《脉脉》 第1章 《脉脉》作者:煮鱼饭【cp完结+番外】 简介: 年上自以为是直男攻x萌萌乖巧听话哑巴受 彭煦林x程霁 程霁要辍学,彭煦林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 彭煦林说要一辈子陪着程霁,被程霁甩了一耳光。 别人问彭煦林,程霁是不是你男朋友。 彭煦林大惊:“说什么呢,这是我弟!” 程霁和别的男生说说笑笑,彭煦林一晚上没睡。 既然程霁一定要和男生在一起,那为什么不能是他彭煦林? 标签:甜宠乡村爱情直男攻哑巴受治愈年上竹马竹马情投意合双向奔赴 第1章 小鸡娃的降临 【攻是直男攻,帅攻,阳光型重男,受是哑巴受,美受,哥哥重度依赖型乖弟,所以攻控受控都会被创,禁拆逆代梦,禁拉踩。作者不是攻控,也不是受控,不保证端水,但保证双初恋,十分慢热,特别慢热,有大量幼崽时期。预警过了还要看,那雷到你非我本意。】 ————以下正文———— 彭煦林这辈子最怕两个人,一个人是他奶奶,一个人是程淑华。 奶奶姓名不详,没有人告诉过彭煦林奶奶的名字,因为奶奶就是奶奶嘛,奶奶不需要名字,奶奶只需要彭煦林听话。 程淑华是彭煦林的邻居,按辈分,彭煦林要叫他一声婶婶,但彭煦林一般都喊她程老师,因为程淑华在本村的小学负责教授一到六年级的数学课,同时还负责学校的后勤工作,是大家都很尊敬的一位老师。 按理来说,年仅三岁的彭煦林离小学一年级还很遥远,但他跟着奶奶赶集时,曾目睹过程淑华拽着他堂哥彭晓远的耳朵从镇上网吧出来,从那天起,彭煦林就只喊程淑华老师,再也不敢喊一声婶婶。 程淑华本人对于彭煦林心里这些小九九是完全不了解,她被喊老师已经习惯,因此彭煦林这样称呼,她也没发现有哪里不对劲。 抛开心中那些天生对老师的恐惧和敬畏,彭煦林还是非常喜欢程淑华。 因为程淑华怀孕了。 虽然程淑华怀孕,与他这个三岁小毛头并没有什么关系,但奶奶对于常常独自住在家里的程淑华十分关照,偶尔会炖一些肉和汤送去隔壁,彭煦林便也可以跟着吃许多好吃的。 那个时候的肉已经不算奢侈品,家家户户都可以吃上几口,但问题在于买肉要到镇上,奶奶骑自行车要骑半个小时,所以彭煦林并不经常吃肉,也很渴望吃肉。 程淑华不教书时,性格非常温柔,尤其是和她的老公,也就是彭煦林并没有血缘关系的,按照村里辈分要喊一声叔叔的彭建军在一起时,说话轻声细语,几乎符合彭煦林对妈妈的全部想象。 今天也是,彭煦林在程淑华放学下班后,巴巴地扒在人家门口,流着鼻涕问:“程老师,我叔在家吗?” 找叔是假的,他叔在隔壁镇上的金矿上班,一周才能回来一次,他是明知故问,等着程淑华喊他进门吃红薯。 程淑华果然笑着说:“你叔不在家,找我行不?” 彭煦林嘿嘿笑了笑,跑到程淑华身边,怕自己脏,站定后还在衣角搓了搓手,才接过程淑华递过来的红薯。 红薯已经被程淑华吹过,不烫嘴,彭煦林吃了一脸,吃完还意犹未尽,舔了舔嘴巴。 “不兴再吃了啊,”程淑华将手帕用温水打湿,把彭煦林的脸擦干净,“小孩吃红薯多了胀气。” 彭煦林仰头看着程淑华,心里忍不住想,为什么她还没有当妈妈,就知道小孩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什么呢? 但是这句话太长太难,彭煦林现在的语言能力还不足以支撑他将这句话问出来,只好有些泄气地趴在程淑华腿上,问:“弟弟今天踢你了吗?” 这个时候的b超检查还不严格,家长很早就能知道胎儿性别,彭煦林也很早知道,自己即将有一个弟弟,可是程淑华的肚子已经好大,为什么弟弟还不出来呢? 程淑华将彭煦林的小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明明是鼓起的,触感却是柔软的,这让他感到新奇。 肚子动了一下,彭煦林睁大眼睛去看程淑华,程淑华哈哈大笑说:“你看,这是踢你呢。” 程淑华笑起来比奶奶斯文一点,但也是前仰后合的,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肚子,让彭煦林坐好,她要去洗碗了。 厨房在院里,彭煦林半是喜欢半是尊敬,十分听话地在堂屋坐着,直到程淑华在厨房大声喊他:“林蛋!林蛋!” 彭煦林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厨房,程淑华坐在地上,似乎有些脱力。 “去把你奶喊过来,我刚打了120。”程淑华气喘吁吁。 彭煦林吓坏了,有点想哭,但是程淑华痛得满脸汗水,这让他将自己的哭声憋了回去,他跑回自己家,见到奶奶的那一刻,才嚎出声音来。 他大哭道:“奶,程老师摔了,你快去看看!” 奶奶手机的搪瓷碗都掉在地上,顾不上厨房里还没收拾好的狼藉,迈着大步跑到程淑华家里。 卫生院的救护车到这里还要十几分钟,奶奶将程淑华扶进屋里,帮不上忙的彭煦林被隔离在门外。 冬天冷,彭煦林听着程淑华在屋内因为疼痛发出的声音,感到自己脸上有被风吹过的,刀割般的疼痛。 远处响起救护车刺耳急促的警报声,越来越近,直到停在彭煦林视野当中,红蓝交替的灯光一直闪烁,他看着医生跑进来,跑进屋中,程淑华被抬上救护车,奶奶和彭煦林也坐了上去。 车速很快,彭煦林听不明白医生和奶奶在说什么,只能看到程淑华满脸的汗水和痛苦的表情。 “程老师……” 彭煦林小声喊了她一声,她在疼痛中挤出一个安抚似的笑:“别怕,是弟弟要出来跟你见面了。” 彭煦林拉住了程淑华的手,不知道这样可以是想要给程淑华一些鼓励,还是想要程淑华给他一些支撑。 到了医院之后的事情,彭煦林就不太记得了,妇产科的味道并不美妙,除了消毒水,还有婴儿们专属的奶臭味。 程淑华从产房中被推出来时,彭建军才从金矿上赶来,他趴在程淑华床头痛哭流涕,说自己给领导打过电话请了产假,又说自己应该提前请,不应该让程淑华自己在家。 “别哭了,孩子看着呢,”程淑华在彭建军脸上摸了摸,“谁能提前知道会早产,不怪你啊。” 彭建军这才想起来要看看自己刚出生的儿子,以及一直靠墙目睹自己哭泣的彭煦林。 “叔。”彭煦林小声喊他。 彭建军“哎”了一声,有些尴尬,挠挠头问:“你看弟弟没有?” 彭煦林摇摇头。 于是他便被彭建军拉到床边,看到了小棉被中裹着的,丑丑的小人儿。 真小啊,彭煦林觉得弟弟的头只有自己手掌那么大,眼睛紧紧闭着,为什么不醒过来呢? 彭建军又哭了,彭煦林抬头看看他,觉得这么大一个人哭起来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于是低头,用手指戳了戳弟弟的脸。 好软! 彭煦林睁大了眼睛,这幅表情将程淑华都逗笑了,但她总归还是有点虚弱,没再说几句话,就沉沉睡过去。 奶奶这会儿帮小两口办完所有住院手续后,回到病房,扯着彭建军说了许多产后注意事项,方才有闲心去看看孩子。 怕吵到程淑华,彭建军和奶奶说话时放低了声音:“娘,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今天晚上要不是你在,淑华她……” 奶奶抬手让他打住:“别说这话了,娘儿俩没事就是天大的好事,知道不?” 彭建军哽咽着点了点头,奶奶抱着小孩儿左看右看,脸上的皱纹都笑出深深的沟壑,她问彭建军起名字没有,彭建军说:“大名叫程霁,小名还没想,淑华成天说小鸡娃小鸡娃的,我觉得不好听。” “贱名好养活,我看小鸡娃就中。”奶奶对这个小名倒很满意。 程霁,程霁,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叫程霁的小生命,彭煦林有了一个叫程霁的弟弟。 彭煦林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还沉浸在刚刚触碰到小娃娃时不可思议的手感中,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情感。 这样小这样脆弱的一个小生命,竟然是从程淑华身体中分娩出来的。 原来坚强勇敢的程老师,当妈妈是这样子的,她的孩子是这样子的,好奇妙,好伟大。 当然,彭煦林尚且不太理解“伟大”这个词语,他只是隐隐约约有一种豪迈的决心。 要爱护程霁,像一个真正的哥哥一样,陪伴程霁。 【作者有话说】 一三五固定更新 第2章 什么是满月 彭煦林开启了每隔一天就陪奶奶一起给程淑华送饭的生活。 尽管彭煦林并不喜欢医院的味道,但他喜欢程霁。 程霁每天都在呼呼大睡,偶尔会因为饥饿哭,也都是闭着眼睛。 第2章 不过在彭煦林的幻想中,程霁应该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因为程霁的睫毛很长,皮肤也白,是整个病房中最漂亮的小婴儿。 “弟弟什么时候能陪我玩?”在准备出院这天,彭煦林不知道第几次向程淑华问出这个问题。 程淑华浑身上下被彭建军包得严严实实,闻言笑着说:“很快,等他会说话了,你们就可以一起玩了。” “喔,”彭煦林也开心起来,“我奶说,我一岁就会说话了,那弟弟肯定也是。” 程霁在彭建军怀里发出一声嘤咛,黏糊糊的嘴巴,连声音也显得黏糊糊。 “他是要哭了吗?”彭煦林好奇。 程淑华说:“不是,是睡美了。” 护士进来病房,已经要收拾东西,一家人不再逗留,一起坐上了回家的车。 车是彭建军从单位借来的,纯黑色小汽车,开起来有皮革和汽油混合的味道,彭煦林捂着鼻子,被奶奶发现后,问他是不是晕车。 彭煦林以前也没坐过汽车,哪里知道晕车是什么意思,没一会儿就靠在奶奶肩膀上,昏昏欲睡。 等再醒来,已经是在自己家床上,奶奶端来一碗面疙瘩汤,里边还放了红糖,彭煦林自己捧着碗咕嘟咕嘟地喝,听奶奶和他爸爸打电话。 小灵通在奶奶手里很小,传出来的声音却很大,大到彭煦林足以听清那边的话。 “建军家办满月了说一声,俺俩回去,正好快过年了,就不再出来了,给你和林蛋买两身新衣裳。” 彭煦林从床上爬起来,对着手机大声说:“爸,你们啥时候回来?” 他爸彭宏利在电话那头笑得爽朗:“等你建军叔家办满月,我跟你妈就回去了。” “啥是办满月?”彭煦林不懂。 妈妈程敏在一旁说:“满月就是小孩出生一个月了。” “哦。”彭煦林懂了,喜滋滋跳下床穿好鞋子,跟奶奶说要去看弟弟。 奶奶揪着他的棉袄领子,提小狗似的把他提到凳子上,说:“不许去烦人,让你婶儿好好歇歇。” 但彭煦林很滑头,一转身从奶奶手下溜走了。 程淑华在屋里躺着,彭建军在院里给程霁洗尿布,彭煦林跑到院里了反而有些拘谨,意识到自己打扰了人家。 “干啥?”彭建军甩了甩手,指尖冻得通红。 彭煦林还没说话,屋里就响起一阵哭声,呜呜哇哇的,很是响亮,彭建军丢下手里的布块,撒丫子就往屋里跑。 “乖乖,又咋了这是?” 彭煦林扒着门框看,奶奶也追了过来,怕打扰程淑华,便没有骂他,也没有扯他。 于是彭煦林看到程淑华低着头,轻声哄程霁不哭的样子,她靠在床头,长发松散垂落,窗外的光在她侧脸照出蜜一样的色泽,程霁在她的影子中被温暖的包裹着。 程霁吃饱了,逐渐安静下来,程淑华对着彭煦林招招手:“不是看弟弟吗,过来呀。” 彭煦林看了看奶奶,得到允许后才凑到床边,还是奶奶从程淑华怀里接过程霁,彭煦林才踮起脚尖看到程霁红扑扑的小脸。 程霁的呼吸很轻,在包裹之下轻微起伏,一只手放在脸侧,戴着小手套,防止指甲划伤幼嫩的皮肤,彭煦林的呼吸也跟着变轻,生怕自己动静太大,吵醒程霁。 奶奶和程淑华聊天的内容逐渐听不懂了,彭煦林盯着熟睡的程霁发呆。 程淑华要休息多久呢,弟弟要多久才能才满月呢,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他像程霁这样小的时候,也会被妈妈这样抱在怀里吗? 彭煦林小小的脑袋有许多问题,但如果大人不回答,他就找不到答案。 三周过去了,彭建军在产假结束前,操办起程霁的满月宴。 满月宴的前一夜,彭宏利和程敏骑着摩托车回到了家。 彭煦林当然也不会知道冬天骑摩托车时,风刮在脸上痛不痛,发动机的声音大不大,他只知道爸爸妈妈戴着厚厚的帽子和围巾,露出一双眼睛,看起来有些陌生。 打电话时的甜蜜和期待,在爸妈站在自己面前时,全然变成了无措和生疏。 彭煦林习惯了在电话中和爸妈说话,还不太擅长与他们面对面交流,最后还是程敏先打破僵局,将彭煦林抱起来,颠了颠说:“又沉了。” 彭宏利将彭煦林接过来,附和老婆道:“确实,壮得很。” 亲子关系这才微微缓和,彭煦林趴在彭宏利肩头,并不太理直气壮地问:“爸,你给我和奶买新衣服了不?” “那肯定啊。”彭宏利让他坐在自己脖子上,去取摩托车上绑着的包袱。 彭煦林的新衣服是一件大红色的棉袄,两边各绣着半个虎头,扣子扣上就变成一只愣头愣脑的小老虎,彭煦林爱不释手,程敏往他身上一套,一家人都笑了。 棉袄上香香的,也有一些奇怪的味道,像是布料熏上了寒风和雪的味道,略微有些干燥,但彭煦林不舍得脱下来。 隔着白色的毛领,彭煦林晕乎乎的,好像在一场梦里。 对爸妈的记忆不算清晰,这样陌生有亲昵的气氛对于有记忆的彭煦林来说,其实还是第一次。 隔壁院里很热闹,第二天要办席的缘故,今天就已经有很多人来帮忙,彭宏利和程敏也要去,哪怕帮着搬个东西洗个菜,也是邻里之间的心意。 彭煦林也要跟着去,他被程敏牢牢牵着,就像平时奶奶牵着他是一样的,但又不一样,妈妈的手更柔软,也更温热。 人很多,彭煦林紧紧挨着妈妈的腿,心里竟有些感谢程霁的到来,似乎是因为程霁,彭宏利和程敏才会提前回家,又因为程霁,彭煦林得到了这么多和妈妈贴近的时刻。 彭煦林更加喜欢程霁了,他甚至想亲亲程霁,感谢他带给彭煦林这么开心的幸运。 但是被程敏拦住了:“弟弟还小,不能亲。” 彭煦林失落地垂下头,说:“好吧。” 两个爸爸在院里聊天,屋里,程敏笑着逗了逗程霁,这才转入正题,真心实意地对程淑华说:“我婆婆说,平时林蛋没少来家里烦你,我跟宏利不在家,也管不了他,真是不知道怎么谢你,我俩从城里回来,带了一箱奶粉,说是营养好,你也能喝,孩子也能喝,你尝尝试试。” 程淑华赶忙推脱,哪里肯收,两个人拉来扯去,程霁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这下两个大人谁也顾不上奶粉了,程淑华背过身去,撩起衣服喂奶,程敏说:“你就收着,啊,我带着林蛋先回去了。” 程淑华还想说些什么,却实在也脱不开身,只好作罢。 彭煦林问:“妈,什么是奶粉?” 他断奶早,断奶以后就跟着奶奶吃饭,奶粉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东西。 程敏的手紧了紧,露出一个在彭煦林看来有些不自然的笑:“妈也解释不出来,一会儿给你喝一瓶,就知道了。” 原来他们回来也给彭煦林带了奶粉和奶瓶,彭煦林十分期待地看着程敏冲泡奶粉,然后接住那个印着小狗图案的奶瓶。 “妈,不好喝。”他已经不习惯奶的腥味。 但不知道为什么,程敏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突然背过身去,抹起了眼泪。 彭煦林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看程敏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奶瓶,还是坚持喝完,跑到程敏正面,扬了扬手里已经空掉的奶瓶,说:“妈,你别生气,我喝完了。” 第3章 唯一的哥哥 程霁的满月宴很热闹,村里大姓就彭和程两家,办起酒席几乎是全村都到,十点多的时候,彭煦林就被奶奶带着坐在桌子前面,给在家忙活的彭宏利和程敏占着位置。 彭煦林还是不懂程敏为什么哭,他不懂的事情太多了,但只有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很想知道。 堂哥彭晓远坐在了他旁边,也是和他奶奶一起来的,彭煦林抬头乖乖打招呼:“大奶,哥。” 彭晓远已经六年级,马上要升初中,在彭煦林眼中是一个很厉害的大孩子,不仅会爬树会游泳,甚至敢在程淑华面前大摇大摆进网吧。 “林蛋,你看这是啥。”彭晓远变魔术似的,展开手心,里边放着几个摔炮。 彭煦林嘻嘻笑了,他看过村里其他小孩玩这东西,一摔一响特别好玩,但是奶奶不给他买。 “谢谢哥。”彭煦林将摔炮塞进兜里,十足虔诚地道谢。 彭晓远很有些深沉地叹了口气,说:“唉,等我上初中就不能玩了。” 这个话题,彭煦林不知道怎么接,他只能问:“为啥?” 彭晓远很忧伤:“他们都说,初中管的可严,都要住校,而且到时候我就去城里跟我爸我妈住一起了,他们肯定看着我,啥都不让玩。” 彭煦林只听到和爸妈住一起,那不是很好的事情吗,他默默记在心里,一直等到彭宏利和程敏忙完过来。 凉菜已经逐个上桌,烧鸡的鸡腿是彭煦林一个,彭晓远一个,小孩子在大人的允许范围内总是有很多特权。 第3章 程敏昨天哭了很久,今天眼睛有点红,但是没有人问她,大家都默契地不在今天这种特殊的日子提让人不开心的事情。 没吃多久,彭建军自己提着酒瓶来敬酒,话里话外都是对彭煦林爸妈的感谢,说程霁很喜欢喝他们送来的奶粉,这样以后程淑华可以休息很多,紧接着又感谢彭煦林奶奶,说自己产假马上到期,以后还是要拜托婶子多多照顾。 彭建军命苦,父母早早在矿上出了意外,现在家里添了小孩也没人帮衬,奶奶觉得自己帮帮忙也是情理之中,带一个孩子也是带,带两个孩子也是带,便很爽快的答应了。 大家都喜笑颜开,只有程敏似乎有些心事。 “妈,”程敏一边吃饭一边说,“要不我俩把林蛋带出去吧。” 彭煦林抬起了头,心里升起小小的雀跃。 奶奶没说什么,反而是彭宏利先不同意,他说:“厂里宿舍哪里有小孩儿的地方,平时上工,他自己待着怎么办?” 程敏说:“那就租房子住,他也该上幼儿园了。” “咱们俩一个月赚多少钱?再租个房子,水电吃喝,还能剩多少?幼儿园一学期八百,村里育红班才多少钱?” 再说下去似乎要吵架,彭煦林又低下头,不敢说话,也不敢期待了。 还是奶奶啪的一声,放下筷子,下了定论:“你们问林蛋,他想跟着你们,就带去,他想在家,就在家。” 目光都聚在彭煦林身上,包括正在和旁边桌上挤眉弄眼的彭晓远,大家都想知道,彭煦林这样一个小孩,会在爸妈和奶奶之间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彭煦林扣着手指,不想回答。 “林蛋,你说,过完年要不要跟着我们去城里?”程敏甚至带上了一点恳求。 彭煦林把自己面前的塑料纸都扣出一个窟窿,他有许多话想说,想问,但都不敢,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我不跟你们走。” 不跟他们走,爸爸妈妈就不会吵架了,他们也不用花很多钱。 彭煦林吃不下东西了,他不敢看程敏的表情,也不敢听大人们接下来会说什么话,他从凳子上跳下来,将爸爸妈妈奶奶喊他的声音抛之脑后,向屋里跑去。 越过吵闹的人群,穿过乱糟糟的院子。 屋里只有程淑华和程霁,柴火炉生的很旺,整个房间都暖烘烘的,安静柔软,和外边的世界完全隔离开来。 别的小孩都被程淑华拦在门外,看小宝宝的殊荣只给了彭煦林。 他坐在床边,学着程淑华的样子轻轻拍着程霁,程淑华被他逗笑,摸了摸他的头说:“这么喜欢弟弟啊?” 彭煦林点头,很重地“嗯”了一声。 程霁睁着眼睛,眼神还无法聚焦,眼皮薄薄的,嘴巴微微张着,彭煦林的手指被程霁抓握在手里,两个小小的手都同样柔软,彭煦林却感到一种全然的拥有和幸福。 程霁是彭煦林唯一的弟弟,彭煦林是程霁唯一的哥哥。 “程老师,”彭煦林说了一句让程淑华意想不到的话,“我想上初中。” 程淑华愣了一下,感到有些好笑,问他:“你连育红班都没上呢,怎么就上初中呀?” 接下来,彭煦林让程淑华笑不出来了。 他说:“上初中就可以跟爸爸妈妈去城里。” 程淑华收起笑容,没有问彭煦林,为什么现在不可以。 成年人有成年人的不容易,可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不开心。 程淑华张开双臂,让彭煦林钻到自己怀里。 她说:“那你要快快长大。” “嗯,”彭煦林在程淑华怀里点头,闻到她刚洗过头后,洗发水的香气,“程老师,等我长大了,和弟弟一起上学,保护弟弟。” 程淑华的手在彭煦林细软的头发上揉了一把,说:“那你要好好吃饭,长得高高的,壮壮的。” “我也保护你,保护奶奶。”彭煦林又补充。 程霁在这时候哼哼唧唧哭了起来,彭煦林很懂事地从程淑华怀里出来,将妈妈重新让给程霁。 他看着程淑华轻声哄程霁的样子,却想不起自己是否也曾在程敏怀中这样安然入睡。 外边吃饭的人渐渐少了,程敏来接彭煦林,他被妈妈抱起来,觉得程老师和妈妈的怀抱似乎也还是有些不同,比如香味,比如声音。 程淑华的声音很低,程敏的声音则很沉。 但也是相同的,彭煦林突然发现,程淑华的拥抱不独属于他,程敏的拥抱,他也不能一直拥有。 程敏没带他回家,而是在村里的大松树下坐了一会儿,母子俩挨着坐,程敏竟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反而是彭煦林,絮絮叨叨跟她讲自己有多喜欢程霁,还有程淑华、奶奶,说他们都对自己好,自己舍不得他们,更舍不得程霁。 程敏其实想问,那你觉得妈妈舍得你吗,你舍得妈妈吗? 但是为了生计奔波的大人是没有资格问这些问题的,她只好听着彭煦林口齿还不甚清晰的碎碎念,默默地,默默地,将儿子的模样记得再深一些。 第4章 失语症 过年那几天对彭煦林来说没有很清晰的记忆,也可能是不愿意去记得,因为过完年第二天,爸爸妈妈又骑着摩托车,去到对于彭煦林来说很远的地方打工了。 他的世界里又只剩下程霁。 程霁很快会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彭煦林听不懂婴语,但程淑华总是能听懂,她告诉彭煦林,这是饿了,这是困了,诸如此类,但彭煦林记不住。 又过了几个月,程淑华的产假到期了,程霁在工作日的白天被寄养到彭煦林家里,彭煦林如同花果山的猴,绕着院子跑了几圈,才气喘吁吁停在奶奶旁边,开心道:“我可以天天和弟弟在一起啦!” 彭建军每周回来一次,送回几袋奶粉,和一些米面肉,算是给奶奶的谢礼,等程淑华放暑假的时候,彭煦林和程霁都壮实不少。 比同龄人高了半头的彭煦林,在九月份开学,被送进村里的幼儿园,彼时还叫做育红班。 育红班里都是村里三四岁的小孩儿,统共也就十几个,开学那天满园猿声啼不住,彭煦林其实也不想上学,他舍不得奶奶,最舍不得程霁。 但育红班就在小学旁边,程淑华答应他,中午可以去小学食堂和程淑华一起吃饭,下午放学就和程淑华一起回家。 这么一想,上学似乎也不全然是孤独的,彭煦林勉强鼓起勇气,没有哭,自己背着书包走进了教室。 小班没什么要学的内容,无非是十个阿拉伯数字和相对应的汉字,第一天老师只教他们唱了一首歌,一只哈巴狗,坐在大门口,眼睛黑黝黝,想吃肉骨头。 教室里有个电视,电视下边是vcd机,这还是彭煦林第一次见到光盘是什么样,很神奇,放进机器就有动画片可以看,他中午吃饭时跟程淑华说:“程老师,我以后给弟弟买光盘。” 程淑华欣然答应,说彭煦林对弟弟真好,彭煦林竟然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他自觉上了学就是大孩子,应该承担起更多哥哥的责任。 放学回去,彭煦林就急不可耐地要教程霁唱歌,但程霁现在也只会单个单个的音节,小花狗什么的对他一个小婴儿来说还是太难。 彭煦林也不气馁,只是小声问程霁:“你什么时候会说话呢?” 程霁:“啊!” 现在的程霁比小时候漂亮多了,眼睛大大的,瞳仁黑黑的,睫毛一直都又卷又长,出门常被人认错是小姑娘。 所以哪怕程霁学说话时直流口水,彭煦林也不嫌弃他,反而会用程敏系在程霁背带裤上的手帕,帮他擦干净下巴。 程淑华一边搓洗衣服,一边笑着说:“你当时不到一岁就会喊妈妈喊奶奶了,你弟弟可能要比你笨一点,现在还不会喊。” “不笨呀,”彭煦林和程霁贴了贴脸蛋,“弟弟一点也不笨。” 程霁咯咯笑了起来,好像有点能听懂大家在讨论他。 奶奶也说程霁看着机灵,眼睛滴溜溜的转,不像是笨孩子,说话晚就晚点。 “大器晚成嘛。”她这样说。 程淑华家院里的桃树很茂盛,结出青绿色的果子,非常适合夏天的时候乘凉,但桃树叶子上有白色的小飞虫,彭煦林就在树荫里帮程霁扇扇子,赶走那些小虫子。 在这一年的许多个夏夜里,彭煦林真心对着星星许愿,希望程霁学会说话后喊的第一个人是自己。 但彭煦林学会了从1数到100,学会了背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学会了在放学路上给程霁挖路边的茅草根,程霁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跑,学会了用手指自己想要的东西,依然是没学会说话。 准确来讲,程霁除了“妈妈”,什么话都还不会说。 可是程霁马上要三岁了。 彭煦林三岁时已经是个小话痨,而程霁的三岁,只有嘴巴张开又闭上的失望。 第4章 在教程霁学说话这件事上,彭煦林甚至比彭建军更有耐心。 “哥哥,你看,要这样说,哥——哥——”彭煦林又在院里给程霁上课。 程霁不再是学步车里那个小婴儿,已经长大成为一个和彭煦林当时一样可爱的孩子。 当他认真听人说话时,会盯着人的嘴巴看,然后点头,或者是摇头。 “哥哥”两个字太难,程霁眨了眨眼睛,笑着对彭煦林摇头,表示自己学不会,也不想学。 学校开始教一些比较难的歌曲,但彭煦林回到家只唱给程霁听哈巴狗那一首,他觉得只要听得多,弟弟一定能学会一句吧。 彭煦林教他唱:“一只哈巴狗,坐在大门口。” 程霁努力张开嘴巴,偶尔会发出近似的音。 从去年程霁过完两岁生日开始,彭建军和程淑华开始频繁带他前往医院检查,儿内科、神经科,甚至是心理科。 坐在桌子后边的医生换了又换,不变的是空气里的药味,以及走廊上掉皮的绿漆。 “孩子多大了?” “会说话吗?” “一个字都不会?爸爸妈妈会叫吗?” “听力查过吗?” “去口腔科检查过吗?” “做过脑电图吗?” “……” 问题都由彭建军和程淑华来回答,程霁只需要在妈妈怀里,听那些复杂的,无意义的交谈。 “有的孩子说话晚,也是有可能的……” 结果看起来是让程淑华心碎的,每次从医院出来,程霁看得出父母强装出来的若无其事,但他也没有办法。 对程霁来说,说话是一件学不会的事情,他认识爸爸妈妈,喜欢哥哥和奶奶,爱吃鸡蛋,不爱吃青菜,想把这些话全告诉家人,但唇舌努力尝试后,发声的气流停在牙齿之前,所有词汇都在大脑里消失了。 在尝试过许多次后,程霁开始恐惧看到别人失望的眼神,他选择沉默。 好在彭煦林不是一个擅长责备的人,尽管程霁从来喊不出“哥哥”,此时此刻他也只是笑着说:“没事没事,明天就会了。” 可明天真的会吗,谁也不知道。 程霁低下头,摆弄起手里会汪汪叫的玩具狗。 【作者有话说】 小鸡娃的病是先天性言语失用,听力智力没有障碍,可以理解为控制发音的那部分大脑出了问题,可以干预训练,但是故事设定在2000年左右的乡下,医疗水平和认知达不到,所以小时候没有进行干预 ps.换了个文案感觉更好玩一点 pps.弹幕捉虫看到啦已更正! 第5章 上小学 彭煦林上小学这一年,终于迎来了他人生最害怕的事情,即程老师真的成为了他的老师。 和在隔壁幼儿园时不同,彭煦林的午餐时间再也不想和程淑华一起度过,因为程淑华会随机考核今天上课时讲过的重点知识。 一年级能有什么重点,无非是1到20加减法,只不过需要口算。 但彭煦林躲是躲不过去的,奶奶特地交代,要程淑华多看着他一些,因此每到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程淑华就会拿着碗筷等待在教室门口。 “程老师。”彭煦林一见到她就垂头丧气。 程淑华忍着笑:“吃饭走。” 午饭是炒饭和凉拌黄瓜,彭煦林像个小猪,埋着头吭哧吭哧地吃,大人们都会喜欢这种爱吃饭的孩子,程淑华也不例外。 同时,大人们也会用一些恶趣味的手段,看这样的孩子露出羞涩、恐惧、窘迫的表情,程淑华仍然不例外。 “我听陈老师说,你今天上课跟同桌传纸条。” 程淑华如愿以偿看到彭煦林红透的脸。 对于彭煦林来说,传纸条被抓到并不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可怕的是陈老师在课堂上狠狠嘲笑了那张全是拼音的纸条。 “字都没认全呢。”已经秃头的语文老师陈老师如是说。 面对程淑华的询问,彭煦林立刻道歉:“我错了,程老师,你别告诉我奶。” 程淑华说:“行,我不告诉她,但是你给我背背今天语文课教的那首古诗。” 啥古诗啊。 彭煦林只顾着抓耳挠腮想拼音了,哪里知道老师让背哪首古诗。 他垂头丧气:“那你还是告诉我奶吧。” 程淑华哈哈大笑,拍了拍彭煦林的头。 彭煦林提心吊胆了一下午,课上倒是没再跑神,就是放学的时候不太敢回家,可惜程淑华总是要骑自行车带着他,他连离家出走的机会都没有。 家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彭煦林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飞奔过去抱起来小东西,左脸右脸各亲一下,说:“小鸡娃小鸡娃,想我没。” 程霁被程淑华和奶奶捧在手里养到这么大,脸蛋干干净净的,被彭煦林这么一亲,反而留下两个红印子,但是不疼,他也习惯了彭煦林的咋咋呼呼。 “啊!”程霁回应了彭煦林的想念。 哥俩好得跟亲兄弟一样,程淑华捏了捏程霁的脸,进厨房去给奶奶帮忙了。 夏天的晚饭不好做,因为人在热的时候没有食欲,做什么俩小孩都不爱吃,奶奶煮了绿豆汤,在井水里冰了一会儿,程霁倒很喜欢。 吃完饭,彭煦林拉着程霁要出去玩儿,被程淑华叫住了。 “做完作业才能去,回来我看着你写。” 彭煦林“啊”了一声,垂头丧气,程霁抬头看他,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程淑华把桌子擦干净,拍拍凳子,示意彭煦林上来,程霁也有自己的小故事书,坐在彭煦林旁边看上边的图画。 刚开学不久,课程进度其实没有很快,但程淑华发现彭煦林上课认真听讲的占比很少。 “程老师,对不起……” 在不知道第几次答不上来问题后,彭煦林再次选择果断道歉。 他承认,自己认真参与的只有体育课和音乐课,至于语文数学,那都是幼儿园都学过的东西,干嘛要认真听嘛。 程淑华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发火不要发火,咬牙切齿地笑着说:“来,你把这一页口算题给我做完。” 这是另外的作业! 彭煦林像条虫子一样扭来扭去,“哎呦哎呦”地直喊,但程淑华铁面无私,还说:“你就这样在弟弟面前耍赖!” 一旁的程霁笑出声音来,指指彭煦林,又刮刮自己的鼻子。 “羞羞羞。”程霁是这个意思。 彭煦林才不怕丢脸,他就不要做额外的作业,蠕动着滑下椅子就要往门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奶奶。 可惜一墙之隔,奶奶正在自己家里扫院子,听不到彭煦林的哀嚎。 彭煦林终于也体验到了彭晓远被揪耳朵的感觉,又麻又痛,无法反抗,他哭丧着脸又重新坐回去,在程霁的注视下屈辱地将一整页口算题给做完。 20道口算题只对了一半,程淑华一边批改一边用食指去戳彭煦林的额头。 他终于受不了,哭了出来。 这根本就不是程老师,谁把以前那个温柔的程老师还给他,他不想算数,也不想被程老师看着学习了。 可是不行,程淑华不教书和教书时判若两人,彭煦林越不想学她就越要彭煦林学,哭也没用,哭唤不醒程老师的慈爱。 程霁将自己的小手帕拿了出来,轻轻给彭煦林擦眼泪,目光担忧,他看看妈妈又看看哥哥,“啊”了一声,想让他们不要生气。 “你哥没事,不用管他。”程淑华心如磐石,坚不可摧。 彭煦林悲从中来,打了一个嗝。 这场痛苦的作业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多,彭煦林终于得到了程淑华的肯定,虽然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但笑容已经先露出来,他嬉皮笑脸地说:“婶儿,我这下能带小鸡娃出去玩了不?” 程淑华对这种二皮脸没一点办法,有事相求就开始喊婶婶,平时一口一个“程老师”。 她挥挥手,这就是同意了,但时候不早,她说:“九点之前回来。” 彭煦林牵着程霁的手已经跑到大门口,大声喊着:“知道啦!” 晚上虽然没有路灯,但并不黑,彭煦林和程霁踩着月光跑向堆麦垛的空地上。 有人趁着晚上凉快干活,见俩小孩过来,问他俩吃饭没,程霁使劲儿点头,彭煦林帮他说:“吃啦!” 小哥俩爬到没堆高的麦垛上,一起躺着。 彭煦林一跟程霁待着就说不完的话,他说陈老师上课老盯着他,不让他搞小动作,又说程淑华总是突然提问,他很害怕。 “嗯!”程霁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 彭煦林满意了。 “不过上学也挺美的,”彭煦林挠挠屁股,“你知道不,咱村小学闹鬼!” 程霁打了个哈欠,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彭煦林等得就是这句话,他来了劲,一定要给程霁讲一讲学校里的神秘传说,美其名曰让程霁提前适应,免得上小学后害怕。 第5章 “……还有人说,小学以前是咱们村的乱葬岗,下边有很多死人,晚上能听到有女人在哭,还有人看见厕所里的拖把自己动了,我就看见过,那天我陪你妈写教案,回家的时候看到厕所窗户上有个人头!” 彭煦林突然靠近程霁,想吓他一下,却没想到程霁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这可咋整,彭煦林肯定做不到抱着程霁跳下麦垛,他趴在边上看了看,最终决定,还是等大人来找吧。 反正月亮照着,凉风吹着,程霁睡着,彭煦林觉得再也没有比现在更让人安心的时刻了。 他和程霁并排躺着,想着明天陈老师会提问的东西,也跟着程霁的呼吸频率进入了梦乡。 第6章 我和妈妈 在第无数次确定程霁确实无法开口说话后,程淑华和彭建军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们将程霁送入特殊教育学校,让他学习手语。 彭建军攒了点小钱,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以后再也不用从单位借车,程霁不喜欢车里的味道,一路上捂着鼻子皱着眉,一点也没有往外看路上风景的心情。 程霁进入教室时是忐忑的,大人强装轻松实则凝重的表情会让他联想到医院、医生和询问。 但今天不同,教室里有许多个和他一样的小朋友,以及两位和蔼可亲的老师。 他扭头看程淑华,程淑华冲他露出一个笑,鼓励似的说:“乖,进去听听?” 在程霁来之前,程淑华和彭建军已经和这里的老师谈过几次,他们一致认为,听力正常的程霁,学习手语的难度应该是比其他孩子要低一些。 今天第一节课,如果顺利,程霁要学会“我”和“妈妈”两个词语。 程淑华和彭建军与其他家长一样,在教室外旁观,没有让孩子发现。 老师跟程霁说:“你好呀,程霁。” 程霁抬头对着老师露出一个尴尬中带着讨好的笑,连“啊”也没有了,他一直不太会处理这种,需要让别人知道自己是个小哑巴的情况。 “我是王老师。”王老师手指着自己,向程霁做自我介绍。 在其他小朋友的注视下,程霁对着王老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互相认识之后,程霁被老师安排在第一排,他个子和年龄都是班里最小的,坐在前边也合情合理。 看着程霁小小一个坐在那里,程淑华叹了一口气,心里五味杂陈,为程霁如此懂事同时感到骄傲和心疼。 但总归要有这么一天的,承认程霁比健康的孩子们多出一些残缺,并不是很难,她和彭建军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程霁适应良好,老师已经为他解释过,在这里学习的所有手势,都可以代替他的声音来和爸爸妈妈交流。 食指指向自己,这是“我”。 右手食指直立贴在嘴唇,这是“妈妈”。 考虑到孩子们的年龄和理解能力,老师只教了这两个简单的词汇,便宣布课程结束,孩子们如同一只只小鸟,飞扑进教室外的家长怀里。 程霁也不例外,他似乎以为程淑华他们已经离开了,因此看到父母在等自己时,特别惊喜,在程淑华脸上亲了又亲,这才想起来要展示一下自己的学习成果。 “妈妈!” 程霁竖起手指,每喊一次妈妈都是一次亲吻,他吻了妈妈许多次。 回家的路上,程霁一直有些亢奋,甚至期待下一次学习,他意识到这样的学习可以给他“说话”的机会,也许很快,他就可以让妈妈知道自己有多爱大家。 是的,大家。 程霁迫不及待想要告诉所有家人,他爱妈妈,爱爸爸,爱奶奶,爱哥哥,但今天他还没有学到“爱”这个字如何表达。 等到家已经是傍晚,家门口等着奶奶,和放学回来的彭煦林,程霁跳下车,跑到彭煦林面前站定,用食指指着自己,但这样似乎不够,程霁原地思索了一会儿,两只胳膊夹起来扑腾。 大人们还没看懂这是什么意思,彭煦林懂了,他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小鸡娃!” 程霁使劲点头,发出“嗯”的声音,并在彭煦林侧脸亲了一口。 恭喜彭煦林猜对啦! “还得是他哥。”程淑华摸了摸彭煦林后脑勺的发茬,彭煦林颇有些骄傲,趁机提出要求:“程老师,我能带着弟弟出去玩吗。” 上次带程霁出去玩,两个人一起在麦垛上睡着,把程淑华和奶奶差点吓死,娘俩在村里喊了半天,才听到彭煦林的回答。 所以彭煦林现在说要带程霁出去玩,总有些理不直气不壮。 不过今天程霁表现一直很乖,程淑华认为适当的奖励是必要的,不仅同意了彭煦林的请求,还发给彭煦林两块钱,让他带着弟弟买吃的,但不许买辣条。 彭煦林才不怕那么多,他都是小学生了,吃几口辣条不碍事,只要不让程霁吃就好了。 去小卖铺买了十包大砍刀,彭煦林吃得嘴巴发红,程霁在一边看得眼睛发红。 “你干啥,”彭煦林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你不是有干脆面了。” 程霁指指辣条,点点头,又指指自己手里的干脆面,皱了皱鼻子。 彭煦林挠头:“你妈不叫你吃辣条,我也没门啊。” 程霁跺跺脚,指着彭煦林摇头。 “哎呀,我是大小孩,不听她的也没事,你是小小孩,必须听她的。” 彭煦林全是歪理,程霁又不会说话,根本拿他没办法,把干脆面也塞进彭煦林手里,自己气得一口都不吃了。 小孩子的价值观很朴素,既然是好朋友,那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尤其是哥哥,绝对不能抛下弟弟自己吃辣条。 程霁决定自己要把彭煦林在心里的排序往后排了。 彭煦林想了想,坐在程霁旁边说:“你别生我气,我跟着你学手语好不好?” 小孩难以同时处理两件事情,当彭煦林说出程霁不懂的话时,程霁就会忘记生气。 程霁看向彭煦林的眼神有些疑惑。 “因为你学会手语了,我要是没学会,不就没办法跟你说话了。”彭煦林解释。 这倒是个问题。 年纪小小但心怀宽广的程霁同意了彭煦林的请求,他将自己今天学会的成果全部传授给了彭煦林。 我,和,妈妈。 彭煦林很快就学会了,但学会后反而开心不起来。 他低着头,虽然牵着程霁的手,却不说话了。 程霁摇摇手,眼睛盯着彭煦林看,不懂哥哥突如而来的忧伤是为了什么,但彭煦林不声不响,让程霁很没有办法。 小朋友跳到地上,在彭煦林面前跺了跺脚,等彭煦林不得不抬头后,伸手在彭煦林胸口戳了戳,然后双手握拳在脸颊旁边做出哭的动作,最后摊开,直直看着彭煦林。 “不为什么。”彭煦林不太好意思,微微扭身后小声嘟囔。 程霁又跺脚,彭煦林只好实话实说:“因为我想我妈了。” 程敏和彭宏利只有过年会回来一趟,距离他们上次回来已经有大半年,妈妈对彭煦林来说再次变成一个遥远模糊的名词。 彭煦林说完就有点想哭,但他是男子汉,是哥哥,总觉得在弟弟面前哭有些丢人,于是强忍住了。 程霁安静了,不再发出让彭煦林注意到自己的声音,他轻轻抱住彭煦林,让彭煦林的眼泪可以偷偷落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大家妇女节快乐! 第7章 探险 程霁记着彭煦林的难过,再学会“爸爸”、“家”这样的词汇,就不教给彭煦林。 哪知道彭煦林其实是个不长记性的,当时难过一会儿,过后就忘了,他这会儿吃完晚饭做完作业,别的小伙伴们还没来找他玩,他就缠着程霁教自己“爸爸”怎么比划。 程霁只好随他,将右手拇指和食指张开,其余手指握拳,拇指轻轻碰一下额头,然后拍拍彭煦林的胳膊,让他跟着做一遍。 彭煦林马马虎虎跟着学了一会儿,门外有人喊着“林蛋”,要他出去玩,他急匆匆在程霁脸上亲了一口,说:“哥出去了嗷,下次带你一起。” 为什么这次不行呢,因为这次他们要去学校探秘那些神秘鬼故事,程霁当然不能跟着去,他胆子那么小,又不会说话,被吓到了都不能求救。 彭煦林转头要跑,被程霁拉着袖子走不了。 虽然程霁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要么带程霁一起去,要么程霁就不撒手。 彭煦林想了想说:“你松开,我得问问我同学们带不带你。” 门外的几个男孩儿叽叽喳喳个不停,彭煦林真的问了,说带着小鸡娃行不行,答案当然是可以,小学生哪知道什么天高地厚,只觉得比自己小的都是小屁孩,带着小屁孩探险,岂不是显得自己更厉害? 程霁如愿以偿跟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小学。 他也跟着妈妈来过,但是很少,每次来都待在办公室里,隔着玻璃看下课的学生们,男生流着鼻涕追逐战,女生就干净很多,聚在一起跳皮筋玩儿。 第6章 程霁很想参与,但一想到自己不会说话,便失去勇气。 彭煦林显然是队伍中带头的那一个,一路上走在前边,时不时对着别人做“我是你爸爸”的手势,欺负别人看不懂。 程霁显然不赞同,他拍拍彭煦林的手,然后自己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号。 “你不知道,”彭煦林凑到他耳边小声解释,“他们在学校也喊我儿子,我这是反击。” 虽然不懂这样别人根本不知情的反击有什么意义,但程霁被彭煦林说服了,原谅了彭煦林。 浩浩荡荡的,一群小毛头来到了学校的院墙后边,彭煦林指着一个墙洞,说:“一会儿我先钻过去,你再跟着过来,能行不?” 程霁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彭煦林打头,程霁第二,其他孩子一个挨一个钻了过去,夜晚的学校有风声,有虫鸣声,就是没有什么哭声。 矮小的几间房子在黑暗里一点也没有恐怖氛围,大家不免有些失望,臭蛋更是直接说:“要不回家吧,真没意思。” 臭蛋的哥哥叫大蛋,两个人是双胞胎,都剃着小平头,很不好分辨。 刚进来就回,彭煦林才不愿意,他搂着臭蛋脖子,说:“回啥嘛,咱们还没去厕所看呢。” 传闻中,学校厕所有个无头尸体,每到深夜就会哭着找自己的头。 彭煦林不怕,是因为好奇心占了上风,程霁不怕,是因为他对彭煦林有一种无条件的信任。 眼看着彭煦林没有要走的意思,别人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了,硬着头皮跟上彭煦林的脚步。 学校不大,走到厕所门口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儿,最胆小的锅宝有点腿软,他一把扯过程霁,跟彭煦林说:“我跟咱弟在外边等,你们进去吧。” 程霁不喜欢被人扯,跺了一下脚,又跑回到彭煦林旁边。 锅宝挠挠脑袋:“咱弟气性怪大。” 彭煦林“哼”了一声,说:“谁让你扯他的,我们在家都不舍得使劲摸他。” “对不起对不起。”锅宝对着程霁点头哈腰地道歉,得到了程霁的原谅。 厕所里边黑洞洞的,彭煦林咽了一下口水,挥手—— “冲啊兄弟们!” 可惜,毛头们探险未半而中道崩殂,一个人影从厕所里走了出来,探险小队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就地解散。 只有程霁没跑,他甩开彭煦林拉着自己的手,扑进“女鬼”怀里。 “啊!” 妈妈! “女鬼”程淑华开口说话了,她抱着程霁,一手指着四散奔逃的小孩儿们,气沉丹田,中气十足:“都给我站住!” 彭煦林停下脚步,战战兢兢,差点跪下:“婶,对不起!” 再次回想起堂哥被揪耳朵的样子,彭煦林捂着耳朵,哆哆嗦嗦走到了程淑华身边,说:“你不是去县城开会吗?” 程淑华在他屁股上狠狠来了一巴掌:“我开完会不用回来备课?你们来干啥?怎么进来的?还带着小鸡娃?” 一连串问题给小孩们问懵了,彭煦林这会儿再打感情牌也无用,终于也体验了一把彭晓远的待遇,他被程淑华揪着耳朵揪回了家,然后揪耳朵的人换成了奶奶。 程霁泪汪汪地看着彭煦林被按在板凳上打屁股,“啊”了几声,但没人懂他是什么意思。 彭煦林当然是懂了,可是他说出来也没用,总不能说“奶别打了小鸡娃让你别打了”,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他带着程霁干坏事,这顿打非挨不可。 其实也没多疼。 扫帚棍嘛,总共打了十来下,睡一晚就没事了,彭煦林象征性嚎了几嗓子,回去趴床上休息了。 属于彭煦林的惩罚结束了,程霁的还没完。 程淑华让程霁站好,不许哭也不许乱动,她问一句,程霁就回答一下,点头或者摇头。 “你哥带你去,是你自己要跟着?” 程霁点点头。 “你知道他们去干啥吗?” 程霁还是点头。 “知道你还跟着去,人家是多大的孩子,你多大,他们被狗追了能跑,你能跑动吗?” 这个问题没法用点头摇头回应,程霁低着头看脚尖。 程淑华叹了口气:“你很想跟别人一起玩,对不对?” 她不是不知道程霁看向别的小朋友们时,艳羡的,向往的神情,程霁学手语的同学都不是本村人,放学回来他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除了彭煦林几乎没有朋友。 可是她实在担心,一个小哑巴在一群健全的孩子中间,会受到的哪怕是无意的轻视。 但是程霁点头了。 “好吧,”程淑华妥协,“那我给你报幼儿园,你以后就不能过星期天,别的小朋友休息,你要星期天去学手语,同意吗?” 程霁眼睛都亮了起来,抱着程淑华使劲点头,如此还觉得不够,在程淑华左脸右脸各亲一口。 第8章 幼儿园 程霁的幼儿园生活开启了。 作为中途入学的插班生,程霁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喧闹。 大家都是一个村的,都知道村里有这么个小哑巴,只是平时程霁总在家里,要么就是在程淑华办公室里,就算出门了,也是跟在彭煦林屁股后边,不跟别人玩,导致大家都是同龄人,结果并不熟。 三四岁的小孩,熟悉起来也是很快的,程霁旁边坐的小女孩先跟他打招呼:“我大名叫程媛,小名叫圆妞,你叫啥?” 程霁眨了眨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圆妞很夸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略有些羞涩地说:“我都忘了……你是不是小鸡娃?” 程霁点点头。 圆妞嘿嘿笑了笑说:“我知道,你是小鸡娃,小鸡娃是建军叔的儿子。” 旁边的几个小孩也好奇地盯着程霁看,但是程霁什么也没法说。 突如其来的窘迫,程霁低着头去扣弄自己衣角的小熊图案。 另一个小男孩说:“他不会说话吗?” 圆妞撅起嘴巴:“皮皮,你干啥呀!” 当然,皮皮也没有恶意,对他来说,不会说话只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对他没有影响,对程霁也一样。 但出于善良,出于礼貌,也出于对新朋友的爱护,圆妞不喜欢皮皮这样说程霁。 程霁终于鼓起勇气,对着同学们露出微笑,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摇头,希望他们不要再对这个事情提出疑问了。 更令程霁窘迫的事情很快到来。 幼儿园能上什么课,无非是唱歌和体操,跟着比划两下体操还行,让程霁唱歌是根本不可能。 一只小花狗,彭煦林一对一教了两年都教会,何况大课堂上,程霁只能闭着嘴巴,听别的小朋友发出清脆的歌声。 老师一个人带十几个小孩,尽管知道程霁要特殊一些,也不可能为了他更改课程内容。 这些情况,程淑华早有预见。 因此当程霁放学,自己跑到隔壁小学,程淑华的办公室,一头扎进妈妈怀抱中,程淑华便大致猜到,程霁的幼儿园体验并不美妙。 这是不可避免的,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只会用手语甚至是手势和别人沟通的小孩,放在社交场合中也许能收获友情,更多的可能是审视与不安。 她摸摸程霁的头:“不开心?” 程霁在她怀里缓慢摇头,怕自己一说不开心,就失去了上学的权利。 “那是咋了,”程淑华想让他自己表达出来,“咋看着这么蔫?” 程霁抬起头,认真想了想,双手合十放在脸侧,闭上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程淑华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哦,知道了,上学上累了想睡觉?” “嗯!”程霁使劲儿点头。 可是程淑华今天要加班改月考的卷子,没办法,她让程霁先在自己怀里将就一会儿,程霁不想让她这样辛苦,便自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门被突然推开,是彭煦林的大嗓门儿:“程老师,我去育红班门口咋没看到小鸡娃!” 话刚说完,彭煦林看到乖巧坐着的程霁,一把将程霁抱了起来颠两下,兄弟俩笑做一团。 彭煦林说:“我想着去接你呢,你咋自己跑回来了?” 程霁只是笑,还是程淑华说:“我交代他放学自己过来的,忘跟你说了,早知道你要去接,就让他在门口等着你一起回去了。” “那我现在带他回去吧。”彭煦林把程霁放在地上,牵着程霁的手。 程霁看着妈妈,对着妈妈点了点头。 “走吧,”程淑华挥挥手,塞给彭煦林一块钱,“路上不准乱拐弯,不准吃辣条,听见没。” 彭煦林拿着小钢镚千恩万谢,保证自己绝对不给程霁吃零食,一定带着弟弟安全到家。 回家的路上是一定要经过小卖铺的,彭煦林看见辣条又想买,扭头一看,程霁气鼓鼓盯着他,似乎买了辣条他就是罪大恶极。 咽了下口水,彭煦林妥协:“好吧好吧,我不买,不吃,行不行。” 第7章 程霁这才作罢,拉着彭煦林的手紧了紧,好想跟哥哥分享今天在幼儿园里的不开心。 可是怎么分享呢,他又说不出来。 不过跟彭煦林一起待着的时候,程霁是不用担心发生冷场情况的,彭煦林已经习惯了在程霁面前多说多问。 “小鸡娃,今天在育红班玩的咋样?”彭煦林果然先问了。 程霁想了想,在程淑华面前不好意思宣泄的情绪,在彭煦林面前可以大胆表达,他做出一个哭脸,把头轻轻靠在彭煦林的手臂上。 彭煦林吓一跳,捧着程霁脸看了看,发现没有眼泪,松了一口气,说:“我想着真哭了呢,咋啦,有人欺负你?” 程霁赶紧摇头,实际上,老师同学都对他很照顾呢。 “那为啥不开心啊?”彭煦林又问。 程霁站定了,做出话筒放在面前的动作,又指指自己的嘴巴,垂头丧气。 彭煦林懂了:“他们学唱歌是不是?” 程霁点头。 这可怎么办呢,彭煦林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程霁了,他很是抓耳挠腮了一会儿,突然灵光一闪,神神秘秘地靠近程霁耳朵,小声说:“其实你有一个比我们都厉害的地方哦!” 程霁睁大了眼睛,等待彭煦林的下一句话。 彭煦林哼哼着说:“你亲我一口吧,亲我一口我才能告诉你。” 这有何难,程霁果断在彭煦林脸上吧唧了一口,想要知道答案。 彭煦林得到亲亲,心满意足,告诉程霁:“我们用嘴巴唱歌,这有什么了不起?你会手语诶,这可不是每个人都会!” 程霁眼睛亮了,可是旋即又变得失落。 “又咋了?”彭煦林不觉得有什么,这个弟弟一向是需要多哄哄的,他早就习以为常。 程霁的拇指食指捏在一起,举到彭煦林面前。 彭煦林“嗨呀”一声,说:“会得少有啥嘛,你这不是刚开始学,跟你说吧,我用你教我的手语骂臭蛋他们,他们都看不懂呢,等你学的多了,回来再教会我,那岂不是更厉害?你都成哥的手语老师啦!” 这到是呢,程霁眯起眼睛,被哄好了。 两个人手牵着手到家,闻到厨房里煎鸡蛋的味道。 “奶,啥饭啊?”彭煦林鼻子嗅来嗅去,被奶奶笑话道:“狗鼻子闻出来啥了?” 彭煦林嘿嘿笑,说是不是糁汤和鸡蛋,奶奶掀开木头做的大锅盖,里边果然是糊糊的糁汤,糁汤里下了红薯叶,彭煦林爱吃,但程霁不喜欢。 两个小脑袋瓜吃饭的时候也要挨着,因为彭煦林要把程霁碗里的红薯叶挑到自己碗里。 奶奶端着碗坐在门口,时不时和路过的人聊上几句,彭煦林小声跟程霁说:“小鸡娃,吃完我要做作业,做完作业陪你睡觉哦。” 程霁点点头,他吃饭慢,彭煦林吃完饭都把书本摊开了,程霁还在小口小口咬馒头。 幼儿园和小学一样吗,上了小学,是不是就可以不唱歌,只写字了? 程霁对幼儿园的期待没有了,转而开始想象自己的小学生活。 如果能和彭煦林一样,有很多朋友就好了。 在这样的希冀中,程霁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第9章 我来安慰你 程霁适应幼儿园生活用了一周时间,这一周里他学会了在音乐课神态自然地保持沉默,也学会了大方地用手语跟同学们交流。 事实证明,彭煦林说得是对的。 会手语,在同学们看来,是一件十分厉害的事情,这种厉害在某种程度上,让大家自然而然忽略了程霁不会说话这件事。 “小鸡娃,开心怎么比划呀?” “小鸡娃,你能不能教我,不想上学,怎么比呀?” 小鸡娃,小鸡娃。 小鸡娃从最开始的无所适从,到现在可以十分骄傲地担任幼儿园手语老师,这样的转变让程淑华都感到惊讶。 不过在给同学们上课之前,程霁是先拿彭煦林练过手的,但彭煦林一向是只学不正经的词语,程霁现在的词汇量显然满足不了他。 周末程霁去学手语时,劲头显然更大,老师教的还没学会,下课就缠着老师要学别的。 贪多嚼不烂,何况是小屁孩,老师每次也只给他加练一个词语。 这周末的课程,程霁要学会“衣服”和“裤子”两个词语,先把日常的词汇学会,才能连词成句和别人交流。 程霁给别人当了老师,难免有些骄傲,随便比划了两下就感觉自己学会了,坐在那里看别的小朋友跟老师重复。 这种小动作小心思哪里瞒得住老师呢,想着给小孩面子,没有在课堂上点他,下课后程霁就跑不了,被老师拦在教室里,不让他去找妈妈。 显然程淑华也是被老师提前告知过的,看到程霁被拦住也没吭声,只是站在教室外边,背过身等。 程霁眨着眼睛看老师,还没意识到自己即将被批评。 老师让他站好不许撒娇耍赖,他不情不愿站直了,等老师说话。 “程霁,你最近上课很不专心,怎么回事呢?”老师很语重心长。 程霁低着头,没想到还是被看出来了。 老师又说:“你学得很快,这很好,你听力健康,这也很好,但听力健康不代表你可以随便糊弄,知道吗?” “你学得快,就比别的同学多出很多练习时间,不是课堂上跟着我学两下就行了,只学不练,下周来我再问你,你能保证自己还会吗?” 老师语气一点也不凶,但程霁已经无地自容,有点想哭,扭过头看到程淑华背对着自己,更委屈了,嘴一瘪就流下眼泪。 “哭是好的,”老师帮他擦掉眼泪,“哭说明自己知道错了,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对不对?” 程霁点点头,自己用衣角擦眼泪,一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下,贴在自己前额,跟敬礼一样,然后下移改伸小指,在自己胸前点了几下。 对不起。 他还是垂头丧气的样子,老师语气更缓,跟他说:“没关系,老师原谅你。” 程淑华这才走进来,牵起他的手,让他跟老师再见,程霁一见程淑华就更忍不住了,原本只是掉眼泪,现在是一边走,一边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可委屈坏了,程淑华不打扰他哭,这种情绪要自己消化,是他自己错了,老师又没有冤枉他。 哭了一会儿,程霁拿衣袖自己擦掉眼泪,把脸贴在程淑华掌心,表示自己已经不哭了。 程淑华这才把他抱起来,问他:“你爸这周不回来,咱们去矿上找他,咋样?” 程霁每次周末见到彭建军都很开心,这周见不到,本来是有点不开心的,没想到妈妈竟然要带他去找爸爸,他很大声地“嗯”,抱住了妈妈的脖子。 彭建军在矿山的宿舍是两人间,工友今天休假不在,一家人正好可以放松待在一起。 程霁还没在爸爸怀里腻歪一会儿呢,程淑华就把他今天被老师说的事情全抖了出来。 太伤自尊了,程霁嘟着嘴巴扑到程淑华怀里,让她不要说了。 彭建军哈哈大笑,把程霁扯出来,说要检查程霁的学习成果,他说:“爸在矿上还找时间学呢,来比比,看你学得多还是我学得多。” 程霁这就不服气了,他叉着腰,看彭建军,意思是怎么比。 彭建军说:“你随便用手语说,看我能不能看出来你说的什么,怎么样?” 程霁觉得这太简单了,于是同意。 结果真的比划起来,他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会长句子,有的词都到脑袋里了,但就是模模糊糊想不起来。 好丢人,他双手抄着,坐在彭建军床边,不比赛了。 彭建军变得严肃起来,告诉程霁,他现在的手语词汇量还差得远,不能觉得自己学会了几个动作就够了,更不能半瓶水晃荡,让人笑话。 “知道了吗?”彭建军捏了捏程霁的脸。 程霁一双脚晃来晃去,轻轻“嗯”了一声。 回家时,程霁看到门口跟别人抓壁虎玩的彭煦林也没心情了,低着头一路进了自家院子,彭煦林喊他都没停。 “他咋了?”彭煦林去问程淑华,程淑华一五一十跟彭煦林说了,又说:“不用哄他,他活该的。” 彭煦林挠挠头,把装着壁虎的娃哈哈瓶子丢给臭蛋,跟着程淑华进院子了。 程霁蔫巴巴地趴在床上,电视里少儿频道马上要到小鹿姐姐的节目,他也不看了,脸埋在枕头上,跟个皮娃娃似的。 “咋不理我?”彭煦林“咚”地一声砸在程霁旁边,两个人一块儿趴着。 程霁不说话,彭煦林就戳戳他的脸,摸摸他的头发,反正不催他,也不放过他,过了好大一会儿,程霁才侧过头和彭煦林对上眼神。 额头上都闷出汗了,彭煦林随手用枕巾给程霁擦了擦,也不管程淑华知道后会不会揍人。 程霁跟小大人一样,叹了一口气,姿势换成平躺,假扮木乃伊。 第8章 彭煦林也跟着平躺过来,学程霁叹气。 程霁好奇地看彭煦林,彭煦林学电视里的男主角,捂着心口悠悠道:“没人理我,好伤心。” 程霁可不认这个,他比划出一个瓶子的形状,两只手指在彭煦林胳膊上爬了一遍,彭煦林也不认这个,坐起来说:“别人是别人,你是你,我跟他们抓壁虎,一见你就不抓了!” 程霁无言以对,用手语跟彭煦林说对不起。 “哎呀,”彭煦林不爱看他道歉,按着他的手不让再动了,“你跟我道歉干啥,我又不是找你生气的。” 程霁又摊手,不懂彭煦林要干什么。 彭煦林抱了抱程霁,说:“我来安慰你,哥厉害不,一看就知道你不开心。” 程霁被彭煦林抱得紧紧的,一时间也忘了自己今天所有的羞愧和难过,只想着下次要好好学手语教给彭煦林。 两个小人儿你靠着我,电视里小鹿姐姐和跳跳龙在动画梦工厂里介绍着今晚要播放的动画片,程霁还没坚持到片头曲结束,就闭着眼睛睡着了。 第10章 妈妈爱我 程霁穿梭在幼儿园和手语学校中,逐渐能够用手语进行短句交流。 “我爱妈妈。” 这是程霁学会的第一个句子,他是个聪明的孩子,连词成句对他来说并不复杂,相比与“我想喝水”或是“我要抱抱”等等日常用语,程霁更想说的是这句话。 程淑华很少哭,老师是不会将过于情绪化的一面表露出来,哭的那个人反而是彭建军。 程淑华和孩子额头相贴,说:“妈也爱你,妈最爱你。” 然后让彭建军别哭了。 彭建军搂着程淑华和程霁,说他对不起媳妇儿也对不起孩子,自己天天下矿,都不能陪孩子上学,也不能接老婆下班。 “那不是得赚钱呢。”程淑华拍拍彭建军的脸,让他别在孩子面前丢人。 没错,彭煦林也在旁边看着呢,今天周末,彭煦林来程淑华家里做作业,顺带开小灶补课,正赶上彭建军回来检查程霁手语学得怎么样,目睹了一场母子情深。 彭煦林低着头,当没看见。 爸妈打工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彭煦林也不知道,应该要很远,过年的时候妈妈说,他们回来要骑一整天摩托车,爸骑车骑得背痛,妈坐车坐得腰痛。 彭煦林每天都在想,上初中就好了,可是他也在怀疑,上初中真的就可以和爸妈住一起了吗,彭晓远的爸妈在城里做生意,所以他可以,但彭煦林甚至没去过爸妈打工的地方。 局外人,他是程霁家里的局外人,也是爸妈的局外人。 他低着头,铅笔在纸上划出很深的痕迹,像是在认真做题,实际上写出来的答案牛头不对马嘴。 好不容易写完要给程淑华批改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没好好算数,彭煦林开始耍赖,说自己重新再做一遍。 程淑华看出他情绪低落,破天荒放他一马:“行了,今天就到这,作业写完就行,口算题不做了。” 彭煦林简直不敢相信,程淑华摸摸他的头,竟然很温柔,仿佛回到了彭煦林不是她学生的时候。 “回去跟你奶说,今晚来这儿吃饭。” 彭建军发了奖金,买不少肉,晚上要请彭煦林和奶奶一起吃饭。 彭煦林收拾好书包,出门拐弯回到自己家里,奶奶正在院里搓衣服,见他第一句话就是:“作业做完了?” “做完了。”彭煦林把书包扔到柴火垛上,一屁股坐到奶奶旁边。 他看着奶奶被水打湿的,粗糙的双手,忍不住还是说:“奶,我爸我妈啥时候能不出去啊?” 其实他本来想说的是,爸爸妈妈什么时候能带他一起出去,但是对着奶奶,他问不出口,也不能再想。 奶奶甩甩手,让彭煦林帮她拧衣服,一边使劲一边说:“我也不知道,估计得等你大了吧。” 多大算大呢,彭煦林小声说:“我都当哥了,还不大吗?” 奶奶笑了,说他还小着呢。 彭煦林只能说好吧,等衣服都晾在绳子上了,他才又问:“那,我爸我妈每年都去哪了?” 奶奶这才看他,叹了口气,说了一个彭煦林其实根本没听过,也不知道在哪的地方,他问奶奶远不远,奶奶说:“远,咋不远,要不咋一年回来一次。” “那我坐车能到吗?”彭煦林问的时候都不敢看奶奶,怕奶奶说他异想天开。 没想到奶奶还真回答他了:“能,你得趁车到乡里,然后坐大巴到县城,县城汽车站有直达车,坐上去差不多晚上就到了。” 彭煦林彻底不说话了。 他摇摇头,试图抛开这些惆怅和难过,告诉奶奶晚上去隔壁吃饭,奶奶说行,让彭煦林一会儿去给他叔他婶帮忙。 彭建军剁肉的声音,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彭煦林不想帮忙做饭,想跟程霁一起玩,于是不进院,只在门口小声喊小鸡娃。 程霁正目不转睛看程淑华择菜,听到彭煦林喊他,便噔噔噔跑到门口,看着彭煦林,等他说话。 彭煦林故作神秘:“你出来,我带你去玩。” 程霁摇头。 “哎呀,真的,锅宝家的狗生小狗了,你想不想去看?”彭煦林拿出杀手锏。 程霁拉住了彭煦林的手。 锅宝还在家里做作业呢,彭煦林到门口看到锅宝他妈,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打扰,问:“三娘,锅宝呢?” 锅宝妈要出门打牌,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声锅宝,没人理,就让彭煦林和程霁自己进去找。 院里没看到狗,彭煦林进了堂屋,推开卧室门,果然,大狗小狗都在锅宝屋里,风扇对着呼呼吹,狗妈妈依然热得伸舌头大喘气。 狗妈妈看到生人,喉咙里发出低吼的声音,彭煦林站在程霁身前,不让程霁靠近,然后看向锅宝:“它咬不咬人?” “以前不咬,”锅宝擦了一把脑门的汗,“现在谁摸小狗就咬谁,除了我和我妈。” 彭煦林有点失望:“那咋办呀,我跟程霁不能看小狗了。” 锅宝放下铅笔,让彭煦林和程霁先去堂屋,过了一会,他怀里抱着三只小肥狗出来,还不忘扭头把屋门关上。 “喏,这不就可以摸了。”锅宝放下小狗,小狗就开始满地撒欢,追着程霁的裤脚咬。 程霁一个劲儿往彭煦林身后躲,一边躲一边笑,搞得彭煦林也不知道他到底怕不怕。 锅宝抱起最肥的一只黄狗,往程霁怀里塞,程霁小心翼翼接着,胳膊一点不敢使劲,生怕把小狗弄疼,小黄狗被抱起来后变得老实,抬起头去舔程霁的下巴。 彭煦林也想抱狗,但是锅宝竟然不让,理由是:“你劲儿太大,该把狗勒住了。” 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彭煦林接受这个理由,真的不抱了,只在程霁旁边逗小狗,手指被小狗含在嘴里咬出小小的坑。 地上的小狗跑累了,跑到卧室门前开始扒拉门缝,哼哼唧唧地叫,彭煦林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锅宝已经将程霁怀里的小狗拿走,打开门将小狗还给狗妈妈。 三只小狗很快排成排,找到自己的位置,在妈妈怀里开饭。 彭煦林和程霁还是不能靠近,站在门口探着脑袋看,小狗们吃美了,尾巴摇来摇去的,狗妈妈低着头舔舔这个,舔舔那个,每一个都很爱。 锅宝见程霁实在喜欢,想着要不送给程霁一只小狗,反正小狗长大了也是不能留在家里的,但是程霁竟然拒绝了。 锅宝看不懂程霁的手语,还是彭煦林负责翻译:“小鸡娃说,妈妈爱小狗,不舍得小狗。” 程霁点头,尽管看着小狗的眼神还是依依不舍,但显然小鸡娃意志力超群。 锅宝本来也不是很舍得,见程霁不要,反而松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彭煦林牵着程霁的手,踢了好几个小石子,才问:“你咋知道它舍不得小狗。” 没有明确指代,但程霁听明白了彭煦林在说下午的事情。 程霁觉得这有什么好问的呢,妈妈爱孩子,这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吗? 彭煦林看完程霁的答案,“哦”了一声,表示自己明白了,他又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那你觉得我妈爱我吗?” 程霁用一种很匪夷所思的眼神看向彭煦林,在和彭煦林蒙上水雾的眼睛撞上之后,他愣了一下,然后很用力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月亮在还是蓝色的天边显露出隐约的阴影,日复一日。 而关于妈妈是否爱自己这个问题,困扰了彭煦林一年又一年,答案会在每次过年程敏回家时得到肯定,然后在大年初六程敏坐上摩托车后座后重新怀疑。 直到三年级这一年,彭煦林的心思被另一件事情占据,暂时没有时间思考难解的问题。 第11章 一起上学 彭煦林三年级这一年,程霁上小学一年级了。 关于程霁的小学去哪上。程淑华和彭建军考虑了很久,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让孩子跟在身边,就在村里,既有程淑华,还有彭煦林,总归不会孤单。 第9章 开学第一天,程淑华要忙很多事情,程霁懂事地跟着彭煦林自己上学。 彭煦林俨然已经是一个大学生,文具盒里的铅笔也换成了黑色水笔,他帮程霁提着书包,给程霁讲开学第一天的注意事项。 “发的书要拿回去包好书皮,本子发下来就得把名字写上,不然丢了找不到,铅笔粗了就来找我,我给你削。” 程霁都记在心里,捏捏彭煦林的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校门口站着不少人,放眼望去都是村里熟人,彭煦林一边喊人,一边拉着程霁往里走,臭蛋跟他打招呼,他都没有心思理人家。 村里小学的学生少,一个年级就一个班,一个班可能也就十几二十个学生,都不用看分班名单,彭煦林直接将程霁送到了一年级的教室里。 程霁进去前先看了一遍已经坐在里边的同学,果然没看到圆妞,开学前圆妞就告诉他,自己要去城里上小学了,没想到是真的,程霁有些失望,依依不舍松开彭煦林的手,自己坐到了靠边的位置。 彭煦林任务完成,还是有点不放心,又走到程霁旁边说:“中午吃饭等着我,我带你去食堂找你妈。” 如此这般又嘱咐了几句,彭煦林才回到自己教室里,很有一些当哥哥的成就感。 开学的第一节课一般是不学习的,发书,强调纪律,一套流程下来,上午的课就几乎结束了,彭煦林将书塞进桌子里,先去找程霁。 程霁果然乖乖在教室里等哥哥,听到窗户被敲响,他扭头看到隔着玻璃笑的彭煦林。 程霁也笑,给彭煦林看自己新发的课本。 “收好啊,回去哥给你包。” 彭煦林带着程霁到食堂,程霁不用跟着排队,他拥有哥哥帮打饭的特权,只需要坐在位置上等待就行了。 一起吃饭的除了彭煦林还有臭蛋和锅宝,大蛋暑假作业没做完,被老师留在教室里了。 等饭快吃完了,程淑华才忙完,看到程霁被彭煦林照顾得很好,十分欣慰,拍拍彭煦林的肩膀说:“不愧是要学英语的高年级学生了,今天放学等会儿走,我给你预习预习字母。” 彭煦林哀嚎一声,其他两个“高年级学生”恨不得把头埋在空碗里,生怕程淑华的补习课带上自己,程淑华微微一笑,发出最后审判:“正好都搁这,你们俩也一起吧。” 这下是三个小平头一起发出哀嚎了。 程淑华端着餐盘离去,深藏功与名。 此时的程霁还不知道妈妈口中“补习”的痛苦,只觉得彭煦林晚上也可以陪自己一起做作业,是很开心的事情。 一年级的程霁已经可以熟练用手语表达长句,但问题是同学们并不懂,虽然一起升小学的都还是幼儿园的那群小朋友,但毕竟他们没有系统学过手语,看不懂程霁的表达也情有可原。 这才只是刚上小学,程霁明白自己不能当彭煦林的跟屁虫,总要自己适应,好在这样的生活不是第一天,这种小小的,不致痛的孤单,是可以忍受的。 对程霁来说,最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和幼儿园一样,让他学不会,跟不上的课程。 a,o,e,从大班开始,别的小朋友跟着老师念一遍就会的拼音,他只会在本子上按照线格反复写,不敢张口,无法复颂,以为到了小学就可以不用面对,没想到一年级又是重新开始。 太挫败了,他无法理解那些拼音的组合,也不能在诵读中记住课本上的古诗和词语。 程霁为此消极了很久,直到期中考试后,他回家崩溃大哭。 试卷上的数字太刺眼,人生中的第一次考试,老师都会把题目出得很简单,别的同学都接近满分,只有程霁游走在及格的边缘。 老师当然不会批评他,反而用鼓励的语气告诉程霁:“没关系啊,下回肯定有进步。” 包括程淑华。 但程霁听得出也看得出,这样宽容的目光和语言背后,是没有希望,是不抱幻想。 失败和怜悯,程霁同时面临了这个世界上最让人窘迫的事情,于是他在刚刚面对现实生活时,就彻底倒下。 彭煦林显然不明白程霁突然大哭的原因,他只知道程霁回家的路上一直牵着自己的手很乖,没有声响——其实程霁一直也发不出什么声响。 “咋了呀?”彭煦林看着大哭的程霁,一头雾水。 奶奶心疼得不得了,宝啊乖啊的抱在怀里,只有程淑华不为所动,说:“让他哭完就好了。” 毕竟上学也是他自己选的,总要有这么一天,逃避不了。 彭煦林怀疑程霁被欺负,提起程霁的书包看有没有脚印或者泥土,结果看到了拉链口里露出来的试卷一角。 他扯出来一看,有点懂程霁为什么这么伤心了,就一年级这个考试难度,程霁的分数确实不高。 如果是别人考这个分数,彭煦林一定会幸灾乐祸,毫不留情地嘲笑,但现在正在哭的人是程霁。 彭煦林对着试卷左看右看,最后对程霁说:“嗯,我看这里好像有点不对。” 程霁擦着眼泪,从指缝中看彭煦林,看彭煦林一脸正经,便真的相信试卷上哪里不对,哭声渐渐小了,等着彭煦林说下一句。 “这个字……”彭煦林说到一半又不说了。 程霁拍拍他的胳膊,有点急。 彭煦林嘿嘿笑着说:“小鸡娃写的字怎么这么好看,比我写的英语好看多了,你看我今天作业才刚被撕,老师说我写的像狗爬。” “……”程霁不想理他了,扭过脸趴在奶奶怀里。 彭煦林围着奶奶转,他转到哪,程霁就把脸扭到另一边。 “真的呀,不骗你,”彭煦林为了证明,真的拿出作业本,和一团被揉的皱皱巴巴的纸,他展开给程霁看,上边是歪歪扭扭的英语单词,和一个大大的红色叉,老师的字迹看上去是很生气很用力:“狗爬。重写!!!” 三个大叹号看得程霁胆战心惊,脸上挂着泪,但是不哭了。 彭煦林则完全不在乎,他跟程霁说:“我又不是一直写狗爬,下回都好看了,你下回都考满分了,以后放学咱俩一起补课。” 程霁听进心里,点了点头。 晚饭结束后,彭煦林端着一碗奶奶炸的知了猴来找程霁,程霁嫌碗里的东西看着恶心,宁愿多写几遍拼音也不张嘴吃。 补习显然又成了哥俩的玩乐时间,程淑华在院里晾衣服,听着屋里的动静,笑着叹了口气。 第12章 打架 补习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分数有没有提高暂且还不知道,程霁的心情是真的转好了,毕竟彭煦林每天都陪着,他想发愁也没有时间。 班里的同学和程霁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大家都有了自己的好朋友,对程霁却怎么也无法正常交流,只有发作业收作业的时候,才会和程霁说上两个字。 只有皮皮会多和程霁说几句话,但也是为了让他帮自己补昨晚没写完的作业。 “求你了,程霁,帮帮我吧,不然我完蛋了。” 皮皮一直都是这一招。 程霁其实一点也不想,但是他也不敢拒绝,皮皮朋友很多,如果连皮皮也不理他了,班里其他人更不会靠近他。 因此,程霁每次也都只是缓慢的点点头,然后接过皮皮的本子,写下自己的字,一年级小学生的字体丑得千篇一律,长此以往,竟然也没有老师发现。 彭煦林给程霁削铅笔时还纳闷:“乖乖,你咋用笔这么快,我给你买个转笔刀吧。” 作为哥哥,彭煦林的行动力一向是很快,他零花钱不多,但平时除了吃辣条也没有别的爱好,因此积少成多,也攒下不少,当天放学回去他就把存钱罐里的零钱全抖出来,说要给小鸡娃买转笔刀。 奶奶才不管他买什么,只说让他看好,别买着坏的。 彭煦林说了声好,就跑没影了。 转笔刀比平时的削笔刀贵,村里小卖部总共也没进多少货,买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几个小动物造型的转笔刀摆在货架最上边,都落了灰。 彭煦林仰着头,一眼看到黄色小鸡模样的那个,跟老板说想要这个。 “你都三年级了,要这干啥?”老板把转笔刀给彭煦林,忍不住逗他。 彭煦林把自己手里的一把零钱数清楚了递过去,说:“不是我用,给小鸡娃买的。” 老板笑着说彭煦林跟程霁好得跟亲哥俩一样,彭煦林还挺不好意思,挠挠头跑了。 转笔刀在彭煦林书包里安静躺着,他准备等到程霁第二天找他削铅笔的时候来个惊喜。 但是第二天,惊喜没有出现,惊吓反而先一步到来。 程霁昨晚跟着程淑华值班,睡在办公室里,听到校园里的吵声时,他刚刚从程淑华办公室出来坐进教室。 吵得很凶,声音最大的是彭煦林,程霁文具盒都没来得及拿出来,跌跌撞撞跑出去,看到被众人围着的彭煦林和皮皮。 第10章 皮皮被彭煦林压在地上,嗷嗷大哭,彭煦林一遍往皮皮身上砸拳头,一边说:“让你再说!让你再说!” 打架是不对的,以大欺小也是不对的。 程霁尖叫起来,扑过去,试图阻止彭煦林这场单方面的施暴。 被程霁这样挡了一下,彭煦林揍人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程淑华也挤开孩子们冲了进来,将皮皮从地上提起来抱在怀里,厉声问彭煦林要干什么,彭煦林也被逼问出眼泪来,但也只是大声说:“我就是要揍他,明天接着揍他!” 程霁慌忙去捂他的嘴巴,但已经晚了,程淑华恨极怒极,在彭煦林屁股上踹了一脚,小孩儿就这样没站稳,趴在地上。 事到如今,双方家长不见面是不行了,程淑华带着皮皮去了卫生院,彭煦林被留下,在办公室里等消息,程霁一下课就跑过来,不停问彭煦林为什么打人,但彭煦林就是不说,被程霁问得烦了,索性扭过头闭上眼睛,不去看程霁的手语。 眼睛一闭上,世界就安静了,程霁跺脚也没用,彭煦林铁了心就是不理他。 上课铃响了,程霁憋着眼泪又回去上课,并且下定决心再也不理彭煦林了,他走的飞快,没看到彭煦林低头,飞快擦掉脸上的眼泪。 程淑华和奶奶回来时已经是下午放学后,皮皮检查了一遍,没大问题,两个大人松了一口气,对着皮皮爸妈不停道歉。 都是一个村的,人家父母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跟奶奶说要负责医药费,奶奶当然一口答应,回来见到彭煦林时,才垮下一直赔笑的脸。 无需多言,彭煦林知道自己要挨打了。 但是比奶奶的巴掌先来的,是程霁的怀抱。 程霁抱着彭煦林,眼泪汪汪看着奶奶的手,一直摇头,奶奶拽着他起来,但是拽不开。 程淑华伸手去拦奶奶,说别在学校里打孩子,伤自尊,门口探出几个脑袋,好奇地去看彭煦林,办公室吵吵闹闹,夕阳西下,惊起窗外的麻雀,彭煦林只看得到程霁带泪的眼睛。 他挣开程霁,对奶奶和程淑华说:“我敢作敢当,就是揍他怎么了。” 奶奶闻言又要生气,但程淑华和程霁挡在面前,她根本碰不到彭煦林,程淑华说:“林蛋平时没打过架,你带着小鸡娃先回去,让我问问到底咋了。” 程霁摇摇头,紧紧靠在彭煦林怀里。 没想到彭煦林把他推了出去,他扭头,有点不可置信,但彭煦林看都不看他。 程霁对着彭煦林捶了一拳,恶狠狠跟着奶奶走了。 没热闹可看之后,人群就散了,办公室里剩下程淑华和彭煦林,一大一小对着看了一会儿,还是程淑华先认输,她叹了口气,说:“到底咋回事,能跟我说说不?跟我说了,我才知道咋跟你妈说,让她别骂你。” 彭煦林到这个时候才哭了起来,憋了一天的委屈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他断断续续将自己打架的始末全说了出来。 由于程霁昨晚不在家,彭煦林今天出发很早,到教室里抄好课程表,开始收昨天的数学作业。 身为课代表,彭煦林十分仁义,无论收上来多少个作业本,面对程淑华时总是说全部收齐。 今天也是一样,他抱着一眼看出数量的作业本前往程淑华办公室,想着说不定还能碰见程霁。 没想到没看到程霁的人,反而是先听到了程霁的名字。 “都怪程霁,昨天给我写的作业跟他一模一样,”是皮皮的声音,“害我被罚这么多遍。” 旁边的小男孩说了些什么,彭煦林没听清,只听到皮皮接着说:“哼,他不会说话就是因为脑子不好,笨死了。” 接下来的事情显而易见,彭煦林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皮皮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程淑华沉默良久,才跟彭煦林说:“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先告诉我,好吗,你其实不需要为了程霁......” “程老师,我做错了吗?”彭煦林打断了程淑华。 错与对,现在已经不重要了,身为母亲,程淑华无法指责彭煦林,但身为老师,也不能让彭煦林再做出这样的举动。 见程淑华沉默,彭煦林低着头抽噎道:“弟弟只是不能说话,他凭什么那样说,我没错,我没错!” 彭煦林推开程淑华,哭着跑进夜色中。 愤怒、委屈,所有情绪在对程霁的疼惜面前都显得不值一提,彭煦林无法理解程淑华的沉默,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讨厌安静的、乖巧的程霁。 在这个秋夜,彭煦林第一次体会到名为“不甘”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以后就是一三五固定更新了哦! 第13章 重归于好 打架一事就这样不清不楚的结束,皮皮见到彭煦林就哭,而彭煦林始终不肯道歉,奶奶出面支付了医药费,程霁从始至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为彭煦林当天推开自己的举动生闷气。 程淑华没有强硬要求程霁必须和彭煦林和好,她需要先将程霁帮别人做作业这件事处理好。 她先为程霁请了一天假,就待在办公室,看她收上来的作业里,赫然放着写有“彭小天”名字的数学本。 彭小天就是皮皮的大名,程淑华一边在歪三扭四的口算题后边写上分数,一边跟程霁说:“皮皮今天的作业怎么错这么多?” 程霁低着头不敢说话,但是也明白,程淑华一定是发现自己帮别人做作业了。 程淑华笑了笑,接着批改,等作业一本一本改完,她才让程霁坐在自己旁边,说:“还不承认吗?我不批评你,但是你诚实一点好不好?” 这下程霁不得不承认了,红色从脖子蔓延到耳朵尖,用手语说对不起。 程淑华说:“你不用跟我道歉。” 程霁抬头看她,她的手指在桌子上一下一下轻叩,似乎不知道怎么措辞才好。 “让我猜猜,你帮皮皮做作业,是想跟他做朋友,对不对?” 程霁“嗯”了一声,程淑华叹口气,问他:“那皮皮成为你的好朋友了吗?” 程霁有些迟疑地点头,然后变得低落。 他想起彭煦林,总是陪在自己身边的哥哥,总是哄自己开心的哥哥,总是帮自己削铅笔的哥哥。 如果彭煦林是他最好的朋友,那么皮皮至少应该像彭煦林对他一半那样好吧?也许自己错怪了彭煦林,也许彭煦林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所以程霁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肯定程淑华的问题。 程淑华摸摸程霁的头,让他自己想:“你哥对你那么好,也没替你做过作业,更不会让你帮他做作业,是不?” 话说到这里就够了,至于皮皮为什么挨打,程淑华觉得,还是不要让程霁知道比较好。 程霁问程淑华,没有人跟自己玩了怎么办? 程淑华也不知道答案。 这几乎是必然的,从程霁选择和正常小孩一起上学开始,被无意间忽视甚至是孤立就已经注定了。 不只是上学,程霁总要有长大的一天,没有人帮得了他,他只能习惯。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校园里变得吵闹,程淑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彭煦林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挠了挠头,说:“我去班里没找到小鸡娃,来这看看。” 程霁经过刚刚的思考,已经不生气了,但是突然看到彭煦林,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总觉得自己这几天好像有些无理取闹。 程淑华在程霁背上推了一把,轻声说:“你哥找你呢。” “哎呀,我找他也没啥事儿,”彭煦林一紧张就很多小动作,不是挠头就是挠鼻子,“想着他笔该削了,也不来找我。” 程淑华笑着问程霁:“那你铅笔用削吗?” 程霁点点头。 彭煦林有台阶就下,牵着程霁的手就往外走:“那我带你去看个东西,惊喜。” 两个人就这样和好如初了,程霁脸红扑扑的,没想到自己连“对不起”都没有说,就得到了彭煦林的原谅。 也就是这么巧,彭煦林也庆幸自己没有道歉就能和程霁重归于好,毕竟道歉之于他和程霁之间,实在是太别扭,太奇怪了。 彭煦林从自己桌子里拿出小黄鸡转笔刀,又揣在自己兜里,跟程霁来到教学楼后边的小角落才拿出来,如愿以偿看到了程霁惊喜的表情。 “有时候你要是上课的时候要削笔,又找不了我,就用这个,这个削笔可尖可快啦。” 彭煦林将铅笔插进去,转动小黄鸡尾部的把手,鸡肚子里传来沙沙的声音,不一会儿,铅笔就削好了。 “喜欢不?”彭煦林颇为得意。 程霁满心欢喜,将转笔刀捧在手里,对着彭煦林点了点头。 见程霁真的开心起来,彭煦林才敢说自己憋了几天的话。 他纠结片刻,说:“那你能不能不跟皮皮玩了。” 程霁歪头,告诉彭煦林,自己已经不理皮皮了。 第11章 虽然至今不知道彭煦林和皮皮为什么会打起来,但程霁总归是偏向彭煦林的,不管是谁的错,程霁只相信彭煦林。 不过,程霁还是想知道彭煦林为什么讨厌皮皮。 “因为……”彭煦林一时编不出来,有些卡壳,“因为……因为他让你给他写作业!” 程霁大惊,没想到彭煦林也会知道这件事。 说到这里,彭煦林就有些愤怒:“真不要脸,自己没长手,还是自己没脑子,我就从来不让别人帮我做作业。” 程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他也明白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也不是好朋友之间会做的,与其说是交朋友,不如说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受到了一些欺负。 那么彭煦林是为了给自己出气吗? 程霁突然想到这一点,对着彭煦林笑了笑,抱住了彭煦林。 “这是干啥……”彭煦林有点害羞,好像程霁把他当做什么大英雄一样。 程霁在彭煦林怀里蹭了蹭,才站好,向彭煦林保证自己以后不让人欺负了。 彭煦林很满意,摸摸程霁的头,说:“还有,以后被欺负要跟我说,有人让你做不喜欢的事情也要来找我,那,你实话告诉我,之前不吭声,是不是怕没人跟你玩?” 被看穿了,程霁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心事能瞒住彭煦林,他在彭煦林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对于这种事情呢,彭煦林显然是比程淑华有经验的,毕竟大人不懂小孩子,小孩子的困难就要交给小孩子来解决。 彭煦林告诉程霁:“你要是想跟你们班的学生玩,就不能胆小,我感觉人家不理你也不一定是讨厌你,毕竟你这么乖这么可爱,谁都会喜欢你,肯定是他们看不懂手语,哎,你也知道,不是谁都像你哥我一样,啥手语都看得懂,所以嘞,想交朋友就得主动一点,比如……” 程霁好奇地眨眨眼,等彭煦林给自己想办法。 彭煦林仔细思索后灵光一闪:“比如,你跟别人可以传纸条,反正你们都会拼音,写个小纸条不是简简单单?你下次想跟别人玩,就写个小纸条,说我可以跟你们一起玩吗。” 程霁觉得这个办法可行,虽然有些麻烦,他点点头,表示自己会听话。 预备铃响了一遍,在校园里的学生们开始一窝蜂回教室,要在上课铃响之前坐好,彭煦林拉着程霁往回跑,两个人在教室门前分开。 分开前,彭煦林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跟程霁说了最后一句话:“乖,要是他们都不跟你玩,你下课就来我们班,我永远跟你在一起。” 在上课铃声中,在人声鼎沸中,程霁看到彭煦林只专注于自己的眼睛,于是程霁郑重其事的答应了这个许诺,并在以后的很多很多年中严格奉行。 第14章 永远不生气 彭煦林为程霁想的办法果然好用,程霁在当天下午递出去第一个小纸条,得到了女生们的欢迎。 下午第三节课是体育课,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后,老师让小毛头们自由活动。 程霁最怕体育课,之前他还能跟在皮皮后边浑水摸鱼,现在皮皮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他就害怕,说什么也不带程霁玩了,因此程霁只能自己落单。 女孩子和男孩子自动分成两派,程霁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男孩子们的娱乐活动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无非是跑一跑,打一打,女孩子这边的跳皮筋和抓子儿有趣多了。 最关键的是,程霁递出去的纸条,被女生们展开看了。 “我neng he 你们一qi wan 吗?” 程艺佳颇为费力地将这句话拼读出来,扭头和其他小伙伴们对视了一眼,对着程霁说:“当然可以啦,但是你会不会抓子儿啊?” 所谓抓子儿,就是将弹弹球抛起来,在球第二次落地之前将地上的石子捡起来,女孩子们不用石子,用的是小卖铺买的彩色小方块,玩法总共有七关,谁先通过七关谁就是赢家,再高级一点的,还可以用军棋,横着竖着垒起来,那看着更厉害。 程霁实诚地摇摇头,都没人带他玩过,肯定是不会的。 另一个女孩彭玉平兴奋道:“”没事啊,我们教你,这个很简单的。” 于是程霁就这样成功加入女孩子们的队伍,比他想象中简单得多,也顺利得多,原来交朋友只需要一张小纸条,不需要写不完的作业。 程霁学得很快,等到放学时已经可以一次抓上3个子儿,但和其他人能一口气抓到第七关相比,还是有些初阶,临走前程艺佳还跟程霁说:“你让程老师给你买一个弹弹球哦,要一块钱的那种,五毛的弹不动,两块的太大了。” 程霁点点头,彭玉平则塞给他几个子儿,说:“你回家练练,要不我们都带不了你,明天还给我,记住没。” 程霁又点点头。 坏小孩皮皮经过他们时,哼了一声,彭玉平还给他一个白眼。 “其实我们以前不理你,是看不懂你比划的手语,以后你给我们写字看,我们就能一起玩了,而且我们都不喜欢彭小天,你老跟着他,还以为你们是一伙儿的呢。”彭玉平和程霁并肩站在一起,等家长来接。 程霁有些疑惑,彭玉平看出来了,说:“哎呀,反正他有点烦人,你跟他玩,他还骂你呢。” 程霁更不懂了,彭玉平奇道:“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哥都揍他了,你肯定知道呢。” 原来如此,程霁恍然大悟,知道了彭煦林打架的原因。 可是现在知道好像太晚了,他已经和哥哥重归于好,也已经和皮皮划清界限,程霁迷茫的看着彭玉平,彭玉平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妈妈来接,她也顾不上了,和程霁说了拜拜就走,坐上自行车还不忘扭头提醒程霁明天记得自己买新子儿,把她的还回来。 程霁使劲儿点头,生怕彭玉平看不见。 今天下午交的朋友们陆陆续续都走了,程霁还没等到彭煦林出来,他实在等不住,便又折返回教室,扒着窗户一看,正好和被留下背书的彭煦林对视,程霁马上笑了起来。 “你怎么又被留堂?” 彭煦林看懂了程霁不怀好意的笑,他把自己藏在语文书后边,对着程霁做了个鬼脸。 语文老师看到程霁在窗户外边的小动作,看在程淑华面子上,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对彭煦林就毫不手软,一个粉笔头丢过去,大声说:“还笑,再笑今晚别吃饭了。” 彭煦林马上坐直,噜噜啦啦地开始大声念书,一个字儿也听不清楚。 程淑华备课完从办公室里出来,发现程霁孤零零坐在三年级班门口,班里是常年被留堂的几个钉子户,彭煦林果然不例外。 “程霁,过来。”程淑华问程霁有没有去食堂吃饭。 程霁摇摇头,他要么跟妈妈一起,要么跟哥哥一起,从来不自己去食堂打饭,主要是不会说话,不敢。 程淑华牵着程霁去食堂,一人吃了一个馒头,就着酸白菜和香菇肉片,程淑华问程霁:“你一会儿跟我回去,还是在这等你哥?” 程霁想了想,还是想和彭煦林待在一块儿,他今天刚刚知道彭煦林的英勇事迹,还没来得及说谢谢。 见程霁是离不开彭煦林,程淑华便让程霁拿了几个馒头和一碗菜,让程霁带去教室给几个学生都分点。 程霁捧着比自己脑袋都大的黄色搪瓷碗,一路小跑到教室里,同样留堂的臭蛋眼睛里跟长了个手一样,直直往碗里看。 早就到了晚饭时间,其实大家肚子都饿了,可是越饿越不能专心,到现在一个人也没背会。 程霁给他们一人分了一个馒头,看大家都有饭吃了,才跑到讲台,将两个菜包子捧到陈老师面前。 “哎呦,还有我的呢。”老师也饿啊,但是这群臭小子太气人,他索性跟孩子们一起饿着,也要他们今天把书背会,留个记性。 程霁就知道老师也没吃饭,因为妈妈就是这样,只要留堂,就会和学生一起,直到任务都完成。 陈老师被包子感化,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等他们都吃完了,叹口气说:“现在会背的,过来给我背过就能走,没背会的,回家抄5遍。”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彭煦林反而不走了,坐在那里又哇哇啦啦背了一会儿,站到陈老师旁边嘿嘿一笑,说:“我背会了,真背会了。” 陈老师不信,彭煦林把书一合,放在讲台上,一口气把课文给背完,这么一比,陈老师还真说不上来,是一直背不会可恶,还是能背会不好好背更可恶,他气笑了,在彭煦林背上打了一巴掌:“滚!” 彭煦林大声喊了一句:“ok!马上滚!”便拉着程霁一溜烟跑出校门。 这会儿别人都吃完饭了,村里路边已经有爷爷奶奶坐着聊天,彭煦林一路上喊完这个喊那个,忙得不亦乐乎,程霁不会喊,就跟在彭煦林后边对着别人笑,惹来长辈们加倍怜惜,兜里被塞上几颗薄荷糖。 第12章 作为感谢,程霁全数上交给彭煦林。 彭煦林丢进嘴里一颗,又喂给程霁一颗,口齿不清地问:“这是人家给你的,你给我干啥?” 程霁就把今天彭玉平告诉他的事情都坦白,没想到彭煦林有点生气:“谁让他们多说的!” “我没事呀。”程霁手指翻飞,生怕彭煦林下一秒就找人理论去。 彭煦林抱住程霁,将程霁头发揉乱,说:“哼,知道就知道吧,反正以后再也没人敢说你了。” 其实程霁也并不知道皮皮到底说了什么,但还是要谢谢彭煦林,除了薄荷糖,他好像也没什么能报答的,于是踮起脚尖在彭煦林脸蛋上一边亲了一下。 彭煦林还挺不好意思,挠挠头说:“这有啥的,我是你哥嘛。” 程霁眉眼弯弯,牵住彭煦林的手,又在彭煦林脸上亲了一口,彭煦林说永远陪着他,那么他也想要许诺给彭煦林一个永远——永远不再对彭煦林生气。 【作者有话说】 程霁长大后:小孩子不懂事乱说的:p 第15章 妹妹 初入小学这一年,程霁不仅跟女孩子们学会了抓子儿,还学会了跳皮筋,他喊不出顺口溜,女孩儿们就在旁边帮他喊。 小燕子飞,五阿哥追,尔康骑马送紫薇,那么多的山,那么多的水,那么多的蝴蝶爱香妃…… 乱七八糟的顺口溜,程霁在心里学会了好多首,直到本学期的最后一次期末考结束,程霁已经成为了班里的跳皮筋高手。 他在家也喜欢玩,皮筋一头套在树上,一头套在板凳上,没有朋友们,就让彭煦林就在旁边喊顺口溜。 彭煦林起初是不愿意的,他才不要玩小女孩儿们的游戏,但程霁眼巴巴看着他,他只好答应,到学校里还问女同学,跳皮筋还有没有其他顺口溜,他多学点,让程霁多玩一会儿。 冬天就这样在童谣声中到来,寒假如约而至,彭煦林放学回家把书包一丢就开始撒欢,他已经约好了皮蛋臭蛋,去后山上玩滑坡。 程霁也想跟着去,彭煦林不带他,主要是很危险,要从坡顶坐着向下滑,裤子滑破不要紧,受伤了就不行,像彭煦林这种小破孩,要真带着伤回家,少不了还要再挨顿打,程霁这样白白嫩嫩的就更经不起磕碰,他碰到了,挨打的还是彭煦林。 眼看着程霁有些失望,彭煦林抱着程霁亲了一口说:“回来给你买辣条嗷!” 皮猴子归山也就是这个样了,程霁都来不及发脾气,就已经看不到彭煦林的背影。 一群猴子上了山,说是山其实也不高,小孩儿跑上半个多小时就能到顶,彭煦林头一个抵达,轻车熟路找到一条已经被滑秃的滑道,坐上去开始冲锋。 这个季节山上几乎都是干草,滑起来倒是没有什么干树枝戳屁股,彭煦林滑了两三次,裤子上也只是掉了一层颜色而已。 彭煦林滑到坡底又准备往上跑时,听到了锅宝喊他的声音。 “林蛋!林蛋!小鸡娃找你!” 彭煦林停住脚步,回头一看,果然看到程霁在锅宝身后,对着他露出一个笑来。 弟弟来了,游戏结束,彭煦林气喘吁吁地回到程霁面前,问他:“你咋来了?” 程霁告诉彭煦林,是锅宝哥哥带他过来的。 “哦,”彭煦林不喜欢程霁喊别人哥,“那谢谢他。” 锅宝什么也听不出来,还不好意思地挥挥手,让彭煦林和程霁别客气。 胡闹了一通,程霁才想起来正事,他喜笑颜开告诉彭煦林:“你妈妈回来啦。” 彭煦林没有程霁想象中那样兴奋,他已经是个大孩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是在等待父母的过程中长大的,不像小时候那样听到大人回来就狂喜。 所以对于父母提前归家,彭煦林只是有些惊讶地“啊”了一声,挠挠屁股,扭头对另外两兄弟说:“我妈回来了,我先走了啊,下回出来记得喊我。” 然后捏捏程霁的脸蛋,和程霁一起回家去。 程敏在院里坐着,和来探望的程淑华聊天,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面上全然是温柔的光辉,彭宏利在自家厨房里帮着做饭,柴火的烟从烟囱里飘出去,飘得很远。 彭煦林在家门口就看到这样一副景象,程霁扑到程淑华怀里,等待表扬,意思是自己成功把哥哥带回来了,彭煦林磨磨蹭蹭走进来,对着程敏喊了一声妈妈。 他注意到程敏不正常的腹部,目光落在上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程敏拉着彭煦林的手,上看下看,笑着说:“没瘦,想我没?” 彭煦林“嗯”了一声,还是盯着程敏的肚子看。 妈妈怀孕了。就像程霁在他妈妈肚子里时一样,现在有一个小生命也在自己妈妈肚子里。 彭煦林这样想。 几个月了呢?是弟弟还是妹妹呢?彭煦林希望是妹妹,因为他已经有一个弟弟了。 如果是妹妹,她就可以有两个哥哥,她会和彭煦林程霁一起长大,和彭煦林一样,冬天在院子里烤柴火,春天去地里挖白蒿,到夏天,就和哥哥们一起躺在广场上,闻新收的麦子的香气。 程敏注意到彭煦林的目光,愣了一下,似乎是还没想好怎么跟彭煦林解释这件事,还是程淑华帮忙解围,说:“林蛋,你妈要给你生个小妹妹,开心不?” 彭煦林这时候看着反而腼腆起来,但总归还是开心的。 最开心的是程霁,眉飞色舞,缠着程淑华,也想要妹妹。 “这不就是你妹妹?”程淑华将程霁的手放在程敏肚子上,让他感受那份温热。 现在月份还早,程霁其实什么也感受不出来,一旁的彭煦林还在傻愣愣地站着,被程敏拉到自己怀里抱了抱。 母子俩每次见面都是这样,程敏找话题,问问成绩,问问吃喝,还问了问彭煦林揍人是怎么回事,彭煦林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久而久之便没什么能说,也没什么敢说。 至于彭宏利,更是几巴掌打不出一个屁来,在儿子面前总是一副严父的样子,板着脸,其实他连严厉都算不上,因为根本没管过。 彭煦林手心沁出汗,在程敏怀里,对这种亲近感到十分不自在。 好在程敏现在抱他也不方便,只是一小会儿,就放他自由:“去吧,跟弟弟玩去。” 彭煦林如蒙大赦,和程霁去了隔壁院里看电视。 电视机里花花绿绿的画面对彭煦林来说仿佛离得很远,程霁也没有心思看电视,如果能说话,他这会儿肯定很吵闹,当然现在也不安静,一直在打扰彭煦林的眼睛。 “真的是妹妹吗?” “哥哥,你想要妹妹还是弟弟呢?” “你已经有弟弟了,还是要妹妹比较好。” “妹妹叫什么名字呢?” “我可以跟妹妹一起上学,就像你跟我一起一样。” 程霁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过来,彭煦林都不想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妹妹,妹妹是什么样的存在呢,彭煦林期待,同时也感到不解。 他只是觉得,如果妹妹和他一样,一年只能见妈妈爸爸一次,会不会偶尔也觉得寂寞。 但应该也不会,因为她比彭煦林幸运的多,她一出生就有两个哥哥。 希望妹妹可以和程霁一样漂亮,有大眼睛和长睫毛,也可以和程霁一样乖巧,跟在彭煦林身后当小尾巴。 不过彭煦林又觉得,不漂亮也没关系,不听话也没关系,就像程霁如果丑丑笨笨的,他也会喜欢程霁。 妹妹和弟弟,彭煦林笑了起来,和程霁蹭了蹭脸蛋,说:“小鸡娃,我有一点开心。” 【作者有话说】 桀桀桀有没有人发现煮鱼饭的封面变了一点点 第16章 小溪 程敏提前回家后,年后就不再离开,专心在家备产。 但彭宏利还是要走,临走前彭煦林和妈妈奶奶一起站在门口送他走,被妈妈牵着手送爸爸,这样的经历还是第一次。 彭煦林的头顶覆上一只大手。 “要当哥了,多帮你奶你妈的忙,别气人,知道不?” 彭煦林点头,但心里却不解,他早就当哥了不是吗,也没有经常气人吧。 虽然父子俩脑回路完全不同,但送别时也算得上是父慈子孝,彭宏利满意离开,留下一院子老弱孕等他再次回来。 程敏的孕期十分平稳,彭煦林眼看着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期待也一天比一天多。 和妈妈在一起时,彭煦林会无措,会紧张,因此程敏在家的这半年,彭煦林竟然会产生一种类似于“回家恐惧症”的病症,放学后就钻进隔壁院子,直到程霁哈欠连天,彭煦林才不得不回到自己的房间。 再后来,程敏走路变得缓慢,和程淑华当年临盆时一样,彭煦林更加不敢在家里调皮,索性将自己的睡觉地点搬到程霁的小床上。 程霁的床单永远干净整洁,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彭煦林睡在这里,竟然也养成了爱干净的好习惯,生怕自己弄脏人家的床铺遭到嫌弃。 第13章 彭煦林在9岁这一年发现,原来和程霁在一起睡觉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意味着半夜做噩梦惊醒时可以不用自己在黑暗中提心吊胆。 不过彭煦林是很少做梦的,大部分情况下,他是被做梦的程霁叫醒,然后哄泪眼朦胧的程霁重新入睡。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生产前一天,程敏和奶奶在家收拾东西,开始准备住院。 彭煦林在一旁帮忙,妈妈说出需要的物品名称,他便找出来递给奶奶,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直到程霁出现在门框中、彭煦林的视野之内。 于是彭煦林开始试图回想程霁出生时自己的反应,但那时候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只记得是一场有惊无险的兵荒马乱。 而程敏的生产则没有那么多波澜,由于最后一次产检显示胎位不正,她只能剖腹产。 外出半年的彭宏利出现在医院,和彭煦林一起等在手术室外。 爸爸的手心罕见地有些湿润,彭煦林抬头看他,他反而对彭煦林露出接近于安抚的表情,说:“不用怕,你妈马上就出来。” 彭煦林没有时间概念,但医院走廊上方挂着电子钟表,分针走了半圈时,手术室的门被打开。 护士怀里抱着小小的包裹,喜气洋洋走出来,奶奶在一旁接过,听护士的安排去做后续的检查,彭宏利面部肌肉十分僵硬,扒着包裹看了一眼,便又将目光放回紧闭的手术室。 彭煦林也没心思去看妹妹,因为妈妈还没有出来。 “爸,为啥我妈不跟着出来。”彭煦林小声问。 彭宏利说:“你妈还得缝针,一会儿就缝好出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 彭煦林明白了,安静陪在爸爸身边。 分针又转动半圈,程敏躺在手术车上被推了出来,刚做完手术的女人虚弱极了,但还是对着丈夫孩子笑了笑,说自己还好。 回到病房时,还是费了一番力气才把人挪回病床,程敏由于麻醉作用吐了不少,彭宏利赶快用纸巾垫在她头侧,彭煦林则偷偷在床尾为妈妈穿上了袜子。 一通忙活后,护士交待了许多注意事项,奶奶也抱着妹妹回来了。 这个时候彭煦林才有心思去看一看自己的妹妹,小孩的头发黑黑厚厚,手指甲尖尖薄薄,脸上一层白色的痂,看上去丑丑的。 “奶,小鸡娃小时候也这样吗?”彭煦林不想说自己妹妹坏话,便只能委婉地问。 奶奶听出彭煦林的弦外之音,想了想,笑着说:“小鸡娃这样,你刚生出来也这样,只不过你不记得了,而且小鸡娃长大了不是挺排场吗,咱们小妞长大了肯定也排场。” 小女孩都有一个统一的小名,就是小妞,也许程敏还给她取了别的名字,但还没说,就先这样喊了。 彭煦林倒不在意漂不漂亮的,只是感觉妹妹好像比程霁那时候更小一些,手指还没有铅笔粗,看上去好脆弱,不敢碰她。 一整个下午,除了压肚子和输液,程敏和妹妹都在睡觉,彭煦林今天请了假,没有事情做,就在病床旁边盯着妹妹一直瞧,他不敢直视程敏的肚子,总是害怕看到被缝了好多针的伤口。 妹妹下午就哭了一次,声音软绵绵的,和隔壁床的男孩声音一点也不一样,彭煦林看奶奶冲了一些奶粉,妹妹只喝了几口就停下了。 小小的人儿,小小的饭量。 直到晚上程霁和程淑华一起过来探望,彭煦林才站起来活动活动。 程霁飞奔过来,先抱了抱彭煦林,在彭煦林侧脸亲了一口,敷衍表达自己今天没见到哥哥的想念,随即便将全部注意力放到了妹妹身上,彭煦林还没把这个亲亲还回去,就眼睁睁看着程霁从自己怀里滑走,扒着病床。 正好妹妹这会儿也睁开眼睛,黑色的眼珠缓慢地从这边游移到那边,程霁伸手在妹妹眼前晃了晃,发现没反应,便抬头疑惑地看向彭煦林。 彭煦林哪里知道怎么回事,又忧心忡忡地问奶奶。 几个大人被哥俩逗笑,解释说小孩刚出生时就是这样的,比较笨,再大点儿就会跟着人看。 两个小哥哥这才放下心来。 程敏休息了半天,有所恢复,只肚子还是痛,程淑华让她好好休息,说彭宏利到底是个男的,粗手粗脚,有需要就喊她过来。 “我都生过一次了,哪有这么金贵。” 程敏微微笑着,似乎疼痛不能影响她感到幸福。 给妹妹办理出生证需要名字,彭宏利和程敏很早就想好,给女儿取名彭煦溪,一片树林,一条小溪,盼他如林木茁壮成长,盼她如溪水顺遂流淌。 林蛋和小妞,这对兄妹从今天起有了相连的血脉和姓名。 “小溪,妹妹叫小溪。”彭煦林告诉程霁。 程霁想了想,双手侧伸五指并拢,掌心相对,向前作曲线状移动,像溪水在山间蜿蜒流淌的样子。 是这条小溪吗? 彭煦林点点头,说是的,就是这样的小溪。 程霁喜欢这个名字,最重要的是,程霁喜欢这个妹妹,在今天之前,他已经被爸爸妈妈哥哥奶奶保护了太久,而今天之后,他终于也可以保护别人,就像彭煦林那样英勇。 又对着妹妹做了几个鬼脸,程霁得不到回应,感到失落,扭头发现彭煦林比自己更失落。 “怎么了?” 程霁踮起脚尖让彭煦林看自己,想知道彭煦林突然不开心的原因。 彭煦林摇摇头,说自己没有不开心。 他要怎么说呢。 “林蛋还是在家……小溪我们带出去……不进厂了……租房子做点小生意……等初中了接过去……” 程霁没有在意到的,大人们的谈话,彭煦林全部听进耳朵里。 不知道是因为不能和妹妹在一起而感到遗憾,亦或是因为自己是被留下的那个而感到失落,如果自己没有妹妹幸福,那么也不是妹妹有错。 彭煦林不愿意承认自己对妹妹产生了类似于嫉妒的不美好的情绪,所以他只能对程霁说:“我没事。”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下午四点喝的瑞幸,半夜两点还没睡着 第17章 自恋小鸡 小溪三个月大时,彭宏利在城里找好了门面房,在一家单位家属院门前开起菜店,又过了一个月,程敏带着小溪坐上了彭宏利买来的二手运货车,一家三口走上了进城打拼的路。 而彭煦林呢,彭煦林继续在村里陪着奶奶,等待着初中的到来。 虽然城里比之前打工还是近得多,但菜店忙,一个起早贪黑进货,一个没日没夜带孩子看店,也没有比之前回家次数多多少。 彭煦林心里惦记着小溪,周末还会自己坐车到城里去看妹妹,可是去了也就只能待半天,彭宏利拉货不在家,程敏也没有心思理彭煦林,除了跟妹妹拉拉手之外,彭煦林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外人。 有时候,程敏会一边给顾客称菜一边扭头冲他喊:“林蛋自己玩会儿啊,小溪在后边睡觉。” 彭煦林就坐在菜店门口的小马扎上,看人来人往,看妈妈忙得顾不上看他一眼。 有时候小溪醒着,程敏把她抱出来塞给彭煦林:“看好妹妹,妈得去卸货。” 彭煦林就抱着软软的小人儿,坐在马扎上继续看人来人往。 每次回去的时候,程敏会往他兜里塞十块钱:“路上买点好吃的。” 总之都是自己一个人,最多有个小溪陪着。 忘了哪次是最后一次,总之彭煦林从菜店出来后,程敏没有时间送他上车,他便再也没自己往城里来过,只有爸妈带着小溪偶尔回来,或是奶奶带着彭煦林进城赶集,一家人才会见上一面。 三个月后是三年,彭煦林的六年级在他12岁这一年的盛夏终于要画上句号,小升初考试在即,能不能到城里上初中就在此一举。 程淑华对彭煦林的要求更加严格,每天晚上又多加了一页数学题。 学习节奏紧锣密鼓,彭煦林适应得很好,也许是因为他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儿,似乎要通过这次考试证明些什么。 所有人当中最无法适应的是程霁。 往常放学回家还可以和彭煦林腻在一起玩,现在不行了,只能也坐在旁边,跟着多学好多东西。 可是他只是一个小哑巴嘛,又不能背书,也不能很大声念出abcd,除了一遍又一遍地抄写,什么也做不了。 想和彭煦林一起看动画片,想让彭煦林带自己上山玩,想听彭煦林给自己喊跳皮筋的顺口溜。 虽然和同学她们一起玩也很快乐,但彭煦林是不一样的。 具体哪里不一样,程霁也说不明白,硬要他找出其中区别的话,也许是他和彭煦林之间不会有第三个人出现吧。 毕竟彭煦林只要陪他玩,就会拒绝皮蛋哥哥们的邀约,而程霁只要想和彭煦林待在一起,哪怕彭玉平跑到家门口喊他出去也不行。 第14章 可是现在彭煦林满心只有考试了,好讨厌。 程霁在台灯下幽幽叹气,招来程淑华的目光,他迅速低头,咬着笔盖,假装自己有在认真做作业。 这样让程霁讨厌的生活也没有很久,小升初考试不会因为谁的心情就提前或推迟,彭煦林最后一次模拟练习后的一周,程霁送他进入了考场。 总共也就三门课,上午两场下午一场就全结束,程霁因为这场考试也放假在家,索性就坐在学校门口等彭煦林出来。 下午的数学考完后,考生们一窝蜂从考场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着“放假喽!毕业喽!自由喽!”,迎接他们即将到来的超长暑假,以及未知的,似乎是美好的,新的少年时代。 程霁左看看右看看,没找到彭煦林的身影,不免有些焦急,白净的额头上被太阳晒出一层亮晶晶的汗。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紧接着被人从背后抱住,都不用回头,程霁就眯起眼睛笑。 彭煦林低头在程霁耳朵亲一口,才放程霁扭过来,说:“你咋自己在这等着?等多久了?” 程霁被亲得痒痒,咯咯笑了一会儿,才回答彭煦林的问题。 程淑华在家做晚饭,奶奶心疼程霁热,去买营养快线喝,顺便给彭煦林带个冰糕,而程霁,作为彭煦林最乖最亲的弟弟,当然要亲自在这里等待,立志要做彭煦林考完试第一个见到的人。 “那恭喜你,”彭煦林装出很郑重其事的样子,“真的成功当上我第一个见到的人了。” 程霁又笑,哥俩等到奶奶过来,一个大口大口喝着营养快线,一个三口两口就把冰糕给吞了下去,奶奶看得直乐,问彭煦林考得咋样,彭煦林被冰得哆嗦了一下才说:“就那样呗。” 反正肯定有学校上,只不过是城里和镇上的区别。 程霁跺了一下脚,不乐意听彭煦林这种话。 彭煦林立刻认错,好好说话了:“能考上,肯定能去实验初中。” 实验初中是全县最好的初中,据程淑华说似乎还在搞什么教改,学生成绩都不错,升学率也很高,如果彭煦林能被录取,她可以找人把彭煦林分到所谓尖刀班里。 程霁听到彭煦林这么说才放心,才愿意又让彭煦林牵着自己的手回去。 等奶孙三人到家,程淑华已经把饭做好。温在锅里,她家里用的电磁炉,但奶奶还是喜欢用大锅头,每次程淑华来彭煦林家里做饭都要搞得到处灰扑扑。 不过柴火饭确实好吃。 彭煦林做了一天脑力劳动,饿坏了,捧着面汤就喝,程淑华几乎把鸡蛋都盛进他碗里,彭煦林又用勺子把鸡蛋分了一半放进程霁碗里。 “行了行了,”奶奶都看不下去,“咱家这么欠鸡蛋吗,至于分过来分过去的。” 程淑华也笑,说自己把握不住量,所以看着鸡蛋不太够吃。 饭吃到一半,奶奶电话响了,她拿出一看名字,直接递给了彭煦林。 彭煦林把手机放到耳边,喊了一声“爸”。 另一边还有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甜甜的喊着“哥哥”,彭煦林笑了笑,说:“小溪也在旁边呢?” “是我呀,哥哥,小鸡哥哥呢?”小溪先问。 彭煦林说:“他在我旁边呢,嗯,他说小溪宝宝好久不见。” 程霁还说了很想念小溪,但彭煦林故意逗他,不给翻译。 小孩子们扯来扯去半天,大人才有机会插话,彭宏利问彭煦林:“感觉咋样,能考到城里不?” “应该能吧。”彭煦林随口就这样答。 大人们都不明白,彭煦林明明最希望自己能到城里上学,可是到了六年级,除了学习劲头没变,却并不那么想着要考进城里了。 不过小孩儿的想法就是一天一个样,没有人想过要问他怎么想,只要结果在他们预期之内,就皆大欢喜。 彭宏利说:“等成绩出来,要是被实验录取了,你直接搬到城里住吧,我跟你妈把你屋收拾出来了,啥时候来啥时候就能住。” 彭煦林“哦”了一声,说好。 父子俩再没什么话好说了,程敏又接过电话,让彭煦林别想太多,既然考完试了就好好睡觉,玩够了就来城里,小溪太久没见他,很想他。 彭煦林没忍住问:“妈,你想我不?” “啥,”程敏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回答,“想,咋不想,这不是太忙,回不去吗,你也不过来……” 彭煦林打断了她,说:“我知道了。” 一通电话好像其乐融融地结束了,只有程霁忧心忡忡地看着彭煦林,直到吃完饭,彭煦林拉着他去广场上晒月亮,才敢皱眉问他是不是挨骂了。 是挨骂了不开心,还是去城里上学舍不得我? 没找到小程霁还挺自恋,彭煦林躺在他腿上,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然后偏头闭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其实我是不会起章节名了 第18章 分离 成绩出来那一天,满分300分,彭煦林考了280,没有任何悬念,彭煦林同时被实验初中和镇中发放了通知书,他竟然有一点想在镇上读书。 “臭小子,”程淑华拧他耳朵,“想啥呢,安生给我去城里。” 彭煦林龇牙咧嘴,说:“哎呦,程老师,疼。” 最终结果当然还是要去城里上学,程敏早就收拾好屋子——说是屋子,其实是一张上下铺,程敏和小溪另一个屋,彭煦林和彭宏利在这一个屋,彭煦林睡上边,爸爸睡下边。 这张上铺以前用来放杂物,现在用来睡觉,倒也宽敞。 彭煦林不想太早去,一直拖到开学前半个月,才不得不开始收拾行李。 书包在地上敞开着,程霁托腮坐在彭煦林的床边,看彭煦林往里边塞东西。 其实也就几件换洗的衣服,其他的都等到开学买新的,彭煦林叉着腰,扭头看到安安静静的程霁,忍不住在程霁脸上亲一口,说:“一会儿给你塞包里,把你也带进城。” 程霁在自己被亲过的地方擦了擦,仰头看彭煦林,认真地说彭煦林以后不要经常亲他。 “为啥啊?”彭煦林不懂了,从小亲到大,怎么突然就不让亲了。 程霁把程艺佳跟自己说的话复述给彭煦林。 原来是程艺佳被彭小天告白,彭小天还想亲她,但是这样是不对的,男生不能随便亲别人。 彭煦林先是大骂皮皮不要脸,小小年纪不学好,然后疑惑道:“那跟我亲你有啥关系啊?” 说完就明白过来了,彭煦林挠挠头:“男的不能随便亲女的,但是你又不是女生,我是你哥,你是我弟,亲亲脸蛋儿不是很正常?” 这么一说,程霁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点点头,把脸凑近,示意彭煦林可以亲他了。 彭煦林又亲一口,心满意足,说:“等我去城里了,星期天肯定回来,把零花钱都攒着,给你带好吃的,你有啥想玩的玩具吗,我都给你买。” 程霁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什么想要的,只有一点—— “那我平时想你了怎么办?” 这一年,智能手机刚刚问世,大部分人还都是用的翻盖手机,更不要提视频通话这种功能,对于不能说话的程霁来说,不能见面的一周,就是真的没办法联系。 彭煦林说:“我用我妈电话打给你妈,你就能听我说话了。” 程霁有些不高兴,低着头不理人。 彭煦林把他的小脸捧起来:“干啥呀,又不理我了。” “我要是会说话就好了。”程霁看上去沮丧透了。 如果自己会说话,就可以每天和彭煦林聊天,而不是现在,分别在即,连“再见”都说不出口。 彭煦林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程霁了,因为他也对即将到来的分离感到焦虑。 哥俩躺在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彭煦林才开口道:“没关系呀,到时候我说话就行,你听着,我把每天学了什么,跟谁玩了,都告诉你,嗯……还有小溪,让小溪也跟你说话,你不是想她吗,等你上初中的时候,也来跟我们一起住,天天都能跟小溪见面,是不是?” 程霁这样听着,好像已经很满足,笑着把脸埋在彭煦林肩膀上,笑出很轻的声音。 透过窗户的光束里有飞舞的灰尘,彭煦林伸出手指挥动,打散它们,门外传来停车的声音,是拉货回来,正好顺路接彭煦林进城的彭宏利。 这下是真的要走了,彭煦林和程霁对视,发现程霁眼里蓄着泪水,小珍珠马上就要掉出来。 “哎呀,”他就知道程霁要哭,“我开学一到星期天肯定回来,行不行,不,我星期五晚上放学就回来。” 程霁忍着泪水点头,他也不想哭,不想让彭煦林担心,但是很可惜,他一直就不是一个坚强勇敢的好孩子。 彭煦林把程霁抱住,拍着他的背说:“乖啊,我不在学校,要是彭小天又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去他家门口堵着揍他。” 第15章 程霁点点头,答应了彭煦林的保护,但又摇摇头,不许彭煦林再打架。 两个人勾手指约定了每天的电话粥,彭煦林这才依依不舍跳上车,跟奶奶和程霁说再见。 一路无话,彭煦林撑着脑袋看沿路的树飞快掠过,直到彭宏利停车,程敏抱着小溪站在门口,彭煦林才下车,把小溪抱在自己怀里,说:“我来了。” “你爸开车快不快?晕不晕?”程敏在彭煦林脑袋上摸了一把,又说:“头发该剪了,马上开学,明天我带你去剪头发,再买两身衣服,不过应该是得穿校服,那多买两双鞋,到初中了肯定运动量大。” 妈妈说了这么多,彭煦林只是说好,别的也没什么能说的了。 毕竟他在家里的生活其实也乏善可陈,大人又不喜欢听他说的那些招猫逗狗的事儿,与其自讨没趣,还不如跟小溪玩一会儿。 小溪穿着粉嘟嘟的公主裙,扎着俩小辫儿,还戴着几个星星发卡,看上去可爱极了,她在彭煦林怀里问:“哥,小鸡哥哥什么时候来?” 程霁不会说话,但听小溪说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婴语时很认真,小溪也喜欢看程霁那些她其实一窍不通的手语,像是在变手指戏法,特别神奇。 但是小溪和程霁见面机会比跟彭煦林见面还少,导致她竟然每次都更想念程霁。 彭煦林耐心跟她解释:“程霁啊,程霁还得上小学呢,等他跟哥一样大,就也来城里了,到时候你们俩天天见面,你该烦了。” 小溪“哼”了一声,说:“你才烦,小鸡哥哥不烦。” 妹妹更喜欢另外一个哥哥,彭煦林并不觉得有什么需要吃醋的,因为他也很喜欢程霁。 如果这个世界上要让他选出最喜欢的两个人,那只能是程霁和小溪。 他又想起离开前程霁的眼泪,不知道程霁现在还有没有在哭,会不会想他想到睡不着呢? 晚上,彭煦林爬上自己的上铺,躺下来。床有点硬,和程霁的小床不一样。 他侧过身,这个角度看不着窗外的月亮,也看不到村里的麦垛,只能看到对面楼阳台的一角,城里的夜空连星星都是孤零零的。 不知道程霁睡了没有,会不会又在想他? 小溪有了哥哥陪,程霁往后却没有了,彭煦林下定决心,等到周末回去,一定要加倍对程霁好。 【作者有话说】 周日周二有掉落! 第19章 探望 正如彭煦林所想,程霁在送走彭煦林之后,陷入了深深的失落。 他细细算了算,离他上初中还有三年,这三年中间都没有彭煦林,也太难熬了吧。 而且彭煦林去上初中,初中是什么样的呢,程霁只听妈妈说过,初中的学习任务很紧,不能像小学一样边学边玩,彭煦林到了那里,会不会很累呢? 彭煦林会不会孤单?程霁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程霁是很害怕孤单的,还好彭煦林教他怎么交朋友,不然彭煦林这样一走,程霁就只能每天自己一个人。 可是彭煦林是全然到了一个没有熟人的环境,皮蛋臭蛋学习都不好,不一定能考进城里,锅宝好像成绩还行,但是妈妈也说过,城里学生多,一个年级有十几个班呢,那么多人,也不知道他们俩能不能分在一个班里…… 程霁越想越担心,晚上吃饭都没什么胃口,奶奶在他脑门轻轻点了一下,说:“魂儿都跟着你哥跑了?” 程霁捂着脑袋摇摇头,但一张小脸还是愁云密布。 程淑华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笑了笑没说话,等到吃完饭,又在彭家陪着奶奶坐了一会儿,才带着程霁回家。 “家里突然少个小人儿,你要是觉得没意思,就多来我家,或者让程霁过来陪你啊。”程淑华担心老太太寂寞。 奶奶拍了拍大腿,站起来送母子俩出去,笑着说:“把他送走我正好歇歇,多久没去打牌了都,咋会没意思。” 程霁仰着脸,看奶奶脸上因笑堆叠起的、细细的皱纹,抱了抱奶奶,得到奶奶一句“小乖乖”的夸奖。 回家后程淑华问程霁:“你爸后天休假,想不想去城里?” 以前从没带着程霁进过城,一是没时间,二是怕出什么意外,别的小孩子丢了还能找路人找警察,程霁可是一个字也说不明白。 但是程霁毕竟也大了,总不能天天在村里当个小土包子吧,不如趁着彭煦林进城的机会,让程霁也去好好玩玩。 程霁听到程淑华说的话,眼睛亮晶晶的,使劲儿点头之后,扑进程淑华怀里,在妈妈脸上亲了亲。 得到程淑华的许诺,程霁开始满心期盼着彭建军休假回家,还在自己的作业本上写下了进城必做清单。 比如要去大超市逛一逛,要一套做饭的玩具,他要带到学校里和朋友们一起玩,最最重要的是,要去找彭煦林和小溪。 程淑华全都答应,还拿着这张字条给彭建军看。 彭建军是下了矿就直接回家,身上衣服脏兮兮的,脸上胡子也没刮,笑着把程霁抱起来,用自己的胡茬去扎程霁,惹来程霁轻声的笑。 “这么想去城里?”彭建军终于放过程霁,在他脸上捏了捏。 程霁点头,给彭建军看自己收拾好的小书包。 里边装着稀奇古怪的东西,弹弹球,军旗,橡皮泥,大富翁……诸如此类,程淑华在旁边为他补充解释:“这都要拿去送给小溪。” 彭建军哈哈大笑,把那盒被完成黑色的橡皮泥拿出来,问程霁:“你把这个送给人家是不是有点脏了?” 程霁跺跺脚,虽然不赞同,但还是忍痛把橡皮泥拿了出来——确实脏脏的,不太好拿得出手。 “好了好了,不气你了,”彭建军把程霁搂进怀里,“你要送人呢,不用把自己的东西送出去,爸带你买点好的当礼物,怎么样?” 程淑华说:“那不行,就不能买双份,小鸡娃送出去一份,自己还能留一份新的。” 彭建军甘拜下风:“还是我媳妇儿有办法。” 程霁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想到自己明天还可以进城买玩具,见到哥哥妹妹,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更加幸福了。 有了期待的晚上就过得很快,一觉睡醒,程霁被彭建军从被窝里提出来,洗脸刷牙,程淑华去了隔壁,问奶奶有没有需要带的东西。 奶奶正要出门找老闺蜜们打牌,让程淑华什么都不用带。 程霁扒在车窗上对着奶奶挥手,恨不得马上开口说“再见”。 手语学校和进城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程霁第一次走这边的路,看哪里都很新奇。 原来村里外边是这样的呀,这里有个水潭,那里有个羊圈,再往前走出了镇子,小汽车就变得很多,但是程霁觉得都没有爸爸的面包车威风,哼哼,爸爸的车又大又宽敞,他可以整个人躺在后边的车座上,腿伸直都还有余。 一家人进城后找到一个路边停车位,准备接下来的行程都步行。 这时候的县城还是人多车少,城区东头走到西头也没多远,路还没拓宽,开着车反而不方便。 程霁一头牵着爸爸,一头牵着妈妈,走着走着还要突然跳起来,双腿腾空,在爸爸妈妈中间荡秋千。 两个大人由着他玩,程霁其实算不上调皮,这样的兴奋也是少有,他们愿意。也乐意陪他这么玩。 超市近在眼前,程霁被放在购物车里,他个子不算低,不能坐在购物车前边的座位里,只能半躺在购物车里,和自己的玩具坐在一起。 购物车在玩具货架前停留了好久,程霁皱着眉,有点挑花了眼,程淑华问他:“到底要送啥?” 程霁根本选不出来,开始耍赖,让妈妈帮他选。 这种事情交给一个老师,简直是灾难,程淑华果断在玩具区旁边的图书区给彭煦林买了《初中作文一百篇》,给小溪买了儿童绘本,括弧,无文字版。 程霁目瞪口呆,眼看着程淑华还要给他买三年级数学题集锦,整个小鸡扑腾了一下,倒在车里,不动了。 不过下一秒,程淑华就在车里放了趣味厨房、飞机模型和一整套春游芭比,重重的玩具压在程霁身上,他却一点不嫌重似的,支着坐了起来,比划着说谢谢妈妈。 旁边经过的路人时不时投来目光,目光中并没有什么含义,一家人都已经习惯了,最多最多,可能会有一些同情和惋惜,没有恶意。 程霁不小心和一位路过的阿姨对视,旋即露出甜甜的笑,阿姨惊慌失措,移开目光,害羞地加快脚步离开。 “她害羞了哦。” 程霁还挺骄傲,程淑华在他脸上捏了捏。 采购结束后,程淑华给程敏打了个电话,说一家人进城来了,程霁太想哥哥妹妹,想去店里看一看。 程敏当然是热烈欢迎,早早就带着孩子们在店门口等待客人们的到来。 店离得不远,但程霁走得有些累了,彭建军问他要不要抱,全然不管程霁现在已经是个四年级的大孩子了,程霁摇摇头,誓要维护自己高年级学生的尊严。 第16章 等走到店门口,程霁额头上已经出了汗,彭煦林心疼得不得了,从店里冰柜拿出一瓶凉水,让程霁放在脑袋上凉一凉,但不能喝,因为喝了会肚子疼。 小溪则抱着程霁不松手,一个劲儿地说:“小鸡哥哥,好想你呀。” 程霁也用手语表达自己的思念,小溪看不懂,仰头等彭煦林翻译。 “他说,他也想你。” 彭煦林笑了笑,想问程霁有没有想自己,但是那样也太矫情了,明明也才分开几天而已。 这样的笑落在程霁眼里,只让他觉得哥哥好像变得更加忧郁。 “哥,你开心吗?” 程霁等待彭煦林的回答。 可是我要如何跟你描述,什么是最亲密的局外人,怎么形容和老家不同的月亮和星光,这里和只有你我的小院截然不同,我无比思念那些无声的夜晚,还有你。 彭煦林沉默着戳了戳程霁的手指,然后又去戳他的脑袋瓜,笑着说:“超级开心。” 第20章 雪王城堡柠檬水 彭煦林进城之前,程霁期待每一天的放学,而彭煦林进城之后,程霁只期待周五的傍晚。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五,程霁提前两节课开始就不住往窗外看。 前几天他在彭玉平家里跟着彭玉平小舅看了一部喜剧电影,电影里美丽忧伤的女主角说,她的盖世英雄会脚踏祥云出现在她的面前。 程霁看着天边的火烧云,忍不住想要是彭煦林这个时候出现,岂不是也脚踏祥云了? 但是彭煦林不像猴子——好吧还是有点像的,因为妈妈和老师们总是骂彭煦林是皮猴子。 程霁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低着头,肩膀抖了几下,就这样还被讲台上的程淑华发现,一枚粉笔头直射脑门。 唉,亲妈当自己老师就这点不好,程霁揉了揉被丢中的那块儿皮肤,赶紧拿起笔,认真听妈妈讲重点。 直到放学铃响,程霁也没见到彭煦林的身影,程淑华跟他一块回家时,问他上课想到什么了,笑那么美。 程霁在电动车后边坐着,程淑华看不到手语,因此也没法知道程霁的答案。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因为彭煦林站在家门前。 程霁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扑了过去,程淑华也开心,问彭煦林:“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们星期五下午三点放学,好多乡下学生,得坐车回家呢。”彭煦林还抱着程霁,程霁像个小树袋熊,挂在他哥身上耍赖。 虽然没说话,但程霁腻腻乎乎地,仿佛喊了一万遍“哥哥”。 彭煦林还穿着校服,蓝白色的宽大衣服挂在他身上,显得他没小时候壮实了,程淑华拍拍少年的肩膀,没说别的,只让程霁跟着彭煦林玩去。 “你猜我给你带了啥?”彭煦林说话的样子也不一样了,程霁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但他觉得现在的彭煦林应该不会跟以前一样找人打架。 程霁又想远了,没回答彭煦林的问题,彭煦林把他脸捧起来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摇摇头表示自己猜不出来。 肯定猜不出来呀,城里有那么多东西,光一个超市的货架就让人眼花缭乱的,彭煦林对他这么好,肯定是程霁特别特别喜欢的东西。 可是程霁也说不好自己特别喜欢什么,感觉只要是哥哥送的他都喜欢。 彭煦林牵着他坐到院子里,打开自己满满当当的书包。 “可算舍得把你那些宝贝拿出来了。”奶奶一边晒衣服一边打趣,彭煦林嘿嘿笑了,让程霁自己拿出来看。 “哇!”程霁少有地会发出惊叹。 冰冰凉凉的一杯饮料,透明澄澈的液体里边飘着两片柠檬,应该是柠檬吧,程霁在电视里见过但是没吃过。 红白色的杯壁上写着“雪王城堡”四个字,印着的雪人憨态可掬,肥肥的身体上滑下水珠,彭煦林让程霁待会儿再喝,不然太凉。 程霁不情不愿放下,在彭煦林示意下又往包里看。 手指碰到软软的,方方正正的东西,程霁拿出来,是一个蓝绿色的漂亮本子,封皮是柔软的布料,很厚实,里边每一页上都印着不同的图案,其实小学门口也卖的有这种本子,但太贵了,要十块钱一本,程霁不舍得买。 没想到哥哥竟然买了,还比学校门口的都好看。 程霁抱着本子美滋滋,凑过去给彭煦林一个亲亲,然后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还有呢。”彭煦林提醒他。 程霁一手抱本子,一手伸进书包,又摸到一个毛绒绒的东西,但不会动,也不热,肯定是假的。 “你看看呀。”彭煦林催促。 程霁抽出手,手心是一只嫩黄色的小鸡挂件。 彭煦林把小鸡提起来,举在程霁脸旁边,笑个不停。 干嘛呀! 程霁噘着嘴巴,让彭煦林停下,彭煦林才说:“你看,像不像你?” 程霁扭头和小鸡挂件对上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觉得确实挺像,都是眼睛大大的,嘴巴小小的,他没忍住也笑了,把小鸡拢在手心,告诉彭煦林自己很喜欢。 彭煦林让程霁把他自己的书包放桌子上,程霁照做了,然后小鸡就挂在了程霁的书包拉锁上,一晃一晃。 “喜不喜欢?” 彭煦林伸手在小鸡身上弹了一下,程霁点点头,特别喜欢。 包里没有别的东西了,彭煦林说:“等我下周再攒钱,给你买别的东西,有啥想要的吗?” 程霁认真想了想,摇摇头,他没有什么想要的,这些东西彭煦林可能自己都不舍得用,却还攒钱给他买,这样不好。 他更希望彭煦林在城里自由自在。 “那我给你买别的雪王喝,”彭煦林把吸管戳进已经接近常温的饮料里,仅剩的几个碎冰块围着吸管旋转,“听我同学说,芦荟柠檬晶钻最好喝,今天我准备买这个的,但是卖完了。” 什么芦荟呀钻石呀,程霁一点也不懂,只觉得一口下去,柠檬水酸酸甜甜的,好解暑好清甜,好喝得他眼睛都要眯起来。 这么好喝,不能独占,程霁把吸管递到彭煦林嘴巴旁边,彭煦林一点不客气,使劲儿吸了一口,杯子里的液体下去一小半。 哎呀,好烦。 程霁伸手去锤彭煦林,不许他一口喝这么多,彭煦林举手讨饶,答应程霁下次回来给他带两杯。 反正程霁家里也买了新冰箱,放进冰箱里一天应该不会坏。 成功得到程霁的原谅,彭煦林同时也获得了程霁的关心。 “初中学习难不难?” 彭煦林说不难,对他来说确实不难,只是有点累,因为小学只用学三门课,初一有整整七门。 “好可怜。” 程霁如是评价。 “那有没有人欺负你?” 彭煦林说没有,因为他在班里算大个头,又不是瘦成麻杆那种身材,学校里那些比较调皮的学生都不敢欺负他。 他没说的是自己也不安分,刚开学一周,就找到了晚自习时可以逃课的破旧栏杆。 “那就好。” 被蒙在鼓里的程霁放下心来。 “学校食堂的饭好吃吗?” 彭煦林说不好吃,食堂里的饭就那么几样,炒拉条半碗面半碗汤,都坨在一起,米饭总是硬,饺子只有高中部的学生能吃。 “好可怜。” 程霁再次表示同情。 “那你住校没?” 彭煦林说没有,程敏拿着租房合同去学校为他办了走读,他还是回家睡上铺,晚上总是被爸爸的呼噜声吵醒。 “哎呀你偷偷说坏话。” 程霁发出道德上的谴责。 彭煦林伸手挠他痒痒:“就说咋啦,他打呼噜吵人还不让说,哼哼,你不知道吧,其实你睡觉也打呼噜!” 程霁本来还躲,听到这话也不躲了,睁圆了眼睛,要彭煦林说这是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但是彭煦林觉得程霁这幅样子实在可爱,便郑重其事点点头,看程霁仿佛受了很大的打击,又心软,说:“哎,其实声音可小了,不仔细听就听不见。” 程霁听出来彭煦林在逗自己玩,跺了跺脚,在院里追起彭煦林来。 上初中开心吗,彭煦林没有骗程霁,其实感觉是不错的,他感到自己正在成长,成为更可靠的哥哥,但同时,他也不见面的日子里,对程霁的思念与日俱增。 学校是有趣的,小溪是可爱的,但程霁是独一无二的,比起学校里的篮球比赛,他更愿意和程霁在这个旧旧的小院里玩追逐游戏。 这样一想,好像自己也并没有长大多少嘛,但是无所谓,彭煦林这样想,如果程霁不那么快长大的话,他也愿意继续陪着做幼稚的小鸡。 第21章 炸狗碗 初一的上半学期,彭煦林回家的时间,比他上晚自习的时间还要准时,规律,有时候是周五下午,有时候是周六早上。 第17章 程霁也早就习惯了这种每周一次的见面频率,彭煦林像哆啦a梦,书包是他的神奇口袋。 班上有同学问程霁,他的本子是哪里买的,他的笔是哪里买的,还有水杯、文具盒……为什么程霁有这么多大学生才能买得起的东西。 这个时候程霁会变得不好意思,和他坐了同桌的程艺佳就会帮他回答:“是林蛋哥给他买的。” “哇,林蛋哥对你真好。”其他人就会这样惊叹一声。 程霁脸颊红扑扑的,也觉得彭煦林对他简直像亲哥一样,进而越发期待周末,想和彭煦林快些见面。 但是放寒假的几周前,彭煦林却没有再回来过,只是会给程淑华或者奶奶打电话,说自己两次月考都在退步,要上补习班,可能也就寒假会回来半个月,过完年接着补习。 彭煦林一向是很聪明的,程霁想象不出来他学不会东西的样子,天呐,初中原来这么可怕,连最聪明的彭煦林都要退步了吗。 程霁忧心忡忡,却也表示理解,让程淑华代自己转达给彭煦林,不要着急,慢慢学习,慢慢进步。 毕竟程霁刚上小学的时候也因为课程跟不上哭过好多次,现在他都能默写一年级到四年级上学期的所有古诗词,还不会有错字。 彭煦林在电话那头说好,说自己会好好学习。 程霁很相信彭煦林,放心等待着寒假的到来,没注意到奶奶眉目间的忧心,也没注意到程淑华的欲言又止。 寒假的前半个月,彭煦林留在城里上补习班,没有回来,程霁度过了百无聊赖的半个月。 直到腊月二十九,彭煦林才跟着一家人一起回来,彭宏利的货车停下时,发出吵闹的嗡嗡声,程霁一听就知道。 他飞奔而出,正好看到彭煦林将小溪从车上抱下来。 哥哥!妹妹! 程霁跑过去,将两个人抱在自己细细的胳膊里,小溪咯咯笑着说:“小鸡哥哥我回来啦!” 程霁也笑,俩小孩贴在一起亲亲热热的,被彭煦林从中间分开,说:“好了,外边冷不冷,赶紧进院里。” 哥看着心情不好,面色阴沉,程霁其实有点怕彭煦林这个样子,他们见面没有以前多,电话最近也没怎么打,彭煦林板着脸,让程霁觉得很陌生。 “他咋了?” 程霁指指彭煦林,学他板着脸的样子,然后耸耸肩摊开手,小溪看懂了他的疑问,小声在他耳边说:“哥哥这次考试又退步,爸爸可生气了。” 补习竟然也没有用吗,程霁对自己也不远的初中生活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转头一看,彭煦林正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一本书、两本练习册、三支颜色不同的笔……逐渐在书桌上摞成小山,程霁默默在心里和自己那薄薄的学习书本对比,忍不住想,能不能一直上小学啊? 彭煦林注意到程霁的眼神,抬头和程霁对上眼睛,程霁慌里慌张转移视线想跑出屋子,被彭煦林叫住:“你跑啥?” 脸上还是冷冰冰的,语气倒还算温和,程霁磨蹭到彭煦林身边,不想提关于考试的伤心事,转移话题,问彭煦林初中的寒假作业多不多。 闻言彭煦林更发愁了,说:“唉,辅导班里做完了一本,但是老师还留了别的,一科就十张卷子,我要做七十张!不想学习!不想学习!” 说完之后,彭煦林大喊一声,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这才是程霁熟悉的那个哥哥,他抿着嘴巴笑了笑,从后边趴在彭煦林背上,像是安慰一样,在彭煦林手背拍了两下。 两个人叠在一起,谁也不动,过了好久,彭煦林才一个激灵,振作起来,跟程霁嘀嘀咕咕地说:“你帮我保密,行不行?” 程霁眨眨眼睛,要彭煦林先说是什么秘密。 “就是,我不想做作业,我带你和小溪出去玩吧。” 彭煦林跟程霁打商量,程霁有点为难,不太敢跟彭煦林一起撒谎骗家长。 可是彭煦林看起来被学习折磨透了,好可怜,程霁想了想,跟彭煦林讨价还价,先玩,然后晚上回来一定要做作业。 彭煦林唉声叹气,说程霁是个小叛徒,程霁只是笑,知道彭煦林不会因为这个生自己的气。 也就是临近过年,大人们太忙,不然三个小孩溜出去怎么也会被发现,但是彭煦林趁着人都在厨房炸酥肉的时候带着俩小的出去,竟然真让他成功了。 小溪身上还穿着白纱裙,程霁也是干干净净的新衣服,彭煦林挠挠头,还有点不好意思告诉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在村里广场上等了一会儿,皮蛋臭蛋也过来了,三个坏小孩聚在一起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彭煦林从兜里掏出一把炮,说:“这我在城里偷偷买的,没有哑炮。” 原来是放炮啊,程霁不明白放个炮为什么要像电视里的坏人一样,偷偷摸摸的。 不过他马上就要知道了。 跟着彭煦林跑到彭小天家门口时,院门口的大狼狗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程霁捂着小溪的耳朵后退几步,虽然自己也害怕,但显然小溪更需要他的保护。 皮蛋对着狼狗做鬼脸,说:“让你上次追我!碰不到我碰不到我,略略略。” 狼狗被铁链拴着,确实只能急得站起来叫,奈何不了这群孩子分毫,一大早家里人就进城采买,这会儿没人能管他。 这个狗,程霁也认识,在村里横行霸道,彭小天经常人仗狗势吓唬人,去年程艺佳拒绝彭小天的告白,就被彭小天牵着狗吓哭了,大家都很讨厌,也很害怕。 到底要干嘛呀,程霁皱着眉,实在不懂这群人的想法。 彭煦林扭过来,安抚弟弟妹妹,说:“别怕,看着嗷。” 臭蛋手里举了一路的木棍总算派上用场,他小心翼翼,将木棍戳到狗面前的碗里,当着狗的面把碗拉到他们这边。 程霁瞪大了眼睛,他好像有点猜到这几个人想做什么了。 好坏,好缺德。 程霁忍不住低头笑,只剩下没做过坏事的小溪一头雾水。 只见彭煦林点燃引线,皮蛋飞快将碗扣在炮上,三个人飞快跑开—— 嘣! 狗碗在六双眼睛的注视下飞上天空,然后咣的一声,落在院里的鸡窝,砸坏了窝顶,一时间鸡毛乱飞,狼狗狂吠。 彭煦林哈哈大笑,拉着程霁和小溪就跑,另外两兄弟在后边跟着,将气到哼哼唧唧的大狼狗留在身后。 如此粗糙任性的复仇计划,获得圆满成功。 【作者有话说】 这是坏孩子做的事情,不要学。 第22章 挨打 白天放炮的时候笑得有多张狂,晚上被按在院里挨打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彭煦林本以为此时干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回家路上被采买回来的彭小天一家抓了个正着,本来人家也没怀疑到他们头上,偏偏这几个干了坏事心里发虚,一见到对面来的人是谁就低着头不敢跟人家对视,等人到了家里,看到垂头丧气的狗,满院乱飞的鸡,还有什么不懂的? 一个电话打过来,彭煦林还没挨打,皮蛋臭蛋已经被揪着耳朵挨了几扫帚。 程敏不是爱打小孩的家长,在她眼里,彭煦林虽然调皮了一些,但并不惹事,小学就打过一次架,还是为了给程霁出头,这次是不是也有原因,她觉得还是要问明白才好。 没找到这臭小子竟然说没有,就是好玩,就是要帮皮蛋他们出气。 彭宏利在一旁看到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就来气,但看在媳妇儿的面子上还是忍住了。 好巧不巧,命运就是这么离奇,正在此刻,不早不晚,彭煦林的班级群响起通知,程敏拿出手机,往下一翻,在第二页中间位置找到了彭煦林的名字。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程敏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再插手,交给彭宏利了。 彭煦林见势不妙,但无路可逃,彭宏利的巴掌马上要落下来,小溪在旁边喊着“哥哥快跑”,被程敏抱进屋。 跑是跑不掉了,彭煦林屁股上一阵钝痛,他听到彭宏利满是怒气的声音:“你到底想干啥?供你吃,供你穿,要啥给啥,你妈不舍得说一句重话,你呢,学习你不学习,还不安生,入班的时候你还前十名,现在马上倒数了,还去炸别人家狗碗,狗咬你了?人家狗在那拴着你都得去招惹?你到底想干啥?是不是非要哪天捅个娄子才行?” 彭煦林咬着牙挨打,一口气不吭。 可是大人是这样的,小孩子越犟他就越生气,非要让彭煦林求饶才行。 奶奶看不下去了,拦着彭宏利要他停手,隔壁院的彭建军也被派来拉开他。 邻居都来了,彭宏利只好停手,但仍然没有解气,要彭煦林跪在院子里,等晚上吃完饭去彭小天道歉。 “我不去。” 彭煦林跪是跪了,但不道歉。 彭宏利闻言又要打他,但被拦着没碰到,握了握拳头,指着彭煦林说:“你到底想干啥?” 第18章 “不干啥。” 彭煦林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没人知道他怎么想的,连站在门口的程霁也不明白,他很害怕,怕彭煦林被打出什么好歹来。 彭宏利果然又生气了,这次有人拦也不行,他的巴掌是一定要落在彭煦林身上。 只是他没想到程霁会扑过来抱着彭煦林,眼泪汪汪看着他,比划着他看不懂的手语,彭宏利手里的扫帚没收住,虽然及时收力,并不疼,但终究是落在了程霁身上。 程霁想说的是不要打哥哥了,如果一定要打,那程霁也有错,程霁一起跟着去,没有阻止,也觉得好玩。 但是程霁被彭煦林拦住了:“你不许说了!” 彭宏利这下真的没法打了,程霁挡在那里,他总不能把程霁推开。 可是彭煦林却用一双淬了火一样的眼睛怒视着彭宏利,说:“你凭什么打我,凭什么管我!” 彭宏利愣住了。 “你们管过我几天啊,我奶把我拉扯大都还不打我,你凭什么来打我,装什么啊,你们当时怎么说的真以为我一点不记得吗,说要租房,太花钱,让我在家里待着,怎么有了小溪就不怕花钱了,也不进厂了,养活我不就是顺便的吗,你们租房的时候不是也没想过给我留个房间吗?” “我就是不想让你们如意,就是要跟你对着干,就不学习,就不听话,你有本事把我打死吧,打死就彻底不用管我了!” 彭煦林越说声音越大,程霁去捂他的嘴巴,但是没有用,温热的泪水滑进程霁手心,很快变得冰凉。 “啪”的一声,彭煦林的脸被打到侧向一边,不是彭宏利,是奶奶。 奶奶的嘴唇和手都在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彭煦林低着头,用衣袖使劲抹了一把眼泪,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追出来的只有程霁,他说不出话,跑得也没有彭煦林快,跟在彭煦林后边许久才被发现。 彭煦林睫毛还是湿的,听到程霁的喘气声后停下来站定,两个人已经跑到村口的大牌匾。 “你回去吧,别管我。”彭煦林觉得有点丢人,自己都这么大了,还要程霁操心。 程霁原地不动,意思是彭煦林在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两个人都累了,程霁先坚持不住,坐到牌匾下边的石头上,不放心,还要拽着彭煦林的衣角。 彭煦林没办法,坐到旁边,拉着程霁的手,好半天才说:“疼不疼?” 一点也不疼,要不是他问,程霁都忘了自己还挨了一扫帚棍。 程霁摇摇头,反问彭煦林疼不疼。 彭煦林这会儿又有心思逗程霁玩儿了,龇牙咧嘴地撩起上衣,说:“疼死了,你看看青没青?” 少年的腰腹因为青春期的生长而变得清瘦,程霁仔细看了看,摇摇头。 大概是因为冬天衣服厚吧,彭煦林身上没有挨过打的痕迹。 “哎呀,那不白挨了吗,”彭煦林竟然有点失望,“还想着回去让他们看看给我打成啥样了——原来啥也没有。” 程霁觉得自己现在真是不懂彭煦林了,怎么会有人觉得挨打不够。 他眨眨眼睛,问彭煦林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 彭煦林也对着他眨眼睛,明知故问道:“啥真的假的?” 程霁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让彭煦林好好说话。 他比彭煦林小三岁呢,彭煦林见过的比他多,但是受过的委屈一定也比他多吧,彭煦林是哥哥,但是彭煦林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哥哥的。 哥哥也有小小的,需要人保护的时候吧。 彭煦林捂着被程霁打过的胳膊,说:“好疼,你咋不心疼我。” 程霁盯着他不出声,要彭煦林不许转移话题。 僵持不过,彭煦林叹了口气说:“对呀,都是真的,你哥小时候爹不疼娘不爱……” 说到这里,彭煦林声音渐渐小了,因为他觉得这些话不完全正确。 程敏也是有很疼爱他的一些瞬间,也有过想把彭煦林带在身边照顾的想法。 他们也不是故意不管彭煦林的。 程霁抱着彭煦林,把自己毛绒绒的脑袋靠在彭煦林肩膀上,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好像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从来不松开。 程霁很讨厌自己不会说话,不然就可以说一些很好听的话来安慰彭煦林,同时又有一点点庆幸自己不能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彭煦林不在意这些。 只要这样陪着他就好了吧? 程霁偷偷仰头,看到彭煦林倔强的侧脸。 月亮爬了起来,遥遥望着相互依靠的两个小孩,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哥俩以为是出来遛弯的人,被喊了名字才都转过头去。 原来是两个妈妈一起找了过来,程霁拉着彭煦林的手,看向程淑华,程淑华的表情很复杂,心疼还有些无奈。 程敏眼眶泛红,彭煦林发现了,低着头说:“妈,对不起。” 静默许久,程敏才说话:“走吧,回家吃饭。” 【作者有话说】 发现一个特别可爱特别漂亮的封面,这周我就换上,请多多期待吧哼哼 第23章 谈心 彭煦林回家后,彭宏利什么都没说,奶奶倒是心疼得直掉眼泪,抱着彭煦林哭了一会儿。 “哭啥啊,”彭煦林故作坚强,“又不疼,真疼我就吐血了。” 他才不会生奶奶的气,只是有点委屈。 至于爸爸,彭煦林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轻易原谅他,而且,他自己也有错,但是不想低头认错。 彭煦林小声跟奶奶妈妈说:“我今晚要去程老师家睡觉。” 他在家里感觉脸上一直都热热的,抬不起头,又尴尬又难受。 还是先逃避一下比较好,反正都对着程霁哭成那个样子了,再软弱一点也不丢人。 但是爸妈都在家呢,让孩子去别人家睡觉算怎么回事,程敏不太想同意,程淑华先说话了,她在程敏旁边小声说:“林蛋刚跟他爸吵架,现在心里害怕,就让他去我家吧,没啥不方便的,我也说说他,让他别钻牛角尖。” 程霁在一旁拉着小溪点头,如果可以,他还想让小溪一起去呢。 小溪抱着程霁的胳膊说:“那我也要去。” 被程淑华无情拒绝:“你在家跟你妈睡,大了,不能跟哥哥们在一块儿睡,知道不。” 程敏也说:“你哥可以去,你不许去。” 小溪瘪瘪嘴,说好吧。 彭煦林吃饭的时候都不敢抬头,生怕和家里人对上视线,吃完晚饭就溜到隔壁院子,奶奶在后边问他住几天,他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住几天都行,最好住到开学。 不行,开学更可怕,开学就要跟爸爸一个屋了,到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岂不是更尴尬。 彭煦林整个人都飘忽了,程霁趴在枕头上,对着他左看右看,彭煦林扭头问:“一直看我干啥?” 程霁觉得彭煦林不能这样,躺在床上不说话,难道指望程霁一直说话吗,他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彭煦林觉得好笑:“你想让我说啥?” 说什么都可以呀,程霁觉得彭煦林住过来,不就是想要有个人谈心吗,那就说一说他的心事,他的难过,程霁当然会全都听完的。 没想到彭煦林却把程霁压在自己怀里,说:“我都说完了,还有啥要说的,就是有点怕我爸,才来躲躲的。” 好吧,程霁知道彭煦林没有不开心就行,两个人贴在一起太热了,程霁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蹭完了还记着跟彭煦林解释,不是嫌弃彭煦林,是太热了别多想哦。 彭煦林摸摸他的头:“赶紧睡吧,我心眼就恁多?” 程霁嘿嘿笑了,知道彭煦林没再伤心,才放心睡觉。 门被轻轻推开,程霁已经做上美梦,彭煦林却还没有睡着,从床上做了起来,对着来人喊:“程老师。” “没睡着?”程淑华声音很轻。 彭煦林下床,知道程淑华这是有话要跟,他把被角堆在程霁脸旁边,确定一点都不漏风了,才跟着程淑华到院子里。 彭建军在院子里生了一盆火就回屋了,火柴在里边噼噼啪啪的响,彭煦林低着头等程淑华教训他。 毕竟他今天是错了,说出来的话不好听,都把奶奶给气得动手,想必爸妈那边也够呛。 不过他猜错了,程淑华似乎并没有要责备他的意思,反而摸了摸他的头,好像有点惊讶似的:“一上初中就是长得快啊。” 彭煦林有点不好意思:“也没有长很多,刚过一米七。” “到初二初三还长呢,男孩儿就这几年长个子,多吃肉多运动,争取超过一米八。”程淑华似乎已经看到了以后又高又帅的彭煦林,嘴角一直带着笑。 彭煦林不说话了,程淑华怎么不骂他呢。 看出来彭煦林的忐忑,程淑华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看给你吓成啥了,我要骂你还用等到现在?你妈心疼你我可不心疼你,要是想揍你,村口找到你俩的时候我就一人一巴掌了。” 第19章 “嘿嘿。”这才是程老师嘛,彭煦林挨骂后感到安心。 程淑华的胳膊搭在彭煦林肩膀上,好像跟他不是师生,也不是长辈与晚辈,而是认识了很久的好朋友。 她说:“你今天说的那些,我都明白,所以我不骂你。” 彭煦林这才敢抬头,惊讶地看程淑华。 “不过,我也不能说你爸你妈就有错,”程淑华选择各打五十大板,“当然我也不会跟你说他们有多辛苦,这没法比较,我看着你长大,小小一个,跟猴儿似的,看见他们过年回来的时候乐得跟个小傻子一样,你也辛苦吧,奶奶对你亲,到底跟爸妈不一样,你三岁就开始当哥,自己还是个小屁孩儿呢就开始照顾小鸡娃了,他们要是在身边,你也许能当小孩儿久一点,所以我说你也很辛苦。” 大人和小孩的辛苦无法对比,也无法互通,大人在生活里筋疲力尽,小孩子又何尝不是满腹委屈? 村里的小学大多数都是彭煦林这样的孩子,爸妈在外打工,留他们自己在家陪着老年人。 放学的时候要么是爷爷奶奶来接,要么几个小孩一起走着就回了家,偶尔谁妈妈或者爸爸从外地回来了,等在校门口,天呐,那孩子简直像打了什么胜仗,蹦蹦跳跳的,把别人羡慕的目光留在身后,奔向自己想念已久的怀抱里了。 但彭煦林从没有这样的时刻,他似乎也从来没有羡慕过。 程淑华听到了彭煦林低低的啜泣声,于是把他抱在怀里,就像彭煦林无数次想象过的那样,像妈妈抱着小溪一样。 “不想回去就在这住吧,啥时候不生他们气了再回。” 彭煦林的泪水都打湿了程淑华的前襟,他哽咽着说:“我不生他们的气,我就是,就是很讨厌我自己,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小溪这么幸福,所有人都喜欢她,我也喜欢她,可是没有人喜欢我,我是她哥,我怎么能跟她比,她幸福不好吗,我也希望她每天都能开心,可是我忍不住,我就是忍不住,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好哥哥,我也不是一个好孩子,不好好学习,不听话,可是我又觉得,我凭什么要听他们的话,凭什么他们想让我学习好,我就要考高分,我就不!” 程淑华觉得他可怜,又为这样的幼稚感到可爱,笑着说:“你怎么不是好哥哥好孩子了,程霁和小溪都喜欢你,咱村小学哪个老师不喜欢你?就是你爸妈,跟我打电话的时候也是天天夸你。” “真的吗?”彭煦林擦了一把眼泪。 程淑华说:“那肯定。” 偏心是真的,爱也是真的,不能说父母不爱,但也不能说彭煦林得到了和妹妹同等的爱,正是知道彭煦林有多委屈,在大部分人选择二胎甚至三胎的乡村,程淑华选择让程霁独享父母的爱。 程淑华不忍心说这些。 有的事情,这个年纪是无法理解的,有的忧伤也是这个年纪无法自己排解的,只能在长大的过程中反复撕扯,结疤,瘙痒,不一定愈合,希望他淡忘。 彭煦林还是无法释怀,但是他选择妥协,因为他发现自己顶嘴的时候并不觉得十分爽快。 他站起来,火光映在他脸上,俨然已经是快要长大的少年:“婶,我明天就回家,不跟他们生气了。” 第24章 要他最快乐 程霁这一觉睡得很香,根本不知道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哥哥和妈妈进行了什么的谈心。 大年三十下起了大雪,程霁趴在窗户上看到外边白茫茫的一片,扭头却发现彭煦林脸埋在被窝里,眼睛肿起来,还没醒。 程霁又趴回去,伸出手指在彭煦林的眼皮上轻轻碰了一下。 昨晚他哭了吗? 程霁有点自责,自己怎么睡这么沉,连哥哥哭了都不知道,得哭多久眼睛才会肿成这样。 就在程霁皱着眉头思索的时候,彭煦林醒过来了。 “你咋不多睡会儿,做梦了?”彭煦林正对上程霁担忧的目光,但是下意识还是先问程霁。 程霁摇摇头,指着窗外,意思是下雪了。 彭煦林问他:“是不是想玩雪。” 程霁点点头,他想堆雪人。 每一年彭煦林都会给他堆雪人,雪人要和程霁一般高,程霁一年一年长大,雪人也越来越高。 彭煦林从被窝里出来,打了个冷颤,火速穿上棉衣棉裤,把双手放在程霁脖子上说:“真冷,给我暖暖。” 程霁缩着脖子躲,躲着躲着,羽绒服扣子就被彭煦林扣好了。 “行了,”彭煦林又把帽子的系带帮他系好,“去喝完面汤,我带你堆雪人。” 程霁乖乖去喝汤了,彭煦林昨晚又是哭又是生气的,到现在胃里都胀,吃不下去饭,就自己拿着铁锹先给雪人堆身体,等程霁从厨房热乎乎跑出来,就只需要自己团出雪人脑袋。 雪太冰了,程霁戴的半指手套,露出来的指尖被冰得通红,他好不容易团出一个大雪球,彭煦林用铁锹把雪球放上去,雪人就初具人形了。 程霁站在雪人旁边,彭煦林把手放在他脑袋上,又平移到雪人头顶,然后点点头说:“可以,一样高。” 程霁满意了,去厨房拿出烧完的柴火,给雪人点了俩眼睛。 雪人堆好了,小溪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昨天家里闹成这样,她看着爸爸妈妈就害怕,但是来找彭煦林了,也还是有点害怕。 还是程霁看到妹妹,弯着眼睛对她拍拍手,张开胳膊,小溪这才鼓起勇气跑了进来,裙摆上都被雪浸湿了,程霁在她裙摆上抓了抓,抬头看彭煦林,彭煦林默默去拿柴火。 一个哥哥生火,一个哥哥抱着给她烘裙子,小溪被程霁抱着,才觉得哥哥又是哥哥了。 “哥,你今天回家吗?”小溪试探着问。 彭煦林说回,小溪就笑了起来,她说:“那小鸡哥哥也去家里,今天咱奶弄的饺子馅可香了。” “他不去,”彭煦林帮程霁拒绝了,“咱爸还没给他道歉呢。” 说的是彭宏利不小心打在程霁身上这事。 程霁都忘了,彭煦林怎么还记得,程霁感觉他有点记仇,于是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 再说了,哪能让大人给自己道歉呀,况且他和宏利伯也不熟,人家真道歉了,程霁也会不好意思的。 但是彭煦林在这件事上格外坚持,他说:“你不用怕,我今天回去肯定让他来跟你道歉。” 程霁急得“啊”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溪也跟亲哥同仇敌忾:“对呀对呀,爸爸就要道歉的,他太坏了。” 拗不过他们,程霁把小溪塞到彭煦林怀里,红着耳朵去找爸妈告状了。 没想到爸妈也都说:“他是得道歉,本来是打他儿子呢,怎么变成俺儿子挨打了?” 程霁慌死了,又慌又臊,要不是自己扑过去挡,伯伯也不会打到他,都不疼,干嘛非要人家道歉…… 程淑华捏捏他的鼻子,让他别害怕,也别着急:“谁犯错都得说对不起,大人也不行。” 在这件事上,平时都由着程霁来的人们都出奇地一致,不听他的话了。 午后,程敏和彭宏利带着一大兜零食上门,彭宏利黑脸都闷得发紫了,对着程霁也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程敏把零食放在程霁面前,说:“你伯伯知道错了,但是他不好意思说,我帮他道歉,好不好。” 程霁低头看着自己鞋尖,点了点头。 他本来就没有生伯伯的气,哪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但是你以后不要再打人了。” 程淑华忍着笑帮程霁翻译出这句话。 彭宏利“哎”了一声,真是有点无地自容了。 这下皆大欢喜了,程霁得到了道歉,彭煦林自己学会了释怀,而彭宏利和程敏,也隐约意识到了自己当父母并不合格的地方。 因此今晚熬年的时候,温馨氛围中总有些微妙的尴尬,彭煦林和彭宏利分坐在桌子两边,只有程敏和奶奶偶尔的交谈。 春晚开始时,小溪就呼呼大睡了,程敏把她放进屋里,奶奶在里边陪着,出来后发现外边的父子俩竟然挨着坐。 真稀奇了。 彭宏利说了一句:“这相声有点无聊。” 彭煦林说:“还好吧。” 又过了一会儿,彭宏利评价:“这个杂技挺厉害。” 彭煦林“嗯”了一声,拆开一个太妃糖塞嘴里。 算是和好了吧,程敏松了口气。 有程淑华做对比,程敏总觉得自己这个妈妈实在不像样。 也许彭煦林小时候,她也有很多心疼的愧疚,但有了小溪之后,那些情绪确实淡了许多。 小溪很乖巧,每天都在长大一点,程敏看着她逐渐会走路,会说话,变得可爱伶俐,便忘记了彭煦林同时在独自成长。 彭煦林会恨她吗,彭煦林还爱她吗? 她说不准,也不敢问,坐到彭煦林旁边时,心跳变得很快,很紧张,怕下一秒彭煦林就站起来离开。 第20章 还好没有。 “今晚饺子吃饱没?”程敏没话找话。 彭煦林说:“饱了,吃撑了。” 程敏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能不能被彭煦林接受,但她还是说了:“林蛋,我跟你爸,以前有毛病,以后肯定改。” 彭煦林腰挺直了,脸也绷紧,不知道说什么,就只是“嗯”了一声。 春晚对他来说变得漫长,小品也索然无味,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接受了父母的示弱,但他并不很相信妈妈说的能改。 大人说话都这样,翻脸就不认人了,彭煦林才不信。 村里开始有人放鞭炮了,小溪刚睡着就又被吵醒,哼哼着哭了一会儿,彭煦林终于得到缓解尴尬的救命稻草,问她一会儿要不要放炮,和她小鸡哥哥一起。 小溪当然要一起,俩人敲响了隔壁的门,程霁裹得像个年画娃娃一样就出来了。 这一年的结尾,新一年的开始,难忘今宵的歌声还没响起,彭煦林就拉着弟弟妹妹在两家中间的空地点燃了鞭炮。 小溪和程霁一起躲在彭煦林怀里,程霁捂着小溪耳朵,彭煦林捂着程霁耳朵。 彭煦林在鞭炮声里大声喊:“新年快乐!” 程霁喊不出来,只能在彭煦林和小溪脸上各亲一口,在心里默默大喊新年快乐。 要大家都快乐,要今年不快乐的彭煦林以后最快乐。 第25章 胃病 元宵节过后,学校就都要开学了。 程霁一直对彭煦林强调,要好好学习呀,要考上高中呀,不要逃课,不要捣乱,如果不开心就回来找他,不要自己闷在心里。 彭煦林说知道了,捏着他的手说:“交待这么多,你手不酸?” 程霁气死了,一拳捶在彭煦林肩膀,扭头就走,把彭煦林的笑声抛在脑后。 新的学期,程霁发现妈妈有了一个十分便捷的通讯工具——绿色聊天气泡点开就可以随时和人发消息。他点开那个用小溪和哥哥照片当头像的聊天框,通过两位妈妈的微信和彭煦林联系。 这可比打电话方便多了。唯一不好的就是每天用来聊天的时间太短——程霁九点前要睡觉,彭煦林则有做不完的导学案和练习册。 但程霁还是经常能收到彭煦林的好消息:他跟爸爸妈妈妹妹一起去了动物园;最近表现不错,老师让他当了课代表;还有每次都比上次进步一点点的成绩。 “加油呀,哥,等你考上高中,我就在你隔壁上学好不好?” 程霁现在对升学满是憧憬。 他无意间听到过,爸爸的工作调动到了城里,以后坐办公室,就不用一直守在矿里。妈妈想让他去城里上初中,和爸爸住在一起,等到周末的时候,就和爸爸一起回家,或者妈妈进城,一家人待在一起。 而且妈妈也说了,她要考个驾照,考出来之后每天回城里也不是不行。不过老家房子就空出来了,可能还要在城里买房。 在城里买房也好呀,最好就买在哥哥家旁边,这样程霁就可以和小时候一样,每天放学以后和彭煦林一起,甚至还有小溪。 程淑华泼了一盆冷水:“等你去城里,你哥都高中了,高中全都得住校,你还是见不着他。” 程霁不觉得这有什么。他听说彭煦林的初中旁边就是高中部,那他也考进同一个初中,不就和彭煦林挨着了? 小学生程霁抱着这样的憧憬,终于在即将小升初之时,体会到了当年彭煦林的焦虑。 六年级上半学期开始,程霁开始频繁请假。有时候课上到一半,就会肚子疼得满头大汗,到程淑华的办公室里休息。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胃痉挛。除了吃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药吃下去也没什么效果,停药更是三天两头复发。 程淑华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这孩子是不是厌学装病。但程霁从小就乖,干不出骗人的事情,后来去城里医院问了医生,医生说这大概是情绪病,临近考试,孩子紧张,一紧张就会胃上出毛病。 心病用药可治不好,程淑华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程霁别有这么大压力。 程霁有时候疼得直哭,什么都吃不下去。本来就瘦,这样饿几天,显得脸更小、下巴更尖了。 程淑华看着也急,有时候半夜程霁疼醒,她也跟着掉眼泪。 不疼的时候,程霁就抓紧时间补进度,熬得哈欠连天也不休息。 程淑华有时候会想,反正是义务教育,考不到城里就在乡下上学,在自己眼皮底下,不是也挺好吗?可是看到程霁在台灯下努力学习的样子,这些想法她也说不出来了。 这件事程霁一直瞒着彭煦林,不让程淑华告诉他,彭煦林学习也忙,程霁不想让他担心,万一耽误了彭煦林考高中怎么办? 程霁要和彭煦林考到同一个中学,他们俩谁考不好都不行。 但是纸总有包不住火的时候,彭煦林也不是一直在城里不回来。 程霁再次疼得流眼泪时,彭煦林把卧室门打开了。 第一反应是要躲起来,程霁把自己盖在被子底下,但被子也被掀起一个角,彭煦林的手伸了进来。 “这么多汗。”彭煦林说。 程霁的额头被摸了一下,他闭着眼睛,还是没忍住在彭煦林手心蹭了蹭。 彭煦林把被子往下扯了扯,让程霁的脸露出来,说:“看看多可怜,这么疼怎么不早跟我说?” 床上的人只是哼哼,假装没听到彭煦林的话。 程霁又疼又心虚,希望彭煦林不要再说这件事了,可惜彭煦林并不打算放过他,去倒了一杯温水,让程霁喝了几口,把药吃了,又说:“不告诉我,准备啥时候让我知道?” 程霁转移话题,问彭煦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要备战中考吗? “哼。”彭煦林冷笑了一下。 程霁被彭煦林抱着,他让彭煦林不许这样笑了。 “哥,我胃里难受,你这么凶,我心里也难受。” 程霁觉得自己可怜死了。 见他这样,彭煦林也凶不起来了,好声好气跟他说,自己今天计算机和实验考试结束了,都是满分,跟程老师汇报的时候听说程霁生病了好多天,就请假赶回来看看。 程霁现在不觉得自己可怜了,反而有点愧疚,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错哪了,只好低着头,假装自己快睡着。 彭煦林在他胳膊上手腕上到处捏了一遍,皱着眉说:“你瘦这么多,本来就不胖,再瘦连个子都不长了。” 程霁最怕自己长不高,听到这话,仓惶地问彭煦林真的吗,彭煦林点点头,说:“我们初中生,太胖的太瘦的,个子都不高,你看吧,反正男生长个子就六年级到初二这几年,长不高就一辈子是小矮子了。” 可是程霁也没有办法,他也不想胃疼,听彭煦林这样一说,觉得自己学习也跟不上,身体也不好,到时候个子还长不高,整个人生都没有希望了。 程霁垂头丧气,不让彭煦林抱了,像条鱼一样从彭煦林怀里往下滑,滑到床上,躺着不动了。 彭煦林也躺他旁边,说:“你是不是太害怕了?” 没有动静,彭煦林侧身去看程霁,程霁这才点点头。 “我猜猜,你是不是周考前就胃疼,周考完就不疼了?”彭煦林简直是个神医。 程霁仔细一想,还真是诶,原来是这样吗。 彭煦林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也忍不住笑了:“你怕啥?” 其实程霁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他怕的东西有很多。 彭煦林说:“其实小升初很简单的,你看我,当时都没好好学习,不是也考上了,你现在成绩比我当时好多了,闭着眼都能上。” 程霁半信半疑。 “骗你干啥,你看我当时好好学没?”彭煦林一点也不脸红,仿佛那个调皮捣蛋的人不是他。 好像还真是哦,程霁心里没那么怕了,肚子也没那么疼了。 看程霁放松了点,彭煦林又不乐意了,假装凶狠说:“你还真觉得我不好好学习!”然后伸手就去挠程霁痒痒,程霁笑着往被窝里躲,无声求饶。 程淑华在门外没进去,听着里边的吵闹声,默默叹了口气。 彭煦林可比什么药都管用,回来一趟就把程霁这毛病治好了,这让人上哪说理去? 程霁这样依赖彭煦林,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程淑华琢磨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个答案来。 不过,就算以后会有什么变化,那也等到以后再说了,至少现在,程淑华不忍心打扰屋内的两个孩子,她将门轻轻掩上,帮奶奶准备午饭去。 第26章 多余的彭建军 程霁的胃病逐渐好了,偶尔还是疼,但没有到之前天天请假那个地步,直到考试前又疼了一次,程淑华索性给他请了个小长假,一直到小升初考试前一天,才让程霁去学校领了准考证。 中考在小升初考试之前已经结束,彭煦林特地回来陪着程霁备考,程霁感觉很不好意思,他请假这么多天,程艺佳和彭玉平还特地来家里看望他。 第21章 有彭煦林在旁边当翻译,可比让俩小姑娘猜手语方便多了。 程淑华给同学们切了西瓜就回屋,一个老师在这儿待着,搞得大家都很不自信,她刚关上门,就听到院里叽叽喳喳的声音。 “程霁,你现在还胃疼不?”彭玉平看他面色红润,似乎是比在学校的时候好多了。 程霁摇摇头,不上学就不紧张,不紧张就不疼。 程艺佳放下西瓜皮,长叹一声:“好羡慕啊,不用去学了,你都不知道现在老师们有多变态。” 彭玉平也赞同,说作业越来越多,都写不完了。 “我们那时候也没这样啊。”彭煦林听着就吓人,自己当时稀里糊涂就过去了,也没经历这种高压生活啊。 小升初而已,至于吗。 程霁觉得,可能是大家都想去城里上学吧,所以每个人都很努力。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肚子疼了。 彭煦林注意到程霁僵硬的脸色,及时转移话题:“哎不说这个了,你们暑假都出去玩不?” 程艺佳说自己要去上衔接班,彭玉平没想好,应该会去南方找自己姑姑玩。 程霁呢,程霁没有想法,他没办法出去玩,因为爸爸没有时间,他自己朋友又很少,彭煦林要上高中了应该不能一直陪他吧,让他自己一个人出去更不可能,不会说话,连问路都做不到。 他低着头,不想参与话题。 彭煦林摸摸程霁耳朵,说:“你要是没安排,就去城里找我玩吧,我现在自己一个屋。” 自从那次彭煦林把真心话都说出来之后,程敏便和彭宏利租了个三室的房子,房租是贵了不少,但彭煦林和小溪都有了自己独立的房间。 程霁想去,但是不好意思真去,他一想到那年彭宏利给自己道歉的场景就尴尬得想钻进地里。 程艺佳推推他:“你去吧,我衔接班也在城里上,到时候咱们就能一起玩了。” 程霁脸红红的,想想那种生活就开心,但他没直接答应,因为觉得还是要妈妈同意了才可以。 考试当天,程霁进考场前彭煦林说了好多话,试卷发下来要看看有没有印坏的,答题卡也要检查完才能贴条形码,选择题先不要往答题卡上涂,都做完了再验算检查一遍再涂…… 诸如此类,其实程霁早就知道的琐事,彭煦林怕他不知道,全部又强调了一遍。 程淑华今年被喊去监考,不能送考,彭煦林和彭建军一起等在学校外边,彭建军没话找话,问彭煦林中考成绩出了没。 “还没有,”彭煦林其实还挺胸有成竹的,“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 彭建军笑着说:“可以啊,很有自信。” 他一直挺喜欢彭煦林,感觉彭煦林的性格跟他小时候很像,况且彭煦林对程霁那么好,亲哥也无非就是这样了。 彭煦林挠挠头:“主要是本校升学分数线不高。” 论升学率的话,实验初中比一初好,但是实验高中就比不过一高,彭煦林成绩不属于顶尖那一批,考一高有滑档风险,于是选择了更稳妥的实验高中。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程霁,一高和实验中学之间距离不远,骑电动车要十分钟,走路则更久,到时候他去看程霁不方便,程霁去找他,他也不放心。 如果两个人在同一个校区,那就方便很多,放学时间稍微错开一点,每天都能见上一面。 不过这个原因是不能直接跟大人们说的,彭煦林知道有点幼稚。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彭建军惊讶发现彭煦林对程霁的了解竟然比他这个亲爸还要多。 比如程霁有起床气,在本子上默写课文时会出手汗,所以要在手下边垫一张卫生纸,不怎么挑食,但是偏爱玉米糁汤配馒头,吃肉不能一次吃太多,比别人都容易积食…… 彭建军汗颜:“你这哥当的比我这爹像样多了。” 彭煦林不知道说些什么,这有什么好夸的,不懂。 中午程霁匆匆忙忙地跟着爸爸哥哥吃了饭,翻开书看了几页就又进考场,直到下午四点,才慢悠悠跟在别人后边胜利归来。 他现在大了,彭建军不能跟以前一样说抱就抱,只能摸摸他的头,说:“晚上吃不吃快乐堡?” 快乐堡是镇上一家汉堡店,在县城都还没有肯麦客三巨头的时候,快乐堡是镇上孩子们为数不多的奢侈用餐地点。 程霁点点头,他还要吃玉米杯和芋泥地瓜丸。 “林蛋吃啥?”彭建军问彭煦林。 彭煦林觉得自己这个年龄,再去快乐堡里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他都这么高这么大了,怎么能还跟小孩儿们在一块。 但是吃汉堡是程霁早就跟爸爸说好的,彭煦林不去也要去,只能别别扭扭跟在父子俩后边进了店。 彭建军怕彭煦林只吃汉堡不够,又给他买了两个炸鸡腿,程霁也想吃,彭建军不让,说:“你胃不好,不能吃硬的。” 彭煦林没说什么,只是把鸡腿上被炸得酥脆的外皮剥下来,然后给程霁的就只有嫩嫩的鸡腿肉了,程霁早就习以为常,用手语说了谢谢,就接过鸡腿咬了一口。 还能这样啊。 彭建军自愧不如,这顿饭再也没说一句程霁能不能吃的话,有彭煦林在这呢,不能吃的也能被他改造成能吃的。 考试前程淑华跟彭建军说了,不管程霁出来心情怎么样,都不许问考得好不好,彭建军嘴上答应,但不让他问,他是忍不住的。 程霁这会儿看起来心情不错,彭建军就问他:“今天感觉卷子写的咋样?” 唔,好像跟平时一样,不好也不差。 程霁手上有油,不好意思打手语,但彭煦林已经看出他的想法,并且翻译出来了,那他就不用再说,顺着彭煦林的话点了点头。 彭建军再次被这两个人的默契惊到,越发感觉自己有点多余,便不再说话了。 他的沉默并没有引起俩孩子的注意,程霁想喝可乐,彭煦林就拿起可乐递到嘴边,等程霁吃完鸡腿,彭煦林就用店里送的湿巾把他的手擦干净,让他可以自己拿着可乐喝。 彭建军看在眼里,回家就悄摸跟程淑华提起,他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问程淑华的意见:“让林蛋这样照顾程霁是不是不太好?” 小时候就算了,兄弟之间很正常,但是程霁都多大了,马上初中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使唤人家彭煦林,要是彭宏利程敏看到,指不定心里怎么不得劲。 程淑华也叹气:“我也是这么想,但是这俩人现在分也分不开,真不让林蛋管程霁,林蛋还不乐意,等开学见不到面了再说吧,也可能等长大了,都谈恋爱了,就不这样了。” 彭建军点点头,觉得有道理,决定不干预孩子们的事情,反正总要长大的嘛——至少现在的彭建军很乐观主义。 第27章 校园一日游 两场大考试都结束了,两家人都松了一口气,彭煦林带着程霁在村里过了几天没人管没人说的逍遥日子,直到六月下旬,两个人的成绩都出来了。 程霁的分数不用查,程淑华早就掌握一手消息,成功考进实验初中,彭煦林的分数要登上网页查,家里没电脑,手机打不开,彭煦林要跑到学校里的机房查成绩。 程霁也跟着进了初中校园,彭煦林说查成绩这天门卫不管,可以带着家属来参观。 初中部和高中部共用一个操场,初中在东边,高中在南边,西边是餐厅和小卖铺,北边是宿舍,程霁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操场,不仅有跑道,还有篮球场和足球草坪。 他像刘姥姥突然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他意识到自己即将和彭煦林一起在这个校园里度过三年。 初中部的楼是双面楼,彭煦林带程霁爬上三楼,长长的走廊,一头是机房,一头是老师们的办公室,中间夹着十几个教室,这就是彭煦林即将离开而程霁马上加入的地方。 机房里已经有不少人,程霁看着彭煦林和他们打招呼,然后有人好奇道:“这是谁?” 有一个姐姐说:“这是彭煦林弟弟吧,这么可爱,他不是天天说自己有个弟弟长得特漂亮吗?” 另一个男生说:“怎么跟小姑娘一样,我能捏捏他脸吗?” 彭煦林把程霁护在身后,不让他们吓唬程霁。 其实程霁一点也不怕,他分辨得出来善意和恶意,这些哥哥姐姐都对他很友善的。 有的人已经查完分数了,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聚在一起比较谁的分数更高,彭煦林没参与,找了个空电脑,打开网页,输入账号密码,然后盯着转动的加载图标,等待分数出现。 程霁比彭煦林还紧张,心在嗓子眼那里跳,直到出现一个数字,593。 这是高还是低呢,程霁不太懂,但是彭煦林的表情还蛮轻松的。 “不高也不低,正好够用。”彭煦林这样对程霁解释。 上一中可能要擦边进,上实验高中就能进重点班,对彭煦林来说是很不错的分数。 第22章 有人来恭喜他,有人说高中又要一块儿上课了,有人疑惑这个分数为什么没有报一中,彭煦林人缘一如既往的好,这是程霁一直不知道的。 听着彭煦林跟别人解释,程霁突然有些迷茫,如果彭煦林可以上一中,那他没有填报这个志愿,选择实验高中,是为了他吗? 程霁也知道一中是比这里好的,但是彭煦林从来没有跟程霁说过他的分数,他的选择。 当然程霁不会帮他做决定,但是程霁因此感到愧疚。 万一彭煦林去一中上学可以考到清华北大,但是在这里没能考上怎么办呢,那程霁岂不是罪过大了! 彭煦林还想带着程霁去餐厅宿舍看看,让他提前有个适应,却发现程霁小脸垮着,一点也不开心的样子。 “这是咋了?”彭煦林捏着程霁的脸,扯了扯程霁的嘴角。 程霁捂着被捏过的地方,颇有些幽怨地看了彭煦林一眼,十分老成地叹了口气,但不说话。 他能说什么呀,彭煦林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他总不能反过来批评彭煦林吧。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程霁听到彭煦林说:“跟你直说吧,其实我这分数是超常发挥了。” 程霁疑惑看他。 彭煦林接着说:“骗你干啥,我平时就是550、560左右,考一中很危险的。” 程霁不吭声。 “你咋不开心,我考这么好,你都不为我开心。” 彭煦林开始耍赖了,程霁很无奈地看他,觉得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讲道理。 彭煦林见程霁这个样子,喜欢得不行,把人揣怀里揉了一遍,接着逗他:“再说了,你不想跟哥在一起上学吗?咱俩小时候那会儿不好?” 程霁用胳膊肘把彭煦林顶开,严肃地告诉彭煦林,不要为了他做这种会影响一生的决定。 “没有啊,”彭煦林顿了一下才回答,“你咋这么自恋呀小鸡。” 程霁现在不喜欢别人喊自己小鸡,除了小溪,谁都不许这样喊,彭煦林就是故意的,故意惹程霁生气。 程霁才不上当,他在彭煦林胳膊上使劲推了一把,让彭煦林认真一点。 彭煦林这才正色,认真跟程霁说:“我没跟你开玩笑,只是以前没跟你说过,我成绩一直就是一般,偶尔考好一点,放一中根本不够看,是,报志愿都得冲一把,但是何必呢,我在这里能上重点班,还能照看你,怎么想也比去一中划算吧——” “倒是你,”彭煦林话头一转,“小小年纪心思这么重,想那么多干啥,我对你好是应该的,知道不?” 程霁简直没话讲,自己为了彭煦林好,结果根本说不过彭煦林,虽然他本来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彭煦林说的话都是真的,程霁心里没那么忐忑了,却也不想轻易就原谅彭煦林,但是彭煦林好像也没干什么坏事,有什么原谅不原谅呀。 程霁没想明白自己心里的别扭是从何而来,彭煦林已经揽着他到了食堂,高中没放假,因此食堂还供应着午饭,彭煦林拿出自己的饭卡,很是阔气地说:“给你,随便刷,哥请客。” 食堂窗口很多,程霁看花了眼。 彭煦林帮他做决定,要了一份烤肉拌饭,一边吃一边跟程霁说哪个窗口好吃哪个窗口难吃。 “饺子最好吃,我上次看见了是他们手包的,但是饺子只有高中放学了才能买,初中学生买不了,你想吃的话,到时候稍微等我十分钟,我放学给你买,不过就是可能会迟到。” 程霁摇摇头,他对吃的也没有那么多要求,拌饭也挺好吃。 他上初中是要好好学习的。 彭煦林看完程霁的手语,一直笑,程霁本来就别扭着呢,见彭煦林这样更是有些生气,要彭煦林说明白,这是嘲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彭煦林摆摆手:“我哪有那么坏,天天就光想着笑话你?” 程霁对此不做评价。 “好吧好吧,我笑你可爱行不行?我们小鸡长大了,成大学生了,比我都爱学习。” 程霁“哼”了一下,觉得彭煦林在说废话,他们俩中间,一直都是程霁更努力听话才对。 好吧,哥哥其实也很好的,只是有一点点贪玩…… 程霁想到这里,又感觉自己刚刚真是够坏的,哥为了他没去一高,还请自己吃饭,怎么能说哥不好。 为了表达歉意,程霁默默把自己刚咬了一口的卤鸡腿放进彭煦林碗里,眨了眨眼睛,示意彭煦林别客气。 彭煦林也真没客气,乐呵把鸡腿啃了,笑着说:“吃不完了也不丢,还知道让哥吃,咱小鸡真好。” 程霁彻底泄气,被彭煦林这幅厚脸皮的样子折服,决定今天再也不和彭煦林斗嘴。 没办法,他们哑巴就是这样,比较吃亏嘛。 【作者有话说】 打药把苗烧焦了……希望苗没事…… 第28章 初管教 程霁跟着彭煦林在初中逛了一圈,回家就被程艺佳拉着,要程霁跟她说说里边什么样,她跟程霁同一天拿的通知书,搞不好还能分在一个班里。 可惜她没有一个在城里上学的哥,不能和程霁一样早早就去熟悉。 程霁哪里能说得出来,况且他还想卖个关子呢,于是指指自己的嘴巴——说不了话。 “哎呀,程霁,”程艺佳没把程霁当男孩,撒娇的话张口就来,“你就告诉我吧,你用手机打字,比写字还快呢。” 程霁被程艺佳扯着胳膊,只是笑,这场面正好被送西瓜过来的彭煦林看见。 “干啥呢?”彭煦林挑挑眉,坐到两个人中间。 小小年纪,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程艺佳捧着脸,嘟着嘴,挺不开心:“你干啥呀,林蛋哥。” 彭煦林一人一片西瓜递过去:“不干啥,你俩大了,不准那样。” 程艺佳和程霁就一起笑,觉得彭煦林也太大惊小怪了。 “我俩哪样了呀?”程艺佳说着就又去抓程霁的手,程霁本来不打算躲的,一抬头看见彭煦林像是有点不高兴,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程艺佳对他们两个无语了,说了一句真没意思,乖乖坐好啃西瓜。 两个小的隔着一个大的对了对眼神。 “你哥真封建!” “嗯嗯!” 眼神交流结束,彭煦林全看在眼里,越发觉得有猫腻,当时忍着没吭声,等程艺佳要回家吃饭了,他才按着程霁,要程霁老实交代。 程霁被彭煦林挠痒痒挠得泪花子都出来了,想解释也解释不了。 “快点,如实招来,你俩今天干啥呢?” 彭煦林好像生气,又好像没生气,程霁也拿不准,便坐好了,向彭煦林说明白。 人家佳佳根本就不想谈恋爱呢,彭小天告白过,恐吓过,佳佳一点都不在意,何况她跟程霁只是好朋友,好朋友拉拉手怎么啦。 再说了,女孩子们都喜欢高高帅帅的男生,程霁又不是很高,虽然没人说过他丑,但是应该和帅不太沾边,因为女孩子们从来没对他脸红过,只说过他很“漂亮”。 漂亮和帅气是不一样的,漂亮对男生来说,应该很难有女孩子喜欢吧? 一个还算漂亮的哑巴,程霁觉得彭煦林真是多虑了。 没想到彭煦林并没有因此放心,反而找出其中漏洞,皱着眉说:“那你的意思是,要是你高高帅帅,有人喜欢你,你就可以谈恋爱了?” 这是什么歪理! 程霁都震撼了,不理解彭煦林今天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心里也有点火气,索性点点头,彭煦林非要这样想,他能怎么办。 “好啊你,”彭煦林气笑了,“毛都没长齐呢,就想这事儿了,我告诉你,高中毕业以前,你都得好好学习,敢让我发现你谈恋爱,腿打断,还告诉你妈,让你妈治你。” 程霁一点也不服气,虽然他也没有早恋的想法,但是彭煦林凭什么这么凶,从小打到,他为彭煦林打了那么多掩护,可是彭煦林呢,一上高中就变了,竟然还要跟妈妈告状去。 凭什么! 彭煦林根本就不在乎程霁的怒气,他冷笑了一下,说:“我是你哥,管你天经地义,等开学了你看着,我天天去你们初中部监督,绝对不会饶了你。” 哇塞,程霁都气笑了,觉得彭煦林今天简直在发神经,只是跟佳佳玩了一下而已,怎么就发散到这个地步了? 程霁打手语都要打累了,也不想跟彭煦林再吵下去,趴在桌子上盯着西瓜看,就是不看彭煦林。 两个人沉默着待了一会儿,还是彭煦林先低头,说:“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早恋真不行,我们班第一名和第二名谈恋爱,结果被第三名给超过去了,你说吓人不?” 那还真是有点吓人。 程霁虽然知道彭煦林这是为了他好,但是—— “你刚刚太凶了,我不喜欢。” 程霁觉得这个还是要说清楚的。 第23章 彭煦林也认错:“我确实凶了,但是你刚刚也很不听话。” “可是我都要上初中了。” 言外之意,程霁越来越大,彭煦林不应该越管越严。 彭煦林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心里不太舒服。 程霁长大了是没错,可是程霁再怎么大也比他小三岁呢,他当哥的还不能管管了吗? 程霁不能早恋,他管错了吗? 除了早恋,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注意呢,不能打架,也不能被人欺负,不能逃课,也不能熬夜学习,不能吃太多零食,也不能不吃正餐……诸如此类,小学都是这样过来的,凭什么上初中就不行了? 彭煦林想不明白,也没打算想明白,程霁向来是很听话的,刚刚那个样子,也是因为他先凶了,小孩子逆反心理也正常。 于是彭煦林选择好声好气跟程霁解释:“我也不是事事都要管你啊,只要你不耽误学习,别被人欺负,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的事情我不是都依你?” 吃穿住行都要管,还说自己没有管,程霁都懒得反驳了,撩起眼皮看了彭煦林一眼,气呼呼不想搭话。 彭煦林又说:“再说了,你跟程艺佳都不小了,相处的时候要注意一下男女分别的,你平时是跟女孩子们玩的好,那也不能拉人家手啊,让她家长看见了是不是也不太好?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彭小天那样的坏蛋多了去了,被谁看到在外边乱传怎么办?对人家小姑娘是不是也是一种伤害?” 这话倒是有点道理了,程霁勉强接受这个说法,原谅了彭煦林今天的管教。 但是以后可不行了,程霁要彭煦林也保证,不再凶人,不再多管闲事。 为了和好,彭煦林勉强应下“多管闲事”这个名头,和程霁握手言和。 其实程霁并不十分服气,只是他听话已经成为习惯,就没有想到过可以和彭煦林抗争到底,二是彭煦林今天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他程霁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 至于佳佳,程霁晚上钻进被窝,要来了程淑华的手机,登上自己刚注册不久的qq号,给程艺佳发消息道歉。 “对不起哦,我哥那么凶。” 程霁满怀愧疚,十分诚恳,没想到程艺佳一点也不介意:“没事啊,他只是凶你了嘛,根本就没有理我。” 原来是这样吗,程霁只顾着生气,都没发现这一点。 原来彭煦林也是窝里横嘛。 程霁愤怒地将今天的谈话内容在小群里分享,程艺佳和彭玉平十分同仇敌忾,和程霁一起吐槽了一会儿封建余孽彭煦林。 结果程霁骂不下去了,发了一句:“其实我哥对我挺好的。” “……” “……” 群里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程艺佳发了三个微笑,彭玉平发了三个大拇指,肯定都不是夸程霁的,这他还是有些自知之明。 还想再聊,但是没人理他了,程霁不情不愿在群里发了晚安,又给彭煦林发了晚安,才把手机还给程淑华去。 【作者有话说】 小彭开始烦人了,小程开始有小心思了 ps.作者有一个很封建的xp是体型差,所以青春期之后小鸡和林蛋的身高差会逐渐拉大…… 第29章 身体的变化 关于早恋的讨论,程霁和彭煦林只进行过那么一次。过程不太愉快,结果也并不让双方感到满意,尤其是程霁说不上来,但总觉得彭煦林看他的眼神变得怪怪的。 程霁不知道彭煦林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感觉彭煦林暑假对自己好得有点过分。 其实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不算多,彭煦林大部分时候是在城里,帮忙看店,或者照顾小溪,大概三天左右,会回来一趟,陪程霁预习一些初中知识。 开学前三天,彭建军在城里的宿舍已经整理好,程霁跟着搬了过去,程淑华则参加了科目三的考试,在直线行驶挂科两次,没有拿到驾照,还需要继续努力。 搬家这天,彭煦林也来帮忙,单位宿舍年纪不大,只是一个单间,但好在配有单独卫生间,可以洗澡,也比较干净。 床是另外添的,原本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挤一挤能睡两个人,但程霁并不想和爸爸挤一起,于是小小的宿舍里只能再加一张一米二的小床。 程霁这两年正长个子呢,睡这么小的床好像有点可怜,彭煦林皱着眉说:“要不你住我家吧,我那屋大,床也大,睡着不挤。” 程霁坐在自己的床上,摇摇头。 其实他有点认床,哪怕跟是彭煦林一块儿,突然换床也不行。 彭煦林只好帮程霁把床铺好,然后说:“那你啥时候想去跟我一块儿睡了,随时去就行。” 程霁开始整理自己的书包,表示知道了。 文具都是程淑华提前买好的,上初中了就要用大尺寸的作业本,还有配色没那么花哨的文具盒,总之,完全都是大孩子的风格。 彭煦林在一边看着,突然问:“我给你买那么多本子,咋不用啊?” 程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里层掏出一个内页全是彩印图案的本子,这是彭煦林买的,和其他的比起来,简直是幼儿园水平。 根本就不是初中生能用的嘛。 彭煦林挠了挠脑袋,也笑了,总觉得程霁还是小孩儿呢,其实人家早就长大了。 笑完又不免惆怅,想起前段时间程霁在院里和自己犟嘴的模样。 程霁长大了,他好像在程霁面前就没有那么厉害了。 发现彭煦林的低落,程霁没明白原因,于是拉着彭煦林的手晃了晃,彭煦林这才回神,笑着说没事,然后帮程霁拉好书包拉链,将书包挂在门后边的挂钩上。 真是奇怪,程霁觉得彭煦林真是越来越难懂了,莫名其妙的控制欲,莫名其妙的忧郁,虽然是彭煦林,一直这样也难免有些烦人。 不过这可能就是青春期吧。 程霁表示理解。 因为程淑华教过他青春期的知识,12岁以后呢,男孩子女孩子的身体和心理都会发生变化,彭煦林虽然已经马上16岁了,但是也应该还没过青春期吧? 程霁偷偷笑,不知道彭煦林有没有那种尴尬的时刻,就是男生早上起来会发生的那种。 彭煦林在程霁脑袋上摸了一把,问他笑什么呢,程霁捂着脑袋,不告诉彭煦林。 毕竟这个问题还是有点私密。 其实程霁就有过,好在妈妈提前教过他,所以当他在早上发现贴身内衣上的黏腻时,程霁没有因此感到羞耻、烦闷,甚至自我厌弃。 也不知道彭煦林有没有上过这种生理课呢,如果没有的话,程霁觉得自己应该要当哥哥的老师。 程霁这样想,便这样问了。 彭煦林看明白程霁的手语之后,僵硬了一瞬。 继而是脸红,无法直视程霁。 程霁这就明白了,原来彭煦林真的是一个生理知识白痴。 “没事哦,哥哥,我教你,这都是很正常的。” 程霁很严肃,彭煦林很拘谨。 并不是每个人的生理知识都是从课本,或者家长那里学来的,村里小学没有生理课,父母忙着赚钱也没有教他的概念,因此彭煦林在青春期对于身体的变化,完全由自己探索出来。 当然也有过怀疑和害怕,无法言说,无人可问,只能自己偷偷把衣服和被单洗干净,还被妈妈夸过真勤快。 梦也是做过的,但梦中之人面目模糊,并无特定对象,只是一团包裹着香气的迷雾。 这怎么可能告诉程霁呢,他身为哥哥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就你懂,”彭煦林伸手就去捏程霁的脸,“我用你教?” 程霁摇头晃脑的,终于发现自己比彭煦林厉害的地方,迫不及待要给彭煦林科普,但是被彭煦林捏着手阻止了。 彭煦林脸皮从小厚到大,还没有这么窘迫的时候,咬着牙说:“我真的知道,骗你干啥?初中生物课都教过。” 程霁这才作罢,但彭煦林害羞的样子太少见太好玩了,程霁虽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但还是忍不住笑。 彭煦林恼羞成怒,在屋里转了两圈,说:“我回家了啊,开学送不了你,到时候你在初中部楼下等我,我给你送班里。” 高中部提前一天开学,除了军训还有早晚自习,彭煦林已经想好,初中部开学那天,程淑华也要准备开学的事,彭建军值班不让请假,那他正好给教官请个假,把程霁送班里。 他是这样考虑的,程霁不会说话,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小学的时候都是一个村的,还会被同学欺负,何况初中,哪里来的孩子都有,没有一点亲戚情分,程霁岂不是更容易被欺负。 如果他送程霁过去,就能让同学们知道,程霁在本校高中部还有个哥哥,欺负他之前说不定就会掂量掂量,总之没有什么坏处。 程霁在这种事情上是从来不犟的,他巴不得彭煦林来送自己,不然他找不到教室都没法问路。 第24章 “谢谢你哦。” 程霁的感谢很诚挚,双手合十在下巴前边晃了晃,眼睛一眨一眨,看得彭煦林手痒。 但彭煦林忍住了,因为刚刚才被程霁问过所谓的青春期问题,总觉得有些奇怪,且尴尬。 程霁没从彭煦林脸上看到自己想要的反应,于是凑近了对着彭煦林眨眼睛,果然彭煦林的手紧了又紧,最终捏上了程霁的脸颊肉,往两边轻扯一下,说:“再说谢谢试试?” 程霁被扯得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努力伸出一只手放在耳边保证,再也不说谢谢了,彭煦林才松手。 程淑华和彭建军正好从超市买完日用品回来,打开门就看到彭煦林准备离开,留他吃饭也不答应,说着回家送小溪理发就走了。 “这林蛋……”程淑华无奈目送彭煦林离开,扭过头就看到程霁笑得一脸坏样儿。 程淑华是最明白程霁的,平时看着乖,坏心眼跟着彭煦林没少学。 她问程霁:“你咋气你哥的?人家饭都不在这吃了。” 程霁想了想今天彭煦林被自己问害羞的样子,弯着眼睛告诉程淑华。 这是只有他和彭煦林才能知道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谁把邮箱写错,希尔顿老是给我发账单。其实煮鱼饭连希尔顿的大门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第30章 恭喜成为初中生 初中第一天,程霁本以为自己就要一个人去学校,没想到彭建军竟然陪着他一起来了。 其实彭建军的领导本来不想批这个假,但彭建军说了程霁的情况,孩子特殊,家长不来实在不放心,单位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情味,领导便签了字。 程霁跟在彭建军后边,在公示栏里努力找分班名单,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清来人就笑了。 彭煦林穿着松松垮垮的军训服,脸晒黑了一点,但眼睛还是亮亮的,他低头凑过来,跟程霁说:“不用找了,昨天他们刚贴上我就找到了,七九班,去吧。” 程霁点点头,钻进人群,扯着彭建军的衣摆把人扯出来,彭建军对彭煦林竖了个大拇指,说谢谢,然后带着程霁去报到。 彭煦林也跟着去,他是专门跟教官打过招呼,来送他弟上课的。 彭煦林一个穿着迷彩服的高中生在初中部走来走去,有点太扎眼,好多人路过都看两眼。 程霁有点不好意思,想让彭煦林赶紧回去军训,但又舍不得开口。 彭建军这会儿正跟老师说程霁的情况,兄弟俩在教室外边等着,彭煦林一看程霁的表情就笑了:“怎么,想赶我走?” 程霁摇头,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就是舍不得我。”彭煦林抱着程霁的肩膀。 程霁懒得理他,手背在身后,脸却微微发热,彭煦林看他不说话,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小声说:“中午等我,食堂门口,给你带好吃的。” 程霁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教室里,彭建军和班主任聊了起来。 班主任是个有点秃顶的中年男人,叫冯亮,看着斯斯文文,很好说话的样子,他跟彭建军说:“暑假开会的时候淑华跟我提过程霁,这孩子跟着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肯定不耽误他学习。” 老师们同在教育系统,都互相认识,程淑华提前找到比较熟的冯老师打过招呼,分班也是特地把他分到这一班,就希望平时能有个照应。 彭建军知道这事,但总觉得还是多跟老师交流才好,听冯老师说完就拿出一盒烟递过去,被人家推着严词拒绝了。 程霁在外边看到彭建军这样,有点脸红。 这么多学生看着呢,人家冯老师就是真抽烟也不能接呀,爸爸怎么这样。 聊完了,彭建军给程霁挥手,程霁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冯老师让他自己在签到册上写名字,然后问了几个问题,诸如紧不紧张、近不近视之类的。 程霁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就好,不能这样回答的,就由彭建军代答。 “你平时背书都怎么背?” 彭建军说:“他背不了,只能默写。什么时候能在本子上全默写下来,就算背会了。” 冯老师“嗯”了一声,听力没问题的话,倒也不影响学英语,只是要跟别的老师们也说一声,上课别提问程霁。 “座位就正常给他排?”冯老师问。 彭建军说正常跟大家一起排就行,这方面不用有特殊待遇。 冯老师心里有数了,看了眼程霁的个子,让他坐到中间靠前的位置上。 彭煦林在门口对着程霁挑挑眉,用口型说“恭喜成为初中生喽”。 程霁正要回应,他又说:“那我走啦,中午见。” 程霁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迷彩服的衣角在走廊拐角一闪就没了。 爸爸和哥哥都走了,别的同学陆陆续续来报到,程霁自己坐在座位上,旁边还没有人,有点无聊。 彭玉平被家长送到市里一个私立学校,熟悉的朋友里,和他一起来实验初中的,就只有一个程艺佳,也不知道能不能分在一个班。 结果令人失望,眼看着座位要坐满了,也没看到程艺佳的身影。 程霁左边一个男孩,右边一个女孩,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 最后还是程霁在小纸条上写了一句:“我是程霁,你叫什么名字?”左右各递了过去。 纸条被展开又合上,男孩靠近一些,小声说:“我叫刘嘉许。” 女孩把纸条传回来,字迹清秀,写着:“你好,我是石悦。” 刘嘉许挠挠头:“咱们为啥要传纸条,还没上课呢。” 程霁又写:“我不会说话。” 刘嘉许马上沉默,他感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不过程霁没觉得冒犯,写:“你们不嫌我写字慢就行。” 石悦很快回了一句:“那太好了,我们上课也可以聊天了。” 三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在纸上聊了起来,旁边的学生不断往他们这里看,却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聊得正热闹,上课铃突然敲响,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安静下来,冯老师在讲台上清清嗓子说:“好了,报道结束了,咱们把领书的事情安排一下,初一总共七门课,一门课一本书一个作业本。谁想去领?” 程霁想举手,但知道自己去不了,毕竟他没法跟发书的老师沟通,便缩了缩脖子,低下头。 石悦举起了手。 冯老师“嗯”了一声:“再来几个人,咱班六十多个人,书很多,有没有个子高的愿意去搬?” 坐在后排的几个男生举了手,刘嘉许也举了,程霁扭头看到人家的身高,看看自己的个子,更不好意思陪着石悦去了。 没想到石悦反而问他要不要一起。 程霁在纸上写:“可以吗?” 石悦小声说:“这有什么不行的?不然我和刘嘉许都走了,剩你一个人坐着多没意思。” 程霁感激地点点头,跟在搬书大队后边出了教室。 男生们走在前边,程霁跟石悦缀在队伍最后,他不能让石悦落单,同时也对过于高大的几个男生感到些微恐惧,因为这些人让他莫名想起彭小天,行为没有逻辑,头脑十分简单。 最高的那个男生皮肤很黑,眉毛很粗,程霁有印象,这人叫王玉龙。 刘嘉许时不时回头,不明白程霁为什么不跟男生们一起走。 可能是刘嘉许回头看的次数太多,引起了王玉龙的注意,他放慢脚步,目光落在程霁脸上:“你叫啥?” 程霁还没反应,石悦就帮他说了:“他叫程霁。” “哦。”王玉龙看了程霁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没什么表情,转头继续走了。 程霁注意到,王玉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太像笑。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因为这人看着绝对不算善良。 程霁向石悦投去感激的眼神,石悦对着他笑笑,小声说:“不用谢。” 走廊很长,楼梯在尽头,半露天,程霁路过栏杆时往操场上瞟了一眼,高一军训的方阵绿压压一片。 他下意识地找了找,没看到彭煦林,这才是正常的,彭煦林也不会一直在他视线里。 “你找谁呢?”石悦问。 程霁摇摇头,收回目光,找不到也没事,反正中午很快就到了。 风吹过来,把他耳边的头发吹翘了,他伸手按平,手指触到发梢时,瞥见旁边办公室的玻璃窗里映出自己的脸。 还有点小孩子气。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是大孩子了。 队伍最前面,王玉龙又回头看了一眼,有一点玩味,有一点恶意。 但程霁没有注意到。 【作者有话说】 王玉龙是坏学生,不是炮灰,不喜欢小鸡,大家不要误会不要多想! 第31章 恶意 第25章 这次去领教科书,程霁就搬了一捆作业本,那几个大高个太有力气,一人搬了两趟,就把全班的书搬回去完了。 冯老师先把座位调整了一遍,按照入学成绩按照abcd档分的组,程霁挺幸运,和刘嘉许一起分到第五组,两个人成了同桌,石悦在第四组,坐在程霁前边,王玉龙也跟程霁一组,坐在程霁后边。 搬完座位才开始发书,石悦对着名单喊名字,程霁在旁边帮她在领过书的名字后边打对号,有学生发现程霁一直一言不发,眼神中带上好奇。 这种事情瞒不住,程霁本来也没打算瞒,从小到大这样的眼神太多,他也没觉得有多少冒犯,只是解释起来总是有点麻烦。 王玉龙来领书时带着明显的恶意,笑着问程霁:“我刚发现,你怎么一直没说话?” 程霁和王玉龙对视着,毫不退缩,用手语回答:“我不能说话。” “哦,”王玉龙拿着书,对程霁上下扫了一眼,“是个哑巴。” 程霁翻了个白眼。 是哑巴,那又怎样,这个王玉龙,个子挺高,素质好差,亏程霁刚刚搬书的时候还想着他力气大。 旁边的石悦看起来也有点不开心,说:“领完书就走吧,后边同学还排着队呢。” 程霁在石悦胳膊上拍了拍,他不希望石悦因为自己跟别人闹矛盾,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说“哑巴”。 “哑巴”跟“正常人”,都只是两个词语,两个标签而已,代表着两群人,一群无法说话的人,一群可以发声的人。 客观来说,没有什么感情色彩,是人赋予语言贬义或褒义,而程霁从小就学会忽视其中的恶意。 况且程霁不想和任何人起冲突,所有矛盾发生在他身上,都会显得他越发可怜弱势,而他讨厌被所有人同情的感觉。 发完书后,程霁回到座位,他们两人一排,程霁瘦,坐在里边,刘嘉许胖一些,说自己下课出去不好意思让程霁给自己让位置,就坐在外边。 程霁刚要从刘嘉许身后进自己的座位,就看到王玉龙的腿从他自己桌子下边伸到程霁的凳子旁边。 “……” 程霁面无表情盯着王玉龙看,王玉龙冲着他笑了一下,把腿缩回去。 真无聊。 程霁坐到凳子上,把书一本一本整理好,听到刘嘉许说:“你刚听班主任说的课表没?” 程霁摇摇头,光顾着对人名了,冯老师说的话一句都没听。 身后的王玉龙和他同桌崔雅涵小声说话:“你带烟了吗?瘾上来了,真着急。” 崔雅涵是个看起来挺酷的女生,齐刘海披肩发,脖子上贴着一个创可贴,袖口长长的,遮住半个手掌。 她从桌子里掏出一盒粉白色包装的烟,王玉龙抽出来一根,“啧”了一声,数学:“细的,没劲。” 崔雅涵翻他一个白眼:“那你还给我。” 但是王玉龙已经举手说要去厕所,把烟藏在手心里,跑出教室了。 程霁有些不自在,觉得自己好像目睹了一场邪恶的交易,反而是刘嘉许,好像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 一个组有abcd四个分数段的学生,程霁是a,刘嘉许是b,那崔雅涵和王玉龙就是c和d,奇怪,竟然还有一个人学习不差吗,程霁一时间不知道那个不差的是谁。 又过了一会儿,王玉龙带着烟味回来了,程霁凳子又被踢了一下,然后那双腿缩了回去。 程霁皱了皱眉。 他预见到自己的初中生活可能不那么美妙了,也不知道初中的座位会不会经常换,他不喜欢王玉龙,不想和他一组。 一整个上午,老师们都没有讲课,例行讲了自己上课的规矩,便让学生们用剩下的时间熟悉一下课本。 王玉龙和崔雅涵窃窃私语的声音一直没停。 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语文课,冯老师用这节课选出课代表和班干部,石悦不出意外当了班长,程霁跃跃欲试,但最终没有举手。 王玉龙和刘嘉许同时竞选体育委员,刘嘉许虽然胖了一点,但自称篮球打得很好,而王玉龙则是客观的、直观的个子高。 程霁当然要选刘嘉许,刘嘉许因为他看上去更友善的外表,成功当选体委,王玉龙很大声地嗤笑了一声,在程霁椅子上踢了一脚。 力度不大,但程霁很明显感受到了,他想吵一架,但不太敢,怕自己的手语别人看不懂,还要笑话他。 坐在位置上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跟人起冲突的好,于是写了一个纸条给王玉龙:“你可以不踢我椅子了吗?” 程霁听到王玉龙展开纸条的声音,窸窸窣窣一阵子,王玉龙在程霁背上戳了一下,纸条还回来。 上边写着难以辨认的两个字:“行吧。” 有了王玉龙的保证,程霁觉得这个矛盾应该算是解决了,等到中午放学的时候,程霁跟着石悦和刘嘉许一起去食堂,王玉龙经过他们时,又轻蔑地笑了一下。 程霁无声叹气,没想到初中竟然有坏人,比彭小天还坏呢。 石悦跟程霁说:“他从小学就那样,不用理他,听说他哥坐牢了,他爸也不管他,反正挺坏的。” 程霁这才知道,原来这些人小学都是实验小学的,就在中学隔壁。 怪不得刘嘉许对他们抽烟的行为没什么反应,也怪不得石悦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喜欢王玉龙。 看来这个学校里,程霁他们这种村里小学考进来的是少数人。 这么一想,程霁觉得自己还挺幸运,虽然王玉龙总是针对他,可是开学第一天就有石悦、刘嘉许这样的好人和自己做朋友呢。 餐厅里看起来已经有一批学生吃过饭了,桌子上不算干净,偶尔有几个穿着迷彩服的高一学生坐在那里聊天,毕竟餐厅比教室里凉快一点。 程霁在人群中寻找彭煦林其实是无意识的,但没有找到,于是安安分分跟着石悦去排卤面的队。 “笨啊,程霁。” 熟悉的声音,彭煦林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程霁被彭煦林从身后抱进怀里揉了一把,彭煦林本来就不白,程霁也看不出来这一天军训有没有把他晒黑,程霁被彭煦林这么一抱,心里那点烦闷就消失了。 手里被塞了一个塑料袋,里边的食物还散发着热气。 彭煦林没在意旁边人的目光,跟程霁说:“炸串,高中部特供,给你的,跟同学们分着吃吧。” 程霁闻着炸串的香味,真想亲彭煦林一口,不过这样的行为放在现在这个年龄是不合适了,他只能用手语说:“谢谢哥。” 彭煦林照例弹了他一个脑门,然后急匆匆跑了:“中午要点名,走了啊。” 程霁一手捂着脑门,一手跟彭煦林告别,虽然每次说谢谢都会被彭煦林弹脑门,但程霁不打算改。 石悦和刘嘉许目送彭煦林离开的背影,十分好奇,问程霁这是谁,发现程霁这会儿没有纸笔,便开始抢答。 “是你哥吗?” 程霁点头。 “是亲哥吗?” 程霁摇头。 “那就是表哥!” 程霁还是摇头。 石悦和刘嘉许“哇”了一声,说不是亲哥还这么好,真羡慕。 程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塑料袋打开,跟他们分享美食。 一只没有礼貌的手伸了过来,把程霁最想要的淀粉肠拿走,他抬头,看到王玉龙,对方说:“谢了啊,哑巴。” 程霁无语透顶,有一种想要跟彭煦林告状的冲动。 但是他才不告状,那样显得他太笨也太弱,绝对不要。 【作者有话说】 领导评价:“鱼饭这个同志很好,工作态度很认真,每个人能力有高低,但态度认真才最重要嘛!” 呵呵呵我还没笨到听不出来骂我笨吧! ps.做了美甲,手机码字速度直线下降!等我周末就去给它剪掉o('^`)o 第32章 不想长大 面对王玉龙不加掩饰的轻视和恶意,程霁还是选择自己面对,不告诉彭煦林。 一是因为小时候彭煦林和彭小天那场冲突给程霁留下不小心理阴影,二是程霁不想因为自己给大家添麻烦。 别人上初中就只是从一个学校换到另一个学校,程霁却需要程淑华提前托关系,需要彭建军跟班主任额外谈话,还需要彭煦林军训期间请假来看他,这么多学生,怎么就程霁事最多。 程霁不怕被欺负,但怕给别人带来麻烦。 况且王玉龙也就嘴上占便宜,程霁不理他就好了。 他还不知道,有些人的恶意是没有缘由的,沉默不会让它消失,只会让它找到新的出口。 开学一个月后,课程基本步入正轨,实验初中从彭煦林上初中那一年开始实行课改,直到现在,也是县城第一所实行课改的学校,教学方法是自主预习、分组讨论、学生讲解、老师补充的方法。 自主预习就是给学生发“导学案”,上边有每节课的重点知识和题目,学生自己看书自己做,做完一张导学案,也就基本了解了这节课的内容。 第26章 导学案不难,至少程霁是这样认为的,只要认真看书,都能做出来。 晚自习就是给学生做导学案的时间,一天晚上七张,任务也不算轻松。 王玉龙和崔雅涵是从来不做的,这两个人就等着程霁和刘嘉许做完给他们抄,但程霁不给王玉龙,只要是王玉龙开口,程霁就装作没听见,哑巴是听障,也很合理嘛。 不爱学习的学生在抄作业这方面总是有很多方法,程霁不给抄作业,王玉龙就让崔雅涵来借。 崔雅涵虽然不好好学习,但是对程霁还算友善,得知程霁不会说话时,也只是惊讶了一下,便继续低头看她的阿衰漫画。 因此崔雅涵来诚恳借作业一用,程霁很难拒绝,至于作业借出去,又被崔雅涵借给谁,程霁就管不了,反正最后还是崔雅涵还回来就行。 这个微妙的和平相处模式维持了一段时间,但还是被打破了。 某天晚自习,王玉龙跟崔雅涵说小话时,说自己有一个心仪的女生,这个女生短发,戴眼镜,学习很好,是他们班的学生。 都不用特意去对照,程霁就听出来这个女生是石悦。 喜欢石悦很正常,到这里程霁都还能理解。 但王玉龙的喜欢并不是正经喜欢。 他说石悦很漂亮,上初中之后变得更漂亮,当他女朋友带出去一定很有面儿。 还说石悦成绩好,他哥们儿的女朋友都没有学习这么好的。 说到最后还有点上火,说石悦傲什么傲,天天跟人说话爱答不理的,太装了。 程霁有些生气,首先,他觉得王玉龙跟石悦完全不配,其次,程霁觉得石悦一点也不装,至于骄傲,人家那么优秀,骄傲又怎么了? 可是他没办法大声地为石悦伸张正义,也不想把这种让人膈应的事情告诉石悦,解决不了问题,只是徒徒惹人生气。 传纸条警告王玉龙?让王玉龙不许打石悦的注意? 那也太傻了,除了被王玉龙嘲笑一顿,没有任何作用。 告诉彭煦林?可是这事情本来跟彭煦林没有关系。 程霁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学进去,崔雅涵来借作业他都没借,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 晚自习下课后,王玉龙这种人当然是早早窜出教室,拥抱他的鬼火、香烟和网吧,刘嘉许看着程霁,欲言又止了一会儿,也背着书包回家了。 石悦没动,正在啃数学导学案最后一道中考真题,程霁也没动,他想等石悦做完题之后跟石悦聊上几句。 刚坐到石悦身边,扭过头,正好看到王玉龙在教室门口,竟然没离开。 原来刚刚跑出去只是一个障眼法。 显然王玉龙也没想到程霁在这里,愣了一下,指着程霁做出警告的动作,试图阻止程霁乱说。 能说什么?他一个字也说不了呢。 程霁装作没事人一样,收回目光,盯着自己早就被写满的演草纸看,石悦问程霁怎么了,程霁只是对着石悦笑笑。 眼看着王玉龙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程霁背上都被盯出一层汗。 这人等在门口一定是为了堵石悦,程霁不能让石悦被骚扰,于是伸手搭在石悦胳膊上,拿出数学导学案,指着其中一道有点难的题,请教石悦。 石悦拿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个讲起来有点麻烦,反正明天课堂上也要讲,不急这一会儿,先放学呗。” 王玉龙在门口也说:“对啊组长,急什么呢,赶紧放学吧,我等着关灯呢。” 程霁有点泄气,只好收拾东西,准备放学,石悦发现了程霁的不对劲,站在一旁,等程霁收拾好了,和程霁一起离开教室。 经过王玉龙身边时,王玉龙没有动,教室门口只留下一条小缝,程霁和石悦要从王玉龙面前挤过去。 石悦没有放在心上,程霁却感受到了王玉龙审视的目光。 好吧,他今晚太紧张,一定是被王玉龙发现了端倪,不过没关系,只要他和石悦一起放学,王玉龙就没有机会靠近石悦。 今天晚上,程霁决心要送石悦回家,不顺路也要送。 学校门口有很多家长,都是来接学生的,之前彭建军也来接过程霁,但程霁发现大部分同学都是自己走路回家,便不让彭建军来了。 程霁在便签上写:“你家长来接你吗?” 石悦说:“不来接,他们俩都忙。” 程霁又写:“那我送你回家吧。” 石悦笑了,说程霁今天真奇怪,又不顺路,以前都不送,干嘛今天送。 程霁也跟着笑,但态度坚决,跟着石悦越走越远,直到快靠近石悦家的时候,王玉龙才被甩开。 “我知道了,”石悦在自己家小区门口站定,“你是怕王玉龙骚扰我吧?” 门卫室的光一点也不亮,但足够程霁看清楚石悦脸上的自信。 程霁有些惊讶,石悦说:“他跟我说过了,但是我看不上他,当然也不怕他。” 石悦用手指了指小区门口的大石头,让程霁看清楚上边的四个烫金大字——刑警公寓。 然后程霁听到石悦说:“所以不用担心我。” 原来石悦的爸妈是警察。 得知这个情况后,程霁的担忧一扫而空,怪不得石悦看上去什么也不怕。 哪个坏人会不怕警察! 王玉龙还一定不知道,不然怎么会胆子这么大,来堵石悦的回家路。 程霁越走越快,仿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完全没注意前方拐角的黑暗处有一个人影。 当他经过那片阴影,猝不及防被拉了过去。 “你什么意思?” 王玉龙阴沉沉发问,程霁大脑一片空白,他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 得不到程霁的回答,王玉龙笑了一下,说:“啊,忘了,哑巴怎么会说话?” 程霁看着自己领子上的手,有点害怕。 如果王玉龙真的动手,程霁觉得自己肯定是只能挨打,还手是没有任何胜算的。 他也明白自己今天晚上的行为有多蠢,但对于他来说,送石悦回家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但王玉龙似乎没有打他的意思,可能是怕被人发现,也可能是觉得程霁这种瘦弱小鸡崽没有动手的必要,总之,王玉龙把手松开了,只是警告程霁:“别多管闲事,再有下次你等着。” 程霁打了个哆嗦,被王玉龙甩在原地。 路灯好黑,风好凉,校服太宽大,一点也不遮风,程霁站在原地,抹了抹眼睛。 好想哥哥。 上初中一点也不好玩,有不友善的同学,有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还有不能随时陪着自己的彭煦林。 什么大孩子,他现在只想让彭煦林在这里。 今天晚上,程霁不想长大。 【作者有话说】 小鸡也有骑士梦 第33章 愤怒,无处可讲 程霁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家。 彭建军还在办公桌前加班,程霁把书包挂在门后边,径直走进洗手间。 “热水器开着,想洗澡就洗,赶紧洗完睡觉。” 彭建军在外边大声说。 程霁觉得太累了,就没有洗澡,只是简单洗漱完,就缩进被窝里,拿出枕头下边的手机,点开了彭煦林的头像。 给彭煦林发消息也没用,高中不让带手机,程霁只发了一个红着脸生气的黄豆小人。 正准备放下手机,提示音嘀咕一声响了,是程艺佳的消息,她在群里问程霁知不知道语文第四课导学案的课后阅读怎么做,程霁还没回复,彭玉平就跳出消息,说某人真笨,语文废物。 第四课是文言文,有点难,程霁也翻了好久词典才做出来,他一个字一个字把答案打出来发过去。 程艺佳发来的感谢十分夸张,程霁几乎能想象出来她叽叽喳喳的声音,没忍住笑了笑。 被王玉龙欺负的难过暂时被抛至脑后,彭建军问程霁笑什么呢,程霁摇摇头,不想多说。 彭建军清晰感受到程霁的变化,没有小时候那么黏人,也经常看上去有心事,问也不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消化掉。 看来买房的事要提上日程了,让程霁跟妈妈多待着应该会好一点,至少青春期的心里话不愿意跟爸爸说,能跟妈妈说。 程霁趴在枕头上看班级群里的消息,群里没老师,只有学生,爱发言的就那么几个人。 王玉龙在班里有几个好哥们儿,程霁更愿意称他们为跟班,但无论是什么称呼,这几个人抱团是真的。 有男生也有女生,他们上课说闲话,下课就在走廊里来回跑着叫骂对方,行为毫无意义,声音震耳欲聋。 此时此刻在班级群里也一样,你骂我一句,我骂你一句,夹杂着骑摩托车炸街的视频,程霁不理解这种行为,也不明白为什么王玉龙前脚才威胁过他,后脚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飙车。 程霁不懂,也很反感,索性把群聊加进屏蔽助手里。 第27章 越想越烦,程霁又给彭煦林发了一个流眼泪的黄豆人。 这次,小黄豆被回复了。 彭煦林突然发来一个问号,紧接着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程霁一个手抖,把电话挂了。 彭煦林又发了问号,程霁还在想怎么回复,视频铃声再次响起。 这下不接也不行了。 程霁把手机摆正,坐在床上,跟彭煦林挥挥手,像是在说“嗨”。 “挂什么,点错了?”彭煦林已经帮程霁找好理由,程霁顺坡就下,连忙点头。 彭煦林暂且接受这个说法,直切正题:“发那表情啥意思,不开心?谁惹你了?” 程霁摆手,没有不开心,没有被人欺负。 彭煦林皱眉观察程霁,程霁怕彭煦林真发现什么,转移话题问彭煦林怎么有手机。 “我室友的,他这周拿着手机没交,刚查完寝,我想着登个号看看你有没有发消息,”彭煦林那边确实很黑,像是在被窝里,“没想到我们小鸡真的不开心。” 彭煦林的变声期早就过去,现在听起来完全是一个大男生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比刚变声那会儿好听多了。 程霁忍不住想,自己到时候变声会是什么样的。 可惜没办法让彭煦林听到。 想到这里,程霁更没什么话要说了。 他这会儿心里全是事儿,也不开心,实在提不起劲。 电话那头的彭煦林也跟着不说话,就看着程霁,直把程霁看得不自在。 程霁告诉彭煦林他要睡觉了,还是挂断吧,彭煦林又突然问了一遍:“以前打电话也没这么急着挂,真没事儿吗?” 真没事。 程霁手语打得乱七八糟,马上就想去点挂断键,彭煦林放他一马,说:“行,没事儿就行,挂了啊,星期日下午我休半天,等我去找你。” 嘟嘟两声,真挂了。 彭煦林到底信没信,程霁也不敢确定,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王玉龙站在路边落下的阴影和抓在自己领口的手,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变得更清楚。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从床上爬起来时,程霁萌生了逃课的冲动,但彭建军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程霁吃饭慢吞吞,走路也慢吞吞,等到了教室,正好卡着铃声响起的一瞬间,差点迟到。 看到王玉龙没在座位上,程霁松了一口气,刘嘉许昏昏欲睡,看到程霁的脸色,吓了一跳:“同桌,你昨晚偷牛了?” 程霁摇摇头,从刘嘉许身后挤进座位,拿出语文书和作业本,别人背书,他默写。 石悦传过来纸条,问程霁有没有事。 这怎么好意思跟石悦说,为了保护人家,结果人家不需要保护,自己却被揪了领子,程霁也是要面子的,说不出口。 在上边写了“没事”,刚把纸条折好递过去,王玉龙从教室后门闯进来,书包一甩,坐到了程霁后边。 “哑巴,跟谁传纸条呢?”王玉龙显然看到了程霁和石悦的小动作,十分不爽。 程霁觉得比起喜欢石悦,王玉龙显然更讨厌程霁吧,不然怎么每次挑刺都挑在程霁身上? 不知道怎么办,程霁低头开始默写,试图把这句全是冒犯的话丢在脑后。 身后王玉龙和崔雅涵又开始了聊天环节,王玉龙说昨晚骑摩托跑到某镇子的盘山路上飙车,崔雅涵说自己昨晚在酒吧喝趴了好几个,王玉龙又说昨晚差点揍了一个人,崔雅涵说谁这么不长眼敢惹龙哥。 程霁写字的手停了一下,继而是忍不住地浑身发冷。 这人什么意思? 就在他身后,就这样大声,比起威胁,更像是在玩弄程霁以取乐。 王玉龙在程霁凳子上踢了一下,靠近说:“怎么不说话?偷听我们说话。” 程霁低着头,字是写不下去了。 “问你呢,你又不是聋子,再装听不见。”王玉龙显然耐心告罄。 程霁对此感到愤怒,他已经忍让很多了,王玉龙凭什么这样欺负人? 就凭他个子高会打架吗? 就因为这样,他就可以随便骚扰女孩子,随便欺负同学吗? 程霁又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欺负? 他只是担心自己的朋友,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学习而已。 这边程霁越想越气,那边王玉龙还在锲而不舍踢着程霁的椅子。 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程霁抬头,听到吱嘎吱嘎的声音,好烦…… 砰! 程霁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站起来一把翻起王玉龙的桌子,纷飞的空白书页里,程霁看到了王玉龙从错愕变为暴怒的眼睛。 第34章 秘密,无从隐瞒 碘伏擦在脸上又凉又疼,程霁忍着没哭,听彭建军在自己旁边跟冯老师说话。 声音很大,接近吵架了,但程霁一个字也听不明白,爸爸情绪激动,说的话有点不清楚。 唉,发火一时爽,没想到自己真是一点也打不过人家。 不过程霁也不后悔,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王玉龙简直欺人太甚。 虽然王玉龙没受什么伤。 主要是程霁没有打架经验,身高也只堪堪到王玉龙下巴,实在占不到一点便宜。 医生用棉球在他嘴角按住,程霁没忍住“啊”了一声,彭建军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蹲在程霁前边,看着程霁脸上的伤,叹了口气。 “被欺负多久了?” 程霁如实回答,从开学那天,王玉龙就老是针对他。 彭建军又问:“为啥不说?” 程霁的手指在校服边缘抠了几下,坦白承认,觉得告家长显得自己很笨,虽然现在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门诊室的门被敲响,是冯老师压着王玉龙过来,彭建军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医生也皱着眉,说有事私下说,不要在门诊扎堆喧哗。 程霁从病床上下来,跟着彭建军走出门诊室,抬头就看到王玉龙一脸不服的样子,程霁翻了个白眼,哪怕自己被揍成这个样子也不甘示弱。 冯老师不停地擦着汗,这件事其实有点棘手。 王玉龙的家长根本叫不过来,这孩子爸爸家暴成性,母亲早早改嫁,哥哥高中没上完就因为聚众斗殴进了局子,爷爷奶奶更是连电话都不会用。 到头来还是他这个班主任要带着道歉。 彭建军举起手,示意冯老师不必多说:“他家里什么样,我管不着,都是孩子,他可怜,程霁一脸伤不可怜?冯老师,程霁就开学就被欺负到现在,我不知道这个座位是怎么安排的。” 王玉龙还在吊儿郎当地笑,冯老师恨不得给他一巴掌,但是这个年龄的学生,棍棒教育已经没用了。 “是是是,”冯老师承认自己的错误,“这个确实是我的疏忽,主要是程霁也没有说过……” 彭建军在这句话后几乎是瞬间就打断了冯老师:“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你让一个哑巴去跟你说,他被校园霸凌了?” 冯老师被噎住了,偏偏王玉龙还在这个时笑了一声,彭建军更加生气,正好程淑华也赶了过来。 三言两语听彭建军说完事情经过后,程淑华掰着程霁的脸看了看,扭过头问冯老师:“您看这事怎么解决比较好?” 冯老师终于见到比较冷静的人,大家都是做教育的,程淑华应该比较能理解他。 但是男人不明白,程淑华现在的身份是妈妈。 在听完冯老师诸如“程霁先动的手,算互殴,但程霁受伤比较重,就让王玉龙道个歉好了”这种话之后,程淑华只是“嗯”了一声,扭头询问彭建军:“报警吧?” 冯老师“哎”了一声,按住彭建军准备打电话的手,跟程淑华说:“这不是商量呢吗,先别冲动,你们说说,你们咋想的。” 这有什么好问的。 互殴,亏他想得出来,王玉龙身上有一块青的吗,到现在有一点认错态度吗,就算程霁先动手,之前的霸凌算什么,算程霁活该? 程淑华和彭建军平时是好说话,跟谁都处得来,那也不代表能让人欺负到头上来,既然王玉龙不道歉,那就让警察教育。 “道歉,赔偿,就这两点,很好解决,你回去通知他家长吧。” 程淑华说完就带着程霁往前走,冯老师在后边喊也没用。 程霁被程淑华牵着手,彭建军在他身后,隔绝了冯老师的声音和王玉龙的目光,他抿着嘴巴,一次也没有回头。 直到回到家,程霁才问程淑华,能不能帮他保密。 程淑华又气又好笑:“对谁保密。” “我哥。” 程霁是真的怕彭煦林知道后又去找王玉龙,到时候就真的是互殴了。 程淑华暂且答应,她也觉得不让彭煦林知道好,真让彭煦林发现他心肝儿被打成这样,还不知道要怎么闹。 第28章 但是总不能不见面吧。 “你哥要看见了怎么办?”程淑华可不知道怎么骗。 程霁想了想,给彭煦林发了个消息,说自己周末要去补课,不要来找了。 可以,上初中之后,撒谎都越来越像回事了,程淑华在一旁看着,没有插话。 这会儿彭煦林拿不到手机,程霁也不急着等他回复,发完消息就看着程淑华,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果然,程淑华开始问了:“明知道打不过,为什么先动手?” 程霁心虚,因为忍无可忍嘛。 程淑华要程霁把王玉龙怎么霸凌他,为什么霸凌他的全过程,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说一遍。 听到程霁护送石悦回家的时候,程淑华还是提出了表扬。 程霁很骄傲。 “你骄傲啥,”程淑华恨铁不成钢,“见义勇为都不知道怎么勇怎么为。” 程霁只能赔笑,结果扯到淤青,痛得紧急停了下来。 程淑华心疼,也不再说了,只让程霁在家休息,下周再去学校。 她说:“放心吧,一周时间,爸妈肯定把这事给你弄清楚。” 程霁看着程淑华的眼睛,突然觉得很抱歉,他给程淑华道歉,觉得自己还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程淑华捏住他的手,阻止了他的手语:“不用道歉,你没错,唯一错的地方是太笨,不会干坏事,这你还是得跟你哥学学,你看看人家,上次被你伯伯揍过一次,以后干坏事再没被抓住过。” 这有什么好学的呀,程霁发现妈妈今天一点也不像老师,怎么还开始教他使坏了,他抱住程淑华,发现程淑华不打算接着骂他后,长长松了一口气。 之后的事情,程霁就不得而知,程淑华没让他参与,怕看到王玉龙影响程霁心情。 周末石悦、程艺佳和刘嘉许登门拜访,一进门看到程霁脸上的伤,石悦就有点想哭,程艺佳更是十分愤怒。 “本来他针对我就行了,怎么最后是你受伤。”石悦特别愧疚,答应程霁帮他值日一个学期。 程霁哪里好意思,连连摆手拒绝,刘嘉许特别感动,从书包里拿出程霁这周落下的作业,说:“好兄弟,你太帅了,哥们儿必须不能让你学习跟不上,来,做题!” “……” 程霁作势要把刘嘉许赶出去,程艺佳跟那两个人不熟,只在一边坐着偷笑。 玩笑归玩笑,作业还是要写的,程霁给三位同学拿了冰镇饮料和水果,自己对着刘嘉许整理出来的学习清单,一样一样写了起来。 石悦和程艺佳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跟他说学校那边的情况。 说王玉龙家长最后还是去了,和程霁爸妈谈了好几次,王玉龙一直不想道歉,结果警察也去了,他爸怕两个儿子都坐牢,硬是拉着王玉龙在老师办公室就打了一巴掌,带着人就回家了。 看起来应该是停课处理,程霁周一就可以去学校,不用怕了。 又说程霁一战成名,平时看上去安安静静,一打架就跟全校最混蛋的学生打,实在是勇敢、勇猛、勇往直前! 程霁听得惊心动魄,没想到还真的惊动了警察,也不知道王玉龙会停课到什么时候。 “班里没有人笑话我吧?” 程霁最关心这个事情,石悦看完便签上的字以后,笑了起来,说:“怎么可能,大家都觉得很解气。” 真的吗。 程霁不太信,刘嘉许在一边接着说:“真的,我当时都惊了,你是不知道王玉龙小学的时候,没人能打过他,你突然跟他打起来,就算打不过也很让人佩服了。” “不过,”石悦补充,“下次不要这样了,你看你被揍成啥样了,有事先跟老师说,不行跟我说,我告诉我爸,让我爸把他抓起来。” 程霁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程艺佳笑嘻嘻去捏他没受伤的脸肉,他俩从小到大就这样相处,何况程霁不跟其他男生一样变声,长得又太秀气,实在难以让同学们对他有明确的性别认知。 门把手咔哒一声响起,门被打开。 程霁以为是妈妈来了,笑着抬头,紧接着就笑不出来了。 来人提着一兜零食,脸色阴沉,不急不慢进了屋,问程霁:“让我看看,被揍成什么样了。” 第35章 善意的谎言 程霁直接钻进被窝把脸捂住,也不管石悦和刘嘉许有多尴尬,先糊弄过彭煦林再说。 被子底下又闷又热,他的心跳咚咚响,也不知道彭煦林信了没有。 但彭煦林是越来越不好糊弄的,他没急着掀被子,只是把手里那兜零食轻轻放在桌上,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转过身,对石悦和刘嘉许笑了笑:“你们是程霁的同学吧?我经常看见他跟你俩玩。” 然后又对程艺佳说:“佳佳也来了。” 程艺佳一个激灵,想起之前自己跟程霁闹着玩被彭煦林批评的情景,迅速收回捏着程霁脸颊肉的手。 石悦看了一眼被子里那团鼓起的人形,伸手在程霁胳膊上掐了一下,可程霁纹丝不动,铁了心要装死。 没办法,石悦只能硬着头皮自我介绍:“我是石悦,他是刘嘉许,我们两个来找程霁……那个……补习的……”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心虚了,因为彭煦林显然不相信,或者说人家就没在听,直接坐到床边,把程霁从被子里扯了起来。 程霁“啊”了一声,声音又短又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下意识去抢被子,但彭煦林已经捏住了他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 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青紫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彭煦林的手很热,指腹有薄薄的茧,大概是打篮球磨出来的,程霁不敢看他,眼睛往旁边飘。 过了几秒,彭煦林松开手,叹了口气。 “这么笨还骗我?” 程霁脸上腾地烧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 太丢人了。 被打丢人,被彭煦林当场拆穿更丢人,况且那三个小伙伴还在旁边看着呢。 三个同学对视一眼,石悦率先反应过来,拉了拉刘嘉许的袖子,对彭煦林说:“那个,程霁的哥哥,我和刘嘉许就先走了哦。” 程艺佳也不管熟不熟了,挽着石悦的手说她也要走。 彭煦林站起来送他们,还从塑料袋里抓了几包薯片硬塞过去:“拿着吃,以后多来找他玩。” 门关上了,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程霁趁彭煦林转身的时候又趴回了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琢磨着装睡有没有用。 但彭煦林不给他装睡的机会。他又坐回床边,把程霁的袖子轻轻往上推,露出小臂上一片青紫。 程霁忍不了了,睁开眼睛,让彭煦林注意保持距离,尊重隐私。 彭煦林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我跟你都没隐私,你还问我要隐私?我都没说你骗我呢。” 程霁纠正彭煦林的说法,那不是骗,是善意的谎言。 “哦,善意的谎言。”彭煦林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拖长了音,明显带着嘲笑的意思。 程霁缩了缩脖子,闭上眼睛继续装头晕。 没想到彭煦林的脸色忽然变了,他凑近了些,伸手把枕头垫在程霁身后,声音压低:“那个畜生给你打脑震荡了?” 程霁愣了一下。 那其实是没有…… 他就是磕破了嘴角、手臂上几块淤青,脸上那一片看着吓人,但医生说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但是程霁觉得这个时候还是说有比较好,便缓慢点了点头。 彭煦林看上去有些无措了,抓在程霁胳膊的手马上松开,说:“那哥不碰你了。” 程霁又想点头,下巴被彭煦林托住。 彭煦林说:“脑震荡就别乱动,越点头越晕。” 不让点头,怎么交流?程霁懒得用手语,索性缓缓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要睡了。 “困了还是头晕?”彭煦林的声音很近,“唉,你睡吧,不吵你了。” 他托着程霁的后脑勺,慢慢把他放平在枕头上,程霁紧闭着眼睛装难受,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彭煦林的动静。 塑料袋响了几声,大概是彭煦林在整理零食,然后床边一沉,他又坐回来了,没有要走的意思。 程霁忍不住,悄悄睁开一条缝,正对上彭煦林的眼睛。 程霁忽然觉得愧疚。 他以前还没做过这种事,可是这一周,他已经骗了彭煦林两次。 彭煦林看到他睁眼,马上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程霁慌忙摇头,被彭煦林无奈地按住。 “别老动,”彭煦林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小孩,“乖乖躺着,我不问你了行不行?哎,不许点头,不许回答。” 程霁被那双热乎乎的手按着,有点热,也有点舒服,他躺着一动不动,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睁眼,是被程淑华和彭煦林说话的声音吵醒的。 第29章 两个人站在客厅,声音压得很低,但程霁的床离门不远,断断续续能听到一些。 两个人声音不大,程霁听不太清,大约听到几个词语,什么“我去见他”、“警告”、“不打架”、“不许去”,合在一起组成句子的话,大概是彭煦林果然要去揍王玉龙,但程淑华不允许。 从程霁角度出发,他当然不希望彭煦林为了自己又去打架,不然这两天何必想尽办法瞒着人家。 所以程霁是立刻就从床上坐起来,跑过去抱住彭煦林,让他不要冲动。 彭煦林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到程霁光着的脚,眉头立刻皱起来:“你咋就是不听话?脑震荡别乱动——” “什么脑震荡?” 程淑华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带着疑惑。 彭煦林手还按在程霁额头上,愣住了:“不是被打成脑震荡了吗?” 程霁大叫一声,伸手去捂彭煦林的嘴巴。 别说了!别说了! 程淑华最先反应过来。她看着程霁那张瞬间涨红的脸,又看了看彭煦林茫然的表情,忍不住笑,笑完又觉得气。 “程霁,”她叉着腰,“有点小聪明全用你哥身上了?别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动脑子!” 程霁松开捂着彭煦林嘴巴的手,低着头。 “原来是骗我的啊……”彭煦林后知后觉。 程霁这会儿脸和耳朵都红透了,松开捂着彭煦林嘴巴的手,低头道歉。 他错了,他是一个说谎精。 彭煦林哼笑了一声,捏捏他的手,说:“可不是吗,小骗子。” 怎么这样! 程霁有点生气,他说自己是说谎精就算了,彭煦林怎么可以真的说他是小骗子。 从小到大,程霁都是乖孩子的代表。 不能说话意味着安静,安静意味着稳重,稳重的孩子懂事、成熟、不给人添麻烦。 而彭煦林是那个调皮捣蛋的对照组,村里人都说,也就是程霁脾气好,不然没人受得了彭煦林的闹腾。 但程淑华知道,程霁在彭煦林面前,小脾气多得很,烦人得不得了。 比如现在。 彭煦林显然也意识到了,马上改口:“我错了,你没骗我。善意的谎言,行了吧?” 程霁这才觉得差不多。 他亲亲热热地拉起彭煦林的手,比划着说:“那你别生气了,也不许去找王玉龙。” 彭煦林没立刻答应,他靠在墙上,是认真思考的样子。 “我只能答应你不去打架。”彭煦林终于开口,看着程霁的眼睛,“但他要是再动你一下,我不会放过他。” 【作者有话说】 心鸡吱哇,一直摸你肚子! 第36章 护送 在家休养一周后,程霁鼓起勇气跟程淑华申请重返校园。 程淑华看着他脸上已经消退大半的淤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行,让你爸把你送去。” 程霁本来想说不用,但看到程淑华的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彭建军把他送到学校门口,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快到的时候彭建军才开口:“真不怕了?” 程霁点点头,又冲彭建军比划,他从来就没怕过。 彭建军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没有戳穿他,把他送到教学楼楼下,还想往上送,被程霁拦住了。 “行吧,放学我来接你。”彭建军也不强求。 程霁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楼梯很长,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心跳得比平时快,他在教室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现在是第二节课的大课间,有人补觉,有人补作业,有人追着打闹,没人注意到他。 程霁先朝自己座位看了一眼,王玉龙不在。 他松了口气,紧接着又鼓励自己。 怕什么呀,又不是你的错。 他攥了攥书包带,往座位走去。 刘嘉许正趴在桌上补导学案,余光扫到有人过来,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组长!”他蹭地站起来,在程霁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这,我们作业都不知道抄谁的。” 程霁被他逗笑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刘嘉许的声音有点大,前排几个同学回过头来。 程霁把书包放下,坐进自己的位置。 斜后方的崔雅涵是最尴尬的。她平时跟王玉龙关系好,但也没跟程霁闹过矛盾。现在夹在中间,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抄程霁的作业,更抹不开那个面子问程霁疼不疼、气不气,她看了一眼程霁,又飞快低下头,继续翻她的漫画。 不过程霁一向就事论事,不是那种会迁怒的人,他扭过头,对着崔雅涵点了点头。 崔雅涵愣了一下,也点了下头。 又有几个同学三三两两走过来,问他还疼不疼、王玉龙是不是真的被停课了、脸上的伤会不会留疤。 程霁写字飞快,在便签本上一一回答,都快写不过来了,幸好上课预备铃响起来,才让他松了口气。 第一节课是数学,程霁翻开课本,发现已经讲到了他请假前没学到的章节,他试着听了一会儿,有点跟不上,便在本子上把没听懂的地方记下来,打算下课问石悦。 第二节课是冯老师来,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在程霁身上停了一下。 程霁低下头,不太敢看他。 他知道冯老师这段时间在两家之间来回跑,也知道冯老师其实挺为难的。 下课铃响后,冯老师从后门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程霁,来办公室一趟。” 程霁站起来,刘嘉许小声问:“没事吧?” 程霁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他跟着冯老师走过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进了办公室,冯老师让他坐下,自己把茶杯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这次的事,我先跟你道歉。”冯老师看起来有些窘,“你妈让我多看着你,结果还是让你受了欺负。” 程霁摆摆手,有点惶恐。 他从来没怪过冯老师,王玉龙欺负人的时候又不会提前打招呼。 冯老师叹了口气:“王玉龙停课也没办法停太久,学校有规定,等他到时候回来,我把他调到讲台旁边,你俩座位离远点,可以不?” 程霁点头。 当然可以,离得越远越好。 冯老师从桌上拿起保温杯,拧开又拧上,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要不要说下面的话。 “程霁,我跟你说说他家里的情况,”冯老师的声音放低了,“不是替他开脱,但是还得跟你通个气。” 程霁安静地听着。 “他爸酗酒,喝多了就打人,他妈受不了,改嫁走了,没争取到抚养权,他哥从小被打到大,高中没上完就犯事儿进了监狱,他呢,年纪小,犯不了大事,但一直不让人消停,跟着他爸他哥学,从小学就打架、抽烟、逃课,老师管不了,家里没人管。” 他看向程霁,目光疲惫。 “这次打架,我比他爸像他爸,在你们两家来回跑,跟派出所也打了好几次交道,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和稀泥,你妈那天说报警,我拦着不让,你心里肯定也不舒服。” 程霁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确实觉得冯老师有点和稀泥,但他说不出口。 “可我没办法让他退学,”冯老师把保温杯放下,“他也是我的学生。我要是把他推出去了,他能去哪儿?回家被他爸打?还是去街上跟那些人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程霁低着头,觉得冯老师也挺不容易的,有些事,好像没有特别明确的答案。 “行了,”冯老师挥了挥手,语气松快了一些,“回去上课吧。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 程霁站起来,对着冯老师鞠了个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后面的课,程霁上得有点心不在焉,一会儿想王玉龙回来上课会不会很尴尬,一会儿想彭煦林周末会不会还来找他,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公式他抄下来了,但没进脑子。 好不容易熬到晚自习下课,程霁收拾好书包,刚站起来,刘嘉许就问:“一起走?” 程霁正要点头,一抬头,看到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彭煦林穿着校服,书包单肩背着,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走吧,给你送回家。”他走过来,直接把程霁的书包从桌上拎起来,挂在自己肩上。 刘嘉许看了看程霁,又看了看彭煦林,识趣地先溜了:“那我先走了啊,拜拜!” 本来要跟程霁一起出校门的几个同学也一哄而散,走之前还互相使了个眼色,很有眼力见。 程霁将信将疑地跟着彭煦林往外走,到了校门口,他看到彭煦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走读证,递给门卫。 门卫看了看,又看了看程霁,没说什么,放行了。 第30章 程霁忍不住拉住彭煦林的校服袖子,用手语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彭煦林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挑了挑眉:“咋了,我现在是走读生,这么惊讶吗?” 程霁当然惊讶。 高中部的学生原则上全部住校,特殊情况可以申请走读,但条件很严格,要么家离得近,要么有疾病无法住宿舍,彭煦林哪个都不符合。 程霁又比划了一下,意思是“你怎么做到的”。 彭煦林揽着他的肩膀,慢悠悠地走在路灯下,就是不说,程霁急了,晃了晃他的胳膊,表情恳切。 “求求你了嘛。” 彭煦林低头看着他,心里喜欢得不得了,程霁长大后很少撒娇,但每次撒娇他都招架不住。 “很简单,”他清清嗓子,“让你伯伯签个同意书就行了。” 程霁瞪大眼睛。彭宏利最讨厌给人添麻烦,怎么会同意? 彭煦林看出他的疑惑,笑了一下:“我说,我弟弟刚被人打了,晚上一个人放学走夜路,你放心?” 程霁愣了一下,没想到彭煦林会这么说。 “当然也不能白签,”彭煦林补充道,“暑假帮他卸货,不要工资。” 程霁猛地抬起头,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彭煦林看着他感激的、愧疚的、敬佩的、还有点心疼的眼神,心里舒坦极了。 “不然还能为谁?”他把程霁的书包往肩上提了提,“我就你这一个宝贝弟弟。”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程霁缩了缩脖子,彭煦林就把他的校服外套脱下来上来,扣在他脑袋上。 “笨,”彭煦林说,“冷不知道戴帽子。” 程霁把外套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嘴角弯了弯。 第37章 还是打架了 彭煦林申请走读,给了程淑华很大的震惊。 一是她觉得让彭煦林担任了一部分家长的责任,这很不合适,二是她觉得这样会不会耽误彭煦林的学习,那更无颜面对程敏夫妇。 程淑华在周末,和彭煦林进行了一场深入谈话,想劝彭煦林不需要这么做。 但彭煦林有理有据,让程淑华无法反驳:“我爸都签名了,你怕啥呀,你跟我叔谁有空接送程霁?” 确实都没空,程淑华张开嘴想反驳,被彭煦林按在凳子上捏肩膀,他说:“我的婶啊,你老操那么多心干啥,我自己心里有数,肯定不耽误学习,行不行?” 程淑华忧心忡忡地暂时答应,又扭过头去交待程霁,不要乱跑,不要乱使小性子,不要乱花彭煦林的钱,彭煦林在旁边大声说:“婶,你这是挑拨我俩关系吧!” “你闭嘴!”程淑华笑骂道。 程霁只是点头,他当然知道自己已经麻烦彭煦林太多,不能再任性。 于是被彭煦林的护送生活就这样开始,程霁既开心又发愁。 开心是因为可以天天和彭煦林见面,也不用担心回家路上被坏学生堵,王玉龙回来上课了也不怕,发愁是因为朋友们有了小意见,说自从彭煦林来接程霁放学后,他们和程霁一起回家的机会直接归零。 如果彭煦林是女生,程霁就要被算成见色忘友,但彭煦林是他哥,所以程霁勉强是见哥忘友。 如此见哥忘友半个月后,程艺佳在放学后跟了过来,挤过彭煦林,和程霁并排走着。 彭煦林“哎”了一声,但从小一个村长大的程艺佳可不怕他,只当他是个空气人。 说是玉平周末回村,问程霁要不要也回去见一面,上初中以后想重新聚在一起可真难。 程霁想回,抬头看彭煦林,征求他哥的意见,程艺佳在一旁很不满:“你咋啥都问他?” 对哦,这个不用问。 程霁不好意思地笑,告诉程艺佳,周五下午等着他,一起坐车回家,程艺佳摆摆手说:“不用,我爷骑三轮接咱。” 于是就这么说定了,两个人旁若无人,尤其忽略了彭煦林。 等程艺佳跳着走了,彭煦林才问程霁:“回去不带我吗?” 带你干嘛。 程霁可没忘彭煦林之前在院里多不给自己面子,况且他记得彭煦林这周是小周末,只能休息半天。 他安慰彭煦林,向彭煦林保证,会帮忙向奶奶转达思念之情。 “行了,用你帮忙吗,我会给奶打电话的,回去好好玩吧。”彭煦林摸了摸程霁的头,催他上楼。 程霁任由彭煦林的手在自己头发上作乱,毕竟高中生只能留寸头,丑丑的,他只能大发慈悲,暂且让让可怜的高中生了。 王玉龙返校上课一周多,这段时间和程霁属于井水不犯河水,虽然免不了会面对面碰上,但总体而言还算是能保持不尴不尬的和平。 在冯老师的有意安排下,程霁也和王玉龙的座位相距甚远,几乎没有了再次对上的可能性。 相安无事的到了周五,校门大开,终于到了回家的时刻,高中生和初中生混在一起,一窝蜂从门里涌出来,程霁和程艺佳一起在学校门口寻找爷爷的三轮车。 爷爷还没找到,王玉龙倒是先过来了,后边还跟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头发剃得特别短,长得跟王玉龙倒是很像。 程霁想起石悦说过的,王玉龙那个坐过牢的哥哥,心里一个激灵,知道这是人家哥哥要来帮着出气,惊吓之余反而有些愤怒和鄙夷,不就是个哥哥吗,谁还没有似的,程霁都没喊哥给自己撑腰,王玉龙看着挺高一大块头,竟然还没程霁有出息。 片刻间,熊出没一般的兄弟俩已经走近了,程艺佳下意识挡在程霁前边,问王玉龙这是什么意思。 程霁也很讲义气地又站到程艺佳身前,绝对不让好朋友牵扯进来。 王玉龙他哥说气话来瓮声瓮气的,一点也不好听,他问程霁:“王玉龙停课是不是因为你?” 程霁点头,这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又不是他的错,王玉龙是活该。 王玉龙可能也觉得有些丢脸,可是没办法,他哥出狱不久,根本听不懂正常人说话,也没有丢脸这个概念,哪怕王玉龙说过很多次,这是他们初中生的事情,谁找哥来帮忙谁就是没本事,但他哥还是打定了注意要给自己好弟弟出气。 学校门口人多,他们哥俩还比较显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站在这欺负一个哑巴,已经有不少人路过的时候往这看,王玉龙扯了扯他哥的胳膊,低声说:“走吧,走吧。” 没想到他哥不但不走,还提起程霁的衣领,说要给程霁一个教训。 王玉龙真是没脸了,想让他哥赶紧放手,没注意到已经消失不见的程艺佳,也没注意到程霁张大了嘴巴,在他哥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等他哥哀嚎一声松开手,程霁已经像条小鱼一样,游进人群里向学校里边跑去。 程霁知道,只要进了学校,就算谁想动手,也得门卫大爷同意才行,没穿校服的人在大爷那里根本坚持不了三秒,大叉子一叉一个,准得很。 但是程霁没想到,王玉龙他哥跟社会脱轨很久,更不要说学校里的规矩,那更是听都没听过,跑进校门又怎么样,他照追不误。 程霁回头一看,吓了一跳,那人竟然不听门卫的喊声,直接追了过来,王玉龙跟在后边被门卫叉住,动弹不得,程霁真想喊一声“叉错人了”,但是他张开嘴也只有“啊啊”的声音,只能闭上嘴巴,闷头往前跑、 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是程艺佳的声音,程霁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看到彭煦林跑过来的身影,程霁咧开嘴笑了起来,终于见到救星,张开手就要往彭煦林怀里扑,没想到彭煦林却没接住他,反而直接冲向程霁身后,将拳头砸在了王玉龙他哥脸上。 第38章 道歉 两个人打在一起,程霁想去拉架,但被程艺佳拦住:“妈呀,你都不看看林蛋哥把他打成啥样了!用得着你帮忙吗!” 程霁急死了,他当然知道彭煦林打架不吃亏,那也不能这样打吧,再打下去警察要来了。 有路过的两个高中生去拉架,不过只去按王玉龙他哥,没有挡着彭煦林的动作,好像是在拉偏架。 门卫大爷们这才反应过来真正的危险分子是谁,举着叉子飞奔而来,将正在打架的两个人叉住。 程霁拉着彭煦林左看右看,生怕彭煦林哪里受了伤,王玉龙他哥在旁边要气死了,大声喊:“我都没碰到他!” 既没碰到程霁,也没打过彭煦林,亏死了! 程霁终于在彭煦林嘴角看到一点点血迹,气得瞪了一眼王玉龙他哥,就这么一会儿,不知道谁报了警,派出所就在学校不远处,警察们也赶到了。 在场的不管打没打架都被喊去做笔录,程霁说不了话,只能比划手语,警察们看不懂,又不相信彭煦林的翻译,只好让程艺佳代劳。 程艺佳略过程霁手语中那些不太好听的词语,将事发现场复述了一遍,由于斗殴者其中一方刚出狱,再加上程霁看着确实乖巧老实,负责这起警情的警察叔叔难免有了偏向。 第31章 那个肤色有点黑的,路过帮着拉架的男学生说:“那个大汉先追过来的,我觉着彭煦林是正当防卫。” 另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学生也说:“我看着是校外人员要打我们低年级学弟,他们没办法才还手的。” 满头大汗的冯老师拉着王玉龙在一旁赔笑。 这么看来,事情经过倒是一目了然,警察叔叔思考片刻,通知了双方家长,口头教育一番就行。 其他证人都可以走了,彭煦林对着刚刚看似拉架实则帮忙的同学说:“谢了啊,麦冬,望津” 男生说:“都哥们儿。” 女生说:“下次别在学校里,太嚣张了,不过也太有种了。” 程霁对着他们不好意思地笑笑,女生在他脸上捏了一下,跟他说再见。 这边的冯老师还在努力联系家长们,偏偏王玉龙的爸爸又像失踪了一样,电话打不通,只能喊他们爷爷过来。 彭建军和彭宏利是一起过来的,两位父亲进门后,程霁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可没忘小时候彭煦林是怎么挨打的,这次也不知道伯伯会不会又动手。 不过这次彭宏利很让人出乎意料,他看上去一点没生气,只是一起坐着等王玉龙的家长来。 警察的意思是,各打五十大板,虽然是王玉龙这边先动手,但彭煦林毕竟是把人家打伤得挺厉害,都年纪不大,互相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彭宏利没什么意见,他知道彭煦林的性子,真动起手来吃不了亏,彭建军也没意见,这次程霁没受伤,对方也吃了大亏,唯一难解决的是王玉龙家里,因为哥俩的爷爷是蹬着破三轮来的。 老爷子听不清,别人说话要对着他耳朵喊,冯老师还没喊几句,老爷子似乎懂了,颤颤巍巍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口齿不清道:“杰娃又干坏事了,我们赔,你看够不够?” 听起来这个杰娃应该就是王玉龙的哥哥吧,也许叫王玉杰,也可能是王杰,随便吧,程霁不关心,只觉得这个老爷爷看起来有些可怜。 冯老师赶快把钱又塞回老爷子兜里,说:“不赔钱!你跟他俩说!得跟人家道歉!” 老爷子“哦”了两声,说“好”,又转动着浑浊的眼珠子去找自己两个孙子。 王某杰情绪很不稳定,还被单独关着,王玉龙低着头一言不发,被爷爷抓着手都没有反应。 爷爷在他背上使劲打了一巴掌,说:“为啥跟着你哥瞎混!” 听到这句话,王玉龙才说:“我没有!” 可是不管他有没有,爷爷看到的事实就是兄弟俩在学校里打架斗殴,进了派出所。 老实种地一辈子的老人,养出一个酗酒的儿子,一个坐牢的孙子,受不了家里最后一个孩子也走上歪路,虽然现在看来已经无法挽回,但老人总要做出行动,给别人家长看看,这俩孩子不是他不管,实在是管不动。 王玉龙挨打也不躲,反而是程霁有些看不下去,抓着彭煦林的手紧了紧,彭煦林低头又回握过去,趁没人注意这边,低声问程霁:“你要原谅他吗?” 如果程霁原谅,那么彭煦林也不介意什么道歉。 但是程霁摇了摇头。 道歉已经是最低成本获得原谅的办法了,如果他们兄弟俩连道歉都不愿意,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爷爷可怜是因为他家没有好孩子,他们现在祖孙情深,可程霁觉得自己也不能白白被追这么一场,何况彭煦林都受伤了。 王玉龙道歉不够,要王某杰道歉才行,至于彭煦林的那句“对不起”,程霁可以用手语代劳,不用嘴巴说出来等于没说,这样一想,道歉也没什么。 警察问了他们这边的想法,又回去跟冯老师交涉,看王家这个情况,跟他们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不如让老师出马,跟王玉龙谈谈。 没想到王玉龙答应的很快,他说:“我本来就没想打架,是我哥,他现在反正跟正常人不太一样,谁跟他说也没用,如果他们同意的话,我道歉两次行不行?” 到了这个时候,彭宏利才说“行”,虽然彭煦林不太乐意,但大人都发话了,警察们也想早点把这种小孩子之间的事了解,便直接忽略了彭煦林的意见。 王玉龙对着程霁和彭煦林鞠躬道歉,程霁捂着彭煦林的嘴巴,硬是用手语说了对不起。 直到走出派出所,彭煦林才问他爸,为什么这么轻飘飘揭过去了,彭宏利都不明白彭煦林怎么好意思问这种问题:“你不看看人家被你打成什么样了,要不是他先追程霁,你算还手,你以为咱们就不用赔钱吗?” 彭煦林就闭嘴了。 程霁这会儿心情不错,在车后边挨着彭煦林坐,在彭煦林胳膊上、腿上到处捏了一遍,确定彭煦林真的哪里都不痛后,欢欢喜喜把脸贴在了彭煦林肩膀上。 挨着坐了一会儿,程霁突然又坐起来,严肃交待彭煦林,以后不要这么冲动,拦住人就好了,不要把人打得流鼻血,不然还是要进派出所。 彭煦林“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但还是补充了一句:“不会有下次。” 他不会让程霁再有离开他视线的时候,也不会给别人再欺负程霁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对小鸡的分离焦虑由此开始…… 第39章 可怕的春梦 派出所互相道歉后,王玉龙自己提出申请,并在冯老师的安排下换了班级,程霁再也不用担心见面尴尬怎么办,因为两个班不在同一楼层,根本见不到面。 总体而言,程霁的初中生涯,算是拉开了无忧无虑的帷幕。 只有一样不好。 即彭煦林变得很烦人。 具体表现为,中午放学要程霁等着他一起吃饭,晚上放学要程霁在他的注视中打开家门,如果彭煦林过小周末,只休息半天,那么程霁需要每天中午晚上都给彭煦林发一个定位报平安。 至于彭煦林为什么能在学校用手机查程霁的定位,乖孩子程霁是不知道也猜不到的。 程霁的朋友们对彭煦林这样的做法很不满,刘嘉许喊程霁晚上去打乒乓球都不行。 哦,其实也是行的,彭煦林偶尔会同意,但要跟着去,坐在一旁看着程霁,以免程霁出什么意外。 如此这般一段时间后,程霁连周末也约不到朋友玩了。 石悦说的很委婉:“程霁,我感觉咱们周末还是好好预习,就别玩了。” 程艺佳就很直接:“你跟你哥玩去呗,反正就你哥对你好。” 程霁毕竟是青春期了,有自己社交的需求,也很要面子,被朋友们这样说,他也有点尴尬。 没有哪个男孩上初中了还要哥哥走哪跟哪的,尤其是彭煦林根本就不听程霁的请求。 第一次跟彭煦林交涉,双方还算平和,也可能是因为彭煦林根本没有把程霁的要求当回事,总之,当程霁告诉彭煦林,他需要自己的空间和时间,彭煦林只是很疑惑地问程霁:“你难道不自由吗?” 程霁成功被彭煦林绕进思维误区,细细想来,彭煦林似乎真的没有限制他的人身自由,这么一看,反而是程霁不知好歹。 出于愧疚,程霁对彭煦林很是言听计从了整整一周,还是彭玉平从市里回来,约他出来玩,程霁答应邀约后提到彭煦林要同行,玉平似乎是无意地说了一句:“你哥真烦人。” 程霁这才惊觉自己又被彭煦林管着了。 于是程霁再次向彭煦林提出要求,自己周末要和朋友们一起玩,彭煦林不能跟着。 这次程霁的要求很明确,彭煦林不得不正视程霁的眼睛。 但彭煦林很不明白。 他问程霁:“难道我很烦人吗?” 程霁摇摇头,他觉得话不能这么说。 彭煦林笑了,又问:“我跟你们,难道你们就不能玩了吗?” 程霁想了想,又摇摇头。 “那为啥不让我跟着,”彭煦林循循善诱,“要是又有跟王玉龙一样的人来欺负你们,你指望那小胖子帮你出头?” 小胖子指刘嘉许。 程霁低着头不说话了。 此次交涉,程霁大败,以周末彭煦林跟着出游为结局。 当彭煦林跟在程霁身后出现时,程艺佳和彭玉平显然很失望。 这倒让彭煦林觉得有些奇怪了,尤其是少年们都在懵懂的青春期,有什么约会是要避开哥哥的呢? 彭煦林确认程霁有了小秘密。 当程霁和程艺佳并排走着,彭煦林要挤到两人中间,当彭玉平在两元店里试戴发卡,让程霁帮她提一下包,彭煦林把包从程霁手里拿过来,等彭玉平试好了又塞回去。 仔细观察,谨慎推测。 一天结束后,彭煦林也没发现程霁究竟和哪个女孩之间不对劲,反而收获了两个小妹的多个白眼。 彭煦林照单全收,并不在意,他只在意程霁的秘密,如果不是早恋,那到底是什么,让程霁和他之间有了嫌隙。 第32章 回去的路上,彭煦林还是没忍住,跟程霁说:“上学期间不能早恋,我跟你说过的吧?” 程霁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不知道彭煦林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彭煦林依旧语重心长:“我知道你们同学里有好多谈恋爱的,他们随便,但是你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 程霁是没有谈恋爱的想法,但是他一点也不喜欢彭煦林用这种语气说话,就好像彭煦林是什么都懂的大孩子,而程霁永远要听彭煦林的安排。 再想到今天彭煦林的种种异常行为,程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点生气,还有点郁闷,程霁有一瞬间都想骗彭煦林,看看彭煦林真知道他谈恋爱了会怎么样,但程霁不愿意说谎。 自己生了会儿闷气,程霁拉拉彭煦林的手,告诉彭煦林,他和佳佳玉平,包括石悦,甚至是刘嘉许,都是单纯的朋友关系。 而且这样的情况都有过一次了,那时候程霁就跟彭煦林说过,看来彭煦林根本就没有相信我他。 彭煦林盯着程霁看了很久,看得程霁后脑勺发凉,才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知道了。” 程霁眨眨眼睛,不知道彭煦林知道什么了。 彭煦林幽幽道:“你大了,也不是小孩儿了,有秘密很正常,不愿意告诉我也很正常。” 语气十足哀怨。 程霁也不是泥脾气,跟彭煦林怎么说都说不通,也不想再说了。 他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程霁没有秘密,也不心虚。 两个人不欢而散,程霁回家时显然憋着气,彭建军喊他要说买房的事,他都不想听。 买到哪里都行,离彭煦林多远都行。 彭建军一头雾水,挠了挠头,跟老婆打视频去了。 程霁换衣服,洗漱,看到彭煦林在手机上发来的求和消息:“晚安。” 不想回复,但不回复的话,彭煦林会一直等吧? 那也太可怜了。 可是回复的话,岂不是显得程霁没有一点原则了? 想来想去,程霁回复了三个z,没有黄豆人表情,也没有小鸡动图,十足冷漠,足以表达程霁的气氛。 彭煦林似乎并不在意,发来三个爱心,让程霁的无名火无处发泄,只好在床上鱼一样弹了一下,然后用被子蒙着头睡觉。 这天夜里,程霁做了个梦。 梦里他谈了恋爱,对方面目模糊,甚至看不出男女。 他们在校园牵手,在老家的树下拥抱,但没有接吻,因为他们不会,对方问他:“你想亲亲我吗?” 程霁羞涩的点点头,于是两个人无限靠近。 就在嘴唇即将触碰之时,对方的脸逐渐清晰,熟悉的眉眼、鼻梁…… 从高处将程霁笼罩住的彭煦林,阴沉沉地说:“不是不早恋吗?” 程霁一个哆嗦,惊醒了。 【作者有话说】 嗯嗯弟的春梦和噩梦就这样被哥入侵 第40章 别嫌我烦 由于不明意义的噩梦,程霁对彭煦林很是生气了几天,虽然之前的事情也还没原谅他。 彭煦林照常接送程霁上学,然后踩着点回到高中部的教室,程霁不理他也没关系,他知道程霁的脾气持续不了太久。 石悦看出程霁这几天的低气压,午饭时问程霁怎么了,程霁叹了口气,从兜里拿出便签纸,准备大倒苦水,但写到一半,纸被人从身后抽走了。 “我哥很烦……” 纸条上的字被一个一个念出来,程霁天塌了一样,扭过去对彭煦林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彭煦林手里还提着鸡腿,看完纸条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纸条放进口袋,然后将鸡腿放在程霁他们的桌子上,说了一句:“一人一个啊。” 然后摸了摸程霁的头,就抓紧时间去给自己打饭了。 高中时间紧,彭煦林几乎总是这样,先给程霁买加餐,然后才是他自己的饭。 程霁看着彭煦林又回到人群里,脸上一阵一阵的发烫,石悦也很尴尬,低着头吃饭,不好意思去吃鸡腿,哪怕彭煦林连她的份也买了。 这样的尴尬缠绕了程霁一整个下午,什么课都没听进去。 当着面和彭煦林说,和背后在纸条上写他的坏话,性质还是很不一样。 彭煦林会生气吗? 严格意义上来讲,程霁觉得彭煦林还没有真正对他发过火生过气,但前提是程霁没有故意招惹他。 当然这次程霁也不是故意的,毕竟他也没想到彭煦林会突然出现抽走纸条。 唉,哑巴的困境!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是程霁写给别人的纸条,彭煦林一言不合就拿走念出来,岂不是也很没有礼貌? 这样一想,程霁多出了一点底气,如果彭煦林晚上兴师问罪,那他也可以反将一军。 但是彭煦林竟然没有。 他一如既往等在初中部楼下,看到程霁后也还是和平时一样,招招手让程霁跟上。 程霁一颗心七上八下,跟在彭煦林后边,等着铡刀落下的最后时刻。 一路无话,彭煦林没有带程霁回家,而是拐进以前没有走过的巷子。 巷子很深,岔口很多,程霁越跟越紧,最后直接拉住了彭煦林的衣角。 彭煦林反手握住程霁的手,说:“我走哪你去哪,也不问问?” 程霁“嗯”了一声,靠得更紧了一点。 又拐过一个弯,彭煦林在一家自建房前停下,院里的狗叫了起来,楼上亮灯,彭煦林大声喊了两句老师,一位老太太打开了门。 彭煦林从书包里拿出一沓资料,老太太不住地说谢谢,看到程霁时,笑着说:“这是你弟弟吧?” 彭煦林说是,程霁连忙对这位老师笑了笑,获得老师的夸奖,说:“哎呀,真是乖,怪不得煦林天天惦记得不得了。” 程霁闻言去看彭煦林,但彭煦林没有看他,跟老师道别后就牵着程霁离开。 “这是我们政治老师,退休了,我正好把她退休要的资料带回来。”彭煦林这样解释。 程霁却不在意这个,问彭煦林,难道他每时每刻都在惦记程霁这个弟弟吗,不然怎么老师都知道。 彭煦林笑了笑说:“没有吧,应该是上次打架,被他们都知道了。” 其实不然。 从一开始,大家就知道彭煦林在初中部有一个弟弟,是不是亲生的不知道,彭煦林是真的很在意。 自己来不及吃饭没关系,但要抓紧中午为数不多重叠的时间给弟弟买加餐,自己住校可以,但为了送弟弟回家,可以缠着班主任好几天只为了申请走读,自己平时跟谁关系都好,但为了弟弟会在校园里打架。 彭煦林在程霁面前是和平时的他不一样的。 不过这些事情对彭煦林来说不值一提,从年幼时第一次见到那个皱巴巴的程霁,从第一次被程霁抓住手指起,成为程霁的依靠这件事已然注定。 比起这些,彭煦林更在意的是:“这么怕还跟着我走,是不是把你卖了都行?” 程霁无语,怕黑怕迷路,又不是怕他,彭煦林今天是被气晕了吗,说话奇奇怪怪的。 看完程霁的回答,彭煦林松了一口气似地笑了笑,揽着程霁的肩膀往巷子外边走。 直到走出黑洞洞的阴影,走到路灯下,彭煦林才说:“我跟你道歉。” 没想到这句道歉是彭煦林先说,程霁显然没有心理准备,发出尾音上扬的“嗯”声,很疑惑的模样。 夜晚的风已经不是带着热气的夏风了,带着秋天的凉意,以及树叶掉在地上和泥土杂糅的味道。 彭煦林在这样的风中伸出手,从程霁的脸颊一直揉到头发,然后在程霁露出生气的表情之前说:“我是不是真的很烦?” 语气如此诚恳,仿佛这个问题困扰他许久,一定要程霁给出否定的答案。 程霁当然会否定,这个问题太可怜,让他暂时忘掉生气,用力摇头,然后被彭煦林固定住脑袋,捧起了脸。 “多漂亮,”彭煦林的手指从脸颊滑倒下巴,然后轻轻捏住,“也很乖,很笨,好欺负。” 在这样的摩挲中,程霁感觉自己的脖颈和后背一阵阵地发麻,但与恐惧带来的感觉不同,他从未体验过,暂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彭煦林叹了口气,松开手指,说:“所以不嫌我烦行不行?” 前后两句话并没有关联,程霁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程霁的肯定后,彭煦林送他回家,时间太晚了,正好今天彭建军去矿上办事不在家,程霁就邀请彭煦林在这里过一夜。 彭煦林当然不会拒绝。 自从都来城里上学之后,两个人几乎没有在一起躺着睡觉了,没有具体原因,也谈不上生疏,但就是自然达成了这种默契。 但今晚,也许是真的天色太晚,也许是程霁太过愧疚,彭煦林又再次得到了把程霁抱在自己怀里的权利。 第33章 两个人身上是同一种沐浴露的香味,彭煦林在这里没有睡衣,只穿着内裤进了被窝,对着彭煦林滚烫发热的胸膛,程霁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尴尬,把自己的睡衣扣子一直扣到最上边,然后向里侧缓慢蠕动,试图拉开两人距离。 当两人中间可以放下一个枕头那么宽时,彭煦林把程霁扯了过来,用腿将程霁锁在自己怀里,挑了挑眉说:“你很热?” 程霁躺平不动了,他知道彭煦林的鬼脾气,这会儿挣扎只会让彭煦林更加来劲,不如随他开心。 见程霁变乖,彭煦林这才满意,把下巴放在程霁柔软的发顶,说:“行了,睡觉。” 久违的同床共枕,熟悉的怀抱,比起小时候拘谨得多,但仍然安心,程霁眨了眨眼睛,很快听着彭煦林的呼吸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吃到了很好吃的奶片,抽三个人跟我一起吃,抽奖在wb嗷,但是我在wb基本不发东西,所以只去抽奶片吃就好了! 第41章 长大要有边界感 程霁是热醒的。 后背贴着彭煦林的胸膛,热得他出了层薄汗,彭煦林的腿压着他的,沉得要命,他试着往外抽,但彭煦林跟树袋熊一样,程霁力气没那么大,一下子竟然没抽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子底下的自己,又感觉到身后那个人一样的精神,干脆不动了。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但那已经很久之前了,早上醒来,各自处理,谁也不提。 但今天两个人的腿缠在一起,他想装不知道都难。 空气闷闷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他能听见彭煦林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自己不那么均匀的心跳。 闹钟响了。 彭煦林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摸手机,摸了两下没摸到,反而在程霁腰上抓了一把。 程霁手忙脚乱地想躲开,一不小心按住了彭煦林,彭煦林“嗷”得一声捂裆倒下,语气痛苦:“好宝,都学会断子绝孙掌了。” 程霁趁他松了劲,赶紧从他怀里滑出来,脚刚沾地,手机就被彭煦林摸到了,铃声戛然而止。 程霁趁他松了劲,赶紧从床上滑下去,脚刚落地,彭煦林就摸到手机把闹钟关了。 彭煦林翻了个身,大字型摊开,等待疼痛缓解,正在疼痛的部位撑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彭煦林眼睛半闭着问:“你咋了?” 程霁站在床边,扯了扯睡裤,觉得裤子有点紧,他没回话,转身假装找拖鞋。 彭煦林没等到回答,睁开一只眼看他:“到底咋了?你按的我,咋还生气了。” 程霁背对着他,摇摇头,找了半天拖鞋其实就在脚边,他踢拉着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才松了口气。 洗漱的空档,程霁想了很多,也发现了自己和彭煦林越来越多的不同点。 比如程霁的朋友很多,他需要以此证明自己是被人喜欢的,而彭煦林的朋友好像很少,只有程霁,但彭煦林本人似乎并不在意。 再比如程霁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纠结、发愁,但彭煦林什么事情都不往心里去。 还有就是,程霁会因为生理现象感到羞涩,但彭煦林则完全不以为然。 为什么呢?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兄弟,甚至在中学以前,程霁都还觉得这样的生理状况很正常。 但为什么现在就不一样了呢? 程霁想不出答案。 门被推开了,彭煦林光着膀子挤进来,一边打哈欠一边伸手够牙刷,程霁被他挤到墙角,往里缩了缩,胳膊贴着他热乎乎的皮肤,有点不自在。 彭煦林没感觉似的,吭哧吭哧刷完牙,弯腰冲头发,水花溅了程霁一身。 “你毛巾呢?”彭煦林抬起头,甩了甩水。 程霁指了指挂钩,彭煦林扯下来胡乱擦了一把,又搭回去,程霁把睡衣上被溅湿的地方擦了擦,跟了出去。 换好校服,彭煦林已经站在门口了,书包单肩背着,催他:“快点,要迟到了。” 出了门,彭煦林非要去买早饭。程霁在路边等他,看他从早餐店出来,手里只拎了一份。 “你不吃?”程霁用手语问。 “我不吃,来不及了,”彭煦林把袋子塞给他,“你到教室偷偷吃,别让老师看见。” 到了学校门口,两个人分开。彭煦林拍拍他的肩,急匆匆往高中楼跑。程霁站在楼下,把手里的袋子打开,慢慢吃完。 他一边吃一边想了一件事:以后不能跟彭煦林一起睡了。 他烦自己醒来之后的反应,也烦彭煦林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这话他说不出口,因为彭煦林肯定会问“怎么了”,而他答不上来。 算了。 不说也行,直接拒绝就行。 从那天开始,程霁找各种理由不让彭煦林留宿,作业多、起得早、被子晒了没收、明天要考试。 理由都挺像回事,彭煦林没多问,只是每次走的时候会在门口站一下,等待程霁的挽留,结果当然是没有。 初二那年,程霁家搬了新房子,他有了自己的房间。 搬家那天彭煦林来帮忙,扛着两箱书爬了四楼,出了一身汗,他站在程霁新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说:“你这床有一米五吧。” 程霁点头,就是没接话。 后来彭煦林来过这个房间很多次,写作业、蹭空调、过来坐坐,但到了睡觉的点,程霁就开始收拾被子,做出“我要睡了”的样子,彭煦林坐一会儿,自己就走了。 有一次彭煦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靠在门框上问他:“你对我有意见?” 程霁摇头。 “那你咋不让我睡了?” 程霁想了想,用手语比:“长大了,要有边界感。” 彭煦林看懂了,也没说什么,笑了一下:“行吧。” 程霁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彭煦林有没有因此生过气,应该不至于,彭煦林既然跟程霁说过男女有别,那么换成男生和男生之间,也应该要有边界感。 至少程霁不想再面临那种窘迫。 反正彭煦林会一直对程霁妥协。 除不再一起睡觉这件事,整个中学时期,程霁和彭煦林的亲密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在彭煦林的护送,或者说是监管之下,程霁再也没有受过欺负。 但两个人毕竟年龄差的有点多,不可能永远在一起上下学。 彭煦林填报高考志愿的这个夏天,程霁坐在他身边,额头靠在他的胳膊上,盯着屏幕上的鼠标光标,轻轻叹气。 程霁已经长得很高,但在彭煦林面前依然是矮了一头,瘦了一圈,彭煦林的保护欲不减反增,更听不得程霁有一点委屈的声音。 听到程霁的叹气声,彭煦林停下搜索学校信息,低头在程霁额头摸了一把,没摸到汗,疑惑道:“也不热啊,叹气干啥。” 程霁摇摇头,让彭煦林好好查资料,选个好学校。 门被大声推开,小溪风风火火提着冰棍闯进来,给两个哥哥一人分了一个,自己嘴里还咬着一个,她凑到电脑屏幕前,看了看上边的学校,说:“你分儿有这么高吗?” 彭煦林“哼”了一下:“这么看不起你哥?” 小溪嘿嘿一笑,抱住程霁的脖子,说:“那是,你还能有我程霁哥学习好吗?” 程霁中考超常发挥,被市三中提前发了通知书,虽然不是顶好的学校,但也是市里的呢。 程淑华逢人就夸自己儿子,彭建军拉着彭宏利不知道喝了几次酒,程敏则让小溪以两位哥哥为榜样,努力学习,争取超过他们。 彭煦林不再理会妹妹的插科打诨,让他俩在一边不许吵,当然了,程霁是一直很安静的,主要是小溪不许吵。 小溪关键时刻很有眼色,闭上嘴巴躺到彭煦林的床上玩手机。 报志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彭煦林这里自己查资料,彭宏利和程敏那边还特意花钱找别人帮忙选学校。 直到填报志愿截止的前三天,彭煦林才选定隔壁省份的一所大学。 这也是他和父母谈过很多次的结果。 彭煦林本来是想在省内上学的,但省内教育资源一般,他这个分段能上更好的学校,与其浪费分数,不如冲一冲省外的重点大学。 但这样一来,势必要离家很远,彭煦林不愿意,一方面是小溪长大了,另一方面是程霁要上高中,哪个他都不放心。 程敏让彭煦林少操闲心。 “我是当哥的,啥叫操闲心。”彭煦林有点不乐意。 最终彭煦林和父母达成共识,报了相对不那么远的省份,虽然每周回来一次是有点困难,但每个月回来一次还是没问题的。 确定志愿那天,彭煦林询问程霁的意见,程霁哪有什么意见,哥哥能考上好大学比什么都强,况且,这么大的事情,他一个外人,能说些什么呢。 只是有些不舍得,也有点茫然罢了。 第34章 即使彭煦林看不出程霁的愁绪,等待开学的整个暑假,他都还是抽出了大半时间带程霁和小溪出门玩,去超市、去公园、去新开的商场,小溪喜欢黏着程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程霁偶尔被她拽着跑两步,回头看一眼彭煦林,彭煦林就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直到8月1日,程霁的高中提前开学,人生中的第一次长久分离,就这样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高中部分不会很长 第42章 困难 高中生活对程霁来说,与美好一点也不沾边。 首先是陌生,石悦、刘嘉许、程艺佳、彭玉平,以及其他所有关系较好的同学,都没有和程霁同校,大家像毕业那天散落的小纸片一样,飞到不同的地方去了。 其次是忙碌,不知道彭煦林当时是怎么做到的,能在这么多的课业里抽出时间申请走读,换成程霁,肯定是做不到的,光是把所有教科书和练习册整理清除就用了一节课的时间,桌子里边和桌面上摆满了还不够,程霁和其他同学一样,斥重金在学校小卖铺购买了一个收纳箱,放在桌子下边。 好在军训教官比较和善,得知程霁的特殊后,免去程霁报数和喊口号的任务,只需要他在队尾跟上队伍就行,而且每次训练完都给很久的休息时间,让程霁每天回宿舍后还能有力气洗个澡。 最后就是困难,什么都很难,数学的函数很难,语文的议论文很难,英语的语法也很难。 高中的知识和初中完全不一样,程霁暑假上了衔接班,但还是不够用。 老师上课节奏也很快,白天军训,晚上上课,f(x)是什么东西,程霁还没听明白,老师就已经开始教x的值怎么解。 军训第一周的周末,程霁顶着被晒得黑红的小脸,坐上了回县城的大巴车。 彭煦林在离家最近的站牌接到程霁,手里还提着蓝莓果粒茶,见面第一个反应就是笑,被程霁恶狠狠推了一下才停住。 “干啥,笑都不让笑。”彭煦林捏着程霁的下巴晃了晃,程霁跟着他的动作,很夸张地摇头晃脑,然后倒进彭煦林怀里,长出一口气。 累死了! 程霁真想问问彭煦林当时怎么过的,怎么他自己连一周都有点坚持不下来。 彭煦林骑着电动车来的,平时走两步就算了,但程霁现在可是正在军训的高中生,稀罕物,不能累着。 程霁坐在彭煦林后座上,一手抱着彭煦林的腰,一边嚼果酱里的蓝莓,感觉彭煦林的腰好像又壮了一点,不确定,捏一把再看看。 电动车使劲歪了一下,彭煦林迅速回正,让程霁不许乱摸。 跟彭煦林见面似乎是一种灵丹妙药,程霁短暂地忘却疲惫、忧虑,在彭煦林的背后,他还是愿意期待未知的16岁。 程霁用一个月的时间适应了高中的快节奏和孤独感。 高中好像是不需要很多朋友的,大家在军训时快速熟悉,三两成团,一起去食堂之后,便成为未来三年的饭友,程霁在这个环节因为失语慢了一拍。 因此他学会了独自去食堂吃饭。 没关系,这是正常的,可以忍受的,程霁在夜里看着宿舍破旧的天花板,反刍一整天的疲惫,以及偶尔浮现的,对彭煦林的想念。 彭煦林大学报道那天,程霁在学校迎战第一次月考,没能送彭煦林离开,这将暂时成为程霁人生中的最大遗憾。 很快,这个遗憾排行第二,新的遗憾在月考排名被张贴出来的那一刻降临—— 程霁数学53分,总分排名全班第24名,但他入班成绩是第6。 班主任把程霁喊到了办公室,刚毕业的年轻人干劲满满,看不得学生有大退步,这次退步的学生都被她谈过话,程霁比较特殊,是最后一个。 跟程霁的谈话得不到回应,因为程霁只能眨眨眼睛,然后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至于接下来怎么停止退步,怎么努力提高,老师心里是没有底的。 师生两人对着答题卡分析了一番后,班主任放程霁回去,离开办公室之前,程霁听到班主任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气。 程霁站在走廊上,有些挫败。 老师叹气是什么意思呢,是因为程霁的退步,还是因为程霁的失语,哪一件事单拎出来都够老师烦了,偏偏程霁一个人就占了两个。 但是函数并不会因为老师的期望、程霁的努力,就降低难度,英语课上老师过快的语速也让程霁难以吸收消化,一个个从句穿过程霁的耳朵和大脑,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第二次月考,程霁数学43分,英语81分,全班排名第38,名字直接被排到成绩单第二页。 这次老师的目光更加复杂,她问程霁到底哪里没有听懂。 程霁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明白f(x)的概念,也不明白从句中要用什么时态,我可以写出接近满分的叙事作文,但不知道议论文中的论据该如何挑选。 要怎么跟老师说呢,说自己从一开始就没听懂,说自己其实是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笨小孩。 但其实程霁连这些自厌自弃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沉默。 老师又叹了一口气,仿佛程霁让她很费心,事实上也确实很费心。 她给程淑华打了电话。 程霁在第三节的自习课上,看到了窗户外边的妈妈。 程淑华对着他笑了笑,让程霁想起很久很久之前,手语课结束的那一刻。 那时候程霁是妈妈的骄傲,现在的程霁还可以是吗? 他心里有些忐忑,有一种自己是坏孩子被发现的感觉,同手同脚走出来,低头站在程淑华面前。 程淑华在他肩上拍了拍,说:“怎么感觉越来越瘦,中午都不好好吃饭吗?” 程霁点点头,泪水跟着就涌了出来。 “哭啥,我又没说你。”程淑华拿出纸在程霁脸上擦,经过这几个月的恢复,程霁皮肤又跟之前一样白了,擦眼泪的时候稍微用力,会留下红色的痕迹,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程霁只想哭,不想打手语了,班里有同学往这边看,以前让他引以为傲的手语,现在为什么会为此感到窘迫呢? 不过没关系,即使没有手语,妈妈也能看懂他的难过。 程淑华把程霁抱在怀里,轻轻拍了一会儿,说:“没事儿啊,没事儿。” 学习不好也没事,不会说话也没事。 程霁出生那天,程淑华在救护车上也只是想让他平平安安来到这个世界。 如果要为程霁1岁到16岁之间经历的这些不公平找出罪魁祸首,程淑华觉得是她这个妈妈,没能给孩子一个健全的身体,和无忧无虑的生活。 所以即使老师希望程淑华来这一趟,可以激励程霁再努力一点,程淑华也只是希望程霁可以再开心一点。 程霁在程淑华怀里哭了很久,最后是程淑华说:“走吧,妈带你出去吃饭。” 程霁跟着程淑华走出了校门,肯德基的大厅里,程霁对着面前的汉堡食不下咽。 他等着程淑华的指责,或者规劝,但程淑华只是说:“吃吧,吃完回去,我今天不是来说你的。” 程霁摇摇头,他刚哭过,没有胃口。 程淑华吃了一口鸡块,切入正题:“但是咱们有困难总是要解决,你能不能跟我说说,退步是因为学不会,还是因为学不进去?” 学不进去的原因多了,比如环境差,比如受欺负。 程霁愧疚难当,告诉妈妈,其实是自己学不会。 “学不会有啥的,”程淑华放下心来,“学不会咱们找老师,一对一,还能让这难着吗?” 程霁低着头,又告诉程淑华,自己是不是让他们很失望。 程淑华很快否定:“不是,没有。你们班主任是不是看着太愁,影响到你了?” 程霁点点头。 程淑华笑着说:“她愁是她的事,她也是想让你分数高点,考个好学校,你不用因为这个觉得心里不舒服,该咋样咋样,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故意不学习的,既然不是故意的,那就不用愧疚了。” 程霁这才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母子两人达成了共识,程淑华在县城高中找一位老师,等程霁每周周末回去后,用周五晚上来一对一辅导。 班主任也找到程霁,诚恳地进行了一场师生之间的谈话。 她说自己工作时间不久,可能还没找到正确的教学方法,又说自己有时候会叹气,但那只是一种舒缓方式,不夹带任何情绪,最后告诉程霁,不需要有太大心理压力,要化压力为动力。 程霁心理想了很多,最后也只是在纸上写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他还是没有信心,丧失了很多勇气。 第43章 学不会 程霁的补课老师,是县一高火箭班的班主任,一节课两个小时,收费200块,不可谓不贵。 老师人很和善,但讲起课来就是另一副面孔,面对程霁的愚钝,也实在有些束手无策。 第35章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一部分人,理解不了数学里的概念,也许小学初中的时候,他们还可以轻易学会,但高中数学就是比初中的难了一大截。 老师们总喜欢说,成绩跟努力是成正比的,程霁就想不明白,怎么自己的努力就是没用呢。 苦恼没有地方可以分享,朋友们上了高中都很忙,好不容易周末可以联系,不好让人家听自己倒苦水。 至于彭煦林,程霁不想跟他说。 出于程霁自己也不明白的原因,他就是不想在彭煦林面前表现出脆弱,或是不堪。 独自承受一切的程霁很多次都想破罐破摔算了,可从老师家里出来后,躺在自己床上,又觉得很不甘心。 钱都花了,难不成要白学? 为什么别人学得会,他就不行? 于是咬咬牙,还是接着去。 这事也没有瞒彭煦林太久,程淑华总是会说漏嘴的,得知此事后,彭煦林从大学回来了一趟,正好赶在程霁周末在家。 程霁一想到第二天下午又要坐车去学校,就浑身无力,瘫在床上不想动,彭煦林拉着他两只手向上提,没想到提不动。 只好躺在一起,彭煦林“哼哼”笑了两下,说:“不是不让我跟你睡吗,这回怎么不赶我?” 程霁扭头看他,如果是以前,这样近的距离,程霁会往后躲开,但今天程霁不想,他盯着彭煦林近在咫尺的鼻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钻进彭煦林怀里边。 虽然很久没这样抱过,但彭煦林拍背的动作很熟练,程霁被这样拍着,长舒了一口气。 如果他能像彭煦林一样健壮,一样乐观,也许现在就不用在别人怀里找安慰。 总而言之,程霁很没用,自己学习不好,还要哥哥大老远跑回来安慰。 彭煦林的身体太热了,呼吸比程霁的要快一些,让程霁无端联想到某种庞大的、毛绒绒的生物,十分安心。 程霁曾经很喜欢看央视纪录片频道,在盛行外星人、远古巨兽的当年,某个深夜时段中,电视频道里播放了关于时空穿越的猜想,程霁从中得出结论,即时间其实是不存在的。 时间是人类发明的刻度,用于记录新生、衰老以及死亡,变化的是身体和情感,时间本身亘古不变。 很长一段时间里,程霁对时间感到恐惧。 一个抽象的概念,却实实在在地在不断流逝,这难道不可怕吗? 可是,和彭煦林待在一起时,程霁经常会有自己从未长大的错觉,就好像现在窗外的景色可以立刻从车水马龙回到那个四时之景不同的小院。 那么是否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即彭煦林拥有暂停时间的魔法。 但程霁不是小孩子了,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魔法存在,唯一真正的不可抗力是不断前进的时间。 时间一到,彭煦林就要坐上回学校的火车,而程霁只能等待下一次见面。 无论如何,和彭煦林见面后,程霁还是强打起精神,投入到学习当中。 高中不给用手机,就算带来了也要交给老师,程霁不能跟朋友们手机聊天,也不能给彭煦林发消息,有什么情绪只能自己消化,这样也有好处,就是他只能专心学习,再想不了别的事情。 第一个学期过去大半,分科开始,程霁毫不犹豫选择了文科,因为据老师说,文科数学比理科数学简单。 文科班的生活是比没分科前好多了,班里女生多,清秀沉默的程霁不至于落单,有女孩子愿意喊他一起去吃饭,宿舍里的男生性格也都比较和善,平时对程霁多有照顾。 但数学依然是学不会,立体几何太多弯弯绕绕,难以理解。 更难的事情是背书,程霁不能发声,文科需要背诵的东西太多,也没办法一遍遍默写,只能在大脑里一遍又一遍的默读,可老师留给他们的背诵时间太短,程霁这样的方法根本背不完。 程霁试过在课余时间背书,但每个课间也有每个课间的人物,除非放弃掉吃饭睡觉的时间。 高中的作息比较反人类,晚上九点下自习,早上六点就要进教室,六点半早操,七点开饭,七点半第一节课,程霁熬夜背书不过几天,上课就开始昏昏欲睡。 如此一番努力,反而得不偿失。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后,程霁荣获倒数,每一科都惨不忍睹。 老师很理解他的难处,跟他谈过后,建议他转到理科去,至少没有这么大的背诵任务。 理科,程霁一听到这两个字就发怵,可是在文科班,难道就一定能学会吗? 程霁感到绝望,用学校统一办的电话卡给彭煦林打去了电话。 “喂?”电话那边传来彭煦林的声音。 程霁张了张嘴,结果发出来的声音只有叹气。 那边沉默了一秒,说:“程霁?” 程霁“嗯”了一声,彭煦林就笑:“怎么样,看我厉害不厉害,一猜就知道是你,这是你们学校的电话吧?” 彭煦林不需要程霁的答案,因为程霁也没办法回答,他自己就能跟沉默的话筒聊下去。 “怎么突然打过来了,有人欺负你了吗?” 程霁下意识摇摇头,意识到彭煦林看不到后,发出否定的声音,彭煦林听懂了,说:“那就好,那是咋了?没钱了?想家了?又考试了——” 程霁挂断了电话。 电话又响了起来,这会儿没有人排队,所以程霁也只是看着发光的按键,不打算接通,也不想挂断。 响了不知道多久,路过的同学都来问怎么了,程霁摆摆手,表示没事。 然后铃声停了。 程霁心里浮起“果然如此”的念头,又惊觉自己这是在闹什么脾气。 他发现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也越来越讨厌。 所以彭煦林也感到厌烦吗? 不然为什么不再把电话拨过来? 因为跟程霁的电话永远得不到回应,只能靠猜,所以即使如彭煦林答应过要永远陪伴程霁,在这么多年之后,也会疲惫吗? 程霁知道自己这样想是不对的。 彭煦林打电话了,只是程霁故意不接。 彭煦林猜到程霁不开心了,只是程霁不回答。 彭煦林挂断是因为知道程霁不会接通,不是因为别的。 程霁在自责和委屈中,拖着自己回了宿舍。 室友们在聊天,聊喜欢的女生,聊心仪的大学,程霁融入不了,只是躺在被窝里听。 他听到室友们说他们那些去了职高的小伙伴,没有课业压力,只需要学一些打工用的技能就可以。 还说职高每个人都可以走读,不强制住校,没有晚自习也没有早自习,按摩课可以玩假人,幼师课可以学弹琴,旅游管理课可以跟着旅游团实习,怎么听都比上普高快乐。 而且职高在县城就可以上,哪里用跑这么远,从家要坐接近两个小时的车才能到市里。 程霁忍不住想,自己这个条件是不能当幼师导游了,要能说会道才行呢,可是如果盲人可以学按摩,那哑巴为什么不可以? 他还想再了解一些关于职高的东西,可惜室友们已经转移到了下一个话题。 如果,如果可以去职高...... 程霁的思绪再也控制不住,往一个必定不被支持的方向滑去。 【作者有话说】 没有说职高不好的意思,饭之表妹也是职高上学的来着 第44章 还需要吗 有的想法一旦出现,就不受控制,且会在遇到困难时愈演愈烈,程霁就是这样。 上课听不懂时、作业写不完时、课文背不会时…… 程霁总是想起那天晚上室友们说过的事情,想到在这之前他刚刚无理由挂断了彭煦林的电话。 那天晚上的次日,程霁就被老师叫走,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来是彭煦林过于担心,问到了程淑华那里,而不明所以的程淑华又只能来问班主任。 程霁告诉老师自己没事,然后用存在老师那里的手机给彭煦林发去消息。 “我没事,不要担心。” 已经上大学的彭煦林几乎是立刻发来视频申请,要程霁对着摄像头把自己全身上下照了一遍,证明自己没有受伤才行。 最后彭煦林要求程霁以后不许再无缘无故消失,程霁当着老师们的面实在是不好意思,快速点了点头便将手机交还。 闹了这一通,程霁再也不敢随便拨通电话吓唬人,学着自己消化情绪,但效果显然一般。 高二上学期,程霁的排名已经退步到第50名,而全班一共有72个学生。 他用一整个寒假的时间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要学会认命。 彭煦林放假回来说是要帮程霁补习,程霁上完一对一的课,回来还要被彭煦林押着刷题,永远无法证明的几何,永远算不出值的函数,程霁脑袋都要炸了,于是他破天荒地,在过年那天推开了彭煦林。 第36章 事情的起因也只是彭煦林随口说了一句“这么简单都不会啊”,在往前的十几年岁月里,彭煦林经常说这句话,因为在他看来,程霁就算不会也没关系,聪明的程霁很好,不那么聪明的程霁也可爱。 彭煦林没有意识到程霁的身高已经到了他的肩膀,也没有意识到总有一天他将不再是程霁的依靠。 最重要的是,17岁的程霁有了比以前都脆弱的自尊心,程霁越来越清楚地明白自己和正常人的区别,忍不住怀疑彭煦林对自己的纵容是否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因此程霁更加无法接受来自彭煦林的任何怜爱,怜这个字,并不含有百分之一百的正面情绪。 于是大年三十的晚上,当彭煦林搭上程霁的肩膀,完全不记得自己白天辅导功课时说过的话,邀请程霁一起放鞭炮时,程霁恶狠狠推开了彭煦林。 一团和气的大人们被程霁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小溪更是“哎呀”一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彭煦林脸上的笑容僵住,伸出的手在空中缩回,放在头顶挠了两下,然后为程霁找原因:“小鸡这会儿心情不好吧。” 程霁甚至不喜欢彭煦林喊自己的小名,好像他从来都长不大,他愤怒地用手语说:“不要这样叫我了。” 然后跑回自家院里,锁住了自己的房门。 接近零点,程霁听到窗户被敲响,都不用猜是谁,他不愿意打开那扇窗。 “哎,”窗外的人连叹气都好像是在笑,“怎么回事呢?” 那人自言自语问了一句,得不到答案,窗户被从外边拉开,然后一个高大的影子从院里跳了进来。 程霁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嘴巴最捂上,彭煦林在黑暗里“嘘”了一声,抱着程霁倒在床上。 “别叫。”彭煦林离得很近,程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是生气了来兴师问罪吧,程霁觉得自己今晚确实很过分,彭煦林可以来质问,甚至可以把程霁揍一顿。 但是没有,彭煦林只是来抱抱程霁而已,顺便道歉,说自己又惹程霁生气。 这算什么? 程霁有些无奈地想,彭煦林到底在为了什么对不起,他什么都没做不是吗。 彭煦林没松开捂着程霁嘴巴地手,支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程霁,试图从程霁的表情中寻找出关于那些负面情绪的蛛丝马迹。 可惜,程霁不再喜怒哀乐皆形于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彭煦林,等彭煦林厌烦,等彭煦林自己离开。 彭煦林偏不如他意,越凑越近,近到程霁几乎要隔着手掌感受到对方的呼吸,然后彭煦林说:“哪里不开心,怎么不跟我说?” 对于彭煦林来说,程霁的怒火不足以让他一样愤怒,比起这个,他更想知道程霁为什么越来越沉默。 是因为上大学以后见面时间少了吗?还是说程霁有了其他更好的朋友,所以不需要彭煦林了? 这些问题的答案对彭煦林来说非常重要,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程霁眨了眨眼睛,示意彭煦林起来一点,不要影响他打手语,彭煦林这才发现两个人确实有点太近,于是坐了起来,但仍然把程霁圈在自己的臂弯里。 程霁坐直了,他想,这样对待彭煦林其实是很不公平的。 彭煦林什么都没有做错,彭煦林什么也不知道,程霁所有的行为落在彭煦林身上,都是莫名其妙的冷暴力。 所以程霁要告诉他吗? 程霁还是沉默着。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新的一年来临,彭煦林第一次没有去放鞭炮,而是沉静地看着程霁,等一个答案。 程霁听到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小溪无忧无虑的笑声从院子外边传来,程霁用眼神询问彭煦林,真的不去吗,彭煦林摇摇头,真的不去。 可是以前的每一年,他们都是一起在大年夜燃起火柴,程霁想起他某一年许下的心愿。 有实现吗,应该有吧,可是现在这个愿望似乎被收回了,因为许愿的人已经发生改变。 程霁依然希望彭煦林开心,但是很遗憾,程霁做不了那个让彭煦林开心的人,因为程霁不想一直做一个笨蛋。 所以放弃我吧,程霁突然生出一些期待,彭煦林难道会永远容忍程霁的忽冷忽热、喜怒无常吗,不会吧,连快乐都不是永久的,何况不是亲生的兄弟之间的友爱? 得不到程霁的回答,彭煦林没来由有些焦躁,他意识到程霁和自己的隔阂越来越深,两颗心明明贴在一起,却仿佛离得很远,程霁又在两眼放空,显然思绪不知道飞到哪里了,彭旭林的手下滑,拇指和食指分开两边,卡在了程霁的脖子上。 程霁一直很瘦,手心的脖颈很细,动脉的跳动却是蓬勃的,多神奇,当年那个早产的瘦弱的小婴儿,竟然长出这样亮这样倔强的一双眼,竟然也有了自己的秘密和心事,让彭煦林看不明白。 彭煦林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程霁抬头,说:“问你呢,怎么不回答?” “那我帮你说,好不好,”彭煦林看起来也是真的没办法了,“你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所以不需要我管了,对不对?我确实很唠叨,也烦人,可能这一年尤其是,因为,因为离你太远了,我有时候会觉得很不放心,你跟小溪不一样,她有什么都不藏在心里,但是你,你越来越不跟我说,但是你要说啊,如果你真的觉得我烦了,我可以改,但是你不能这样,这样会伤我心,是不是?” 好多个但是,好像彭煦林的心里也有这么多转折。 程霁被迫看着彭煦林的眼睛。 彭煦林又问:“所以,你真的不需要我管你了吗?” 真的不需要吗? 程霁想,还是需要的。 要做一个诚实的乖孩子,还是一个独立的坏孩子,程霁移开目光,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彭煦林看起来竟然有些忧伤,所以彭煦林也需要程霁的依赖吗? 如果彭煦林可以保证永远不离开程霁的话,如果彭煦林也这样需要程霁的话。 那么即使是同情、怜悯,程霁也还是想要的。 程霁的手指攀上了彭煦林的手腕,然后,程霁点了点头。 第45章 哥哥脑 彭煦林显然松了口气,在此之前,他已经做好了被程霁遗弃的准备,但现在看来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程霁从床上坐了起来,在自己脖子上被握住过的地方碰了碰,触感似乎还残留着,他有些不适应。 彭煦林打开台灯,靠近看,自言自语说:“没使劲啊,疼吗?” 有一点红色印记,但多半是由于程霁的肤色太白,不能怪彭煦林用了力气,但彭煦林自己也无法确定。 刚刚的动作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本能,彭煦林伸出手时没有过多思考,松开手之后才后知后觉有些不合适。 他确实没用力,程霁感受得到,所以程霁摇头,拂开了彭煦林想要触上来的手。 彭煦林被推开,心里刚浮起些焦躁,看到程霁乖乖坐着的样子,又俯下身抱了抱程霁,好像要确认程霁再也不会推开他,程霁也确实让他抱了一会儿,然后才抬头,问彭煦林要不要出去找小溪。 这会儿鞭炮都要放完了,出去也是没事做,彭煦林抱着程霁躺下,脸一埋,热气都喷在程霁肩膀上。 “不去,我要在这睡。”彭煦林说话一点不讲理。 这是程霁的床呀。 可是,唉,可是。 程霁感受着彭煦林逐渐平缓的呼吸,怎么也伸不出手去推开他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程霁也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其实很坏,享受了彭煦林的好,结果最后也只敢伤害彭煦林。 想到这里,程霁把脸靠近了彭煦林的胸前,然后闭上眼睛蹭了蹭,任由彭煦林收紧怀抱。 算啦算啦,程霁其实也很想让彭煦林抱抱自己,就当作现在程霁还没有长大。 过年期间,彭煦林跟程霁很是黏了几天,程淑华说他俩都是狗脸,一会儿好一会儿坏,一会儿谁也不理谁,一会儿又亲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彭煦林嬉皮笑脸,说他是狗,但是程霁是小鸡,程淑华就笑,说他俩在一起属于鸡犬不宁。 程霁不乐意了,他都高中生了,大家能不能别再喊“小鸡”这个名,首先是小溪没有遵守,一口一个“小鸡哥哥”,但程霁一向很愿意包容小溪,所以假装听不见,并不生气。 彭煦林就不能这么喊,虽然他觉得程霁真的很像小鸡,比如从上往下看时,彭煦林会以为程霁在生气,但是只要稍微低一点,就会发现程霁只是在发呆,被突然靠近还会睁大圆溜溜的眼睛。 程霁和小鸡还有一个相似点,平时可以随便揉搓,不怎么生气,但是生气了也只会蓬松地生个闷气,没有一点威慑力。 说来说去,彭煦林就是打定主意不改口,程霁发现没人在乎他的感受,果然像个鸡崽一样,坐在一边用幽怨的眼光盯着路过的每个人。 第37章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点小气抛至脑后,因为程艺佳和彭玉平过年也回村了,过完初二,大家没什么亲戚好串门,便约着一起写作业。 程艺佳宣布自己谈恋爱了,然后说自己有点理解程霁。 程霁不太懂,谈恋爱跟他能有什么关系,程艺佳托着腮,是那种情窦初开的模样:“你以前老帮林蛋哥说话,我都觉得你有点烦。但现在我明白了,要是你们当着我面说我男朋友不好,我肯定也要帮他说话的。” 程霁更疑惑了,彭煦林又不是他男朋友。 程艺佳哼哼笑,说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恋爱脑。”彭玉平一锤定音。 程霁反驳:他没有恋爱。 彭玉平扭过头来看着他,说:“你是林蛋脑。” 也没有吧。 程霁的脸有点烫。玉平说得太夸张了,他跟彭煦林又不是谈恋爱的关系,而且“林蛋脑”也太土了,就不能是“煦林脑”或者“哥哥脑”—— 等等。不对。 程霁摇了摇头,什么脑都不行,他哪有满脑子都是彭煦林。这是被绕进去了。 彭玉平哈哈大笑,让他别想了,赶紧做作业。 作业确实很多,高中寒假只放半个月,每一科老师却都像生怕自己留的作业不够多,拼命地发试题集。院里的小桌子几乎被试卷摊满,三个人真的埋头写起来,倒也安静。 半晌,彭煦林从程霁卧室里走了出来,头发乱糟糟,还穿着厚厚的棉睡衣,和程霁身上的是一个款。 玉平的眼睛在兄弟俩身上转了一圈,没说话。 程霁的头发被揉了一把,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被佳佳和玉平这么看着有些尴尬,于是对着彭煦林笑笑,使了个颜色,希望彭煦林别在这待着了。 彭煦林怎么可能会看程霁眼色行事,洗漱完就一屁股坐到程霁身边,说:“今天讲点啥?” “林蛋哥,”程艺佳迫不及待分享自己的少女心事,“我谈恋爱了。” 彭煦林果然很感兴趣,说:“不是彭小天吧?” 程艺佳拍了一下桌子:“怎么可能!你侮辱我!” 少女怒气冲冲,程霁赶紧在程艺佳胳膊上呼噜呼噜毛,不气不气。 “我就知道不可能,”彭煦林大声说,“那彭小天是什么东西,怎么配得上小佳佳。” 这还差不多,程艺佳满意了。 程霁笑出声音,彭煦林又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把他已经做好的题拿过来看,连连点头,说:“不错不错,进步很大。” 程霁知道自己的水准,从一到二,算起来也进步了两倍,可别人的起跑线是九十九、一百,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彭煦林这么说,不过是在别人面前给他留面子罢了。 程霁不是没注意到,今天一起做题的时候,佳佳和玉平的笔唰唰唰没停过。大家都学得比自己好。 可能这就是正常人和残疾人的区别吧。 彭煦林开始在程霁的错题旁边写写画画,准备等他写完了一起讲。 程霁大受挫折,已经没了做题的心思,眼睛直往彭煦林的手上飘,彭煦林发现他的小动作,笑着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认真点。” 程霁捂着额头低下头,正好看见微信群里石悦发出来的冬令营成绩单,觉得有点绝望。 大年初七,程霁要返校了,被彭煦林和小溪一起送到县城的车站,坐上了前往市区的大巴车。 程霁扭过头,从后车窗看出去。 小溪先转身的,蹦蹦跳跳踩着路沿往回走,彭煦林还站在原地,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他挥了挥,然后他也转身了。 程霁看着两个身影越缩越小,和灰色的街道、枯白的行道树混在一起,最后被转弯的公交车挡住,不见了。 他感到呼吸困难,胸闷气短,这样的症状不是第一次,他认得这种感觉,从高一下半学期开始,它就隔三差五来报到,比如周日傍晚返校时、月考前一天晚上、从彭煦林那里挂掉电话之后。 只是这次格外明显。 如果说是因为不舍,可是从小到大他和彭煦林分开的次数早已数不清,暑假过完要分开,过年过完要分开,每个周日下午都要分开。 他应该习惯了才对。 如果说是因为害怕,怕回学校,怕那些听不懂的课,怕又一个月的无望追赶,那也不完全对,因为从前他也怕,但从前没有这么重。 因此这样的不适究竟是源自离别,还是恐惧,程霁不得而知。 离别是往后的,恐惧是往前的,他被夹在中间,哪一头都躲不开。 他只是将手掌按在玻璃窗上,挡住了越来越小的彭煦林,挡住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挡住楼房和电线杆,挡住那个已经看不见了的人站立过的方向。 第46章 退学申请 新学期没有任何新气象,程霁依然在漫无边际的书海中艰难求生,好不容易把第一学期的古诗词全部背会,却发现第二学期要背的东西已经积压许久。 班主任是认命了,不再要求程霁进步,而其他老师们对他从来不苛刻。 鉴于程霁的特殊性,学校里每个人都对他很客气。 程霁并非不识好歹,可他也真的很讨厌所有人对他的客气。 没办法,别人的好意是不能拒绝,程霁只能接受,接着在又一次的考试失利后产生深深的愧疚感。 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所有人。 一个没用的人怎么配获得优待? 高中的第二个年头,程霁看着期中考试的排名,彻底接受了自己成为不了好学生的事实,在得知同年级某学生退学打工之后,程霁一夜没睡,在第二天课堂上写下了一封退学申请。 也不是真的要退学,程霁觉得自己的计划很完美。 先去职高学一门手艺,然后出来找工作,听说职高也可以参加高考,万一程霁到时候超长发挥,还考上个大学呢。 思及此,程霁也不怕老师说了,也不怕程淑华知道了,一腔热血涌上脑门,拿着退学申请就去敲老师办公室的门。 老师也没多说什么,拿着纸看了一会儿,跟程霁说:“行,我知道了,你回去等我通知。” 程霁觉得这事估计有门儿,老师肯定是也觉得程霁学习没希望,还不如赶紧换学校,别拉低整体成绩。 至于家长那边,程霁不敢说,等老师跟他们说吧。 彭煦林的话…… 彭煦林,先瞒着好了。 程霁现在在逃避这方面很有经验。 整整一天,老师没有提起这件事,程霁提心吊胆,但老师甚至不跟他对视。 下午跑操时,程霁忧心忡忡,脚步错了好几下,由于是密集跑,前后的同学嘻嘻哈哈笑话他,说幸好程霁不是第一排,不然全班脚步都要跟着错。 到了晚自习下课,回到宿舍,老师也依然是没回信。 直到第二天,程霁被叫到了办公室。 程霁更紧张了,手心直出汗,他一步步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办公室的门,然后程霁愣住了。 程淑华坐在老师办公桌前,彭建军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那张退学申请。 “程霁,过来坐。”班主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程霁没动,他哪敢动。 打申请的时候全凭一脑子热血,现在被冷了一天,程霁也知道自己这事儿干得太离谱。 他就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往后倾,跟村里炸了毛的猫一样。 程淑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说吧,怎么回事。” 程霁低着头,不看她的眼睛。 虽然害怕,但在写下那封退学申请之前,程霁也还是有点心理准备的。 老师会通知家长,家长会来学校,会问他为什么,会说一大堆道理,会劝他回去再试试。 他都想好了,他不要试了。 程淑华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来:“程霁,你真的想好了吗?” 就像许多年前,她问程霁想不想去幼儿园,想不想学手语那样。 妈妈永远支持程霁,但这次似乎不行。 程淑华看着程霁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没有继续劝,她转过身,对班主任说:“老师,我能跟他单独待会儿吗?” 班主任点点头,拿起保温杯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 程淑华靠着桌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程霁。 “行了,没外人了,”她说,“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是因为学不会,还是因为别的事?有人欺负你?” 程霁摇头。 “那就是真一点也不想学了。” 程霁点头。 程淑华沉默了,然后她说了句让程霁意外的话:“那你想怎么办?” 他想怎么办,不都写出来了吗,他只好用手语再复述一遍。 程淑华看着他的手,没有立刻回应。她转过头,看了彭建军一眼,彭建军皱着眉,明显有些动摇,但程淑华在这呢,轮不到他开口。 第38章 程淑华转回来,看着程霁:“职高的信息,你全查过了?你知道哪个职高收你这样的学生?你知道去了学什么?” 程霁一直摇头,被问得节节败退。 程淑华叹了口气,她正要再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了。 彭煦林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胸口起伏着里面的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头发是乱的,脸上带着赶路的倦意,但眼睛很亮。 彭煦林的视线略过所有人,直接落在程霁身上。 程霁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往后退了半步,钻到程淑华背后。 他见过彭煦林打架、生气、冷脸,但从没见过彭煦林用这种眼神看他。 是失望吗,是愤怒吗,程霁无从分辨,因为太陌生了。 彭煦林走进来,先对程淑华和彭建军打了招呼,然后才转向程霁。 程淑华往旁边让了一步,把程霁露出来。 彭煦林走到程霁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程霁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彭煦林的脸。 程霁的嘴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喊哥呢。 彭煦林低头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程霁扯过来,扭过去,抬起腿,一脚踹在程霁的屁股上,程霁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跪在地上,他踉跄了两步,扶住了办公桌的桌沿,才勉强站稳。 彭建军“哎”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被程淑华拉住了。 彭煦林没有继续动手,他弯腰从桌上拿起那张退学申请:“还挺有文采。” “学不会,所以不学了,”彭煦林阴沉沉的,“退学申请批了,然后呢?你去哪?你打算干啥?” 彭煦林没给他比划的机会,又问:“职高?职高收哑巴吗?” 程霁的手僵住了。 “怎么,嫌我说话难听了?你知道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去干按摩,干服务员——随便你干什么吧,17岁,进社会——还会有更难听的话吗?” 彭煦林每问一个问题,程霁的肩膀就往下塌一点,到最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靠着桌沿站着,脊背弯出一个弧线。 瘦骨伶仃的,十分可怜。 哥俩僵持着,程淑华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又得当那个调和剂,她走上前,站在程霁面前,伸手把他的下巴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程霁,我再问你一遍,你是真的不想上了,还是觉得自己学不会、对不起别人,所以不想上了?” 程霁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 彭煦林的眼眶好像也红了:“是不是觉得,你学不会,你对不起你妈,对不起我,所以你走了,大家就都省心了?” 程霁一边擦眼泪,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嗯”的声音,看上去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自尊心很强的程霁,敏感的程霁,很依赖彭煦林的程霁,此时此刻为什么不愿意靠在彭煦林怀里了? 彭煦林看着程霁的眼泪,把程霁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轻声说:“对不起。” “你笨不笨?”彭煦林的声音从程霁头顶传下来。 程淑华站在旁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她走过去,在程霁的背上拍了一下。 “行了,别哭了,”她说,“多大的人了。” 程霁从彭煦林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颊也红红的。 程淑华看着他的脸,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给你请了几天假,退学的事,不会有人答应你的,别想了。” 程霁吸着鼻子点了点头。 彭煦林摸摸程霁被哭湿的脸,说:“跟我一块儿逛逛?我还没来过市里的高中呢。” 程淑华同意了,和彭建军先去校门口等着。 彭煦林揽着程霁往外走,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 下了楼,走到操场边上的花坛,彭煦林停下来,把程霁按到花坛的台子上坐下,站在他面前。 “抬头。” 程霁不动,刚被踹一脚还挺疼的,长这么大彭煦林都没对程霁动过手——好吧,这也不算动手,充其量算动脚。 虽然知道自己挨打是活该,可是程霁也还是有点委屈的,只是自己心虚,不太好表现出来。 彭煦林伸手托住他的下巴,把脸抬起来,刚刚哭得一塌糊涂,眼睛有点肿了,鼻子红红的,嘴唇上还有自己咬出来的印子。 “不愧是小鸡,哭成这样还这么可爱。”彭煦林说。 程霁瞪了他一眼,虽然没什么威慑力。 彭煦林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胡乱往他脸上擦,动作一点也不温柔,程霁闭着眼睛让擦,疼是有点疼的,但是彭煦林抓着他的下巴,躲不开也不敢躲。 “我跟你说,”彭煦林一边擦一边说,“你要是再敢写什么退学申请——” 程霁睁开了眼睛。 彭煦林手里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看着程霁,认真地说:“我还踹你,下次踹左边,对称。” 程霁的嘴角扯出一个很轻的弧度,然后问彭煦林怎么会回来的。 彭煦林把程霁的脸捧在手里揉来揉去,然后说:“秘密。” 第47章 多听话一些没什么 彭煦林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这还真不是程淑华告密。 当然也有程淑华的一部分原因。 得到老师通知的当天,程淑华跟老师们换了课,驱车来到县城家里,路过彭煦林家店面时,和程敏提起此事。 程敏自然要跟彭煦林说,于是彭煦林连夜买了车票,正好赶上在程霁屁股上踹一脚。 整个过程不必让程霁知晓,程霁只需要知道,学业不能放弃,且彭煦林会一直看着他。 彭煦林跟老师请了两天假,所以并不急着走,跟着程霁回家后,还大剌剌坐在客厅里,活像在自己家。 程霁站在旁边,反而很局促。 白天又是踹又是哭的,到家了怎么没人再提这事,对于程霁来说好像天塌了一样的事情,就这样被轻轻揭过。 程淑华问彭煦林想吃啥,彭煦林装模作样:“我不吃吧,我妈做着我饭呢,一会儿小溪放学我去接。” “跟我装啥,”程淑华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小溪还用接送?人家放学天天跟朋友玩儿,你以为我不知道?” 彭煦林“哎”了一声,说程老师真是百事通。 一派祥和。 好像真的没有人要追究程霁了。 程霁舒了一口气,趁俩大人都在厨房,磨蹭到彭煦林身边,把头靠在了彭煦林肩膀上。 彭煦林就伸手搭着他的肩膀,忍不住笑。 笑什么呀! 程霁就知道彭煦林要笑话他,很不乐意。 彭煦林说:“你今天在车上不是不挨着我吗?” 这是白天的事儿,程霁在回来的路上宁愿靠着车窗被颠得来回晃,都不要彭煦林撑着他,心里别扭劲一直没过。 没想到彭煦林竟然记到现在。 程霁一把抱住彭煦林的胳膊,在他小臂上咬了一口,然后抬头,很是神气。 “行行行,”彭煦林最懂程霁,“你想怎么样都行,想什么时候挨着就什么时候挨着。” 程霁点点头,对彭煦林进行了表扬。 晚饭过后,彭煦林要回家一趟,程霁也想跟着去,他好久没见小溪,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独自面对爸妈。 彭煦林本来是想让程霁好好休息的,但是看到程霁抓着校服衣摆的手,也还是同意程霁一起出门的请求。 从程霁家到彭煦林家的距离不算特别远,彭煦林很少骑车,今晚他想跟程霁多待会儿,就更是连程淑华递来的电动车钥匙都不要了。 两个人一起走,过红绿灯的时候,彭煦林自然而然抓住程霁的手,到了路对面也没松开。 程霁扭头看一旁被妈妈牵着手的小朋友,有点脸红,推了推彭煦林,让他松手。 彭煦林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反而抓的更紧,程霁的手全被他握在手心,挣扎不得。 一直走到家门口,彭煦林才放开程霁,无视了程霁的怒目而视,还跟程霁说:“凭啥不让我牵?” 程霁抿着嘴,觉得彭煦林有点无理取闹,于是不理他了。 彭煦林得寸进尺:“你以后跟我在一个地方,天天都得这样过马路,小时候不就这样吗?” 什么叫在一个地方,程霁不明白。 彭煦林耐心解答:“你大学要跟我在一个市里,知道不?” 程霁轻声“啊”了一下,问彭煦林,自己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彭煦林程霁耳朵,又去抓程霁正在打手语的手指,他说:“必须考上,肯定能考上,考不上好的,考一般的也行,我那里是个大学城,很多大学,但是你努努力,最好跟我一个学校,到时候我看着你也方便。” 第39章 可是,程霁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一定要在一个大学,一个城市,为什么彭煦林一定要当程霁的监护人呢? 彭煦林被程霁问住了。 哪里来的这么多为什么,程霁是他的弟弟,小时候由他看护,长大了不也是一样吗? 彭煦林也有很多为什么。 为什么程霁长大后对他越来越生分,为什么程霁总是想要和他保持距离,为什么拥抱、谈心过后,还是不能和以前一样心贴心。 程霁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原因。 但是人总是要长大的吧? 程霁是这么认为的。 彭煦林恍然大悟,他有些悟出了程霁更深层的含义,即程霁会变得独立,会变得不那么需要彭煦林。 但彭煦林并不能接受这个变化。 正如他和小溪是亲密无间的兄妹,程霁和他也是亲密无间的兄弟。 亲人之间是永远不能分开的。 彭煦林这样告诉程霁。 “哥,你在说啥屁话?” 刚从同学家回来的彭煦溪同学正好听到彭煦林的兄弟永恒论,对此提出尖锐的批评。 小妞现在正是叛逆期,家里人说一句,她能顶十句,最不服的就是彭煦林,可惜打不过人家,也只能过过嘴瘾。 彭煦林在她屁股上踹了一脚:“一见面就骂我,又想挨揍了?” 跟踹程霁不同,小溪是真被踹得龇牙咧嘴,偏偏她跟彭煦林小时候一样不知道疼,自己在屁股上揉了一把,笑嘻嘻抱住程霁,说:“小鸡哥哥,好想你。” 程霁摸摸她的头,表示自己也很想她。 自从称呼纠正不过来之后,程霁就再也不管小溪管自己喊什么了。 什么小鸡,小狗,小猫,小老鼠,都成。 小溪拉着程霁进门,把彭煦林丢在后边。 “哥,我跟你说,我跟我同桌aa买杂志,她一本我一本,我俩换着看。” 小溪跟程霁汇报自己的校园生活,好的坏的全说了出来,全没注意身后彭煦林的脸色。 什么上课看小说,晚自习写小说,早自习张嘴其实是唱歌。 没有一件事是好学生做的。 程霁皱着眉头,问小溪,上课看杂志不怕被没收吗,小溪摇摇头:“收就收呗,我们多着呢。” 中学生爱看的杂志无非是那几本,花火呀,爱格呀,小说绘呀,程霁也看,但是学习吃力后就没看过了。 小溪来了兴趣,把书包里的小说全倒了出来,让程霁挑一本喜欢的,送给他。 程霁可不好意思要妹妹的东西,摆摆手让小溪收起来。 不过有人好意思,彭煦林一屁股坐到两个人中间,拿起其中一本小说翻开,插画十分精美,两位男性身穿机甲与宇宙怪兽搏斗。 彭煦林正准备看小说正文,小溪“啪”地一声合上书,要从彭煦林手里把书抢过去。 彭煦林按住封皮不松,狐疑地看了一眼小溪,越发觉得不对劲。 看个小说心虚什么。 他一使劲儿,书从小溪手里被拽走,小溪“啊”地一声,说:“你看吧看吧!” 然后气冲冲回屋了。 程霁跟在小溪后边,敲了敲门,小溪对人不对事,把程霁放了进来。 那本小说很贵吗? 程霁问小溪,小溪脸有点红,说:“倒是不贵啦……” 只不过是圈内太太的海外无删…… 该怎么跟程霁解释“无删”是什么意思呢,彭煦溪同学遇到了比考试还难的难题。 嘴巴张开又闭上,小溪放弃思考,往床上一倒,开始哀嚎。 她的无删!她的绝版无删! 程霁笑着摇摇头,又出门去找彭煦林,想让彭煦林把书还回去。 彭煦林已经在看第一章 ,星际末日背景,好兄弟联手生存,看上去很有意思。 “我看完就给她了。”彭煦林这样说。 兄妹俩都不像程霁这样讲道理,程霁也没有办法,只好作罢。 由此可见,彭煦林这个人当老大当惯了,不仅要管着程霁,还要管着小溪。 区别在于小溪仍在反抗,而程霁已然习惯。 正如刚刚彭煦林被小溪打断的那些话,亲人是永远无法分开的,既然是这样的话,彭煦林身为哥哥,岂不是更累更可怜的那一个? 那么程霁觉得自己多听话一些,也没什么。 第48章 神秘无删摄取灵魂 彭煦林离开的时候,顺手带走了小溪的书。高铁上百无聊赖,翻了几页,竟也看进去了。 小说设定跟大部分星际文差不多——宇宙战争,机甲,伦理与道德,人性与反人性,看着看着就入了迷,到了宿舍还有点舍不得放下。 就是没有女主角,而且作者有时候的描写不太合适。 什么纤细的手腕、白皙的肤色、潋滟的眼波…… 用在男人身上也太奇怪了。 一般小说不都有个爱情线吗,这俩男主一天天就知道并肩作战,连个恋爱也不谈。 不过兄弟情也挺好的,彭煦林把书揣进书包,在思修课接着看。 直到故事进行到三分之一处,两位男主角在大战后到某星球修养,开启同居生活。 彭煦林感觉这相处模式还挺像他和程霁。 小说中的时间线比较模糊,彭煦林不清楚男主角们同居了多少时间,总之作者用了大量笔墨来描写两人日常相处,彭煦林感觉这有水文嫌疑,但是好像删掉的话也不合理,可能作者这样写有这样写的道理。 直到同居结束前的一页,两位男主角发生了本书第一次性行为。 我靠。 这对吗。 彭煦林将这一页翻来翻去,难以置信,室友问他怎么了,他冲人家摆摆手,把书塞进抽屉,又往外掏了掏,掏出一本专业课教材,翻开,盯着密密麻麻的公式看了半分钟,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其实还是有点好奇。 那些字词像小虫子一样在他脑海里爬来爬去,什么纠缠,什么深入的,这都是什么啊! 可悲的是,彭煦林甚至做不到大脑空白。 耳朵越来越烫,也不是没看过大尺度的东西,但是这样的描写还是太新奇了,像有人往他血管里倒了一杯温热的糖水,黏稠地流动着。 彭煦林又把小说拿出来,一边看一边惊叹。 原来是这样操作的吗 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目光在那些描写上反复逡巡,试图理解每一个动作的逻辑。 男主a的手放在男主b的腰侧,一只手 就能握住对方,这让彭煦林想起程霁的腰,也是这样细,骑自行车时,衣摆会掀起来一截,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 彭煦林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亏他还觉得里边的相处模式像自己和程霁呢,现在看来一点也不像。 他和程霁会这样接吻吗?会这样抚摸吗?会这样…… 他猛地合上书,胸口起伏了两下。 从科学角度解释,彭煦林这种行为属于联想。 看见“腰”就想起程霁的腰,就像看见“水果”会想起西瓜一样,属于神经反射,不代表任何主观意图。 何况他也只看过程霁的腰,无法做出别的联想。 狡猾的作者,用兄弟情把人骗进来,结果内容竟然如此不纯洁。 彭煦林产生出一种深深的被玷污之感,甚至打开社交平台搜索本书评价。 可惜没有人和他共情。 【神仙爱情!!!我嗑生嗑死!!!】 【年上就是坠吊的,攻把受吃得死死的,床戏写得太绝了,把床做塌不是说说而已】 【小情侣99不解释,锁死,钥匙我吞了】 【无删版香疯了,网页版删减太多灵魂都没了】 这个世界怎么了。 彭煦林拍下这页内容,发给小溪,严肃问道:“你这书是不是盗版?” 彭煦溪发来语音:“哥,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是无删。” 无删是什么东西。 彭煦林不看小说,更不知道现在小女孩们平时的爱好,小溪说的名词对他来说非常陌生。 小溪无奈,又发来一条语音,嘲笑意味十分明显:“土老帽。无删就是无删减版,完整版,你懂吧?原版就这样,作者就这么写的。放假给我带回来,绝版,丢了拿你是问。” 彭煦林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威胁,他说:“你看少儿不宜还有理了,我要告诉你爸你妈。” 那边“正在输入”了一会儿,发来一个磕头表情包。 “算我求你,你是我亲哥。” 彭煦林倒没有真告状的打算,他们兄妹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即不管怎么闹都要帮对方保守秘密。 作为交换,彭煦林得到了小溪一整个暑假都帮他刷碗的承诺,并获得了彭煦溪女士的小说名词科普。 “通俗来说攻就是主动方,受就是被动方,如果深入探讨的话,那就说来话长了,你也听不懂……年上就是年龄大的那个是攻,年下反过来。he是happy ending,be是bad ending,abo是一种架空世界设定……” 第40章 彭煦林躺在床上,耳机里小溪的声音像背景音一样从他的左耳朵穿右耳朵,然后流出平滑的大脑。 他盯着上铺的床板,目光涣散。 攻和受。 主动和被动。 彭煦林觉得自己被这本小说蛊惑了,不然怎么老是往程霁身上想? 程霁是很喜欢撒娇,但是不怕疼,也不怎么哭,都说爱哭的孩子有糖吃,但彭煦林觉得程霁不需要哭就可以获得所有东西。 和小说里作者描写的感情几乎一样,但是是不一样的吧。 恋人之间的照顾是出于爱情,但他作为哥哥照顾弟弟,是责任,是天经地义,对程霁的怜爱就像他的联想行为,是条件反射,是本能,比爱情可简单多了。 而且小说里那种心动、那种占有欲、那种想把人按在床上的冲动,他对程霁从来没有过。 诚然,诚然他是很喜欢和程霁在一起睡觉。 但他只是心疼程霁,想照顾程霁。 思及此,彭煦林关掉台灯,躺回去,胸口那股郁结的气终于顺了。 很好,如果这个事情不想明白,他还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程霁。 看色情片段想到自己弟弟算怎么回事,太不尊重人了! 事实上,程霁对此一无所知,在彭煦林为自己的友谊被玷污辗转反侧之时,程霁在期末考试中有了一点点进步,正在微妙的喜悦当中。 笨人有笨方法,数学理解不了原理就放弃理解,他将最后三道大题按题型分类,把每一种题型的步骤给背了下来,等到考试的时候,遇到相应的题型,就把每一步先写出来,然后拿题目里的数往里套。 得不了满分,但比之前交白卷好多了。 语文的默写也是,背得慢也总有背完的那天,程霁这次运气好,填空题有不少是他已经会背的课文,20分竟然得了16分。 他周末一回家就给彭煦林发消息。 但彭煦林怪怪的,回复过来的语气不冷不热,虽然也是在夸程霁,但跟之前好像有点不一样。 是心情不好吗?程霁有点忧心。 彭煦林从来不会对程霁有什么情绪,那必然是在学校遇到了什么事情。 “没事啊,”彭煦林的语音听起来还是正常的,“昨晚没睡好吧。” 程霁这才放下心来,发了一个小鸡点头的表情包,问彭煦林什么时候放暑假。 大学暑假跟高中暑假不一样,程霁只能休息两周,彭煦林在家能待两个月,所以彭煦林会经常到市里给程霁送东西,程霁也很期待和哥哥见面。 没想到彭煦林竟然说:“不知道,到时候不一定回去。” 程霁的心又提起来,问彭煦林为什么不回家,是跟家里吵架了吗。 彭煦林对着手机屏幕不知道怎么回复。 总不能说,你好小鸡,我看小说时一不小心用思想玷污了你,目前没脸和你待在一起。 至少目前,彭煦林还没调理好自己。 过于紧张内疚的彭煦林尚未察觉到程霁消息中冷下来的语气,得到程霁的回复后还贴心发了晚安。 “嗯嗯。” 程霁这样回应。 【作者有话说】 这太太还是个嬷嬷 ps.是谁推荐了煮鱼饭的小说,请出来挨亲,煮鱼饭人在烂榜竟然每天能收获十几个收藏,这样看来离出版广播剧也不远了!明明我小号自推没人看来着…… 第49章 无法不原谅 程霁是真有点生气了。 彭煦林明显就是有事瞒着他,天呐,彭煦林,竟然对程霁有了秘密! 虽然,程霁有许多心事也不想跟彭煦林说,但是,程霁是程霁,彭煦林是彭煦林,性质是不同的。 这样说是很没有道理,所以程霁选择不去跟彭煦林理论。 毕竟程霁现在忙得很,要学习。 彭煦林就这样失去了程霁的主动联络,其本人没有察觉,只以为是程霁生活忙碌没有时间,身为大哥,彭煦林十分包容,照常嘘寒问暖。 只是语气仍然很有距离感。 这种距离感没能持续很久,因为彭煦林自己调理好了。 主要原因在于,和程霁保持社交距离对彭煦林来说是很难以忍受,况且他认为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因为看小说时的小小动摇就能否认他和程霁之间的感情吗,不能。 所以彭煦林又变得很热络,这让程霁更加困惑。 这种忽冷忽热太奇怪,以至于程霁有一种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玩弄了一遍的感觉。 彭煦林到底怎么了? 彭煦林放暑假回来,到学校看过程霁,每次都和程淑华一起,程霁没有问他的机会。 直到程霁放暑假回家,当天却没有看到彭煦林。 小溪倒是自己跑来了,程霁问她哥呢,她说不知道,程霁问她哥最近是不是心里有事,她还是说不知道。 最后小溪说:“小鸡哥,你也太偏心了点,都不问我。” 程霁就笑,摸摸小溪的头以示歉意。 小溪发现了,程霁对彭煦林的偏心也不是说说就能改的,就像彭煦林也很偏心程霁。 但是如果有人问小溪,你两个哥哥都不偏心你,你会不会伤心啊,小溪会告诉他,如果两个哥哥的爱都分给她三分之一,合起来她就有比二分之一还多的爱,很幸福呀。 况且偏心又如何,不偏心又如何,彭煦溪女士的行程每天都排很满,很少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换言之,小溪并不在意,她也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没有让程霁改正的意思。 她来找程霁有更重要的事情:“小鸡哥,你能不能让咱哥把我小说还给我。” 程霁一时半会儿还没想起来是什么小说,经小溪提醒才回想起很早之前的那本无删。 那本小说很贵吗? 程霁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到底是本什么小说,彭煦溪使劲点头,眨巴着眼睛,说:“很贵,绝版,我哥看完说啥也不给我了,我都跟同学说好了,跟人家换着看的。” 程霁想了想,感觉还是要帮妹妹这个忙,但是他现在也是爱莫能助,毕竟彭煦林变得让人捉摸不透。 于是程霁遗憾摇头,让小溪自己努力一下。 “唉!唉!”小溪显然认为两个哥哥已经是一伙儿的了,十分失望,拿出手机告知好朋友这个噩耗。 小姐妹互相安慰后,小溪向程霁告别,说要去县城新开的一滴滴奶茶店尝尝新品,问程霁要不要喝。 市里有很多一滴滴,不过程霁不是很喜欢这些小甜水,便拒绝了,让小溪玩的开心。 小溪嘿嘿一笑,打开房门。 “诶?” 门外站着彭煦林,手里还提着两杯柠檬水。 原来失踪的人是去买饮料了。 程霁站起来,对着彭煦林笑了一下。 小溪被按着头扭回屋里,彭煦林把两杯柠檬水分给弟弟妹妹,然后问小溪又要去哪里。 “要你管!” 小溪才不喝彭煦林的东西。 在彭煦林把小说还给她之前,她是不会原谅这个土老帽的。 扭头一看,发现刚刚还不喜欢小甜水的程霁已经给柠檬水插上吸管,深感无力的小溪怒气冲冲离开了。 程霁眨眨眼睛,还对小溪挥了挥手,当做再见。 “不用理她。”彭煦林乐得不行。 小说他放到彭煦溪书架里了,好学生今晚就能发现,坏学生也许暑假结束也看不见。 程霁没想到彭煦林竟然这么坏,忍不住去回想,自己会不会也有被彭煦林如此玩弄的瞬间。 当然有,怎么没有,光顾着喝柠檬水了,程霁差点把正事忘掉。 他拉拉彭煦林的手,问彭煦林在学校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心情不好的事。 彭煦林一头雾水:“没有吧。” 这样啊。 程霁不知道该怎么问了,既然不是别人的原因,那就只能是彭煦林对程霁有意见喽? 得出这个结论,程霁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伤心,而是愤怒。 原来彭煦林,早就对他不满意了!不仅不满意,还冷暴力,不仅冷暴力,还冷热交替。 怪不得小溪讨厌他,这样看来,彭煦林确实很讨厌。 他把柠檬水放在桌子上,径直回屋了,留彭煦林一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彭煦林自己别扭,又自己调整,整个过程自以为天衣无缝,根本没有想过程霁会感受到他的异常,因此现在就更不明白程霁为什么莫名其妙生气。 他拿起被程霁喝了一半的柠檬水,自己也尝了一口。 去冰三分糖,没毛病啊,这是生什么气? 彭煦林厚着脸皮跟着回屋,卧室门被锁了,他挠挠头,从兜里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了。 程霁刚把书打开,听到开门声,叹了口气,不知道彭煦林什么时候配了个钥匙。 这很不对。 程霁问彭煦林,怎么会有他卧室钥匙。 第41章 “我配的呗。”彭煦林扯过凳子,一屁股坐到程霁旁边,靠得特别近。 程霁把他推开一些,很严肃。 为什么要不经允许就配我房间钥匙呢? 彭煦林愣住了。 他想说“我以前不也随便进吗”,想说“你小时候不也随便进我家吗”,想说“咱俩之间用得着分这么清吗”。 但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发现一个都没法说出口,因为他确实没得到程霁的允许。 以前不问,是因为程霁还小,不需要问,后来不问,是因为习惯了,觉得不需要问,再后来…… 似乎彭煦林默认程霁会允许他做的一切事情。 一看彭煦林的表情,就知道这人觉得自己没错,程霁又叹了一口气,有一种自己才是那个成熟男性的错觉。 彭煦林最终只能说:“我没想那么多。” 声音小小的,心里虚虚的。 程霁看着他,手语打得很慢:“你没想那么多,你从来就没想过,你想对我好就对我好,想管我就管我,想进我房间就进我房间,你问过我吗?你想过我想不想要吗?” 彭煦林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但完全不知道答案的学生。 其实他有点想问,程霁不想要吗,但是问了程霁肯定要生气,所以忍住了。 “你想疏远我就疏远我,想回来当没事人就当没事人一样,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猜不出来,为什么你需要我坦诚的时候,就要求我坦诚,轮到你却变了呢?还是说在你心里,我什么都不用知道,只需要配合你,你想靠近的时候让我靠近,你想保持距离的时候让我自己待着?” 程霁太知道怎么戳彭煦林心窝子,每个问题都让彭煦林哑口无言。 彭煦林说对不起,但程霁不接受。 僵持了一会儿,彭煦林问程霁要怎么样才能原谅他。 程霁想了想,要彭煦林说明前段时间冷暴力的原因。 “那不是冷暴力,”彭煦林冤枉死了,“是,是,是……” 结结巴巴半天,他把脑袋往程霁肩膀上一靠,说:“求你了,别问了,我以后有什么事儿都跟你说,这次放过我行不行?” 程霁不理他。 他自觉补充道:“以后我什么事都不瞒你,做什么都先征求你同意,绝对不冷暴力,虽然我没有冷暴力过你。” 程霁真是拿彭煦林没有办法。 如果彭煦林可怜到这个地步,好像也无法不原谅他。 【作者有话说】 程霁,我实在不知道你哥哪里可怜。 第50章 高考结束 跟程霁的矛盾让彭煦林惴惴不安许久,因为程霁表面看起来虽然没有什么异常,心里想的也许全然相反。 而程霁无法开口说话,导致彭煦林总觉得程霁有许多未尽之言。 直到送程霁返校,程霁给了彭煦林一个临别拥抱,彭煦林一颗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彭煦林搂着程霁有点不想松手,太久都没这样抱过了。 可惜程霁很快就拉开距离,对彭煦林挥了挥手,转头走进校门。 高中生有高中生要做的事,大学生也有大学生要做的事。 程霁努力和学习死磕的时候,彭煦林穿梭在各个兼职岗位,为未来的同居生活攒钱准备。 他刻意忽略程霁说的那些可能性,尽管他也明白程霁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但是就算程霁以后和他不在一个城市,现在攒的钱也依然有用,如果程霁住不惯宿舍,彭煦林就可以给他租一个小公寓,单间不好,卫生间挨着就是床,没有隔断,如果程霁需要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彭煦林就可以给他买好看的衣服,给他很多零花钱,大学里的社交场合很多,彭煦林希望程霁可以在物质方面更自信一点。 程淑华和彭建军当然对程霁很好,但是彭煦林觉得自己和他俩还是要区别开来。 身为哥哥,给弟弟妹妹花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彭煦林也逐渐学会投其所好,每次暑假都会帮小溪买好漫展门票,也会帮小溪抢她最爱的作者的亲签,而程霁,物欲实在太低,彭煦林送他什么,他都会很喜欢,但是也没那么喜欢。 高中生活太紧绷,让程霁短暂失去了取悦自己的能力,只有寒暑假能让他得以喘息。 彭煦林有时候会后悔自己当时要求程霁和自己考在一起,但程霁并没有因此埋怨责怪过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让自己更加努力。 努力也确实有了回报,程霁每次考试都会有一点点进步,从原本的专科线,但逐渐够到二本学校的录取分数,虽然仍然不属于顶尖,但总算不会辜负了自己,以及彭煦林。 高考前夜,彭煦林由于大学生身份,没能成功请假,只能自己在学校焦灼等待程霁的晚间回信,然而程霁这两年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不仅表情包发的少,连消息都是简单的“我没事,不紧张,不用担心。”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是只对彭煦林有,还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彭煦林觉得自己大概率不能接受前者。 高考持续了两天,结束的那一刻,程霁真想随便拉个人哭一场,但是彭煦林不在,小溪倒是跟着来接了,总不能在妹妹面前哭,程霁便把心里那些难以名状的激动和酸楚忍了回去。 沉寂许久的群聊又变得热闹起来,程艺佳和男朋友分了手,说要回村和彭玉平程霁大醉一场,石悦已经买好了毕业旅行的车票,刘嘉许说自己报了篮球俱乐部,到了大学必须在同学们面前露一手。 程霁好像对暑假怎么过没有太多想法,他只想好好睡一觉,然后再也不会打开数学书,一页也不行。 他也确实是倒头就睡,空调被程淑华提前打开,屋里要多舒服有多舒服,程霁闭上眼睛,觉得人生再没有比此刻更舒服的时候。 哦,也还是有的,小时候和彭煦林一起晒月亮的时候。 不过程霁那些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只依稀记得当时的凉爽和安心。 正如现在,他把彭煦林买的那些,他以前觉得虽然很可爱但没必要的小鸡玩偶的其中一个抱在怀里,沉沉睡去。 彭煦林在高考结束当天晚上就找导员请了假,导员对于这个每次请假理由都是“弟弟妹妹”的学生毫无办法,和家长沟通过后便签了假条。 站在程霁卧室门前,彭煦林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没有得到回应,思索片刻,感觉自己已经征求过意见了,决定拧一下门把手试试,如果程霁锁门了,那说明程霁是不同意,如果程霁没锁门,那彭煦林就可以进去。 门没有锁,彭煦林理所应当地走了进去。 程霁睡得太香了,连床边坐了个大活人都没有察觉到,彭煦林俯下身靠近程霁,盯着程霁眼下的青色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按了上去。 程霁的脸一直都很柔软,只不过彭煦林很久没有这样做过。 程霁的睫毛动了动,彭煦林收回手指,放轻呼吸,程霁翻了个身,应该是嫌睡梦被人打搅,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彭煦林微笑,然后在程霁身侧躺下,把程霁抱进怀里。 程霁很快被热醒了。 烦人的家伙如果有自知之明的话,就不会沦落到被弟弟厌烦的地步,彭煦林被程霁冷着脸推醒,仍不知自己错在何处,把程霁缠在自己胳膊腿中间,声音沙哑道:“干啥呀,睡着呢。” 程霁气笑了,使劲挣扎了一会儿,发现根本无法挣脱彭煦林的桎梏,只好认命地躺在彭煦林怀里,看着天花板沉思。 没想到程霁不动了,彭煦林反而松开胳膊,把脸埋在程霁肩膀上无声地笑。 程霁刚睡醒,浑身瘫软,也懒得再和彭煦林置气,便随彭煦林去了。 等彭煦林逗程霁逗得心满意足了,程霁才坐起来,跟彭煦林说自己这次应该能上二本。 彭煦林摸摸他的头,又捏捏他的脸,说:“那很好,考完了不想这些,等我月底放假回来,带你和小溪去旅游,行不行?” 程霁比了个“ok”,又向彭煦林报备,他后天要和同学们聚餐,聚餐完回村,跟佳佳玉平见个面,可能在村里陪几天奶奶,就和石悦一块旅游,顺便去市里篮球俱乐部找一趟刘嘉许…… 这么比划一通,程霁觉得手指都有点累了,彭煦林对这样的行程没有什么评价,只是说:“哦,那你要每天跟我报个平安。” 程霁点点头,保证自己会的。 然后彭煦林就不说话了,低头对着手机来来回回点了几下,问程霁:“那咱们出去旅游我买几号的票?” 程霁惊讶,原来彭煦林已经计划好去哪里了吗。 彭煦林嘴角弯了弯,应该是笑了一下,告诉程霁:“我做了个环线攻略呢。” 程霁发出表示“肯定”的声音,然后告诉彭煦林,自己会尽快回来。 “尽快是多快,”彭煦林追问,“我月底才放假,你到时候回来吗?” 第42章 这程霁就不知道了,他也没有一个具体的计划。 彭煦林说:“我觉得你还是要计划一下,尽量早一些回来,不然到时候车票和酒店都不好定,是不是?” 程霁觉得彭煦林的担忧很有道理,他在脑海里大致规划了一下,答应彭煦林月底前会按时到家。 彭煦林这才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手心在程霁脸颊上蹭了蹭,说:“好,那我就买票了。” 总觉得彭煦林有些怪异,但程霁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这样的怪异是因为什么,毕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彭煦林跟之前也是一样的。 彭煦林晚上还要回家,他这次回来给程霁买了一双跑鞋,给小溪带了县城没有卖的角色周边,这让程霁觉得彭煦林很像一个大松鼠,兢兢业业在外觅食,然后回家养活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们。 跟彭煦林告别后,程霁在群里告诉石悦,自己月底前就要回家,旅游行程可能要提前,希望石悦可以再找一个同行的朋友,以免程霁回来后她自己落单。 石悦发了一个问号。 程艺佳发了一个问号。 彭玉平发了一个问号。 这让程霁非常摸不着头脑,他回顾自己的消息,觉得用词十分诚恳了。 还想再问,石悦已经答应了程霁的请求,说:“ok,我再叫个朋友,给你和你哥创造一个二人空间。” 程霁假装自己没有听出其中的咬牙切齿,发了一个小鸡叩头的表情,表示感谢。 【作者有话说】 程霁,我并不明白车票到底有多难买。 ps.周末也会更新,还是八点,煮鱼饭尖叫码字中 第51章 毕业旅行 程霁度过了一个十分幸福的暑假,他按照既定的计划,和朋友们玩了半个多月,失恋的程艺佳没有过多低落,比起夭折的恋情,她更悔恨自己最后一道选择题没有蒙c,彭玉平终于可以敞开心扉,真心实意评价程艺佳的男朋友脑子有病,这次程艺佳没有反驳,闭上了嘴巴,与刘嘉许在市里吃过饭后,石悦与另外的朋友踏上另一段旅程,而程霁则遵守诺言,在彭煦林放假前一天,回到了家里。 正好第二天也是高考成绩放分,程霁忍住没有卡着零点查询,硬是等到彭煦林到家了,才挨着彭煦林输入账号密码。 屏幕中间正在加载的小圆圈转了一会儿,然后跳出一个表格。 程霁不敢细看各科分数,直接拉到最下边,哦,真是意料之内,462分。 彭煦林倒是很高兴,虽然不高,但是对程霁而言已经是很够用了,加上残疾人通道,应该是可以被他隔壁学校录取。 隔壁学校是一群公办本科,程霁可选的专业有很多。 被程霁教训过的彭煦林这次很懂得征求程霁的意见,问程霁对志愿填报有什么想法。 老实说,程霁没有什么想法,他不知道自己将来可以做什么工作,当然也就不知道自己可以学什么专业。 彭煦林给他推荐了几个,程霁还都挺感兴趣,但是他最关心的是,什么专业可以不学数学。 不学数学的专业那可多了,彭煦林把“高考之友”翻出来,让程霁慢慢选。 程淑华对程霁的分数也很满意,她托人找了报考服务中心的老师咨询,人家得知程霁的特殊情况后,推荐程霁往文字方面发展。 毕竟也不求孩子以后能大富大贵,有个事情做就可以。 “文学好啊,”彭煦林很支持,“以后我们小鸡就是大作家、哲学家、新闻家……” 理科生彭煦林对文科生有很多不切实际的想象,程霁让他别说了,然后跟程淑华一起研究了两天,最后选择汉语言文学专业。 由于这个学校录取分数线一直没有很高,属于保底学校,程霁填完志愿就没有再焦虑不安,跟着彭煦林坐上了去往南方的火车。 本次旅行路线,程霁并不了解。 他本人对于旅行没有执念,去哪里都可以,跟着石悦时,他可能还会参与一下日程规划,但跟着彭煦林时,程霁选择彻底躺平。 彭煦林带程霁到了沪市的某动漫主题游乐园,排队时程霁热得一脑门汗,彭煦林从包里取出遮阳伞,然后将提前买好的小风扇举在程霁面前。 程霁的刘海被风吹起来,忍不住眯起眼睛,凑近了一点。 太阳光下,程霁看上去越发的白,彭煦林在他脸上擦了擦,有些懊恼:“早知道这么热,就不带你来了。” 程霁自己拿着风扇上下左右地吹,拍拍彭煦林的肩膀,让他不要自责。 队伍比较长,等两人进入园区后,程霁已经没什么游玩欲望,彭煦林看他软趴趴的样子,就只带他玩一些简单的项目。 钓金猪的时候,程霁看别人总是钓起来甩一甩,也跟着学,但不太清楚这个动作的作用,应该是好运加持的意思。 工作人员帮他拆开金猪,彭煦林也不知道看没看清,就在旁边发出“哇”的惊叹声。 程霁拿着金币笑,虽然是二等奖,但彭煦林太捧场,竟然让他有种拿了一等奖的感觉。 中午吃饭的时候,程霁被物价吓了一跳,总怀疑这次旅行会把彭煦林的钱包掏空,彭煦林却不以为意,直接付了款,说是出来玩不能饿肚子。 一顿饭吃得程霁一点不敢浪费,一口十块钱呢。 吃得太慢,没有赶上中午场的花车巡游,程霁远远看着和动画角色合照的人群,彭煦林忍不住去猜他在想什么。 猜测程霁的心事是一件很难但很有趣的事情,很多使用手语的人会表情丰富,用于表达自己的心情,但程霁从小比较有包袱,会刻意控制自己的表情,所以往往看上去心事重重,实际上是什么也没想。 当他真的有心事被彭煦林猜中,会看上去有点羞涩,也有点挫败,似乎是输了一场游戏,虽然彭煦林并不知道这种游戏的含金量到底在哪里。 因为程霁真的很好懂,至少小时候是这样。 “累了吗,回酒店?还是就在这里休息,等晚上的烟花秀?”彭煦林今天第n次询问程霁的感受。 程霁用手语回答,都可以。 彭煦林就用湿巾在程霁额头按了按,说:“那再坚持坚持,看看烟花吧,总不能来一趟什么都没看到。” 程霁就点点头。 他也是真有点累了,再加上彭煦林买饭买的太多,程霁肚子撑撑的,饱上加困,靠在彭煦林肩膀上,闭起眼睛。 彭煦林挺直了背,一动不动,怕把程霁给吵醒,程霁的呼吸扑在他脖子上,又热又痒,实在很折磨。 人来人往的,彭煦林垂着眼睛去看程霁的脸,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乌黑的睫毛,和一个小巧的鼻尖。 真可爱啊。 等彭煦林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咧着嘴巴在笑。 他闭上嘴巴,防止自己颤动的肩膀打扰到程霁的好梦。 可爱的程霁,会做可爱的梦吗。 彭煦林曾经刷到过所谓的玄学博主科普,说如果同床共枕够多,两个人的梦境就会互通。 可是彭煦林还真没有梦到过程霁,所以是一起睡的次数不够多吗? 有npc路过,小朋友欢呼着围了过去。 程霁被声音吵到,皱了皱眉,坐直身子,长叹了一口气。 在外边果然睡不太舒服,他眨眨眼睛,缓了一会儿,发现彭煦林竟然一直坐着让他靠,于是脸红着在彭煦林胳膊上捏来捏去,希望彭煦林不要介意。 彭煦林心安理得享受了一会儿程霁的按摩服务,然后去给程霁排队买冰饮。 有了中午的经验,晚上彭煦林很早就拉着程霁去占烟花秀的位置。 还是慢了一步,没能占到最佳观赏位,彭煦林不气馁,稍微远点也没事,总之一定要让程霁看到。 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彭煦林蹲在地上摆弄手机和支架,他在网上搜了拍夜景和烟花的参数,跟程霁说:“来都来了,不得拍个合照?” 程霁把风扇举到彭煦林脑袋旁边,看到手机屏幕里靠得很近的两个人。 现在正是蓝调时刻,背景是璀璨的城堡,逆光看的话,就只能看到两个黑色的人影。 彭煦林有点不好意思,说:“搜的参数怎么不管用,还是这么黑。” 程霁伸出手指拉动屏幕,原来是彭煦林没动感光度。 不靠谱哦。 程霁对着彭煦林笑,指了指太阳穴,笑话彭煦林是热晕了,彭煦林用膝盖碰了一下程霁的,真的装模作样往程霁身上倒,程霁伸出手作势要接,彭煦林却又不倒,站起来了。 “细胳膊细腿,真能接住我吗宝贝儿?”彭煦林其实是怕把程霁压倒。 程霁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和彭煦林比还真是细了一圈,他对着彭煦林笑笑,伸出手,让彭煦林把他拉起来。 两只手握在一起,刚刚站好,烟花发出尖锐的声音,在空中绽放。 程霁抬头去看,城堡和烟花一时也分不清是哪个更闪亮,彭煦林慌里慌张去设置定时拍摄,然后搂住程霁,让他看镜头。 第43章 三,二,一。 闪光灯亮了一下,屏幕上留下笑得灿烂的彭煦林,和有些懵显然没有找到镜头在哪里的程霁。 怪不得彭煦林神神秘秘搞了一下午,原来是想合影。 彭煦林拿着手机很满意,给程霁也发了一张,说:“人好看咋拍都好看,是不是?” 程霁看着照片点点头,眼睛被烟花照得很亮很璀璨,彭煦林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在那层薄薄的眼皮上按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 程霁眨了眨眼睛,彭煦林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抬头去看天上的烟花了。 心跳得真快呀,彭煦林又没忍住翘起了嘴角,原来带程霁出来旅行是这么令人开心的事情吗?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只有彭煦林可以作为程霁的依靠,也只有彭煦林能触摸程霁的眼角,程霁全然的信任只给了彭煦林。 以后要多带程霁出来玩,彭煦林这样想,这是身为哥哥应该做的。 【作者有话说】 唉,可爱,唉,直男,唉,哥哥 第52章 一起睡觉的重要性 旅行持续了快一个月,程霁被彭煦林搂着拍下不少照片,彭煦林最喜欢的还是烟花下那张,非得设置成两个人的聊天背景,这让程霁十分无奈。 开学前一周,彭煦林提前去了学校,说是要把房子租好,程霁到了直接就能住进去。 程淑华给彭煦林转了一笔钱,说是房租不能让彭煦林出,但是被彭煦林退回了。 他的理由是自己马上也要实习,早出晚归,不适合住宿舍,到时候要跟程霁住在一起,既然如此,他身为哥哥,负担房租是应该的。 程淑华气急,去拧彭煦林的耳朵,可惜彭煦林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小皮猴子了,程淑华根本逮不到他,只能骂了一句“这臭孩子”来解气。 跟着中介看房的过程很累,但彭煦林没有太大感觉,他室友也因为实习提前返校,问他这两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干嘛去了。 彭煦林实话实说:“我开学出去住。” 室友一听,来了兴趣:“那你退宿吗?退宿了床给我放东西吧。” 彭煦林想了想说:“不退,床给我留着,不许动。” 室友“哦”了一声,又躺回去,过了一会儿,还是好奇,问彭煦林:“你租单间吗?多少钱一个月?” 彭煦林刚把中介费和房租转过去,肉痛道:“不是单间,小套间,一个月800。” “我靠,”室友感叹,“你一个人住还这么奢侈。” 彭煦林像想起什么开心的事情,笑着说:“不是啊,我弟过来跟我一起住的。” 彭煦林有个弟弟,室友们都知道,不过是没想到弟弟竟然来这里上学了,彭煦林竟然还为了他租房出去。 弟弟这么娇惯的还是少见,室友说:“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我跟我表弟就老打架,果然还是得亲的。” 彭煦林纠正他:“不是亲弟。” 室友疑惑“啊”了一声,彭煦林还在解释:“就是,弟弟啊,就是弟弟。” 到底是什么弟弟,他自己也没找到个合适的形容。 联想到彭煦林从大一开始就经常挂在嘴边的“弟弟”,以及为了这个“弟弟”买过的车票、礼物,还有彭煦林从来没接受过女孩子的邀约等等异常行为,室友又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说:“你男朋友啊?” 彭煦林闻言突然抬头,像听到什么惊悚的事情,往后退了两步,瞪大眼睛说:“你说什么呢,那是我弟!” 哥哥和弟弟,男人和男人! 彭煦林又想起之前那本害人不浅的小说,怀疑室友是不是趁自己不在的时候偷偷翻看了,不然怎么会有如此骇人的猜测。 室友被他这个反应也搞得有点尴尬:“哦,哦,不好意思啊。” 彭煦林没吭声,平静了一会儿,说没事。 室友忍了又忍,还是有点想说:“可是,那你为什么手机背景是那个,你弟啊?” 彭煦林低头看了看自己亮着的手机,回答道:“你说这个?好看就用了啊。” 室友又不明意义地“哦”了两声,说:“那可能你们比较亲吧,我跟我表弟不这样。” 彭煦林点点头:“我俩是挺亲的,但是你别多想啊,他是我弟,我俩都是那个什么,直男。” 室友“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彭煦林没太注意,把自己床铺和桌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直奔商场,给自己和程霁的新家置办家具。 他租的房离学校近,但装修比较老,是很多年前的家属院,连沙发都是木头做的笨重样式,不铺垫子就会很硬,床垫也比较老了,没有弹性,统统都要买新的。 彭煦林装满这个小家用了整整三天,紧接着,程霁自己坐上高铁,抵达了这所城市。 有了一起旅行的经验,程霁坐高铁坐飞机都很熟悉,不会像第一次出远门一样慌张,况且这次彭煦林说了会来高铁站接他。 果然,高铁刚到站,彭煦林就把视频打了过来,他就在出站口正前方,程霁走出来就能看到他。 人太多,信号不好,程霁拿着手机其实听不太清彭煦林说话,他推着行李箱往前走,只给彭煦林看到一个下巴。 彭煦林通过屏幕里晃动的画面判断程霁走到哪里了,等到程霁跨出大门,彭煦林抬头,看到了风尘仆仆的程霁,向他走来。 程霁被彭煦林使劲儿抱了一下,然后行李箱被彭煦林拉在手里,背上的包也被取了下来。 有彭煦林在,程霁的报道过程十分顺利,没有人因为他无法说话而交流不了,彭煦林一直在旁边担任手语翻译。 同学们都挺和善,有人以为彭煦林是学长,上来问路,彭煦林就跟人家说他也是来送弟弟的,对这里不太熟悉。 也有别的学长学姐过来问程霁需不需要帮忙,程霁就对人家笑,由彭煦林在一旁补充:“他平时都用手语,我是翻译。” 大学生们大部分比较善良,听到这种话也不会显露出什么异常,就只是“哦哦”着退下,并说:“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总而言之,彭煦林对这个学校氛围还是比较满意。 让程霁报名这里也是他仔细考察过的,大二时彭煦林跟随篮球社来这里参加过友情联赛,这个学校队伍的成员还是比较有素质,由小见大,说明这个学校的学生也应该都挺好相处。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希望程霁能交到好朋友,彭煦林希望自己上班后,程霁能有人陪,不至于太孤单。 不过这就要靠程霁自己了,彭煦林毕竟不是本校学生,不能一直跟在他后边。 报道完,程霁领了宿舍钥匙子彭煦林带着程霁去把宿舍收拾好,然后找导员申请外宿。 外宿和退宿不一样,退宿是以后都不在宿舍住了,学校会退住宿费,但外宿可以保留宿舍床位,这样的话程霁有时候上晚课不想走夜路,就可以在宿舍里将就一晚。 这些事情程淑华没开学前就通过录取通知书上的开学手册,和学校沟通过了,对于程霁这样的特殊学生,学校当然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跟室友们道别时,大家都很羡慕,然后问程霁租的房子在哪里,能不能去找他玩。 程霁面对这样的热情,有些无所适从,不太好意思打手语,还是彭煦林帮他回答:“可以的可以的,到时候都来玩。” 程霁就跟着彭煦林的话点头,然后跟室友们挥手再见。 将开学第一天的所有事情告一段落,程霁和彭煦林一起走进了校外的房子里。 客厅的灯被打开,暖融融的光照下来,房子不新,但是被彭煦林打扫得很干净,地板上一点灰尘都没有,沙发铺着厚厚的坐垫和毛毯,不掀开就看不到下边的木头扶手。 程霁脸颊泛红,看上去对这个小家很喜欢。 彭煦林从身后扶住程霁的肩膀,带他游览从玄关开始游览。 “这里是卫生间,花洒我换了新的,热水器也提前找人清理过了,今晚就可以用,这里是厨房,不过你不会做饭,基本上是我用,你也不需要学,这里是卧室,床单被单都是新的,你喜欢的颜色,是不是……” 彭煦林柔声说着,到这里被程霁打断,程霁拍了拍床,又指指彭煦林和自己。 两个人挤一张床吗? 彭煦林看着一米八的大床,发出疑问:“这不能算挤吧?” 确实是不挤啦。 程霁同意这一点,但是他们不能一人一张床吗? 彭煦林更不懂了:“为啥要分开睡,没那个必要啊。” 那倒也是啦。 程霁也同意这一点,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没有分开睡的必要,但是好像也没有一起睡的必要吧? 彭煦林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终于相想出一起睡觉的必要性: 第一,房间只有一个。 第44章 第二,房间只能放下一张床。 第三,程霁不会说话,如果晚上摔倒了,不在一起的话,彭煦林该怎么发现呢。 每条都有理有据,程霁无法反驳,觉得彭煦林真是煞费苦心,他抱了抱彭煦林,表示自己的感谢。 彭煦林摸摸程霁的头发,说:“不客气。”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感觉有点热才松开,程霁想要洗澡,彭煦林从阳台拿来一套洗过的新睡衣。 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去忙各自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不租一个两室的房子,为什么不放两张小床,为什么已经18岁的程霁会半夜摔倒。 似乎从来没有人考虑,也不需要考虑。 【作者有话说】 这就是健康的兄弟关系 第53章 单独就医 大学生活很快乐,至少对程霁而言是这样。 第一学期不给选太多选修课,专业课又并不是很多,程霁的闲暇时间就可以做很多事情。 军训强度不大,程霁高中时经历过一次,大学的都是学长学姐带训,没有什么教官架子,说是军训,更像是让学生们快速拉近距离的一个媒介,晚上拉歌的时候,程霁就坐在一边听大家唱。 班里女生多,都挺照顾程霁,怕他没有参与感,给他安排播放伴奏的活,程霁全神贯注,生怕错过节拍。 也有同学好奇,问他是先天就不会说话吗,他点点头,然后用手机播放自己打出来的字:“但是没有查出病因。” 程霁现在提起自己的病,已经完全没有羞耻、难过,何况对方没有恶意。 对方很善良,也很诚恳,提议程霁可以再去医院检查一下,毕竟现在科技发达很多,连癌症都有几率痊愈。 程霁竟真的考虑了片刻,然后向对方表示感谢,说自己会去试试。 晚上放学,彭煦林给程霁发消息,说自己在学校门口,程霁急匆匆跑出去,然后扑到彭煦林怀里。 天热,程霁跑得脸上都是汗,再加上白天晒了一天,整张脸都泛起不正常的红,彭煦林心疼得不得了,手背在程霁脸上贴了贴,说:“这么热,给你买的防晒喷雾用了没?” 程霁点点头,用袖子擦汗。 彭煦林拦住他,从兜里掏出湿巾,贴在程霁脑门。 凉快了。 程霁做出要累倒的样子,东倒西歪,就是不往彭煦林身上倒,被彭煦林搂着腰站好了,还一直笑。 “这么开心啊?”彭煦林见他笑了,也跟着笑。 程霁一边点头一边“嗯”,然后兴高采烈打手语,说同学们很好,军训不累,食堂饭也好吃,导员说话也很温柔。 大学跟高中真是一点也不一样,每天集合时间竟然是八点,而且学姐学长们说,军训结束后,早上没课就可以一直睡。 这是高中时期的程霁想都不敢想的。 彭煦林看着程霁眉飞色舞的样子,不自觉贴得越来越近,直到回家才分开来。 彭煦林实习不忙,能按时下班给程霁准备饭,程霁回来后发现厨房锅里还热着菜,他端出来拿了两双筷子,和彭煦林一起坐在客厅的小茶几前。 电视里放着彭煦林随便点的电影,讲的战地医生的故事,程霁看到医生,想起今天同学说的话,于是转述给彭煦林。 彭煦林咽下一口水,问程霁:“你是什么想法呢?” 程霁托着腮,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算了。 他是真有点怕看医生,小时候被医生们翻来覆去的检查也听不到一个好结果,导致他现在闻到消毒水味儿都有点犯恶心。 彭煦林说:“那就不去。” 诶? 程霁有点错愕,还以为彭煦林会强硬要他去看医生呢。 彭煦林开始收拾碗筷,一边收拾一边说:“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干啥这样看着我?我是强迫你的人吗?” 程霁一遇到这种问题就装傻,“嘿嘿”笑了一下。 晚上睡觉前,彭煦林浑身香喷喷钻进被窝,顺手就把程霁拉到自己怀里,程霁觉得这个味道不对,问彭煦林为什么用自己的沐浴露。 你没有自己的沐浴露吗? 彭煦林也学程霁装傻:“什么沐浴露,什么你的我的,卫生间不就那一瓶吗?” 程霁不信,坐起来要去卫生间查证,被彭煦林又按了回去。 “好吧好吧,我是用了,”彭煦林不得不承认,“你天天那么香,我好奇么,想着试试你的,没想到还真是沐浴露的味道,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过?” 听彭煦林这样说,程霁也半信半疑低头去闻自己的味道,可惜两个人挨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太香了。 彭煦林还在不依不饶问程霁,程霁烦得不行,说是同学推荐的。 程霁解答了,彭煦林却皱起眉头:“同学?” 对呀,同学。 程霁告诉彭煦林,是班上的几个女孩子,聊天的时候给程霁推荐了这个款式,其实很常见的,超市里经常促销,只是男生平时好像不注意这个。 彭煦林躺下了,手还是紧紧箍在程霁晚上,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说:“这么快就跟人家这么熟了啊。” 程霁纠正彭煦林,也没有那么熟,只不过人家心眼好,怕程霁落单,所以主动跟程霁搭话罢了。 彭煦林不吭声,把下巴放在程霁肩膀上,闭着眼睛装睡着。 好热,好痒,每次彭煦林这样抱程霁,程霁都有点想缩脖子躲起来,可是躲不开,只能轻轻叹气忍着。 看医生的事情,因为程霁的抗拒暂且搁置,彭煦林说不强迫程霁,就是真的不提这事。 程霁也没再说,但是军训结束后,趁周四下午公休没课,自己偷偷去医院挂了口腔科的号。 医院里的味道又多又杂,消毒水、药味、还有空调吹出来的那种闷闷的风的味道。 程霁还没进去诊室,就被吓得有点头晕眼花。 叫号机叫到程霁的号,程霁站起来,顺着走廊找到第二诊室,然后推开门,里边坐着一个很和善的医生,他在医生示意下坐到对面。 “哪里不舒服?”女医生问。 程霁坐在诊椅上,把手机递过去,女医生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见过很多这样的情况。 “不会说话?先天的?” 程霁点头。 “小时候检查过吗?” 程霁又点头,在手机上打字:“做过很多检查,没查出原因。” 医生把手机还给他,戴上手套和口罩,让他张嘴,进行检查。 “舌系带、软腭活动都正常,”医生说,“从口腔结构上看没有问题,你小时候都做了哪些检查?” 程霁想了想,在手机上打字:“脑电图、听力、智力测试,都说正常。” 医生点点头:“那可能是神经源性的,或者功能性的构音障碍,我们医院有康复科,你可以去那边咨询一下,做个全面评估。” 程霁愣了一下,打字问:“可以治吗?” 医生推了推眼镜:“这个不好说,要看评估结果,有的人可以通过训练改善,有的人不行。你这种情况拖得比较久,干预得晚了,效果可能不如小孩子好,但可以试试。” “谢谢医生。”他打完这行字,站起来,走出诊室。 也可以试试吗? 程霁咀嚼着这句话。 他张开嘴巴,发出“啊”的声音,但是也仅此而已,想要多说几个字,连字成词,连词成句,就做不到了。 真难呀。 程霁有些丧气,想到全面评估可能要面对的检查项目,他还是不太想去,而且医生说,拖得太久,效果也不好,只是建议试试,也没有保证就有用。 也许只是安慰病人,所以没把话说死吧。 程霁还是懂一些人情世故,这么一想,感觉自己应该是真没得治了。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是程霁早有心理准备,只在医院门口车站短暂低沉了一会儿,公交车一来,他就没事了。 彭煦林今天加了会儿班,程霁想自己总要主动承担一部分家务,于是打开了燃气开关,忙活了一大通,锅里出现一坨不明物体。 盯着锅看了一会儿,程霁决定还是不要给彭煦林吃了,不如下楼买份炒粉。 适时放弃造福自己,这是程霁的人生信条。 没想到刚走到楼下,彭煦林提着两份炒粉回来了,程霁跑了过去,从彭煦林手里接过饭,被彭煦林躲过,笑着说:“怎么还下楼接我?” 程霁不好意思地略过这个话题,跟彭煦林汇报今天的行程。 “所以你自己去看医生了。”彭煦林重复了这句话。 程霁点点头。 彭煦林对检查结果似乎也早有预料,没做评价,反而夸起程霁:“小鸡很勇敢啊,都能一个人去看医生了。” 程霁就笑,总觉得彭煦林这话也不全是在夸人,但是没有证据。 第45章 这就是年龄差距大的弊端了,程霁老觉得自己看不透彭煦林,这不能怪程霁,而是彭煦林比程霁多吃好几年饭,多懂很多事情。 他突然靠近,盯着彭煦林的脸看,试图找出彭煦林不开心的证据。 彭煦林笑眯眯,随便程霁看,和程霁对视也不躲开。 最后是程霁败下阵来,他用双臂环住彭煦林的脖子,然后退开,向彭煦林保证,下次去医院,一定提前告诉彭煦林。 【作者有话说】 喂,程霁,你哥有说他不开心吗。 明天也有一章 第54章 学长 程霁的拥抱太突然,彭煦林只能接住他,然后在他背上拍了拍,事后回想起来,彭煦林觉得自己没有生气,至少他觉得自己没有生气。 程霁自己一个人去医院,是不想让人担心,这说明程霁长大了。 程霁和同学熟悉得很快,这说明程霁很招人喜欢,在社交上没有问题。 在那之后,程霁有几天不太回家,住在宿舍,这说明程霁很快适应了校园生活。 程霁参加了学校的摄影社团,要在周末去外地采风,这说明程霁有了自己的爱好。 都是好事,彭煦林没有必要生气。 在程霁心里,他彭煦林就这么狭隘吗? 不能吧。 彭煦林仔细回想自己当哥这么多年的表现,不能说十分完美,但也算是尽职尽责。 诚然,曾经他踹过程霁屁股,也有过不听程霁意见的时候,但是作为哥哥,这应该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所以彭煦林觉得自己没有生气,也应该没有吓到程霁。 可是,这已经是程霁住宿舍的第四天了! 程霁的理由是,社团这几天都有活动,要早起去拍学校里新养的天鹅,住家里的话可能会赶不及。 合情合理。 彭煦林躺在沙发上,晚饭也不想做,翻来覆去想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去找一趟程霁才行。 天鹅,哈,多稀奇。 两个学校离得近,学生卡可以互通,彭煦林进去没有被阻拦,他给程霁打电话,没打通,铃声一直响,就是不接。 彭煦林等到电话自动挂断,莫名其妙笑了一下,拦住过路的学生,问:“你好同学,咱们学校的天鹅大概在哪里,我是摄影社团的,起晚了没跟上他们。” 学生指了个方向,说是在明理湖那里。 彭煦林很有礼貌地道谢,顺着路牌,找到了所谓的湖畔。 学校虽然一般,景色却很不错,大概是因为文科生较多,每个小景观都有专属的名字。 明理湖,彭煦林听程霁说过,里边种了一小片荷花,很漂亮,编导生取景都喜欢来这里。 彭煦林远远看到程霁的背影,大步上前,等走进了却又停下。 程霁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着湖面。 风吹过来,荷叶轻轻晃了一下,水波荡开,碎金一样的光在他眼底铺了一层,他的眼睛本来就黑,被水光映着,亮得像里头也藏了一片湖,t恤的领口被风吹歪了一点,露出一截脖颈,又细又白,像刚剥出来的莲子心。 彭煦林也跟着屏住呼吸,怕自己突然出现,惊扰了天鹅。 不多时,一对黑天鹅慢悠悠拨开荷叶游了出来。程霁的表情认真起来,嘴唇抿着,快门按得细碎而急促,拍完之后他低下头,盯着相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是一个小小的、满足的弧度。 彭煦林到这时才敢走近,喊了一声“程霁”。 程霁抬头,看到是彭煦林,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他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举起来给社团的朋友们看,大家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看着程霁跑到彭煦林怀里。 彭煦林接住他,还没来得及抱稳,程霁已经站直了身子,把相机举到他面前,要他看自己拍的照片。 彭煦林低下身子,脸都快挨上程霁的耳朵,认真翻阅,然后说:“很漂亮——这个相机哪来的?” 程霁手里的相机看着很新,彭煦林不懂品牌和型号,但也直觉不是什么便宜货。 程霁没有隐瞒,说是社团里学长借的。 学长啊,彭煦林微微松了一口气,不是跟女孩子谈恋爱了就行。 真跟女生谈恋爱了也不是不行,但是不能用人家东西,那叫什么事儿。 彭煦林伸手在相机上点了一下,说:“我给你买个新的,这个随后还给人家。” 程霁点点头,又摇摇头,相机太贵了,不能让彭煦林买,他自己生活费攒一攒,可能会比较慢,但是用手机也不是不能拍。 “我不给你买,谁给你买,你爸你妈又不懂这个。”彭煦林皱着眉,不喜欢程霁这样见外。 程霁没话可讲,社团里一个男生走过来,跟彭煦林打招呼:“哥,你好。” 哥? 彭煦林默默端详这个男生。 天又不冷,穿个大衣干什么?头发好像做了造型?看不太出来。戴着眼镜,倒是挺斯文的,就是说话感觉怪怪的,好像在故意套近乎一样。 总而言之,彭煦林不喜欢。 程霁朋友有很多,彭煦林都认识,程艺佳,彭玉平都是一个村的小姑娘,石悦和刘嘉许也见过几面,他们也会喊彭煦林“哥”,但跟现在这个男生的感觉完全不同。 大概是因为,这个男生看上去跟彭煦林差不多大,起码有大三了。 那还喊什么哥,好像跟程霁一样大。 彭煦林“嗯”了一声,余光看到程霁笑眯眯的样子,又觉得不好让程霁在同学面前尴尬,于是补上一句“你好,我是他哥,你是他学长吗?” 男生有些错愕,然后对程霁笑着说:“我以为我们算是朋友。” 哈。 彭煦林也笑了。 虽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是他就是看这人不爽。 朋友? 真是朋友,程霁怎么可能不跟他说? 所以不算朋友。 不争气的程霁竟然真的跟人家道歉,手机屏幕上“对不起”三个字,后边还跟着一个流泪的黄豆人小表情。 男生赶快摆摆手:“我逗你玩呢,程霁,你真的好好骗。” 彭煦林看不下去了,拉着程霁手就要走,程霁把手抽出来,让彭煦林原地等着,自己扭头把相机还回去,才跟着彭煦林走。 “他是?”彭煦林很不在意地随口一问。 程霁就一股脑全告诉了彭煦林。 男生叫林松竞,是艺术学院的大三学生,对程霁很和善,之前为了拍一个聋哑人题材的短篇,还专门学过一点点手语,程霁刚到社团时,是林松竞主动搭话,所以两个人格外熟一些。 彭煦林“哦”了一声,抓着程霁的手紧了紧,说:“你之前没提过。” 这个程霁也没放在心上,他跟彭煦林解释,最近见面比较少,所以就没来得及跟彭煦林分享。 所以彭煦林今天来找自己是有什么事吗? 程霁终于想起来问彭煦林。 彭煦林慢慢地说:“你好几天没回去,有点想你,主要是我一个人在家,不太好做饭,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没必要专门开火……” 程霁拍拍彭煦林的手,表示自己今晚会回去。 “那很好……有什么想吃的吗?”彭煦林抓住程霁的手,这样程霁的两只手就都在彭煦林手里。 程霁想了想,觉得彭煦林做的饭都很好吃,所以吃什么都可以,如果彭煦林没有别的事,他就先回社团,等照片导出来,正好赶上今天的思修课。 彭煦林只好放手,看着程霁又原路回到社团那群人里。 林松竞。 这个看起来很斯文的家伙抬起手在程霁肩膀上拍了拍,然后扭头,和彭煦林对视片刻,点了点头,当做问候。 【作者有话说】 不能跟女孩子恋爱,那男孩子呢? 第55章 展厅奇遇 程霁很听话,也很遵守诺言,答应彭煦林晚上会回来,就真的连着好多天晚上都回来。 彭煦林想听程霁再说一些林松竞的东西,但程霁似乎并不想多提。 所以是没那么在意吧,彭煦林回想程霁以前交朋友,都会告诉彭煦林,所以这人对程霁而言,可见并不重要。 彭煦林微微放心,虽然他暂时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林松竞这个人会让他不放心。 硬要找出原因的话,彭煦林觉得,可能林松竞给他一种微妙的扮演感,比如,在程霁面前扮演一位哥哥。 程霁从小到大,有且仅有彭煦林一个哥哥,往后也不可能再凭空多出一个哥哥,所以彭煦林认为,这大概就是林松竞让他不爽的原因。 又到周末,程霁向彭煦林申请,周六想和朋友们出去玩一天,彭煦林说:“出去玩?挺好的,跟哪个朋友?去哪里?” 程霁给彭煦林看社团群里的行程安排,白天倒还正常,晚上竟然要去酒吧,彭煦林没说什么,往下看回复收到的参与者们,果然有一个林松竞。 第46章 程霁想出去玩,程霁没有错,而且程霁甚至愿意给彭煦林看他的群聊记录,说明程霁很信任彭煦林。 那么是谁要带坏他的弟弟? 彭煦林摸了摸程霁的头,问他:“有酒吧,能不能不去?” 程霁有些惊讶,他没有仔细看行程,不知道有这个目的地,但是群里他已经报了名,不去也不太好。 能不能只有酒吧不去呢。 程霁对酒吧这种地方不感兴趣,所以去不去都可以。 彭煦林勉强同意,因为程霁保证了晚上十点前一定回家。 但是。 “我明天也没有事情,想着带你去吃好吃的呢。” 彭煦林这样说,希望程霁可以做出一个选择。 可惜程霁没听出来彭煦林的话外之音,他只是点点头,让彭煦林好好休息,等他回来了再一起吃饭。 “哦——”彭煦林拖长了声音。 社团,酒吧,林松竞。 彭煦林晚上听着程霁平稳的呼吸声,满脑子都是这丑恶的三个词语。 正经朋友会带着学弟去酒吧吗? 彭煦林不信,他的手指在程霁脸上划过,程霁没有反应,睡得很沉。 于是彭煦林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解锁了程霁的手机。 置顶是班级群,紧接着是程家的小群,只有爸爸妈妈和程霁,再往下是彭煦林,备注是“哥”,在这几个置顶下边,赫然是林松竞的名字。 彭煦林点开了对话框。 基本上是互相传照片,程霁借用人家的相机,人家帮程霁导出来,程霁每次都会说谢谢,然后对方会回复一个“不用客气”。 不客气就不客气,什么叫不用客气? 彭煦林哂笑一下,接着往上翻。 【程霁,你明天有空吗?】 【程霁,你哥让你参加今晚的活动吗?】 【程霁,相机你可以拿着,不用每次都还我。】 【程霁,你拍照真的很有天分。】 程霁,程霁,程霁。 彭煦林看不下去了,因为程霁每次都会回复他,发的小鸡表情比给彭煦林发的都多。 这是凭什么? 不是普通朋友吗,怎么看上去比和彭煦林还亲密? 理智上,彭煦林知道,两个男生是没有恋爱的可能性的,但彭煦林又觉得,万一呢,他又不是没看过那种小说,万一这个林松竞对程霁图谋不轨呢? 彭煦林没有干预程霁感情的打算,但是程霁喜欢男生,或者女生,都应该是程霁自己选择,不应该被坏人诱骗。 彭煦林放下程霁手机,做出一个决定。 次日的社团活动,程霁如约到达集合地点。 林松竞笑着跟他说早上好,程霁也笑着点点头,用手语问今天去哪里采风。 彭煦林躲在远处,听不到声音,也看不清他们的口型。 因为都是学生,大家选择四人一组,打车前往,彭煦林没有办法,也打了个车,告诉司机跟上他们。 司机是个中年人,非常八卦,没有看清上了前车的人都是谁,只以为彭煦林要去捉人,跟车十分卖力。 彭煦林怕人误会,跟人解释:“家里小孩出来玩,我不放心。” 司机师傅明显变得失望:“哦……哦。” 车停在一个很艺术的建筑前,学生们一窝蜂下来,彭煦林等了一会儿才下车,跟随在人群中,进了建筑内部。 原来是一个展厅。 对于艺术,彭煦林一窍不通,大概能看出来美丑,太深入的艺术,他就连美丑也不好说了。 一副奇怪的摄影作品前,林松竞和程霁停了下来。 程霁听得很认真,林松竞也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全是虚影,连画面主体都看不清,有什么可讲的? 彭煦林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不是集体活动吗,怎么走着走着只剩他们两个人了?看展需要挨得这么近吗?程霁知不知道,林松竞现在只要一伸手就能搂住他? 好在林松竞动作还算规矩,没有动手动脚。 彭煦林也看不懂了,也许两个人就只是单纯关系好?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男同性恋,也许真是彭煦林多心了? 可是不成,彭煦林眼看着那两个好朋友越走越偏僻,跟过去,会被发现,不跟过去,他又忍不住怀疑,为什么林松竞要带程霁往人少的地方去。 彭煦林放弃思考,决定跟上去。 这个展厅真大,彭煦林走上楼梯,便看不到人影了。 费尽心机,结果还是跟丢,彭煦林心急又懊恼,对着楼梯扶手挠脑袋。 “小彭?” 怪事,怎么在这幻听到领导的声音。 彭煦林扭头,一惊,还真是领导,旁边站着她的先生,和一个小姑娘,他赶紧打招呼:“张姐,这么巧。” 虽然早知道领导英年早婚,但是在下班时间碰到领导拖家带口,还是有点微妙的不真实感,彭煦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程度领导的丈夫女儿,张开嘴竟然有点卡壳。 领导看出年轻人的紧张,为他介绍:“这是我爱人,你喊哥就行,这是我女儿,让她喊你叔叔?” 小姑娘看上去也就小学,喊叔叔也正常,彭煦林点点头,跟小姑娘说你好。 出乎意料的,小姑娘用手语跟他比划了一下,彭煦林有点惊讶,没想到领导皱着眉说:“小雅,妈妈怎么跟你说的?” 小雅抬头看了看妈妈,然后对彭煦林说:“叔叔你好。” 虽然发音怪怪的,但也足够让彭煦林惊讶了,领导表扬了女儿,然后跟彭煦林解释:“这孩子先天性失语,之前没查出原因,前两年去首都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康复训练没断过,就是懒,老想用手语,不爱说话。” 彭煦林“啊”了一声,莫名有些激动,看领导准备离开,竟然顾不上什么礼貌不礼貌的,喊了一声“张姐”。 “这个病,很难查出来吗?”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看到张姐疑惑的表情,彭煦林赶紧摆摆手,为自己的冒犯道歉:“我不是……我弟弟,他也不会说话,从小就到处检查,什么病因都看不出来,我想着,会不会是跟小雅一样的情况?对不起啊张姐,突然这么问。” 领导没生气,还给彭煦林发了一位医生的微信:“这是当时小雅去首都时我们找的医生,你先问问,不过人家很忙,我建议你还是带着你弟弟去现场挂号。” 彭煦林简直感恩戴德,不停说谢谢,张姐笑了笑,说:“希望能帮到你弟弟。”然后带着家属往一楼展厅去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有人雷女装,但是下章和下下章小鸡会穿裙子,雷这个的宝宝跳过吧其实不影响剧情,纯纯是我xp爆发的产物……实在抱歉都怪煮鱼饭没能管住自己! 另外周五本文就要入v啦,当天会更两章,预计从第40章 开始倒v,已经看过的小宝不需要重复购买嗷。 第56章 临时模特(女装预警) 彭煦林送走领导,什么尊重程霁的个人空间,什么尊重程霁的交友自由,通通被他抛至脑后。 前段时间程霁自己去偷偷看医生,医生不也说可以试试康复? 只不过大家都被这么多年的检查吓怕是大了,没人相信哑巴也能被治好,况且医生说程霁大了效果不好。 可是现在,不是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小姑娘虽然发音不是很标准,可那也是实实在在说出话来了,程霁大点也没事儿,要是康复真有用,彭煦林就多陪他练,大不了别人练一年,他们练两年。 反正他们就是要一直在一块儿。 所以现在,彭煦林就要找到程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展厅人来人往,彭煦林回忆着刚刚两个人消失的方向,路过黑白色的先锋艺术区,在一个小角落看到了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程霁。”彭煦林喊他。 程霁扭过头,表情惊讶,刚想说好巧,转念想起来这大概率不是偶遇,毕竟彭煦林早就在昨天把整个行程了如指掌。 所以彭煦林是特意来找他的,是有什么急事吗? 程霁的大脑中没有跟踪这个可能性,他直接走过来拉着彭煦林的手,对着彭煦林露出了疑惑且担忧的表情。 虽然程霁没问,彭煦林先心虚了起来,他眼神飘忽,紧急扯谎:“领导司机请假了了,让我来代一天班,正好来这。” 程霁点点头,让彭煦林没事儿的话就先走吧,别耽误领导的事儿。 “哦,领导自己先走了,人家家里中午聚餐呢,不用我跟着。”彭煦林说了第一句慌,再说第二句就很顺滑。 程霁一点都不怀疑,还笑,邀请彭煦林跟他们社团一起逛。 林松竞也走过来,说:“哥既然来了,就一起吧。” 彭煦林“哎”了一声,说:“咱俩差不多大,就别喊哥了吧。” “行,”林松竞笑得很客气,仿佛一点也不因为彭煦林的话尴尬,“我想着跟程霁一样喊你呢,你不喜欢,那就算了。” 第47章 瞧瞧这话说的,彭煦林都不想理他,小声在程霁耳朵边上说:“小鸡,我有一个大惊喜,想不想听?” 彭煦林看上去莫名其妙的激动,还带着点希冀,程霁看看他,又扭过去看了看林松竞,最终用手语跟学长说了抱歉:“我哥好像真的有急事。” “没关系,你们忙。”林松竞扯着嘴角笑了笑,转身去找社团大部队,给兄弟两人留了充足的空间。 彭煦林说的第一句话是:“程霁,下周末我带你去首都。” 第二句话是:“如果医生说可以,我带你做康复。” 每句话都够程霁疑惑了,程霁不懂彭煦林这两句话之间的关联。 彭煦林这才发现自己激动过头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他笑着抱了一下程霁,然后将刚刚遇到领导的事情跟程霁说了一遍。 程霁越听越不对劲,看医生的事先缓缓,他打断彭煦林,指出了彭煦林话中的漏洞。 不是送领导过来吗,怎么又说跟领导偶遇? 彭煦林愣了一下,还没回答,就看到程霁的手语:“你为什么偷偷跟着我?” 这个问题就很难回答了,彭煦林该怎么说呢,总不能直接说,我讨厌你那个朋友,觉得他不像个好人。 不过程霁先帮他回答了,问彭煦林是不是担心自己。 彭煦林在程霁的目光中缓慢点了点头。 其实程霁觉得彭煦林有点担心过度了,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彭煦林从小上哪都带着程霁,突然分开行动,肯定不习惯。 为了让彭煦林别这么担心,程霁邀请彭煦林和自己一起参加社团活动,本以为彭煦林会拒绝,没想到他还真答应了。 “你朋友们不介意就行,”彭煦林把话题又拽回来,“所以下周末你要把时间空出来,我们去首都看病。” 程霁“啊”了一声,好像有点纠结,但是被彭煦林这样热切地看着,也只能点点头。 外校生彭煦林在程霁的热情邀请下,勉为其难参加了摄影社团的课外活动,如果让他做出真实评价,他感觉这次摄影展其实一般,因为他看不太懂。 艺术如果脱离大众,是否还有存在的意义,彭煦林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有待商榷。 公交车上,程霁捂住他的嘴巴,摇摇头,让他小声点,不要在大家面前说这种话,如果被人听到了怎么办,很没有礼貌。 彭煦林眨眨眼睛,靠近程霁很小声地说:“我都没有大声,只有说给你听。” 程霁很无奈,告诉彭煦林,今天这位摄影师,他也很喜欢,彭煦林看不懂是他不喜欢摄影,不能怪人家拍的不好。 彭煦林被批评了,彭煦林认错:“好吧,那我以后不说了。” 程霁这才把手放下,彭煦林刚刚说话时嘴唇碰到他的手心,有点痒,他低头伸了伸手指。 大家一起吃了饭,下午的安排是集体摄影,约好的模特临时被导员叫走,可是布景都已经准备好。 “不然,谁临时当一下?”有人提议。 来的人这么多,让谁顶替呢,又有人说:“让最漂亮的上去。” 大家齐齐看向几个女生,可惜女生们都比较内向,主要是这次出来没有出镜的打算,穿得比较邋遢,纷纷拒绝。 有个女生笑嘻嘻说说:“你们男生出个人?” 漂亮的男生吗? 大家又齐齐看向程霁。 程霁傻眼了,手指指向自己,大家点点头。 化妆箱已经打开,负责化妆的女生跃跃欲试,邀请程霁坐下,让她大展身手,另外的女生说:“其实戴上假发的话,再化妆一下,根本就看不出来性别了吧。” 程霁没办法拒绝,因为女孩子们好像真的很不愿意出镜,只是穿上裙子坐在那里摆姿势的话,应该没有关系。 拍照嘛,很多男模特都穿过裙子,这么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一想到要被那么多镜头对着,还是不免感到脸热,程霁抓住了身旁彭煦林的手。 “不想去就不去。”彭煦林小声说。 程霁抬头,对彭煦林笑了笑,然后坐在化妆镜前边。 还是要帮忙的,大家都在一个社团,这不算什么。 彭煦林站在身后,透过镜子的反射看程霁,发现程霁在这个时候变得很有趣。 因为程霁在躲避彭煦林的视线。 是因为害羞吗?彭煦林微笑着想,程霁慢慢长大,确实变得很容易害羞。 女生上妆的手法很轻柔,在程霁嘴唇上涂亮晶晶的唇蜜时,用刷子很轻地扫过了于是程霁的嘴唇变得晶莹。 也许是察觉到彭煦林的视线,程霁垂下了眼睛,女生看着镜子说:“程霁,你睫毛真的很长,我不给你贴假睫毛了哦。” 程霁“嗯”了一声,微微把脸抬起来,方便女生动作。 由于今天的拍摄主题特殊,程霁要穿的裙子也是很新奇的款式,银灰色,没有很暴露,但是上半身很紧,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着程霁的躯干,程霁自己套进去时,布料卡在了肩胛骨的位置,他挣了两下没挣上去,后背的拉链还敞着,露出一段细腻的皮肤。 虽然每天都在一起睡觉,彭煦林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从背后看到程霁光裸的脊梁。 由于程霁从小就十分乖巧,也被彭煦林看护得很好,所以从来没有受过伤,背上也没有任何伤疤,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顺着脊骨的凹陷一路隐进裤腰。 彭煦林的手指搭上去时,在背上摩擦了一下,程霁躲开,扭过来看着他,眼睛因为化妆而显得格外大,带着无声的询问。 彭煦林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个拉锁太小了,不好找。” 程霁又扭回去了,低着头方便他动作,彭煦林的指尖顺着他的脊骨往下滑,在腰窝处短暂地停留了一秒,才摸到那个细小的金属拉头。 拉链一寸一寸往上拉,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里被放大。 彭煦林看着那片裸露的脊背慢慢被遮住,又看到被收进衣领的肩膀线条,那么瘦,那么薄,肩胛骨像一对振翅欲飞的蝴蝶翅膀。 不管怎么吃,程霁永远是这样瘦,长不胖,有时候彭煦林晚上抱着程霁,会觉得很神奇,明明两个人从小吃的一样的饭,怎么身高和体型都差别这么大。 这么小的程霁,这么轻的程霁。 彭煦林只要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就没人可以看到他。 程霁动了一下,催促彭煦林,彭煦林这才回神,慢慢帮他把拉链拉上。 本来被高高撩起的假发被放了下来,发尾扫过彭煦林的指尖和手腕,程霁窘得不想抬头,但彭煦林摸摸他的下巴,真心实意夸赞他:“好漂亮,程霁。” 确实很漂亮,裙子是专门为女生设计的,腰身处设计的很精致,鳞片状的腰带紧紧箍在程霁腰上。 彭煦林的手顺着程霁的肩头滑倒腰侧,轻轻捏了一下,然后将他推向纯白色的背景前。 “去吧。”彭煦林鼓励他。 【作者有话说】 好漂亮,程霁。 对不起对不起下章还是在写女装真是对不起( p′︵‵。) 第57章 拍摄现场(女装预警) 化妆师对自己的作品满意极了,拍摄还没开始,她先拉着程霁在背景板前用手机随手拍了几张。 林松竞看到程霁时,愣了一下,然后真心实意夸赞程霁特别好看,程霁还不太习惯这样紧身的鱼尾长裙,正在努力驯服自己的双腿,没来得及对林松竞做出回应。 拍摄正式开始,程霁刚开始还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好在女孩子们很会夸人,一人一句“真棒”“好看”,没一会儿程霁就放松了下来。 “程霁,看我这里。”拿相机的同学喊他。 程霁抬起头,眼神刚好越过镜头,落在站在人群边缘的彭煦林身上。 彭煦林站在人群后边,双手插兜靠在墙上,目光钉在程霁身上,也不知道盯了多久。 好奇怪。 被太熟悉的人看着自己和平时不一样的模样,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程霁被彭煦林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并了并腿,试图背过身去,带着银灰色的裙摆晃了晃。 摄影棚里开着灯,温度不断升高,开着空调也不行,毕竟程霁是直接待在强光照射下。 额头上渗出汗珠,有一颗落在唇边,可能是有些痒,程霁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灰色裙子一湿就会显色,程霁背身时,明显可以看到脊椎处有一道水痕,出太多汗了。 彭煦林皱眉,他知道程霁其实很怕热。 怎么还没拍完呢? 彭煦林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喜欢程霁当模特。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所有人的相机屏幕。或高或低的屏幕围绕着程霁,每一块都是一个角度的他,侧脸、锁骨、镂空处露出的皮肤、垂落的长发遮住半只眼睛。 十几块屏幕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程霁,而真实的程霁就坐在那里。 第48章 长发的程霁,诱惑的程霁。 诱惑? 彭煦林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个词。 这个词用在自己弟弟身上的确是很不合时宜,也很不庄重,尤其是程霁的表情太天真,让彭煦林很快就将这个词从自己的脑海中甩出去,以免亵渎了程霁。 这样的程霁如此可爱,会被女孩子喜欢吗,还是男人? 无论是哪种可能性,彭煦林都不希望发生。 但程霁总归是要谈恋爱的吧? 彭煦林突然想到这个问题,虽然目前来看程霁并没有喜欢的女生,但是今天下午有好几个女生都在夸奖程霁。 夸奖是很正常的,出于礼貌的夸奖也让彭煦林挑不出毛病,但彭煦林总是想起林松竞说的那句“程霁你化完妆真美”。 跟别人的语气、神态都不一样。 彭煦林说不出来那种区别,但他很讨厌,他希望程霁永远不被那种眼神看到,希望程霁只对彭煦林展露出这样的美丽。 因为彭煦林是正直的,是尊重程霁的,这个世界上只有彭煦林对程霁的感情是纯洁的爱护与怜惜。 程霁发现彭煦林的眼神变得虚无,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他得不到彭煦林的鼓励,只好收回目光,在同学们的引导下做出相应的动作。 裙摆是鱼尾的,大腿处却做了蕾丝的镂空,白色的纱布在腿肉上落下花瓣形状的阴影,程霁的任务就是蜷坐在不规则的造景上,将这部分阴影显露出来。 这样的坐姿很奇怪,但拍摄时却很有张力,为了将腿蜷缩起来,程霁的背部绷紧,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垂落的长发是弓上的弦,而伶仃的膝盖骨和脚尖是弦上的箭。 彭煦林听到林松竞低声惊叹。 真的很烦人。 他开始希望摄影灯突然断电,或是棚布突然倒下,当然不要伤到程霁。 这样就可以快速叫停这场漫长的、难熬的拍摄,彭煦林要把程霁藏在自己的衣服里,怀抱里,把程霁的可爱、美丽、羞涩、脆弱,全部藏起来。 可惜摄影灯依然不遗余力地照亮程霁,在棚布上投下他的身影,拍摄的同学们仍然在喊程霁的名字。 彭煦林在这样持续的烦躁中明白了一件事情。 比起藏起程霁,他更想捂住这些人的眼睛。 程霁可以做出任何他想做的姿态,而那些凝视他的目光其实不应该存在。 让他烦躁的不是程霁,是意识到程霁被人觊觎、窥视的可能性。 拍摄结束了。 程霁飞速从造景中跳下,钻到彭煦林身后,让彭煦林陪自己换衣服,林松竞跟过来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程霁急着进更衣室,没有注意到他。 彭煦林跟在程霁身后,遮住程霁的整个身影,也遮住一直看着程霁的那对眼睛。 更衣室的帘子是纯黑色的,拉上后一点不透光,狭小的空间站一个人刚好,再加上存在感太强的彭煦林就有些不够。 两个人挨得很近,程霁艰难转身,让彭煦林帮自己再把拉链拉下来。 但是彭煦林没有照做,他握住程霁的腰,像是惩罚一样施力,程霁感到痒和痛,忍不住向前挺身,想要躲开彭煦林的手。 可惜前方是墙,没有躲避的余地。 “程霁,”彭煦林不让他动,“你喜欢这样吗?” 这样是什么样,彭煦林没有说明白,但是程霁听懂了。 程霁摇摇头,他不喜欢把自己置身在镜头之下,但今天是帮忙,以后大概率不会这样。 彭煦林的下巴在程霁发顶蹭了蹭,说:“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以后不给他们拍你,行不行?” 程霁有些讶异,扭过来问彭煦林,为什么不喜欢,明明有夸他漂亮。 彭煦林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为什么讨厌别人用那样的眼神看程霁,为什么讨厌一直跟在程霁身边的林松竞,为什么想要把程霁藏起来。 程霁是弟弟,彭煦林暂时不知道哥哥有没有对弟弟进行管制的权力。 而程霁很听话,很乖巧,并不需要一个满是控制欲的彭煦林。 所以彭煦林还是放弃了那些未尽之语。 “没有不喜欢,我刚刚在逗你。”他的手在程霁背上摩挲,然后向下拉扯,释放了被包裹着的程霁。 今天的拍摄效果比预期还要好,作为最大功臣,晚上的清吧庆祝是怎么样都需要程霁一起去。 程霁征求彭煦林的意见,彭煦林刚决定要做一个给弟弟自由的哥哥,只有同意。 于是彭煦林俨然成为了摄影社的编外人员,跟了人家一整天行程,一直跟到酒吧里。 彭煦林真不知道这种酒吧有什么好玩的,他什么也不感兴趣,就跟在程霁后边,隔开程霁和林松竞。 没有见过同性恋,但看过同性恋小说的彭煦林,在今天对林松竞的性取向产生了极大的怀疑,甚至几乎可以确定。 因为不会有男人用那种痴迷的眼光看另一个男人,哪怕那个男人是程霁。 像彭煦林就不会。 所以林松竞必然是对程霁图谋不轨,且对彭煦林抱有敌意。 喜欢程霁很正常,但程霁还小,没有见识过男同性恋的险恶,当然察觉不到林松竞的私心。 对彭煦林有敌意也很正常,因为幸好程霁有他这个哥哥在,不然还不知道要被怎么勾引骚扰。 保护者和觊觎者不小心对视。 林松竞对着彭煦林微微笑,说:“哥,要不给你点杯酒?” “不用,程霁不喜欢。”彭煦林拒绝。 林松竞“啊”了一声,竟然去问程霁:“你不喜欢酒的味道吗?” 程霁摆摆手,让林松竞别多想,集体活动,他随大流就好。 林松竞很贴心,说:“给你换成果汁吧?他这里出了新品特调,不是很甜,很好入口。” 彭煦林眯了眯眼睛,随口问道:“你经常来?” 林松竞还是笑着:“也不算经常吧,这儿不吵,也没那么乱,哥你可能不太关注,嗯,我们平时玩的这些。” 程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察出些暗流涌动,也觉察出彭煦林的不开心。 不然走吧? 他偷偷给彭煦林发消息。 彭煦林听到手机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对林松竞说:“有事,我跟程霁先走了。” 林松竞有些错愕,看向程霁:“刚来就走吗,果汁还……” 程霁没等他说完就摇摇头,让大家不用管他,今晚玩的开心。 酒吧的灯光一向设计的很讲究,会给人蒙上一层滤镜,让氛围变得暧昧不清。 恰如此时此刻,程霁没有卸妆,在摇晃的水晶灯下看上去有一种纯真的风情。 林松竞想问程霁,是不是彭煦林在干预他的社交,但程霁已经被彭煦林拉着手走了出去。 外边比酒吧里边热多了,而彭煦林手有很热,所以程霁很快就不想牵手,偷偷扭了两下手腕,结果彭煦林抓得更紧。 程霁发现,程霁放弃。 他伸手戳了戳彭煦林的侧脸,让彭煦林看向自己。 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讨厌林松竞? 程霁的敏锐让彭煦林讶异,同时也恐惧。 程霁对林松竞没有感觉,是因为程霁不懂这方面的感情。 所以要告诉程霁吗,告诉程霁,其实这个长得不错,对你态度暧昧不清的男生似乎正在喜欢你,甚至追求你。 如果程霁因此发现,哦,原来男生和男生也能在一起,又恰好他有那么一点喜欢林松竞。 到时候彭煦林该怎么办? 眼睁睁看着自己弟弟被一个男人哄骗,然后离开自己? 他不愿去构想那个场景。 热风烘得彭煦林脑袋发晕,乖巧的程霁、懵懂的程霁,许多个程霁在他脑海中看着他,他无意识吞咽一下,然后听到自己说:“我没有不开心。” 第58章 确诊 虽然彭煦林没有告诉程霁他不开心的原因,但是程霁还是有意识地减少了参加社团活动的频率。 林松竞问过程霁,是不是上次拍摄让他不舒服了,程霁马上否认,让林松竞不要想太多。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程霁都回家住,直到周五晚上,和彭煦林一起坐上了前往首都的高铁。 医生的号很难挂,彭煦林提前一周就已经预约好,免去了排队这一步。 又是一连串检查,从这个检查室到另一个检查室,从这个科室跑到哪个科室。 医生说这个病很复杂,只单独在科室是看不出来什么的,要结合起来看。 等待结果的间隙,彭煦林问程霁感觉怎么样,大部分检查都是程霁自己进去完成的,彭煦林看不到,也听不到。 程霁感觉还不错。 虽然折腾了大半天,从听力室到影像科,从口腔科到神经内科,每到一个科室都要重新说明一遍情况,但他已经习惯了。 从小到大,类似的检查做过太多次,只不过以前是一次只查一样,这次是一天查了好多样。 第49章 最后一项检查结束后,彭煦林一手拿检查单,一手牵着程霁,又回到最开始的医生那里。 医生的电脑被许多个影像图和评估结果表分割成块,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程霁身上:“18岁了?” 程霁点点头。 “好,”医生开始分析病情,“听力听力检查结果是正常的,双耳听阈都在正常范围内,脑部磁共振也没有看到明显的结构异常。口腔科的检查报告显示,发音器官的结构和基本运动功能是完好的。” 医生发现程霁看上去特别紧张,旁边的彭煦林比程霁更紧张,于是让他们放松一些,跟程霁说:“我需要问你一些问题。” “你发一个音的时候,比如‘啊’,”医生说,“可以吗?” 程霁张了张嘴,气流从喉咙里出来,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紧绷感。 “好。那再说一个词,‘妈妈’。” 程霁试了一下。 第一个“妈”勉强出来了,第二个“妈”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混的气流,他的嘴唇在发第二个音之前明显有一个停顿和调整的动作,像是要重新找位置。 医生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说:“需要说话的时候,会觉得嘴巴不好使,脑子里知道要说什么,但嘴巴动起来就不对,是不是?” 程霁像遇到了知音,他用手机备忘录告诉医生,越试越失望,于是索性一个字都不说了。 医生笑了笑,很温柔地说:“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我有很多病人都是这样,这个病不多见,大部分都以为是天生的哑巴,以前也没这么多检查技术,耽误到长大也是常有的事。” 彭煦林看了看程霁,又问医生:“那他这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医生下了定论:“从目前的评估来看,这个情况很符合先天性言语失用症的诊断标准。这个病的特点我刚才问的那些基本都涵盖了——听力正常,发音器官结构正常,但大脑在计划和编排发音动作的时候出了问题,就像一个信号的发送端和接收端都是好的,但传输路径有故障。” 彭煦林和程霁都听懂了,有点激动,彭煦林问医生:“也就是说,想让他说话,还是有办法的?” “有,但效果和三岁就开始干预是不一样的,”医生非常坦诚,“十八岁的大脑可塑性比三岁弱很多,康复也不可能达到让他说话和正常人一样的程度,但可以让他拥有功能性口语,能表达基本需求,能和熟悉的人进行日常对话,这个过程会很慢,可能需要几年时间,而且需要他本人有很大的意愿和毅力。” 彭煦林看向程霁,程霁对着他点了点头。 片刻后,兄弟俩在医院走廊里拨通了程淑华的电话。 这次看病是瞒着家长来的,怕结果不如人意,让他们空欢喜一场,现在有了好消息,决定治疗的话,还是要让他们知道。 “干啥?”程淑华这会儿正趁着周末收拾家里,刚接到电话还以为程霁又想家了。 没想到一看屏幕,正看到程霁眼泪汪汪,旁边还站着彭煦林,背景是医院灰色的墙壁。 程淑华吓一跳,拖把也放下了,问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程霁用手语效率太低,彭煦林代为转达。 先是道歉,说自己和程霁先斩后奏跑首都来了,然后才是好消息,说程霁应该有希望说话,说他们决定联系上学这边的医院,就近康复训练。 程淑华久久沉默,看着彭煦林紧张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是问他:“你们在那边住哪?吃饭了吗?钱带够了没?” 彭煦林一一回答,说没花多少钱,程淑华不信,给他转了过来:“程霁本来就吃你的住你的,看病还能让你接着掏钱吗?我给你报销,收了啊。” 不收还要挨骂,况且程淑华心里也会难受,彭煦林才不那么见外,嘿嘿笑着把钱收了。 回去的时候不急,彭煦林带程霁去某热门景点吃了烤鸭,并不好吃,感觉被旅游攻略骗着上了当。 骂骂咧咧到车站,程霁拍照瘾发作,让彭煦林站到火车站门口的大牌子底下当模特。 彭煦林觉得这种游客照有点傻,于是逗他:“不是要康复吗,你喊哥,喊出来我就让你拍。” 程霁竟然真的张了张嘴,彭煦林也面带期待——虎口被程霁抓住咬了一口,程霁咬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在那个牙印上揉了揉。 “谋杀亲哥?”彭煦林随程霁拉着他的手不放,今天心情好,程霁怎么咬他都行,咬他脸都行。 程霁就笑,真的扑过去在彭煦林脸上咬了一口,牙印不仅留在手上了,还留在彭煦林的侧脸上。 鸡入狼口,程霁以为自己咬完可以全身而退,可惜被彭煦林趁机按住,毫无反手之力,挣扎了几下,仍然是在彭煦林手心里,像个被捏住翅膀的小鸡仔。 “还咬不咬了?”彭煦林去挠他痒痒。 程霁躲不开,只好缩着身体,在彭煦林怀里扭来扭去,直到他红着脸举手投降,彭煦林才放过他。 程霁闹累了,也不提给彭煦林拍照的事情,跟在彭煦林后边安检,然后乖乖坐在彭煦林旁边等发车。 两个人依偎着,彭煦林摸了摸程霁的头发,说:“哎,我其实都没想过,你真能哪天管我喊哥。” 程霁用胳膊肘轻轻撞彭煦林,让他别说丧气话。 彭煦林给自己想美了,笑着说:“你说,你要是真能说话了,第一句是喊我还是喊你妈?” 程霁一点不给他面子,告诉彭煦林,医生都说了,康复训练最先学的词就是“妈妈”,就跟当时学手语是一样的。 “哦,”彭煦林一点也不失落,“肯定得先喊妈,你说到时候你喊她,她会哭不?” 程霁听他这么说,也真的跟着想象起来。 这么多年,好像还真的没见过妈妈哭呢,哪怕学生们有时候真的很调皮,她也只会揪学生耳朵,从来没被气哭过。 至于难过? 带程霁在医院处处碰壁的时候,程淑华也从来没在程霁面前掉过眼泪。 也许程霁不在的时候,妈妈也会偷偷哭吧? 彭煦林大概是也想到了这里,他捏捏程霁的脸:“没事儿,她哭了,我叔肯定哄她。” 程霁点点头,在彭煦林手心蹭了蹭,突然有些想家。 【作者有话说】 不专业的看病过程,大家不要太在意逻辑…… 第59章 腹部按压发声练习 有了确诊的记录和医生的证明,再去康复中心就简单很多,再次对程霁进行检查和评估后,一份康复计划交到了程霁手里。 这次来医院,程淑华和彭建军也从家里赶了过来,嘴上说是程霁上大学这么久,他们还没来看过,其实程霁知道他们是太开心,也不放心。 程淑华拿着康复计划看了又看,总觉得对程霁来说很难,什么口腔感知觉训练、唇舌运动协调训练……又要上课又要做这些,程霁岂不是会很累? 彭煦林在一旁给她宽心:“没事儿,晚上我在家陪他练,监督他,再说了,程霁一向很有毅力,虽说高中想退学,最后不是也没退吗。” 又提这事儿,程霁每次一听这话就抬不起头,那时候年轻气盛,实在太丢人,现在想想才觉得确实有点傻。 程淑华把康复计划还给小哥俩,说:“就是觉得你们太辛苦。” 然后和彭建军一起去给程霁的康复训练交钱了。 彭煦林看着大人们离开,又伸手去捏程霁的脸:“怕不怕累?” 程霁摇摇头。 其实他真觉得还好,医生说他还要上课,而且年龄偏大,康复不急于一时,主要康复训练还是在家完成,医院这边,他只要白天课少的周二周三和没课的周末过来就可以。 在家训练就当玩儿了,没什么好累的。 该累的应该是彭煦林,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陪程霁训练。 那计划里写着呢,什么腹部按压发声,什么口部运动训练的触觉辅助,都要彭煦林来操作。 所以彭煦林会怕累吗? 彭煦林没想到程霁会问这个问题,他捏着程霁的鼻尖晃了晃:“想啥呢,跟你一块儿学说话怎么会累?” 程霁就抬着头笑,手机的消息一直在响。 他把自己即将进行康复训练的决定告诉了好朋友们,稳重的石悦和平平都在为他加油,而刘嘉许和程艺佳则要求程霁一天学会喊爸妈,一周学会静夜思,一个月要看到他们能喊出名字。 程霁发送了一个晕倒小鸡.jpg。 社团群里也在祝贺他,程霁本意不是让别人恭喜自己,但康复和社团活动总归会有冲突,他需要跟大家解释一下。 林松竞没有在群里表示祝福,而是私聊了程霁。 “真好啊,程霁,恭喜你。”林松竞发的是语音。 程霁还没有回复,听到声音的彭煦林就把头挤了过来,势必要看清楚这个林松竞到底打的什么注意。 第50章 可惜程霁直接把手机屏幕关掉了,不给彭煦林看。 “为啥不给我看?”彭煦林不开心了。 程霁摇摇头,反正不给看,看了他又要生气,说一些有的没的,程霁不希望彭煦林不开心,也不喜欢听彭煦林说自己的朋友们。 见程霁左右为难的样子,彭煦林移开了目光,说:“你回吧,我不看了。” 程霁笑了笑,给林松竞发了“谢谢”,然后把对话框举到彭煦林面前,证明自己真的没有说别的。 彭煦林还想再装装样子,但这会儿程淑华他们付完钱,刚好回来,离开前程淑华跟彭煦林说了些话,程霁在一旁听着,有些迷茫。 “你马上毕业要上班了,让程霁自己来医院就行,也多操心操心自己,知道不?” 彭煦林只是说好,程淑华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实习咋样?能留下不?校招什么时候?有啥想法?” 彭煦林早有规划,一一回答,让程淑华挑不出毛病。 只是有一点,他拒绝了一个不在本市的offer,说是等程霁毕业了再考虑换城市,具体去哪里,要看到时候程霁怎么选。 程霁在一旁听着,无端感到慌乱。 不是刚上学吗,怎么就说到毕业时候的事情了。 许多事情他不愿意去想,如果想的话就会让自己陷入一种怪圈。 一个侥幸考上大学的哑巴,毕业后真的能找到工作吗?会有哪个公司需要一个难以沟通的员工吗? 如果自己毕业后真的找不到工作,回了家,彭煦林难道也要跟着回到县城吗? 不行的,就算彭煦林愿意,程霁也不愿意。 但是现在好像不太适合说这些,因为彭煦林看上去对程霁十分信任,信任这个不会说话的弟弟毕业了一定会有出息。 况且离毕业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程霁也不想提前这么久就让彭煦林和自己一起焦虑。 于是面对彭煦林的信任,程霁只能露出一个心虚的笑来。 反而是程淑华,不太认同彭煦林的想法,她说:“你不要做什么事情之前都先想程霁怎么样,你不可能陪程霁一辈子,你自己的生活呢,自己的想法呢?” 彭煦林竟然真的低头认真思索,片刻后,他对着程淑华笑,说:“咋办啊,婶,我脑子里都是程霁。” 嬉皮笑脸,程淑华摇摇头,怒其不争,然后转过头来叮嘱程霁,不要麻烦他哥,要独立。 程霁比彭煦林乖多了,一直点头,显然非常同意程淑华的观点。 彭煦林嘴角一直噙着笑,对母子俩的想法不置可否,送走了叔叔婶婶,带着程霁回家。 身为程霁的临时“监护人”,彭煦林自觉在晚饭后学习那本厚厚的康复手册。 在康复的第一阶段,程霁需要感知自己的发声器官,然后顺利发出几个重要的元音。 而建立感知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学会放松,学会控制发声时的呼吸,学会发声时的口部动作。 这些训练都很简单,所以程霁不去医院的日子,都由彭煦林来陪着练习。 “腹部按压发声,我学会了,试试?”彭煦林合上手册。 程霁狐疑地看着彭煦林,怀疑此人的专业能力。 彭煦林拍拍沙发:“来吧,躺这,又不会把你弄疼,怕什么。” 也是,只是训练,又不会疼,程霁觉得彭煦林说的有道理,便乖乖躺下,然后用一种十分不信任且忐忑的眼神看着彭煦林。 彭煦林摸摸他的头和脸颊,说了一句“别紧张”,然后将手捂在了程霁的肚子上。 “是这儿吗?”彭煦林感受着手掌下的起伏,有点不确定是不是这个位置,于是一手按着,一手探过去又翻开手册。 手册上写,要在上腹部,但是上腹部具体是哪里,兄弟俩谁也不确定。 对视了一会儿,彭煦林征求程霁的意见:“要不都试试?” 程霁点点头。 得到程霁的同意,彭煦林放下手册,将程霁睡衣的衣摆往上推了推,露出整个腹部,然后又去拉程霁睡裤的裤腰。 程霁见势不妙,迅速起身,按住了彭煦林的手。 这是做什么呀! 他瞪着彭煦林,不明白彭煦林为什么突然扯起裤子。 彭煦林虽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但是程霁看起来不太愿意,便只能解释:“不拉下来一点,怎么按小肚子?” 程霁还是不同意,他问彭煦林,上边都说了上腹部,关小肚子什么事儿。 彭煦林这才想起来,恍然大悟说:“对啊,关小肚子什么事儿,我刚脑子糊涂了——但是,我觉得咱们都试试吧,万一效果更好呢?” 勤能补拙,他们俩都不专业,那就扩大一下训练范围,彭煦林是这样朴素地想。 程霁听完,感觉也挺有道理,于是又躺回去,自己将裤腰往下拉了一点点,卡在胯骨下边。 彭煦林看着程霁的动作,视线随着程霁的手指移到凌乱的衣服中间那块光滑的皮肤,以及因为裤子太低,而露出的两条弧线,延伸到了更私密的衣服里。 “我要开始了。”彭煦林收回目光,宣布自己即将做出的动作。 程霁看着彭煦林郑重其事的样子,也很严肃地点头。 首先是上腹部,彭煦林轻微施加压力,要求程霁同时发出“啊”的声音。 手心和腹部紧密贴合在一起,程霁发声时,彭煦林能感受到掌下的肚子微微鼓起。 “有什么感觉吗?” 彭煦林声音变得很低。 程霁点点头,但是形容不出来,彭煦林的手向下移了移,他的手太大,几乎覆盖住了整个程霁,程霁的皮肤缩了缩,喉咙也变得有点紧。 还是要发声,彭煦林还在施力,一不小心用力有些大,程霁“呜”了一声,用手去拍彭煦林。 “对不起,不小心没控制住力气。”彭煦林马上认错,并在程霁刚刚被按痛的地方揉了揉,表示歉意。 最后是下腹部,彭煦林迟疑了一瞬,手掌移到程霁腹部的最下方,掌心边缘紧紧贴着程霁睡裤最后的防线。 程霁的脸被彭煦林掌心的温度烘出薄红。 彭煦林突然使劲:“你要发声啊,程霁。” 程霁“啊”了一声,腰没忍住向前挺,这一声音调十分奇怪,让他觉得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彭煦林却在刚刚的动作中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他突然凑近,说:“程霁,你好白,都能看到血管。” 怕程霁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哪里,他还用指腹去描摹程霁胯骨之下的血管走向。 程霁好像在发抖,彭煦林停下了自己的动作,然后很疑惑地保持着刚刚趴在程霁腰间的动作,抬头道:“怎么了?” 没有得到程霁的答案,彭煦林正想起身,被程霁突然踹倒在地。 第60章 口腔感知训练 “干嘛……” 彭煦林摔倒在沙发和茶几中间,睁大了眼睛。 程霁把自己整个缩了起来,面朝靠背,脸埋在抱枕里,好像在发抖,人发出轻微的哼声,看上去不舒服极了。 彭煦林吓了一跳,也顾不得自己被踹,从地上爬起来,去扒拉程霁,一边试图将程霁翻出来,一边问:“咋了,是不是刚给你弄疼了?” 他伸手想将程霁翻过来,平时怎么摆弄都乖乖配合的人,此刻却像只倔强又结实的小猪,彭煦林去扳他的肩,他就往更深处钻,彭煦林去握他的手腕,他就用肘部往外顶。 两个人在狭窄的沙发空间里角力,程霁始终不肯抬头,只是越埋越深,从抱枕里发出更急促的、带着鼻音的喘息。 越是这样,彭煦林就越担心,他确信自己刚刚没有用力。 拉扯间,程霁实在没有办法,在彭煦林胳膊上使劲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彭煦林感受到这一推的力道,坐在一旁,停下了动作,静静等着程霁愿意理他。 “怎么了呢?”彭煦林小声问。 程霁缩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脸转过来,又推了两下彭煦林,要他离远点。 他坐起来,姿势有点怪,可是睡衣太宽大,彭煦林看不到他身上哪里不舒服。 程霁的脸还有点红,看上去哪里都不正常,他告诉彭煦林,以后的这个训练,他自己来就行。 彭煦林不明白程霁怎么了,还是问自己哪里没做好,程霁只是摇头,然后控诉彭煦林不要按那么靠下,很不舒服。 “哦……”彭煦林懂了。 具体是怎么不舒服呢,彭煦林还想再问问,但是程霁已经站起来,动作僵硬地回了屋,显然是不想跟彭煦林继续这个话题。 程霁躺在床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他今年二十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 晨勃有过,偶尔醒来时发现内裤的异样也有过,但他从来都是等它自己消下去,像等待一场无关紧要的潮汐退去。 他以为自己对这种事没有需求,毕竟梦里质问他早恋的彭煦林实在太可怕了,可怕到他连春梦都做得很少。 第51章 可是刚刚是怎么回事呢? 也许是彭煦林离得太近,也许是彭煦林手划过的时候力度太轻,太痒,总之,程霁因此变得很不体面,幸好他反应快,没有被彭煦林发现。 不管原因是什么,程霁知道这种情况很不正常。 他身为一个男生,对另一个男生,甚至是自己哥哥,产生了这种反应,怎么想都是不对的。 看来这个训练要紧急叫停,绝对不能再和彭煦林发生这种接触。 可是以前也不是没有离得这样近的时候,彭煦林晚上会抱着他睡觉,早上睡醒的时候,两个人的腿会缠在一起。 其实也是有的,不止程霁,还有彭煦林。 只不过那时候,大家都把他当做再常见不过的生理现象,没有在意。 可刚才,彭煦林没有反应,他的手掌按在程霁身上,呼吸平稳,声音正常,只有程霁一个人溃不成军。 程霁不愿再想,难道他对彭煦林还有别的不纯洁的感情吗? 应该不是的。 如果喜欢一个人,是会想和那个人牵手、拥抱、接吻的。 程霁捶了一下被子,终于找出盲点,他想明白了。 兄弟之间也会牵手拥抱,但接吻是另一回事,他没有想过和彭煦林接吻,这说明他不喜欢彭煦林,他只是到了思春的年纪,身体自己有了反应,和对象是谁没有关系。 程霁又躺下了,果然还是不能只和彭煦林待在一起啊,要多交朋友才可以。 彭煦林小心翼翼把门推开,死性不改,刚坐下就伸手要去拉程霁的衣裳,可惜了,此程霁非程霁,刚刚出过丑的程霁怎么可能再让彭煦林得逞,他拍开彭煦林的手,把自己被子给盖上了。 “你不洗澡了?”彭煦林觉得好玩。 程霁点头,就是不洗了。 彭煦林作势要来闻程霁,一边靠近一边说:“真不洗吗?不洗不香了。” 鼻尖还没有碰到程霁的耳朵,人就被挡在半路,程霁把自己都蒙在了被子里,不理彭煦林了。 彭煦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得不到程霁的回应,只好自己先去洗漱,然后回到床上,隔着被子把程霁抱住。 程霁在被子里蠕动了一番,挣脱无法,于是躺平任抱。 “抱都不让抱了,”彭煦林把被子扯下来,露出程霁的脸,“我不是道歉了吗,刚刚也不是故意弄疼你的,要不我给你揉揉?” 程霁如临大敌,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彭煦林本来还在笑,看程霁这个样子,也有点笑不出来,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程霁。 好像又回到小时候被突然疏远的那段时间,彭煦林感到轻微的焦躁。 可是程霁已经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彭煦林只能将这个小蚕蛹抱在自己怀里,至少物理意义上离得很近。 程霁的反抗没有起效,彭煦林一定要和他一起完成整个康复训练,不仅周末要送他去医院,每天晚上也还是雷打不动让程霁躺到沙发上。 医生也会按压程霁的腹部,但是医生是一位看上去很严肃的阿姨,程霁心无杂念,认真配合。 为什么,同样的动作由彭煦林来做就是会变味。 虽然程霁跟他交涉过后,至少不会再在程霁肚皮上乱摸,也不会突然靠近,把自己的呼吸留在程霁身上,这样的训练方式,程霁勉强可以接受。 但口腔感知训练又成了另一种折磨。 在旁观医生用压舌板帮助程霁练习之后,彭煦林自认为学会了其中技巧,在第一项训练结束后,还要求程霁配合完成这一项。 程霁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彭煦林,把嘴张开,等待训练。 “舌头往上抬。”彭煦林说,压舌板探进去,抵住程霁的舌根。 程霁的舌头很软,在压舌板的刺激下微微发抖,他努力往上抬,在压舌板深入时产生干呕反应,眼眶被逼出生理性的泪水。 彭煦林的手扶住程霁的后脑,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能躲。” 压舌板又往深处探了探,蹭过程霁的上颚。 程霁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紧接着就想往后缩,但是后脑勺被彭煦林的手掌固定住,退无可退。 彭煦林问他疼不疼,却没有收回压舌板,只是暂停动作,让程霁适应。 程霁点头,眼眶更湿了。 彭煦林看到程霁张着的嘴,湿润的眼角,以及被迫露出来的舌尖,片刻后,忽然把压舌板抽出来,在灯光下看到程霁因为突然失去异物而轻轻喘息的嘴唇。 “这个不好用。”他安抚似的揉了揉程霁的脑袋。 于是感知训练的第二晚,彭煦林购入盒一次性医用手套。 程霁安静看着彭煦林戴手套的动作,比起压舌板,好像手指确实柔软一点。 彭煦林戴着手套的手悬在程霁脸侧,程霁张开了嘴巴。 彭煦林的食指探了进去,乳胶的触感比压舌板容易接受,但是带着异味,以及彭煦林的温度。 他先是用指腹按了按程霁的舌面,感受那片湿润的、微微发颤的软组织,然后慢慢往深处滑,滑向舌根的位置。 程霁努力抬舌,却还是在他探入更深时产生了和昨天一样的干呕反应,彭煦林的手指停下,用指腹轻轻按压着舌根两侧的肌肉,感受那里的痉挛。 “放松,”他说,另一只手覆上程霁的喉结,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固定住,“不要吞咽,慢慢感受,好不好?” 程霁的眼角被逼出了泪水。 他能感受到彭煦林的手指在他口腔里缓慢地移动、乳胶手套摩擦口腔的细微声响,以及每一次吞咽的冲动。 彭煦林盯着他的表情,看着他的眼眶越来越湿,看着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看着他因为无法吞咽而微微溢出的、从嘴角滑落的唾液,从那天被程霁推开就持续不断的躁意突然消失了。 即使承受不了也不知道反抗,程霁一直都是这样乖巧。 彭煦林突然把手指退出来,用戴着手套的拇指擦过程霁的唇角,然后停下。 程霁大口喘着气,嘴唇因为长时间张开而微微发麻。 不能这样,他心想,彭煦林只是在帮自己康复,人家心无杂念,自己怎么能变成这样一副淋漓潮湿的样子。 彭煦林什么都没做错,彭煦林和以前一模一样,是程霁自己出了问题。 兄弟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彭煦林没有错,那应该是程霁变了。 问题不在训练,在于程霁的心,他好像进入了恐怖的思春期。 程霁双手抓住彭煦林的衣摆,脸埋在彭煦林手心里,等自己彻底平静,然后抬头,用手语告诉彭煦林:“哥,我觉得咱们不能这样。” 彭煦林也在思考,当程霁的口腔包裹住他,他的胸膛为什么会不断震动,为什么明知道程霁受不了这么深,手指却忍不住继续探入。 只是为了享受程霁的依赖和顺从吗,不尽然吧。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微妙的恶意。 “对不起。”他说。 【作者有话说】 程霁是乖弟弟,彭煦林不见得是好哥哥 第61章 分居 彭煦林还在反刍训练时自己的异常行为时,程霁神不知鬼不觉地搬回了宿舍。 原因在于程霁向朋友们倾诉内心苦闷时,被彭玉平一语道破,说原来你们俩不是给? 程霁问她什么是给。 石悦:“给通gay,是英语单词汉语谐音来的,意思就是,原来你和你哥真的只是纯洁的兄弟关系吗?” 程霁傻眼了。 程艺佳直接发送自己多年来的书单,让程霁好好观摩学习。 书籍内容尺度较大,程霁点开一本后,觉得自己和彭煦林应该没有这么夸张,但鉴于他现在心绪纷乱,容易将主角的面部代入他俩,所以暂时放弃阅读。 思考一夜过后,他也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gay,也不能去问彭煦林。 因为彭煦林没有和程霁一样无法自抑的种种反应。 想不明白,程霁再次选择逃避。 刚开始是社团活动,后来是小组作业,再到后来索性不装了,说自己住宿舍挺自在的,至于训练,他一个人去医院就可以,让彭煦林不必担心。 刚开始的几天,彭煦林觉得短暂分开住几天也好,因为他也暂时不想去深究自己那些恶劣行径是怎么回事。 明明要做一个称职的好哥哥,事实证明他一直都高估了自己。 所以分开几天也好,不然他总会去想为什么对程霁会有那种没来由的恶意。 比如要弄疼他,或是控制他。 但程霁竟然一周没回家,彭煦林又开始变得焦躁。 多次旁敲侧击邀请程霁回家后,彭煦林问他居家训练怎么办,程霁随口乱扯,说可以拜托室友,或者林松竞。 其实根本没有这个人,程霁怎么可能会让别人碰自己的肚子,或者舌头。 第52章 别人不能碰,彭煦林当然也不行。 虽然程霁是在胡扯,可彭煦林闻言一晚上没睡。 室友,林松竞。 林松竞是什么人,值得程霁单独将他列出,作为一个选项出现? 室友又是什么人,值得程霁信任,让他们代替彭煦林训练? 彭煦林说不行。 程霁没再回他,起初是不知道怎么回,对于程霁来说,反抗彭煦林是很陌生的概念,再后来就是忘了。 再到后来,发生的事情,程霁就不敢跟彭煦林说了。 此事要追溯到新学期伊始,林松竞在上任社长毕业后,自然而然接任社长。 林社长很负责任,几乎每周都有至少两次社团活动,程霁住校后一次不拉,全部参加,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忘记回复彭煦林的消息,布景、拍摄、修图,每一项都很耗精力。 在得知程霁和他哥闹矛盾后,林松竞出于学长的关心,询问了程霁不回家的原因。 而程霁可倾诉的人不多,自己的朋友们还说他是gay。 能看懂手语,让他信任的,眼下也只有林松竞,于是程霁将自己的苦恼告诉了学长,隐去了自己比较害羞尴尬的部分。 没想到林松竞听完之后,竟然说:“程霁,你很抵触同性恋吗?” 程霁当然否认,不只是否认,与其说抵触,不如说他正在迷茫自己是不是。 如果是,为什么他这么多年没有喜欢过男生。 如果不是,为什么会在彭煦林做出亲密举动时,产生一些生理反应。 林松竞笑了笑,说:“其实答案很简单。” 程霁抬头看他,露出很可爱的,困惑的表情。 林松竞靠近了一些,和程霁保持着不至于让人反感的社交距离,他说:“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程霁跟着林松竞来到一个酒吧门前。 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林松竞没有带程霁进去,只是在外边看着。 一对看上去是情侣的男生牵着手走了进去,另一对明显是情侣的男生互相抱着走了出来,还有一对不知道是不是情侣的男生在门口接了很短的吻,然后互相道别离开。 程霁明显傻眼了,林松竞没忍住笑了一下,说:“被吓到了吗?” 程霁不知道如何回答,老实说,还是有点被吓到了,只是被吓到的原因不能细说。 总不能跟学长说,哦,我发现我跟我哥好像的相处模式有点像男同性恋。 程霁觉得当哑巴挺好,这会儿不想说话就可以不说,不过林松竞何等人精,不需要程霁说话,他就知道程霁心里在想什么。 “其实,刚认识你的时候,听你提起你哥,我还以为是你男朋友。” 林松竞就这样轻飘飘说出来如此骇人的话,程霁慌忙摆手否认,林松竞笑着说:“嗯,不是,是我误会了,不过你也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其实有点问题,对吧?” 程霁沉默点头。 林松竞示意程霁跟自己走,一直在酒吧门口站着有点可疑,不如去奶茶店坐一会儿。 程霁跟着林松竞,听到林松竞说:“我说的话可能有点越界,不过,程霁,如果你不是同性恋的话,最好还是和你哥保持一点距离,毕竟以后还是要正常恋爱的,太过亲密,对你们,对以后的伴侣还是不太好,如果你是同性恋的话,那能不能考虑和我试试?” 程霁有点崩溃了。 林松竞是怎么做到的,一边说出来这种让人难以接受的话,一边看上去如此云淡风轻。 “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林松竞给程霁买了一杯去冰的奶茶,塞到他手里,“但是我觉得我应该会比你哥尊重你?你知道的,当哥哥的人,大部分会比较……独断专横?希望我这样说不会让你觉得冒犯,但是我觉得你哥应该尊重你的私人空间。” 程霁本来还在迷茫思考自己的性向,听到林松竞这样说,反而有一点生气,他把奶茶又还给林松竞,很严肃地告知对方,彭煦林没有不尊重他,彭煦林只是有时候会过度担心。 我哥什么样我能不清楚吗,真是的。 程霁气呼呼地自己回了宿舍,并且决定暂时不要和林松竞这个男同性恋联系了。 这就是导致程霁没有及时回复彭煦林的全部原因。 程霁不确定自己的性向,不舍得怪彭煦林,同时也明白自己和彭煦林不能再像之前一样亲密。 所以程霁选择拖延、逃避。 但彭煦林不清楚这些,只是觉得程霁变得冷淡,如同又回到青春期。 程霁不在家,彭煦林觉得回家也没什么意思,就一个人,连做饭都懒得开火,他在公司住了小半个月,连领导都看不下去,问他是不是要兼职门卫。 彭煦林终于忍不下去,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询问程霁什么时候回家住,得不到答案之后,他来到了程霁宿舍楼下。 “下楼。”他意简言赅通知了程霁。 十五分钟后,程霁睡衣外边裹着外套,不情不愿出现在了彭煦林面前。 在见到程霁之前,独守空房半个月的彭煦林有许多设想,比如他要把程霁带走,带回家,关起来,再比如要程霁亲口答应,再也不会闹脾气,再也不会离家出走,同时,彭煦林觉得自己也应该向程霁保证,保证自己再也不会让程霁疼痛,不会让程霁难受,不会让程霁想要逃离。 尽管彭煦林还不知道程霁如此逃离的原因。 但是见到程霁之后,彭煦林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应该拿这个程霁如何是好,只有说一句:“什么时候回家住呢?” 宿舍有什么好的呢,那么小的屋子,连去卫生间都要到走廊里,公用的洗衣机,公用的吹风机,公用的饮水机,程霁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边,谁会帮他洗衣服,谁会帮他吹头发,谁会帮他接热水呢? 还有康复训练,程霁要怎么办呢,要去请求别人,触摸他的腹部,进入他的口腔,在别人面前流眼泪吗? 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做的程霁,孤零零住在集体宿舍里,不会觉得自己很可怜,不会想念彭煦林吗? 可是面前的程霁仍然是不情愿的样子,他摇摇头,用沉默回答了彭煦林。 “为什么呢?”彭煦林很有耐心。 程霁还是不回答,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说多了像是在乱/伦。 彭煦林伸手想去摸程霁的头发,竟然被躲开了。 他笑了笑说:“好吧,不让碰就不碰。” 程霁打手语让他回去,说自己在这里住着很开心。 彭煦林不明白,要程霁再说明白一点。 横竖都是一刀,程霁鼓起勇气,告诉彭煦林,自己要独立。 “独立?” 彭煦林竟然笑了出来,他问程霁:“谁跟你说了什么东西?” 程霁虽然和林松竞也很久没联系,但是程霁也不会把自己以前的好朋友给供出去,所以他只是摇头,什么不跟彭煦林说。 彭煦林心平气和地说:“总要有个合理的原因吧,不然我怎么放心呢?” 这倒是可以沟通的样子了,程霁看了看彭煦林的脸色,觉得好像说清楚也行,于是让彭煦林不要担心他了,他已经完全适应集体生活,并且很开心,希望彭煦林也可以尽快适应,毕竟他们以后都还要有各自的生活,他不可能一直依靠彭煦林,彭煦林也不可能一直陪着程霁。 彭煦林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好像听懂了。 程霁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自己长大了,彭煦林可以不用担心。 没想到彭煦林的视线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然后说:“为什么不可以呢?” 程霁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每天都在被震撼。 被林松竞震撼,被彭煦林震撼。 他看着彭煦林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开玩笑的证据,可惜没有,彭煦林是真的这样想。 程霁问他,为什么可以呢? 程霁自己的性向暂时不确定,彭煦林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喜欢男生,他不谈恋爱了吗,不要伴侣了吗,不要自己以后的家庭了吗? “想那些都还太早,”彭煦林抓住了程霁的手,让他不要再说下去,“现在我们两个住在一起不是很好吗,我没有谈恋爱的想法,如果你不想我谈恋爱,我可以一直不谈,我是你哥,照顾你是应该的……” 说到这里,彭煦林突然停下,像是在沉思,然后顿悟,他看着程霁,语气平直地问:“你要跟谁谈恋爱了吗,程霁?” 【作者有话说】 彭煦林:天杀的谁在外边乱教我弟 第62章 遗弃 彭煦林豁然开朗了。 怪不得程霁停掉了康复训练,不允许他靠近,怪不得程霁离家出走住在宿舍,说什么要独立。 如果说是有人教,那就都说得通了。 想谈恋爱当然可以啊,彭煦林觉得自己又不是那种控制欲特别强的家长,反正程霁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弟弟。 第53章 无所谓,都可以。 只不过程霁应该先跟他说一声的,至少要让彭煦林知道那个人是谁,人品如何,对程霁是不是真心。 不过和女孩子在一起,一般是要男生多花点心思的,程霁会吗,程霁懂吗,一直被照顾着的程霁,会去学着照顾别人? 还是说,不是女生。 彭煦林想到林松竞。 程霁被彭煦林看得心里直发毛,连连摇头,让彭煦林不要在这里乱说。 “我没有乱说,”彭煦林咳嗽了两声,“是你在乱来。” 倒打一耙。 程霁有点无力,感觉跟彭煦林说不到一起,他听到刚刚彭煦林咳嗽,于是转移话题,问彭煦林是不是生病了。 彭煦林否认:“没有,就是这几天有点忙,可能喝水喝少了。” 程霁看起来有些忧心,叮嘱彭煦林自己一个人住也要照顾好自己。 “哦,”彭煦林盯住了程霁的眼睛,“所以你还是不回去住。” 程霁慢慢点头,至少在明确自己性向面前,他是不会跟彭煦林再睡在一起了。 彭煦林说“好”,又给程霁转了一笔钱,说自己可能要出差,如果哪天回去了家里没人不要着急,又让他在学校里也好好吃饭,不要省钱,本来就很瘦,越饿越瘦。 程霁让彭煦林放心,但是没有收钱。 彭煦林又在咳嗽,程霁皱着眉给他拍背。 生病了也要出差吗,这个公司也太没人性。 彭煦林看到程霁的表情,没忍住笑了笑,说:“没办法呀,马上毕业了,得争取留下。” 越笑脸色越差,但是看上去也没有很虚弱的样子。 彭煦林本来就很少生病,程霁不知道他生病是什么样子。 不会是被自己气成这样了吧。 程霁担心,也心虚,看着彭煦林对自己挥挥手,要离开,想来想去,还是上前两步,拽住了彭煦林的衣袖。 彭煦林低头看他。 “怎么了?” 明知故问。 程霁让彭煦林跟自己一起回去,不然真的发烧了,没有人在身边会很可怜。 彭煦林把自己的衣袖又扯了出来,说:“原来是可怜我。” 程霁又去拽,拽不到,彭煦林躲着不让他碰,程霁突然有些泄气,觉得彭煦林好像一直在玩弄自己。 也许林松竞说的不错,彭煦林就是有一点不尊重程霁吧。 程霁不去抓了,有点无奈地看着彭煦林,无声询问彭煦林为什么要闹脾气。 “我没有啊,”彭煦林好像真的不舒服,说话也慢吞吞,“我好像真的有点发烧,怕传染给你。” 这次他学乖了,程霁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他就站着不动,还低头配合程霁。 还真是有一点热,程霁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要回去。 程霁回宿舍换了衣服,跟在彭煦林后边,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彭煦林脚步慢了点,和程霁并排,又想伸手去抱,但是被程霁推开了。 程霁要笑不笑的,告诉彭煦林,离得近会传染,注意保持距离。 “对不起,”彭煦林想起来自己在宿舍楼下时故意惹程霁的事情,“我以后不故意逗你。” 程霁有点惊讶,因为他只是自己在心里伤心了一下下,不知道彭煦林怎么看出来的,但是跟病人生气也不好,程霁对着彭煦林摇摇头,让他不用道歉。 彭煦林“哦”了一声,靠近一点,说:“那还能不能抱?” 程霁还是摇头,不能。 “好吧。”彭煦林可能是因为生病,所以变得很尊重程霁。 程霁回家就要去烧水,被彭煦林拦住了。 “我自己找药就行,你不用担心。”彭煦林很坚强。 程霁不知道彭煦林这是怎么了,和彭煦林一起蹲着,然后从药箱里拿出温度计,递给彭煦林。 量完体温,37度6,程霁有点责怪地看了一眼彭煦林,让他把止咳药放下,找退烧药,彭煦林照做了。 但是好像没有什么效果,临近晚餐时间,彭煦林在床上昏昏沉沉,让程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喊他起来喝水,也不反抗,但是一让他坚持一下去医院,就装作听不到。 他个头太大,程霁也扶不动他,只能坐在床边,看着他生了会儿闷气,然后起身去卫生间打湿毛巾,帮他物理降温。 彭煦林躺在床上,任由程霁在他脸上脖子上擦,毛巾软软的凉凉的,程霁的手也是这样。 彭煦林勉强睁开眼睛,对着程霁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把程霁往下扯,抱在自己怀里。 这个姿势一点也不舒服,程霁觉得彭煦林有点硌,也有点烫人,主要是这个姿势对现在的程霁来说太亲密,不合适。 程霁推了两下,推不动,然后伸腿想要去踹,结果腿也被彭煦林压住,彻底动不了。 想骂人,但是不会说话,程霁有些懊恼自己训练的进度如此缓慢,一边懊恼,一边在彭煦林怀里生气。 彭煦林在他脸上蹭了蹭,小声说:“你干嘛一直对我生气。” 对于彭煦林来说好像是很莫名其妙,前一天还在一起做康复,后一天就见不着自己弟弟。 程霁不知道怎么回答。 彭煦林好像烧迷糊了一样,对着程霁蹭来蹭去,可能是因为程霁体温比他低。 程霁绝望地察觉到自己不该有的反应,微微缩起身子,背对着彭煦林。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确定的,他就是一个男同性恋,还是一个控制不住自己欲望的男同性恋,被自己哥哥抱了摸了就会有反应。 程霁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是同性恋,也不明白自己这是喜欢彭煦林,还是单纯的生理反应。 反正彭煦林睡着了,也没什么好怕的,程霁偷偷在被窝里拿出手机,搜索同性恋的成因。 天生的……好吧…… 程霁又把手机放下了。 彭煦林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胳膊越收越紧,程霁把手垫在自己胸前,给自己留出呼吸的缝隙。 他确定自己是同性恋了,所以不管喜不喜欢彭煦林,都要保持距离。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在一起睡觉,程霁允许彭煦林用力。 前半夜,程霁都没怎么睡,被彭煦林抱着已经无法让他安心,他只能趁彭煦林睡熟之后,自己爬起来,隔一会儿摸摸彭煦林的额头,感受体温。 下半夜彭煦林已经退烧了,程霁就跑到沙发上,蜷成一团,累得直接昏迷。 第二天是周日,程霁就没定闹钟,彭煦林醒的时候下意识伸胳膊,没捞到人,立刻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人好不容易回来,怎么睡一觉就跑了。 好端端的发什么烧呢,人跑了都不知道。 彭煦林坐着发了会儿呆,好像什么都没想,其实把让程霁回家的方法都想了一遍。 如果生病也无法让程霁心软,彭煦林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推开房门,看到了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程霁。 心里好像长出一颗柠檬树,根系使心脏缩紧,结出的果实还在持续施加:酸度。 彭煦林蹲在程霁旁边,注视着程霁深睡时的侧脸。 程霁呼吸轻轻,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沙发太小了,他的腿伸不太直,一只手搭在沙发边缘,身上没有盖东西,彭煦林抓起他的手感受了一下,不是很冷,应该没有冻着。 程霁的眼睛动了动,皱起眉头,好像被打扰让他很不开心,彭煦林就把他的手放回去拍了拍,笑着小声说:“平时看着乖,其实脾气大。” 即使在沙发上睡得这么不舒服,也不要一起睡,彭煦林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同时也觉得程霁言而无信。 程霁曾经质问彭煦林的疏远和逃避,彭煦林知错就改,可是为什么换成程霁这样做,彭煦林就只能全盘接受呢,这是否太不公平。 然而,彭煦林无法向程霁生气,他只是疑惑,同时感到悲伤。 成为程霁的哥哥对彭煦林来说是命中注定,是彭煦林至今唯一确定的使命,但成为彭煦林的弟弟,对程霁来说,是否无法选择,也并不情愿呢? 彭煦林一直都明白,自己对于任何人都不具有唯一性,他不是父母唯一的孩子,也不是小溪唯一的哥哥。 只有程霁,他的弟弟只有程霁,程霁的哥哥也只有他,凭着这样的“唯一”,彭煦林可以随意享受程霁的依赖。 但现在,这样的唯一性似乎要被程霁收回了。 虽然程霁一直在否认自己要谈恋爱,但这是迟早的事情,毕竟程霁很可爱,也很讨人喜欢,尚未离开彭煦林,就已经有人对他虎视眈眈。 可是彭煦林能怎么办呢,被程霁遗弃的他,难道可以反抗吗,可以反过来将程霁圈禁,永永远远地守在程霁身旁吗? 不行的,彭煦林不愿意看到程霁对自己流露出厌恶的、恐惧的神情。 第54章 不知道被盯了多久,程霁醒了,正对上彭煦林的眼睛。 其中包含的情感和意味太过复杂,恐怕彭煦林自己都无法说清,程霁更读不懂也猜不透,只是本能想要回避。 彭煦林看到程霁回头的动作,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道:“干嘛,没睡醒?” “跟我睡就那么吓人,”彭煦林说话时一直看着程霁,“沙发上这么不舒服也不回屋。” 程霁听到熟悉的打趣语气才回头,问彭煦林醒了多久。 彭煦林说没多久,然后问程霁饿不饿,程霁伸手去拉彭煦林,让他别蹲着先坐下,早饭可以买着吃。 彭煦林被程霁轻轻一拽就起来,顺势倒在程霁身上,抱住程霁,感受程霁愣怔之后的挣扎。 他扣住程霁的手,差距过大的身高让他在这件事上很有优势。 程霁一丁点也动不了。 刚刚还好好的彭煦林又故态复萌,程霁无奈地看着他,等他说话。 可是程霁不挣扎了,彭煦林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抓着程霁的手紧了紧,说:“程霁,你说话为什么不算数?” 程霁一时没想起来自己曾经做了什么承诺。 “我就知道你忘了,”彭煦林竟然笑了笑,“你不是说,要互相坦诚,永远不冷暴力吗?” 程霁的眼神有些恍惚,好像确实有过这样的争执,但那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彭煦林知道他想起来了,于是说:“当时你原谅我,所以现在我也原谅你,我们以后都改正,永远不生气,行不行?” 程霁看着彭煦林认真的神情,发现这个直男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暧昧,多不合适。 他觉得彭煦林应该是还没退烧,眼下不是交谈的时机,彭煦林就这样把他压在身下,再压下去大事不好。 程霁的双手被握住举过头顶,因此他的表达权被彭煦林剥夺了,无法交流的情况下,程霁只能再次挣扎。 而这次,彭煦林竟然很轻易松开了他。 程霁真不知道怎么跟彭煦林说,他不想让彭煦林知道自己的性向。 如果真的告诉彭煦林,你弟弟是个同性恋,你弟弟对你起反应,那这兄弟还能做吗? 没有比现在分开住更好或是更差的办法了。 至少彭煦林还可以当他哥哥,他也可以继续当一个正常的、听话的好弟弟。 彭煦林读着程霁的手语,不愿再看,闭上了眼睛。 他说:“好吧,好吧。” 【作者有话说】 弃犬就是这样(虽然小鸡并没有遗弃行为) 第63章 寒假前 确定彭煦林彻底退烧后,程霁还是要离开,彭煦林没有办法,只好帮程霁收拾行李箱。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程霁的东西不多,彭煦林只是把叠好的衣服再叠一遍,把充电线绕好塞进侧袋,把柜子里的药盒按日期排好,程霁无从下手,只能在旁边看着。 然而返校住也不是全无代价。 彭煦林提了几个条件:需要肢体接触的训练不许旁人帮忙,每天要汇报进度,去医院依然要让彭煦林陪着,出去玩要报备,晚上十点后每隔一小时发一次定位。 “这样有事我能及时赶到。”他说得很理所当然。 程霁一一答应了,他知道拒绝不了,也觉得这些要求还算合理,只是报备而已,没什么难的。 送走彭煦林之后,程霁在宿舍床上躺了一会儿,想起同样让人头疼的林松竞。 上次拒绝被打断之后,林松竞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跟他聊天,分享展览信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拍夜景,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 程霁第一次被人这样追求,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问朋友们,她们也只会说“不爽就拉黑”。 对于程霁来说,这样果断的拒绝是做不到的,林松竞没有做错什么,是他自己的性向搞得一切都不对劲。 这样一来性向是瞒不住了,但朋友们并不惊讶,程艺佳还有点失望:“原来你俩真没在一起。” 谁和谁不言而喻。 程艺佳又说:“哎,我跟我男朋友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有你俩那么难舍难分。你都不知道林蛋哥天天看你跟看宝贝一样。” 程霁觉得这很正常,不知道为什么佳佳总是大惊小怪,哥哥对弟弟就是这样的。 程艺佳回他一个“哦哦”,无话可说,自觉开启下一个话题,不想和程霁就这种伦理问题继续瞎掰。 从朋友这里得不到帮助,程霁自己纠结很久,最后还是给林松竞发了条消息:“学长,不好意思,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林松竞很快回了:“我明白的。”又问他会不会留在社团。 程霁说会,林松竞还没有重要到能让他放弃爱好,只是他再也没有借过林松竞的相机了。 因为彭煦林给他买了一个新的。 是程霁在购物车里放了很久的那款,差两千块,他原本打算等过年红包攒一攒再买,彭煦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他购物车里的东西,也许是他自己猜的。 彭煦林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很有天赋,程霁没有说明书,但彭煦林总能找到程霁没说出口的正确答案。 收到相机那天,他们刚从医院做完康复出来。 程霁的恢复情况很一般,只能发出基本的元音,“啊”和“嗯”勉强能听,再多就卡住了。 他有些泄气,彭煦林把相机递过来的时候说这是“奖励”。 程霁摇摇头,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奖励的事。 “这是给你勇敢的奖励,”彭煦林说,“不是给康复的。那是另外的东西,不过我觉得你也会喜欢,先保密。” 他说得轻巧,程霁低头看着那个盒子,脑袋乱乱。 他刚义正辞严地跟人家说要保持距离,扭头就收这么贵的礼物,这算什么,纠结和喜悦参半,搅得程霁一颗心乱成一团。 他告诉彭煦林,等他攒够钱会还,让彭煦林手头紧了就开口,他可以先分期,尽快补齐。 彭煦林没接话,看着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哼”了一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说“回去了”,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等程霁。 程霁正捂着额头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相机,不知道是不是该跟上去, 彭煦林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发现程霁真的没有其他要说的了,于是主动问:“今天周末,你不回家吗?” 不回吧,程霁感觉回去了就免不了要过夜,日用品都拿走了,再住下很麻烦。 彭煦林说:“没事,家里都有。” 程霁一惊,彭煦林还在接着说:“我又买了套新的,省得你哪天想回家了什么也没有。” 唉,彭煦林永远都是这么贴心。 程霁觉得自己更对不起哥哥了。 因为自己的性向就留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真是不像话。 程霁很忧愁,他想起网上一句很矫情但是跟他很适配的句子,叫什么远离你就不能拥抱你,具体的记不清了。 他走上前,抱了一下彭煦林,在他背上拍了拍。 彭煦林这次没有再抱着程霁不放,只是用下巴短暂地在程霁头发上碰了一下,说:“这两天我都在家,想回随时回。” 除此之外,彭煦林再也没有其他更亲近的举动,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扮演着合格的哥哥和弟弟。 接下来的几个周末,程霁一次也没回去。他用空闲时间和同学们去了很多地方,省内的,外省的,山上草原海边。 绿皮火车很便宜,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坐十几个小时也不觉得漫长。 他拍了很多照片,夜里修图的时候会反复翻看,偶尔看到一张构图特别好的,下意识想发给彭煦林看。 那些地方有一些是他和彭煦林去过的,故地重游,感觉完全不一样。他不再是那个跟在彭煦林身后的尾巴了,可以自己问路,不怕别人看他的眼神,手机打字的动作也比以前快了很多。 他确实在长大。 寒假前夕,他在朋友们的鼓励下注册了一个视频平台的账号,准备偶尔发一些自己拍的照片和旅行记录。 注册当天他摸到彭煦林的主页,悄悄点了关注,几个小时后他收到彭煦林的消息:“程霁,你注册小号干什么?” 程霁震惊,他的新号主页一片空白,彭煦林怎么知道的。 他问,彭煦林发了一条语音,点开,声音带着笑:“程霁,你是一个小笨蛋。” 程霁听了好几遍,然后把那条语音收藏了。 寒假只有程霁一个人回家,彭煦林在实习期,没有寒假,只有春节假。 程霁本来打算自己打车去车站,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彭煦林站在那里,靠在栏杆上,没等他说话,就把他的行李箱接过去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彭煦林让程霁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问:“寒假打算去哪里玩?” 第55章 程霁打了几个字:“还没想好。” 彭煦林看着屏幕上的字,说:“你最近去了不少地方,都不需要我了。” 程霁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听起来像抱怨,但是也没有埋怨,他选择装听不懂,把手机收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公交车经过商场,上来很多人,挤得两个人不得不靠近。 彭煦林的手搭在程霁的椅背上,再靠近一点就能把他圈住,但彭煦林坐的很直,手臂不上不下。 他说:“程霁,我买个车吧。” “买个车,”彭煦林重复了一遍,“以后我们可以自驾,也能开车回家,不用在车站人挤人了。我攒了点钱,够付首付,新能源车也不贵。” 程霁让他再考虑考虑,毕竟还没毕业,好像有点太早。 彭煦林没有反驳,沉默了一会儿,说:“程霁,你怎么总是拒绝我。” 程霁的手又举起来了,想要解释,但彭煦林握住他的手腕,让他停下。 “真想把你手拷起来。”他说。 程霁愣住,这话半真半假的,像是气话又像是实话,想问彭煦林为什么,但彭煦林已经放开了他的手腕,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程霁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光在他脸上快速地掠过,明一下暗一下。 到了高铁站,彭煦林送他到进站口,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别省着钱,到家了说一声。 程霁一直点头。 最后彭煦林看着程霁,问:“我回去的时候,你在家吗?” 程霁点头。 “那你要多发视频,我会给你点赞的。” 程霁还是点头,然后慢吞吞走进安检队伍。 寒假返乡的人潮比想象中更汹涌,程霁被人流裹挟着向前,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磕磕绊绊,前后左右都是人,肩挨着肩,背贴着背,有人打着电话大声报平安,有人催促前面快走,小孩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发出尖锐的笑声。 空气里混杂着泡面、香水和久未清洗的羽绒服的味道,彭煦林怀里的味道已经被冲散。 其实很想回头,看彭煦林还在不在,只是答案已经确定,回头也只是徒增伤感。 【作者有话说】 林蛋:天天说些人不爱听的,拷起来。 这章过渡一下! 第64章 相亲 程淑华还在学校里教书,这么多年没有调动,所以程霁放假直接回了村里老家。 没想到的是小溪也在,她在城里总是被催着做作业,索性躲回来,美其名曰要陪奶奶。 被小溪抓住的程霁失去了自己的私人空间,被妹妹拉着问这问那,检验他的康复效果。 程霁在小溪充满期待的注视下,勉强发出简单的无意义音节,对常人来说很简单,康复室里的每个小朋友都比他学的好学的快,但小溪还是很给面子地夸了程霁,说小鸡哥真厉害。 “小鸡哥,你啥时候能学会说我名字?”小溪捧着脸,一双眼睛和彭煦林有六分像,但是比彭煦林圆一点,看上去更无害。 程霁有些跑神,不合时宜地想起彭煦林,不知道彭煦林什么时候能回来。 小溪伸手在程霁面前晃了晃,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又想咱哥了。” 程霁恼羞成怒,跟小溪争论起来,他没有想彭煦林,他为什么要想彭煦林。 可惜手语总是吃亏,打再快也没有小溪的嘴巴快,小溪眼看程霁真的要恼,见好就收,跳起来对着程霁挤眼睛,说:“我去买淀粉肠,给你带一串啊。” 这一对兄妹都让程霁困扰,又爱又恨,他目送小溪离开,打开了和彭煦林的聊天框。 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个人的聊天变得很客气,都是彭煦林先来问,周末回家吗,几点去医院,生活费够花吗,想不想吃大餐,而程霁一板一眼地回复,右侧头像发出的消息里再也没有可爱的小表情出现。 程霁的视频账号还没有太多粉丝,他的视频第一个点赞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彭煦林。 这次也是,在小溪来之前,程霁发送了自己回村生活第一天的街边随拍,而现在,几百个点赞的尾部,依然是彭煦林的账号霸占。 其实这样也好,给了程霁发消息的理由,他截图发给彭煦林,问:“哥,你今天不上班吗,怎么点赞这么快。” 这还是今年这么久以来,程霁除了报备行程以外第一次主动发消息,彭煦林很快回复了一句“不快吧”,然后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短短的几个字:“在家干嘛呢?” “等小溪买淀粉肠吃。”程霁如实回答。 又成报备了,程霁没忍住笑了一下,小溪的消息又弹出来:“我去,来自林蛋的巨额红包,小鸡哥,等我给你买好吃的嗷!” 后边是一张截图,彭煦林给小溪发了红包,附言:“多买点,跟程霁一起吃。” 朋友们没回村,彭煦林也不在,程霁本来会有些孤单,但是有了小溪的奉命陪伴,好像也没有很寂寞。 晚饭是跟奶奶在一起吃的,奶奶这些年搓麻将搓得神清气爽,不显老态,就是眼睛花了,小溪老说这是看手机看的,程霁表示同意。 奶奶才不跟小孩儿计较,吃完饭安排这俩人去刷碗,又喊着程淑华去打牌,程淑华这段时间也染上了麻将瘾,两个女人一拍即合,留兄妹俩在家刷碗。 两个哥哥里,小溪更喜欢程霁不是没有原因的,如果是彭煦林,这会儿已经用两块钱强硬收买妹妹,让妹妹自己一个人刷完所有,但是程霁会和妹妹分担。 小溪刷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奶奶打电话过来,老太太忘记拿老花镜了。 “哎呦,那你别打牌了呗。”小溪不想去活动室,路程远,里边还闷闷的,不舒服。 程霁拍拍小溪的头,示意他去送眼镜。 小溪嘟囔着回屋拿眼镜去,说:“你都不知道,她带着我婶打牌,俩人瘾可大了,你就惯着她吧。” 程霁无声地笑,接过老花镜慢悠悠往外走,小溪不乐意,也不好意思让程霁自己一个人去,也不情不愿跟了过去。 村里冬天是不如夏天热闹的,但也许是出生在这个季节的原因,程霁很喜欢冬天。 小时候喜欢冬天,是因为每到下大雪的时候,程敏和彭宏利会从外地回来,给彭煦林带新衣服新玩具,彭煦林会开心很长一段时间。 长大后喜欢冬天,就没有理由了,也许是这种为彭煦林感到幸福的心情已经成为习惯。 可惜今年是暖冬,雪下得很少,村里的路干燥整洁,偶尔有猫突然跳出来又隐去,程霁长久不在村里,不认识到底是谁家的猫。 活动室在一个奶奶家的侧屋里,屋门口挂着十分厚实的棉花门帘,阻挡冷风,屋里又热又闷,程霁撩开门帘,屋里的婶婶奶奶们全都抬头看过来。 “这小妞,怎么让你来送了。”奶奶笑着又要骂小溪,没想到小溪从程霁后边探头,笑眯眯说:“我也来送了哦。” 俩孩子回来的少,屋里人都很惊奇,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孩子们的事儿。 “程霁都这么高啦?” 程淑华回答:“那可不,快20了都。” “这是宏利家闺女吧,也这么大啦!” 奶奶一边摸牌一边说:“真是快,马上都是大人了。” 大人们的话题在自己身上,也不好直接离开,程霁和小溪干巴巴站在旁边,任人打量,大家聊着聊着就开始打趣:“程霁谈恋爱没有啊?别人上大学都该谈恋爱了。” 程霁本来就笑得脸僵,被这样一问更笑不出来。 谈什么恋爱啊,真跟男的谈恋爱了还不知道爸妈是什么反应呢。 其实大家问也只是逗逗他,又没人看得懂手语,他就算回答了大家也不知道回答的什么。 程淑华帮他解围,说:“还小呢,都不知道啥叫谈恋爱吧,我估摸着是没谈。” 程霁闻言神秘莫测地点点头,小溪也十分机灵地说:“哎呀,好渴,咱们去镇上买雪王吧。” 兄妹俩紧急遁走,逃出活动室。 路上小溪没忍住,也问程霁有没有谈恋爱,程霁无奈摇头,小溪放下心来,说:“那就好。” 程霁问她哪里好。 小溪说:“我觉得,你要是谈恋爱了,咱哥说不定要发疯。” 程霁觉得小溪又在瞎说。 小溪却看不出程霁的不认同一样,自顾自地说:“真的呀,他天天就喜欢管这个管那个的,你突然不让他管了,他不得气晕过去。” 程霁无声地笑,然后告诉小溪,自己现在早就搬出来住,已经把哥哥气了一顿。 小溪惊奇不已,等到了家,已经把程霁奉为反抗强权的英雄,十分佩服。 村里的娱乐活动太少,小溪百无聊赖,打开游戏,程霁不爱玩,也不会玩,只能在一边看,小溪战至正酣,彭煦林的电话打了过来。 第56章 “干嘛!”小溪不敢不接。 彭煦林反问:“你跟程霁在干嘛,发消息一个两个都不回。” 两个人这才慌张打开手机,发现彭煦林没有冤枉人。 听不到小溪的回答,彭煦林哼笑一下,让她把摄像头打开。 彭煦溪不敢反抗,乖乖打开镜头,很自觉地对准了程霁。 “我俩打游戏呢,又不是故意不理你。”小溪在手机背后嘟囔,直面彭煦林的任务交给了程霁。 彭煦林这会儿也出现在屏幕里,似乎没想到小溪会直接对着程霁,也有点愣神。 程霁眨了眨眼睛。 彭煦林挠挠头说:“没说你们故意不理我,天天把我说的那么坏。” 他告诉弟弟妹妹们,公司给实习生提前一周放了假,他可能过几天就要回来。 小溪哀嚎,程霁却看不出是什么想法,只是放空,好像彭煦林回家或不回家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意义。 彭煦林也移开目光,盯着屏幕外的一点,自顾自说:“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提前说,我从城里往回带……” 窗户外边吹着冷风,院门被人推开,程淑华和奶奶相伴一起回来,说说笑笑的。 彭煦林转而跟奶奶寒暄,程淑华则在一旁跟程霁说起一件好笑的事情。 “……说是让你去相亲呢,镇上好像谁家闺女耳朵听不见,说是跟你年龄差不多,家里想找个一样情况的,先接触接触,合适了早点定下来……” 程淑华问程霁的意见,她不赞同这种有了残缺就硬凑一对的想法,但大家都是一个村里,多少牵扯点亲戚,直接拒绝也实在不给面子。 程霁不想去,也不想让妈妈为难,但是村里这种人情,也没有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程淑华说:“要不去见个面?就当去玩儿了,人家小姑娘肯定也不乐意相亲,都是大人一厢情愿,你到时候带着人家吃点好吃的就回来。” 电话那头的彭煦林不说话了,程霁满心都是在坦白性向和答应相亲的想法中纠结,没有注意到另一头的异常。 最后也还是脸皮太薄,答应了,并决定跟对方那个女生说明白,再跟人家道个歉。 小溪“哇”了一声,彭煦林却没有什么反应,奶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方才回神。 奶奶问他:“车票好不好买,到底哪天能回来?” 彭煦林扯了扯嘴角,说:“明天。” 【作者有话说】 白天聊天,晚上就答应去相亲,彭煦林一颗心就这样被小鸡无意识玩弄于股掌之间…… 第65章 聊聊 彭煦林临时改签,只有半夜的车次,他靠在窗户上,坐立难安。 理智上,他明白这只是一个人情往来,但既然程霁可以在彭煦林这里当那个唯一,那为什么要让程霁成为一个任人挑选的存在? 可是程霁竟然答应了,彭煦林觉得这是他自己的问题。 如果彭煦林足够可靠,足够让程霁有可以依赖的安全感,程霁何必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人情面前妥协? 归根到底,彭煦林还是成长得太慢,这是他身为兄长的失职,所以也应该由他回家亲自帮程霁拒绝。 彭煦林刻意去忽略另一种可能性,却又忍不住去想,如果程霁是愿意的呢,也许程霁真的想在这个青涩的美好的年纪谈一场懵懂的恋爱,所以答应了这个相亲的邀约。 这个可能性才是最大的,因为程霁早就跟彭煦林说过了不是吗? 彭煦林预感自己的所有行为最后都会徒劳无功,他所有的意义全在程霁一念之间。 但他还是要试试,在程霁的严防死守中试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试在程霁心里彭煦林依然很重要,从来没变。 走出车站的那一刻,彭煦林认为自己应该是赌对了,因为他看到程霁和小溪一起等在出站口的站牌前。 既然说过要保持距离,为什么还要来接。 程霁总是心口不一,但好在彭煦林对他过于了解。 “哥,这里!”小溪跳起来挥手,彭煦林快步走过去,把两个毛绒绒的脑袋揉了一遍。 彭煦林问:“怎么来的?来接我也不说一声。” 小溪嘻嘻一笑,说:“告诉你就不惊喜了啊,况且一会儿小鸡哥去跟那个姐姐见面,我一个人多无聊,你得陪着我。” 彭煦林本来还在笑,听完小溪的话就笑不出来了,一旁的程霁竟然还在陪笑,完全一副心虚又尴尬的样子。 “昨天才说,今天就见面?”彭煦林难以置信。 程霁还是呵呵笑的样子,但是不吭声,手也不动,眼睛直往旁边斜。 彭煦林叹了一口气,问:“在哪里?” 程霁一时没反应过来,彭煦林只好说得更清楚:“在哪里见面?” 哦哦,程霁这才反应过来,说是在市里的一个商业广场,里边能吃饭,还能逛街。 昨天晚上程霁就已经加上女孩子的联系方式,两个人一拍即合,觉得大人们真是不可理喻,听障和语障也应该有追求自由爱情的权力,包办婚姻可耻,早婚早育更是不可取。 但是碍于情面,还是出来走个过场,女生正好和朋友们约了来市里,于是抽空和程霁见个面。 整个沟通过程比较冗长,程霁便没有告知彭煦林,只是默不作声跟在彭煦林后边。 地铁站人格外多,前往商场方向的列车更是人挤人,两个哥哥将唯一的座位让给了妹妹,自己站在挨着车门的一侧,被人群挤得紧紧贴在一起,程霁都无法仰头,怕自己的嘴巴碰到彭煦林的脸。 彭煦林的手撑在程霁身侧,将程霁与人群隔离开来,低头只能看到程霁的发旋,以及一小段白皙的脖颈,怎么看都很倔。 “程霁。”彭煦林喊他的名字。 假装听不见,程霁真怕彭煦林又说些有的没的,于是只能假装听不见。 彭煦林的手就挪到他的后颈,指腹在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轻轻捻了一下,说:“可以,现在越装越像了,看来是真不想理我。” 程霁被强硬地抬起下巴,心里直叹气,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 彭煦林其实也很想叹气,但是叹气恐怕会让程霁想东想西,所以他也只能有话直说:“你是自愿相亲的吗?” 程霁没有犹豫地点点头。 彭煦林“哦”了一声,没什么好问了。 地铁到站,程霁一个俯身,从彭煦林的保护中钻出去,逃出车厢。 地铁站走出来就是商场,程霁原本的打算就是到这里分道扬镳,他去完成相亲任务,彭煦林带小溪去购物,等结束后再在这里汇合。 但是彭煦林好像没有这个打算,竟然跟着程霁要去相亲约好的饭店,任由小溪在后边扯着背包,也不回头。 程霁无奈,试图跟彭煦林交涉一番,显然交涉无用,彭煦林目光躲闪,说:“我们跟你们不坐在一起不就好了。” 大路朝天谁都能走,程霁也不能那么不讲道理,不让彭煦林吃饭,于是只能妥协。 小溪十分看不起彭煦林这幅做派,嘟囔着说:“你根本就是一个控制狂吧,相亲带家长来会被看不起的!” 彭煦林置若罔闻,坐在了程霁他们右边的空桌子上。 女孩子在十分钟后抵达,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耳朵上戴着助听器,目光在餐厅中转了一圈,落在程霁这边。 两个小孩用手语聊得不亦乐乎,女孩儿告诉程霁自己正在学说话,只是发音不准,程霁则表示佩服,因为他连不标准的发音都还做不到。 彭煦林一口没吃,拿着一罐可乐从头喝到尾,看着两个人的手语内容,时不时不明意义地笑一声。 小溪能看懂的手语也不少,但是两位手语使用者在一起时,打的飞快,她辨认起来有些困难,听到彭煦林笑就问:“哥,你笑啥?” 彭煦林就收回目光,不回答小溪的问题。 真让程霁遇到知己了,聊这么开心,什么都跟人家说。 连他哥跟着来了就坐在旁边也说,小溪还傻乎乎的,没发现人家偷偷往这看吗。 弟弟妹妹都是傻的,彭煦林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也许真的会被气出心脏病来。 隔壁桌的两个人起来了,彭煦林也跟着起来,抢先到前台付账,正准备扫码的程霁被吓了一跳,旁边的女孩也不明所以地盯着彭煦林看。 程霁不想在外边跟彭煦林因为这种事拉扯,于是后退一步,让彭煦林把他们这一桌的账一起结了。 和相亲的女孩子挥手告别时,人家对着程霁眨了眨眼,笑得很奇怪,程霁不明所以。 彭煦林在后边突然靠近,说:“聊得这么好?” 程霁又被吓到,转身过来不满地看了彭煦林一眼,不知道彭煦林为什么总是这样突然出现。 彭煦林不依不饶,带着程霁回到他们的座位,审讯一般问:“感觉怎么样?还见面吗?一会儿跟我们逛街还是跟她去?” 第57章 感觉不错,不见面了,跟你们逛街。 程霁自以为这样的回答应该能让彭煦林满意。 没想到彭煦林皱着眉又问:“哪里不错?” 程霁如实回答,人家女孩子很友善,和程霁都可以用手语,很有共同语言。 小溪好奇道:“那为啥不见面了?” 程霁变得神秘,只匆匆告诉他们自己不想谈恋爱,便低着头扒拉留给他的那份甜品。 直到目前,程霁还没有坦白性取向的想法,假装成独身主义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考虑到彭煦林连夜坐车回来,比较累,小溪就没有坚持要在市里玩, 大家一起坐上回县城的车,等到了村里,天色已晚。 三个孩子鲜少同时回家,奶奶心里高兴,准备了一桌子硬菜,关于今天的相亲情况,程淑华一句没问,只是问彭煦林为什么突然提前回来。 彭煦林实话实说:“我听见你们让程霁去相亲,不放心呗。” 程淑华失笑:“那都是闹着玩,谁会让程霁这么小就恋爱啊,也就是这次带点亲戚没法说,别人来说的我都给推了。” “还有别人?”彭煦林抓到重点。 程淑华点点头:“啊,不光是给程霁说媒,还有找我给你说的,你妈也让我给推了。” 彭煦林说:“婶,以后都推了吧,我跟程霁都不相亲。” “啊?哦,哦。”程淑华疑惑,但是她也这么想的,于是答应了。 程霁低着头吃饭,不知道在想什么。 饭后程霁直觉今天这事还没完,又想躲回屋里,被彭煦林截住了,高大的男人站在屋门口,严丝合缝,程霁根本躲不开。 程霁暗自叹气,抬头用眼神询问彭煦林要干嘛。 彭煦林的手握住了程霁的肩膀。 “跟别人聊那么久,能不能跟我也聊聊?” 第66章 你弟弟是给啊 在家里聊显然不合适,程霁真怕了彭煦林现在这张惊世骇俗的嘴巴,拉着彭煦林往门外走。 彭煦林跟着程霁来到晒麦场上,没有其他人在这里,倒很适合谈心。 冬夜的麦子早就收完了,只剩几堆光秃秃的秸秆根茬,踩上去沙沙响。 两个人并排坐着,程霁等待彭煦林先开口。 “以后能不能不去相亲?”彭煦林的语气接近请求。 程霁无奈,本来有点生气,转念一想,自己好像真没跟彭煦林说过,今天的相亲只是一个形式。 算他理亏,他把跟女孩子的聊天给彭煦林看了一部分,只看了两个人约定做戏的那部分。 彭煦林似乎放下心来,又觉得不够,对程霁说:“那万一以后有真的呢,你现在小,没人当真,等你到了二十多岁,要是还没对象,他们肯定着急。” 程霁不知道想到哪里,笑了一下,问彭煦林,那他要是真有对象了,不就不用去相亲了? 彭煦林又捏住程霁的手指,阴恻恻道:“所以你真想谈恋爱了,之前说的都是骗人?” 程霁抽出手指,对彭煦林的阴晴不定很无奈。 只是打个比方,开个玩笑,干嘛总是较真。 彭煦林的手缩了回去,紧握成拳放在衣兜里。 程霁说的没错,他这件事上好像就是总在较真,也确实一直阴晴不定。 他发现自己对程霁几乎是有些怨恨了。 为什么只有彭煦林把幼时的承诺当做真的,而程霁长大后却似乎早就把一切都推翻。 彭煦林情愿程霁永远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这样就不会远离,不会恋爱,不会让彭煦林看一些他一点都不想看的手语,做一些让彭煦林不想让他做的事情。 可是当程霁靠近,用担忧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时,彭煦林也只想把自己埋在程霁身体里,确定面前这个小小的人仍然只属于自己。 程霁又要挣扎,彭煦林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也依然是热的,让程霁不愿意贴近。 “别动,”彭煦林把程霁按在怀里,“如果我真的就是一个阴晴不定的坏人,你会怎么办呢,程霁。” 程霁被这个问题问住,忘记了挣脱。 彭煦林怎么能这样说自己呢,阴晴不定是因为程霁最近总是在惹他生气,不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坏人。 彭煦林一直很好,除了他没有任何人当哥哥能像他一样好。 许是感受到彭煦林话里的情绪,程霁轻轻用手臂环抱住了彭煦林,安抚性地在他背上轻拍。 得到程霁的鼓励,彭煦林又抱紧了一点,说:“你不要相亲,也不要谈恋爱了,行不行。” 程霁的手顿住,彭煦林却停不下来:“相亲不好,被人挑来挑去,凭什么啊,我陪着你不好吗,谈恋爱了会吵架,会伤心,说不定还会被背叛,但是哥哥永远不会伤害你,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永远在一起。” 这话简直是在引诱了,程霁使劲把彭煦林推开,定定地看着彭煦林。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呀,程霁根本看不懂彭煦林。 自己千方百计要保持距离,怎么彭煦林的想法越来越离谱了。 程霁不想再聊下去,他看明白了,彭煦林说的聊聊,其实根本没有打算听程霁的想法。 他转身要走,手被彭煦林拉住了。 “又不打算理我了?这次又要多久才愿意理我呢?” 听起来真可怜,程霁的腿迈不动了。 彭煦林把程霁的手交叉握住,这样程霁就一句话也不能“说”。 被没收表达权的程霁又变得听话,只是仰头看着彭煦林。 彭煦林很满意,征求程霁的意见:“你不谈恋爱,我也不谈恋爱,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就好了。” 程霁毛骨悚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甩开了彭煦林的手,彭煦林后退几步,坐在地上,程霁犹嫌不够,一耳光打了过去。 这人的疯话再不阻止就要变态了! 程霁看看坐在地上的彭煦林和他脸上的指印,又看看自己的手指,一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彭煦林抬头看着月亮下的程霁,月光把程霁的轮廓描了一圈银边,像画里的人,是彭煦林小时候想象出的,长大后的程霁。 他眨了眨眼睛,还不明白自己挨打的原因,有点迷茫地问:“打我干嘛。” 本来还有点心虚和心疼的程霁,见了彭煦林这幅没脸没皮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又无计可施,跺了一下脚,原地转了一圈,很用力地用手语问彭煦林,知不知道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彭煦林觉得程霁有点可爱,但是也看出来程霁真的在生气,于是不敢笑,双手撑地,虚心请教弟弟,自己哪里说错了。 程霁告诉彭煦林,这些话越界了! 哥哥不能陪弟弟一辈子,弟弟也不可能要哥哥照顾一辈子。 这是不对的! 彭煦林搓了搓还有点木的脸,说:“为什么不可能,哪里不对?” 程霁要气死了,他几乎是扑到彭煦林身上,使劲去捶彭煦林的肩膀,彭煦林不敢躲开,怕把程霁摔到地上,只能一边让程霁捶自己,一边伸手托住了程霁的腰。 程霁累了。 他坐在彭煦林的腰间,也顾不得这样的姿势是否体面。 他告诉彭煦林,你弟弟其实是一个同性恋。 如愿以偿地,程霁从彭煦林脸上看到了错愕的表情,他还在彭煦林身上坐着,一个直男被自己的同性恋弟弟用这种不体面的动作坐着,一定很不舒服吧。 把他推开就好了,推开,再也不要说一些疯话,做一些没有边界感的行为。 说不定会被吓到,从此以后再也不说程霁是他的弟弟,也不敢再当程霁的哥哥了。 但是程霁发现自己腰上的手并没有松开。 彭煦林的眼睛也没有看程霁,而是越过程霁的发顶,看向天边的月亮。 程霁不知道彭煦林在看什么。他只知道彭煦林不说话,不说话比说什么都更让人难受。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冷飕飕的,程霁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彭煦林的回答。 程霁就知道,不会有一个男人能允许自己从小到大最亲近的弟弟是一个同性恋,哪怕是彭煦林也不行。 他受不了了,低头去掰彭煦林的手,都说了是同性恋了,怎么还抓这么紧。 他的动作提醒了彭煦林,正看着月亮出神的彭煦林看着程霁的脸,手上动作不小心一紧,握得程霁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向彭煦林。 还好现在四下无人,不过有人大概也只会以为这对兄弟正在打架,不会想到别的地方去。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样的姿势实在不太对劲。 彭煦林罕见地脸红了,他把手松开,下意识坐起来,却没想到自己坐起来的后果就是整个面对面抱住了程霁。 面面相觑,鼻尖对着鼻尖,程霁不敢动,彭煦林也不敢。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呼出去的被彭煦林吸进去了,彭煦林呼出来的又落回他脸上。 第58章 只需要微微向下,彭煦林就能看到程霁湿润的嘴唇,唇缝间露出牙齿和粉色的舌尖。 程霁是同性恋,意味着他会和别的男人唇齿相依,口舌交缠吗。 程霁的喉咙是很浅的,舌头也很软,如果真的被人拥住深吻,能承受得住吗? 彭煦林盯着程霁嘴巴,眼神变得幽深,程霁被看得发毛,抿住嘴巴,又在彭煦林脸上来了一巴掌。 “我,不是,我没有……”彭煦林被打得侧过头去,嘴上否认,手却没动。 程霁使劲将彭煦林往后一推,彭煦林这次彻底躺在地上,眼看着程霁气愤离去。 真是昏头了。 彭煦林想到很久以前看过的小说,当时觉得荒唐,现在却发现原来真的可以,他又想到刚刚和自己贴得很近的程霁的脸庞,实在难以平静。 怪不得程霁突然不给碰了,怪不得程霁突然像变了一个人。 所有的问题都不需要答案了,什么恋爱,什么别人,不存在,都没有。 那些躲闪、那些沉默、那些羞涩、那些程霁只对彭煦林才有的反应——它们忽然全都有了去处。 在这个月光冷冽的夜晚,粗心大意的彭煦林终于想明白自己遗漏了什么,这让他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缓缓加速。 他睁大眼睛,捂住自己的脸,掌心发烫。 彭煦林隐隐有所猜测,只是没有证据,也没有那个自信。 他自己在晒麦场躺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如果自己猜的是真的,在程霁性向变弯这件事上,他身为哥哥难辞其咎,可是如果没猜对,岂不是显得他自作多情,太过自信? 程霁把他丢在这里自己回家了,再跟上去刨根问底就是自取其辱,可是彭煦林越想越觉得抓心挠肝,恨不得现在就让程霁把话说个清楚,好过他自己在这里胡乱猜测。 不能就这样放过程霁,彭煦林想起自己今晚挨的两巴掌,竟然笑了一下。 程霁哪里这样生气过,也就对着彭煦林敢这样,窝里横的小鸡崽。 彭煦林从地上坐起来,慢悠悠回家去,程霁不说也没事,再能藏事又怎么样,反正彭煦林总是能把他看穿。 【作者有话说】 程霁:只是出柜 彭煦林:x暗示? 这章写了三版!只有这版对味了…… 第67章 你哥哥恐同啊 彭煦林不知道程霁有没有睡好,他反正是一夜没睡。 整个晚上,他都在回想自己和程霁相处时的每一个细节。 幼时的同床共枕、脸颊轻吻不算,太纯洁,两个人都心无杂念。 长大后呢,长大后的程霁不和彭煦林一起睡觉了,在彭煦林用手指进入他的口腔之后,在彭煦林用掌心覆在他的小腹之后。 其实要更早。 早在彭煦林越来越膨胀的占有欲,持续对程霁隐私的窥探,不断对程霁生活的控制。 程霁容忍着彭煦林,直到今天。 彭煦林又回想起小说里那些情节,原本面目模糊的角色有了清楚的面孔。 小巧的下巴,微微翘起的鼻尖,倔强的嘴巴,以及湿漉漉的眼睛。 彭煦林蜷起身体,代替程霁扇了自己一巴掌——那是程霁的脸。 如果,彭煦林在持续不断的胀痛中想,如果自己的猜想是错的,那程霁真是一个小坏蛋。 不舒服,索性不再试图入睡,彭煦林怕自己做一些不尊重人的梦,在梦里做不尊重人的事。 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彭煦林翻过两家中间的院墙,去敲程霁的窗户。 他知道程霁这个点肯定醒了,不开门,那就是不想开。 不想开是正常的,彭煦林不着急,他跟以前一样,去推窗户,打算自己跳进去,没想到“吱嘎”一声,窗户动了一下,便被锁扣卡住了。 彭煦林难以置信,程霁竟然第一次锁窗户,拒绝让彭煦林进去。 他也不能继续敲,再敲要把程淑华吵醒,到时候百口莫辩,只能安生坐在台阶上,等待程霁出现。 老家冬天的早晨是很干燥的,只有冷气从四面八方渗过来,彭煦林穿着厚睡衣倒冻不着,只是露在外边的鼻尖很快通红,他没忍住吸了一下鼻子。 身后的门开了。 程霁很无奈,问彭煦林这么翻墙过来干什么。 彭煦林现在很知道什么是边界感了,他坐在台阶上,看着程霁,说:“我怕你今天不理我,得早点过来看看。” 程霁举起手机给他看时间,现在是寒假中的早上七点。 彭煦林说:“我知道,可是你万一不想见我,又跑出去拍照片,我不就找不到你了?” 非常振振有辞,非常理直气壮。 程霁真是不懂了,正常男人在得知弟弟是同性恋之后,不应该生气吗,或者恐惧,恨不得立刻保持距离。 彭煦林这是干什么,证明他不歧视,是新时代好青年? 总不能彭煦林也是个深柜,偷偷弯了好多年,以前的行为都是在借机占便宜,如果真是这样,程霁一定,一定会永远不原谅他。 彭煦林被程霁看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尖说:“有点冷。” 程霁只好侧身放彭煦林进来。 没有抱他,没有往床上倒,彭煦林很守规矩地坐在程霁屋里的凳子上,盯着程霁看。 “你今天出去拍照吗,”彭煦林还是继续那个话题,“你账号该更新了。” 程霁意识到彭煦林这是在刻意提起避开昨天的那件事,如果这就是彭煦林的态度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于是他点点头,从衣柜里拿出相机。 看到程霁用的是自己送的相机,彭煦林笑了起来,问程霁:“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 程霁不明所以,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为什么!”彭煦林不笑了。 程霁想了想,不知道要不要说实话,实话总是伤人的。 但是彭煦林这个人,不把话说明白,他就会一直问,一直烦人,程霁最终还是决定不给彭煦林这个面子了。 彭煦林认真看着程霁的手语。 “你又不懂摄影,也不喜欢,跟着去也没有意义。” 这就是程霁的想法。 彭煦林无话可说了,早知道就恶补一些摄影知识,也不至于陪程霁看展什么也说不出来,遭人嫌弃。 彭煦林开始玩赖皮:“不懂也能去吧,我帮你提包行不行?” 反正拒绝也是没用,程霁转身开始换衣服,脱下棉睡衣,里边还有一层贴身的毛衣。 他回头看彭煦林,用眼神询问,彭煦林为什么不回避。 彭煦林没有领会,问程霁:“咋了?” 程霁让他转头,他就乖乖转头,然后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原来是要换衣服…… 彭煦林耳朵发热,以前觉得很正常的事情,现在却觉得太超过。 程霁在脱哪一件啊,就是那个贴身的毛衣吗,会把自己的上半身都露出来吗,露出纤细的腰,平坦的小腹。 好歹我也是个男人啊,彭煦林发现程霁对他真是没有一点戒备心。 程霁也觉得奇怪,彭煦林的眼神很奇怪,声音也很奇怪,哪怕是帮自己做康复,有那么多亲密接触的时候,也没有今天奇怪。 他换好衣服,狐疑地看着彭煦林的背影,发现彭煦林的耳朵竟然是红的。 冻成这样吗,程霁从后边摸了摸彭煦林的耳垂,彭煦林一个激灵,从凳子上站起来,扭过来问程霁要干什么。 程霁没想到彭煦林被同性恋碰原来是这种反应,他笑了一下,缩回手。 “你没换毛衣啊。”彭煦林没头没脑地问这么一句。 程霁扯着衣摆,给彭煦林看自己只是加了一层厚马甲。 彭煦林“哦”了一声,不知道在失望什么。 程霁根本看不懂他,背上相机就要出发。 “我们去哪?”彭煦林在旁边和程霁并排,两个人的手要碰不碰的,程霁看了彭煦林一眼,把手插进兜里。 今天的彭煦林话很少,每次说话都吞吞吐吐,斟酌半天,程霁真想告诉他,同性恋没有那么脆弱,不必如此照顾他的情绪,但是不好这样随便戳穿别人的,只会搞得所有人都尴尬。 程霁拍村里的大树,路过的黄狗,途中遇到了彭晓远,人家已然是个成熟的大人,话里话外都在显摆自己的婚后生活多么幸福,完全看不出当年是个被老师揪耳朵的魔头。 程霁给他也拍了一张照片,等走出去很远,彭煦林才小声说:“你都好久没给我拍过。” 程霁举起相机给彭煦林咔嚓了一下,彭煦林一点都不满意,扯着程霁的手说:“这么敷衍!” 程霁就对着彭煦林甜甜的笑,彭煦林一下子就松开手,不敢去看程霁的脸。 在彭煦林惊慌移开目光的瞬间,程霁垮下脸,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再也没给彭煦林拍一张照片。 第59章 愚蠢的彭煦林还没有发现,沉浸在自己的猜测中无法自拔。 程霁为什么要那样笑呀,为什么要对着彭煦林笑呀,为什么笑得那么可爱。 彭煦林心乱如麻,手里急需抓点什么冷静一下,可惜程霁的手还是在兜里揣着。 不过就算程霁允许,彭煦林也不好直接去牵,今非昔比,不能跟以前一样鲁莽。 程霁应该是走累了,坐在村头大石头上,彭煦林也坐下,两个人挤在一起。 小时候一起在这里看月亮的时候也没觉得这样逼仄,程霁往旁边挪了挪,给彭煦林让位置。 他挪一点,彭煦林就靠近一点,直到程霁就只坐了一个边边,忍无可忍,在彭煦林胳膊上推了一下。 “干嘛。”彭煦林被推得一个趔趄。 程霁站起来就走,他真不明白彭煦林今天要干什么,一会儿恐同,一会儿又在这里气人,再好脾气的人也要生气的。 彭煦林“哎”了一声,大步跟上。 “我不是故意的,”彭煦林这才发现程霁在生气,“我以为你那边还有位置呢。” 程霁被彭煦林从后边抱住了,他跟条小鱼一样,扭来扭去,扭不脱,想到彭煦林今天被自己吓到的种种行为,程霁想到一个坏主意。 他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彭煦林感受到程霁突然变乖,忍不住绕到前边低头去看。 程霁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抬头,然后靠近,近到昨晚那样的距离。 彭煦林几乎是同时往后退,在两个人的鼻尖即将贴近时躲开,然后疯狂眨眼,问程霁:“你干啥。” 程霁“切”了一声,转身回家。 彭煦林抓心挠肝想了一路,想问程霁刚刚是要亲他吗,如果是,为什么呢,程霁知不知道,不是情侣是不能随便亲亲的? 所以程霁就是喜欢他吗? 喜欢到忍不住想要亲亲的地步了? 彭煦林又想起书里描写的接吻,是唇和唇相贴,舌和舌纠缠,会心跳加速,会腰麻腿软。 程霁会在他怀里软成一汪甜蜜的水吧。 彭煦林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这是不对的! 他得告诉程霁,这样是不对的,程霁不能这样,把他的心搞成一团糟,却又不说清楚。 可是如果程霁真的说清楚了该怎么办。 彭煦林突然想到这里,如果程霁真的说了,他就,他就…… 可他是哥哥啊! 哥哥在弟弟误入歧途时不可以成为共犯,程霁可以不懂事,彭煦林不可以! 对,彭煦林想通了,就是这样,他得跟程霁说,他们是兄弟,兄弟不能亲嘴,不能过分亲密。 就算以后不能再拥抱,牵手,同床共枕,彭煦林也得教好程霁。 这么一想,茅塞顿开,彭煦林立刻就想和程霁沟通,结果程霁一个拐弯进了家门,将彭煦林关在门外。 “我哥恐同。”他在群里发出如下结论并将自己出柜以及彭煦林今天做出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说了个清楚。 大家炸了锅,程艺佳痛心疾首:“林蛋哥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彭玉平只发了一串省略号,另外两人跟着复制。 程霁又想了想,在群里说:“其实也没什么,他是直男,恐同也正常的,我早就有心理准备。” 没人理他了。 刘嘉许在群里发自己今晚打球的照片,他代表学校参加了省赛,取得很不错的成绩,没有人再在意彭煦林是不是恐同。 程霁看着大家都在为嘉许高兴,也诚恳地发送祝贺。 就在他点击发送键的那一刻,屏幕上方弹出彭煦林的消息。 “程霁,我觉得你好像有一点喜欢我。” 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程霁愣住,心跳如雷。 第68章 赌气 程霁自己都还不清楚喜欢或者是不喜欢。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也太过亲密,许多边界早就混淆在一起,模糊不清。 在彭煦林发出这个疑问之前,程霁仍然将自己的那些反应归因于性向本能,与情感无关。 毕竟他也没有和其他男性亲密接触的机会。 但彭煦林既然这样问了,程霁便不得不正视内心,将问题总结出一个答案来。 他将喜欢和不喜欢作为两条道路,通向不同的终点,然后思考彭煦林问出这个问题的目的。 显而易见的,彭煦林今天对于程霁的突然靠近十分排斥,是一个很害怕同性恋的直男,无法接受有一个可能觊觎自己的的弟弟。 所以他这样问,大概率是为了确认程霁对自己没有不轨之心,这样才可以继续和程霁当兄弟。 也就是说,道路的一条是继续做不尴不尬的邻居兄弟,另一条是被恐同直男排斥,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正确答案是前者,但程霁选择后者作为最终谜底。 他发了个问号过去,又发了一个小鸡指着太阳穴转手指的gif。 对话就到此结束,彭煦林那头的对话框彻底平静,连正在输入也不显示了。 看来是放心了。 程霁对自己的演技十分满意,也放下心来,认真剪辑今天的视频,完全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彭煦林正坐在床上,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呆若木鸡。 这不对吧,这怎么对? 彭煦林输入框里的伦理教育还没发出去,一脸疑问的黄色小鸡先给他上了重重一课。 问号是什么意思,是嘲笑彭煦林明知故问,还是说彭煦林自作多情。 其实彭煦林知道,如果程霁真的被说中心事,一定会欲盖弥彰地说没有不是,像这样理直气壮的反问,就说明真的不是。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吗? 那为什么程霁要脸红,要闪躲,要索吻呢? 彭煦林百思不得其解,却再也没有脸当年问程霁,对着那个小鸡,也只能回复一句:“哦哦,那就好。” 程霁盯着这五个字,想笑又笑不出来,索性不再理会,蒙着脑袋强迫自己睡去。 一墙之隔,两颗心以完全不同的频率跳动,毫无章法。 第二天,小溪指着彭煦林的黑眼圈惊讶道:“哥,你昨晚偷牛了?” “我偷鸡了行不行?”彭煦林困得睁不开眼睛,看着没有动静的手机,打了个哈欠。 程霁一晚上都没有再发消息,为什么不回复了,是彭煦林太冒昧太自恋,把他惹生气了吗? 唉,他确实是太越界了,永远都学不会,也掌握不好和程霁在一起的社交距离。 可是这也不能怪他吧,是程霁长大了就不要他了,是程霁自顾自地说喜欢男生,然后就这么绝情地冷落、抛弃彭煦林。 只是问一问,不喜欢也可以继续当兄弟,再不济,也可以当邻居。 为什么就这样不理人了? 彭煦林都想把程霁从家里揪出来,正式警告这个坏家伙,不许不理人,不许不要彭煦林。 可是不行,程霁坏就坏在他真的会彻底把人抛在一边,从头到尾,被抛开的也只有彭煦林。 所以无论如何也不敢造次,彭煦林想了半天,也只敢在吃完早饭后,踢了踢小溪的腿,说:“你,去打听打听,程霁起没起床。” 小溪愤愤不平:“这是请人帮忙的态度吗!” 她都不问为什么让她去,肯定是俩人闹什么别扭了,她哥不敢去。 程霁是一直好脾气的,所以一定不是程霁的问题。 彭煦林给小溪发了个红包,小溪气急:“我是这种人吗,小鸡哥跟我什么关系,你跟我什么关系?” 金钱也收买不了正直的妹妹,彭煦林眼看着妹妹也跑出门,自己真正成了孤立无援的孤家寡人。 隔壁的大门发出被推开的声音,彭煦林快步走到门口,看到程霁从里边出来,似乎是正准备跟小溪去哪里。 “你醒了?”彭煦林很没有底气地问。 程霁抬眼看过了,很乖地点点头。 怎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彭煦林走近了一点点,站到两家大门中间的院墙前边,和程霁隔着一个守门的小石狮子。 彭煦林又问:“你俩要去哪?” 小溪代替程霁回答:“婶儿让小鸡哥去镇上买点豆腐和肉,还有花椒,等到二十五了可以直接炸。” “哦,”彭煦林都没看小溪一眼,问程霁,“那我也跟着去行不行?” 程霁想了想,还是点头,一味拒绝只会让彭煦林看出端倪,还是和以前一样更让人相信。 彭煦林得到允许,却不痛快,但为什么不痛快,他也说不上来,因为程霁什么也没做,反而和之前一样听话,他挑不出毛病。 彭煦林回家去骑三轮车,本来是彭宏利买来给奶奶代步的,奶奶不爱骑,放在院里都落灰,也就兄妹俩回来才发挥一点作用。 程霁和小溪坐在后边,彭煦林当司机。 一路上彭煦林也看不到程霁的手语,只有小溪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第60章 聊这么开心,手不累吗。 彭煦林也试着插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别说程霁不理他,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跟程霁相处。 他都做好准备了,都说服自己了,结果全是错的。 尴尬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 无地自容可能更贴切一些。 直到车子停到镇上超市的门口,彭煦林才找到和程霁之间的台阶,他看程霁从三轮车后座下来时慢吞吞的,便伸手去接。 但程霁也只是对着他笑了笑,然后自己低头从车上下来。 “哦,哦。”彭煦林发出无意义的声音,手缩回来在自己头上抓了一把。 程霁其实扭过来就没再笑了,彭煦林今天比昨天更奇怪,让程霁摸不准这个人在想什么。 总归是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天天贴在一起,正如昨天程霁突然靠,真贴在一起的话,彭煦林估计也受不了吧。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彭煦林看起来仍然是不开心。 小溪没有采购任务,她只需要买自己想吃的东西,往购物车里放了不少零食,她爱吃魔芋爽,程霁爱吃抹茶蛋卷,哥,哥喜欢吃什么呢,好像都爱吃吧,小溪看看沉默的彭煦林,问他:“你想吃啥?” 彭煦林跟程霁并排走着,手机推着购物车,说:“都行。” 他说的都行是真都行,本来也没有吃零食的心情。 逛到蔬菜区,彭煦林寻思直接买两条猪后腿,一家一条,问程霁的意见,程霁也拿不准注意,只是让彭煦林决定,到时候结账他转给彭煦林就行。 彭煦林从后背凉到后脑勺。 两个人最避嫌的时候,也不过是程霁住宿舍,从来没有说什么把钱转给彭煦林。 如果说在这之前,彭煦林只是疑惑,现在彭煦林真的感到委屈。 他沉下脸,没说什么,先称了肉,又陪着两个小的去买了蔬菜,等到排队结账的时候,他说:“你俩出去等我。” 小溪看出彭煦林低沉的气场,有点发怵,又去看程霁,程霁却没什么反应,点了点头就往收银台外边走。 妹妹小声问程霁:“他咋了?” 程霁摇头,他不知道,也不想问。 其实他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只不过从小没有冲别人撒过气,所以也只能憋着。 同性恋很稀奇吗,被同性恋喜欢很恐怖吗,至于那样试探吗? 程霁在心里“哼”了一下,忍不住恶劣地想,昨晚就不应该否认,直接回一个“是”吓吓他,看彭煦林还能有什么反应,说不定吓得今天不敢和程霁逛街了吧。 可是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又要生气,他们直男还真是难以捉摸。 彭煦林推着大堆小堆的东西出来了,三个人沉默着往车上搬,三轮车后边的篓被装得溢出来,两条猪腿看上去十分气派。 坐稳之后,程霁拿出手机要给彭煦林转账,但是彭煦林竟然把小票给丢掉了。 他赶在彭煦林发动车子之前拍了拍彭煦林的肩膀,要他把钱算清楚。 彭煦林一个油门拧下去,程霁被惯性一冲,靠在座位上老实了。 时间还早,彭煦林带着他俩绕路闲逛,从这个村骑到那个村,程霁举着手机录视频,录到彭煦林的背影,和小溪被风吹起来的头发。 社团里的同学问他这是哪里,他就如实回答这是老家。 有一位同学距离不远,提议来这里采风团建,还有几位同省份的同学附议,说反正还有好多天才过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你一言我一语,竟然真的讨论起来,程霁耐心为他们解答,也提前说了这个地方住宿条件很差,镇上只有简陋的招待所。 可是大学生们才不怕条件差,就怕不好玩,程霁当然欢迎他们,让他们统计好人数后,为他们做攻略。 彭煦林从后视镜里瞄见一眼程霁的笑脸,忍住没问,等到回家再慢慢说。 等到了家,程霁又是一副软硬不吃的样子,蹲在地上把自己家的东西筛出来,对着塑料袋上价格签一个个核算,给彭煦林转过去整数,便钻回屋剪视频,做攻略。 彭煦林看着紧闭的屋门和窗户,只能望洋兴叹。 可惜,住太近有好有坏,程霁的逃避大法在晚上彻底丧失作用。 两家人为了奖励孩子们完成今天的采购任务,决定在一起吃饭,程霁本想推脱,又怕欲盖弥彰,最终也是不情不愿地跟着程淑华来了隔壁。 彭煦林在厨房里烧柴火,呛得咳嗽了两声,跑出来,被奶奶笑话说:“不会生火为啥不用燃气。” “柴火饭好吃呗。”彭煦林对大火猛炒出的饭菜有一种执念。 程霁没什么忙能帮上,在厨房和院里来回踱步,漫无目的,直到饭菜上齐,他才坐到饭桌上,挨着彭煦林。 本来是想隔开坐的,但是大家好像都默认他俩会坐在一起,也只留下了这两个位置。 餐桌很小,程霁的腿和彭煦林的腿被迫紧贴,他感觉彭煦林好像有点僵硬,于是抬头看着彭煦林,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下,从坐胸部向右下方划出弧线。 对不起。 程霁表情十足诚恳,彭煦林看清他的手语之后,整张脸都冷了下来,可惜程霁没看到,也不觉得吓人。 手机屏幕上还在不断弹出消息。 程霁点开,发现同学们竟然已经买好车票,订好民宿,只等出发了。 “欢迎呀,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们。”程霁身为东道主,很热情。 腿被撞了一下,程霁假装没有感觉到,但是很快彭煦林就又碰了过来。 程霁悄悄冲身边的人眨眼睛,要他有话直说。 彭煦林往程霁碗里放了剥好的大虾,说:“吃饭时候别玩手机,跟谁聊天呢?” 程霁低头,想将群里最新的消息转文字,却不小心直接播放,声音全都进了彭煦林的耳朵。 “程霁,我们明天下午到你们县城。” 发送人,林松竞。 【作者有话说】 距离文案回收不远了! 第69章 握手被抓 程霁的朋友们要来做客,这很好,彭煦林为程霁感到高兴。 但是都是成年人了,真的有必要让程霁亲自去接吗,这未免有些太麻烦别人。 而且他们的到来未免太不合时宜。 彭煦林和程霁之间的问题尚未解决,也没有单独沟通的机会,程霁的时间就又被这群小屁孩挤占,将彭煦林丢到脑后去。 还有那个林松竞,他是本地人吗,口音听着像南方来的,为什么也跟着凑热闹,临近过年了,车票难道很好买吗,何必给春运添乱? 可是彭煦林也只能在心里想想,程霁从头到尾没有给他一个眼神,似乎这件事跟彭煦林没有关系。 确实也没有关系,彭煦林是程霁什么人,什么也不是,昨晚之前还是哥哥,今天开始就被当成陌生人了。 他看着程霁手忙脚乱退出聊天,离程霁远了一点,让自己用很平静的语气问:“谁要来?” 程霁把碗里的虾又夹给彭煦林,就是不回答。 “不想告诉我就算了,”彭煦林恨恨咬了一口虾,“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程霁侧目看他,笑了笑,不吭声。 一顿饭吃得彭煦林胃里难受,越看程霁越想把他抓在手里揉成一团,让他不能犯犟。 程霁也是如芒在背,总觉得彭煦林看他的眼神凉嗖嗖的,吃完饭就紧急回家,小溪喊他斗地主都不行。 来的同学总共五六个,程霁数了数自己攒下来的生活费,请人家吃几顿饭应该还是够用的,他把行程路线又确认了一遍,才发到群里,让大家有个准备。 隔壁小院静悄悄的,他推开窗户往下看,彭煦林一个人坐在板凳上,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仗着自己在高处,没有开灯,程霁正大不光明地偷看彭煦林,他趴在窗台上,顺着彭煦林的目光,也只能看到被云挡住边缘的月亮。 小时候他也和彭煦林一起看过月亮的,那时候也是冬天,彭煦林被家长揍了一顿,原因是什么呢,程霁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彭煦林很伤心,不愿意回家。 但是程霁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小小的程霁在彭煦林跑出去的那一刻,做好了和彭煦林一起流浪的准备。 现在想想好幼稚,流浪汉也没有那么好当。 如果现在彭煦林说,程霁,我要离家出走了,要不要陪我走,程霁大概也还是会同意吧。 即使两个人已经不复往日亲密,即使要做一辈子至亲至疏的朋友。 正如彭煦林所说,他只有程霁,程霁又何尝不是将彭煦林当做最重要的人呢。 真是可惜。 两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同时叹了口气,程霁连忙噤声,往下缩了缩,让栏杆挡住自己,怕被彭煦林发现他的偷窥行为。 屋里奶奶喊,彭煦林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准备回屋,习惯性往隔壁楼上看,这么巧,正好看到躲在暗处的程霁。 第61章 即使被程霁气了一整天,在看到程霁缩成小小一团,只有眼睛亮亮的时候,也依然觉得这个人好可爱。 他忍住笑,收回目光,怕惊扰到躲起来的小鸡。 为什么想远离又要靠近,为什么程霁总是给彭煦林这么多猜不对的谜题。 是在玩弄他吗,用玩弄来惩罚彭煦林的自以为是,惩罚他过度的控制欲和独占欲,让彭煦林不得不意识到他在程霁面前其实无计可施,毫无办法。 彭煦林欣然接受,如果这样可以让程霁不要再生他的气,彭煦林可以当做没有发现二楼躲着的程霁。 他低头走进屋,程霁这才站起来,长舒一口气。 幸好没被发现,不然彭煦林又要刨根问底,问他偷看干什么。 程霁现在还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自然地面对彭煦林。 程霁其实是一个很怕麻烦的人,同学们要来采风,放在以前他不会同意,但现在他觉得自己需要找点事情做,免得和彭煦林整天待在一起,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两个人都尴尬。 同学们在次日下午抵达,一群男大学生从车上跳下来,围着程霁说“谢谢”“麻烦了”,林松竞站在人群外边,对着程霁笑了笑。 程霁说不出什么话来,手语他们也听不懂,就只能被挤来挤去,最后还是林松竞把他和人群隔开,说:“行了,咱们去旅馆。” 小地方哪里都离得很近,大家一起走着过去,林松竞走在程霁旁边,不经意问道:“你自己一个人来吗?” 程霁点点头,不知道林松竞何出此问。 林松竞目视前方,没有看程霁的眼睛:“我以为你哥会陪着你来。” 哼,又在挑拨离间,程霁一下就听出来林松竞的言外之意,但是彭煦林和他现在的关系已经用不着别人来挑拨了,没有更坏的情况了。 程霁走得慢了一些,他突然有点不想和林松竞并排。 没想到林松竞也放慢脚步,低声说:“对不起,我刚刚是故意那样说的。” 这种感觉就像你没出拳但对方还是扔来一团棉花,程霁有点无语地看了看林松竞,叹口气,让他不要再这样了。 林松竞就笑,说:“程霁,你真的很可爱,我觉得我还是想试试。” 程霁有点慌乱,他还没有被人这样紧追猛打地告过白,之前隔着手机拒绝林松竞已经耗费了他很多勇气,这样面对着面,他真是没办法跟人翻脸。 他不喜欢林松竞,也许之前对于这个人有一些朋友之间的好感,毕竟大学里能有一个懂手语的同学真的很难,但是在林松竞三番五次绕着弯说彭煦林坏话之后,程霁就不喜欢他了。 虽然林松竞说的是部分事实。 也许是看出程霁情绪不好,林松竞明智地闭嘴,直到进入宾馆房间,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程霁告诉大家,他今晚请吃饭,询问大家有没有忌口,或者特别想吃的菜。 有人说想吃点这里的特产,其他的都让程霁做主,程霁想了一会儿,订了城里一家专门做特色菜的饭馆。 饭桌上,林松竞特意对程霁说谢谢。 程霁还是做不到一直对人使脸色,伸手不打笑脸人,林松竞一直笑眯眯的,他就不好意思冷着脸,只好也用微笑回应。 林松竞就笑得更开心,对程霁说:“你知不知道,你挂脸其实很明显。” 程霁惊讶,他觉得自己一直有在假装开心。 “嗯,真的很明显,我一眼就看出来其实你对我很烦。”林松竞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 程霁有点脸热,悄悄用手语反驳,他没有不喜欢任何人,林松竞就笑,说:“逗你玩的,希望你别一直不开心。” 让程霁困扰的两个人里,林松竞和彭煦林是完全的反面。 彭煦林说的话做的事,程霁一眼就能看透,林松竞却好像总是有弦外之音,让人很难懂。 刚认识林松竞的时候,程霁也完全想不到这样温和有礼的一个人,竟然会如此步步紧逼,如果早知道有这样一天,程霁宁愿当时没有和林松竞走得太近。 但是打从心里来说,程霁对于林松竞,也仍然是感谢,感谢当时他能在人群中搭理这样一个拘谨局促的自己。 吃完饭后,大家说既然来了,一定要到家里拜访一下叔叔阿姨,程霁也是提前和妈妈打过招呼,便带着同学们回到家里。 程淑华看起来很开心,把家里为过年准备的花生瓜子大白兔全摆了出来,院里弥漫着快活的气息。 她似乎对程霁校园生活很感兴趣,从程霁同学口中听到的儿子,和自己平时见到的其实很不一样。 在此之前,她是绝对想象不出程霁为了等一个镜头,可以在野外吹一宿的冷风。 在家人眼中,程霁是乖巧的,脆弱的,离开他们目光的程霁又是自由的的,独当一面的。 程淑华笑着笑着,眼睛就有点酸,她低下头按了按眼角,说:“明天中午都来家吃饭啊,尝尝姨的手艺。” 孩子们都称好,于是程淑华派程霁去二楼杂物间把明天要用的东西给搬下来,林松竞马上跟过去,说是要帮程霁忙。 有什么好搬的呀,不过就是许久没用的高压锅,平时程淑华都去奶奶那里蹭饭,哪有什么手艺。 程霁在心里这样想,面上却不会打击妈妈的自信心,他让林松竞在走廊上等着,自己钻进杂物间,灰头土脸地抱着锅出来了。 “这里脏了。”林松竞点了点自己的脸侧,程霁同样的地方沾上一块灰。 程霁侧着头去碰自己的肩膀,试图把灰蹭下来,但是这个姿势比较高难度,很难操作,林松竞伸手把锅接过来,放在一旁,又从兜里掏出一包抽纸,递给程霁。 他看着程霁擦完脸,然后说:“程霁,我是不是真的一点没可能?” 程霁愣住,不知道该做何回应,林松竞转身趴在栏杆上,扭过来笑着跟程霁说:“我知道你和你哥家是邻居,就是没想到这么近——也不用离我这么远吧,朋友之间聊天也不可以?” 话都说到这份上,程霁也只能走得近一点,站到林松竞旁边,顺着林松竞的目光,可以看到彭煦林家的院里。 “今晚你妈妈也总是提起他,话里话外都很喜欢他,说照顾你许多,说你最依赖的就是他,你也没有反驳嘛,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之间很难再出现第三个人,”林松竞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不过我真的很喜欢你,程霁,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一个人在角落,我想我应该帮帮你,不过后来发现你用不着任何人帮忙,你自己就可以解决许多事情,是很厉害的一个人。” 林松竞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程霁的眼睛,这让程霁很慌乱,也有点愧疚。 他想告诉林松竞,不是的,他一点也不坚强,一点也不厉害,他们看到的那个所谓的很好的程霁,其实始终都在依赖着彭煦林。 与其说程霁独立了,不如说程霁知道自己头顶永远是彭煦林的羽翼。 也正是在此时此刻,程霁意识到他从来就离不开彭煦林。 如果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是彭煦林,看着他眼睛的人是彭煦林,程霁会腿软,会想要逃离。 彭煦林是不同的。 彭煦林从始至终都是不同的。 林松竞向程霁伸出手,笑着说:“以后不会再让你困扰了,原谅我,以后还是朋友,这次是真的,可以吗,程霁?” 程霁也笑了,他看得出林松竞这次没骗人,便伸出手,和林松竞的握在一起,片刻即分。 两个人达成了继续当朋友的默契。 林松竞从地上搬起锅,准备和程霁一起下楼,转身时却停下脚步,跟程霁说:“好像坏了。” 程霁越过林松竞的肩膀,居高临下,看到仰头盯着这边的,隔壁院里的彭煦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回收文案 第70章 初吻 握手,是什么意思? 握手是一种社交礼仪,表示友好,达成合作,祝贺鼓励。 发生在林松竞和程霁之间,会是哪种含义? 当程霁在自己面前如同惊弓之鸟,和别人单独相处时却那么放松时,彭煦林很难静下心去进行行为分析。 也许是他出现的不合时宜,不该恰巧抬头看到这对正在聊天的好朋友,不该在黑暗里看不清程霁的手语和表情,更不该发现两个人靠近后,交握在一起的双手。 程霁惊慌失措地跟在林松竞身后跑下楼,留彭煦林一个人错愕地站在原地。 彭煦林告诉自己不要贸然打扰,不要去隔壁质问程霁,尊重程霁的交友,爱护程霁的自尊心。 他是哥哥,程霁是弟弟。 对的,彭煦林失魂落魄躺进被窝时,也依然这样默念。 他是哥哥,程霁是弟弟。 即使程霁是他漫长岁月中唯一的确定性,即使现在程霁也有了要离开他的可能性。 第62章 但是没关系啊,彭煦林是哥哥,程霁是弟弟。 只要弟弟幸福,那么哥哥被抛弃了也没关系。 程霁不喜欢林松竞,对林松竞笑也只能说明当时那一刻他在开心。 程霁以后会遇到真正喜欢的人,会对着那个人露出甜蜜的微笑,接吻时会露出羞涩的表情,会让那个人看到他的脆弱,依恋吗。 甜蜜,羞涩,依恋。 去他的吧。 彭煦林从床上坐起来。 去他的哥哥弟弟。 如果程霁生来就是彭煦林的弟弟,那为什么他们俩不能永远在一起? 如果程霁注定要和男生谈恋爱,那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彭煦林? 喜欢或者不喜欢有什么重要的,尊重或者不尊重有什么重要的,只要是程霁就可以,只要在一起就可以。 既然程霁允许了彭煦林和他之间没有血缘的伴生关系,那就要一直允许彭煦林的占有和贴近。 程霁这么善良,又这么心软,难道忍心让哥哥独自面对没有他的未来吗? 不可以的,弟弟。 不可以让哥哥离不开你之后将哥哥抛弃,也不可以让哥哥误以为你喜欢他之后,又自顾自地将这份情感做出其他定义。 但是没关系。 彭煦林原谅程霁,哥哥原谅弟弟。 只要程霁的目光依然为彭煦林停留,只要程霁依赖的姿态只对彭煦林展露,那么弟弟是一个小坏蛋也没关系。 彭煦林从未如此清晰明白自己即将要做什么。 去找到程霁,告诉程霁这个世界上只有哥哥在全身心的关心你,呵护你,陪伴你…… 爱重你。 窗外的天色将明未明,程霁和同学们约好今天要早点出去,他打开房门,被蹲守在门前的彭煦林吓得一激灵。 彭煦林扶着程霁的小臂慢慢站起来,低头盯着程霁,问:“今天也出去?” 程霁昨晚和林松竞握手被抓包,不知为何,总觉得面对彭煦林时没什么底气,现在被彭煦林抓着手臂,即使觉得不太合适,也不敢告诉彭煦林。 没想到彭煦林来竟然不是兴师问罪,他握着程霁的肩膀,将程霁转了个面,推进屋里,让程霁在床上坐好。 程霁仰头看他,等待他要宣布的事情。 “程霁,咱们俩谈恋爱行不行?” 彭煦林这样说。 程霁一时之间难以消化,呵呵一笑,从床上跳起来,抓着背包就想跑,还没碰到门把手就被彭煦林从背后抱住,再次被按坐到床上。 彭煦林皱着眉,问他:“跑什么?” 程霁用手语,问彭煦林是不是疯了。 “你怎么骂人呢,”彭煦林在他脸上捏了一下,“还没回答我,行不行?” 彭煦林说他没疯。 程霁觉得那应该是自己疯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片刻后,程霁又试图从床上站起来,但被彭煦林再次按回去。 他真知道害怕了,问彭煦林要干什么。 彭煦林也很疑惑:“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如果自己不是当事人的话,程霁恐怕会觉得好笑,他抓住彭煦林的手晃了晃,想让彭煦林清醒一点。 哥哥和弟弟谈恋爱,太荒谬了,说出去会被打死的。 彭煦林反手抓住程霁送上门来的手,缓缓摩挲,让程霁止不住地颤栗。 “那有什么,”彭煦林越靠越近,“又不是一个妈生的……我们两个在一起,你成了我爸妈的孩子,我成了你爸妈的孩子,这样不是很好吗?” 程霁震惊了,一把将彭煦林推开,问彭煦林为什么。 前两天还恐同,今天为什么突然这样。 彭煦林被推开,有点迷茫:“我哪有恐同?” 程霁看他这幅样子也有点哑火,把彭煦林的种种行为全复述了一遍。 彭煦林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又抓住程霁的手,闭了闭眼睛,说:“你,你是不是太笨了!” 程霁:“?” “我那是以为你要亲我,我不好意思,”彭煦林耳朵都红透了,“话都没说清楚,也没谈恋爱呢,不,不能乱亲。” 程霁:“??” 彭煦林顺手一拽,把程霁拽怀里搂着,程霁正在震惊中,忘记挣扎,这让彭煦林很满意。 他又催促程霁:“你快点头。” 点什么头? 程霁摇摇头,彭煦林还没有回答他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跟程霁谈恋爱。 彭煦林觉得刨根问底的程霁也很可爱,他愿意为程霁耐心解答:“你不是喜欢男生吗,反正总是要跟男生谈恋爱的,那为什么不跟我在一起?别人不会比我更了解你的,我一直对你好,你一直不离开我,我们俩就这样过下去,不好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由于太过害羞,不敢直视程霁的眼睛,也因此错过了程霁逐渐又震惊变成愤怒的表情。 他说完,低头在程霁的发顶蹭了蹭,问:“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程霁的拳头,彭煦林被打倒在床。 程霁举着手,看着彭煦林捂住脸的样子,顿住了。 他其实有一点伤心。 他发觉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好像进入了鬼打墙,绕来绕去,彭煦林也只是为了用一段无所谓是什么的关系捆住程霁。 兄弟要失效,便换成情侣。 程霁甚至对彭煦林有些怜悯。 他突然有些泄气。 其实彭煦林用不着这样的,就算程霁喜欢男生,就算程霁也许会有其他的朋友和伴侣,就算会有这样那样的原因,让程霁和彭煦林无法靠近。 程霁也永远,永远不会离开彭煦林。 他把这些话告诉彭煦林,让彭煦林不要再这里胡言乱语了,他还要出去采风,没有时间陪彭煦林闹来闹去。 “你要去见林松竞吗?” 彭煦林的眼睛黑沉沉的,下巴上还留着程霁刚刚捶上来的红印:“我昨晚看到你们了,就在你屋门口。” 程霁知道他看到了,那又怎么样,当时心虚,现在想想,他和林松竞什么都没做,不怕彭煦林。 就算做了什么,彭煦林也不许再管了。 “程霁,”彭煦林喊他,向他伸出手,“不去行不行?” 屋里静悄悄,程霁被彭煦林这个模样吓得不轻,他站在原地,不看彭煦林,也不愿意将手交过去。 好像陷入没有结果的对峙,谁赢了谁输了也没有意义。 不去又怎么样呢,程霁不可能答应彭煦林。 程霁还想摇头,但彭煦林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过来。 是一个很短很轻的触碰,彭煦林的嘴唇比他想象的要软,也要凉,程霁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愤怒、委屈、困惑、伤心,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唇上那一点温软的触感,像一片雪花慢慢化开,凉意从嘴唇漫到舌尖,从舌尖漫到胸口,又从胸口漫到全身,让他动弹不得。 彭煦林也没有动,他的嘴唇贴着程霁的,没有深入,也不会辗转,呼吸很轻,还乱。 两个人没有接过吻的人都睁着眼睛,鼻尖碰着鼻尖,视线模糊地对在一起,谁也看不清谁,只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最后还是彭煦林先退开,两个人都是从耳尖红到脖子根,彭煦林不敢直视程霁,目光来回游移,从程霁的眉毛游到鼻尖,从鼻尖游到下巴,最终又落回程霁的嘴唇上。 刚刚的亲吻太快,没来得及感受,只知道很软,程霁没有把他推开。 即使是冬天,程霁的嘴巴也总是润润的,和彭煦林的一点也不一样,可能是坚持涂唇膏的原因。 唇膏还是彭煦林每年冬天买回来的,总是带点果味,没尝出来今天的什么味。 彭煦林舔了舔嘴唇,又想低头凑过来,程霁捂住他的嘴巴,怒目而视。 程霁想指责彭煦林这种不礼貌的行为,又不敢把手放下来,“嗯”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急得他眼尾都泛起粉色,眼睛变得湿润。 彭煦林想开口解释,嘴巴一动就碰到了程霁的手心,两个人又是一僵,程霁收回手,将彭煦林推开,打开门就跑了出去。 彭煦林躺在床上,脑袋放空,不断回想刚才的吻,和程霁的眼睛。 程霁好像生气了,他的告白失败了。 【作者有话说】 彭煦林亲嘴前:是你把我引到哥哥不像哥哥,情人不像情人这条路上去叽里咕噜…… 彭煦林亲嘴后:⊙w⊙ 程霁亲嘴前:(?⊿?)? 程霁亲嘴后:(??д??) 第71章 你儿子是gay 彭煦林突如其来的诡异行为让程霁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但是他平时惯常沉默,大家都没有发现他的反常,只有林松竞出于朋友的关心,礼貌询问他是不是不高兴,程霁无法将这种事倾诉给外人,便只能自己忍受。 他连程艺佳几个人都不敢说。 彭煦林大抵是真疯了,不知道奶奶认不认识会做法的,要不要给他灌点符水。 第63章 让程霁相信彭煦林真的喜欢他,难度应该是高于让程霁立刻开口说话。 毕竟在这之前,彭煦林还因为程霁的靠近大惊失色,显然十分在意程霁的性向。 但细细想来,程霁也并非不能理解。 正如他无法失去彭煦林,彭煦林也同样无法接受失去程霁,和程霁谈恋爱,就是彭煦林想出的解决办法。 初时是愤怒的,他认为彭煦林太无常,也有点轻佻,前边还说不能随便亲亲,后边就不分青红皂白吻了上来。 这算初吻吗,算是吧,程霁没想到自己的初吻会是这样的方式,以及对象。 但程霁对着彭煦林也从来没有长久地生过气,愤怒过后,程霁陷入更深的迷茫和忧愁。 该怎么回应彭煦林,该怎么面对彭煦林。 程霁对自己的爱情有过种种幻想,却从来没想过和彭煦林,也没想过是不相爱的两个人。 他和彭煦林相亲却不相爱,确实不相爱吧,他甚至怀疑彭煦林到底懂不懂爱情。 所以绝对不能答应,两个男生,兄弟,从小到大都很亲密,结果有朝一日搞在一起,程霁无法想象大人们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让两个人陷入被指责被冷眼的境地,不能让家人为此痛苦难过。 只是拒绝很难,尤其是面对彭煦林时。 彭煦林的脑子时灵时不灵,大部分时间不会拐弯,遇到不想听的话就不懂装懂,跟他不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是很难糊弄过去。 程霁怀揣着心事在外奔波一天,玩也没有玩尽兴,吃也没有什么胃口,等到回家后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皱巴起来,像桌子上被人遗忘的砂糖橘。 他往隔壁院里偷瞄了一下,什么也没看见,于是偷偷钻回自家院子,一路摸进卧室。 咔哒一声,门被他自己反锁,在自己最熟悉的小小空间里,程霁靠在门上,闭眼长舒一口气。 “回来了?” 程霁没开灯,被这一声询问吓得魂飞魄散,他伸手按下开关,彭煦林竟然坐在窗台旁边,静静地看着程霁。 这个人等了多久?不会一整天都没出去吧。 程霁站在原地,眼看着彭煦林步步靠近,也无法像早上逃离,不然被妈妈看到他来回逃窜,他可说不出来原因。 彭煦林到底还是走了过来,帮程霁把包取下来,相机放好,然后问程霁累不累,晚上怎么吃的饭。 以前程霁放学回去也是这样的流程,当时程霁一个一个回答,现在却不行,他晃晃彭煦林的胳膊,想让这个人变得清醒。 彭煦林低头看程霁的手,伸出自己的手,插进程霁手指的缝隙里。 程霁绝望地看着自己和彭煦林十指相扣,慌忙伸直手指,不想这样轻易就遂了彭煦林的心意。 僵持一会儿后,彭煦林像是困惑极了,问程霁:“你到底有什么顾虑?” 那可多了。 比如家人,比如感情,比如他们乱成一团的关系。 彭煦林把程霁僵硬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贴了贴,说:“你是怕他们不同意?” 程霁点头,虽然不止这些,但这一个理由足矣。 彭煦林也不知道懂没懂,反正是“嗯”了一声,在程霁头顶摸了摸,说:“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 其实程霁想告诉彭煦林,不想办法也没关系,这种事情哪里能是他们当孩子的能解决的,除非一辈子不告诉父母,永远地下情。 “地下情不行,”彭煦林先程霁一步否认,“那样也太委屈你了,不过如果你想瞒着他们的话,我都听你的。” 程霁连忙摇头,板着一张小脸,表示自己谈恋爱就要正大光明,试图以此吓退彭煦林。 没想到彭煦林突然低头在他嘴巴上啄了一下,说:“放心。” 这次彭煦林尝到味道了,是苹果的味道,是冬天的味道,也是程霁的味道。 程霁没能躲开,被吓了一跳,几乎是立刻就坐好了,捂着嘴巴,眨了眨眼睛。 其实彭煦林没有等很久,他也不是傻子,一整天待在程霁屋里成什么了,那不变态么。 他只是算着时间,觉得程霁大概这个时候该回来了,便早一点过来,势必要跟程霁之间有一个答案。 程霁的顾虑他当然明白,得不到家人认可的爱情太艰难,身为哥哥如果连这种事都不能提前考虑到,那也有点太不像话。 只不过解决此事之前要先征得程霁的同意,既然程霁的顾虑只有这个,那么彭煦林当然不会让程霁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担心。 父母不同意,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同意,这不值什么。 彭煦林推开院门,走进堂屋,彭宏利和程敏坐在电视机前面剥花生,奶奶不在家,应该是又去打麻将了,小溪在旁边打游戏。 正好,人挺齐。 奶奶不在家也行,年纪大了,少听点少生气。 “挂霜花生到底咋做,”程敏低声跟彭宏利闲聊,“每次都不甜,挂不上去。” 彭宏利是三巴掌打不出一句话的人,“唔”了一声,没有下文。 彭煦林自然而然坐下,也帮着剥花生,剥了一会儿后,他问:“你们有事没?” 程敏说:“没。” 彭煦林就笑了一下,说:“那正好,我有点事儿跟你们说。” 他表情看不出异常,语气也平静,老实了一辈子的父母不会想到太惊世骇俗的方向,只是看了他一眼,等他接着说。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和再普通不过的一家人。 “我要谈恋爱了,”普通的彭煦林说,“还没答应我,但是我在追。” 程敏有点惊喜,小溪也把手机放下,支着耳朵听。 程敏问:“谁啊,你同学,还是咱们村的?” 彭煦林就笑:“等答应我了再说吧,是个男孩儿呢。” 一句话撂出来,没人再吭声了,整个屋里只有电视节目和手机游戏的声音。 程敏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得铁青,夫妻俩的表情如出一辙,彭宏利说:“过年呢,别吓你妈。” “没打算吓人。”彭煦林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吓人的。 程敏勉强笑笑,让彭煦林别开玩笑。 彭煦林在她手上拍了拍:“妈,我也没开玩笑。” 小溪见势不妙,从沙发上跳下来就去拿扫帚,试图藏起来,不让爸爸拿到,可惜太晚了,彭宏利已经站起来,向小溪伸出手。 “给我。” 小溪摇摇头,不给,劝道:“大过年的不能打人啊,好好的,干嘛打我哥。” 彭宏利就要去夺,程敏在这边手直发颤,因为彭煦林已经跪在沙发前边,一副要打就打的样子。 小溪快被彭宏利抓住了,她大声喊彭煦林:“哥,你快说句话道个歉啊!” 彭煦林让她别管,不然会被误伤:“让他打吧。” 如果爸爸觉得打人可以解决问题,那么彭煦林可以配合。 小溪要哭了,她其实也一直有点怕爸爸,彭宏利真的过来要她交出东西时,她不敢违抗。 但是彭宏利没有跟小溪较劲,他看到小溪摇摇欲坠的眼泪,顿住动作,然后拐了个弯,从厨房里拿出擀面杖,一下子甩到彭煦林背上。 程敏没有阻拦。 她一向是不阻拦这个家中的父亲管教孩子,尽管她为此感到悲哀。 许多年前的产床上,她替孩子们承受了新生的疼痛,从此以后的每次哭泣都是因为那条早已剪断却仍旧血肉相连的脐带,让她不能不和孩子的疼痛感同身受。 但是她太软弱,所以也只是哭,彭煦林一言不发,也不呼痛,仿佛较劲一般,父与子在这场单方面的施暴中僵持。 程敏终于无法承受这种疼,她撕扯着怕彭煦林说:“你认错啊,你认错你爸就不打你了。” 彭煦林咬着牙摇摇头:“我说的全是真的。” “你知不知道同性恋是什么意思?是精神病,是心理变态啊。”彭宏利一边打一边骂,好像这个儿子犯了天大的罪过。 彭煦林听到这种话,竟然笑了一声:“这个家里,我们兄妹俩,有小溪是正常人不就够了吗。” 程敏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她预感到接下来将听到的话,和将发生的事,于是张了张嘴,想让丈夫停下,也想让儿子停下,但是她暂时发不出声音,说不出话。 彭煦林还在继续:“我是变态,你们就是变态的爸妈,没办法啊,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是正常人,我自己长成这样了,没有办法,你们早怎么不教我啊,妈妈,爸爸。” 程敏好像无计可施了,这些话太锋利,远非一个软弱的母亲可以承受,她捂着脸发出哽咽声。 彭宏利也愣住了。 他听出彭煦林的委屈,也听出彭煦林的怨恨。 怨恨他们的偏心,怨恨他们的遗弃,怨恨他们在彭煦林接受自己要独自长大之后,又带来了小溪。 第64章 高高举起的手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动,擀面杖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可是彭煦林本来是个好孩子啊。 这样好的孩子,这样不称职的父母,谁对谁错,到底如何分辨。 彭宏利浑身脱力,抱住了哭泣的程敏。 院里传来急切的脚步声,除了刚刚不知所踪的小溪,还有一个本不该现的人。 那个人带着冬夜的冷气,像一团轻盈的云,温柔地落在彭煦林身上,将彭煦林护在自己怀里。 彭煦林在这样的暖和的怀抱中,似乎又回到许多年前的小时候,同样的冬天,同样的闹剧,唯一不变的,是疼痛过后,能保护彭煦林的,从始至终只有程霁。 头顶被轻轻抚摸,冰凉的手指从发间落到耳际,还想向下,却怕触碰到那些青紫,于是只在彭煦林的脸侧徘徊。 别怕,别怕。 彭煦林安心倒在程霁的怀里,从他的抚摸中,感受到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话。 他在程霁肩膀上蹭了蹭,说:“没事啊,我不怕,程霁。” 【作者有话说】 没事的,没事的,以后不挨打了…… 第72章 哥哥不会亲弟弟 彭煦林被程霁扶到了屋里,小溪站在客厅,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先关心被打得半死的哥,还是伤心欲绝的母亲。 程霁沉默着去撩彭煦林的衣服,要看他被打成什么样子,手却被彭煦林折起身按住:“别看了吧,咱俩还没谈恋爱,不合适。” 都被打成什么样了,还嬉皮笑脸的,程霁被彭煦林推开,就不动了,彭煦林太疼,又趴回床上,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背上。 眼泪很轻,落在彭煦林心里又变得很重。 “别哭呀。”彭煦林笨手笨脚,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程霁,只会把人轻轻抱住,说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话。 程霁在彭煦林怀里一动也不动,哭得彭煦林心里发酸。 怎么还是让程霁伤心了,程霁都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而现在彭煦林竟然是罪魁祸首。 犯了错就要道歉,彭煦林诚恳认错:“下次我爸再打我,我肯定跑。” 程霁在他胸口拍了一下,显然对这个道歉并不满意。 彭煦林知道自己真正的错是什么,但是不能承认,只能转移话题说:“这么心疼我,还说不喜欢。” 效果果然拔群,听到这句话,程霁泪水还没干,就从彭煦林怀里挣出来,让彭煦林不许乱说。 彭煦林撑在床上小声喊疼,程霁就又坐了回来。 他拿彭煦林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这个人平时看上去那么可靠,怎么做起事情顾前不顾后的,程霁都没有答应他,他就自顾自找家长坦白。 坦白什么,有什么好坦白的,程霁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了。 还有妹妹,肯定什么都猜到了,不然也不会跑去喊程霁过来。 彭煦林到底有没有考虑过这些。 程霁越想越迷茫,被彭煦林亲了一下脸颊才回神。 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没招了,总之这次突然被亲,程霁没有生气,只是对着彭煦林叹了口气。 这不能怪彭煦林,如果知道亲吻程霁是这样一件能让人忘却伤痛忘却忧愁的好事,彭煦林不会等到今天。 但是,不,以前也是有的,时间更早的时候,早在程霁青春期之前,早在他们两小无猜的年龄,亲吻才是他们最常用的交流方式。 彭煦林只是将自己失去的东西重新抢回来而已,程霁不能说这是错的。 “为什么叹气,”彭煦林整个人都趴到了程霁身上,“不让亲吗?” 程霁就惊讶地看他,难道不让他就不亲了吗,又拦不住。 彭煦林被程霁看得心里痒痒,但现在是从程霁嘴里获得答案的好时机,要忍住才行。 他说:“当然啊,你不让我亲,我真的就不亲了,可是你又没说过,你说,你说彭煦林以后再不许亲程霁,如果彭煦林亲程霁了,就罚彭煦林和程霁永远不在一起,你说了我就绝对一下也不亲你” 可是程霁又不会说话。 彭煦林其实是这个世界上心眼最坏的人吧。 等了一会儿,也许是一分钟,也可能只有十秒钟,反正彭煦林这时候没有那么多耐心,背上太痛,急需止痛,他没有等到程霁发誓,于是把程霁的脑袋按向自己,获得了一个真正的,嘴巴贴着嘴巴的亲亲。 从小说里获得的为数不多的经验,让彭煦林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进行,他含吮着程霁的唇瓣,许久之后,才伸出舌尖,描摹着对方紧闭的唇缝,想要品尝更多。 程霁被压住鼻梁,呼吸不畅,刚想要张嘴换气,口腔便被对方侵入,空气被掠夺得更少,更稀薄。 但对方也只是慢慢地勾缠他的,并不清楚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程霁发出自己难以形容的“哼”声,伸出手在彭煦林肩膀轻拍。 不要再这样了,不可以。 彭煦林看到程霁湿红的眼眶,才依依不舍地退开,手指在程霁的唇珠按了一下,才说:“你同意了我才亲的,怎么又生气了。” 程霁大口呼吸,把彭煦林的手拍开,告诉彭煦林,不可以这样了。 彭煦林到底知不知道接吻的含义? 或者说,彭煦林到底能不能分清他和程霁这段关系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是兄长和弟弟,还是恋人和恋人,接吻之后还会发生什么,彭煦林有没有想过,能不能接受? 程霁要彭煦林分清楚,到底要当哥哥,还是恋人。 彭煦林问他:“一定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程霁点头,一定要分清楚。 可是彭煦林分不清楚。 “一定要分清楚吗,程霁,”彭煦林不明白这件事情有什么必要,“你如果能做到,何必问我呢。” 程霁也不知道,可是程霁不想和彭煦林之间变得稀里糊涂。 也许是他们越界得太早,早到混淆了情人和亲人的界限,直到现在,让两个人都陷在这样的迷雾里,遮住彼此的眼睛。 所以一定要分清楚的,就像程霁现在已经明白,自己想要彭煦林的拥抱,想要彭煦林的轻吻,想要和彭煦林紧密相连,远超亲人的定义。 彭煦林也必须分清。 如果彭煦林和程霁一样的为此感到难过,那么程霁也会和彭煦林一样的勇敢。 在长久沉默的对视中,彭煦林好像看懂了程霁的眼睛。 他发出长长的喟叹,然后忍着疼痛将程霁拥入怀中:“程霁,我觉得,哥哥是不会想和弟弟接吻的。” 程霁不动了。 如果让彭煦林将这种冲动溯洄出一个准确的时间,那难度可能太高。 也许是和程霁一起做康复皮肉相贴的时候,也许是不愿意让程霁暴露在闪光灯之下的时候,也许更早。 早于两人同床共枕的时候,早于两人发现爱情的定义的时候。 只是彭煦林太习惯于程霁的存在,尚未意识到这种冲动的异常。 他默认自己将长久地拥有程霁,包括程霁所有可爱的情态,以及如彭煦林一样习以为常的依赖。 可惜程霁比彭煦林聪明太多,不再允许彭煦林自欺欺人。 但是承认并不难,彭煦林此时此刻可以坦然地承认,他对程霁的欲念不少于他对程霁的怜惜,他喜欢程霁,他珍惜程霁,他要和程霁做超出兄弟的爱侣。 彭煦林将程霁紧紧地缠绕,他问程霁会不会害怕。 会害怕这样步步紧逼的哥哥吗,会害怕这样面目全非的哥哥吗,当程霁发现彭煦林将他作为最后一汪绿洲,最后一片土地,脆弱的小鸟会因为承受不了这样沉重的希冀,而振翅远飞吗? 无法面对面看到彼此的情况下,彭煦林也得不到程霁的回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程霁离不开他,他是知道的。 “程霁,好疼啊。”彭煦林只是需要一些抚慰。 程霁还沉浸在彭煦林突如其来的坦诚中,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 他只做出彭煦林不喜欢自己的预设,当彭煦林真真正正将自己一颗心摆在程霁面前时,他竟真的感到一丝恐惧。 该怎么承托这样重的感情,该怎么回馈以彭煦林相同重量的情意。 彭煦林在程霁不知情的时候就可以为了程霁把自己变成这幅伤痕累累的模样,程霁又可以为了彭煦林做些什么? 他不知道,但是如果他给不出同等重量的东西,那么至少他要留下来——像他一直做的那样。 于是程霁将自己的侧脸靠在彭煦林的肩头,在这个冬夜里,试图用这样全然交付的动作,与彭煦林共享一片温热。 门被打开了,小溪拿着一瓶药膏,把脑袋探了进来。 两位哥哥手忙脚乱地分开,程霁坐在床边,看向小溪。 小溪挠了挠脑袋,有点不好意思进来,她小声问:“是不是打扰到你俩了?” 第65章 程霁被问得脸热,把小溪从门口拉了进来。 “我给我哥送药的……”小溪的声音很轻,她看到彭煦林坐在床上的姿势很怪异,整个人都僵着,想必刚刚被打得太痛。 程霁摸摸小溪的头,把药膏接了过来,示意彭煦林趴好。 这下彭煦林也没有理由挡着身体不让看了,他老老实实脱掉上衣,露出青紫斑驳的后背。 程霁刚刚已经哭过了,现在看到这样的伤,也只是皱着眉,用指尖将药膏涂抹在上。 彭煦林轻轻“嘶”了一声,碍于妹妹在这里,他要面子,没有呼痛。 涂完药膏,程霁让彭煦林趴着别动,还得晾一会儿才行,房间里响起低低的啜泣声,彭煦林一个头变两个大,没想到哄完程霁,又来个小溪。 “你哭啥?”彭煦林无奈问道。 小溪本来还只是小声抽泣,被这么一问,竟然哭出了声音,程霁看着心疼,拿着纸巾去给她擦眼泪。 眼看着小溪声音越哭越大,彭煦林实在没办法,从床上坐起来说:“我还没被打死呢,彭煦溪。” “对不起……” 小溪抱住了彭煦林的胳膊,眼泪鼻涕全擦在他身上,他也顾不上嫌弃,从程霁手里接过纸巾,先给小溪的脸擦干净再说。 妹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哭得这么伤心,她不断道歉,最后说:“哥,你是不是一直都讨厌我?” “说什么傻话呢?”彭煦林忍俊不禁。 小溪听到爸妈的谈话,听他们说这么多年对彭煦林的忽视和亏欠,听他们对于彭煦林突然“变态”的疑惑和不解。 十几岁从未体验过忧愁的女孩儿在今天突然发现,原来自己是兄长委屈和痛苦的根源。 哥讨厌她吗,哥会痛恨自己有一个挤占了爸妈爱与关心的妹妹吗? 她本来不敢问的,可是当她看到彭煦林背上的伤,所有的不安和恐惧还是化作眼泪流了出来。 小溪哭着将自己的愧疚不安全部倾诉给两个哥哥,彭煦林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说:“我不讨厌你,一点都不讨厌你。” 说完了,怕小溪又有其他问题,于是赶紧补充:“也不怨你,不生你气,不会不理你,还给你零花钱,帮你补尾款行不行?” 本来有点平复下来的小溪又开始哭了,她说:“你别对我这么好了,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了!” 她已经享受了太多好,来自父母,来自彭煦林,来自程霁,彭煦林得到的爱只有四分之一,可是彭煦溪得到的爱却比他多得多。 她没有办法心安理得。 小溪擦着眼泪说:“哥,小鸡哥,你们放心吧,我永远支持你们,我会帮你们去跟爸妈说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 该说女孩子的第六感特别灵吗,程霁还没说自己要和彭煦林在一起,小溪竟然已经提前须知到了吗。 程霁愣神这会儿,彭煦林已经满口答应:“那可太行了,你要是能给他俩说通,过年红包我给你发个大的。” 小溪哭完有点累,发现自己被两个哥看着,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耻,从凳子上站起来,大声说:“你不疼的话,我就走了!放心吧哥,我好好跟他们说!” 彭煦林还想再说些什么,害羞的小溪已经一溜烟跑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刚刚还抱成一团的男孩,彭煦林搓了搓鼻尖,笑着说:“这下不当我男朋友也不行了,程霁。” 【作者有话说】 但男朋友可以亲 这周末也更owo 第73章 开心就好 程霁从彭煦林卧室走出来时,迎面便看到了程敏和彭宏利灰败的脸色,对方看到他也是一愣,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 “程霁,你……” 程敏好像想问什么,但是最后也只是让程霁自己先回去。 这种事情,还是问自己儿子才行。 目送程霁离开,程敏让彭宏利等着,她还算比较冷静,推开彭煦林的房门,先问彭煦林疼不疼。 彭煦林嘴硬说不疼,妈妈才不信,但是彭煦林不给她看,她也只能憋着气说:“我问你,你说的那个男孩儿,是不是程霁?” “……”彭煦林是没打算瞒着,但是也没想到妈妈猜得这么快,他点点头,然后捂着脸,怕挨耳巴子。 程敏长长地,大声地叹气,像是遇到天大的难事,彭煦林就拍着背给她顺气。 “畜生!牲畜!” 程敏想上吊的心都有了:“从小我们不在家,都是你婶帮着你奶照看你,她对你比亲的还亲啊!程霁,怎么能是程霁!你怎么能打你弟的注意!” 她真想扇彭煦林巴掌,可是想到彭煦林在客厅说的那些话,又下不去手了。 彭煦林扯扯嘴角,说:“那咋了,我本来是变态,程霁也乐意,他已经答应跟我搞对象了。” 程敏甩开他,说:“别说他乐不乐意,他能不乐意吗,从小到大,他什么事儿不是听你的,你说往东他能往西吗,我看人家是吓得不敢不答应,你现在就去跟人家道歉,我跟你说,你这是病,等过完年我就带着你去看病,咱们不能祸害程霁,知道不?” “妈,”彭煦林这下是真的笑了,“你不知道,程霁有多犟。” 他可强迫不了程霁,他都快被程霁磨得没脾气了。 程敏瞪着彭煦林:“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再没比程霁还听话的孩子了,你什么样我能不知道吗,连骗带哄的,程霁肯定要上当。” “我真没有。”彭煦林百口莫辩。 程敏越想越崩溃,她该怎么面对程淑华,怎么面对程霁,想着想着就又有点哽咽,说什么也要彭煦林不许再去骚扰程霁。 这怎么可能,刚从程霁那里得到好脸色,彭煦林现在是一会儿看不到程霁就浑身难受,他让程敏不用担心:“没事儿,我会自己去跟我叔我婶说的。” “你还敢去说,”程敏吓得按住彭煦林,“你是不想当邻居了?你去吧,你叔把你打死,我跟你爸都不会管的!” 彭煦林说:“没事,我耐打,打不死。” 可惜彭煦林的主意落空,因为程霁一回家就找到妈妈,脸红红地要向妈妈坦白一件事。 程淑华正剁着饺子馅呢,让程霁一会儿再说,别碍事。 程霁耍赖一样抱着程淑华的胳膊,他是不能等下去的,再等下去就没有勇气了。 “这是咋了?”程淑华觉得程霁这个黏人的样子有点好笑。 程霁现在已经比妈妈高了,他得微微低头才能看到妈妈的眼睛。 要说吗,好残忍,妈妈还在笑。 不说吗,不公平,不能只有彭煦林一个人承担。 程霁又抱了抱妈妈,才心惊胆战地告诉她。 右手食指指向鼻尖。 我。 食指和拇指像一个八字,轻点自己的嘴唇下方又划出,最后指尖捏合,像心脏跳动。 喜欢。 食指中指并拢,在额头右侧轻点,然后手掌翻转伸出,怕自己没表示清楚,又指向隔壁的方向。 我哥。 我,喜欢,哥。 程霁要说的只有这个。 程淑华在他手上拍了一下:“说点别人不知道的。” 程霁深吸一口气,又告诉程淑华,他跟彭煦林亲嘴了。 这下程淑华不笑了,她把菜刀“咚”地一声砍到菜板上,然后去洗手,让程霁再说一遍。 程霁攥着手不敢抬头了。 “亲嘴,哼,亲嘴。”程淑华一边喃喃,一边哼笑,像是气疯了。 程霁怕她跑到隔壁揍人,赶紧抱住她,把人拖回沙发上。 程淑华坐在那里,喝了一大口水,把程霁扯过来左看右看,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问:“还亲哪了?” 程霁红着脸摇头,只亲了嘴巴。 “哈哈,”程淑华干笑,看不出来一点愉快的样子,“只有嘴巴,哈哈……谁先亲的?” 程霁指了指隔壁。 哦,这天杀的。 程淑华刚想开口骂,突然想起来面前这位当事人,她盯着程霁,问:“你自愿的?你同意了?” 程霁“嗯”了一声。 暴怒的妈妈哑火了,她拿起手机放在耳边,程霁以为她要兴师问罪,连忙凑过来,程淑华又“哼”了一声,瞥他一眼,说:“给你爸打的。” 程霁讪讪陪笑,紧张地等待电话接通。 “喂?你今晚上回来,对,就今晚,明天不行,有事儿,你回来再说,电话里说不明白。” 程淑华三言两语下发了命令,彭建军不明所以,但乖乖照做,没多久从单位驱车到家。 一家三口表情各异,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程淑华看程霁那样,就知道这小子吓坏了,于是她代替程霁开口:“你儿子,要跟林蛋搞对象。” 彭建军“啊”了一声,说:“林蛋?林蛋不是男的吗?” “……”程淑华沉默一瞬,“不用你提醒我。” 第66章 彭建军也不吭声了。 其实早有征兆的,程淑华等待彭建军回家的这一会儿,把过去哥俩相处的片段过了一遍。 许多时候是亲密过头了,她以为两个男孩关系好很正常,没有多想。 是她的疏忽,如果早意识到…… 她卡壳了。 如果早意识到会怎么样呢,程淑华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无奈更多。 因为她发现,她也没有想要对着两个孩子说什么重话。 一个是自己亲生的,一个是眼皮子底下长大的,种种情绪全部褪去之后,她唯一担忧的是,这么年轻的两个孩子,以后面对异样的眼光该怎么办呢? 还有程敏和彭宏利,这对哥嫂是老实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知道了吗,能接受吗? 程淑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把程霁抱着,一边摸程霁的头发,一边叹气,彭建军问:“咋办啊?这能治吗?” “我儿子没病,你不准乱说啊。”程淑华跟护小鸡仔一样,瞪了彭建军一眼。 彭建军还想说,喜欢男的怎么不是病呢,有病就要治啊,但是程霁看上去可怜巴巴的,他就把嘴巴闭上了。 三个人谁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程淑华平复过后,问程霁:“你想好了吗,你跟你哥……你跟彭煦林都想好了吗?” 程霁点点头,他告诉妈妈,哥已经挨过打了。 程淑华震惊:“啥时候啊?” 她一直在厨房忙活,什么动静都没听着。 程霁就一五一十跟她陈述了,程淑华和丈夫齐齐沉默,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一丝恐惧。 人家家里发这么大的火,以后见面了怎么做? 程霁让她别怕,出门的时候伯娘好像不打算揍他。 “哼,他们揍你干嘛,我还没去揍彭煦林呢。”程淑华还是不痛快。 程霁不乐意听妈妈这样说话,怪害怕的,他轻轻摇了摇妈妈的胳膊,发现妈妈只是皮笑肉不笑,也没有打算推开他,就知道自己今天比较幸运,不用和彭煦林一样挨打。 程淑华看懂了儿子的意图,气更加不顺,问程霁什么时候开始的。 程霁没听懂,程淑华就说得更清楚:“你俩什么时候搞的对象?” 程霁很快比划了一下,刚刚。 完事儿了又感觉自己没表达清楚,跟妈妈重新回顾了一遍自己跟着小溪跑去拯救彭煦林,顺便确认了心意的事情。 隐去了中间的亲吻细节,因为感觉妈妈对这方面并不是很感兴趣。 程淑华到底是多年的老师,从程霁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真相。 哼,彭煦林,这傻小子还算有点担当。 哼,程霁,这小傻子竟然是先喜欢的那个。 程淑华不知道骂哪个才好,她想,既然程敏他们也知道了,两边家长直接见面详谈吧。 现在的场面,也不是两个陷入爱情的小屁孩能处理的。 她让彭建军跟自己一起,程霁跟在后边,敲响了隔壁的院门。 来开门的是小溪,她看到门口的叔叔婶婶,也是吓了一跳,结结巴巴说:“婶儿,我哥还在床上趴着呢,差点被我爸打死呢。” 程淑华对着她笑,说:“放心,不揍他。” 程敏站了起来,两位母亲遥遥相望,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出了愧疚难当。 趁奶奶还没回家,程淑华长话短说,问这边是怎么想。 彭宏利把脸埋在自己手里,程敏也是红着眼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是一味地说“对不住”。 “林蛋呢?”程淑华第一句竟然是问彭煦林的下落,此时的彭煦林正趴在床上疗伤。 彭宏利以为这是来要说法了,自己儿子干出这种事情,他是没脸护着,站起来气势汹汹就要去把儿子提出来,程敏有些惊恐地看着丈夫的动作,还是程淑华开口拦住了:“哎,别动手,别动手,哥,嫂子,我们不是来干啥的,就是问问你们,你们咋想的。” 程敏说:“我们,我们全凭你一句话,林蛋做这种不像人的事,你要打要骂,我们绝对不拦。” 程淑华看看程霁担忧的模样,叹了口气:“都是自家孩子,打什么,骂什么呢,林蛋从小就可怜,要不是咱们当大人的疏忽,他们俩也不会走到这一步,程霁,他从小我就太惯着,做什么事情不想后果,随心所欲的,这也是我的错,可是到现在,我也不舍得说他,我找你俩,就是想说,有什么事儿咱们大人怎么着都好商量,别对着孩子再动手。” 程敏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听出程淑华的意思,是同意了两个孩子的事情,可是真要她接受彭煦林是同性恋吗,好像也还是接受不了。 她谁都不怪,不怪程霁,不怪面前这个帮自己照顾了许多年孩子的女人,只怪自己没有把彭煦林带在身边精心教养,让彭煦林长成这个吃窝边草的变态样子。 她对着程淑华抬不起头,只是搪塞着说:“我知道,你说得我都明白,我得再想想。” 程淑华还想再劝两句,小溪在院里大声说:“奶奶,你回来啦!” 众人噤声,奶奶晃悠着进门,一看这么多人,乐呵呵地说:“哎呦,人真齐整……林蛋呢?” 程敏强颜欢笑:“吃坏肚子,回屋了。” 奶奶没多问,径直回屋换衣服,程淑华起身告辞,走之前还在程敏手背拍了拍:“姐,林蛋一直让人省心,所以你不知道,程霁他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我对他的期望,只有开心就好……” 仅仅只是,开心就好。 【作者有话说】 我们程霁也是很勇敢的! 第74章 宝宝 为了瞒住奶奶,彭煦林和父母之间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他也没指望着爸妈立刻同意,只是要让他们知道,他是一定要和程霁在一起。 现在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当然,他暂时还不知道程霁回家也坦白了这件事。 他只是迫不及待想要和程霁待在一起。 吃完早饭,彭煦林把碗筷一刷,就要出门,程敏叫住他:“你要去干啥?” 彭煦林坦坦荡荡:“找程霁。” 程敏想骂他畜生,碍于奶奶在旁边,忍住了,委婉道:“一天不见也不行?” “不行。”彭煦林一边说一边出了门,结果程霁不在家,程淑华不冷不热地告诉他:“程霁同学要走,他去送了。” “谢谢婶儿啊。”彭煦林扭头就走,又被程淑华叫住。 程淑华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感觉想揍他,但是仔细看,也不太像,彭煦林头皮发麻,试探着问了一句:“咋了?” 程淑华招手让他进院,彭煦林就乖乖进来,站到程淑华身旁。 耳朵被突然拧了一下,小时候来自堂哥被抓耳朵的恐惧终于成真,彭煦林“哎呦”了一声,迅速求饶。 程淑华也没有拧很久,看他疼了就松手,说:“本来打算让你叔揍你,但是你已经挨过揍了,就算了。” 彭建军正好从卫生间刷着牙出来,看到彭煦林,愣了一下,板着脸移开目光。 “你知道了啊,婶儿,”彭煦林捂着耳朵愣住,“程霁,程霁跟你说了?” 程淑华不理他,彭煦林一下子就正经起来,不敢嬉皮笑脸,小心翼翼问:“真说了?” “真说了,”程淑华受不了彭煦林这个可怜样,“我昨天就去找你妈了,你那会儿在屋里趴着呢,就没喊你。” 彭煦林有点结巴:“那,那……” 程淑华扭过头不看他:“我不同意。” 自己爸妈不同意,彭煦林可以闹,叔叔婶婶不同意,彭煦林只能呆立在原地,说:“我会好好表现的……” 程淑华问:“怎么表现?” 彭煦林回答:“我努力赚钱,带程霁康复,不让程霁受苦,不让程霁难过。” 程淑华摇摇头:“幼稚。” 年轻人的爱总是很幼稚,不过,年轻人的爱,哪里会不幼稚呢。 她问彭煦林:“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程霁了,或者程霁不喜欢你了,怎么办,感情是很虚无缥缈的东西,我跟你叔,你爸跟你妈,我们这么大年纪了,都不敢说一辈子这种词,你们才多大,程霁还没有过20岁,你能保证,他一辈子喜欢你?” 程淑华不怀疑彭煦林的真心,她却担心程霁的想法,这个年龄的孩子,真的能分清爱情和友情吗? 彭煦林被程淑华问得面色灰败:“我保证不了,但是,我离不开他……” “太重了,”程淑华叹气,“我能理解你,我也心疼你,可是程霁这么小,我实在是不想他负担这么重的感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了,她从来对孩子做不到强硬,也无法让自己违心地祝福这对不成熟的年轻人。 程淑华说:“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只要求你,不许伤害程霁,不许让他伤心……要是真有那一天,我再也不会让他见你。” 第67章 彭煦林的眼睛亮起来,抱住程淑华转了圈,说:“谢谢婶!” 程淑华把彭煦林推开:“程霁在车站等着,你去接。” 这是当然。 彭煦林骑着车,一路上连彭小天家里的第三代恶犬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车站门口站着一个裹着羽绒服的小企鹅,除了程霁还能有谁这么可爱? 彭煦林把车停到程霁面前,短促地按了一声喇叭,程霁本来低头玩手机呢,听到喇叭声,一抬头看到彭煦林,先是笑,紧接着就移开目光,有点手足无措起来。 两个人现在应该算是谈恋爱了吧? 谈恋爱应该怎么相处,程霁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好意思。 彭煦林牵住程霁的手晃了晃:“咋回事,干嘛不理我?” 程霁的脸被围巾暖得红扑扑的,摇摇头,乖乖上车,伸手捂住彭煦林的冰凉耳朵,帮他暖暖。 彭煦林觉得买车这事真的要提上日程了,三轮车和电动车都不好,看不到程霁的手语,扭头也看不到程霁的脸。 “一会儿再回家,行不行?”彭煦林想跟程霁单独待一会儿,天呐,他们在恋爱,都还没有正经约会呢。 程霁捏了捏彭煦林的耳朵,同意了,也不问彭煦林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彭煦林带着程霁到了镇上的公园,这会儿太阳正暖和,近处的老年人都带着孩子晒暖,程霁站在彭煦林旁边,抬头看他。 这里约会不太合适吧? 彭煦林挠头:“我看人家谈恋爱都逛公园呢。” 镇上的公园虽然小,假山人工湖也都有,五脏俱全呢,程霁没什么意见,只是让彭煦林在外边不许说“谈恋爱”之类的字,被别人听到了不好。 其实两个人在一起闲逛,什么都不做也开心,彭煦林很新鲜,和程霁走到没有人的小路上,装作不经意地去碰程霁的手。 想牵。 程霁感受到彭煦林的触碰,竟然把手攥住缩进衣袖里,不给碰。 以前还天天牵手呢,怎么谈恋爱了反而不给碰,彭煦林也顾不上害羞不害羞了,强硬地伸进程霁衣袖里,抓住程霁的手。 “干嘛?”彭煦林察觉到程霁的目光,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程霁就笑,他觉得彭煦林好奇怪呀,又不是第一次牵手,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弯子。 彭煦林纠正他:“不是第一次牵手,是谈恋爱后第一次牵手,程霁,你谈恋爱要认真一点。” 他这样指责程霁,程霁才不要跟他牵手了,他收回手,告诉彭煦林,他都跟爸爸妈妈说了,哪有不认真。 “我知道,我知道,”彭煦林的眉眼都因为愉悦而变得柔软,他把程霁裹在自己的羽绒服里,笑着说,“她都跟我说了,程霁,我很感激你。” 彭煦林的眼睛里盛满了小小的一个程霁,程霁还是有点不适应这样和以前不同的亲近,被彭煦林这样盯着看总是会觉得脸颊发烫,双腿发软。 程霁低头把脸埋进彭煦林怀里,想要躲避这份羞涩,却给了彭煦林贴得更近的契机。 “好可爱,程霁,”彭煦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通过拥抱全部传递给程霁,他顿了一下,很不自然地又喊了一声,“宝宝。” 程霁把头埋得更低了。 彭煦林喊完这一声也有点害羞,抱着程霁的胳膊紧了紧,没有再说话。 彭煦林的下巴搁在程霁头顶,能感觉到程霁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一点痒,原来谈恋爱之后拥抱是这样子的。 周围安静下来,远处有小孩在笑,有老人在聊天,公园里的广播放着不知道哪一年的老歌,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近处的呼吸声反而更清楚,程霁的呼吸,彭煦林自己的呼吸,节奏逐渐同步,又轻又快。 过了许久,程霁有点热,轻轻挣扎了一下,彭煦林就把他松开,两个人一起红着脸,谁也不看谁,最后还是彭煦林说:“你喜不喜欢啊?” 程霁不回答,这让人怎么说呀。 彭煦林戳戳他的脸颊,追问:“我喊你宝宝,喜不喜欢。” 程霁想让他住嘴,不要再说了,便伸手捂着彭煦林的嘴巴,然后点了点头。 彭煦林在程霁指尖亲了一下,小声说:“宝宝,宝宝……小鸡宝宝。” 获得程霁的眼神警告后,彭煦林笑着说:“我也很喜欢。” 恋爱对彭煦林来说处处是乐趣,因为恋爱后的程霁和之前大不相同。 比彭煦林幻想中的程霁更容易害羞。 “怎么办,”彭煦林看了看时间,“真不想回家,想和你一直待在一块。” 程霁拍拍彭煦林的胳膊,以示安慰,让彭煦林等过完年就好了。 彭煦林很轻易地被安慰到,捧起程霁的脸,靠近了一点说:“那让我亲一下再回家。” 合理的请求,不能不答应。 程霁抿了抿嘴巴,然后在彭煦林逐渐贴近的呼吸中闭上了眼睛。 彭煦林捧着程霁的脸,低头靠近,他的鼻尖先碰到了程霁的鼻尖,程霁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新生的绒羽。 真是的,怎么这么漂亮,程霁。 程霁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于是他睁开了眼睛,彭煦林的表情像是被撞破什么秘密,有些错愕。 还没有等程霁露出困惑的表情,彭煦林的气息突然笼罩下来。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哎呦真是受不了这个彭煦林怎么一直在鸟塑我们程霁! 第75章 快乐就在眼前 正式恋爱的前几天,程霁都处于一个晕晕乎乎的状态。 其实硬要他找出恋爱前后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没有差很多,只是彭煦林总喜欢在他身上捏来捏去,也喜欢偷偷亲一下他的脸,然后迅速起开。 刚开始的程霁还是很害羞,现在也是,但是已经习惯。 彭煦林为了谈恋爱把自己搞得一身淤青,在他伤好之前,程霁不忍心拒绝他的任何一个请求。 况且,两边的爸爸妈妈们都还不是很能接受,只是暂时妥协,他们两个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做些什么,只能偷偷搞些小动作。 在老家能供两人单独相处的地方只有卧室,程霁不好意思去隔壁,就只能让彭煦林厚着脸皮过来,卧室门一关上,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彭煦林抓住机会,势必要把之前错过的康复训练全部补回来。 大部分情况下,康复训练就只是很纯洁的康复训练,程霁不允许彭煦林有更过界的行为,彭煦林也认识到自己以前的错误,学会了老实行事,只是在结束后会向程霁索吻,只亲脸颊也可以。 除夕很快到来,彭煦林由于被父母孤立冷战,本来应该干活的,现在却变得很闲,只是苦了小溪,一直在厨房里,想跟朋友们玩都出不来。 “哥,你能不能干点活啊?”小溪真是受不了了。 彭煦林穿戴整齐往外走:“干,怎么没干,我去隔壁干活。” 彭建军这个新年倒是清闲,本来是他的活,都被彭煦林抢了个干净,他也不知道怎么拒绝,面对彭煦林时,他总是很别扭,拿不出一个合适的态度来。 程淑华其实也也一样,只不过她跟彭煦林更亲近,没有那么难适应。 除夕当天,奶奶提议两家人在一起过,谁都不敢有意见,彭宏利低着头不吭声,程敏强颜欢笑,说:“行啊,多好。” 彭煦林这才被允许进入自家厨房,程霁跟在屁股后边帮忙,一旁的程敏忍不住轻声叹气,发现自己的僵持其实毫无意义。 因为彭煦林只有跟程霁待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是真正的开心。 况且,这几天家里冷凝的氛围,彭煦林根本就是不在意,谁在他心里都比不过程霁,恐怕全世界都反对的时候,彭煦林也只要程霁。 彭煦林要淘菜,手已经湿了,便将胳膊伸到程霁面前,程霁乖乖帮他挽起袖子,彭煦林低头靠近了点。 程敏目睹这一幕,一颗心都提起来,生怕彭煦林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不恰当的事情来。 但是程霁往后仰了仰头,彭煦林就只是对着程霁皱了皱鼻子。 程敏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到程淑华低着头擀面剂子,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两个孩子做什么,想问,又张不开嘴,叹了一口气,接着干自己的活。 晚上吃饭的时候,俩人又挨在一起,程淑华看着就想笑,刚回来那会儿这两个人还闹别扭呢,现在竟然说要谈恋爱。 年轻人,真是皮猴子脸,一会儿一个样。 由于是新年,在这一天,所有的事情都会被原谅,所有的矛盾都可以和解,连未成年的彭煦溪同学,都暂时拥有了小酌一杯的特权,大家在音乐声中举杯,共同迎接新的一年。 晚餐过后是红包环节,奶奶把三个小的喊到面前,先给了最小的,小溪在脑袋下边垫了个不锈钢盆,把头磕得咣咣响,连这几天愁云密布的彭宏利都笑了起来。 第68章 然后是彭煦林和程霁,奶奶将两个红包一起递过来,说:“你们俩的要一起给,拿着,乖乖。”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彭煦林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奶奶,奶奶还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乐呵呵地说:“拿着啊。” 小溪也在一边催促:“红包都不要,你们不要给我,我再给奶奶磕几个大响头!” 彭煦林和程霁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错愕和感动,他们一起低下头,三、二、一,然后从奶奶手中郑重接过红包。 “谢谢奶奶。” 彭煦林和程霁一人一边,给了奶奶一个感激的拥抱。 程敏喃喃:“妈,你咋......” 奶奶戴着老花镜已经开始跟着相声里的包袱笑,浑不在意道:“啥,我咋了?” 便没人再问了。 零点放鞭炮的时候,彭宏利有点别扭地把打火机递给彭煦林,让他带着弟弟妹妹出去,彭煦林笑了笑,接下这个任务。 孩子们到了外边,屋里的大人们有就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程淑华提起彭煦林小时候的调皮,奶奶忍不住地笑,到这种话题时,程敏和彭宏利是插不上嘴的。 从程淑华的口中,他们拼凑出的不是那个会帮家里卸货看门带妹妹的大哥,而是一个喜欢捣蛋,喜欢呼朋唤友出去玩的小孩。 他们提起小溪的成长趣事时如数家珍,提起彭煦林,就只能记起数不清的离别。 奶奶不知道为何,突然说起彭煦林小时候离家出走那次,在彭宏利背上拍了一下说:“一年不回来几次,一回来就打孩子,那能是什么大事,值得你发那火?要不是程霁跟着跑出去,我看你们上哪找林蛋。” 两口子低着头不说话,程淑华打圆场:“是啊,说来也好玩,这哥俩从小谁也离不开谁,也不知道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唉......其实要不是林蛋,程霁上学得受好多气......” 奶奶又接着说:“要不是程霁,林蛋早就成野猴子,不沾家了。” 所以你看,是好是坏谁也说不清,命运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偏偏在程霁出生那一夜,彭煦林陪在身边,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将两只不圆满的小兽拼凑成一个密不可分的圆,谁也拆不开。 奶奶究竟看出来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她只是说自己年纪大了:“啥也管不了,啥也不想管。” 程敏“哎”了一声,把脸靠在彭宏利肩膀上。 孩子们不知道大人们之间发生的谈话,一起蹲在外边的墙根下打开火机。 现在他们都长大了,再也不用像小时候一样,你捂着我耳朵,我捂着你耳朵,但是火光亮起时,彭煦林还是把程霁抱进自己怀里。 “你记不记得,有一年你对我生气,过年都不理我。” 彭煦林忍不住翻旧账,因为程霁努力回想,强装镇定又面露愧疚的时候很可爱。 程霁果然没忘,缩了缩脖子。 那时候他太敏感也太任性,只是因为彭煦林一句调侃就闹脾气,现在想来未免太过分了些,还好彭煦林从来不会介意,他还记得那天晚上自己不给彭煦林开门,最后让人家只能跳窗户进来,真是好坏。 程霁突然踮起脚,抬头在彭煦林下巴上亲了一下,然后对着惊讶的彭煦林眨眨眼。 这是来自程霁的专属道歉。 “程霁,”彭煦林看了看旁边的小溪,低声说,“等你开学,我要一口气全都亲回来。” 程霁无声地笑,他才不怕这种威胁。 空气里都是硝烟的味道,小溪捂着鼻子受不了,躲到门廊底下去了。 程霁在彭煦林怀里,那些呛人的烟雾好像被他挡住了大半,入鼻的全是洗衣液的香味,干净的、暖烘烘的,和这个冬夜格格不入,但又那么理所当然。 他曾经许下又丢下的愿望,竟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实现,他在彭煦林身边,快乐在他眼前。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学,在家干什么都不方便) 第76章 我会学 彭煦林初七就要去上班,收拾行李时,程霁在一旁看。 其实彭煦林很想让程霁跟着一起走,但是又怕程霁恋家,便忍着没说,收拾完行李抱着程霁腻歪了一会儿,说:“那我明天就走了,开学了去车站接你。” 程霁摇摇头,他想跟彭煦林一起走。 因为如果彭煦林自己一个人回去上班的话,会有点可怜。 彭煦林嘿嘿笑着去亲程霁的脸,正准备移到嘴巴上,房门被小溪突然敲响,说奶奶喊他们下去吃饭。 “知道了!”彭煦林不爽也无可奈何,程霁安抚似的在他嘴巴上吧唧一口,摸了摸彭煦林的脸。 彭煦林安静了,和程霁一起下楼。 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彭煦林和程霁在他们面前坐得板正,而父母也不再冷着脸的样子。 奶奶问上班累不累,坐车要多久,彭煦林一一回答,程敏在一旁支着耳朵听,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声:“路上小心。” 彭煦林“嗯”了一声,说:“不用担心。” 程霁回家后也告诉妈妈,自己要提前开学,程淑华冷哼一声:“真开学假开学?” 程霁笑眯眯地窝在妈妈怀里,让她不要生气。 程淑华往程霁箱子里塞了不少衣服,一边塞一边说:“跟你哥注意点,不该做的不能做,知道吗?” 程霁严肃点头,晚上躺在床上时却被自己的想象羞红了脸。 他睡不着,点开手机,最上边的对话框是彭煦林,给他发了好几个亲亲,程霁回复了一个小鸡害羞的表情,又加了一个小鸡亲亲。 和朋友们的群聊里都是刘嘉许的打球照片,除了程霁,已经没有人给他点赞,奇怪的是,程霁在群里分享自己恋爱的事情,女孩儿们也兴致缺缺,并不感到惊讶。 程霁问了彭煦林,彭煦林只是笑着说:“可能人家早就知道了。” 这话很没道理,程霁没说,她们怎么会提前知道。 不了解女孩子们的聪慧的程霁,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次日离家时,由彭宏利送两人去车站,一路无话,临进站前还是程霁主动对着伯伯挥了挥手,用口型说拜拜。 彭宏利有点不自在,但还是对着程霁点了点头。 得到回应的程霁有点开心,一路上嘴角都微微勾着,彭煦林没看到他跟父亲告别,自然也不懂程霁在开心什么。 但是程霁开心他就开心,他跟程霁碰了碰额头,问:“笑什么呢?” 程霁神神秘秘的,不告诉彭煦林,抱住彭煦林的胳膊。 彭煦林自从上班有钱后,再也没带程霁做过绿皮火车,高铁能买商务座就不买一等座,如果不是学校在省内没有航班,恐怕高铁也不会让程霁坐。 他想在能力范围内给程霁最好的环境,程霁也确实没有推脱,他靠在座位上睡得很香,彭煦林却又感到不满足。 要是两个人能挤在一个座位就好了,想让程霁靠在自己怀里,想让程霁醒来后,自己低头就能收获一个亲亲。 但是程霁已经睡着,彭煦林不能打扰,就只好一瞬不错地盯着程霁的睡颜,直到车快到站,他才起身凑过去捏了捏程霁的鼻尖,低声说:“起床了,宝宝。” 程霁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哼哼”了一声,彭煦林仗着别人都带着耳机,低声说:“不是小鸡吗,怎么变成小猪了?” 没等到程霁皱眉生气,彭煦林就低头在他嘴巴上啄了一下,说:“起床。” 程霁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乖乖把外套穿好,彭煦林帮他套上围巾,等车停好,一起回了家。 程霁太久没在家住,东西却一样也不缺,彭煦林压根没舍得收起来,就等着程霁哪天大发慈悲,重新搬回来。 看着彭煦林忙前忙后打扫卫生,程霁也想找点事情做做,但是彭煦林以前就不让他干活,现在更是扫帚都不让他摸。 程霁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做,从柜子里抱出两床被子晒,彭煦林发现后停下家务,似是十分不解:“不盖那么多,干嘛都拿出来晒呢?” 程霁拍拍被子,觉得还是要盖。 “为什么呢?”彭煦林不明白,“两个人盖一个不就够了吗,被子我买的很大的。” 那可不行。 程霁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谈恋爱之后睡在一个被窝里,睡觉这件事就变了味道,很不纯洁。 彭煦林看明白了程霁的表情,也感觉耳朵发热,但不想妥协:“我又不会做什么……以前不也是这样睡的吗,没什么区别。” 程霁低头思考,手指对着绕来绕去,彭煦林还是想争取一下:“我们都谈恋爱了,还要分开睡,是不是有点残忍,你都好久没有陪我一起睡了……我真的不会做什么的,你又不是不了解我……” 正是因为太了解,程霁才知道彭煦林根本就不会说到做到。 可是彭煦林英俊的眉眼耷拉下去,刚做完家务,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了一点,看起来好可怜。 第69章 程霁提前表明态度,不可以做太过分的事。 但事实证明,两人对“过分”这个词的定义并不一致。 程霁意识到此事时,已经是深夜,他被彭煦林亲得七荤八素,一时也想不起指责自己上方同样目光迷离的彭煦林。 两个人的呼吸都有点急促,彭煦林伸手将程霁唇边拉扯出来的银丝擦掉,动作不自然地动了动,让自己的下半身和程霁保持距离,然后低声问:“你舒服吗,程霁?” 程霁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彭煦林觉得很重要:“不舒服的话我会改。” 程霁被问得无法招架,缩着想要躲起来,可是空间被彭煦林全部占领,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他只好轻轻点了点头,但是希望彭煦林下次可以轻点。 舌根有一点痛,程霁睫毛都变得湿漉漉,不好意思看彭煦林。 彭煦林安静了一会儿,目光意味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是在反思吧,因为他好像做了一个决定,说:“来,我看看。” 怎么看? 程霁还没意识到自己即将遭受什么样的检查,彭煦林已经捏住他的下巴,拇指轻轻撬开他的下唇,指节探了进去。 “这里?”彭煦林问,声音低得像在哄睡。 程霁乖乖的,嘴巴张开,任由彭煦林在他口腔内作乱,直到深入至被吸吮疼痛的地方,才含混不清地“啊”了一声。 彭煦林很认真,至少面上没有什么戏谑的表情,他注视着程霁被碾压泛白的唇珠,以及被夹在指间的舌尖,问:“这下还疼不疼?” 程霁摇摇头,“嗯”了一声,彭煦林就笑:“嗯是什么意思,疼还是不疼?” 这不就是欺负程霁不会说话? 程霁是乖不是傻,他惩戒似的轻轻咬住彭煦林的手指,投来一个带着恼意的眼神。 似嗔非嗔,指骨上被牙齿压迫的痒疼化作莫名的冲动,一股脑在彭煦林身上涌,涌向心口,涌向不知名的地方去。 “松开。”彭煦林另一只手在程霁腮边抚摸,程霁的牙齿却又使了点力气,从来没有这样胆大的弟弟红了脸,力道像惩罚又像邀请。 彭煦林的指腹能感觉到程霁舌尖的湿润和温度,能感觉到那排牙齿施加的力道,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从指骨传过去,和程霁的吐息撞在一起。 程霁不松口,对彭煦林来说反而是奖励,他的手指动了动,撬开一点程霁的嘴巴,嘟哝着说:“这可不能怪我,宝宝。” 然后像饥饿许久的某种兽类,大口咬了过去。 原来这才是接吻,彭煦林真后悔没有早点带程霁回来,平白在家浪费那许多时日。 彭煦林另一只干燥的手滑过程霁的背,沿着脊骨一寸一寸向下,如同在数一枝成熟的饱满的麦穗。 这是他的弟弟,他日日呵护,亲自浇灌,从不忍心令其披风戴雨的弟弟,如今也由他亲自收获,珍藏在怀,谁也不能抢夺,也不能阻拦。 完完全全的属于彭煦林一个人。 程霁被吻得难以呼吸,当彭煦林停下,便抓紧片刻时间,张口摄取氧气,湿润的嘴唇却又会给彭煦林索吻的错觉,两个人竟然就这样吻到深夜。 彭煦林最后抵着程霁,除了呼吸急促,看不出任何端倪。 可是程霁腿间很烫,他感受到彭煦林的狼狈,他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两个人脸红着对视,又同时错开目光。 彭煦林显然要比程霁平复的慢一些,他好像终于明白当时程霁为什么突然将他推开。 “对不起,”彭煦林微微动了动,又突然停住,再次道歉,“我控制不住它。” 程霁闭着眼睛点点头,假装自己没感受到,也什么都没看见。 两个人谁也不好意思再做些什么,这不是彭煦林第一次对程霁产生不合时宜地遐想,但是第一次在程霁面前如此狼狈不体面。 彭煦林沉默很久,说:“程霁,我会学。” 【作者有话说】 我去,记错存稿余量,刚发现竟然已经发完了!紧急补充存稿中…… 第77章 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程霁不知道彭煦林说的学,具体学什么内容,是恋爱,还是接吻,还是别的。 彭煦林白天要上班,程霁自己在家待着无聊,就出去这里拍拍那里拍拍,回家剪完视频,开始点外卖,等彭煦林回家,刚好能吃上一口热乎乎的预制菜。 如此这般三天后,彭煦林让程霁别点外卖了,等他回家做饭。 程霁听出来彭煦林吃腻了,奈何自己做的饭确实难以入口,便只能听话。 他的视频账号有了一些流量,最开始也就几十个赞,后来有一个人文街拍合集小火了一把,积累了一千来个粉丝,在学校里还算小有名气。 彭煦林总是第一个点赞评论,很少缺席,林松竞也几乎每个视频都在,可惜总是慢彭煦林一步。 今晚的视频又被推流,彭煦林翻着评论区,发现眼熟的头像和语气,对那个评论点了个不感兴趣。 程霁正好看见,推了一下彭煦林,让他别那么小心眼。 彭煦林收起手机,有点闷闷不乐,说:“我没有小心眼。” 谁能做到对情敌宽容,把他送到伊朗调解。 他可记得林松竞那天晚上是怎么诓骗程霁握手的,这个人狼子野心,很会骗人,如果能让程霁再也不理他就好了。 可惜彭煦林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好哥哥、好男友,能做出最大的反抗也只有给情敌的评论点一个踩。 程霁看着彭煦林的表情,发自内心觉得面前这个人高马大但生闷气的男生有点可爱,他用肩膀碰了碰彭煦林,等彭煦林看向自己时,告诉他,自己早就跟大家说了。 彭煦林明知故问:“说什么?” 程霁眼睛弯弯地,指指彭煦林又指指自己,比了个爱心。 程霁和彭煦林在谈恋爱呢。 彭煦林没忍住勾了勾嘴角,再装不下去,抱着程霁往沙发上倒,说:“我只是有一点点吃醋。” 程霁趴在彭煦林胸口点点头,又往上动了动,去亲彭煦林的下巴,让他不要伤心。 两个人你抱着我,我缠着你,彭煦林又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热乎乎的,他眼神躲避着坐起来,将程霁往上托了托,小声问:“那个,要不要一起学习?” 他惦记了好几天,自己也偷偷点开过不知名小网页,视频里两个男人的躯体都太过健壮狰狞,给彭煦林看得直犯恶心,在网站里研究了一番才找到正确分区。 即便如此也不好看,彭煦林听了一会儿里边的叫声,又看了看白花花交缠的肉体,面色复杂地摘下了耳机。 网课应该是没有用了,彭煦林只对着程霁才会有不正经的遐想,却不知道该如何执行。 程霁现在窝在他的怀里,正如他无数次幻想过的一样,姿态是全然的依赖,仿佛彭煦林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所以彭煦林觉得,今天也许,可以循序渐进,探索一些事情。 程霁耳朵立刻变红,背靠在彭煦林的胸膛,尽管害羞,但也还是点了点头。 彭煦林喉结滚动了一下,拿出pad,挠挠头,说:“我提前看过了,也不是很好看。” 程霁还是点头,然后“嗯”了一声。 彭煦林又说:“我找到一个,嗯……教学,咱们一起看……行不行?” 程霁垂着眼睛,睫毛颤动,彭煦林心脏也砰砰砰地跳,他点下播放键,将pad放在桌子上,又把程霁往怀里圈得更紧一点。 视频开头是一段劣质科普小动画,对男同性恋的成因进行了科普,然后是男性的生理构造讲解,两个人心不在焉地看,谁也没真的学到什么东西。 正经生理科普完毕,后边就是一段实际操作教学,在看到摆了一整个屏幕的各类工具时,程霁面色一白,从彭煦林怀里滚了出来。 “怎么了?”彭煦林怀里突然一空,发现程霁的表情十分惊恐,便快速关掉视频,问程霁怎么了。 其实程霁只是太过震惊,乖宝宝程霁从来没有看过这种尺度的视频,一想到那些东西有可能要用在自己身上,就感觉有点毛骨悚然。 他偷偷去看彭煦林,又对比了一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觉得自己做上边那个人可能比较费力,彭煦林一个肘击就能把他掀翻。 可是,可是如果让程霁去承受彭煦林…… 虽然长大以后两个人几乎没有再坦诚相待过,但是彭煦林这么高的个子,程霁真的能承受得住吗? 他不敢想象,希望彭煦林今晚可以放自己一马。 彭煦林其实也不敢,他是有贼心没贼胆,程霁这么瘦,身上哪里都很软,又不会忍疼,那些动作粗暴又野蛮,彭煦林还真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你过来,”彭煦林看不得程霁害怕的样子,一伸手就把程霁捞了过来,“别怕我,我又不会怎么样。” 第70章 程霁讨好似的在彭煦林肩膀上蹭了蹭,又去捧着彭煦林的脸颊讨一个亲吻。 蜻蜓点水一般,彭煦林安慰了程霁,说:“放心,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强迫你。” 程霁这才放心,彭煦林一向是说到做到的,哪怕现在彭煦林确实很烫地抵着程霁,他也相信彭煦林不会做些什么。 但是彭煦林会不会很难受啊? 程霁怕压到彭煦林,便轻轻挪动身体,被坐着的人呼吸变得急促,两手握住程霁的腰,将他又按了下来。 “别动。”彭煦林不敢看程霁的眼睛,就去看自己指腹下泛红的皮肤,刚刚程霁的毛衣不小心被蹭了上去,一小截腰腹被彭煦林一览无余。 彭煦林想起被程霁踹到那次的训练,他闭了闭眼睛,最终还是松开程霁。 被烫到也被吓到的程霁一溜烟钻进了屋里,又拿着睡衣跑进浴室。 果然是一个笨笨的小坏蛋,彭煦林听着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不知道程霁这样到底是引诱还是逃避。 彭煦林也很年轻,彭煦林也是第一次谈恋爱,彭煦林也没有得到疏解。 所以程霁应该允许彭煦林犯错。 彭煦林起身,来到浴室门前,轻轻按下把手。 浴室的格局是干湿分离,花洒一周挂着浴帘,从里边看不到外边,从外边却可以看到模糊的人影。 彭煦林很安静,但是开门一瞬间的温度差还是惊扰到程霁,程霁停下动作,彭煦林马上开口:“我拿个东西就走。” 然后开门,又关门。 程霁听到彭煦林出去的声音,又打开水龙头,不断回想刚刚两人紧贴时的热度,以及视频里让人难以置信的动作。 幻想往往会带动人的感官,程霁低头看着自己控制不住的变化,不知道该怎么办,总不能这样出去,一定会被彭煦林发现。 他咬着唇,手指向下,水声盖过了另一种水声,却没能盖住从喉间溢出的声音。 程霁将自己的手想象成另一个人的手,比他的更大,掌心比他的要粗糙一点。 没有遭受过刺激的程霁耐受度很低,不知道有几分钟,他低头懵懵地看着被水流冲走的东西。 他用花洒对着地上仔仔细细又冲了一遍,怕一会儿被彭煦林发现,一边清理一边感到后悔莫及。 程霁叹了口气,撩开帘子。 彭煦林盯着他,眼神一错不错,看到他出来也只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抛开他手上的动作不谈,程霁会以为哥哥只是担心他洗澡时间太久。 但是彭煦林正做着刚刚程霁做的事情。 程霁被震慑在原地,眼神无法向下,就只能落在彭煦林的脸上。 可能是因为浴室里全是热气,彭煦林的脸在云雾缭绕中看上去有些诡异地发红,程霁从没见过彭煦林这样的表情,既有窘迫,还有愉悦,这样的新奇让他一时间忘记了彭煦林是正在对着他做一件很冒犯的事情。 但是为什么这么久? 程霁忍不住将自己和对方做对比,如果将来他要对彭煦林做视频里那种事情,是不是很难满足到彭煦林。 身上有点冷,程霁突然想到自己现在还没有穿衣服,急忙披上了浴巾。 彭煦林觉得程霁真是笨得可爱,浴帘没能挡住他纤瘦的身形,也没能帮他遮掩住刚才的一举一动,又怎么能认为浴巾可以挡住他修长的小腿和泛红的锁骨呢。 就像刚刚没有藏好的声音。 “对不起……”彭煦林突然道歉,洗干净双手后,才后知后觉升起一些羞愧的情绪。 怎么能对着程霁这样…… 他低着头帮同样不知道手脚怎么摆的程霁拢好浴巾,两个人默契地将此事跳过,谁也不提。 之后的几天,两个人连亲吻都变得很少,主要是会不好意思,毕竟接吻之后很难没有反应,看到彼此后又很难不想起当时的场景。 直到程霁开学前一天,提着包要回宿舍一趟,下班回家撞见程霁要离开的彭煦林这才忍不下去,将门上锁,沉沉问了一句:“这么大的包,重不重?要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小彭误入欧美区,小鸡以为能当1 第78章 程老师亲自教学 程霁只是想回宿舍拿一些东西,既然不回去住了,把床腾出来给室友们放杂物也是可以的。 他觉得彭煦林有点反应过度,装作生气地扁起嘴巴,这反而方便彭煦林在他嘴上亲一口,彭煦林得到一个亲亲,心满意足地把包拿在自己手里,说:“那我陪你一起去。” 有人给自己提包,程霁当然没意见,被彭煦林牵着手往学校走,路程其实一点也不远,但是彭煦林又提起买车一事:“你想要油车还是新能源?” 程霁觉得都可以,他还没考驾照呢,又不开车,况且,买车是彭煦林花钱,他不好说这说那。 “哦……”彭煦林得知程霁的想法后,不是很痛快,“什么叫我花钱,跟你没关系。” 程霁赶紧举起牵在一起的手,脸在上边贴了贴。 他没有那个意思呀,只是对车不感兴趣,也不懂这个品牌那个品牌,对程霁来说,车只分为大车小车公交车,他连车标都不认识几个。 彭煦林面色稍霁,捏了捏程霁的鼻子,说:“没事,我选几款,最后你定。” 反正离程霁毕业还早,等到时候给程霁单独买一辆新的也不是不行。 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敲定了一件大事,程霁从头至尾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等到宿舍楼下时,程霁不让彭煦林上去。 彭煦林尊重程霁的要求,他一个外校人,进人家宿舍也确实不好,就只能自己待在楼下等着。 不等还好,没等到程霁下来,先等到了至今仍然让人看不顺眼的林松竞。 彭煦林对着林松竞点了点头,林松竞出于礼貌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啊,哥。” 其实“哥”只是一个称呼,没什么特殊含义,但彭煦林不乐意别人这样喊他,尤其不乐意林松竞这样喊他。 他还没听过那个字从程霁嘴里出来呢。 彭煦林没有搭理林松竞,但是林松竞自己站到了旁边,问:“在等程霁?” “嗯。” 林松竞微微笑着说:“程霁跟我们都说了。” 彭煦林不知道林松竞这是什么意思,便不再回话。 其实林松竞没有完全甘心,也许最开始只是想帮程霁融入集体,后来发现程霁真的很可爱,也忍不住想要靠近。 可惜总归是晚了一步。 不过谁又能比彭煦林认识程霁更早呢,谁也比不过彭煦林。 事到如今,跟彭煦林说这些只会惹得所有人不愉快,也会让程霁尴尬为难,林松竞还是想继续和程霁做朋友。 他不走,彭煦林也不能直接驱赶,很不爽地和林松竞保持着一段距离。 程霁提着被自己装满的箱子下来时,看到隔着很远站在楼下的两个人,被吓了一跳,先是对彭煦林笑了笑,然后又对林松竞挥挥手。 林松竞说:“好久不见,程霁。” 程霁的手被彭煦林抓着,没办法用手语,就只能对着林松竞笑,彭煦林看到了,感觉还不如让程霁用手语,何必又给林松竞看程霁这样笑。 “等开学周过去,有一个摄影比赛,到时候记得报名,有很多奖金。”林松竞发出邀请。 程霁很感兴趣,问林松竞比赛的主题,林松竞晃了晃手机说:“一会儿发给你。”程霁就笑着感谢人家。 彭煦林没有说一句话。 他对程霁的社交是没有一点干预的,身为哥哥兼男友,太强的控制欲会影响这段关系的健康。 这也是彭煦林多次反省后得出的结论。 没有恋爱过的两个年轻人完全不明白堵不如疏这个道理。 除了上班,彭煦林每天都重复这样的生活:送程霁去上课,接程霁放学,看着程霁和同学们并肩走在林荫路,听同学们和程霁说再见。 人和人只要进行社交行为,就总是会有靠太近的情况,避免不了,去康复训练时,医生也会和程霁有肢体接触,彭煦林不说,但是会介意。 也许是临近毕业,许多手续要跑要办,转正也迫在眉睫,焦虑、繁忙压在一起,让彭煦林抱着程霁时总觉得不够,要紧一些,更紧一些。 天气逐渐暖和,程霁在晚上开始不让彭煦林抱着自己,主要是太热了。 彭煦林被推开,又贴上来,然后再被推开。 他盯着程霁看一会儿,又认命似的躺下,等程霁睡着才靠近一点。 这样的状态并不很正常,但彭煦林习惯如此,并不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先提出意见的是程霁。 他发现彭煦林的吻越来越深,每次都会攥得程霁很紧,会疼,会留下痕迹,让人难以承受。 程霁呼痛也没有用,彭煦林会捂住他的嘴巴,或是将手指直接伸进去,要程霁同样将他咬痛才行。 第71章 但是除了这些时候,彭煦林从来没有让程霁感到不舒服,是没有任何缺点的哥哥、恋人。 程霁并不知道彭煦林这是怎么了,直到某一次,从医院康复完回来之后,彭煦林又将程霁圈在沙发里,目光沉沉地覆了上去。 程霁感到自己口齿间的空气逐渐稀薄,抗拒的动作被强硬止住,只能承受,谈不上享受。 可是在与彭煦林一同窒息的过程中,程霁竟也体会到另一种感觉,彭煦林给与他呼吸的权力,反过来他又何尝不是在控制彭煦林的节奏呢。 于是只能共享同样的感受,彭煦林也并不比程霁舒服到哪里。 一吻结束,彭煦林又变成那个熟悉的哥哥,他在程霁背上拍了拍,轻声说:“对不起。” 程霁偏过脸,不想理彭煦林,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这种有点讨厌又有点喜欢的感觉。 彭煦林又说:“对不起,你理理我吧。” 程霁的脸被彭煦林掰过来,不得不给彭煦林一个回应,他深呼吸,然后还是告诉彭煦林,自己不想要这样。 彭煦林看着他问:“什么样?” 就是,很凶的这样,程霁点了一下彭煦林的嘴巴。 但彭煦林不能保证自己下次就改,当他做不到,就不会轻易对程霁许诺,毕竟他是一个说到必须做到的好哥哥。 程霁看着彭煦林,心虚的那个人调换了,彭煦林移开目光,说:“下个月我毕业典礼,你要来。” 程霁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去,然后话题又回到最开始,他要彭煦林答应他,下次不能再这样。 彭煦林不吭声了,从程霁身上起来,去阳台收好床单,又去换被套。 晚上躺在一起时,程霁拒绝了彭煦林的拥抱。 彭煦林没有继续,被程霁推开就真的安静躺到旁边,过了很久,又悄悄伸手过来去碰程霁的手,程霁这次没有躲开,他直觉彭煦林会忍不住先开口。 果然,又安静了一会儿,彭煦林说:“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是我忍不住。” 程霁不吭声,也不主动去握彭煦林的手。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是有一些很坏的想法......对着你的时候,不想让你跟别人说话,不想让别人看见你,不想让你有很多朋友,但是这样不行,所以,所以......” 所以只能用同样的窒息和疼痛来确认他和程霁彼此拥有。 程霁看着天花板,眼神放空,大脑也很空,事到如今,本来应该生气的,但是他竟然还是觉得这样的彭煦林有点可怜,不应该被自己那样责备,于是他反过去握住了彭煦林的手。 有太多话想告诉彭煦林,比如不要害怕,我会永远陪着你,再比如不要难过,我没有在怪你。 程霁喜欢彭煦林,要早于彭煦林喜欢程霁,只是程霁不那么勇敢,所以喜欢也太过隐秘,没能让彭煦林感受到,这是程霁的问题。 可惜程霁不会说话,难以表达,便只能用行动来让彭煦林安心,他像一个大号的毛绒玩偶,手脚并用地趴到彭煦林身体上,两个人依偎着,少见地纯情。 程霁像小时候彭煦林哄他睡觉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彭煦林的眉心,彭煦林闭着眼睛低声笑了起来,抓住程霁的手指亲了一口,说:“宝宝,你这样我可睡不着。” 程霁收回手指,彭煦林就睁开了眼睛。 美丽的程霁,可爱的程霁,柔软的程霁,有时候也是倔强的程霁,彭煦林只在梦里无数次亵渎,又无数次对着那双眼睛感到惭愧的程霁,此时此刻将自己全部交付给彭煦林的程霁,即使是如此,彭煦林也只是在他额头上亲了亲,说:“谢谢你。” 程霁和彭煦林脸颊相贴,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彭煦林不用谢。 彭煦林却好像仍然很苦恼:“可是我改正不了怎么办?” 和程霁肌肤相贴会让他变得不像自己,彭煦林暂时找不到解决办法,程霁坐在彭煦林腰上想了想,又俯下身子,在彭煦林嘴巴上轻啄。 他用行动告诉彭煦林:我来教你。 以程霁为主题,彭煦林开始了一场名为论如何让程霁感到愉悦的学习。 要轻柔,不可用力吮吸,不要大口吞咽,要学会运用舌尖,一点一点将对方打开,先描摹,后品尝,手部动作也是同样,不要抓得太用力,不要揉得太使劲。 彭煦林的手被程霁引着放在单薄的腰上,当他没有控制好力道,程霁会轻咬作为惩罚,于是彭煦林只能用最小心的方式拢着,拢着他的月亮,拢着他的清泉,拢着终于愿意被他拥入怀中的星光。 细碎的、温柔的教导,一点一点割开他包裹在欲望外面的硬壳,彭煦林感到更加恐惧,怕被程霁厌恶,怕程霁逃离。 程霁不只是在教他如何吻一个人。 彭煦林因为这个认知变得贪婪,随之是更深的惭愧。 漫长的亲吻中,程霁尝到一丝咸味,来自彭煦林的眼睛。 他停下动作,捧着彭煦林的脸,有点惊讶。 彭煦林好像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样,眼神迷离着还想凑过来,程霁捂住他的嘴巴,指了指他的眼下。 “我……”彭煦林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把头埋进程霁的颈窝。 程霁慢慢地、慢慢地,将手绕到彭煦林脑后,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往自己的方向拢了一下,像在说没关系,你可以待在这里。 彭煦林没有抬头,但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程霁感觉到自己的颈窝在发烫,彭煦林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皮肤上。 夜深人静,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程霁整个人的重量落在彭煦林身上,应该是很有分量,但彭煦林仍旧觉得轻飘飘。 后来程霁的手从彭煦林后脑勺滑下来,落在他背上,很轻地拍了两下,像小时候彭煦林哄他那样。 【作者有话说】 什么锅配什么盖正是如此 第79章 获奖 经过程霁的教学,彭煦林有了很大进步,很长一段时间里,学会了如何克制,让程霁感到放松。 只是性格难以在一朝一夕中就立刻改变,彭煦林依旧很难对程霁做到适当放手。 但好在程霁不认为这样的看管有太大问题,一直很愿意配合彭煦林。 林松竞提到的摄影比赛,赛程很短,报名结束后也就半个月准备时间,但是赛题又太抽象,程霁光构思就用了整整一周。 比赛主题就是“随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要求,主办方的本意可能是想要鼓励大家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但是可拍的范围太广泛,反而让人难以下手。 彭煦林看程霁发愁,帮忙出主意:“随机就是随便拍呗。” 程霁不理会他,这人没有一点艺术细胞,跟他讨论艺术不如讨论这周周末吃什么好。 但彭煦林不懂归不懂,还是愿意在没有工作的时候抽时间陪程霁上街拍摄,他们一起去了本市出名的人工湖,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水鸟,没有迁徙习惯,定居在这里。 一整天下来也没看到程霁按快门,但程霁神神秘秘地,好像已经完成了作品。 最后程霁交上去一组照片,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纷飞的鸟羽中,彭煦林的背影是所有随机风景中唯一的确定性。 即使知道彭煦林可能看不懂,程霁也依然想让彭煦林以这种方式参与到自己的创作当中。 在这期间,他和彭煦林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矛盾,没有吵架,只是互相都不能理解,也说服不了对方。 起因是康复结束后,医生让程霁单独留下,彭煦林在一边旁听,得知程霁到现在只能发出单音节,这个进度是偏慢的。 询问程霁原因,程霁难以启齿,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彭煦林跟医生聊程霁平时的训练,除了最基本的发声训练,还有连字成词,连词成句,他们在家从不偷懒,该做的都做了。 但程霁能说出来的词只有“妈妈”。 医生说:“那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呢?如果不是生理原因,是不是考虑他不愿意开口?” 程霁低着头,彭煦林沉默了,他看了看不愿意交流的程霁,大概明白程霁就是主观上不愿意开口说话,不然也不会一副心虚的模样。 跟医生告别后,彭煦林带着程霁回家。 公交车上,程霁连彭煦林的肩膀都不靠了,自己额头贴在窗户上,怕彭煦林突然发问,连呼吸都放得很慢。 彭煦林觉得程霁这样可爱,也很好笑,但既然程霁暂时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他就让程霁自己先冷静一会儿。 到站时,彭煦林还伸手揉了揉程霁的脑袋:“走了,干嘛这么深沉,又没说你。” 就是没说才更让人难受,内疚,程霁觉得彭煦林还不如骂他一顿。 程霁低着头,跟随彭煦林下车,一路上彭煦林什么都没有问,到家了就去做饭,一边切菜一边说:“哥今晚给你做硬菜。” 第72章 程霁在客厅里坐立难安,看彭煦林忙来忙去,心里更加难受,又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彭煦林。 彭煦林被迫停下动作,手上全是菜的汁液,很邋遢,为了不让程霁沾到,他只能把双手举起来。 “这又是咋了?”彭煦林低声问他。 程霁脸埋在彭煦林背上摇了摇头,还是不愿意将自己心里话说出来。 彭煦林把手擦干,在程霁的怀抱里转过身,问他:“真的不想说话?” 程霁还是摇头。 谁会不想开口说话呢,可是说话好难。 每次想要发出一个准确的音节,都要用很大的力气,连表情都会变得难看,可是即便如此,发出的声音也仍旧是不标准的,很难不让人感到挫败。 而且说话,总会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医院里闻到的消毒水味道,想起爸爸妈妈带他从诊室出来后,脸上强装的微笑。 程霁睫毛垂着,嘴巴瘪着,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他想要彭煦林安慰自己,可是彭煦林竟然没有,反而说:“既然想说话,那我们加练。” 于是那天不欢而散,程霁最终也没有告诉彭煦林自己心中的苦闷,彭煦林也无法理解一直想要说话的程霁,为什么会这样突如其来地懈怠。 这么多天以来,彭煦林一直想要知道其中原因,但程霁把这次的心事藏得太好,彭煦林也只能一头雾水,败下阵来。 怕影响到程霁比赛,彭煦林等程霁修图,写简介,但是程霁总是挡着屏幕,什么都不让他看。 彭煦林忍住,他既然答应过程霁自己会改正,就不会控制欲爆发,非要把电脑抢过来看。 一直到程霁提交参赛作品后的第一秒钟,彭煦林才终于忍不住,按住程霁还放在鼠标上的手,尽可能让自己温和可亲地说:“宝宝,最近训练一点都不勤奋,还是不跟我说原因吗。” 程霁转过头,彭煦林的目光在他唇上流连片刻,耐心等待程霁的回答。 程霁又发怵了,他怕一会儿被彭煦林这样那样的惩罚,于是只能如实交代,反正迟早都要被彭煦林问清楚的。 他告诉彭煦林自己的苦恼,做出一个丑丑的表情给彭煦林看。 彭煦林也许是被丑到了吧,看到程霁的表情竟然笑了半天,笑到程霁有些生气了才停下,说:“怎么这么可爱?” 哪里可爱。 程霁觉得彭煦林审美出现问题,也怀疑彭煦林在嘲笑自己,总之他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彭煦林看出程霁的情绪,马上道歉:“我不笑了,别生气嘛。” 说是生气,程霁觉得也不尽然,他其实是对自己很不满意。 当时是自己要去治病,要学说话,结果现在想要半途而废的还是自己,不仅这样,还要对着彭煦林发脾气。 他觉得很愧疚,还有些挫败,将电脑关上后,垂头丧气地向彭煦林道歉。 彭煦林捏捏他的脸:“怎么是对不起,你应该说没关系。” 程霁这才抬头看他,彭煦林笑着说:“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 彭煦林说这句话时眼睛很亮也很澄澈,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句话让程霁败下阵来,他在彭煦林温暖宽厚的怀抱中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离不开彭煦林。 在那之后,程霁练习发声的劲头确实提起了一些,但也还是经常想要偷懒,被彭煦林监督也不行。 如果程霁真的是学生,彭煦林倒有很多种惩罚的方法,但程霁是爱人,彭煦林除了催促几下,似乎也束手无策。 程霁浑水摸鱼,一直混到摄影比赛的获奖名单出现,程霁在表格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奖金发放还需要一些时间,但是颁奖典礼可以本人过去,就在市里的展会中心,程霁很忐忑,想去又不敢去。 彭煦林也很为程霁高兴,鼓励他:“去呗,为什么不敢。” 程霁也说不上来,可能就是怕上台吧,怕上台了别人都能说两句,就自己张开嘴没声音。 彭煦林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说:“没关系,我陪着你。” 他说陪着就是真的请假,跟程霁一起去了展会中心,刚巧当天还有一场漫展在这里,程霁还是第一次现场见到漫展,很新奇。 可惜颁奖典礼马上就要开始,没时间多看,程霁和彭煦林牵着手走进了礼厅。 厅里的人不算多,都是参赛的选手,程霁还看到几个平时拍照认识的熟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各自坐好。 屏幕上滚动播放着这次获奖的作品,彭煦林把头靠在程霁肩膀上认真观看,还笑着说:“哎,宝宝,你说我能不能猜出来哪个是你拍的?” 程霁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回彭煦林这句话,因为彭煦林只要看到就知道了。 不得不说能获奖的作品肯定有人家获奖的理由,彭煦林这种没有艺术细胞的人都能看出来每一张照片都很美,即使他体会不出背后的含义。 在他感叹一张晚霞的照片拍得好之后,屏幕上出现的照片让他短暂地失去了声音。 他看到自己的许多张背影。 怪不得那天程霁总是故意落在后边,要彭煦林转身牵手才会慌张跟上,怪不得那天彭煦林问程霁为什么没有拍照片,程霁也只是淡淡地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彭煦林几乎想要开怀地笑出来,谁也不能体会他此刻有多幸福,他竟然出现在程霁的作品里,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见证程霁和他有多么相爱。 程霁的胳膊被彭煦林紧紧抱着,他红着脸想让彭煦林冷静一点,不要再笑了。 彭煦林小声说:“我又没有很大声,别人听不见。” 程霁当然知道呀,根本就没有人看他们,只是他自己比较害羞,想让彭煦林不要这样了。 彭煦林偷偷在他侧脸亲了一下,说:“你拍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会发现,程霁,小坏蛋,原来你这么喜欢我。” 程霁“哼”了一下,感觉彭煦林这话说的好没道理,什么叫原来这么喜欢,他明明一直都这么喜欢,比彭煦林还要早的喜欢。 不过这些话用手语说起来太麻烦,程霁扭头在彭煦林脸颊上亲了一下,作为回答。 场馆的灯暗了下来,聚光灯照在台上,主持人开始了开场白。 程霁有点紧张,抓住彭煦林的手,手心出了一点点汗。 怕什么来什么就是这样,在介绍了本次比赛的理念之后,主持人宣布了获奖名单,并且请到场的大家分组上台。 进来之前,程霁去领了伴手礼,所以被列在参会名单里,默认他到场了,可以上台。 程霁在第四组,和他同组一起上台的几个人他都不认识,彭煦林当然也不能陪他。 更让他发愁的是,每位选手竟然都对自己的作品进行了介绍,程霁一点也做不到。 他看着彭煦林,像是在求救,彭煦林也想,但是不能,他在程霁背上轻轻顺了顺,说:“没事,用手语也一样的,没事。” 怎么可能一样,一点都不一样,在场所有人,除了彭煦林,没人看得懂手语。 但是已经进行到第三组了,程霁看着被别人抓在手里的话筒,认命一般叹了口气,彭煦林看着心疼,问程霁:“要不我去跟工作人员说一下?” 出乎意料的,程霁摇了摇头,再抬起眼睛时,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 “下面有请第四组获奖的朋友们上台领奖。” 音响里传来主持人清亮的声音,程霁抓住彭煦林的手紧了紧。 彭煦林明白程霁做好了准备,便不再说丧气话,只是在他背上轻轻推了一把,说:“加油,我在这里一直看着你。” 【作者有话说】 我错了,我忏悔,这章重新写了,非常纯洁的一章…… 第80章 闪光时刻 上台前,程霁自己找到工作人员,用手机表明了自己的情况,屏幕上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最简短的一行——“我不会说话,一会儿上台可以用手语吗?” 工作人员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拿着他的手机转身去请示领导。 程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两分钟,但他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工作人员回来后,把手机还给他,问他要不要直接让大屏幕展示作品简介,那样的话他就不用发言了。 程霁没有过多考虑,他又用手机告诉人家,用手语吧。 工作人员看上去有点为难:“我们没有翻译呢,大家可能看不懂,或许您有一起来的,会手语的朋友吗?” 程霁笑了起来,指了指彭煦林的方位,工作人员问:“那我们怎么介绍他呢?” 程霁在手机上写下两个字:“伴侣。” 对方似乎有些惊讶,但很礼貌地没有过多表现出来,按照程霁指的座位,去邀请彭煦林也过来。 第73章 程霁看到彭煦林露出诧异的表情,然后茫然地指了指自己,又看向程霁,程霁对他点点头,彭煦林的面色变得严肃,站起来整理了自己的衣摆,差点同手同脚地向程霁走过来。 “要我当翻译吗?”彭煦林站到程霁旁边时,还是有点忐忑。 程霁点点头,伸开胳膊要彭煦林抱自己一下。 彭煦林就把程霁按进自己怀里揉了一把,本来想安慰程霁别紧张的,没想到临到头,他也是紧张的那一个。 “呃,彭先生,一会儿您要一起上台吗,还是在台下翻译?”一旁的工作人员有点尴尬,打断了两个人的甜蜜。 程霁是想让彭煦林和自己一起去的,但是彭煦林摇了摇头:“我在下边陪你。” 为什么呀? 程霁马上就要上场,来不及拉着彭煦林一起,彭煦林在他迈开第一步开始,笑着跟他说:“这是专属于你的时刻啊,宝宝。” 然后彭煦林心甘情愿站到了可以被程霁看到的角落里。 程霁在这一组被贴心地安排在最后一个发言,他认真听着前边几位选手的声音,想着自己一会儿要表达的东西。 脑袋里很乱,因为他也没想到自己今天会站在这里,要说些什么呢,其实程霁不太想说自己过往的经历。 彭煦林一直在台下看着他,他也一直看着彭煦林,也许彭煦林也是紧张的,话筒上的手攥得很紧,程霁对他勾起一个很小幅度的笑,似乎这样就可以一起放松下来。 很快轮到了程霁,在他即将开始之前,主持人女士简单向大家介绍了他的情况,观众们很热情地拍手,给程霁鼓励。 程霁深吸一口气,对着彭煦林点了点头,然后开始介绍自己的作品。 会场变得很安静,彭煦林注视着自己背影笼罩下的程霁,似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对于彭煦林来说,作品中的主角是他本人,再通过程霁的手语翻译出其中的情感,是一个很让他脸红心跳的过程。 程霁说,感谢大家愿意“听”他这样慢慢的说,手语会词不达意,但他会努力表达清楚,他的哥哥在台下为大家当翻译。 程霁说,这次比赛的主题是“随机”,他想了很久,什么是随机,他拍的第一张照片是飞鸟,也许当时鸟正在振翅,但这个瞬间被程霁记录下来,就可以称之为随机。 程霁说,他曾经觉得,自己的人生会不会有点太随机太残酷,当别人都很健康的时候,他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不会说话,为什么成绩很差,赶不上别人的进度,但是后来他发现,其实每个人都是时间中的一个随机。 彭煦林的声音代替程霁响在场馆里:“照片里的背影,都是同一个人,他既是我的哥哥,也是我的,我的伴侣,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里,所有照片都是我随机拍下的,但他不是,他陪着我完成了这组拍摄,虽然他总觉得我好像什么都没拍。” 场馆里响起轻轻的笑声,大家都带着善意。 “我拍摄的时候在想,路过的行人,天上的飞鸟,落下的树叶,这些随机的事情组成了我的生活,但他是我确定的锚点,从我出生第一天开始,就从未缺席。” 彭煦林的手在发抖,程霁却看上去比刚刚要冷静镇定。 “如果,如果让我来理解‘随机’这个词语,我更愿意将它解释为,命运的必然,但命运的必然只负责按下开始键,它从不承诺永远,真正让随机变成必然的,是我们日复一日、义无反顾的确认,是我们在每一个岔路口都选择了彼此,才让这个偶然的开头,配得上一个必然的结局,所以,我觉得,我的作品只能是他,也必须是他,这是我的一点小小私心。” 最后,程霁鞠躬,感谢大家喜欢他的作品,掌声雷动,程霁快步下台,扑进了彭煦林怀里。 彭煦林抱得好紧,明明刚才帮程霁翻译时还算流利,这会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程霁抬头对着他弯弯眼睛,脸颊泛红,显然也很害羞,彭煦林忍住吻他的冲动,说:“回家吗?” 程霁点点头,回到座位上把自己的奖品抱住,要和彭煦林把整个典礼看完,才一起回家去。 场馆里除了舞台上,其他地方都很暗,彭煦林和程霁在阴影中牵着手,旁边偶尔会投来不带恶意的、好奇的目光,程霁装作没看见,而彭煦林将手抓得更紧。 他曾经怀疑程霁会离开自己,因为程霁总是有很多不确定性,比如他偶尔让人看不透的心事,以及总是吸引很多目光的魅力。 可即使程霁本身有着许多不确定,对于彭煦林却是唯一的确定,彭煦林经常患得患失,所以总是忍不住越抓越紧,然后伤害到程霁。 终于在今天,彭煦林终于明白了程霁的心意。 程霁爱他,正如他爱程霁。 他爱今天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程霁,也爱安静捧着相机捕捉景色的程霁,爱程霁是彭煦林注定的命运,而他恰好足够幸运,得到了程霁的芳心。 彭煦林的嘴角从开始到现在就没有落下来,程霁伸手去戳他的侧脸,笑着靠在彭煦林肩膀上。 原来真的走上台之后,承认自己的不完美,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多亏了彭煦林一直陪着他,不然程霁今天也许会半途而废,落荒而逃。 想想刚刚自己说的话,真是肉麻,不知道彭煦林会不会取笑他。 事实上,彭煦林已经被喜悦、甜蜜、羞涩冲昏了头脑,什么取笑不取笑,他哪里还舍得逗程霁,现在只想宣告天下,他们很相爱,彭煦林和程霁。 路上彭煦林总是偷偷去瞟程霁,程霁发现了,但是不戳破他,毕竟他自己也很害羞。 程霁一向很内敛,今天一股脑将心事说出来,也是被灯光照着,被彭煦林看着,头脑发热,才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 现在勇气散去,就只剩下羞涩。 回到家里,程霁还没有来得及欣赏自己的奖杯,彭煦林把门一锁,吻就落了下来,落在他的耳垂,侧脸,脖颈。 程霁感到密密麻麻的痒意,无声地笑着,想要躲开,手腕却被彭煦林抓得更紧。 他被彭煦林翻了个面,鼻尖被轻轻捏住晃了晃,听到彭煦林带笑的声音:“喜欢我,为什么不让亲。” 程霁仰着脸,跟着彭煦林的动作摇头晃脑,等彭煦林把手松开后,踮起脚尖,很快地在彭煦林嘴巴上亲了一口。 一下不够,彭煦林闭着眼睛,要程霁亲到自己满意才行,程霁被圈在玄关,乐此不疲地在彭煦林唇上啄了一下又一下。 最后两个人笑成一团,彭煦林抱着程霁吻了许久,依依不舍地松开后,和程霁碰了碰额头,说:“怎么亲人也像小鸡?” 程霁不乐意听彭煦林说自己是小鸡,张开嘴就在彭煦林脸上咬了一口,留下一圈圆圆的牙印,彭煦林摸了摸被咬的地方,说:“不是小鸡,是小狗呗。” 小狗还是小狗贝?彭煦林总是给程霁取很多只有他喊的小名,所以这次程霁没听明白,但是也不想追问,他不想当小狗,也不想当小鸡。 反正总是说不过彭煦林的,程霁认命了,倒在彭煦林胸口,随他怎么说吧。 两个人在一起时,大部分时间都是现在这样,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程霁没法说话,彭煦林说一会儿,就想缠着程霁要亲亲,所以说的也很少。 程霁在彭煦林又凑过来的时候,拦住彭煦林,告诉彭煦林,自己也许有一点想说话了。 彭煦林眨了眨眼睛:“啥意思?” 程霁张了张嘴巴,牙齿闭合,舌尖用力,挤出来一个怪异的发音。 但是彭煦林听懂了,程霁说“想”。 这还是程霁第一次发出有特定意义的音节,彭煦林很惊喜,他握住程霁的手,说:“再说一遍,好不好?” 程霁摇头,脸埋进他胸口不出来了。 彭煦林没有催,他只是把手放在程霁的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捋着,程霁趴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程霁从他怀里抬起头,又张了张嘴,这一次他试了更长的时间,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然后他发出了更复杂的音节—— “想,说。” 彭煦林的手停住了,他看着程霁,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说什么又怕把他吓回去。 程霁看着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比刚才清楚了一点:“想,说!” 彭煦林笑了,他低头在程霁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慢慢来,我在这儿听着呢。” 程霁“嗯”了一声,又趴回了他的胸口。 这个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声习习,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这章好幸福哦…… 第81章 买车 程霁下定决心要好好说话,态度跟之前是完全不一样,能发音的时候就不用手语,但是仅限在家。 第74章 在学校还是沉默安静的,他还是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和音调,引来别人好奇的目光,不过同学们也察觉到他的变化,包括林松竞,都说程霁最近变得很外向。 程霁面对林松竞时,那点不自在已经没有了,因为最近林松竞也变得很正常,不再跟程霁说一些有的没的,也许能算得上是普通同学吧,不过程霁怕彭煦林吃醋,和的林松竞交流比之前更少。 只有在彭煦林面前,程霁才会觉得安全,即使大部分时候发音都不对,表情也丑丑的,但是彭煦林都会夸他“可爱”、“漂亮”。 彭煦林也很乐意配合,他给程霁设定了一套奖惩机制,当程霁可以完整说出一个词语时,程霁就可以获得他想要的东西。 比如,程霁有时候会突然看着彭煦林,然后仰起脸,说“清”,彭煦林就会低头在他嘴巴上亲一下,然后纠正程霁:“是亲。” 程霁会认真复述一遍,不论音调是否正确,彭煦林都会乐此不疲地给他奖励,一直亲到程霁说得正确为止。 但有的特殊时刻,彭煦林也不完全会配合,比如喘不过气时,程霁推不开彭煦林,就会很努力地说“听”,彭煦林就会装傻:“听什么?宝宝,你没说话,我怎么听?” 程霁每次发音错误,都会得到惩罚,直到他准确无误地说出“停”这个字,彭煦林才会分开两个人的嘴唇,帮他擦干净嘴角,然后说:“真厉害,程霁。” 总之,在彭煦林的陪伴下,程霁进步比之前快得多,复诊时,医生表扬道:“这才是正常进度嘛,程霁,之前就是没有好好训练吧?” 程霁愧疚地低下头,毕竟每次康复也不是免费的,自己懒惰,白让家里花不少钱。 彭煦林却很高兴,一直跟医生说谢谢。 从医院出来后,彭煦林带着程霁上车,却不是回家,而是到了某汽车品牌的4s店。 程霁跟在彭煦林身后,被销售带到会客区,才意识到彭煦林之前说的买车不是开玩笑。 彭煦林似乎是提前做过功课,说的话做的事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成年人了,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其实还没有毕业。 销售小姐给程霁端来一杯茶,程霁觉得自己不能给彭煦林丢脸,于是用力说:“谢,谢!” 一时没控制好音量,声音有点大,销售小姐被吓了一跳,但马上很有职业素养地笑了起来,说:“不客气。” 彭煦林低头闷笑,既为程霁的勇敢感到欣慰,又怕程霁不好意思恼羞成怒,但程霁还是发现了彭煦林在偷笑,悄悄用力碰了碰彭煦林的胳膊,让他不要笑了。 “只是觉得你很棒。”彭煦林揉了揉程霁的头发。 彭煦林心里已经有中意的车型,目标明确,没有让销售小姐介绍太多,直接要跟着销售去看车,紧接着是试驾。 程霁坐在车后边,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彭煦林开的车,彭煦林的手骨节分明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 很帅! 程霁在心里默默评价。 彭煦林从后视镜看到程霁的眼神,微微笑了笑,没说什么。 试驾结束后,彭煦林就跟销售小姐签了单,由于他选择了车贷,要走一些流程,提车还不能是当天。 走出店门,彭煦林就忍不住,也装不下去了,他搂着程霁肩膀,非要问程霁刚刚在车上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 程霁才不要告诉他,扭来扭去就是不看彭煦林。 “是不是觉得我很帅?”彭煦林替他回答。 程霁“呀”了一声,虽然脸上还是有点生气的样子,但还是点了点头。 彭煦林心满意足,说:“嗯嗯,我也爱你,程霁。” 但是程霁现在还没有心思跟彭煦林插科打诨,他总是隐约感到焦虑,长这么大还没贷过款,连家里买房都没有,现在彭煦林一下子就贷这么多,让他很焦虑。 万一还不上怎么办。 彭煦林发现程霁今晚有些心不在焉,问他怎么了,程霁皱着眉说:“怕。” “怕啥?”彭煦林没能领会到程霁的恐惧。 具体要表达怕什么,程霁需要用手语才能说清楚。 彭煦林看着程霁的手指,一直到程霁停下,才发出低低的,但是很开怀的笑声,程霁没懂彭煦林这是什么意思。 “程霁,”彭煦林把他揉进自己怀里,“宝宝,不用担心我,我有钱。” 怕程霁不信,他把自己的余额点出来给程霁看:“看吧,虽然不多,但是暂时应该也不会让咱们挨饿。” 程霁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愣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在彭煦林的怀里。 “咋了?”彭煦林轻轻拍着程霁的背,虽然还是不明白程霁为什么没有被自己哄好。 程霁在彭煦林怀里“哼哼”了两下,抬起头捧着彭煦林的脸去亲。 彭煦林愣住了,没来得及想明白程霁为什么突然这么主动,自己的动作就已经先一步变得热情。 于是主动权又回到彭煦林手中,程霁被亲的迷迷糊糊,还忍不住想,自己到时候满足不了彭煦林怎么办。 一吻结束,程霁回过神来,不敢抬头去看彭煦林的眼睛,彭煦林却不放过他,一定要问清楚:“怎么还是不开心。” 程霁也不知道怎么说,只是看到彭煦林攒下的数字,会觉得这四年里,彭煦林一定很辛苦。 他知道彭煦林从上大学起就一直在打工,什么兼职都做,实习后为了申请留在公司,即使加班出差,也都没有怨言。 但彭煦林其实是不用这么辛苦的,如果不是为了程霁的话。 程霁被彭煦林托着,跨坐在彭煦林腰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彭煦林,然后忍不住伸手去描摹彭煦林去年开始被晒黑很多的皮肤。 他突然开口,说:“各。” 又是一点都不标准! 程霁懊恼地叹了口气,然后坐起来,要从彭煦林身上下来,却被彭煦林笑着按住,逗他说:“跑什么?” “再喊一次?”彭煦林抬头,目光里满是希冀。 程霁红着脸,忍着灼热的不适,又努力说:“格。” 还是不对! 程霁这下怎么也不肯开口了,彭煦林想尽办法,除了把自己搞得更狼狈以外,程霁宁愿被彭煦林惩罚出奇怪的“哼”声,也绝对不要发出其他声音了。 彭煦林本来很开心,现在却很失落,耷拉着眼皮说:“你从来都没有喊过我。” 程霁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彭煦林想伸手去挠他的痒痒,手扶上那截细腰时,又放弃了,顺手托着程霁的背,就这样,像抱着一只大号毛绒娃娃,把程霁抱回床上。 空调被调成最舒服的温度,程霁感到自己的额头上落下一点温热,随即很快离开,像是怕打扰他安眠。 “小坏蛋,”程霁听到彭煦林压低的声音,“这次放过你,下次喊给我听,行不行?” 程霁牢记自己现在正在睡觉,但是又忍不住想要回应彭煦林,他翻了个身,捉住彭煦林的手放在自己脸颊旁边,然后轻轻蹭了蹭,当做答案。 彭煦林约在周末提车,程霁也跟着去,提车仪式中的种种环节让程霁很尴尬,没想到只是买个车,竟然还有人在旁边放礼花。 把车停到停车位上后,彭煦林给小溪打了个视频,小溪先对着旁边的程霁喊了一声“小鸡哥”,才问彭煦林突然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 程霁“嗯”了一声,说:“梅!” 小溪愣神片刻,目露惊喜:“我去,小鸡哥,你刚说话了!” 程霁笑着点头,又说:“妹,妹!” 这次发音很标准,小溪听清楚了,在手机那边欢呼一声,说要告诉叔叔婶婶去。 彭煦林拦住她:“先别说,程霁想练好了给他们惊喜。” 小溪更开心了:“那我是先知道的?” 程霁受到鼓励,在旁边又说:“对!” “我哥声音真好听!”小溪冲他竖起大拇指。 彭煦林这才拉回正题,把手机对准车里展示了一圈:“我买车了,今天刚提的车。” 小溪又是惊叹,问了一堆问题,什么车的品牌啊,能坐几个人啊,问来问去也不太懂,只觉得自己哥闷声干大事还挺厉害的,最后突然想起正事:“哥,你跟爸妈说了吗?” 彭煦林摇摇头,告诉小溪:“这不是先跟你说吗。” 兄妹俩诡异地对视了一会儿,领会了对方的意思,小溪非常仗义,想到过完年到现在,她哥都很少和家里交流,估计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作为唯一一个中间人,帮哥传话刻不容缓,她拍拍胸脯,保证到:“那我去跟他们说。” 彭煦林还嘴硬:“我可没这么说。” 程霁见状推了推他,小溪也马上变脸:“是吗,那可能是我想多了吧,我不告诉他们了,哼哼哼,有的人自己说去吧。” “尾款链接发来。”彭煦林想都没想。 第75章 小溪立刻双手合十,甜丝丝道:“谢谢哥,哥真好,小的这就去禀报爸妈。” 电话挂断,小溪真的发来两个付款链接,彭煦林失笑,帮小溪付了尾款。 程霁现在很喜欢说话了,看着小溪发来的表情包,笑着说:“妹,妹,好。” 彭煦林莫名其妙地问:“妹妹好,那哥哥好不好?” 程霁觉得彭煦林又在发神经,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彭煦林捧着他的脸揉来揉去:“喊妹妹就那么快,喊我一声哥就不行?” “不,是。”程霁嘴巴被捏得嘟起来,真的变成小鸡了,说话很艰难。 彭煦林在他嘴上咬了一口,故意说:“‘不’就是‘不’,‘是’就是‘是’,‘不是’是什么意思?” 程霁使劲把自己的脸颊肉拯救出来,捂着脸,扭过去不理彭煦林了。 又把人惹生气了,彭煦林觉得这样的程霁实在是太可爱,越过中控台把人抱住亲了又亲,才正经道:“逗你玩呢,不想说就不说。” 程霁闭着眼睛让彭煦林亲,然后红着脸小声说:“想。” 但不是现在。 【作者有话说】 感觉快完结了,但是我也说不准还有几章,大概还有三四章?有想看的番外if线可以说,我提前想想怎么写,除了abo都可以! 第82章 心愿 上次颁奖仪式上,程霁不知道被谁录了视频发到网上,许多人顺藤摸瓜,摸到了程霁的账号,几天时间涨了不少粉丝,程霁开心,也有点惶恐。 视频下边有很多夸他的评论,还有人考古到程霁最早发布的视频,在边边角角里找到彭煦林的背影。 “伴侣”这个词语似乎被坐实,和祝福一起涌入后台的,还有一些污言秽语。 有看上去年纪比较大的,说男人搞男人,恶心。 有看上去比较阳刚的,说程霁太白净纤细,没有男人气概。 还有一部分,问程霁要不要线下见一面,不要只认准一个彭煦林。 说不在意是假的,程霁挑着那些友好的评论回复了,对这些不友好的,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彭煦林最近很忙,要写毕业论文,准备答辩,还有公司的事情,回家总是很晚。 程霁没有告诉哥哥的打算,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处理好,但他的处理方式也只是趁彭煦林没看见时,把那些评论给删掉。 最先看不下去的是程霁的朋友们,程艺佳一向是暴脾气的,在评论区帮程霁挨个骂了回去,石悦的专业需要学习法律,问程霁需不需要帮忙取证,联系律师,虽然能告赢的希望渺茫,但总能吓唬吓唬这些人的。 程霁觉得希望渺茫就不费劲了,也劝佳佳和玉平不要跟着生气,程艺佳恨不得把程霁的账号密码要过来,但是程霁只是说:“佳佳,不,气。” 这是程霁第一次在群里发语音,大家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奖起程霁,刘嘉许说:“程霁,程霁,我叫什么名字?” 程霁说:“架,旭。” “对的对的。”刘嘉许很满意。 程艺佳也让程霁说自己的名字,程霁配合道:“怡,架,玉,乒,约,约。” 这下大家都满意了,让程霁再接再厉,争取下次见面能一起去ktv,程霁也是很有信心,保证去唱歌时至少也能表演一首小星星。 彭煦林开门回来时,就看到程霁对着手机傻乐。 “笑啥呢?”彭煦林俯身在程霁脸上亲了一下。 程霁给彭煦林听自己刚才发的语音,彭煦林听完,又亲一口,说:“真棒。” 今晚又被导师叫去开组会,论文被批得一文不值,彭煦林倒不气馁,因为同组其他同学也一样。 毕业论文严格一点是应该的,只是另一件事让彭煦林有点纠结。 开完组会后,导师将他和另外一个同学留下,问他们有没有考研的想法,如果有意愿,他可以帮忙写介绍信。 彭煦林是没有读研打算的,之前老师就问过一次,但是笔试他都没参加,研究生的时间一份掰成两份用,读研势必让他照顾不了程霁。 只不过老师觉得可惜,还是想让他今年再试试。 彭煦林不好意思次次都拒绝,于是说自己回去考虑考虑。 程霁看彭煦林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似乎是遇到了很让他发愁的事情。 “气?”程霁问彭煦林。 彭煦林睁开眼睛,虽然只有一个字,但也听懂了程霁的意思,他说:“不是生气。” 程霁要彭煦林说给他听。 其实彭煦林不想告诉程霁,因为程霁知道后一定会劝他去考试,但是程霁也有知情的权利,他告诉程霁说:“在想考研的事。” 程霁想都没想:“靠。” 彭煦林捏着他的脸说:“你是骂我呢,还是让我考试呢?” 程霁挥开彭煦林的手,有点生气,彭煦林最近总是笑话他发音不标准。 “错了,错了,”彭煦林见好就收,不敢打击孩子积极性,“可是读研,我去别的城市了,你怎么办,而且读研我就不能赚钱。” 程霁使劲儿在彭煦林手背打了一下,大声说:“亮!拌!” 什么怎么办,统统凉拌。 彭煦林总是把程霁看成小孩子,可是程霁只是比他小,又不是拖油瓶,如果因为程霁影响了彭煦林的未来,那程霁宁愿自己没有和彭煦林在一起。 “凉拌小鸡,美味。”彭煦林在程霁脸颊上咬了一口,想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但是程霁现在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被人恶评、骚扰,彭煦林回来了还不好好说话,程霁连饭也不想吃了,自己躺回屋躺着,双手叠着放在肚子,假装自己今天是一个高冷的木乃伊大王。 彭煦林跟在程霁后边,看他这幅样子,觉得好笑,压在他身上,问:“你不对劲,怎么这么生气,我又没说一定不考。” 程霁叹了口气,侧过身子,把彭煦林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 “哎,”彭煦林差点掉地上,扒着程霁说,“干嘛呀,跟我说说吧。” 彭煦林笃定程霁生气的原因不止是因为他考研这一件事,但是程霁一直不说,他也只能用他自己的办法。 程霁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彭煦林抓在手里就解了锁,没给程霁抢过来的机会。 屏幕上还是群聊界面,彭煦林看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程霁坐在旁边,神色紧张,似乎很害怕彭煦林发现什么东西。 彭煦林注意到程霁的表情,眯了眯眼睛,打开了程霁视频账号的后台。 程霁伸手去抢,被彭煦林箍在怀里捂住眼睛,动弹不得了。 彭煦林一条一条点开,程霁看不到彭煦林的脸,也无从辨别他的情绪,过了好久,彭煦林才松开手,问程霁:“你最近有没有视频要发?” 程霁摇摇头。 彭煦林“嗯”了一声,又问:“那,账号先给我?” 程霁说:“蚝的。” 账号退出后又重新登录到彭煦林的手机上,彭煦林亲亲程霁的嘴巴,说:“7天后还给你。” 彭煦林不告诉程霁他要做什么,程霁自己用小号去评论区看,发现佳佳骂人的评论被删了,连带着那些恶评,都不见了,账号发布了一则声明,说是所有涉及到人身攻击、造谣、性骚扰的评论全部被录屏留证,正在公证中,特别恶劣的已经通过平台获得实名信息,正在走法律途径。 但是这些事情彭煦林都没告诉他。 程霁很不会假装,尤其是这个时候,根本做不到在彭煦林面前做出自己对此不知情的样子,开着车的彭煦林被程霁太过崇拜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在等红灯的间隙,伸手将程霁的头扭正,说:“看我干啥。” “蟹蟹。”程霁目视前方,很突然地道谢。 彭煦林没忍住勾起唇角,明知故问:“想吃螃蟹?” “哎呀,”程霁最近很喜欢字正腔圆地叹气,“是,谢谢!” 彭煦林笑着说:“知道啦。” 两个人此次行程是郊区新建的古镇景点,程霁在网上看到这个地方非常出片,十分向往,彭煦林正好也想让程霁散散心,不要总是被网上那些事影响心情,便趁着这个周末带程霁来了。 古镇是纯人工景区,真正进去之后,并不如想象中美妙,程霁也不失望,因为人工打造的打卡点也可以拍出来很漂亮的照片。 程霁拍得不亦乐乎,彭煦林在一旁跟律师沟通。 他自己没那么多时间跟网线背后的人耗,索性全权委托给了律师,律师说立案审核已经通过,后续的情况会及时告诉彭煦林。 彭煦林看着程霁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当程霁回过头来时,他会对着程霁露出一个笑。 身为哥哥、伴侣,如果不能为程霁遮风挡雨,那彭煦林觉得自己也太失职,今天是要把账号还给程霁的最后一天,彭煦林又检查了一遍评论区,才真正放心。 第76章 程霁没看出彭煦林的心事,还以为彭煦林不太喜欢这里,又拍了几段视频,就问彭煦林要不要回家。 “来都来了,”彭煦林牵着他的手说,“要玩就玩尽兴。” 景区到处都是瞎编的历史典故,正中央的一棵大娑罗树下边,写着一个十分凄美的爱情故事,彭煦林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程霁却站在原地认认真真看完了,彭煦林也只好陪着。 大概讲得就是一对爱侣不被世俗承认,殉情后化成树和藤,生长在这里。 一看就是现代人编的,彭煦林觉得这故事逻辑不通,为虐而虐:“不被承认就私奔呗,为啥要殉情?” 程霁也认同彭煦林的说法,但是让彭煦林不要这么认真,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树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红绸,风一吹,会漏下星星点点的阳光,发出沙沙的声音。 旁边有小摊售卖许愿牌和红绸,程霁抬头看彭煦林:“买,想瓜。” 彭煦林问他:“要许愿?” 程霁点头,彭煦林一边拉着他往摊位上去,一边说:“对树许愿怎么不对我许愿?” “不一,养。”程霁认真道。 彭煦林笑了:“哪里不一样?” 程霁闭上嘴巴不说话,指了指摊位上的木牌,彭煦林帮他付了钱,摊主递来一只笔,让他在木牌上写愿望。 “哥哥心想事成,考上研究生。” 程霁趴在石凳上,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彭煦林看清上边的字,“哎”了一声,说:“谁说我要考研了?” 程霁就抬头无辜地笑。 红绸穿过木牌上方的小洞,程霁珍而重之将木牌放在彭煦林手心,然后双手合十率在胸前:“拜托,拜托。” 树枝太高了,程霁差一点点挂不上,但是彭煦林可以。 “那我也要许个愿。”彭煦林拿着木牌看了又看,尽管他认为这种牌子观赏性大于实用性,但他也想为程霁许一个愿。 离开古镇时,娑罗树上多了两个崭新的心愿,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在树叶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个是程霁的,字体端端正正,另一个是彭煦林的,龙飞凤舞的字后边画了一个丑丑的小鸡。 “程霁永远开心。” 这是彭煦林的心愿。 第83章 最最喜欢你 程霁的账号重新回到他手里时,已经被关闭了私信功能,旧的消息已经被彭煦林全部删了个干净,古镇旅行的新视频发出去后,有不少在下边问男主角是谁,程霁置顶回答,是男朋友哥哥。 “妈呀,男朋友就男朋友,哥哥就哥哥,还男朋友哥哥。”程艺佳对于彭煦林把自己的战斗叫停一事非常不满,看到程霁这样回答,更是在群里酸了起来。 程霁还帮彭煦林说话:“因为要取证,怕牵扯到你。” 程艺佳当然知道! 但是程霁就不能顺着她说话吗,唉反正程霁一直都是这样,她冷静了一会儿,说:“谢谢林蛋哥。” 程霁给彭煦林看群聊记录,彭煦林拿着程霁的手机发语音说:“不用谢啊。” 程霁看着佳佳的消息闷声笑,彭煦林去一旁接了律师的电话,说对方想要调解了事。 “你怎么想呢?”彭煦林问程霁的意见。 程霁不想再让彭煦林为这种事操心,便同意了调解,虽然不符合彭煦林的心理预期,但毕竟要尊重程霁这位当事人的意见。 经过调解后,对方都发布了道歉视频,程霁的评论区重新回到风平浪静,只不过彭煦林养成了每天都要检查程霁后台的习惯。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删除那些给程霁发送大尺度肌肉照片的私信后,彭煦林把程霁的私信功能关掉了。 “为甚么?”程霁看着自己再也不会出现小红点的手机界面,也没意识到自己想要的话,其实可以重新打开。 彭煦林面无表情:“没有为什么。” 程霁点点头,很乖巧:“哦,好。” 这倒让彭煦林的气变得烟消云散了,他把头放在程霁肚子上,说:“答辩完就是毕业典礼,你来不来?” 程霁“嗯”了一声,不知道想到什么,嘿嘿笑了一声:“给你,拍。” 彭煦林闭目养神,说好。 不过程霁给予彭煦林的,总是比承诺还要多,毕业典礼当天,彭煦林穿着学士服,上台领取证书,和校长合照时,看到了台下捧着相机的程霁,还有跳起来向自己挥手的小溪。 彭煦林对着程霁的相机露出一个笑容,刚下台就在人群中找程霁的身影,但是这会儿却看不到了。 有同学来喊彭煦林去合影,彭煦林还想找人,却已经被拖着站进了队伍里。 躲在树后的程霁和小溪哧哧笑了起来,小溪说:“哥,你变坏了。” 程霁笑着说:“窝,没有哦。” “哎呀小鸡哥,”小溪更惊喜了,“都会用语气词啦!” 程霁还想再说点什么,来展示自己的训练成果,但是声音还没发出来,她和小溪已经被来人捉住脖子,真的像小鸡崽一样,被拎住了。 拍完合影的彭煦林看着手里的两个人,在小溪脑袋上拍了一下,然后捏捏程霁的脸,说:“为什么躲起来?” 小溪捂着脑袋,还想控诉彭煦林不公平对待,程霁已经做出回答,用自己听相声时学到的话来说,就是:“逗你,玩。” 彭煦林和小溪一起笑了起来,程霁也跟着笑,然后说:“毕耶快乐!” 彭煦林低头在他嘴上贴贴,说:“谢谢。” 但是程霁和小溪都因为他这个动作变得僵硬,他疑惑道:“怎么了?” 程霁脸红着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指了指不远处小花园前的横椅,程敏和彭宏利两口子看着这边,目瞪口呆。 彭煦林才不知道害羞这两个字怎么写,他没告诉过父母自己具体哪天毕业,于是问程霁:“你跟他们说了?” 程霁不知道彭煦林有没有生气,眼珠子转了转,说:“凑巧。” “什么凑巧?”彭煦林逗程霁已经成为习惯,非要问个明白。 程霁一遇到复杂的句子,就还是想用手语,彭煦林看完,知道程霁是好心想让他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不留遗憾,怎么舍得再假装生气,于是又低头想要去亲,被程霁躲开。 老两口一个低头,一个望天,对于彭煦林这种光天化日之下占程霁便宜的行为,只能视而不见。 从过年那会儿到现在,彭煦林跟他们几乎不联系,有事都是让妹妹转告,连买车这样的大事都是先斩后奏,程敏有心想要缓和关系,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还好程霁提前让小溪告诉了他们彭煦林今天正式毕业,无论如何请他们一定要来。 于是他们就来了。 对程霁,程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因为总觉得这孩子是被彭煦林强迫,或者哄骗,可是程淑华都没过多反对,她就更没有立场去劝。 况且程霁也很护着彭煦林呢,在程霁面前说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说彭煦林的坏话。 所以当孩子们走到面前,程敏说出了自己构思很久的开场白:“中午想去哪里吃饭?” 有一个人开头,后边的话就好说多了,彭煦林想了想,说:“有个餐馆挺好吃的,我跟程霁经常去,带你们尝尝吧。” 程霁暗自舒了一口气,彭煦林注意到程霁的小动作,在他手心轻轻挠了一下,小声说:“我哪有那么不讲理。” 吃饭的时候,小溪一直和程霁聊天,想听程霁多说话。 “哥,你觉得哪道菜最好吃?” “嗯,粉四,虾。” “哥,你跟我哥经常来这家店吗?” “不太,经常……有时候。” “哇,哥,你这次每个字都很标准诶。” “嘿嘿,还,行。” 程敏都看不下去了,让小溪少说两句,不要总是耽误程霁吃饭,谁知道小溪不说话了,程敏又忍不住,做妈妈的就是这样,嘴上怎么说是一回事,自己总忍不住操心。 她问程霁,训练累不累,难不难,彭煦林有没有欺负他,有没有管太宽。 程霁都是摇头,然后补充道:“哥,好。” 一直沉默的彭煦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了起来,不过没有人在意他,只有程霁知道他在笑什么,扭过来抓住他的手,让他不要笑。 程敏看他们这个样子,有再多的不同意,也选择咽进自己肚子里,不再扫兴,她给彭宏利夹菜,和丈夫对视片刻,说:“看我干啥,吃饭。” 为了不打扰彭煦林和程霁,他们计划是当天来当天就走,临走前程敏给程淑华打了视频,让她和程霁说两句话。 彭煦林看着,没说什么,程敏总觉得全天下的父母孩子都和他家一个样,其实程霁跟人家妈妈三天两头打电话。 但是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事到如今,说那么多,她又要哭,没有必要。 第77章 即便如此,程淑华仍然是很惊喜的样子,隔着屏幕祝彭煦林毕业快乐。 趁彭煦林帮他们放行李时,程敏把一张银行卡偷偷塞给程霁,低声说:“你哥这半年,总是不收生活费,我们也不清楚他够不够花,这买车也不吭声,压力应该不小,我给他他肯定不要,你拿着。” 程霁不知道该怎么办,既不忍心拒绝程敏的好意,也不想擅自替彭煦林做主,正纠结着,彭煦林伸手把卡接过来,搂着程霁说:“谢谢……妈。” 程敏愣了一会儿,然后“哎”了一声,结结巴巴地说:“谢,谢啥,你俩好好的,有空多回家。” 彭煦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很久很久,没有和父母以这种称得上温情的方式相处,最后是程霁突然抱了一下程敏:“路上,小心。” 小溪在车门前边催促了,程敏摸了摸程敏的头发,说了一句:“别怪你哥。” “你会怪我吗?”彭煦林听到了,他在车发动远去之后,这样问程霁。 程霁本来还在离别的氛围中有些伤感,听彭煦林这样问,还没回答,先伸手在彭煦林胳膊上使劲打了一下。 彭煦林捂着被打的地方,明明是挨打了,却一直在笑,程霁又伸手给他揉,一边揉,一边撅着嘴巴,好像是生气了。 没办法,程霁现在的小脾气越来越多,彭煦林喜欢这样哄着,他顺势抓住程霁的手,说:“干嘛这么气,逗你玩呢。” 程霁也没有真的生气,只是不喜欢听彭煦林说出那样的话,什么怪不怪的,他妈妈这样说就算了,他干什么要这样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彭煦林又去亲程霁,程霁捂住他的嘴巴,这里人多,回家才能亲。 回家之后,程霁就后悔了,因为彭煦林不知道为什么,比以前凶很多,虽然两个人每次都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是今天好像有点失去控制。 “哥!”程霁有点害怕,紧急叫停,彭煦林真的停了下来,手放在衣摆之下,程霁的腰上。 彭煦林舔了舔嘴唇,盯着程霁的嘴巴,说:“这个时候喊我,程霁,你是笨还是坏呢?” 程霁让彭煦林忍一忍,他给彭煦林准备的毕业礼物还没有送。 彭煦林暂时放过程霁,反正来日方长。 程霁跟小老鼠一样,把自己藏在衣柜里的礼物盒拿了出来,献宝似的,让彭煦林自己打开。 彭煦林解开丝带,拆开包装纸,盒子里躺着一本厚厚的相册。 说是相册也不全对,还有程霁勾勾画画的小图案,写得一些碎碎念,今天哥给我买了什么东西,明天哥带我去了哪里玩,我为什么生哥的气,又为什么原谅哥,彭煦林一边看一边笑,说:“程霁,你什么时候生了这么多气?” 程霁脸有点红,为了不让彭煦林笑话自己,凑过来用自己的嘴巴堵住彭煦林的,彭煦林怕他摔着,双手托着他的腰,让程霁整个人都挂在自己身上。 “我还没看完呢,宝宝。”彭煦林一手按住程霁,一手又把相册拿起来,举在两人面前,一页一页地念出来。 程霁没有办法,只能把自己埋在彭煦林身上,像一只小鸵鸟。 彭煦林翻到最后一页,还是空的,但下方有一个明显的按钮,他问程霁可不可以按,程霁不理他,他就自己按了下去。 按钮发出声音:“程霁,喜欢,彭煦林。” 彭煦林愣住了,程霁的声音停下,但程霁还在他怀里。 他又按下按钮。 “程霁,喜欢,彭煦林。” 程霁的发音其实不算标准,“喜欢”两个字咬得有点紧,“彭煦林”三个字更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小孩学舌。 彭煦林甚至能想象程霁录这段话时的样子,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对着手机反复练习,录了删、删了录。 彭煦林把相册合上放在一边,两只手都用来捧程霁的脸,这回程霁没办法躲了,被他轻轻捧起来,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你再说一遍好不好?”彭煦林凑近了一点,鼻尖抵着程霁的鼻尖,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想听你亲口说。” 程霁本来应该紧张的,但是看到彭煦林比自己更紧张时,他又没那么害羞了。 他眉眼弯弯,一字一顿地告诉彭煦林。 “程霁,喜欢,彭煦林。”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时,程霁整个人都松了口气,他还没来得及喘匀,彭煦林的吻就落了下来,很轻,很密,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额头、鼻尖、脸颊、嘴角,最后才落在嘴唇上。 程霁被亲得往后仰,腰被彭煦林稳稳托住,他听到彭煦林在亲吻的间隙里说:“我也喜欢你,程霁,我最最喜欢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小鸡和林蛋的故事就到这里啦,会有多多番外欢迎点菜哦!下一本会开恋恋节奏,但是在此之前会把蓝星那本的结尾修一修,然后给之前的文都补一些番外。 感谢大家陪我连载这么久,陪两小只长大,鞠躬! 第84章 夫夫相性没有一百问 问:第一次见面对彼此的第一印象是? 彭煦林:小小的,丑丑的。 程霁:不,记得,了。 问:对方最常对你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彭煦林:经常“哎呀”,这是生气了。 程霁:过来,亲亲。 彭煦林:哎,来了。 程霁:哎呀! 问:彼此的手机里给对方存的备注是什么? 彭煦林:小鸡宝宝。 程霁:哥。 问:两人在一起时,通常谁话更多? 彭煦林:这还用问? 程霁:嘿嘿。 问:对方睡觉时有什么小习惯? 彭煦林:喜欢趴着睡,老把脸埋起来。 程霁:抱我。 问:如果对方突然变成小动物,你觉得会是什么? 彭煦林:必须是——小鸡! 程霁:哎呀。 彭煦林:咋了,小鸡宝宝? 程霁:狗,吧。 问:谁做饭更好吃? 彭煦林:不要尝试程霁做的饭。 程霁:嗯! 问:你们有没有情侣款的东西? 彭煦林:有啊,全都是,你看我们手机壳,还有抱枕,枕套…… 程霁:哎呀! 彭煦林:好吧,害羞了,不让我说。 问:冷战最长的一次是多久?怎么破冰的? 彭煦林:不冷战,没结过冰。 程霁:嗯嗯! 问:有没有因为对方太可爱而气不起来的时候? 彭煦林:每一天,每一次。 程霁:嗯嗯! 问:如果对方必须离开你去很远的地方,你会怎么做? 彭煦林:(认真思索)带回家藏起来。 程霁:陪他。 彭煦林:……陪他。 问:你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个部位? 彭煦林:每一个。 程霁:(脸红,拒绝回答) 问:你第一次意识到“喜欢”对方是什么场景? 彭煦林:不知道,可能很早吧,很早我就离不开他。 程霁:嗯……做梦……的时候。 彭煦林:(警觉)什么梦? 程霁:嘿嘿。 问:你最喜欢对方怎么称呼你? 彭煦林:哥,老公,彭煦林,怎么样我都喜欢。 程霁:嗯嗯! 问:对方吃醋时的表现是怎样的? 彭煦林:话说回来……程霁好像没有吃过醋。 程霁:可怕。 问:你们的关系,有没有哪一点是“不健康”的? 彭煦林:程霁,你为什么不吃醋啊? 程霁:啊? 彭煦林:我觉得这样就是不健康,你怎么一次都不吃醋? 程霁:停! 问: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和他开始吗? 彭煦林:我会更早一点就抓住他。 程霁: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