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小厮,但科举逆袭!》 内容简介 《男主小厮,但科举逆袭!》 作者:南木松昀 【简介】 叶景和穿了,穿成了宅斗文男主的小厮长风。 未来,他会因为卷入妻妾斗争,被算计的断腿离府,冻死街头! 叶景和默默裹紧小被子,表示天大地大,苟命最大! 府中少爷早早开蒙,叶景和跟着蹭上了大家私教课,府中夫人十分和善,叶景和慢慢吃的饱,穿的暖,府中老爷十分宽容,叶景和坐上了科举的顺风车…… 于是,叶景和一路逆袭,登上了常人都不敢想的高位! 叶景和: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一开始我只想苟着! * 青州裴家,曾经在朝中子弟遍地,等到这一代,却是凋零势孤,人人都等着看裴家门庭败落的笑话。 某日,裴府突然挂上红绸,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天,外乡人捂着耳朵大声问: “这是多大的喜事儿啊!这家高兴成这样?!” “裴府公子高中探花,人可不高兴吗?不过,这才哪到哪儿,前几年那位连中三元的文曲星,也落在了裴府!那场面!那气势!高兴的裴府放了三天三夜的炮!这下子,裴家又要起势喽!” 小剧场: 裴渡:兄长,菜菜,捞捞! 叶景和(深吸一口气):还捞?再捞我坐龙椅上得了! 皇帝(微笑拍龙椅):儿砸,来呀~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穿书 爽文 科举 成长 主角视角叶景和(长风)郑相宜 其它:科举/穿书/成长/逆袭 一句话简介:以奴仆之身登临巅峰! 立意:坚韧不拔 ──────────────────────────── 第1章 第1章 白皑皑的雪花鹅毛似的落在灰扑扑的檐上,一双红肿的小手探出来接了一片,就立刻被冻的一个哆嗦,风驰电掣的收了回去。 “我去,都多少年没这么冷过了?!” 叶景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肿的跟十根小红萝卜似的,又疼又痒,可是他却清楚的知道,这已经是原主这么些年养的最好的一回。 最起码没有裂口子,流脓淌黄水不是? 而在叶景和的记忆中,从家乡修了水泥路后,他就没这么冷过。 只是经年的冻疮却不是那么容易好,暖气烘着就又疼又痒。 可冻疮再怎么折磨,也好过在这儿连刷牙都要靠嚼柳枝的古代生活啊! 叶景和一闭眼,就是一段段对着他念经似的听书声,他没来以前,村里的婶子们没事儿就喜欢外放听书,叶景和总是避之不及。 没想到,都穿越了他还是没能逃过。 这本书足足有五六百章,叶景和听了一天一夜才接近尾声。 这本书是以女主的视角来写的,作为真假千金中的真千金,女主被找回家后代替假千金低嫁给了花名在外,浪荡不羁的男主。 婚后,女主各种被婆母磋磨,男主自己潇洒,小妾娶个不停,在女主经历被冤枉,被冷待,小产,失子等等折磨后,终于被男主看到她一颗冰雪般晶莹剔透的心。 然后,这个不要娘了,那个不在乎妾了,就这么不知天地为何物的he了! 叶景和听的都快吐血了,但他不是替女主,而是替自己! 小白兔一样的女主最终还是被大宅院里的争斗染黑,她觉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男主身边的小厮下手。 毕竟,要夺权肯定要先安排自己的人手上位,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但叶景和表示,他理解不了! 因为,他现在就是那个被搞的断了腿,赶出裴府,冻死街头的小厮长风! 叶景和听完全书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跑,加满油马不停蹄人不停脚的跑! 可是……外头打着呼哨的风雪彻底劝退了他,他还不想快进到结局。 叶景和面无表情的进行了一通丰富的心理活动后,蹲在火盆旁挖了一块猪油在掌心搓化,然后仔仔细细的在手指上涂抹均匀。 嗯,在裴家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在穷苦人家都舍不得吃的猪油,现在却可以让他来涂手。 只是因为小少爷一句: “长风好可怜,快给他治治手吧!” 大夫自然是没有的,但土方子也是管用的,等手上的油脂渗进皮肉,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叶景和竟然觉得手上的痒意稍退。 随后,叶景和看了一眼时间,估摸着小少爷要起身了,便去茶水房取了些热水,将手上的油脂洗净擦干。 少爷娇气,可闻不得猪油味儿。 刚一直起身,就见一个中年老厮扯着嗓子喊: “长风!长风!你又跑哪儿去偷懒了?!快点,少爷要跟你玩儿泥叫叫!” 这老厮叫安信,是原来裴老夫人给小少爷的,平日里仗着资历很是张狂。 原身来了有一个月,不是被挑刺偷懒,就是被各种阴阳,原身胆小,夜夜睡不着,也不知道是不是惊惧过度这才去了。 叶景和默默叹了一口气,原身是走了,可他才七岁,以后在这老货手下面有得磨呢。 “安叔,我就在隔壁呢,您这么大嗓门仔细惊到少爷,少爷前些日子可才犯了心悸之症……” 安信缩了缩脖子,瞪了叶景和一眼,压低了声音威胁道: “闭嘴!你再给我危言耸听,仔细我让老爷把你赶出府去!” 叶景和却不怵他: “我是少爷选中的,你这是要越过少爷做主了?” 连自己主子是谁都没搞懂,在这儿狂吠? 叶景和说这话的时候,就看到一旁扫院子的小厮偏头看了他一眼,懂了,这个是眼线。 被荼毒了一天一夜的叶景和,已经无师自通了宅斗的各种技能。 “你!伶牙俐齿的小崽子!我倒要看看少爷能疼你多久!” 安信说完,便甩袖离开,倒是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叶景和没吭声,抬脚朝少爷房里走去,少爷的院子不小,零零总总有十几间屋子,各个都有不同的用处。 不过,这个点儿,叶景和估摸着少爷是在书房。 “少爷?” 叶景和推开左起第二扇门,就看到一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一身嫩黄袄子,滚着一圈红边,活脱脱一个年画娃娃。 “长风!你怎么每次都能第一个找到我?” 裴渡刻意让安信说自己要玩泥叫叫,没想到叶景和竟然没有去玩具房找他,反而来了书房。 “猜的,少爷,地上凉,你先起来吧。” “不凉不凉,我垫着屁股啦!长风这个泥叫叫给你玩儿,是只大公鸡,会咕咕叫呢!”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其实他更心疼裴渡屁股下面的书,这本书据说是前朝大儒亲笔注释的孤本,可现在却只是少爷的屁垫子。 “少爷,要是您受凉了,老爷和夫人会重重的罚我的,您也不想看我在雪地里跪着吧?” 叶景和茶言茶语,裴渡还没反应过来,叶景和扭头朝外: “那要不我还是直接去跪着,自行请罚好了。” “别别别!长风你站住!我起来就是!” 叶景和转身伸出手,裴渡别别扭扭的把手搭在叶景和的掌心: “你别跪了,会生病的。” 叶景和一把把小少爷拉了起来,不过原身太瘦,力气不够,小少爷手一滑,一个屁墩坐了下去,刚要张嘴哭,但是想到叶景和刚才的话,又憋住了。 “长风你别怕,我不哭,爹和娘不会罚你的。” 叶景和轻叹一声,来了这里,他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是我害少爷摔倒了,老爷夫人若要惩罚也是应该的,少爷不必替我隐瞒。” 叶景和顿了顿: “老爷和夫人都是疼爱少爷的,少爷若是有什么事儿,不该瞒着他们才是。要是我爹娘在的话,我也不会瞒着他们的。” “可是那样,你会被罚的。” 裴渡看着叶景和的手,皱着眉: “你的手还没有好,怎么能跪雪地呢?” “老爷夫人心善,不会罚的这么厉害的。” “那你刚刚还说……” 叶景和:“……” 这五岁小孩儿也不好糊弄啊! 最后,好说歹说,这件事裴渡从地上爬起来,罚了叶景和看着他玩儿泥叫叫结束。 屋内烛火晃动,将整个书房映的明亮起来,嫩黄小团子正坐在红木椅子上吹着红衣小人模样的泥叫叫,他晃着小腿,一幅无忧无虑的模样。 看着这一幕,叶景和很难想象,他将来会长成那个花楼厮混,坐看妻妾争斗的纨绔子弟。 “好叭好叭,真是拿你没办法!这个你拿着玩儿吧,把手指按在这里,轻轻吹哦!” 裴渡把大公鸡泥叫叫递给叶景和,叶景和僵在原地,这种小屁孩儿玩儿的东西他才不喜欢! 片刻后,屋子里不断响起一阵“咕咕,咕咕”的叫声。 “少爷,夫人请您去用饭了。” 门外,传来安信突如其来的声音,裴渡吓了一跳,手里的泥叫叫脱了手,“咔嚓”一声碎成了两半。 “我的泥叫叫!” 安信推门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泥叫叫,故作惊讶道: “少爷,您怎么能在书房玩乐呢?要是夫人知道,怕是要打您手板了!” 裴渡泪眼朦胧,叶景和握住裴渡的小手,轻轻摇了摇头: “现下才是卯时四刻,并非读书时间,做事都讲究劳逸结合,安叔这么吓唬少爷做什么?” 安信冷冷瞥了一眼叶景和: “我看你也不用叫什么长风了,叫长舌好了!” “你,住口!” 裴渡站起来挡在叶景和的身前,杏仁眼死死盯着安信: “你现在立刻出去!” “少爷!您还小,您小心被刁奴带左了心性,那小的定要禀报老夫人了!” “你!” 裴渡涨红了脸,不知如何争辩,叶景和却淡淡道: “可以啊,我以后就叫长舌了,安叔以后可一定要这么叫我,叫别的我可不应。 只是,到时候还请安叔原原本本的解释我这名字怎么来的吧!” 安信一噎,匆匆撂下一句‘少爷准备准备,小的抱您去见夫人’就走了。 等书房门被合上,裴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长风,你好厉害!我都说不过安信呢!” 叶景和微笑摇头: “走吧少爷,今天外头雪大,我去给您取条斗篷吧?您想要那条白狐裘的,还是红梅锦缎的?” “红梅锦缎的那条!下着雪还穿白色的,一点儿也不亮眼!” 叶景和应了一声好,笑着给裴渡取了斗篷穿上,嫩黄团子瞬间变成了红团子。 等安信把裴渡抱起,叶景和这才深一脚浅一脚的跟上了安信的步子。 只是安信故意作怪,走的很快,叶景和要小跑才能跟上,等裴渡咳嗽了两声后,安信怕少爷吃了风生病,这才慢了下来。 饶是如此,等到了裴夫人的蒹葭院,叶景和也已经气喘吁吁。 裴渡只是担心的看了一眼叶景和,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抿着嘴走进了母亲的院子。 屋内,六个火盆将屋子熏的暖融融的,裴夫人准备了一桌清淡菜肴,裴渡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唤了一声“母亲”。 “来了,坐吧。” 裴渡自小在裴老夫人膝下养着,三岁挪了院子,和裴夫人可以称得上一句‘熟悉的陌生人’。 等裴渡应了一声后,裴夫人就动了筷子,二人相对而坐,用饭也没有声音,仿若一场默剧,看的叶景和一阵胃疼。 饭毕,裴夫人这才扫了一眼叶景和,状似不经意的开口: “你院子,今日可有发生什么事儿?” 叶景和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就知道裴夫人在儿子院子插了眼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第2章 裴渡捧着茶碗的小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原本想要说一句没什么,但不知怎么,他想起叶景和对他说的那些话,遂磕磕巴巴的说了今日起来后发生的事儿。 “长风太瘦啦,没有力气拉不动我,摔了一个屁股墩,不过我已经罚过他了……还有,安信突然出声,吓得我泥叫叫都摔碎了。 母,母亲,我不是贪玩的坏孩子,只是今天起的早,我想着没有事做,这才玩乐一会,以后不会了。” 裴夫人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茶壶煮饺子,一骨碌把话全倒完的裴渡,但她很快收敛起情绪: “嗯,渡儿长大了,心里有成算了。读书固然重要,但平日里松松弦儿也未尝不可。” 裴渡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母亲不打我手板了?” 裴夫人哭笑不得: “娘怎么会打你手板?” “娘,你真好!” 裴渡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突然扑过去抱了抱裴夫人,这才害羞似的飞快跑走了。 等裴渡离开,裴夫人心底的惊喜这才如汹涌的潮水般漫了上来: “文心!你看到了吗?渡儿,渡儿他刚刚抱我了!” 裴夫人面生红晕,眸含泪光,伸手比划着: “他刚出生,才这么长就从我身边被抱走了,后面见了我总是怕我,连手,连手都没有让我拉过,可是他刚刚抱我了!他抱我了!” 文心握住裴夫人的手,也替裴夫人高兴: “少爷慢慢长大了,自然是愿意和亲娘亲近的,夫人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裴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渡儿当然是个好的,只是从前我只当是那孩子性子冷淡,今个倒是窥到些阴司手段。 你去问问渡儿院里的人,看看是谁在渡儿跟前嚼舌根子,说我会打他手板。” 文心立刻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而另一边,裴渡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就背上小包,和叶景和朝着裴家家学走去。 裴家是青州的大族,曾经出过两相一将,只是先帝过世时,裴家青黄不接,索性上一代没有入朝。 但对于裴家这一代嫡系唯一的血脉,裴家寄予厚望,三岁便已经开始教他识字。 如今,五岁的裴渡已经可以做几首颇有童趣的诗了。 为此,裴家特意开了家学,允旁支子弟前来读书,以求将来裴氏一族在朝堂上能连枝同气,也占几分份量。 叶景和二人到的早,毕竟是在自己府上,走两步的事儿。 这会儿家学无人,叶景和见火盆还没有生,就让裴渡抱着手炉坐在一旁,他则拿起火折子点火。 这火折子还挺方便,叶景和很快就把火盆烧了起来,裴渡往火盆跟前凑了凑,小声道: “长风,我今天好高兴呀!娘的怀抱,原来真的是香香的,软软的,我还怕娘把我推开摔个屁墩呢!不过今天我穿的厚,摔了也不疼。” 叶景和不由有些诧异: “少爷怎么会这么想?夫人一看就极为疼您啊,您的里衣汗衫,鞋子袜子都是夫人亲手做的,文心姑姑上次送来时特意给安叔说了,我听的真真的!” 裴渡瞪圆了一双眼,叶景和指了指裴渡的鞋子: “就少爷这双鞋,这么厚的鞋底,光穿针引线都要把手磨出血泡了,若是夫人不疼少爷,何必费这么大的神?” “我,我不知道,安信没有说呀。” 裴渡低下头,盯着火盆里的火光明灭,半晌,他揉着眼睛看向叶景和: “长风,眼睛酸。” “那我给少爷吹吹?” 裴渡别扭的低下头: “不用啦,我自己揉揉吧。”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朴素的小少年走了进来: “裴,裴渡。” 叶景和觉得他更想叫一声少爷,这是裴家远了不知多少辈亲戚的孩子,叫裴风。 嗯,和叶景和的赐名差不多,而且人是一直叫裴风,而叶景和却只叫了一个月的长风。 “裴风你来啦?你今天来的好早呀!” 裴渡笑着和裴风打招呼,裴风一边放下书袋,一边和裴渡挨着头说话。 叶景和侧头听了一耳朵,就见刚刚还有些瑟缩的裴风从书袋里掏出来一包米糕,立刻就像是直起了腰: “裴,裴渡,你要吃吗?这是我娘亲手做的呢!” ‘我娘’两个字被裴风咬的很重,尾音上扬,带着一丝炫耀自得的味道。 裴渡没有反应过来,只摆了摆手: “我不吃啦!” “你为什么不吃?这可是我娘亲手做的,你,你娘又不给做。” “我娘没有给我做点心,但是她给我做了鞋子,你看这个鞋子,鞋底这么厚,我娘缝的一定很辛苦! 你娘给你做的点心一定也很不容易啦,你要好好吃完呀。还有,你说的没错,娘的怀抱真的是香香的,软软的!” 裴渡语气欢快的说着,裴风卡了一下,这才缓缓道: “你,你和你娘……” “我跟你说,我娘其实很温柔的,都是我以前想错了!” 裴渡的表情带着一丝甜蜜,他拿出一本书,一边翻开一边道: “总之,以后我不是没有娘疼的孩子啦!你快点吃完米糕,好好读书呀,我要先温书了,我答应了娘的。” 裴风轻声应了一声,低头温书的裴渡却没有看到,裴风无声的将手中米糕捏的粉碎。 叶景和见状,眉梢轻动,看起来……裴家主这似乎是引狼入室啊。 只是,叶景和却不能开口直言,裴风就算包藏祸心,那也是正经八百的良民,将来若有机会科举得中,今日之过只会一笔勾销。 那他这个指出此事的,可不就要被做了筏子吗? 一天一夜的魔音贯耳,让叶景和就记住一个准则:少说话,少掺和,苟命第一! 不过,叶景和隐约记得,把他送来的大伯并没有让他签死契,以后有机会他得好好落实一下这个事儿! 一刻钟后,不大的课室渐渐被填满,陆陆续续来求学的裴家子弟约有十七八人,之后数年若能有一二得中,便是家学牛逼了。 授课的是裴渡的亲三叔,也是如今声名远扬的大儒裴清晏,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人一进来后,叶景和瞬间明白了蓬荜生辉这个词的真实写照。 哪怕外面大雪纷飞,可是裴清晏却一袭青衣,广袖长袍,风流雅致得很。 许是裴清晏方才过来没有撑伞,此刻乌发似宣墨融雪,剑眉若含雾之峰,长眼微挑,从上往下看人时,骨子里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贵气。 “人都来齐了吧,那便开始今天的授课吧。” 裴清晏今天教的是千字文,裴渡虽然囫囵认识不少字,但也听的很认真。 不过,叶景和听的比他还要认真,毕竟简体字和繁体字还是有些差别的。 但是他不像裴渡有笔墨可以用,所以只能在大腿上画着笔画,暗暗记在心中。 裴清晏的课程并不古板无趣,一群小萝卜头倒是听的津津有味,叶景和重新习字倒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中午裴家会给来求学的孩子提供一顿午饭,许是为了让裴渡提前熟悉自己以后的班底,所以裴老爷要求他和这些孩子一同用午饭。 叶景和是书童,却不能和其他人一起用饭,不远处的稍间才是下人们用饭的地方。 今天裴家给学子们供的午饭是猪肉炖白菜和凉拌萝卜丝,猪肉是两指宽,一指长的三层五花肉,许是放了酱油的原因,油汪汪的深褐色,看着格外有食欲。 至于凉拌萝卜丝那就更有说法了,脆生生的红白萝卜擦成丝,拌上香醋、油泼辣子,那股子酸辣味儿直冲天灵盖儿,就是一道正经八百的开胃下饭菜。 只是,叶景和离开的时候,正好看到裴渡将自己碗里的肉一块块加给裴风。 叶景和张了张嘴,但还是转身朝外走去。 “长风来啦?快坐快坐!” 叶景和刚抬脚进了稍间,两个洒扫下人便把他按着在板凳上坐下了,面前是准备好的饭菜,菜是清淡的炒白菜和干菜豆腐,饭是小米加大米的杂粮饭。 “两位大哥,这是做什么?” “咳,长风,你也跟着少爷读了一阵书了,你读的咋样了啊?” 叶景和一怔,看着那两双认真好奇的眼睛,不由开了口: “怎么,你们也想识字?” 两人有些扭捏道: “嗳,我媳妇刚生了个小子,我和府里签的活契,等以后了让我儿子识字了,就不让他当下人了。” “我家幺妹儿缠着我问,我是当哥的,怎好让她一个妹子问住了?” 被这么两双眼睛盯着,叶景和不由觉得一阵无所适从,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传道的使命感。 这让叶景和不由得响起他生长的那个落后山村里,遇到的第一抹亮色。 那个燃烧自己,扎根山村的人民教师。 那时,她看着讲台下的孩子们,是否也是像他此刻的心情呢? 随后,叶景和轻声道: “好,我教你们,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学。今天,我们先学一个字——人。” 叶景和用烧焦的木棍在地上比划的时候,一旁几个抱着饭碗呼噜的下人也看了过来,叶景和索性让开身子,端着满满一碗菜的饭在一旁吃着。 饭菜的味道很淡,但是叶景和饿了一夜,他又不挑食,这会儿大口大口的吃着,没一会儿就把饭菜吃的干干净净。 而此时,一群人正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一样的看着那个黑字。 “人?这就是人啊!” “我会写人啦!” “这个人字写起来很简单嘛!” “写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呦……” 听着一人说出的颇有哲理的话,叶景和弯了弯唇,那人瞬间局促起来: “俺,我,胡说哩,长风你别笑我。” 叶景和摇了摇头: “我没有笑你,你说的对,再说,咱们天天在这儿一起吃饭、说话,和一家人有什么区别?一家人又有什么话不能说?” 叶景和这话一出,众人心里一松,和叶景和的关系也亲厚了几分。 眼看着到了上值的时间,几人陆陆续续的离开了,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瘦高青年留在最后,叶景和记得他叫阿力。 “长风,你要小心少爷院子里的安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3章 叶景和心头一震,他早就觉得安信的针对很没有道理,可是却没有头绪。 可不等他追问,外面传来一声催促,阿力只能又重复了一遍让叶景和小心的话,就匆匆离开了。 之后的时间,叶景和将原主的记忆如同热剩饭一样翻了一遍又一遍,可却依旧一无所获。 这么一耽搁,下午的授课也已经结束,裴清晏让每人写三张大字后,便起身带着书箱准备离开。 “三,三老爷,给您伞!您晨起没有带伞,现下还落着雪,仔细着凉。” 叶景和叮嘱裴渡在课室等等他后,便抓起门边一把伞双手递给裴清晏。 裴清晏垂眸淡淡看了叶景和一眼,他记得这个孩子,之前一月里都坐在渡儿身边发呆,今天好容易认真听课了一晌,下午却又故态复萌。 只是,那双黑眸着实纯粹,让裴清晏到嘴边的斥责咽了下去,他接过伞: “你费心了,希望你以后能把更多的心思用到正途上。” 说完,裴清晏转身离开,叶景和有些奇怪的看着裴清晏的背影,三老爷说话怎么怪怪的,他这是在阴阳自己吧? 等叶景和回到课室,裴渡已经自己开始收拾起书桌,叶景和连忙上去帮忙: “少爷,您怎么自己动手了?” “我闲的没事儿做,你把伞给三叔了吗?” “给了,三老爷今天穿的实在单薄,要是病了怕是要耽误少爷的课业了。” “欸,你给三叔送伞……是怕我耽误课业?” 叶景和奇怪的看了一眼裴渡: “对呀,不然少爷以为是怎样?您可是给夫人说了,要好好读书的,要是课业跟不上,岂不是说话不算话了?” 嘶,该说不愧是叔侄吗?今天都这么怪! 裴渡眼中闪过一丝茫然,裴风刚刚说,长风心思不在他身上,所以才会向三叔献殷勤。 眼看裴渡沉默的时间有些久,叶景和无奈的笑了笑,他现在连五岁小孩儿都哄不好了吗? “好吧好吧,不敢欺瞒少爷,是我怕少爷完成不了课业,老爷和夫人舍不得怪罪您,可是也要治我一个劝导不利的罪名。” 叶景和的话还没有说完,裴渡就握住叶景和的手: “长风,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跪雪地的。” 叶景和微微一怔,嘴角的笑容渐渐放大: “嗯!” 等叶景和将书袋背上,和裴渡走到家学外,安信已经顶风冒雪的候着了。 雪下的急,安信正不断跺脚搓手,看到裴渡出来后,连忙蹲下: “少爷,快上来,小的背您回去!今天少爷出来这么晚,是不是又是长风偷懒了?” 叶景和抱着书袋慢慢走着,却没有吭声,说不定是原主在不知情的时候得罪了安信。 让他发泄发泄也好,以后还有日子共事呢。 倒是裴渡有些生气道: “安信,长风今天一直在陪我读书,连口茶水都没时间喝,你怎么老觉得他在偷懒?你是不是故意欺负他?” 安信一噎,没想到他自小看到大的少爷现在竟然为了一个才来一个月的小子呵斥他。 “少爷不喜欢,小的以后不说了。” 安信低头背着裴渡,把伞横在肩头,咬着牙,鼓着劲儿,一口气朝着裴渡的行简院冲去。 叶景和这下子是没脾气了,左右他记路记得好,今天跟着裴渡走了一遍,怎么也摸得回去。 裴府比叶景和在网络上看到的现代叫做xx大院的旅游景点还要大的多。 不过裴渡住在前院,在不用经过那些大型的园林造景的情况下,行程还是很简单的。 饶是如此,在裴家数代积累的财富下,只从家学到行简院,便要经过三门二园。 这里面叶景和略有停步的是那座松园,自月洞门抬眼看去,松石相映,苍枝斜出,宛若丹青笔墨画山水,雪锁松园,风中含翠,恰似诗情画意融冬景。 “……还怪好看的。” 叶景和的自语还未落下,就听耳边传来“噗嗤”一声,他吓了一跳,回眸看去,连忙躬身: “见过二老爷!” “你这小童,刚看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能憋出两句酸诗来,没想到啊没想到,怎么,被我三弟的文气熏陶那么久,竟也没有点儿长进吗?” 裴清海是裴家的钱袋子,他身上的打扮,用一个贵字都不足以形容。 这会儿被裴清海打趣,叶景和却是大大方方道: “二老爷,我不识字呀,人家作诗那是委婉的夸,我直接的夸不也一样吗?说不定人家还喜欢我这样夸呢!” 话落,一阵风吹过,松枝摇曳,叶景和眼睛一亮: “二老爷,你看,它也应了!” 裴清海瞥了一眼叶景和,摩挲了一下子拇指的碧玉扳指: “啧,你倒是个有趣儿的,你是渡儿院里的,现下渡儿下了学你却一个人在这儿,想来渡儿也不喜欢你,要不我向渡儿讨了你如何?” 不等叶景和回答,裴清海将手里的碧玉扳指褪了下来,丢到叶景和的怀里: “怎么样?跟我走,这东西就是你的了,买十个百个你都够了!只要你能一直逗我开心,以后……就是发还你的身契也不是问题,如何?” 裴清海饶有兴致的看着叶景和,等着叶景和的回答,叶景和只思考了一秒,就将扳指举过头顶,弯腰道: “二老爷抬爱,但少爷先选了我,我就认定少爷了。” 裴清海定定的看着叶景和,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笑了出来,他招了招手: “渡儿,过来。” 裴渡撑着伞走了过来,小小的身子被大大的伞罩着,像一个胖乎乎的大蘑菇。 “少爷,您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 “我回到院子才发现你不在,所以我来找你了。” 裴渡略带委屈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一片薄雪落在了叶景和伸出的手上,叶景和的心猛的震了一下,随后打了一个哆嗦。 “二老爷,扳指还您,少爷来寻我了!” 裴清海没有收,只是抬手摸了摸裴渡的头: “渡儿眼光极好,此子心性颇佳,可伴你左右。扳指赏你了,只要你以后能对渡儿忠心耿耿,好处少不了你的。” “谢二老爷!” 叶景和反手就把扳指干脆利落的揣到怀里,裴清海眼皮子一跳,这小子! “少爷,我来撑伞吧,您手都冻红了,手炉呢?怎么也没有拿?” 裴渡乌幽幽的眼睛看了一眼裴清海,小声说了一句‘侄儿告退’,就拉着叶景和逃也似的跑了。 像是,生怕被裴清海抢了人似的。 裴清海看着两个小的的背影,生生气笑了出来,忍不住扬声道: “跑啊!谁跑的慢今个就抓到我院子去!” “长风快跑!” “少爷快跑!” 四条小短腿抡的别提多快了。 等两人气喘吁吁的回到了行简院,安信冲着叶景和不阴不阳的笑了笑: “长风,你可算回来了,你现在这性子是挺野的,连少爷都被你带歪了。文心姑娘,让您久等了。” 叶景和真不知道原主是怎么得罪安信了,能让他这么坚持不懈的给他上眼药。 “文心姑姑!” 裴渡看到文心眼睛一亮: “是娘又给我送东西了吗?” 文心有些惊奇: “少爷知道夫人给您送了东西吗?” 之前,夫人遣她送了好些夫人费尽心思做的衣衫鞋袜,少爷虽然在身上穿着,可是一个字都没有,夫人一边怀疑自己的手艺少爷不喜欢,一边心痛孩子和自己离心。 裴渡看了叶景和一眼,不好意思道: “是,是长风今天告诉我的呀,文心姑姑每次来送东西我都不知道,还以为,还以为那些只是份例里的东西。白白得了娘那么多心血之物却没有感谢,是渡儿不孝。” 裴渡这话一出,文心眼眶不由一酸,忙眨了眨眼: “少爷这话,明日可以和夫人重新说一遍吗?” 裴渡不解的看了一眼文心,文心只是轻声道: “夫人听了少爷这些话,一定会很开心的!” 裴渡立刻点了点头,文心这才笑着将手里的食盒递给叶景和: “这里面是夫人给少爷和长风准备的。” 叶景和猛的抬头,他也有? “昨夜梅园的梅花就开了,今个少爷给夫人请安时又穿了一身红梅斗篷,所以夫人亲自去梅园采了白梅给少爷了做梅花汤饼。” 文心笑吟吟的说着,然后看向叶景和: “少爷说长风太瘦了,夫人特意让婢子去厨房提了一碗肉羹给长风,长风你可喜欢?” “喜欢的!夫人仁心,多谢少爷了!” 叶景和立刻躬身说着,他现在已经被宅斗文腌入味儿了,夫人这意思明摆着让他记少爷的好嘛! 果然,叶景和这话一出,文心眼中多了几分满意,这才有闲心看向一旁暗暗咬牙切齿的安信。 “上次,大夫说少爷的心悸之症便是素日里闷在屋子太久,我看这行简院上下只有长风惦记着少爷的身子,反倒是你这个老东西打量着省事儿,要是耽搁了少爷的身子,我就禀告夫人明个就回了老夫人,把你全家提脚卖了人牙子去!” 文心对安信毫不客气的一通呵斥,她是裴夫人身边的贴身大丫头,代表的就是裴夫人的意思,安信吓得双腿一软,连连求饶: “错了,我错了!文心姑娘饶命啊!” 文心只是轻哼一声,和裴渡告退离开了。 “长风!我们快去吃好吃的!梅花汤饼是什么滋味儿我还没有尝过呢!” 文心走后,安信爬起来给裴渡张罗了晚饭,裴渡胃口大开,吃了不少,那碗梅花汤饼更是吃的干干净净。 叶景和看在眼里,却不由摇了摇头,少爷晌午把肉都给裴风了,这会儿可不饿极了吗? 等裴渡吃过晚饭,漱口写作业的时候,叶景和这才退出房间,把文心带来的肉羹在炭火上烧热。 炭火烧的暖融融的,屋内肉香阵阵,这肉羹是用肉沫、豆腐渣和葱叶煮出来的,因为凉了的原因上面浮了一层油花。 这会儿,凝固的油花变成了清亮的浮油,叶景和用勺子盛了一勺送入口中,不由弯了弯唇。 嗯,真香! 穿来第二天,终于吃上一顿肉了! 这日子也是越来越有盼头啦! 囫囵吃完了肉羹,叶景和又回到了书房,裴渡正认认真真,一笔一划的伏案写着大字。 等到三张大字写完,裴渡已经困的睁不开眼睛了,不过裴渡的洗漱有两个丫鬟姐姐负责,所以叶景和的工作到这时候也就结束了。 而在叶景和给裴渡收拾桌子的时候,他看着裴渡纸篓里的废纸,抿了抿唇,提起笔——写了一个黑疙瘩。 不是,毛笔字这么难,到底谁在写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4章 叶景和怀念现代的铅笔、钢笔、圆珠笔、签字笔、水性笔……怀念了一晚上。 但,最后他还是决定低头了。 如果不能改变环境,那就只能适应环境! 丧了一夜的叶景和又重新满血复活,不过,当务之急他还是应该买一支毛笔。 但是,原主有月银吗? 叶景和挠了挠头,还没有搞懂古代这些复杂的雇佣关系,安信又是个不能问的,叶景和决定今天有机会去问问阿力。 叶景和没等安信找事儿就起身洗漱,去看裴渡了,少爷刚被丫鬟穿上了一身宝蓝色灰鼠皮滚边的袄子,连头顶的两个小包包都带着白玉铃铛,活脱脱一个小萌物。 克制再三,叶景和没忍住,等丫鬟退出去后,他忍不住伸出罪恶的小手,捏了捏少爷婴儿肥的小脸: “哇!好软好好捏啊!” 裴渡靠着叶景和的肩膀,哼哼唧唧: “长风,手酸,好困呀!” “少爷忘记了吗?一会儿要去给夫人请安啦,少爷昨天不是还说夫人做的梅花汤饼好吃吗?” 裴渡一下子睁开眼: “对哦,要去娘院子里了!” 今天的安信老实了一阵,规规矩矩背着裴渡,等到了蒹葭院他却被门口的婆子拦住了: “夫人院里刚扫了雪,你且清理干净再进去。” 叶景和看低头看了看自己鞋边的泥巴,也后退一步,叮嘱裴渡: “那少爷您先进去,我一会儿在廊下等您。” “你就是长风?夫人让你进去要问话,好了,别耽搁了,进去吧!” 叶景和就这么迷迷糊糊的被推进了蒹葭院,身后是安信不平的声音: “那小子鞋也脏了,怎么能进?!” 婆子说了什么,叶景和不知道,他一进去,就被文心带着去了偏房。 “长风?” “文,文心姑姑,夫人可是有什么事交待我?” 叶景和咽了咽口水,他不知道夫人让文心带他来偏房做什么,但是他这两天也只是劝了劝少爷,让少爷看到一些他不知道的实情罢了,难道……这也不可以吗? 可是,在那本书里,少爷之所以变成纨绔子弟,是因为他在七岁那年迎来了他的弟弟,弟弟乖巧懂事,父母疼爱,夫人对他极为偏心。 少爷心中酸涩嫉妒,这才开始堕落,他以为自己堕落就能被夫人看到。 可是,却等来的是夫人的厌恶不喜,直到弟弟十四岁意外坠马,他听到夫人哭诉一句“死的为什么不是渡儿”时,彻底黑化,事事和夫人唱反调。 更是在娶了夫人的手帕交亲女——女主后,变本加厉,直到最后和女主交心才提起这些往事。 大概是叶景和紧张的小表情实在可爱,文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又不吃人,长风你怕什么?你身上的衣裳还是两件秋衣叠着吧?这是夫人让人买的两件成衣,你且试试如何。还有这双鞋,昨天我看都湿透了,陪着少爷在外面冻着了吧?这双底厚,不易湿呢。” 叶景和抱着衣服鞋子,一边谢恩,一边躲闪着文心解他衣服的手,连忙道: “谢夫人恩典,这,这都是新衣服,我回去洗漱了再穿……” “小小子竟还知道害羞,这儿有热水,我给你擦洗擦洗吧!等回了行简院,你可有空?” 叶景和的手松了松,又立刻道: “那,那我自己来,不劳姑姑费心。” 文心抿嘴一笑,出去带上了房门。 而另一边,裴夫人和裴渡这会儿正挨着坐,里面有一道甜咸口的虾饺,裴渡很喜欢,多夹了两个。 “渡儿喜欢甜口的菜吗?” 裴渡一愣,连忙放下筷子道: “渡儿知道甜口的会坏牙,以后,以后不吃了,娘别生气!” 裴夫人捏紧了筷子,这才把火气压下去,温柔道: “娘的意思是,渡儿喜欢吃甜口的菜,娘以后就让人多准备几道。” 裴渡这才放松了身子: “原来是这样呀,我喜欢的菜可多了,可是祖母说人不能为所欲为,每天只能吃一道……但是我已经有六天没有吃到喜欢的菜了。” 裴渡小声的说着: “娘,可以让长风替我点菜吗?我会好好约束自己,不让长风跪雪地的。” “跪雪地?这又是什么说法?” 裴渡小声解释,在叶景和不知道的地方,把他卖了个底掉,而裴夫人听完后,这才哑然失笑,偏头看向文心,嗔怪道: “我说长风这是跟谁学的?现在想来,倒是和你幼时哄着我去做不能做的事儿一样,总是吓唬我!” “夫人还打趣婢子呢,您小时候可比少爷像个皮猴子多了,婢子要不使些旁的法子,怕是真要日日跪雪地了!” “欸,娘幼时是什么样子?” “夫人啊,夫人七岁还上树掏过鸟窝呢!那是婢子从树下走过,冷不防被个鸟蛋砸了满头满脸,夫人便要去掏了鸟窝,替婢子出气呢!” “哇!娘好厉害!娘小时候简直像个女侠!” 裴夫人在裴渡一声声的惊叹中彻底迷失了自我,被文心揭了不少老底。 还是文心看时候不早了,这才打断了裴渡好奇宝宝一样的追问: “少爷快再用些吃食吧,仔细课上饿了肚子,今个可不能再耽搁了,不然上课要晚了。要是您还想知道更多的,等您休沐的时候来这里,婢子再给您好好说道说道!” “你这妮子!净拿我来哄裴渡开心了!” “婢子看,夫人也很欢喜嘛!” 裴夫人只是眼含笑意的斜了文心一眼,而此时,叶景和也从偏房磨磨蹭蹭的出来了。 虽然是擦洗,可是文心准备的两桶水都已经被他洗的灰扑扑的,叶景和这会儿心里有些小小的难堪。 “可是长风?” 裴夫人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门外的小影子,唤了一声后,叶景和只硬着头皮走进去,朝着裴夫人一作揖: “长风见过夫人!” “嗯,抬起头来。” 叶景和顿时和裴夫人来了一个对视,这也是他头一次正经八百的看到裴夫人的长相。 和那本书中凶神恶煞,狰狞疯癫的裴夫人不同的是,此刻的裴夫人还很年轻,她堆髻如云,配了一整套的点翠珊瑚发饰,杏眼含水,纵使眉宇间笼着一丝轻愁,可也不得不让人称一句世间难寻的美妇人。 “夫人,这傻小子看呆了呢!” 文心的调笑声传来,叶景和狼狈低下头,不由得涨红了脸,裴夫人的美,是那种国泰民安,端庄大气的美,让人生不出亵渎之心,可却忍不住失神。 裴夫人也跟着笑,只是笑着笑着她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眸中却不由得闪过一丝失落。 纵使她容色过人,连七岁小童都能看呆,可终究还是留不住丈夫的心。 所幸,所幸,现在她的孩子愿意亲近她了。 “以往倒是没有注意,长风竟也是个骨相极好的,若是脸再长些肉就极好了。” “多,多谢夫人夸赞……” 叶景和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裴夫人遂招了招手: “长风,你过来。” 裴夫人牵起长风的手,又牵起裴渡的手,将二人的手放在一起: “我幼时得了文心这么一个忠仆,我们犹如亲生姊妹,今个听渡儿说起你二人的事,与我们当初也并无二样。 渡儿如今一人独居院中,他这性子又有些迟钝,若有不妥之处,长风你可不要也藏着掖着。” “是,夫人放心吧!” 叶景和应了一声,心里却知道裴夫人这怕是知道少爷身边的人不妥了,这才和他打起了感情牌。 这大宅子里的人说话就是费脑筋,从来不说自己的目的,而是千回百转的让你自己去猜,自己去想。 只看昨日文心对安信的敲打,便知道夫人在行简院不是没有人的。 可夫人今日又和自己这么说,就是在变相鼓励他在少爷面前多多拉进他母子二人的关系。 要是他这会儿真告安信一状,那才是办了蠢事儿呢! 果不其然,裴夫人见叶景和只是干脆的应了一声后,并没有借此想要踩安信一脚或是怎么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听说,昨日二弟知道长风你待渡儿忠心,赏了你一个扳指,那我这个做娘的却不能小气。” 裴夫人说完,让文心取了一个小荷包交给叶景和: “你进裴家签的是二十年的活契,按契文等你十六岁起才有月银,今个我做主,你的月银从这月开始发,一月一钱银子,从我的嫁妆出。” 叶景和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了,裴夫人今天又是给衣服鞋子,又是给月银的,她这是奔着养死士去的啊! 一旁的裴渡也呆了呆,口中说的是: “原来,长风一直没有银子花的吗?长风,你快收下呀,娘都给你了!以后我们出去玩,你也可以买糖葫芦吃了!” 叶景和有些复杂的看了裴渡一眼,从裴夫人手里接过了月银: “多谢夫人,以后,夫人看我的表现吧!” 不愧是男主,真是个好命的家伙! 不过,叶景和却不可能真的像文里面的长风一样,对他盲目盲从的忠心。 叶景和冲着裴渡笑了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少爷,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对您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叶景和的露齿笑让裴渡不由的打了一个哆嗦,他总觉得这个笑容让他背后凉凉的,可裴渡还是一个小团子呢,并不知道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 裴夫人见二人一前一后的离去,唇角的笑容也渐渐加深。 她并不指望今天这么一番话,就能让长风彻底对渡儿死心塌地。 但来日方长,如此这般水滴石穿下去,长风又是身家清白,无父无母的孤儿,他迟早会愿意一心一意跟着渡儿的,那时候他除了忠心,没有别的选择。 这厢,叶景和与裴渡出了蒹葭院后,凛冽的寒风裹着霜雪的湿意扑面而来,只是此刻叶景和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了。 与此同时,一旁的安信却投来了一个隐晦的暗恨目光,叶景和只皱了皱眉,便目不斜视地跟了上去。 叶景和将原身的记忆翻来覆去的看了后,并没有察觉到原身有得罪过安信的地方。 再加上昨天阿力突然那一句小心安信,叶景和有七八成的把握,安信对自己的记恨来自于外在因素。 一个,他不知道,但府里其他下人心知肚明的原因。 “长风,昨天的课业带了吗?” “已经装上了,少爷写的字一张比一张好呢!” 叶景和顺嘴夸了一句,裴渡露出了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 “长风,你看了呀?也不知道先生会不会满意……” 自从裴清晏开始授课后,裴渡就对他格外敬重,那是三叔也不叫了,人前人后都是一口一个先生。 “我觉得少爷的进步还是蛮明显的!” 也正如叶景和说的那样,当裴渡的课业交上去后,裴清晏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 随后,裴清晏倒也毫不避嫌的夸赞了裴渡一句,让裴渡一时兴奋的小脸通红。 只是,在裴渡没有注意的地方,他身后坐着的裴风面上浮起一抹晦涩的情绪。 晌午用饭的时候,叶景和本想再问问阿力关于安信的事,却不想阿力被裴老爷指去办差了,只能错过。 于是,叶景和又教了其他几人两个字,用了饭便回了课室。 彼时,裴风正和裴渡说笑开怀,连几个想要和裴渡说话的学子都被他挡了回去。 等到下了学,回到行简院,叶景和趁着用饭前的那段时间,不经意的提道: “以前倒不觉得少爷和裴风少爷合得来好,今个倒见您和裴风少爷说的极好呢。” 裴渡抬起头,笑吟吟道: “这不是学堂里只有裴风愿意和我说话嘛!” 叶景和听到这里,想了想道: “其他的少爷倒不见得不愿意和少爷您说话,毕竟少爷您性子这么好,谁不愿意和您做朋友啊?” 叶景和也是带过孩子的自然知道怎么说话能让他听得进去,裴渡听了叶景和这话,眼中闪过了一丝疑惑: “真的吗?那我……明天和他们说说话吧,哎,长风我跟你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裴风和我说的话有些怪怪的。” 裴渡想要将裴风上次说过叶景和的小话说给叶景和听,可又觉得此事不是君子所为,索性咽了下去。 叶景和闻言,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就说嘛,裴家到底也是出过将相的,子孙后代倒也不至于那么好骗。 等伺候完裴渡用饭,叶景和回到稍间,桌上正放着一碗温热的鸡汤馄饨。 金黄发亮的鸡油飘在汤上,零星几点翠绿的小葱沉沉浮浮,配上薄皮馄饨的阵阵肉香,一口下肚,让叶景和原本疲倦的身体仿佛有了归依之处。 “长风,这是夫人院里给你送来的,你现在既得夫人青眼,又得少爷欢心,以后的前程可错不了!” 叶景和看向那人,正是那日扫院子的粗使小厮,名唤长明。 这会儿长明不无羡慕地说着,叶景和闻言只是笑笑: “我只管跟着少爷,要什么前程?” “怎么不要?你怕是不知道,你没进府以前,咱们裴府多少家生子都想把孩子塞到少爷院里呢! 少爷可是咱们裴府根正苗红的嫡少爷,等你以后长大了,怎么说也要配个夫人身边的丫鬟做娘子哩! 就说文心姑娘,那府上四五个管事都想求……嗨,我跟你这个半大孩子说什么呢?你啊,以后把少爷伺候好了,好处可少不了!” 长明嘀嘀咕咕的说着,他如今也已经二十有余,对文心姑娘心有所向,但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排面上的人。 平日里,怕也只有文心姑娘来问少爷院里的事儿时,才能和她呼吸一样的空气。 叶景和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匆匆喝完一碗馄饨后,便借口去照看少爷溜走了。 以往长明只是沉默寡言的扫院子,倒不曾想他竟这般话唠,还都说的是一些他没法接话的话题,那他也只好先溜为敬了。 今天的课业不多,叶景和等裴渡写完了课业,这才回到自己的屋子。 裴渡如今身边只他一个书童,所以在角落的厢房里只住了他一个。 借着雪光,叶景和用手指蘸着清水,在桌上一笔一笔的写着裴清晏今天的授课内容。 等到手指冻僵,叶景和这才搓了搓手,摇摇晃晃的朝床铺走去。 冬日的屋子不见太阳,身上的被子就好像灌了铁似的闷重,怎么也暖不热。 叶景和索性靠着枕头坐了一会儿,从怀里将裴夫人今天赏赐的月银取出来,一并放入枕头下的布包。 这布包是原主入府时便有的,现下还是干瘪瘪的,里面只有一个白玉葫芦和昨天裴二爷赏的碧玉扳指,待将月银的荷包放进去,才勉强有了些起伏。 叶景和将白玉葫芦拿了出来,这葫芦玉质极好,触手生温,便是连那枚碧玉扳指都比不得。 而这个布包,还是原主的大伯交给他的。 叶景和缓缓攥紧了玉葫芦,心里却越发疑惑,有这样成色的玉葫芦,何以至于让大伯将他送到裴府来活命呢? 这一夜,叶景和睡得并不安稳,一会儿梦到安信使了毒计,让他狠狠栽了一个跟头,一会儿又梦到他成年了长大了,却还是没有逃脱剧情的控制,眼睁睁的看着少爷和未来女主离心成为怨偶,他也没有逃过报复。 睡着睡着,叶景和猛的坐了起来,仔细一听,梦里他冻死时,天上落下的那阵雨,原来是下了两日的雪开始渐渐融化。 叶景和裹着被子推开了窗户,猛的一阵冷风灌进来,彻底将他刚刚发木的头脑吹清醒了。 他是叶景和,不是长风。 他不会,也不可能像剧情那样死去! 这是他对自己的最低要求,只是,现在他年龄还小,等到与裴府的身契结束,他也才二十七岁,到那时,自有他的一番广阔天地。 况且再不济,他手里这只白玉葫芦要是卖了,那也足够换他的自由身了。 叶景和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爬回到床铺上,想要再赖片刻床。 可是,刚刚那股子寒风将屋里为数不多的暖气吹散,算了,还是起来去找少爷,顺便蹭个暖吧~ 今天叶景和起的早,他过去的时候裴渡还在睡,不得不说还没有堕落的小男主还是一个可爱的好宝宝。 这会儿,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团子,不知道是不是在梦中梦到吃什么好东西了,小嘴还吧嗒了两下。 “糖,糖葫芦……” 这下子,叶景和听清了,不由得轻笑一声,也是裴府管束的太严,让小少爷对一串糖葫芦都这么念念不忘起来。 “长,长风?” 裴渡睡着睡着,觉得自己嘴巴里的糖葫芦味同嚼蜡,便懵懵的醒了过来,看到叶景和后,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长风,你也要吃糖葫芦吗?” 叶景和“噗嗤”一声,乐了: “少爷,梦里的糖葫芦好不好吃?甜不甜?” 裴渡睡眼朦胧的盯了叶景和好一阵,才像是如梦初醒一样的清醒过来,然后就害羞的把自己钻到被子里,让两个丫鬟好说歹说的,这才愿意出来,怎么也不愿意看叶景和。 叶景和见状,笑了笑,脚步重重的出门了。 今个裴夫人有事要出门,并没有让裴渡去一起用早饭,所以叶景和也就不用跟着折腾一趟了。 等裴渡洗漱好后已经过了两刻钟了,看到叶景和被寒风吹红的脸后,裴渡不由分说的把手炉塞到他的手中: “长风好笨,外面这么冷,怎么不知道进来呢?” “我怕少爷不自在呀。”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裴渡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耳尖通红,等到用早饭的时候,裴渡又将一盘腊味糍耙送给叶景和,算是别别扭扭的补偿了。 有道是下雪不冷化雪冷,天刚一蒙蒙亮叶景和跟着裴度便朝着家学赶去,安信是成人,脚下稳,倒是叶景和一步一出溜,到了家学鞋子衣裳已经半湿了。 等裴清晏到了课室,叶景和有些哆嗦的坐在裴渡身旁,将整理好的课业放在桌上。 裴清晏瞥了一眼叶景和,指了指一旁的空炭盆: “今日化雪,多点两个炭盆。” 叶景和站起来后,另有一个壮壮的学子站起来,和他一起点了炭盆。 因着私心,叶景和让自己那排的炭盆靠近自己了些许,这下子倒是终于不抖了。 等认真听了一晌午的课后,叶景和是知道阿力今天会回来,所以匆匆便去了稍间。倒是没有看到裴渡头一次撇开了裴风,和那个壮壮的学子说起话来。 这厢,叶景和刚推开稍间的门: “阿力,我……” “长风,你可算让我等着了!走着吧,老夫人有请——” 门后,是安信那张阴森微笑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闻言,叶景和浑身的血液都一下子凝固了,袖中的双手紧握,冷汗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难道是那个噩梦要成真了? 叶景和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厉害: “老夫人要见我?那安叔容我先去向少爷禀报一番——” “哼!主子要见你,哪有那么多的时辰耽搁?” 安信凑近叶景和,冷冷一笑: “小子,在府里靠耍嘴皮子不算本事,今个我就教你个乖!来人,带走!” 安信说完,两个粗使小厮直接上前一左一右的抓住了叶景和的手臂,像两个大铁钳,攥的叶景和生疼! 叶景和只觉得浑身发寒,整个人直接被架起来走,叶景和连忙一边挣扎踢蹬,一边大声呼喊: “少爷,少——” 安信直接堵了叶景和的嘴,眼神阴冷: “呸!你这时候倒是不怕惊扰主子了?学业为重,少爷要是为了你翘课,老夫人打死你都是轻的!” 安信冲着叶景和狠狠啐了一口,飞溅的唾沫星子如同一根根针扎着叶景和的脸,他瞬间瞪大了眼睛,用杀人般的眼神盯着安信。 这样的羞辱,这样的羞辱!叶景和双目通红,理智在这一刻消散,他恨不得冲过去狠狠在安信身上撕下一块血肉! 可是,那两个粗使小厮都是高壮的成年男子,七岁小童的身躯在他们手中拿捏起来犹如揉捏面团一样轻松。 叶景和几乎是被提到裴老夫人的院子的,这一路是那样的漫长,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一个时辰。 眼前只有一成不变的青石板路,叶景和眼中的愤怒、恨意都因为这漫长的时间渐渐冷却。 他开始想,安信这样将他从家学带走,究竟有什么依仗? 一路浑浑噩噩,等叶景和好容易重拾心气应对困局时,时间又过得飞快,转眼已到裴老夫人的松鹤堂。 叶景和还没有想到个所以然来,就被提过了松鹤堂的正门,直接压在雪地里跪了下来。 “老实呆着,等老夫人发落你吧!” 安信恶狠狠的撂下一句,转身就变了脸,对着守门婆子一副谄媚讨好的模样: “小人安信,来给老夫人请安,还请姐姐递个话。” 守门婆子上下打量了一下安信,目光又在跪着的叶景和身上飘过,这才淡淡道: “候着吧,老夫人刚用了晌饭,这会儿歇下了。” “哎,哎哎!” 安信在这儿有熟人,直接凑到了茶水房取暖,而叶景和却被这样留在原地跪着。 前两日落得厚厚的雪,一夜都未能消掉,这会儿石板上还覆着一层硬化的雪块,冰块一般的寒意不消几息就已经彻底濡湿了衣衫鞋袜。 看着裤腿上氤氲爬上的水渍,叶景和仿佛感觉不到寒意,他只觉得这雪地里仿佛长着尖利无比的铁蒺藜,毫不费力的穿透了他的棉裤、里衣,狠狠的扎进了他的肌肉,他的脉络,他的膝盖。 骨骼带来的压迫感伴随着呼吸,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耻辱,那样的让人作呕! 叶景和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就因为老夫人的传唤,他就要跪在这冰天雪地,忍受羞辱和自尊的打压! 哪怕守门婆子这会儿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嗑着瓜子,可叶景和心底的羞耻感却始终挥之不去,整颗心和身体仿佛处于不同的时间、空间,一股火正不间断的煎煮着他的心,烧的他跪不下去。 可,他不能起来。 高门大户打死下人,不过赔钱罢了,他要活,他得活下去。 他生在那样贫瘠的家,那样落后的山村都挣扎着爬了出来,他怎么能轻易死在这里? 这就是,古代为奴的滋味儿吗? 与裴渡友好相处几日,一边做着心理建设,一边觉得已经适应的叶景和在这一刻被安信狠狠撕开了他掩耳盗铃的遮羞布! 为奴为仆,就是低贱! 守门婆子闲闲的磕着瓜子,实际却用余光扫着叶景和,这孩子穿着簇新,想也是得夫人看重,这会儿跪在那里身子骨像是被拆了一样,怎么看怎么怪。 倒像是入府后的规矩没学好,脸上的表情也是一阵一阵的变,倒是不掩那张小脸半点儿风华。 可惜,他挡了别人的路了啊。 松鹤堂内,檀香熏起的雾气与炭火融为一体,竟恍惚有种朦胧之感,暖意融春,金丝楠木刻百子千孙的拔步床上,裴老夫人缓缓睁开了眼睛,抬手一勾,铃铛一震,丫鬟们便如云而入。 “老夫人,您可起身?” “老夫人今日睡的可好哩,外头化了雪,嘀嗒的檐落水听着心静呢。” “这是今个新绣的抹额,老夫人可要试试?这可是婢子配线,裁布绣了整三日才出来了这么一条,专门给裴老夫人您绣的,您可得赏脸呢!” 两个大丫鬟一沉稳,一活泼,正说着小话逗裴老夫人展颜,裴老夫人本是端肃性子,这会儿也不由带了三分笑: “我便是谁的脸面不赏,都要给玉莹你脸面,不然哪个夜里坐我床边哭,那可哄不好了。” “老夫人惯爱逗弄婢子!” “这可是你先起的话头。” 裴老夫人微微阖眸,坐在床边让玉莹给她带上抹额,等洗漱好后,她这才伸出手: “去厅里坐坐,换换气罢。今个安信来报的渡儿身边书童那事儿现下如何了?” “回老夫人,那书童这会儿正在院子里跪着呢。”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 “有道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那孩子才七岁便手脚不干净,以后是不能跟在渡儿身边了。” 裴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本佛经: “院子里倒是安静,那书童倒不曾喊冤?” 玉莹犹疑了一下: “这,婢子倒是见那小童似乎……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裴老夫人翻书的动作一顿,垂眸看了一眼佛经,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到底是个孩子,且打发他去南巷边住着吧。” 这就是府里老仆的地位和信任度,安信只需要一句话,裴老夫人连人都不需要见。 玉莹一听,就知道这孩子的前程没了,南巷边住着的是裴府最差的下人,平日里的脏活累活,诸如倒夜香、倒泔水、刷恭桶之类的活计都是南巷下人干。 让一个在少爷身边跟副少爷似的养着的孩子被送到那儿,只怕是不亚于从云端跌落深渊了。 可玉莹看了一眼裴老夫人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却没敢多说什么。 夫人那样刚烈的性子都没能在老夫人手里把少爷讨回去样,她一个婢子哪有本事改变老夫人的想法? 玉莹应了一声,朝院里走去,出了门就有小丫鬟送上的手炉,饶是如此也让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等叶景和发现眼前多了一片天水碧的裙摆时,他这才抬起有些僵硬的脖颈,玉莹平静的宣布了裴老夫人的决定后,叶景和心中一片木然,他缓缓弯下腰,以头触地: “长风多谢老夫人赏。” 玉莹惊了一下: “你这小童,可知道南巷是什么地界?” 叶景和抬起头,满眼天真的看着玉莹: “姑姑,我不需要知道南巷是哪里,我进了裴府做事,主家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命孤,爹娘早逝,家中贫困这才卖身进了府中,幸得主家恩惠得以活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长风身无长物,只任凭主家差遣。” 叶景和自认口齿清晰的说着,可是他本就被冻得狠了,声音颤颤巍巍,牙关上下磕巴,小脸更是冻的青白,偏那副端正模样让玉莹心中起了怜惜。 “倒是个会说话的,你既谢了恩,且让我去回了老夫人的话。” 玉莹说完,便转身离开,叶景和没有改变自己跪坐的姿态,这半个时辰的跪雪地让他已经彻底冻僵,和雪地融为一体了。 刚刚的那一番话,叶景和在赌,赌一个老夫人愿意见他的机会! 他就算是死,也得死个明白! 裴渡性子迟钝柔软,裴夫人更是无法与裴老夫人对上,她也不会为了自己和裴老夫人对上。 今日能破此局的,唯有他自己! 玉莹将叶景和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裴老夫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了一丝好奇: “我听着这话倒是文气,也应是读过些子书的,好端端的,怎么能干出那等不入流的事儿?” 玉莹没有说话,裴老夫人斜了她一眼: “去把人带进来,我问他两句话,你这妮子倒是好心,打量着瞒我给人家卖好呢。” “老夫人怎么这样说婢子?您何等英明,婢子在您面前能瞒得住您什么呀?” 玉莹娇脆一笑,立刻出去带了叶景和进来,叶景和起不来身,还是守门婆子直接上手把他从雪地里拔了出来,嘴里还嘟囔着: “屁大点儿孩子倒是实诚,也不怕这生嫩的腿儿给冻坏了?” 叶景和没吭声,就这么被守门婆子抱进了松鹤堂的正厅,毛毡一掀,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叶景和跪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冒着白气,那叫一个仙气飘飘。 白气和熏香的雾气相互融合,朦胧间,叶景和只看到了近处那只被擦的锃亮的瑞兽铜香炉隐隐约约,远远近近的映着他那模糊不清的脸。 叶景和想要看清,却怎么也看不清,反而一时头晕目眩起来。 正当时,耳边却传来一句苍老低沉的: “抬起头来。” 作者有话说: 新文初发,宝宝们点个收藏呀~ 第7章 第7章 叶景和缓缓抬起头,入目是裴老夫人不怒自威的面容,她虽老迈,可双眼似清秋之水,凝寒潭而幽,仿佛可洞察世间万物。 而就在叶景和看向裴老夫人时,裴老夫人却不由得站起身来,怔怔的看着他。 这小童两条眉毛弯顺而下,好似满月轮廓,眼窝深邃却凤眼细长,额头宽而唇薄,正是一副男生女相的柔相! “长风见过老夫人。” 叶景和缓缓以头触地,虽然身体的僵硬渐渐软化,可他的神经仍跟不上反应。 裴老夫人回神落座,直接吩咐道: “玉莹,你带这孩子去换了湿衣裳,先热了身子暖一暖。” 玉莹错愕,不明白老夫人为何只见了叶景和一面就转了心念,但她心中着实怜悯叶景和,忙应了下来。 等玉莹带人走后,一旁的玉屏才上前一步,给裴老夫人斟了一盏茶水,她人如其名,果真似一扇玉做的屏风,美丽而安静。 倒是裴老夫人端着滚烫的茶碗犹不觉烫,只喃喃道: “神清而骨秀,男生女相,此乃贵人之相!这样的孩子,怎么能落在我裴家为仆?难不成,当年的星相……” 裴老夫人的声音止住,她看向玉屏: “你且去取我嫁妆里的冻伤秘药给玉莹送去。” 玉屏福了福身,朝外走去,而一旁茶水房里的安信见着裴老夫人两个贴身丫鬟都出来了,一时坐不住,他扒着门框,轻轻一敲,得了玉屏的注意。 “玉屏姑娘,老夫人预备如何处置那小子?” 安信这会儿好似怀里揣了只不通人性的猫儿,挠的他坐立难安,玉屏不答反问: “那小童果真盗了府里的东西?” 安信的心一下子停下跳动,玉屏能问这话,那是老夫人起了疑。 可是,一个七岁小孩,怎么比得过自己在老夫人跟前鞍前马后的伺候了这么多年? 安信几乎咬碎了一口牙,但还是肃着脸保证,玉屏也不说话,只带着药去寻玉莹了。 玉莹这会儿好说歹说的扒了叶景和的衣服,把他泡进了温水桶里,又盖上盖子保温,这才有闲心说话: “你小子还害起羞了,一个七岁的小小子罢了,能有什么看头?” “男,男女七岁不同席。” 浸泡在温暖的水中,叶景和慢慢从失温的状态中回复,他这一回话倒是逗得玉莹莞尔一笑: “果然是读过书的小子,心思倒是细致,只是你已跟在少爷身边,放着好好的前程不要,作甚要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玉屏这话一出,叶景和心念电闪,身体绷紧,立刻便知道安信是如何给他挖了这个坑。 “吱呀——” 房门推开,外头的寒气和屋里暖气碰撞出白色的火花,可叶景和却连一点儿寒意都没有感受到。 这里和外面,简直是天壤之别。 正如,主子和下人。 “这是老夫人让我送来的,给他用上。” 叶景和只听到一声叮嘱,随后便又听到了玉莹轻快的脚步声: “欧呦,你可有福了,老夫人当时嫁进裴府时家里陪嫁了不少秘药,今个竟舍得让玉屏翻出来!” 玉莹嘀嘀咕咕,语气中掺了一些醋意,叶景和只是有气无力的看了一眼玉莹,想说一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但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闭紧嘴,少说话,少掺合,才能活下去。 嗯,现在要再加一条,看好自己的东西。 玉莹仿佛掐算着时间,等叶景和稍稍好转,就把他从浴桶里提了出来,立刻在他那两条没了知觉,面条似的双腿上涂上了一层厚厚的药。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叶景和只觉得双腿一阵火辣感,但原本发木到难以伸直的双腿却松泛了不少。 等药膏稍稍晾干,一套棉衣裙就这么兜头落下,玉莹嘟囔着: “呐,老夫人的院子不养你这般年岁的小小子,倒是有两套闲置的小丫头衣裳,你嫌我看了你,且自个穿吧!” “多,多谢姑姑。” “哼,叫我一声姐姐比什么都强,我可不是文心,喜欢充个大的!” 叶景和窸窸窣窣的穿好了衣裳,这才踉跄着从床上爬起,冲着玉莹躬身道谢: “是,长风在此多谢姐姐了。” 他该好好谢玉莹的,若没有玉莹好心替他传话,他怕是连见老夫人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玉莹抬眼一瞧,呆了一下,这小子……穿上丫头的衣裳后倒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款款而来,身上的丁香花纹样也轻轻摇曳,似雨后初绽的丁香花,带着清新脱俗的韵味。 没了灰色棉服的掩盖,刚刚抽条的少年脸颊被热气熏红,像是凝脂白玉沁了血,那股白里透红的劲儿,煞是好看。 丁香色的棉袄长裙在他身上倒格外合身,配上那清清淡淡的目光,宛若一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 “既然能爬起来,那就随我去跟老夫人回话吧,你……” 玉莹回过神说着,她有看了叶景和一眼,似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下去: “我不比玉屏姐姐聪明,平日只能逗老夫人一乐,倒也不知老夫人为何另眼待你,你……走一步看一步吧! 老夫人现下虽给你赐了药,可是主子们的心里怎么想的谁也猜不透,但你不能因为老夫人此前要把你送去南巷而心怀怨怼,知道吗? 咱们做下人的,就是要让主子舒服,舒心,咱们裴府的主子已经十分仁慈了。要是隔壁马府的下人犯了事儿,怕是要被打断了手脚赶出府呢。” 玉莹谆谆教诲,却像是紧箍咒一样将剧情里长风的结局套在了叶景和的头上。 只要是裴家仆,他这辈子都有可能落得那样的下场! 裴渡娶妻时,已是弱冠,和女主和好也不过五载,那时,他的身契可还在裴府! 叶景和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他得想办法,堂堂正正做人! “老夫人,长风到了。”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是个好名字。” 裴老夫人坐在黑檀木雕云鹤纹交椅上,捏着手里的八宝珠串一下下的波动着,叶景和躬身立在下首,闻言也只恭谨道: “长风之名为少爷所赐,乃是少爷对长风的赐福,长风感激不尽。” “听你所言,你倒是对渡儿十分忠心了。” 裴老夫人这话一出,叶景和顿了一下,轻轻道: “忠心与否,不在言语,长风嘴笨,只愿付诸行动。” 裴老夫人按动珠串的手指停顿,目光锐利的看向叶景和: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给渡儿抹黑?!你今日做了不该做的事儿,府里倒是可以压下,可明日呢?以后呢?渡儿要是出去别家宴饮做客,你又做了不该做的事儿,难道也要用忠心来掩盖过去吗?若是你有朝一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渡儿可能保住你?” 叶景和听了裴老夫人这一通话,只觉得处处都是坑,但他只肃立躬身,口齿清晰道: “按理,老夫人所言长风自不能不应,但今日此事既关乎少爷,那长风斗胆请老夫人示下! 若是长风真做了不该做的事儿,也不必老夫人将长风赶入南巷,长风愿一死以正少爷清誉。” 裴老夫人看着叶景和的眼神微变,她伸出手,玉屏将一个熟悉的布包放在了裴老夫人的手里: “这东西,你可认识?” 叶景和看着布包,毫不犹豫道: “这是我的!” “好,你既然认了,那这里面的东西想必也是你的了。你是上月初三进的府,又是小小子,府里只管你吃住,但平日也不曾让你做什么活计,所以并无月银,你可认?” “认,但……” 叶景和话没有说话,裴老夫人直接打开布包,将里面稀稀疏疏的三件东西摆放在桌上: “银子,扳指,玉葫芦,你且说说哪件是你应该有的?今日之事我可有冤屈你?” 裴老夫人抬眼看向叶景和,想要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丝慌乱,可叶景和却只是平静道: “主子赏的,难道长风不可以收下吗?” “什么主子赏的!那扳指,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可是二老爷的爱物,打你入府都没有见过二老爷,他怎么会赏你?!” 安信顾不得规矩,冲了出来,他没想到老夫人竟然会和叶景和对峙起来。 “我既然说是二老爷赏赐,便不怕查,老夫人大可寻人去问二老爷一句!” 叶景和并不怕扳指的说法,倒是那玉葫芦是大伯给的,那等成色的玉葫芦出现在他一个下人的身上……倒真是不好解释。 “哼,二老爷昨个夜里就出了远门,你倒是精,不知道打那儿知道了二老爷的去向,来给你遮丑!” 安信尖酸刻薄的说着,叶景和皱了皱眉: “二老爷赏我的时候,少爷也在。” “少爷如今被你哄骗,自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安信反唇相讥,倒是没有注意到裴老夫人陡然变得难看的脸色。 “再说,扳指你有说法,那玉葫芦呢?那样成色的玉葫芦,又是哪位主子赏了你?” “是我的赏的,怎么了?” 一道女声泛着一丝冷意,掀帘而入。 作者有话说: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李白《行路难·其一》 第8章 第8章 只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映入眼帘,裴夫人肩披赤红洒金羽纱斗篷,好似一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正牵着裴渡缓步走了进来。 裴渡走的急了还有些喘,这会儿他愧疚的看了一眼叶景和,才和裴夫人一道向裴老夫人行礼。 “天这么冷,倒难为你娘俩折腾这么一场。既然来了,就都坐吧。” 裴老夫人睁开眼,口吻淡淡的说着,然后朝着裴渡招了招手: “渡儿,来祖母这里。” 裴渡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我,我想挨着娘。” 他虽在祖母院里住到三岁,可和祖母并不亲近,今日祖母又无缘无故带走了长风,他却也只能这样小小的反抗一下。 裴老夫人微微垂眸,啜饮了一口茶水,这才不紧不慢道: “渡儿如今倒也能立起来了,是好事儿。” 裴夫人绷着脸,闻言也只淡声道: “渡儿三岁开了院子自个单住,若不自己立起来,哪日让那起子刁奴挑唆的众叛亲离,孑然一身,母亲总也是看不到的!” “放肆!” 裴老夫人重重的搁下茶碗,呵斥出声,裴夫人却与之分庭抗礼,毫不相让: “母亲说媳妇放肆,那媳妇今日就放肆一回!渡儿刚出生就被您抱到了松鹤堂,三岁自个开了院子住,媳妇信您,由着您给他安排了人手。 可这刁奴倒好,不知是得了谁的授意,竟在渡儿面前吓唬恐吓,将我学成那母夜叉,害我母子离心五载! 如今,渡儿好容易松快两日,他便又来寻渡儿的不痛快,媳妇竟不知渡儿是裴府的少爷,还是他是裴府的少爷!” “你此言当真?” 裴老夫人瞬间坐直了身子,眼神锐利的看向安信,裴夫人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花,只冷声道: “堂堂裴府夫人若沦落到要诬陷一个奴仆,母亲何不让老爷写了休书,好过这般羞辱我!裴府这日子,我也过够了!” 裴夫人一通发作后,直接拉了裴渡离开,还不忘让带来的婆子抱走了叶景和。 那婆子带了条斗篷,直接将叶景和兜头兜脸的捂的严严实实,叶景和原本强打起的精神也在婆子一颠一颠的步子中,渐渐消散,整个人犹如回到河水中的小船,摇曳着昏睡过去。 不出意外,叶景和起了高热,裴渡一脸祈求的看着裴夫人,裴夫人毫不犹豫的让人去请了大夫来看,等煎了药,给叶景和灌下后,裴渡这才松了一口气的坐在了脚踏上。 “长风,长风不会死了对不对?他不会像小白一样死掉的,对不对?” 裴夫人不知裴渡为何抖的这么厉害,她只紧紧将裴渡抱在怀里: “不会的,渡儿别怕,大夫说了,长风一个时辰就会退热,娘陪你一起守着他,好不好?” 裴渡安静的点了点头,裴夫人以前觉得儿子生性冷淡,可这两日接触下来,才知他常常敏感多思,可她不知是怎样的事儿,才能让一个五岁稚童这样恐惧。 “渡儿,可以和娘说说小白吗?” 裴渡安静了好久,裴夫人都耐心等着他,过了一刻钟,裴渡这才轻声开口: “小白是我在花园捡到的一只小白猫,它没有娘,就像……在祖母院里的渡儿。 可是它遇到了渡儿就不一样了,渡儿就是它的家人,它很听话,渡儿做噩梦的时候,它就睡在渡儿的枕头边,它的毛毛好软,摸着很舒服,还有太阳的味道……” 童言稚语的描述,让裴夫人不由会心一笑,但很快她想起裴渡刚刚的话: “那它……” “它死掉了,祖母因为我衣服上的猫毛打了喷嚏,所以安信把它从我枕边抱走,淹死在院里的水缸了。” 裴渡用那样平静的语气说着,可是眼中却盛满了哀伤,裴夫人忍不住将裴渡拥入怀中,她没有问裴渡为什么不告诉裴老夫人。 就像今日裴老夫人无缘无故就将长风带走罚跪一样,就算她知道小白的事儿,也只会相信安信的一面之词。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娘会护着你的,有什么事儿,渡儿都可以来找娘,就像这次一样,好不好?” 裴夫人松开裴渡,认真的看着他,裴渡轻轻点了点头。 小白死后的许多的日夜里,他都在想,如果当时他喊出来,让大家看到安信的恶行,小白是不是不会死。 可是,那时候的他,喉咙像是被浆糊填满,怎么也发不出一点儿声音,他的嘴,他的唇舌都被他的胆怯堵住,让他失去了他人生中第一件最宝贵之物。 而到今日,长风差一点儿也离他而去。 幸好,这一次,他终于有勇气站了出来。 但可惜,他终究是个说话不算话的坏孩子。 松鹤堂中,裴夫人一通发作,不由分说直接将人带走,裴老夫人面皮抽动了一下,这才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反了!反了!我看她江文月是要造反了!” 裴老夫人年轻时在府里便说一不二,裴老爷子待她宛若明月,可惜去的早,裴老夫人一人硬生生将三个孩子培养成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还没长歪,可见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 如今上了年纪,虽只在松鹤堂吃斋念佛,可那说一不二的脾气却是一点儿没改,这会儿怒意上头,裴老夫人直接冷声下令: “去叫大老爷来见我!” 玉屏使了一个眼色,玉莹颤颤巍巍的去了,等屋子里安静后,玉屏这才看向跪在地上想一座石雕的安信: “老夫人,安信如何处置?” 安信这会儿恨不得念出隐身咒来,他只是想把长风赶走,怎么就好端端的惹上了夫人,弄下这么一屁股污糟事? 裴老夫人这才分心看向安信,房间安静的一瞬间,安信的心都差点儿从嘴里跳出来,随后便听到裴老夫人冷漠的声音: “去查夫人所言真假,若假,送他和他老子娘去庄子住着便是。若真,哼,赏他五十板子,一窝子全都卖给牙婆!” 无论如何,因为他一个下人让裴府夫人伤了心,裴老夫人也不会留他在府上。 让他全家去庄子上,也未尝不是一种荣养。 可安信哪里知道裴老夫人的心意,他本就割舍不下裴府的富贵,这会儿连连叩头: “老夫人!老夫人开恩啊!求您看在小的打十岁就在府里伺候,让小的留下吧! 您还记得吗?您嫁给老爷那个冬天,是小的给您捕了三天三夜的蝶,让您和老太爷琴瑟和鸣,您生二老爷的时候难产,也是小的跑死了马请了老太爷回来啊!老夫人,您说过要让小的伺候您一辈子啊!” 安信的头磕的梆梆作响,只是裴老夫人的屋里铺着厚厚的毯子,磕的他头晕目眩,却也没有见了血,好博得主子的怜悯。 “带下去。” 玉屏直接让人堵了安信的嘴,把他带了下去,裴老夫人慢慢喝了一盏茶后,这才道: “江家的姑娘都是家教极好的,今日能让她在我面前做出那副母狼护崽儿的模样,只怕她所言非虚。 只是渡儿出生那日的星相,乃是与她水火不容之相,我抱走了渡儿,给她和清河五年时间,却也不见她再开花结果。” 裴老夫人摩挲着手中八宝珠串的棱角,喃喃道: “着实不中用。” 玉屏安静的听着,不发表任何看法,索性裴老夫人也正是看中玉屏这一点,并未怪罪。 裴老夫人随后将茶盏搁置一旁,淡淡吩咐一声: “撤了吧。” 裴家大老爷裴清河是在两刻后才匆匆而来,他一身灰鼠里,群青提花面的裘衣,神情冷凝,看到倒颇有气势。 等玉莹接过他手中的裘衣退下后,裴清河一屁股坐在一旁的圈椅上,习惯的想端盏茶水暖手,却拿了个空: “娘,你这屋里怎么也没口水喝?” “茶喝多了尿多,你也当少喝些。” 裴老夫人这话一出,裴清河原本懒散的坐姿一下子变了: “不是,娘,谁惹了你了?这是把火撒到我头上了?” 裴老夫人轻哼一声: “这气,你该受。” “呃,是月娘?不应该啊,她一惯好性儿,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会……” “她今日是来替渡儿张目,为母则刚,有什么做不出来?” 裴清河闻言,看着脚尖不吭声,等裴老夫人又刺了他几句,他才闷声闷气道: “……这事儿我可管不着,渡儿生下来您就抱走了,如今月娘好容易与渡儿母子相合,娘你也不想儿子以后日日不得安宁吧?” “那你为何这五年都未曾和她再孕一子?” 裴清河又不吭声了,裴老夫人忍不住皱眉骂他: “渡儿和你媳妇母子缘浅,他二人水火不容,火遇了水会灭,水遇了火会干,二者必有所损!给了你五年,让她走出来,你倒好,一个两个都不中用!” 裴清河听到这里,憋不住了: “我就是过不去里的坎儿!这五年,她处处小心翼翼,妥帖侍奉,可她对我越好,我越能想起当初渡儿被抱走时她那双绝望的眼睛! 要是这个孩子又什么和她八字不合的星相呢?我难道要让她绝望第二次吗?!” “我的星相,何时有错?” 裴老夫人眉眼冷冽,裴清河靠在椅子上摊手: “母亲的星相从不失手,所以,我选择不生啊,何必去赌那一半的可能,来剜她的心?” “你——” “看来母亲今日是没有其他要事了,那儿子这就退下了!” “你站住,渡儿身边的书童面相十分不凡,此番那孩子受了无妄之灾,你该去好好施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9章 “……母亲,我实在好奇渡儿可是与你前世有什么仇怨?” 裴清河这大不敬的话刚一出口,裴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冷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渡儿的祖母,我能害他吗?!” 裴清河猛然转身挥袖,直接将一旁的瑞兽铜香炉带倒在地,那香炉立刻头身两分,香灰撒了一地,在空中溅起一片灰雾,裴清河的面容在灰雾后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可他尖锐的声音却如利刃般穿透所有: “什么意思?母亲因星相让我如今与妻离子散有何分别?若是可以选择,我宁愿当一个不知前路的庸人,也好过如今步步小心,处处谨慎! 渡儿他无辜出生,因为您一句话,他自幼与生母分别,恶仆刁难,小小年纪便无枝可依,您是没有害他,可与害他有什么区别? 母亲以为为何放着家里这么多的家生子我不用,偏偏为他选了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做书童?” 裴清河看着裴老夫人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的未来已经够苦了,也得有人能听听他说话,能真心实意的为他想想了。 可为什么每次渡儿拥有的,母亲总要夺去?!为什么?!” “我是为了整个裴家!那孩子的面相绝非等闲之辈,清河,你长大了,裴家不能在你的手里衰落啊!” 裴老夫人的声音低落,从刚刚那个气势凌人的老妇人变成了苦口婆心的母亲: “若是如此,将来娘有什么脸面,去见裴家的列祖列宗……” “母亲是怕父亲会怪你让我与二弟三弟他们未曾入仕,而至裴家如今不如往昔吧?” 裴清河脸上带着一丝讽刺: “母亲一向将观星识人之术奉为圭臬,可我怎么瞧着……您倒不似儿子那般相信自个的本事?” 裴清河撂下话,直接大步离开,裴老夫人看着裴清河的背影渐渐远去,原本挺直的背脊渐渐佝偻,她枯瘦如冬日树皮的手掌紧紧与檀木椅臂交缠,身形却不由得发抖起来: “二郎,二郎……” 玉屏上前一步,将裴老夫人从椅子上抱起,裴老夫人素喜华服正装,看上去气势威严,十分唬人。 可如今,她被玉屏抱在怀中,却那么轻,那么瘦,整个人陷在华丽厚重的衣装里,挣扎着挣扎着,却怎么也爬不出来。 裴清河出了松鹤堂,脚步匆匆,让身边的小厮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忽而,裴清河脚步一顿,小厮立刻左脚踩右脚,这才没有撞上去。 咦……老爷这次去的方向,似乎是蒹葭院? 以往,老爷只每每也夜间去蒹葭院的门外站一站,现下可还是大白天呢,老爷终于忍不住了吗? 蒹葭院中,叶景和只用了半个时辰就醒了过来,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的身边就躺着裴渡,他一抬胳膊,就发现裴渡还紧紧拽着他的衣袖。 下一刻,裴渡就揉着眼睛坐了起来,然后惊喜道: “长风!你醒了!” 叶景和呆愣了一瞬,这才轻轻道: “嗯,我醒了,少爷怎么在这儿睡下了?您今日的课业完成了吗?这会儿什么时辰了,您用饭了吗?” 叶景和一连串的问话让裴渡瘪了瘪嘴,眼眶湿红: “长风问了我许多,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可好?” “我?我没事的,今天还要多谢少爷带夫人来救我呢!不然我可见不到少爷了!” 叶景和语气轻松的说着,少爷比他小,他还不想在少爷面前卖惨,可下一秒裴渡却扑进叶景和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叶景和身子还有些沉,但少爷并不重,所以他只能僵硬的一下一下的拍着裴渡的后背: “少爷别哭,别哭,可是有人欺负您了?” “没人欺负我,可我,可我觉得长风你好可怜!我,我去求我娘,让她把你的身契给你吧。” 裴渡的下巴搁在叶景和的肩膀上,尖尖的,有些疼,而叶景和也彻底被裴渡这句话击晕。 把身契……给他吗? 他可以重获自由了吗? 可是,耳边是裴渡抽泣着的呼吸声,脑中却是这些日子里裴渡的一颦一笑。 一个五岁大的孩子,若不是裴夫人两次召同食,若不是院中有自己这个同龄人,他每天只能安静的在书房里写大字,安静的被安信抱着上下学,安静的一个人吃饭睡觉。 可是,他太安静了,安静的不像个五岁的孩子。 若是自己走了…… 若是自己走了,他该怎样面对七岁那年,母亲的爱被全然占据的迷茫惊惶? 他又该怎么面对,二十一岁那年,母亲那句‘怎么死的不是渡儿’的惊怒绝望? 听书时,裴渡的独白漫不经心,如随口提及他人之事,可是一想到这样的事儿,来日会落在眼前人的身上…… 叶景和闭了闭眼,手掌轻轻拍着裴渡不断哽咽颤抖的背脊,他听到自己轻柔的声音: “我不走,我走了,少爷怎么办?” 裴渡哭的更厉害了,而这时,裴夫人推门走了进来,裴渡立刻把自己藏到了叶景和的身后。 裴夫人也只装作看不到,随后看向叶景和,她看着叶景和的眼神透着一种叶景和从未见过的慈和。 “长风醒了?我让人准备了些饭菜,可要用些?” “多,多谢夫人。” 叶景和想要下床,却被裴渡紧紧攥着衣摆,只能在床上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 裴夫人也只是弯唇一笑: “既醒了,就起来穿衣用饭吧。” 说完,裴夫人走了出去,裴渡这才从叶景和的背后出来,两人慌忙下床穿鞋,裴渡瞥了一眼叶景和,小小声道: “长风,你好像个漂亮姐姐!” 叶景和:“……” 叶景和裂开了! 不是,他的女装怎么还在啊?! 裴渡偷偷一笑,拉着叶景和的朝外走去: “长风快出去吃饭啦!我都听到你肚子叫了!” 好歹让他换个衣服啊! 叶景和来不及抗议,就被裴渡拉倒了偏厅,一进门,裴夫人和文心对视一眼,便不由得掩唇轻笑,文心打趣道: “夫人,婢子怎么不知道,咱们府上何时多了位小小姐?” “许是……天上掉下来的!” 裴夫人竟也跟着逗趣儿,裴渡也拍手说好,叶景和一整个面红耳赤,整个人都红成了一颗熟透的虾子。 裴夫人看了文心一眼,文心立刻拉着叶景和走了过去: “长风一个小小子倒是比姑娘害羞起来还好看,夫人以后倒是可以给长风准备些亮色衣裳,瞧着可也养眼哩!” “是这个理,来,坐吧,都坐下。” “夫人,这于礼不合!” 叶景和连忙挣扎,裴夫人却正色道: “长风莫要推辞,渡儿正因今日未能护住你心中歉疚,这餐饭权当是他的赔礼了,若你这个正主不坐,那我们也不能落座了。” “这……” 文心直接把叶景和按在了椅子上: “坐吧坐吧,小小子还这么婆婆妈妈,以后小心没媳妇!” 叶景和看了一眼文心,小声道: “原来,文心姑姑喜欢不婆婆妈妈的郎君呀。” 这下子,轮到文心脸涨的通红,裴夫人支颐笑看: “原来如此,那我以后知道要给文心留心什么样的男儿了。” “哎呀!夫人,您怎么也跟着长风使坏?” 裴渡笑眯眯的看着,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喜欢热闹,尤其是亲近之人的热闹嬉闹。 裴夫人见裴渡开怀,心中烦闷消散,还让文心取了一壶玫瑰酿来助兴,三两杯下去,便已经芙颊红透,拉着裴渡的手一个劲儿的说着: “渡儿,你以后都是有娘的孩子,以后,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裴渡刚想说话,门外投来一抹黑影,他脸上的笑容消散,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若蚊呐: “父,父亲。” 裴清河还沉浸在刚刚裴夫人的那句话中,这会儿回过神,他上前一步,将裴夫人抱了起来: “你娘醉了,我先带她去歇着,你们慢吃。” 裴清河带着裴夫人离开,文心留下伺候裴渡继续用饭,裴渡却吃不下饭: “文心姑姑,你不去看看娘吗?” 文心一笑: “少爷这是怕老爷欺负夫人?不会的,就是,夫人醒来或许会后悔自个吃醉了酒吧。” 若非对老爷爱重,夫人又怎会生生忍下这母子别离之苦? 裴渡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还不忘对叶景和道: “长风快吃,这道龙井虾仁很好吃哦!” 青花瓷的圆盘中,橘调偏粉的虾仁在碧绿碧绿的茶叶映衬下,像一只只粉嘟嘟的小饺子,透着诱人的香甜味儿,让人不由得食指大动。 叶景和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虾仁的甜掩盖了茶叶的微苦,只剩下最后的回甘,所以满口都是清甜,让人的心情不由得愉悦起来。 “嗯,真好吃!” 叶景和的捧场让裴渡不由一笑,又立刻推荐起其他菜肴来,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说着小话,和谐有趣。 等到一餐饭毕,裴清河才从卧房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叶景和: “夫人院里什么时候养了这么大点儿的小丫头?” 叶景和:“……” 你才是小丫头!你全家都是小丫头! 裴渡立刻解释道: “父亲看错了,这是长风,他的衣裳湿了,只能穿这个。” “你就是长风?” 裴清河脸色微变。 作者有话说: 叶景和:你才是小丫头!你全家都是小丫头! 裴渡【弱弱举手】:长风,我不是哦! 叶景和【摸狗头】:是哒是哒,少爷是男子汉! 裴清海:看在扳指的份上…… 裴清晏:尊师重道呐! 裴清河:就我是呗? 第10章 第10章 叶景和躬身而立: “回老爷的话,我就是长风。” 裴清河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阵才道: “松鹤堂的事儿,我都知道了,今日我可做主,放了你的身契,另给你纹银十两,你且还家吧。 你家中还有长辈,必不会让你无枝可依,这十两纹银亦能让你活命,你……且去吧。” 裴清河不懂什么星相,可却知道母亲的施恩是什么意思,左不过是让他踩着她来让这小子记裴家的好。 可是,他是人,是裴家族长,更是她的儿子。 这等无情无义的事儿,他做不出来,这所谓的贵人机缘,不要也罢! 裴清河这话一出,裴渡直接跪了下来: “父亲,别,不要……” 裴渡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他想要让长风离开,又惶恐长风离开。 可如今父亲这一声令下,他有种自己永远也见不到长风的感觉。 叶景和也跟着跪在了裴渡身旁: “老爷,长风不走。” 裴清河低头看向叶景和,这孩子入府不过一月,能和渡儿有什么真情实感? “为何?” 却不想,叶景和犹如洞察裴清河的心思一样: “为少爷,更为自己。” 裴清河原本的不耐按了下去,有些奇怪又有些好奇的看着叶景和: “这又是什么说法?” “少爷待我极好,我若离开,只恐少爷日后孤身一人,长此以往,难免左了性子,相信这也是老爷您一开始让我入府的原因。” 他一个外人相处短短两三日尚且可以看出裴渡的不对劲,老爷一个亲爹看不出来吗? 裴清河沉默了一下: “你继续说。” “三老爷学识渊博,长风拜服,若是长风离了裴府,只怕此生都无缘拜在三老爷门下,如今能跟着少爷听课,也是长风的福分。 这是长风的私心,夫人此前允诺长风每月一钱月银,长风可以一并拿出来做束脩,还请老爷准许长风留下!” 叶景和垂眸说着,受辱时,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离开裴家,可冷静下来后,叶景和清楚的知道自己一旦离开裴府,等待他的只有一片黑暗的前路! 想法既定,刚刚对裴渡未来的种种担忧也有了依托,只是叶景和还是觉得口中发苦。 话落,裴清河看着叶景和的眼神一下子变了,这样小的孩子却能为自己的未来盘算的这样清楚。 就算是他,在七岁时知道为了家族好好读书,也已经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儿! 裴清河想了又想,憋了又憋,这才道: “可,你不怕再遇到今天的事儿吗?” “老爷会让长风再遇到今天的事儿吗?” 叶景和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了裴渡直勾勾盯着裴清河的双眼,裴清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这小子!简直是玩弄人心的好手! 他要是不说这句话,渡儿只怕还不觉得什么,可现在……要是这小子以后再遇到什么事儿,只怕渡儿都要怪他这个当爹的了。 “起来!都起来!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用得着你们吓成这样。 哼,你这小子既然为了老三不想走,那就留下,你那月银自个收着吧,我裴家还不至于要你这么一个小儿的银子! 只是我裴家不能白养了你,且给你五年时间,五年一过,你要是学无建树,便自行离去!你可敢应下?” 裴清河这话一出,叶景和直接呆在原地,这是……天上掉馅饼了? 刚刚口中的苦涩还没有褪去,喜悦便席卷了叶景和的心脏,他不敢张嘴,生怕心脏会高兴的跳出来。 “啧?怎么,傻了?” 裴清河的手在叶景和眼前晃了晃,叶景和立刻开口,声音微哑: “我应!我愿意应下!要是我学不出什么眉目,任老爷处置!” 裴清河摇了摇头: “我处置你做什么?做学问又不是给我做,只盼你届时还能初心不改。来人,取笔墨来!今日,你我立个字据。五年后,若你学无长进,自行离去。” 裴清河顿了顿,道: “反之,你以后读书科举的一应耗费,都由我裴家来给,如何?” 叶景和闻言,安静了一下,这是一个对他没有半点儿坏处的字据,老爷莫不是……昏了头了? “你签还是不签?” 被叶景和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裴清河有些恼羞成怒,但他不想为难一个孩子。 况且,学无所长这个词可太宽泛了,若母亲再做什么,他也能让这孩子与裴家好聚好散。 “我签。” 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在桌前郑重立下字据,裴清河看着叶景和歪歪扭扭的笔记,忍不住吐槽道: “这么丑的字,怪不得你刚刚犹豫了!” 叶景和:“……” 叶景和垂下眼,茶香四溢: “今日是长风第一次用笔,让老爷见笑了,只是毛笔太软,不像手指沾水一样如臂指使,长风以后一定会多加练习的!” 裴清河一时间呆住,看着叶景和手指的冻疮,久久难言,等叶景和和裴渡告辞后,他才忍不住将字据盖在自己的脸上。 他真该死啊! 竟然试图用那样的话,逼退一个求学心切的孩子! 想想长风,也才跟老三学了一个月吧? “庆儿。” 小厮立刻上前,裴清河烦躁的转动着手指上的扳指: “你从库里取一套笔墨纸砚给那小子送去,免得他以后以此为借口,说老爷我为难他,不想走!” 庆儿只嘿嘿一笑应了,老爷也就是嘴上有劲儿,要是其他人家,也不会给长风选择了。 * 蒹葭院的五年之约最终还是传遍了整个裴府,叶景和晨起从床上刚爬起来,就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听说,昨个老夫人罚了长风,老爷可怜他,让他走他还死皮赖脸的留下。” “你懂什么?人家那是人小心眼多,他那么大的孩子出了府住亲戚家可不是要被磋磨死了吗?说不定还要再被卖。 可是留在府上就不一样了,少爷疼他,老爷就是顾着少爷也不会苛待他。你看看,这不是连书都能读了吗?” “长风以前就是书童,不一样跟着少爷读书吗?” “蠢材蠢材!跟着少爷偷着读和明着读能一样吗?只不过,他长风以为自己是什么?三老爷从三岁识字,到中秀才也用了十年,他以为五年能有什么结果?” “啪——” 窗扇被猛的推开,窗下是两个眼生的下人,冬日的寒风吹动少年的墨发,他裹着棉被,眼眸晶灿,唇角却高高扬起,说不尽的意气昂扬: “两位,下次说小话的时候能不能避一避当事人啊!” 两人吓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的跑走了,这不合常理! 他不应该羞愤欲死,再不济也会吓得缩在屋子里不出门吗?! 叶景和看着两人的背影,高声道: “不过,两位的羡慕我收下啦!” 二人脚下一拐,直接滚到了院子里的灌木丛里。 叶景和轻哼一声,关上窗户,他又不是泥捏的人,读书的机会有多么不容易,他比谁都清楚。 凌晨三点的星星,是曾经伴无数次的求学日的陪伴,每天来回六小时的求学路,让他脱胎换骨,一步步走出山村。 哪怕现在穿书重来,却能在裴家重新拾起书本,改变命运,甚至条件比他的曾经要好的多得多! 老爷永远不知道,他昨天的字据,有多么让他心动! 叶景和推门而出,刚一进到屋中,裴渡就笑着道: “刚就听到你说话了,这是和谁说话呢?” “是有人听说我可以少爷一起读书,恭喜我呢!” 叶景和笑着给裴渡整理了一下衣裳,指尖拂过细腻的丝绸面料,刮起一丝飞线,叶景和忙垂下手,裴渡毫无所觉的拉起叶景和的手: “长风,今天你也陪我用饭好不好?” “这怎么行?少爷,这种话您以后不可以再说了!” “哦,我知道了,昨天是第一次有人有说有笑的和我吃饭,我很高兴,原来……那是最后一次啊。” 裴渡语气低落的说着,小眼神悲戚戚的看向叶景和,用手指攥着叶景和的衣摆不撒手。 叶景和:“……” 不是,这茶艺怎么似曾相识?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啊,少爷。” “嗯嗯!” 裴渡点头如捣蒜。 裴家虽然富贵,但是早饭并不铺张,主食是二色杂粮牛乳馒头、一笼四只的蒸鱼饺,一笼羊肉包子和两根油条,喝的是八宝粥、豆浆、骨头粥,并几色小菜,端的是花式繁多,样样精致。 不过裴渡嗜甜,吃了三只鱼饺,半个牛乳馒头并半碗八宝粥和几口豆浆。 叶景和什么都不挑,但那羊肉包子实在太香了,咬一口羊肉包子,那油汪汪的羊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膻味儿,并着一股浓烈的胡椒味儿让人一下子打开了食欲。 拳头大的包子,叶景和一气吃了两个,还泡了根油条在裴渡剩下的豆浆里,三两口吃的干干净净。 裴渡瞪大了一双眼睛: “长风,你……” 叶景和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他好像有点儿太贪吃了,可下一秒,裴渡便轻声道: “你以前是不是没吃饱过啊?” 叶景和不知道怎么回答,下人的饭都是味道清淡的,所以吃饭就是为了填饱肚子,但美味的食物却总是让人胃口更好的。 叶景和的不说话,让裴渡看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不一样可怜,在叶景和看过去的时候,又连忙收起。 吃过早饭,二人一起朝家学走去,有小厮想要来抱裴渡去家学,却被裴渡拒绝了。 等到了学堂,叶景和意外的发现学堂里竟多了一张桌子,他心里有了猜测,但却没有表现出来。 不多时,裴清晏自门外走了进来,看到叶景和还坐在裴渡的身边,伸手一指: “长风,你的位置在那里。” “三老爷,这……” “在学堂里,你应该叫我先生。” 裴清晏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况且,兄长说你对我十分敬仰,意欲拜我为师,且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叶景和:“???” 不等叶景和反应,裴清晏就强硬让他坐下,然后……开始了第一次月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11章 这不对吧? 他才学第三天,就考试了? 不光叶景和如此,其他学生一个比一个懵,没一会儿就哀鸿遍野。 裴清晏却没有管眼前一群学生的想法,只沉声吩咐道: “所有人将书本交上来,今日的月试默写你们这一个月以来所学的一百二十字,且让我看看你们究竟有没有用心。” 裴清晏的声音不高,可是却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的捏了一把所有人的心脏。 有个胆小的学子将桌上的砚台打翻,立时哭丧着脸看向裴清晏: “先,先生,对不住……”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准备。” 裴清晏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叶景和忙帮着那学子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又去给裴渡磨好了墨,还低声叮嘱道: “少爷,磨墨的时候用这个手势,最省力气,磨累了可以歇一会儿,一次盛这么一小勺清水就行了,少量多次……” “时间到,所有人交书归位。” 叶景和只能担心的看了一眼裴渡,一步三回头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这厢铺了纸,叶景和手下一边磨墨,一边将根据原主的记忆将所学的文字归类。 让叶景和觉得轻松的一点是,原主和他都同样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所以这次的月试叶景和不是很担心。 嗯,唯一担心的就是他那一笔丑字! 只不过,练字一事需要些水磨工夫,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叶景和不是一个喜欢内耗的人。 一念之此,墨汁已然浓黑,叶景和提起毛笔饱蘸墨汁,这才伏案落笔。 窗外的日光带着冬日特有的暖意,透过雕花窗扇落在叶景和的肩上,映的那微微毛躁的发丝都发着光,可叶景和却仿若一无所觉。 裴清晏单手拿着一本古籍看着,等觉得眼睛酸了,这才挪开目光,一眼就看到了窗边那个被阳光包裹的少年。 裴清晏一向信奉有教无类,可是他不相信一个月余都不曾在他的课上认真听课的孩子,能为了听他的课不愿离府,死活要留下来。 在裴清晏的眼里,叶景和此人不过是一个小小年纪,便油滑成性,满口谎言的坏孩子,他今日的月试就是当头一棒! 他若是考的一塌糊头,正好直接收拾了东西走人,省得兄长还一脸酸溜溜的在他跟前说什么‘三弟名声大噪,连府中小仆都拜服不已’! 哼,一个小骗子罢了! 今时今日,就是他暴露之时! 许是裴清晏盯着叶景和的时间有些久了,叶景和写的手腕疼,正好搁下笔歇歇,不由疑惑的看了过去。 裴清晏没有回应,只漫不经意的挪开目光,看向其他孩子: 裴渡这会儿用完了叶景和给他磨好的墨汁,这会儿正自力更生,整个人使出吃奶的劲儿磨着墨,连脸上被何时溅了一串墨点都不知道。 被裴清晏一看,像是一只知道自己做错事的猫猫,无措的磨了磨爪子,在脸上摸了一把。 得,这下子真成小花猫了! “写字,看我作甚?我脸上有字吗?” 裴清晏皱眉盯着裴渡,裴渡忙低下头: “是,先生。” 裴清晏不着痕迹的摇了摇头,又去看其他人,大多数孩子在这个年纪,读书的慧根并没有开,所以裴清晏目之所及,咬笔杆的,舔桌子,还有尝墨水的,那叫一个众生百态,等对上裴清晏的目光后,又纷纷做贼心虚的低下头,装作认真写字的模样。 但还有过分者,连笔都握反,被毛笔笔头在脸上抹了一道都不知道,只觉得自己装的那叫一个天衣无缝。 简直没眼看! 除了奋笔疾书的叶景和外,也就是裴渡身后的裴风,左后方的体型偏壮的裴欢十分认真的低头写字。 这么一圈看下来,裴清晏心里对这次月试的结果也已经有数了。 眨眼间,两个时辰飞逝而过,裴清晏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唇,这才轻咳一声: “时间到了,都交卷吧,务必把你们的名字都写清楚了,要是有浑水摸鱼者,以后也不用来家学了!” 裴清晏此话一出,立刻有两个孩子着急忙慌的提笔写上名字。 等所有人交了卷子,也到了午饭的时候,裴清晏说了一声“下课”后,便带着厚厚的卷子离开了。 “长风!长风你写的怎么样?” 裴渡直接从座位上蹦跳起来,一把拉住叶景和的手,叶景和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笑吟吟的给裴渡擦脸: “我……我觉得还行吧,倒是少爷,这墨汁是毛笔喝的,您就是心急用脸蛋喝了,那也写不到纸上啊!” 裴渡低头看着叶景和手中雪白帕子上的墨渍,不好意思的红了红脸。 可不等裴渡开口,一旁几个学子一起说着话,对叶景和指指点点,其中一个矮墩墩,三角眼,看着约莫六岁的小童撇了撇嘴: “裴渡,你是不是傻?他就一个下人,你跟他那么亲近作甚?!” “哥,爹不让你在外面乱说话……” 一个瘦瘦高高,头顶两个红揪揪的小童拉了拉矮小童的衣袖,矮小童瞪了他一眼,抽了袖子: “我爹说了,我们以后要是能学成,都是来帮你的,可是你整天不是跟一个没爹的野种钻在一起,就是和一个家里造孽的裴欢说话! 今天倒好了,连个下人都能和我们一起上家学了!他凭什么?我看,三伯是昏了头了!” “裴鹏!你,你太过分了!道歉!必须道歉!” “道歉?给谁?裴风?裴欢?还是你跟前这个低贱的下人?” 裴鹏小小年纪便已经被教养的性格恶劣,这会儿看着叶景和的眼神满是挑衅和有恃无恐。 他不怕裴渡,裴渡就算是裴家嫡少爷又怎么样?他敢去告状吗?他好意思告状吗? 以前也就算了,谁让裴渡他三叔今天要为难他,明知道他最讨厌写大字了,还非要他写,他不敢忤逆先生,还收拾不了这个小的了? 再说,就算他们打起来,他还有三个弟弟,裴渡有什么? 到时候,最多他爹揍他一顿屁股在爸他压来道歉呗,他娘会给他求情的! 裴鹏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裴程、裴万、裴行也慢慢站到了裴鹏身边。 裴渡几时见过这样的场面,他不明白之前一月的平静怎样就突然变了,可是他对别人不怀好意的目光格外敏感。 “长风,后面的窗户没有关紧,你一会儿从那儿翻出去,去找我娘来救我。” 裴渡抓着叶景和的手有些抖,可却毫不犹豫的说着。 “少爷,那你……” “我再怎么也是裴家少爷,他们不敢对我动手!” 裴渡死死盯着裴鹏,就像安信只能淹死小白,却不敢在他面前多说一句一样。 叶景和闻言,反手握住裴渡的手,轻轻一笑: “多谢少爷信任,不过……事情还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就算他带了夫人过来,在大人的眼里,也不过是孩子的事儿,两家又是亲戚,也不过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一个憋屈了得?! “这么说,裴鹏少爷是不愿意道歉了?” “裴渡,别让我看不起你!你竟然让一个下人替你说话?” 裴鹏歪了歪头,裴渡握紧了拳头,就要冲上去,却被叶景和手臂一伸拦在怀里,叶景和双眼满含凉意的盯着裴鹏,忽而一笑: “裴鹏少爷今日故意激怒我家少爷,怕不是知道自己月试考的极差,所以试图给自己遮掩什么吧?” 裴鹏冷不防被戳中心思,他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我不和你说!” “是不想和我说,还是不敢?” “你!你不配!你一个小小下人,竟然和我坐在一个家学……” “哦?你怕了?怕你连你口中小小的,低贱下人都比不过?” 叶景和轻轻松开裴渡,让他站在自己的身后,只是原身此前身体瘦弱,哪怕七岁也和五岁孩子一般高低,只比裴鹏高半个头,但他这会儿气势全开,裴鹏却支吾起来: “谁怕了!我比不过他们,我还比不过你了?你前面只顾着给裴渡磨墨铺纸,能学个什么? 我,我和你打赌,这次月试你要是不如我,你就自个滚出家学,别让你那低贱的身份玷污了家学!” “不可以!” 裴渡连忙拉住叶景和的衣角,长风要是离开家学,那他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叶景和安抚的拍了拍裴渡的手臂: “好啊,那我要是赢了呢?” “你怎么可能赢?!” “你管呢,直接说彩头便是,难不成你还想白嫖?我一个低贱的下人你都要糊弄,我区区一个低贱下人,好容易得来的读书机会你就打算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夺了?你裴鹏少爷竟这么黑心?” 叶景和茶香四溢的说着,裴鹏一时脸色涨红,他恨恨的盯着叶景和,咬牙切齿道: “那你,你想怎么样?!” “你若输了,给我和裴风裴欢两位少爷道歉,而且……从今以后,唯我家少爷马首是瞻!你敢不敢?!” “我……” “啧,就知道你不敢,算了,你直接道歉,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你意下如何?” 叶景和抱胸站在原地,一脸轻蔑看着裴鹏,那表情别提多气人了,裴鹏差点儿给自己气炸了,这才憋出一句: “赌!谁不赌谁孙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12章 裴鹏破罐子破摔的说着,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了,这会儿直接撂下狠话: “我就不信,我比不过你这么一个半点儿心思都没有用在课业上的下人! 先生今日月试,说不定就是为了早点把你赶出家学!这赌,咱们赌定了!” “啊对对对!” 叶景和敷衍应和,明明被承认了,可是裴鹏心里还觉得觉得生气极了。 偏偏这火他怎么也发不出来,等走向课室外,他终于没忍住,一脚踹在了门外的桂花树上。 冬日天寒,桂树上的霜结成了冰,又被太阳照了一晌,这会儿化成的水噼里啪啦的落下来,直接把崔鹏浇成了落汤鸡: “这破树也和我作对!要是在我家,早把你砍了当柴火烧了!” 裴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恨恨的说着,倒是裴渡看到裴鹏,忍不住笑出声来: “活该!应该让人给这棵桂树好好施施肥!” 叶景和莞尔一笑,裴渡这才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叶景和: “长风,我们去吃饭!” 叶景和含笑看着裴渡,却后退一步: “少爷,我虽在家学求学,可还是您的书童,况且……今日我若前去,只怕又要多生事端。” “可是……” 裴渡脑瓜子一转,似乎想要继续用他现学现卖的茶艺,一直沉默的裴风却站了起来: “他不愿意,况且,裴渡你还想要让人在羞辱他一回吗?” 裴风向叶景和丢了一个‘我懂你’的眼神,随即拉着裴渡朝外走去。 而裴欢这会儿也挠了挠头: “长,长风,你是叫这个名儿吧?能读书很不容易,你刚刚不应该和裴鹏打那个赌的,不过你放心,你也是为了我和裴风,到时候我让我爷爷来和三伯说,一定不会让你被赶出去的。” 裴欢看着憨厚,可却能直击要害,他爷爷便是裴渡也要叫一声二爷爷,直接一个辈分压制,可谓是粗中有细。 “多谢裴欢少爷,不过此事我心中有数!”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欢也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含糊道: “你的身份到底……总之,有些事儿不如让裴渡开口,他到底是裴府的嫡少爷,总不能以后都要你替他说话吧?” 叶景和一怔,不等他回神,裴欢已经离去。 裴欢的话让叶景和深受启发,他总是因为知道裴渡的未来难免对幼时的他多了几分怜惜。 可,现在他所做的一切,与书中的长风又有什么区别? 他时时刻刻告诫自己不要重蹈覆辙,却未曾想他早已入戏太深。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推开稍间的门,里面原本热闹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叶景和按下心中的烦闷心思,笑着道: “今天人倒是挺齐的嘛!” 话落,鸦雀无声,阿力似乎想要站起来说什么,可却被人按了下去。 叶景和脸上的笑容不由得顿住,又道: “大家伙这是怎么了?难道我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们?” “没有没有,只是老爷看重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能叫你一声长风少爷?” 有人阴阳怪气的说着,叶景和的心仿佛被刺了一下,但面不改色,总是有人在困境中愿与你相扶同行,却又在你即将走出时拖你下水。 “这是诸位打哪儿来的消息?连诸位都知道了,那等下了学,我定要请老爷示下!” “哼!果然还没怎么样就开始摆你的少爷谱了!你要见老爷,也要你能见得到! 你倒是有本事,那怎么不见少爷带着你和他的同窗同食呢?不还是嫌你丢人吗? 听说三老爷今天还考了试,你说你要是过不了,你还好意思留下吗?” 那下人言辞如刀,要是今日在这里的真的是七岁的长风,只怕要被吓的泪流满面了。 叶景和平静的看着他: “怎么,你嫉妒?” “我嫉妒你?你也……” 叶景和笑了一下,直接冲过去,用头直接撞上了那人的腹部,狠狠给了他一个头槌: “说啊!你继续说!” 那人一个不防竟真的跌倒在地,还被叶景和压在地上威胁,瞬间大怒,直接扬起拳头,叶景和高高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来!打!往这儿打!你最好能隔山打牛,一拳打碎我的脑浆而头骨不裂,否则……下人斗殴,直接发卖!我是活契,你是死契,咱们看谁吃亏!” 叶景和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有动作,这才缓缓半跪在地上,一边缓着他还有些昏呼呼的头,一边慢条斯理的抚平那人胸前衣襟的褶皱,温声道: “啧,你说你们急什么?我若是学成了,你说以后你们有了孩子,老爷他们会不会允许他们也识几个字? 你们之前为了识字都不惜求到我这儿,可见也是知道识字的重要的,怎么就偏偏钻了这个牛角尖? 我学成了你们有好处,学不成对你们没有半点儿影响,这么急吼吼的替人出头,又是为了谁呢?” 叶景和不疾不徐的说着,那字字句句却像是被钉子一样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你们也都年岁不小,为人爹娘了,也该为了自己家里人想想了,我的话有没有道理你们也有自己的思量,都好好想想吧。” 说完,叶景和在地上撑了一下,这才站了起来,他走向饭桶和菜桶,里面只剩下一些残羹剩饭,但是叶景和并不嫌弃,他正要盛了一碗,便听到阿力急声道: “长风别吃!” 叶景和看向阿力,阿力挣脱身旁人的桎梏,小声道: “那里面有口水,你别吃了。” 叶景和手中的饭勺“咣当”掉了下去: “谁的?” 地上那人也爬了起来,不看叶景和,低头道: “我,我的!” “吃完,别浪费。” 叶景和这话一出,那人下意识就想要反驳,叶景和直接道: “不吃完以后识字不带你!” 阿力惊了: “长,长风,你还愿意教我们啊?” “教啊!” “可,为什么?明明我们刚刚做了错事……” 阿力低下头,他有些后悔自己挣扎不够,叶景和却只是缓缓转身,看向其他人,目光所过之处,众人纷纷低头垂眸。 “人非草木,孰能无过。” 叶景和话音落下,众人一片茫然,叶景和乐了: “说人话就是,人不可能不犯错,你们开始是做错了,可是我说完那些话,你们是不是都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这,就是读书最初的意义,读书使人启智明理,哪怕你们此刻为的是自己的小家,但终有一日,你们认识的字多了,懂得的道理多了,以后总不会选错了路。” 那人捂住了脸,边哭边往嘴里塞剩下的残羹剩饭: “我吃,我吃就是了!我就是因为不识字,和牙婆签了死契,要不是主家人好,我,我就完了!我不能让我家娃娃以后也吃这个亏!” 那人埋头苦吃,一旁一个白了头的老下人从怀里摸出来一只黑黢黢的烤红薯,递给了叶景和: “长风,压压饥,先垫垫肚子吧。” 叶景和愣了一下,他早上吃的多,再加上今天两次情绪爆发,这会儿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 可是,对上老下人那双眼睛,叶景和沉默了一下,道谢接过,那烤红薯还带着热衣,掰开灰扑扑的外皮后,里面微黄如玉的红薯肉带着香甜的气息,引诱着人将它一口口吃掉! 等叶景和吃了红薯后,气氛才渐渐松动起来,叶景和拿起烧火棍: “今日,我们学两个字,这是‘信’,这个是‘义’!人无信不立,人无义不长,做个有情有义的人,方才能体会人间真味……” 稍间内,原本犹如坚冰般的气氛就这样缓缓流动起来,等到最后,竟是比以往还要热闹的多。 叶景和也才知道,刚刚和他起了冲突的人叫石锤,他这会儿手上都是刚刚描摹字迹的黑灰,他看了一眼叶景和,低声道: “我才到府里的时候,办砸了差事,差点儿被管家饿死,是安信给了我一口吃的,我才活下来。 今个对不住你,也是我听说安信的小孙子身子骨弱,现下要被老夫人送到庄子,想着……他能不能顶了你的差,这才出了昏招,我石锤一人做事一人当,认打认罚,只要你还愿意教我识字!” 为着那一饭之恩,他刻意联合大部分人,想要把叶景和排挤出去,可最后被说服却是他自己。 石锤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可他这会儿就一个念头: ‘这读书人的嘴是真他娘的能说!他儿子以后有这三分本事,他死也瞑目了!’ “行啊,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不能不罚,从今以后,就罚你给我盛饭了。” “就,就这?” “几句话换一顿打,我也不亏。” 叶景和嘻嘻一笑,石锤彻底蔫儿了。 等叶景和回到课室,屁股还没有坐热,裴清晏便带着一阵凉风,将一沓卷子拍在了桌子上,课室陡然一静。 “你们这次月试的卷子,我已经批完了,接下来我会按优良劣差点名,错五字之内为优,十字之内为良,二十字之内为劣,五十字之内为差。差者,今日考卷通通抄写十遍!” 裴清晏阴沉着脸,黑玉眸子里怒火跳跃,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之仪差点儿崩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13章 裴清晏这话一出,学生们齐齐哆嗦了一下,就连叶景和的心脏都缩紧了。 学生时代被老师支配的恐惧,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除此之外,裴清晏放在桌上的黑亮铁尺,更是十分唬人,让众学子大气都不敢喘。 “排名从差至优,我念到名字的人上来领取你们的考卷,裴雨——” 一个瘦小的身影站了起来,裴清晏的眉毛皱的紧紧的,半晌,才叹了一口气: “一百二十个字,你就错了一百零五字,念你确确实实努力过,这次只罚你抄写十遍。” 裴雨吸溜了一下鼻涕,但是鼻涕很快淌了下来,裴雨随后用袖子随意一擦,裴清晏定睛看去,这才发现裴雨的衣袖上已经多了一层亮晶晶的鼻涕包浆。 裴雨挠着头,小声说: “先,先生,我能在地上用树枝写给您看吗?纸笔太贵了,我娘要熬十个大夜才能换来一根毛笔,我,我一定好好写,您能不让我用笔墨写吗?” 裴雨红着眼睛说着: “我知道我脑子笨,以后我一定多写多背,求您这次别让我浪费纸笔了!” “读书的事儿,怎么能是浪费?” 裴清晏将裴雨的卷子交给他: “下学后,你跟我来。” 裴雨有些茫然,但只能乖乖点头,他不是读书的料子,如果不是为了给家里省一顿饭,他……也不会来家学。 “下一个,裴信……” 之后,五六个学子耷拉着脑袋走了上去,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让裴清晏忍不住冷声道: “你们几人平日里便于学业懈怠,待他日我定登门拜访,看看你们爹娘是如何教导你们的!” “不要啊!先生!” 学生们不由哀嚎,裴清晏冷哼一声,不去理会,继续念起名字。 不过,很快他手里的一沓考卷已经念完了,并没有叶景和和裴鹏二人的名字。 一时间,知道二人赌约的学生纷纷看向了两人,裴鹏也忍不住试图用眼神杀死叶景和。 叶景和只端坐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的模样让人摸不出他的想法。 “呵,装模做样!”裴鹏狠狠唾弃。 随后,裴清晏又重新拿起另一沓: “接下来是劣等的,念到的人,每人抄考卷五遍!” 此言一出,裴鹏微微变色,惊疑不定的看向了叶景和: 不是,他真学了啊?! 叶景和抬眼对上裴鹏的眼神,只是微微一笑,裴鹏哼了一声,不是差等又怎样,要是个劣等他一样要滚蛋! 裴清晏念了几人的名字后,忽而一顿,一双噙霜含雪的眸子顿时透着一股实质的寒意: “裴鹏,你这次错了十九个字,你爹三日前还问过我你的学业,正好今天的考卷你且拿回去让他好好看吧。” “先生,求您了,不要让我爹知道啊!” 这可是学业上的事儿,他娘可拦不住他爹! 裴鹏急吼吼的说着,裴清晏却淡淡道: “若不让你爹知道,这一百二十个字你何时能全部记下?” “先生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我保证,就,就三天!” “当真?” “当真!” “好,君子一诺,你归位吧。” 裴清晏清楚的知道这些孩子有的是猴儿性子,就得有个能压得住的人来管,裴鹏的克星就是他爹! 裴鹏归位后,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水,一抬头就对上了叶景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和叶景和只差了两张书桌,这会儿恨恨道: “看什么看?劣等的名额还没有念完!你可不一定比我好!” 裴渡更是提起一颗心,紧紧咬着下唇,连他自己的成绩都没有那么担心了: “长风……” 裴渡一双杏眼中满是担心,他脑中飞快闪过许多念头,可最后都化为一个: 他,或许就是天生的拖累。 小白因为他的懦弱,被安信溺死。 娘因为他,和祖母争吵。 长风跟他亲近,便被罚,被针对,连他想要读书的愿望也不能实现。 或许,他就是个灾星吧。 不过,这次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长风被送走! 叶景和眼睁睁看着裴渡的目光从担心紧张,渐渐变得黯淡,不由有些担忧。 可是,这会儿先生还在上面虎视眈眈,叶景和只能按下心绪,却不想,他这幅表情落在身旁的裴风眼中,让他嗤笑一声: “这会儿知道害怕了?有些事儿,哪里是我们这样的人可以抗的? 小书童,这下子吃到苦头了吧?裴渡是少爷,他被骂有的是人会替他出头,要你折腾个什么劲儿?” 裴风只用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着,在叶景和的面前,他毫不掩饰他的卑劣。 叶景和淡淡看了裴风一眼: “我自与你不同!” 裴风一愣,随后啧了啧舌: “等你被赶出家学,求我也无用!” 原本,他还想要求一求三伯,他爹是为裴家而死,他娘一直不要他求三伯做事,说什么人情要用在刀刃上。 他,深以为然。 可,今天看那书童为了裴渡那副慷慨陈词的模样,他……竟然不想要他离开。 却没想到,好心被当做驴肝肺! 而裴欢则是远远的看了叶景和一眼,然后握拳在自己的胸口捶了捶,一切尽在不言中。 裴清晏低着头,仿佛没有察觉到下面这群孩子间的暗潮汹涌,继续念了两个名字,随着裴清晏手中的劣等考卷彻底空了,下面众学生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裴鹏傻了,裴渡呆了,裴欢懵了,裴风愣了,别提多有喜感了! “你,你,你……” 裴鹏看着叶景和想要说什么,瞪的眼睛都红了,却说不出一个字。 裴风回过神后,盯着叶景和看了一阵,这才仿若自语道: “原来,你才是藏的最深的那个!” 裴渡这会儿那是喜不自禁,长风不用走了!长风好厉害! 一整个小狗高兴,要不是在课上,定是要牵着叶景和的衣袖摇晃蹦跳,来表达高兴的。 裴欢松了一口气之余,看着叶景和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 之后,裴清晏拿出良等的考卷,只有薄薄两张,正是裴风和裴欢,二人都错了七个字。 裴清晏看了二人一眼,语重心长道: “你们的考卷,皆因粗心之过,望尔等以后戒骄戒躁,再创佳绩。” “谢先生教诲!” 二人捧着考卷,齐齐一礼。 裴清晏微微颔首,而后才将唯一一张优等考卷拿了起来: “接下来是优等——裴渡!” 裴渡站起身,小脸红扑扑的,裴清晏却皱眉道: “渡儿,你三岁便可识千字,但今日你却错了三个字,我罚你抄写这三字百遍,你可有异议?” 裴渡红润的脸色白了一下,他低下头: “是,先生,学生没有异议。” 说完,裴渡捧着考卷回到了座位上,他瘪了瘪嘴,对上裴鹏看好戏的眼神,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才不要被裴鹏看笑话! 等所有考卷都发完,裴清晏拿起最后一份,这才唤道: “长风。” 叶景和刚一站起身,裴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幸灾乐祸道: “最后说的事儿不是最好就是最差,该不会是长风的考卷实在差的无法入目,这才让先生单独拿了出来吧!” 裴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连裴清晏都能听到,不等叶景和说话,裴清晏便道: “不错,长风这张考卷极差……” 裴鹏的笑容还没有放大,便见裴清晏叹了一口气: “但也极好。” 裴清晏复杂的看了一眼叶景和,将他的考卷拿起来: “按理,长风应该是本次月试当之无愧的第一名,他所写的一百二十个字五一出错,这一点你们所有人都不如他! 此前一月,他身为书童要照顾裴渡,一心二用尚且能将所有课业记住,可你们呢?!” 此言一出,众学生不由羞愧的低下头,随后,裴清晏却话锋一转: “但……你们看看他的字迹,便是被鸡爪子蘸了墨,在纸上撒把米,鸡都走的比这好看吧?尔等务必引以为戒!这次,他的成绩且按良等来算吧。” 课室顿时发出一阵哄笑,叶景和羞愤欲死,只死死低下头,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先生那么毒舌?! 但裴清晏却没有放过叶景和,继续道: “长风!从今以后,你的大字都要比你同窗多写一倍,何时有长进何时你再与他们一样!” 这话,便是裴清晏彻底认可了叶景和。 裴清晏这会儿也觉得奇了,这小书童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漏水,有时候都心不在焉,可他竟然把自己教的所有字都记下了! 就是那一笔丑字,着实让人头疼,但也能看出来确实是没有学过的。 闻言,叶景和囫囵应了后,一屁股坐了回去,脸上滚烫,恨不得把自己埋进书桌里。 在一群小萝卜头里,说他一个成人芯子的字丑,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可偏偏,叶景和看过其他人的毛笔字,那是真的比他的鬼画符好,也难为先生能看出来他写的字对了。 今日一试,裴清晏让原本有些松懈的学生瞬间绷紧了皮,他深知张弛有度的道理,知道他们被罚抄后无心上课,便早早叫了下学。 等裴清晏刚一出课室,叶景和用手背冰了冰自己滚烫的脸颊,这才抬起头,就看到原本小霸王一样的裴鹏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你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为了耍我玩儿!” 叶景和微微仰头,平静的看着裴鹏: “我逼你赌了吗?” 两人一站一坐,可裴鹏却觉得自己仿佛应该蹲在叶景和面前,一时越发恼怒: “你是没有逼我,但是……” “但是什么?看不起别人的是你裴鹏少爷,非要打赌的也是你裴鹏少爷,难不成是我会什么妖法,蛊惑了你?” 叶景和懒散的一臂搭在身后的桌子上,那有些轻蔑的眼神瞬间刺激到裴鹏敏感的神经: “你!一个低贱的……” “一个低贱的下人,一个低贱的下人,一个低贱的下人……” 叶景和接了话,似笑非笑: “这话我可以自己说,一百遍,一千遍也无所谓,这是事实,我敢说敢应,倒是裴鹏少爷,你敢愿赌服输吗?!” 作者有话说: 裴鹏:这局我跳预言家! 第14章 第14章 你敢愿赌服输吗? 这句话回响在裴鹏的耳边,一阵难以言说的羞愤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裴鹏死死盯着叶景和那双无比漂亮,却又可恨至极的眼睛,只觉得口中一阵腥甜,片刻后,才一字一顿道: “我认!我输了,我认了!” 这话一出,叶景和不由坐直了身子,有些诧异: “倒是个有心气儿的!” “裴风,裴欢,还有……长风,今日是我失言,对不起!” 巨大的羞耻让裴鹏只觉得耳鸣阵阵,浑身发烫,他勉强躬身一礼,几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这才缓缓抬起头: “这行了吧?” 裴风这会儿继续扮演他的无害贫苦小白花的人设,所以一句话没说。 反倒是裴欢,平日沉默寡言,此刻却十分靠得住: “你最该说对不起的是长风,他与你无冤无仇,我们与你更是本家兄弟,今天种种,都是你咎由自取,真不知道你脑子是怎么长的。” 裴鹏站直身子,冷冷看着裴欢: “少放屁!我是为着长风才说这话,要是在外头,你也配让我说这话? 本家兄弟又如何?当初二爷爷和四爷爷分出去的时候可和我爷爷别无二致,但现在看看你们都过得什么日子? 没本事,没心气,更没脾气,只有废物才这样!我,是看不起长风!但我更看不起你们这些没用的软蛋!” “哥,别说了……” 裴程拉了拉裴鹏的袖子,裴鹏狠狠夺了过去: “为什么不说?他们比不过裴渡就算了,连长风都比不过,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可是,我们也没有比过长风啊……” 裴程弱弱说了一句,裴鹏瞬间脸色一边,给了他一拐子: “你哪边的?!今个回去以后你们都给我!好好学!要是再输给长风,以后别叫我哥!” 裴鹏狠狠瞪了一眼连同弟弟在内的一干小弟,然后就准备离开,叶景和适时唤住他,微笑: “裴鹏少爷,这赌约你可才完成了一半啊。” 裴鹏步子顿住,转过身就看到叶景和朝着裴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还该做什么,你不会忘了吧,裴鹏少爷?” 字字句句,十分恭顺,只是那内容,却差点儿让裴鹏气炸了肺。 “你非要让我认他当老大?我裴鹏这辈子只服比我厉害的人!” 裴鹏狠狠的瞪了裴渡一眼,裴渡不想再让叶景和和其他人起争执,所以起身挡在了二人中间: “长风,算了,他不是真心的,我也不要。” “凭什么不要?” 叶景和将裴渡拉到身后: “我家少爷怎么就没你厉害了?他月试是优等,你只是劣等,这不算强过你?毁诺就毁诺,装什么装?” “你放屁!那要这么说,你,你还全对呢!是八伯偏心,这才让他一个人拿了优等!我就是认老大,也得认你!” 裴鹏的话脱口而出,但很快又被他吃了回去: “你一个低贱的下人,休想当我老大!” 说完,裴鹏直接逃也似的跑了,叶景和看着裴鹏的背影,撇了撇嘴: “跑的倒快!” 裴鹏跑的飞快,生怕叶景和叫住了他,等出了裴府的大门,裴鹏这才停下脚步,裴程等一群小萝卜头一个不防,直接追尾,狠狠撞在了裴程的背上,又摔了一串屁股墩。 裴鹏转过身,恼怒的扬了扬拳头: “都没长眼睛吗?一个两个的,笨死了!” 裴程呐呐的看着裴鹏,小声道: “哥,对不起,我……” “闭嘴!以后不许说对不起!我绝对!绝对不要再听见这个词!” 裴程“哦”了一声,又献宝似的说: “对了!哥,八伯让你把考卷给爹看,你刚刚忘了带了,我给你装着了!” 裴鹏:“……” 我真是谢谢你了! “你,你,你真是个猪脑子!早知道我就不应该外娘肚子里和你争,你真是要气死我了!” “对不起哥,哦,不对,不能说。” 裴程眨了眨眼,然后慢吞吞道: “那谢谢你,哥。” 裴鹏:“……” 裴鹏彻底没招了。 “算了算了,和你说你也听不明白,回吧!” 裴鹏是裴家三老爷子的长孙,哪怕裴老爷子不在后分了家,三老爷子一家沦为旁支,可是那规矩比裴府还要重一些。 等裴鹏兄弟四个回到家里,下人们井然有序的上前接过少爷们手里的书袋,取下斗篷,四人这才蜂拥似的朝着正房而去。 “爷爷,我们回来了!” “给爷爷请安!” “爷爷……” “爷爷……” 一阵脆生生的童声唤的三老爷子脸上皱皮都展开了,他笑呵呵的从藤椅上坐起身: “好好好,今天怎么都回来的这么早啊?” “今天先生有考试。” 裴鹏还来不及阻止,裴程就老老实实的把话说完了,三老爷子抚须点头: “嗯,不错,上了一个月的学堂,也该考试了,你们考的怎么样?” “不好。” 裴程被裴鹏踩了脚,立刻把话咽了上去,裴鹏这才上前撒娇卖乖: “爷爷今天怎么只知道问成绩,也不问问我们吃的好不好,孙儿今天都没吃好,饿肚子,肚子咕咕叫呢!” 说着,裴鹏的肚子应景似的响了起来,三老爷子连忙道: “你这孩子,不够吃怎么不让人给你添些?来人,备饭!” 裴鹏趴在三老爷子膝盖上,叹了一口气: “鹏儿这次考的太差,实在无心吃饭,让爷爷担心了,是鹏儿的不是。” 此言一出,三老爷子顿时心疼了: “鹏儿不怕,爷爷在呢,你爹不敢上手,可怜见的,哪能不吃饭呢?” 话落,亲爹裴长礼大步走了进来,他一只手被白纱布紧紧缠着,吊在脖子上,但不妨碍他气吼吼的嚷着: “爹!你又惯着这小子!八哥说了,家学里就他最皮,平日里的课业,我把手都拍折才让他写完,这次要是考不出个眉目来,我手白折了?!” 裴鹏有些心虚的缩进了三老爷子的怀里,三老爷子也同款心虚低头,等反应过来后,又昂起头,理不直气也壮道: “那,那也得让孩子先把饭吃再说!人前不训妻,饭前不训子的规矩你是混忘了?!” 裴长礼忍不住冷哼一声,用仅剩的一只手掀起衣摆,大大咧咧的在三老爷子的身边坐下: “好,我等这个臭小子吃完饭!” 裴鹏一个瞳孔地震,顿时求救的看向三老爷子,三老爷子只能回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裴鹏蔫儿哒哒的低头在三老爷子的腿边靠着,殷勤的捶腿逗趣儿,连带着三个弟弟也指挥的团团转,裴长礼看到这一幕,是又气又骄傲。 他这长子,天生擅长接人待物,他对其那是寄予厚望,可唯独读书一事上,这小子就跟十窍通了九窍似的,那叫一个一窍不通! 很快,一桌热腾腾的饭菜便张罗好了,不比裴府的饭菜丰盛,裴鹏家中的饭菜更为朴实厚重。 咳,所谓朴实厚重,便是不拘泥于那些精工美食,只大鱼大肉的摆上来。 今个这桌饭菜的焦点,乃是正中的东坡肘子,足足有裴鹏头那么大的肘子刚一端上来,那红润流油,酱香四溢的大肘子便颤颤巍巍的迎风抖动了两下,一时间,几个小孩儿馋虫被高高勾起。 “爷爷,爷爷,我要吃皮,要蘸酱!” “好好好,爷爷给你蘸酱!” “我要啃骨头!” “我要吃肉!” 三老爷子忙完这个忙那个,那叫一个乐在其中,着实舍不得假手于人。 而裴鹏早早就占了一块连皮带肉的好肉,褐粉的瘦肉就藏在赤红油亮的肉皮下,喷香浓郁的酱汁被裹不留一丝缝隙的,一口下去,又香又烂,简直从头舒爽到了脚底板! “香!太香了!” 裴鹏吃的小脸通红,沾满了酱汁,都不知道是他吃东坡肘子还是东坡肘子吃他,连带着三老爷子都被他带的多吃了半碗饭。 “哼,你小子也就只有哄你爷爷吃饭的本事了!现在饭也吃完了,都把你们的考卷拿出来! 万儿,行儿,你们的考卷也给我拿出来,这事儿你爹都给我管了!” 这话一出,四人那叫一个如丧考妣,裴长礼一边看考卷,一边碎碎念: “你们两个好歹给你爹和我省省心,你们气到了你娘,你娘要和你爹和离,那你伯娘也得跟我闹! 不是?我没看错吧?一个差,三个劣?裴!鹏!你就是这么管弟弟的?!” 裴鹏顿时想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却被裴长礼抓住的命运的后颈皮,他只能贼眉鼠眼的看着裴长礼,嘿嘿一笑: “爹,我不是那个差哦……” “我,我,我……来人!请家法!我今天不打死你才怪!这一个月里,每天我都拿两个时辰出来盯着你写大字,你,你倒好,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你三伯家的裴渡,人家三岁就能识千字了,你看看你们!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裴渡怎么识千字?他那都是吹牛皮!” 裴鹏不甘示弱的反驳,裴长礼冷哼一声: “那你说,裴渡这次考的如何?” “他,他确实是唯一的优等,可是……” “可是什么?裴鹏,你是我儿子,我不图你将来成什么王侯将相,那你总得像个男人一样,能扛得住事儿吧?承认别人强怎么了?” “我没有!裴渡三岁就开始认字才能有现在的优,就那也错了三个字,气的八伯罚他抄了一百遍,可是人还有学了一个月就全对的呢!” 这话一出,裴长礼瞪大了眼睛,立刻追问: “谁?裴欢?不对,十一哥好杀,他能养出读书人的文气才怪了!那是裴风?改天我得去看看,是不是九哥的坟冒青烟了!” “才不是!爹你一天天胡思乱想什么啊?” “那是你哪个兄弟?!” 裴长礼眼睛骨碌碌转着,三哥家有个会读书的裴渡已经够了,他这些年经营也不差,只可惜几个孩子都不争气,要是能有个会读书的子侄…… 作者有话说: 裴鹏:爹,不爱了吗? 第15章 第15章 裴鹏半气半吐槽: “才不是我兄弟!就是一个,一个低……一个书童!” 裴鹏本来想要贬低叶景和,可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这人就算被羞辱也不痛不痒,说了也白说! “什么?书童?裴鹏,你小子别是诓我吧?程儿,你来说!” 裴程眨巴着眼睛点头: “哥没撒谎,就是长风。” 裴长礼听了这话,倒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神扫过眼前四人,不可置信道: “你们四个,就让一个书童比下去了?” “爹!裴渡不也一样?你干嘛只说我们?” 裴长礼没有理会这四个,只挥手让他们走了,裴鹏看到自己逃过一劫,立刻带着三个弟弟溜了。 裴长礼也坐在三老爷子身边,喝了足足一刻钟的茶水: “爹,我记得你说八哥当时进学一个月时,也才囫囵认得百来个字吧?” 三老爷子点了点头: “是这回事儿,就这都是你们这群兄弟里厉害的,一晃,清晏也成了先生,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眨眼又到了鹏儿他们进学了。” 裴长礼垂眸思索着什么,半晌才道: “您说,咱们家里也没个文人,那四个小的更是皮的没边儿了,咱们是不是得请个有文气的人回来镇着?” “有文气的人?你当人是镇宅神兽呢?” 三老爷子白了裴长礼一眼,裴长礼立刻道: “三哥有裴渡这个读书脑袋就行了,那个长风给裴渡当书童,还不如来咱们家当镇宅神兽呢,他肯定愿意!” “哼,那孩子既然有天资聪慧,肯定不会就这么跟了你回来。” “啧,爹,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咱爷俩打个赌?我赌这孩子跟我回来,您要是输了……以后不许再护着鹏儿那个臭小子!” “赌就赌,你要是输了,以后别打孩子就是了,你这脾气,也该控制控制了。” 三老爷子看了一眼裴长礼的手,裴长礼红了耳根: “那小子不气我就成!” 说完,裴长礼直接大步离开。 裴家先祖允文允武,等到这一辈,文气全具落在大房屋里头了,反倒是二房的孩子似乎更偏向习武。 兄长的两个小子去岁才去了军中,而裴鹏哥四个也瞧着不是读书的料,裴长礼心里很是不服。 这会儿,裴长礼正想着怎么把人拐到自己家里,一个走神就跟夫人院里的小丫头撞了个正着。 “哎呦!你这丫头这是做什么去?” 那小丫头摔倒在地还护着胳膊上的篮子,爬起来都第一时间去撩开帘子上的花蓝布察看,等里面传出一声又嗲又娇的“喵”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老爷回来了啊?夫人昨个见四夫人抱了只狗崽儿回去,特意让奴婢去聘了猫儿回来哩!” 小丫头撩开花蓝布给裴长礼看了一眼,裴长礼都没看清就撤了回去: “猫儿怕生,婢子这就先去回夫人了?” “去吧。” 裴长礼看着小丫头远去,摩挲了一下下巴,猫儿尚且要聘,他这镇宅人也得费些心思才是。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裴鹏溜之大吉,叶景和和裴渡收拾了书袋也慢悠悠的回了行简院。 今日阳光极好,这会儿空气中还带着一丝暖意,裴渡索性让人在院中摆了桌子,开始完成自己的罚写。 对于自己的事儿,裴渡一向都是习惯立正挨打,这会儿握着毛笔,认真书写,将一笔一划都刻在心间。 叶景和也上手帮裴渡磨起墨来,一边磨,一边静静观察裴渡起笔、运笔。 别的不说,裴渡绝对继承了裴清河书法大家的天赋。 小小年纪,一提起毛笔便从容不迫,一个个黑字跃然纸上,横平竖直间肥瘦均衡,落在微黄的纸张上,自有一种古拙的韵味。 “长风?” 叶景和回过神来,看着裴渡的字立刻夸道: “少爷这字古淡质朴,疏密有致,想来是废了许多心血吧?” 裴渡沉默了一下,轻轻道: “这不算什么,我从三岁写到现在,却还不及父亲十之一二。” 三岁? 叶景和都不由得啧舌,三岁的手骨都没有发育好吧?少爷这么拼吗? “可是,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比我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最起码比他强多了! 裴渡笑了笑,看着叶景和: “那我教长风写字吧,不然下次先生又要扣你的评等怎么办?” “可,可以吗?” 叶景和眼睛一下子亮了,在毛笔字这一项上,他纯属是无头苍蝇了! “当然可以,来人,取纸笔来!” 铺好纸张,放上镇纸。 裴渡让叶景和先写了一个字,叶景和思索了一下,写了一个‘天’。 停笔,裴渡认真端详着叶景和的字迹,皱了皱眉: “长风,你……是不是以前写过字?” “写过,偷偷看算命老头给人解字是看过,后头也自己练过。” “这就难怪了,你用笔随心,停顿上却用力太过,给我一种急切想要把自己知道的写出来的感觉。 可若要写一笔好字,首先便不能急躁,另外,这取墨也有讲究,只需浸没三分即可。 而你刚刚的取墨是将整支笔的笔头都浸泡在墨汁里,这样写出来的字便会毛弱无力,洇染纸张,就成了你现在这个……嗯,黑乎乎的字团子。” 裴渡说的委婉,但叶景和还是忍不住耳根一红,但也立刻改进: “那我重新试着写。” 叶景和随后重新取墨,写字,裴渡点了点头: “不错,长风真聪明!” “对对对,就是这样!” “……” 叶景和被裴渡夸的晕乎乎的,等最后看着自己写的厚厚一沓练字的纸张后,叶景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好像被少爷哄着陪写作业了! 不过,今天的练字对于他的写字习惯有了极大的改进,所以叶景和只是揉了揉脸,幽幽道: “少爷下次想要让我陪您写课业可以直接说,今天耽搁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这三百字什么时候能写完?”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灵光一闪,暗示意味极浓道: “少爷,需要帮忙吗?” 裴渡没说话,只是默默将叶景和的字捡出一张,和自己的放在一起,那简直是一个东施一个西施的存在! 叶景和都不由得汗颜,难怪先生不怕自己替少爷写,这条件差太大了啊! 想到这里,叶景和老老实实的练起字来。 练! 练不死就往死练! 他就不信他写不出一笔好字来! 就这样,二人从屋外练到了屋里,从天亮练到了天黑,裴渡已经将三十张大字写完时,叶景和还在写。 只不过,那雪白的纸现在已经黑的不成样子了,裴渡不由得疑惑: “长风,你这写的是什么?” 叶景和抬头一笑: “少爷,我把刚刚用过的纸,还有你写废的纸拿来练笔画了!这些纸了不便宜,扔了太浪费了。” 裴渡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叶景和已经将分给他的纸用完了。 “你纸用完了,怎么不跟我说?” “这有什么要说的?我的字不好看,写完好纸上也糟蹋了!” 叶景和没有说的是,他曾经的本子最起码要写三遍以上,先用铅笔写一遍,擦了再写铅笔,再写一遍油笔的,要是有红笔还会在上面再盖一层。 “不行,父亲说了,一个书法大家,都是用好笔好墨养出来的。正因为纸贵,所以每一次落笔都会慎重,每一次都要思考,这样才能长进。” 裴渡认真的说着,叶景和不由讶然,他……被说服了。 随后,裴渡直接让人又去拿了一刀纸,交给叶景和: “家中产业有造纸工坊,长风不必担忧这些,你尽管用,管够!” 叶景和张了张嘴,最后躬身一礼: “长风,谢过少爷!” 穿越至今,叶景和以为他前半辈子勉强苟住性命已经足够,却没想到,他不但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就连练字纸张这样的杂项都有人兜底。 “少爷,你今天好帅哦!” “帅?什么是帅?” “就是很厉害啊!” 叶景和抱着厚厚一沓纸,喜不自禁,裴渡看了一眼叶景和,将自己指尖的墨渍在水里清洗干净,翘了翘嘴角: “那长风今天也很帅!不但打赌赢了,还让裴鹏落荒而逃了!” “嘿嘿!” 等叶景和洗了手,也到了晚饭的时间,不等裴渡开口,叶景和就直接先溜了。 满桌佳肴散发着阵阵香气,裴渡慢吞吞拿起筷子,一口口将饭菜咽下,却有些食不知味。 他还是觉得像早饭那样和长风抢着吃更香一些! 叶景和并不知道裴渡在他走后,因为一个人孤独用饭而食不下咽,这会儿他刚从茶水间将今天蒹葭院的投喂热在炉子上。 这算是裴夫人给他单独开的小灶,日日都不重样,今天是精米做的猪油拌饭,雪白的大米饭上是一块凝固的猪油,随着炉温的加热,化成亮晶晶的油,流淌着彻底融入米饭,散发出荤油特有的绵香。 翠绿的葱花与厚重微褐的酱油将米饭的每一处缝隙填实,一口下去,那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让叶景和不由弯了弯唇,露出了一个幸福的笑容。 这样的日子,倒也不差! * 偏远的山村里,一个中年男人躺在榻上,病骨支离,两颊深深凹了进去,一妇人垂首抹泪: “当家的,你还有什么遗愿?” “景,景和……” 男人张了张嘴,艰难的说着,妇人泪如雨下: “你这冤家,临了竟还念着你那侄儿,你要是走了,让我和闺女怎么办啊!” “嗬嗬……景和……” “好了,好了,天亮我便去找他……” 皎洁的月光映入屋中,男人灰白的面容与妇人的泪眼相对,满室寂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16章 翌日,晨学刚下,裴鹏虽然对叶景和还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可见叶景和往下人用饭的稍间去,还是开口叫住他: “你干什么去?三伯都让你和我们一起读书了,你一个人去和下人挤一起吃饭是什么意思?” 哼,他不就想显摆他脑子灵,吃的差也能考的过他们呗! 不等叶景和开口,裴鹏就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眼珠子骨碌碌转: “哦!我知道了,你这是要孤立我们!裴渡,你也不行嘛,连长风都不愿意和你一起吃饭!” 裴渡本来就想要叶景和陪他一起吃饭,这会儿只看着叶景和: “长风,一起吃吧。” 叶景和抬步的动作顿住,闻言只是无奈一笑,低声道: “少爷,尊卑有别,规矩不能乱。” 裴渡抿着唇,不吭声,只拉着叶景和的袖子不撒手,裴风则警惕的看了一眼裴鹏: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昨天羞辱了别人,今天就想要让人家和你一起吃饭,怕不是鸿门宴吧!” “啧,你管得着吗?” 裴鹏只直勾勾看着叶景和: “长风,这要是鸿门宴,那你敢不敢来?” 裴鹏这是给叶景和出了一道难题,要是他去了,以他如今的身份,怎么着也是一个不知规矩,不分尊卑的,可要是不去,胆小怯懦,看不起人种种帽子也要扣了下来。 叶景和眯了眯眼,只淡淡道: “这算是裴鹏少爷邀请我吗?” 裴鹏微微点头: “你可以这么想!” 叶景和闻言一笑: “若是裴鹏少爷邀请,长风自然不能不去,只是主人还在这里站着,我若是应了,才是对您不好啊!” 裴鹏几乎不用细想,就知道叶景和这话什么意思,顿时生气道: “你意思是我做不了主?我……” 正在这时,阿力疾步走了过来: “长风!不好了!你家里人刚刚捎了口信儿过来,说你大伯病重了,问你方便不方便回去看看?” “什么?” 叶景和脸色大变,立刻看向裴渡: “少爷,我想回去一趟,还请您向夫……” “你回去吧。” 裴渡直接应下,叶景和很是惊讶,裴渡看着他,语气轻却坚定道: “长风,你既说了我是主人,这事儿我可是做得了主的。” 说这话的时候,裴渡的心脏突突直跳,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权力这么做,可是长风的脸色很难看,时间不能耽搁。 他是少爷,他要勇敢! 叶景和双眼一颤,低下头躬身一礼: “谢少爷,那我去了!” 叶景和没想到平日秉性柔弱,连菜都不敢点的少爷竟然在这个时候做主放他归家! 只是,大伯如今病重,他心中还有种种谜团,必须得走这一趟,等回来他可要好好夸夸少爷! “喂!长风!” 叶景和回过身,一只有些坠手的袋子撞进叶景和的怀里,叶景和下意识一捞,里面顿时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 “去看病人还是得有银子的好!” 裴鹏只是倨傲的站在原地,下巴微抬: “麻溜解决了你的事儿,银子算借你的!你得还!” 叶景和拿着这袋银子,手指微微收紧,看着裴鹏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模样,他头一次真心实意的弯腰行礼: “多谢裴鹏少爷。” 看着叶景和远去,裴鹏这才冲着裴渡努了努嘴: “哼,光动嘴皮子的家伙。长风给你当书童都糟践了!” “你,你放肆!” 裴渡的声音还有些中气不足,可裴鹏却懒得和他吵,只翻了一个白眼: “我还放五放六呢!白瞎长了一张嘴了,刚才还勉强有点儿嫡支少爷的气魄,这会儿又蔫儿巴了?” “你,手下败将!” 裴渡狠狠瞪了裴鹏一眼,猛戳裴鹏软肋,裴鹏气乐了: “原来你也是有脾气的嘛!” 裴渡一双漂亮的杏眼瞪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这世上最可恶的人里,安信排第一,裴鹏就得排第二! 裴鹏不管裴渡怎么瞪他,反而凑到裴渡的身边,撞了撞他的胳膊: “别瞪了,一会儿眼睛干了流眼泪了,旁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你说你那书童走的那么急,你就不担心?不想去瞧瞧?” 裴渡后退一步,不解的看着裴鹏: “你,你什么意思?” “就,出府去看看长风啊,先生说了下午让我们自修课业,你这么聪明还需要自修吗?” 裴鹏笑嘻嘻的说着,昨天逃过一劫,今天不折腾一下他就浑身痒痒,要是带上裴渡,爹也罚不了他! “……那你们这是干什么?” 裴渡看向裴鹏身后跃跃欲试的一群人,忍不住皱了皱眉: “我们都告假,先生不会答应的。” “谁说我们要告诉先生了?逃课,知道吗?” “这怎么行!” “得嘞,那你留着上课,我去看看!裴程,走着!” 说完,裴鹏转身朝门外走去,那做作的脚步也就是裴渡年纪小,没有看出来。 “等等,我,我也去。” 裴渡隐约记得,长风唯一的亲人就是他的大伯了,要是他大伯不在了,长风……就太可怜了。 “可是,我不知道长风的家在哪儿。” “笨死了,问门房啊!捎口信儿的人肯定会自报家门的!” “那我们怎么去?” “……马车!府外就是我们家的马车!” 等裴鹏家的马车被塞了满满当当一车萝卜头后,裴鹏这才探出脑袋: “走吧,大山叔!” “少爷,这要是三老爷知道了,我怕是要挨板子了。” “你就说是……是裴渡非要去的!” 裴鹏脑瓜子一转,就看向了裴渡,裴渡顿时一惊: “什么?不,不……” “不什么不?他们这些大人好面子,只肯揍自己的孩儿,我说是你要去,你完了跟三伯说是我要去不就成了?到时候你再撒个娇,卖个乖什么事儿都没有!亏我爹还说你三岁识千字,五岁通诗书呢!屁用没有,木头脑袋!” 裴鹏嘴皮子利落,一口气骂了个爽,裴渡,裴渡听着觉得很有道理,只缩头缩脑的呆在马车的一角。 微风掀起车帘,一群没有独自出门过的小萝卜头顿时惊起一片“哇”声。 叶景和得了裴渡的令,就由阿力引着出了府,他本以为还要什么对牌之类,没想到阿力只是揽着门房的肩膀说了几句话,门房就点头放他走了。 离开裴府后,叶景和按照原身稀薄的回忆,直接在城门口包了牛车朝家里赶去,还不忘带上一个大夫。 这一路,那大夫拉着叶景和东扯西扯,叶景和一边应和,一边心中一揪一揪的,倒像是原主的残留情绪在作祟,让他心神不宁。 牛车慢悠悠走了一个时辰,方到了小石村,大伯家就在村口,那两座倾斜着的茅草屋便是,只是叶景和颇有些胆战心惊,觉得那房子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倒塌。 不等叶景和思索其他,他刚下了牛车,就看到一个女娘猛冲了出来,她双眼通红,一身带补丁的灰粗布衣裳,头发上插着的草杆随着她跑动颤动。 女娘一边跑一边回身喊着: “我爹才不会死!卖了我就能给我爹换药钱!” “芳芳姐,你这是做什么?” 叶景和唤出了记忆中的称呼,叶玉芳看到叶景和后,先是一愣,随后捂着嘴呜咽着: “景,景和,你可算回来了!我爹,我爹昨个还念着你的名字呢!” “大伯还好吗?我带了大夫来,先给大伯看看!” 叶景和立刻说着,叶玉芳连忙将二人请了进去,一进去她便在床边暗自流泪。 借着日光,叶景和这才看清了病榻的人影,叶大伯这会儿面色黯淡干黄,整个人仿佛一具喘气的干尸。 见此,叶景和只觉得眼眶一热,泪意控制不住的往上涌。 “叶玉芳!你今天敢出了这个门,老娘活撕了……” 提着棍子进门的叶伯娘,一眼就看到床边的大夫,手里的棍子“咣当”一下落在地上,这才后知后觉的看到一旁站着叶景和,眼泪夺眶而出: “景和,景和你回来了啊,不枉你大伯一直惦记你!” 叶景和不擅长安慰人,这会儿只干巴巴道: “大伯娘,大伯这到底是怎么了?一个月前,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叶伯娘只是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估摸着是你大伯惦记着你,又钻了牛角尖,这才,这才……” 叶伯娘一时悲从中来: “当家的,你这个死鬼,冤家!你念叨的侄儿来了,你倒是睁开眼看一眼啊!” 叶大伯依旧昏睡着,眼皮颤抖,可是怎么也睁不开,片刻后,大夫摇头叹息: “病人乃是忧思过甚,又不肯放过自己,这才生生熬到了油尽灯枯,此乃心病,无药可医。到了这一步,你们还是趁早为病人准备后事吧!” “不!不!这不可能!我男人他就是一个庄稼汉,他能有什么忧思?” 大夫不说话,只是看向叶景和: “小哥,病人时日无多了,要是想救,也只有一个法子能试试了。” “如何试?” 叶景和脸色苍白,他有些信了,大伯是因为他才到了这一地步,不知是原身还是自己的愧疚,如山一般压在他的心头,一条鲜活的人命便要在自己眼前结束了吗? “需得百年人参为病人提气,我再佐以针灸之法,许是能将人唤醒,若能醒,这病也就好了一半了。 只是百年人参的价格,需得纹银八十两。此法,也只有两三成可能将人救回来,你们都商量商量。” 大夫看着叶景和,摇了摇头,叶景和蜷曲了一下手指: “百年人参……” 八十两银子,按他的月钱来算,也要六十六年半不用一分一厘才能攒起来。 而裴家,愿意给他提前支这么多银子吗? “娘,你卖了我吧,把我卖到红袖楼,肯定能让爹醒……” “啪!” 叶伯娘一巴掌将叶玉芳的脸打偏,脸色涨红: “你敢去,你爹也不会用那么脏的银子换来的药!” 叶玉芳“哇”的一下哭了出来,叶景和抿了抿唇,朝着大夫拱了拱手: “还请您先稳住我大伯的病情,人参的事儿,我来想办法。” 叶景和心里清楚,老爷愿意和自己签字据,定是他有什么地方能让老爷看重。 以此为由,该活契为死契,他再好好求一求老爷,未尝不能换来这八十两银子。 叶景和的脸色太过苍白,叶伯娘忍不住上前两步,满含悲意又决绝道: “你这孩子,可不能做傻事儿啊!咱不治,咱不治了!大夫,别听我这侄儿乱说,他还是个孩子,这病我们不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17章 “让您老白跑一趟,我们不治了!” 叶伯娘一边说着,一边就把大夫往外推,大夫趔趄着喊: “药箱!药箱!我的药箱!” 叶景和拦住叶伯娘,声音沙哑: “大伯娘,你别这样,大伯还有救,那就不能不救!” 这是一条生命! 更是原身存世唯一的亲人了,他得救。 “不,不,那可是八十两银子啊,你别说傻话了,景和,你有这个心就行了。” 叶伯娘摸了摸叶景和的头,抹去了脸上泪珠: “你大伯不在,我预备卖了地,给你大伯办了丧事后带着玉芳回娘家住,你的那份到时候我让人给你捎去。” 人还在喘气,可是叶伯娘却已经得开始思索起后事了,而这事儿她能商量的人也只有叶景和了。 “我不要!大伯娘,我说了,我会想办法的!” “对!我们也可以帮长风想办法!” “我也是!” “还有我!” 一个个萝卜头从门外冒出来,裴渡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本来不敢进,可是看到叶景和在里面,还是进来了: “长风,你别怕,我给你银子,我回去就去账上支,这些年我的月例银子都没有领过呢。” “啧,你那银子拿出来都猴年马月了!大家伙先凑一下,看看有多少!” 裴鹏张罗着,十几个孩子你拿一个银角子,他拿一串铜板的,没一会儿,桌上就堆了小山似的铜板和银角子。 叶伯娘和叶玉芳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喜,她们没想到,竟还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时候! “爹有救了!爹有救了!娘!你看到了吗?有银子,有银子了!” 叶伯娘高兴的话都说不出来,看着一群还没自己腰高的小团子们慷慨解囊,叶伯娘又想笑,又想哭。 可是,心中却已经燃起了一丝希望之火。 捐款已经接近尾声,裴风磨磨蹭蹭上前,将四个铜钱放在桌上,对上叶景和的目光,他有些恼怒道: “别嫌少,我,我就这么多了。” 这可是他记事以来的压岁钱! “……没嫌少。” 叶景和飞快的眨了眨眼,将熏上来的热意压下去,他见过裴风为了一口肉,哄着裴渡说了一刻钟的话,这四个铜板,对他来说,就是全部了, 裴渡想了想,又将自己的小揪揪拆了,红绸带上坠着的两颗玉铃铛质地温润,通体透白: “长风,这个也可以换银子!” 乌黑的发丝披在肩上,裴渡只觉得脸颊痒痒的,裴渡顾不得搔,他拿起叶景和的手,将冰凉的玉铃铛放在了叶景和的掌心: “你大伯一定会好起来的!” 叶景和轻轻点了点头,喉头发紧,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还是裴鹏催促着: “长风,愣着做什么,快数数银子啊!” 叶景和点了点头,半晌,他才开口,只是脸色却白的仿若透明。 “现在,一共是三十一两三钱又三十二个铜板……” 再加上裴府的玉铃铛,五十两算是有了,可也还远远不够。 希望,又一次落空! 见此,一群萝卜头也不由沉默了,他们真的一分都没有了! “长风,我们只有这么多了……” 见状,叶玉芳愣在原地,她的眼泪仿佛流干,只有泪痕还在,她木着眼,轻轻道: “景和,可以了,真的可以了,我爹,我爹他命该如此!” 大起大落,希望燃起又灭下,叶玉芳只觉得浑身发凉,她看向娘,想要说什么,却被叶伯娘瞪了回去。 她不怕卖了自己,可是她怕娘不用她的银子! 屋子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叶景和定了定神,看向一旁的大夫,询问道: “大夫,不知道这百年人参能不能拼?” “拼?” 大夫愣了一下,他原本提出这个法子,就是见这娃儿身上的衣裳料子不错,后头见到一群小孩儿直接凑出三十两的巨款时更是心惊。 看着他们从欣喜,到希望落空,他这心里也不好受,却没想到,这娃儿还有法子。 “那百年人参药效不凡,一个人应是用不了一整根,我们银子不够,那应该也有银子不凑手的,您说是吗? 八十两银子不是小数,保存人参也需要人力物力,还不如早些换了银子,落袋为安,还能救人一命。 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现下只要您能牵个线,既能得了银子的实惠,也能有救命的功德,您说是不是?” 叶景和有条不紊的说着,大夫听着听着,还真被绕进去了,他想了想道: “小哥,你说得有理,可是这事儿哪有那么凑巧?” 可这事就有这么凑巧。 老大夫带着叶景和回去拿人参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个妻子难产的书生,那书生卖了传家宝也才得了六十两银子,这会儿正在药店外苦苦哀求。 老大夫看了一眼巴巴看着他的叶景和,上前牵了线,分好了人参后,书生劫后余生般向两人连连道谢,欢天喜地的走了。 “你莫不是早就知道有人正好缺钱买参?” 老大夫十分疑惑,叶景和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只是想最后赌一次,赌老天让他穿越过来,不是一定要给人当一辈子下人的! 老大夫的医馆就在裴府不远处,若天黑前没有和他拼参的人,他自会按照原来的想法去做。 老大夫摇了摇头,稀罕道: “那你可是胆大,也不怕遭了埋怨。” 叶景和垂眸不语,只请老大夫再走一趟小石村,老大夫见他要走,不由惊讶: “你不回去看着?” “我在人家府中做事,今日一晌已是耽搁了,我大伯的病就要劳您费心了。” 叶景和渐渐远去,老大夫却在原地久久难以回神。 不是? 这孩子……是下人? 那那些公子少爷巴巴凑上去给他捐那么老些银子算什么? “稀奇,稀奇,真稀奇……” 老大夫摇了摇头,看着已经渐晚的天色,还是背着药箱朝城外走去。 医者仁心,他应了此事便不会懈怠。 叶景和一步步走到裴府门外,一进门,就看到阿力伸着脖子东看西看,等看到叶景和,顿时眼睛一亮,直接冲了过来: “长风!你可回来了!三老爷让你去家学,其他府的老爷们也回来了,你,你小心……” 阿力担心的看了一眼叶景和,叶景和点了点头,从裴渡他们出现在大伯家门外时,他就已经知道他们一定是逃课了。 可他们都是为了他。 叶景和步子平稳的走到了家学的院外,轻轻跨过了门槛儿,此刻,里面灯火通明。 廊下,列座八九人,他们皆面容冷肃,一言不发,身下是乌木描金交椅,在漆黑中金光平静的闪烁,颇有种风雨欲来的味道! 而院中,却跪了一片,为首的几个身上丝绸的衣料还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不是裴渡等人又是谁? “哦,罪魁祸首这是回来了。” 裴清晏坐在最中间,凌厉的凤眼漫不经心的扫过叶景和,手中那把黑沉铁尺随着他轻轻敲击掌心的动作,折射出一道微光,发出一阵让人浑身发麻颤栗的“啪啪”声。 叶景和不争不辨,一步步上前,直到在所有学生前,这才提起衣摆跪下: “学生有错,请先生责罚。只是此事皆因学生而起,学生愿一力承担,请先生饶恕其他同窗。” “没有的事儿!长风能指挥的动我们?” “是我担心长风,先生见谅。” 裴鹏和裴渡纷纷开口,其他人表示附和。 “呵,诸位哥哥弟弟如何看?” 裴清晏没有直接说,而是看向其他几位学生爹,就连裴清河这会儿也只是作为犯事儿学生的家长,只低头不语。 想他自幼开蒙以来,一件出格的事儿都没做,更没让他老子操半点儿心。 今个倒是因为这臭小子被老三叫来听训,要不是老三辈分小,怕是他们哥几个都得站着陪! 这会儿,裴清晏阴阳怪气的声音让裴清河只觉得浑身刺挠,可他是大哥,不能轻易表态。 正在这时,裴长礼挠了挠耳朵,懒散开口: “什么怎么看?我们坐着看呗!多大点儿事儿,不就是逃了一节课,你们谁以前没有逃过?” 这话一出,裴清晏的脸色更沉了,他微笑着看向裴长礼: “十四弟,我可从未逃过课。” “那咋了,你要说这些孩子逃课是去吃喝玩乐了,那你把他们吊起来抽,那我还给你递鞭子,可是他们是为了救人性命,罚他们晚上不吃饭得了!” 裴长礼这话一出,一群小萝卜头直接抬头,目露感激,那叫一个仿佛看到了再生父母似的激动,让裴长礼都不由得别过了脸。 这还是他这个十四叔/伯头一次被这群小的这么看,还怪不好意思的! “其他人呢?也这么想?” 裴清晏没理裴长礼,这人惯会娇惯孩子,裴鹏现在还能这么活蹦乱跳的挑事儿,他居功至伟! “我希望你们明白一个事实,今天,是他们一十八个人一气都翘了我的课,只带着一个车夫就出了城,这路上但凡出了点儿什么差错,会有什么后果,你们都想过吗?!” 裴清晏冷斥一声,地上跪的齐齐一抖,裴鹏率先滑跪,嬉皮笑脸道: “八伯,我们真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裴鹏一开腔,其他人立刻就坡下驴,裴清晏额角狠狠一跳,将目光看向叶景和: “长风,你是祸首,你来说,应当如何罚才妥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18章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叶景和的身上,裴清晏更是目光沉凝。 这罚若是说轻了,裴清晏这一关首先便过不去,可若是说重了,只怕叶景和日后在家学再无立锥之地! 而事实上,裴清晏明知道不关叶景和的事儿,可他还是迁怒。 但凡今天的事儿有个万一,他裴家大半的后辈都要折了,他,他的兄弟们都无颜见列祖列宗! 裴清晏盯着叶景和,只等他说出不合时宜的惩罚,再好好处置他。 而叶景和思考片刻,久到裴清晏都忍不住催促时,他这才缓缓道: “学生以为,不当罚,当赏。” “你!” 裴清晏险些拍案而起,手中的铁尺高高举起,裴清河连忙拉住: “不至于,不至于,他还是个孩子,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裴清晏气的眼睛都红了,将铁尺重重的扔在地上,恨恨道: “说!你说赏什么!你今天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你连夜就给我滚出裴府,我裴家容不得你这样的大佛!” 裴清晏被气狠,一时口不择言,叶景和则不慌不忙开口道: “方才十四老爷说同窗们义薄云天之事,先生并未反驳,想来也是认可此言的。” 裴清晏“呵”了一声,呼出的气都带着冰碴子,直扎人心,叶景和却不怵,继续道: “长风自入裴府,观诸位老爷、少爷们皆是人品贵重的端方君子,想来以裴家的教养,换做先生在场,也会愿意前往施以援手吧?” 裴清晏一时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叶景和抬头看他: “您说,此事当不当奖?” “那他们一点儿都不顾惜自身安危呢?!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这边是第二应奖的了。” 裴清晏笑了,纯气的: “怎么,你们一个个以身犯险,还要讨赏?” “惩罚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先生大可奖励学生等从明日起,每日晨起磨练体质,跑步、蹲马步之类。 一来,磨练体质十分劳累,有警醒之效,二来,学生听闻科举之时,往往有体质孱弱的学子连题目都不能写完便会晕倒,这也算是未雨绸缪了。 如此,是奖也是罚,日复日一日的磨练,既能让我等铭记在心,也于身于心,大有好处,先生以为如何?” “你!你!你!” 裴清晏气愤的点了点叶景和: “好!很好!以前倒也没有发现你还是个能说会道的!就照你说的,明日起,你们每日提前半个时辰来,给我蹲马步!现在,每个人给我上来领十戒尺!” 裴清晏这话一出,有人想劝,也被他瞪了回去: “谁不愿意,把你儿子领回去,我这儿不要容不下的大佛!” 这话一出,都安静的坐了回去,叶景和上前捡起铁尺,双手捧起,垂眸低语: “请先生责罚!” 裴清晏也是不含糊,通通一视同仁,没一会儿,空旷的家学院子瞬间响起了一阵“啪啪”的戒尺声,以及一串或痛哭或哀嚎或压抑或呻吟的各种声音。 等最后一个挨完打了,裴清晏揉了揉额角,指着一群眼圈红红,不停抽咽的学生,冷声道: “现在,立刻,马上都把你们这些个祖宗给我领回去!” 裴长礼头一个赔着笑,一脚一个将裴鹏和裴程提了起来: “八哥,我们先走一步哈!” 等出了府门,裴长礼这才哼了一声: “啧,一个个都长本事了,裴鹏你给老子抬起头来,老实说!今天这事儿是不是你起的头?” 裴鹏同款赔笑: “爹,您说什么呢,那不是裴渡……” “少来!你现在玩的都是我玩儿剩下的!裴程你说,谁起的头?” “我哥。” 裴程老老实实的说着,裴鹏一下子心头一紧,看着裴长礼的大手伸了过来,不由得闭上了眼: “爹你轻点儿打……” 但下一刻,裴长礼只是揉了揉他的头: “你今个做的是好事儿,但下回不许了,以后若是真有这样的事儿,你怎么也该带上人去。” 裴鹏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裴长礼笑了笑: “怎么,觉得你爹我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吧?你小子……以后多跟长风学着吧!你都不知道你八伯在你们没回来的时候有多气,啧,结果却让那长风三言两语就哄好了。” 裴鹏看着自己红肿的左手,幽怨的看着亲爹,这叫哄好了? “看什么看,这才十下,又是左手,我小时候先生打的可是右手,打到手掌肿的高高的,跟皮里兜了满满当当的血似的,就那还要抖着手写大字,那滋味,那酸爽……” 裴鹏和裴程齐齐打了一个哆嗦,不吭声了。 而另一边,裴清河领着裴渡和叶景和出了家学,也没有指责什么,可是裴渡心里却十分难过。 他宁愿父亲会像十四叔一样,发作一下,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也好过这样不冷不淡的默默同行。 就好像,他与父亲只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没有半点儿父子之情。 “老爷,今日之事乃长风之过,之前的字据一事……” 裴清河回过神来,脑中一直在想着裴渡刚刚为了叶景和出言担责的一幕。 那个刚出生,他便没有细看的孩子,竟是在他不知道地方,长成了一个小小男子汉! 嗯,像他的种! “字据照常进行,他们这些小的怎么想的我能不知道?这事儿与你无关,你安心便是。” 裴清河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裴渡身上,却发现他连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只抿了抿唇: “渡儿,明日我会给你拨两个会武的小厮,你年纪慢慢大了,府里也关不住你。只一点,无论去哪儿,都不可将自身置于险境。” 母亲当年一句星相,竟让他父子生疏至此,可……即便是他,也不知该如何拉近父子关系。 “是,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裴渡恭谨应下,裴清河张了张嘴,摆手: “罢了,你们去吧,我另有要事。” 裴清河站在分岔路口,脚下一转,回了前院,裴渡缓缓抬起头,半晌,这才轻轻问道: “长风,父亲为什么没有对我有一丝失望?是不是……他从来就没有对我有过希望?” 天色昏暗,仅存的朦胧光芒让沿路的假山造景投下一片张牙舞爪的黑影。 而现在假山下的裴渡落下的影子,也仿佛被那黑影纠缠、吞噬,渐渐拉进黑暗。 正在这时,裴渡只觉得冰凉的手背上覆了一层暖意: “少爷,这世上有许多种亲缘关系,如十四老爷与裴鹏少爷那样父子亲厚,却一生吵闹的,也有如老爷与少爷这样默默关注,却不善言辞的。少爷若是想要什么,自怨自艾可不成,您要是不好意思和老爷说,那还有夫人呢。 您现在这样的年岁,可不是把事儿闷在心里的年岁,有些事儿,就该让他们那些大人头疼!” “欸?” 裴渡原本的别扭心理经叶景和这么一说,平复几分后,这才犹如落水小狗似的,语气失落: “长风你快别安慰我了,父亲怎么会默默关注我?” “不默默关注少爷,老爷怎么会陪着少爷在那里坐了许久?作为裴家掌舵人,老爷的时间可不是会给无缘无故的人呢。” 叶景和宽慰的话语钻进了裴渡的耳孔,也填进了裴渡心中,他也不由动摇: “真的是这样吗……” “……是真是假,就要靠少爷慢慢去发现了,不过,少爷你再不撒手,我的手就真要变成红烧猪蹄了!” 裴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好握着叶景和的伤手,连忙撒开,小小声道: “长风你也不提醒我……” 叶景和不由摇头,他冷眼瞧着,要是今天的事儿不给少爷说通,只是书中那个喜怒无常,恣意妄为的男主就要提前现世了。 可,明明他现在还是那个虽然平时有些懦弱,但关键时候很靠得住的小男孩,走到那一步太累、太苦了。 女主的救赎,还在漫长的二十年后,这段光阴他又要如何渡过? 因着愧疚,回到行简院后,裴渡头一次点了菜,于是……叶景和收到了一只红烧猪蹄。 “长风快吃呀!都说以形补形,刚刚是我对不住你,咱们一起吃,啊呜——” 裴渡一口咬在了软软糯糯,qq弹弹的猪蹄上,红润的酱汁顺着他的嘴角滴落,可那浓郁的肉香却勾的人馋虫大开。 叶景和也没有忍住,跟着吃了整整一只,那种天然的油脂香裹着酱香,让叶景和胃口大开,这也是他穿越至今,头一次吃这么浓油赤酱的东西! 真香! 一餐饭毕,二人吃了个肚儿圆,正坐在椅子上消食,外头传来了文心的声音。 “文心姑姑,您快进来!” 人未到,声先至,文心关切的声音传来: “少爷还好吗?夫人听说了家学的事,特意让婢子前来看看您,这是夫人让婢子给您送来的消肿祛瘀的膏药,长风,这是你的。” 文心拿出了两盒膏药,笑眯眯的塞给两人,裴渡眼睛亮晶晶的,想起叶景和不久前说过的话,立刻道: “文心姑姑,我明个晨起想去娘那里用饭,行吗?” 文心瞬间惊喜,立刻道: “当然行啦!夫人一定会很高兴的!对了,明日夫人的手帕交庆阳侯夫人会来拜访,侯夫人也念了少爷许久,少爷午间可以来蒹葭院坐坐吗?” 叶景和这会儿整个人都懵懵的,连裴渡的回答都没有听清。 那庆阳侯夫人,正是女主生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19章 翌日,巳时刚过,蒹葭院却久违的热闹起来,平日只有裴渡来时才会笑的裴夫人从起身至现在都满面笑容,整个人精神饱满,宛若一支怒放的桃花。 “我瞧瞧,你如今倒是比没嫁人时清减了不少,可是姓裴的没有好好待你?你说!我定要世子给他几分好果子吃,让他知道我们知琴不是没人撑腰的!” 现在还是世子夫人的杨婉月握着裴夫人的手,二人执手相看,竟舍不得松手。 裴夫人闻言一时眼眶微热,她摇了摇头: “没有的事儿,婉月你莫要多想,我只是……有些想你了。” “少来,你且说说,你最近这一年,与那姓裴的一月行房几次?” 裴夫人一下子涨红了脸,似嗔似恼的瞪了杨婉月一眼: “你,你如今怎么这么不知羞,这种话,这种话怎么好说出口?!” 裴夫人不由得以帕掩面,羞愤的咬唇不语,杨婉月却挥了挥帕子: “哼,有什么好说不出口的?你没和他做那事儿吗?那渡儿怎么来的?既做了,还怕说什么? 左右你不说我也知道,怕是渡儿出生后,你们都没有行过敦伦之礼吧?到底是他不行,还是他有了二心?!” 裴夫人直接瞪圆了一双眼,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杨婉月叹了一口气: “知琴,这次世子被贬,我求着他来了青州,就是心里放心不下你。当初那姓裴的提亲的时候,看你的眼神跟狼见了羊似的,你二人成婚一载便有了渡儿,这三年你却一点儿音讯都没有,你们到底怎么了?” 裴夫人低头,手指绞着帕子,犹如当初在闺中那般模样,心里藏了事儿怎么也不愿意说出来。 见此,杨婉月气的用染了红蔻丹的话戳着裴夫人的额角: “呵,打小你就是个闷葫芦,左右我现在在青州要呆上些时日,我且看你能瞒到什么时候! 文心,去给我收拾院子出来,我在裴家小住几日,裴夫人介不介意?” 裴夫人放下帕子,怒瞪杨婉月: “你作甚这么笑我!” “谁让你嘴太硬,我不这样能撬开你的嘴?我要在你这儿住几天,你准不准?” “你要住就住,谁能拦得住你?” “嗯?” 杨婉月柳眉剔竖,裴夫人只得讨饶: “你住,你住,我的活祖宗!” 文心难得见到裴夫人这么活泼的模样,不由抿唇一笑,退出去张罗了。 数年光阴,没让这对手帕交走散,反而愈发亲厚,裴渡带着叶景和来到蒹葭院的时候,还没有进门就听到了裴夫人清脆的笑声。 裴渡微微一怔,原来娘高兴起来,是这样啊。 叶景和心中却不由得叹息,此刻开怀大笑的裴夫人,在是十几年后,却成了书中那位逼着儿子纳妾生子的老虔婆,这世间之事……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渡儿都长这么高啦?你百天的时候,姨母还抱过你呢!” 杨婉月笑着将裴渡拉到尽前,仔细端详,又看看裴夫人: “嗯,渡儿长得像你,不枉你为他走了鬼门关一趟!” 裴渡一一叫人后,杨婉月就要把裴渡抱起来搂在怀里,身旁的侍女连忙护着杨婉月的腰身: “夫人小心——” 裴夫人有些惊讶,随后立刻反应过来: “你这是,你这是又有了?!” “多嘴!” 杨婉月瞥了侍女一眼,又叹了一口气: “倒也不是要瞒着你,只是这孩子是半路上才诊出来的,还没有三月,只怕惊了胎神娘娘。” “那是该注意一些,文心,去换些适口的茶饮来。” 裴夫人干巴巴的说着,半晌,才担心道: “你与世子成婚五载,便已经有了三个孩子,生子这般频繁,你这身子……” 杨婉月捏着裴渡的小手把玩,皱了皱眉: “哪里就这么娇气了,再说,我肚里这个皮实,只怕又是个小子,我就想要个香香软软的闺女!” 杨婉月说着,然后笑眯眯的看着裴渡: “渡儿玉雪可爱,我若是生个小妹妹,让她给你做媳妇,如何?” “啊……娘?” 裴渡求救的看向裴夫人,裴夫人只好压下心中的担忧: “说的什么浑话,你心心念念要个姑娘,就这么急着给她许人家?” “那是因为渡儿是你儿子,若不是你儿子,便是他是什么天神降世,文曲星下凡我都不许的!” “你倒是嘴硬,女大不由娘,你还不是嫁了世子……” 裴夫人小声嘀咕,杨婉月没理她,反而变戏法似的,将一块鱼符同心佩塞给裴渡: “这个给渡儿,以后你拿着它来娶妹妹好不好?” 裴渡捧着这块同心佩僵在原地,像是捧着一块烫手山芋,不知该怎么办。 杨婉月看着裴渡这幅模样,乐不可支: “快拿着吧,姨母是真想要个姑娘,只可惜你那姨丈命中无女,若是这次真能有个姑娘,那是你命里该有个媳妇!” 杨婉月揉了揉裴渡的脑袋,对上裴夫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不紧不慢道: “打我见到渡儿进门,他身边就只跟了这么一个书童,裴家也算是世家传世,这像什么规矩?! 知琴,你在闺中便性子柔,姓裴的就吃准了你这点,若我此胎产女,渡儿便是我庆阳侯府的女婿,他若是受了委屈,你不便出面,自有我来张目。” “月儿姐姐……” 裴夫人终于忍不住,不顾裴渡还在场,便直接扑进杨婉月的怀里,呜呜哭了起来,哭她刚刚生子便被夺子的委屈;哭她数载夫君冷淡的苦;更哭她亲生孩儿多年不亲的酸楚,直哭的在场其他人都觉得眼眶酸涩。 而叶景和作为一个局外人,根据他被填鸭式的宅斗经验,与对未来发生事情的了解,大致明白了世子夫人为何做出这一决断。 在原文里,假千金之所以被庆阳侯和庆阳侯夫人疼爱入骨,便是因为她在幼年时曾经跟着父母吃了不少苦头,等老侯爷离世,随父母回京后这才被三个哥哥宠上天。 由此可见,在世子夫人产女这段时间,庆阳侯府并不得圣宠,甚至还被圣上不喜。 而此刻,世子夫人选择为裴渡指腹为婚,一来是为了手帕交撑腰,二来可以提前卖裴家未来当家人一个人情,三来也算是给侯府万一衰落上的一个保险,可谓是一箭多雕! “好了好了,都已经有小十年没听你叫一声姐姐了,这会儿在你孩儿面前哭鼻子,羞不羞啊?” 裴夫人将脸埋在杨婉月的肩窝,闷声闷气但: “那月儿姐姐让他不许看!” 杨婉月笑了笑: “听到没,你娘让你不许看,还不把眼睛捂上?” 裴渡乖乖捂上眼睛,只是那指缝大的不是一点儿,好容易等杨婉月哄好了裴夫人,裴夫人一回头,对上裴渡不灵不灵的眼睛,又不由得低下头,脸颊红的滴血。 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怎么能在渡儿面前做出,做出那么不像个当娘的举动? 裴夫人只能故作镇定的张罗了午饭,等到席间,裴渡安安静静的用饭,而杨婉月则和裴夫人在咬着耳朵,说什么‘食色性也’‘同房’云云的话,叶景和听了一耳朵,忙挪着步子站的远了些。 非礼勿听! 而且,到底谁说古人含蓄来着?那可太奔放了好嘛! 正在这时,叶景和只觉得掌心一热,原来是裴渡一手吃饭,一手悄咪咪给叶景和偷渡了两块热腾腾的如意松子糯米糕。 “长风,我渴了,你去取些茶水来。” 叶景和应声出门,他早上只来得及吃一个馒头,这会儿是真的有些饿了,他本来以为他估计要等回了家学再偷摸吃一口,没想到少爷这么贴心! 这如意松子糯米糕是用糯米、白糖和芝麻做成了如意型,内馅儿却是松子和饴糖炒得,软糯中又夹杂这饴糖的脆,松子的香,甜而不腻,脆香美味,当然,最重要的是它格外饱腹! 两块糕点下肚,叶景和已经觉得有些撑了,等他带着茶水回去的时候,午饭也已经结束了。 杨婉月拉着裴渡又亲香了一阵,这才放人,而等裴渡走后,杨婉月看向裴夫人,笑嘻嘻的和她说起京中最近盛行的妆容,还拉着裴夫人梳妆打扮。 裴夫人拗不过,只半推半就的从了,杨婉月心里是记挂着裴夫人的,连她带来的衣裳都有裴夫人的一份。 京中近来盛行石榴裙,赤红如火,行走间宛若榴花绽放,耀眼夺目。 裴夫人自嫁入裴家后,不喜张扬,这样的衣裳也只有出嫁当日才穿过,杨婉月将她按在妆镜前,亲自为她挽发梳妆。 不得不说,杨婉月的美商极高,素日清冷的裴夫人换上石榴裙后,她并没有梳什么华丽端庄的发髻,而是另辟蹊径只挽了慵懒随性的堕马髻。 绿云堆髻,柔婉的倾斜在侧,上面点缀了零星几朵绒花,唯独在鬓间添了一把宝石金梳,可却更有种娇艳而不俗气的人间富贵花之感。 “我们知琴,果然极美!” 裴夫人不由得微红了脸,随后,杨婉月见时间不早,便告辞离去。 而裴夫人已经许久不曾见到这样的自己,一时舍不得卸下。 正在这时,裴清河大步走了进来: “夫人,我听说世子夫人给渡儿……” 裴夫人闻声转过身,下一秒,裴清河直接失了声,半晌不语。 “老爷?” 裴夫人不解的看着裴清河,裴清河狼狈回神,然后一脸真诚道: “时间不早了,今夜我就在夫人这里安置吧。” “老爷刚刚想要说什么?” 裴清河已经久不留宿,哪怕留宿也只是盖着被子纯聊天,所以裴夫人并没有什么反应。 “长夜漫漫,我与夫人慢慢说。” 等到裴夫人躺在榻上,身上覆了熟悉又陌生的重量时,她才迷迷糊糊反应过来,月儿姐姐今天这一番苦心。 若是这样有用的话……也挺好。 一刻钟后,熄灭的蜡烛被点亮,裴清河抹了一把脸,坐在榻边。 裴夫人轻声劝慰: “老爷,原来您这几年是因为……我们不急,您不要讳疾忌医,会好的,都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20章 裴清河给裴渡拨来的会武小厮是在裴渡下了家学后前来报道的,二人都是刚刚及冠的年岁,一身的腱子肉将冬衣撑的鼓鼓囊囊的,整个人站在院子里的空地上,都仿佛冒着白气,那叫一个阳气足! “参见少爷!” 二人齐声半跪在地,倒是吓得裴渡忍不住想要后退一步,却不想叶景和一只手撑在他的腰后,裴渡的心中蓦然踏实了,他开口问道: “起来吧,你们叫什么?前面在哪里做事?” “小人裴十一/裴十二,以前在武馆习武,此番得家主传召,前来追随少爷!” 二人齐声说着,裴渡原本有些惊惶的双眼渐渐冷静下来: “裴家武馆吗?” “正是。” 裴渡抿了抿唇: “知道了,以后你们听长风的做事便是。” 说完,裴渡就带着叶景和转身回了屋子,趁着没有上菜,拿着书看了起来,可没多久,裴渡手中的书就被人抽走。 “少爷,不想看可以不看的,你在自己院子发个呆也没有人说什么。” 裴渡沉默了一下,这才闷闷不乐道: “长风,你骗我。父亲他根本不看重我,姨母也说了,我身边的侍从规矩不对,还有裴家武馆,我从来不知道家里有这个,我……” 裴渡只觉得自己嗓子里像是卡着一团湿棉花,上不去,下不来,双眼也红通通的。 “那少爷就去争,去抢,您是嫡长子,按礼法,裴家以后都应该是您来继承,若您足够厉害强大,裴家以后也要仰您鼻息。” 裴家的事儿,在原书里并没有太多的背景铺垫,除去裴渡和女主交心时的只言片语,叶景和一无所知。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能隐约感觉到裴清河对裴渡的忽视,以及……与裴夫人的隔离。 单薄的劝说只怕不会起作用了,只能下一剂猛药! “足够强大厉害……吗?那什么才是足够强大厉害呢?” “最起码,少爷要做个官吧?” “嗯,我会努力的!” 见裴渡重拾斗志,叶景和松了一口气之余,又添新愁,少爷这耳根子也太软了,这要是以后不改,岂不是被人随便拿捏? 想他穿越至此,当了少爷的书童还要当少爷的心理委员,完了还要操心他的未来。 就是亲爹也不过如此吧? 而那个正牌亲爹,呵!一天天净添乱! 次日一早,裴清河遮遮掩掩的离开了蒹葭院,刚好和前来陪裴夫人一起用早饭的杨婉月错开。 见了裴夫人头一面,杨婉月就不由得皱了皱眉: “不是吧?我昨天把你打扮的那么美,他姓裴的竟然能坐怀不乱?他难不成应该姓柳?” 裴夫人有些尴尬的不止如何开口,含糊道: “没,没有的事儿,婉月你别多想……” 杨婉月眼尖的看到了裴夫人脖子上的吻痕,她眸子一凝: “不会是……他不行吧?” “不会是……我不行吧?” 裴清河巴巴看着府医,一大早还没有起来的府医硬生生被他从床上拉了起来,这会儿披着衣服给他诊脉,安抚道: “老爷您稍安勿躁。” “我怎么稍安勿躁?感情不是你不行!” “老朽这个年岁,行才是问题吧?不过,我家夫人一直都觉得老朽很行。” 裴清河:“……” 随着府医一阵嘶后不语,按着脉门皱眉的模样,裴清河的心越提越高。 “老爷,你这脉象不急不缓,不沉不燥……” “您老说人话吧!” 裴清河急声催促,府医抚了抚须: “人话就是,老爷您脉象正常,并无异样之处。” “那为什么我……” “这就要问老爷您了,您为什么不愿意与夫人生儿育女。” 府医慢悠悠的说着,裴清河的心像是被重锤一击,他不可置信道: “因为……我自己?” “脉象如此,我也只能这般推断,老爷若不信我,那……” “别那了,这怎么治?” 裴清河垂头丧气的说着。那双瘦长如玉,平日只捏笔磨墨的手紧紧交握着,玉白的手臂上,青色的血管曲折起伏。 府医见状,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其实,刚刚的脉象还显示,您已经多年未曾疏解,难怪府里这几年只有小少爷一个孩子,您这管子被堵了,自然不好用了。” 裴清河面无表情,实则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那怎么办?我有夫人又不是没有夫人,自行疏解像什么话?” 府医白了裴清河一眼,上下扫视: “那老爷为何……” “老赵!” 裴清河炸了毛,府医飞快写了方子: “按方子吃药,这段时间多找夫人试试,当然要是老爷怕丢人,可以寻旁人试试。” 裴清河没吭声,拿了方子就走,在夫人面前丢人就丢人了,他还能把人丢到外人跟前? 于是,等到暮色降临,喝了药的裴清河厚着脸皮登了蒹葭院的门,守门婆子看到人后,几乎笑出了一朵花儿! 夫人现在,算是苦尽甘来了! 屋内,裴夫人今天并没有盛装打扮,她上穿青色莲纹袄子,下着百花穿蝶百褶裙,只挽了一个发髻在脑后,用一根翡翠簪子装点,让人不由眼前一亮。 再次见到裴清河,裴夫人还有些讶异,她放下手中的账本,起身迎了上去: “老爷怎么来了?” “呃,那个,我给渡儿拨了两个会武的小厮,孩子大了,只怕以后府里关不住了……” “是该防患于未然,不过男儿当志在四方,老爷也不用拘着渡儿,文心,上茶!老爷,莲心茶好吗?” 裴清河被夫人看一眼,整个人都要找不着北了,这会儿忙不迭的应了,又借着孩子的事儿和裴夫人一顿东拉西扯。 等说的口干舌燥了,裴清河随手拿起茶水,一口喝干,铺天盖地的苦直接遍布他的味蕾,苦的发干,苦的让人作呕,苦的说不出话! 用了足足一刻钟,裴清河这才从麻木中苏醒过来,他看着安静翻着账本的裴夫人,眼睛红了红: “夫人,是为夫错了,你这些年的日子……比为夫刚刚苦那一刻还要难受吧?” 裴夫人手中的账本‘叭嗒’落地,原本维持的平静再也支撑不住,眼眶热气熏腾,隐隐有水雾漫出,文心轻手轻脚的退出屋子。 裴清河站起身,将裴夫人打横抱在怀中,轻轻吮去她眼角的泪珠,步子沉稳的朝里间走去。 帷幔层层,恰似当年他从母亲口中得知星相时迷茫的心,如今多年过去,他依旧无法将此事宣之于口。 母亲知他情深,为夫人来日不与渡儿反目而带走渡儿,他知夫人怜子,隐瞒星相之说而忽略渡儿。 此间种种,唯有夫人与渡儿被蒙蔽其中,而他也不打算明言,只盼日后多多补偿他们母子吧。 他逃了数载,现下,他累了、倦了,不想逃了。 短短一程,裴清河心理戏格外丰富,等他将裴夫人放在榻上,正要栖身上前,裴夫人抬手抵住裴清河的胸口,从枕下拿出一个小瓷瓶,支支吾吾: “老,老爷,吃一粒吧,据说,据说很有用的……” 裴清河笑了,他被生生气笑了,谁家男人能逼的夫人去买这东西? 他裴清河还真出息了! “夫人,为夫不用药,也能让你快乐,你信不信?” 裴清河抓起裴夫人的手,轻轻吻过指尖,床幔落下,人影绰约间,发出一阵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 裴府主子这几日的心情极好,再加上快到年关,赏银更是分外大方。 只叶景和便收到了三五钱银子的赏赐,而他也在休沐这日到了大伯醒转的好消息。 裴渡毫不犹豫的做主让叶景和归家探亲,叶景和再三叮嘱少爷不要再跟来,自己很快就回来,这才出了裴府。 裴府如今的门房看的十分严格,见到叶景和出来,那叫一个如临大敌,等反应过来是休沐日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长风,早去早回,别让少爷他们担心!” 门房叮嘱了一声,他虽然只和这位少爷书童见了两次面,可人能耐啊! 不但得了家主允诺的在家学读书,还拐了少爷出府没有赶出府去,他以后的前程可错不了! 叶景和笑着应和了一声,等他坐着牛车,回到小石村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叶玉芳在村口站着。 “芳芳姐,你怎么在这儿?” “大夫说,他让人给你传话爹醒了,我估摸你就要回来了,过来迎一迎!咱们快回家,娘已经张罗好饭了!” 叶玉芳一叠声的催促着,叶景和一边应,一边走了进去,刚一进门,就看到拥着被子坐起的中年男人,他脸颊枯黄,发丝干燥,整个人透着一种死气,听到脚步声,叶大伯这才回过神来: “景,景和,回来了?” “大伯,你还好吗?” 叶大伯点了点头,两行浑浊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你,你不该救我啊!都是大伯不好,害你花了那么些银子,带累了你……” “孩子刚回来,你说这些做什么?景和,来,先吃饭!赶路回来饿了吧?” 叶家的饭很简单,简单的有些过了,只有三碗糙米做的猪油拌饭,这是冬日里十分难得的美味。 不过,以叶家的家底,只怕这猪油都是借来的,每个人的碗尖上都放着指甲盖大的一块雪白猪油,桌上另放了一碗酱。 叶景和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在裴家的猪油拌饭里,放的是肉酱,而叶家的酱,更像是甜面酱。 随着叶景和将糙米饭搅拌来,这才发现自己碗底那一大勺的猪油,他一抬头,叶伯娘就目光闪躲的坐在最远的角落。 叶景和慢吞吞的将一口糙米饭嚼碎咽下,那粗糙的米粒有些剌嗓子,但他还是吃的很香甜。 “大伯既然觉得花了银子,那便等您好起来后,给我赚回来。这些银子都是少爷们借我的,我一人怕是要还到老,要是有大伯在,许能轻松些呢。” 拜少爷所赐,他现在治这些喜欢钻牛角尖的人格外有一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21章 叶大伯似乎没想到叶景和会这么说,等他回过神来,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景和,你说的对,我现在还不能死!” 叶大伯这话一出,叶伯娘顿时捂住嘴巴,落下泪来,她拿着空碗快步进了厨房,叶景和也跟了上去。 “大伯娘……” 叶伯娘察觉到叶景和进来,飞快的抹了把眼泪,冲着叶景和笑了笑: “景和,幸亏你来了,不然,不然我真不知道能留你大伯多久!” 叶伯娘一边哽咽说着,一边看着叶景和失神: “这两天,我一宿一宿睡不着,我想着,要是,要是芳芳是男娃,你大伯他是不是就能为了我们不走了?” “大伯娘!” 叶景和唤了一声,沉默片刻: “以后日子还长呢。” 厨房内一片安静,说是厨房,倒也只是在茅屋和柴火堆中间立了四根柱子,又盖了些茅草的地方,因为晨霜消融,还有水滴,一滴滴落下。 里面的只有一个简陋的灶台,桌子充当了案板,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叶景和的心蓦然一沉,只怕他刚刚吃掉的猪油拌饭,没有一粒米,是这个家庭能拿出来的。 叶伯娘看到叶景和看着厨房不语,顿时反应过来,连忙赶人: “景和,这不是你一个男娃娃该来的地方,快出去,和你大伯坐着说会儿话!” 叶景和被推了出去,而叶大伯吃完饭后,也只是坐在原地发呆,但相比叶景和才来时的死气,也好的多得多。 见到叶景和从厨房出来,叶大伯回过神,不由得有些自责: “都是大伯不好,让你去了裴府,可那裴府可是给他们少爷找书童,现下景和你一个男娃娃都进了厨房,我,我没脸去见你爹啊!” 叶大伯不知道脑补了什么,那副痛苦的模样,竟是比他快要去世前还要难过。 叶景和张了张嘴,半晌才道: “大伯,我既已经卖到裴家,一切事自有裴家张罗,反倒是大伯你,你还是伯娘的丈夫,芳芳姐的父亲,你也得替她们打算啊!” 叶大伯只是看着叶景和失神: “你,你这孩子,裴家虽好,可那也不是归处!家里的事儿不用你操心,芳芳已经十三了,再长两年把她嫁了,芳芳勤快,不收聘材多的是人娶。 便是你大伯娘,没了我,她也能二嫁,她生过芳芳,嫁个好人家不成问题,只有你,我的景和啊!大伯不知道你以后要怎么办!” 叶大伯的话既无情又有情,无情的是他的妻女,有情的是叶景和。 叶景和瞬间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大伯娘和芳芳姐! 更不知道,她们恨不得将自己最后一滴骨血榨干净,也要留下的顶梁柱,对她们却是那样可有可无态度,她们该如何自处? 正在这时,叶玉芳端了一碗热水走了进来,递给叶景和: “景和,喝水。” 叶景和抬起头,满目哀伤: “芳芳姐……” “喝吧,我去看看娘。” 叶大伯看着叶景和,一脸慈爱,又有些可惜: “都是大伯这场病拖累,不然还能让景和喝碗糖水甜甜嘴,也好过……” “大伯好了后进过厨房吗?” 叶景和打断了叶大伯的话,他看着叶大伯的眼睛: “厨房里现下空无一物,连一粒米都没有,大伯以为你和我今日的饭食从何而来?” 叶大伯没有说话,叶景和将热水放在一旁,平静道: “大伯之前说,要帮我还账的话,可是空话?” 叶大伯连连摇头: “景和放心,等大伯好了,就去码头扛大包,一定早日给你还清帐!” “倒也不必这么麻烦。” 叶景和摇了摇头,将叶伯娘和叶玉芳请了进来: “大伯娘,芳芳姐,我这里有一个赚钱的方子,只是这方子只能女娘成事儿,所以大伯给你们打打下手就成了,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叶大伯皱眉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叶景和却没有看他,反倒是一旁的叶伯娘看了一眼叶大伯,轻声道: “我愿意的,我愿意给景和你还账。” 叶景和呼吸一滞,叶玉芳也开口道: “我能干活,景和,姐一定多赚钱,给你还账!” 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傻的人?!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叶景和闭了闭眼,他本来是想着今天给了方子以后,便慢慢不与大伯他们来往,让他们过自己的日子。 可今日之事,让他清楚的知道,他这位大伯实在是一个偏心偏到嘎吱窝的人。 他要是不盯着,那个为了大伯愿意卖了自己的芳芳姐,只怕要被大伯草草嫁人。 而大伯娘,也落不到什么好,可她们不该这样,不该怀着赤诚之心,被忽视,被利用,被抛弃! 叶景和从怀里取出三钱银子,直接递给叶伯娘: “大伯娘,这些银子是府里给的赏钱,你拿着它买些大缸和豆子,我叫你做酱油。” 叶伯娘看了看叶大伯,见他点头,这才收下银子,有些不解道: “景和,这酱油是和面酱一样吗?那面酱可贵了,这次还是我赊……” 叶伯娘讪讪止了话头,叶景和却摇了摇头: “这是用豆子做的酱,这次我给的方子也叫清酱,它造价低,滋味却咸香醇厚,您不必担忧,只是需要费些时间。” 这是叶景和这两日观察过裴家厨房得到的信息,在后世家家户户都有的酱油,现在还没有现世,只有一个豆酱的前身,但也因为豆腥味在裴府并不受欢迎。 也幸亏叶景和曾经家境贫寒,家中连简单的调味品都买不起,所以他从小就看着奶奶在屋后的空地上,一桶水一瓢肥的种出一片片黄豆。 等到了秋天,他们摘了黄豆,将它酿成一滴滴醇黑绵长的酱油。 叶景和低声将方子告知叶伯娘和叶玉芳,叶玉芳三两遍就背了下来,但生怕自己记岔了,于是在门上用石头刻了一些叶景和看不懂的符号。 “等我下月休沐,教芳芳姐识字吧。” 叶景和心中不由叹了口气,没道理他教了外人不教自家人。 一念闪过,叶景和不由惊愕,他竟然将叶家人……当成了自家人。 一直沉默的叶大伯听了这话,直接坐起身,激动的抓着叶景和的袖子,就连刚刚叶景和告诉叶伯娘酱油方子时,都没有那么激动: “景和!你说,你说你现在能识字了?!” 叶景和挣了挣,没有挣来,只无奈道: “是,大伯,家主仁善,允我跟着少爷读书识字,只是读书要笔墨纸砚,所以这次我才不得不开口让您替我还账,这话,我,我真有些说不出口。” 叶景和故作掩面,而叶大伯却语气笃定道: “读!景和!你一定要读!你放心,大伯一定好好和你伯娘一起给你赚银子!你这孩子,这么大的喜事儿怎么也不给我说,要是早知道,我就不死了。” 叶大伯喜极而泣,而叶景和却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只怕是大伯卖了他后,怕对不起兄弟,这才想要以死谢罪。 叶大伯这会儿脸上已经浮起血色,原本的死气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看了看叶景和,挥退了妻女,这才低声道: “景和,你的玉葫芦呢?” “在府里呢。” 确实在府里,只是在老夫人手里,除非等二老爷回来,说明那扳指是他所赏,只怕那布包才会被归还。 叶大伯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那玉葫芦你务必要保管好,它是……你爹娘拼了命留下的。” 叶大伯压低了声音,叶景和一怔,不等他追问,叶大伯便摇了摇头,不再说一个字。 直到叶景和离开叶家时,叶大伯这才看着他的背影: “景和,你要好好读书啊,二十年很快就过去了……” 叶大伯的声音带着一丝哀伤,叶景和却没有停步,而是在出门后,遇到了叶玉芳后,将一钱银子放在了她的掌心: “芳芳姐,这银子给你。” “景和,我不能收!” “这银子,是让你给家里买粮的,不管做什么,总要吃饱肚子不是?” 叶玉芳还想说什么,叶景和却笑着眨了眨眼: “总不能,下次我回来,还让大伯娘去赊米赊酱给我做饭吃吧?” “景和……” 叶玉芳双眼红通通的,叶景和又道: “而且,我不给大伯和大伯娘也有原因,他们一个要忙我给的方子,一个要养病,这个家里现在可只有芳芳姐你可有撑得住门户了,这饮食大事只能靠你了,芳芳姐。” 叶玉芳破涕为笑: “景和你现在说话还怪好听的,可我是个女娃,撑门户这事儿你,你以后不要说了。” “谁说女子不如男?芳芳姐,我看好你!” 叶景和笑着说了一句,大步离开,而叶玉芳看着叶景和的背影,默默攥紧了掌心的碎银。 谁说女子不如……男吗? 叶景和坐着牛车,回到裴府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他在路上还顺手买了一串红通通的糖葫芦。 那晶亮透明的糖衣只有薄薄一层,将鲜红的山楂紧紧包裹,甜香与一丝酸涩交融,只看一眼就让人不由得流口水。 “少爷,我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22章 叶景和回来的时候,原本冷清的行简院却分外热闹,原是府里终于给裴渡补上了他应有的伺候人手,甚至还盈余不少。 哪怕是裴渡现在一个简单的餐前漱口,都有两个丫鬟服饰,倒是原来那两个伺候了裴渡起居的丫鬟,成了院里的大丫鬟。 “长风回来啦?少爷刚刚还念你呢!夫人也让文心姐姐给你送了热牛乳,我去给你温上!” 说话的两位大丫鬟里活泼的那位,名唤雪晴,另一位清冷些的叫霜华。 “难得见到雪晴姐姐这么高兴,可是主子们又给赏钱了?” 叶景和笑吟吟的说着,雪晴不由弯了弯眸子: “对!刚刚老爷拨人过来的时候,又发了一次赏钱,你的在少爷那里,少爷要亲自给你呢!” 雪晴说完,就迈着轻快的脚步去热牛乳了,等叶景和进到屋中,便看到裴渡身边站了足足五个丫鬟。 除开熟悉的霜华外,叶景和一个都不认识,等看到叶景和后,裴渡这才如蒙大赦的冲了过来: “长风,你可算回来了!今天你回家后,你大伯怎么样?路上有没有什么好玩的?这是……给我的?” 叶景和的糖葫芦刚一拿出来,裴渡的眼睛就亮了,可下一秒,一只手便从裴渡手中将糖葫芦拿走,一个古板冷淡的丫鬟看向叶景和,厉声指责道: “少爷千金之躯,外面来的腌臜东西怎么能随便入口?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别以为老爷给你几分宽容,你就真把自己当成主子,爬到少爷的头上去!” 这丫鬟叫春梅,是府里的家生子,她娘老子和安信十分交好,安信马失前蹄的事儿春梅仔细想过,那都是安信太过自傲,这才栽在了这小小书童的手里。 可她不一样,她是家生子,忠心不用说,少爷又年纪小,只要她用些手段镇住这小书童,日后慢慢离间了他和少爷,有的是法子拿住行简院的大权。便是以后少爷大了,娶了夫人,有自己的资历在,那也是不能被轻易得罪的存在! 叶景和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还不知这位姐姐名姓?” “凭你也配……” “她叫春梅,她娘是大厨房的厨娘,她爹是外院的管事,她姐姐现下在文心姑姑手下做事。” 霜华一脸平静的把春梅的底倒了个干净,她从少爷满周岁就伺候,谁能想到,这些半路来的家伙刚一来就蜂拥而上,恨不得把她和雪晴踩到脚底板下。 反倒是长风,平日不与她们争抢,少爷不好哄的时候也会帮衬一把。 如果真要走一个,她希望留下的是长风! “原来是春梅姐姐……” 叶景和冲着霜华点头致谢,然后直勾勾的看着春梅手里的糖葫芦,忽而冷嗤出声: “这糖葫芦我给了少爷,那就是少爷的东西,谁给你的胆子从少爷手里抢东西?! 我是少爷的书童,领的是一等小厮的月银,你现下不过是一个二等丫鬟,我不配知道你的名姓?还是你打量着来少爷院里当山大王! 从我进门,就看到你们几个二等的丫鬟把一等的霜华姐姐挤到一角,我入府时间短,竟不知府中规矩就是这般? 你们现下到底是来伺候少爷,还是来争名夺利,各人心中都明镜似的!” “你!” 春梅涨红了脸,没想到自己被一个小童镇住了,可叶景和没给她眼神: “十一,十二何在?!” 叶景和扬声一唤,二人飞快走了进来,叶景和看向他们: “你们就这么看着少爷被骚扰?” 裴渡这是拉了拉叶景和的袖子: “长风,不怪他们,是我,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霜华叹了一口气,低声道: “不怪少爷不知道怎么说,这几个一进院子,就口口声声说她们是奉了老爷的命来的,来替老爷对少爷好,要是少爷把她们赶出去,那岂不是……不孝。” 这话就是霜华都不敢多劝一个字,也就是雪晴心大,傻乎乎的听不出来,还能乐以后差事轻省了。 “那少爷怎么想?” “你一个书童,还问起少爷了?以后少爷身边有我们照看,你也不必进屋了,省得养大了你的心!” 春梅反应过来,忍不住讥诮出言,可却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裴渡的神经,他猛的抬头,死死盯着春梅,拉着叶景和的手却攥的更紧了: “长风,我,我要去见父亲!问问他,让,让这些人过来替他看着我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以后是不是真的要待她们如待父母亲!”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让长风不要再亲近他?! 在他无尽迷茫,忐忑难安的时候,是长风引着他亲近娘亲,引着他不走歪路,他知道,他都知道的! 除了姓氏不同,他早就已经将长风当成了兄长! 叶景和安抚的拍了拍裴渡的手臂,语气柔和: “少爷别气,您忘了之前我跟您说的吗?您以后要科举入仕,那以后只会面对更多难缠的人,您现在可以找老爷做主,那到时候也要找圣上做主吗? 奴大欺主固然可恶,但是,少爷不妨想想别的法子来解决此事,否则只怕日后少爷都要不得安宁了,这次,我们就一劳永逸吧。” 叶景和也是服了这个只会添乱的老爷,不过少爷这段时间脾性略有改变,倒是可以借此事让少爷转变心态。 春梅冷眼看着叶景和的两副面孔,可心里却不以为然,她既然敢联合其他人这般,自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前头她没和霜华她们一拨来行简院,那是因为他们这些老人都知道这位少爷在府里立不住。 可是,谁能想到,夫人五年都没有再生下一儿半女,她只能选少爷了。 正好他爹在老爷跟前得脸,她自幼跟在爹爹身边,见多了扯着虎皮当大旗的事儿。 就算是少爷告到了老爷那儿,她们也有的是说辞,当然,最重要的是……老爷点她们过来的时候,连挑都没有挑,对少爷的态度可见一斑。 这些话,春梅不曾宣之于口,但不妨碍她将这一切都当做是她的底气。 “不找父亲,那……还有什么办法?” “少爷可以慢慢想呀,一事万种解,实在没法子了,我再陪少爷去见老爷好不好?” 裴渡眼中是熟悉的茫然茫然,叶景和只扶着裴渡在一旁坐下,然后看向霜华: “劳霜华姐姐给少爷倒一壶安神茶。” 霜华应了一声,叶景和又看了一眼十一和十二,二人瞬间会意,直接将四个丫鬟压了下去,春梅连声尖叫: “滚开!你敢动我?!我爹是张管事!等我爹告诉老爷,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春梅喊叫着被带了出去,霜华脚步轻盈的走了回来,还顺带稍上了叶景和的热牛乳。 “长风,你也喝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叶景和的目光从沉思的少爷身上收回,他捧着牛乳碗道了一声谢,随后只觉得一股奶香瞬间扑鼻而来,裴夫人好风雅,是以牛乳讲究香浓而不腥膻,在煮制的时候便加了干茉莉花,闻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叶景和轻抿了一口,里面加了不少糖,倒是有几分后世奶茶的香甜,在寒冷的冬日,一口带着热乎气的牛乳下肚,瞬间便温暖了全身,叶景和都不由得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少爷,先喝口安神茶定定神吧,您要是实在想不出来,也可以求助哦!我和霜华姐姐都陪着你呢!” 裴渡握紧了茶碗,重重摇头: “不要了,这次我要自己想办法!” 其实,刚刚看到长风猛猛斥责春梅时,裴渡便心生向往,他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像长风一样,不畏亦不惧,无愧那灼灼少年风姿。 最起码,他该从此刻开始迎难而上。 想到这里,裴渡一口将安神茶喝干,脑中突然窜出了春梅被拉出去喊叫的那些话。 与此同时,春梅等人的言行举止也被送到了裴清河面前。 而彼时,裴清河正坐在松鹤堂中,他漫不经意的拨弄着茶水,似笑非笑的看着裴老夫人: “母亲,此时此刻,您是何感想啊?不妨说给儿子听听?” 裴老夫人整个人呼吸一滞,拨弄着八宝珠串的手指顿住,脸色沉凝: “你这是怪我了?那张管事可是在你手下做事!” 裴清河摇了摇头,不知是失望还是什么,他只是轻轻道: “母亲,从小到大,我身边的人哪怕怀着其他心思而来,那也是必要以忠心来换,可是渡儿呢?您觉得他现在像什么?” “他像一块无人庇护的肥肉,谁人都想要咬一口!他们,从未把他当做裴家的未来家主!” 裴老夫人的手指微微一颤,裴清河阖上眼,喃喃自语: “您有错,我亦大错特错。待此事毕,您也该将府中的一应事务让琴娘打理了。” 裴清河用陈述的语气说着,裴老夫人张了张口,最后也只是颓唐的垂下头,默认了。 “那儿子便不打扰母亲了。” “清河,渡儿以后……” 裴老夫人唤住裴清河,裴清河没有回头,背对着裴老夫人: “我会好好教养渡儿,如无意外,我此生只会有渡儿一个孩子了。” 裴老夫人想起这段时间裴清河连连召府医问诊的事儿,不由得眼前一黑! “造孽!造孽啊!” 与此同时,裴渡眼前一亮,他摇晃着叶景和的袖子,激动的脸颊涨红: “长风!我知道怎么做了!咱们给她们来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23章 裴渡拉着叶景和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 叶景和听完,不由有些讶异的看着裴渡: “少爷确定要这样吗?若是此事传出去,只怕有损您的颜面。” “又不是只损我的!我已经决定了!” 叶景和心中权衡了一下, 最丢人的也不会是少爷后, 他也没有反对。 随后,裴渡就让十一去请张管事走一趟,却没想到, 两刻钟后, 十一空人归来: “少爷,张管事他说手上有差事要做, 说等他做完了差事, 再来给少爷请罪。” 十二闻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你个蠢东西, 人家那是拿话打发你呢!” 十一呆呆的张了张嘴: “那我再去请!” “不用了,我去见见这位张管事。” 叶景和站了出来,他看着刚刚态度坚定的少爷这会儿面上又露出犹豫之色, 也不打算再耽搁。 一鼓作气, 再而衰, 三而竭的道理,他很清楚。 “少爷, 我去去就回, 您稍候片刻。” 裴渡看向叶景和,缓慢点头: “好,长风, 我等你回来。” 叶景和弯了弯唇,躬身退出了屋子,十一也忙匆匆跟了上去, 他脑子笨,十二总让他多学多看,那他就好好看看长风怎么把人请回来。 叶景和来府里时间短,如果没有春梅的事儿,他只怕好些年都不会和张管事打交道,故而他没有直接寻上张管事,而是找到了阿力,问起张管事: “长风你要找张管事做什么?那就是个老狐狸,仔细一个照面儿就把你连皮带骨哄的干干净净! 那厮平日里在庄子上作威作福,回了府里又装起孙子,啧,反正我瞧不上他!” 阿力絮絮叨叨的说着他听说过有关张管事的事迹,张管事年轻的时候差点儿被裴老爷子赶出府,后来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老夫人说情,这才留了下来。 等老爷到了年纪,他又在老爷面前干了不少实事,这才被老爷重用,升为外院管事,手下管了三个庄子,两个铺子,且每年都有盈余,能力很是不凡。 裴家给管事们都有单独的屋子居住,若是成了婚,另有小院分配,若不愿意住在府里,不当值的时候在府外另居也是可以的。 不过,张管事为了表达自己的忠心,还带着一家四口硬生生挤在府里给分的不到二十平的小院几十年! “呦!长风小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来,我家丫头爱吃糖果子,正好家里买了不少,您也捎带上一袋尝尝?要是好吃,以后我再给您送!” 张管事见到叶景和,那是又惊又喜,那亲亲热热的模样,让人忍不住顿生好感,哪怕叶景和年幼,他也句句敬称,倒也难怪他当初能从低谷爬起。 “东西就不必了,张管事,少爷有请。” 张管事的面色一顿,他收回东西,缓缓站直了身子,脸上依旧带笑: “那真是不巧了,我这里还有老爷要我交待的账册没有整理完,不若小哥你先行一步……”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可张管事这样面甜心苦的,是叶景和在府里遇到的头一位。 这会儿,张管事熟练的推脱起来,叶景和见状也只是不着急: “竟是如此?张管事这般忙碌,此番打扰实在是我的不该,只是……” “只是什么?” 见叶景和面露犹豫,张管事忍不住追问,叶景和勉强一笑,看了一眼张管事转身就走: “没什么,您先忙。” “哎!长风小哥!您留步!留步!” 张管事连忙拉住了叶景和,亲自斟茶倒水,恭敬奉上一杯,这才低声询问: “到底是个什么事儿,还请您明示,不然我这心里要刺挠得一宿都睡不着觉了。”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不,日前世子夫人见到少爷后很是亲厚,又奇怪少爷身边服侍伺候的人少,不合规矩,府里这便给少爷补上了人手。 此番少爷请张管事说话,张管事人忙,我本不该来这一趟,又怕此事传出去,旁人要说张管事心里‘只有老爷是主子,少爷不是’这样的话…… 可是方才我见张管事着实忙碌,那此事便作罢,待我回了少爷也就是了。” 张管事:“……” 啥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还能说啥? 叶景和起身欲走,张管事连忙将他拉住: “小哥留步,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这小子刚刚声音不低,他隔壁就是和他一直不对付的刘管事,要是被他拿了话柄,那还得了?! 不多时,叶景和便带着张管事回了行简院,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十一。 十二撞了撞十一的胳膊: “怎么样?学到了点东西没?” 十一抬起头,眼中满是知识无痕过脑的清澈。 十二:得,还是傻的! 屋内,张管事在路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虽不知道原因,但左不过与春梅丫头有关。 那丫头是好名利了些,但也犯不了什么大错,他只要赔罪便是。 想到这里,张管事浑身轻松的躬身行礼: “小人张数,见过少爷!” 裴渡从椅子上下来,侧身避过,然后声音软软道: “张管事,来啦?您上座!” “使不得!使不得!” 张管事脸色微微一变,可是裴渡拉着他的衣服,他甚至不敢大力挣扎。 “张管事,您请坐吧!您坐下了,少爷还有话跟您说。” 叶景和含笑看着张管事,可对上那双笑眼,张管事才后知后觉,自己落套了! 等张管事被推着坐下后,裴渡一语惊魂: “春梅说她们是来替父亲对我好的,代表着父亲,我瞧着她们实在年轻,倒是张管事比我父亲还长不少岁,不若以后我尊您为父,您好管管春梅……” 裴渡话没有说完,张管事直接从椅子上跌了下来,他连爬带滚的抱住裴渡的脚: “少爷!少爷这话可不敢说!是小人的错!是小人教女不严!小人,小人这就带那丫头回去,以后绝不让她在您面前出现!” 张管事说完,梆梆磕头,磕的头破血流,也不敢停,少爷永远是少爷,他岂敢僭越! 更何况,那世子夫人可盯着呢,这话传出去,他全家只怕都要被老爷打出府去! 裴渡僵立在院里,这是他第一次行使权利,看着张管事头破血流的模样,他几乎都要心软的扶他起来了。 可是春梅的丑陋面孔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裴渡抬眼看向十二: “带春梅进来。” 春梅被带进来的时候,还叫嚣着她爹是张管事,以后要让十二吃不了兜着走的狠话,却不想,等她被推进屋内,抬眼刘看到了张管事卑微跪在地上,额头淌血的模样。 “爹!爹你怎么了?!” 春梅尖声惊叫,张管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起来,“啪啪”给了春梅几巴掌,打的她脸颊高高肿起,这才又跪了回去: “少爷,是这丫头出言无状,求您给她一条生路吧!” 春梅眼睛一瞪,还要说什么,可却被张管事瞪了回去,张管事这会儿浑身都在冒冷汗,心中默默祈求这事儿不要再出行简院。 而裴渡只是安静不语,他没想要春梅的性命,可也没想好怎么处置她。 “来人,传令,张数一家罔顾尊卑,欺凌幼主,打二十棍,卖出去!” 裴清河大步走了进来,张管事闻言一愣,还不等他哭求,便被人捂住嘴带了下去。 “渡儿,下次处置人可以更干脆一些,你是府里唯一的少爷,你做什么都可以。” 裴清河看着只到自己腰间的儿子,一脸复杂,而裴渡只是安静的点了点头: “是,渡儿多谢父亲教诲。” 用语恭敬,态度疏离,裴清河不由呼吸一滞,只觉得胸口漏风似的泛着冷。 正在这时,跟在裴清河身边的下人外他耳边低语几句,裴清河脸色大变: “渡儿,你,你竟然说了尊一个下人为父的话,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渡儿知错。” 裴渡这幅模样让急匆匆过来为他做主的裴清河差点儿气了个仰倒,这会儿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随即厉喝一声: “长风!你可知错?!” 裴清河舍不得罚儿子,只能将叶景和揪出来,而叶景和从旁站了出来,刚一拾衣跪下,裴渡便“扑通”一声,干脆利落的跪在了叶景和身边。 “长风不知,还请老爷明示!”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主意是我想的,父亲莫怪长风!” 二人这话一出,裴清河生生被气笑了,前脚他在松鹤堂把老夫人气的不轻,这会儿在行简院又被这两个小的气炸了肺。 果然是天道好轮回! “长风,你是少爷的贴身人,此事你未尽劝导之责,让少爷说出这等罔顾祖宗的话,你竟不知你错在何处?!” 裴清河这话几乎是低吼出声,叶景和缓缓抬起头,平静的看着裴清河,说出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长风偶然听闻这句诗便记下了,今时今日,倒觉得正好可以回老爷的话。” “一片青苔,尚能被主人紧闭门户来保护,何况少爷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 老爷问长风错在何处,长风只错在无能,无法让少爷无忧,只能让少爷出此下策,来解眼前之忧。” 而眼前之忧,又是谁造成的? 作者有话说: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游园不值》宋·叶绍翁 第24章 第24章 裴清河张着嘴巴, 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恨恨道: “口舌伶俐,颠倒黑白之辈!” “为了少爷, 长风做什么都可以。” 叶景和这话一出, 裴清河又是一噎,可不等他想要开口责罚,就对上了裴渡眼中那从未见过的谴责目光: “父亲要打要罚, 冲儿子来便是, 何必迁怒长风?张管事为了保护春梅,在儿子面前磕破了头, 我虽厌恶春梅, 可也不得不承认张管事一腔为人父的慈爱之心,父亲……比他差远了!” 裴渡将自己对父亲多年忽视的怨愤都落在了这一番话中, 说完,他只低下头,整个人却觉得十分轻松。 这样放肆的感觉, 真不赖! 叶景和都愣了, 他没想到往日性情柔弱的少爷能说出这样的话, 只是……他又说的那样入情入理,连裴清河也一时哑口无言。 “你, 你, 你怎能这样对我说话?” “父亲来的这么及时,是早就知道她们会做什么了吧?父亲能坐视她们那般欺辱我,我不过是打算尊一个下人为父, 又算什么? 还是,父亲觉得您丢了脸才这般盛怒?刀子没有割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现下, 您疼吗?” 裴渡口齿清晰的反击着,驳的裴清河直接落荒而逃,只丢下一句: “你们通通禁足三日,抄写孝经百遍!” 而等裴清河离开,裴渡的肩膀这才放松的耷拉下来,然后直接扑过去紧紧抱住叶景和,语气满是激动欣喜: “长风,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以口舌为剑,意气昂扬只会在自己成年后,没想到今天被父亲逼到这一步后,他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原来,那些他以为如同高山一样不可逾越的事物,此刻匍匐在他脚下也只不过是他转变心态便能做到的! 叶景和身子一僵,感受到脖颈间的滴滴热泪,他只是轻叹一声,然后拍了拍裴渡的后背: “是的,少爷很棒呢!这次,少爷不仅战胜了自己,还通过自己的方式打败了坏人,是一个大英雄!” 裴渡破涕为笑: “长风,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不用这么哄我!” 叶景和莞尔一笑,两人跪的有些腿发麻,这会儿相互搀扶着才站了起来。 “来人!少爷我要点菜!” 裴渡一气点了八道他爱吃的甜口菜,他连他爹都顶撞了,还怕点菜不合规矩被祖母说? 吃! 美美的吃一顿! 吃的爽!吃的香! 唯有这样,才能舒尽他心中的郁气! “樱桃肉,琉璃茄子,糖醋里脊,拔丝地瓜,锅包肉,松鼠桂鱼……还有最后一道的话梅酱全鸭,少爷您点的菜齐了。” 提菜小厮恭恭敬敬的将一桌子菜肴摆好,张数一家才因为少爷被发卖,他可不想撞在这风口上! “你下去吧!长风,陪我用饭!” 裴渡直接干脆利落的招呼着,不给叶景和拒绝的机会。 “不许说不合规矩,行简院里,我才是规矩,长风你说是不是?” 裴渡眉眼弯弯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无奈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确实希望少爷能早早明白。 可是没想到,少爷明白后的第一件事就用在了他身上。 不过,这桌席面全是小孩菜,就算是叶景和也不由得猛猛心动,这便坐下和裴渡一起用饭。 霜华给裴渡布了菜后,给叶景和也夹了一筷子樱桃肉,这时候并没有后世的番茄酱,乃是用红曲红烧而成的,里面滚着一粒粒嫩生生的碧绿蚕豆,赤红与翠绿碰撞,让人食欲大开,盘边则以蜜渍樱桃装饰,如此真真假假间,有趣又美味。 裴渡喜欢把樱桃与樱桃肉一起吃,既能吃到樱桃的甜,又品到了肉的咸甜滋味,再补上一颗带着肉香的蚕豆,延续樱桃肉的余韵,别提多享受了! “长风呀,今天这道樱桃肉,比我之前在祖母那里吃到的还要好吃的多!” 叶景和咽下口中的樱桃肉,微微一笑: “那是少爷今时今日的心境不同,美味也需要好心情来配!” “长风,你说的话总有道理!” 裴渡含糊的说着,口中却舍不得这许多美食,叶景和不耽搁,低头一个暴风吸入,也算是头一次在古代吃爽了! 鱼肉!鸭肉!猪肉!满口都是肉!满口蜜汁,满腹享受! 等到一顿饭结束,二人同款葛优瘫,靠在罗汉床上,喝着消食茶。 “少爷,以后不能这么吃了。” 叶景和伸手揉了揉裴渡圆滚滚的小肚子,裴渡叹了一口气: “好吃难消化呀!这消食茶为什么不能直接替我消化了这美食?” 叶景和抿唇直笑: “那少爷不就白吃了那么多好东西吗?” “那就可以一直吃,一直吃呀!” “那要有人一直做一直做,那很累呀!” “……” 二人说着没营养的话,悠悠渡过了一夜。 翌日,因为禁足的原因,两人一早起来便开始抄写孝经,裴渡因为心态的原因,抄的那叫一个义愤填膺: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蓋士之孝也 这叫什么话?以待父亲的孝心侍奉娘,我才不要,娘好,父亲就那样! 那若是君主也像父亲那样对臣子不好呢?也要乖乖受着吗?忠心顺从才能保住职位吗?……哼,那这职位不要也罢! 我倒是觉得对待君主,可忠不可顺,否则朝堂上都是顺从君主的人,那才是大大的不好!” 叶景和没想到少爷小小年纪就有做御史的天赋,不由笑着问: “那依少爷之见,哪里不好?” 裴渡挠了挠头,笔尖上的墨汁溅在脸上,他也没有察觉: “哪里不好我也说不上来,但……就说咱们院子吧,我要是一开始就不听长风你的话,只一味缩在行简院,我和娘永远也不会多说一个字,那我就真的没有娘了。” 裴渡思索半天,也只能以自身举例,可此言理正词直,着实让人讶异。 而门外的楚清晏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勾了勾唇: “兄长,我倒是觉得渡儿昨日没有做错,在你惩罚指责他前,或许应该先了解这孩子的心。 今日观渡儿一言,我裴家的前程依托在他身上,倒也无愧祖宗。” 裴清晏说完,转身离开,裴清河也沉默良久,这才转身离去。 而等二人离开,裴渡这才偏头看向叶景和: “长风,那你觉得呢?” 叶景和想了想,回答道: “少爷,古往今来,不孝的帝王有吗?他们不孝就不是帝王了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渡呼吸一滞,叶景和只轻轻一笑: “我如今学识粗浅,堪不透这孝经真义,但这样的孝与不孝,都只是由人评说,那王座之下难道不是白骨累累?难道不曾有过手足兄弟? 若是我,我要做那个评定孝与不孝的人,而非被人定义!” 裴渡默默海豹鼓掌: “哇!长风你这话我都没有听过!不过,好像也很有道理,所以我们读的这些书,是对还是不对?” 叶景和看着裴渡要被自己带偏,连忙道: “只是与少爷随口一说罢了,这世上不缺有想法的人,可是有了想法,也要有能实现的途径。 如孝经这样的真言要义,便是这途径上的阶石,我与少爷应当将它铭记在心,日后无论为何取用,也总有归去来处。” 裴渡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全然没有意识到,二人今日这番论道,会如蝴蝶翅膀一振,在未来掀起一阵龙卷风。 *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等到二人再次进入家学的时候,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滋味。 裴鹏幸灾乐祸的看着裴渡: “呦,瞧瞧这是谁呀!我们裴渡少爷,一向可是让我爹都赞不绝口的乖巧,这回是怎么惹了三伯不痛快,被罚了?” “没怎么,就是打算认别人当爹。” 裴渡看了一眼裴鹏,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 “你再说,下了学我就去认你爹当爹,天天在你家比的十四叔打不死你念死你!” 裴渡的嘴巴如同熟到头的凤仙花果,一碰就突突突弹射出去,让一众小萝卜头彻底傻眼了。 “不是,那真是裴渡?” 裴鹏有些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裴程重重点头: “真是裴渡,长风还跟着他呢。” 叶景和:“……” 合着他成了少爷鉴别器了? 二人的争吵并没有影响今日的课程,随着众人渐入佳境,每天需要学习的字也渐渐多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裴清晏每日教授的大字便从之前的四个改为十个,一时间所有人都哀嚎起来。 等到晨学结束,一个个都有气无力的趴在桌子上不动,随着阵阵饭菜香味飘来,这才慢吞吞的起身。 裴渡一把拉住叶景和的手腕: “长风,你和我一起!” 裴鹏刚张开了嘴,裴渡便冷冷一笑: “你爹。” 裴鹏:“……” 不是!这家伙怕不是要威胁他一辈子吧! 作者有话说: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蓋士之孝也——《孝经》 第25章 第25章 叶景和是头一次进入少爷们用午饭的厅堂, 这里面是一个小套间,摆着三张八仙桌,一张在里间, 其余两张分列在外间。 八仙桌一桌可坐八人, 平日里,裴鹏喜欢抢占里间的八仙桌,那里既清静又能纵观全屋, 乃是规矩里的正桌。 裴渡素日不与裴鹏争抢, 可今日他却拉着叶景和径直进到里间,坐在了主位, 就连叶景和也被他按在左边。 “少爷……” 裴渡只是偏头看向叶景和: “长风, 今天听我的,好吗?” 叶景和安静下来, 随后,裴欢也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座次, 默默在叶景和的下首坐下。 裴风紧随其后, 看到这座次, 他皱了皱眉,一言不发, 转身走了出去。 而他的位置很快便被一个脸生的裴家子代替。 因为上次众人合力捐款的缘故, 叶景和将每个人的名字都记在心中,此人名叫裴雨,与裴风乃是堂兄弟, 他看似性子寡淡沉静,实则内秀,上次捐出银子最多的, 出了裴渡裴鹏外,就是他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阿渡今日格外与众不同了些,风儿失礼,我替他赔罪了。” 裴雨一板一眼的说着,裴渡抬起眼帘,摇了摇头: “裴雨哥不必如此,裴风性子执拗但也没有什么坏心,我不会怪他。” 裴雨点头谢过,而此时,裴鹏这才姗姗来迟,他看着裴渡,语气危险: “裴渡,你占的可是我的位子!” “什么你的位子,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 “你!” “怎么?难道你要去我父亲你三伯那儿告状?告我欺负你吗?裴、鹏、哥、哥!” 裴渡笑眯眯的说着,裴鹏差点儿被气吐血,这小子怎么像是突然开窍似的,嘴巴一点儿也不饶人! 裴渡威胁完人,又拍了拍自己右边的位置: “这还有空位,裴鹏哥,过来坐吗?” 裴鹏一阵抿唇咬牙后,索性抬步走了过去,坐在裴渡身边: “平日里倒是小看你了!” 随着裴鹏落座,裴程、裴万、裴行三人也依次在八仙桌前坐下,如此这张八仙桌算是满人了。 “来人,让厨房今日给每桌添一道锅包肉!昨日我尝过这道菜,酸甜可口,脆香袭人,今日特分与诸位兄弟同赏!” 裴渡朗声说着,他的话被毫无保留的执行,等一大盘足足两张孩儿面大的锅包肉被端上桌,金灿灿的酱汁包裹着大片大片的炸肉片,那股子浓郁的酸甜气儿猛烈的冲击着鼻腔,让人登时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裴渡没有动筷,只抿了一口清茶,自语: “此菜恰似往日酸与甜,但没有这些酸甜,也没有它的美味啊。” “多话!” 裴鹏冷哼一声,夹走最大的一块,大口大口的嚼了起来,仿佛在吃裴渡的肉似的。 但很快,他也被美味征服,眉眼舒展开,只闷头吃饭了。 一餐饭毕,桌前围坐的几人气氛略有缓和,裴鹏看向裴渡,懒洋洋道: “裴渡,你这三天到底怎么了?说说呗,我真的很好奇!” 他实在想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才能让裴渡有这么大的变化。 “你猜?” 裴渡眨了眨眼,看着裴鹏,裴鹏撇了撇嘴: “没劲!长风,看在我们的交情上,你说说呗!” 叶景和抿了一口茶水,微微一笑: “裴鹏少爷,少爷已经告诉过你了呀。” “什么嘛?认别人当爹?一听就是唬我的!不说拉倒!” 他要是敢这么做,他爹能扒了他的皮!怎么只会是被普普通通的禁足三天? 喝完了茶水,叶景和见时候差不多了,擦了擦嘴: “少爷,我去去就来。” 裴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叶景和照常去了稍间,今天的稍间格外的安静。 “长风这回是真被少爷带到了少爷堆里养着了,咱们以后是不是也不用聚在这儿了?” “我不信,长风不是那样的人,石锤上次做了那事儿,长风都没有怪我们,他只是时间不凑手……” “可是,长风已经可以和少爷们交好了,还用得着我们吗?” “……”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只叹了一口气,有些人一旦离开,就不再回来。 “咦,这么安静,我还以为我来迟了呢!” 稍间的大门推开,门外是少年眉眼弯弯的模样,冬日暖阳的日光披撒在他的肩头,仿佛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光,而对于一众下人来说,叶景和确确实实在他们心里发光。 “长风!你,你怎么来了?” “我们还以为,还以为你不来了……” “既是答应的事儿,我便不会轻易毁约,前头已经耽搁了三日,今天便多教你们几个字吧!要是记不住明日可以再问我。” 叶景和说着,便如常的来到了平日的地方,写了几个简单的字。 所有人都看得很认真,记得很用心,这是他们终其一生也无法接触到的东西,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等众人散去后,一个面容粗糙,黄中透黑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搓了搓手,十指布满裂口,连指甲缝里都带着黑泥,可叶景和记得刚刚就是他学的最认真。 这是家学的粗使小厮,名唤青柱,所谓粗使,就是脏活累活都是由他来做,是以他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的苍老。 “长风,我家幺妹儿前个去卖帕子,她攒了一个多月的帕子,拢共绣了十三条,里面有两条上等,三条中等,剩下都是下等。 这帕子上等十文一条,中等六文一条,下等便只有三文一条,店家给了我幺妹儿六十文,我总觉得不对劲……” “是不对,他少给了两文。” 青柱话音刚落,叶景和便已经给出了答案,青柱还愣愣的没有反应过来,叶景和无奈的解释道: “两条上等为二十文,三条中等为十八文,余下八条下等共为二十四文,三者相加是六十二文,那店家确实少给了你妹妹两文钱。” “他,他怎么能这样!这两文钱,再加一文就是一张下等帕子了,我幺妹儿要绣一整晌,屁股都不能挪一下!她绣久了眼睛都花了,每每我归家,她都要盯我好久,才能认得出我来!那是她拿眼睛换的银子,他怎么连这都要骗?都怪我不懂,都怪我们不懂啊!” 青柱并没有听懂叶景和的算法,他也根本不知道叶景和为什么可以那么轻而易举的得出结果。 这一认知让青柱愈发自责,他恨自己蠢笨,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无法改变家里一丁点儿现状,他重重的捶打些自己的头,眼泪也不由得淌了出来。 “不懂那就学,我教你,你学会了可以教给你妹妹,下次就不会被骗了,你学吗?” “我,我,我,我太笨了,长风,我学不会……” 青柱抱着头,慢慢蹲了下去,而这时,叶景和将手中的烧火棍慢悠悠的抛起又接住: “我有法子让你学的快,今天就先教你认一认新式的数字吧。这是0,这是1……” 青柱的眼睛渐渐睁大,他看着那一个个简单无比的数字跳进脑中,几乎不怎么费劲就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1到20的数字,它们的变化都是有规律了,明日我再教你其他的,但是我觉得你应当可以勘破其中的规律,等你都熟悉了,我便教你如何快速计算,如何?” 青柱重重点头,还不等叶景和开口,他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人家都要给先生束脩,只有长风你什么都不要也愿意教我们,教导之恩,我没齿难忘!我家幺妹儿也是!” 叶景和连忙侧到一旁,将青柱拉了起来,他不喜欢跪人,也不喜欢别人跪他,总觉得这样……很折寿。 “青柱叔,你别这样,教你们也是我自己愿意的,你们愿意学,我愿意教,我们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以后不许这样了!” 青柱抹了一把激动的眼泪,然后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而叶景和想起青柱一个年过而立的男人,为了两文钱流泪的模样,也不由心下一酸。 之后的一段时间,叶景和一边融入了少爷们的圈子,一边教下人们识字,下人们也渐渐多了起来,不过他们倒是都拿捏得住分寸,没有耽误差事,被主家揪住错处惩罚,叶景和也就当不知道了。 随着年味儿越来越浓,裴清晏也在这一天宣布: “今日我们进行岁考,念你们是头一年读书,这次的岁考我不出题,你们只管将你们知道的字都默出来,头名有奖,奖上等五花肉十斤,精米一袋,五色杂粮一袋,饴糖一包!” 说完,裴清晏拍了拍自己带来的鼓鼓囊囊的一袋东西,笑眯眯的看着一众孩子: “当然,其他人也有小奖励,大奖只这一样,你们可都要全力以赴才是!” “是!”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应是,这里头除了裴渡和裴程四兄弟外,其余人家境都较一般,裴清晏这头奖,足以让普通人家过一个肥年了。 一时间,整个课室里一片安静,只有毛笔在纸上拂过的声音。 等到一晌结束,下学时间到了,还有人不舍得放下笔,但最后还是不得不交了上去。 这顿晌午饭,不少人吃的那是焦躁不安,好容易等到上学的时候,众学子立刻蜂拥金课室,眼巴巴的等着先生的宣判。 裴清晏沉着脸走了进来,他眼利如刀: “本次岁考,下下等者两人!裴渡!长风!你二人给我站起来!只落了名的考卷你们也好意思给我交上来?!给我一个解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26章 裴清晏这话一出, 整个家学直接炸了锅,叶景和和裴渡还没有怎么样呢,裴鹏先瞪大了眼睛: “先生, 这怎么可能!他们两个刚刚可是低头写了整整两个时辰!你们还不赶紧看看你们的桌子, 可是交错了考卷?!” 裴鹏立刻看向二人,叶景和和裴渡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这样的事, 我二人怎能轻忽?” “那这倒是奇了怪了!” 裴鹏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看了裴清晏一眼: “难不成先生房里有了老鼠,这老鼠还就偏偏喜欢裴渡和长风的考卷?可就算是这样, 他二人又为什么交的是白卷呢?” 裴鹏故作沉思的说着, 叶景和则上前一步: “先生,学生可否再看一下考卷?” 裴清晏面无表情的将考卷递上去, 这上面的姓名字体看上去确确实实与叶景和平日写的没有一丁点儿差别,就连叶景和本人看了都无法分辨。 裴渡这是也凑了过来,他拿着自己的考卷, 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字, 怎么还真像是我写的?这是见鬼了?!” 二人面面相觑, 让叶景和几乎要产生他们两个被时空穿梭的错觉。 裴清晏则面色沉凝的看着二人: “现在你们看也看了,连你们自己都认了, 那就别怪我不手下留情!” 裴清晏气的不轻, 他知道这些皮猴子不安分,可是他没想到正儿八经住在府上的亲侄儿和他的书童竟然在岁考跟他这么闹! 不重重责罚,不足以正人心! “你们既然认了, 那就给我上前领戒尺三十下!此前所有学过的大字,每个抄写百遍,年后交于我查验!” 裴清晏毫不留情的说着, 就连裴鹏听了这话都忍不住一哆嗦,他调皮归调皮,可是他爹也没有这么重则过他啊! 而其余学生也是瑟瑟发抖起来,先生不发火则已,一发火这谁也招架不住啊! 这可是三十戒尺! 上次的十戒尺都让许多人疼的好几日端不起一杯水,这三十戒尺结束,怕不是连过年都要肿着手拜年了? 裴渡一时愣住,他看着铁面无私的三叔,用了好一阵才想透先生的用意,故而他上前一步: “请先生责罚,是裴渡心中疏忽,这才给了旁人可乘之机,让人有中伤我的可能,以后裴渡当谨记教训,决不再犯。” 裴渡恭敬上前,随后伸出一只手,裴清晏有些讶异的看着裴渡,又有些欣赏,他这侄儿真真是开窍! 这样才有裴家未来家主的样子嘛! “你知道就好,手放在这里。” 裴清晏用冰凉的戒尺点了点裴渡的手心,又点了点桌面,裴渡被突然一冰,身上突然泛起一阵颤栗,整个人这才后知后觉的怕了起来。 可是,裴渡的漂亮话已经说了出去,他也不愿让人看扁,索性一咬牙,眼一闭的将手搭了上去—— “先生,且慢!” 叶景和思索片刻,将手掌在字体上比比划划一番后,立刻叫住裴清晏: “先生,这考卷上的字体虽然与我二人十分相似,可假的终究是假的,还请先生容学生辩驳一二!” 裴清晏高高扬起的戒尺被放下,他冷淡的看着叶景和: “长风,我知你心疼裴渡,但错就是错,若你不能证明此卷为假,又当如何?” “学生愿领双倍责罚!” “长风!” 裴渡立刻拉住了叶景和的袖子: “三十下就三十下,你,你何苦这般?” “少爷可信我?你我没有做过的事,便不能认,今日冤屈一次认了,那开始其他的冤屈,难道我们也一次次认了?谁也不是生来就为了憋屈的!” 裴清晏看着叶景和,仿佛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小书童的心中沟壑,他不像其他下人那样,只会老老实实的闷头做事,仿佛一群不知思考的牛马,为干活而生,一辈子干到死。 而长风,他更像是人,有血有肉,不忍耐,不受屈,更会猛烈反抗的人! 只是,他的身份注定了他现在所坚持的一切,在未来都会处处碰壁,那时的他,可还没有如今的少年心气? “好,一言为定。” 裴清晏应下了叶景和的话: “你且说你要如何辩驳?” “还请先生拿出学生等人前两日的课业,好做对比。” “你们哪个的字体我不熟悉?拖延时间可没有必要!” “您先取出便是。” 叶景和含笑却不解释,裴清晏守诺,倒也没有为难他,起身便要去他的房间去来课业,叶景和也跟了上去。 “难不成你还怕我调包了你的考卷?” 裴清晏停下步子,没好气的说着,叶景和只是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不过先生,若是学生能证明考卷在您的房中被人调包,那是否也证明您有失察之责?”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清晏瞬间失语,这事儿他本就是想要让侄儿长个教训,没想到,这会儿却被长风揪住了把柄! “今日家学考卷被换事小,可若是先生看管的是科举考卷呢?届时,您可不仅仅是失察之责了……” 裴清晏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蜷起手指在叶景和的额头上猛然一敲: “哼!你倒是个忠仆!” 为了渡儿竟这般恐吓他! “科举考卷乃八人同守,便是有人起了什么坏心,也成不了!” 裴清晏撂下这句话,便朝着自己的值房而去,叶景和耸了耸肩,给了裴渡一个安心的眼神,便抬步跟了上去。 这种打压式教育,看的他真是够够的,少爷好不容易被养出来的胆气可不能被磨没了! 叶景和跟着裴清晏到了一旁的值房,这里平日只有裴清晏一人,他午间并不锁门,所以二人直接进到了里面。 这值房并不小,与何必学生用饭的地方格局相同,不过最里面摆了一张软榻,上面还有没有折起的被子,看到叶景和盯着被子,裴清晏不由耳根一红,嘟囔着: “这些下人也太会偷懒了!” “啊?先生您说什么呢?难道您的值房下人可以随意进来?” 裴清晏不吭声了,他就是不爱叠被子怎么了?被子叠着冷冰冰的,哪有这么团成一团放着,一看就有种温暖巢穴的感觉? 叶景和也很有眼色的没有多问,他跟着裴清晏来到书架前,这里的书架上面的书寥寥无几,更多的是学生们的课业。 裴清晏很快便将昨日与前日的课业拿了出来,叶景和则百无聊赖的四下打量。 “走吧,已经拿到了。” 叶景和也点了点头,他该看的东西也看的差不多了。 而此时,课室里也格外热闹,裴渡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沉声道: “今日这件事是谁做的,现在站出来,我可以不追究,也可以劝先生不责罚,否则……若是等长风拿出证据,那此事我绝不善罢甘休!” 裴渡本来都认了,可是长风不让他人,那他便无条件相信长风,甚至为了长风可以少费心,这会儿直接开始施压众人: “若是有人有怀疑之人,也可以说出来,待此事毕,我有重谢!” “……若要知道是谁做的,跳的最欢的那个就是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裴鹏,裴鹏一整个懵逼加手足无措: “不是?你们都看我做什么?我是那种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的小人嘛?!” 裴欢看了他一眼,轻轻道: “你之前与裴渡交恶,今日又突然为他们二人说话,怀疑你也在情理之中。” “呵!若是我与裴渡交恶做了这种事儿,为什么要带上长风!长风刚刚写字的时候我都盯着了,我写一个他能写俩,明摆着的岁考头名,他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小爷才不屑做这种持强凌弱的事儿! 至于裴渡,哼,我看他不顺眼当面骂他怎么了?用得着做这种卑鄙无耻的事儿?小爷只是看不惯有人被冤枉!” 裴渡抿了抿唇,看着裴程: “裴程哥,你与裴鹏哥形影不离,你来说。” 裴程虽然看着笨笨的,可是他从来不会说谎,这是公认的事实。 闻言,裴程慢吞吞的摇了摇头: “我哥没有做坏事,他和我一直在一起,我们四个,一直在一起。” 裴欢哑然,倒是忘了他们四兄弟从来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活动起来十分显眼,但也从侧面证明了裴鹏的清白。 裴渡这时也不由得陷入沉思,其实他也最怀疑裴鹏,毕竟裴鹏可是难得给他说一句好话。 但裴程的话得到了裴渡的信任,原本的怀疑落了空,其他人在裴渡眼中,都像是嫌疑人,又都不像是。 正在这时,裴雨站了出来,他看着裴渡,轻轻道: “阿渡,你方才说,若是站出来之人不会重责,可是真的?” “一言九鼎,要是我做不到,就去认你爹当爹,我爹定然是不肯,那到时候就好说!” 裴清晏理所当然的说着,裴鹏都不由得击掌赞叹: “孝!你真孝!” 裴渡忍不住白了裴鹏一眼,虽然不是裴鹏做的,但不妨碍他看不惯裴鹏! 裴雨只是温和一笑,那双裴家人如出一辙的杏眼中盛着烟雨朦胧的静谧美好,他大大方方的起身道: “此事,是我所为,还请阿渡劝一劝长风,此事就此结束,所有后果我来承担便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27章 裴渡不由错愕, 这些人里面,他最不怀疑的人其实就是裴雨! 裴雨的父亲是他的十叔,十叔与他父亲的关系最好, 之前过年时, 十叔总是会给他带一个当年的小糖人,小牛,小虎, 小兔……每一个都是他最甜蜜的回忆。 之后, 裴雨也会安安静静在屋子的陪着他玩七巧板,九连环, 鲁班锁。在长风没有陪伴的那些日子, 十叔来拜年竟是他为数不多感到快乐的日子。 只是,裴雨素来喜静, 入了家学后,也不往裴渡跟前凑,裴渡也不想看到自己亲近的人被裴鹏针对, 这才没有再度拉近关系。 但这一切, 在裴渡醒悟自立后, 裴雨再度想要融进他的圈子里,裴渡毫不犹豫就同意时可见一斑。 可现在, 这个说差点害得他白白挨了三十戒尺的人, 是他曾经数次渴盼一同玩耍的裴雨哥? 裴渡一时红了眼睛,脑中闪过那一个个小糖人的模样,曾经的甜蜜此刻竟如苦胆一样苦涩, 他忍不住直接站起来,逼视着裴雨: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 裴雨任由裴渡怒瞪,只轻轻道: “阿渡只当我是被猪油蒙了心吧。” “裴雨少爷这话可是把我们少爷当傻子了?你若是想要做别人心中的好人, 可别踩着我们少爷上!” 裴清晏和叶景和走进了课室,叶景和毫不留情的话让裴清晏不由侧目: “以前竟也不知你这般口舌伶俐。” 叶景和只垂眸低语: “那是以前不需要学生这般,今日之事,摆明了是我与少爷受冤,先生当做青天老爷,怎好欺我与少爷年少,便放任不管?” 裴清晏被叶景和这话气乐了: “你小子对我倒是怨气不小,来,今天你来做这个青天大老爷,我且看看你如何解决此事?” 叶景和不语,只是拿起前两日的课业,从中抽出自己的课业,他将考卷与之放在一起: “先生可曾看出其中差别?”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裴鹏没管住嘴,还是道: “这不是一个字体吗?有什么差别?” 叶景和的手掌在一旁张开又蜷起,裴欢眼睛一亮: “是大小,课业上的字体小只有拳头大,考卷上的字体大,有手掌那么大!” 裴清晏不由一怔,叶景和这才慢悠悠道: “我随少爷练字多日,略有小成,故而有意练习小字,这两日的课业也在刻意写小。 这人应当擅长模仿旁人笔迹,可却忽略了这两日间我练习的转变,此为漏洞一。” 叶景和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安静了一息,而叶景和则歪头看向裴雨: “裴雨少爷,你可要来施展一番临摹奇技?” 裴雨张了张口,想要解释: “我,我今天写多了字,手腕疼,只恐不像……” “是不像还是不能?” 叶景和的手按在了这沓课业上,不紧不慢道: “诸位少爷入学时间不长,说实话,有人能做到临摹旁人字迹如此相似,着实是天赋异禀,但正因为诸位入学时间短,课业烦杂,刻意钻研临摹时,少不得会融进课业里。你们要不要猜猜这些课业里,有没有与我,与少爷用笔相似的人?” 叶景和此言一出,裴清晏都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他真有法子啊? 只是,裴清晏看着叶景和手指随意的在课业上敲击,又觉得这小子的招只怕还没有使完,便不吱声了。 “可是,这么多课业,这要对到什么时候啊?” 裴欢看着叶景和手掌下厚厚一沓的课业,不由有些担忧,叶景和也赞同道: “也是,所以这个是下下策。” “下下策?那还有其他办法?长风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啊,和你比起来,我们跟福豆似的!” 裴鹏也不由好奇了,只是他打一开始就觉得裴渡这小书童与众不同,这会儿是恨不得将人直接拐回去。 “福豆?那是谁?” 裴渡有些茫然,裴程细声细气解释道: “是十五婶新养的小狗!” 裴万裴行一脸骄傲挺胸: “是哦是哦!我们娘养的福豆可聪明啦!改天带来给你们看看!” 裴渡:“……” 不是,跟狗比你们还显摆上了?! 裴家吃枣药丸! 裴清晏眼看着场面就要乱成一锅粥了,不由眼前一黑,扶额看向叶景和道: “你还有什么招,快快使出来吧!” “其实考卷现在还能找回来,家学前后门都有人看守,调换考卷的人既要临摹我二人的名姓,又要拿走考卷,更要不引人注意,所以他消失的时间并不会太久,所以考卷根本来不及销毁,它就在家学之中!少爷——” 叶景和抬眼看向裴渡,目光相交的一瞬间,裴渡立刻道: “来人!搜!给我一寸一寸的搜,我不信找不出来!” 随后,下人们便在家学里到处搜寻起来,没一会儿,便有人冲了回来: “少爷,找到了!找到了!” 裴渡顿时大喜: “当真?这么快!在哪里找到的?你是如何找到的?!” 找到考卷的人正是青柱,他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说,叶景和温声安抚: “你一样一样回话便是,少爷不会怪你的。” 裴渡也反应过来,是他急躁了,忙点了点头: “对,不着急。你一件件说。” “是,少爷!这是小人在三老爷的值房窗台下寻到的,不知道被谁挖了坑,埋在里面。 这家学没开以前小人便一直守着,里面多了一颗草小人都清楚哩,何况是那么新的土包包……” 青柱憨笑说着,裴渡不由赞许的看了他一眼: “好,稍后我自有赏赐发下!” “谢少爷!嘿嘿!” 青柱欢天喜地的退了下去,留下桌上满是泥土的考卷,叶景和抬了抬下巴: “漏洞二,已经出现了!此人来不及销毁考卷,只能就地掩埋,可家学一直被打扫的很干净,那这人又要怎么挖坑填埋呢?所以,此人的双手甲缝必定有新鲜泥土!裴雨少爷,您可先伸手一验。” 叶景和看向裴雨,面上带笑,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裴雨脸色微白,在众人的催促下伸出手来。 那娇生惯养的双手白白净净,别说甲缝,连手指都不染纤尘。 “裴雨哥,你到底为什么要说谎呢?” 裴渡很是费解的看着裴雨,心里却仿佛漏了风似的阵阵犯冷,好像,只有他拿裴雨哥当朋友,当兄弟,而裴雨哥却只把自己当成随意欺骗的傻子! 裴雨垂着头,一字不发,而其他人也开始彼此自查,等到最后,只有一个人还没有验过。 裴渡错愕诧异的盯着那人,几乎失声: “裴风,怎么会是你?!” 叶景和也不由无言,其实在裴雨站出来的时候,他便有所猜测,毕竟他二人是最亲近的堂兄弟。 只是,当初那个只有四个铜板也愿意慷慨解囊的小少年,怎么就走到了鸡鸣狗盗这一步? “你凭什么说是我!我不像你们,一个个在家中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你们看看我的手!再看看你们的手!你们,你们要是为了羞辱我,这家学我以后不来就是了!” 裴风踉跄冲到前面,他那单薄的冬衣下,伸出的手比叶景和现在的还要粗糙,那上面一个个冻疮通红醒目,两只手几乎肿成了一个红通通的大馒头,而那甲缝中的污泥,更像是一条条钻在肉里的小黑虫,又恶心又可怜。 裴鹏不由小声嘀咕道: “前个我爹还让我娘给九伯家里送药,听着好像是九婶冻病了……” 裴家家学的存在,一是让这些孩子能开蒙识字,筛出读书的苗子,二也是为这些孩子中家境贫困的减轻负担。 这里面的一应花费皆由大房一力承担,而这里面受益最深的应当就是裴风。 孤儿寡母,孤苦无依,孑然一身,他每每只有在家学才能吃得饱,暖和几分。 裴渡定定看着裴风,半晌,他才看向叶景和: “长风,算了,左右考卷已经找回来了,此事作罢吧。” 说完,裴渡转身朝座位走去,叶景和闻言,只垂眸道: “我听少爷的。” “为什么作罢!是你们,是你们冤枉了我!长风,你一个下人,卑劣的贱种!凭什么怀疑我?你有什么资格?你也配?!” 此时此刻,裴风却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似的,一股脑将火气发泄在了叶景和的身上,曾经他视叶景和为同类,觉得他们同病相怜,还曾在裴鹏为难时周全过,可如今随着叶景和的境遇好转,当初的好感尽数反噬! “长风配不配,是我说了算!你能不能在这里,也是我说了算!” 裴渡转身看向裴风,杏眼中凌厉难掩,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别人可怜你你也看不出来吗?非要将最后一层遮羞布撕下来你就满意了?知足了?!” 在裴风身上,裴渡看到了曾经自己的影子,只是,他还不曾变得如裴风那样偏激。 “不!就是你们冤枉我!你们都欺负我!” 裴风看着裴渡的眼睛渐渐变红,忽而,叶景和横在两人之间,挡住了裴渡的视线。 “你要证据?不妨看看你的脚下,你猜,我为什么那么确定考卷没有被销毁?” 叶景和平静的看着裴风: “从此事发生到刚刚,我都没有点破你的所作所为,你以为是我怕你吗?那是给你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28章 裴风没想到叶景和会这么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那鞋边上正好有一圈泛着青苔的新鲜泥土。 “先生值房的后窗台上, 正好有半枚新鲜脚印, 你要比一比吗?” 叶景和似笑非笑,裴风整个人彻底呆在原地,叶景和随后随意从一沓课业中又抽出裴风的课业: “‘孔怀兄弟, 同气连枝’, 看看你这枝,再看看少爷的名字——” 叶景和将二者拿在一起比对, 裴鹏立刻瞪大了眼睛: “旁的不说, 这一捺着实像极了,跟裴渡惯用的斜飞上挑的手法简直一模一样!可要与你前些时日的课业再做比较?” “如此漏洞种种, 你倒说是我们冤屈了你,敢问,我们怎么冤屈了你?!” 此言一出, 裴鹏直接一个瞳孔地震: “不是?先生都看不出来的东西, 他就这么看出来了?!” 一旁被戳破真相的裴雨先是呼吸一滞, 失神的看着叶景和: “早知这样,早知这样……” 他要想办法堵了长风的嘴, 帮裴风彻彻底底的洗清嫌疑, 谁让他们家……欠裴风一条人命! 而裴清晏此刻更是又惊又奇,死死看着叶景和,眼中异彩连连! 大哥这次是真捡到宝了! “我, 我,我……” 裴风被众人各色的目光看着,嘴唇一阵嗫喏, 下一秒,他推开人群,直接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裴清晏看着裴风的背影,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低下了头,轻叹一声。 “……本次岁考的头名,长风!这是你的奖励,望你来年再接再励!” 最终,在裴清晏重新判卷后,裴渡以一字之差败给了叶景和,由叶景和斩获头名! 十斤重的五花肉,叶景和抱着还十分坠手,打开褐黄的油纸,里面是整块三层瘦,四层肥的五花肉,肥肉腻白如玉,瘦肉只有浅浅一条,仿佛沉在白玉中的红线,随着叶景和的动作,颤颤巍巍的抖了抖。 至于其他的奖励,裴渡笑着替叶景和拎着了,裴渡也得了奖励,是一包酥糖,他揣在怀里,准备和娘亲还有长风一起吃。 随着岁考的结束,家学将迎来一月有余的沉寂,裴清晏撂下“来年再考”的紧箍咒,让这群猴儿过年不至于太过放肆,把新学的字都浑忘了。 等回到了行简院,叶景和让人取了刀来,将十斤猪肉分成三份,裴渡凑过来不由一笑: “我猜猜,长风这块肉里,我们一份,你大伯家一份,这最后一份是给谁的?不会是……裴风吧?” 叶景和眼神躲闪了一下,这才粗声粗气道: “不错,当初他赠我四个铜板,我还他一块肉,只当还他那份情分了!” “四块铜板一块肉?以后长风你还是莫要经商做生意了,不然底裤都要赔光啦!” 裴渡笑着打趣,然后眨了眨眼: “你既还记着裴风当日的情分,今日何必给他说那些难听话,他那人心眼小,少不得要记恨。” “他记恨他的,我只求问心无愧!今日之事若我一人,我或许可以屈就,但有少爷在,就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 裴渡懒懒的在软榻上打了一个滚儿,伸了一个懒腰,叶景和一边认真的把肉包好,一边随口回答: “没有人站在少爷这边时,我得站着呀!” 裴渡的身影一顿,慢慢蜷缩起来,心中那个漏风的口子仿佛在一瞬间放大。 长风随意走了一趟三叔值房都能发现的脚印,三叔真的没有看到吗? 若是看到,那么他为什么……非要罚自己和长风呢? 哪怕当时他飞快的替三叔,也替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可如今回想起来,他还是觉得胸口沉闷,整个人口中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长风,我难受。” 裴渡哀哀的唤了一声,闻言,叶景和手上满是油腻,只来得及随意擦一擦手,便走过去: “怎么了少爷?可是今天惊着了?我让霜华姐姐再煮一壶安神茶来可好?” 裴渡抓着叶景和的衣襟,将脸埋在叶景和的怀里,摇了摇头: “不用,我靠一靠你,就好了。” 裴渡不是没有看到那些下人对长风羡慕嫉妒的眼神,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长风于他,是救命稻草的存在? 在他浑浑噩噩,被恶奴哄骗的时候;在他孤立无援,被父亲忽视的时候;在他痛彻心扉,被兄弟背叛的时候……是长风,也只有长风站在他的身旁啊。 叶景和满手的油污,只得高高举着双手,听着那轻之又轻的抽咽声,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古代的小孩都早熟,而少爷因为心思细腻的原因,熟的有些过了。 所以,叶景和有时候得用成年人的思维才能接的住少爷突然爆发的情绪。 “少爷,饿不饿?今天咱们得了这么多的肉,不得美餐一顿啊?我看了,这次的肉很好,定是头养了一年半的大肥猪!我看看,这么好的肉,可以做回锅肉、梅菜扣肉、粉蒸肉、把子肉、猪肉炖粉条……” “没有一个我爱吃的……” 裴渡闷声闷气的说着,叶景和不由笑了: “那红烧肉怎么样?用冰糖炒了糖色,再加红曲烧制,再用砂锅慢慢的煨,煨的透透的,连枣红的酱汁吃进肉里半分,一口吃下去,那红烧肉一定好吃的在嘴里跳舞呢!” “吸溜!” 可疑的水声传来,叶景和满面笑意: “好啦,少爷,我这就把肉送去厨房,一会儿咱们就美美大吃一顿,好不好?” 裴渡慢慢坐起来,他眼皮薄薄的,连青色的血管都能看到,只是这会儿泛着红,不肯看人哩。 随着裴渡自己立起来,府中的下人也不敢轻忽慢待,叶景和送到厨房的肉没一会儿就被做好送了过来,除去说好的红烧肉,另有几盘为过年准备的新鲜糕点四例,分别是牡丹卷、栗子糕、梅花香饼、核桃酥。 怕少爷腻着,厨房还备了醋溜白菜、腌雪里蕻、辣脚子、仔姜炒冬笋等小菜,并一盅金腿鱼圆母鸡汤。 每样数量不多,但精致的浅盘小碗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便是一旁的霜华,都不由得抿嘴一笑: “如今,少爷这院里才真的有了正头主子的样子!” 裴渡眨了眨眼,看了一旁的叶景和一眼,浅浅的笑了。 三斤多的猪肉做成的红烧肉,叶景和和裴渡自然吃不完,之后便分给了院里的其他下人,这难得的油水让下人们高兴不已,见到叶景和也是亲亲热热,一口一个“长风小哥”的叫着,倒是让叶景和无所适从的红了脸。 而另一边,裴风冲出家学后,在街上徘徊了一阵,这才慢吞吞的朝家中走去。裴风的家在最偏僻的城北,这里是他爹留给他们母子唯一的遗产。 他娘身体好的时候,会坐在阳光下,念着‘你爹与我当时被分出来后,用了全部的身家换了这屋子,他说这辈子一定让咱们娘俩住上大宅子……现在想想,大宅子有什么要紧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吃糠咽菜也是好滋味啊’。 每每这时,裴风心里便像是喝了一坛坏醋,涩的他想吐,酸的他想哭。 刚走到家门口,裴风就撞上了裴家派来义诊的大夫,那大夫看到裴风后,叹了一口气,和裴风说起裴母的病情: “你娘乃是忧思成疾,还按以前的方子吃着药也就是了,只是平日里的吃食也最好多些油水,这吃的好了,身子骨自然就好了。” 裴风轻轻点头,等大夫走后,他走到后院,那里面养着两只毛色油光水滑的母鸡,是裴母预备过年给大房送的节礼。 母鸡对裴风很是亲近,这是他这一年摸黑去地里抓蚯蚓、去豆腐坊捡豆渣,一口一口喂起来。 裴风摸了摸母鸡光滑的羽毛,然后转身抄起一旁的砍菜刀,一刀剁向了母鸡的头! 可是裴风到底力气小,只剁出了一个口子,受惊的母鸡一边咯咯哒的满院子跑,一边鸡血撒了一路,裴风心疼的连忙拿碗接,等接了小半碗,母鸡终于一个抽搐,淌干了血,倒在地上。 裴风默默捡起母鸡,学着他偷偷看到邻家杀鸡拔毛的模样,烧了一锅热水,把母鸡浸了进去。 滚烫的热水让那双满是冻疮的双手一时痛痒起来,可是裴风来不及去抓,只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拼命的拔着鸡毛,一下一下,等到最后他累的几乎整个人都瘫倒在地。 起锅烧水,整鸡被投入水中,裴风不懂怎么熬鸡汤,不懂去血沫,去腥。 等一锅鸡汤熬好,汤里满是黑沉沉,灰蒙蒙的,只有上面飘着一层黄亮的鸡油,说明这是一锅鸡汤的事实。 阵阵夹杂着腥气的肉香飘来,让裴风咽了咽口水,盛了满满一碗肉,这才朝屋里走去,裴风家是背阴,屋里的光阴很暗,但裴风却如履平地。 “娘,起来吃饭啦!” 过了好一阵,那榻上的鼓包才有了一阵起伏,随后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风儿,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今天岁考,下学的早。” “考的怎么样?” “还不错,娘,你先吃点儿东西吧,你是不是又趁我不在家不吃饭了?” “我吃那么多做什么?风儿吃,今天这是……你,你杀了后院的鸡?!” 裴母摸索着坐了起来,嗅到了空气中飘来的香味,裴母不由皱眉,捂着胸口说: “你这孩子!我不是说了拿鸡给你三伯家做年礼吗?!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啊!你三伯让你去了家学,让你读书,给你吃,给你喝,你怎么就不知道感恩呢?你怎么这么馋?!” 说罢,裴母抄起床边的笤帚,狠狠的抽在了裴风的身上,笤帚声声裂空,裴风不躲不跑,只跪下来任由裴母责打。 单薄的冬衣根本挡不住半点儿疼痛,裴风瘦小的身躯颤抖着,但他只紧紧咬着牙,等到裴母力竭,他才道: “今年娘不必送礼了,我不读书了。” “你说什么?!” 裴母猛的站起来,又晕了过去,裴风连忙从地上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探了探裴母的鼻息,还有气。 随后,裴风这才瘫坐在地。 读书,有什么用? 他在家还能盯着娘吃东西,不然,他怕哪天回来,他就没有娘了。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裴风生怕是贼,连忙将那锅温热的鸡汤藏在裴母的床下,这才冲了出去。 却不想,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嫉妒的眼睛发红,又恨的牙痒痒的背影: “长!风!你来我家想做什么?!嘲笑我?看我笑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29章 话落, 裴风一个踉跄,脚下一绊差点儿摔了个狗啃泥,叶景和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 却被裴风一把推开: “要你假好心?你想来看我笑话对不对?以后我都不会去家学, 不会让你们这些人看笑话了!” 裴风吼叫着后退几步,这才看到地上那个被油纸包裹着的东西,他捡起来, 刚一打开, 里面的肉便映入眼帘。 “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风死死盯着叶景和,叶景和回视他: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你这是可怜我?你一个下人竟然可怜我……” 裴风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针在扎, 可是他手里捧着这块肉, 舍不得扔出去。 大夫的话言犹在耳,有这块肉在, 这个年他就可以盯着娘,让娘的身体好一分,娘也可以多陪自己一段时间。 等熬过了这个冬天, 春天来了, 就好了…… “你当初给我四个铜板的时候, 也是可怜我吗?” 叶景和看着浑身被尖利又悲哀的气氛笼罩的瘦小身影,轻轻道: “我今天来这里, 以同窗的身份。还有……” 叶景和顿了顿: “你走的急, 没有等先生公布成绩,你本次的岁考……应与我并列第一。” 裴风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景和, 过了许久,他才走过去,不敢去看叶景和的眼睛, 声音沙哑: “长风,你打我吧。” 叶景和拧起眉头,不解的看着裴风,可裴风不敢看他,只喃喃道: “对不起,是我卑鄙,是我下作,是我嫉妒你,你打我,你打我啊!” 裴风抓着叶景和狠狠扇向自己的脸,他顶着通红的脸,定定的看着叶景和: “求你,替我向裴渡求情,让我回去读书。” 这一句话,裴风说的十分艰难,可却双目恳切的看着叶景和。 “这话,你应该亲自去找少爷说,这件事你毁的不光是你自己,更是你与少爷之间的兄弟之情,我不能答应你。” 裴风无力的垂下手,小声道: “我怎么有脸去见裴渡,怎么有脸回去家学,我……” “你是六岁,不是六十岁,你有的是时间去改正,去弥补,端看你想不想做了。肉已经送到,你我之间的情分已尽,告辞。” 叶景和说完,便转身离开,裴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依旧满是迷茫。 他明明犯了天大的错处,怎么在长风口中,就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呢? 他真的还有机会去改正,去弥补吗? 不过,他终于知道裴渡为什么独独对长风另眼相待了,他是天边皎皎明月,那片刻的光辉,却足以让人永生铭记。 …… 还有三日就是年关,裴渡给了叶景和三日的假期,只是等到临走的时候,他又依依不舍起来: “长风,真的只有三天哦!多一刻也不行,你要早点回来!不然,我就去找你!” 叶景和哭笑不得,安抚着少爷的分离焦虑: “好好好!我一定早早回来,少爷莫要随意出府,出府也不能只带十一一个人,知道吗?” 十一闻言忍不住又委屈又幽怨的看了叶景和一眼,十二乐不可支的附和道: “长风你就放心吧!你不在的日子,我一定看好少爷!不让十一这个傻蛋带偏了少爷!” “十!二!” 十一追着十二满院子跑,倒是冲淡的离别的气氛,虽然只有三天,但是裴渡一气给叶景和塞了许多东西。 有怕叶景和冷着的软被,有怕叶景和冻着的手炉和斗篷,还特意让府里的马车走了一趟,将裴夫人特意给叶景和准备的赏赐一起送到叶家。 马车到了小石村的那天,村口难得闲着的一群村人,都稀罕的围着马车,等到叶景和跳下来,这才发出一阵此起彼伏“嚯”声。 叶景和大大方方的给一群爷奶叔婶见礼,还从怀里取了饴糖分给了几个眼熟的小童,这才冲着叶家喊: “大伯!伯娘!芳芳姐!我回来啦!” 叶伯娘正准备着年货,叶大伯低头烧火,听着叶伯娘念叨: “今年过年不知道那裴家肯不肯放人,让景和回来和咱们团圆,你也是,让孩子去做书童,亏你狠得下心!” 叶大伯默默烧火,不语,下一秒,叶伯娘的就抄着擀面杖挥了过来: “想什么呢?!火大了!要烧火你都烧不明……等会,我怎么像是听到了景和的声音?” 叶伯娘匆忙将手在围裙上一擦,然后朝外头冲去,叶大伯揉了揉挨打的肩膀,嘟囔: “你都说几次了,景和哪次?回来了?” 说是这么说,叶大伯还是朝门外走去,就看到一身新衣的叶景和正笑吟吟的和自家媳妇说着话。 “景和!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叶伯娘帮着叶景和拿着东西,顺便给了叶大伯一个白眼: “没点儿眼力劲儿!没看孩子都拿累了?景和,快!进屋喝水!” 叶景和搬完了东西,送别了车夫,这才在叶家坐下,和当初的死气沉沉不同,叶家的屋子现在被收拾整洁利落,原本摇摇欲坠的屋顶也被修缮加固,见叶景和去看,叶伯娘笑着说: “你大伯自你走后小十天就好的差不多了,去码头扛了一阵大包,就给家里的屋子修了,还念叨着上回给景和你丢人了……” 叶大伯摆了摆手: “只干了一阵,后头上冻了,码头的差事也就做不了了,倒是你伯娘和芳芳两个人缝缝补补没停下来过。” 说着,叶伯娘笑着从屋里捧出来一套崭新的棉布里衣: “景和,这是我这段时间抽空给你做的,你在裴府办差外头穿的不好,伯娘怕人看轻了你,这里衣虽然是普通棉布做的,可也是我和你芳芳姐货比三家选了最软的料子,你别嫌弃啊!” 叶景和只觉得手上一沉,那里衣柔软的触感让他不由得心脏一颤,眼前确实大伯和伯娘那打着补丁的旧衣。 “伯娘,真的不用,我在裴府什么都有……” “别人家的怎好和自己家一样?你伯娘给你你就收下吧。” 叶大伯说着,端着一碗水走了过来,说了一句: “景和,喝糖水。” 叶大伯是个守诺的人,但是叶景和没想到他会践诺的这么快。 普通人家的糖水不是哪些精制的冰糖、砂糖和糖霜,而是最便宜廉价的饴糖,也就是麦芽糖泡在热水里。 褐黄色的饴糖顽固的像是不肯开口的贝壳,被热水吃透才肯吐出微薄的甜蜜,这甜蜜中又带着一丝焦苦,叶景和却喝的很珍惜,他知道这一碗糖水是如何的来之不易。 趁着叶伯娘去厨房忙碌的时候,叶大伯在叶景和身边坐下,唠唠叨叨说着一些日常。 都是些,这段时间抗大包赚了多少银子,帮人跑腿又赚了多少银子,怎么花,怎么用的都和叶景和一气说了。 只是,末了他忍不住抹了一把脸,喃喃道: “经了这一遭,我都不敢想,要是我没了,你伯娘和芳芳……要怎么办啊!景和,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大伯就犯了大错了!” 他愧疚于为了保护侄儿,不得不将其卖到裴府,恨不得以命偿了,可真让他留在人世,他又生出诸多不舍,诸多牵挂来。 可这样的话,他不能对妻女说,也就只有对久不归家的侄子才能坦言。 叶景和不知道说什么,也无法点评什么,他只是安静的听着,不多时,叶玉芳满面笑容的走了进来: “景和!我刚就听小豆子他们几个说你回来了,娘可是特意准备了好些好吃的呢!我想偷吃一块都不许!” “你那是偷吃一块?跟个油耗子似的,一逮住就吃个没够!” 听着叶玉芳告状,叶伯娘没忍住拿着锅铲张牙舞爪的冲厨房冲出来,叶玉芳连忙躲在叶景和的身后: “景和救命!我娘要吃人啦!” “死妮子净作怪!” 叶伯娘嗔了一声,然后冲着叶景和讪讪一笑,收起锅铲: “咳,景和,伯娘平时不这样的,都是这妮子太气人了!” 说完,叶伯娘还警告的看了一眼叶玉芳,叶玉芳躲在叶景和身后,吐了吐舌头,叶景和也笑了笑: “芳芳姐也是和伯娘玩笑呢,伯娘,我有些饿了,我们什么时候开饭呀?” “景和肚子饿了?马上好!马上就好!” 等叶伯娘走了,叶玉芳就拉着叶景和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爹,我和景和说说话,你快去帮娘烧火吧!” “哼!连你爹都安排上了!” 叶玉芳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那咋了!这次的年货有一半是我出的银子!” 叶大伯瞬间熄了声,安静的跑去厨房烧火,又被叶伯娘嫌弃不会烧火,大声调。教着。 “好了,景和别管我爹和我娘了,我爹好了后,他们两个三天不吵一架就嘴巴痒痒!” 叶玉芳将叶景和带到自己的屋子,半跪在墙角,撅着屁股掏了一阵,这才拿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陶罐,她捧着陶罐在桌子“哗啦”一下倒了出来: “景和,看!这是我用你给的银子赚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30章 看着眼前叶玉芳笑的没眼睛的将那些铜板和碎银数清, 叶景和都不由震惊: 这里面足足有三钱又三十四个文钱! 要知道,二两银子就能让普通百姓一家一整年过得舒舒服服,滋润无比! 而现在, 也才过去了一个月, 他给芳芳姐的本金就翻了两倍有余。 “芳芳姐,你怎么做到的?你简直是天生的钱袋子!” 叶玉芳被叶景和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她笑了笑: “景和, 是你说的, 谁说女子不如男!我爹这事儿一出,我是真正知道这人啊, 什么都没有都行, 就是不能没有银子! 你给的方子要热天才能成,我娘说了, 人不能坐吃等死!咱们村后的小屋里住着那个老大夫你知道吧?我之前路过他家时,见他摔倒在篱笆墙边,扶了他一把, 他后头就教我辨认药材。 我想着, 冬日里人受冷病的多, 等到了年关,药材价格定能涨上一涨, 所以拿着你给的那一钱银子我就小小的囤了一些药材。” 叶玉芳用手指比了比, 而叶景和却有些瞠目结舌: “一钱的药材在过年少的价格竟然可以翻这么多倍?” 叶玉芳闻言,压低了声音: “要不怎么说景和你懂得多,我听说, 是云州今年饿死了不少人,等开春化冻,只怕要有大疫, 那些富贵人家都急着给家里囤药材呢!” 云州与青州只有一河之隔! “那咱们家?” “你放心,我还留了一些呢!三爷爷那边我也说了,但是好些人家不信我。” 三爷爷就是小石村的村长,说到这事,叶玉芳撇了撇嘴,叶景和却不由得蜷起手指,轻声喃喃: “若是要防疫病,须得将尸体尽数焚烧才是。” 叶玉芳立刻捂住了叶景和的嘴: “景和,这话可不能在外人跟前说!那些人被生生饿死已经很可怜了,要是还死无全尸就太可怕了!要是有一天我被饿死,我也不想被一把火烧成灰,到了地府,阎王爷一查,不得问造了多大的孽? 好啦,景和我们不说这些了!这次也算是从富人手里赚了银子出来,这是不是算是那什么劫富济贫?!” 叶玉芳笑嘻嘻的说着,叶景和看着叶玉芳的侧脸,有些费解: “芳芳姐,你就不怕疫病传到我们这里吗?” “怕啊!” “那你不担心吗?” 叶玉芳大大咧咧的摆了摆手: “景和,我不懂那些读书人的忧这个忧那个,天灾来了,不行就跑,跑不了就死,天塌下来还有个高个子顶着呢! 你啊,也别想这些了,今年的年货我可以准备不少好肉好菜,还有两尾鲜鱼在缸里养着呢!到时候一条红烧,一条清蒸可好?” 叶玉芳那豁达与自由的态度深深震憾了叶景和的心,穿越以来,裴家的富贵让他对这个世界多了许多美化。 可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这锦绣万里山河下撑着的,是如同他表姐这样许许多多的贫苦百姓。 他们是草籽,撒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扎根,风来雨来,他们会顺势倒下,无法反抗,那就不去反抗,只尽情享受现在的每一刻! 渺小而又坚韧,微弱而又强大。 他突然想要做些什么,最起码不枉这一场穿越,可他又能做什么? …… 蒹葭院,裴夫人正坐在桌前看着账册,她这段时间人瘦了一圈,但整个人却精神奕奕,双眼发亮,文心将一盅人参枸杞鸡汤轻轻放在桌上,劝道: “夫人,您歇歇眼睛,等会儿再看吧!” 裴夫人闻言,放下了账册,闭上了有些发涩的眼睛: “得亏你提醒了我,这眼睛疼的厉害,也不知道母亲这些年如何管家,账册上的东西对不上的十之八九。” “裴家富贵,想必不在意这些外物。” 裴家的富贵,不在那些库房死物,是一座座庄子,一片片农田,一间间铺子。 青州裴半家,是笑言抑或写实,谁又知道呢? “在不在意,不是我说了算,只怕母亲都被蒙在鼓里,我得想个法子,既不落母亲面子,还得把这事儿圆上。” 裴夫人叹了一口气,端起一碗金黄的鸡汤,这是老母鸡文火慢炖五个时辰出来的至味,只轻轻一嗅,那香味儿就往人肚肠里钻,勾的人馋虫都要下来,鲜红的枸杞和碧绿的葱花更是格外养眼,让人欲罢不能。 但裴夫人却只是食不知味的小啜两口,末了又问道: “云州的消息可查验属实?让下面的药铺都仔细着些,防御疫病的那些药材先压在手里,只给那些来抓药的散客便是。” “可是夫人,我听说其他那些药铺已经不给散客放药了,不光如此,他们还大肆收购药材,翻了三四倍的收……” “黑心黑肺,肚里流脓的东西!” 饶是裴夫人修养好,都忍不住唾骂出声,随即又冷笑一声: “要是这次云州的疫病过不来,他们手里那些药材非得砸手里不可!” 可这话说完,裴夫人又忍不住无力叹息,摆了摆手: “让手下的药铺,每间每日只接二十名散客罢,务必让伙计查清病情可否属实,我可不给旁人做嫁衣。” 裴夫人强打起精神,她清楚的知道,大疫来临前,仅祸连三州已是难得,又怎么会只停留在云州一地? “另,年后以裴家的名义,熬煮驱寒温身汤在城外分与贫寒之家,若能有一二作用,也是我裴家的功德。” 驱寒温身汤有治疗风寒,强健身体之效,也是裴夫人斟酌再三后决定施药的良方。 “夫人仁善,婢子这就吩咐下去。” 裴夫人只是摇了摇头: “此事我亦有私心,来日渡儿必要走仕途,裴家不能在名声上拖了他的后退。” 文心愕然,少爷翻了年也才六岁,夫人竟要这么早就开始筹谋了吗?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呐! 三日后,叶景和如约归来,裴渡恨不得化身无尾熊,直接挂在叶景和的身上。 “我在家中一切都好,只是每日见不到长风,我就觉得饭也不香了,觉也不踏实了,下次长风归家也带着我吧!” 裴渡趴在桌子上,偏头看着叶景和从布袋里掏着叶家的回礼撒起娇来,叶景和不由一笑: “少爷说笑了,您身娇肉贵,那草垫子做的床您可睡不惯。” “可是我一个人在家真的好无趣!每天就是看书、写字、吃饭、睡觉,太没劲儿了。” 裴渡晃着小脚,忽而被一串腊肠吸引了注意力,那红通通的腊肠像是一串小辣椒,裴家向来不碰这样的下水,这还是裴渡第一次看到这个。 “这是腊肠,我伯娘亲手灌的,让我带给少爷尝尝,我们今天吃这个好不好?” 裴渡闻言,只觉得自己连着三日没有出现的馋虫就这么被勾出来,他连连点头。 一旁的雪晴笑吟吟开口: “少爷可算是有胃口了,长风不在,少爷每顿只吃半碗饭,要是长风走的久一些,只怕少爷都要饿瘦了!” 叶景和此前只当是裴渡和自己撒娇的戏言,没想到他来真的,当下表情一凝: “少爷这三日没有好好吃饭?雪晴姐姐,这几日少爷都吃了什么?” 裴渡不知怎的,对上他爹都没有这么害怕,这会儿只拼命给雪晴使眼色,雪晴只好撅了撅嘴: “我脑子笨,你知道的,我记不住。” 叶景和转身就去找了外头的霜华,霜华一听,想了想就扳了手指数着: “长风你是三日前的晌午走的,那天少爷只用了晌午一顿饭,吃了一碗胭脂米配两口酥油鸡,半块豌豆黄,夜里说吃不下,怎么都不肯吃饭。 第二日早饭用了三颗桂花酒糟浮元子,两筷子雪芽肉丝并一只鲜虾三鲜饺子,那虾子是夫人知道少爷爱吃虾,新买的临河庄子上,庄头连夜送来的,少爷也用的不香。等晌午,少爷只囫囵吃了半碗肉丝面也不用了,晚饭更是水米不打牙。 第三日,也就是今日,少爷晨起就用了一碗八宝莲子百合粥,几口酱地珍、半块桂花糖藕,这便到现在还没有用午饭。” 叶景和抬头看了眼天色,这会儿已经到了申时,少爷不吃饭,下人就只能跟着主子饿肚子。 但,少爷并不知道。 “是我晚归,让姐姐们受累了。” “不打紧,只是这样这般,若是被老爷夫人他们知道,只怕要怪在你的身上。” 霜华摇了摇头,提醒了一句。 “我省得,多谢姐姐提点。” 等叶景和抬脚回到屋子后,裴渡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却是死活都不看叶景和。 叶景和也不看他,只将带回来的腊肉等一应回礼交给雪晴,让她去请厨房做了,多的便是给院里的下人们加餐了。 这还是叶景和头一次不搭理自己,裴渡只觉得身上像是长了刺一样刺挠。 而一回来,叶景和也没有闲着,顺手就将少爷的书房收拾了,在整理好这几天写的大字,看少爷确实没有懈怠功课,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过了半个时辰,厨房便送来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只主食就配了五六种,有精米饭、五色杂粮饭、银丝面、羊肉汤饼、两屉荤素蒸饺并一盅银耳莲子羹。 那下人苦着脸劝着: “少爷,您若是有胃口,好歹多进一些,老夫人这两日听说您进饭不香,都要治我们的罪了!” 裴渡悄咪咪看了一眼叶景和,这才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那下人一步三回头的告辞了,叶景和头一次没有离开,而是站在裴渡的身边给他布菜。 “长风,你坐下……” “少爷,您先吃饭。” 叶景和只微微一笑,裴渡忙低头,长风在侧,他已心安,倒是甩开腮帮子埋头苦吃起来。 这两天,他是真的饿狠了! 作者有话说: 裴渡:长风,求放过!t^t 第31章 第31章 等裴渡吃的肚子都快撑爆了, 叶景和停下筷子,摸了摸裴渡鼓起的肚子,皱眉道: “少爷, 吃不下不用硬撑。” “那长风你还生气吗?” 裴渡偏头看向叶景和, 叶景和不由语塞,他目光平静的看着裴渡: “少爷,身子是自个的, 你折腾坏了身子, 难受的时候可无人替你。况且,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我不过离府三日, 少爷便试图用愧疚将我捆绑在身边,此非君子所为!” 裴渡身子一僵, 不由得低头玩着手指,默默不语,叶景和也不由得心中叹气, 他看着裴渡, 脑中却浮现出那本书中的剧情。 说实话, 那本书之所以能写那么长,除了因为男女主都不长嘴外, 更多的也是因为少爷这迂回却执拗的性子。 这种性格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沾了一些, 想要爱却说不出口,总觉得先说的那个就是输家,都想当那个占上风, 结果最后都两败俱伤。 总想要对方先对自己再掏心掏肺,自己权衡着,衡量着斤两再陆陆续续掏出自己的心肝肺, 一场恋爱谈的那叫一个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普通人尚且如此,可况书里的男主? 裴渡见叶景和不吱声,心里不由慌乱起来,他确实是想要让长风愧疚,可他只是不想让长风再离开自己那么久啊! “长风,我……” 叶景和抬手在裴渡硬鼓鼓的小肚子上按了一下,裴渡疼的叫了一声,叶景和瞬间撒开手: “少爷,疼吗?” 裴渡不知怎么,觉得眼眶酸酸的,他只闷闷点头: “我疼,长风,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别不理我行不行?” 叶景和看着自己被攥的紧紧的袖子,以及裴渡泪眼中的惶恐不安,他不由沉默了一下: “少爷,不怪你,是没有人教过你应该怎么做,但是这样的事以后不可以做了。 人贵自重,只有你自己重视自己,旁人才会重视你,这次我只是生气少爷太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了。” 裴渡点了点头,将头埋在叶景和的怀里,闷声道: “长风,我以后不会了。” 叶景和拍了拍裴渡的背,他就像是一只有分离焦虑的小猫,被叶景和哄着喝了一碗消食茶后,没多久,他就靠着叶景和睡着了。 叶景和坐的腰疼屁股麻,还是听到没动静后,走进来的霜华解救了叶景和,她把裴渡抱着放到了床上,这才和叶景和一起走到屋外: “这两天老夫人只当是少爷胃口不好,饮食不香,其他来打探的人我和雪晴都挡回去了,下回……你下回得小心一些。” 霜华隐晦的说着,她是下人,自然是希望叶景和能哄好少爷,她们下边伺候的人也能轻松些: “老夫人那头已经撩手不管府里杂事,对少爷倒是重视起来,你可不要撞到老夫人的手里。” 叶景和心下一凌,冲着霜华点头道谢,这才随意对付吃了两口,回到自己的小屋。 等看到枕头下面的头发丝因为他走路带起的风而在空中摇曳时,叶景和这才放心的像一条死鱼一样倒在床铺上。 安信的事儿,让他彻底长了记性,这个时代,下人可没有半点儿人权! 叶景和躺在床上咕蛹了一阵后,还是抹了把脸坐了起来,他脑中始终想着叶玉芳提起的云州即将大疫的消息,作为一个现代人,听到这个消息便心中沉甸甸的。 不对,如果云州只是要预防,那药材的价格怎么会翻了那么多倍? 下一秒,叶景和只觉得一股子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破书坑他! 这么重要的关键信息含糊其辞! 那书里可只说那假千金和爹娘共患难数年,却从未说过这数年是在疫病中度过! 叶景和一夜碾转反侧,只等天蒙蒙亮时,才眯了一会儿,等他再睁开眼,就看到自己床边坐了一个朦朦胧胧的小影子。 “少,少爷?!” 叶景和一个激灵清醒了,听到动静,裴渡立刻撂下手中的九连环,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叶景和: “长风你可醒了!你今天好能睡呀,是这两天在叶家累着了吗?” “没有,晚上想其他事情一不小心没注意时间,少爷怎么来我这儿了?” 裴渡不答,站起身慢悠悠的在小小的稍间走着,打量着叶景和的住处: “我还以为长风不想见我,只能我来见长风你喽!原来,长风你就住这里啊……这里一点儿也不暖和,连太阳都晒不到,不好不好。” 叶景和拥着被子坐起来,无奈一笑: “这已经很好了,我是少爷的书童,才有幸一人一屋,听说其他人都是四人一间呢!” 叶景和一边说,一边穿衣服,只是那棉袄没有暖在被子里,倒像是铁甲一般沉闷厚重,叶景和犹豫着才准备穿上。 裴渡难得看到叶景和不情愿的模样,只觉得有趣,等用手摸了那棉衣后,立刻将手炉塞了进去: “长风,你别急着起来,我先给你暖暖。” “别!屋里冷,少爷别冻着了!” “我不冷,你快穿好衣裳到我屋里,你这里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裴渡理所当然的说着,他被忽视的那些年也都是吃饱穿暖的,从未受过冻,自然不知下人疾苦。 叶景和也不耽搁,等里面的棉絮软和就囫囵往身上一裹,忙推着裴渡出了屋子。 “少爷今天起这么早?可用了早饭?” 裴渡乖乖点头,手里捧着绣着嫩黄色童子点灯彩样的手炉,小脸蛋红扑扑的,像是一颗熟透了的红苹果,可可爱爱。 “吃了的!我今天吃了一碗鸡汤馄饨,还有两块葱油鸡肉卷,真的已经吃的饱饱的了!还蹲了半个时辰马步呢!不信你问霜华!” 裴渡急急的说着,叶景和好笑点头: “我自是相信少爷的,早饭吃的好,少爷才能长得高,不然以后您长大出门了,人家可不得摇头叹息‘谁家的小公子,长的一副玉面郎君的模样,怎么是个矮冬瓜?’哈哈哈!”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渡瞬间瞪大了眼睛,哭唧唧表示: “长风,那我之前饿了那两顿,是不是以后都长不高了?” “那得饿十顿才会,少爷以后要好好吃饭,就不会长不高了。” 裴渡虽然早熟,但还是很好骗,这会儿认真的点了头,又立刻让人端了葱油鸡丝卷进来: “今天的早饭这个最好吃,我就吃了两个,剩下的都给你温着了!你快尝尝!” 这葱油鸡丝卷是厨子为新年新研制的新菜,前头虽已经做了几十种了,可府里如今换了掌家人,也要推陈出新,也取新年新气象的好意头,所以厨子这段时间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裴家在吃食上讲究精致文雅,这葱油鸡丝卷就妙在那层卷着鸡丝的金黄蛋皮,在叶家碧绿葱油中摊好的蛋皮带着浓郁的葱香和黄灿灿的色泽,里面卷上鸡丝、冬笋、菌菇等馅儿料后,上锅蒸制,届时葱香、蛋香与鸡肉的香味溶于彼此,又优于彼此。 此菜中,既有鸡,又有蛋,可谓是一家子团团圆圆上了餐桌,倒也有个圆满的意象。 “唔……味道确实不错,蛋皮松软,鸡丝弹韧,口感层次十分鲜明,这咬着咯吱咯吱的,应该是冬笋的脆和菌菇的韧,大厨有巧思!” 裴渡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连连点头: “对对对!长风你把我想说话都说出来啦!” 叶景和吃完了盘子里剩下的四块葱油鸡丝卷后,似笑非笑的看着裴渡: “少爷今天难得这么听话,可是有事要我去做?” 裴渡眨了眨眼,然后不好意思,扭扭捏捏道: “长风,我,我想出门给娘买新年贺礼,你能陪我去吗?” “这……” 叶景和想起自己昨日的推断,一时不愿意让裴渡出门接触外人,裴渡却不住的晃着叶景和的衣袖: “长风,我长至现在,收了娘不知多少东西,可此前,连我平日最喜欢的里衣是娘做的我都不知道,我想……让娘开心一些。” “那少爷需请示夫人才能出门。” 裴渡瞬间眼睛一亮: “嘿嘿!我已经让雪晴姐姐去了,娘同意啦!” “好啊,少爷这也是学会先斩后奏了?” “哪有,我只是不想让咱们再受罚!” “有惩罚才能有记性,不然这次怕是少爷又自己偷跑出府了。” “什么嘛,这马步真不是人蹲的,听三叔说,年后大伯或许能归家,到时候让大伯教我们习武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朝裴府外走去,十一和十二分立两旁,另带家丁数人,是以哪怕裴渡人小小的,可排场却很足。 一出裴府,裴渡的眼睛几乎都要看不够,还有两日便是除夕了,街上的年味儿格外浓郁。 正街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喧闹叫卖声震耳欲聋,唱大戏的搭着简陋的台子,却被人围的水泄不通,边上的爆竹摊子则是被孩子们彻底抢占,小脑袋挤挤挨挨在一起挑选,摊主也只是笑呵呵的看着。 不一会儿,挑着鬼脸面具、摇着拨浪鼓的杂货小贩‘咚咚咚’的吸引走了孩子们的注意力;又一会儿演皮影戏的艺人招蜂引蝶的带走一串小童……五彩的年画娃娃在画上喜庆热闹的大笑着;大红对联上行行吉祥墨字被高声报出;阵阵鼓声响彻云霄,极致的热闹一下子看呆了那双被关在深宅大院中,安静多年的小眼睛,那叫一个目不暇接! 裴渡看着看着就激动的想要往人群里扎,叶景和一手拉着十二,一手拽着裴渡,这热闹程度,裴渡进了人群那就是撒手没! 等裴渡好容易从热闹中挣脱,在青州大名鼎鼎的珍宝楼中,为裴夫人选了一顶莲花白玉冠后,这才恋恋不舍的准备归家。 路上,经过一间医馆,叶景和下意识的拉着裴渡靠最远的地方走,却冷不防听到医馆门口一女子大声啼哭: “求大夫救我夫君性命!他已经拉了三日清水了,人都快没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长风, 这人好可怜,我们……” 裴渡话还没有说完,叶景和直接用帕子捂住他的嘴, 朝十二使了一个眼色: “十二, 速带少爷回府!” 一行人急急赶回府里,叶景和一刻不停的让霜华和雪晴准备了艾草和石灰对院子进行消杀,连出去穿的衣服也立刻用沸水清洗, 等这一通忙碌结束, 迷迷糊糊的裴渡这才得空问道: “长风,到底怎么了?我们为什么要那么做?” “少爷, 青州或将逢大疫!” 叶景和说出这话, 心中却仿佛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没想到他的猜想竟然这么快被印证! 那妇人夫君的症状,乃是十分凶险的霍乱! 如今正是年关,街上那么多人, 他都无法确定到底有多少人接触过她, 接触过病人…… “大疫?那是什么?” 裴渡从未听闻过此事, 不由有些好奇,叶景和垂眸解释: “是一种可以带走很多的病, 一旦其彻底传入青州, 便是裴家恐怕也无法幸免!” “什么?!” 裴渡的小脸煞白,叶景和闭了闭眼,心中的犹豫彻底放下: “少爷, 我们去见老爷,可以吗?” “好!我们这就去找父亲!” 二人正要朝屋外走去,文心便笼着手走了过来: “见过少爷, 您这是去哪儿啊?” “我有事找父亲,文心姑姑来此可是娘有话要跟我说?” 文心微微一笑,看向叶景和: “我是来找长风的,长风,夫人传你问话。” 叶景和一怔,看了一眼裴渡: “少爷,我去去便归。” “那我也要去!好几日没见到娘了,娘最近很忙吗?” “年关事多,夫人也很想少爷呢,少爷有空可以多来看看夫人,对您,夫人总有时间的。” 裴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娘忙,我打扰了娘,娘夜里也是要补回来的。” 文心闻言,心下一软,这么乖巧懂事的少爷,她和夫人以前怎么会以为少爷对她们院子刻意疏离冷淡呢? 那安信果然害人不浅! 叶景和跟在裴渡的身后慢慢走着,虽是冬日,可裴府却是一路繁花,细看之下,这才发现那些树干上满是一朵朵精致无比的绢花。 只一树便有百余朵,便不必提这一路以来的诸多花木了,文心见裴渡也看着树上的绢花,随口说了一句: “这是以前老夫人的规矩,夫人初掌家,倒也不能轻动,只将府里往年的旧绢花翻新使用,你们可瞧得出?” 叶景和心里压着事儿,只轻轻摇了摇头,倒是裴渡叽喳说着: “绢花到底是假花,祖母为什么喜欢?而且,我上次去听母亲说府里的花销太大了,这绢花作价几何?这么些绢花是不是也在这花销之中?” 文心听的又惊又喜,只笑吟吟道: “少爷到底是读书人,这都知道!不过,自古这些内宅琐事都有女子盘算,少爷如今有夫人打算,等以后娶了媳妇,也不必头疼这个。” “欸?是这样吗?” 裴渡回身看了一眼叶景和,叶景和闻言,只轻轻道: “人有不如已有,少爷要当一家之主,即便不管诸多琐事,也要事事清楚,做到心中有数,才不至于遇到事了手足无措。” “说的好!文心,你在夫人身边跟了这么多年,竟不如长风一个童子有眼界!” 裴清河踱步走了过来,文心不由脸颊一红: “是婢子的错,婢子眼界狭窄,险些带偏了少爷……” “不怪文心姑姑,只是自古以来都说男主外,女主内,文心姑姑只是不想让少爷过于沉湎内宅之事,耽搁了读书正事。” 叶景和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言被老爷听到,惹的文心姑姑还要赔罪,连忙圆了一句。 裴清河闻言不由一笑,点了点叶景和: “你这小童,倒是天生的会说话,左右怎么你都有理,我可是听说老三都让你问住了!” “长风惭愧。” “一道走吧,正好我与夫人有话要说。” 裴渡安静的不发一语,等裴清河走到前面,他才看着叶景和眨了眨眼,叶景和却在思索要怎么将此事说出来。 青州有疫病之人的事不光要说出来,还要让人能听信,无凭无据,他又年岁小,只怕要被老爷当成孩童戏言。 等到了蒹葭院,裴夫人看到裴清河后,还有些意外,但也只是行了一个礼,便让他在旁边坐着了。 等裴渡坐下,裴夫人这才看着叶景和发问: “长风,我听人说,你让行简院的人支了好些艾草和石灰,可是院中发生了什么事儿?” 什么叫瞌睡来了有枕头! 裴夫人这话直接给叶景和搭好了台子,叶景和立刻回答道: “夫人,我与少爷从街上回来时,在医馆崽遇到一妇人,她家中夫君似乎患了……疫病!”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清河手中的茶碗“咣当”一下坠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什么疫病?是何症状?你快快道来!” “那症状是我曾经听老人说过的,人起初会拉肚子,一直拉一直拉,拉到死!事关少爷,我不敢耽搁,此事乃长风自作主张,还请夫人责罚。” 叶景和躬身一礼,心里却蓦然一松,裴家在青州势力不小,若是老爷夫人有意,说不得能将这场疫病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否则,在这样缺医少药的古代,这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裴夫人闻言一边让文心扶起叶景和,一边咬碎了一口银牙: “他们一定早就知道了什么,才那么大肆收购药材!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这可是人血馒头!老爷,这事我此前也有猜测,您得速速报与知府大人啊!” 裴清河却沉默了,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他看了一眼裴渡: “渡儿,你们先回去,这段时间府医会每天去给你们请平安脉,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好好的就够了。” 裴渡和叶景和朝外走去,随后厚重帘子落下的一瞬,裴清河的一声叹息传来: “夫人,非是我不愿,这刘知府与上届的张知府非一派之人,因张知府曾亲近我裴家,他对我的话,只怕不会放在心上。” 就这,还是裴清河在夫人面前为自己挽尊了,他甚至没有直说,他现下连那刘知府的府门都进不去。 裴夫人不由咬了咬红唇,一掌拍在桌子上: “难道我们就要这么眼睁睁的等着青州成为疫城吗?!老爷莫不是忘了老太爷临终前留下的家训?‘夫君子之行,为已,为家,为国,先国后家,先家后已’!此事关万万人生死啊老爷!” 裴清河默了默,然后开口道: “夫人莫急,我记得赵家与刘知府有几分渊源,我去寻他,让他来递这个话。” 裴夫人点了点头,等裴清河离开后,她一时也坐不下去,立刻道: “文心,备车!去韩家!” 庆阳侯本姓韩,如今被贬至青州,任五品观察处置使兼领青州通判,但到底韩世子只来此月余,上下关系还没有摸透,裴夫人此番上门,着实有些冒昧。 文心在一旁也不由劝说道: “夫人,若是长风说的是真的,您此番出门岂不是将自己置于险境?婢子只想您好好的,不要管……” “住口!我江家杏林传世,你要我视人命于无物,是在对我江家太宗皇帝赐下的那块“杏林春满”金匾抹黑!” 裴夫人呵斥出声,杏眸含着一丝厉色: “十年前,祖父因疫病而亡,他临死前唯一记挂的是还陷于水深火热的百姓!他多少次希望自己能早一些时日发现疫病之源,何以至于那场疫病就带走了一百六十三万七千余人?!” 裴夫人双眸赤红,她大步走出裴府,坐上马车,眼眶才来得及红了红。 二十年前那场大疫,她江家上下五十三口,也在那一百六十三万七千余人中。 而另一边,裴清河并未莽撞的直接上门,而是让人去各处打探了一下,等得知各个医馆近十日内,每日遇到的“泄泻”之症的病人多达数十人,甚至已经有人死了后,他的心瞬间凉了一截。 他知道江家旧事,也知道夫人对疫病之事格外的敏感,所以才在第一时间安抚了夫人。 本以为这疫病之事,只是长风小童的童言无忌,谁成想竟是真的! 裴清河忙朝门外走去,一旁的小厮连忙捧了靴子追上: “老爷!老爷!鞋!” 着急忙慌的穿好了鞋,裴清河立刻上了赵家的门,赵家早年富过,如今已是山河日暮,全赖赵家家主有一手长袖善舞,牵针引线的好功夫,这才在青州站得住脚。 裴清河到的时候,赵家主轻裘缓带,坐在湖中亭里焚香听琴,价值千金的婴香散发着少女般纯稚清雅的幽幽甜香,在偌大的如镜湖面上逸散。 一身轻薄素服的琴女正迎着寒风垂眸抚琴,指下是前朝价值连城的凤凰古琴,琴音袅袅,动人心弦。 “裴兄,稀客!稀客啊!快快请坐!” 赵家主起身相迎,二人一番客套,赵家主端起茶水,轻抿一口,不疾不徐问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裴兄今日上门,可是有什么要事?” 裴清河斟酌了一下,这才开口: “赵兄可知,云州疫病之事?我今日盘查铺子,才知道那疫病似是已经传到青州,但知府大人似乎并不知晓此事。疫病之事,迫在眉睫,赵兄可否……” “我知道此事。” 赵家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语气轻缓,咬字清晰: “不光我知道,知府大人也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33章 “那, 青州的百姓呢?” 裴清河头一次怀疑自己听不懂人言,赵家主却只是慢条斯理的呷了口清茶: “裴兄也不是三岁稚童了,这么浅显的道理也不知道吗?云州作为疫病之源, 乃是云州知府治下不利, 与我青州有何关系? 至于百姓,他们若有银买药自能活命,否则那也是他们命该如此, 不是吗?” 赵家主慢悠悠的说着, 朦胧的熏香将他的眉眼笼罩,看不清楚, 裴清河也才发觉自己从未认清过此人! 见裴清河沉默, 赵家主暗地不怀好意的打量了一下裴清河,口中却道: “裴兄, 你别多想了,这场疫病半点儿牵扯不到我们,反倒该是我们大发横财的时候!知府大人虽然对你介怀, 可若是你能弃暗投明, 那……咱们就是自己人!” 裴家太过惹眼, 宛如一块大肥肉悬在众人眼前,若非裴老爷子还有弟子在朝为官, 只怕早就被人啃食殆尽。 这场疫病, 若是能把裴家拉下水,他自有法子掏空整个裴家。 “去你祖宗的自己人!” 裴清河勃然大怒,直接将面前的一盏茶水泼在了赵家主的脸上, 愤然拂袖离开: “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家主死死盯着裴清河的背影,一旁的侍女战战兢兢的递上一块帕子: “老爷……” 赵家主用帕子擦去脸上的茶水, 眼中墨色翻涌,狠戾一笑: “假清高!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不多时,琴音暂停,赵家主出门走了一趟知府府衙。 …… 叶景和并不知道裴清河出师不利,但他离开前,裴清河的那句话还是让他略有不安。 于是,等裴渡开始写课业的时候,叶景和还是没忍住,铺纸磨墨,将现代的一些适用古代的经验写了下来。 一式两份,一份是青州的,一份是云州的。 为此,叶景和特意告假出了一趟门,亲自将两封信件送到了驿站。 他站在驿站门外,等了一个时辰,看着驿卒带着一兜书信远去,他却心底升起一丝从未有过的迷茫。 他的书信,真的会有用吗? 哪怕,这是后世之人用了无数血泪积累下来的经验,在这一刻真的会有用,会被知府大人听信吗? 人微言轻,不外如是。 叶景和沉默的朝裴府走去,在经过一个小巷前,他意外看到了裴风。 那个阴沉尖锐的小童,这会儿正甜蜜的吃着一块被串在竹签上的麦芽糖,身旁的妇人不知说了什么,他那双眼睛顿时笑的眯成了一条缝。 那样柔软,那样欢快,那样满足的笑容,和叶景和记忆中的裴风简直判若两人。 裴风一个回头,冷不丁瞥到了叶景和的身影,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和裴母说了几句话后,便冲着叶景和走了过来,急急说着: “长风!我已经想好了!我会和裴渡道歉,求裴渡原谅的!求你别告诉我娘!” “我没想告诉你娘,你不用紧张。” 叶景和看着裴风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凝住: “快带你娘回家吧,这段时间没有必要不要出门!” “什么?” “你照做便是,我不会害你!这段时间在家饮水也不可心急贪凉,必须等水完全沸腾才可以喝,食物要完全煮熟,要是谁家有生病的人,就躲得远远的,记住了吗?” “我,我记住了……” 裴风有些懵懵的点了点头,叶景和这才快步朝裴家走去。 叶景和刚走,裴母便走到了裴风的身边: “风儿,那是谁?” “娘,那是我同窗。” “也是裴家的孩子吗?我怎么没有见过?” “不是,不过他……很厉害,这次岁考他便是头名!” 大概所有家长都喜欢读书好的孩子吧,裴母听了这话,所有的疑惑放下,由衷夸赞道: “那是个很好的孩子了!你平日里可以多和他说说话,向他学习学习,知道吗?” 裴风乖巧点头,只是低头的一瞬,他的嘴角却向下弯着。 以后,他应当没机会和长风说话了吧。 “娘,我们先回家吧,外面人多,你身子刚有起色……” 裴风老道的劝说着,小小的身影扶着裴母慢慢走了回去。 回去后,裴风仔细掩好透风的门,让裴母坐下休息,他则去生火烧水。 原本,要将烧的温热的水端给裴母的裴风,想起叶景和的话,还是坐了回去,耐心的等水烧开,这才端给裴母: “娘,喝点水,小心烫。” 说着,裴风就背着比他还高的竹筐朝外走去,裴母连忙唤住裴风: “风儿,你去做什么?” “我去捡点儿柴回来,锅里还有饭,刚刚我烧水的余热足够热好饭了,娘你一定要吃,不然,不然我下次就不好好考,也不带肉回来了!” 裴风笨拙的威胁着,裴母先是一笑,等看着裴风的身影走远,她又不由得落下泪来。 无人知道,她曾真的想要随夫君一道去了,可届时风儿又要何去何从? 旁人家金屋银屋,那也比不得破家半片瓦!却不想,她这破败身子又累的风儿每日忙活了读书,还要忙活生计。 这世间生死,竟是半点儿不由人! …… 腊月三十晌午,这日裴夫人正与裴清河将一年的账册对完,准备封账过年,谁也没想到,没一会儿一位药铺管事匆匆走了进来: “老爷,夫人,不好了!咱们药铺被官府查封了!” “什么?是何原因?!” 裴清河脸色蓦然一变,管事连忙回道: “听那官差说,他们是奉知府大人之命,说我们卖出去的人参是商陆,差点儿害了人性命!” 裴清河还没有说话,又一个药铺掌柜走了进来: “老爷,夫人,不好了!铺子被官爷封了!说是我们的药材有假药!” “老爷,夫人……” 药铺掌柜陆陆续续的走了进来,每来一人,裴清河的心就凉了一截。 等到最后,裴清河怒极反笑: “好好好!这是欺我裴家无人,要来堵我的嘴呢!” 裴夫人闻言也是面色青白,但更多的却是来自女子的第六感,让她隐隐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老爷,我那日去韩家时,世子对此事似乎也是面有难色,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猫腻?” 裴清河没有说话,只让管事归家休息,等清了场,他转动了一下掌心的碧玉珠串,这才缓声道: “若是我没有猜错,这刘知府所图匪浅,疫病一事让云州知府背这个黑锅,大乱之时,亦是大起之时。只怕,他们是盯上我裴家了!” 裴夫人闻言一怔,身体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都怪我,若是我不让老爷去说这件事,也不会为裴家招来灾祸……” 她若孤身一人,怎么着都行,可是她还有夫君,有孩子,有亲人! 裴清河抬起头,看着裴夫人失魂落魄的模样,他走过去,轻轻将裴夫人圈入怀中: “夫人莫要伤神,我裴家家大业大,被小人觊觎也不是没有过。这次若不是夫人让我去寻知府大人上报疫病之事,我尚且还不知道是谁要对我裴家下手,现在知道了幕后之人,这便好解决了。万事都有为夫周全,放轻松,嗯?” 裴夫人闻言,僵硬的身体刚一放松,便一头扎进裴清河的怀里: “老爷……” 但裴家的麻烦远不止如此,翌日一早,正是除夕,裴夫人强打起精神来张罗过年事宜,正巧裴渡前来请安,裴夫人便打算牵着他看下人换门神,贴春联。 今年可不一样,这蒹葭院院门的春联乃是裴渡亲自执笔亲书,他一早便兴冲冲的跑来献宝: “娘亲!我的春联写好啦,请您过目!” 裴渡今个从头到脚都是簇新,他一身大红洒金绣百福纹样棉袍,脚踏同色瑞兽报喜靴,头上却带着赤红五彩虎头帽,看上去虎头虎脑,煞是可爱,裴夫人一看就不由欢喜,忍不住逗他: “那渡儿你来给娘念念好不好?” “好!” 裴渡当即站直了身子,气沉丹田,朗声颂道: “花好月圆岁岁安,吉庆有余年年喜!横批:四季平安——” 童声朗朗,裴夫人不由会心一笑,心中万般愁绪也在此刻消散,却不想下一刻,文心便双眉紧皱着走了进来: “夫人,厨房那边刚刚来报,说是他们今日出门没有采买到菜肉。” “什么?旁家买不到咱们自家铺子便没有吗?” “铺子说……今天庄子送到铺子的菜肉从城门过了几道关,现都是些没人要的烂菜烂肉。” “荒谬!他们这是明抢!” 裴夫人气的面色通红,可是等冷静下来后,她又细细询问: “可知都差了什么菜?差了多少?可有补救的法子?” “婢子亲去库房瞧过了,咱们府里便有粮库,米面具有,便是咱们这么多张嘴,吃到年后也是够的。 只是荤腥单有十头猪,六只羊,鸡鸭若干,且都还是活的,另有白菜、萝卜等一早藏在地窖里的菜,除此之外也有着干菌菇、干海货、燕窝一类的干货,只是府里上下百余张口日日都等着吃呢,这些东西只怕经不住用。” “可知道那些铺子为何不卖菜肉给我们?” “听说,是因为咱们铺子名声坏了,那些人说什么赚黑心钱的人,不,不配吃好菜好肉。” 文心有些难以启齿,更难听的话她倒也不好说出来污了夫人的耳朵。 “呸,倒不知谁才是那个赚黑心钱的!” 裴夫人面上闪过讥诮,但很快便陷入了忧愁之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裴家所遇这种种行径,怕是那人故意想让他们连这个年都过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34章 沉吟片刻, 裴夫人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她直接下令: “你先让周嬷嬷和她那口子带些脸生的下人出去采买,这次不要打着裴家的名儿, 也不用集中采买, 能买多少是多少。 庄子那边也遣人走一趟,不要用裴家的马车,雇一批人来送东西。最近的陈刘庄子来回只要一个时辰, 今个这顿年夜饭, 无论如何我裴家都要过欢欢喜喜!” 文心立刻便要领命离去,而一旁的叶景和忍不住出声道: “文心姑姑且慢!” 裴夫人看向叶景和, 扯了扯嘴角: “长风, 你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自从叶景和那日辨出疫病,并及时报上后, 裴夫人便对他的话多了几分看重,这会儿也示意文心停了下来。 “长风以为,您只让文心姑姑采买菜肉一类的物资, 远远不够。” 叶景和清楚的知道自己能站在这里, 不受饥寒之苦, 全赖裴家优待,所以他并不准备为了所谓的不暴露而藏私。 “那还需要什么?” 裴夫人蹙了蹙眉, 难不成长风知道了什么? “夫人,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只怕官府对本次疫病的态度是放任自流。若是这样,待疫病爆发后, 最需要的应当是药材和炭火。” 裴夫人闻言不由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景和: “你,你如何知道?” “若是知府大人有心遏制疫病, 那便不会有今日之事了呀!” 叶景和理所当然的说着,裴夫人也不由沉默了一阵: “……你这孩子,倒是极为早慧。我也不瞒你,药材一事,家中尚有备用,但其余药铺皆已经被知府以各种原因查封,日日都有官兵巡视,便是我也无能为力。” 叶景和心中默念一声“果然如此”,他虽不知其中内情,可是裴家连简单的菜品供应都被人断了,显然是对方已经亮剑! “查封之事,可有实证?” 裴夫人一怔,轻轻摇了摇头: “并无,只是若铺子一直封着,里面的药材取不出来,那也没有什么用处。” 说着,裴夫人不由轻叹一声,若是公爹还在,他们怎会受如此之辱? 那刘知府焉敢这般蹬鼻子上脸,用这样拙劣的对付普通商贩的手段对付他们?! “若是夫人舍得,我倒有一个法子,只是,此法或许会让铺子损失惨重。” 裴夫人闻言顿时来了兴致: “你有法子?你有什么法子?且说来听听!” “夫人可以试一试,釜底抽薪!府中铺子被封,盖因有人有心染指里面的药材,可要是这些药材没有了呢?” “药材没有?药材怎么能没有?” 裴夫人不由笑了一下,只觉得叶景和的法子有些孩童的幼稚,但很快,她顿住,重复了一遍叶景和的话,忽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了,药材可以没有,但药材不能白没有!小长风,你的脑瓜可真是不知道怎么长的!带你入府,是老爷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儿了!” 叶景和只是摇了摇头: “也是夫人愿意听长风所言。” “说完了药材,那炭火又有什么说法?府里炭房的炭火我瞧着还够用好一阵子。” “夫人错了,应当是只够主子们用一阵子,可若是疫病蔓延,夫人难道会将府里的下人们都赶出府去? 到时候,不拘是生火熬药,还是保温取暖,哪个不用炭火。更何况……我听那老人说过,这种病须得每日喝烧开的水,方才能避开一部分染病的渠道。” 裴夫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给人日日喝开水?那得多大的开销?那老人能活下来,莫不是出身什么皇亲贵族?才能有如此大手笔!” “这……只是长风听人所言,只是那老人说的症状都对上了,若是此法真有防御之效,错过岂不可惜?” 裴夫人闻言,斟酌再三,还是看向文心: “去,召集人手,在北院腾出几间炭屋出来。” 文心听了这话,顿时急了: “夫人,长风不过一己之言,您真要听他的?要是,他说的法子没有用呢?!阖府都要喝开水的炭火,那也不是一笔小开销!长风一个孩子,他不清楚这里头的花费也就罢了,您怎么还跟着他胡闹?” “胡闹?我不觉得是,我幼时曾听祖父说过他行医的许多事迹。其中便有一宅之人被人与井中投毒,那家的小少爷惯是讲究,不光不饮生水,连从井中取出的水全都要用漉水囊滤过才会吃用。你猜怎么着?那小少爷明明日日足不出户,却是宅子里中毒最浅的。” 裴夫人不疾不徐的说着,可文心却听的十分不甘心: “可,这也太费银子了。” “府中大多都是家生子,他们对裴家忠心耿耿,裴家自然也应护他们周全。好了,莫要啰嗦,快去吧!” 文心只能闷头走了出去,裴夫人随后看向叶景和,还安抚了叶景和一句: “别听文心湖沁,那炭火买便买了,若是此举能让我裴家挺过这次天灾人祸,那长风你便立了大功!若是用不上,来年冬总能用得上,你一个小娃娃可不许多思。” 叶景和没有想到,来到这异世,头一个愿意相信他的话,并且愿意去做的,会是裴夫人,这会儿叶景和满腔激动,连话都说不囫囵: “夫人,你,你真的相信我?你相信我,一切一定会好起来!” 裴夫人只是温婉的笑了笑: “此番险境,多亏了长风你才能让我们提前有了准备,今日的年夜饭,应有你一席,你可有什么喜欢的菜品?” 叶景和闻言不由愣住,随后他想了想,轻声道: “夫人,我想吃饺子。” “好,我让厨房做,想吃什么馅儿的?豆沙,三鲜,还是鲜虾馅儿的?厨房应当还有一篓虾子,只是不知道可还鲜活……” “夫人,就猪肉大葱吧!” 叶景和平静的说着,可是脑中却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的一碗饺子,正是除夕,奶奶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吊肉回来,他被从床上推醒,坐在烧的热热的灶前一边打盹,一边馋的流口水。 鼻尖是头发丝烧焦的烤肉味儿,香香的,焦焦的,耳边是‘笃笃笃’的剁馅儿声,还有孩童一叠声的催促。 锅里的水开了花,一个个胖嘟嘟的大饺子瞬间浮了起来,那股子浓郁的肉香和葱香让人顾不得烫就夹起一个,被烫的嗷嗷叫,也舍不得吐出来。 那时候,奶奶总是一边看着他烫的龇牙咧嘴,往嘴里塞饺子,自己却坐在灶前,吃着干饼子泡水。 “奶!可好吃了!你也来吃!” “奶不爱吃,俺孙吃!” 等到第二天,没吃完的剩饺子在锅里煎的焦黄焦脆,耳边又是奶奶半哄半骗的声音: “煎饺子脆,煎饺子好,煎饺子吃了不得病,明儿给俺孙拾个银大头!” …… 过往种种,浮现在脑海中,叶景和突然想要再吃一次那样的猪肉大葱馅儿的大饺子。 “这个馅儿倒像是北地那边的吃法,这么说来,长风倒是不像咱们青州人的口味。” 裴夫人含笑说着,裴渡也在一旁附和: “娘说的对!我爱吃甜,长风更爱吃酸和辣!长风你别看我,上次的辣脚子你吃得可凶了,我尝一口都嘴巴疼!” “那才不算辣,又麻又辣才有意思呢!” “欸,什么是麻?” “麻,那就是麻啊!” 裴夫人见叶景和难得被问住,也不由得掩唇一笑,看着两个小童在自己面前为了一口吃食叽叽喳喳的辩说着什么,只觉得颇为有趣。 一晌很快就过去,裴夫人调整好心情,带着裴渡去看他亲手写的春联被贴在了蒹葭院的院门上,一下子给裴渡膨胀的不得了,那腰杆子挺的别提多直了! “嘿嘿,长风!以后我们每天都能看到我写的对联了哦!” 裴渡一通显摆,叶景和无奈一笑,然后眼珠子一转,祸水东引: “可是,我听说每年大门上的春联都是老爷写的,少爷你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呢!” 裴渡闻言,瞬间蔫儿了,但很快他又斗志满满: “那咋了!谁说儿子不如爹,我及冠前,定会将我的字挂在大门口一整年!” “好!那我可就等着你把我这个当爹的比下去!” 裴清河大步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直接一个弯腰将裴渡高高抱起,裴渡吓得尖叫一声,但很快又笑了出来: “高点!爹!再高点儿!” 裴清河将裴渡抛起又接住,然后这才将他托在手臂上坐着,打趣道: “这会儿怎么不像以前那样叫我父亲了?” 裴渡一时涨红了脸,裴夫人笑着上前解围: “老爷今日心情极好,可是有什么好事儿发生?” “心情不好看到夫人为我生的孩儿也都好了!” 裴清河今个很是会说话,等裴渡顺着裴清河的腿一出溜下去后,裴清河径直握住了裴夫人的手: “今日的事,夫人怎么不来与我说?辛苦夫人了。” “老爷大过年还要在外为府中事奔波,我怎好打扰老爷?” 几番波折,倒是让原本有些生疏的两人那颗心渐渐靠近,裴清河闻言只是亲昵的捏了一下裴夫人的手,这才笑眯眯道: “你我之间,何谈打扰?还没有告诉夫人,大哥回来了!” 裴清河口中的大哥,名唤裴长诗,乃是三房长子,嫡支没有进官场,但旁支却并未盘踞原地。 裴长诗这名儿听着文气,可却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如今在边关沉浮数年,已是四品云麾将军! 二人说话间,便有下人引着裴长诗走了进来,裴长诗身高九尺,面色黝黑,身形高壮,站在那里仿佛是一面铜墙铁壁似的,裴夫人都不由得后退一步。 “三弟,弟妹!我听说,有人封了咱家的铺子?你们的为人我是知道的,你们与我好好说道说道!到底是谁冤枉了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35章 “这, 大哥……” 裴夫人看了一眼裴清河: “还是老爷来说吧!” 裴清河倒也没说是裴夫人一心惦记着疫病之事,让他去与刘知府上报此事,只简单说了他在赵家的见闻, 这才叹了一口气: “那姓赵的去岁过年还穿着褪色的棉袍, 那日我去见他时,他一身轻暖裘衣坐在湖心亭中,还焚着千金难求的婴香, 只怕他早就与刘知府联手, 不知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肥了他赵家, 祸害了不知多少人! 那日我与他交谈不甚愉快, 想是我冲动泼了他一盏茶水,这才招来此祸。” “呵, 只赵家可成不了事儿,三弟你莫怕,只管照实了说!” 裴长诗性子干脆利落, 只让裴清河直言, 裴清河犹豫了一下, 还是裴夫人开口道: “也不怕大哥知道,那刘知府托词封药铺是假, 图谋药材是真!云州的疫病已然蔓延至青州, 但他官老爷高坐公堂,伤不着一根汗毛,至于其他百姓, 便要用银钱来换命!只是若无官府出面,到时候人财两空,十室九空, 又当如何?! 倒也不必大哥头疼,此事我心中已有章程,这些药材我们用不成,也不能看着他们用我们的药材,去赚那些人血银子!” 十年前,那场大疫让年少的裴夫人怕了,畏了,更敬了那看不见,却可以随时带走一条性命的病。 如今,才堪堪十年,这便又要重演吗? 当时,尚且还是天灾,可这次却是人祸! 裴夫人句句激昂,连裴长诗都不由得心头一震,随即抱拳: “弟妹这话那便是打我的脸了!咱们家的事儿,我岂能坐视不理? 我此番归家修养,倒也带了一支亲卫,他们皆有官职在身,这青州城中,除非那刘知府亲自动手,否则无人能碰他们分毫。 我这些亲卫不乏能人,定能让我裴家清清白白的过了年!” 裴长诗的话给裴夫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之后,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裴夫人一刻不停的便要开始准备晚上的团圆饭。 裴夫人设年夜饭于正对戏楼的聆音楼中,她虽是头一年掌家,可也看老夫人做了数年,今日虽然忙乱,可也并未出什么岔子。 就连裴夫人指的周嬷嬷等人也没有掉半点儿链子,这桌年夜饭乃是正经八百的依着提前拟定的单子,如流水般端了上来。 炮鳖烩鲤,佳酿珍馐,琳琅满目,连原本皱着眉的裴老夫人看到裴夫人安排的这么妥帖,都不由展颜颔首: “清河媳妇倒是个聪慧能巧的。” 劳累了一天的裴夫人听了这话,不由舒心一笑: “都是母亲教的好,媳妇只学到您一点儿皮毛,便有了今日的光景,以后还请母亲多多指教媳妇。” 裴夫人软了语气,将裴老夫人高高捧起,原本对裴夫人还有些不虞的裴老夫人脸上的褶子都一下子展开了,笑意满满: “瞧瞧!这油嘴滑舌的模样,和清河是一模一样,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一旁的裴二夫人头戴一顶红珊瑚嵌彩宝头冠,颈佩白珍珠红玛瑙如意金锁软璎珞,裹着那赤红金团窠纹大翻领披袄还来不及褪去,便不由掩唇一笑: “人说打是亲骂是爱,今个母亲可不能只亲大嫂一人!” “你这顽猴,连挨损都要上赶着,这世上可还有你不要的东西?” “母亲给的,我都要!” 裴老夫人在上首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声,裴夫人原本悬着的心也渐渐落下来,和裴清河对视一眼,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 上头裴二夫人争宠,裴夫人和裴清河含情脉脉,叶景和只来得及瞧上一眼,便被下人们端上来的那盘饺子吸引了目光。 那饺子还是青州的包法,小巧玲珑,整整齐齐码在青花瓷盘中,白嫩嫩的饺子透着淡淡的肉粉和葱花的碧绿,叶景和迫不及待的便将一个饺子送取口中,面皮轻薄,用牙齿一嗑就直接打开了,里头鲜美的汁水混着喷香的肉馅儿好吃的仿佛舌头都要化了。 但叶景和吃了一个后,便捏着筷子,走了神。肉是好肉,面是好面,就连味道也是极为馥郁厚重,余韵回香的顶级,可叶景和想念的还是那口只放了盐和大葱后的至纯至味。 “长风!快来放爆竹啦!” “长风!快点走啊!” “快来敲鼓啊!赶走邪祟!新的一年,顺顺利利!” 穿着红衣的小童发出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不等叶景和过去,那边已经热热闹闹的敲鼓敲锣起来! “轰——砰!” 红色的爆竹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叶景和囫囵塞了几个饺子入口,也叫了一声: “来啦!” 灰衣小童像游鱼一样落入红色的汪洋之中,那样醒目,又那样融洽! 他们欢笑!他们开怀!他们热烈庆祝新年伊始! 上头的大人们只是含笑看着,裴清河在桌下轻轻握住裴夫人的手: “夫人,家里倒是许久不曾这般热闹了,只有渡儿还是太冷清了。” 裴夫人看了裴清河一眼,小声嘟囔: “那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努力出来的……” 爆竹声中一岁除,等到了守岁的时候,两个小的疯的太过,已经小鸡啄米似的打起瞌睡。 裴渡还好,直接便靠进了裴夫人的怀里,像一只贪睡的小猫,而叶景和整个人已经乏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还要端端正正的坐在原地。等叶景和迷迷糊糊往地上栽的时候,裴清河一把捞起了他,朦胧中,叶景和看到了另一边趴在肩头的裴渡后,这才放心的找周公赴约。 裴夫人看着裴清河肩上的两个小童,不由一笑: “长风早慧,渡儿多思,也就是这时候,他们才真的像个孩子。” 裴清河赞同点头,颠了颠两人,托得更实了些后,这才看向裴夫人: “夫人莫要着急安置,且等为夫送了这两个小的回来。” 裴夫人顿时芙颊一红: “老爷,都过三更天了!” “离天亮还早呢!” …… 翌日,叶景和刚一醒来,就发现自己旁边躺着裴渡,他吓地差点儿从床上跳起来,他,他他,他怎么就睡在少爷床上了?! 谁要害他?! “长风醒了?” “霜华姐姐,我怎么在这儿?是谁把我放在这儿的?” 叶景和有些懊恼,小孩儿的身体总是睡觉太沉,这样就算他睡着了别人把他卖了他都不知道。 霜华弯唇一笑: “你别慌,是老爷把你放这儿的。” “什么?” 叶景和不由错愕,所以,他睡梦中迷迷糊糊感知到,如父亲般宽厚的肩膀是真实存在的吗? * 知府府衙,刘知府外放为官,留发妻在老家伺候爹娘,只带了美妾两人,是以昨夜的年夜饭很是荒诞。 酒酣耳热之际,他又接受了赵家主献上的一对姐妹花,这会儿左拥右抱,温香软玉间,简直舍不得起身。 随着一声长长的吐息,刘知府粗糙的手指捏了一把美人玉润光滑的肩膀,这才被扶着坐了起来。 等一顿早膳结束,赵家主这才掐算好时辰似的登门拜访,刘知府身心愉悦,立刻让人将赵家主请到了小书房。 “今个可是大年初一,曜先何必这般匆匆上门拜年?” 刘知府笑呵呵的说着,可是看着赵家主的眼神却满是探究,赵家主顿时急声道: “大人可知那裴家的裴长诗昨个便归家了?他如今可是四品云麾将军!” “那又如何?他一个边关的武将还想着把手伸到我青州的地界不成?到时候不必你多言,圣上自会裁决了他!” “不!不是!是他的亲兵这会儿正到处调查您查封裴家药铺时的各种案由,这要是被他查到……” “查到那便查到了,这些可都是曜先你报与本官的,该清理的尾巴你可清理干净了?” 刘知府这话一出,赵家主顿时惊怒交加: “什么?大人!我们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哦?那查封裴家药铺的文书上,可有你举报时的签字画押?” “有,但是大人,那是您和我说好……” “说好什么?可有证人证词,亦或是签字画押?曜先,这些日子,你可是享了旁人没有享过的富贵,你得知足。” 刘知府笑眯眯的说着,五根粗短的手指装模作样的抚了抚须: “你只管放心的去,你的家人我会好好照看,你儿子我会力荐他进去容山书院。 你放心,待明日,裴家心狠手辣,逼死举报者的消息传遍整个青州,那裴长诗纵使有三头六臂,也查不出半点儿眉目。” 刘知府的语气十分和缓,明明是逼人去死的话却让他说的仿佛闲言两句。 赵家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双眼通红的看着刘知府,他没想到,自己着急忙慌的报信,竟然成了自己的一道催命符! 刘知府却没有看他,只是逗弄着案头一只羽毛黑亮的鹩哥,仿佛赵家主的死活在他眼里还不如那鹩哥扑闪几下翅膀。 “去吧。” 轻飘飘一句话,已决赵家主生死! 赵家主前脚刚一离开,便有衙役送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 “大人,驿卒说,这是一小童投给您的信。” 刘知府本不想去看,但想了想,开始打开看了一眼,随后一脸轻蔑道: “尽是些荒唐之言!柴火何等价值,岂是人人都用得起的?想来也不过是些酸儒哗众取众的手段!” 衙役顿了顿,又道: “那驿卒说,这信不止您这儿有,还有张知府那里也有一份!” “什么?” 刘知府眯了眯眼: “去查,那小童是什么人,受谁的指使,意欲何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36章 虽然是大年初一, 但是裴家较之去岁可谓是冷清了不少,原本一大早都会上前拜年的盟商友人都仿佛哑了火,只有自家人陆陆续续的上门拜年。 叶景和跟在裴渡身边, 他这些时日被养的白嫩了些, 看着十分讨喜,倒也被赏了不少压岁钱。 林林总总下来,也有小十两了! 至于裴渡, 除了那些用红纸包好的压岁银外, 裴长诗还送了他一套用黄金打的生肖小兽,每个都特点鲜明, 憨态可掬, 裴渡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渡儿,可喜欢?这可是圣上恩旨赏赐的时候, 大伯一眼就看中的!” 裴长诗今日没有穿常服,而是四品深绯银带官袍,腰悬佩刀, 看上去威武不凡。 “喜欢的!谢谢大伯, 大伯真好!” 裴渡一边说着, 一边拉着裴长诗的大手,小猫似的蹭着撒了娇, 看的裴长诗都纳罕不已: “好好好!这两年多不见, 渡儿倒是变得大方多了,咱们裴家的儿郎,不说上阵杀敌, 那也该落落大方,老三,你可算会教孩子了。” 裴清河脸上一热, 没好意思接茬: “咳,是,是渡儿自己有悟性。” 裴长诗看了一眼裴清河,一旁的裴长礼不由乐了: “大哥这话,对也不对,渡儿能比以前开朗外向,确实跟大哥沾了那么点儿关系。只是嘛,这关系就相当于……玉点坊里的饴糖,猪肉铺的牛头!” 玉点坊是点心坊,里头的糖从不用饴糖,只取糖霜,饴糖……有名无实罢了。 裴清河不由瞪了一眼裴长礼,皮笑肉不笑: “小十四,可真是显着你了是吧?” “那咋了?三哥你要这么说,那把长风给我带回去呗,我也想要人正一正鹏儿的性子。 咱们这些大人说破了嘴皮子,哪里有他们这些一边大的孩子一起学的快?就是不知道,三哥肯不肯割爱?” “你想都不要想!” 裴清河直接驳了回去,倒是让裴长诗不由好奇起来: “长风?这是何人?竟也能让你二人争抢起来?” 裴清河还没有说话,裴长礼就指了指孩子堆里的最显眼的存在: “就是那灰衣小童,是三哥给渡儿选的书童,这书童,三哥算是选对了!我瞧着,渡儿的变化,那是一天一个样,看的我都不知道眼馋了多少日!大哥。你要是能让三哥割爱,我,我在边关的那套宅子的地契这就双手奉上!” 这话一出,裴清河忍不住瞪了一眼裴长礼,裴长诗耳边是二人的争端,他眯起眼,朝着院子看了过去,只见空地上一群孩子无忧无虑,玩的别提多开心了。 而在一片彩衣中,那抹灰色本应黯淡无光,只在边缘徘徊,可他却仿佛被众星捧月般拥在最中间。 活泼大方如渡儿,调皮外向如鹏儿,内向腼腆如风儿……他们都仿佛是那围绕着明月的群星,簇拥着他,却无半点儿嫌隙一般。 叶景和今天倒是像极了真正的小孩儿,和裴渡他们玩蹴鞠玩的不亦乐乎。 小童那乌黑的额发随着他的跃起跟着一跳,他微一侧脸,那张白嫩嫩的小脸便映入眼帘。 那双目含光,好似两粒沉在潭水中的黑水晶,眉疏目秀,神韵非凡,举止间倒颇有孩子王的气势。 最重要的是,那孩子的侧脸……竟让裴长诗觉得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倒随着叶景和的转身,那感觉转瞬消失,倒是让裴长诗有一种怅然若失,好似有什么重要的机会从自己眼前溜走的感觉。 “看着确实是个不同凡响的,只是,我怎么瞧着那孩子不像个书童做派?” “我让他跟着渡儿一起读书了。” 裴长诗的眉心蹙了一下,裴清河解释道: “长风早慧,若是耽搁了他,我也于心不忍。况且,长风也是懂投桃报李的,若非长风,只怕我也不会这么早就发现了疫病的存在,倒是真如我娘说的,这孩子天生贵人,也是我裴家的贵人!” 裴长诗听到这话,眉头一展,但随后又道: “既要施恩,那又何必让他拘于奴仆身份?” “他的身契我早消了!只是那孩子还和我有赌约呢,只要他莫要懈怠,到时候这也算是我送他的一份礼物!” 裴清河低语几句,二人正说着,一个亲卫走了进来,他穿着褚色棉服,外穿铜甲,脚踏鹿皮长靴,上面沾了些泥土青苔。 等亲卫对裴长诗低语几句后,裴长诗立刻坐直了身子: “呵,还以为他们用了什么高明的手段!原来只会着不入流的下作手段! 我的亲卫已经将那几名诬告之人都查了一遍,现在已经有人松口了,老三,你和弟妹说一声,咱们出门!此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 裴长诗这话一出,裴长礼也立刻跳起来: “大哥,带上我!” “还有我!” “我也去!” 刚刚一群还侃天说地的人一出溜都站了起来,裴清河不由心中巨震,他说他这些兄弟们平日拜了年就早早换下一家了,今天在这儿磨着等什么呢。 “三哥不厚道,这事儿只让大哥去办,我们这些人想出出力,不知道大哥肯不肯?” “有什么不肯的,都是自家兄弟!” 裴长兴上前一步,搭上了裴清河的肩膀: “啧,老三,你现在可不像小时候了,那时候我总说你是个肚子里淌黑水了,怎么,这是给自家人不给外人的?” “二哥!” “哈哈哈!” 众人齐齐一笑,随后皆大步朝裴府外走去,裴渡和裴鹏对视一眼,然后看向叶景和: “跟不跟?” “咱们也跟上?” 叶景和看向十二,十二侧了侧身,身后是裴清河因着新年,特意拨给裴渡的一干新人,足足有一十六人之多。 叶景和点了点头: “既是家事,少爷们想去自是可以的,只是……你们要做些准备。” 不多时,一群小小的蒙面大侠走出了裴府,他们身后是一干护送的护卫,也是大号的蒙面大侠。 “长风,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啊?这个面巾好沉……” “少爷别摘,这里面有我让人放的一层炭粉和药粉,您忘了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药铺之事,是裴家共同的难关,少爷们要去看他们的父亲母亲怎么守护自己的家,叶景和没有阻拦的立场,所以他只能想办法为他们添一层保障。 “好吧好吧。” 一群小童蔫哒哒的应了,但等快到药铺的时候,他们瞬间精神了。 而此时,裴家药铺前已经汇聚了不少人,门口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对着铺子连连叩头,哪怕守门的衙役将雪亮的长刀横在那老人的脖颈上,也无济于事。 老人涕泪横流,口中大声喊着: “是我冤枉了裴家药铺!是我对不住裴家药铺!可我小孙儿被歹人胁迫,我不得不做下恶事啊!求知府大人开恩!求知府大人开恩!给裴家铺子解封吧!” 人群中有好事者,看到这一幕不由问道: “怎么回事儿?难不成裴家是冤枉的?” “啧,可不是吗?地上跪的是我叔叔的好友,前两天我还听说他家孩子丢了,昨夜里孩子就到家了,你不妨猜猜发生了什么?”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 “竟是如此!究竟是何人做下这等恶事?!如今想想,此前裴家冬日施粥,给善堂捐银捐物,那也是有目共睹的。这次裴家这么多药铺被封……好像确实有些蹊跷。” “……可是一个人是假,总不能那么多人也是假的吧?” 这话音刚落,便有一个中年人走过来,冲着裴家药铺的门头磕了一个头: “是我错了!店家,对不住了!” …… 裴清河等人到的时候,一边将那两人扶起来,一边让他们说出实情。 原本守卫的两个衙役这会儿牙都快咬碎了,但是对上裴长诗身上的官服,只能收刀拱手: “卑职见过大人!” 裴长诗没有理会,只是大马金刀的坐在了隔壁布铺的条凳上,他只坐在那里,便是裴家的底气。 而刘知府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他整个人气的差点儿背过气去。 这可是大年初一! 大过年的! 裴家是疯了吗?这个时候闹什么闹?! 只要过了今天,只要过了今天…… 但此时,刘知府不得不挤出笑,迎了上去,和裴长诗对话: “裴大人何故如此?这不是让人看了笑话,也太难看了。” “是吗?难看也比不上我裴家这些时日的难堪,我多年未曾归家过年,谁成想,刘大人给了吾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裴长诗这话一出,刘知府脸上神情一僵,也慢慢收起了笑容。 “裴大人话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嘛,裴家若是想要申诉,年后便是,现在官府封印,闹成这样……难免有损您的官声不是?” 刘知府半软半硬的威胁着,裴长诗却不吃他这一套: “圣上抚军之时,曾圣旨明言,不让我等戍边之将受丁点儿委屈,圣上有旨在此,刘大人难不成要让我辜负圣上的恩泽?” 刘知府闻言顿时一噎,然后呐呐道: “此事,此事许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为何只封我裴家的铺子?那李家的、赵家的,刘家的可都好好的!” “裴大人这话恕我不敢苟同,此事府衙所有该走的流程都已经走了,有文书为证!只是彼时已到年关,本官不欲扰民,这才没有处置。” 刘知府冷静下来,有条不紊的将裴长诗的话驳了回去,末了,还故作姿态的低落道: “若是裴大人不信,那便招赵家赵临前来对峙!” 说完,刘知府和裴长诗平静的对视了一眼,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显然已经为自己铺好了后路。 “来人!去传赵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37章 彼时赵家, 当日烟雾袅袅,一派悠然韵味的湖心亭中,影影绰绰可见三道人影, 檐下素白的轻纱随着寒风轻轻摇曳, 倒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素缟。 赵家主赵临还是那副轻裘缓带的模样,只是眉宇间的神色不如曾经惬意。 此刻,亭中的小几上备着丰盛酒菜, 里面最值得称道的乃是一盘名唤百鸟争鸣的菜品。 这菜其貌不扬, 偌大的青花瓷盘中,灰褐色的肉条杂乱无章的装了一盘, 散发着阵阵异香。 但这却是赵临的自创菜品, 也是他的得意之作! 此菜须用一百只鸡的鸡舌头做主材,鸡舌头用老卤汤卤至变色, 再用新炸的猪油炸香炸酥,最紧要的便是舌下那两根软骨,要又脆又酥, 牙齿一磕碰便要掉渣, 乃是绝品! 最后, 再撒上价值连城的西域香料,激一激它的香味儿, 这菜才算是成了。 只是, 这一道菜就要耗费一百只鸡,哪怕是赵家的富贵也无法长久支撑。 也是到了今年,这道百鸟争鸣才成了赵家的常客。 赵临夹了一筷子鸡舌头送入口中, 他仿佛都可以感受到雉鸡被活取舌头时的痛苦,一时神情悲怆无比: “鸡啊,笼中之鸟盘中餐, 人啊,四壁之木俎上肉!难!难!难!” 赵临自斟自饮,看着对面的一双儿女,眼中满是不舍。 “起元,夏夏,为父走后,你兄妹二人,一定要守好我赵家的门庭。起元,你务必要好好读书,撑起我赵家门庭,光宗耀祖!” 赵起元是个看着畏手畏脚,性格懦弱的少年,闻言,他嚅了嚅唇: “爹,我,我还小,咱家还得您撑着。” 赵临脸色一凝,看着赵起元半晌说不出话,只叹了一口气: “怪我,都怪我平日对你娇惯太过!天爷,你为何不能多给我些时间?” “……爹爹,莫不是咱家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难关了?” 赵夏夏抬头看向赵临,眼中却一片镇定,明明也不过十二三的年纪,却像是大人一般安慰着赵临: “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爹爹莫要忧心。” 赵临看着女儿,心中酸楚,但斟酌再三后,从怀里取出了两张文书,推给赵夏夏: “夏夏,你兄长是指不住了,我死以后,你将这东西好生收着,若是知府大人如约将你兄长送到容山书院,那你便将它烧了,若没有……你自行权衡,且用它给咱家换些东西!” 赵临一把抓住赵夏夏放在文书上的手,语重心长叮嘱着。 这两张文书不是别的,而是赵临送给刘知府那两位美妾的身契。 她们乃是犯官之女,只可为奴,不可为妾! 否则,按律当对官员降级、杖责,以后的前程就更不必想了。 若是刘知府仗义,这件事赵临一辈子或许都不会被人知道,可惜…… “爹爹,你非死不可吗?” “非死不可。” 赵临抚了抚须,颇有几分大义凛然的模样: “为父一人,换我赵家未来百年!值当了!” 说罢,赵临挥退了一双儿女,在阵阵幽香中,吃菜品酒,随后在栏杆处,跌跌撞撞的翻了进去。 一串气泡在冰冷的湖面上浮起,赵临下意识的求生欲让他的手高高伸出,不远处的赵起元泪水涟涟: “爹!” 赵夏夏一只手拉着想要扑过去的赵起元,神色沉静道: “兄长,爹爹刚刚交待的事儿,你便浑忘了吧,否则恐会给我赵家招来杀身之祸。” 赵起元抽咽的动作一顿,整个人渐渐跌坐在地: “我,我知道了。” 正在这时,门房小跑进来: “老爷!老爷!少爷,小姐,官爷来请老爷问话了。” 门房冲着身后点头哈腰着,府衙的衙役和裴长诗的亲卫都来到赵家,亲卫上前问话: “赵临何在?” 赵起元双目通红,哽咽着想要说话,却被赵夏夏挡了回去,她向亲卫行了一礼: “大人安好,我爹爹在湖心亭赏景,您随我来。” 亲卫乃斥候出身,看了一眼不对劲儿的赵起元: “这位,是赵公子吧?为何做此悲色?难不成是家中发生了什么事儿?” 赵起元当即就想要开口,却被赵夏夏拦住: “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儿,只是兄长养的蝈蝈大将军方才被我踩死了,兄长他舍不得怪我,倒是自个伤心了。” 赵夏夏说完,抬起脚,下面正是一只被踩的肠肚破开的蝈蝈。 亲卫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等到了湖心亭,却见亭中空无一物。 不多时,一片浮起的裘衣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湖里,湖里有人!” 裴家药铺外,衙役与亲卫下在门口清理出来了一块空地,摆上桌椅,供裴长诗和刘知府坐。 刘知府从请赵临来此后,整个人便十分放松,裴长诗虽是粗人,可也颇通识人之术,心中顿时便知此事最后的结局只怕是要不了了之。 不过,有三弟妹那法子在,此事倒也并非对他裴家全然无利。 “将军/知府大人,赵临方才于家中……溺毙而亡了!” 此话一出,刘知府脸上露出几分做作的惊讶: “什么?赵临今日还曾向我拜年,好端端的,怎么就不在了?” “回大人,赵临的一双儿女在此,他们或许知道缘由!” 赵起元与赵夏夏被带了上来,赵起元看到刘知府后,眼中顿时闪过了一丝怨恨,刚想要说什么,却听到耳旁传来妹妹的声音: “大人容禀,我爹爹今日拜年归家后,心中欢喜知府大人垂怜,故在家中饮酒欢庆,可谁知欢喜过了头,竟出了意外,呜呜……” 赵夏夏悲痛的泪水流了出来,她忙用帕子擦了擦,赵起元被赵夏夏哭的心如刀割,也不由落下泪来。 如此,赵临一死,倒是让这么多糊涂案子彻底没了头绪,刘知府这时轻叹一声: “死者为大,赵临已经身死,剩下这一双儿女孑然一身,裴大人若这么咄咄逼人,只怕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许是那赵临好心,这才引几位事主举报,毕竟商人嘛,为了逐利不择手段,里面的是是非非,只怕也说不清楚。 这样,今天既然有事主为裴家正清白,那本官做主,解封了裴家铺子,另在府上略备薄酒,请裴大人赏光!” 刘知府说完,冲着衙役使了一个眼色,衙役们立刻揭了封条,裴长诗却不语,只等封条揭去,这才道: “老三,去让人清点一下,看看可有缺失。” 裴长诗的不给面子让刘知府脸色一沉,不过他此时还没有来得及对裴家药铺下手,倒也并不着急。 只是,想起裴家药铺里那各种堆积的药材要被裴家拿走,他便肉疼的仿佛被刀子割! 若是等到疫病传播开,他强行征用了裴家的药铺,这里头的药材不知要换多少银子! 不过现在还回去,过些日子,他还有其他法子让裴家照样要给他吐出来! 想到这里,刘知府的心定了定,又陪着裴长诗坐了一阵,等裴清河派去盘查的下人回来,裴清河这才对裴长诗道: “大哥,东西都在,并未缺失。” 刘知府脸上也露出笑容: “裴大人,如此你可满意了?这次的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误会!” 裴清河轻哼一声,没有吭声,而裴清河则冲着刘知府拱了拱手: “多谢知府大人还我裴家清白!” 刘知府面皮抽搐了一下,还是摆了摆手,裴清河却继续道: “只是,听闻云州疫病四起,我与内子在年前便商议将药铺中的药材尽数捐给云州度过难关,今日药铺解封,正好在两位大人的见证下,将药铺中的药材尽数取出,送往云州。” 裴清河这话一出,刘知府顿时猛的站了起来: “什么!本官不许!” 裴清河有些不解的看着刘知府: “知府大人这是何意?这些药材在药铺中不过死物,倒不如捐出去,救下一条命,便是上天恩泽了。” 捐什么捐! 你裴家这会儿捐出去做了好人,那到时候青州怎么办?! 听了裴清河要把药材捐出去的话,刘知府心疼的几乎滴血! 可裴清河这话一出,其他几家药铺的当家人这会儿也纷纷道: “裴兄高义!我等景仰!愿随裴兄一同捐药!” “我也是!” “……” 闻言,刘知府的脸色难看的不堪入目,倒是也有不少百姓听到云州疫病一事后,议论纷纷: “云州都有疫病了,那咱们岂不是也会被……” “不说了不说了,我想起来我娘她姐姐的舅舅的妹妹的侄女儿要生了!” 一瞬间,人群散了一大半,裴清河当着刘知府的面,让人直接点了药材押上马车。 刘知府在一旁劝说道: “裴家主何必这么急躁?云州的疫病许是并不严重呢?这么多的药材,说是价值千金也不为过啊!” “裴家蒙祖上余荫才有今日,这里头重中之重,便是裴家世代相传的仁义之心。药材有价,人命无价,这是我裴家应该做的,知府大人不必赞誉。” 裴清河这话一出,裴长礼差点儿笑出声来,连忙轻咳几声掩饰过去,一偏头,就看到了不远处一群蒙着脸的小的,顿时瞪了过去,等看着他们做鸟兽散后,这才收回目光。 最终,刘知府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看着裴家药铺腾空,一串儿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踏出城门,渐渐远去。 “……咳,我爹说完,那位知府大人的脸一下子变了,就跟,就跟红脸的关公似的!” “不对不对,一会儿又变成了蓝脸的窦尔敦!” 裴渡和裴鹏一唱一和的说着,裴夫人笑眯眯的看着,一干妯娌这会儿用帕子捂着嘴笑的,也有笑的前仰后合的,十四夫人直接笑的滚到了十五夫人的怀里: “这两个小的也忒促狭了!以后可不许说了,人家知府大人让你们这么编排,可是要被抓起来打板子的!” 裴鹏哼哼唧唧的走去在十四夫人怀里蹭了蹭: “那娘你还笑!” “我高兴怎么了?还没有找你算账,谁让你偷跑出去了?” 十四夫人说着,就拎起裴鹏的耳朵,裴鹏不由惨叫: “疼!娘!要掉了!要掉了!” “掉了给你爹炒盘儿下酒菜!” 十四夫人没好气的说着,裴鹏捂住通红的耳朵,委委屈屈的撅着嘴。 裴夫人抬手一招: “渡儿,过来。” 裴渡连忙捂住了耳朵,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娘!不揪耳朵!” 裴夫人不由失笑,但随即又故作严肃道: “你没有干坏事,怕什么?” 裴渡小碎步挪过去,小小声道: “我,我是担心爹他们才出门的,不算,不算坏事儿吧?” 裴夫人笑着摸了摸裴渡的头: “当然不算,我们渡儿也知道关心家里的事儿了,真是长大了!” 裴渡悄悄松了一口气,一旁的裴鹏气的冲他娘努嘴: ‘你看看人家!’ 十四夫人只是抬起手,素白的手腕上带着两个金莲花镯,中间叠套了一只白玉镯子,在纤纤玉手的衬托下,富贵又俏丽。 可裴鹏却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瞬间低眉顺眼的安分下来,这就是他娘给他准备的美丽刑具! 裴家的药材不少,便是整理好,运出城都用了三四个时辰,等事情解决,裴家的男人们这才回来,领着媳妇孩子去别家拜年了。 等到晚饭时,裴清河心中高兴,多饮了几杯,这才将裴渡叫到跟前: “渡儿今天也去看了是不是?那你可看出什么名堂?” 裴渡下意识想要去看叶景和,却被裴清河有些粗鲁的捏住小脸: “不许看长风,你自个想!” “唔……爹,很威风?” 裴渡小声说着,裴清河不由大笑出声: “威风?是很威风!可渡儿,你可知那些药材价值几何?只一间铺子的本金便在黄金百两!那是一十七间铺子!” “爹……” 裴渡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裴清河的手落在裴渡的肩膀上,捏的很重,和他的语气一样: “渡儿,今日若无你大伯撑着场子,这些药材便要尽数落入那刘知府手中!你定要好好读书,早日为官,成为我裴家的顶梁柱啊!” “是!爹,渡儿记下了!” 数日后,云州,知府府衙。 云州知府张容阳正坐在桌前,他两鬓斑白,看着一道道书信,眉头越皱越紧: “我呈交京中,请太医来此研制疫病方子的折子可有回信?” “回大人,暂无。听驿卒说,京中的贵妃娘娘有了身孕,太医院只怕不得闲。” “什么?太医院上下太医没有上百也有八九十了,贵妃娘娘便是一天换一位请平安脉都得三个月!” “这个……” 张容阳看了一眼手下为难的模样,揭过了这个话题: “今天医庐中的情况如何?” “听闻今日医庐中又有百余人亡,有读书人为此赋诗:万里皆缟素,阴币如雪覆;百姓不尽哭,夜闻鬼泣怒。本应百岁死,病来一呜呼;阎王殿前诉,明日乳下子。” “……万里皆缟素,阴币如雪覆,好,好一个万里皆缟素,阴币如雪覆!” 张容阳猛的站起来,随后一口鲜血猛的喷了出去,手下顿时大惊: “大人!您还好吗?我这就去请大夫!” “回来!不要去打扰大夫研究病症,我没有事。你,传本官之令:召集民间大夫共治疫病,若能有治愈之法,赏金百两!若能有防治之法,赏银百两!” 张容阳将口中的血腥咽下,缓慢的用帕子擦去嘴角的血迹,双目含悲: “京中不理,我却不能坐视百姓受苦,此番赏银皆从府衙出,若不足,我来补。只求天公仁且爱,不拘一格降人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38章 手下应声退下, 张容阳拿起一旁的户籍文书本要继续看下去,可最后又不忍的放了下去。 那上面一个个红色的划去印记,代表着一条条逝去的生命! 不敢看, 不忍观! “大人, 这是昨日递到府衙的信件,里面有一封……是青州来的。” 张容阳不由一愣: “青州?” 他与青州现任刘知府派系不同,多有龃龉, 此番他被调到富庶的云州任知府, 比其还高了半品,只怕刘知府心中更是恨毒了他! 这个节骨眼上, 青州的书信……总是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拿来瞧瞧。” 张容阳拿起书信, 只看了字迹,就不由得皱了皱眉点评: “这字迹端正有余, 却无半点儿风骨,倒像是孩童之作。” 信件拆开,里面的内容不过短短数行: “知府大人敬启, 云州之疫病, 如需防治, 现有几法可供参考: 其一:所有民众皆饮开水,食熟食。 其二:统一管理染病者排泄之物, 切记不可污染水源。 其三:染病民众需及时隔离, 隔离后,轻症病人可及时补液,先盐水后糖水……” 这里落下了几点墨渍, 似乎连书写者也在斟酌。 “其四:饭前便后应净手,生熟食品不可放置一处,病人餐具应用开水煮沸清洁。 其五:尽量避免民众频繁外出, 增加染病可能。 …… 谨此,愿云州早日渡过难关,重现生机。” 张容阳看罢,瞬间陷入了沉默,过了片刻直接下令: “传李同知、孙通判来书房议事!” 无论如何,这是张容阳目前看到的唯一有条不紊的疫病防治方法,若可行,那便可以造福民众,届时他与刘知府化干戈为玉帛,也未尝不可。 不多时,三人聚齐,李同知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这会儿沉默的厉害,他上前一礼: “大人今日何故招我们来此?我方才正在医庐清点人数,那些百姓……” 李同知有些哽咽,而白了头发的孙通判忙替李同知描补了一句: “大人莫怪,实在是近日百姓病亡人数过多,李大人也是心中忧虑过甚,您此番招我二人议事,可是京中派了太医来此?” 张容阳摆了摆手: “不怪,这些日子全赖二位尽心,云州才能稳定,至于太医……想是还要些时日才能来此。” 张容阳不忍断了二人的希望,并未明言,孙通判却未松了一口气。 “好了,不说其他,请你们过来,乃是我刚刚收到了一封信函,那上面所言有条有理,故与二位共商。” 张容阳将信件递给二人,李同知和孙通判瞬间挤在一起一字一句的逐字阅读起来。 过了片刻,孙通判率先开口: “这信中将饮食开水、熟食放在首位,想必这一条极为重要。 只是,云州一地,人口稠密,若要做到人人都饮熟水,难!” 张容阳苍白的面容上也浮起一丝苦笑,他又何尝不知? 孙通判又话锋一转: “但也并非无计可施,江州松木炭大名鼎鼎,且距离我云州不远,大人可修书一封,向其借炭。 除此之外,云州南山多木,伐木为柴,待渡过此次疫病后,再敬谢山神。” 孙通判捋了捋发白的胡须,李同知这时也抬起头: “下官愿去说服那些山林的主人!” “两位便不怀疑这书信真与假吗?这信,自青州而来。” 此言一出,李同知没有吭声,倒是孙通判叹了一口气: “若大人以为此法乃青州愚弄我等所为,又怎会在繁忙之时,特命我二人前来商议?” 所以,孙通判直接便给出了自己关于此事的处理意见,张容阳不由沉默: “可若此法不成……” “那我等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不过……有法子总比没法子要好。” 之后,三人又对剩下的几条逐字逐句进行研究讨论可行性,等到最后,张容阳不由感叹道: “只恨信薄纸短,唯寥寥几法尔!” 信上的处置办法被官府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执行,等一名医者看到官府对病人的粪便进行石灰消杀、就地掩埋等举动后,他不由得愣在原地。 “寻根溯源,是了,寻根溯源!” 随后,他便神神叨叨的说着什么,朝前跑去。 云州一系列举动并不显眼,最起码青州一点儿也没有消息。 只是,随着刘知府的不作为,等过了十五,青州城的人流已经越发稀少起来。 裴清河下令不许下人外出,连庄子送来的新鲜菜肉都停了。 是以这段时日,裴家的饭桌上不是滋补的干货,就是腌渍的咸菜腌肉。 今天的饭菜刚送到行简院,裴渡看了一眼就苦了脸,但见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分别是白菜炖鱼胶、豆豉鱼、豆豉煨腊肉、胭脂糟鹅掌,汤则是酸菜萝卜汤。 这里头,就白菜炖鱼胶一个素菜,但裴家饮食向来讲究,能将这两种一个天一个地的东西炖在一起,想来裴家大厨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至于那酸菜萝卜汤,倒也素,只是任谁从初一吃到十五,那也受不了! “少爷,别不开心了,吃完这顿饭,我待带你去吃点儿新鲜的?” 裴渡顿时眼睛一亮,但随后又蔫儿: “不行,外面这两天不安全,咱们不能出去,长风你也不许去!我没事的,就是天天都吃这些有些腻,但是能填饱肚子就行啦!” 叶景和闻言,含笑看着裴渡: “少爷放心,咱们不出去,只在府里转转。” 听了这话,裴渡瞬间放下心,整个人又期待,又雀跃的吃完了一顿饭,连这两日最不喜欢的酸菜萝卜汤都喝了半碗! “长风!长风!我们快走呀!” “不急,今天外面有风,少爷披一件斗篷吧。” 叶景和说着,取了一件银白色落花流水纹斗篷给裴渡披上,这斗篷轻薄但料子硬挺挡风,最适合不过了。 裴渡抬着下巴,让叶景和系上系带,嘴巴却没停: “长风,我们一会儿要去哪儿?哎,还以为过了年就可以去家学读书了,以前总觉得读书无聊,现在日日在家里更无聊。府里哪里都去过了,也无趣极了!” 小半月过去,裴渡都快变成碎嘴子了,叶景和好笑的看着裴渡: “好了好了,少爷莫催,咱们这就出去。” 裴渡直接拉住叶景和: “长风,你说往哪儿走?” 叶景和走在前引路,只是走着走着,裴渡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 “咦,长风,咱们不是刚吃过饭了吗?这好像是去大厨房的方向。” 叶景和笑而不语,等快到了大厨房,他却引着裴渡朝屋后走去。 在一片枯败的冬日里,一树桃花在炊烟里灼灼怒放,满树红粉,缤纷动人。 裴渡愣愣的看着烟雾中的桃花,那柔嫩的粉红,布满了遒曲蜿蜒的树干,艳红与灰黑,生机与死寂,它是这一年的第一抹色彩! “少爷,今天咱们吃桃花糕,如何?” 裴渡看着那盛放的桃花,却摇了摇头: “不,不吃了,每天看看就是了。不过,长风,我怎么记得还没有到桃花开的时候呀?” “这里暖和,暖风催花开嘛。” 这桃树好巧不巧,就种在厨房旁边,虽然被烟熏火燎着,可也没有受冻。 叶景和还是前两日过来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正好用来逗少爷开心。 只是没想到,少爷小小年纪,竟也是个惜花之人! “少爷这两日也吃腻府里的饭食不是?若是少爷舍不得摘花,那我们等它落下吧?” “欸?还可以这样吗?” 裴渡瞬间点了点头,看着叶景和腼腆一笑: “长风,你真厉害!什么事儿都有法子!” 叶景和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等其他下人拿了油布放在桃花树下,随着阵阵清风,两个小童肩并着肩,蹲在一旁等着花落。 等到晌午,二人收了一小篓的桃花,叶景和将桃花送到厨房,那厨娘都忍不住乐了: “好嘛,一个个小鬼灵精的,连我等着吃蜜桃的桃树都惦记上了!” “陈大娘,这可是我们等着落下的桃花!不会耽误你吃桃子的!再说,落了的花就证明它不会结果,现在将它做成糕点,而不是看着它化成尘泥,也不负它开了这一场。” 陈厨娘看着叶景和振振有词的模样,忍不住掐了把他的脸蛋,笑道: “小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事事都有理,我是说不过你了!” 叶景和揉了揉脸颊,还不忘叮嘱厨娘: “陈大娘,多放些糖霜,少爷爱吃甜口的,这些时日的饭菜都没有几道甜口的,少爷都瘦了。” “好好好!” 陈厨娘说着话,手下动作却没有停,这会儿她将刚刚的桃花用清水淘洗干净,还忍不住感叹一句: “一辈子,数九天冻指头的时候都熬过去了,没想到这个时候还用上热水了!这可多亏了长风小哥你呀!” “怎么会,那是夫人仁心,我就两张嘴皮子一动,这掏银子,买炭火的事儿可一点儿都没做,您啊,要谢那也得些夫人!” 陈厨娘笑了一声: “你这小哥,人家都恨不得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偏你喜欢推!” 陈厨娘手脚麻利的将蒸熟的山药、糯米粉、鲜桃花拌一起,取豆沙芝麻做馅儿,将其团成一个小球,又精挑细选了些品相完整的桃花贴上,用银制的桃花模具一压,那桃花瞬间印在上头仿佛活了似的! 随着热气飘起,一股淡淡的甜香伴着桃花香弥漫开来,陈厨娘笑吟吟道: “好了好了,长风小哥可以去交差了!” 叶景和笑着接过,道了一声谢,旋即朝着行简院走去: “少爷,吃桃花糕了!” 裴渡立刻放下手中的笔,从书房冲了出来,像小狗崽似的嗅了嗅: “好香!好甜!快快快!长风快打开!我要吃!” 叶景和打开食盒,只见碧青缠枝花纹盘子里,五个粉嫩嫩的桃花糕整整齐齐的码放着。 裴渡的口水一下子就分泌出来了,瞬间迫不及待的把一块桃花糕送入口中,甜蜜软糯的口感瞬间让他眯起眼睛: “好好吃!长风你也吃!” 裴渡将席卷桃花糕塞到了叶景和的手里,但叶景和却没能吃上。 下一秒,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径直冲了进来: “谁是长风?” 裴渡顾不得剩下的半块桃花糕,立刻挡在叶景和的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 “别管那么多,这府里就两个小孩儿,一个是裴家的少爷,一个就是他的书童!后头那个灰衣的一看就是!我们抓了他向大人复命便是!” 两个衙役直接冲着叶景和而去,他们顾及着裴长诗的余威,也只是冷哼一声,将裴渡拨到了一旁。 “知府大人要抓我?不知我犯了什么罪?” 叶景和脑中飞快的思索着,他一个书童,有什么值得知府盯上他的? 至于裴家与刘知府的仇怨,怎么也轮不到他身上。 随着过往的记忆在脑中一一浮现,叶景和忽而一顿,他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你妖言惑众,还对知府大人不敬,你说该不该抓你?只是你年岁尚小,若是有人指使,你大可陈情,知府大人定会放你一条生路!” 那衙役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叶景和: “若是你冥顽不灵,那知府衙门的大牢,也不是没有你这样年岁的孩子!” 衙役说完这话,就等着看叶景和瑟瑟发抖的模样,可叶景和却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 “那证据呢?” “知府大人亲自下令,传你问话,不需要证据!” “知府大人知道尔等外面这般狐假虎威吗?!” 裴清河与裴夫人携手而来,裴渡立刻扑到裴夫人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你救救长风!救救长风!” “渡儿你放心,娘不会让他们把长风带走的!” 裴夫人连忙安慰着裴渡,裴清河则上前与衙役交涉,等到了书信之事后,裴清河凝着面色给衙役塞了一个大元宝,这才换来了和叶景和一炷香的说话时间。 “长风,你真给知府递了信?” 叶景和点了点头,口中发苦: “是,老爷。是我当时发现疫病初期的症状时心中太过惶恐,这才将我知道的处理法子写信寄出。 不光刘知府有,云州知府我也寄了,但我没有想到,此事会授人以柄。” 他早该想到的,刘知府能蓄意诬陷裴家药铺,对他的书信颠倒黑白便更不算什么了! 但,比后悔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愤怒填满了叶景和的胸膛。 这一刻,他才明白历史书上‘贪官污吏’四个字下面藏着多少血与泪! 他们不惜一切的敛财,不顾生民性命,不顾人伦道义,所有的一切只为自己的私欲! 他们是这泱泱大国腐烂的根系,他们带着远盛疫病的凶恶病毒,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餐食着国家和民众的生机! 他恨!他恨自己没有真理之器!否则迟早把他们都给突突了! “老爷不必为难,您将我交出去便是!” 此事因他而起,就在他这儿终结便是。 若他幸而不死,若他幸而不死…… “长风,你莫要这样!你放心,我来时已经让人去请大哥,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被带走!” “就算老爷请大老爷来一趟,只怕也无用。今日刘知府能从我这里开刀,已是对裴家露出獠牙。 这些日子我虽不曾出门,也知外面是何情状!刘知府已经快要忍不住了!还请您务必坚持住,长风一人性命事小,却不该成为他盘剥民脂民膏的开端!” 说完,叶景和冲着裴清河咧着嘴笑了笑: “刘知府就等着裴家低头就戮,您不能同意,若此事轻易压下,下一次的疫病迟早还会再来。” 说完,叶景和并没有等时间到了,便直接朝门外走去: “我跟你们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39章 屋内, 裴清河想着叶景和方才的那番话,整个人都仿佛受到了巨大的震撼,半晌, 他才不由呢喃道: “舍生而取义, 如此年岁,却如此大义!悔不为我裴家子!” 裴夫人牵着裴渡走了进来,裴渡直接一个头槌冲着裴清河怼了过去: “坏爹爹!坏爹爹!你怎么能让长风就这么走了?!” 裴夫人拦腰抱住裴渡: “渡儿, 不可无礼!” 裴渡却忍不住哭喊着: “礼!礼!礼!你们总是这礼那礼!礼能让你们吃饱饭, 还是能让你们活下来?! 要是没有长风,我早就恨不得和小白一样去死了!你, 你们都是骗子!” 裴渡的眼泪犹如决堤的江水, 滔滔不绝: “是长风说娘为我做了许多,否则我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一直一直和娘生分。 也是长风,在我想走歪路的时候,告诉我人贵自重, 我, 我已经早就把他当成我的兄长了!爹!娘!求你们了!救救长风吧!我只想要他, 我只想要他啊!” 裴渡一边哭,一边跪了下来, 裴夫人抹了把眼泪, 可却一时茫然起来,连庆阳侯世子目下都要避其锋芒,她还有什么法子。 倒是裴清河听了裴渡的话, 定定的看着他: “你果真将长风视作兄长?” 不等裴渡开口,裴清河便兀自道: “那便让他做你的兄长。夫人,去请母亲及其他族老, 开祠堂!” 裴夫人闻言不由愣住: “老爷,你的意思是?” “长风的品性我看在眼里,我欲收他为义子,他是我裴家义子,便是知府拿人,那也得给我裴家说法!” …… “我不同意!” 裴老夫人差点儿拍案而起,她指着裴清河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你也不是生不出孩子,怎么就非要认个下人为义子?你也不怕传出去丢了裴家的脸面!” “裴家的脸面还有吗?母亲久居深宅,过年前我裴家所有药铺才被知府派人封了,若非大哥及时回来,那那些铺子不过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我如今只得了渡儿一个孩子,为他再添一位兄长又如何?况且,您说过长风乃贵人之相,贵人做您的孙儿,您不开心吗?” 裴清河抬起头,唇角带着一抹讥诮的笑意: “还是母亲,不信您这双观星识人的眼睛?那当初关于渡儿的星相到底是真是假?” “你!你就气死我罢!” 裴老夫人气的直拍大腿,当初她让施恩不施,这会儿好了,还要巴巴把人认作义子! 谁不知贵人好?可是哪个贵人的日子是一帆风顺的?那些颠簸挫折,现在的裴家真能担得起吗? …… 知府衙门里,叶景和被推搡着到了公堂,两个衙役直接踹向了他的膝弯,叶景和的双腿狠狠砸在了青石板铺就的公堂地板上,瞬间一口腥甜涌上喉间,叶景和却默默的咽了下去,只有唇角边溢出了一缕血丝。 “堂下何人?” 叶景和紧抿双唇,不发一语,一旁的衙役回道: “大人,此乃裴家下人长风!” “所犯何罪啊?” 刘知府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衙役继续道: “他写信犯上,此乃大不敬之罪!” 衙役一边说着,师爷一边记着,仿若全然不用叶景和说话,他就可以被直接盖上帽子定了罪! “写信犯上之罪,我不认!” 叶景和出言反驳,刘知府眉梢一抬: “嗯?” 师爷立刻停下了笔,等衙役将叶景和的嘴结结实实的堵上后,这才又编造罗列了许多罪名。 等到最后,刘知府拿着厚厚的文书,看向叶景和,不阴不阳的笑着: “小孩儿,你可知道这上头的罪名,足够你满门抄斩了?你虽父母双亡,可还有伯父伯母,听闻是时常回去看他们……黄泉路上,有他们陪着,想必你也不孤独。” 叶景和的挣扎瞬间停下,那双通红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刘知府,刘知府却只是抚了抚袖口,话锋一转: “不过,一个孩子自然是做不了这么多坏事儿的,若是你说出来是谁指使你,那你这些罪名便尽可消除了,除此之外,本官还可做主,放了你的奴籍,让你好还家。” 说完,刘知府使了一个眼色,让人取下叶景和口中的帕子,叶景和只是狠狠啐了他一口,横眉冷对: “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放肆!” 衙役怒喝一声,刘知府脸上的神情一沉: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要对我用刑?你敢用,他们敢施刑吗?!我今年不过七岁,垂髫童子,刑不加身!违者,当官的要永不录用,至于无品无级……” 叶景和看了一眼其他人,没有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 藏书阁的钥匙还是先生在拿了岁考头名后给他的,少爷离不得他,他也只有偶尔去藏书阁里翻翻。 那套律法书放了半个书架,他也才堪堪看了几本而已,只知道这条例文是当权者为了表示自己的仁心,下令对犯案的垂髫小儿不可用刑。 嗯,就相当于健身房开业大酬宾,百岁老人终身免票;自助餐火热活动,肠胃病患者凭病例单畅吃畅饮不限量! 但……谁能想到,还真有人能丧尽天良的想要对一个孩子用刑? 叶景和这话一出,公堂顿时安静了,师爷绕到后头,拿出一本积灰的律法书,沾了沾口水,一页一页的翻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这才道: “哎!大人!是有这一条!犯官永不录用,其余人者,杖五十,流千里……” 师爷这话一出,别说刘知府气的差点儿吐血了,就是一旁的衙役都傻眼了。 这条旮旯角落里的律法,谁会把它当真? 可它偏偏真的存在! “你,你,你们都是一群蠢材!” 要不是公案是实木做的,刘知府差点儿一脚踹翻,他不甘心的盯着叶景和: “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天赋,若是能读书,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方大员。你如此聪明,想必知道本官要的是什么。 本官也不为难你,只要你露个面,什么都不说,以后本官不止把你送到容山书院读书,你读书的一应开销,本官都资助于你,如何?” 刘知府只听那一条律文,就知道叶景和是个不简单的,这会儿他半引诱,半惜才的说着。 叶景和只是冷淡的看着刘知府,刘知府恼羞成怒,直接拍案而起: “好好好!果然性子清高!本官倒要看看,你一个小孩能不能一直这么清高下去! 来人!压下去!把他关在最深的大牢里,他性如顽石,想来也不用食水就能活命! 小孩儿,你有你的律法大义,可你的清高迟早会害了你!你这样心怀正义的孩子,不肯吃我县衙的一粒米,一口水,也是正常不是?” 闻言,叶景和瞳孔猛然一缩,刘知府满意的看着他变化的脸色,直接大手一挥: “压下去!” 跟他斗?这小子还差的远! 师爷捋了捋自己的八字胡,有些忧虑道: “大人,疫病已经在周边村落爆发,您也该出手了,否则,如此下去,只怕不好收场。” “师爷多虑了,咱们再不好收场,有张容阳不好收场吗?他如今怕是已经都急的焦头烂额吧?呵,云州知府,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腌臜手段得来的官位,这次,本官就让他退位让贤!” 刘知府说完,顿了顿: “等裴家入套后,药材库就该失火了。到时候,用裴家的铺子把那些药材高价卖出!哼,他裴家想要清名,本官偏不给他!谁家祖上没阔过,要不是他家老太爷,现在本官怎么会在这穷乡僻壤当知府?” 刘知府嘟嘟囔囔的说着,他唯一失策的地方,便是抓了这个小童,竟然还是个硬骨头! 不过,没有关系,一个小童而已,就算他有几分心性,又能熬几天? 他,等得起! 云州,医庐。 张容阳亲自带人在医庐间穿梭,口中不停说着: “老丈,口渴了吧?来,今天这是林记杂货铺捐的糖水,您甜甜嘴。” “阿婆,您今天可还有什么不适?” “……小豆子?我记得你,肚子还疼不疼啊?” 张容阳的声音不断响起,随着百姓们的回应,张容阳面巾下的脸上添了几分笑容。 从那信纸上的法子施行以来,医庐里病亡的百姓越来越少,如今虽然有些还是病的起不来身,可是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希望! 但张容阳不知道的是,随着他渐渐远去,他身后的老者和老妇人对视一眼,纷纷拭了一把泪。 “哎,咱们一把老骨头老腿了,怎么还能让知府大人这么奔波?” “谁说不是呢?我以前总想着,要是实在撑不下去,便闭了眼,一了百了好了……可是,想着知府大人一天天往医庐跑,我,我也不敢死。要是咱们这些人死的太多,知府大人可是要被皇帝治罪呢!” 他们死不要紧,可是知府大人这么一个好官也要被治罪,那太不公平了! 官如舟,民如水,爱民如子,民众会将其高高托起,乘风破浪! 等张容阳巡视了四分之一的医庐后,终于力竭的坐在了一块石头上,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望着看不到边际的隔离医庐,不由忧心如焚: “这疫病,到底何时才会结束?百姓,到底何时才不会受苦?”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犹如一阵风,穿过了层层医庐,喜悦无比的大喊: “大人!大人!有救了!有救了!有大夫制出了可以治疗轻病病人的药方!” “当真?!” 张容阳猛的站起来,随后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明天夹子,更新在晚上十一点后啦~ 第40章 第40章 裴清河不顾裴老夫人阻拦, 一意孤行的将叶景和的名字落在了裴家的家谱上,刚写成,裴老夫人派人去请的裴长诗这才姗姗来迟。 “老三, 我听大伯娘说, 你要收那个小书童当义子?你这不是胡闹吗?!” “大哥来迟了,族谱已改,你现在得叫他一声大侄儿了!” 裴长诗闻言, 好悬没气个仰倒, 指着裴清河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是不是又听大伯娘说什么星相了?我早就跟你说过, 星相之说, 不过虚妄!要是你早年与我一起入仕,现下那刘知府能欺到我裴家的头上?!” “我收长风为义子, 不为星相。” 今日族谱开的仓促,裴清河只有条不紊的焚香上告祖先,便算礼成了。 只是看着那香炉中, 三根笔直飘入空中的烟气, 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裴清河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 “大哥, 你看,祖宗们都愿意。” 裴长诗差点儿没被噎死, 气的在原地转了几个圈, 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裴清河却自如的带着裴长诗在旁边的阁楼坐下,烧水煮茶,他耐心的等着水被咕嘟咕嘟烧开, 这才开口道: “我知道大哥想要说什么,可我收长风为义子并非母亲口中的星相之说。” “那为什么?总不能我那新鲜出炉的大侄儿有什么三头六臂吧?” 裴长诗阴阳怪气的说着,裴清河抿了一口清茶, 摇了摇头: “我身体不好,以后裴家或许只有渡儿一人撑着,可渡儿秉性柔弱……这事儿怪我,如今我只有想法子来描补一二。” “怎么,我裴家其他血脉你是看不上眼了?” 裴长诗没好气的说着,他气在傻子都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偏他这三弟,一门心思的要收一个外人当义子! 渡儿性弱,那小书童只怕不简单,到时候裴家岂不是要被外姓血脉把持了? “大哥,你怕是不知道,刘知府刚才派人强闯裴府,捉拿长风,只因长风担忧疫病之事给他寄信陈情。你猜,长风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裴家不能低头,他更不愿自己是知府挥向平民百姓第一刀的开端!” 裴清河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与怨愤: “长风他才几岁?他便有如此舍生取义成仁的心性!我不为别的,只为他这过人心性,有他在,便是渡儿以后如何柔弱可欺,也能保我裴家一脉不绝!” 他为长风,亦为裴家。 裴长诗闻言,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好半晌,这才道: “这姓刘的!当我是死的不成?!我这就去找他要我大侄儿回来!” “大哥且慢!” 裴清河唤住了裴长诗,手中的桃木珠串在掌心滑过,平日不显山不漏水的裴清河眼中滑过一道暗芒: “礼部尚书章大人乃是父亲在世时的得意门生,便是大哥如今的官位,也少不得他的提携,可为何刘知府频频都敢对我裴家出手? 不光如此,连庆阳侯世子都要避其锋芒,连疫病之事都不愿多言……这里头必有缘由!” 裴长诗原本起身的动作慢慢坐了回去,他不由得皱起眉: “这事儿,我写信去京中问问?” “……” 裴清河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 “且不说等大哥你问回来都猴年马月了,长风等不了那么久,青州的百姓也等不了那么久! 纵使当时向云州捐赠药材时,我们留下了几车药材,可是有药无方,难以成事。 云州的疫病非一日之寒,云州知府张大人与我曾经有旧,他不是不知防患于未然的人。我想,此番疫病的根源,不在云州,不在青州……而在,京中!” “什么弯弯绕的,我听不懂,老三你就说怎么做吧!” “长风必须要尽早救出,他年岁小,焉知刘知府不会用什么腌臜手段。如今长风为我裴家子,大哥也是师出有名。 但,此事必不会顺利,我会协助大哥,挖出刘知府背后之人,唯有如此,才能彻底解决我裴家危机!” “……” “呃,反正还是我去当这个恶人呗!” 裴长诗挠了挠头,他就不爱回来,回来就总觉得脑袋痒痒的,像是要长脑子似的。 裴清河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道: “等述职后,大哥还是回边疆呆着吧!” 否则,他怕他们裴家的幼苗还没有长成,就要被带累折了! “好嘞!” …… 黑,不见五指的黑。 只有木栏栅外墙上的油灯照亮出一片光影,叶景和尽量的靠向光源处,看着虚空。 都说植物具有趋光性,可人也未尝不是,抬眼看去,他视线所及之处,有的是牢房里因为油灯一角光源而争抢打斗的犯人。 感觉从这里出去后,可以写一篇论人与植物趋光性孰强孰弱的论文了呢。 可能是怕叶景和一个孩子在牢房里被人欺负死了,所以他幸运的住着单间,其他牢房的热闹与他并无关系。 脚步匆匆而来,狱头带着两个挑着食水的狱卒,给犯人送饭,说是送饭,其实也不过是一碗清水,一块冻的梆硬的杂粮饼子。 为什么叶景和能知道呢,因为对面的某位仁兄正将饼子在木栏栅上敲的梆梆作响: “哎!官爷!那小孩儿你还没给吃的呢!” 狱头扭头就甩了一鞭子过去,冷笑道: “要你多嘴?爷看你是皮痒了!” “你干什么打人?” 叶景和靠坐着挣扎起身,手脚上沉重的镣铐坠的他四肢根本抬不起来,电视剧那些行动自如的犯人都是骗人的。 狱头扬起的鞭子在下一刻又停住,冷哼一声: “死鸭子嘴硬罢了,爷倒要看你能活多久!” 叶景和没有吭声,他敢当庭驳了刘知府,已经是这些人眼中难以想象的存在,再加上师爷补齐了律例条文,狱头自是不敢造次。 等狱头带人走远,对面的犯人才抱拳道: “小兄弟,你牛啊!王阎王平时可是无理都要打几鞭,今天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那人的语气中满是惊喜和诧异,叶景和盘腿坐在光源下,摇了摇头: “他怕的不是我,而是怕耽误了自己的前程而已。” “可是,他们不给你食水,你,你怎么办呦!” 那犯人竟是对叶景和真切的担忧起来,叶景和没有吭声,只是手掌轻轻覆在胃袋上,他其实早就饿了,可是有些事,比果腹更重要。 叶景和寻找着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在暗黄的光晕下,他伸开手,仔细的看着。 自他穿来至今,已有数月,原主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如今只剩下斑驳的红痕,皮包骨的手背也丰盈不少,十指纤长,形如兰花绽放,要是在现代也是弹钢琴的好天赋呢。 只可惜,他本想要挣脱原书的命运,可却没想到,反而让他要提前结束生命。 他应该是最失败的穿越者了吧。 “喂!小兄弟,你发什么呆呢?是不是饿没力气了?分你一半垫垫!” 说着,半块饼子直接穿过了木栏栅,落在了叶景和的腿上,男人费劲的咬着: “吃吧!饿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叶景和垂眸,将一块看不清颜色的饼子托起,轻轻道了一声谢,这才送入口中。 一咬,咯嘣! 一颗虎牙竟掉了下来! “……” 算起来,他是到了掉牙的时候,可是这牙掉的是不是有些太不是时候了? 叶景和没法,只好用口水将饼子含化,一股子草料麸皮的粗糙感滑过喉间,剌嗓子的厉害! 这就是古代最普通,寻常人家最常见的食物,也是叶景和运气好,一穿来就在裴家,否则那数九寒冬,他连这饼子都吃不上。 科学研究说,人不吃饭可以活七天,人不喝水只能撑三天。 但叶景和从未想过这三天如此漫长,对面的犯人时不时会给他丢一块饼子,叶景和起初还会在嘴里含化了咽下去,可是等到后来,他口中的唾沫已经不分泌了,连饼子……都咽不下去了。 “喂!喂!喂!小兄弟!你醒醒!醒醒!哎呦,这人不喝水,怎么能撑下去?这么一个小娃娃,怎么就这么狠心磋磨?” 叶景和的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楚了,他靠在冰凉的墙上,肚子饿,牙齿疼,口渴种种痛苦压在他的身上,他连哭的眼泪都挤不出来! 黑暗中,他不哭也不动,竟仿佛是死了一样。 “头!要不今天您就回去歇着吧?你爹都染病了,我可是听说,这病来了,人死的特别快!你,得回去陪着吧?” “就是,我隔壁的隔壁,那户男人染了这个病,拉了三天,人就不行了!” 说这话的时候,狱卒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狱头却只是红了红眼睛,粗声粗气道: “老子走了,一家子吃喝嚼用谁给?再说,现在城里哪里还有药铺,要是能救我爹,我割肉也愿意,可是有用吗?” “我,我,我有办法……” 一声气若游丝的声音在身后幽幽飘起,三人吓得心里一突,直接跳了起来: “鬼!鬼啊!” “还,还活着。” 叶景和浑身无力的抬起头,狱头提灯一照,这才微松了一口气: “还,还有气儿!小孩儿,你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水,水……” 叶景和不说话,只是伸出已经因缺水而浮肿的手,狱卒忙道: “头儿,这小子不会是骗水喝吧?大人可是说……” “大人说?现在外面乱成那样,大人哪里有心思理会这里的事儿?要不是大人逼走裴家药铺那么多药材,现在怎么会城中药材空虚……” 狱头满腹怨气,但还是按捺下去: “拿水来,他要真有法子,这事儿大人问起我担着便是,要是骗了我,以前看他一个孩子,咱不用那些手段,等事后必让他知道咱的手段!” 等水端来,叶景和被推搡起来,他嗅了嗅水,又气息微弱道: “烧,烧开……” 他可不想才活下来就和病毒对上。 “嘿!这小子到底是下人还是哪家的少爷?” 叶景和垂头不语,显然是宁死也不肯喝这带着腥苦味的水,狱头一咬牙,瞪了一眼叶景和: “你小子给我等着,要是你说的消息不够保你这条命,我必让你后悔活着!” 撩了狠话,狱头还真给叶景和端了一碗开水,叶景和却没有大口喝下,可是克制的一点点抿湿了唇,滋润了干涸多日的喉管,这才声音沙哑道: “给老人家喝开水,里面可以加入细盐和糖霜,他能熬过去就能活,他的餐具必须和其他人分开清洗,排泄物也必须销毁。” 不等狱头大怒,叶景和抬眼看向他,幽幽瞳孔中,灯笼的火焰却剧烈跳动着,让狱头不由心中一惊,叶景和扯了扯嘴角: “不照做,你全家必定染病而亡,若照做,还有一线生机。” …… 云州的疫病方彻底研究出来的时候,青州却早已乱了套。从过年时热闹非凡的拜年访友开始,疫病的源头便如丝如缕的缠绕在不知多少人的身上。 起初,只是几户百姓病得起不来身,后来便是十户、百户……数不胜数! 医馆里的大夫忙的脚不沾地,可也无济于事,死的人越来越多,住在城外的人还好说,可以将尸首就地掩埋,可城内的百姓有心送葬,可大多连一套完整的丧仪都凑不齐! 不过数日,整个青州城内,已是一片缟素,纸钱纷纷如雨,时不时响起的恸哭声让人心神恍惚。 裴风虽然不解叶景和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心里却有些相信的,于是在从裴家拜年回来后,他便和裴母闭门不出。 只是,他虽然早早就准备好了煮水的柴火,可是家里的米面本就不多,原本他在家学读书还能为家里省下一个人的口粮,现在家学关闭,两张嘴让这个贫苦的家庭雪上加霜。 “哎!裴家米铺的粮听说今天就卖完了!以后,要么一斗米一钱银子,要么等死,这还怎么活啊?” “怎么活?哼!人都病的快要死了,那些当官的也不吭一声,谁还管你怎么活? 要我说,要是活不下去,那大家伙就去知府衙门,那些官老爷总是要吃饭的吧?!” “啧,你敢去?人家那些衙役可不是白养的,我听说,那些衙役这些日子也是顿顿有肉哩!” “呸!一群狗娘养的杂种!” “……” 随着屋外的说话声渐渐远去,裴风捂住泛酸的胃袋,看着门缝透过的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儿……” 裴母一声轻唤,裴风连忙爬了过去: “娘,怎么了?可是饿了?我这就生火做饭!” 裴母摇了摇头,她轻轻道: “外头到底怎么了?裴家的大夫也许久没来了,可是,可是我们被放弃了?” “不是的,不是的,娘,你放宽心,你可是胸口又疼了?我,我去给你请大夫!” 说完,裴风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头一次打开门,刺眼的白芒让他的眼角泛起水光,但他不敢耽搁,只是连滚带爬的朝着裴家而去。 是不是因为裴渡,所以裴家才……那他去给裴渡磕头道歉,赔罪也行的!只求,只求不要让上天带走他的娘! 只是,裴风没有察觉的是,他那小小的身影落在一些半掩门户,时不时朝外窥视的人眼中,竟激起一片贪婪与疯狂! 等到了裴家,裴风不知该如何登门,好半晌,他才一咬牙,上前扣门。 门房见到裴风,连忙又是熏艾,又是泼醋,裴风当即就觉得是裴家看不起他,想要转身的一瞬,娘在病榻上苍白的面容便浮现在脑海,他撩起衣摆重重的跪了下来: “裴风知错了!求裴渡少爷,让府医救救我娘亲的性命吧!” 门房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扶了起来: “风少爷,您这是做什么啊!我们少爷已经有日子没出院子了,老爷和夫人都急疯了……” 裴风怔了怔: “不是,不是裴渡不让府医给我娘看病的吗?” “哎呦喂,您不知道这段时日城中疫病泛滥,府医都被老爷借到医馆去了!” “疫病?长风让我不要出门,我这些日子都没有出门,今天实在是我娘病重,我没法子了。” 裴风这话一出,门房神情顿时凝固了一下,这才道: “长风少爷,长风少爷他是个好的!要不是长风少爷,咱们府里早就染了病!老爷才舍不得把府医借出去呢……扯远了,风少爷在此稍后片刻,我这就去禀告老爷!” 长风……少爷?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风心中满是疑惑,不过想起娘亲,他将这些疑惑抛之脑后,抄着手,等着裴清河的到来。 等裴清河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刻钟后了,也是开春后天气暖和了,否则裴风身上有些单薄的冬衣怕是要让他冻僵在原地了。 “风儿?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还穿的这么单薄,年前不是刚让人给你和你娘做了新袄吗?” 是做了的,不过他杀了给三伯的年礼后,娘就把自己袄当了,裴风无法,只好掏了自己袄子里的棉花塞在娘的被褥里。 后面决定不出门的那天,裴风又当了那光鲜亮丽的棉袄壳子,换来的米家里吃了三天呢! “三伯,我,我不冷的,就是我娘她又病了,您能不能让人,让人给我娘看看?” 裴风有些局促,有些尴尬的说着,裴家的府医每每诊脉的时候总是连药一起给,否则裴风就应该去找别的大夫,而不是巴巴上了裴府的门! 他不过是厚着脸皮,想要让裴家白出药材罢了。 以往都是裴家派府医自己去,裴风尚且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会儿他亲自登门,他只能低着头,尽量不看去看三伯的眼睛,生怕看到那些鄙夷嫌弃的神色,毕竟……他才对裴渡做了那样的事儿。 可裴清河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道: “管家,去让府医和风儿走一趟,再拿些米……” 裴清河看了一眼裴风: “拿糙米和黑面给风儿,你亲自走一趟。听门房说,你听长风的话没有出门,这很好,回去后也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若有难处,尽管来寻我。” 裴清河倒是没有说让孤儿寡母一家来裴家住,这话不是他能开口的,否则说出去那些流言蜚语怕是要逼死九弟妹和风儿。 但若是九弟妹上门投奔,有夫人张罗,倒是无妨,只是九弟妹又记恨当初是他派了老九出门,这才让他回不来。 此事,无解。 “多谢三伯!” 裴风跪下给裴清河磕了一个头,裴清河连忙把他扶起来,叮嘱了几句,这才行色匆匆的走了。 但谁也没有想到,一场倒春寒的来临,让原本已经死寂的青州又一次陷入了危机! 数日后,皑皑白雪覆盖了整个青州,同样也覆盖了那些被搬运放在外面的尸体。 有人麻木的在街上走着,时不时叩一叩门: “要干活吗?我不要工钱,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不要不要!滚远些!” 那人踉跄后退,被雪下的尸体绊了一跤,忍不住揣了尸体一脚: “连你也欺负我!” 而另一条街,有那良家妇人,怀里抱着一子,背上背着一女,手里再牵了一个,一边走一边在人家门口的夜香桶里探头看着,看到排泄物多的她就上门哭求,碰到男主人开门,她便捋捋头发,露出那张模样端正的脸,边哭边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当家的病死了,求您收留我们娘几个儿一晚,您要我怎么着都行。” 而巷子的一角,门被悄悄打开,一个穿着红袄子的两岁小姑娘摇摇晃晃的走出来,白茫茫一大片中,那抹红鲜艳夺目,可小姑娘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救救,救,救……” 冰霜在的睫毛上凝成了晶莹的冰珠,落在眼睛里疼的她哇哇大哭,可是这时她没有了会温柔抱着她安抚的娘亲,没有了会把她高高举过头顶逗笑的爹爹。 …… 一场迟来的风雪,压垮了不知多少家庭,变成了多少人的血泪! 与此同时,裴家,裴清河看向裴长诗,口中苦涩: “大哥,刘知府背后乃是端王指使,听那师爷所言,端王之嫡长子已被圣上选定为嗣子,若非贵妃有孕,此事只怕早已落成。 但,端王传信给刘知府背后贵妃腹中子为女……” 裴清河定了定神: “为避其锋芒,大哥,我们必须舍弃药铺了。” 已经到了不得不舍弃的地步,圣上无子,一旦立端王嫡长子为太子,他日太子继位,只怕裴家再无翻身的机会。 翌日,在一片民不聊生,哀鸿遍野的青州城中,知府衙门深处,却还唱着热热闹闹的大戏。 得知裴长诗与裴清河上门,刘知府并不着急: “让他们先候上一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晚上九点更新呀~ 第41章 第41章 盛京, 二月天暖雪消,杨枝烟笼碧纱。 城中尚风流之姿的公子小姐,已经换上了轻盈的春衫, 便是皇宫里的小宫女也脱下臃肿的冬装, 换上姹紫嫣红的春装,行走在红墙黄瓦的宫道上,宛如一副优美的画卷。 “殿下, 殿下您慢些!” 一群宫女太监正追着一个小少年跑, 那少年白白嫩嫩,头发在阳光下乌黑发亮, 一看就是被养的极好。 少年正是端王爷的嫡长子, 现在的端王世子,未来的皇家嗣子, 未来的储君,未来的大雍皇帝! 而此刻,阳光下, 少年披着一件金黄衮龙袍在绿意盎然的御花园中奔跑着, 时不时还回身看着一群着急忙慌的宫人, 偷偷抿嘴一笑: “来追我啊!追到我我就跟你们回去!” 金黄的锦缎衣摆拂过碧绿的草坪,阳光将精美的金龙刺绣折射处耀眼的光芒, 他那样无忧无虑, 仿佛自己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主人。 御花园中顿时响起一阵嬉闹之声,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累了, 这才随意坐在一个太监的背上,被宫女两个宫女擦拭着脸上的汗水。 这厢帕子刚刚收起,那厢温热适口的顶级茶水便已经奉上, 就连那被当成人凳的小太监,这会儿也是满面笑容: “殿下,奴这背可是所有人里最宽、最厚的,您坐着可舒服?” 少年喝了一口茶水,手里价值不菲的红蓝釉莲花茶碗便被他随意的丢在地上,被一旁的鹅卵石一磕,直接碎成两半,少年眉飞色舞,开怀大笑: “舒服!舒服!驾!本殿的好狗!跑!给本殿跑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 小太监连忙配合着少年的身子起伏,一声声犬吠让少年笑声如银铃般在御花园回荡,而小太监却在崎岖不平的鹅卵石小径上艰难的爬行着。 直到小径上染了赤红的血,少年直接翻身跳了下来,冷脸啐了一口: “呸!你的血怎么这么腥?!” 刚刚还被少年无比喜爱的‘狗’瞬间就被其他宫人七手八脚的挤到一旁。一群宫人都没有去理会小太监破烂的手腿,争抢着给少年理好衣服,这才簇拥着少年回到宫殿。 刚一踏进宫殿的大门,少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连蹦带跳的冲过去抱住男人: “父王!你来看我啦?” 端王眉头狠狠一皱,看着少年身上只有太子才能穿的金黄衮龙袍,顿时怒斥道: “谁让你这么穿的?!给我脱下来!” 说着,端王就要将少年身上的衮龙袍扒下来,少年一个闪身,猴儿似的的跳坐在一旁的红酸枝木貂蝉拜月太师椅上,将那衮龙袍当做一件威风凛凛的金色披风,理所当然道: “我不!这是内侍局做给我,那就是我的!” “你现在还不是太子!” “我迟早是!” 父子二人像老兽与幼兽一样,目光狠狠的彼此撕咬着,少年哼了一声,裹着袍子一脚踩着如意翘脚四方桌,一脚站在太师椅上,居高离下的看着父亲: “皇伯伯没有儿子,我认他当父亲,我就是未来的太子!” “……” “……哦?他真这么说?”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缓缓从御案前站了起来,一旁禀告的太监总管郑瑞跪在地上的身体不断的颤抖着,一个字也不敢说。 半晌,皇帝临窗眺望,忽而嗤笑出声: “太子?他也配?!” “传朕口谕,端王世子性如顽石,当以时日雕琢,即日起留居宫中,待其出阁再行过继之礼。” “诺。” 不提端王世子听到这道口谕后,如何的不可置信,皇帝却因为这桩事,晚膳只用小半碗碧梗米配酸辣藕丁,并一小碗酸笋老鸭汤便搁了筷子。 旁的不说,只那酸笋老鸭汤是御膳房用了福州上供的贡品酸笋,配上吃了三年小鱼小虾的海州贡鸭,再加上诸多巧思,在火上炖了上一整日,连鸭子的骨血都彻底融进汤里才算成。 但即使如此,也无法让皇帝味蕾留步。 “圣上,您再用些吧,可是这饭菜不合口味?奴再让御膳房给您做些新菜可好?” “不用折腾了。” 皇帝挥了挥手,看着偌大的膳桌前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不由叹了一口气: “郑瑞,朕记得,朕还没有起事前,每天下值后最高兴的事儿,就是和王妃一起围坐在桌前用晚膳。 那时候的秦王府不大,我不得父皇恩宠,当年那些一品、二品的官家女都不愿意嫁给朕,只有她肯,我也只要她一人,那时候的日子,现在想想,还真是好啊。” 郑瑞闻言,也是心如刀绞,不由抬袖抹了抹眼泪: “皇后娘娘若是知道陛下这么惦念,九泉之下也会安息的。” “住口!皇后没有死!她还带着她和朕的皇儿,她怎么会死?她怎么会舍得丢下朕?!” 皇帝愤怒的将一个茶碗狠狠砸了过去,郑瑞不敢躲,也不能躲,只能任由皇帝将满腔的怒火都泄出来,顶着带血的脑门,死死磕在地上: “是奴失言!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一定能吉人自有天相,逢凶化吉!!!” 皇帝闭了闭眼,半晌没有说话,好半天,这才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庆阳侯世子被贬到了青州后,过得如何?” “这个……” 郑瑞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小声道: “据风云卫年前传来的消息,韩家又有喜事临门了。” “又有喜事临门?是他夫人又有了?” 皇帝笑了,那笑声却阴沉的渗人: “朕把皇后和太子交给庆阳侯护着,结果庆阳侯只能眼看着皇后和太子跳进滚滚莽江,他韩家的崽子倒是生了一窝又一窝!” “庆阳侯自请戍边数载,想也是为了向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赔罪……” 郑瑞低声的说着,心里却不由得摇头,从世袭罔替的庆国公被削成了三代而终的庆阳侯,要是庆国公当初跟着皇后一起跳了江,那也不至于让圣上这么恨着。 一代帝王这等失妻失子的恨意,岂是庆阳侯自请戍边可以消磨的? 哪怕他战死沙场,在圣上眼中只怕也一文不值。 “朕要他赔罪?他现在是侯爵,享着一品俸禄,他的儿子子又生孙,孙又生子,而朕呢?一个小小的端王世子,都敢觊觎我儿的太子之位?我大雍的太子,只能有一人,其他人……休想活着坐上去!” 皇帝猛一挥袖,手指在椅臂上急促的叩击着,好半晌,他猛的睁开眼: “你去告诉风云卫,待世子夫人产子,让他们给韩家送一份大礼!” 皇帝低语几句后,郑瑞猛的瞪大了眼睛: “圣上,此法,此法是否太过阴损?” “阴损?哪里阴损了?朕倒是宁愿朕是一个阴损的小人!” “可是,孟道长曾给您的批语……” 郑瑞说的是,在皇后带着太子投江,皇帝登上帝位后,杀的京城血流成河时,一位自称孟道长的骑驴老人,一袭青衫,须发皆白,若仙人降世,视血河于无物,走到皇宫门外,留下四句批语: “穷山水未尽,柳暗逢花明。 人心怀恶鬼,无为终自成。” “朕等了六年!六年!去他的柳暗花明!朕不信!” 他快疯了! 他要是再不把这口气泄出来,他就要彻底疯了! 可是,他还要等他的王妃,等他的孩儿…… 他不能疯,他要给他的孩儿守着江山呐! “郑瑞,拿酒来!朕要大醉一场!” “圣上,明日还有朝会!” “休朝!休朝!” “……” 青州知府衙门,后衙。 管家引着裴长诗和裴清河进到偏厅,让下人接过二人披着的斗篷放起,这才皮笑肉不笑的让人添炭。 但随后,一筐子最下等的黑炭胡乱倒进炭盆里,顿时一股子浓烟激起,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你们知府衙门这烧的什么炭?撤走!撤走!” 管家故作惊疑: “裴大人这话小的不懂,我们大人一直用的都是这炭,您别看这炭烟大,可烧一烧就散了!” “你!” 裴长诗当即竖起眉毛,裴清河却将手覆在他的手背: “大哥。” 裴长诗冷哼一声,这等刁奴,要是在军中,他早就赏他四十军棍了! 管家却故意问道: “那这炭盆,裴大人是要还是不要?” “不用了,劳烦你费心了!” 裴长诗挤出了一个吃人的笑容,管家却不怵,只是让人撤了炭盆: “小的这就去请我们大人。” 管家退去,不多时下人上了茶水,裴长诗刚端起一杯就忍不住松了手: “嚯!凉茶!大冬天给人吃冷茶,知府衙门的下人就是不一样!” 裴长诗讽刺了一句,也没再碰。 去衣、撤炭、冷茶。 裴长诗和裴清河就这么冷洼洼的在偏厅等着,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两人浑身上下都像是冒着凉气的冰块,连原本笔直挺拔的身子都佝偻起来。 裴长诗是武将,只抄着手,看着脸色苍白,手指都无法屈伸的裴清河: “老三,你没事儿吧?我看这刘知府就是故意拿乔,大不了咱们……” “大,大哥不可任性。” 裴清河几乎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们今日来到知府衙门,不光是为长风,更多的……还是裴家的未来! 今日的羞辱,比起以后裴家不明不白的没了,又算得了什么? 裴长诗只能在心里骂: ‘生儿子没□□的东西!折腾起人倒是有一手!’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连裴长诗都没劲儿骂人时,刘知府才姗姗来迟,他一进门,下人们便给刘知府披上了一件黑熊皮里,修竹青松碧云锦面的斗篷,哪怕是这么坐着,人都要出汗。 刘知府走到近前,一股子暖香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些许油墨的气息,再仔细一看,正好能看到刘知府唇角上一点嫣红的油彩还不曾擦净。 裴清河不由眸子一沉,原来刘知府这一个时辰,都在后院狎弄戏子! 堂堂朝廷命官,四品大员,哀鸿遍野他不理,疫病满城他不管,在这个时候,他在玩弄戏子! 裴清河心里,除了愤怒,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力感,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母亲说他们三兄弟不适合为官了。 若是他们三人见到这般场景……只怕会想活剐了这狗官! 刘知府到了,下人们这才上了热茶,裴长诗和裴清河顾不得开口,便端起一杯热茶取暖,刘知府却只是一副看好戏模样的看着二人狼狈无比的样子: “哎呀,裴大人,裴家主,莫急,莫急,我们衙门,这茶水还是管够的!” 裴长诗张了张嘴,又合上,倒是裴清河缓了僵硬后,眼皮一颤,这才开口笑道: “都是知府大人这里的茶水太香,草民一时没有忍住。” 那样卑微的模样,看的裴长诗都忍不住别过头去,却没有能多说一个字。 按制,他一个边关武官本不应登知府衙门的门,若非怕裴家被吞吃干净了,他宁愿不走这一遭,也好过看着一直在裴家如骄阳,如信标一样的三弟在他眼皮子下面折节忍辱。 “……” 府衙大牢里,叶景和珍惜的喝着碗中浅浅的一底水,就这,还是狱头每天从家里带给他的。 除此之外,便是一块软和的杂粮饼子,其余便没有多的了。 在这个满城少粮少食的时候,一块饼子都是无比的难得! “你这小子,倒是真有办法!我爹已经不拉了,要我说,也是我爹身子骨好,他老人家年轻的时候,能拉一天一夜的磨盘,抗两石重的大包!就靠着这把子力气,我爹给我们四兄弟娶了媳妇,安了家,现在他六十三,差一点儿,差一点儿……” 狱头蹲在叶景和的牢房前,和叶景和碎碎念着,叶景和有气无力的听着,过了许久,狱头这才一巴掌拍在了叶景和的肩膀上: “小子,你是个有本事的!这次主要是能有幸出去,咱们结为异姓兄弟如何?旁的不说,咱老王在知府衙门里还有点儿分量!” 叶景和费劲的抬起眼皮,瞥了狱头一眼: “那王老哥,你现在能给我弄出去吗?” “……不太行。” “那我饿,我想吃白面馒头,想吃肉,你能给我弄来吗?” “呃,这个,那个……” 叶景和用最后的力气抬了抬眉毛: “这就是您说的有分量?” 狱头恼羞成怒: “你这小孩儿,没人给你说,说话不要戳人肺管子吗?!也就是老子脾气好,不然……” “那你杀了我!” 叶景和就地一躺,脖子一横,他身上还有着现代矛盾的属性,既有能过就过,不能活就死的摆烂躺平,又有那种间接性想要自我牺牲的冲动,数日的黑暗侵蚀和生存压力让叶景和冲动了一下。 狱头却撒了手,手里的鞭子应声落地: “你你你!我爹说了,人要知恩图报,杀恩人的事儿我可做不到!再说,你也别总是寻死觅活的! 裴家,裴家,就是你那主家,今天来衙门了,指不定是来救你的!不过,这会儿怕是要被管家使坏,坐冷板凳了,你小子这出身不咋样,运道倒是不错!” 狱头也是个碎嘴子,嘀嘀咕咕的说着,却没有发现,他这话一出,原本躺平等死的叶景和突然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老爷来衙门了? 他不是让老爷他们不要管他了吗? 这事已经彻底烂了,但归根结底就烂在刘知府这个根子上,烂根不挖,青州和青州的普通民众就还是任人宰割的肉! 除非这件事闹大,闹到可以上传天听! 可……老爷也不是糊涂的人,难不成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还是刘知府有什么底牌? 叶景和心乱如麻,狱头的大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子?你想什么呢?馋肉了?我家里没有肉,但是裴家有啊!等你回去了,那肉可吃不完! 你小小年纪就替裴家扛了这么久的事儿,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叶景和扯了扯嘴角,双眼无神的看着黑漆漆的虚空,一辈子为奴为婢算什么前途? 如果说,叶景和原本还是那个想着要凭借自己的过目不忘,解契以后当一个一辈子读书上进,像现代那样学习到老,考证到老的普通人。 那么这一刻,此前经历的种种在他眼前闪过,一股子气渐渐填实了他的胸膛,心脏被凶狠的挤出一泵出有史以来最炙热的一股血,奔腾流淌在他的全身! 他的人热起来了!他的心狠狠跳动!他的信念重塑又攀升! 凭什么他要死? 他要当官! 他要当最大最大的官! 有生之年,杀尽贪官污吏,诛尽世间狗官! 剥皮楦草,不足以泄心中之恨! 他必须要活着出去,是拼搏、去奋斗、去实现他的野望! 叶景和突然一骨碌翻身,拿起那块怎么都咽不下去的杂粮饼子,像是撕咬这血肉一样,狠狠撕下一块,大口大口的嚼着! 他要吃!他要活!他要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着! 狱头的声音渐渐被他咽了下去,他愣愣的看着叶景和,那副凶狠恶煞的吃相让他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哆嗦! 他也曾见过吃人,可是吃人的人眼神不是这样的,那眼里有凶残,有光,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你没事儿吧?” 狱头干巴巴的问了一句,叶景和大口大口的嚼着杂粮饼子,他看向狱头: “王老哥,你是衙门里有分量的人物,能不能劳你,替我打听打听裴家来衙门做什么?” 狱头一愣,低下头囫囵道: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说不定,说不定他们就是要来救你呢?” “我想知道实际情况,怎么,王老哥你做不到?” “屁话!打听消息而已!我怎么做不到?!” 狱头刚一支楞起来,然后就指着手指哆嗦: “你,你,你小子用的是,是师爷说的那什么激将法是不是?” “王老哥,你可是应了,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你是男人不?” “你小子!” 狱头抹了一把脸: “你就不能给自己留个念想吗?” “我不需要,我,就是自己念想!” 给刘知府送信,被好心当成驴肝肺,他认了! 可要是这个国家,连续两个一州知府都是这样子,那还不如亡国拉倒! 但相反,只要云州那边用了他的法子,他永远不可能轻而易举的死在这里! 最起码,刘知府给了他一个信息,这些知府也是会看信的,他们走投无路,自然会选择信他,不是吗? 叶景和脑中飞快的闪过许多念头,看着狱头犹豫的模样,他忽而笑了,那张孩童的面容上嵌着的一双孤狼般冰冷的眼回温,让人竟下意识的想要回避。 “王老哥,去吧,不拘什么消息,我都不会寻死觅活的,刚刚只是逗你玩儿的!” “谁家小子拿命玩儿?” 叶景和笑而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狱头,狱头撸了把头发: “啧,老子欠你一条命!这辈子都欠你了!” 说完,狱头站起来,大步朝外头走去。 与此同时,后衙里,裴长诗怒目圆睁,裴清河原本白皙回暖的脖子一下子变得赤红,他死死盯着刘知府,唇齿间冲着浓郁的血腥味儿,这才没有让他将手边的茶碗砸向刘知府的圆脑袋! “知府,大人!您可知现在城中是什么光景?!一味驱寒的药材您要翻二十倍出售,您这是,这是逼着百姓们卖儿卖女,卖田卖地!” “你错了!裴家主,不是本官逼他们,这世道也在逼本官,所以本官只能出此下策。要怪,你就怪这世道不让人活吧! 再说,那些贱民比牲口还要能生,今年卖了明年不就又有了?你怕什么?牲口还要人给他们看病,可是那些贱民为了活命自己就会花银子找大夫!” 刘知府轻轻转动了一下拇指让的帝王绿扳指,那上面嵌着一粒粒流光溢彩的宝石,在刘知府指尖缤纷多彩。 “况且,要不是裴家主你不听我的劝,留下你那些药铺的药材,我还不会加价这么多……噢,不对,应该是裴家主你不会加价这么多。” 说完,刘知府脸上露出一抹不耐: “言尽于此,裴家主要是不应,那就请吧!只是,你为人这般仁义,是让百姓高价买药,还能活命好,还是就这么把这事儿搁着好呢?” 屋外,雪花在空中一片片飘落,恰似青州中纷扬满天的纸钱,裴清河的舌尖被自己咬破出血,他一字一句的吐出那个带着血腥气的回答: “我应!还有,我那义子长风,他还是个孩子,请大人归还!” 作者有话说: 卡了一会儿文_(:3」∠)_ 第42章 第42章 “你说长风啊……” 刘知府的眉头俶尔一皱, 又徐徐展开,他的手指闲闲在桌上点了点: “这长风原不过是贵府一个小书童而已,怎么就成了裴家主的义子了?你莫不是诓我?” “我儿裴渡八字相轻, 我特请大师算过, 长风与他命格相合,有辅翊之能,故而我将这孩子记入族谱, 收为义子。 裴某素来守诺, 既应知府大人所言必不推辞,但请知府大人将我儿归还!” 裴清河尽可能语气诚挚的说着, 他拱手长揖, 迟迟未起,刘知府却没有说话, 只是定定看着裴清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疾不徐道: “长风这孩子嘛, 我也很欣赏啊, 他小小年纪, 便能通我大雍律文,连师爷都要去翻书查的条例他都知道。本官爱才, 且让他在衙门好生学些日子, 待此事结束,本官必完璧归赵,如何?” “你!” 裴长诗闻言拍案而起, 怒目圆睁: “刘权义,你欺人太甚!那是我裴家的孩子,你攥在手里意欲何为?!” 裴长诗只知道那是他大侄儿, 他们这次来就是为了把他大侄儿救出来! “裴大人这话恕我不敢苟同,不过,既然裴大人非要说明,那……” 刘知府看了一眼二人,淡淡道: “只要裴家主事情办的好,令郎与我亲子无异,反之嘛,这我可就不能保证了。总之,这一切可都在裴家主手里攥着呢。” 裴长诗牙齿咬的咯嘣作响,裴清河终于出声,他声音微哑: “那不知我可能见我儿一面?” “裴家主,正事要紧呐!否则,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要是有个什么头疼脑热,那可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了。” 裴长诗和裴清河双人而来,两影而去,他们似乎得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得到。 等二人离开,刘知府这才轻轻呷了一口香茗,吐出一口浊气。 这几日,城里的疫病几乎已经要失控了,若是裴家再撑上几日,他说不得也要求着他们出手共助了。 可惜,可惜……他们心急了些。 刘知府站起身,用丝绸帕子擦了擦纤尘不染的手指,然后将帕子丢在花梨木浮雕童子拜师纹交椅,唇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对一旁的管家道: “传我的令,师爷老了,让他早些回乡颐养天年吧。” 又一夜过去,原本因为无货闭门的裴家药铺重新开门,刚一开门,就有人眼尖看到,顿时大声道: “裴家药铺开门了!快买药啊!” 裴家产业遍布整个青州,它们曾经伴随着无数青州人的童年、少年、青年、中年、甚至老年时期。 童叟无欺,是裴家的经营之道。 正因如此,所以在裴家药铺一家家因为假药被封的时候,百姓的反应才那么大,那么恨! 爱之深,责之切。 不多时,已经开始当锅当碗,连棉衣都要当了的百姓推开了御寒的房门,蜂拥一般的挤在了,有人用袖口拭了拭眼角: “没想到,最后还是裴家站出来帮了咱们一把啊!” “裴尚书一辈子为国尽忠,连他的后人也护着咱呐!” “此生无悔青州人,愿得魂归青州泉!” 百姓们激动的热泪盈眶,泪撒当场,可是等听到裴家药铺的价格时,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 “什,什么?一斤黄苓原来才七十文,现在就,就要一千四百文?!裴老爷,裴老爷你开开恩吧!这药钱哪儿是人能吃的起来的?!” “没想到,裴家后人竟然带头鱼肉乡里!算我之前看错裴家了!呸!” 有人哭求,有人鄙夷,有人咬了咬牙,还是买了一些驱寒的药方,那银子递过去的时候,手在颤抖,更仿佛是剜心割肉的疼! 如此巨款,是他们在寒冬疫城中唯一的活命银啊! 可是面对百姓的指责、唾骂,裴家药铺的伙计都面无异色,只是在有人接过药时,将偌大的药包亲手递给那人,认真的说一句: “客人,药材贵重,可要拿好了!” “哼!我自然知道,你们裴家赚这样的黑心钱,也不知夜里睡得着吗?!” 伙计低头不语,那客人对着裴家药铺的门头狠狠的吐了一口口水,这才拎着几包药朝家里走去。 账房李书祁在疫病没来前,乃是飘香楼的账房先生,每月五钱月银,家中老父留下旧宅一座,又有贤妻一位,子女一双,乃是猫耳胡同里过得最滋润的一户。 他平日里就好吃点小酒,配一盘花生米或是腌笋丝,要是夫人开恩,还能有一两卤猪头肉,那小酒一嘬,小菜一吃,别提多滋润了! 可是,一场疫病,一场倒春寒,让夫人病倒,一双儿女更是惊惶不安,飘香楼闭门,李书祁被请退,家里的存银如米缸里的米,只下不涨。 但即使如此,李书祁还是斥巨资买了几副驱寒的药带回家,只是这一路,他嘟嘟囔囔,几乎将裴家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而等推开家门,李书祁阴沉的脸瞬间变了,阴霾散去,还浮起一抹笑容: “娘子!英儿,狗儿,爹回来了!爹买了药回来,你们娘很快就能好起来!” 李英儿年长,如今已有十一二岁,闻言她顿时一喜,连忙从李书祁手里接过药包: “我这就去给娘熬药!” 李狗儿才三四岁,这会儿抱着李书祁的腿,嗷嗷哭着: “娘,娘难受,爹,爹爹救!” 李书祁一把抱起李狗儿,朝着屋子而去,但见里屋一个五官清秀的妇人正闭眼躺在榻上,她的眉头紧紧蹙着,很是痛苦。 等听到脚步声,妇人这才吃力的抬起头: “夫,夫君,你回来了?我,我没事的,熬一熬就过去……这时节,药不便宜吧?英儿要看这说亲了,她的嫁妆不能薄了,薄了婆家要磋磨她了。还有狗儿,狗儿也大了,不能天天跟巷子里的狗玩儿了,我这身子不争气,可不能让孩子们因着我受苦。” “慧娘!不可胡言!有病咱们就治,你迟早能好起来,没有你,咱们这个家那还是家吗?你就,你就不怕我娶了新人,亏待了英儿狗儿?” 林慧娘闻言,笑了一下,这是她病了多日的第一个笑: “我,我相信夫君的。” “不许!我不许你丢下我和孩子!那药不贵的!你男人能给你挣来!” 李书祁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自家的老宅能卖多少银子。 只是,他家只是最普通的一进宅子,跟前既没有集市铺子,也没有书院求学,只胜在清静罢了。 若是要卖出去,平日好年景卖个几十两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可现在只怕也只能卖个二三十两了。 李书祁又在心里盘算要卖到哪里,卖给其他那些牙行,那些人最擅趁火打劫,恐怕最多能有二十两。 但要是裴家的牙行,以裴家的厚道,三十两也……不对,现在的裴家可不是以前的裴家了! 一副几百文的药,足足卖了他好几两!就算卖了房,只怕也只够夫人多吃几天药而已。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就是裴家也一样! 就算裴老爷子曾经当过尚书,如今眼也闭了,腿也蹬了,后人怎么折腾他也管不上了,唉…… “爹!爹你快来!” 外头忽而传来李英儿压抑着激动的声音,李书祁连忙朝外走去,急急喊着: “咋了咋了?是不是烫着了?放着爹来!” 李书祁连忙冲进厨房,救看到那黑漆漆的药锅里,除了药材就是一块块锃亮的银角子和铜板! “这,这,这是……” 李英儿叉着手站在一旁,小声道: “爹,你这是去买药,还是买银子啊?难不成这药方里还有银子?” 李书祁没有回答,嘴里却念念有词: “九两黄苓六十三文,一斤半的葛根四十五文,九两黄连是一百八十文,再加上六两甘草的一百二十文,共计四百八十文,我给了八两一钱又六十文,英儿,你数数,里面是多少银子?” 李英儿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的银子,她数了好一阵,这才报了一个数: “爹,一共是七两七钱又五十二文!” 李书祁这会儿手指在虚空中拂过心算盘,眼睛猛的一亮: “对,对,对!是这个数,是这个数!好闺女,你给你娘好好熬药!你娘她,一定能好起来!” 说完,李书祁就转头扑倒自家娘子床边,哈哈大笑: “娘子!娘子!你放心!你的药你男人供的起!咱不用卖房了!药不用卖房了!” 虽然,李书祁不知道裴家为什么做这种明明原价卖药,却偏偏要续报高价的事儿,可是……他们家终于有活路了啊! 不过一个晌午,原本门可罗雀的裴家药铺,又一次挤满了人,只是这一次的百姓并没有像早晨那样破口大骂,而是等拿到药后,朝着裴家门头深深的的拜了拜。 “裴公千古啊!” 只是,青州的百姓却不知道,他们买回去治疗普通泄泻之症的药材,只不过是一些治标不治本的汤药罢了。 一连数日,裴家药铺的人从未少过,甚至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而在裴家书房负责统筹调度银子药材的裴清河在忙碌了一天后,看着桌上每日除去的巨额药费,半晌不语。 不过数日,他交给刘知府的银子,便已经有八万三千三百多两银子之巨! 纵使这一切的银子都是从裴家出,可是看着着如水的银子从指尖滑过,裴清河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他更不知道,一个裴家能不能喂饱知府的滔天巨口。 因他失察,裴家……危矣! “笃笃笃——” “谁?” 裴清河回过神,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外头传来裴夫人担心的声音: “老爷,厨房说您今天一整天都水米不粘牙了,我给您做了冬笋瘦肉汤,您开开门,喝两口吧。” 片刻后,门开了,裴清河满脸胡茬,平日里规整的头发也散在身后,与曾经那个儒雅青年的模样,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裴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没有直接提外面的事儿,而是轻手轻脚的将食盒里的汤盅取了出来。 刚一打开盖子,一股子冬笋的清香混着瘦肉的肉香便扑面而来,裴清河其实并没有什么食欲,但喉咙还是忍不住耸动了一下。 “老爷,尝尝吧。这还是渡儿亲手在三弟的那片竹林里挖出来的。你看三弟平日里喜欢附庸风雅的,这关键时候倒也是有几分用处的。” 裴夫人温声细语的说着,将裴清河的魂彻底扯了回来: “渡儿亲手挖的笋?我要尝尝,一定很好喝。” 裴夫人心中一喜,连忙盛了一碗,巴巴看着裴清河,这才几天,老爷就瘦了一圈。 灯光跳动了两下,裴夫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忙用帕子捂住了嘴。 裴清河端着汤药,偏头看向裴夫人: “夫人,你怎么了?” 裴夫人的笑容僵硬着,却轻轻道: “老爷,我没事儿,刚刚那油灯跳了两下,晃了眼睛,不打紧。” 可她分明,在老爷发间,看到几根银丝! 老爷今年也不过而立之年啊! “那我与夫人换个位置,夫人坐在我这儿,背着光也不会晃了眼。” “哎呀,都说了我没事儿了,老爷先喝口汤垫垫肚子吧!这汤是我在厨房炖了两个时辰才出来这么一盅,渡儿我都没舍得给,老爷可要全部喝完!” 这一盅,她确实没舍得给,可谁说她只炖了一盅的? 裴清河瞬间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这碗汤上,只见白嫩如玉片的冬笋和肉红色的轻薄肉粒被文火高汤煨得透透的,冬笋肉细,入口丰腴软嫩,肉粒是一刀刀逆着纹理剁出来的,此刻变得软烂入味。 但最妙的是冬笋的鲜甜与瘦肉的浓香都彻彻底底的融进了这一盅汤里,一口热汤下肚,仿佛瞬间打通了身体的各个关节,饿过头的肠胃终于归位,发出一阵阵抗议声。 裴清河一气喝了三碗,将满满一盅汤都喝的干干净净,这才放下了汤碗: “好汤!我还从未喝过如此美味的汤!” 裴夫人抿唇一笑: “老爷这是饿过头了,吃什么都是香的,不过,以后老爷再忙也不能忘了吃饭才是。” 裴清河却不想提这件事,而是转头道: “夫人方才说,这笋是渡儿挖的?那小子这是终于愿意出院子了?” “……大厨房后边的桃花被冷风一吹谢完了,渡儿说等不到长风回来再看了,他也得给长风补一个不一样,要等长风回来一起看。 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盯上了三弟的竹林,还在里头挖到了冒个尖的冬笋,就是挖笋的时候,可是怕三弟心疼坏了,生怕伤到了他那些宝贝竹子!” 裴清河听着,脸上浮起一抹笑容: “长风没来前,渡儿哪会这么闹腾,他要是在,这两个小的怕是能把府里翻个天……” 裴清河话音未落,不由沉默了下来: “是我对不起长风,没能把他带出来,反而还让他陷在知府衙门里,不知何时能归。” 而被裴清河担忧的叶景和,这会儿看着狱头匆匆走过来的模样,眼睛不由一亮: “王老哥!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呐!今个是赵记的糯米八宝鸭,就是里头的八宝不齐全,不过这时候咱也别挑了! 我爹好起来没多久,隔壁那赵记飘香楼的厨子家里那个小闺女病倒了,我照着你的法子给他们说了,他们病的也不严重,现在人已经能下地走了。 小闺女就是身子骨弱,还走的不利索,老赵头给他那小闺女做鸭子,正好也给了你我一只,咱们对半分!” “好说好说!” 叶景和感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肉了,这会儿那被狱头揣在怀里的八宝鸭刚一拿出来,整个大狱都沸腾了。 狱头直接眉眼一横,手里的鞭子噼里啪啦甩了一通,周围这才安静下来。 那八宝鸭狱头只取了上半身,里头的米粒混着缺少材料的八宝溢了出来,那两只大鸭腿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叶景和问狱头要了帕子,擦了擦手,撕下一条油亮的鸭腿递给狱头,狱头连忙摆手: “我已经拿过了,这些你自己吃吧!” “王老哥,劳您给对面那位大哥,他之前可没少给我投食!” 狱头面上一红,随后化作恼意,从叶景和手里接过鸭腿,朝着对面犯人走去,他敲了敲木栏栅,犯人才幽幽转醒,连忙大叫: “咋了咋了?!地动了?快跑啊!” 下一秒,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鸭腿就被丢进他的怀里,那股子窜香劲儿,让犯人几乎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官爷,我,我这是断头饭啊?可是我就是偷了半袋麦子,我,我罪不至死啊!” 狱头蹙了蹙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嘟嘟囔囔的骂着: “谁说是断头饭了?是我兄弟给你的!几块破饼子换一个大鸭腿,你这狗东西赚大了!也是我兄弟大方,不然,给你舔一口都是他有气度!” 叶景和被狱头这话恶心的哆嗦了一下,连忙道: “王老哥,过来!咱俩说说话啊!” 那犯人握着鸭腿,冲着叶景和抱了抱拳: “兄弟,仗义!” 随后,他也顾不得自己不知多久没有洗的手,甩开腮帮子猛的撕下一大块腿肉来,鸭子最结实健壮的大腿上纤维根根断裂,有些拂过牙床子带着一种很是恼人的痒意,让人恨不得再咬几口! 最终,那犯人将这个皮焦肉脆的大鸭腿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乌黑手指上的鸭油他倒是没舍得擦,等明个吃饼子的时候就着也香呢! 而叶景和就吃的比较斯文了,这个斯文就是他不啃骨头,啃也没法啃,他的虎牙掉了一个,骨头搭在那儿刚好顶在新牙上,又痒又疼,叶景和索性放了骨头一命。 不过,下一秒,狱头就把那骨头都捡起来,用刚才的油纸包起来: “这骨头熬汤可香哩,兄弟你不吃我带回去熬汤拌饭也香的很!” 叶景和也不是没见过人家搂席的,早些年别说是别人吃过的,就是别人嘴里的都有人往出扣,更别提捡骨头了。 “王老哥你不嫌弃就成!” 叶景和刚刚先吃的饭,再吃的肉,幸好只有四分之一的鸭子,否则他的肠胃只怕不好消化。 这会儿,吃饱了,叶景和喝着狱头带来的开水,今个的水倒是比以往的多,狱头解释着: “这是隔壁老赵头和隔壁的隔壁的孤儿寡母一到把柴火合在一起,我们几家一起取暖,一起烧水喝,所以今个能多烧一些。” 最重要的是,狱头隐隐觉得外头有些不大安定。 “嘿,瞧我这脑子,那天你不是让我继续打听裴家的事儿吗?前两日,裴家的铺子开了,你猜怎么着?那药价直接翻了二十倍! 一斤七十文的黄苓直接涨到了一千四百文,也就是一两四钱!差点儿没被大家伙骂个臭死!老赵头都打量着等晚上没人了,用粪水去泼了!” 叶景和眉头却没动一下,裴家富贵是不假,但是裴家的富贵却不是从普通百姓手里割肉来的。 狱头见叶景和不捧场,这才嘀嘀咕咕道: “啧,你小子怎么一点儿也不关心你那主家啊?” “我猜此事应当有转机,王老哥你大仁大义,就别卖关子啦!” 叶景和小小道吹捧了一下,狱头瞬间眉开眼笑: “要不说兄弟你火眼金睛?那裴家啊,不多要的银子放在药材里包着送回去了! 乖乖,那可是二十倍,这银子进了兜里的,还有掏出来的?搁我可舍不得!”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那是王老哥你有的太少了,要是他日你有黄金千两,良田万顷,你舍不舍得修桥补路?” 狱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的一拍大腿: “那肯定啊!我听说那些大善人修路都要立碑写传,我要有那么多银子,我王厚怎么着也得留名啊! 还有还有,再开一间磨坊,不对,得两间!我闺女爱吃白面,我儿子爱□□米,一家给我闺女磨面,一家给我儿子碾米!让他们白米精面都敞开了吃!” 叶景和听了王厚的名字,差点儿没乐出声儿来,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叫‘王后’? 但是,等听到王厚之后的遐想,叶景和沉默了一下,道: “会有那一天的,会有全天下所有人都能白米精面敞开吃的那一天的!” 王厚沉默了一下,眼神奇怪的看着叶景和: “兄弟,你日子过傻了吧?白米精面那可是老爷们才能天天吃的,咱们小老百姓天天吃,那不得折寿啊?” 叶景和沉默,叶景和无言以对。 …… 早朝上,御史忽而站出人群: “圣上!臣有本启奏!云州、青州皆染大疫,如今青州之民十室九空,百姓民不聊生,有百姓持血书当街告状,请您明察!” “臣愿往!” 下一秒,年轻的义国公、辅国大将军、风云卫上将军、同中书门下参知政事挺身而出。 他虽拱手向前,可是却双眼也巴巴看着上首的皇帝,那双与皇后分外相似的双眼让皇帝登时便握紧了衣袖,慢慢吐出一口气: “准奏!即日起,任义国公为钦差大臣,赐尚方宝剑,代朕亲巡青、云二州,若有作奸犯科者,准便宜行事,赐先斩后奏大权!” “臣,领旨谢恩!” 义国公屈膝一拜,唇角笑容不减,可眼中却一片冰冷。 端王,想要把青州裴家攥在手里,让裴公门生推他家小子上位吗? 他不准! 他姐姐和小外甥一定还活着! 太子之位,只能是他小外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43章 (吃东西勿看, 吃完再看) 万里无云,阳光驱散阴霾,覆雪数日的青州终于迎来了头一个大晴天。 只是, 风雪虽散, 但青州却无半点年前的热闹景象,莫说商铺行商,便是那些走街串巷的杂货郎都没有踏足。 整个城池, 仿佛一座死地! 除此之外, 城内的排泄物更是恶臭熏天,臭不可闻!让偶尔出门寻找食物的人都不由得连连作呕, 可却无济于事。 早些时候, 还是有夜香郎日日来收的,可是随着夜香郎送出去收购夜香的几户人家都全家感染疫病, 齐齐病死。官府也发不出微薄的薪奉,夜香郎也没有其他油水可拿,又想着前头主家的病死, 一时间大部分夜香郎都撂了挑子。 剩下寥寥几位夜香郎, 就算他们长了对儿飞毛腿, 可也运不完满城人的粪便。 于是,慢慢的, 恭桶满了无人收, 就被倒在了门口,门口的秽物被雪一盖,上了冻, 味道也就没了。 如是这般,青州百姓过了小十日的掩耳盗铃的日子,结果……这雪它化了! 雪化了, 地里头冻着的污秽物什通通流了出来,原本青州城内的青砖官道、碎石巷道、乡土小道上瞬间淌满了不明内容物和黄不拉几的水,淅淅沥沥流了满街。 春回日暖,天气一日日的暖和起来,人要吃要喝要拉,尤其是这种腹泻的病,那更是给门口的小路上强度! 一时间,原本乡下百姓无比向往的青州城,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臭城! 在城外置了产的人家没两日就拖家带口走了个一干二净,其他普普通通,用尽全力才在城内扎根的百姓也只有投奔乡下亲友的路子。 可若是这般,借住旁人家的吃喝嚼用自然不能少,所以大部分人还是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但只是这样也就罢了,疫病未除,死去的人连尸首都没有运出城中,原本冻硬的尸体上皮肉如霜雪化开,进了野狗野猫的腹中。 等到它们饱餐一顿后,又被几个面黄肌肉的男人提着棍子生生打起在角落,捧着还带着热气的兽肉,男人连煮熟都来不及: “这样,这样不算吃人……” “饿啊!” “吃吃吃!” 男人抬起头,露出满脸的血和泛着寒光的牙齿,像一只只饿极了的狼! 而这样的事儿,也不过是青州城随处可见的一个小小缩影。 毕竟,早在十日前,随着第一批衙役染了疫病后,整个青州城就彻底崩盘了! 沉稳如刘知府都脸色大变,当天便急急忙忙的带着一众没有生病的衙役匆匆赶往城外的青山闲庄上避难。 “兄弟!不好了!刘知府带着人都跑了!” 王厚大步走了进来,脸上露出一片焦急之色: “乱了!都乱了!我,我也得逃了!这是牢门钥匙,兄弟也要是没地儿去,就跟我一道走吧!我家里,我家里也不差你这口吃的!” 王厚这会儿心急如焚,之前倒春寒的时候,老天爷没少被人在心里头骂! 可是,现在风雪消散,所有人才知道,那时竟算是老天仁慈。 “我若是跟着王老哥你走了,那岂不算是逃犯?” 本朝律例,逃犯直接顶格处置,疑罪从实。 也就是所谓的,不是你你心虚逃什么? 话落,王厚彻底傻了,叶景和却目光平静的透过木栏栅,看向了漆黑通道两旁的牢房。 “呸!蠢小子!这时候不走你是想等饿死啊?官老爷都跑了,你以为他们还会给你粮食吗?” “就是就是!官爷!那小子不跑我们跑!求你给我钥匙吧!” “……” “都给老子闭嘴!兄弟,你别犯轴啊!那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先走了,咱们后头的事儿后头再说!” 王厚苦口婆心的劝说着,他虽然性子凶狠,可骨子里却有一股子义气! 他兄弟救了他爹,他就不能放着他不管! 闻言,叶景和只是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王老哥,这段时日让你一直帮我打探裴家的事儿,裴家可有跟着知府一道走了?” “嘿!那倒没有,裴家连一个主子都没走,外头人都夸他们,说他们大义,和青州共存亡什么的! 都是蠢蛋,人都死了要那些名声做甚?不过他们想必也要撑不住了吧?这两天你没有出去,怕是不知道城里那个味儿啊,简直跟一个大大大茅坑似的!” 王厚说着,都有些脸色发绿,叶景和只是弯了弯唇: “裴家没走,那我也不会走。” 要是他没有猜错,云州那边应该有好消息了! “而且,不光我不走,王老哥你也别走。” 王厚顿时变了脸色,差点儿给跪了: “不是,兄弟,我上有老爹,下有儿女,还有我娶了六年没心热完的媳妇,我,我不想年纪轻轻,英年早逝啊!” 叶景和:“……” 叶景和抽了抽嘴角: “我是让王老哥你去送死的人吗?再说……这狱头,你想要当一辈子吗?” 王厚一下子茫然了,叶景和却没有说话,而是看向王厚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衙役,不紧不慢道: “刘知府逃离衙门时,他难道不知道百姓苦他已久,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吗? 可是,他带走了自己的家眷,带走了那些五大三粗的衙役,唯独……剩下了王老哥你们。 他走了干净,但他没想过百姓的怒火要往哪儿发泄吗?他,没有叮嘱你们要守好衙门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几个狱卒纷纷看向王厚,王厚身子一僵,半晌过去,那宽厚的肩膀一下子塌下大半: “刘知府,说让我们替他守好衙门,若是,若是衙门失守,唯我们是问。” 叶景和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残忍: “显而易见,你们就是刘知府留给民愤的发泄口,谁让你们架着衙门的名儿。 等到青州之民彻底暴动,你们的身死,便成了刘知府问罪罪民最有力的证据。 让我想想,‘大疫之时,知府出城抚民,反被暴民偷家,致使衙门中人死伤惨重,知府痛心疾首,着奏请兵马镇压暴民’,这一战,那叫师出有名! 只是,不知道这些暴民之中,可会有你们的父母亲朋,妻儿老小?” 叶景和的话音刚一落下,王厚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不,不能吧,兄弟,知府大人不能这么对我们吧?他不会这么不是个东西吧?” “那,王老哥你不妨去看看知府给你们留了多少口粮吧。让你们守着衙门,总不能光给命令不发响吧?” 王厚迟迟没有开口,他身后一个狱卒猛的一抬头,看向王厚: “头儿,你不去,我去!我倒要看看,知府大人是不是真的像这小子说的不是人!” 叶景和没有再出声,只是盘腿坐在稻草上,这稻草很厚实,是王厚揣在怀里,揣了十日才给叶景和垫起来的。 王厚并没有他说的在衙门很有分量,就连这次,他也是冒险要带叶景和离开。 那么,叶景和也想送他一场东风! 作为男主的家乡,就算是没有他叶景和,青州也不会轻而易举的灭城。 只是,或许结局会很惨很惨。 叶景和不由得想到,他曾经在藏书阁看到的一句话: ‘天佑末年,大疫,死民数万万,尸河骨山,车不能行。’ 只盼,青州的情况不会这么差。 “头儿!那狗日的刘权义连一粒米也没给咱们留!我翻遍了厨房,才找到了半袋豆渣!” 王厚沉默半晌,一颗心仿佛在油锅里煎着,他总觉得自己是被推着走,可他只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甚至低贱的狱头,混个一家老小不饿死罢了! 可是,怎么连他这么一条贱命,都有人惦记?! “兄弟,你想做什么?你说,只要哥哥能做到,绝不推辞!” 叶景和抬手一指: “放他们出去。” 叶景和这话一出,这个大牢彻底沸腾了,一个个犯人怪叫的,带着枷锁起舞的,大声唱歌的,一整个群魔乱舞! 王厚气的抽了他们一顿,这才让他们安分下来: “兄弟,你这不是糊涂了吗。要是他们出去,谁知道他们会跑到哪里去?” “这个时候外面连口吃的都没有,这时候谁会收留一个犯人?” 王厚:“……” 咱们也没粮啊! 叶景和看了一眼王厚,笑了笑: “我会为咱们借粮的,王老哥放心吧,所有犯人和衙役,五人一组,外出清理城中秽物。这些秽物的存在,便是此次疫病之源。” “什么?我才不想去送死!我不去!” “就是就是!我就呆在这儿了,看谁敢逼我去!” “出去的人有饭吃,不去的就等着饿死,相反,这些日子你们也知道我曾借王老哥之手,让一些轻症疫病的病人好转。想死还是想活,在你们。” 王厚憋了一阵,还是没忍住道: “可是,可是他们出去后,不就是逃犯了吗?” 兄弟你自己不当逃犯,让他们当? 叶景和一脸诧异的看着王厚: “晚上他们还回牢里歇息啊,这怎么能算逃狱?再说,这地牢冬暖夏凉,可比外面不少民居好多了。” 最起码,他大伯家都没有他在牢里这几日暖和! 随后,叶景和从王厚手里接过了笔墨,向裴家借了一笔粮食。 …… “哈哈哈!忍辱负重多日,终于,终于有结果了!” 不到一个月,就老了十岁的裴清河难得畅快大笑起来,他将一封信件交给裴长诗: “大哥!这是张大人传来的信!云州的疫病药方被研制出来了!疫病已经彻底遏制了!咱们青州也有救了!” “当真?!” 裴长诗接过信,立刻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等看完最后一个字,他几乎激动落泪: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等疫病遏制,他刘权义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裴清河抚了抚须,眼中却光彩熠熠,他偏头看向裴长诗: “大哥,张知府信中可是说,多亏我青州有人去信一封,告知他如何遏制这次的疫病。 而我裴家深陷‘疫城’诸多时日,却连一个看门小子都没有折过,你不妨猜猜,这是谁的功劳?” 裴长诗忍不住翻了一个大白眼: “得了吧!那也是我大侄儿的本事,你一个半路来的假爹还嘚瑟上了!” “什么假爹!我是义父!” “屁的义父,人家知不知道?知道了认不认还两说呢!倒是我,我当朝四品大将军,那些小子可是最崇拜这个了,他那是没有见过我,否则……” 裴长诗这话一出,气的裴清河狠狠剜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 “是是是,大哥你多能耐啊!看我涨了药材的价格,还梆梆打了我两拳,我昨个吃饭感觉有颗牙有点儿不听使唤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 裴长诗瞬间不吱声了,拿起张容阳的书信,一笔一划的用目光看着,像是能从里面看出来花儿似的。 裴清河也懒得和大哥计较,这会儿往椅子上一靠,心头巨石移走后的他这会儿呈现着前所未有的放松姿态。 但很快,裴清河发出了一声轻之又轻的叹息: “若是早知道长风听那老者说的法子这么有用,那我一定……” 一定怎么样? 裴清河有些说不出来,刘知府到底想做什么,他现在也猜个差不离了。 刘知府也只是比他高一级的棋子罢了,而那执棋人,却还在遥远的京城,坐看风起云涌。 “可怜我青州之民啊!” “好了,老三,别想那些了,你能在刘知府的虎视眈眈下保住那么多百姓,已经足够了。幸好云州已经研制出了药方,等到调集了药材……” 说着说着,裴长诗却也消了声,可青州哪里还有药材? 此前捐赠送到云州的药材,虽然裴清河截留了几车,可对上青州这数以万万计的百姓,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青州衙门囤积的应急药材库失火,里面那些化为灰烬的药材为刘知府换了七十九万四千七百余两白银。 现在的青州,无药无银更无粮! 裴清河和裴长诗对视一眼,一下子颓唐起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不必提如今的青州了。 正在这时,裴夫人敲了敲门,裴清河连忙抹了把脸,打开门请裴夫人进来。 “老爷今天看着精神了许多,可是有什么好事儿发生?” 裴夫人提着自己的爱心甜汤,见到裴长诗也在,唤了一声大哥,遂行了一礼。 裴长诗微微颔首,鼻子抽了抽: “好香的味道,看来我今个跟着老三有口福了!” 裴夫人温婉一笑,从提着的食盒中取出一盅山药如玉羹,将山药削皮切小块,再加入干百合、干莲子、糯米文火慢熬,等到里面的精华都彻底融为一体,在撒上装点的桂花蜜,那如玉的蜜糖落在羹汤上犹如一块极品的美玉。 但,这也是厨房这两天掏空了心思研究出来的美味,毕竟他们受主家恩惠,得以活命,反而因为食材不足,无法报恩,只能猛猛在有限的食材下,研制新菜了。 裴清河一嗅到空气中的蜜糖味儿,眼睛便不着痕迹的亮了一下,裴夫人嘴角不由一弯,她也是这些日子才发现,渡儿肖父,这爱甜食的口味那也是随根了。 这会儿,随着一碗热腾腾的汤羹捧在手心里,裴清河已经没忍住,一会儿就喝了个干净。 见裴长诗一碗都要喝完了,连忙催促道: “夫人,大哥就是个蹭饭的,这最后一碗是我的!” 裴夫人一边笑,一边给裴清河盛了,这才对裴长诗道: “不知大哥在,方才我听管家说了,已经让厨房准备了酒菜,即刻便好,这羹汤只先垫垫肚子吧。” 裴长诗对着弟妹倒是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斜了裴清河一眼,至于吗?为了一碗羹汤跟个孩子似的争抢! 呸!他看不起老三! 裴夫人随后细声细气的和裴清河说话: “这里头的山药,是门房说一个老人家放在咱们门口的,想来也是感念老爷此前的回护之恩,今日这山药如玉羹老爷喝着可喜欢?” 听了裴夫人这话,裴清河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喝着汤羹的神态变得认真起来,细细品味了一番,这才咽了下去。 但末了,还是有些心疼。 “得亏夫人等我吃完才说,不然我可舍不得吃,得给老爷子供一碗!” “爹那里我已经献了一碗,老爷不必挂心。” 裴清河一时握住了裴夫人的手,要不是大哥在,他还想做点儿其他的。 “夫人,有你真好。” 裴长诗别过脸,学着裴清河娘唧唧的用口型做着“有你真好”,然后差点儿给自己恶心吐了。 “对了,老爷,我年前去信让大姐筹措的药材快到青州了,这几日得借前院的人使一使,来卸药材。” 裴夫人随口说了一句,裴长诗和裴清河却直接炸了: “夫人/弟妹!你说什么?!” 裴夫人一头雾水的看着二人: “我说,我筹措了一批药材……老爷,是这个时候不能让药材进城吗?那我去信给车队,让他们等着。” “不不不!夫人!夫人!你简直是及时雨啊!张大人来信里有治疫病的方子,我们正愁没药材呢!夫人你可真是深谋远虑,高瞻远瞩啊!” 裴清河都想要抱着自家夫人狠狠亲两口了,裴长诗更是张了张嘴,才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裴清河: “弟妹这脑子是真的活!老三有你这个夫人,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 裴夫人闻言,瞪了一眼快要把她的手揉搓秃噜皮的裴清河,使了一个巧劲儿挣来,然后笑着道: “这倒也不是我的功劳,知府封我裴家药铺的时候,幸而长风那孩子多说了一层,让府里备了足够的炭火,这些日子才能安稳,那时候我想着,一个孩子都能想那么深,我总也得多思虑些旁的。 这批药材本就想要补当初被知府逼走的那些药材,我想着,疫病过去了,也不能耽误家里的生意。” “嘿嘿,我夫人厉害!” 裴清河这会儿乐得快要发癫了,正在这时,外面传来门房气喘吁吁的声音: “老,老爷!长风少爷来信了!” “什么?快!信在那儿?” 裴清河心思一下子活了起来,长风都能寄信出来,那岂不是说牢房的看管很松? 那……他能不能想法子把长风捞出来? 不多时,王厚佝偻着背脊,跟在门房的身后走了进来,他身上是艾草和熏醋的味道。 “这位客人说要亲自给老爷您。” 裴清河看着王厚,眯了眯眼: “你是,你是衙门的狱头?!” 裴清河忍不住磨了磨牙,这狗东西,当初他拿了银子给他,想要他照顾长风,还被这家伙丢了回来,说什么他是衙门的狱头,不是什么软骨头的狗…… 呵,这会儿来替长风传信,这是来威胁他了吧? “说吧!你到底要什么才能把长风给我放出来?食物?柴火?还是银子,铺子?” 裴清河冷冷的看着王厚,王厚这会儿也脸热的很,他本来是怕自己饭碗没了,这才丢了裴家的银子。 没想到,周周转转,他却要又端裴家的饭了。 “我兄弟说他不能出来,出来就是逃犯。” 王厚闷声闷气的说着,随后立刻掏出了一封信递给裴清河: “裴家老爷,这是我兄弟给你的信。” 裴清河听的晕晕乎乎: “你兄弟是谁?我认识吗?你……” 王厚一下子急了: “怎么不认识?我兄弟就是长风,你家的书童啊!咋?你这是不认了?你们这些有钱人就是靠不住,前头那么多银子都给了,这会儿又不认识了? 我告诉你!我兄弟是替你们裴家扛了事儿,现在知府是走了,可就是再换了知府,我还是狱头,你,你们给我小心着!” 王厚吼了一通,转身就要离开,裴清河这时才反应过来: “等等,贵客留步,留步。你是说,呃,长风,是你兄弟?” 王厚脸色涨红,但猛猛点头: “那,那咋了!就你们读书人说的,干个阁楼就是玉!” “……我想,贵客说的是化干戈为玉帛吧?” “就,就那样。” 王厚低头说着,裴清河却心里倒吸一口凉气,长风这小子,还真是了不得! 给了银子都不要的狱头,这就为他所用,兄弟相称了? 重点是,那小子身无长物,还深陷牢中,倒也不知想了什么法子。 裴清河心里又泛起一丝疼惜,可怜那么大孩子在牢中各种周全了。 “长风想要什么,我无有不应!” 与此同时,青山闲庄内,刘知府握着两封信,面色发白汗流如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44章 这两封信的头一封, 乃是张容阳张知府在云州熬过难关后,特意寄来的感谢信,那感谢信上言辞恳切, 几乎快把刘知府夸出个花儿出来。 可是刘知府看到信后, 第一个的反应是恼羞成怒,差点儿没忍住将信给撕个粉碎,等到上头的情绪过去后, 他剧烈的呼哧两声, 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后背汗津津,冷冰冰的。 竟是刚刚出了一身的冷汗! 无他, 若是云州真如张容阳所说的那样疫病尽散, 现在百姓已经渐渐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那将他刘权义置于何地? 要知道, 这次刘知府之所以敢在疫病上做文章,就是因为这里还有疫病之源的云州作为背锅侠! 只有云州比青州更惨,死的百姓更多, 疫病传播的更厉害, 那他这个青州知府才能安全。 可是现在倒好, 张容阳来信一封,云州的疫病已经得到了控制, 甚至都自行研发出了这疫病的药方! 反而是他青州百姓水深火热, 苦不堪言,若是此事被上面得到,他又岂能落得一个好字?到时候别说是吃挂落了, 就是吃铡刀也是有可能的! 最重要的是,刘知府看着那信上的一行墨字,就忍不住捂住胸口: “多亏刘兄大义明言, 不吝赐教,云州难关已渡,愿他日回京述职,与兄修好,纳川敬上。” 看毕,刘知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想起叶景和当初那封被自己轻蔑的抛在一旁的信件,一种难以言说的悔恨弥漫心间。 如果当初他采纳了那小童的谏言,那青州现在的情况应当与云州无异。 平疫有功,他便是重返京城那也不是没有可能……哪里需要这般费尽心思去搭上端王这条线来迂回? 此刻,刘知府的肠子都要悔青了,不过他悔的却是他自己亲手断了他的青云路! 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和张容阳的感谢信前后脚送到的,乃是一封自京中传来的密信,那密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青州疫,京中知,钦差将至。” 这封信一打开,刘知府原本的各种情绪都瞬间化为一片空白。 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从上到下,都仿佛在漏着风,连骨缝里都泛着寒气!让他几乎都站不稳,等好容易坐下来一摸额头才发现手心里的冷汗一攥一大把! 钦,钦差!一个小小的青州,何以至于能惊动远在京中的皇帝? 这次的钦差究竟是圣上体恤民情,还是来给他敲响的警钟,刘知府不敢深思,尤其是师爷被他用来摆了裴家一道后,他更不知道该找谁来商量这件事。 端王只来信,却不给任何指点,显然是准备让他自己熬过这次的钦差出行……可是,他又有什么法子? 正在这时,一个强壮的衙役梆梆梆的敲响了书房的大门: “大人!大人!不好了!虎子也病倒了,咱们已经都从城里跑出来了,怎么还会染上这劳什子病啊?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住口!住口!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 刘知府按着自己突突猛跳的太阳穴,头疼欲裂,眼睛无神的看着虚空,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喃喃自语: “姓张的动不了,钦差也动不了,但这件事里头……只要有一个人闭嘴,就还有一线生机!” 杀了那个长风! 只要杀了他,再杀了那个曾经见过他的驿卒,张容阳所谓的青州指点云州平疫,也不过是他自编自导的谎言! 到时候,他反而可以说是张容阳为一己私怨,故意掀起疫病之事,冒功邀赏,这才连累青州。 想到这里,刘知府扬声道: “来人!” “……” 随着刘知府的逃离,整个青州城的死寂感越发的浓重,但往往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桃花巷,曾经以巷口的一棵五百年的桃花树而闻名,那桃花树树干足足四人合抱那么粗,就连上面的树枝也根根遒曲有力,像是一条条巨人的手臂般,带着苍劲的岁月气息。 若是往年,这时候春风和暖,桃花树生了花骨朵,老人们闲下来会在树下晒太阳,孩子们则会你一条枝干,我一条枝干的爬上去,枕着手臂,躺在巨树的臂弯中,感受着春光斜照,疏影斑驳,暖风催人眠的惬意悠闲。 这里,是桃花巷人世世代代的情神支柱,是他们睡过树枝、摘过桃花、吃过桃子的美好回忆。 可今年,桃花树下没了那些苍老却让人安心的身影,也没了那些活泼可爱,枝头横卧的小童,随着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面黄肌瘦,满脸憔悴的身影走了出来,他看了看桃花树,又回头看了看已经安静的不能再安静的屋子,提着一把砍菜刀走出房门。 陆陆续续的身影走了出来,有男人,有女人,有年轻人,有中年人,他们或是提着刀子,或是攥着剪子,或是握着棍子。 他们沉默不语,从各个巷子里走出来,又如同河流一样汇入主道。 他们的方向却都是那样的一致,目标——知府衙门! “娃死了!老天,你不开眼啊!” “昏官!昏官!你凭什么只顾着自己逃命?你枉为父母官!” “爹!娘!你们走好!孩儿为你们报仇!” 所有人都仿佛怀抱着必死的决心,一起冲进了知府衙门,里面早已经人去楼空,他们拼劲全力的打砸!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咣当”一下坠落在地,裂成两半! 香几上,两盆价值连城的绿兰被推到杂碎,一只穿着补丁布鞋的脚从上面踩过,狠狠碾碎了那柔嫩的枝叶。 至于其他地方的窗牗门扉,也都被纷纷砸烂拆下,他们尽情的宣泄着对官府无为的不满;宣泄着亲人离世的悲痛;宣泄着他们的……求死之心! “轰!” 劈开的窗扇木门直接被百姓们就地点燃,一个个人影靠在火边取暖。 春天已经来临,可是他们身上的还裹着被掏尽了最后一缕棉絮的冬衣,在料峭春风中冻的面色青白。 直到大火升起,直到暖意重新落在身上,才有人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 “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我们也该死了吧,没有亲人,没有挂念,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你们看,这是我在知府后院发现的点心,它放霉了,也不给我们吃……” “知府后院的床帘好软,好暖,我家小丫要是有这床帘裹着,也不会冻死吧?” “当初,张大人在的时候,不拘是旱灾还是洪灾,有他在,我们就有主心骨,可现在……他跑了!他跑了,我们怎么办?!” 这是青州城如今还活着的壮年百姓,可即使是他们,在这样一片黑暗中都无法生存。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所有人立刻握住了手边的武器,眼中有警惕,也有希望。 或许,他们并没有被放弃! 或许,知府真的只是外出抚民! 或许…… 没有或许,来的只是一群狱卒和……一群犯人! 他们身上都臭气熏天,可是每个人却都还有着活人气儿: “官爷,我刚刚可是拉了足足五车的夜香,累的我腰都快断了!” “哼!我还铲了十桶呢,一个个的也太不讲究了!” “我,我,我!我又铲又拉,官爷你可得给长风公子和王官爷好好说说,给我记一功!” 但下一刻,原本的热闹戛然而止,所有人看着彼此对面那些陌生人纷纷警惕了起来。 百姓中,有人喉咙仿佛被黏住,声音干涩的盯着狱卒等人: “他们,也是狗官的手下……” “杀!杀了他们!再杀了狗官!我们也能有脸见爹娘孩子了!” “他们都看到我们了,他们和狗官是一伙的!他们迟早也会治我们的罪!不活了!噫!不活了!” 疯了!彻底疯了! 狱卒们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刘遇到了这么一群绝望的百姓,他们眼里的死气,比狱中的死囚还要让人胆寒! “你们,你们不要过来!” 狱卒们都忍不住后退一步,连囚犯都不由得开口: “你们别过来啊!我们也是被那狗屁知府坑了!你们,你们……” “杀了官差!叫朝廷知道我们的血,也是红的!也是热的!能烫死人!” “杀!杀!杀!” 眼看着大战一触即发,王厚推着一车夜香直接冲了进来: “都给我闪开!不想吃屎就滚开!” 狱卒们连忙狼狈分开,对面的一众百姓更是纷纷捂着嘴,跑的比兔子还快,随着木桶里的粪便和黄水一晃当,直接一整个倾倒在刚刚的火堆上! “呕——” “呕,呕——” 知府衙门里,顿时飘起一片加热过的屎味儿! “王老哥!你!你!你!” 叶景和用帕子捂住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终于明白,有时候人的五感是通的,比如此刻,他感觉眼睛被熏的好辣! 王厚充耳不闻,看着一众避之不及的百姓,梗着脖子,赤红着脸颊: “来啊!你们来杀我啊!” “……” 空地上,一片鸦雀无声。 王厚冷哼一声,直接撒了手,独轮车上的夜香又是一撒,一群人跑的更远了些,王厚这才叉着腰吼: “老子告诉你们!老子是青州大牢狱头!是张大人一手提拔上来的,姓刘的跑了,老子还在!老子的兄弟还在!青州就还有救! 不怕你们知道,看着死这么多人,老子也怕,怕的想死!但是不会像你们这样想要找死! 你们不知道,云州的疫病已经治好了!马上,就轮到我们青州了,马上,就能活下去了! 咱们老百姓,只要能活下去,做甚都成!我今个把话放这儿了,现在退出去的,老子既往不咎,这里的事儿老子一个人担了!” 王厚吼完,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一番,片刻后,随着第一个人放下了手里的武器,所有百姓陆陆续续的放下刀、剪子、烧火棒…… 他们像是束手就擒的囚犯,低着头从王厚身边走过,可王厚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等到所有人退出去,王厚沉声大喊: “闭门!” 大门缓缓合上,王厚直接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坐在地上: “他奶奶的,吓死老子!还以为老子今个要交待在这儿了!那些人真是想要和知府衙门一起死了!” 王厚一害怕,话就多了起来,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壮胆似的: “要寻死怎么不去找那个姓刘的?一群没卵子的孬种!” 叶景和用袖子捂住鼻子,适应了好久,但走到王厚跟前,还是忍不住“呕”了一声,惹的王厚不由瞪他: “兄弟,你也嫌弃老子?” “……王老哥,你闻不到?” 王厚从鼻子里擤出一个棉球,然后…… “呕!呕!呕!什么味儿啊!” 叶景和:“……” “头儿,那些人还没走,都在门口候着呢。” 狱卒从门缝里看向外头,小跑着回来禀告,王厚将棉球塞了回去,看向叶景和: “兄弟,咋办?” “本来清理城池就少人手,接下来,就靠王老哥你这条三寸不烂之舌了。” “不是,我?我咋行?” “你不行他们怎么会退出去?对了,忘了告诉王老哥了,今天咱们清理粪便和尸体时,有些无主的人家家里找出来了不少粮食,加上裴家送来的,这些……有安民心之用。” 叶景和看的分明,那些百姓是饿极冷极了,没有法子这才出来,可若是此刻有吃食呢? 王厚犹豫了一下,本想继续推着粪车外出防御,但最后还是在叶景和的劝说下,一个人很有底气的出去安抚百姓。 不得不说,王厚出身底层,也知道普通百姓最需要什么,他三言两语之下,就有人麻木的眼中流下了泪水。 “我,我听官爷的,我听官爷的,只要给口饭吃……” “我,我也想要活着!” “我不想死,求官爷给口饭吃吧!” 一众百姓的哭求,让王厚双目赤红,他当即就要下令把粮食都给百姓,叶景和却走出来,低声道: “犯人们今天劳碌一天,王老哥不能厚此薄彼啊。” 王厚顿时就竖了眉毛,想说那些犯人怎么能和普通百姓比,可叶景和的语气虽然平静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他兄弟没有害过他,他地听! “行啊,现在所有人戴好防护,去拉一车夜香出城,倒在三里远的山脚下,每个人都能有一碗干的!” 王厚的话,如黑暗中的光,让所有人顿时升起了一丝希望。 于是,原本死寂的青州城,渐渐活了。 王厚呼噜呼噜干完了一碗干饭后,这才在原地怔怔出神,随后猛的一拍大腿: “不是,这些百姓这么听话,这知府换了老子也能当啊!姓刘的他跑啥?!” 叶景和捧着一碗热水暖手,微微垂眸: “嗯,他怕死啊。” “这狗日的!” 王厚中气十足的骂声响彻衙门上空。 等到傍晚,一身狼藉道百姓才陆陆续续的回来,他们一进来,就死死盯着架起的锅,眼睛被跳跃的火苗烤的发酸,也舍不得挪开。 “都回来了?来吃饭!这个是那什么茶碗托,你们把东西都砸烂了,只能这么吃了,半个茶碗的给两份,一个碗托的给一份半!豁豁碗的只有一碗!” 王厚大声的吆喝着,不管那些有异议的人,他兄弟说的对,第一天是立规矩的,太善良要被欺负死,再说,他也不是啥好人! 等一锅干饭快要被分完,那些不情愿的百姓连忙扑过去把剩下的杯碟抢了去打饭,这干饭里有糙米、有瘪豆子、有豆渣,但甭管怎么说,这都是干的! 顶饱! 等所有人把饭吃的一粒不剩后,王厚这才将曾经防御疫病的手段重新申明,说完,冷笑一声: “这些都是老子兄弟为了保你们的命出的主意,你们谁要不听,到时候病了我可不掺合!” “我听官爷的!” “我会听话,不喝生水。” “我,我也是!” …… 一场倒春寒,带走的人实在太多,有些人甚至为了御寒,连家里的粮食都烧了,可也无济于事。 叶景和在一家看到了被烧了一半的糙米后,一边让人把这家人的尸体运出去,一边蹲在地上把地上的糙米捡起来。 这倒春寒来的突然,有些人竟不知是冻死还是病死,就这么没了意识。 但或许,对他们也是一件好事。 三日后,随着裴夫人让人购置的药材送到,配上安容阳信上的药方,裴长诗、裴清河等人带着家丁在各个路口施药。 “娘!娘!有药了!有药了!你快趁热喝一口啊!” 一身脏兮兮的小姑娘捧着一个干净的豁口碗,小跑的冲回家中,将碗口抵在母亲的嘴边,看着母亲无意识的将药汁吞下,面色微微红润,一时热泪盈眶。 “我儿,别睡,别睡,你能活了!” “娘子,裴家施药了,快喝!咱们可以共白头了!” “婶婶,婶婶,快醒醒,别留下我一个啊,我给你带药回来了……” “……” 昌明六年,原本即将坠入谷底的青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捞了一把,它重新活了过来! 与此同时,云州莽江渡口,张容阳一身绯红官袍,躬身静立,远远看到那挂着黄旗的京船缓缓驶来。 只见那黄旗率先露出一角,之后便是那左右各七的红黑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随后三层舫船才渐渐露了真容,但见船身通体描红画绿,飞檐翘角,雕栏环绕,彩画依偎,此刻破水而来,一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人不由心中敬畏。 待舫船停稳,张容阳遂拾衣下拜: “臣,云州知府张容阳率云州知府府衙僚属,叩请圣安!” 但见纱帘一晃,一个年轻的身影登临船头,朝盛京方向叉手一礼,朗声道: “圣安!” 随后,义国公快步下船,扶起张容阳,语带笑意,亲切关怀: “张知府快快请起!当年京中一见,如今已有六载不见了吧?张知府清减了许多。” 义国公代圣上出行,这会儿他所言便是圣上所言,闻言,张容阳顿时红了眼眶: “下官当初不过一落第举子,幸得圣上垂怜,这才可施展抱负,自此不敢懈怠,唯恐有损圣上天威。如今云州大安,下官方不负圣上所托,望吾皇高枕而卧,努力加餐勿念下官!” 义国公与张容阳携手而行,说了一阵客套话,这才切入正题: “张知府去岁冬递到京中的折子,圣上已经看过了,只是彼时奸人作祟,这才未能及时施以援手,倒未曾想,张知府竟巧使妙计,自救研药方,此事传回京中,圣上可是分外惊喜!” 张容阳大喜,随后这才直言道: “此事还要多谢青州知府刘大人仗义明言,得知我云州险境,让人送信给我,这才得以避过云州最惊险之时啊! 此次平疫之功,下官不敢擅专,若论首功,当属刘大人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45章 义国公闻言只是笑了笑, 他年轻,又生的面善了些许,寻常人见到他, 只当是哪家无忧无虑的公子哥。 可满盛京的人, 见到这位义国公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说他是靠着裙带关系上位! 无他,义国公天生练武奇才, 又才思敏捷, 当初秦王妃被逼跳江之时,义国公尚未及冠, 便以一己之力, 挽弓三百斤,一箭射杀百步之外, 在城墙上叫嚣的贼首! 之后,哪怕姐姐与外甥在他面前跳江后,他更是忍着悲痛, 替皇帝死死守着京城, 敌将三日攻城十一次, 诈降三次试图诱开城门,皆未能成功! 其功千秋, 足以彪炳史册! 至此, 秦王大军得以破城而入,山河初定,今上登基, 初封即使超品镇国公! 只是,彼时的义国公难掩悲色,声泪俱下: “臣攻城数座, 却护不住一位至亲,如何敢称镇国?” 皇帝默然,后改封‘义国公’,赐双奉,授上柱国。 这会儿,张容阳的谦辞落在义国公耳中,他只是看了一眼张容阳,微微颔首: “若张知府所言属实,我定替你向圣上陈情,不过,云州乃是悠悠岁月中唯一一座感染疫病却不曾暴乱的城池,我可要好好看看张知府的治理成果!” “钦差大人请——” 提起自己的治下百姓,张容阳瞬间挺直了腰板,他更是直接表示,请钦差大人随意走访,若有疏忽一二百姓,他愿提头来见! 义国公闻言心下一松,青州的烂摊子还不好收场,若是云州也与之一般无二,他怕是真要血祭尚方宝剑了。 想到这里,义国公直接让张容阳停在原地,他则自己走到了进城百姓队伍中,只是他穿着华贵不凡,前后的百姓恨不得距离他一丈远。 直到前面一个挑着两担春笋的老伯随着人流往前时,一个气力不济,差点儿后仰摔倒,义国公毫不犹豫的一手扶住老伯,一手稳稳接住了扁担: “老人家,你没事吧?” 那老伯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整个人身上还透着股子浓烈的汗酸味儿,可是义国公却仿佛没有闻到,反倒是他身上的熏香飘到老伯的鼻尖,老伯吓了一大跳,就要跪下磕头: “冲撞贵人,小老儿死有余辜,求贵人饶命!” “无妨,老人家快快请起!” 老伯年纪有些大了,越急越起不来,义国公又弯腰把人扶了起来,不等老伯开口,两个兵卒便走了过来,冲着义国公呵斥一通: “做什么呢?!老人家,你可有受欺负?” “没有没有,是小老儿大惊小怪了!两位官爷和贵人都是大好人!” 兵卒挠了挠头,对着义国公抱了抱拳: “对不住了,这位公子!云州秩序刚刚恢复,知府大人命我等务必严查持强凌弱、以上欺下之事,方才多有得罪,此番你进城的入城费我二人付了!” “哎,不必如此,我云游至此,听闻不久前云州还曾陷在大疫之中,如今瞧着倒是与此前一般无二,难不成都是传闻不成?” 义国公脸上带着旅人的疲倦,那兵卒闻言笑了笑: “那是你来巧了,两月前的云州那可是只许进不许出的,就算是大人的政令,也都是从城墙上传给各个下县的。 幸亏大人发现及时,后头又用了各种精妙的手段控制了疫病,神医也是大好人,费尽心思研制了治疗疫病的药方……” 兵卒说的头头是道,一旁的老伯也连连点头: “是是是!当初云州城刚好转,知府大人就亲自到各个县城,我们县是有名的穷县,县令大人知道我们没有盐水和糖水喝,索性没说,被知府大人还当着不少人的面儿骂了一通,还是当时小老儿和几个老伙计拉着说情,这才罢了。 后头,知府大人又调了药材和盐、糖来救济我们,我这担笋子就是今年头一茬笋,特地给知府大人挖的!到时候,盼着大人们能吃口新鲜的,别熬坏了身子骨!” 老伯如是说着,整个人还因为大病初愈而腿抖手抖,两个兵卒连忙扶着他去一旁坐下: “老人家,你快快家去吧!我们大人可不收这个,衙门门口可派了人守着哩!” “那,那我进城去卖了它也就是了。” 老伯眼珠子一转,换了一个说辞,两个兵卒不由无奈的对视一眼,可是腰板却挺的板正。 正在这时,义国公冷不丁问了一句: “云州最穷困的地方是哪里?” “阳石县大沟村!” “阳石县大沟村!” 兵卒和老伯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开了口,老伯摇了摇头道: “我们县虽然穷,可也能自给,可是阳石县那是长在石头上的县,尤其是大沟村,旁边就是一个数十丈深的大沟,连水都引不过去,更别提种庄稼了。” 义国公又问了路怎么走,老伯苦口婆心的劝了一番,还是告诉他了。 等到义国公返回队伍,直接下令: “出发,阳石县大沟村!” 看一地父母官如何,不看主城,那是上限,而应该看他治下最穷困的地方,下限决定着他的能力! 张容阳闻言,心脏狠狠一跳之余,又猛的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他没有放弃那些偏远的县城村落。 马蹄声声,等一行人到了大沟村的时候,已过了晌午,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这个公认的穷困村子,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却是一大片大片的白点儿,在石头缝里来回跳跃,往返,满是生机与活力。 等察觉到了人影,最近的一只小羊羔还迈着小步子走过来,歪着头,眨着睫毛长长的圆眼睛,好奇的看着所有人。 “这是……” 义国公不由一愣,都说大沟村穷,可穷还养着这么多的羊? 张容阳连忙解释道: “大人,下官初来此地时,阳石县的百姓几乎都活不下去,但那时候……他们还是将为数不多的羊杀了一只款待我。 结果,我才发现这里的羊肉滋味格外的不同!此地是死地,种不出一棵庄稼。平日里就是靠百姓打猎或是养羊换粮,可是他们手里银钱不多,养的羊只够缴税,所以我索性由官府出借银钱,帮百姓买羊过日。若不是此番疫病……阳石一定不会还是云州的极穷县!” 说到这里,张容阳也不由得扼腕,阳石的羊六到八月就可以出肉,一只母羊半年一产,每次可以产两到三只幼崽,如此一家只要养两只母羊,按如今云州羊肉的市价28文来算,一家每年也会有三两银子左右的收入,等交了税,余下的银子也足够换了粮食过活。 要是再有勤快的人家,吃得下苦,能放更多的羊,那这日子以后也差不了! 所以,云州的疫病刚刚告一段落,张容阳就迫不及待的走了一遭阳石。 许是因为偏远,阳石的疫病并不严重,损失的羊只也是可以忽略不计。 随着张容阳的解释,义国公看着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温和,他虽是武将,可也佩服这些脑子活泛的文臣。 他们的一条计策,可能改变千千万万个家庭。 不等二人多说什么,一个放羊娃看到了一行人的身影,立刻向风一样转身跑走了,一边跑,一边大声喊: “知府大人又来看我们了!阿爹!阿娘!村长爷爷!知府大人来啦!” “看来,张大人在此地颇有威望,连小儿都对你十分熟悉啊!” 义国公终于露出了下船后的第一个真心笑容,张容阳只是谦虚道: “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受!” 不多时,一群黑瘦黑瘦的百姓将所有人簇拥在中间,他们虽然消瘦,可是每个人眼中却满是亮光: “大人!您可算来了!我大哥已经把羊杀好了!您这次可不许走!” “对啊大人!村长可是给我们下了死令,不把您请回去,那我们也不用回去了……” “来吧来吧,大人,您要是不来,羊肉我们可舍不得吃,这去城里脚程远,要是坏了那可就糟蹋了!” 张容阳张嘴就要推拒,却被义国公按下: “那今日我可要好好尝尝张大人都说好的羊肉有多好吃了!若是好吃,我回去的时候,可要多带几只!” 义国公这话一出,张容阳咽下了推拒的话语,连忙上前引路,那叫一个赞不绝口: “您这边请!这阳石的羊肉,您吃了就一定忘不了,到时候给圣,给家里人带些也是好的!” 义国公可是正儿八经的国舅呢! 这会儿,一行人刚进村,就看到一只羊被掉在树上放完了血,那身雪白的皮毛□□脆利落的扒了下来,宛如脱了一件衣服,露出里面鲜红细嫩的羊肉和如玉的羊脂。 阳石的羊不需要任何佐料,只需架在烤炉里一烤,随着时间的推移,它自会酿造出一种独特的奶香气息,无膻无腥。 义国公在嗅到那股子特殊气味后,便赞了一句: “这等香气,可为贡品!” 张容阳瞬间眼睛一亮,要知道,皇家贡品的采买价格那可比市价高的多得多! 随着烤炉里传来的香味儿愈发浓郁,就连义国公都忍不住频频看向烧红的炉子。 不多时,烤全羊出炉了! 羊肉的表面已经变得焦红,滋滋冒油,那金黄酥脆的表皮被刀子划过时都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咬开里面的脆皮后,羊脂的芳香与嫩肉带来两种不同的矛盾又融洽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最后却都伴随着丰沛的汁水,一起划入胃袋。 义国公难得幕天席地的吃这么一顿粗犷的佳肴,但等吃完,他直接大手一挥: “所有的羊,我都要了,让人走水路送回去。” 义国公这话一出,张容阳和大沟村的村长对视一眼,那叫一个喜极而泣! 平日卖羊他们都要赶着羊去给人挑挑拣拣,一通折腾下来又要少个一二斤,现在这位主顾……简直太大方了! 到最后,连张容阳都亲自去给村长当了账房先生,算起了银子。 义国公负手而立在村口,一旁的手下低声道: “大人,这张知府卑职怎么有些看不透?” 义国公哼笑一声: “他啊,是有些小心思,只是若他在抚民上愿意用心,我送他一场东风又如何?” 说着话,义国公远眺沟壑对面,只见对面也是处处白点儿,他招手叫来了一个小孩儿: “小童儿,那边似乎不是云州的地界,他们也养羊吗?” 小孩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义国公: “贵客这眼神怎么差的这么远?那明明是青州陈阳村,家家绑的孝布啊! 我听娘说,那是他们家里人都死光了,没有人服丧,就会有活着的村人在他们家门口绑上白布。” 远远看去,那一根根白布与大沟村的羊群一般无二。 只是,前者是死亡,后者是生机。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祝所有读者宝宝马年大吉,事事顺利,万事如意! 第46章 第46章 “什么?” 义国公俶尔变了脸色, 接到风云卫不理疫病,不管民生的消息是一回事儿,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儿。 可, 谁能想到, 如今的太平年间,竟还有百姓十室九空! “带人!随我去看看!” 义国公留下几个人手在大沟村收羊,他则带着剩余人手, 朝陈阳村飞驰而去。末了, 他还不忘带上张容阳。 张容阳听了那小童的话,更是差点儿跌倒在地, 口中喃喃: “不, 不对啊,大沟村和陈阳村隔着大沟, 就算是疫病都轻易无法传过去!上次,上次我来的时候,那边还好好的!” 义国公沉着脸, 没有接话, 一行人踏马急行, 等到陈阳村,已是暮色苍茫。 小小的村落坐落在天堑的边缘, 可他们勤劳, 哪怕是贫瘠的土地上都已经长出了一层绿意。 只是,此时此刻,往日将它们当做孩子般侍弄, 施肥、浇水的人似乎都不在了。 一座座茅草房外,有的是树,有的是竖着的杆子, 可上面都飘着一根白色的布条,家家户户,处处飘白。 义国公看到眼前这一幕,一股子前所未有的怒气涌上心头,他冷冷开口: “找!看看村子里可还有,可还有活着的百姓!” 张容阳立刻站出来: “这几瓶是林大夫研制出的治疗疫病的丸药,若有百姓还活着,几位可以先施药,保住其性命!” 哪怕云州的大疫已经解除,哪怕张容阳足够谨慎预防,可他仍害怕这疫病传到其他地方,所以特意让大夫研制了好携带的丸药。 如此,才能在最短的时间,救下最多的人! 义国公看了一眼张容阳,点头: “照张知府的话办!” 说完,义国公一马当先,在村子里走动起来。 静! 太静了! 整个村子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这里不是什么人类聚聚的村落,而是一片无人生存的死地! 义国公一步步的在村子里走动着,每家每户的门外,连篱笆都被拆的干干净净,屋内却是一片烧就的黑灰。 角落是一团团鸟类的绒毛,动物的皮毛,就连干涸的粪便,都有被拿取的痕迹! 他们用尽全力的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拼命的活着! 可老天依旧不放过他们!一次次的带走了亲朋的生命,一次又一次! 义国公看着看着,眼眶已经有些发红,正在这时,有人高声道: “大人!这儿有人!活人!” 义国公连忙赶了过去,只见一座座坟茔前,冰冷的石碑旁正靠坐着一个带着斗笠的灰衣男人,他双目紧闭,竟仿佛是死了一样。 手下小心的靠近他,手中的剑鞘刚碰到男人,就被男人饿虎扑食一样抱住一咬,剑鞘外面的皮子被咬的咯吱咯吱,手下却叹了一口气: “饿狠了吧?我这里有干粮,你松开我的剑鞘,我拿给你可好?” 男人愣了一下,随着一块带着金黄的,带着粮食香气的饼子出现在眼前,他直接一个猛扑过去,宛如野兽觅食一般,那种求生的本能让见着无不心酸。 手下收回剑鞘,立刻回身问: “水!谁还有水?!” 不多时,另一人将一个水囊送了过来,远远的,张容阳连忙大喊: “且慢!几位且慢!这水必须要烧开才行!” 可放眼望去,四周连一棵树,一团草都没有! 下一秒,男人直接从手下手里强过水囊,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喝完,还盯着张容阳痛骂一句: “狗官!” 张容阳好气又好笑: “你这人,这水不烧开,最是容易感染疫病,我亲眼见那些喝了生水的百姓比喝了开水的百姓病的重的多得多!” “你就是不想让我活着,你们这些狗官,都一样!” 男人穿着单薄的衣裳,瘦成排骨的胸膛一起一伏,忽闪忽闪,让人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咽气。 这会儿,男人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只靠着墓碑,自语: “死前当个饱死鬼,老子也算值了!你们这些狗官,要杀要剐,随便!” “不亲眼看到你口中的狗官被杀被剐,你当真能咽下这口气?” 义国公的声音远远传来,但话音未落,男人却已经睁大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义国公。 但见义国公一手按在缨红穗子的佩剑上,龙行虎步而来,随后弯腰朝男人伸出手: “起来。” 男人不动,义国公也不动,二人就这么僵持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手下都有些着急了。 “大人……” 义国公充耳不闻,直到男人慢慢将手放在他的掌中,他这才使力将男人拉了起来。 “多谢,多谢大人。” 男人嗫喏着唇,半晌挤出这么一句话,义国公却不觉什么,而是抬眸平视着他: “可能与我说说,你的委屈?” 不等男人开口,义国公便兀自道: “本官乃是圣上亲封巡视云、青二州的钦差,你方才对张知府那般不客气,定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吧。” 义国公声音平静,可是男人却不由落下泪来,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草民,草民是陈阳村的陈牛,草民受什么委屈其实都不打紧,可是,官府它不给活路啊! 打从村里人从城里干活病了回来,村里就一直陆陆续续有人生病,家里有点儿钱的还能抓点儿药吃吃,要是没有钱,卖儿卖女,卖粮卖地……” 男人哽咽说着,不知想到什么涕泗横流: “可是,县里的药铺价格一涨再涨,等到后头,等到后头,大家都只能等死了! 您看这个坟,那就是我爹娘的,他们不是病死的,他们是怕拖累我,用枕头生生闷死了自己!”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哗然! 自己怎么能用枕头闷死自己?那该有怎样的死志?那日子,该有多难? “后来,我儿子病了,我去求药铺的管事,我去给他磕头,我说我要给他当牛做马……可是,可是他还是不理我!他说,药铺的药价是上头定的,他一文也不敢减!我不知道什么是上头,要是知道,我愿意给他做狗、做牛、做猪啊!” 男人捂着脸,哭声沙哑: “老天爷,你要想害人,你就来拿我的命啊!为什么要害我的亲人,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不可能,我云州大疫时,青州的诸多药铺还曾经向我云州捐赠了上百车药材!其中,裴家药铺捐的最多,有八十六车。” 张知府立刻对义国公说着,义国公沉默着,好半晌才道: “陈阳村可还有其他活着的百姓?” 男人哭声渐渐平息,他摇了摇头: “只,只活了我一个,要不是你们来了,我也要死了,我也……该死了。” “死,很容易,但是我想你应该更想看看那些上头的人会落到什么下场吧?今天休整一夜,明日……诸位皆随我入青州城!问问青州知府,他究竟是怎么治理青州的?!” 青州城,叶景和平躺在厚实的稻草上,双臂垫在脑后,虽是闭着眼,可是脑中各种念头却纷杂而过。 裴家的药材如流水一般的填补了青州的无底洞,可即便如此,于青州的疫病也不过杯水车薪。 除非知府亲自出面,进行州与州的互换调度,否则只怕如今才堪堪平静道青州又要陷入另一轮的动荡了! 而且,自青州大疫至今,朝廷竟仿佛是瞎了眼似的,不闻不问,仿佛彻底被蒙蔽了耳目似的。 这就是封建王朝一人独权的弊端,哪怕之后设立各种观察使、巡抚等等官职,只要当地官员有意瞒着,这件事就会犹如脓包一样,越聚越多,越聚越大,直到彻底瞒不住才会猛的爆开,流出恶心的脓水! 可那时候,毒根已经深入肌理,便是有朝一日有愈合的机会,那也会留下一个个难看的疤痕啊…… 而这一切,遭受痛苦的永远只有最下层的普通百姓!只要他们能吃苦,那他们就有吃不完的苦! 明明,作为一府知府,只要站出来,他就能救生民于水火,可他却偏偏做壁上观! “咔嚓——” 就在叶景和思绪翻滚,恨不得在脑中把屁事儿不干的刘知府剁成馅儿包饺子时,一道轻之又轻的脚步声,踩着空荡荡的稻草杆放了炮,叶景和刚一睁开眼,就见寒光猛的闪过,那飞速落下的长刀让他的瞳孔狠狠一缩! 时间在这一刻变快又变慢,叶景和只觉得自己仿佛神魂离窍一般,脑子让他快躲,可身体却仿佛扎了根似的,怎么也动不了! 要死了吗? 谁要杀他? 为什么要杀他? 叶景和的脑子几乎乱成了一团浆糊,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狗日的杂种!你想对我兄弟做什么?!” 只听一声“哗啦啦”的铁链声响起,叶景和对面的犯人直接暴起将门上的锁链猛的套在贼人的脖子上,双手狠狠一绞! 贼人被狠狠勒着脖子,几乎大气也喘不上来,手中的长刀直接在叶景和眼前划过,又“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可犯人终究身体单薄,贼人反应过来后,直接一个肘击撞的犯人连连后退,脊背狠狠撞在牢门上! “你们!还在等什么?!” 犯人大吼一声,黑衣贼人先是一愣,随后就发现四周的牢房里,仿佛亮起了一双双眼睛! “栓子,你不行啊!还得等爷爷我来!” “哼!跑到我们牢里行凶?问过老子了吗?” “你杀了长风公子,让我们以后吃什么?!” 说着话,一群人手下却没有闲着,有人抓起稻草渣渣,一把甩了过去;有人用铁链在手掌上缠成了一个大铁球,猛的挥拳出去;有人用锁头狠狠砸了下去! “靠!你给老子丢准点儿!差点儿眯了老子的眼睛!” 贼人被稻草迷了眼睛,又扎又疼,连眼睛都睁不开。 “呔!吃你爷爷一拳!” 铁拳出击,一拳狠狠砸在了贼人的腹部,贼人猛的吐出一口鲜血! “咚!” 沉重的大锁直接将贼人的头骨砸的陷了进去,贼人彻底失去意识,他迷蒙着眼神,看着所有人: “放,放肆!你,你们,大胆……呃!” 下一秒,犯人捡起他掉在地上的长刀,双手紧紧握着,腿肚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却还是坚定的刺了进去: “给老子,去死!” 在众人的合力围攻下,贼人不甘心的咽了一口气,他死不瞑目! “让老子看看,你是哪儿来的狗杂种!” 犯人掀起贼人的黑色蒙面,下一秒,一张熟悉的衙役面容映入眼帘。 他,他们,杀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47章 沉默。 死水一般的沉默。 沉重的落在了这一片牢狱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犯人抹了一把脸,将那把还在贼人胸口的刀拔了出来, 一边擦上面的血, 一边颤声开口道: “人是我杀的,和你们没有关系!这事儿我一个人扛了!” 说完,那犯人看了一眼叶景和, 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兄弟, 我知道你是个不一般的,我叫石越, 家住红柳巷子柿子树下头一家, 我娘年纪大了,你出去后, 能不能替我照顾她?” 红柳巷子? 叶景和清楚的记得,他昨日和石越一起经过那条巷子,只是……石越并没有回家, 连看一眼都没有。 “我娘是个瞎子, 我求着街坊邻居不要告诉她我进来了,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小兄弟你可不要说漏嘴了。” 石越的声音渐渐平静起来, 他拿起那把刀, 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叶景和立刻制止,急声呵斥: “你休想!我不能同意!我绝不会帮你瞒着你娘!” 石越表情一凝,手中的刀顿了一下, 叶景和直接道: “我想,你娘肯定最想要的是亲儿子承欢膝下,这事儿我替你去算怎么个事儿?” “那这个死人怎么办?!他可是知府的捕头!我不扛着, 难道大家一起玩儿完?!” 石越也不由得崩溃了,他娘都瞎了眼,他不陪着就是死了都不放心,可是他更不能让这么多人和他一起死! “石大哥,这儿是什么地方?” 叶景和定了定神,看着石越手中的刀移了一寸,悄悄松了一口气。 “知,知府大牢啊!” “对啊,它前面可还有知府二字,这代表的可是朝廷,他一个捕头在这里行凶,那也是贼而非官!什么杀官?你们杀的是视朝廷威严于不顾的罪人!” 石越张了张嘴,整个人被叶景和说的有些懵: “是,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吗?他今日能深入大牢,与劫狱有何差别?” “那我,那我是不是不用死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石越手中的长刀“咣当”一声落了下来,他眼中瞬间涌起泪花! 大起大落,不外如是! 正在这时,王厚和其他狱卒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也响了起来,老远便听到王厚的声音: “哪个杂种给老子下了药?!他爷爷的,打着什么坏心思呢?!” 等王厚走过来的时候,看着一众围在一起的犯人,顿时就想抽鞭子了,不过最近这些犯人表现还不错,他图省事儿就取下了,这会儿直接抽了个空,只能扯着嗓子骂: “谁让你们出来的!都给老子滚回去!皮痒痒了是不是?!是不是你们刚想越狱迷晕了老子?一个个不省心的东西!明个就给你们把铐子带……这是,这是……” 王厚咽了咽口水,看着地上躺着的黑色身影: “这怎么像是张捕头?他功夫最好,早就被姓刘的带着跑了啊!” “嗯,他为杀我而来,当然要选一个最万无一失的了。” 叶景和从人后走了出来,抬头看了过来,王厚提灯一照,顿时就变了脸色: “兄弟!你脸上怎么有血?他伤到你了?!伤哪儿了,快过来我看看!” 王厚这是顾不得旁的,连忙拉过叶景和上下摸索了一阵,倒是没有摸到其他伤处,叶景和这时才来得及张嘴: “我没受伤,石大哥反应及时,把他给制住了。” 叶景和皱了皱鼻子,一丝微弱的刺痛传来: “也就鼻子划破了点儿油皮,没什么大事儿,倒是他的尸体……” “他为了杀你而来?” 王厚看着叶景和,百思不得其解: “你一个小娃娃能有多招人恨的,你鼻子上这伤我一会儿给你拿点儿金疮药来,可别留了疤!不然,凭你这模样,以后读书考上去了,也能当个探花郎!” 王厚有些僵硬的缓解着气氛,叶景和抿嘴一笑,大大方方道: “那就借王老哥吉言了!至于这位捕头为什么来……王老哥,我想,青州的阴云也该消散了!朝廷,派人来了。” 刘知府之所以派人杀他,不过是狗急跳墙了,否则何至于在他都逃出来还要在给自己补一刀? 云州已安,反倒是被牵累的青州民不聊生,若他是刘知府,想要把这个锅甩回去,那就杀了所谓指点之人,让云州背一个刻意放毒,冒功邀赏的罪名! “王老哥,你可知道驿站有一个驿卒,他长的浓眉大眼,下巴有一个铜钱大的黑痦子,个子比你矮一个头!” “知道!以前见过几面!” “我这儿能有人过来杀我灭口,他那儿估计也少不了人!还请王老哥走一趟,看能不能救下一条性命!” 王厚深深看了一眼叶景和,点了点头: “成!等我的信儿吧!” * 翌日,义国公带人走到青州最近的一座县,这座县的城门已经完全打开,却连值守的兵将都不见,整座城只闻风声,不闻人声,犹如一座死城。 “开路!大人慢行,我等且去探路!” 张知府连忙将预防的丸药递给一众人: “此药是林大夫特意为照看疫病病人研制的,有九成可能防治疫病,大人,您也服一粒吧。” 手下想要阻拦,义国公却轻轻摇了摇头,接过丸药,咽了下去: “你们都去巡视。” “张大人身上的药倒是备的齐全。” 安静片刻,义国公看了一眼张容阳,似是语带深意,张容阳先是一愣,随后猛然一惊: “大人莫不是怀疑我有备而来?我,我,我……” 义国公看向他,目光犀利: “张知府,你对青州的情况,果真一无所知吗?” 闻言,张容阳沉默了一下,这才低下头,轻声道: “我,我知道一些。” “说吧。” 义国公没有看他,只是负手朝县城走去,里面冷冷清清,只能看到一地的泥泞,仿佛昨日才有人匆匆走过,但一夜之间人就通通消失了一般。 而张容阳措辞许久的声音终于响起: “大人,青州之事乃是我从友人的信中,隐隐约约窥视到了一些不对劲儿的地方。 那封青州来的信,指点我与云州百姓度过重重危机,固然不假,可是之后知道云州研制出疫病方,那封信主也未曾再来信垂问,乃疑云之一。 之后,裴家主曾来信询问我云州近况,并隐晦表示云州的疫病情况可有好转,有无药方,乃疑云之二。 云州好转后,我曾试图传信给刘知府,想要与他商讨接下来安抚民心之事,其迟迟未有回复,乃疑云之三。 如此种种,我不得不揣测……刘知府究竟有没有安民抚民。” “那你还为他请功?” 义国公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的回头看向张容阳,张容阳只是尴尬的红了脸,随后却正色道: “那书信能从青州而来,岂能不管自己的本家?若青州无好转,定是刘知府瞎眼蒙心!” 那他在钦差面前,上一上他的眼药怎么了?! 义国公轻哼一声,算是揭过这茬,不多时,手下们纷纷赶了回来: “大人!不好了!城中的百姓大多都处于昏迷状态!” “这是后期病人的症状!他们怎么会这么严重?!” 张容阳忍不住尖声说着,这儿可是青州城最近的县,姓刘的是不想活了吗?! 义国公没有理会,只是将一块黑沉的令牌丢给手下: “传令,命青州风云卫传通判带兵来此救民,若是救不回来百姓,韩家的庆阳侯也不必存在了。” 那金牌一出,张知府直接就跪了下来,等到手下拿着令牌飞身离去,他这才站起来,擦了一把汗,小声道: “大人莫忧,我昨日已命大沟村人传话阳石县令,自云州调了药材过来,青州定能早日转危为安!” 昨日听到陈阳村惨状后,张容阳就偷偷上了一道保险,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姓刘的这黑心黑肺的东西,真不干人事儿! “记你一功。” 义国公随后又点了两人留下: “你们留下,看看那位韩通判要用多久才能给我爬过来!” 青州通判,本就是端王在青州安插人手时,圣上特意送过来与其互为制衡的,知府不干人事,通判难道是死了吗? 只不过,外人面前,义国公还是给韩家留了几分面子,否则照他的性子,怕是要把韩家祖宗的棺材板都要骂的压不住了。 而目下,最重要的是青州城,县城如此……青州城岂不是更加惨烈? 义国公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拨转马头朝着青州城而去,张容阳连忙跟上。 只是,义国公擅武,日夜兼程跟玩儿似的,可是他一个文官,这会儿两股间的细肉已经快磨熟了,看着义国公远去的背影,他只能一咬牙,打马追上,心里却把刘知府骂翻了天。 “阿嚏——” 刘知府猛的从梦中惊醒,立刻叫人进来: “张向虎回来了吗?” “捕头并未回来,大人,捕头还病着,您到底让他做什么去了啊?” 刘知府闻言,悬着的心不由得落了回去,他瞥了一眼那衙役: “去,传令,让所有人随本官归城,钦差将至,尔等应随我亲迎!” 等衙役退出去,刘知府这才靠在摇椅上,轻轻的摇了起来。 张向虎确实病了,可这病又治不好,与其让他就这么死了,倒不如替他做点儿有意义的事儿。 杀一个小童,一个驿卒,张向虎一人足够了! 到时候,病情加深,张向虎回不来,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这个事儿就彻彻底底成了一桩无头悬案,便是狄公在此,只怕也查不出一丁点儿破绽。 刘知府将他脑中预设好的事儿,重新演练了一遍,这才慢吞吞起身理衣,那满是毒气的青州城,能回去晚点儿就晚点儿。 哪个钦差知道这么个破差事,愿意巴巴赶过去呢? 巴巴赶过去的义国公等人在看到青州城在守着的两个兵将,微微松了口气,只是,等看到他们身上的衣服时,都皱起了眉头。 无他,这两个兵将穿的不是什么赤衣铜甲,而是最普通,没有任何防护的灰色狱卒服,他们手里的鞭子此刻仿佛是指挥的旗子,随着鞭子一挥,一个个独轮车从城中排队走了出来,沿着官道远去。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义国公皱了皱眉,那独轮车上的东西,要是他没有看错,莫不是夜香? 这个时候动用这么多人力来倒夜香吗? “这个我知道!大人,他们这是在销毁,那信主说了,疫病之源就是那些夜香,要是不清理干净,只怕城中的疫病挥之不去。” “哦?还有这样的说法?只是,这么多的夜香,城中究竟失序多久了?” 张容阳瞬间闭口不语,他不敢说话,明明他只想上个眼药,谁知道姓刘的玩这么大? 现在才来处理夜香,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走,进城。” 义国公驱马进城,两个狱卒见到义国公等人嘴巴长的能塞进去鸡蛋,过了好一阵儿,这才连忙跪下磕头: “叩,叩见大,大人!大人入城后先进衙门,这会儿,这会儿还没人招呼您。” 张容阳一整个目瞪口呆,姓刘的真是活腻了?这么对钦差,就不怕他在圣上那儿参他一本狠的? 说一句藐视皇恩也不为过! 义国公倒是没有被怠慢的感觉,反而难得温和道: “我不需要人来招待,倒是你们知府在忙什么?” 狱卒见这会儿无事,这才愿意说几句: “没有,没有知府,是我们头儿和长风公子管着,长风公子今个病了,还在牢里躺着,我们头儿在盯着那些百姓吃药。 那些百姓他们有的是轻症,非要把药让给重症的家人吃,长风公子说,这样药效大减,所以让头儿盯着。” “你们头儿是谁?” “就是,就是……” “是王厚,对不对?” 张容阳看着狱卒,越看越眼熟,随后脑中就闪过一张整天低着头,阴沉沉,倒是十分听话的脸。 可在他的记忆中,王厚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现在……是王厚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把青州的安危抗在了自己的肩上? “你说的那个长风公子又是谁?他在牢里?到底怎么回事儿?” 狱卒支支吾吾,说不明白: “俺也不懂,就是有一天知府把长风公子从裴家抓了出来,说什么他写信犯上,要治他大不敬之罪,然后,然后……” “然后知府大人要用刑,长风公子说律法规定不能对小童用刑!当时头儿知道这事儿还嘟囔着说麻烦来着,结果后头我看他恨不得亲那律法几口!” 另一个狱卒接了话,可是却听的义国公等人一头雾水: “长风公子,是个小童?” “小童咋了?你们看不起人?” 两个狱卒立刻变了脸色,警惕的看着众人,义国公手下当即拔剑出鞘,可两个狱卒却没有后退一步,甚至抬着脖子,冷睨众人: “在青州,你们看不起长风公子,这城你们也不必进了!要进城,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放下!” “是,大人!” 手下纷纷放下手中的剑。义国公这会儿脾气很好道: “既然如此,那我应该去拜会拜会你们口中的那位长风公子了。不知可否请一位带路?” “你去。” “你去,我不想和他们说话。” 两个人你推我推的,终于有一个人臭着脸站了出来: “诸位随我来。” 张容阳一整个叹为观止,他在云州十分受百姓爱戴是一回事儿,可是哪有这种死士一样的待遇? 咳咳,当然,他没有谋反之心,也不奢求这个了。 义国公跟在狱卒身后,一步步走进这座虽然萧条,但却隐隐有了生机的青州城中。 这座城,宛如一座重获新生的城池,入目皆是一群群在街上清理洒扫的百姓,他们一边谈笑,一边干活。 “哎,你们说今天咱们中午有什么吃的?” “我听说,昨个找出来两条火腿,咱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个哩!要是能尝尝就好了!” “就知道吃!听说今个长风公子都病了,王大人施药的时候脾气不好,还训哭了两个小姑娘。” “什么?长风公子病了?怎么回事儿?” “……这我打那儿知道去!长风公子也不许人看,一会儿再问问王大人吧!” “看来,这位长风公子十分得民心嘛。” 义国公含笑说着,只是眼中却闪过一道冷芒,一个小童能做到这一步,他才不信! 他当初十三岁上战场,擒贼首,名震一时,靠的是家族百年积累的名望和打三岁起就开始的苦练。 可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小童,又凭什么做到这一步?他背后有谁? 端王?还是贵妃背后的林相? 不等义国公细思,狱卒却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有眼光!不过这也是长风公子应得的!” 义国公还要细问,就看到一个身材高大,十分凶恶的男人大步走了过来,他穿着同款灰色狱卒服,唯独上面套了藏蓝色半臂短袄,看着倒是颇有气势。 王厚瞅了眼义国公,嘀咕着: “还真让我兄弟说着了,姓刘的狗急跳墙了,是收他的来了!得了,既然有人来了,我就撤了,这摊子你们收拾吧!” 说完,王厚直接转身离去,那副轻松模样,仿佛他不是那个接过疫病中青州重担的男人。 “站住!王厚!” 张容阳唤了一声,王厚顿住脚步,回过身: “这声音咋这么耳熟?嘶……张大人?!” 王厚顿时搓了搓手,想要上前却不敢,只能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儿的孩子,然后踹了一旁的狱卒一脚: “张大人来了你咋不说?!” “谁让他们先看不起长风公子来着……” 狱卒捂住屁股,小声嘟囔,张容阳却忍不住上前一步: “王厚,还真是你!你比一年前看着稳重多了,我没想到,青州现在竟然是在你手上有起色了。刘知府呢?” 王厚下意识的挠了挠头,等听到刘知府的名字,顿时脸色一沉: “姓刘的早八百年跑出城了,就怕给他带上一点儿病气!贪生怕死的玩意儿!” 张容阳想起这里不止有自己一人,随后连忙猛咳几声,王厚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咋了?大人你嗓子眼卡柳絮花花儿了?要喝水不?开水!” 张容阳:“……” 张容阳要气的翻白眼了。 倒是义国公看着眼前百姓有条不紊的清理城池,运送物资,熬药施药的一幕,看似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听你这话,你对知府很不满了?” “对,那咋了?咱们老百姓的命不是命啊?那狗东西故意让裴家药铺的药材翻二十倍的涨,也不怕撑死他?要不是裴家主仁慈,你知道多少人要死吗?还是被骗的卖儿卖女,卖地卖田!你们这些当官儿的,就只会向着自己人说话罢了!” 这些日子,被百姓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夸赞感激下,王厚内心正义感爆棚,原本的胆怯犹豫也随着一日日的掌权褪去。 是以,这会儿,他虽然说话没有几分文气,可却颇有气势。 张容阳闻言,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这可是一箭能贯穿城门的义国公,你是真不怕他给你来一下子?! 义国公听到这里,却突然大笑起来,他甚至拍了拍王厚的肩膀: “好!说的好!那这个知府,由你来当,如何?” “什么?” 众脸震惊,义国公笑过后,却直接下令: “尚方宝剑在此,自今日起,王厚为青州同知,代行知府之职!待我回京,定秉明圣上实情,让你安安稳稳,踏踏实实的当这个青州知府!” “那,那原来的同知……” 王厚懵了一下,同知跟着知府跑路了,他顶他的缺儿合适吗? “他死了。” 义国公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说着,王厚品了一下这话的意思……嗯,没品出来。 张容阳却不由得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了一眼义国公手中的尚方宝剑。 从义国公说出这句话开始,这尚方宝剑,怕是注定要见血! “那,那个啥,谢,谢大人!” 王厚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又要向张容阳行礼,张容阳连忙避过: “同知与知府只差半品,王大人不必多礼。” 王厚懵了懵,他这就,当官了? “王大人,还请头前带路,让我去见一见这位颇具民心的长风公子。” 不等王厚欢喜,义国公便直接下令。 他已经有些等不及知道,背后究竟是谁在搅弄风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48章 “唔……” 叶景和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一条鱼被热水煮着, 水咕嘟咕嘟的翻涌着,他想逃也逃不出。 晕眩,呕吐的欲望让他不由得蹙了蹙眉, 耳边却是一声声和风细雨的女声: “景和, 娘的小景和,以后呀,你一个人也要好好走下去, 让你的每一天都春和景明, 阳光无限呐。” 叶景和本能的向着温暖追寻,可是那女声却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娘, 娘不要走……” 而义国公刚被王厚引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 只见那稻草上躺着的小童,面颊通红,整个人混沌迷糊。 “啧, 还跟个还吃奶的娃娃似的喊娘呢!” 义国公这话惹的王厚顿时拧起了眉头, 张容阳连忙捂住他的嘴, 把灯塞给一旁的手下,拉着王厚在一旁嘀嘀咕咕。 见到叶景和后, 义国公心中只觉得青州的水越发的身了, 他紧紧皱着眉,无法想象这青州究竟有什么人,能以这么一个孩子为棋,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可是,叶景和一声声唤娘的声音,让义国公都不由得软了一分心肠。 要是, 他外甥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吧? 义国公拾衣弯腰,将叶景和面上黏着的汗湿发丝用帕子轻轻抚走,手下贴心的掌了灯,等义国公再去细看之时—— “扑通!” 谁能想到,那个威武霸气,誉满京都的义国公这会儿竟直接跌坐在地! 这眉眼! 这骨相! 这与他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啊!!! 那股子来自血缘天生的亲近在这一刻拼了命的叫嚣呐喊着,让义国公一整个热血上头,看着叶景和的眼神十分火热。 义国公的心里在疯狂呐喊,可是现实里他整个人却一动不动,仿佛僵在原地的木头桩子似的! 一旁的两个手下在昏暗中眉飞色舞: ‘问问?’ ‘要问你问?’ ‘要死一起死!’ “大……” 手下刚发出声音,就猛的被义国公掀翻在地,他对着牢门猛踹三下,本就年久失修的木栏栅直接断的干脆利落! “不是!你想对我兄弟干啥?!” 王厚连忙甩开张容阳扯着他的手,就要冲过去,却没想到,义国公的长腿直接迈过了断裂的木茬,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温柔态度,弯腰将叶景和轻轻抱起。 仿佛他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还有罪在身,曾被他各种怀疑的孩子,而是什么失而复得珍宝。 “让开!崔一,给他令牌,凭此令牌,你可去我大雍任意钱庄支取银子!足够你把这儿修的金碧辉煌,宛若地宫!” “我要这儿金碧辉煌干啥?你,你有话好好说,先把我兄弟放下!” 王厚说着,就要从义国公怀里接过叶景和,可却被义国公灵巧的躲了过去,还冷笑盯着王厚: “做什么?你看不到他病了吗?这牢房是能住人的地方吗?口口声声他是兄弟,你干了什么是兄弟的事儿了?!” 王厚张了张嘴,有些委屈,又有些恍然大悟: “长风说不能出去,出去算逃犯……不对,我现在当官了!张大人,我能不能免了我兄弟的罪?!” 张容阳:“……” 张容阳闭了闭眼,这个蠢蛋!他就不能等钦差走了再做? 这可是徇私枉法! “他无罪!我说的!” 义国公直接撞开了王厚,抱着叶景和走了出去: “谁若要治他的罪,先过我这一关!” 治罪? 谁他爷爷的敢治到当朝太子头上?活腻歪了吧! “去请最好的大夫过来,就让你说的那个林大夫来!” 义国公目光在张容阳身上停留了一瞬,张容阳一整个苦哈哈,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大人!” 林大夫从云州乘车而来,最起码也要过去三五日…… “让他日夜兼程而来,来的早我有重赏!” 义国公脚步不停,抱着叶景和长驱直入知府后衙,如入无人之境,只是看着如同蝗虫过境的知府后衙,他瞬间拧了拧眉。 “去驿站!” 怕叶景和颠着,又怕叶景和冷着,义国公将人备好的马车上铺了一层又一层棉被,皆是重金买来的。 饶是如此,义国公心里还是觉得愧疚极了,这等普通的棉被,以小外甥的身份躺上一躺,都是最大的折辱! 他本该在巍巍皇宫中,被他的阿姐和圣上笑着看他蹒跚学步,牙牙学语;被最好的大儒悉心教导;被锦衣玉食,宫仆奴婢环绕…… 他本该是这世间最应该无忧无虑,耀眼夺目的小少年! “孩子,舅舅来晚了……” 义国公难得弃了马,和叶景和一起挤在小小的马车里,只是叶景和一个人就占据了马车的大半,义国公高大的身形只能委屈巴巴的挤在角落,可是这会儿,义国公握着叶景和那粗糙红肿,满是冻疮的手,落下了一滴泪水。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住。 “大人,驿站到了。” 义国公抱着叶景和下了马车,连手下想要接过,都被他瞪了回去。 驿站门口,一个浓眉大眼,下巴长着黑痦子的驿卒正躬身跟在驿丞到身后,悄悄看了一眼匆匆而过的男人,随后便觉得后背一阵凉意。 气势凌人,原来不是虚指! 能让人大晚上把他们驿丞大人从床上揪起来打扫房间的,也就只有那位……一看便高不可攀的大人了吧! 驿卒心中胡思乱想着,忽而见王厚匆匆跑了过来: “我兄弟在哪儿?四条腿的东西就是跑的比人快,拖那么大的车,老子都差点儿没追上!” “是王狱头啊,你是问刚刚那位大人吗?他们刚进去,在里头最好的杏花房。” 昨个,王狱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跑过来守了他一宿,看着他那副讳莫如深的模样,驿卒没敢多问。 可是,他能在这个时候过来一趟守着他,显然是为了他这条小命。 那么,他给王狱头点儿方便又有什么? “谢了!” 王厚的习惯还没有改过来,只是抱拳一礼,就追了进去。 后头跟来的狱卒这会儿撑着大腿呼哧呼哧直喘气,但随后看到驿卒后,他们又眼睛一亮: “你还活着啊!头做事儿真稳!” 驿卒一脸茫然,狱卒这会儿搭上了他的肩,有些同情道: “这事儿你本来也是无妄之灾,只是以防万一,昨个长风公子这才让头去护你一夜。” 驿卒越听越迷糊,等狱卒三言两语说完后,前头的薄汗还没有散去,这会儿又覆了一层,他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那,那我得好好谢谢长风公子!说不得就是王护着我,那贼人才没有露面!不知道长风公子在哪儿……” 狱卒不由笑了,指了指驿卒的身后: “就在驿站啊,你刚没看到吗?那位大人凶神恶煞的抱着一小童进去……啧,我还以为他不喜长风公子,没想到,他倒是会装。” 而就在几人嘀嘀咕咕的时候,张容阳这才白着脸,骑着马,溜溜达达的过来,只是看他那惨白的脸色,都快成罗圈腿的双腿,驿卒瞬间会意,忙上前搀扶,张容阳还没有喘匀气息,就问道: “钦差,呃不,那位长风公子可在?” “杏花房,您请!” 驿卒这会儿心里不由啧舌,果然不愧是长风公子,这些大人见了他,跟那什么趋啥啥鸟似的! 杏花房里,驿站的大夫也被请了过来,这会儿他哈欠连天,等看到面色黑沉的义国公时,半个哈欠直接被他咽了回去。 一番诊脉后,大夫皱了皱眉: “是疫症,不过是轻症,多喝点儿水,先缓一缓……” 义国公面色冰冷,手向怀里伸去,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什么凶器似的,吓得大夫嗷嗷叫: “你!你!你!杀医天理难容,以后绝对没有人给你看……” 义国公从怀里摸出一块金锭,放在桌上: “能让他不难受,这就是你的。” 义国公将金子推向大夫,大夫的尖叫瞬间停下,忍不住幽怨的看了一眼义国公: “脸色那么臭,还以为你要杀人呢!不过,这疫病本来就要硬抗,我倒是有法子让他昏睡几日,无知无觉,可这几日的吃喝拉撒……” 义国公面沉如水,张容阳忙推门而入: “大人,我这儿还有治疗轻症的丸药,一粒下去,不消一个时辰就能缓解!” 义国公顿时大喜,连忙握住张容阳的手: “张大人,你很好!” 只是简单的夸赞,张容阳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这位钦差大人口中的夸赞可太难得了! 可也正因如此,张容阳看着榻上小童的眼神越发的好奇。 这小童究竟是什么人物? 能让钦差大人这么失态? 能让王厚视他为兄弟? 能让百姓那么惦记他? 叶景和服下丸药后,面色渐渐变得平静,也不在痛苦呓语,让义国公又惊又喜,最后也只是悄声将其他赶出了房子。 “大人,驿丞刚刚煮了两个荷包蛋,您先吃两口,垫垫肚子吧!” 手下将一碗窝着两只圆滚滚,白嫩嫩的荷包蛋端给义国公,这上面还有新长出来的野蒜碎。 别看它小,可入口辛辣,再咬一口荷包蛋,颤颤巍巍宛如白玉的蛋清就这么热辣滚烫的划过喉间,伴着一口微咸的汤水温暖了整个胃袋。 金黄的流心蛋黄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味儿,微弹的表皮轻轻咬破,里头的蛋浆就这么在舌尖肆意流淌,等一碗荷包蛋连汤带水的下了肚子,暖了身子,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好吃!这是我吃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义国公一阵猛夸,手下们纷纷跟见了鬼似的。 “大人,里头那位公子可是您的……”孩子? 义国公却没有和手下脑电波对上,瞬间点头: “你们知道就好,我要好好想想,怎么迎他回家!” “呃,您不再打探打探,验明正身?” “哼!验明正身?我不需要!我一眼就知道他是我嫡亲的……” “大人!京中急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49章 明明已经过了春寒料峭的时候, 可盛京却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暴雨,尖利的雨丝轻刮着薄脆的窗户纸,呼哧呼哧的让人心烦。 “啪——” 皇帝直接将案头的一沓奏折摔在了地上, 眼中沉着浓重的阴冷之气, 不需多言,殿中宫人皆纷纷跪了下来。 “圣上息怒!” 郑瑞一边跪下,一边心中叫苦不迭, 明明贵妃娘娘还有一月就能安心生产, 怎么就偏偏今个想要去御花园赏雨了? 这下好了,雨没有赏到, 人却摔了一下直接早产, 民间传言,七活八不活, 贵妃娘娘还真应了这话。 小公主太小,贵妃又受惊过度,哪怕小公主已经入盆, 却怎么也生不下来, 最后……竟是生生憋死在产道! 为取出小公主仙躯, 贵妃娘娘此刻更是□□撕裂,鲜血淋漓不止, 整个人都疼的昏厥过去, 连补血的汤药都灌不进去,只能含着一片人参吊着气了。 “郑瑞,你告诉朕, 为什么太医院的满院名医都留不下贵妃腹中一子? 明明贵妃孕期,他们一个个口口声声的母子康健,结果生产之时, 就成了他们无能,无力回天? 到最后,竟只能眼睁睁看着朕的血脉憋死在产道!呵,你说,究竟是老天不让朕的血脉降生,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郑瑞跪趴在地上,听着皇帝泛着凉意的声音,心却仿佛泡在了数九寒冬的冰水里,冷的身子都跟着打颤。 “闻听小公主夭折之时,奴已经着人,着人前去细查,并将御花园当值的宫人已经看管起来,此事定能水落石出,圣上且先消消气,龙体,龙体为重啊!” “消气?在朕的皇宫里,朕的贵妃早产,皇儿殒命,朕怎么消气?传令,今日所有涉事之人一律打入监察司受审,所有太医由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三司会审,三日之内必须给朕一个答复!” 皇帝从御案前站了起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冷漠,杀气腾腾,让本该劝谏的郑瑞也只能呐头称是。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而一场对龙子无声无息的狩猎,也随着三司及监察司的调查,在皇帝眼前徐徐展开。 贵妃自有孕以来,便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生生熬过了秋日的喧嚣,冬日的冷寂,春日的繁华。 平日,贵妃走过最长的路,是从正殿到宫门口的距离。 她清楚的知道,她孕育的不单单只是一个龙子,还是圣上的希望,圣上的清名。 否则,护国寺老主持坐化时那道‘杀父拭亲,无后而终’的谶语如何能破? 可是,那漫长的八个月啊,日复一日的四方天让贵妃的心如烈火油煎,她拼命的压抑着自己的本心,可却从未想过那反弹会那样的厉害! 随着两个小宫女一句嬉笑“这可是今年最后一茬桃花,错过了这辈子都要后悔呢!” 贵妃心中的压抑彻底爆发,她只是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吸一口外面的空气而已,不会,一定不会有事的! 为此,贵妃给自己穿上了厚厚的护腰、护肚子的防具,她身边是两个林相特意送进宫中的健壮宫女,必要的时候抱着贵妃健步如飞也是没有问题的。 而这,也是贵妃的外出的底气。 除此之外,另有宫人二十余人,哪怕发生了什么意外,一人当一张肉垫子,也能让贵妃安然无恙。 在众人的簇拥中,贵妃紧紧扶着两位健仆的手,像一只奔向自由的小鸟,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欢笑。 盛京春意浓,桃花枝头闹。 春雨绵绵,打落湿红一片,粉嫩的薄毯铺了一地,踩在上面,一丝噙着桃香的雨水洇湿了绣鞋,却难得让人真切感受到这春日的清凉与自由的芬芳。 但,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美轮美奂的景色之下,杀机四伏! “那桃花瓣下,藏着一粒粒不起眼的桃木佛珠,让贵妃娘娘与一众仆从滑倒一片,而那佛珠经查,乃是圣上您三日前断开的那串滚入暗河,无法寻回的桃木佛珠。” 监察司正司停顿了一下,还是将实情一一道来,不等皇帝为这件事震怒,大理寺卿站出来回道: “臣亦有所获,万太医乃是太医院中行针的魁首,更有家传的万氏九针在身,得以在贵妃娘娘难产时施针。 在其家眷重刑加身之下,万太医终于吐口,为贵妃娘娘施针时,他的针比往日下的深了一分,此针之下,贵妃娘娘在一刻内可以得到的更多的气力产子,可若是不能产出,整个人就会彻底无力。” 皇帝绷着脸,三日时间已经让他彻底冷静下来,这会儿他只是平静的看着大理寺卿: “原因呢?” “呃,万太医说,他昔日在民间行医时,他的女儿曾被拐入林相府中为奴,后因贵妃娘娘苛待而死。 臣闻听此言,已经着人细查,贵妃娘娘年少时,确实有一位资质颇佳,容色过人的侍女,因其不愿虽贵妃娘娘入宫侍奉,被贵妃娘娘关入柴房,差点儿被府上马夫玷污,那侍女贞烈,自尽而亡……” 大理寺卿垂下眼眸,轻声道: “万太医说,他亦给了贵妃娘娘机会,若是贵妃娘娘能受得住疼,也会产下皇子,只是以后再也不能有孕。” 皇帝听到这里,气笑了: “好,好,好!好一个万太医!贵妃纵有不是,可她怀着朕的血脉,他的私仇让朕的皇儿来抵?凭他那副几两重的骨头,也敢大放厥词!传朕口谕,万太医,赐凌迟,诛九族。” 众人瞬间噤若寒蝉,匹夫一怒,血溅三尺,天子一怒,血流漂橹! “怎么?你们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听你们刚刚所秉,今日宫中悲剧,皆乃朕与贵妃,咎由自取了?” 皇帝抬起眼皮,扫视着低头的众人,最后,还是刑部尚书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低语: “圣上,圣上容禀,此案涉及人手实在过多,重刑之下必有冤案,还请您宽宥臣等些许时日……” 皇帝看着一众低头的臣子,就连一旁的郑瑞都在发颤,他忽然觉得一股子冷意遍布四肢百骸,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让他只张了张嘴,摆手让众人退下: “此案就交于众卿了,还望众卿能早日使此案水落石出。” 等众臣退下,皇帝这才瘫坐在桌前,半晌,他才轻之又轻道: “连林相都护不住他的女儿,他的外孙,郑瑞啊,朕当初是不是真的不该起事?” 郑瑞默不作声的跪了下去,可却心头巨震,曾经那位锋不可当,龙威虎震的帝王,竟也会有一日这么怀疑自己? …… 青州,义国公将信件一字一句的看完,蓦地回头看了一眼叶景和躺着的房间,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 连纤悉无遗,成算在心的林相无法护住他的女儿,他若将小外甥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送归京城……只怕不是送他与圣上团聚,而是送他踏上黄泉! 贵妃失子之事,明面上直接将最上面的两个主子都牵连进去,可若是一细想,便知此事非寻常人能做到! 传闻,先帝临死前曾经将宫中一批有暗卫之姿的宫人交给了他看中的继承人,可前太子已死,连他的血脉都被皇帝屠杀殆尽……但义国公却从此事中,看出了那批暗卫的影子。 是端王吗? 可是,端王世子已经入选嗣子,贵妃的脉象也一直都未曾瞒着,公主而已,何至于这般忌惮? 义国公倚着墙,脑中想了许多,但最后,却化作了一声吐息。 去他的暗卫,京城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 他小外甥现在不回不就得了?等以后他彻底长成,再大大方方,光明正大的坐上那太子尊位也就是了。 这些年,他就好好给他小外甥盯着太子之位,端王,哼,他一锤能把他打成端盘子的王! 义国公今日的心情起伏甚大,这会儿右边心脏还在突突猛跳,他不由得捂住胸口,眼睛却亮晶晶的。 他与阿姐双生而降,从小他若受伤,阿姐便会觉得左肋痛,而阿姐受伤他也会右肋剧痛。 可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疼痛的时候,却是在阿姐生下小外甥的那一天,他疼的觉得自己肋骨都要断了,曾经下定决心要狠狠打这个欺负他娘的坏小子屁股,可等亲眼看到他时,又怎么下不去手。 而最近的一次,是在牢中,看到那张脸时,他的疼痛记忆仿佛被唤醒,哪怕此刻都有着猛烈的余韵! “阿姐,我会护着我外甥的,你要在天上好好看着……” 房中,叶景和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可脑子却已经先一步清醒过来。 他明明做好了防护,怎么也不应该染上疫病啊! 除非……是那个衙役把病毒传给他了! 他们离的太近,这具身体也太孱弱,所以才让他病了这一场。 不过,如今青州之疫已经渐渐走上正轨,再加上朝廷十有八九派人来了,他这会儿病了也不打紧。 叶景和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身下的感觉不对,他猛的坐起身,看着那柔软的床铺和棉被,连忙道: “王,王老哥……” 声音一出口,他才觉得是那样微弱,可即使如此,义国公耳力甚好,直接推门进来: “小,长风,你怎么样?” 叶景和看到义国公那古怪的亲近态度,顿时心中一紧,勉强让自己做出平静的模样: “不知尊驾是……我如今尚未脱罪,应在牢中候审,还请您将我送归大牢,以免惹祸上身。” 义国公看着小外甥面色苍白,却还故作镇定,与他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打量,像极了他曾经在林间遇到的一只小白狐,警惕谨慎却可爱极了。 “什么惹祸上身?应该是祸怕惹我才对!你小小年纪,便有镇抚一州之能,着实不凡啊!” 叶景和闻言却越发警惕了,用词也更加斟酌起来: “您谬赞了,只是,我的罪名是青州知府刘大人所定,您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还是莫要牵累旁人才是。” 叶景和垂眸说着,他整个人几乎陷进柔软的枕头中,那张玉白的小脸因为瘦削,连下巴都尖尖如笋,两片轻薄如透明的眼皮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长睫低垂,让义国公忍不住心中生怜,却有好气: “你这小童,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此,这般装腔作势,怎么,怕我罚了那个狱头?” 叶景和猛的抬起头,支支吾吾着: “我,我,咳咳……” 许是吸了一阵凉风,叶景和竟剧烈的咳嗽起来,这可给义国公心疼坏了: “快!快叫大夫!” “咳咳,水咳咳……” 义国公连忙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过来,弯腰给叶景和慢慢的喂了进去,叶景和一边喝水,一边不着痕迹看着义国公。 他的担心不似作假,目下勉强可以算作安全。 只是……叶景和看着义国公那有些熟悉的眉眼,眉头微微一皱。 他们的眉眼,是否在某些地方有些太过相似了? 当然,这种相似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可是叶景和曾经研究过一段时间的素描,这种骨相上的相似让他无法忽视。 再一看义国公这般小心翼翼中又带着几分亲近的态度…… 他,不会是这人的私生子吧?! 义国公并未察觉到叶景和一下子古怪起来的神色,外头的手下突然禀告道: “大人,刘知府刚刚回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50章 “他回来就回来, 又不是什么大事,现在该发愁的另有其人!让你叫的大夫呢?” 义国公有些不耐的说着,但等叶景和喝完了水, 却一手接过杯子, 动作轻柔的将他裹进被子里,还顺带掖了掖被角: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大夫马上就到,你惦记的那个狱头现在一切都好, 你先紧着自己的身体吧!” “多谢您关心, 我能见见王老哥吗?” “王老哥?” 义国公面皮抽搐了一下,心里疯狂算着辈分, 已知小长风是他外甥, 他今年二十有五,原来的王狱头, 现在的王同知瞧着都三四十了! 被他小外甥这么一叫,倒成了他的大外甥! 叶景和不知道义国公快被他的超级加倍给郁闷死了,这会儿是抬起头, 轻声问道: “大人, 可以吗?” 那声音低低的, 又带着一丝虚弱,听的义国公心里一阵酸楚, 别过脸去: “见就见, 你先安心躺着。” 不多时,大夫又一次被‘请’了过来,脸色十分难看, 把请人的手下训的跟孙子似的: “不都说了没什么大事儿吗?一个轻症的疫病,躺两天也就好了,再不济吃两副药, 绝对活蹦乱跳的,这么折腾……” 义国公回身看向大夫,那双眼眼圈还有些微红,但眸底仿佛沉着一把出鞘利剑,只看一眼,便觉得那剑顷刻就要斩落,大夫不由心头一紧,想起袖中的金疙瘩,还是不情不愿的上手诊脉。 “到底是年轻,这药服了就见效了,得了,再躺上一天,不要吃风受寒,就不打紧了。” 闻言,义国公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等大夫离开后,让人将王厚叫了进来。 “瞧瞧吧,睁开眼就惦记的人!” 义国公没好气的瞪了一眼王厚,王厚被瞪的莫名其妙,但他心大,根本不放在心上,这会儿一进屋就扑到床边抓住叶景和的手: “兄弟,你感觉咋样?身子还难不难受?” 叶景和飞快给王厚使眼色: “我不打紧,倒是王老哥,这个时候其他事儿都安顿妥当了吗?” 王厚这些日子也练出了些眉眼高低,见叶景和不敢直言,直接给他宽心: “兄弟,事儿都安排好了!不光如此,以后都是我做主了!” 叶景和目露惊诧,王厚这才笑呵呵道: “这位大人,呃,张大人说他是什么钦差大人,他任我为青州同知,以后先管着青州之事,你的事儿哥哥都给你平了!” 叶景和闻言又惊又喜,这会儿也不由得回握住王厚的手,笑容灿烂: “果真?那真是太好了!我这儿就先恭喜王老哥了,等后头闲了,我们再行庆贺。” 义国公看的心里酸溜溜的,没忍住道: “那姓刘的抓人本就不合法理,如你这般年纪的小童,应有长辈陪同见证,否则这供词谁知道怎么来的。 此案他若是真敢报到刑部去,他这知府也不必当了,倒是王同知口气倒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做了什么了不得事儿呢!” 王厚:“……” 不是?刚您还欣赏我来着啊! 王厚一脸幽怨的看了一眼义国公,却识趣的闭上了嘴,叶景和闻言,心里的巨石猛然消失,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说到底,还是他学艺不精,那些律法书籍没有吃透,这才吃了亏。 但叶景和穿越至今也不过数月,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扭转了裴家主的看法,为自己争取到了读书改命的机会,这个过程还不忘督促自己勤学,已然非常人所能做到。 义国公连叶景和神色恹恹,不由问道: “想什么呢?这么大点儿年纪老是皱眉,以后年岁轻轻怕不是要成老头了。” 叶景和下意识弯了弯眸子,但反应过来便收了笑,只轻声道: “大人方才所说种种,皆是我不知的,若是我知道……” “你知道又能如何?左不过是姓刘的再从裴家抓个人罢了。你该庆幸他蠢,否则他若是用裴家人要挟你亲笔写下认罪书,你又当如何?” 叶景和不由一懵,下一秒,一只大手覆在他的发间,揉了揉,那温暖的感觉却顺着头皮蔓延全身,让叶景和不由得眯起眼睛。 “不要想太多,你已经做的够好的了,便是换了我易地而处,也无法如你这般。” 叶景和昏睡期间,义国公和王厚私下说了许多,他这小外甥,明明自己还身陷囫囵,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忘记帮助普通百姓度过难关。 他从王厚入手,一步步将青州城渐渐盘活,他虽未居太子尊位,可他所为却早已是一国太子才有的胸襟和气魄。 叶景和有些昏昏欲睡,一种没来由的安全感让他稍稍放松了精神,但随后他又似猛然惊醒一般: “对了,刘知府!” 被叶景和惦记的刘知府这会儿漏夜回城,连马蹄上都裹上了棉絮,那副偷偷摸摸的模样直接落在了义国公手下的眼中。 “你说,这刘知府要是知道咱们大人早早就在青州城等着他,那模样得有多好玩儿?” 崔三玩味的说着,崔四素来严肃,这会儿淡淡瞥了他一眼,嘱咐道: “今夜看好了他,大人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青州之灾,与此人有莫大关系,大人携尚方宝剑而来,定要以其血为青州百姓泄愤。” “放心吧,我这眼睛你还不知道吗?不过,说起大人……那位小公子不会真是大人流落在外的小少爷吧?” 崔三摸了摸下巴,脑中飞快思索着: “嗯,我记得当初圣上从东州起事时,咱们大人确实曾经在这儿停留过一段时间,不会是那时候就有的吧?” 崔四闻言,也不由一怔,竟被崔三带偏: “若是这么说,妇人十月怀胎,若是那时便珠胎暗结,怕不是大人才到青州那两日便……” “怪不得那两日大人连营地都不回!” 崔三眼中跳动血八卦的火苗,崔四连忙闭上了嘴,有些懊恼的瞪了一眼崔三。 这家伙可是个大嘴巴,要是被大人知道,吾命休矣! 负责秘密联络的义国公还不知道自己在两个手下蛐蛐中,风评被害。 而两人监视的刘知府,这会儿从后门进到府衙后门,一进门,就被眼前那犹如狂风过境,一片狼藉的模样惊呆了,忍不住低吼: “是谁?!到底是谁!这些暴民!该死!简直该死!!!” 郭同知跟着刘知府一同回来,这会儿看着眼前一幕,也不由得扶了扶乌纱帽,这才没有倒下去,但却忍不住尖声道: “我说不让大人弃城逃跑,大人非要!现在好了,钦差马上就到,您这样还如何招待钦差?!” 刘知府狠狠瞪了一眼郭同知,冷笑道: “当初城中疫病爆发,连衙役都染病的时候,是谁抖的跟瘟鸡似的,让本官带他离开的?郭同知,郭大人,你莫不是想要在这个时候与本官割席?” 郭同知忙搓了搓手,站直了身子,赔笑道: “刘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我只是提醒您,过些时日,钦差大人来了我们该如何应付。” 刘知府冷哼一声,手指拂过袖口精致的花纹,这才抬头看着一轮弯弯的月牙,轻声道: “好容易把裴家拢到手里,他们也该有点儿用了。” 到时候,他便说是本地富绅仰慕圣上功德,捐宅子给钦差大人落脚,到时候送上一二美人,备上一桌好菜,酒酣耳热,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儿不能做? “老爷~” 而就在刘知府眼中光芒明灭的时候,一对儿面如银月,眸似秋水,在清冷月光下犹如美人蛇一般勾人的两张绝美面孔映入眼帘,她们生的一模一样,只让人看着就怦怦心跳,更不必替拥有了。 若非如此,当初赵临把这对儿姐妹花献上的时候,他岂会那么轻易收下? 只可惜,马上他就要拱手让人喽! “香香,月月,老爷可是打心眼里疼你们的,你们以后可要好好回报老爷啊!” 刘知府肥腻的大手握着美人柔荑细细摩挲,要不是郭同知在,只怕不止上手了。 郭同知看到两个美人,眼睛也是一直,却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刘知府在这节骨眼上非要把这两个小妾带回来。 原来是,另有妙用啊! 只是,郭同知看着二人的眼神也十分不清白,但顾及着刘知府,他也只是过了把眼瘾。 随后,刘知府看了一眼郭同知: “说服裴家这件事,就交给你了,郭大人。” 饭都喂到嘴边了,郭同知自然不敢不应,只点头称是,眼睁睁看着刘知府揽着美人的纤腰,扬长而去。 翌日一早,天还蒙蒙亮,裴家就迎来了不速之客,郭同知带着两个衙役,大摇大摆的推开了裴家的门房,走进裴家。 “大人?大人!您这是做什么?非请而入,非君子所为,您可否容我先禀告家主一声?” 门房对郭同知的脸也是有几分熟悉的,这会儿裴家被他强闯,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一边阻拦,一边给刚好过来的阿力使了眼色,阿力连忙一转身,小跑着去禀告裴清河。 郭同知懒得和一个下人说话,只是顺着走廊边走边点评: “不错,听闻当初裴相归乡后,对庭院山水颇有心得,如今不过短短一程,便有斜风拂翠、流溪滴翠、双桥烟雨……诸多美景,果然让人流连忘返啊!” 门房不敢多言,只能快步跟着,眼看着郭同知走完了前院,还要进后院,他连忙拦住: “大人!后宅乃是女眷住处,您不能进啊!” “不能进?这青州,没有本官不能进的地方!来人,把他制住。本官奉知府大人命,勘察钦差大人住处,尔等岂敢阻拦?!” “郭大人,止步!” 裴清河匆匆而来,钦差大人来的仓促,若非王狱头,不,现在该称王同知了。 若非王同知提点,他还一头雾水,如今他连夜整理的账册,准备好好告那狗官一状,没想到,他的座下走狗竟是直接撞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51章 “郭大人今日来此, 究竟有何贵干?据我所知,刘大人不是已经放弃青州城了吗?” “裴家主慎言!知府大人怎么能是放弃青州城,那是大人在外出抚民! 这话你在我这儿胡言也就算了, 等他日钦差来了, 你若是再如此,可别怪知府大人无情。你也不想裴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吧?” 郭同知厉声呵斥,末了又威胁了一把, 只是他没有发现裴清河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在看小丑。 也是, 刘知府当初带着亲信逃离时,也算是仗义, 有一个算一个都带走了, 只留下王厚等一干炮灰,以至于如今他偷摸回来, 连个通风报信的都没有。 想到这里,裴清河索性陪郭同知直接演起来了,他眉心一皱, 配上他壮年白发的模样, 仿佛真的被威胁到了似的。 “郭, 郭大人,我没有那个意思, 以后我一定不说了!” 郭同知捋了捋两撮鼠须, 十分得意: “哼,看在裴家主初犯,这次的事儿我就先替你压着了, 裴家主是个聪明人,以后……你我多的是机会共事。” 裴清河一边寒暄着,一边不着痕迹的将郭同知引到前院的偏厅坐下, 又亲手煮茶,全场赔笑。 只是那煮茶的水却是随意一煮,看着热了就给郭同知沏了,裴清河一边斟茶,一边笑着道: “裴某不知刘知府何时回归,本应上门拜访一趟,岂料竟劳烦郭大人您跑这一趟,这厢便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郭同知被吹捧的很是舒服,拿腔作调的喝着茶水说: “裴家主幸亏没能入仕,否则你这等手段,只怕要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哦!” “是,是,是。” 裴清河只附和着猛猛添水,旁的话也不多说,给足了郭同知展示的机会,郭同知也顺势暗示着: “知府大人昨日归家,冷不防发现那些暴民竟然将府衙打砸的不能见人,裴家主明明就在城中,怎么也不知道拦一下?知府大人别提多生气了,本想要即刻将裴家主招来,我费尽口舌这才劝住啊!” 裴清河清楚郭同知这是想要好处,但他也只是装傻充愣: “那真是要多谢郭同知了!来来来!喝茶,喝茶!” 郭同知没怎么就被灌了一个水饱,气的他直接白了一眼裴清河,这才理着袖子,慢条斯理道: “这事儿我虽然替裴家主压下去了,可是钦差大人到来却是迫在眉睫,府衙已经不能住人了,我瞧着你这宅子倒也称得上一句精美……” 裴清河却不搭腔,只是含糊其辞,气的郭同知直接一巴掌拍在了椅臂上: “裴家主,知府大人目下是给你面子,这才将钦差大人这个人脉分给裴家,否则青州城有的是好人家!” 郭同知装腔作势的说着,只是这整个青州城,就裴家上下没有沾染疫病,否则他连登门都不愿意。 这会儿,郭同知一顿恩威并施,裴清河抬眼看他: “郭大人,你确定要让钦差大人下榻我裴家?” “怎么?裴家主舍不得?” “没有,那便依大人所言,我这就让出正院便是。” “不光正院,你带上你的亲眷都给我搬到外头去住,知府大人为了青州竭心尽力,回来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是大大的失责!” “这,郭大人,这个时候我们能搬到何处?这府里上上下下百余口人,都要吃饭穿衣,这收拾起来也需要好些时日!” “你在说什么?这宅子既是迎钦差大人所用,你这府里的一应事物,自然也是要任由钦差大人取用!” 郭同知两颗绿豆大的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的转,裴家打疫病初期便不怎么出去采买,只怕府里早就囤了不少粮食,再加上裴家多年积累……一辈子要讨好钦差大人,倒也不用费心了。 裴清河闻言,面色冷凝: “若是如此,郭大人请吧!清誉与否皆是外人言,裴家先祖在上,必不会怪儿孙为了所谓清誉,平白冻死、饿死街头!” “你!” 郭同知拍案而起,他没想到两人竟然谈崩了,但他生性圆滑,与裴清河又放下身段磨了一阵,裴清河这才松口只放出正院。 等出了裴府,郭同知狠狠的在地上啐了一口,然后又在刘知府面前各种添油加醋,狠狠告了裴清河一状。 刘知府眉头一皱,等心绪平复后,这才道: “他现在怕是还没有认清现实,你不必多言,等钦差走后,我定要给他个好果子吃!” 这姓裴的不老实,真以为他这条船是这么好上的? 正在这时,一个衙役小跑着冲了进来,刘知府不由皱眉呵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大,大人,钦差大人到了!” 衙役咽了咽口水,想着义国公那通身的气派,他甚至不必耍什么威风,都能让人一眼看出他的不凡。 “目下,那位大人已经骑马到了城门口,大人快准备着迎接吧!” 刘知府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利润的拿出官袍就要穿上,但犹豫了一下,直接将那官袍丢在门外的泥地上蹭了蹭,直蹭的上面丝缎的光泽都彻底消失,绣纹黯淡,这才重新上身。 一旁的郭同知看的目瞪口呆: “大人,您这是……” “你我外出抚民,就这么一身崭新的官袍而归,傻子都能看出问题! 这京里来的钦差,要哄,要磨,更要会骗!这台阶都是一节一节搭出来的。” 刘知府说着自己的心得体会,郭同知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大人高见!” 随后,郭同知也弄旧弄脏了自己的官袍,只是他的程度比刘知府的要轻一些,也寓意着他出的力不如刘知府出的力多。 刘知府看在眼里,心中点头,这才带着郭同知和衙役们匆匆朝城门赶去。 “对了,韩通判呢?” 刘知府顺嘴问了一句,这韩通判出身好,哪怕被下放都是要职,不过此人着实迂腐顽固,刘知府很是不喜。 “此番我等回来便不曾见到韩通判,他莫不是也逃,呃,外出抚民了?” “算了,不管他!庆阳侯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过是没有接见钦差,谁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刘知府酸溜溜的说着,但脚下步子不慢,等他看到了马车前那道高壮挺拔,犹如高山般不可逾越的身影时,连忙跌跌撞撞的上前,伏地跪下: “臣,青州知府刘权义率青州府衙僚属,叩请圣安!” 义国公骑在马上,低眸睨了一眼刘知府圆滚滚的身影,眼中闪过一道冷芒,他迟迟不语,刘知府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双腿更是一阵发麻,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圣安,起。” 刘知府爬起来,连忙挤出一个笑容: “钦差大人来此,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见谅!” 刘知府这会儿心里都快把端王的祖宗十八代骂翻天了,这狗东西只告诉他有钦差,却没有告诉他是义国公当这个钦差啊! 八年前,他还是先帝座下的七品小官时,可是亲眼看着这位拿着他那把银月凤翅镗在万人大军中杀的银甲鲜红,杀的大军士气全无! 有诗评:少年白马踏千军,寒光点作血河开! 那一点寒光,便是那把令人至今齿寒的银月凤翅镗! 刘知府终于抬头看了一眼,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真好,义国公没有带他那把凤翅镗出门,不然他真怕义国公突然给他一下! 义国公这会儿没有下马,只是冷声道: “刘知府,方才我入城之时,未见一二守将,可是现下青州的兵将都病的彻底起不来了?那为何你还活蹦乱跳?” 义国公的质问一出,刘知府心里便咯噔了一下,他脑中飞快转动,忙回道: “这个,大人有所不知,青州疫病十分严重,各地百姓都有暴动,下官日前外出抚民,带走了不少兵将,昨日方归,特许他们休息一日。 对了,城中百姓现在病的很重,起不来身,这城门便是开着也无人会进出,故而下官才……此事都是下官之过,本想让守将们歇一口气,谁承想让您看到了,您若要罚,下官一力担着!” 刘知府真真假假掺着说,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只怕还真会被他给诓了过去。 再加上,他这一通诚心悔过,为了护着下属不惜在钦差面前担责的责任感是很加好感的。 就连一旁的郭同知都不由得在心里赞不绝口,只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要跟着刘知府学呢。 刘知府自认自己刚刚的语气,言辞都是他用尽了自己毕生所学的极致,怎么也能糊弄过一个行军打仗的没脑子武将,这会儿只等义国公夸赞。 却没想到,义国公抬眸看着他的身后问道: “哦?百姓既是病的很重,起不来身,那你身后那些百姓都是鬼吗?” 青州城的排泄物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但是活着的人还是习惯在早上起来将周边邻居的夜香运出城去。 这会儿,独轮车在青砖路上碾过,发出一阵摩擦声,却像是把刘知府的心一下下摩擦成泥: “呃,这个,这个……” 任刘知府巧言善辩,这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还是一旁的郭同知打了圆场: “钦差大人,我们知府大人外出抚民时对城中百姓也有所安排,只是没想到百姓们适应的这么快,已经可以自发坐视了,呵呵……” 郭同知尴尬赔笑着,刘知府松了一口气之余,也给了郭同知一个赞赏的眼神: “大人一路辛苦了,不若现下先歇歇脚?府衙简陋,但是我青州裴家家主颇为识大体,愿献出宅子请您下榻,还请您赏脸!” 裴家? 义国公眉心一动,他从王厚口中知道这裴家主,这人……可是他小外甥的义父,未来说不得和圣上一辈的。 这会儿,裴家主竟与刘知府搭台唱戏,倒是不知道唱的是哪出? 不过,晨起他就收到了崔五递来的信,青州通判已经开始干活了,此时倒是可以亲手掀开青州的面纱,看看它下面究竟藏着怎样的龌龊! “既如此,你带路吧。” 义国公说完,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这才驱马前行,刘知府一直注意着义国公,见他回头看马车,一时脸上的笑容暧昧起来。 没想到这义国公竟还是个好美人的英雄,连代天巡视都不忘带着美人,那他手里的香香月月也算没有白带。 车马粼粼,不过两刻钟便已经到了裴家的大门外,刘知府提前安排好了,此刻裴家的中门大开,已然做好了迎客的准备。 “到了,下来吧,我扶你。” 义国公上去扣了扣车壁,声音温和,刘知府心里的算盘打的愈发响亮,看着马车的眼睛也越发期待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风起, 轿帘微掀,一只带着冻疮,但骨相秀美的小手彻底掀开了青色帘子, 那张清瘦些许却过分熟悉的面容让刘知府当即大喊一声: “鬼啊!” 叶景和没用义国公扶, 就自己跳下了马车,眉眼弯弯的看着刘知府: “见过知府大人,知府大人何故惊呼?” 刘知府:“……” 见到一个必死之人, 你见你也惊! 不过, 明明张向虎已经动手,为什么这小童还活着, 若是他还活着, 那驿卒…… 刘知府一时后背惊起一层冷汗,飞快转变了原来的说辞, 彻底抛弃了让张容阳背锅的想法。他见义国公待叶景和亲切,也挤出了一丝笑: “长风是吧,之前本官听信下面人谗言, 勿抓了你, 后头疫病严重, 本官又忙碌他事,一时没来得及顾及你, 还以为你一个小童, 在大牢里会活不下去。” 这话看着是回答叶景和的,实则是说给义国公听,生怕他听信谗言。 “是嘛, 可是大人,你们为什么要来我家呀?” 叶景和偏头看向义国公,自从心里升起那个奇怪的念头后, 叶景和便发现这位钦差大人不着痕迹的对他好。 只是,原主都死了,孩子死了知道奶了,有什么用? 凭他从王厚口中知道的裴家为他奔波几遭,他岂能坐视刘知府在这时候趁火打劫? 他小小的拉虎皮扯大旗一下,应当可以吧? 刘知府立刻截过话头: “自然是裴家主听闻钦差大人将至,为了表达对圣上的景仰之情,故而献宅。” “哦……那知府大人为什么不献?是你不景仰圣上吗?还是你的知府后衙,嗯,见不得人?” 刘知府这会儿掐死叶景和的心都有了,这小子一张嘴就将他前面种种铺垫戳的稀碎,这嘴要是进了朝堂,谁能受得了?! 义国公倒是颇有兴致的看着,有种看到自家小猫自己学会狩猎的自豪感。 “呵呵,休要胡言,本官以忠心报国,但也应当给旁人机会不是?” “刘知府这话,足以让天下为官之人因你羞愧而死!” 裴清河大步从府中走出,他冲着义国公屈膝一跪,眼含热泪: “草民叩见钦差大人,此乃我青州城百姓为刘知府弃城而逃、为官不作为之罪画押手书,请您过目——” 裴清河跪在地上,不曾起身,手中托着长长的一卷白纸,上面墨迹半页,余者皆是画押的红手印,有的是印泥,有的是朱砂,但更多的……是血! “一地父母官弃城而逃,虽未逢战时,此举与逃兵何异?闻听钦差大人大驾将临,又匆匆回城,为什么刘知府不请钦差大人去府衙? 怕不是你也知道你那在民怨之下被打砸不成样子的后衙见不了人吧?还故意让郭同知上门威胁我献宅子!呸!小人!” 刘知府没想到裴清河这会儿竟然有胆子和他撕破脸皮,当即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好你个裴清河,你竟敢这般血口喷人!难道不是你自己因我青州药材库失火,哄抬药价,导致民怨沸腾,为了向钦差大人示好这才献宅吗? 钦差大人,此人心肠歹毒,我念及裴尚书昔日风姿,想要给他一次机会,没想到,他,他……” 刘知府气的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泪还是汗: “若是大人不信,大可召集百姓前来询问!” “允。” 义国公淡声开口,立刻便有人请了许多百姓过来,随着病情好转,这些日子越来越多的百姓能走出家门。 没一会儿,裴家门口便被围得水泄不通,刘知府都愣了一下。 这些刁民,好了? 可是没有人会回答刘知府的疑问,若是刘知府仔细观察,会发现百姓看向裴家和他的眼神情绪是那样的两极分化。 李书祁是账房,也算是个识文断字的读书人,颇得街坊邻里信重,这会儿他抬腿上前: “回大人,知府大人所言确实属实,只是……” 不等李书祁说完,刘知府就急急说: “大人,您看!姓裴的胡言乱语,故意推辞,他还敢越级告官,您必须将他从严处置,以正我大雍国法!” 义国公瞥了一眼刘知府,却转而看向叶景和: “你如何说?这位是你的……义父,这是你出生之地的一州之长,他二人言行有悖,该如何处置?” 叶景和没想到义国公这个时候点了他回话,但这正好点燃了叶景和心中早就压抑的不平,他只是看着刘知府,一字一顿道: “敢问知府大人,您以为这种发民难财的人该如何处置?” 刘知府猛的对上叶景和的眼睛,心头一惊,那眸子里的黑大于白,清澈之余更将他的丑态映的跟明镜似的。 但即使如此,刘知府还是梗着脖子道: “自然是按我大雍律:逢灾时,售货价高于市价两倍者,斩立决;高于市价十倍者,满门抄斩;高于市价二十倍者,诛九族!” 从裴家答应他涨药价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和自己站在了一条船上! 他知道,裴尚书门生遍布朝堂,必然会为此保裴家,可他是青州知府,只要他不松口,裴家……顷刻间灰飞烟灭罢了! 想到这里,刘知府阴测测的看了一眼裴清河,眼中却满是轻蔑: 一个蠢货! 一个聪明的蠢货! 他以为是他在拉自己下水?错了,那是他裴家九族的黄泉路! “大人,我的回答与知府大人一样。” 叶景和冲着刘知府点了点头,还笑了一下,笑的刘知府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不等刘知府细思,李书祁轻咳一声,继续说着: “……只是,那多出来的银子,都被裴家主放在我们的药材里,退回来了。 草民想,这怕是裴家主也迫不得已了吧?倒是不知道谁能威胁得了裴家主。” 李书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响亮,可实则衣裳下的腿肚子都在发抖,但他清楚一个理! 在裴家被逼涨药价的时候,他没有亏了他们这些平头百姓! 那现在,他们也不能亏了裴家! 刘知府闻言,只觉得耳边响起一阵轰鸣,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那个贱民刚才说了什么? 裴家,把多出来的药钱还回去了?! 那裴清河给他送的银子是那儿来的? 是他裴家自己掏的? 他是傻了还是疯了? 那么多天,雪白的银子在手指缝里过,他怎么舍得?! 他算无遗策啊!可是却没有算到,裴家出了一个傻子! 义国公弯腰接过了‘民恨书’,上面字字句句都是对刘知府的谴责,血红的指印恰似染血的控诉! “你起来吧,此书我已收下,定呈报圣上!” 义国公扶起裴清河,刘知府堪堪回过神来,连忙道: “钦差大人明鉴啊!下官此前乃是抚民出行,并非弃城而逃!这些刁,这些百姓不明内情,您可不能被诓骗了!” “抚民?敢问你抚的是哪里的民?何县何地?如何去抚?用了什么手段?带了什么物资?成果如何?百姓如何?说!” 义国公一通急促有力的逼问彻底问傻了刘知府,刘知府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郭同知连忙上前说道: “钦差大人,我们大人去的是宋县,只是宋县的灾情实在严重,故而,故而……成效不大。” 宋县,正是距离青州城最近的县,那座宛如空城的县城。 郭同知这话,也寓意着他们对于各地的灾情了如指掌。 义国公按着佩剑,转身看向郭同知,厉声问话: “你是何人?!” “下官,青州同知郭药民。” 郭同知拱了拱手,不等刘知府感激郭同知解围,下一秒,郭同知的人头直接飞了起来! 骨碌骨碌—— 那颗人头撞在了门前的石阶上,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容。 那是,得意自己可以骗过钦差的笑容。 “青州已有同知,不需要第二位!王同知何在?拖下去——” 义国公语气平淡的说着,而此刻,他手中那把轻薄无比的佩剑还在空中振荡出一簇簇细小的血花,溅在刘知府那身做旧官袍上,模糊不清。 “赫,赫赫……” 刘知府眼珠子几乎都要突出来了,他死死盯着突然冒出来的王厚,声若滴血: “你!你背叛我!” 王厚一边指挥人带走郭同知的尸体并洗地,一边抬眼扫了一下刘知府: “难道不是大人先放弃我等的?你走的时候,府衙一粒米都没有,你走的第二日,后衙就被百姓打砸一空,你,根本没想我活!” 刘知府被戳破心思后,恼羞成怒: “那也是你先违背我的命令!” “听令不发响,我兄弟说,你这叫癞蛤蟆长得丑还想得美!” 王厚白了一眼刘知府,站到了一旁,刘知府被气的浑身发抖,看着刚刚还活生生站在自己身旁的郭同知,一阵悲从中来,忍不住控诉义国公: “你!你怎能当街杀官?你究竟是钦差还是匪?!” “圣上亲赐尚方宝剑在此,奸佞之臣,尽可斩之!” 义国公手中的尚方宝剑一亮,刘知府只能不情不愿的跪了下来,口中却道: “纵使如此,你凭什么随意杀了郭同知,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亲自带人从宋县而来,这个证据够不够?你不好奇通判为何不在吗?他这会儿应该在宋县拉夜香了吧。” 刘知府再受一击,整个人呕得差点儿吐血,恨不得将郭同知鞭尸三日再挫骨扬灰! 这个蠢货,将他陷入了绝地! “是,是郭同知一时失言,况且,钦差大人,疫病凶险,我若在城中遇难,才更无人坐镇!” 刘知府巧言能辨,他一边说着,一边仿佛捡回了一些气力,跪的端正起来: “我是当朝四品大员,律法有令,凡四品以上官员之案,须归京由刑部初审、大理寺复审方可执行,你不能杀我!” 刘知府看着拿剑的义国公,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如同人肉绞肉机的白衣将军,他忍不住发抖。 但他心里又升起了一丝希望,只要他能回到京中,有的是法子让端王保住他 他能活! 他得活! “若你不是呢?”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赵夏夏一身粗布麻衣,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赵临仓促离世,赵起元软弱,又兼之疫病导致城中失序,赵夏夏不得不带着赵起元东躲西藏。 可如今,她捧着那两张轻薄的身契,一步步走向义国公: “大人,民女告青州知府纳犯官之女为妾,按律当降职、杖责!他若不是四品官,大人是不是就可以当街斩他?” 赵夏夏跪地献上两位妾室的身契,上面清清楚楚的写明了两人的来历。 只是,当日刘知府见色起意,直接便纳了二人。 “你!赵临汝母我婢!” 刘知府气的差点儿晕过去了,可是那把带着血气的长剑几乎快要戳到他身上,这会儿刘知府的脑子已经彻底转不动了。 “你,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端王,端王不会放过你!” 刘知府没招了他,只能将自己最后的底牌掀开,端王世子是圣上嗣子。 义国公绝对不敢动他! 绝对! 冰凉的剑尖滑过了刘知府的脸颊,他汗出如油,将那铁剑都吸的发出“啵——”的一声,也让刘知府的心脏在此刻悬停。 他要死了吗? 他真的要死了吗? “大人,草民有案要报!” 义国公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这青州知府身上的事儿还不少! “草民要告,青州知府损公肥私,迫害百姓之罪!裴家此番二十倍高价卖出的药材,乃是官库药材!都是,都是刘知府假冒药库失火,实则偷盗而出,草民有账本为证!” 一个衣衫褴褛,须发皆白的中年男人踉跄着跌倒在地,可却一下下爬着将账本也要递上去。 叶景和看清他的面容后,不由一惊。 这正是那位在他上公堂时,试图颠倒黑白的师爷! “刘权义,你,你杀我全家,没,没想到我还,还能活着回来吧?!” 师爷目眦欲裂的看着刘知府,他只是不忍青州疫病继续蔓延,府衙一日日统计到的疫病人数、死亡人数,看的他都心惊,心冷,心寒啊! 最终,他不知道自己以什么心态接了裴家的银子,传了端王的信儿,让裴家不得不低头来找知府低头。 毕竟,哪怕他们沆瀣一气,最起码人还有活路不是? 可是,他没想到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刘知府的监视之下,裴家上门,他的作用没了,刘知府便对他全家赶尽杀绝! 他的妻子,他的儿女,没有死在疫病下,反而死在了他效忠的知府手中! 何其讽刺? “账本上有药库药材的总数,可与裴家账本相对,真正哄抬物价的人是知府啊!!!” 师爷发出了最后一声咆哮般的怒吼,随后直接气绝当场! 崔一上前探脉,摇了摇头: “大人,此人心脉已断,气息全无!” 义国公将手中的‘民恨书’和账册豆交给其他人,这才一步步向刘知府走去,刘知府跪坐在地上,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鸡崽。 没一会儿,一股子腥臊味儿极重的液体将他整个人都泡在里面! 为什么这些人都要逼他去死?! 为什……么他看到了他那身,脏兮兮的官袍? 这是刘知府最后的意识。 他于满身污秽中而死,他的尸身前,百姓正额手称庆。 …… 十数日后,青州城一片晴天,已经渐渐痊愈的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有些在河畔折了柳枝编了花篮,踏春游玩;有些在桃花树下看着长出米粒大小的桃子欢笑,有些勤勤恳恳的打扫着家门口。 除此之外,原本萧条的街市也重新热闹起来,卖花女捧着时令的鲜花在人群中穿梭,留下一缕余香。 街头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往日觉得吵闹烦心的声音此刻却听着格外的顺耳贴心。 而本该幽静的裴家,这会儿裴渡正和叶景和并肩看着已经有拇指大的桃子大声说话: “兄长,你回来的太晚啦,桃花都谢完了,已经有小桃子了!” 不知道是不是叶景和的错觉,他感觉换了一个称呼后,少爷,嗯,小渡更加依赖他了。 “那到时候等桃子在大一些,可以给你做腌青桃儿,剩下的果子可以等它成熟了再吃,我问过陈大娘了,这棵桃树熟了是软桃,你喜欢脆的还是软的?” 初夏的阳光分外明媚,一身青色绸衫的少年身上,片片粉白桃花刺绣在衣摆上随风荡开,他眯起了好看的眸子,整个人却如同发着光似的。 裴渡怔了怔,小声道: “我都喜欢,只要兄长能和我一起吃就好了。” 叶景和弯了弯眸子: “好呀!” 与此同时,裴清河看着坐在上首的义国公,心里腹诽: 这厮是没家吗? 没家还没有驿站吗? 他都已经赖在他裴家十几天了,害得他每天都要让人死盯着厨房,生怕给人吃出什么问题了。 当朝超品国公,他要是有个万一,他怎么担待的起? 但义国公仿佛听不懂裴清河明里暗里请他去驿站住着的话,这会儿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问道: “如今裴家主膝下两子,他们以后的前程你可有打算?” “回大人的话,渡儿心性稍弱,我预备让他在家学多磨练些年再放出去,至于长风……不怕您笑话,这孩子我看不懂。” 从母亲说长风有贵人相时,他心里其实是很排斥的,可是临了他没有忍心把那孩子送出去。 可从那时起,这孩子就已经渐渐改变了裴家,夫人的深谋远虑,渡儿的心性转变似乎都有他的影子。 就连他给王厚送银子照看长风被丢回来,结果,转头王厚就和长风兄弟之交。 他看不透,他真的看不透这个孩子。 甚至,他有一种他这次直接把这孩子上了自己家族谱都是他赚大发的感觉。 义国公听了裴清河这话,眉梢轻抬,之前裴清河当街告状时,他觉得这人不怎么聪明,当个富家翁可以,若是为官入仕只怕有害无益。 所以,他提拔了王厚任青州同知,却熄了抬裴清河的心。 但这会儿听了裴清河的话,义国公觉得此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最起码,他很有自知之明。 “看不懂你便不准备安排了?那你这个义父当的可真是轻松。” 义国公刺了裴清河一句,裴清河立刻道: “您这是哪里的话!长风上了我裴家族谱,就是与我亲儿子无异!只是,他如今还年幼,我家中三弟乃是三州闻名的‘明柳先生’,教导长风入学还是可以的。 我那位族兄,四品将军如今在家中休假,教导几个小的武艺亦是从容有余。 若是再过里面,他们有人科举有了名堂,我与容山书院的院士有几分交情,自能让他更上一层楼!” 裴清河说这话倒是不虚,就算是赵临也因为刘知府许诺的容山书院名额而心动,这已经是青州人可以送给孩子最好的青云路。 “还不够,你让一个在疫病期间,临危不惧,还能组织百姓自救的孩子走这么一条普普通通的寻常路……远远不够!” * 盛京,贵妃失子的血泪淹没在国事繁忙之中,皇帝劳累多日,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 这日,皇帝刚看完一批折子,郑瑞小声提醒: “圣上,午膳时候到了,可要传膳?” 皇帝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背脊和发酸的手腕,点了点头: “传膳吧!” 郑瑞随即笑着应是,皇帝的膳食并不铺张,甚至还有些节省,今年何地灾害频繁,便是后宫的用度也被皇帝裁撤了三分之一。 这会儿,桌上只简单摆着四凉四热,八道佳肴,随着最中间的明黄五彩团花纹瓷盅被掀开,一股子霸道的浓香便扑鼻而来。 “这是清炖羊肉?都入夏了,还吃的这么燥,御膳房的厨子要是没本事就换一批!” “圣上息怒,这可是义国公让人送云州送回来的,说是其味,可称贡品!” 皇帝闻言,顿时来了兴致: “那顽劣泼皮送回来的?那朕可要好好尝尝!” 皇帝的饮食一向平淡,若是太过刺激,肠胃不适便不是御厨能担得起的责任了。 故而,御厨并没有将那批活羊做成烤全羊,而是一道普普通通,放了萝卜、山楂、枸杞的滋补清炖羊肉。 但见瓷盅之中,萝卜被片成了薄片,被煮的透透的,连粉嫩的肉色都可以透过,鲜嫩的羊肉被斩成小块,一根根纤维都看的清清楚楚,撒上一把葱花和香菜,瞬间就将那特殊的香味催的更上一层楼! 皇帝一连吃了两碗,那肉鲜美而不腥膻,甚至还隐隐约约透着股子奶香味儿,等郑瑞劝了三次,皇帝这才松了筷子: “这小子,倒是个会享受的,朕也跟着沾沾光!” 皇帝如是说着,心情也颇为放松,毕竟,义国公有心情给他送羊肉,那就证明云州大安。 等一餐饭毕,皇帝刚回到御案前,郑瑞便将那封‘民恨书’与账册呈上: “圣上,义国公说,您若是吃好了,心情美了,这便可要呈给您看了,请您过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53章 皇帝随手将手书接过来, 调侃道: “怎么,朕的养气功夫有那么差吗?还需要他用好吃的先哄一哄……” 皇帝摇头失笑,然后打开了‘民恨书’, 下一秒, 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一双眼睛看着看着都渐渐红透,一根根血丝迸溅出来! “砰!” 皇帝一掌拍在厚重的御案上, 那反弹的余韵让他的掌心阵阵着火似的发烧发麻, 可皇帝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从齿缝中艰难挤出几个字: “此贼!当千刀万剐!!!” 郑瑞见皇帝被气到了, 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莲心麦冬茶呈上, 皇帝气极,一把夺过来猛灌一口。 “噗——你诚心的是不是?这么苦的茶水是人喝的?!” 皇帝气的指着郑瑞的鼻子痛骂, 郑瑞连忙跪地请罪: “圣上息怒,这是莲心麦冬茶,有清心去火之效, 也是……也是国公吩咐的。” 皇帝闻言生生被气笑了: “这狗崽子是故意的!他以为朕不知道他这次请命出去是为了什么? 风云卫是朕的耳目, 他是风云卫上将军, 什么不知道?如今巴巴送上这两样东西,说吧, 他都干了什么事儿?” 郑瑞悄咪咪抬眼看了一眼皇帝, 犹犹豫豫道: “倒也不是多么……严重的事儿,只是,国公义愤填膺之下, 当街亲手斩杀了青州知府与青州同知。” 皇帝差点儿一口茶水又喷出来了,索性他抿了一口,没有喷的量, 这会儿他一屁股坐在御案前,手指胡乱敲打着: “他这是一天不给朕找事儿就闲得慌是不是?!当朝四品大员,他就这么砍了?这又不是跟着朕起事的时候?他怎么不知道背着点儿人?明天御史台能放过他?!” 说着说着,皇帝忍不住霍地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转圈圈,郑瑞连忙换个方向跪,小声道: “青州无主,国公要坐镇抚民,怕是有日子回不来了。” 皇帝的步子猛的一顿,转头看着郑瑞的脸色也一下黑了: “所以,就只有朕一个听那些御史念了!他就是个看着斯斯文文,衣冠楚楚的野犬疯狗!朕就不该放他出去!” 皇帝被气的大口喘气,看郑瑞还不起来,他忽然一顿,皱眉道: “还有什么事儿,你一并说了吧!” “呃,圣上果然是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啊!您真是神机妙算,火眼金睛……” 郑瑞小小的拍着龙屁,皇帝的脸色好了几分,也松口道: “他当街杀了四品大员的事儿,看在他一片为民之心的份上,朕替他担了。后面,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事儿了吧?” “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郑瑞吞吞吐吐的说着,这话刚一出口,皇帝就警惕起来,在皇帝的逼视下,郑瑞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是,国公提拔了一位同知,听说是狱头出身,国公还说,他当着百姓的面儿许诺让其当知府,求您给他留个面子。” 皇帝这下子没有怒,是他没有怒的力气了,这会儿他死死盯着郑瑞,然后面无表情的走向御案: “朕刚刚一定是被那劳什子苦茶苦昏头了,都幻听了。” “不是,圣上……” “你闭嘴!今天朕不想听到你说一个字!!!” 郑瑞被迫闭麦,皇帝坐了三息后,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在了御案的桌子腿儿上: “一州知府他一个人定了?!朕不如直接退位让贤给他当臣子吧!凡朝廷命官,哪个不是吏部层层选拔,再行分配?就他本事大!出去一趟给朕连知府都换了! 那个狱头他占了什么?怕不是就占了个头吧!他但凡是个什么文书吏,那还能看得懂文书,他呢?他会什么?!” 郑瑞跪在地上,低语不语,皇帝忍不住瞪他一眼: “说话!你哑巴了?!” 郑瑞一时左右为难,嘴巴张张合合,皇帝却听不到一句声儿: “舌头被猫叼了去了?大点儿声说话!” “回圣上~您不想听奴的声音呀~~” 郑瑞夹着声音,像一只叫春的母猫,给皇帝吓得一个激灵: “变,变回去!” 郑瑞回了一声“是”,然后从怀里又一次掏出了义国公送回的密信: “圣上,这是国公给您送回来的密信,想必缘由就在其中。” 皇帝没好气的瞪了一眼郑瑞,不过这番大起大落后,他看什么都能不起波澜了。 果然,等密信看完后,皇帝的面色一下子和缓了,甚至还坐直了身子,一手摸茶碗,一手翻页: “难怪云铮那么生气,一场疫病,身为知府他非但没有抚民,反而还借机榨取民脂民膏,若是云铮未至,青州之民岂不是十室九空?!” 郑瑞低头不语,刚刚还什么狗崽子啊,野犬疯狗的,这会儿又是云铮了?啧! 皇帝看着看着,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从云铮这信上来说,那狱头却是有几分本事,只是他文不成武不就,恐怕朝臣难以说服啊!” 皇帝如是说着,却没有再痛骂义国公,郑瑞看着,就知道是义国公的信被圣上看到心里去了。 圣上登基六载,朝中多前朝之臣,多的是口服心不服的人,否则青州知府怎么会匆匆投诚端王? 如今,义国公突如其来的一手,莫说皇帝,只怕那些大臣也要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青州之地,不及云州富庶,可实则藏着大雍最大的铁矿,也是在当初皇帝手下之人勘探到后,闪电出击占据,进一步成为皇帝起事的底牌。 这个青州知府,换成一个狱头,似乎也比一群不知心思的大臣要强的多。 …… 蒹葭院,裴夫人听了裴清河的话后,不由掩唇惊呼: “什么?义国公要举荐长风拜入玉湖书院读书?” 不怪裴夫人这般惊讶,实在是寻常人家读书,从家学私塾考出去才能去州学就读,容山书院便是青州州学,每届科举中定有数位学子考中秀才,一时成为青州人人追捧的地方。 而玉湖书院,便是下辖云、东、青三州的锦川一省的至高学府,可称一句秀才多如狗,举人满地走! “天佑二十九年的锦川解元、昌明元年的锦川解元都出自玉湖书院,昌明三年的锦川解元乃是出身王谢大族的王家子弟,即便如此,那次名也落进玉湖书院的学子囊中……” 裴清河带着几分叹息的说着,他没有说的是,看那位国公大人的意思,若是他们裴家的祖籍在盛京,进个国子监才不算辜负了长风这孩子。 想当初,父亲在世时,他们兄弟三人可是皆出自国子监,哪怕父亲归隐,也在青州落下不小的才名。 如今,明明家有麒麟子,却只能让他屈就,义国公随口的话,却仿佛针扎似的,让他的心脏一阵抽疼。 “如此说来,那玉湖书院倒也是个好去处,老爷这么发愁,莫不是觉得渡儿没去,心中不公?” “休要胡言!” 裴清河不由得斜了裴夫人一眼: “我岂是那种没心肝的忘恩负义之辈?长风有更好的前程我自然为他高兴,只是……说起来夫人你可能不信,我总觉得,那位国公大人想要把长风抢回去,写在他家族谱上!” 想到这里,裴清河就格外怀念他的父亲,要是他爹还在,那义国公能抢孩子抢到他头上?! 裴夫人:“……” “所以?” “所以,在我的讨价还价下,义国公同意让长风在家学学上两年,再往玉湖书院求学。” 像是害怕裴夫人再说其他的,裴清河急急道: “夫人久居内宅,怕是不知那玉湖书院虽然有的是逢考必过的学子,只是书院院规极其严苛,长风到底只有七岁,只怕无法适应。” * “……想说什么就说吧,在我跟前还憋着?” 义国公把玩着手中的玉佩,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崔一,崔一尴尬一笑: “属下只是没想到,您向来说一不二的,竟然能同意那裴家主的歪缠,许他再留长风公子两年。” 义国公闻言,将手中的玉佩放下,随口道: “啧,你没看他都吓得腿都打颤也要留人,我要是凶点儿他怕不是要被吓尿了?” “……您什么时候心慈手软过?” “放屁!” “快,深呼吸,您是国公,您是国公,这话在京中说可是要被人参的!” “我怕他们参我?有种他们撞柱子死谏啊!” 到时候,他正好可以撂挑子,亲自来陪小外甥! “我就是看那裴家主,确实一片慈父之心,他真心疼爱长风,我为什么不给他这个机会?” 义国公沉默了一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崔一瞬间意会,看着义国公欲言又止,他家大人真的好惨一男的,明明有长风公子这个亲生儿子,却只能让旁人照看,如今更是为了长风公子,连脾气都磨没了,也要他过得好一点儿! 慈父啊! 义国公并不知道一旁的手下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玩意儿,可他这段时间也没少调查小外甥的事儿。 根据村人的描述,他可以确定,小外甥的娘亲就是他的阿姐。 可是事成之后,阿姐为什么不回京呢? 再加上阿姐死的不明不白,小外甥后脚就被卖进裴家,要不是查到叶家是真的穷到极点了,义国公杀人的心都有了! 如今的裴家,裴家主虽然笨笨的,可是却难得对小外甥有几分真心。 就让那孩子再松快两年吧! “去,把这块玉佩给长风,告诉他风云卫在锦川三州的驻点,让他有事可以寻我。” “是,大人!” 对此,崔一并没有什么疑问,他家大人虚二十六,毛二十七,晃二十八,将二十九,要三十的而立之人了,难得有个血脉,又暂时不能带回去,那可不得宝贝点儿吗? “给家里写信,把暗一调过来给长风。” “啊?” “啊什么?我说话不管用?” “可,可圣上……” 暗一是保护圣上的啊! “暗一他老了,给圣上换个年轻的。” 崔一:“……” 离不离谱你自己听听! 暗一可比大人还要小三岁呢! 不提义国公一番临走前的折腾,随着疫病彻底解决,裴家家学头一天重开,叶景和和裴渡双双背着书袋,进了家学。 裴清晏依旧教授了一群小萝卜头识字,他对于字形字义的了解颇深,讲的妙趣横生,不到半个时辰就讲的差不多了。 “好了,接下来的时间你们开始练字,长风跟我来。” 叶景和有些不明所以,他跟着裴清晏来到了隔壁的值房,裴清晏请叶景和和他一同在窗边坐下,将两块精致小巧的黄褐色点心推到他面前: “吃吧。” 随后,裴清晏这才开始旁若无人的烧水煮茶,叶景和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苦! 苦的他差点儿吐了出来! “先,先生……” 叶景和是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等到最后,他还是狠狠心,直接咽了下去。 裴清晏有些惊诧,随后眉眼微弯: “你这小子,倒是比我当时强多了。” 叶景和苦的小脸皱成一团,口中津液横流,让他不得不吞,不得不咽,否则就要像个流口水的傻子,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裴清晏却不疾不徐的开口道: “当初我母亲,也就是你祖母在生下我们后,不顾身子夜观星象,说我三人都无为官之运,若入仕,轻则丧命,重则带累阖族。 你祖父不信,故而在我们十岁时,煮黄连三斤数个时辰,熬煮成一小杯,加入糯米粉,制成糕点,让我们取用。 大哥吃了一口,吐了一地,二哥机灵,只抿了一口,却也苦的满地打滚,等轮到我那年,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还是连一刻都没忍住,就吐了个干净。 你祖父给这糕点命名为——风霜糕,他说,为官之路,那满地风霜就如这块糕,全是苦!能咽下去苦,才能走下去……” 裴清晏深深看了一眼叶景和,郑重道: “长风,你果然不同常人!” 叶景和:“……” 他还有吐出来的选项?! 对面要是坐的是他亲爹,他肯定吐出来啊! 裴清晏见叶景和不说话,忙将茶水倒上: “这是桂花露,清甜可口,暖胃性温,正好驱一驱风霜糕的寒。” 叶景和一气喝了三盏桂花露,这才觉得被苦的麻木的神经回过劲儿来: “先,先生有,有什么话不能,不能好好说吗?这风霜糕,真不是人吃的!” “你也这么觉得吧?我想了这么多年,也没想到你祖父能做出这么歹毒的点心来,不过……他好似真有点儿用!” “所以,这就是先生如此才名,却愿意在家学屈就,教导我等的原因?” 裴清晏顿了顿,轻声道: “命,都是钉死的。” “什么命?那逆天改命这个词儿,难道是生造出来的?今日我咽了这风霜糕,那是不是说我以后一定能为官?那到时候,我请先生出山助我,先生准不准?” “这……” 裴清晏没想到,他本来想要给长风讲大道理来着,这会儿被这小子上了一课。 可是,长风的话犹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刺,在他封闭多年的心脏上狠狠划开了一个口子! “先生不敢来吗?我本来还以为先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想到……” 叶景和拖长了尾音,然后就被裴清晏一巴掌盖在头顶上,揉乱了他头顶上两个菱角大小的小包包,两个白玉铃铛叮当作响,裴清晏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好!你请我,我就去!” 叶景和还来不及笑,就见裴清晏抹了一把脸,笑呵呵道: “不过,既然你小子今天把这话说了,那我接下来可就得给你甩鞭子,催你进学了! 义国公有意让你两年后进入玉湖书院读书,那里头的日子可不好过,你需得现在打实了基础! 听说,你之前午饭时还有时间教那些下人认字?那不好意思,以后这个时间也是我的!” 叶景和:“啊?” “啊什么?难道长风刚刚说的话是骗三叔的?少壮不努力,你怎么请三叔入朝为官呀?长风,来,今天咱们就把千字文学完,明天我随机考校,相信你不会让三叔失望的吧?” 叶景和咬牙应了,不就是千字文吗?他学就是了! 数天后,叶景和看着裴清晏拿出来的四书五经,眼睛都直了: “不是,三叔,我这些都学啊?” “什么三叔?读书的时候称先生!你两日就将千字文吃透,这四书五经,应当也不在话下吧?县试主考默经,我先带你粗过一遍……” 就这样,叶景和在吃过风霜糕后的每一天,都觉得自己饱经风霜! 这日晨起,初夏的晨风都带着一丝温热,让人昏昏欲睡,叶景和用刚打上来的井水一下子泼在脸上,顿时清醒了。 “少爷,时候还早,我还寻思着一刻钟后再叫你呢!” 石越一边将叶景和整理好的书袋背在肩上,一边说着。 自打王同知管事儿后,拉着两个读书人将石越偷麦子的罪名在厚厚一沓律法书中查了一遍,这才得出他应该判笞三十,但刘知府不知为何直接将他投入大牢。 于是,被笞了三十下后,石越就被放出来了,后头听说裴家给两位少爷找书童,石越直接自荐上门,说只要给口吃的,他什么都不要。 裴清河听闻他的事后,开恩放他进府,只不许他以后再行偷盗之事,令每月给他月银一钱。 石越就背着包袱,欢天喜地的进府了。 “不,唔早了……” 叶景和咕嘟咕嘟将口中的青盐水吐出,这时候也有牙刷和牙粉,清洁力度也还是不错的。 天知道那些天在大牢里每天连漱口水都没有的日子,他是怎么过得! “石大哥,都说了让你不要叫少爷了,去拿炭笔来,我给他们写几个字,你让守门的阿牛别赶人。” “那不行,少爷就是少爷,我吃的是裴家的饭,就得按规矩来! 少爷这么忙做什么?每天你都才睡三个时辰,有这时间多睡会儿不好吗?” “算了,不说你了,这是我应人之事,岂能随意毁诺?再说,我也教不了他们多久了。” 要是先生说的是真的,那等他外出求学后,这些教授下人习字之事,也要停了。 “对了,今天下学就是休沐,我要回家探亲,你下午也可以回家看看你娘!开不开心?” 石越挠了挠头,说: “我娘让我一直跟着少爷,一天都不能少!” “我回家你也跟着啊?” “跟!不过少爷……你回那个家行吗?你现在是裴家的,回那边是不是不太好?” 石越小心翼翼的说着,叶景和摇了摇头: “父亲和母亲不是那样的人,这次回家的礼都是母亲准备的。” 叶景和这父亲和母亲现在是叫的越来越顺口了,毕竟两人给他和小渡都是一样的东西比着,除了吃穿用度外,平日里也是十分关心,倒是让叶景和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兄长!” 叶景和和裴渡的院子比邻而居,名唤明春堂,和行简院的布局一般无二,唯独门口多了一棵石榴树,这会儿叶景和从石榴树下走过,少年风姿翩翩,榴花羞做陪衬。 “今天小渡起的很早嘛,我还以为要等我去你榻上抓一只赖床的小懒猪起床呢!”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然后牵起了裴渡的手,裴渡红着脸,撅着小嘴: “我就赖了那么一次,兄长就记住了!” “真就一次?让我想想,我在行简院的时候,给你穿了多少回衣裳了?是谁每天都睁不开眼来着?” “兄!长!” 裴渡瞬间炸毛,二人打打闹闹着进了家学,一进门,裴鹏等就看了过去,纷纷道: “兄长!” “兄长,听说你现在已经学了半本论语?” “兄长,难不难啊?到时候我们再学,你得帮我们!” 一群小童叽叽喳喳的说着,裴渡慢了半步,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失意,好像只有上学路上的一程,兄长才是自己一个人的。 不过,这一次裴渡并没有沮丧,也没有阴暗,而是端端正正坐下来,拿出了书本。 玉湖书院吗? 兄长能去,他必追随! 家学的热闹随着裴清晏踏进大门彻底安静,而蒹葭院却热闹起来。 “让我看看,这是哪儿来的稀客?肚子都这么大,有八个月了吧?韩通判放心让你出门?” 裴夫人笑着和庆阳侯世子夫人杨婉月说着话,虽然通判当时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可她和杨婉月的交情却还在。 杨婉月却像是憋狠了,一坐下就连珠炮似的吐槽起来: “他不放心我也得出!唉,这次我都不好意思上门,你是不知道,我那个公爹把我相公训的跟个木头似的! 上次你说的疫病之事,那木头也知道,但他非要递折子走流程,一步不肯多迈,我都要气死了! 这回好了,被义国公罚着拉了一个月的夜香,看着才像个正常人了!不过他身上那味儿洗了三天都洗不掉,我都怕熏着我的孩儿! 这不,疫病现在已经清了,我在佛前许的愿也该还了,我是不想让他陪我了,知琴,我在这儿可就只认识你一个,你陪我走一趟嘛!” “这……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三天后如何?那两天也是端阳节,热闹!你都不知道,我这些天真是憋坏了!孩子是个乖巧的,可是我出不了门啊!” 闭门数月,杨婉月都变得唠叨起来,裴夫人想了想,回道: “行,正好带渡儿和长风都出门逛逛,这两个孩子还没怎么出过门儿呢!”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终于写够六千啦 第54章 第54章 叶景和听到文心前来禀告, 要在端阳节那天和通判夫人一同去上香还愿的消息时,还懵了一下。 他总算是明白了剧情中让他始终不解的真假千金被换之谜! 提问,深深宅院之中, 女主究竟是怎么和假千金被换了呢?! 答:院子再深, 但架不住她亲娘要往外跑啊! 不过,即便知道剧情发展,叶景和与通判夫人也并不熟悉, 他即便想要劝告, 只怕也没有什么用。 到时候,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 要是真千金没有被换掉的, 作为小渡的官配,他们之间也不会有那么多龃龉吧? “兄长!你好了没?车夫已经等着了!” 叶景和被打断了思绪, 忙理了理衣裳,大步走了出去。 裴渡站在石榴树下,被榴花落了一肩膀也不知道, 只自顾自和石越低声说着什么, 叶景和凑近了才听到二人又双叒叕在说那日叶景和遇刺之事。 见状, 叶景和都不由无奈了: “小渡,刚不是还催, 这会儿又不走了?这事儿你都问了石大哥多少遍了?” 裴渡忙小跑着过去, 一把攥住叶景和的手: “我就想多听几遍!我可是差点儿就没兄长了,我,我会好好跟大伯学武的, 等以后遇到这样的事儿,我也能保护兄长!” 裴渡仰着脸,看着叶景和, 认真的说着,叶景和不由笑了一声,然后抬手弹了裴渡一个脑瓜崩,不疼,麻麻的: “做哥哥的,怎么能让弟弟保护?以后有事儿,尽管往我身后躲!” 叶景和说完,拉着裴渡朝府门在走去,裴十一和裴十二紧随其后,石越看了看二人的高个子,也拼了命的挺直了腰板,他可不要给少爷丢人! 裴渡一边走一边小嘴叭叭不停: “兄长,一会儿见到大伯我也可以叫大伯吗?” “兄长,今日也要在外面留宿吗?我也陪着吗?” “兄长,一会儿还给我买糖葫芦吗?我想要夹豆沙的!” “兄长……” 叶景和一一应着,等到了府门外,叶景和抹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头一次庆幸裴渡一直叫他兄长而不是哥哥。 否则,他怕是要以为哪个鸽子精寄身在小渡身上了。 不过,等上了马车,裴渡立马就被外面的风景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掀开轿帘探看。 正街上,商铺星罗棋布,游人如织,穿梭在大街小巷中,各种叫卖声热闹无比,美食的香气浓烈逼人,让裴渡都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今日出门早,叶景和也不着急,这会儿掀起轿帘弯了弯唇: “馋了?等着!” 叶景和叫停了车夫,随后跳下马车,裴十一连忙跟上,叶景和径直往刚刚甜香味儿最浓的李记糖水铺子走去,那是一个妇人带着一年方三四岁的小童开的。 妇人看着不过双十年华,她穿着颜色黯淡的石青背心,露出两条柔韧有力的臂膀,一旁的小童却是一身簇新的夏装,这会儿正捧着一碗冰雪冷元子吃的津津有味。 “店家,劳驾一碗冰雪冷元子,两只玉露团带走,咦,现在就有粽子了吗?要一只豆沙的,多加蜜水,再要一只蛋黄肉粽!” 叶景和上前扫了一眼铺面,飞快的报了自己要的东西。 “大,大哥哥等等!” 小童连忙放下碗,用小短手拿起竹夹,将两颗玉露团放进早就准备好的竹片盒中。 那竹片盒小小一只,里面垫了一块剪裁好的新鲜荷叶,鲜浓的绿意上,圆滚滚,白胖胖的玉露团一下子就被衬得精致可爱,让人都不忍心动口。 妇人这边也手脚利索的将一勺绿盈盈的冰水浇在一颗颗拇指大的豆粉圆子上,瞬间,小圆子们挤挤挨挨的冒了头,那上面还淋上了金黄的蜜水,给小圆子们更添几分晶莹透亮,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客人,您的吃食好了,吃好再来呀!” 妇人头也不抬的将东西递给叶景和,叶景和一手接过东西,一手取钱袋: “店家,多少钱?” “我看看,一碗冰雪冷元子十文,玉露团……等等,是长风公子啊,您不用给钱! 您拿着吃就好了!以后想吃尽管来!要不是您和王大人,我家团团只怕都活不到现在!” 叶景和闻言不由愣住: “您这话从何说起?” “王大人告诉赵叔家治疫病的法子时,我偷听到了,可是当时我们娘俩手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只在赵叔做八宝鸭的时候添了半袋精米,您吃着可香? 今个您正好光临小店,这可是老天给的缘分,我怎么能收您的钱?” 妇人像是想到什么,眼眶微红,看着叶景和的眼中满是感激。 没有人知道,团团在她怀里呕吐不止,她上医馆求药却毫无用处时,心里有多么煎熬! “不!不收钱!” 小童也咬着小圆子,含糊不清的说着。 “一码归一码!您要是不收钱,我下次可不来了!” 叶景和连连摆手,人家孤儿寡母开门做生意本就不易,他哪里能开这个头? “您是我们娘俩的救命恩人,我们收您的钱,那不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吗?” “瞧您说的,外出营生,本就为了糊口,若是您逢人就这样,那生意还做不做?您要是想谢我,那饶我一杯甘草汤,甜甜嘴也就是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妇人不由一怔,叶景和再接再励的劝说道: “这钱您可必须得收,您这铺子里的东西,舍弟样样都喜欢,您要是不收,那我以后可不好意思来了。 咱们都是青州人,说句话的事儿哪能让您这么记在心上?那大家伙要是都跟您一样,我可都不敢出门了!” 叶景和笑吟吟的说着,养了半个月的小少年,唇红齿白,小脸也嫩生生的,这会儿讨饶带笑的模样让人不由会心一笑: “那好,长风公子弟弟可是也在,那这甘草汤您得带两杯走,里头是我夫家用了百年的方子,您喜欢下次再来呀!” 妇人热情的说着,利索的又装了两大杯甘草汤给叶景和。 等叶景和上马车时,脸上还带着笑容,裴渡咬着玉露团,眼睛亮晶晶的: “兄长刚刚下车遇到什么好事儿,怎么感觉兄长很高兴?” “你倒是敏锐,嗯,怎么说呢,大概是那种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儿。但是却被人记在心里,真心感谢的感觉!” “嗯?这是什么感觉?” “等你再长大点儿就知道了,要不要来杯甘草汤喝?” “要!闻着就甜丝丝的!” “啧,回家睡前必须再刷一次牙,小心你的牙!” “……不刷牙就会像兄长一样掉牙齿吗?” 裴渡悄咪咪的问着,叶景和原本的露齿笑瞬间收起来,皱了皱鼻子: “快吃你的玉露团吧!等你掉牙齿的时候,看我不给你天天画像!” “我刷牙!不掉牙!” 裴渡捂着嘴巴,却大口大口的嚼着玉露团,小脸颊鼓起来,像一只小仓鼠。 二人笑闹着分吃完了一碗冰雪冷元子,玉露团是樱桃馅儿的,裴渡吃了一只还想吃第二只,被叶景和瞪了回去,只能默默喝着甘草汤。 又趁着叶景和不注意,摸了一只粽子,然后惊叫道: “甜甜的豆沙粽子才是最好吃的!这种奇奇怪怪的咸粽子到底谁会吃啊!” “哼!吃你的甜粽子去吧!咸粽子才是永远的神!” 这咸粽子用料十分扎实,里头放了手指长的一条肉和两颗蛋黄,糯米吃着咸津津,又带着一种浓郁的肉香和蛋香,咸蛋黄随着咀嚼,被舌尖碾的更碎,那种沙沙的油香瞬间在口齿间爆开,便是叶景和都不由得眯起眼睛: “唔,一口糯米一口蛋黄,绝配!” “不对不对!豆沙蘸蜜水才是绝配!” 甜甜的豆沙和糯米紧紧融合,像是最好的朋友,彼此成就,蜜水的加入让两者的风味一下子又提升的一个等级,怎一个美味可以形容? 裴渡大口大口的将豆沙粽子吃光光,然后忽而开口: “小角青青卧,灵沙红红糯。盘底空落落,甜到心窝窝!” 话落,裴渡傲娇的抬了抬小下巴,看向叶景和: “兄长,我这诗如何?” 叶景和忍不住笑了,击掌相和: “好诗好诗!小渡今日如此诗兴大发,可要再添几首?” 裴渡哼了一声: “我都给我的豆沙粽子作诗了,兄长呢?我看你是假心喜欢咸粽子!” “谁说的!作就作!” 叶景和看了一眼手中咬的只剩下一角的蛋黄肉粽,沉吟片刻,开口笑道: “青箬裹玉粒,脂香融赤金。停箸良久思,迟恨香黍小。” 裴渡听过后,又翻来覆去念了两遍,这才瘪了瘪嘴: “唔……还是兄长的诗,更胜一筹,明明三叔还没有开始教兄长作诗呢,我怎么还比不过?” 不说别的,他的诗就像馒头,吃到什么就是什么,兄长的诗则还留有一丝余韵,就像他现在嘴巴里还有的甜味儿一样。 他比兄长多得了两年熏陶,现在都比不过,以后他还怎么追上兄长的步伐? 看来,以后还要再努力一些了! “想什么呢?不过是你我玩笑之作,还要不要再玩儿?” 叶景和忍不住揉了揉裴渡的小脑袋,他的头发毛绒绒的,却不怎么扎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柔软。 刚刚算是他欺负小孩儿,这会儿叶景和和裴渡说了几个笑话,这才把裴渡逗笑。 片刻后,马车突然停下: “两位少爷,村口似乎有什么事儿,我前去看看,您二位稍候片刻。” 只见小石村的村口围坐着许多村民,叶大伯一家人被围在正中间,一个斜着眼,黑熟黑熟的中年男人眼神贪婪的看着叶大伯一家: “你们家景和现在可都是裴家的儿子了,你们叶家凭什么还占着叶老二留下的地! 村长,你来评评理,这地是不是该还给咱们小石村,分给有需要的人种?” “什么叫有需要的人?那地是我弟妹卖了自己的首饰买的,你现在空口白牙就想占去,做你娘的狗屁白日梦!” “叶家老大!你也不管管你媳妇?男人们说事儿,一个女人家家的插什么嘴!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叶大伯性格懦弱,平日里也是村子里有名的老好人,便是被人指着鼻子骂,第二天还能问你一句“吃了吗?” 但这会儿,叶大伯低着头,小声道: “我这条命是我婆娘和芳姐儿用命救回来的,我听她们的……” “你!哼,村里有村里的规矩,叶老二死的时候,他还有根苗儿在,那地留给你们也就留了,现下叶景和上了裴家的族谱,他都断了根了,这地你凭啥占?就该充公!大家伙说对不对?!” “老大家的,你一个女人家,那么悍以后芳姐儿怎么嫁的出去呦!” “就是!他们叶家的闺女,谁敢娶?有这么一个泼辣的丈母娘,怕不是小两口拌句嘴,她都能打上门吧?” “景和那孩子到底和你们隔了一层,你们还年轻,何必为了他得罪大家伙呢?” “他一个孩子知道什么?你们替他做了这个主,把根子彻底断了,省得他惦记回来,惹的人家大户人家不高兴,这可是为了他好!” “我呸!该我们景和的,就是我们景和的!你们一个个说着话亏不亏心?别的村地里到处都是新坟,你们一个个是不是忘了你们怎么能好好站在这儿了?! 不要脸的东西!要不是裴家给送药送东西,早八百年把你们这群白眼狼饿死病死拉倒,也省得老娘废这唾沫! 想要景和的地?早咋不当着裴家人的面儿说?现在小满了,麦子灌浆长饱了,把你们这些黑心肝烂肚肠的东西勾的起了心,我今个就把话放这儿了!景和的东西,谁敢动一下,咱们就见官!” 叶伯娘一个人舌战八方叶大伯也动了动唇,道: “我婆娘说的没错,早前给村长说,让你们买点儿药备着,你们没人听。 后头景和被知府抓了你们还说风凉话,把裴家的药分给你们,是我当初做的最后悔的事儿!” 能把叶大伯逼到这份上,这些村民也是有本事了。 “叶家老大,这话不能这么说,这村里谁有个什么事儿。其他人不搭把手?你能看着你街坊邻里死在你眼前? 咱们今个说的是老二留下的地,那可都是肥田,你们家也吃不下,何不造福村里,到时候大家还记你这份情!” “对啊,叶家老大,你把这个事儿再琢磨琢磨,你婆娘一个女人家,不识大体,你一个男人得识啊!” “你可别忘了,当时你们兄弟两个逃荒过来,是村里给你们一口饭一口水的养大了!” 说着说着,男人突然看向正中坐着的村长: “村长,你说句公道话!不是咱们村的娃,能拿咱们村的地不?” 村长长长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叶大伯: “叶家老大,这是大家伙的意思,你……” “叶家老大,叶家老大,我问你们,你们谁知道我和我弟叫什么?!你们说啊!你们能说出来,我就说服景和把地给你们!” “咦,你不是叫狗蛋吗?你弟叫驴蛋!” “呸!那是你们起的名字!我们落户在小石村的时候告诉过你们,我是叶宁山,我弟是叶信山! 当初,我们虽然小,可也知道官府让我们在村里落户,可是给你们免了一年的税,而你们给我们吃的是稻谷壳、野菜根! 我感激你们,我弟也感激你们!所以村里平时需要搭把手的事儿,我们兄弟两个从来没有推辞。现在,我兄弟不在,景和被裴家看中,你们转脸就想断景和的根!做梦!” 叶大伯深吸一口气,看向村长: “村长叔,平日里我以为你是村子里最公正的人,可我没想到,分我家药的时候,你上手了,这会儿想分我们景和地的时候,你拦都不拦!” “叶家……宁山啊,你要体谅我,咱们村里那么多张嘴,这粮食本来就不够,要不今年的麦子大家伙帮你收,你也给大家伙分分?” “分分分!分你们的头!你们这是想明抢?合着这事儿怪我弟让裴家送的药过来让你们活着的人太多了呗!你们当初要是死多了,现在粮食就够了!” 叶玉芳拿着一沓纸走了过来,俏脸含煞: “想分地,你们先把账还了!除去官府施药后的药材,之前我家里的药材,你们可是画押说借的!你拿了三两八钱五十六文,你拿了二两一钱三十二文的,还有你……” 叶玉芳叉腰看着所有人,年纪小小,气势汹汹,裴家当时也考虑不患寡而患不均的事儿,所以给的药材只多不少。 当时,叶玉芳就觉得这些空手上门求药的村民不是好的,特意让裴家下人写了借据。 现在他们敢聚在这儿威胁她爹娘,怕是一开始就不准备还了! “去去去,一个丫头片子插什么嘴!小心我给你把那些废纸撕了!” “借据?你要让全村人还钱?就凭你们这一家子?兄弟两个都没根的东西!” “要是凭我呢?” 叶景和没有说话,裴十一和裴十二直接上前开路,他二人直接用了巧劲儿,将围着的村民都从人堆儿里丢出去,摔了个屁股墩。 “我也不行?那,裴家行不行?裴家不行,那同知大人行不行?” 叶景和不紧不慢的走到了人群中间,叶大伯看着叶景和的眼神有些发怯,又有些觉得丢脸。 “大伯,大伯娘,芳芳姐,我回来了,这事儿我来说。” 叶伯娘这会儿不由捂住嘴,眼泪落了下来,当家的立不住,她不泼辣些怎么好? 可,当家的还不如景和一个孩子说的话让人觉得安心。 “景和,给!这些都是他们欠你的!我早就知道他们不是好的!” 要知道,当初叶景和回到叶家吃的那顿猪油拌饭,不是叶伯娘从村邻借来的。 而是,从杂货郎手里借到的。 叶景和将那一沓借据在掌心轻拍,抬眼看向年纪最大的村长: “我这个事主在这儿,有什么事儿,您来给我说,别为难我大伯他们。” 说完,叶景和直接撩起衣摆,坐在了一旁的大石头上: “说吧,我听着。我也挺好奇,我这么一个大活人还在,我爹他怎么就断了根?” 叶景和的语气平淡无波,可是那一身锦绣衣衫随意往石头上一坐的气势,贵气逼人,让刚刚还盛气凌人的村民瞬间觉得口舌发粘,支支吾吾起来。 他们只觉得自己仿佛与叶景和是两个世界的人! 莫说是叶景和,便是他口中的裴家,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庞然大物。 更不必提那位同知大人,他们连见都没见过,更不敢见! “你,你已经是裴家的人了,你敢管叶家的事儿,就不怕裴家容不下你?!” 中年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凭什么叶家小子进了裴家就能当少爷,早知道,早知道他就让他家小豆子也去当书童了! “裴家容不容的下我,那是我的本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我兄长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裴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下马车,走了过来,叶景和眉头微皱: “小渡,你先回马车,仔细磕碰到了你。” “兄长在哪儿,我在哪儿!” 裴渡刚一走过来,几个村民就触电似的闪开了,裴渡则向叶大伯一家行了一礼: “裴渡见过大伯、大伯娘、芳芳姐。” 这话一出,周围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叶大伯一整个手足无措,叶伯娘却看了一眼叶景和,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好!好!好孩子!” 她还怕裴家的少爷不喜欢景和,和他别苗头,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能为了景和认了他们这门穷亲戚! 叶芳芳也呆了: “我有两个弟弟了?” 裴渡冲着叶大伯一家笑了笑,然后站到了叶景和的身边,随口道: “兄长何必这么计较?” 裴渡这话一出,村民们像是找到了什么突破口,一窝蜂似的开了口: “就是就是!景和,你看看人家裴家少爷多么大方的!你现在也是少爷了,别这么小家子气!” “裴家那么有钱,你盯着那十亩地做什么?眼皮子浅的,人家裴家少爷都要看不过去了!” “少爷,你来评评理!” 裴渡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和叶景和方才几乎一模一样: “让我评理?我的意思是,兄长不必为了这种小事劳心费神,我裴家府上,有的是处理这种拖欠借款,惦记别人东西的管事,大不了到时候请诸位走一趟公堂。 该是我兄长的,哪怕是一粒土,我裴家也给他争!好了,兄长,这石头都晒的烫屁股了,咱们先回家去歇歇吧。大伯,咱们回家呀!” 叶大伯回过神来,连忙道: “对!对!对!回家!芳芳,快去烧水!天热,洗洗舒坦些!” 叶伯娘也爽利道: “我去隔壁村买只鸡回来,今天给你们做好吃的!” 叶景和等人旁若无人的从人群中穿梭而过,却无人敢拦。 等进了叶家,裴渡这才小小的松了一口气,胸膛一挺: “兄长,我刚刚表现如何?” 叶景和哭笑不得,前脚他才说了要弟弟躲在自己身后的大话,后脚……这似乎就被弟弟保护了啊。 但即使如此,叶景和还是满含赞许道: “很棒!今天小渡进步很大!可以允许小渡自己提一个要求,我力所能及,一定办到!” “真的?!那我要好好想想!” 裴渡全然依赖的模样,看的叶大伯眼睛红红的,这些日子,他生怕自家孩子受了委屈,可是今天看到这一幕,他便觉得心里踏实了。 而后,石越等人将马车上准备的礼物一一拿了下来,上到精米香油,下到油盐酱醋,裴渡笑眯眯道: “都是自家铺子的,大伯你们都尝尝好不好吃!” “这,这怎么使得!” 叶大伯疯狂给叶景和使眼色,叶景和只是微微一笑: “这些都是母亲准备的,大伯收着便是。今年年景不好,但大灾以后,可能会免除赋税,地里的收成除去吃用,都卖作银钱,给芳芳姐准备嫁妆吧。” 似是怕大伯又耳根子软,叶景和警告似的提醒了一句: “我听母亲说,大家族里的女儿出生就开始攒嫁妆了,芳芳姐为了家里这么操劳,您是她亲爹,她是您唯一的血脉,您不为她想想?” 不怪叶景和会这么说,叶大伯和他那个便宜爹以前就是村里公认的老黄牛,谁家都能叫去干活。 芳芳姐十岁生日的时候,叶大伯亲自去赶集,说给芳芳姐带红头绳回来,结果,叶大伯是回来了,芳芳姐的红头绳绑在了隔壁大妞头上! “我才不嫁人!我要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 叶玉芳端着水,从门口走了进来,叶景和一怔,没想到芳芳姐的思想还挺超前的: “不当嫁妆,也能当启动资金啊!要赚钱,手里没有本钱怎么行?” “胡闹!不嫁人每年的税你自己去交!” “交就交!景和说了,今年的收成归我,爹你同不同意?” 叶大伯看了一眼叶景和,没吭声,叶景和却提醒道: “大伯,我要是我刚刚没有听错,村长劝你的时候,你刚刚态度好像有点儿松动啊……” 叶大伯:“……” “她一个丫头片子,你也跟着她胡闹!” “我才没有胡闹!景和,你给的方子,出货了!” 叶玉芳冲着叶景和眨了眨眼: “娘去买鸡,就是要给你试试咱们家的货!” 叶景和眼睛一亮: “这么快就出货了?这才多久?” “也很久了,不过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裴渡都快好奇死了,叶景和和叶玉芳对视一眼,叶景和笑眯眯道: “先不告诉你,等会你尝尝。” “是好吃的?!” 裴渡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以后说话都不怎么上心了,随着公鸡一声悲愤的高鸣,它美味的□□在叶伯娘的巧手下染上了红润油亮的酱香,那股子味道馋的人直流口水。 “开饭喽!” 叶伯娘一声招呼,随着几道小菜上桌后,主菜姗姗来迟,闪亮登场! 裴渡本来不准备在叶家吃饭的,他嘴巴挑,要是吃一点有点不给人家面子,还不如说自己不饿。 可是,随着桌上的鸡肉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裴渡已经在桌前坐好了。 而叶景和在看到主菜后,有些惊讶: 大伯娘这是在酱油做出来后,就把豉油鸡研究出来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55章 “动筷动筷, 你大伯娘这鸡前些日子做过一次,馋的隔壁小石头都过来扒着门讨了!” 叶大伯乐呵呵的说着,只是话落, 脸上的笑容不由一凝, 刚刚最先说话的中年男人,便是小石头他爹。 平日里,小石头没少在叶家混吃混喝, 叶大伯大方, 断没有赶人的,只是他没有想到, 到头来会是自己的邻居先刺了他一刀! 哪怕是迟钝如叶大伯, 也隐隐约约察觉到,石头爹对自家的嫉妒。 叶玉芳随即接过话头, 笑眯眯道: “景和,你和小渡快尝尝!这鸡好吃的人舌头都想要吞下去呢!” “来来来,快尝尝我的手艺!” 叶伯娘也笑着把最肥硕的两条腿分给了叶景和和裴渡, 裴渡点点头道谢, 便忍不住动筷了。 他吃过许多鸡, 但眼前这鸡腿那股子特殊的香气不断的激发着他的食欲,随着尖尖的虎牙撕下一块连皮带肉的鸡肉, 焦脆的鸡皮带着浓郁的酱香, 但又不至于太过油腻,让平日里不喜欢鸡皮的裴渡都不由的多嚼了一会儿,仔细品味: “唔, 这味道好香……但是在府里好像没有尝到过。” “小渡这舌头可真灵!” 叶景和弯了弯眸子,一边拿起鸡腿,一边道: “这里面, 就放了一味秘制调料,名叫清酱,也可以叫酱油。” “酱油?这是什么?” 裴府里的新菜多数为了讨主人欢心,会仔细介绍它的做法,越精致越显用心,裴渡倒也因此知道不少调料,可这些调料独独没有一个酱油。 “是我偶然得了一个方子,可以用黄豆做成酱,但是不像普通大酱黏稠,它虽是酱,但却和油一样能流动。我让大伯娘她们先试试,没想到大伯娘和芳芳姐动作利索,这么快就出成品了。” 说着话,叶玉芳取了一只粗陶碗过来,里面盛着一碗底红的发黑的酱油: “这就是酱油,景和你看看东西可对?这酱油用来拌米饭也格外香哩!” 最重要的是,这酱油需要的时间虽久,可成本却低的可怜! 既不必需要用主粮的米面,也不需要太多的盐,只要在黄豆中加入少量的盐,它自己就会在悠悠岁月中酿出咸鲜微甜的美好滋味! 叶玉芳隐隐感觉,景和给她和娘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东西,这酱油要是做成了,薄利多销,只怕要不了多久,家家户户都离不开它! 虽拿了这方子,但她不能占景和便宜,她原本想要等酱油卖出去再给景和分润,今天看到小渡,她突然有了其他的想法。 她一人之力有限,可裴家不一样啊!这么好的方子,不能埋没了! “……呃,景和和小渡要不要试试?加一点儿猪油可香了,还不会像面酱一样糊嘴巴。” 叶玉芳卖力的推荐着,叶景和只瞧了一眼,就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不过,如今他成了裴家义子,芳芳姐他们想要和裴家合作倒也不失为一桩有远见的买卖。 今日之事,叶景和瞧着整个叶家,大伯性子软弱且年纪大了,无法改变;大伯娘虽看着泼辣不好惹,可实则顾忌颇多。 唯独芳芳姐,许是因为家庭原因,她性子直爽却也兼顾周全,将大伯的谨慎和大伯娘的勇猛糅合的很好。 是一个有主见,且让人欣赏的女孩,她既开了口,叶景和怎么都会帮她一把。 二人自然无有不应,等到一顿饭结束,裴渡成功给自己的小肚子吃的鼓了起来,想想自己来时还不准备吃饭的想法,裴渡一边用小手捂住半张脸,一边靠着叶景和歪缠: “大伯娘做的饭太好吃了,兄长给我揉揉!” “让你刚刚少吃两口你还不乐意!路上吃的那些甜食都是糯米制的,本就不好克化,我看今天就应该到城门口就让你下车走回府去!” 叶景和没好气的说着,可手却放在裴渡的小肚子上,帮他轻轻的按摩起来。 裴渡舒服的直哼哼,嘴里却嘟囔着: “兄长才舍不得!” “来来来!正好家里有山楂片,我泡了水,你们喝点儿!” 叶玉芳热情的招呼着,将两碗山楂茶端了出来,那山楂茶果酸味儿很浓,一口下去就让人五官紧凑。 “呀,芳芳姐现在准备的越发充足了!” 叶景和惊讶了一下,叶玉芳笑了笑: “我这是尝到甜头了,先前我用药材把手里的银子翻了一倍,后头疫病来了,治疗疫病的药材价格上去了,可这些常用的药材,诸如山楂、乌梅、甘草等价格却下来了,我啊,囤了好些。 这不,现在入夏了,那些糖水铺子也开始大量收货了,我手里的药材也已经腾的差不多啦,这是剩下给家里用的!” 说起自己的事业,叶玉芳这会儿整个人都发着光似的,连裴渡都忘了肚子涨,不由张大嘴巴: “芳芳姐现在就可以赚钱了吗?真厉害!” 叶玉芳闻言,脸颊红了红,随后认真道: “我爹能活下来,都亏了小渡你们的大方,但是这钱我们不能白要,你再等等,我很快就可以攒够了。” 叶玉芳此言一出,叶景和和和裴渡都愣了,叶景和没有想到,那些小渡和裴家兄弟们拿出的银钱,芳芳姐其实早就记在心头。 裴渡也没有想到,他们当初根本不图偿还的银钱,被这个比他大几岁的姐姐一直记在心头。 “不,不用还呀,这是我们给兄长的,没有想要还的。” 裴渡连忙摆手,叶景和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叶玉芳却直接道: “可这银子最后是用到我爹身上的,那就是我们欠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不过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这会儿语气坚定,双眼含光,竟生出几分让人不敢小视的气势。 叶景和想了想,戳了戳裴渡的胳膊,示意他不要推拒,裴渡只干巴巴道: “那好吧!我听芳芳姐的!” 叶玉芳闻言,眉眼弯弯,只是看向叶景和时,俏皮的眨了眨眼。 这钱她是一定要还上的,否则来日景和在他那些同窗兄弟面前说不起话怎么好? 之后,叶景和又坐了两刻钟,这才告辞离去,临走前,叶玉芳给叶景和抱了一坛子‘酱油’,让他们带回去尝尝鲜。 等上了马车,裴渡这才忍不住问道: “兄长,芳芳姐说她靠倒卖药材赚钱,可是她比我们也大不了多少,一定很辛苦,你为什么要让我不拒绝她还钱的事儿?” “咦,小渡现在都能想这么深了?孺子可教嘛!” 叶景和打趣的说着,裴渡脸颊涨红,语气羞恼: “所以,我也不是什么不懂事的三岁小屁孩儿了,兄长可以告诉我了吗?” “是喽,我们小渡已经六岁了!” 裴渡的生辰是在三月初就过了,彼时叶景和还在狱中,只能错过。 这会儿,叶景和在裴渡发恼前,及时将人按住,这才轻轻道: “可是小渡又怎么知道,芳芳姐选的这条路,不是她曾经想走却不能走的呢?有时候,压力也是动力,我虽让你答应,可并未约定时限。 今日村人对于芳芳姐的看法你也清楚,大伯性子无法撑起门户,芳芳姐不借此事掌握话语权,难不成真要草草嫁人?” “欸?还可以这样吗?” “否则你以为为什么芳芳姐今日顶撞大伯后,大伯只是嘴上说说?钱财,是家庭乃至家族的命脉,而现在握着这条命脉的人,是芳芳姐。” 裴渡顿时豁然开朗: “所以兄长,有时候困难并不是困难,也可能是机遇,对不对?” 叶景和不由笑出了声: “我们小渡现在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等二人回了裴府,叶景和就让人将‘酱油’送到厨房,今天用饭时添个滋味儿。 裴家大厨房里,如今这厨房里有九口灶台,正经做饭的是刘厨子管的六口灶台。 不过,因为叶景和入狱后,裴渡念着叶景和,总是要厨房送桃花糕,还只要陈厨娘做的。 于是,大厨房的管事便从六口中分出一口,给陈厨娘用,还有几个小杂役,让陈厨娘原本一个小小厨娘都风光起来,惹的人人艳羡。 不过,随着桃花谢尽,桃花糕久不被点,陈厨娘这口曾经被烧着的热灶变了冷灶。 “起来!今天这口灶我们刘铛头要用!” “你做什么?这是管事分给我们陈娘子的!” “啧,现在桃花都谢完了,长风少爷都回府了,少爷还能想得起你们娘子?指不定什么时候,这口灶也得给还回来! 别挡路!老夫人那边说今个要吃笋丝火腿煨肥鸭,这可是个功夫菜,耽搁了你们吃罪的起吗?!” 说着,两个杂役推开灶前的烧火丫头,陈厨娘叹了一口气: “小桃,算了。” “可是娘子……” 小桃瘪了瘪嘴,陈厨娘原本就是帮厨,因为女子的身份没少被指拨来去,如今好容易出头了,可这才多久,就被打回原形了。 不,比打回原形还要不容易,那些厨子现在连让陈厨娘学艺都不愿意了,长此以往,陈厨娘怕是要被逼出府去。 陈厨娘只是摇了摇头,正在这时,刘厨子一边系着白围裙在厨房里转,一边盯上了一个抱着黑坛子的杂役: “站住!你!就是你!大家伙忙的热火朝天,你在这儿转什么?!” “铛头,这是长风少爷让人送来的,他今天休沐回家,说是那边给的极好的调料。” 刘厨子胖圆脸上的细缝眼一眯,哼了一声: “都是裴家的少爷了,还惦记那边的家……我这手里过过的珍品食材,鱼翅燕窝,山珍海味,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得什么没见过?这东西还当得上什么极好的调料,真真是没见过好的!得了,少转悠了,放在角落里别占地方就行!” “可是,长风少爷说让厨房试试……” “他是厨子我是厨子?打出师以来,我这手里过得调料那都是有数的!这种不明不白、不干不净的东西,谁敢给主子吃?” “刘铛头!你过分了!” 陈厨娘站起来,从杂役手里接过坛子,冷冷的看着刘厨子: “长风少爷何时骗过你我?满府的下人,如今能识字靠的是谁?厨房以前在少爷那儿又是谁来周全?这坛子里的调料,你不要我要!” 刘厨子眯了眯眼: “哼,你当我不知道你如何想?不过是看你现在没了出路,想要讨好长风少爷留在裴府罢了!我倒要看看一个没手艺的厨娘,能留多久!” 说完,刘厨子扬长而去! 正在这时,文心蹙着眉走了进来: “这两日夫人胃口不好,昨个到今个才吃了半碗饭,厨房今日多做些爽口的菜肴,做的好重重有赏!要是做的不好,可别怪我不给诸位情面!” 刘厨子好一阵谄媚,又卖弄着做了许多重工细致的菜肴,其中以一道金丝拌银芽最为醒目。 这道菜用料并不繁杂,可也需要细致处理,所谓金丝便是将摊的薄薄的金黄鸡蛋饼切做细丝,再取上好的火腿切丝,将绿豆芽掐头去尾,焯水作银芽。 待三样菜备齐,再将其分别用花椒油和精盐仔细调味,挑一簇银芽堆积如丘,撒金丝、将火腿丝捏做花型放上去,整道菜瞬间宛如日照金山,兼具美丽与美味的双重特性。 蒹葭院中,随着一道道佳肴被摆上桌,裴夫人脸色恹恹,说来也不知怎么,她这两日胃口奇差,这会儿看着满桌的佳肴,闻味儿都一下子饱了。 最终,裴夫人只是用银箸夹了一筷子金丝拌银芽,略嚼了嚼,就敷衍的咽了下去: “吃着是清爽了,可怎么就让人没有食欲呢?” 看着一桌子菜原原本本被撤了下去,文心的脸一下子黑了,直接将刘厨子批的狗血淋头,刘厨子一边应和,一边心里跟刀割似的。 挨了这顿批,怕是这个月管事不会再给他一二赏银了! “文心姑娘留步,我这里有一道菜,您呈给夫人,看看可能入口?” 陈厨娘将一盘摆盘杂乱,但是闻着却香气扑鼻的凉拌菜呈上,里面是翠绿清爽的黄瓜丝、嫩白如玉的藕尖以及豆芽、木耳等爽口蔬菜。 “嗤,一盘子大杂烩,夫人又不是圈里的牛羊,我看你就是存心敷衍夫人!” “文心姑娘,这道拌汁冷菜里头用了一味长风少爷送来的调料,其味鲜美无穷,或许可以让夫人食欲大开!” 陈厨娘没有理会刘厨子,而文心闻言后,微微讶异: “是长风少爷送来的调料,那夫人怎么也得吃几口!” 说完,文心就将拌汁冷菜放在了食盒里,大步离去。 而此时,裴清河难得闲下来来到了蒹葭院,看着裴夫人蹙眉的模样,不由心疼道: “夫人,听说你这两日进饭不怎么香,怎么不让府医开些开胃的方子,瞧着你都瘦了一圈!” 裴夫人瞥了一眼裴清河,这才不紧不慢道: “这事儿,有一半得赖老爷!” “什么?这怎么能赖……” 裴清河说着,眼看着裴夫人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裴清河眼睛一下子亮了: “夫人,你,你……” “十有八九了。” 裴夫人说着,瞪了一眼裴清河,裴清河高兴的手足无措起来: “对对对,这事儿怪我,怪我!这样,夫人你想吃什么?为夫就是上天下海也给你弄来!” 裴夫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就是觉得嘴里没味儿,醋水的酸不是我想要的酸,那些辣菜也是怪怪的……说到底,还是肚里这个小冤家,嘴巴太挑!” 裴清河忍不住半跪在地上,用手轻轻抚摸着裴夫人的肚子,在某些药方的助益下,他现在又行了。 只是,距离渡儿出生至今六年,夫人重有喜讯的消息还是让他高兴的大脑充血。 “你这小调皮鬼,可别折腾你娘了,等你出来,就是想吃龙肉爹也给你找来!” “老爷,您这不是糊弄孩子吗?” “天上龙肉吃不到,这地上驴肉还吃不了了?我要是不哄哄这小东西,我夫人饿瘦了可如何是好? 哎,我记得夫人明日要陪韩夫人去上香,要不此事先推了吧?” “哪里就那么娇气了,况且,月姐姐在青州只我一个旧识,我若不去,她挺着那么大的肚子有个万一我这辈子心里都过意不去。” 裴夫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她轻轻握住裴清河的手: “我们会多带一些下人的,老爷就别担心了,嗯?” “那夫人你得多吃点儿东西,不然怎么有力气出门?” 裴夫人有些为难的蹙了蹙眉尖儿,正在这时,文心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夫人,厨房制了新菜,您尝尝吧?这可是长风少爷带回来的调料做的呢,听说是没见过的!” 文心这话一出,裴夫人来了兴致: “果真?那你拿来我尝尝。” 话是这么说,可是裴夫人对肚子里的小家伙却没有半点儿自信,谁知道合不合他的口味儿呢? 随着食盒打开,一股子麻油混着咸甜香气扑面而来,初闻有点儿像那道金丝拌银芽,可再细细一嗅,一种类似豆子的芳香伴着咸香扑面而来,裴夫人一时口舌生津。 “这道菜,似乎合这小冤家的胃口了。” 文心大喜,连忙递上银箸,裴夫人夹起一截藕尖,银牙一咬,藕带的清新,麻油的微麻,酱油的咸香一下子在口中交汇,不同于其他酱的厚重,这藕尖的虽有酱味儿,可却十分清爽,让人欲罢不能。 裴清河看着裴夫人一口接一口的吃着,他也不由有些馋了,从文心手里接过筷子后,他将一片白菜咬的咯吱咯吱,随后眼睛一亮: “这口感,似乎十分与众不同了些!可是叶家新制出的调料?文心,你速让人去取一些!” 裴夫人难得有胃口,这会儿一筷子接着一筷子,高兴的文心眼泪都快出来,等得了裴清河的令,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裴清河这会儿也不好意思和夫人抢吃的,只是回味着口中那层醇厚中又带着爽口的酱香味儿。 他这条舌头连皇宫御宴都吃过许多回,可这种特殊的酱香味儿是他从未尝过的! 等到裴夫人快将一盘子拌汁冷菜吃完时,文心这才将一只白瓷小碗呈了上来,那一小碗的酱油在里头晃晃悠悠,犹如一颗黑红发亮的琥珀,泛着诱人的光泽。 裴清河用筷子蘸了一滴,送入口中,轻轻一吮,半晌才缓缓道: “口感柔和,微咸,浓香,这可是个好东西!不成,夫人你先歇着,我去找景和那孩子说说话!” 裴家名下的铺子不知凡几,除去青州、云州、连盛京都还有裴家的酒楼,这等别出心裁,与众不同的调料若是能入菜…… 说一句日进斗金只怕也不为过! 说起来,长风还真是他裴家的贵人,如今夫人有了孩子,长风又送来了这等珍奇之物。 裴清河都想要抱着他新鲜出炉的好儿子亲两口了! 而此时,叶景和也没有闲着,明天就要去见证真假千金的交换了,叶景和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得做点儿准备。 能让通判夫人再外生产,只是怕要遇到什么意外,而这里头意外又包括人为或者天灾。 为防不测,叶景和让石越去找府医要了一瓶人参补气丸作为应急药品,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消暑理气的丸药来做掩护。 书饭用时方恨少,叶景和脑中不停的回想着那曾经在他耳边念经似的剧情,可哪怕他过目不忘,这剧情里也只是一句‘世子夫人外出早产,稳婆人手紧缺,阴差阳错下换了孩子’ 想到这儿,叶景和真的很好奇两个身份悬殊的人,就是是怎么在一众仆从眼皮子下面换了孩子! 而就在叶景和思索之际,裴清河直接上门,见到叶景和桌上准备的丸药,还愣了一下: “长风,你带这些药做什么?” 闻言,叶景和顺势开口,疯狂暗示: “是这样的,父亲,听闻通判夫人身子重了,明天又是端阳节,人多手杂,若是有个万一韩通判怪在我裴家头上可如何是好?若是可以,我都想请父亲派稳婆跟上了。” 快答应!快答应啊父亲! 这可是为了你未来的儿媳妇!裴家的宗妇! “嗐,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一会儿我就吩咐!还是你这孩子思虑周全啊!” 裴清河赞不绝口,随后立刻道: “不过,今天咱们说说另一件正事儿,你带回来的那个酱油,是怎么一回事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56章 “父亲知道酱油了?” 叶景和没想到裴清河会知道的这么快, 裴清河只是轻笑一声: “旁的不说,我这条舌头也算是尝尽天下美食,无论是盛京的咸鲜浓厚, 还是云州的酸辣鲜香, 或者是海州的清鲜滑嫩,这各地的菜有各地的好,但唯独都要占个鲜字! 可是景和你带回来的这个酱油不同, 它很鲜, 是酱又不是酱,是油又不是油, 妙!此物甚妙!” 裴清河激动的拍大腿, 跟老饕遇到了真命美味似的,叶景和也不由眸子微弯: “父亲慧眼识珠, 这酱油……在某些时候也是可以替代盐的。”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清河瞬间面色一正,人是需要吃盐的, 但大雍对食盐管控很严, 盐引难得, 盐价自然就上去了,寻常百姓轻易都舍不得多买。 若是这酱油有替代之效…… 裴清河眼睛瞬间瞪大, 他不敢想象以后酱油的市场会有多大! 叶景和眸色柔和, 也不由想起曾经和奶奶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 他小时候,山路难行,往往出门一趟就要尽可能的把东西买够, 可是谁家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当时就凑手的。 所以,奶奶总是想法子的省, 而那一缸浓黑的酱油就是奶奶一双巧手给小家攒的舌尖上的丰富滋味。 在冬日漫天大雪,不能出远门又吃光了盐时,一勺酱油就能让本就单调的饭桌多上一点滋味。 叶景和最喜欢的是酱油豆腐,它可不是小葱拌豆腐那种嫩乎乎,清爽脆嫩的口感,但却别有一番滋味。 每每到了家里菜短口淡的时候,他都蔫蔫儿的,然后奶奶就会一边笑着说句‘馋猫’,一边拿起帽子,冒着风雪,裹着厚棉袄磕磕绊绊在村口的豆腐张那儿用一碗豆子,换来满满一大钵热腾腾的老豆腐。 豆腐张给的都是扎实的老豆腐,豆子的香味儿和腥味儿都很重,等豆腐被奶奶揣到怀里带回来时,都已经不冒热气了。 然后,奶奶就会把它在锅上蒸一遍,下面煮着撕好的白菜。 等豆腐热了,白菜也熟了,用竹笊篱把煮好的白菜捞出来,浇上两勺酱油,看着那黑褐色的酱油被白菜豆腐慢慢吃进每一条纹理去,让人忍不住吞咽口水。 叶景和喜欢将豆腐上白菜拨出一个圈来,少少的,有些吝啬的在豆腐上滴两滴酱油,从中间先给豆腐开一个洞,大口的将滴了酱油的豆腐吞下去,先烫嘴后烧心,但却极为满足,那第一口的豆腐豆香味总是最浓的! 然后,再将白菜填进去一片,用勺子又挖一个更大的洞,大口的吃着白菜豆腐,就像是电影里大口吃肉的大侠似的。那是一件很有趣,让他乐此不疲的事儿。 豆腐的豆腥味在酱油的醇香下似乎也不那么鲜明,清甜的白菜也变得更甜了。 那种物资匮乏的环境下,这道酱油豆腐却成了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甜。 “景和,这酱油是只你大伯家能做,还是其他人家也能做?” 裴清河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但随后他又连忙解释道: “那是你大伯,也是自家人,若是这方子是他独有,那你便给我们两家牵个线,我定将酱油卖遍整个大雍!若不是……” “方子是之前我给大伯娘和芳芳姐的,我能把酱油带回来,也是芳芳姐的意思,看来您二位这是想到一处去了。” 叶景和笑吟吟的说着,裴清河却是又惊又喜: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我刚刚都想着要花多少银子卖别人手里的方子了!” “这方子我给了芳芳姐,您若是要商议此事,可得与她商量,我就不掺合了,我这碗水可要端平了,您可不能怪我!” 叶景和皱了皱鼻子,故意说着,裴清河不由得嗔了他一眼: “你小子,怕是莲藕都不敢与你比心眼!” 明明他可以瞒着这事儿不说,最多是自己这个做义父到时候知道了心里不舒服。 可他偏偏这个时候点破此事,又说自己不掺合。哼,这臭小子要是真的不掺合,他才不会张这个嘴呢! 不过,听这小子只说他那位姐姐,裴清河又何尝不明白他这是给那叫芳芳的姐姐在铺路。 “行了,这事儿定不会叫你为难,如这等用方子合作之事,咱们家的铺子也不是没有,该有的章程都有,定不会亏了你那位芳芳姐!” “嘿嘿,父亲大人高义!”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裴清河不由摇了摇头,却又笑了出来。 有心眼却不对家里人用,是个好的。 不过,明日就是叶景和和裴夫人出门陪韩夫人上香了,裴清河便与叶景和约定待上香回来后,再与叶家人商议酱油之事。 翌日,晨露未散,红日将生,杨婉月就已经带着一众仆从浩浩荡荡的来到了裴家。 她的肚子圆滚滚的,仿佛藏了一个大西瓜,连走路的步子都变得笨重起来。 “两个孩子都在呢?这个就是长风吧,我听世子说了,这次能让义国公只杀了那两位,多亏了你啊! 来,这是姨母给你的见面礼!渡儿也来,这是你的!” 杨婉月笑眯眯的说着,然后让人取来了两样备好的礼物,给叶景和的是一块朱砂荷鱼澄泥砚,给裴渡的则是一颗三层牙雕鬼工球。 这两样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那澄泥砚曾是前朝贡品,杨婉月拿出的这块朱砂荷鱼砚,通体朱红,形态生动,坚硬如铁,可却触之生润,十分细腻。而这澄泥砚亦可‘贮水不涸,历寒不冰’,乃是砚台中的极品。 再说那牙雕鬼工球,最最上等的应是皇宫密藏的那颗九层鬼工球,杨婉月拿出的这颗也不是凡品,这上面第一层雕童子游街,第二层雕亭台秀水,第三层雕称心如意纹,拿在手里把玩十分有趣。 二人忙向杨婉月道了谢,杨婉月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谢什么,今个可要烦扰你们陪我去一趟寺中,还望你们两个小的莫要觉得无趣才是。” 杨婉月很是平易近人,等一行人上了马车,她又拿出许多好吃的,好玩的来给两人,也没有因为他们是小孩子就忽视。 这会儿,杨婉月有些吃力的靠着用绸缎包裹的靠背,腰后还垫了一个粉白桃花如意纹圆枕,脸色这才好些。 “你看看你的脸色,何苦折腾这一遭?这要是有个万一,你便是后悔也来不及。” 杨婉月脸上的笑意稍淡,倒也没有顾及两个孩子在场,左右他们也听不懂,只低声道: “我不得不来,世子此前虽在宋县拉了小两月的夜香,可我那么爹……他早些年便惹的圣上见恶,如今他那般年纪还被冷在边疆,不许还京。” 杨婉月按了按眉心,笑容无端掺杂着几分苦涩: “我倒是希望,这次的上香不要太平,最起码,最起码要让圣上出一口气。” 说着话,杨婉月看向裴夫人,轻轻握住裴夫人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寂寥惆怅,然后慢慢转为坚定。 裴夫人不察,只是皱眉道: “怎会如此?明明当初庆国公可是从一开始就义无反顾追随圣上的,当初你和世子定亲,不知多少人羡慕……” 裴夫人的声音低了下来,杨婉月只轻轻道: “我也不知里面内情,只这些年隐约有所察觉罢了。再说,风水轮流转,总不能人一辈子都能顺风顺水吧?不过,我倒是听说,王同知的知府应当是铁板钉钉了。 你们家长风可与王同知颇有交情啊!还有你们裴家,圣上也有赏赐,过两日圣旨遍也到了,我如今倒也羡慕你富贵无忧。” 裴夫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这时候她说什么好像都不对。 杨婉月垂眸轻轻道: “我有时候想,若是当初世子在你传信之时,便出面抚民,眼下的困境会不会好转?” “此番赈灾,世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圣上,圣上会网开一面的。” 裴夫人只能这么安慰杨婉月,杨婉月轻轻点头,随后双目柔和的看着裴夫人: “这些话我没有能说的人,知琴,幸好还有你陪着我。”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可还记得你前头说完给我撑腰呢!” “哈哈哈,好!我也记得呢!” 二人笑着说着,而一旁的叶景和看似和裴渡拨动着鬼工球玩儿,实则瞳孔地震! 错了! 都错了! 韩夫人的早产只怕不是什么天灾人祸,而是她自己要完成的一场……对君权的臣服! 她要用自己上香还愿而早产之事,来消除远在盛京的那位皇帝对韩家没来由的厌恶。 可是,这真的值得吗? 叶景和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杨婉月,眼中满是复杂,书上说,人类的母性会让她们对一个堪称寄生虫的婴儿十分包容。 可现在,韩夫人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又该经过怎样的挣扎与矛盾? 那位世子,他又如何作想? 青州,韩府。 “大人,这么多澡豆都要倒进去吗?” 下人捧着满满一海碗的澡豆站在浴桶旁,这澡豆造价不菲,乃是用豆粉、各色药材和香料等制作而成,有去污增香之效。 只是,寻常沐浴也不过几颗,如今大人要将这么多澡豆一起倒进洗澡水里,着实浪费。 “倒。” 世子没有多言,只是靠在浴桶里,眼睛微阖,将眼底的惊慌恐惧尽数遮盖。 这些日子,他在宋县日复一日的拉夜香,半点儿不敢懈怠,为的就是能让义国公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可是,青州死的人太多太多了,他害怕,害怕圣上会治他的罪! 偏偏这夜香的恶臭如影随形,就像……这些年圣上带给韩家的阴影一样。 世子将他整个人都浸在水里,泡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他赤着上身招来下人: “你闻闻,可还有异味儿?” 下人凑近轻嗅,摇了摇头: “没有了,大人。” “说实话!到底有没有?我怎么,我怎么还能闻到一股臭味儿?” “那应该是小的刚放了一个屁。” 下人低头说着,他实在是看不得世子这么折腾自己了,要不是现在是夏日,只怕世子早就染了风寒。 风寒,是会死人的! 世子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掀唇: “更衣吧,许久不见夫人了,今天去看看她。” “大人,夫人今日外出上香还愿了,现下不在府中。” “什么?她都那么重的身子,上哪门子的香?!” 世子从下人手里夺过衣裳,囫囵穿在身上,就大步朝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呵骂: “你们一个个是干什么吃的?不知道夫人现在什么情况吗?就这么让她出门了,也不知道来向我禀告!” “世子,是,是夫人不让我们告诉您的!” “不让我知道,她这是要干什么?反了她了,她这是要带我韩家的血脉做什么去!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 世子很是恼火,但还是急声道: “你去,立刻备马!说,夫人去的是哪座寺!” “这,小的也不知道,不过夫人今日寻了裴家夫人一同前往,或许裴家知道?” 世子抿了抿唇,若非是自家夫人和裴夫人的交情,他一点也不想和当地的大族牵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圣上是让他来青州当清流的。 “叫个人去裴府打听打听!” 说着,世子便大步匆匆的朝府外走去,冷不丁在二门处和一个丫鬟撞了个正着: “你是……你是夫人的贴身丫鬟,夫人外出,你怎么还在府里,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世子先丫鬟一步,将掉在地上的药包捡了起来,丫鬟面色一白,但还是强作镇定地解释道: “回大人的话,这是夫人的安胎药。” “这药材尚有余温,是夫人喝过的,你要带着药渣去做什么?” 丫鬟闻言,不由低下了头: “这药渣本是要就地掩埋,只是夫人嫌院子里埋了药渣,没得坏了风水,故而让婢子带出去丢到外面。” “哦?那你何故惊慌?来人,请府医过来。” 不多时府医便匆匆赶来,世子将那一包药渣丢到了府医的怀里: “看看!这是什么?” 府医打开药包,将里面的每一个药渣都细细的观察嗅闻后,这才拱了拱手: “大人,这药渣乃是催产方,民间妇人若是到了临产之时,胎膜迟迟不破,便会饮用此方。” “催产?” 世子不由坐直了身子,忽而他仿佛像是想到了什么,嘴唇颤抖起来: “那这催产方对母体可有害?” “这个……母体本就因为孕子孱弱,再加上催产方的虎狼之效,若是产子,恐十分凶险。” “什么?!” 世子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看了一眼和候在一旁的府医挥手让他退去,整个人几乎瘫坐在椅子上,毫无仪态。 月娘,月娘,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哪里值得她这样冒险啊?! 世子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几乎飞跑着到了门外,一把抓起缰绳便飞身上马。 月娘,你一定不要有事! 灵修寺,坐落于灵修山山腰,平日里香火十分旺盛,来来往往的香客络绎不绝。 听闻其十分灵验,有远在云州的百姓,也不惜路途遥远,前来参拜。 “知琴,你看那位香客的打扮,倒像是从盛京来的。可见这灵修寺十分灵验,连盛京来的旅人都不能免俗,前来参拜!” “原来盛京现在流行这样的打扮,这灵修寺如此灵验,那今日你我可一定要诚心拜一拜!” 因着杨婉月身子重,她的身边有两个丫鬟扶着,身后还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护着,这才慢吞吞地朝拾阶而上。 “那是自然,那今日知琴要求什么?” 裴夫人闻言,想了想,随后将目光放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我啊,只求家庭和睦,家人平安,身体康健。” “那你也太容易满足了!” 裴夫人闻言只是一笑,轻轻道: “可是,这本来就是我一直所求的呀。” 哪怕现在的生活很美好,可裴夫人始终忘不了自己过去的五年里,与丈夫不亲,与亲子不近的痛苦。 她多么希望,时光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 二人说说笑笑着,很快便来到了灵修寺的山门,而叶景和与裴渡两人早就你追我赶着,在灵修寺门口菩提树下喘息休息了。 “兄长,你说这寺庙这么多香客,为什么要修得这么高?它若是能在山脚下建一座寺庙,出行方便,来往的人岂不是更多了?” 裴渡一边喘气,一边说着,叶景和从来不敷衍裴渡,这会儿只是笑了笑,问了一句: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如何?假话又是如何?” 裴渡歪了歪小脑袋,没想到他无意中想到的问题,兄长没有敷衍不说,还能给他想出两种说法。 “这假话嘛,那就是山上风水好,而且很是清静,十分符合寺庙的清规戒律,在此修行颇有助益。” 叶景和笑了笑,随后将目光放在了来往的香客身上: “至于真话,小渡,方才一番登高而至山门,你心情如何?可有什么想法?” “唔,这一路爬梯很累,但是爬上来的时候会感觉十分的轻松,此刻坐在树下歇息,心情却十分畅快。至于想法……” 裴渡木着小脸,小声道: “这山门太高,下次不来了!” 叶景和笑出了声,然后忍不住点了点裴渡的小脑袋: “人家寺庙要淘汰的就是你这样的小懒鬼,否则每个香客都跟你一样,那还谈什么诚心? 此番登高,一来是对香客的筛选,请君入瓮,君还欢喜非常,二来嘛,你可以当做一种沉默成本,你如今既已登到山门,你说你入还是不入?” “那当然也是要看看了。” “那若是看完呢?” 叶景和努了努嘴,裴渡顺势看向了不远处的功德箱,而那里,香客们正成群结队的将自己身上的金银投入功德箱中。 “倘若求佛真的有用,那当初疫病的时候,佛在何处?” “可佛家有云,因果轮回……” “何为因,何为果?这一世都潦草结束,你又怎知来生不会更加糊涂?” 裴渡彻底迷茫了,叶景和却只是淡淡道: “小渡,你还小,莫要被眼前表象迷了眼。今生事,今生毕,做错事该认错就认错,莫要等到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再追悔莫及,那时候便是求神拜佛也无济于事。” 裴渡只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而下一秒一道老迈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两位小施主,今日这番论道倒是让老衲觉得耳目一新,不知可否入寺一谈?” “见过方丈,有礼了。” 叶景和向方丈行了一个礼,裴渡也连忙跟上,那方丈有些惊诧道: “小施主方才不是并不认同我佛家之法?” “不认同归不认同,规矩是规矩。您年长于我,向您行礼是应该的。” 方丈不由笑了笑: “小施主,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地,着实让人惊讶。” “孔夫子尚且因两小儿辩日而无论对错,今日不过是方丈偶然听到我二人闲话觉得新奇而已,您若是能听到其他孩童的谈话又未尝不知他们的想法,或许比我们更加天马行空。” 叶景和不信佛,他不会将自己的未来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因果上,否则……他突然穿越来此,差点儿成了剧情里的炮灰算是他种了什么因? 要知道他在现代可是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 方丈闻言,微微一怔,他看着眼前少年,眉目疏朗,谈吐不凡,怔怔出神。 忽而,一缕阳光透过林间落在了少年的身上,他竟猛然间,恍惚看到他头顶似有一金龙翻腾! “这是……潜龙在渊!” 方丈忍不住呢喃说着,可不等他再多说什么,便看到方才那两个小童已经蹦蹦跳跳的朝两个贵夫人走去。 “奇也怪哉,若潜龙在此,那岂非待他长成便又要掀起天下动荡……” 方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渡世间苦难。” 等一行人进了大殿,叶景和闻不惯香火味,便没有进去,他正百无聊赖的在门外看着烟气变幻,忽而天上一暗,不到片刻,便已是乌云密布。 “这老天爷的脸还真是孩子脸,刚刚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就打量着又要下雨了!” “快些下山吧,仔细一会儿山路湿滑!” 几个香客的声音透过已经湿润的空气传来,有种沉闷的味道。 “长风,快来,这是娘给你求的平安符,听说很灵验呢!” 叶景和刚接过平安符,裴渡便绷着小脸站在了他的身旁,点了点自己胸前佩着的平安符: “十两银子一张,娘买了十张!” 叶景和:“……” “兄长,你刚刚说的筛选,是不是就是为了选我娘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裴渡小小声的说着, 没被裴夫人听到,而这会儿,裴夫人已经和杨婉月说笑相携着去看灵修寺后殿的两棵百年丁香树了。 传说, 这两棵丁香树乃是灵修寺建寺时便存在于寺中, 一紫一白,树形十分优美,蓬勃向上, 风过之时, 花雨便纷纷扬扬落下,乃是一大奇观。 是以, 每逢花开之时, 便引得无数香客前来上香赏花。 这两棵丁香树的存在,也从另一方面昭示着灵修寺建寺之久, 历史悠远,乃是灵修寺的活招牌。 “知琴,我们快去瞧一瞧吧, 否则啊, 等我肚子里这小冤家落地, 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看到这两棵丁香树呢!” 杨婉月上一次来裴家时盛装出行,整个人看起来颇有气势, 但今日她却穿着一袭十分鲜嫩生动的鹅黄色衣裙, 倒是完全颠覆了她身为侯府世子夫人应有的规矩端庄。 因着天色越发阴沉,那抹鹅黄却越发鲜明,巍巍大殿前, 她折身吃力的拜了拜三拜。 殿内,泥金佛像,含笑拈指盘坐, 那双眼平等的垂视着所有人,无波无澜。 叶景和听不清杨婉月说了什么,只是觉得她转身后的步子变得愈发轻快了些许。 裴夫人闻言,松开了下人扶着自己的手,反手握住了杨婉月的手,嗔怪道: “快呸呸呸!都是当娘的人了,说话怎么还这么不知轻重的,你能有什么事儿?你呀一定可以平平安安的给我们渡儿生下一个小媳妇!” 杨婉月笑了,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将裴夫人也逗笑了,二人就这样不紧不慢的朝后殿走去,只是那说笑逗趣的背影,都让人恍若觉得她们还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呢。 “兄长,娘还从未对我这样笑过呢。” 裴渡小声嘀咕,叶景和弯了弯唇: “母亲是大人,大人要有威严的。” “这样吗?那大人没有威严,就不是大人了吗?” “那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大人非要有威严?” 裴渡小嘴叭叭不停,叶景和一时被问住了: “因为……威严不仅仅是威严,你现在可能不理解,等以后你就明白了。 它是一个人的面具,是一个人面对现实时的伪装,但也可能只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朴素的爱。” 裴渡还想再问什么,叶景和叹了一口气,扳过裴渡的肩膀就朝后殿走去: “走吧!我的十万个为什么,再问下去,我真答不上了,给你兄长留点儿脸面吧。” “为什么是十万个……好嘛好嘛,兄长,我不问了。” 叶景和顺手从下人手里接过一把伞,抱在怀里,朝着后殿走去。 忽而,一道雷霆划破长空,“哗啦”一声,雨幕被猛然撕开,叶景和还来不及撑伞,两人就已经被浇湿的透透的。 “啊——” 忽而,裴夫人的尖叫声传来,叶景和脸色一变: “快走!” 裴渡连忙跟上,但等二人到的时候,杨婉月被几个丫鬟婆子半掺着,脸色煞白,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夫人紧紧握着脸上不知道是水迹还是泪痕,嘴里喃喃: “都怪我,都怪我!我刚刚不应该松手的,月姐姐,都怪我啊!” “知,知琴,别哭……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杨婉月身下的水迹被暴雨冲刷,叶景和一手把裴渡塞到石越怀里,一手撑着伞在二人头上,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人参养气丸,用牙齿咬掉塞子,给杨婉月喂了一粒,急声道: “母亲,这是人参养气丸,姨母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产子!咱们跟来的人里有稳婆,姨母定能逢凶化吉,您先冷静下来,此事还需您来坐镇!” 裴夫人这才强行收回心神,但还是手足无措道: “对对对,你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快!把你们夫人抬到禅房去,你去准备谢热水,我这就让稳婆过来!” 丫鬟婆子们瞬间像是找回了主心骨,连忙七手八脚的把杨婉月抬进了禅房,裴夫人则匆匆让人去找稳婆。 房内,杨婉月不住的吸气口申口今着,裴夫人浑身湿漉漉的坐在一旁,连自己脸色苍白如纸都不知道,她的小腹传来一阵阵坠痛,可是这会儿她的心神都在杨婉月的身上。 “母亲,您脸色不太好,也吃一粒养气丸吧。” 叶景和将丸药递了上去,裴夫人木楞的点了点头,机械的将丸药咽下,叶景和继续发号施令: “石越,你与十二出去在避雨的香客中询问是否有大夫在场,医者仁心,他们不会袖手旁观的。 十一,你带人下山走一趟,在马车上将我两家的换洗衣物都带上来。让大家都穿上蓑衣,莫要着凉了。” “文心姑姑,你看护好母亲,今日虽然事发突然,但我们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的。” 叶景和闭了闭眼,看着裴夫人难看的脸色,他突然想到剧情里,小渡会在七岁迎来他的弟弟。 算算时间,裴小弟现在也该在母亲肚子里了吧? 但愿,但愿事情不要都挤在这一天! 文心立刻点了点头,长风少爷能在事发后这么快安排这么妥帖,让人几乎要忽略他也不过是一个小童,下意识的想要听从。 “兄长,姨母,姨母会没事儿吗?我,我怕……” 裴渡脸上难掩惊惶,他攥着叶景和的袖子,却冷不防攥出了一手的水。 山上清冷,吸饱了雨水的锦袍这会儿滴滴答答的落下水滴,冷的让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别怕,不会有事的。有我在,姨母和娘,都不会有事的。” 裴渡眼中含了泪,但在这一刻,又憋了回去,他轻轻点了点头: “兄长,我会乖的。”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丫鬟急促的呼声: “不好了!夫人,灵修寺的和尚,不许,不许稳婆入寺,说寺庙清静,不宜见血腥!” “这是见不见血腥的事儿吗?!人命关天!枉我方才还给灵修寺捐了五十两的银子,若是,若是早知如此,我才不捐!” 裴夫人气的站起身,忽而一阵晕眩,又坐了回去,叶景和沉默了一下,然后道: “母亲安坐,此事我去说。” 说完,不等裴夫人开口,叶景和便撑伞跨过门槛儿,只留下风雨中一个小小的背影。 “兄长!我要找兄长!” 裴渡的心仿佛惊弓之鸟般猛跳着,他张牙舞爪着就要从石越的怀里争下来,石越没撒手,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小少爷,你放宽心,大少爷什么时候做事儿没有成过?他一定行!” 石越是亲眼见过少爷是怎样从濒临饿死的绝境中挣扎着爬起来,算计民心,算计人心,就连那曾在他眼中高不可攀的知府大人,不也在少爷面前被杀的人头滚滚吗? “可是您现在若是跟去,大少爷一定会担心您分心的。大少爷走时,将您放在我的怀里,便是让我好好护着您的。” 不知是石越的哪一句话触动了裴渡,等石越说完后,裴渡终于不再挣扎,但还是从石越怀里扭身下去,安抚的抱住了裴夫人的手臂: “娘,我陪着您,我在这里陪着您,姨母她一定会没事的。” 裴夫人一低眸,就看到了儿子那张满含担忧的脸,忽的一下神魂归位,她紧紧攥着裴渡的手: “娘没事儿,渡儿别怕。” “娘当初生我的时候,也这么……痛苦吗?” 裴渡听着耳边杨婉月的惨叫,湿衣服粘在身上让他觉得一股冷意爬遍全身,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裴夫人连忙让人在屋里生了火,又借了被子来,将裴渡身上的湿衣服扒掉,整个人用被子裹起来,这才捏了捏裴渡的鼻子: “渡儿是上苍赐给娘的珍宝,娘很开心。” 裴渡闻言,垂下睫毛,将自己缩在了被子里,娘是骗他的,娘的手还在抖,她一定很怕,一定也想起了她生自己时的痛苦。 片刻后,裴渡掀开了被子的一角,小声的说道: “娘也一定很冷吧,和我一起裹着被子暖和暖和吧,我睡一觉就会忘掉今天发生的事,娘还会是我心里威严的大人。” 裴夫人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而另一边,叶景和将身边的亲近之人都遣出去做事儿,这会儿只有他孤身一人撑着大大的油纸伞,走到了寺庙门前。 一群和尚将两家下人及一个穿着焦褐色褙子的中年女子拦在门外,而门里面还有不少没来得及离开,在檐下避雨的香客,这会儿只是好奇的看着两方争执。 暴雨滂沱,双方被寺门分割,仿若是两方水火不容的存在。 “大师您就行行好吧,我们夫人还等着稳婆救命呢!” “施主,非是小僧不愿让诸位过去,实在是灵修寺建寺百年,乃来是佛家清修之地,如今若是沾染了血污,只怕是为不祥之兆啊!” “什么不祥之兆?难道通判夫人今日一尸两命,横尸在灵修寺中便不算是不祥之兆了?” 叶景和撑着伞缓缓的走了过来,偌大的伞盖遮住了少年的面容,落下一片浓黑的阴影。 “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差矣,若是实在紧迫,不如让人将那位女施主尽快抬出寺中,送去城中,好尽快诊治才是。” “啧,你这和尚果然是狠毒,这么大的雨,你要让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冒雨奔波吗? 灵修寺建寺百年,难道是靠着西北风让你们在这山腰间蔓延数十里吗? 今日我姨母来你寺中是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奉者来此,她在寺中出了意外,灵修寺却冷眼旁观……若是来日换了其他香客呢? 都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今日灵修寺的慈悲,果然让人见之难忘!” “你这小童休要在此大放厥词,信口雌黄!无规矩不成方圆,若是今日我灵修是随意让人在此产子,那来日传出去,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暴雨之中,香客突发意外,灵修寺不顾避讳会护佑下两条性命,这难道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吗? 与其满口都是仁义道德,不如先从当下做起,大师,你觉得呢?” 叶景和的口吻带着几分讽刺,那僧人哑口无言,就要上前推搡: “住口!佛门规矩,岂是你一个小童能懂的?” 叶景和后退一步,原本压在发顶的伞,微微倾斜,将他的面容立刻显露出来: “我是不懂佛门规矩,但我知道,活人比天大!” 下一秒,一旁的一个老人,凝神一看,声音颤抖着说道: “是,是长风公子吧?打钦差大人杀了那狗官后,您就在裴府,不怎么出门,今天可算是见到您了!” “原来是长风公子,我就说哪里的小童能有如此见地!” “要是没有长风公子,我青州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他只是要他的姨母在灵修寺借地产子而已,又不是要占了你门灵修寺去!” “长风公子,你别怕,我们帮你来让稳婆快些过去!这妇人家生产可是头等大事,耽搁不得!” “哼!枉我以为灵修寺百年古寺,一定都是些潜心修习佛法的高僧,没想到人命当前竟然也能弃之不顾!来,你现在要不要将我们这些避雨的香客也打出去?” 香客们一个个涌上前,和僧人们推搡着,武僧想要出手,可是看着香客们越来越多只能在原地干瞪眼。 有机灵的丫鬟,这会儿已经拉着稳婆从人群的缝隙中溜进了寺中。 “站住!快拦住她们!” “好了,让她们进去吧。” 方丈从大殿里走了出来,叹了一口气,有僧人急头白脸地说道: “方丈,若是此事传出去,我灵修寺在佛门之中,可还有立锥之地?!” “对啊,方丈!我灵修寺可不是什么产房,此事过后,只怕我灵修寺百年古刹的清名要毁于一旦!” “住口,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的佛法修的不精。既然那位施主在寺中出了意外,那便是我灵修寺的因果,自当需要了结。 至于其他的,佛祖若要怪罪,皆由我一力承担吧。现在,你们都让开,不得阻碍其他香客。” 方丈如是说着,只是眼神却是看向不远处那个在人海之中,却又似独立于众人之外的少年。 他不想让灵修寺见恶于那位潜龙,数年前,曾有帝王一怒,逼迫盛京皇家护国寺推演皇后及太子下落不得后……杀遍护国寺僧侣。 随后,他又大肆请能人异士寻觅爱妻爱子的踪迹,一时血染盛京,人人生畏。 若非孟道长给出批语,只怕来自盛京的邀请令,迟早有一天会落在灵修寺的头上。 如今,他得见潜龙,只盼这世间莫要再掀波澜。至于其他的,他一个出家人又怎好再沾惹红尘是非? 稳婆在香客的掩护下,早早进入了禅房,替杨婉月接生。 香客中也有几位大夫跟着叶景和回到了禅房,替杨婉月把关。 因着僧人不再阻拦,不一会儿便有丫鬟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上面飘着几滴香油,面白汤清,可却已经是寺庙里能弄到的最好的吃食了。 丫鬟含着眼泪,低声劝说道: “夫人,快先用些饭食攒攒力气吧!您和小主子一定能平平安安!” 可杨婉月这会儿已经痛的意识模糊,两行清泪从眼角不断的流淌了下来,她心里清楚的知道这是那孩子怪自己早早的催她出来。 可盛京传来的消息中,王同知和裴家都有赏赐,唯独韩家被那样空挂了起来。 有时候,没有消息是最好的消息;有时候,没有消息却是最差的消息。 她这个做娘的,将她的孩儿带到这世上,如今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用自己和韩家血脉的鲜血才能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存在放过韩家,放过她的孩子一马。 通判夫人为答谢佛祖,庇佑苍生,上香还愿途中遭遇意外,不幸早产。 母死子留。 这是她给自己写的剧本,也是她给自己选的路。 其实,她骗了知琴,她当然知道圣上为什么厌恶寒家。 哪怕这件事被韩家藏得严严实实,可她嫁进韩家已有数年,这其中的蛛丝马迹,哪怕是有心也无法彻底遮盖完全。 女人的第六感,让她清楚的知道,圣上怕是不想再看到有任何一个韩家子嗣平安降生。 她以自己这微薄性命,换她的孩儿,换韩家的前程……这一场赌,终究是她赢了! 杨婉月感觉到自己的力气似乎渐渐恢复,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她的错觉。 她为自己选的这条路,本就是一条九死无生之路。 百年古寺,岂能随意让人生产? 她匆匆而来,毫无半点儿准备,本就是押上了性命,这世上还有谁能救她? 无人。 “长风公子,这是老朽用了十年所制的玉露保心丸,定能护住这位夫人的性命,您莫要忧心。” “多谢您愿意出手,此物珍贵,来日裴家必有重谢。” 叶景和拱了拱手,老大夫却只是摇了摇头: “哪里哪里,老朽如今不过救一人性命,哪及长风公子此番救下不知多少人命。” 叶景和本想谦虚,但老大夫忽然话锋一转: “但这位夫人孕期应当调养的极好,即便是不小心摔跤,也不至于如此凶险,这般模样倒像是用了些不该用的虎狼之药。” 叶景和眉心一蹙,他其实从姨母的话中隐约猜到姨母想要做什么,只是……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决绝。 门外,大雨如注,妇人压抑的痛呼,在一片安静中尖锐的让人有种感同身受的痛苦。 而门内,守着的只有一位早年的手帕交,和两个并不怎么熟悉的子侄罢了。 不过,作为女主的母亲,她不会死,她会痛苦的活着,活着看着她无比期待的女儿被换,被养在贫苦的农家,养的大字不识一个,毫无体统风度,只能匆匆嫁给幼时指腹为婚的清流之子。 而这,却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可以给她最好的路。 剧情里,那个在宅斗中失去孩子,失去尊严,失去她所有的一切,却挣扎着站起来的女孩。 她痛苦的根源,就在今日。 叶景和抬眼看着窗外的浓云密布,天仿佛漏了一角,她在提前为她的女儿悲鸣。 可是,那剧情中没有说过女主的母亲是唯一一个在寺庙里产子的人。 如此这般,那所谓的真假千金剧情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兄长,喝口热水吧。” 叶景和已经换上了干爽柔软的衣服,只有发尾还带着湿润的潮气,这会儿听到裴渡的呼唤,他回过身,冲着裴渡笑了笑: “没事儿,小渡,我不冷。” “噢……” 裴渡慢吞吞的说着,他没有说的是,方才兄长临窗而立,看着外面雨幕的模样让他突然觉得有一种锥心的刺痛。 他想,他应该和兄长说说话,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 裴渡再没有说话,但叶景和似乎是读懂了他的意思,这会儿折身过来牵起裴渡的手坐在一旁: “等到姨母生下小宝宝,小渡就要有一个小弟弟或者一个小妹妹了,小渡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我……我觉得还是妹妹比较好。” 裴渡低声说着,叶景和弯了弯唇,没想到男女主这个时候都这么默契吗? 但下一秒,裴渡的话却让叶景和不由怔住: “姨母一直想要一个妹妹,如果这次是妹妹的话,她以后应该就不必这么疼了吧?” “……大抵是吧。” 为了保证真假千金的反差,假千金必然是作为最小最团宠的存在,她的出生也标志着女主母亲不会再生下孩子了。 两人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很小,而一旁的裴夫人这会儿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焦急的在屋子里转圈圈,哪怕文心多番劝导也无济于事。 “夫人,您就算再怎么着急,也不能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您别忘了,您现在可不止您一个人……” “我,我只是替月姐姐难过,她给那姓韩的生了那么多孩子,他明知道月姐姐的身子已经这么重了,今日天象突变,他竟也舍得不来看一眼,他就不怕……” 见不到她最后一面吗? 裴夫人止住了话头,不想再说这个不吉利的事,文心紧紧握住裴夫人冰凉的手: “夫人宽心,方才那位老大夫可是说了,韩夫人一定不会有事的。等韩夫人平安产下孩子,这青州城中,她没有一二熟悉之人,还需要您帮衬着呢,您可不能有事。”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 正在这时,有一个黑影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每走一步地上便落满了水迹,整个人像是一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落水狗: “月娘,月娘,我来了,你应我一声啊!你应我一声!” 世子哭丧似的仿佛杨婉月已经不在人世,下一秒,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响起。 “啪!” “哭什么哭?有点儿福气都让你哭完了!我姐姐在里头给你挣命生孩子,你敢乱她心神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世子被一巴掌拍醒, 想要冲上前去,最后又险险止步,整理了一下湿哒哒的衣服, 这才抱拳道: “是我莽撞!对不住了, 江家妹子,敢问,敢问月娘她进去多久了?” 世子面有难色, 有些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只能一脸焦急的看着裴夫人,裴夫人冷睨了他一眼, 转身坐在了椅子上, 这才开口: “已有一个时辰了,听闻世子大驾青州, 倒不曾携一二美妾,大夫却说我姐姐身子受了损伤,不知世子此刻可有头绪?” “我, 我, 我……” 裴夫人冷笑一声: “我姐姐与你成婚五载, 便为你诞下三个孩儿,如今这第四个更是险上加险, 你若是真心疼她, 往后便该好好克制自己!” 闺房密物之中,不乏羊肠衣、鱼鳔等物,只是大多男子只贪图自己痛快, 从未有半点顾忌罢了。 世子低着头没吭声,坐在了角落的椅子上,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 却是他唯一发出的声音。 此刻,世子的心很乱,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此番渎职导致青州损失不小,可他庆国公府当初若非父亲贸然逞勇,立下军令状,定会护好秦王妃及世子……如今又岂会落得如此地步? 圣上登基为帝,当初随他起事的义国公原不过是一个手中无兵无将的王妃娘家小舅子罢了。 可现在呢,年纪轻轻的义国公只用一个小小手下,便能将他像一个低贱的奴才一样指拨来去。 他知道这是在怪他对青州之事置之不理,可是他都已经被贬到这荒凉之地,他的话又能有什么用? 不如不理,不如不问。 但,他没有想到,这事儿最后会应在夫人身上,明明他已经那么努力将家中的丑事遮掩下去! 夫人,是个聪慧的女子,可是她太过聪慧,竟如此自误。 …… 暮色降临,屋内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消失没有。 “裴夫人,不好了!小主子迟迟不肯降生,我家夫人,我家夫人都要没力气了!” 裴夫人仓促起身,文心连忙在一旁扶住,裴夫人却无暇顾及,只是喝止了想要跟上来的世子,便大步进了内室。 等裴夫人到了屋内,杨婉月瘦削的身影被靛蓝色的粗布被褥包裹着,唯独那腹心高高耸起,整个人像一只皮薄馅儿大的汤圆,还能时不时看到婴孩踢到腹壁的凸起。 裴夫人飞快用手背拭了眼角的泪,紧紧攥住了杨婉月的手,急声呼唤: “月姐姐!月姐姐!杨婉月!你不准睡!你这么走了干净了,你难道想让府上的三个孩子都吃你之前吃过的苦吗?! 你信不信此刻你前脚去了,后脚杨家就会让你那嫡妹嫁进去?她母亲如何待你,她的女儿又会如何待你的儿女?杨婉月!你别睡啊!” 裴夫人不禁哀哀恸哭起来,杨婉月不知是被她的哪句话唤回了一丝意识,手指慢慢的反握住裴夫人的手: “不,不能让她嫁进韩家,我的孩子,我要保护,我要保护他们——” “啊!” 随着一声尖利的惨叫,一阵响亮的婴啼瞬间划破了这座安静古寺的上空! 下一秒,原本暴雨如注的天空上,云雨顷刻消散不见,一碧如洗,远远看去,竟能看到西边通红的晚霞! “哎呦!韩夫人大喜啊!喜得千金,风雨尽消,得见晚霞,此乃大吉之兆啊!” 裴夫人笑着笑着,突然流出泪来,她让文心给了稳婆赏钱,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的将那个用粗布包裹着的小婴儿抱在怀里: “真像姐姐,是个美人胚子。” 杨婉月整个人却脱力的仰卧在床上,连眼睛眨动的频率都极慢,双眼无神的看着天花板。 外头突然传来世子焦急的声音: “江家妹子,快让我看看我闺女!” 裴夫人笑意一顿,将孩子交给了稳婆: “抱去给世子看看吧,世子在家许不曾抱过婴儿,可要仔细着才是。” 稳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而杨婉月这时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我竟然……活了下来。” 悲喜散去,裴夫人这会儿来不及回答,整个人便双腿一软,直接厥了过去。 文心脸色一白,一把抱住裴夫人一边叫大夫。 “夫人如今有孕在身,不足两月,本应好生静养才是。今日冒然悲喜交加,夫人身子底子又弱……” 大夫一边抚须,一边诊脉: “稍后我会开一张方子,夫人回去,务必要连喝十日,且在生产前不可再动气,方可平安生产。” 裴夫人点头道谢,整个人冷汗直冒,提不起丁点儿力气,几乎将半个身子靠在了文心怀里,连诊费都无瑕顾及。 而里面的杨婉月也撑着没有睡,听到大夫的话后,她低声呢喃: “知琴,是我,是我对不住你啊……” 不多时,世子一脸欣喜的抱着,小婴儿凑到了杨婉月的眼前: “月娘,你快看我们的孩子,刚刚她哭的那一嗓子连风雨都退去,外面的晚霞红艳如火,我们便为她取名为桑榆可好?” “桑榆……也是个好名字。我有些累了,世子。” “好,你好好歇着,我去张罗轿子,等明天天一亮便带你回家。” 杨婉月看着世子的背影,只扯了扯嘴角,等世子离开后,她看着躺在自己身边小小的身影,整个人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桑榆,娘的小桑榆……” 忽而,杨婉月掀起襁褓,从发间拔下一根簪子: “取炭盆来。” 丫鬟不明所以,但还是将炭盆挪了过去,杨婉月垂手将鎏金莲花型簪在火上烧热,咬了咬唇,将簪子按在了小桑榆的手臂上! 小桑榆瞬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杨婉月手里的簪子应声落地,她的手指被烫出了一个水泡。 丫鬟原本在整理杨婉月换下的衣物,见到这一幕,不由惊呼: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这可是夫人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了这么一位小姐! “我心慌的很,等我睡下,你一定要好好看着桑榆,知道吗?” 杨婉月乃是太傅之女,只是这个太傅是先帝先太子的太傅,故而等今上登基后,她便立刻被嫁给了有从龙之功的韩家。 她自幼颇有灵性,曾有道人上门说她天资过人,若拜入门下十年便有小成。 可是,她若从道,她娘亲留下的嫁妆遗物,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她那好姨母,好继母? 那她宁愿在这红尘之中煎熬! 娘被父亲和姨母气死的时候,她的心便慌的很,总觉得她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于是……她没了娘。 而现在,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哪怕产后提不起一点儿力气,她却仍不敢闭眼。 她好怕,她会像娘走时那样,怎么也留不住自己的女儿。 杨婉月就这么生生熬着,一直熬到了自己彻底昏厥过去,屋内的油灯炸起灯花,丫鬟连忙用剪刀剪去一截灯芯,这才靠在脚踏上一眼不错的盯着小桑榆。 小桑榆很乖,这会儿她刚刚睡醒,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东看看,西望望,被丫鬟哄拍了一阵后,又睡着了。 丫鬟打了一个哈欠,也升起一丝倦意。 与此同时,弯月如牙,只落下一层雾蒙蒙的清晖在夜里显得十分模糊。 忽而,一个黑影提着一个篮子跃过墙头,他谨慎的踩在青石板上尽量不发出一丁点脚步声,只有两道清浅的呼吸。 随后,他动了动鼻子,朝着血腥味最重的那间房子稳步走去。 随着一缕白色的雾气被吹入屋中,屋内的人发出了一阵无意识的呓语,显然睡得更沉了些。 “你走错门了吧?” 那人行事十分小心谨慎,却不想他的身后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有些青涩的声音。 黑衣人瞬间大惊,他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伸手从怀里掏出暗器,猛的一转身—— “锵锵锵!” 随着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飞散而来的暗器被全数挡了回去! 下一秒,一个黑袍男人轻轻一跃,挡在了叶景和的身前,他的背影瘦而挺拔,腰间的玄铁束带闪过一抹黑沉的流光,随着他的落地,发出一阵轻微的碰撞声。 “阁下,止步。” 暗一的声音不高,可是却让黑衣人脸色大变,要知道他可是青州驻地风云卫中轻功最好,暗器最好的风云卫! 可刚刚他的全力一击,竟然被这个男人轻轻松松的挡下。 “你敢阻我,你可知我是为谁做事?” 暗一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平静的注视着黑衣人。 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刀! 见状,黑衣人一咬牙,只能悄然退去,索性暗一没有阻拦他,这让黑衣人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属下暗一,见过主子。” 等黑衣人退去后,暗一这才上前一步,向叶景和抱拳一礼: “刚刚实在是太危险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不该出声的。” 暗一恪尽职守的劝说着,虽说他的武艺乃是数一数二,可若是主子实在作死,他也就只有带主子逃命的份了。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手里轻轻抛弃一块玉佩,随着暗一的眼神跟着玉佩跳动,他确定了一件事,这才开口: “可是义国公派你来的?” 暗一闻言,眉心不动声色的皱了一下,难不成他这些时日的暗中保护,竟然被这位小公子看破不成? “您……知道我在?” 突然被义国公从皇宫里调出来保护这么一个小童,暗一心里是不服气的,只不过命令大如天。 但,他可以选择只在暗中保护呀! 叶景和只是平静的看了一眼暗一: “下次别在房梁上吃点心,渣子都掉一地。” 暗一瞬间瞳孔放大,怎么可能会掉一地,最多,最多掉一点粉末,他才舍不得掉出渣渣呢! 只是,不等暗一辩解,叶景和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这会儿他正因为自己的猜测被印证而心脏猛跳着。 原来,剧情中真假千金的设定,也是因为有人在背后强行推了一手! 大半夜的去寺里换孩子,究竟是谁想出的这么歹毒的法子? 难怪,在那些剧情后期小渡纵使奋发图强,进入官场,也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针对。 是因为,他娶了不该娶的人吗? 和今天连面都没有见过的女主相比,小渡陪了他这么久,叶景和忽然觉得……这追妻火葬场真的有必要存在吗? 他这次也算给女主逆天改命了吧? 那……她和小渡的姻缘真的还需要继续吗? “公子,您究竟是怎么发现我的?可以给我说说吗?” 一进门,暗一就彻底收不住了,见叶景和不理他,立刻道: “嗯,作为回报,我可以教导您武艺,说不定将来您可以当大侠!您现在这位武师傅,虽说是个四品将军吧,可他学的那些都太正派了,和人对打,太正派可是要被人骑在头上打的,您觉得呢?” 暗一几乎笃定了叶景和不会拒绝,毕竟从他来到青州守在这位公子身边开始,公子的每一天比他在暗卫营里的训练还要充实。 除去每日在家学里的学习和习武,即便是回到自己院中,公子也从不懈怠。 谁见过八岁大的孩子能一边扎马步,一边读书? 暗一觉得自己也是开了眼,就是自己在这个年纪都还是要被统领追在屁股后面踹,才肯沉下心好好习武的! 可公子他,一手抓俩,两手都要硬。 叶景和拍了拍手里的石灰粉,轻哼一声: “是你太轻视我了。” 因为安信的事,他吃一堑长一智,对于自己的领地,那是慎之又慎。 “你不光在房梁上吃点心,还睡过我的床,哪怕你过后起来并且将所有褶皱都抚平……可,一个人要是连自己的床铺被睡过都不知道,那就会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就差点儿死了! 暗一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立刻回忆着自己近日的习武有没有懈怠? 是不是谁打了小报告给上将军,这才让自己被贬到了这里? 可是,四肢间涌动的力量告诉他,他还是那个碾压安暗卫营,脚踢风云卫的暗一。 “……还请公子教我!” “我能教你什么?我说过了,是你太轻视我了,觉得我一定不会发现你。” “那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要是这两天,那他勉强还能挽尊一二…… “半月前吧。” 暗一:“……” 给他把刀!立刻马上!他现在就自杀! 这种上不如老,下不如小的日子,他过够了! 打不过上将军那个变态就算了,现在他的隐蔽能力连一个小童都能当场看穿了?! 暗一的悲愤无人知道,叶景和清理了一下自己的手,这才上床睡觉,他拥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暗一: “我不喜欢和人同床共枕,你要是困了可以去软榻上睡,记得避着点人。” “我,我见不得人吗?” 叶景和坐起身来,已经渐渐变得光滑的披肩长发将他的面容遮掩了大半,他有些不耐道: “你既然先躲了,那以后就老老实实一直躲着吧,再说……你可是秘密武器,我舍不得让旁人看去。” 暗一起初有些恼,但等听完最后一句话后,他拼命的压着嘴角,这才没有扬起: “是,谨遵公子令!” 叶景和终于可以躺下,他一边合上眼,一边想: ‘这个新来的便宜爹,倒是还有几分用心!’ 第二天一早,世子就抬来了软轿特意请了四位轿夫来抬,轿子里面更是铺满了柔软的锦缎,务必要让杨婉月此番回城不受一星半点的颠簸。 而裴清河也在昨日雨停后就赶到了灵修寺,只是他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死皮赖脸的和裴夫人同卧了一晚。 但等他听了裴夫人的脉象后,在世子前来道谢的时候,没有给世子一点好脸色。 世子也不想和这种文臣之后打交道,故而只是冲着裴夫人行了一礼,这才让人抬着杨婉月回家。 “夫人,还看呢?若是你心中不舍,我便追过去让轿子停下来,你与韩夫人隔着轿子说几句话可好?” 裴夫人回过神,轻轻道: “我与她,该无话可说。” 裴夫人并非蠢钝之人,昨日杨婉月那一声叹息,让她清楚的知道,她的月姐姐其实并没有想要在这场生产中活下来。 可是,她怎么能那么笃定自己活不下来呢? 裴夫人想起自己对世子的句句质问,只觉得可笑。 这是她杨婉月自己选的路,只是……她想要借自己的手,让自己护着她的孩子罢了。 就像,她曾经在京中那么护着她一样。 可为什么,她要用她的命来换? 她这是诛她的心啊! * 盛夏的阳光折射在大地上,拼命地吸吮完空气中的水分,渴的树上的蝉儿不住的嘶鸣。 自那日从灵修寺回来后,裴夫人便一直郁郁寡欢,主母心情压抑,整个府里的风向都有些沉闷。 不过,好在有新制的酱油调味,让裴府餐桌上的美食又上了一个品级,这才没有再出现裴夫人两日吃不进丁点儿食物的事儿。 因为裴夫人喜欢,等回来后,裴清河便忙不迭的想要将酱油合作之事敲定下来,于是他决定亲自带着叶景和去一趟叶家。 叶景和对于这样的事,倒也是乐见其成,芳芳姐的商业头脑让他很是欣赏,若是她能有一缕东风,还不知会走到怎样的地步! “父亲,先说好,这事儿咱们两个之前可是已经说好了,我不掺和,充其量我就是给您带路的啊!” 马车上,听到叶景和这话的裴清河抽了抽嘴角,没忍住屈起手指在叶景和的脑门上一敲: “不让你张嘴,我来说!你个偏心眼的,口口声声不掺和,还不是怕我欺负了你那芳芳姐!” 叶景和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脑门,一边痛呼一边嘀咕: “我要真是偏心眼,又何必让父亲知道这事儿?您要是能谈妥,酱油之事对您来说可是双赢!” “哦?怎么个双赢法?” “我之前就说过了,酱油是有很大可能推向千家万户的,酱油里面需要的盐并不多,且造价远低于食盐,您说,若是酱油被推出去后,您算不算是造福一方?如此您又赚了钱,又得了名,难道不是名利双收吗?这叫双赢,您一个人赢两次!” “瞧瞧,还说不偏心呢,这会儿高帽都已经给我带上了!放心吧,东西是个好东西,只要它能稳定的产出,我定会想办法让它如你所说那样!” 裴清河倒也不是无的放矢,大雍如今的将类有肉酱,面酱,鱼酱等等,但这些酱的造价都不低。 其中,百姓最常吃的一种其实是甜面酱,但因为使用馒头的品相面粉等等差距,在口感上有十分大的出入,且粮食本就珍贵,这样的面酱也不便宜。 可长风口中的酱油就不一样了,它的主料是更为便宜的黄豆,要是运作得当,它的前景十分广阔。 而就在父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了小石村的村口。 只是今日的小石村十分忙碌,田地里麦浪翻腾着,犹如金色的海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田间地头,村人十分繁忙。 而原本属于叶景和的地里,有数个壮汉这会儿正撅着屁股,行走如风的割着麦子。 叶大伯看着这一个个壮汉,心疼的几乎都要滴出血来: “芳芳,你请了这么多人过来,这工钱都要顶多少麦子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要是咱们一家三口这么慢悠悠的割麦子,爹,你就不怕哪天早上你一大早起来,这麦地里面什么都没有吗?到时候你要拿什么和景和交代? 有舍才有得,几个人的工钱而已,就换来了这满地的麦子,爹,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叶大伯不说话,只是拍着大腿,在他看来,这些工人的钱本都是不必要的开支。 再说,上次有景和和那位裴家小少爷出面,村里人已经都安分下来了,芳芳,把人想的太坏了。 叶玉芳却没有理会叶大不得拍大腿,她这银子是自己挣的,花起来腰杆硬。 平日里,叶玉芳觉得他爹性子软弱,不知道往自己家里扒拉东西,可是今天她却觉得软弱有软弱的好! 最起码,要是她娘看到她这么糟蹋银子请工人割麦子,那是一句话都不会多说,直接抄着烧火棍就抡上来的! 可惜,娘她昨天中了暑气,在床上躺着啦! 今天的麦地,是她的主场! “这块地的麦子割下来单独放,这地最肥,长的麦子最好,我要留给我弟弟吃!” 叶玉芳一边指挥着,一边直起腰摘下草帽扇了扇风,散去了脸上的热意,脑中却不由想着,她托景和带回去的酱油裴家人吃上了吗? 她能搭上裴家这条线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59章 叶玉芳觉得自己此刻一定是在做梦, 因为她好像看到了那个曾经如同天神一样,将她和娘从濒死线上拉回来的弟弟回来了。 而他的身后,还跟着那位上次亲自带人送物资的裴家主, 她心心念念的合作对象! “芳芳姐, 我回来了,这么热的天,你怎么也在地里忙活?” 叶玉芳悄悄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那痛感让她差点龇牙咧嘴, 好悬被她忍了下去,这才没忍住看了蹲在地头的亲爹一眼, 小声抱怨: “幸好景和你回来了, 你来评评理!这么多的地,家里就我和我爹能下地, 这得割到猴年马月去?不说还有人惦记,就这夏天的天,就是孩子脸, 万一下场雨, 那岂不是大半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叶大伯听到叶玉芳的声音, 这才仓促回身还摔了一跤,等他爬起来, 这才不好意思的走上前: “景和回来啦, 芳芳,你这丫头别在景和面前胡说!我,我哪里是舍不得银钱, 只是,你手里的一分一厘,哪一点不是你当初磨穿了鞋子, 划破了手换来的?节省点儿……没有错。” 叶玉芳最开始做药材倒卖的时候,那些药材大多都是她一个人背着家里里人悄悄地背回来的。 那时候,叶大伯其实心里便已经百般不是滋味,若非是他这个当爹的无能,怎么会让芳芳一个小女孩这么辛苦? 叶玉芳听了叶大伯的话,原本想要吐槽的话语被她咽了回去,只是涨红着脸踢了一下脚下的土疙瘩: “花完再赚呗,要是这银子一直压在手里,那就是死东西!” “这话说的倒没错,长风,我可算是知道你小子为什么这么看好你这位姐姐了!你就是芳芳吧,长风与我说过你好几回了。” 叶玉芳闻言又惊又喜,他眼睛亮晶晶的看了一眼叶景和,然后笑着道: “裴叔叔好!不知道您今日要来,这里太晒了,咱们先回屋说话吧!” 叶玉芳的声音有些打颤,但勉强还能稳得住,而叶大伯这会儿是一步也挪不开,只白着脸看着裴清河。 上回,这位裴家主带了数十个家丁护送物资来到小石村的时候,就把他吓了个好歹。 幸好有芳芳接应着,这才没有丢人,这会儿站在田间地头再一看裴家主身上光鲜亮丽的衣衫,叶大伯不由生出一种浓重的自卑。 “大伯,您也累着了吧,我扶您回家坐坐。” 叶景和上前一把扶住叶大伯,这才没让他彻底失态,而裴清河这时也看向了叶大伯: “听闻叶兄是天佑二年生人?我是天佑十年,您年长为尊,您先行——” “使,使不得!” 叶大伯连连摆手,十分紧张的样子,让裴清河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还是叶景和出言解围: “父亲,大伯许是方才晒得有些厉害了,这样,让芳芳姐先带您去家里坐,我扶着大伯慢慢走回去。” 说完叶景和冲着叶玉芳眨了眨眼睛,示意:机会给你了,你可要把握住! 闻言,叶玉芳顿时眼睛一亮,将镰刀别在了腰间,脚不轻快: “裴叔叔,您这边走!” 叶大伯看着叶玉芳浑身干劲儿的模样,他不由叹了一口气,叶景和不由问道: “大伯何故叹气?” “我,我只是觉得芳芳长得太快了……隔壁大妞和芳芳一般的年纪,现在还在家里,因为根红头绳和她娘吵,可我的芳芳,就好像一眨眼就长大了。” 叶大伯喃喃自语般说着,叶景和沉默了一下,这才轻声道: “那看来大伯并不知道你病重的那些日子,芳芳姐和大伯娘究竟做了什么吧? 当初,芳芳姐差点儿卖了自己,她想要把她卖到红袖楼……” “红袖楼!那种地方,怎么可以!” 叶大伯脸色微变,叶景和却只是扯了扯嘴角: “只是怎么可以吗?那大伯觉得你也可以将你的亲生女儿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卖掉吗?!卖了一个我还不够,若是连芳芳姐都卖了,那小石村的人岂不是要骂我叶家都是一窝子卖儿卖女,没本事没心气的东西!” “卖你是有原因的!” 叶大伯急声说着,叶景和顿住步子,站在原地看着他,叶大伯有些懊恼地低下了头: “弟妹……也就是你娘说了,若他夫妻二人不幸遇难,一定要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咱们小石村连座山都没有,否则我应把你寻座山藏起来。” 叶大伯红了眼睛,反手握住叶景和的手: “景和,别怪大伯,这件事大伯琢磨了好些日子,整个青州城就裴家每年冬日都会在城外施粥,他们的粥连筷子都可以插进去立起来哩!他们的心地不会太坏,这……是大伯能为你找到的最好的去处了!” 叶景和被叶大伯那双裂着大口子的手摩挲的生疼,但他并没有抽出手来,只是垂眸听着。 可,大伯口中透出的意思,却像是娘早就知道她和爹会死。 那,那位义国公知道吗? 叶大伯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着叶景和,他有些恍惚。 今天的叶景和穿着一身粉白圆领袍,腰带上绣着精美的浅色团草纹,另点缀珠玉若干,脚下是一双白色丝履,许是因为刚刚走到田里来时,上面才扑了一层浅浅的黄尘。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就很好……” 叶大伯低声说着,似是也在为自己宽心,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当初将景和卖进裴府,景和能有现在,这路也都是他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府衙的大牢听着多么可怕? 可这孩子在那里一待就是数月,若是换成他,怕是吓都要把自己吓死了。 叶大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叶景和听完这话后,只是默了默: “我知道大伯纯善,很多事压在心头,您都宁愿自己一个人背负,自己钻牛角尖。 但您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了,您既娶了大婆娘,又有了芳芳姐,您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无论发生什么,您都该将她二人放在第一位才是。” 叶大伯张了张嘴,叶景和打断了他的话: “既然您能看到芳芳姐的苦,那以后您尽全力支持她便是。” “那你……” 那你呢? “我现在过得很好,您也看到了。” 叶景和想了想,还是道: “我娘交代您的事,您做得很好,裴家确实很好。” 叶景和略过曾经种种不提,和叶大伯一路沉默着走回了家中。 而等他二人到家的时候,叶玉芳却与裴清河相谈甚欢,两人甚至已经拟了契书,签字画押。 “爹,您还没上年纪呢,腿脚都这么不利索了,看来我还得好好赚钱,等以后找人给您抬着轿子出门,好不好?” 叶玉芳俏皮地说着,叶大伯在这一程路上已经将他的情绪都消化完了,这会儿只是看向叶玉芳头一次语气温和的说道: “那爹可就等我们芳芳的轿子了!” 这话出口,叶大伯原本佝偻的背脊挺直了几分,像是放下了一颗沉重的石头。 或许他原本就应该这样做,弟弟在的时候对自己多番维护。 弟弟不在了,芳芳又站起来撑着这个家,做人做到他这个份上已经很好运了。 要是小弟还在,怕是要骂自己‘死雀儿喂到嘴里还咽不下去,没福分’! “真的?!爹,你真的不拦我了?!” 叶玉芳激动坏了,靠着钱压着爹不说话,和爹真心实意支持自己,那肯定不是一概而论的! 而叶大伯看着叶玉芳脸上的笑容愣了愣,他有多久没有看到女儿这么开心的模样了,他不知道。 就好像,他从拧巴中转过弯来,忽地眼前一亮! “对,不光不拦你,爹现在还能干得动活,有什么要爹帮你做的,你尽管开口。” 叶大伯补充的说着,他想要女儿开心一点,再开心一点,他甚至还打趣的说着: “我这个当爹的总比那些外人好用吧?就是外人给你干活,你都给工费,我这个当爹的,你可不能少!” 叶玉芳眼睛笑着笑着便落下了几滴泪来,她哽咽着道: “那肯定了,你是我亲爹,我还能亏了你?” 叶景和看到眼前这一幕也不由松了一口气,他一直担心的就是叶大伯。 当初酱油方子给出去的时候,他故意说只有女子才能做,也就是为了防着叶大伯把酱油方子直接共享给整个小石村了,到那时叶大伯有个好歹,芳芳姐和大伯娘怕是真就活不下去了! “长风,你也来签了这个契书。” 叶景和正为叶玉芳高兴,裴清河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叶景和不由纳闷: “父亲,我签哪门子契书,不是说好了,今天这事我不掺和吗?” “那你跟这小丫头说,她可是口口声声说,若不与你分润,那她宁可去找能给你分润的人家签契书,倒像是怕我养不起你!” 裴清河没好气的说着,可眼里却是笑意,他不仅不觉得叶玉芳的要求轻慢,还觉得这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信义!能把到嘴的肥肉分出来,这契书他没白签! 叶玉芳这会儿也收拾好了激动的心情,走过来含笑看着叶景和: “景和,这契书你得签,方子都是你的,我若是不和你分,这辈子怕是死了都闭不上眼睛,更没脸去见叔叔婶婶。” “芳芳姐,当时把方子给你的时候,你应该知道我本来就没有想要……” 叶玉芳打断了叶景和的话,认真道: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景和,你怕是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和娘娘的那些酱油已经全部被隔壁几个村的人抢着买完了! 这次做的酱油大概有一百来斤,本钱用了三钱多一点儿,不过我后头又花了一钱买了两个大缸,这个不能全算在本钱里,你猜酱油卖了多少钱?” “这……” “是二两!你都不知道我娘数银子的时候不停的骂我黑心,说我就加了那么多的水,就卖了这么多的钱……嘿嘿,这钱不能我一个人拿着烧心,你得陪我一起!” 叶玉芳故意说着,可是那语气里的笃定让叶景和不由叹了一口气: “好吧,那我就不辜负芳芳姐的美意了。” 叶景和拿起契书就要签字,叶玉芳却将分成那一页拿在手里,笑眯眯的说: “景和你先签字,等会再看。” 叶景和倒是无所谓,哪怕芳芳姐只分给他一月几个铜板,都无所谓。 他若是真想要经商做生意,只他脑子里那些后人智慧凝聚的无数方子,都可以让他随时赚得盆满钵满。 于是,叶景和也不再扭捏,随手签上了名字。 “好好好,裴叔叔,是我赢了!” 叶玉芳高兴地将契书一股脑地塞给叶景和: “我就说我能劝下景和吧,你还不相信!” 叶景和拿起契书一看,顿时脸色一变: “不行不行,这分成太高了!父亲,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无他,叶玉芳以方子入契,可分三成,裴清河的分成里有材料、人工、推广等等成本在,这个分成已经算是厚道。 但,这契书上竟然直接给了叶景和两成! “行了,有什么高不高的,这丫头分你一成,我也分你一成,两成正正好!” “景和,你已经签字画押,可不能反悔了!再说,人家都是把银子往自己怀里揽,哪有你这么笨的把银子往外推呀!” 叶景和哭笑不得,不由道: “那芳芳姐,你这么说,你不也是把银子往出推的傻瓜吗?” “我?我给自家人算什么?这两成我们两家一家一成,你要是推脱的话,那你推出去的分润,你说你要给哪家?” 叶景和哑口无言,叶玉芳振振有词: “所以,给你你就拿着呗!不偏不倚刚刚好!” 裴清河也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你瞧瞧,你能说得过这丫头吗?要我说,你们叶家这风水才是真的好,有长风你这么一个读书人,又有芳芳丫头这么一个会做生意的,我看了都羡慕啊!” 裴清河感慨的说着,不过他裴家的风水也不差,瞧瞧这叶家宝树现在可已经种到他裴家府上了! …… 辞别了叶家后,父子二人上了马车,走了一阵,裴清河这才随口问了一句: “长风,你当初既有这种方子,何不卖了赎身?” “这个,我得好好想想,怎么回答父亲这个问题。” 叶景和做出思考的模样,惹得裴清河没好气地点了点他: “怎么,跟爹还要藏着掖着?” “好吧,那我就实话跟父亲说了吧,我太小了,拿着方子出去要么被人不放在眼里,要么也会被人哄骗,还不如交给大伯他们。” 泼辣的大伯娘,已经隐隐能撑起家的姐姐,她们在大伯最凶险的时候展露出来的有情有义的一面,让叶景和知道,这方子给了她们,她们八九成不会辜负了自己。 “我就想着,等我到时候从裴家出来,大伯他们能不给我一口饭吃吗?” “啧,你小子能真盯上那一口饭?不过,你小小年纪便能想到这些,已经十分难得了。” 便是他在长风这个年纪,要是得了这么个方子,那怕是要张狂到天上去,揪着老头的胡子让他给自己铺子,甭管成不成,先风风雨雨的来一场! 叶景和听了裴清河这话,只是抿唇笑了笑,他当然看上的不仅仅是大伯家的那口饭。 他想要的,是他届时从裴府走出来后,大伯他们家可以供养自己读书。 他不想一直在这个时代跪下去! 他在现代堂堂正正,站得笔直过了十八年,要他继续跪下去,跪一时,他忍了! 跪一辈子?不好意思,他做不到! 只是这个念头现在说出来未免太过幼稚,也太过放肆,所以叶景和还是将这句话在舌尖上凝了凝,又咽了下去。 裴清河拿了酱油方子后,很快就组织人手,建起了作坊。 官府里有王厚这么一个熟人在,很快就把该走的程序都走完了,只等时间将那一只只大缸里的豆子打磨出黑琥珀般的液体。 芳芳丫头还是生嫩了些,这样的好东西应该自上而下的卖,那才能卖个好价! 这么一番运作下,转眼之间便已经过了大半月。 这日,正值休沐日,叶景和没有回叶家,反而和裴渡待在裴夫人的蒹葭院逗她开心。 从灵修寺回来没有多久,裴夫人便正式宣布了自己有孕这件事,裴老夫人顿时大喜,高兴的谢天谢地,谢佛祖谢菩萨的。 要不是裴夫人拦着,裴老夫人都想要在自己的私房银子拿出五百两捐给灵修寺。 可和裴夫人的欢天喜地不同,裴渡从灵修寺回来后,便时不时的钻到蒹葭院舍不得离开。 那日,杨婉月产子的时候太过血腥,裴渡被早早抱到了另一个房子,可是裴渡是见过杨婉月如何痛苦,如何命悬一线的。 这些日子他看着裴夫人的眼神惊惶中透着心疼,心疼中又带着濡慕。 裴夫人这会儿手里拿着给裴渡绣的里衣,应裴度的要求在上面绣上了他的属相,一只温吞可爱的小兔子: “我这肚里揣个小冤家,外头还有个大冤家,还嫌羞羞脸,非要给里衣里面绣个小兔子!” 裴渡涨红了脸,小声道: “我,我长大了嘛,要是再穿绣兔子的衣服,裴鹏又要笑话我了!” “哟,你怕裴鹏那小子笑话你,就不怕我和你文心姑姑笑话你?” 叶景和听到这里,放下了手中的论语,这是他刚刚给裴小弟准备做胎教,顺便巩固自己功课的,只不过他才念了两句,裴夫人就嚷着头疼。 哎,看来以后裴小弟出生后,父亲、母亲又有的头疼了。 “母亲这话就错了,您难道看不出来小渡是在跟您撒娇吗?只怕您笑话他,他也甘之如饴呢!” “兄长!” 裴渡有些恼怒的嗔了夜景和一眼,但随后看着裴夫人的眼神也变得闪躲起来。 而裴夫人看到这一幕也是怔了怔神,撒娇,好端端的渡儿撒什么娇? 等垂眸看到自己的肚子时,裴夫人恍然大悟,没有长风点破,她一时还不知道渡儿是这么想的。 “渡儿,来娘这里。” 裴渡扭扭捏捏的走过去,然后被裴夫人轻轻地拥入怀中: “就算有了弟弟妹妹,娘以后也一定最疼你,等弟弟妹妹出生后让渡儿来教他们好不好?” 裴渡原本紧抿的唇微微张开,眼睛锃亮,激动道: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你可是娘的第一个宝贝。” 裴夫人温柔的摸了摸裴渡的头,随后她微微偏头,却看到了独自坐在桌前,装作认真看书的叶景和。 “长风,你也来。” 叶景和从桌前站起身,却不过去: “母亲要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当娘的抱一抱自己的儿子怎么了?” “可,可是我都已经这么大了,不用母亲安慰我的!” 叶景和难得打了一个磕巴,裴夫人只是笑了笑: “来,长风。” 叶景和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脚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就那么走过去,半跪下来,轻轻依偎进裴夫人的怀中。 “娘……” 这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被妈妈抱。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他终于也有妈妈了。 这一晌,蒹葭院的氛围格外的温馨,让叶景和都舍不得离开。 “夫人,这是韩夫人给您送的请帖,请您三日后去吃韩三小姐的满月酒。” 裴夫人听了这话,只是沉默了一下: “你去回韩家,就说我身体不适,就不去了。” 正在这时,文心却开口提醒道: “夫人,您忘了,韩夫人这次可是生了一个千金,她与小少爷指腹为婚,您,您若是不想去,让小少爷替您走一趟可好?” 裴夫人闻言,沉吟许久,还是叹了一口气: “罢了,我去一趟便是。小渡,把你那块同心佩给娘看看可好?” 叶景和没想到母亲竟然起了退婚的心思,可观母亲那日的焦急不是作伪,难不成是那位韩夫人过后露了什么马脚,这才让母亲猜到了她的打算? “娘,我们也去吗?我想去看小妹妹!” 说起来韩家这一支四房里,还从未降生一个小姑娘呢。 “好,你和长风都来吧,男儿志在四方,你们也应该多出去走走看看。” 同一时间,御书房里,皇帝捏着青州风云卫,磨磨蹭蹭送了许多时日才递上的信,瞥了一眼,然后皱眉道: “一群废物,连这么一点儿小事都做不好!” “圣上怎么如此动怒?发生什么事儿了?” 义国公大步走了进来,像是进自己家里一样,皇帝有些心虚的将密信藏在奏折下,这是他秘密给风云卫的任务,义国公并不知道。 毕竟,他还想当义国公心里那个高大威猛,端方有礼的好姐夫。 对上那双和皇后十分相似的眼眸,就好像皇后也在注视着他一样。 “不是什么大事,今几个你怎么有闲心进宫了?” “我来看看姐夫你还不好啊?” 义国公随手将一串葡萄拿起来,从最下面一颗咬着吃,一边吃一边吐葡萄皮,一旁的小太监连忙拿着银盘接着。 “瞧瞧你这副模样,要是让人看到了,明天参你的折子就能堆一人高,他们也不嫌浪费纸!” “那就让他们参呗,御膳房还缺他们这些柴火呢!再说,我回自己家,姐夫还要跟我拘礼不成?” 皇帝看了义国公一眼,似怒却笑,不枉他把这小子放出去遛了一圈,瞧瞧这次回京城,那看谁谁不顺眼的戾气都消散了。 “行行行,你吐准点儿,别让朕的金砖沾了葡萄汁,走起来黏鞋子!” 二人正说笑着,郑瑞便急急推门而来: “圣上,圣上不好了!端王世子,他,他把成郡王世子打的头破血流!” “什么?!” 皇帝起身匆匆朝外走去,义国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默不作声的跟了上去。 哎,当皇上就是好,不、缺、儿、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60章 皇帝疾步在前面走着, 连郑瑞一时半会儿都跟不上皇帝的脚步,等到了敏庆阁,远远的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你是世子, 我也是世子, 你凭什么打我?!我要告诉皇伯伯,看他怎么惩罚你!” “我是端王世子,你只是一个小小的郡王世子, 你以为皇伯伯会为了你惩罚我?况且我可是宗亲都认的嗣子, 你又是什么东西?” 端王世子鼻孔朝天的看着躺在地上的成郡王世子,随后环视所有人: “你们知道什么是嗣子吗?我, 就是皇伯伯未来的亲儿子, 未来的太子!你还想跟我抢砚台,哼!打你都是你的福分!” “你, 你说的不对,要是皇伯伯想要让你当嗣子的话,为什么现在还迟迟没有祭告祖宗?你现在还是和我们一样!” 成郡王世子脑子转得很快, 当即就把端王世子驳了回去, 端王世子顿时脸色一变, 恼羞成怒,随手拿起一旁的笔洗—— “住手!都给我住手!” 皇帝大步走了进来, 端王世子一看到皇帝便迎了上去, 抓着皇帝的手,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皇,皇伯伯你可算来了, 他们都欺负我,都说我不是您的嗣子,不配教训他们……可是那日进宫, 您将我抱在膝上说从今以后我就是您的儿子,我,我什么时候可以叫您父皇啊!” 端王世子如是说着,抬起了小脸,那白嫩的脸蛋上泪珠要掉不掉的模样,让原本盛怒的皇帝怒气不由散了几分。 若是太子还在也该这么大了吧,他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和自己撒娇? 皇帝一时怔了怔神,端王世子便顺着杆子往上爬: “皇伯伯,让他们走好不好!我只想和您做一家人,我会很乖,一直听您的话的。” 不得不说,端王世子的眉眼间和皇帝有些相似,他认真说着这话的模样,让皇帝不由张了张嘴。 “圣上,成郡王世子还在地上躺着呢,您看……” 郑瑞小声说着,随后等他猛的一抬头就看到端王世子双眼阴沉的能滴出水来,正死死盯着他! “传太医。” 郑瑞哆嗦了一下,连忙应了一声,等他退走的时候又对一旁看戏一般的义国公小声道: “国公,求您盯着些呀!” 义国公没吭声,只是低头整理起自己蹀躞带。 啧,他有什么好盯的? 他出去代天巡视一圈回来,他的好姐夫整了一宫的宗亲孩子! 明明之前跟他说只要端王世子这么一个嗣子堵住那些朝廷大臣的嘴,可结果呢? 天知道,他恋恋不舍的从青州离开后,一门心思百里飞驰回到皇宫,想要向圣上姐夫报喜时,看到这一群孩子的时候,心态有多么崩溃! 连他都这样,那等他小外甥知道,又要怎么难过? 阿姐离开了她此生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他们才得以犹如受伤的野兽一般,在失意之时互相舔舐。 可这才过去六年,他尚且还停在原地,姐夫却已经儿子满堂。 他不缺儿子,他外甥也不缺他这个爹! 皇帝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冷不丁回身就对上了翼国公那双含着冷意的眼睛,他下意识的松开了手,让原本把他当做树干攀爬的端王世子一下子跌落在地。 敏庆阁里都是些金尊玉贵的小祖宗,上面早就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端王世子并没有摔疼,这是这会儿眼泪汪汪的看着皇帝: “皇伯伯,我疼。” 皇帝原本飘摇的心,却在看到义国公的那一刻落了下去: “既跪着了,那就不必起来了,说说吧,刚才都做什么了。” 端王世子眼珠子一转,连忙跪好,这才开始颠倒黑白: “皇伯伯说过,这敏庆阁里的文房四宝都任我们取用,他们没来时,我就已经用惯了这块海日平升砚,可他非要和我抢,还说什么我就是个挂名嗣子,我,我一时气不过,打了他!” 端王世子一边说一边抹眼泪,那委屈劲儿,就像是他才是备受委屈的那个。 而刚刚还能说会道的成郡王世子,此刻在皇帝面前却是畏畏缩缩,连大气都不敢出,竟真让端王世子颠倒了黑白。 “你可有话要说?” 成郡王世子比端王世子还大两岁,可这会儿在皇帝面前却是小脸煞白,随后在皇帝的一再催促下,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不多时,郑瑞请来了太医,太医给成郡王世子上了药,随后小心翼翼道: “圣上,郡王世子这伤未伤到内里,但却颇为刁钻,即便来日痊愈,只怕也会留下疤痕……” “什么?” 皇帝闻言,皱了皱眉,他没有注意到其他宗亲的孩子看着端王世子的眼神一下子畏惧起来。 “罢了,此事怪朕将他们招入宫中太过仓促,郑瑞,传朕口谕:成郡王世子允恭克让,温良敦厚,朕心怜之,赐黄金百两,准其回府承欢膝下。” 郑瑞连忙应了一声,只是看了一眼榻上人事不知的成郡王世子,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打了一架便丢了一个可能到手的皇位,也不知等成郡王世子来日长成的时候,心里悔不悔。 成郡王世子心里悔不悔,皇帝不知道,只是皇帝这会儿心里悔的厉害。 因为贵妃失子后,皇帝不仅仅怀疑宫里,更开始怀疑宫外。 于是,皇帝索性大手一挥,将宗亲的嫡长子全部招入宫中观察。 这一个信号让不少宗亲们的小心脏跳的别多提多起劲了,直接将孩子打包送进了宫中,没有半分不舍的。 只是,这才不过一个多月,就有人被挤走了。 皇帝盯着端王世子看了一阵,最后留下一句: “你打人着实有失体统,罚你抄写三字经百遍吧。” 端王世子还想再求,但皇帝却已经不看他,只是抬脚离开了敏庆阁。 而等皇帝走后,端王世子脸上的小心翼翼瞬间消散,那双细长的凤眼中满是狠戾,忽而他一笑,冲着其他世子勾了勾手指: “我等着你们以后来找我麻烦,看看究竟是谁赢谁输!” 说完端王世子直接扬长而去,等回到皇帝分给他的宫殿时,端王送进来的一位相貌阴柔的太监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世子今日倒是回来的早。” “哼,用了点手段解决了成郡王家的蠢货,只是差点惊动了皇伯伯。” 端王世子随意靠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翘起脚晃了晃: “那个蠢货以为先生夸了他两句,他就可以代替我成为嗣子吗?” “世子聪颖过人,如今只是潜龙在渊,只待他日一飞冲天。” 闻听此言,端王世子的气顺了几分,随后他起身抬脚走进了屋里: “罢了,不用提那个手下败将了!今天你继续给我揉骨,你都不知道,皇伯伯本来都准备惩罚我,可是一看我这张脸……他松口了。父王果然没有说错,你可是个妙人!” 太监低眉顺眼的跟着端王世子进到里间,应和道: “圣上如今不过是迫于无奈这才想要立下嗣子,他心中只怕还惦记着他那位早死的太子。 所以,您这眉眼不光要和圣上相似,也要和早逝的先皇后有几分相似。 您是弓口,唇如弯弓,侧着看和圣上十分相似,并不需要多大的改动。倒是您这双眼形似荔枝,太过灵活,奴给您揉骨后,您需关上门窗,日日在屋内凝视烛光,等到远视模糊,才算大成。” “什么?那我这双眼睛岂不是以后用不了了?” “欸,您此言差矣,只是远视模糊而已,并不耽误您看书写字。 揉骨可改目型,但其中神态变化,您实难把控,倒不如一次到位。届时,您便是一双欲说还休的天生含情目,先皇后便是如此。 传闻,先皇后还在闺中的时候便凭借这双含情目让圣上凡心大动,这才坐上了正妻的宝座。况且,您这次不曾感觉到圣上对您的差别吗? 圣上将宗亲世子都招入宫中,已经对您的嗣子之位有了其他想法,您若不动,自有旁人动。 只是,您现下树敌颇多,若等其他世子登基为帝,只怕府中数百余口人都要平白丧命啊!” “我,我,我……” 端王世子虽然向来无法无天惯了,可是对于端王府还是颇为留恋的,这会儿被太监一劝说他心里不由升起一丝浓烈的危机感。 “那就照你说的便是,一双眼睛换一个皇位,那也是本世子赚了!” “好,那您可要忍着些,这揉骨之苦非常人能忍,奴此前这用的是小道之计,不可长久。您如今既定了心,那奴定会将看家手段使出来。” “来!” 端王世子起初不以为意,但下一秒他的惨叫声就差点儿掀翻了屋顶,太监的手腕只不过动了一下,他就疼的涕泪模糊: “怎,怎么会这么疼?我不揉了,我不揉了!” “世子,开弓可没有回头箭,您现在这副模样要是让外人看到,怕是要被吓一跳呢。” 太监一边说着一边将铜镜呈上,只见铜镜里端王世子一边脸大,一边脸小,看上去滑稽又可笑。 “变回去,你给本世子变回去!” 太监叹了一口气: “世子当真要奴给您变回去吗?您这苦都已经受了一次,难道还忍不下第二次吗?” 端王世子只觉得自己的脸颊渐渐开始麻木,他躺在榻上,两行清泪缓缓流入枕头,太监在一旁也不催促。 过了许久,端王世子将被角咬入口中,才开口: “继,继续。” “是。” 太监随手将那面铜镜靠在床边,那铜镜中映出太监的脸竟也是一边大,一边小。 端王世子在他的宫殿里忍着常人不能忍的苦,而皇帝这会儿却与义国公并肩走在御花园中。 “云峥怎么不说话?怎么,这是心里还气着呢?” “臣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不气,那就是还气。” 皇帝负手走在前头,不远处是御花园中十分难得的奇观,金鳞池。 这金麟池乃是先帝在世时,便请工匠引暗河之水注入宫中而形成的景观池,白日日光照耀,清风拂过,烟波流动,便恰似金鳞浮于水面。 而至夜间,四壁灯火通明,月影重重,金麟再显,让人不由惊叹。 义国公这会儿也没有什么赏景的心思,只是随意的将目光落在金莲池边的铜镜上,看着那作为悬挂的飞龙头沉默不语。 “朕登基至今已经六载,前朝百官人心浮动,能提拔重用的没有几个,这后宫之中亦是暗潮涌动,若不将这些宗亲之力用起来……云铮,朕做着天子是要号令八方,而不是想要等着束手待毙的!” “那您可有想过,若是景和知道,知道他流落在外,生死不知的时候,他的亲爹找了他那许多八竿子打不着的堂兄堂弟入宫想要替代他的位置,他该如何作想?!” “……可他现在不在宫中!他若是在,朕自然不会允许这些宗亲子弟有一丝一毫越过他! 若是吾儿还在,朕后继有人,岂会与这些人用这些水磨功夫,使他们俯首称耳?”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可义国公闻言,只斥道: “谎言!你连找都不找,怎么知道他会不在?” “我没有找吗?你没有找吗?!当初事发之时你我在沿河奔袭十日,却连他二人一点痕迹都没有找到…… 云铮,若我还是秦王,便是跟你一起花一辈子的时间在民间找他们娘俩都可以!可我现在是大雍的皇帝,每年拨款五十万白银用来找他们娘俩,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青州、云州大疫,去岁云州大旱,海州、福州涝灾……国库,国库拿不出银子再处理宫中那些藏头露尾的臭虫了。我,我没有办法……” 从二人开始争吵的时候,身后跟着的宫人便已经退到了御花园的大门外,这会儿,皇帝难得露出疲态,他倚着朱红色的石柱出神看着地面。 如果不是太子几番欲置他于死地,他又何必这般挣扎? 父皇在世的时候总说他是兄弟几个里面最老实的,可是老实护不住他的妻儿。 他得争,得夺,得杀人,杀尽天底下千千万万想要夺了他身家性命的人! 可是,命运有时候又是如此的会捉弄人! 他成了皇帝,可是他却失去了他曾经最想保护的人。 “是,你没有办法,我阿姐跳河也是没有办法!当初,他们明明可以活下来的,是你!是你自负太子手下的大将不会杀了他们!可结果呢? 现在你没有办法,你们都没有办法……” 义国公忍不住一脚踹在了一旁的瑞兽垂带栏杆上,“轰”的一声,溅起水花一片。 等冰冷的池水落在脸上,义国公这才冷静下来。 “圣上,三人成虎,您如今请君入瓮,难道就不怕来日遭了反噬?!” 说完,义国公草草一抱拳: “今日之事,是臣失礼了,臣自请闭门思过一月,至于这栏杆,臣的俸禄,您看着扣就是。臣告退!” 义国公大摇大摆的离开,皇帝看着他的背影,却一动不动。 等到郑瑞上前扶住皇帝,这才不由惊呼一声: “哎呦!圣上,您这手怎么这么凉?奴这就给您去备茶!” “不用了,回书房吧。” 皇帝一步一步的朝御书房走去,脑中却是义国公方才义愤填膺的模样,他心中却不由升起几分羡慕。 他羡慕义国公时至今日,还可以率性而为,不改初心。 而他,却不得不带上一国天子的枷锁,哪怕他恨毒了庆国公一家,却也只能贬,一贬再贬。 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杀他们,因为,当初自己与他们应是共犯! 回到书房,皇帝对青州大疫之事做出了最终批复。 “青州同知王厚,以鄙薄之身,扶一州之民生,虽无文才却有文心,故升任知府。” “青州裴氏一族,逢大灾之时显大爱之心,慷慨解囊,襄助同知赈济灾民,为我朝民之表率,特赐黄金百两,良田百顷,‘当世表率’金匾一座……” “青州通判韩进善,知灾不报,念其有悔过之心,故令其留任原职,六年不得获升!钦此——”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韩府千金的满月宴上,天使携圣旨来到韩府,等天使宣读旨意之后,世子还跪在地上,回不过神。 “韩通判,圣上可是听闻令千金出生之时有大吉之兆,这才高抬贵手,您……” “臣定会谨记圣上隆恩,日日勤勉抚民,不敢辜负圣恩!” 等回过神后,世子立刻开始表忠心起来,只是天使听着世子那干巴巴的话语嘴角不经意的撇了撇,却没有多说。 韩家已经废了,不,或者说庆阳侯府这一脉已经废了,除非等到下一届帝王登基,庆阳侯府还能得到这样的从龙之功才有翻身的机会。 只是他们已经搞砸了一次,下一次,还会有人相信他们吗? 等天使被世子带去休息,好生招待时,裴夫人也已经被丫鬟请到了杨婉月的屋中。 杨婉月如今才刚出了月子,身材并没有完全恢复,所以只在人前露了一面就回去歇着了。 这会儿,杨婉月靠坐在榻上,她盖着薄薄的毯子,还能看到那凸起的小腹。 而她的身侧正躺着她视如珍宝的女儿韩桑榆,随着波浪鼓的鼓点声响起,杨婉月的身上仿佛浮起一层柔和的母性光晕。 等听到脚步声响起,杨婉月这才放下了拨浪鼓,鼓起勇气抬眸看向裴夫人。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却相顾无言。 裴夫人这会儿只看着杨婉玉面无表情,竟连平日的客套笑容都挤不出来。 而杨婉月也不由陷入了沉默,等她坐着轿子回到韩府后得知女儿的洗三礼,裴府连问都没问时,她就知道自己此前的打算怕是在知琴面前露了马脚。 等她细细复盘了那日发生的一切,心里想着或许若是没有当初那一粒人参养气丸吊着,她早就在生下女儿后,彻底力竭昏睡过去,或许也不会说出那句让知琴起疑的话。 但……也或许来不及在女儿身上留下印记。 杨婉月难以忘记自己幽幽转醒的时候,那心慌意乱的感觉已经彻底消散。而她着急忙慌扒开女儿的衣袖,在那小小的稚嫩的胳膊上看到熟悉的莲花纹样时,心中疯涌而上的救赎感!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杨婉月眼中不由浮起一层悲伤,她知道自己与知琴的友谊已经产生了裂痕,不可修复,不可回环。 但,临到这一步,她还是想要为自己最后争取一下。 可下一秒,裴夫人便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杨婉月来不及反应只是愣愣的看着裴夫人的面庞,随着裴夫人走得越来越近,她的五官也越发的清晰。 那娇艳欲滴的眉眼映入眼帘,与幼时的青涩沉闷截然不同,那双水杏眼中却染着一丝未尽的怒火。 “啪——” 杨婉月的脸偏到了床里,她缓缓的转过头来,还来不及看清裴夫人的眉眼,便听到裴夫人急促的喘息: “看我做什么?你让人请我过来,不就是想要这个吗?但是我告诉你!杨婉月!我们两个完了,彻底完了!” “知琴,我……” 杨婉月想要说自己有苦衷,想要说她在不经意间发现的韩家秘密,可是在最终她还是低下了头: “我错了,是我对不住你。” 下一秒,裴夫人却猛的将她的头紧紧拥入怀中,抱得紧紧的,几乎要将杨婉月勒得窒息过去。 “你还活着,我也不欠你了。这是你那天给渡儿的同心佩,今天我还给你!” 裴夫人俶然松开了杨婉月,不等杨婉月疑惑,她脸上那些悲愤,惋惜等等的复杂情绪被她收敛一空。 “你以后不要做傻事了,我可以让你利用一回,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是有我这样的好脾气。” “还有……如果你真的是为了小桑榆好,那你就不应该做这样的蠢事。是你告诉我,人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可是你,你选了什么?你再也不是我心中的月姐姐了,你我二人,便如此佩!” 裴夫人盯着杨婉月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着,随后将他手中的同心配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溅起的玉沫在杨婉月的脸颊边划过,等她回过神后,却只能看到裴夫人远去的背影。 丫鬟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将一块帕子递给了杨婉月: “夫人您别哭了,擦擦眼泪吧,您这才出了月子对眼睛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61章 韩府, 叶景和还是头一回参加这种规格的宴会,庆阳侯府如今虽然没落,可是作为侯府里唯一一个女孩, 她的满月礼格外盛大。 世子甚至为了庆贺此事, 在韩府外摆了三日的流水席,与全城的百姓一同庆贺。 而韩府中,更是处处披红挂彩, 只正席设处, 便有无数彩笺,上面写着一句句的祝福话语。 “榴花初绽日日红, 云消雾散事事顺。” “如日初升, 如芽轻吐,如破土翠竹, 节节攀高。” “春夏秋冬,四季平安。” “……” 叶景和目力好,一张一张看过去, 也不由感叹韩家的用心。这些彩笺上的字迹清瘦舒展, 观之心喜, 但最难得的是这些字迹一模一样,乃是出自一人之手。 “哈哈哈, 这是通判大人的笔迹, 看来这位韩家小千金备受通判大人喜欢呐!” “可不是!这些彩笺的字迹皆出自一人之手,哪怕是要费一番功夫呢!” “……我那小子今年刚满一岁,若是能得如此佳媳, 可是我全家的福分!” “切,通判大人虽然现在是通判,可人家是侯府世子, 韩家千金便来日便是侯府千金,岂是咱们这儿的人能高攀的?” 众人纷纷笑话那人异想天开,叶景和闻言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裴渡,而裴渡这会儿正拿着席上刚上的玉片糕,小口小口的吃着,他的吃相很文雅,只是速度却不慢。 等察觉到叶景和的目光后,裴渡不由歪了歪头,将口中的糕点咽下去,这才奇怪的问道: “兄长,怎么这么看着我?难道是我的脸上有脏东西?” 裴渡下意识的就要在嘴角一抹,叶景和一边递帕子一边摇头不语。 这女主刚出生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男主这边没有一点反应正常吗? 叶景和在现代的时候,偶尔也会在放松时间看一些小说,一般来说男女主是构成世界的主体,如果他俩真的掰了,这个世界还能继续的下去吗? 叶景和的疑惑无人可以解答,而裴渡见叶景和没有什么要说的,又将目光放在了最角落那盘叶景和不许他吃的缠丝蜜枣上。 这缠丝蜜枣的做工十分精致,乃是用糖丝做成了一个小儿手掌大的鸟巢状的金丝笼,在里面点缀了一颗蜜枣。 金黄的糖丝泛起了晶莹的光泽,随着褐红色的蜜枣被送入口中后,先是一声声糖丝碎裂的脆响“咔蹦咔蹦”的让人上头,随后,那软糯香甜的蜜枣被牙齿一磕,便挤出浓郁香甜的枣肉,入口脆甜,缓嚼更有一种枣香与麦芽的芳香,让人欲罢不能。 但,这也架不住它的含糖量超标! 叶景和起初并没有察觉到这道点心的巧思,只是看着裴度接连两次向他伸向魔爪,这才取了一块尝尝。 他并不喜欢枣子的味道,结果这一入口那种齁到甜的感觉更是让叶景和眉头大皱。 这会儿,裴渡趁着夜景和不注意,又向着缠丝蜜枣伸了手,叶景和也不说他,只是轻咳一声。 “兄长,兄长再给我吃一块吧!就一块!” “……你忘了前两日是谁晚上牙疼的睡不着,让府医他老人家半夜赶来?又是谁躺在床上的时候一边哭一边给我说,以后再也不吃糖了?” 裴渡不由红了脸,小声道: “这,这不是现在不疼了嘛?兄长你就饶我一次吧!” 叶景和冷笑: “还饶你一次,你自己说说打从坐到这开始,你都吃了些什么?两窝缠丝蜜枣,三块豌豆黄,一块莲蓉百合糕,那么大一碗藕粉甜羹你倒是眼睛不眨就喝了!” 叶景和有些怒其不争: “对了,还有刚刚上的玉片糕,你也没少吃吧?” 许是杨婉月提前打了招呼,打从两人坐到这开始那些下人见裴渡喜欢什么口味,便将那各式各样的点心都一一端了上来,可给裴渡像是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我,我,我……兄长又不让我在家吃,我在外面就吃这么一次,还不能吃个痛快嘛?” 叶景和闻言,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自己认的,自己认的……” 叶景和心里默默劝着自己,不管是多么乖的小孩,他都有那么一段叛逆期,就是小渡的赏味期太短了! “哼,你现在再吃一口甜点,回去我便禀了母亲让厨房一个月不许再做甜食。” 叶景和额角的青筋跳动,他可不想再看到这小家伙躺在床上天啊地啊,爹啊娘啊的乱叫,疼的一宿一宿不睡觉。 裴渡闻言,知道兄长是真的下定决心了,这会儿也不纠缠,只是眨巴着一双眼睛好奇的看着四周: “哎,怎么不见娘了?兄长,你看到娘去哪儿了吗?” “啧,这会儿倒是想起母亲了!母亲被韩夫人请去叙话了,你也要去?” “去呀,兄长,我跟你说,我之前在蒹葭院听文心姑姑和母亲说话,似乎她和韩夫人之间有些不好,我得去看看!” “等等,后宅我们不能随便进去。” 叶景和没想到裴渡还观察的挺细致的,当即也跟着起身,而就在两人准备寻了丫鬟引路的时候,裴夫人已经走了出来。 “娘!” 裴渡眼睛一亮,摇尾巴小狗似的乐颠颠的迎了上去: “娘,你去了好长时间,我都……” 吃了一肚子点心啦! 裴夫人笑了笑,没说话,揉了揉裴渡的头,但那笑容看着格外的呆板,只是肌肉与肌肉牵动时形成的唇部弯曲活动。 “母亲方才做什么了,您的手指受伤了。” 叶景和从袖子取出一瓶金疮药出来,撒在裴夫人的手指上,顺手又用帕子包了起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 “你这孩子……怎么事事都准备的这么妥帖。” “这金疮药是我请府医特意研制的,您现在也可以用。咱们出门在外虽不愿惹事,可以挡不住事儿来惹咱们,准备妥帖一些,总是没有错的。” 叶景和振振有词的说着,裴夫人忍不住用手揉了揉叶景和的头,轻轻一叹。 她该谢谢长风的,没有长风的妥帖,若韩夫人有个万一,她此刻怕是已经成了那满心愧疚的过错之人了。 随着母子三人刚入座,侥幸躲过清算的世子立刻红光满面的站起来,简单说了几句感谢的致辞,便请开宴。 裴夫人今日虽与杨婉月决裂,可也没有必要在人家大喜的时候寻晦气,这会儿只是安坐在席位上。 可谁曾想,她刚落座没有多久,上首一位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便含笑开口: “这位便是裴夫人吧?我姓郑,我夫家姓闻,乃是新任青州同知。” 闻同知的夫人,那是官眷,裴夫人听罢便要起身行礼,闻夫人忙摆了摆手: “你不必多礼,我,我是想问一句,你家那位大公子,可有婚配?” “什么?您是说……长风?” 裴夫人不由错愕,闻夫人只是微微一笑,轻抚发鬓: “我夫君早就听王知府说过令郎,今日我来此便是为着此事,这是我的小女儿,行三,是家里最小的一个,今年五岁。 方才我观那位大公子气度不凡,更有怜爱幼弟之心,着实心动。” 闻夫人虽然陈明了理由,但裴夫人隐约听裴家主说过,这次来到青州的同知,在京中也不是简单人物,故而不敢轻应。 “这,我一个妇道人家,如此大事不敢轻易做主,还望夫人见谅。” 闻夫人闻言,只是笑了笑: “我倒也没有强逼之意,但听闻裴家府上有家学,还是明柳先生坐堂……不知可否添上我家一双儿女?” 裴夫人深感为难,裴家虽然得了圣上的嘉奖,可到底也只是寻常百姓,堂堂官家要将自己的儿女塞到裴家的家去,教导的出色便不说了,可若是有个万一,岂不是要招来灾祸? 而一旁当壁画的叶景和这会儿好奇出言: “敢问夫人,令郎与令千金如今学业进程如何?” “已经通读千字文、三字经,目下粗读了论语……我家二郎和三娘瞧着与小公子年岁相当,应该与裴家家学的教学差不多。” “这……那您能接受让令郎和令千金进家学研习四书五经吗?” 这话一出,闻夫人都愣了。 “四书五经?” “对,是这样的,我已经学习到了五经之一的《礼记》,您这边……没问题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闻夫人的面皮不由抽搐了一下,意思就是四书那几本直接已经跳过了呗? 裴家,裴家真是误人子弟! “裴大公子,你……你这意思,是你的四书已经学会了?” “小子不敢托大,只可倒背如流。” “好,那我问你: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1下一句为何?” 这句话出自《孟子》,闻夫人在这个时候提问,怕是不是不相信叶景和所言,想要以此印证。 裴夫人听两句论语都要觉得头疼,这会儿闻听此话,不由目露茫然。 裴渡虽然知道兄长跟着先生开了小灶,可他也不知兄长学的如何,这会儿心里也越发没底起来。 但他刚才听到兄长已经放出大话,故而就算这是一场戏,他也得把这戏演好了! 是以,裴渡只是坐在原地,将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那,小子就献丑了。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2” 叶景和看向闻夫人,吐字清晰,气息平稳的一字字道出,闻夫人不由一惊,沉吟道: “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3” “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4” 闻夫人微微阖眸,片刻后,忽而问道: “白圭治水之能胜于禹,对否?” “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5” 说完,便见少年微躬了躬身: “小子才陋。仅能以孟夫子之言对答,还望夫人见谅。” 闻夫人听罢,沉默片刻,终是摆了摆手: “罢了,是我儿无福了。” 闻夫人将话收了回去,可始终神情恹恹,至于这一顿满月酒裴夫人也吃得提心吊胆,等到宴散之时,便直接带着两人上了马车。 “长风,你吓死我了,那位到底也是同知夫人,若是她想要怪罪你……” 裴夫人说着说着,不由用手心抹了一把泪: “是爹娘无用,让你这么一个孩子受这等罪。” “母亲别哭,这件事不怪您。” “早知道今日吃这满月酒,有这么一桩事,我宁可不来!还白白牵累了你,我这心啊,到现在还在胸口一晃一晃的……” 裴渡闻言,也小声道: “可是刚刚兄长真的好厉害啊,娘你不觉得吗?” “傻孩子!你兄长,你兄长他这是想把祸事引到自个头上!” 裴夫人抿了抿唇,看向叶景和: “长风,以后不许这样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有爹娘在后面给你垫着呢!” 裴夫人捂着胸口,她刚刚就迟说了一句话,长风就把话接过去了,后面的种种发挥让她是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又被闻夫人看出什么,幸好今日之事有惊无险。 “母亲,喝口茶吧。” 叶景和倒是十分淡定: “母亲想差了,今日那位闻夫人为的是交好而非结怨。前脚圣上刚赏赐了裴家,后脚她便要责罚裴家,便是藐视君上这个罪名那也是吃罪不起的。更何况,他们可是前不久才从盛京来的。” “从盛京来又能说明什么?兄长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呀?” 裴渡好奇的问道,叶景和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今天吃吃喝喝还没把你的小肚子填满啊,这会儿又想吃瓜了?” “吃瓜?哪里有瓜?寒瓜现在还没有熟呢,也不知道还得多久才能吃上!” 听到裴渡说起西瓜,叶景和也不由得有些馋了,这大夏天的要是能来一口冰镇西瓜,那简直是从头爽到了脚趾! “寒瓜应该快熟了吧?过两天就有的吃了!” “好啊好啊!对了,兄长,刚刚的问题……” 叶景和觉得自己都快成十万个为什么了,他叹了一口气,用最简单的话解释道: “呐,你低头看桌子上这杯茶,茶是从哪里来的?” “茶壶呀!” “那这茶碗里的水和茶壶里的水有什么区别吗?” “……好像没有。” “那么,也就是说,盛京发生的事儿,盛京来的人十有八九都知道。义国公在青州停留的时间加上他返京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京中人知道上位对我裴家的态度。 今日,这位闻夫人不过是一场试探,试探我们是否能为他们所用而已。” 叶景和没说的是,闻夫人那句闻同知已经从王知府那里了知道了他的事儿,那么……这也未尝不是想要分化王裴两家的联系,做些别的事儿呢。 不过,这种只属于他自己的猜测,倒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呃……听不懂。” 裴渡端起茶碗,将杯子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兄长就不怕,那闻夫人过后再打探我们家学都教了什么吗?” “……她前脚说要她家小娘子与我商议婚配之事,那我以为她那双儿女要与我一同进学是很正常的吧?我可是真学了那么多,她自己也考了的,怎么能怪我呢?” 叶景和一脸无辜,而裴渡整个人都懵了,然后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还可以这样……” 裴夫人听着两人逗趣儿,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她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包着的帕子,轻轻说道: “渡儿,你那块同心佩娘不小心摔碎了,明日……娘再给你和长风送一块新的可好?” “好呀!那我要和兄长一样的!” 裴渡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口应下,而叶景和正喝着茶水,冷不丁呛了一下。 不是,你媳妇真跑了?! 而裴夫人听了这话,却恍若如释重负: “好,正好我嫁妆里有一块羊脂玉的籽料,到时候请工匠为你们打两块玉佩便是,等回了府中我让文心把花纹样式送到你们院子。” “娘最好了!” “谢母亲!” 裴夫人轻轻握住叶景和的手: “长风,娘还是想看你那天叫娘的模样。” 叶景和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一暖,等听了裴夫人的话,他不由耳尖一红,随后轻咳一声,这才轻轻道: “那就,谢谢娘了!” “哎,这才对嘛,娘早就已经把你当成和渡儿一样的存在了,你难道还想学渡儿小时候那样故意生疏的唤我母亲吗?” “不是,我……” 叶景和想要解释,却看了一眼对面的裴渡将话咽了下去,裴夫人看了一眼裴渡疑惑的眼神也忍不住,轻轻弹了一下裴渡的脑门: “还看呢,你兄长那是怕你吃味,这才唤我母亲!” “我吃什么味!娘你冤枉人!我,我心里一直把兄长当哥哥的!哥哥,哥哥,哥哥……” 他之所以一直称兄长,也是因为怕哥哥开始适应不来,今日索性把话说开了。 而叶景和终于听到了裴渡迟来的鸽子精成精。 “……我觉得,兄长挺好的。” “可是不顺嘴呀,而且裴鹏那些家伙都叫兄长,我才不要,我以后就叫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裴渡现在也学会了撒娇耍赖的那一套,叶景和嘴上嗔怪着,但实际上嘴角已经高高翘起,那幅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看的裴夫人不由会心一笑。 等回到了裴府,裴清河却出乎意料的在府门口已经等着了,等看到裴夫人好好的回来,眼角还带着笑,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娘,父亲,那我和小渡先回院子了。” “嗯,我走的时候让厨房给你们炖了甜羹,你们记得喝呀。” 转过身,裴渡还来不及高兴,叶景和的恶魔低语便在他的耳边响起: “鉴于小渡今天吃糖过多,这道甜羹就让十一和十二替你消受了吧。” “这不公平!兄长!” “啧,怎么这会儿不叫哥了?” “哼!坏哥哥!” 裴渡屁股一扭朝前面跑去,叶景和慢悠悠的跟在身后,衣带被风轻轻吹起: “慢点儿跑,前面路上都是鹅卵石,小心摔倒!” 裴清河和裴夫人携手看着两人的背影,不由一笑: “有这两个小的在,府里倒是难得热闹……咦,不对啊,我怎么觉得今天长风跟你出去一趟,和你们娘俩都亲近了不少,我,我还搁外头呢!” 裴夫人眼眸流转,斜斜瞥了一眼裴清河: “那是我们娘仨的事,你这个当爹的要是想掺和,自己努力吧!” 裴夫人说着,便朝前面款款走去,裴清河忍不住摸了摸后脑勺。 不是,他现在真成外人了? 有什么事还不告诉他了? 裴清河连忙追了上去,他刚一牵起裴夫人另外一边的手,便发现了上面包扎的痕迹,不由急着追问: “这是怎么了?难道你去韩家的时候那韩家夫人对你动手了?” 裴夫人想了想,道: “是动手了。” 裴清河瞬间炸了,但裴夫人的下一句话让他又蔫了: “不过动手的人是我,老爷要是想要赔礼道歉的话,自去便是。” “夫人这话的意思是……” 裴夫人转过身,看着裴清河: “老爷,你未来的侯府千金儿媳妇被我推了,您怪我吗?” “啊?侯府千金?这哪是咱们家现在的门第能攀上的,夫人你别吓我!” 裴夫人定定的看着裴清河,见他眼中的震惊不是作假,最后她扯了扯嘴角。 是啊,韩家的门第,哪里是他裴家能高攀得起? 人想要得到自己本来够不到的东西,就一定会付出代价。 是她,是她之前看不透,以为她们之间的闺阁情谊可以抵挡一切。 裴清河见裴夫人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扶着裴夫人缓缓朝蒹葭苑走去,嘴里嘟囔着: “即是伤了手,那便不能这么草草包扎,一会儿我喊府医来给府医来,给夫人你斟酌着用药……” 不等裴夫人悲伤,就被裴清河的絮絮叨叨拉回了现实,她随意将帕子一摘,没好气道: “你瞧瞧这是需要重新包扎的样子吗?长风那孩子心思细,一眼就发现了,什么都想得妥妥帖帖,你这个当爹的比长风可差远了!” 第62章 第62章 裴清河被裴夫人这么一说, 先是一愣,然后有些委屈的说道: “我本是觉得夫人那日和韩家夫人之间的状态不对,听闻今日夫人去吃韩家的满月酒, 特意在府门口等候夫人, 生怕夫人心情不爽利,没想到夫人竟然这么对我!” 裴夫人脚步一顿,看向裴清河, 叹了一口气: “今日是我错怪老爷了。” 不等裴清河开心, 裴夫人又语气轻快道: “不过那也是长风这孩子太过出色,太过贴心了, 老爷输给他也不丢人。” 裴清河:“……” “况且, 以我们长风这样体贴的性子,待他日后到了成婚的年纪, 必然是被诸多千金贵女争抢着要嫁的!” 裴夫人没有察觉到裴清河的失落,继续说着: “说起来今日那位新来的闻同知请他夫人与我交谈,似乎有意与我们裴家结亲, 说的就是长风……只是, 我不敢轻易应下, 还是长风出言挡了回去。” “哦?闻同知?” 裴清河只说了一句,便一直安静的跟着裴夫人进了蒹葭院, 让文心守在外头, 随后这才开口道: “这位闻同知……可太不简单。他是先帝时期致仕吏部尚书闻鸣的嫡长孙,娶的东州郑氏主支的嫡幼女。” 东州,正是当初大雍的开国皇帝起事的地方, 若非没有当地几支大族的支持,只怕没有如今的大雍。 “除此之外,现在的吏部侍郎是闻尚书的学生, 兰池巡抚是他的女婿,更有其他诸多官员都是他的学生、子侄。就连如今在宫中备受圣上宠爱的贵妃娘娘,也是郑氏嫡长女。” 世人都说官官相护,那是因为他们之间早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姻亲裙带关系彼此相连,使得他们的捆绑越发紧密。 裴夫人听的脸色微白,而裴清河这时也将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了裴夫人的手边: “夫人,我说这些的意思是这闻家的亲事,我们裴家高攀不起,长风做的对。” * “……情况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小公子,你打听人家的事做什么?这可不是你这个年纪需要操心的。” 暗一难得站到人面前,这会儿像一只好动的猫一样拨弄着珠帘上的凉玉。 叶景和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桌上,微微垂眸: “人家这是摆明冲着我来的,我若是连对方的情况都不了解一点,真吃了亏了你和我一起掉坑里?” “吃不了亏,小公子手里的玉佩是锦川三州风云卫的信物,风云卫,风云卫,何谓风云?云从龙,风从虎,乃龙虎之军,上可通天!” 叶景和捏着玉佩的动作不由一顿,他有些震惊的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玉佩。 不是,那个便宜爹让人送来玉佩的时候,不是说让他有事可以用这个玉佩写信寄给他,没说这玉佩有这么大的本事呀? 而且,听暗一这意思,便宜爹这不是公器私用吗? 不过叶景和只震惊了一瞬间,随后便将原本悬挂在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放在一旁的小匣子里。 既然这风云卫的意义如此不凡,那这块玉佩便不能随意动用了。 “收着干嘛呀?义国公巴巴把属下从那位身边调过来护着小公子,可不是想小公子连一封信都不给他送的,要是义国公知道这是属下多嘴惹的祸,那不得扒了属下的皮?” 暗一口口声声都是属下,可对义国公的态度却不像他嘴上那么恭敬,更添了几分打趣。 叶景和眯了眯眼: “你是……圣上身边的暗卫?那义国公将你无缘无故调到我身边,圣上不会追问吗?” 暗一沉默了一下,随后幽怨的看了一眼叶景和道: “属下是暗卫,又不是不知疲倦的牛马。暗卫也是有休沐的,不过属下以前在宫中无事可做,一直未曾休假,这次正好完成属下应诺之事,故而请了长假。” 叶景和干笑一声: “咳,话本子里你们这些暗卫可是无所不能,无处不在的。而且,据说你们这些暗卫的训练可以称得上一句暗无天日,嗯,很血腥那种。” 暗一嗤笑一声: “哪本闲书这么写的?真真是没有用过暗卫的人写暗卫,我们这些暗卫虽然都是些孤儿可是在暗卫营里,那是鸡鸭鱼肉顿顿都有,便是顶尖的武功心法也有武师傅来教导我们。 唯一有危机感的就是排名倒退的太厉害,会被踢出暗卫营,可就过不了这样衣食无忧的日子了。 小公子,刀虽然是磨出来的,可也是养出来的,只磨不养,只怕迟早有一日会断了刀,也伤了自己,贵人们才不会那么傻呢。” 叶景和“哇哦”了一声,表示自己长见识了,也满足了暗一的虚荣心,随后,暗一在叶景和诱哄下,又嘀嘀咕咕的和叶景和大致说了一下京中的势力分布。 “这闻家比起裴家来说,犹如象鼠之差,可若是在京中,闻家倒也不算什么。 譬如一门三将的林家、翰林传世的宋家、以及我大雍的皇族赵氏。这三座大山,才是整个大雍延续的底气! 咱们这位圣上虽说登基已有六载,可当初若无林家支持,只怕这皇位也悬之又悬。” 叶景和虽然在马车上说了裴渡爱吃瓜,但吃瓜本就是人类的天性,谁敢说自己不爱吃瓜? 这会儿,叶景和是书也不看了,玉佩也不玩了,坐的端端正正,甚至还将刚刚送来的那碗冰冰凉凉的甜羹推到了暗一的面前: “咳咳,暗一,坐下慢慢说。” 暗一倒也不拘着,他来时可是听崔一那群家伙说过,这位小公子很有可能是义国公流落在外的血脉。 不过,想来义国公也知道他在京中招人恨,没有将这位小公子带回去受那些明枪暗箭。 如今,借着救命之恩将自己遣来小公子身边,只怕也是为了让自己向小公子渗透京中的各家势力,待来日认祖归宗时,方能更加从容。 裴夫人今日让厨房炖的是陈皮绿豆沙,取一捧绿豆,将里面一粒粒豆子仔细挑拣,去掉那些坏豆瘪豆,然后取水静泡。 等浸泡数个时辰后,置于锅中,加入陈皮,冰糖,细细熬煮,待到其彻底出沙后,再加入碎冰。 叶景和前段时间吃过一次,有种现代绿豆冰糕的感觉,不过他对豆子类的吃食也基本无感,属于饿着能垫吧一下,但要是有的吃绝不碰的那种。 但是,暗一吃的很香,一边吃还一边说: “啧,裴家对小公子还算尽心,炎炎暑日有冰块,还有冰羹吃,寻常人家可做不到。” “娘对我自然是照顾的,快点说说圣上当年白手起家的事儿呀!” 叶景和不由催促着,暗一三两下将一碗冰沙灌到肚子里,随后抹了抹嘴,这才开口道: “小公子怎么这么心急,罢了,既然今日碰到了盛京来的人物,那就给您说说。 刚刚说到圣上和林家,林家从先帝时便一直镇守边疆,林家这一门三将,听起来霸气,但若是知道内情的人,也不由唏嘘。 林家长子、次子皆战死沙场,而幼子……也就是如今的辅国大将军,镇国公。” 暗一说起镇国公眼里那小火苗就有些压不住了,让叶景和颇有一种看到镇国公狂热粉的感觉。 “镇国公十五岁带兵出征,力挽狂澜,不但从敌军手里抢下了兄长的尸首,还连出奇计,开辟军屯制,自给自足。用了二十年时间,终于屡战屡胜,一举推到狄人王庭! 只可惜……当时先帝重病在身,先太子,先太子愚钝不堪,在狄人送来赔款之时,他竟然大方的表示为显大国风度,不计较敌人此前的来犯! 他懂个屁的大国风度!当时死的数万万边疆百姓,他们的冤谁来诉,谁来清?!要得了他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呸!” 说起先太子,暗一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叶景和斟了一杯茶水: “消消气,消消气,他人已经没了。” 叶景和这会儿也有些一言难尽,难怪在后期的时候,先太子余孽带着先太子留下的一支血脉找上小渡寻求合作的时候,被小渡直接喷了个头破血流赶了出去。 这要是合作,把当时的大雍皇帝推下台,让先太子的后人上位再给先太子洗白,那怎么能对得起镇国公和在边疆抛头颅洒热血的边疆兵将呢? 叶景和清楚,小渡的底色不是坏人,也干不出那种丧良心的事儿。 “哼,他确实没了,还是我亲眼看着他被扎的跟个刺猬似的咽气了!” 暗一一口闷了一杯茶水。平静下情绪后,这才继续道: “让小公子见笑了,我便出身边疆,我的爹娘就死在狄人的刀剑之下。” “……对不住了,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暗一摆了摆手,只是看了一眼甜羹,意犹未尽: “无事,不过小公子要是想补偿属下的话,下次再赏我一碗甜汤便是。边疆糖少,但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是我娘做的糖柿子。” 人类,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哪怕离开故乡许多年,可总会因为一点与故乡相似的味道,而升起丰沛的思乡之情。 “好。” 叶景和轻轻应下,他听过一个说法,爱吃糖的人是因为过得太苦了,所以才想用糖甜一甜嘴,也压一压心中的苦。 “咳咳,总之,先太子已经死在了圣上清君侧的路上,他的歹毒我就不再赘述。 而林家,之所以全然倒向圣上,那就离不开一个人。” “何人?” “义国公。镇国公是义国公的亲舅舅,只是,镇国公的国公是先帝封的,而义国公……是圣上封的。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先帝,他老人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当时犯了糊涂,将林大将军唯一的女儿许给了翰林崔宁安,夫妻两人一文一武,自然过不到一起,等到林小姐生下皇后和义国公后撒手人寰,镇国公差点儿没打死崔宁安。当然,这个是我听前辈说的,现在崔宁安还好好的活着,就是过得不怎么样。” 暗一并不是一个很有讲故事天赋的人,他讲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但是叶景和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之后,就是皇帝对崔小姐一见倾心,再见钟情,独宠一人的佳话。 而随着先帝病重,先太子做的蠢事,以至于镇守边疆的镇国公等人心中不满达到了极点。 故,在先太子试图将圣上一门构陷杀害时,圣上反了,哦不,清君侧了。 然后,原本属于先太子名正言顺,只等先帝一咽气就能坐上的皇位易了主。 叶景和听着都不由咋舌: “……也就是说圣上最开始根本没有起事的想法?先太子自己被害妄想症犯了,这才想着突如其来对着秦王府砍一刀,没想到刀崩了,还反杀了自己?” “被害妄想症,对,这话说的妙!我就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这个词儿!我们都说先太子是失心疯犯了,当时圣上可是他跟前最恭敬的弟弟,端王才是狼子野心的那个!” 叶景和满脑子都是“我勒个去”的荒谬感,一个王朝的易主竟然就这么戏剧化? 但,现在事实已成,由不得他不信。 继在暗一处吃到瓜后,叶景和开启了有各种各样的甜食换瓜的活动。 而这却搞的裴渡满腹委屈,兄长明明自己三不五时的叫个甜甜的点心,可却狠心的连一块都不分自己! 他们只隔了一堵墙啊! 于是,在即将休沐的前一天,裴渡变成了一个冷酷的酷哥,连兄弟们坐在一起吃午饭的时候都拿着一本书一字一字的看着,实际上一个墨点都没有飘进他的眼睛里,那余光死死的黏在叶景和的身上。 他在等,等兄长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对劲,什么时候出口问自己。 可叶景和这会儿却被裴鹏几个人给围住了,裴鹏一直心中就对叶景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仰慕,大概是从第一次月考就被叶景和碾压开始的吧。 他骨子里是一个慕强的人,尤其是在这次裴清晏将叶景和的字单独拎出来,贴在墙上让一群小的们瞻仰时,那种仰慕、敬佩等等情绪加在一起,让裴鹏不由道: “都是三伯舍不得放人,不然现在兄长你才应该是我的亲兄长!兄长,你这次究竟是怎么练的?教一教我们,你和我们都是一起学的练字,怎么就用你的字现在这么好?” 最重要的是兄长之前在大牢里耽搁了那么久,他现在却连拍马也赶不上! 叶景和微微一笑: “倒也没有多难。” 说完,叶景和将袖中的两个沙袋递给裴鹏: “每天带着这个练字一个时辰,不出两个月,你的手怎么都稳了。” 裴鹏伸手去接,那沉甸甸的手感让他一时没有接种,然后“duang”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这下子,一群小的彻底傻眼了。 “这,这么重?” 叶景和活动了一下手腕,口吻轻松道: “你嫌重的话,开始的时候可以用一些小的沙袋,等到后面慢慢再加就是了。况且,你们都还小,骨头嫩,可以再长一长。” 裴鹏:“……” 兄长您也没比我们大多少啊! 裴鹏不由咽了咽口水: “我服了,我这辈子怕是都超不过兄长你了!” 叶景和都听笑了: “你才多大呀,说什么这辈子!先生拿出来的那张是我取了沙袋后写的,我若是带上沙袋,写的比你们还要七扭八歪呢!” 叶景和不由出言安慰着一众垂头丧气的小萝卜头,他在裴家这段时间吃喝都不差,个头猛猛的窜了一截,现在比一群小的里面最高的裴鹏还要高出一个头,颇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况且,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在这方面你比不过我,那我们可以在武课上再切磋呀!今天,先生可是说了要让我们切磋比试的。” 裴鹏勉强提起一点儿精神,兄长在知府大牢的时候,大伯可是给他开了小灶,毕竟那可是他的亲大伯。 就是这样好像有些胜之不武…… 裴鹏悄咪咪的看了一眼叶景和,脑中却是第一次月考公布成绩时,他看到的少年那张侧脸。 平静又淡然,像是什么困难在他面前都不会使他动摇一分一毫。 要是,这样的兄长输在自己面前哪怕只有一次,那他也知足了! “好!那……兄长不要反悔!” “好,不反悔。” 正好试试暗一教的那些有没有用……嗯,最多用个一成力吧,毕竟有些招式太阴了,实在有损他形象! 得了叶景和答应的裴鹏,兴高采烈地埋头吃饭,一旁的裴渡眼睛盯在书上,可手里的筷子已经要把碗里的米饭戳成蜂窝了。 “小渡,饭又没有得罪你,何必对它施以重刑?” “它没有惹我,有人惹我了。而且,那个人好像还一、无、所、知!” 叶景和闻言一笑,托腮思考: “嘶,那这个人可真是可恶极了!把我们好脾气的小杜都气成这样,那可得对他好好惩罚一番!小渡想要怎么惩罚他?”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渡却忽而偏过头去: “哪,哪里有兄长说的这样严重?就,就罚他一顿不许吃甜食好了!” 叶景和闻言哑然失笑,顿时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他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裴渡的头: “怎么,这是馋了?” 叶景和倒也没有再说什么为你好的话,他沉吟一番,随后道: “我听十二说,你近日都有好好刷牙,也没有偷吃甜食,作为奖励,明日休沐,我们去街上转转如何?听闻李记糖水铺上了新的糖水,哥哥请客!” 裴渡顿时眼睛一亮: “好!” “兄长!我也要去!” 裴鹏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眼巴巴的看着叶景和,不等叶景和开口,其他小的也围了上来: “兄长,我也要去,我也要去,你不能偏心!” “对!兄长不许偏心!” “兄长,带上我嘛!” “……” 叶景和再一次庆幸,叫哥哥的只有小渡一个。 不然,他应该抑郁提笔: “真吵,我有一群鸽子精弟弟!” “好好好!都去,都去,自己回家跟爹娘报备!” 叶景和无奈应下,裴渡握着叶景和的袖子,轻哼一声: “哥哥,原来这奖励,不是我一人独有的啊!我就知道,他们不去,也轮不到我!” 叶景和:咋还林妹妹附身了呢? 但不得不说,小渡现在这茶艺可谓是炉火纯青! “可以让你选两种糖水,再闹就取消活动!” 裴渡听不懂活动什么意思,但眼珠一转,随后一口应下: “好呀好呀,这可是兄长答应我的,不许反悔!” “钻到糖罐子了吧你!” 叶景和忍不住弹了弹裴渡的脑门,然后笑了给他加菜: “快吃饭吧,难不成还等哥哥喂你啊?” 裴渡眼睛又亮了,叶景和立刻低下了头: 他可不是千手观音,有那么多手,能喂这么一‘群’孩子! 裴渡倒也没有追着非要叶景和喂,这会儿把书放在一旁大口大口的吃着米饭,别提多香甜了。 倒是好哄的很! 等吃完了午饭,还有两刻钟的午歇时间,但是这群小的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哪里能消得得了? 一个个叽叽喳喳的,连屋顶都能掀翻,幸好裴清晏早就知道他们的吵闹,下午没课的他直接收拾东西回自己院子睡觉了。 于是,这也让他们更加放肆。 “哼,兄长能带着这么重的东西写的,我如何写不得,我也要试试!” 裴鹏昂首挺胸的站在桌前,裴程铺纸,裴万磨默,裴行递笔。 而裴鹏拿着叶景和解下来的沙袋慢慢的绑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到底是出将军的三房长子,裴鹏的习武天赋很不错,再加上裴长诗的私人教导裴鹏心中膨胀也是情有可原。 这会儿,随着沉重的沙袋绑到手腕上,裴鹏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像是灌了铅一样沉,他咬着牙,提起手臂,从裴行的手中接过毛笔。 但,即使是一个简单的蘸墨的动作,都让他忍不住大喘气。 不是,这到底是他们这个年纪能完成的任务吗?兄长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两岁的差距竟有这么大?! 裴鹏不服输,硬是咬着牙关提着笔写了一个字,他原本想要写自己的鹏字,但到最后他还是匆匆写了一个张翅斜飞的鸟,就搁下笔。 “不行了,不行了,这哪是人能做到的?!” 要不是他亲眼看着兄长从自己的手臂上举重若轻的解下来,他是一个字也不会信的! “但是,比武,我一定不会输给兄长!” 而习惯了吵闹,正在午睡的叶景和:zzz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63章 随着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原本还乱糟糟叽叽喳喳的小萝卜头们瞬间座的端端正正。 而已经养成生物钟的叶景和眼中朦胧的睡意渐渐褪去,添了几分清醒。 如今已是六月中,家学里对于裴家子弟并不娇惯, 所以并没有准备冰盆什么, 最多只有用来降温的清水。 等他用角落铜盆里的清水洗了把脸,鬓角的水珠还未来得及风干时,裴长诗便已经大步走进了课室。 “今天一个个倒是都精神, 昨日我说的切磋, 你们都准备好了吧?” 裴长诗今日穿着一身靛蓝间青的缺胯袍,圆领窄袖, 腰间配黑色蹀躞带, 上面的玉佩与小剑相撞,发出一阵悦耳的金玉之音。 等裴长诗在原地站定, 众人才敢细看,只见那窄窄的衣袖将他的双臂包裹得紧紧的,连里面的肌肉起伏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再配上裴长诗那身壮硕的腱子肉, 挺拔如松的站姿他只站在讲台上, 便犹如山倾, 和义国公那犹如瀚海之渊的气魄截然不同,但应对这些小萝卜头却是绰绰有余。 这会儿, 裴长诗话音刚刚落下, 小萝卜头们便大声回应道: “先生,我们准备好了!” “好,那就上武场!” 家学的武场和课室, 只隔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平日里裴长诗顾及他们年纪小,取他们在课室外的树荫下活动, 练习,只是今日既然需要切磋比试,那就只能上武场,否则只怕活动不开。 在裴长诗的带领下,众学子们刚绕过清爽宜人的竹林阴影,下一秒映入眼帘的便是被烈日骄阳晒得发白的土地。 那种白让人看了都觉得头晕目眩,但是这群年纪幼小的学子们却没有丝毫畏惧,毫不犹豫的跟上了裴长诗的脚步。 哪怕下一秒毒辣的阳光将他们的脸颊晒得生疼,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有一句怨言,一双双黝黑的眼眸中满是镇定,站在四面开阔的大地上,静静地等待裴长诗下令。 “好!你们都不是孬种,是我裴家的种!前头给你们教导的拳法,你们也已经练的有些日子了,今天就让我看看你们练的如何!列队!” 下一秒,刚刚还挤挤挨挨的小萝卜头们面色严肃的飞快列队,脚步细碎,可却看起来还有几分气势,看的裴长诗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满意。 “好,现在你们可以挑选你们的对手了!” 裴长诗话音还没有落下,裴鹏就立刻跳了出来: “兄长,我要挑战你,说话算话!” 裴长诗有些惊讶,又觉得理所应当,裴鹏这小子是个不服输的,而且在习武一事上颇有天赋,只是这样的天赋配上这样的性子,这要是长大入了军中,那就是一匹难驯的烈马。 而长风……裴长诗私以为,他更像是一个温文有礼的谦谦君子,待他来日入仕,让他镇抚一方百姓或许手到擒来,可是这习武之事恐怕有些勉强。 “长风,我听小六说了,你的学问那是没得说,只是你到底缺了些课,不知道这小子已经将我教给他的拳法学的七七八八,你二人比试,恐怕对你有些不公。” “不是,大伯你不是说让我们自己挑选对手吗?你这会儿怎么又插手了!” 他要当所有人中第一个打败兄长的人! 大伯就会坏他的事儿! “咳,上课的时候称先生!况且,你忘了我教导过你吗?胜之不武,立心不正,你的习武之道也走不长远!” “我,我,我……” 叶景和闻言,却微微一笑: “先生放心,只是切磋而已,我心中有数。况且即便是输了,那也说明裴鹏天资过人,我这个做兄长的替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罢了,我等武将不与文臣论长短,我可说不过你,你们要比便比吧!只是拳脚无眼,莫要伤了兄弟和气,我也会在旁边周全。” “多谢先生成全!” 叶景和拱手一礼,裴鹏还有些气,这会儿只是潦草的行了一个礼,随后便乐颠颠地冲上了擂台。 “兄长,快来呀!” 叶景和不紧不慢地走了上去,随后就对上裴鹏兴奋的眼神,他双手叉腰,仰天长笑: “今天我终于要赢兄长一次了!兄长一会儿输了,可不许与我生气!” 叶景和弹了弹衣角,眼眸微眯: “我倒是不生气,可若是你输了,也不许哭鼻子!” “哼!我一定不会输!” 说完裴鹏就拉开了架势,摆出了一招推云拨雾的起手式,看似举重若轻,实则却是将全身的肌肉都在这一刻调动起来,通身的力气都凝聚在那颗小小的拳头上。 而这,便是裴尚书在时,一位受过裴家恩惠的客人留下的拳法,名为翻云覆雨! 裴长诗当初习武从军时,靠的便是这一套拳法,在军中打下了赫赫威名,如今他又将这套拳法传给了裴家小辈。 叶景和看着裴鹏十分标准的动作,脑中却浮起了暗一对于这套拳法的评价: 花里胡哨,有形无实,难怪只是个四品将军! 而在叶景和独自练习这套拳法的时候,暗一只需要一根手指就可以在那繁复不清,翻云覆雨的拳法中找到叶景和的破绽。 嗯,就很虐,完全是被人压着打的那种!偏偏暗一不会像大伯一样直接喂饭,而是要他自己悟!自己破! 说什么,他吃过的苦,后来人怎么都得尝尝! 不过今天好啦,这种憋屈的滋味不是他一个人品尝了! “来!” 叶景和脑中正浮现出暗一此前将自己的拳法一一破解的动作,并逐帧解析。 裴鹏见叶景和并没有和自己摆出一样的起手势,顿时心中升起一丝怒意,兄长一点也不看重他们的比试,竟然想要这么糊弄自己吗?他不允许! “兄长!小心了!” 话落,裴鹏一个爆冲过来,一拳直击叶景和的面门,而另一拳却已经攻向了叶景和的腰侧! 虚虚实实,躲得了上面一拳,难道还能躲下面一拳? 但叶景和一个甩头躲开了上拳,下一秒一拳打出,但这一拳却是冲向裴鹏的肩膀! 那里正因为下拳的挥出,而成为一个显露在叶景和眼前的破绽。 裴鹏一下子懵了,他只记得大伯教导自己的时候,下拳无论如何也要打出去,可要是被兄长一拳打在肩膀上,那他接下来的这一拳怎么也不可能造成一丁点杀伤力! “兄长今日教你与人对打的时候,切不可分神,否则……” 裴鹏正要听清叶景和的话,下一秒叶景和原本准备砸向裴鹏的拳头变成了一掌,不等裴鹏反应过来高兴,叶景和便用同样的一记下拳挥出,裴鹏狼狈躲避,可却露出了更多的破绽。 一拳一拳又一拳!叶景和从容不迫,可是拳风劈头盖脸的压下来,裴鹏只剩下了格挡的机会! “噔噔噔——” 眨眼之间,随着叶景和的步步紧逼,裴鹏已经到了擂台的边缘,只要他再往后退一步,这场比试他就已经输定了! “兄长!我承认你很厉害,但是,吃我一招——云中白鹤!” 裴长诗脸色微变,这一招是翻云覆雨中一击即中的拳法,在层层拳影之中,一记实拳犹如白鹤振翅而出! 当初,裴长诗就曾靠着这一手拳法,在首次上战场是杀敌三人! 现下,这一拳一旦打实了,哪怕裴鹏现在的力气不大,也会让叶景和受伤! 但裴长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上前阻止,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战况,保证自己能在意外来临前出手。 不过,这会儿裴长诗心里别提多美了,这招云中白鹤,当初他练了一年都不敢用出来,裴鹏这小子才练了两个月! 这小子倒是有一种豁得出去的劲儿!像他! 裴鹏的拳法眼花缭乱,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拳路,底下一群小的们直接惊叹出声,叶景和却只勾了勾唇: “云中白鹤?看我怎么擒你这只鹤!” 话落,叶景和的手仿佛长了眼睛一样,直接在层层拳影中一把将裴鹏的一只拳头攥在掌心! 不等裴鹏震惊,他猛地一使力一甩,随着一个巧劲,裴鹏便被他带到了怀里,而他那小小的拳头,却被叶景和带着横过了他的脖子,成为了禁锢他的枷锁! “你输了!” 裴鹏那双原本跳跃着火苗的眼睛一下子熄了光,他垂头耷耳说道: “呜,我,我输了,大伯骗人!你说过的,我要是学会了你的拳法,一定可以胜过兄长一次的!” 裴长诗:“……” 裴长诗这会儿看着面无表情,实际上心中已经震惊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不是,裴鹏这小子学了半年,能用出云中白鹤这一招他已经很知足了,可是为什么长风他会破? 而且他的破解之法是那样的干脆利落,不给人丝毫反悔的余地! 就好像,这一拳在他眼里破绽百出。 裴长诗这会儿脑子里不停回想着方才叶景和是怎样在一片虚全之中,以探囊取物的姿态,找到实拳,并借力打力! 他也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当初他和狄人领将双双弃械后,竟然只能堪堪和他打平。 要知道,没有留下那领将的人头,是他休假以来最懊悔的一件事! “咳,长风啊,你那个擒鹤手,是怎么练出来的?” 叶景和这会儿已经松开了裴鹏,裴鹏倒是很守承诺没有哭出来,只是眼泪蓄满了眼眶,就是不掉。 裴程几个连忙上前去安慰,裴鹏就是低着头不理人。 而叶景和听了裴长诗的话,想了想道: “是眼神,白鹤高飞之时,裴鹏的眼神就目的性太强了。” “眼神?” 裴长诗有些错愕,但细细回想又觉得正常,他的习武天赋只能算得上是中上,所以那云中白鹤一招他练了一年才好意思拿出手。 原本他是想要让裴鹏做自己的接班人的,可是现在他的想法有些动摇。 “咳咳,长风啊,你有兴趣做一个威震八方的大将军吗?” 叶景和后知后觉的抬头,看向裴长诗: “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以后可以全身心的来跟我学武,翻云覆雨这一套拳法你解开了不要紧,我可以再为你寻找其他的名师,他们都是军中数一数二的好手,一定会让你集百家所长,打的狄人屁滚尿流!” 裴长诗说完,在心里暗暗赞了一下自己的口才,这次说了好几个成语,军师知道了都得夸他! 可不能叶景和开口,一旁就响起一道凉飕飕的声音: “大哥,你这是抢弟子都抢到我的头上来了?我哥让你教他们习武,也只是想着让他们强身健体而已,科举才是正道,像你一样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的?万一有个什么……哼!” “老六?你自个是个懒骨头,可不要带坏我的学生们!况且,长风这小子可不简单,他都能从眼神里找出破绽,这才是真正的练武奇才!如果是不让他去习武,才是荒废了他的天赋!” “天赋?他天生过目不忘,那些四书五经若是让寻常孩子去读,只怕没个三五年都要磕磕绊绊,可是他只需要五个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无知莽夫!” “你!” 裴长诗攥了攥拳头,他清楚的知道在自己的拳头下,老六和自己不过是三七开,他三拳,老六头七。 可是,这拳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挥下去的! “哼,你小子是不是以为我这些年在军中不回家,提不动刀了是吧?” “呵,那大哥有本事提着刀砍我呀,照这砍,谁不砍谁是孙子!” “你你你!你还有没有一点名柳先生的风范!” “你都抢我学生了,我跟你要什么脸?!” 两个人唇枪舌战,你争我夺,到最后连裴清河都惊动了。 当问明了缘由后,裴清河直接让小的们解散,自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然后这才拉着两人找了一块阴凉处坐下。 今天这大太阳,可真是热煞他了! 裴清河的扇子刚一摇起来,裴长诗便愤愤开口: “三弟,翻云覆雨你是知道的,当初你们兄弟仨没有习武天赋,所以大伯传给我们家了,我也是靠着这一手拳法在军中站稳脚跟的。 裴鹏那小子随我,有点的天分就不说了,可是长风那孩子那才是真正的好苗子,他才学了多久,就有那等毒辣的眼力,这要是练出来,我们裴家可以有前程了!” “哼!哥,大哥说这话,也未免太过鼠目寸光了!如今,朝中有镇国公、义国公两位国公镇着,在这两位真神面前,不管是龙是虎都得盘着、卧着。 我承认,长风有你说的武学天赋,可是从军对他的前程远不如科举! 我在京中的同窗给我这些日子写信,邀请我进国子监,只要想为官,明年就可以通过国子监的门路当官,这说明什么?” 裴长诗呆了呆,重复道: “说明什么?” 裴清晏被自家这个呆大哥弄得没脾气了,没好气的说道: “这说明圣上他现在手里缺人呀,国子监的监生往年哪里能有这等优待!不在里面磨个三五载就想当官?做梦!” 裴清河端着一杯凉茶,看着二人争吵的脸红脖子粗,不过这乃是为了他裴家子弟未来的前程争,看到这一幕,他倒是觉得十分欣慰。 毕竟,有些人想吵,还没有资格吵! 他裴家天降麒麟儿,嘿嘿! 他裴清河,慧眼识明珠,嘿嘿嘿! “哥/老三,你笑什么呢?笑的也太难看了吧?” 裴清河收起自己呲着大牙傻笑的嘴角,轻咳了一声: “长风的去处不用你们两个人操心,有人已经为他定好了。” “谁?不会是那个姓闻的吧?老三,我可告诉你,盛京来的人咱们能不沾就不沾,长风这孩子当初是你要死要活要记在族谱上的,你要是再坑了他,可别怪我把这孩子抢过来,记我名下!” “哥,如果你要卖子求荣,那我就要带着长风和渡儿离家出走上盛京了!” 他可不能看着他们大房唯二的两个好苗子,就这么被他哥给糟蹋了! 裴清河幽怨的看了两人一眼: “抢过去?你抢得过去吗!我是族长你是族长?哼!” “还有你,想带着长风和杜儿去盛京?那你去呀!义国公一定等着你呢!” “义,义国公?!” 裴长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比义国公痴长许多岁数,义国公的威名在边疆兵将中也是如雷贯耳! 总而言之,圣上捡漏了皇位有人说长道短,但义国公被封国公,那是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而裴清晏却忍不住皱了皱眉: “大哥你是说义国公?原本我倒是觉得义国公说的玉湖书院是不错的去处,可这些日子对长风的教导下来……” 裴清晏没好意思说玉湖书院配不上他长风侄儿,毕竟这话要是传出去了,对长风的名声可十分不利。 “那你待如何?”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今年去国子监明年入仕为官,再等几年升了官儿,直接让长风和渡儿去国子监读书?” 当然,最重要的是,长风绝对不能被大哥这个武夫随随便便拐走了! 叶景和不知道,他的老师已经要因为他奋发图强,想要提前入仕为官了。 裴清河默默鼓掌: “很棒的想法呢,你要是敢给母亲去说,那我敬你是一条汉子!” 裴长诗听了义国公的名头偃旗息鼓,有那位的安排,别说长风,他裴家上下以后的前程都错不了! 而裴清晏见裴长诗消停了,也不多话,只是懒洋洋道: “大哥,这些日子暑气越来越重,孩子们要是习武中了暑气有个好歹,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不若您在府上歇息些日子,等天凉了再上武课吧。” “嘿!我都不跟你争了,你还想要免了我的课,朝廷的调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下来了,我不赶紧给这些小的好好教教,等我走了,你们从哪给他找一个像我这么称职的好先生?!” 裴清晏:“……” 他最佩服大哥的一点,就是大哥的厚脸皮和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本事! “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武师还不好找吗?” 裴清河被两人的斗嘴。吵的头都疼了,他最怕的就是这两个站在一起唧唧歪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他是一个也不能动,一个也不能说。 “都少说两句吧!这都是我裴家的苗,离了你们谁都不行!”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撇开了头: “哼!” 大人们的纷争与小孩子没有关系,第二天,随着一轮红日跳出山头,清晨的一丝清凉也随之消失不见。 叶景和昨夜被暗一带着去了城外练武,等到回来又拖着疲惫的身子,洗了一个澡,这才倒头就睡。 因为身体疲乏过度,所以他这一睡睡得极沉,只是睡着睡着就听到耳边好像传来了蚊子的嗡嗡声,让他忍不住挥手驱赶,下一秒他的五根手指就被一根根攥住: “兄长,兄长!” “兄长快醒醒了,太阳晒屁股了!” “原来兄长也会睡懒觉呀!” “哥哥,哥哥起床啦……” “哪来的鸽子精,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叶景和猛地翻身坐起,然后就看到一群鸦雀无声的小萝卜头,而坐在床边的裴渡一脸震惊的看着叶景和: “鸽,鸽子精,我吗?” 叶景和:“……” 叶景和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在睡梦中把实话说了出来,这会儿看着裴渡要哭不哭的模样,他连忙开口: “呃,鸽子鸽子精怎么了?鸽子多可爱呀,每天还会咕咕叫,哥哥这是夸你呢!” “真,真的吗?” 裴渡吸了吸鼻子,叶景和点头如捣蒜: “真,比真金还真!” “可是,可是兄长刚刚凶我了,我我还要补偿!” 叶景和闻言,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这小子不会又要吃糖吃到饱吧? 裴渡一下子就知道叶景和怎么想的,他双手叉腰义正言辞的表示: “这次我不要糖水,我要我要兄长下次休沐陪我一个人去糖水铺子,不带他们!” “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了,这么热的天,亏你还喜欢往外跑!” “好哦!” 裴渡欢呼一声,然后冲着刚刚笑话他的裴鹏等人做了一个鬼脸,那幅生动活泼的模样让叶景和忍俊不禁: “都起开,让我先洗漱一下!” 等叶景和重新换了一身衣服朝外走去,身边跟着一群小萝卜头看上去倒像是成了一个孩子王。 “喝糖水去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64章 李记糖水铺, 慧娘一大早便备好了今日糖水铺需要的各种材料,这里面有不少材料都是她从一个小姑娘手里买到的。 那小姑娘说话做事都干脆利索,再加上她小小一个却能大大方方, 走街串巷的将自己手里的东西往出推销, 让慧娘都不由得佩服。 当然最重要的是,那小姑娘手里的乌梅等材料颗颗饱满,品质极好, 价格也不贵, 慧娘索性全都包圆了。 只不过,因为一场疫病的缘故, 糖水铺流失了许多熟客, 就连往年日日光顾的一些客人,这些时日也总是目光在铺子外流连片刻, 然后便走到街上的摊子上,购买更便宜的糖水了。 那糖水慧娘也曾买过一杯,里面用的甘草、乌梅等物都是一些药铺处理的残次品。 喝起来虽然也有糖水的那个味道, 但却实在寡淡, 喝多了舌根发苦, 更不必提糖水本身的生津消暑之效了。 这会儿,随着乌梅汤在炭火的烘烤下越发浓郁, 一股酸酸甜甜的气息, 一下子充斥了整个糖水铺。 但慧娘看着锅里冒着小泡的乌梅汤,脑中却不由浮起了隔壁裁缝铺的婶子劝说自己的话: “慧娘啊,今年年景不好, 你要是想要让铺子继续开下去,少不得要降降价格,不然你这整天一锅一锅的将用不完的糖水倒了,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降价?这怎么行?这价格都是定好的,除了我们娘俩的嚼用就是材料的成本了。” “啧,你呀,就是死心眼,你用的那些乌梅、甘草、百合之类的东西,就不能买一些药店不要的碎渣?到时候用纱布一裹,等烧开了,直接捞出来,谁又能知道?” 慧娘默默想着,她能知道。 她也知道,那些残次的材料熬出来的糖水始终有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味。 她之所以能在夫君去世后继续撑着这铺子,就靠的是她那条灵敏的舌头。 过不了她舌头那关的糖水,她才不想卖! “娘,吃,吃糕!” 团团拿着从隔壁阿婆那里得来的糯米糕递给慧娘,慧娘回过神,笑着掰下一块,送入口中: “我们团团送给娘的糕点真甜真好吃,好啦,团团坐在旁边自己玩一会儿吧,娘要准备开门了!” “好哦!团团乖乖听娘的话!” 随着慧娘将木门一块块挪开靠在墙上,糖水铺正式开门! 下一秒,原本浓郁的甜香犹如一只撒欢的小狗,整个巷子都是它的身影。 只是,一个时辰的枯坐让慧娘有些心灰意冷,她看着一旁无忧无虑玩草编蚂蚱的团团,轻轻叹了一口气。 难道,她真的要走上那条她不愿意走的路? “就是这里!” 远远传来一道有些稚嫩的童声,慧娘忍不住循声看去,随后就看到一片挤挤挨挨的身影。 而更让她意外的是,被那群小萝卜头簇拥着的少年! “欸,长,长风公子?!您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这些时日我在家中学业繁忙,确实无暇过来一趟,不过您店里上了什么新品,我可是了如指掌呢!” 说完,叶景和看了一眼身旁的石越,慧娘瞬间眼前一亮: “原来,原来这位客人是您派来买糖水的呀!” 慧娘眉眼弯弯,她最怕的就是因为自己上次太过热情,让长风公子以后都不愿意再来光顾自己家。 “您这里的糖水甘甜却不腻口,我曾让府医看过,里面都是用的消暑生津的好材料,着实让人惦记。” 叶景和笑吟吟的说着,李记糖水铺在青州传承多年,里面的用料都是极好的,而且不会有为了迎合客人的口感多加蜜糖来糊弄人的,这也是叶景和为数不多,愿意让裴渡时不时吃一碗的。 叶景和这话一出,慧娘瞬间眼睛一亮,随后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 “哪里,家夫在世的时候常告诉我,家里的糖水铺最要紧的就是选料,以前还有人说我家的价格贵……我原本在犹豫要不要降价,但今日有了长风公子您这话,那我可就不担心了!” 叶景和闻言,不由眉梢微挑,他可不相信自己一句话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只是方才过来李记糖水铺的生意着实看上去门可罗雀,店家有这样的顾虑,也在所难免。 “店家这里的糖水用料扎实,若是因为价格之故,让人错过,便未免有些可惜。” “可,我也不想以次充好,那就太对不起我家夫君及先祖代代传下来的声名了。” 叶景和微微一笑,摇头道: “店家错了,我的意思是,您这价格可以改,分量也可以改。诸如那些想要尝鲜的客人,您可以半份售卖,给一个半价的尝鲜价。 至于您店里的熟客,也可以推出超级加倍版!或者还有双拼版,给客人一些自由,也更有新意,推陈出新,才能长长久久嘛!” 叶景和这话一出,慧娘细细思索一番,倒觉得此事真的大有可为! “多谢,多谢长风公子!这事儿我过后好好琢磨琢磨,无论如何还要感谢您给我出这个好点子,今日我做东请您和您这些好友吃糖水!” 叶景和连忙摇头: “这可不成!我可是答应这些小的,这次出来我请客,您怎么能抢我的活呢?我可不想做言而无信的人呀!” 慧娘不由一笑,她看向裴渡等人: “好好好,那就还是老规矩,我再送您这些好友一人一碗甘草汤可好?” “那也太多了,您就不要客气了,我不过就随意一说,若是真能事成,您再谢我也不迟!好了好了,咳,小渡你们快来看看你们想要什么?” 叶景和一声令下,一群小的们却自觉的在糖水铺前排起了队。 这还是裴渡第一次独立自主的在街上购物,这会儿他被李记糖水铺里的各色糖水几乎迷了眼睛: “店家,我,我要最甜的糖水!两碗!兄长答应我的,不会这会儿反悔了吧?” 裴渡有些警惕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不反悔!你吃就是了!” 大不了,回去再给他减糖! 听十二说,最近小渡有一颗牙已经开始松动了,只怕他也快要到换牙期了,这就当是他最后的狂欢吧! 裴渡一下子激动起来,慧娘看着兄弟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只是笑盈盈的推荐道: “小公子,我们家的糖水没有过甜的,过犹不及,若是太过甜腻,也会倒了胃口。不过,这琥珀核桃酪和杏仁豆腐各有千秋。 前者乃是将核桃仁在油锅中过一遍,裹上麦芽糖,拍的细碎,再投入玫瑰蜜水中冰镇而成。吃起来清脆甘甜,后味带着一丝淡淡的玫瑰香,是不少千金小姐喜欢的,其食之有声,呵气成香,也是店里的镇店之宝。 后者嘛,乃是将剥皮好的甜杏仁和苦杏仁磨碎成浆,只需加入白糖,熬煮至沸腾,待其晾凉后变会凝固,宛如白玉,吃的时候点缀些许桂花蜜糖,入口即化,软嫩无比,二者的口感截然不同,小公子可以一并试试。” 慧娘的讲解十分细致,连这些小公子平日用餐喜欢听讲解的习惯都完全考虑到了,裴渡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直接说道: “那我就要这两个!” “我也要!我也要!” 人类的本质是跟风,这群小的听到慧娘的介绍后,顿时就馋的流口水了,纷纷表示自己就要这两个。 还是最后叶景和看不下去了,劝他们点几个不一样的,和同伴分着吃,也能享受更多的滋味。 炎炎暑日,小小的糖水铺里坐满了小童,他们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歪在蒲团上,随着凉凉的穿堂风拂过,口中是糖水的甜蜜,一时享受的眯起了眼睛。 而角落里,裴风正端着一碗最便宜的甘草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来,拿着!那群家伙都没想着给我省钱,你倒是省起来了!” 叶景和将一碗杏仁豆腐塞到了裴风的手里,裴风却有些愣神。 他做了那样的错事,在疫病时期窝在家里时,心里各种辗转反侧。 直到到家学重开的那一天,他怀着就算是死皮赖脸也要求的小渡和兄长原谅的心,登上了裴家的门。 可是,数月过去,所有人都默契的遗忘了那天发生的事。 最多,是裴鹏在偶尔有时候撞到裴风一个人去恭房的时候,对他露出一个有些鄙夷的眼神。 可,这在裴风的预想里简直好的太多了。 这次……兄长请他们过来吃糖水,裴风也是厚着脸皮来的,所以他不敢点太过昂贵的东西,却没想到兄长他竟独独在这么多人里看到了自己。 “我,我以为兄长你……会不想见到我。” “再说一遍。” 裴风有些怔神: “什,什么?” “你刚刚叫我什么?” 叶景和拿了一个蒲团和陪风一起坐在了角落,他背脊挺拔,双手自然的落在腿上,那种隐隐的贵气让人侧目。 那张光洁如玉的面庞,被一抹淡淡的阴影笼住,让人觉得他根本不应该在这里。 “兄,兄长?” 裴风有些茫然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也在这一刻看向了他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格外的平静: “你既叫我一声兄长,我又有什么和自家弟弟计较的呢?” “可是,可是……” 裴风想要说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真的很坏,哪怕是他自己现在想来也不肯原谅的。 “好了,过去的事就已经过去了,如果你实在觉得心里过不去……” 叶景和单手支着头,眉眼含笑: “伸出手来,我罚你。” 裴风心里一紧,但还是乖乖的伸出了手,下一秒,一声轻之又轻的巴掌声响起。 “这一下,罚你不走正路。” 不等裴风反应过来,叶景和又飞快地落下了一巴掌,轻轻的击在了裴风的掌心: “这一下,罚你不信兄弟。当初,我大伯病重的时候,大家都不都齐心捐赠银钱,怎么到了你这儿非要不走正路来赚年礼?今天这里面坐的可都是你的血缘兄弟——” 叶景和说完,直接抓着裴风的手站了起来: “裴鹏,告诉我,你兄弟没钱没物过年,你会怎么做?” 裴鹏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杏仁豆腐,看了一眼裴风,最后还是语气不耐的说道: “都是兄弟了,我还能看着他饿死?我家,最不缺的就是那些米面,他吱一声,我让人送上门也没有二话!” “还有我,我爹天天杀猪,家里的腊肉都快挂不下了,分你几条我爹都不知道!” “我家还有……” 有了裴鹏开的头,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裴风听着听着只觉得耳根发红,眼眶发酸。 他自幼早熟,平日里看着这些和自己同龄的本家兄弟心里除了嫉妒就是厌烦,只觉得若是他们如自己这个年龄经历过自己所经历的事,未尝能有自己做得好。 这种心态,让他看谁都藏着一种不自知的高高在上,后面更是在发现了自己善仿字迹的天赋后达到了顶峰。 可一边是只有孱弱母亲撑着,连过年的新衣都只剩下的光鲜亮丽的外皮的窘迫境况,一边……却是先生开恩的岁考奖励。 他心动了!他犯错了!他……错了! “在你还没有独当一面以前,求助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说不定等来日你功成名就之时,帮了你的人还要以此为傲呢!” 叶景和拍了拍裴风的肩膀,裴风低下了头,却将手里的两只碗攥得紧紧的。 等到叶景和朝裴渡走去时,他轻轻将碗放在地上,冲着叶景和和裴渡长长一揖: “兄长,小渡,对不起,我错了!任打任罚,悉听尊便!” 裴渡原本小嘴撅得都可以挂油壶了,可是这会儿见一向高傲的裴风蜷曲着身子站在那里,像一只佝偻的虾子,他的心又猛然一阵刺痛,别过脸去: “若要打你骂你,我早就动手了,还用得着等到今天?哼!” 裴渡这话一出,刚刚还凝固的气氛瞬间变活了一样流动起来。 裴雨走过去将裴风扶了起来,和他一起坐在角落交流起今天糖水的滋味,裴风那张阴郁的小脸上,其他的多了几分笑容。 而其他一群小的,这会儿玩儿起了比谁将核桃酪咬出的碎糖声更大,等到最后还拉着叶景和来比: “兄长!你来听听,是不是我咬的声音更大!” “兄长!是我,是我才对!” “胡说!明明应该是我!” 叶景和听着耳边一个个恶狗扑食的牙齿咯嘣声,再配上糖壳碎裂的声音,忍不住揉了揉脸颊。 这兄长,也太难当了吧?! 这种冲击力,不亚于身边养了十条大金毛牌垃圾处理机同时开动的声音! 叶景和痛并快乐着,而在一群小童笑闹的间隙,他们并没有发现,不远处投来了一缕缕好奇的视线。 等到叶景和他们将自己的糖水吃完结账离开后,才有人上前嘀嘀咕咕: “刚才看那群小孩吃着挺香的,也不知道这味道怎么样……” 慧娘见到一个生面孔,连忙笑意盈盈的走了上去: “客人,您要些什么?” “他们刚刚吃的是什么?” “哦,您是说长风公子他们呀,他们刚刚吃的大多是核桃酪和杏仁豆腐,一份是十文钱!” “十文钱?!这么贵,我要是一样要一份,那不是二十文钱了吗?!” “这两样的主料比较贵,不过,您若是想尝个鲜,也有尝鲜价,一份五文钱,但份量也只有半份,您意下如何?” “这还差不多,各要半份罢!” “好嘞!” 等将一份双拼的糖水吃完后,那客人一抹嘴,忽而偏头看向慧娘: “你刚刚说在这里的那群小童中有长风公子?!难怪这味道这么好,长风公子都愿意来,那肯定是好的!” 叶景和并不知道自己走后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偶然遇到了这么一桩事,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至于要不要做,全在那位店家。 不过,现代的各种营销手段数不胜数,随便拿出一两样都足以在古代一招鲜,吃遍天了! 城北,裴风家,随着天气渐渐暖和,裴母原本孱弱的身子也略有好转,如今已经可以在家中借着光做一些简单的绣活补贴家用了。 只是,今日的裴母却怎么也稳定不下心神,没一会儿就刺破了手指,看着粗糙的指尖沁出一滴鲜血,裴母连忙将其吮入口中,不敢弄脏了布料。 今天,是裴府那位被记入族谱的长风少爷请本家兄弟出去吃糖水的日子,小风回来说起这事,她心里边便有些心酸。 要是他们当家的在,便是他们小风也是请得起客的,没想到……现在竟是一个外来人装大方起来了。 一夜里,裴母数次想要让裴风不去参加这次的小聚会,一来,他们这样的家境怎么也请不回来,二来,她怕小风跟着不学好,不知踏实进学,只知随意挥霍。 而且,平日里这个时候,小风都会去甜水井里给家里打水回来,今天家里的水缸已经见底了,她有些口渴……这都快一个时辰了,怎么都不见小风那孩子回来。 在裴母的第七次叹气时,裴风迈着轻快的脚步从门外走了进来,这是他这一年里最高兴的一天! 兄长接纳了他,小渡原谅了他,从今以后,他一定会好好和他们做兄弟,一起好好读书,来日考中科举,给娘也挣个诰命回来! “娘!您看我给您带什么回来了?这杏仁豆腐可好吃了,我给您留了……” 裴风的话还没有说完,裴母便猛地站起来将他手里那块小心翼翼护着,用绿色粽叶包裹着的杏仁豆腐一巴掌拍到了地上! “我原想着你出去和他们聚聚也就罢了,可是你一去就是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让你能读多少书?能挑多少桶水?!” 裴风闻言,愣在了原地,看着裴母有些狰狞的面庞,他有些不解,小声道: “可是娘,我已经跟您说过,这是兄长请我们出去吃糖水,大家都去了,我……” “你什么?他们都去,他们家是什么境况?咱们家又是什么境况?你还嫌别人不觉得我们可怜吗?你就嘴那么馋吗?!为了那么一口糖水,巴巴的连那个不知什么狗头嘴脸的长风叫上了兄长?!” 裴母恨恨的看着裴风,像是裴风做了什么天大的恶事,而裴风在她的目光逼视下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但还是道: “娘,你错了,他是兄长,是我们这些人的共识,不是我非要巴巴的去认。而且,若有一个人让我心甘情愿的称一句兄长,那只能是他。” “你!愚蠢!” 裴母忍不住逼上前一步,一脚将地上的粽叶踩碎,里面白嫩的杏仁豆腐从叶片的缝隙中渗了出来,沾上了地上的尘土,变得脏兮兮的。 裴风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好像他的心此刻就躺在地上,就像那块被踩碎的杏仁豆腐。 他不明白,他只是仅仅一次的外出就能让娘对他生气至此。 为什么? 一个时辰不会让他耽误了功课,也不会让他耽误了家里的活计,可为什么娘就那么生气? “你以为他为什么要请你们这些人去吃糖水,因为他自己心里都清楚,他一个外姓人在这个家里根本站不稳脚,所以才要讨好你们! 现在好了,他用着裴家的银子来讨好你们这些裴家的孩子,你这个傻子还要说他的好话,你三伯也是糊涂!” 若是他们家那么缺孩子,他和他的小风孤儿寡母多么可怜,他们为什么不让小风进裴府? 那长风是什么身份?原来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奴仆罢了,现在倒是一朝翻身当了少爷! 裴母的心里疯狂的嫉妒不忿着,她原本的温柔表象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 “兄长读书读得好,习武也有天分,三伯将他收为义子,对族里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裴风镇定的说着,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忍不住剧烈的颤抖着,他从没有见过母亲这个样子。 “那为什么他只认一个外姓人,而不认你这个亲侄子,裴府有那么多的银子,他为什么不愿意给你,反而给那个长风?!” 裴母的这话刚一出口,裴风便忍不住震惊的看着她: “……娘,你到底在说什么呀?!三伯给咱们家的银子还少吗?您平日里生病时的药材都是三伯给的!就连这次疫病之时,要不是三伯资助我们,咱们岂能,岂能活命?” “笨死你算了!我都病成这个样子了,怎么也不见他们家把咱们娘俩接到府上去住?当初要不是你爹舍命,裴家少了那批货,早就周转不开了!现在倒好,现在倒好……” 裴母捂着脸垂泪,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夫君,却没有发现,裴风正站在房屋的一角,用一种不可置信,颠覆三观的目光看着她。 “娘,你忘了吗?那条路本就是爹为了急着回来见咱们,所以才下令抄的近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啪——” 裴风这话一出, 不过三息,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响彻整个屋子。 裴母气的“赫赫”喘着粗气,看着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凶狠, 却又夹杂着点点泪光, 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裴风定定的看了裴母一阵,这才后知后觉得轻触自己此刻已经半边麻木的脸颊。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娘第一次对他动手, 在此之前, 他们母子相依为命,娘身体不好, 那他就让自己像爹一样的保护她。 从他三岁起, 便会提着小小的水桶去甜水井打水,甜水井在巷子口, 大人们几步路的事儿,他却要踉跄着好一阵子。 当时巷子里的人看着觉得有趣,时不时的帮他摇着轱辘。 但他每回也只敢打浅浅一水桶底的水, 生怕多了自己提不动, 只是需要来来回回许多次, 这才能将家里的水缸打满。 三伯派人来说家里开了家学,让他去上学的时候, 他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他去了家学, 家里的日子就能好过一些,来来回回十几趟才能打满了水缸也不会消耗的那么频繁。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 哪怕他去了家学,也还要忧心家里的家用,娘的衣食。 但, 这些都不要紧,只要能和娘在一起,他就算吃再多的苦也觉得甘之如饴。 然而,今天他第一次怀疑,娘曾经无数次说过,她为了自己不嫁守身,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好,这些话真的对吗? 裴风脑中升起许多思绪,但很快又清空,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裴母,然后扭头朝门外跑走了,裴母连忙踉跄着追了上去: “咳,咳咳,小,小风!小风,你回来啊!是娘的错,是娘不好,娘不该打你!” 可裴风这会儿已经飞快的跑出了巷子,这条被他用脚丈量了两年的路,哪里有坑洼他都一清二楚,此刻半点没有踩着的一路奔向了官道。 等到裴母扶着门朝外张望的时候,早已不见了裴风的身影。 裴母的眼泪盈满了眼眶,她缓缓地扶着门框坐在了门槛上,喃喃: “我,我这是做了什么啊……” 裴风出了家门,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如今也不过六岁,哪怕心智再早熟,这会儿也如同一只离家的小鸟,无根的浮萍,满目茫然。 到最后,他竟是又回到了裴府门口,托辞自己在家学中还有东西没有带,走进了裴府。 “啧,你院子外头正蹲了一个小蘑菇,哭的让人心烦,你真不出去看一眼吗?” 叶景和带着一群小的热闹完回来后,也没有怠慢了学业,先预习了明日的课业,好让先生讲课的时候,他能及时在脑中勾勒细节和框架。 随后,又练了一刻钟的字,这会儿正在兴头,暗一突如其来的话,让他愣了一下: “小蘑菇?谁?” 话说,暗一的学习能力还真不错,他不过就用这话打去了小渡一句,就这么被他给记住了。 “啧,就是,就是裴家这些小子里,最不爱说话,看着跟个受气包的那个!” “是裴风?他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禀一声?” 叶景和一边说着手中的笔已经搁下,抬脚朝门外走去。 而裴风这会儿蹲在叶景和的院墙外,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但他觉得靠在这里,就能让他的心安定下来。 “我说是谁家的小猫叫,原来是我家的啊,这是怎么了?跟兄长说说,瞧瞧,都哭成小花猫了。” 叶景和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凉,那逆光而立,言笑晏晏的模样,让裴风的呼吸一滞,随后眼眶一热,鼻子一酸,直接扑进了叶景和的怀里,原本的低声抽噎变成放声大哭: “呜,兄长!我,我……” 叶景和连忙将裴风托住,石越听到声音想要帮忙,可裴风却只是将叶景和的脖子搂得更紧了,死活不让石越靠近。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垂眸却看到了裴风脸上红彤彤的巴掌印,他使了个眼色让石越退下: “你去让厨房要两个鸡蛋回来煮。吃饭了没?今天外面实在太热了,不然还可以带你们在外面野炊。 嗯,让厨房做碗过水面,上次的炸酱很不错,再切些黄瓜丝,要陈厨娘切的,她心细,切的黄瓜丝清脆又有水分,不像其他人,总是敷衍。” 石越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就退了下去。 没有旁人在,裴风哭了一阵后,便不好意思的将头埋在了叶景和的肩膀上,不知道说什么。 “如何,兄长这擦眼泪的布做的可称职?” 裴风抬起头,嘴角翘了翘,想笑又笑不出来,眼睛红彤彤的像一只兔子。 “走着吧,外头的大太阳晒的,你不热呀?” 裴风轻轻点头,松开了搂着叶景和脖子的手臂,最后滑到了衣袖上,紧紧攥住。 叶景和不由摇头,这都什么习惯,小渡平时喜欢拽他的袖子也就算了,现在裴风也跟着小渡学起来了。 但叶景和嘴上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领着裴风走进了屋里。 叶景和的屋里并不许其他下人进,平时也就只有石越进来打扫。 不过,叶景和倒也并不如何讲究吃穿用度之类的身外物,所以他的屋子可以称得上一句简朴。 一进门,临窗是一张枣木雕花罗汉床,床上是一张同色枣木小几,上面摆着一只细颈卵青柳叶瓶,插了一支紫水莲。 错金博山炉散发着阵阵香气,那香味并不浓烈,与屋内的书香墨香彼此交融,让人不由得心神宁静。 “先坐会儿,方才才带你们吃过糖水,这会儿便不吃苦茶了,用些白水清清口如何?” “……我听兄长的。” 叶景和弯了弯唇,唤人上了白水和点心,他院子里的点心多是咸口的点心,譬如五香花生酥、盐梅脯、干肉脯等。 但裴风却像是饿狠了,来者不拒,没一会儿就把几小盘点心就着白水吃净了。 他早起的时候便没有用早饭,生怕自己到的太晚,和大家没能一起到,被落下来。 等吃糖水的时候,他心里又记挂着母亲,杏仁豆腐都没舍得吃两口,便包着带回家了。 再加上他一直都是一日两餐,也就是除了昨日裴家家学的那一顿午饭到现在他才算是正经吃了点东西。 叶景和看着裴风都有些惊讶,他隐约听娘提过裴风家的事儿,不说裴风爹当初走小路自己搭上一条命,只是裴风是裴氏一族的血脉父亲断没有让他受苦的道理,是以家中常常接济。 裴母病弱,裴家便时不时遣府医前去诊治,并留下滋补身体的药材。 逢年过节,裴家也会准备一定丰厚却又不至于招人惦记的节礼,之前娘和文心姑姑对账的时候,他还听过一耳朵,有这些节里在他们娘俩就算不能大鱼大肉,那也能吃饱穿暖呀! 不过,这个时候并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叶景和只是安静的看着裴风吃东西,没一会儿石越便提着食盒走了回来。 “少爷,陈厨娘听说是您点名要的,把手里的活都停下了,特意给您准备了些黄瓜丝、萝卜丝、还有放在鸡汤里煨过的豆芽。 她说,您只要黄瓜,想来便是图个爽口,这豆芽在鸡汤里滚过,有肉香也有豆香,让您试试如何。” 石越麻利的将面摆了出来,然后又拿出四盅酱,都是拳头大的小盅看上去最多一大勺的分量。 “这个是您要的炸酱,我去的正是时候,刘厨子刚从锅里捞出来。剩下这三个是虾子酱、香菇肉丁酱和鸡蛋酱,刘厨子让您每种都试试。” 石越嘿嘿一笑: “前头那刘厨子还不愿意和咱们院里搭上关系,这回倒是上赶着了。” 叶景和闻言,只是眉尾微微上扬,没有说话。以前他去厨房点菜,这刘大厨不说拿乔,但也总是最后一个送来,这次倒是巴巴的献殷勤起来了,看来是陈厨娘又抢了他的灶头。 叶景和不愿意掺和到他们这些争斗之中,那酱油他回来时是直接送到厨房的,谁拿到那就是谁的了。 “他送你就收下便是,至于其他的,不必理会。裴风,来,看看你喜欢哪种?或者,每样都尝尝?” 叶景和笑着示意石越摆饭,然后引着裴风坐在了饭桌前,裴风看着那一根根劲道泛黄的面条,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可,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个炸酱是真的好吃,你先试这个!” 叶景和拿了一个空碗,给裴风挑了一筷子面,加了黄瓜丝、萝卜丝和豆芽,淋了满满一勺炸酱搅拌均匀,让每一根面条都包裹着褐黄浓郁的炸酱,一看便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吃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风仿佛彻底解禁,吃的那叫一个风卷残云,几乎不等叶景和眨眼,一小碗面就已经被他吃干抹净。 “兄长,我还想要。” “兄长,还要。” “兄长,要!” “兄长……” 叶景和的手,几乎都没有停下来,看着裴风一气吃了数碗面,虽说都是小碗,可以看得让人心惊,他连忙摸了摸裴风的肚子,察觉到胃袋已经微鼓后便停了下来: “可以了,再吃要肚子疼了。” 裴风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剩余的面条后,乖乖的点了点头。 而这时,石越也已经将煮好的鸡蛋拿了过来,叶景和一边在桌上将鸡蛋磕开一个小口,慢条斯理的剥开开了外壳,唤了一声: “来,过来点儿,眼睛都哭红了,一会儿小渡做完先生布置的课业,过来看到怕是要笑你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让裴风原本抗拒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靠了过来,叶景和随手在裴风的眼下滚了滚,随后便滑到了那个巴掌印的地方。 “这是,怎么弄的?” 裴风方才甩开腮帮子暴风吸入面条的时候,就因为脸上的巴掌印受限,让他没有发挥好,这会儿被叶景和用鸡蛋在脸上滚,他心中才后知后觉的泛起羞臊。 听了叶景和的话,裴风下意识的就想要低下头去,叶景和却托起他的下巴: “别低头,时间久了,印子就下不去了。” “我,我……” 裴风闭上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好半晌,他才小声说道: “是我娘打的。” “……为什么?因为你和大家一起出去吃糖水了吗?” “差,差不多吧。” 裴风低着头不敢去看叶景和,他这会儿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娘说的兄长的坏话,哪怕那些话不是他说的,可说这话的人是他的娘亲,让他在兄长面前便有一种抬不起头的感觉。 “啧,你今天委屈巴巴的来找兄长,难道不是让兄长为你撑腰吗?怎么连实话都不愿意说。” 裴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叶景和沉吟一会儿,看着裴风的眼睛: “因为……我,可对?” 裴风的瞳孔狠狠一缩,他没想到,他什么都没有说,兄长竟然都可以猜到! “我的身份,本来不应该成为裴家的义子,即便要选也应该在裴家子弟中选,你娘可是认为是我抢了你的少爷位子?” “我从没有那么想过兄长,我,我一直把你当成是我的兄长,哪怕……你之前是那个身份。” 裴风急急说着,或许,早在岁考结束那天,他从兄长手里接过那块肉的时候,他就已经对兄长心服了。 若换他在兄长的位置,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兄长那样。 “那个身份?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不就是下人吗?” 叶景和笑了笑,看向裴风: “我能从一介下人,到成为父亲的义子,那是父亲看中我的价值,这并不羞耻。 同样,你想要当少爷也不羞耻,但你应该展示你的价值,让父亲愿意帮你。” “我,我的价值……” 裴风有些茫然的看着叶景和,他不知道他有什么价值,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没值得三伯帮自己的。 论读书习武,他比不过兄长,论品德心性,他更不如兄长。 最重要的是此前自己在岁考时所做那件事,让他的人生永远留下了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 “我,我这么差劲,能有什么价值呢,兄长,我,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 裴风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索性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叶景和看着他的背影,在他踏出门槛的前一步,轻轻道: “你的这身血脉,就是你目前最大的依托。知道自己擅仿字,便能当机立断,设局夺下岁考之首,虽偏了正道,可也算你有一腔孤勇。 失败之后也能放下颜面,俯首认错,拿得起,放得下,方为大丈夫。我相信,父亲愿意做你的伯乐。” 裴风缓缓转过身来,他有些不可置信的将叶景和方才的所言的一字一句在脑中分析。 他以为他做下那样的错事,应该被人鄙夷,被人厌弃,可是兄长却愿意在这样的措施中挖掘他的好…… 他何德何能?! “我……” “去试试吧,以你之能,不该被耽搁了。” 裴风回身看向叶景和,肃身而立,长长一拜,随后,他大步朝门外走去,只是这步子和他而来时的扭捏小气相比,更添了些意气风发。 等裴风远去,叶景和让石越关上门继续练字,而房梁上的暗一一个倒挂金钩,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疑惑: “要是我刚才没有听错,他娘可是在背后没少骂你,你竟然还愿意给他指路?你不会是活佛降世吧?啧,要是义国公知道你是那等割肉饲鹰的性子怕是……” 笑死了,凶名赫赫的义国公生了一个悲天悯人的宝贝儿子,这事要是传到京城去,义国公的威名怕是不能要了。 叶景和手下动作未停,他的手腕上还系着沙袋,但他如今已经可以自如提笔写字: “你很闲?” “闲啊,在宫里的时候,我还得提防着有没有人下毒行刺,在你这儿……啧!” “听起来你倒是很怀念你在皇宫的生活,那不如我给义国公大人手书一封,请你回宫上值如何?” “别别别,你这小子,怎么一点玩笑都不许人开?” 叶景和轻哼一声,这才不紧不慢道: “还有两年,我就该离开裴家了。我娘肚子里虽说现在还有一个,可到了那时小渡身边依旧孤单无人,他性子纯善……” “他性子纯善,所以你让裴风来给他磨性子?” 叶景和瞥了一眼暗一毫无形象的倒挂金钩,这人的衣摆似乎不受地心引力控制,哪怕他倒吊着,也不见盖他一脸。 “磨什么性子?小渡纯善,可走正道,裴风虽然目下有些左了性子,可有小渡看着他也不至于走了岔路。 而小渡,也可以从裴风身上学学怎么下黑手。他可以不用,但他不能不会,此乃一举两得之法,有何不可?况且,他娘不要他,我若不要他,他要怎么办?到底也叫我一声兄长。” 暗一:“……” 不是,现在的孩子都怎么,就那么几句话,他就能想这么多? “那这不是还有两年吗?你这么心急做什么?” “正因为还有两年有我看着,他们两个人慢慢磨合着,才不至于因为过往那些琐事,平白生了怨气。” 服了,他彻底服了! 他就说这小子就是个笑面虎! 看着刚刚给那个叫裴风的小子又是上点心,又是喂饭,又是敷脸的,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想着怎么用人家了! 最关键的是那裴风现在怕是被这小子卖了,还要替他数钱呢,哦,不对,替他护弟弟呢! 而另一边,裴风缓步朝着裴府大门走去,只是每走一步,叶景和刚刚的话就会让他的步子慢一分,等快要到大门的时候,他突然脚步顿住,站在原地。 门房见到裴风不对劲,忙要迎上去就要询问,下一秒却见裴风直接转身,朝着裴清河的书房跑去! “欸,这裴风公子怎么回事儿?他不是回来找东西的吗?这不会是又忘了什么东西吧?” 好巧不巧,裴清河今日正在府中,这会儿,他听到管家通禀说裴风求见,一时有些惊讶。 裴风这孩子,是老九留下的唯一血脉,他裴家一门本就子嗣不丰,若非九弟妹心结还在,他早就想将这孩子接入府中,好生教养了。 只是,那孩子素来不与他亲近,平日里见到他也只是闷头换上一声,并不多言。 若非当初疫病时期,这孩子还愿意登门求药,裴清河都以为他也和他娘一样,对裴家心怀芥蒂了。 “这孩子好端端的怎么过来了?难道是他娘又病了?” “府医说九夫人的病情现在已经有所好转,只要日日用药养着,以后也能活过天命之年。 只是,刚才听下面的人说,裴风公子是从大少爷院里过来的。还说,裴风公子入府的时候像是被谁打了一巴掌,脸上那巴掌印一直都没有散去。” “从长风院里过来的啊……什么?这孩子受了委屈,怎么不找我这个三伯反而去找长风?” 管家没吭声,不过据他所知,家族里面的那些小公子都对大少爷心服口服,没看现在下人们都一口一个大少爷了吗? 这就是人心。 “罢了,外头热,让那孩子进来说话吧。” 裴风在等候的这段时间,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见到三伯要说什么? 要说他也像兄长一样当裴家的少爷,让三伯养着他吗?他这话怎么能厚颜说得出来呢? 可是……今日娘的话,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的敲在了他的身上,心上。 他不想再做娘发泄情绪的出口了,他的人生,他这一辈子,不该一直这样! 莫名的,裴风脑中忽然浮起此前叶景和那句风轻云淡的‘那个身份?有什么说不出口,不就是下人吗?’ 他,何时才能像兄长一样从容的应对糟糕的眼前事? “裴风公子,老爷请您进书房说话。” “多,多谢您。” 管家看了一眼,见裴风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散的几乎看不到了,便低下眼眸,引着裴风进了书房。 随后,管家又掩上了门站在门外等候,不知过了多久,等裴风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红红的,可是脸上却带着笑。 “管家,把听荷轩给风儿住,让夫人给风儿张罗张罗,以后风儿就在府上了。还有,你去城北……” 城北,裴母枯坐在门口,双眼无神的看着巷口,她多么期望自己下一秒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是,她就那么坐着,直到日头偏西,直到房屋的阴影将小巷的道路彻底遮掩也始终不曾见到裴风回来。 裴母心里不停的反思着自己今日的言行,如果,如果她没有那么心急就好了。 小风一向自己听自己的话,今天如果不是自己心急打了他一巴掌,他一定还会像平常那样留在家里。 今天,他出去的时候还说回来要把家里的水缸添满的。 他们母子两个,一直相依为命,他怎么能离得开自己呢? 对,对,对,就是这样的。 小风是不会离开自己的,当家的去了,她现在也只有小风了! 想着想着裴母又泪盈于睫,凉风一吹,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就连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 “裴九媳妇,你们家裴风在我这借了一碗黑面,你准备什么时候还啊?” 隔壁一个生的很有福态的胖婶子出言问道,她盯着裴九媳妇好一阵子了,快晌午那儿这,她就听裴九媳妇又在骂小风那孩子,那孩子可是巷子里出了名的乖巧懂事! 一个小男娃,还没有灶台高呢,就被裴九媳妇养的能挑水,能捡柴,还能生火做饭,巷子里的人明里说羡慕,实际上暗里那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谁不知道裴九当初为了娶这么个病秧子差点和家里闹翻,要不是裴家主支帮衬着找了个活计,哪能在这儿落脚? 后头,裴九才成婚一载就去了,留下个小风,裴九媳妇口口声声说是带着孩子不忍改嫁,要给裴九守身。 可谁不知道,就她这病秧子的身子撞上裴九一个冤大头都已经是老天的恩赐了,哪来的第二个冤大头愿意养着他们娘俩,还不知道能不能给自己留一个血脉? 也就是裴家主支仗义,一直掏银子掏东西的养着他们娘俩,结果今天她听到了什么? 裴九媳妇竟然嫌裴家收养了长风公子,没有收养他家小风? 呸!那裴家主支以前时不时送上门的东西、大夫,那是看她的脸吗? 那不是为了小风又是什么? 裴母愣了愣,平日里,这样的琐事她是不管的,家里的吃食也都是小风张罗,左右她也不挑,吃糠咽菜或是喝白水都一样能饱。 “我,等小风回来吧……” “什么等小风回来,这碗黑面可是你娘家兄弟来了一趟后,小风才来找我借的!裴家前脚就给你们娘俩送了好些东西,怎么这才几天就没了?” 裴母顿时涨红了脸,连连摆手: “不,不是,我,我……” 裴母支支吾吾,一个连贯的句子都没有,胖婶子冷哼一声: “怎么?你这是不准备还了?那我可要去裴家好好问问,他们这到底是养侄子,还是养弟媳妇一家子?! 小风那孩子打从会走就帮着你做事,知道你身子不好,他那板凳长的小腿到巷口的甜水井来回能跑数十趟,也要给家里的水缸添满,你倒好,你今几个竟然还对那孩子动手,你,你还是个当娘的吗?!” 裴母泪流满面,连连摆手: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我已经知道错了,呜呜呜……” 胖婶子还要再说什么,忽而察觉巷口一暗,随后便见裴家的马车徐徐停在了巷子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66章 裴母看到裴家的马车后, 眼睛一亮,她双目灼灼的看向巷口,语气轻松: “我们家风儿回来了, 他婶子, 你这碗黑面我让风儿还你,还两碗!” 胖婶子只是远远的看着马车,嘴角微微下撇, 心里却对裴风十分可惜。 这孩子和他爹一样, 是个实心眼的,被人在手里揉圆搓扁也不生气啊! 就是, 可惜了这么一个懂事儿的孩子。 “哼, 谁稀罕你还两碗,你这嘴一张, 还不知道小风那孩子心里要多发愁呢!” 说完,胖婶子一扭腰就要朝屋里走去,只是临走时,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巷口, 却发现来的只有裴府的下人, 并没有看看到裴风的身影。 裴母同样也看到这一幕,她忍不住后退一步, 下一秒直接冲了过去, 急冲冲道: “风儿,我的风儿呢?是不是你们把他留在裴家了?!” 管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行了一礼: “九夫人, 小人奉老爷之命,给您送些吃喝之物,这里头是栗米十升, 高粱十升,粗面细面各五升,黄豆二十升,绿豆十升……粗布一匹,白糖三升,我这就让人给您送进屋里。” 管家脸上带着笑,可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裴母却仿佛没有察觉到,点了头,随后又站直了身子道: “是风儿那孩子说的吧,那孩子心眼实,怕是麻烦家主了。” “不麻烦,既是裴家的血脉,家主断没有让裴风公子流落在外吃苦的道理。” 听闻这话,裴母不由皱了眉,看着管家有些奇怪的问道: “这话是何意思?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好叫九夫人知道家主今日考校裴风公子学问,观其谈吐得体学问扎实,故而以后便留裴风公子在府上读书,不必来回折腾忙碌。” “什么?!我不同意,我可是他娘!你们,你们难不成要从我手中将孩子夺去?” 裴母惊怒交加,那弱不禁风的身子一时颤抖起来,只是,哪怕她剧烈的咳嗽也无法换来面前管家的一丝动容。 “家主自然没有这样的想法,否则又怎会让裴风公子跟着九夫人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不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九夫人疼爱裴风公子,难道不知道他在裴家全心尽学才有出息吗?” “我,我,我当然知道,只是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裴家将他独留在府里,岂不是要让我们母子分离?” 管家闻言只是笑了笑: “九夫人舐犊情深,谁人不知?” 裴母听到这话,眼睛一亮,随后又强作镇定的站在原地: “那,今日管家何故登门?” “裴风公子虽一心向学,但实在忧心九夫人,家主怜裴风公子孝心,故而命我等每季给您送足量的衣食,听府医说,您现在的身子也有所好转,那真是上苍之意啊!” 管家这话一出,裴母的脸色顿时一变: “什么?你的意思是裴家主要留风儿在裴家住,而我,而我还得在这穷街陋巷?!” 管家皱了皱眉,煞有介事道: “九夫人此言差矣,这座房子是九爷留下唯一遗物,您此前为了九爷守身,不肯再嫁,如今家主虽赏识裴风公子,只是九爷的遗物也需要人来守,这份差事,舍您其谁?” 管家这话一出,裴母直接僵住,她嗫嚅着嘴唇想要说什么,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九夫人若是您没有其他要问的话,那我便回去向家主复命了。” 裴母的肩膀在这一刻耷拉了下来,她抿着唇摆了摆手,眼中却闪过了一丝茫然与怨愤。 她才二十出头,难道,难道她这辈子就要守着这个破房子一辈子吗? 风儿,疯了那孩子定也是跟着外人学坏了,现在都不要自己这个娘了,竟是让一个奴才来作践自己! 可无论裴母心里如何怨恨,在管家面前却是一点也没有流露出来。 等管家走后,胖婶子拿着两只从家里翻出来的最大的碗走了进来: “裴九媳妇,刚刚你可是说要还我两碗面的,你一向十指不沾阳春水,我这就自己动手了!” 哼,裴家送来的这些东西,不出几日只怕就会被裴九媳妇娘家的人带走,指不定到时候她还要为了一口吃的,求上自己了! 现在坑她一次,给她长个教训,要不是大家伙看着小风那孩子不容易,她在巷子里的日子哪能那么轻松? 裴母对于胖婶子心里的想法一概不知,这会儿只是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 胖婶子倒也不客气,直接挖了两大碗面朝外走去,原本鼓起来的面口袋瞬间下去了五分之一。 等胖婶子走了,裴母这才感觉到心疼,刚才她听管家说这些东西每季才给她送一次,如今风儿不在,她,她可没有脸面再求上裴家! 管家把东西送到了裴风家后,便跟着马车朝裴家走去。 “管家,您坐上来,歇歇脚吧?” 车夫拍了拍车辕,管家只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整天在府上坐的骨头都生锈了,难得出来走走,你行慢一些便是。” 车夫闻言也不再多说,只是过后小声道: “管家,那以后咱们府上是不是会多一位二少爷?” “什么二少爷?九爷是不在了,可是四房老太爷还在!” “那您刚刚为何对九夫人那么说?” 让九夫人一个人守着九爷的遗物,那意思不就是裴风公子,要成为裴家的少爷了吗? 管家高深莫测的看了一眼车夫,淡淡道: “这叫,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之前,九夫人就以此为由,住着九爷留下的房子,养着裴风公子,落得一个贞洁的美名。 可是,她多少次将裴家给裴风公子的补贴送到了娘家,裴家岂能不知? 但,裴风公子年纪小,恐不能明辨是非,故而家主便没有强行将裴风公子带到府上,否则只怕会平生怨怼。 今日,裴风公子一求,家主就应了,还想出这么一个招,只怕家主也对九夫人之前所所作所为十分不满。 等他今日给九夫人送东西的事儿传出去,九夫人的娘家自会上门,等到时候自己无米下锅,无衣可穿的时候,九夫人怕是才能想到裴风公子的好! 车夫有些听不明白,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什么矛啊盾啊的,九夫人身子不好,若是府里停了府医,只怕这个冬天她都熬不过去。” “住口!她到底也是九爷的夫人,裴风公子的生身之母,我裴家如水上行舟,唯有阖族通力合作,方能勇往直前。 这种话,今日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以后不许再提!否则,若是传到裴风公子的耳中,莫怪家主不给你体面!” 车夫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巴两下: “是我不懂事儿,妄议裴风公子!” 管家见他诚心悔过,这才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等回到裴家,管家去书房向裴清河复命,裴清河听管家将裴母的话一一道来后,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冷意: “让人看着点儿,别闹出人命。” “那到底也是九夫人的娘家,虎毒尚且不食子……” 管家有些犹豫的说着,裴清河只淡淡道: “那是风儿当时还在她身边!范家人可从来不是好相与的,当初老九娶媳妇,他范家聘财就要了纹银百两,可等老九愤而离家后,若非我张罗着,他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若是真疼女儿的人家,只怕早就把姑爷请回去,有我裴家在,难道老九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裴清河说着,忽然冷哼一声: “况且,但凡范家人眼里有老九媳妇和风儿一分,又岂能让风儿今日无依无靠的上门来寻长风?” 管家愣了一下: “老爷,您这话又从何说起?” 裴清河看了一眼管家,他今日差事办得漂亮,他倒也不吝多说一点: “长风是个好孩子,只是他以前的身份太低了些,可这恰恰对于风儿来说,与他十分相近,更能生出些亲切感。 若是范家真的对风儿有所上心,那今日风儿受了委屈,去的就会是范家,而不是我裴家! 不过,我都要感谢老九媳妇逼了这一把,把风儿送到了咱们府上,两年后长风就要离府了,渡儿的心性,我始终有些放心不下……等等,风儿是从长风院子出来后便来向我陈情的,他以前可从没有这样过。” 裴清河说着说着,和管家四目相对,好一阵子,他才咽了咽口水: “这不会也是长风那孩子想好的吧?” 管家回忆了曾经的往事: “此前,青州大疫之时,裴风公子尚且不愿割舍九夫人,今个突然愿意了,小人也惊了一下。” 裴清河微微一笑,靠向了椅背,手指在椅臂上轻快地敲击着,像是在演奏一曲欢快的乐章: “不必多想,不必多想,不过,收了长风做义子,真是我这辈子捡的最大的漏!” 他裴清河何德何能,能有这么一个贴心的儿子? 只是,长风的孩子现在仍不愿意唤他一声爹,只是一句略显生疏的父亲,还是让他觉得十分不得劲。 要不,他去找夫人取取经? 而管家这会儿也垂下了眼皮,将眼中的震惊完全掩住,他今日跑这一趟,大少爷不会也都心里有数吧? 听荷轩,裴长诗靠在门边没有进门,倒是叶景和被裴风迎进了屋里,坐在凳子上喝着茶水: “小渡,来,进来呀!” 裴渡看着裴风的眼睛都可以迸发出小火苗来,这会儿坚定地摇了摇头,恨恨道: “哥哥,你也向着他说话吗?” 叶景和的明春堂与行简院、听荷轩都比邻而居,直接夹在了后二者中间,倒是真有一种大哥带着两个小弟弟的感觉。 “我可没有向着裴风说话,我最偏谁,你还不知道吗?” “那,那他怎么就留在家里了呢?我都听十一说着,他晌午还进了哥哥的院子,好一阵痛哭扭捏,结果,结果他现在就登堂入室了!” 叶景和击了击掌,唇角带笑: “不错,现在用的成语都越来越多了,看来这段时间的书没有白读。” “哥哥!” 叶景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裴夫人倒也没有亏待裴风,这茶都是今年新制的青州明前茶,前些日子才入了府。 “进来说话,你站的太远,我都嫌嗓子累。” 裴渡哼哼着不肯向前,叶景和又激了他一下: “你怕什么?这是自己家里,难不成培风还能吃了你?” “哥哥!你今天一点儿都不疼我了!” 裴渡哼哼完,还是别别扭扭的走了进来,叶景和放下茶碗,拉着裴渡的手,看向裴风: “你告诉我,他是谁?” “他就是裴风啊,他还能是谁?” “不对,再想!” “九叔的儿子?” 叶景和捏着裴渡的手,微微垂眸: “继续。” “我爹的侄子,四爷爷的孙子……” “还有呢?聪明如你,你应该清楚知道他之于你,是什么身份。” 叶景和睁开眼,认真看着裴渡,裴渡有些不自在的想要将手从叶景和的掌心挣脱和他抽了一下没有抽出来,只能僵立在原地任由夜景和握着手腕。这才低着头小声的说道: “他,是堂哥。” “是了,从血缘上来说,他是比我更近于你的哥哥,他如今无枝可依,你要他去哪里?” 裴渡沉默了,过了好一阵道: “我又不是因为他住在家里才不高兴,谁让,谁让哥哥今日答应教我练字,都没来,反而帮他在这里张罗这些!” 叶景和哭笑不得,后温声道: “原是如此,那哥哥今日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我们小渡宰相肚里能撑船,是哥哥狭隘了。” “才没有!可是,可是……” 裴渡想要说什么,可是又不知道怎么说,叶景和只是笑了笑,然后随手拿起一旁的几个茶碗,摞在一起: “小渡,是主支现下唯一的血脉,裴家子嗣素来不丰,你以为父亲之前开了家学,是为什么? 这一只只茶杯就是一个个裴家子弟,若是一个人遇险……” 叶景和手指一动,一只茶杯啪的一下落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裴度和裴风都不由得打了一个颤。 叶景和看了他二人一眼,又将那一摞茶碗都推了下去,随着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底下垫着的两个茶碗摔了个粉碎,唯独顶上的那只还玩好无损,只是在地上咕噜噜的滚了一圈,停了下来。 叶景和站起身将那个茶碗捡起来,然后蹲在地上,将碎片一片一片的放进完好的茶碗里。 “这,就是我今日的用意。” 叶景和将茶碗放在了裴渡的手里,那只完好的茶碗托着一堆碎裂的瓷片,看上去惨烈中又带着劫后余生。 叶景和又看向裴风,除了刚刚叶景和推下茶碗的时候,将他吓了一个激灵外,裴风一直沉默不语。 “小风,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这样叫你可以吧?” 裴风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兄,兄长怎么叫我都可以!” 叶景和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裴渡: “小渡今天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不过,他心里一直都记着你呢。去年我去给你送岁考奖励的事儿,他也知道,若是当时没有小渡开口,我便是有心也无力啊。” 裴渡闻言将手中的茶碗攥紧,别过脸去: “哥哥,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们两个,一个闷葫芦,一个小刺猬,我不说以后你们还不一定怎么别苗头呢,就当是我想让我以后省心一些吧! 当然,我说这一些并没有让小风你以后把小渡供起来的意思,他怎么也得唤你一声哥哥,你把他当弟弟看待就是了。” “谁,谁要他供我啊!我,我还怕折寿呢!” “兄长的意思,我都明白。以前,确实是我想左了,我只是太羡慕你和小渡了。” 裴渡原本的炸毛变成了别扭,他将手里的茶碗放在桌子上: “我,我只会有哥哥一个哥哥!我,最多,最多和他和睦相处。” “兄长,我愿与小渡和睦相处。” 叶景和当然看出了这两个小的面和心不合,可是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他们也不是听不进话的,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嘛! “大少爷,少爷,裴风公子,夫人今日让厨房置办了一桌席面,来迎裴风公子入府,这会时间已经不早了,您看……” 裴夫人在大面上从未失过礼,等三人到了蒹葭院的时候,她已经握着凉扇,在廊下坐着了。 “娘!” “娘,天气暑热,您怎么不在屋里?” “眼瞧着像是快下雨了,屋子里也闷,我正好出来透透气,况且,我也想早点见到风儿!” 裴风闻言,有些惊讶,又有些惶恐,他连忙上前一步,撩起衣摆磕了一个头: “裴风见过三婶!” “你这孩子,不逢年也不过节的,行什么大礼,快起来!” 文心连忙将裴风扶起,裴夫人抬了抬手,笑着道: “你现在既然进了府,便沉下心来好好读书,其他琐事都有三婶为你操持。文心——” 裴夫人唤了一声,随后文心将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呈了上来: “这些是三婶给你的见面礼,你看看可还喜欢?” 裴夫人没有第一时间给裴风送金银财物,一来,裴风刚入府,这种东西未免让人觉得她轻看了裴风,二来,她那位九弟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若是知道裴风身怀金银,只怕又要生出不少事。 裴风哪里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他这会儿快要开心疯了,他本以为三婶不想见到自己,没想到三婶又是准备接风宴,又是准备见面礼。 夫人的这一举动让裴风心底生出无限的归属感,他又磕了一个头,这才兴奋的从文心手中接过了文房四宝。 见着裴风高兴,裴夫人也翘了翘嘴角,手中凉扇轻摇: “走吧,孩子们,今天的菜可都是可着你们这一些小孩子的口味点的!” “娘,你真好!有没有我爱吃的虾饺?” “娘,那我要吃的椒麻鱼……” 叶景和巴巴看着裴母,裴母一时哭笑不得,忍不住嗔了二人一眼: “有,都有,就是没有我也给你们变出来好不好?一个两个的都像个小馋猫!” “嘿嘿,娘最好了!” 裴风看着裴夫人温柔体贴的模样,一时都愣住了,原来还可以向娘点菜啊。 “风儿有什么想吃的?现在还来得及让厨房继续做!” “我……” 裴风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食物都是在裴家家学吃到的,这会儿他绞尽了脑汁,然后小声道: “我,我想吃红烧肉可以吗?三婶,要是不行的话,我吃其他的也可以。” “可以,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两个现在是被养的嘴巴越来越刁,一个非鲜虾不吃,一个非活鱼不咽的……” 裴夫人摇了摇头,唇角却带着幸福的笑容,看似嗔怪,实则护短。 裴风看在眼里,心里也升起一丝暖意,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兄长在除了小渡以外的人面前那么放松。 三婶,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等进了蒹葭院,没一会儿,裴清河也到了,二人坐在上首,底下几个小的依次落座。 裴渡死乞白赖的夹在了裴夫人和叶景和的中间,裴风只好遗憾的坐在了裴清河身旁。 裴清河:“……” 这小子难道忘了他刚刚是怎么求自己帮他嘛?一个两个的见了夫人就通通忘本了! 还有长风这个臭小子,当初可是自己不顾所有人劝阻,将他记在族谱上的! 裴清河生着闷气,只是他在孩子们面前还是端得住,所以并没有人发现。 而裴夫人今日费了好一番心思准备的佳肴,此刻如流水一般上来,好些菜裴风此前连见都没有见过。 “这是透花糍,兄长不让我多吃,分分你一个吧!” “小渡最会吃了,他喜欢的虾饺一定差不了,小风你也尝尝!” “哥哥!你还说你不偏心!” 裴渡愤愤不平的说着,但下一秒,就看到一块清甜扑鼻的松子糕落在盘中: “哥哥什么时候能忘了你?不过,这松子糕又是加糖,又是加蜂蜜的,你只许吃一块!” “一块也行,嘻嘻!” 这顿接风宴,倒是宾主尽欢,等到夜里,裴风头一次不用想家里的米缸见没见底,家里的水缸要不要打水。 他用轻柔的薄被,扯了一角盖住肚脐,甜甜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酣然无梦,宁静非常。 城北裴家,数日后,裴母在巷子里不知谁家公鸡的催促下,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她从床上爬起来,提着水桶到巷口打水。 起初,巷子里还是有人想帮她的,可都被他们的娘子拦住了。 裴母没有办法,只能打浅浅一桶里的水便朝家里走去,走上数十步,便要大口大口的喘息一阵。 但不得不说,人类适应环境的能力特别的有潜力,病弱如裴母,如今也能打满一缸水了。 等回到家中,裴母手忙脚乱的生火做饭,还要再一旁煎药。 一个不防,药糊了,裴母匆忙着就想上手去握,却被烫的龇牙咧嘴,等她好容易将还完好的药渣捞出来,又闻到一股糊味。 “啊!我的饭!” 于是,在这么一通兵荒马乱之后,裴母端着饭碗含泪扒着带着糊味的黄豆饭时,已经到了快晌午。 明明,风儿在家的时候,做什么都有条有理,怎么到了她自己就不行了呢? 但现在,她也实在是没法了,她不做饭就得饿肚子,她不熬夜就会连做饭的力气都没有。 “大妹,你在家吗?我带了好大一条鱼来看你了!” 门外,一个眼睛滴溜溜转着的男人提着一尾二指长的鱼,将门砸的极响。 作者有话说: 即将开启时间大法~ 第67章 第67章 裴母原本正为自己从今以后黯淡无光的人生兀自悲痛, 这会儿听到敲门声连忙擦掉了眼泪,等她磨磨蹭蹭的打开大门,范大一把推开了裴母瘦弱的身子, 抬脚就往厨房走去, 等看到墙角丰厚的粮食时脸上的笑容别提多灿烂了: “大妹啊!你这人在家开门还这么慢,莫不是不想看到大兄上门?” “没,没有兄长, 我方才煮饭的时候烧焦了药材, 还没来得及喝药,身子正乏呢, 你就来了。” “呦, 那倒是我来的不巧了,大妹你瞧瞧这是我特意在河里给你摸的鱼, 用了两个时辰了,听人说这时节的鲫鱼最补了,拿去!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范大如是说着, 随后就将提着小鱼的草绳囫囵塞到裴母的手中, 那鱼还活着, 刚一过人手就猛的甩了一下尾巴,吓得裴母尖叫一声就松了手。 “鬼哭狼嚎什么呢?以前在家里你也不是没杀过鱼, 这会儿怎么成娇小姐了?” “我, 我,兄长,我今日精神不济, 这鱼,这鱼要不你还是拿回去吧。” 裴母看着那几乎还没有长成的鱼苗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范大闻言也不跟她客气, 直接将鱼从地上捡起来,随手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冲洗了鱼身上的尘土: “成,这可是你不要的,多好的东西啊,你现在是看着小风巴上的裴家,眼头都高了吧?” “大兄,你说什么呢?风儿,风儿他……” 裴母有苦难言,也无法说出自己将孩子打跑了的事,这会儿只是咬着唇看着范大手中的水瓢,就那一瓢水可是她此前在巷子里来回一趟才提回来的水! 大兄他怎么,怎么那么不知节省?! “风儿怎么了?我可是听说裴家家主大发仁慈,让风儿去裴家上学读书,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可,可如此一来,家中就只有我一个人……” “那你卖了这里的房子住回来嘛!” 范大如是说着,眼珠子滴溜一转,心里已经琢磨起来,这房子能卖多少银子。 裴母闻言却是面色一凝,心中苦涩,住回去? 回哪里? 那现在是她大兄、二兄和嫂嫂们的家,大嫂嘴巴刻薄如刀片,便是好好的一个人在他嘴里都能被削的矮三截,何况自己? 二嫂好吃懒做,又爱指拨人,她做姑娘的时候在家里就总是被二嫂时时指拨着干活,后头遇到当家的,她半点不敢犹豫就嫁了。 现在,她在这破屋里好歹还是自己当家作主,等回去了,怕是要被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况且……听那管家的意思,若是她不继续守着当家的这唯一的遗物,只怕裴家连那些补贴也不会再送来了。 “大兄,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这是我夫君留下的唯一遗物,我就是死也得给他守着!” 裴母这话一出,范大有些不高兴的沉下了脸: “哼!你如今正当年华,以前放心不下小风也就罢了,如今裴家已经把小风管着了,你不如改嫁!我听说,现在那位王知府,是贫苦出身,你这般品貌嫁他为妾,倒也不算辜负!” “什么?大兄,我可是好人家的女儿,凭什么要做他的妾?!” “你还不乐意了?那知府夫人愿意给纹银百两,给王家传香火,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官老爷,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绝不做妾,大兄若是今日只是来说这事儿,那就请回吧!” 裴母难得冷了脸色,范大此人性子圆滑,见今日这事不好再说,随即飞快地转移了话题: “不愿就不愿嘛,我今个特意带鱼来给你补身子,你嫂子可没少念叨我,这些粮食,就让我带回去堵你嫂子的嘴吧!” 范大一边说,一边将一袋袋粮食扛起来,背着就朝外面走,裴母顿时急了,连忙拦住: “不,不行!大兄,这是裴家给我一季的粮食,你全都带走了,我,我以后难道喝西北风吗?” “裴家能看着你饿死在家?你们小风现在都在裴家读书,你要是没有粮食吃,去裴家主面前哭一哭,求一求也就是了。 再说,当初你家裴九能从裴家逃出来,我可是没少出力,要不然你和他的事能成?大妹,你现在莫不是想要过河拆桥?” “我没有!” “没有就让开,你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心疼大兄,你们小风有书可以读,虎娃牛娃两个也叫你一声姑姑,他们可是连书本子都摸不到! 你这粮食,还有白糖,我看了都是好东西,也算他裴家舍得。待我将这些东西给虎娃交了束脩,等以后虎娃出息了,定会把你这个姑姑好好奉养的!” 不知道是范大哪句话触碰到了裴母的心,裴母最终还是松手了。 等范大走后,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厨房,懊恼的直拍大腿: “我,我这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 裴风这段时日在裴家也算是如鱼得水,他吃得饱,睡得好,也不用去做那些原本不该他做的活计,连在课上都时时被先生点名夸奖,原本的阴郁小孩,现在眼睛里满是亮光。 只是,最让裴渡不满意的一点是自从裴风来了以后,他处处都把自己比了下去! 比如,晨起读书时,他以前还会小小的赖一下床,等哥哥来叫自己。 而等裴风来了后,他头一次赖床,哥哥就带着裴风一起进了行简院,两个人玩起了“抓懒猪”的游戏。 裴渡有些小小的不高兴,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是小懒猪呢? 于是,第二天他特意起了一个大早,兴冲冲的往明春堂走去,结果哥哥人家早早就起来在屋子里打拳。 再到听荷轩,裴风亦是已经起身,正临窗大声诵读今日的课程。 气的裴渡扭头回院子,就写下了“内卷是狗!内卷卷到最后一无所有!!!”的泄愤之语! 内卷这个词儿还是哥哥说的,形容裴风那厮,简直是恰如其分! 晨起上学也就算了,等到了课上,裴风原本因为身体疲倦,脑子跟不上先生讲课,故而平日只堪堪和裴渡、裴欢打个平手。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在裴家的精心照顾下,裴风每日只需要养足的精神,好好读书,不过小半月,他整个人便如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兄长,那今日我还去你院子里找你练字,还望兄长不吝赐教!” 裴风笑眯眯的说着,一身莲青玫瑰纹圆领袍子衬得他精神饱满,鬓角沁出点点汗珠,却更显几分少年意气昂扬的味道。 “唔,今天天热,要不还是我去你的听荷轩吧,临着水,风一吹,还能有几分凉意!” 裴风闻言,连连点头: “那太好了,我一会儿就让人备好茶水,等兄长来!三婶前两天让人给我送了一些荔枝香,喝着很甜,兄长可要尝尝?” 不等叶景和开口,裴渡的声音幽幽响起: “哥,我也想喝甜甜的茶!” 叶景和失笑: “你的院子里什么没有?想要上人听荷轩做客就直说嘛,我又不会笑话你!” 裴渡撇了撇嘴角,不怪他如今产生了这么多危机感,而是裴风这家伙着实有些聪明,便是自己这些日子毫不懈怠的追赶,竟也让自己略逊一筹。 而且,他还没忘记两人水火不容的人设呢! 但裴风现在早就没有曾经那么大的怨气,这会儿只是好脾气的笑了笑: “要是小渡不嫌弃我院子简陋,咱们兄弟几个坐在一起喝喝茶,练练字也是极好的。” “哼,我会去的,谁让你先把哥哥拐走了!” “你这是跟谁学的这么傲娇?现在傲娇退环境了知不知道?” 裴渡瞬间炸毛:“哥哥!” “走吧走吧,今天我听先生说,我们小渡的字进步极大,倒也算没有辜负这些日子的苦练。” “那是!” 裴渡小脑袋一扬,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在前面,叶景和摇头笑了笑,一转头就对上了裴风期待的眼神,他也不由温声开口: “我观小风先前的字迹与现在相比,郁气尽散笔画舒展,长此以往,有成为一代大家之相。” 裴风眼睛一亮,作了一揖: “那就借兄长吉言了!” 叶景和含笑点头,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这端水大师的差事还真不好做! “兄长!快点来看啊!你院子门口的石榴树都结小石榴!” 裴渡虽然总是吃味,可是那气来得快,去的也快,没一会儿就被哄好了。 随后,等三人到了听荷轩,从后窗看去,远远便能看见一小块池塘,里面种着一片荷花。 此刻,荷花正开,碧绿的幕布上,粉白相交,清风一吹,荷香拂来,韵味悠长。 裴风请两人在罗汉床上坐下,他则亲手生火煮茶,这等粗活他在家中也是做惯的,是以并未假手于人。 不多时,一阵茶香飘来,裴渡看了一眼裴风手上的动作,嘴上虽然没说,可心里却也是有些佩服他的。 只这一手烹茶之技,他就看到过裴风被烫的手指红肿,也要沉心苦练。 今天一看,他前面吃的苦倒也没有白费。 “这茶好甜好香呀,细品起来,竟还有一种花香!” 裴风微微垂眸,道: “是去岁的梅蕊雪煮的水,文心姑姑特意送来的,说这两者一起烹煮,味道很是有些不同,小渡这舌头倒是极灵。” 裴渡偏过头去,小声道: “那肯定,还用你说,就算你现在夸我,我也不会原谅你想抢哥哥的!” 裴风只是笑了笑,并不解释,他和兄长从底色上有八九分的相同,所以他总是与兄长十分亲近,但他真正意义上最羡慕的人还是小渡。 但也,仅仅是羡慕。 屋内,茶香袅袅,屋外,一池荷花被落日的余晖镀上了一层金光,听到人声,时而有游鱼跳出水面,溅起点点涟漪,水波微动,让人一时心旷神怡。 难得的,裴渡也没有和裴风别苗头,三人站在特意根据他们身高制作的书桌前静心的练字,整个屋子,只能听到毛笔在纸张上划过的摩擦声。 “裴风公子,九,九夫人来寻您了,现下正在府外,您看……” 忽而,下人的禀告声让原本浑若天成的静谧气氛被彻底打破。 裴风的手指一抖,在雪白的纸上落下了一个无法抹去的墨点,他看着白纸上的墨点,整个人竟忍不住发抖起来。 叶景和从他手中取下毛笔,裴风猛地一撒手,随后一把攥住了叶景和的手指: “兄,兄长,我,我该怎么办?” “莫慌。” 叶景和回手握住了裴风无比冰凉的指尖,裴渡瞥了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我问你,九夫人方才是如何让你传话的,你且一五一十说了?又为何九夫人不曾过府来探望小风?” “回大少爷的话,九夫人方才,方才说,让小的给裴风公子传话,‘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自己在裴家好吃好喝,竟也不管亲娘不成?’” 下人这话一出,裴风原本红润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兄长,我没有,我和三伯说好了的……” 叶景和安抚的拍了拍裴风的手背,看向下人: “你继续说。” “至于为什么九夫人不愿意过府……若非九夫人自己自报家门,小人方才还不敢认,实在是有夫人的穿衣打扮和此前相差甚远。” 下人有些唏嘘,此前九夫人登门的时候,不说光鲜亮丽,衣着也算整洁干净,可刚才他看到的九夫人,说一句衣衫褴褛都不为过。 裴风听得心头一紧,想要抬脚,但最后又缓缓放下,他不知道他现在出去要和娘说什么。 “去吧,去看看吧。正好,我也有些好奇,此前娘每月都会让人给你和你娘送去足量的衣食,怎么你以前倒像是被时时饿着一样。” 裴风皱了皱眉: “兄长是说……三婶每个月都让人给我和我娘送了吃食?” “不错,之前我在娘院子里的时候,听过娘和文心姑姑整理账册,只今年的六个月,就每个月都有,错不了。” 叶景和看向裴风,语气平静道: “父亲并不是一个吝啬的人,他既答应了你,便不会轻易失信。可你娘今日上门之言,只怕是你家生了硕鼠啊。” 裴风的身子有些摇晃,听到这里,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些知道这只硕鼠是谁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以前过得那么艰苦的日子,原来全拜娘所赐! 原来,他本不必每日绞尽脑汁的思考家中的生计、吃穿啊! “兄长,我,我不想见她!” 心神巨震间,裴风头一次起了想要逃避的念头。 不见不听不闻! 就当,就当娘以前做的那些事从没有发生过。 叶景和看了一眼裴风,他并不清楚裴风曾经经历的种种辛酸苦辣,但那沉重的暮气,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么大的一个孩子身上。 正在这时,裴渡轻轻开口: “为什么不见?你怕了?” “我,我不是……” “那就去见见你娘,看她能说什么。” “可见了之后又能怎么样?见了之后,她,她还能是我娘吗?!” “她是不是重要吗?我裴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都住在府上了,还有什么怕的?哥哥说过,有些事并不是不想面对就不会发生的,反而会因为犹豫而败北!你,想要未战先怯吗?” “小渡,话不能这么说,这并不能算是一场战斗……” “这怎么能不说一场战斗?我和娘,也曾生疏冷淡过,那时我虽然不知该怎么说,但心里是极怨娘的……可,其实很多事情是可以早早说清楚,避免发生的。” 裴渡倒是难得冷静的说着,他这辈子头一个最大的难题就是母子关系,若非哥哥从旁引导,他哪里有今日? “可……九夫人恐怕与娘不同。” 娘以前纵使小渡待她冷淡,可是不管是衣食住行,哪怕是里面的一件里衣,她都不曾假手于人。 反观九夫人,她宁愿小风和她一起吃苦,也不曾为小风着想半分。 “那就更应该及时止损。哥哥,其实,我那天去见娘的时候,就抱着破釜沉舟之心。” 要是娘不愿意与他好,那他,也就不再理娘了。 叶景和沉默了,裴风听二人打哑谜,虽然听得有些迷迷糊糊的,可心中却隐隐有些明悟。 “那,那我去了。” “走吧,我二人为你掠阵。” 裴渡跳下罗汉床,站在裴风身边,叶景和拍了拍裴风的肩膀,意思不言而喻。 裴风吸了吸鼻子,然后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只是这一次他的步子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不想让日子再过回以前那样了,小渡说的对,他还有三伯,有裴家撑着。 再坏,也坏不到哪里了。 裴府门外,裴母身上原本的细布成衣夏衫被她当了,她身上穿着的是用粗布赶制出来的。 不过,不是裴家送给她那批完整的粗布,而是她剪了些布头拼凑起来的。 若不是当了夏衫和那匹粗布,早在大兄拿走家里的粮食后,她就撑不下去了,可她硬撑了半个月后,还是决定上门来找风儿。 那孩子……心里是有她这个当娘的的。 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映入眼帘,裴母顿时激动起来: “风儿!娘在这里!” 裴风看着裴母如今的穿着,不由瞳孔狠狠一缩,随后心里便泛起一丝怒意。 他在家的时候,哪怕出去挑野菜,也没有让娘穿得这么见不得人! 这才多久?! “娘,您怎么来了?” 裴风在裴母面前还无法完全掩饰自己的情绪,语气有些硬邦邦的。 裴母先是一怔,随后不由一巴掌打在了裴风的肩膀上: “你这孩子,怎么,现在进了裴家翅膀硬了,连娘都不想认了?” “我若是不想认您,今天便不会出来。” “你……你就非要这么和娘说话吗?字字句句都带着刺,咱们娘俩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我倒是想要和娘好好说话,可不是娘先对我动手的吗?” “母子哪有隔夜仇,你还记恨起娘了!” 裴母顿时竖起了眉头,可裴风却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还不知娘今日的来意是什么?” 裴母浑身一僵,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她竟有些说不出口,磨磨蹭蹭好半晌后,她这才低声道: “风儿,娘,娘在家里快活不下去了啊……家里,家里都没有粮食了,隔壁的胖婶从咱们家面缸里挖了两大碗面呢!” 裴母干干巴巴的说着,裴风抿了抿唇: “婶子一直照顾我们,便是她取十碗面都是应该的。况且,三伯让人送到家里的粮食足够娘吃四个月都绰绰有余,娘怎么会没有粮食吃?” “哪、哪里会有那么多?” 裴母的眼神有些躲闪,裴风却定定的看着她: “那些粮食是我看着管家一袋一袋装上车的,您的食量我心里有数,您喜欢吃黄豆芽,我还特意让管家多装了些黄豆。” 除此之外,他还存了私心求着管家送了些白糖,娘在他幼时做的那块白糖糕,那糯米的浓香,掺杂着白糖的甘甜,轻轻抿一口便入口即化,白糖的甜意凝在舌尖经久不散,他至今念念不忘。 这半月以来,他其实一直在等那块记忆中的白糖糕。 “我……风儿,娘也不瞒你了,粮食都被你舅舅带回去了,娘实在是没法了才来找你。” “以前的呢?也是给他了?” 大概是裴风的语气太过平静,裴母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只是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那娘希望我怎么做?” 裴风这话一出,裴母的眼睛一亮,她强自按捺下声音的激动: “风儿,娘觉着你现在比以前在家里精神多了,你三伯应该对你很好,只是,要是娘也能在你身边照顾你的衣食起居,咱们母子不分开不是更好吗?裴家那些下人哪有娘照顾的你仔细呢?” “……” 裴风沉默了一下,这才轻轻道: “所以,娘的照顾,就是让我每天睡两个时辰就起身给您熬药,做早饭?每天下学哪怕有疑惑不解,也来不及问先生,便要回家给您继续做晚饭,生怕您饿着一点?这,就是您的照顾?” 裴母一时语塞,裴风随后转过身去: “您的照顾我消受不起,您请回吧。” “风儿,风儿!你真的不管娘了吗?!” 裴母对着裴风的背影呼喊着,但裴风没有停顿,哪怕此刻他的心像是被刀子一片一片的割开,他也没有停步。 他也不敢停步,他怕自己会不忍心。 等进了府门,叶景和和裴渡就在门口等着,裴风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裴渡撇了撇嘴: “不想笑就别笑,不过……你难不成要真的看着你娘饿死,要不我再去找父亲说说?” 裴风却摇了摇头: “不。这件事必须一劳永逸,否则就会是一个无底洞!” 叶景和看着裴风眼中透出的坚定,不由得心中咋舌,他是个假小孩儿就不说,小风可是个地地道道的真小孩。 他如今小小年纪便能有这般见地,以前确实是被耽搁了。 裴渡听了裴风这话,两条小眉毛几乎皱到了一起: “什,什么一劳永逸?” “我刚才已经问清楚了,我家之所以一直没有粮食,都是因为她贴补我舅舅了。 既然如此,让我舅舅他们离得远远的,最好一辈子都见不着,她又能贴补谁?” 裴渡听的都愣了一下: “什,什么叫最好一辈子都见不着?” 裴风眼帘低垂,轻轻道: “我长这么大,虽然只有平时过年的时候会见两位舅舅,但他们身上都有一股臭味,那是经常在赌坊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裴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娘生他一场不容易,他便是心里再怨对他娘,也不可能让他娘就这么被人不明不白的坑害了去。 既然,他解决不了提出问题的人,那就解决了问题! 裴渡听懵了,他总觉得裴风这话的意思似乎有些不大好,不由求救的看向叶景和。 叶景和这会儿也缓声开口: “这就是你想的法子?” “兄长莫不是要劝我?” “此法蠢钝,不可行。你可莫忘了,你将来是要科举入仕的,即便你用了这种法子,逼着你两位舅舅远离青州,但这岂不是授人以柄?” “那,那我能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们像水蛭一样趴在我娘身上吸血,把她吸到死吗?!” 叶景和绷着脸,看着裴风双眼通红的模样,轻轻弹了弹他的脑门,笑着道: “笨!你才多大,这种事就该交给大人去烦恼!走,去找父亲,他一定有办法!” 而远在书房的裴清河这会儿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他怎么觉得自己被人惦记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68章 “……事情就是这样。” 叶景和看着裴清河, 身后的两个小的也一脸巴巴的看着,裴风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三伯,求您帮我!” 裴清河按了按眉心, 有些反应不过来: “等会儿, 我缓缓。风儿,你的意思是……让你两个舅舅远走他乡?” “是,不知道三伯可以有什么法子?” 裴风一脸殷切的看着裴清和, 裴清河却不由一阵心神恍惚。 风儿他才多大啊, 就能有如此想法?当初兄弟几个也就老九最聪颖,岂料最终难过美人关, 早早的去了。如今留下风儿这孩子, 比之他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不是他说,老九媳妇之所以能一直带着孩子吃苦, 不就是因为她娘家兄弟各种撺掇吗? 他起初也不是没有想过断绝后患的,但他怕老九媳妇知道了和他闹,到时候反而让风儿怨怼上自己。 现在倒好, 这事儿……竟然是让风儿自己提出来了。 “这可是你亲舅舅, 要是他们走了, 你可真就没有舅家人了。” “三伯,我要是真有舅家人, 这么些年又怎么只靠您家养着。三伯, 我,我只认您!” 裴风重重的磕下头去,裴清河顿时手足无措, 连忙弯腰将裴风扶了起来: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你,你知道了?” 裴风点了点头,看向叶景和: “若非兄长, 我也不知道三伯这些年的苦心。娘用三伯给的那么多钱粮养着舅舅他们家,对我,对三伯而言,他们都不是好的。求三伯送走他们吧!” 裴清河闻言,忍不住看了叶景和一眼,这不会是长风这小子想的吧? 叶景和只是无辜的看着裴清河,若是让父亲知道小风刚才想要借赌场人的手将他两位舅舅逼走,怕是这会儿眼珠子都要惊的掉到地上了吧? 毕竟,要是赌场的人动手,不缺胳膊少腿都难! “我想想,我想想……” 风儿这孩子到底年纪还小,今日下的决定,来日说不定又会因他的娘亲而反悔,这事不好做啊! “父亲,这可是小风头一次请您帮忙,您不会拒绝吧?” 裴清河顿时一噎,随后看了一旁还有些不在状态内的裴渡和一脸祈求的裴风,冲着叶景和招了招手: “咳,长风,你跟我来一下。” “是。” 裴风立马偏头看向叶景和,叶景和微微颔首,示意他稍安勿躁,等到父子二人走到门外见四下无人,裴清河这才低声道: “长风,你给我交个底这是到底风儿想做的,还是你……帮他出的主意?” “父亲,您想什么呢?那可是小风的亲舅舅,我岂能去替他做主?” “那……好端端的风儿怎么会突然要把他舅舅送走?” “方才,小风的娘亲来了一趟。” 叶景和看着裴清河,不紧不慢道: “去岁过年的时候,我曾见过小风娘亲一面,她虽病弱,可举止神态仍旧宛若二八少女,显然小风把她照顾的很好。 但刚刚,她穿着用各种布块拼出来的衣裳,整个人面黄肌瘦……说句不好听的,她若是手里端个碗,走街上都会有人给她丢铜板。 小枫虽然没有说过他在家中的事,我也无意继续探究,但只这两面的差距,父亲应该知道这罪魁祸首是谁。若是父亲易地而处,又会如何?” 叶景和想了想,并没有将裴风一开始的打算说出来,他如今才刚进入裴府,若是那般狠辣的手段被人知道,难免对他以后不好。 想法错了可以改,但若是被大势所逼,一错再错,那就不好了。 “小风读书颇有天赋,来日科举入仕,自不能留下被人攻讦的把柄,所以此时还需要父亲替他谋划。” 裴清河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不是,你已经想到这么远了?你就,你就不怕他以后读不好书?” “那就当我看错了人,但现在他需要帮助,我相信,父亲也愿意帮他。” 裴清河还有些犹豫,他的性子便是如此,叶景和也不逼他,只是淡淡道: “父亲,有些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小风娘亲这日子撑不了多久,到时候,她真求上门,您能袖手旁观吗?若不能,那你是要将小风送回去吗?” “那怎么可能?!” “那,您是要让裴家养着小风两个舅舅,还有他们的儿子,等到他们的儿子长大了,还要养着他们的孙子吗?” “绝无可能!” 叶景和挑了挑眉: “所以,您要早做决断呀。” 叶景和说完,便不再开口,而裴清河将叶景和方才的设想在脑中理了又理。 若是老九媳妇求上门来。他还真不能不管,可他若是管了,范家人只怕真的要黏上来了。 这个忙,他不帮也得帮! “……你小子!恐怕风儿这小子这次求上我,也是你指点的吧?还有上次,风儿想要留府读书,你别告诉我你没有掺和!” 叶景和闻言,眼神毫不躲闪的看着裴清河: “是我,但这不是父亲想要看到的吗?两年后,我会遵从义国公大人的安排离开府上,到时候小渡也需要有人从旁帮助,小风聪明,他很合适。 但,他也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娘的一桌接风宴定了他的心,这次的事儿,便是让他真正的扎根裴家。” 裴清河一脸震惊的看着叶景和,随后,他咽了咽口水: “……知道了,我去安排。” 叶景和拱了拱手: “父亲英明!” 裴清河:“……” 他英明个屁,这一切这小子自己都算好了,他充其量就是个打手! 可问题是,这小子在府上足不出户的,他究竟是搁哪知道的这些事儿? 见裴清河应下,叶景和也回到屋子里,对上裴风期待的目光,他点了点头: “父亲已经同意了。” “!” 裴风眼睛一亮: “兄长,你真好!” 叶景和只是微微一笑,等离开了书房,裴渡先回了自己的院子,等到明春堂门口的时候,叶景和招了招手: “小风,你进来,我有个东西给你。” 裴风这会儿知道他所担忧的事情有了解决的法子,放松过后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但听到叶景和这话,他还是抬脚跟上了叶景和的身影。 “这是五两银子,你拿着,要做什么……你来决定。” 叶景和将一个荷包放在了裴风的手里,裴风身子瞬间一僵: “什么?兄长,这怎么好?!” 叶景和只是微微垂眸: “你很幸运,你还有娘亲在世,这段母子之情,你也无法割舍,倒不如先让自己安心。” 裴风听到这里,眼泪瞬间飙出了眼眶,他紧紧攥着钱袋,几乎呼吸不能。 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击中了,眼泪滴滴答答的落下,原本堆积的情绪也在这一刻尽情的宣泄。 叶景和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一刻裴风需要的是宣泄。 骄傲而又自卑,干脆而又懦弱,这一刻,裴风将自己的所有模样彻底显露无疑。 裴风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是这一次哭完之后,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放松: “兄长,谢谢你,我,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裴风鼻子红红的看着叶景和,他吸了吸鼻子,哽咽的说着。 “那就不说,我给你这些,又不是图你一句谢谢。呐,这是我留的琥珀糖,吃甜的会开心一点,只一点,不许偷着给小渡!” 裴风闻言,破涕为笑: “小渡那鼻子可灵得很,兄长给的这些糖,我可不一定能藏得住。” “我还能不知道你,行了,去吧。” 裴风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随后,打开叶景和给他的糖包,里面放了十几粒琥珀糖,每一粒都晶莹剔透,几乎可以看到里面糖水沉淀的斑点。 裴风精心选了一颗里面有正方块斑点的琥珀糖放入口中,那斑点,有些像娘做的白糖糕。 一入口,琥珀糖的甜蜜瞬间充斥了口腔,让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真甜! “啧,我就知道兄长要给你东西,见面分半!” 裴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差点给裴风吓得嘴里的糖都掉出来了。 “小,小渡,你来干什么?” 裴渡不说话,只是盯着裴风手里的糖,裴风捂紧了糖袋: “兄长说了,不能给你!” “那哥哥还说了,你我都是兄弟,要互相帮助呢!” “……行吧,只能给你一粒!” 裴渡瞬间点头,自从哥哥变成了哥哥以后,最不好的一点就是他喜欢的糖被从暗禁变成了明禁,偏偏娘还总听哥哥的! 害得他现在想要点个甜口的菜品,都得要再三斟酌,每顿只许选一样,哎,罢了,谁让这是他自己选的哥哥呢? “呐,这是我的压岁钱,你去给你娘买身衣服吧,过年的时候,我见她还不是这样呢。” 裴渡将口中的琥珀糖咬的咯嘣作响,手里却递出了一个和叶景和给的钱袋花纹一样的荷包。 裴风看着钱袋,却没有接过,他发现小渡在某些方面和兄长一模一样。 只是,兄长温厚,小渡别扭,但他们的心地都很好。 “不,不用了,兄长已经给过我了,再多的我也不需要了。” “真是个傻子,哪有人嫌银子少的?” 裴渡嘀嘀咕咕的说着,但却霸道的把荷包塞到了裴风的怀里: “吃了你的糖,这就给你了,还是说你只认兄长不认我?” “小渡,我没有!” 裴渡眯了眯眼: “那就拿着,虽然我不知道你前面和哥哥打什么哑谜,但哥哥能给你,就证明你需要。我才不是非要给你银子,我只是向哥哥看齐!” 说完,裴渡就拍拍屁股,朝外走去。 裴风将那两只除了颜色外一模一样的荷包放在一起,缓缓在掌中攥紧。 他,何德何能? 此时此刻,裴风便如同溺水的人,只是在他大声呼喊的时候,岸上不止一个人向他伸出了援手。 “兄长,小渡……” 裴风轻轻呢喃着,又将一颗琥珀糖送入口中,从今以后,琥珀糖将替代白糖糕,成为他最喜欢的东西。 翌日,裴母已经彻底饥肠辘辘,整个人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可她不想死,她不想就这么死掉! 于是,裴母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又因为双腿无力跌倒在地。 她在地上躺了一刻,幸好现在是夏天并不如何冷,可是现在她再也等不到那个会使出吃奶的劲儿,将她从地上扶起来,用后背驮着她站起来的身影了。 等裴母好不容易到了厨房,她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翕动了一下干燥的唇瓣,这才撑着走到水缸旁。 !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连缸底的水也因为夏天的炎热被蒸发殆尽,留下厚厚一层灰白的水垢。 裴母的心里顿时升起一丝绝望,她跌坐在厨房的泥地上,脑中不由得回想起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她这里还有着各种各样丰盛到她就算一日三餐也不可能吃完的食物! 可是,都怪她那天心软了! 心软,就会被饿死。 这是裴母这些日子唯一意识到的一件事,在大兄搬走那些粮食后,她饿得受不了了,不得不登门去求大兄分些粮食给她。 可等她到了大兄的家门前,大兄对她避而不见,大嫂拿着扫帚,两片嘴皮子一碰,就好像她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一边骂一边赶人! 回过身,裴母看着那个在她幼时只有小小的两间房,他都快及笄了,还要和两个兄长挤在一起。 现在,却变成了青砖大瓦房,买了邻家的屋子后,大了足足三倍有余,就连虎娃牛娃两个几岁的小娃娃都有自己的屋子呢。 可是,家里的这些改变,都是自从她嫁人之后才有的! 现在,她竟然连一粒粮食也求不到。 一墙之隔,范大听到门合上后这才走了出来,范大嫂看了一眼范大: “大妹走了你倒是出来了,你也不怕她真的饿死,到时候咱们每个月打哪儿来的这么多米面钱粮?” “她才饿不死!她啊,这辈子都被娘早早打熬到了时候,不帮衬着娘家,她就骨头痒,心里痒,浑身都痒,哪怕她家的男人活着,把她打死,她都会一心向着娘家!” 范大嫂闻言撇了撇嘴,听到夫君提起婆婆,她心里就憋着一股子火,可还是生生忍了下去。 毕竟,婆婆走了,还给他留下小姑子这个无价的宝库呢! 而范大这会儿却有些可惜道: “你这肚子也太争气了,怎么没能生个丫头,不然配上我娘留下来的那些手段,等虎娃牛娃长大了,那也就不用愁了。” 范大嫂被这话气的翻了一个白眼,扭腰进了屋子不再理会。 而门外,正坐着饿的没有力气的裴母,这会儿她将手指深深的嵌进了皮肉里。 …… “裴九媳妇?裴九媳妇?” 裴母迷迷糊糊的被人拍着脸颊,等她感觉到一阵刺痛后,这才幽幽转醒。 “哎呦,你可算醒了!这两天我看你家里都没有开火,你做什么去了?” “胖,胖嫂,怎么是你?” “什么叫怎么是我?咱们邻里邻居的不是我还能是谁?” 胖婶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裴母,随后恍然大悟: “噢……你不会还想着小风回来吧?要我说,你也该知足了,小风的孩子打出生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现在人家裴家家主开恩,你难不成还要耽搁孩子?” “我不是,我只是,我只是……” 裴母不知道说什么,胖婶叹了一口气,把她带回家,拿出了两个黄澄澄的窝窝头和一小碗的菜干: “看啥?吃吧!你可别嫌弃我的菜不好,家里那些水灵的菜都是有数的,趁着这时候晒干了,冬天才好过活!” 裴母连连摇头,抱着窝窝头就开始不顾形象的大口啃吃起来,连掉下来的细碎的渣子都恨不得用舌头舔干净了,那碗只有淡淡咸味的菜干更是被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菜汤都被她用窝窝头蘸着送到了嘴里。 胖婶看到这一幕,只觉得稀罕不已,以前这裴九媳妇是活也干不动,饭也吃不动,照她看,那就是人得的闲出来的富贵病! 你看现在,她这不挺能吃吗? 这人啊,和动物一样,只要能吃得下去,这身体就没有问题! 就是,小风的孩子偷偷给她塞了些银子让她照看他娘……自己只给些窝窝头,是不是不太好? 但,最后胖婶就想到了裴母那天是如何将裴风打走的心也一下子狠了起来。 窝窝头总比饿死好吧? 隔壁可都三天没开火了! 等到胖婶又倒了一碗温水给裴母喝的时候,裴母一整个千恩万谢起来。 可胖婶却不由得斜眼看她: “啧,我就让你吃了两个窝窝头,你就这么谢我,小风那孩子给你做了多少顿饭,你又是怎么对那孩子的?” “胖,胖嫂你别说了,我知道错了,可是,可是风儿现在不要我了……” 说起这事儿,裴母眼中就包起了一包眼泪,可胖婶却不吃她这一套: “少掉你那两滴猫尿!小风就是天上下来历劫的神仙,在你这吃了那么多苦,他都该历劫成功了!你也不看看你以前多造孽的?这会还说什么小风不要你,那孩子要是不要你,他早八百年都可以到裴家去了!” 就是现在那孩子在了裴家,不也惦记着自己这个糟心娘? 裴母缓缓握紧了手里的碗,低着头不说话,胖婶也不惯着她: “左右你闲着没事,我这吃的也不是白吃的,家里的菜地,你每天过来给捉捉虫,浇浇水吧!” 裴母犹豫了一下,这才沙哑着声音应下: “好。” 转眼又是一季,裴家照旧送来了一季的粮食并布料,裴母看着被放了满满当当的厨房,一时怔怔出神。 随后,她想了想,刨出一大碗的白面送到胖婶家,和她换了半碗白糖。 “风儿那孩子以前最喜欢我做的白糖糕,我,我想去看看孩子。” 胖婶一边给她倒白糖,一边随口说道: “哎,你早这么想就好了!成了,现在裴家也给你送粮吃了,后头你就不用来我这了!” 裴母犹豫了一下,胖婶顿时瞪她: “怎么?你家里米缸都已经填满了,还惦记着我这三瓜两枣呢?” “不是,胖嫂,我,我不知道以后能干什么?我心里空……” 胖婶定定看着她,过了许久,这才道: “我听说,正街的酱油铺子缺个打酱油的人手,你现在都能拎半桶水了,打个酱油也不在话下,你干不干?” “我,我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大不了先试试。” 啧,这裴九媳妇怕是不知道,因为她,自己才能认识那位管事。 要不是小风和长风公子关系好,那酱油铺子新出的酱油还特意给自己送了一瓶,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好东西呢! 裴母得了胖婶的应承后,心中的巨石陡然卸下,随后回到家中,她有些生疏的生起火,蒸了一锅白糖糕,送到了裴家。 裴风很快就出来了,他看着虽然还有些瘦弱,可整个人精神十分饱满的娘亲,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也只是冷淡道: “你来做什么?” “风儿,这是娘做的白糖糕,你读书累了可以拿来甜甜嘴。” “……知道了,你来就为这事儿?” 裴母点了点头: “娘就想看看你。” “嗯,我很好,你现在也看到了,还有什么事吗?” 裴母摇了摇头,想要说什么,可是看着裴风身上那簇新的衣服,腰间配着的玉环,她还是停住了脚步。 “看到你好,娘就知足了,快拿着吧,还热乎着呢。” 裴风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白糖糕,只是这一刻,他的心却格外的平静。 数月前,他格外渴求的这份白糖糕周周转转还是到了他的手里,只是他的心却已不复当初。 告别了裴母,裴风匆匆回到了府中,揣着那包白糖糕偷偷摸摸的进了行简院。 “小渡,小渡……” 裴渡打开门,一脸奇怪的看着裴风: “什么事儿?” “呐,给你!我娘做的白糖糕,可好吃了!” 裴渡一听白糖两个字,瞬间眼睛一亮,他这两天刚掉了第一颗牙,哥哥就不许他吃糖了,所以这些日子他那叫一个茶不思饭不想。 “给,给我的?” “当然了,别的不说,我娘这白糖糕做的还是可以的,你可以先尝尝,不过可不许一次吃完,也不能叫兄长知道了,不然……” “不然什么?” 叶景和的声音从裴风背后响起,裴风整个人身子不由一僵: “呃,兄长,您,您怎么来了?” 叶景和目光悠悠的看着二人,没想到当初见不得彼此的两人现在还能分起一包糕点了。 至于,他为什么来的这么及时,小风他娘今前脚刚来,后脚门房就给他禀报了。 却没想到,小风现在似乎是真的放下了。 忽然,叶景和眼睛一眯: “小渡!你做什么?!” “唔,我我已经吃到嘴里了,哥哥难道还要抠出来吗?!” 裴渡嘴里囫囵塞着白糖糕,难得毫无仪态的说着话,差点儿给叶景和都气笑了。 而另一边,裴母给裴风送了白糖糕后,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等她漫无目的的走着,就不知为何最后又来到了范家的大门前。 只是,让裴母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此时此刻在范家门前扫地的竟然是一个眼生的妇人。 “这,这位嫂子,你怎么在这?这屋里的人呢?” “你说范家?他们早就搬走了,你是他什么人?” 裴母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什么?什么叫早就搬走了?这是我娘家, 我大兄家,他们怎么可能搬走的时候都不告诉我?” “你大兄家?” 妇人有些玩味的笑了一下: “大兄又怎么样?人家去享福去喽!我不说,你要不了多久也能知道。这户人家姓范, 前头在赌场输了不少, 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上个月翻身了! 说是,在一个散摊买了了老玩意儿, 找懂行的一看, 你知道值多少银子?” 裴母茫然的看着妇人,妇人激动的像是她家捡了宝贝似的比比画画: “足足一千两啊!那可是一千两啊!可惜在咱们青州这, 他们这消息传出去, 只怕也待不住了。 这不,第二天他们就卖了房子, 就是人也太狠心了!急着卖还不愿意在价格上撒手,还是我婆母说他家有这运道,证明这屋子风水好, 这才咬咬牙买下来。” 妇人之后说的什么, 裴母都没有再进耳朵, 她整个人仿佛是被一把无形的斧头劈成了两半,一半在无声的哭泣, 一半又觉得解脱。 她哭, 是因为她赖以为生的娘家就这么抛弃了她;她觉得解脱,又因为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她这里盘剥一粒粮食了。 时也命也。 只当是老天爷的安排吧,她又能做什么呢? 次日一早, 裴母已经可以熟练的起床烧水,顺便做一点不糊的粥了。 “裴九媳妇,起了啊?今天烧的什么饭?” “胖嫂你来了, 我煮了豆子粥,你也来喝一些吧!” 裴母热情的招呼着和之前那个眉宇间常常笼着忧愁的妇人,截然不同。 “豆子粥,你能做好吗?” 胖婶嘀嘀咕咕的说着,然后舀了一勺到碗里,看着那浓稠的豆子粥,她不由眉头一竖: “你说你,哎,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裴家虽说是给你贴补,但万一哪天人家不贴补了,你这才有了粮食就这么大手大脚的? 你家小风也在裴家读书,你都不怕孩子有个这短那缺的,不知道攒攒粮食换点银子?” 裴母脸上又浮现出熟悉的茫然: “是,是这样吗?可那是他三伯的家,家主总不能亏待了风儿吧?” “……” 胖婶被这一句话气得没脾气了: “你可真行,谁要是投胎成你的孩子,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裴母被胖婶骂的头都抬不起来,但却没有半点在裴风面前的理直气壮,甚至还冲着胖婶讨好的笑了笑: “嫂子,求,求您教教我,我都过去见风儿的孩子了,他,他对我特别生疏,我都知道错了啊……” “你知道错了?你真知道错了,就让那孩子好好的读书,别拖小风后腿就是了,平日里有银子送点银子过去,让孩子过得没那么苦,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胖婶说完,而已经变得温热的豆子粥一口喝了下去,豆子浓郁的豆香混合着精米的浓稠,滑入胃袋,让人只觉得腹中一暖: “行了,少一天丧着脸,福气临门看到你这模样都得跑了,昨几个都说好带你去酱油铺子做工,快别磨磨蹭蹭了,一会儿掌柜的该生气了!” “好,好好!” 裴母连忙三两口将一碗粥灌进肚子,又一口气喝了已经放的温热的药汁子,整理了一下衣裳跟着胖婶朝门外走去。 …… 麦子熟了一茬又一茬,青州的冬雪也在滴滴答答的水落声中渐渐消融,转眼已经是昌明八年。 “大少爷,这是青州、云州、东州三州五十七座铺子这季度的分润,共计纹银一千一百四十两银子,请您过目。” 一个穿着青黑色长袍的管家,将一匣子银票呈给叶景和,叶景和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倒是麻烦你跑这一趟了,照我说,半年来一次也就够了,我这里倒也不必这么多花销。” “瞧您说的,要是小人真半年送一次分润,家主和叶掌柜可饶不了小人!” 叶景和无奈的笑了笑,与掌柜寒暄几句,临别前又道: “听闻你母亲前些日子病重,你还告假几日,这是一瓶人参养气丸,府上的府医改了方子,对于老人家滋补身子也很有效的,你带上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掌柜顿时喜出望外,千恩谢过后,这才将那瓶人参养气丸揣到怀里朝门外走去。 这等药方,即便是在外面的药铺,那都是不传之秘,一瓶丸药不知要作价几何。 最重要的是…… 管事踏出门前,回身看了一眼屋内的少年,大少爷待他们这些下人的心,哪怕只是寥寥数语,都让人觉得心里熨贴的紧。 而等管事走后,叶景和将银票匣子随手放在了罗汉床的暗格里,那里面这两年里已经攒了又快一万两银子了。 除去这两年里的压岁钱外,大部分都是酱油铺子的分润。 哪怕是叶景和也没有想到,他不过是提前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没想到竟会带来这么大的收益。 不过,这一切都离不开叶玉芳的经商之才。 如今,整个锦川省内,三州各地的酱油铺子,大部分都是由叶玉芳本人完成的开荒。 起初,自然是没少吃苦,叶玉芳也曾因为眼界受限的原因,出现种种问题。 但是,裴清河倒是很赏识他一个小女孩就能有这等不输旁人的气魄和心性,故而多多提点。 如今,裴家的酱油铺子已经开遍整个锦川省,上到百年酒楼、官眷内宅,下到贩夫走卒,街边摊贩,这一日三餐中都离不开一勺酱油。 比盐便宜还有咸味儿,咸味里面又透着鲜味,也就只有曾经那些走商带来的虾酱可以媲美。 可那些虾酱价格昂贵又极难保存,往往需要在开启后尽快食用,哪里有酱油易储存又口感好方便? 再加上,这两年里,裴清河也没有闲着,在基础的酱油方子上又研制出了许多种不同的酱油,比如被叶景和分别命名为生抽、老抽的酱油。 前者的酿造时间短,突出咸鲜味,后者则可以在红烧之类的菜品上起到提色增鲜的作用,和现代的生抽老抽一般无二。 除此之外,裴家在吃过了调料市场这片蓝海的红利后,一发不可收拾地扎根进去。 最起码,在整个锦川省里,看得上这块市场的人没有裴家人脉广,看不上这块市场,也只会说裴家没出息,这么点儿蝇头小利都瞧得上。 但无论外面的人怎么说是非,裴家的酱油铺子一直都是从早到晚火得一塌糊涂。 也让叶景和的分润,从最开始的十两银子,每个季度一番,翻几倍,翻十倍,翻数十倍的送到了他的手里。 而也因此,叶玉芳在赚钱后就在青州城里购置了房产,不过她家中人口简单,只是一个小小的一进宅子,平日里叶大伯没事的时候就在家里扫院子,年纪轻轻就已经步入了老年生活。 不过,叶大伯倒是觉得很高兴,看看小石村里那些大老爷们,膝下几个小子,哪一个不得腚眼子撅到天上,给儿子儿媳妇好好干? 就这,等他们老了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至于叶伯娘倒是没有叶大伯这么好的心态,看着闺女的生意越做越大,她这心里头倒十分发慌,只得跟在闺女身边,忙前忙后打下手,毕竟自己人总能比外人信得过,省得旁人坑了她闺女去。 “咿呀,锅,锅……” 叶景和刚放好银票,外头就传来了奶娃娃的声音,没一会儿,一个刚学会走路没多久的小豆丁,正攀着高高的门槛儿翻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奶嬷嬷,着急忙慌的说着: “哎呦喂,小少爷,这个可不敢咬!门槛儿人天天踩,这吃到嘴里可怎么得了?” 可她们越说,小豆丁就越起劲儿,没一会儿,松木云雾门槛儿被淌了一大片的口水。 “我来吧。” 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不等两个奶嬷嬷反应,叶景和就弯腰将小豆丁掐着胳肢窝抱进了怀里。 等进了哥哥的怀里,小豆丁也不乱啃乱咬了,只是攥着叶景和的头发,直勾勾的盯着叶景和的脸看: “陶陶看什么呢?” “咿呀,锅,锅锅!” “大少爷生的好看,甭说小少爷喜欢盯着您看了,咱们府上,谁不喜欢看呀?” “就是就是,小少爷学说话的第一句就是叫大少爷您,老爷都醋倒了!” 叶景和勾了勾唇: “谁让陶陶打出生到现在,父亲都没有抱过几次?” 小豆丁叫裴陶,取自君子陶陶,也是希望小裴陶以后能天天开心。 奶嬷嬷闻言,顿时不说话了,那是老爷不想抱吗?那分明是小少爷不给抱! 小少爷也忒现实,谁长得好看就给谁抱。 平日里除了夫人,就许大少爷抱,偶尔能让小二少爷拉拉手都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唔,我们陶陶今天找哥哥来做什么呀?” 裴陶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叶景和的脸,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随后,叶景和从屋里拿出了一盒桃木做的玩具,有些他请人做的,有些是他自己前段时间学雕刻的产物。 不过,小裴陶对于里面的汤姆猫和小杰瑞格外的感兴趣,就像是知道他们就是一对一样的。 叶景和陪着小裴陶玩了好一会儿,他才打了一个哈欠,靠在叶景和怀里要睡不睡的。 “大少爷……” 奶嬷嬷上来要接过小裴陶,但叶景和避了避: “陶陶困了,就让他在这里睡吧,省得来回折腾。” “咱们抱着回去掂一掂,小少爷也能睡得踏实。” “这毛病可不能惯,他小时候你们能这么哄他睡,等他大了可怎么好?” “这……” 旁的不说,大少爷这话也是为了她们两个考虑,现在小少爷都已经被养的白白胖胖,她们走一程都要换着抱了。 “嗯,你去回了娘,就说陶陶今天在我这睡一晌。” “只怕,会耽搁了您读书。” “不妨事,陶陶又不闹人。” 两个奶嬷嬷抽了抽嘴角没敢接话,小少爷是不闹人,但这也是看人的! 那话已经说到了这里,两个奶嬷嬷分了一人去回禀裴夫人,另一人则在一旁的软榻旁仔细地照看小裴陶。 “哥哥/兄长!” 裴渡和裴风两人联袂而来,一路小跑,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却满是汗珠,还冒着白烟。 “嘘!” 叶景和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二人瞬间切换到蹑手蹑脚的模式,裴渡有些不开心的说道: “小桃儿,怎么又在哥哥这儿!” “他现在会走了,长腿了,府里哪能圈得住他?” “那也不能总是黏着哥哥呀,他都已经长大了!” 裴渡愤愤的说着,叶景和笑了笑,羞他的脸: “是呀,陶陶已经长大了,可我们小渡还小着呢,对不对?” “对!” 裴渡理直气壮,一旁的裴风无语的抽了抽嘴角,随后这才撞开裴渡: “行了,不是来和兄长说正事的吗?你又耍宝!” “哥哥纵着我,关你什么事!” “兄长,你看他!”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怎么又掐起来了?一个两个见不得离不得!” 叶景和不由得头疼,这两年来两人的关系好转了不少,只是平时气性上来斗嘴争抢那是少不了的。 “谁和他掐了,我才不稀得和他掐呢!” “那是谁,知道裴风他娘让裴风回家住的时候,巴巴还跟了上去,还想睡人家娘俩中间?” “……是,是我又怎么了?我那不是怕某个傻子又犯蠢了,被人家三言两语一说又哄好了!” “哎呀,你别说了行不行!再说,我舅舅走了以后,我娘在铺子里打酱油赚的银子不都给我了吗?” “哟哟哟,是谁之前在我跟前说你舅舅在的时候,你娘是怎么和你一起饿着肚子咽白水的?这会儿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裴!小!渡!” “哎,在呢!要是吵醒了,小桃儿你来哄!” 裴鹏气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他这两年一直好好将养着,那一身皮肤白的和牛乳一样,这会儿被气红了脸,宛如牛奶花瓣一样,煞是可爱。 “咳,到底什么正事呀?你们两个也不说一下。” “哎呀,哥哥你不是要考县试了嘛,先生特意托人给你找的几位结保的童生,人都快到府上了,哥哥去看看吧!” “……要是我没猜错,就你们两个刚才这一番插诨打科,人都已经到了吧?” 裴渡有些心虚的低下头,真不是他想要和裴风掐,就是,就像是哥哥说的磁场不合吧。 叶景和见状,也不耽搁,让奶嬷嬷看好小裴陶,他则带着两个弟弟朝家学走去。 三人一边走,裴风在一旁低声说道: “兄长,今日先生请来了共有六位童生,这六位都是梧桐私塾的学生,最年长的一位今年十之有九,最年少的一位,今年也已经有十六岁了。 先生说了,虽然梧桐私塾的学子都品性极好,但到底也需要彼此互保,还是让你先看过,觉得合心意了再定下。” “噢?梧桐私塾的先生也愿意被我这么挑拣吗?” “这个我知道!是三叔给了梧桐私塾的先生一些孤本啦,那位先生喜欢这个,三叔投其所好,所以那位先生将他座下最好的几个弟子都送来了!” “呃……这位先生还真是性情中人!” 为了几本孤本,就把自己学生卖了,也不怕自己坑了他们? 可叶景和并不知道,纵使他这两年一直深居简出,但当年青州大疫之时,他和王知府一起带人在青州搜寻物资,赈济灾民的事一直被百姓们口耳相传。 裴清晏的孤本固然令人心动,但叶景和他这个人才是真正让梧桐私塾的先生认可的人。 而此时,家学偏厅内,这里原本是裴家子弟用饭的地方,只是里面的装饰古典朴素用来待客,倒也不失体统。 “……我们都来了好一会儿,长风公子怎么还不出来?” “难不成,是他没有瞧的上我等?” “不能吧,当初我爹在病床上快要咽气的时候,是长风公子先发现了他,还不顾病气叫人来救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什么长风公子,咱们这次来不是被先生给卖了吗?” 说话的是那位年纪最小的童生,名叫季清梓,他是去岁才回到青州读书,又因为梧桐私塾是整个青州有名的私塾,这才拜入门下。 只是,这会儿他这话一说,其他五个童生都默然不语,只有最年长的那位眼珠子一转,笑眯眯的说道: “长风公子就是长风公子,你若识得他是你有缘,你若不识得他,那就是和你无缘喽。” 笑话,别说先生卖了他们,就是他们爹娘听说这次他们能有幸和长风公子结保,都恨不得在家门口放两串鞭炮了! 季清梓听了这话,不由撇了撇嘴角,这些青州人怎么说话总是藏着掖着? 不过,这裴家到底也算青州的一个大户,连他们少爷想要科举结保,都可以在他们私塾掐着尖儿的挑人。 啧,还真是土皇帝! 要不是,他受了刺激从家里出来,怎么也不该走上科举这么苦的路子! 至于这结保,能成就成,不成先生还能吃了他? “让诸位久等了,是长风之过!” 人未到,声先至,一道清润的少年音自门外传了进来,下一秒,穿着白锦刺竹叶棉袍,身形如竹的少年大步走了进来。 许是因为走得急的缘故,他还带着微微的喘息,双颊泛起自然的红晕,一双点漆般的眼眸满含真挚,让人不由得亲近。 而那张如玉的面容上,眉清而目秀,宛若水墨画中走出的翩翩少年。 季清梓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等气度,就算是在盛京那些贵公子里,都算数一数二了。 不等他震惊,一旁的五位童声在夜景和进来的那一瞬间纷纷起身向叶景和行了一个平礼: “长风公子!” “见过长风公子!” “若是裴家不曾开家学,或许我等还有机会和长风公子一同进学,真是可惜!” …… 不儿,这对吗? 他季清梓打盛京来,见到他这些同窗的时候,那见面礼也都是上等的玉珠,那时候一个个都是气节高贵,富贵不能淫的! 现下,这长风公子空手而来,他们这么热情个什么劲儿? 季清梓生气,整个人憋了一口气,像河豚一样鼓起了肚子,可是他气了一会儿后,就发现无人理会。 叶景和一一回应了五人的热情,这才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不存在的虚汗。 知道的他这是选互保的童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开什么偶像见面会! 他合理怀疑,这是先生故意在作弄他! “今日能与几位见面,也是我三生有幸,方才多有怠慢,还望几位兄台莫要见怪。” “怎么会!我一点都不怪!长风公子你选我吧,我,我进了考场,连一片叶子都不会看,一定不会影响到你的!” “我,我,我可以坐如钟,我才是最不会影响到长风公子的人!” “……” “几位兄台莫要再争,今日之事原是我裴家不妥,我观几位兄台都是少年英才,岂能容我在这里挑挑拣拣?” 叶景和这话一出,五人一下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有了长风公子这话,他们回去便是在爹娘面前一说,怕是都要被夸上三天三夜了。 “哪里有长风公子说的这么好?” “……哎,方才我就想说了,几位兄台都是不逊于我的英才,我们之间倒也不用这样生疏的称呼。” 这话一出,五人看着夜景和的眼神顿时更加亲近,而季清梓却不由的哼了一声。 小小年纪,就如此擅长收买人心,哼! 瞧着他也不是个好的,他才不要和这人结保! “既然,既然长风公子都这么说了,那我们便以兄弟相称可好?见过裴弟,我是邓颖。” “裴弟,我是汪玉白。” “……” 一时间,偏厅里顿时热闹起来,随后叶景和将目光放在了季清梓的身上: “这位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我叫什么你就不必知道了,反正……” “他叫季清梓,从盛京来的,和我们玩不到一块!” 邓颖随口说着,他们能在梧桐私塾读书,便是家境也不太差的, 可这位盛京来的公子倒好,见面就送给他们一把玉珠,知道了他是来读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做散财童子的。 可私塾是读书的清贵之地,他拿着等金银俗物来作践谁? 邓颖这话一出,季清梓瞬间炸了,不是,他们这是故意跟他作对啊! “季兄,安好。” 叶景和忽视了季清梓的愤怒,只是冲着他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季清梓却猛地被那张十分漂亮的脸晃了一下神,等回过神来,他又分外羞恼。 不是,一个小郎长这么好看做什么? 长得好看可不代表会读书,更不代表他有将来成为探花郎的潜质! 对,没错,就是这样! 叶景和这会儿可不知道季清梓的心理活动,他对季清梓的印象并不是很好,所以他不乐意和他结保。 “裴弟,我六人在此,不知可有合你眼缘之人,有幸与你结保?” “邓兄这话就折煞我了,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可做不来在这么多英才里挑挑拣拣的事,不如这样,我们抓阄可好?” 叶景和弯了弯眼眸,他神态真挚,让人生不起一丝恶感,别说邓颖,就是其他几人这会儿也同意了。 这也确实是一个不伤和气的法子,也更不会让他们感觉到被人挑拣的羞辱。 季清梓这会儿也别扭的点了点头: “抓阄就抓阄,小爷是奉先生之命来此,可不是为了你!赶紧走完流程结束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70章 见众人并无异议, 叶景和让众人稍坐片刻,请下人上了各色的茶水点心后,在课室裁了几张纸笺出来。 “诸位兄台, 请——” 叶景和将纸笺捻开做扇形, 请几位童生从里面随意的抽取一张: “这里面四张有红圈,只有两张纸笺是空白的,若是纸笺空白, 那边是天意让我与那位兄台无缘了。” “如此倒是有趣, 裴弟费心了。” “正是,天意注定, 若是谁没有抽中, 可不许闹!” “哼,说的好像你就能一定抽中似的!” 几人乱哄哄的说着, 但手下的动作却没停,眨眼间叶景和手中只剩下了一张纸钱,他看向了季清梓。 “哼, 挑剩下的倒给我了!” 季清梓说着就要上前接过纸笺, 但下一秒, 剩下的五人顿时惊喜的惊喜,懊恼的懊恼。 “哎呀!我不是白签!” “我也不是!” “唉, 怎么是个白签?你们可答应我, 这事儿不许叫我爹娘知道!回去,每个人都得请我吃一次糖水!” “嘿嘿,好说好说!” 汪玉白有些失望, 但还是冲着叶景和拱了拱手: “裴弟,此次算我们无缘,不过我相信只要我能一直考上去, 我们还会有其他相识的契机,到时候一起共事也未尝不可!” 汪玉白没有抽中,倒也是落落大方,斯文有礼,叶景和也不由一笑,还了一礼: “好,愿来日在朝堂与汪兄共事!” 而此时,唯一没有公布结果的,只有叶景和手里的那张。 季清梓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他们四个都不是白签,那就我这张是呗?” 季清梓这会儿不知自己是何心态,他直勾勾的看着叶景和手中的那张纸笺,若是目光可以成火的话,那纸笺怕是已经化为灰烬了。 不儿,凭什么啊? 他是嘴上说不想跟这个长得好看的小子结保,可若是他们真的有缘,他求一求自己,自己也不是不能和他结保。 可现在……老天都不站在他这边吗? “季兄可要过目?” 少年唇角含笑,他静立在原地,却有一种林间清风的宁静之感。 见季清梓看过来,叶景和说着就要将手里的纸笺递过去,季清梓却面色一沉别过脸去: “不必了!既是无缘,何必再看?” 叶景和也不再强求,只是和其他四人约好了进考场的时间后,这才将人送走。 季清梓是最后一个走的,他鼻孔朝天,那头恨不得都扬到天上去,临走时还说: “小子,我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个个都推崇你,可是以你的年岁想要过这童生试,你怕是将我朝科举想得太过简单了。到时候若是落了榜,可不要哭鼻子!” “……多谢季兄教诲,我必铭记在心。” 叶景和面上虽带着笑,可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初见时他倒觉得这人有几分可亲,可这张嘴着实扫兴得紧。 但季清梓还在喋喋不休的暗示: “先帝在世时曾崇尚风水之说,你那位先生从我先生处请来了我六人,怕也是想要看我六人之中的八字可否与你相合,你这般草率,岂不是辜负了你那先生的美意?” “季兄此言差矣,虽说人算不如天算,可也有一句话叫做人定胜天。” 叶景和平静的看着季清梓,口吻淡淡: “况且,抓阄本就是天意,何必多此一举,反而一事两求,惹得老天不满。” 季清梓顿时一噎,随后气咻咻的拂袖离去,等人都散了,叶景和这才在一旁的主座落座,把玩了一会儿握在手里的纸笺,然后随手丢在了桌子上。 风轻轻一吹,纸笺被微微掀开,里面露出了一个红彤彤的红圈。 “咦,少爷,这是……那位季公子的?” 一旁的石越有些诧异,叶景和懒懒的单手支颐: “是他。” “可是,他这笺……似乎是中了呀。” “没错,从始至终,这些纸笺里只有一张空白的。” 叶景和看向石越,不紧不慢道: “他既不愿与我结保,我又何必强求?” 所以,那位季公子从一开始就被他家少爷从人选里踢出去了? “啧,强扭的瓜不甜,走吧!” 石越连忙应了一声,可是心里却不由泛起嘀咕,少爷他又怎么能知道那位季公子不会接过纸笺来看? 万一,露馅儿了呢? 石越最终还是没有架住心中的好奇问了出来,叶景和只看了他一眼,随后淡淡一笑: “因为,他要脸啊。他本人对我十分的不屑,对这次和我结保之事自然也是不情愿的。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他愿意此事,可也不意味着他能在其他人面前放下脸面,巴巴来讨我手中的纸笺。而我此番所为,也是思其所思,顺势而为罢了。” 闻言,石越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只是无声的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这就是用别人的想法,办自己的事儿呗?左右他与少爷不是第一天认识了,可每一次听着少爷的解答,总觉得常听常新。 “我要是有少爷这脑子……” 他就是有少爷的脑子,怕是也无法像少爷一样沉静温和吧? 哪怕拒绝都是那么波澜不兴,但当你深探才会发现,连入场的机会都没有。 石越打了一个哆嗦,聪明人的事就得聪明人干,他伺候好少爷这辈子也差不了! 选好结保之人后,裴清河和裴清晏也将叶景和请去了书房,仔细叮嘱: “长风现下距县试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你就不用去家学了,在院子里好好的温书吧。 县试考的东西你如今怕是已经比我这个先生还要精通的多,这段时日,只当养精蓄锐吧。” “老三,哪有你这么教孩子的?他,他……” 裴清河想要说什么,可是他思来想去,不知道还要让这孩子再努力学什么。 “他什么?四书五经他都已经倒背如流,哪怕是这个中注解不同,他也已将家中藏书阁的各大名家的注释一一记下。大哥,我的学生我还能不知道吗?你就别操心了!” 裴清河听了这话,瞬间吹胡子瞪眼: “什么你的学生?这还是我儿子呢!我儿子头一次进考场,我还不能说两句话了?长风,这次你的县试不在青州府内,而在宋县之中,依我之见,不如我们届时提前半月出发到宋县,到时候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可以来适应,也免得舟车劳顿,影响了你作答。” 叶景和自然无有不应,其实以裴家的能力,他已经做过无数‘县试真题’,即便是舟车劳顿,他也有信心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但是父亲的好意,他也不忍拒绝,提前半月去宋县倒也无可厚非。 “多谢父亲费心,那我们便在半月后出发吧。” 裴清河闻言抚了抚须,点点头: “万事赶早不赶迟,待十日后官府将制好的浮票统一发放,我们就可以准备动身了。 我已经让宋县的管事提前在宋县购置了宅子,到时候你去看看可还喜欢?” “父亲,哪里需要那么麻烦,只是一场考试而已。” “哪里就一场考试了,这可是我裴家子弟头一次进考场,你既是他们的兄长,可要带好这个头!” 裴清河说完又觉得给叶景和的压力太大,他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不过,你还小,能在这般年岁便下场科考,那群小子怕是拍马都赶不及,哪怕偶尔失手一次,那也不妨事。” 叶景和一时哭笑不得: “那父亲究竟是想让我考中还是不想让我考中呀?我一定听从您的意思。” “你小子!” 裴清河翘了翘胡子,只是叶景和并不怕他,反而还眨巴着眼睛等着裴清河的示意,让裴清河不由羞恼地甩了甩袖子: “哪个当老子的不想着望子成龙?你小子这次要是考出了个什么名堂,你要什么,我这个当爹的就给什么!” 叶景和弯了弯唇,父亲总是这么不禁逗,一旁的裴清晏也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裴清和,他哥这么快就上了长风这小子的钩。 还要什么就给什么,长风要是想要龙椅,他哥还能去抢回来? 一天天的牛皮都快吹到天上去了! “唔,其实,我也不想要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就……父亲近日新得的孙大家的字帖吧,如何,父亲可愿意割爱?” 这位孙大家乃是旧朝时的一位书法名家,裴清河如今的字,在青州也算是小有名气,可是比起这位孙大家却如米珠见皓月,所以他对孙大家十分推崇。 这些日子,他好容易新得了孙大家的字帖,还没有心热够,没想到就被这臭小子盯上了! “舍,当然是舍得的,那你小子可得名列前茅才行!” 裴清河有些肉疼的说着,儿女都是债,偏偏这债还是他自己欠的,他不给谁给? “好,那就一言为定,三叔见证!” 裴清晏打小就没见到亲哥吃几回亏,这会儿也是乐见其成: “没问题!要我说,长风,你也是心慈手软,你爹手里好东西可不少,一张字帖算什么?” 叶景和抿唇轻笑: “这不是才是县试吗?万一要是把父亲吓到了可怎么好?” 裴清晏一愣,随后发笑: “你啊你,倒是个有野心的!” 叶景和微微垂眸,手指轻轻抚过腰间玉佩垂下的络子,虽说他那位便宜爹能举荐他进入玉湖书院读书,可他这一介白身进去像什么话? 不管是为了便宜爹的面子,还是自己在书院的立足,他于情于理,都应该在这次县试全力以赴,拿到一个不错的名次才是。 这厢叶景和才出了书房,那厢蒹葭院就派人前来请人了。 如今才过完年没多久,正是冷的时候,叶景和带着一身寒风进了蒹葭院也没往前去,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冻着裴夫人,只远远的行了一个礼: “娘,您唤我?” 裴夫人这会儿见着叶景和,笑着招了招手: “长风,快过来!这是你舅舅让人送来的墨狐皮,这皮子硝得好,又软又暖和。 我嫁妆里还有一匹青色缠枝莲纹杭绸,拿这狐皮做里子,正好能给你新赶一套衣裳出来!” 裴夫人一边说一边拉着叶景和的手在墨狐的皮毛上抚摸着: “暖和吧?你舅舅在平州,那里可比咱们这儿冷不知道多少,这狐皮也是他特意打的冬天的狐狸,否则夏天的狐皮那可没有冬天的绒厚暖和。” “既是舅舅送来的,娘又怎好只给我一人,小渡可有?” “你呀,渡儿能和你分的这么清吗?你这孩子也是,你才多大,这么急着下场科举做什么?听说那考场里冷哇哇的,连盆炭火都不生,要不是你舅舅送来的这些狐皮,可叫我怎么放心?” 裴夫人嗔了叶景和一眼,随后又拉着叶景和语重心长的说: “你现在也不过九岁,这次下场只当是去历练一番,若是能成那最好不过,若是不成那也不打紧。只是一点,千万不要冻病了自个儿。” “娘……” 叶景和的瞳孔颤抖了两下,随后这才拱手一拜: “孩儿谨记娘的教诲,一定健健康康的回来!” 裴夫人脸上这才露出笑容 “嗳,这才对嘛!人家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的身子骨好,咱有什么事儿做不了?” 等听到叶景和还有半月就要前往宋县备考,裴夫人一便急得直骂裴清河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边手下没停,张罗人手准备给叶景和缝制新袄。 她本来准备自己一针一线给孩子亲手做一件来着,都怪老爷那个心急的! 除此之外,之后的小十日里,裴府上上下下最安静的地方就是叶景和的明春堂。 哪怕是闹腾的小裴陶,这几日都被奶嬷嬷们拘着,不让他到明春堂去打扰叶景和温书。 叶景和一边无奈,又一边觉得熨帖,他如今倒也是重回高三了,只是在他高三的时候,奶奶都已经不在了,没有人为他做这些。 而现在,他在这异世毫无血缘的爹娘这里却感受到了曾经只有在手机上才可以看到的高三学子家中的氛围。 这种感觉……很好! 十日后,叶景和去知府衙门领取了浮票,那上面不光有叶家的祖宗三代,还有裴家的,除此之外便是对叶景和本人的容貌描述,届时进入考场的时候都是需要一一对应的。 而那位新的文书先生,看了叶景和一眼,随后在浮票上提笔写下: “年稚幼,然容貌甚佳。” 叶景和看着这句话,不由一囧,有种还没有开始考试,就因为这张脸挂名的感觉。 “长风公子,知府大人有请。” 叶景和这厢刚领了浮漂,一旁的衙役便来请人,叶景和抬眼看了一眼,是当初狱卒里的熟人。 “你是……大山哥?” “哎呦,长风公子,这我可当不起,您和大人兄弟相称,我哪能再当得起您一声哥哥?” “怎么会,不过,这两年怎么不见你?” 叶景和随口一问,大山顿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嗐,不瞒您说,我也是才调回来,咱以前只是个看犯人的,大人就是想委以重任,咱也不敢接呀! 这不,大人放了我们哥几个去下面的县里当衙役,跟着他们每天训练学习,如今得了班头点头,这才能调回来跟在大人左右,我是第一个回来的!” 大山如是说着,挺了挺胸膛,那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让叶景和不由一笑: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一别两载,大山哥瞧着也是脱胎换骨了。” 大山听了叶景和这话,瞬间就想要倒苦水,没有人知道,他一个小小的狱卒是怎么在那些严苛的捕头手里撑下来的! 但这时,二人已经到了知府衙门后堂,不同于前知府的奢靡,现下刚绕过了后堂的影壁,就看到了一片片被雪盖着的菜地。 叶景和一整个瞠目结舌,他记得当时这里可是有好些名贵的花卉,就算后来被百姓打砸了,那也还保留着它们姿态优美的枝干。 而此时,王厚正在菜地里背着手转悠,等看到叶景和来了,他顿时喜出望外: “长风兄弟,你可算来了!” “知府大人……” 叶景和正要拱手一拜,王厚直接托住他的胳膊,吹胡子瞪眼: “干啥?这是来打我的脸?咱们兄弟之间还需要这样?” 叶景和会心一笑: “那好吧,那我就不装模作样了,王老哥今个找我,所为何事?” “哎,这才对嘛,这才是我长风兄弟!我如今是被圈在这衙门里,哪也去不了!好容易听说你准备下场科举,知道你今个得来领浮票,这才找你来说说话。” 大雍的官员假期十分严苛,但是休沐也只有半日,更不必提像王厚这样的父母官。 若是百姓遇到不平之事前来上告,他就是在休沐也得照常升堂审案,是以他并不敢轻易离开衙门。 不过,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也没忘记给裴家和叶家各送上一份节礼,虽说看着有些小气,不符合他这知府的身份,但也让人清楚的知道,他在这个位置上是做实事的,而非那些贪赃枉法之辈。 “你这小子,当初在大牢里,我就知道你不是个等闲之辈,可现在你才多大?就这么急吼吼的下场科举,也不怕成了那什么伤,伤什么永?” “伤仲永。” 叶景和贴心的补了一句,王厚不由斜了他一眼: “你既然知道还这么着急做什么?可是裴家逼你了,你放心的说,哥哥我现在也能给你撑腰!” “没有没有,是我觉着,我学了这么久也该有点儿成果了,这才想着去试一试。” “真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再说,这里就我和王老哥你两个人,我有什么需要瞒着你吗?” “啧,这倒也是!不过,你这是第一次下场科考,当哥哥的也不能什么都不给你!来人,把我备好的礼拿来!” 下一秒,便有衙役将一整套文房四宝呈了出来,不过,看着那上面属于官家的印记,叶景和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王老哥,你这是把你衙门里的笔墨纸砚给我了吧?” “文书房里的那些劣等东西怎么能跟这个相比,这可是圣上上次让人特意赏给我的,既是赏给我了,那我再送给我弟弟,这有什么? 快看看这东西可还好,我可是攒了两年,你说我这又不会提笔写字的,圣上给我这个,那不是糟蹋吗?” “……有没有可能是圣上想要让你好好认字,练字?” 王厚愣了一下: “圣上是这么想的吗?那他咋不直说,我,我能懂什么?” “……” “那闻同知,他没有教你吗?” “他,他以前似乎想说什么来着,不过那老小子说话太容易让人打瞌睡了,我睡着了三回后,他就不来了。” 叶景和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不过他回忆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繁华之景,比之两年前还要热闹有余,他只笑了笑: “闻同知也算是有耐心的了,不过王老哥若是自己不识字,他日在公文上被人欺骗糊弄了,可怎么好?” “啊?我媳妇你嫂子认识呀,我让她读,她认字可比我认的快多了!” 王厚难得见到叶景和,这会儿像是一只撒欢的哈士奇: “你瞅瞅这书袋,这可是你嫂子亲自描样绣的,这字多端正,多好看?” 叶景和看了一眼书袋上歪歪扭扭的“前程似锦”四个字,抚摸着那厚实的针脚,轻轻点头: “是很不错,我嫂子真厉害!” “是吧?就是她老惦记着给我老王家留的香火不旺,老想着给我纳妾!我王厚是那样的人吗?当初,我爹都病成那样,是她在跟前贴身的伺候着,这样的媳妇,我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纳了妾,我肯定得跟她离心,就现在还跟我闹,哼!我这是为了谁?” 王厚嘀嘀咕咕的说着,这话他跟别人也没法说,跟他爹更没法说,倒是和长风兄弟能说上两嘴。 “……竟有这事儿?那肯定是有人在嫂子跟前说什么了。而且,只怕这个人是嫂子十分信服的人,王老哥你既然知道这茬,那便不能轻忽。” “十分信服的人?打我成为知府以后,你嫂子身边的熟人都没有几个。倒是姓闻的媳妇有事没事下着帖子,让你嫂子过去聚聚……” 王厚说着说着,突然瞪大了眼睛: “我去他xx的!不会是这姓文的故意给我使绊子吧?!这样长风兄弟你先回去,我得找姓闻的好好说道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71章 “王老哥, 且慢。” 叶景和连忙拦住,他这位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做事太过心急, 急了, 就难免落入下乘。 “长风兄弟,你这莫不是要拦我,那姓闻的是同知, 那我也是个知府, 他让我家后院起火,我怎能轻饶了他?!” “那我只问王老哥一个问题, 若是你找上门去, 闻同知不承认,你又当如何?” “我, 我,我……” 王厚气的胸膛一起一伏,可是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没辙: “那长风兄弟, 你给我说道说道!我听你的!” 叶景和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王厚: “王老哥, 您如今可已经是知府了, 也该想法子有自己的班底了,怎可只听我一人所言, 你就不怕我骗你吗?” “我说了, 打咱们共患难以后,那就是比亲兄弟还要亲的兄弟,你说我做!绝无二话!” 王厚坦荡, 而且他知道自己这知府位置是怎么来的,他也清楚自己不够聪明,但只要他身边有聪明人就够了! 媳妇比他识字快, 他就听媳妇给他念文书;长风兄弟比他聪明,他就听长风兄弟出谋划策。 王厚坦荡,叶景和也不再和他藏着掖着: “既然王老哥都这么说了,那这件事我就直说了。首先,你得先确定,嫂子这个念头到底是谁灌输给她的。闻同知,那也只是你我猜测而已。” “这好办,走!你跟我来,打我住这后衙,你还没怎么来过吧,里头我让你嫂子改了改,你一会儿见了可别笑话我!” 王厚一边请叶景和进后衙坐,一边让人去请王夫人。 “怎么会,雅致有雅致的好,野趣也有野趣的美。” 叶景和抬眼看着,这偌大的后衙此刻被挖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菜地。 有白菜,有萝卜,还有一片浓绿的菠菜,好些个挤挤挨挨在一起,叶片厚实舒展,上面还有未曾消去的残雪,倒也算得上是冬日里难得的绿色了。 “啧,到底是个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哥哥我以后要是找人也得找像长风兄弟你这么会说话的人!” 叶景和但笑不语,等跟着王厚进了后衙,王厚拉着叶景和的手不撒手: “长风兄弟,一会儿你就别走了,今天就在我这儿用饭,尝尝你嫂子和我种的菜怎么样!” “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不过王老哥你的俸禄不够花销吗?怎么还在后衙……” “花是肯定够花的,不过,你是不知道,前头疫病的时候,我在府衙上值,虽然也有米下锅,就是没有菜。 一家子三五天都不能进一趟茅房,现在这么大的后衙都是我们家的,不种点菜,我这心里也不踏实。” “……居安思危,王老哥此举倒是更显清廉。” “青莲,啥青莲,这天底下还有青颜色的莲花?” 叶景和闻言不由一笑: “王老哥,我的意思是说你清正廉洁。” 见王厚还是一脸茫然,夜景和只道: “就是夸你的意思,不过,这等名声若是传到京中,圣上也会对你颇为赏识。” “害,盛京天高皇帝远的,我做了什么,圣上怎么能知道?” 叶景和微微一笑,不曾言语,那些风云卫又不是来吃干饭的。 除此之外,他是皇帝,他也不放心让青州落在一个大字不识的知府手里管,怎么也得请人来盯着。 而这青州之地除了王老哥以外,同知与通判皆来自盛京,倒不知这两位谁是圣上的耳目了。 不过,若是王老哥的猜测成真,只怕这耳目应当是那位通判大人。 这厢茶水刚上,一个穿着简朴的妇人便走了进来,她便是王厚的发妻杨柳花。 “当家的,叫我干啥?今天可是家里的鸡蛋出小鸡的日子,我正盯着呢!” “叫你干啥?叫你是想看看你究竟是被谁的迷魂汤迷了心窍,成天想着给老爷我纳小妾!” “咋又说这事儿?我都说了,你现在出息了,底下只有望儿一个儿子可怎么好?我这身子你也知道,肯定是再给你生不下来了,虽是纳妾,可我也是想着找个姊妹,等以后老了也能说说话。” “听起来你这倒都像是为了我好?” “那不然呢,你又没吃亏,人家黄花大闺女嫁给你,也是你个老小子享福了!” “嫂嫂此言差矣,我大雍对于官员纳妾亦有严格的律法规定,譬如前任知府,便是因为他擅自收用犯官之女为妾,即便他当日不曾被义国公斩首,只怕待吏部审过,也要对他降职责罚。” “这位……你就是长风兄弟吧?!起开,老大的人把长风兄弟都挡严实了,我连人都没看着,差点都失礼了!” 杨柳花推开王厚,这人都是视觉动物,这会儿看到这么一个如同金童般的小郎,杨柳花顿时喜笑颜开: “我长风兄弟长的真俊,以前怎么都不来府上玩儿?” “嫂子莫怪,此前我在家中进学,不曾得闲,故而不曾上门叨扰。” “读书,读书好啊,这是正事儿,我们望儿要是能跟你一样读得进去书,我这辈子也就不愁了!” “就那臭小子,别说跟长风兄弟一样读书,他就是有长风兄弟一半的本事,咱们老王家的祖坟都冒青烟了!啧,明明年纪比长风兄弟还要大两岁,现在是书也读不进去,地也不愿意种……长风兄弟现在都已经准备要下场考科举!” “我的老天爷!当家的,你说的可是真的?” 王厚翻了一个白眼: “诓你作甚?我这辈子,儿子是指望不上了,但是我兄弟,是这个!” 王厚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惹的杨柳花瞪了他一眼,随后盯着叶景和怎么也看不够似的问了好些家常话。 叶景和一一应答后,将目光放在了王厚身上,王厚这才反应过来正事没说: “咳,媳妇,说正事儿吧!长风兄弟刚才的话你也听了,你这纳妾可不一定是好事,说不定还得给我挖坑呢!” 听到这里,杨柳花神色一正,只道: “这你就别管了,只要你同意,我一定把那姑娘仔仔细细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 “哎,怎么就跟你说不通呢?到底是谁告诉你要给我纳妾的?” 杨柳花不理会王厚,叶景和看到这一幕,他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游移了一下: “王老哥,你别急,我想嫂子这么做也有嫂子的道理。她与你患难与共,又怎么会害你呢?” 叶景和这话一出,杨柳花瞬间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样抓着叶景和的手: “还是长风兄弟你懂我!” 王厚都懵了,咋,不是说要问他媳妇幕后指使的人是谁吗?怎么长风兄弟就这么把自己卖了? 叶景和只是看了一眼王厚,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这才缓声道: “要是我没猜错,嫂子是为了望儿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杨柳花身子一僵,在二人的注视下,她点了点头,苦笑道: “难怪我们当家的总说长风兄弟你聪明,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当家的走了狗屎运,成了知府,望儿又被一些狐朋狗友引着学了坏,说他是什么知府之子,整个青州只有他说了算。 这话听着我都心慌,可是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那孩子还是死性不改。闻夫人,就是闻同知的夫人便建议我再生一个,我又生不出来,也只能想着给当家的纳个妾了。 要是等妾室生了儿子,一来,也能让老王家香火旺起来,二来,望儿现在这情势我看着都心里发慌,要是有个兄弟跟着,以后哪怕我和当家的闭眼了,也能放心一些。” 杨柳花没有经历过任何宅斗,所以对于那些嫡嫡庶庶的事儿并不放在心上,都流着一个爹的血,再闹又能怎么样? “哼,就你这脑子还能想这么多,你老实给我说,这话是不是也是那姓闻的媳妇给你教的?” “什么叫闻夫人给我教的,人家说的有道理,我就听,难道我说的有道理,你就不听了?!” 两口子又差点在叶景和跟人家吵起来,不过,已经过了两载,杨柳花和王厚的相处还是一切如旧,可以想到这两年里,二人还是如同旧日一样过活,并没有因为王厚成为知府便生出其他事了。 “有道理的话我也听,但是你也要分清是听外人的,还是听自己人的!我就听你和听长风兄弟的!” “好!那长风兄弟你来评评理,我做错了吗?” 杨柳花气的抹了一把泪,王厚也看向叶景和,叶景和一整个麻爪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能怎么样? “……嫂子的出发点是好的,只不过,我想没有女子愿意和其他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杨柳花呼吸一滞,她抬眼看了一眼,王厚别过脸去: “有,有什么不能分享的,都老丝瓜瓤子了……” “嘿!杨柳花!你男人我现在大小也是个知府,就是老丝瓜瓤子,那也是里头镶金的丝瓜瓤子!你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你不要纳妾吗?纳,老子纳他个十房八房的!” “你纳!你纳!你要是养得起你就纳!” 杨柳花袖子一甩,冲着王厚横眉冷对,冷哼一声,她管着家里的账,家里的账能养多少人,她心里一清二楚。 就这姓王的还想养十房八房的小的?呸!做他x的白日梦! “你,你,你怎么都不在长风兄弟跟前给我留点脸?” 王厚的气势一下子低了下去,杨柳花这才后知后觉的生起一丝不好意思来: “咳,长风兄弟,让你见笑了,我和当家的打年轻的时候就骂到现在,习惯了。” “少年夫妻,相伴相知,若是外人只怕也分不到二位的眼神呢,哪里有见怪之说?” “哈哈哈!还是长风兄弟说话敞亮,自打我们当家的成了知府后,这个夫人,那个夫人和我说话都拐弯抹角,藏头露尾的,也就是闻夫人愿意和我推心置腹的说两句。” “……可嫂子,你觉得闻夫人真的是推心置腹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杨柳花不由一愣: “她,她不像那些人一样看不起我,还和我经常小聚喝茶听戏,应当,应当是好的吧?” “那若是我没猜错,嫂子这里只怕已经有了那位妾室的人选了吧?” 杨柳花看了一眼王厚,不吭声,王厚顿时瞪大了眼睛,又气又恼: “咋?你这是想不经过我同意就把人带回来?我竟不知道这妾是给你纳的,还是给我纳的!” “我,我,我……” 杨柳花支吾着不知道说什么是好,长风兄弟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自己啥话都没说呢,他像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人选,怕是闻夫人为你举荐的身家清白的姑娘。” “你咋知道,长风兄弟,你是不知道闻夫人应我所求,对这事十分尽心,那连那姑娘小时候几岁不尿床都查出来了!人家为了我的事儿,这么费心,我,我还想要那姑娘生儿子帮衬望儿……” 王厚就算是再迟钝,听到这里都已经听出来点儿事儿了。 “……你真是脑子里灌浆糊了!那么好的姑娘,她咋不给她男人收了?凭啥就给你,还对你那么尽心尽力,你是他爹还是他娘?杨柳花,你别说望儿在外头胡折腾,你怕是也没少仗着老子的势在外面吧?” “你胡说什么呢?!你这知府怎么来的?我还能不知道,我已经够夹着尾巴做人了,那人是闻夫人娘家的远方表妹,若是,若是你以后真有个万一,说不定咱还得求人家!” 杨柳花这话一出,整个厅堂都安静了。 而随后,杨柳花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目光看向叶景和: “长风兄弟,让你笑话了,这都是我的私心,咱家里人怎么样咱还能不知道,这泼天的富贵,指不定哪天就守不住了。我这也是想着……有备无患。” “媳妇。” 王厚抿了抿嘴,偏过头去: “是我没本事,让你还得操心这些!你明个,算了,今天晚上开始你就教我识字,这知府的位子我都已经爬上来了,只要我不犯错,谁能把我撸下去?” “当家的……” 杨柳花眼中涌起泪花,但顾及着叶景和在场,她眨了眨眼睛,将眼中的热意散去。 “只一点,这妾我不纳!我娶你的时候,我丈人让我好好待你,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你还是跟我了。我就下定决心要跟你一个人过一辈子,除了咱们的孩子,再添半个人都不行!” “不,这妾王老哥你要纳。” “什么?!” 王厚夫妻面面相觑,齐齐看向叶景和,叶景和摩挲着手里的玉佩,看向王厚: “王老哥,这样的事你防得了一次,能防得了第二次吗?” “那我也不想纳妾!” “没说让你真纳,你和嫂子伉俪情深,偏偏有人看不惯,我也看不惯那人,那……就给他挖一个小小的坑,试一试深浅吧。” 叶景和冲着王厚笑了笑,王厚摸了摸脑袋,正要应下,杨柳花突然道: “那望儿怎么办?” “我与王老哥如此亲厚,嫂子何必舍近求远?” 杨柳花还要再说什么,王厚直接一把抓住了叶景和的手: “长风兄弟,望儿那小子我就交给你了!你该打打该骂骂,不求他成才,只求他能像个人!呃,你要是打不过,要不要我再给你配一些人手?” 叶景和听到这里,微微一笑: “那就不用了,只要二位不要心软即可。” 杨柳花这时脑子也转过弯来,长风兄弟这才多大,都已经准备下场科举,甭管结果怎么样,这一看就不是凡人。让儿子跟在他身边,也好过和那些狐朋狗友学坏的强。 就是纳妾,哪有弟弟管哥哥的?怕不是要让那孽障更肆意妄为! 随后,王厚和杨柳花夫妻二人携手将叶景和送出了府门。 末了,杨柳花直接把儿子卖了: “长风兄弟,那小子这两日在后陈巷子斗鸡玩呢!” 后陈巷子,一群半大少年这会儿靠墙的靠墙,蹲地的蹲地,围成了一个大圈,里面两只雄赳赳气昂的大公鸡,正扑棱着翅膀,斗得十分激烈。 “上啊!上啊!神威大将军,啄死它!” “哼,黑虎将军,杀!杀!杀!” “倒!倒!倒!” “啄!啄!啄!” 王成望看着自己的神威大将军在黑虎将军身上的刀下一根漂亮的羽毛后,顿时鼓掌欢呼: “刘万,你家的米铺是我家的了!” 刘万顿时垂头丧气,实则眼中飞快的闪过了一丝精光。 “我不服,我不相信我的黑虎将军会输给你那只破鸡,我们再比!” “比就比,那这一次你要输给我什么呢?” “成望,刘万都输了他家好几间铺子了,已经输的够多的了,你就手下留情吧!” “呸!我前面输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要不是小爷我有本事,把输的都赢回来了,现在我又得回去挨我爹的板子了!” “啧,知府大人就承望你一个儿子,自然是爱之深,责之切了!” “就是就是,你看我们,家里弟弟满地跑,我爹都不管我们!” “哼,我倒也想有个弟弟,可是……” 王成望想了想,还是没有将自己家的私事泄露出去,最重要的是娘每每说起自己伤身子时的表情都很不好看,他就是再没良心,也不能让这事散出去。 “可是什么?你娘年纪大了生不了,可以给你爹那个小妾呀,到时候抱过来养,和你一样都是亲兄弟!” “嘿,我弟弟可听话了,连他的月钱都给我了!” 王成望听着,一时态度有些松动: “那我完了找我娘和我爹说说,一个人玩也太没劲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开下一场吧!” 说着,王成望和刘万安抚了一下手里的斗鸡,便要撒手。 下一秒,两道暗劲打过来,两只鸡直接安详的晕倒在地。 “谁?谁坏小爷的好事?!” “我。” 王成望抬眼看去,便看到一白衣翩翩,墨狐毛领滚边的少年,手里提着一根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光滑竹竿,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 叶景和和王成望都是幼年吃苦,发育不好的,只是叶景和的父母基因更好一些,是以哪怕两人差了两岁,个头也已堪堪齐平。 “你?你是谁?” 王成望本来还想问明叶景和的来路,但一旁的几个少年嘀嘀咕咕的撺掇着: “成望,你给他什么脸?你可是知府的儿子,这青州有谁能大得过你?” “就是!甭管他是谁,来了咱们青州,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看看你这神威大将军多可怜呀!” 王成望听到这里,瞬间变了脸色: “不管你是打哪儿来的,你伤了我的神威大将军,这会儿过来给我磕头赔礼道歉,再治好我的神威大将军。我可以对你既往不咎,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我的礼,你还受不起。” 说话间,叶景和已经提着竹棍走到了王成望的面前,王成望瞬间警惕: “你,你想做什……嗷!” “我爹是知府!你找死!嗷嗷嗷!!!” “等我回去了,一定让我爹把你关进大牢里,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有力气说话,不错,继续保持!” 叶景和手里的竹棍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哪怕王成望在地上连滚带爬,像蛇一样咕蛹的逃窜,可下一秒总能精准的落在他的身上,疼得他嗷嗷直叫,朝着自己家跑去。 一旁的一群少年瞬间做鸟雀散,有眼尖的已经都认出了叶景和的身份,听说当初王知府与这位长风公子乃是兄弟相称,那这会儿叔叔叫训侄子,他们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刚刚煽风点火的几人得知此事,也不由一边溜一边拍着嘴巴。 希望王成望那个傻子不会记得他们说的话! 不过,他们可能不知道,王成望记不记得不重要,但叶景和他过目不忘。 这会儿,王成望被叶景和不紧不慢的追打着到了衙门,他这一路已经跑的都有些没力气了,但看到衙门的大门,还是回身叫嚣: “哼!前面就是我家了,有种你跟我进来!小爷不扒你一层皮跟你姓!来人!快来人啊!少爷我都快被打死了,你们都是死人不成?!” 有几个衙役听到王成望的呼唤,连忙就想着出手帮忙,但很快就被老人拦下了。 于是乎,等王成望摸爬滚打着到了衙门大门前,那些衙役眼睁睁的看着他,被狠狠地抽打着,然后默契的看天看地,看四周。 王成望瞬间傻眼了。 不儿,他不会是被打的面目全非,这些人不认识他了吧? “爹啊!娘啊!你儿子快被人打死了!救命啊!!!” “打得好!” 然后没想到叶景和这么快就把人给赶回来了,看着王成望痛哭流涕的样子,他心里不是不心疼的。 可是,他兄弟又不会害这小子。 “爹?!!” 王成望一整个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咋回事儿,他就出了一趟门,他爹都不是他亲爹了? “长风兄弟,我都已经说了,这小子交给你了,你不用把他赶回来认错。” “长风……” 王成望僵硬的转过头,看向叶景和: “叔叔?” 不是,他那位长风叔叔长这样? 他的天,要真是他,自己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嗯,现在你认识我了,你说我还需要给你跪下赔礼道歉吗?” “什么?!你这个臭小子!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王望从叶景和手里夺过竹棍就往王成望身上招呼,王成望这会儿都绝望了,连躲都不敢躲。 还是叶景和及时制止了,王成望还没有看清呢,原本在他爹手里的竹棍就一眨眼到了长风叔叔的手里。 “王老哥,该出的气我已经出完了,我带望儿过来是另有要事告知你。 他今天赢了刘家一间米铺,至于输了多少我不知道,在场的人有刘家的二公子,张家的三公子,李家的五公子……” 叶景和对这些人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可是当初他在疫病时期带人收集物资的时候,也算没有白跑,他们的来历他还记着呢。 “这些人,可也在煽风点火,让你纳妾呢。” 叶景和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随着风送入王厚的耳朵后,他瞬间一个激灵。 “长风兄弟,我知道了。这小子就交给你了,我去干活了!” 他就是个傻子也该知道,他家望儿能到现在这一步,肯定是背后有人教着他学坏! 正好,长风兄弟要去宋县科举,把望儿带走才好让他看看究竟是谁在作怪! 叶景和见王厚明白他的意思后,看向王成望,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现在,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换一种方式跟我走?” 王成望顿时哭丧了脸,垂头丧气道: “换,换一种方式是什么?” 叶景和不语,只是将目光落在了自己手里的竹棍上,王成旺瞬间打了一个哆嗦: “我自己跟您走,我自己跟您走!” “好孩子。” 王成望一整个内流满面,但随后他看着叶景和提着竹棍宛若握剑的模样,又打起精神: “咳咳,长,长风叔叔,你刚才那一招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就,我爹手里那棍子,是怎么咻的一下到您手里的?” “……想学?那要看你能不能吃苦。” 叶景和走了一趟衙门领浮票,结果却把知府公子拐到裴府了,一时间让裴家上下都紧张起来。 只是,这会儿看着那位过分乖巧,在一旁挑着清蒸鱼刺的知府公子,所有人都傻眼了。 不是说,这位知府公子顽劣成性,脾气暴躁吗?怎么这会儿跟个小猫似的? “叔,叔叔,您看怎么样?” 王成望一脸巴巴的看着叶景和,他又不是打出生就是知府公子,在民间的时候更多,自然知道要学手艺,就得孝敬好师父。 再说,这可是他长风叔叔,闻名青州,伺候他又不丢人,等自己学成了出去,刚好可以在那些少爷面前显摆! 裴渡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危机感一下子上来了,这个外来的侄儿,竟然要和他抢哥哥了! 一瞬间,叶景和的碗里鸡鸭鱼肉填的满满当当,落得跟小山一样,一旁的台风看到这里夹着手里的一块鸡肉,犹豫了一下,也放在了叶景和的碗里。 “兄长,你吃。” 叶景和:“……” 他是人,又不是猪! * 盛京,皇帝看着手里那些一批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单,这些人都是宫中的宫人,也是成郡王借着风云卫的手送到了他这里。 当初,成郡王世子吃了亏还被送出宫,成郡王岂能善罢甘休? 一个端王他解决不了,但是端王的耳目他想尽办法,也能斩个七七八八! “圣上,成郡王送来的这些名单里不光有端王爷安排的人,还有先帝留下的人手。除此之外,成郡王更是将自己手中的人也交了上来,您看……” “核验名单真假,先帝和端王的人,赐死,成郡王的人送到行宫,到了年纪就让他们出宫。” 皇帝淡淡的说着,或许……端王永远也不会知道端王世子,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为唯一的嗣子。 喂大他的胃口,勾起他的贪欲,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和所有宗亲的为敌。 不,端王真的不知道吗?或许知道,可是,大势之下,他又能做什么? 皇帝敲了敲椅臂,随后又开始翻阅风云卫的工作文书,只是,很快他就眼尖的从这里面看到了一条有些奇怪的记录。 “义国公,逢年过节都会给青州去信吗?这信是给谁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72章 “回圣上的话, 上将军的信件直达青州风云卫,您可需要手下将青州风云卫的文书抽调过来?” 皇帝听闻此言,手指在预案上轻叩了两下, 随后开口道: “调来吧。” 云峥这小子这两年安分的有点儿太假了, 他是风云卫上将军,听调不听宣,这两年里除了他下令让其办的事儿外, 哪怕宫里端王世子和宫外的端王闹得再如何轰轰烈烈, 他都跟没事人一样的,自己都因此纳闷极了。 也就是今日成郡王递了名单后, 风云卫直接将所有的文书也调到御前宫皇帝御览, 才让皇帝发现了义国公的小秘密。 不儿,这青州到底有谁能让他三不五时逢年过节的又是送信件, 又是送东西? 啧,真是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秘密了! 不过, 今天成郡王呈交名单之事, 办的皇帝心中舒爽, 他也有闲心来瞅瞅义国公这两年究竟偷偷摸摸的藏着什么小秘密? 不多时,几个风云卫将青州近两年的文书全部搬来, 足足有半人高一沓! 皇帝看到这一幕, 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但即便如此,也没有挡住他想要窥探小秘密的决心! “咳, 你们也来找,看看这两年义国公送出去的信件都传给谁了。” 几人应了一声,但随后彼此对视一眼, 心里不由起了嘀咕,难道是上将军这两年办事没办到圣上心里去,圣上这是准备要对他大查特查了? 可他们哪里知道,今天只是皇帝自己兴致来了,他要是真想治那小子的罪,一个不敬君上就能按的他站不起来。 只可惜,他当初与皇后成婚的时候便大了皇后七岁,对那小子更是当弟弟一样看着长大。 只要他不造反,就是犯了天大的事儿,皇帝都能给他兜着! “找到了!圣上,在这里!” 一个风云卫立刻将一本册子呈上,皇帝顿时惊喜,然后结果册子笑了一声: “朕还以为这小子多能藏呢,现在让朕逮到了吧?” 随着册子翻开,一行行墨字映入眼帘: “昌明六年五月初三,收盛京义国公府密信一封,翡翠玉粽一盒,金丝银线五彩长命缕一根,节礼若干,已呈交长风公子。” …… “昌明六年腊月二十九,收盛京义国公府密信一封,红封一个,玛瑙手串一对,黄花鱼两条,节礼若干,已呈交长风公子。” “”昌明七年正月十三,收盛京义国公府密信一封,八宝琉璃宫灯两盏,节礼若干,已呈交长风公子。” …… “昌明七年四月初一,收密信……” “昌明七年……” “昌明八年……” 皇帝一一地看了过去,只是越看他心里就越不是滋味,自己每年给那小子不少赏赐,倒也不曾见他这么用心的给自己准备一份礼物! 这里头每一封密信都伴随着一件精挑细选的礼物,就说那翡翠玉粽,要是他没有记错,这还是皇后在世时,他得了父皇赏识,办好了差事,正逢端午,跟着一起赏下来的。 那翡翠玉粽乃是将一整块黄加绿的翡翠分成六份,由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而成,观之与寻常粽子别无二致,握在手中才觉触手生润。 当初那小子抱着这盒翡翠玉粽不撒手,还振振有词说,姐夫和姐姐手里好东西已经够多了,不分着他一些,他拿什么分给未来的外甥…… 哼,现在这倒是手松的不得了了! 还有这个长风公子,这名号他倒也在云中传回来的书信中看过一眼,只是这小娃娃当时也不过七岁,若是对其赏赐太重,只怕引人觊觎,反倒对他不好。 所以,皇帝只赏赐了裴家和王厚,只等着若是这孩子长大后若有可为,便直接招到盛京,再行考验磨砺。 可是,让皇帝没有想到的是,这两人竟不知道何时的搅和在了一起。 难不成,是云峥这小子想要先自己一步入手,将这孩子招揽到麾下? 不,不对,他这人从骨子里都带着傲气,要能让他看上眼,那得正儿八经干过几件大事的,和一个小孩子逢年过节,书信往来……这不对劲! “去,传朕旨意,将这位长风公子给朕好好的查,朕要知道他几岁不吃奶,他几岁不尿床!” “是!” …… 三日后,裴清河带着一队家丁驾着马车,将叶景和带到了宋县。 “啧,别以为这样小爷就会感谢你,除非你……” 季清梓跳下马车看着夜景和想要说什么,但叶景和只是抬了抬手,淡淡一笑: “我将季兄带来至此,并非是为了想要季兄感谢我,只是科举乃人生大事,若因车马不利而功败垂成,着实可惜。” 季清梓从盛京回到青州,却还是习惯万事万物都有人替自己安排好。 却没想到,和裴清河一样有先见之明的人数不胜数,于是在季清梓想要乘车来宋县的时候,竟然无法从驿站租到一匹马! 本朝因为与狄人交战时,因马匹失利无数,所以对于马匹的管制极为严苛无论是私下购置马匹,亦或是商队、驿站等都需要在官府有一套周密而又繁复的流程。 不过,平常青州的驿站及商队的马匹都已经足够百姓日常使用,但……这不是撞上了县试嘛! 季清梓就吃了这么一个闷亏,气得他差点都想连夜让人从盛京给他送一匹马来。 正好这时叶景和的马车停在了驿站外,看到和落水小狗一样的季清梓,叶景和撩起车帘,请他上车。 这会儿,叶景和这话一出,季清梓反而更加不自在了: “你……” “你什么你?我叔叔给你三分颜色,你还想开染房不成?别给脸不要脸,唧唧歪歪的,还以为是我叔叔怎么你了呢!” 王成望跳下马车,对着季清梓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要是他,才没有叔叔那么好的脾气! “你要是不乐意,那正好让马车把你带回青州,你自个腿着来宋县啊!”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季清梓头一次被气的脸红脖子粗,几乎已经不顾一切的试图以势压人。 “我管你是什么人,我爹是青州知府,县官不如现管,懂不懂?” 季清梓一愣,这小子一路鞍前马后的比马夫还殷勤,他是知府之子? “望儿,不可无礼。” “是,叔叔。” 王成望冲着季清梓扮了一个鬼脸,然后站在了叶景和的身后。 而叶景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季清梓,微微一笑: “现下已将季兄带到宋县,接下来便请季兄自便吧,本想请季兄过府落脚,现在看来只怕季兄也不需要,那我就先进去了。” “不……” 不等季清梓说完,叶景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后,而王成望跟在叶景和的身边打量着新房子的一切,嘴里却没停: “叔叔,要我说也就你是脾气好,让那厮蹬鼻子上脸!” 叶景和摇了摇头,斜了一眼王成望,语气轻松: “你就别给王老哥惹事了,他有你这么个儿子真的是……” “是什么?是老天恩赐对不对?” “真是作孽!” “哪有!叔叔,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好的吗?我爹和我娘可是说我可会说话了,这些日子你就说我哄你哄的高不高兴?” 叶景和没好气道: “是是是,你多会哄人的,哄好了又把人气的头大!谁跟着你都得折寿!啧,我看你就是永远缺一顿竹笋炒肉!” 王成望别过脸去,没有吭声,但是却已经暗下决心,等他把叔叔那一手学会,他们一起对的,谁吃竹笋炒肉还不一定呢! 叶景和抬眼看了一眼王成望,这家伙想什么都摆在脸上,这会儿叶景和只是皮笑肉不笑的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 “走吧,闲着也是闲着,今天去练练?” 王成望屁股一紧,后背一凉,逃也似的溜走了: “不了不了,叔叔再见,我回院子了!” 王成望跑了一半,又折了回来: “叔叔,这是我爹让人送来给你的,说是这位宋县县令的喜好。”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在文字类的考试中并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但是如果能对主考官投其所好,才能尽最大的可能发挥自己的实力。 只是,叶景和倒是没想到王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给他查了这么一厚沓。 等叶景和回到房间,打开这厚厚的一沓书信,那上面没有别的,有的只是……嗯,这位宋县县令的述职报告。 还有王厚留下的一句歪歪扭扭的,又带着几分娟秀的: “长风兄弟,人说字如其人,文如其人,你好好看看这张县令是啥人哈!” 叶景和不由得哭笑不得,只是一场县试而已,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比他还要紧张?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叶景和也没有辜负王厚的好意,将张县令的述职报告一一看了起来。 这位张县令乃是先帝时日的同进士,按理来说,他怎么也不该被送到青州这么一个地方当一个小小的县令还这么久。 不过,此人着实有些太倒霉了些。 譬如,天佑末年,正是大雍六年一度的京察大计,所谓京察大计就是对这些文官们的考核,能者上,庸者下。 而张县令在任期间,本人其实十分的恪尽职守,且兢兢业业,可奈何架不过天意,那一年乃是天佑末年,朝廷的局势紧绷的一触即发,吏部哪里还有时间会注意到一个小小县令的升迁? 于是,等到皇帝继位后,京察大计的年限又刷新了,毕竟谁也不能用前朝的剑来斩本朝的官不是? 同理,京察大计也是如此,张县令的六年努力,就这么付之东流。 再然后,就到了昌明六年,这一年云州和青州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疫! 宋县受灾最为严重,严重到即便是义国公当初来此,都只当这里是一座空城,包括张县令本人都已经在县衙里病得起不来身。 大灾降世,人口锐减,没有再将张县令贬去他处,也已经是看在了他和百姓共患难的份上。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被命运捉弄了一次又一次的人,叶景和却没有从他的文字中看到一丝戾气。 相反,他的述职报告中,关于民生的各项举措犹如流水涓涓,滋润生民,却润物无声。 这是一个讲究实际,说实话做实事的人。 叶景和看过后,只有这一个感觉。 就拿大疫时期,宋县的一个极为落后的吴家村来说吧,这个村子里面只有三个姓,可谓是典型的宗族家族。 这种宗族家族和大家大族并不同,他们具体体现在柴火、粮食等全部都归公用,就连每天生火做饭用的柴米油盐都是有一定的数量。 这样可以保证村子里的人都可以用有限的资源活下去,但遇到大疫之事,这种模式也会是所有人感染的源头。 而等宋县在施药后,疫病渐渐散去的时候,吴家村人……又双感染了。 等到张县令亲自入村调查后,这才发现这吴家村人并没有把官府传达到的必须饮用开水一事放在心上。 毕竟,烧一锅开水沸的柴火都可以做一顿饭了,谁家好人没事儿费那个事儿? 很快,张县令在了解此事的始末后,只用了一句话就解决了: “瘟神就藏在水里,唯有以火克制才能吓退他!” 这话一出,吴家村的人心疼柴火归心疼柴火,但也再不敢喝没有烧开的水了。 后来,为了节省柴火,吴家村的人又发明了双头灶。很快,双头灶又火遍了整个宋县,甚至有往外继续蔓延的趋向。 在有限的资源里能做到更多的事儿,这就是古代普通百姓的生存智慧。 而也因为双头灶的蔓延,使得资源的利用率提高,进而推动了宋县人口的提升——当然,这一点是叶景和在昌明七年属于张县令的那份述职报告中推测出来的。 民如草芥,那可也如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着,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叶景和定定的看着这份述职报告,陷入了沉默。 或许,他除了不想一直跪下去以外,还应该再做一点别的。 比如,让这些最平凡最普通的百姓也可以生活得好一些。 有人十四年如一日的为一县百姓而奔波,犹如茫茫夜色中的一盏明灯,是信号,是火苗,也是方向。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在县试的这一天,叶景和还没有起身,裴清河就已经早早起来了,只是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只怕是一整夜都没有安睡 “都动静小一点,别吵到长风睡觉,现在时候还早,咱们这院子离考场近,他还能再一刻! 厨房的素面都准备好了吗?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下面了,要保证长风起来的时候,面不烫不坨!” “老爷,您就放心吧,我这十八年的手艺可不是白练的!” 裴清河闻言只是胡乱的摆了摆手: “知道你本事大,要不然我怎么特意把你从厨房里点出来?这一次的差事做得好,回去老爷我大大有赏,你们也是! 那个石越,你给长风打洗脸水的时候,记着把我带来的那瓶薄荷油滴两滴在水里,那玩意儿别提多醒神了!” “哎,老爷,记着呢!” “记着就好,我是相信你的长风平日里可是最倚重你,你可不能在这关键的时候掉链子,再去给长风检查一下他的书篓!” 裴清河一声令下,把整个府里的人都指拨的团团转,也幸亏他来的时候带了不少家丁,不然这会儿人手都要一时 不凑手了。 而叶景和也在这时缓缓的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一觉他睡得极好,极沉,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只不过,在清醒的一瞬察觉到房间的安静后,他心里还有一丝被所有人抛弃的滋味,就像是他又回到了前世的那场高考。 别人家的孩子起床后,有父母精心准备的爱心早餐,而他能做的,只有给奶奶的遗像上一炷香。 安静与寂寥,让他整个人几乎陷进了黑暗的阴影之中。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不疾不徐,哪怕是睡梦中的人,也不会被突然惊醒。 “谁?” 叶景和蓦然回神,外面传来石越熟悉的声音: “少爷,您可起身了,我进来伺候您洗漱更衣。” 叶景和心弦一松,随后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精神也放松了下来: “嗯,我起了,你进来吧。” 等一双手全然浸没的温暖的铜盆之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让人不由心神一清。 “这么浓的薄荷味,不会是放了薄荷油吧?” “嘿嘿,少爷还真是神机妙算,是老爷特意吩咐我放的!” “啧,那东西可不便宜,父亲也舍得?” “东西都是给人用的,何况这可是少爷您第一次下场,老爷能不上心吗?我瞧着老爷房里的灯亮了一宿,等到快到时辰,他才悄悄让大家活动起来,生怕打扰少爷您一丝一毫呢。” 叶景和听了这话,嘴角翘了翘,又道: “我也觉得父亲他比我还要紧张,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紧张个什么劲儿。” “呦,少爷你这话就错了,我要是有儿子像您这么大就下场了,那我比老爷还要紧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石越顺手将裴夫人缝制的厚实的皮袄给叶景和穿上。 青色缠枝纹的棉袍上绣着一些洒金桂花,寓意檀宫折桂,一簇簇柔软的墨狐毛发簇拥着叶景和的脖颈,密实的连一丝寒风都灌不进来。 这会儿只在屋里站了片刻,叶景和都觉得自己鼻尖升起了一层薄汗。 就这还没完,石越这会儿将叶玉芳送来的护膝绑在了叶景和的腿上: “叶掌柜说了,她可是打听了好几位在宋县考场考过的考生,说县试的时候里头根本就没有炭火,又避着太阳,时间长了膝盖可要受罪。我知道少爷您不耐烦穿的笨重,可这也是为了您自个的身子着想,您就忍忍哈!” “哎呀,我晓得轻重的!况且,芳芳姐这护膝也不知道怎么做的,看着厚实,实则还有几分轻盈呢!” 等叶景和穿好了衣裳到了正厅,那桌上正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素面和两盘小咸菜。 “长风,快来吃面,这会儿正不冷不热也不坨呢!对了,这是义国公府昨个送来的一筐柑橘,你也吃两个,我听人说这县试还不能去茅房。水你也不能多喝,正好拿这橘子润润嘴巴。” “是,父亲。” 叶景和坐在桌前挑起一块的素面就送到嘴里,别看这素面说的简单,可做起来并不容易,只素面调配的面汤,便用了一整只鸡和三只鸽子,再配上厨师的秘制调料,精心熬制了数个时辰出来的。 如此鲜香扑鼻,哪怕是晨起再没有胃口的人,闻到这股子香味,都觉得食欲大开! 叶景和将面送到嘴里的一瞬,刚和舌尖打了个招呼,他的食欲也因此被唤醒,没一会儿一碗素面就被吃了个干净,他还想喝汤,却被裴清河制止了: “长风,吃橘子,别喝汤了。” 有道是越禁止越想要,夜景和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剩下的面汤还是接过了一枚橘子,缓缓地剥了开来。 那上面的叶子还泛着绿意,也不知道义国公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能让他这么及时的出现在叶景和的眼前。 等叶景和将一整颗橘子一瓣一瓣的吃干净后,又净了手,这才拿起书袋,里面便是王后准备的那一整套文房四宝。 站起身,叶景和看着自己浑身上下都被亲朋好友们的心意包裹着,一时心中暖融融的。 “吃好了吧?那咱这就出发!” “出发!” 父子二人出了门,一向闹腾的王成望这会儿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身后。 因着小院距离考场并不远,为防意外,叶景和只是步行前往。 此刻,天还没有大亮,周围灰蒙蒙的,一个个考生提着昏暗的灯笼在前面走着,抬眼一看,晨雾之中全是密密麻麻的昏黄光芒。 他们都从四面八方,汇集 在此处。 这里,或许会是某一位潜龙腾渊的起源之地。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面色肃然,充满希冀的前行着。 “去吧,孩子,爹就在这里等你。” 等到了考场,裴清河眼神慈爱的看着叶景和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着叶景和渐渐走进了考场,裴清河整个人这才全然的放松下来。 和一旁同样来送考的男人搭话: “看见刚进去的那孩子吗?那是我儿子,他才九岁就敢下场!” 那副无比骄傲的模样,看的一旁的王成望心神一晃。 他爹,可曾因他这么骄傲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73章 叶景和还是头一次参加古代的科举, 对什么都很新鲜,站在队伍里便忍不住四下打量着。 这会儿刚过头门,所有人都站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 四壁空空, 里头只有一颗古树在晨雾中张牙舞爪,投下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四周的廊下倒是都挂着灯笼,只是光芒实在微弱, 唯能映出就近两排学子的脸。再往后看, 便是一片同样黑压压的人头。 除此之外,便是一排排军容肃穆的守卫, 将院子把守的严严实实。 据说这是自青州分派给各县的守备军, 兼具把守和监视的职能。 “别东看西看了,仔细让守卫把你丢出去!” 在一众低着头默然不语的学子中, 叶景和的抬头四看,格外的鲜明,一旁的学子都忍不住提醒道。 “多谢兄台提醒!” 叶景和闻言, 看一下那学子眉眼弯弯, 学子呼吸一滞, 随后这才轻轻道: “你才这么小,便能下场, 很是难得, 莫要出了什么差池才是。” 这话叶景和听着有些耳熟,仔细一想倒是不久前,他才对季清梓说过, 他不由得摇了摇头。 果然,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轮回。 正在这时,负责唱名入内的仪官已经就位, 每五个一唤,随着考生们的减少,刚刚还塞的和罐头似的小院已经变得空旷起来,叶景和眼尖的看到了邓颖几人,还不等他上前,便听仪官高声唱道: “裴长风、邓颖……” 五人来不及打招呼,只对视了一眼,便连忙整理好了衣服,提上书袋,大步的朝仪门而去。 过了仪门,便已经到了正厅,而此时文书前面也排着一条游龙一样的长队,随着考生们将浮票交给他后,便会由兵将上前进行搜身。 值得一提的是,大雍的搜身并不像历史上比较严苛的科举时期那样,连搜身需要赤身裸体的接受搜身,毫无半点尊严可言。 叶景和听着文书一一念着浮票上的信息与考生核对,只是听着听着,他心中算了一下,不由有些惊讶,这些在场的考生中,大多都来自于青州府城,反倒是宋县本地的学子极少。 看来,那场大疫过后,纵使宋县的人口有小幅度的正向回升,但是亲人的离世等原因,还是对宋县本地的学子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但即使如此,这一场县试中来来往往的学子数量也不在少数,约莫有八百余人。 只叶景和刚刚过龙门的时候,身后还有不少学子正络绎不绝的赶来,但因为小院的大小受限,所以是一批一批的放人入内。 而这也是此前叶景和与邓颖等人约定进场时间的原因,否则就会像最前面零星的几个学子,在守卫虎视眈眈的目光是吓得脸色煞白,不住翘首看向院中。 与他们结保的学子不来,他们便只能在此静候,只是在守卫们冰冷的目光中等候,对心理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属于是出师不利了。 “裴长风——” 叶景和连忙上前一步,将浮票呈上,文书在油灯下认真的看着信息,然后将视线凝在了那一句“年稚幼,然容貌甚。” 他有一些不信邪的抬起头,将油灯举起,仔细的看向叶景和的脸。 嗯,这府城登记的文书就是不一样,寥寥几个字便可以让人无可替代。 “过——” 叶景和遂上前一步,两个粗手粗脚的兵将立刻上身搜身,一个搜上身,一个搜下身。 从头摸到了脚,连鞋子都不放过,就算是里头的鞋垫子也都要扯出来,仔细瞧看,不允许有丁点私藏夹带。 不过,许是前面某位仁兄的脚丫子有些太臭了,这兵将的手上都带着余韵,让叶景和不由得皱了皱眉。 “可。” 在往前,便是两位负责对书袋检查的兵将,叶景和前面是一位不认识的学子,他带了两个窝窝头,可最后都被捏的粉碎。 叶景和看着都不由得啧舌,这还让人怎么吃,难不成用舌头去舔那些碎渣渣吗? 不过那考生倒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拿出了一个布袋,将上面的残渣一点不剩的扫进了布袋里,还拱手对那兵将行了一礼,倒是颇有谦谦君子之风。 很快就轮到了叶景和,他的书袋里只有简单的文房四宝,至于吃食一类他并未携带。 一来,正场也不过一天,怎么都能撑得下去,二来若是携带恐横生枝节,不如不带。 只是,随着兵将将那文房四宝自书袋中取出,只砚台下面的官印便让他的动作轻了几分。 不是,谁家好人参加个现实,连皇家贡品都带来了,真不怕他们粗手粗脚弄坏了,到时候谁能吃罪得起?! 真的是……祖宗保佑! 见此,两人没敢像之前那样暴力的敲击砚台、墨块,这要是有个好歹,他们可吃罪不起,再说谁敢随便对皇家贡品下手? 若是被人知道,就算是夹带考出了好名次,那都要被诛九族的! 于是,叶景和很快便通过了最后一轮搜查,进入了文场。 而此时,原本属于他的浮票上有文书在上面记录了他本场的座号。 一百七十八号。 是一个不算近,也不算远的座次,抬眼望去,前面一片人头,回头看去,后面一片安静。 而头顶上,是一些用油布搭建好的简易雨棚,以防备突如其来的天降暴雨。 但说是雨棚,实则也不过是自廊下伸出一根根特制的反向龙骨,在再用防水的油布覆盖其上,可以保证在小雨霏霏时不影响学子的作答,但要是大雨,那不好意思,只能说是你命不好。 尤其是,先帝在位时格外的崇尚玄学命理之说。 曾经有一场府试,便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天降暴雨,使得学子们来不及防备,试卷便被洇湿了大半。 等到最后得了头名的,竟然是唯一一位反应最快,用身体将试卷护住的学子。 后来,这次复试的考卷被密封送到了吏部,由吏部核查出这位头名的考卷竟然只作答了一半,随即发函前前来询问。 等听到了那位知府的回答后,先帝直接御笔一批,把人划到盛京当差了,如今竟也是位四品大员。 要不怎么说,命里有官不用读? 因为这位大员的光荣事迹,使得不少学子在先帝时期格外的期盼考试的时候能来一场大暴雨。 甚至,民间还因此开设了一堂只有在下大雨的时候才会开课的保护试卷的课程,不少书院也要求学子们在考试前苦练雨中护卷的本事。 叶景和当初听裴清晏说起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果然不管在什么时候,人类钻空子的能力都是前所未有的强! 不过嘛,叶景和出来的时候,那位能观星象的老夫人出言盖章说在他科举期间,老天绝不会降下一星半点的雨。 叶景和对此其实是有些不太相信的,毕竟现在的天气预报报半个月都还有不准的呢! 可他又哪里知道,所谓贵人,遇雨得蔽,遇火得雨,遇险逢生。 现在贵人想要上进,老天不说赐福了,天公作美一场总是应该的吧? 随着叶景和在座位上落座,那摇摇晃晃的条凳差点摔了他一个踉跄。 好容易等叶景和扶稳了,这才发现那条凳四条腿里有一条短了一截,他四下打量,很快就在一旁发现了一块碎瓦。 将其拾起来垫在条凳下,这才刚刚好,不摇也不晃,十分合适。 因为条凳的事儿,让叶景和顿时警惕起来,他将书袋放在桌子上后,双臂按在桌上又摇了摇,没有再察觉到其他异样,这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说呢,这考场比叶景和想象的要破旧的多得多,但和他在现代的幼时求学相比,又好了不少。 毕竟他幼时在村里读书的时候,连凳子都是要自己带的,要是哪天忘了带凳子,那是要站着听一天的课的。 随着叶景和沉心落座后,周围是细密的脚步声,只是因为天没有亮,叶景和都看不大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的传来了一声“龙门落——”,县试的入场正式结束,哪怕是一些家住的远,没来得及的学子也都在这一刻被直接拒之门外,属于他们的县试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怕隔着数道门,叶景和都能隐隐约约的听到几道凄厉的哭喊。 不管什么原因,在规则面前错过了,那就是错过了,就像现在的高考,年年都有人忘准考证一样。 下一秒,一轮红日跳出了地平线,鱼肚白的天幕下,叶景和渐渐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他的前后左右都是和他一样破旧的桌子,有些条凳直接少了一个腿,坐着的时候都需要小心翼翼。 有些学子并不如叶景和运气好,还有一片碎瓦可以垫着,遇到桌子不平的时候,要么趴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抠出几个凹槽来,要么狠狠心,直接掰了墨条垫着。 至于有些金尊玉贵的公子哥,这里点名季清梓,这会儿这位季少爷站在桌椅面前,臭着脸,连坐都不想坐。 “一群蠹虫,年年给朝廷要银子,一个考场竟修得破破烂烂的!” 但即使如此,最终季清梓还是捏着鼻子坐下去了,岂料他的屁股刚一坐在条凳上,还没有坐定,条凳就直接散了架。 季清梓彻底傻眼了,他又不是木匠,怎么知道把这条凳拼回去,愣愣的看了好一阵后,他始终没有说出那句我不考了。 否则,若是就这么狼狈归京……岂不是要让那些人看扁了自己? 季清梓是傲慢的,但也是有几分聪明的,他将条凳扶起来了悄悄打量着周围人的条凳,然后摸索着将条凳组装了回去。 只是,条凳之所以散架的原因正是因为榫卯结里的楔钉被磨损的不成样子,是以即便季清梓组装好后坐上去也依旧摇摇晃晃的,让他一时绷紧了神经,不敢乱动。 一时间,考场上的学子一个个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使得叶景和前一秒还在感叹自己的倒霉,下一秒便又觉得自己简直是幸运的不能再幸运了。 毕竟,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红日初升,随着第一缕阳光普照大地,天彻底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擂鼓声,考题也正式开始发放。 只是这考题发放的法子有些不一样,乃是由县令将考题写在一张巨匾上,再由数位衙役抬着巨匾到考生面前停留一段时间,将考题摘录下来。 但摘录之后不允许任何人作答,一经发现,本次县试成绩作废。 一些有经验的考生在提前知道这一规则后,一进考场便会开始磨墨,只等抬匾人走到跟前,就提笔抄下题目,但第一次来此的考生,若没有人提点,光是磨墨都会耽搁不少时间。 可抬匾人才不管你这那,时间一到他们抬着匾就走了,是以有些考生们不得不一边抄题目,一边背题目。 但,这对记忆的要求也不小,除非能背的一字不差,否则哪怕自己觉得作答的不错,最后也会被刷下来。 这会儿,座号在第八位的季清梓就有一些手忙脚乱,眼看着抬匾人都到跟前,他的墨条还没有研出多少墨汁。 最后,季清梓心一横直接又兑了些水进去,那墨色分外寡淡,但若是能在草稿上留下痕迹,届时再慢慢誊抄,倒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一旁的学子想来也是初次入场,看到季清梓这法子也连忙效仿起来,好悬等到季清梓将最后一个字写完,抬牌匾人直接就抬腿走了。 叶景和虽然不像其他学子有同窗好友可以打听此事,但裴清晏对叶景和的事儿十分上心,所以叶景和也是知道这个规矩的。 故而,等他才落座,便开始将手搓热,取出砚台和墨条,开始有条不紊地磨墨。 如今虽到了二月,可依旧仍是春寒料峭,叶景和身上暖,手指虽然在寒风中有些微僵,但比一些连伸都伸不直的学子来说,状态还是要好不少。 这会儿,随着砚台中多了一滩浓黑的墨汁,抬匾人也已经渐行渐近。 等抬匾人停下后,叶景和将题目看了一遍后,便立刻提笔书写,那副头也不抬的模样就算是几个抬匾人都不由得多看了叶景和一眼。 这考生怕不是疯了吧?他们站在这里让他抄题目,他却自己开始写起来了,不过看他埋头苦写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像样。 抬匾人心里的嘀嘀咕咕谁也不知道,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叶景和很快就停下了笔。 此刻,叶景和已经将五道题目尽数抄写完毕后,这才抬头将自己写下的题目与匾上的题目重新对照一遍。 嗯,一字不差。 甚至,叶景和这会儿还有闲心想着,大雍如今也已经有了活字印刷术,之所以不会直接刊印考题本来也有它的深意,一来可以防范考题泄露,这二来,也是对考生们心态的一个考验。 毕竟,叶景和感觉,从他们一进入考场开始,便会感受到各种外来的压力,无论是把守兵将的杀气腾腾,还是进了文昌以后考场桌椅的损坏等等,都是对考生心性的查验。 当然,说句不好听的,这也不过是他心中所想,说不定也美化了那些这样设计之人的心中想法。 毕竟,因为觉得人命好,便能直接把人传到京中授官,从某些方面也违背了科举公平公正的原则。 叶景和这厢胡思乱想着,而抬匾人很快便走遍了整个考场,随着一声钟响,昌明八年宋县县试正式开始! 刚刚那五道题目,叶景和已经深深的刻在了脑海里,其中,前三道题目是四书中的题目,只给出首句,由考生补写下面的所有句子,并对此作出自己的注释。 第一题为:“子曰:“听讼,吾犹人也。” 这句话出自论语,乃是孔子关于判案的自我认知,也表露出一代圣人对于断案之事的理应公正、明察的态度。 见到第一题是这样,叶景和并不意外,毕竟这位张县令所表现出来的本性便是如此。 叶景和深呼吸了一下,随后提起笔,目光炯然,写下了之后的文字: ““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而这之中,所谓无讼,这是一种对于和谐社会,天下大同的极致追求。 叶景和将之巧妙的与原本的注释融为了一体,毕竟这对于一生做阅读理解的小镇题家来说并不难。 如果叶景和想,他甚至可以就这一句话洋洋洒洒的写下八百字的议论文。 与此同时,抬匾人已经将题了题目的匾额放到了库房之中,如无意外,等到本次现世结束后,匾额与所有考生的试卷也会被呈交的吏部,由吏部进行封存。 只是这会儿,一个抬匾人走到了坐在正堂的张县令面前,笑盈盈的拱了拱手,说道: “大人,此番县试,我倒是发现了一个不错的苗子!那孩子似乎有过目不忘之能,您是不知道,我们抬着匾往那里一站,那孩子只看了一眼,便下笔如有神,着实不凡!” 这位抬匾人并非普通的衙役,而是与张县令莫逆之交的师爷,只是师爷年少时科举失利,好在有张县令这位好友在他落寞的时候伸出了援手,最后他便成为了张县令的师爷,一直跟随张县令左右,哪怕张县令十四年来从未挪过位置,他依旧不离不弃。 但听了师爷的话,张县令只是叹了一口气: “明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此番我宋县报考学子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来自于青州府城。只怕也只有青州那人杰地灵的地方,才能有那等出色的学子。” 张县令只知道师爷前去台边是因为什么,只是,他对于升迁与否早就已经不抱希望。 更不必提,从这些学子的科举中来谋取政绩了。 张县令说这话的时候不免有些丧气,毕竟任谁坐十四年冷板凳,也不得劲儿。 纵使出生本县的学子在科举时取得了骄绩,可能对县令的政绩有所提升。 但张县令实在是有些怕了,他太怕等到四年后大计之时又出现什么岔子,他又双叒叕要留在宋县了! 不是宋县不好,只是男儿当有青云志,岂能一辈子蜗居在一个小小的县城之中? “大人此言差矣,即便那学子是府城之人,那又如何?他的现是在我宋县,那他的根就在宋县!哪怕来日入了仕途,他的娘家也是在青州,若是再往深里探,那便是宋县! 况且,还没有告知大人,那孩子瞧着年岁可是生嫩得紧,以他过目不忘之能,此番若能取得骄绩,指不定能上达天听,届时便是您也可以在圣上那里落下一个名。” 别看这个名儿小,可是地方的官员哪一个不是想破头了,想要在皇帝的面前落下一个名号? 为此还有不少地方官员进了京城,便会给京城的那些官员送这送那,以求让他们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届时不管是升迁还是恩赏,都是极好的。 可是,这对于张县令来说却是可望而不可求的,他等了十四年,也从未等到过一句皇帝的夸赞。 “这……那我这算不算是与那位王知府抢人?” “大人,那您这就想错了,您是青州人,王知府亦是青州人,你们同气连枝,怎么算是抢人呢? 若是,那孩子果真不俗,到时候您亦可向本府的学政推举他入府学,这也不乏美事一桩。” “可你说这些的前提都建立在那位学子可以取得骄绩的份上,可若是他不能呢?此事,还是过些日子再提吧!” 张县令如是说着,随后看向了师爷,师爷但笑不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张县令。 “人可造神,大人不知吗?” “……你的意思是要本县徇私枉法,替他作弊?这绝无可能!!!明朗,你我当初都是经过科考的,若是当初那些大人都徇私舞弊,焉能有你我坐着高堂!” “大人,您就去看一看吧,看一看,您一定不会后悔的!” 师爷苦口婆心的说着,他都替他家大人叫屈,若是他家大人违背一次原则,九岁的县案首一出,这便能取得前所未有的政绩,这是如何也换不来的! 可是他又那么清楚的知道大人是什么样的性子,所以他才想要诓骗他试试。 只可惜他没有那三寸不烂之舌,能让大人动摇心思,这十四年来,大人是如何做的,他看在眼里,他觉得大人只需要这么一个机会而已! 奈何,老天不顾啊! 作者有话说: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论语·颜渊》 第74章 第74章 叶景和并不知道远处的正厅里因为抬匾人无意间的一瞥, 与县令产生了一场激烈的争执。 也更不知道,他差一点儿就成了一场政治作秀的主角。毕竟,按照大雍的科举来论, 凡县试得案首者可直接获得秀才功名, 九岁的秀才公,可是张县令这么多年政绩里最亮眼的一笔! 这会儿,随着前三道四书文的续写与注释结束, 叶景和看着已经写的密密麻麻的一张纸, 放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手腕。 现下也不过半个时辰, 就这还是他已经在收着写了, 否则在这样的考场上和大家太不一样,也不是一件好事。 这会儿, 随着叶景和手中答卷纸的翻页,一旁的考生瞬间紧张了一下,心神动摇, 在白纸上落下了一个墨点。 “哎呦——” “噤声!喧哗者即刻逐出考场!” 那考生脸色一白, 看着自己已经写了满满当当的半页纸, 一时眼圈微红,但最终还是将那页纸放在一旁, 重新拿出一页新的开始誊抄起来。 在考场中多的是考生因为心态等种种原因笔下失利的, 若是传出去也只会被人说一声命不好,所以有经验的考生在开考前便会练就一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嗯,这或许也是因为那些文人可以维持他们翩翩君子形态的根本。 只可惜, 这位考生的养气功夫有些不到位。 但叶景和连身边人的反应都无暇顾及,这会儿他的目光落在那第四题上。 这第四题乃是五言六韵诗一首,就连这题目也简单的厉害, 只有一个字——“疫”。 叶景和摩挲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视线落在那个墨黑的“疫”字上,看来这位张县令对于两年前的那场大疫,至今耿耿于怀。 他这一题,是警醒考生莫忘过往之苦,亦是在叩问全场考生的心: 两年前的大疫,你们忘记了吗? 你们忘了,那这场县试,不好意思,你们还得练练! 而作为亲历者之一,叶景和只是徐徐的吐出了一口气,他不是没有东西可写,是因为可写的东西太多了,他一时竟无从下笔。 叶景和停笔了,他定定的看着这个疫,不知过了多久,连身后的考生数次抬眼看着他的背影,他都一无所觉。 良久,料峭春风中,叶景和如梦初醒,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在春风中摇晃枝桠的干枯槐树,忽而福至心灵,抬手提起笔,一气呵成: 腊鼓声未止,戾疫压城摧。 千村不闻啼,百里路生苔。 明君忧生民,良医扶患归。 耆艾扶门出,小儿笑颜开。 前事犹堪鉴,后图当早裁。 但期春信至,新绿上枯槐。 笔停,叶景和整个人身形不由一晃,仿佛从某种状态中跳出来一样,他定定的看了一眼方才的诗句,薄唇微抿。 刚刚那一瞬,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知府逃跑,徒留一群狱卒在官府中等待百姓暴动的时候。 平心而论,叶景和难道真的不怕吗?他当然怕,可是若是他怕了,无所作为,那青州城恐怕永远也等不到救援! 可是,方才的字字句句,叶景和又对当时之事一字不提,唯有那一句“耆艾扶门出,小儿笑颜开”,便是他曾经最大的祈愿而已。 一首写完,叶景和并未停下,而是开始作答最末的第五题,许是张县令知道他前面那一题出的刁钻,这第五题竟是十分的简单。 叶景和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便已经答完了,而此时也才日至中天。 但,许是因为有些。考生已经答到第四题,一时间考场的氛围多了几分悲怆,有些考生更是脸上难掩悲色与惊惶,仿佛他们又回到了曾经那个被疫病笼罩的时期。 张县令虽然坐在正厅不曾下场巡查,但是考生们与方才截然相反的气氛,还是让他第一时间感知到了。 师爷亦是如此,只是这会儿他轻轻一叹: “大人,您那道提诗之题出的实在是刁钻,您难道就不怕万一有个什么岔子,我宋县此届考中的学子一少再少吗?” “明朗你错了,若是他们真的对我这道题无动于衷,交上来的都是些奉承讨好,趋势媚上之言,那……我这道题就没有出错。” 张县令身形清瘦,如今虽已到不惑之年,可是眼睛便已经深深的凹陷下去,唯独一双眼睛犹如琉璃球一样晶亮地镶嵌在眼眶上,这会儿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琉璃眼仿若带着光一般。 “可若是如此,大人他日的大计……” “我都不愁,你愁什么?再说明朗,你莫不是以为这一题只有我宋县有吗?我与学政大人乃是旧日同窗,此题为青州各县共同作答,如今两载过去,也该让这些考生们忆苦思甜了。免得,等他们以后真的考上去入仕为官了,又来鱼肉百姓!” 说到这里,张县令便不由冷哼一声,他自始至终都对于当初的前青州知府百般看不上眼! 当初宋县受灾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向前青州知府发了数道函件,都是加急的那种,可结果那知府倒好,一个字都没有回复。 他一个小小县令,又不能随意越级上报,以至于宋县的百姓就那么被耽搁了,不知有多少生民死在了那场大疫之中。 对于那知府,张县令只想说一句: 此人枉为一府父母官,他治下的学子,绝不能如此人一般! 张县令这会儿想起就气的不行,而一旁的师爷听到了张县令这话不由一怔神,他当然知道张县令口中的那位旧日同窗是何人。 那位学政大人,和县令大人同期入朝,只不过,他娶了一位世家的女儿,这才在大多数同进士都被外放出京的时候,他留在了京城。 之后,又在圣上登基的时候,写了一篇圣赋,一时颇得圣上欢心,以至于被圣上屡次升迁。 从一个小小的八品国子监典簿屡屡升迁,张县令十四年来一动不动,而那位学政却是,两年一升,现在摇身一变,已经成为五品学政! 要不怎么说同人不同命呢,二人当时的排名仅一名之差,如今却已是天差地别。 师爷的想法,张县令一概不知,他只是很有耐心的等到天色渐暮钟声响起时,这才猛地睁开眼睛。 “考生们考完了,咱们也该忙起来了!明朗,让人收卷,放那些考生出龙门!” 不得不说,虽然张县令不愿意采纳师爷的建议,但在这一刻,他心中也蓦然期盼起,若是他的宋县能出一位潜龙就好了。 叶景和是考场里答完最早的,他已经将自己的答卷看过不下十遍。 无他,等太阳过了正午后温度一下子就降下来,若是不找点分散注意力的事儿,只怕他都坐不到时候。 叶景和不是没想过提前交卷的事儿,但哪怕提前交了卷子,也不能直接出龙门,而是要在无遮无拦还没有桌椅的地方,静静等候,还不如坐在椅子上打哆嗦。 不过,叶景和已经算好的了,他身上穿着没狐皮的棉袍,膝盖上也绑着厚实的护膝,这会儿虽然觉得有一丝丝。寒意从脚底慢慢往上窜,但和一些衣着单薄,只有旧棉絮棉衣的考生相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 随着一声钟声响起,立刻便有兵将大声喝道: “所有人三息之内停笔起身,再作答者,取消本场考试资格!” 下一秒,便有衙役前来将每个人的试卷都一一收走,等桌上只余文房四宝后,众人才被允许有一刻钟的时间收拾东西并整理好带走。 叶景和很快就将早就干透的砚台放进了书袋里,在。允许离场的那一刻,他一抬腿,随后便龇牙咧嘴起来,不光叶景和这样,只要是这一刻有上帝视角看过去,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浮现起一模一样的龇牙咧嘴! 腿都坐麻了,也冻麻了。 “裴弟!” 叶景和刚走了两步,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他回身看过去: “邓兄?你的座位号这么近啊!要少走好几步路,真幸运!” 邓颖顿时苦了脸: “幸运什么呀?一抬头隔着帘子都感觉能看到县令大人的眼睛,我这一天连头都不敢抬,腿麻了都不敢揉!” 是的,邓颖的座位号是特别好运的一号! 一抬头就能看到正厅的那种,虽然正厅与文常用一道竹帘隔开,可是正因为那竹帘后面坐着的人,让邓颖心中怯怯。 “你当我为何在这里迟迟不走?我这条腿呀,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叶景和闻言不由莞尔一笑,然后十分大气的伸出手,拍了拍肩膀: “哈哈哈,来,我做邓兄的拐杖,邓兄扶着我便是!” “这能行吗?要是把你压出个好歹,可怎么是好?” “放心吧邓兄,来——” 邓颖缓缓将手放在了叶景和的肩上,但下一秒,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 “呦,邓颖,你还真是出息了,搁这欺负小孩呢?” 季清梓这会儿也慢吞吞的走了过来,他倒是不怕那正厅里的张县令,一个小小县令而已,他还不放在眼里,只是这天气实在寒冷,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吃过这样的苦。 这会儿,好容易等腿脚热乎了,他才一走过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裴家这小子对别人都是笑脸相迎,对他那是皮笑肉不笑,凭什么呀? “我乐意,关你什么事儿?” 邓颖还没吭声,叶景和便一句话将季清梓驳了回去,随后就直接半搀半扶着将邓颖带了出去。 季清梓愣愣的看着二人的背影,过了好一阵,眼中才浮起了一丝莫测的情绪,仔细看,竟还能从中看出几分委屈。 “裴弟,你厉害啊!我还以为,以为你年纪这么小,力气会不够,没想到……” “我在家中也曾跟长辈习过武,扶邓兄自然不在话下!” 叶景和这话一出,邓颖都懵了: “你还习武了?你从出生到现在,满打满算才几岁啊?又是读书又是习武的,吃得消吗?累不累?” 邓颖这话一出,叶景和不由心中一暖,他摇了摇头: “开始自然是有些累的,但等后来习惯了便不觉得累了。” 邓颖张了张嘴,好半天这才低声说道: “要不,要不我让先生去找裴先生说说,让你来我们私塾吧,我们私塾此读书不习武,不会那么累!” 叶景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知道邓兄是心疼我,不过习武我也是愿意的!毕竟,平时读书读累了,去打一套拳下来,念头都通达了,脑子也活泛了。” 邓颖咽了一口口水: “我以为我腿麻是看到县令大人吓的,现在一看裴弟我算是知道了,那都是我不如裴弟肯吃苦。” 正是因为裴弟平日里习武吃足了苦头,所以才在现实的时候不像自己这么辛苦。 “哪里,苦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好比的?走了啊,邓兄,我爹在那里等我了!” 叶景和把邓颖。扶到了一个人不多的空地上,这才摆了摆手,朝着裴清河走去。 而此时,裴清河已经等候多时了,他像一个老妈子一样,一手拿着一件斗篷,一手提着一个手炉: “长风,快披上,手炉也拿上暖和暖和!这早上的风是刮人的脸,晚上的风才是刺人的骨!” “好,谢谢爹!” 叶景和笑嘻嘻的说着,裴清河忙摆了摆手: “谢啥谢,等等,你刚才叫我什么?” “爹啊,怎么啦?” “没怎么,没怎么……” 裴清河看着叶景和的背影,脸上浮起了一层笑容,长风叫他爹了,嘿嘿。 嘿嘿嘿,长风叫他爹了! 等这回回到青州去,他可以好好跟夫人得瑟得瑟了! 让长风松口也不是一件难事嘛! “哎,长风你小子慢点走,指人家出龙门的考生一个比一个蔫哒,就你生龙活虎的!” “哎呀,我平日里在家有习武,又不是真正的文弱书生!就是这会儿实在是饿极了,爹,家里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你不是爱吃鱼吗?你娘今天特意让人从青州送了一篓刀鱼,厨房做了刀鱼小馄饨,还有红烧刀鱼和清蒸刀鱼两种味道,你看你喜欢啥?” “呀,那今天是全鱼宴?” “那是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今天可不得让你吃好一些?” 裴清河不远不近的缀在叶景和的身后,笑眯眯的说着。 至于看到儿子这么轻松的模样,也不知道考没考好这话,他却一个字也没吐。 还是那句话,长风能在这么大就敢下场,就这份勇气都没得说,考得好那是他们家长风有本事,考不好下次再考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75章 二月初, 正是莽江刀鱼最为肥美的时候,经过一整个冬日的脂肪堆积,使它的肉质格外的细腻鲜嫩。 尤其是在青州与云州交界的莽江因为往年水流的冲击, 形成了一个微妙的拐角, 在这里水流更缓,水质更好,不少刀鱼溯洄而上之时都在这里休息, 流水冲刷着它们健壮的身体, 也赋予了它们春日鲜的美名。 有诗云:天下之鲜鱼为先,鲜鱼之鲜鲚为先! 而这个鲚, 便是刀鱼。 只是, 莽江辽阔,哪怕刀鱼栖息的水流更缓, 但起周围湍急的河流总会形成急速的漩涡,所以刀鱼又有一朝鲜一朝没的魔鬼称呼。 但即使如此,每年这个时候仍然有渔人不顾湍急的江水逆流而上, 捕鱼归来。 叶景和这边前脚刚进了院子, 下一秒管家便已经抬脚朝厨房走去, 等他净了手,刚坐在桌前, 美味佳肴便流水般呈了上来。 “长风, 快尝尝,先用一碗刀鱼小馄饨开开胃口吧!饿了一天,先缓一缓。” 叶景和应了一声, 随后裴清河便盛了一碗小馄饨放在了叶景和的面前。 裴家的厨子手艺极好,那层馄饨皮薄而透亮,露出里面微微泛粉的鱼肉馅儿, 像一只只打着褶的小鱼儿,在只点了细盐和香油的清汤里畅快游动,惬意自在。 这清汤也是有讲究,不能用那些掺了其他鸡鸭或者猪骨炖煮的高汤,否则便损了刀鱼的鲜,有了杂味儿。 厨子巧思,只用冬日的干笋和春日的鲜笋配上几朵野山菌炖出清汤,再将煮好的馄饨盛入其中,既有山珍之鲜,又有河鲜之美,如此精工细作,又怎么会不好吃呢? 叶景和本来今天有点饿过头,没有胃口,但随着刀鱼馄饨一下子滑入肚肠,那鲜香的滋味瞬间流入四肢百骸,感觉整个人都通了,随即一口气吃了两碗小馄饨。 “慢点儿,慢点儿,饿坏了吧?” 裴清河笑呵呵的说着,手下却没有停,刀鱼的细刺不少,但是裴清河手下的动作很是利索,没一会儿一块无刺的清蒸刀鱼便放在了叶景和的碗中。 “吃吧,吃完好好睡一觉!” 叶景和连连点头,刚吃完饭就觉得一股子困意上来,被裴清河哄着喝了一碗消食汤,这才将自己跌入温暖的被窝中。 与此同时,裴清河等叶景和睡下后,这才召集人手,让他们准备回程的东西。 “裴家主,你这是做什么?” 王成望到裴府的第一天,众人就因为称呼的问题彻底麻爪了,王成望叫叶景和一声叔叔,那总不能叫裴清河爷爷吧,那将王知府置于何地?最后纠结来纠结去,还是裴家主这个官方的称呼更妥帖一些。 “是王公子啊,我让人收拾收拾回去的行囊,长风他年纪到底有些小了,若是明天失利,我正好可以说——” 裴清河清了清嗓子: “长风啊,那咱这就收拾走吧,天意如此,好事多磨,你看这回收拾多快,看着就是老天催着人走呢!” 王成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裴家主,我长风叔叔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他能信你这套说辞?” “哼,小娃娃家懂什么!” 长风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个当爹的要知道护着孩子! 王成望看着裴清河压低的声音,悄没声的指挥着下人收拾东西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他也有些想回家了,就是自从他爹成了知府以后,便再也没有像裴家主待长风叔叔这样用心的对待自己了。 其实,和那些少爷公子厮混的时候,他多么希望他爹还能像以前那样拿着烧火棍将他撵得满街乱跑。 怕,是真的怕。 但爱,也是真的爱。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他看似有家实则无家,爹不管娘不管的。 想到这里王成望不由想起了,他被叶景和提着竹棍撵得抱头鼠窜的时候,嗯……叔叔就是叔叔,让他有种梦回自己小时候了。 一夜好梦,叶景和在卯时的时候便准时的睁开了眼睛,此刻,外面已经有了一层灰白的微光。 他洗漱好后,便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正是那套翻云覆雨,一整套拳打下来,这方才觉得筋骨都松了,精神气也回到了原位。 “叔叔!你都不下场,怎么还起得这么早啊?刚才那套拳法可真俊,我也想学!” 王成望揉着眼睛,从隔壁的屋子出来,眼中是浓浓的震惊和感叹。 叶景和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 “先扎好你的马步吧,下盘不稳,拳头挥的大力了,都可能把你带飞出去。” 王成望撇了撇嘴: “哪有那么玄乎?” “比划比划?” 不等王成望开口,叶景和直接便提着拳头迎了上去,吓得王成旺直接成了一个僵直的土拨鼠,愣愣地站在原地。 拳风轰在脸上,拂动了鬓角的发丝,叶景和皱了皱眉: “不知道躲吗?” “叔叔打我,我能躲吗?” 王成望嬉皮笑脸的说着,随后站在院子里乖乖的扎起了马步。 叶景和看了他一眼,从石越手中接过了擦汗的帕子,以他这几日对王成望的观察来看,这是个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好苗子。 也就是,俗称的非暴力不合作。 想来,王老哥和嫂子他们自从一夜之间,飞跃阶层后,对这个孩子便一直抱有着愧疚之心,所以减少了约束,这才让他走错了路。 现在看着,这不是挺好嘛! 王成望并不知道,他在无形之中已经得到了叶景和的赞许,只是这会儿扎着马步,脑中却想着叶景和方才飞身挥拳的模样。 太帅了! 哪个男儿没有武侠梦? 不过,王成望就属于那种嘴上厉害,但是你要他实话实说,想要拜师学武什么的,他又不愿意,非得你拿棍拿刀逼着赶鸭子上架,然后摊一摊手: 都是你让我学的,学好学坏都那样哈! 但是,一练起来,又发狠了,忘了情了。 等王成望一气扎了一个时辰马步后,整个人这才松懈下来。 这一回神,王成望便发现叶景和的屋子窗户打开,叶景和正临窗而立,在纸上描描画画,时不时又看自己一眼。 “叔叔,你干嘛呢?” “你这么努力的模样,王老哥只怕都没有见过吧,我得画下来留念!” 不儿,叔叔你忘了你是来科考的吗?这个时候不想着温书,给他画什么画,要是让他爹知道,那不得活撕了他?!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王成望却身体很诚实的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叶景和落在纸上的画儿。 叶景和画的是速写版的王成望,这是他高中的时候,手机短视频轰轰烈烈的推开,各种教学技法数不胜数的时候学到的。 奶奶走后,他勤工俭学的时候还用这门手艺混过饭吃呢。 这会儿,直接把王成望看的下巴都掉下来了。 “不是,这真是我吗?” “如假包换。” 叶景和停下笔,微微一笑,王成望不可置信的将手落在纸上,却不敢去触摸那黑色的线条一分一毫。 “我的天,叔叔,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你不会的吗?!” 王成望喊的几乎都已经破音了,随后他手掌紧紧的按在画纸上: “叔叔,送我,送我呗,我爹他懂什么画儿,他只看我就够了!” “怎么,害怕被你爹知道,你偷偷努力过?” “哪,哪有!” 王成望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别过了头。 叶景和但笑不语,只是开始将画好的画收起来放到匣子里并上了锁,看到王成望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这是防谁呢?! “咳,县试考五场,留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你没事儿可以跟我爹读读书,临走前你若能背下一篇文章,我便为你画一幅画,背多少画多少,你意下如何?对了,马步也不能停。”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成望瞬间倒吸一口冷气,但随后就看着叶景和别别扭扭的说: “那,那我就试试,学不好叔叔不许笑我!” “我笑你做什么?努力又不可耻。” “可是,努力没有结果很可耻啊。” 王成望抓了抓头发,如是说着,他没有说的是,他爹当上知府以后给他寻找的先生,哪一个不说他是一块朽木? 最后他也不乐意让他爹继续丢人了,整天当个纨绔子弟,到处厮混也挺好。 “啧,这话是谁告诉你的?府衙后衙那些瓜果蔬菜,它们一种下去,你就能知道它们能不能长大吗?” 王成望怔了怔: “……总有些死种吧,多撒点种子就好了呀。” 叶景和瞥了一眼王成望,倒也不至于浑的连他爹娘每天在家里干什么都不知道。 “对啊,有死种就多撒点种子,往一处努力不够,那就多努力几个方面,总有成的。” 王成望瞠目结舌: “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这世界上又不是每个人都是全才,有人擅长记忆,有人擅长拨算盘,有人擅长唱歌跳舞,你敢说他们都是无用之人吗?” “我,我……” 叶景和拍了拍王成望的肩膀: “你有你爹托底怕啥,多学点东西,技多不压身!” “我,我知道了,叔叔。” 王成望轻轻的说着,可是原本虚浮无神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凝聚了一缕微光。 谁的人生不迷茫?谁的少年不迷茫?但,总有人好运,有人能拨开重重云雾,牵起他的手,走向正途。 “不对啊,叔叔你这话的意思是你的正场一定能过喽?你就不怕,你就不怕……” 王成望小声说着,却不敢说出一二不吉利的话,叶景和闻言只是勾了勾唇角: “怕什么?我东西都学到了脑子里,成不成的,我心里有数!” 王成望:“……” 可是裴家主,他好像心里没数呀! 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到了巳时三刻,裴清河将自己心中的担忧掩去,笑着来招呼叶景和去看发案。 裴家小院虽然距离考场不远,可要是真等到方案的时候才去考场外候着,那怕是连考场外一里的挤不进去! “叔叔!裴家主!等等我!我也去啊!” 王成望见两人都准备出门,连忙快步跟上,连手里刚刚没有吃完的糕点也囫囵塞到了嘴里。 嗯,他要去看看长风叔叔,到底怎么个心里有数! 不过,等出了门以后,裴清河就后悔了,后悔他们出来的太迟了,这会儿就连他们小院的门前都有不少人脚步匆匆地往考场外的发案台子下走去。 “嘶,今年宋县县试的学子这么多吗?” “府城的学子也多在宋县县试,他们又大多不是一个人出门,这加起来人数可不小。” 况且,哪里的人不八卦,宋县的百姓又怎么会不好奇,这每年一次的县试呢? 一时间,来来往往的人群已经将整个考场围的水泄不通起来。 与此同时,独自坐在考场中的张县令看着自己面前放着的一张试卷陷入了沉思。 所有的试卷已经都批阅完毕,现下就等排名了。 只是,张县令眼前这张考卷的主人,他无论是字迹还是作答都无可挑剔。 但唯独那首诗,初一看便知道他讲的是青州之疫,张建民的本意是让考生忆苦思甜,顺带展望未来一下。 但这位考生,他的作答很贴合题意,就是……他的颂圣之言,太短了,短的让他的颂圣都显得有些阴阳怪气起来。 “明君忧民生,良医扶患归。” 颂圣之言一笔带过,还将圣上和医者放在一起,仿佛这二者可以相提并论,甚至后者更重似的。 张县令不由回想起青州大疫之时,盛京数月,没有半点消息……嗯,诗没有问题,可是,你虽然心里那么想,但你不能这么写,否则等这张考卷送到吏部的时候,还不知道要被人如何做文章呢。 但,让张县令最纠结的一点便是这首诗实在是太对他的胃口了! 不说那些虚的,辞藻华丽的夸赞之言,只一句“耆艾扶门出,小儿笑颜开”,便是他在那场大疫之中,最真切的祈愿。 以至于如今回想起当时之事,再结合这句诗,他竟有些热泪盈眶的感觉。 他,应该让这样的考生埋没吗? “大人,还有一个时辰就到发案的时候了,您该提笔了。” 张县令闭了闭眼,随后提起笔,他这一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可即使这样,命运还是让他像是被钉死了一样,留在了宋县。 或许是经历了太多回吧,哪怕,哪怕四年以后大计之时,吏部会为这首诗降责于他,那好像也已经无所谓了,他已经习惯了。 况且,考生敢写,他又为什么不敢点? 仍记得他当初也是有一番激扬文字,指点江山,于朝堂之上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 现在虽然已经消磨殆尽,但还有那么一点星辰微光在。 随后,张县令目光一凝,在白纸正中用朱砂笔写下了一个赤红的“中”。 接下来,便是正场之首的座号了。 考场外,原本春寒料峭的二月因为人群挤挤挨挨的缘故,竟然让人觉得不是很冷。 只是,随着叶景和等人猛然的扎入人流中,很多时候都已经完全可以实现脚不沾地了呢。 前后左右的人夹着你往前走,完全丧失了自主能动性,吓的裴清河一手一个将二人拽得紧紧的。 “别挤了,别挤了!” “哎哟,谁踩了我的鞋?这可是我新买的!” “前面都已经快站不下了,后面的不要挤了!” “……” 一时间,人声吵杂,裴清河一个文弱书生护着两个孩子十分的不容易,他已经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多带一些家丁出来了。 不过,很快昨日守在考场外的兵将便发挥了作用,在他们的积(凶)极(神)维(恶)持(煞)下,百姓们瞬间化身乖巧的绵羊,发案台下清静了,原本挤来挤去的人群也随着兵将的入场被划分成了几批,等待发案后才会开始放人进场。 叶景和被裴清河夹着站在了第一批的队伍里,他一开始也没有想象到,他爹看着文文弱弱的,可是往进挤的本事却不小,什么见缝插针,什么声东击西的。 带着两个孩子,他比谁都勇,就是他爹曾经在他心里那层高深莫测的滤镜彻底碎了。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冲天的炮声响起,接下来便是一声嘹亮的唢呐声响遍了整个全场,方才还在窃窃私语闲谈的众人瞬间变得激动兴奋起来。 “发案了!发案了!” “可算是出来了!” “儿子,你可一定要考中啊,咱们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中!中!中!” 耳边的声音无比吵杂,但叶景和这会儿已经自动屏蔽了那些杂音,目光也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那团案之上。 八百取五十! 这是来自古代考试的严苛,哪怕是叶景和此前心静如水,但这一刻在周围气氛的渲染下,他的心脏也不由得怦怦直跳起来。 这是他的第一场科举考试,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挥剑。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开始,首先面对的就是属于剧情的恶意,不过,他不是什么轻易肯屈服的人。 他一点也不肯松懈的努力着,或许他有那么一点点老天眷顾的天资在,所以,他有了第一次叩动天门的机会。 哪怕,只是一条门缝,但他迟早有一天会让这天门向他全然打开! 豪情壮志与忧心如焚,在这一刻都凝聚在了那张缓缓展开的团案之上。 “快快快,头名是谁?!” “打开快一点啊!手脚那么慢,要不换我来!” “我一定能中!” 下一秒,张开的团案映入众人眼帘,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搜寻起了自家孩子的座位号。 而裴清河这时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他只想着不给长风这孩子压力,却连他的座位号都忘了问。 “长风,你的座位号是多少?” 叶景和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团案,瞳孔微微一缩,脸上已经带上了笑意: “爹,是一百七十八。” “一百七十八?是个吉利数字!好好好,爹这就看看!” 裴清河踮起脚尖看向团案,可不等他看清这时候,耳边便有一人的呼声如雷声乍起: “今年的县试头名是一百七十八号,一百七十八号是谁?!” “我的老天爷啊,这孩子也太争气了吧!” “可惜不是我儿子啊!” 裴清河这会儿整个人都僵硬了,他像个木偶一样转动着脖子看向叶景和: “长风,爹是不是这会儿还在做梦?他们说头名是一百二七十八?一百七十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76章 叶景和看着那团案上的座号, 微微一笑: “爹,您没听错。” “我的天,我的天!老天爷!您可真是我裴家的老天爷啊!!!” 裴清河一边拍着大腿, 一边高呼, 一旁的路人都不由得惊呼: “什么?你家这么大点孩子就是正场头名了?!乖乖!咱们宋县还真能飞出一只金凤凰?” “快快快,头名在这儿!还是个小娃娃呢!” “十年寒窗竟不及一小儿,老天误我, 老天误我!!” 有人羡慕, 有人嫉妒,也有人看到叶景和的面容后, 浑身一僵, 最终落寞的垂袖离去。 而王成望这会儿一整个目瞪口呆,这就是叔叔你说的心里有数? 你这也太有数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县令跟你商量好了呢! 只是,随着裴清河的高兴过头,三个人差点被后来的百姓围的连路都走不动! 还是最后管家带着一队家丁及时过来救场, 等三人好容易回到了裴家小院, 却已经是蓬头乱发, 一身狼狈,但即使如此也无法掩盖裴清河的好心情。 “也就是这会儿在宋县, 要是在家里, 我得好好烧香,告诉祖宗!” 裴清河说着,一进门就急忙让人准备纸笔, 要向裴夫人报喜。 王成望也不甘示弱,也要给王厚写信,只是他如今连握笔都不怎么熟练, 这会儿捏着毛笔的模样,倒像是孙猴子提着绣花针,别提多好玩儿了。 而这时,管家在一旁低声请示: “老爷,那小的这就让大家伙把东西都放回去?” 裴清河闻言身体一僵,叶景和难得有些迷茫的看着裴清河: “把东西放回去?把什么东西放回去?” 裴清河瞬间停了笔,有些尴尬的看了一眼管家朝着他猛使眼色。 管家却看向叶景和,微微一笑: “老爷怕大少爷考不中失望,故而特意命小人等将怨种东西收拾齐整,若是大少爷真的落第,老爷也好以此为由,宽慰……” “好了好了,长风都已经考中了,先前的安排就不作数了,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裴清河一时觉得有些脸热,又怕长风觉得自己不信任他: “咳咳,长风啊,这事儿是爹做的不好,没想到我们长风这么争气!唉,你小小年纪,在家中日日手不释卷,经不离口,怎么能考不中呢?我可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 “爹,您别这么说,您的心意我都知道,不怕您笑话,我虽然感觉可能会中,但没有想到会是头名,也不知县令大人是看中我哪里了。” 叶景和故作苦恼的说着,裴清河嗔了他一眼,随后与有荣焉道: “那当然是看中我们长风万中无一的文采了!这位张县令我也是有所耳闻,他的为官之路,简直可以称得上板凳上的钉子,钉死了! 但这也证明,张县令不是一个会徇私枉法的人,我儿这回是真凭真本事拿的头名!嘿嘿,等回去了我得给你大伯也写一封信,让他瞧瞧我的眼光!” “那爹可不要忘记向大伯替我讨一份贺礼!” “哼,不必向他讨,他若是不送贺礼回来,我就带着你去找他爹你三爷爷要!” 而管家这会儿也笑盈盈的看着父子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或许他们都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氛围已经变得格外的和谐,脉脉温情流淌其中。 这才对嘛,老爷也是的,一门心思的为着大少爷,那也总得让大少爷知道才是。 不过,管家想起刚刚裴清河的笑,心中叹息: 自从老太爷走了以后,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老爷笑得那么开怀,那么轻松。 与此同时,青州裴家。 裴夫人天不亮就跪在祠堂里,虔诚的祈愿着,口中念念有词: “列祖列宗在上,长风那孩子入族谱的时候,你们可都是见证过的!求祖宗们保佑,让长风一次得中!” 裴夫人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别看他整天面上笑盈盈的,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实则背地里不知吃了多少苦,可是这孩子从不会对人诉苦。 只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就开始学,往死里学,有时候连她这个当娘的看着都心惊,有心想要让他缓一缓,可……又怕耽误了孩子。 只求祖宗庇佑,能让长风一次就过,到时候他也能停下来松松弦儿,歇歇脚。 而就在裴夫人默默祈祷的时候,耳边响起了文心的惊呼: “二少爷,裴风公子,你们……” “娘,祖宗一定会保佑哥哥的吧?” 裴渡一边说着一边“扑通”一声跪在了裴夫人的身后,裴风没有吭声,也跪在了裴夫人的另一侧。 不过相较于裴夫人和裴渡的担忧,裴风心里却莫名有一种笃定,笃定兄长一定可以考过县试! 那是他此生都视作目标,让他一望向往,二望崇敬,三望诚服的人,纵使千难万险,于他不过谈笑间化解,一场小小县试又怎么会拦住他的脚步? 松鹤堂中,裴老夫人不紧不慢的捡着佛米,捡一粒便念一句佛号。 玉莹等裴老夫人将佛米捡完后,这才低声开口: “老夫人,夫人正带着二少爷和裴风公子在祠堂里为大少爷祈祷呢,您要不要去看看?” 裴老夫人将掌心的佛米尽数倾倒在钵盂之中,这才抬起手让玉屏将她扶起: “论手脚,你比玉屏伶俐,但论心思,你不如玉屏玲珑。他小人家家的,有老大媳妇替他祈祷就已经够了,我这个做祖母的若是也压上去,只怕考中了也会让人说三道四,对他的名声不好。” “这……听您的意思,大少爷这次莫不是真能考中?” “净使些小聪明,今个就是放榜的时候,宋县和青州又不远,晌午放了榜,下晌就到家门口了,你又何必探我一个老婆子的口风?” “哎呀,老夫人,您就说说嘛……这还是咱们裴府头一个下场的儿郎,您就一点儿也不操心?” “哼,那你又是操的哪门子心?我看你这心是替旁人家操的。” 裴老夫人三言两语让玉莹不由红了脸,只是如今裴家是裴夫人管着,前头她爹生了重病,还是裴夫人做主请了府医极力诊治,又免了药钱。 纵使玉莹心里向着裴老夫人,可是在这事儿上,她多问一两句倒也无妨。 裴老夫人也不是那种喜欢专权的人,所以当时她放权放的利落。 两年的精心修养下来,让她的精神头较之此前更足了不少,这会儿她一边一个丫鬟扶着,走到正厅,品了一盏香茗,这才慢条斯理道: “昨夜,我梦中有星子落入我裴家,那小子……这回的排名,可不简单。” 玉莹一整个目瞪口呆,她没有想到老夫人不说则已,一说就是这么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那,那应该是前十名了吧?” 裴老夫人只高深莫测的看了一眼玉莹,便不再多说。 只是等玉莹退去后,裴老夫人面上这才流露出一丝怔然,她拨弄着佛珠,整个人如同入定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这座古朴幽静的松鹤堂已经被笼上了一层暮色的时候,外面传来家丁的高呼: “大少爷考中正场头名了!大少爷考中正场头名了!” 一时间,裴老夫人猛的睁开了眼,裴夫人携着二子之手疾步走了出来: “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 “夫人,这是老爷的亲笔手书,还请您过目!” “大嫂,您看快点,我也要看!” 裴清晏这会儿倒履而来,气喘吁吁,全然不复平日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看了两个小的一愣一愣的。 那家丁脸上也是喜气洋洋,别提多高兴了,还绘声绘色的讲起了他们是怎么把老爷和大少爷从人群里拯救出来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按照规矩,只要正场被取录了,接下来的几场只要不是交白卷,那这县试就是板上钉钉了! 只是,以他们大少爷的本事,后面几场好好考,未尝不能摘下一个县案首的名头! 裴夫人一目十行的看完了信,随后高兴的大手一挥: “好!来人!赏!今日大少爷考中,府中有喜,所有人的月钱翻一倍!” “谢夫人!” 裴渡和裴风这会儿对视一眼,裴风挑了挑眉: “等兄长回来,我要好好跟他说说某人是怎么在祠堂里哀哀地求祖宗保佑兄长来着,啧,兄长什么本事,那能考不过吗?” “呸!有本事你当时别跟着来呀,你跟着来难道你没有求?” 裴渡反应过来,直接怼了回去,但随后二人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哥真厉害!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 “那,比比?” “怎么比?” “兄长这般年岁下场科考,你我二人就不用想了,不经千磨万炼,若是考不中,也不过是徒增笑料。 那便约定,在你我十三岁那年,我们一起下场,看谁能比肩兄长,如何?” “好!比就比!” 裴渡一口应下,眼中闪过一抹坚毅之色,这段日子,四书五经也已经提上了他们学习的日常,可真等啃起这些晦涩难懂的经文时,裴渡这才知道,哥哥是如何在这两年里熬过那些干枯乏味的时光。 哥哥可以,那他也可以,只是他可能会慢一点,但他会始终踩着哥哥的脚印,追随着哥哥。 二人一对视,眼睛里几乎都可以冒出了火花。 而这时,裴夫人将一切安顿好后,立马推了两个小的一把: “走走走,这个好消息要第一时间告诉祖宗们!” 不得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裴夫人和裴清河得知喜讯的第一件事都是要上告祖宗! 这一夜,裴家祠堂的香火格外鼎盛,连夜不息。 而远在宋县的叶景和并不知道,他的娘亲和弟弟为了让他考得好,连玄学的法子都用上了。 不过,他的成绩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就是了。 这会儿,叶景和枕着松松软软的荞麦枕头渐渐陷入了梦乡,而裴清河却开始轻手轻脚的给叶景和检查文房四宝起来。 虽然在古代来说,科举对平民百姓是没有任何门槛的,但从一户人家准备供养一个读书人开始,并不仅仅是一个劳动力的缺失,还有平日的束修、笔墨纸砚等等,花销都如一座山一样,重重的压在一个普通家庭的头上,片刻喘息都不能。 叶景和是好运的,这一切都由裴家包圆了,当他穿着温暖的狐皮袄子坐在考场的时候,多的是一身旧棉花,深切感受着寒风刮骨而过的考生僵硬着手指写字。 但,他,他们都不能停歇,这是一场关于命运的斗争! 一夜好眠,叶景和再度睁眼的时候却是被屋外,飞雪压断树枝的声音吵醒。 “石越。” “少爷,我在,您可要洗漱?” “外面是……下雪了?” “是啊,幸好前天没下,不然这雪沫子要是落到考卷上,那就完了! 少爷放心,雪刚落的时候,老爷就遣人飞马跑了一趟青州,让三老爷托人去问正场后的在哪儿考试。您醒的前一刻,三老爷传话过来,过了正场您就不用露天席地的去考试了!而且,以您的排名,您得做提堂号。” “提堂号?” “嘿嘿,就是您得在县令大人的眼皮子底下作答了。不过,今个这么冷,县令大人若是点炭盆的话,您在前头也能蹭一蹭暖。” “呃……” 叶景和无话可说,只是想起那天邓颖的惨状,心中有些好奇,这位县令大人莫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之人? 等叶景和洗漱完后,外面的天并没有亮,只是被雪映出了莹白的雪光。 裴清河看了一眼更漏,语气轻松道: “长风,这会儿还早,你先垫垫肚子!昨个厨房采买了些新鲜的荠菜,做了荠菜孜卷,这是北地的做法,爹替你已经尝过了,味道极好! 诗经有云:‘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咱们今个只吃甘,不吃苦,一切都顺顺利利的!” 裴清河已经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只是,他这话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而叶景和这会儿也无奈了,他本以为正场的成绩出来以后他爹就能放松一些,却没想到好像给他爹整的更紧张了。 不过,如今县试还没有结束,叶景和也就没有多说,低头拿起一只荠菜孜卷。 一股清新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柔韧透明饼皮里包裹着碧绿碧绿的荠菜和金黄的鸡蛋,咬一口下去松松软软,像是咬了一口浅绿的云朵,之后,荠菜特有的芳香在肥嫩的叶片在唇齿的碰撞下越发浓郁。 在这么冷的春季里,这一捧新鲜嫩生的野菜,格外的难得,也格外的让人耳目一新。 这两日,厨房把一道主菜几吃的手艺可谓是用到了极致,吃完了荠菜孜卷,还有配套的荠菜咸肉粥和拌荠菜,叶景和估摸着厨房采买的那一篓荠菜都在他的桌子上了。 最后用一碗黏糊糊的荠菜咸肉粥溜了溜缝,叶景和漱了漱口,提上了书袋就朝外面走去。 今天前往考场的路格外的安静,毕竟,昨日的发案后,大部分考生已经被筛了下来,今天有资格入场的也不过五十人。 只是相较于正常的守卫,今天的守卫显得更加的严格。 叶景和刚过了龙门,就看到了院中的邓颖以及……季清梓。 不过,季清梓这会儿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也是叶景和昨日无暇顾及他人,没有看到季清梓的排名。 这位牛皮哄哄的季公子,好巧不巧的坐上了红椅子! 所谓红椅子,便是本场考试中最后一位录取的考生,不可谓不好运! 可季清梓要的根本就不是擦线飘过,而是能像那一百七十八号一样,高居榜首! “……也不知道谁才是那一百七十八号。不会是个老头吧?” 季清梓小声嘀咕着,等到把守的兵将看向他的时候,他又直接瞪了回去,只是正场已经结束,兵将并没有和他计较。 不光季清梓,邓颖这会儿站在院里,也十分好奇这一百七十八号是何人,他和季清梓昨日被兵将划到了第三波人里面。 等到他们到发案台的时候,头名已经早早的离开了,有人传头名是个小孩儿,也有人传头名是个三头六臂的壮汉,更有人传头名是个考了十次,落榜识字的老童生。 总之,各种各样的传言五花八门,哪怕是有潜心温书的邓颖都听了些闲言碎语,反而听得更加迷糊了。 五十人的队伍很容易就聚齐了,没一会儿仪官便上前唱名: “请正场头名,座号一百七十八号入内!” 下一秒,所有考生的头都忍不住转动起来,想要看看这位一百七十八号究竟是谁! 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撑着伞,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刚出来的时候,众人还不敢辨认,等看到他持着浮票朝仪官走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掉了一地。 不是,老天爷,你这是在玩人吧?你是说他们含辛茹苦学了十载,结果考不过一个小孩儿? 这小孩看着还没有十岁,都没有他们的肩膀高呢! 凭什么啊! 身后的目光犹如火炬一般,让叶景和在这一场倒春寒中都感觉到炙热,鼻尖沁出了几粒汗珠。 随着叶景和跨过仪门,他身后的院子才像是活过来一样,在那一瞬间,整个院子的含氧量极为匮乏,处处都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些不认识叶景和的考生也就罢了,邓颖这会儿恍惚了一下,唇角却勾起了一抹笑容: “不愧是长风公子,若这头名是你,那也是你应得的。” 而季清梓这会儿下巴几乎都已经要脱臼了,还是由他自己手动复位回去的。 这裴家的少爷,好像还真有几分本事! 而且他不光有几分本事,待人还温和,真诚,热心…… 季清梓脑中浮现出一个个他从未想过的夸赞之语,可是这些词句在他脑中几乎挥之不去。 而也因此,让他愈发懊悔起来,若是……当时他没有那么骄傲,会不会有和他结识的机会? 明明,他最初看到他的时候,心中是觉得十分面善的,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 季清梓的懊恼,叶景和并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 强扭的瓜不甜,他可没有在别人不愿意的时候,硬扒拉着别人到自己身边来的爱好。 随着叶景和第一个走向文书核验浮票,文书和几个兵将眼中也难掩惊诧,不过他们比考生们的养气功夫好。 就是,在给叶景和搜身的时候,兵将的手脚都变得温柔了些许。 毕竟,能在这般年岁拿到正场头名的考生,未来可期啊! 叶景和今天的心情也很舒畅,不为那些各种惊讶、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只为兵将第一个搜他的身,没有再用摸过其他仁兄臭脚丫子的手摸他。 空气清新,宜开考! 不多时,叶景和已经带着被检查完的文房四宝抬脚走到了正厅之中,此刻,正厅设座十席。 也就是说,只有前十名才可以在正厅内考试,余者皆在檐下,虽有屋檐可以遮挡风雪,但却挡不住凛冽寒风。 叶景和攥着衣领走进了正厅,在首席坐下。 这正厅里的座次也摆得很有意思,以首席独占一排,接下来是次席、三席一排,以此类推,共计四排。 但这也意味着,坐在首席的考生将承受着其他考生从未有过的压力。 而此时,县令大人还没有到场,等到十席坐满,叶景和不经意的回眸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邓颖和季清梓的身影。 不等他去想其他的,下一秒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便从帘后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77章 张县令此刻步履沉稳的朝考场走去, 如无意外,他接下来会看到那位十分勇敢,又有些驽钝的考生。 说他勇敢, 是因为他敢写下那样的诗, 若是来日他入仕,只恐会成为旁人攻讦他的把柄,但他还是写了。 说他驽钝, 是因为现下读书人多为自己前程着想, 宁愿将一些颂圣之言说的天花乱坠,也不愿就真事实事的多说一个字。 可, 朝廷需要的饱学之士, 就该是这样的! 这会儿,张县令的呼吸已经略微急促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才挑起帘子。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 他这位新鲜出炉的正场头名是什么模样了! 他会是一个锐意进取, 眼中都带着光的年轻人;还是一个看似沉稳, 实则骨子里带着一股傲气的中年人;亦或者…… 天老爷,哪有那么多亦或者!他的头名怎么, 怎么, 怎么会是一个看着这么稚嫩的小郎君?! 然后是张县令自诩自己的性子已经磨练的足够沉稳了,在看到叶景和的那一瞬间,他还是在原地愣了三秒, 这才若无其事的走了进去。 而叶景和也敏锐的察觉了那三秒的停顿,嗯,总不能是县令大人看到自己的脸后就后悔了吧? 他就真的只是脸嫩而已! 但张县令并未说什么, 只是眸底藏着一丝好奇,随后才在正中的红木飞鹤纹圈椅上落座。 张县令抬眼看向堂中的十人,这十人便是他宋县与青州优中选优的十位俊杰。 最重要的是这十位俊杰,除了头名外,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他们朝气蓬勃,他们……就是未来宋县、青州乃至整个大雍的希望。 “初覆,开始。” 张县令的声音都不高,但考生们都不敢抬眼看他,随着他刚一出声,便有人哆嗦了一下,将手边的书袋碰到了地上,发出了“砰”的一声。 但张县令并未责怪,甚至并未出言,在这个时候,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对考生们带来极大的心理压力。 叶景和倒是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张县令,张县令是个清瘦的中年男子,有美髯,眼神清正,倒颇有一种正气昂然的感觉。 总体来说,是观之可敬,自有一番威仪,让人景仰的伟男子。 双方一时都对彼此的印象十分不错,不过叶景和这会儿也没有闲心去想其他的,随着张县令的话音落下,两个抬匾人缓缓自帘后走了进来。 师爷心里也很好奇,自家大人最后在这八百人中,到底能把何人点中头名,所以他不惜再次化身抬匾人出来公布题目。 结果,帘子一掀,师爷往首席一看,就连忙低下了头,没人看到他低下头的脸上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这就是命该如此!天意如此! 哈哈哈哈! 没想到,兜兜转转,大人你还是选中了他! 不过,相较于能让大人心甘情愿的点他为头名,师爷是嘴上不说,心里也对这首席十分的佩服。 这孩子看着年岁也只不过是他们这些人的零头而已,他能让大人点中头名,自有他的本事,这……恐怕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他们家大人一直坐冷板凳了! 师爷绷着脸,抬起头,眼神不经意间在叶景和的身上飘过,就看到叶景和看过题目记下后,便直接开始磨墨。 又是这样,过目不忘也不过如此吧? 叶景和这会儿彻底收了心,刚刚屋中实在安静,即便是他一时半刻也没有来得及磨墨。 这会儿,随着浓黑的墨汁在砚台里积了小小一洼,他抚着袖口,饱蘸浓墨,提笔写下了一行行题目。 来县试之前,叶景和就已经将手腕上的沙袋尽数取下,毕竟若是等到搜身被搜出来,那就不好说了。 前头,叶景和有准备的时候倒是可以不急不缓,慢慢写,也不给其他考生压力。 但方才因为县令大人的突然到来,让他和其他考生都忘了磨墨,这会儿便不能再耽搁了。 随着他笔下如飞,一行行墨字在笔尖流露,等到他搁下笔的时候,甚至还有余力再将题目与匾额上的题目核对一遍。 但其他考生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有人因为太过心急,甚至都将墨锭扭断了;也有人因为手指发抖太过紧张,写下的字迹变得扭曲起来,连忙替换到草稿纸上,又抹了一把汗水,搞得脸上又是墨又是汗,看上去又滑稽又可笑。 而这里面,也不过两三人能保持方才的冷静体面,当然,若是他们的笔尖没有颤就好了。 可以说,坐提堂号好是好,可以让县令大人对考生印象深刻,但也不好,不好就在这等重压环境下,又有几人能保持心态的不失衡? 张县令亲历一十四次县试,他见过不知多少考生在他面前丢过丑,但这都是正常的,毕竟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不稳重过。 但,眼前首席上的这位小郎君格外的与众不同,别的考生提笔的时候手都在抖,可他倒好,手不但不抖,下笔的动作更是飞一样的,他就不怕他那字丑的不能见人吗? 不对,张县令脑中又浮起了他亲自过目过的那篇试卷,那上面的字迹乃是正经八百的大家之风: 其墨如润玉凝脂,浓淡相宜;落笔若如云似烟,舒展自如。 刚一入目便让人不由心生好感,可以说张县令能够在众多考卷中独独点中这份考卷,也有它给人的印象分。 然后,这会儿张县令已经彻底开始怀疑人生起来,也就是说他看着筋骨舒展,观之悦目的字就是这样写出来的? 那这还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其他考生了! 当然,如果张县令知道叶景和为了这一笔好字都付出了什么努力,那就不会说这话,而是在想是不是其他考生不够努力了。 而此刻,抬匾人已经向外面的考生公布题目,叶景和将双手放在桌上,微微垂眸,脑中却已经开始了对方才题目的作答。 不同于正场题目的定向考核,初覆的题目虽然只有三道题,但却可以称得上一句“杂”。 这个“杂”,不是题目多么刁钻,而是其涉及的方面太过广阔。 比如第一题,只有四个字“安民之策”,何谓安民之策?治一国之民是为安民,治一县之民,亦是安民。 但如何安民,这并不是一句口头上的口号,自然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这道题目对于其他年长的考生来说,他们或许曾经涉猎过,可对于如今看着不足十岁的叶景和来说,却是十分吃亏的。 就连张县令在看到叶景和的第一眼是心中除了震惊,便有一丝淡淡的惋惜。 哪怕这孩子能在正场摘下头名,可如这等需要阅历、见识与深度思考来作答的题目,于他来说还是有些难了。 但,叶景和有挂啊! 他的外挂,是他在现代十数年的经历,以及那些曾经在巨人的肩膀上总结出的经验与教训。 所以,当他看到这道题目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太难了,而是用什么。 照搬现代的种种理念,那自然是不行的,不能具体情况具体分析,那就会造成水土不服。 哪怕只是一场考试,但是叶景和这会儿却是真正把自己代入进去,如果是自己在宋县县令或者是青州知府这个位置又当怎么做? 是的,叶景和决定从青州来入手,其他州府他也并不清楚其实际情况,难免有夸夸其谈之嫌。 那么现在,宋县乃至整个青州的困境是什么呢? 是人口凋敝。 这一点算是叶景和小小的作弊了,在张县令送给王厚的那些述职报告中,多次对这一点表达了自己的焦虑。 颇有一种,国家催生,但是下面人却死活不愿意响应的味道。 这一点,其实如果放在古代用上生育补助的法子,也可以短暂的起到一定的效果。 但一来,官府的财政上无法支撑,二来,难免有些本性恶劣的人会在此事上钻空子,将生下来的孩子弃而不养,届时,造成的悲剧和惨剧只怕会数不胜数。 毕竟,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新生的人口往往代表着极大的花费。 尤其是古代这样的环境,一个健壮的妇人也是一个不小的劳动力,一个新生的,嗷嗷待哺的婴儿,却意味着数不尽的粮食要填这个窟窿。 这对于受灾两年的百姓来说,他们才刚刚摆脱了死亡的威胁,家里的积蓄耗费一空,他们连自己存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孩子呢? 叶景和沉吟片刻,最终决定从降本增效与人文关怀这两点入手。 所谓降本增效,就是对于百姓来说,让他们生孩子并不意味着他们多了一个负累,而是让他们反而会生活得更加轻松。 关于这一点,以现在贫瘠的国库府库来说,很难做到,但所有的事情都离不开切实的利益,所以叶景和想的是——借。 但,说借也不算借,本朝的商税极其严苛,处于重农抑商的重度阶段。 这一点,在叶景和看过裴家那些铺子的账本后深有感触。 但商人又是经济流通中不可或缺一环,且他们重利,可以以利诱之,比如——一个商人资助一户有新生儿的人家后,可以减免百分之一的商税,至高不超过十分之一。 若是有商人可以连续自助十年,可由官府发放具有奖励性质的匾额,既有名声又有利益,他不信没有人上钩。 这一点的灵感来源于现代社会对于企业使用残疾人就医减少企业税,同样都是为社会减负,古代又为什么不能用? 当然,这一点的监管也十分重要,不过,这目前并不是叶景和需要发愁的事,他只负责出点子,不负责后续的善后。 除此之外,人文关怀也十分重要,当然,这是来自于现代的经验,产妇的心理健康也十分重要。 所以,在这一点上,叶景和认为应当有官府组织人手,对于有新生儿的产妇进行走访与观察家庭情况,对于某些恶毒的男方极其亲眷应做出严厉的惩罚。 大雍并不排斥女子二嫁,甚至鼓励寡妇再嫁,毕竟适龄女子的长成是十分不易的,他们在某些时候不光是一个健壮的劳动力,更是人口的希望。 从整体环境到个人,夜景和洋洋洒洒的写了数百字,这才搁下笔。 许是刚才注意力太过集中,叶景和搁下笔后这才反应过来,他的身后笼过来了一片阴影抬眼一看,正是张县令。 而此刻,张县令整个人都呆愣在了原地。 县试的题目乃是由各府的学政分发至各县,很多时候,其实也在意味着上面的意思。 这一次,青云两州大疫之时后,朝廷并没有发银赈灾,张县令便隐隐约约知道国库并不富裕。 毕竟,先帝在位的时候大兴土木,将原本丰厚的国库已经用的寥寥无几。 而圣上继位后,这灾那难的,民间也时常有起义,口口声声说他并非天命所授,所以才灾难频频。 上头估计也是没法子了,所以才在科举中出了这样的题目。 张县令的私下估计只怕不止县试如此,今年的乡试、会试乃至殿试,都无法离开这个话题。 谁能在这个已经干涸的国库里添一瓢水,谁就是此届科举的第一人! 这会儿,张县令看着叶景和的作答,脑中却不断地斟酌其可行性。 但,等他思来想去之后,却发现此事竟是真的大有可为! 比如商人这个在大雍可以称得上低贱的身份,大多数时候,他们的背后有着这样那样的权贵之手。 但即使如此,也无法改变他们贱籍的命运,他们有金有银,可是却十分吝啬于承担这个社会应有的责任。 就像是,为了反抗贱籍的命运。 张县令不知道为什么叶景和独独选中了这个群体,可他在心中斟酌着叶景和的提议,却越发觉得这提议极妙! 在他那寥寥数语之中,却巧妙地平衡了各方的关系与利益,商人得到了名声与商税的减免;百姓得到了实惠与新的传承;而官府不花一文钱,就解决了人口问题! 可是张县令哪里知道,叶景和的灵感来源乃是那个有数千年历史底蕴的国家。 许是因为张县令站的时间有些久了,叶景和不由奇怪的抬眸看了一眼张县令,却发现张县令忽而抚须,哈哈大笑一声,吓得有人笔下歪了一下,随后他却大步走向了自己的圈椅。 在这一刻,本场初覆的头名,他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78章 张县令犹如定海神针的往上面一坐, 底下的考生却是纷纷心思各异起来。 毕竟,县令巡堂虽有旧俗,可却从未有这样直白表达自己情感的先例啊! 这下子, 谁不知道首席就是县令大人钦点的头名? 坐在叶景和后两排的一个考生, 名叫宋少文,这会儿他抿紧唇,抬头看着叶景和的背影。 他是正经八百的宋县人, 据他所知, 方才这五十人中,只有五人出身宋县, 其余皆是青州来此蹭考的。 他们一个个出身府城, 有这样那样的家学私塾,更有殷实的家境, 他们又为什么和他这样的一个小县城的学子来抢着县试名额? 看着叶景和的背影,宋少文的心像是被油煎水煮一样,少年英才他不是没听过, 可那也不过是口耳相传, 亦或是史书寥寥几笔。 但此时此刻, 现实中叶景和真切存在的背影却让他觉得心中又酸又涩,张县令的为人他是知道的, 绝不可能有考前泄题一说。 那唯一的答案就是, 那一百七十八号真的有真才实学! 可他才多大,那得是何等的名师大家才能发挥出他这样的才华,他不敢想。 但, 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他能年少成名? 而自己考了三次县试,这才好容易跻身前十, 但谁能想到首席竟然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少年? 他不甘! 他不甘啊! 一时间,宋少文看着自己的答卷晃了神,他回过神的时候,刚才脑中闪过的作答,却像是一层被糊住的窗户,再也无法追寻到那一闪而过的灵感。 一时间,宋少文不由得捏紧了笔杆,低着头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狰狞之色。 叶景和并不知道和他同考的考生心理活动这么丰富,这会儿随着第一道题的作答被张县令围观之后,他的心思也稍稍犹豫了一下,用了半刻钟思考,张县令那么笑是什么原因。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不管张县令那么笑是什么意思,他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将本场考试圆圆满满,完完整整的作答完毕。 接下来的两道题目,一道是司空见惯的默经,一道是类似鸡兔同笼的数术题目,初覆只有这三道题目,但考点从政治到文学,从文学到数学,相较于正场的专注一点,初覆更像是一场由点及面的全面考核。 不过,叶景和也并不怵就是了。 鸡兔同笼虽然先生没怎么教过,但是作为一个九年义务教育的在网之鱼,应当是没有人不知道的吧? 于是,叶景和又用了半个时辰将这两道题写完,而此时外面的日头也才堪堪到了正中。 以叶景和的经验来看,也不过是中午十一点左右。 叶景和这一停笔,他前面的张县令以及身后的几个考生都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向了他。 这是……答完了? 你不需要再仔细思考,字斟句酌吗? 张县令见状,都愣了一下,见叶景和没有再提笔的意思,他抚了抚须又抿了一口茶水,过了一刻钟,这才开口道: “这位考生,你可是已经答完了,可需要提前交卷?” “……不用了,大人,外面此刻还在落雪,在这里等也挺好的。” 张县令:“……” 张县令的嘴角抽了抽,又道: “听你这意思,倒是已经颇有经验了。那你……上一场考试用了多久?” 叶景和想了想,道: “上一场共有五道题,作答的时间还是稍久一些的。大概,用了两个半时辰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正厅里所有人的笔尖纷纷一顿,看着叶景和的眼神复杂的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不是,他们辛辛苦苦字斟句酌才敢落笔,一场考试作答一天都不敢松懈,可他倒好,两个半时辰? 这就是头名的魄力吗?! “哦,你倒是敢说。既然本场初覆的题目你都作答完毕,那本县这里还有一题,不知你可敢应下?” 叶景和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这也算是做题堂号的规矩,若是县令实在赏识,也会单独提问,当面考验。 “还请大人赐教!” 叶景和起身一拱手,张县令看了一眼叶景和身后的众考生,但见有些人已经人心浮动起来,但这一刻张县令并没有去看他们,只是轻抚胡须,沉吟片刻,这才看着叶景和开口道: “本县自任县令许多年,遇到的大小案件无数,此刻有一案,还请你来决断。” “大人言重,您请说。” “此案乃一路人在路边拾到一钱袋,其中有纹银五两,正逢失主前来寻回,但失主说钱袋中有银十两,当如何判?” 张县令说完,便看向了叶景和眼神一错不错,他是知道有一些有本事的先生会在考试前押题,方才这考生的作答着实精妙,可他更想知道他如今想到的法子是他顷刻间想到的,还是早有准备。 若是前者……那可了不得! 叶景和想了几息,随后道: “学生以为是大人先入为主了,那人寻来就算是失主了吗?依我大雍律,凡财物失窃,若能提供关键印证标志者方可归还,若不能则充入官库。 此人丢失的钱财数目与路人捡到的全然不同,那又怎么会是他的钱袋呢?” 张县令一愣,没有想到叶景和会这么果断,他又道: “若那人所言,钱袋上的花纹图样皆能对得上呢?” 叶景和想了想,继续道: “那这件事要么是由路人私藏,要么便是那位失主谎报钱数。 前者,须即刻对路人搜身,后者……大人不妨将那钱再多扣留几日,再行询问。” “哦?这又是何道理?” 叶景和勾了勾唇: “从私心来说,学生更偏向于路人并没有贪墨这笔银子,否则您可曾见过拾金不昧之人,故意偷偷拿走一半银子,那不是给自己惹祸上身吗?这并不符合常理。 至于那位失主,空口白牙便直接将自己丢失的银两翻一倍,总要让他先急一急,这人一急,很多时候便会露出马脚了。” 听到这里,张县令终于笑了出来: “你小小年纪,对这等民情世事,倒是颇有见地,坐下吧。” 张县令虽不再多说,可是在场的其余九人,却对于叶景和又一次摘下头名有了深切的共识。 可此前的答卷他们没有见到,那就不说了,方才这位首席与县令大人的一对一答,便是他们亲自作答,只怕也不能想的这般全面。 若是他们,恐怕会先对路人施以重刑,重刑之下若不吐口,此言方可算真。 可是,叶景和所言却给了他们一个全新的角度,从人性出发,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将其中的作怪之人揪出来。 而也因此,原本对于第一道题还有些拿不定主意的考生,这会儿也似乎来了灵感,提起笔来,埋头苦写。 有人欢喜有人忧,人常说你看到什么,你就是什么。 宋少文这会儿只是撇了撇嘴,要他说,既然失主的话对不上,那就对失主用刑,若他承认钱袋不是他的,正好可以收归府库! 别以为他刚才没有听出来那一百七十八号是什么意思?这等想要碰瓷的恶人,打他一顿都是轻的! 最后还要把银子还给他?哼!妇人之仁! 随着日色渐暮,有些视力不好的考生看着考卷上的字迹已然觉得模糊起来,但手下的动作却片刻也不敢停。 一阵钟声响起后,宣告着初覆的正式结束,有人面色苍白,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指尖颤抖…… 一时间,整个考场上气氛各异起来。 随着两个衙役将众人的考卷纷纷收走后,所有人这才起身朝门外走去。 叶景和今天的状态比当日正场的时候还要好,毕竟,县令大人面前就放着一个火盆,他也跟着蹭了一会儿暖,这会儿除了有些肚子饿以外,倒没有其他觉得不舒服的。 只是,当他这边刚出了正厅的门,就看到邓颖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裹得紧紧的,随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裴,裴弟,你出来了?早知道正场那天就再努力一些,在这外面挨风受冻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不过,许是因为没有张县令盯着的缘故,邓颖的精神看着倒是不错。 “那邓兄回家可要多喝几碗姜汤发发汗,莫要耽搁了接下来的考试才是!” “嗐,我的身体健壮着呢,倒是裴弟,做首席的滋味如何?” 邓颖冲着叶景和眨了眨眼睛,一脸揶揄,叶景和无奈的笑了笑,随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挺好的,还挺暖和的。” 邓颖一愣,随后长叹了一口气: “也是,我等俗人怎能和裴弟的胆识相提并论?要是正场那天你我换换就好了!” 邓颖正兀自感叹着,便见一位考生走到叶景和的面前,长长一揖: “小兄弟,多谢了。” “谢什么?” 邓颖眨了眨眼睛,要是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人应该是此次正常的第二名,被他裴弟压了一头,竟然还要过来感谢?有意思。 “这位仁兄,你这是何意?你我并不相识,何必言谢?” “不,小兄弟与县令大人的对答对我启发颇深,该谢的!” 那考生行完礼后便撑起伞,转身走入漫天风雪之中,叶景和愣了愣,一旁的邓颖则有些羡慕的看着那考生的背影: “我正场真的该好好考一考的!” 叶景和耸了耸肩,也撑开了靠在门外的伞,走进了雪地里,鹿皮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可却感觉不到一丝冷意。 邓颖哆哆嗦嗦的跟在叶景和的身旁,他虽然也穿着棉袄,可却并不是叶景和这种里面缝着狐皮的,隔风的能力不是一般的差。 但即使如此,邓颖还是一路碎碎念,嘀嘀咕咕着: “裴弟,听那老二的意思,你这次还被县令大人提问了?” “县令大人提问是什么感觉?怕不怕?” “县令大人都问了些什么?他的问题难不难?” “……” 一时间,叶景和的耳边只有邓颖的问话声: “邓兄,你问了这么多的问题,我都不知道该回你哪一个好了!” “嘿嘿,一个一个来嘛,我又不着急!” 二人说笑着出了门,却不见身后的季清梓,这会儿他并没有撑伞,只是踩着叶景和的脚印,等自己的脚印将其彻底盖住后,这才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考场。 等到了考场外,邓颖和叶景和依依惜别,以前他靠近叶景和是因为长风公子在青州人的心目中,那就是犹如神邸一般的存在,可是等真切接触后,他才开始敬佩他的为人与文采。 季清梓是如何来到宋县的,他亦有所耳闻,可明明那天在裴府时,季清梓的狗脾气把场面闹得十分难看,但长风公子却没有为难他一星半点。 他不因枝叶末节之事而毁人终身大事,这样的人即便不能与之为友,也绝不会与之为敌。 更何况,他们现在有交集的机会,他说若辜负了,才会觉得可惜。 只不过,嗯,这么一想,他觉得先生拿的那几本孤本古籍有些亏心了。 这次结保,当是他们占了便宜才是。 而另一边,叶景和刚一看到裴清河,就被裴清河将伞拿了过去,斜斜笼着他的头顶,又顺手塞了一个手炉: “啧,就这么一路撑着伞走过来,手都冰的跟石头似的!学你三叔那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做什么?把伞靠在肩膀上,手抄在怀里,那才暖和!” 裴清河絮絮叨叨的说着,随后,又从腰间解下了一个水囊,神秘兮兮的递给叶景和: “尝尝,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味儿?” 叶景和一时有些不解,但最后还是打开了那个水囊,一股子热气便扑面而来,随后他嗅了嗅,眼睛一亮: “是奶茶?” “嗯哼,听说这玩意儿北地有人喜欢,这里头的茶叶是你二叔才带回来的,我让人煮了后,尝着确实有那么几分醇厚之味。 只是你说的那什么珍珠,我没敢让人加,也不知道你这小脑瓜一天怎么想的,有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叶景和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提过一嘴的珍珠奶茶,没想到还真被爹记在心里了。 这会儿,随着一口温热的奶茶下肚,不同于现代植脂末混合的产物,这奶茶带着一丝焦糖的微苦与红茶的浓香,随后被牛奶的醇厚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虽然少了一些咀嚼珍珠的趣味,但在这冰天雪地里来一壶香浓的奶茶,那可真是莫大的享受。 等叶景和一气喝了小半壶奶茶后,这才反应过来: “等等,二叔回来了?” 那个对他十分大方,在他还是书童的时候就给他玉扳指的二叔回来了? “嗯,是回来了,他这一趟是朝北走的,有镇国公镇着,他还去了一趟北狄,那边的宝石可不少,到时候让他给你留一箱子,将来给你娶媳妇用!” 裴清河随口说着,叶景和一手抱着水囊,一手托着手炉,尴尬的笑了笑: “呃,爹,我还小,这事儿还不急呢!” “小什么小,等翻了年你可就十岁了,也该定亲了。你可不许学你二叔和三叔,他们那是心里有气,这些年才不成家,哼,一个个也没个贴心人在跟前嘘寒问暖的,也不知道他们这个时候回到屋子里睡着冷被窝,心凉不凉?” 裴清河有些得瑟的说着,他可不一样,他有夫人,还有三个宝贝儿子,才不像两个弟弟一样孤家寡人。 与此同时,风尘仆仆回到裴家,将东西往家里一放就蒙头大睡的裴青海才刚刚醒来。 这会儿,他坐在裴清晏的院子里,觉得自己出去两年好像……回了一个假家。 “你是说那小书童,现在是我大侄子了?” 不是,他原本还想把人拐着和自己一起出去跑商呢! 怎么就两年没见,连毛都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79章 “什么书童?那现在可是我裴家的门面!我的弟子!大哥的宝贝儿子!” 裴清晏振振有词的说着, 裴清海闻言不由抽了抽嘴角: “你们一个个下手倒是快!” 明明,明明人是他先看中的才对。 他原想着那孩子尚且年幼,他便是出去一两年回来, 再带到身边好生栽培, 那也不是不行。 结果,这两个牲口! 不知道他没有儿子吗?老大要那么多儿子做什么?他都已经有了裴渡和小裴陶,怎么还给自己占? 裴清晏见裴清海脸色不好, 顿时瞪了他一眼: “你想做什么?我可告诉你, 长风当时记入咱家族谱,虽有些情非得已, 可是大哥第一时间就拍板了, 你应该明白大哥对长风的看重吧,收起你那些嘴脸!” “嘴脸, 我能有什么嘴脸?话都让你们说尽了!我能说什么?!” “二哥,你知道就好,况且, 长风县试正场已得头名,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 此番县试,长风那小子说不得能摘一个县案首回来!九岁的县案首啊……” 裴清晏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他抿了一口茶水, 滔滔不绝的说着: “我决定了,等长风去了玉湖书院后,我就应约去国子监, 磨上些许年岁,说不得还能有机会把长风和渡儿送进国子监。 总不好,咱们以前在国子监读出来的, 让咱们的子侄却要在一省书院屈就!” 裴清海这才刚刚从叶景和摘下县试头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到自家小弟这么一番话,也不由无语了: “……国子监咋了,那能长一朵花似的。再说,你忘了娘的话了?娘她老人家能同意你去吗?” 裴清海这话一出,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沉默了下去。 不入仕,不成婚,不生子。 这,是他们对父亲和母亲的抗仪。 裴清海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随后就目光放在了裴清宴的屋子摆设上。 别说,这小子的屋子,倒是有模有样,很有品位。 忽然,裴清海的视线凝了凝,将目光放在了正厅的一幅挂画上。 他这位三弟,从小就在读书这事儿上颇有天赋,他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就曾经将考生默下来的考题自己作答,所答题目便是连国子监的先生见了都赞不绝口。 但,谁又能想到他们从出生开始,命数就已经被固定了。 从国子监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到青州小城默默无闻的家学先生。 那些年少时的恣意潇洒,如今,倒更像成了每个人身上的枷锁,可望而不可得。 那挂画上画的不是别的,而是他三人在国子监时,一夜成名的场景。 唯独画卷的角落题了一行小字: “年少何须逞风流,白发苍苍亦镇国。君有千军万将伏,我自妙计安天下。” 此诗作于昔日镇国公大破敌军,力挽狂澜之日,这一战让镇国公威名远扬,这一战也让天下无数人看到了林家的满门忠烈。 莫说习武之人,便是如裴清晏这样的文人,也曾立下宏愿,试与国公比高。 那时年少,他们以为自己可以对抗整个世界。 哪怕是现在,裴清晏也从未将这幅挂画撤去。 “大哥,我想去。” 裴清晏轻轻的说着,裴清海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后,肩膀放松的塌下来: “好,那我给你打掩护。苟富贵,勿相忘!” 裴清海揶揄的笑了笑,裴清晏微微垂眸,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在初覆刚一结束,这样的县试并不需要糊名,所以张县令直接将叶景和的那份考卷抽了出来。 随后,就在他想要提笔誊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便直接将那份考卷折好装入信封,交由衙役: “去,将这封信寄给孙学政。” 宋县距离青州并不远,不过数个时辰,孙学政便在府中收到了张县令的信。 而此时,他作为本次县试的出题人,只自闭家门在府中,所有东西只许进不许出。 但随着孙学政将张县令的书信打开,那映入眼帘的是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旷神怡的疏落字迹。 他没有看错,这考生作答的正是他为初覆准备的一道难题。 正场不可耽搁,这些考生都是未来大雍的储备官员,他们并不需要面面俱到,但之后的初覆几场,便不必太过简单。 属于是,菜已经到盘子里了,挑拣些自己爱吃的,又有什么? 更何况,孙学政虽然与世家大族联姻,但其实……他是皇帝的人。 不同于张县令求学时的家境殷实,孙学政的求学之路颇为崎岖周折,但他永远无法忘记,有那么一个人,在他还是默默无闻的皇子时,便对自己慷慨解囊,资助自己读书。 为此,他献出了自己的忠心,婚姻以及来日的前途。 他赌赢了。 这会儿,孙学政知道张县令的为人,他并不会无的放矢,无端端将这份县试的答卷寄来,随即潜心一字一字的看了下去。 等看到半截孙学政,便不由激动的直拍大腿: “妙!妙!妙!还能有如此作想,此子当真了不得!商人,商税……” 孙学政看到的是更深一层的商人身怀巨富,可为了逃避商税,都想尽办法的藏起来。 可此法一出,不但可以让商人扮演曾经历朝中存在的慈幼局、抚孤院的角色,还可以让朝廷节省一大笔的支出。 大雍朝七省六十三州,每年为了民间人口的投入银两不计其数,孙学政这会的呼吸都不由急促了几分,他不敢想象若是由商人承担了这笔开支以后,国库里多余的银钱可以练多少兵?买多少战马?又可以让大雍的版图扩大多少倍? 不敢想,不敢想啊! 最重要的是,这些商人本就会各种藏匿财产,现在有给他们减免商税的比例,他们也更愿意将财富露出来,让其在市面上流动。 想清了这一点后,孙学政也不在府里枯坐,连忙到书房一通翻箱倒柜,铺纸磨墨提笔写下了一字字殷切的话语,然后连同那份县试的考卷一起放进了信封里,这一次的信封厚实了不止一倍。 “来人,请风云卫的大人来府里一趟。” 下人应诺,随后向府门外走去,门外把守的正是来自风云卫的精兵良将,他们全然忠诚于皇帝,乃是皇帝当初从东州起家的资本。 这青州的风云卫,如果叶景和在这里,一定觉得他很眼熟,毕竟每次逢年过节,都是由他来将义国公送来的东西一股脑地送到府上。 这会儿,那位风云卫青州统领,听闻下人这话,他想了想,抬脚朝府里走去。 这位孙学政,自来到青州以后,与圣上联系频频,若是他没有猜错,他许是圣上落在青州的一步暗棋。 如今,孙学政能这时候请他入府,只怕是有什么要事。 果不其然,青州统领刚一踏进孙学政的书房,孙学政便直接扑过来抓住青州统领的手: “统领大人,此信请你务必加急报与圣上,它……或许攸关我大雍未来百年之根基!” 青州统领听了这话,忍不住倒吸一口气,他看了看手里并不轻薄的信封,却有些将信将疑。 他是习武之人,不知道这寥寥书信,如何能成为立国之根基,但孙学政的话由不得他不信。 随即,青州统领抱拳一礼: “学政大人在此安坐,此信某必于三日内奉于圣上面前!” 孙学政闻言激动地点了点头,等看着青州统领离开后,他这才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也不知能想出此法的考生该是怎样的妙人,若是圣上赏识,只怕他不日便要入朝为官,与自己成为同僚了! 一想到这一点,孙学政便不由高兴的哼起了一首乡间小曲。 一旁的下人听到后,会心一笑,将门轻轻掩好。 看来大人今日的心情极好呢! 三日后,一封来自青州风云卫的急报呈至御前,皇帝不由激动的站了起来: “如何,可是他们查到了那长风公子的过往?哼,我倒要看看云峥那小子有什么瞒着我的!” “圣上非是如此,青州风云为送来的乃是孙学政的加急密信,请您过目。” 郑瑞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犹如一块薄瓦厚裴老夫人的信函呈了上去,皇帝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唇角抽搐了一下: “知道的是他孙绍涵给朕送的急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见不得朕清闲,这么厚的信,啧,这得看到猴年马月去?” 皇帝嘴上说着,手却已经诚实的将信函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好的县试考卷,以及孙学政的发自肺腑的倾力推荐。 等皇帝一字一句的将孙学政的书信看完后,他缓缓坐在了椅御上,过了好一阵,这才道: “郑瑞,孙卿今年已经有四十七岁了吧?” 郑瑞想了想,回答道: “孙大人是巳月生人,再过两个月便四十有八了。” “嗯,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寡淡如水,要不是当初他自作主张,在朕最难的时候,直接和世家联姻,在京中与朕里应外合……朕还想不到他也是那样一个外冷内热的人。” 当年,若非孙学政仗着世家的关系网一直给皇帝通风报信,皇帝打下盛京城也没有那么容易。 只是,早年的那场扮演,随着皇帝现在一日日对世家的下刀,使得孙学政已经在妻离子散的边缘。 但他对此没有一句怨言,只是越发沉默,皇帝不得不变着法的提携他,但最终……他选择了离京。 他说,‘臣在盛京之外,圣上便多一双盛京之外的眼睛,圣上安居于盛京,能耳闻天下事,臣方不负圣上多年栽培提携之恩。’ 但,孙学政这一走,寄回来的书信寥寥无几,除了每月的惯例文书外,从不多言其他。 两年前的青、云大疫,便是他派人躲过了原青州知府的围追堵截,及时报与御史,只可惜那时候他差点儿病重到死掉。 “……能得孙卿如此盛赞,朕倒要看看他说了什么!” 皇帝如是说着,语气中夹杂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酸意,毕竟当初就算是起事之时,他都从未见过孙绍涵如此失态的时候。 什么国之根基,安天下之妙计……哼,他倒是从未这么夸过自己! 皇帝心里碎碎念着,但还是打开了那张县试的答卷,不看其文,只观其字,便可知此人应当是一个大方磊落的君子。 皇帝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作答人的姓名,毕竟,对于他来说,这天下之英才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随着皇帝开始亲阅夜景和的作答,郑瑞在一旁端着皇帝刚刚要的茶水,腰都弯酸了,可是皇帝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但即使如此,郑瑞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响动,生怕惊动了皇帝,打乱了皇帝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御书房里响起了皇帝沙哑而又带着激动的声音: “此法,怕是满朝文武也想不出来!” 皇帝这话一出,郑瑞在心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能得圣上如此评价,怕是很快就有人洪福齐天了。 但随后,郑瑞的目光在考卷上微微一凝,遂小声禀告: “圣上,圣上,您看这考生的名讳是否有些熟悉?” “名讳?” 皇帝低头去看,随后不由愣了愣: “这人,也是青州出身,也叫长风?怎么,难道那青州出了一个长风公子后,百姓连取名字都要跟着他了,他到底有什么魅力?” “……呃,圣上,您要不要再看一看这位考生的年龄?” 皇帝看了一眼,然后眼睛就再也离不开了,他失声尖叫: “什么东西?他才九岁?!” “圣上,准确的说,再过一个月他就十岁了。”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瞪了郑瑞一眼: “九岁和十岁有差吗?他一定就是青州的那位长风公子!对,一定是他,他小小年纪便能在青州大疫,知府逃命后,展露出那样出色的统御之能,这等安民之策非旁人可以想出!” 否则若是青州出了两个这样的长风公子,那皇帝就要考虑要不要将皇陵修在青州了! 这可是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 正在这时,有一人大大咧咧的抬脚走进了大殿,连门都没有敲,外面守门的太监更是连阻拦都不曾有: “呦,圣上,您忙着呢?” 义国公这会儿抄着手,脸上难得带着平日里干了坏事,巴巴想要求帮助的心虚,可皇帝这会儿正沉湎于震惊之中,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义国公,并未发一语。 但这不是义国公第一次见到皇帝这样了,他也不怵,大刀金马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声音却无端带着一丝讨好: “圣上,臣想告个假,也不需要太多,就一个月好了!” 嘿嘿,小外甥小小年纪竟然一举摘下县试头名的荣誉,他这个当舅舅的要是不在发案那天陪着,那等以后小外甥知道了,他可是要在小外甥面前抬不起头的! 哦,不对,最抬不起头的绝对不会是他! 想到这里,义国公悄咪咪的看了一眼皇帝,而皇帝这会儿已看向了他,那双眼蕴含着丰沛的情绪,让义国公一时都读不懂。 这会儿,皇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考卷,不动声色道: “一个月?那不知朕的义国公、好弟弟,这一个月你要去做什么?” 皇帝这话一出,义国公身上的汗毛瞬间根根炸起,他上次见到皇帝姐夫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还是在上次! 那时候他好歹还有姐姐护着,今天……难道是他捡的日子不好?正好撞上了皇帝姐夫被下面人惹恼了? 义国公不由暗叫倒霉,但面上却没有丝毫异样: “就,这两年在盛京呆的骨头都酥了,左右这些日子,京中也没有什么大事,姐夫你就不能放我出去撒撒欢吗?” 皇帝深深看了一眼义国公,看的义国公都觉得身上毛毛的,他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哦?撒撒欢,只是撒欢吗?” “呃,那还能去哪里?再说,我可是姐夫你的风云卫统领,我若是离开的太久,姐夫你的安危谁来守护?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一个月后我一定会准时回来的!” 义国公为了得到假期简直拼了,这会儿嘴巴跟抹了蜜一样,皇帝却不吃他这一套,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似笑非笑: “哦?那要是朕没有猜错,你撒欢的地方不会是青州吧?再具体一点,青州的裴家?” 皇帝这话一出,义国公的脸色瞬间一变,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直勾勾的盯着皇帝,全无不可直视天颜的规矩。 姐夫他知道了,他知道多少?!! 义国公当然知道,要是皇帝知道他私藏了小外甥的信息不上报,打断他的腿都是轻的。 可是,这所有的一切和小外甥的安危相比,不值一提。 义国公的心脏在这一刻狠狠的跳动着,比当年亲眼看着姐姐抱着小外甥跳入莽江时还要猛烈。 不,不对,如果姐夫知道所有的一切,他才不会像现在这么心平气和的和自己阴阳怪气呢! 想通了这一点后,义国公绷紧的神经缓缓放松,但他并没有急着坐回去,否则怕是要在姐夫面前露馅。 而皇帝这会儿也不等义国公冷静下来,便厉声发问: “说!那个长风公子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你堂堂一个国公在这时候告假一月去看他?他是你的谁?!” 义国公缓缓坐回了椅子,虚着眼,不紧不慢道: “我倒是不知道姐夫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动向了,怎么,姐夫现在这是开始怀疑我了?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姐夫怀疑的,姐夫是想要兵权,还是想要什么?倒也不必这样来伤你我的情分。” “崔云铮!” 皇帝怒声开口,拍案而起! 而义国公这会儿也是同样赤红着眼看着皇帝: “臣就在这里,圣上若是有其他指教,不妨直言!若是,您觉得我这风云卫上将军,甚至这义国公的爵位您看不顺眼了,想撤不也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皇帝这会儿快要红温了,但脑子里却格外的清醒,他一错不错的盯着义国公: “你在试图激怒朕,掩饰你的真实目的,对吗?云铮,朕之前就说过,论演技,你连孙绍涵都不如。” 不过是他知道自己这个做姐夫的弱点,可以更快的切入,也知道自己不会真的伤了他,才敢这么肆意妄为! 义国公袖中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但他却面不改色地说道: “所以呢?圣上,您要揭穿臣吗?这风云卫是您的耳目,臣的所作所为,一星半点也瞒不过您的眼睛,那您不妨猜猜,臣又瞒了您什么事儿?臣又为什么要瞒了您?” 义国公的语气格外的平静,可偏偏就是这样平静的语气,让皇帝不由得皱了皱眉,背脊间竟不自觉地沁出了一丝凉意。 是啊,这有什么事能让云峥用这样激烈的手段和自己对抗着,也不愿意吐露实情? 对皇帝来说,以他和义国公的交情,哪怕哪一日义国公挥剑指向他,他也不会怀疑义国公是想要杀他,而是他的身后藏着更加危险的的敌人! 可是…… “姐夫,你别问了,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义国公这近乎哀求的话一出,皇帝瞬间像是一个漏气的面口袋,整个人倒退两步,瘫坐在御椅上: “真的不能告诉朕吗?朕……” “圣上,您比臣更清楚盛京这滩看似平静的水下,究竟藏着何等的惊险危机。” 义国公淡淡说着,皇帝怔了怔,脑中忽然电光火石间的闪过了叶景和落在县试答卷上的年龄。 他的皇儿,也是同年三月生人! 皇帝迫不及待的想要向义国公求证,可下一秒他又僵立在原地,沉默了好一阵,这才道: “好了,不说这件事了,云峥,既然你今天来了,那你先来看一看这张考卷,你以为此事可行否?” 义国公眉尖微挑,看了一眼皇帝,这才接过了考卷,一字字地看了下去,看着看着,他不由坐直了身子: “此法可不像是朝堂里那些老榆木疙瘩能想出来的。很新,但推进只怕不好推进。” 义国公很是中肯的点评着,至于他为什么说不好推进……从各个方面来看,这确实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好事,但问题是利国利民,不利人。 而这里的人,乃是那些从商人手里各种盘剥的权贵,那是他们奢靡挥霍的来源,他们岂能随意松口? “那若是由你这位义国公来推进呢?你可是朕的风云卫上将军,风闻奏事,先斩后奏,朕许你特权,以青州一地为此法试行之地,你,可敢接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80章 二人对视的一瞬间, 两对眼睛里都藏着别人看不懂的情绪与默契,义国公的喉头滚了滚,随后恭恭敬敬, 抱拳一礼: “臣, 万死不辞!” 二人在短暂模糊中达成了共识,而他们也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共同的选择:用自己最信任的人去保护最想保护的人! 皇帝听闻此言,只是微微颔首, 没再多问, 反而又提起了另一事: “朕记得那青州裴家,乃是裴尚书一脉的后人, 如今怎得那般落魄?” 裴家相较于普通人家, 那算是富贵至极,可是在皇帝眼里, 那就十分落魄了。 整个族里都挑不出一个在朝为官的二品大员,还是在有裴尚书打下那样的人脉基础的情况下! 一个个的,也太不上进了! 义国公难得卡了一下, 像是没有想到皇帝会将此事就这么轻飘飘的放过, 这会儿他浑身像是生了刺一样的不自在。听了皇帝这话, 他还真知道: “这事儿啊,和先帝有一点关系。” “哦?” 皇帝不由得有些好奇, 这裴家旧事, 如何就与先帝有关系了? “咳,圣上可还记得先帝在世时,颇为仰慕风水玄学之说?彼时, 圣经之中上山寻道之人不在少数,倒是唯独一位五品小官的女儿得道还京。 只是,当时宫中将将发生过巫蛊之案, 先帝颇为忌惮,那小官将女儿献上后,先帝便将其赐给了当时立下大功的裴尚书为妻。” 啧,能不忌惮吗?半吊子水平的宫嫔都可以在宫中施行巫蛊之事,那要是换一个有真本事的进宫里,先帝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似是想起旧事,皇帝的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主要是吧,这个巫蛊之事没有造成多大的危害,但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比如……先帝因为着凉拉肚子将龙遗落在了大殿上之事,就被用巫蛊之事强行掩盖了过去。 嗯,当时这件事还是很有名气的,就连皇帝也偷偷摸摸的吃过瓜。 据说,传言中,先帝落下的不是龙遗,而是身上的罪孽巴拉巴拉,洗的别提多干净了。 义国公对于这种旧事倒是并不知情,这会儿自顾自的说着: “裴尚书那时已经三十又五,而他的夫人也不过二八年华,老夫少妻,您懂得,自然是对其十分珍挚爱之。 二人成婚后两载便有了第一个孩子,那孩子出生当夜,尚书夫人夜观天象,得出此子不可为官,否则轻则丢官,重则丧命!” “……朕记得,主支这家有三个儿子吧?总不能个个都不能入仕吧?” 闻听此言,义国公没有吭声,只是抬眼看着皇帝,用眼神告诉他: 是的,没错,您猜的没错! 皇帝一整个无语: “不是,这裴尚书什么时候这么听人的话了,他当时在朝堂上梗着脖子和人对骂,在御书房里和父皇拍桌子的时候也不这样啊?” “那臣就不知道了。不过,现在那位裴家家主,他还真不是一块入朝为官的料,又聪明又笨的……” 义国公无意间提起这事儿,却让皇帝的眸子微微一缩,他自幼时期记忆便一向很好,他隐约记着,义国公曾经说过,长风公子便是这裴家家主的义子来着。 “但他待人倒是一腔赤诚之心,哪怕将那位长风公子收为义子后,也并未区别对待二子,甚至还重新序齿,使下人尊其为大少爷。” 义国公心情好,小小的放了一波水,可是皇帝心里却听着万般不是滋味。 “云铮,你说长风公子这小小年纪便能坐上县试正场头名的位置,他得吃多少苦?” “那孩子……” 义国公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笑: “臣倒觉得,他是个天生不凡的,听到王知府说,他小小年纪在落入绝境之时,便能用三言两语扭转了自身的颓势,更是在前青州知府逃命之后,以一己之力整合了唯一的官府势力——一群狱卒。 如今,臣与圣上谈及此事,也觉得颇为稀罕,您说那群狱卒怎么就那么听他的话?若不是如此,只怕青州早已生灵涂炭。” 连距离青州府城最近的宋县都已经陷入了一片静默,可府城却还能有条不紊的运转着,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皇帝闻言,翘了翘嘴角: “是啊,也不知这孩子的爹娘究竟是何等才华出众的人物,竟能使他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出色的表现,难得,难得!” 义国公:“……” 您老还真是不脸红啊! 一旁的郑瑞一脸迷茫的看着二人的话题不断跳跃,他不明白为什么上一秒圣上还在和义国公说起授予重任之时,下一秒便又提起了所谓的裴家。 裴家,说的好听一些,是个官宦后代落魄的富家翁,实则就算是整个裴家落进了盛京城,只怕连一点水花都掀不起来,他何德何能能让圣上和一位国公在这里谈及他们家里的旧事? “是啊,那长风公子确实出色,只不过他爹娘已逝,裴家主倒是有眼光,倒也不至于让那孩子孤苦无依。” 义国公这话一出,眼中还带着笑的皇帝眸子一下子沉了下去,仿佛浸了一块千年寒冰。 “不过嘛,照我看来这事本来没有这么快的,谁让那前青州知府不做人,逼的裴家不得不先将长风认为义子,好向其讨人。” 前青州知府?端王! 皇帝思及此,抬眸瞪了一眼义国公,也就是这小子了,在自己面前上眼药都这么敷衍潦草。 但,他偏偏还就吃这一招! 义国公深谙话说三分的道理,这会儿说完这事儿便和皇帝东扯西扯了一番,讨了一堆东西,随后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了。 哦,不对,他应该是奉命去青州看小外甥啦~ 皇帝看着义国公莫名轻快的脚步,颇为有些羡慕,犹记得当初他还是秦王的时候,曾与其把酒言欢。 那时,他们说要赏遍世间名山大川,行遍万里之路。 现在,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被独自捆绑在这高高的庙堂之上。 “郑瑞,你说,朕何时才能微服私访一趟?” 皇帝这话一出,郑瑞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圣上,圣上使不得呀!您千金之躯怎么能随便驾临民间?若是有个万一,只怕国本动摇,江山不顾啊! 况且,况且……您知道的,现在国库不丰,朝堂人心浮动,您即便是微服私访,只怕结果也不是您想看到的。”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朕不过是随口一句戏言罢了,只是看着云铮这小子自由自在的模样,一时感慨罢了。” 郑瑞见皇帝似乎真的只是随口谈及此事,随后不由松了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但下一秒,皇帝便开口道: “这些宗亲的孩子在敏庆阁已经读了两年书了,就是再怎么蠢笨的人也应该能读出点东西了。去,传旨,让敏庆阁的那些大家们给他们准备一场考试,头名的奖励……就用那顶鹿顶冠吧。” 皇帝这话一出,郑瑞的眼睛瞬间睁大,这鹿顶冠可有来头! 这是昌明十八年的那场秋猎,彼时才十七岁的圣上在先帝未曾下场逐鹿之时,以一己之力力压太子等一众皇子,一箭穿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杀了那头仓皇逃窜的鹿。 也因此,圣上从当时最默默无闻的皇子获封秦王,成为秦王后,圣上又将当时猎到的那头鹿的鹿皮制成了柔软的鹿顶冠,上面镶嵌着美玉与宝石,额前有两条金蟒拱卫着一颗拇指大的夜明珠,倒是颇有几分二龙戏珠的味道。 但此时此刻圣上已经登基为帝,当初秦王时的那顶鹿顶冠在现在看来,更有其他深意。 郑瑞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他还是低下头,领命走出了御书房的大门。 敏庆阁作为诸位世子读书的地方,此前为免争执纠葛,并未举行过这样的考试……尤其是,圣上为这次考试还拿出了彩头,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彩头。 …… 而此时,叶景和并不知道他随意一写的作答,此刻已经呈至了御前,并且被皇帝亲自下令进行试行。 毕竟,按照他对大雍目前官员的了解,即便是一个真正行之有效的好办法,也会在他们的三言两语之下,要么被按下,要么被加入各种各样的糟粕推行。 所以,当初出谋划策的时候,叶景和大手一挥心情舒畅,并不考虑其真正推行的阻力。 而现在,坐在第三场考试的考场中,叶景和顶着张县令热切的目光,心中颇为无奈。 这位大人,麻烦你收一收你的神通吧!他真要吃不消啦! 是的,初覆这一场,叶景和是当之无愧的头名! 而这一点,在当初张知府对他进行拷问的时候,都已经成了所有考生的共识。 不过,人无完人,他裴长风就是有多厉害,他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就像这一次的再覆,也是三题,以易难易的搭配来出题,很是搞人心态,比如第一题是最简单的默写孝经首章,当然这一开始的时候并未划入科举必考类目。 但是,以古代的社会环境,懂的都懂,所以考生们都是比较有准备的,一时间倒也没有谁因为这道题而顿笔。 但等到第二题的时候,哪怕是上头坐着张县令,不少考生都不如倒吸一口凉气。 题为:滔滔莽江,跨五省而汇赤海,至金池、盛京而缓,过锦川、云安而急,至今三年小涝,五年洪波,民苦之久矣,何以为? 这道题别看题目字多,那难度也高啊! 题面上大概介绍了莽江的地理特征,然后,出题人直接笔锋一转,就问你,这莽江的水应该怎么治? 这一刻,所有考生的心都有仿佛是日了狗一样的无语。 啊?我吗? 我来治水?! 大人您可是真看得起我们,从古至今有治水之能的奇人异士,扳着手指头都能数得清,像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考生在那些人面前犹如蜉蝣见青天,如何能提出比前人更加精妙的治水之法呢? 一时间,考场里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股浓郁的幽怨之气,虽然大家都知道正常排名出了。本场县试的人选便已经定好了,但后面这几场可也算是排名的关键。 但……他们怎么觉得这位出题人并没有想要让他们通过后面这几场考试翻身的意思? 不过,不会,大家都不会,谁也不会比谁高贵到哪里。 但下一秒,正厅里的九人又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掉了一地,无他,坐在首席位置上的那个瘦小身影,他提笔动了! 不是?治水你也会? 你还记得你多少岁吗?你就是刚出生就开始读书,治水这事儿,它跟读书有一文钱关系吗?! 就连张县令也不由好奇的想要起身过去看看,夜景和大大方方地挪开了手。 嗯,以他九年义务的教育经验来说,不会的可以先空着。 所以,此时此刻,叶景和写的是第三题的答案,但就是他这一动笔,将一群考生的心态彻底搞毁了。 “县令大人,学生请交卷!” 叶景和身后的一名考生起身禀告,眉眼之间却尽是暗淡。 若这县案首做不得,县试第二名和第五十名,又有什么区别? “学生,也请交卷!” “学生……” 一时间,正厅十人,已去七人。 叶景和看到这一幕后,整个人都懵了。 他们,这是不准备争了吗? 而张县令却是看得分明,这些考生分明是被某人的提笔搞坏了心态,连第三题那等简单的题目都不愿意再做。 但,张县令并没有多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等衙役将要交卷的考生试卷收齐后,那七人便退出了正厅,余下的只有首席的叶景和和剩余的两位考生,一时间整个正厅都显得空旷了起来。 这两位考生,其中一位正是宋少文。 宋少文骨子里带着几分阴暗,又带着几分执拗,在他看来,即便是他不如叶景和,可若是他提前交卷了,那才是真正意义的认输了。 是他自己从心理、生理等各个方面上输了,他绝不愿意! 这会儿,宋少文看着叶景和的背影,捏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连关节上的冻疮被崩裂了都不会觉得疼痛。 第二题不会,他就写第三题,那些蠢货就这么匆匆忙忙的交卷了,那第二名的位置,他收下了! 他可以允许自己输给一个天才,但若是再输给那些佣人,那他这些年的努力又算什么? 叶景和并未察觉到他的身后有人正斗志勃勃的盯着他的背影。 这会儿,叶景和将第三题写完后,又将目光落在了第三题上,他的眼神有些虚浮,脑中却开始分析出题人的真正用意。 让一群才县试的考生去写治水之策,这不是闹的吗? 且不说,县试的考生年龄大小的问题,只一点,这道题目对于莽江的地理信息解释的太过含糊了,什么叫金池,盛京就水流缓,到了锦川和云安就变得急了? 原因呢?是河道的宽窄不同,还是河床的高低不同?是当地的地势不同,还因为含沙量不同? 什么都没有,空谈什么治水之策,这不是荒谬又是什么? 但,题目不能不写,毕竟写了不一定扣分,但不写一定没分! 叶景和想了想,随后提笔写下: “学生敬禀大人,学生无法可解。凡治水之策,皆须因地制宜,因势利导,若以片面之言,随意定论,此乃莽撞冲突之大忌。 人云,洪水无情,勿与天争。然农桑之事,无水则不成,风调雨顺而仓廪足。 今论莽江,其水滔滔不绝,如冲天巨兽连天而起,此非灌溉润泽之宝地? 其性烈而力足,可分其力而泄四方,泽被天下之土地,以解民之忧,民之苦……” 叶景和纸上说着无法可解,可还是将自己脑中的那些关于治水的地理知识几乎榨空了写下来。 这一刻,叶景和并不觉得自己比先人聪明多少,毕竟在现代还留着古代最伟大的水利工程——都江堰。 且,他才正儿八经在这个朝代生活了两年,他对于这个朝代的地理信息也仅限于青州之地而已,那莽江他更是连一眼都没有见到过。 可叶景和笔下未停,或许他现在写下的只是一些老生常谈,可万一呢? 万一他笔下的答案可以给旁人带来一星半点的启发,那么,滴水成河,总有一天便能彻底改变现状,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81章 这厢, 叶景和在考场里奋笔疾书,那厢,刚刚已经走出考场的七人, 这会儿正站在距离考场外不远的空地上, 耳边是雪化的滴答声,七人都默契的看着檐上的雪化成了水,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你……” “你……” “……” 下一秒, 一个干脆爽利的少年直接开口: “诸位就这么走了?倒也不觉得心里亏得慌吗?” “亏得慌?那一百七十八号来势汹汹, 连治水这等题目,他都心中有数, 你告诉我, 我们如何赢他?” “如此年纪,如此才华……只怕我等终身难以企及。” “况且, 我不认为我们这样出来就是亏了。人生在世比科举重要的是心态,我爹说过,知足者常乐, 我们此番已经过了县试, 任性一二倒也无妨。” “……啧, 我们虽然输了,可是, 府试也快要来了, 你们知道吧?” “这位兄台的意思是?” “我们输给一人丢人,那等到府试之时,青州那么多的人输给他, 我们还有什么丢人的?” “只怕,一百七十八号此番夺下县案首不会再试。” 里面年纪最大的一个考生如是说着,他今年已经二十有八, 这次县试也是他成绩最好的一次,然而谁能想到中途杀出来的一匹黑马。 县案首,他怕是不必想了。 “那可不一定,区区一个县案首之名罢了,又怎么会比得上小三元呢?” “哦?这位兄台倒是对那一百七十八号很是看好啊!只不过纵使他县试可以夺下县案首,也不一定可以一路高歌,成为我青州府的小三元啊!” 小三元,听起来简单,可是做起来难,既夺得秀才功名,又何必再为些名声去考? “能让我等心甘情愿认输的人,考一个小三元也不难吧?” 几人对视一眼,忽而一笑: “哎,我倒是真希望那一百七十八号能拿一个小三元,他到底怎么说也是我宋县出来的人物!” “就是,你们几位是青州来的吧,你们怕是不知道,隔壁的隅县和凨县比之我宋县不知富裕多少,读书的考生家里都请了不少名师大家,以至于此前我们县考过县试的考生前去府试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只能做陪,能中选的也不过两三人耳。这一次……或许有人能替我们扬眉吐气了。” “等会,那一百七十八号可是我们青州的,和你们宋县没有一文钱关系!” “那人家还是在我们宋县考的县试呢!” 眼看着,几人立马分成了两派,就要争起来,年长考生连忙道: “大家今日有缘聚在宋县一试,何必分你我?” “那是你我的事儿吗?分明是这宋县的空口白牙就想将我们青州的英才划到他们宋县去!” “什么叫空口白牙,人家没在我们宋县考试吗?别说我们宋县的,就连你们这些青州的,不也是对人家心服口服吗?” “你……” 最终,随着守卫过来巡逻,让两方人彻底熄了声,只是之后两拨人几乎站在了空地的对角线上,徒留最年长的那个考生站在中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人家当事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在这又唱又跳的,还争起来了? 他若是那一百七十八号,这府试和院试必然不会去参加,十岁小秀才的名声,足够镇住一片人了,又何必给自己上难度? 叶景和并不知道因为自己的存在差点让两地的考生打起来,这会儿他将自己能答的都答完了,随即将手拢在袖子里,静静等待敲钟声响起。 这一次,前十弃考七人,他再一次成为头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叶景和并没有因为觉得张县令赏识自己,他就一定可以成为每一试的头名。 毕竟,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个道理他还是知道的,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在每一次的考试都都全力以赴! 不过,如今县试已经进行了一大半,四月的府试,八月的院试……只是一想想都觉得任重而道远。 但,叶景和并没有想着避开,诚然若是此次他能成为县案首,直接便可获得秀才功名,免试府试和院试,但每一次的考试,都是一次积累。 无论成与败,都是他与这个世界斗争的结果,他可以输,但他不能避。 他是裴家和叶家目前唯一的希望,他是兄长,更是弟弟们未来的榜样,无论如何,他都不允许自己未战先怯。 笔是读书人手中的刀与剑,也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资本,他会珍惜每一次磨剑的机会。 他的野心,是在那三年之后的乡试、会试……乃至殿试! 关关难过,关关过。 试试难胜,试试胜! 这一刻,对于叶景和来说,他这么努力,似乎不仅仅为了两年前那个现在看起来有些可笑的宏愿——他,不想一辈子跪下去。 而现在,他的愿望里,多了些其他的东西,譬如……守护。 两试之题,无一不是攸关民生大计,若他是朝堂高官,有此妙计自有法子推行,毕竟,居高声自远。 可现在,他绞尽脑汁想出的种种计策,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但,不该是这样的! 再覆结束,叶景和提着书袋走出正厅,因为要躲避檐下的落雨,他快走了几步。 随后,就看到了一群幽怨的考生。 呃,他们不会是因为被自己搞了心态,所以故意在这里堵自己吧? 但这真的不赖他呀! 谁知道他们先生都不教他们应试技巧来着。 “我有一问,不知首席可否解惑?” 终于,一个宋县考生忍不住开口问道。 叶景和怔了怔,难道他们堵在这里只是为了向自己提问吗? 这该是怎样的惊世难题?他们不会要问自己治水之法吧,这他如何能答得了? “这……兄台请问,我自尽力应答,只这世间疑惑千千万,非一人可解,还望兄台莫要见怪。” “不,这个问题很简单!敢问首席,你认为你现在应该是青州学子,还是宋县学子?” 叶景和:“……” 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重要!当然重要!” “没错!首席你就回答我们吧!” “呃,那边说边走,放排的时间已经到了。” “首席,请——” 七人的动作难得的整齐划一起来,叶景和有些受宠若惊: “你们请,你们请。” 不过,七人虽然脚下动着,但是都目光灼灼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认真思索了一下道: “我,我就不能算是青州宋县共同的学子吗?论开蒙,我自家学启,户籍在青州,应试于宋县。 我想,即便是我自己也无法将青州与宋县就这样割裂的来看待。” 叶景和这话一出,七人懵了一下,最终,那位年长的考生又小声的问出了一个问题: “那首席,在县试过后,你还会去参加府试和院试吗?” 叶景和一愣,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那个考生: “当然会去参加呀!” “可要是你成为了县案首,府试和院试,完全可以免去,你一举就能拿下秀才功名,又何必……” “何必?这世上没有什么何必,只有必须走的路和不能走的路。兄台,你的向学之心不诚呀!府试与院试,可不仅仅是拿下秀才功名的必经路,试,你考了才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 我想,当初设下免试规矩的先人,他想的是让吾等没有后顾之忧的去尽力一试,而非直接逃避考试。 无论这一次谁能成为县案首,我想,府试与院试都是不应错过的。毕竟,此二试可避,乡试、会试和殿试又如何能避? 学习我们不通的,研习我们不会的,如此,来日方能一路青云,踏风而行,直上九霄。愿今日之言与诸位共勉,他日朝堂之上,能看到诸位熟悉的面容。” 叶景和微微躬身,一礼离去。 等他走后,众人都静立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发出艰涩的声音: “论学识,我不如他;论才华,我逊色于他,论心性,我远不及他啊!” “他该是我们当之无愧的首席!” “张县令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诸君,愿一路青云,踏风而行,直上九霄!” “愿一路青云,踏风而行,直上九霄!” 众人拱手一礼,大步离去,只是那背影中都带着几分潇洒与恣意,似乎方才在正厅被搞毁了心态的人不是他们。 又或许,是有人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蒙在他们心间的阴霾,为他们注入了汹涌澎湃的斗志。 宋少文缓步走了出来,口中轻喃: “青州和宋县共同的学子吗?你倒是会说话……” 但不知道怎么,宋少文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排斥那一百七十八号了。 与此同时,身居考场之中的张县令听闻了考场外发生的事儿,随着衙役的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捋了捋胡须,不由大笑: “好,好,好!好一个一路青云,踏风而行,直上九霄!明朗,你说这孩子他到底是怎么生的?你说那些考生愤而弃卷的时候,心里就真的不怨他吗? 可他倒好,寥寥数语,反而让那些考生对他彻底心悦诚服!即便换做是我,只怕也无法做到像他这样啊!” 师爷闻听此言,不由抽了抽嘴角: “大人,若是您有那位首席十分之一的本事,我便可以跟着您扶摇直上,吃香喝辣了!” 师爷没有说的是,他似乎从这考生身上,看到了那些只会在史书上记载的先贤是如何在各国周转,却被奉为上宾的。 就这口才与魅力,他自愧不如! 原来,这世上人的才华是真的完全不讲道理的,有人十岁就可力压一县学子,却被奉为楷模! 不敢思,不敢想啊! 哼,不过要他来说,这算他家大人哪门子眼光好,分明是他眼光最好,在那首席都没有作答的时候,他一眼就相中了他呢! 张县令一眼没看,就发现自己师爷不知道为何就翘了尾巴,他一时有些没眼看,不过,很快他眸中的情绪又转为了忧虑。 那道安民之策,一直是他悬于心间的巨石,他恨自己不能站在朝堂之上声援,也不知道那安民之策可否有落实之日。 “大人,大人……” 师爷的声音让张县令回过了神,他一时有些不解的看向师爷: “何事?” 师爷一顿,顿时无语,合着刚才他都白说了,害得他说得口干舌燥,结果自家大人倒是神游天外去了。 “大人,我刚刚说的是,既然今日那首席已经将其他考生的心聚在一起了,那您或许可以效仿古制,免试放案!” “免试放案?!” 张县令顿时倒吸一口气,他是知道明朗的性子一直有些放荡不羁的,若不是自己压着,真让他做了一方父母官,只怕要更加肆意妄为。 这免试放案的意思便是只要县试时考生可以夺下前三场的头名,便可以免去四五场的连覆,直接放长案排名。 而这免试放案,细数史书也就那么一两位童生罢了。 除了大多数县令比较保守,不肯轻易免试外,更多的是因为……若是随意免试放案,难免人心浮动。 可今日之事,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极了。 张县令原本想要拒绝的话语堵在了口中,脑门上的一根青筋疯狂的跳动着,连他的心都也跟着飘忽不定起来。 十岁的,免试放案的县案首,这事要是做成了,那他怕是在整个大雍都有几分名声了! 一想到这里,张县令的呼吸都不由急促起来,他抬了抬手: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哎呀,大人,这还需要想吗?前头我说人可造神,您不愿意,这现在已经算是真神下凡了吧,您推一把手也不妨事不是?” “休要胡言,什么神神鬼鬼的……” 师爷撇了撇嘴,低头抠手: “只怕大人您不愿意也不好使,那些考生都能提前交卷了,他们心里怕不是比您还想要直接免试放案! 再说了,人家首席的话,您忘了吗?那可是咱们和青州共同的学子,人记着咱们宋县,您就不能为了他,大胆一回?” “越说越不着调了!也罢,我倒也不做那等蛮横之人,待五日后发案,请他们五十人票选是否免试放案。” “这……也行,不过,大人,您什么时候才能争气一回啊?到时候,世人只会说那些考生有气度,您可落不着什么!” “你懂什么?他们的人生才刚开始,有这么一个好名声在,以后他们的路也能走得更顺一些,不必像我一样……” 张县令如是说着,眼神一下子变得黯淡起来,师爷愣神了一下,在自己嘴巴上拍了拍: “好了好了,大人莫要伤神了,都怪我这张破嘴,咱们不说这事儿了! 稍后等考卷收上来,不知道大人可否让我将首席的考卷先睹为快?我倒是想知道这位首席真的是全知全能吗?” “……” 五日后,再覆发案的时辰定于午时正,哪怕如今只剩下五十人争夺名次,可是宋县的百姓好事者不胜凡几,以至于发案台前的路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百七十八号头名!” “一百七十八号再中头名!” 随着两人的高呼,一瞬间整条街道都仿佛变成了一片热闹的海洋,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欢呼着,雀跃着。 为了一个连他们都不认识的人大肆庆贺高呼,而叶景和这会儿也堪堪被挤到了发案台前,他看着自己的座号,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 又是头名! 直到亲眼看到的这一刻,叶景和心中的惊喜才渐渐的溢出了胸腔,果然老师说的是对的。不答一定不会有分,答了说不定会有分! 说实在的,他这几日其实对再覆的排名心里很没有底,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糊弄”。 没想到,竟然还真被他撞到了! 一旁的裴清河这会儿高兴的已经不知道天地是何物了,他弯腰一抄手,就将叶景和从地上抱起来,随后抛在空中又接住。 “头名!长风,你又是头名!可太给咱家长脸了!!!” “爹!爹,爹,快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不是,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爹这么性情的? 您还记得您原来的人设是含蓄内敛的书法大家吗? 一旁的王成望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耳边的欢呼声忽远又忽近,叔叔他……真厉害啊! 自己这辈子就算是拍马恐怕也赶不上他了吧? 难怪他爹当时那么当机立断的和叔叔结为异姓兄弟,否则他哪里有资格站在这里? 可……若是有生之年,他能像叔叔这样给他爹长脸一次,哪怕就那么一次,他爹都会高兴疯了吧? 好容易等裴清河高兴够了,这才把叶景和安安全全的放在地上,叶景和不由瞪了裴清河一眼: “爹,您这胳膊不要了?您都不怕,万一有个什么,您以后都提不了笔了吗?” “不怕,怕啥?长风你又不重!” 裴清河这会儿有些气喘,他擦了擦鬓角的汗珠,看着叶景和的眼神,仿佛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再考两场,就发长案了吧?到时候说不定我们长风就是名正言顺的秀才公了!” “爹,您不要在外面说这个……” 不是说古人都很含蓄的吗?他爹怎么这么外放? 但下一秒,就有考生笑吟吟道: “伯父所言极是,首席之能,若他当不得这县案首,又有谁能?” “正是正是!” “啧,怎么还要再考两场,县令大人是怕我们受到的打击不够吗?” “哎,我记得有个古制……” “你是说那个?” “那个?那个是哪个?” 有人一脸茫然,有人不由会意,随后他们将目光落在了叶景和的身上,脑中不由思索起来。 若是那个古制,首席他……倒是名副其实! 随后,有人出了一个点子: “左右明天才要连覆,不若我们今日向县令大人提议吧?” “我同意,考再覆时那件事我可不想再发生第二次了!” “呃,你们不是都说要一路青云,踏风而行,直上九霄吗?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你跟着首席屁股后面,还想一路青云呢?你脑子养鱼了吧?” 叶景和:“……” 怎么说着说着就开始人身攻击起来了? 正在这时,师爷从考场走出来,将台下的考生请到了一处。 叶景和也在其中,他到底是半路出家,哪怕是刚才那些考生含糊说着的古制,他都一概不清,这会儿只是有些不解的站在空地上,心里却好奇得像是小猫在挠似的。 只是,叶景和却没有注意到师爷这一刻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丝幽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82章 无他, 谁也没想到这些考生喊着首席啊,县案首的就冲了进来! 明明,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想出来, 能让自家大人和这位首席拉近关系的办法! 你瞧这首席现在才多少年岁, 便有如此成绩。那等到他来日入仕,肯定比自家大人得用,到时候他们大人万一哪里做的不对, 那不是还有人能拉一把吗? 可是啊, 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或许这就是他们大人的命吧。 心里这么想, 师爷却没有表露出来, 只是等所有考生安静之后,这才开口道: “还请诸位安静, 某奉县令大人之命,特来请诸位投票选择,本次县试是否开启古制——免试放案?” 不等众考生开口, 师爷连忙让人将准备好的纸条呈了出来: “还请诸位提笔, 写下你们的选择, 本次投票不记名,诸位可随本心。” 师爷这话一出, 仿佛在平静的湖面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不过,和他所想象的考生抗议不同,大多数人都在这一刻和自己熟悉的考生眉来眼去。 “啧, 看来我们和县令大人心有灵犀啊!” “你以为被搞心态的只有我们吗?” “早点结束也好,反正都已经过了,正好可以给家里省些银子!” 这一刻, 空地上,人声嘈杂,而叶景和这会儿都懵了一下,他拉了拉一旁邓颖的衣袖: “邓兄,这免试方案是什么规矩?” 邓颖见叶景和真不知道,他笑了笑,忙解释道: “裴弟不知道也正常,毕竟这古制此前只落实过两次,一次是卫朝的姜丞相,一次嘛,就是前朝曾被康明帝托孤的大权臣,萧清易。 所谓免试方案便是在县试时考生前三场都夺得头名,则可免去后两场连覆,直接放案。 一般来说,能让县令大人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他觉得接下来的两场已经没有再考下去的必要了。 一人压一榜,压的正大光明,理所当然,如此而已!” 只是,就连邓颖也没有想到县令大人会将这个决定的权利交给他们自己。 邓颖解释过后,叶景和便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他倒是不认为自己真有什么能力压一帮考生的本事,他有的不过是一些现代阅历带来的取巧之法。 这会儿听着邓颖的赞不绝口,他一时觉得脸颊发热,免试放案……他何德何能? 再说,要是他没记错,在场中最起码有七人昨天被他搞了心态,他们是定不同意的。 想到这里,叶景和心下微定,已经做了决定。 何必免试,该是多少名就是多少名。 不过一次磨砺而已。 “一百七十八号,到你了。” 不远处,榆木长案旁,师爷唱着名字,叶景和抬步上前,在纸条上写下了一个字,随后投进了一旁的箱子里。 别说,县令大人搞的这一套还挺民主的。 不多时,邓颖也上去写了,只是回来的时候,冲着叶景和一阵挤眉弄眼,让叶景和一时哭笑不得,不用邓颖开口,他就已经知道邓颖选择了什么。 邓颖之后的,是那位榜二,等他投了票回来后,却只是看着叶景和认真的说道: “首席,你当之无愧。” 叶景和眼睛微睁,不是吧,他也同意了吗? 他现在也是三场的榜二,真的不再挣扎一下吗? 不远处,宋少文与季清梓一前一后的上前,站在长案前,宋少文犹豫了一下,随即饱蘸浓墨,提笔写下一个“是”。 等这个“是”字写完以后,他神情恍惚的走到了一旁,看着不远处叶景和与榜二谈笑风生的模样,他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他输了,他亲自认输了。 可是,那颗原本仿佛被压了一颗重石的心脏,似乎没有那么沉闷了。 或许在这一刻,他已经认命了,认命自己不如那位首席,甘愿陪坐。 季清梓这时候却大大方方的落下了一个“是”,他虽骄纵暴躁,却知道大势已去,不可阻挡,倒不如此刻大大方方的送某人一段青云梯。 希望,希望他们下次再见的时候,不会再如此前那般针锋相对吧。 而这时,叶景和这也看到了两人看着自己怪怪的眼神,季清梓叶景和就不说了,他包不会让自己免试方案的! 至于另一位考生,叶景和隐约记得他和自己同为前十,曾经看着自己的眼神可不是多么友善。 嗯,现在五十票去九票,看起来,自己的赢面还是比较大的嘛! 叶景和自娱自乐的想着,只把今日之事当成一场炼心之旅。 数百年才出了两位能免试放案的秀才公,这是何等的荣誉? 但将这一切的决定权都交给自己的竞争对手后,荣誉就已经变成了一根悬在悬崖上的钢丝绳,让人心里一忽一忽的。 随着最后一个人写完,叶景和的呼吸难得急促了几分,随后心中苦笑,原来,他也不想自己想象的那样心如止水啊! 可是,唯二免试放案的人物,都是史书上大名鼎鼎的存在。 那可是,青史留名! 随着师爷抱着箱子离去,考生们也不再安静,这会儿嘀嘀咕咕的说着: “可算是要结束了!” “对啊,终于不用再受这折磨了,而且听首席的意思……这次府试,有的看了!” “啧,这次府试只怕也是要神仙打架了,我听说,隅县的曹英,凨县的张寐这二人可都是在县试过后,进入玉湖书院求学过一段时间的。 这次的府试也是他二人的分班考核,只怕他们这次是不肯轻易撒嘴的。” “玉湖书院啊……那首席这次和他们同场而考,岂不是危险了?” “首席危不危险我不知道,总之这次的府试我定是不会去的!” “呃,有点志气好不好?” “那你去吗?” “去什么?我觉得我学的还是不够扎实,还需好生再磨砺两年才是!” “……” 约莫过去了两刻钟,师爷面色奇怪的走了回来: “投票结果已经出来了,呃,四十九票对一票,县令大人已经决定明日便放案,现在请诸位自行离去便是。” 师爷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叶景和的脸色,当看到叶景和脸色突变后,他心里这才舒坦了。 啧,刚刚查票的时候,他看到唯一一个“否”的时候,脸色也是这样的,只是等他从那字迹中辨出来是某人后,一时是又好气又好笑。 你小子身负大才就不能自信一点吗?否什么否?这可是青史留名的机会! 不过,他否了,其他考生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只是随着师爷这话一出,考生们瞬间炸了锅: “不是,怎么还有一票不同意啊?到底是谁不同意?” “啧,总不能是某些嫉妒首席的人吧?” “那是还没被打击够,不死心吗?” “……” 考生们乌泱泱的就准备在县令处再打探一样,正在这时人群中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 “是我,是我不同意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过来,随后恍然大悟。 原来是首席自己啊,那不要紧了! 叶景和这会儿也颇为费解道: “我是真没有想到诸位,会,会都同意。” 别的不说,就他在现代勤工俭学的时候,一个轻松点的岗位都可以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更何况古代这决定命运的科举呢? “哈哈哈,难得还有首席你没有想到的事儿,这也算是这场县试我们最大的收获了!” “就是就是,首席这模样还真有意思,知道首席你是不想错过每一次考试,只是最后两场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倒不如让首席你提前感受成为秀才公的滋味!” “是极是极,即便县令大人不提及此事,我等也准备想法子联名请县令大人开启古制了。如今,倒是皆大欢喜。” “首席,府试的时候可要小心,你的竞争对手可都不是简单的人!不过,你现在比他们都高半头,嘿嘿!” 叶景和听着耳边的一言一语,只觉得胸腔原本空荡的地方被渐渐地填满了。 或许,这个世界曾经有过黑暗,有过污秽,可在这一刻,看着这一张张淳朴的脸,叶景和只觉得自己曾经蒙于心间的阴霾被彻底净化。 旋即,叶景和深吸一口气,躬身一礼: “今日之事,多谢诸位成全!诸位都是真君子,是我,是我小人之心了。” 叶景和坦诚的说着,众人先是一静,随后纷纷笑道: “首席不必如此,只是,他日府试之时,还请首席将我宋县的名声打出去!” “还有咱们青州城呢,首席可不要厚此薄彼!” “……” “首席,以后我一定有追上你的一天!” 宋少文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头一次正大光明的站在叶景和的面前,向他下了战书。 叶景和怔了怔,看着宋少文眼中的战意,他想了想道: “那,我等着兄台了。” 宋少文抿了抿唇,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你放心,你既是认了是我宋县的学子,那以后我追上你,也不会笑你。” “……” 这还是个地域黑? 不等叶景和多言,宋少文转身大步离去。 随后,叶景和眼前一暗,已经换了人,他看着季清梓的脸,不由怀疑这一个个今天是把他当什么npc来刷吗? “裴长风,我送你一段坦途,以后,我们不争了好不好?” “第一,今日之事,是大家一起决定的,你可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第二,你这话有些太莫名其妙了,我们什么时候争过?” 最多是这季清梓嘴巴太臭,但他都当面怼回去了,倒也没有吃过亏。 季清梓一时怔神,随后笑了: “对,我们不曾争过。那以后,我还能登门拜访吗?” “……” “我在家的时候可以。” 反正,要不了多久,他就启程去府试了,再然后院试,玉湖书院……季清梓能在家里逮到他,见他一面又如何? 等到人群散去,叶景和回到裴家小院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 刚一进门,裴清河就像是在门后等着似的,直接迎了上来: “长风,那师爷将你们这些考生聚在一起,可是有什么要事?” 裴清河心里这会儿有些忐忑,又有一些第六感带来的兴奋,整个人心脏一上一下的。 而叶景和这会儿面无表情的走进了正厅,更是让裴清河高高的提起了心,随后,裴清河便听到一句: “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明天放案后,爹您就可以叫我一声秀才公了。” 叶景和说的十分平静,脸上的表情连变都不变,裴清河这才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你明天就成秀才公了,等等,你说什么?明天放案?!!” 裴清河激动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劈叉了,一旁的王成望有些茫然: “裴家主你这么激动的做什么?我叔叔成秀才公,那不是迟早的事儿吗?” “哼,小儿无知!明日放案,明日放案那是意味着那个古制啊!自科举选士至今,那也才出了两个这样的人物!可我儿子,你叔叔就是这第三人,你自己说吧!” “我的天,叔叔,难道你真的是非人哉?!” 叶景和这时才露出了笑,听到王成望这话又忍不住瞪他: “非人哉?来,正好明天不用考试,咱们去院子里比划比划,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非人哉!” “错了!错了!叔叔我错了!求放过啊!!!” …… 翌日,发长案,叶景和的名字高居榜首,而台下的百姓这会儿声音里满含激动: “榜首是裴家公子,裴长风!” “天老爷哎,这怕是文曲星下凡了吧?咱们大雍开国到现在,头一位免试放案的秀才公!” “嘿嘿,这事传出去以后,谁不会说咱们宋县人杰地灵?!” “……” 有商队行过宋县,见到这里这么热闹,不由驻足。 “老大,今天好像是这地方县试放案的日子!” “呦,那咱们可是来着了,这文曲星的文气,咱们怎么也得沾沾,一会儿等他们散去摸一摸那长案也好啊!” “哎,可是,这些百姓是不是有些太过激动了?” “嗯,你去问问。” 不多时,手下气喘吁吁的回来,语气中的激动只多不少: “老大,这,这宋县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听说这次的县案首可是我们大雍头一位免试放案的县案首!那可是蝎子粑粑,独一份!老大,你快看,那就是新秀才公!” 叶景和这会儿正抬袖捂着脸,狼狈的在人群中逃跑,无他,自从有人叫破了他的身份后,原本就激动的百姓,这会儿恨不得把他拆成八瓣,拉到家里供起来散发文气! 在青州的大牢里他没怕过,可是在青天白日的宋县街道上,叶景和头一次怂了。 跑跑跑! 他才不要被这个婶子,那个大娘拉着去家里相看小姑娘,他这年纪还小着呢! 突地,一个踉跄,不等叶景和脚下一转平衡身体,便有人稳稳地扶了他一把,笑眯眯道: “小哥,莫慌,要躲我身后吗?他们保管看不到你。” 叶景和看着男人雄壮伟岸的身材,一出溜窜到了他的影子里完美的躲过了热情的百姓。 等周围终于安静了,叶景和这才松了一口气,邀请道: “多谢阁下襄助,看你们风尘仆仆的样子,可是才到宋县,若无落脚之地,可要去我家中喝碗茶水?” “小哥相邀,自不能拒绝了。” “您随我来。” 叶景和这厢带着人回到了家里,他刚一进门,管家就迎了上来: “大少爷,这几位是……” “管家伯伯,他们是我的友人,让人取些茶水和点心来。” “既是大少爷的友人,那定要好好招待几位贵客才是,我观几位贵客人困马乏,这便让下人收拾几间屋子出来如何?马厩里也有上好的草料,贵客若是没有什么忌讳,可以将马匹交给我们,定好生照料。” “老大,这怎么行,咱们的马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就这么随意托付给一个才刚刚见面的小子,可怎么好? “我不过略伸了一下援手,小哥你家这管家着实热情的让我汗颜啊!不过,相逢即是有缘,今日我便叨扰了。” 管家随即笑了笑,这才小声问叶景和: “对了,大少爷,老爷他不是和你一起出去了吗?怎么也没跟您回来?” 叶景和一听这话,就不由得撇了撇嘴: “我爹?我爹他现在怕是沉迷在给我相看里不可自拔了!要不是我溜的快,现在哪能回家? 我年纪小,相看什么相看,先立业后成家,这个道理,爹都不知道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83章 “这小哥是真年纪小, 等你大了,回到家有口热饭,有个软乎乎的身子抱着, 你就知道多好了!” “被子晒好了, 抱着也一样软和!” 叶景和不甘示弱的说着,反正他两世都没有动过凡心,这会儿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男人只是一笑, 随后, 一行人进了正厅。 不多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滚烫的茶水与精致的茶点, 男人捏起一枚精致的点心, 粗壮的手指间,点心越发显得小巧玲珑。 “早就听闻青州好精细之物, 此前行商之时,只从此地匆匆而过,不曾感受风土人情,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 “您是行商之人?不知您都去过哪些地方?” “哪些地方?哈哈, 小哥, 这你可就问住我了,咱们这种人自然是哪里能赚银子就往哪里去了, 南来北往, 春去秋来,就像……云安的燕子,打从会飞就脚不沾地, 除了下籽儿,从不落地。咱们嘛,也差不离了, 都是混口饭吃罢了!” 男人大大咧咧的说着,叶景和闻听此言不免有些失望,他对于大雍的风土人情了解的还是太少了。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行结合,方能使学有所用,学有所成。 不过,男人还是很健谈的,他们走商之人,这一路的风景不敢说看的有多么仔细,但那经历倒也称得上惊心动魄。 等到男人说到自己带着人手,刚从山匪的手里逃脱,转头就遇到了地龙翻身时,叶景和呼吸一滞,他难以想象在这样落后的古代,遇到这种接二连三的危险人要怎么活下去。 可此时此刻,好端端站在他眼前的男人,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过往的种种惊险,似乎在向他展示人类骨子里的坚韧。 “……那地龙翻身来的又凶又险,嘿,小哥,你见过土地张嘴吗?刚刚被人踩过硬邦邦、还长着草的荒地立刻就跟怪物似的裂成了两半,一口就把人吞了下去,然后又闭紧了嘴巴,等你去看的时候,只能抓到一缕浮在地上的头发。” 一碗茶水,被男人喝的犹如烈酒一样豪爽,可这也挡不住他声音的颤意。 “咱们这些在外讨生活的,本来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可……那事儿过后,我三年没脸回去,等在南边发了一笔财后,我这才回到家乡,给那些死了的兄弟家里人送了一笔银子,算作是买命钱了……” 正在这时,裴清河从门外大步的走了进来,只见他红光满面,脚步轻快,可谓是心情大好。 “老爷。” 管家行了一个礼,男人遂起身抱拳: “见过主人家,我等今日多有打扰!” 裴清河摆了摆手: “不妨事儿,不妨事儿,是长风带你们回来的吧?都坐,都坐!你小子倒是溜的快,咱们府里一直是阳盛阴衰,让你多见见小姑娘怎么了?搞得好像人家是什么吃人的妖怪似的!” 裴清河看到叶景和,便不由嗔怪的说着,叶景和却绷着脸: “我又不娶人家,见人家干嘛?” “嘿,你还知道娶呢,我当你小子是要当什么铁石心肠的和尚了!” 叶景和不吭声了,裴清河这会儿也看向了男人,他眯了眯眼,在男人腰间的一个特殊纹样上扫过,随即道: “阁下可是金池‘越关山’?” 关山难越,但他可越,足见男人的本事。 裴清河这话一出,男人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的看向裴清河: “主人家好一对儿利眼,那些都是江湖上的诨号,不足挂齿,我名齐震威,不知主人家尊姓大名?” 齐震威心里有数,他这名号在北边还能有几分响亮,可若是再往南走,他可没有那么大的脸,以为自己是什么名震天下的人物。 “青州,裴清河。” “‘玉算盘’裴清海是你是什么人?” “正是舍弟,此前,与清海书信来往的时候,便听他提过齐兄之事,若非齐兄仗义出手,只怕我这弟弟一时半刻还回不来。” 听到裴清河这么说,齐震威的身子微微放松,他抿了一口茶水,看了一眼叶景和: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只是,今日看来只怕要不了多久,玉算盘倒也不用来回波折了。” 家中有这么出息的子弟,来日朝中有人,又怎么会因为打点不到地方官员而被故意扣押呢? “我们长风还小,不说这个,不说这个。相逢即是有缘,我这就让厨房置一桌席面,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今日贵府有喜,我也好沾一沾这喜气,不醉不归!” 反正都是敞亮人,这会儿话也说得漂亮,没一会儿,裴清河就与齐震威把酒言欢起来。 但齐震威举起酒杯,第一杯却是看向了叶景和: “今个是小公子的大喜之日,齐某在这里,就先向小公子道喜了!” “多谢齐伯伯。” 叶景和连忙端起了手边的果酒,这是去岁的石榴酒,喝着带着一丝微甜,许是因为温过的原因,酒气几乎消散,只剩下浓郁的果香,就那么晃晃悠悠的滑下喉头,却上脸颊。 “哈哈哈,这才两口果酒,小公子就上了脸,人都说,上脸不醉人,看来以后小公子也是个千杯不醉的!” 酒喝了,这话匣子也就打开了,叶景和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二叔在外面跑商的日子也不容易,二叔天生在数术方面颇有奇才,所有账目只过他的眼一遍,便能在心里算出结果。 这些年裴家能维持得住主支的脸面与财富,也少不了二叔的奔波。 这走商可不仅仅是将一地的货物运到另一地,低收高卖这么简单。 首先,便是入城税,百姓有百姓的人头税,商队也有商队的商队税。 每过一城,便要交一次,所以有些时候商队为了留出更大的利润空间,不惜走一些偏僻的小路,这也是他们容易遇到山匪的原因。 除此之外,商队也可以选择就近卖出货物,但行商之道素来讲究奇货可居,往往将当地不易得到的东西带来才能卖得出高价,这个选择大多数商队都不会选。 就说二叔这次的宝石,那就是用云安的茶,和丝绢从北地换来的。 这一来一回,便要跨三省,过十数州,一路上的风雨飘摇,艰难险阻,不足为人道也。 不光如此,还要思量着缴纳各种税费,此前,二叔之所以被扣下,便是因为那一地的知府在收过税后,还想要二叔上交足量的打点费,二叔没有给足,这才被连人带货扣下。 最终,还是齐震威这个“越关山”出面前线,这才让二叔得以脱身。 不过,等齐震威喝醉后,这才吐口,不是二叔给的孝敬不到位,而是因为有人看中了他手里的那一批货。 齐震威出手帮了一把,二叔也给他盘了三个月的账,为此,齐家名下的产业也被彻底的清洗了一次。 啧,他怎么有一些怀疑,这人是想要二叔给他打白工来着? 不过,叶景和看了一眼乐呵呵的裴清河,心中思忖着,恐怕即便这事是真的,爹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毕竟,这人是真的在北边有人脉,给他打三个月白工,后面也算是正儿八经的搭上了这条线,以后再走也不会这么难了。 不过,这些弯弯绕都与叶景和无关,他真是信了那位越关山的邪,以为自己真是什么千杯不醉的体质。 没想到,两杯果酒下肚,叶景和便觉得晕乎乎的,等他被石越扶回房间跌入软绵绵的被子里,顿时陷入了梦乡。 意识陷入混沌前,叶景和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如果软绵绵的被子和软绵绵的小娘子,让他来选的话,那一定是被子! 一夜无梦,等第二天叶景和醒来的时候,齐震威早就已经带着商队离开了裴家小院。 只不过,临走前,他还留下了一个小玩意儿,算作是给叶景和的临别礼。 “爹,这是什么?” “这是血玉,这东西可不好找,等回青州爹找人给你刻个章,你如今也是秀才公了,也应该有自己的私章了。” 裴清河打趣的说着,随后将那一块血玉递给叶景和,那血玉触手生温,半红半白,漂亮的不像真的。 若不是叶景和确定自己现在在古代,看着这块血玉的原料几乎要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义乌仿制品了。 “既然此物珍贵,那人家为何要给我?爹你也是的,收这东西做什么,什么血玉白玉,不都是玉,一样的带。” “啧,你小子还真不好骗!这血玉虽然难得,但是越关山手下有一座矿场,里面可不少好东西,这么点血玉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们这些生意人都这样,这次也是赶巧了,正好你放案的时候被他们知道了消息,他这是赶着想要和你结个善缘呢。” 叶景和皱了皱眉,东西对人家来说虽然不算什么,可对寻常人家来说也是珍贵之物,就这么收了真的好吗? “想什么呢?爹还能让你落人话柄,该回的礼我都已经回了,这东西在盛京不算什么,但在咱们这儿也是个稀罕物,你平日里拿着把玩也就是了。 好了好了,小孩子家家的就不要想这么多了,快看你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收拾,咱们也准备回家了,你娘他们一定等急了!” “咳咳,叔叔,我,我已经背下两篇文章了,你要来考校吗?” 王成望这会儿有些拘谨的开了口,叶景和随即将血玉收入袖中,看向他: “好啊,你开始吧。” 王成望深呼吸了一下,脸上难掩紧张之色,谁也没有想到叔叔竟然可以免试放案,让他的时间都有些不凑手了,只堪堪能背得下两篇文章罢了。 但即使如此,这事对于王成望来说,他以前也是不敢想象的,毕竟曾经的他连看一眼书上的字都觉得晕的慌。 “咳咳,我要背的第一篇文章是三字经……” 叶景和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对上王成望不解的眼神,他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好,你背吧。” 三字经就三字经,能背下启蒙之书,也不错,有进步。 不过一篇三字经被王成望背的磕磕巴巴,中间停顿了不知多少次,但叶景和一没有呵斥他,二没有打断他,只是耐心的等着。 这让原本有些紧张的王成望慢慢的适应下来,等到最后的几句,也变得格外流利起来。 “不错,从大字不识到能完整的背下一篇三字经,才用了短短数日,要我看那些先生说的什么朽木不可雕也都是屁话!明明是他们不会教人嘛!” “叔叔,真的嘛?!” “真,当然真,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成望一时激动的呼吸都急促起来,随后,他追问道: “那,那我比着叔叔当初背下三字经的速度如何?” “呃,你确定要和我比?” 王成望想了想两人年纪,又想了想两人现在的身份差别,他还是个刚刚启蒙背下三字经的孩子,而他的叔叔已经成了官府登记在册的秀才。 “算了,我才不要和叔叔你比!” “好了,你且记着我欠你一张画,至于第二篇,等回了青州再背。 唔,正好可以当着王老哥的面背,让他好知道你在外面也有好好进学。” “什么?我才不要在我爹面前背!他,他,他他大字不识一个,他知道什么文章?!” 王成望一下子变了脸色,拉着叶景和的袖子,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着: “叔叔,我就给你一个人背好不好?” “怎么?你现在会自己背书了,还要藏着掖着做什么?难道,你就不想以后考中了回到家去大摇大摆的坐着在椅子上,让你爹给你端茶倒水?” 叶景和揶揄的看了一眼王成望,王成望闻言,呼吸急促了几分,但随后又低下头耷拉着脑袋: “我,我不行的。我这两天全靠死记硬背,吃饭喝水都在背才能背下两篇文章而已,我这辈子也不能像叔叔你一样光宗耀祖了。” “瞎说!你看我手里这块血玉……” 王成望抬起头看向叶景和,就看到叶景和将一杯茶水浇在了血玉上: “你说,还是那块价值连城的血玉吗?” “当,当然是!” “那,这样呢?” 叶景和将它丢到外面的泥地去,吓得王成望直接连正门都来不及走,一个跃起从窗户跳出去,从松软的泥地上抱起血玉,失声尖叫: “叔叔!你做什么?这玩意儿我连见都没见过,你怎么舍得把它扔了?!” “那你怎么舍得埋没了你自己?血玉沾上污泥,它就不是血玉了吗?” “我,我,我……” “反正我觉得我不会看错人,你会让我的感觉错吗?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感觉错过什么东西呢!” 王成望沉默了好一阵,随后,抓了抓头发: “好嘛好嘛,我,我就信叔叔一次!等我以后出息了,让我爹给我端茶倒水,捏肩揉背!” 王成望大声的说着,吓得叶景和手里的血玉差点没拿稳,他忍不住揉了揉耳朵,瞪了王成望一眼: “那么大声做什么?赶紧收拾东西回家了!” “回家喽!” 青州,裴家。 裴夫人这段日子几乎住在了祠堂里,每天除了睡觉,一睁眼便是跪在祖宗牌位前祈祷,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可是,随着好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来,她眼中的光芒也愈发亮了起来。 三场头名了! 如无意外,长风这县案首是稳了! 还真是祖宗坟头冒青烟了,他们家长风才多大就成了县案首? 这要是传出去,只怕他们裴府说亲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吧?! 而此刻就在裴夫人潜心祈祷的时候,文心脚步匆匆满脸笑意的走了进来: “夫人!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 “回来了?!不对啊,长风不是才考完第三场,怎么这个时候就回来了?难道他弃考了?是不是长风病了?哎呀,我就知道老爷粗手粗脚的,照顾不好长风,早知道我也跟着去了!” 文心只是一个劲儿的抿嘴笑,随后,她就被爬起来的裴夫人拉着朝前面走去,等裴夫人终于念叨够了,文心这才笑嘻嘻的说道: “夫人您真是多虑了,咱们大少爷这次可是免试放案!大少爷现在已经都是正经八百的秀才公了! 正好今个是月初,您看要不要等大少爷回来,咱们去官府支了大少爷的食廪?” 这算是大少爷从现在开始由公家养着了! “哼,院子里那么多吃食都堵不上你的嘴,倒惦记上我长风的食廪了?” “哎呀,夫人,这哪里能一样?这可是秀才公的食廪,那都沾着文气儿呢!” 文心说的裴夫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等她步履匆匆的行到二门的时候,叶景和和裴清河迎面走了进来。 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裴夫人眼圈不由得一红,刚刚还笑着的眼瞬间盛满了心疼: “瘦了,瘦了,老爷,我让人给你送去的鲜鱼,可有给长风做了?什么,做了?做了怎么长风还瘦了?” 裴清河这会儿有苦说不出,下一秒,一个小身影炮弹似的,冲进了叶景和的怀里: “哥哥!你可算回来了!” 裴风也小跑着走了过来,不等喘匀气息,便向叶景和拱手一礼: “兄长,恭喜高中!” 叶景和揉揉这个脑袋,捏捏那个脸,然后笑吟吟的看着裴夫人: “娘!我有点儿饿了……” 裴夫人瞬间有了精神,立刻指挥起来,没一会儿,厨房的烟囱便已经散起了炊烟,饭菜的香气渐渐弥漫。 饭桌前,裴清晏看着叶景和,一时眼神复杂,但更多的却是欣慰: “好,好,好,免试放案的县案首,我这辈子能教出这么一个学生,就是让我立刻去死也瞑目了!” 裴清晏这话刚一出口,就挨了裴清河和裴清海一人一脚: “怎么说话呢?别逼我在这大喜的日子里扇你?!” “就是!大侄儿,来,这是二叔给你的见面礼!” 裴清海这会儿已经彻底熄了想要让叶景和跟着他跑商的心,这孩子这么会读书,来日不入仕岂不是可惜了? 况且,别看他们这些跑商的赚的不少,可那都是要看人脸色换来的。 而叶景和这会儿已经听不清二叔的声音了,他的眼睛已经被那满满一小箱子的宝石晃花了。 我勒个去,难怪别人知道二叔的货后都想要杀人夺货了,这么多的宝石还只是见面礼,他二叔这回去北边,怕不是打了一个巨龙巢穴吧?! “收着吧,小姑娘家家都喜欢这个,等你以后有了喜欢的小姑娘,可别吝啬!” 叶景和:“……” 不是,古代的催婚这么早吗?! “咳咳,谢谢二叔,不过二叔,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二婶呀?” 叶景和一脸无辜的看了过去,裴清海的脸色瞬间就僵了。 被催婚怎么办?当然是反催回去喽!谁让二叔自己屁股都不干净呢,还要来带自己! 裴清河这会儿也故意道: “是啊,老二,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二弟妹呀?” 裴清晏兴致勃勃凑热闹: “是啊,二哥,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二嫂呀?” 裴清海:“……” 随后,裴清海看向了和自己半斤八两的裴清晏,皮笑肉不笑: “那就等我什么时候有三弟妹再说吧!” 来啊!互相伤害啊! 正在一群人说说笑笑的时候,裴老夫人身边的玉屏抱着一个布袋和一个匣子缓缓的走了进来: “给各位主子请安!大少爷,这是老夫人吩咐婢子交给您的,当年之事,老夫人已经清楚。 这匣子里是当初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在盛京置的十间铺子和一些田产,算作是当年冤枉了您的补偿。 老夫人说裴家的后辈中,恐怕也只有您能第一个去到盛京,这些东西给了您,才能所得其所。” 简而言之,就是裴老夫人想要道歉,但是又放不下那个架子,所以索性直接给了补偿。 只是,盛京的铺子和田产……哪怕只是最普通的铺子,十间下来也有小一万了吧? 更不必提这是裴老爷子还在时置的铺子,若是他为官时置的,那这价值只增不减。 “长风,收着吧。你祖母这人惯是刀子嘴,豆腐心,这可都是些好东西!” 裴清河在一旁催促了一下,叶景和这才回过神来,从玉萍的手中接过了布袋和匣子。 那小布袋被保存的很好,哪怕过去了两年多,上面似乎也依旧纤尘不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84章 叶景和的手指轻轻的抚摸过那布袋上面的每一条褶皱, 熟悉而又陌生。 短短两年,对他来说,身边仿佛已经换了天地。 这会儿, 随着一枚玉葫芦和白玉扳指落入掌心, 沉的坠手,却又让他添了一丝安心。 这玉葫芦是原主娘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这些年他无不挂心, 只是未曾明言。 因为他知道迟早有一天, 他会让那位高傲的老太太亲手将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 而今天,物归原主。 叶景和轻轻将两样东西收入怀中, 最后接过了玉屏手中的匣子: “劳烦姐姐, 替我谢过祖母。” 叶景和浅浅一笑,可面上却并无什么诸如惊喜, 亦或是怨恨的神色,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接受了裴老夫人送来礼物的孙辈。 玉屏心中惊讶着,可是面上却未曾流露, 只是屈膝一礼, 向几位主子辞行后, 这才回到了松鹤堂。 “回来了?东西……那孩子可收下了?” “回老夫人的话,大少爷收下了, 还让婢子向您道恩。” 裴老夫人闻言, 神情一怔,随后一笑: “是那孩子的性子,若是渡儿, 即便我送上如此重礼,他也必不不肯收下。 渡儿什么都好,只是过刚易折, 如今两载过去,除了请安从不来我这松鹤堂,与他那些叔叔一模一样。 倒是长风这孩子,在外面他是青州声名鹊起的长风公子;在府内,他事事与人为善,更是让那些小辈尊崇的兄长……我裴家这一脉,终究还是被老天眷顾的。” 玉屏没有插嘴,只是在裴老夫人说完后,这才小声的说道: “老夫人,今日是家宴,您为何不去?” 玉屏只从裴老夫人的话中,听出了裴老夫人想儿子,想孙子。 而裴老夫人闻言,轻轻道: “……我若去了,才是让他们不痛快。老二回来这么久,好容易兄弟几个聚一聚,我又何必做那扫兴之人?他们,这些年心里都藏着怨呢。” …… 翌日,叶景和亲自带着王成望去物归原主,这一路上王成望坐在马车里,却好像浑身都长了刺一样的,怎么也坐不住。 “我寻思我这马车里每一寸木料也是精工所制,应当不硌屁股吧?” 王成望僵着身子坐在了原地,连忙摇摇头: “不硌是不硌,就是吧,叔叔,你能懂我现在的想法吗?” 那种,近乡情怯,想回又不敢回的心思,少年幽幽叹了一口气: “以前我在外面闯了祸回家,那也是理直气壮,腰杆倍儿直,怎么这回回去,我倒觉得自己像是要做贼似的?” 叶景和瞥了一眼王成望,唇角含笑: “这可不算做贼,我瞧着,你倒是看着挺高兴的。”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成望终于绷不住了: “嘿嘿,被叔叔你看出来了!就我爹那大字不识的大老粗,你说我要是回去在他面前背一篇文章,那他眼珠子不得掉一地?!” 王成望在叶景和那叫一个夸夸其谈,可真等到了知府衙门时,他刚才的气焰好像被一盆无情的冷水直接浇灭,缩在马车里,被叶景和喊了三回,这才像个受气包一样,低着头走下来。 “长风兄弟!你可算是回来了!” 王厚笑呵呵的迎了上来,将叶景和带进了衙门,王成望低眉顺眼的跟在叶景和的身后。 “王老哥今日倒是得闲,昨日府上收了你的帖子,今日我就上门是否有些太过仓促?” “什么仓促不仓促的,这是哪里话?我正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你回来呢!” 王厚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王成望,心里却满意点头。 不错,身上的那些浮躁气这会儿都散得干净了,连眼神都清正了许多,不愧是他长风兄弟,这本事就是大! 任这小子是天上飞的龙,还是地上跑的虎,那都得乖乖的盘着,卧着! 毕竟,当初自己这个当爹的都已经服气了,望儿这小子,他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进了后衙,知府夫人杨柳花大步走了过来,笑意盈盈: “我长风兄弟真是厉害,这才多久,现在都已经是秀才公了!望儿现在看着,都像是沾了秀才公的文气似的,瞧着可乖巧了不少。” 被杨柳花这么一说,王成望终于不再当哑巴,有些不高兴的喊了一声娘。 叶景和只眨了眨眼: “嫂子此言差矣,望儿现在岂止是沾了些文气,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今天的望儿,你们也当刮目相看才是。”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一番,这才看向叶景和: “长风兄弟,你这话的意思是……” “还要继续藏着掖着吗?” 叶景和看向王成望,王成望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1” 随着第一句破声而出,王成望脑中仿佛浮现了自己背下孝经时的磕磕绊绊,但这些只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口中的句子却是愈发的流利顺滑起来。 渐渐的,他的声音变得坚定,变得铿锵有力起来,他看着叶景和的眼睛,那双平和的眼睛中映出了他此刻有些声嘶力竭的模样。 可是,王成望这一刻却心如止水。 叔叔不是那些稍有不慎就会骂他榆木疙瘩,朽木不可雕也的老学究。 他不会轻易的点评自己,反而会从自己想象不到的角度来提点自己,鼓励自己。 王成望这会儿已经都不清楚他这些日子耗费了无数心血背下的这两篇文章究竟是想要从叔叔那里换来几幅画作,还是他心底中那丝不甘人后,出人头地的野望在作祟。 或许,叔叔那天的画作就给了他一个合理的伪装借口。 随着最后一句结束,王厚脸上是知识划过大脑那光滑的皮层后,毫无痕迹的清澈: “我的乖乖,你小子这些日子,是改了性子?!刚才背的这些东西听着都文绉绉的,你爹我都不知道呢,你小子,牛!” 王厚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王成望一时挺起了胸膛,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 “啧,这算什么?爹你也太没见识了!不过一篇文章而已,洒洒水啦!” 而杨柳花这会儿却突然抹了一把泪,拉住了王成望的手: “孩子,这是孝经,对不对?娘就知道,娘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和你爹的!” 王成望有些别扭的挣了挣手,但实在挣不开,也就任由杨柳花拉着了,嘴角却无意识的咧了咧。 他承认,他选这两篇文章是有私心的,只是他没有想到叔叔可以轻而易举的看破他的种种别扭和傲娇,让他真真切切的在爹娘面前展露出来,此时此刻看着娘亲热泪盈眶的模样,王成旺的心底却一片柔软。 他这些日子的苦没有白吃! 王厚挠了挠脑袋: “那么老长一段话,我们望儿都能背下来,那前头那些老夫子一个个吹胡子瞪眼的,啥意思?” 一行人这会儿已经在正厅坐下,叶景和端起一杯茶水,抿了一口: “虽是死记硬背,可望儿从一字不识,到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千里挑一。王老哥所疑,亦是我所惑。”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厚也不是蠢人,顿时便瞪圆了眼睛,呼哧呼哧的喘了两口粗气,这才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这群狗东西,这是早早就把主意打到老子儿子身上了!” 叶景和微微垂眸,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杨柳花瞪了王厚一眼: “做什么,做什么?长风兄弟还在这呢,轮得到你拍桌子瞪眼吗?!” “哼,你还跟我大小声起来了,别忘了前些日子那件事儿!” 王厚这话一出,杨柳花瞬间消了气,低下头,不吭声了。就连王成望这会儿也好奇的探头去看爹娘的脸色,从他有记忆以来,娘一直是家里说一不二的存在。 哪怕他爹当了知府,可是他爹识字没有他娘快,等到晚上还得求着他娘给他读公文,为此,他爹那是又倒洗脚水,又揉肩捏背的。 啧,当初叔叔说等他以后高中的时候,让他爹端茶倒水,可是端茶倒水怎么能够呢?他也要和娘一样的待遇! 没想到,还有他娘吃瘪的一天。 “哎,长风兄弟,你说的没错,我们俩是差点让人下套了!当你带着望儿走了后,留下那几家小子的来历,我就让人偷偷去查,这才知道他们那群小子看着年纪屁大点,那胆子可不小! 一个个身上都背着上千两的赌债,啧,那可是上千两的赌债,把他们家里所有的现银填进去,只怕都不够,还得要卖地卖房子才行! 我打听到,那赌坊给那几个小子下了令,能哄得住望儿,就给他们免了赌债。哼,我倒是不知道这臭小子几时这么值钱了!” 王成望此前虽然有些混不吝,可是对于上千两银子的价值还是深有体会,这会儿整个人也晕乎乎的。 “那,那我还真是挺值钱的……” 王厚有些没眼看,白了王承望一眼后继续说道: “他们一个个都像是知道我不识字,没有防着我,等我在文书房里查到那赌坊的主人,那人……是闻家旁支的连襟。” 按理来说这关系绕得很,可是王厚到底也曾经当过狱头,自有他的消息门路。 打从知道赌坊身后站着是谁后,王厚自个儿在后衙喝了一晚上的酒,冷风吹过,他的头脑格外的清醒,心里也升起一层难言的庆幸。 幸好,幸好,他让长风兄弟带走了望儿,不然若是望儿再留在青州,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长风兄弟,你算是救了望儿这小子的命,今天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王厚揉了一把有些通红的眼圈,端起了茶碗,叶景和举杯: “王老哥,都过去了。” 王厚将茶水一口闷: “我只是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与姓闻的也算是无冤无仇,他要让那些小子来害我的望儿,那就是挖我王家的根!我和他,不死不休!” 王厚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血腥,王成望哆嗦了一下,难得有些茫然的看着王厚,他在他爹心中这么重要吗? 叶景和将茶碗放在了桌子上,轻声道: “王老哥,我会帮你。”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厚的眼泪差点要落下来,他这辈子没有求过谁,唯一一次求人就是在狱中请长风兄弟救他爹的性命。 这辈子,唯有亲人是他的软肋。 “不,长风兄弟,这事你不能掺和,我可是听人说了,你这次还要继续参加府试,我与你的交情,整个青州都知道,我定是要避嫌的。 若是你掺合进来,那姓闻若做了主考官,故意卡你的名次又如何是好?” “……那就,把他踢出主考官的名列。” 人有亲疏远近,事有轻重缓急,见下距府考还有两个月,叶景和并不着急。 毕竟,官场上的事儿,要是闻家摆开架势,正大光明的从王厚手里夺权,那就不说了。 可闻家呢?从他们一到青州就不安分,先是想要打进裴家,后头又是对王家的各种阴谋诡计。 这让叶景和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丝奇怪,倒像是闻家急于想要从两家手里得到什么宝贝似的。 但叶景和不管这个,他是个凡人,只知道有人要对自己的亲友出手,那他……自然不能坐视。 “王老哥,那件事进行的怎么样了?” “……长风兄弟,我,我一想到闻家对望儿做了那事儿,又想到那女人是闻家安排的,我就只想拿刀砍他,哪还有心思和她演戏?”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也罢,王老哥是性情中人,这事儿让他来办,只怕会办砸了。 “嫂子,只怕这件事,最后还要您来出手。” 与此同时,青州学政府上。 风云卫仍旧在府外把守,如今虽然宋县的县试已经结束,可其他县的县试还在进行中,孙绍涵自然不能外出。 只是,他的耳目却不是一般的灵敏,很快,叶景和免试放案得了县案首的消息便送到了他的案头,孙韶涵先是一怔随后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这个张县令原是一头蔫驴,不声不响办大事!不过,这裴长风着实出色,若我是宋县县令,只怕也忍不住要起爱才之心。” “大人,听闻这位裴秀才还要参加府试和院试,您自有亲眼见他的时候。” 可孙韶涵听了这话却不由沉吟起来,他捻了捻手指: “府试主考,只怕王知府做不得。” “那不是还有闻同知?” “他?” 孙绍涵眯了眯眼,他虽瞧着两耳不闻窗外事,可也记着闻家才来青州时的做派。 据他从前辈口中得到的信息,这个闻家全家上下都是小心眼子! 他一心看好的苗子,怎么能在还没有长成就折了? 他得想个法子,把姓闻的踢出主考官名列! 作者有话说: 1摘自孝经 第85章 第85章 闻家, 闻同知今日休沐,可即便是休沐日,他也没有得闲, 此刻在书房里忙得连饭都来不及吃一口。 毕竟, 知府是个大字不识的,平日里也就能审审案子和那些平民百姓说说话,没得掉了身价。 如今, 这整个青州府的所有的文书还不都是他来过目? 这会儿, 闻同知已经收到了宋县县试的结果,只是, 他捏着张县令的呈交的文书, 手指摩挲着纸张,迟迟不语。 “笃笃笃——” 正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闻同知这才回过神来: “何事?” 下一秒,管家推开了房门, 闻夫人浅笑盈盈着走了进来: “大人今日在家中早膳没有用, 怎的午膳也都忘了?妾方才炖了一盅牛肉鲜蘑汤, 这水都是让人新取的莽江江心水,大人赏脸用些吧?” 闻同知闻言, 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 “朝廷不许宰杀耕牛, 你这是要让我明知故犯啊。” “大人许是不知,这是庄子上的牛,昨个那放牛的没注意, 让牛从高处跌下来摔死了。” 闻夫人面上笑意不减,只是低声解释着: “下面人知道大人喜欢吃牛肉,所以……连夜里就送到府上了。” “罢了, 下不为例。” 闻同知摆了摆手,随后闻夫人坐在一旁,盛了一碗牛肉汤出来,双手奉上。 这牛肉鲜蘑汤用的是今日天不亮就采来的新鲜蘑菇,连天光都没有见,便已经进了闻府的厨房。 用江心水炖煮个把时辰,直到将菌菇的鲜味都彻底溶于汤中,这才将切的薄可透光的牛肉在汤中略滚一滚,施以精盐数十粒,便可撒葱花出锅了。 闻同知方才虽然口中责怪,可是筷子却没有停,鲜嫩的牛肉一入口就爆开了汁水,他品了品,点评道: “这次的牛肉有些过嫩了,怕是不足半岁的小牛吧?” 闻夫人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并未多言,等闻同知吃饱喝足了,她这才走到闻同知的身后,一边替他按揉肩颈,一边缓声开口: “大人,姐姐昨日来信,问……她送来的那盆十八学士是不是该开了?” 闻同知原本享受的眯起了眼睛,听到闻夫人这话,他缓缓睁开眼,却迟迟不语。 无他,这十八学士乃是他授命来青州时,端王妃送给闻夫人的临别之礼,当时那十八学士只是小苗,若要开花,少不得需个两三年。 而这,也寓意着端王愿意等候的时间,也只有这两三年。 毕竟,哪怕富庶如端王,他心里也惦记着那个给足了皇帝造反底气的青州铁矿! 只是,闻同知来到青州这么久了,他几乎将整个青州之地都翻了一遍,可也始终没有找到铁矿所在。 “……王知府那里的事进行的如何了?圣上在朝上为了那王知府能舌战群儒,只怕王知府早早就已经效忠了圣上,这铁矿定是落在他手里了。” “王知府爱重他那位糟糠之妻轻易不肯松口呢,好在那王夫人到底出身民间,蠢笨不堪,说不得我再磨她几次,便可松口让莹莹过府了。” “嗯,男人哪有不贪花好色的?那王知府别看他嘴上说的多好,等人真的过府了,就像一块鲜美的肉挂在那里,他能舍得不咬?” 闻夫人只是垂下眼帘,手下的力道都松了几分,等她回过神后,这才面色如常地继续按揉着: “可,若是真等到莹莹过府得王知府信任,是不是太久了?” “世子如今在宫中颇得圣上宠爱,何必急这一时?况且,即便你我得知铁矿地址,要策反里面的眼睛和舌头需要的时间只多不少……” 闻同知没有说的是,若是端王世子能正儿八经走嗣子顺位继承皇位,他们又何必做这种乱臣贼子之事? 他们闻家也是要脸的好不好? 所以,在端王帮助他进入朝堂后突然提出这个请求时,闻同知嘴上答应着,可是心里却没少想着磨洋工。 闻夫人本想要逼闻同知一把,这会儿听了闻同知的话,她却也不由深思起来: “可是,姐姐说了,有备无患,我们自然是越早知道便越好。” “我们越早知道就真的越好吗?这个我们,是谁?是你我,还是端王妃他们? 你莫不是把圣上的风云卫当木头了?夫人,你大姐在圣上继位后入宫做了贵妃,你二姐是先帝时亲封的端王妃,唯独到了你……只嫁了我这么一个五品小官,你不妨猜猜,若是此事真的泄露,郑家会保你我吗?” 闻夫人一时无言,而闻同知这会儿只是轻轻将手搭在了闻夫人落在他肩膀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夫人,你既嫁入我闻家,我是全心待你,可你也要为咱们这个小家考虑才是。端王妃的话,纵使是金科玉律,那也没道理你我用命来填不是?” “那这件事,我们就不做了吗?” “做,当然做。只是,咱们要缓做,慢做,隐蔽的做,有节奏的做……” 闻同知说完,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先把莹莹送到王知府府上,以观后效吧。” 反正,他尽心尽力了。 说完这事,闻同知又提起一事: “你可还记得那位裴家大公子?” “您是说,那个不愿意和咱们三姐儿结亲的裴家公子?裴家纵使有裴尚书的余威在,可是人走茶凉,现在朝堂上又有几个记得他? 若是我没记错,裴家主支现下可无一人在朝,更不必提那裴家公子似乎并非裴家血脉,如何配得上咱们三姐儿?再说,那小子只怕心里也不情愿……到底是那样的出身,着实鼠目寸光。” 闻夫人咬了咬唇,不想提此事,只是随着闻夫人的抱怨,让闻同知的眸色都不由冷了冷。 自祖父去世,父亲才庸,不能挑起大梁后,如闻夫人这样的风凉话他没少听。 家中叔叔、伯伯都劝他多沉积两年再入仕,可他偏不,为此,他不惜搭上端王,赌上未来的前途。 只是,他没想到,端王这家伙所图竟然如此之大,明明端王世子已经有希望成为圣上的四子,他还有什么好折腾的? 他就不能安安分分的等自家世子坐上皇位后,封他个太上皇吗? 只是,随着闻夫人话音落下,闻同知淡淡道: “哦,可是他今年就已经成了县案首,免试放案那种。” 闻同知说的那叫一个风轻云淡,可却如同一个惊雷,炸得闻夫人半天都回不过神: “县,县案首?还免试放案?!那岂不是他现在就已经是秀才了?!!” 他才多大,许有十岁吧? 三姐儿现在还日日在学女红上躲懒,那孩子就是秀才了? 这个消息仿佛一块湿哒哒的抹布堵在了闻夫人的嘴里,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刻,她是有些后悔的,当初见到那孩子能对自己的提问对答如流,她除了恼羞成怒外还有一丝欣赏。 只是当时她自持郑家女儿的骄傲,不曾在多纠缠,否则……这该是怎样好的一个如意郎君? “青州百年都难有这样的人物,让琳琅去见见他吧。” 闻同知这话一出,闻夫人顿时失声: “那,那怎么行!琳琅可是嫡长女!” 嫡长女,压着一个家族的心血,就像她的大姐,即便她当初未婚夫早亡,为此,大姐守了三年的望门寡。 可一朝有机会,族中便不惜一切送她入宫,扶她成为一人之下的贵妃娘娘。 闻夫人耳濡目染,她清楚的知道,她一开始为琳琅定好的人家,该是那位如今居于宫中的端王世子。 “大人,你知道的,姐姐曾将琳琅在她身边教导过一段时间,她说琳琅蕙质兰心,聪慧过人,可堪为世子正妃。” 闻夫人急声说着,抓着闻同知的手都不由用力起来,闻同知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道: “她说你就信?夫人,你能不能晃一晃你脑子里的水?你已经是郑家的女儿,是她的姊妹,你们是一体的,她又为什么要让她的儿子放弃一个助力娶琳琅为正妃?就凭我一个五品小官吗?” “可是,可是……” 闻夫人想要说什么,但是理智告诉她夫君说的话是对的。 “还是,你想要让琳琅做她赵家的妾?” “那怎么可以?我的琳琅可是嫡长女!” “那就去让琳琅找机会见见这个裴长风,这个孩子……只怕早就已经入了圣上的眼,现在让琳琅去见他,我竟不知是不是有些迟了。” “大人莫不是真信了那王知府所言,若是这裴长风真得圣上看重,圣上又怎会只赏裴家而不赏他?” “……” 闻同知已经彻底无力了,他抿了抿唇,盯着闻夫人看了好一阵,这才慢吞吞道: “你在郑家的时候,莫不是天天吃浆糊长大的?” 闻夫人愣了一下,随后脸色一白,这才听到闻同知不耐的说道: “当初青州大疫只那孩子一人便稳住了一城,若是我也轻易不肯将他放在人前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还要我教你吗?夫人! 你平日里也是和那些夫人经常走动的,你也不看看如今裴家将那劳什子的酱油铺子开的到处都是,那里面要的最重要的可是盐引,你以为那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可是,两年前他都不愿意,现在他就能愿意了吗?总不能还让我们琳琅去倒贴他们裴家吧?” “这就不用夫人你操心了,此番府试那孩子也是要参加的,王知府要避嫌,我又不必,他若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怎么做。” …… 一晃已经到了二月底,青州各县的县试都已经陆陆续续结束了,随着各处的消息传来,叶景和这会儿也得乖乖坐在院子里听着二叔和三叔给自己讲对手的情报。 “这次府试,青州诸县中,能与长风你一较高下的,也不过五指之数,其中,大部分县的县案首都不会来参加。” 一来,县案首可以直接免试成为秀才,有考这两场试的时间,倒不如多做一做学问;二来,府试、院试每考一场,对于许多家境贫寒的学子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负担,若是强行去考,在中间有个头疼脑热的落了名次,反而不美。 于是,大多数县案首更偏向自己打磨学问,当然,省钱原因占一大半。 穷秀才,富举人的民间传言从不是一句虚言。 “这里面值得注意的只有两位,一位是隅县的曹英,他是昌明六年的隅县的县案首,当时他才十五岁,为此被玉湖书院特别录入……” 裴清海兴致勃勃的说着,只是说着说着看着自家大侄儿那青涩的面庞后,他突然熄了声。 十五岁的县案首那又怎么样?再年轻还能比得过他们长风年轻? “咳咳,这是那位曹英的一些手稿,长风你可以看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叶景和一头雾水地接过了裴清海手中的纸张,随后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这东西二叔你是怎么弄来的呀?” 无他,这上面都是一些曹英对于各种题目的解答,从这些题目中可以看出来他是一个文风略有些保守的人,确切的说,他有些不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这个简单,玉湖书院又不让带书童进去,我只需要给洒扫的仆人些银子就好了。 啧,长风你不知道,这在他们这些人的圈子里都是常事,什么调查主考官的喜好,什么调查对手的文风,有的是人做这样的事,就这些东西,可是花了我十两银子才买来的原件!” “合着还有拓本?” “有,只要一两银子,不过我没要,我大哥你爹的字你也知道,嗯,有时候观字如观人,拓本便少了些真切。 呐,这还有凨县的张寐手稿,这小子比曹英小一岁,也是凨县的县案首,听说这两个在玉湖书院可没少掐!” 叶景和看了看张寐的手稿,莫名有种名字和文风割裂的感觉,二叔真的没有给错手稿吗? 寐这个字看着让人想睡觉,可是看完了张寐的手稿后,就让人睡不着了。 人家问个吏治,好家伙,这货直接将kpi的雏形都整出来了,除此之外,他极为推行苛政。 当然,这个苛政是针对官员的,那通篇狂喷的本事,颇有御史之风。 也就是俗称的官方喷子。 呃,叶景和一时都有些好奇,当初凨县那位县令莫不是有什么特殊倾向。 “这两人的文风倒是一冷一热……” “那可不,听说这一次府试便是他二人想要一较高下,争那府案首的名头,还定了什么赌约呢。” 裴清海嘀嘀咕咕的说着,他这些年倒也不是在外面白闯荡的,手里还是有些人脉关系可以打探的。 “什么赌约?” 叶景和不由得好奇,裴清海想了想道: “玉湖书院不许带小厮,但其他琐事也都需要学生自己完成,他们的赌注就是之后的求学之路,谁输了谁随叫随到!” “随叫随到?这不就是核动力驴吗?” 叶景和不由得小声嘀咕着,不过,府案首啊……他也想要! 裴清晏这会儿也摇了摇扇子,只是如今正值春寒料峭之际,他那风吹过来,叶景和都不由一哆嗦,忍不住小声抱怨: “三叔,你这要风度不要温度啊!” “你小子,我这不想着给你二叔降降温吗?净整这些旁门左道的,有听他废话这时间,还不如听我给你说几道考题。 你要知道,整个大雍两朝的考题都在我的脑子里,区区一个府试,左不过是旧瓶装新酒罢了!” 两人一个正派,一个邪修,倒是让叶景和这几日过得格外的充实。 直到这日,叶景和几个小的去给裴夫人请安,裴夫人顿时笑意盈盈的招呼着: “今天不忙走,给你们做身新衣裳。” “娘,这一季的新衣不是都已经裁过了吗?” “这不是快要开春了吗?再过几日是刘夫人办的赏花宴,长风你是不知道她们那些个闲人可都是好奇我们裴府的小秀才到底长什么样子?这些日子送来的帖子宛若飘雪,我都头疼的不得了,只这次去一次,把他们打发了吧!” 裴夫人嘴上说着头疼,可是连眼睛都透着笑,那股子骄傲劲别提了。 叶景和一听,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他娘想炫娃了。 闻言,叶景和抿唇一笑: “那好,左右这两日三叔恨不得让我把他平生所学都背下来,我这头也都疼起来了,正好歇歇!就是这告假之事,娘你得去说!”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夫人笑容满面的应了: “我去说就我去说,老三他是给人做夫子,又不是塞棉花的,就是裁衣服做被子,塞棉花,那都是要衡量着塞,哪有他这样日夜不息的?” 裴渡这会儿也上前拉住叶景和的袖子: “哥哥,带上我啊!我可是秀才弟弟!” 裴风没有说话,只是挪动着脚步站在了裴渡的身后,叶景和顿时失笑,随后看向裴夫人: “娘,你看请一个也是请,请三个也是请,那就靠您了!” “请请请!你们两个小子也就跟着长风沾光吧!” …… 五日后,叶景和换上了新衣,那是一身梅子青洒金长袍,腰间配玄色腰带,坠香囊、美玉若干,缓步行动间叮当作响,悦耳动听。 随着一阵金玉之音响起,裴夫人等人不由循声看去,便见少年眉眼如画,风神秀异,一半的乌发被银玉寒梅簪高高束起。 晨曦落在他的肩上,与那洒金形成了璀璨的光辉,皆汇聚成了沉入少年眸底的碎星,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难掩贵气,不容忽视,他站在那里便是人群的焦点。 “……我的长风,真是长大了。” 裴夫人不由感叹的说着,她还记得两年前这个孩子是那样瘦弱,唯独骨子里的那股傲气让人过目难忘。 可如今两年过去了,当初的那个穿着华服也有些人不胜衣的瘦弱小童,宛然成了一个天生的贵公子。 翩翩少年郎,朗朗如日月。 “哥哥,你生的白,我就说你穿这一身一定好看!” 裴渡叽叽喳喳的说着,这批料子的颜色还是他选的,叶景和嫌着颜色太嫩,有些不愿意被裴渡缠着这才定下。 “太白也不好,我应该晒得黑一些,这样才能更显得英气!” “什么嘛,我听二叔说,盛京有些大人都要敷粉出门呢!哪里像哥哥你这样,这样……天生丽质!” 裴渡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惹的叶景和还没有出门就想追着他去揍。 裴风连忙跟了上去,他也不出言,看似两不相帮,实则步步都在堵着裴渡的路,没一会儿裴渡就被叶景和抓在手里,开始连连告饶起来。 等三人一路笑闹着到了刘府,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飞快的在马车里整理好了衣服,这才跳下马车,站在那便是一排气质各异,但俊秀非凡的小公子。 “裴家妹子?要是早知道你今日来,那我一定一大早就过来!” 杨柳花满脸笑意的迎了上来,然后和叶景和对了一下视线,没想到长风兄弟这么不放心她做事,这还巴巴的跟着来了? 罢了,他来就来吧。 叶景和这会儿也有些尴尬,没想到他娘随手一捡就是嫂嫂准备搞事儿的宴会。 毕竟,闻同知的那些腌臜事儿,要是只放在王府揭晓,那就有些太没劲了。 裴夫人有些不适应杨柳花的热情,但也没有挣脱开杨柳花抓着她的手,只是淡淡一笑: “王,王姐姐,咱们这叫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呀!” “还是妹子你会说话,走咱们先进去,听说刘家夫人新得了一盆什么,什么花儿来着,宝贝的跟什么似的。一盆花而已,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 杨柳花嘀嘀咕咕的说着,说了一半连忙止住了声: “对不住啊,妹子,我这人就是嘴快,你你得给我保密啊!” 裴夫人莞尔一笑: “我倒觉得姐姐是真性情,不过,刘夫人生性爱花,这话姐姐可万不能在她面前说。” “哎,我晓得了!早知道妹子你性子这么好,以前出门我就找你玩儿了,结果遇到那个……” 杨柳花咬了咬嘴唇,闭上了嘴巴。 她这张破嘴真误事儿,怎么一上头,什么话都往出倒? 二人相携着进了刘府,今日正好是个休沐日,刘家在青州素来乐善好施,颇有几分名望,所以今日王厚等人也会到场。 大雍的男女大防并不严重,而如叶景和等半大少年,需要先跟随裴夫人去给主人家见礼,然后就可自便。 这会儿,刘夫人坐在主座上,她的旁边是闻夫人,二人言笑晏晏的说着话,随着下人一声: “知府夫人,裴夫人到——” 整个正厅瞬间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86章 “咦, 刚刚我在外头听着好生热闹,怎得这会儿都安静了?” 杨柳花大步走了进来,她在家中连王厚都训得, 在这样的场面更是没有半点儿打怵。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随着杨柳花这话一出,闻夫人面上突然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自然是为了迎柳花你了,快来坐, 我可等你好一阵了。” 闻夫人这话一出, 一旁的刘夫人也拘束起来,她是听说过这两位官夫人的。 王夫人爽利大方, 轻易不刁难人, 只是说话不留情。 闻夫人便温柔细致许多,但这会儿, 刘夫人见闻夫人这么招呼王夫人,心里又觉得有些不舒服。 明明今天是她的场,闻夫人来这一手, 那她算什么?要不她这个当主人的起身, 把位置让给闻夫人好了! 显然, 闻夫人并没有察觉到刘夫人的不悦,或者说, 她不放在眼里。 今个, 她既要把自己最宝贝的女儿与人结亲,又要为那件事再推一把,可谓是殚精竭虑, 一个小小的富绅夫人如何能让她放在眼里? 杨柳花上前一步,并未回答闻夫人的话,满面笑容的看着刘夫人: “刘夫人, 我这人是个粗人,说话直,不过今天我来了贵府,那就只听主人家的安排了。” 言下之意,是她并不愿如闻夫人所说的那样夺了主人家的风头。 刘夫人闻言心中一动,连忙道: “您请上座。” 等杨柳花坐下,她身旁的杨婉月转过脸来,满眼哀怨的看着裴夫人,好巧不巧,裴夫人正与杨婉月相对而坐。 闻夫人这会儿有些尴尬的回到座位上坐下,正好瞧见这一幕,不由开口好奇问道: “听闻,此前通判夫人与裴夫人相交匪浅,今日好友相聚,怎不见裴夫人展颜一二?” 裴夫人闻言,只是淡淡道: “我不笑,是我生性不爱笑,闻夫人多虑了。” 闻夫人又是一噎,随后不得不将目光放在了裴夫人身旁的叶景和身上,随即眼睛一亮。 不提这裴长风的学识如何,知他这张虽显青涩,可却隐有倾城之姿的容貌,便已经足以让闻夫人放下心底那些不情愿。 她是女子,自然知道,若是寻得一位绝色夫君,哪怕是日后与他生气争执,看到那张脸那心中之气也可以消散十之八九了。 若是闻同知生的好一些,她也不至于嫁给他这么多年,孩子都这么大了,还不肯一门心思的为闻家盘算。 “娘亲!” 正在这时,一位端庄秀丽的姑娘自门外抱花而来,刘夫人爱花,如今正值春暖花开之时,那花园里的花竞相开放,自是美不胜收。 闻琳琅外着淡雅的碧山色外衫,内着鹅黄襦裙,看起来十分清新,怀中一束粉嫩的海棠花却似为她染红了双颊,无端多了几分娇俏。 “你这丫头可算是回来了,贵客未至,偏你待不住!” 闻夫人笑骂着点了点闻琳琅的额头,闻琳琅素日并不是这般不庄重的性子,不过为了娘亲特意精心设计的别开生面的出场,她还是照做了。 这会儿,闻琳琅嘟了嘟嘴,冲着杨柳花屈膝一礼: “王家姨母,琳琅给您请安。” 杨柳花原本对闻琳琅有几分喜欢,此前还起过几分想要让这丫头和望儿成婚,给自己做媳妇的念头,不过她提了一嘴,被闻夫人避了过去,便没有再多纠缠。 此前,闻夫人可是把她家这丫头藏得紧,平日里连青州寻常人家的宴会都不肯让她去,今日竟愿意把人带出来,真是奇也怪哉。 正在这时,另一个粉衣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琳琅,你也不等等我!” 女子气喘吁吁,双眸含雾,面若桃花,却自有一种柔弱可人的风情。 崔莹莹一进门目光便不着痕迹的扫过了在场所有夫人的脸,随后将目光虚虚地落在了杨柳花的身上,细声细气的行礼: “莹莹,见过诸位夫人。” 杨柳花盯着崔莹莹看了一阵,心里却泛起一股子酸意,就她家那糟老头子要配这么一个貌美动人的姑娘,这不是糟践人吗? 只是,和杨柳花不同的是,杨婉月看到这一幕后,面上不由闪过几分恹恹,口中也不留情面起来: “你这姑娘倒不知是如何学的礼节,既是见礼,怎么只对着知府夫人?难不成是我们其他人不配让你行这个礼?” 这知府夫人还真是傻的可以,这女子这般做派,她在京中没少见。 知府夫人泼辣,那边送一个柔弱的,如此娥皇女英,一柔一刚,自然能让男人乐不思蜀,只是她没有想到闻夫人今日竟然将这件事舞到了明面上。 呸!净用些下作手段! 崔莹莹顿时心口一惊,泪眼汪汪,跪倒在地: “通判夫人见谅,莹莹,莹莹只是一时被知府夫人的气度所震,来不及思索其他……” “你!” 杨婉月顿时气急,裴夫人见状,只淡声道: “莹莹姑娘景仰知府夫人是好事,只是,谨身守礼乃是为人立身之本,你说呢?” 崔莹莹一愣,随后忙低下头: “谢,谢裴夫人指点,莹莹受教。” 裴夫人听了这话,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崔莹莹,便端起桌旁的茶水,抿了一口,却难得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杨柳花。 这女子明眼人一瞧都知道是奔着知府夫人而来的,偏偏那知府夫人这会儿倒是心大的和没事人一样。 而杨婉月听了裴夫人的话后,眼中的哀怨散去,一双眼睛几乎一错不错地黏在了裴夫人身上。 知琴还愿意替她解围,真好! 刘夫人也没有想到,不过短短一刻钟屋里便掀起了几次交锋,这会儿忙招呼道: “还不快给两位姑娘上茶,我府里这花茶,许多人喝了都说好,大家别顾着说话了,也尝尝这花茶可好,若是喜欢那也是这花茶的福分了。” 但屋里只安静了一瞬,下一秒,闻夫人便看向了一直安静不做声的叶景和: “上次见裴大公子还是两年前,没想到两年不见,大公子风采灼灼,较之往昔,简直浑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这会儿本不是叶景和等人开口的时候,闻夫人硬将叶景和点出来,他也只是上前一步,躬身一礼: “闻夫人您言重了,刘夫人,今日叨扰了。” 刘夫人这会儿也不由得弯了弯唇: “这位就是咱们青州的小秀才了吧?早就听人说了许久,只是裴夫人心疼孩子,不肯轻易放出来让我们瞧瞧呢。今日一见大公子,果然气度不俗,当真是蓬荜生辉!” 叶景和落落大方的站在原地,任由诸位夫人打趣着,时不时还能对上一句俏皮话,倒是让方才略显凝滞的气氛变得和谐起来。 而在叶景和说话的时候,闻琳琅也在偷偷看着他,只是女儿家含蓄,不肯直视,只敢用余光偷偷扫过而已。 这就是爹爹昨日说的……未来夫君吗? 闻琳琅今年已经十一岁了,若是在盛京这个年岁早就已经定亲了,只是闻同知外放青州,此前并不觉得青州有什么人可以值得他的宝贝女儿托付终身。 闻琳琅受此影响,自然认为她未来要嫁的夫君,当是如端王世子那一样的天潢贵胄。 可这会儿,耳边是叶景和的声音,脑中亦是少年方才在她余光里一闪而过的惊艳面容。 闻琳琅不受控制的将她记忆中的端王世子与这位裴大公子相比较。 按理来说,端王世子乃是端王府里说一不二的小霸王,可是与这位裴大公子比起来,品性略逊一等。 最起码,他可从没有见过姨母和人说话的时候,端王世子能心甘情愿的在一旁当捧哏。 嗯,相貌也略逊一等。 端王妃和端王都是容貌不凡之人,端王世子的容貌自然不会差,只是那通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让裴大公子更添几分贵气与神秘感,让人不由向往。 说着说着,见叶景和准备带着弟弟去花园,闻夫人遂推了一把: “我们大姐儿与裴大公子倒是年岁相仿,她在府中不曾有几个玩伴,今日遇到也是缘分,便让她随你们一同去玩吧。” 这话一出,正厅里一片寂静,就连裴夫人这会儿也不由坐直了身子。 不是,她又来这一套?! 怎么,这裴夫人是和他们长风杠上了不成?前头送来小女儿想要结亲,现在又换成大女儿了? 可闻夫人这话一出,却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旁的夫人们立刻叽叽喳喳的说了起来: “裴大公子今年也有十岁了吧?与我家二姐儿一边大,那丫头性子背了,这会儿怕是在花园里偷闲玩,裴大公子见到了可与她说说话。” “我家三姐儿今个病了不曾来,否则倒是与裴大公子应有几分缘分才是。” “……” 闻夫人没想到她刚把台子搭起来,主角便蹭蹭蹭多了几个,顿时脸色微变。 不过,想到闻同知的话,闻夫人脸上的表情又变得镇定起来。 她家琳琅是官家小姐,自然比这些富绅小姐能给裴长风的东西多,他是个聪明人,会想明白的。 “去吧。” 闻夫人看向闻琳琅,闻琳琅这会儿中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是看着不远处,少年拱了拱手,转身离开的潇洒背影,情不自禁的跟了上去。 她觉得她一定是疯了,傻了,痴了,才会觉得这裴大公子比世子表哥方方面面都更胜一筹。 …… 叶景和出了正厅后,这才忍不住用双手揉了揉脸,刚才在里面,他的脸都快要笑僵了,而身后的两个小尾巴这会儿对视一眼,裴渡打趣的说道: “哥哥,怕是今日之后我很快就要多了一位未来嫂嫂吧?” “你很想要嫂嫂?” 裴渡小大人的摇了摇头: “不是我想要嫂嫂,是他们那些大人觉得哥哥你该有嫂嫂了!你都没看到娘刚才脸上笑的都快堆出花来了呢!” 叶景和撇了撇嘴: “什么嫂嫂,当一个浪迹天涯的浪子,才应该是一个男人的最终归宿,你懂吧?” 他就搞不明白了,古代人怎么能这么早就开始相看了,这个现在都是早恋中的早恋好吧? 屁大点儿的年纪就决定了终其一生的大事,这要是行差踏错,那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反正,他绝不会考虑的! “哥,哥哥……美,美人哥哥。” 叶景和正和两个弟弟说着话,只在花丛旁站了一会儿,随即便有一个还没他大腿高的小娃娃走过来,拉着叶景和的衣角,吐字不清的说着。 裴渡顿时来了兴致: “啧,这么大点的小娃娃都知道美丑了?和小桃子那小子一样一样的!来,小孩,也叫我一声美人哥哥呀,我这里有糖吃!” 裴渡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块饴糖诱惑着,却不想那小娃娃根本不上当,是一味的扒拉着叶景和的衣摆。 就连一旁的裴风都不由得莞尔一笑: “今日宴会一过,只怕与兄长才名一同远扬的,便该是兄长的美貌了。” “你们两个别看戏了!还不快帮我把这小娃娃抱起来,找她的爹娘!” 叶景和颇有些生无可恋的闭了闭眼睛,这小娃娃他根本不熟! 他倒是也想弯腰将这小娃娃抱起来,可是看着他攥着自己衣服的力度,叶景和瞬间觉得头皮疼了起来。 裴渡和裴风虽然嘴上打趣着,可也真没让叶景和为难,没一会儿便找来了小娃娃的奶娘将小娃娃抱走,这是临别前的小娃娃,含着一包泪,哭唧唧的唤着“美人哥哥”。 叶景和抹了一把不存在的虚汗,决定以后非必要这样的宴会能免就免吧。 他真的有些消受不起了! “好了,你们两个快别偷笑了!既然是赏花,那今天你们两个可要好好赏,回去我就禀告先生,让你们以今日赏花为题赋诗一首,如何?” “不要啊!哥哥/兄长!” 刚刚还幸灾乐祸的两个人连忙出声哀求,而叶景和这会儿一下子神清气爽了,果然任何一个学生都不喜欢观后感! 刘夫人爱花从不是一句虚言,这会儿三人站在一座巨大的红蔷薇流瀑前,眼中满是震惊。 那蔷薇流瀑足足有三米之高,此刻自上而下的倾泻下来,宛如一片永恒的红色烟花,在阳光下怒放,那样绚烂,那样美丽! “真美啊……” 两小的这会儿已经觉得有些词穷了,曾经那些诗片辞海里的佳句,竟无一句可以应对上他们此刻的心境。 正在这时,只听“咔嚓”一声,一只开的十分娇艳的红蔷薇出现在叶景和的眼前: “鲜花配美人,送你。” 红蔷薇后,是一张并不如何惊艳的面庞,只是那双眼眸中是那样的清澈,那纯粹的欣赏,让叶景和不禁接过了红蔷薇: “多谢姑娘,只是我听闻刘夫人是爱花之人,想来不愿让人随意在园中折花才是。” “我娘爱花,是因为我爱。而这一片红蔷薇,都是我种的,我愿意给你。” 少女语气平静的说着,叶景和不由惊讶: “你种的?那你一定是花神下凡吧,才能种出这么大,这么美的一株蔷薇!” 刘小姐笑了笑,她一笑便露出一颗小虎牙来,让那张平凡的脸更添几分俏皮: “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除了我爹娘,大家都说我这样是玩物丧志。” “怎么会?若是随便玩玩便能种出这么美的蔷薇,那就不叫玩物丧志,而叫老天爷赏饭吃!” 叶景和低眸看着那株蔷薇的主干,它最粗的地方和少女的手腕一样粗,在这个田地施肥都要靠农肥的古代,能养出这么粗壮的一个蔷薇树真的很难得。 刘小姐闻言,抿了抿唇,眼中却满是星光: “我只是觉得,花开的时候很美好,想要让这美好大一点,再大一点。” “确实极好,我想刘夫人今日的赏花宴,便是这一架蔷薇流瀑吧?” 不过,更多的应当是要炫耀自家女儿的蕙质兰心! 哎,这些大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爱炫娃? 刘小姐和叶景和的身高差不多,二人并肩站在蔷薇流瀑下,说笑的一幕落入闻琳琅的眼中,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又舒展开。 “小姐,您不准备上前吗?” 丫鬟观察着闻琳琅的神色,以她家小姐的性子,刚刚在厅中定也是看中这位裴公子了。 这会儿,她竟也肯站在角落看着裴公子与刘家小姐谈笑风生? “不着急,那刘小姐容貌鄙陋,他却能与之相谈甚欢,想来也是不看重容貌之人。 爹爹说过,越是看着什么都不看重之人,对于自己看重的东西才越是珍惜。” 闻琳琅定定的看着叶景和的背影,那么,他看重的东西应该是什么呢? 名声?才华?财富?还是权力? 叶景和与刘小姐说话的间隙,两个小的就已经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不过他们俩人都有些少年老成,心里都是有盘算的,所以叶景和也没有想着一直把他们拴在裤腰带上。 等与刘小姐道别后,他倒是真的沉下心来,在刘府的花园里漫步起来。 刘府的花园才是真的花园,这里的花树都是以四季轮替种植。 简而言之,就是四种不同时节会开放的花树种在一起,让观者的目光永远不会落空。 可谓是,心思灵巧之极。 叶景和一时都不由得流连其中,走着走着,他突然看到了一个略有些熟悉的身影,随后脚下一转就要没入花海。 “裴大公子!” 闻琳琅连忙唤了一声,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与这位裴大公子正儿八经的见上一面。 “闻大小姐。” 叶景和拱了拱手,闻琳琅上前几步,语气中竟夹杂了几丝不自知的幽怨: “我竟不知道我何时成了让裴大公子害怕的蛇蝎,见了我便欲避退。” “闻大小姐一人在此,我若上前,恐惊扰小姐,故而避退。” 叶景和垂眸说着,语气中不夹杂一丝情绪,清冷的宛如一块脆玉,全然不复在正厅里妙语连珠的潇洒肆意。 闻琳琅不由蹙了蹙眉头,语气笃定: “裴公子厌我?你我今日不过头一次见面,裴公子为何这般不喜我?” “闻大小姐说笑了,即便是我也不敢托大说是人人都会喜欢我。” “怎么可能?只要不是瞎子,哪个人见了你不会多看两眼?” 闻琳琅这话一出,叶景和不由得一噎,闻琳琅却没有停: “裴公子方才与刘小姐相谈甚欢,怎么见了我却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难道,裴公子就真的这么厌我至此吗?” “……闻大小姐这么咄咄逼人,想必很难有人会喜欢吧?” 叶景和一照面,就看出了闻琳琅眼底的势在必得与一丝高高在上之人才有的算计衡量。 所以,哪怕闻琳琅不是闻同知的女儿,他也不愿意和其多说一句话。 “裴公子,咄咄逼人也好过懦弱无成不是?” 闻琳琅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抓住一朵纯洁无瑕的白蔷薇,缓缓收紧了手指: “你看,这花美则美矣,可在我掌心之中,不过是随意可以被摧残之物。 听闻裴公子有意府试,十岁的小三元,应是整个大雍乃至应当青史留名的存在。” 闻琳琅不疾不徐,气定神闲的说着,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叶景和的神色: “此番府试的主考官,想来不会是裴公子以为的王知府……不知道裴公子可否做好了准备?” 叶景和不语,只是让闻琳琅继续说着: “我要名,你要利,裴公子可否要试试先与我合作?若是你我联手,定下亲事,我可保陪公子他日必能前程似锦,一路青云。 若今日裴公子应下此事,明日玉湖书院的入院文书便会送到裴府上。” 闻琳琅这话一出,她几乎笃定不会有任何一个青州的读书人拒绝自己这个要求。 玉湖书院的存在,就是整个青州读书人的白月光,只可惜,玉湖书院吝啬的很,那入院文书轻易不肯给人。 “闻大小姐没有人告诉过你,和人谈判的时候,不要一开始便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掀起来吗?玉湖书院的入院文书……很难得吗?” 他手里两年前就已经压了一张,还是印着院长私印的那种。 “你!” 闻琳琅听闻此言,面色微变,但下一秒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尖叫,那声音熟悉的让闻琳琅不由心尖一颤。 那似乎是娘的声音,难道是宴会上发生什么了? “你会后悔的!” 想到这里,闻琳琅深深的看了一眼叶景和,随后便转过头疾步匆匆的朝宴会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87章 叶景和这会儿心情百味杂陈, 他没有想到闻家竟然会在这时候让他们的嫡长女来和自己提结亲之事。 难道,闻家一直暗地里探查之事就那么重要吗?值得他们赌上全族的希望?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嫡长女在大雍对于家族的重要性了。 基本上, 大雍所有的家族的嫡长女都拥有和嫡长子一样的继承权, 更是在很多时候,有嫡长女而无嫡长子时,嫡长女可先于庶子承业。 对于一个家族来说, 嫡长子女从一出生开始, 父母就会替他筹谋起来,包括积攒家业, 相看人家。 只叶景和知道的, 他虽然是义子,可是在裴家被尊一句大公子, 也就是从他被认亲的那一天开始,娘就开始已经给他攒东西。 上到铺子、庄子,下到田地、金银珠宝, 翡翠宝石, 珍贵木材等等, 小渡有的他都有,甚至会在某些时候比小渡还要重一分。 连他一个义子, 裴家都尚且如此用心待他, 更何况是闻家的嫡长女呢? 此刻,即便敏锐如叶景和,也在这一刻犯了迷糊。 毕竟, 他如今也不过是一个无品无级的官宦后人义子,闻家大小姐的亲事怎么也落不到他的头上。 看来,闻家所图之事, 并非他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叶景和也不在原地停留,忙大步朝宴会而去。 他不知道嫂嫂将那件事进行到哪一步了,只听闻夫人方才那一声尖叫,似乎是事情发展的并不妙,他需要盯一盯。 曲径百折,花丛中过,方见人迹。 刘夫人将本次宴会设在了府中的波月轩里,这波月轩前有一汪碧湖,后有蔷薇流瀑,若到夜间可在阁前赏月,既可观明月逐波之美,又有暗香盈袖的滋味,不可谓不雅致。 而波月轩本就是刘家为了赏景所建,其起架之高,占地之广,让观者不由啧舌。 只是,等叶景和一路寻过去的时候,一路上并无一二下人,就连赏景的客人也极其少见。 “大山哥?” 叶景和走了一程,便在波月轩外看到一群面色严肃的衙役,其中一人十分眼熟,他不由唤了一声。 大山循声看了过来,随后大步走向叶景和,但面色难掩焦急: “长风公子,您这是打哪过来的?这里头,里头出人命了!” 叶景和顿时面色微微一变: “什么?!” “此刻大人正在里面,不许所有宾客离开,长风公子您要不先出府?” “我那两个弟弟和娘亲可在里面?” “您说裴夫人和两位公子?他们一刻钟就在里面了,只是,事发突然,两位公子只怕吓得不轻。” “我要进去。” “这……您方才又不在里面,这里头的人数您嫌疑最轻,您又何必进去一趟。” “我要进去,大山哥。” “您折煞我了,我为您带路,您请——” 看着叶景和坚定的模样,大山忽然福至心灵,若是长风公子见此情状,弃母亲和兄弟于不顾,兀自离去,他还是那个一直被自己放在心里尊重的长风公子吗? 毕竟,那可是在大疫中,不顾自身安危,带领他们一同搜寻物资,赈济灾民的长风公子啊! 波月轩视线十分开阔,叶景和自游廊缓步而入,空气中弥漫着酒水与瓜果的甜香,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不过,叶景和入内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关注其他,而是在人群中准确的找到了裴夫人和两个小的的位置,这才大步走了过去: “娘,小渡,小风。” “长风,你,你这孩子怎么来了?!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情,你方才在外游玩,何必进来趟这滩浑水?” 裴夫人原本正搂着裴风,一脸急色,见到叶景和后瞳孔动了动,但又忍不住下意识地责怪着,语气中是她自己都不自知的放松。 “小风这是怎么了?” 裴风这会儿还有些神情恍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旁的裴渡这会儿也难得没有笑闹,而是低声说道: “裴风,是第一个看到尸体的人。他在看到尸体的第一眼就捂住了我的眼睛,只有他,只有他自己看到……” 裴渡声音有些哽咽,他素日里和裴风不对付惯了,可是他没有想到在看到那样血腥的一幕后,裴风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不是后退,而是抱着他的脑袋,踉跄着退出大门。 “别怕,我会让小风好起来。” 叶景和说完,牵起裴风的手,哪怕精神恍惚,可裴风还是下意识的顺从了叶景和的力道,任由叶景和牵着自己朝外走去。 “哥哥,你一定要让裴风好起来,以后,以后我一定不跟他吵架了!” 裴渡眼圈微红,叶景和只是摆了摆手,随后便带着裴风走到了波月轩外。 “长风公子,你这是……” “我弟弟年纪小,看到了血腥场面,这会儿吓丢了神,还请大山哥让人抬一桶夜香过来。” “什么?夜香?!” 大山不由震惊,可是见叶景和一脸笃定的模样,他还是抬了抬手,让人去做了,口中却道: “长风公子,我知道你心中急切,只是令弟这般模样,等此事毕,请医者来服下些安神汤,或许能有好转。” “大山哥,我虽未去现场看瞧,可能让王老哥短短两刻钟便将你们这些人都集在这里,只怕这次涉事之人的身份并不低,此事还有的磨呢。” 叶景和紧紧攥着裴风的手,可裴风却耽误不得! 不多时,两个衙役抬来了一桶夜香,刘府富裕,主子们的遗物怎么也不可能有一桶之多,所以这都是从下人房里抬过来的。 叶景和上前一步,掀起盖子,大山连忙道: “长风公子,不可!此事您招呼我做便是,若脏了您的手,可如何是好?” 叶景和却没有心情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盯着裴风脸上的表情不肯错过一丝一毫。 而随着夜香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几个衙役不由的捂住了鼻子,唯独叶景和像是闻不到一样的,而裴风原本呆滞的神情,在嗅到夜香气息的那一瞬间,渐渐的转动起了眼球。 而叶景和这会儿也不断的将他冰凉的指尖搓热,口中低低道: “不怕,不怕,兄长在这里,兄长在这里。你现在很安全,兄长会一直陪着你。” 裴风到底年岁尚幼,从见到尸体的那一瞬间,他凭着本能去将裴渡带了出去,但下一秒,他连尖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觉得自己整个灵魂都像被封死在了躯壳之中。 他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三婶和裴渡的担心,可是他无论如何也对他们做不出一丝一毫的反应。 好在,兄长来了! 那夜香的气味直冲天灵盖可是在那恶臭的背后,却有一种让他难以言说的安全感,他的魂魄渐渐归位。 随后,裴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的眼泪和声音一同落下,大颗大颗的,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似的,里面写满了裴风的惊慌与恐惧: “兄长!兄长好可怕,死人了,真的死人了,那个人死的太惨了,全都是血,都是血!!!” 裴风语无伦次的说着,叶景和一边顺着他说,一边将他揽入怀中,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下摩挲着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裴风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却昏昏欲睡起来,抓着叶景和的衣襟不肯放手,宛如落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好了好了!这是心窍冲开了!长风公子您可真厉害,您怎么知道这夜香能唤回魂?难不成,您也知道那些风水异术?” 大山不由好奇的看着叶景和,他本来还对这件事有些不以为意,没想到长风公子出手从来没有落空过。 这才多久,那小孩便活过来了,简直是个奇迹! “哪有什么风水异术?用科学点的方法来说,那就是小风看到尸体后,他本能的被吓到了。 这是看到同类被杀后人的身体所传递出来的危险信号,小风丢了魂,也不过是为了自保。 而夜香的存在,是在告诉他的身体本能,他的周围有同类的排泄物,有很多的同类陪着他,他是安全的。” 见到裴风终于好转过来,叶景和这才有闲心和大山多说了两句。 只是,大山听到这里还想要追问什么,但下一秒,王厚便急匆匆从里面走了出来: “长风兄弟,你可让我好找!嚯,呸呸呸,这都是什么味啊!” 叶景和单手揽着裴风,让开了位置: “夜香啊,王老哥闻着是不是觉得特别亲切?” “哎,好像还真有那么个意思。不对,我的长风老弟,这会儿就别跟哥哥说笑了,里头……发生命案了。这事儿,这事儿有些不好办啊!整个青州城里,我思来想去也就只能信你了。” “死者是何人?” 叶景和带着裴风往屋里走,王厚一边跟上,一边瞪了大山一眼: “没眼力劲儿的,还不帮我长风兄弟把这孩子抱起来?!长风兄弟,这死者是闻同知夫人的远房表妹,名叫崔莹莹。” 大山连忙上前就要从叶景和手中接过裴风,可是裴风怎么都不肯撒手,叶景和随后摆了摆手: “除此之外呢?死了一个外乡人,只怕不至于让王老哥你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吧?是凶手的身份……非一般人?现在的嫌疑人是闻同知,还是闻夫人?”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厚直接僵立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一记闷锤狠狠的敲在了头上,晕乎乎的: “不是,长风兄弟,你才应该是真正的火眼金睛吧?我这才说了一句,你怎么就什么都知道了?现在最有嫌疑的就是闻同知,在发现死者的时候,他,他也手握利器倒在屋中。” “哦,刚刚闻夫人的尖叫,我也听到了,略做猜测而已,没想到歪打正着了。” “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那也不能这么神吧?” 王厚小声嘀咕着,叶景和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其实,就是因为他猜到了此事,所以在回到波月轩中,第一时间并未掺和进来。 凭心而论,这场人命官司只要缠上闻家,那么,只怕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腾不出手来骚扰自己和王老哥。 或许,他也因此彻底落得清静。 但,那可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啊! 哪怕时至今日,叶景和也无法做到所谓的视人命如草芥,明明不久之前崔莹莹还在堂下耍着心机,想要攀附王家。 可转头,她就成了泉下冤魂,她的死,甚至让叶景和与王家不必在为闻家而担忧,她死的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可,她还那么年轻鲜活,又死得那么不明不白,叶景和陷入了一次激烈的挣扎。 这是他来自现代的灵魂本能与利益的碰撞,这场碰撞来的悄无声息,就像黑夜里的一只利剑,狠狠的刺进了叶景和的心中,拷问着他的良知。 不过,这箭来得快也去得快,在裴风回魂惊醒的那一瞬,叶景和心中的种种思量都已经归于一句—— 生命至高无上! 随后,叶景和将裴风安顿到一旁休息的软榻上,请裴夫人和裴渡陪着,见裴风不撒手,叶景和索性脱了外衫,任由裴风抱着。 王厚见状一愣,连忙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搭在叶景和的肩上: “没有长风兄弟,你可不能受凉了,哥哥我还要你这个聪明的脑子帮忙呢!你是不知道那韩通判见着这事,倒好像他才是头一次见死人的小娃娃一样,连一个字都不说,我这实在是没人拿主意了,只能来找你了……” “走吧,王老哥,先……见到当事人和死者再说吧。” 王厚连连点头,可是脑中却觉得有些自责,他都多大人了,遇到这么点事都得要麻烦长风兄弟。 明明,长风兄弟他现在也只是一个半大孩子而已。 看来,等此事毕,他真的要好好为自己琢磨一批能信得过人,能用得了的人了。 王厚眼中闪过了挣扎,但最后渐渐的化为坚定,他能至如此高位,不过是当初跟对了人,可他内里还是当初那个胸无大志,只想着混一家老小吃饱穿暖的狱卒头头而已。 可今日之事,让他清楚的意识到,别人再能干也和自己无关,遇到事情无人可用,那才是尴尬。 最关键的是,就算是他堂堂知府都没想到会有这么离谱的一天,同知杀人,通判傻了。 留下他一个大字不识的知府,这要是传出去,只怕能够让大雍其他府笑上一百年! 案发现场在波月轩旁的小阁楼里,这里是给宾客休息的地方,只这样的小阁楼便有数座,每座又可分为四间厢房,正因如此的布局才让闻同知杀人已是无懈可击。 毕竟,你说你被人算计了,那你能解释凶器为何在你的手中,而你又如何在数十座厢房里,独独挑中了死者所在的厢房?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奔着按死了闻同知去的。 而等王厚和叶景和一前一后的进入小阁楼时,众人一时神色各异。 闻同知这会儿面色惨白,虽然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课,还能看出他整个人在不断地发抖。 这件事的发生已经彻底超出他的认知,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个他连底细都不知道的敌人,就这么把一条人命栽赃在了他的头上! 就好像,旁人已经向他亮剑了,他瞪大了眼珠子也没有看到那把剑在什么,知道以身试锋…… 未知,才是最让人惶恐的。 而闻夫人正和女儿抱头痛苦,等听到脚步声后,二人这才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的抬起头,但目光落在叶景和的身上,又难免显出几分惊骇之色。 她们没有想到王厚说是去找断案之人,找来找去,竟然找到了叶景和的身上。 闻琳琅这会儿更是将唇瓣咬的发白,她想起刚刚还在向叶景和放过狠话的自己,只觉得空气中仿佛落下了一记无形的巴掌,让她的脸上火辣辣的。 但被打脸的疼痛过后,闻琳琅的心中满是惊惶,她不敢想那样被自己威胁过的叶景和此番来此,真的是要为她的爹爹伸张正义吗? 这会儿,闻琳琅脑中几乎乱成了一片浆糊,她记忆中浮起了爹爹昨日的叮嘱: “丫头,明日宴会一去,你不必不会后悔,那裴长风的人品和才华毋庸置疑,他的前程错不了,你要与他好生相处,收一收你的性子才是。” 闻琳琅抿紧了唇瓣,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丝悔意,若是她能早早听从爹爹的话,方才不用那样激烈的手段,现在,现在会不会好一些? 闻夫人这会儿也急声道: “王知府,这就是你请来的断案之人?裴公子的才华我是信得过的,可那是读书用的,断案他这般年龄……” 王厚看了闻夫人一眼,直接摆烂: “你行你来?哦,我忘了,你要回避。那这样,我先把闻同知收押,上奏朝廷请圣上派特使前来断此案好了。” “不,不能收押!” 闻夫人急忙说着,若是闻同知就这么被收押了,来日此事传入京中,哪怕他的政绩再漂亮,可是他的人生履历中也因为坐过牢,有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迹。 到时候同僚一起谈天说地,人家进大牢是党争,是圣上不喜,是同僚构陷。 到了闻同知,哦,他涉嫌杀人。 就算是以后闻同知能洗刷冤屈,可此事对于他以后的晋升有害无益。 “那……” “就请裴公子来断!只是裴公子,我夫君当真是冤枉的,还请你,请你明察秋毫。” 昔日高高在上的官眷夫人,此刻竟起身朝着一位晚辈躬身一礼。 叶景和侧身避过,口中道: “闻夫人不必如此,我应知府大人之邀来此,自然会尽我所能。” 闻同知这会儿也看向叶景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无比难看的笑容: “裴小秀才,王知府信你,本官也信你。现下,本官的清白就靠你了,若是你真能还本官清白,闻家,闻家必有厚报!” “您言重了。” 叶景和口吻淡淡的说着,随后看向王厚: “王老哥,仵作何在?” “呃,长风兄弟,你有所不知,当初前知府在位时,曾经上下勾结,将好仵作都逼走他乡,如今知府衙门里的仵作……都有些不靠谱。” 叶景和:“……” 那他更不靠谱好吗? 总不能要靠他一个在现代就看了些刑侦影片的人来验尸吧! “我,我会验伤。” 韩通判似乎终于回过神来,沙哑着声音开口: “我爹是庆阳侯,他的爵位是在战场厮杀打下来的,对于验伤之法,我也有所耳闻,现可一试。” 这还是叶景和第一次见到韩通判,传说中的庆阳侯世子,女主的父亲。 刚刚,王老哥说这位韩通判傻了,叶景和心里其实是有些不信的。 毕竟庆阳侯府的底子在这里放着,一个靠战功赫赫打下爵位的家族,继承人会被一具尸首吓傻了,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恐怕,在刚刚韩通判傻的那一瞬间,他脑中就已经将所有的利弊都权衡过了。 而现在,有王厚找了叶景和来当断案的担子后,他出来验一验尸,打一打下手,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此时此刻,叶景和十分好奇,眼前这个连一星半点责任都不想担的韩通判又是如何成为剧情里那个铁面无私,宠女狂魔的庆阳侯。 总不能人都年过四十了,还能重新开智吧? 而这是,角落里的一位看着温文儒雅的男子徐徐开口: “韩通判此时倒是肯开口了,刚才我都要以为韩通判都不如一个十岁小童了。” 孙韶涵这会儿看着叶景和的眼神中满是欣赏,刚刚王厚说他要去请外援的时候,孙韶涵心里就知道王厚要找的是谁,故而他并未阻拦。 只是那时他心中也好奇,这可是杀人之案,那孩子敢应一下吗? 却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就冲他这份胆魄,来日的前程那也错不了! “孙学政此言……未免太过有失偏颇!” 韩通方还想狡辩,可孙韶涵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好了,韩通判该去验尸了,总不能连这样血腥的场面都要裴小秀才这么一个小娃娃去看吧?” 韩通判听到这里没有吭声,随后朝内室走去,其实,今天这事他已经看明白了,完全是有人想要搞闻同知,他不沾手是最好的。 可是,看到王厚真的找了这么一个小娃娃来,他又清楚明白的知道,今日这事要是不解决传出去,只怕他青州府衙上下所有人的名声都全完了。 他,他得小小的帮一把手……就当是为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88章 崔莹莹的尸体就停在屋内, 只用了一道屏风遮掩,可以说是很失礼了。 若是她的亲眷在此,必然不肯, 只是如今此刻能为她做主的只有闻夫人, 但闻夫人心思全在闻同知的身上。 甚至可以说,若是能为闻同知洗刷冤屈,闻夫人恨不得将她的尸身大卸八块。 府衙倒也并不是真的没有仵作可用, 只是王厚继任知府之后最多算是个挂名知府。 韩通判管不上府衙的内事, 底下的一应仵作、文书等手下多为闻同知自行提拔,在此刻自是需要避嫌的。 当然, 这一点是闻同知自个提出来的, 他不愿意让今日这桩案子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的污点。 这会儿,韩通判走到屏风后, 闻同知率先松了一口气,在他从昏迷中清醒,发现崔莹莹就死在自己身旁的时候他的心跳几乎停滞了五息。 他几乎以为, 是他与端王勾结之事, 被圣上发现了! 可是, 韩通判的出面让他悬着的心微微放下,毕竟, 庆阳侯如今虽然被贬, 可他到底也是圣上的亲信,否则他们犯下那样的大罪,又怎么会只是削减了一等爵位呢? 韩通判不知道他的举动让闻同知放下了心, 这会儿他走到屏风后,却并未直接上手,而是让人准备香烛、竹片、白布等验尸之物。 等敬过鬼神之后, 早前着人去请的两位稳婆也到了屋内。这两个稳婆乃是一个自城东而来,一个自城西而来,二人素日里没有太多有交集的地方。 按照规矩,仵作验女尸的时候,必须有稳婆在场,这两位稳婆的存在,也在最大可能的保证本次验尸的公正。 随后,三人呈三角之势而立,韩通判在前,两位稳婆在后,随着覆盖尸体的白布被韩通判掀开,一个年轻过分的女子面容便映入众人的眼帘。 只是此刻她那毫无声息的模样,是让两个稳婆都不由面露不忍之色。 屏风之后,人影晃动间,韩通判将一根银针从死者的喉间拔出,念: “银针无异,死者无中毒之兆。” 随后,韩通判又用竹片拨动了死者的脖颈,最后他竟是毫不避讳的将手掌覆在了死者的脖颈上: “脊骨完整,无碎裂之兆。” 这一验,是韩通判怀疑。崔莹莹有可能是被人打晕,或是控制住命脉后带到此地的。 接下来,便是那正中胸口的刀伤,韩通判目光凝了凝: “行凶者一击正中死者心脏,这一刀是致命伤无疑。” 话落,韩通判又查了一些其他的细节,最后便退居一旁,两位稳婆则亲自上手查验其他更为私密的地方。 不多时,两个稳婆脸色难看的将一块用白布垫着的血块呈了出来: “几位大人,这姑娘已经,已经有孕一月,这是,这是姑娘落在衣裙上的胎儿……” 话音未落,闻夫人立时便捂住了闻琳琅的眼睛,将她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怎么可能?莹莹怎么可能会有孕,她一直住在文府,起居饮食都是我在打理,她怎么可能会有机会……” 闻夫人说着说着,忽而将目光落在了闻同知的身上,闻同知被她这一看,顿时气的脸色由白转红: “你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以为我会碰她吗?她千里迢迢来到青州是做什么的,你不知道吗?!” 闻同知这话一出,闻夫人的身子微微放松,可是夫妻二人这番隐秘的对话却将疑点直接落在了闻同知的身上。 “哼,据我所知,闻同知府上的美妾已有五指之数,再添一位自家夫人的远房表妹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王厚这会儿语气冷硬的说着,要是真让人家把事做成了,那他这绿帽子可是戴的稳稳的! “难怪你夫人几次三番的撺掇我夫人给我纳妾,合着你这是想要斑鸠占了喜鹊窝啊!我呸!你,你,你给我等着!这事儿咱没完!” 闻同知一时间百口莫辩,只急声道: “王兄!王知府!王大人!你这话真是冤煞我了!如果我真是做了这样的事儿,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我,我岂会做那等蠢钝之事?!” “哦?那闻大人的意思是那崔莹莹有感而孕了?闻大人,这崔莹莹在你府上已经住了两年,你后宅藏美许多,让人不得不怀疑啊。” 孙学政淡淡的说着,闻同知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最后只是僵硬的说道: “男人哪个不贪花好色,可就今日这桩案子来说,我杀崔莹莹并无任何杀人动机,还请两位明鉴!” “知府大人,还请提审死者身边的贴身伺候的下人。” 叶景和听着三人这一阵嘴仗,就知道让他们再这样争论下去,此事也必然会没有结果,便及时打住了。 “对,对对,来人,把死者的贴身丫鬟带进来!” 王厚这会儿也不再和闻同知相争,立刻吩咐衙役将两个丫鬟带了进来。 崔莹莹还是有几分才学,这两个丫鬟的名字也颇有巧思,一为和风,二为映露。 这会儿,和风映露跪在地上,眼睛一片通红,时不时的抽噎两下,显然主子的离去让她们伤心不已。 “两位莫要再哭了,你们最后一次见到死者是什么时候?”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叶景和索性直接出声询问,二人本就因为今日这桩事下的神魂不附,这会儿映露只六神无主的垂着眼泪,还是和风磕磕巴巴地说着: “大概一个时辰前,也就是巳时末,姑娘从厅里出来后,寻大小姐不到,便独自在花间漫步。 后头,姑娘觉得乏了,便叫我们去取了披风和茶水,说西北角的那一树梨花开的极好,要在树下赏花品茗呢。” “西北角的梨花树吗?” 叶景和脑中飞快地将方才他的所见所闻在脑海中搭成一条简易的地图,那西北角的梨树他也曾见过。 如果说,一个时辰前,崔莹莹曾经在梨花树下歇脚,那他应当是与其擦肩而过了。 而那个时候的崔莹莹,她还是活生生的。 “之后呢?你们带着东西回到梨花树下,没有见到死者又做了什么?” “我们禀告了夫人,夫人说,夫人说……让我们不必去管。” 和风看了一眼闻夫人,小心翼翼的说着,而闻夫人这会儿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你满口胡沁什么?我的意思是莹莹都那么大的一个人了,逛园子最多迷了眼,等她想回来,自然就回来了!” 只是,这话的语气因为心虚而有些中气不足,叶景和这会儿只是抬起眼,平静的看着闻夫人: “闻夫人,这个时候你若是不说实话,那今日这案子便没有继续断下去的必要了。” 闻夫人看了一眼闻同知,闻同知只是静静的闭上了眼,最终闻夫人咬了咬牙低声道: “是我,是我让莹莹去见一见王知府,毕竟,这是我与知府夫人说好的……” 孙学政这会儿却不由开口: “说好的什么?闻夫人,今日你的一字一语都关系着令夫的清白,烦请你说得清楚一些。” 孙学政说完,冲着叶景和眨了眨眼,孩子面嫩,有些话他说不了的,自己来说。 闻夫人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她下意识地捂住了闻琳琅的耳朵,这才道: “我与知府夫人说好,为王知府寻一良妾,正好莹莹身世清白,年龄合宜,故而我今日才特意带着莹莹前来赴宴。 若是早知道今日会酿成如此惨剧,我倒宁愿将她拘在府里,这让我如何向她娘亲交代啊!” 闻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掩面而泣,闻琳琅不由得下意识的抱紧了闻夫人的手臂。 此时此刻,她的脑中才将死者这个名字,和平日里与她嬉笑玩闹的莹姨联系在了一起。 莹姨,死了? 她就这么死了? 要是,她没有一出门就急着去找裴公子,而是留下来等一等他,她会不会就不会死了? 闻夫人的痛哭,只换来王厚的一声冷哼: “那闻夫人的意思,是我杀了她,嫁祸给闻同知吗?方才我在席上喝了个痛快,大家可都看到了,要不是出了你们这一遭的事,我还能再喝两坛酒! 至于你说的让那崔莹莹见我?我从头到尾,可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见过,谁知道是不是你随口编造的!” 这会儿,闻夫人也有些百口莫辩,毕竟她和闻同知的心思都不清白,有些话并不能放在明面上来,可谓是有苦难言。 而叶景和这会儿微微垂眸,脑中计算着刘府花园西北角到这里的距离,波月轩在花园正中,且刘府的花园名副其实,三步一景,五步一换,故而并没有能够直线穿越过来的路线。 如果单纯从花园走过来,对于一个不熟悉的人来说,绕上半个时辰都是可能的。 可是,在丫鬟的口中,一个时辰前崔莹莹才在花园里散步,即便古代闺阁小姐的体力不佳,这散步最起码也需要一刻钟以上才会觉得困倦吧? 如此一来,若按常理来算,崔莹莹的死最多只在一刻钟里完成,并且没有惊扰到任何人。 想到这里,叶景和随即出声问道: “知府大人,敢问发现死者及案发现场的第一时间是什么时候?” “是午时六刻!我记得清清楚楚!” 王厚直接说道,叶景和随即看向王厚: “那么问题来了,从西北角的梨树到此地,七拐八绕,花树、假山数不胜数,死者一个弱质女娘的脚力只怕最少也需要三四刻钟吧?而在这两刻钟里,死者又是如何被害,又是如何让刘府上上下下之人都没有察觉?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同知大人,您又是何时,因何到了这里?” 闻同知这会儿只觉得头疼的厉害,他本就不胜酒力在这里,也只是想散一散酒气,谁能想到这酒气没散完,直接送了他一桩人命官司。 听了叶景和的话,闻同知只是恹恹道: “我不胜酒力,在开宴后多饮了两杯,便有些头晕目眩,过下人引我来此休息。至于时间……我,我有些记不清了。” 闻同知不由得锤了锤自己有些发胀的脑门,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他是午时三刻离席的,按这距离,要是他说的是真的,他应该在午时四刻就在屋子里了。” 王厚语气笃定的说着,他做狱头的时候每天都是数着更漏过日子,别说是现在大白天,可观天色,就是把他放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什么都不给他,他也可以精准地察觉到时间。 “那也就是说,按照常理推算,闻同知刚好可以撞到崔莹莹才是。” “不,不,这不可能,对了,有个下人将我带到这里,还扶我进了屋子,他可以作证!” “是哪个下人?他有何体貌特征?你快说吧!” 王厚立刻催促着,而闻同知这会儿眼中罕见的闪过一丝迷茫,王厚顿时警惕道: “你不会说是,你把人忘了吧?” “不,不是,只是那个人长得实在太过普通,我一时还真说不上他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呵,看来你这条命也不怎么值钱,现在,唯一能为你作证的人你也想不起来,要不今天就这样吧!” 王厚都有些无语了,要不是怕这事儿传出去,丢了他整个青州府衙的人,他才懒得和这厮饶舌。 “你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 闻同知这会儿也打起精神,只是,正常人谁会把一个下人放在眼里? 还是一个平平无奇,没有半点特征的下人。 “知府大人,要不要让刘府的下人都集中过来,让闻同知指认?” “长风兄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刘家这花园要打理的人手只多不少,即便是将下人全都召集过来,那也最起码有近百人。就他这灌两口黄汤都头晕眼花的模样,真能把人指出来才怪了! 罢了,今天这事儿也是某些人命该如此,要不是他们打了些不该打的算盘,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王厚这话虽是无心之言,可却像是一记惊雷在闻同知的耳边掠过。 不该打的算盘…… 韩通判能站出来,那就是说明圣上那边还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可是……端王呢? 如果,此事是端王设计,逼他使出真本事去替他打探铁矿的所在之处,为此直接废了崔莹莹这一个自己意欲缓兵之计的棋子……倒也是合乎情理不是吗?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那他的目的就不会是让自己死,这一盘棋绝对不会是死棋! “一定会有什么线索的,一定会有的……” 闻同知的嘴唇哆嗦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我想起来了,那个下人的衣襟似乎绣着一朵茶花。” 话音落下,角落里一直当鹌鹑刘家夫妻忙站了起来,刘夫人立刻道: “闻大人确定是茶花吗?因着园子里的下人多,为了区分他们,民妇特意让他们在衣裳上绣了花。” 闻同知这会儿脸上却全无寻找到证人的惊喜,只是失神轻语: “是茶花,是茶花,错不了的。” 就像那盆送给他的十八学士,一盆茶花,就是套在在他脖子上的缰绳,自此死生不由人! 他错了,他真错了! 与虎谋皮,反受其害! “若是这样,那烦请诸位大人稍等片刻,民妇这就叫那茶花衣的下人前来。” 刘夫人立刻激动的说着,她的园子里死了人,嫌犯竟然还是青州有头有脸的官府大员,这案子要是不结,怕不是她要和自己心爱的园子再也见不了面了,现在能有线索,当真是太好了! 不多时,四个下人缩头缩脑的走了进来,他们是两男两女,都穿着灰色衣裳,身上唯一亮眼的地方便是衣襟处那一朵娇嫩的茶花。 “小人/婢子等见过诸位大人!” “抬起头来。” 四人缓缓抬起头,闻同知只看了一眼,便指着其中一个下人道: “是他,是他,就是他!” “你可是不久前指引闻同知来到此地休息?” 孙学政立刻发问,那下人被这突兀的疑问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随后忙不迭的点了点头: “正,正是小人。” “那你带闻同知入内时,可曾见到房中有其他人?” “不,不曾。” “那你离开时,可有撞见一个年轻的女子?” “也,也不曾。” 闻同知呼哧呼哧的喘了两口粗气,这才看向众人,眼中带着光芒: “这下,这下我算是清白了吧?!” “清白什么?就算你在这屋子里的时候没有人,可人死在你身边,你都能像死猪一样,谁信?” 王厚翻了一个白眼,只是他是话糙理却不糙,闻同知听到这里,不由心下一紧。 他当然清楚,他既然能陷入这囫囵之地,想要脱身并没有那么简单。 只是知府是个只会打嘴仗,却没有一点脑子的,那孙学政时不时夹枪带棒,显然不是站在他这边的。 就连那韩通判也是个滑不溜手的,这一圈看下来,他唯一能够指望的似乎也只有这个被知府请来的小秀才了。 况且,方才也正是他,这才让自己看了脱险的希望。 “裴秀才,依你之见,此事可还有其他疑点?” 闻琳琅不由的将目光落在了叶景和的身上,她的心也在这一刻揪了起来。 “裴公子!” 不等叶景和开口,闻琳琅挣开了闻夫人的怀抱,冲着他屈膝一礼,眼中满是哀求: “方才之事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罪,若是可以,还请你还莹姨一个清白,可好?” 闻同知听到这里,不由得闭了闭眼,他之所以厚颜能说出这句话,便是因为他以为女儿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安排。 可是却没想到他精心教养出来的大女儿,似乎办砸了这桩本应板上钉钉的事! 但叶景和这会儿只是将目光在闻琳琅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 这闻琳琅倒也算是有情有义之人,没有求亲爹脱险,反而求死者清白,倒是让人高看一眼。 “此案疑点重重,既然闻大人已经说明了自己的动向,那便不得不再提死者的动向了。” “死者?可是死者不就是在丫鬟离开后便来到了这里吗?从时间上来说也是能说得通的,裴小秀才,这可是你自己刚才说的,难不成你要驳了你方才的推论不成?” 孙学政抬眼看向叶景和,语带提醒,断案之时最忌讳,反复无常,而叶景和却只是摇了摇头: “学生大人,刚才学生已经说了,自西北角的梨树至此需要的时间只是在理想状态下,但还有一点也十分重要……明明已经觉得困倦的死者,又为什么会在丫鬟离开后不久,便独自走这么远的路来到这里休息并遇害? 除非,是有什么她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可是,死者的人际关系十分简单,此地能够让死者无法拒绝的人,似乎并不多。” 话说到这里,疑点又一次回到了闻同知的身上,闻同知这会儿只觉得后背无端发凉,好在叶景和的下一句话,又把他救出水火之中。 “不过,同知大人有人证在,他并没有当面去寻思着将他带至此地的机会,那么……应当就是同知夫人及二位身边的下人了。” 话落,闻同知连忙看向闻夫人,希望自己这个糊涂夫人不要在那时做什么多余的事! “我方才一直在宴上,所有人都可以为我作证,此时开宴并没有多久,我连更衣都未曾去过一次!” 闻夫人急急的说着,这会儿她将自小学到的礼仪规矩都已经抛之脑后。 “那二位可就要好好想一想,你们身边的下人,有谁离开的时间比较久了。” 其实叶景和说到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摆得很明了,能够来去自如的下人,哪一个不会是他二人的心腹? 若是,这时候再加上两人藏着的那些不明不白的心思,他们真的会愿意将那个下人点出来吗? 闻同知此时此刻心脏突突直跳,连带着太阳穴也像是插了翅膀一样忽闪忽闪,他口中发苦,过了好半天,这才道: “周由,是你吗?” 闻同知说这话的时候,心中求神念佛着希望身边的管家可以义正言辞的说一句“不是”! 毕竟,这是从他三岁时,就跟在他身边的下人,后来他成家娶了妻,又外放至此,便提拔其做了自己的管家,他的许多事夫人都不知道,可周由知道! 甚至……那日在书房时与夫人的交谈,唯一能够有机会知道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89章 闻同知这话一出, 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缓缓站了出来,在此之前,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如同影子一样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中等, 相貌平平, 唯独身上的衣裳是带着光泽的绸缎,倒是显出几分气度不凡。 “老爷说是,那便是小人所为!请知府大人抓了小人, 放了我家老爷吧!” 周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言辞慷慨激昂,倒是让王厚不由生出一丝恼怒: “抓什么抓?此案还未曾水落石出, 你就着急忙慌的顶罪, 真当我们这些人是案板上的冬瓜,没有脑子, 没有眼了?” 周由只跪在地上不吭声,闻同知却被他这幅模样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由此言一出, 看似是为他顶罪, 实则却是在洗脱自己的嫌疑! 其心可诛! “知府大人, 既然嫌犯已经认罪,那就先让他抓起来收押吧。” 叶景和这会儿上下打量了一下周由, 突然出声说着, 王厚闻言差点从座椅上跳了起来,连忙拉住叶景和的胳膊: “长风兄弟,你这是何故?你别怕, 这种案子便是你审不出来也无妨,由我替你担着呢!倒也不必随意抓人来顶罪,这若是传出去, 岂不是害了你的名声?” “不,凶手就是他!” 叶景和此言一出,王厚不由瞪大了一双眼睛,闻同知更是惊愕的猛然仰起头来,就连一旁的孙学政都坐直了身子。韩通判则是诧异的看了叶景和一眼,便又坐回了椅子,装作与自己无关的模样。 周由这会儿也不由得抬起头,对上叶景和的眼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随后又垂下头去: “人心都是偏的,裴公子既有意要做我家老爷的女婿,知府大人也信你,那这命我认了。” “可我怎么觉得你不像是能轻易认命的人?” 叶景和含笑看着周游,只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你既说我冤了你,那你说今日巳时末到午时六刻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老爷派我去做事了。” 周由低下头,如是说着,闻同知闻言,张口欲言,但又不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颓唐地低下了头。 “哦?做什么事?” “私,私事,此事与本案无关,老爷……” 周由看向闻同知,闻同知闭了闭眼,手指微颤,随后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真的,我,我可以作证。” “你作证?你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你做的哪门子证?!再说,在人家刘家你让你的管家做私事儿?怎么,我真不知道这是刘家的园子,还是你闻家的了!” 王厚直接将闻同知怼了回去,刘夫人也连忙表示: “不不不,知府大人还请明鉴,以前我与闻大人及闻夫人并不熟。就连此次下帖子,也只是,也只是随大流,谁能想到,闻大人和夫人竟也能看上我们这穷酸地方。” 刘夫人小声嘀咕着,早知道她宁肯得罪这两位,也绝对不让自己的园子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瞧瞧现在,她还得忧心自己的园子能不能保住呢! 闻家夫妇这会儿是心里有苦说不出来,难道他们又要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说,他们买通了刘家的下人,准备等王厚大醉后将他和崔莹莹凑到一对吗? 而那管家,也不过是被闻同知派去盯梢的。 可这话一出,那要不要说为什么非要把崔莹莹塞给王厚?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风云卫又不是死的! 端王惦记铁矿这事儿,他们胆敢说出口,便与谋逆无异! 端王可能会死,但他们可是一定会被诛九族的啊! 而周由就是笃定了这一点,所以才敢在此刻光明正大的将此事拉出来遮掩。 “哎呀,姓闻的,你给老子想戴绿帽子的事,老子这会儿还没心情跟你计较,有什么话你就照实了说,否则就是神仙下凡也难救你!” 王厚忍不住催促着,可闻同知这会儿整个人都已经有些精神恍惚,他已经彻底陷入了自己的预设困境中,犹如一只被铺天大网盖住的鸟,精疲力竭之余已经彻底不想挣扎了。 “既是私事,那想必同知大人也没有允许你在花园里闲逛吧?” 叶景和却没有被周由的故弄玄虚挡住,直接跳到了下一个问题。 “是又如何?难不成,裴公子还要给我扣什么玩忽职守的帽子?” 周由似乎因为刚才的事增添了几分信心,这会儿虽跪在原地,可腰杆挺得笔直双眼更是直视着叶景和,带了几分挑衅的味道。 不过一个半大孩子竟然想要学人家审案,真以为他是吓大的吗? 叶景和却没有被周由激怒一星半点,他只是回视着周由,盯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的发问: “我只是好奇,既然你没有进花园,那你发间为何沾着一片梨花瓣?要是我没有记错,刘家的花园里,也只有这么一棵梨花树了。” 刘夫人立刻点头: “对,裴公子记性真好!我家园子原本不准备种梨树,梨者,同离,听起来总有些不吉利,只是我家姐儿喜欢吃梨子,所以特意移栽了一棵梨树。” 周由心里一突,连忙去摸自己的头发,等手指真的触碰到一片柔嫩的花瓣后,他的嘴唇颤了颤,急声道: “这,这如何能算作证据,今日刘家花园中人来人往,谁知道是否有人摘花而过风吹了那花瓣落在小人的头上,裴公子此言未免有些太过牵强了!” “好一个牵强,那就说回死者,你既是闻家的管家,那你可知道死者因何有孕,孩子的生父又是谁?” “这,这小人从哪里知道?说不定,说不定是莹小姐在府外有了私情呢?” 周由直接信口开河,叶景和盯着他,淡淡一笑: “论理,你只是同知大人身边的管家,与内宅女眷应无甚纠葛,可我不过随意一发问,你就急急忙将此事往府外扯……真让人怀疑啊!” 叶景和说着不等周由反应,便看向王厚: “既然死者今日死因存疑,那少不得要排除情杀、仇杀,正好那孩子也落了出来,便为他与同知大人及周管家滴血认亲吧。” 此话一出,周由猛的抬起头,看着叶景和: “那孩子才不过一月,连指头大都没有,如何滴血验亲?!” “挤一挤,总是有的,否则难道要让他的母亲和他一同含冤九泉吗?!” “裴长风!你心肠未免太过歹毒!那么大的孩子,你竟然都不让他入土为安,你好狠的心!” 周由终于忍不住了,他从地上爬起来直接冲着叶景和而去,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狂的野狗! 叶景和侧身避过,猛然抬手掀起斗篷,厚重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弧线,直接将周由的脑袋紧紧裹住,随后叶景和扯着斗篷一个旋转,将挣脱不开的周由直接拉到了他的身前,猛的提膝踢中周由的脑袋! “啊!” 周由只觉得头脸剧痛,不由得发出一声惨叫,叶景和旋即干脆利落的一脚踢到周由的胸口上,将其直接掀翻在地,踩在周由的胸口上,墨眸沉凝: “我心肠歹毒?那你杀害无辜之人,又杀了你的亲生孩儿便不歹毒了?!那是一个怀胎一月的孕妇!你心中但凡有一丝半点的怜悯之心,又怎么会酿成这般惨祸?!” 少年一身淡青色的中衣,立在堂中,犹如一根碧玉修竹,中衣轻薄,掩盖不住少年正因为气愤而剧烈起伏着的胸膛。 两条性命,就这么没了? 而相较于崔莹莹这个活生生的人,最终竟然是一个那只能称得上一句胚胎的孩子,激出了周由! 叶景和只觉得荒谬又滑稽,但更多的却是对于周由暴行的气愤! 究竟是怎样的事儿,才能让他对一个怀着他亲骨肉的孕妇痛下杀手? 叶景和的脚下,周由张牙舞爪的想要挣扎,而叶景和的脚却从周由的胸口缓缓挪到了他的脖子,眼中一抹戾气飞快闪过。 但就在叶景和心念闪动间,王厚嗷的一嗓子让他回过了身: “人呢!人呢!都是死人啊!没看到这狗屁倒灶的玩意儿藏不住了,还不快把他给按住?!” 叶景和飞快的两脚踢在周由的麻筋上,等衙役们如狼似虎的冲进来,将周由紧紧绑住,他这才回到座位上端起一杯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 王厚捡起地上沾了灰的斗篷拍了拍,又看了叶景和一眼,随后去扯了闻同知的斗篷: “拿来吧你!都是你府上的人惹出的祸事,要是冻着我长风兄弟,我跟你没完!” 闻同知这会儿也没有心情挣扎,整个人的脑中都成了一片浆糊。 崔莹莹和管家有染?! 她疯了吧?! 放着好好的四品大员的娇妾不当,去和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管家私相授受? “还是狐皮的,摸着挺软和。” 王厚嘀咕了一句,然后给叶景和披上: “长风兄弟,你先将就披着,你身上干净,刚刚这一条沾了灰,用不得了。” 叶景和这会儿心绪还是有些起伏,许是因为气的原因并不觉得冷,但还是冲着王厚扯了扯嘴角: “您费心了。继续审吧,这案子还没审完。” 而孙学政和韩通判这会儿也才堪堪回神,他们也没有想到就这么短短一瞬间,真凶竟然自己跳了出来。 “……裴小秀才,你如何知道,这管家和死者有染。” 孙学政不由出言发问,从他的视角来看,明明刚才两个人还打着嘴仗呢,结果叶景和就思维一跳,直接带着凶手就跳出来了。 “从学生看到他头上的梨花瓣时,就有所怀疑了。” 周由身材中等,即便是小姐中身量较高的也不过于他身高相等,若是抱花而过,花瓣最多会站在他的鬓角,衣襟。 可是,周由发间的那片花瓣却夹在他的发髻中,显然是从高处飘落而下。 叶景和简单的比划了一下风的轨迹,韩通判也忍不住道: “这……确实可能说明他在梨花树下站过,但也不能说明两人之间有私情。” “因为时间。” 叶景和抬眼看向众人,语气从容不迫: “之前我们已经说过了,即便凶手要作案也只有短短的一刻钟,而这一刻钟……试问一个和死者并不相熟的管家,如何能带着死者用死者几乎极限的速度来到这里? 通判大人,若是设身处地,换做是您易地而处,这个管家逼迫您硬撑着疲倦的身体跟着他快步离开花园,您会如何?” “……我打不死这个狗奴才!” “这就是原因,不过那时我只能推测出他二人应当有交集,滴血验亲之事,不过一场试探罢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滴血验亲有多少科学依据,他比谁都清楚。 韩通判忍不住看了一眼叶景和,点了点头: “我没有问题了。” 不是,这裴秀才还真有断案的本事啊? 就这思维的跳跃性,要不是知道他前头一直在园子里逛,他都要以为这裴秀才亲眼看完了全程! “对上这么一个小小的胎儿,你倒是有了慈父之心,那你让他们母子俱亡的时候,又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心软?” 叶景和转头看向被制住的周由,语气凌厉,周由却缓缓抬起头来,目眦欲裂: “你懂什么?!是那个贱人非要我娶她,我,我怎么知道她有了我的孩儿,要是早知道,要是早知道……” 周由脸色青白难看,他一直把老爷当自己的孩子,所以终身未娶,谁能想到,他如今已经快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还能有自己的孩子?! “你,你说崔莹莹逼着你娶她?是她疯了,还是你疯了?她一个正当年华的好人家女儿,给你一个,一个下人当媳妇,你怕不是在做白日梦!” 闻同知这会儿只一门心思的觉得管家是在编造谎言,说不定又是端王设计的坑,倒是闻夫人眼神闪了闪,没吭声。 “我做白日梦?那贱人小小年纪便思春想男人,在府上住了两年,见老爷夫人不曾安顿好她,又舍不得府里的荣华富贵自然要想法子留下来! 小人虽卑贱,可也是府里除了老爷夫人外,最得脸的人,她投怀送抱也不为过吧?” “你,荒谬!” “老爷,周由说的……是真的。莹莹她,喜好与常人确实不同。” 闻夫人这会儿只垂眸低语: “莹莹她不喜欢与自己年岁相当的公子,更喜年长之人,否则……我也不会想要为她和王知府牵线。” 不然,把人家一个正当妙龄的小姑娘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她心里也过不去。 最重要的是,这么一来,人家能心甘情愿的为她办事吗?所以崔莹莹的这个喜好,在她看来简直完美! 众人:“……” “那你又为何构陷闻同知?” 此话一出,周由这会儿已经暴露了,倒也没有前头卑躬屈膝的模样,只仰着头,理所当然道: “我杀了人,能悄无声息解决此事的人,我只相信老爷!要不是裴家那小子突然撞破,哼!” “不是!你不要空口白牙的污蔑人好吧?!我哪有,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闻同知急的就差当场把自己的心剖出来辩白了,只是一众人都默然的看着他。 “真的只是这样吗?若是真想要悄无声息的杀了崔莹莹,你不应该在闻府里动手吗? 还有,死者乃是一击毙命,可你将凶器塞入闻同知的手里,意图构陷。你的血衣又藏在哪里?你还有同谋。” 叶景和面无表情的看着周由,刚刚还一脸癫狂的男人瞳孔猛的一缩,僵硬的别过脸: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我杀了他们娘俩,就替他们娘俩偿命好了!” 说完,周由直接暴起,只是这一次,他冲向的不是任何人,而是一旁的石柱! “砰——” 血花四溅,连窗外探进来的一只红蔷薇都似乎被那鲜血染得更红了一些。 “啊!” 几个女眷不由尖叫出声,闻同知也想要尖叫,只是他觉得自己要是尖叫出来有些太过没面子,只能硬生生的将尖叫憋在了嗓子眼儿里,以至于他出说出来的话,连声音都劈了叉: “他,他,他死了?他就这么死了?!” 叶景和微微阖眸,鼻翼间充斥着的血腥气息,让他几欲作呕,连灌下了三杯茶水,这才将那翻腾的感觉压了下去。 “长,长风兄弟,你没事儿吧?” “我没……呕——” 叶景和还是没忍住,疾步冲了出去,没一会儿,身旁又多出来几个同样动作的影子。 可是叶景和这会儿却无暇他顾,好在他来这里并没有吃什么东西,只吐了几口酸水。便有些失神的靠在了一旁的廊柱上。 周由死了,虽然他认了这桩命案,可是叶景和清楚的知道,他的背后还有指使之人。 闻家夫妇的遮遮掩掩,让叶景和十分确定他们身上有着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似乎和王家相关。 “裴小秀才,你可好些?” 叶景和转过身,便看到含笑而立的孙学政,他忙理了理衣服,拱手一礼: “学政大人,学生今日失礼了。” “不妨事,你这般年岁,没有吓得哇哇哭就已经很得体了。” “……若是学生吓得哇哇哭,不知道学政大人能不能哄好?” 叶景和弯了弯唇,孙学政有些惊诧的看向叶景和,随后便对上少年单纯疑惑的目光,他不由得抚须一笑: “哈哈,哄是哄不好的,不过,你这孩子倒是个有本事的,我瞧着你可以把自己哄好。来,拿着吧,今日遇到这样的事,只怕回去后少不得要梦魇几日。 这佛珠曾在皇觉寺供奉多年,很是有几分灵验,定能保你回家后安枕无忧。” 叶景和恭恭敬敬的接过佛珠,但脸上却闪过一丝犹豫: “学政大人,您这会儿就出来了,是不是说明周由死了,那此案就这么结束了?” “你觉得不该结束吗?” 孙学生不答反问,叶景和抿唇道: “此案,还有诸多疑点。学生今日逛完了刘家园子,这里面的路径十分复杂,稍不留意就会迷路,所以学生此前说死者来到这里的时间只是最理想的状态,若果是没有园中之人引路,周由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除此之外,血衣、还有周由更换的衣裳等,也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更换好吧?说不定,凶手另有其人。” 叶景和说完,孙学政不由得击了击掌: “好!裴小秀才,我本以为你只在抚民之术上颇有能力,没想到在刑狱破案之事上亦有不俗的见解!” 叶景和没有吭声,他说那么一长串话并不是想要换孙学政这么一句夸赞,而孙学政说完了夸赞之语后,这才轻轻一叹,看了叶景和一眼: “既然你刚才已经逛完了整个园子,那便再陪我走一走吧。” “是。” 风声呜呜咽咽,花叶层层叠叠,二人的身影渐渐隐没其中。 “裴小秀才,你以为,为何今日王知府会请你来勘破此案?” 许久,叶景和几乎要以为孙学政是真的来和自己在花园里散步时,孙学政这才缓声问道。 这个问题,叶景和并不好答,但他隐隐觉得这个问题中藏着许多的深意,那是他不曾触碰到的地方。 “难道是因为……我合适?” 孙学政虽说只是一位学生,可他到底也是进士出身,若是他要处理此案,王知府知道自己情况,自然没有不应的。 可,最后能让王知府找上自己,只能说孙学政不能,也不方便出面。 甚至,叶景和可以大胆的揣测一下,让自己来破这个案子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出自孙学政对王知府的明示。 孙学政这会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那是看到稀世珍宝才有的神色。 “不错,你倒是敏锐。” 敏锐才好,这样进了朝堂才能走的更远。 “闻同知之事,摆明了是有人要教训他,无论此案是否查清,他都难逃问责。可若是我与韩通判出面,只会彻底将整个青州的上层官员都拖进来,于大局不利。 但,闻同知之案,又不得不断,正好我看过你的抚民之术,知道你腹有锦绣,故而请王知府邀你前来。没想到你倒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孙学政说到这里,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即便是他设身处地,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便将凶手逼出来! 此子如此才能,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替圣上将其收入麾下了! “学政大人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 “不,你当得起。” 孙学政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孩子,府试好好考,你的路,还远着呢!” 说罢,孙学政正好与叶景和来到刘府的府门外,叶景和这才惊觉,孙学政对这里似乎比自己要熟悉的多。 难怪,难怪他方才的种种推论,孙学生未曾多之一言,原来他是早已心中有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90章 叶景和脑中种种念头飞速闪过, 看着站在门口的孙学者,心中已然清楚,这是孙学正想要让自己就此作罢的意思。 随后, 叶景和抬起的步子缓缓落下,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孙学政: “学政大人,抱歉, 今天这个门学生还不能出。” 叶景和抬起头语气平静的看着孙学政, 孙学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叶景和会是这样的反应。 毕竟若是寻常学子, 在自己表示过赞赏之后, 也会见好就收。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刚才我所言,你可都听明白了?” “学生明白。” 叶景和抬起头, 声音不高,可却掷地有声: “但人命关天,学政大人既然让学生插手此事, 那学生便不能坐视那崔莹莹死得不明不白!” 这一刻, 叶景和脑中的思绪纷至沓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可是他知道自己应该这样做。 他的良知, 他骨子里的多年教育告诉他, 他无法坐视一个无辜的人死在自己面前,最后就这么被轻描淡写的掩盖了过去。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生而为人,先做人后做事, 方无愧万物之长,不是吗?学政大人,请恕学生不能恭从好意。” 一瞬间, 孙学政僵立在原地,似乎都不知道说什么。 而叶景和只是冲着一孙学正深深拱手一礼,便转身重新朝着案发现场大步而去。 看着少年的背影,孙学政却仿佛看到了一把锋芒毕露的重剑,就那么笔直的插在了天与地之间! 凡世之间,无可撼动之物! 叶景和离开没有多久,韩通判便从一旁的花丛中走出,他与孙学政并肩而立,静静的看着叶景和的背影远去消失不见,这才开口道: “孙大人,你就让那孩子这么走了吗?你就不怕他真的查出点什么,把青州的天搅的不安宁吗?” 孙学政沉默片刻,声音低沉: “非我不拦,我只是想,若是他日你我身陷囫囵,这世上怕也只有裴小秀才这样的人,才愿意为你我赴刀山火海,解困排忧。” 稚子纯心! 孙学政以为自己过了这么多年,经历的风雨无数,再不会再相信这四个字,可是此时此刻,他竟觉得自己有些动摇。 当初,他虽然生活艰苦,可入世之时,未尝没有抱有这样一腔热忱之心。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孙学政竟有些恍惚。 多年过去,他未曾改变大雍分毫,反而是他,忘却了曾经的初心。 “走吧,回去看看,便是他将青州乃至盛京的水都搅浑了,那又何妨?举世皆浊,清又何罪?” “可是……” 韩通判犹豫了一下,看着孙学政的背影,突然有了一种自己被笑话的感觉。 何谓清之无罪,难道他就该是那个浊吗? 正在这时,韩通判冷不丁看到了一个身影,男人一身玄色常服,目光淡淡看过来的时候,韩通判便不由得低下头,声音颤抖: “您,您怎么来了?” 波月轩,王厚这会儿指挥着衙役清理了案发现场,随后便坐在原地发起了呆。 短短一日,原本让他气愤的纳妾之事,就这样以一种荒谬无比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孙学政和韩通判两人的话,他听不懂,他原本并不想将长风兄弟牵扯进来,是他二人一口一个大局为重,他才不得不去请人。 可现在,崔莹莹死了,周由也死了,这件事儿就这么完了吗? 事情发展的太快,让王厚心底无比茫然中又带着一丝无措。 他不敢想,若是他像崔莹莹一样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又会如何? “知府大人,您怎么孤坐在这里?” 叶景和的声音远远传来,王厚的眼珠动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像是被按动了什么开关一样,这才从方才消沉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冲着叶景和笑了笑: “长风兄弟,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记了?” “案子还没有结束,我怎么能走?” 叶景和轻描淡写的说着,王厚脸上的笑容凝住,随后一把抓住了叶景和的手腕: “长风兄弟,孙,孙大人没有告诉你什么吗?” “学政大人告知了我此案的复杂,但复杂的事儿也总得有人去做,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王厚怔住,就连方才寻着叶景和的身影,想要表达感谢的闻琳琅也在这一刻愣住。 和她的重重权衡相比,这裴公子更像是一把锐气逼人的绝世名剑,那剑锋伤人,轻易让人不敢靠近。 可是,这名剑光辉动人,引人如飞蛾扑火般蠢蠢欲动。 “可是……” “别可是了,王老哥,再可是下去,让帮凶逃跑了怎么办?现下衙役还没有完全撤去,还请您下令继续守好府门,找到血衣和帮凶后,此事或有进展!” “哎,我,我这就下令!” 王厚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忙不迭的应着,不多时,孙学政也走了进来,王厚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道: “孙大人,您这是……” 王厚深知自己大字不识一个,故而对孙学政这样的读书人很是敬重,哪怕孙学政官位低他两级也没有丝毫怠慢。 “此案还未曾结束,若不在我等共同见证之下办结,只怕传出去,又要横生枝节。 既是事发突然,只怕那血衣还来不及彻底藏匿,若不将那帮凶找出来,只怕即便我等走了,刘府上下也心绪难安,你说是吗?刘家主。” 刘家主这会儿也不由得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他刚刚都本来要去门口送人了,结果被孙学政顺手带了回来。 听了孙学政这话,刘家主不由得升起一丝后怕,他刚才只想着赶紧结案,让这晦气之事趁早过去,却没有深思到这一点,若是那帮凶继续留在他的府里,指不定下一个死的就是他或者他的亲眷了! “王大人,孙大人,您二位放心,此事我一定全力协助你们!还有裴秀才,您几位说怎么做,我便怎么做!” “裴小秀才,你意欲如何?” 孙学政看向叶景和,眼含鼓励,叶景和却不由得心中皱眉,他可不认为自己说两句好听的话,便可以让这位学政大人不顾此事的麻烦,站在这自己这边。 不过,不管孙学政是如何想的,叶景和这会儿只全心在这桩案子上。 “既如此,那便请刘家主将今日园中的下人进入召集,按照他们当班做事的时间彼此印证,一一排除,众目睽睽之下,那帮凶的狐狸尾巴自然藏不住。” 孙学政闻言,微微颔首,此法倒是切实可行,这裴小秀才果然不是一个无的放矢之人。 “是,是,裴秀才您稍后,我这就去安排!” 刘家主匆匆离去,没多久,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闻同知等人也被请了回来。 闻同知这会儿刚刚劫后余生,整个人浑身无力,只想回到自己的府里,好好的泡个热水澡,解解乏,安抚一下自己突突直跳的小心脏。 只是这会儿被逼无奈,闻同知不得不重新又坐到案发现场,整个人忍不住扭了扭身子,语气中多了几分怨怼: “裴秀才,你这是何故?那周由已经认罪,此案便已可以办结,你又何必要大费周章?年轻人,有想法没有错,但想法太多也不好,只恐会顾此失彼,招惹了麻烦也不知道!” 闻同知还没有开口,王厚就直接将他顶了回去: “姓闻的,你说这话的时候亏不亏心?要不是我长风兄弟有想法,你现在还跟赖皮狗一样在地上瘫着呢!” “闻同知这话真是让人思之发笑,那崔莹莹好歹也是你的妻妹,如今她无端枉死,裴小秀才愿替她张目,反倒是你这个做姐夫的恨不得将此事早早翻篇,若是传出去,如你这般无情无义之人……可配为官?” “孙学政!” 闻同知不由得高声唤了一声,随后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威胁之意: “你可要慎言,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若这般毁我官声,来日我必要上奏圣上,治你一个不敬上官之罪!” 他二人官职只差半品,闻同知素日也是进退有度的,今日能说出这样胆大妄为的话,显然是他被今日之事吓昏了头。 “哦?我倒觉得孙学政这话句句在理。” 闻同知正说着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他还没有转头便呵斥道: “本官说话,何人胆敢大放厥……义、义、义国公!” 闻同知吓得身子一软,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滑坐了下来,看着义国公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要说这盛京中,他最忌惮的唯有两人,端王者,软刀子喇肉,让你疼的绵长,但又不会致命。 倒是这义国公,你和他一句说的不好,他可是真会提着剑过来砍你的,完了圣上还会偏心护着他这个小舅子,有苦都说不出! “国公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叶景和拱手一礼,不由好奇的看了一眼义国公,要是他没有记错,京官可不能随意离开盛京,义国公此刻在此莫不是盛京出了什么事儿? 义国公没有看地上瘫坐的闻同知,抬眼看向叶景和,翘了翘嘴角: “听说你得了县案首?拿着,贺礼——” 说罢,义国公从袖中取出了一个锦盒,直接丢给叶景和,叶景和知道这会儿不是看礼物的时候,故而只是将其收下后,道了一声谢。 没办法,他这两年可没少收自己这便宜爹的礼物,只是没想到这回他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 可叶景和却没有注意到,随着义国公这一番动作,让一旁的孙学政和闻同知眼皮狂跳。 孙学政见状,不由警惕的看一下义国公,不是吧,他刚有惜才之心,想要将其收入座下的学生就这么被义国公给盯上了,他如何能争得过义国公?! 而闻同知这会儿整个人已经彻底失声了,不是,这裴秀才怎么不早说他是义国公的人? 若是他说了,他高低会把他捧在头顶恭恭敬敬的敬着,又怎么会闹出刚才那么难堪的事儿? 义国公一来,王厚连忙起身,将主座让给了义国公,叶景和随后便要起身挪位,毕竟尊卑有序。 “就坐这儿吧,刚才我可是听着了,这案子是你要审的,你一个主审的跑到下头坐着算怎么个事儿?我想,这件事诸位应该没有什么异议吧?” 叶景和:“……” 叶景和一时有些无语,便宜爹这一来就给自己拉这么多的仇恨,搞得好像他不准备走了似的! 孙学政抚了抚须: “理当如此。” 闻同知同样点头如捣蒜,等被闻夫人扶起来,这才朝后移了一个位置。 韩通判是跟在义国公的身后进来的,只是这会儿没人注意他,他也乐得当一个透明人,只捡了一个不起眼的位子坐了下来。 义国公见状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若是他小外甥没有流落民间,现在这群人连见他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义国公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这会儿只是向叶景和问起了案情,等听到叶景和有条不紊的将将此前的事一一道来后,他眼中一时异彩连连: “哎呦,我可真不知你小子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今日这桩案子,若是放在寻常人的身上,若要逼出凶手只怕要好些时日!你倒是有胆魄,难道你就不怕你自己猜错了吗?” “国公大人言重了,死者的人际关系十分简单,她又寄人篱下,如何能轻易与人结怨?” 叶景和只淡淡一笑,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强烈的自信,使得他整个人仿佛发着光一样,义国公怎么看也看不够的盯了好一阵,这才大声夸赞道: “不错!好小子,不愧是我……我看好的人!” 叶景和抬起眼帘看了一眼义国公,但笑不语。 说起来,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血脉相连的原因,他在这位义国公的面前不曾感觉到他的丝毫威仪,反而更有几分亲切之感。 有义国公撑着,原本还有一些紧绷的孙学政和韩通判,纷纷放松了下来。 天塌下来有个高个子撑着,现在这高个子不请自来,此事便是闹得再大也有人兜着了。 约莫过了片刻,刘家主匆匆走了进来,他见义国公虽然眼生,可当初义国公当街斩杀前知府的时候,他也曾经在场,连忙跪下磕头,等义国公将他叫起后,这才小心翼翼道: “裴秀才,人已经聚在院子里了,还请移步。” 话落,眼睛却是看着义国公的,而义国公却看向了叶景和,玩味道: “裴秀才?” 叶景和抬眼,目光淡然看着义国公,却心中腹诽: 裴秀才怎么了?自己不认儿子就别怪别人认! 他娘要是还在,他就是叶秀才!反正,担不上他义国公的姓,他又何苦做出这幅欲说还休的模样? “国公大人,我们走吧。” “嗯,听你的。” 波月轩外的空地上,早就已经设立好了茶座,除此之外,原本一些不能离去,又胆子大的宾客这会儿也已经围在了周围,刘家主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小声问道: “裴秀才,可要我将其他人清走?” 若是此案无果,裴秀才伤了名声,那岂不是耽搁了? “不必。” 叶景和毫不犹豫的说着,倒是一旁的韩通判忍不住道: “方才便听闻裴秀才你要让刘家主召集园中所有下人,难不成你怀疑这帮凶藏在这些下人之中?” “周由将死者带离梨花树后,即便让死者全力赶路,跑出体力脚程之外,更多的是对园子的熟悉。 除了园中下人,学生想不到还有其他能对园子了如指掌,还愿意与周由合作的人。” 韩通判坐了回去,仔细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只是道理谁都明白,却不是谁都能立时想到的。 随后,韩通判便和义国公对上了视线,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竟觉得义国公的视线里带着几分嘲弄。 一时间,韩通判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不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是对是错。 “肃静!” 叶景和起身上前,他虽年纪尚小,可气势不小,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今日,园中发生了命案,现有帮凶藏匿在诸位之中,此人今日沾染了血气,只怕日后会与诸位因口角等小争纷发生一些惨剧,故而我今日请诸位在此询问一二。 为了诸位以后的安全,还请诸位仔细想一想与你们今日共事的同伴可有长时间离去之人。” 叶景和一番话下来,所有下人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帮凶竟然藏在他们之中,不用叶景和说,他们都已经不安起来! 今天这人能做帮凶,明天他就敢杀人,若是自己撞到了这样的人手里,那还能落得着好吗? 一时间,所有下人都冥思苦想起来。 而一旁的刘家主则是瞠目结舌,他本以为这裴秀才要用几位大人的官威压着这些下人们开口,却没想到他这三言两语,竟让下人们人人自危,自发的开始为他想法子把帮凶揪出来了。 刘家主这会儿心里庆幸之余,又多了几分酸意,不过这虽不是对着叶景和,而是对着裴清河的。 裴秀才的出身在青州并不是什么秘密,可是谁能想到这裴家的祖坟究竟烧了什么高香,竟能把这么一尊金娃娃请到了自己府里! 要是这裴秀才在他府上,他高低也得把人给敬起来! 叶景和见所有人都思索起来,唇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随后便将所有下人分成诸多部分,分批进入波月轩旁边的厢房询问起来。 只要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愿意动起来,那里面藏着的帮凶,就是不想动,那也得动! 现在,忧心如焚的该是帮凶了。 叶景和一次将十人分开请入厢房询问,大部分下人今日都是在值且有人证的。 这里就不得不说,古代的下人讲究的是双人成行,一同办事,为的就是避免有人背着主子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既是牵制,也是监视,叶景和深知这一点,所以直接从所有下人入手。 不过,因为叶景和点人的时候十分随意,以至于人群中的下人们都纷纷皱紧了眉头,生怕自己思考的时间不够,想不到帮凶。 百余人听着很多,可是审起来却快,叶景和也没有独自一个人审。 要说审案更专业的是那些衙役,所以叶景和先粗粗过了一轮说没有问题的下人,之后便请衙役进行二审,一审与二审的证词相对没有出入的下人便可以离开了。 于是,两个时辰后,三个嫌疑人被点了出来,分别是花匠老陈、侍人江雨和丫鬟花信。 三个人这会儿站在空地上,一个个比一个喊冤的起劲儿。 老陈哭的撕心裂肺: “大人,冤枉啊!小人今天吃坏了东西一直跑肚,想着今日贵客们都来赏花,多小人一个不多,少小人一个不少,这才在茅房边上睡了一小会儿!谁成想,谁成想会发生这样的事儿啊!这偷懒睡觉也能惹上人命官司,小人,小人真的知错了,以后绝对不敢了!求大人们明鉴啊!” 江雨倒是个腼腆性子,只跪着道: “小人今日负责指引贵客去更衣入园,张五小姐让小人带她去逛园子,故而小人不在原位,大人们可传张五小姐,一问便知。” 花信这会儿哭的稀里哗啦,眼睛通红,等江雨说完后,她这才带着哭腔开口: “真,真的不是婢子!小姐今日在园里赏花,见了,见了裴秀才后,让婢子去寻花盆来,说要扦插一盆蔷薇送给裴秀才。 可不巧园子里的花盆用完了,婢子又跑了一趟库房,一来一回,这才耽搁了不少时候,可是真的不是婢子啊!” 三人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间,连外面围观的客人们都不由得争吵起来: “我看是那个丫鬟,她所言都是一面之词,园子里的花盆有没有刘小姐能不知道吗?要是真没有,还能让她去取?” “我倒觉得是那个侍人,你们可知道张四小姐如今不过年方五岁,好端端的,她又怎么会叫一个士人带他去赏花?” “呃,那老陈呢?他就真的没有一点疑点吗?即便是此刻请大夫来为他切脉,若是他在此前吃了巴豆等泻药不也和他这症状对上了吗?就算大夫再神,真能查出他是什么时候跑肚的?” “……哎,听说这次就非要揪出帮凶来是裴秀才的意思,这三人的证词可不好审啊!裴秀才有的头疼了!” 而叶景和这会儿只是静静看着三人辩白,忽而他唇角微勾,心中已有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第91章 “安静!” 三人顿时噤声, 但还是一脸急切的望着叶景和,仿佛要以此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叶景和环视三人的神色,随后缓声道: “既然你三人都不肯承认, 那我这里倒有一法子, 不知道你们可愿?” 三人连连点头: “只要能还我们的清白,裴公子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那好说,我此前做了一民间秘法, 只要将其投入水中若另一人接触过血液, 那水便会变色。你们之中,有谁接触过血衣, 一试便知!” 话音刚落, 三人齐齐一愣,随后, 叶景和不等三人反应,只微微一笑: “三位稍等,我去调配秘法, 很快就好。不过, 那周由已经吐口, 乃是他亲手杀害了死者。 一个藏匿血衣的帮凶若是愿意自首,定罪倒不至于与他同罪, 若真的真相大白之时, 那该如何定罪,我可就说不好了。” 叶景和说完,又看了三人一眼, 向其他几位拱了拱手,朝屋里走去。 不多时,刘家下人捧着一些瓶瓶罐罐到了叶景和所在的屋子, 来来往往,看的一些围观的客人都不由得升起几分好奇之心: “不是,这裴秀才真有这等法子?此等秘法用来抓一个小小的帮凶,未免有些太过小题大做了吧?” “你懂什么!这帮凶若是不揪出来,岂不是来日人人都可以随意构陷我大雍官员?到时候……国法何在?我大雍国威何在?!” 那人一番慷慨陈词后,另一人不由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好奇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神奇的东西吗?此前可是闻所未闻!” “呵,愚钝!那裴公子敢在这么多大人面前说出来,这东西还能作假不成?我倒是好奇,这刘府之中的下人到底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了,敢做出这等恶事!” 一时间,众人翘首期盼。 不多时,叶景和带着三个下人缓缓走了过来,那三个下人手中各捧着一个铜盆。 “请三位净手。” 少年言笑晏晏,缓缓走来,螺青披风长长曳地,午后的阳光斜斜的落在他的面容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此时此刻,在某个人的眼中,他更像是一位来追魂索命的阎君! 三人迟疑一下,叶景和也不催促,只是似是漫不经心道: “只是净一净手而已,反而还能为诸位洗刷冤屈,若是当真清白之人,又怎会犹豫?” 话音未落,老陈和花信几乎同时出声,江雨慢了一步,但也立刻上前: “我等愿意一试!” 老陈打头,他伸出自己那双十分粗粝的手,指甲缝里带着永远无法洗净的黑泥,提心吊胆地将手伸了进去。 希望这裴公子的秘方有用吧,可别冤枉了他! 铜盆之中,水波微微荡漾了一下,却没有丝毫异常,老陈顿时松了一口气,举着自己的双手大声的说道: “不是我!不是我!” 花信也连忙上前,她咬了咬唇,将一双白皙的手浸入水中,看着依旧清澈的水,她红了红眼睛: “太好了!太好了!不是我!裴公子,多谢您还婢子清白!” 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雨的身上,江雨看着被下人放在自己面前的铜盆,他神情恍惚了一下,并没有将手浸泡进去,反而看着叶景和问了一个问题: “裴公子,若是我没有问题呢?” “那就将刘府掘地三尺,找不到血衣,绝不罢休。” 叶景和目光平静的和江雨对视,随后江雨点了点头,将手伸向铜盆—— 下一秒,江雨反手一击,直接将铜盆掀翻,水花四溅,他则像一支利箭冲破人群,便要钻入花园之中! “拦住他!” 王厚急声呼喊,可比他声音更快的却是一道玄色身影: “还从未有人能在我眼前逃脱!” 利剑出鞘,寒光一闪,那把君子剑竟以所有人都没有想象过的角度,斜飞向江雨! 五息之后,那剑直接将江雨的小腿狠狠钉在了地上!鲜血滴滴答答的顺着剑尖落入土地,江雨一个踉跄,倒在了钻进花园的最后一步。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只要进入园子里,他有信心自己可以甩脱这些追兵! 江雨的眼中满是不甘,恨恨的回头看向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叶景和身上: “竖子误我!竖子误我啊!” 说完,他就要咬破口中的毒囊自尽,但义国公的身影顷刻而至,干脆利落的便将他的下巴卸了下来。 “现在还不到你死的时候。” 王厚这会儿一巴掌拍在了叶景和的肩上: “长风兄弟你可太厉害了,你怎么什么东西都有啊,这东西要不你分我一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叶景和只是摇头笑了笑: “什么东西?这水里我可什么都没放。” 他倒是知道有一种鲁米诺试剂可以让血液显形,但那也仅仅是知道而已,让他做出来就不用想了。 “啊?什么都没有放?!那他跑什么?” 二人这话一出,不说围观的客人,就连江雨这会儿眼睛瞪得都快要凸出来了,完美的诠释什么叫目眦欲裂! “当然是……他心虚呀!” 叶景和一脸无辜的看着王厚,摊了摊手。 他的秘方,从来不是什么让血液显形的东西,而是一句又一句的心理战! 谁输谁跳! 此时,方才有人回过味儿来,孙学政这时也才看向叶景和,不由击了击掌,赞赏道: “好一个瓮中捉鳖!如此妙法,真乃我青州神童!”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哗然,但随后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今日这案子,他们前面的没有看明白,可是方才这裴公子来的这一手便是他们也不可能即刻想到的! 叶景和只是拱了拱手: “您谬赞了。” 他相信,要是在场的话,这几位大人想要勘破此案的话,也有其他的法子。 只不过,是他无法坐视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这么冤死在自己眼前罢了。 但下一秒,叶景和便见义国公从自己眼前走过,只是路过他的时候,他隐约听到了一声“哼”? 义国公这会儿有些心里不爽,刚刚看小外甥略施小计,便揪出了帮凶后,他别提多高兴了。 可是这会儿看着小外甥谦卑的对着一个小小学政行礼,他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儿。 等到回到座位上坐下,只沉声道: “此人口□□囊,乃死士所为,自今日起此獠移交风云卫受审,尔等可有异议?” “谨遵国公意!” 叶景和缓慢的眨了眨眼睛,问道: “国公大人,不知可否让他先指认了血衣?” “允。” 义国公微微颔首,随后,他身后的崔一站出来,背对着众人不知道做了什么,等他再度让开之时,江雨的眼中已经彻底没有光了,但他还是含混道: “休,休想……” 叶景和蹙了蹙眉,若是不能得到物证,只怕此案还无法盖棺定论。 正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哭声: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叶景和抬眸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小姑娘正哇哇大哭,不等他疑惑,便已经有人叫破了那小姑娘的身份。 “那不就是张四小姐吗?她此时大哭,难不成是她看到了什么?” 叶景和走了过去,在张四小姐的衣摆上看到了一滴并不明显的血迹,他心头一震,忍不住怒目看向此刻还跌坐在地的江雨。 他用张四小姐打掩护不够,竟然还让她看到了这个年纪不该看的! 叶景和弯下腰,温声道: “没事了,没事了,坏人已经被抓起来了!小妹妹,你看这是什么?” 叶景和笑着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袖中摸出了一粒松子糖: “要不要吃一个?很甜呢!” 张四小姐的眼眶中噙着泪水,她看了看叶景和的脸,又看了看那颗松子糖,一边抽噎着,一边将糖塞进了嘴巴里: “大,大锅锅,那个,那个人在一棵很漂亮很漂亮的树下埋了东西,还不让月月看!我偷偷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叶景和看着张四小姐那双犹如沾了露珠一样的眼眸,犹豫了一下,这才道: “那你还记得那棵树在哪里吗?不记得那也没关系。” 张四小姐纵使不记得,但也为血衣的埋藏地点提供了方向,好看的花树整个园子里就那么多,一一探寻过去也就是了。 “月月记得呢,月月很聪明,不会忘记路的!忘记了,就会被丢下,月月不想被丢下。” 张四小姐迈着小短腿,引着叶景和朝园子里走去,义国公使了一个眼色,崔二立刻跟了上去。 不得不说,张四小姐虽然年岁尚小,可也不是一个说大话的孩子。 没过多久,她就已经将叶景和引到了一株海棠树下,那里的土还有些新,叶景和一眼就看到了。 就在叶景和准备上手去挖的时候,崔二走上来拔出了剑: “公子,您退后,属下来!” 不多时,血衣被挖出,那上面浸满了鲜血,只需看一眼便可以让人想象到崔莹莹是如何被杀死后,拔出匕首鲜血溅了凶手一身。 叶景和抬手捂住了张四小姐的眼睛,对崔二道: “劳烦崔侍卫将物证呈交国公大人,我与张四小姐稍后就到。” “属下遵命,您慢行。” 张四小姐很好哄,一颗松子糖就让她一路都很开心,时不时摸摸这个,看看那里。 但直到叶景和离开刘府的时候,都没有在张四小姐的身边看到她的亲人。 马车上,等叶景和问起的时候,裴夫人听了都不由叹了一口气: “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张夫人和张家主青梅竹马,伉俪情深,成婚五载便有了二子一女,只是等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张夫人难产血崩,撒手人寰。 张家主也未曾再娶,只是,他和那三个儿女都怨恨那孩子带走了张夫人。可要我说,最没脸怨的应该就是张家主! 那时候府里还没有长风你呢,我倒是见过那张夫人一面,她五年生了三个孩子,那人都憔悴得不成样子,等听到她又有了时,我心里都替她怕的慌!没想到……” 裴夫人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随后看向叶景和: “你这孩子倒是难得惦记府外的人,可要我替你看着那孩子?” 张家人都生的好,张家的大姐儿已经定了凨县县令公子的亲事,据说,这亲事可是那县令公子在街上走着,瞧了一眼就相中了,回去后茶不思饭不想,急得县令夫人不停脚的就上门提亲了。 这张四小姐如今年方四岁,等到长风及冠,她也快要及笄。 只是,这出身低了许多…… 叶景和并不知道在他沉默的一瞬间里,裴夫人脑中都想了什么? 但他看着张四小姐的背影时,想到了幼时那个在村里被其他孩子排挤的自己。 “西边的草,东边的河,光淌淌的地里啥不长。你没爸来你没妈,叶家老小没人要!没人要!”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排挤,只是拼命的想要融入他们,就像……张四小姐明明很害怕那件事,却在吃了他的糖后,讨好的带着自己重新回到了那个让她害怕的地方。 “娘,如果可以,请您帮她一把吧。” 就像,他曾经无数次渴盼,他被排挤的时候,真的会有爸爸妈妈庇护吧。 “哎呀,好说,好说!你就放心吧,张家人基本都不管那孩子,张家和刘家离的不远,我猜是那孩子饿的没办法了,知道刘家设宴,这才一个人来了。从头到尾,我可都没有看到张家的大姐儿!” 叶景和点了点头,裴夫人让叶景和靠着马车歪一会儿: “小风今个吓到了,可你比小风也大不了多少,我听人说我们长风今日破案好生神武,你,累不累?” 叶景和心下一软,摇了摇头: “娘,我不累。” 裴渡望了一眼叶景和,小声道: “哥哥你还说不累呢,要是有镜子在,你得好好照照,看看你脸色都发白了,中午的饭也没有吃……” 裴渡碎碎念着,叶景和笑着道: “哎呦,我们小渡现在也会惦记人了?我没来得及吃饭,你吃过没?今天刘府的饭菜好不好吃?可惜我没有口福了。” “好吃!可好吃了!谁让哥哥你要掺合这个事儿,你要是和我们在一起,就可以吃到刘家特制的鲜花饼了,甜丝丝的,还有花香味呢!” 裴渡悄咪咪的瞥了叶景和一眼,故意说着,而叶景和只是揉了揉裴渡的脑袋: “事有轻重缓急,和人命相比,一餐饭不算什么。你若是喜欢刘家的鲜花饼,我今日和刘小姐交谈,她是个和善的人,我可试着向她讨一讨方子,到时候你在府里日日都可以吃到。” 裴渡抿了抿唇,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 “哼,我就知道,这是我特意留的,快尝尝吧!” 至于哥哥说的什么方子,他那是为了贪这一口吃的吗? 而裴夫人这会儿眼睛又亮了一下,刘小姐?她记得,这刘小姐和他们长风的年岁也算相当来着…… 不得不说,同一辆马车上母子三人各有各的想法,但唯独脑电波始终对接不到一起。 而叶景和这会儿看着裴渡手中的帕子怔了怔,等他打开,那两块鲜花饼外面那层漂亮的,由花瓣拼成的酥皮已经完全碎掉了,只留下一点雪白的表皮透着淡淡的粉色。 宛如碎星点缀,银月含羞,虽有缺憾,可也极美,让叶景和一时升起了迟来的食欲。 “哥哥,你吃呀?难道你不喜欢吗?唉,早知道我就拿在手里了,刚才应该是上马车的时候碰到的,都没有刚刚在桌子上的时候好看了。” 叶景和摇了摇头: “好看的,我只是在想从哪里下口。” 不得不说,刘家的白案师傅功底极其深厚,这会儿一口鲜花饼入口,伴随着花香而来的是满口的软糯清甜。 饼皮很薄,很酥,轻轻在唇齿间一磕,里面的馅儿便热烈的和味蕾拥抱,让人一不留神就吃完了一块。 难怪平日里嘴巴很挑的小渡都连吃带拿起来,这小家伙的嘴巴就是尺,好吃的可绝不放过! 裴渡这会儿小小的咽了一口口水,这样的鲜花饼是春日之鲜,刘家也并没有准备多少,每席也就有四块而已。 当然吃完了再要也是可以的,但他这不是没来得及吗? 刘府发生了那样的是他若是在为了糕点麻烦人家,那就有点太不规矩了。 叶景和看了一眼裴渡,随后笑开,把另一块鲜花饼递给裴渡: “小渡也吃。” “不,不了,我在席上都吃了些东西垫垫,哥哥可什么都没吃,这块还是你吃吧。” “拿着吧,这鲜花饼吃着甜丝丝的,今天允你破戒。” “呃,那回去我能多吃一碗蜂蜜桂花糖糕吗?” 叶景和一道眼风杀过去,裴渡缩了缩脖子,他就知道,哥哥的温柔都是假的! 不过,裴渡揉了揉隐隐有些作痛的腮帮子还是安安分分的低下了头。 但下一秒,半块鲜花饼出现在他的手里: “一起吃。” 两人分吃了一块鲜花饼后,又过了一刻钟,这才回到了家。 小厮将裴风抱了起来,裴夫人张罗着让府医先过去看看,再开一些安神静气的药给裴风喝。 而裴清河这会儿刚盘完账回来,这段时间家中铺子的收益堪称竹子开花,节节高,便是裴清河都不由展露了几分笑颜。 “呦,夫人带着孩子们逛回来了?怎么刚才我瞧着小风的孩子是被抱回去的,莫不是今天在刘家玩的累了?” 裴夫人幽幽的看了一眼裴清河,直接道: “以后咱们家要是外出赴宴,老爷你必须跟着!” 天知道长风跟着知府大人走了后,她一边要看着两个孩子,一边又要提心吊胆不知道长风在里面怎么样的时候,心里是何滋味。 裴清河闻听此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不由问道: “夫人何出此言?难道是今天的宴会上发生了什么吗?” “……有人死了,长风去破案了,小风被吓丢了魂,我一个人看三个孩子,实在是分身乏术!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哪儿心里多难受!” “什么?夫人,今日之事是我不好,来,我扶着你,咱们回屋里慢慢说。” * 而另一边,义国公带人将江雨带回了青州风云卫驻点,风云卫贵精不贵多,故而里面只有百余人。 义国公到的时候,青州风云卫统领正带着其余风云卫在门口迎接。 整齐的银白软胃后,赤红披风在风中轻荡,胸前的护心镜上勾勒出一个隐藏于云中的龙首,威仪堂堂,气势赫赫! “吾等见过上将军!” 虽是百余人,可这一声见礼却响动天地,就连不远处桐树上的麻雀都因此惊起了一片。 “都散了吧,这些虚礼就不用了!宁统领,你跟我来!” 义国公摆了摆手,示意崔一将江雨送到暗牢里审问,然后叫走了青州统领。 等到了宁统领的值房,义国公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宁统领躬身而立,手心沁出细微汗水。 “说吧,今日之事,你们知道多少?” “回上将军的话,闻同知异动之事,属下等于一月前便已经报于圣上,圣上……要我等见机行事。 按照安排,今日若是王知府等人不便出面,风云卫则会全面接手,却没想到王知府竟然会让裴公子主理此事,不知圣上那里,属下应如何回话?” 义国公眯了眯眼,忽而冷哼一声: “怎么回话?照实了回!难不成你们一个个还想贪一个孩子的功劳?连一个小小的乡绅府中都混入了死士,啧,所图不小啊!倒也不怕撑破了肚子!” “属下不敢!不过裴公子今日断案之法颇为神异,若照实了写,只怕会有人……” “有人什么?长风他只是个秀才,办了那些四品五品官员都办不了的事儿,朝上若是有人议论他的行事,让他们跟圣上说去吧! 一群没脑子没本事的,还把有能力有本事的人管住了?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叶景和并不知道,对于他来说,眼前只是一桩人命案子,而它的余韵却随着青州风云卫的密报在盛京中荡开,掀起阵阵涟漪。 盛京,朝堂上。 “圣上不可啊!此法不过是小儿戏言,若是轻易许以商贾重利,只恐会损伤国本啊!” “对啊圣上,此法虽可解眼前之急,可无异于饮鸩止渴。若是寻常百姓都看中了减税之利,不务农桑,那,那我大雍江山岂不是要白白断送?!” “李尚书此言差矣,圣上不是请义国公在青州先做试验,你又何必着急,若是此法真的可行才会彻底推广,现在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不错,百姓都已经活不下去了,朝廷若还惦记那些赋税,岂非泯灭人性?” “荒谬!商税乃是国税之大事,若是今日你开一道口子,我开一道口子,再想收回来可就不成了!” “……” 这几日,朝堂之上因为叶景和的安民之策吵的那叫一个沸反盈天。 无他,此事涉及多方利益,有人靠着商税中饱私囊,吃拿卡扣,有人想要靠着此法清洗一些不光彩的产业,可谓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而皇帝便静静的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着,一字不发。 或者说,皇帝这会儿也已经神魂出窍,想起了其他的事。 比如,想起了此法的提出人。 那个多年未见,长在泥地里,却依旧惊才绝艳,让他都为之惊叹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92章 “……说的好像你们谁能即刻把义国公召回来似的。” 人群中, 不知道谁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满朝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话……还真有几分道理! 从龙之功、少年将军、御前宠臣,最重要的是, 他还是皇后的弟弟, 圣上的小舅子。 听调不听宣,说的就是这位了! 现在,人已经远赴青州, 此刻朝堂若是再发一道政令将他召回, 不说有没有耍着玩的意思,以那位的性子, 还真不是你说叫就能叫回来的。 此话一出, 不少人顿时偃旗息鼓,看着皇帝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幽怨。 要他们说, 圣上虽说在朝上议这件事,可他能把义国公派出去,那显然此事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而端王这会儿也只是站在一旁, 抚了抚须, 不发表任何意见。 但下一秒, 便见一官员走出来,上奏: “启奏圣上, 以商安民之策, 固然有可取之处,但臣以为提出此计之人心怀不轨。 众所周知,商乃贱籍, 正贱在其不食地力,不事农桑亦有钱财万贯,良田百顷!前朝及我朝太祖太宗皇帝可都对其施行打压之策, 若是在本朝破了旧例,他日史书工笔,又当如何议论圣上?” 说话之人乃是一名御史,这话的意思就差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你一个得位不正的敢改了祖宗规矩,也不怕史官让你遗臭万年! 此话一出,不少朝臣纷纷附和: “商人重利忘义,民生大计如何能让他们掺和其中?若是让我朝子民都沾染了那些铜臭味,只恐伤了国本啊!” “不错,臣附议!” “臣附议!” “……” 不过转瞬间,那名御史身后已经占了不少朝臣,那御史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不自觉的朝端王身上瞥了一眼,随后抬起了下巴,一副刚正不阿,正言直谏的模样。 “臣,请圣上重责此计主使,此獠心肠歹毒,绝非善类!” “臣附议!” “臣附议!” “……” 皇帝看着台下的大臣们眯了眯眼,终于开了口,只是内容却不是所有官员想象的那样。 “朕今晨起收到青州急件,青州同知闻岳松于赴宴时杀害其妻之妹,被人发现时,凶器还握在他的手里……” 皇帝说着,余光瞥了一眼下面的端王,端王这会儿倒是很稳得住,只是那微微鼓起来的腮帮子似乎在说明着他并不平静的心情。 那御史也懵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皇帝会直接略过了他的议题,这会儿僵立在原地。 随后,他就被人推到一旁: “闻同知?可是闻尚书之孙?听闻其人品、德行俱佳,就连他入朝也是端王保举……”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端王,端王只犹豫了一秒,便拾衣跪下请罪: “还请圣上明鉴,臣保举其入仕乃是因其却是颇有才华,在京中素有才名。且,且还是臣的连襟……是臣失察,还请圣上治臣失察之罪! 不过,闻同知如此狂悖成性,屠杀良民,臣以为当处重刑,以儆效尤。” 他已经给了闻岳松足够久的时间,若非他在闻府的眼线禀告闻岳松只抱着推脱之心,而无成事之念,他也不愿意轻而易举的毁了自己这颗棋子。 占着位置不做事的人,就应该去死。 端王这会儿大义灭亲,快刀斩乱麻,那叫一个迅速,朝堂上的大部分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但下一秒,皇帝就笑了: “端王,此事还不忙下定论。信中说,此案当日就已经告破了。” “告,告破了?” 沉稳如端王这会儿都忍不住震惊的抬起头,好在最后一丝理智才没有让他敢直视天颜。 但即使如此,他整个个人脑子嗡嗡的,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他!废了自己用了数年功夫才磨到手的眼线,加上他早些年撒在青州的钉子都没有废了闻岳松? 不是,这合理吗?! 要是他没记错,青州官员的配置,一个大字不识的知府,一个胆小如鼠的通判,他们能破了这案子?他怕不是没睡醒吧? 等等,还有义国公,可义国公也不过是莽夫一个,他能有这等本事吗? 端王盯着膝下的金砖,刺骨的寒气不断钻入膝盖每一个缝隙,可端王心里一片清明,他九成九的怀疑是圣上在诈他,可偏偏他还有苦说不出。 “不错,此案乃义国公亲自督察侦办,现已告破,说来也是可笑,不过是些男男女女之事,竟然牵扯上了一州同知。” 皇帝这话一出,端王愣了一下,随后又悄悄的松了一口气,看来是眼线把罪全都担了,那样就好,这事儿也闹不大! “既如此,倒是臣方才冲动了,只是,若是再遇到此事,臣定秉持大义,绝不徇私枉法。为官者,立身正则法正,法正则国强!” 端王一番慷慨陈词为自己挽尊,倒也让朝中不少大臣纷纷心生敬佩之心。 可皇帝这会儿却勾了勾唇,轻飘飘的撂下一颗大雷: “是吗?朕方才的信还不曾念完,端王有些太过心急了吧? 此案之中涉及了一个帮凶,但此人好巧不巧是名死士,据察,其来自盛京……风云卫何在?!” 皇帝声音由平淡转为凌厉,若是此刻有人将皇帝与叶景和当日诈出江雨的神情相比,会发现二者格外相似。 “臣在!” 盛京风云卫统领大步走了进来,单膝跪下,抱拳一礼,冰冷沉重的甲胄带着寒气的碰撞声响起,让所有人都不由得心中一突,狠狠打了一个寒颤。 上一次的风云卫出手还是上一次,不过那时的盛京已是血流成河! “从上到下,好好的给朕查!查一查,到底谁的手,敢伸那么长!” 话音落下,殿中鸦雀无声,只剩下盛京统领大步离开的脚步声。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郑瑞高声唱道,但底下的官员们却悄无声息,皇帝看了一眼,大袖一挥,飘然离去。 等进了御书房,和大臣们的惊弓之鸟相比,皇帝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在知道闻同知不安分的时候,青州风云卫的人曾侥幸截留到端王给周由的一封密信,这才知道了端王的盘算。 皇帝用了一个时辰思考,最终决定将计就计,布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计谋。 不过,他本来要的是闻同知的反水,毕竟他太清楚端王的为人了。 端王素来向往史书的枭雄,在他们还是兄弟的时候,便口口声声‘宁教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 如今一看,这么多年,他的秉性依旧未改。 “圣上,这青州的密信您已经看了十余遍了,怎么还在看?” 郑瑞不知道皇帝在亢奋什么,索性闭口不言,只是奉上了一杯温度正好的参茶。 皇帝看了一眼郑瑞,强自忍住炫耀之心: “你不懂,这封信可是给朕省了不知道多少事儿!” 说到这里,皇帝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死士的存在,对于皇帝来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故而,在收到密信之后,皇帝当即便决定以此为切入口,对于盛京的官员再度进行一次清洗。 八年过去了,有些人的骨头又痒了!不过,皇帝深知这些墙头草真真是和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只能杀一批,打一批,拉一批,不过今日朝堂上端王的表现他很满意,就看还有没有不识趣的人。 皇帝心中高兴,但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多少,没过多久,郑瑞从一个小太监手中接过了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呈了上来: “圣上,敏庆阁的大家已经将本次考试的优生考卷送来,您可要过目?” “拿来吧。” 正好,让他看看里面可有有用之人,若是有,他正好可以让人教导一些为臣之道,毕竟本家兄弟可比外人用起来好用多了。 皇帝如是想着,从托盘上拿起第一份考卷,入目便是端王世子的名讳:赵惊澜。 “这是那些大家按名次送过来的考卷?” 皇帝并没有第一时间翻开,而是抬眼看向了郑瑞,郑瑞,回禀道: “回圣上,那份考卷的小太监并没有其他叮嘱,想来首卷便是头名。” 听到这里,皇帝又将手中的考卷丢回了托盘,郑瑞一边整理一边请示道: “圣上,您不看了吗?那这名字可要按照大家们定下的排名发下彩头?” “彩头?哼!你去把翰林院那些修撰、编修都叫来,把所有的考卷都糊名,让他们来给朕排个名次!” 郑瑞闻言,不由心下一紧,心知这是圣上动了真怒,连忙就去请人了。 不得不说,这些敏庆阁的大家们,不提起本身公正与否,这卷子倒是出的很有水平。 敏庆阁的世子们只兼学四书五经,何为兼学?就是在学习之余,略学四书五经。 对于他们来说,更多需要学习的东西是对于时局的把握、驭人之术,御下之术等等。 不过,如今在敏庆阁就读的世子们年纪还都不大,故而大家们的教导以史而入,深入浅出。 此番考试也多以史为题,有关于前朝末年,暴政频出,当如何在最快的时间,最大程度的收复民心。 也有关于战场的,譬如卫朝时期的涵关之战,问考生卫朝大将水淹涵关,失一万民而杀五万敌,对与错等等。 基本上,每位大家都会出一道考题,给予了世子们充分的思考时间,以至于这场考试竟持续了大半月之久。 皇帝对于这次考试的试题早已知道,故而他对考试的名次十分期待,可是……结果却让他太过失望。 这些大家,做学问有本事,但做人,不行! 翰林院的官员几乎在当天被皇帝薅空了,用了一整夜的时间,这才将所有考卷的名次重新整理好。 “圣上,本次敏庆阁之试的卷首已经决出,您请过目。” 刚下了早朝,晨曦透过明瓦窗落下的光晕柔和而多彩,皇帝带着几分倦意的在一旁的摇椅上坐下,摇椅轻晃,他闭着眼,问了一句: “卷首何人?” “是……安郡王之孙。” 安郡王的上面原本是安王,只是,世袭罔替至今,已经降至郡王。 可谁也没想到,皇室血脉被稀薄了这么多年,他的子孙竟还有重新踏入宫廷的时候。 “安郡王?是那个安静有礼的孩子?” “正是,您当初还曾夸赞过安郡王世子性如芳兰,静藏其香。” “郑瑞,赐赏!” 不多时,敏庆阁中,皇帝的赏赐被郑瑞大张旗鼓的送入阁中。 赵惊澜这会儿看似在认真听大家讲课,实则魂早已经飞走了。 他比谁都清楚敏庆阁首试的头名是谁,不光是首试,以后的每一场考试,他都会是头名! 不过,相较于以后的排名,此时此刻,赵惊澜最关注的还是那顶由皇帝亲口定下的鹿顶冠。 那是,龙气所在,更是皇权的象征! 这一刻,赵惊澜眼中的期盼几乎已经溢出了眼眶,正在这时,敏庆阁外传来一阵煊赫之势! 不多时,郑瑞已经带着一对太监,自门外走了进来: “圣上有旨——” 话音未落,敏庆阁中的大家及世子们纷纷下拜,随后郑瑞这才开口道: “上喻:首试已毕,卷首已决!特赐本试头名鹿顶冠一顶,笔墨纸砚一套,君子兰两盆,请安郡王世子受赏!” 下一刻,安郡王世子和赵惊澜同时站了起来,赵惊澜眼中闪过了一丝迷茫: “安,安郡王世子?他,他怎么会是头名?郑公公,你莫不是年老眼花,看错了名字?!” 郑瑞脸上的笑意稍稍减淡,随后将用红布盖着的赏赐交到了安郡王世子的手中,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本次考试答卷皆由翰林院大人们复审定下名次,绝无弄虚作假的可能,还请您慎言才是!” 此话一出,赵惊澜脸上微微变色,一旁正在授课的大家也面色一白,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摆,心中悔恨不已。 若是早知道圣上对本次考试如此在乎,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收下那幅价值连城的画卷啊! …… 盛京之中,暗潮涌动,但这一切都与在青州的叶景和毫无关系。 不过……这些日子最头疼的人,应该是裴清河。 谁让那位义国公不管是王知府还是韩通判请他来,他都不去,非说裴府让他住的舒心,如此一住就是数日。 害得裴清河整天提心吊胆,对着下人们耳提面命,让他们一眼不错地盯着伺候,一时间整个裴府风声鹤唳,紧张的气氛都快要溢出来了。 “……国公大人,我爹胆子小,您别总是吓他,您下榻之地数不胜数,何必非要在这里。” 叶景和正与义国公对弈,这两日他也被府中的紧张氛围深受其扰,不由抱怨了一句。 “你爹胆子小?他小什么?我看他胆子大得很,现在先好生磨练着,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义国公嗤笑一下,心里酸酸的,可嘴上却不饶人。 叶景和闻言,倒是抬眼看了一眼义国公,可心里却对他有些瞧不上,能有什么练胆子的事? 不就是这位是自己的便宜爹,还不想认吗?就算到时候说出来又能如何,他也不靠他吃喝长大! 见叶景和沉默,义国公索性将手中的棋子滑入棋罐: “哼,不下了,你今日找我来下棋,也不是真心要和我下的。” 叶景和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义国公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如此孩子气,什么真心假心,下棋还分这些吗? “国公大人这就是冤枉我了,除此之外我也是担心您。毕竟您乃是京官,贸然从盛京离开,想必也有要事。如今您却整日待在裴府,若是传出去,对您可不好。” 义国公这会儿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了三个字‘担心您’! 不枉他这些日子死皮赖脸的都要留在裴家,小外甥眼里终于有自己了! 义国公一时间心里别提多美了,等到他高兴够了,这才发现叶景和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一手捂着嘴,一手又重新拿起了棋子: “咳,我知道你的苦心,不过我此次前来青州,可与你有莫大的关系!” “与我有关?” 叶景和不由诧异,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秀才,又有什么事能和大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公大人牵扯上? “以商济民之策可是由你所出?” 叶景和闻言,彻底懵了。 不是,这不是一个构想而已吗?怎么还被他这便宜爹当真了? “怎么?难道你想要不认?那卷子上你的名字可做不得假!” 叶景和回过神来,随手落下一枚棋子,忙不迭的说道: “不,不是,我只是……国公大人,您不觉得那卷子上的答案有些太过浮于表面了吗? 若要推行此法,绝非那考卷上的寥寥数百字便可以做到。您为着这事儿前来,是否有些太过……” 叶景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义国公看了他一眼,落下一枚黑子,吞下一大片白子,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你是想说太过莽撞了吧?呵,你小子在我跟前这么客气做什么?不过我也不怕告诉你……此事乃是圣上授意,我呢,奉命而为,违令者,可先斩后奏! 这世间难题,多不过是一些人为了私利蝇营狗苟,我的剑,斩的就是这些人,只要我杀的够多,谁能起旁的心思?谁又敢起旁的心思?!” 义国公说完,一巴掌拍在了棋盘上,随后棋子猛的一跃,不少棋子都移了位置。 叶景和幽幽的看了一眼义国公: “我看,不想真心下棋的人该是您吧?” “哎呀,我那都是不小心的,我记性尚可,要不由我来复原?” 义国公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他刚才只是一时情切罢了。 不得不说,虽然小外甥的这个提议有些过于理想化,可是真正懂如今大雍国情的人就会知道,这个理想化的提议却可以给这个岌岌可危的国家撑上一根防护柱。 但最重要的是,义国公清楚自己的使命,他可不光是来试点这个提议,而是……要让这份功劳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又结结实实的落在小外甥的身上。 民间皇子回宫,所面临的明枪暗箭绝不仅仅是那一身皇室血脉便可以全然抵挡。 民心所归,才是他的盔甲。 而他,会是小外甥的手中利剑! “您还是歇着吧,我来!” 叶景和飞快地将原本的棋盘复原,义国公又惊了一下,连说话都不由打了个磕绊: “你,你,你过目不忘啊?!” 叶景和仰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对呀,忘了告诉您了。” 知道他有这种才能的便宜爹,会起让自己认祖归宗的想法吗? “……好!挺好!太好了!我就说你小子这次怎么能得县案首,原来还有这等本事藏着!” 义国公搓了搓手,看着叶景和一时欲言又止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直接告诉小外甥他的身份。 可是,在最后关头他又忍住了。 刘府的死士,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一个秘密,知道的人太多,那就不是秘密了。 到时候,只怕会为小外甥招来杀身之祸,他不可以这么不稳重。 这一盘棋下到最后义国公已经有些心不在焉,很快便落得个满盘皆输的结局。 “……国公大人,献丑了。” 叶景和淡淡一笑,如是说着,义国公的嘴角微微抽搐着,他赢了自己还算献丑,那他算什么?出丑吗? 这小子,这小子……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 “咳,你啊,就别在我跟前谦虚了!咱们说回正事,你县试作答的安民之策……” “国公大人,那只是一个理想的提议,完成其的准备纷繁复杂,您到底做好准备了吗?” 叶景和垂下眼眸,如是说着这件事的复杂,可不是能用简单的语言来描述。 首先,不光要调查需要帮助的百姓还要核验商户的资助手段。 其次,官府要如何保证商户的资助能切切实实的落到需要的百姓手里? 叶景和的思路来源于现代企业任用残疾人为员工可以抵税,那要不要将这一条用在里面? 即便被用在里面,又如何能保证被资助的百姓与资助商户之间的平衡关系? 这里是古代又不是现代,种种法律都已经到了一个极度完善的地步。 此时此刻叶景和终于懂了一句话: 答题的时候没轻没重,落实的时候火烧屁股喽! 义国公闻言,皱了皱眉: “不管做什么准备都由我担着,你小子只给我一句话,你是不是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93章 “怕?国公大人, 我是怕了,我怕的是给了别人希望,却又在最后关头摧毁!” 义国公静静的看着叶景和, 过了半晌, 他这才开口道: “你以为这些日子我待在裴家便无事可做吗?青州的黄册我翻了一遍又一遍啊,曾经的青州,哪怕战时一县之地也有十三万人口, 可是你知道现在的青州有多少人吗?” 叶景和沉默了一下, 道: “我知道宋县现在的人口约有七万人。” 正因如此,所以才在看到那道题目之时, 他才会突发奇想。 在叶景和的预设中, 这道策论,目前只是他提出的一个大框架, 若要完善还需要许多时间。 “那是去年的人口了,今年又减少了两千人,这两千人听着不多, 可是今年宋县的新丁没有补上缺失的人口, 那明年、后年、十年后呢, 那时候宋县又能剩下多少人?” “人口的增长是有规律的,只要社会安定, 百姓可以好好休养生息, 人口基数迟早会长起来。” 叶景和蹙了蹙眉,按理来说,他所写的以商济民之策对于这个社会来说太新了, 太新,也就意味着是异类的存在! 他不明白为什么此时此刻义国公非要急着将这个并不成熟的计策落实。 “我可以等,可我大雍数万万的大军等不起!三年后, 边军会放一批老兵归乡,他们年纪大了,打不动,留在军队里,迟早会丢了性命。 到时候又要开始征兵,壮丁入伍,可家里没有香火传承,再过十年谁去征战戎狄?” 义国公看着叶景和,终是将他和皇帝最担忧的事儿道了出来。 这一刻,他不觉得小外甥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幼童,而是可以和自己平起平坐,共同讨论正事的对象。 叶景和闻言,沉默了下来: “大雍,现在的情况这么恶劣吗?” 义国公叹了一口气: “原来也不这样,只是圣上自登基以后,不知犯了哪门子邪,各地天灾频发,不是洪水便是大旱! 今年轮到青州和云州又逢这样的大疫,只这些年朝廷的有生力量便折损了三分之一,北狄和西戎又虎视眈眈……” 叶景和听到这里心下了然,他若是皇帝,这会儿也该担心起人口大事了,倒也难怪他能在听到这么一个不着调的计策就想试试。 “这一计,倒是可以一试。” 叶景和斟酌着说着,可他话没有说完,义国公便立刻抚掌大声道: “这就对了,以商济民之策是你所创,你最了解,此法推行中,若遇到什么难题,我怕是还需要找你探讨一二!” 听到这里,叶景和终于回过味来: “……国公大人想找劳力直说便是,何必在这里拐弯抹角?” “劳力,哈哈,你说是就是吧!小子,这事儿你可敢掺合?” “谨遵国公意!” “好!等我手下的人到了,我们尽快拿一个章程出来!” “呃,您还有手下?” “幕僚,幕僚知道吧?只我们两个人想这么多事儿,那不得想的头都炸了?你也是,你年纪小小便已经成了秀才,这驭人之术也该跟着学起来了。” “您言重了,我还小,不着急,不着急!” 义国公白了叶景和一眼,不由摸了摸下巴,别的不说,这小子看着真不像是贫苦人家长出来的! 看来,姐姐即便流落在外也没有疏忽对小外甥的教导,只可惜姐姐她…… 想到这里,义国公眼中闪过了一丝悲痛,很快又沉了下去。 * 三月至,青州的春意已经变得格外浓烈,此时的青州当的起一句:‘碧柳抚堤薄雾销,桃花遍开春风闹’。 不过热闹的不只是春风,还有陆陆续续从各个下辖县赶来的学子们。 府试虽然定在四月开考,但是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发挥,所以家境殷实的考生大多会选择提前来到府城。 比如,当初裴清河与叶景和也是提前半月到达宋县。 此时,一辆看似不起眼,实则连车壁上都雕刻着花纹的马车停在了青州府城的大门前: “这就是青州啊?同为锦川一州,但这门脸比东州差远了!” 一个一袭白衫,墨发高挽的少年用一把玉骨扇挑起车帘,打量着前面人头攒动的队伍小声嘀咕着。 与此同时,马车里闭目养神的蓝衣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张脸面无表情,看起来倒颇有几分淡漠感。 “东州为锦川之首,更是昔日秦王封地,自然不是青州可以相提并论。 好了,张兄,坐回来吧,莫忘了你我此番早早来此的原因。” “好了好了,曹英,你的嘴就不能像你的脸一样安静吗?不就是提前来探探那位青州裴小秀才的底吗? 啧,十岁的秀才,比之你我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倒是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使宋县那位县令大人为他免试放案,听说当日所有参考的四十九位考生都同意了此事!” 曹英一噎,瞪了一眼张寐,随后憋了一口气,索性靠在车壁一言不发起来。 “说话啊你,哑巴了?” “不是你让我安静的吗?” 曹英的冰块脸几乎顷刻便破功,忍不住咬牙切齿的怒视着张寐,张寐连忙举起扇子摇了摇,表示投降: “好好好,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曹兄,来,曹兄说说你的高见啊!” “背后议论人,非君子所为!若要见他,你我投拜帖前去便是。” “……呃,那你说他能见我们吗?” “他见不见重要吗?十岁的县案首便是院长恐怕心里也痒痒,迟早我们也会见到他。只管将拜帖投去,他若敢见我们,倒也说明他是位君子。” “难道他不见我们就不是君子了?” 张寐笑嘻嘻的说着,曹英瞥了他一眼: “那也只能说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不过,我们也可以从旁的地方了解他。这次的府案首,我势在必得!” “呵,你休想!等着给我洗袜子吧!” 二人一边斗嘴着一边感受着马车的震动,缓缓向前。 外面马蹄声动,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口中的叶景和正坐着一辆马车,与他们擦肩而过。 “长风,如今府试在即,你该好好在府中安心读书才是,这些琐事,由我带人去探查即可。” 叶景和闻言,有些无语的看向义国公: “问我敢不敢掺和此事的是您,又让我在府里安坐的是您,您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我,我这不是怕耽搁你府试吗?若是你府试考砸了,岂不是辜负了此次在宋县县试打下的名声?” “国公大人,府试失利一次,我的名声就毁了吗?那这名声可真是轻薄如纸,要来何用?” 叶景和这话一出,不说义国公,便是一旁烧水烹茶的青衫人都不由得惊愕抬头。 青衫人于前日来到裴府,他便是义国公的幕僚,云同光。 云同光的身份是暗一偷偷告诉叶景和的,为的便是让叶景和莫要小瞧。 别看云同光看着沉默寡言,可他曾是先帝的御前宠臣,便是当初的林相在他面前也要避其锋芒。 不过,当初云同光入朝似乎仅仅只是为了杀人,杀一村的人,杀完了他拿着先帝的宠爱,也没有做别的。 故而直到圣上即位后,云同光挂印离开,圣上也没有问罪他分毫,后面他再出现便是在义国公的身边。 这会儿,云同光斟好了茶水,这才悠悠道: “裴公子这话,若是天下人都能明悟,那何愁世道不清,天地不明?” “您谬赞了,我自低处行至高处,若是太过在乎那些流言蜚语,那也没有今日的我。方才所言,是我轻狂了,还望您莫要放在心上。” 云同光只是摇了摇头,他初来还疑惑,为何义国公非要让这个初出茅庐的小秀才参与此事,今日听这裴公子一言,疑惑尽消。 如此坦荡,如此心性,他若是义国公,也会起了惜才之心。 这会儿,义国公翘了翘嘴角,将浮起的那一丝骄傲压下,这才有些疑惑的问道: “长风,此番体察民情,我以为你会选择宋县,为何你会选更贫困的颍县?” “富则百达,穷则闭塞。国公大人既然要试行此法,那必须是在青州最短的短板上试行,若有效方可推行全州。” 义国公闻言,看了一眼云同光,这两人的话是一样一样的,幸亏没有让他们二人和自己同坐一桌,否则岂不显得自己真的像一个满脑子肌肉的武将? “除此之外,越贫苦的地方在民风民俗上也更为刁钻,大人若要推行此法,此县可通,则青州通。青州可通,则大雍通。” 云同光抚了抚袖口,补充的说道。 而这一次,一行人定下的目的地是颍县的下石村,这个村子依山而建,山顶屹立着一颗无比硕大的石头,故而因此得名。 不过,当初曾有一道闪电劈得山顶的石头移位,差一点滚滚而落,砸中村落。 后来村里的壮丁们冒雨上山,用绳子、用身体、用尽他们所能想到的办法,让那块巨石归位。 为的,便是能够让他们下石村名副其实。 “那山巅的石头就是传说中那块差点坠落的巨石吧,这么一看,那石头当真不小!” 义国公抬眼看着那颗巨石,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能够在人远眺的时候还可以看到山巅的石头,足以想象其有多大! 最妙的是,那颗巨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颗宝石一样,倒也难怪下石村的人将它当成至宝。 “这个村子,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缠。” 云同光垂眸说着,轻轻的摸索着袖口的图案,叶景和抬眼看去,却发现那是一枚鲜红的酢浆草花。 在素雅的青衫上,这枚鲜红的刺绣格格不入,但叶景和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谁都有过去,挖人隐私可不是个好习惯。 义国公今日带叶景和等人来到下石村时带的人并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 这会儿崔一等人一身常服,充作车夫与家丁,随着马车在村外停住,几个看着干瘦的男人们立刻就围了上来: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义国公眉头微皱,这座村子的防备心简直超乎他想象! “我与幼子来此踏春,正好路过村子,不知可能进去讨口水喝?” 义国公收敛起浑身的锐利气息后,看上去倒还真有几分富家公子的模样。 且,义国公和叶景和的面容轮廓有些相似,为首男人一时倒也没有起疑,只是皱了皱眉: “我们村子不欢迎外人,你们另寻他处吧!” “可是,这位大哥哥,我们就是听闻此处有一颗山巅明珠,这才千里迢迢来此想要一观其风貌……刚才我们私下看了看,似乎只有你们村子沐浴在明珠光辉之下呢。真的不方便吗?若是这样,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叶景和有些失望的叹了一口气,义国公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子的演戏本事都快赶上盛京的戏班子了! 要是可以,他高低得把那些戏班子的人请过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丝滑无痕的演技! 叶景和这话一出,男人嘴巴一咧,要笑不笑的样子,随后拍了拍胸膛: “这位小公子很有眼光啊!罢了,今日我就破例邀请你们进村吧! 不过,你们进了村子以后,万不可随意走动,这也是前两年大疫后,咱们村子留下的规矩。 当初,村子就是因为接了一伙异乡人这才染上了疫病!不过,你们向往“乌尕拓”,就是我们下石村的朋友!” “乌尕拓?那是什么?” “我们老一辈就是这么叫,用官话来说,那就是宝珠,和小公子你方才说的山巅明珠意思差不多!” 男人乐呵呵的说着,最后又自如的切换成土话和身后的两个男人说了句什么,那两个男人看了叶景和一眼,大步的朝村子里跑去。 “欸,刚刚我看村子里好像只有大哥哥你会说官话?这是为什么?” 叶景和这话一出,男人的表情微微一凝,这才缓慢道: “我们下石村太穷了,穷到只能有一个人走出村子。两年前我也曾在县城里当传菜伙计,要的就是有一口流利的官话,只可惜后面村里遭了难,我也不想再出去了。” 男人简单的说着,但面上却没有什么其他负面情绪: “不过这样也好,留在村子里,正好报答当初送我出去的乡亲们。” “大哥哥你贵姓?” “哪有什么贵不贵的,我姓石,你叫我大川就好了!” “好,大川哥!” 叶景和和石大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倒是让后头跟着的义国公和云同光成了陪衬。 不过二人这时候都有那么一些甘之如饴,等脚步稍稍落后两人几步后,云同光冲着义国公眨了眨眼: “大人果真好眼光,这裴公子当真不同凡响!” “那还用你说,等等,什么叫好眼光?” “裴公子如此天赋,您起了爱才之心,我还能不知道吗?您放心,我这人不是那心胸狭窄之辈,他日裴公子来到咱们府上,我会好好帮他适应的!” “不是……” 义国公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解释,索性将解释的话咽了回去,这下子云同光更加确定了义国公心里的想法。 不过,他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是不是也应该收一个弟子了? 想到这里,云同光看着叶景和的眼神突然亮了亮。 叶景和这会儿可不知道后面两个人阴差阳错的眉眼官司,石大川嘴巴松,他没用多久就连下石村有多少人,有多少亩地都已经套出来了。 以至于让云同光越看越惊艳,脑子里不住想着这小子未来可是在刑部办差的一把好手! “什么?原来是这样,难怪,难怪!” “小公子,不止呢!要不是乌尕拓,我们这么多人也无法活到现在。 之前,隔壁村的一个小子,还想着偷偷在乌尕拓上面敲下一块石头,最后被我们找上门去打断了他的手!乌尕拓,是救命的存在,我们不允许任何人亵渎!” 石大川如此说着,随后眼睛扫了一眼身后的义国公和云同光显然这话是冲着他们说的。 义国公/云同光:“……” 他们冤啊!就连今天选定的这个地点,可都是你眼前的这个小子决定的! 但,叶景和就是有一种让人亲近他,信服他的神秘气质在。 石大川对叶景和很是喜欢,一行人到了石大川家,很快桌子上便摆上了一碗还带着水珠的野果,红红白白的像一颗颗小草莓。 “小公子,你吃!山里别的东西没有,就是这些野果多,你尝尝这味儿怎么样?” 叶景和拿起一颗红彤彤的野果,义国公想要阻拦,但叶景和却随手就将它丢入了嘴中,然后扭曲了五官: “呀!好酸!” 石大川哈哈大笑: “酸就对了,酸了就会有口水,口水咽着咽着肚子就不饿了!这东西可是宝贝呢!” “那倒是!能活人命的就是好宝贝!” 叶景和诚恳的说着,石大川顿时更加高兴了,正在这时外面走进来了四个人,男女老都有,就是没有少。 “这是我爹,我哥,我妹,还有我媳妇!媳妇你去煮些甜水来,我这儿腾不开手!” 石大川用土话说着,义国公和云同光一脸茫然,叶景和倒是凭着原主的记忆能听懂几句。 不过,石大川的热情还是让他稍稍感觉有些不自在,虽然人都喜欢听好听的话,可他也何德何能,能让石大川这么热情对待自己呢? 叶景和心中疑惑,但并未明言。 石大川这会儿坐在桌前,继续用官话说着: “幸好我们村子靠近林子,不然还真撑不起这每天都喝开水的日子!打那件事后,村子里日日都会烧开水,今天家里的水还没来得及烧,怠慢几位客人了!” 义国公等人摆了摆手,表示不妨事儿,不多时,等甜水端了上来,叶景和定睛一看,里面正煮着几节晒干的甜杆,一入口,淡淡甜意中又带着一丝青草的味道。 而这么一碗甜杆水,却已经是下石村能拿出来待客的好东西了。 叶景和看了一眼,石大川的碗里并没有甜杆。 “对了,大川哥,刚才咱们一路走过来,我怎么都没有听的小孩的声音,我还想找人玩呢!” 叶景和这话一出,石大川黑瘦的脸瞬间低了下去,再也不复刚才有问必答的模样。 倒是一旁坐在门槛上点燃了烟斗的老汉,用官话夹杂着土话,回答道: “哪个不想有孩子,哪个不想有香火?可俺们村人都死的差不多喽,剩下的人哪个能养娃娃嘛!” 大疫当前,最容易死掉的就是身体孱弱的老弱妇孺,可以说,青州的人口之所以不断下降的原因,就是在两年前失去的幼童太多了。 哪怕有人愿意生,可是这空缺也是无法在短时间内补上的。 而这时,石大川的媳妇捡了一个离叶景和最近的地方坐下,她定定的看着叶景和,过了好一阵,这才一把拉住了石大川的袖子: “大川,咱们娃儿要是还活着,也就这么大了吧?!” 此话一出,就连一旁的义国公等人也有些沉默。 ‘青州大疫,人口骤减’这一行字说起来简单,可是落在任何一个家庭上,那都是无法比拟的悲痛啊。 叶景和看向老汉,突然道: “那,爷爷,你说要是有人愿意给成家的小夫妻资助让他们生孩子呢?” 叶景和这话一出,石家人先是一愣,随后那老汉将信将疑的问道: “怎,怎么个资助法?有娃儿就给银子?还是只有男娃娃才给?那要是这样,可造孽呦!” “瞧您说的,自然是只要有孩子就会给!男孩女孩,不都是咱们大雍的人吗?” “你这个娃娃说话好听!就是,要是朝廷真把俺们这些人放在心上,那前头遭了那么重的灾,怎么就来的那么迟哩? 我老婆子,我老婆子小孙孙死了,她都没舍得闭眼,知道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要操心呢!就是,就是朝廷的人来的太晚了,就晚了一天啊!” 老汉如是说着,却已经老泪纵横起来,叶景和没有想到,两年前的事儿此时此刻,仿佛又在他的面前重新掀开了帷幕。 他本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但他又想到,这件事对于很多人来说,恐将如影随形,终生难忘。 “朝廷从来没有忘记你们!朝廷的新法即日就会颁下,便是为了让你们能有孩子,有香火,有传承!” 义国公终于出言,但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石大川猛然打断了义国公的话: “不,不对,你说的不对!等我们生下了孩子又要交丁税,又要多交一个人的杂税!到时候,到时候等着我们一大家子的还是一个死字!” 石大川盯着义国公,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一行人的身份不凡,可是听到他们口中的新法,只觉得可笑! 让他们生孩子,他们生了孩子是不是又要给国库交纳税银? 那区区几两的白银在这些官老爷的眼中不算什么,可落在他们每一家的身上,那都是一座无法担起的大山! 制定税法的人不一定知道每家每户要交多少银子,可是他们这些交税的人才知道……他们要付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94章 石大川这话一出, 义国公认真点了点头,不光如此,还让崔一拿出随身携带的毛笔砚台来直接在纸上记录下来。 “丁税是吧?我知道了, 不过, 青州大疫之后,圣上已经下令减免了三年的税赋,按理来说, 这三年已经足够大部分百姓休养生息了。” 三年的免税在史书上古来有之, 皇帝这么做也在情理之中。 石大川定定的看着义国公的举动,过了好半晌, 他猛的“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知, 不知尊驾是哪位大人?方才是小人管不住嘴,污了您的耳朵, 对不住了!” 说完,石大川邦邦磕头,一时间石家人吓得僵立在原地, 随后也跟着石大川跪了下来, 不住磕头。 义国公皱了皱眉: “起来!都起来!方才不过是我们闲言几句罢了, 何至于你们这般?!” 可石大川不敢起,只是看了一眼义国公手里的纸, 呐呐不言。 叶景和见状, 从义国公手里抽出那张纸,然后冲着崔一伸手: “崔侍卫,借个火。” 崔一虽然有些疑惑, 但还是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火折子,叶景和打开火折子,吹亮了火星, 将那张纸引燃。 等那张纸彻底化为一滩灰烬后,叶景和这才看向石大川: “大川哥,这样你可安心了?” 石大川面露感激之色,这才从地上的爬了起来,只是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我记录这些并非是想要让你们做什么!” 义国公想要解释什么,可是石大川这会儿却不肯抬头了。 见状,一行人只好离开了石大川的家,步步缓行,义国公过了好一阵这才低声道: “我真没想到那石大川会对我的随手记录这么介怀……” “国公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相较于义国公的懊恼,叶景和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跟着义国公慢慢踱步着,从背后看两人的步伐竟有八九分的相似。 云同光出言问道: “裴公子可是有其他见地?” 叶景和只摇了摇头: “最起码,我们知道了大多数百姓不愿意生育的原因,也算有所收获,不是吗?” 丁税。 也就是所谓的人头税,从前前前前朝开始就存在的一条法律,把每家每户若添新丁,未至十岁则每年只交口赋,从开始的钱十文,逐年增长。十岁以后,则交粮五升,至成年则称算赋,交粮一石。 而这里需要注意的是,这里面的粮不允许用杂粮代替,只可使用五谷。 叶景和这段时间倒是没有懈怠自己的学业,只不过相较于裴清晏教授的那些四书五经,他已经开始将自己的知识层面从厚度变为广度。 科举必要的书要学,可是其他诸如律法、税法、历史等等也需要有所涉猎。 这不是他仗着天分,肆意挥霍,而是如果没有这些作为基石,那么即便在将来他面临考试时所对答的策论也不过是空中楼台,花花架子,一戳即塌。 但是,知道的越多,才越发觉得这些生活在古代的百姓日子过得有多么的苦。 丁税、田赋、杂税等等,前两者是基于人口与田地的税赋便不说了,之后的杂税那可就有的说了。 就拿下石村来说,他们每年的杂税最不能少的是山泽税,什么是山泽税呢?就是对百姓进山砍柴的行为进行征税。 而这,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个,若是跟前临近湖泊山川则又会有鱼课、芦课等等。 这是杂税,更有其他巧立名目的杂捐一类,征收来的猝不及防,往往不会给普通百姓准备的时间。 而现在,青州的三年免税时间已经过了大半。 “裴公子说的是那石大川口中的丁税?这丁税乃是国税的底线,绝无动摇之可能。” “从新生儿开始征税本就十分严格,而妇人怀孕生子及产后休养生息的时间最起码也需要一年,就算有些妇人体健,刨去前期她们可以劳作的时间外,最起码也需要半年吧? 而这时,这个家庭就少了半年的劳动力,如果只是简单的夫妻二人,那只依靠其夫劳作支撑三个人的种种赋税,他又能撑多久? 更不必提,若是这个过程中突如其来的一场徭役,便足以让这个家庭彻底分崩离析,百姓不是不能生,而是不敢生。 国公大人,我此前所提出的以商济民之策,只是取了一个巧宗。 但您是国公,您的眼光应该更加长远,您不应该只想着骗百姓们先把孩子生下来,却无法对他们生子后的生活托底。上面一条政策变化一个字,落下便足以压垮千千万万个家庭,此事需要慎之又慎。” 叶景和很是平静的说着,义国公看着叶景和的面容,一时无言。 托底,他敢说就算是那位在盛京高高在上的皇帝姐夫,也不敢说出对百姓生活托底的话! 可他小外甥,却能有如此让他惊为天人的想法! 倒也难怪他此前对自己突如其来,要推行以商济民之策推三阻四了。 因为,他从未想过要从这次的策论中谋取什么,他只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提出一个有建设性的计策,一个可以真正有利于民的计策! “那,此法当真无法再推行下去吗?” 义国公忍不住追问,云同光只垂下眼帘,不知在思索什么。 而叶景和抿了抿唇,他脑中是曾经历史长河中对于税法的种种改良之策,但他清楚的知道——这一切的改变,需要权力! 义国公,有权力吗? 他当然有,但是税法的改动从来都浸着血与泪,就像义国公说的,他可以以杀开道,可他能杀尽天下千千万万人吗? “限时新政。” 叶景和轻轻说着,义国公只觉得那声音太轻,仿佛一片羽毛拂过他的耳畔,若非他耳力极好,几乎都捕捉不到这四个字。 “什么叫限时新政?” 叶景和不答反问,他看向义国公: “国公大人,您此番来到青州推行新政之事,敢问朝中可曾全票通过?” 义国公抿了抿唇: “你知道的朝廷那些老古板的,但凡有点新东西他们肯定都接受不了,最多是磨磨嘴皮子的事儿,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猜,您是先斩后奏,来到此地。” 叶景和转过头去,不等义国公说话,便慢吞吞道: “毕竟,若我是您,也不可能在朝上和人打嘴仗,打赢了才出来。因为,您根本就赢不了!” “胡说!你小子可莫要小看我!我吵不赢他们,还打不赢他们吗?”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赢了又如何?口服心不服,国公大人敢保证他们不会在新法施行的阶段使绊子吗?就像我说的那样,一场徭役,一场杂捐,便足以让新政堆起的火焰顷刻之间覆灭。到时候,您又能说什么?” “我,不是,你这小子怎么还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您就当是我多疑吧,您就说有没有这种可能,若有,您可有预案应对?” 义国公一阵抓耳挠腮,然后把云同光推了过来: “你,你,你来和这个小子说!” 云同光看向这个才堪堪到自己胸膛的少年,竟有些恍惚,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和阿姐在山坡后躺着嚼酢浆草呢! 而他,小小年纪便心怀百姓与大义,此前他的推拒不是因为他的性子优柔寡断,而是他太过慎重! 不知为何,云同光的脑中竟不自觉地浮现了四个字: 爱民如子。 但随后,他的心里一阵惊呼,他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将这四个字就这么落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 天下万民皆是圣上的孩子,爱民如子这四个字,唯有圣上与感沐圣上恩泽的朝臣方才可以相称! “那,不知方才裴公子所说的限时新政又是何道理?” 云同光斟酌再三,还是沉下心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在此之前哪怕是在先帝面前,他也不曾有此时此刻的慎重与认真。 “所谓限时新政……便是在一定的时间内对现有的政策略作调整。 比如,如今百姓需要缴纳的丁税、田税和种种杂税,皆编入户税与地税,一年两征,十年为限开始执行。” “这地税顾名思义便是田地税,可这户税又是什么?” “以户为单位收取的税费。可以根据普通百姓一户所拥有的田地,牲畜、房屋等按等级计税。” 最终,叶景和还是选择按照历史的进程使用了最贴近的两税法。 这两税法,从某种程度上大大削减了丁税所带来的影响。 “限时新政与以商济民相结合,此法或有可为。” “不对啊,这限时新政可比以商济民之策还要放肆,朝廷里的那些人知道了,不得一蹦三尺?!” “是哦,要是有个人愿意兜底,那就好了。比如,立个军令状什么的。对了,最好这个人在朝堂里还能特别的拉仇恨,又位高权重,说一不二……” 叶景和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扫着义国公,而义国公摸了摸下巴,逐渐回过味来: “不对劲儿!你小子这是让我给你当打手啊!” “哎,我可什么都没说,国公大人可莫要冤枉我!” “你瞅瞅你刚才说的那话,难道你说的不是我吗?!” “您要是想要对号入座,那我也没有办法~” 叶景和摊了摊手,义国公气得差点跳脚,云同光看着这一幕,忽而勾起了唇角。 他上一次看到大人这幅模样,还是大人请圣上来府中喝酒的时候,两人把酒言欢,虽然过程有些鸡飞狗跳,但让人想起也不由会心一笑。 恰如今朝,恰如此时。 义国公瞪了叶景和一眼: “我只想着让你小子给我干干活,没想到你这是挖了一个深渊似的坑,想要让我跳呢!” “腿长在您的身上,跳不跳还不是您说了算?” 叶景和含笑说着,春风吹动了少年的额发,却越发显得他那双黑眸沉凝如玉,稳重似海。 “不行,这件事……我得找人商量!” 叶景和只点了点头,就冲便宜爹愿意欣赏自己这神来一笔的计策,只要他敢下注,他必相随! 与此同时,裴府门外,停着一辆略显低调的马车,一白一蓝两个少年登上马车,沉默不语。 等到了一家客栈,二人要了饭菜,张寐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 “我说什么来着,人家可不一定会见我们!说什么他家公子不在家,眼看着都要到府试了,那裴秀才在宋县那么风光,他能不想考一个府案首得瑟得瑟,这会儿怕不是在家里头悬梁,锥刺股呢!虚伪小人!” 曹英皱了皱眉,正要劝说两句,却不想下一秒,他们身后有人猛地站起来,直接冲到他们桌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是何人?如此议论我们宋县的裴秀才公,是何居心?” 宋少文眼神冰冷的看着眼前这两人,他方才一下子便听到了二人那一长段话中的一个裴字,再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只怕也是此番前来进行府试的学子。 可那裴秀才的文采与人品都是他们宋县学子有目共睹的,否则他们又怎会在那场投票中都心悦诚服? 如果裴秀才只是文采胜他们一等,那还有人不服气,毕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可哪怕如今过去了这么久,宋少文的脑海中还是少年那句‘我就不能算是青州和宋玄共同的学子吗?’ 这一句话便彻底消除了宋少文心中的种种隔阂,那样虚怀若谷的少年,怎么能让这两人在背后如此诋毁? “你是什么人?那裴长风又什么时候成了你们宋县的秀才了?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宋都敢跟青州抢人了?!” 张寐看着懒洋洋的,可这会儿被宋少文一质问整个人瞬间便竖起了浑身的刺。 “这是裴秀才公亲口所说,他会是我们青州与宋县共同的学子!他的气度,岂是尔等这些背后非议旁人的小人可以想象?! 正如阁下这般……只怕也是在心中羡慕嫉妒裴秀才公,这才大放厥词吧?” “我嫉妒他,我十五岁便是县案首!都是县案首,谁又比谁高贵?!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要我说,还是你们宋县的人不行,这才让一个十岁小童压你们一头!” “你说的是我们青州的长风公子?” 宋少文气的将拳头攥得咯嘣作响,正在这时,周围桌子旁坐着的几个青州人站了起来。 “长,长风公子?什么长风公子?他如今才多大,如何能在一州之地有如此名气,怕不是……” 张寐张口就来,但随后直接就被曹英打断了: “张寐!住口!” 曹英倒是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风声,关于青州大疫之时,曾经的王狱头,如今的王知府身边一直跟随着一个小童。 他没有猜错,这个小童便是那位让他和张寐都十分好奇的裴长风,裴秀才! 只可惜当初他与张寐都在书院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也正是因此,曹英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好奇之心,能让宋县和青州两地之人都这般维护与推崇的裴秀才,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毕竟,从小县城出来的他,最清楚县试时底下藏着的种种暗潮汹涌。 在册的四十九名考生都同意免试放案是什么概念?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张寐被曹英打断,他闭上了嘴巴,但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我又没有说错!他又不是哪家的闺阁小姐,递了帖子还百般推诿。我等皆为读书人,结交一二又有何妨?难不成他是怕了?” “你放肆!” “呵,你倒是个男人,那可敢接我一拳?!” “构陷旁人清誉,你倒是有一手!长风公子素来最谦和,不过连我们的感谢都轻易不肯收,又怎么会对你拒之门外?!” “就是!像你这样随口一张便坏人清誉的人,就该去见官!” “见官!见官!” “见官!见官!” “……” 有路人路过此地,见到客栈里面十分热闹连忙扒拉了一个门口的人问了一句: “里头怎么了?这么热闹?” “有人大堂里面说,咱们长风公子虚伪!” “还说咱们长风公子的名声都是虚的!” 另一边的人补充了一句,顿时路人也急了: “那还等什么?带他去见官!好叫长风公子知道当年他护着咱们,咱们现在也得护着他!” 哪怕过了两年,也没有人能够忘记,在他们躺在床榻上等死的时候,是一道略显青涩与稚嫩的声音,将他们从濒死拉回了人世。 “这里还有人!” “能活的!一定能活!” “……” 往日种种此刻历历在目,随着更多的青州人知道这事后,原本在客栈里还一副翩翩公子模样的曹英和张寐,很快便被挤到了墙角。 “店家,店家,有人闹事,你不管吗?!” 张寐有些慌了,连忙扯着嗓子叫着。 柜台前坐着的妇人,这会儿正将手里的瓷盘擦的纤尘不染,过了好一阵才凉凉的瞥了一眼过来: “管!怎么不管?刚才我已经替你们去府衙跑一趟了!你们放心,我怎么会让两位志向高远的秀才公就这么折在我店里呢? 唉,那个谁,把你手里的筷子桶放一下,那是空心的,打人又不疼!” 张寐:“???” 不是,他这是犯了天条了吗?! 而曹英这会儿鼻尖已经沁出了几粒汗珠,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慌乱之色。 不对劲,百分之一千的不对劲! 这个裴长风到底是什么人? 他,他难道真的救过青州所有人的命吗? 可是,那时候他才多大?! 曹英这会儿脸上一半是茫然恍惚,一半又是震惊不可置信。 但好在他们身上的秀才功名护着他们,这才没有被人拳脚相加。 张寐这会儿心里倒是无比庆幸自己刚才说的第一句话就喊出了自己十五岁得中县案首的事儿。 否则看着这些虎视眈眈的青州人,还有刚才那突然冒出来的宋县学子,他都怀疑他们会把一把筷子抽在他的嘴上。 但即使如此,张寐还是有一种日了狗的感觉,他就是一句抱怨而已,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场面? “曹,曹兄事已至此,要不我们还是见官吧,不然我真怕他们做些什么!” 张寐缩在角落,紧张小声的说着,曹英脸上的淡漠终于维持不住,他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张寐: “这会儿知道了?还说让我管住嘴!你倒好,一出口就惹来这么大的事儿,怕不是今天过去,我们两人都要在青州扬名了!” 张寐尴尬的笑了笑,正在这时,两队衙役走了进来: “刚刚是谁报的官?听说还有两位秀才公参与其中,究竟是什么事儿?” “官爷,您可算来了,是他!就是他们刚才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议论我们长风公子不说,还说他是虚伪小人!” “对!我也听到了!还说长风公子年纪小便有这样的名声是咱们被人收买了捧出来的!” “你胡说,我才没有说这样的话!” “你敢说要不是刚才你旁边这人打断,你不会说出来这样的话?!” “我,我,我,君子当据实以禀,你们这些人……” “那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这些圣人之言,你都学到狗肚子里了不成?” 宋少文从人海里面站了出来,指着张寐的鼻子怒斥着。 就算是他当初对裴秀才心中百般质疑,可也从未在人前说过他半分不好,他们怎么敢?! 衙役们听了这话,有人面色一沉,随后直接开口道: “此事涉及三位秀才公,既然如此,便劳烦诸位与我们走一趟,若是不方便的人可以自行散去!” “方便方便,怎么能不方便呢?!” “就是,我要去作证!万一就少我一个,就被他们颠倒黑白了呢?” “长风公子听到这样的话,一定很伤心吧,我们还要去宽慰长风公子!” 王厚原本在府里悠闲的逗着鸟玩儿,毕竟义国公来了以后,闻同知突然称病,义国公直接派手底下的人接管了不少事务,他算是被义国公举荐的人,也就是义国公的人了,自然没有不放心的。 故而,他现在倒是越来越清闲了。 “大人,大人,不好了!刚才有人报官,说是有两个秀才宫诋毁长风公子的清誉,还请您升堂做主!” “什么?谁诋毁我长风宫兄弟的清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不速速带我去前面升堂?!” 与此同时,叶景和堪堪回到裴府,屁股还没有坐热,便听到下人的禀报,随后脸上露出一脸不可置信: “你是说,有人诋毁我?还被拉去见官了?!” 这算什么?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95章 叶景和本来想着回来看能不能想办法给自己便宜爹写一个计划书, 但事宜至此,他也只能收拾收拾往县衙走了。 文人相轻,叶景和清楚的知道, 只要自己稍有名气, 就会有这样那样的抨击,他也早就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反正,他脸皮厚, 不在乎那些。 而就在叶景和乘着马车悠悠朝府衙驶来的时候, 曹英与张寐二人站在公堂之下,却是脸红脖子粗。 青州府城这些人是疯了吗?他们都跟中了邪一样的向着那位长风公子! 就连这位知府上堂后也对着他们鼻子不是鼻子, 眼睛不是眼睛。 要知道, 他们十五岁中相县案首后,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一顶一的天才! 他们是生活在掌声和鲜花之中的天之骄子, 哪里遇到过像眼前这样的事儿? “哦?你的意思是,这位宋学子,好巧不巧就听到你们议论长风公子了?然后你们就开始吵架了, 又引来了这么多的人?” “不错!知府大人, 我与同窗不过闲言几句, 何必弄成这么难看的场面,若是他是传出去, 于您面上也不好看不是?” 曹英看着王厚, 既然事实说不过去,那都和他摆利益!两个秀才,难道还比不过一个裴秀才吗? “老, 本官要面子做什么?你们今日既然上堂,那便是来要个公道的!” 王厚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但公道二字却是看着站在公堂另一边的青州人和宋少文的。 对他来说, 什么曹秀才、张秀才,都抵不过他长风兄弟一根头发,若真是他长风兄弟做过什么,那他也就只有跟在后面兜底的时候。 可问题是,以他长风兄弟的文采和人品,他连想要兜底的资格都没有。 这也让他时时觉得自己这个知府受之有愧,故而这会儿看着曹张二人很是不善。 “曹兄,我看青州这些人都是铁了心的想要护那裴秀才,我们,我们绝不能轻易认了,否则此事传出去要叫天下人如何看我们?!” 张寐咬咬牙,如是说着,而曹英也绷着脸: “倘若公堂不能给你我二人公正,那这次府试倒也不必考了!” “两位想要什么公正?说来与我听听?” 一道清澈如泠泉的声音。自他们的身后传来,两人身体一震,随后齐齐转过头去,便看到人海已经自觉的分立在两旁,而正中一个水墨襕衫的少年正缓步而来。 水墨在他的衣衫上勾勒出山河起伏的形状,这种大气磅礴的图案穿在一个少年的身上,竟让人有一种无比贴合的感觉。 “阁下便是裴长风?” 曹英看着叶景和的眼神有些惊讶又有些理所应当,最后全都化为释然。 能被青州人及宋县学子都在口中夸赞的裴秀才,自然当是面前这个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少年,否则若是他真如寻常十岁孩童一般,便要让他颇为失望了。 “长风兄……裴秀才!” 王厚猛地站起身,但又在叶景和的眼神中缓缓落座: “学生见过知府大人。” “不必多礼。” 叶景和站起身,却没有第一时间看一下曹彰二人,而是转过身,冲着一旁的宋少文及青州百姓长长一拜: “今日之事长风已然知晓,感谢诸位替我不平,长风拜谢!” “不不不,长风公子,您不用行此大礼!” “对啊对啊!我们替您说话是因为我们说的是真心话,哪里需要您这样?” “长风公子您快起身吧,要是我爹娘知道您给我们行礼,那不得拿着扫帚撵我们跑三里地?” 众人纷纷避过,叶景和缓缓起身,这才看向曹英和张寐,一语叫破二人身份: “我便是裴长风,敢问二位可是玉湖书院的曹英曹秀才与张寐张秀才?” “你知道我们?” 张寐猛的看向叶景和,不知为何,从这裴秀才的口中听到他二人的名讳,他竟还觉得有几分自得。 不对,他二人曾上前投过拜帖,这裴秀才莫不是现在看事闹大了,遮掩不住,所以才来此堵他们的嘴? 叶景和闻言,面上笑意顷刻散去: “二位天纵英才,十五岁夺下县案首,又在玉湖书院磨练三年,我怎能不知?” 不等二人得意,叶景和话锋急转直下: “不过,如今府试在即,二位初来乍到便因多舌招致此事,还要闹上公堂,倒让我看不出一星半点二位三年前的聪明!” 叶景和毫不留情的话,让二人脸上一阵火辣辣的,不过,这会儿他们纵使心头再如何憋屈,却不能说他们走到这一步都是被一旁的青州人和宋少文逼迫所致。 张寐抬首看向叶景和,冷声道: “早就听说裴秀才颇受青州之地的人维护,所以这维护可以让你不分青红皂白便来对我二人这么一通责骂吗?! 你我年岁相当,便是将来乡试、会试乃至殿试,我们才是最容易成为同僚的!你确定你要因为今日之事,与我们成为一言之敌?!” 叶景和闻言,笑了: “我若立身不正,任二位随意攻讦,可若我立身正呢,二位又当如何? 一言之敌?呵,我倒是觉得能因为今日这么一桩小事便肯轻易与人为敌之人,他日共事会是什么好事情?若真到那一日,还请二位告诉我一声,我一定退避三舍!” 叶景和这话一出,一旁的百姓却低头窃窃私语起来: “那白衣秀才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来日长风公子入了朝堂,与人为善总比与人为敌好,到时候咱们又不能像今天这一样替他张目。” “可长风公子刚才字字句句不就是因为要维护我们吗?” “……我们岂不是好心办坏事了?” “裴秀才公是因为今日之事让我们架起来了。” 宋少文低声说着,一面是两个刚刚赶来府城的秀才公一面,一面是对他十分敬重的青州百姓。 以宋少文来看,如今裴秀才公进入玉湖书院已是板上钉钉,这二人更算是玉湖书院的老生,此刻与他们交恶有害也无益。 但今日之事,皆是裴秀才公在青州的乡邻替他鸣不平,他又如何能使青州的乡邻们寒心呢? 在今日这桩事出来以前,宋同文从没有想过自己的一句话竟然会造成这样的事,明明当初他只是想要让二人表示歉意,但随着青州百姓的加入此时在短短的时间内便扩大了。 “你!狂妄自大!” “你,蠢钝易怒。” 叶景和环胸而立,语气闲闲,可却差点没给张寐气出个好歹。 好悬最关键的时候,曹英一把拉住了张寐,显然这一刻,他也已经意识到今日之事,随着叶景和被高高架起后,无法轻易善了。 他们也是要名声的,而这裴秀才背后站着的青州百姓更是需要一个交代,此事无法平衡! 曹英看了一眼张寐,张寐气哼哼道: “你拉着我做什么?这小子他大放厥词,我非要和他辩个高低!” “辩什么高低,他又没有说错。” 张寐不可置信的看向曹英,曹英揉了揉额角: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还能说出那么多不着调的话,我都要以为你失心疯了!” 张寐想要说什么,但被曹英不赞同的目光看着,他最终还是拧起眉头闭上了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中根根血丝迸溅出来,看上去很是有几分可怖。 而曹英这会儿有心想要服个软,可正如前面他所说的那样,他和张寐也是要名声要脸的,若是他们低头认错的太过彻底,岂非让他们真成了世人口中那个嫉贤妒能的小人了? 叶景和这会儿一直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两人,来的时候,他听石越已经说起了今日的事发经过。 按理来说,今天的事儿最多不过是学子口角,又怎会闹得如此之大? 不过……如今公堂上站着的可是未来最有可能夺得府案首的三人,再加上其中一个疯的有些奇怪,所以叶景和一进来后,就摆明了态度。 今天的事儿,他全权向着为他说话的青州百姓,若是这二人想要了结此事,那,就让他看看十五岁的县案首有什么聪明劲儿吧! “裴秀才,今日之事你我都有过失,不如你我各退一步,相互致歉如何?” 叶景和寸步不让,定定看着曹英: “我倒不知我何过之有?” 曹英闭了闭眼,终于还是昧着良心说道: “我这位友人性子偏激,今日我二人登门拜访,裴秀才你却避而不见。这才惹他怨言频出,虽然你是无心之失,但……” “等等,什么无心之失?” 叶景和只觉得好笑: “我今日确实不在府中,刚回府便听得出了今日这事,换了衣裳便匆匆赶来,哪里来的无心之失? 再说,二位以为自己是什么文曲星还是财神爷下凡,见了你们便要立时迎入府中,否则便要被你们在背后无端曲解。那你们的修心可太不过关了!” 闻听此言,曹英看向叶景和,脑中猛然一震,就连一旁的张寐也不由瞪大了眼睛,如果如果当时裴秀才真的不在府里,那……他们真的冤枉人了? 一时间,整个公堂安静的彻底。 张寐张了张嘴,猛然从曹英的身后走出来,冲着叶景和拱手长长一揖: “裴秀才,今日之事是我之过,我向你赔罪了!” 和今日被这件事闹得上了公堂相比,他无端端的冤枉了小自己八岁的孩子,更让他觉得羞于见人。 这会儿,张寐躬着身,半天不肯起身: “张寐错了!裴秀才,对不住了!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若我可以做到,刀山火海亦可奔赴!” 曹英同样躬身一礼: “我也一样。” “我要两位这文弱书生,奔赴刀山火海做什么?” 叶景和看向二人,原本因为绷着脸而颇有气势的面容,随着他眉眼一弯,犹如春水般融化: “我倒是听说两位之间有个赌约,赌注我很感兴趣,不知两位可介意再加一个人?” “什,什么?” “你知道我们的赌注?” 二人都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景和,就连一旁的百姓都不由好奇道: “长风公子,他们的赌注和赌约是什么呀?” 叶景和看向那位百姓,眉眼含笑: “赌约嘛,便是谁能夺下今次府试的府案首,至于赌注……倒也没什么,只是败者随叫随到而已!” “随叫随到?那这不跟贴身伺候的下人一样了?” “啧,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我听说玉湖书院不允许学子带下人入学院,所以这赌约倒还挺实用!” “没错!咱们长风公子都中了县案首,这玉湖书院怎么也去得吧,总不能让他小小一个人自己处理那些杂事吧?” “……” 曹英和张寐听着一旁的百姓窃窃私语,不由抽了抽嘴角,怎么他们就这么能确定他二人必输无疑? 不过,叶景和已经给他们台阶下,二人也连忙接住: “好!我们赌了!” 这会儿两人心里滋味莫名,没想到他们找着竟然还换来了这位长风公子不着痕迹的递了一个台阶,好让他们下来。 这一刻,他们突然明白为什么当初宋县那么多的学子都心甘情愿地同意免试方案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经决定,即便是这裴秀才公输了,他们也不会让他履行赌约。 是他们理亏在先,又怎好欺负一个小他们这么多岁的孩子? 但曹英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好教裴秀才知道,我二人只赌了一年随叫随到……” 曹英被一旁的百姓说的心里有些毛毛的,连忙提前打了预防针,万一这裴秀才真中了府案首,他总不能一辈子给他当当牛做马吧! 叶景和闻言也是一笑: “一年就一年。” 看起来,这位曹英倒也没有他行文中表现出来的那么老实,最起码还知道给这件事打个补丁。 倒是那位张寐,看起来真像是起错了名字。冲动莽撞的不成样子,若非曹英几次拦住,只怕今日的事态还会继续扩大。 眼看着三人三言两语的便将今日这件事说定后,王厚也拍了惊堂木叫了退堂,只是临走时给叶景和使了一个颜色。叶景和这才留在了最后,等人散去后朝后衙走去。 曹英和张寐出了府衙后坐在马车上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叶景和出来,曹英不由神色恍然了一下: “看来这裴秀才与知府大人果然相交匪浅……” 若是这样,他没有利用这一层关系,将他们两个初出茅庐的小秀才按死在公堂上,曹英都有些佩服他的气度了。 而一旁的张寐正低着头,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不对,不对,他怎么能不在府里呢?他一定是骗我的,对,他一定是骗我的!” “张兄,张兄,你还好吗?” 曹英满心奇怪的推了推张寐,但下一刻张寐猛的抬起头,原本的眼白已经布满了血丝! 下一秒,张寐突然喷出了一口鲜血,喷的曹英满头满脸,等他意识消失前,入目便是曹英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府衙后衙,叶景和刚一进去便被王厚迎着坐了下来: “长风兄弟你也太好性儿了,要不是你给我使眼色,我非得要让那两人里子面子都没了!” 叶景和看向王厚笑了笑,心中却一片熨贴: “我觉得王老哥以前也不是这样喊打喊杀的性子啊!” 要叶景和说,就是王厚坐在青州知府这个位置后,脾气那是真的好到没边了,就算被夺权,他也没有生气。 毕竟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一个不识字的,要是管了府里识字人的是那这知府衙门怕是一天都干不下去了。 上一次,王厚这么生气,还是知道自己儿子被人算计的时候。 “我这是为了长风兄弟你啊,这读书人的清誉别提多重要了,若是今日这是真被他们两个把屎盆子扣在你头上,等以后你在外行走,一句不慎便会被人扣帽子的! 这是长风兄弟你可不要放在心上,前两天我在孙学政府上做客的时候,就听他说过一些盛京的朝堂之事。 有一个先帝时候的一个官员,那就是因为以前没有入仕的时候,被他的后娘污蔑过不孝,等到先帝将他夺情启用后,大家都对他躲得远远的。 后来,那个官员抑郁而终,大家才从伺候的婆子口中知道那官员又是在继母手中几次险象环生,差点没死在她手里,就这,等他当了官后,还日日问安侍奉汤药,结果……” 王厚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粗人,那些名声不能吃不能喝的要来无用,可是等听孙学政说了这个例子后,他顿时心下一寒。 叶景和听了这话,也不由沉默了一下,古代就是这样,有着时代的局限性以及愚昧性,可也正是因此才是某些人排除异己的好手段。 正如王厚举的这个例子,那官员被继母那样苛待,传不出半点风声,结果他不孝的名声宣扬的满京城都是,这不是明摆着的圈套又是什么? 让叶景和来说,那官员还是太老实了,被人冤枉还这么沉得住气,只知道自己内耗就不知道去找皇帝哭一哭吗? 就像,打游戏一样,只要你敢开团自会给你匹配旗鼓相当的队友! 叶景和就不信有人设下这个圈套能天衣无缝,他的敌人也不会盯着他。 不过,这一事也让叶景和明白在这个礼法畸形的古代,有时候并不是你只要做好自己,便可以安枕无忧。 那无数的明枪暗箭,可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王老哥的顾虑我自是知道,不过今日这事大家都是站在我这一边,若是我在以势压人,倒也难免有盛气凌人之嫌,况且我也没放过他们,不是吗?” “长风兄弟,你说的是那个赌约,可是这赌约要你一定能考中府案首,要是万一……” “要是万一我输了,那我也认了,况且王老哥,我也不是什么喜欢吃亏的性子,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今日这事,你就应该两不相帮。” “那怎么能行?长风兄弟,你这就是打我的脸了,我——” 叶景和打断了王厚的话: “王老哥,那两人十五岁得中县案首,也不是浪得虚名,你是青州的知府,他们来日若在科举中取得骄绩,与你的升迁也有裨益。” “呃,我要升迁做什么?青州这么大块地方已经够我愁的了,若是真让我去个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我还真不知道该做什么!” “当然我的意思,这并不仅仅是王老哥你的事,那两人的策论我都看过,他们虽然目前看起来在为人处事上有些许瑕疵,但底子倒也没得说,以后,说不定你还有跟他们一起共事的机会呢。” 叶景和玩笑的说着,王厚哼了一声,又和叶景和分享了一下,最近儿子终于知道上进了,他也重新请了一个先生开始好好读书的事,然后这才恋恋不舍的让叶景和离开了。 这厢,叶景和刚出了府衙的大门还没走几步,便被一个有些怯懦的声音唤住: “裴,裴秀才公,请留步!” 叶景和回身看去,他将县试时宋少文的面容和他的座次号在脑中对照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 “你是,宋县的宋少文宋学子吧?” 宋少文有些惊愕的张开了嘴巴在原地呆了几期后,这才道: “您,您知道我?” “县试放案的时候,我看到过你的座次,之前覆试又见过你的脸,两相对比认出你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你也是一个极为优秀的人。” 叶景和这话倒也没有夸夸其谈之嫌,毕竟能在现世的数百人中脱颖而出,成为那五十人,便已经很不一般了。 可是宋少文不这样想呀,他一想起自己此前种种阴暗的念头,纵使他后面放下了,可对着叶景和也有些抬不起头,更何况今日他似乎还给叶景和招来了一场无名之灾。 “我,我叫住裴秀才公是想对您说一声对不住!今日之事都是我起的头,不过都是那白衣秀才说话太不好听了,我才忍不住开口,可是后来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受控了,对不住了,裴秀才公,让您还来跑这一趟!” 宋少文低着头拱了拱手,随后便僵立在原地,仿佛一个等待判决的人,但他等了许久,却只听到一声有些清润的笑声。 那笑声似一片羽毛拂过了他的耳尖,有落在了他的心间,痒痒的,暖暖的。 “你说了这么许多,我倒没有听出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倒是当日县试时,我便钦佩诸位的人品德行,今日好容易见到宋兄,不知可愿与我在府上叙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96章 话音刚落, 宋少文抬起头,怔怔的看着叶景和,有些不可置信地重申了一遍: “裴秀才, 你可能没有听清, 我是说今日这桩事都是因我而起,若不是我……” “若不是什么?好了,宋兄,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既然来了青州, 那我这个地头蛇,可要好好招待你!走吧, 走吧。” 叶景和笑了笑, 他犹记得当初县试的时候,前十席考生中就属这位对自己眼神十分不善。 故而, 叶景和对宋少文的记忆十分深刻。再加上当初免试放案投票时,这位也不在他的预料之中,却出乎意料地同意了, 更是让叶景和惊讶。 但他没有想到, 如今府试在即, 宋少文竟然肯为了别人的几句闲言碎语,便愿意站出来替他鸣不平! 叶景和是一个实际的人, 他不喜欢听别人说了什么, 而是喜欢看别人做了什么。 在叶景和的催促下,宋少文云里雾里的跟上了叶景和的脚步,只是那步子仿佛踩在云端, 虚飘飘的,心里十分的不踏实。 等回了裴府,裴清河听下人禀报了此事, 故而早在府里候着,见到叶景和连忙询问细节,但叶景和只是淡淡一笑: “爹,都是误会一场,不用放在心上。这位,是我的友人,宋少文宋兄。宋兄,这是家父。” “小生,小生见过裴伯父。” 裴清河也没有想到儿子说是出去公堂上打官司,转头却带了友人回来,但他还是很快表示了自己的热情: “宋学子不必多礼,我们长风难得带友人回府,稍后我便张罗一桌席面,你也与我们长风好好说说话。对了,如今府试在即,宋学子在青州可有落脚的地方?” “回,回伯父的话,小生在城北客栈落脚,今日冒然上门叨扰,还望伯父莫怪。” “城北客栈?” 裴清河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宋少文有些发白的衣衫以及不经意露出来的里衣补丁,他双眼含笑: “宋学子怕是头一次来我们青州,须知考场距离城北可不近。若是宋学子未曾下定金,不如就在我们府上住些日子吧。” “不妥不妥,这怎么好?今日裴秀才公盛情相邀,小生这才厚颜前来,如何能再得寸进尺,得陇望蜀?” “宋兄便住下来吧,今日若非宋兄替我张目,只怕他日我还要做个糊涂虫,旁的不说,只当是我想谢宋兄今日仗义出手了,不知宋兄肯不肯,让我以表谢意?” “这,这怎么好,裴秀才公,我……” “我都叫了宋兄这么多遍宋兄,怎么宋兄待我还如此生疏?” “这个,裴,裴弟,今日之事若是换做任何一个人听到他们那般大放厥词,也不会坐视不理的。你不必谢我!” “罢了,宋兄说不谢那就不谢吧。只是我本想着家中藏书阁里有不少古籍,本欲和宋兄一同探讨,既然宋兄没有此意,那我……” “古,古籍?” 宋少文错愕的抬头看着叶叶景和,对于他们读书人来说,任何一本古籍都是一件稀世奇珍! 没有人可以拒绝! “宋兄可要与我一同探讨?” 宋少文红了红脸,有些不好意思的垂眸,轻声道: “那,那我便叨扰了。” 裴清河也不由一笑,又和宋少文说了会儿话,这才被一个管事叫走。 宋少文就这么在裴家住下了,裴清河单独给他拨了一个小院,起居饮食都有下人照顾。 但每每独处的时候,宋少文时不时出神,脑中浮起少年那张狡黠含笑的面容,心里是一片难以言说的感激。 他不知道是不是裴弟看出来他囊中羞涩,所以才特意邀他回府。 毕竟即便只是在城北的客栈落脚,在府试前夕这段时间的住店费用也只会水涨船高。 而他,无法像其他学子那样避开本次府试,再等三年。 他要尽快的成为一个真正的秀才,那样……家里才有食廪,才能活下去。 这次赶考的银子,是娘卖掉了她唯一的嫁妆,那是一对儿牡丹银福镯,娘戴着那对儿镯子嫁进了宋家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数十余载。 他幼时,曾用小手拉着那镯子蹒跚学步的跟在娘的身旁;等要读书时,娘摸着镯子叹了口气,最终爹卖掉了家里的大水牛。 但,最近一次感受到那镯子,却是娘的巴掌落在自己脸上时,那镯子撞在他的脸颊时的冰冷与疼痛。 “不读书你想做什么?!你想像你爹和我一样种一辈子地吗?你能挑的了千斤担,就拿不住那么一根小小的笔吗? 考!砸锅卖铁的也要考下去,不考就永远都没有出路!孩子,你得继续读书啊!” 第二天,娘给了他一袋赶考的铜钱,而她那双从光洁到褶皱遍布的手腕却变得空落落的。 “宋公子,大少爷邀请您去藏书阁看书!” 下人的声音让宋少文回过神来,他连忙起身整理的衣裳,大步朝外走去: “好,劳驾你头前带路。” “宋公子随我来。” 藏书阁中,叶景和临窗而坐,三月的春风已经带着几分暖意,不经意的跃进窗口,轻柔拂过少年的发梢。日光碎金,也成为少年发顶最恰如其分的装饰。 今日叶景和只穿了一身星蓝色的常服,他皮肤白皙,这样浅淡的蓝色很是衬他,如书中那句“海水无风时,波涛安悠悠”,透着一种由内而外的宁静之感。 叶景和抬起头,弯唇一笑: “宋兄来了?快坐!” 宋少文回过神,在叶景和的对面坐下,这才抬眼看向藏书阁里面的布局,但这一看便让他不由愣在原地,裴家的藏书极多,用浩如烟海来形容才堪堪可及。 “这么多的书,这要看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全部学会啊!” 宋少文忍不住脱口而出,随后这才尴尬的低下了头,小声说道: “裴弟见谅,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书,比宋县书局的书还要多!” 宋少文一直都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恍若怒涛拍岸,激动的情绪一下下在心口回荡着,让他看着书架上的藏书,眼中越发显得热切。 “宋兄喜欢,那就可以都看看,不过如今府试在即,我想宋兄还是应当先专注于府试的书籍。” 叶景和还是头一次看到宋少文毫不掩饰的欣喜,但也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句。 宋少文重重点了点头: “裴弟放心,我有分寸的!” 叶景和微微颔首,宋少文如今已经快要及冠,是个成年人了,他也应该有自己的思考,他若是说的太多,反倒无益。 不过,此时此刻,看着宋少文欣喜若狂的模样,叶景和心中却涌起一丝忧虑与叹息。 早在那日宋少文在府衙外拱手向他致歉的时候,他便看到了宋少文衣袖与衣领间那颜色相近的补丁,当时便知道他的家境并不好。 但,那时也只不过是他心里的推测,今天真真正正切切实实的看到宋少文那毫不掩饰的惊喜模样,叶景和这才意识到裴家这座藏书阁对于普通学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宋少文得了叶景和的应允,这才在藏书阁内小心的走动。 不过,古代的书籍可不像现在那样在书脊上印有名字,所以每一本都单独放在架子上,需要一一看过去。 不多时,宋少文抱着一沓书回来了,叶景和扫了一眼,便知道宋少文选了什么,这里面有四本书,其中三本都是关于府试的经书注解,唯独一本轻薄的书籍……是一本游记。 宋少文见叶景和的目光落在自己选的书籍上有些不好意思的遮了遮,最后又拿出来: “裴弟,我这辈子出过最远的门,便是从宋县到青州。早就听过人说我大雍好山好水,数之不尽,今日看到这本游记,颇有一些见猎心喜,你放心,我定不会让它耽搁此番府试!” 叶景和摇了摇头: “宋兄此言差矣,张弛有度,才能长久,若是宋兄平日读书累了,以此解乏也是极好的。” “读书不累的。” 宋少文摇了摇头,褪去了曾经的嫉妒与愤世嫉俗外,宋少文的底色却格外的干净,他深情款款的看着那本游记: “读书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累的事,我不可以玩物丧志,但恳请裴弟在此次府试后,允许我抄录这本游记。 既然不能行万里路,那便让我在这书里看一看,那些美景是否与我想象的一样。” 宋少文诚恳的说着,叶景和自无不应,而后,二人便开始了沉默的读书。 不过,这沉默倒也没有持续多久,宋少文对于某些注解有一些自己独到的见解,时不时拉着叶景和探讨一下。 偏偏他说的每一点,叶景和都可以一口接上,这让宋少文有了一种难得遇到知音的感觉,一下子看了整整三个时辰的书! 这会儿,叶景和已经搁下书,倚着书桌揉了揉眼睛: “又一不小心看过了时间,这会儿都已经过了午饭的时候,等回院子里怕是要被念了,” 宋少文也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书本上收了回来,似乎因为方才的知音之缘,二人显得亲近了不少。 这会儿,宋少文打趣着说: “原来我们裴秀才公也会有头疼的事儿?我还以为,裴秀才公应永远是当初在县令大人面前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呢!” “宋兄,你别臊我了,哪里有什么处变不惊?我的手在袖子里发抖的时候,你也不能掀开我的袖子看是不是?” “哈哈哈,裴弟你要是这么说,那下次我可就真掀你袖子了!” “那我可得好好攥着!我可要脸呢!” 二人正笑闹着,宋少文冷不丁看到了叶景和手边摆着的几本书,然后瞪圆了眼睛: “不是?你刚刚,一边和我说话,一边在看这个?” 无他,这些书涉及的类目纷繁复杂,有史书,有律书,更有一些连宋少文都没有见过的名字。 最重要的是,这些裴弟不光能看懂,还能一心二用的和他讨论经书,这,这,这…… 宋少文几乎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叶景和,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 “抱歉宋兄,我刚刚并没有对你不敬的意思,只是你读的这些书我已经读过了……” “停!” 宋少文深呼吸了两下,立刻道: “别这么说,千万别这么说,裴弟,你可是太尊敬我了!” 他刚才可是眼见着裴弟六个时辰里换了好几本书,裴弟的脑子里想的东西应该也是换了好几种了! 就这裴弟还能接上自己和他探讨的经文注释,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一刻,宋少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天爷!他以前到底是在嫉妒什么?他配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厢叶景和和宋少文进行了友好的文学交流,而另一边张寐躺在床上悠悠转醒,但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很快漫过四肢百骸,让他不由的心中震惊: “我,我这是怎么了?” 不远处,正靠在窗前看书的曹英听到了张寐的动静,连忙放下书走了过来: “你可算是醒了,这一睡可就是三天,可有感觉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什么三天?曹兄别与我玩笑了,不过我这身上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疼。我记着咱们不是才从府衙出来吗?是我不好,倒冤枉了那位裴小秀才,等我好些,咱们再重新递拜帖去见一见他吧。” 张寐挣扎着坐了起来,到底人年轻,这会儿虽然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被他硬撑着坐了起来。 “你还是快快躺下吧!连你自己中了毒都不知道,若非遇到那位怪医,只怕你后悔都来不及。” “什么中毒?曹兄你怎得如此奇怪?” “好,那我问你,若是以你以往的性子,你可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那位裴秀才的坏话?” 曹英定定的看着张寐,张寐不由失语,曹英抿了抿唇: “在书院里大家都喜欢你,就是因为你嘴甜会说话,可那日的口角之事,按理来说怎么也不可能闹出来!” “我……曹兄既然说是我中了毒,那这毒又从何而下,要知道你我这一路过来同吃同住,若我中了毒,你又怎会独善其身?难不成这下毒之人是你?我可不相信!” 张寐接过曹英到来的温水小口小口的抿着,还不忘玩笑地调侃了一句曹英。 曹英沉默了一下,随后让开了身子,朝着桌上看去,而桌上此刻正躺静静的躺着一把玉骨扇。 张寐的动作顿住,看着桌上的玉骨扇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曹兄你知道的,这是我兄长送给我的!” 曹英没有说话,张寐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便要朝不远处的桌子扑去,好悬被曹英接住了: “你别过去了!那怪医说,玉骨扇的玉骨被浸在毒药中怕是有三年! 只要有人与其长期接触,随着时间推移,便会性情怪异,疯癫无状……等到最严重的时候,甚至可以六亲不认!”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可是我的亲兄长,怎么会害我呢?”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到底为什么?!” 张寐痛苦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双手握成拳头拼命的捶打着自己发胀的脑袋,两行眼泪不自觉的落了下来: “我与他,是兄弟啊!” 曹英抿紧了唇,这一刻他不知该怎么去安慰张寐,只能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袖,用泪水洇湿他的手臂。 张寐足足哭了一刻钟,这才因为力竭,加上阵阵涌现的晕眩感停了下来,可哭声虽停,他整个人却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一样,木头似的坐在床上。 等曹英准备了好克化的白粥喂给他吃,他这才回过神,双目通红的看着曹英: “曹兄,你说我与他何以至于成为生死之敌?他是我的兄长,若是他真要我去死,我绝不犹豫!” “……你真要死?” 张寐抽咽了一下,听了曹英这个问话,直接愣在原地,曹英却继续道: “但我们的赌约还没有完成,要是我赢了,你要失信吗?!” 张寐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狠狠瞪了曹英一眼,破口大骂: “曹英你个王八蛋!我,我刚被我兄长背刺,我的心很疼,漏了风的疼,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吗?! 你忘了是谁在你才进书院的时候让你没有饿死?你又忘了是谁在你被先生责罚的时候和你共同进退?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休想!这一次的赌我一定能赢,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张寐快要气死了,曹英却很稳得住,还不忘顺手给他嘴里喂了一口白粥: “嗯,还能有劲骂我,难怪那怪医说你中毒不深。幸亏那裴秀才一张利口让你心神激荡吐了血,否则等你毒入骨髓,只怕为时已晚。” “你!” “行了,别气了,气坏身子无人替。你可别忘了他给你这把扇子的用意在哪里?难道你真的要如了他所愿吗?还是说你真要做一个好弟弟,明知道有人在背后算计,还要真的去死吗?” “绝无可能!” 张寐白着脸,可却掷地有声地说着。 “那就先养好了身子,再从长计议。” 曹英没有说什么要让张寐报官的话,依着张寐家里的情况,他那位举人兄长可比张寐这么一个小秀才要金贵的多。 他若要上告他的兄长,只怕那状子连他父亲那都过不去。 张寐不吭声,一气喝了两碗白粥,脸色这才变得红润了一些。 “……我总想着,他不会是那么轻易对我出手的人,究竟是什么事儿能值得他对我痛下杀手呢?” 张寐拧起眉头认真的思索起来,曹英将空碗放在了托盘里,冷不丁地开口道: “或许我知道。” “你知道?你能知道什么?在书院里你与我形影不离,难道还有什么是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吗?” “你也应该知道,先生说,下半年青州学政大人可能会来书院授课一段时间,这位大人膝下并无儿女,若是能够成为他的弟子,说不定可以被保举进入国子监。” “是有这事儿,那怎么了?难不成是他以为我可以成为学政大人的弟子吗?那不过是一个国子监的名额……” “对你来说,那只是一个国子监的名额,可是对你兄长却截然不同。 他已经是举人了,若是能够进入国子监,熬上两年便可以授官了。 你知道的,他的乡试坐了红椅子,会试更是无望,他的求学之路可远远没有你那么顺遂!” 如果说,张寐是凨县大名鼎鼎的天才,那他那位兄长不过是一个懂勤奋刻苦的庸人罢了。 张寐的县试一举夺魁成为县案首,而他兄长的县试却只是中游,之后好容易磕磕绊绊成为秀才,两次乡试,这才坐上了那把红椅子成为了张举人。 如果没有张寐,张举人也应该是全族的希望,人人羡慕的存在。 但,没有如果。 曹英的话,犹如一根无形的大棍狠狠的敲在了张寐的脑袋上,让他一时觉得一阵晕眩: “荒谬!荒谬!怎么可能会有人有这么荒谬的想法,他是我的兄长,我们同气连枝,我好了,难道还会忘了他吗?!” 曹英不语,今天能说这么多话,已经算是打破他以往的说话记录了。 而他能说的都说了,对好友的劝谏也只能言尽于此。 张寐垂下眼眸,轻轻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缓缓落下: “这次的府试,我要好好考!曹兄,还未问你,这三日府衙可有公布本次府试的主考官? 那时在公堂,我观那位王知府,对那裴秀才颇为亲近,他们应当避嫌才是。” 不过片刻,张寐脸上的泪痕还没有散去,但整个人已然冷静了下来。 曹英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后这才开了尊口: “主考官已经公布,那位王知府并不在名单之中。” 按理来说,府试府试便是由知府主考的考试,只是因为王知府要避嫌的原因,所以不地不临场换人。 “理当如此,那此次的主考官,难不成是那位同知大人?” 出身玉湖书院的底气便是每次考试前,他们的先生都会将主考官的喜好对他们做一总结。 再来到这里之前,张寐的先生便隐约推测到此次主考官应该是那位闻同知,故而对闻同知的喜好调查下了大力气。 “那闻同知好辞藻华丽的文风,相较于曹兄,我应略胜一筹。看来老天爷对我还不算太坏……” 张寐苦中作乐的说着,而曹英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你错了,这一次的主考官另有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第97章 “另有其人?是谁?” 曹英看了一眼震惊的张寐, 坐在桌前慢吞吞的抿了一口茶,只觉得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是……韩通判。” “韩通判?他一个武将,岂能做主考官?” 张寐不由愣住, 当初书院里的先生和他们分析本次府试的主考官时, 连孙学政都分析了,唯独没有分析这位韩通判,便是因为他出身武将之家。 庆阳侯一脉自先帝起便骁勇善战, 乃至到了今上亦在其麾下效犬马之劳, 南征北战,他的儿子也是靠军功入仕。 一个武将, 来做科举的主考官, 这像什么样子? 曹英也叹了一口气: “但王知府避嫌,闻同知称病, 孙学政不知为何也告了假,故而整个青州只有韩通判可以顶上。” 张寐听到这里,斟酌了一下, 随后道: “孙学政告假了?我猜, 或许是孙学政怕他授课时, 万一遇到合心的弟子出在本次府试,到时候三言两语可说不清楚。” 曹英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 只是可惜此前先生为我们做的那些准备了。” “也罢, 我们未能博得先机,旁人也是一样的,这一次倒也算是一场真正公平的科考了, 不是吗?” 张寐如是说着,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子里,抬眼看着头顶的青云纹帐, 咳嗽了几声: “烦请曹兄替我拿些书过来,我这会儿身上疼的紧,看一会儿书,消遣消遣。” 曹英点了点头,将几本书递给张寐后,又继续道: “我已经请人去打听韩通判的喜好了,张兄安心养身便是。” 张寐点了点头,纵使他强行让自己从那极致激烈的情绪中脱身出来,但此时的张寐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若是往日打听消息这样的事,还是张寐最擅长。 曹英轻叹一声,退出了张寐的房门。 青州韩府,韩通判已经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天了,而门外的管家尽忠职守的束手候着韩通判的吩咐,但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担忧: “小豆子,你过来去请夫人过来,老爷在书房已经坐了一天,水米不打牙,这么下去可如何是好?” 不多时,杨婉月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而至: “怎么回事儿?世子一整日没有用饭,怎么不提前来找我?” “夫人恕罪,以前老爷忙于公务的时候也曾有过忘了用早饭和午饭的时候,但现在眼见这世子连晚饭都不准备用,小人实在是没辙了。” 杨婉月抬了抬下巴: “开门,我进去瞧瞧。” “是,是是!” 杨婉月祖父是两朝老臣,三品大员,她又是家中的嫡长女,自十岁起便跟着母亲在外行走,结交友人。 她与韩通判的相识十分唯美,可以用一句诗来形容:青松山下海棠眠,英雄救美红线牵。 所谓英雄救美,不过是杨婉月在雨后赏海棠的时候差一点跌入一旁的深涧,彼时韩通判飞身而出,揽着佳人平安落地,也俘获了芳心。 二人自十三岁相识后,时不时的书信往来,让他们即使不曾日日相见,也宛如青梅竹马一般感情深厚。 故而这书房,旁人进不得,唯有杨婉月可以入内。 “世子?世子,世子……如今虽说已经到了暮春,但世子怎好就这样在书房里歇下,连条毯子也不盖盖。” “月,月娘,是你啊?我竟然睡着了……” 韩通判揉了揉眼睛,从书桌前坐了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书,他不由叹了一口气。 杨婉月将丫鬟手中的食盒接过来,摆在一旁的小桌上,端出来一海碗羊肉烩饼: “世子,来尝尝看,可是在盛京时的味道?我这两日有些想咱们爹娘了,正好庄子上送来了些羊肉,拿这练练手。” 随着杨婉月的动作,一碗香味霸道的羊肉烩饼便映入韩通判的眼帘,那一片片深褐的羊肉浸在红彤彤的汤里,黄白色的饼丝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几粒小葱成了画龙点睛的精妙之笔,只一眼,韩通判的口水便瞬间充斥了口腔。 “咕嘟——” 韩通判将口水咽下去,这才艰难的开口: “月娘,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韩通判直接端起了那碗羊肉烩饼,双臂展开如翼,整个人几乎将脸都埋在了碗里,呼噜呼噜吃的喷香。 “真香!这里头的辣酱还真像我爹做的味道!” 一海碗吃完,韩通判赞不绝口,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出声点评了几句。 杨婉月弯了弯唇: “世子好灵的舌头,就是公爹做的没错!这是前日公爹遣人送来的,公爹说,去岁手下的兵种出来了不少好辣子,他让人晒了一半又做了一半的辣酱,正好余了一坛,让人送来给咱们尝尝鲜。” “哼,辣子都熟了几个月了,这时候想送来了!月娘,你说爹他是不是就想不起我这个儿子?” “世子莫要妄自菲薄,若是想不起世子,公爹又怎会让人千里迢迢送这么一罐辣酱过来?” 庆阳侯所在的地方,是大雍的最北方,每年的冬日都十分的难捱,而这辣椒就是在那寒冷的冬日,他们为数不多的取暖方式。 韩通判冷哼一声不再言语,而杨婉月却知道韩通判并没有真的生气,随后,她坐在他的身侧,循循善诱: “公爹在那么远都记挂着世子,世子以后可不能这么不把自己身子当一回事儿!今日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能让世子一整日闭门不出?” 杨婉月这话一出,韩通判的身子瞬间僵住,他沉吟不语,索性直接将一纸文书交给了杨婉月: “月娘,你看吧。” “什么?知府大人令世子任此次府试的主考官?” “唉,月娘,你说我怎么当这个主考官,要是让我正儿八经的去考科举,怕是连会试都够不着。 虽说平时我也通些文墨,会一些小词小调,可要是真让我做这个主考官,我还真无从下笔。今日,我用了一整日想要向王知府请辞……” 韩通判本就是不想沾事儿惹事儿的性子,现在让他来做这府试的主考官,岂不是间接把那么多考生的命运绑在了他的身上? 若是他判不好,那怕不是要误人子弟! 杨婉月听到这里,却认真思索起来,她抬眼看了一眼韩通判,心里清楚以世子的心性,无论如何也不该他做这个主考官。 但,那日刘府赏花宴之事她也亲历,这王知府在义国公来了后,他说的话就不管用了。 尤其是,涉及府试。 已知闻同知是弃子,王知府大字不识几个,究竟是什么能让世子胜过孙学政呢? 杨婉月在心中计较着,而韩通判吃过一顿饱饭后,脑筋也转了过来: “月娘,不若我也像那闻同知一样告病吧,这主考官我是真的不想做。” “不,世子不能不做。” 杨婉月直接否定了韩通判的话,她看向韩通判,认真道: “世子,我虽不知为何义国公非要让您做着主考官,但如今圣上厌恶我韩家,您做这主考官,万一将来有此届府试一路考上去的学子呢?那也是我韩家的善缘,这或许也是我韩家的一条出路。 况且,公爹不惜在圣上面前跪了一天一夜也要将我们的三个儿子送入国子监,未尝没有想要我韩家弃武从文的想法。” “可是,我是读兵书长大的,按我的喜好能判好考卷吗?” 韩通判小声的说着,说来说去,其实还都是他自己不自信的原因,而杨婉月听了韩通判这话,只是勾了勾唇: “世子,就如方才你喜欢的那碗羊肉烩饼,喜爱者称之香辣醇厚,回味无穷,不爱者称之腥膻油腻,难以下咽。可是,盛京的羊肉铺子有多火您又不是不知道。” “可我……” “世子,侯爷在外征战,只为稳住我韩家祖辈多年打下的地位,您既是世子,也该担起这个担子了! 我听说,那日在刘府的时候,世子都愿意站出来验尸,如今,不过一场府试的主考官而已,世子又怕什么?” “谁怕了?我才没怕,我只是怕耽搁别人……” 韩通判的声音越来越小,在杨婉月的注视下只得摆了摆手: “我,我去做这主考官还不行吗?不过,打从盛京我就没有文墨流落在外,这些考生要探明我的喜好,怕是难了。” “……这次的府试,是韩通判主考,长风,你可想知道他的喜好?你要是想,那就再让我一子!” 义国公手中的棋子滴溜溜的转着,笑眯眯的看着叶景和。 哪怕那天被叶景和挖了一个坑,他气的把人放在门口就走,但第二天又笑嘻嘻地黏了上来。 这会儿,义国公看着自己被一口一口吞掉大部分气的棋盘,心中别提多郁闷了。 本来想要献宝来着,没想到还是走上了交换的路子! 这小子就不能给他这个舅舅留点脸面吗? 连输三盘,这事儿要是传回盛京怕不是要被他那皇帝姐夫笑一辈子了? 叶景和却头也不抬: “我不想,国公大人请落子。” 义国公:“……” 这小子怎么油盐不进? 最终,义国公眼神幽怨的落下了棋子,然后被叶景和一子落在的命脉之上,只能投子认输。 “别的不说,我这一手棋也是当年被大家教导过的,你小子究竟是怎么能知道我下一步怎么走的?” 义国公忍不住发问,不过他也没想要一个答案,毕竟下棋思路因人而异。 但叶景和还真回答他了: “因为,国公大人的杀心太重,又常常想着以少胜多,打仗可以,但下棋还是需要稳重一些。” “你跟我谈稳重?看看你写的那些策论好吗?哪点稳重了?” 义国公一时无语,叶景和扬了扬眉: “我下棋稳重啊!” “嘿,你小子,我这里的消息,你当真不要?” “不要,我与人做赌了,维持基本的公平是必要的。” 叶景和给义国公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水,义国公的手指点了点案几,随后道: “公平?长风,这世上可没有绝对的公平。就像现在住在裴府里的那宋童生,你在裴府,藏书阁的书任你取用翻看,可那宋童生呢? 你三年看过的书,他怕是长这么大也不曾看够你曾看过的十分之一。 那曹张二人,在玉湖书院读书,玉湖书院的先生手里的消息绝对超乎你的想象,若非此次的主考官是韩通判,你以为你能在这一点上胜过他们吗?” 叶景和动作一顿,又面色如常的喝了一口茶水: “那国公大人的意思是?” “别的我不管,你小子府试必须赢了他们两个!这是韩通判早年在诗会留下了一些文墨,你且做参考便是。 况且,人都是会变的,那时候他还会做两句酸诗,现在说不定一句都吟不出来!” “国公大人,似乎很怕我输?” 叶景和没有去看义国公掏出来的那个信封,而是抬眼看向义国公的眼睛,义国公竟罕见的闪躲起来: “人都说不蒸馒头争口气,你小小年纪便天赋卓绝,若是一场赌约,折了你的心气,那可不是我想看到的。” 当然以上都是假话,实话就是,他绝对不允许小外甥在替别人鞍前马后的伺候! 裴家的事儿,也算是裴家对小外甥有知遇之恩。 之前种种他便不计较了,可若是在他知道的时候,小外甥要去给人当牛做马,那绝不可能! “……这次主考官为韩通判,可是国公大人定下?” “是我。” 叶景和垂下眼眸,久久不语,义国公率先忍不住,不由出声问道: “怎么了?难道你又觉得不公平了?我若是真要徇私枉法,大不了我自己来监考!有什么话你就说,别藏着掖着,咱们也算是打过好些年交道了吧?” “……我只是,很好奇我与国公大人无亲无故,国公大人何必为我费这么多心思?” 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得他的心脏几乎快要从口中蹦出来了,他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血一下子都凉了。 他,他知道了? 不,不,不可能! 义国公僵硬的挪开了视线,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颤抖,使得茶杯中清亮的茶叶荡起阵阵涟漪,随后被他一饮而尽: “有,有什么好好奇的?我见你面善,故而,故而待你好了几分而已。你这孩子怕是对你好的人太少了,才觉得这么一点小事都是优待。” 说完,义国公将茶碗往桌上一放,随后理了理衣裳,便站起来: “我想起来我还有公务要忙,先不陪你下棋了,我们改日再聚!” 说完,义国公直接落荒而逃。 当然,这是叶景和眼中的,实则义国公为了不使得自己离开,太过仓促,还做了许多个假动作。 叶景和默默的转回了视线,随意的捏起一枚触手生润的棋子,这两种棋子连并棋盘都是义国公此番来此送给自己的。 但叶景和并非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对于一些宝贝的鉴赏能力还有些不明确,还是裴清海前两日来勉励他的时候,看到这一套棋具时又惊又骇,他才知道,这看似平平无奇的棋具乃是御用贡品! 按照大雍的律法,这等御用贡品,若是随意流落在外,轻则斩首,重则满门抄斩甚至牵连三族也有可能! 这与王厚当初赠给叶景和的御赐之物寓意截然不同! 可是,义国公就这么当做寻常之物给他了。 叶景和以为,他这位便宜爹应该是对自己十分满意的,可是刚才他不过试探了一句便宜爹就落荒而逃,这又算什么? 一声清越的脆响响起,棋子被丢回了棋盒,明明是那样舒扬婉转的声音,可却让人无端心烦。 而义国公这会儿疾步匆匆的离开了裴府,连裴清和向他行礼都忘了回应,裴清河不由心中一跳。 不会是长风出什么事儿了吧?这义国公本就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家可以结交的,说一句伴君如伴虎都不为过! 现在,义国公匆匆离去,裴清河连忙拔腿朝明春院而去,一进门,就看到叶景和面色如常的坐在桌前看书,他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大半。 “长风,读书呢?” 叶景和闻言抬起头,将手中的书合上放在一旁: “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儿?” “没有没有!” 裴清河见叶景和还能安安稳稳的看书,方才提起的心也渐渐归位,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长风,你和义国公方才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儿?” “爹你想哪去了?义国公方才是突然想起自己有公务,这才着急忙慌的回去补救。” “原来是这样,原来国公也有丢三落四的时候啊!” 裴清河如是说着,这才把额头的虚汗擦去,而叶景和只是弯了弯唇: “国公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丢三落四的时候,爹难不成真把国公大人当圣人看待了?” “我那不是,我那不是……怕你和他一个说不好,他在背后给你穿小鞋嘛!” 裴清河小声的说着: “爹以前在盛京的时候,什么事没见过,有些时候你不惹事儿,事都能找到你头上! 就像这义国公,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赖在咱们府里,我们要是伺候的好了,那就不说了,万一要是一个伺候不好,谁知道又会惹了什么事。” 裴清河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不应该将这样的忧虑施加在孩子的头上,连忙止了声,僵硬的转折道: “不过,那义国公看着对你还不错,你莫要交浅言深便是。呃,你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这话算是爹多嘴了。” “怎么会,爹的教诲,孩儿定铭记在心。” “那你继续读书,庄子上今天又送来了一桶鲜鱼,我让人你给烧两条!” 义国公并不知道自己走后被裴清河在小外甥面前蛐蛐了几句,这会儿回到他下榻的驿站,关上门把自己锁在屋里后,他这才一巴掌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哎,真讨厌和这些八百个心眼子的人说话!一不留神,差点就被套了话去,这小子倒是把他爹的本事无师自通了!” 就他那皇帝姐夫,心机不要太重,也就是自己不耐烦和他玩什么心机,他这才和自己说真话,否则,他就是浑身长满心眼子也不够用! 没想到,没想到小外甥这才多大,就把这本事学会了。 他早就应该知道的,当初在刘府审案的时候小外甥可就没有掩饰自己的手段,是他太蠢了!也太相信那小子了! 不行,这事儿……他得找个人商量! 于是,远在盛京的皇帝,在三天之内接连收到了义国公的两封密信后,那叫一个如临大敌。 毕竟,能让义国公接二连三递信的事,那能是小事吗? “快快快!算了,你别拆了,朕自己拆!” 皇帝一把从郑瑞手中夺过了密信,一打开,嚯,这小子还是用暗语写的。 等皇帝一次次的看完后眼睛不由眯了眯,最后爆发出了一阵大笑,胸腔也跟着剧烈起伏,胸口的龙纹仿佛活了似的: “哈哈哈!没想到云铮也有这时候!” 至于其他,吾子肖父,那不很正常吗? 云铮自己差点掉进一个十岁娃娃的语言陷阱里,还好意思和自己告状? 郑瑞在一旁偷摸看着,心里却不由啧啧称奇。 这义国公也算是挑拨圣上情绪的一把好手,三天前送来的信,让圣上一晚上没睡,结果今天这封信又把圣上逗得哈哈大笑。 等看完了密信后,皇帝将其慎之又慎的放进了密匣里锁了起来,这才站在御案前铺纸磨墨: “子虽聪慧,料无疑真相,勿自乱阵脚。另,新政之事,已在推进,静候佳音。” 不得不说,皇帝虽然久居盛京,可当初他也曾在封地巡查,自然知道现在的丁税对于百姓来说有多么严苛。 只是,当初他得位不正,即便上位后也不能轻易从国税上开口子,这才一直搁置。 但,让皇帝没有想到的是当初他不能做不敢做的事,现在第一个提出的竟然是他的亲子! 不过,皇帝想起义国公送来的那些书信,摸了摸下巴: 他总觉得,那小子提出的法子应该是他想到的最保守的一个。 但,也应该是现下最适合大雍的一个。 至于,他儿子口中的需要义国公立军令状之事,那有点太小瞧他这个当爹的了! 有那青州死士的存在,足够他在此事上大做文章,将整个青州化为一块前所未有的特别区域! 呃,当然这件事也还离不开那小子的出手!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虎父无犬子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98章 皇帝如何回复, 义国公尚且不知,但被叶景和差点儿坑了后,义国公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儿失了戒备心。 于是, 原本松懈几日的操练也开始练起来了, 不光他自己练,还要找青州所有的风云卫一同陪练! 这会儿,青州风云卫的校场上,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们像一条条赖皮狗一样的趴在一旁, 有气无力。 唯独擂台上,一身玄衣的义国公单手负于身后, 抬了抬手: “起来, 再战。” “不,咳咳, 国公大人,属下等真的不行了!” 义国公拧眉看向那群躺在地上的风云卫,随后挥手让他们散去, 只是, 其他风云卫敢走, 但青州统领却没敢离开只老实本分的守在擂台的一旁。 而义国公这会儿正站在擂台的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和他们三十人对打, 我竟然觉得有些累了, 难道我是老了吗?” 青州统领:“……” 果然有句话说的对,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比人和狗的差别都大! 但不等青州统领想出什么安慰的词, 义国公一个抬眼盯上了他: “你为什么没走?看来你还不累,来,你我再战一回!” “不不不, 国公大人,属下这就走,这就走!” 但还不等青州统领退去,义国公的一只手像铁爪一样扣住他的肩膀,一个回旋,青州统领一个身不由己,直接飞上了擂台! “怎么?难道你也要说你不行吗?那你这统领做的也太容易了!” 青州统领闻言,心中苦涩只好乖乖当起了沙包,早知道刚才他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把国公大人的邪火惹起来了,结果现在倒霉的全是他们! 要知道,当初义国公挽弓三百斤,尚且可以百步穿杨,他们这些普通的青云卫拿什么和他打? 这也太欺负人了! 但义国公却是越打越皱眉,他没有想到如今圣上定国才几年,风云卫的身手便较之刚建国初时逊色了不止三分! 等一刻钟后,青州统领躺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义国公抬脚从他的身旁跨过去玄色金边的衣摆拂过他的指尖: “自明日起,所有风云卫训练翻倍,一个月后,能和我过百招者,赏金百两!” 义国公的声音被轻风送到了青州统领的耳中,原本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犹如烂泥的男人一个鹞子翻身跳起来,单膝跪地抱拳道: “属下,遵命!” 义国公脚步一顿,差点没忍住,回身和这家伙再练(打)一次。 好好好,都是演技派是吧?! 回过身,义国公点了点青州统领,没好气道: “等以后有机会你回到盛京,我得请你好好看一场戏!” 青州统领闻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一想到一个月后,可能有黄金百两收入袋中,顿时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嘿嘿,属下听国公大人的!” * “……啧,义国公之神勇,依旧不减当年啊!三十个风云卫被他打的躺在地上嗷嗷叫唤,那场面,跟杀猪似的!” 暗一依旧一个倒挂金钩悬在房梁上,和叶景和汇抱着义国公离开后发生的事,随后眼睛直勾勾的落在叶景和桌上的一盘核桃糕上。 叶景和见状,不由好气又好笑,随后从善如流地将核桃糕往桌旁推了推: “别盯了,请你吃,请你吃!” 暗一一高兴,这才轻巧的落在地上,拿起一块核桃糕送入口中。 此核桃糕非彼核桃糕,这是用核桃磨成的细粉掺着面粉加牛乳、砂糖揉成面团,再用一套核桃模具印出核桃的纹路,远远看着跟真的似的。 而里头是核桃、杏仁、花生、香榧等打的稀碎,加上白糖调的馅儿,外皮酥软焦苦,可内馅儿却甜的流蜜,暗一咬了一口,先是一皱眉,随后又眉开眼笑,一连吃了两个,剩下两个还直接揣到怀里,那叫一个连吃带拿。 “都是你的,又没人和你抢,也不怕揣你怀里压坏了。” 看着暗一这副模样,叶景和一阵无语,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嗜甜如命? “啧,公子你不懂,这甜香味儿闻起来都让人心里舒坦呢!” “你还记得你是个暗卫吗?你带着这一身的甜香,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你吗?” “哼,咱有独家手段,不外传!” 叶景和:“……” “话说,公子你让我决定着义国公做什么?那家伙,啧,除了我,你若是再派其他人去,指定露馅!” 叶景和没有说话,手中的毛笔轻轻捻动,将他食指的薄茧压得微疼,他这才回过神来: “你不觉得,他对我好的太奇怪了吗?”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不因为你是他……呃,我突然有些内急,公子您自便,我先走了哈!” 暗一直接一个尿遁,这种事儿,人家一个当爹的不亲自说,他说出来算怎么个事儿?这要是被义国公知道,指不定哪天就得撕了他! 人父子两个的戏,他怎配掺合? 叶景和看着暗一消失的身影,抿了抿唇,连暗一都知道吗? 可,为什么都要瞒着他?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台落在了少年的身上,带着日落后的暖意与一丝属于月光的清冷,凉入心肺。 叶景和忽然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起身走到床边,将自己狠狠的丢进了床褥之中。 不想了! 他一个异世来客,何必为了此界种种飘摇不定?! 走好他该走的路,做好他能做的事,无愧于心,那就够了! 春光易逝,总把游人抛。青州的河堤旁,桃红已经纷纷谢去,转眼已是四月。 青州客栈中,此刻正是人声鼎沸,热闹喧腾之时。 能够将青州之名堂而皇之的挂在自己的门匾上,足以想象青州客栈该多么有底气。 据传,这座客栈自前朝时便已经存在,距今已有数百年。 而其能存在这么久的时间,盖因其在青州学子们赶考之时从不会随意哄抬物价,是以青州客栈的房间,每每三月初便已经被人预定完了。 此刻,二楼临窗的梅阁里,曹英和张寐相对而坐,张寐喝了小半个月的汤药,身体里的毒素才算堪堪排空,此刻面色也转为红润。 “曹兄,明日可就是府试了,你可有心理准备?” 曹英瞥了一眼张寐: “准备什么?难道是准备等你输给我后给你想法子找些活干?” “哼,谁输给谁还不一定呢!不过,这一次主考官定为韩通判还真是出人意料,就连先生也无法在半月时间里给我们半点帮助,这次的府试,有意思。” “以我之见,韩通判乃行伍出身,若是论其喜好,应当以朴素直率为主,如此一来,你我此前为这次府试准备的那些骈文歌赋只怕少有用武之地。” “不,我倒不这么觉得,正因为韩通判乃行伍出身,所以他才会更避讳这些。” 张寐抬眼看向曹英,曹英先是一愣,随后心下了然,皱起眉头: “那以你之见,此番我等答题应当以辞藻华丽婉约为主吗?” “……我无法确定,这是一场豪赌。” “……” “别再说赌这个字了,说的好像整个府试都成赌场了一样!” 曹英现在听见赌这个字都觉得头疼,张寐斜了他一眼: “难道不是吗?你我又不是不知主考官的喜好有多么重要,否则哪里值当先生每回科举前半年就开始仔仔细细的搜罗主考官的喜好?” “……算了,不说这个了,那你说坊间传出来的韩通判文墨是真是假?” 曹英口中所说的韩通判文墨,乃是十日前自小道消息中传出来的,里面也不过几首小诗,带着一种年少轻狂的傲气。 嗯,确实很贴合他们想象中行武之人的模样,可是又思及韩通判的出身,如今却落在了青州通判这一职位上,二人心里都有些打鼓。 此时的韩通判,还有着年少时的傲气吗? 毕竟,在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有考生想过用这样扰乱统考之人心性的法子放出一些假消息。 不过,那时候除了一些自己去考的考生外,但凡有师门存在,势必会提点一二,绝不会让考生两眼一抹黑。 这种事儿,唯一吃亏的,只会是那些小门小户,没有师长撑着的学子。 但,这一次府试却大不相同,正因为有历年科举中那些作祟的小人存在,以至于这则小道消息让大部分人都有些将信将疑。 张寐闻言,沉吟片刻: “倘若是我有这么一手独门消息是绝不会外传于人的,我倾向于这个消息是假的。”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那也是你我命不好,我们的文风已经磨练了三年,再不济也能写出一篇无功无过的文章。” 曹英没有说话,无功无过就意味着毫不出彩,就意味着无法在同辈之中耀眼夺目的摘下府案首的荣耀! 二人对视一眼,胸膛不由剧烈起伏起来,只是藏在春衫之下,谁也看不到罢了。 而另一边,宋少文正和叶景和一起吃过了午饭,坐在摇椅上在廊下吹风,不过相较于叶景和的惬意悠闲,宋少文却格外拘束。 “裴弟,明日就是复试了,你不再看看书吗?” 宋少文心里没底,拉着叶景和说话,毕竟这半个多月以来,他是亲眼看着叶景和是怎么每天三点一线的读书的。 裴弟每天晨起给爹娘请过安后,便会带着他在藏书阁里读书,早上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除此之外便是练字。 可是,就这么一个作息规律的人,怎么就在考试前夕松了弦,还拉着自己在这里消磨时光? “宋兄放轻松,这么久该学的你都学了,这最后一天自然是要好好放松一下,否则在考场上太过紧张,心里那根弦断了,可就不好了。” 宋少文闻言心里一突,虽然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该学的都已经学了,甚至还曾陪下藏书阁的一些孤本注解里参悟到了新的东西,可是……哪怕给他一百年的时间,他恐怕也无法做到眼前少年这样的心态吧? 但想起自己昨夜刚过三更便从床榻上惊醒,梦到自己正在考试,吓得光着脚在地上一通乱走,连下人都被惊了进来,宋少文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让裴弟担心了,我,我平常不这样的,只是……我想着,要是我今年可以一路顺风顺水的考中秀才,那我娘该有多高兴啊!” 宋少文嘴角勾起一抹微乎其微的微笑,但双眸里满是光芒。 叶景和偏头看他: “宋兄只考上秀才就心满意足了吗?” “我,我……” 宋少文怔了怔,对于他来说,这秀才功名都需要他苦读十余载才能在众多激烈的角逐下有机会拿到,至于其他的,他真的没敢多想。 叶景和拍了拍宋少文的肩膀: “宋兄,眼前这才哪到哪,你我的未来还长着呢,要是连一场府试你都这么战战兢兢,那以后可要怎么是好呀?” “裴弟,我,我不知道……” 宋少文觉得自己坐在小自己小十岁的叶景和面前,像一个才蹒跚学步的孩子。 “哎呀,你这是得了考前综合症了!” “考,考前综合症,那是何物?” “就是有些人在考试前身体会出现这样那样异样的反应,像宋兄你夜间惊梦,四处游行,也有人在考试前腹痛难忍,神情恍惚,甚至于昏厥都有可能。” “那我,那我……还能考试吗?” 叶景和看向宋少文,他面色苍白,双手紧紧握拳,连衣袖被他抓出了几道很深的褶皱都不知道,而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怎么不能考?依我之见,宋兄这考前综合症,是因为心神被老天收回到了天上一瞬。” “那该如何可解?!” 宋少文急急的询问着,他整个人有些不好了,这心神被老天收回到天上一瞬都还好说,可要是到了考场也这样,那他多年苦学岂不是全完了? “人都有打盹的时候,何况老天爷呢?你得告诉老天爷,告诉他你的决心!书中云,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把你的雄心壮志都告诉老天,他醒了神自然就不会收走你的心神了。呐,就这样——我裴长风一定能中状元!” 叶景和张口就来,差点给宋少文吓得从椅子上跌了下来,连连摆手: “不行的,不行的,裴弟,这话我说不出口!” “有什么说不出口,你先小声的说一句试试,左右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怕什么?要不我背过身去?” 宋少文嘴唇哆嗦了两下,他张了张口,随后又紧紧闭上,叶景和也不催促,只是枕着双臂看着天上云卷云舒,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才传来宋少文一声声若蚊呐的低语: “我,我宋少文一定能中秀,秀才!” “宋兄,再大点声,老天爷耳背,可听不见!” “我宋少文一定要中秀才!” 宋少文用自己正常的音量说了一遍,叶景和鼓励的看着他: “再大一点,都说了两遍,也不差这一遍了!” “我,我宋少文一,一定要中秀才!” 宋少文几乎用尽了自己腹腔所有的力量,发出了一声连鸟雀都震起的大喊。等喊完了,宋少文这才后知后觉觉得羞愧起来,脸颊滚烫,几乎将自己的脸埋到了膝盖里: “我,我怎么能说这种话……” 可,不等宋少文在自怨自艾,下一秒,晴空一声霹雳,一场雨落了下来。 冰凉的雨丝飘在了两人的脸上,叶景和连忙从摇椅上跳了起来,但随后又神秘一笑,指了指天: “看吧,宋兄,我说老天爷可以听到的吧?” “……老天爷真的听到了吗?” 宋少文喃喃着,他看着那细如牛毛的雨丝,伸手接住了几滴雨水,眼眶却也像是飘进了雨一样,不由落下几滴透明的液体。 等宋少文脸上的表情渐渐坚定起来,告辞离开后,叶景和这才让人将摇椅收入库房,他则站在檐下看着飘落的细雨霏霏,不由小声嘀咕: “不是吧?玄学的尽头是科学,但科学要怎么解释今天这事儿,这老天爷还真是给我神来一笔……” 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样让宋少文放松下来,人都被紧张的开始梦游了,这要是再继续下去,别说考试了,说不定头场考完就撑不住了。 忽而,一把油纸伞落在了叶景和的头顶: “少爷,您往后站站,这还梢着雨呢。” “哎呀,石越你现在怎么也开始唠唠叨叨了?这都已经四月了,这雨又不凉,摸着还是挺舒服的。” 石越瘪了瘪嘴: “少爷,您这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那宋公子梦游一场,都值得您这么推心置腹的哄他一回,怎么轮到您了,眼看着明日考试,今日还要贪凉?” “好了好了,快别念了,我回屋里呆着就是!” 叶景和只得投降,见叶景和转向屋子,石越这才收了伞,笑嘻嘻的说道: “那也得少爷心甘情愿被我念呀,不过,我想这世上就没有不愿意听少爷您说话的人。那宋公子来的时候看着失魂落魄的,两只眼睛下面跟挂着秤砣似的。 刚才走的时候倒是容光焕发,知道的是少爷您给他开解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里有什么灵芝仙草呢!” “越说越离谱了!我那是,我那是不想他这么耽搁了自己!” 如果说这半个月里叶景和是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完成了自己的学习,那宋少文就是像扑进书海里的一块海绵,用尽了自己毕生所有的潜力学习,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这么一个下了狠劲儿学的人在自己面前,叶景和连片刻的松懈都不敢。 宋少文确实有一颗向学之心,但他的心性还是稍显脆弱,昨个宋少文梦游的事儿,叶景和一听说,就知道坏了! 他冥思苦想了一个时辰,最终还是决定借张县令那一首以神治病的法子开解了宋少文一场,没想到老天也挺给面子。 “他太努力了,努力的我都不敢想,如果他因为紧张而错失良机又会如何?” 叶景和也是从这一步过来的,他是好运的,所以拥有了裴府少爷的身份以及藏书阁里无比繁多的藏书,还有一位好先生。 但他也忘不了自己曾经求学的模样,宋少文恰如他的旧日,甚至……若无裴家,宋少文的今日,亦是他的今日。 如此种种,叶景和想不到他不帮宋少文一把的理由。 “那也是少爷您心善。” 石越一边说着一边端来了一碗滚烫的姜茶: “少爷,喝口姜茶暖暖身吧,明个要是还落雨,您这身子骨但凡吃进一点寒气可就不好了。” 叶景和捏着鼻子吃了半盏,随后看着手里的另外半盏眼珠子一飘: “话说,刚才老天那一声雷你也听到了吧?你怎么只觉得是我在开解宋兄,而不是老天真的存在?” 石越垂下眼: “若是老天爷真的有眼,那当初咱们青州遭难之时,又怎会死那么多人?” 石越一言,让叶景和都不由愣了一下,要是他没记错,这还是君权神授的古代吧? 石越这么清醒吗? “好了,少爷别想着骗过我的眼睛,今日这姜茶您怎么都得喝下去。嗯,您要是喝得快,我这里还有蜜饯。” 叶景和:“我又不是小渡,贪那点甜味儿!” “快快快,好辣!给我块蜜饯压压!” 石越笑了笑,连忙把一块蜜饯填进了叶景和的嘴里,安静的看着叶景和皱眉的模样。 他不信老天,唯信少爷而已。 而另一边,许是因为有了老天亲自降临允诺的原因,宋少文回去看了一个时辰书,看着天色渐渐暮下来,随即宽衣躺在床上,没过多久便沉沉地陷入梦乡。 翌日,宋少文天不亮就睁开了眼睛,整个人神清气爽的不得了,高兴得忍不住大呼: “老天爷这次真的没有把我的心神收走!裴弟!你太厉害了!!!” 明春院里,叶景和这会儿也已经到点起身,石越将一早准备好的考篮交给了叶景和: “少爷今个穿的厚一些吧,外面的雨还没停呢。您这鞋里我垫了双层的垫子,外头用皮子包了一层,雨水肯定进不来。” 叶景和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的鞋外真的被一层软皮包裹着,看那针脚: “这可不是你的手艺?这是连夜里又托了哪个姐姐做的?” 叶景和一脸揶揄的看着石越,石越顿时老脸一红,考篮往叶景和的手里一塞,便急着推人: “少爷快走吧,再不走就要迟了!” 叶景和笑着走出了屋外,刚到二门,便见一把把伞立在雨中,连并一盏盏提着的灯笼。 “长风,走,爹娘一起为你送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99章 “爹, 娘,这么大的雨您二位就别去了,再说我这也不是头一次去赴考, 哪里值得这么大的阵仗?” 叶景和连忙劝说, 但裴夫人只是摇了摇头: “长风,县试的时候,娘没有看着你进考场, 这次府试, 娘怎么也要陪你去一趟!” 县试的时候,裴夫人最后悔的事便是没有前去陪考, 只能一人在祠堂里祈求着。 这一次哪怕只是看着长风这孩子的背影进入考场, 她也能觉得心里踏实一些。 裴度和裴风二人身旁都有小厮撑着伞,这会儿两人小跑车过来一人拉左边, 一人拉右边: “对啊对啊,哥哥,你要是不让我送, 我可不依!” “兄长, 走吧走吧, 一会儿时间要来不及了。” 叶景和抿了抿唇,一股暖流却在心底涌起, 宋少文姗姗来迟, 看着裴家这般大的阵仗,心中惊讶。 坊间传闻都说裴弟乃是裴家主后来才收的义子,可如今看着, 这怕是比对亲儿子都亲! “好好好,同去,同去!宋兄, 你可准备好了,咱们这就出发?” “好了!” 宋少文这一声显得格外中气十足,老天都降雷允诺他的呼喊,那他这一次必定能榜上有名! 一行人缓缓走出裴府,此时的天色说亮不亮,说暗不暗,带着一种阴沉沉的压抑之感。 叶景和这厢才出了裴府,一抬眼便看到了府外站着的义国公等人。 “国公大人,您来了怎么不进去?” 叶景和有些惊讶,自上次义国公差点说漏嘴后,他已有半月没有来过裴府。 听暗一说,他的日常除了自己操练,就是操练风云卫。 以至于这段时间的风云卫所里遍地哀鸿,叶景和听闻这个消息都不由心虚一阵。 义国公的衣摆已经被雨水浸湿,这会儿滴滴答答的雨水落下去,但他却犹不觉,只是抚了抚袖口: “我若是进去,你还能安枕吗?” “那您也不能站在雨里啊,衣裳都湿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只摆了摆手: “今日不提旁的,给你送考最大,走吧!” 有义国公的人在前面开路,雨幕里虽然来来往往的考生及家人那叫一个络绎不绝,甚至走到考场外时已经人满为患,但叶景和却没有一点被挤到。 而跟在叶景和身后的宋少文,这会儿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他走了一路,还是没想明白,刚刚裴弟的那一声称呼。 国公大人?这对吗? 总不能这人姓郭吧,就算是姓郭,那也不应该跟一句大人。毕竟,裴弟现在也有秀才功名,寻常人等可当不起这句大人。 但,宋少文不敢往高的想,若是这般,那就唯有那独一无二的猜测了。 这会儿,宋少文只闷不作声的跟在叶景和的身后,心中的滔天巨浪,被他强自压下。 等到了考场外,义国公负手而立,下巴微抬: “去吧。” “恭送公子!愿公子旗开得胜,一举夺魁!” 崔一等人冒雨一礼,叶景和连忙叫起,随后又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这才抬步朝考场走去。 穿越至今,他身后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宋少文连忙跟了上去,却一句话也没有多问,不管刚才那位神秘的男子究竟是什么身份,那都是裴弟的事,与他没有关系。 君子当非礼勿视,非礼勿言,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一场暴雨,让原本就有些艰难的考场环境变得更加难捱。 府试的考场比县试的考场要大的多的多,此时天已经微明,而地上时不时的小水坑里映着一个个满面愁苦的考生。 虽说府试每年一考,可是对于大部分学子来说,他们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精力和金钱投入进每一年。 每一次府试,都堪称是一场豪赌,可惜的是他们赌输了。 因为雨下的太大的原因,以至于连人声都有些屏蔽,使得不少兵将在远处大声的吼着: “下一个!下一个!” “快点入场,快点入场,过了吉时龙门就落了!” “闲杂人等立刻避退!” “……” 叶景和就在这样的喧闹声中跨入了考场,一阵扑面而来的狂风是让不少考生的伞都猛的往后张了一下,甚至有几个考生直接脱手。 “这鬼天气!” “噤声,所有人不得喧哗,喧哗者即刻请出考场!” 一个考生小小的抱怨了一下,便被不远处耳尖的兵将听到当即怒声呵斥。 叶景和手中的伞倒是握的很稳,毕竟以他这么多年跟着大伯和暗一苦练的成果,这要是能让伞脱手,传回去暗一得笑他个一年半载! 但,他也仅仅是握的稳而已,那胡乱拍打的雨点,不讲道理的打在他的脸上和衣裳上,一股子透心的凉意连连难掩开来。 这一场府试,对于考生们的考验或许并不止文墨上的,还有身体。 叶景和安静的跟在人群里行走,但没过多久,他已经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咳嗽声。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所以唱名环节进行的很不顺利,不知过了多久,叶景和这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青州裴氏长风,年十岁,嗯?” 负责对照浮票的文书是叶景和从未见过的人,这会儿,那文书看了叶景和一眼将心底的震惊压下去,又重新仔仔细细地检验了一遍浮漂,这才声音一低: “裴秀才,请进吧。” 十岁的秀才,那想必是一县案首了,何必来凑这个热闹,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他家里人怎么放心让这么大的孩子出来考试? 这一次,叶景和的号牌更为靠前了一些,是七十二号。 等他跟着兵将的指引来到考场的时候,放眼望去全是一片黑压压的考棚。 唯独每个考棚的外墙上挂着一枚和考生手中号牌相同的木牌。 叶景和站在七十二号考棚外,将手中小一号的木牌挂在大木牌的旁边,这才收了伞,抬步走进了考棚。 他如今不过十岁,身量稍小,坐在这考棚里已经觉得十分压抑,倒不知道那些更为健壮些的考生要如何挤在这不足他展臂宽的考棚里。 但叶景和一进去,也没有闲着,而是打开了考篮,将需要的东西一一摆出。 这里头就有石越提前给他准备的一套干燥的外衫,府试的考场里不允许生火,要是没有多带一身衣服的话,就只能靠着自己的体温将湿漉漉的衣裳暖干了。 就这套衣服,也被兵将蹂躏的不成样子,幸好这外衫只是面料厚实,而非双层贴里的做工,否则叶景和看那搜查的兵将都有些将衣服拆开来细看。 盖因此前也不是没有考生这般私藏夹带过,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这会儿,叶景和趁着人还不多,飞快的将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搭在一旁,换上了干燥的衣服。 也就是方才他在雨里站的没有多久,只湿了外衣,若是后来的考生只怕从里到外都湿透了。 不光如此,叶景和又拿出了一块油布,这油布是二叔开考前三天非要他塞在考篮里带着的。 说什么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一次还真用到了,叶景和一边心里叹气,一边将油布摊开,将其固定在顶上,这才安坐下来。 如府试这样的考场一年一用,平时也不会有人想起来打扫整理,这房子人长时间不住,没有人气,便常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叶景和可不想写一半,然后他的字就被漏雨的屋顶打湿完了。 那他怕是要呕死! 等一切准备工作做好,其实也才过去了两刻钟,不远处隐隐约约的唱名声,被雨幕遮挡的只剩下一声声模糊不清的音节。 据叶景和所知,本次复试参考的考生约有九百余人。 这九百多人看着并不多,可要是经过一系列的唱名搜身检验再进入考场,那这时间便无限放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暴雨渐渐转为小雨,一声悠扬嘹亮的声音响起: “落龙门!开考——” 和县试不同,府试的考题倒也不需要抬匾人抬着来回穿梭在考生里,因为它是直接印在试卷上的。 早在府试开始的前十天,官署的印刷坊便会开始秘密的印刷本次的考题。 截止在考试结束前,印刷坊中的所有工匠都没有外出与人通信的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县试不曾启用,直到府试才开始使用的原因。 一座正儿八经属于官署的印刷坊,不会为一群连童生都无法成为的考生停工。 这会儿,随着两个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的兵将抬着一担沉重的考卷走到叶景和的考棚前,将用油纸包裹着的考卷递给叶景和: “铃响之前不得启封,违者逐出考场!” 叶景和没有出声,只是微一拱手,目送着两人走远。 “叮铃!叮铃!” 一阵急促的声音响起,似乎在催促着考生开始答卷,叶景和听着两边考棚的考生都有了动作的摩擦声,这才开始打开油纸包裹。 随着包裹打开,一股子墨水味儿扑面而来,叶景和将目光落在考题上,前前后后整体翻阅了一遍,心下微定。 府试需要连考三场,第一场考帖经,也就是考察考生对于经文的熟悉与否。 大雍开国皇帝定下以孝治国的基本国策,故而孝经成为了帖经必考的一科。 其次便是论语,这两个为必考科目,所有能参加复试的考生对于这两经是必要倒背如流的。 再然后,又分大经、中经、小经来考。 其中,大经指《春秋左氏传》和《礼记》,需要依照主考官的喜好选择一到两经,亦或者是兼考。 如果遇到兼考,那些只熟悉一经的考生就要麻爪了,叶景和扫了一眼卷面。 很好,韩通判是一个全面发展的人!他的考题,是兼考! 说完了大经,那便是中经,中经有五本,分别是《诗经》、《周礼》、《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和《仪经》。 主考官则会在这五本里择一本而考,听着十分容易,可却要求考生对于这五本经书都能背诵。 不过这就属于考题里面的拔高题,用来划分档次的,优中选优的,也就是说……能不能通过首场府试就在中经及之后的小经中决断了。 而根据叶景和这段时间翻阅史书可知,大雍开国时,最初的科举府试并没这么难。 这五大经书中,每一经都会有两道考题,类似于现代的附加题,考生可以随意择两道答之即可。 至于后面又为什么成了主考官定了呢? 这就不得不提当时发生了一场舞弊案,虽然只是府试,但那场科举舞弊案却涉及了五省三十九州! 而那舞弊案的操作也很简单,不过是在调查出主考官是谁后,便深挖主考官的主学经书,然后根据主考官的思维习惯、品性推测考官的出题习惯。 最开始,大家都只是押题,只重点研读主考官最熟悉的两本经书,不光轻松,而且通过率更高。 但很快就有人因此不满足,想着,你押题我也押题,到时候岂不是更难分胜负? 还不如我直接拿到题目,到时候就说是押题的功劳。 有道是,财帛动人心,知府可能看不上外头人许下的重金,但他身边的人呢? 于是,在那年府试开考后一府考场竟然出现了五百名名考生中有四百名考生的帖经无一出错! 以至于,那场府试只考了一场,剩下的就是那些科举舞弊的考生跪在考场外,戴枷示众十日! 也牵累的那些正常考试的考生被取消了本次府试的资格,白白空耗了时间,以及来回赶路的钱财。 所以当叶景和看到那则记录的时候,通篇都是记录人满腔的怨气,以至于叶景和推测记下此这事儿的史官应该也曾受过这场府试的无名之灾! 不说史官,就连现在的考生每每连背五经的时候,谁不是怨声载道? 但又因为当年那一场导致改题的舞弊案所涉的人数实在太多,以至于考生们想要骂都不知道该骂谁,每每背诵全文时那满腹的怨气几乎已经可以凝成实质化了。 而到了这一步,肯定就会有人奇怪,让主考官从中择二,难道不怕当年的事重蹈覆辙吗? 那还真不怕,有过当年的教训主考官大都会避过自己曾经研学的最熟悉的两本经书,转而选最不熟悉。 当然也会有头铁的,就选自己熟的,主打一个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本事你来试一试。 以至于,后来的考生连半点参考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老老实实的将五本经书都背下来,可谓是前人把后人的路都彻底走绝了。 再说小经,多以短小精悍的经典文书为主,按大雍的规定,其中主要为:《周易》、《尚书》二经。 叶景和将考题一字一字的看下来,他过目不忘,这些铁精对于他来说可谓是明牌。 这会儿,叶景和还能一边看,一边估算这次考题的难易程度。 目前看来,这些题目的总体难易呈简单——困难——极难——简单的趋势,可谓是给你一点甜头,再给你一棒子,最后又给你一点甜头。 叶景和一边磨墨,一边想着,以韩通判那等不喜欢张扬的性子,这么有水平能拿捏考生心态的考卷,只怕不是出自他手。 而此时,考房里,韩通判这会儿喝了一盏暖身的姜茶,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大人何故叹气?” 韩通判欲言又止,随后摆了摆手: “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这次的考题可谓是他绞尽脑汁,耗费了自己毕生的心血想出来的……嗯,当然离不开月娘的出谋划策。 只是,那考题连他看了都头疼,也不知道如今送到考棚里,那些考生会不会骂声一片? 到时候,若是取中的考生太少,他会不会又被上头降责? 当然,要是平时韩通判也不会怕,可是这会儿不是还有义国公看着吗? 听说,义国公这段时间不知道搁哪憋了一肚子邪火,练的风云卫的人每天都爬不起来。 想到这里,韩通判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应当……无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第100章 与此同时, 六号考棚的曹英和三十九号考棚的张寐都不约而同的咬起笔杆,看着本次帖经试里最难的一道题。 这是他们的答题习惯,就像吃东西的时候, 有些人会喜欢把自己爱吃的东西先吃掉, 而有些人则喜欢把爱吃的留在最后。 而他们,最喜欢的便是先解决掉最难的一道题,如此从难到易, 一下一下啃到硬骨头, 到写完最后一笔,才会感觉到由内而外, 发自内心的轻松! 这二人平日里在书院也是数一数二的, 这次府试的首场他们更是势在必得! 盖因这些考问的经书他们都已经通背下来,数年两耳不闻窗外事, 为的便是静下心来一心想学! 但此时此刻,他们还是不由得停了下来。这是帖经试的第五题,不再首题也不再尾题, 就这样极其阴险的在中间来了一刀。 此题出自周易的杂卦传全文: 《乾》刚《坤》柔, 《比》乐《师》忧。……《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夬》决也, 刚决柔也,君子道长, 小人道_也。 这中间冗长的需要填补的空缺便不必再提, 唯独是那最后的一个缺字,却让两人陷入了沉思。 关于这句话,其实是有两种解释的, 书面上目前是‘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但是早年间, 这句话也作‘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 而这里,考生需要考虑的就是主考官他到底读的是那一版了! 这就不得不说盛京与其他各地的“教材”在某方面具有严重的差异性。 当然,这和目前大雍印刷效率低下,书本流通志华离不开关系。 但是科举可不管你这那的,它又没有标准答案,全凭主考官的经验和喜恶来定。 主考官学的是什么,就会按照什么来判,所以很有可能你对也是对,对也是错。 这会儿,两个人盯着那道题仿佛与它杠上了似的,提起笔又落下,等到砚台里的墨水都要干涸了,他们这才如梦初醒。 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其实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就像另一边的宋少文一样,他自从得了老天允诺后,那叫一个信心爆棚,同样看到这个题后,毫不犹豫的便写下了一个“消”字便进行到了下一题。 “忧”字版他连听都没有听过,又怎么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在那里发愁? 而叶景和在思索片刻后,写下了一个“忧”字,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因当初他在藏书阁读到老版的周易时,还曾拿这个字问过三叔。 三叔的解释是,要是遇到这道题,不要管你背的是什么,而要看你的主考官是什么籍贯。 盛京籍贯便写“忧”,其他各地则写“消”。 所以,叶景和也没有被这道题绊住脚,而是十分顺利的写到了最后一题。 如这样的题目,叶景和就在考卷上看到了最起码三道,但很多时候一字之差,便是差之千里。 叶景和纵使心中已有答案,但是此事中涉及的题目太多,他不光要将正确的字填进去,还要将题目誊抄在答卷纸上,若是在誊写过程中有疏漏的字,也会判此题失误,所以他也不敢疏忽大意。 写着写着,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兵将们三三两两的提着水桶和食物走在考棚附近,若是有需要的考生伸手他们就会给一个馒头和一碗清水。 不过,叶景和却并没有伸手,他在开考前和三叔闲坐的时候,三叔就劝他能挨得过去,便不要使用考场里的食水。 毕竟,这考场一年一开,平日里都是铁将军把门,里面一应使用的物件在没人看管的时候,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落过什么灰尘虫子,亦或是老鼠小蛇游过。 考生们总不会以为会有专人清洗那些打水的木桶,盛水的水缸吧? 那水你就喝吧!一喝一个不吱声! 至于馒头,那就取决于当地主考官的良心了。 毕竟,数百人的口粮从账上拨出去,那也是雪花花的银子,要是用些黑面和麸皮掺着做馒头,省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还有更过分的是,先帝时期的一个主考官,直接给考生吃了一种植物的根茎磨成的粉掺着麸皮,所有吃过的考生都上吐下泻,连考试都没有考完就倒在了考棚里。 但,考试时间没有结束前,别说里面的考生要出去,就是外面的大夫进来也是不成的,那场府试便有三个的考生死在了考棚里。 但,谁敢去告?谁能去告?! 这件事能传出来,还是因为当初那场府试里有一个遭了罪,侥幸活下来的考生,之后考出了当地,进了殿试,这才上奏天听。 但那考生上奏后的前程也完了,主考官既是考官也是先生,天地君亲师,你参你的师,说句好听的叫大义灭亲,说句不好听的那叫忘恩负义! 更不必提,乡试和会试的主考官,那可都是座师,是大多数学子需要捧在头顶上敬着的神,哪怕他们入仕后官职在作师之上,也需要待其恭恭敬敬。 甚至,若是二者有派系纷争的情况下,想要独善其身都是不可能的。 总体来说,考试事小,那背后藏着的弯弯绕绕才是大多数考生需要苦心钻研的。 就像如今的裴家,裴尚书虽然已经走了,但他的学生还在朝堂里,但凡裴家后人入世,他们也会提携一二,说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就连裴长诗的四品将军之位,也未尝没有这些人在背后争取的原因,否则一个无门无户的小兵小将,怎可能在十几年里高升四品呢? 叶景和将脑中纷繁复杂的念头抛之脑后,看了一眼被兵将放在篮子里的馒头,除了有一些微微的发黄外,看上去竟都是些白面馒头。 看来,韩通判为人还是正派的,但即使如此,叶景和也不准备吃这些东西。 不过一天而已,他能撑的住。 但叶景和可以撑得住,他隔壁的仁兄可就不一定能撑得住了。 那考生来的晚,自叶景和的考棚旁走过去时,叶景和还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有二十三四的年轻男子,只是穿着十分简朴,身上的衣衫已经微微泛白,整个人瘦得过分。 这会儿,提着馒头和水的兵将刚从那考生的考棚前走过,那考生便伸出了手。 一个还带着温热的馒头放在了他的手里,他顿时大吃大嚼起来,等一个馒头下肚,他又端起清水一饮而尽,随后这才摩拳擦掌的想要将最好的状态投入到此次的考试中。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后,那考生就连忙取下了挂在考棚外的号牌,翻了一个面。 那号牌上除了有他的座位号以外,前面写着入敬,后面写的出恭。 取的是出恭入敬之意,等考生将出恭的那一面翻过来,兵将便知道他要做什么了,没一会儿便有兵将过来,盯着那考生将考卷放在专用的匣子里,然后带他去茅厕。 大雍的科举考试并不像叶景和在现代时了解的古代的科举考试那样……嗯,泯灭人性,连去上个厕所都要被盖上屎戳子,直接连让主考官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但即使如此,科举考试对于出恭的时间也有规定,每场考试不得多于两次,每次不得超过一炷香。 也就是五分钟,五分钟能做什么?连上个大号都要拿捏着时间,等到时间到了,不管你有没有拉完,就是夹也得夹回去。 但,有总比没有好,不是吗? 而隔壁那位考生显然不是简单的上厕所,没一会儿,他又翻了出恭的牌子,连那兵将都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随后寸步不离的跟着,就差和那考生一起进茅厕面对面了。 那考生也是欲哭无泪,他平日里虽然身子骨有些不好,可也不至于在考试这节骨眼上给他闹毛病啊! 于是,很快,叶景和猛的嗅到了一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恶臭味和一阵阵……并不明显的窜稀声。 “……呕!” 不远处,还传来有些考生的作呕声,一时间,屁声和呕声起飞,空气和屎臭一色。 片刻后,叶景和一脸生无可恋的停下了笔,是的,他写完了。 但,他想要和县试一样在考棚里坐着等考试结束,那是不能了。 于是,叶景和重新检查了一遍考卷后,便示意交卷了。 而接受到信号的兵将这会儿也走到叶景和的考棚前,显然也闻到了那股莫名的味道,一时有些同情的看了叶景和一眼。 可怜这么大点的孩子,能走到府试这一步已经算是难得,奈何他运气不好啊! 不过叶景和倒是能理解隔壁那位考生的想法,别说是拉裤子了,就算这时候他停考交卷,那也没办法外出就医,还不如就这样忍辱负重的答完全程呢。 但,理解不代表他能忍受…… 所以,叶景和麻溜的收拾了东西,跟着兵将的步子退场了。 作为本场头一个交卷的考生,一时间叶景和受到了各种羡慕的眼神,但无人能知他心中的苦。 “你就在此地等候,不可随意走动,否则会被取消考试成绩。” 兵将叮嘱了一声,叶景和的脚步踩过一个小小的水洼,随后拱手道谢。 等兵将离开后,叶景和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别说石越请人做的这双古代版皮鞋还挺好用的。 古代也是有专门可以在雨中行走的鞋子——木屐。 但叶景和不是很喜欢穿,本来他都已经做好了将就穿着木屐赴考的准备,毕竟大多数考生都是那样的,但没想到石越心思细腻,连夜里便做了这么一双小皮鞋出来。 不似冬日的鹿皮靴子那么厚重,反而更显得轻便,还防水。 只是那皮子,可不像现代那些皮鞋那样耐磨,但此时此刻也已经很难得了。 叶景和百无聊赖的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散如繁星的小水洼中的自己,不知过了多久,那小水洼中除了他的脸外,又多了两人的脸。 “裴,裴秀才,有礼了。” 张寐一愣,按理来说,他们也算结过梁子,应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张寐这会儿摆脱了毒性的控制后,只升起一股油然而生的愧疚感。 这么大的孩子,他一个说人家虚伪小人的人才应该是真正的小人吧! 更不必提,在那样民情激愤的情况下,这位裴秀才还给他们两个递了台阶。 曹英也跟着一拱手,叶景和还了一礼: “两位不必多礼,呃,看着站吧,挑没水的地方。” 这里说是一片空地,但有些地方的水洼积的水有一铜盆那么多,而张寐和曹英二人虽然穿着木屐,可鞋袜却早已经都湿透了,整个人脸色发白。 两人道了一声谢,这才小心的捡了一块干一点的地方站着,曹英看了一眼张寐: “你答完了?” “差不多吧。” 张寐有些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低头在自己身上似乎寻找着什么。 “找什么呢?这么认真?” “……哎,曹兄,我觉得我不干净了!你是不知道,我隔壁那位兄台,他竟然,他竟然,在考棚里面解手,简直,简直有辱斯文!” 曹英:“……” “那你要不要猜猜我是为什么出来?” “……不是吧?裴秀才,你也是吗?” 张寐好奇的看向叶景和,据他对叶景和的了解,这位裴秀才虽然年纪小,可也是个不张扬,不显山不露水的。 叶景和礼貌一笑,只是那笑容中无端带着些苦涩: “或许,我们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站在这里。” 属于是难兄难弟了! “罢了罢了,裴秀才你这般年岁便是县案首,想来对那些经书的足以倒背如流,若是已经答完所有题目,倒也不必这般愁容满面。” 叶景和想了想,看着二人: “那……两位就没有想过下一场考试的时候,我们有可能会在某些考棚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张寐连呼吸都已经忘了。 曹英这会儿咬了一下舌尖,这才磕磕绊绊道: “我们,我们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 “……” 无人回答,也无人能回应。 府试的考棚可不是按顺序分派的,这也是为了防止考生在考棚私藏夹带的手段。 至于原因,每一个不合理的规定背后都有一个更不合理的事件! 因为这件事,之后的时间,三人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就像三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等着放考铃响,龙门打开,三人对视一眼,这才齐齐迈着沉重的步子朝门外走去。 而考场外,义国公等人及裴家众人也早早在外头等着,见着叶景和步子沉重的走出来后,裴清河当即就想上前询问,但被义国公用眼神止住。 “考完了就什么也不要想,先回家吃饱喝足,好好歇上一夜吧!” 叶景和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然后躲开了裴渡想要抱上来的身影: “小渡别过来,我身上不干净了。” “怎么了,哥哥身上还是香香的啊!” 裴渡笑嘻嘻的走过去牵叶景和的手,叶景和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还是小声的和裴渡说道: “小渡,你以后去参加科举的话,一定不要吃考场里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我隔壁的那位考生吃了之后便腹泻不止,但考场只允许出宫两次,然后他就……就地解决了。” 裴渡懵了一下,张大了嘴巴,就连跟在两人身后的裴风也傻了。 裴风虽然小时候过得很艰苦,但也没有说当着近一千人的面在考棚里拉裤子上,这对于两个小的的世界观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那,那兄长明日去考,岂不是,岂不是还要和那人做邻居?” 叶景和苦笑道: “要是做邻居那倒还能忍,最怕的是明天的考场打乱顺序后,万一又给我分派到某个腹泻也不肯提前离开考场的考生考棚里,那就……” 义国公听到这里,可算是明白小外甥发愁什么事儿了,随后他看了崔一一眼,崔一行了一个礼,悄无声息的退下。 不过,这会儿义国公摩挲了一下指尖,他这算是矬子里面拔将军,拔出来了这么一个韩通判,没想到他这事办的实在是让人很不开心。 听说,庆阳侯曾对他苦心教导,想来这韩通判的身手应该是极好的吧? 嗯,就这么决定了,等本次府试结束后,陪练人选再加一人! 等叶景和回到了府里,立刻就去换了衣裳,裴夫人则开始张罗吃食: “平时也就罢了,今天这席面上不许出现南瓜、菜羹这些东西,对了,之前准备的那些肉粥、菜粥也不许上。 长风的孩子才经着这事,看见那些东西,只怕都要咽不下去饭了,只管捡一些清脆爽口的小菜来上,主食就用我前天买的碧梗米蒸的饭!” 不得不说,裴夫人的心思十分细腻,叶景和不过说了几句考场发生的事,她就将需要避讳的食物一一否了。 等到最后,叶景和换上了一身被熏香熏过,柔软舒适的衣服,走出来时,桌上摆着的都是一些精致悦目的菜肴。 但最难得的却是那正中间的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碧梗米饭。 这碧梗米表皮微绿,哪怕是没有蒸熟时都带着米香,蒸熟之后便更不用再提了。 可最重要的却是它在那象征着贡品的身份,让它的身价一是大大飙升,称得上一句有价无市。 “长风,快吃,这碧梗米十分养身,我儿今日受苦了!” 裴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又将一个鸽子腿夹到了叶景和的碗里: “这山药乳鸽汤的精华就在这一身鸽子肉里了,可是饿坏了?” 裴夫人句句关切,倒是让叶景和心中泛起暖意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刚才的种种想法实在太过幼稚矫情。 那些考生难道就不知道他们在考棚里当众出恭丢人吗?但他们的目标却是用这些科举一次又一次的改变自己的命运! 和如此宏观的目标相比,那些区区小节就显得可笑了许多。 就连此刻的叶景和,离开了被压力重重包裹着的考场,感受到家庭的温馨之后,又觉得自己行了! 他还可以为了亲人,为了光宗耀祖再战三百回合! 想通了这一点后,叶景和这一顿饭吃的格外的香甜,当然也有贵的东西就有贵的道理的缘故,吃着确实格外的好吃! 于是叶景和一起用了足足两碗碧梗米饭加一整只乳鸽,半碗汤及若干小菜。 等到吃饱喝足后,裴夫人又让人端来了提早准备好的消食汤,看着叶景和喝下去后,这才放他回去休息。 叶景和今天答的帖经题,虽然对他来说,是属于明牌,可是就算是过目不忘,也是需要凝神思考的?就像是用电脑,哪怕你只是进行最简单的操作,时间久了也会发热发烫。 而叶景和的脑子这会儿就属于发热状态,故而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睡沉了。 石越耳朵动了动,听到里头叶景和的呼吸声渐渐均匀,这才轻手轻脚的走进屋内,给叶景和掖好了被角,退了出去。 一夜过去,叶景和满血复活! 次日的清晨,不负昨日的大雨滂沱,再加上叶景和吃得好睡得好,精神十分饱满,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愉悦的气息。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叶景和和宋少文二人也在家人的陪同下朝着考场走去。 宋少文见叶景和心情好,也不由笑着问道: “我观裴弟今日心情这般舒畅,可是昨日答得极好?我的中经还是缺漏了不少,好在有一部分是在裴府补上的,相较此前,我感觉这次的把握更大一些!裴弟,你当是我的贵人啊!” “哎,宋兄,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书就放在那里,若是旁人来了,只怕连碰都不会想碰,这可与宋兄的刻苦努力离不开关系。”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宋少文抿了抿唇,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 “好了好了,不说昨日的事儿了,昨日的题既然已经答完,便不应该再让我们今日所困。今天的题目才是重头戏!” 叶景和这么说是因为,按照大雍府试的规定,并不像县试那样以首场定输赢,而是需要通过三场来进行综合比较。 也就是说,即便府试的首场出师不利,那过后你还有机会再力挽狂澜,而这样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不过,叶景和现在的心情便处于又亢奋又有些担忧的状态。 老天爷啊,他到底能分到一个什么样的考场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第101章 叶景和和宋少文是一前一后进入考场的, 但是他二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竟然一直跟着兵将的步子停在了一个相邻的考棚外。 七十二号和七百二十号竟然紧紧挨着! 两人对视了一眼,在陌生的环境中,隔壁坐着一个熟人, 让人倒是能觉得心里踏实几分。 兵将打开了考棚, 叶景和没有第一时间坐上去,而是小心的观察了一下,又轻嗅了一下空气, 并没有嗅到什么污浊的气息, 甚至还有几分……熏香的味道。 见状,叶景和这才小心的坐在了座位上, 至于刚才嗅到的隐隐约约的熏香气息, 那应该是他的错觉吧。 毕竟,考场这种地方本就是为了磨练考生的心性, 所以特意这样安排,不过在叶景和看来,他还有另一个意思——服从性测试。 要么忍着, 要么弃考。 显然, 为了端上一个铁饭碗, 从古至今的人们都有极大的忍性。 连他自己也不能免俗啊! 而另一边,韩通判在屋子里背着手连转了好几个圈, 脑子里却不停的想着昨夜义国公让人送进来的口信。 什么叫, 让他务必要做好食水的清洁工作取用的水缸水桶必须清洗三遍,连并考生饮用的清水都需要烧开放凉? 当然最最最离谱的是义国公还命令他让人将考棚里面的统一重新打扫干净,一考一打扫。 这两个口信来的莫名其妙, 但由不得韩通判不多想,他不是没想过义国公想要插手此次府试。 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服饰而已,若是义国公真想要提拔谁, 何必走这条路子呢? 再说,青州里又不曾有义国公的亲眷或是谁,哪里值得义国公在这节骨眼上给他传信? 而且,什么清洁的食水,打扫考棚这些都是小事,翊国公屈尊降贵叮嘱他这件事,倒好像是在对他进行一个无形的敲打。 毕竟,考棚恶劣的环境是一个潜规则,但律法也没有规定考生必须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下答题不是? 韩通判思来想去,还是让下面人将这件事做得尽善尽美。 于是,韩通判一张嘴,原本只是打扫干净的考棚又添了熏香。 是以,不光叶景和惊讶,就连曹英和张寐二人在感受到考棚内部的环境后,心中都不由闪过一丝诧异。 要是他们没有记错,东州郑家的那位公子当初府试的时候,可是差点脱了一层皮。 那位公子好洁,结果里面的考棚环境简直不足以用恶劣来形容! 见过成群结队的蝙蝠吗?坐在考棚里,一抬头,头顶上便多了一串夜明砂。 就这还不算完,走完考棚遇到的蜘蛛网,小虫子更是多的数不胜数,可是反观他们呢? 虽然考棚还是原来那样的简陋,可是里面的环境简直可以称得上优渥,相较昨天来说。 着他们幻想的臭烘烘的座位和意味不明的水渍,甚至是粪水等等让人作呕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空气中那淡淡的香味儿更是让他们如闻仙气啊! 有对比才有伤害这会儿两人不约而同的想着,难不成是哪位考生昨天被折腾的太惨,怨念过深,影响到那位通判大人了? 考场环境的小小改善,让大多数考生都精神一振,但即使如此,从上往下看去,依然有不少考棚的考生没能前来赴考。 就拿叶景和来说吧,他左边的是宋少文,而右边的那名考生却不曾赴考。 到了这一步的考生,是不会轻易弃考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病的起不来身了。 而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个循环了,越是穷困的考生身体就会越虚弱,越虚弱就越容易寒气入体,导致风寒高热。 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 原本,宋少文应该是在弃考的考生之列的,只不过这半个月里他在裴家好吃好喝的养着,身子骨比以往好了不少,再加上昨日他回到裴府,便有小厮奉上的姜汤以及府医开的驱寒方。 故而,在这场杂文试中,他已经先一步胜过了百余人。 此刻,随着一个个被用油纸包好的考卷送到考生的手中,天光渐渐放亮。 今日是个大晴天,不过,考场里兵将军容整肃,气势威严,连飞鸟轻易也不肯在此掠过,周围只有一片寂静。 随着一阵急促的铃音响起,考生们几乎同一时间动作整齐划一的打开了油纸,将里面的考卷取出来。 叶景和抬眼看向题目,这一试考杂文,所谓杂文便是辞章写作,以诗词歌赋等为载体,展示考生的文学素养。 而此番府试的题目是——无题。 也就是说这一世的文体不限,题目不限,全看考生怎么去将自己的能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到这里,不少考生不由面露喜色,对应是各种各样意象的诗词佳句,他们曾私下做了不少,如今将其誊写下来,可谓是既省时又省力。 原本他们还因为上一试的种种疏漏而心怀懊恼呢,这会儿看到杂文试后,顿时纷纷喜上眉梢。 但是,想要更进一步的,如曹英、张寐之流却没有第一时间动笔,甚至连磨墨都不曾。 此时此刻,他们的脑中不由想起了那几首在坊间流传的小诗,是那样带着年少轻狂,踏马风流的少年意气。 他们……该相信吗? 最终,张寐斟酌再三,决定取巧,作一首边疆诗一首。 而曹英也更为保守,他再三斟酌,写下了颂圣诗一首。 与二者截然相反,叶景和。并没有直接提笔,甚至连墨都不曾磨,而是坐在原地抬头看着那。小小的四方天,脑中却不由得涌现出义国公送给他韩通判早年时的消失。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真的彻底消失了吗? 少年当书少年事,诉不平,诉怅惘,诉人生欢喜离合事。 片刻后,叶景和铺纸磨墨,提笔写下: 《考场赋》 梅子黄时,余月既至。吾独坐考棚而观四方,苔檐积翠,方阁一线。提笔忘情,书凌云之志,作鸿飞之章。 忽顿,墨落于屋漏之痕,凝绝于折钗之股。喜怒囧愤,忧思欣快,宣发之情竟寄此? 三尺微命,定薄纸一张。青云远志,寄方寸之地!斯陋室而兰芳,兰芳而情高,情高而乎功成?满座无虚士。 于是冥思苦思,以此赋曰:人有老幼,志无长短;情有高低,功无成败!马行千里,蚁食巨力,皆称为奇;人亦行千里,合众之力,亦可为稀。 …… 墨尽笔涸,纸短情长。聊表之情,尽记于此。 叶景和这一篇幅一气呵成,等到最后一段,更是枯笔连亘,良久笔尖停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竟发现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但当这一篇赋写完之后,叶景和就觉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轻松。 颇有一种郁气尽舒,志气昂扬的感觉,而另一边的宋少文却截然相反。 和叶景和的一气呵成不同,宋少文此刻正字斟句酌的写着。 他对于韩通判的了解也仅限于叶景和交给他的几首小诗。 只是宋少文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家境及生活环境让他绝无法写出那等意气风发的感觉,故而他在冥思苦想之后决定从他的自身出发。 他出身农家子,平日里除了读书外,在农忙的时候也会特意告假回到家中干农活。所以在看到这个题目后,宋少文脑中浮现的是田野里丰收的一幕,那全村人脸上洋溢着的喜悦笑容,孩童欢快的笑声在他脑中构成了一幅幅丰富的画面。 故而,宋少文决定以丰收为题,写一篇诗词。但正因为那样的画面在他记忆中太过深刻,太过美好,所以他必须小心谨慎。 落笔稍重,怕毁了自己的记忆,可落笔太轻,又无法表达自己彼时之心。 故而,一篇诗词宋少文写了足足两个时辰。 不过,在这间隙,兵将又带着食水前来分发,这是这一次的大多数考生都不肯取用,只有为数不多实在贫寒的考生靠着自己的身体扛过了昨天的污水攻击后,又大胆的吃喝起来。 嗯?今天的水怎么竟然透着一种甘甜味? 但宋少文却没有伸手,他在裴家住的这些日子给肚子里攒了些油水,便是饿上一天也是无妨。 等用过了饭,已经开始有考生陆陆续续的交卷了,和昨日需要书写的帖经太多不同,今天有大部分考生在心底里早就已经有了预备好的答案,所以提前交卷的考生只多不少。 毕竟,万一提前交卷能被主考官大人记下呢?也就是昨天的环境实在太过恶劣,否则他们必要提前交卷,好能让自己在主考官那里落下一个印象,到时候判卷排名的时候,他们的座位号说不定会让主考官有一定的倾向。 但叶景和却没动,今天一不下雨,二没有臭气攻击,不坐在考棚里安安稳稳等放考,没事和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做什么? 当然,叶景和也是知道提前交卷可能会让主考官记住的潜规则,但打铁还需自身硬,卷子答得不好,考官记下你又有什么用? 韩通判这会儿已经改坐在座位上喝茶了,他一向很想得开,想不通的事儿那就不想了,否则也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毕竟他要是那等心眼小的,被随意放在这里做个通判,只怕早就彻底摆烂,醉生梦死了。 “大人,已经有一百余位考生提前交卷了。” “这么多?” 韩通判点了点头,手中捧着温热的茶盏,半晌,这才问了一句: “今天头一个交卷的考生还是那个七十二号?” 府试的阅卷是糊名的,但是等到最后排名的时候,还是以号牌排,等整体确定完所有名次后,这才会根据号牌对应考生。 “不是。” 韩通判问了一句,便不再多问,能让他记在心里提前交卷的考生,除非是三场都提前交卷,否则都不重要。 毕竟,第一场提前交卷可能是运气,要是后面三场都提前交卷,那就是实力了。 对于这件事,韩通判有一套自己判定的规则,只是他想起刚才提前交卷的考生那么多,还是叮嘱了一句: “去让兵将把守着,此番提前交卷的考生太多了,莫要发生什么意外。” 他可不想再半夜睡着睡着,一睁眼就看到义国公那护卫站在他的床头,一板一眼的传义国公的口信。 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好嘛?! 至于这次的考题,韩通判抬头看着天花板,不是他想不到考试的题目,而是因为他能想到的题目太多太多了。 但最后,他还是决定让杂文回归杂文,不限题目,不限文体,让考生自由发挥。 他虽然行伍出身,可首先要记住,他的职位前面还挂了一个名号,庆阳侯世子,有这个名号在,他的文学素养就差不了,他不会写诗做赋难道还不会品吗? 当然,韩通判也清楚,如果用这样的题目,肯定会有大部分考生投机取巧。 但,就算有考生提前有准备,他的水平也已经到这里了。有时候,提前准备的准备,可不一定是好的。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啊! 天公放晴,再加上今天的杂文是格外的简单,所以放考之后出来的考生,脸上都带着笑容,都有一种智珠在握,运筹帷幄的感觉。 因为叶景和和宋少文出来的比旁人晚的多,一时间裴清河等人眼里都有些担忧,可是却没有说一个字。 倒是一旁的义国公,看了一眼叶景和精神尚可的模样,微微颔首: “看来你今天考得还不错。” 叶景和自然看出了裴家人眼中的担忧,这会儿冲他们笑笑,这才语气轻快的说道: “国公大人怎么知道?今天考场的环境竟然比我想象的要好不少!再加上昨天吃得好,睡得好,今天考试的状态很不错,不过我看交卷的人太多了,索性便在考棚里坐着了,不然人挤人,到处都是泥泞,弄脏了衣裳也不舒坦。对了,宋兄你感觉如何?” 宋少文听到叶景和问话,眼睛亮了亮: “裴弟,我感觉老天爷好像真的在帮我!今天的词,是我长这么大写的最好的一首,要是能让我先生看到,他一定会夸我三天三夜的!” 宋少文一脸骄傲的说着,叶景和不由莞尔一笑: “那可真是太好了!” 此时此刻的宋少文,和大半月前才来裴府时畏手畏脚的模样截然不同,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眉宇间已经添了一抹光彩照人的自信,让他那略显平凡的面容变得亮眼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第102章 与叶景和和宋少文的轻松不同, 另一边,曹英和张寐这会儿并肩而行,走出了考场许久, 这才道: “张兄……” “曹兄……” “你先说吧!”*2 张寐见状, 索性直接道: “这次杂文一试,曹兄答的如何?” “我……张兄,那韩通判的喜好, 你我皆不熟悉, 为求稳重,我以为颂圣之诗最为恰当。张兄, 你以为如何?” 张寐听闻此言, 抿了抿唇: “我取了一个巧宗,那位韩通判出身行伍, 你说他就不向往曾经的边疆生活吗?” “张兄,你未免有些太过莽撞了,先生说过, 杂文一试当有真情实感, 此试虽看中辞藻, 但……” 曹英有些犹豫,这边疆诗自然是可行的, 可他与张寐既也是居青州腹地之人, 对于边疆的了解也不过是那诗书文章中的只言片语,如此作诗只怕太过虚浮。 张寐沉默片刻,这才道: “我知道, 但富贵险中求。府试一试,有人不想让我好好考,那我偏要取得佳绩!” “可万一……” “曹兄别万一了, 此事已经结束,无论好与坏已成定局,若是真落了下乘,我也认了!” 张寐认真的说着,不过他脑中想着今天那么多提前交卷的考生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抹略显轻嘲的笑容: “今日那么多的考生提前交卷,不就是想着这一场可以让他们彻底发挥自己提前准备的诗词歌赋吗?但,恰恰因此,他们无法做出最适合主考官心意的杂文!” 在看到那么多考生都提前交卷时,张寐心中其实已经就有些稳了。 曹英思索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你心中有数就好,只是不知那裴秀才此番作答如何?” 张寐垂下眼眸,眼中闪过一丝慎重: “我不知,不过想那宋县张县令能让他屡屡拔得头筹,只怕他也精于此道。否则,这次我也不会如此犯险。” 总不能真让一个小他们那么多的弟弟胜过他们吧? 他还要脸呢! 再说,别的不说,这位裴秀才的人品心性他很喜欢,他还想着要是这次能夺下府案首,赢得赌约后,抹除赌注,和裴秀才交好一二。 “但先生也说过,杂文一事不过过渡,最终决定排名的应是帖经与策论才是。” 今上并不像前面几位皇帝对于文学诗歌那样热衷,所以玉湖书院的先生们早就根据这些年各场考试中录取考生的习惯进行过分析。 “一步错,步步错,我要争的是头名,自然要尽善尽美才好。” 曹英闻言,只是轻叹一声,在某些时候他确实不如张寐锐意进取,有放手一搏的魄力。 那么,接下来他只有在策论上发挥自己稳扎稳打的能力,以图得到主考官的青睐了。 时间一晃而过,翌日,叶景和坐在考场,等着铃声响起后,这才打开了考卷。 油纸包裹中放着四张宣纸一张是题目,三张是答题纸,至于草稿纸却是没有的。 果不其然,发现这一事后,考场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使得兵将都不由沉声喝止: “噤声!” 叶景和没有出声,看到这三张宣纸后,他便已经意识到今日的策论是不会给考生们有打草稿的机会,要么在腹中打好腹稿,要么就字斟句酌慢慢磨。 这一试,似乎考的不仅仅是策论,还有考生的心理承受能力与临场应变能力。 随后,叶景和认真的看向题目: “军屯之法,历之数十载,所以省馈饷、实边备也。然时移月易,今沿边军屯尚存,而地多隐占,卒多虚伍,官多侵渔,仓多空廪。 前朝积弊未扫,而外寇压境,日有窥伺之患。欲使屯不废耕,兵不废战,宿蠹尽去,军食自饶,且能登陴固守、出塞捣虚,当如何厘正旧制、严核实额、均配土田、时加训练?诸生其各摭古准今,陈御敌足食之全策。” 这段题目的大意是,自镇国公开辟军屯制后,虽然表面上做到了减少粮草运输的损耗,也充实了边疆的有生力量,但是时间久了,制度虽然还在,但其内核已经悄然转变。 譬如,土地侵占,兵将吃空饷,官员盘剥导致粮仓无粮等情况正在不断发生,为了抵御外敌,应当如何做? 叶景和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其实是有些惊讶的,和其他考生不同的是,他在暗一口中听说了许多关于盛京的事,其中便包括从国公沦为侯爵的庆阳侯一家。 但,如今的韩通判,庆阳侯世子当初入伍时也在十年前了。 难道,那个时候镇国公设下的军屯制就已经开始滋生腐败了? 而与叶景和一样,韩通判这会儿坐在帘后,心中也十分疑惑,疑惑他早年在军中时看到的种种不平之事。 那时,他是国公的儿子,可纵使如此,他发现自己进入军中后,手下的兵将名册上明明有存在的士兵,可细细调查时,却发现莫说他的手下,就是整个军中都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为了这事,他愤而将名册拍在军需官的面前,却不想,那军需官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啜饮着茶水,说: “世子是年轻人,一腔热血,小人明白,但此事兹事体大,烦请您报与国公再行定论。” 韩通判气的浑身发抖,差点都拔剑砍了那个军需官,好在最终被手下拦住,这才将这事直接捅到了彼时的庆国公手里。 但庆国公听了这话,却沉默了许久: “此事牵扯甚广,非一人之力可破。吾儿慎勇,为父欣然,但兵要打仗,将需重赏,朝中无银,唯此法可用。” 韩通判不知道那天他是什么想法,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脑袋都木了,在他心中那个英勇威武的父亲,竟然向着他一直唾弃鄙夷的恶事低头了! 用一句大白话来说,从那天起,韩通判就道心破碎了。 可是府试前,杨婉月送上的那一碗羊肉烩饼里来自父亲亲手制作的辣酱,又让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若非边疆苦寒无衣,父亲又怎么会带着兵将种植辣椒来御寒? 既然,那些人都要他来做这个主考官,那,这一次他想问问这些考生,也想问问那些在盛京高坐庙堂的大人们—— 边军腐败一事,你们到底能不能管?到底有没有人管?! 写下这道题目时,韩通判好似又回到了那个炎炎夏日,热的他的喉咙粘痰,看着阴影中父亲陌生而又熟悉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少年时代。 叶景和不知韩通判的想法,不过没一会儿,他就灵机一动: “学生谨对:古至今来,为国固者,必先固疆;为疆固者,必先固兵。 军屯之法,始于利人。故若使此法幽而复明,当以人,以个体,以兵卒为基,清丈田亩,分派到人……” 为什么分配到人呢?古代的劳动力都是有限的,就算是在农具的帮助下,也没办法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儿。 把固定份额的土地分给固定的士兵,让他们缴纳出固定的粮产,试问,那些吃空饷的兵将可还能藏的住? 当然,要是这地他们能空里抓出来人种,那也是他们的本事。 “……为防冒名顶替者擅种军田,当行核查、验明正身、军中暗语之法查之。” 你既然来这么今天,那就先把这三道关卡过了,要是你真的过了,那你可就是铁板钉钉的边军了,敢跑,那就是逃兵! 逃兵者,以叛国论! 要是真有人为了那么点儿兵响,想要来一场九族消消乐,那叶景和也没话说。 不过嘛,策论策论,他就是一个出主意的,执行这个事儿,他可不管。 只要法理上过得去,逻辑上过得去,那此法就合理。 作为一个人均贾诩的现代人,叶景和清楚的知道自己现在参加的是科举考试,故而并没有暴露出现代人的本质,现在所言种种可都是他收着来的。 但即使如此,叶景和还是写的很流畅,笔一提,那一个个墨字就好像自己能在宣纸上生成一样,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叶景和这边是写爽了,但是曹英却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最后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让你昨天多嘴!还说张兄的边疆诗不好,今天倒好,韩通判直接连军中的贪腐之事都摆在明面上了,他一个读了十余载圣贤书的普通书生连边疆都没有见过,若对此事作策论,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但,策论却不能不写,只是曹英的性格决定了他不可能太过冒进,于是曹英的方法是依靠朝廷的钦差之法。 不过,在答这道题的时候,他并没有考虑到韩通判庆阳侯世子的身份,连他都要来问这个问题,那朝廷应该派什么样身份的钦差,来解决这件事? 总不能义国公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吧?况且,那可是镇国公自行开辟的军屯制,都在时间的推移下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镇国公真的不知道吗? 他知道,那他为什么没有做出一丁点的改变? 如此种种,对于曹英来说,有些太过遥远。 而张寐这会儿看到题目也同样皱起了眉头,昨日曹兄说他纸上谈兵这事也不假,不过,男人哪个不向往战场? 故而,张寐对于边疆军事的关注还不小,所以在看到这个题目后,他苦思良久,这才决定从将士入手。 他的思路更为激进一些,他认为,贪腐多在于上克下,故而应该对敢对军田下手的将领进行……嗯,类似九族消消乐的处置,以此震慑。 不愧是当初打一篇励志策论就可以写出一整篇严苛到极点的kpi计划书的人物! 不过此法在逻辑上可行,但在法理上不可行。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若是直接屠杀将领,那只怕要不了多少时日,边疆的军队便会群龙无首,彻底溃散,于驻边有害无益! 所以,张寐这个法子听起来爽归爽,但可行性并不大。 倒是宋少文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解答,既然有人侵占土地,那只要证明土地是属于军方的,等到粮食熟的时候,直接带兵去收呗。 难道,那是大军站在田野上,不背后的人还能跳出来说这粮食不是军方的,是他们自己种的? 笑话,军队会和你说这个? 多来几次,多让侵占之人做一些无用功,那侵占之事自然迎刃而解。 不过,此法虽然可行,但还是暴露了宋少文程序上的不了解。 那些侵占土地的将领,地方豪强可不是傻子,他们既然敢侵占,就会做到基本的程序正义。 再加上,人类钻空子的能力极强,有了头一年之后的数年,只怕会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五花八门的方法来应对此事。 可称一句,饮鸩止渴。 如此,四人的法子各有各的角度,各有各的理解,随着一声铃响,纷纷放下了笔。 接下来,他们唯有等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第103章 离开考场, 回到家中,叶景和几乎沾着枕头就睡着了,等他翌日醒来, 却收到了一封拜贴。 “少爷, 这两位秀才公这回倒是正儿八经给您递了拜帖,您要不要见他们?” 叶景和没有说话,石越不由得嘟嘟囔囔道: “要我说, 还不如不见呢, 此前跟他们连面都没见过,便闹出那么多风波, 这回若是见了, 指不定怎么样呢!” 叶景和回过神,看向石越, 笑了笑: “好了好了,知道你是为我不平,不过……见他们一面又何妨, 否则传出去还以为我怕了他们。” 叶景和也不明白, 这俩人为什么不在自己的住处等着放榜, 反而刚考完试,便要来见自己一面。 “那便将时间定在明日吧, 顺便告诉爹娘, 明日我要在府中设宴款待他们。” 叶景和摸了摸下巴,决定贯彻现代某位伟人的话——朋友来了有酒肉,豺狼来了有猎枪, 只看他两人明日意欲如何吧。 “是,少爷。” 石越领命离去,叶景和难得清闲下来, 喝了一会儿茶后,便又起身在书房练起字来。 “啧,公子你倒是有闲情逸致,你就不怕你此番复试失利,要给那两人当牛做马吗?” 暗一从房梁上勾着脖子往下看,叶景和头也没抬: “什么当牛做马?我下面又不是没有牛马。” “牛马,谁?” 叶景和抬起头,和暗一对上视线,暗一先是一愣,随后气了和仰倒: “哼!早知如此,我就不巴巴告诉公子我新得的信儿了!” 暗一飘下来站在一旁,环胸而立,叶景和笑了一声,也不说话,只将一盘牛乳玫瑰糕端了起来: “哎呀,没想到厨房的动作倒是利索,我这还没起身,糕点就送过来了,嗯,闻着真是奶香扑鼻,甜香诱人啊~” 暗一咽了咽口水,别过眼去,嘴上却诚实的将自己知道的信息一一道来: “据我所知,公子这两日考试期间,义国公身边可格外热闹,说不定他这两日可就要来寻公子了。 不光如此,他还见了锦川驻军严总兵,这位严总兵出身勋贵,乃是承恩公的嫡长孙。能劳动他亲自登门和义国公议事,只怕此事非同小可。” “承恩公?这位是……” “承恩公原来只是一个五品小官,幸而其女,也就是太后娘娘入宫,有了圣上,这才在圣上登基为帝后,被封为承恩公。” 哦,明白了,这位是是皇帝的外公。 “也就是说,这位严总兵和当今圣上是表兄弟的关系喽?可我听人闲言,青州之地,虽称不上苦寒,可也平平无奇,怎值当这位身份尊贵的总兵来此?” “这么子就所不知了……” 暗一拖长了尾音,叶景和不由好笑的奉上了糕点: “请吧请吧,暗一大人。” “不可!公子万不可如此称呼,否则若是传出去,我只怕小命不保!” 交情是交情,身份是身份! 这一点,暗一还是分的很清楚的。 叶景和闻言,睫毛颤了一下,随口道: “我一个小小秀才,怎能比得上暗中护卫在圣上身前的暗卫呢?” 叶景和这话一出,暗一都想打自己嘴巴子了: “这个,那个……公子,我不能说,您知道的。” 真诚才是必杀技! 暗一这话一出,叶景和轻轻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好,你既说的敞亮,我也不逼你,那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暗一偷偷看了一眼叶景和,突然理解了,前段时间为什么义国公泡在风云卫里各种操练了? 他现在也想找人练练,否则这冷不丁差点跳坑的憋屈感着实难以平息啊! “咳咳,青州之地,固然一般,可与青州比邻的东州却是当初圣上的起兵之地,也是圣上早年的封地。 如此一说,公子还觉得承恩公的嫡长孙做锦川总兵委屈吗?” 这哪里是委屈?这可是浩浩皇恩!况且,作为皇帝的大本营,若是驻军不用自己信得过的人,只怕皇帝自己睡觉也不安稳。 叶景和听到这里没稍微动,心下有些错愕,能让这位锦川总兵来到青州,难不成那件事真被义国公做成了? 青州驿站,义国公与严总兵临窗而坐,二人都是行伍出身,这会儿也没有搞什么喝茶下棋的风雅事,而是一人一坛酒,一桌子下酒菜,一边吃喝一边说话。 “小猴儿,圣上命我带兵两万驻守青州,一切听你指挥!这命令我已经带来了,剩下的事可就不归我管了!” 严总兵已经年过而立,不过他举止豪爽大气,一把大胡子让他看上去和义国公几乎是两辈人。 义国公皱了皱眉,一拍桌子: “严大头!你再敢这么叫,小心老子让你军棍加身!” “啧,年纪不大,跟谁老子呢?你我可差了十一岁!” 严总兵提起酒坛,哐哐一阵牛饮,可是眼神却很清明: “痛快!别的不说,当初圣上起事的时候,你才进军中跟个猴儿似的,长手长腿,人也瘦得厉害,老子当初都能把你夹在胳肢窝走!” “去你祖……” “哎,你骂,你在骂,我祖宗可也是圣上的祖宗……在我身上,你那套叫阵的嘴皮子可行不通,嘿嘿!” 所为叫阵,那就是以敌方爹娘为圆心,祖宗八辈儿为半径,开草! 这会儿,义国公被噎住,狠狠瞪了一眼贱兮兮的严总兵,随后抱起酒坛子灌了一口,这才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就你这狗脾气,我真不知道圣上让你来给我帮忙还是给我添堵来了!” “小猴儿,你看我来都来了,圣上到底有什么指示?你先给我透个底儿呗,咱们这地方可是大雍的腹地,能有什么事儿? 我那些兄弟可是浑身上下骨头都跟虫蛀了似的痒痒,也没有场仗能打,唉……” 严总兵一边唉声叹气的说着,一边偷摸看向义国公,那副贼眉鼠眼的模样着实惹人发笑,义国公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 “你问的是小猴儿,那你去找小猴儿回答你啊?哦,这可没有猴子,要不我给你去山上抓一群,你看看哪只能回答你?” “哎呀,错了错了,云铮,云铮弟弟,你就说吧!” 严总兵这么些年在军中也没有白混,那是正经八百的老兵油子,这会儿舔着脸甚至讨好的要去给义国公捏肩,被义国公瞪了回来,这才讪讪的搓了搓手。 “圣上,要设……” “噗——” 叶景和一口水喷了出来,他直勾勾的盯着义国公,几乎失声尖叫: “国公大人的意思是,圣上要把青州作为特区?还派兵驻守此地?” 义国公点了点头,然后又慢吞吞的将椅子挪了回来,幸亏他有先见之明,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将椅子往后挪了挪,不然小外甥怕是要和姓严的一样喷他一脸! “不是,这,这既要搬新税法,又让派兵驻守,这和,这和国中之国有什么区别?” 叶景和没忍住,问了出来,义国公的眸子缩了缩,他深深看了一眼叶景和: “国中之国,好一个国中之国,你竟然能看到这一点,难怪你县试时便有如此见地。” 叶景和这会儿有些抓狂,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因为大雍皇帝竟然会如此大胆,他这么做,朝中上下就没有人会拦他吗? 那些大臣都是棉花做的吗? 就连他,当初唯一能想到破除阻力的方法,也不过是以对赌的方式来换取短时间内的安稳而已! “……不是,这件事满朝文武,都同意了?” 叶景和忍不住问了一声,义国公摸了摸下巴,道: “都同意呀,没有同意的,现在也没气了,他们的意见不用考虑。” “……” “???” “什么叫没同意的都没气儿了?” “就是字面的意思,说起来这件事还有长风你的功劳呢。” 叶景和一时神情恍惚: “这事儿,也有我的事儿?国公大人,你可不要什么帽子都往我身上扣呀,我这连青州都没有出过呢,盛京的事儿怎么能和我有半点儿关系?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 义国公看向叶景和,语气坚定: “你有。你忘了,刘府的那个死士?” “啊?” “他是从盛京流出来的,死士意图谋害朝廷命官,你说,圣上该不该好好查查?这查案,又哪里有不见血的?” 叶景和彻底没话说了,等他冷静下来,还是忍不住小声的说道: “可是,可是圣上就不觉得我那法子太费人力物力了吗?现在连驻军都派来了……” 他何德何能啊?! 义国公看着叶景和,轻轻摇了摇头: “长风,治国之道,不光要治,亦要试。当初商鞅变法之时,可比现在发生的惨烈的多的多,但若无此法,如何又后来一统天下的千秋伟业?况且,你的法子可比他温和的多的多。” 只是小小的以商济民,藏富于民,让百姓过得舒坦一些罢了,那些口口声声,严词抨击的固执之人,他们难道看不到这背后的好处吗? 可,他们便如乘舟而行之时,看到船底漏水,还不允许救船的人把积水盛出的人! 他们可以高高在上的坐在船顶,和船共沉沦,但绝对不会在沉船积重的时候,抛下满身金银珠宝的! 毕竟,万一还有乘大船的人击穿了这艘小船,届时便又会将他们请上船,而这满身的金银珠宝便是他们上船的船票。 叶景和没有说话,义国公却认真的看着他: “现在,此法无人敢扰,有兵,有地,有民,长风,你可以说出你的真实想法了!” 义国公这话一出,叶景和身体一震,想起现代那些自由自在,没有压迫的生活在阳光下的人民…… 他的真实想法……怕是短时间没无法实现。 叶景和心中苦笑了一下,但很快打起精神,士为知己者死,大雍皇帝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他从未想过的了。 “那就先施行两税法,不过,两税法若要施行,需要整理调查的数据可非一日之功。 即便官府有鱼鳞图册在手,但也难保有藏匿之人,到时候国公大人又当如何?” 义国公听了叶景和这话,心中好笑,这小子竟然还考校上自己了。 不过,他也听出来这小子问这话的意思,是问自己圣上对于此法的推进抱有什么态度。 若只是,头脑一热心血来潮,这小子怕不是又要缩回去了。 不过,这小子前脚能想出以商济民,后脚又能想出一个两税法来圆,真不知道他这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奇思妙想! 若是,待他恢复身份,这些事儿只怕就没有这么好做了,现在圣上这一手倒是刚刚好! “圣上的意思是,一切以新法为先,必要时可以实行连坐保甲制!” 此法一出,叶景和一阵愕然,不由咽了咽唾沫: “好,我没有问题了。那……整理一应文书的人手,也是盛京调人吗?” 硬件没有问题,那就要考虑软件了。 而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的声音忽而发飘了一下: “这个,府衙里的人手还不够吗?你也知道青州这地方在盛京的名声,国子监里愿意来的人不多。” “不多是多少?” 叶景和追问着,义国公抿了抿唇: “也就十人吧。” “……” “哦,那这十人应该是三头六臂,火眼金睛,所以这才特意选来钦州参与此事。” “长风,你别开玩笑了。” “是国公大人先跟我开玩笑的!这么点儿人,能做什么?等统筹完怕不是已经猴年马月了!” 义国公听到这里,索性开始哭穷: “哎,长风你是不知道圣上当初带我等打回青州,手下能征善战者,数不胜数,唯独这些文人那是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你知道的,这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圣上他苦啊!你别看这国子监在盛京多么多么有名,可是这里头多的是混日子的,权贵子弟镀金的,你说,这圣上能放心给你吗?就这十人,那都是精中选精,优中选优的!” 叶景和面无表情的看着义国公: “所以,国公大人的意思是,圣上让人上战场打仗,只发刀剑,不给粮食?” 义国公一时失语,叶景和也没有想到,暗一的嘴开了光似的那么灵,义国公是来找自己了,不过却是来给自己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但,叶景和想起大雍皇帝那么重视自己一拍大腿就想出的策略,他若是再不答应,未免有些太不知好歹了。 于是,在叶景和满面愁容的送走了义国公后,一宿都没有睡好。 虽说,义国公答应他再想办法,可是叶景和却不怎么信,毕竟,要是真能有其他好办法,哪里至于义国公在自己面前说那么多好话? 叶景和顶着眼下的两片青黑从床上坐起,机械的洗漱,吃过早饭后,石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少爷,曹秀才和张秀才来了。” 叶景和缓缓收回了心神,随后眼皮一动,忽而整个人眼睛都放起光来—— 这不是现成的牛马吗?! “快请!快请!” 叶景和一改昨天的古井无波,满面欣喜,让石越都愣了一下,随后一边嘀咕着‘男人心,海底针’,一边转身出去请人了。 不多时,四人在裴府的落霞阁相聚,此处近可观满池莲叶,远可赏落霞余韵,若逢雨时,亦可听雨声潺潺,是个赏景的好地方。 “裴秀才,有礼了。” “两位兄台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一旁的宋少文有些诧异三人相处的和谐,但这会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的向两人拱了拱手。 不管怎么说,就冲张寐当时说的那些话,便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怎么也拔不去。 张寐看到宋少文时,却是神情恍惚了一下,此时的宋少文与当初他见到的宋少文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那一身低调的石青色长袍为他增添了几分沉稳的气质,看上去已经远胜于常人。 “裴府能出裴秀才这样的人物,想来也是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如今见到宋兄,我才知道,确实是裴府的风水极为养人。” 张寐忍不住夸赞着,看着叶景和心中的评价又拔高了几分,想他亲兄长都为了让他府试失利,不惜下毒害他。 可这位裴秀才,将这位宋童生带回家中后,却能养得如此精气神异于常人,只这心胸便胜过无数人。 曹英这时也不由附和: “张兄此言不假,若是宋兄归家,只怕令尊令堂都要认不出你了?” 宋少文怔了怔,在他预想中,原本应该剑拔弩张的三人,这会儿正安安稳稳的坐在桌前喝茶,反而还对自己这般夸赞: “我,我……都是裴弟的功劳才对,若没有裴弟,我现在也无法坐在这里与两位品茶交谈才是。” 宋少文渐渐的收起了身上的刺,叶景和随即笑盈盈的开口: “无事不登三宝殿,两位兄台此番前来,怕也不是要来与我谈论府中风水灵气吧?若真是如此,让两位住上些许时日,那又如何?” 住,当然是不能白住的~ 可二人这会儿却没有半点觉察,只是对视一眼: “我二人此番登门,一是为了向裴兄弟你致歉,当日之事是我们不对,不过,当时有些话不好轻易说出口,只好今日正式登门拜访。” 叶景和只是含笑听着,张寐继续说道: “至于这二,那是我二人心中好奇,不知裴兄弟他日就读玉湖书院,意欲拜入哪位先生门下?” “拜师?倒也不必如此着急吧?” 叶景和有些奇怪的看了二人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第104章 “哎, 裴兄弟此言差矣,你如今虽已是秀才,全且当府试与院试做练手之用, 那乡试可就不能轻忽慢待了。” 曹英见叶景和似乎真的不知道此事, 随即开始仔细解答起来: “裴兄弟可是以为乡试的难度要比童生试的难度还要高?” “难道不是吗?” 叶景和不免有些诧异,就连一旁的宋少文也不由的神色认真起来,他拜师的先生不过是一位早年的老童生罢了, 这些关于乡试题目的解答他从未听过。 “非也, 非也,乡试一试, 不再其深, 而在其精。换句话来说,童生试已窥门槛儿, 院试便算是入门,乡试若还如此前这般大海捞针,岂不自误? 故而自乡试开始, 考试的题目则从广至精, 五经之中, 可选一经专精即可。” 叶景和皱了皱眉,他倒是没想到大雍的科举方式……还挺灵活的。 曹英此刻难得侃侃而谈起来: “乡试可不同于童生试, 一旦开考里面除了正副两位总裁之外, 更有十多位大人共同监考出题,有人擅《诗》,有人擅《春秋》等等, 倒也不必如童生试这般怕寻常考生窥伺到一二考题的门路。 是以,若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要求大家对五经精通, 那可就有些太难为人了。经文精通,那可不仅仅是需要倒背如流,还需要对其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如此种种,待裴兄弟进了玉湖书院自会知晓。” 关于这一点,曹英只是浅谈,经义一道,若无先生引路,只怕会平白耽搁了裴兄弟。 “这……曹兄,不知这五经择一,可有什么说法?” 叶景和亲自执壶为曹英斟茶,曹英侧身点三点桌子,继续娓娓道来: “裴兄弟果然非寻常人,这么一问就问到点子上了。在读书人中,择五经,不择孤,不择偏。 所为孤,便是《春秋》,春秋又称孤经,它的题目极为好深,使得出题人的题目晦涩难懂,多不为人所选。 而这偏嘛,指的是《礼》,虽说人为血肉生,有礼方有骨,但此书研读需要极大的耐心与天赋,故而也落在其他三经之后。” “原来如此,那不知两位兄台选的是哪一经?” “我与张兄皆拜在方石先生门下,专精《书》经,方石先生曾为翰林院四品侍讲学士。 后来,新帝登基即位后,方石先生感念先帝恩泽,故而挂印归隐,如今在玉湖书院教书育人。” 曹英这话一出,叶景和眉梢微挑,翰林院的存在既是皇帝的人才储备库,又是皇帝的心尖尖。 要不怎么说无翰林,不三品?没看那些状元榜眼探花,一被点出来就被皇帝迫不及待的塞到翰林院去。 一来是让自己看中的人才好好打磨,添光添彩,二来嘛也是表示自己对人才的重视与喜爱。 而这位方石先生在当今皇帝继位后,直接挂印离开,说的好听是有气节,说的不好听,那可算是藐视君上。 若他是皇帝也不会对其责罚,最多最多是觉得心里有一根刺罢了。 不过,这位方士先生倒也不曾掩饰自己的来路,知道他过往经历的考生也可根据此事自行决断是否拜入门下,承担其代价。 比如,前前任大雍皇帝就是个记仇的,当时,这位皇帝兴致勃勃的举办了殿试还自己亲临考场,想要让那一届的考生做真正意义的天子门生,更是点中一位才华出众的饱学之士作为状元。 可谁也没想到,这位状元郎那是个性子狂放不羁的主儿。 当了状元郎后,辞官不授,只说一句“天下功名不过美酒一觚,我自取之,斟之,倾之!” 说完,这位仁兄挥一挥衣袖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虽然史书上没有说当时满朝文武是什么表情,但叶景和觉得怕是所有人都傻了,连史官都忘了写这一段众人的精彩表情了。 当然,也可能是写了也发不出来吧。 若是仅仅这样,那也就罢了,结果等到二十年后,这位状元郎家道中落,不得不做先生教授学生。 而他的弟子费尽千辛万苦,再一次参加殿试时,因为这位状元郎的存在,气的大雍皇帝直接不顾众臣的阻拦,将这位有着状元之资的弟子点做了传胪! 好好的三元及第,就这么在最后一步折了。 曹英和张寐对视一眼,看到叶景和沉默,顿时便知道叶景和的顾虑在哪里,一时面色变得奇怪起来。 不是,这合理吗?这裴秀才才多大就能想得这么深,这样显得他们很呆啊! 而一旁的宋少文只是羡慕的说道: “二位能拜在翰林大人门下真叫人艳羡,翰林院的每位大人可都是一顶一的饱学之士!” 看吧?这才应该是正常人的反应好吗?! 叶景和闻言回过神来,看向二人: “那看来今日两位是来劝我,拜在这位方士先生埋下了?” 瞧瞧,这现在连兄台也不称呼了,直接就两位,那叫一个疏离冷淡。 “是有这个想法,我三人的赌约为众人所见,若此事后,我三人能拜在同一位先生门下,说出去也不过是师兄弟之间的切磋罢了。不过今日观裴兄弟所言,只怕倒是我等唐突了。” 叶景和闻言,态度微微软化,他可不想见到两人软硬兼施的让自己提前拜师,索性直接先把态度摆出来了。 毕竟,他不想拿自己的前途去赌皇帝到底是不是一个大度之人。 这位方石先生,就像是现代小说里的禁药,药劲儿大,但是副作用不一定。 他,赌不起。 倒是没想到,这两人今天倒是不像当日在公堂上那样言辞偏激,还挺好沟通的。 “裴兄弟,你若是无意拜师方石先生的话,大可晚些时日再进入玉湖书院,据说院试以后,我青州孙学政将会进入玉湖书院任职,到时候你的选择会多一些。” 张寐听到这里,冷不防出言开口,曹英诧异的看了一眼张寐,似乎是没想到张寐肯将这个只有玉湖书院内部才知道的消息说出来。 而张寐这会儿只是微微垂眸,低声道: “孙学政如今已经年过不惑,唯有一女,听闻其与其母一直住在外祖家。 我等都猜测孙学政乃是因一人孤单,故而来我玉湖书院择心仪弟子,若能得孙学政青眼,便是来日进入国子监也未尝不可。” 所谓国子监,既是权贵子弟镀金的地方,也是平民学子平步青云的地方。 可以说,万事万物都有双面性,不过,大多数州府都不会将最尖尖的学子送进去。 不然,到时候正儿八经放了皇榜,若是他们州府颗粒无收,那可就有意思了。 叶景和听到这里,不由震惊的看着张寐,之前已经说明白一位名师的重要,是以若是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哪一个不想着藏着掖着,少一个人和自己竞争,那便多一份被选中的希望! 可他没想到张寐竟然会如此慷慨,而张寐这会儿方拱了拱手: “仅以此事,权当是我对裴兄弟的赔礼吧。” “……那,张兄的赔礼还挺重。” 张寐只是摇了摇头,倒是曹英解释道: “不瞒裴兄弟,此前一事都是误会,那是张兄来赴考时,遭人算计中了毒,这才……” “曹兄!” 张寐急急打断,这种事没必要这个时候说出来,除了能让人同情他几分,更多的怕是嘲笑! “中毒?中了何毒?可严重?可有请大夫诊治?” 叶景和一连问了几个问题,一旁的宋少文更是瞪圆了一双眼珠子,怎么能到现在考个童生试,还有性命之危不成? “毒,已经解了,裴兄弟不必挂心,今日我二人的来意已经说明,那便告辞了。” 张寐说完便要起身告辞,叶景和随即挽留道: “别急呀,两位兄台,家中已略备薄宴,今日天光正好,我等何不赏美景,品佳肴,顺便可是说说此番科举之事,岂不美哉?” 叶景和这话一出,曹张二人纷纷复杂的看了一眼叶景和: “我还以为裴兄弟不想看到我等在此地久留,既然裴兄弟如此盛情邀请,那我们便却之不恭了!” “裴兄弟大度,日后若拜入玉湖书院,有什么事都可以来寻我二人,无论此次赌约输赢!” 随后,下人们将美味佳肴一道道犹如流水般端了上来,那扑鼻而来的香味让一直在玉湖书院清粥小菜的二人不由眼睛亮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张宋三人说到了府试的最后一题,一下子争得脸红脖子粗起来: “曹兄此言差矣,军屯之制,本来是好事,不过是因为上面的人不能按章办事,这才让好事变成了坏事。以我之见,就应该将上面的那群硕鼠全部抽筋扒皮,枭首示众!如此重罚之下,必无人敢犯!” “你错了,宋兄!你一好好的文人,为何杀心如此之重?你既说是硕鼠,敢问你可清楚何人是硕鼠,何人又是披着鼠皮的无辜之人? 无论如何,此事若要解,首要便是请朝廷派遣钦差至边疆对于此事进行清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整顿军纪为要才是。” “两位这话,虽然有些道理,但见效太慢。既然他们敢私自屯田,那何不在粮食成熟的时候让边军带人去收一波,届时军粮也有了,震慑也有了,害怕明年有人乱伸手吗?” “不对不对,照我说……” “应当以我说的为先!” “才不是……” 叶景和还是头一次看到一场古代版的辩论赛,这会儿他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梅子酒轻抿了一口,饶有兴致的看着三人将彼此的法子攻击的体无完肤。 “啧……” 梅子的酸涩混合着一丝丝发酵的甜香,这度数连现代的甜酒都不如! 叶景和索性一口吞了,只觉得像是喉间划过了一块温润的玉,等落到胃袋里才觉得浑身泛起了热意,让他后知后觉的扯了扯衣襟散热,一双眼睛也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 而叶景和吸溜酒水的声音成功引来了三人的注意,这会儿三人看着叶景和,纷纷异口同声的说道: “裴兄弟,你来说,谁说的对?!” 叶景和轻抬眼帘,潋滟如水的眼眸中映着三人的倒影,随着他的起身,修长洁白的手掌拍在了桌面上: “都,都不对!你,太过优柔寡断,若是钦差来此无法解决此事,带来军中哗变,你当如何?钱粮事小,边军事大!顾此失彼,眼界狭窄!” 曹英脸色一变,不等张寐心口一松,叶景和又指着张寐道: “你,你确实杀心太重,你可是我大雍培养出一位能征善战的将领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你上下嘴皮子一磕就要杀一群?你懂个屁的治军!把那些将领杀了,你来上阵杀敌吗?纸上谈兵之辈!” “我,我,我……” “我什么我?下一个!” 宋少文缩了缩脖子,只觉得这会儿的叶景和有些可怕,他不由颤声说道: “裴,裴弟,那我说的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最起码,最起码,军粮是攒够了!” 叶景和眯着眼睛,看着宋少文良久,看的宋少文浑身僵硬,他这才嘴角一扯: “军粮?若是堂堂十万大军之中有两万人都是在吃空饷,那你这军粮究竟是咱给我大雍边军的还是咱给那些暗中窥伺的硕鼠? 而且,你以为那些有胆子侵占屯田的人都是傻子吗?他们的背后有一个,两个,无数个比你比我都聪明的人在操作此事,他们绝对不可能让人抓到他的尾巴!” 叶景和说完,眼睛已经朦胧起来,许是因为觉得他们三人太高,索性站到了椅子上: “此事,唯一可解的法子,那就是发动人民的力量!” “人民的力量?” “人民……此言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听裴兄弟的意思应当是百姓吧?” 曹英跌坐在椅子上,抬头仰视着叶景和,少年的呼吸带着酒气,就连他也仿佛被这一丝酒气熏醉了心神,只觉得浑身连同血液都发热起来。 “但,它读起来让人觉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裴兄弟自己想到的吗?” 张寐这会儿更是一脸复杂,但也没忘伸手在叶景和的腰后拦着,生怕叶景和给自己栽下去。 “先人后民,裴弟的心胸与件事远远超过我等!” 宋少文默默说着,或许,这一次他不得不参加的这场府是带给他的进益是此生最大的。 叶景和慷慨激昂的说完这句话后,身子不由晃了一下,曹英和张寐回过神来,连忙一人一边将他扶了下来。 “裴兄弟,这人民的力量究竟要如何发动?” 叶景和没有吭声,两人又催促了一下,却发现夜景和直接一歪头,靠在了曹英的肩膀上睡着了。 宋少文端起叶景和刚刚用过的杯子,轻轻一嗅: “是梅子酒的味道,呃,裴弟这一杯梅子酒就倒了?” “酒酣胸胆方开张,若非这一杯梅子酒,我等还不知道陪兄弟如此腹有乾坤!” 曹英倒是没有半分取笑的意思,反任由叶景和靠着自己满是赞许的说道。 “宋兄,不知裴府管家何在,我二人欲留宿在此,裴兄弟这话说一半,也太让人抓心挠肝了。” 张寐看向宋少文,宋少文又看向叶景和: “那我们先把裴弟送回屋子吧。” …… 叶景和昏睡着,等到意识渐渐苏醒的时候,他倒宁愿自己还在昏睡中。 任他怎么想,也没有想到他这具身体对酒精的不耐受度竟然这么高,一杯度数低的不能再低的梅子酒,就这么把他给撂倒了! 难怪他平日里喝酒酿圆子都觉得身上热热的,原来那不是酒酿圆子太热,而是他快要喝醉了! 这会儿,叶景和呆呆的坐在床上,任由石越把一碗醒酒汤喂给他,随后又把自己摔进被褥里,发出一声哀叹。 他的脸!他的形象啊! 昨天那个站在凳子上慷慨陈词的大傻子真的是他吗?他怎么没有发现自己的中二之魂竟然会在这时候燃烧起来?! 什么人民的力量?他哪里有资格说这句话?! “啊啊啊啊!!!” 叶景和哀嚎着,一把拉起被子,将满腔的怨气狠狠地锁在了被子牢笼里,石越缩着脖子有了进来: “少爷,可要再来一碗醒酒汤?” “我!没!醉!” 叶景和一掀被子头发凌乱的看着石越,却透出了几分可爱,他一字一顿的说着,石越一边柔声细气跟哄孩子似的附和着,一边端出来一碗蜂蜜水: “是是是,您没醉,那先来喝一碗蜂蜜水甜甜嘴吧!” 叶景和:“……” 叶景和幽幽看了一眼石越,别以为他不知道蜂蜜水也是解酒的! 最终,叶景和又灌了一碗蜂蜜水,这才起床洗漱,正吃着早饭,石越便进来禀报道: “少爷,宋公子,曹公子,张公子来了。” 叶景和愣了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随后这才迟疑开口: “曹兄和张兄昨天没有走吗?” 叶景和最懊恼的一件事就是原本准备忽悠两个人当牛马来着,结果却被一杯梅子酒误了事,没想到…… 嘿嘿,这可是你们两个自己不走的! “咳咳,那还不快请三位公子进来?” 石越看了一眼叶景和,总觉得他们少爷好像酒还没醒: “曹公子和张公子似乎有事要询问少爷,昨日昨日请示了管家之后,与宋公子同院而住,留宿府上。我这就将三位公子请进来。” 而明春堂外,曹英和张寐纷纷看向宋少文: “宋兄,你确定这个时候陪兄弟醒了吗?我们这么早就来,是否太过搅扰?” “对啊,万一裴兄弟还没有醒,我们来的这么早,怕是有些不好。” 宋少文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盯着二人,这会儿你们知道不好了? 难道不是一大早还没到卯时就在他的门外拍门叫他起身,问裴弟什么时候醒的人不是你们吗? 现下到了裴弟的院子外,他们又开始装人了?! “放心吧,我在裴府住了这么久,裴弟每天都这个时候起身,绝对错不了!” 宋少文有气无力的说着,等看到石越的身影后,他又瞬间精神起来。 不说曹英和张寐,其实,他也很好奇裴弟口中的人民的力量。 其实,宋少文没有说的是,平时他与裴弟甚至曹英张寐相处,都会心中升起一丝自卑来。 但等他昨日听到人民这个词后,他又觉得心底的那些暗刺仿佛被一阵清风,仔细的抚平。 作者有话说: 未成年人不可饮酒,男主是自己又菜又爱玩,坑了自己,以后就长记性了 第105章 第105章 不多时, 三人被石越引着进了明春堂,叶景和这会儿已经让下人将早饭撤了下去,桌上只放着一壶白烟袅袅的清茶和几盘颜色清新雅致的点心。 烟雾朦胧间, 少年那张风姿卓越的笑颜映入眼帘, 让人不由有些神情恍惚。 但等回过神来三人对视一眼,最后撇了撇嘴角,这裴秀才平日里看着跟个神仙公子似的, 谁能想到喝醉了酒后, 那是直接化身天下第一大喷子! 就连张寐这会儿看到叶景和,先是缩了缩脖子, 随后双眼放亮, 他觉得他还可以继续向裴秀才学习! 叶景和见三人面无异色,只当是自己的记忆虽然中二了一些, 但是他们适应的还不错,随后欢快的将昨日之事翻篇了。 “咳,三位兄台, 快坐吧?可有用过早饭?” “用过了, 用过了。” “这些琐事裴兄弟不用放在心上, 贵府管家极为体贴呢。” 宋少文也附和的点了点头,宋少文平日里虽然没接触过这样的富贵人家, 可是裴家的下人从不欺上媚下, 谄媚讨好,甚至有时候他还能听到两个做洒扫的粗使小厮说上两句诗文,可见裴家文风极佳。 “那就好, 只是这个时间也太早了些,不知你们有何事来寻我?” 叶景和端起一杯茶水抿了一口,看向三人, 得亏是他生物钟在这了,要是他起晚一些,这脸怕是又要再丢一些了。 “裴兄弟忘了吗?昨日我们正在商议的府试策论,不知裴兄弟有何高见?” “对啊对啊,何为人民的力量?” 叶景和闻言,身子一震,深深的看了一眼三人: “在回答三位的问题前,我可否问你们一句,你们认为何为人民?” “人民,不就是百姓吗?”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垂下眼眸: “那,三位以为如何用人民的力量来破旧制之弊?” 三人听了这话,倒是没有犹豫,这个问题他们已经想了一晚上了,曹英率先开口: “裴兄弟的意思,莫不是让普通百姓去……监督此事?” 曹英本来想要说监工,但他又觉得这个词实在不妥,更何况普通百姓也没有这个权利。 叶景和鼓励的看向曹英: “还有呢?” 没想到,他们不迂腐哎! 张寐随后接上了话,只是他皱了皱眉: “虽说军屯之制会调拨流民前去实边,但若是让流民监督军队,只怕会让军中之人不喜。” 张寐说的都是轻的,那些打仗的都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要是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去监督他们,无异于让猫崽子看着一群虎群。 宋少文没有吭声,他知道自己的种种不足,索性今日只来当自己带个耳朵来。 叶景和闻言,轻轻点头: “张兄所言极是,不过谁说要让百姓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儿了? 军屯之制如今最大的弊端是吃空饷和私藏屯田,这人吃了空饷,总不会还要把自己吞进去的东西放在军中吧? 只要是人,只是有东西离开,你说,他就真的没有痕迹吗?” “裴兄弟是说……顺藤摸瓜?”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那这瓜可不好摘,不过,也还有别的法子。” 叶景和随后将自己在考场写的策论简单的复述了一遍,等他说完,三人彻底都呆住了。 “还,还可以这样?!” “呃,裴兄弟,高还是你高!这要是分配了田地,而那名兵卒没有到,那他要么在名册上算死了,要么就得算逃兵!这谁还能吃空饷啊!” “而且,而且到时候只需要对着名册收粮即可,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从中贪墨了!” 宋少文都忍不住开了口,他是一个注重实际的人,所以在看到这道题的时候,他眼中只想着粮食,但他没有想到裴弟竟然会有如此妙计! 曹英和张寐对视一眼,随后不由心中苦笑,只要那位韩通判不曾昏了头脑,此番府试,高低已分! “此法,我二人心悦诚服!” “若无意外,此番府试的头名定是裴兄弟的,待回了书院,我二人任你差遣!” “必须要等回书院吗?现在不可以吗?实在不行,等七日后放榜呢?” 叶景和连忙问道,二人一愣: “裴兄弟,这是有事要我们做?” “自无不可。” 张寐倒是干脆,一口应下,曹英也只得点了点头: “还请裴兄弟示,示下。” “哎呀,咱们之间何必这么说,不过是一场赌约罢了!只是我这里确实有一件事,急需人手帮忙,两位兄台都是才华横溢之辈,若能得两位相助,只怕也能事半功倍。对了,宋兄要来吗?嗯……有,有月银!” 这怎么说也是给官府办事,怎么能没有俸禄呢?只是他们没有正经的官职,只称一句月银罢了。 宋少文瞬间眼睛一亮: “我去!” 随后,宋少文似乎想起什么红了红脸,有些矜持的说道: “裴弟要我相帮,我岂能不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对了,你们若是有相熟的好友,也可以来呀!” “还不知道裴弟要我们做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青州即日推行新税,旧的鱼鳞图册怕是有些不顶用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宋少文还有一些懵懂,曹英和张寐却是瞬间张开了嘴巴,下巴几乎都要掉到地上了。 新,新税?! 旧的鱼鳞图册不能用,那是他们想的那件事吗?! 若是这样,只怕,只怕整个青州都要翻天覆地了。 “裴弟,什么叫旧的鱼鳞图册不能用了?” 宋少文有些茫然的开口问道,叶景和只是含笑解释道: “你出生农家应当知道目下我大雍的税法繁复,名目杂多,难道普通百姓真的不会私下为自己的小家多占一分利益吗?” 宋少文闻言,脸颊一红,当然是知道了的,就像下等田里一般种的都是杂粮,用来交税。 而每每这个时候,爹娘就会在屋前屋后都种上一片同样的杂粮。 按理来说,这里收不上税,但也不合规,可是大家都这样做。 多一升粮食,说不定在寒冷的冬日便能多挨过几日。 那几日,也许就可以迎来温暖的春天。 “……这,大家都是为了活命,我不好多说什么。” 叶景和只是点了点头,他与。宋兄相识至今,除了当初在县试时,他看着自己的眼神让他有些不喜欢,但真了解这个人后,就会发现他是一个品行端方的君子。 “既然连普通百姓都知道这个道理,那你说那些官眷商户,富贵人家又会给自己多占多少田地、庄子,甚至……人口?” 有丁税在前头压着,如石大川一家不敢生子的普通百姓而言,有能力,有手段把底下佃户变成隐户的富人会不碰这根红线? 宋少文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可能吧,他们这是犯法的!” “嗤!” 张寐嗤笑一声,没等叶景和开口,便直接说道: “什么犯法?你知道一个佃户一年要交多少税吗?要是他们生了孩子,怕是一家都要去喝西北风了,你说这时候要是有一个仁慈大度的主家愿意让他们一家成为隐户,并且疏通门路,你说他们做吗? 到时候,他们只会安安心心的给主家伺候田地,想着填饱自己一家老小的肚子,不必去烦忧徭役和赋税……犯法,人命可比法大! 这件事,我倒是略有耳闻。去岁我家庄子出息低了,就有人建议我娘这么做,但我家里有我和我哥两个读书人在,没有同意此事。可,青州诸多县城,这样的事就像一个个暗中生出的毒疮,谁碰——谁死!” 张寐说完这话,紧紧看着叶景和: “裴兄弟,你可知道你要做什么,你就不怕他们和你拼个鱼死网破?” “青州驻军两万,不过螳臂当车。” 叶景和平静的看向张寐,张寐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两,两万驻兵来做这件事?! 这是,这是圣喻啊! 难道,圣上终于看到了普通百姓的疾苦吗? “好!我参加!” 张寐毫不犹豫的一口应下,他读这圣贤书,为的就是能安天下之民。 丁税之苦,他虽未曾深涉其中,可也心知肚明。 那时候他就在想,下面的百姓都活得这么辛苦,为什么那些有当官的却可以绫罗绸缎加身,还要食民脂民膏? 故而,张寐那篇关于kpi的策论就这么诞生了,能者上,庸者下! 办不了事儿就去死! 他是把自己写爽了,然后就被先生镇压了。 倒是曹英,听了叶景和这话,斟酌良久,这才道: “我需要和家中商量一二,不过,若是裴兄弟需要计算什么,我也通算经。” 曹英并不像张寐那么有冲劲儿,这会儿听了两人的对话,只觉得背脊一寒,决定还是要观望一手。 而宋少文此时也终于消化了叶景和的意思,他毫不犹豫道: “我参加,裴弟既然能点出丁税的弊端,那想必有更好的法子,此时我愿意加入,不要月银。嗯……管顿饭就好了。” 宋少文小声的说着,叶景和闻言一笑: “宋兄说什么呢?你来帮我办事,难道还能让你饿着肚子不成?” “对了,裴兄弟,你这新税又是什么说法?” “张兄这个时候才问,不觉得有些迟了吗?” 叶景和淡淡一笑,随后简单说了一下两税法: “将百姓的财产做统计,按照户税和地税来征收,一年两次。” 张寐对于这件事十分感兴趣,于是两人说了足足一个时辰,他这才意犹未尽的离开。不过也没有离开裴府,而是厚着脸皮住下来了。 对此,裴清河表示,他裴家什么都不多,就是屋子多!他们长风能交这么多朋友那是长风有本事,他怎么也得招待好了! 而曹英这时候却向张寐告别: “张兄,你此番行事怕是有些太过激进,无论如何也应该和家人及先生商量一番才是。” “商量?” 张寐冷冷一笑,眼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光芒: “我哥给我下毒的时候有和别人商量吗?成大事者,若拘泥小节,只怕寸步难进,裹足难行! 裴弟这两税法我听着顺心,若是能推广开,也能造福不少百姓,我为何要拒绝? 我辈之人,读圣贤之书,忧天下之事,现在,我能以秀才之身参与天下之事是我的荣幸,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曹英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成也稳重,败也稳重。 就像先生说的,若是他与张兄能将二人的性子好好融合一下,未来必定前途宽广。 可惜…… * 考场值房里,韩通判坐在上手,下面是八位青州赫赫有名的大才,一同参与了此次阅卷。 这会儿,八位大才将三场考试排名前的十份考卷呈至韩通判面前: “通判大人,这是我等阅出十佳者,请您过目排名。” 韩通判点了点头,看着面前三个红木托盘,随手拿起头一份考卷。 这一份,是帖经试的考卷。 卷首考生写得一手好字,运笔克制,可字形舒朗大方,都说见字如见人,这一笔字让韩通判对他印象极好。 韩通判点了点头,又继续往下看,白纸黑字三张宣纸无一处批改之处,唯有卷尾落下了三位大才的红圈。 红圈者得中! 一份考卷最多只会有三位大才批阅,而这考生的三人圈中不可谓不优秀! 不过,相较于帖经这样有固定答案的考卷,韩通判将注意力放在了另外两个托盘上。 但,等他将杂文卷的首卷拿起后,那熟悉的字迹,让韩通判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两场卷首吗? 要是这考生后面的策论只是中规中矩,他都要将这位考生点为头名才是! 不过这会儿想归想,但韩通判还是将那杂文卷拿起来一字一字的看了过去。 这一看韩通判便知道这考生为何能脱颖而出,在大部分人歌功颂德的情况下,这位考生倒好像是坐在了考场,灵光一闪,大腿一拍,就写下了这么一篇考场赋。 可是,细细读下去,那每一个字眼都仿佛是一个个小钩子轻轻的敲击着韩通判的心,让他忍不住沉迷其中。 等到最后,将最后一个墨字看完,他竟然还生出了一丝意犹未尽的味道。 于是,韩通判将两份考卷都放在了桌子上,他的意思不言而喻,其余八位大才,这会儿也是微微抚须,轻轻颔首。 他们一个个又不是吃干饭的,又怎么会将那些寻常拙作放在通判大人眼前呢? 但,相较于前两份考卷,最后一篇策论,才更让人拍案叫绝。 负责批阅策论的三位大才,这会儿儿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他们很期待韩通判看到首卷答复的模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第106章 “咚!” 韩通判猛地站起身, 连身后的椅子轰然倒地也仿佛察绝不到一般,死死的盯着手中的答卷,一双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做! 兵不血刃!兵不血刃啊!!! 此时此刻, 韩通判骤然开悟, 但又下意识的紧紧攥紧了手心的考卷。 “大人,可是这张考卷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您再用力下去, 这考卷就要破了。” 眼看看韩通判有些不对劲, 一位大才出声提醒着,韩通判匆忙回神, 随后仰天大笑: “我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实在是他写的太对了, 太好了!我朝就该有这样的读书人入仕,才能还我大雍朗朗青天!!!” 不过短短一瞬间, 韩通判已经下定决心,不管这位考生的其他两试考得如何,只这一卷, 他都会将其点为案首! 这考生, 就是他心目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等等, 他怎么觉得这字迹看着也有些眼熟呢? 韩通判这会儿心里直痒痒,索性直接自己上手拆了前两张卷子的糊名, 随后眼睛一亮: “七十二号?原来是他!竟然是他!这七十二号首场可是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交卷了!这杂文试的卷首……也是他?!” 韩通判激动的拆着糊名, 就连其余八位大才这会儿都纷纷围了过来,韩通判只觉得眼前一暗,但这时他无暇顾及其他, 等策论卷的首卷被他轻轻撕开,一时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是七十二号! “此子大才!通判大人主考能得如此大才,是青州之幸, 也是此子之幸啊!” 一位大才这会儿向韩通判道喜,能在三场考试被不同阅卷大才选为卷首的考卷,足以想象这位考生的本事! 本场府试又是在韩通判的监考下,来日若是这七十二号考生真的进了朝堂,说一句韩通判对他有知遇之恩也不为过! 韩通判这会儿狂喜之后神情有些恍惚,就像是自己抽奖,本来只想抽个保底奖,没想到随手一抽竟然出金了! 呆坐在椅子上片刻后,韩通判还是为了本次府试的公平性,将三十份考卷一一阅过后开始进行综合的排名。 首先,这头名已经是铁板钉钉,至于之后的第二和第三名,韩通判却开始犹豫起来。 这两名的人选是曹英和张寐,首先便是二人的帖经卷,他们不相上下,皆为两圈一点。 再然后,便是杂文卷,曹英的颂圣诗自然不会有阅卷人画叉,故而他得了三个点。 圈为优等,点为良等,叉为差等。 在考卷繁多,阅卷人交换阅卷的时候,这三者便成了衡量考生考卷质量的关键。 而张寐的边疆诗固然有些取巧,不过他写以民入景,虽有夸张,却可观其用心,故而得了一个圈,两个点。 最后便是策论了,即便是八位大才也有自己的倾向,曹英的保守行为也得了一位大才的青睐,最后是一个圈,两个点。 而张寐成绩却和他的答卷一样,十分极端,分别是圈、点、叉。 想来,张寐的杀性让大才们不喜,但即使如此,张寐的答卷也算是言之有物,故而只在曹英之下。 不过,等将两人的考卷进行综合对比后,韩通判抿了抿唇,将张寐的考卷盖在了曹英的考卷上。 年轻人不怕杀气重,只怕心肠太软,优柔寡断,自误己身! 等将本次府试的排名按照号牌排列好后,韩通判这才让人将名册拿来,迫不及待的一一核对起来。 “这个七十二号,倒底是……怎么会是他?!” * 转眼之间,天气渐热,青州的人们弃了厚衣换薄衫,而府试的放榜也已经在即。 而原本已经被叶景和哄好了的宋少文,却又一次因为放榜的压力变得焦躁起来,但倒没有像开考前那样连日梦游,只是坐在叶景和的院子里,看着叶景和喝下一壶酸梅汤。 “宋兄,走吧,去看放榜了!这日日喝着酸梅汤,你不觉得肠胃酸,我看着都觉得牙酸了!” 宋少文有些腼腆的垂下眼帘: “我,我就是心里不踏实。” 但只要一看到裴弟,他就觉得自己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但裴弟平日里又太忙了,所以他只允许自己耽误裴弟一壶酸梅汤的时间。 叶景和并不知道宋少文的想法,这会儿带上宋少文,叫上张寐和曹英,来到了离考场最近的一座酒楼里。 “景和!你可算来了!” 叶景和笑着走上去: “让芳芳姐久等了。” “哪的话!跟我还这么客气做什么?走,上楼去!我特意让霍大哥留了最好的位置!” 叶景和一边点头,一边向双方介绍: “这位是我的姐姐,叶娘子,这三位是我的好友,这是宋兄,这是张兄,这是曹兄。” “这位,就是裴兄弟你的亲姐姐吗?那我们此番……” 张寐想要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叶景和知道他想说什么,却并不在意: “对,芳芳姐就是我的亲姐姐!好了,咱们就不要在门口站着了,先去楼上吧,那里可以第一时间看到放榜!” “宋兄,你发什么呆呢?快走了!” 宋少文猛然回过神,随后看了一眼叶玉芳,红了红耳根: “来,来了。” 叶玉芳十分爽快大气,一边上楼一边道: “景和,这个是我依着你的要求,特意找的位置,幸亏咱们铺子和霍大哥合作已久,否则这位置可不好抢!” 叶景和实在是被上一次县试给搞怕了,所以这一次放榜,他可不准备自己亲自去看。 但是他又想亲眼看一眼放榜的过程,想来想去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 “那我可真要好好谢谢霍老板,不过最该谢的还得是芳芳姐你呀!”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叶玉芳今年虽然才及笄,可是整个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大姐的气势,这会儿不由瞪了叶景和一眼: “你小子,还跟我客气起来了!什么都别说了,今天你要拿不到案首,可别怪我笑话你!” “既然芳芳姐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要不负所望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叶玉芳瞪大了眼睛,随后一把捂住了叶景和的嘴巴: “别乱说,这屋子隔壁也都是今天等着放榜的考生,要是这话传出去别人要在背后说你了!” 叶景和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会乖的,叶玉芳这才放下了手,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两声敲门声。 随后,一个穿着松石绿长衫的年轻男人端着一托盘小菜走了进来,他未语先笑,声音如泉水淙淙: “叶姑娘,听闻令弟前来看放榜,我贸然来此不打扰吧?” “景和,这位就是霍老板。霍老板可是我这两年见过的老板中处事最公正的。” 旁的不说,其他酒楼饭店,即便是有意用酱油入菜,可若是叶玉芳一个姑娘家去谈,总是会耍一些心机手段,唯独这位霍老板从第一次开始便待人诚恳,这也使叶玉芳愿意和其深交的原因。 叶景和抬眼看去,这位霍老板的模样十分周正,甚至还有几分英俊,哪怕是在酒楼这样杂乱无章的环境中,那一身青衫却让他没有沾上半点的商贾市侩油腻的气息,反而像是一位文质彬彬的读书人。 不过,若是叶景和没有看错的话,这位霍老板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了一息,然后就全放在了芳芳姐身上。 “您就是霍老板?闻名不如见面,您请坐。” 叶景和淡淡一笑,虽没有多说什么,可是霍老板却猛的觉得头皮一麻,这种感觉便是他偶然间遇到了叶玉芳身边的叶伯娘时也没有的。 “裴秀才才是真正的大名鼎鼎才是,您的名声,整个青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日我花满楼能有裴秀才在此,简直蓬荜生辉!” 叶玉芳闻言,呆了一下,她怎么觉得霍大哥对景和有些讨好呢? 叶景和没有开口,只是看向叶玉芳茫然的模样,笑了笑: “我姐姐天生傲气,却对霍老板赞不绝口,可见霍老板为人也是极好的。” “真,真的?!” 霍老板将目光放在了叶玉芳身上,叶玉芳扯了扯嘴角在桌子下又拉了拉叶景和的衣角。 好端端的景和说这些做什么? “不过,我观霍老板已经及冠多年,不知可有婚配?若有,只怕我姐姐与霍老板相交,会损了霍老板的清誉呐!” 叶景和说的客气,可是翻译过来就是:老男人一个,离我姐远点儿,别沾边! 霍老板笑容一僵,他又看了一眼叶玉芳一眼,但叶玉芳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夜景和身边,一副万事都听弟弟的模样,让霍老板只好寒暄两声,正欲退出门外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直冲云霄的呼声! “头名是我青州裴长风!长风公子!” “长风公子又得府案首!” “……” 张寐这时候笑了出来: “裴兄弟,有你这等名气,你那小厮去看榜都算是白跑一趟!” “裴兄弟,以茶代酒,贺你得府案首!” “裴弟,恭喜了!” 一行人纷纷举杯,桌子上不是没有酒,只是叶景和那一杯就倒的体质,让三人不约而同地端起了茶碗。 而一旁的霍老板还没有来得及离开,看着这一幕,原本心中的不悦一下子烟消云散! 他如今已经二十又五,不过他眼光高,相看的那些女娘没有一个符合他的心意。 倒是去岁这位叶姑娘,明明还是个没有及笄的小姑娘,可是说话做事却自有一番吸引人注意的干脆利落。 最重要的是,这姑娘虽然出身不好,可是她有一个好弟弟,成了裴家义子,更是牵动了裴叶两家的合作。 而在叶景和得了县案首后,霍老板便已经决定叶玉芳可以做他霍家主母了。 可是今天叶景和的一番话,像是一场不见光的枪林弹雨,让他体无完肤之余,心生怨气。 而这一切在叶景和的府试名次被人以掀翻天的气势叫破而后,都彻底消散! 甚至,霍老板还要想一想,他刚才到底有没有将自己的怨愤在叶景和面前露出一秒! 县案首,可以是侥幸,可是两场案首,这位长风公子的前程已经是亮的他晚上都要睡不着了! 正在这时,石越小跑着冲了上来,将霍老板挤到了一旁的角落: “少爷,我已经把几位公子此番府试的名次都记下了,您是头名,张公子是第二名,曹公子是第三名,宋公子是第四名!” 这话一出,整个房间里一片安静,就连霍老板都彻底傻了! 府试前四都聚在了他这个雅间里?! 他,他,他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 这会儿,霍老板不光怨气尽消,甚至还满脸堆笑的和叶景和说: “几位贵客慢用,今天贵客们的花销都由我花满楼一力承担,只是,到时候还需借几位贵客的文气才是……” 叶景和看向霍老板,微微一笑: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等霍老板离开后,宋少文还一直迟迟回不过神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第四了。 明明,明明他县试时也只不过堪堪能挤在前十里罢了,没道理,进了府试之后,他的名次不退反进啊! 不过,宋少文不知道的是,他的加分点在那首丰收诗上,那一场杂文试三位大才都给他画上了红圈! 甚至,还有一位给出了圈中加点的评价! 这是本次府试唯一的圈中加点,他的真情流露让阅卷大才倾倒,而韩通判也为这份朴实画上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名次。 就连叶玉芳这会儿,也呆呆的看着四人,心里都不由感叹: 老天爷啊,他们家景和的好友也都这么厉害啊?这是真不给其他人活路了! 不过,感叹过后,叶玉芳彻底精神起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嗯,都是一表人才,才华横溢。 不过,还是她们家景和最厉害! “今日大喜!我等共贺!” 叶景和举起茶碗,一行人对视一眼,纷纷笑着道: “贺!” “贺!” “……” “不行了,喝不下了,这茶水喝多了也胀肚子,快动筷吧!” 一时间,花满楼的雅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翌日,叶景和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等他刚吃过早饭,准备带着三人去找义国公开工时,管家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 “大少爷!外面来了好些位公子,说是,说是受友人之邀,来给您帮忙的!” 叶景和都懵了一下,要是他没有记错,他从头到尾只找了宋兄他们三人,最多最多是让他们请自己的好友得空来此罢了。 “呃,你先别急,先将客人们安置妥当,我稍后便至。” 叶景和随后换了一身稍微正式点的衣服,这才朝正厅走去,与此同时,宋张曹得了音讯,不由傻了。 “我,我只是给林兄写了信来着,怎么这次会来这么多的人?” 宋少文张了张嘴,看向和他比邻而居的张寐。 “我,我也只是给我交好的几位友人写过信……” 张寐这会儿也纳闷极了,然后看向曹英: “曹兄,不会是你吧,你说你到底给多少人写过信?” “莫要冤我,我可只给唐兄写过信,而且唐兄性子冷,还不一定会来呢!” “三位公子,正好您三位都在,快走吧,我们少爷说还要请您三位去认认人,牵牵线呢!” 石越喘着粗气出现在三人的眼前,三人连忙应下,跟上了石越的步子。 而叶景和这会儿已经到了正厅外,之所以在正厅,是因为这里是裴家最大的待客的地方,但即使如此,叶景和进去的时候,正厅里已经乌泱泱的坐满了人。 里面的丫鬟小厮恨不得自己能长出八个手,来给这些客人们倒茶添水。 “诸位来此,未能远迎,是我失礼了!” 甭管认不认识,先说些好听话,而且人家是来帮忙的! 叶景和这话一出,众人这才纷纷看向门口,叶景和这两年抽条快,身量在同龄人里算是高的,再加上他又兼顾习武,此刻步履稳重的走进来,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势。 一时间,正厅安静下来,等叶景和在主座落座后,这才有人起身道: “可算见到裴秀才公了,我听张兄说,您这里似乎在找替官府做事的人?” “不错,是一些纷繁复杂的文书事宜,或许还涉及算经,诸位今日来此可是有意此事?” 叶景和也没有想到,还是自家人给力! 盛京的国子监都拨不出几个人,结果他们青州一出就出来这么多人! “我,我们真的可以吗?裴秀才公,你不需要考校我们什么吗?” “对啊对啊,裴秀才公,我们这算是替官府做事,那官府那边应该有需要考察的地方吧?先说我,我精通算经,我娘就是算盘精,我随我娘!” “我,我有双手同书之技,若是需要记录什么,裴秀才公大可吩咐!” “……” 等到宋少文他们到了正厅的时候,叶景和已经在人群里认真倾听着: “你说你会什么?你会画图?好好好,我记下了!” “裴秀才公,你不需要拿笔墨记记吗?” “不用,屋子太小,桌子上铺不开!不过你们放心,你们的特长都在这里了!” 叶景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时间,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就让人觉得屋子里的空气都少了不少,有些窒息。 宋少文先走进来,环视一圈,然后瞪圆了眼睛: “林,林兄,我只给你写了信相邀,怎么怎么……” “哎呀,宋兄,你快别怎么了,有这种好事我怎么能不邀请我的友人呢?再说,他们一个个都可愿意了!” 就算有不愿意的,在知道了宋少文的名次后,那是恨不得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没看到宋兄只跟在这位裴秀才公身边待了半个多月,他府试的名次就跟点天灯似的往上窜! 是以,林童生一听这事儿是叶景和开口,直接便约上了自己的三五好友。 然后,他的好友又约上了自己的三五好友。 嗯,三五好友加三五好友,一下子人满为患! 张寐和曹英听了好友的解释后,也是一阵嘴角抽搐,而曹英这会儿也是心中叹息。 早知道,他就直接应下裴兄弟的话了,等他去信和先生商量后,先生对于他加入此事也是一力赞成,甚至表示会替他们向书院告假后,曹英心中升起了一丝后悔。 后悔,自己没能及时决断,如今见到裴兄弟,他心中也多了些惭愧。 而另一边,义国公早就已经召集人手准备重修青州的鱼鳞图册,而知府衙门里的大多数人都是闻同知的人,但闻同知自从经历刘府事件后,整个人彻底沉寂下来是以这些人的管理权又重新交到了王厚手里。 闻同知的能力也是有的,这些人很好用,只是……人太少了。 “国公大人,咱们衙门里又有人累倒了,您这催的也太急了,外出办公的兄弟两条腿都快跑细了,可是青州这么大,您急也没用啊!” “……新法一日没有落实,就会多一分变故的可能,我可以不急,可是兹事体大,若是耽搁了下来,出了什么岔子,毁的,可不仅仅是一个青州。” 义国公清楚的知道,这件事就是他和青州的毒瘤、蛀虫抢时间差,在严总兵带兵进驻青州以前怕是有些消息灵通的,都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 毕竟,朝廷里的毒蛇是杀不死的,他们只会静静的蛰伏起来,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出关键一击。 此事,兵马已经就绪,绝无后退的可能! “可是,可是……哎!” 王厚叹了口气,想起那些还在床上躺着的文书们不由一拍大腿: “国公大人,那咱们要不去找我长风兄弟吧,让他想想法子!” 义国公没有吭声,王厚急忙补充道: “哎呀!国公大人,你可别看我长风兄弟小,但他那脑瓜子可不是一般的灵! 之前,之前青州大疫时候,都是他在后面出谋划策,否则我哪有那本事啊。遇事不决,找我长风兄弟准没错!” 义国公强忍着没有翻一个白眼给王厚看,这事他又不是没找长风商量过,可他一个孩子,自己如何能将这样的重担压在他一人身上? “闭上嘴巴,去找几个好大夫给那些人好好看看,再过两日京中来人,他们也能轻省一些!” “十个人够干什么?青州这么大的地方,那些人落在里面比沙子还小!” 王厚听了义国公这话忍不住低声嘟囔着,正在这时外面的衙役突然跑了进来: “大人,大人,来了好多人,好多好多的人!您快去看呀,好像是长风公子带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第107章 等王厚走到府衙外的时候, 叶景和正好带着一众学子来到了门口,王厚看着一群文人装扮的学子们,眼睛几乎都要挪不开了! 人! 好多人! 好多读书人! 这要是能被府衙所用, 那要省多少事儿?! “知府大人, 国公大人可在?” 叶景和冲着王厚拱手一礼,眨了眨眼,王厚回过神来, 喜不自禁的猛猛点头: “在!国公大人就在里面!长风兄弟, 这些人是……” 王厚看着这么多学子,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但是他还是想要从叶景和口中听到准确的答案, 而叶景和也不负他所望的笑着说道: “这些都是我给国公大人寻来的好帮手!若能在诸位兄台的共同努力下,必能还我青州一片青天!” 叶景和这话一出, 跟在他身后的学子们那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这次来帮忙的时候是他们有些上赶着了,可这会儿听到裴秀才公在知府大人面前这么夸赞他们,让所有人都觉得脸上有光, 心头熨帖。 王厚这会儿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就知道不管什么时候, 长风兄弟你都有法子, 走!咱们快进,别在门口站着了!” 而义国公这会儿看着叶景和滔滔不绝的将许多位学子一一介绍给他, 神情却多了几分恍惚。 不是, 这么多读书人都是从哪个嘎吱角落里冒出来的? 这些天他可没少以官府的名义向外张榜公示,招纳贤才,可结果呢? 这些学子谁也没选, 反走了他小外甥的门路,这会儿乌泱泱的聚在他的面前! 不是,这对吗?! 这会儿, 再一听叶景和连这些学子的基本情况,擅长之事都了解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顺嘴做了安置之后,义国公沉默了下: “这样,既然这些学子都是奔着长风你来的,那此事你来做总事。要钱给钱,要人,咳,你自己有,只一点,这事儿你得给我办的漂亮!” “欸?我来管?这可以吗?” “有何不可?这些人因你而聚,你也最了解他们,你做这个总事,最好不过!” 义国公这话倒也不是心血来潮,在听闻叶景和已经将官府急缺的人手招募足够后,他便在心中思索起这件事。 天下熙熙,世人皆因利而聚,这些学子自然也不例外,若是旁人,义国公自然会顺手接下这一份效忠。 可是小外甥他不一样,这些人现在看着都是一簇簇新苗儿,但要是等以后……他们中有长成的,那会是小外甥回京后最好的帮手。 独木不成林,小外甥此举虽出乎他的意料,可是却带来一场意外之喜! 义国公将这事交代下去后,便起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了叶景和。 而叶景和这会儿却也不怵,他兼职的时候也曾看着一些大哥大姐策划大型活动,那时候他便从未想过让只当一个单纯的吉祥物。 现代的很多东西,几乎都是已经摆在所有人的眼前,只看你愿不愿意去想,愿不愿意去做。 这会儿,叶景和脑中已经浮现了一个大型的活动策划方案,随后他抬眼看向所有人,言笑晏晏: “连国公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接下来的事还要请诸位兄台听我一言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立刻有学子道: “我等来此,本就是因长风公子,不,裴总事您而来,您只管吩咐便是!” “正是!那位便是国公大人吧,在国公大人面前我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还是和裴总事您说话方便一些。” “……” 叶景和听到这里,微微一笑: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那我们便不耽搁了,这次的事主要是请诸位为我青州重修鱼鳞图册。 旁的不说,此次鱼鳞图册修正完整后,应与盛京和青州各保留一份,但我认为,这两版鱼鳞图册上,应有参与此次修正的兄台名姓落于扉页!” 叶景和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后一下子激动起来: “裴总事,如此,当真可以吗?!” 叶景和毫不避讳的迎向那位询问的学子双眼,点了点头: “自然,此事我会与国公大人说。只是,如若这般,来日鱼鳞图册若有差池,怕是与诸位兄台脱不开干系……” 叶景和这话一出,暗中观察的义国公勾了勾唇,不由点了点头,满眼赞许。 一旁的王厚也跟着悄悄看着,看义国公点头,也跟着点了起来。 “王知府,吾观你似乎对长风此举颇有见解,不若你来说说,他此举有何好处?” 王厚:“……” 不是,国公大人,我可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您这么为难我好吗? 王厚幽怨的看了一眼义国公,不过,他这些时日倒也不是白跟着夫人学的,这会儿他想了想,道: “大人,我是个粗人,看不来什么眉眼高低,想不透那些纷繁心思,但是我看那些人在我长风兄弟说了话后,心一下子就齐了!” 王厚这话一出,义国公眉梢微动,回身看了一眼王厚: “你倒是颇有眼力。长风此举,是将此番诸事的荣辱皆系于他们之身。或许,今日之事会在未来给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不是很正常吗?” 王厚小声嘟囔着,他长风兄弟哪一次办事办的不让惊喜? 看看,最后还不是像他说的那样,让他长风兄弟来救场了? 义国公闻言,只是抽了抽嘴角,这家伙……虽然脑子笨了点儿,可是要眼力有眼力,要运气有运气。 罢了。 自己提拔上来的,忍着! 而另一边,叶景和话还没有说话,就被一个激动的学子打断了: “裴总事,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您放心,您既然受命于我们,那这差事办的不好,自然是我们自个担着,哪里有既想要名声又不想担责任的好事?” “就是就是,这是在鱼鳞图册上落下名姓,那便是以后百八十年的后人来看,也会知道我等名姓!” 叶景和一言激起千层浪,将原本还有一些松散的所有人心拧成了一股绳,他眉头一松,随后这才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此事咱们就定下了。那接下来,是下一项,此番诸位热心出手,但我却不能让诸位做白工。” 叶景和如是说着,想了一下大雍如今的官员俸禄,随后道: “那便以每月纹银一两为诸位的酬劳如何,当然,我知道这些银子或许有些配不上诸位的才华,若是此次修正有重大进展另有赏银如何?” “什么?还有银子?!裴总事,你,你,你可真是大善人!” “对啊!您给了我们名声,竟然还要给我们银子……” “裴总事,你放心,这次的事儿我们一定给你办的漂漂亮亮,妥妥当当,若有差池,我,我提头来见!” 叶景和没想到他将最低品阶的官员俸禄折了一半说出来后,竟然会带来这么大的反响。 可,他只是想着,就算真要牛马干活,那也不能不给牛马吃草呀。 他总不能像现代的资本家那样既要牛马干活,又要牛马自己用干活赚来的钱治自己干活累病的身子吧? 就连一旁的义国公也不由得夸赞道: “既有美名又有酬劳,如此双管齐下,这小子的御人之术……也不知道是何人所授?” 而随着叶景和这话一出,人群中原本有几个面露犹豫似有难色的学子也是眼睛一亮,看着叶景和的眼神都带着期激动闪烁的光芒。 “好的,这两项没有异议了,那咱们就要说到最重点的事情了。 我青州之地,浩浩无垠,怕是知府大人也无法将每一县,一里的是都了解的十分妥帖。” 王厚闻言,忍不住支楞了脑袋,但随后又飞快的缩了回去,长风兄弟这话倒也没有说错。 他平日里,只管收底下县令送来的汇报信件而已,至于其他的事儿,除非有极为重要的事,否则不会有县令汇报上来。 “所以,接下来的任务我会分派给当地的兄台,当然,此事并不强求,就是哪位兄台对此事有顾虑,可以等过后私下来寻我,我会重新安排人手。” 所有人都对此事没有半点意义,笑话,他们还指望着此事名留鱼鳞图册,间接性的名留青史呢,若是正好分到了他们家乡,那才是好事! 毕竟,别的地方他们可能不熟悉,可要是他们自己的家乡,他们能不熟悉吗? 如此一来,简直像是这位裴秀才公亲手把名利都塞到他们手里了,人再傻,饭喂到嘴边还能不知道吃吗? 叶景和这会儿也是松了一口气,他能愿意从义国公手里接下此事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在和这些学子交谈的时候,发现他们来自青州的各个县城。 毕竟,宋少文他们本就是本地的学子,他们的社交圈辐射到的学子们也只会局限于这一个区域内。 而这次的事儿,正好就只在青州境内,可谓是巧姑娘吃巧果,巧到家了! 叶景和这一安排,就是一整天,中途连上厕所的功夫都没有,等将最后一个学子安顿好后,他这才如释重负的瘫坐在椅子上。 “累了吧?来吃点儿东西。” 义国公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 刚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碗在碧绿葱花间起起伏伏的鱼丸,另有一碟麻油手撕鸡,一碟清炒莴苣,一碟小葱拌豆腐和一碟山药糕。 每一份的分量都不是很多,但将盘子填得满满当当的,看上去色泽诱人,令人不由食欲大开。 叶景和也没有跟义国公客气,这会儿端起鱼丸便送了一颗进入口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一世一直在村子呆着,平日里吃鱼机会不多的原因,这一世他格外爱吃鱼。 不过今天叶景和累极了,虽然有些馋鱼肉,但却不想挑刺,没想到义国公这一碗鱼丸来的简直恰到好处! 鱼丸十分鲜嫩,应该是厨子刚刚亲自手打好,丢在沸水里煮熟又用高汤煨出来的。 这会儿,叶景牙齿轻轻一咬,鱼丸原本吃进去的高汤便又缓缓的在他的味蕾上铺开,鱼类的鲜美与高汤的醇厚让人几乎舍不得咽下! 叶景和只觉得舌尖上的鱼丸十分滚烫,但舍不得吐出来,将其囫囵咽下去后,这才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义国公: “国公大人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送鱼丸吃了?” “你不是喜欢吃鱼吗?这鱼丸,好吃吗?” 义国公看向叶景和,脑中却想起了另一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他的阿姐,喜欢吃鱼却不喜欢吐刺,最后连身边的四个丫鬟都练出了一手做鱼丸的好手艺。 而他,也在阿姐在自己眼前消失后用那双拿惯了刀枪的手拿起了厨刀棍棒,学起了做鱼丸的手艺。 现在,他学会了做鱼丸,也做给了她的孩子吃,她的孩子……也像她一样喜欢吃。 “好,好次!就是有些太少了,不够吃!” 叶景和三两下便将一碗鱼丸吃完,有些意犹未尽的说着,义国公原本伤春悲秋的心思,看着这副小馋猫的模样,不由哭笑不得: “一碗还不够你吃呀?这还有这么多配菜,你倒是一样不碰!夜里可不能多吃,若是喜欢,下次还给你带。” “好呀好呀!” 叶景和随后又吃了一片青笋,这才和义国公说起了今日他答应那些学子在鱼鳞图册上留名的事儿: “国公大人,此事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快捷,也最能准确摸查到真正鱼鳞图册的方法。” 酬劳是小事,唯独这足以名留青史的承诺,那才是今日这桩事的核心! 君不见,古来汉使都悍不畏死,为的又是什么? “而且,此事对于他们既是好事,又是桎梏。我们要做的事儿,必然会有许多拦路虎,有硬的也会有软的,落名于此,也是一种约束,国公大人觉得呢?” 义国公抿了一口茶水,用一种叶景和不能理解的眼神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说过,此事由你全权做主,不必来征求我的意见。” “这怎么好?而且这次那些兄台虽说是冲着我来的,可我这现在也算是扯着国公大人您的虎皮当大旗,您不点头,我这岂不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了?” 叶景和在这几分玩笑的说着,而义国公却认真的看着叶景和: “长风,你不必顾虑,无论你想做什么,成与不成都由我替你撑着,天塌下来,我总是高你一头的。” “国公大人,您……” “好了,今日天色已晚,我让人送你回去歇着吧。我可是看到你小子给自个留了一块难啃的骨头。” 义国公起身离开,叶景和定定的看着义国公的背影,良久,这才朝门外走去。 而此时府衙的门外已经停了一辆低调的马车,赶车的却是义国公身边最倚重的侍卫崔一: “公子,请上车。” * 青州近来可不安稳,不少富贵人家都像是一只只嗅觉敏锐的兽类,嗅到了那一丝不善的气息后,纷纷收敛起了自己的爪牙。 泠水县,林家。 林员外有些焦躁的在自己的屋子里转圈圈,就连管家报来的自家儿子得了府试第二十三名的好成绩,都没办法让他一展眉头。 “嘶,管家,你让同儿考过府试不必归家,直接回玉湖书院吧,这些日子我总觉得上面要做什么大事……” 虽然林员外自诩自家只是本本分分的经营祖业,可是上面的人若要对他们动手,犹如猛虎,对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让他林家的满腔心血化为飞灰。 他如今已经年纪大了,可他的儿子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若是他回来正好撞见这事,怕是又要闹得天翻地覆,他又哪里有能力替他兜底呢? “老爷,咱们府上又没有那些脏的臭的的生意,您大可不必如此忧心,再说少爷已经在玉湖书院读了五年书了,您就不想他吗?” “哎呀,你懂什么,我是想他,可要是因为我想他就让他回来送了命,出了什么事儿,那我才是真正追悔莫及! 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先帝在世的时候,戾太子下令加征之时,当时那位县令可是没少拿着鸡毛当令箭,就连老爷子留下来的铺子都让出了三间……”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在儿子出生后,对他多番鞭策,让他务必要科举入仕,否则他真怕祖业不保,将来闭了眼也没脸去见祖宗! “这……应当不至于吧?戾太子之事已经过去了,自咱们这位圣上继位后,不曾有过半点横征暴敛。” “说不定是他装的好呢?” “老爷,慎言!” 林员外自知食言,咬了咬舌头,然后负手又开始转了起来,正在这时外面的家丁失魂落魄的闯了进来: “老爷!老爷!老爷不好了,外面的官兵似乎正带人要准备重新丈量土地呢,大家伙都去看了!” “什么?!” 林员外听了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丈量土地……丈量土地?!不应该啊,这件事费人费工,自本朝起,新帝即位后才修正一次。” 不过,有两次皇帝登基时间太过接近,所以鱼鳞图册的修正就直接被略过了。 至于当今圣上即位后,国本不稳,又多天灾频发,人手不足,鱼鳞图册也并未修正。 但,这是不是有些太过突然了? 不过,林员外倒是挺稳得住,他可不像那些黑心的人家,私底下手里不知握了多少田地,可要是一问没有一个是他们家的,可出息却又被他们牢牢的握在手里。 但下一秒,家丁喘匀了气说出的话却让林员外脸色大变: “这次,这次丈量土地是咱们少爷带人去的!小人,小人瞧着那些跟着的官兵,倒像是以咱们少爷为首,老爷您,老爷您慢点儿!” 林员外没有听完下人的话,便直接拔腿就跑,这臭小子,这时候是他出风头的时候吗?!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是真不怕被人惦记上啊! 与此同时,林书同这会儿正站在田间地头,看着一群念着佛号的和尚: “你们是说,一百亩的上等田,都是你们寺里的?” “阿弥陀佛,施主所言极是!” 林书彤听了这话都差点给自己气笑了,本朝对于寺庙的免税土地确实是一百亩,那是因为此前有一位皇帝极为信奉佛教。 可是,他眼前的这座寺庙里的和尚只有堪堪三人! 也就是说,三位守着清规戒律的和尚,能像菩萨似的长出一千只手,耕出一百亩良田! 可不等林书同开口,林员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严厉: “同儿!休要胡闹,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第108章 不等林书同反应, 林员外就将他拉到身后,冲着三个和尚陪笑道: “三位大师见谅,小儿无状, 我这就带他回去。” “爹!你说什么呢?我这是做好事!而且……” 林员外将林书同拉了一个趔趄, 二人走了一段路,林书同这才挣脱开来,瞪着林员外: “爹, 这件事朝廷要做的, 我没错!我不走!您也别拦着我,我可是已经跟裴总事下过军令状了, 我……” “住口!我不管你跟什么人打过军令状, 这件事你绝对不许掺和!怎么,别人就不知道这雪泉寺挂着的地有问题?就你知道?就你能?! 愚蠢!我看你是被别人当枪使, 耍的团团转,还要给别人作揖磕头!” 林员外厉声呵斥着,他这个儿子真是读书读傻了, 雪泉寺底下藏着的猫腻谁不知道, 可就他敢去捅这个娄子, 他是不想要这条小命了吗?! “作揖磕头怎么了?青史留名的机会,爹你不要, 我要!” 林书同眼中尽是一片火热, 只要能把自己的名字留在鱼鳞图册上,就是让他写完立刻死了,他也愿意! “什么青史留名的机会, 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 林书同看向林员外,一字一顿: “裴总事说了,此番鱼鳞图册修正后, 我等参与修正之人皆可名留其上!” “什么留名其上……等会,你说名字留在哪儿?” 林员外起初有些不在意,等细细品了品,瞬间瞪大了眼睛,林书同轻哼一声: “当然是鱼鳞图册之上!” 这话一出,林员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木头一样的偏头看向林书同: “你刚刚说,能把你的名字落在哪儿?” “鱼鳞图册!鱼鳞图册!唉呀,爹,我都跟您说了好几遍了!您这还没老呢,就眼花耳聋了?” “臭小子!” 林员外没忍住踹了林书同一脚,可是原本不想惹事儿的心却被他渐渐收了起来。 林书同倒是不觉得自己被踹疼了,而这会儿只拍拍屁股: “好了,爹!您就别拦着我了,看儿子怎么给您挣一个青史留名!” 林员外看了一眼自家生嫩的小子,哼笑一声: “你一个不怎么沾家的小崽子知道什么?这雪泉寺名下挂着的地算什么?西边的马家手里攥着咱们泠水县三分之一的地,要么挂靠寺庙,要么记在死人名下,要么……你猜猜泠水边那片无主的地,是谁的?好儿子,咱们要做,就得把这件事做得漂漂亮亮,别让后人觉得咱们丢脸。” 林员外虽然没有插手这些事儿,可是对里面的门道却十分清楚,这会儿随着他一一道来林书同的眼睛缓缓瞪大: “他们,他们太过分了!当真是目无王法!” “傻小子,这才哪到哪?” 林员外笑了一声,又看向不远处的三个和尚: “这雪泉寺平日里香火微薄,可却和马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否则像他们这小门小户,早就已经被取消了。” 大雍对于寺庙的规格也有规定,分别是大刹、次大刹、中刹和小刹。 在前前前前任皇帝的纵容下,各个寺庙几乎在大雍遍地开花,时至今日止,泠水县一县便有三座小刹。 但,这在前前任皇帝的整合寺院律文中,所有僧人小于二十人者,自动并入最近的中刹里。 林书同听着这话,瞬间眼睛一亮: “爹,还得是您老啊!” 他爹说这话自然不是无的放矢,要是他没有记错,青州里只有两座大寺,分别是灵修寺和凝心寺。 那这回的事儿,他知道怎么办了。 三个和尚这会儿看着不远处父子的互相拉扯,为首的和尚嘴角微微下撇,他是马家旁支的人。 早年间,他失手杀妻后,在原来的地方也呆不下去了,是家主给了他一条活路,改了户籍,落在这雪泉寺中。 族里有人说话不好听,说他是这免税的一百亩良田的看门狗,可看门狗就看门狗,好歹还有肉呢,谁要是想动马家的地,他就是死也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不过,这姓林的老东西倒是识趣,这一点在林员外踹了林书同一脚后,在他心里达到了顶峰! “好了,看来今天的事儿要不了了之了。” 马和尚如是说着,但下一秒,马和尚就看到那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 他虽保持着僧人虔诚的念诵佛号的模样,垂下的眼中却闪过了一抹不屑: “施主,恕贫僧不能远送了……” “是,你确实不用送我。你们三人这就收拾东西,跟着他们去青州吧!” 马和尚脸色微微一变: “施主这是何意?贫僧在寺中已经修行十数年,施主要贫僧离开寺中所为何故?” “为了国法。” 林书同平静的看着马和尚: “雪泉寺中僧人只你等三人,早就该依着国法,并入上一级寺庙,今日我正巧碰见,自然不能视而不见。” “什么国法?我没有听过!黄口小儿,休要在此无理取闹,否则……” 马和尚的狠话还没有放完,林书同后退一步,一队兵将扶刀上前一步,一股子凌厉的气势瞬间迸发,犹如长白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让见者无不心底一寒! 林书同躲在兵将后面,跳起来道: “这下你知道何为国法了吧,嘻嘻!” 哼,裴总事让他们出来,又不是当肥羊给人宰的!这些兵将可都是那位严总兵特意从自己手下拨出来,为的就是防马和尚这些人的! 马和尚这会儿脸色瞬间煞白,他是杀过人,可那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罢了。 这会儿,一队兵将站在他的面前,手中的刀虽然没有拔出来,但那眼中迸发出的杀气却让他两股战战。 带兵办差这一点是义国公提出来的,他早年带兵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见过下面有些自持祖业,刁钻蛮横之人。 所以直接大手一挥,给每个县去修正鱼鳞图册的学子们都派了一队精兵。 当然,要是有不怕死的,现代还有一句配套的话: 反腐需要名单,但反恐只需要坐标! 要是真有头铁的,那瞬间就进入九族消消乐模式了呢! 一队精兵往前一站,刀还没有亮,马和尚等人便垂头丧气的收拾了包袱,准备朝青州去了,而剩下的这一百亩上等田,林书同拿着册子画了起来: “良田百亩,已无主。待统计后,可重新分配。好了,爹,咱们去下一家!” 林书同这边一连捅了三个寺庙,鱼鳞图册上再添三百亩无主良田,然后又经过重重考察收了一大片的河滩地。 这河滩地可不普通,泠水在泠水县这一段十分缓和,连并他周边的河滩地都已经被灌溉成了十分肥沃的良田,足足有两千三百多亩,乃是上上等的好地方。 以前,也是属于马家的禁脔。 但经过县衙多番比对,从先帝开始这块地就是无主之地,只是马家的老家主与当时的县令相互勾结,将这一块土地侵吞,现在鱼鳞图册重新修正他们更是拿不出一星半点的凭证,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林书同将这一块土地写上了无主的字样。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马家。 一县之地的阴霾,自然不止于此。 而另一边,叶景和也不曾闲着,那些赶来帮忙的学子虽然多,但也有地方照顾不到,而在众多县城里,唯有方寸县没有一位本地的读书人。 王厚提起这座县城,印象都比较含糊: “方寸县,当初听这名字倒是挺大气的,但那座县的县令平日里交上来的文书都大差不差,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这里就不得不提底下的县令若是想要政绩评优,那就要将治下的事及时的回报上官。 比如,县里得了大丰收,再比如县里添了几位秀才、几位举人等等……这些都是政绩。 王厚虽然目不识丁了些,可是那些文书他也是会让人一一念给他听,用心去记的。 不说最近的宋县,就是远一些的泠水县和晗杨县有什么好事坏事让他说,他也是能顺嘴说出来的,唯独当叶景和说出这方寸县的时候,王厚直接失语了。 “不对啊,两年了,这方寸县就是个蛋,那也该有声儿传出来了。可是这两年,他们县里啥事儿都没有,就像,就像……” “就像,青州境内没有这个方寸县?”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厚一拍大腿,连连点头: “唉,对对对,长风兄弟,你可把我的心里话说出来了,我寻思我这记性也没有这么差……” 叶景和闻言,只是眯了眯眼,当日将当地学子分配到当地修正鱼鳞图册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个方寸县了。 这次的事儿,几乎让前来赴考的半数学子都加入进来,从概率学来说,就是再怎么样,方寸县总不能连一根独苗苗都没有。 而且,叶景和过后借阅了此番府试学子的名册后,方寸县……还真的一个学子都没有来参加府试。 那这件事可就太奇怪了,毕竟能来参加府试的,都是可以过县试的童生,方寸县再怎么样,也不能连一两个过县试的童生都没有吧? 就是再退一万步,方寸县贫穷,考过县试的童生无银前来赶考,但总不能每年都没有人吧? 三年,整整三年,方寸县都没有一位前来参加府试的童生。 就好像,方寸县彻底和大雍封闭起来了。 “长风兄弟,这方寸县听起来十分古怪,你当真要亲自前去吗?要不然还是我带人去一趟吧?” “要是我没记错,这位方寸县县令给王老哥你送来的上报文书并没有什么疏漏,你以何理由前去方寸县?” 王厚顿时哑口无言,叶景和随后道: “前头我还觉得圣上特意给咱们青州驻兵,开设特区是想把青州打造成一个国中之国,可现在看来,我青州怕是早就已经有了这么一个国中之国! 这个方寸县,或许就是此番青州之事,最硬的一颗钉子,不拔了他,我怕是要寝食难安。” 叶景和平日里看着十分平和,可若是真让他做什么事,不做到最好,他是不肯罢休的。 青州之事,他推过,可现在又回到了他的手里,若让他坐视自己的计划被人毁了……他绝不允许! 第二日,叶景和便要带人走一趟方寸县,只是等他出门后,看着门外马车前,骑着一匹枣红骏马的崔一不由愣住: “崔侍卫,你怎么来了?” “大人知道公子要去方寸县,特命我等随护!” 崔一勒马下来行礼,他身后的两队精兵同一时间抱拳行礼,厚重的盔甲彼此碰撞,发出一阵金戈之声,还未如何,便已透着股萧杀之气! 最重要的是,叶景和从这些人的身上嗅到了一丝血腥味,他们不像是普通的兵将,而是那些见过血,杀过人,从战场上下来的精兵! “国公大人美意,我自不能相负,那此行就麻烦诸位了。” 叶景和回神一礼,随后上了马车。 这一趟出行,他并没有带石越,毕竟他是出门办差,而不是游山玩水的,石越没有武力,带在身边也不方便。 马车辘辘,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叶景和有些闷的掀开了轿帘,前头是崔一打头阵,身下的马匹不急不缓的行驶着,倒是看的叶景和有些羡慕。 此前,他一边读书,一边练武,便将学骑马这事儿落下了,现在看着崔一的身影,再想想自己只能在车厢里憋闷着,让叶景和不由暗暗决定等回去后就将学骑马这件事提上日程。 崔一乃是义国公身边亲信中的亲信,高手中的高手,叶景和那一眼,他虽没有回头,却已经敏锐察觉到。 没一会儿,崔一的速度便降下来,看向车厢中的叶景和: “公子,可是在车厢里呆得闷了,想出来骑骑马,我带你?” 叶景和眼睛一亮: “可,可以吗?” 崔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泛起一丝柔和的笑容,随后伸出了手: “来。” 叶景和也不扭捏,他足尖在车辕上一点,握着崔一的手,一个借力旋身落在了马背上: “好高啊!” 在现代,他是一个贫穷的小可怜,在古代他也一直没有机会坐在高头大马上,这会儿,骑马而行让叶景和颇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晕眩感。 崔一闻言,眼中闪过了一丝心疼,要是公子当初跟着他们大人回了京中,又怎么会因为小小一次骑马而感觉到惊喜? 义国公家的小世子,就应该打出生起就吞金咽玉,在锦绣堆里打滚,就是当今圣上的私库,也不是去不得的。 可现在……虽说公子在青州美名远扬,更是如此惊才绝艳,但那种他本可以更优秀,过得更好的遗憾感,仍旧在崔一的胸腔回荡。 想到这里,素来冷硬的崔一柔下了声线: “那我教公子骑马可好?” “这个,这会不会有些耽搁咱们的行程?” “无妨的,公子。方寸县是距府城最远的一座县城,即便是我们全力赶路也需一整天才可以。人要睡觉,马要休养,我们只需要敢在天黑前到驿站即可。” “好!那我学!还望崔,崔师傅莫要吝啬才是!” 叶景和笑吟吟的说着,崔一心下一软,只觉得自己是在完成早就该做的任务。 “好,公子刚才上来的时候,红玉便没有排斥,您现在可以摸一摸它,感受它的情绪……” “马儿和人一样,它若是不高兴了,便会发火,这时候万不可马鞭加身……” “对对对,公子做的对,就像这样,那接下来我便将缰绳交给您了。” 崔一一边将缰绳递给叶景和,一边小心的在他身侧护着,不过公子有习武的底子,坐在马背上,下盘极稳,倒是自己多想了。 但下一秒崔一就后悔了自己这个想法! 叶景和拿到了红月的控制权后那叫一个兴奋,直接表演的一出策马疾驰,飞一样的感觉让他不由惬意的抬了抬下巴: “爽!” 耳边却是崔一被风吹的呜哩哇啦的呼喊: “公……公子……别……慢……” 什么?是他骑的太慢了? 叶景和又是一个加速,红月也是一匹基因优良的好马,这会儿速度提起来,将崔一的声音彻底吹到了九霄云外! 等到叶景和觉得乏了,勒马休息的时候,他身后崔一的声音那叫一个怨气冲天: “呦,公子累了?我还以为公子要一气骑到方寸县呢。” “瞧师傅您说的,新手骑马骑久了会腿疼,我又不傻!” 崔一:“……” 想骂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而且,明明以前他和公子打交道的时候,是觉得公子是一个性格谦和的如玉公子,现在,这是灵珠变魔丸了? 叶景和可不知道崔一这会儿心中如何懊恼,他自己享受了一把踏马疾驰的痛快感后,便又钻进了马车歇息去了。 毕竟,作为一个多活了一辈子的人,很难有什么东西让他特别感兴趣。 不过,骑马倒是很新奇,嗯,师傅也不错。 因为叶景和及时止损,所以他并没有因为腰酸背疼起不来身,只是等到第二天崔一死活不肯再让他同乘,让他不由有些可惜。 不过,正事重要,等办完了这里的事儿,他再去求一求国公大人,说不定还能拥有一匹自己的马。 而叶景和的好心情,只维持到进入方寸县的县城前,看着方寸县县令带着一众衙役在城门口等的身影,叶景和和崔一对视一眼,脸上笑容尽散。 叶景和几乎是和所有人一同出发的,可是对此,这位方寸县县令倒像是早有准备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109章 马蹄顿住, 叶景和挑起轿帘,本来想要自己下车,但没有想到崔一直接动作利索的翻身下马, 随后侧身站到马车的一旁, 躬着身子伸出手掌: “公子,请下车。” 此言一出,对面的方寸县于县令等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崔一的身份——正四品风云卫参将、盛京京军团副都尉、东州协领参事。 随便一个官职拿出来, 都能让一个小小县令磕头行礼,毕竟, 崔一可不仅仅只是一个跟在义国公身边的普通侍卫。 叶景和见状, 只犹豫了一息,便扶着崔一的手缓缓走了下来。 他相信, 崔师傅不会害他。 等叶景和下车后,余县令顺带着一干衙役迎了上来,冲着崔一行了一礼: “臣, 方寸县县令余有容, 见过大人!” 崔一不言, 只是站在叶景和的身后,他的存在某种意义就是代表了义国公的态度。 余县令见状, 这才看向叶景和: “这位, 便是裴总事吧?” 叶景和虽然被义国公授予总揽修正鱼鳞图册一事,但无官无职,故而余县令也只是微微颔首。 “是我, 只是恕我见识鄙陋,没想到方寸县距青州期之遥,需要我等日夜赶赴, 余县令消息倒是颇为灵通。” “不敢,长风公子之名,我亦有所耳闻。” 余县令并未解释,只是不咸不淡的搪塞了过去,叶景和看了余县令一眼,看来这位余县令是对他们此行的目的十分清楚,并且很有信心可以掩盖过去啊。 “看来余心令对我等的来意十分清晰,那咱们这就不耽搁了,有余县令陪着,想来我们此行一定会很顺利吧?” “那是自然,裴总事这边请。” 一行人先去了县衙,将鱼鳞图册的记档取了出来,叶景和看着那一箱子布满灰尘的鱼鳞图册,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余县令含笑解释着: “让裴总事见笑了,这鱼鳞图册久不启用,除了偶尔晒书的时候搬出来外,倒是一直搁置在角落。” “没有被虫子蛀了,那就是件极好的事了。” 叶景和淡声说着,随后也不嫌弃的拿起一本拍了拍灰尘,捻弄了一下鱼鳞图册的纸张,顿时了然。 难怪这鱼鳞图册不曾被虫子蛀了,原是其制作的纸张工艺用了一种防虫的药剂浸泡过,这让它的纸张会比寻常纸张厚上一分。 古时的鱼鳞图册上,会把每家每户的土地面积及形状都画在鱼鳞图册上,因为一小块一小块形似鱼鳞而因此得名。 叶景和拿到的这一本鱼鳞图册记录的便是方寸县最近的一个村落的村民及其拥有的土地。 毕竟,他既然要走一趟方寸县,自然要对其有所了解才是。 “那到也是有缘分,那我们这一次便先去方白村核查,如何?” 叶景和虽是用着商量的口吻,可是于县令看了一眼一旁面无表情的崔一,顿时便知道这事儿已是板上钉钉,倒也毫不推拒,只是满面笑容的说道: “您安排便是。” 叶景和没有说话,但等要乘着马车赶往方白县的时候,崔一却突然伸出了手: “公子一路乘车闷了,可要和我同骑解解闷,吹吹风?” 叶景和一口应下,不等余县令坐上马车,二人便踏马沿着路标疾驰起来,等后面的马车已经看不到了,崔一这才扯了扯缰绳慢了下来: “公子,这方寸县给我的感觉十分古怪,您应当小心为上,要不……” 要不还是让国公来吧,不然万一公子有个三长两短,那就不好了。 “要不什么?难道师傅要让国公大人亲自来一趟吗?杀鸡焉用宰牛刀,一县之地若都要劳动国公大人亲自来走一趟,那要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做什么?” 崔一没有吭声,却忍不住腹诽一句,您哪算是什么下面的人! “可那余县令的态度实在太过奇怪,按照我和国公大人的预料,说是有县令与下面的富商豪强勾结遇到此事,要么赶紧把尾巴扫干净,要么也会想法子百般推拒。 可是这位余县令,非但没有推拒,反而对咱们的调查看起来十分的热心,除了他消息太过灵通这一点。” 崔一跟在义国公身边多年,这些眼力还是有的,余县令的态度太过奇怪,奇怪的就像是他手中的鱼鳞图册一定无懈可击! “看看不就知道了?事实是不会骗人的。至于其他的,有师傅你们护着我,还怕什么?还是你们觉得护不住我?” “那自然不会,公子可别小看我这些弟兄,若是搁在战场上,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这可是国公大人亲自精挑细选出来的!” “那不就完了,这一次该担忧的不是我们,而是对方。师傅莫要因小失大,乱了军心才是。” 崔一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还被公子教训了,不过公子这话倒也不是无的放矢,是他关心则乱了。 两人沟通好了信息后,叶景和又摩拳擦掌道: “好了,师傅先不说这些了,左右咱们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让我再试试红月的威风?” 叶景和这话一出,红月也跟着嘶鸣一声,像是在附和,显然崔一这一路的沉稳守拙,不符合红月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性格。 崔一犹豫了: “公子,这……” “哎呀,师傅,你看红月都同意了,让我试试嘛,你知道的,我有分寸的!” 崔一看着公子偏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的模样,心一下子软了,又升起一股自豪。 就算是国公大人也没有这样被公子请求过吧? 于是,随着心软,崔一的手也松了。 下一秒,崔一的声音彻底被疾风吹散! 等到了方白县的时候,崔一不停呸呸呸的将嘴里的沙子吐掉,又用腰间的水囊漱了漱口,这才满脸怨气的看着叶静和: “这就是公子的分寸?” “可是师傅,我们到了。依着余县令的速度,他们最起码还要再走半个时辰。我们总不能真让这么一条尾巴跟着吧?” 崔一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随后挠了挠头: “是我错怪公子好意了,没想到公子踏马疾驰还能看清路标,果真是好眼力!” “路标?那是什么?我来之前把方寸县的舆图都已经记下了,跟着舆图跑要是都能出错的话,那……” 可就要有一大群人要九族消消乐了。 崔一:“……” 他常常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强,而跟在这对父子跟前觉得自卑! 一个挽弓三百斤,一把巨戬可以抡几十人,一个过目不忘,小小年纪便能想出让国公和陛下都愿意背书的安民之策。 这要搁战场上,妥妥是一个将军,一个军师,果真是上阵父子兵吗? 叶景和可不知道崔一的想法,抬脚就往村里走去,他这会儿虽然看着面色如常,但一路疾驰还是颠的屁股疼,正好走一走,松散松散身子骨。 此时正值四月下旬,前两日便是芒种,所谓芒种,也就是有芒的种植作物要成熟的时候。 青州一代正好处于莽江下游,地里的主要种植作物是稻麦复种,今年的方白村种的是麦子。 这会儿,站在地头朝着田里看去,金色的麦浪和热浪疯狂奔涌而来,看久了,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瞬间涌上,仿佛只有那些勤勤恳恳,埋首劳作的农人才不会被它的光芒灼伤。 叶景和收回目光,随手摘了两片大叶子,在手里一折,递给崔一一片,道: “方石村,这个村子主要由方姓和白姓两个大姓人家组成,看着田里劳作的人,这两家的人可不少。” 崔一接过叶子扇了扇,也不知道公子是怎么弄的,这叶子扇出的风还挺凉快的,三等,听了叶景和的话,崔一不由一愣: “啊?公子连村里的情况也知道?” 他们两人不都是头一回才到方石村的吗?怎么公子倒像是能将这方石村的一切随口道来似的? “哦,刚刚翻鱼鳞图册的时候看到了这个村子里面大多都是姓方的和姓白的。” 崔一:“……” 不是?公子,你那不是随手一翻吗? 叶景和说到这里,眸子一弯,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们来的这个时候刚刚好,正好是收获的时候,他们必然不会舍得将劳动力藏匿起来,正好可以点一点这个村子的人和地。” “啊?哦哦!” 崔一连忙跟上,叶景和也不说话,只是顶着太阳,摇着叶子扇,慢悠悠的在田间地头走着,不像是来办差的,倒像是一个路过的旅人。 所以,田里的农人在看了一眼两个外乡人后,便又开始弯腰劳作起来。 许是为了方便灌溉的缘故,方白村的耕地是在一条小溪的沿岸而建。 这些土地的形状大致都极为规整,与叶景和在鱼鳞图册上看到的,别无二致。 而田里劳作的并不只有壮年男女,还有一些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和满地散落的孩童,但他们都没有闲着,而是将遗落在田间的麦穗塞到自己的篮子里。 这么一来,整个人村子的人口也极为清晰。 叶景和看着看着,他忽然眉头一皱,心里默默算了算,这里的耕地数量和人口数目其实是和鱼鳞图册上大致能对的上的。 当然,具体的还是需要和黄册结合,但这一点目前不是叶景和来此的主要目的。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儿,青州大疫波及全境,一个方寸县就能逃过吗? 如果它没有逃过,那现在这些几乎完整的人口又是从哪里来的? “公子,怎么了?” 崔一看到叶景和顿住步子皱起眉头,随即低声问道,但不等叶景和回答,远处的路上,马车已经探出了一点车顶: “走吧,师傅,余县令来了。” 余县令这会儿双腿发软的下了马车,这两人是自己骑马跑得痛快了,他坐着马车在后面死命的赶,这才好容易赶上,害得他身子骨都快颠碎了。 但不等余县令抱怨,叶景和随即迎上去,笑盈盈的说道: “余县令见谅,这一次赶路师傅正在教我骑马,方才一时兴起,倒是忘了您在后头。”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是叶景和这话一出,余县令原本悬在心间不上不下的巨石缓缓放下。 他就说这个裴总事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嘴上无毛的黄口小儿,办事能有什么章程? 说是来办差,结果路上还学骑马,他以为他是什么人,还一心二用起来了? “无妨的,裴总事少年心性,我能理解。正好要丈量土地,裴总事看是用你的人手还是我的人手?” “于县令奔波劳碌辛苦了,这件事还是让我的人来吧。” 叶景和淡淡一笑,他不可能因为余县令好说话,就将最重要的事交托在他的手上,随后叶景和让人从自己的马车里取来了专用的测量器具。 考虑到百姓还要忙着抢收,叶景和等快到午饭时,这才请人过来核对。 没有等到的人还可以在一旁的树荫下歇息,如此也能最大程度,最快速度的将此事做完。 这件事叶景和亲自盯着,随着一片片土地被重新丈量,它的主人也弓着腰低着头在一行人面前认领了土地后,又换下一个人上来。 这一忙,就到了下午,但即使如此,也只不过丈量才完了整个村子的三分之一土地。 “裴总事,如今天色已经不早了,可需要我带您到城里歇息,我已在府中略备薄宴,特为您接风洗尘。” 叶景和看了一眼无一错漏的鱼鳞图册,婉言谢绝了: “多谢余县令好意,只是我素来不大出门,正想借此事感受一下其他地方的风土人情,便不陪余县令同归了。” 余县令也没有勉强,只是自己登了马车,告辞离去。 等回了县衙,余县令刚一进门,一个带着面具,声音沙哑的男人便迎了上来: “余县令,事情如何了?那位裴总事能以一己之力号召数百位学子修正鱼鳞图册定非凡人。你今日可有在他面前露了什么马脚?你可别忘了,你这个余字是怎么来的!” 余县令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面具男人,冷声道: “不劳阁下提点,此事我自知道轻重缓急,只是那裴长风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是十岁小儿,指不定是他做了什么,得了义国公的青眼,这才在此事之中将他推出。你怕是太看得起他了!” 一个出来办差还想着学骑马的小童,他能有什么本事? “至于其他的,那些东西我们做的妥妥当当,没有一丝一毫的漏洞,阁下还是不要太过杞人忧天才是!” 面具男人沉默了一下: “此子连获两次案首,又有义国公青眼相加,不可小视。余县令,你今日所言,我会告知主人。” “你!你就算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你们自己吗?那些人,可都是你们照着册子一个一个填进去的。” …… 夜色微茫,叶景和让人在方白村外安营休息,左右这会儿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倒不怕外宿会染了风寒。 “师傅,和我去村里讨些水喝吧,总不能让大家抱着干粮啃。” 崔一没有多言就跟了上去,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溪,他们要喝水自然会去。 但公子说这话必然另有用意,他只需要遵从便是。 叶景和带着崔一敲响了一户有小孩子的人家的门,不多时,一个看起来干瘦干瘦的男人过来打开了门,他双眼无神,哪怕是见到生人,也难以让他的情绪起一丝波澜,只是麻木的就要下拜: “见,见过大人……” 叶景和一把将男人拖住,男人身上穿着的是极为粗糙的麻衣,让叶景和的掌心觉得又扎又痒,但最终让他皱眉的却是—— 太瘦了! 这个男人太瘦了! 因为他看着正是壮年时候,应该是家里的顶梁柱,按照现在古人的思想,会将家里最好的食物都让顶梁柱先吃下去,才能更好地庇护其他弱一些的人。 可是这个男人,让叶景和有一的种以他的力气也可以将男人扛起来走几圈。 见叶景和迟迟不说话,崔一在一旁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公子?” 叶景和回过神,缓声道: “不知您家里可有干净的水,容我们取一些生火做饭?” “有,有的,您稍后。” 男人一边应着一边将两人引入屋内,然后端起一个大木盆颤颤巍巍的朝厨房旁的大水缸走去。 叶景和也看似好奇的打量起屋中的一切,他现在坐的地方是男人家的院子。 这是由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和几块石头构建的桌椅,叶景和坐的是最稳的一块,他抬眼望去,就看到屋子里的两个老人和一个妇人正在角落发呆。 这对于一个即将获得丰收的家庭是一个很诡异,很不寻常的事情! 但随着叶景和转了转头,就看到在屋子的阴影里有一个头特别大,身子却十分瘦小的孩童正趴在墙缝旁,用手指不知道抠着什么。 此时正值月亮初升,再加上叶景和眼力好,很快便发现那小童从墙缝里抠出了一个西瓜虫,然后将它团了团,像糖丸一样的,丢进嘴里吃了下去。 叶景和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懵,随后一种几于作呕的感觉瞬间让他的胃翻江倒海起来! “公子!” 崔一率先察觉到了叶景和的不对劲,但叶景和只是摆了摆手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粒话梅含了下去。 下一秒,那小童的鼻子抽了抽,就像是在野外里嗅到了腥味的野兽一样朝着叶景和看了过来! “你,要吃吗?” 叶景和拿起一粒话梅,伸向前方,那小童直接连滚带爬的扑过来,在第一时间将那里话梅放在嘴中嚼了又嚼。 不等叶景和提醒他吐核,便瞪着一双眼睛猛的一个用力,将那话梅核直接咽了下去! “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第110章 崔一都不由急了, 连忙将那孩子提脚倒扣过来,在其背后不知道点到了什么穴位,只听“哇”的一声, 那孩子将胃袋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叶景和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微白。 那里面没有一粒粮食,有的只是各种小虫子的尸体, 就连刚刚被那孩子吞下去的西瓜虫这会儿也展开了身子, 飞快的爬走了! “吃吧。” 叶景和半晌无言,随后只是将腰间的干粮袋取下来, 里面是一些干硬的饼子。 下一秒, 原本像是饿狼一样瞪着崔一的孩子立马将一个饼子捧起来狠狠的咬了上去! 就像是野兽撕扯肉类一样,哪怕他的牙齿还很稚嫩, 随着他猛的一撕咬,便有半颗牙齿斜飞出去,“吧嗒”一声落在地上, 可他还是在不停的吃。 要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 活下去, 才能再见到爹娘和阿妹。 不光是这孩子这样, 原本端水出来的男人,手里的木盆咣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在屋子里一动不动的老人和女人这会儿也如同饿了许久的狼群见了血腥似的扑了出来! 几个大人面目狰狞的争抢着那一袋干粮, 甚至来不及等将其在水里泡软,便开始大口大口的嚼了起来! 等被噎的实在喘不过气,这才将嘴里的饼子吐了出来, 但随后他们又用一双手将那出来的饼渣接着,再将脸埋在里面吃得喷香,连一粒饼渣都舍不得浪费, 好像他们手里不是被吐出来的饼子,而是什么美味佳肴。 吃相凶残,无法形容! 叶景和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他印象中的收获时分不是这样的啊! 崔一这会儿也是脸色十分难看,他轻轻说道: “哪怕是当初起兵时,避难的百姓也没有如他们这般,这般……” 崔一只恨自己肚里墨水少,竟然一时半刻想不出词来形容眼前这一幕。 当初,他们起兵时,百姓虽然动乱,可大多都知道等病过了这一茬,他们还能活下去,还能有希望。 最起码,那时候的人还会知道什么是尊老爱幼!还有着人类怜惜弱小的本性! 可是刚才呢,这么一袋干粮差点让一家人打作一团,就连那小孩嘴里没来得及咽下的饼子都被他母亲从嘴里抠出来塞到自己嘴里! 难怪那小孩哪怕牙都断了,也拼命的往嘴里塞饼子吃,他若是不吃,那根本不可能有他的份啊!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家人,等离开时,顺手抄起了一旁的小孩,夹在胳肢窝下面就往外走。 “公……” 崔一懵了一下,他们不是来讨水喝的吗?怎么连人家的孩子都带走了? 但随后他也连忙跟了上去,可更让崔一惊讶的是那一大家子连追都没有追,仿佛并不关心公子将这孩子带走做什么。 等叶景和回到营地时,其他兵将已经取来了水,这会儿正架在火上,咕嘟咕嘟的烧开了。 叶景和取来一只竹筒打了一壶热水,又寻人借了一块饼子,一点一点的泡在竹筒里,等手里的竹筒不再发烫,他这才递给一直眼巴巴看着的小孩: “给你吃。” 小孩儿一句话也没有说,端起竹筒仰头就往喉咙里灌,像是把一壶藏不住的金银财宝狠狠的塞在自己的胃袋里,这样才能让他放心。 见他这样,有兵将不忍心的递来了肉干,被叶景和推了回去: “他现在吃不得这个。” 叶景和有招呼小孩儿的经验,可是却没有照顾这种都瘦得快脱相的小孩的经验,他只能用手摸了摸小孩胃袋,确定已经微微鼓起后,便从他的手中拿过了竹筒。 “可以了,明日还有。” 叶景和说前一句的时候,小孩盯着叶景和的手,仿佛下一秒就要咬上来,等听完最后一句他这才撒开了手,像是一块石头一样,蜷缩在叶景和的脚边,靠着他的腿。 崔一看着看着,都不由抹了一把脸: “不是,这叫什么事啊?那家人也太心大了吧,这可是他们家唯一的孩子连问都不问一声吗?” 叶景和感受到那孩子身体的颤栗,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随后这才看向崔一: “师傅怎么知道这就是他们家的孩子?” 今夜无月,唯有繁星相伴。火堆旁的少年盘膝而坐,腰背挺直,只是他这云淡风轻的话刚一出,便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了崔一的头上。 崔一咽了咽唾沫: “公,公子,您别逗我了,这孩子在他们家住着,怎么能不是他们家的孩子?” 叶景和不语,只是缓缓的抬起那孩子的头: “那师傅不妨看看,看看这孩子的骨相,与那家人可有一星半点的相似?” 不等崔一说话,叶景和又不紧不慢道: “若只是这孩子也就罢了,可是我怎么瞧着那一家人……都不像是有血缘关系的?” 基因的遗传往往会体现在人的面容上,当然也有一些孩子会挑着父母最好的地方长,可是方才那男人家的一家人都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那男人是宽额方颌,女人颧骨高耸,可是整体脸型更为温和古拙,至于两个老人,一个是长脸,一个是五角脸,可谓是一家人的脸各张各的。 连脸型的差距都如此明显,那就更不必提那眉眼之间毫无半点相似度了。 崔一呐呐说道: “万一,万一会有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呢?” “那……这个,师傅作何解释?” 叶景和拉下了小孩的衣领,随即一个有些刺眼的刺青落入所有人的眼中! 崔一眼睛瞪大: “这是,这是……这是罪奴的印记!不,不对,这不是官府刺的,倒像是,像是私人的!” 就拿大雍来说,律法规定除非犯大罪,如谋逆者的罪犯才会在其头刺青,其余为奴者若是犯错可以动用鞭刑,棍刑,但轻易不许刺青,死士除外。 而崔一这会儿看到连这么大点的孩子都被留下了刺青的痕迹,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愤怒。 这怕是要让这孩子,连并这孩子的家人世世代代为这印记的主人为奴为婢! 叶景和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在想,若是当初他穿越的不是小渡身边的小厮,而是一具如这孩子一样被人落下刺青的身体…… 他怕是会疯! 这操蛋的吃人世界! 正在这时,小孩靠着叶景和的腿,低低哭了起来,他的嗓音十分沙哑,像是用指尖在木板上划过一样: “爹,娘,阿妹,我想你们了,我想你们了……” 崔一想了想,还是道: “要不公子,你还是送这孩子回家吧,他都想家里人了。” 崔一知道公子是怎么从骨相上看出来的这一家人不是真的一家人,但这事儿有些太过玄乎,他实在不敢确认。 这会儿见到小孩哭泣,崔一连忙开口,但下一秒那小孩便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崔一: “那里才不是我的家,我才不要回去!” “那你的家人在哪里?你知道吗?” 叶景和终于等到了小孩的开口,小孩看了一眼叶景和,他……很喜欢他。 他给他好吃的话梅,给他干饼,还有水泡饼子,这是……他这么久吃的最饱的一次。 “公,公子?你是,你是好人吗?” 小孩看着叶景和,眼中满是迷茫,他和好多小伙伴曾经……都被骗怕了,他们好几次想从这个村子逃出去,然后就会遇到一些没见过的陌生人,他们说过带他们去找爹娘和阿妹的,可转头他们就把他们送到了村长家里! 村长不会打骂他们,只会将他们关在房子,饿着他们,饿得他们去舔土墙,吃土块、秸秆,再也不敢生起一丝一毫的逃跑心思,乖乖地当这个村子里的孩子,等到他们长大了,再迎接不认识的爹娘、媳妇和孩子…… 可是,那些人都只是拿嘴骗他,而这个公子他真的给他吃的了。 “我,我不知道,我娘被带走的时候,告诉我,我们是南岭县人!要我,要我记着自己的根!” “南岭县,这是哪里?” 崔一表情空白了一下,不过,他可以确定这座小县城不在南疆至盛京辖区内。 而叶景和思索三息后,低声道: “是平州,鹿合平州。” “什么?公子,你怎么知道?” 崔一睁大了眼睛,他自诩也是曾跟着国公走南闯北的这么一个小县城的名字,连他都不知道,公子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师傅,我可没说,我只记了青州的舆图。” 叶景和随意的说着,然后摸了摸小孩儿的头,语气温和: “应该就是平州的,那里普通人家吃饭要放可多的辣子是不是?” 小孩儿连连点头,说起别的他可能不知道,但要说起吃食,他再清楚不过: “对!我爹娘都喜欢把红红的辣椒剁的碎碎的,做成酱,和饭拌在一起,又辣又好吃哩!可是,来这里我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了。” “好久是多久?” 小孩想了想,指着一旁的树说道: “两次叶子落下那么久了。” 叶景和愣了一下,看了看小孩: “那你知道你现在几岁了吗?” “我六岁了,等我长大,等我长大不怕饿了,就去找我爹娘……” 小孩在火堆前用有些稚嫩的童声说着自己的雄伟愿望,说着说着,他伏在叶景和的膝头睡了过去。 “公子,这孩子……” “送他去马车上睡一会儿吧。” 叶景和没有再说话,他今日看似得到的信息十分有限,但是所有的疑点就已经这样明显的浮现出来。 如果他能将其破解,或许,便可以彻底掀开方寸县藏着的秘密! 篝火哔剥哔剥的燃烧着,一经和一行人渐渐的安静了下来,而另一边的村长家里,点起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爹,看到了,那群没走的当官的果然进咱们村子了,去的是王二家。” “什么王二,那是白老三的家!” 村长瞪了一眼儿子,这小子机灵归机灵,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 而这二人看上去可比村里人体面了不少,双颊也有肉,就连房梁上都还悬着几块新鲜的腊肉。 这,就是他们做这些事的酬劳。 “这样,等天亮了,你偷着出去给县令大人递个信,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晓得了,爹!而且,我跟你说,那个个子最小的还把王,白老三的儿子带走了,那小子不会乱说什么吧?” “不会,他已经被我打熬到了时候,你见过哪个正常的人每天逮着虫子吃?也就是看他现在是个孩子,用不上他那点劳力,不然……等他再大一些,我还有法子收拾他!” “那爹你可得悠着点儿,县令大人不是说了,后面青州就戒严了,这些羊崽子可进不来了。” “哼,用你多嘴?”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叶景和靠着大树打了一个盹,正在这时一阵响动传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兵将提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男人嘴里被塞了一把叶子,又卸了下巴,这会儿绿色的口涎顺着他的下巴滴滴答答落下。 “这是怎么回事?” “公子,属下方才去解手,意外看到这家伙鬼鬼祟祟往村外跑,看那方向,倒像是准备去城里,就将他拿下了。” “去城里?” 叶景和看了一眼男人,眯了眯眼: “你是……村长的儿子?” 昨日丈量田亩的时候,最好的那块地就属于村长家,而且足足有一百余亩,不过村长家就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再加上这男人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叶景和当时便对他有了疑心,正准备第二天细查,没想到一早起来,人就被揪到自己面前了。 叶景和准备问话,兵将顿时就把男人的下巴扣上去,然后抽出了他嘴里的树叶。 男人正想大喊,下一秒夜景和一粒石子弹到了他的嘴里,“咔嚓”一声,一颗带血的门牙掉在了地上,男人彻底疼傻了。 “你可想好了再开口,下一次这石子就不一定在嘴里了。” “咕嘟——” 男人连着痛呼和血水,混着石子咽了下去,看着叶景和的眼神多了几分恐惧。 而一旁的崔一却不由得摸了摸下巴,不对啊,他怎么觉得公子这一手这么眼熟,倒好像是暗卫营那些人的手法。 国公让暗一在公子身边护着,暗一就是这么教公子的?! “说说吧,你是什么身份,去找谁,去做什么,目的是什么?” 叶景和扶着树缓缓的站了起来,这会儿他的腿已经麻的不是自己的了,但即使如此,叶景和依旧面不改色。 男人张了张嘴,眼神飘忽了一下,下一秒叶景和便将一粒石子在手中高高抛起又接住,只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男人便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炸起来了。 “唔嘶,我是村长蛾子,乃,乃不能撒我!” 男人的门牙缺失,这让他的说话有些漏风,他看着一众人,眼珠子转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照实说。 “你可以不说,那我来猜一下,你是要去城里报信,你去城里报信,怎么也需要五个时辰以上?那你要不要想一想这五个时辰,我们能对你做什么?或者说,五个时辰后,你爹……还有没有本事来找我们的麻烦。” 叶景和却朝着他走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因为腿麻而造成的莫名情绪。 而男人却从那情绪中读出了一抹杀气,顿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 “欧说!欧说!” 男人连忙将他的目的和目的地都交代清楚,最后这才低声说着: “欧和欧爹,只是,只是看着这些人,让他们能够按时把粮食交上去,其他的其他的欧们不管!” “交粮?交给谁?” 崔一皱眉看向男人,男人缩了缩脖子: “就,就方家啊……” “交多少?” 叶景和出言问道,许是因为叶景和是刚让他见血的人,男人哆嗦了一下,片刻不敢含糊,便直接说道: “一,一亩地,只交七成!而且,而且昨天已经都有一批粮食运走了,不信你们可以去那些羊崽子的家看!” “只交七成?” 叶景和听了这话都差点被气笑了,要知道目前大雍的田税,那也才不过十税一,也就是一成。 可是这方寸县的方家倒是好大的胆子! 难怪,难怪昨日那一家子,哪怕是丰收的景象在眼前也不见丝毫欢喜之色! 原来这粮他们根本就留不住,甚至剩下的这些粮食,他们都要精打细算才能让自己活下来! “方家,这是想要造反?” 崔一皱了皱眉,然后低声道: “公子,此时咱们可要继续调查?” “当然要调查了!毕竟,我们接到热心百姓的举报,这个事我们怎能坐视不理?师傅,修书一封,请总兵大人带兵走一趟吧!” 叶景和毫不犹豫的说着,崔一闻言,却愣了一下: “……公子说的热心百姓何在?” 叶景和努了努嘴,看着地下跪着的男人: “这不是有一位现成的吗?兹事体大,事涉一县钱粮无踪,我想让严总兵带兵来此应当是合规的吧?” 崔一:“……” 大雍办差有章程,要有人告,还要有证据,还要走流程。 不过,现在有人证,物证只要搜一搜也就有了,至于流程,有他们国公大人在,这也都是小事儿。 问题是,公子这一手是不是来得有些太熟练了些? “呃,我还以为公子想要凭自己的本事调查清楚,再请国公大人出手……” 叶景和奇怪的看了一眼崔一: “师傅怎么会这么想,此番行程要的是快、准、稳,自然是要走最快的法子了!” 正在这时,马车上的小孩从车里钻了出来,不等人扶便直接跌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扬着脏兮兮的小脸快步走过来,拉住叶景和的衣袖,眼神闪躲: “公,公子,我,我睡了一觉,想起来我爹娘和阿妹都在哪个村子了!” 他,他虽然人小,可也是能听懂话的! 爹,娘,阿妹,我,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第111章 “这孩子……” 崔一看了一眼小孩, 想要说他出尔反尔,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可看着那孩子紧紧的, 又怯生生的抓着叶景和的一片衣角的手, 所有的话又变成了一声叹息。 他才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而已,有这样的戒备心……也是正常。 “我,我叫钟安, 阿妹叫钟乐, 爹娘说希望我们平平安安,一生喜乐。” 钟安轻轻说着, 不过一个六岁的孩童, 却有着近乎成年人的冷静自持。 叶景和听着听着,忽而一怔, 他记得剧情里有过这个名字。 钟安,昌明二十七年的状元郎,彼时的男女主已经走完了破镜重圆的过程, 携手看那一场引动满城喧嚣的状元游街。 而男主, 也就是小渡看着女主眼中的欢喜, 下定决心,抛弃曾经的不着调, 认认真真考科举。 而且……那位状元郎也有一位当做眼珠子的妹妹, 只是他的妹妹眼不能视,口不能言,在后面没少成为那位状元郎的笑柄。 想到这里, 叶景和不由得攥了攥手掌,垂眸看向钟安: “你刚才说你知道你爹娘在哪里,是真的吗?” “是, 是真的,我是最后一个被送走的,他们带送走的时候,我听到了。” 否则,他又怎么会那么多次不要命的往外跑,那是因为他知道爹娘一定会在等他! “在哪儿?” “方柳村、方成村还有方崖村!” 钟安说到这里,声音几乎破音,一错不错的看着叶景和,随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几个头: “求公子救命!只要,只要能让我一家团圆,我这条命就是公子的!” 崔一闻言,都有些动容,这孩子戒心如此之重,可愿意在公子面前俯首,想来是极为爱重家人了! 叶景和看向钟安,将他扶起,温声道: “好。先起来吃点东西吧。” 而村长儿子看到眼前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是,凭什么? 刚才这劳什子公子一颗石子就把他的牙打掉了,现在对为什么这羊崽子却这么和善的?! 叶景和扫了一眼村长儿子: “把他绑了,等人都来了再处理。但今日,为防打草惊蛇,我们还是照原计划来。至于钟安……” 钟安将手里还带着余温的竹筒放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 “公子,我回家呆着。” 钟安虽未明说,但这个家指的是哪里,却不用多言,崔一想了想道: “你一个孩子回不回去,应当不打紧。” 这个钟安,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若非戾太子不做人,他又怎么会家破人亡? 幸而得国公施以援手,这才能让娘亲颐养天年。 钟安看了一眼崔一,没有说话,只等着叶景和开口,他只信公子! “好,做戏做全套。这村子里,可不止一双眼睛……” 崔一神色一绷,没有说话,是他犯蠢了,国公曾说他有领兵之才,却无领兵心性。 今日一看,他竟是连公子都不如。 “是,公子。” 钟安立刻趁着大部分人还没有起来朝“家”里走去,方白村的人都已经习惯了钟安每天天不亮就到嘎吱角落寻找吃的了,看见他也觉得见怪不怪。 等回了“家”,钟安看向一脸麻木的爷奶父母,然后捡起昨晚地上扣着的木盆,伸出手指抠向嗓子眼。 一瞬间,木盆里充满了他刚刚吃进去的早饭。 “吃。” 说完,钟安又缩到角落,翻着石块泥土里的虫子,而他的“家人”们一下子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一头头饿犬一样的扑在木盆旁,对着那还夹杂着淡淡酸味的呕吐物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钟安按了按干瘪的胃袋,低下头去,那些人将所有人收获的粮食一粒一粒都算得十分清楚,等挨到收获的时节大部分人家里已经无米下锅,只能拼命的抢收,换取救命的粮食! 至于饿死的……一直都会有新的来替。 钟安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的上一个“父亲”是去年冬死的,不是冻死、病死的,而是饿死的。 他把自己最后的口粮留给了自己,他说,他说: “我要死了,你还小,能活。等你以后能出去了,替我,替我去看看我的儿子,他他叫小虎子……” 亲人的思念,“父亲”的嘱托,一件一件,一样一样,犹如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钟安小小的身体上。 他不能死,他得活,他得活…… 等看着“家人”吃了东西后,钟安这才用沙哑的声音道: “昨天我们家没有来过人。” 男人等看向钟安,钟安指了指木盆: “想被人抢走粮食吗?” 男人等摇了摇头,钟安又缩了回去,然后在男人一家出门割麦子的时候,他也迈着虚浮的脚步,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 村长站在田间地头,一个一个点着人数,等看到钟安的时候,他嘴角撇了撇。 亏他还以为这小子会想法子游说那群当官的带他走,没想到他这胆子怕是早就被吓破了吧? 吓破了好,等他真正长大,就会真的属于这里,真的在这里扎根,到时候他,他的子子孙孙都要在这片土地上为大人耗尽最后一丝心血! 村长想起他有一次去向县令大人汇报收成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把他们这一群人叫做牧羊犬。 可村长却不觉得难听,牧羊的是犬,可他牧的是人,永远,永远都有人比他低一级! 这一天,天气很热,可是埋头干活的农人就像是察觉不到一丝热意一样,从早干到晚,饿了的时候也只是喝些凉水充饥而已。 而叶景和带的人却也像是被热到了一样,今天的工作量竟连昨日的一半都没有。 村长对着地上呸了一下: “什么总事,也是个昏官!不知道那小子到底有没有办成事儿?” 不过,村长要是仔细数过,就会发现夜景和手下的人,每过半个时,时辰就会有两个人消失。 等夜幕落下,兵将们围着火堆汇报: “公子,东三户家中无粮,只有案上放了一把野菜!” “公子,西五户家中无粮,唯独墙角放着些细土!” “公子……” “……” 叶景和听着听着,听笑了: “你们今日可都看到了,这田里丰收的麦浪一忽接一忽,可是,辛辛苦苦流血流汗的人却连一粒粮食都见不到!你们还能看得下去吗?!” “不能!!!” 兵将们低吼出声,崔一隔着火堆看过去,就看到他带来的这只精兵眼中此刻红的滴血! “好!既然看不下去,那就请诸位现在随我走一趟!先为此村,除贼!” “公子!不可!我这一向大人传了信,可严总兵带兵来此还需要时间,咱们……” “咱们什么?师傅你可都听到了,这个村里其他人的家里连一粒粮食都没有,饿到要吃野菜,吃细土来充饥!等严总兵带人过来,要累死,饿死多少人?你能等得下去,我等不下去!” “可是……” “走!” 叶景和大步朝前走去,似乎毫不怀疑身后的兵将会不会跟上,而下一秒,原本在原地静立的兵将,其中一人迈开了步子,跟上了叶景和的身影: “大人,公子说的没错,这个村子里的百姓,根本没有被人当过人,咱们当初跟了您,就是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事儿,您忘了吗?” 那兵将抱拳一礼,快步追上了叶景和,随后一个接着一个追了上去,只是追上去前都不忘向崔一行一个礼。 等人走完了了,崔一不由笑了一声,骂道: “一个个狗崽子,老子带着人起兵造反的时候,你们还在泥地里打滚呢,现在倒是教训起我了!” 可说归说,崔一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在一片昏暗的村子里,唯有一户点着昏暗的油灯,村长坐在桌前,屋子里添了几个面黄肌瘦的男人。 “我家那小子去给县令大人报信,到现在还没回来,怕是出了什么事儿。今天大家都在这里尽快商量出一个章程来……” 村长也是等到天都黑了,没有见到儿子回来,心里那些不屑渐渐变成了惊慌。 但儿子可以再有,他可就只有一个了! 现在让这些人过来,是指望着他们能豁出命去把消息送出去,到时候他照样可以在县城里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再带回来。 “村长,你说咋办我们就咋办,就是就是家里真的没吃的了……” 下一秒,一块两指宽一指长的腊肉被丢到了男人的怀里: “赏你了,但你等天亮的时候朝村后跑去,跑的时候弄出点动静,最好把那些当官的都引走!” “哎!哎!” 男人捧着肉条,眼泪唰的一下就流出来了,他和他家妞妞被分到一家了,有了这块肉条,他家妞妞又能多活几天了! 村长还想要继续布局,但下一秒外面忽见一片火光冲天,随后传来几声颇有节奏的敲门声。 听到这声音,屋子里的人只觉得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村长紧紧的咬住嘴唇看向门外。 好似门外是一群前来索命的阎罗! 敲门声停,不给村长思考的时间,门“咵”的一下被踹开,门外的火把映着少年平静的面容,周围的火把似乎也印在他的眼中,仿佛眼中有火在跳跃! “方白村村长?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密谋什么呢?” 叶景和抬脚走了进来,村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露出几分谄媚的笑容: “您,您说笑了,小人怎么会密谋什么……”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准备让人把我的人都引走,好叫你派人继续去往县城通风报信呢?” 叶景和似笑非笑的看向村长,目光在村长的屋子里上下打量着,随后抬头看了一眼,房梁上悬挂着的几块腊肉。 嗯,伙食不错! 村长听了这话,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来,最后他一边后退,一边干笑解释: “怎么会呢?您,您多想了——” 瞬间,村长抄起身下的条凳就冲着叶景和砸了过去,随后便猛的要冲向窗台,翻窗逃跑: “拦住他!” 叶景和冷哼一声,抬臂一挡,随后将条凳当做武器狠狠一踹,顿时击飞了两个扑过来的村民。 屋子狭小,兵将没有一下冲进来施展不开,连忙在屋外包围。 但不等村长碰到窗台,便觉得头皮一巨痛,随后被叶景和抓着发髻直接来了一个神之翼扭,和叶景和彻底面对面起来: “跑?和你儿子一样废物!” “你!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村长目眦欲裂,叶景和懒得和他多说,直接顺着窗户丢出去: “喜欢爬窗户是吧?如你所愿。” “砰——” 村长惨叫一声,还不等他翻过身继续爬,便被一对兵将持刀围住,没一会儿灰头土脸的村长被绑的紧紧地,跪在了叶景和的面前。 “公子,在这人家里的地窖找到了许多粮食!” 有一个兵将兴冲冲的走进来禀报着,那地窖入口十分隐秘,就在村长被丢到地上的位置不远处。 还是兵将们七手八脚急着去抓人的时候,猛然察觉脚下有些空洞这才发现。 “好!升火!架锅!” 村长拼命摇头,都不想要说什么,可这会儿他的嘴被塞得严严实实的,叶景和连看他一眼都没有,而是开始寻视屋子。 而崔一从地窖里爬上来,兵发有些凌乱,但看了一眼村长还是没忍住,一脚踹了上去: “狗娘养的东西,你是属老鼠的吗?给你自己藏了那么多的粮,你看不见仇人里多少人都快饿死了吗?!” 村长呜呜着,等被人拔了嘴里塞着的抹布,这才连哭带叫道: “不能动,不能动啊,这些都是要交上去的!要是交不上去,要是交不上去,方石村的人都得死!” “哦?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在我面前杀人!” 叶景和从村长的里屋转了出来,这里头没有什么笔墨纸砚,倒是有一面布满刻痕的墙面。 叶景和猜测,这一面墙记的便是他们每年收获了多少,又送出去多少。 “那里面的墙上记着什么?” 村长双目无神,喃喃自语: “不能说,不能说,会死的,会死的……” 这会儿,村长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主心骨一样的蜷缩在原地,整个人因为害怕浑身颤抖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兵将开口道: “公子!我,我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昌明三年夏,收粮五千六百三十四石,出粮,出粮三千九百四十四石,留,留粮八百石……” 兵将说着说着,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原本他们以为村长儿子说送给上面七成后,剩下的倒也勉强够百姓一家吃饱,没想到……这狗东西竟然还给自己藏! 最重要的是,田里的庄稼不是每年都会丰收的,除了昌明三年外,之后的每一年都在减产,上下浮动在两成左右,但,村长交上去的粮却始终与昌明三年一样。 就这,村长还要继续给自己截留。 随着兵将把账目一一到来,他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低,等到最后,忍不住暗骂一句: “畜牲!” 叶景和默默听着,昏暗的油灯映出的光芒在他眼中却显得格外的明亮,一丝冷冽悄然划过,让地上的村长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不,不怪我,大家都这么做,我留下的粮也不是只给我家留的,我……” 话没有说完,村长的嘴又被堵了起来,这是这一次堵他嘴的兵将甚至还不忘踹他两脚,疼得他浑身颤抖,像个虾子一样的在地上蜷缩起来。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米香传遍了整个村子,本就饿的睡不着的方石村人无一不是打开窗户仔细嗅闻,仿佛这样就能让他们今日做一个吃饱的美梦。 等到最后有几个馋的实在受不了的孩子从家里悄悄悄的溜了出来,靠在村长的门外吸溜着口水舔着墙上的墙灰。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孩子们吓得就要做鸟雀散,却发现门后站着一个面带笑容的大哥哥,他手里端着一碗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米粥,他冲着他们笑得那样温柔,那样可亲: “饿了吗?要进来吃点东西吗?” 一群小孩儿齐齐咽了咽口水,又看了看村长的房子,缩了缩脖子: “吃,吃粥,不,不打?” 叶景和一愣,拼命压住心底翻涌的戾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更为温和的笑容: “吃吧,不会打你们的。” 下一秒,一群孩子直接蜂拥而上,不顾米粥的滚烫,便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好,好吃!” “呜呜,好次死了!” “太好吃了,要是让我现在死了,我也愿意!” “……” 许是有孩子们打头阵,再加上村长院子里走出来的不是村长,而是那个在田间沉默记录数据的少年,让不少村人缓缓走出了家门,他们麻木的脸上多了对食物的渴求: “求,求贵人给口吃的吧!” “我饿,我饿……” “我不想死!” 叶景和看着那一群平时好像劳作机器,除了收割外,便只会安安静静,蜷缩在一旁的村人,眨了眨眼睛,将眼眶的热意逼退,这才回身看向院子: “把粮食分给他们。” 下一秒,兵将们沉默地将一袋袋粮食扛了出来,放在空地上,村人们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几乎僵立在原地。 “给,给我们的?” “这些都是给我们的?” “对。” 叶景和点了点头,他头顶的月亮露出了一弯银色,让少年的身影几乎沐浴在一片清辉之中: “这是你们用心血种出来的粮食,自然应该是属于你们的。” 话落,原本安静的仿佛一座死村的上空忽然飘起一片哀恸悲怆的哭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第112章 属于他们的粮食吗? 他们已经有多少年, 多少年没有听到这句话了? 明明他们曾经也是最普通的良民,男耕女织,日出昼伏, 辛勤劳作, 用自己的汗水灌溉田地,为挚爱的亲人换取衣食。 可是,可是啊, 有时候他们活着就是罪孽! 但为了自己的亲人孩子, 他们只能埋首黄土,像猪狗一样毫无尊严的苟活着。 可是今天他们听到了什么? 叶景和看着眼前一张张麻木破裂, 只留下带着几分解脱的哭泣面庞, 垂下眼帘,将心底的酸意压下去: “先把粮食都带回家吃一顿饱饭吧, 有什么事明天起来再说。” “哎,哎哎!” “谢谢,谢谢……” “谢大人, 谢大人……” 一袋袋粮食被一家家人连背带扛, 连拉带拽的朝屋子走去, 叶景和目送最后一户人家离开后,崔一这才低声道: “公子仁心, 只是今日之事实在太过莽撞, 我等若在此地停留太长时间,难免不会被那余县令察觉。” “察觉了,又如何?” 叶景和偏头看向崔一: “师傅以为, 方石村村长若是没有发现他的儿子回来复命,我们又能瞒到几时? 明明清清楚楚知道,耽搁的这一两天里必然会丢掉不知多少普通百姓的性命, 却还要去瞒,去藏?我做不到! 我读这圣贤书,就要管这天下事!否则,还不如回家卖红薯去!” “可公子你的安危才更重要,一人重还是万人重,孰重孰轻,您心中该有定论才是! 圣上和国公为了公子一计,投入无数人力物力,看重的便是公子的才华,若是公子有个好歹,那又当如何?” 崔一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说话,但他还是忍不住追问,而叶景和闻言只是沉默了一下,随后道: “能救一人便救一人,若连眼前一人都不救,何谈万民?师傅这话岂非自相矛盾?” 崔一不由哑口无言起来。 * 崔一的传书于当夜送到了义国公的手上,义国公展信一看,随后猛地站起身,绷着脸: “胡闹!长风胡闹,崔一也跟着胡闹!” 崔二连忙走了进来,看着义国公生气的模样,有些不解: “国公怎么动这么大的气?” “哼!传令,方寸县县令横征暴敛,欺压百姓,伪造户籍,着严泊君即刻点兵五千,亲至方寸县!” 此话一出,崔二心中大震,但也不敢耽搁,急忙转身匆匆离去。 义国公站在原地,许久,脸上的怒意褪去,忽而笑了一声: “好小子!好胆!” 只是,不知道方寸县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能让一直沉稳的长风这么着急调人过去。 严总兵接到了义国公之令后,先是浓眉一皱,随后看了一眼崔二: “你先别走,你老实告诉我这个叫裴长风的小子是不是你们国公不知道搁哪儿下的蛋?人才走了一天,就护得这么紧,还要我亲自带人去,也不怕那小子受不住!” 崔二口中发苦,连忙道: “严大人,您快别开玩笑了,您细想想,我们国公能是那样的人吗?崔一刚送来信,国公可是立刻就命我前来给您传令了!” 崔二这话一出,严总兵瞬间收了脸上的戏谑之色随即大步朝门外走去,大喝一声: “点兵!” 同一片夜幕下,余县令悠哉悠哉的吃着点心,赏着歌舞,只是看着看着,他便有些心烦的挥退了戏台上的舞女。 “大人,您这是?” 师爷笑眯眯的凑了过来,一脸讨好的看着余县令,而余县令眉头一皱喃喃道: “不对劲儿,不对劲儿,方白村的那村长可是谨慎性子,无论那裴长风是否带人走了,他怎么都会请人来禀我一声,可今天都第二天了,连个口信都没有……” “许是,许是这两天忙着夏收,没顾得上呢?” 师爷想了想,如是说着,余县令却猛地从太师椅上坐起,连连摆手: “不可能!那老小子心里知道轻重,况且,夏收固然重要,派个人过来传句话的事儿,他素来办事妥帖,不可能忘了!” 余县令如是说着,随后在一旁转了两个圈,立刻扬声说: “来人!来人!” 两个衙役立刻跑了进来,余县令立刻下令: “你二人即刻起程连夜跑一趟方白村看一看青州来的那群人是不是还在村子?顺便问问村长,情况如何!” “是,大人!” 二人立刻扭头出去,在后衙骑了两匹快马,朝着方白村而去。 夜里更深露重,二人却丝毫不被影响,等快到了方白村时,为防马蹄声惊到里面的人,二人将马拴在路边,然后悄悄潜入村子。 翌日,叶景和从村长家的床上坐起,昨夜他和衣而卧,勉强睡了两个时辰,这会儿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但生物钟却已经让他再也躺不下去。 这会儿,叶景和刚出门,就看到村长院子里的角落又多了两个被绑的严严实实的人影。 “这两人是怎么回事儿?” “公子,这两人是昨夜潜入村子的贼人,被吃过饭在门口溜食的村民发现,呼叫我等将其拿下!” 一位兵将大声说着,叶景和抽了抽嘴角,夜里遛食的村民? 不会是这两人进来的时候,正是村民们刚刚吃过了饭准备好好睡一觉的时候吧? 村民手里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些粮食,这会儿有人突然进村,还不敢惊动人…… 这不明白着逼村民们应激吗?! 叶景和将那两人翻了过来,看着两人脸上身上被镰刀,被锄头留下的伤痕,抬眼看着兵将: “这伤,你确定是村民们呼叫你们过去的?” “回公子的话,是贼人呼叫!” “……” 叶景和单走了一个六,然后让人把这两人弄醒,一盆冷水刚泼下去,两个人便吱哇乱叫起来: “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我们不敢了!饶命,饶命啊!” “你们是余县令派来的人?过来做什么?有什么目的?如实招来,否则……我就把你们放出去。” 叶景和坐在院里的凳子上,看着地上的两个贼人笑眯眯的说着,这是那两贼人看着叶景和那张笑脸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忙不迭的就把余县令卖了: “是县令大人,是县令大人命我们来此探查,探查诸位来自青州的大人有没有离去!还要,还有我们找村长问问具体情况! 县令大人说方石村村长是个谨慎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会记着到县衙禀报一声!昨天没有见人来,心里觉得不对,这才派我二人前来,大人,您就把我们放了吧,我们回去一定什么都不会说的!” “真的什么都不会说?” 叶景和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两个衙役心中一喜,但面上不敢表露出来,点头如捣蒜: “裴,裴总事,我二人可以发誓!要是,要是我们回到县里乱说方石村的事,就让老天爷天打五雷轰!” 话落,天空猛然响起一声惊雷,吓得两个人浑身一哆嗦,眼珠子瞪得老大,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不是,发,发誓真的有用?! 叶景和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随后淡淡一笑: “两位何必发这样的毒誓呢?来人给两位松绑!” 兵将不打折扣的执行了叶景和的命令,等两个衙役得了解脱后,眼珠子顿时滴溜起来,时不时的朝门外瞥去,而叶景和好心的提醒道: “这里是村长家,是整个村子的最中心,你们要是随便出去以你们这身打扮被村里的百姓发现这小命能不能保我可就不知道了。” “裴总事,求您,求您给我二人指条明路吧!!!” 年长的一个衙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另一个也连忙跪下,叶景和看了一眼二人连忙摆了摆手: “都说了,两位不必如此!只是,我有心想将二位当成自己的人,但不知道二位愿不愿意做我的自己人?” “裴总事这话……是什么意思?” “哎,倒也没什么,只是二位昨夜进村,想必已经看到了一些和以往与众不同的东西吧?” 两个衙役闻听此言,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不会吧?这位裴总事不会年纪小小就心肠歹毒,既然他们发现了什么,就想要灭口吧? “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什么都没有看见,二位这么怕做什么?” 二人不由语塞,随后叶景和这才不紧不慢道: “我呢,初来贵宝地什么都不知道,要是二位能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事,那我们这也算是交换信息,也可以算得上是自己人了,二位以为呢?” “这怎么可以!要是县令大人知道,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年轻衙役哆哆嗦嗦的说着,叶景和闻言,笑意一收,深深的看了二人一眼: “是吗?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留二位了,来人送两位出门!” 兵将闻言,打开了大门,而此时,门外正有两个小姑娘将自己刚刚采到的野花用树叶垫着,放在门外。 等门打开,看到叶景和时,二人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了一抹欣喜的笑容,但下一秒将目光挪到了不远处的两个衙役身上顿时露出了仇恨之色。 “爹!娘!那两个人还活着!!!” 那一嗓子嘹亮的能响透半个村,下一秒便听到一阵沉甸甸的脚步声传来,不等人到,年长衙役顿时便尖着嗓子开了口: “我们说!我们说!我不想现在死啊!!!” “来人,铺纸磨墨供二位好好展示一下,对了,别忘记让两位自己人签字画押。” 叶景和含笑吩咐着,明明脸上还带着浅淡的笑容,那模样别提多慈善了,可是两个衙役只瞥了一眼,就腿肚子不住哆嗦。 这哪里是一个少不知事的小少年,分明是一位满身煞气的玉面修罗才是! “罢了,我认栽了!我是三年前县衙里头淘汰了一批衙役后被选进去的,所以知道的事情不是很多。 我只知道,每年县里的粮食,有一部分是送到青州的,另一部分是往南去了。不过,南边一直比我们这边富裕,底下人都说,都说这粮怕是,怕是送到了最西边。” “最西边?你是说西戎?” “不不不,我,我我可没有这么说!” “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位要是抓不住这一次机会的话,我相信等朝廷大兵压境之时,有的是人想要换活命的机会,现在是让你们戴罪立功!” 叶景和说完,猛的一拍桌子,院子里的石桌顷刻碎裂成几瓣,两个衙役彻底傻了。 “我,我说,我说……是我们大人那里有一件只有西戎才有的摆件,就,就是一座人骨佛龛,里头供着我们大人爹的神位。 按,按照西戎那边的说法,佛龛用的人骨越多,就越能将那些人今生来世的福气都留给供奉的人。我们大人的佛龛,只用人的顶心骨,就,就是头顶最平整的一块。” 此话一出,在一旁记录的兵将手指都不由在颤抖,他们行军打仗驻京观,那是为了震慑敌军,就这,不少新兵看到这一幕都要又惊又怕又吐好些日子。 可这位余县令好大的本事,竟然在家里放一堆白骨,他是真不怕那些死去的人变成鬼魂来找他追魂索命啊! 叶景和闭了闭眼: “继续。” 等到二人搜肠刮肚将自己知道的消息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时,兵将手边已经有了厚厚一沓的纸张。 他红着眼,将那些供词放在了叶景和的手边: “公子,其所言种种着实罄竹难书!” 他自诩见多了战场上四肢纷飞,血肉翻卷的场景后,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动容,可是今时今日他才知道有时候战场竟然也比不过人心! “好生收起来吧。” 叶景和沉声说着,然后看向二人: “走吧,既然是自己人,想必你们回去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说到这里,二人对视一眼,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 “那个,裴总事,你看我们都说了这么多了,我们我们能不能不回去啊?” 就他们现在这副尊容,若是回去怕不是要被县令大人弄死? “怎么,怕了?” 叶景和看向二人,二人点头如捣蒜: “裴,裴总事,您不知道,我们大人若是说起折腾人的法子,那,那可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您,您看看咱们现在不也算自己人了吗?您给我二人一条活路吧!我们,我们手都是干净的!”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皮,任由二人在一旁苦苦哀求,过了许久,他才道: “你们脸上的伤确实无法掩盖,若是让你们就这样回去复命,也有些太难为你们了。” 二人眼睛一亮,随后巴巴看着叶景和: “这样,你们回去,把这里的一切都如实说来,至于你们怎么逃脱就不需要我来教你们了吧?” “这……” 二人有些犹豫,在他们心里,这位裴总事这里可比县城安全的多,尤其是在他们投诚以后。 “怕什么?我身后站的是朝廷,那余县令还能翻了天不成?倒是你们这次回去,我也有任务交给你们,若能办得好,此事尘埃落定之时,或可让你们全身而退。” 二人看了一眼叶景和手边的供词,从他们亲口说出了这些供词以后,他们的命便也不在自己手里握着了。 这会儿,年长衙役抱拳一礼,单膝跪地: “任凭裴总事吩咐!” 叶景和微微一笑,扶起那人,低声叮嘱了几句,那衙役时而面露沉凝,时而恍然大悟,又时而愁眉紧锁。 “裴总事,这事儿我怕我们办不好……” “我相信你们可以。你既然说你们的手是干净的,那我相信你们也是有自己的生存智慧,这才可以在余县令手底下周旋,不是吗?” 叶景和温声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鼓励,二人先是一怔,年长衙役深深的看了一眼叶景和心中苦笑起来。 他错了! 他大错特错! 在这位裴总事面前,一点心眼都不能耍,否则不知道什么他就把你给套进去了。 “是,谨遵裴总事之命!” “可要让我派人送你们到城门?” 叶景和见此,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诚,年长衙役摆了摆手: “不用了,我们来时骑了马,就在村口不远处,本来是为了防止惊扰到你们……” 年长衙役话没有说话,就彻底垂头丧气起来。 等二人离开,崔一这才从门外走了进来,但凡这二人刚才有想要逃窜之意,他必能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公子就这么放他们离开?” “那余县令嗅觉极为敏锐,若是将他二人强行扣留此地那才是不美。 况且,我倒是希望余县令再多心一点,再多送点证人证词过来,那才有意思。” 崔一闻言,看了一眼夜景和手边那厚厚的一沓证词,嘴角抽搐。 啧,要是余县令知道,他们手里的证据其实并不是很充足,但他却千里迢迢派人将这证据链有补充了一把,不知该作何感想? 叶景和这会儿也扬了扬手里的证词,笑眯眯的问崔一: “师傅,你现在还觉得我莽撞吗?不莽可什么都没有!” 崔一弯了一下嘴角,又很快的收了起来: “哼,我自是管不得公子,等此事毕了,国公可不会放过公子!” “先不说这些了,师傅你那里有没有活血化瘀的伤药?” 叶景和一边说着一边可怜兮兮的抬起了自己的手,刚刚拍碎石桌的那只手这会儿又红又肿,像一只大猪蹄。 崔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第113章 方寸县县衙, 余县令因为心里的猜测一宿没有睡着,等到了天光大亮,两个衙役便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抱着余县令的腿就开始哭嚎起来: “县令大人, 县令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那些人在方石村好像发现了什么! 您看看我们脸上的伤, 我们才摸进村子里就被那些贱民打开!要不是我们跑的快, 都都要没命来见您了!” 年轻衙役说完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而年长衙役这会儿跪在一旁低着头, 一脸愧疚: “县令大人, 都是属下无用,属下, 属下这就去水牢领罚!” 此话一出,余县令原本难看的脸色略有和缓: “好了,小甲, 你们能回来已经是大幸, 本县又没有怪你们。小乙晕了就让人抬去找大夫瞧瞧, 至于你,把方石村发生的一切都给我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是!” 小甲随后半真半假的把他们的经历一一道来, 他。着重说明了两人离村子有一段距离, 就勒马停下展示他们的小心谨慎,又夸大了村民的凶悍,随后带着几分哽咽说道: “大人, 属下原本想着那方石村村长速来带您恭谨心里没有多少防备进了村,没想到那些贱民跟疯了一样! 而且,而且, 那村长可是说他有法子把村子里的小孩以后打熬成您手下的最忠心的贱奴,他,他这大话倒是说了不少,事儿没办一样!” “好了,别说了,知道你和小乙这次受委屈了。去歇着把!” 小甲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不说自己的错误,只把能顶锅的人拉出来甩锅。 况且,他在方石村的时候,那村长都已经半死不活了,这锅甩在他头上,小甲可一点儿也不觉得亏心。 等小甲走后,余县令攥了攥掌心,脸色难看,而这时,面具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这就是你说的……我杞人忧天?” 余县令闻听此言,顿时瞪了面具男人一眼: “你急什么?这不是还不知道究竟是那方石村的村长作怪,还是那裴长风招来的祸事!” “呵,别骗你自己了!你手下那些村长哪一个不跟狗一样的恨不得舔你的鞋底?怎么就偏偏裴长风来了就出了事儿! 我告诉你!这事你要是处理不妥,要是耽搁了主人的大计,别说扒了你这身官袍,就是将你挫骨扬灰你也得受着!” “阁下就没有一点过错了吗?即便我被挫骨扬灰,到时候你一个看护不当之罪岂能逃脱?” “你!” “好了!你不要叫了!我们两人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究竟该怎么办?那裴长风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只有才名的小儿罢了,我二人倒也不必如此怕他,实在不行就让整个方石村都消失!” 余县令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面具男人原本绷紧的身子微微放松,认真的思索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如今正值夏收,玉白山上的土匪,也该肚里没粮了。” 此话一出,面具男人深深看了一眼余县令: “就照你说的做,不过,这次的事若是再失手……” 余县令闻言语气中不由带了一丝怨愤,他一咬牙: “若再失手,我便提头去见主人!如今小甲小乙两人都已经失手,只怕那边已经起了防备,不过任他们再怎么防守,只怕也想不到最大的危险不来自本县,而是那些藏在山林中的土匪!” 况且,他与那些土匪合作过几次后,那些人自持抓住了他的把柄,几次狮子大张口,等干完这一票,朝廷怕也容不下那群土匪了! 余县令心中计较,眼中闪过阵阵精芒,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面具男人,这些年他虽然在方寸县也算得上是一位土皇帝,可是他头顶上还压着天,那天还派了一只看门狗在他身边守着。 若是可以…… 面具男人这会儿听着余县令的夸夸其谈,只是皱了皱眉: “这事还没有做成,你高兴个什么劲儿,等成事了再说也不迟!” 要不是他身份不便,怎么可能让这么一个蠢物来守着‘粮仓’? 余县令听到这话却好像没有半点被呵斥的自觉,只赔着笑道: “阁下说的是,只是,这件事以我的身份不方便直接联系那些土匪,若是飞鸽传书,也恐授人以柄,不若便请阁下亲自走一趟吧?” “你让我给你跑腿?!” 不等面具男人发怒,余县令就躬下腰,将姿态放得很低: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咱们不都是为主人做事吗?只是您也看到了那些土匪贪得无厌,要是我留下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到时候给他们封口的东西不也是主人的东西吗?那对我犹如割肉之痛啊!” 余县令一番唱念做打,打消了面具男人的怒气,随后面具男人冷哼一声,应下此事: “没用的废物!还得我去一趟!那你就让我这么空口白牙的过去吗?!” “瞧您说的,我这就给您准备五万两银票,再带上我写给那大当家的手书,等他看完后烧掉即可!您以为如何?” “既然都已经说了这么多了,那还不去准备?!” …… 方白村中,崔一浑身僵硬的将叶景和肿起来的手捧在掌心,小心翼翼地上着药: “公子,下次想要恐吓人来,您又何必自己动手?这要是等国公见到了,知道我们这一群人连个油皮都没伤,反而是您受了伤,那不得军法处置我们?” “咳,我就是,我就是那个不小心!再说,这不是情绪到那了吗?” 空手劈石头多帅啊! 这要是让小渡他们看到了,怕是又要对他星星眼了呢! 崔一看着叶景和嬉皮笑脸的模样,抹药的手不由重了两分,叶景和顿时龇牙咧嘴起来: “师傅!师傅!疼!疼疼疼!” “哼,我还以为公子您什么时候练的铁砂掌呢!还一不小心劈了一个桌子,左右您另一只手还好着呢,要不等见了国公您再表演一次?” “算了算了!” 这疼受一次就够了,他又不是什么受虐狂! 崔一冷哼一声,可心里却也忍不住暗道,不愧国公的种,想当年他们国公挽三百斤长弓,百步穿杨,现在公子才多大,就有这把子力气,一看就是文武全才的料! 而叶景和敷了药后,却没有闲着,而是走出了村子的,在外面四下张望着。 崔一寸步不离的跟着,生怕这位主儿又做了什么受了伤,到时候他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公子,您到底在找什么?这么热的天,您把村子前前后后都转了一圈,要是有什么想要的,您吩咐一声,我给您跑腿也成啊!” “我在适合找埋伏的地方。” “什么?” 崔一听了这话不由懵了一下,而叶景和抬眼看了一眼崔一,一脸奇怪的说道: “师傅,您不会以为把那个两个衙役放回去,咱们就能高枕无忧了吧? 咱们这么多人轻装简骑过来都用了一天一夜,要是真等严总兵带着军队过来,最起码也要三天吧? 这还不算咱们传信回去,鸽子飞的时间,也算他个半天,可今天才第二天。 也就是说,严总兵带人过来前,我们最起码有两天两夜的时间是没有防护的。” 叶景和顿了顿: “那余县令怕也是坏事做多了太亏心,夜里睡不着才那么警惕! 村长一天没给他传信就风声鹤唳的,您说说,要是那两个衙役回去后,把咱们这儿的事一说他能不狗急跳墙吗?” “你,你,您这不是什么事都知道吗?那当初……” 崔一差点儿连敬称都丢了,叶景和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才必须和敌人赶时间!对于我们来说,我们只需要拖够了时间即可,但对于他们来说,是困兽犹斗!我占上风,我避他锋芒?!” “您不必余县令的锋芒,那您倒是别在这里到处转悠啊!” 崔一彻底认命了,反正无论怎样,他都说不过公子,甚至仔细一听,还觉得公子说的有道理。 但,这不妨碍他跟公子怼上一句,而且,他们这样才亲近呢,嘿嘿! “咳,我这叫战术性拖延敌人之计!对了师傅,您跟在国公大人身边这么多年,若遇到此等情况,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叶景和抬头看着崔一,满眼中皆是真诚的祈求,看的崔一心中蓦然一软,随后他别过脸去: “不就是拖字诀吗?这好办!随便找个林子一猫,他还敢放火烧山?我看看这里最近的一座山……” “我知道,叫玉白山!” “好了!知道你背下舆图了!” 崔一一阵头疼,但下一秒又讪讪的问道: “这个玉白山,距离咱们这里有多远?今天应该就是村民们夏收的最后一天了,既然要拖住敌人,那么此事宜早不宜迟。” “步行的话,也就一个时辰吧。” “那还好,只是……这些村民真的会愿意跟我们走吗?” 崔一蹙了蹙眉,叶景和却只淡定的看了一眼崔一: “师傅是怕他们舍不得刚收下来的粮食?” 麦子虽然割下了,但还需要晾晒,村民们好容易见到这么多的粮食,又怎么可能轻易割舍了他们? “明知故问,那天我可是看到那些村民们看到粮食眼睛都发绿了,若是让他们舍下粮食,恐怕比登天还难!” “那,我今天就登一次天试试。” 叶景和微微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让崔一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或许,真的是父子之间有共通之处吧。 这次跟随公子外出办差,倒是让他颇有几分与国公早年一同作战的感觉。 他可以,全然相信公子!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是天塌下来,公子都仿佛有办法撑住! 但,细思过后,崔一又觉得荒谬,他狠狠的抹了一把脸,他还没老呢,怎么就能只指望公子这么一个小娃娃? “既然公子有法子‘登天’,左右这会儿时间还早,不若我先带着红月去替咱们探探路如何?” “好!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师傅思虑周全,那这件事便交给师傅了!” “知道了!” 崔一刚要转身,随后突然步子顿住: “什么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公子您把话说清楚,我哪里老——” 崔一回身,身后只有夏风吹过的声音,哪里还能再看到叶景和一片衣角? 而不远处,烈日骄阳下,少年衣衫飘摇,完好的那只手高高举起,背对着崔一挥了两下,倒是颇有几分仗剑走江湖的潇洒肆意。 崔一又好气又好笑,最后脸上的表情都化作了带着无奈的笑容。 临走前,崔一拉住一个兵将,传令他们务必要保护好叶景和后,这才翻身跃上了马鞍,驱动了红月,朝着玉白山的方向而去。 因为吃的饱的原因,村民们干活别提多卖力了,不到晌午就已经割完了麦子。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叶景和承诺这次的粮食他会让村民们全部自留。 毕竟……青州如今可还在三年免税期内,这些粮食本就该是他们的。 而且,芒种过后便会多雨,若是没有及时收获晾晒的话,只怕会让村民们的心血全部白白浪费。 这会儿,麦场里,村民们勤劳地将收好的麦子在地上平整的铺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真切的笑容,那里面有对丰收的渴望,有对粮食的欣喜,以及对对未来的希望。 铺好了麦子,累了一晌午的村民们一个个蹲在一旁的树荫下,手里是一碗碗稠粥,每一个人都恨不得用舌头将碗舔上三遍。 但吃完了,村民们还是舍不得回去,他们一个个挺着吃的饱饱的肚子,或坐或卧的守在麦场的附近,看着满地的粮食,好像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而叶景和就是这时候走过去的,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村民们纷纷站了起来: “公,公子,这么热的天,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村民们将最大最平整的一块石头让给叶景和,还用自己已经有些褴褛的衣服擦了又擦,几乎把自己低进了尘埃里。 “诸位不必如此,我就是来看看你们。” 叶景和没坐,而是在一旁站着,他不坐村民们也不敢做,最后叶景和叹息了一声,还是坐了过去,随后与村民们话起了家常。 有道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叶景和没有行过万里路,但也勉强读了不少书,这会儿他和村民们说着话,也知道了村民们大都来自于北地。 因为他知道的多,没聊多久便勾起了不少村民的思乡之情,一时村民们都泪眼汪汪。 而也从和村民们的交谈中,叶景和这才知道村民原本是朝廷派去实边的百姓。 所谓实边,便是在百姓们遭遇自然灾害,流离失所的时候,由官府发银发物,指定百姓到边疆的某一座城池扎根。 到时候,当地的官员会给赶到的百姓分发耕地和粮种,达到充实边疆的目的。 而这些年,北狄被镇国公早年一举推到王庭,现在苟延残喘。 而西戎却动起了歪心思,时不时进犯大雍边境大仗没有,小仗不断。 而每逢打仗,最先遭殃的就是百姓,但若是没有百姓去实边,大雍就会国土不固,这才有了调流民去实边的政策。 也就是所谓的,打仗不一定会死,但饿一定会死! “……从县里走的时候,我们也知道我们这一路可能九死无生,但是和我媳妇,我娃儿死在一起,我这心都是定的。可是,可是,谁知道……” 一个大汉抹了一把眼睛,许是因为麦芒入了眼睛,他的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 “是啊,我家大妮儿再过两年就成大姑娘了,我还说等她出嫁的时候给她扯二尺红头绳呢!” “……” “娃啊!” “大妮!” 村民说着说着,悲从中来,整个麦场上笼着一片愁云,那愁是思乡的愁,是思念的愁。 而就在这时,叶景和突然开口道: “这位大娘,你说的大妮是像你还是像她的爹爹啊?” 大娘愣了一下,想了想女儿走时稚嫩的脸庞,随后说道: “大妞更像我,一看就是老实孩子。” 叶景和微微一笑,请一位兵将在马车取来了纸和炭笔,他看一眼大娘又在纸上描摹几下没过一刻钟,便将那宣纸展开: “我估摸着大娘你口中的大妞现在就是这副模样,你看看,像不像?” 大娘双手颤抖的接过宣纸,瞬间泪如雨下,她看着叶景和晚上哽咽难言: “像!像!太像了!” 说完,大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公子!您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求求您!求求您想办法让我见我家大妞一眼吧!我太想她了!她是我怀十月怀胎,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 大娘这话一出,村民们原本对亲人的思念彻底压制不住,纷纷跪下来不住的磕头: “公子!求求您,求求您!” “我想我爹娘,想我弟弟……” “我……” 叶景和连忙避开,但随后立刻道: “好!我帮大家找亲人,但是……在这之前,大家得跟我在玉白山上待两日,如何?” “玉白山?可是公子,月白山上有土匪啊!” “什么?!那些土匪有多少人?他们的武器什么配置?杀过人吗?” 叶景和没想到,他和崔一商量出的退路就竟然危机四伏,一时间整个心都提了起来。 而村民们对于土匪了解的并不多: “咱还没见过土匪,要是见过土匪也没命活到现在,只是,只是听人说,那些土匪早些年杀过当官的。” 叶景和听到这里,顿时心如寒冰,杀过当官的,却对于余县令用这种横征暴敛、心狠手辣之辈视而不见,很难说……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交易啊! 现在,他们似乎真的陷入了一种前有狼后有虎的困境! 不过,相较于余县令亲自动手,叶景和觉得这个可能不大。 毕竟他们好歹也是有朝廷这张虎皮撑着,要是于县令敢带着衙役直接过来对他们动手,先不说和他带来的这两队精兵能打过与否,只要衙役一过来对他们动手,这已经相当于是一种宣战了,以余县令的性格这可不划算。 但余县令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等等,玉白山的土匪已经都杀过一次官了,还怕再杀第二次吗? 叶景和一时心烦意乱,勉强带着笑容安抚了一下百姓,随后便在村口望着玉白山的方向来回踱步。 “公子,您该上药了。” 一个兵将走上前来拿出了崔一留下的药,叶景和只是烦躁地摆了摆手: “不上了,还不知道师傅安危与否,这种小事儿不着急!” “公子!你看,是大人!” 叶景和飞快的抬头看去,下一秒兵将就手脚利索的将药油抹在了叶景和的手上。 “你!你这人!” 叶景和又气又无奈,但不等他发作,兵将便直勾勾的看着叶景和的背后: “大人,大人真的回来了!” “哎呀,你以为我会上两次当吗?” 随后,叶景和无语的回身看去,下一秒,崔一策马疾驰的身影瞬间映入眼帘! 叶景和心头一喜,瞬间放下了大半的心,随后他不由眯了眯眼,他怎么觉得红月的身后好像还拖着一个黑影? 好像……是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第114章 “咦, 公子这大热天您怎么在这里候着?不是让你们好好照顾着公子吗?你们就是这么照顾的?!” 崔一翻身下马,脸色一沉,叶景和忙推了那兵将一把: “咳, 没看你们大人热的脸都红了, 去给他端碗水来。” 等兵将立刻,崔一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自语: “公子, 我脸真的很红吗?难道这两年跟着国公窝在盛京, 把这身皮子都养嫩了?” 叶景和:“……” 难不成师傅他还有强者包袱? “师傅,玉白山从咱们这儿一来一回也才两个时辰, 您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有这个人是做什么的?” 叶景和忙岔开了崔一的思路, 看着被红月拖在身后半死不活的男人一脸好奇,崔一则是握拳在掌心一击, 兴冲冲道: “哎呀!公子,您不说我都忘了告诉您,咱们不是说好要去玉白山避避风头吗?我寻思顺道把玉白山的大致地形探一探。 结果, 您猜怎么着, 那玉白山山腰上竟然住着一伙土匪!我去的时候那土匪正在宴客, 底下的小喽啰喝的醉醺醺的,我看着时间还早, 就想着把那土匪窝挑了, 到时候咱们在那里也能住的舒坦一些,您说是不是?” 叶景和:“……” 叶景和:“???” “师傅,我怎么觉得这太阳有些太晒的, 我都有些听不清您说的话了,您的意思是您把玉白山土匪连窝端了?” 叶景和这会儿晕乎乎的,看着崔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竟觉得意外的高大威猛起来。 “嗯呐,那些土匪虽然醉着,可那眼里有杀气,怕是曾经杀过人!我来都来了,把他们收拾了,那不是顺手的事儿吗?” 崔一一脸无所谓的说着,实则看着叶景和无意识张大嘴巴的样子,心里别提多得瑟了,要是有尾巴早翘天上去了。 哼,公子这一路可是秀了他一脸,现在也好让公子知道他崔一也并非浪得虚名之辈! “您是这个!” 叶景和竖起了大拇指,毫不吝啬夸赞,好听话跟不要钱一样往上往出倒,崔一听了一阵后,没被热红的脸顿时通红起来。 正在这时,地上被马拖回来的男人痛苦的呻吟起来,二人这才将注意力放在男人身上: “师傅,这是什么人?难道是土匪头子?” “土匪头子?他还没资格让我辛辛苦苦跑一趟把他带过来。” 崔一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过去将那男人抓着头发从地上提起来,丝毫不管他此刻被磨得血肉淋漓的身体。 头发被掀开,那张与大雍人截然不同的面容瞬间映入眼帘: “西戎人!” 叶景和顿时惊呼出声,这个他在书上看到过的,西戎人身形壮硕,眉眼深邃,从骨相上就与大雍不同。 最重要的是,西戎王室都有着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而这男人的眼睛虽然看着是黑色的,但要是仔细去看,便会发现他的眼瞳外一层不起眼的蓝色。 “公子好眼力!这家伙当时和那土匪头子正推杯换盏,我瞧着他戴着面具,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当时就把他拿下了!结果面具一掀——” 崔一冷哼一声,心里已经给余县令想好了死法。 “他身上,可还有一份姓余的让他带给土匪头子的手书,上面还有姓余的印信!” 此话一出,叶景和震惊之余又有一些麻木了。 不是,他就没有见过余县令这么能送人头的! 两个衙役的口供,是他送来的。 西戎人的存在,也是他送来的。 现在好了,这个西戎人的存在本来还说明不了什么,偏偏这个西戎人身上又带着余县令的印信,这可谓是把他锤得死的不能再死了! 就连崔一这会儿说着自己怎么擒获那西戎人的英雄事迹,末了还总结一句: “哎,你说这事赶巧不赶巧,听那西戎人说,这信可是那姓余的交代他看完即焚的,我要是再晚上去一刻钟,这信都留不下来!这次跟公子你一起出来办差,简直太顺了!” “是,是吧?” 叶景和瞥了一眼那西戎人,这会儿西戎人身上的衣裳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腰以下的部分就像百褶裙一样散开,半个屁股蛋子都在外头露着,哪怕闭着眼睛,那一脸的绝望也无法掩盖。 “给,公子,这是那封信,姓余的打的好主意,让玉白山的土匪来杀了我们,他好把自己的屁股洗得干干净净,现在好了!” 叶景和接过那信,看完后也不由得对着崔一一阵猛夸: “难怪国公大人让师傅您跟我走一趟,您就是天生的福将啊!要是没有您,说不定我就有性命之忧了!我听村民说,这玉白山的土匪十分凶悍,师傅却能单枪匹马杀穿整个土匪窝,这事您必须记首功!是您保护了咱们大家的命啊!” “公子这说的是哪里的话,要不是您提醒我,我也不能这么赶巧不是。要我说这一次还得是您想的周全!” “哪里哪里,是您!” “怎么会,是公子才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你推我让着,最后对视一眼,齐齐笑了出来,叶景和勾了勾唇: “师傅,您说要是余县令知道咱们端了他两波眼线加一窝土匪,那得是什么表情?” 崔一也跟着一起坏笑,摸了摸下巴: “等严总兵来了,我带着公子站前头看!” 二人言笑晏晏,其乐融融,而一路上被颠的昏过去的面具男人这会儿才悠悠转醒。 “这里,这里是……” 下一秒崔一的大脸映入面具男人的眼中,面具男人瞬间大声尖叫起来: “你这个恶鬼!恶鬼!!!” 这个该死的家伙,杀完那些土匪后也不肯放过他,竟然将他拴在那匹可恶的马背后,让他跟着跑! 他的腿,他的腰,他的屁股,还有他最宝贝,被他们小心翼翼护在腿间的男人象征都被磨秃噜皮了!!! 士可杀,不可辱啊! 叶景和看了一眼那西戎人,唇角轻轻一弯: “师傅,这个人就交由您来审了,我看他对您可是怕得紧。” 审讯嘛,最重要的是要有威慑力! “妥了。” 崔一喝了口水,就让人把那西戎人又拖到了村长的院子。 两个人一起进了柴房,没过半个时辰,崔一便走了出来,只是脸色难看的厉害。 “师傅,喝水。” 天气热,叶景和吃不下饭,只含了一颗话梅,这会儿见到崔一出来,鼓着腮帮子递上了一碗凉白开。 崔一接过将那碗凉白开一口喝下,颇有一种以水代酒,大醉一场的烦闷感。 叶景和没有多说,而是等崔一自己调整好心情,长长的吁出一口气: “公子,待此番方寸县之事,传回京中,只怕又要杀的人头滚滚了。 我泱泱大雍,沃野千里,谁成想,竟然跟被啄瞎了眼似的,让人将西戎的粮仓养在了我大雍腹地!” 崔一惨然一笑: “公子,他,他说,这里是他们的粮仓!这些用我大雍百姓的血泪浇灌出来的粮食,是他们的粮仓,哈,哈哈哈……” 崔一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他突然用那只蒲扇他的手掌盖在了自己的脸上,片刻后,他狠狠的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我错了,公子,我不该拦你!要是当初公子你真听了我的,这次的事只怕还不知要瞒我们多久!到时候,到时候,我就是整个大雍的罪人!” “师傅,若是罪人,那大雍便无无罪之人。便是天子,也……” 崔一一把捂住了叶景和的嘴,刚刚还一脸颓唐的汉子,这会儿被吓得心脏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祖宗!祖宗!我叫您一声祖宗还不成吗?这话您可不敢乱说!” 叶景和抿了抿嘴,不吭声了。 他对于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其实颇有些瞧不上。 青州大疫,他派人姗姗来迟。 方寸县变成了敌军的粮仓,他跟看不见似的。 啧,这次的事儿要是传回盛京,他高低得下个罪底罪己诏吧? “那师傅这下不垂头丧气了吧?” 叶景和笑眯眯的看着崔一,崔一口气梗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不是,他记得上次见到公子的时候,公子还是一位品性温良的小君子,现在,这简直魔丸来的! “好了,现在事情已经发生,我们便不要东想西想,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叶景和如是说着,目光看向了青州城的方向。 而严总兵也带人来了一场急行军,别看他平日里和义国公插诨打科,嬉皮笑脸,但是对义国公这个人的性格,他还是极为了解的。 能让他这么急匆匆的把自己遣来,这方寸县的事儿只怕小不了。 当然,也有可能真的是那个叫裴长风的小子是他的种,这才生怕那小子擦点油皮,这种可能是极小的。 那家伙再不着调,那也知道轻重缓急,这五千军队调动容易,等回去要写的东西,那可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希望这次方寸县能有些收获吧! 不过,严总兵这会儿心里倒是盼望早点到了方寸县,别看他远在青州,但是关于义国公的桃色新闻,那也是第一手掌握的。 只是,前头他还一直没有机会见一见这位义国公目前唯一可能存在于世上的孩子。 “总兵,还有一百里,今夜休整一番,明日一早我们便能抵达!” * 方寸县县衙,余县令只觉得自己眼皮子跳的厉害,不由得嘀嘀咕咕起来: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等等,我跳的好像是右眼,不准不准,一定是这两天没睡好!来人,给老爷我点一支安神香!” 余县令叫来了下人,随后又让小甲进来: “明天,明天一早将府里的衙役都点上,跟我去一趟方白村!” “县令大人,咱们去那里干什么?您是不知道方白村那些贱民这两天正在暴动,咱们还是徐徐图之为妙!” 小甲故意这么说着,一边说,一边偷摸看着余县令的脸色。 而余县令一听这话,脸色一沉,顿时瞪了小甲一眼: “费什么话,让你叫人就叫人!明天,明天咱们去给人收尸!” 小贾听了这话,心里一沉,又不由浮起一丝庆幸之色。 大人的意思莫不是那些青州来的当官的要被杀了,那自己那些口供岂不是会无人知晓? 小甲这会儿陷入一阵激烈的思想斗争之中,等到他走到门外神情恍惚,连撞到小乙都没有发现。 “甲大哥,你怎么了?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大人刚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明天去给公子收尸。” “什么?!” 小乙惊的差点叫出来,随后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压低了声音,用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急急说道: “甲大哥,那怎么办?咱们这边可都已经安排好了……” “你说要是公子他们都死了,那咱们留下的口供是不是就没了?” 小乙皱了皱眉,然后道: “可是,甲大哥,我们前头认了县令大人当主子,后头又认了公子,这两头跳是不是不大好?” 小甲给小乙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斥了一声: “你懂什么?咱们就是为了活命吃口饭,人家上头两个神仙打架,不过池鱼遭殃罢了,明天,明天见机行事!” 小甲沉沉的吐出了一口气,看向天空,却被那灼灼的日光刺得几乎落泪。 他想活下去,他没错! 翌日,天光大亮,一个小小的方白村在烈日下犹如一颗引人垂涎的宝石,两方人马自两个方向汇聚而来。 余县令带的人少一些,但他几乎将整个县衙的衙役都带来了,约摸有三十人之多。 不过,对于他来说人不在多,够用就行,他来这里也不是真心实意想要给叶景和他们收尸的,他只是要亲眼看到他们都死了,才能放心! “大人,咱们就在这里等着吗?” 小甲的呼吸有些急促,接下来的行动决定着他之后的生死! “等,再等一个时辰就是做饭的时候,要是有烟气就证明他们活着,咱们就回去从长计议!” 小甲点了点头,却十分希望心里的那只靴子能早点落地。 这会儿,一行三十多个人瞪着方白村的房屋上空,瞪的眼珠子都酸了。 而村里此刻其实空无一人,叶景和并没有带着村民退到玉白山,师傅已经将玉白山的土匪都尽数剿灭,余县令安排的招式都已经明牌,这时候再退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不过,他倒是可以跟这群人玩儿一出空城计。 这会儿,余县令没有注意的地方,有两个身手十分敏捷的兵将在他们的方位看了一眼,便悄悄的溜到了一旁。 “公子,他们就在那儿埋伏着。” 叶景和听了这话,微微一笑,然后和一旁抓耳挠腮,盘腿坐在地上和自己玩井字棋的崔一说道: “师傅,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收网?” “啧,那姓余的胆子真是又大又小,说他胆小,他敢引西戎人来用,还敢将整个方寸县变成西戎的粮仓,说他胆大,一个方白村,他带着那么多的衙役都不敢深入……” 崔一将一个石子往前推了一步: “不过,任他绞尽脑汁,机关算尽又如何?说不定不等严总兵过来,咱们就能擒了他们!” “呐,师傅昨天您答应我的,到时候要我就近看余县令的脸色的!” 叶景和拨动了一个石子挪位,随后眉开眼笑: “师傅,承让,承让了!” 崔一见状,瞬间憋了一口气,不对啊,明明是房间幼童才玩的把戏,他怎么能输呢?! 两人下了一场又一场,崔一输了一场又一场,等到日上三竿: “大人,公子,他们进村了!” 崔一连忙放下手中的石子,逃也似的站了起来: “好!来得好!招呼兄弟们,给他们来一个包饺子!” 而叶景和作为仅有的一个伤员,只能跟在后头安抚村民。 不过,因为昨天那一张画,一个承诺的缘故,叶景和此刻在村民的心中犹如一根定海神针。 “公子,您,您要是想进去,我们在这给您守着,一定一定不会放其他人过去!” 见叶景和时不时的朝村子里翘首张望,村民们小声地说着。 “不急,我与崔大人玩笑两句罢了,你们不必放在心上。” 他再不济也会点武艺,比手无寸铁的村民强多了,要是真有人逃出来,难保不会狗急跳墙,他便是最后一道防线。 而此刻,余县令一进村便让衙役们四下散开,在村里到处搜寻起来。 “大人,东三户没有人!” “大人,西五户没有人!” “大人,村子里没有一个人影!” 余县令听到这话,顿时脸色一变,连忙招呼道: “糟了,中计了,快走!快走!!” “哪里逃?!来人!给我拿下!” 一时间,余县令带着衙役们抱头鼠窜,钻了东家钻西家躲躲藏藏,肠子都快悔青了。 早知道,早知道他就只让手底下的人来了,现在被人来了一个瓮中捉鳖,到时候希望希望主人能看在他管好粮仓的份上,保他一次吧! 与此同时,严总兵的五千兵丁姗姗来迟,他乃是行武之人,一眼就看到了藏在山沟里的痕迹,顿时大喝一声: “何人在此?还不速速出来?!” 叶景和刚安抚好村民,就听到耳边一声雷响般的大喝,揉了揉耳朵走了出去: “学生裴长风,见过严总兵。” 严总兵眯了眯眼,看着眼前少年虽然一只手僵硬的横在胸前又红又肿,身上的衣裳也因为没有好好打理,显得皱皱巴巴,可就是这副模样却更有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风姿。 “原来是裴总事,你我此前不曾见过,你如何认出是我?难道不怕是歹人吗?” 严总兵不由得嗦了嗦牙花子,看着这幅纤纤文人的模样便有些胃疼,他最不耐和这些文弱书生打交道了,讲起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跟紧箍咒似的,听得他脑壳疼。 而叶景和闻言,只是眨了眨眼: “哦,您说这个,您来晚了,贼人这会儿正在村里呢,您要是这会儿过去,说不定还来得及抓。” “等会儿,你的意思是,老子来迟了?!不对啊,我这生生比预定时间早了大半天,怎么还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严总兵一听这话,撒腿就往村子里面跑。 而这时,崔一已经带人将大多数衙役都抓了起来,只是想到村子里的各种地窖,他也不由头疼起来: “这狗杂种倒是净会挑老鼠洞钻,搜,掘地三尺的搜,我就不信把他搜不出来!” “小崔一,我来迟否?” 严总兵大笑着带人走了进来,崔一见状顿时眼睛一亮: “严总兵,你可算来了,那姓余的不知道藏到哪个嘎吱角落了,咱们联手把人搜出来!” “姓余?不会是本县县令吧?多年不见,小崔一你本事见长啊,来到人家地盘还把人家逼的到处藏!” “他鱼肉百姓,横征暴敛!” “那这也说不过去啊,到时候这事传到盛京,就算是有小,咳,义国公给你背书,你小子也得脱一层皮!” 甭管怎样,这件事他们在程序上不正义,做起来事就得束手束脚,否则盛京里的言官能参死他们! “啧,这事儿传回盛京,还不知道那些人还有没有精气神参我。” 崔一嘀咕一声,随后扯着嗓子道: “我当然知道这些不够,那要是再加上勾结西戎,将方寸县打造成西戎的粮仓呢?!” “什么玩意儿?!有证据吗?铁不铁?!” “铁!能打的姓余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翻不了身!” 严总兵闻言,直接带着人就要开始地毯式的搜寻,又搜了两刻钟,也还是没有看到余县令的身影。 这会儿,他和崔一站在一起,一合计: “不对劲儿啊,这老小子总不能是属老鼠的吧,他还会打洞不成?” 正在这时,几个受了伤的衙役将昏迷不醒的余县令从屋子后面抬了出来。 为首的小甲在乌泱泱的一群人中找了半天没有看到叶景和的身影,顿时急了: “公子!公子,您在哪儿?!我,我们可都兑现承诺了!” “来,让让,让让,都让让!” 叶景和挤了进来,看到叶景和的那一瞬间,小甲这才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巨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并被他抬着的余县令后脑勺也重重的磕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公子,小人幸不辱命!” 见状,小乙也带着另外两个衙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而叶景和看到这一幕,有些懵,虽然他是吩咐这俩人做了些事,可也没想到他们这任务似乎超额完成了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第115章 严总兵看了看小甲他们, 又看了看崔一,没有说话但拼命的用眼神示意: ‘小崔一,你行不行啊?这就让人把权夺了吗?’ 崔一看天看地, 就是不看严总兵, 哼,他懂什么,等他知道公子的好, 怕是要跟条赖皮狗一样黏上去了! 因为崔一不理自己, 严总兵冷哼一声,然后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看着叶景和。 不得劲儿, 十分之一百的不得劲儿! 有一种千里迢迢跑来跑来看飞流城下三千尺的大瀑布, 结果走到山顶,发现是一根大粗水管往下淌水的荒谬感! 他五千人的军队, 来这里抓一个县令,那岂不是杀鸡用了宰牛刀? 现场的气氛太过诡异,崔一摸了摸鼻子, 最终还是轻咳一声: “主犯已经束手就擒, 咱们就先坐下慢慢说吧。” 不多时, 众人在村长的院子里坐下,其他百姓也都开始回到了自己的家, 做饭的做饭, 晒麦子的晒麦子,扬尘的扬尘,那叫一个有条不紊, 如果忽略他们脸上隐隐的激动与时不时的渴盼,那就是一幅完美的丰收画卷。 院子里十分安静,叶景和看向小甲他们: “别怕, 你们这次做得很好。倒是这两个人,不过短短一天,他们竟也肯与你们携手,想来你们也废了不少心神吧?” 叶景和率先开口,他温声说着,那犹如涓涓细流,静静流淌的嗓音,极大的安抚了内心十分不安定的小甲和小乙。 小甲抹了把眼泪: “没,没有,我都是用了公子对付我们的法子,用酒把他们灌醉了,又让他们留了口供按了手印,他们不敢不听我二人的话。” 叶景和:“……” 漂亮! 他该说小甲他们机智呢,还是说他们手段狠?如此一来,只要他们再多行事几次,怕是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将余县令彻底架空了。 随后,小甲继续补充道: “而且,他们是衙门里负责送羊,呃,人到各个村子的人,他们知道的事可比我和小雨知道的多得多,公子明鉴!” 叶景和闻言,眼睛一亮,随后扶起了小甲: “好!此事记你一功!来人,那这两个人带下去!将他们的口供一一记录下来,问清楚他们都何年何月何时送了多少人到方寸县的各个村落。与他们交接的人又都是谁,方寸县内的村子是否有什么特殊之处?让他们说,说的越多活命的机会越大,否则……他们以后的日子一定会比现在方寸县里的百姓难熬百倍!” 叶景和如是说着,随后目光落在两个瑟瑟发抖的衙役身上: “这些百姓不得不忍受与亲人生离之痛,你二人助纣为虐,若不让你二人亲身体会应是老天无眼!你们觉得呢?” “公子开恩!公子开恩!我们什么都愿意说,不要伤害我们的亲人啊!” 叶景和没有理会,而是看向小甲: “你们两个跟着一块去,他说出来的证词价值越大,你们的功劳就越大,懂吗?” “是,是是!” 随着眼前的人都被清场,叶景和这才看向严总兵,方才严总兵虽然不言不语,可却一直都用审视的眼神看着他。 这会儿,被叶景和毫不避讳,坦坦荡荡的看了过来后,严总兵倒是率先别开了眼睛,随后心里又生出了一丝悔意。 不是,他躲什么,他又不理亏! 而下一秒,叶景和站起身来,几步走到严总兵面前,拱手长长一揖,声音恳切: “总兵大人带兵风尘仆仆来此,学生代方白村百姓先行谢过了!还请总兵派人走一趟,让方白村上上下下一百余口百姓早日与亲人团聚,共享夏收之喜啊!您的恩德,将如悬天之日,灼灼耀目,他们会永远记得您的大义!” 叶景和这一拜,崔一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将头埋的低低的,这下子怕是又有人被公子的表象要迷惑了。 而严总兵原本的不悦直接散去,仿佛有一阵春风拂过了他的心间,一时间整个人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些,但严总兵还是要脸的,没有直接应下: “裴总事这话是何意思?什么叫让方石村的百姓与亲人团聚,他们的亲人不都好好在村里吗?” 叶景和直起腰,轻轻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悲怆的将方寸县里不见天日的营狗之事和盘托出。 话落,严总兵直接一拍大腿,他不拍桌子是因为已经没有桌子给他拍了。 “什么?!姓余的竟然还做了这种事儿,裴总事,你先在此稍后,我不将他大卸八块,难平我心中之怒!” “总兵大人留步,学生以为,待此事毕,想要用余县令平息怒火的人不在少数,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方白村,乃至整个方寸县的百姓!” 叶景和如是说着,随后又轻之又轻的道了一句: “朝廷已经失信过他们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此话一出,犹如一盆凉水浇在了严总兵因为愤怒而发烧的脑袋上,他定定的看着叶景和,随后一巴掌拍在了叶景和的肩膀上: “好小子!我算是知道义国公为何这么欣赏你了!这句话,整个朝廷怕也只有你这样的少年郎敢说出口!” 这话听着何其简单,可却是将朝廷最后一块遮羞布狠狠撕下,若是传到盛京,怕是有些人要坐不住了。 “总兵大人谬赞,您既然应了,不知道您对接下来的事可有什么安排?” 叶景和淡淡一笑,看着严总兵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出声询问。 “裴总事可是有什么想法?你尽可直言!” 崔一看着严总兵没两下就被叶景和跟抚顺了毛的大猫一样,直接跟着叶景和的毛线球就走了,一时心中是又好笑又骄傲。 瞧,这就是他们公子! 叶景和斟酌了一下,然后道: “如今是夏收阶段,学生以为,总兵大人若至,当先安民心。 方寸县的百姓,这些年过得不是一般的苦,若能有一口饱饭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 严总兵闻言摸了摸下巴,懂了,就是抚兵嘛,先给他们吃好喝好,然后再慢慢调理,呃,忘了,这是百姓,不是他手下的兵。 “除此之外,接下来的事才是最重要的。请总兵大人务必一定要让每个村的村民都先安安分分的待在他们的村子里。” “这,他们思念亲人情切,若是强行阻拦,只怕不妥。而且,他们若是知道自己的亲人在何处,亲自带人去寻找不是更好吗?” 叶景和闻言,摇了摇头: “总兵大人,我们可不能赌人性,不是所有人的亲人都还在世,也不是所有人都乐意看到别人一家团聚。 现在的方寸县百姓,就是一把把被熬尽了心血的枯草,只要一点儿火星……就会轰的一声烧起来!到时候,一县之民暴动,我们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严总兵听着不由得点起头来,看着叶景和的眼神都不由得多了几分欣赏,他习惯了军营里的军令直下,令行禁止,对于那些文人拐弯抹角的话最不耐烦,但这位裴总事却对他字字句句分析的有条有理。 他听裴总事的! “好!就如裴总事所言!” 叶景和顿时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严总兵: “好,那这件事就拜托总兵大人了,接下来我就不多废话了,方寸县大小数百村落的百姓还等着总兵大人去解救他们呢!” “裴总事,你且等着吧!这次的事儿,我一定给你办的漂漂亮亮!” 崔一看着严总兵那张黑黝黝的大脸,拍着胸脯保证的模样,嘴角轻轻抽搐: 瞧瞧这幅不值钱的模样,在国公跟前的时候,他都没有见到严总兵这幅模样! 随后,严总兵这才笑呵呵的看向崔一说道: “小崔一,你这次的差事可办的不一般啊!等回了盛京,怕是又能加官进爵了!” “此事之功不在于我,而在公子。” 崔一如是说着,在等余县令自投罗网这段时间,他将自己此行随公子在方寸县的事一一理顺之后,这才发现不是这一次的事儿太顺了,而是每一次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公子都会想办法打破僵局,为他们迎来新生。 就拿余县令外出远迎一事来说,要是公子真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秀才,得一县县令如此厚待,他到了方寸县的第一件事会是什么? 有七成的可能留在县衙和余县令联络感情,至于探查县城奇怪之处,那就只能不了了之了。 有两成的可能被余县令提前知晓此事的手段镇住,犹犹豫豫,裹足不前。 还有一成的可能是和余县令撕破脸,双方彻底陷入僵局,在方寸县寸步难行。 而公子却绵里藏针的直接选定了办差的地方,可过后细细一想,他竟有些摸不准公子当初选择方白村到底是无意还是有意。 方白村是距离县城最近的村子,相当于将自己直接搁在了余县令的眼皮底下。 这也是余县令为什么在当日跟着他们走了一趟后便放心的回到县城的原因。 但现在看起来,更有一种灯下黑的味道。 至于其他的,虽然看起来公子更像是顺势而为,但不是谁都有能力将顺势而为,这件事如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你小子!” 严总兵哼了一声,只当是崔一谦虚,但心里对于一国公看人的眼力也升起了几分嫉妒。 这小猴儿看人的眼神怎么这么准,他怎么就没有这副好眼力呢? 不行,等这事完了,他得琢磨琢磨,看能不能把这位裴总事拐到军中给他当军师! 到时候,要是圣上派他出去打仗,那他就高枕无忧了! 众人说话的功夫,在小甲和小乙的努力下,两个衙役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尽数吐口。 他们跟在余县令身边已经五年,算是余县令才来到方寸县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 在余县令上任两个月后,方寸县的两个村落爆发了械斗,死了不少人,而他们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将赶去实边的百姓塞到那两个村子里的。 之后,随着余县令在秋收时横征暴敛的嘴脸暴露,死了一批本地的百姓,又有一批百姓掀起了暴动,但很快因为没有足够的粮食和武器被杀死。 于是,在之后的数个月里,方寸县的各个村落开始换了新血。 为了掩人耳目行事,所以余县令想出了一条毒计——对号入座! 将前往实边的百姓按照原有的村民家庭人口结构塞进去,让他们和自己的亲人分开,一方面可以更好的压榨他们,但又留给了他们一丝和亲人团聚的希望,另一方面,也起到了极大的控制作用。 方白村的村长因为占据的是距离方寸县最近的村子对于上面要巴结讨好,所以层层克扣,但等到了其他村子的村长便会有更不同的对待方式。 有怀柔的,有威慑的,还有恩威并施的等等,这些原本最普通的百姓在得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权柄后,便会竭尽全力想尽办法的行压榨之事。 如此种种,虽然并不全面,可以让观者无不动容,袁总兵看着口供的手指颤了颤,随后直接道: “这个村子,我留五十人守着,剩下的我们兵分四路如何?小崔一,我拨一千人给你,你可是义国公座下大将,我可不能让你闲着!” “得令!” 崔一抱拳一礼,严总兵摆了摆手,点了一千人出来,随后又分出两千人组成两个队伍,交给自己信得过的副将,这才大步离去。 不得不说,严总兵这五千人的存在,就是方寸县之事妥善处理最坚固的基石。 叶景和与崔一一路行来,有人见到村长伏法后,直接疯了,有人则是在众人兴致勃勃的讨论什么时候能与亲人团聚的时候,意图放火烧村,被巡逻的兵将抓了个正着。 短短数日,在叶景和等人眼前展现的并不仅仅是只是一幅完美的救赎之景,更多的是这样那样的阴影。 让人如鲠在喉,恨其可恶,却又怜其可怜。 “公子,前面就是方崖村了。” 叶景和还没有说话,原本拿着炭笔,马车上练字的钟乐忽然身子一僵,手里的炭笔忽而掉下来摔成了两截,他都没有注意。 “公,公子,我,我……” 他,他,他可以见到阿妹啦! 钟乐这会儿又惊又喜,但随后竟有一丝近乡情怯的味道,他的手指紧紧的扣在马车的车壁上,连木刺深深的扎进了指甲缝里都没有感觉。 “公子,我阿妹被抱走的时候才四岁,你说她会不会长高了?不过,我阿妹很挑嘴,在家里吃饭都要娘亲抱着喂,她会不会瘦了?哎呀,早知道咱们这么快就能到方崖村您给我的那块点心,我就不应该吃光。” 钟乐一脸懊恼的说着,公子给他的点心他本来也想留下来的,可是天实在太热,他不舍得浪费,只能用自己的肚子装起来了。 叶景和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丢给钟乐一个小荷包,里头是他剩下的为数不多的话梅: “这个给你妹妹吃。” “这怎么行!” 钟乐皱着眉头推了回去,他知道公子畏热,平日没有胃口,全靠这一口话梅开胃了。 “不打紧,我适应能力很强的。这里物资匮乏,这袋话梅,只当贺你们兄妹团聚之喜吧,这是贺礼,莫要推拒。” “那,那好吧。” 钟乐最终还是收了下来,然后不住的问叶景和自己的头发有没有散开,衣裳干不干净。 两年不见,他想要让阿妹看到他好好的,这样,他们也就不会担心彼此了。 军队接手方崖村时,十分顺利,方家村的百姓看到大批的军队进入村子,就像视而不见一样。 所以等崔一带人在村里最好最大的屋子里将村长抓起来时,村长还在呼呼大睡,被刀架在脖子上还想要破口大骂,等看到一群带着杀气的兵将站在自己面前时,顿时吓得尿了裤子。 “我错了!我错了!都是他们逼我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住着大房子,吃着白米也是别人逼你的了?” 崔一气笑了,二话不说先让人给村长一顿臭揍,话都不着急问,更是的村长急得满头大汗,上窜下跳,但也无济于事。 然后,架锅,煮饭! 原本麻木的百姓嗅着一锅锅在他们面前被煮的浓稠,结了一层米油的白粥散发的阵阵香味,终究是没有人忍受得住饥饿,站在远处,眼巴巴的看着。 “公子请诸位喝粥,还请诸位带上容器前去!” 兵将们一一告知着,可是本就惊慌的百姓犹如一只只受惊的兔子,没一会儿就窜回了自己的屋子。 但那一阵阵米香就像是被施了法术一样,让原本吃着草根,麦杆,泥土的肚子开始咕咕尖叫起来,最终还是有人抱着必死之心,带着一只破碗走了过去。 一碗,两碗,三碗…… 越来越多的百姓走了出来,而钟乐就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叶景和的身边一错不错的看着走来的村民。 每当看到一个怯生生跟在村民身边的小童,他就会冲过去,但没多久又会蔫蔫的走回来。 就这样,周而复始,十好几趟后,钟乐的眼睛已经开始变得通红: “公,公子,我阿妹,我阿妹她是不是……死了?” 钟乐声音哽咽,按理来说,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还不应该知道什么是死亡,可是,他过早的成熟与这些也分不开关系。 叶景和拍了拍钟乐的背脊,钟乐一下子扑进叶景和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别哭,别哭,你妹妹一定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的。” 叶景和在确定了方崖村的方位后,对于路经的村子都只是安排兵将记录统计,就是不想看到剧情那样的事发生。 毕竟,从他过往的经历来看,剧情是一定可以改变的。 而且,他一定比剧情提前了不少时间,钟乐的妹妹绝对不会成为剧情里那副口不能言,手不能提,目不能视的模样! 否则,在生存如此艰难残酷的方寸县,她根本无法活着等到以后的钟乐高中状元。 所以,一定会有转机的! 正在这时,一个胆子大的村民听了二人的对话后,想了想,小心翼翼的开口: “公,公子是找人吗?我们村里的人基本上都来了,除了三山家的小丫头。” 这话一出,钟乐猛的抬起头: “你说你说的这个小丫头,她,她是不是眼睛大大的,一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窝窝?今年,今年应该六岁了……” “啥?那小丫头打来村里就没人见过,三山是带着他儿子来的,那孩子九岁了还流口水,三山说要让那个小丫头以后给他儿子当媳妇,说,见了人那丫头心就野了……” 随着村民的话,让钟乐的拳头越攥越紧,胸膛也一起一伏的,要是他现在是个成年人,他恨不得抄起一把刀砍了那个叫三山的人! “公,公子,我想去看看……就算,就算她不是阿妹,我也想救她!那个三山,太坏了!” 钟乐语气坚定的说着,叶景和拍了拍钟乐的肩膀: “走吧,我再点几个人,我们一起过去。” 叶景和没有多言,而是用实际行动支持钟乐,就连他也没有想到……在这个鬼地方,竟然还有更深一层的压榨! 这世道,真是坏透了。 在村民的指引下,一行人来到了三山的家门口,因为这户只有三山一个男丁在的原因,门口的树叶都已经堆了厚厚一层带着陈腐的味道,也没有人来收拾。 这会儿,村民们大都已经吃到了近日难得的一顿饱餐后,在屋子里休息。 但叶景和一行人到的时候,隔着门缝便听到了一阵痛骂: “蠢货!废物!浑身贱骨头的小娘皮,让你伺候个男人都不会!要是再烫到我儿一次,我就把你这只手的手筋挑了!没用的东西!” “哐——” 叶景和一脚踹开了被拴的紧紧的大门,三山当即便大喝道: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到我门口撒……公,公子?怎么是您,您请,您请进!” 三山一双三白眼,这会儿嘀里咕噜乱转着,他以前在家里就脾气不好,打死了媳妇后,家里又遭了灾,只能按照官府的指引往西走。 谁成想,走了一半就被人拉来分了房子和地,还有一个当牛做马,能伺候他们爷俩的小丫头。 虽然分的粮少,可是他来了没多久,便想法子和村长搭上了关系,饿不着他们爷俩。 只可惜,这一次的官兵不知道怎么着被引来了,他只能掩人耳目的去领了白粥。 叶景和没有说话,抬脚走进了三山家,抬眼看去不远处的屋子里,椅子上坐着一个看上去又高又壮,浑身肥肉的男孩,而他的脚正踩在蹲在地上流着泪,从地上捡米粒的女孩头上。 下一秒,钟乐直接猛冲过去,撕心裂肺的喊道: “阿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第116章 钟乐猛的把自己像一颗石头一样弹射出去, 借着惯性直接将那安安稳稳坐在条凳上的胖男孩直接撞到地上! “砰!” 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响起,是颗好头! 钟乐却没有起来,而是直接骑在胖男孩的身上和他撕打起来, 用上了手、肘、膝盖, 等到最后连牙齿都用上了,疼的那胖男孩哀哀叫爹! 三山都懵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后, 顿时大声喝骂起来: “小畜生, 你敢打我的儿子!老子今天弄死你!” 叶景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拦住他!” 三山看着叶景和,一脸怨愤: “公子!小人敬您是个人物, 但是你如此纵容手下之人欺负我儿子, 就算是要报官,那我也要给我儿子讨个公道!” “报官?你要报谁?目下方寸县县令余有容已被擒获, 方寸县一地群龙无首,难道,你要去青州?” “去, 去青州又怎样!” 三山梗着脖子说着, 叶景和笑了一下: “不怎么样, 到时候,我整好和知府大人好好说说, 你与方崖村村长协同略卖人口之事!” “谁, 谁略卖人口了?” 三山气的脖子都红了,但眼神却有些闪躲,叶景和只是淡淡道: “明知钟乐非自愿来此, 还对她大加斥责打骂与奴仆无异按我大雍律略卖良民为奴仆者,买主受百杖,带枷流三百里。” “你, 你,我,我,不关我的事儿!人又不是我拐来的,凭什么?凭什么说我略卖良民?!” “这话,你跟知府大人说吧!” 叶景和一抬手,便有兵将上前将三山按住,而一旁的钟安将胖男孩暴打一顿,等到自己实在没力气,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可是一看到一旁一脸呆滞,连自己这个亲兄长站在眼前都没有反应的钟乐,他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 “阿妹,我是哥哥,我是哥哥啊!” 钟安不顾钟乐身上的脏污,就要抱住钟乐,但钟乐却吓得尖叫起来: “不抱!不抱!不能摸小鸟!娘说过不能摸!不打,不打……” 钟安愣住了,叶景和也愣住了,二人齐齐看向蜷缩在地的胖男孩,他就算是被打了,也只会哇哇哭着叫爹,这种事儿,真的会是他做的吗? 这个家里,可有两个男人! 两人将目光放在三山身上,三山心里一个咯噔,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说话。 叶景和闭了闭眼,等睁开时眼中的怒火难以掩盖: “钟安,这个事儿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我们先带钟乐离开,好吗?” 钟安在刚刚那一眼里,已经在屋子里寻找起所有能够使用的利器,可惜,许是三山防备钟乐的原因,他并没有看到一个能伤人性命的东西。 这会儿,听到到叶景和的声音响起,他眼眶不由一热,是了,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公子,公子一定会为他做主的! 钟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公子,为我妹妹申冤!” “申什么冤?老子他吃给他喝的养着她,她能有什么冤?!” 三山脸色青黑的说着,随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坏笑: “再说,你要告我,有本事让这个小贱人当着公堂上大人的面儿,当着所有百姓的面儿说我怎么了她啊!哈哈哈,她敢吗?你又舍得吗?” “你!” 钟安目眦欲裂,可是一股股怒气不断冲刷着他的心脏,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的心脏紧紧攥住,几乎呼吸不过来! “杀你何须如此?” 叶景和面色平静的看向三山: “先将他押送青州,只是,我倒要看看没了你这个爹,你这宝贝儿子能活几日。” “什么?不!公子!公子我错了!我错了!” 三山的声音渐渐远去,钟安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将钟乐扶起来,可哪怕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都会让钟乐十分害怕排斥。 “公子……” 钟安眼眶通红,一时束手无策起来,叶景和叹了一口气,让人去找了一个妇人来给钟乐梳洗。 那妇人家里也有一个小女孩,收拾的十分干净,两个小辫子上的发绳,虽然有些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但两条辫子却梳的十分光滑。 妇人将她女儿的一身衣服拿来给钟乐换上,又把那跟稻草一样的头发梳起来,露出了钟乐那张瘦的下巴尖尖的脸。 钟乐的眼睛确实很大,只是这会儿双眼无神,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眸也仿佛蒙上了一层云雾。 叶景和不知道她笑起来有没有酒窝,因为她此刻更像一个木偶,不会哭也不会笑。 妇人抱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钟乐走出来,看了一眼叶景和等人,欲言又止: “公,公子,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要是可以的话,还是给这小丫头找找她亲娘吧。这孩子,太苦了!” 叶景和和钟安纷纷抿唇,又点了点头。 而叶景和看着钟乐瘦的过分的脸颊,想起剧情里那个被百般折磨,哪怕身体和精神都饱受摧残,却也仍坚韧地活在世上的女孩,轻声安慰钟安: “放心,你妹妹一定会好起来的。” 钟安重重点头,他本想从夫人手中接过钟乐,可是钟安自己也瘦的不像话,最终妇人还是将钟乐塞到了叶景和的怀里。 叶景和一脸面无表情的将小钟乐抱上了马车,只是那个抱不像是抱,更像是托着托盘似的,僵硬无比。 等崔一冷不丁瞅了一眼后,都不由得哈哈大笑: “公子,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人家就是一小姑娘,又不是妖怪,您看看您……” 叶景和将钟乐安顿好后让中安在一旁照顾他,随后这才站到了崔一的面前: “师傅,这世上有没有什么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 崔一愣了一下: “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此地村民三山,十分歹毒,让一不满六岁的女童为奴为婢两载不说,还,还有亵玩之举……他若不死,天理难容!” “可是,可是法理没有这一条。” 崔一低声说着: “这种事儿,要是那女孩家里不追究,那人赔些银子就行了。” “所以,我才问师傅您,有没有什么办法?如此畜牲,就该千刀万剐!” 崔一叹了一口气,安抚着叶景和: “公子,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若要治他的罪,便要损害姑娘家的清誉,到时候不但无法为那姑娘讨回公道,反而还会平白伤了一条性命。” 崔一如是说着,他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那样的不平,但直到他从一位老太婆的口中听到一句话: “我年轻气盛时,也如公子您今日一般,恨不得这法理能将天下恶人杀得干干净净,直到有人告诉我一句话:有时候,法理不禁,意在悯弱。” 叶景和没有吭声,崔一搓了搓脸,随后笑吟吟道: “好啦,公子别生气了!你难得有事让我去办,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您办的漂漂亮亮的,这个人他活不了!”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觉得心里仿佛横了一根刺,上不来也下不去。 之后的大半月里,叶景和让自己投入繁忙的琐事之中,不再去思考这件事,而钟安也将钟乐照顾得很好,第二天钟乐便愿意让钟安牵着她的手,在扎营休息的时候,在周围转转了。 转眼间,方寸县的大部分村落已经被被收编的妥妥当当,唯一一个不好的消息就是中安他们的爹娘都已经不在人世,就连尸骨也没有留下,据说是被那两个村的村长献出去给余有容做佛龛了。 “既然无处可去,那便跟我走?” 叶景和用询问的语气看着钟安,钟乐有些害怕的躲在钟安的背后,但还是好奇的探出了脑袋,这个大哥哥生的十分好看,就像是天上的仙人一样。 钟安这会儿握着钟乐的手,却陷入了纠结之中,他本来想要找到爹娘后,让阿妹能在亲情的抚慰下渐渐走出来,可现在爹娘不在,若是他跟了公子走,会不会让阿妹觉得寄人篱下? 可是,他也还是个孩子,无力抚养阿妹。 犹豫再三,钟安终于开口,他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那,那我和阿妹跟公子走,到时候我给公子做事抵我二人的饭钱吧。” 叶景和听到这里,轻轻一笑: “好,有志气!就依你所言,好生养着你妹妹,以后,你可是有大前程的。” 钟安低下了头,此刻的他不想去想什么前程不前程的,只想要和阿妹活下来。 叶景和这一队人只剩下最后一个村子就要可以收工了,而这里正好与凨县接壤。 这会儿,叶景和等人才刚刚走到村口,原本应该在卖场里晾晒麦子的百姓已经齐刷刷的聚在了村口。 等见到了叶景和及身后的一众兵将后,村民们这才纷纷让开了一条小道,有两个又高又瘦的村民抬着一个被用捆珠结捆着的中年男人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青天大老爷,可算等到您了啊!” 村民们纷纷跪地高呼,哭声哽咽,从叶景和带人开始行动后,有些村子的村长直接弃村跑了,有些仍在负隅顽抗,用更加恶劣的态度压榨百姓。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得知朝廷终于派人来收拾这些为虎作伥的村长后,村民们终于奋起反抗,直接把村长绑了,等朝廷的老爷们来收! 在村民的热切欢迎中,不少兵将都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崔一这会儿以拳抵唇,轻咳一声: “公子啊,原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滋味是这样啊!嘿嘿!” 叶景和回神微微一笑,轻轻开口: “百姓不是兵,但是他们知道谁对他们好,这次,我们也算是体验了一把人民的力量!” “裴兄弟!” 叶景和话音刚落,一旁蹲在灌木丛后面不知看了多久的张寐冒了出来: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裴兄弟你!” “张兄?!” 叶景和一脸惊喜,随后二人携手进了村,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叶景和这才知道张寐也是昨天才到了这个村子的邻村。 “裴兄弟,你是不知道,这村子昨天夜里灯火燃了一宿,跟着我的兵将劝我说,恐此地有民乱爆发,还要我赶紧走,我没走!我就怕你突然来了,遇到了什么事没人帮你,没想到你这人手配备的不错嘛!” 张寐笑嘻嘻的打趣着,叶景和不欲深谈方寸县的事,这种事儿被朝廷以外的人知道,只会引起恐慌和朝廷公信力下降。 “那张兄刚刚还偷偷潜进村子里,不怕被人抓住走不了吗?” “哎呀,我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听到那位兵将大哥说,村子里的异动消失了,我这才敢过来。 刚才,我可是看到那些百姓都特别虔诚的叩拜裴兄弟你,而且,我看他们那样子,似乎是绑了他们村里的什么重要人物,这就是裴兄弟你说的人民的力量吗?” 叶景和眉梢微动,面上含笑: “张兄果然通透!” 张寐啧了啧舌,语气带了几分酸意: “唉,我这边好心帮那些百姓重新丈量土地,他们一个个还都不配合,反观裴兄弟你这边村民连他们的管事人都帮了,怕是裴兄弟你做什么都行吧?” 叶景和淡笑不语,过了片刻,这才安慰道: “张兄何必想这些,管他千难万险,只管去跃便是!况且,越难应对的局面不是越能凸显张兄你解决问题的能力吗?到时候,若是张兄与友人及日后的同僚谈及此事,这腰杆能不挺的笔直吗?” 张寐摸了摸下巴: “倒也是这个理!嘿嘿,等这此事毕,我定要好好和曹英说一说,就他那锯嘴葫芦的性子,这回的事儿一定没我办的好!” 他就喜欢和裴兄弟说话,甭管什么话,裴兄弟说出来,总是让人心里十分舒坦! 而叶景和这会儿小小的松了一口气,他生怕张寐说着说着就撂挑子不愿意干了,方寸县的事儿在还没有全然解决呢! 所以,他只能化身现代资本家,使出一记绝学——画饼大法! 不同于现代人生活在信息爆炸时代的不好骗,这个饼张寐吃的倒是高高兴兴,就是不知道他撑不撑。 叶景和这边哄着张寐继续干活了,而另一边,义国公已经将此次方寸县的事统一整理汇总好后,提笔写下了一道密折,由风云卫八百里加急送至京中。 等皇帝收到密信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打开,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思索了一下青州这个作为自己半个大本营的地方,应当不至于有什么急事? 难道是他的乖儿子出什么事儿了? 想到这里,皇帝拆信的动作一时变得猴急起来,等视线落在那一张张白纸黑字上后,眼中的焦急瞬间变为了愤怒,随后皇帝一巴掌拍在御案上,连桌上的茶碗都被震的弹了一下。 但即使如此,皇帝依旧心火难消,他闭了闭眼,将那口语气咽了回去,这才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郑瑞,传令六部尚书至御书房议事,令风云卫、京畿驻军第九军即刻整军待命!” 笑话!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西戎把手都伸到大雍的眼皮子底下了,偏偏他这些好大臣一个个都跟眼瞎目盲一样,他要他们何用?! 要不是这一次太子提出妙计,让他下定决心整顿青州,此事还不知道要被捂多久才能见天光! 到那时,这事儿一旦传出去,整个大雍的朝廷、文武百官,包括他这个皇帝都会成为民间最大的笑话! 郑瑞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打了一个磕绊: “是,奴,奴这就去!” 不是,圣上两个月前才用风云卫将京中上下筛了一遍,杀的腥气冲天! 可现在,圣上不光用风云卫,连京畿驻军都调动了,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竟让圣上如此动怒! 郑瑞出了御书房的大门,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平复好了心情,这才抬脚去了官署。 六部尚书原本上值上的好好的,突然被郑瑞请到一起,这会儿六人对视一眼,心里又是疑惑又是惊慌。 他六人都是先帝时候的老人,不过那时他们便暗中支持圣上,故而在圣上即位后,有从龙之功,被圣上提拔起来。 当初,青州刺客之事让圣上将朝堂上不少端王的人都拔了个干净。 按理来说,端王这些日子可谓是安分了不少,圣上没道理突然又把他们聚在一起啊! “咳,郑公公,不知圣上此番召见我等有何要事?” 礼部尚书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滑下一个荷包塞在了郑瑞的手上,郑瑞没敢接,只是低着头道: “钱大人不必如此,圣上只派我来请几位大人议事,其余的并未多说。” 这话一出,就人的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起来,但也不好勉强郑瑞,只得跟了上去,但等他们看到了守在御书房外的风云卫京都统领时,每个人的瞳孔狠狠一缩,还没有说话,便已经汗出如浆。 无他,这些风云卫抄家抄的可狠了! 可以称得上一句蚊子肚里刮油,苍蝇腿上劈肉! 若仅仅只是这样,那也罢了,可是那些跟刺客有牵连的官员是在菜市口被生生活剐了三天三夜! 那叫声惨的让菜市口附近住着的百姓都一宿一宿睡不着觉,连他们这些人听到人描述也觉得汗毛倒竖。 若是早知道当今圣上会这么嗜杀……嗯,他们也不能做什么,戾太子可比当今圣上过分的多! 六人心里胡思乱想的揣度着皇帝的想法,随后陆陆续续的走进了御书房,跪地行礼。 皇帝并没有叫起,而是沉默了好一阵,等到御书房的安静让有人背脊发凉的时候,皇帝这才缓缓开口: “六位爱卿皆是我大雍的肱骨之臣,朕平日多仰赖诸位,方可稳我大雍江山数年安定。” 皇帝欲抑先扬,六人心神刚一松,他便又问道: “不知你们对青州如何看?” 这话一出,六人呼吸一滞,他们应如何看青州? 青州与东周比邻,曾经的东州作为圣上的封地,等圣上第一时间发兵的时候,便占据了青州,可以说青州与东州是圣上起兵的大本营。 如今,圣上以一己之力,试图拉拔青州,搞了个什么特区,难道是这个事儿黄了? “咳,臣以为,青州之地虽为我大雍腹地,可其优劣极为鲜明,虽有铁矿贮藏,但更多还是一个产粮之地,可作盛京粮仓之用,其余的怕不能使。” 礼部尚书为人长袖善舞,这会儿第一个开口,不过话虽这么说,但他却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青州不大,事情不少! 前两月的刺客案就是青州那边过来的,一个小小的青州竟然牵动了满朝文武…… 当初,圣上一意孤行,非要在青州设立特区,他虽有心阻拦,但架不住大势所趋。 今日一看,莫不是义国公此去青州,差事没有办好,圣上这才让他们六人过来商量对策? 礼部尚书出身世家,和义国公这样的武将之家虽然没有太大的利益纠葛,但义国公一人独占圣宠,着实让人眼热,若是能借此事将义国公的圣宠分薄些许……那就再好不过了。 礼部尚书一开口,一旁的户部尚书也跟着道: “不错,圣上,青州之地虽不是什么不毛之地,但远不如云安和灵玺两地经济发达。 义国公年轻气盛,此番走了一趟青州,想必能发现许多不足,但这不足远非人力可以弥补。若是可以,还是请您召回义国公,此番义国公远赴青州的一应开销也当,也当追回。” 户部尚书大声说着,仿佛义国公此去青州是如那些纨绔子弟一般游山玩水,公费出行。 “钱大人和李大人此言差矣,义国公乃是奉皇命出行,李大人要义国公归还出行开销,究竟是想要向义国公要钱,还是向圣上要钱?” 兵部尚书哪怕跪着,也如同一座厚重的山岳,这会儿他冲着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横眉冷对,怒斥出声。 “你!孙大人,你莫要在此胡搅蛮缠!义国公此去失利已经是必然的结局,即便你对他百般袒护,但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 “胡搅蛮缠的人该是你才对,圣上何时说过义国公青州之行失利了,都是你们这些人妄加揣测!” 这话一出,三个人静了一息,随后齐齐的望向了皇帝,而皇帝这会儿放下了方才托着下巴的手,语气平静: “吵完了?” 这话一出,钱李二人缩了缩脖子,而孙尚书只是眼巴巴的看着皇帝,似乎在等皇帝的回答。 而皇帝却将目光放在了礼部尚书身上: “方才,是你说青州只能作为盛京的粮仓吧?” “恭喜你,西戎人也是这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第117章 皇帝话音入耳, 礼部尚书人都傻了,他磕磕绊绊的开口: “圣,圣上这话, 是何意思?” 皇帝居高临下的看向礼部尚书, 目光如一把利剑当头劈下: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西戎人的粮仓都修到青州了!而你们!朕的肱骨之臣!你们还都浑浑噩噩,一无所知,直到现在还在朕面前勾心斗角!愚蠢!蠢出天际的蠢材!” 皇帝大声喝骂着, 随后将义国公寄回来的密信直接拍在了礼部尚书的脸上, 礼部尚书顾不得脸颊的刺痛,连忙捧起那密信, 一字一字地看过去, 不多时,他浑身一软, 瘫坐在地: “怎么,怎么会这样?” 户部尚书闻听此言,不由有些奇怪, 从礼部尚书手中抽出信纸: “发生了何事, 怎么让钱大人如此失态?这……” 话还没有说完, 户部尚书就像是被人割了舌头一一样,双眼瞪得大大的, 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看着两人在这里打哑谜, 兵部尚书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将信纸夺过来,但下一秒, 他的雷霆爆喝便响彻了整个御书房。 “奇耻大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我泱泱大雍竟然被这等蛮夷之地在腹地埋了一根毒刺,还不断的给他们将粮食运出去,那, 那些年岂不是那些西戎人吃着我大雍的粮,打着我大雍的兵将,杀着我大雍的百姓?! 圣上,圣上您一定要严查此事啊!臣愿请命,亲自前往青州调查此事,请圣上恩准!” 随着兵部尚书这话一出,原本老神在在只安安静静跪着的其他三位尚书脸上的神色终于有所变化,三个人挤在一起将要密信看完后,瞬间脸色大变。 工部尚书斟酌良久,这才开口: “圣上,密信之事实在太过荒谬,臣以为当核查其真伪,再做打算。” 工部尚书说完,也跟着兵部尚书一起重重地磕下了一个头,这个时候,若是他们离京探查此事,无论此事掀起多大的风波,都不会波及到他们的身上。 当然,最重要的是……兹事体大,圣上真的会全然相信义国公吗? 若是先帝在世,发生这样的事,最起码需要派遣三路兵马将其查实后才会再做处置。 二人的小心思昭然若揭,皇帝只是静静的看着,过了半晌,他这才开口: “青州之事朕已下令由义国公一力主理,你们便不必去了。至于今日招你们来此,是要你们动一动你们那颗快要腐烂的脑子,告诉朕这件事究竟怎么解决才能最为妥当?才能不失我大雍大国体统和那方寸县一县百姓的民心!” 皇帝知道自己得位不正,平日里民间有个三灾五病都要扯到他的身上来,如今大雍的腹地藏着这么一颗毒瘤,现在毒瘤爆了,他首先要做的是怎么让毒液溅到更少的地方! 然后,才是清理那些贪得无厌的豺狼! 这话一出,六人瞬间静默不言,这件事要是办好了,他们能更得圣上的宠幸,可若是办不好,怕是一步天宫一步黄泉。 等到皇帝不耐烦的扣了扣桌子,这才有人低声开口,说话的是户部尚书: “不若圣上派遣特使前去抚民带上赏赐的物资,以安民心如何?” “那悠悠之口,如何堵住?” “青州知府王厚,此人本无官命,却有官身,得您恩赐让他平白享了两载富贵,此事由他结果,也能不损圣上您天威。” “荒谬!” 皇帝猛的站起来,愤怒的盯着户部尚书,语气中满是凌厉: “李卿!那王厚就任青州巡抚也不过两载,而方寸县之事距今已不知多少年,你要如何厚着脸皮将此事扣在王厚头上?! 况且,那王厚大字不识一个,你告诉朕,他如何有那个脑子在方寸县布下那等大局?” 户部尚书这话,不光让皇帝生气,就连其余几位尚书都不由侧目。 旁的也就罢了,这王厚是圣上一手提拔上来的,户部尚书此言一出,这不是大着胆子捋虎须,转头又摸了老虎屁股吗?他是真不怕挨咬啊! 吏部尚书听了这话,眸子突然一缩,正欲开口,户部尚书抢先一步以头触地: “是臣失察!王厚此人确实有些不得用,但青州还有一人可用。” 皇帝没有说话,倒是礼部尚书想了想后,看了一眼一旁的吏部尚书,这才轻轻开口: “你是说……闻岳松?闻岳松乃是上一届吏部尚书的嫡孙,听闻其颇有才名,让他截断此事,倒也在情理之中。” “圣上!圣上不可啊!闻老尚书曾在朝中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若是其孙无故被冤,此事若是传出去,只怕会让朝野动荡啊!” 兵部尚书这会儿眼珠子一转,也跟着踩了一脚吏部尚书: “朝野动荡,朝野如何动荡?那闻尚书乃是先帝时期的老臣,若是因为他本朝官员有个什么动荡,倒不如送他们去见先帝干净! 再说,赵大人这么焦心,我也是知道的,你是闻老尚书的门生嘛。 但食君之禄,忠君之忧!如今圣上需要闻家的时候到了,你阻止闻家尽忠,指不定闻家知道还要怨你呢。” 兵部尚书说这话的时候不无有几分幸灾乐祸,无他,他满朝皆敌,看见这些死对头不高兴,他就开心! 吏部尚书听了这话,顿时眼前一黑,捂着胸口差点歪倒在旁边,硬生生挣扎着伸出手来: “颠倒黑白,你这纯粹是在颠倒黑白!难道你就不会老吗?你就不会致仕吗?等你的子孙入世后也被人冤枉,你就开心了?” 兵部尚书闻言脸色一黑: “我的子孙?我的子孙就是再蠢,也不至于别人都把后门开到家门口了都不知道,难道这次将那闻岳松拉出来就冤枉了他吗?! 赵大人,你搞搞清楚,闻同知在青州两载,对于方寸县一事一无所知! 王厚也就罢了,那就是个摆着看的玩意儿,可他呢,辜负了圣上的期望与信任,在同知之位上尸位素餐,枉负他祖父多年英明与他当初宣扬满京的才名,这事按在他身上,他不冤!” 兵部尚书的一番慷慨陈词,气的吏部尚书的眼睛都快凸出来了,他这会死死的盯着兵部尚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皇帝看到眼前这一幕,终于淡声开口: “孙卿所言,虽有些偏激,但也不无道理,至于赵卿,朕知道闻老尚书说对你有知遇之恩,此事让你为难了。” 皇帝说到这里,吏部尚书知道自己再怎么挣扎反驳,也无济于事,随后只得俯首叩拜: “是臣方才起了私心,臣请罪。” “罢了,人之常情,朕不怪你。只是,那闻岳松在青州两载竟当真对此事一无所知,治他一个失察之罪也不为过。” 皇帝顿了一下,直接开口: “郑瑞,拟旨!青州同知闻岳松涉嫌勾结西戎,即日起革除其官职,着令人将其押送归京!其青州家眷一同押送,盛京……家眷,幽禁府中,无诏不得出,违令者,斩立决!” 而皇帝这话一出,吏部尚书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整个人几乎瘫坐在地。 他能有今日,全赖当初闻老尚书的提携,可今日闻家被幽禁被抓捕,他却无动于衷,传出去,他的名声怕是全都要没了! “圣,圣上……” 吏部尚书嚅了嚅唇,似乎想要说什么,而皇帝这会儿看着他的眼神也略有回温: “至于赵卿,你今日受惊了,上个月兰芝巡抚献上了一株红珊瑚,闻听此物有宁心静神之效,便赏你了。” 兰芝巡抚正是闻老尚书的女婿,这会儿吏部尚书恨不得晕过去,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只能俯首受赏。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竟会让圣上在察觉这件事时,毫不犹豫地将闻家牵扯进来? 不过,圣上还不忘赏赐自己,这一点让吏部尚书原本因为心惊而升起的薄汗微微散去。 而原本想要提前给闻家通风报信的那颗心,也在这一刻摇摆起来。 圣上将兰芝巡抚献上的红珊瑚赏给自己,是否也有其他潜台词? 比如……他的一位族弟,现在就在兰芝境内就职。 虽说天地君亲师,但当初闻老尚说坐下的学生又不止他一个,只是唯他一人坐上了这尚书之位。 老师家中再好,他也不过跟着沾沾光罢了,可若是本族强硬起来,对他的后世子孙将受益无穷! 吏部尚书一时思绪纷飞,脸上哭丧的表情都因此消散,而兵部尚书这会儿只是冷哼一声: “赵大人快收一收你脸上的笑吧,这要是让别人看见,还怎么得了?你还要名声不要了?” 吏部尚书下意识的就要去摸一摸自己的脸,却什么也没有摸到,只狠狠瞪了一眼兵部尚书。 皇帝没有理会下面六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勾心斗角,等将此事说完后,便让他们退下。 而等六人从地上撑着站起,还来不及揉一揉发麻的膝盖,便僵硬的朝门外走去。 随着御书房的大门掩住,户部尚书在最后一秒回头与皇帝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便又转过头继续和一旁的礼部尚书低声说话。 而皇帝在看到六人离开后,并没有开始着手批奏折,而是坐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 “郑瑞,朕幼时,闻老尚书也曾给朕授课,如今,朕怕是真要做那天下人都唾骂的杀父弑兄屠师的大奸大恶之辈了。” 郑瑞闻听此言,连忙跪了下来: “圣上您这话可不对,人都说兔子急了还咬人了,昔年先帝与戾太子对您的种种逼迫,旁人不知道,奴还不知道吗? 再说闻家……闻家当初一力站在了戾太子的身后,对于戾太子的种种暴行为其遮掩不说,还试图让族人颠倒黑白,传颂戾太子为圣人,他们,他们早就该死了!” 皇帝迟迟不语,在看到那封密信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想好了,用这件事再给青州做最后一次肃清。 两个月的时间,他没有等到闻同知的投诚与效忠,反而收到了闻家不断在民间搜罗戾太子流失在外血脉的消息。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闻家与端王合作的条件,他只知道,他的儿子在青州,青州就必须像铁桶一样,连一丝一毫的危险都不允许探入!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 叶景和跟着大部队一同返回青州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了一阵黄土风尘扑面而来,而那沙尘之后是一辆辆囚车。 囚车上面的人,也是叶景和熟悉的几张脸,有闻同知,有闻夫人,还有……闻琳琅。 这会儿,闻同知的头发胡乱的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的头发白了一半,双目无神的跪坐在囚车里。 而后面的囚车上,是闻夫人和闻琳琅等女眷,闻夫人和闻琳琅被关在一个囚车上,母女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身上的囚服已经变成了看不清颜色的布料。 而闻夫人这会儿却毫无仪态的将自己变成一个张牙舞爪的狮子,冲着沿街的百姓大声喝骂,让他们将满腔的怨气朝自自己发来,反而将女儿挡在了身后。 “娘,娘,你不要再骂了,他们,他们会砸,砸伤你的!” 闻琳琅瞬间落下了两行泪水,将原本脏兮兮的脸蛋被冲出了两条白皙的痕迹。 她想不通,她真的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到这一步? 明明此前她还在家里悠闲的插花品茶,转眼之间变成了阶下囚,而她的爹爹竟然被扣上了私通西戎的帽子! 她闻家的风骨,宁折不弯,她可以用项上人头保证她爹爹是清白的,可是这些官兵根本不信,也不会信她的一个字! 那些百姓更是愚昧无知!官兵随意捏造了他们家的罪行后,他们便疯了一样的用石块和土疙瘩打砸他们!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恶之人?! 闻琳琅用一双手紧紧抱着闻夫人,试图用那孱弱的双臂为闻夫人抵挡一些伤害,随着一块瓦片砸在了闻琳琅的胳膊上,她不由疼出了一身冷汗。 而这时,隔着沙尘与百姓,闻琳琅突然看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但下一秒他就拼命的将自己朝闻夫人的身后躲去。 太狼狈了! 她怎么能如此狼狈的看到那人?! “琳琅,你怎么了?” 闻夫人的额角被划出了一道伤口,这会儿在烈日下鲜血顺着眉骨滴滴答答的落下,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将闻琳琅保护的很好,顺着闻琳琅的目光看去,整个人不由怔在原地,喃喃自语: “是他……要是当初将那裴大公子与琳琅的亲事定下,即便此事后再发生什么意外,林琅也好有个依靠。” 可惜,可惜这一切都没有了。 年少慕艾,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琳琅素来心气高,可唯独待那位裴大公子有几分不同。 她本以为还日子还长着,还有机会再和这位裴大公子及裴家好好琢磨两个孩子的亲事,可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叶景和是跟着严总兵和崔一一起回来的,因为叶景和正对骑马之事十分心热,严总兵特意拨了一匹马给他,这会儿叶景和勒马停在路边,严总兵和崔一也跟着停了,顺便在一旁挤眉弄眼了一阵。 不多时,严总兵撞了撞叶景和的胳膊: “啧,裴总事,你都看了那小姑娘好一阵了,怎么?那是你的旧识,可要上去说说话?” 叶景和回过神来,他刚刚盯着闻琳琅看,脑中并没有其他心思,而是升起一丝失望。 他以为,方寸县的百姓受了这么大的苦,朝廷不说为他们做主,也该将幕后之人揪出来,除之后快。 可是,看到此时此刻的闻家,他清楚的知道闻家这一次是被推出来顶包的。 为的,是用一位五品官员平息方寸县百姓之怨,也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总兵大人,他们真的有罪吗?” 叶景和轻轻问了一句,严总兵原本悠闲的脸色瞬间一变: “裴总事!噤声!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万不可在旁人面前多言此事,否则将会给你招来大麻烦!” 叶景和抿了抿唇,随后踏马疾驰,从囚车的旁边又缓缓行过,见到叶景和的那一瞬间,原本愤怒的百姓高兴的手舞足蹈: “长风公子,是长风公子回来了!” “长风公子真厉害!您一出手就让那些坏人无所遁形!” “长风公子……” 而随着叶景和从囚车旁边走过,百姓们纷纷将原本走准备丢出去的石块土疙瘩收了回去,生怕沾到了叶景和一丝一毫的衣角。 闻琳琅从闻夫人臂弯处的空隙朝外看去,她死死的盯着那自不远处缓缓走过来的少年,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感谢他的,感谢他能在这时候走过来,让她娘亲免受被打砸之苦。 近了,近了。 少年跨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利落的青色武袍,因为那通身温润如玉的文人气质,矛盾中透着和谐,让人几乎移不开眼睛。 “咕噜咕噜——” 一声细微的滚动声在闻琳琅的耳边响起,她看到少年似乎抬起了手,低眸看去,一块帕子包裹的金疮药正停在她的脚边。 等闻琳琅将药瓶和帕子揣好,再抬头看去,却只能看到少年策马远去的背影。 一时间,闻琳琅心中百感交集,又酸又涩。 她是骄傲的,所以在发现了这个不同常人的少年时,她想着的只是用交易的方式将两人先捆绑起来,可是没想到少年拒绝了她。 那时,她因为那场拒绝,对少年恨极,哪怕后面少年曾将她的爹爹从杀人嫌犯中洗脱了嫌疑,心中那丝怨气却始终挥之不去。 可这一刻,那是怨气轰然消散,留下的更多是一丝淡淡的悔意。 明明他和那只知种花的刘家姑娘都能相谈甚欢,若是她当初再用些心思,应当也不会有今日之憾事。 叶景和驱马疾驰回到了青州府衙,那里的衙役对他已经十分熟悉,叶景和刚翻身下马,便有人去牵马,还笑呵呵的和叶景和打了打个招呼,叶景和今日无心交际,只微微颔首,便大步朝后衙走去。 “嘿!长风兄弟,你可算回来了,可把我担心坏了!我本来还说亲自去找你呢,可国公大人说青州不可无主,明明他才是真正的主子,强留我在这儿也不知道做什么!” 王厚一见叶景和,便忍不住嘀嘀咕咕的嘟囔着,而他完全不知道在盛京中曾经有一场针对他的风暴,掀起,又被悄然按下。 毁灭你,与你何干。 这句话在王厚身上差一点就应验了,但他又是好运的,对于此事一无所知,还能高高兴兴的和叶景和低声说着义国公的小话。 “国公大人现下在府上吗?” 叶景和听了一阵后,终于没忍住开口询问,王厚先是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在,在,长风兄弟找国公大人有事,难道是方寸县的事还没有收尾完?” 叶景和抿了抿唇,对上王厚担心的眼神,解释了两句: “并非方寸县的事,但也与其有关,是我有话想问问国公大人。” “那就好,长风兄弟,你跟我来吧!” 王厚将叶景和引到了一处新辟出来的小院外,那院子里种着一片竹林,清风穿梭而过,那哗啦啦的叶声,让人只觉得一阵心旷神怡。 “呐,长风兄弟就在这了,我就不陪你进去了。国公大人近日遇到我,总要抓着我考校,我可算是明白,我家那小子平日里见到先生,为什么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王厚说完这话,随后脚底一抹油,便直接溜了,叶景和则上前轻轻扣了扣房门。 “进来吧,门没锁。” 义国公这会儿正在廊下晒太阳,一本书盖在他的脸上,看起来颇有几分悠闲,但等那本书被取下后,便能看到他眼下的两片浓黑。 “回来了?这是回来第一个就来见我了?” 义国公心里有些高兴,忙招呼着叶景和坐下,叶景和拾衣在一旁的石几上坐下,然后一错不错的看着义国公: “国公大人,我有一问,求您解惑!” 义国公闻言,看向叶景和,眯了眯眼: “啊,风尘仆仆回来一趟,就是来质问我的?” 叶景和低下头,闷声道: “长风不敢,只是,闻同知,他真的有罪吗?” 这个问题,义国公沉默了一下,然后端起一杯凉茶,缓缓的饮下: “闻家之罪,罪在失察。况且,小长风,你可知道此事若不拿闻家治罪,便要用你那位王老哥,若是让你选,你又会选谁?” 义国公对于叶景和的质问并没有生气,甚至饶有兴趣的等着叶景和的回答。 他这位小外甥骨子里有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善良,在这样的两难抉择下,他是会选忠还是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第118章 “我都不选!他们都无罪, 我选什么?这天下还有公道吗?如果一国体统都要靠推人出来顶罪来维护,那这个国家……” 义国公收拢了脸上的笑意,打断了叶景和的话: “长风, 这是这件事最好的结果。奸细可以慢慢查, 但是难保不会有有心人发现此事已经暴露,在民间进行传颂,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个闻家了。” 他何尝不知道闻岳松冤枉, 可闻家错就存在他的立场, 错在闻岳松恰好在青州。 义国公看着少年的双眸,清亮如水, 却又含着熊熊怒焰,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圣上当年的模样。 当年, 戾太子设计圣上远走东州之时,那日的圣上也是这幅模样。 愤怒中夹杂着不可置信,又蕴含着丝丝缕缕的失望, 仿佛本应开在心底的花还没有来得及绽放, 便已经凋谢。 叶景和听到义国公的话, 登时震惊的看着义国公,他没有想到便宜爹竟也是站在让闻家顶罪的这一面! 这一刻, 叶景和只觉得有些无力, 无力于现状,无力于这个几乎无懈可击的理由。 “闻家,真的会被定罪斩首吗?” 义国公想了想, 还是决定向叶景和透露一点: “不一定会,就看闻家的态度了。闻家这些日子一直派手下的人在民间寻找戾太子的血脉,哪怕没有方寸县之事, 他们也活不了。” 叶景和呼吸一滞,便听义国公又继续道: “而且,闻家早有异心,相信你也有所察觉,圣上将青州之事交付与我,这最后一根刺也是无论如何需要拔去的。” 算了,还是替姐夫说说好话吧,不然小外甥真要将他爹当成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了! “可是,一码归一码,将此事潦草定论,如何对得起那些吃苦受罪不知多少载的百姓?” “你又怎知,用闻家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便是了结?能将北地的百姓禁在此地,偏偏无论是边境还是金池都毫无反应,这件事的水,不是一般深……” 义国公看向叶景和,认真道: “长风,此事非寸日之功,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你应知道,我大雍如今正腹背受敌,许多事不是不做,而是不能做。 我向你保证,方寸县之事,我会亲自督办,绝不将方寸县百姓对朝廷的心搁在泥地里!” 叶景和听到这里,知道这件事也只能到这里为止了,他潦草的拱了拱手: “是学生今日莽撞了,多谢国公大人关心,学生告退。” 说完,叶景和起身退了出去,义国公目送叶景和离开,按了按发涩的眼睛,唇角却微微翘起: “啧,孩子长大了,还知道闹脾气了。” 而这时,崔一满头大汗的走进义国公的院子: “嘿嘿,大人!属下回来了!” 义国公懒懒的抬起眼皮,抬了抬下巴: “回来就好,坐吧,桌子上有茶,自己倒。” “好嘞!” 崔一也不客气,一口气喝了三杯茶水,这才开始将方寸县发生的一切一一道来,信上只能说一些关键的内容,但其他一些枝叶末节的事还是需要仔细描绘。 比如…… “国公不知道,咱们公子天生聪慧,只用一日就学会了骑马!” “哦?” 义国公原本怏怏的歪在一旁听到这话,这才睁开了眼,随后又听到崔一比比划划着将叶景和是怎么逼的余有容昏招频出,频频送人头。 一时间,义国公的脸上也浮起了一层笑意,等听到叶景和顶着烈日带着兵将一个村落一个村落的给方寸县的百姓送去希望,义国公亦是百感交集,又是自豪,又是心疼。 他甚至有些后悔,刚刚那孩子明明只是因为心中不忿,想要在自己这里找一些安慰罢了,自己和他摆那些大道理有什么用? 义国公不由得按了按眉心,真是忙了几天没睡觉,有些昏了头了。 不过,这几日风云卫明察暗访,正好找到一些方寸县运输粮食到其他地方的痕迹,他不敢耽搁,否则这怕是他们能摸到的最后一点线索! 倒是今天这个时候,崔一的屁股却像沉得很,这会儿时不时用眼尾扫一眼义国公,等到义国公看向他时,又将胸膛挺得高高的,那副极为得瑟的模样,让义国公不由眯了眯眼睛: “崔一,你可是还有什么要事没有禀告?” 崔一羞涩低头: “哎呀,让国公看出来了。就是,这路上因为属下教授公子骑马,公子尊属下一声师傅,属下觉得受之有愧,特来向您禀报一声。” 义国公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这会儿,义国公斜了崔一一眼,看他明着恭恭敬敬,实则那副得瑟的心思藏都藏不住的模样,哼了一声: “禀报什么?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若非你不愿意入朝,又怎会只在我身边做个侍卫。 只是,长风既然叫了你师傅,你这个做师傅的,总不能只想着用一个小小的骑马之技来糊弄我们长风吧?” 义国公这话一出,崔一悄咪咪的看向义国公: “那,属下教公子一些别的?但您也知道,属下会的都是些拳脚上的功夫而已。对了,国公怕是还不知道!暗一那个家伙不知道怎么教公子的,净教公子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暗器手段,便是您不说,属下也得好好教一教公子习些名门正派的功夫!” 崔一有些气恼的说着,他虽然不知道国公为什么迟迟不让公子认祖归宗,但若是他日公子认祖归宗,被小人挑衅,旁人见公子只会用一些不入流的暗器手段,到时候只怕有损公子清誉。 “去,麻溜的去!我看你这一回回来急着给我禀报,就是为了禀报完到长风跟前去!” “哪有,一定是国公您感觉错了,属下可是一心念着您的!” “是吗?那你留下,正好我记得崔二的功夫也不错。” “哎,别呀,国公,属下错了,属下错了。” 义国公瞪了一眼崔一,这副不着调的模样,真是没眼看,然后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长风这小子倒是真有些本事,崔一此人看着笑眯眯的,可要是真把他当个小猫揉捏,到时候不被扎个鲜血淋漓才怪呢。 这回倒好,他本是让崔一去保护长风,没想到把崔一的心也送到了长风那里。 想到这里,义国公不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叶景和回到裴家后,一声不吭的到了自己的院子,没一会儿,裴清河就来了。 “爹,您怎么来了?孩儿不孝,还没来得及向您请安。” 叶景和忙要起身,裴清河摆了摆手: “自己家里拘泥那些规矩做什么?坐下,坐下。” 等父子二人在桌前坐定,石越有眼色的上了一壶茶水,便退出去将门掩上。 叶景和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杂念抛之脑后,然后提起茶壶,亲自给裴清河斟了茶水: “爹,您喝茶。” 裴清河有些心不在焉的端起茶水抿了两口,烫着他舌头在嘴里都能炒一盘菜,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爹,烫了就吐出来,一会儿给您嘴巴烫坏了,可怎么好?” 叶景和一脸无奈的说着,他没想到爹也是真的虎,那刚沏好的茶水就这么往嘴里送。 裴清河没吭声,等将热茶咽下去后,这才嘶嘶的吸着凉气,就这也没忘记用袖子掩住脸,维持着自己身为父亲的尊严与脸面。 “咳咳,长风啊,你说爹都多久没有见到你了,这可是你隔了这么多天,头一回给爹倒茶,爹就是毒药也得往下咽!” 叶景和被裴清河这话逗笑了: “真的?那爹我下回试试?” “啊?” 裴清河傻了,叶景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眨了眨眼: “逗爹您玩的,您还真信呀?不过,您是有什么急事要找我吗?这么快就过来了。” “啊,没有,没有!就是过来看看你。” 裴清河如是说着,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长风虽然说不是在自己跟前从小养到大的,但这些年的相处,他也知道长风是个多么规矩有礼的孩子。 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这孩子匆匆归家后,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他听到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真的?那我这会儿准备洗漱一下,就先不留爹,等明日我再去给您和娘请安。” 裴清河听到这话,就知道长风这孩子又准备将事藏在心里,不准备告诉他了。 等长风将情绪调节好,他还想知道长风因为什么事都不高兴怕是不成了。 “那什么,爹,爹就是有些好奇,对,好奇这回你出门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给爹说说?” 有些事儿,要是压在心里,可容易憋坏了人的。 叶景和听了这话,忽而一顿,他看向裴清河犹豫了一下,这才简单说了一下方寸县发生的事与闻家的事儿。 说起此事,严总兵劝他不要多言;义国公又劝他这是最好的结果;那爹呢,他会怎么说? 裴清河听了这话后,整个眉头都皱起来了,吞吞吐吐着: “这件事儿吧,从我私心来说,长风你知不知道爹知道闻家一大家子被带走的时候,那是心里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 他们家一直惦记着你,人家都说低娶高嫁,若是真让你和那闻家姑娘定了亲,咱们家也就你大伯在朝中还有几分脸面,到时候只怕还要让你低头受气。 所以,对于咱们家,对于你来说,闻家被带走是一件大好事。我知道,你这孩子,看着心思重实则却心如琉璃,纯净可贵,你心里是为方寸县那些百姓鸣不平。 他们这些年被方寸县县令欺骗控制;被迫与亲人生离死别;被当做牛马一样在地里不间断的劳作,却留不下一粒粮食……他们,是这件事最大的苦主,可是现在他们的苦被人知道了,没有人想着用一颗糖去让他们甜甜嘴,反而只想着随便塞个什么打发他们,这谁能忍?” 叶景和听到这里,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已经攥成了拳头,薄唇紧抿,眼中的情绪浓郁翻涌。 下一秒,裴清河的大掌便覆在了叶景和的手上: “可是,孩子,你现在不过是一个白身,你的忧,你的愁,甚至你心里的痛苦,都无人去在意。 爹知道,你是因为自己亲眼见过,亲自经历过,所以对他们感同身受,他们叫你一声青天大老爷,你恨不得用一腔热血溅他三尺之高,为他们讨个公道。” 叶景和满脸动容,看着裴清河,下意识开口: “爹,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因为,你爷爷我爹也经过同样的事。可是,老头子脾气比你还暴,要不是被好友捞回来,哪里有后来的裴尚书?” 叶景和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蹙: “爹的意思是,让我不理这些事,以求自保吗?” “傻小子,我真这么说,你不恨死我了吗?要是你爷爷知道,怕是夜里托梦都要来用鞋底子抽我了! 你知道你爷爷后来怎么做的吗?他成了尚书后,翻翻手就把当初让他憋屈不已的事儿翻了案,当日种种郁气,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爹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要告诉你,你还小,有些事儿现在对你来说是一道坎,但等你以后成才了,有出息了,怎么做不还是你一句话的事吗?现在气坏了身子,到时候可怎么好?” 叶景和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十分割裂,某些时候,他自持自己的聪慧,某些时候他又恨自己的这份聪慧。 若是他可以做一个糊涂人,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也是一件幸事。 但是,自穿越至今,这一桩桩一件件将人敲骨吸髓的恶事,无一不在提醒他——绝无置身事外之可能! 爹说的话,他也知道,就连这一次一回到青州,便去到义国公处质问他又被反问,也是他在自持身份,想要逼迫义国公来主持公道。 而结果,他可以猜到是那位大雍天子亲自下了令,连义国公也不能反抗。 所以他的质问不过是一个笑话,一个宛如三岁孩童问一个成年人谁力气更大的笑话! 他需要做些什么,做些什么…… “好了,不是说你要去洗漱吗?我让你娘给你张罗一桌好吃的,等你洗好了来吃。吃饱喝足了,也就不想那些烦闷的事儿了。” 裴清河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叶景和回过神来,是了,他还有家人,他不能光明正大的做他想做的事儿。 叶景和心中的情绪犹如翻江倒海一般,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后,点了点头: “爹,我知道了,我不会做傻事的。” 热水氤氲,叶景和将自己整个人浸泡进去,水流缓缓地淹没了他的口鼻。 “哗啦——” 叶景和猛地从热水里抬起头,水花四溅,外面的石越不由急促的问道: “少爷,发生什么事儿了,您还好吗?” “我没事儿,我马上就好了,你等会进来收拾吧。” 叶景和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随后前往蒹葭院,裴夫人早已经张罗好了一桌饭菜,里面有叶景和最喜欢吃的剁椒鱼头。 叶景和爱吃鱼,又爱吃辣,盛京的老碗鱼过于油腻,不是现在能吃的,倒是这剁椒鱼头既鲜辣过瘾,又有鱼肉之嫩滑,倒也是十分下饭。 席间,裴渡许久没有见到叶景和,撒娇让叶景和给他夹菜,见着一旁的裴风也眼巴巴的看着,叶景和只好摇了摇头给这个也夹上。 等到最后还是裴清河看不下去了,直接上去筷子翻飞,没一会儿就给两个小的碗里夹满了菜。 “吃啊,怎么,长风给你们夹的菜里面能长个花?” “爹,你!简直毫无情趣可言,这是我与哥哥之间的兄弟情深,您掺和什么?” 裴风没有多言,只是嘴巴里含着饭菜,轻轻点头。 “你这小子!没看到长风今天风尘仆仆的回来,人都累成什么了,还让他给你夹菜,你怎么不给他夹?又不是两岁小儿了,陶陶都没有那么闹!” 下一秒,里头的裴陶的哇哇哭了起来,被奶娘抱过来后,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哭声顿时停止,然后用含着泪的眼睛巴巴看着叶景和,伸出了小胖手。 叶景和也许久没有见到这个小家伙了,自然的将裴陶抱在了怀里,裴陶抓着叶景和的衣襟,一眼不错的看着叶景和的脸,随后咯咯笑了起来。 “啧,爹,你可是看到了,小桃子想哥哥呢,您倒是这会儿去把小桃子接过来呀,看他不哭给你看!” 裴清河一时气结,这事他还真没法说,说起来他疼陶陶比疼小渡还要多,可这小子是个认脸不认人的。 在这个家里,能让长风抱,就绝不让其他人抱,长风下来才是夫人,然后是小渡,最后如果只有他和小风在场的话,这小子吃果子知道找小风,换尿布擦屁股就来找他了! 简直气煞他也! 裴夫人也看到了夜景和脸上的疲色,连忙笑着说: “好啦,陶陶乖,哥哥才回家已经很累了,等哥哥明天休息休息再陪你玩好不好呀?来,过来娘抱抱。” 说完,裴夫人就要起身从叶景和怀里接过裴陶,但裴陶鼻子抽了抽,又要做出大哭的模样,抓着叶景和的衣襟,随后磕磕绊绊的吐出了一个十分清晰的称呼: “哥哥!”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惊喜不已: “好嘛!爹好娘好,不如哥哥好,这一声哥哥,怕是陶陶早就给长风攒着了吧?” “长风出去这么久,陶陶也想他了。” “嘿,小桃子,你才多大点就想着跟我抢哥哥了,来叫哥哥,叫了我就不计较!” 叶景和怔了一下,随后看着裴陶那天真的笑容,唇角不自觉的上扬: “好乖乖,明天哥哥给你吃甜果子好不好?” 裴渡气的跺脚: “哥!不公平!凭什么他吃甜的你不禁,还给他买,我也要!” “好好好,都有都有,小风也有!”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所有的愁绪都仿佛被排挤在外,只有一片属于家人的脉脉温情,静静围绕。 翌日,叶景和一早起来,难得有些无所事事,他是最晚从青州出发的,却是最早回来的,因为有严总兵相助,再加上方村县当地的特殊情况,土地丈量一事的程序直接简单化了。 按照其他人的进度,怕是还需要小半月才能彻底收尾结束。 但这会儿,叶景和倒也没有急着出门散心,而是在用过早饭后便在书房铺纸磨墨,提笔写下了一行行文字。 夏日的午后,鸣蝉声阵阵,石越却忍不住靠在门外的柱子上打起了盹,等到他的头狠狠一晃后,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随后,石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由咂了咂嘴: “少爷能次次案首那可真是应该的,这都三个时辰了,连口水都没要过……” 正在这时,里面终于传来了叶景和的声音,石越连忙走了进去: “少爷,可是要摆饭?” 叶景和看了一眼天色,捏了捏眉心: “原来已经到中午了,我倒是不觉得饿。” “您这哪是不饿,这是饿过头了!今天晨起您就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稀粥,要是这样,我可要去找夫人来劝劝您了。” “好了好了,别念了,先摆饭吧。我不吃饭,你肯定也没有吃,等吃过饭了,把我桌子上的那沓纸送到书局……嗯,找旁人递进去,你不要出面。要是书局看不上,需要银子自己出,直接在匣子里取就行了。” 石越一边应着,一边不由问了一句: “好,不过少爷这都是什么啊?” “没什么,只是一个话本子而已。” 叶景和揉了揉手腕,往外间走去,但心情却难得的顺畅了起来。 是,他现在是不能搞那些幕后黑手,但是不妨碍他写东西骂他们! 至于,传播最广的,那当然是话本子这种当之无愧的东西了! 这么一通发泄后,叶景和只觉得念头通达,整个人从内而外都舒坦了。 “话,话本子?!” 石越惊的张大了嘴巴,连手里的纸都跟着飘了一张,他慌忙扑着去接过来,这又被转身看过来的叶景和吓了一跳。 叶景和挑了挑眉: “怎么?有这么惊讶吗?” 石越将所有的信纸收拢好,幽幽的看着叶景和: “少爷这话问错了,应该是特别特别的惊讶!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您干这种不务正业的事儿呢!” 叶景和:“……” 不是,他怎么就不务正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第119章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 夏意渐浓,正是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就连在码头做苦力的力夫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顶着毒辣的太阳干活, 要是稍有不慎, 中了暑气,那怕是要白白赔进去大半月的工钱才能好。 但青州城附近的树荫大都被一些小商小贩占了,每到这个时候, 力夫们便会三五成群的坐在茶楼酒馆外的阴凉处。 这些店铺的东家也不会轻易赶人,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和气生财,有些大度的还会给碗水喝。 王二就是青州城下一个小村落的村民, 前半月地里的麦子才收了, 又播了豆子等杂粮,如今地里的活计刚忙碌完, 便马不停蹄地来码头卖力气。 虽然有些累,有些热,但摸了摸怀里的铜板, 他又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 今天赚的这些工钱可以给家里的丫头们一个大肉包子了。 上回, 两个丫头跟着他娘来城里,就惦记着那口大肉包子, 他娘舍不得买, 孩子晚上睡觉做梦梦见了抱着胳膊都开始啃,王二想着都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这会儿,王二摸了摸胸口硬硬的铜板, 将脊背靠在四方茶楼的墙壁上,那冰冰凉凉的感觉到让他一直昏昏欲睡起来,正在这时, 顺着窗缝一道慷慨激昂的说书声响了起来。 “……却说那时,那狗县令连并后头的禽兽主子知道了他们的恶事泄露,心如火烤,这要是被那钦差查到了他们做的什么好事,焉能有一条狗命在?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当机立断就要对钦差下黑手——” “啪!” 响木一拍,坐在堂中的说书先生抚了抚嘴角的两撇小黑胡子: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话一出,顿时群情激奋起来: “白先生,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我出二两银子!再说一段!” 听客们也是将手中的赏银纷纷投到了一旁的铜盆中,那滴里当啷的声音让白先生又是欣喜,又是无奈。 他们以为他不想多说两句吗?实在是那位无名先生的话本子就到这里了,他倒是想多说两句,总不能让他现编吧? 正在这时,大堂的角落里张寐和曹英坐在桌前大口的喝茶,他们刚完成各自的任务回到青州,只准备等太阳下去了,再到府衙上报。 这趟差事虽然略有波折,但因为有兵将一直随身跟着的缘故,两人的任务倒也顺利的完成了,这会儿二人也颇有闲情雅致的吃茶听书,见说书人拱手离开后,张寐忽而一笑: “依我看,那说书人不是不想说,是他说不出来。” 曹英点了点头,难得的没有往日的沉闷,跟着附和道: “上次我们来青州的时候,也曾在此地停留过半日,那说书人说的书竟是些晦涩难懂的话,茶楼里的客人也不像今日这般客似云来。” “嗯,想必是那说书人寻到了一个好本子,倒也不知道是哪位大才闲来无事写的。那遣词造句虽然有些奇怪,没有文气,但说的活灵活现,倒像是他亲眼所见,也算是瑕不掩瑜了。 便是我听见那些百姓的遭遇,都恨不得将那狗县令和他的禽兽主子嚼骨吞血,杀之后快了!” 张寐一边说一边庆幸道: “幸好那说书人说的这是前朝的事,不是咱们大雍的百姓!” 曹英看了他一眼,沉声道: “虽不比前朝,但也未见就过得很好。” 曹英觉得,他们此行最大的收获便是真真正正脚踏实地的体验了一次普通百姓的民间疾苦。 那些数十年没有修改的鱼鳞图册,再次核对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许许多多本该属于普通百姓的土地,竟不知何时落入了地方富户的手中。 百姓们手中是一张张泛了黄的借据,他们或是家中的老人儿女生了病,或是婚丧嫁娶,或是粮食减产,每一笔银子从富户的手中借出,便是九出十三归,还不上便只能用地来抵。 从一个个普普通通的农户,到成为一年到头劳劳碌碌却攒不下一点粮食和银子的佃户,一个普通百姓最多只用了三年。 与方才说书人口中那些被抓起来,与亲人生离死别,被迫干活的前朝百姓相比,曹英竟荒谬的觉得本朝的佃户与其别无二致。 甚至,佃户还有妻儿高堂,他们活的更辛苦劳累,却不敢轻易去死。 眼见着白先生不再出来,外头的太阳渐渐偏西,二人收拾收拾便准备朝外走去,而墙角处的王二却还不住的抹着眼泪,这白先生怎么就将他们这些人的苦楚说的跟自己经过似的? 以往里头的说书,他听不懂也不耐听,可是刚才白先生的一字一句飘入他的耳中,竟让他的心神不由自主的被那一字一句牵动着。 这会儿白先生已经结束了说书,但王二依旧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心中升起一丝怅然若失,但也只能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爬起来朝码头走去。 却不想,正在这时,王二和一同出门的张寐曹英撞了个正着,张寐被撞了一个踉跄,王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张寐为了回来报告时,看起来更精神,特意在离青州最近的驿站换上了澜衫,看着倒是颇有几分文人的文气与这些日子熏陶出来的威势。 王二一时被吓破了胆子,就要重重的向地上磕去,张寐一个眼疾手快,连忙将人给拉住了: “别别别,我又没怪你什么。也是我走路太急了,你没被撞疼吧?” 王二懵了一下,他两年没有来青州城了,青州城的贵人现在都变得这么好说话吗? “没,没有,贵人要是没事,那,那小人就走了?” 王二试探的说着,张寐摆了摆手,就在王二要退去的时候,却又突然被叫住: “你等会。” 完了! 王二心里一个咯噔,他得罪了贵人,若是被一顿好打就能解决的话那就太好了,否则今年的税交不上去,他就真的要卖田卖地了。 可,地是他们这些普通人的根,连根都没有了,他们以后可怎么活吧? “您,您轻点儿打,我一定不反抗!” “不是,你想什么呢?我看你是力夫,这有个活计,你干不干?” 王二猛的抬起头,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什,什么?您不打我,还给我找活干?” “啧,干活就干活,哪那么多的话!你且看那儿,那些箱笼你一个人都怕是拿不了。” 王二抬头看去就看到茶楼外面放着六只大箱子,还有兵将把守着,那箱子有半人高,一人长,就是他挑起两只怕是都有些难。 “把这些箱子都给我送到青州府衙,给你,给你一钱银子,如何?” “好!贵人等等,我去叫几个兄弟过来!” 一钱银子! 这可是一钱银子! 他们平日里在码头干活,累死累活,也才给二十文钱罢了! 六只箱子,他再找两个人来,他们跑这一趟可就有三十多文钱了,到时候是还能赶得及回来,他们这一天就可以转平三倍的工钱了! 王二转头去找人了,张寐摇了摇扇子,笑着看向曹英: “曹兄,咱们这回出去一趟,满打满算正好一个月,等回去了,我们就可以找裴兄弟要月银了!” “你这手可真松,才准备领银子,这头又把十分之一的银子送了出去。” 那些箱笼,本来都是兵将们负责抬回来的。 曹英如是说着,但等看到王二又叫来了两个浑身瘦的跟排骨架似的汉子后,他沉默了一下: “我也出一钱银子,算赏钱。” “切。” 张寐撇了撇嘴: “嘴硬心软的家伙!” 而另一边,府衙后衙,王成望捂着叶景和的眼睛,走一步念叨一句: “叔叔,说好了,你可不许睁眼睛,等我让你睁你才可以睁!” “知道了!搞得神神秘秘做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今天那些出去办差的学子们可能都要回来了,我还有正事要忙呢!” “知道知道,叔叔你就放心吧,绝对耽搁不了你的正事儿,这东西你一定喜欢!” 叶景和听到这里,只能抿了抿唇不吭声了,谁让这小子今日特意来到裴府,张嘴就给他背了三篇文章,然后又死乞白赖的晃着他的胳膊,说有惊喜给他,叶景和也不好打击孩子的积极性只能顺从了。 正在这时,一阵青草的草汁味儿传来,耳边是一阵哒哒哒的声音。 这声音…… “到啦!叔叔,你看——” 王成望撒开了手,叶景和的眼睛被日光刺了一下,他眯了眯,定睛一看,便见马厩里是一匹浑身纯白,没有一丝杂毛的骏马正在悠闲的吃着草料。 “果然是马。” 王成望听了这话儿里,不由垮下了小脸: “不是,叔叔你怎么一点也不惊喜?国公大人说的不是这样的啊!” “怎么?这马是国公大人送来的?” 王成望哼了一声,然后偷偷看了叶景和一眼,挺起胸膛: “原来叔叔也有不知道的,论文采我不如叔叔,论相马,叔叔不如我! 叔叔且看着如流云一般的鬃毛,如雪鞭一般的马尾,还有这一身散发着莹莹白光的皮毛……这一定是西戎王室才能有资格骑乘的落月白龙驹!就是那什么,皇室特供的马!” 王成望虽说前面有些不着调,但他跟着那些公子哥也没少长见识。 要不是因为大雍对于马匹管束极为严格,他怎么也会想办法给自己弄一匹绝世名驹! 哪个少年郎不想银鞍白马绕城游,踏遍春风无尽处? 而这匹落月白龙驹,就是王成望的梦中情马! 这会儿给叶景和解释完后,王成望颇有些有气无力的说道: “国公大人说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让叔叔你心情不好了,他特意让我将这匹马送给你。他说让叔叔你放心,这匹马的程序都已经过完了,它现在是完完全全属于叔叔你的了!” 王成望说着,眼神恋恋不舍的看着这匹名驹,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对了叔叔,这马可还没有驯过,要是叔叔你还不会,要不交给我,我就试几天,就几天!” 王成望说到这里,忽然眼睛一亮,这落月白龙驹现在看着懒懒散散的,可真等到人要骑到它身上,那就跟一道闪电成精似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颠来颠去,不把马上的人颠得吐一地都算它脾气好。 王成望也不是没打过主意,但他连一根马毛都没有摸着,就差点和马蹄亲密接触了,但即使到了那一步,他还是想要感受一下这匹落月白龙驹的风姿。 这马,太帅了! “不用,我来试试!” 府衙的后衙旁正好有一大片的空地,这里的空地平日里有不少衙役在这里的锻炼。 叶景和长这么大只和两匹马有过亲密接触,一匹是崔一的红月,一匹是严总兵送给他骑的军马。 崔一的红月十分热情,但前提是有它的主人在身上,要是没有,那不好意思,接下来你将感受到一场马背上的风雨颠簸。 而严总兵的那匹军马性格十分敦厚,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感,毕竟能上战场的马,总不能是那种神经质的。 但是,它有一些太稳了,叶景和坐在上面有一种爷爷驮着孙子,逗孙子玩的感觉,所以他稀罕了一阵,最后还是给严总兵送了回去。 但没有想到,义国公竟然会将这匹属于西戎王室的马送给他! 半个月的时间,才有这么一匹,足以想象这匹马来的有多么不容易了。 其实叶景和过后也反思过自己那天的质问有些太过无理,他本来准备等到鱼鳞图册修正好后,再借着此事和义国公冰释前嫌,却没想到义国公竟然先一步送来了求和的礼物。 而且,正正好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这会儿,叶景和牵着白马走到了校场上,随后从腰间的一个荷包中摸出了一块拇指大的饴糖,声音温柔: “落月,要尝尝吗?” 白马抽了抽鼻子,试探着伸出舌头将那块饴糖卷入口中,随后叶景和真的在马的眼中看到了亮光。 下一秒,白马就用头在叶景和的手臂上撞了撞,叶景和被逗的哈哈大笑: “乖孩子,糖可不能多吃。现在吃了个糖,就是我的马喽?” 白马瞪大了一双眼睛,下一秒,叶景和直接一个翻身跃上了马背。 “叔叔!你抓紧啊!这家伙野性未驯,你要小心!” 王成望一眼没看就见叶景和直接上了马,这会儿心都差点从嘴巴里跳出来,却没想到那看见他就尥蹶子的白马这会儿竟发出了一阵兴奋的“咴咴”声,然后直接就带着叶景和开始撒起欢来。 偌大的校场上,不过须臾功夫,它就可以从南到北,再从东到西。 距离,不过是它马蹄下踩着的垫脚石,除了昭示它的迅疾如风外,并没有什么用。 叶景和看着是个端方君子,但骨子里却暗藏着难以掩饰的冒险精神,见到落月疾驰如电,他不但没有害怕,反而还一脸兴奋地大喊: “落月!快一些,再快一些!芜湖!这就是风驰电掣的感觉啊!” 当然,比其现代的时速一百码往上的汽车不算什么。 但是叶景和的尖叫和夸赞极大的取悦了这匹还没有完全成年的落月白龙驹,一人一马在校场上撒了欢的跑来跑去,飞起的尘土扬了王成望一脸。 这一刻,王成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红红的。 合着,这马也看人啊! 不对,应当是这么看脸,毕竟他王成望比起叔叔来,上上下下也就这张脸不如叔叔了。 “吁——” 落月缓缓停了下来,叶景和翻身下马,摸了摸马头: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我还有事情,明天再和你玩。” 落月颇具人性化的甩了甩尾巴,又蹭了蹭叶景和,王成望看着眼馋,想着刚才叔叔骑的那么顺利,他去摸一把应该没什么吧? 随后,王成望看着落月那硕大的马臀,看着像这白云一样绵软饱满,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一把—— “啊!!!” 下一秒,马蹄从王成望的鼻尖划过,吓得王成望尖叫一声,直接栽跌坐在地。 “望儿?” 叶景和回头看去,王成望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叔,叔叔,我没事,就是没走稳摔了。” 叶景和伸手把王成望拉了起来,王成望一边站起身一边不着痕迹的瞪了一眼落月,酸溜溜的表示: 什么落月白龙驹,它,它骑着一定不舒服,没看叔叔就骑了两刻钟就不骑它了吗?! 而叶景和这会儿慢悠悠的牵着落月往前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和它说着话: “落月,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很配你。唔,就像天上的月亮坠入人间,赋予了你一身和月华媲美的皮毛,你觉得怎么样?” 叶景和笑着看向落月,落月打了一个响鼻,叶景和想了想: “怎么?你是觉得这个名字和你的同族太相似了吗?你放心,我向你保证,以后这个名字只会独属于你一匹马,好不好?信不信我?” 落月的马脑加载这么长一段话,一直有些卡顿,而王成望揉了揉屁股,凑过来: “不是,叔叔,你还和一匹马聊上了,它能知道什么?” 下一秒,原本和叶景和并不的落月突然急走了几步,那条鞭子似的马尾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直接绕过叶景和,呼在了王成望的脸上。 “啊啊啊!你这匹坏马!我的脸啊,我以后怎么见人啊?叔叔,你要给我做主啊!!!” 叶景和一脸无奈的表示: “落月只是一匹小马而已,再说,是你先说它的。” 王成望:“!!!” “叔叔!你也太喜新厌旧了,我还是不是你最疼的?” 王成望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景和,偏偏这时候落月往叶景和身后一躲,是从叶景和的肩膀处露出一只眼睛悄悄观察着王成望。 那硕大的马身竟无端显现出几分小鸟依人的模样,差点给王成望气吐血了。 “好啦,别气了,你不是一直想学我之前揍你那一手吗?这两天我把正事忙完了,你来跟我学,正好我考校考校你的马步扎的怎么样了。” “好欸!” 王成望一下子被哄好了,叶景和原本想要先带落月回家,但没想到还没走到前头,便听到了张寐等人回来的消息,连忙将落月托付给王成望后便急急朝前走去。 随着叶景和的走远,王成望看着落月,搓着手,嘿嘿笑了起来: “小落月,你现在落我手里了吧?” 下一秒,随着一声响亮的喷气声,漂亮的雪白马尾在空中划过了一抹泛着晶莹光泽的弧度。 “你,你,你这马怎么还见人下菜碟?!” 府衙前堂,叶景和笑着迎了上去: “我估摸着这两日就该有人回来了,没想到第一个回来的竟然是张兄和曹兄!” “托裴兄弟的福,我走的比较早,倒是曹兄,这可是他正经八百干出来的!” 张寐能这么快结束,那是因为隔壁的方寸县官兵进村的消息刚好传到了临近的凨县。 但是普通百姓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章程,只以为是有些人反抗太过,这才招来了这么一遭罪,所以忙不迭的就让张寐赶紧量完走人,省得将自己再牵扯到一些说不清的官司里。 “果真?曹兄真是我等楷模!” 而曹英听了这话,只是拱了拱手: “裴兄弟这话我不敢当,都是仰仗家中余荫罢了。” 曹家就是隅县最大的一家,曹英更是曹家的嫡长子,莫说只是修正鱼鳞图册,若是让曹家散尽家财换曹英的前途光明,那也不是不能的。 “话不能这么说,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那就是好猫嘛!”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倒也不枉他前面那一番苦心布置,说白了这次修正鱼鳞图册,其实本质上就是用那些学子们背后的人脉关系。 在这个古代,虽说读书没有门槛儿,而恰恰没有门槛就是最大的门槛。 像宋从文那样单纯靠着自己从小村落里走出来的学子太少太少了。 正在这时,一旁的王二弓着腰: “贵人,东西我们已经运到了,您看……” 张寐一拍脑袋,然后笑嘻嘻的看着叶景和: “咳,裴兄弟,我们现在可以领月银了吧?” 叶景和看了一眼王二等人,顿时会意,不由一笑: “当然可以!这银子可是早就已经给诸位准备好了!” 随后,叶景和领着这两人去文书处领了月银,签了章,将一粒碎银放在了两人的手中。 这是二人头一次到人生中的第一份俸禄,怎么稀罕都不为过,但随后张寐又向文书借了银剪子,剪下了一角。 “裴兄弟,我先出去一趟,人还等着呢!” 而此时,在府衙外候着的王二等人脸上被燥热的夏风吹出了一片汗珠,但也没有闲心去擦。 王二十分焦虑的搓着手,那贵人……应当不会赖账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第120章 “来了来了!” 王二眼睛一亮, 就看到府衙大门走出一抹熟悉的人影: “贵,贵人!” 张寐笑着走过去,将两角剪下来的银子递了过去, 王二连忙弓着腰, 双手半弯,高高捧起过头顶,一副卑微之状。 但等那两粒冰凉的银角子落进掌心, 王二定睛一看, 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贵,贵人!您, 您给多了, 咱们说的是一钱银子!” “另一钱是赏钱,是曹兄赏你们的。天气暑热, 赚了银子就快些归家吧。” “哎!哎!” 王二一时眼眶一热,千恩万谢一番后,这才带着银子和两个兄弟去寻了元宝中人, 把银子换成了铜板。 等怀里揣了一把沉甸甸的铜板后, 王二只觉得走路腿脚都有劲了, 他先去买了两个肉包子,扯了两尺布, 又想着自家媳妇天天用根树杈子把头发盘起来, 最后还是狠狠心,在小摊上拾起一根一文钱的木簪攥在掌心。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他要把这些好东西带回去,对了, 还有四方茶楼那个有意思的故事! 王二满载而归,张寐和曹英亦是,刚刚送走了王二, 二人跟着叶景和来到了府衙后衙,请王厚和义国公同坐述职。 这会儿,张寐和曹英紧张的腿肚子都有些打颤,按理来说他们这个年龄这个身份无论如何也都见不上这位超一品国公的。 现在义国公就坐在那里,一副认真俯耳倾听的模样,沉稳如曹英都不由得涨红了脸,还未开口便先破了音: “呱——” 曹英瞬间脸红的滴血,恨不得将舌头咬断,张寐紧张过后被曹英这一声呱打断了情绪,随后开口解围: “对,曹兄这次修正鱼鳞图册知识确实办的顶呱呱,不过,这事儿咱们私下说说就行了,曹兄你再怎么高兴也不能在国公大人面前说,这就有些太不谦虚了吧?” 叶景和也含笑开口: “怎么会,我方才看了一眼隅县的册子,曹兄确实十分用心,不光将土地重新丈量连近些年的收成浮动都有记录,怎么当不起一个顶呱呱?” 二人这话一出,曹英这才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见义国公没有责怪他的意思,随缓声开口: “国公大人,知府大人,学生此行共清查出无主土地三万八千四百五十六亩,其中上等田共计两万五千一百六十三亩,中等田共计九千五百二十三亩,下等田及浅耕荒地共计三千七百七十亩。” 所谓浅耕荒地,便是一些被百姓开荒不足三年的耕地,这些耕地的产量极低,按照大雍的法律,若是开荒成功后,百姓可以拥有十年免税权。 但,普通百姓开荒极其艰难,荒地里可不仅仅有一些嵌在里面的小石头,还有许多被泥土掩埋的大石头,有时候抡起农具砸在上面,轻则伤到自己,重则连农具也要损毁,这是一个需要极大投资的活计。 王厚听到这里,一脸讥诮,不由出言: “这隅县县令平日的文书递的倒是勤快,底下的土地多了少了倒是一概不知,怎么只上等田的无主之地最多,那这里头的收成都是谁收了?还是说,这些田产都被空置了?” 田产空置,自然是不可能的,至于谁在这里面伸了手…… 曹英随即开口禀告: “大人,此事学生亦有所考量,故而对当地的百姓走访询问,盘查出近三年每年田地的产量,均已记录在册。 至于这么多无主之地中,有曹、梁、宋、齐四家插手,田产出息除给佃户的余粮外,一半送入隅县县衙,一半自留,我曹家愿归还双倍田产,任由两位大人处置,求国公大人,知府大人宽恕——” 曹英说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曹家在这里面插手的不多,所以这双倍的赔偿拿得十分干脆。 至于其他的,按大雍律,私耕无主土地者,罚三到五倍年税。 如果是人口实在稀少,田地无主的情况下则另算。 义国公这会儿看了一眼曹英,缓声开口: “继续。” 曹英微微松了一口气,若非他此番归家,请父亲详查此事,还不知道族人已经和其余三家同流合污,但事情已经发生,即便对那人再如何惩治也无力回天,倒不如先将错处摆在明面上,以求宽恕。 而国公大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处罚他,也说明这事儿并不是没有回旋之地。 “是,除了这些无主之地以外,学生另清查出藏匿田产六万八千七百九十八亩,隐户约七千余人……” 曹英的声音不高,但他每说一个字便会让义国公和王厚的脸色难看一分。 隅县是整个青州数一数二的富县,只每年可以纳税的土地便有二十多万亩,可即便如此,这里头没有给朝廷交税纳粮的土地,竟然还有足足一半! “好!好!好!好一个隅县县令!” 义国公气极反笑,盛京里头国库年年干净的跟被狗舔过一样,而这隅县县令倒好,隅县一年六分之一的收成都落入他的手中,还真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啊! 张寐这会儿也跟着禀报: “凨县也是如此,不过,何县令似乎有难言之隐,也并没有从几个富户手里收过粮食,所以学生此行十分顺利……” 等张寐将自己的收获一一到来后,义国公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长风,此事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我?” 叶景和本来没想开口,今天是曹英与张寐的主场,他有意请两人来此述职也是为了让两人能在义国公面前留下一个印象,这样对他们的未来也有好处。 但是没想到,青州治下的这些县城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虽然不如方寸县县令那么胆大包天,但失职的失职,贪墨的贪墨,属实一言难尽。 “对,你。我想听一下你的想法。” 叶景和思索片刻后,看向向曹张二人: “敢问两位兄台,你们自行去县衙那取鱼鳞图册之时,可顺利?” “我这边是顺利的。” 张寐如是说着,而曹英却抿了抿唇: “隅县县令并不肯配合,是我们身边带着的兵将闯入县衙,这才……” 要不是曹家一直都是隅县的地头蛇,别说鱼鳞图册拿不拿得到,就是拿得到,在县令的淫威之下,只怕曹英这差事也办不下来。 叶景和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义国公: “国公大人,学生以为,此事该杀鸡儆猴。” “谁是鸡?谁是猴?” “凨县县令是鸡,隅县县令是猴。对前者严惩,促使后者戴罪立功。” 义国公闻言眉梢轻动,看了叶景和一眼: “我还以为你要将他二人都杀光了,出一口恶气才好。” 叶景和:“……” 他有那本事吗? “国公大人您夸张了,学生非嗜杀之人,这两县都是青州数一数二的大县,他们的治理非一人之功,若是随意换了新县令来此磨合也需要时间。 一座县城可以换,那两座三座呢?学生以为,与其换人,不如用人。但这用人之中,凨县县令不可用。” “为何?” “白石似玉,奸佞似贤。隅县县令是贪,但隅县的整体经济从未下滑,青州诸多县城中,隅县的人口也远胜于其他县城。” 叶景和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人口问题,所以在这半月里,他曾将青州治下各个县城报上来的人口做过折线统计图,而这里面隅县自始自终都是最高的。 也就是说,隅县县令贪归贪,但他是有能力治理好一个县的。 反倒是凨县,近些年的人口一直在持续下滑,但是税收却很稳得住。 这说明什么?但凡凨县县令用心一些都不会发现不了这个问题,人口下降,反而税收不降,那只能说明他的政绩靠的不是百姓,而是那些当地富户撑着。 那有没有这个县令又有什么区别? 叶景和将自己的分析一一道来,义国公没有表态,倒是一旁的三人纷纷张大了嘴巴,张寐忍不住开口道: “不对吧,裴兄弟,这里面最罪大恶极的不应该是隅县县令吗?他一个人就贪了那么多,不杀他,怕是不足以平民愤!” 叶景和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看向曹英: “曹兄,隅县的百姓对县令的怨愤是大吗?” 曹英听了这话,当即就想点头,但随后他又顿住: “不,不是县令,是对那些,那些富户……” 甚至,这里面的富户还有他们曹家的事,因为和那三家并为隅县四大家,所以平白被带累了名头。 “所以,他借着四大家族的名头得了利,百姓们却还没有说他不好的,曹兄你以为是为什么?” 曹英张了张口: “许是,因为秦县令他在县城设了义学和育婴堂?” 噢,原来这位县令倒也不是光收钱不干活的。 王厚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随后他一拍大腿: “我长风兄弟说的对!那些百姓看的可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而是真正的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 叶景和随后看向义国公: “国公大人,学生的想法便是如此,如何决断,还请您定夺。” 叶景和没有说的是,这次新法推行,要的就是能办事儿的人,而这位秦县令……若是曹英的调查没有错,他可堪一用。 而且……正因为他有罪,让他戴罪立功,才能夹紧屁股使劲干! 另一边,凨县县衙内,何县令在后衙喝着小酒,吃着一盘小葱配豆腐下酒,那叫一个一清二白,看上去十分的清廉。 自何县令任凨县县令以来,虽然不说兢兢业业,但也并没有什么大的过错,甚至他也没有对那些民脂民膏的富户所为插手,只是放任着当地的三个富户为他把政绩撑起来。 “大人,那位张秀才已经回青州了,您就这么让他回去,难道不怕他在国公大人和知府大人面前说您的不好?” “说我的不好?我哪里不好了?无主的土地那是上一任知府遗留下来的问题,我能怎么办?我一没有贪墨,二没有和那些富户同流合污,他凭什么说我的不好?就连他们这一次要修正鱼鳞图册,我也没有阻拦半分,你说,我错在何处?” 何县令醉眼朦胧的看着师爷: “你呀,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等咱们再熬一年,一年!以我每年良等的政绩,便是去不了京城,也可以升上两级,到时候……我二人的好日子多的是!” 等他身居高位,自有数不上的金银奉上,他又何必为了眼前之利脏了自己的手? “大人英明,卑职日后一定以大人马首是瞻!” 师爷听到这里,隐约明白何县令只是将凨县当做一个跳板,只要政绩漂亮过得去,其他的都是小节。 何县令这边是饮酒作乐,不胜欢欣,而另一边的隅县县衙内,秦县令已经在书房里不知道转了几个圈。 “曹家那小子真走了,毫不给本县留一点情面吗?!” 师爷小声道: “大人,曹秀才真走了,他奉的是那位义国公的命,以曹家的家训,怕也不能和您……” “和我怎么?和我同流合污?!” 秦县令怒声问着,一旁的师爷,尴尬的笑了笑,没有吭声。 您这不是什么都知道,要是再让我说出来,您不得记恨死我? 师爷打从知道那位曹秀才在奉命清查鱼鳞图册的时候,就想脚底抹油偷溜,但奈何这些年秦县令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他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罢了罢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脑袋掉了不过碗他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哼!迂腐的小子,要是本县不给那些富户伸手要银子,他以为这些年隅县的娃娃满地跑是怎么来的?! 朝廷朝廷小气吧啦,赈个灾,拨下来的银子分到每个县的手里就那么点儿,够干什么?粮种不要银子?老弱病残要不要抚恤?一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 秦县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声的说着,一旁的师爷看着看着小声的说道: “大人,您,您说的都对,那您能不能先别抖了?” 桌子上,那茶碗里的水可都快被震出来了。 秦县令随即嘴硬道: “谁,谁抖了?我怕他告状?大不了,大不了让那义国公过来把我砍了!” 师爷:“……” 说话就说话,您怎么要滑到椅子下面来了? 师爷连忙上去扶了一把,秦县令反手就抓住了师爷的胳膊: “罢了,我这回怕是要栽在这事上了,你虽在衙门任职,但也不算正经官身。这是路引和一百两银子,你拿上走吧!” 秦县令说完,从手边的抽屉里抓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包放到了师爷的手上,师爷浑身一震,瞬间热泪盈眶: “大人!您,您……” “别您您您了,快走吧,再不走小心我把你留下来当替死鬼!” 秦县令冷哼一声,随后无力的摆了摆手,在从那些富户手中剥下这层的时候,他就预感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太早了。 你说,这朝廷都已经糊涂了这么多年,怎么这个时候倒是突然清醒了? “哼,老子的银子,就是带到地底下也不给你们留!义学今年的三百两银子直接拨了,全买了笔墨纸砚,省得后面来人给霍霍了。 育婴堂又收了十几个女婴,怕是又要再添几个乳母了,唉,这养娃娃怎么这么费银子? 还有,衙役里头还有几个老娘还在的,得多加二十两,有两个媳妇快生了,给添五两……” 秦县令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有一把算盘不停的算着账,也在算着自己的生命倒计时。 数日后,随着其他各个县城的学子陆陆续续的回归,宛如一块块拼图,将青州域内的耕地拼凑完整。 这里面,除了隅县和凨县的巨大藏匿耕地数额外,其余县城的数额都显得少了些,甚至五六个县城藏匿的土地都不如这二县的十分之一。 叶景和在收到这些鱼鳞图册后,第一时间让人将其整理绘制出两份,每一份都落下了参与其中的学子名姓。 一时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急促起来,怀里揣的是冰凉的月银,可是胸腔里那股自豪感几乎直冲每个人大脑让所有人的脸颊在这一刻滚烫无比。 “我等多谢裴总事成全!” “多谢裴总事成全!”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最厉害的人,于历史长河来说,他们不过是一粒尘埃,但是尘埃也想有名字。 哪怕,只是一个黑漆漆的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后人发现。 但这一刻,所有人甘之如饴。 而叶景和这会儿才笑吟吟的站出来: “诸位先不忙谢,咱们的事儿还没有结束。” 叶景和这话一出,所有人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只全神贯注的听着他说话,叶景和的脸上笑意微敛: “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我们此前的种种努力,都是为了今日新法的推行! 但,与修正鱼鳞图册不同的是,这一件事我无法让大家名留青史,甚至无法让大家从中得到除了月银以外的收益。 若是此时有人想要离开,我理解,也充分尊重大家的个人选择。” 叶景和说完,便直接转过身去,人群中一直隐隐有些骚动,但下一秒便有人大声的说道: “裴总事这话就是看不上我们了!虽然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 但是,今天裴总事说的这件事是关乎我们青州每一个人的! 青州是我们的家,我们要是连为了自己家都要想着剥一层利下来,那我们成什么了?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我林书同愿往!” 林书同满眼炙热的看着不远处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或许,这一次修正鱼鳞图册之行,每一个人都被名留青史的巨利诱惑前去,可是他们的所见所闻做不得假。 在青州各地那些许许多多被剥削,被搜刮百姓面前,他们那些小心思实在有些太上不得台面了。 甚至,让林书同隐隐觉得有些羞耻。 不过好在,现在他还来得及,来得及去为那一张张茫然粗糙的脸,做些什么。 而这一切,却是因为他们前面一直都有一位领路人,他并不高大,并不威风。 但他是一阵风,一场雨,让他们在民生疾苦中成长前行。 或许在他们应下修正鱼鳞图册之时,便已经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此时此刻,不过是后知后觉。 下一秒,所有人的呼声几乎直上九霄,没有一个人肯离开。 而屏风后,崔一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了一眼旁边的义国公一眼。 不是,国公这对吗? 知道的,您是来让公子镀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让公子来养幕僚了! 这么多人啊,他们此刻眼里可都只有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白石似玉,奸佞似贤——《抱朴子·内篇·祛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史记》 第121章 第121章 而此刻, 义国公负手而立,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风,仿佛与叶景和遥遥对视。 惊喜! 简直太惊喜了! 这些日子, 义国公一边调查方寸县粮食的去向, 一边暗中琢磨着给小外甥怎么找一位帝师。 既然是帝师,那就不可能只教为臣之道,可这样的老师屈指可数。 但今日之事, 似乎让义国公看到了另一种不同的可能, 因为长在民间的缘故,所以小外甥并不像深深宫苑中的皇子那样不食人间烟火。 他有才, 有智, 有仁,有德, 已然具备了一位合格的储君应有的德行。 不过,相较于宫墙之中,需要老师循循善诱, 蓄养的美德, 在这等自由生长, 却又发自内心的德行衬托下,如皓月映照米珠, 只余满堂清辉。 接下来叶景和所有的安排, 义国公没有继续看下去了,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小外甥会安排的妥妥当当。 而此时, 义国公转身离开,顺便还叫走了崔一。 “国公,我还没听公子准备安怎么安排那些学子呢, 您也太心急了吧?” “我心急?我叫你过来是有正事要做,长风这边安排的再好,这事不落实,那他接下来的所有行动只怕都会处处受限。算了,若是你不情愿的话,那我便换一个人好了。” 义国公这话一出,崔一立刻站直了身子: “国公您尽管吩咐属下,属下一定给您把事儿办的妥妥当当!” “是给我办还是你那么子办?” 义国公眼含笑意斜了一眼崔一,这家伙心里想着什么,以为他不知道吗? “都一样,都一样!” 崔一嘿嘿一笑,就准备等事情完成,去给公子邀功了。 再说,国公也太小气了,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传我之令,带风云卫入凨县,斩杀县令,好好镇一镇凨县那些妖魔鬼怪!” 义国公沉声下令,崔一立刻抱拳应下: “属下领命!” 崔一毫不犹豫的大步朝门外走去,晌午前便带着一队风云卫疾驰出城,如一支离弦的利箭,只奔凨县县衙而去! 而此时,凨县县衙内,何县令很是清闲的看着书,他治下的百姓轻易不会告官,除了恶性的杀人事件外,他一概都不需要理会。 于是,每天就只需要喝喝茶,看看书,等到了每一季再写一封文书,上报知府即可。 手边的明前龙井散发着悠悠茶香,一两便价值千金,但何县令只喝了一口便随手搁在一旁: “这泡茶的温度低了,重新去换一壶。” 俏丽的丫鬟连忙应了一声,双手捧着茶碗朝门外走去,绯色的云锦裙边在空中划过一抹优雅的弧度。 下一秒,手中的茶碗应声砸碎! “啪!” 何县令有些不耐地抬起头: “春芝,你现在是越来越毛手毛脚了!” 春芝没有吭声,等何县令看过去的时候,声音顿时被哽在了喉头,但见一把泛着寒光的刀径直指着春芝的喉咙,春芝吓得仓皇后退,等跌坐在地,这才哭出声来: “大人,救我!” 何县令的冷汗刷的一下冒了出来,他连忙拾起衣摆,站了起来,踉跄着到了崔一跟前: “不,不止尊驾是哪位大人?” 崔一将手中的刀抬手一挽,干脆利落的收入鞘中,大步走过去,坐在了书房的主位上: “我的名字你不需要知道,我奉国公大人之命而来!” 何县令心里一个咯噔,但又仔细回忆了一下,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察觉到有问题的地方,旋即只是放低了姿态,赔笑道: “那,那不知国公大人有何示下?下官一定竭尽全力,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崔一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春芝,冷哼一声: “云锦何其珍贵,便是宫里也只有妃位以上的娘娘才有资格上身,何县令养的丫鬟倒是金贵呐。” 崔一看过去的时候,何县令身上的官服已经有些发白,袖口都起了毛,一副清廉做派。 可他身边的丫鬟,却光彩照人,绫罗绸缎加身,以他县令的俸禄,怕是把他这辈子都卖给朝廷,也换不来这一身云锦! 何县令听了这话,心道不好,随即便冲过去,一边将春枝身上的衣裳往下扒,一边解释道: “大人容禀!这身衣裳是我夫人娘家送来的,虽是云锦,却是一匹染坏的料子,并不珍贵。 是这丫头仗着我宠他,这才胆大妄为,让这衣裳上了身,还请大人明鉴!” “大人!大人不要!这衣裳明明是大人您……” 春芝满面惊慌的尖叫着,何县令毫不留情的甩了一记巴掌过去,春芝一个弱女子顿时头晕眼花,连话都说不出来。 “贱婢!事已至此,还想狡辩!” “我看狡辩的是何先生你才对,价值不菲的云锦,你说是染坏的料子,那门口那一滩明前龙井,你又作何解释?难道你要告诉我那是去岁的陈茶根吗?” “大人,大人,我……” “来人,拿下!” 崔一脸色俶尔一变,厉声喝道,下一秒风云卫的大刀便已经架在了何县令的脖颈上,何县令差点儿吓尿: “大,大人,便,便是贪污受贿,您也不能轻易要了下官的性命!总,总要请示吏部,奏请圣上才能决断,你,你,你今日带私兵闯入下官家中,乃是违背国法所为!” 何县令的声音有些抖,无论如何他都得再挣扎一下,只要能过吏部的手续,他有办法保自己安稳无恙。 崔一把玩着何县令桌上的一块鲜红如血的鸡血石摆件,头也不抬: “压出去,在院子里砍了。” “大人!大人!” 何县令被压了出去,脚刚跨过门原本的恭敬瞬间颠倒,直接破口大骂起来: “你算个什么狗屁大人,一句话也不说就要杀人,你就是强盗土匪,等这事传回青州,你必要以命偿我!你们这群助纣为虐的畜生!” 风云卫对于何县令的痛骂充耳不闻,只是等到院子是为首的那个风云卫这才提醒道: “何县令,把头放正,少吃一次苦,不然兄弟们手里的刀卷了刃,你可就难受了。” 何县令的瞳孔顿时缩成了针尖大小,风云卫这才不紧不慢道: “吾等奉上将军之命诛尔,先斩后奏,皇权特许,何县令,一路走好!” “啊!” 何县令想要求饶,但等刀落在脖子上前,他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只留下一声惨叫后彻底失去呼吸。 而此时,崔一这才从何县令的书房走了出来: “何府抄家,何府其余人等押入牢中候审。” 何县令的惨叫几乎响彻了整个县衙,原本被风云卫压制着不敢出来的衙役们看到这一幕,纷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都不敢。 而崔一只静立在原地,淡淡道: “何县令府中珍藏都价值不菲,尔等却衣衫褴褛,若肯举报,立首功者,可戴罪立功。” 下一秒,原本还害怕畏惧的衙役们纷纷冲了过来: “大人!小人有事要报!” “大人!小人知道的一定是最多的!” “大人……” 而这时,一个留着长须文人装扮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在崔一脚旁跪下: “大人,小人是何县令的师爷,县令大人手中的珍藏之物从何而来,小人一清二楚,这是小人亲笔写下的账册,还请大人过目!” 崔一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师爷再接再厉的说着: “大人,我们大人十分爱惜羽毛,整个县衙只有小人一人独得他赏识,所以每一次交易都由小人在其旁替其收受此物,这个账册,小人敢保证,整个县衙无一人可以拿出来!” 师爷小心翼翼的看着崔一的脸色,脑门上的汗珠越来越密,心里也念念有词: 何大人,我也不想的,可是我得活命啊!而且,你当初让我替你收这些东西的时候,不也是打量着在关键时候把我推出来吗? 要不是这位大人来了以后一句狡辩都不听,直接就把人砍了,怕是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而这时,崔一这才从师爷手中接过账册,不等师爷松了一口气,他便抬手一挥: “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一并砍了!” “大人,大人您怎么说话不算数?!” 师爷斯底里的叫着,崔一抬了抬眼皮: “那你去阎王殿告我啊,对了,就你这种档次,得排队!” 他这辈子正一品的高官都砍过,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县衙师爷? 说来这事也是可笑,那册子上的东西件件价值连城,他收的时候怎么不怕被剁了手,这会儿倒是叫起来了? 他是说了举报之人首功者戴罪立功,但要是涉事其中,那得另说。 啧,一个个倒像是真把他当什么善男信女了。 之后的两天,崔一在县衙砍人就没有停过,无他,那位师爷给的册子太全了,上面不仅包括行贿的东西,还有行贿的理由。 于是,这一翻,都是些富户逼良为奸,屠杀平民后让何县令遮掩的,可谓是铁证中的铁证。 这让原本这是奉命来砍了何县令的崔一瞬间走不动道了。 这种畜牲不管,这能行?! 随即,崔一直接给义国公修书一封,得到首肯后索性在县衙大门口设了刑台。 这边定罪,那边受刑,两不误。 按理,那些人要是走正规程序的话,还能活到秋后问斩,可偏偏他们行贿后,又借着县令的势逼死了苦主的家人,属于极大恶性案件,符合斩立决的程序。 所以崔一半点儿也没有含糊,手下的风云卫刀都没有停过。 “崔大人,再砍下去,兄弟们手里的刀都要卷刃了。” 风云卫苦着脸说着,说好的他们这次只是来料理县令的,怎么还要加这么多班? “哎呀,别急别急,就快结束了。剩下的都是罪不至死的,这不是我也没想到那些衙役们屁股底下都不干净,只能先借兄弟们的手用一用了!” …… 这边,崔一砍人砍痛快了,而另一边,叶景和正坐在马车上,朝着隅县而去。 云同光偏头看向正靠着车壁假寐的少年,勾了勾唇: “裴公子还在想大人的话吗?” 叶景和坐直了身子,有些探究的看向了云同光: “云先生,我如今不过一介白身,您说为何国公大人屡屡将如此重任交给我?” 旁的也就罢了,这次重新修正鱼鳞图册清丈田亩,便是为他之前提出的新法做准备,他掺和其中也算情有可原,可为何去收服隅县县令的差事也交给了他? 就算是亲儿子,也没有这么给铺路的吧? 毕竟,自己这位便宜爹看起来并不想和自己相认,这又折腾个什么劲儿? 叶景和这话一出,云同光看着叶景和的眼神带着一丝幽怨,这裴公子的才能值得大人为他铺路,他真的没有在酸什么,可为何裴公子却屡屡来给自己心上扎上一刀? 如今大人明摆着是要在以后将裴公子收入麾下,那来收服隅县县令不也算是自己收服吗? 但,他想归想,话却不能这么说。 “裴公子此言差矣,我听说,这次对于这两大县县令的处置乃是由裴公子你提出来的,那这后续事宜由裴公子来处理最恰当不过了。” 叶景和:“……” 我说就听我的吗?都说是儿子听老子的话,没有说是老子听儿子的话啊! 但云同光这回答十分巧妙,直接将叶景和的嘴堵住,叶景和这会儿也不再多问,反而和云同光一边摇着扇子解暑,一边说起了平生经历的一些趣事。 马车外的纱帘影影绰绰,等看到隅县县城的城门时,叶景和和云同光齐齐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们的交谈是很愉快的,但也架不住这天气实在暑热,坐在马车里,简直像坐在蒸箱里一般,着实太遭罪了。 等进了县城,距离县衙已经不远了,叶景和索性跳下马车自己走走,而云同光也跟着下了车。 距离当初那场大疫已经过了两年多,如今隅县即便是盛夏时分,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仍旧络绎不绝。 甚至每个人的精神面貌都带着一股子劲儿,这种劲儿说不出来也道不明,只让人觉得隅县的百姓都和别处不一样。 二人并肩而行,云同光随手买下了一把伞给两人遮阴,而叶景和看着看着,忽而拉了拉云同光的袖子: “云先生,你发现了吗?这个隅县,没有乞丐。” 两人已经走了一程,叶景和将整座县城的景象尽收眼底,但在这些热闹中,他并没有发现那些即便是在盛世中也如同补丁一样存在的——乞丐。 “是啊……这里竟然没有乞丐,就算是在盛京的皇城根下也有不少乞丐。” 云同光怔了怔,叶景和却已经在一旁端了碗糖水,和糖水铺子的阿嫂说说笑笑起来。 “阿嫂你这话说的对,我看这隅县就是和其他地方大不一样!就说这乞丐吧,我刚才打从进城到这儿还没看到一个呢!” 阿嫂不由一笑: “小公子眼睛真尖,旁人进了咱们县城也要过好些日子才能发现! 不过,这多亏了咱们县令大人!你说,人要是日子能过下去,谁肯去看人脸色向人乞讨?当然,那些纯粹的懒汉另算! 咱们县令来这儿第二年,就开了学艺堂,收了那些乞丐去学干活,要是实在脑子笨手笨的就去修桥修路,反正也饿不死。 你看,就是我这糖水铺子,都是在学艺堂里学来的,听说,还是县令夫人特意去请了青州一间百年糖水铺子的掌柜来教的哩!” “可是李记糖水铺?我就说这味道怎么有些熟悉。” 叶景和小声嘀咕着,而那位阿嫂却一脸惊喜道: “您认识慧夫人?!那,那您能尝出来我这糖水和慧夫人差别在哪儿吗?” 叶景和仔细品尝后,还真给出了些意见,那位阿嫂高兴极了,又随手赠了一杯甘草汤。 叶景和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筒,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还真是一脉相传的赠品啊! 随后,叶景和将甘草汤递给了在一旁看手工艺品的云同光: “云先生,天气暑热,喝口糖水解解暑吧?” “这等甜腻之物都是女子孩童喜欢的,我就不必了。” “虽然甜,但是绝不腻,云先生你就尝尝吧!再说,我刚刚才灌了一肚子的糖水,这会儿实在没地儿喝了。要是浪费了,那就太可惜了。” 叶景和苦着脸说着,云同光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甘草汤轻抿了一口,丝丝甜意瞬间滋润了他有些干燥的口腔,整个人一下子眯起了眼睛。 “云先生,好喝吧?” 云同光下意识的想要点点头,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了,他一脸平静的说道: “勉强可以入口吧。” 叶景和闻言不由轻笑一声,云同光对于那笑声充耳不闻,这是一边撑着伞,一边喝着甜甜的甘草汤。 或许,以后也可以多试一试这样的甜腻之物。 二人一路慢行,但还是在一刻钟后便到了县衙门外,云瞳光上前说明了来意,那衙役倒是意外的和气,只挠了挠头: “两位找我们大人有什么事?我们大人这会儿正忙着呢!” “忙?忙什么?忙着收粮食吗?” 云同光不由皱眉,沉声问道。 他此行之所以与裴公子一同前来,便是因为他对裴公子的那说法存疑。 只凭一些纸上的数据便可以推出县令的为人与能力,这听起来实在有些太过荒谬,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才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云同光对于贪官污吏实在厌恶,哪怕进城后没有见到一个乞丐,对于秦县令的印象略有好转,但此时此刻听到衙役这一类似推诿之言,他还是有些不满。 那衙役却没有生气,只是想了想道: “您若是着急找我们大人,我带您走一趟可好?阿梁,你来守着,要是有过来告状的百姓你立刻让人来传话!” 那最后一句是衙役回头扯着嗓子将里面的另一个休息的衙役叫出来。 等安排妥了,衙役这才看向二人: “两位请随我来。” 叶景和和云同光对视一眼后,跟上了衙役的身影,穿过了热闹的正街,走在僻静的小道上,二人身后那一队风云卫整齐的踏步声添了几分吵闹。 没过多久,一座大门斑驳,透着一种幽静之气的宅子映入眼帘。 “两位,我们大人就在这儿,只是里面都是些女娃娃,他们……” 衙役看了一眼二人身后跟着的风云卫,欲言又止。 云同光看向风云卫,拱了拱手: “还请诸位在此等候我们两刻。” 这话的意思是,要是他们进去两刻钟内出不来,风云卫便会直接攻进去。 那衙役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听懂,见风云卫留下来后,随即上前扣门,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婆婆上前开了门,将三人迎了进去。 “这位大哥,你刚才说这宅子里都是女娃娃,就没有一个男孩吗?” “谁没事儿会把男娃娃丟了?以前,普通百姓家里生了女娃娃,都是往茅房、山沟乱扔,有些女娃娃争着命想活下来,一两天都没有咽气,一到夜里哭声都瘆人。 后来,我们大人知道这事儿,索性开了育婴堂,虽说这里头男女不限,但只要是个男娃,就是缺胳膊少腿儿也能养着,女娃娃就不成了。 但也好在我们大人开了育婴堂,这不,那些把女娃娃往沟里扔的百姓现在知道扔育婴堂门口了,还能给条活路。” 衙役的话很直白,云同光也曾经见过这种残忍的事倒是表情没有什么起伏,随后,他下意识的去看叶景和。 这裴公子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小娃娃,听到这么残忍的事儿,他可受得住? 但下一秒,他就听到少年嘀咕起来: “难怪秦县令要收那么多粮食,原来那是给全县的消孽钱。” 云同光不由怔住,消孽钱……这话,竟然该死的合理! “裴公子,你这么听着,不怕不难受吗?按理来说,这种残忍的事儿不该让你这样大的娃娃知道。” 云同光如是说着,不由瞥了一眼前面的衙役,也不知道这家伙这么说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我不知道,事情便能不存在吗?云先生太小看我了,正因为知道,我才觉得我之前没有看错人。” 育婴堂其实自前朝就有了,但是经过朝代更迭,国库入不敷出,渐渐的各地的育婴堂都已经空置。 可是,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县城,竟然把它设起来了。 此刻,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讲课声。 下一秒,二人眼里便映出这样一幕: 一片空地上,一群满眼向学的小女孩正全神贯注的看着前方男人。 秦县令也看到了他们,他微微颔首: “还请两位稍后片刻,让我为这些孩子教完最后一课。” 随后,秦县令便开始继续讲学,但他讲的不是什么四书五经,而是一种另类的女经。 这是一种不同于叶景和对于古代女则女戒了解的东西,它是十分浅显易懂的为人之道。 而今天,秦县令讲的是:底线。 “孩子们,今天或许是我给你们授的最后一课,这一课至关重要,但是我想说的只有两个字:底线。 你们都还是小娃娃,或许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但这却是咱们做人最重要的东西!先生先为你们说两个例子,你们就知道了。 假如有一天,你们独自在外面玩耍,有人以糖果糕点相诱,要你们跟他们离开呢?” “唔,先生说过,那些都是大坏蛋,要把我们拐走,我们才不吃!” “那,再等你们大一些,有人许以金银,要你们跟他们进小屋子呢?” “不行的,阿嬷说了,只有拜堂才能可以!” “那要是等你们以后长大了离开这里,有人向你们打探咱们大雍的好宝贝在哪儿呢?只要你们给他们指了路,就会给你们可多可多的银子……” “大坏蛋!找先生告状!” 一群小姑娘叽叽喳喳,像是一群叫声柔软的雀儿,但是小拳头却攥得很紧,一脸认真的模样。 秦县令抚须点头,继续讲课。 叶景和也听的很认真,秦经理说的这些都很基础,但也很重要。 自保,自爱,爱国。 这是秦县令想要让他们看到的,还是…… 等到铃响后,秦县令这才站起身看向了叶景和和云同光: “二位,我们走吧。” 离开了孩子们,秦县令突然开口: “我知道凨县县令的下场,想必我也在劫难逃,只是我有一个请求,能不能在府衙里面杀我?” 秦县令说着,又看向叶景和,喃喃道: “对了,这里还有一个孩子,莫在孩子眼前见血,吓到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第122章 秦县令这话一出, 便一脸视死如归的看向云同光,却不想这时候云同光后退一步,表示: “秦县令寻错人了, 传国公令, 此行一切事宜由裴公子定夺。” 此话一出,秦县令的表情空白了一下,他重新看向叶景和, 他本以为叶景和是跟随云同光前来见世面的小辈, 可是方才这位大人的意思,自己的命运竟然由这么一个小童来掌控吗? 叶景和迎上秦县令的目光, 落落大方, 拱手一礼: “秦县令,学生姓裴名长风, 青州人士,昌明八年秀才,现在义国公大人麾下效力。” 秦县令侧身避过, 若只是秀才之身, 这里他受得, 可若是再加一位义国公,那这礼他能受也不可受。 “裴秀才, 你……” 秦县令欲言又止, 他如今已是戴罪之身,那些原本准备好求饶活命的话在听说了凨县县令的惨状后,便已经被他纷纷咽了下去。 如今再让他在这么一个半大小童面前求他饶命, 无论成与不成,他日后都要羞于见人了。 叶景和却像是没有察觉到秦县令的尴尬一样,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秦县令, 这边请。” 明明是异地之客,此刻却仿佛做了主人,偏偏秦县令只能没有一点儿异议的跟随。 一群人刚出了大宅子,原本那一队的风云卫几乎已经都要走到门前,等看到叶景和这才抱拳一礼: “两刻钟已到,公子安稳就好。” 秦县令又是眸子一缩,他是县令,但他并不是一直就是县令。 这群风云卫的身份可不简单,除了圣上外,也就只有义国公有权调动了,可现在他竟然让这么一队精兵护卫在一个小童身边。 等到了县衙后衙,秦县令让人上茶招待,用的是价值不菲的蒙顶石花。 叶景和一个不怎么喝茶的现代人,哪怕在古代饮茶的风雅氛围熏陶下,依旧喝不出来这些茶的好坏,只是见云同光多饮了两口,才知这茶想必极好。 秦县令见两人喝了茶,这才抖着手端起了茶碗,白瓷茶碗中,清亮的茶汤微微掀起了涟漪。 “秦县令。” 秦县令茶还没有送到嘴边,便连忙放了下去,他将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听命认罪的模样。 “裴秀才,隅县无主之地的粮食我收了一半,此乃知法犯法,我认了,但请你不要迁怒旁人。” 凨县县令刚死,他手下的师爷就被砍了,连并那些衙役也死的死,伤的伤,秦县令这些日子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宛若惊弓之鸟,是以不等夜景和继续开口,他就已经将自己的盘算竹筒倒豆子的说了个一干二净。 叶景和闻言,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他既应了义国公这一桩差事,总要将这事办得漂亮。 秦县令的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身靛青常服的衣摆攥出了几条细微的褶皱。 “秦县令以为,你错在何处?” 秦县令张了张嘴,他本以为自己也应该和那凨县县令一样见了面就被砍了,怎么还有这个认罪环节? 他错了吗? 他哪儿错了? 他只是错在无权无势,只能想法子从那些富户口中夺食,方能安一县之民! 秦县令迟迟不语,叶景和看向秦县令,眼中含笑: “天佑年间的状元郎,于朝中几经沉浮,最终明珠暗投,落于此地为一方县令,秦县令,你心中可是不服?” 秦县令神色一凛,心中愤懑,他如今也落到要被一个小童欺上头嘲讽的地步了吗?! 云同光更是脸色微变,捏着茶碗的手指紧了紧,这才克制着没有开口。 大人让裴公子过来收服秦县令,他怎么觉得裴公子这是来火上浇油的? 秦县令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他盯着叶景和看了许久,这才开口,声音微哑: “我该服吗?我该认命吗?我该跪在地上把头磕烂,把屁股撅上天,用舌头去给那些贵人舔鞋底,换来一世荣华富贵吗?! 裴秀才!今日若非借了义国公的势,你没资格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秦县令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翻涌起阵阵阴云,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一样,低沉骇人。 就因为不服,就因为不认命,就因为不低头,所以他被从繁华的盛京一脚踢出来,在这个泥地里挣扎了许多年。 他已经够卑微了。 “好。” 叶景和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瓷器与檀木桌面相处,发生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宛如一道鸣钟在秦县令的耳边响起,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整个人顿时冷汗津津,看向叶景和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无措。 他也不知道方才他是怎么了,仿佛被这裴秀才三言两语一击,便将心里那些无数个日夜辗转反侧的念头,就那么直直的喊了出来。 此念,有罪。 “既然秦县令不认命,那便有不认命处置法子。” 秦县令错愕,嘴唇微启,却说不出一个字,难道他还有别的死法可以选? “秦县令,将隅县打造成青州特区先锋县,来戴罪立功考虑吗?” “啊?” 秦县令彻底傻了,这些字他都认识,怎么连成一句话,他就有些听不懂了? 叶景和耐心解释道: “今日我二人来到隅县,观此地百姓的教化远超其他地方,想必也是秦县令抚民有方,我认为秦县令可堪一用,只是不知道秦县令,你敢不敢应下这事?” 秦县令这会儿像是走在路上突然被一个天降的大馅饼砸中一样,整个人晕乎乎的,他犯了这么大的错,竟然还能活命?! “敢!我应!我应!” 秦县令忙不迭的说着,叶景和却直接道: “哪怕连新法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敢应吗?” 秦县令咧嘴一笑: “应!裴秀才,我当初来隅县的时候,此地可以说一句暗无天光,我们当初最难最苦的日子我都走过来了,如今有何怕之?” 叶景和闻言,只是弯了一下唇: “既如此,那便请秦县令践诺,否则他日数罪并罚,断无今日之宽容!” 秦县令心头一震,连忙应下,但等他抬起头,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在刚刚的一场交谈中,他竟然已经不知不觉的将自己放在了下位。 此时此刻,他看着叶景和的眼神,不是一个看普通小童的眼神。 难怪,义国公肯让他走这一趟。 云同光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他本以为以裴公子温和的性格应当会和秦县令好声好气的商议此事,但没想到他先来了一手敲山震虎,反而让秦县令炸了毛。 但之后,他又慢条斯理的将那根根炸毛捋顺抚平,让暴怒的秦县令犹如一只乖巧的小猫,在他面前欢快的玩着球。 这等处事之法,带着宛若刻在骨子里的游刃有余。 云同光知道,义国公此番能同意他来此,便是为了让他给裴公子掠阵,莫要让人因为年纪而小瞧了裴公子。 可现在,云同光有些迷茫了,那个在糖水铺子上,温言软语套话的人是裴公子,这个坐在高堂上,恩威并施三言两语让一县县令投诚的也是裴公子。 他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看不透,摸不清,他都尚且如此,何况秦县令呢? “这,裴秀才,此事你当真做得了主?” 秦县令这会儿心里还悬着一根线,迟迟不能让他的心脏彻底落回原位,叶景和只是抬眼看了秦县令一眼: “秦县令似乎除了信我,也别无选择。” 秦县令:“……” 这小子,不会是因为自己刚才那通有些冒犯的话,记仇来着吧? 随后,叶景和和秦县令说起了正事,将早前为新法准备的细则一一道来,不需要取纸笔记一下,所有的一切便在他的脑中,随着叶景和的侃侃而谈,秦县令的眼神渐渐变了。 “这等新税之法究竟是哪位大才想出来的?!” 叶景和只笑而不语,一旁的云同光却笑吟吟道: “秦县令这话倒是问对人了,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说着,云同光看向了叶景和,秦县令一下子懵了,看着叶景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脸上更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说要不是义国公,这位裴秀才没资格站在他面前,可现在一听新法……这简直太有资格了! 如此造福于民的法子,能想出来,还能推行,这才是本事! 因为秦县令的配合,之后二人相谈甚欢,原本的那些芥蒂也随着一杯茶,一缕香烟,烟消云散。 “外面暑热,秦县令留步,我二人就先告辞了。” 叶景和向秦县令告别,等他朝县衙外走去时,云同光特意慢了半步,看向秦县令: “在大人处,您与凨县那位当同罪,只是裴公子认为您是可造之材,这才亲至。” 云同光顿了顿,想着来到隅县的所见所闻,真心诚意道: “裴公子看人的眼光,极好。” 说完,云同光大步而行,追上了远去的叶景和。 秦县令在原地呆愣了一阵,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所以……他这条命本就是这位裴秀才留下的? 少年的背影已经在影壁后渐渐消失,唯有那一身鲜亮的夏衫影影绰绰,秦县令忽而肃立,随后长长一拜: “拜谢公子!” 县衙外,叶景和刚出县衙,便见到一群衙役排的整整齐齐,勾着脖子朝县衙里看去,目光又在叶景和和云同光身上转了一圈: “他们没带刀,大人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哈哈哈,不枉我这些天天天给祖宗磕头求保佑!” “……” 叶景和登上马车,回身看了一眼这群衙役,忽而勾唇一笑: “云先生,普通人真的都很好满足的。” “是,是啊。” 云同光一怔,回过神后连忙应声: “裴公子,我们这就走了吗?” “不走,难道还留在这里,看着他们如惊弓之鸟吗?隅县,隅者,偏僻之地也。如今我等目之所及,何曾见丝毫贫苦之像? 对于百姓来说,这就够了,他们不管秦县令有没有贪污犯法,但他们知道是谁给了他们安稳的生活。 云先生,你不妨猜一猜,若我们真的像凨县那般行事,我们走的出隅县吗?” “这……” “法理不外乎人情,况且,青州本就拥有三年免税特权,秦县令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他的罪远远小于预料。” 叶景和的话,让云同光不由蹙了蹙眉,情理上,他认可裴公子的话,可是法理上,他又觉得此话略有瑕疵。 但,他也隐隐约约的感觉到,眼前的一切对于隅县是最好的安排。 * 新法缓慢的在整个青州推行,而叶景和却闲下来开始准备八月的院试。 不同于其他考生需要时间的沉淀,经过方寸县一事后,叶景和只觉得自己走的太慢了。 慢到,即便很多时候很多事都在如他的意愿进行着,但是他还是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焦灼感。 正值午后,义国公独自来到裴府,他此前来裴府来的勤,如今已经连帖子都不用递,门房见了他便直接放行。 “这么热的天,怎么不让下人用冰?” 义国公进了明春堂,一眼就看到叶景和额头上挂着点点汗珠,正奋笔疾书。 叶景和没有想到义国公会突然来此,手中的笔突然歪了一下,等回过神来那张字已经不能要了。 “国公大人怎么来了?” 义国公将叶景和原本准备揉成团丢进纸篓中的纸抽过来一字一字看了过去: “这是前年青州院试的题目?你当真要急着下场?你如今县试、府试已连中两元,若是院试可在摘下案首之名,便可称一句小三元。我看,缓一年更好。” 义国公认真建议着,平心而论,叶景和这道题破的极妙极巧,他总是有那些精巧的心思去应对每一道难题。 但是自府试过后,他便一直连轴转,没有闲下来的时间去备考,如今匆匆应考,对他不公平。 “这是国公大人的要求,还是建议?” 叶景和低着头,认真那支紫竹羊毫笔在清水中涤净,墨色一下子将青瓷莲叶型笔洗的水染浊,浓稠灰黑。 “要求如何,建议又如何?” 义国公拧着眉,他以为小外甥收了落月马就算两人真的和好了,但现在这又算怎么个事儿? 叶景和这下子抬起头,和义国公双目对视,即便他需要微微仰头才可如此,但却依旧从容不迫: “若是要求,还请国公大人恕学生不能遵从。若是建议……” 叶景和扯了扯嘴角: “学生不接受您的建议。” “你……” 义国公噎了一下,这孩子怎么死犟死犟的,他决定的事就必须要去做吗? 不过,这一点倒是像极了他和阿姐。 当初,若非阿姐执意要嫁给圣上,那也不会有现在的这许多事了。 当初,若非他执意入伍,哪怕被舅舅打断了一条军棍也不肯退却,现在怕是也没有本事将阿姐唯一的孩子护在羽翼之下。 想到这里,义国公忽而一叹: “你想去便去吧,小三元而已,不过些许虚名,有我在,他日你必定前路一片坦途。” “国公大人倒是慷慨,学生自愧不如。” 叶景和淡声说着,倒是那副带着刺的模样,让义国公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随后,义国公想起了正事,连忙将自己查出来的事说了出来: “长风,这些日子风云卫将方寸县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搜查了一遍,一丁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放过,倒是真让他们摸出了一条运粮之路。” 义国公这话一出,叶景和情绪收敛,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国公大人此言当真?那可有顺藤摸瓜,抓到一二反贼?” 是的,反贼! 能将大雍的粮食运给西戎,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应该以谋反之罪论处! 义国公抿了抿唇,轻轻摇头: “还不曾,只是听沿途的一些百姓说过这些人中有几人有西戎皇室的特征。” 西戎皇室,听起来珍贵无比,但西戎王的王后便有五位,除了正经八百的王后以外,还有东西南北四位王后。 这四位王后都是草原上赫赫有名的部落族长之女,她们的嫁妆牛羊无数,悍勇的武士成群结队,可谓是将西部草原的一切有生力量都整合在一起。 而这些王后嫁给西戎王后,也带着无数陪嫁侍女,以至于西戎皇室的子嗣比例和大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就……236:0吧。 正因如此,这些年西戎越发跳脱,扬言大雍国运已尽,迟早入主中原,执掌皇权。 而这里面,只四位王妃生的皇子便有十三位,剩下的都是侍女的孩子,他们母亲的生死与荣誉都系在他们的身上。 为此,有人潜入大雍做了奸细,有人在战场上厮杀拼搏,有人在西戎王面前讨好侍奉……可谓是八仙过海,手段百出。 就说当初在方寸县抓到的面具男人,那便是西戎王的第三十四子。 因为他没有继承到西戎王是最明显的蓝眼睛特征,所以来到大雍做了探子。 因为余有容的反向指挥,一朝马失前蹄,成了瓮中之鳖。 “这些西戎人能进入大雍,只怕边疆的情况早已不甚乐观,不过,圣上已经命风云卫及各地驻守的军队严加搜查起来,想必要不了多久,这些人便能尽数落网。” 叶景和闻言,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想了想,问道: “那将这些人抓到后,他们能将我们送出去的粮食换回来吗?” “怕是不行,西戎王的儿子太多了,这些送进大雍的儿子无一不是弃子。” “那耗费如此大的人力物力去将他们抓回来又有什么用?有那个心思倒不如将大雍各地好好清理一番,万一再多出几个方寸县这样的地方,那岂不是贻笑大方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一时无言,得亏这小子现在还没有上朝堂,不然就凭这张嘴说出去的话,怕是要气死不少人。 “这个事儿,圣上自有安排。” 叶景和听了这话,只是撇了撇嘴,没有多说,但西戎能对大雍的渗透如此厉害,要说朝廷里面没有人护着,他是不信的。 只是不知道,这位大雍皇帝到底有没有好好清洗一番的想法? 这厢,叶景和和义国公正说着方寸县私运粮食指使的罪魁祸首,而另一边距离方寸县不远的一座县城里,三五个男人坐在一桌,喝着茶水吃着点心,耳边是说书人慷慨激昂的声音。 “十九皇兄,这些雍国人还真是会享受,你说就这么一小块精致的点心就能在我西戎换两张羊皮!就这么一壶茶水便能换半只羊,这地方,实在是太好了,要是以后咱们的孩子也能生在这里,长在这里,那就好了!” 十九皇子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 “我们现在不是就正在这么做吗?任那雍国皇帝手眼通天又如何,这雍国的人多,心却不齐,假以时日,这里迟早是我们的天下!” “十九皇兄,你的雍国话说的真是越来越顺了!只是,不知道这青州为何突然会开始盘查各地的田产,竟然让方寸县暴露,咱们的粮仓又少了一处,此事若是传回去父王那里……” 另一个皇子小声说着,让十九皇子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霾: “哼!此事我已报父王,这件事和咱们并没有多大的关系,要不是那些雍国人的消息太过落后,咱们也不至于没有一点准备!该受罚的可不是我们! 你们放心,雍国人做事往往喜欢折中,你们没看到他们将青州同知都推了出来吗?这件事迟早也是不了了之而已!” “可话虽这么说,少一季的粮食,咱们西戎便要失去多少臣民……” 这话一出,桌旁的氛围顿时有些低迷,与此同时,另一边说出先生的声音却越发的慷慨激昂。 那无名先生的话本子终于出了第二册 ,这一册几乎对那里面的两头禽兽进行了人道处置,只听得听者大快。 只是,十九皇子等人听着这些说说脸色渐渐难看起来,他们怎么觉得这无名先生写的话本子说的禽兽就是他们呢?! 这么一想,十九皇子顿时一拍桌子: “换掉!” “换什么换?你不喜欢听就出去啊!” “就是就是!就应该将这两头禽兽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 茶楼里的客人看不到纱帘后的一行人,但对于十九皇子的呼声十分鄙夷: “怎么,不想听这两头禽兽是什么结果,难道你和那禽兽无异?!” “你!” “十九皇兄,消消气,消消气!咱们现在已经报了父王,父王让咱们尽快离开雍国,这时候可不能惹事!” 十九皇子胸膛剧烈起伏着,随后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难道我们就要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吗?!不!我不同意!” 忽然,十九皇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看向了其他人: “你们可还记得那密信里传来这方寸县之事由谁牵头?” “好像,是一个叫裴总事的家伙。” “哼,他叫裴长风,前尚书的义孙,如今义国公的座下走狗而已! 虽然方寸县之事父王不会惩罚我们,但少了那么多粮食,想必你们也心疼的滴血吧,要是我们这么走了,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我们的臣民?!” “我们可以走,但是在走之前必须要给这个裴长风一个血的教训,告诉他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 十九皇子掷地有声的说着,原本他已经都准备夹着尾巴走了,但是那说书先生一口一个禽兽,将他心里的愤怒彻底勾起。 他得搞个大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第123章 六月的天, 是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没一会儿便落了一场倾盆大雨。 石越自外面走了进来, 见叶景和还在看书, 不由嘟囔着: “公子怎么也不歇歇?您打晨起到现在手里的书都没放下过,外头的雨好大的声儿,您也跟听不着似的。” 叶景和听了这话, 不由放下手中的书, 无奈一笑: “我又没有拘着你,要是无聊了就出去转转吧。” “我才不无聊, 我, 我就是心疼公子!像您这样年岁的少年郎,哪个不是在外头走街串巷, 招猫逗狗的玩儿? 您前头出去办差也带着书,回来了也离不开书,您平日里教二少爷都让他知道劳逸结合, 怎么到了您这里一点都不顾忌了?” “好了好了, 别念了, 我把这点看完就停下。外头这会儿下雨了,正好叫上小渡他们去落霞阁赏荷听雨。” 石越闻言, 脸上露出笑容, 随即走到门边拿起油纸伞,像是生怕叶景和反悔似的,一边走一边道: “好!那少爷你先看, 我这就去告知二少爷他们!” 落霞阁内,等叶景和撑着伞到的时候,裴渡和裴风已经坐在桌前, 头挨着头,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哥/兄长!” 等叶景和进了屋子,两人立刻站了起来,裴渡直接就迎上来,抓着叶景和的袖子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 “哥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石越逗我们两个玩儿呢!” “石越哪有那个胆子,不对,他现在胆子大得很,我正看着书都嫌我待在屋子久了,催着我出来呢!” 叶景和语气带了一丝嗔怪,但却没有真心责备的意思,所以石越只是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 裴渡闻言,看了石越一眼,不由轻哼道: “是了,现在也就石越能在哥你跟前伺候,日日见着你,我们这些人以后想见哥,怕是还要递帖子吧?” 叶景和闻言,眉心一蹙,屈指抬手在裴渡脑门上一敲: “净胡说八道!你若想来明春堂谁敢拦你?” “我来了哥也不得闲,还不如不来。” 裴渡也不知道自己多少次看到明春堂的灯火等到三更才熄,哥这么忙,他怎好打扰? “怎么会,让我想想,不会是我们小渡瞧着我这段时间出去没有带你,心里不舒坦了吧?现在是哥哥也不叫了,没有以前可爱了。” 叶景和笑着说着,捏了捏裴渡的小脸,裴渡现在较以前长开了,脸上的婴儿肥已经彻底消失,但那脸颊上的软肉却还是依旧十分q弹。 裴风听到这里,忍笑开口: “我就说兄长才是最了解小渡的,小渡这两天可没少在我跟前念,说兄长要么务不要他……” 下一秒,裴渡直接扑过去,将裴风的嘴捂得紧紧的,没好气道: “闭嘴吧你!点心还堵不上你的嘴了?!” 叶景和见状,连忙将快被裴渡捂得翻白眼的裴风解救下来,又好气又好笑道: “你啊你,难道还真想当我的小尾巴啊?我是出去忙正事,又不是出去游山玩水。” 裴渡抿了抿唇,忽而小声道: “可是,哥哥出去也太久了。” 自今年起,两场科举和修正鱼鳞图册之事让兄弟二人聚少离多,对于曾经和叶景和形影不离的裴渡来说,远非三言两语可以形容他的心情。 叶景和闻言一怔,喃喃道: “好像,是有些久了。” 裴渡小小的抱怨了一下,但是看到叶景和似乎有些伤神后,又收了自己面上的委屈,岔开了话题: “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个了,今天难得哥哥有时间,咱们说些开心的吧!” 叶景和闻听此言,一方面感慨裴渡长大了,一方面却又有些心疼,那个秉性柔弱的孩子,似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生了他不知道的变化。 随后,叶景和笑了笑,顺势考问了一下二人的学习进度,在两人的哀嚎中,又说起了自己出行途中遇到的几件趣事,让两个原本一脸幽怨的小的瞬间被吸引了心神,等到一壶茶喝尽了,还不停的催促: “哥哥,你继续说呀!” 裴风在叶景和面前更为内敛含蓄,但即使如此,眼中的期盼也几乎遮掩不住,但叶景和却坏心眼的勾唇一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好了,两位少爷,咱们这也坐的差不多了,外头雨小了,也该回去了。” 裴渡撅起小嘴,想要让叶景和留下,但又有些犹豫,正在这时石越听到一个下人的禀报,连忙道: “少爷,崔侍卫来了!” “师傅从凨县回来了?这么大的雨怎么突然来了?我去迎一迎!” 叶景和随即起身,对上了裴渡和裴风眼巴巴的眼神,叹了一口气: “你们两个想跟就跟来吧!不过丑话我可说在前头,一会儿我和师傅说正事的时候,你们要乖乖坐着。” “好!” 二人异口同声的说着,没一会儿,几个下人护着三位少爷朝前厅走去。 一行人在抄手游廊上行了半截,崔一那带着血腥之气的威压便迎面而来,等见到叶景和身后跟着两个小的后,他才忙收了收自己身上的凶势。 “师傅怎么还冒雨过来了?” 叶景和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崔一身上的水迹直皱眉,崔一只是摆了摆手: “凨县事毕,我在国公处闲得无事,便来和公子你说说话!” “那去我院子吧,正好,师傅你和三叔的身形相仿,石越你去问问三叔那儿有没有新制的衣裳。 虽说这会儿天热,衣裳淋湿了不打紧,但是湿哒哒的穿在身上,寒气入体总归不好。” 叶景和一气说了许多,让崔一疾行而来的郁气渐渐散去,要不怎么说他愿意和公子说话呢? 要是国公看到他这样子,高低也得来一句,下雨都不知道躲,脑袋是忘家里了吗? 虽然都是那个关心的意思,但是公子的话就是让人舒坦。 等崔一换了湿衣裳,简单的擦洗了一番后,这才坐在桌前和两个小的抢点心吃。 叶景和将一碗姜汤推了过去: “师傅,先喝碗姜汤,我让人多放了糖,不辣口的。” 崔一闻言,原本皱着的眉一下子舒展了,一气将姜汤灌下后,这才长舒一口气: “舒坦了!” 叶景和闻言,弯了弯眼睛: “这下子,师傅可以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儿,能让师傅动这么大的火?” “公子你看出来了?” 崔一不由看向叶景和,叶景和一时无言,他又不是傻子,刚才走在走廊上,第一眼看到师傅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哪个杀红了眼的凶徒! 崔一也没有等叶景和说话,便竹筒倒豆子的将凨县的事一一道来,越说越气: “公子,您是不知道,这一趟凨县该死的人简直能从凨县县城的城门口排到县衙! 不怕告诉公子,之前您说凨县县令该死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一些不信的,可是这一次去还真是给我开了眼!人怎么能这么丧尽天良?! 就因为那富户给了县令一尊前朝花瓶,他就敢明目张胆的把那欠了他家债的百姓活活打死,连同他的妻女卖入勾栏之地,等找到人的时候才知道那母女二人当天就自尽了。 就这,只是里面最轻的一桩!杀人不过头点地,可是那一县之地的龌龊,真是叫人恶心!就像粪坑里似的,哪怕只是看着,都怕里面的蛆跑出来爬人身上!” 崔一毫不客气的说着,但还是顾及着有两个小的在,所以没有说的太过难听,但即使如此,也让裴渡和裴风齐齐打了一个哆嗦。 叶景和闻言,也只是皱了皱眉,见崔一表情实在难看,还是劝道: “那看来师傅这一次是真的做了一回青天大老爷!” 崔一闻听此言,表情微微和缓: “这倒也是,你知不知道那些百姓见我将那些人推出县衙门口砍了的时候,无一不在拍手叫好! 只可惜,我现在能砍了那些沆瀣一气的猪狗之辈,可我走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会不会又变成原来的模样。” “不会。” 叶景和语气虽轻,却坚定有力的说道: “关于凨县之事,我与国公大人也略有耳闻,故而等凨县事毕后,前去就任的县令一定会精挑细选。” 崔一欲言又止,叶景和看了一眼,笑了笑: “师傅可是想说,人也是会变的?但,这次与新法并行的另有新的官员考察之法。” 青州既然要推新法,当今圣上又给了极大的权力,索性上上下下,统一翻新。 无论是税法,还是官员的考核都在其中,原本官员任免、升迁的考核由吏部根据底下官员一级一级的评级而统筹调度。 但新的考核之法却是直接连接各地风云卫的明察与暗访,在最大程度内,尽可能的避免凨县与方寸县的事。 关于这一点对于风云卫权力的拔高可能会导致各方势力失衡的后果,义国公又提议将整个大雍的风云卫每两年调换一次,设明卫与暗卫各司其职,以此避免。 崔一不知内情,但是这话从公子口中说出,他信! “只要以后少发生一些这样糟心的事儿,那就好了!对了公子,现下我终于能闲下了,正好这两日没有差事要办,要不我再教您几手?” 叶景和闻言,眼睛一亮,帅,是一种感觉! 尤其是当初听了崔一一人单枪匹马挑了土匪窝以后,叶景和就对崔一的身手十分眼馋。 只不过崔一是义国公的人,叶景和又因为某些原因和义国公存在分歧,所以没有开口要人,没想到人家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这不太好吧?” 叶景和犹犹豫豫的说着,崔一也算是半只老狐狸了,一听这话,就知道公子是动了心,当即哈哈一笑: “有什么不好的?总不能让公子白叫我一声师傅不是?” “那真是太好了!” 叶景和一脸欣喜,然后将目光放在了裴渡和裴风身上: “那师傅,你应该也不介意再多两个弟子吧?” 原本安安静静当背景板的裴渡和裴风猛地抬起头,小嘴巴微张,一脸震惊: “我,我们也学?” “师傅一人挑一窝土匪,他的武艺定非常人,你们能学一招半式,便可受益无穷!” 叶景和看着两个想要缩回去的小的,有些恨铁不成钢道: “还有,别以为我这段时间忙着,就不知道你们两个去学武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今个小渡你不是还觉得我陪你的时间短了吗?那以后跟师傅习武的时候,咱们可以“好好”亲近亲近。” 裴渡下意识的脚就转向了门边,干笑道: “咳咳,哥,我们,我们可都是读书人,读书人嘛,以德服人就行了!” 叶景和挑了挑眉: “武德也是德!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不怕告诉你们,若非我这些年勤于练武,只这两场科举便没有这么容易挨下来的,我听说,你们两个可是打赌要超过我的,这个时候要提前认输吗?” 二人丧着脸对视一眼,到底是谁舌头这么长,连赌约都被哥/兄长知道了? 再说,他们的赌约什么时候就变成胜过兄长了,要胜过兄长,他们除非打在娘胎里就开始读书! “我们知道了,请师傅赐教……” 两人有气无力的说着,他们真的只想当一个文弱的读书人而已。 崔一对于这一点倒是没有反对,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教可以,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我只负责教,你们能学到多少都算你们的本事。” 毕竟,他们公子那是和国公一脉相承的习武天分,这两个小的看着便下盘无力,啧,这要是传出去是他教的,怕是他崔一要英名扫地了! “对了,学成前勿称师傅!咳,公子你除外,你已经从我这儿学会骑马了!” 崔一这一手区别对待,让两个原本有些丧丧的小的瞬间激起了斗志: “我们一定会学成的!” “小小娃儿,大话连篇!” 崔一眉尖一挑,不等两个小的炸毛,便直接道: “公子,我住哪儿?有点儿困了,不想挪窝了。” “那师傅就住我院子吧,石越去安排一下。” 看着崔一远去,叶景和一手一个按住了两个小的,左右今天也耽搁的差不多了,所以现在拉着两个小的尽情的玩了半日。 是夜,叶景和睡在最外面,裴渡睡中间,最里面的是裴风,因为他的睡相最差。 继裴风第三次把自己滚到脚踏上后,叶景和索性直接将人丢到最里面去睡。 他现在睡的床也不小,也不知道裴风这小子自己一张床的时候是不是也天天往床底下滚。 只是,这么一折腾,叶景和突然有些睡不着了,与此同时,外面除了几声蛙鸣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之又轻的脚步声。 叶景和猛的坐起,原本不知在哪里躲着的暗一,也如同一片羽毛轻轻的落下,对着叶景和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安心。 而明春堂外,已经飘起了一片迷烟,让原本守在门口的石越一阵头晕目眩,随后靠着廊柱缓缓的滑坐在地。 十九皇子见下人们都被药倒,被黑巾遮住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原本还以为这裴长风这么为那义国公豁出命办事,义国公一定会在他身边布置严密的守卫,来保护他的安全。 可没想到,这裴长风的身边简直空旷的可怕,那些家丁护卫脚步沉重,武艺低微,他们甚至不用太多力气就能直达裴长风的大门前! “十九皇兄,我们真要这么做,那义国公知道了不会发疯吧?他,他可是那位镇国公的血亲……” 站在明春堂的院子里,三十七皇子却有些怂了,是,他是被十九皇兄说服了,要将那裴长风抓住后,断其四肢,斩其头颅,悬于府衙门外示威。 但是,这里面还涉及了一个最关键的人物,镇国公,那位可是能忍辱负重,一举将雍国的大军推到北狄王庭的狠人! 都说外甥肖舅,要是义国公也跟镇国公一个性子,他们做了这事可相当于和义国公结下了死仇,万一真激起了义国公的凶性,到时候他们可就是西戎的罪人! “怎么?你怕了?义国公算什么?他也不过是一个莽夫罢了!” 十九皇子用气声急促的说着,却没有注意到,一旁的东厢房窗户被推开一条细缝。 “况且,义国公要是真在乎这个裴长风,又怎么会不派一两个风云卫来保护一下? 咱们能摸到这里,只能说明这裴长风不过是义国公抛出来的弃子罢了,正好借他羞辱雍国人一二。” 十九皇子眼中闪过一抹冷色,对于西戎的成年皇子来说,能提升地位最好的地方是在军中。 可是这些年,雍国大军据守西边边境,守而不攻,他们只能派小股部队在边境进行骚扰,要是能掀起一场大战,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三七,别怪我没警告你,我们今天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前进青州为的是什么?你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给我撂挑子,你我二人只有一人能回到王庭!” “不,不,十九皇兄,我听你的就是了。” 三十七皇子只能认命,他年纪小,此番跟着十九皇子出来,也只是来分功劳的,谁让他们的母亲都是同一位王后的侍女,他们是一体的。 但十九皇子年长于他,现在的一切都是十九皇子自己经营出来的,他只有听从的命。 “哼,你听话就好。” 随后,十九皇子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首走到房门前,用匕首轻轻一挑,门栓应声而开。 今夜月色昏暗,但是架不住西戎人天生夜视能力也好,他抬眼看去,突然一愣。 那床上正躺了三个孩子,究竟哪个才是裴长风?! 十九皇子一时在原地顿住,三十七皇子奇怪的戳了戳十九皇子的腰: “十九皇兄,怎么了?” 十九皇子抹了一把脸,突然警惕的退了出去! 不对劲!百分之一千的不对劲! 什么守卫空虚,他怎么觉得这是那裴长风刻意来摆他一道,要不是知道他今天来,他怎么会在床上准备三个孩子?! 难道,难道他们这些人里有叛徒?! 十九皇子眼中闪过一道狠辣,但此时此刻最紧要的是还是先退出去保全自己! 却不想就在这时,那躺在床最边的少年突然坐了起来: “既然来了,这么急着走干什么?” “活,活的!!!” 三十七皇子惊呼一声,十九皇子没忍住,甩了他一个巴掌: “老子还没动手,他不是活的还能是死的?快走,这是陷阱!” 但下一秒,一抹黑影直接兜头扑来,十九皇子连忙横着匕首在胸前一挡,匕首应声而断,他脸色大变。 是个高手! 又被骗了! 跑跑跑跑! 但还不等他退出去,暗一一个暗器直接飞过去,打在了十九皇子的膝弯处,十九皇子猛地来了一个单膝下跪,下意识的抓住了前面正要遁逃的三十七皇子的裤子,二人左脚绊右脚,直接一个狗熊扑地下巴狠狠的磕在了台阶上。 随后,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弹跳声,十九皇子定睛一看,差点没气吐血出来。 那赫然是一粒蜜饯核! “是你逼我的!” 想到这里,十九皇子眼中闪过了一道凶光,直接就扑了过去,西戎人天生高大,耐力好,刚才那么黑影他虽然没有看清,但是那瘦削的身影做不得假! 他敢孤军深入雍国,那自然是有自己的依仗,想到这里,十九皇子那双孤鹰一般的眼睛,穿过暗一看向了叶景和。 下一秒,他双掌在地上狠狠一拍,整个身体腾空而开一记扫堂腿逼退了暗一,又借着狭窄的地形直冲叶景和而去。 “你的对手是我!” 暗一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十九皇子的脚踝,一个使力将其逼出屋子,十九皇子顺势撞开了三十七皇子,冷冷一笑,冲着暗一道: “蠢货!你以为,我只带了这么一个蠢货过来吗?你输定了!” 下一秒,两道黑影在明春堂的屋后一闪而过,一声响亮的破窗声猛然响起,让原本睡沉的裴渡和裴风在这一刻忽然惊醒。 不等二人开口,叶景和一手一个,将两人直接塞进了床底下。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寒光凛冽的刀光直接迎面砍来,叶景和直接打落了纱帘,借着二人视线一瞬间的落空,在床上一个翻滚,躲开长刀。 二人眉头一皱,似乎没想到叶景和的身手会这么敏捷,但他也就到这里了! 这两人是十九皇子最倚重的两个心腹,他们的默契也非比寻常,一个对视便一人一边封了叶景和的退路,却不想这时叶景和从枕下突然一摸,甩向一人: “吃我一颗迷药丸!” 那人连忙去躲,另一人也直接挥刀而去封住叶景和的退路,却不想叶景和直接向刀尖撞上去,他的鼻尖几乎可以感受到刀锋的冰凉! 向死而生! 在短短一瞬,他看到了二人的破绽,冲出包围! “蠢货,骗你也信?” 叶景和一个翻身,落在了两人数个身位外的桌后,在看到一个熟悉的黑影后,他心中大定。 那心腹也没有想到叶景和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他二人合作的破绽,虽然有他声东击西之嫌,但是能在他二人合围之下逃脱的人简直少之又少。 此子,必须除掉! 门外,暗一被十九皇子缠住,时不时还能给三十七皇子打一颗蜜饯核,让他一边哀哀叫着,乖乖的躺在原地,不敢乱动。 而屋内,只有这个看着有几分聪明,但实则手无寸铁,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 他死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第124章 “杀!” 古人的卧室讲究小而聚气, 二人手里的长刀在冲杀出去时只能将刀横在手臂一侧,这对于使刀之人来说,是大忌。 但现在只有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小童, 他们倒也没有那么多顾忌。 两条黑影怀利刃直奔叶景和而去, 叶景和不闪不避,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呆愣在原地,这才让两人心弦微微一松。 他们就说一个半大孩子能知道什么, 方才的一切一定都只是巧合而已! 但下一秒, 一抹更为凌厉,连他们也看不清招式的身影窜出, 一拳一掌轰然拍出, 连他们竟都不敢招架! 不过三息功夫,两人便在地上疼的蜷缩起了身子。 手中的长刀也咣当一下落在了地上, 不等他们去捡,便有刀尖横于眼前,一时间二人呼吸一滞, 还未深入, 胜负已分! 叶景和这时在桌前缓缓坐了下来, 眉梢微挑: “我刚刚在等救兵,你们在等什么?” 说起来也是这群人运气不好, 但凡他们能提早来一天, 只有暗一一个人在,便是叶景和也就只能撒腿逃命了。 可是,谁让这事儿偏偏就这么寸? 现在和他们打斗的, 是曾经先登夺旗三次的军中雄鹰,是打败数千风云卫,令无数人拜服的参将大人! 他的武艺自血与火中淬炼而出, 远非这两个自持本事,便轻疏大意之辈可以一较高下! 崔一将两人卸了四肢,这才掌了灯,回身看向叶景和: “公子,无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师傅您不必担心,现在该担心的应该另有其人才是。” 叶景和说着,看向窗外,暗一与十九皇子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崔一不由嗤了一声: “没用的东西,在公子身边待了这么久,这浑身的本事倒是退步了不少! 和那么一个杂碎打起来,竟也有来有回,啧,公子,要不我还是和国公说一说,把他送回去回炉重造吧?” “哼!崔大牛!要不是知道你这家伙在这儿,愿意给你点表现的机会,你以为我收拾不了他吗?!” 暗一说完,直接将腰间的六把飞刀天女散花一般飞射而出,十九皇子瞳仁狠狠一缩,只来得及躲开两把,便被其余四把钉在了肩膀上,飞刀上的红绸此刻在空中轻颤。 十九皇子痛苦的大叫了一声,不等他抬手拔去,便口唇发绀,整个人直直的倒了下去。 “毒,你,你下毒……” 暗一一阵无语,他一个暗卫会点儿见不得光的手段怎么了? 能用暗器谁跟你拼命,那不是纯傻吗? 懒得和十九皇子多说,暗一一手提一个进了屋子,三十七皇子看到十九皇子都栽了后,连个屁都没敢放一下,就半点也不反抗的被提着领子带到了屋子,进了屋子后更是十分自觉的跪在了一旁。 “公子,幸不辱命,人都抓住了。前面两个后面两个,一个都没跑,他们能挑这个时候过来抓你,也真是撞大运了!” 暗一看着崔一挑了挑眉,忽视了崔一被叫破本名后的怒瞪,脸上是春风得意的笑容: “我刚才瞧了这家伙用的是正经八百的西戎人才会的招式,咱们这次说不定会抓一条大鱼!” 而这时,裴渡和裴风才从床底下爬出来,刚才他们连呼吸都不敢,生怕自己被那两个贼人抓住成了威胁哥哥的把柄,现在看到贼人已经伏诛,这才敢出来。 叶景和原本泛着冷意的面容,在看到二人后微微和缓,招了招手,等二人走到跟前,这才拉着他们坐下,温声问道: “吓到了吗?早知道今天会有这桩事,就不应该将你们留下了。” 裴渡一把将叶景和的胳膊抱在怀里,狠狠摇头,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了下来: “没,没有!” 裴渡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想到刚刚那么危险的时间,哥哥第一时间是把他们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之后更是不惜以身为饵,将两个贼人的注意力彻底转移开。 但凡,但凡有一丁点的失误,他就没有哥哥了!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裴渡的头,本来床上被那两个贼人弄得棉絮纷飞,他想让两个小的先回自己院里歇着,现在这么一看怕是不成。 裴风这会儿也有些呆滞,他当初在刘府见到杀人现场后,虽然被叶景和及时拉回了神志,但等一觉睡醒后就将当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见他没有别的异样这才这让府医开了几副安神汤喝了,算那件事过去。 可这会儿,裴风下意识的去抓叶景和的衣袖,叶景和被他那冰凉的指尖冻的一个哆嗦。 “兄,兄长,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吗?” 见叶景和看向他,裴风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这会儿他的脑子一片浆糊,唯一能依靠的也就只有兄长了。 “好,你们今天受惊了,先去小榻上坐坐,等我处理了这件事再送你们回去休息。” 裴渡不想离开,但也知道轻重缓急,只能拉着裴风慢吞吞地挪到了一旁的小榻上。 而兄弟三人说话的功夫,暗一和崔一已经将四人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又将浑身的关节都卸下来仔细检查了他们的牙齿有没有毒囊等,这才束手站在叶景和身旁,犹如两条无声无息的黑影。 叶景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忽而对上十九皇子那张不甘又带着狠毒的脸,他起身缓缓走了过去,蹲下,手指勾起一把飞刀的红绸,那红绸只有一根手指的长宽,因为浸透了鲜血,濡湿而泛黑。 “就是你要杀我,对吧?” 叶景和细长的手指上,红绸绞紧,有鲜血“吧嗒”一下滴在地上,除此之外,在安静的屋子里,只剩下十九皇子“赫赫”的呼吸声,急促不安。 “为什么?” “小贱种,我是西戎的勇士,我什么都不会……啊!” 叶景和看着十九皇子,眼睛一眨不眨,手下动作却干脆利落,直接缠着那缕红绸猛的将飞刀拔出,血一下子飙了出来。 一滴米粒大的血落在了叶景和的眼角,他这才缓慢的眨了眨眼: “不会说吗?” 叶景和将手里的飞刀又插回去,堵住了那个流血不止的血窟窿,十九皇子又是一阵痛苦的闷哼: “心,心狠手辣的毒,毒蛇!” “毒蛇?这才哪到哪儿?” 叶景和弯了弯唇,手指在飞刀上一一拂过: “我听说,土匪上山都要三刀六洞以示忠诚,你说你是西戎的勇士,你应该不会比土匪差吧?” 叶景和说着,一只手已经停在了一把飞刀的刀柄上,他还没有动作,十九皇子的肌肉便已经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但他没有求饶,哪怕这会儿因为毒药浑身无力,整个人只能狼狈的躺在地上,但也依旧用一种睥睨的目光盯着叶景和: “放马过来!我不怕!”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十九皇子拼死抵抗的时候,一边的三十七皇子突然抱着头,整个人几乎五体投地的趴在地上,哭声哽咽: “不要!不要!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求求你放我走吧!都是,都是十九皇兄的主意!和我没有关系!和我没有关系啊!” 皇兄? 这话一出,叶景和站了起来,一旁的暗一和崔一也纷纷侧目。 他们逮到皇子了? 还是俩? “公子,这件事我需要报与国公!” 崔一立刻上前请示,叶景和看了一眼被吓破胆的三十七皇子点了点头: “好,我这边先审着,劳师傅您跑一趟。” 崔一起身朝外快步走去,叶景和看了一眼三十七皇子,不紧不慢道: “说吧,说了才能活命。你们都是西戎的皇子,这件事他是主谋,你最多算是个帮凶,你若是将实情尽数道来,我可以饶你一命。” “真,真的吗?” 三十七皇子抬头想要去看叶景和,但暗一手中的长刀已经压了下来,他立刻将头狠狠的磕在地上,一旁的十九皇子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几欲呕血: “蠢货!你才是最大的蠢货!三七,我若回去,我要你死!!!” “我,我说了我不想来的!是你,是你连他身边有没有人护着都查不清,就这样带着我贸然登门,我,我不要将这条命跟着你折在这!” “你臣服雍人你以为你回去还能活吗?!不光你要死,你的母亲,你的家族通通都要死!” 十九皇子气的唇边溢出一缕血丝,他没有想到这个弟弟竟然会如此的蠢,如果他没有叫破他二人的身份,那他只要扛过这些折磨的手段,最多也只会被认为是西戎的死士! 到时候,他们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可是现在,可是现在全完了! 这个蠢出升天的蠢货!!! 叶景和听到这里,嗤笑一声: “到了一步,你还在骗他吗?你二人能遣进我大雍,本就已经是西戎王的弃子,无论你们回不回去都活不成了,反而呢,要是在我这里听话一些,你们还能多活两日。” “你胡说!” “胡说?以你们的能力,都可以在方寸县暗中设下粮仓运往西戎,那为何那人没有在青州通查之时,告知你们一二? 你们可知道,数月前,青州就已经被设为特区,里面发生什么事儿,都有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 要是西戎王真觉得你们两个儿子重要,他怎么会不召你们回去?数月的时间可都够你们在方寸县到西戎打一个来回了。” “你,你休要妖言惑众!那是因为只差那么点时间我们就可以再收获一批丰厚的粮食,是我们自己舍不得走!” 十九皇子一时中气不足起来,而一旁的三十七皇子这会儿手指紧紧的扣着了地面,眼泪滴落。 “嘴硬。” 叶景和淡淡一笑,看向三十七皇子,弯腰将他的头抬起来: “你也是皇子吗?你看着也不过十五六岁,西戎王真的太狠心了。 你看,我为义国公办事,他便在我身边放了两位高手保护我,反倒是你们两个皇子,身边就只有这么两个货色吗?” 叶景和瞥了一眼一旁的两个人,这会儿他们都被卸了四肢,宛如一滩烂泥一样的趴在地上。 三十七皇子嘴唇嚅了嚅,看着叶景和那张青涩含笑的脸,一时悲从中来。 是了,这裴长风不过是被雍国的国公看中,就能有这么两位高手护着,可他和十九皇兄呢,若是他们身边也有这样的护卫,他们何以至于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我,我说……” “三七!” 十九皇子没想到三十七皇子真的心动了,但他也不得不说,这裴长风看着年纪这么小,却颇善攻心之术。 不过三言两语,以自身作比便能让三十七皇子彻底倒戈,上天不顾,这等人才为何不生在他们西戎! 十九皇子一时有些绝望。 而三十七皇子吸了吸鼻子后,将十九皇子来此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只是他说着说着,没有注意到叶景和的脸色一时变得古怪起来。 “你是说,你们听了一段无名先生写的话本子后,他气疯了所以要来杀我示威?” 三十七皇子呐呐的点了点头,没有半点替十九皇子遮掩的意思,将十九皇子给叶景和安排的死法都小声的说了出来。 叶景和闻言还没有表态,一旁的暗一直接拔刀指向十九皇子: “你大胆!我杀了你!!!” 暗一不敢想,要是自己今天真的没有护住公子,又会发生怎样的惨剧! “暗一,收刀。” “公子,他该死!” 叶景和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眼中惊惧的十九皇子: “他该死,但不该死在这里。你想挑起大雍和西戎的战争吗?我不会让你如愿。” 叶景和淡声说着,话入耳中,十九皇子看着叶景和的眼神,仿佛见了鬼似的。 他,他怎么能知道自己的打算?! 在决定做这件事之后,他只用自己被气疯了作为表象来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 就连三七那个蠢货都对此事深信不疑,可是,他怎么能知道? “他是不该死在这里,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义国公大步走了进来,直接便让暗一手里的长刀易了主,下一秒便听到义国公那威严的声音响起: “闭眼。” 不等叶景和反应,义国公身上赤红的斗篷已经盖在了他的头上,只听几声沉闷有力的劈砍声响起,十九皇子杀猪似的声音瞬间响彻云霄,裴府上下在数息之间灯火通明。 叶景和刚扯下斗篷,只看了一眼,就被义国公扳过了肩膀,随即就看到了被暗一捂住眼睛的裴渡和裴风。 “你还小,这种见血的事儿,不宜看。” 义国公的声音响起,带着三分温和,四分担忧以及连他自己都无法掩盖的焦躁。 一旁的暗一和崔一闻言齐齐抽了抽嘴角,他们要不要告诉国公,他没来之前,公子那一句三刀六洞差点儿把那俩皇子中的一个吓晕了? 要不是那个小皇子着急跳出来,他们怎么觉得公子真的能把那句威胁变成真话? “国公大人,我不怕。” 叶景和是真不怕,他前世年年村里杀猪的时候都会去帮忙,年纪小的时候就提个盆接猪血,等再长大一些,能做的事更多了,自然更不会缺席。 毕竟,主人家给帮忙的人分的肉可以够他和奶奶腊起来,吃好久呢。 等来到这里后,青州大疫见过的死人太多了,他心里的惧怕也早随着一日一日的悲哀哭泣消散了。 心里那个坎儿过去了,后面便是见到了再怎么血腥的场面,不说无动于衷,但也不会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吓的不得了。 刚才那一眼,叶景和看到义国公已经把十九皇子原本准备加注在他身上的刑罚,实施了大半。 四肢尽断! 只是,没有摘下他那颗头颅罢了。 “不怕也不许看,今天这事儿是我疏忽了,幸好有崔一在,不然我真不知道……” 义国公的声音带着一丝哑意,叶景和抬眼看向他时便发现那双长目中似乎隐隐有水光浮现。 便宜爹担心他。 可是,他都已经这么担心他了,又为什么不肯将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过了明路? 他就那么瞧不上自己吗? 从现代到古代,他从没有见过一位真正的血缘父母,裴家很好,可是他也想要知道有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真心爱着他的爹娘是什么滋味。 叶景和没有打破这一刻似有若无的温馨动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还有血迹斑驳。 是了,对于国公府来说,一个小小的秀才不算什么的。 他这样的身份,攀那等高枝是不该,是虚荣,他该认清现实。 义国公看着少年低下头,不知是怕还是怎样,那单薄的身影有些颤抖,随即,他毫不犹豫的抬手将叶景和抱在怀里: “舅……我在这里,怕也无妨,今夜让你受惊了。” 叶景和沉默着,一滴挣扎后带着几分释然的泪珠自眼角缓缓滑下,他轻轻将那滴泪蹭在义国公的胸口,随后站直了身子: “国公大人,我真的没事。我们说正事吧,这两人便是西戎派来负责秘密押送粮食运至西戎的人。 听他二人的意思,他们还是两位皇子,只是不知为何他们眼睛的特征并不明显。” “西戎有秘药,滴入眼中可以遮掩瞳色,只是那药若是用久了,会伤目力。” 义国公一边解释着,一边看着叶景和,哪怕叶景和此刻的表面十分平静,但是他仍旧觉得自己的心脏剧烈收缩着,隐隐犯疼。 就像,阿姐那天跳下莽江时一样。 亲缘关系,实在奇妙,它用自己无法想象的方式在阿姐逝去后,能让自己第一时间认出小外甥。 可是现在,义国公却难得有些迷茫,今天小外甥是安全的,可是他为何心痛? “既然这样,那就可以等药力褪后再核验他二人的身份。不过,国公大人方才实在是太过莽撞。 我观这三人中,此人应当是掌事之人,他性如顽石,若是四肢健全,或许还有机会从他口中撬出些东西来,现在……” “现在也不打紧,风云卫的审讯手段,足以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把他们带下去,传令下去,派风云卫来裴府日夜巡逻!裴家的家丁都是吃干饭的不成?明日我要向裴清河好好讨教讨教!” 叶景和皱了皱眉,替裴家说话: “国公大人,裴家如今只是一普通人家,家里的家丁抓一些小毛贼自然是手到擒来,可今日这四人,便是暗一他们也要过上几招,您有些太苛刻了。” “我……” 义国公一时语塞,他当然知道自己今天有些迁怒,可是更多的却是深深的后怕,要是当初他没有将暗一调过来,今天一旦发生什么,他都追悔莫及! “罢了,不说这件事了,夜深了,你早点休息。” 叶景和点了点头,拱手一礼: “恭送国公大人。” 等义国公带人走后,暗一又消失了,只是,他消失的时候,桌上少了一盘荷花酥。 而裴渡和裴风在看到地上的血迹后,差点儿尖叫出声,裴清河等人也随着义国公的离开,得以进来,看到眼前这惨状,裴清河和裴夫人差点没吓晕过去,等将三个孩子都上上下下的摸索一遍后发现他们并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之后,裴夫人怎么都不放心让三个孩子自己睡,索性将人都带回了蒹葭院,又将水一方给三人住。 一夜里,她悄悄进来了三回,看到三人好好睡着,这才安心。 叶景和在裴夫人进来的第一回 还没有睡着,只是不想让裴夫人担心,索性闭目养神,只是没想到闭着闭着,他竟就这样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 而另一边,义国公将四人带回去后并没有休息,而是直接押着他们进了风云卫的暗牢,堵了嘴,十八般刑罚先过了一遍,这才有如恩赐的开口: “把他们分开审,一处口供对不上,再轮一遍。将府里的百年老参拿出来给他们用上,务必吊他们一口气,不许给我轻易死了。” 说完,义国公大步离开,掀起的赤色披风裹挟着一阵渗人的腥气,随着他的走动,地上多了几滴黑色的水迹。 等义国公清洗一番,穿着宽松的里衣,坐在桌前,微微垂眸,这才笑出声,只是那笑冷的让人打颤: “好!好啊!在风云卫驻地之上,还能让两个西戎皇子来去自由,还差点儿伤了长风……” “国公,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没有隐情,传令下去,风云卫上下所有人,军棍一百,分三批打,不得耽误正事!” 义国公说完,看了一眼崔一: “你也是。” 义国公又道: “我也是。” 崔一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大变,声音几乎破音: “国公,何至于此?!” 义国公没有理他,只是继续道: “我刚才看过了,那为首之人是西戎的十九皇子,你去盯着下面好好的审,让他们把这一路给他们方便的人都给我吐出来!完了,再送到盛京,让他们发挥最后的价值。” 义国公的声音十分平淡,他那话中的含义连崔一都忍不住背脊一寒。 能让两位皇子发挥最后的价值,要么是祭旗,要么是要跟西戎换些什么。 崔一私下揣度,他觉得国公的意思是后者,但要是后者…… “国公,若是想要用这两位皇子和西戎交换什么,您刚才就不应该将他砍成人棍。若是圣上知道,降罪于您,可如何是好?” 义国公闻言,抬起头,看着崔一的脸,泛起一丝冰冷的笑容: “你是说,圣上会降罪于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第125章 崔一一时有些不解义国公此刻面色的奇怪, 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点头: “公子说的不错,今天是您冲动了,那两个皇子若是拿来与西戎谈判, 可以从他们身上刮下一大块肉来!” 义国公笑了, 他看向崔一,整个后仰着靠在圈椅上,大马金刀的坐着, 却自有一种如山岳将倾的赫赫威势: “这次给盛京的信, 你去写,不用写什么七拐八绕的东西, 只将那皇子的供词一五一十的写上去。” “这……” “去吧。” 义国公双眼蒙上了一层崔一看不懂的情绪, 他犹豫片刻后还是领命离去。 之后一连数日,风云卫暗牢里的灯火都彻夜不息, 十九皇子作为主谋在被拖进暗牢的当天便已经用烙铁为他残缺的四肢止了血。 之后的种种刑罚加注在他的身上,让他犹如提线木偶一般,但风云卫的手段远非他可以想象。 于是, 在一个深夜里, 他几番求死不能后, 终于吐口,供出了一位三品大员——吏部右侍郎! 盛京, 御书房内, 风雨欲来,似有一片阴云低低的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林相得皇帝看重,每每来御书房议事都可赐坐, 但其余几位尚书这会儿站在原地,都纷纷觉得有些脚软,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风云卫递上了一封信后,圣上就这样子了。 “圣上,勿以外物乱了本心。如今西戎在边境蠢蠢欲动,镇国公戍守北疆,防范北狄,但西戎不能无将去守! 依臣之见,义国公骁勇善战,非寻常人所能及,此去守边大将非他莫属!” 林相不紧不慢的说着,虽然字字句句都没有提青州之事,但此时此刻,他要将青州的主心骨拔了放在西边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对于青州设特区一事,林相并不赞同。只是,当时圣上正是心热之时,不违背圣意,顺势而为是上佳的选择。 现在西戎与大雍的边界出现了问题,轻重缓急,圣上也该能权衡得出才是。 皇帝的眼睛缓慢的眨了眨,似乎将方才游离在外的心神才拉了回去,他看向林相一字一顿地问: “怎么就非义国公不可?我大雍的武将都是死绝了吗?” 皇帝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区区西戎蛮王的贱种,竟然想要对他的太子下手! 还是用那样残酷狠辣的手段,若是那两人此刻在他眼前,吞其骨,食其血,咽其肉也不为过! 若是没有义国公在青州护着,若是没有义国公在青州……会发生什么? 不敢思! 不敢想! 皇帝这话一出,原本就脚软的六部尚书听了这话直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以头触地: “圣上息怒!” 就连林相这会儿也不由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屈膝跪下: “圣上,老臣之所以举荐一国公是因为他最合适!老臣此番断无半点私心,还请圣上明鉴啊!” 林相低着头,他知道圣上心里只有元后,所以他的女儿进宫后也只能做一个贵妃而已。 可是,贵妃曾经差点儿有了孩子,只差一点儿……若不是那场意外,现在他的女儿应该是后宫中最尊贵的皇贵妃! 这次西戎骚动一事,他之所以举荐义国公,除了对青州的小打小闹不放在眼中外,更多的是想要推义国公一把。 义国公逢战必胜,可要是等他功高盖主,封无可封呢?到那时,圣上自然会为了权衡全朝与后宫做出正确的选择。 林相将头深深低下去,无人能看出他心中翻腾的情绪。 “林相,你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 皇帝挑拣着,将义国公递上来的名册丢了下去: “方寸县之事,虽然朕按捺不发,但想必尔等已经心知肚明,我大雍的颜面早已在数年前便已经丢得一干二净! 如今,那西戎皇子竟然嚣张到深入青州去屠杀此案的发现人,朕听闻这个消息,都替你们脸红!” 皇帝目光冰冷的看着林相: “林相,好好看看吧,朕记得,这吏部右侍郎是你的门生!他可是打科举一结束便拜你为座师!” 林相听了这话,整个人犹如被雷劈了一样,在原地呆愣了三秒,这才连忙拾起名册一一看了过去。 他能坐到这个位置上,自然也有自己的本事,里面每一个熟悉的人,都是曾经吏部右侍郎向自己暗示后提拔的自己人,而现在这些自己人…… “圣上,这些人,这些人是……” 皇帝冷哼一声: “是方寸县运粮至西戎时,所有打开方便之门的人!林相,你和他们熟悉吗?!” 林相茫然,林相震惊,林相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整个人狠狠的砸在了御书房的金砖上。 皇帝久久不语,六部尚书也不敢擅动,直到户部尚书上前小心的探了一下林相的鼻息,皇帝这才闭了闭眼: “来人,抬下去,传太医。” 林相被抬了下去,皇帝又恢复了方才的冷漠无情,他扫过了六部尚书淡淡的丢下一颗炸弹: “现在,西戎两位皇子都在我大雍手中,朕欲起兵,杀其祭旗,尔等以为如何?” 皇帝这话刚一出口,方才还安静如鸡的六人顿时以头抢记,就连兵部尚书也不得不开口: “圣上!不可啊!这些年大雍各地灾难频发,多个州府都实行免税之策,如今国库空虚,即便开战只怕我大雍也无力招架。”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不可能因为他是兵部尚书,就撺掇圣上大肆兴兵,功劳重要,但国家更重要! “那难道就要让西戎的这两个皇子在我大雍之际,如入无人之境,再将他们好好的送回去吗?” 皇帝看向六人,六人对视一眼,户部尚书小声道: “圣上,臣以为应当给西戎一些教训,否则真让他们以为我大雍软弱可欺,只是这教训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 皇帝听到这里,淡淡开口: “那就废一个,留一个,全都送到西戎的边境上,悬在城墙处,看西戎王只要儿子还是要脸!” 说起儿子,皇帝对西戎王那是有些羡慕,甚至嫉妒的,那老东西看着肥头大耳,没想到倒是个会播种的。 若非当初皇后生下太子,只怕他不能生的无后帝王之名要传遍民间了。 只是,这个念头只浮现了一瞬,皇帝想起崔一报上来的那两位皇子前来自投罗网的前因后果,他的嘴角不着痕迹地翘了翘。 儿子多又能怎么样?都是一群蠢才,好几个加起来都比不过他的太子! 啧,什么叫虎父无犬子?这就是! 这一回,皇帝突然觉得义国公当初没有尽快带着太子回来认祖归宗是一件好事。 如今他在明处,太子在暗处,为大雍清理蠹虫,父子连手,何惧其他?! 六部尚书说着说着,感觉皇帝周身的气氛变得柔和了些许,最后连忙敲定了此事,生怕皇帝又要兴起什么御驾亲征的决心,到时候有个万一……那对大雍来说将是灭顶之灾! “孙卿,这一次不会也还需要义国公亲自跑一趟吧?” 皇帝看向兵部尚书,意味深长的说着,兵部尚书心里一个哆嗦,连忙道: “哪,哪里,杀鸡焉用宰牛刀,义国公岂能为了那些渣滓亲自露面,臣以为锦川总督顾行青可堪一用,另有云麾将军裴长诗骁勇善战,有他二人在必能保我大雍边境清静,更能震慑西戎敌军!” “顾行青和裴长诗?好,就他们了,传令下去,若是此事办的漂亮,朕重重有赏!” 皇帝记性很好,没想到裴家一脉嫡支趴窝了,旁支倒是还有位争气的。 不过,想必的裴家嫡支之所以没落,是因为他们承接太子需要消耗的气运太大了。 太子寄其门下,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当天,两道旨意从宫中发出,原本已经往盛京送了一半的西戎皇子又被囚车压着朝灵玺而去。 那里,是西戎与大雍交界最广的一面。 与此同时,吏部右侍郎家,一阵敲门声响起,下人刚一打开门风云卫队便直接长驱而入,如狼似虎的将吏部右侍郎及其家眷压至院中! 风云卫统领静立在一旁,抬手按着腰间的长剑,风将他的衣袍吹的猎猎作响,他脸上的笑容泛着冷: “右侍郎,请吧!卖我大雍粮食和百姓的日子过得可舒坦?暗牢中已经为您设下下榻之地,兄弟们一定会好好伺候您的!” 吏部右侍郎原本被像猪狗一样赶到院中时,还不停的破口大骂,这会儿风云卫统领这话一出,他脸色顿时煞白,整个人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带走!” 同一时间,京畿驻军的秘密出动,将方寸县至西戎一路的贪官污吏尽数拔干净。 一时间,原本的血色盛京渐渐变为血色大雍。 这使得朝野上下文武百官怨声载道,却又不敢明言,但皇帝如此一番狠辣手段,将该杀的杀,该除的除后,这一年的大雍,格外的风调雨顺。 而这,也是皇帝登基八年过的第一个好年。 当然这都是后话,此刻按下不表。 继西戎皇子偷入裴府差点将叶景和杀害后,裴府外边时不时有风云卫来回巡逻。 起初还有人以为裴家犯了什么事儿,但等发现风云卫只是单方面的保护后,一时各种羡慕嫉妒都来了。 “裴家主,你们裴家真是好运道啊!这可是风云卫,听说在盛京的时候,那都是保护当今圣上的!” “就是就是,裴家主果真眼力不凡,长风公子可真争气!” “有长风公子在,裴家主以后可有的福享喽!” 因为这件事,其他一些富户都已经开始发挖掘自家小厮的读书天赋了,将一些有读书能力的小厮送到学堂资助。 就算不能像长风公子一样,小小年纪就能名满青州,但万一他们之后有一人高中,那也是家族的福气! 于是,在叶景和不知道的时候,青州的文气渐渐增长,各家各户对于一些读书识字快的半大孩子十分喜爱。 甚至还有一些家境实在贫寒,家中无力供其读书的孩子亲自登门一些富户展示自己的天赋,以求资助。 这让原本平平无奇,只能被当做大雍粮仓的青州之地渐渐蕴养了些许灵气,待到数年之后,当地的饱学之士形成了井喷式的增长。 而此时,裴清河被灌了个大醉,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大着舌头说: “不,不对,平平安安才是福,只盼我儿愚且鲁,无病无灾到公卿……” 裴清河这话一出,众人顿时一阵哄笑。 七月,灵玺最南边的南平关处,裴长诗正在校场练兵,一时间广阔的校场上哼哈之声络绎不绝,处处回响。 这里是灵玺的最南边,也是西戎的最北边,更是两军交战时最紧要的关口。 灵玺全境一片坦途,一旦南平关被攻破,届时西戎大军便可长驱直入! 南平,南平,又称难平,只盼此关难平,大雍无恙。 “将军!顾总督到了!” “真的?!” 裴长诗只来得及转身虎着脸叮嘱那些兵将好好训练,随后便大步的朝营外走去。 顾行青此人曾拜在镇国公门下求学,虽然当初镇国公并没有亲自下场指点,但也没有拒绝他四处追随。 是以,这家伙出门在外到处便称自己是镇国公的弟子,而裴长诗当初在北境的时候,是真的做过一段镇国公的亲兵。 后来和西戎的边境压力变大,他这才被调来此地,但这并不妨碍当初二人在镇国公身边时切磋武艺、征战沙场积攒的感情。 “顾总督,稀客,稀客啊!” 裴长诗笑眯眯的迎了上去,顾行青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拳砸在了裴长诗胸口的铁甲上: “什么稀客?老子能接这差事为了谁来,你难道不知道吗?!” 顾行青的名字听着很文雅,但实则整个人糙得不能再糙了,他身高九尺,只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大山似的,这会儿大着嗓门说话让四周都有了回音。 裴长诗揉了揉胸口,暗骂一声狗东西,净知道使他那些蛮力! “难道不是因为你在锦川憋的太狠了,屡次三番的去骚扰兵部尚书,不然人家能让你这么一个大总督跑找到这小小的南平关来?” 裴长诗没好气的说着,别的他可能不了解,但顾行青这家伙的性子,他比他爹娘还知道得清。 “嘿,少胡说八道,我这次来可是有正事的,别说你没收到密信!” 裴长诗面色一正,随后带着顾行青朝帐篷走去: “走吧,去主帐说!” 等进了主帐,顾行青扫了一眼周围那简朴的摆设直接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大大咧咧的将双腿交叠,抵在一边的矮桌上: “可算是舒坦了,这一路骑马过来,给老子屁股都能颠八瓣!” 裴长诗翻了一个白眼,就听顾行青继续道: “我估摸着西戎皇子也就这一两天到了,怀远,你想好怎么处置他们了吗?” “您是总督,高我几级,我都听您的。” 裴长诗懒得抬眼,都能被西戎皇子偷了家,朝廷那些大臣在干什么,他懒得说也懒得管。 他只能尽自己的一份心,将南平关守的死死的,即便哪日南平关沦陷,他也只会以身殉国,他只能做好自己。 顾行青闻言,偏了一下头: “怎么还气着呢?刚才我那一拳真把你砸疼了?你这家伙不会被送到这儿来就疏于练习了吧,那到时候我可要给老师修书一封告你的状!” “镇国公不会听信你一面之词的,再说,就你那猫大点儿劲,我能被砸疼?” “嘿!你这家伙……” “我只是觉得等到时候那俩西戎皇子送过来,只怕在咱们手里就是烫手山芋。 要是朝廷愿意和谈,这份功劳轮不着咱们,现在他们把这俩皇子送过来,那是既要咱们给西戎一个教训,还要用这俩皇子换点东西来。可是西戎王那家伙老奸巨猾,这事儿怕是难!” 顾行青听了这话,起身走过来,用肩膀撞了撞裴长诗的: “怎么你怕了?我记得当初你跟老师一并上战场的时候只管厮杀,哪里会想这些弯弯绕绕?” “与我无关的事,能不管就不管,你最好也一样。” 裴长诗淡淡的说着自己的忠告,至于顾行青能不能听进去,他也管不着。 顾行青看到裴长诗这副模样只用舌尖抵了抵口腔内壁,随后又将自己摔进了椅子里: “朝廷这一次给的消息确实有些模糊不清,只说这两个西戎皇子潜进青州试图对我大雍臣民动手……” 方寸县的事儿朝廷自然不会让这二人知道,否则一旦他们知道实情,怕是等不到顾行青来到南平关,裴长诗就已经抄家伙朝西戎冲过去了! 也正是因为朝廷这次的信件实在含糊其辞,让裴长诗心生疑虑的同时起了摆烂之心。 “啧,听说那遇刺之人并没有什么大事,倒是这两个蠢货落进了圈套里。现在被压到南平关来,只怕西戎王也会将他们当做弃子!” 顾行青不得不承认,在某些事上,裴长诗的直觉准的可怕。 “那这事儿,咱们……” “他们若是佯攻,就把人给他们吧。这或许,也正是朝堂上某些人想要看到的局面。” 裴长诗一脸平静的说着,顾行青听了这话,只觉得牙疼,不由得一掌拍在桌子上: “这叫什么事儿啊!” 裴长诗没有说话,等到晌午,十九皇子和三十七皇子被囚车送到了军营外面。 裴长诗和顾行青还是第一时间上前查看了一下,等看到十九皇子身上的惨状后,二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裴长诗皱了皱眉: “到底是谁这么莽撞,将这皇子霍霍成这样,西戎还能要吗?!” “……呃,我听说是义国公。” 顾行青如是说着,但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在战场上杀敌也是犹如切瓜砍菜,但是这义国公冒然对西戎皇子施以这般极刑,这西戎皇子究竟做了什么? 可惜,这会儿十九皇子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三十七皇子则蜷缩在囚车的角落,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他的手筋和脚筋都被废去,惨不忍睹。 “啧,看来这一次这两个蠢货刺杀的人就是义国公了,义国公是什么人,他们也敢当着老虎的面捋虎须?!” 裴长诗抿唇不语,只是等顾行青再次询问的时候,他开口: “按原计划行……” “将军,青州来信!” 裴长诗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展开,忙不迭地从兵将手中接过了家书。 以往家中的家书只每月来一趟,要么是家中夫人的,要么是三弟那边的,可这月他已经收到了一回家书,现在又收到第二封……这让裴长诗的心不由慌了一下,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裴长诗一边自己吓自己,一边飞快的拆了火漆封口,一目十行地将家书看了过去,看着看着手中的信纸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百般蹂躏,仿佛那是什么生死大敌。 再等他抬起头时,原本像是看臭虫一样看着囚车两个西戎皇子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而冰冷。 顾行青这会儿绕着囚车看了一圈,一边啧啧感叹一国公下手狠辣,一边下令: “将这人带下去,明日悬挂在城墙上,绳扣不必太……” “不,平时就用捆猪的绳子绑着他们,西戎人敢抢!我必让他有来无回!” 这两个狗杂种竟然敢动他们家长风! 长风虽说不是他裴家的血脉,可是那孩子与自己已有半师之谊,又天赋异禀,聪颖过人,只怕未来裴家一半的担子都要落在那孩子身上。 现在这两个畜生,竟然敢动他裴家的根基! 找死! 顾行青:“……” “不是,怀远,你这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不还一脸丧气的说要把他们给送出去吗?怎么这一会儿又要死守了,你到底怎么个想法?” 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能让怀远这么快的就转变了想法? “他们惹了不该惹的人,现在这副模样不过罪有应得。” 裴长诗语气冷硬的说着,然后看向顾行青: “我记得纵观全朝,属你的骂阵本事最强,你这次要是不把西戎人骂的吐血,把那西戎王骂的挂不住脸,我都瞧不起你!” “你!你!你!” 顾行青瞪大了一双眼睛,而一旁坐在囚车里的两个皇子听着二人的一番对话,原本还带着一丝希翼的眼神彻底转为绝望。 错了!他们错了!如果再给他们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们绝对不会踏进青州半步! 他们,绝对不会对那裴长风起一星半点的杀心! 翌日清晨,南平关外薄雾笼罩,而城墙上一左一右吊着两个灯笼似的人形。 说是人形也有些太难为了,毕竟一人手脚无力的垂着,像是要死不活,而另一人只能称为一声人棍! 那等惨状,很快就在西戎军中引起了一阵骚动。 “究竟是哪个蠢货外出被雍国人抓去当了舌头,现在还挂在城墙上羞辱我们,去!给我查!” 西戎大将军几乎将整个营地都翻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少一个人,这一个认知让他原本的恼怒突然变成了惊惶。 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胜,他与那裴长诗交战数次,知道其性格稳妥,若非有把握的事儿,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而此刻能被他挂在城墙上羞辱的,也就只有他们西戎的人了,可现在军中兵将无一人缺失,悬在那里的两人又能是谁呢? 与此同时,南平关的大门缓缓打开,顾行青骑着马慢悠悠的走了出来,但脸色十分奇怪。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怀远是这种阴招! 但是,嘿嘿,他喜欢! “西戎的狗杂种们,老子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第126章 “报!将军!来人是雍国锦川总督, 二品镇北将军顾行青!” 西戎大将军听到这个名字后,表情空白了一下,顾行青此人他并未与之交战过, 但其亦大名鼎鼎。 当初, 北狄王庭一战中,便数他像一头饿狼,生生将北狄王城的防线撕得粉碎, 可谓是镇国公座下第一猛将, 更有镇国公亲传弟子的美名。 只是,北狄王庭大战后, 镇国公虽然打了胜仗, 可并没有得到什么,之后他座下的几员虎将如顾行清等都开始沉寂起来, 有人说他们是受了重伤,也有人说他们只是蛰伏起来,暗中守护着雍国。 如今, 十数年过去, 这些雍国暗藏的刀剑, 终于又要开始重见天光了吗? “再探再报!记住,若他真是顾行青, 令全军不得擅自出兵!” “是!” “报!将军, 南平关城门上悬着的据说是我西戎的两位皇子!” “放肆!” 西戎大将军只在短短一瞬就已经做好决定: “我西戎没有被俘虏的皇子!” 这不仅仅是他的意思,更是西戎王的意思,毕竟将自己那么多儿子撒进雍国的驻地里, 西戎王又怎么会没有半点准备呢? 话虽这么说,但西戎大将军等不及传信兵前去报信,直接踏马而出, 一匹红棕骏马上,一个全身盔甲,全副武装的壮汉持着长枪孤身走出营地。 顾行青眯了眯眼: “啧,这是终于舍得从你那乌龟壳子里钻出来了?” “顾行青!雍国皇帝将你藏锋多年,不知道你这把宝刀生锈与否,可敢与我一战?!” “呦,还认识我?生不生锈也不是你这个狗娘养的东西能评判的!” 顾行青毫不客气地骂着,这西戎将军对大雍话倒是熟悉,其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你休要嘴硬!” “你嘴硬,你嘴里比粪坑里的石头都硬!又臭又硬,张嘴就是满口臭气,吃了多少屎?!” “靠!这小子忒狂了!” 西戎大将军身侧的副将脸色一变,就想骑马踏过去,却被西戎大将军拦住,两人开始打起了口水仗,越骂越脏,越骂越脏。 等到最后,西戎大将军直接冷笑出声: “你也就只会这些嘴皮子上的功夫了!谁不知道你雍国皇帝是大名鼎鼎的无子皇帝,没种的家伙!哪里比得上我西戎子息不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且看到时我西戎铁蹄如何扣开你这南平关!” “鼠辈披着人皮妄称人形?!现在你们西戎的皇子落在我大雍手里,你倒还好意思满口狂吠起来! 生的多有什么用?待他日血洗你西戎王庭之时,也不过是多砍废几把刀而已!” “什么皇子?我西戎的皇子们都好好的在王都中享乐,你以为你用几个冒牌货就可以来乱我大军军心吗?!来人,取弓来!” 不多时,一把玄铁长弓出现在西戎大将军的手里,他弯弓搭箭,眯眼看着不远处南平关上的两个身影,眼中闪过一抹痛色,但还是坚定地放出一箭! 说是迟来,那时快,只听几声破空的犀利之声响起,那支箭被两支羽箭击退,擦着十九皇子的脸,射在了城墙上! 西戎大将军脸色难看的看向城墙上的身影,裴长诗将手里的长弓丢给身后的兵将,立于城头: “既然不是你西戎皇子,那尔何必如此心急灭口?!” 随后,裴长诗招了招手,有人将两个西戎皇子提了上来,裴长诗一手一边抓住了他们的头发,让那一双标志性的蓝眼睛在此刻可暴露于众人面前,他贴着二人耳边冷笑: “看到了吗?你们将军不要你们了!西戎鼠辈,心急什么?” 裴长诗扬起了声调,让远处的西戎大将军可以将他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既不认他们是你们西戎的皇子,那我这儿正好给他们灌了药,让他们和奴隶生子如何?你们西戎王能生,想必他们也不会太差!你说是吗?” 裴长诗这话一出,西戎大将军顿时目眦欲裂,此乃诛心之言! 若是真让两位皇子将血脉留在雍国奴隶身上,到时候,他们西戎皇室不就世世代代成了雍国人的奴仆?! “你!你敢!” “你猜我敢不敢?这两个家伙第三条腿儿可没废,你,管得住吗?” 裴长诗站在城头,恶劣一笑: “要是你不信,本将这就让人给你搭台唱戏,当着你们西戎所有人的面,好好给你演一出活春宫瞧瞧?也算是,证你西戎皇室的血脉的来时路,如何?哈哈哈——” 顾行青听着裴长诗嚣张的话,都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有些同情的看了一眼对面快要被气死的西戎大将军。 他还是喜欢正大光明的直接骂仗,然后痛痛快快的打一场,可是怀远却不是这样的性子。 能把他骨子里的恶逼出来,西戎人也是牛! “你!此二人虽不是我西戎皇室之血脉,但他们的特征与我形容一般无二,你想要什么!” 西戎大将军到了这一步,还是不愿意承认两人的皇子身份,可裴长诗却不放过他: “既然不是皇子,那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就让他们在三军阵前好好演几场活春宫,也算抵了他们这两条贱命!” “裴长诗!你当真不留半点后路?!” 裴长诗目光如电,冷漠如冰: “是你西戎皇子没给自己留退路!想要换你们西戎皇子回来,就把你们吃下去的给我吐出来!我只给你们三日时间,三日过,我就给他二人搭台唱戏,到时候你可别忘了来捧场!” 西戎大将军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等回了军营中,直接将主帐里的东西砸了个一干二净,忍不住发出怒吼: “到底是谁?到底是哪个蠢货惹了他?!我与他对战多年,这种阴损的法子闻所未闻!!!” “那将军,咱们真的要让那两位皇子落在雍国人的手中吗?” 西戎大将军气急,一个巴掌将一旁的手下抽的在原地转了三圈,这才咬牙切齿的说道: “传信王上,此事非我等可以定夺!” 要是王上不要脸,那任他裴长诗百般手段,他也能八风不动。 可是裴长诗这家伙的法子实在是太损了,让王室血脉流落在外,给雍国人为奴为婢……一想到这一点,西戎大将军就恨不得将一口牙齿咬碎。 这是明晃晃的羞辱! 更是对西戎军心的动摇,若是他日西戎大军想要挥师北上时,裴长诗真给他推出一群蓝眼睛的小奴隶,别说他了,怕是整个大军都要崩溃了! 西戎王寝宫,将琐事交给几位王后打理后,西戎王意外的清闲,此刻正在寝宫之中蒙眼捉妃,亦是莺声燕语,嬉笑吟吟。 “王上,王上,我在这儿!” “王上,来抓我呀!” “王上……” 这些女子有着西戎女子天生就有的大骨架,一点儿也不小鸟依人,只是声音却格外的甜,这是几位王后特意抓了一些雍国的女子教导出来的,西戎王对其很是喜欢,几位王后也很是满意。 无论如何,西戎的血脉不容玷污!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王上!边疆急报!” 下一秒,西戎王一把推开了扑过来想要吸引他注意力的女子,接过急报认真看了起来。 等看完急报,西戎王的胸膛剧烈的起伏了两下,声音中隐隐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撒在雍国的种子,都有谁没有消息?” “回王上,目前只有十九皇子和三十七皇子现在还没有音讯。” “蠢货,两个像猪一样的蠢货,我不是早早就让他们撤回来了吗?!现在可好,生生撞进了雍国人的手里,还要被他们来威胁我!” 西戎王破口大骂,要是十九皇子和三十七皇子在他面前,他恨不得立刻拔刀将这两人砍了! “王上,将军还等着您的回信,您……” 西戎王闭了闭眼,淡淡道: “十九和三十七都是北宫王后的孩子,你去传令告诉她,无论如何,这两个蠢货绝不能留在雍国的土地上!” 这,或许是一个打破五大王后之间平衡的机会。 西戎王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闪烁,等手下退去后,他又蒙上了眼睛,一副荒淫好色,昏聩无能的模样: “美人们,我来了!” 南平关内,裴长诗和顾行青相对而坐,如今正值战时,二人并没有饮酒,只是以茶代酒灌了个水饱。 顾行青端着杯子,那小巧玲珑的杯子拿在他的手上需要像拈花一样精巧: “啧,怀远,你说西戎人舍得用多少东西来换那两个蠢货?你在城墙上的要求有些太含糊了,要是他们存心糊弄……” “那就让他们糊弄好了,我不介意将我在城墙上说的话变成现实。况且,你不觉得让西戎王室的血脉成为我大雍的家生子也很有意思吗!” 西戎大军这些年三番两次与边境之地烧杀抢掠,破坏耕种和收获,致使无数百姓死于战火之中,裴长诗并没有什么稚子何辜的想法。 只恨不能将其亡国灭种,绝其苗裔! “家生子……” 顾行青不由得抽了抽嘴角,这话要是被西戎人听到,怕是都要气得吐血三升了。 裴长诗却在此时话锋一转: “况且,云霄,你不会真以为这两个皇子潜入我大雍,只是为了单纯的去伤害我大雍的臣民吧?” 顾行青一愣,便见裴长诗笃定道: “能使两个皇子深入大雍,他们得到的收益一定远远大于这两个皇子的价值!现在,让他们吐出一些东西来,不难。” 顾行青闻言,眉头微皱: “你的意思是,他们还做了别的?可是圣上传来的密信上并没有说……” “没有说不代表不存在,只能说他们做的事连圣上都无法宣之于口,那将是我大雍的耻辱!” “什么?!” 顾行青攥紧了拳头: “我去问问他们!” “回来!云霄!君要我等蒙眼堵耳,我等便只能装作不知道!” 裴长诗沉声说着,顾行青抿紧了唇,站在原地僵立着,裴长诗无奈只能软了声调: “你若是执意如此,下次再有什么事,我可不敢与你互通有无了。” “我,我就是心里不舒坦!到底是多大的事儿,能让圣上连我们都瞒着?” “谁知道呢。” …… 三日后,北宫王后的家族给西戎边境送来了一批巨额的粮食。 这些粮食,大概是方寸县三年六季的粮食总量那么多,也算是将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了大半。 谁让这十九皇子和三十七皇子虽然是北宫王后身边的侍女所出,但那侍女与北宫王后也有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 也就是说,北宫王后一族哪怕可以坐视西戎王的血脉沦为奴隶,但也不肯让自己的血脉变成那样,否则他们在西戎的威信将会大大减少。 也就是裴长诗这一招釜底抽薪给西戎王和北宫王后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不得不捏着鼻子咽下这口气。 这一天,运粮的车队横在南平关下,黑压压一片,看的顾行青都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这,这么多粮食?!可是,明明西戎地贫,生产粮食最为不易,他们从哪里来的这么多粮食?!” 裴长诗的手按在冰冷的城墙上,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一支支运粮队伍渐渐靠近,轻声喃喃: “是啊,他们从哪里来的粮食?” 他想,他知道这两个皇子做了什么了。 “云霄,我们似乎没有说过要给西戎还回去的皇子是活的还是死的吧?” “怀,怀远,你别冲动……” 顾行青不知道两人好好的说着话,怎么裴长诗又突然变得阴郁起来? 这话出口,他敢说,他都不敢听! 裴长诗凝视着那支运粮队,亲自下了城墙与西戎大将军做了交换。 随着最后一车粮食进入南平关,裴长诗这才抬了抬下巴示意手下放人,只是这两个皇子都被废了手脚,只能任由驴子慢悠悠的驮着他们朝西戎军营而去。 当然,最开始西戎大将军是不同意这样的交换方式,但主动权握在裴长诗的手里,不愿意也不好使。 这会儿眼见的人快要过来,西戎大将军捏着鼻子就要派人将两个皇子带回去。 却不想,正在这时裴长诗干脆利落的弯弓搭箭,两只利箭飞来,西戎大将军只来得及挑飞一支,另一支则直接将驴背上的人穿喉而过! 骑在驴身上的三十七皇子只来得及哼了一声,便和西戎大将军来了一个死不瞑目的对视,这才从驴背上栽了下来! “怀远!” 顾雄青看到这一幕人都傻了,但裴长诗只是放下了手臂,眼中闪过了一丝可惜,随后拨转马头: “回营!” 用一个被削成人棍的十九皇子换来了这一大批的粮草,高兴的顾行青一宿都没睡觉,直接大手一挥,来了个犒赏三军。 宴席之上,顾行青一边高兴,又一边忍不住嘟囔: “怀远,你太冲动了,你就不怕那些西戎人恼羞成怒,反攻过来?” 裴长诗抿了一口酒,口中微微泛苦: “你没发现西戎运粮时,他们士气已然衰落,要是西戎人是个聪明的,他们便决计不会在这个时候兴兵!” “狗急了还跳墙呢,更何况咱们这一次倒是得了不少实惠!这些粮食够大军吃大半年了!” 裴长诗扯了扯嘴角: “他们能送来这么多粮食,只能证明那两个皇子曾经带回去更多的粮食。” 顾行青闻言懵了一下,就看到裴长诗猛的一仰脖,将一碗酒灌下去: “好了,云霄,不说这些了,喝酒!此事我会一五一十报与圣上,若是有什么责罚,我一力承担便是!” 若是让他就这么看着那两个畜生被好好的放回西戎,他怕是要寝食难安了! 等南平关之事传回盛京,让原本已经阴霾近半月的朝堂重新焕发了生机。 皇帝听了裴长诗的骚操作,都不由得抚须大笑: “朕之前倒是没有发现这裴将军竟是如此妙人,传令下去,赐裴卿黄金百两,彩绢千匹,良田百顷,晋三品安西将军!” 顾行青官升半品,其他赏赐也不如裴长诗多,倒可见裴长诗这次的事儿实在办到了皇帝的心坎里。 甚至,从裴长诗这次办事儿法子中得到了灵感,皇帝该下令,之后风云卫若在大雍境内搜到西戎皇子后,准其一边拷问,一边让其与奴隶生子。 嗯,你西戎人是能生,那就多多的生,到时候多多的换~ 皇帝虽然坐于盛京之中,但对于南平关的那场骂阵可以说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一句无子皇帝是真的踩在了皇帝的痛脚上了! 幸好,幸好太子还活着! 否则,他的英名怕是要毁于一世了! 而金銮殿内,文武百官也纷纷在此刻跪地高呼: “圣上圣明!” 但人群之中,有不少人看着最前面的空位心中胆怯,林相已经休朝半月了……哪怕是在先帝时期,林相也从未耽搁这么久的朝事。 若只是如此,那便罢了,可两日前,贵妃御前失仪,被降为林妃。 如今后宫之中,乃是郑贵妃一家独大,一些嗅觉灵敏的官员不由得思考起,林相究竟做了,才能让圣上对其严惩至此? 但也因此,朝堂上最近十分清静。 南平关之事让皇帝的心情好转,底下的官员们也正好借着今日之喜事说起了正事。 “圣上,如今七月过半,今年院试的主考官已经分派各州,只青州之地为您所设特区,又有义国公驻守此地,此次主考官当由何人担任?” 礼部尚书上前请示,按照大雍的规矩,院士的主考官多有翰林院的在职官员进行主考,也算是一种外派公差。 毕竟,院试是决定一府秀才的存在,若是由当地官员进行主考,难免有徇私之嫌。 曾经,前朝时还是由当地的学政进行主考,谁料那学政为了自己政绩好看,在任六年里,四次院试让他择出了一千六百多名秀才。 还是等礼部在大计之年复审时这才发现,许是那学政打着法不责众的主意,才敢那么胆大妄为。 只是那交上来的考卷中,几乎有七成的考生给其他府秀才提鞋的水平都没有。 最后,那位暴脾气的帝王不但将那学政夷三族,还勒令所有侥幸入选的秀才退回他们领取的食廪。 哪怕是有一些秀才已经都有了举人的功名,也被扒了个一干二净,只能重新再考,一时间学子们怨声载道。 之后,便有了京官监考院试这最后一关的规矩。 毕竟,那些秀才的食廪单独拿出来虽然少,但是数千位加起来,那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卿以为,何人可往?” 青州之地,如今虽不知为何能得圣上青眼,但这次去监考院试的人选可谓是打破了脑袋。 圣心眷顾之地,便是人人趋之若鹜之地。 礼部尚书闻言只是幽幽的看了一眼皇帝,他要是能开口拿个章程,至于请示圣上吗? 还不是被那些人烦的够够的,圣上虽然将那青州划为的特区,又不一定会对青州考上来的学子另眼相看。 呃,虽然圣上才赏过的那位裴将军出身青州,但他又已经入朝多少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 礼部尚书一边心里哄着自己,一边低着头道: “翰林院中人才济济,臣一时也不知道该请哪位大人前去监考……” 皇帝抚了抚须,心里却想着,太子会参加这次院试吗?要是太子参加这次院士能得案首,那便可称小三元了! 想着想着,皇帝的心理盘算起来,太子若出自民间,以科举入仕到时候那些清流之时自会倾向于他。 只是,这么一来,这人选便不能太过油滑,否则哪怕日后太子回到圣经也恐怕会因为这一点为人所诟病。 皇帝心里将翰林院的人选一个一个的过了一遍,哪怕不确定儿子是不是参加这一次的院士,他都要提前为他做好准备,想着想着,一张脸忽然在他脑中浮现。 那是昌明元年的探花郎,如今的翰林院侍读学士。皇帝对他十分宠信,最重要的是此人从未结党营私,两袖清风,官声极好。 当然,和他的官声一样出名的是他的性子,那才是正儿八经的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明明生了一张容貌姣好的玉面,可偏偏能做到让当初试图榜下捉婿的所有盛京官员恨得牙痒痒,也就只有这一位了。 此人极为重才,要是没有点才学,在他面前连一句话都不配说。 毕竟,皇帝长这么大,也没有见过谁找媳妇还得让人家姑娘写诗作赋来看的。 知道的是给自己找媳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选状元呢! 不过,此人性格古怪归古怪,但和他恃才傲物同样出名的,是他对有才之士的看重。 “咳,林清言何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第127章 皇帝话音刚落, 一位以袖遮面的青年走出来跪了下去,四品不上朝,但翰林例外。 这会儿, 皇帝挑了挑眉, 有些不解的看着青年: “林卿,放下袖子。” “是。” 林清言似乎发出了一声轻之又轻的叹息,随后用尽平生最大的克制, 放下了袖子, 双手放于膝上: “臣御前失仪,请圣上降罪。” 话落, 只见林清言的脸上有一道清晰的指甲印, 皇帝翘了翘嘴角,难得好奇: “林卿这……莫非令夫人是河东狮不成?” 林清言连忙解释: “并非如此, 只是昨日我二人好容易遇到一本有意思的话本子,一时争抢,不小心失了手。” 是的, 即便是要求十分奇葩的林清言现在已经抱得美人归, 正是当初名满盛京的才女柳娉婷。 前者爱才如命, 后者爱书如命,据盛京中小道消息说, 柳小姐当初愿意下嫁林清言, 看重的是林家藏书。 嗯,怎么能不算一种另类的双向奔赴呢? “话本子?” 皇帝抽了抽嘴角,好林卿, 你这崩人设了好吧?他都有些怀疑自己此番要让林清言去做青州院试的监考官会不会有些不合适。 林清言却面无异色: “正是,臣听闻当初那两位西戎皇子之所以冒险进入青州,便是因为听了这个话本子的说书, 觉得影射其身,臣一时好奇,托人至青州购了话本子回来。” 皇帝听了这话,起了兴致: “那话本子如何?” “可观而不可诵读。” 因为里面骂的太脏了,虽然没有用一个脏字,但要是读出来总会让人觉得不好意思的,即便是那些说书人也没敢全文照搬。 最重要的是,林清言认为,这位无名先生是当御史的一把好手,那话本子通俗易懂又刻薄非常,因为是对着敌国的,让人读起来只觉得酣畅淋漓! 如果皇帝的视力再好一些,就会发现林清言的眼窝下还有一点淡淡的青黑。 “林卿,既然你对青州之事如此好奇,那本次青州院试的监考官便由你担任,如何?” 林清言立刻应下,虽说这翰林院清贵,里面也有无数林清言喜欢的藏书,但是怎么说呢,正餐吃多了,总是想要吃些点心小菜。 他对青州,很好奇! 林清言应下后,皇帝没有叫起,只是看了他一眼,林清言略作思考,随后立刻道: “臣此番前往青州,那话本子随时可看,至于府上那两本,便交于圣上看个新鲜。” “话本子而已,不过是些玩物丧志之物,朕也不是很想看,但爱卿既诚心奉上此物,朕,就勉强一看吧。” 林清言:“……” 谢谢圣上您赏脸呗。 皇帝最终选定了林清言,让不少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又把话咽了下去。 林清言是正经八百的清流一派,平日里就是在翰林院修他的书,和朝堂上的许多人都不熟。 这会儿,这块肥肉掉到他头上,着实让许多人眼热,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要是让对家的贱人去,他们更不乐意! 等下了朝,皇帝没有等多久就收到了林清言让人送来的话本子。 郑瑞将话本子呈上来的时候,还有些欲言又止,圣上上一次看这些话本子消遣的时候,还是王妃在的时候。 那时,两人相拥挤在一张软榻上,融融日光自窗后落在两人身上,一本话本子让两人看得十分入神,也将被光晕笼罩的二人,衬的犹如神仙眷侣。 而现在,物是人非,圣上形影单只。 皇帝端起一杯清茶就是看,看得正上头的时候,郑瑞轻轻走进来,小声禀报: “圣上,林妃娘娘求见。” “不见。” 皇帝的眼睛都没有离开话本子,而外面,林妃得了郑瑞的传话后,直接拾衣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字字啼血: “圣上,妾身父亲都是被冤枉的!妾身愿意以妃位做保,求您明察!您若不应,妾身便长跪此地!” “哎呦,林妃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郑瑞一脸为难的看着林妃,在他看来,要是圣上真的不信林相,早在看到那本被义国公送回来的名册时,就已经将林家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 可现在,林相还好好的在府里养着病,林妃娘娘虽然被降了位,但一应吃穿用度,还同往常,这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 林妃将唇瓣抿的发白,她此刻脱簪谢罪,一身素衣跪在殿外,骨子里都透着一股执拗。 她已经不再妄想登上凤座了,可是明明当初她差一点就可以登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了。 现在不过两年,她不进反退,这种日子她如何忍? 她赌上青春,赌上未来,在二十三岁时以相府掌上明珠的身份嫁给登基的圣上,可不是只为一个小小妃位的! 郑瑞眼见着劝不住,又只能进去禀报一趟,皇帝抿了一口清茶,手中的话本子没有搁下: “让她跪,朕也想知道,林相此番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皇帝不是不知道下面的朝臣结党营私,搞出什么座师、同乡、同党、同派的事儿,但他高坐庙堂之上,所有的一切只为这个国家服务,哪怕那些人有私心,只要他们把事儿办得漂亮,他都可以容忍。 可是,林相这次犯了他的忌讳。 御书房那一晕,太医来的也算及时,按理林相是不需要养病半月的。 他以一国之相,两朝老臣的身份逼自己这位皇帝给他正名。 但皇帝偏不,他能被逼反,就证明他骨子里带着刺,遇到这种事,要么你好好的立正挨打,要么你自己想办法洗刷清白,想要自持身份逼迫一位帝王,这与曾经的戾太子有什么区别? 皇帝觉得自己现在没有动手砍了林相,都已经是他好风度,至于外面跪着卖惨的林妃,都不及他手上这话本子让他有兴趣。 最终,林妃在殿外跪的晕了过去,而次日告病在家的林相便上了朝。 盛京风云几动,却勾不起青州众人半点心绪。 而此时,裴府正厅里设了家宴,来庆贺裴长诗得高升,叶景和与裴家人列坐其中,而义国公就坐在裴清河的身侧。 按照身份来说,义国公此时应该坐在主座,但不知道是不是裴清河的错觉,他觉得义国公现在对他的态度开始好转,甚至还有几分客气。 于是,现在是裴清河坐在主座,左为尊,义国公坐在他的左侧,下面便是叶景和,对面则是裴清海和裴清晏,以后依次是裴家旁支几位在青州的老爷们。 一屏风之隔,裴家的女眷们已经开始低声说笑起来,再往外的小阁子里,坐着裴渡等一群小的。 因为今日裴家庆贺,所以他们不用跟着崔一习武,一个个跟满血复活的小猴子似的,唯独裴渡一脸幽幽的看向父亲那一桌: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哥哥。” 裴鹏听了这话,不由笑了: “裴渡,你怎么跟没断奶的小娃娃似的,兄长再好还能陪你一辈子?再说兄长现在出息了,你应该替他高兴才是!” 啧,他可是听他爹说,以前他们能跟叔伯一桌的时候,怎么都已经到了及冠以后,兄长倒好,现在才多大,就已经和他们不是一桌了。 但这是好事,裴家走运遇到了当初还是困水之龙的兄长,不过略送了些许甘霖,兄长便已乘风而起。 裴鹏嘴上虽然不说,但知道这一次他们能得到那位义国公身边崔大人的提点与兄长有着莫大的关系。 而这里面,几个兄弟中,唯他的有几分武学天赋,可以说这一次的事儿是他受益最大。 裴鹏想到这里,端起一杯玫瑰清露,在叶景和看过来的时候,遥遥一举杯,兄弟二人目光在空中一对视,随着叶景和提起面前的杯子,二人相视一笑,饮下了一盏清露。 叶景和知道裴家的这些孩子中,要说心性最佳者就是裴鹏,不过,他来了,自然就不会让小渡太差。 这次请师傅教习武时,他想到当初大伯在时裴鹏所展现的过人天赋,索性缠了师傅一阵,从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赶,变成了一群羊也是放。 但,他有心是一回事儿,会被人记着又是另一回事儿。裴鹏的举动让叶景和心情很好,又多吃了一盏清露。 席间,裴清河因为裴长诗升官之事高兴的红光满面,别的不说,大哥这回也是有够意思的,知道事涉长风没给那些西戎人留半点面子! 不过,当初才知道那件事的时候,裴清河心里一边说着大哥太冲动,一边连家里的产业怎么处置,怎么给裴长诗在朝里疏通关系,让他免受责罚都想好了。 谁知道这件事正好办到了圣上的心里,峰回路转,不但没有贬官,反而还又升了两级! 这种感觉,让裴清河犹如漫步云端,飘飘然的同时,又将目光放在了不远处叶景和的身上。 裴家,似乎从他将长风收为义子后就开始一步一步往上走,开始并不明显,但裴家的清名随着长风的名声在青州越发远扬。 如今,在没有血亲提携庇护的朝堂上,裴家也有了一位三品大员作为后盾,这事让裴清河如何能不喜? “大哥今日不在,咱们兄弟举杯,替大哥高兴高兴!等到时候,我再把今日之事写在家书中,好好馋一馋大哥!” 裴清河笑着说着,裴长礼没忍住吐槽: “三哥你是真不怕大哥到时候回来找你算账呀!” “我是族长,他敢对我动手!” 裴清河哼了一声,举起酒杯,义国公微微一笑,提杯: “裴将军大喜,合该一贺。” “干!” 众人纷纷举杯,叶景和杯中的清露已经换成了橙花蜜露,喝着十分清甜,又带着丝丝橙花的芳香,像极了天然的饮料,很是合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裴长礼的眼睛被酒气熏得有些发红,但看着叶景和的目光却很柔和: “我听说,咱们长风今年的院试也要下场?要我说,你小孩子家家的,何必让自己那么辛苦,左右现在你大伯也出息了,歇一歇也是好的。” 那天,裴府发生的事并没有外传,但是能让风云卫把守,想必里面发生了不小的事儿,这里面最容易出事的就是他这位长风侄儿了。 毕竟,哪怕是他最敬佩的大哥,也无法像长风这样年纪便优秀到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光芒。 甚至,裴长礼心中隐隐猜测,这次他大哥升官的那两位西戎皇子指不定都和小长风有关系。 但,孩子出色归出色,过刚易折,怎么能让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把担子都压在他自己身上。 叶景和听了裴长礼这话,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这位十四叔,随后温声开口: “十四叔,这件事是我已经计划好的,我心里有数,让您担心了。” “啧,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重。你看我,有大哥和三哥他们在前面撑着,什么事都不想,多逍遥自在?” 叶景和听了这话也不反驳,只是弯了弯唇: “可我,也是哥哥啊。” 裴长礼一时语塞,揉了揉脸: “你这孩子,十四叔能害你吗?这不是看你小小年纪,生怕你太累着?国公大人,您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义国公闻言,笑了笑,放下酒杯,用一种亲昵的态度,揉了揉叶景和的头: “长风虽小,却有主见,我可不能轻易为他做主,他气性可大着呢。” “国公大人!” 叶景和将声音拔高了三个调,义国公只是笑了笑,今日裴家的酒似乎格外醉人。 不过,过往种种,纵使他再觉得裴家如何不入眼,可今日得见眼前这一幕,倒觉得让小外甥长在这么一个团结友爱,家风和睦的家族里,是他此生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义国公看着叶景和那双带着丝丝不满的双眸,唇角含笑。 孩子,长的慢些吧,再慢些吧,舅舅也只能在这个时候护你无忧无虑了。 这一顿饭,宾主尽欢,等吃过了饭,一群小的精力没出泄,便约好了去落霞阁玩,顺带还缠着叶景和一起同去。 落霞阁是裴府赏景的好去处,里头准备了各种玩具,应有尽有,有投壶、围棋、九连环,枣磨等等。 没一会儿,里头就把玩耍的摊子铺开,那几个年纪稍小一些的就在一旁玩九连环,鲁班锁之类的儿童玩具。 而裴渡裴风和裴鹏这样的大一点的孩子则张罗着玩起了投壶。 裴鹏天生目力好,体力佳,没一会儿便身形翻转着投了好几支高难度的箭,一时间引起满堂喝彩。 “裴渡!该你了!” 叶景和刚才虽然没有饮酒,但是大人那一桌的酒气还是熏的他面颊微红,这会儿晕晕的斜靠在一旁的椅子上,托腮笑眯眯的看着一群小的玩耍: “小渡几时学了投壶?” 裴渡一边拿起一支箭,一边歪头看向叶景和: “兄长小看人了不是?这还用学?这不是有手就会?” 下一秒,裴渡手中的箭和壶口擦肩而过,裴鹏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有手就行?有手就行!哈哈哈,裴小渡,你是真不怕把牛皮吹上天啊!” “裴鹏!你给我站住!” 裴渡没想到自己好容易想在哥哥面前表现一下,竟然一时失手,不由气得跳脚。 裴鹏连忙往叶景和身后躲,一边躲还一边叫: “兄长,你看他!输了还不给人说了!” 裴渡气的眼睛都红了,但是顾忌着也景和横在两人中间到底没有扑过去,叶景和这会儿拦住裴渡,从他的手中接过一支箭: “没事儿,失手一次又如何?我教小渡!” 说着,叶景和掂了掂手里那只箭,找了找感觉,将箭塞到了裴渡的手里,握着裴渡的手,远远的向前投去。 一箭穿耳! “不是!兄长!你怎么什么都会啊?教教我教教我,求求你了,呜呜呜!!!” 刚刚还一脸得瑟的裴鹏看到这一幕人都傻了,那么远!兄长还带着裴渡这个不争气的都丢进去了,这一手要是能教给他,他就是小伙伴中的孩子王! 随后,裴鹏也不管旁边的裴渡会不会炸毛,拉着叶景和的袖子连晃带撒娇。 “别晃了,别晃了,要晕了!熟能生巧而已,多练一练就会了!” “才不是呢!兄长,也是你这一段时间没有空在外面走,不然你这一手在咱们青州这一片,一定能打败所有人无敌手!” 裴鹏一脸崇拜的说着,他这命也太好了吧,有一个提笔案首,提箭穿耳的兄长,要是什么时候能跟着自己出去,让自己炫耀炫耀就太好了! 裴渡被裴鹏看的心里的危机感陡然升起,有一种他要是再不开口哥哥就要被抢走的感觉。 “哥哥,教我!不教他!他本来就会,我可是一点都不会!” “哦?刚刚不是还说你有手就会吗?” 叶景和眼眸含笑打趣着,裴度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说道: “那刚刚算我吹牛,兄长你教我,教我好不好?” “好好好!” 叶景和无奈,谁能想到他当初学的那一手丢暗器的手艺,现在竟被他用来玩投壶,这不百发百中,那当初还练个什么意思? 只是,现在教这些小的,便少不得他自己想法子了。 教了裴渡,又教裴风,最后裴鹏更是死皮赖脸着凑过来学了两手,等到天光暮去,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了。 只是,裴鹏他们走了,裴渡和裴风又不知怎的盯上了湖里已经都有些变老的莲蓬,于是两个也不准备回院子了,让下人准备了一艘小舟划着便朝湖心而去。 碧叶接天,芙蕖迎面,嫩黄的花心中绿莹莹的莲蓬里莲子已经凝实,裴渡摘下一个,手脚利索地播出了一粒嫩生生的莲子,等挑了莲心后送入口中,那清甜的滋味让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裴风,多摘一些,哥哥今夜怕是又要熬夜了,让厨房给他做碗莲子羹吧!” 裴风应了一声,手中的动作也加快了不少,而不远处落霞阁里的叶景和看着两个小的玩的开心,临窗一笑,随后抬步离开。 回到明春堂的这一路上,叶景和的思绪渐渐清明,这些日子他确实有些太过忙碌,要不是今天爹非要拉着他过来,他还没时间出院子玩儿。 但是,感受到自己又活跃起来的脑细胞,叶景和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腔开阔。 劳逸结合,还是有说法的。 等快要到明春堂的时候,叶景和冷不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钟安,你怎么在这儿?” 钟安被接到裴家以后好吃好喝的养着,这才数月整个人就已经抽条似的窜了一截,身上穿着石青色的夏衫,皮肤也白了不少,和此前叶景和见到的那个小可怜简直判若两人。 “我在等公子。” 钟安来到裴家以后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来做工的下人的,干活兢兢业业,平日从来不找叶景和。 这会儿,叶景和的语气也不由温和下来,一脸关怀的看着钟安: “怎么了?可是府里有人欺负你了?说来听听,我给你做主。” “没,没有人欺负我,我很好,多谢公子关心。” “那你今天找我所为何事?难道是在府里呆的闷了?那我去给管家说,放你和妹妹出去玩一。不过,得安排人跟着你们,你们两个孩子在外面玩不安全,让十一跟着你们吧?” 叶景和想了想,这么大点的孩子整天拘在府里也不是个事儿,就是当初小渡这么大,不也和自己偷偷摸摸着出府去玩吗? 钟安听了这话,连忙摆了摆手: “不是的公子,我不是想要出去玩!公子已经对我很好了,给我和妹妹吃和住,还给我们准备了新衣服。” 钟安说着,抬眼看了叶景和一眼,飞快地递上了一个东西: “公子这些日子夜夜读书辛苦了,这是我攒的工钱,买的香囊,说有提神醒脑之效,送,送给公子!” 钟安这话一出,叶景和不由得一阵错愕,要知道钟安的年龄太小,之前给他月钱的时候他不肯收,后面觉得自己能干活,有用了,心里那根弦松了,这才接了月钱。 但是,那月钱十分微薄,平日里钟安还会给妹妹买些蜜饯果子之类的甜甜嘴,叶景和都不知道他买的这香囊的工钱是怎么攒下来的。 毕竟,那香囊的做工看起来很是精致。 “还有一件事……” 钟安轻吸了一口气: “公子,三老爷说我有读书的天分,让我以后没事可以去家学听课。” “公子,我,我会努力像您学习,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钟安抬起小脸,一脸认真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闻听此言,忽而一笑: “好,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第128章 林清言抵达青州的时候, 正值七月底,他乘船而来,顺流直下, 不过数日光景。 这会儿, 码头上,江风卷起林清言的衣袍,一旁的管家低声道: “大人, 听闻义国公大人如今正下榻青州府衙, 不知大人可要前往拜会?” 林清言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别忘了我们此行来的目的, 莫要做多余的事。” “可是大人, 义国公大人……” “好了,你有这心思, 等闲下来多去为我选几本话本子带回去,好讨夫人欢心。” 林清言揉了揉胸膛,圣上那日暗示至此, 他不得不在夫人没有看完后半段的时候, 将话本子呈上。 原本还想趁着临别之际, 与夫人好好亲近亲近,没想到夫人没了书, 那性子就是属猫的! 这下子, 怕是他院试考完,身上的三道抓痕都散不去了。 不过,好的一点是夫人这一次好歹知道收敛, 没有给他那张俊俏的脸来上一下,那这次监考他怕是真要垂坐高堂,不闻不问了。 林清言说完, 便带着下人直接去了考场,显然是准备刚到青州就投身工作了。 而另一边,府衙后衙,义国公顶着烈日打了一套拳后,崔二一边递上了帕子,一边小声禀报: “国公,本次院试的监考官林侍读已经来了,不过他如今已经搬入考场,并请严总兵带人把考场把守起来。” 一般京城来的主考官们,到了地方,怎么也要与地方官坐一坐,谈一谈,顺便喝点儿小酒之类的,顺便在席间发生一点不足为人道也的私下交易也是有的。 即便传出去,也能说一句接风宴,可这位林侍读倒好,千里迢迢风尘仆仆的来了,却与义国公连个招呼都不打,更遑论与知府同坐一席。 叶景和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只是淡淡道: “他不来,才是好事。” 他今日与他越疏离,来日小外甥回到盛京,身份彻底显露时,他的才学和地位才会更稳固。 圣上能从文武百官中挑出这么一个人,也算是费心了。 “这,属下这不是见您这段时间一直让下面的人给公子搜罗林侍读的喜好,却没有什么收获,想着若是林侍读参加此次接风宴,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崔二低声说着,不是他们大人不尽心,是这位林侍读太非人! 十岁科举,十三岁中秀才,十九岁当举人,二十三岁高中探花郎! 他每一次的科举考卷放在礼部都是需要被其他人瞻仰的,毕竟,谁见过六场科举,场场都以大家书法入卷的? 而这六种字迹,也不过是探花郎最平淡的手段,他的才华才是让人拍案叫绝。 若非当初与其同场科举的是如今同样大名鼎鼎的平州知府,只等大计后便归京入朝,那便是状元郎也做得。 但也正是因为这位林侍读答卷时的字迹和文风同样太过复杂,一时竟然让人无从下手。 义国公听了这话,却是不由摇头一笑: “罢了,我若是真这么做了,长风或许才会真的不许。” 他虽然在青州不理外事,但青州的风吹草动,他还是一清二楚的。 当初他在府试的时候,将好容易查到的韩通判早年的文墨透漏给长风,可谁知等到后来,这竟然成了赴考学子中流传最广的小道消息,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那您这次就这么看着?明明您之前还很担心公子的。” 崔二小声的说着,崔一走了以后,只他一人近身跟随国公,国公对公子明里暗里的关照,怕轻又怕重的心思看得分明。 “我只是担心他……太过执拗,反伤自身。” 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偏偏总是将最重的担子压在自己身上,科举下场,不考即罢,一考便是要一飞冲天。 这性子……像极了他,可也正是因此,他才知道这样的性子下要付出怎样的努力与血汗。 可让义国公担忧的叶景和,这会儿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么为了一场院试,熬干心血,披星戴月,夜以继日的读书。 随着院试的时间将近,叶景和原本紧绷的节奏却慢了下来,原本排的满满当当的计划中也加入了每天足足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一到这时间,他要么晃晃悠悠到家学,考校考校裴家一群小的读书的进度,要么让崔一给他喂招,把崔一那一手好剑法慢慢吃透,再不济还能逗逗裴陶,小团子现在正是最好玩的时候。 时光,就在这样的悠闲中好像慢下来了,但又毫不留情地走着。 院试的前一天,叶景和将翻了又翻的书整理好放在桌前,起身离开。 等他到家学的时候,一群小的们刚刚下学,见了叶景和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裴清晏也难得见到这一群小的这么怕叶景和,不由失笑招了招手: “好了,你明天就要下场了,今天就别吓唬他们了,来和我手谈两局吧。” 裴清晏说着,就引着叶景和朝一旁的房间走去,叶景和自无不应跟在裴清宴的身后走到门口,他犹豫了一下: “呃,三叔,我方便进去吗?” 无他,叶景和上次进去的时候,心里对三叔光风霁月的君子形象碎成了渣,那里面跟经历过一场世界大战一样。 裴清晏闻听此言,原本的笑容僵在唇角,没好气道: “臭小子,你的记性就不能不要那么好吗?!” 叶景和一脸无辜的看着裴清晏,裴清晏还真站在门口想了想,然后让叶景和去院子坐着: “咳,那我们在院中下棋便是,你在此处坐坐,我去取棋具来。” 咳,他不过是忙起来就懒得管周围的环境是什么样子,就被这小子撞见了两次,他就这么记着了! 叶景和耸了耸肩,去一旁的桂花树底下坐着了,因为小的们都避着他走,所以今天叶景和来家学格外的清静。 没一会儿,裴清晏取了棋具过来,让叶景和执黑先行,一边下棋一边碎碎念: “你小子今日倒像是不准备拼命了,前些日子读书的劲头我看了都怕,下面那几个小的要是有你十之一二你的功力,现在也不至于见了你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他们还小,玩儿心重,三叔不把他们盯紧一些,指不定前学后忘,到时候头疼的可不是我。” “你以为所有孩子都跟你一样?那要我这先生,也忒没用了!” 裴清晏一脸无语,他们裴家能出了长风这么一个孩子就已经是老天赏脸了,要是个个孩子都跟长风一样勤学聪颖,那他们家的祖坟冒的青烟怕是在盛京都能看到了。 叶景和只是笑笑,随后轻轻的落下一子: “我只是想着院试之后无论如何,我也应当去玉湖书院读书了,到时候与他们见少离多,现在能亲近一二便亲近一二吧。 虽是亲近,却也总不好一直玩闹,免得等我离开后,三叔更难管束他们,考校学问倒是一个很好的法子。” 裴清晏闻听此言,不由一怔,这才发觉,原来这段时间长风挤出来时间和家里小的们考问学问,一同习武,竟是在为一场迟早都会有的离别告别。 沉吟片刻,裴清晏将一枚白子落下: “他们若是知道实情,怕会后悔。” 东州之地,山高水长,长风一去,到不知何日才能归家。 裴清晏如是想着,忽然觉得当初大哥让长风以长风这个名字入族谱有些不妥。 长风哪有归处? 只是现在想到,却也已经来不及更改了。 二人正一边闲谈,一边下棋,却不想就在叶景和低头的一瞬,那棵粗壮的桂花树枝头,突然落下了一枝桂花。 叶景和拾起桂花,看着那淡黄如米粒的花朵,一股桂花的幽香扑面而来,他不由轻喃: “好香。” 裴清晏见状,不由大笑: “长风,蟾宫折桂,这可是好兆头!” 叶景和回神,亦是一笑,只是随后眼尾扫了一眼门外的一片衣角: “那我就借三叔吉言了!” 而家学外,原本应该去吃饭的几个小的们头挨着头挤在一起,裴鹏压低了声音,又急急问着: “成了没,成了没?” 裴渡看到哥哥和三叔脸上的笑容,立刻撤回了偷看的小脑袋连连点头: “我办事儿,你还不放心?哥哥这两日也是辛苦了,这下子,有这回的好兆头在,一定会信心大增!” “哼,你嘚瑟什么,这主意还是裴风出的呢!” “那咋了,管你主意是谁出的,那也我哥哥!” 裴渡将“我哥哥”三个字咬的很重,那种得瑟劲,看得裴鹏都想揍他了: “那也是我兄长!” “我哥哥!” “我兄长!” 二人低声争辩了一番,就像是两只在草坪上打滚撕咬玩耍的小兽一样,最后相视一眼,靠在墙边,齐齐一笑。 “但愿,哥哥心想事成。” “肯定的,那可是我兄长!” 裴风轻轻将裴渡露出的那片衣角藏好,斜斜倚着白墙,看着万里无云的晴空,唇角微勾。 愿兄长此番乘风而起,扶摇直上,直达九霄。 折落一枝桂花,便是他们这些兄弟现在能给他最好的祝福了。 翌日,院试开考。 相较于县试和府试,院试外把守的兵将可以称得上一句里三层外三层。 前去送考的考生家人连第一层把守都进不去,只能转而在一里开外的地方和考生依依惜别,看着考生的身影消失在人海。 而叶景和这会儿和家人告别后也朝考场里走去,不过他眼尖的发现这一批把守的兵将中还有几个熟面孔。 在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那兵将下意识的便要抱拳行礼,好在最后关头理智拉回了他们的动作。 只是在叶景和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微微低头,以示恭敬。 他们都是严总兵手下的兵,轻易不肯服谁,但当初方寸县一事,他们跟着这位裴公子跑前跑后,对事情的始末也了解的十分清楚,哪怕军令下达不许他们外传,但是当初方寸县百姓的惨状,他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正因为亲眼见到,所以他们才知道当初裴公子毫不犹豫和那方寸县县令对上的时候,需要何等的魄力与智慧。 他们是兵,却也是普通人家的儿子、父亲,哪怕兵将们嘴上都没有说,心里却也已经清楚,如果真当他们的家人发生这样的事,最能帮他们的做主的,也就只有这位裴公子了。 因为亲自看过,见过,体会过,所以在叶景和不知道的地方,许多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兵将都已经清楚地记下了他的脸。 这会儿,叶景和很快就将浮票对完,进行到了搜身环节。 叶景和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环节,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兵将到底摸过上一个考生的什么地方。 但让叶景和没想到的是,在看到叶景和的时候,那位刚刚还将上一个考生鞋垫子都拉出来仔细摸索,满手遗‘香’的兵将忽然后退一步,换了另一个兵将上前。 那兵将生的清爽,伸出的手也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异味,等进行完搜身这一步后,还躬身低语: “好了,您请。” 参加了两场科举后,叶景和也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来这两人的照顾,虽然只是一些枝叶末节的事,但无端让人觉得心情很好。 叶景和含笑着冲他们点了点头,这才进了考场,别的不说,以前他还以为那些兵将是不知道他们那举动对洁癖人士来说简直是灾难。 没想到,这些看着浓眉大眼,粗手粗脚的兵将竟还有心思细腻的一面。 叶景和本次院试的号牌是六十一号,怎么说呢,比上次的略好了一些,但也不至于在一众考生中太过扎眼。 这会儿,当他在考棚中落座后,抬眼看去外面的天光已经有些放亮。 因为考场在府试的时候已经整顿过一遍,所以这一次叶景和坐在考棚中时比上一次的体验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当然,条件也还是很简陋就是了。 最多就是桌子不摇,椅子不晃,再加上晨起的微风轻轻吹拂着,那点子燥意扑在脸上也没有那么难耐。 叶景和给考棚的顶上钉一块油布,以防有备无患,随后这才将考箱拿出来,将笔墨砚台一一摆整齐,等待院试开始。 如果说在院试之前各种勤奋刻苦,是为了在院试中取得一个好成绩,这会儿坐在院试的考场中,叶景和的心情却突然平和了下来。 等红日跃出远山,阳光洒遍了每一个角落时,那透过层层考棚传来的一声“龙门落”,宣告着本次院试的正式开始。 林清言来的仓促,甚至比其他各府的主考官来得更晚一天,不过因为他没有参加那些应酬,直接投身本次科举考题的出题,所以两者也不差什么。 只考题质量来说,叶景和总览了考题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杂! 这份考题完全摒弃了叶景和之前练过的其他各州府院实施的考题内容,只正场便不迂腐刻板。 里面涉猎的内容除了基础的四书五经的默写与经义外,另添加了一些杂文知识。 比如关于工部需要涉猎的土地丈量,户部的田产增长等知识,这一点如果有本次参与修正鱼鳞图册的考生来答的话,将会占有很大的优势。 几乎算得上是老天爷直接喂饭了! 毕竟,在不久的之前,他们可是才做过实地真题并且亲手将自己的名字烙在了上面。 是以,在看到这道题目的时候,考场上有两个考生倒吸一口凉气后,眼中不由得露出一抹狂喜之色。 他们正是上一场府试考中的考生,还没等他们离开,便闻听了修正鱼鳞图册之事,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便走了一趟。 可谁能想到那裴总事说话好听,办事又妥当,把他们的心都留在了那里。 原本这场院试他们都不准备来,但他们家境也不差,想来想去,只当是积累一次经验了,没想到竟然瞎猫遇到了死耗子! 等这事要是传回去,怕是要被曾经和他们一起共事过的那些好友们羡慕死了! 一时间,那两个考生提着笔,心里念叨着不能让裴总是失望,便直接奋笔疾书起来,那一个个文字就像是从他们手里自己流出来的一样。 想想也是,他们这些人,虽然说是好些人负责一个县,但分给一个人的几个村子就有够忙活的了。 丰富的经验积累,让他们此刻下笔都不用犹豫,那刷刷的笔声对于隔壁耳力好的考生又是另一种考验了。 叶景和同样如此,甚至他在看到考题后,答案便已经浮于心头。 此刻,挥笔而下,笔落不停。 但,如叶景和这样实地做过真题的考生并不多,大多数考生看到这一题目后,整个人都傻了。 按理来说,这样的杂题应该出现在复试中,用于区分考生名次的,可正场遇到这种题,许多只专注于四书五经的考生,只能抓瞎。 甚至对于一部分考生来说,没有亲自下过地感受过,对于亩的概念都一无所知。 一场正试,让考场上愁云遍布,越想越不会,越不会越不想,一时间每一个人心里的弦都在这一刻绷得越来越紧! 等到日上三竿,叶景和终于搁下笔的时候,那笔杆轻触砚台的声音,都让隔壁的考生如惊弓之鸟,整个人瞬间弹坐而起。 “……该死!我差点儿就想到了啊!” 那考生哀嚎一声,下一秒就被冷着脸的兵将冲进了考棚,钳着双臂带出了考场。 多年苦读,竟毁于心态失衡,谁看了不说一声倒霉? 叶景和也被吓了一跳,不过遥想他一月前也是如同这样,半夜做梦都梦到自己坐在考场里,有时惊醒之时,外面还挂着一轮圆月。 幸而,他在过后的这段时间一直在磨练自己的心态,这才没有让自己的精神过于紧绷。 院试,对于大部分考生来说,更多的都是心态上的较量。 毕竟,这是成为秀才的临门一脚,也是许多考生苦苦等待的一场终极考试。 而对于叶景和来说,他之所以那么拼命刻苦,更想够到的是那最高的排名。 院试案首,青州小三元! 而另一边,林清言正四平八稳的坐在圈椅上,隔着一道竹帘朝外看去,能隐隐约约地看到数座考棚间冥思苦想的考生。 对于考生们抓耳挠腮的艰难,林清言看在眼中,却只是摇了摇头。 方寸县之事或许可以瞒过朝堂上大部分人的眼睛,可是对于这些青州本地的学子来说,他们不该如此消息闭塞,最起码也应该略有耳闻才是。 只要他们对此事略上上心思,自然会在其中学到许多。 况且,他在来的路上可是听说义国公派遣一位学子进行修正鱼鳞图册时这才发现此事。 可以说,林清言认为自己在正试中加入了那些杂项对于青州的学子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放水了。 可是这会儿他放眼望去,愁眉苦脸的考生比比皆是,总不能倒霉的把所有的学渣都放在了他眼皮子底下吧? “大人,天气热,您可要喝些水?” 一位兵将走了进来,躬身问道,此前也不是没有主考官在监考的时候自己中暑晕过去的,所以这一问已是惯例。 可林清言这会儿的心思都在外头那些恨不得把自己头发揪光了的考生身上,他抿了抿唇: “不必了。正好这时候也是用饭的时候,你带两个人随我出去巡考,也不算打扰了这些考生答卷。” “是!” 在旧例中,主考官巡考是很难得的事,一来,为了考生们的心态着想,二来院试这个时候天气过于炎热,考生们都狼狈不堪,为了彼此的体面,主考官都很贴心的不会出去。 但是,林清言实在是被最前面的那些学子近乎狰狞的面容给搞怕了,总不能他好容易出来监考一回,最后送到礼部的考卷答案差得让人能笑掉大牙吧? 刚一出房子,被大太阳晒了一个多时辰的考生身上的汗腥味便扑鼻而来,林清言倒是面无异色,毕竟他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相较于这些,他更关心的是考生们的答题能力。 两间考棚之间的过道有三人宽,林清言走在最中间,身后有四名兵将跟着,随着一路走过去,林清言的心提得越来越高。 不是吧?他们真不会啊? 走到最后,林清言自己都已经有些没有信心,正在这时,他突然看到了一张写的满满当当的答卷。 天呐,这救赎感一下子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林清言:我放水都放成海了! 第129章 第129章 林清言看了一眼号牌, 嗯,六十一号,还是个看着年岁尚小的少年人。 不过, 如今青州有义国公坐镇, 断无徇私舞弊的可能,他小小年纪便能坐在院试的考场,想来非寻常人。 叶景和敏锐的察觉到眼前的光线一暗, 他不由抬眼看去, 便对上了林清言有些探究的目光。 考场之中,不便起身, 更不便言语, 叶景和望着林清言看向自己的目光,他抬起手, 摇动了一旁的铃铛。 铃响交卷。 不多时便有兵将拿来准备好的木匣,将叶景和桌上的考卷收拢起来放在匣子里封存好,叶景和这才收拾好东西, 起身冲着林清言拱手一礼。 考铃响过, 周围的考场多有骚动, 唯独那寄身于小小号房中的少年面上波澜不兴,那张精致如玉的面庞上只有一片沉静, 林清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竟在这么一个半大少年郎的脸上看到了不似他这般年纪的沉稳。 林清言深深将少年的模样记在心中,略一颔首,便又继续开始巡考。 果然还是前面那些考生自己学艺不精, 连这样年岁的小少年都知道的东西,他们那些人不知道才有问题吧? “公子,您在这儿等候即是。” 兵将将叶景和领到一旁的空地上, 遂转身离开,等人离开,叶景和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他这也算是给主考官留下了印象不是? 不过,倒也不知道这位主考官,好端端的为何要来巡视考场,但自己的目的现在已经达到,那就足够了。 叶景和提着考箱放在一旁,靠坐在一片树荫下,只等着太阳落下,放考铃响。 之后,也陆陆续续有考生出来,但叶景和抬眼一看都是些他不认识的人,故而也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次的考题真的太奇怪了!考前,先生还特意让我等做了许多策论,就连一些偏门的书也有所涉猎,可谁知道这次的考题竟然多是田亩丈量一类的问题!” “就是说啊,不光如此,还有粮食田产,出息税收之类的,这应该是算经一类,怎么也应该是复试的考题才对。” “好了……主考官大人的心思,其实我等可以揣测的?如今我等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毕竟要不会是大家都不会,又不是他们不会,别人却会了。 到时候排了名,看到情况不好,主考官总会松一松手的。 叶景和听了一耳朵,心里默默想起刚刚与主考官的对视,那位大人如今虽已年过而立,可依旧俊美异常,观其出题风格,应当是属于实干一派的。 若是如此,明日的复试,或许他的题目会在这方面有所倾向。 正在这时,一道有些惊喜的声音响起: “裴总事!刚才我一听到铃响,就知道您肯定出来了!” 那考生一脸激动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微微一愣,随后道: “你是,陶立?” “裴总事果然还记得我,原来当初您说您对我们所说的信息过目不忘是真的呀!” 陶立不由得有些惊喜,他和裴总事上一次见面还是在裴府那一次之后,即便回来述职也没有见到裴总事的真人,却没想到只那一面之缘,裴总事竟真把自己记了下来! “哪里哪里,陶兄言重了。” 叶景和微微一笑,这位陶兄本就精通算经,据说是可以双手同时打两个算盘,算两本账的奇才,他的母亲乃是东州豪商的女儿,天生的本事。 “该是我要感谢裴总事才对,如果是没有您当初提点,断没有今日的我。” 陶立拱手一礼,他的态度放的十分恭敬真诚,没有半点在比自己年纪小的人面前低头的不满,一直惹得一旁的其他考生纷纷侧目。 叶景和连忙扶住陶立,他唇角含笑: “谢我做什么?陶兄能有现在都是你用努力与汗水换回来的,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罢了。若要感谢,应当是我感谢陶兄当时的仗义出手。” 陶立闻言却不由得汗颜,裴总事说话做事谦和,他却不能不记在心头,那青史留名的机会,包括这次度过院试的及时雨,无一不是裴总事给予。 他如何能不感念? “待此次院试过后,裴总事可是预备要入容山书院读书?” 正试一过,陶立心里知道自己这次拿下秀才功名已经稳了,但是他还想追随裴总事。 “家中长辈已有安排,应是玉湖书院。” 叶景和手握玉湖书院的院长的手书,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反倒是陶立听了叶景和这话不由一愣,随后有些艰难地咽了咽唾沫: “玉,玉湖书院吗?” 如果说容山书院是青州读书人的白月光,那玉湖书院就是整个锦川省读书人的白月光。 只是,玉湖书院入学十分苛刻,非尖不掐,非能勿入。 若说容山书院他还有追随的可能,玉湖书院他便只能望而却步了。 “正是,原本应该在府试结束后便去书院报道,只是后面都被事情耽搁了,好在院长肯宽容一二。” 叶景和笑着说着,关于这件事,他还写了一封亲笔信送到玉湖书院,不过他的信或许没有什么分量,义国公却将他的私印落在了上面,院长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也算是享受了一把特权。 “若我是院长,也应对裴总事宽容的。” 二人的对话让一旁的几个考生心里不由得起了嘀咕,在一旁暗暗打量着叶景和,他们都是容山书院的学生,平日只在山上读书,如今磨砺多年终于能下场一试。 在此之前一群人没少打赌,今日谁能投一个交卷,但最终让他们没想到的,竟是一个比他们年纪还要小不少的少年出了头! 再一见那另一个考生对其那般心悦诚服,一时间心中警铃大作。 “在下容山书院江郁,不知两位尊姓大名?” 在青州,能在院试前便进入容山书院,非有大才,既有大势。 陶立闻言,忙拱了拱手: “在下陶立,见过江兄。” 叶景和看向江郁,眼眸含笑,看着十分可亲: “在下,裴长风。” “裴长风……这个名字倒是有些耳熟,长风,你是长风公子?!” 江郁一时错愕,他虽在容山读书,但是对于这位长风公子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 当初他以小童之身,跟在知府大人身边平一州大疫,在他们这些人耳中听着就已经足够玄幻了,结果谁知道两载过后,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半年时间,先后夺下县试、府试的两试案首,于县试便已拥有秀才功名,现在这场院试,怕是他对那院试案首也是势在必得! 江宇随即想起,刚才他过来时看到少年一人半倚着考箱,阳光落在他一半脸上时,整个人熠熠发光的模样,一时间心中苦涩,为战先怯。 叶景和是知道容山书院的,这座书院是建在山顶,里面读书的考生轻易不归家,没想到他的名声都已经都传到山上去了。 “不敢当江兄一句公子,都是外面人说的诨号罢了。” 江郁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 “长风公子应是实至名归,话说,方才我听这位陶兄又称长风公子一句裴总事,不知可有缘由?” 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叶景和也没有隐瞒,只简单的说了两句,在他话音落下,不光江郁,连一旁的几个学子整个人都傻眼了。 “……那你们这不是相当于,在院试以前就已经做过无数次考题了?” 叶景和看向那考生,目光如电,那考生难得心虚了一下,叶景和随淡淡开口: “想来,是主考官大人,闻听我青州近来修正鱼鳞图册之事,特意考问我等实务。 只是,此番修正鱼鳞图册之事裴清河让不少兄台劳累,这次参加院试的人数应当不是很多。” 叶景和这话一出,几人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他们虽然在容山上耳目不通,但是先生的消息并不闭塞。 当初青州修正鱼鳞图册之事,还有不少玉湖书院的学子加入其中。 先生还曾经将那些学子几比作反面例子,让他们不要学习,潜心读书,待日后学成再大展宏图也来得及。 否则,只怕要成了那一瓶水不满,半瓶水晃荡之人。 可今日一见长风公子和陶立,江郁等人一时有些愣神,山间清读和入世修身,当真是不可兼得吗? 但,这个答案或许需要他们用半生去解答了。 日色暮去,放考铃响,裴家人第一时间将叶景和带回去家,没有一句多问的话,生怕累着了人。 只等回去,叶景和用热水泡了澡,解了乏,又囫囵吃了一碗鸡汤葱油面并两杯消暑生津的酸梅汤后,这便舒舒服服的窝在被窝里睡着了。 这一夜,倒是凉风习习,叶景和睡的很好,但等叶景和睁眼的时候,就看见伏在床边打盹的石越,手里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扇子。 “石越,石越?” 石越猛的惊醒,看到叶景和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少爷,对不住,我,我不小心睡着了。” “没事儿,我不是说了以后不用你夜里摇扇吗?” 叶景和自始至终觉得让人来做人肉风扇,有些太没有人性了,所以他平时虽然畏热,但也只是借助地利,开了前后窗,等穿堂风过时也能得些凉意。 青州倒是也有冰,只是当初大疫时,采冰人身子骨本就坏了,寿数不长,去了不少,年轻的采冰人长成的也不多,所以青州每年的冰都是有数的。 之前最热的时候,裴老夫人倒是说自己畏冷不畏热,将自己的冰例分给过叶景和等小的,但现在已经都过了夏,冰也就停了。 “哎呀,昨夜里天突然阴了,闷闷沉沉的,竟不起丁点风。我见少爷睡得不安稳,给您扇了会儿风,这才好些,原来想着等您睡踏实了我就走,没想到倒是我自个打盹忘了这事儿。” 石越笑嘻嘻的说着,叶景和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是,忘了走都没有忘记摇扇子,打量着我好骗是不是?去架子上第三排的匣子里拿瓶药油来揉一揉吧。” “得嘞!少爷!” 石越高高兴兴的去了,叶景和不由得摇了摇头,你说这都是什么人?不让他累着,他自己还不愿意了! 等洗漱好后,叶景和站在窗边,外头还是闷闷的,整个人浑身上下就像是被牛舌头舔了一遍,汗津津,湿漉漉的。 一直等到傍晚,一场倾盆暴雨,这才猛然泄下,石越撑着伞,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吃食: “老爷和夫人本想请少爷过去蒹葭院用饭,谁想这雨来的突然,可不敢叫您淋了雨,还有五日您就是复试了,可耽误不得!” 叶景和将手里的书放下,这是他趁着没落雨的那会儿去藏书阁里拿来的,不得不说,裴家如今虽然落魄了,但是世代积攒下来的藏书还是很多的。 考虑到自己对于主考官的偏好推测,叶景和这会儿手里拿的是关于治水的书,治水这个东西要是没有亲自看过感受过,那是一窍不通的,不过好在叶景和还有一些现代的知识积累,二者相互交融着看,没一会儿就看进去了。 “你就这么确定我能进入复试吗?” 石越懵懵的看着叶景和: “少爷进不去?” 叶景和:“……” “好了好了,知道你对我的信任了!快摆饭吧,我都饿了!” “好嘞!看来也是少爷您运道好,这雨要是落在昨个,您怕是要淋湿了身子呢!” “那倒是,哎,这种鱼怎么没有吃过,咸咸的,苦苦的,但是后味带着油香……” “这是兰芝海州那边的咸鱼干,兰芝靠海,其中又以海州的咸鱼干最有名,二老爷听说少爷喜欢吃鱼,特意托人从海州送回来的,这不昨夜里刚到来不及做,今个这才上桌。” 叶景和闻言,点了点头: “为了我这么点口腹之欲,倒是让二叔费心了。” “瞧少爷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您平日里连个喜欢点的东西都没有,二老爷好容易知道您有个喜好,那不还是为了让您开心吗?” “你又懂了?” “我就是知道!老爷他们想对您好,您接着就是,我,我听说,等您院试完就准备动身去东州了……” 石越说到这里,眼睛都不由得红了红,他可是听说那玉湖书院连下人都不允许带去,到时候他就只能守在裴家等少爷回来了。 “想跟着去?” 叶景和夹了一块豆腐送入口中,豆腐吸饱了咸鱼浸出来的咸鲜油脂,一时间糅杂了豆香与鱼香的汁水在叶景和的口腔中肆意流淌,等他慢悠悠地咽下去后,石越这才回过神来,拼命点头: “少,少爷,我能去吗?” “玉湖书院怕是进不去,不过,芳芳姐在东州那边给我备了一个院子,你若能守得住寂寞就待在那里,其实裴家人多,也能热闹一些,你……” “我跟少爷走!到时候我守着院子,日日给您在家里打扫着,等您回来想要歇歇脚,也不用张罗不是?” 他当初,是正儿八经冲着少爷来的,而不是裴家的富贵。 当然是少爷去哪儿他去哪儿! “啧,那你这跟我走了,你娘不要了?” 叶景和可没有忘记当初在牢里的时候,石越连死都不怕,唯独惦记着老娘。 石越立刻道: “您放心,这事儿我一定安排妥了,再说,我当初能出来,也全仰仗少爷您! 我娘只教我知恩图报,要是我放着少爷一个人在外,自个在裴家过舒坦日子,我娘怕是要被我气死了。” “越说越不着调了,你一会儿去钱匣子里取十两银子,买个人放在你娘身边,到时候我让小渡帮你盯着点儿。” 叶景和细细叮嘱着,说完,又喝了一口莲子猪心汤,这里头是前些日子小渡和小风将府里荷花池里的莲蓬都薅完了,剥出来的莲子晒干而成的,这会儿煮的糯糯的,猪心柔软脆韧,倒是不带一丝腥味儿。 一碗喝下去,让叶景和的气色都好了几分。 “我就知道少爷舍不得我!” 叶景和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远行啊…… 还是有熟悉的人或物在自己身边能更安心一些。 因着知道少爷要带着自己一道走,等叶景和吃完饭后,石越就开始翻箱倒柜的提前准备了起来。 这个香炉,那个砚台笔洗之类的,只要是叶景和用惯的,能当即收起来的,石越就收起来,收不起来也都放在原位耐心记着。 一时间,明春堂内,除了石越的脚步声外,只有叶景和的翻书声,一切都是那样静谧而美好。 但另一边的考场却都快炸了,和府试一样,本次考试都是请青州的各位大家前来参与阅卷。 只是,随着时间一日一日的推移,等到几位大家一脸难色的将选出来的考卷呈上时,林清言的心便不由一沉。 那红木托盘上的考卷太轻太薄,显然能入诸位大家眼中的考卷没有几份。 林清言有些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将第一份考卷拿了起来,那上面的字迹第一时间便让林清言和缓了面色。 萧萧似林间之木,澹澹如流云之烟,观之心神一清。再细看其作答,张弛有度,自有章程,尤其是林清言为青州考生量身设计的那些考题,每一题都言之有物,倒好像是出题时的田地模样就在他眼前一般。 看了那作答后,林清言的神情不由得一松,虽然如今只是考取秀才的院试,但若能让这样的有才之士届时入朝成为自己的同僚,那该是怎样的幸事? 林清言心中感慨着,随后拿起其他考卷后,瞬间不嘻嘻了。 无他,前两份倒是还能看出考生在认真作答,但继续往后看时,关于经文类的题目没有问题,反而是涉及实务类的作答,宛若空中楼阁,看得人一头雾水,竟不知其所言何物。 “诸位确定,本次院试可取考生的卷子都在这里了吗?” 林清言就差指着那些大家的鼻子问他们,你们青州能选的人就这些了吗? 大家们先是一心虚,随后苦口婆心的开口: “大人,此等院试当以经书为主,您此番以实务为重,反其道而行之,不擅长的考生不计其数,自然,自然能入选的考生便不多了。” 这次院试的考卷,来日也要是要封存好送至礼部的,他们倒是想让自家的孩子多上榜几个,可是这答的实在太不争气了些,便是他们脸皮再厚都没法子。 “这里共有多少份考卷?” “约莫,二十一人。” 好好好,一场院试,来者千人,入选却这么点! 林清言抿紧了唇,半晌后道: “那就这样吧。” 林清言倒是没有想要捞那些考生一把的想法,毕竟自己家乡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这些考生却能做到充耳不闻,他即便拉把他们一把,来日也自有难关阻挡。 还不如就这样,也算是让那些只懂得闭门造车的考生,吃一个教训。 心思落定,林清言脸上的焦躁不在,随后,他伸手将那张他一眼便看中的考卷拆封。 这是他认为此次正场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如无意外,只要复试他答的不是很差,出于好印象考虑,他也会点中这名考生为本次的院试案首! 院试虽然只糊名不誊抄,但拆了糊名后,上面也仅有考生的座次号。 只等到复试之后,从两场中选出佼佼者,再根据座次号选出优胜。 而随着林清言的动作,一个熟悉的座次号顿时映入他眼帘,林清言一时呆滞,又一时摇头失笑。 翌日,正是正场名次揭晓。 虽然不是院试正经八百的放榜,但正场一结束,所有在榜之人的秀才功名是没跑了,是以大部分考生都怀揣着极大的期盼赶来看放榜。 叶景和早就学聪明了,只提前找了视线位置好的地方等放榜,原本他是不准备再到那花满楼去,但没想到,那位霍老板竟然亲自下帖子相邀。 花满楼外,霍老板老早早就在楼外等着,看到叶景和的时候,瞬间眼睛一亮,小跑上前: “裴秀才,可算等到您了!叶掌柜稍后就到!” “我姐姐也来?” “今天是您的大日子,叶掌柜当然要来!” 霍老板如是说着,看着叶景和的目光,倒是像看着什么没有开采的宝藏一样。 等叶景和刚坐到花满楼的顶楼,一杯茶水还未喝尽,叶玉芳便笑着走了进来: “这两日我真是忙昏了头了,要不是霍老板说,我都差点把景和你正场放榜的日子忘了!” 叶景和看着叶玉芳眼上挂着的两抹青黑,眉头微皱了一下,随即才笑着道: “只是一次正常放榜而已,芳芳姐等到院试总榜放榜再过来也不迟。” “那怎么行?” 叶玉芳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霍老板便又端着一托盘点心走了进来,随后又顺势坐在了离叶玉芳最近的位置上: “今天,裴秀才能赏光来此,真是蓬荜生辉啊!” 家里二叔,还有芳芳姐都行商,叶景和倒是没有看不起商人的意思,只是这会儿看到霍老板的动作,他心下不喜,却没有表露。 “霍老板言重了,还未谢过您特意留下宝地,让我与姐姐在此共聚。” “哪里哪里……” 霍老板说着,随后翘首朝外看去,似是在等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石越熟悉的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石越满脸笑容: “少爷!您入榜了!这次入榜的秀才老爷可是少得不得了!” 石越以前也不是没有看过放榜,可是这一次那上面小猫三两只的座次号,直接给他看傻了。 而霍老板听了这话,脸上已经浮起了一抹浓烈的笑容: “裴秀才,我在这里给您道喜了!正场一过,您的院试已经稳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叶景和客气的开口: “您获奖了。” 但下一秒,霍老板看了一眼叶玉芳,轻咳一声: “芳,叶掌柜,今天既是裴秀才的喜日子,我以为应当喜上加喜才是,你说呢?” 叶玉芳似是没有睡好的抬起头,匆忙回神: “啊,这个事儿,我……” 叶玉芳有些犹豫,他其实并不想在景和的好日子说这件事,但霍老板似乎有些等不及了。 “裴秀才,我与叶掌柜两心相许,叶家两位长辈也已经见过我,如今,芳娘的亲眷只差你……” “咔嚓——” 叶景和手里的茶碗碎裂,叶玉芳吓得惊叫一声,但叶景和的目光平静的扫过霍老板: “我与家姐还有家事要谈,霍老板自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第130章 霍老板这会儿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地上的碎渣, 脸色煞白。 不是,裴秀才他可是读书人! 他怎么,他怎么……这么凶残! 见霍老板还愣在原地, 叶景和不悦的冷哼一声, 这还是他头一次在外人面前这般不留情面,石越当即上前,躬着身子却不容拒绝道: “霍老板, 请——” 霍老板仓促回神, 他看向叶景和: “裴秀才,我已请了冰人, 不日就当下聘, 你我二人以后也是……” “滚出去。” 叶景和掀起眼帘,语调平淡, 好似刚刚喝骂之人不是他一样,或者说,霍老板并不在他眼中。 看着叶景和这样不留情面的模样, 让霍老板不由咬牙, 拼命给叶玉芳使眼色。 但叶玉芳这会儿只忧心忡忡的看着叶景和的手, 等霍老板暗恨的哼了一声,离开房间后, 叶玉芳立刻抓住叶景和的袖子: “景和, 你没事吧?你这可是提笔写文章的手,万一伤着一星半点可怎么好?!” 叶景和轻轻挣开,从袖中取出了一块帕子, 将指缝间的瓷粉缓缓擦去,眼眸低垂,口中却道: “是大伯逼你了, 还是大伯娘逼你了?霍老板并非良人,芳芳姐,你年纪尚幼,何必急这一时?” 叶玉芳见叶景和掌心没有伤口,心这才放下一半,忽然又听叶景和提起这茬,她不由抿了抿唇: “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 叶景和抬起头,发觉叶玉芳的脸色苍白的可怕,曾经那股子旺盛的生命力,不知何时竟如风中烛火,摇摇欲灭。 “别的女儿家需要嫁人,叶玉芳可以不嫁。我就是芳芳姐的靠山,大伯和大伯娘那边,我去说。” 叶景和顿了一下: “芳芳姐,初心仍在否?” 叶景和忘不了才第一次见到芳芳姐时,那个几乎被逼入绝境的女孩儿不惜自卖自身也要换得父亲活下去,为整个家庭换来一线生机。 那时的她,一双乌眸中满是不肯服输,不肯认命的熊熊烈火……就像,奶奶下葬那天,他站在湖中,望着一湖绿水里自己的倒影,在最后关头挣扎着爬上岸。 他没有死,芳芳姐也不能死。 “可是景和,我若不嫁人,来日传出去对叶家的名声不好,你如今虽然是裴家的孩子,可是也始终是叶家人。我不能,我不能……” 叶玉芳喃喃说着,她不可以那么自私,景和走到现在这一步不容易,当初要是没有景和,他们一家早就已经尸骨无存了。 现在,她应该回报,而非继续索取。 叶景和闻听此言,眸色一暗,原来是这样,他就说明明曾经在那样濒死的绝境中,叶家人也能挣扎着存活,怎么现在衣食无忧,生活稳定了却闹出这样的事。 “芳芳姐,若我是大奸大恶之辈,他日归家你可认我?” 叶景和看向叶玉芳,叶玉芳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 “是,害死很多人吗?” “或许。” “我,我认的,但是我会报官,来日,来日我亲自去给你收尸,我会让你和我爹他们葬在一起。” 叶玉芳还真认真想了想这个事,给了叶景和一个正式的回答,叶景和听了这话,忽而笑了: “我都做了那么大的错事,芳芳姐都愿意让我认祖归宗,可你只是不嫁人,我又怎么会怪你?” “那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不怕告诉芳芳姐,名声于我如浮云,若真为名声才来与我相交之人,也不过是泛泛之交! 我叶景和立身于世,靠的从不是所谓虚名,更不会让我的亲友为了我的名声牺牲!” 叶景和看着叶玉芳,神色认真: “芳芳姐,你的命运已经有所转折,难道你要继续将它折回去吗?你舍得吗?你甘心吗? 想一想当初那个敢和裴家主商议合作的叶玉芳;想一想当初那个天南地北,吃尽苦头也要开拓市场的叶玉芳;想一想你的来时路,它布满荆棘,鲜血淋漓。 芳芳姐,告诉我,你真的想要嫁人吗?” 叶景和的声调渐渐拔高,叶玉芳原本无神的双眼渐渐凝聚在叶景和的脸上,等最后二人目光相接,叶雨芳的泪水缓缓滚落,如珠如雨。 “我,我不想嫁!” 一句叶掌柜,凝聚了她多少心血,女子嫁人后相夫教子,无异于让她将自己的心血抛弃,她怎么可能甘愿? “好,那就不嫁。” 叶景和的语气温和下来,叶玉芳听的想哭,却又想笑,那双疲惫的眼中此刻却带着些如释重负: “景和,我真没想到,最后唯一站在我这边的人会是你。但又好像理所应当,当初,也是你没有在乎我的姑娘家身份,为我牵线搭桥,为我引路,你就不怕我浪费了你的心血吗?” “不怕,我输得起。” 叶景和看到叶玉芳眼中的光芒重新回归,这才取了一块点心吃了起来,这点心是花满楼的招牌,甜糯可口,滋味不错,只可惜主家不行。 “什么啊,倘若我执意要嫁人呢?” 叶玉芳此刻胸口的大石移走,难得升起几分好奇,叶景和看了一眼叶玉芳: “那就嫁,我一日不倒,他就会一日敬着芳芳姐。” 叶玉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宛若出云之日,灿烂夺目: “我又不是泥捏的,哪里就要景和你这么惦记护着了?” “那这次人都舞到我眼前是怎么回事儿?我本来不想接花满楼的帖子,又觉得霍老板此人不是无事献殷勤的,与他有关的人,也就一个芳芳姐你了。” 商人最是重利,最是精明,上次叶景和来到花满楼的时候,就已经看出了点什么,没想到这回还真应了他的猜想。 叶玉芳闻言,不由脸颊一红,有些尴尬: “霍老板虽然年纪大了些,但胜在稳重,又在我爹娘跟前表现不错,他们自然喜欢。 只是,前些日子他们只是撮合而已,我没想到这次他会在景和你面前说这些。” “因为,他要的是我的同意,而非叶家。” 叶景和淡淡说着,对于浸淫商道颇深的霍家来说,叶家只是一枝颤颤巍巍,破土出芽的小苗而已。 他看重的是和叶家结亲后,可以勾连到的叶景和乃至他的声望和他身后的裴家。 叶玉芳一怔,忽而有些明悟。 而花满楼大堂,霍老板心不在焉的拨着算盘,脑中却是方才少年那没有半点厌恶,却不容靠近的冰冷模样。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的满腔心思都被少年看得透彻。 可是,那裴秀才今年才多大?至多有几分聪明罢了,况且,若是他真的聪明,就当知道他霍家和叶家联姻并不是一件坏事,有霍家的财力在,他在裴家,在以后的仕途都差不了。 今日那一番作态,着实有些……不识好歹。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霍老板抬眼看去,脸上顿时又浮起熟悉的笑容,连忙迎上前: “裴秀才,叶掌柜,可谈好了?叶掌柜,伯父今日还邀我去家中做客,我们同行可好?” “抱歉,霍老板,店中有要事,我先行一步,您既与家父交好,那便和他多说说话吧。 家父在家素来无事可做,连戏文都听不懂,倒是霍老板妙语连珠,很得他欢心,我便在此谢过了。” 叶玉芳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如是说着,叶景和抿了抿唇,没让自己笑出来,一旁的霍老板闻听此言人都傻了,等反应过来后,方觉脸上火辣辣的。 等出了门,叶景和莞尔一笑,打趣道: “芳芳姐如今说话竟也这般促狭,倒是还给那霍老板留了几分颜面。” “这些年我在外行走又不是白走的,景和你莫要小瞧人!”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揶揄的看了一眼叶玉芳,叶玉芳想起自己差一点儿就真进了霍老板的圈套后,不由一阵脸热。 只是,她本就是已经入了海的鱼,唯一能圈住她的,只有当初送她入海的人。 “景和,明日就是复试,好好考!我在东州等你!” “芳芳姐这是……”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我再待下去,我娘非铁了心把我嫁出去,不如不见。” 正好,把青州的铺子交给娘,有娘盯着,再加上她这些年培养出来的掌柜,青州的基本盘已经稳了。 二人告别后,叶景和回到裴府,正好遇到了裴清河,或者说裴清河本来就为了在那里等着叶景和。 毕竟,这次院试长风那么用心准备,要是结果不好,有他盯着,那孩子怕是连伤心都不会表露出来。 不过,他想他应该多给长风一些信任。 千人之中,得中者不过二十一人! 这是什么概念?! 裴清河这会儿高兴的嘴都合不拢了,直接揽住叶景和的肩膀朝着蒹葭院而去: “长风回来啦?今天回来的有点儿晚啊,你娘张罗了一桌好菜,走走走!” “遇到芳芳姐,和她说了会儿话。” 叶景和放松了肌肉,任由裴清河带着他走,裴清河闻言,不由一笑: “那小丫头若是个男儿,日后必定能大展宏图!只可惜,近来我听说她那些爹娘有意为她寻个人家,姑娘家及笄了,也就到了快成别家人的时候。” “爹也知道这事儿?爹知道选的是什么人吗?” “霍家。只是,依我之见,霍家并不相配。” 裴清河在青州多年,对于青州盘踞了几条地头蛇都心中有数,每条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 这里头,霍家这位虽说年纪轻轻就掌了大半家业,可实则眼高于顶,叶家姑娘要是嫁他怕是辛苦。 “噢?可是爹,我听芳芳姐并没有这个意思啊!这霍家也是,怪不得今天正式放榜,他给我下帖子……” “叶家丫头没有跟霍家定亲的想法?那这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等会儿霍家今天还给你下了帖子……不对,这霍家到底想干嘛?!” 叶景和一脸无辜的看着裴清河,眨了眨眼: “爹,我看我要是个姑娘,这霍家想娶的就该是我了吧?” “瞎说!赶紧走,有什么事儿吃了饭再说!以后那个花满楼,咱不去了!” 裴夫人今天准备的饭食以清爽消暑为主,一来如今的天气还有一些暑热,油腻的菜吃不了几口,二来明日就是叶景和的复试,要是一个吃的不好只怕影响了孩子考试的名次,到时候然后就追悔莫及了。 毕竟,这些日子叶景和的刻苦,裴夫人也看在眼中。虽然这孩子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但这两年的相处,她也知道这孩子是什么性子。 能让他下这番苦功,想来是奔着那院案首去的,她这个当娘的不说帮一把,那也不能拖后腿不是? 别的不说,这一桌菜色彩清新雅致,又香气扑鼻,轻而易举的便勾起了叶景和的食欲,让他心头方才的火气也随着散去。 “娘今天准备的饭菜看着就好吃!” “好吃就多吃一些,来,喝一碗青豆老鸭汤,这是云安那边的厨子做出来的,虽是鸭汤,但喝着并不腻口,还有些清甜,正是适合这个时候喝。” 裴夫人笑吟吟的说着,一旁坐着的裴渡端起自己的汤碗和叶景和碰了一下,笑眯眯道: “正场已过,恭喜哥哥啦!等考完了院试,哥哥就能好好歇歇了!” 裴风也闹着要和叶景和碰汤,裴渡不许,一时桌上多了几分吵闹,但更添几分温馨之色,唯独一旁的裴清河有些心不在焉。 等吃过了饭,叶景和回到明春堂休息,为明天的复试做准备,而裴清河却让人打听起了霍家和叶家的事儿。 裴家主想要打听什么,自然是很快的,等到第二日,霍家这些天都做了什么,已经送到了他的案头。 “好,好,好,我还真当那姓霍的小子有几分真心,没想到他的心眼子全都用到长风身上了!” 霍家这些年虽说有霍老板在前面撑着,实则整个霍家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但他不思开源,反而想走旁门左道。 只当初叶景和四人在花满楼看府试放榜的那间雅间,之后被霍老板改了“灵韵文气”的名字,还编造了长风公子在此看榜,府试四杰尽落此间,乃是绝佳的风水宝地,对于读书人定有妙用,直接开价一日十两银子! 可寻常百姓一年的口粮,也才不过三两! 若仅仅是这样,那也就罢了,可偏偏的霍老板竟不知死活的在外面放了些小道消息,说不日花满楼定能挂满长风公子的墨宝,若能进入花满楼,感受长风公子的文气熏陶,定然文思泉涌,来年高中! 裴清河看着下面人送来的消息,冷笑一声: “把这些送给二老爷看看,让他给这不知死活的东西一点教训,长风也是他能惦记的?” 长风在青州的名声,便是裴家都小心爱护,半点不敢借用折损,这霍家倒好,不知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么作践……真当他裴家死了? 至于叶家,哪怕他现在已经将长风收为义子,可叶家才是长风的血缘亲人,叶家丫头是机灵,倒是她那爹娘只怕一时间反应不来这些肮脏手段,难免中了计。 “备车,去叶家。” 叶家早在一年前便由叶玉芳做主,买了一间大宅子,原本想要让叶大伯夫妻住在正院,但他二人死活不肯。 爹娘都没有住进去,叶玉芳自然也不能,最后索性将正院定下来,留给叶景和。 只可惜叶景和这段时间着实忙碌,正院倒是没有沾到半点人气。 裴清河到的时候,叶大伯正在葡萄架下眯觉,他这人让他去干点粗活重活倒是使得,要是些精细活,只看两眼便觉得头疼。 如今,叶玉芳手里的铺子越来越多,能用得上叶大伯的地方也越来越少,他没事儿就只能在家喝喝茶,种种地,只求不给孩子添麻烦。 “老,老太爷,裴家主来了!” 下人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按理他也应当称叶大伯一句老爷,可是家里做主的是女郎,也只能给他进一辈了。 “什么?裴家主来了?快请!” 当初,景和被裴家记入族谱记得匆忙,后头裴家主特意补了一次仪式,二人还曾在一起聚首用餐。 但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交情,毕竟身份上有些尴尬,知道长风能在裴家过得好,那就已经够了,只是这不年不节的裴家主,怎么好端端的便来到家里了? “裴,裴家主,快请快请!来人,上茶!” 裴清河看着叶大伯扯着嗓子叫下人的模样,没有计较他的失礼,只等人坐下后,这才微笑道: “叶兄不必拘谨,有长风在,你我自可以以兄弟相交,你长我几岁为兄。” “这,这怎么好?” 叶大伯尴尬一笑,他看了一眼自己满是裂口的手掌,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广袖长袍,垂眸饮茶的裴清河,纵使二人年岁相当,可却宛如差了辈。 “没有什么不好的。今日就叶兄在家吗?” “嗯,我这一门,家里女娘个顶个的能干,倒显得我像个无用之人,只能每日闲在家里团团转了。” 叶大伯如是说着,脸上却露出了一抹憨笑,人得知足,他并不觉得现在的日子不好。 裴清河见状倒是都高看了叶大伯一眼,随后放下了茶碗,旁敲侧击了一些家常事,这才话锋一转: “噢?叶姑娘现在也已经大了,不知家里可有什么章程?” “这两天家里正说着这事呢,我和她娘都想着女儿家怎么也要有个依靠,也不是说要拘束着她怎么样。但她行走在外,有个人能靠着,我们俩也能放心不是?” “霍家?” 裴清河这话一出,叶大伯脸上一烫,点了点头: “我和芳芳他娘打听过那霍老板,也知道霍家的事儿,听起来倒像是我们家高攀了,但那会儿老板为人还算不错,把芳芳托付给他,我们夫妻俩也放心。” 叶大伯没有说的是,他估摸着那霍家看中的不是芳芳,而是景和。 但是,一想起当初芳芳为了让他治病,不惜想要将自己卖到红袖楼的时,叶大伯便将心中的愧疚压了下去。 霍家是门好亲,他想给芳芳,但以后怕是霍家会有求于景和,到时候……他来做这个坏人,尽量,尽量让两家可以平衡起来,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裴清河听到这里,笑了: “人家都已经架火烧锅了,你倒是真放心把叶姑娘往火里推!” “什,什么?裴家主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姓霍的已经都开始拿我儿子的名声赚银子了,还放出狂言,要我儿子给他花满楼写一楼的墨宝,我这么说叶兄可懂了?” “什,什么?” “长风看放榜时呆的屋子被他定了一日十两银子的入门费,现在他又准备踩着长风的名号,给他的花满楼添光添彩! 不怕告诉叶兄,此人我裴家留不得,叶兄若执意要嫁女,来日叶姑娘新寡,我裴家会养着。” 叶大伯听了这话,脸色煞白,他看着裴清河,目光呆滞,喃喃道: “怎么,怎么就是要命的事儿了?” “不要命,等着他以后毁了我裴家的麒麟儿吗?叶兄,你有些太低估那些商人的胃口了。” 裴清河扫了扫袖口上不存在的尘埃,看着叶大伯茫然无知的眼睛: “读书人的名声胜在一个清贵,叶姑娘喜欢商道,她一个姑娘家我不拦,可是,当初叶兄将亡弟的独子卖到我裴家,本就是对他不起,现在还要再对不起他吗?” “不,不,我没有那么想过!我知道景和以后是有大前途的,我就是,我就是想要让芳芳借他的势能过得好一些……” 叶大伯眼眶湿润,裴清河眯了眯眼,起身拱手一礼: “那是我今日话重了。” 见裴清河躬身,叶大伯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连连摆手: “没,没有的事儿!不重,一点也不重!” 裴清河直起腰,看向叶大伯: “我知道叶兄此举都是为了孩子,我今日登门也是为了我的孩子。 长风和叶家的血缘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分割的,只盼着他日叶兄若要给叶姑娘寻亲可以来知会我一声。 我裴家虽不敢说在青州如何厉害,但寻摸些少年郎君的底细还是可以的。” “好,好,好。” 叶大伯呐呐开口,裴清河又笑着和他说了一些家常话,等裴清河走后,风一吹,叶大伯这才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都湿透了。 但,今日裴清河登门还是让他记住了一件事,芳芳的亲事……不是他能随意做主的。 马车上,裴清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着,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应当不至于让长风的大伯记恨自己,但又会对叶家丫头的亲事不敢轻易动手。 数载光阴,到底也让裴清河将自己原本的脾性改了一些,今日之事,他自认也算办的妥当。 只等长风此番复试结束后再告知他这事,到时候长风应该会很高兴吧? 不对,等等,长风这小子平日里分寸拿捏的十分得当,叶家的事轻易不肯在家中说,昨日他却突然在自己面前提起叶霍两家的亲事……这臭小子,搁这等着他呢! 裴清河脸上一时掀起笑意,脸上又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只恨此子非他裴家血脉! 不过,幸好他下手快,担了名儿,嘿嘿! 与此同时,叶景和慢悠悠的将考题翻到最后一页,脑中却思索着,都这个点了,爹应该已经动身了吧? 叶景和从不相信霍老板会无缘无故的舞到他面前,不过他如今忙着院试,倒是无暇和他计较,但是爹整天闲在家里不用白不用! 当然,最重要的是,芳芳姐的亲事他一个小辈上前随便开口有些不合适,这个时候,爹的作用就出来了! 不过,叶景和是知道裴清河的性子,说的好听点是眼里揉不得沙子,说的不好听,那就是有些过激。 嗯,等复试结束,他再去叶家安抚大伯他们一二就妥了。 其实要叶景和说,要是父母没法子给子女建议,子女自己是个有主意的时候,那就最好闭上嘴巴,只站在背后支持着就够了。 叶大伯的性子有些过于憨厚了,他看到的也只会是别人想要看让他看到的表象问题而已。 被骗,是迟早的事儿! 叶景和一心二用,笔下不停,复试的题目有绝大多数都是叶景和曾经做过的真题,提笔写来,甚是流利。 直到最后一题时,叶景和笔下一顿。 此题只有一个字。 “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第131章 关于这一字考题, 在总览考卷的时候,叶景和就已经在心中思量起来。 复试的考题相较于正试,更为基础一些, 但大都符合叶景和的预期, 唯独这最后一题,堪称一绝。 叶景和估摸着,怕是本场最终名次的决定要从这一题决出, 想到这里, 叶景和不由得更慎重了几分。 这种一字考题的破题,首先需要根据题目适配到合适的经文句子以此来进行最终的主题阐述。 但关于“二”的经文要义不少, 比如《周易》中的‘君子之道, 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 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讲同心协力之能。 又比如《论语》中的‘有颜回者好学, 不迁怒, 不贰过’, 讲的是君子修身,擅长自省其身。 要是再发散一些, 还可以根据《易经》中的阴阳之道进行发散, 诸如“天地之道,一阴一阳谓之道,阴阳之数, 谓之二。” 不过,叶景和对于易经的钻研远远不够,思虑再三, 便将这些想法弃之脑后。 叶景和将笔杆轻轻搁在一旁,双手交叠,那双修长柔软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生了一层薄茧,叶景和一时怔了怔神。 这层薄茧,是他在从方寸县回来后,在师傅的苦心教导下留下来的。 不得不说,当初师傅一人单枪匹马挑了匪窝的事儿实在太让人震惊和向往了,为此他哪怕吃再多的苦,也甘之如饴。 但此时此刻,叶景和看到掌心中的茧子,想到的却是方寸县百姓那一张张从麻木到震惊,再到喜极而泣的模样。 他一个现代人想要提剑杀匪,感受血腥的味道,不过是因为被当时方寸县的种种境况逼出了一线阴霾,他迫切的想要有一个发泄口而已。 而此时此刻,叶景和脑中方寸县的事一幕幕闪过,他忽而灵光一闪,一句话浮现心头。 “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 这句话出自《论语》,是鲁哀公和孔子弟子有若的对话。当时,鲁哀公问有若,如果遇到灾荒,但国库空虚,应当如何应对? 有若建议鲁哀公,施行西周时期的“彻法”,也就是十分之一的田税制度。 鲁哀公听后,说出了这句“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大意是,十分之二我尚且不够,更何况这十分之一呢? 但,这句话在此时此刻的情境中十分适用,但其的作用也不过是抛砖引玉,以引出之后有若的那句: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而这,便是叶景和为本次考题定下的主旨: 民富则国富,国富则国强,国强则万国来朝。 除此之外,叶景和也是根据正场那位主考官会定下关于田亩丈量、田产税收等实务题目判定,其喜好更倾向于这种偏向实际的作答。 叶景和抿了抿唇,在心中打好腹稿,这才开始提笔: “欲求上之足者,必先求下之丰;欲致外之强者,必先实内之充。 盖君之富藏于民,国之强根于富。有若对哀公以“盍彻”,正谓损上可以益下,而益下乃所以强本也。 论治者常患用度之乏,而思所以取之;不知取之愈急,则下愈困;下愈困,则上愈穷。故善为国者,不求丰于帑藏,而求丰于田里;不夸富于府库,而夸富于黔首。 百姓既足,则君虽欲不足,不可得矣;邦国既富,则国虽欲不强,亦不可得矣。此有若“盍彻”之对,所以为万世富强之原也。” “……” “然有若对哀公之谏,岂止于足君之欲?哀公徒见“二犹不足”,而不知其所不足正出于二耶! 夫失一时之利,而获万民之力;集万民之力,可拥盛世之仓廪。以强军马,修万里路,成万世之朝!” 一气呵成,待叶景和放下笔时,竟觉得浑身汗津津的,刚刚这一篇文章,耗尽了他大半的心力。 每写一个字,他的脑中便浮起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陌生的是他不知道他们中有些人姓甚名谁,而熟悉的是他们都拥有与自己同样的脸。 他们,和自己是一样的同胞。 倘若大笔一挥,便能让他们过上富足安稳的日子,他愿日日不息,夜以继日。 “叮——叮——” 一声放考铃响,叶景和再度看了一眼自己的考卷,随即起身离场。 事成定局,无可悔改,而叶景和也不想再修改一字一言,他终将为自己心中的盛世而努力着,且他现在也在践行着。 等回到裴家,家里已经准备好了解乏的热水,石越一边边服侍叶景和脱下衣服,一边取来一只瓷瓶在水中滴了几滴桂花露: “少爷,这是二少爷和裴风公子这两天摇下的桂花制的清露,府医说此物有舒情解郁之效,您快试试吧。” 叶景和的衣裳脱了一半,听了这话,他不由眉头一拧: “胡闹,他们两日不读书了?你也是,他们有这想法,你也不来找我。” “瞧少爷您说的,二少爷他们也是心疼您,我若是说了才是不该。哎呀,早知如此,我就不先告诉您了,您快下来泡泡试试。” “不告诉我?那我就把你送给小渡他们好了。” “错了错了,少爷别怪,我这不是都已经告诉您了吗?这是前头您埋头苦读,这种琐事怎好打扰您?” “这不是琐事,独木难支,裴家原非我一人可以撑起来,小渡他们自不可对读书之事轻忽慢怠。” 叶景和泡进热水里,桂花甜甜的香气拂过鼻尖,整个人只觉得头脑渐渐放松下来,他靠在浴桶中,一只手臂懒懒搭在边缘: “罢了,左右三叔怕也是看在我即将离家的份上,这才许他们胡闹一次。等我走了,他们再这样胡闹,三叔可饶不了他们。” “这少爷可就冤枉二少爷他们了,这桂花是他们趁着下学摇的,您正场结束第二日还落了雨,当天若摇下来则花香不足。 后头,又等了两日,趁着天黑的晚,二少爷他们在树下铺了油布,摇了两刻钟,又细细的捡了,这才做出来这么两瓶桂花露。” 石越说的细致,叶景和脑中都已经浮现了那两个小的在桂花树上撅着屁股,认认真真挑拣桂花的模样,唇角不由浮起了一丝笑容。 “走的时候,把这两瓶桂花露也记得带上。” “晓得了,我都已经给少爷收起一瓶了!” 叶景和斜了石越一眼,少年的面颊被热水蒸的透红,一双眼也被水雾沾湿,这一眼横过去,不带半分威慑,倒有几分嗔怪之态: “是,你现在这主意是越来越大了!” “那是少爷信我!” 石越一脸骄傲,叶景和见状也不由失笑,说到底他二人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好了,泡差不多准备起了,娘今天让人做了什么好吃的?” 叶景和头发湿着,趴在桶边好奇的问着,石越一边取来干帕子给叶景和擦身,一边笑眯眯道: “旁的不知道,只是少爷前些日子念叨了一句螃蟹,夫人就安排人走了一趟湖州。 那里的青蟹最为有名,都是用原来湖里的水养着,走水路两日就送过来了,各个都还鲜活。 夫人让人做了蟹黄包子和蒸蟹,对了还有糖蟹,这个湖州那边做好了,放在坛子里封了好些日子,据说特别好吃。 少爷穿了衣裳,我就给您拆蟹,我可是跟着厨房那边学了好久,就等着在您跟前露一手了!” 叶景和抿唇一笑,心中暖暖的: “那我可就等着了。” 倒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桂花露似乎真有几分解乏,叶景和泡过澡后竟精神了一些。 等到了堂屋,石越转身出去唤了一声的功夫,桌上已经摆上了饭。 除了有石越说的蟹以外,还有姜母鸭,紫苏炒蛋,栗子膏等时令美食。 但是,最让叶景和欣喜的还是那一盘糖蟹,有诗云‘霜柑糖蟹新醅美,醉觉人生万事非’! 这是一种介于醉蟹中间的吃法,那一层红亮的薄壳上用金粉印了一朵菊花纹。 原本坚硬的外壳在时间的作用下已经变得不堪一击,石越轻轻松松就拆好了一只摆在叶景和的面前。 蟹肉入口柔软带着弹性,像是在吸古代版的果冻,蟹黄的口感前调微苦,但后味儿十分馥郁甘美,随着吞咽,酒香,甜味与酸味在口腔一层层炸开,口感层次之丰,让叶景和眼中不由异彩连连。 除此之外,石越也没忘记让叶景和多吃些姜母鸭和紫苏,前者是因为叶景和不爱吃姜,所以裴夫人特意吩咐的。 裴夫人并没有什么孩子挑食,就非要让孩子把这个毛病改过来的想法。 既然不爱吃姜,那就将姜和鸭肉融在一起,等生姜的效力煨进鸭肉中,多吃几块鸭肉也是一样的。 紫苏也是有解除寒性的作用,不过,这个口感叶景和倒是能接受,所以多吃了几口,等到最后两只螃蟹吃完,叶景和竟有些醉了,觉得脸颊微微发烫,漱了口便将自己滚进了床铺中,头一埋沉沉的睡了过去。 临睡前,叶景和还在想等他及冠了之后还是得要把酒量练起来,到时候总不能在宴上别人敬了自己一杯酒,自己就醉酒失态吧? 现在被两只螃蟹撂倒,他都没脸说。 翌日,叶景和一觉醒来后精神奕奕,在院中打了一套拳法,又练了崔一教授的剑法后,这才徐徐收功。 少年面若敷粉,唇红齿白,脑门上带着点点汗珠,那双眼睛倒是璀璨夺目的厉害,让一旁静候着的石越几乎都有些移不开眼睛。 “少爷这般风姿,倒不知将来该寻一位怎样的女主子才能配得上您?” 石越笑嘻嘻的说着,叶景和从石越的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擦汗珠,随后这才腾出手来瞪了石越一眼: “越说越离谱了,我现在才多大,哪里就那么急着给你找女主子了?” 再说,这可是古代讲究盲婚哑嫁,他到时候应当也没有闲心去找姑娘谈一场古代版的恋爱。 那可是一个不好,毁了人家清誉,可能就会害一条人命的! “少爷现在不急,等以后好姑娘都被人家挑走了,再急都来不及了。” 叶景和把帕子丢进石越怀里,冷哼一声: “我不急,我看是你急了吧,你这个年纪也该到了找媳妇儿的时候,可是有心仪的姑娘?要不要我给你牵线?” 石越闻言,脸上顿时爆红,等叶景和看去的时候,他又匆忙的低下了头: “没有的事儿,我现在就想好好跟着少爷,再给老娘养老送终就够了!” 叶景和看了他一眼: “真没有?要是人家姑娘愿意的话,我请娘给你做这个媒人,如何?” “真没,真没!” 叶景和哼笑一声,有没有的他还看不出来吗?只是石越既然不愿意说,那想必是人家姑娘没看中他,他还是不打击他了。 吃了早饭,叶景和去了一趟家学,隔着窗外看着裴渡认真听课的模样,叶景和微微颔首。 还行,倒是没有真的玩物丧志,把这劲头坚持下去,迟早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听了一会儿裴清晏的课后,叶景和便坐到了院子里,抬头看去,原本那满树金灿灿的桂花,现在只剩下零星点点。 不过,叶景和这会儿倒是桂花香气萦绕于身,久久不散,他摸了摸桂花树,怀念起曾经在其树下的读书时光。 “今日借你一缕香,以后怕是难相见。” 他的人生,终究不会止于一个小小的青州。 叶景和话音落下,桂花树轻轻摇曳,一朵桂花落在了叶景和的发间,仿佛也在回应着。 等着裴渡他们下课过程,叶景和就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家学的下人很有眼力的上了茶水和点心,叶景和一边品茶,一边听着耳边的朗朗读书声,倒也算悠然自得。 好容易等到了下课的时间,裴清晏刚一出来,一群小的便如狼似虎地冲出课室。 “终于结束了,先生说的我都迷迷糊糊的,回去又得被我爹骂了!” “好饿好饿,今天厨房会有什么菜?” “不管有什么菜,我今天一定可以吃下两碗大米饭!” 裴渡是最后出来的,他和裴风并肩走着,二人不在叶景和面前时,竟意外的显出了几分稳重。 但等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两人瞬间破功,一左一右的走过去,这个拉着叶景和的袖子,那个笑弯了一双眼睛。 “哥哥/兄长!” 裴渡绕着叶景和转了半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这才将一双小手放在了叶景和的肩膀上,亲昵地靠在他身旁: “哥哥,我们让人做的桂花露香不香?好不好用?” 叶景和弯唇一笑,在裴渡的脑门上弹了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好用,好用的不得了,我现在若是走出去,怕是旁人都要以为我被桂花腌了三天三夜呢! 你倒是给我说说,谁家的郎君会用这么霸道的香气?若是出去我遮了脸,怕不是要被人当成是哪家的女娘。” 裴风看着兄长佯怒的模样,笑吟吟道: “兄长既然考过了复试,外头又正是暑热,何必急着出去?不若在府中和我们玩几日,到时候这桂花香气也就散的差不多了。” “好啊,你们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叶景和嗔了他们一眼,倒是没有真怪他们,最后又根据方才听到里面的读书声对两人进行了一番考校。 二人虽然回答打了一个磕绊,但整体下来也算流利,叶景和这才满意点头: “倒是认真听课了,好了,你们快去吃饭吧,仔细一会儿好吃的都被他们吃完了!刚可是瞧着了,一个个都跟一头头小饿狼似的,竟像是不知饿了几天。” “崔先生说啦,习武就很容易饿嘛,尤其是裴鹏那家伙,每次都要吃满满三碗大米饭!有时候菜不够了,还要用菜汁子拌饭呢!” “说的好像家里都要养不起你们这群小的似的。” 叶景和好笑的捏了捏裴渡的鼻子,等裴渡恋恋不舍的离开后,他让石越一会儿取一百两银子给管家,以后让厨房给这群小的每天多加一道肉菜。 公中支出有定数,但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可以添补。 裴清晏刚才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叶景和,不过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回到值房将那身颜色有些沉重的先生服换了一身更为清爽的衣衫,这才走出来,笑着对叶景和道: “那群小的可算是走了,都说一个小孩是一只鸭子,这几个加起来都顶得上一万只鸭子了!” “三叔怎好这么说小渡他们?” 裴清晏只是撇了撇嘴: “等你什么时候来教他们的时候,你就懂了!这一堂课下来给我上的脑仁疼,走,咱们去我的院子喝喝茶,用过午膳没?没有也在我那一并用了。正好你今天过来,如今两场已经考过了,咱们正好对一对复试的题目和答案。” “我今日过来,正是为了此事,走吧,先生——” “叫什么先生,你现在都算是出师了!” 裴清晏哭笑不得,拍了一下叶景和的后脑勺: “叫三叔!” “三叔~~” 叶景和故意将‘三叔’二字拉的极长,惹的裴清晏又去瞪他。 不多时,二人就到了斜柳轩。裴清晏生性好柳,又因为画的一手堤柳明春图,在青州大名远扬,得了明柳先生之号。 不过,柳树属阴,若是种在堤湖边上,有人气压着倒也罢了,可越是种在自己的私院,难免有些不吉。 是以,等叶景和到了斜柳轩的时候,里头虽然没有种一棵柳树,但入目所及的挂画上都或多或少会添上几棵青柳。 柳枝婀娜,宛若鲜活,叶景和一幅一幅看过去,一时津津有味。 “好了好了,别看了,开饭了!” 裴家并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这会儿裴清晏给叶景和用公筷夹了一只蒸饺,这才好奇问道: “长风,今年的正场似乎格外的难,千人之中才取中堪堪二十一人,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难不成主考官真的是为了过来为难我青州的?” 叶景和将口中的蒸饺嚼碎咽下后,这才开口: “依我之见,并非如此。主要是正场之中关于田亩丈量,当地税收等考题较多。我猜测,是主考官以为我青州如今正在修正鱼鳞图册,若是考生归家时哪怕看上一眼,对于这事儿也应该有所章程,但是……” “但是,那些参与修正鱼鳞图册的考生,要是我没猜错,他们这会儿可腾不出手和心力来参加这次院试,也就是说这次院试去的都是些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的人?” 裴清晏这会儿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其实他也真的好奇,那些考生真的就是一心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呗? 这一次正试,他们败的不冤。 “那复试呢?你觉得难度怎么样?” 叶景和和裴清晏一边吃饭,一边将复试的题目一一道来,裴清晏听了后,眼中光芒大作,连连点头: “啧,看来那位主考官也是被这取中率搞怕了,又不想到时候交到礼部的考卷太难,这复试的题目倒也还算简单。” 裴清晏他能想办法给叶景和搞来往年的真题,一些书院之中也会互通有无,这些基础类的题目只要考生们苦心学过做过,一般来说都是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的。 “可若是这样复试只怕难较高低,到时候少不得要与正试结合来看。” 想到这里,裴清晏突然精神大作: “长风,若真是如此,那你此番院试案首的把握将会相当大!” 叶景和听到这里,笑了笑: “三叔,我还没有说完,你怎么这么着急?那位主考官是个心思精巧的,在最后一题以“二”为题,算是设下了一道门槛,只怕复试的名次高低就在这上面了。” 裴清晏听了叶景和的话后顿时呼吸一滞,连忙催促叶景和将他的答案复述出来。 叶景和知道裴清晏也是担心自己,等拿过帕,擦了擦嘴后,便将自己熟记于心的答案缓缓道来。 末了,叶景和还根据自己对于主考官两次出题风格的推断,解释了一下自己选择此法破题立意的原因。 裴清晏听完后,一下子安静下来。 叶景和原本觉得十拿九稳的心也在这一刻提了起来,他连忙看向裴清晏,难得有些紧张的开口: “三叔,我这边作答可是有不妥之处?” 裴清晏闻言猛然回过头,看着叶景和的眼神已经不是可以用惊喜来形容了! 作者有话说: 霜柑糖蟹新醅美,醉觉人生万事非。——苏舜钦《小酌》 第132章 第132章 “长风!你, 你的意思是,你这些都是你用两场考试推测出来的?!” 叶景和轻轻点头: “其实这位主考官的风格飘忽不定,唯独实务之事上从未轻乎半分。此前, 正试之时, 他特意设下田亩丈量及税收等题目便可见一斑。” 裴清晏一时无言不是因为叶景和说的不对,而是因为叶景和说的太对了,哪怕是他在听完了这些题目后, 也不一定能立刻反应过来。 而长风这个孩子, 却总是在不言不语间,切中命脉, 裴清晏随即端起了一碗茶水, 抿了一口给自己定了定神,由衷道: “长风, 你这次院试的成绩差不了!” “老三,我看你是在作死!长风复试才考完,谁让你跟他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裴清河沉着脸从斜柳轩外走了进来, 裴清晏愣了一下, 随后皱了皱眉, 高兴的就要说道: “大哥,你不知道, 长风这一次的考题对下来以后, 只要那主考官不是那等眼瞎心盲之人,就一定可以……” “闭嘴!” 裴清河沉喝一声: “院试排名没有出来以前,你要是再敢给我瞎说一个字, 我就撕了你这张嘴!” 裴清晏有些委屈,叶景和连忙道: “爹,我和三叔就是说着玩的, 说起来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咳,我这不是听说你过来了,来寻你。” “寻我?可是有什么事要我去做?” 叶景和一怔,下意识问道。 “家里哪能有什么事要你去做,你快安心呆着!” 裴清河摆了摆手,随后在叔侄旁坐下: “长风,我听说玉湖书院那边又催了,这一次院试放榜后,就让你二叔跟你走一趟吧。 爹不是不想送你,是家里还有点儿事儿要办,等空了就带你娘和小渡他们去看你。” 叶景和闻言,一时哭笑不得: “我当是什么事儿?这事儿,爹把我当那没断奶的小娃娃了吗?” “瞎说!不能亲自送你走一趟,总是心里不安的。” 裴清河的手指微微弯曲,他此前真的称不上一个好父亲,可眨眼过去,他也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 当时心境与现在的心境全然不同。原来孩子真的不能放在自己眼皮下养,养久了总会这样不舍,那样不舍,恨不得鞍前马后的替他将前路的灾难一扫而空。 “东州又不远,驾车不过两日,乘船才一日而已。只是,也不知玉湖书院许不许平日出来,否则怕是要浪费爹一番美意了。” “许是许的,而且,我们长风去了玉湖书院,怕才是最自由的那个。” 裴清晏对于玉湖书院倒是有几分了解,这会儿轻咳一声。 “以前怎么没听三叔说过?” “这不是怕你提前知道,就移了性子?这玉湖书院用的是淘汰制,锦川三州的学子都削尖了脑袋要进玉湖书院,一个是因为玉湖书院的先生都非寻常人,取中的考生数不胜数。 至于另一个,那就是玉湖书院之中,只要进去不看家世门第,只看月考、季考、岁考的成绩。 考得越好,在玉湖书院的便利也就越大,你若是真考得好,就算是没事的时候在玉湖书院里钓鱼玩闹都可以。 但是对于那些不思进取的学子来说就是一场灾难。连续三次倒数十名内,这些学子就会被送出玉湖书院。” 叶景和听到这里呼吸滞了一下,随后心里不由嘀咕,若是这样的末位淘汰制,倒也难怪玉湖书院的学子取中比例那么好了,这完全是在掐尖中掐尖,优中选优! “可是,这我倒是没有听张兄他们说起。” “他们当然不会说,但凡他们拿的是前面的名次,恨不得广而告之!” 叶景和一怔,他记得张寐和曹英二人都曾经是一县案首,原来在那里也排不上名次吗?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一入玉湖风云化龙。这,就是让锦川乃至其他地界的学子趋之若鹜的地方。 这天底下,除了盛京的国子监可以与之一较高下外,再无敌手。” 裴清晏的话收入叶景和耳中,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两年前义国公留给他的那张名帖意味着什么? 他在彼时、彼刻、彼地,选择了一条对自己来说最优的路。 叶景和张了张嘴: “我一定尽力!” 裴清晏莞尔一笑: “长风,你以为三叔给你说这些是要你多多鞭策自己吗?傻孩子,我的意思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以后,家里人不在身边,莫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你已经走在了大多数人的前面。 你聪慧过人,唯独心思过重,这不是什么坏事,只是心思重的人都活得很辛苦。 平时在家里无论是你爹亦或者是我,还有咱们家其他人都能给你宽慰一二。可真到了玉湖书院,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到时候若是有什么想不通的,不舒坦的,记得给家里来信。” 裴清晏看着眼前的少年郎,三年前,他还是一个连笔都握不稳的孩子,可三年后……他竟已经出落的如此优秀。 叶景和听不得别人说软话,这会儿随着裴清晏这番话一说,他只觉得耳根发红发烫,掩饰的端起茶碗中的水,一饮而尽: “我会的,三叔不必担心。” 一段叙话,离情虽浅,却总有伤感。 而考场中,紧张忙碌的氛围几乎笼罩了一天一夜,关于这二十一份卷子排名的归属,几位大家吵了又吵,争了又争。 但这里面,唯有一份考卷成为了无冕之王,哪怕是几位大家争吵之时,都没有将其牵扯进来,一分一毫。 “此子的作答虽然不错,但他的字迹有些不够端正,应当居第三名。” “不对,这个考生的作答明显看着灵气更足!他为第二名,谁赞成,谁反对?” “我反对!我手里这份考卷才可以配的上第二名!” “……” 林清言本想着二十一份考卷就是用一天时间看都看出花了,哪里至于又折腾这一夜? 这会儿好奇走到阅卷室旁,就听到里面一群老头的争论。 “哼!复试定排名不够,那就将正试的考卷也一起拿出来评比!” “无论如何,这一次院试咱们青州算是丢大人了,后头送去礼部的考卷可不能再出什么问题了!” “啧,有那六十一号在前面撑着,咱们青州的脸面掉不下来。” “复试头名的考卷,我都看出来是他的笔迹了,那作答,那破题,倒是显得咱们这些人白吃了这么多年饭。” “年轻张扬,却锐意进取,怀一腔爱民之心,难得,难得。” “你这老家伙又懂了,你怎么知道那考生就是个年轻人?那最后一题解的,非有点阅历的人能写出来的。” “观字如观人,错不了!对了,我从那笔锋中,倒是隐隐约约看出了裴家的影子,你说会不会是长风公子?” “你可闭嘴吧,这话是这时候能说的吗?万一被人听了去,还以为咱们徇私了!” “咱们能徇哪门子私,考题又不是咱们出的,没开考前,咱们可就住在这儿了,考卷也就这么几份,到时候主考官大人定是要一一看过的。 再说,咱们八人都认定了那卷子,难不成咱们八人都徇私了?” “少给长风公子招惹事端,主考官可是盛京来的。” 门边,两个稍微年轻一点的大家嘀嘀咕咕的说着,别的不说,若是这六十一号当真是长风公子,那可就太给他们青州长脸了! 小小年纪便连中小三元,就是放眼历朝历代也是没有的! 很快,在八人的口水仗中,终于将本次院试的最终排名定了出来,随后呈于林清言。 相较于那些大家口中的长风公子,林清言更感兴趣的是那位在正试就能交出满意答卷的考生。 这会儿,他拾起复试被所有大家认定为头名的考卷,一打开,那上面的字迹,便让林清言整个人都安心了。 还是他! 此子不但对于实务之事了如指掌,而且志向远大,才华横溢,林清言动了动手指。 若非这次青州院试的主考官是他,在别处见到这两场考卷后,他都有种想要将其收入麾下的冲动! 别看他如今只是翰林院侍读,但老掌院年纪越来越大,他迟早会成为新的掌院。 翰林院虽然清贫,但也清贵,更是简在帝心的存在,若是此子肯拜自己为师,以后的官途定然十分平坦。 可惜,可惜…… 林清言心中一边说着可惜,一边一字一字的看着考卷,尤其是看到最后一题,几乎是如饥似渴的读了起来。 他从没有想过有人能这么懂他的意思! 写出这么一个让大部分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题目时,他心里都已经猜到了考生会如何在心里骂他。 可是,此时此刻,思维同频的感觉让林清言只觉得的头皮一层层的炸开,一种直达天灵盖的爽感,让他几乎想要隔着这张薄薄的考卷,将那考生引为知己! 要不是考虑到要顾及本次院试的公平,他甚至连剩下的二十份考卷都不想看! 等那二十一份考卷被尽数阅完后,林清言将卷首的那份考卷放在面前,淡淡开口: “米珠之辉也能与皓月争光?” 一言定乾坤。 放榜那日,花满楼人满为患,甚至有人指名非要去当初叶景和在的那座雅间,不惜豪掷百两纹银。 “听说,这是青州城那位长风公子中第二次案首时看放榜的屋子,同日,府试前四都聚在此处,果真是一个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啊! 这次,那长风公子也参加了院试,此地由我先占了,到时候若是胜他一头,倒也不枉走这一遭。”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截断了那位大名鼎鼎的长风公子的小三元,那考生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了。 他狂归狂,倒也不是泛泛之辈,正试时,他的座位号便仅次于叶景和之后。 如今,这场复试已然结束,想来,他二人的胜负也已经决出。 或许曾经在县试和府试中,他不是最优秀的,可是能力压一位两试案首,成为院案首,此事一旦传出,他必定能名扬青州! “杨力诚,你这话就有些过了,现在还未放榜,一切尚未有定论……” 江郁有些不满此人的张狂,不过他们同出自容山书院,此次更是一同前来联保,方才又在花满楼下撞上,种种巧合让他们坐在了同一间屋子里。 “我那天看过他的号牌,正试的排名我只次他一名,复试我能差他到哪去?” 但,杨力诚不知道的是,一名之差,也有可能天差地别! 而另一边,霍老板一边在门口迎来送往,一边皱眉翘首看着,似乎在等着什么。 “你去打听打听,长风公子怎么还没有来?” 那天之后,叶家那边对他也有些冷了,只是没有明面上的拒绝。 他是商人,最是会顺杆子往上爬,只要没有拒绝他,那就还有机会。 故而,这次院试放榜,他依旧给长风公子送了帖子,他自认自己对那叶掌柜也算是极好,那又是一个小女娘家家,迟早会动心,作为她的弟弟,长风公子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 正好,要是长风公子来了,上一次他为自己操之过急的做法道个歉,再和长风公子谈一谈留下墨宝在花满楼中的事儿……慢慢的,这关系不就拉近了吗? 但霍老板不知道的是,如果是他当初和叶玉芳的接触没有抱有那些龌龊心思的话,叶景和真不会吝啬给他留些字迹。 但,叶景和见多了恶人,一个照面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东,东家,不好了!长风公子去了对面的锦绣楼!” “什么?!” 那么一个小少年,怎的就气性这么大? 他若是不来,自己前些日子放出去的那些消息,岂不是很快就能被人发现是假的了? 霍老板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去锦绣楼堵人,但思虑再三后,他想起叶景和的年纪,只觉得世间的好事,不可能每一次都落在叶景和的身上,随后将这个新想法无法按耐下去。 “我记得,刚刚有位公子进了灵韵文气?他言谈之间对于本次院试的案首势在必得,你去送些点心和茶水,务必伺候好了他。” 小二应了一声,匆忙就去了。 锦绣楼中,裴家在院试前就定了位置,依旧是视野最好的那间屋子,坐在三楼,顺着窗口看下去,一眼便能看到发案台处。 石越趁着人不多的时候,就穿过人群挤在了方案台下,只等着看第一眼。 而叶景和这会儿正独自一人坐在锦绣楼中和自己对弈,他本来想将小渡和小风带出来,但思索再三,生怕发生什么踩踏事件不安全,还是将两个小的放在了家里。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响起,叶景和抬眼看去,若是石越定然不会这么文雅。 “进。”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锦绣楼的掌柜笑着走了进来: “长风公子,我来给您送些茶点。” “我没有点这些。” 叶景和皱了皱眉,推拒了,掌柜的连忙道: “别啊!您可不知道我盼星星盼月亮才算把您盼来,之前的花满楼也忒不要脸了,都让您去了两次,我这锦绣楼也不必他差!” “掌柜有所求?” “没有没有,我就是,我就是想看看长风公子!青州大疫时,我去探亲,不在青州,唯家中二老孤苦无依。听我爹娘说,他们病的最重的时候,是长风公子带人找到了他们!” 叶景和听到这里,神情微微和缓: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不必总提,两位老人家现在身体可好?” “好,就是我娘那时候病的更重,现在好了也轻易不敢吹风,不然必要病一场了。” 锦绣楼掌柜说话做事的分寸拿捏的极好,叶景和与他说了一阵话,还留他坐下喝茶。 等到石越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脸颊爆红,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少爷!少爷您中了!您中了院案首!小三元,哈哈哈!您是小三元!!!” 石越这会儿恨不得叉腰站在锦绣楼的门口,连路过的狗都想拉过来跟他唠两句,他少爷成了小三元啦! 别说石越,即便是叶景和经过这么久的刻苦努力,哪怕心中早就已经竖起了这个目标,但真正达到的那一刻,整个人的心神还是有些恍惚的。 “长风公子,大喜!大喜啊!今日长风公子在锦绣楼的花费,由我买单,长风公子可不许拒绝,也让我沾一沾您的喜气!” “掌柜的客气了,下人张狂,让您见笑了。” “我要是这位小哥,知道长风公子你的院试排名,怕是也要和他一样欣喜若狂!” 掌柜的没有让话落在地上,反而还一个劲的恭维,这让叶景和面颊滚烫,看到掌柜的一时都不由哈哈大笑。 他本来以为长风公子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人,可是这会儿看到他坐在自己面前红了脸的模样,方知长风公子也不过是一个会害羞,会脸红的小少年。 锦绣楼中,一派和乐融融,而另一边,原本十分热闹的花满楼下迎来了一队兵将。 “霍鸣何在?!” 霍老板心里一惊,看着街上满满当当的兵将,最终还是腿肚子发抖的站了出来。 “我,我就是!” 兵将将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又与自己手中的画像一一对应,随后直接抬了抬手,厉声道: “霍鸣是吧?你的事儿漏了!跟我回衙门吧!” 话落,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便将霍鸣抓了起来。 “大人,大人饶命啊!大人,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啊!” “让你死个明白?十日前,你霍家的客栈里,盘踞了数名西戎人,偷偷在你的客栈中待了一个月,你还记得吗?” 兵将这话一出,霍老板的脸色瞬间一白,他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会被发现,他明明藏得很隐蔽了! 那些西戎人出手实在大方,一间屋子就给一锭金子,他是一个商人,有钱不赚王八蛋! “而你,不光为他们打掩护,还曾为他们购置盐铁寻摸路子,要不是那私盐贩子看出人不对,你知道你要给西戎送多少东西,让他们的子民,让他们的兵将来打我大雍?!” 按律,贩卖私盐数量多者,要么流放,要么斩首,但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那私盐贩子还是毫不犹豫的直接将那些西戎人给卖了。 如此一来,人虽然还在府衙的大牢,但其实每天过的都是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就算他是此事报到盛京去,只怕也不过是打几板子,便将人放了。 但是霍鸣,却逃不了了! 霍鸣在原地又蹦又跳又挣扎着,但始终逃不开衙役的铁掌,随着霍鸣被带走,原本热闹非凡的花满楼顷刻之间便散去了人迹,变得冷寂而安静。 “他竟然私通敌国!” 叶景和一想到他竟然在这么一个叛国贼的楼中待过,顿觉恶心。 “长风公子,喝口茶水压一压。霍家现在在走下坡路,只是没想到他们当家人竟然想了这样的偏门。” “岂止是偏门!” 叶景和不想对此事深谈,和锦绣楼的掌柜告别后,他便匆匆回到了家中。 “长风,你回来了?咳,今天外面可有发生什么事儿?” “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儿,只是花满楼的东家被抓了,此人极其可恨,竟然在我大雍境内便私通西戎!” 叶景和冷冷开口,在没有参与方寸县之事以前,他对于西戎的概念还不清楚,可此时此刻,他对其的恨意已经无法磨灭。 裴清河听了这话,看了一眼一旁懒洋洋坐着,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的裴清海一眼: “长风就不猜猜是谁干的?这种事儿,素来是民不告,官不究。” 这种事本来也应该是风云卫的差事,这是风云卫又不是三头六臂的,人总有疏漏之处。 叶景和眸子微微睁大: “爹的意思是,这事还跟咱们家有关系?” “自然,那霍鸣利欲熏心,连主意都打到你身上,听闻他放言你会给花满楼题一整楼的字,我岂能轻纵他? 只是,我倒是没想到,多行不义必自毙这话会这么早应验!那私盐贩子,是借了咱们家的手送到王知府那儿的。 不过这事儿是你二叔办的漂亮,那私盐贩子起初也不敢告官,还是他一番游说之下才同意去了。” 叶景和微微一怔,没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家里已经替他做了这么多。 还有二叔,虽然平日里总是不言不语,但没有一件事办的不稳妥。 “那,那些西戎人落网了吗?” “抓到了,我亲自领着风云卫去的。” 裴清海打了个盹,清醒了一瞬,正好听到叶景和的问话,接了一句: “那些狗娘养的畜生知道自己不是能见光的东西,回回都是半夜才出来活动,好在这两日月亮亮,这才让我看清了他们的脸!” 之后,这才一边稳住私盐贩子,一边秘密通知风云卫,不过两三日功夫,原本在青州称得上一霸的霍家彻底倒台。 速度之快也是裴青海没有想到的,他最开始只是想从霍家的生意上攻击他们来着。 “二叔好厉害!” 叶景和一脸崇拜的看着裴清海,给裴清海看的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那是!这次的东州之行,长风你就放心吧,二叔一定能护好你!” 叶景和看了一眼,裴清海那具有些单薄的身子,笑了笑,一脸乖巧: “好呀!我都听二叔的!” 那副乖巧的模样让一旁看着的裴清河都心里酸溜溜的,早知道就不替老二邀功了! 霍家的倒台,对于青州来说,不过是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阵阵涟漪过后便不留下丝毫痕迹。 而叶景和也在家人的不舍中,背上了行囊,踏上了远赴东州的路。 “回去吧!爹娘!我会想你们的!小渡,小风要好好读书,习武也不能怠慢,知道吗?希望我能在不久的将来在玉湖书院看到你们两个!” 叶景和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离愁别绪的二人瞬间哭丧了脸: “哥哥,我可不敢应……” “兄长,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啊,你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瞧你们这点出息,我都要走了,你们放两句大话又能怎样?” 叶景和笑嘻嘻的打趣着,看着两人通红的眼眶,心中万分不舍。 正在这时,义国公踏马而来,西戎人的存在让义国公这几日又忙得不眠不休开始审人,差一点就忘了来给小外甥送行。 远远看着码头旁,一身月白色长衫的少年,身若修竹,傲骨蕴藏,自有一番翩翩风流之姿。 “长风,这是我让人为你准备的笔墨纸砚以及一些日常用到的东西,都带上吧。” “国公大人,不必这样麻烦。” “不麻烦,你头一次出远门,一切都要准备妥当才是。” 义国公静静的看着小外甥,如今青州的新法稳步推进着,可当初提出他的人要离开了。 但,他是奔向更好的前程,无人可以拦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第133章 远行的小舟已经渐渐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崔一上前: “国公,公子已经走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义国公点了点头, 长风虽然走了, 但青州这一大摊子事还等着人主持。王厚虽然目不识丁,但却难得有一些武夫的道义,将他放在知府这个文职上, 倒是更多了些人情味。 此前, 叶景和在外忙着进行新法的推进,义国公也没有闲着, 一边指挥风云卫对大雍全境的西戎人进行搜查, 另一边则在教王厚上手公务。 原本,闻岳松的存在, 就是为了代替王厚,可是看来看去还不如让王厚自己立起来,完了再在朝中找一位能做实事的同知, 二者相辅相成, 这样一来, 青州的大局也就算稳了。 而另一边,叶景和并没有站在船上, 回身望去, 他怕再看下去,他会忍不住回家。 是的,回家。 他现在, 也是有家的人了。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必须一直往前走,走得远远的, 高高的,这样才能护住自己想要的一切。 “长风,过来坐。那边的风太急了,仔细一会儿吹了头疼。” 叶景和一行乘的是一艘私船,原本义国公想要安排他乘官船的,只是,官船的作用大多在于官员的公务出行、漕运等。 若是乘官船,未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二来青州的官船并不多,时间上也很紧迫。 不过,这艘私船也不差,是青州林家手里最好的一艘,其长十五丈,宽七丈,有三层楼那么高。 上下屋宇错落,飞檐翘角,雕斗牛,刻海马。描金涂朱,漆柱碧窗。彩纱莹莹,如霞如云,好一番声势。 此刻,叔侄二人便在船上的赏景台处,有江风拂过,散去了秋老虎的燥气。 “二叔,你第一次离开家出去做生意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船上的赏景台是一处面积极大的平地,叔侄二人只占了一角角落。 听到叶景和这么问,裴清海却难得怔了怔神: “第一次离开家是什么感觉?你不说,我都已经忘了。” 父亲去的早,他和大哥三弟回到青州的时候也才和长风这般年纪一般大小。 青州不比盛京,这里的风又硬又冷,不像盛京,哪怕是最寒冷的冬天,也仿佛带着一丝暖意和香气。 可那时,他们一家孤儿寡母扶着父亲的棺椁回到青州并且留下,虽然有大哥撑着,但总也有不好过的时候。 裴清海记得一年的年关,正是戾太子做主,勒令已经打到北狄王庭的镇国公退回来的那年,甚至对北狄索要的赔偿也不过九牛一毛。 过往投入进去的种种军费没有半点补偿回来,一时间,整个大雍的百姓都过得十分艰难。 青州好些百姓连活都活不下去了,大哥就把账上能拿出来的银子都换了白米,在城外施粥。 那粥十分厚,哪怕是把筷子插进去也不会倒,这一施,就是半月,让青州的百姓过了一个还算安宁的年。 哪怕之后,天下平定,裴家也依旧保持着这个习惯,但裴清海却始终记得那个年,裴家也在吃咸菜过日子。 就算是娘,在那段日子里也从不在晚上做针线活。因着那段时间有些清贫的日子,再加上他无意入仕,最后索性转投商道。 但裴家的产业那时候还不过都是些笔墨纸砚之类的样子货,想要更新的,更好的东西,就要去外面搜罗来。 裴清海是在看到账本后,下定了这个决心和大哥再三保证后,这才带了一队护卫离开了青州,那时候他心里满是抱负。 激动,兴奋,满怀豪情,还有一丝丝不确定的忐忑,忐忑于自己这一次出行是否能真的给裴家的产业引来新的活水? 不过,在侄儿面前自然不能说实话了。 “咳,我想想,我第一次离开家的时候,正是十七八的年纪,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可不像长风你今日这么忧愁黏糊。” “二叔!我哪里黏糊了!” 叶景和瞬间奓毛,裴清海一脸揶揄的看着叶景和: “你要是不恋家,你刚刚能连站在船边往回看的勇气都没有?你都不知道,刚刚小渡那小子差点从码头上跳下来,幸好被他爹给拉住了!” “二叔,你刚怎么不跟我说!小渡他也是的,以后又不是没有见的机会了。” 裴清海哼笑一声: “我要给你说了,怕是你能立刻跳到水里游回去!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人这一辈子总是要学会分离的。” “我,我知道的。” 叶景和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微微收紧,他当然知道,就像曾经奶奶和自己相依为命,但又早早的撒手人寰。 “你就是长风公子?” 而就在叶景和失神之际,一道声音自身旁传来。 叶景和抬眼看去,一个穿着石青襕衫的男子正看了过来,最难得的是他那张过分出色的面容,面如冠玉,容色盛极,他又被那通身散发的文人儒雅气质压住,矜贵大气。 “正是,不知道阁下怎么称呼?” “我姓林。” 林清言看着叶景和忽而笑了一下,没想到啊,没想到,那位被那些大家拼命推崇的长风公子竟然是眼前这个少年。 听到叶景和被唤作长风的那一瞬,林清言看着不远处那风姿翩翩的如玉少年郎,仿佛看到了自己幼年。 好看的人总是让人多看一眼,但才华才是最重要的,这是林清言打小就明白的道理,他也一直将其贯彻在自己的人生中。 可是现在,他竟然见到了小一号的自己! “林先生好,听您的口音,似乎不是青州本地人。” 林清言本就见猎心喜,这会儿直接道: “很明显吗?我自盛京来青州出公差。” 公差? 叶景和听到这话,不由诧异,心跳都停了一瞬。能来青州出公差,还是这个时候回去的…… “那学生该唤您一声林大人才是。” “不必,便衣出行,不拘俗礼。裴秀才,可要和我一起坐坐?” 裴清海听了一阵,隐约明白了林清言的身份,心头震惊。 叶景和和裴清海说了一声,这才走到了林清言的身旁: “林先生,据我所知,昨日有一艘官船要去盛京,您怎么……” 林清言听闻这话,有些不自在的将方才放在手边的书推了推: “私船比官船舒坦些,也没有那么多规矩。” 但叶景和眼尖,随意一瞥,便看到了那扉页上的书名《蓁蓁记》,看着是个讲述痴男怨女的话本子,实则是一位化名蓁蓁的女侠在江湖上历练,劫富济贫,打抱不平的故事。 没想到林先生竟然是这样的林先生! 林清言冷不防被叶景和无意戳破他昨天干了什么,一时有些心虚。 不过青州这里的话本子和盛京的靡靡之音不同,里面不管是男是女的主角,都仿佛带种一种天然的韧劲,让人一看便忍不住沉迷,有了这些话本子,他此行回去就好和夫人交差了。 “官船的规矩?官船既然是为了给诸位大人们出行用的,里面的东西自然都是数一数二的好,倒是没想到这官船上竟然还有约束的规矩吗?”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官船上的用度自然都是好的,只是为了防止官员在出行途中过于贪图享受,所以官船上一般只设灶头两个,要是再小一些的官船,连擦洗身上都不行。” “还有这事儿?” “自然,既然能被派出来办公差,必定事态紧急,不可随意耽搁。” 林清言和叶景和三言两语便将关系拉近了,没一会儿功夫,两个人便你一句“长风”,我一句“先生”的叫起来了。 “说起来,长风你的院试答的极好,那一笔好字,想必你也练了多年吧?” “约莫有三年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林清言亦是震惊的看着他: “三,三年?!我倒瞧着那字的功力少说也有十年!我方才在船上看到你那装行李的箱子上刻着裴家的印记,应是当初裴尚书的裴吧?” “正是,先生慧眼。” 林青言听到这里,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裴青海压低了声音问道: “可是你那父亲逼你了?无论是练字还是读书,都不好揠苗助长。” “并非先生所想,我本是家中下人,得我爹看重,这才收为义子。我年幼,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勤务练字。” 林清言听了这话,犹如当头一棒,他这一生都是在大起起起,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他下意识以为这孩子是和自己曾经那样一帆风顺走上来的。 “你……你倒是豁达,如此身份,别人藏着掖着还来不及,你却在我面前明言,倒也不怕被人瞧不起吗?” 叶景和闻言笑了笑: “那先生可有瞧不起我?” 林清言抿了抿唇: “不曾。” 他甚至还有些佩服这小子,若是他放在这般的年纪,有这样的出身,断不可能做出这般淡定自若的态度。 “那不就行了,况且,先生不觉得那些听过我的出身后便要与我割席的人亦不可深交吗?如此看来,我这样的出身倒可以在最快的速度内为我区分良师益友,也并不是全无好处。” “你,倒是真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清言一时哭笑不得起来,虽然他还没有来问这孩子,他在复试最后一题时,如何借一字而观一国之事,但这样的心境,配上那样的文章似乎理所应当。 “学生无法改变别人的想法,那就只有做好自己了。都说杞人忧天,学生不愿意做杞人,明明白白告知,总好过藏着掖着,担惊受怕。” “你这一张利口,他日若是入仕,必要去御史台报道!” “啊?那岂不是很容易被人打?” “你这样以一张好容貌,他们舍不得打的。” 林清言笑眯眯的说着,这事儿他有经验!没看当初他在盛京相亲找媳妇的时候,那么挑都没被人打吗?不就是因为这张好看的脸。 二人说着话,林清言只觉得越发投机,倒不像是与一个和自己相差了数十载的孩子说话。 少年老成,性子稳重,又生的出色,才华过人,一个个溢美之词被林清言加在叶景和的身上: “长风,你如今年岁已不小了,家中可以为你定下亲事?” 这一刻,林清言已经体会到了当初那些要将自己榜下捉婿的大人们的心情了,看到这么好一个女婿苗子,不扒拉到自己碗里真是很眼热啊! 正好,他家中长女比长风小三岁,合适! 叶景和愣了一下,呐呐道: “我还小呢,先生。” “不小了,等你再长上几年,及笄的姑娘都嫁人了!我现在就将亲事定下,等到他日你中了举人再成婚也是可以的。” “这……” 他真的还没有做好在古代盲婚哑嫁就成婚的准备! “那可是你父亲?我与他说说?” “并非,这是学生的二叔。” “只是二叔啊……可惜了。” 林清言有些失望,看着叶景和怎么看怎么顺眼,完全是比着自己心中想要的女婿模子长的,要是将来女儿能嫁给这样人品才华的人物,才不愧他在盛京的挑剔之名。 叶景和没想到古代的催婚竟也这么可怕,和这位林大人说来说去,最后竟然又把话题绕到了自己的婚事上。 “罢了,既是无缘,那就不提此事。方才倒是忘了问,这才院试结束,你与你这位二叔是要去往何地?” “学生此行要前去玉湖书院求学。” “玉湖书院,是了,那院长是个手快的,你这样的好苗子,他怎么可能不惦记?” 林清言看着叶景和,不由感慨着,随后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那玉佩并不是极好的成色,倒也十分温润,他将玉佩系在叶景和腰间: “我有故人在那里,你既要去那里,便代我向他问好。” 林清言看着叶景和是越看越顺眼,不吝将好友多年前送给他的旧物给叶景和配上。 这就相当于,毕业后去老师亲友的公司上班,老师大手一挥给写了推荐信:这是我的学生,你照顾好他! 而那推荐信只是看一眼,而叶景和这玉佩却是时时刻刻在人眼皮子底下晃悠的。 叶景和都愣了一下: “这枚玉佩都已经包浆了,显然先生对他十分喜欢,怎么能这么轻易教给学生?” “啧,给你你就拿着!大不了,等到他日你考到盛京时,再把这玉佩带来还给我。 你一个半大孩子就这么去了玉湖书院,没有人照拂一二可怎么好?你那爹也是心大,到底不是……” 林清言止了声音,叶景和只攥紧了玉佩,向林清言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 “学生,谢先生厚爱!” 林清言翘了翘嘴角,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不必多礼。我当初及冠后便得中进士探花,你这孩子倒是比我当初稳重的多,说不得年纪轻轻就考进盛京了呢?” 林清言笑吟吟的说着,显然对叶景和十分看好,尤其是少年一口一个先生,虽然他没能真的将其收为学生,但这是先生总是听着格外顺耳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帮其打算一二也是应当的。 之后,林清言又考校了一下叶景和的学问,他如今纵使科举结束后也一直泡在翰林院里,读书时的功夫并没有落下,甚至还愈发精进。 随着考问变得越来越细致,刁钻,叶景和难得有些艰难起来,看着叶景和鼻尖沁出来的汗珠,林清言小小的松了一口气。 好悬终于把这小子问住了,再这么问下去,他肚子里那些学问,连个小秀才都没能难住的事传出去,那他的人可就丢大了! 而叶景和这会儿却失意起来,果然还是看的书不够多,被林先生考问几句就问住了,幸好这里没有旁人在,不然他这脸真是要丢大了。 “多谢先生教诲,学生以后一定虚心学习,不敢有丝毫懈怠之心!” 林清言听了这话,只觉得这孩子像是误会了什么,他张了张嘴,一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含糊了几句。 因着这事儿,叶景和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又拿起书开始看起来。 等到第二天被裴清海叫出房间时,手里的书还没有搁下。 “不是,长风,我说你好歹也劳逸结合下吧!院试前你就跟发了疯似的,连院子也不出一步的读书,现在好容易院试完了,你也该歇歇了不是?” “二叔,我歇过了。” “少来,院试放榜到现在,你平时也在你院子里要看三四个时辰的书,现在就坐一天的船,你,你就不能跟二叔在这里喝喝茶,看看江景吗?” “我有在看的,方才这里还飞过了一群白鹭。” “不是,你小子这是一心二用啊?!” 裴清海震惊,叶景和这是终于从书上抬起了眼,看向裴清海: “不是啊二叔,我的意思是刚才那群白鹭在你身上拉屎了。” 裴清海:“……” “哪呢哪呢?!这群破鸟,等到了东州,我要吃烤鸟肉!” “肩膀上。” 那白鹭当时应该有些腹泻的,所以裴清海的肩膀白了一大片,只是刚才二叔还靠在护栏旁边享受江风的吹拂,叶景和一直都没好意思开口。 裴清海气的痛骂完之后,连忙回到船舱去换衣服,而叶景和随便找了一个角落,盘膝坐在垫子上,翻开了书。 正在这时,林清言也出来了,他看到叶景和后正要上前,忽而,那一瞬间少年的侧脸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林清言虽不算是过目不忘,但也差不离了,很快便将那熟悉的轮廓与脑中的一人对应起来,瞬间眼睛睁大,后退一步。 不是,他一定是猜错了! 可是,他作为翰林院侍读,有时给圣上讲经的时候,圣上坐在桌前看书时的神态轮廓与眼前的少年几乎一般无二! 当然,林清言没有说的是有时候看到圣上坐在书桌前翻书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的猜一猜圣上年幼时会是什么模样? 毕竟,不想当太傅的翰林不是好翰林! 原本,林清言就是奔着以后能成为太子太傅这条路去的,所以深深在翰林院扎根了这么多年。 为了确保等圣上有了小太子后,能第一个想到自己,他从来没有停止苦读,就连他这张过分好看的脸那也经常蹭夫人的脂膏保养。 可是,谁能想到当今圣上他不争气啊! 这回好了,来青州出个公差,好容易看到一个好苗子,想收为学生吧,他才做了人院试的主考官,这要是传出去对这孩子的名声不好。 只能,望洋兴叹。 林清言脑中空白了一下,乱七八糟的思绪纷纷涌来,这让他看着叶景和的时间不由有些久了。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其实圣上本来应该有太子的,而且,那位据说失踪的小太子,要是活着的话,当和长风一般年纪吧? 林清言升起这个想法的时候,只觉得一道闪电劈过了自己的脑海,他的嘴唇哆嗦了下,整个人的腿脚像是粘在了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 “先生,先生?林先生,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长风你在这儿是……” “昨天和先生一番交谈,学生顿觉自己学识浅薄,故而不敢懈怠。” 林清言:“……” 你就卷吧,谁能卷过你啊? 林清言看着叶景和,突然觉得他那块玉佩给不给的其实都无所谓,这孩子一看就是可以在玉湖书院过得风生水起的那种! 随后,林清言拉着夜景和坐在了一旁的小阁子里,窗扇打开,从那里看向窗外可以看到绵延不绝的江景,以及时不时飞过的鸥鹭,最重要的是不会被天降鸟粪袭击。 今日船上打到了好些鲈鱼,这会儿正是鲈鱼最为肥美的时候,林清言听闻此事便让做了一道清蒸鲈鱼,再做其他小菜,送到小阁子。 船头到船尾也不过十来丈,等菜送过来的时候,正是清蒸鲈鱼,刚出锅最鲜嫩最好吃的时候。 阳光撒在上面,连刚刚泼下来的热油都仿佛在空中放着烟花。 “动筷,动筷。长风,你还有半日便要下船了,只作是给你的饯别之宴。” 林清言自己先动了筷子的,叶景和这才夹了第二块,这道清蒸鲈鱼入口细腻,带着一股葱丝的清香中和了鱼肉仅有的一丝腻味,只留下了鲜甜与嫩滑。 除此之外,因着船上人数不少,所以补给都是充足的,这会儿还有点心吃,另有几样咸口的小菜,叶景和看了一眼,是虾酱炒蛋和酱鱼干。 等吃的差不多了,林清言这才和叶景和状似闲聊的说起话来,将叶景和家里有多少人,做什么都打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等听叶景和说,爹娘都不在了,只有大伯一家时,林清言的心里像是猫抓了似的痒,恨不得这会儿就叫船停下来掉头回去,让他抓着叶大伯将这事问清楚。 不过,林清言也知道,太子之事,关乎国本,他不可以随意胡闹,但是若是太子真的是自己找回来的,那自己这太子太傅未来的梦想还会远吗?! 一时间,林清言看着叶景和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慈爱,要是真的,那这孩子不迟早还是他学生嘛? 想到这里,林清言的声音都变得轻柔了起来: “你这孩子倒也不用将自己逼得太紧,你忘了,我可比你多读了几十年的书,要是我连你都考不住,那我这翰林院侍读才算是白做了。” “可是……” 叶景和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林清言打断道: “况且,盛京的国子监我不是没有去过,如你这般大的孩子断没有比你更优秀的了。长风,你不用不着急的。” 叶景和想了想,道: “先生说的是真的吗?” “真,那不能再真,你就放心吧,等你进了玉湖书院……” 你就会发现完全没有对手。 等林清言将叶景和哄好后,看着那孩子在码头下了船,走进了东州,随即当机立断换了一艘跑得最快的官船朝盛京而去。 不管是不是真的,总得叫圣上知道才是! 而且,青州正好是莽江的下游,不是没有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第134章 这厢, 叶景和自林家私船走下,裴清海招呼着下人将行礼整理好抬下来,又着急忙慌的去寻力夫。石越在一旁忙着清点东西, 确保没有漏下一件, 倒是叶景和成了闲人。 此时此刻,江畔杨柳依依,暮色的光晕落在柳枝上, 金光夹杂着翠绿,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变得虚幻起来,一如叶景和此刻的心境。 他不是瞎子。 他可以确定他刚才从那位林大人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与一丝压抑的狂喜。 他在不可思议什么? 他在狂喜什么? 叶景和缓缓吐出一口气, 只觉得如果有朝一日他能堪破这背后的原因, 或许他就能知道便宜爹为什么不愿意认自己了。 明明处处体贴入微,连敌国皇室专属的马匹都可以弄来, 但唯独……不要他。 “长风,人已经找好了!” 裴清海招呼了一声,便让力夫将带来的行李尽数送到了叶玉芳给叶景和的院子。 裴家在东州也不是没有产业, 只不过, 裴清河清楚的知道, 叶家与叶景和的联系不是可以真正意义上的断绝开来的。 与其非要拘着孩子和叶家割席,倒不如两边这么和和睦睦的处着, 如此一来, 来日也不会让人攻讦长风冷心薄情。 是以,这次东州之行,裴清河在知道叶玉芳已经给了叶景和一座院子后, 裴清河并没有再给,只是塞了不少银票,不让叶景和短了花销。 要是叶家的宅子不够住, 还可以重新再买。 这件事,裴清河办的甚是贴心,不得不说许是年纪上来后,思虑周全了,裴清河的行事也不似此前的无所顾忌,更懂拿捏分寸。 不多时,叶景和顺着房契寻了过去,那院子不大,只是一个一进院子,正在一条小巷的里面,胜在清静。 难得的是,如今正值秋日,叶景和一路过去,有些无人看管的房屋外落叶积了厚厚一层看起来十分凌乱。 但叶景和到小院时,门前却被清理的干干净净,似乎听到外面有人声,门“吱呀”一声打开: “您就是景和公子吧?叶掌柜让小的在这儿候着您,一路过来想是疲倦,屋子是昨日刚打扫过,被子是新晒的,床铺也刚整理过。此刻灶上正烧着热水,您快些入内歇歇吧。” 裴清海闻言,长眉轻挑: “我回来多日,只见过叶掌柜一次,彼时见她行事风风火火,倒不曾想对长风你的事如此贴心。” “芳芳姐是粗中有细,二叔,走,先进去。” 小院不大,自大门进去,便是下人的倒座房,连着柴房、杂物房和厨房。 光线最好,布局最好的正房面阔三间,堂屋与西边的寝室相连,用薄纱,帐子及檀木屏风层层隔断,雅致文气。 东边的书房处摆了博古架和书架,前者上面放着叶玉芳此前搜罗来的几块玉石原石,统一用乌木打了底座,只摆在上面做摆件,他日叶景和有喜欢的纹样也正好可以请人雕琢。 笔墨纸砚都已备好,唯独书架上只有最基础的四书五经,其余书籍需要叶景和自行添置。 正房的种种布置,倒是显得这里不像是一座新购置的院子,而是它的主人前去远行,随时会回来。 旁接耳房各一,只做浴房和贴身下人的住处。左右厢房即为东西厢房,可做客房,里面也都经过简单的布置,一来到院子随时都可以休息那种。 叶景和进了屋子,都怔住了,一旁的下人忙道: “叶掌柜说了,若是景和公子有什么不喜欢的,随时可以换,库房里还有几套不同色的寝具床帐。” “不必了,这样就好。只是,你们叶掌柜将这里一切都安排的这么好,倒是不曾见她人在何处?” “叶掌柜这两日听说不知从何处找到了一位能做鱼露的娘子买了方子。 据说那鱼露极为鲜美,食之三日难忘,海州的鱼价格低廉,若能在海州置了产业,咱们铺子绝对能火!所以,叶掌柜三天前便乘船奔着海州去了。” 这话都是私话,按理来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景和公子是叶掌柜交代过的,事无巨细,不可隐瞒,所以下人便将缘由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得干干净净。 “你们掌柜的是一个人去的海州?” 叶景和皱了皱眉,下人忙道: “并非,咱们掌柜的不是那种莽撞的人,请了镖局护送的。” “那就好,我还以为她心急火燎的,连自身的安危都不顾了。” 叶景和闻听此言这才放下心来,而此时裴清海已经将小院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不得不说姑娘家就是细心,这小院收拾得挺平头整脸的。 “二叔,您先歇歇吧。” 裴清海点了点头,不顾叶景和的劝阻捡了东厢房住了进去,他只是一个客人,没道理让长风这个主家让位置。 一夜安枕,只有晨起时的几声啾啾鸟鸣添了几分生机,也让叶景和醒了过来。 不得不说,叶景和本来以为自己先到一个地方会睡不着的,但这里的一应寝具虽是新的,却与他在裴家所用的别无二致,倒好似还在家中。 “少爷,昨夜睡的可好?” 石越笑吟吟的说着,叶景和半靠着床柱,难得想要多赖一会儿床,闻言,看了一眼石越,手指在床沿轻轻敲击两下: “听起来,这里头倒像是有说法的。” “咳咳,那是,少爷现在盖的被子,睡的枕头,叶小姐都遣人来问过我是哪家做的,只是叶小姐这么一来,倒是显得我前头几乎将咱们明春堂的东西都过带过来的时候有些犯蠢了。” 叶景和听了这话,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带过来就带过来,又不是以后不能用了。你,也不蠢。” 石越只是笑着服侍叶景和更衣洗漱,叶景和用温水洗了一把脸,也仿佛将昨日心中的郁气尽数洗去。 便宜爹不要他,但也有人在好好对他。 等用过了早饭,裴清海亲自给叶景和整理行囊,口中不断叮嘱着: “玉湖书院,看重是每次考核的名次,你本应在府试后便走一趟,只是当时确实琐事缠身,也就是说你比其他人少了四个多月的时间。 这次入学,前一个月需克制一些,但若是有不长眼的,也不必留情。玉湖书院若是不好,就把你三叔卖到国子监,怎么也给你送到国子监去。” 叶景和听了这话,便是知道当初裴清晏说要去国子监磨两年,当官的事被裴清海知道了,这回只作打趣,他也跟着一笑: “那可不成,三叔说了,他若为官,必要我来亲请。” “哼,美的他!总之,你这孩子,长这么大怕还是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二叔知道你聪明,但要是真有个什么不好,记着给家中写信。” “好。再说了,二叔,我可是跟师傅学过武的,你看看曹兄和张兄模样,就该知道,玉湖书院里谁都可能受欺负,但我不可能。” 裴清海听了这话,没好气地敲了敲叶景和的脑袋: “双拳难敌四手,你不知道吗?乖乖的,以你的本事,在玉湖书院站稳脚跟,也不过是时间关系。” “好,知道了。” 叶景和笑嘻嘻的说着,只有失去过才知道这样的谆谆嘱咐,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因着玉湖书院不许下人跟随,石越站在书院门前,一边将背着的包袱递给叶景和,一边哭得眼睛都红了: “少爷要是能回来了,想回来了,就回来小院,我一定天天给少爷收拾屋子,让少爷能随时回来!” “长风,去吧。” 叶景和回身看着两人,至此,前来送他的最后两位亲友也止步于书院的门外,他背着包袱,独自踏进了那扇大门。 玉湖书院并非容山书院那样建在山顶,通过天然的地势,彻底隔绝学子对外界的好奇心。 这座曾经被许多人推崇的书院就坐落于东州最繁华的地段,因书院坐落玉湖边,书院学子皆可独赏玉湖美景而得名。 玉湖书院有大雍最好的先生,有大雍最美的景致,所蕴养出来的文气自然远非常人可以想象。 每一场科试,玉湖书院的学子逢考必中已经成为一种惯例,至于摘下桂冠,更是数不胜数。 而今日,一位在大雍史上最年轻的小三元得主,叩响了山门。 叶景和将名帖与院长的手书一并递了进去,守门的童子接过名帖刚一看过,便不由瞪大了一双眼睛: “你,你就是被先生们在大家跟前夸了一遍又一遍的裴长风,裴秀才?!大家都很好奇你长什么模样,没想到原来你这么小呀!” 叶景和:“……” “英雄不论出处,有才不论年高。” 童子听了这话,挠了挠脑袋: “难怪你这般年纪便是秀才,就这两句文词就是院长敲破了我的头,我也说不出来!” 叶景和微微一笑: “你尚且年幼,不急于一时。” 童子闻言,鼓了鼓脸颊,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叶景和: “你倒是和他们不一样,走吧,快进来吧。你此番来倒是没有带下人过来,看来也是知道书院的规矩的。 不像有些人,来了书院还想当大爷,还要别人给他拿行李,还没有为官呢,净想着欺负人了,这要是当了大官,那不得喝人血,嚼人肉?” “哦?原来玉湖书院不许带下人入院的规矩竟是因此?” “啊?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是瞎猜的!不过,院长说过,先苦才能后甜,若是正儿八经能甜一辈子的,不是棒槌,就是傻子!” 叶景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院长此言,甚妙!” “哎呀,这句话你可不能告诉院长是我说的!” “咦,我们刚刚有说什么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小童听了这话,给了叶景和一个上道的眼神: “我还以为你会和一些书呆子一样,不会和人玩笑呢!既然你仗义,我也不能差了,我得提前给你说说。 先生这些日子对你推崇的归推崇,但你迟来了书院四个月,虽说是为了院试吧,但是私底下可不少有人说酸话。 说你……明明已经得了秀才功名,还要去与旁人抢府案首和院案首实在是有失君子风度。” 小童一边说,一边偷偷去看叶景和的神色,见他面色如常,一时心中奇怪,忍不住顿住脚步戳了戳叶景和的手臂: “裴秀才,你不生气吗?” “我为何生气?” 叶景和坦然看向小童: “他们说的酸话,只能证明是他们嫉妒,他们无能,不遭人妒是庸才!” 小童:“……” “再说,你既在书院久了,敢问如我这般的小三元,可还有谁?” 小童:“……” “你,你有点儿狂……” 叶景和皱了皱眉,指点道: “来,我们换一个文雅一点的词,你可以说我——恃才傲物。” 小童:“……” “别这么看着我,要是人家有人得中举人,岂会因为这么点小事便在背后说酸话?能说这些话的人都是些不如我的人。我又有什么好与他们生气的,我已经得了名与利,让他们说两句又如何?” 小童张了张嘴,明明这话是说那些说酸话的人,可却也如同一道无形的掌风,让小童脸上都觉得火辣辣的: “院长!我,我以后再也不要当迎门小童了!我读书,我读书还不行嘛!” 他,他这个想要看热闹的人似乎也不清白!但,最重要的是,他竟然无力反驳!一定是他的书读的不够多! 小童吱哇乱叫着扑进了院长的院子,他之所以愿意做这迎门小童,不过是喜欢看那些自诩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读书人进山门时出丑的一幕,但是今天他竟然还没有说!过!人!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读书人的嘴就是世上最锋利的剑!这话他听了也就罢了,这若是传到那些笋院的学子耳中,怕不是个个都要被气得吐血三升? “好好说话,平日里让你侍弄笔墨,你推三阻四,偷懒懈怠,现在倒是想着勤快了。” 院长如今看着不过而立之年,与那小童玩笑时,抬手间白色的衣袍翻卷,自有一种风流写意之姿。 小童抽了抽鼻子: “青州那位小三元来了,那嘴巴好锋利的!” “哈哈,你啊,怕不是早就偷看了我的信件,知道他不是要来,今日特意去迎门想要看人家的笑话吧? 能得义国公赏识,小小年纪便一连摘下三次案首,首试既为秀才的少年,又岂会是那等庸碌之辈? 他若没有半点儿锋芒,才有愧那等盛名,倒是你这童儿,今日可算是真的见识了,下次还去吗?” “不去了不去了。” 院长看着自己的身边小童这幅模样,只是捋了捋袖子,这孩子仗着在自己身边长大,性子倒是越发张狂了,现在被治一治也好。 “你既老实了,便将那孩子请进院中来。这一次,你应当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小童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随后将在在门外恭候的叶景和请了进来,只是因为方才的原因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叶景和见状,眸底沉了笑意,也没有继续再逗这小童,不管怎样,这小童还是给了他一些关于玉湖书院的信息,至于他为什么在自己面前说这样的话,不知是有人指使还是他本是想要看热闹的心性使然,叶景和不在乎。 垃圾话,自然是要丢回去的。 “学生见过院长。” 叶景和拱手一礼,他今日穿着一件青川色长衫,袍角与袖口点缀着细碎的桂花,随着行走间若隐若现,整个人身上还带着一丝清幽的桂花香气,雪白的云纹长靴在眼前顿住,院长这才自下而上的看向少年微躬的背脊与散落在肩上的墨色长发。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待叶景和在桌前坐下,桌上的瑞兽紫金炉中,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在烟雾朦胧间,少年的面容却不减半分风采,风仪秀出,神情秀朗,举手投足间竟带着几分雍容贵气。 若是不知他根底,竟恍若与盛京那些贵眷子弟一般无二。不,还是有区别的。 眼前的少年坐下时,双腿分开至肩宽,腰背笔挺,下颌微微收紧,看人时目光清正有礼,最要紧的是,那里面没有半点儿虚浮燥气,比那些贵眷子弟显贵,又比他们沉稳。 一时间,院长几乎失言。 正在这时,一旁小炉上的水开了,院长本要亲自沏茶,叶景和却在此刻开口: “学生此番来迟,还未谢过院长宽容,今日让学生沏茶来向院长赔罪吧。” 叶景和说的是场面话,院长也清楚当初的青州都在忙什么,那时,他心中纳罕这么一个小少年如何能调度得了那么多的学子,可却没想到鱼鳞图册修正之事,竟然还真被给他做成了。 但,他当初所为,其实也不过是看在义国公的面子上而已。 如此一来,这少年口中的赔罪之说自然不成立,只是此刻水开,他为长,为小辈沏茶自无不可,但若是传出去,也只会说少年骄傲自大,不识礼数。 院长凝了凝眸子,微微颔首: “好,只是,茶艺之道,胜在心静,目下,心可静否?” 叶景和闻言,顿了一下,仔细感知了一番,方才回答道: “心中已静。” 院长闻言,不置可否,方才还能在外面将他那小童气的跳脚的少年,这会儿说他心静,倒不知他是在放大话,还是他真有这等须臾之间便可沉下心来的本事? 院长不再说话,叶景和则垂眸沏茶,他的动作很有观赏性,哪怕今日穿着有些累赘的广袖衣袍,但随着他的动作间,那衣袍晃动的幅度也仿佛跟计算好了一样,不疾不徐,不紧不慢。 随着一阵茶香幽幽荡起,叶景和将茶水斟上,这才开口: “请院长品鉴。” 叶景和虽然不懂茶的好坏,但是这些年没少跟在爹他们身边吃茶,这一手泡茶技巧更是早就已经习得炉火纯青,乃是正经八百的盛京茶艺。 院长其实看到一半的时候,心态就已经变了,若是他身边那小猴儿有朝一日能有眼前少年这般风姿,那怕是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有的时候人和人的区别,比人和狗的都大。 这会儿,看着那茶碗中清亮的茶汤,院长低头啜饮两口,这才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此茶甚好,人更好。” “您谬赞。” “好啦,方才都能将我那小童气哭,何必在我面前做这等谦卑之姿?像你们这样的年纪就应该是骄傲,锐气的!这样,才不枉年少一场!” 院长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两年前,义国公漏夜派人来找我要了一道手书和一张入院书。我当时心中纳闷,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物入了他的。眼。 倒没想到他那武夫竟也有眼亮心明的一日,他没有看错人,当年我的手书也没有给错人。” 叶景和闻言,唇角露出一抹笑容,倒也没有再做谦虚之姿,只是坦然受之: “以后,您非但不会后悔,反而会因此事骄傲……一生。” 少年语气平淡,可是语气中的骄狂却让院长不由一愣,随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我这一生,还没有足以让我骄傲一辈子的事,我等着!去吧,笋院那些孩子可是等你很久了。” 说完,院长冲着叶景和眨了眨眼睛,叶景和一时都有些无奈了,他都怀疑到那些先生之所以会那么刺激自己的未来同窗,就是要给自己上点儿难度! 不过,他也不惧就是了。 叶景和的生活,将重新翻开一页,而此时的盛京,林清言在御书房外等候良久,才终于得以允许进入。 “林卿,你来了。” 皇帝的声音十分平淡,盖因林清妍这次的主考之事办的不是很漂亮,一千人中只取二十一人,说的好听是他要求严格,说的不好听那都算失职的。 可林清言这会儿脑子里哪还有自己办差好坏的想法,这连日的奔波回到盛京,唯一支撑的就是心底那个念头。 每天一闭眼,脑中便是少年盘膝坐在一角,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与当今万分神似的轮廓和神韵让他不由屏住呼吸,然后被自己憋醒。 想到这里,林清言将心底的激动和燥气压下,他看向了坐在上首的皇帝,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圣上,臣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闻听此言也有些诧异,没想到林清言回来竟然不着急请罪反而想要向他提问。 “讲。” “那还请圣上先恕臣无罪。” 等得到了皇帝的应允后,林清颜这才克制谨慎的撇下了一颗足以炸乱皇帝思绪的炸弹: “敢问圣上,您以为……太子可否有生还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第135章 御书房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 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起来,难以流动,生生逼得人有些呼吸不畅。 不知过了多久, 林清言跪在地上的膝盖已经变得麻木起来, 皇帝的声音若落水惊石,乍然响起: “林卿,此言何意?” 皇帝垂下眼帘, 放在膝头的手青筋暴起, 眸色晦暗,林清言他知道了什么? 崔云铮就是这么护着太子的吗?! 林清言此刻如蒙大赦, 那张宛若晚山茶般糜丽的面容上添了几分受惊后的苍白。 “臣, 似乎在青州见到了小太子!” 林清言此刻不敢隐瞒,只老老实实的将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甚至不敢添加任何细枝末节的东西。 “你如何知道,那就是太子?” “圣上,您是没有见过那孩子!他十分聪颖, 小小年纪便能连中三元!他虽面容与圣少年不大相似, 但在某些角度, 那气度神韵与您一般无二,若非是那孩子太小, 臣, 臣几乎要以为……” 皇帝闻听此言,绷着的身体陡然泄了力,眼中浮起一丝茫然, 过后却又是一阵酸涩心喜。 太子像他! 像的连这个初次见了他的林清言都毫不犹豫的认为他就是自己的孩子! 皇帝捂着脸,无声笑着,从义国公处闻听儿子还活着时, 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很快便被京中复杂的局势压了下去,可是今时今日只听到林清言一句见他一面,便觉得那就该是自己的儿子……他,可真是太开心了! 只可惜,此刻林清言低着头,不敢窥伺龙颜,帝王的欣喜只有他一人知道。 “继续说。” 皇帝的声音响起,似乎不曾掀起丁点情绪波动,林清言连忙将这一路的观察所得一一道来,包括他所打听到的那些消息。 满殿安宁,只有林清言一人的声音,虽然他不敢抬头,却知道帝王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在认真地听着自己的每一个字眼。 皇帝让林清言将他一路与叶景和的交谈说了第三遍时,他这才恍然惊醒般道: “朕知,你跪安吧。” 林清言一怔,急急道: “圣上,当务之急是要去查那位裴,裴公子的身份啊!若他真是流落在外的太子殿下,不尽早还京,只恐后患无穷!” 圣上如今都这般年岁了,子嗣却如此艰难,若那位裴公子真是早年失踪的小太子,如无意外,那……他可能会是圣上唯一存活的血脉。 “退下!” 林清言还想再说什么,但视线冷不妨扫过圣上抿紧的唇角,有那么一瞬间福至灵心。 圣上他真的不知道吗? 若是真的不知,端王世子现在早就已经成为新太子了吧? 可现在,整个赵氏宗亲的嫡长子都在宫中,宛若群鱼困于池中,等候一块甘美的饵料。 “臣,告退。” 林清言心绪如麻,但还是退了出去,等他归府,宫中的申饬也跟着送来,说他办事不力,勒令自省三日。 除此之外,竟无别的责罚。 林清言想了想,忽而一笑,那位是天子,这天下间有什么事是他不能知道的? 是自己卖弄了。 只是,连林清言都不知道的是,这申饬原本也不该是他受的,奈何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心里掀起了一番醋意。 义国公在数年之后一眼识明珠,认出了他,瞒着自己。 林清言初次离京,就认出他,还能和他相处一整日。 唯独,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见不到他。 “圣上,端王世子前来求见。” 皇帝手中的御笔忽而一顿,一旁的郑瑞低声道: “圣上,听敏庆阁的武师傅说,这些日子端王世子一直勤于练武,此番武试上已夺头名。”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试失利之后,赵惊澜索性便将所有的希望都落在了武试上。 赵家儿郎个个都是天生的武材胚子,他能从这中杀出一条血路成为头名,倒是皇帝没想到的。 随手从郑瑞的手中接过帕子,皇帝擦了擦手,淡淡开口: “他倒是肯吃苦了。” 郑瑞还没有来得及回话,皇帝瞥了他一眼: “朕竟不知,你何时也会给人说好话了。” 郑瑞心里一跳,连忙跪下来: “圣上明鉴,奴只是听下面人说,世子近来知道上进了,想要让您高兴一二。” 无论如何,不管是论血脉亲厚还是家世背景,端王世子绝对力压一众世子。 郑瑞估摸着圣上之所以迟迟未曾将世子过继,怕是也有考察之意。只是,这两日圣上的心情似是不好,郑瑞本以为说出这件事会让圣上开心,没想到却好似触了圣上的霉头。 “传他进来。” 赵惊澜跟在郑瑞身后走了进来,许是那场文试失利后,让他沉下心来,原本那通身的矫糅做作之气此刻被压了下来,人黑了许多,眉眼间却难得生了几分稳重。 只是,皇帝这一生见过的人不知凡几,这会儿看到赵惊澜,虽为他的改变有些惊讶。但那双死水般的双眸,却让他心中皱眉。 那是一双轮廓肖似皇后的眼睛,听崔云铮说,太子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只是,皇帝虽然没有见过太子,却知那双眼睛无论如何也不该是现在这副模样。 “参见圣上。” 赵惊澜自幼养的金尊玉贵,如今不过十五岁便与郑瑞一般高,此刻拾衣跪下,身形单薄,如反弓之刃。 “免礼,今日来此寻朕,所为何事?” 赵惊澜想起他回到家中时,听到父亲和母亲站在院中,陪着三弟玩球的一幕,当真是父慈子孝,母子俱欢。 他们说,等他成了嗣子,就会给三弟请封世子,那他,算什么?他们就不能等到他真的登上皇位再对弟弟进行封赏吗?他们就那么心急吗? 急得,想要让弟弟迫不及待地顶替他的位置……那一刻,世子之位对于赵惊澜来说,又不仅仅是世子之位。 耀眼的阳光下,父亲把三弟高高举过头顶,骑在他的脖子上。母亲笑着用帕子给父亲擦着汗水,却伸手给三弟递了一杯杏仁酪。 他们是那样亲密无间的一家人,唯有他,唯有他……日复一日吃着正骨的苦,无论寒暑的读书习武,是为了让圣上多看他一眼,最好……能成为圣上的嗣子,未来的太子。 可是,他做这一切又为了谁?他现在所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赵惊澜迟迟不语,皇帝也没有催促,过了片刻,赵惊澜没有起身,只以头触地低声说道: “圣上,上次文试您都有赏赐,不知惊澜此次武试得中头名,可有奖赏?” “就为这事儿?” 皇帝有些诧异,赵惊澜声音有些低: “是,惊澜,惊澜有一事相求。” “说吧。” 皇帝难得有些好奇,这小子素来是个恣意妄为的,如今不知为何沉稳了不说,竟然还敢在他面前提要求。 “惊澜想要让浣衣局宫女玉珠近身伺候。” 比起玉珠,或许他该称她一句琳琅。 青州同知闻岳松之女,在数月前,因其父通敌,被没入宫中为奴。 “哦?世子大了,是该晓事了。郑瑞,你去安排,只是那个玉珠身份低微……” “圣上,惊澜不是那个意思!玉珠年幼,只,只作洒扫宫女即是。” 赵惊澜急急说着什么,皇帝看了他一眼,忽而一笑: “朕知了。郑瑞,让浣衣局那边给人。” 赵惊澜这才放心,对上皇帝有些莫测的双眸,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将软肋交给了眼前的帝王,但……也不重要了。 他对玉珠并无旖旎之情,只是不想看到那么一个好姑娘在浣衣局被磋磨罢了。 那一场大雨,偏了一半的伞,无关他端王世子的身份。倒是不知,玉珠见到他,得知他的身份可会意外,可会惊喜? 等赵惊澜走后,皇帝叫来了风云卫,将这些日子,风云卫关于赵惊澜的记录拿了过来,一一看过去后,手指微微一顿。 “这端王……还真是蠢啊。” 能将原本和他一心的儿子推到他这边来,就为了一个不知道来日能否立得住的幼子? 皇帝也不知道端王是昏了头了,还是想要和自己心贴心的儿子想疯了。 看完,皇帝摇了摇头,又一翻,看到了风云卫偶然记录的关于玉珠的一笔,那被端王世子视为偶然意外的雨中相遇,倒像是……猎物自己撞进了猎人的陷阱。 “有意思,好一个玉珠,好一个闻家女。” 要是他没有记错,当初闻岳松可还打着主意让他这好闺女给太子做配。 小小年纪,能忍辱负重,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出破局之法,攀上自己能够到的最好的东西…… 平心而论,皇帝自己也有过一段纯爱时光,此时此刻看到眼前的记录,他只庆幸当初太子没有踩进闻家的甜蜜陷阱中。 现在换了赵惊澜……且随他吧。堂堂儿郎,若是被一个小女子玩弄于股掌之中,自然也难当大任。 玉湖书院,笋院。 叶景和并未直接进入笋院,而是先拜会了笋院的几位先生。 其中,经文先生有三位,对于各种经书他们都有所涉猎,只是精通的地方不同,但三位先生加起来刚好可以覆盖彼此不擅长的地方。 除此之外,另有杂文、书法等等先生,待叶景和一一拜会后,也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裴长风,你跟我走吧。下一堂是我的课,你跟着一并来,正好我将你介绍给你的同窗们认识。” 说话的是刘先生,他擅书法,不过他的书法和北清河的截然不同,更为中正平和,用墨醇厚,字字落下,如凿如刻。 这是叶景和看到刘先生值房中所提字迹看出来的,不过他水平有限,能看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听闻你父在青州一笔好字也十分出名,倒不知你学到他几分真意?” 叶景和闻言,微微一笑: “学生尚且年少,甚少能参透父亲笔下的真意,能照猫画虎得几分形似,已是天眷。” 刘先生闻听此言,摇了摇头: “莫要谦虚,童生试都不需要誊写糊名,若你的字迹当真不好,我倒不知那位自京城来,出了名挑剔的林翰林能一举将你点中头名?还……对你欣赏有加。” 叶景和闻言一怔: “林大人很挑剔吗?” “他还不挑?打我认识他开始,非好纸好墨,不能使他题字。寻常书籍若是被人在上面提了笔记,字迹稍有不好,他宁肯弃之不用,唯有那些孤本古籍才能让他忍下那挑剔之心。 至于书法一道,我如今靠着此法能在玉湖书院寻一处栖息之地,可若是换了他来,怕是连院长也要请亲迎出门。” 刘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想起少年时遇到的林清言,那灼灼风姿让他至今难忘。 不过,再一看眼前的少年,细细想来,二者共同之处不知凡几,都是同样的光芒万丈。 倒也难怪林清言见到人就见猎心喜了,依着他看,若不是有主考官的名头拦着,这孩子此刻不应该进玉湖书院,而是跟着他回盛京了。 “他以及冠之龄,便习得六种笔法,每一种写来都让人无不叹服。你是他主考的头名,更得他亲自照拂,必定是四角俱全,样样都错不了。” 刘先生语气笃定的说着,倒让叶景和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垂眸就看到了林清言赠给他的玉佩,叶景和本以为这块玉佩会在几天后才能发挥作用,都没想到今天让他瞎猫碰到了死耗子,遇到了真人。 “原来,您就是林大人说的至交好友,是学生方才有眼不识泰山了。” 刘先生随意的挥了挥手: “不关你的事儿,他这人还是和当初一样,做事随性,若是看得顺眼了,便是掏心掏肺也使得。这么多么年,我虽与他有书信往来,但这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明晃晃的要我帮忙做事……” 刘先生瞥了一眼叶景和身上的玉佩,那玉佩玉质不好,却油润泛光,显然是曾被主人用心把玩过许多年的。 那是一段十数载的光阴。 此刻,他却全将其用来给这孩子做人情了。 “学生尽量不给先生添麻烦。” 叶景和含笑说着,刘先生看了他一眼,道: “无妨,你跟上。你此前于县试时即得秀才功名本就出名,如今更是连中小三元,平日里他们惯常喜欢用你来压那些皮猴子,你又未曾和他们同期进院门,少了四个月的同窗之谊,只怕此番融入有些艰难。” “难,学生倒是不怕,只是,学生很好奇为何在学生未来之前,先生们总要提起学生,这不是……” “这不是给你出难题?” 刘先生看了一眼叶景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是如今你连同窗之间的酸言酸语都受不住,那于你的心性成长只怕无益。 再说,他们也是没了法子,我玉湖书院共有三院,根院都是只考了县试、府试的孩子,但每一个都是当初可以列作前席的好苗子。 之后,他们从根院到笋院,更是精中之精,优中之优,一个个都知道自己的能耐,要多猖狂有多猖狂,要是没有你这一次小三元的名号传出来,还真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弹压他们。” 所以,他就这么被当做一块砖搬出来了呗? 一方面可以锻炼他的心性,一方面也像是一块压在那些少年头上的巨石,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叶景和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有种被人用了,他还得反过来感谢人家的感觉,这还是他头一次有这感觉。 “好了,你就放心吧,那些小子虽然有些傲,有些狂,有些不服输,但是心里还是有数的。” 毕竟,玉湖书院要的是人才,又不是人渣,要是连那点心性都不过关的话,早就被刷下去了。 “是,多谢先生提点。” 叶景和微一躬身,拱手一礼,这些话若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位先生都不可能在此刻给他说的明明白白。 毕竟,心性的磨练是需要自体感悟的,刘先生这也算是放水了。 “哼,我与你说了这么多,可不是单纯想要提点你,我知道你的字应该差不了,一会儿我的课上你尽你最大的本事,给我把那群皮猴子压下去! 一个个的,还没怎么样,就想着翘尾巴,就那一笔字我都不想说!” 叶景和莞尔一笑: “学生一定尽力。” 二人一路说着话便到了一座大课室前,足足有裴家家书五六个那么大。 “这是笋院的甲班,也能配得上你小三元的名头。” 刘先生说了这一句后,这才引着叶景和继续朝屋里走去,刚才二人到甲班门外的时候,屋内也只有几声低语的讨论声,除此之外,倒是格外的安静。 刘先生和叶景和一前一后的走进去,叶景和放眼望去,只见下面的桌椅约有数十张,此刻窗扇半开,外面的翠竹绿意透进来,清风拂过,让人不由精神一震。 甲班学子亦是如此,叶景和此刻只静立在刘先生身旁,虽未明言,但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都知道了他的身份。 青州小三元,裴长风! 那个县试即秀才,三试第一甲的存在。 而他今年,也不过十岁。 但看着少年那通身沉静内敛的气质,他们一时竟有些恍然,他真的只有十岁? 刘先生清了清嗓子: “肃静,这位就是之前你们先生一直挂在嘴边的裴长风,以后便与你们是同窗了,你们可要好好相处才是。” “在下裴长风,青州人士,闻听诸位先生近日多呼我名,却不知此番初见可让同窗们失望否?” 少年眸凝笑意,落落大方,行同辈之礼,墨色的发丝在清风吹拂下缠绕散开在身侧,青衫一荡,却自有一番潇洒恣意之感。 “不,不曾。” 有人喃喃说着,不是,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脑子既聪明,又生的这么好? 在此之前,他们曾私下猜测过,这位小三元的得主要么相貌平平,要么就是个书呆子。 毕竟,他们也是同样一次次考上来的,虽然名次都不错,但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与艰辛,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可是此刻,这个鲜活又生动的小少年完全让他们曾经的预设被纷纷打碎。 “裴,裴长风,果然人如其名!” 如风一般洒脱。 “我还以为会看到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三元呢,没想到你倒是不怕我们!” 一群人有些好奇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只是微微一笑: “我若怕,那这小三元的名号自然就该拱手让人了。诸位与我是曾经的同路人,或许我们不曾在同一时间并肩而行,但这一路的风景总是一样的,长风也该与诸位怀同样进取之心才是。” 叶景和话音落下,就连坐在最前面用敌视眼神看着他的一个学子,眼眸中的冰冷也在此刻纷纷融化,甚至带上了几分认同与欣赏。 “说的好!咱们这也不是靠运气才坐到这个屋子的,长风你虽然来的晚,但是以你这性子……怕是咱们早就可以成为好友了,可要与我邻桌?” 那学子眉眼之间自带一股子傲然,这会儿邀请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不会被拒绝的自信。 刘先生看着眼前的一幕,愣了愣,不是,他这些学生也太好骗了吧,就这么三言两语被人一说原本各种敌意啊,针对啊,一较高低之类的想法就这么消融了吗? 而且,这个邀请别人做邻桌的家伙,正是甲班中连续四次头名的学子——温画扇。 而他在成为头名后的要求就是他的邻桌不允许有人,口口声声说,怕被蠢人打扰了自己。 那此刻他的邀请又算怎么回事儿? 一群人纷纷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呵,我就知道,就知道当初温画扇要把他的邻桌留下来是给裴长风的……” “我记得,他也是宋县人来着。” “我是温画扇,来吗?” 温画扇抬了抬下巴,似乎笃定叶景和不会拒绝,而叶景和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这会儿只拱手一礼道了谢: “刘先生,那我去了?” 刘先生,刘先生这会儿已经彻底没话说了,他一时都好奇起那些曾经想着法的想要给眼前少年设下难关的其他先生们,看到这一幕得是什么想法。 甲班最大的刺头,可都已经被人说服了! “咳,好了,既然你们都已经认识了新同窗,那今天的课就正式开始了。还是老规矩,每个人提字一张比出优胜者,倒数十名之人临摹前三名字迹十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第136章 叶景和在温画扇的身旁坐下, 他来时的包袱一切从简,除了几身换洗衣裳外,更多的是银票和银子。 至于笔墨纸砚, 裴清海说玉湖书院有卖的, 便也没有徒增负累。 这会儿,叶景和难得有些尴尬,却不想下一秒, 一支毛笔便递了过来。 “拿着啊, 愣住做什么?刘先生那人蔫儿坏,按理来说, 你今天都可以歇一天, 去寝舍收拾好再来,他巴巴把你带来, 啧,坏心眼一套一套的。” 温画扇等叶景和接过了毛笔,一边慢悠悠的研磨一边和叶景和低声吐槽着。 刘先生正好从旁而过, 沉着脸瞪了一眼温画扇: “我还在这, 我能听得见!” “学生, 实事求是而已。我玉湖书院的院训是求真以务实,学生此刻只是在简单的求真, 难道刘先生也不允吗?” “你小子!” 刘先生噎了一下, 然后看向叶景和,一脸‘你看到了吧?他们就这样!’ 叶景和低下头,装作没有看到, 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真以为他不知道来了以后那些先生可都等着看他的笑话呢,没想到现在当事人易了主, 难不成还想来请他做主不成? 刘先生:“……” 他怎么觉得,这位被先生们心心念念盼来的小三元,似乎,大概,可能,也许不会跟他们站在一条战线上了? “长风,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温兄自便。” “嗯,墨好了,请。我相信刘先生并非无的放矢之人,他能在他的课上请你进来,想必是存着要压一压我等之心,便让我今日好生见识一下长风的本事吧。” 话虽这么说,但温画扇也是五岁就开蒙,六岁就握笔,这一笔字,他练了足足十年,自然有自己的自信。 叶景和铺开一张雪白的纸张,用镇纸轻轻拂过褶皱,提笔蘸墨,看了温画扇一眼: “那我,开始了。” 墨凝于笔,叶景和只犹豫了三息,便写下一行字: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字尽笔停,最后一句他自认自己现在没有资格写,且如今这一句,也已经足够了。 而在叶景和提笔的时候,周围的学子们都变得心不在焉起来,有些人磨着墨,却勾着脖子朝旁边看去;有些人索性停了笔,悄悄观察;有些人看刘先生没有阻拦,直接站到了叶景和的身旁。 但,随着叶景和停笔的一瞬间,整个课室都安静了一瞬。 不知过了多久,温画扇掷笔一笑: “是我输了。” 温画扇有些复杂的看着叶景和,他这一笔字练了十年才堪堪小有成就,那裴长风又练了多少年,才有眼前他们看到的这一笔浑若天成,风骨尽显的好字? 他比他小了那么多,只能说明他比他吃了更多的苦,才方有今日之盛名。 那些赞誉与夸奖都是他该得的。 温画扇话音刚落,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倒吸了一口冷气,有后面的学子看不到,连忙催促道: “你们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往后传一传,让我们也见识见识,能让温书仙都甘拜下风的好字该是什么样儿的!” 要知道,温画扇那厮的一笔好字,曾经在书院比试时,力压笋院众人,就连竹院的一些举人都甘拜下风,还是竹院的先生看不下去了,请出了郑大家的亲传弟子,这才将其压下。 即使如此,那也足够他在笋院之中傲视群雄了,还得了书仙之名。可是今日这位小三元初来乍到,只寥寥一句话便让温画扇弃笔认输! “这字……我怎么觉得只看一眼都觉得浑身上下扎的慌?” “可不是扎的慌,这字傲骨铮铮,带着刺,倒真应了这句话的真意。” 观字识真意,他们读书多年,纵使写不出这样的一笔好字,当然是欣赏他们还是会的。 不同于刘先生平日教授他们是那种温和,没有攻击力却自带洒脱风骨的字体,叶景和的这一笔字将少年意气劈头盖脸的砸了过来,疏狂傲然,不容忽视,不容置疑! …… 身后的学子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叶景和却拿起方才被温画扇弃置笔架的毛笔,仔细洗过后递给温画扇: “温兄,你的字还没有写完。” 温画扇回过神,方才打击之下,让他的声音几乎哽住,但叶景和却抬眼看着温画扇的眼睛: “你我虽要较个高下,但半途而废才是有失风度,不是吗?我亦想见识见识温兄的风采,不知温兄可给我这个机会?” 温画扇顿在原地,过了片刻,这才沉默着从叶景和的手中接过笔,蘸墨题字,那支笔杆在他的手中如臂指使,十年的肌肉记忆让他几乎不必平复心境,一行行墨字便在纸上流淌而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叶景和见此,眉心微微一顿,字是好字,只是所题之字……这是李煜的《虞美人》,温画扇此刻提这样一句诗,莫不是以为自己来了以后,他就成了那不堪回首的“故国”? 温画扇没有解释,只是轻轻的搁下了笔,而叶景和忽而一笑: “不知温兄可介意我在此诗下再提一句?” 温画扇没有拒绝,反而后退一步: “请。” 叶景和抚袖提笔,略一思索,提笔写下: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温画扇的视线跟着叶景和的笔尖移动,等叶景和最后一笔写成,他不由呼吸一顿。 这句诗,出自辛弃疾的《贺新郎·甚矣吾衰矣》,此时此刻看着这一句诗,温画扇想的却是文中的另一句: 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温画扇的手指一颤,刚抬起眼,便对上少年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眸,宛如一对弯月,满载清辉光芒: “温兄,我所题之字你可喜欢?” “不错,挺好。” 温画扇怅然点了点头,连续用了两个词形容,再见到少年前他脑中升起的种种戒备、敌视乃至危机感,都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们,懂彼此。 说来也是好笑,不过一堂课而已,他竟然觉得有些相见恨晚。 “好了好了,再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等你们都写完了,有的是时间来看,莫要耽搁。否则……若是待败者临摹之时,不能参透前三名的一分真意,我可是不答应的!” 刘先生一边说着,一边眼疾手快的将叶景和的字收到讲台上,细细看去,连笔丝钩连接,挥洒的墨痕都觉得浑然天成,透着种肆意而为的意气风发。 一刻钟后,学子们纷纷将自己的字落下名讳,放在桌上,刘先生这才带着众学子一同一一鉴赏过去。 刘先生将叶景和的字留在讲台上并未拿下,随后看的便是温画扇的字,随着那两句诗映入眼帘的一瞬间,刘先生眸子微微睁大。 完了,两个小魔头成一边儿的了! 不过,他只是一个书法先生而已,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倒是不大。 想到这里,刘先生沉下心来,仔细看过去。 温画扇的字是带着世家公子的克制,那墨痕都透着一种浸入骨髓的温润,只看一眼便觉得心神具静,回味无穷。 但下面那句话却尽显狂放之姿,虽然也能看出落笔之人带着几分谨慎,但是却始终无法遮掩那字里行间的张扬。 两句诗,两种不同的字体放在一起,一静一动,一克制一张扬,可却让刘先生都不由得感慨一句绝妙! “我以为,此书可为今日之首,谁赞成,谁反对?” 刘先生这话一出,众人纷纷摇头,人群中有一学子开口: “可是刘先生此字乃是温画扇和裴长风共同所提,若是将其定为本课之首,那前三名又如何定?” “自然是正常定,而且,这副字,我会将其装裱,作为今岁佳作,悬于课室。” 刘先生说完,看着两个少年: “我希望,下一幅能让我将这佳作换下来的字仍然出自你二人之手。” “学生定竭力让先生心想事成。” 叶景和拱手一礼,温画扇就随意一些,却也躬了躬身: “先生放心,我,不会懈怠。” 温画扇也非愚钝之人,他清楚刘先生此番的用意,也是怕自己一蹶不振,这才想要以此来激励他。 刘先生见状,抚了抚须: “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走,我们继续看。” 最终,经过评比,决出了前三名,刘先生看着倒数十名的学子们,有些恨铁不成钢: “罢了。你们今天就先临摹第二名和第三名的吧!把这幅好字交给你们临摹,我都怕糟蹋了!等我到时裱好了放在课室,你们随时可以临摹,在下一堂书法课前交给我便是!下课!” 刘先生说着,便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徒留身后的十名学子伸出了手,他们张了张嘴,要是他们还没有记错的话,那位小三元还有一幅字在刘先生手里呢! 刘先生不肯把裴长风和温画扇联手写的那张字留给他们,好歹留一张裴长风自己写的呀! 叶景和倒是没有这样的烦恼,他听温画扇说这堂书法课结束后,便是休息时间,正好准备回到寝舍整理一二,顺便购置一些必需品。 “长风,你随我来。我的寝舍还有空位,你要与我同住一楼吗?我这个屋子可是我考了头名后,特意请寝舍先生给我换的,是笋院位置最好,朝向最好,也最大的!” 温画扇在叶景和的身边嘀嘀咕咕的说着,二人一边说话一边朝门外走去,刚一出门便有一个少年小狗似的扑了过来,直接趴在了温画扇的肩头: “哥!你可算出来了!你说好了今天和我去游玉湖,咱们现在走吧?” 温画扇皱了皱眉,一把将少年的手腕抓住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温子秋,你给我站端正!没骨头似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哥,你就别训我了,这还有别人呢,对了,这位小兄弟是谁?我怎么不记得,生的这么好,我不应该不记得啊!” 温子秋不住的盯着叶景和,眼前的少年虽然年少,可却没有那种稚嫩可爱的感觉,反而更有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气势,那眼皮淡淡一撩便让他有些心虚。 有种,被他爹用那种不怒自威的眼神看着的感觉。 温画扇没理温子秋,而是看向叶景和: “长风,这是我的同胞弟弟,比我晚一刻钟出生,这性子实在闹腾,总是让人头疼。 温子秋你给我站好了,这位便是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位小三元,裴长风裴公子。” 温画扇给两人做了介绍,叶景和冲着温子秋拱手一礼: “小温兄。” 温子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怪怪的: “你,你叫我子秋好了。” 被少年用这样的眼神叫小温兄,他有一些压力山大啊! “好了,今天你也看到了,我没时间陪你胡闹,你且寻你的友人去玩吧,平日里你在书院呼朋引伴的本事不少,何必非要来揪着我?” 温画扇这话一出,温子秋就有些不高兴了,他哥平日就难请,就这次游湖也是他三模四请才出来的,现在怎好又拒了他? “我不,我就你陪着我!哥,哥!” 温画扇听的头疼,叶景和微微一笑: “温兄既然已经应允子秋兄,那便不好爽约。我也有疼爱的弟弟,轻易不肯让他失望的。去寝舍的路我寻一同窗问问也就是了,倒也不用温兄亲自作陪!” “那不行的!” 温画扇吞吞吐吐的说着: “我那间寝室虽说空着床位,可是要我应允才能有人搬进去……” 他连续四次头名,要些便利怎么了?!他不喜欢蠢人离自己太近,可若是如长风这样,不着痕迹便能知他失意,还不忘抬他一手的友人在侧,那就另说了。 毕竟,刚刚那书法课上,长风若要题字相和,大可不必提在自己所题之字的下方。 叶景和还没有说话,一旁的温子秋听到这里,眼睛突然瞪得大大的: “不是吧?哥你不是说,要等那位小三元来让他知道所院里谁高谁低吗?还让他住在……” “你闭嘴!” 温画扇红着脸去捂温子秋的嘴,等温子秋差点儿被憋死他才撒手,又踹了一脚: “我数到三,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我,我不!你答应我的,现在是有了新朋友就不要我了吗?你以前可是说不让蠢人离你太近,连你的寝室都不给我住,现在倒好,我要告诉娘!” “温子秋,你是三岁孩童吗?!” “温兄,莫气。不知子秋兄可能略等一等,等温兄带我放下了东西,我们一并前去如何?正好,久闻玉湖盛名,我还不曾见过。” 温画扇眉头轻皱: “长风你也要去?这一路舟车劳顿而来,刘先生又是个不地道的,我还想你安顿好后能好好歇一歇。” 温子秋:“……” 老天爷,他哥这是被鬼上身了? 平日里那个看着温和,实则对人超级有距离感的哥哥,这是消失了? “不必,我在家中时,也曾练过一段时间武艺,倒也不至于那么容易累。” 温画扇看了叶景和一眼,就这小身板,能练什么武艺?怕也是为了宽他的心,他若是再拒绝,那就有些不好了。 “好吧,正好带你去游玉湖。” 说完,温画扇又瞪了一眼温子秋,平日里没个正经,连院试都做了红椅子,要不是他以案首之身入书院,顺带着他这个弟弟,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野。 本想着进了书院,能让文气将他好生熏陶一番,没想到这厮素来是个临时抱佛脚的! 可偏偏,他又每次能抱的住,让他这个做哥哥的想收拾都没有理由去收拾。 温子秋见状,悄悄低下了头,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极了。 他看,他哥的亲弟弟应该不是他温子秋,而是那裴长风! 叶景和倒是真的不觉得累,从最初大伯启蒙后到跟着暗一习武,倒也没有耽搁一日。 等后面崔一教授他剑法的时候,一边感叹根骨好没耽搁,一边下狠手的练他。 总而言之,现在的叶景和与半年前相比都可以称得上一句脱胎换骨。 玉湖书院的寝舍是一栋栋二层连楼,温画扇的寝舍是距离课室最近,最大的那座。 二层是两间寝舍,一层则是一套待客的桌椅板凳,两套书架书桌等等,里面的布置十分简单,只是叶景和进去的时候,桌上还随意的放着半盏没有喝完的茶水。 温画扇红了红脸: “咳,晨起走的匆忙忘了收拾了。长风,你可以去二楼看看,看另一个房间你可喜欢?” 叶景和谢过温画扇上楼一看,里面除了最基础的寝具,衣架,屏风,脸盆架等东西外,其余的皆是空荡荡的,都是需要立时去采买的。 不过,这个寝舍的光线不错,推开后窗远远就可以看到彼此相接的屋宇蔓延至远处闪烁着光芒的玉湖,一路绿树掩映着红花,一派好风光。 “温兄,这里很好,不过我可能需要买点东西,耽搁一点时间。” “没事儿,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温画扇引着叶景和去办了入住的手续,除了每月一两银子的住宿费用外,其余一应用具置办共计花费了五两银子。 相较于东州的繁华,这些花费并不算什么,只是如果真的有贫寒学子进入玉湖书院,那这些花费可就是不小的负担了。 叶景和想到这里,不由问了温画扇一句,温画扇只是笑了笑: “长风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与我住的是书院最好的屋子,自然是要花银子来买的。 可若是真有贫寒学子入学,头一个月自有免费的屋子住,后头若是能取得骄绩,便是不花银子也能住的好。” 温画扇如是说着,然后看了一眼叶景和,笑吟吟道: “说不得,下个月长风你也就不必花银子了。” 叶景和闻言,也不由笑了: “竟是如此,那我就借温兄吉言了。”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笑着,温子秋帮忙抱着被子,上面还扣了两个盆,那叫一个任劳任怨。 等回到了寝舍,温画扇本来还想帮叶景和整理一下床铺,想当初他初来乍到的时候,光铺个被子就铺了一个时辰。 主要,他实在忍受不了一丁点的褶皱。 却没想到叶景和虽然看着是被娇养长大的小公子,可是手下的动作却很利索,没过一刻钟,便已经将一切整理妥当,看得温画扇都愣了。 “长风,你这家风……真是极好。” 叶景和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 “这个,以前在家里做惯了。” 像铺床叠被这种小事,他在现代的时候,从六岁就开始做了,他多做一点,奶奶就能少做一点。 后来,在裴家做下人的那段时间也是一样的,也就是等爹把他收为义子后,这种事才有其他人打理。 但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却永远不会散去。 叶景和本来还想继续解释一下,却没想到温画扇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了一丝同情,飞快的转移了话题: “温子秋,我听说你抓鱼的本事不错,玉湖里的鱼最是鲜美,今天我和长风可能有幸尝到?” 一听这话,温子秋可就不困了,他连连点头: “那肯定没问题啊!哥,你想怎么吃,我先去准备准备?” “你看着弄,不要……” 温画扇看了一眼叶景和: “太过铺张浪费。” 叶景和隐隐约约觉得温画扇好像误解了什么,但不等他开口,温画扇便一把抓住叶景和的手腕,诚恳道: “长风,我观你穿着打扮,还以为你家中待你很好,没想到……今天是我莽撞了,便由我兄弟二人做东,为你接风,你可不要拒绝。” “这个,温兄,你是不是想多……” 叶景和想要说什么,但温画扇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你不同意,我可生气了。” 叶景和只能点头,饶是他这会儿都没能猜到温画扇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究竟在同情他什么啊?! 温子秋飞快跑出去寻人吩咐了一声又跑了回来,玉湖书院很大,里面的学子都是优中之优,但也还是有温子秋这种被带飞,混日子的人存在。 这会儿,三人并肩而行,顺着青砖路的延伸朝着玉湖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温画扇跟叶景和大致讲了讲玉湖书院的规矩,除了每次考试名列前茅可以得到便利之外,书院每年都会有各项比试,比试获胜也可以得到奖品,笔墨纸砚,金银之物应有尽有。 “不过,我觉得,书院进行这样的比试,也是为了给一些有真才实学却囊中羞涩的学子好好读书一个机会。” 温画扇颇具暗示意味的说着,叶景和听着听着,都听笑了。 他终于知道温画扇刚才在同情什么了,合着是以为他是没有银子用的小可怜。 不过,他总不能无缘无故把自己的钱袋倒出来给人家说,看我是有钱的,那不是神经病嘛! 罢了,相处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玉湖十分大,但相较于它在书院外的滔滔之姿,书院内的玉壶更像是一块经历过缓冲的地带,此刻湖水犹如一块碧绿的宝石,在夕阳下波光粼粼。 有数座亭台楼阁延伸于水面,红柱林立,碧瓦飞甍,里面已经零零星星,聚满了人,都在此地赏景吟诗。 “走,咱们不去那儿!那里都是些陈词老调的地方,只有新来的人才会去那赏景!” 温子秋一说到玩儿,那浑身都是劲,拉着二人就朝一处僻静的地方走,等穿过了一片竹林,绕过一块掩映的巨石,入目便是一片绿油油、毛茸茸的草坪。 那里摆着一张石桌和石几,不远处就是玉湖,岸边垂柳依依,带着几分朦胧的烟气,美轮美奂。 “哥,今天咱们吃炙肉怎么样?等我抓了鱼上来,咱们正好可以烤鱼!” “你看着安排吧。” 温画扇冲着叶景和笑了笑,说自己去去就来,没一会儿便端着一壶茶水走了过来,叶景和连忙上前: “温兄也不说让我同去,怎好你与子秋兄在一旁忙碌,倒叫我一人坐享其成?” “你头一次来,就好好坐着便是。” 温画扇坐下后,叶景和提壶斟茶: “那我倒茶总可以吧?” 温画扇笑着没有拒绝,虽是友人,有来有往才是常理,倒也算他没有看错人。 湖上,远处有一片鸥鹭点水而过,发出几声清脆的鸟鸣,倒是越发衬的此地静谧至极。 而温子秋这会儿已经下水摸鱼了,叶景和忙道: “温兄,倒也不是今日非要吃这个烤鱼,何必让子秋兄前去犯险?” 温画扇只用眼皮撩了一下不远处的那个背影,气极而笑: “长风,你当那小混蛋今日为何非要让我过来,不就是怕这事传出去以后,我爹收拾他,让我给他在这盯着场子呢。 他是属鸭子的,平日里不见点水就要吭哧吭哧叫个不停,现在且由他去吧!” 说到这里,叶景和倒是不好再多说,只是和温画扇一边喝茶,一边交流学问。 二人说着说着,兴致来了,连时间的推移都没有察觉,两刻钟后,温子秋哀嚎一声爬上了岸: “哥!我今天运气也太差了吧,连一条鱼都没有抓到,明明都摸到它了,竟然还让它从我手边溜走了,简直气煞我也!” “哼,无用。” 温子秋瘪了瘪嘴,差点都要被他哥气哭了,而叶景和这会儿不疾不徐的放下了茶碗,看向温子秋: “玉湖的鱼,真的好吃吗?” 温子秋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 “我,温家的!我们温家什么好吃的弄不来?要不是真好吃,我哥才不会允我下水呢……” 温子秋如是说着,悄悄看向温画扇,叶景和闻言勾了勾唇,手中不知何时有一粒石子轻轻抛起: “那,我来助子秋兄一臂之力。” 作者有话说: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于谦·《石灰吟》 第137章 第137章 “长风, 秋水寒凉,子秋是下惯了水,我才允他去, 你莫要冲动。” 叶景和凝视着水中的鱼影游动, 自温子秋上来后,原本散开的鱼群又都聚在岸边,颇有几分亲人之意。 湖水缓缓波动着, 推着一片落叶靠近岸边, 就在这时,叶景和指尖的一粒石子弹射而出—— 不多时, 一条翻了肚子的鱼飘了上来, 在湖水的推动下,犹如自己撞到了少年的手里一样。 叶景和弯腰将砸晕了湖鱼捞了起来, 单手勾着鱼鳃,笑吟吟的看向二人: “两位兄台,这条鱼如何?” 二人的双眼一时瞪大, 温子秋无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喃喃: “我的天爷哎, 哥,你说我今天是不是没睡好, 眼睛花了?那鱼, 那鱼它也有这么老实的一天?” 温画扇又踹了一脚温子秋: “还不赶紧过去接着,顺便把你身上的衣裳换了去!忙了那么久,还得让长风自己动手, 说出去你也不嫌丢人?” “啧……我去我去,谁让我不如人家有沉鱼之姿呢?” 温子秋酸酸的说着,一面从叶景和手里接过那条鱼, 一面看着少年只有袖口微湿的模样,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叶景和就着湖水洗了洗手,这才回到石几旁,刚坐下一盏温热的茶水便放到了他的手边: “长风,喝口热茶暖暖吧。我弟弟那家伙,素来是个口无遮拦的,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不会,子秋兄天真烂漫,率性而为,是极好相处的。” 温画扇闻言,唇角也噙了一丝笑意: “哪里,他那张嘴可得罪了不少人,长风你还是第一个说他好话的。” “温兄此言差矣,宁得真言一字,不理虚言万千。” 叶景和微微一笑,温画扇略一怔神,随后也跟着笑了: “这话可万不能让他知道,否则他那尾巴怕是要跳到天上去。” 叶景和抬了抬茶杯,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后将茶水饮下,没有多说。 不一会儿,温子秋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张罗着一应东西,带着方才处理好的湖鱼,新鲜肉类、菜类和烤炉走了过来。 “劳烦两位啦!下次还找你们!” 那两个学子只是一笑,温家公子出手大方,给他做一件事,便足够他们在书院里滋润的生活许久了。 等其他人走了,温子秋自己就先忙活上了,看着那熟练的动作,想必没少在这里吃炙肉。 方才还在叶景和手中摆尾巴的湖鱼这会儿被去了内脏,清洗干净,剖成两半放在烤炉上炙烤,火苗舔舐着鱼皮,渐渐卷曲起来,鱼肉泛白。 叶景和也没闲着,帮着把一些蔬菜放在了鱼皮旁,让鱼皮的油脂浸润了蔬菜,温子秋一时眼中异彩连连,看着叶景和的眼睛都带着光芒: “长风,会吃啊!” 叶景和勾了勾唇: “我不过抛砖引玉,今日还想尝尝子秋兄的手艺。” “那你可就瞧好了吧,我这条鱼方才可是用叶记的鲜酱油腌过的!这东西,整个东州也就只有一家酒楼有,我啊,还是走了旁的门路弄来的,就那么一小瓶,这次可全都用了。 那位叶掌柜才是真的人物,瞧着与我们一般的年纪就能做出这么厉害的东西,要不是她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必要好好登门拜访。” “哦,看来今日一聚,倒是让子秋兄破费了。” 温子秋大大咧咧的挥了挥手: “哪儿的话,咱们相聚在一起,不就图一个玩的开心,吃的开心吗?” 叶景和看着温子秋的双眸闪过了一丝笑意: “作为赔礼,我可以帮子秋兄再弄来你口中所说的鲜酱油,十瓶够吗?” “什么?!” 温子秋震惊的鱼都忘了翻面了,要不是旁边垫了一层蔬菜,早糊了。 “不是,长风,你才从青州来的,不知道这东州的叶记调料铺看着不起眼,但实则遍布大街小巷。 那位叶掌柜做事也很有原则,没有研究透的新品轻易不肯往出放,只是让人尝鲜罢了,我这也是用了人情才弄来的。这鲜酱油可和寻常酱油不同,不是能随意弄到的。” 叶景和随手翻了一下鱼,看着这位温公子难得苦恼的模样,眨了眨眼: “万事皆有解法,山人自有妙计,子秋兄就不必担心了。” “长风,你别跟着子秋胡闹!他平日就已经够让我头疼了,你还要帮他添砖加瓦吗?” 温画扇连忙说着这件事,便是他也知道有些太难了,遂开口解围。 而叶景和这会儿只是打了打扇,看着炉中的火红亮了一下,这才似漫不经意道: “忘了告诉两位兄台,若是这东州没有第二个叶记调料部,那这位叶掌柜应当是家姐。” 温画扇:“……” 温子秋:“???” “不是,长风,你不是逗我玩儿吧?!” 温子秋震惊,温子秋不解,温子秋狂喜: “那你说,叶掌柜近来说要研制什么鱼露,你是不是也能弄来啊?” 叶景和想了想,没有直接应下: “就是我需要问一问家姐,鱼露有没有现货,毕竟你也知道这东西正在研制中。至于鲜酱油,东州没有我也可以给你从青州调。” “我的天!哥,你眼光真好!我自个都找不到这么合胃口的朋友!快快快,长风,鱼好了,动筷动筷!” 温画扇按了按眉心,按理来说,其实长风不必这么早和他们推心置腹的,他说这话不会是察觉到自己在寝室时的异样了吧? 一想到他还曾经幻想过长风是什么一穷二白的小可怜……温画扇都忍不住捂脸了。 看着温子秋傻狗似的模样,温画扇轻轻吐了口气,幸好还有这家伙在,否则他真的尴尬的无地自容了。 叶景和倒是没有关注温画扇的尴尬,这会儿他持着竹箸,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入口中。 其肉质细嫩,刺极少,又带着一种在口腔中迸溅开来的清甜滋味,与重口味的炙肉调料产生了极大的碰撞,又新奇又美味,一口下去竟让人有些上瘾,不忍停箸。 三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倒也没有因为那繁文缛节拘着,没一会儿便将温子秋带来的肉和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痛快!也就是在书院不能饮酒,不然我定要让长风你好好尝尝我珍藏的梨花白!” “茶可以有,酒就不必了,年纪太小喝酒会变傻的,子秋兄。” 一顿炙肉下来,三人明显变得随意了许多,休息的地方也从更为规矩的石凳转移到了柔软的草坪上。 这会儿叶景和躺在草坪上,双肘后撑着地,感受着湖边的习习微风,唇角笑容恬淡。 “啊?真,真的吗?!哥!你现在听到了喝酒会变傻,我以后考不了状元,都怪爹小时候用筷子蘸酒给我喂!” 温画扇没忍住,翻过去给了温子秋一个脑瓜崩,冷冷一笑: “你考不上是因为你笨吗?那是你不用心!明明一刻钟就能背下的文章,非要给我在那里磨磨磨!不用点手段,你是一个字都不想往脑子里面进!” “我不管!” 温子秋枕着手臂,看着天上模糊的月亮,笑着道: “我觉得长风说的很对,等回去了我就这么和爹说!让他一天天老气我。” 温画扇都没法子了,将自己重重的砸在草坪上,伸出手,仿佛要去触摸天边的最后一缕彩霞: “你就作吧!” 叶景和也放松了身体,三人并排躺了一会儿,等夜色渐浓,这才将方才用过的烤炉、茶具等提在手中,朝寝舍走去。 倒是,真有种现代野餐的感觉。 就差在这里扎个帐篷,露天席地的睡他一晚。 叶景和想着,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他在现代时,也曾在网上看到过这一幕,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应该是一件很轻松,很快乐的事。 果然,如此。 等将烤炉归还,三人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炙肉味朝寝室走去,一路上使得不少学子回头。 “回去就去洗个澡,不然等明天去了课室,先生又得笑话我嘴馋了!” 温子秋嘀嘀咕咕的说着,又跟叶景和说了书院的浴房再哪里,热水怎么取之类的。 玉湖书院不许学子们带下人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但也仅限于寝室内务,浴房那边倒是有专门的人手负责张罗。 倒不至于让学子们连烧水都要亲力亲为,否则,就本末倒置了。 叶景和应了一声,也同意了,三人说笑着到了寝舍外,正要朝里走的时候,忽而一学子猛地撞了过来。叶景和下意识的避了一下,卸去了大半的力道,但肩膀还是有些微疼。 “抱歉。” 那学子丢下这句话,便大步离开,温子秋在身后叫了几声,他也没有停步,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什么人啊!哥,你刚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了吗?明天咱们去找他算账!” “是郑家的郑伦。” 温画扇皱了皱眉,温子秋也不由一愣: “是他?” “长风,你刚刚没事吧?” 叶景和摇了摇头: “我没事,这个郑伦,两位兄台认识?” “嗯,你要是没事的话,我不建议我们去找他。东州郑氏,如今因为郑贵妃在宫中圣眷正浓,正是势大的时候。你们裴家,虽然门庭不差,但是对上郑氏,也是要吃亏的。” 温画扇是真心这么建议的,不过,如果长风真要泄这一时之气,他也甘愿奉陪,他们温家和郑家也差不了什么。 郑伦一个郑家嫡幼孙,自不能和他这个温家的长房嫡孙相提并论。 只是,如此以来,倒是难保郑氏不会将火泄在了裴家头上。 “郑氏,闻家……” 叶景和口中溢出几声不易察觉的轻喃,温画扇眉梢一动: “长风,你刚刚说什么?” 叶景和回过神,微微一笑: “温兄的肺腑之言,我自铭记在心,以卵击石的事,我不会做,温兄就放心吧。” 温画扇沉默了一下: “你能这么想,就很好。” 长风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他的骨子里,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狂傲之气,可是为人说话做事却有时又谦和的过分。 温子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索性从中间揽住两人的肩膀朝前推着走: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长风你要是觉得憋屈,等过两天打马球,我帮你赢他几球!” “真的?那我可就靠子秋兄帮我张目了!” “好说好说!走吧,这会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去洗个澡!” 叶景和拿了换洗衣服,在浴房里将自己泡了进去,玉湖书院的浴房价格不低,不过各种洗浴的东西却很齐全,叶景和也没有委屈自己。 只是这会儿,他想着郑伦,还是有些出神。 闻家的事儿,还是让他觉得心中别扭,闻家确实失职,但是……明明通敌之人另有其人,没有就那些人都带出来,遗臭万年真的很意难平啊! 但理智上,叶景和清楚,这样的事一旦公之于众,对朝廷的公信力会造成巨大的影响。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叶景和思索的时候,手指在浴桶的边缘轻击,闻家倒了,所以……郑家是把这件事怪在了发现此事的自己身上吗? 方才那一撞,叶景和确信如果不是他有武艺在身,一定会被撞的好几天提不起笔。 这是郑家的意思,还是郑伦的个人意思? 不过,叶景和从来不是吃亏的人,别人都已经亮刀,自己这厢却还优柔寡断,那不是理智,而是蠢材。 “哗啦——” 叶景和从水里站了起来,用干帕子将身上的水迹擦干净,披上了里衣,回到寝舍,这才对着虚空唤了一声: “暗一。” 暗一应声而来,叶景和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他: “劳你帮我送至东州风云卫。” 他确实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可怜,但是义国公不是,上一个想要从他这边入手的还是西戎。 听义国公说,现在西戎在大雍的钉子也已经被拔的七七八八,只是苦了义国公了,每天要看从各地送来的密信便如雪花一般纷至沓来。 郑家在这个时候想要针对他,他很难不怀疑,他们……内心究竟是什么想法啊。 暗一没有动,叶景和有些诧异的看着暗一: “怎么了?暗一大人是觉得替我送进去有些大材小用了吗?那我……” “公子,肩膀该揉些药油了。” 暗一将一瓶药油递上,叶景和皮肤白,虽然平日里恢复的快,可是当时若是受伤便青青紫紫,看起来十分骇人。 “多谢。” 叶景和顿了顿,看向暗一: “你对盛京了解,对东州呢?” 暗一矜持的点了点头: “也略知一二。” “那依你之见,郑家通敌的可能有多大?” 暗一一愣,这是他能说的吗? “这里就你我二人,有什么想法大可道来,我又不会向国公大人告你的状。” 暗一幽幽的看了一眼叶景和,叶景和这会儿将里衣松开,倒了药油抹在肩膀上,缓缓揉着。 “五成吧。前面林贵妃有孕的时候,郑家确实不安分过。” 那个时候,他还在皇宫,对于此事也有所耳闻,之后没多久,闻岳松就搭上了端王的线。 从暗一的角度来看,这更像是郑家不准备将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用两个女儿连上了端王,若是再做其他的,也属常理。 “可是你说过,当初开国太祖起兵时,他们是最坚固的拥趸,现在……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郑家胃口太大了。” 暗一如是说着,今天让自己本应保护妥当的公子在他眼皮下受了伤,他就已经有些不爽,这会儿口中更是没有留情。 “算了,不说了,我已经把药抹了,劳你走一趟了。” 暗一抱拳一礼,退下。 深夜的风云卫,格外的寂静,只是随着一抹黑影落在眼前,风云卫们这才仿佛如梦惊醒般忙也要动手,暗一亮了一下手中的腰牌,他们这才安静下来。 “大,大人,不知您来此有何贵干?” “两件事,第一件,送信至青州风云卫所,加急。第二件,领罚。” 东州风云卫统领瞪大了眼睛,送信之事都还好说,大不了连夜让风云卫乘快船走一趟,也不过半日光景,只是这领罚…… “敢问大人,这罚……按怎么个章程来?” “护主不力,按照你们风云卫的规矩,三十鞭。刑房何在?带我去。” 明明是来领罚的,可是那通身的气势倒像是来找茬的,东州风云为统领心里叫苦不迭,但还是将人领到了刑房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男人一身血腥味的从刑房走了出来,顺手伸出手: “有香囊吗?” 他那位小主子,五感可灵的很,要是让他知道了,怕是又要闹得天翻地覆了。 东州统领连忙让人取了些香囊过来,暗一随意拿起一枚檀香味儿的,系在腰间: “走了。” 关于郑家,暗一没有多说,这件事不是他应该管的。 等他回到玉湖书院,叶景和也已经睡着了,暗一沉默的将自己与黑影交融。 这还是他成为统领后,第一次任务失利…… 阵阵檀香气息飘入叶景和的鼻翼,让他这一觉都有些不安稳起来。 翌日,温画扇本来想要叫叶景和起床上课,却没想到他敲了一阵门,里面并没有回应。 就在他想要推门进去的时候,身后响起了叶景和的声音: “温兄,早。” “长风,你这是……” “我起得早没事做,在下面打了一套拳。” 温画扇:“……” 每每看到长风,他就会觉得自己曾经的努力还是差得远。 这一刻,他有些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并不是无的放矢之人,甚至他所说出的每一个字眼都是在有所保留的基础上。 “你,你这样身体受得了吗?” “我觉得还不错,而且,许是因为自幼习武的缘故精力更为充沛一些。” “这样吗?可惜我自小就没有习武的天分,就算是爷爷请来了武师傅我也学不到半点儿。” 温画扇垂下睫毛,难得有些失落,叶景和想了想道: “那改天,我教温兄打一套绵软些的拳法,不说伤人,最起码能强身健体。” “这也可以?” “当然了,而且,温兄学问扎实,若是我没有猜错,温兄是奔着三年后的乡试去的吧?乡试条件艰苦,要是没有个好身子扛着,就算是满腹经纶怕也没有用。” “长风,你说的是。” 温画扇深吸一口气,冲着叶景和眨了眨眼: “那,我可就等着你教我了!” “好说好说。温兄,我先去把东西放下,咱们去吃早饭。” 等吃过早饭,二人便一道去了课室,温子秋在癸班,和甲班差了十万八千里,故而他一早就跑了。 等到了课室,许是因为刘先生藏着坏心眼,并没有和其他先生通气,以至于大部分先生进到课室,在叶景和经过一番自我介绍后,看着一旁的温化扇神情都有些恍惚。 不是吧?这才一天,温小魔头就带着小三元倒戈啦? 这温小魔头平日里看着彬彬有礼,实则魔丸来的,在四次头名将自己的座位和寝室安排好后,就将目光放在了先生们的珍藏上。 虽说,每次被温小魔头搜刮后,院长总会贴补一二,但是看着温小魔头先生们还是觉得牙痒痒。 现在好了,小三元好像也要被他带坏了! 课后,叶景和一脸诚恳的请教: “温兄,敢问你是如何让每个先生每每上课都对你怒目而视的,你到底做了什么呀?” 温画扇眼神飘忽了一下: “我,我能做什么?只是一点儿小爱好而已。” “比如?” “咳,张先生喜欢做各种木雕泥塑,每一个都活灵活现的,我见猎心喜,他却有点儿小气,那我就只能正大光明的讨要了。” 温画扇如是说着,没有说的是,他考一次头名,可以把几位先生都考一遍。 叶景和:“……” 这个才是真魔丸! 他终于理解了,那些先生那绝望的表情是怎么来的。 不过,叶景和也有些好奇起了张先生的木雕泥塑。 一时间,原本在值房备课的张先生只觉得背脊一寒,最后搓了搓手臂: “入秋了,降温了,都有些冻人了。” 之后的数日,叶景和逐渐适应了玉湖书院的教学进度,每一位先生都很有才华,课上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循循善诱,哪怕是叶景和都在这个过程中获益匪浅。 无形之中,他原本就搭建的十分坚固的地基上,楼阁的轮廓越发鲜明。 很快,就到了玉湖书院每十日一次的旬休。在这一天,学子们可以放松心神,要么去游湖赏景,要么投壶掷箭,要么上马打球,如此种种各项活动让原本几乎呈现于静态的玉湖书院,仿佛在这一天活了过来。 “走!长风,看我今日怎么给你出气!我的马球打的可是一绝!” 继温子秋收到了叶景和送来的十瓶鲜酱油后,对他比对自己亲哥还要亲近几分。 温画扇无语的摇了摇头,倒是叶景和唇角含笑: “那我就等着欣赏子秋兄在赛场上的英姿了,到时候我在人群中给你加油喝彩!” “哈哈哈!好!还是长风你说话招人喜欢,不像我哥,只会像和尚念经似的,听得我头都疼了!” “温!子!秋!” 温子秋做一个鬼脸飞快的窜到叶景和的另一边: “哎,在呢!哥,今天你可不能打我,要是因为你打我让我发挥失常没有给长风出气,那就赖你!” “滚蛋!” 温子秋真的滚了,等到了赛场上,不少人都已经骑在马上,说说笑笑,等温子秋随意翻身上马进了赛场,很快就融了进去。 不多时,随着一声开赛,少年们在赛场上挥洒汗水,鞠杖挥舞间,那颗小小的圆球如星子一般在赛场上飞驰而来,飞驰而去。 郑伦也是玩儿马球的一把好手,只是今天他的马球打的不是很顺心,他的鞠杖刚一挥起来,便有人从他手中将球抢过去。 抬眼看去,温子秋冲着他笑的灿烂: “再接再厉呀~” “该死!” 郑伦低咒一声,看着温子秋带着球,在多方阻拦下成功击入一球后,引得满场欢呼。 “子秋兄!彩!” 叶景和也不由得击掌相和,这一球进的实在太完美了,最重要的是这球还是从郑伦的手中抢出来的! 随着比赛继续,叶景和全神贯注的看着,只是冷不防他发现郑伦突然拨转了马头,朝着温子秋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第138章 叶景和的瞳孔狠狠一缩,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之间, 两匹马刚一错身, 温子秋手里的马突然不受控制的前蹄起扬,大声嘶鸣! 而在马背上的温子秋毫无防备,就这么被直接掀翻在地! “子秋!” 温画扇脸色倏然一白, 下意识就要翻进赛场, 但有一个人比他更快! 叶景和直接一个飞跃进场,从一旁的备用马中夺了一匹, 双腿一夹, 如一把利剑插入赛场! “子秋兄,把手给我!” 飞驰的马匹, 四蹄急踏,泥花溅起,在众目睽睽之中, 又以一种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朝着温子秋奔去! 温子秋从未想过这些为马球而准备, 天生性格温良的马儿竟然还有发狂的一日。 从马上跌落下来后, 他顾不得其他便在地上连打了好几个滚躲开了第一时间下踏的马蹄,但即使如此, 他的衣袖也随着马蹄践踏, 撕裂粉碎! 但马儿发狂不是一时可以止住,温子秋脸色一白,左支右拙, 心中已经浮起一抹绝望。 正在这时,一声天籁自他耳边传来,带着几分急促喘息: “子秋兄, 快,抓住我!” 叶景和紧握缰绳,半身下马,压着弯似闪电般飞来,整个人在这一刻都仿佛发着光! 少年下晗紧绷,眼眸如星,认真而笃定,那一瞬间可靠与庆幸在温子秋心中升起,他毫不犹豫的伸出一只手。 两只手紧紧握住,叶景和低声闷喝: “抓紧!” 温子秋只觉得眼前一花,随着叶景和手臂一甩,他竟然直接坐在了叶景和的身前! 风声呼啸,少年的黑发在风中散乱飞舞,又抽打在他的脸上,温子秋这才堪堪回神。 他得救了。 叶景和匆匆将缰绳塞到了温子秋的手里: “子秋兄,让人退场!” 说完,不等温子秋反应,叶景和的足尖在马镫上一个用力,直接飞身到那匹发狂的马背上。 “长风!不要!” 温子秋大声呼喊,但是叶景和没有理会,只是将缰绳握在掌心,却并没有第一时间紧紧缠住。 他上身笔直的坐在马背上,双目迥然,手中的缰绳驱使着马儿的行进方向,让它在横冲直撞的时候,不至于朝着人群而去。 等到这时,所有人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连忙呼喊着散去! 随着赛场清空,叶景和微松一口气,但却没有松懈,他带着马儿先后在周边的护栏上撞开了几处后,这才靠着强大的毅力,始终紧控着马头没有冲出场外。 随后,一人一马在赛场上跑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不知过了多久,马儿才终于力竭,慢了下来,叶景和勒马翻身跳下,整条的手臂抖得不成样子,掌心都已经磨破了几处。 而随着他下马的那一瞬,原本退在远方观望的众人,这时候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温子秋更是直接冲过来,将叶景和紧紧抱住: “长风!你怎么那么傻?!那马都不知为何发了狂,你竟然还敢上它的身,你就不怕,你就不怕……” 温子秋不由哽咽,刚才事发突然,他一时竟没有来得及反应,等到最后他竟然只能快速离开,不去做那个碍事之人。 可是,他从未觉得等待是如此的熬人,如此的揪心。 “那马发了狂,这里是书院又不是林子,要是冲到人群里,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就不怕你有个什么?!” 温画扇抓着叶景和的手臂,忍不住吼了一声,可是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们,他们才认识多久,何至于长风如此?! 叶景和从温子秋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温兄,我说过我习过武,也会骑马,不会有事的。” “你!” 叶景和抬了抬手,看向人群,温声开口: “两位兄台稍等,我现在先处理件事情。” 温画扇的声音不由止住,叶景和将方才别在腰间的马鞭抽了出来,朝着人群中走去。 “裴长风,你真厉害!” “裴长风,你刚刚踏马穿行的模样真乃我辈楷模!” “裴长风……” 叶景和在人群中,夸赞之语不绝于耳,他含笑谦和的回应着。 直到,他走到一个人的面前,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散去,手中的马鞭便已经劈头盖脸的抽了上去! “裴长风!你放肆!你知道我是谁?你敢对我动手?!” 郑伦尖声大叫,叶景和没有吭声,手里的马鞭没有停歇,抽的郑伦连连惨叫,等到最后竟然蜷在地上,疼的直打滚,哭的稀里哗啦。 “别打,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 “长风,长风!” 温画扇连忙拦住,叶景和轻轻挣开,提着马鞭走到郑伦面前,居高临下的用马鞭抬起他的脸: “知错了?错哪儿了?” 郑伦支支吾吾,叶景和冷笑一声,手里的马鞭在空气中炸出鞭鸣! 下一秒,郑伦的袖子被彻底抽碎,里面的一根钢针滚滚落下: “怎么,还留着这玩意儿,是觉得你的罪证不够吗?” 温画扇弯腰捡起那根钢针,那上面还有未干的血迹,他放在口中抿了一下: “马血?是你!” “不是我!不是我!” 叶景和神情冷漠的看着地上的郑伦,马鞭随手丢在他身上: “郑家,我见识了。你以后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我随时恭候。但下一次若是再做这种连你自己都没本事兜住底的恶事,我倒要看郑家怎么保你!” 说完,叶景和便大步离开。 叶景和刚一回到寝舍,暗一便直接现了身,连忙将身上的药拿出来,叶景和随意靠在床头: “暗一,劳烦你给我抹了,手抖。” 暗一听到这话,一边抹药,一边没忍住道: “公子这会儿倒是知道您手抖了,方才您一腔孤勇冲上去的时候,怎么不怕伤了自己?” “我能上去,自然有把握制住那匹马,那马是突然受伤受惊导致的发狂,只要让它泄了力气,自然无恙。” “可公子呢?要是您真有个万一,那暗一就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就像,你那天自己去领了一顿罚吗?” 暗一一时语塞,叶景和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那今天我又受了伤,你又要去领罚吗?” 暗一不语,叶景和摊开掌心,任由暗一在上面上药,语气平稳却坚定: “暗一,温室里的花长不成遮天蔽日的树,若是连一星半点的伤都不敢受,那以后我能有什么成就?你奉命来保护我,也不是想要让我将来变成一个废物吧?现在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只要我活着,那就算你的任务没有失败。” “可是公子……” “况且,书院之中,哪里有什么穷凶极恶之辈,能至于要我性命?我不知道你以前保护的是谁,以前你们的规矩是什么,但在我这里,我活着就算你的任务没有失败,你也不可以随意惩罚自己。” 暗一看了一眼叶景和,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属下,记下了。” 叶景和点了点头,有些疲倦,暗一欲言又止,叶景和没有睁开眼睛,都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模样,只闭着眼说: “想问什么就问吧。” “公子今日对那郑家子出手,是否太过莽撞?” 暗一低声说着,叶景和轻轻一笑: “莽撞?你知道吗?今天温子秋差一点就死了,而这件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和公子有什么关系?那温子秋……” “他是为了我才对上郑伦的,我也不知道郑伦到底是如何作想,竟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那等恶事,但此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结束。” 叶景和淡淡抬起眼皮: “况且,暗一,其实我之前就在好奇郑伦对我的针对,是出于他的个人原因还是家族原因。 如果是他的个人原因,那还好说,若是家族原因,风云卫……就有得查了。” 叶景和点到即止,暗一却瞪大了眼睛: “可这样那不是将公子你架在火上烤吗?要是真有个万一……” “那你这段时间可就不能再受伤,记着护好我。” 暗一还想再说什么,正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温画扇和温子秋的声音,他连忙隐去身形。 “长风,你走的也太快了!” 温子秋推门而入,一眼看到了少年有些倦怠的靠在床榻上的模样,一时眼睛红了红: “长风,你还好吗?” “我没事儿,刚抹了药,明天就没有大碍了。” 温子秋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一脸歉疚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对上温子秋就这副模样,一时有些无奈: “子秋兄,我有些口渴,可否给我倒杯水?” 温子秋就像是找回了什么主心骨一样,连忙提着水壶朝外面走去,而这时一旁沉默着的温画扇看了叶景和一眼,轻轻说道: “长风,今天的事你不必担心,一个郑伦打了就打了,一切由我温家给你兜着。” “郑家我倒是不担心,只是子秋兄才是那个真正被吓到的人,温兄还需好好宽慰他才是。” “你,你这个时候就不要东想西想了!他皮的很,活蹦乱跳的!” “马背那么高,摔下来肯定很疼,温兄得空还是去瞧瞧吧,若是再留下什么遗症,那就不好了。” “我知道了。” 温画扇烦躁的屋子里转了转: “你就不能先管管你自己?我看,你是真把你当救世主了!这么危险你也敢上去,要是你爹娘在这里不抽你才怪呢!” “时间紧迫,哪里能想得了那么多?” 叶景和摇了摇头,别说赛场上坠马的是温子秋,就是一个陌生人,他有那个能力也会去救他一把。 这,也是那个世界给予他最好的精神灌溉。 温画扇彻底没话说了,等温子秋来给叶景和喂了一杯水后,他直接带着温子秋回到自己房间检查了一下后,又遣人从温家取来了最好的伤药给二人用上,这才放心。 寝舍这边终于安静了,而赛场旁,两道看上去里有些单薄的身影在围观了叶景和夺马救人,又把郑伦抽的满地打滚的一幕后,那位面容明媚,骄若灿阳的“公子”喃喃自语: “我靠,好帅!” “小……公子,咱们走吧,老爷还等着您呢。” “急什么?难得看到郑伦那厮求饶,要是有……肯定得给他录下来,日日欣赏!” “鹿?公子,这里哪里有鹿?倒是方才那位公子马上飞驰的模样十分矫健,若能参加围猎,打上几头鹿不在话下。” “嗯,言之有理。若是他的话,射鹿而归很正常。” “公子”一边说着,一边晃了晃扇子,看着郑伦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的模样,手中的扇子一合,点了点身旁的小厮: “让人盯着点儿,我总觉得这家伙可不是这么能轻易被打服的,莫要再给那位公子添了其他麻烦。 走吧,去见我爹,正好跟他说说今天咱们遇到的这桩趣事!” 小厮的嘴角抽了抽,虽然但是,公子你的幸灾乐祸表现的也太明显了吧? 人都说,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郑字,但是京城郑氏和东州郑氏却早已经在太祖皇帝登基前彻底割席。 仗着当初的从龙之功,东州郑氏嚣张多年,又因为家里女儿多,没少走一些偏门。 京城郑氏却不屑于靠女人的裙带关系来维持人脉关系,只管教养好族中子弟,现如今在京中的各个实权职位上都有郑氏子弟,两方兴衰已开始不知不觉的易位。 “哎,这种事儿说不说倒也无所谓,倒是公子您可要劝劝老爷,再不济……您也得想想夫人啊!” “呵,一对颠公颠婆搁我这儿玩起追妻火葬场了,惹毛了我把府里埋的炸/弹都点了,把你们都给炸了!骨灰都扬了!” “公子”嘀嘀咕咕的说着,一旁的小厮有些空耳: “公子您说的对,夫人那炮仗脾气确实有些炸,老爷……” “闭嘴,大好的日子,别让我在心情最好的时候扇你!” “公子”淡淡的看了一眼小厮,小厮缩了缩脖子,没吭声,“公子”这才扯了扯嘴角。 可不是一对颠公颠婆吗?关系最好的时候生下她,哪怕只是一个女儿,都要取一个寓意极好的名字。 郑相宜,郑相宜,来的正是最好的时候。 可惜,山盟海誓与甜言蜜语只有当时有效,现在随着她娘不能生后,府里因着纳妾之事闹的天翻地覆。 穿过一片竹林,郑相宜抬手搭在额上,带着些许女气的少年面庞上颇有几分无忧无虑的模样,只是那口中的喃喃细语,却让人不由心惊。 “真想把你们都炸了啊……” 郑伦被打之事最终传入了郑家的耳中,于是,三日后,郑家派了郑家二爷来走了一趟,是院长接见了他。 “院长,我家伦儿在书院受了如此大的屈辱,书院竟然不给我郑家半点解释吗?” 院长看了一眼郑家二爷,不紧不慢的从袖中取出一封手书: “此事,确实是书院失察之故,只是郑家公子如此金尊玉贵书,书院中难免有个磕磕碰碰。故而,阁下今日既然走了这一趟,那便顺便将郑伦带回去吧。 至于郑伦身上的伤势,我在林老御医处尚有几分薄面,到时候我会亲自下帖子请他老人家去给郑伦看伤。” 郑家二爷听了这话,脸色一变,玉湖书院这是什么意思?是直接要把伦儿退学吗?那到时候他郑家如何在东周抬得起头?! “院长,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的来意。只是一个落魄门第的孩子罢了,把他交给我郑家,等伦儿出了气,也不会将他怎么样。” “落魄门第?郑家莫不是真以为在东州一手遮天了?那是我大雍最小的小三元,更是在义国公那儿挂了名儿的小英杰,你敢在我这里开这个口,又敢不敢去义国公那里要人呢?” “你!我郑氏本无意与人为恶,实在是那小子欺人太甚!众目睽睽之下便敢对伦儿动手,简直心肠歹毒!玉湖书院既要用人,难道连这等心性品性低劣的人也要留下吗?” “阁下慎言!” 院长拔高了声音,目若明珠,直直地盯着郑家二爷: “真正心性品性低劣的人是谁,阁下应当心知肚明!因为小小龃龉,便敢在赛场上对同窗痛下杀手,若非长风及时制住疯马,在那疯马冲出赛场,焉知会对我玉湖书院造成何等的损失?!” 郑家二爷还想说什么,院长看着他冷冷一笑: “而且,郑伦率先出手之人是温家嫡次孙,他与他的同胞兄弟乃是温家双星,温氏一族爱若至宝,他亦是被长风所救,若要算起来,该是尔等备上厚礼以谢他仗义出手才是。” 院长这话一出,差点儿给郑家二爷气了个仰倒,这些读书人的嘴皮子真是利索,他和他掰扯不清,但这件事他们没完! “行!今天的事是我糊涂了,还请院长莫怪,至于让伦儿回家之事,还请院长莫要再提,否则……院长应当也会心疼你的那些学生吧?” 郑家二爷脸上带着恶意的笑,他郑家二女,一女嫁当今,一女嫁端王,只要一人的枕头风奏效,坏了一个人的官途也是轻轻松松。 说完,郑家二爷将杯中的茶水,直接浇到了那封还没有打开的手书上。 “这个,我今天只当没有看到。” 院长等郑家二爷走后,摇了摇头,一旁缩着的小童这时候才出来,将那湿哒哒的手书拾起来: “院长,你为什么要给里面放白纸啊?” 院长笑了笑,没有回答。 郑家二爷这厢败退,心里还是有些不忿,只是他刚走到玉湖书院的大门口,便看到远处匆匆走来了一个家里的小厮,顿时皱起了眉: “怎么?可是大爷又催了,这玉湖书院的院长是一块硬骨头,不好……” “二爷,快别说了!大爷让您即刻归府!老太爷都出来了,小少爷,小少爷的事儿可以先不管!” “什么?大哥不是一向最疼他这个宝贝儿子了吗?” 郑家二爷脸色一变,这句话里最让他在意的并不是大哥父子二人,而是那句老太爷能让他那已经颐养天年的爹都出来,郑家难道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想到这里,郑家二爷不敢耽搁,连忙骑了快马朝家里赶去。 只是,谁成想,在经过一个无人的巷口时,那个原本平静温顺的马,不知怎么陡然受惊,直接将郑家二爷掀翻在地。 马蹄飞踏,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起,郑家二爷的惨叫声顿时响起: “啊!我的手!” 而巷子里的阴影里,一道人影飘然离开,只是让郑家的人留下一条胳膊真是便宜他们了。 等郑家二爷一身狼狈的回到家中时,却发现原本不怎么沾家的各家兄弟都聚在了一起,底下还跪着一个人影,主座上坐着的正是他亲爹。 “就等你了,做什么去了?搞得这么狼狈!” “府里的马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突然惊了,要不是儿子反应快,断的可就不是这一条胳膊了。” 郑家二爷低声说着,郑老爷子却皱了皱眉,能在东州这地界伤了他郑家人,怕也只有那几家了,是温家吧? “伦儿,抬起头,看着你二叔。他这伤也是因你而来!” 郑伦不知道何时被带了回来,这会儿泪流满面,看着郑二爷被吊着的手臂,眼泪流得更凶了。 “祖父,伦儿,伦儿错了。” “错哪儿了?” 郑老太爷不怒自威,只是他说这话时的语气让郑伦不由得想起那天提着马鞭逼迫自己的叶景和,一时怔神。 “我,我,我本来是想要让温家那小子坠马的,他若是受了伤,温家一定不会坐视不理,若是细查起来就会知道是温子秋为了给那裴长风出气所为,到时候……” 温家,就会是他郑家的刀! 只是,他没有想到那裴长风竟然会那么利落的上马冲过来,不但将温子秋救了下来,还制住了那匹疯马! 甚至,他都不知道裴长风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温子秋的马动了手。 他以为那钢针是自己不想丢吗?那上面有他郑氏的印记!随意丢出去,若被人捡到,难保不会给他们郑氏扣上帽子。 可此刻仔细想来,那裴长风实在邪乎的厉害! 郑伦将自己的盘算和盘托出,自认自己的计划没有一点问题,唯一的疏漏就是算错了那裴长风! 他才多大,他就是打娘胎里出来就开始读书习武……可那驰入赛场救人,还敢上手疯马的胆魄都让他心惊不已! 郑伦这话一出,郑老太爷沉默片刻,伸手: “起来吧。你为家里着想是好事,只是以后万不可如此莽撞,你可知道你这一次给我郑家带来了何等的损失?” 郑伦低着头,站了起来,不敢说话。 “爹,温家一派的人在大朝上参了咱们不少人,若非有端王殿下周全,只怕……” 郑父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不得劲的,按理来说,他妹妹如今在宫中如日中天,圣上再不济也该偏一偏才是。 可到头来,竟只有端王出手相帮。 “无妨,此消彼长,这次的事固然让我郑家落入了下风,但端王殿下与我郑家的联系也变得紧密许多。 当今圣上无子,届时世子继位,我郑家自然能在风雨动荡中平平稳稳。” 郑父没有说话,只是心底叹了一口气,平平稳稳有什么好的? 如果可以,他还想再复刻一次先祖的从龙之功,如此才能保他郑氏三世不衰! 郑老太爷不用细看都已经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在想什么,可是对于郑家来说,平稳的权力过渡远远胜于当初为了从龙之功不得不破釜沉舟的时候。 他们郑家有这个权利,也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用呢? “好了,这两天让我们的人都收敛一点,不要再被温家抓住什么把柄。 端王是可以庇护我郑氏一二,但若是一味依靠端王,只怕圣眷不固,希望你们谨记在心,伦儿你以后也不要再做多余的事了。” “可是,姑姑的事儿,难道就这么过去了吗?” 郑伦眼中闪过迷茫,他打出生起最亲近的就是姑姑,后来姑姑嫁到了闻家,他是真心替姑姑高兴的。 可是没想到一朝闻家变故,姑姑和她的女儿死的死,为奴的为奴,但归根结底,顺藤摸瓜,其来源就是因为那个裴长风多管闲事! 这让他如何能看着害死他姑姑的仇人在书院里风生水起呢?! “伦儿!这件事,不单单是因为那个裴长风。” “那还因为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他多嘴多舌,姑姑一家怎么会出事?” “你啊,枉为我郑氏子弟!你以为为何这次你姑姑一家出事的时候,我郑氏不曾伸过一次援手,那是天意。天意如此,你待如何?!” “天意?我不信什么天意!我只知道都怪他,都怪他……” 郑伦眼中浮起姑姑幼时给他唱着歌,哄他入睡的一幕眼泪不由得落了下来,滴进深色的地毯里。 “冥顽不灵,老大,你好好教教!再过些年他就要下场了,若是还是这个性子,如何还能撑得起我郑氏门庭?” 郑老太爷不欲多说,当即呵斥出声,郑父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 正在这时,下面有人进来禀报了几句,原本还一脸沉稳的郑父顿时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 风云卫是疯了吗?!竟然敢在他郑氏的产业里搜查起来! 别的他不怕被查到,可万一那些人被查到,那郑氏就全完了! “老大,怎么了?” “没事,爹,下面出了一件麻烦事,我去处理一下。” 郑父勉强的笑了笑,快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第139章 叶景和这段时日在书院里因为手伤的缘故, 提笔写过一些字,但最终都有些不堪入目,被他索性直接揉了泡水, 倒不曾在写。 先生们也都表示理解, 只让他过后补上即是,不过,手虽不能写, 但读书却仍未停止。 课后, 温画扇看向一旁的叶景和,都有些惊诧: “长风, 方才先生提问几处连我一时都想不起来, 你如何得知?” “温兄说这个啊?” 叶景和低头就要整理桌上的书籍,塞到书袋里, 但温画扇顺手就将这差事接了过去,他无奈一笑,只能倚着书桌解释道: “先生课上提问的三个问题分别在三日前的午课和前日的早课提过两句, 我偶然记下而已。” 温画扇:“……” “长风你这偶然还是够偶然!” 温画扇没忍住, 连形象都绷不住, 翻了一个白眼,叶景和这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 不逗温兄了, 并非偶然记下,不过先生说过的知识我不会忘记。” 叶景和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温画扇一时愕然, 难道这就是……过目不忘? “难怪长风你小小年纪便如此博学!是老天眷顾……” 温画扇顿了顿,又道: “但也是天道酬勤。” 他并没有一概而论的因为叶景和的天赋便将他所有的成果都归咎于其上,毕竟这么多时日的相处下来, 手不释卷对于叶景和来说已经是常事。 人这一生,不怕没有天分,怕的是既没有天分,还不如有天分的人努力,那样真就人生无望了。 “那温兄也不遑多让,只是,这次月考我可不会留情。” 温画扇轻哼一声: “谁要你留情,若是考不过我,到时候被笑话了,我可不管!” “温兄不如此刻先想一想,等月考完后,你又惦记上哪位先生的宝贝,到时候,我帮你呀。” 叶景和眨了眨眼,气的温画扇将手里的书袋直接丢进他怀里: “谁帮谁还不一定呢!不过,我听说张先生又刻了一对红木狐狸,就放在他的案头。我上次去找他请教的时候看了一眼,着实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哎,那可是张先生的心血之作,张先生怕是不好割爱。温兄就不怕张先生不答应?” “怎么会是割爱呢?张先生得了两个好学生,换一对儿木雕,岂不划算?” 叶景和和温画扇对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如出一辙的笑容。 随后,二人背着书袋朝膳堂走去,赛场一事后,叶景和算是在玉湖书院出名了。 虽然,跟叶景和的预计时间有些出入,但是相较于简单的折服于叶景和的才华,在知道并且亲眼见过那日之事的学子口口相传下,大多数人看着叶景和的眼神敬佩中又带着一丝丝畏惧。 毕竟,叶景和那天是真的下了狠劲去抽,让郑伦疼的在地上躺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爬起来。 但要说学子们单纯畏惧,却也不至于,能在那节骨眼上挺身而出,舍生忘死的人屈指可数,而且叶景和平日里待人十分谦和有礼,要不是那么多人是亲眼所见,怕是他们都要以为自己做了同一个梦。 如此,安心、畏惧、敬佩种种情绪都糅于一人之身,让人下意识便心生仰慕。 “裴秀才,去吃饭啊?今天的肉丝面不错,可以尝尝。” “裴长风,下课了?马上要月考了,你的手好了吗?” “裴秀才……” 这一路走到膳堂,打招呼的学子不胜枚举,叶景和时不时还要跟着回礼,温画扇本来在他身边走着,到最后索性落后他数步,等进了膳堂这才跟了上来。 “我以后可不跟你一起走了,这一路走过来,你不累,我都看累了。” “大家很热情,以后还有许多载同窗时光,我倒也不必太过冷淡,左右等过去这一阵就好了。” 温画扇“啧”了一声,皱了皱鼻子: “你倒是脾气好,你怕是不知道现在还有人私底下议论,那天你当面把郑伦抽了一顿是别人瞎编,构陷你的名声。” 叶景和扬了扬眉,笑嘻嘻的看向温画扇: “怎么,温兄羡慕了?” “我羡慕?!” 温画扇都生生气笑了: “会咬人的狗不叫,郑伦那家伙这段时日一直安静的过分,只怕还有后手等着你呢!你倒是心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只要他不要再犯蠢,我有的是耐心陪他继续玩。” 温画扇还想要说什么,叶景和就催着他道: “好了,不说他了,没得倒了胃口。温兄今天想吃什么?刚才我听说肉丝面也不错,我想试试,温兄要来一碗吗?” 温画扇揉了揉脸,叹了一口气: “来吧!” 长风这家伙,每次对自己的事儿总是一点不上心。不过,想来家中给郑家的教训足够了,倒也没有让他们来长风面前乱吠。 温画扇走了一会儿神,眼见着面条出锅,连忙走过去: “你拿了筷子就在桌前等着我,我来端!” “温兄,我的手都快好了。” “快好了那不也是没彻底好吗?你可别又扯到了伤口,到时候月考提不起笔来,别怪我笑话你!” 叶景和只能投降,温画扇走了两趟,端了两碗肉丝面过来,还有一碟膳堂特制的腌菜。 玉湖书院的膳堂大厨据说曾经也是在某个如日中天的大酒楼当厨子的,只是后面和东家有了龃龉,所以才来了玉湖书院。 也因为这样,膳堂的大锅饭不但不难吃,甚至还有些美味。 肉丝带着点儿浓郁的酱香,十分下饭,面条却柔软劲道,里头还拌着两片裹满酱料的小白菜,两人都是在长身体的年纪,一碗不够,还来了第二碗。 这边,叶景和刚吃完最后一口,温画扇就在底下踢了踢他的脚尖,努了努嘴。 叶景和顺势看了过去,也不由乐了,熟人啊! 郑伦没想到,自己躲了叶景和这么多天,现在竟然会在月考前的膳堂碰到他,这会儿脸色一片青白,下意识的后退两步。 所幸,今天的叶景和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便轻飘飘的收了回去,好像方才那眼中的威慑都是他的臆想一样。 等郑伦走远,温画扇这才撇了撇嘴: “我本以为他不是那么容易被打服的人,可瞧着方才那样子倒像是被你吓破胆了似的。” 叶景和一脸无辜: “今天我可是手无寸铁,不关我的事。” 温画扇没吭声,他算是看出来了,长风这小子就一小坏蛋,蔫儿坏! 叶景和和温画扇一同起身离开了膳堂,郑伦看着二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祖父让他按兵不动,他可以忍,可是,他裴长风当真是那天边的皎皎明月,毫无可以攻讦之处吗? 只怕,不尽然吧。 叶景和二人走出膳堂,温画扇还低声道: “郑伦可不是好相与的,你还是得小心一些。” “好了好了,我倒不曾发现温兄竟也是个唠唠叨叨的性子。” “你这家伙,我这是为了谁?!” 温画扇气炸了,叶景和又笑着哄了一阵,二人这才回到了课室。 第二日就是叶景和来到玉湖书院后的第一次月考,玉湖书院的月考并不像科试那么严格,多则三五题,少则一题也是有的。 而今天的月考,也只有一道策论题:怀柔不失威,羁縻不养患。 策问:古来怀柔,以德抚之,以柔安之,然重德而失其礼,柔术难止其侵。前朝之末,以国礼、和亲待北狄,矫饰其表,而吞鹿合三州九城!不得不兴师北上而亡国。今西戎亦然,西疆草草,大雍初立,或怀柔以慰抚,以信义结之;或谓怀柔以示弱,必生狼心。试论如何以柔术衡疆域,使西夷震心安性而不怨之? 叶景和一看题目,先乐了,又是老熟人了不是?这段时间西戎可没少和他打交道,而他也曾借着义国公的手,对于西戎进行了比较深刻的了解。 不说别的,就是西戎王现在座下的二百三十六,不对,是二百三十五个儿子的名字他都能知道的程度。 而这道策论的简单意思是,当初前朝对北狄十分宽厚,最后反而被北狄抢占国土,如今到我朝后,西戎亦不安分,但如今国力不强,如何通过政治手段使边疆安稳。 其实,从出题人的角度来看,出题人更倾向于对西戎施以怀柔之策,先稳住西戎,让大雍猥琐发育起来。 而这恰恰是目前大雍对于周边邻国的外交政策,今上不是正经继位,而且他登基的时候手段实在狠辣,在民间风评一直不好。 再加上这八年里各地动荡,天灾人祸,民心不稳,人口凋零,若是大肆兴兵,只恐重蹈前朝覆辙。 可以说,当初因戾立太子的骚操作,导致几乎打空了大雍大半国力的北狄之战并没有给大雍带来收益,反而还造成了极大的负累,以至于这八年里皇帝都是在拆了东墙补西墙。 这,是这个国家最根本的弊端,远远不是几道安国之策就可以轻易破开危局的。 所以,叶景和决定从西戎入手。 西戎当地的土地比较贫瘠,多荒漠与戈壁,并不是十分适宜人类生存的环境,所以他们才屡屡东进试图在大雍的身上叨下一块肥肉来。 都是为了生存,叶景和可以理解,但是大雍现在本就负重累累,西戎还想要不打招呼,从大雍身上吸血那就不行! 叶景和通过书籍和风云卫的密信,对于西戎的大致生存物资进行了了解,其中多以畜牧业为主,可食用的食物也只有一些比较耐旱的小麦青稞之类主要食物。 但是,不得不提,西戎最可取的是它的棉花,不同于大雍其他地方的棉花干瘪,西戎棉花每一朵都十分的蓬松柔软,织出来的棉布都是上上等。 此前,北狄被打进王庭后,西戎也老实下来,通过棉布和大雍交易过不少物资。 叶景和目光微凝,随后提笔写下了关于他对于此题的设想,怀柔之术并非不可取,只是主动权应当在大雍这边,叶景和给出的提议是开设互市。 但,这个互市不用钱也不用其他物品,只用棉花。 “……若使其驯服,当以地力困之,物力缠之,重利许之,使那蛮夷之人只知棉之富而忘征战之心。日复一日,或使我大雍添一附国。” 叶景和这篇策论中心思想很简单,就是要通过互市,用大雍的物力侵蚀那些西戎人的征战之心,让他们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与便利,将自己彻彻底底的变成大雍放在西边的棉花农场场主! 西戎打仗是为了生存,现在大雍愿意让出一份生存的机会,只是需要他们多多的种植棉花而已。前者,需要用血与火来换取,而后者只是需要辛勤劳作。 怎么选,一目了然。 叶景和借的是疲秦之计的灵感,彼时的韩国为了消耗秦国的国力,所以设下了此计,试图用开通郑国渠之事拖垮秦国的国力。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郑国渠反而促进了秦国的昌盛与繁荣。 但是,这个历史的疏漏叶景既然知道就不会把他给漏下,所以他才将目光的焦点定在了棉花上。 他清楚的知道,如果长期大量的种植棉花,会对于土地的肥力,地质结构等造成极大的危害,无法耕种,无法放牧,一旦到了那一天……由不得西戎不称臣! 只是,此计不宜外泄,叶景和略略留笔并没有写出来,但是互市上以棉花易物之计,乃是阳谋,哪怕如今大雍的国土上不知哪里插着西戎的探子,看到这篇策论,也会为之心动。 叶景和笔下不停,一挥而就,等他停笔的时候,这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掌心还有一丝抽疼,随即放下笔伸展了一下,一抬眼便对上了温画扇投过来有些担忧的的眼神。 叶景和笑着摇了摇头,温画扇这才继续书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本次月考正式结束,随着一张张考卷被送到讲桌上,负责监考的张先生看着叶景和一派自信的模样,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可是亲眼看到这位小三元早早就写完了策论,他若是头名,应当不会惦记自己那些小玩意儿吧? “长风,怎么了?手是不是又疼了?” 温画扇提着书袋,走在叶景和的身旁,叶景和摇了摇头: “不打紧,其实伤都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刚才写的时间太久了些。” 温画扇闻言,见叶景和脸色如故,这才放下心来: “这次的月考倒是简单,只有一题,只是,此题关乎边疆之事,幸好我平日里有看邸报的习惯,否则只怕要两眼一抹黑了。” “哦?听起来温兄倒是很自信,这次可能再摘冠首否?” 叶景和笑嘻嘻的说着,温画扇斜了他一眼: “那是自然!根据我看到的信息,近三年间,西戎对于我大雍的进攻越发频繁,怀柔之策根本行不通!” 温画扇眉心微皱,一脸认真的说着: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我认为,只有以战止战,方能震慑西戎,否则无异于饮鸠止渴!” 叶景和看着温画扇,没想到温画扇平日里看着文文弱弱的,竟然是主战派。 “我不这么认为。温兄,凡要兴兵,必要粮草先行,以大雍如今的国情,打不起这个仗。” 温画扇对于边疆十分关注,甚至包括朝廷的局势,他亦有所涉猎,但是他生在更为繁华的东周,对于大多数民间疾苦的了解却有所欠缺。 “昌明元年,十月北地突降暴雪,累伤三省十四州;昌明二年,锦川大涝,饿殍遍地;昌明三年,盛京地动,伤民无数……昌明六年,青州云州大疫,两州大部分城池几乎沦为死城。乃至今日,尚且还有你我不曾知道的天灾在别的地方降下,兴兵二字说来痛快,可却凝着无数人的血泪。” 叶景和的语气很平静,可是随着他将近年来大雍所遭遇的一系列天灾一一道来,温画扇一时竟觉得眼眶一酸: “此事,此事倒是我考虑不周了。只是,西戎人狼子野心,若是任由他陈兵在边疆,实在不知何时又会掀起动乱,到时候……” 温画扇止了声,只怕会重蹈前朝覆辙。 “此事自然不可硬来,倒是也有怀柔的法子。” 叶景和这话一出,温画扇便将目光放在了叶景和的身上,眼睛一亮: “长风可是有别的法子?说来听听!” 叶景和将自己的策略大致说了一下,温画扇闻言却有些疑惑: “可是,西戎人本就多种棉,若是我大雍只换那些棉花过来,到时候岂不是资敌?” “我却不那么认为,温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既然丰厚的物资只需要棉花就可以得到,那些西戎人真的还愿意拼杀吗? 哪怕他们的王想要征战,可是,明明他们的身后就是一根可以直接从大雍身上吸取血液的管子,有了这个,他们活得可以很滋润,又为什么要继续拼命? 不管是大雍的百姓还是西戎的百姓,所有的百姓想的只是过安稳的日子而已,有口饭吃,能活下来就已经很满足了。权力之争,与他们从无关系。” 温画扇呼吸一滞,他似乎明白长风的意思了,他要的并不是西戎的棉花,而是借此撬动西戎的民心。 安稳二字,对于征战者来说是不屑的,可是对于那些百姓却是梦寐以求的。 现如今,西戎大军虎视眈眈,可若要细论,这些大军中哪一个不是那些百姓的父亲,丈夫,儿子? 长风这一计,是直接将手越过西戎大军,伸到了他们的父母妻儿身上。 釜底抽薪,不外如是! 温画扇一时震惊,又一时悚极,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年岁尚幼的少年,为何可以当仁不让的夺下小三元的盛名。 腹中藏锦绣,笔下定乾坤。 甚至,温画扇自己都不曾知道这一计,后面还伏藏着另一计! “长风,你这一计,不该用在书院里的月考上才是。” 半晌,温画扇语气艰涩的说着,若是真的长风入仕后将这一计道来,到时候才是真的大放异彩。 “又不是什么能上得了台面的计策,哪里至于藏着掖着了?” 叶景和随意的说着,他这计策后效有些毒辣,也就是现在温画扇不知道他心里的打算,否则怕是得要骂他一句贾诩。 但,他生在大雍,长在大雍,面对侵略者自然会想办法千方百计的还击回去! 至于以后,万一西戎真成了大雍的附属国,或者直接并入大雍,再想办法治理吧。 人,才是最重要也最根本的。 温画扇听了这话,一阵无语: “你这一策若是都上不了台面,那我写的那些又算什么?擦屁股的草纸吗?” 叶景和笑着凑过去: “温兄,你可是谦谦君子,如玉公子,怎么也说这种糙话?” “被你气的!” 温画扇没好气的说着,一时看着叶景和十分羡慕,他自认为自己长在温家,眼界已经足够宽广,可是若是和眼前少年相比,似乎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不是,裴家到底是怎么养出来这么一个小妖孽的? 温画扇看着叶景和临风而笑,自带八百个心眼子的模样,一时犹豫起来,要不要将温家的一些子弟丢到裴家去,让裴家养着。 万一,真能给温家养出了像长风这么一个人物,不,只要有他十之一二的本事,那温家后面也只会日益昌盛! 不过,相较于两人的有理有据探讨,大部分学子几乎把笔杆都咬断了,才憋出来一些从史书中拼凑得来的句子。 毕竟,二人讨论的问题中所有涉猎的信息、难易程度对于很多人来说,闻所未闻。 而这,也往往是学子们距离拉开的地方,可即便有人可以敏锐的察觉,但也总是会在关键的时候眼睁睁的看着机会流失。 当然,月试这一考,也正是为了让学子们发现自己的短板,并且在后面对此进行深入的了解,这才不至于在科试时两眼一抹黑。 月试的结果通常在在三日后公布,这厢月试结束,下午的时辰还早着,温子秋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撺掇着夜景和去玉湖烤鱼吃。 不过,如今已经算是彻底入了秋,湖水寒凉,三人索性带着鱼竿去,在湖边垂钓一时,倒也算得上是轻松惬意。 但是,盛京的皇宫里却没有那么宁静平和。 郑贵妃的寝宫里,郑贵妃时不时的朝门外看去,手中握着的棋子都下意识的扣在掌心,难得生了几分紧张: “圣上还没来吗?” “娘娘安心,圣上既然答应看您来,就一定会来的。如今后宫之中您是唯一的贵妃,连林妃现在也要闭门思过,避您的锋芒。只是,您莫要总听家中的意思才是。” 宫女小心的说着,娘娘今天收到了家里的传信后,就一直坐卧不安,要不是他们拦着都想直接去见圣上了。 只是,如今郑家和温家的争端便是后宫也有所耳闻,后宫素来不得干政,娘娘要是为了郑家出言,毁了现在自己在宫中的大好局面,那才是不值。 “住口,你懂什么?!” 郑贵妃心里是惶恐的,不同于林妃有孕过,她自嫁给圣上后,虽然十分受宠,可是自始至终,她的肚子都没有半点动静。 甚至,在圣上迟迟无子后,宗亲请求立为嗣子的竟然是他妹妹和端王的孩子! 这无异于压垮骆驼的一根稻草,妹妹已经有了孩子,她的夫君端王更是在朝上对家族多有照拂,可是她呢? 无子的贵妃,若是连家族都没有,她又算什么? 郑贵妃吸了吸气,将眼中的泪意憋了回去,她也得有点用才是。 皇帝到的时候,郑贵妃已经与自己对弈了一半,等看到皇帝走进来,不等郑贵妃行礼,他就叫了起: “贵妃不必多礼,朕今日看了不少折子,甚是疲倦,来此只为散散心,倒也不必拘着。” 郑贵妃见皇帝今日十分和善,原本心中的忐忑也渐渐散去,凑过去和皇帝说了好一会儿私房话。 等皇帝脸上的笑容多起来,郑贵妃这才装作漫不经心的开口: “圣上,妾今日在宫中倒是听了不少风言风语,那温家也太霸道了些,若是一直纵着,怕是要成祸患。” 郑贵妃倒也没有直接给郑家求情,左右针对郑家的是温家,把温家搞下去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没想到她这话一出,方才脸上还带着笑容的皇帝眼底笑意瞬间散去: “贵妃慎言,温家子弟皆矫矫如龙,纵使上折参奏,也并没有半点虚假之处,何止于祸患二字?” 郑贵妃打了一个激灵,这才吞吞吐吐道: “妾也是听人说的,只是,空穴来风,连深宫之中都能闻听温家如此名声,只怕……” “只怕什么?朕竟不知道贵妃何时也变成这种偏听偏信之人了,还是因为温家对郑家针对之事?” 皇帝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起来,郑贵妃心口一跳,连连摆手,皇帝看了她一眼,随即起身大步离去,丢下一句: “贵妃御前失仪,禁足三月,抄写宫规百遍,每日抄写完毕后,供奉于皇后神位前。皇后虽然不在,但尔等也当时时刻刻惦念皇后昔日之威仪,受她教诲。” 郑贵妃一下子腿软了,圣上已经多年不提起皇后,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这个后宫的女主人了,可是今时今日一句皇后灵位,将她曾经的美好幻想彻底撕碎。 …… “放榜了!放榜了!这一次咱们笋院的头名不会还是温画扇吧?!” “不能吧,人家小三元可都来了!” “嘿,我倒是真有些好奇,他二人一决雌雄这一试究竟谁胜谁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第140章 与此同时, 叶景和才要准备出门,温画扇一边走一边顺手递了一把伞: “今天天气沉的很,恐会落雨, 长风你把伞带上。等放名次后有半日休假, 我得带子秋回家一趟,这些天家里来了好几次信,念得我头都疼了。” 叶景和接过了伞, 笑着道: “温兄也该回去看看了, 读书又非一日之功,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温画扇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叶景和: “你说这话倒是亏心不亏心, 平日我看就算是旬假, 你也不见得闲!” “怎么会?我还日日练剑打拳,也算是放松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 温画扇一下子更气了,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算是足够刻苦,可是今日见了这家伙才知道自己那点苦功夫完全不够用。 天天卯时正就雷打不动的起身练武, 有时候结束的早, 完了还能去膳堂给他带一份早饭回来。 再等到了课上, 那是真真正正的全神贯注,先生说的他都能接上, 甚至有时候还会顺着先生说的观点, 再延伸出另外几个观点。 不说别的,温画扇都觉得他们甲班学子这么些天用功的劲头都比以前足了不少。 “啧,一天天的也不知道你哪来这么多劲!” 温画扇吐槽了一声, 这才拉着叶景和朝寝舍外走去,等二人跟着人流到了青云榜下时,不远处的先生们正站在屋檐下, 满面笑意的看着仆从拿着红榜来张。 “让让,让让,都让让!” “张先生好福气啊,这次你怕是能保住你那些宝贝了。” “四次了,四次过去了,终于把温小魔头给换下去了!” 张先生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天知道他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位小三元我倒是瞧着十分和善,再怎么也比温小魔头好一些吧?” 张先生低声和刘先生嘀咕着,刚一抬头就对上冲着他露了一口小白牙的温画扇,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不对劲儿,不对劲儿,十万分的不对劲儿! 正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了一阵足以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裴秀才是头名!” “我的天!小三元就是小三元,就算是温书仙见了也得避其锋芒!” “话说,这次头名易主,那我们岂不是看不到张先生吹头丧气的模样了,我还想着等温画扇把玩张先生的宝贝时瞧上一眼呢!” 学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着,不少人纷纷来到叶景和面前道喜,叶景和都没有挤到前面,便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名次。温画扇这会儿也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轻咳一声: “长风,你之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温兄是说……小狐狸?” 二人对视一眼,温画扇和叶景和咬耳朵: “啧,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想要张先生的宝贝,就是吧,他刚刚站在那边看我的眼神让我有些不爽,所以长风你把那小狐狸讨来给我,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如何?” “温兄不必如此,其实温兄不说我也已经有些心动,到时候那两只小狐狸你我一人一只如何?” “哈哈哈!好好好,那咱们走?” 二人并肩朝着几位先生走去,看到温画扇过来时,所有先生齐齐后退一步,但随后又站在了原地,张先生率先开口: “温小,咳,温画扇,你来此所为何事?若是我没有看错,这次的头名可不是你,你可不能惦记我那些东西。” “张先生说什么呢?学生哪里是那样的人?” 温画扇一脸诧异,随后用胳膊杵了杵叶景和: “是长风有事寻您,可不关学生的事儿。” 叶景和从善如流,行了一礼: “学生闻听先生案头有一对亲手雕刻的狐狸木雕活灵活现,十分可爱,心中万分喜欢,不知先生可能割爱?” 张先生:??? 不是?! 这是没了一个温小魔头,又来了一个裴小魔头吗?怎么一个两个都惦记上他那些宝贝了,虽然说他确实觉得自己那一对小狐狸十分可爱,但你们也不能逮着一只羊薅啊! 叶景和抬起头,看着张先生,少年目光中满是恳切与真诚: “学生在温兄处见到过几次先生亲手雕琢的成品,那雕工精湛非常,学生十分向往。不过,若是张先生实在爱惜,学生,学生……” 张先生顿时心下蓦然一软,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不过这些小玩意你既喜欢给你就是,我那里还有一枚珍藏的小剑,你要不要?” 温画扇听了这话都气笑了: “张先生,你不是说那小剑是要留给未来您孩子的吗?怎么这会儿倒舍得拿出来了?” 他当初第一个对张先生宝贝惦记上的就是那枚小木剑,那是一把用黑檀木雕刻成的小剑,其形逼真至极,隐隐含锋,上面更有用金漆勾描而成的流水祥云纹,于朴素中又尽显其奢,哪怕是温画扇至今都对其难以忘怀。 “啊?有这事儿?那许是我记错了。” 张先生闻听此言只是装傻充愣,叶景和抿唇一笑: “既是先生挚爱,学生自不能相夺,那对小狐狸就很好,学生先谢过先生了。” 张先生的这对儿小狐狸是红酸枝木所雕,最难得的便是那对小狐狸腹心的一抹白,宛若真的皮毛一般。 两只小狐狸,一只眯眼俯爬,尽显慵懒之姿,一只回身翘首,狡黠可爱,又因为同出自一块木料,显得同宗同源,宛若双生。 “温兄,选一只?” 叶景和将两只小狐狸递过去,温画扇这会儿气还没消: “哼!我才不要张先生的东西!他也太偏心了,以后我都不要了!” “真不要?” “不要!” “那行吧。” 叶景和将小狐狸揣到怀里,挑了挑眉: “下次,下次给你把那把小剑讨过来如何?” 温画扇有些意动,但随后又看向叶景和: “那张先生刚才想要给你,你为何不要?” “温兄,不可竭泽而渔啊!” 叶景和眨了眨眼,温画扇懵了一下,随后很快反应过来: “你是说……” “咱们一气将张先生的好东西都讨完了,万一张先生以后不干了呢?” 温画扇:“……” 他时常因为想的不够多而觉得和长风格格不入! 等上完早课,温画扇和叶景和打了一个招呼就走了,叶景和去膳堂吃了午饭,刚一出门,一片黄叶落了下来,掉进了他的掌心。 “……深秋了啊。” 叶景和随即轻叹了一口气,想起自己自来了玉湖书院后还没有仔细在书院里转过,索性脚下一转,原本回寝室的路也被他抛到了身后。 玉湖书院可不小,几乎占据了快四分之一的东州城,无论是课室,寝室以及其他建筑都依玉湖而建。 一路走过,亦有不少亭台楼阁,时而有窃窃私语之音,抑或朗朗读书之声不绝于耳。 叶景和忽然想起,书院的西北角种着一棵百年银杏树,如今秋意浓重,黄叶翩飞,正是欣赏的好时候。 一路徐行,等叶景和到了观心亭时,不远处如巨伞一般砰然撑开的银杏树已映入眼帘,遍体金黄,倾泻而下,一地叶毯,好不壮观。 “滴答,滴答——” 一阵细雨急急落下,如朦胧间更有一种似真似幻的美感,叶景和并没有急着归去,反而抬脚进了观心亭,坐在石凳上,悠然的欣赏起远处那静态的,有如画卷的美景。 “……公子!落雨了,您身子骨不好,别和老爷置气了,咱们先回去!” “呵,我就是被雨浇死,被雷劈了,也不可能回去!” “公子,求求您了,就避避雨吧,您要是淋出个什么好歹,夫人能剥了我的皮!” “呵,你当她现在有功夫理你?家里院子养的那些都有够她头疼的!” 郑相宜面含煞气,鬓发沾湿了雨雾,她也懒得理会,“小厮”连忙拉着她: “走吧走吧,公子,就算您不心疼我,我也心疼您啊,您要是病了,我这心里可难受的慌。” “哎呀,你,算了!” “那边就有个亭子,这雨看着也下不久,我们先去避避。” 郑相宜没有吭声,但也没有反对,二人拉扯着到了跟前这才发现亭中已经有人。 “抱歉,打扰了。” 郑相宜拱了拱手,拉着小厮一边退去一边低语: “你什么眼神?那么大的人你都看不到吗?” “刚刚被柱子挡住了……” “小厮”有些委屈的说着,又看了一眼亭中人,连忙扯了扯郑相宜的衣袖: “公子,你看,是那天那位公子!” “什么那天?” 郑相宜下意识的抬头看去,正好叶景和此刻抬起头,二人双目对视,叶景和率先一笑: “阁下留步,既是乍然逢雨,此处也只有这一处避雨之所,我岂能独占?” 郑相宜愣了一下,等“小厮”拉了拉她的袖子后,这才回过神来: “……多谢公子,那就打扰了。” 叶景和目光在郑相宜的脸上一凝,遂微微颔首,起身将石凳让给主仆二人,他则站在一旁的漆柱前,看着远处的银杏树。 没想到书院之中竟也有女娘,想来是哪位先生的亲眷吧。 “这位公子,不知怎么称呼?” 叶景和回过身,微一讶异,沉默后道: “在下,裴长风。” 大雍的女子虽然不拘束于闺阁之中,但是如他二人这般萍水相逢时,互通名姓倒是少有,而且主动的还是人家姑娘。 郑相宜闻言,看着叶景和笑了笑: “我姓郑,你我二人年岁相当,裴公子称我一声郑三便是。” 叶景和从善如流的唤了一声后,郑相宜盯着叶景和看了一阵,这才突然道: “那日旬休,马球赛场上我见过裴公子。那时,你抽了郑伦三十七鞭,鞭鞭见血。” 不等叶景和开口,郑相宜便笑着道: “你那马鞭抽的极好,连郑伦的惨叫都衬得有些悦耳。” 郑相宜没有说的是,赛场上,叶景和骑着疯马跑了三十七圈,那顿打郑伦挨得不冤。 叶景和:“……” “两位有仇?” 郑相宜闻言,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单纯看不上他不行吗?还有,裴公子,雨大了,一起坐下说话吧。总不好让我一个后来人欺负了先来者。” “郑公子快人快语,那我便不推辞了。” 石桌不大,叶景和选的是和郑相宜最远的对角线,郑相宜见状抿了抿唇: “我又不是猛虎,裴公子何必避我如蛇蝎?”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与郑公子不过初次相识,太过亲近总觉冒犯。” “那怎么不算冒犯?像你把郑伦抽了那么一顿,你们这以后算不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郑相宜这话一出,叶景和都不由瞠目,郑相宜顿时笑出声儿来: “裴公子这般模样才像个真人嘛,你都说了,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又何必端着姿态,随意一些不好吗?” “公子……” “小厮”忍不住在身后戳着郑相宜的肩膀,她们小姐这是不是太放肆了? 别的不说,这位裴公子,今日她和小姐来时,也是被老爷赞不绝口的。小姐这般调侃,万一惹恼了人家裴公子,那可如何是好? 叶景和闻言,看了一眼郑相宜,面上笑容微敛: “郑公子所言极是,长风受教。只是,我自进书院后,见过的同窗之中,就属郑公子最面生,不知郑公子在哪院哪班就读,下次你我再见到,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郑相宜:“……” “你有点儿记仇。” 郑相宜诚恳表示: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这么小气的。” “哪里,在下只是没有端着姿态罢了。” 叶景和随意说着,看向郑相宜: “这可是应郑公子所言,郑公子还不满意吗?” 郑相宜抽了抽嘴角: “满意,满意,太满意了。咳咳……” 是她输了,能把郑伦抽的满地打滚的人物,能是什么善茬? “郑公子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叶景和的指尖在石桌上轻点,郑相宜这才发现他的手生的极好,骨像秀美,白皙的皮肉附在其上,微粉的指甲有如冰玉般晶莹,在打磨光滑的石桌上静静倒映着。 “啊,对,我,我应该是哪院的来着?” 郑相宜怔怔出神,又咳嗽了两声,“小厮”这才反应过来,急的转圈: “公子,这寒气越发重了,您在这里等等我,我去给您找了雨具来,咱们早点儿回去!” 叶景和见状,收回了目光,也没有再为难人,只是看了一眼郑相宜滴水的鬓角,别过眼: “郑公子,你的鬓发湿了。” 郑相宜应了一声,抬起袖子随意擦了擦,叶景和皱了皱眉: “你就没有帕子吗?你那下人说你身体不好,湿衣贴身于健康无益。” “帕子,那玩意儿太麻烦了。我没事儿,你别听她瞎说,她就是胆子小。” “你是主他是仆,你若有个好歹,家中父母自是舍不得责怪你,只会牵累她罢了。” 叶景和说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了一块帕子递过去: “没有用过的,用不用在你。” 郑相宜没有拒绝,一边擦干头发,一边道谢: “谢了,你人还挺好的。” “那我该感谢郑公子的夸赞了。” 叶景和微笑,这姑娘的评价还真是灵活,没一会儿他就从记仇变成好人了呗。 郑相宜擦了头发后,将那块帕子在掌心里翻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印记,索性道: “你这是素帕,今日我已用过再还给你,便有些失礼了,改日赔你块新的。” “不必了,不值当什么。” 叶景和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却不想,下一秒,旁边的郑相宜托腮看着不远处的银杏树,随口道了一句: “啧,这么好看的景儿,不能拍下来可惜了。” 那句话,有如一道惊雷狠狠的劈在了叶景和的脑子里,他猛的低下头,一遍又一遍的将方才正相宜的那句话在脑中回放。 拍下来。 拍下来? 拍……下来! 她究竟是什么人?! “郑公子……” 叶景和刚一抬起头,郑相宜百无聊赖的看过来: “怎么了?裴公子有何赐教?” 眼前的少女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也是,她说的那些话,本就不该是这个时代上任何一个人可以听懂的。 “没,没什么。” 叶景和垂下眼帘,他从不认为,异世界见到老乡就应该是两眼泪汪汪。今日递上去的把柄,焉知不会是来着别人刺向你的尖刀。 思绪落定,叶景和只是冲着郑相宜微微一笑,随后起身: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郑公子留步。” 说完,叶景和起身从一旁的石桌下拿起油纸伞,撑伞离去。 郑相宜愣了,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帕子,又看了看那撑伞远去的背影: “我靠,这么小气!” 她合理怀疑,那家伙能给她一张帕子,只是为了不让她受凉生病,带累了小莲。 方才,他也就就着这事儿说了句人话! 郑相宜撇了撇嘴,随后倒也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别人愿意借她伞是情分,不借是本分。 只是那家伙真的有些难懂,看着温润如玉,实则很有距离感,方才她好奇戳了一下,得,捅了马蜂窝,被叮了好一通。 “公子!咦,那位裴公子怎么不在了?” “走了。你拿的什么东西?手炉?我用得着那玩意儿?我又不是纸糊的!这才几月?!” 小莲没有理会郑相宜的一惊一乍,直接将手炉塞到了她的怀里: “公子,您就拿着吧,里面加的炭不多,等咱们出去的时候就没有温度了。” 郑相宜看了一眼一旁撑伞的小莲终究还是没有拒绝,只是临走前,她刚一别过脸,忽而觉得余光中有一抹红色闪过,不由弯腰捡起了一枚活灵活现的小木雕。 “是狐狸……物似主人形,这东西倒是没带错。” 郑相宜看着那只眯着眼的慵懒狐狸,想了想,用帕子将狐狸木雕包了起来。 下次见面,再还给他。 …… 叶景和的月试头名彻底让他在玉湖书院声名鹊起,一时间,同窗的景仰,先生的赞誉纷纷袭来,满院皆知。 笋院的童生们纷纷以他为榜样,竹院的举人们听闻此事,又看过那篇策论后,也有不少试图与他交好。 以至于,连温画扇看着叶景和的好人气都有些酸酸的: “不是,都是曾经拿过头名的人,怎么我就比长风你的待遇差了那么多? 不说别的,都是从先生们手里讨了宝贝的,怎么他们一个个私底下都叫我小魔头,却叫你裴小君子!我怎么就不君子了?!” “手段不君子。” 叶景和笑嘻嘻的看着温画扇: “温兄既有大才,又何妨对先生们温言几句,他们总也是不会拒绝你的。” “哼,那太麻烦了。” 温画扇嘴硬的说着,二人抱着书回了寝舍,叶景和这厢刚从浴房回来,头发还没有擦干,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他刚一打开门,外面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封信静静的躺在地上。 “是烧热水的小厮送来的。” 暗一的声音从角落里飘了出来,叶景和眉梢微动,随后打开了信件,一字一字看了过去。 那信不长,只有一句话: ‘郑伦贼心不死,欲攻尔短处,慎之!’ 叶景和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的短处……么? 翌日,叶景和晨起后打了一套拳,去膳堂吃了早饭,又给温画扇带了一份回来。 一路走过,原本十分热情打招呼的学子们此刻不但没有上来,反而还站在一旁对着叶景和指指点点。 叶景和离他们较远,虽然耳力极好,但也只有零星几个“下人”、“义子”、“低贱”的字眼飘过。 不过,叶景和只目不斜视的回到了寝室,敲开温画扇的门将早饭递给他后,这才重新换了一身衣服,走出房门。 二人刚一出门,就撞到了急匆匆走过来的温子秋,温子秋看了叶景和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长风,你这两日日日苦读也累了吧,要不你还是找先生请几天假休息休息吧。” “温子秋,你胡闹也有个限度,没得带坏了长风!” 叶景和还没有说话,温画扇便呵斥出声,温子秋急的看了一眼叶景和,想要说什么,但又因为有所顾忌,不敢轻易言语。 “子秋兄可是因为我的身份而来?” 叶景和听闻温子秋的话,面上波澜不惊,淡淡地问了一声。 “身份?长风你还有什么身份?” 温画扇一脸疑惑,温子秋欲言又止,叶景和轻轻一笑,神色坦然: “我是裴家义子,也曾是裴家下人。” 此话一出,温画扇整个人都懵了,温子秋更是呆在原地: “你,你怎么还给说出来了?你不知道现在那些人都是怎么在说你……” “怎么说我?” 叶景和垂下眼眸,忽而一笑: “关我何事?” 温画扇这时才堪堪回神,此前他只以为长风在家里吃了不少苦,这才习得一身整理内务的本事,却没有想到原来是因为他的出身。 叶景和对上温画扇的眼睛,神色平静从容: “对了,还是有一点关温兄事的,我知道温兄的性子,若是温兄不愿与我比邻而住,那今日我便搬……” “你说什么呢?!搬什么搬?!我既然让你跟我同住,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那些身份!若要论身份,整个书院谁能比得上我温家?!” 温子秋也连连点头: “没错!就是那些人说话有些太难听了!” “哦?怎么个难听法,子秋兄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叶景和没有恼,甚至还饶有兴致的问着,温子秋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 “先说好,长风你看了以后不要伤心,那些人都是在放狗屁!” “我伤心什么?倒是难得见子秋兄说这样的粗话,这要是传出去了,怕是大家轻易不信呢。” 见叶景和还有心情玩笑,温子秋一边将纸递过去,一边心中升起敬佩之心,若是易地而处,他连长风的半分也做不到。 那张纸上是印刷出的字体,上面将叶景和的身世一一道来,连他几岁卖进裴家,做了什么都写的清清楚楚。 “……鼠披人皮,下人之身,忽座高堂,与之同窗,实乃吾等之辱也!” “这等文采,也好意思拿出来卖弄?” 叶景和认真看完,末了还顺手点评了一下,温画扇跟着看完,然后一把从叶景和的手里夺过了那张纸,将其撕得稀碎: “什么玩意儿!长风,这事儿我去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藏头露尾的东西,使出这等阴险歹毒的手段!” 作者有话说: 晚上有事情,提前更啦~ 第141章 第141章 叶景和略一颔首, 随后淡淡道: “走吧,该去上课了,再晚就要耽搁了。” “不是, 你……真要去?” 温画扇难得犹豫, 他固然清楚这世上起于微末者的豪杰数不胜数,可是世人也只不过看到他们盖世的荣光,却未曾知道那背后一路走来的苦楚与种种白眼。 再加上, 长风在书院里实在太耀眼了, 他就像一轮红日,他的光芒, 让多少人觉得温暖, 又让多少人觉得避之不及……人都有私心,多的是人想要看到太阳西沉, 明月坠落。 “去。” 叶景和言简意赅,但其中的坚定之意毫不掩饰,温画扇最终还是没有再反驳, 就连一向跳脱的温子秋也难得沉默着, 三人一同朝课室走去。 “哥, 要不我翘了课来你们班蹭一天?” “你来有什么用?回去。” “嘿,我那不是怕你那张嘴皮子不利索, 要是真有个什么, 我可不怕那些人!定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舌战群儒!” “你可闭嘴吧,就不能盼点好的吗?” 叶景和这会儿倒是还有心情笑: “子秋兄不必为我担心,只是这件事, 我想我可以自己解决。” “可……” 温子秋还想说什么,却被温画扇赶走了,走到课室门前, 温画扇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了进去。 一进去,他环视一圈,周围方才还在说话的学子一下子都安静下来。 温画扇与裴长风二人形影不离,他来了也就意味着他们方才口中的:青州小三元、裴小君子、今日话题主人公、传说中的裴家下人,裴长风也到了。 “温兄,进去呀。” 温画扇的步子顿在门口,似乎想要抵挡什么,却没想到,叶景和的手抵着他的背脊,推他入内。 “今日课室难得热闹,我还有些不习惯呢。” 叶景和从从容容的走了进来,少年气色红润,身若修竹,说话间顾盼神飞,那通身的气派,哪里像一个下人? 叶景和这厢刚在桌前坐定,不错的,玉湖书院的学子倒也不至于素质太过低劣到在他的书桌上刻刻画画或者放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也算是有素质。 但安静过后,突然有人开口: “裴,裴长风,你真的是裴家下人吗?” 叶景和抬眼看向那学子,点头: “不错,我自七岁卖进裴家,后侥幸得家主赏识,被收为义子。如今,三载过去,又侥幸入得玉湖书院,倒也算没有辜负家父的期盼。” 叶景和这话不疾不徐,前面那半句让众人彻底呆滞惊愕,但等后面这话说完,所有人一整个鸦雀无声。 三年一个小三元。 哈,这话裴长风一连用了两个侥幸,说的倒是谦虚,可若是放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谁,又能做得到? 此言一出,原本被那散落在书院宣扬的纸笺勾起一些莫名情绪的学子们彻底哑了火。 是,他们之中,有人是存的想要看这位青州小三元笑话心思的,可要是看这笑话的前提,是要说明他们这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寒窗苦读不如人家三载,他们还不如一个下人……那他们倒不如先自个儿找一块豆腐撞死,或者用一根面条吊死好了。 见那人不说话,叶景和疑惑的歪了歪头: “王兄,不知我的回答,你可满意?” “满,满意。” “满意就好,不然,我还可以和你探讨一下这三年的过程。诸位若是想知道什么,倒也不必看那等文采低劣的东西,我自认自己还有几分说书的本事,若是诸位有意,我可说几段,定让诸位流连忘返。” 叶景和一边说,一边起身环视所有人,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倒是让人不敢直视,不敢亵渎。 这话一出,方才还对于叶景和身世背景津津乐道的学子们,这会儿一个头比一个头低的厉害。 叶景和见无人应声,方道: “既然不问了,就归座吧。今日晨课该诵《诗经》,一日之计在于晨,诸位莫要辜负。” 王学子愣了一下,打了一个磕绊: “啊,是,是是。” 等到他自己脚不听使唤的回到座位上时,这才反应过来,他本来是想看那小三元震惊失措,双眼通红,几欲落泪的可怜模样,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温画扇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微微张大了嘴巴,他脑中的隐忍少年这会儿彻底已经崩成了渣,方才那不咸不淡几句就把所有人打发了的人到底是谁? 不是,这么处理也太淡定了吧,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亏心的是他那些好同窗呢。不过他们也该亏心,和长风相处了这一个月,随便一张纸笺都能让他们做出方才那副模样,也就是长风有风度,给他们留了脸! 学子们的风波自然也早就传到了那些耳听八方的先生面前,今天的第一堂课正好是张先生的课,他进来后见到所有人都在认真读书,还有些不敢相信。 只是,等看到叶景和那副泰然处之,安之若素的模样,这才心中一定。 等上完早课,张先生临走前看向叶景和: “长风,你随我来一趟。” 叶景和应了一声,跟了上去,张先生选了一处僻静的角落,看着眼前面色淡定的少年,心中不由泛起了一丝心疼: “长风,这两日书院的事儿先生都知道了,你,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及时来找先生们说。 你是好孩子,你放心,先生们都站在你这一边,你要是想休息两日,避一避风头也是可以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要成才,总要经历一些风风雨雨。但你还小,先生们也可以做那棵庇护你的大树。” “先生以为学生错了?” 叶景和反问一句,张先生一怔: “当然不是,出身并非你能选择,你能走到今日,已是老天垂怜,你无错。” “那学生为何要避?既是风雨,那便让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只是如今这般,不过毛毛雨罢了。” 少年神情镇定,可话语带着一种与平日温和谦卑截然不同的狂傲,倒是像极了刘先生装裱好挂在他房中的那幅字一样。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此时此刻,张先生这才明白为何这孩子来到玉湖书院题下的第一行字是这句诗。 那是他的来时路,千万次锤击凿打,这才一步一步走出来。 如今的流言蜚语之于他,也不过是一场焚身的烈火,他从容去赴,宛若平常。 难道,这孩子在青州求学考上来就容易吗? 不过,张先生还是想差了,叶景和在青州的日子何止一个滋润可以形容,他声望远扬,这辈子吃的最多的苦,也就是当初在府衙大牢过的那段时间。 见叶景和真的不在意,张先生一边欣慰自豪,一边又觉怜惜。 这么大的孩子正是少年心气,自尊心最强的时候,可他却能对这样的事如此淡然……倒也不知他经历过什么。 叶景和目送张先生离开,刚回到课室,温画扇便把他替叶景和整理的书袋递给了叶景和: “走吧,去吃午饭。张先生方才找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我要不要请假。” 温画扇无言,二人难得沉默的朝着膳堂走去,这一路上夜景和见到了许多面孔,有的熟悉,有的生疏,甚至还有一些曾经好多次来向他请教题目的学子。只是,今日他们见到叶景和时都避之不及。 好像,是在怕那纸笺中所谓下人二字的穷酸气熏到了他们。 “他们也太过分了,用人朝前,不用朝后,之前舔着脸让你连吃饭都顾不上给他们讲题的时候就来了,这会儿却那般姿态!” “温兄莫气,大不了以后我不给他们讲就是了。” 叶景和笑嘻嘻的说着,温画扇一看更来气了,等二人刚好走到了一个拐弯的地方,突然看到了两个衣着朴素的学子。 “裴,裴秀才,留步。” 叶景和诧异的看了过去: “两位找我?有事儿?” 两人没有说话,而是先长长一揖,这才开口: “裴秀才,是我二人对不住你!今日那些散在书院各处的纸笺……也有我二人纷发的。可是!我们发的时候以为那是一些书局的书单,等我们看到的时候,已经,已经为时已晚。” 二人身上的衣裳已经有些发白,他们二人家中乃是耕读传家,全靠自己争气,在院试的时候名次不错,这才被纳入了玉湖书院。后又在书院里努力力争上游这才有了栖身之所,平日也会去给一些手头宽裕的学子做一些跑腿打杂的事,换些银子买书和笔墨纸砚。 但人都是慕强的,正因为他们把一路走过来的苦始终铭记在心,所以更知道叶景和的小三元来得有多么不容易。 要不是家中有爹娘操持,他们只怕比不上裴秀才的十之一二,那纸笺偏听偏信,简直可恶! 叶景和一怔,那二人又急急道: “而且,我们知道那是谁干的!” 温画扇顿时面色一沉,却没有开口,他心中已有猜测——郑伦! “是乙班的郑伦!他着人过了三道手找我们,但是我们在书院的时间不短,往上推个把人,就把他摸出来了。裴秀才若是要和他对峙,我们愿意做这个证人!” 说曹操曹操到,二人话音刚落,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传来,四人抬眼看去,便看到郑伦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说笑着走来。 世间逐利者居多,哪怕那日郑伦险些铸就大错,但还是有人会因利聚在他的身边。 今日的郑伦许是因为身边有人的原因,倒是难得胆子大了些,上下打量了一下叶景和: “我当是谁,原来是裴家公子啊,只是……你这裴字,不知提笔写来实不实,可否忘了你上头的祖宗?” 这话一出,温画扇等人顿时脸色一变: “郑伦,你放肆!这就是你郑家的家教?!” “你堂堂温家大少爷跟在一个下人身边,倒也不怕自贱身份?我玉湖书院的院训是求真务实,怎么,难道这世上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你嫉妒了。” 叶景和看向郑伦,眸色沉静,他抬步向郑伦走去: “我本来以为你能用点什么上台面的手段,比如月试或者岁试压我一头,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你!” 郑伦脸色微微一变,他以为自己就没有想过吗?可是,裴长风那道策论连他看过之后也觉得无可指摘,最起码那些法子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的。 里面对于西戎的了解,边疆的了解,全都是他望尘莫及的。 所以,他只能用裴长风身上唯一的短处,毁了他! “你现在在我面前嘴硬又有什么用?现在整个书院的人都知道光风霁月的裴小君子,实际上也不过是一个下人出身的贱——啊!” 郑伦话还没有说完,不知从哪飞来的一颗石子直接打在了他的嘴上,都能惨叫一声,往地上吐出一口血沫,里面赫然是一颗森森白牙。 “那你是什么?童生试你不如我,月试你也不如我。你连一个下人都比不上,那你是什么?废物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郑伦瞬间瞪大了一双眼睛,却见叶景和已经走到他的面前,那是被马鞭操控的感觉陡然起来,让他下意识的就想后退。 “这些日子,郑家给我的惊喜很多,希望接下来你也能受得住属于郑家的惊喜。” 叶景和看了一眼郑伦,仿佛看一块路边的石头那样,毫无波澜。 郑伦咬了咬牙,看着叶景和的背影,他又漏算了,这个家伙,怎么就那么无坚不摧? 不,说不定他只是故作坚强而已,等回了寝室怕不是要躲在被子里大声痛哭呢。 这么一想,郑伦的心里好受多了,只是方才掉了一颗牙的疼痛,让他没有了吃饭的兴趣。 “郑公子,那裴长风去了膳堂,咱们……” “咱们什么?裴长风都快踩我脸上了,你们跟一群木头一样!都滚!” 郑伦直接甩脸子走了,一个个想要他郑家的藏书,还想要他的银子,在他面前倒是舌灿莲花,方才怎么不见在裴长风面前说一个字,都是一群废物! “呸!装什么装?要不是有郑家在,你连人家裴秀才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几个学子忍不住啐了一口。 等吃过了午饭,叶景和没有和温画扇回寝室,而是决定自己出去走一走。 一路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过了多久,竟又来到了观心亭中。 一夜秋风吹,银杏叶似乎都变得稀薄的许多。 叶景和对于今日的种种在心中已经拥有了一个预设,甚至今日发生的一切比他想象的要好太多了,最起码里面没有混一些人渣,说一些侮辱性的话语。 但那张纸笺还是勾起了他的回忆,那个三年前懵懵懂懂,于天地间孑然一身的小童似乎还停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冬日。 这三年,他纵有天资,也未敢懈怠半分,指节之上处处都是茧子,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未有停歇。 这,也是他站在这里的底气,他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头。 “怎么,心情不好?来颗糖?” 叶景和看着银杏树出神,冷不防伸过来一只手,他愣了一下: “郑公子?” 郑相宜不由分说的将那颗糖塞给了叶景和: “尝尝,是牛奶味的,很好吃。” 郑相宜随意的在叶景和身边坐下,叶景和看了她一眼,把糖接过来吃了,然后道: “昨天的事儿,谢了。” 郑相宜一怔,一脸奇怪: “你说什么呢?我可听不懂!” “郑公子莫要与我玩笑,整个书院会盯着郑伦的人,除了我也就是你了吧?” 一个,连他抽郑伦时鞭子数都数得一清二楚的人。 郑相宜沉默了一下,忽而一笑: “哎呀,裴公子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呢,就想看郑伦倒霉,恰好你让他倒霉了,我就看你顺眼。” “为什么?” 叶景和单纯有些疑惑,郑伦比郑相宜大了七八岁,他二人间又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郑相宜的眼睛缓慢找了一下,随后垂下去: “谁让,他是个人渣呢?” “你说得对。” 叶景和表示赞同,郑相宜也吃了一颗糖,空气中都是属于牛乳糖那种甜丝丝的味道,突然,郑相宜开口问道: “对了,你既然是裴家义子,那你这名字应该是裴家给的了,你本名叫什么?” “你说什么?” 叶景和似是没有听清的看向郑相宜,郑相宜看着他,眼神认真: “我说,你叫什么?你的本名叫什么?做朋友,总要知道你的本名吧?” 叶景和听到这个问题,呼吸一滞,他深深看了一眼郑相宜: “我名,叶景和。树叶的叶,春和景明的景和。” 前者,是奶奶的姓;后者,是那个时代下给予他的最好期盼。 “叶景和,好,我记下了。” 郑相宜读的很认真,叶景和的唇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多么神奇啊。 他的名,第一次在异世被一个现代之人唤起。 “喂,叶景和,你还要在这里坐多久?上次我就想说了,这石凳不冻屁股吗?” 郑相宜随手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好了,别想那些伤春悲秋的事儿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现在就已经是小三元,以后一定会把那些人都踩在脚下面,说不定以后他们还要抢着给你提鞋呢……” 郑相宜绞尽脑汁的说着劝慰的话,可她并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的话,说着说着把叶景和都逗笑了: “越说越离谱了,人家以后好歹都是朝廷命官,若是真做出这等折节之事,怕是要臭名远扬了。” “你笑了?那就成,就算他们做不出,你想一想不行吗?先让自己心里爽一爽呗!反正,我看好你!” 叶景和看着这位“老乡”,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才道: “多谢了,不过,我不是因为他们不高兴。” 他只是……想家了。 但是现在睹人思乡,倒也难得轻松。 “知道知道,哭的话需要我背过身吗?这破地方就是费事儿,这么大点年纪的小三元,那就是妥妥的少年班苗子……” 郑相宜一边转身,一边小声嘀咕着,叶景和是习武之人,将这些尽数收入耳中,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 是夜,郑家印刷坊外,一抹矫健的身影,在门外停下,皎洁的月光轻轻覆着少女的身影,挺拔纤瘦。 郑相宜站在一旁的小巷,单手打开了火折子,吹了吹,红色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随后,郑相宜将手中的一颗手掌大的铁丸点燃,随手丢了进去,转身大步离开。 数十步后,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在郑相宜的身后炸下,以至于半城的人都在这一刻从睡梦中惊醒。 而郑相宜却自始自终都没有回头,而是飞快的离开现场,回到了家中。 刚换了衣裳,小莲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小姐,小姐,您回句话啊!那么大的声音都没把您吵醒吗?哎呀,真是急死人了!” 郑相宜上前开了门,小莲立刻走了进来,看到郑相宜这才拍着胸口道: “小姐,您可算醒了,您刚才有听到什么声音吗?真是吓人,倒像是哪里触怒雷公!” “哦,许是人家行侠仗义呢?渴了,倒杯水。” 小莲连忙手脚利索的换了一壶温茶,给郑相宜倒了一杯,嘀嘀咕咕着: “真要是有那种行侠仗义的神仙就好了!小姐,那边又闹起来了,夫人都去了,咱们去不去?” “不必理会。” 郑相宜将水塞到小莲手中,看了一眼小莲起皮的嘴巴: “淡了,你喝吧。” “哪儿淡了,小姐您还没尝呢!” “少废话。” 郑相宜眉头一皱,小莲立刻一口干了,郑相宜的面色这才和缓下来。 她胎穿异世,生而知之。父母感情最好的时候,她享受过最浓烈的父爱与母爱,但等一切都归于落寞,她身边留下的也只有这么一个小丫头。 不,不对,其实她本来应该还有朋友的,只是……这一切都被郑伦那贱人毁了。 七岁那一年,就因为郑伦看中了出门购置绣线的魏家二娘子,上前搭讪被拒后便在酒楼大醉一通,醉言醉语说魏二娘子水性杨花,引诱于他。 倒也不知他看了多少艳情话本,说的有鼻子有眼,魏二娘子刚烈,自尽来证清白,最终郑家上门赔礼道歉,据说提拔了一位魏氏的官员,故而将此事压下。 但,她的好友魏五娘因为亲眼看到了姐姐投环自尽的惨象后,起了五日的高烧,也跟着撒手人寰。 她又成了这异世里,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郑伦,该死!该千刀万剐! “小姐,新茶来了,您喝喝看。” 一杯温热的浓茶放在了掌心,郑相宜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但还是一口闷了: “尚可。” “那就好,可是这么浓的茶喝下去,小姐你是今晚不准备睡了?” 郑相宜没有吭声,空茶杯在她的指尖转了一圈后在桌上平稳落下。 她当然不能睡,她还等着欣赏她送给郑伦,送给郑家的惊喜。 若是她手里的消息没有错,这些日子风云卫对于郑家名下的各种产业盯得很紧。 要不是她一直让人盯着郑伦那个蠢货,还不知道那印刷坊里藏了那么大一个雷。 既然是雷,就要引爆! 砰!!! 翌日,天还没有亮,郑伦的寝舍正好与温画扇相邻,一大早,叶景和刚洗漱完,就看到郑家的下人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将郑伦的寝室门砸的梆梆响: “少爷!少爷!” “到底怎么了?!” 郑伦衣裳都没有穿好,一脸烦躁的打开门,那下人一脸着急: “少爷,不好了!昨天雷公劈在咱们家的产业里,还,还劈死人了!” “劈死人了,给银子赔了也就是了,来找我有什么用?!一大早的扰人清梦,你仔细我回去让母亲把你发卖了!” “不,不是,死的那个人是西戎人,老爷,老爷都已经被风云卫带走了,老太爷让我来请您归家!” 必要的时候,可以借着混乱将郑伦送走,可要是在书院,郑家就鞭长莫及了! “你,你说什么?!” 郑伦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不住的轰鸣,等他反应过来后,便攥着下人的衣襟大声喝问。 等下人又重复了一遍后,郑伦双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但最后连衣服也来不及穿,便趿着鞋朝外奔去。 只是,等经过叶景和寝舍的时候,他蓦然回过头,正发现那寝舍大门中开,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倚着门看来,郑伦一时目眦欲裂: “裴!长!风!又是你!此次我郑家不死,死的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第142章 郑伦刚放完狠话, 从身后过来的下人便紧紧拉着郑伦的袖子往前跑: “少爷!有什么等此事了了再说吧,快别耽搁时间了!老太爷说了,让您务必在天亮前回府!” 叶景和看着两人的身影远去, 身后突然响起温画扇带着起床气的声音: “大清早的什么事啊?吵吵闹闹的!长风, 你在看什么?” 叶景和没有回头,倚着门框,淡淡道: “看落水狗。” 郑家的事儿, 可没完。 “啊?你说什么?” 叶景和回过头, 看着温画扇顶着一头有一些凌乱的头发,睡眼惺忪的模样, 笑了笑: “不是什么大事, 温兄回去睡个睡回笼觉吧,还可以再睡两刻钟, 今天早饭吃糯米丸子和小馄饨吗?” 温画扇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游魂一样的回去了。 叶景和随即慢悠悠的打了一套拳,洗了把脸, 去带了早饭回来。 等温画扇吃早饭的时候, 叶景和回到屋里换了衣裳, 暗一的身影飘然落下: “公子,有信儿了!昨夜里郑家印刷坊遭雷劈了, 伤了三人, 死了一人,死的正好是西戎人。因着动静实在大,风云卫到的时候, 郑家的人还没到呢,直接当场审了那三人……郑家家主手里可不干净。” “真被雷劈了?” 叶景和听了这话,笑了一声, 暗一有些不明,点了点头: “说来这事也实在玄乎,昨个也无风无雨,倒是不知老天为何会落下一道惊雷。” “许是郑家干的天打雷劈的事儿太多了呢。上次你说风云卫查到了郑家不少龌龊,只是苦于无法下手,现在这机会不就来了?” 一个西戎人大半夜死在郑家产业,可不是一个小小的窝藏可以说得过去的。 “谁说不是呢?听说义国公已经派了崔一过来,那家伙少不得还要见公子一面,公子可要见?” 暗一说起这事儿都替自己委屈,凭什么他教公子学了那么久的暗器换不来公子一句师傅,反倒是崔一,只是教了公子骑马,就让公子师傅长师傅短的叫着。 这不公平! “自然要见。此次郑家和西戎牵扯在一起,焉知私下是否还会有其他勾结,不亲眼看过我可不放心。” 郑伦此人因为闻家之事,就将其记在自己头上,已经充分说明了其本身就是一个贪生怕死,且十分记仇的人,这种小人要是轻易放纵的话,他怕是连睡觉都不安稳了。 东州风云卫所,郑父刚一赶到印刷坊,就被风云卫直接拿下,带了进来。 “放肆!你们胆敢对我动手,我乃中奉大夫,正治卿,锦川布政司郑仕钟,让你们的上官来见我!” 郑仕钟脸色十分难看,在自己的地盘被风云卫抓到风云卫所,说出去他都觉得丢人! “郑大人稍安勿躁,统领大人稍后会来见您。” 一旁的风云卫抱拳一礼,如是说着,郑仕钟只是眼神愤恨的看了他一眼,脚下步子有些焦躁的在原地转了一圈。 他想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那雷公哪里不劈,正好就劈在了他藏人的印刷坊! 那里向来不打眼,是他为了藏人精挑细选出来的风水宝地,就算是风云卫一时也注意不到。 可怎么就这么寸? 不过,西戎人的存在他倒是好解释,但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死的是哪个西戎人,要是活着的那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坏了他的大计…… 郑仕钟想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一个小小的四品统领竟然敢扣了他,这怕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了吧,等他出去定要给他几分颜色瞧瞧! 郑家,郑伦被下人催着犹如狗撵兔似的回到了家中,郑老爷子铁青着脸色坐在上首,看到郑伦也只是淡淡道: “回来了?这是让人给你收拾好的东西,你先带上,准备一下。” “祖父,这是何意?” “如今正值我郑家多事之秋,我记起,多年前曾为你和金池金家的女儿说过一门亲事,这是信物,你去走一趟。” “不!祖父,我不走!那什么金家小姐,我连见都没有见过,我不要和她成亲!再说,再说,只是被发现死了一个西戎人而已,大可以推到下面的管事身上,您何至于这般?” 郑伦对于郑老爷子的话不是不懂,相反,他太懂了。 这是一种断尾求生,金池的金家在当地不说一手遮天,但也是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有这把保护伞,哪怕是朝廷派了钦差走一趟,他也不会被伤到半分毫毛。 可是,他不甘心! 郑老爷子闭了闭眼,看向郑伦: “我问你,印刷坊两日前做的最后一单活计,是印了什么?” 郑伦脸色微微一变,吞吞吐吐: “祖父说这个做什么?不,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这个蠢材,我真不知道你父以前在家中都教过你什么?对于敌人若不能一击致命,便该学会蛰伏才是。可看看你做的什么事,除了打草惊蛇以外,并没有半点用处!愚蠢至极!” 郑伦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事实又证明他确实做错了,忽而,他想起了叶景和的话,急急道: “祖父!这事一定和那裴长风有关系!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是他又如何?这一个月,我费尽心思,用尽宫中宫外的人脉,这才打听到一件事。” 郑老爷子神色凝重无比: “你以为,青州为何突然被圣上设为特殊区域,还特派义国公坐镇?” 郑伦茫然的看着郑老爷子,郑老爷子冷冷哼了一声: “从那场大疫开始,只怕你口中的裴长风就已经成了圣上心中的未来肱骨!那就是一个多智近妖的天生怪胎!他的所有科试考卷都直接进入御书房,青州的特区,就是为他而建,我们这位圣上……他试图效仿先贤,千金买马骨。” 郑伦呆愣在原地,呐呐道: “祖父,我不明白……” 郑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知道自己这个孙子轴的厉害,索性将话摊开摆明白了: “你以为南方的氏族、朝中的清贵人家这八年来为何迟迟未有子孙入仕?当今圣上得位不正,既无嫡长之身,更无举世贤才,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淌这趟浑水? 就连你——我知道,你在怪我这些年压着你不让你下场,可是入仕早就是一件好事吗?那都是蠢物的想法,只有在最好的时间,最好的机会入仕,才能站在最稳固的位置上。 原本,圣上若是一早将端王世子立为嗣子,有两朝之臣的名号吊在前头,倒也不愁用人。可也不知道为何圣意回转,偏圣上又膝下空虚,朝纲不固,国基未稳,啧,昌明一朝的动荡也才刚刚开始。” “可是,这和祖父说的千金买马骨有什么关系?” 郑伦一时脑子没有转过来,郑老爷子看了他一眼,随意说道: “你说,那裴长风是什么出身?” “他就是一个下人!” “蠢,我郑家怎么会有你这等蠢出生天的东西?他是下人,可他现在是良籍,他既是裴家子弟,又是寒门子弟! 也就是青州现在的新法推行时间太短,你且看着,只要青州的新法起了作用,圣上绝不吝啬让整个大雍都知道此事,知道……裴长风。 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圣上向天下寒门子弟与世家子弟给的承诺书。现在,你要毁了圣上苦心准备的作品,你说,他会怎么样?风云卫又会怎么样?” “不,不是这样的,那裴长风何德何能?!” 郑老爷子沉默着看着他,看着看着,郑伦竟有些心虚起来。 “天降英才,本就是大吉之兆,只要他再争气一些,天下富贵名利尽数揽入怀中又有何妨?况且,人世间,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运势才是最无法抵挡的。 当初,我郑家一朝凭风而起,便能换得这数百年的富贵荣华,又何况是别人呢?” 郑伦对于针对叶景和的纸笺写的十分的细致,就连郑老爷子细细读来都觉得这孩子就是老天给大雍的火种。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东西了,而他知道最重要的事,就是……顺势而为。 “祖父!难道我们就不能再争一争吗?!” 郑伦有些不甘心,甚至有些怨恨眼前的老人,如果不是因为他总是袖手旁观,又怎么会坐视姑姑他们出了那样的事? 现在,轮到他们郑家,竟也要这样引颈就戮吗?! “争?靠什么争?当今圣上无子,你若安稳一些,等端王世子长成,到时候便是我郑家再起之时!忍一时风平浪静啊,孩子。” 郑老爷子把该说的、不该的话都说尽了,随即就让人将郑伦送出城去。 郑伦虽然心中不愿,但还是只能抱着小小的包袱,蜷缩在马车里,默默的将今日之辱牢牢记下。 裴长风裴长风裴长风! 都怪他!他该死!什么顺势而为,若是有朝一日,他得了势,他一定要裴长风付出代价! 忽而,马车一顿。 “呦,瞧瞧我看到了什么?” 郑伦猛的掀开帘子,崔一的脸映入眼帘,他不认识崔一,却认识崔一腰间的义国公府的腰牌! 崔一眯了眯眼,看着郑伦,他这些日子对此人的名姓可谓十分熟悉。 毕竟,他们公子才离家不到一个月就受了委屈,写信回来,为的就是他! 原本只是让风云卫把郑家查一查,给郑家一个教训,谁曾想拔出萝卜带出泥。 “你是,你是……” 郑伦瞪大了眼睛,崔一淡淡开口: “来人,郑家有通敌之嫌,所有郑家一脉之人不得离开东州,抓起来。” 郑伦闻言,眼中闪过一片厉色,随后一脚将车夫踹了下去,拔出腰间的弯刀斩断了缰绳,夺马而逃。 “想跑?跑得掉吗?!” 崔一身下的红月疾驰而过,这是军中最好的马匹,无论是耐力还是速度都远胜于郑伦骑着的那匹拉车的马! 不过半刻钟,两人就已经离得很近了,崔一直接抽刀而出,冲着那匹飞驰的马甩刀而出! 银光旋转,血花飞溅,吃痛的马匹直接前腿尽折,郑伦被重重摔了下去! 崔一勒马翻身而下,大步走了过去,将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郑伦一脚踹翻: “跑?他奶奶的,老子收了风云卫的信儿时就想这么干了!” 他家公子骑着疯马在赛场上跑了整整三十七圈,最后也只是抽了这家伙三十七鞭而已,他竟然还敢记恨?! “我,我是郑家公子,你,你这么对我,让我姑姑郑贵妃知道,她一定不会饶了你的!” 崔一嗤笑一声,收刀入鞘: “我等着,有种让她来砍我!来人,带回去!” 等崔一到了风云卫所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了,按理他是不应该来的这么早的。只是,随着风云卫对于郑家的调查一桩一桩传到青州,再加上两日前,郑家印刷坊的纸笺也被附了一份,崔一这个暴脾气直接坐不住了。 公子可不仅仅是公子,还是他的徒弟,自家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能不过来看一眼? “崔一大人!” 东州风云卫统领上前一礼,二人虽然同为四品统领,但是崔一领的是京城的衔儿,自是高出一头。 “周统领不必如此,人呢?” 崔一虽然没有明言,但周统领却知道他问的是谁,只努了努嘴: “在屋里关着呢,人家好歹是三品,我可不敢随便审,倒是崔一大人,国公大人派您过来一趟,不知……” “你不敢审,难道让国公来审?郑家的事儿你们可都是查的差不多了,怕什么?” 周统领只是干笑了一下,怕什么,自然是怕不能斩草除根。到时候眼前这位崔一大人自己拍拍屁股走了,那他们可就被架起来了。 “先说说吧,那西戎人都查出了什么?” “是,崔一大人,死的只是一个西戎商人,拿的还是先帝时期的通行商函,所以这身份其实没有问题。” 周统领低声说着,这商人就是当初北狄被打败后,跟着西戎使臣半示弱半求和过来跟大雍交易的。 “你能给人抓起来,总不能是因为这个没问题的身份吧?” 崔一这话一出,周统领左右看了看,这才低声道: “当然不是!是,是那些西戎人漏了一件事——戾太子的血脉,流落西戎!” 这话一出,崔一的脸色刷的一下变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虎目圆睁,瞪着周统领: “你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件事我哪里敢隐瞒?要不是那突降的天雷吓的那些西戎人魂飞魄散,这种事怕是他们能带到棺材板里!” 周统领说完,咽了咽口水: “崔一大人,这事儿要是真的……” “给我准备纸笔,找一间密室!还有那个姓郑的,给我关暗牢里去!出了事儿我担着!” 崔一急急的说着,随后写了两封密信,都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一封送到青州,一封送往盛京。 倘若真的让戾太子的血脉流落西戎,那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短短一日,昔日门庭如市的郑家突然变得有些冷清,郑老爷子倒是还坐的住,当他知道风云卫开始调查郑家的时候,他就对这一天的到来有了预感。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老大爱权,老二爱财,老三爱色,如此种种,要不是祖荫庇佑,郑家哪里能支撑到现在? 可他老了,管不住了。所幸,他已经将最小的孙子送了出去,也算是为郑家保留了一丝血脉,来日未尝没有翻身之时。 如是想着,郑老爷子靠坐在摇椅上时,甚至还淡定的喝了一杯茶,却不想正在这时管家突然急急的走了进来: “老太爷!不好了!风云卫,风云卫把咱们郑家给包围了!采买的下人都出不去了!” “什么?!” 郑老爷子的脸色陡然一变,就算他那些孩子做了再大的错事,至多也不过是会被圣上招到京中收押起来,现在风云卫将他郑家围了,意欲何为?! 冥冥之中,郑老爷子意识到,似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 “公子,崔一来了。” 叶景和刚下晚课,收到了暗一的报信,闻听此言,他有些诧异: “崔一来了?印刷坊事发还不到半天,他怎么来的这么快?” “许是惦记公子您呢?” 暗一笑嘻嘻的说着,叶景和看着天色已晚,倒也没有去找先生请假,索性干了一件他曾经想过,但从未干过的事。 翻墙离院! 两道身影很快便翻过了高高的院墙,叶景和身影轻飘飘的落在地上,随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嗯,还真有一点刺激的感觉,果然什么事儿还得偷着来有意思。” 暗一:“……” 与此同时,原本将马车停在书院外的崔一听到动静,走了过来: “公子?您怎么从这儿出来了?我不是已经让人去给您告假了吗?” 叶景和愣了一下,看向暗一,暗一偏过头: “我还没来得及说,是您自个说要翻墙的!” “你!” 叶景和都气笑了,拉着暗一低着声音,咬牙切齿: “吃醋你也有个度吧,暗一师傅!” 暗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这才轻咳一声: “我错了,公子。” 叶景和白了一眼暗一,随后直接跟着崔一上了马车,脸上的嬉笑也收了起来: “师傅,这个时候您能过来找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崔一苦笑了一下,道: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公子,这件事我已报给国公和京中,可思来想去,还是得找人先拿个章程。” “您说。” 叶景和一边说着,一边耳朵微动,听着外面马车车轮被地上沙石碾过的声音,虽不知道去往何处,却也没有多问。 崔一沉默了一下: “公子可知道戾太子?” “知道,暗一说过一些。难道,郑家和戾太子有牵扯?” 叶景和不由惊讶,这郑家还真是震惊他了,他以为风云卫查到郑家人贪污税银、构陷商户,夺其家产、妻女的种种恶事已经足够罄竹难书了,却没想到他们还准备玩个大的。 虽然叶景和不认为现在这位圣上是一个当世明君,可是和那位戾太子比起来,也是一个天一个地。 最起码,人家继位以后,没有将大雍的国土让出去过一分一毫,哪像前面那位让大雍多少战死儿郎挥洒的热血都成了笑话。 “根据郑家抓到那些西戎人的口供,郑家这些年一直在搜罗戾太子血脉的消息。” “戾太子的血脉?” “当初,圣上和戾太子对战时,戾太子座下大将逼的皇后娘娘抱着太子殿下跳入莽江后,圣上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将戾太子的血脉尽数屠尽。 但是,据说当时戾太子在对战时曾宠幸过一个宫女,那宫女有了身孕后趁乱逃跑了。” 叶景和:“……” 看吧,这就是不斩草除根的后果! “怎么,现在这人是找到了?” 崔一顿了顿,似是没想好怎么回答,过了片刻,他这才低声说道: “根据西戎人所言,人……被当初的西戎商人带到了西戎。” 叶景和幸好这会儿没有喝茶,不然这会儿一定喷崔一一头一脸。 戾太子的血脉流落异国,这和让皇子和亲有什么区别?给敌国送去了最好的兴兵借口和最硬的政治支持! “不对啊,这事儿西戎王一定不知道吧,不然这些年西戎能那么安分?” 叶景和反应过来,如是问道,崔一这会儿也忙点了点头: “西戎王不知,毕竟,能长成的孩子才能有用,那商人这些年将那孩子藏得还不错,也是郑家这些年查的细,这才顺着些蛛丝马迹摸了上去。” 可不是查的细,连当初给锦川其他二州的赈灾银都被他扣了一大半,都拿来查这些了。 叶景和听到这里,这才心下微定: “当务之急是将郑家上下一个人全部控制起来,对了,师傅,那个郑伦怕是要逃,无论如何得把他也控制住。” 叶景和毫不掩饰自己的小心眼,崔一听了这话,神情微微放松: “妥了,我来的时候正好撞上!那小子倒像是属老鼠似的,还想当着我的面夺马而逃,要是真让他逃了,我这四品统领也不用当了,直接去卖烤红薯好了! 至于郑家,现在都被风云卫围着呢,只等国公和圣上那边传信过来,再看如何处置他们。” “这件事现在还有谁知道?” 叶景和冷不妨问了一声,崔一想了想: “我,周统领,应该还有那些负责审问的风云卫,他们多是追随圣上的亲兵,带着自己手下的心腹组成,应当不会走漏风声。” 叶景和闻听此言,摇了摇头: “我怀疑的不是风云卫。师傅,你说,那些西戎商人这么堂而皇之的进入我大雍境内和郑家勾结,难道他们就没有保留后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第143章 叶景和这话一出, 崔一身子一僵,沉默片刻: “我最怕的就是这一点。这些西戎人奸诈歹毒,不知肚子里藏着多少黑水。之所以请公子出来, 就是怕他们万一使什么毒计, 我一人无法应付,最起码也应该等圣上或者国公那边传来消息……” 崔一说到这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等大事, 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拿主意,反而要将希望寄托于公子这么一个少年人身上。 但是, 纵观整个东州, 他一时还真无法找到能帮他的人。 叶景和听了崔一这话,倒是没有丝毫推拒之心, 直接应下: “师傅头一次对我开口,我岂能拒绝?况且,此等大事关乎我大雍未来, 我自不会坐视。” 叶景和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我想先见一见那些西戎商人, 方便吗?” 崔一立刻应下: “方便!” 说完, 崔一敲了敲马车,低声吩咐了一声, 叶景和只觉得马车在原地转了一个弯, 随后不由笑着开口: “说起来,方才还不知道师傅要将我带去哪里。” “咳,我在东州也有落脚的地方, 本来是想带你去认认门,但现在还是正事重要。” “哦?师傅在东州也置了产?” “都是当年打仗前圣上给分的,后头有些去了盛京, 把根子都浑忘了。我这人念旧,一直留着,只买两个下人养着屋子,要是什么时候路过,也能歇歇脚。” 叶景和微微颔首,看着崔一,一时好奇起这么一个眷恋家乡的人,怎么就跟着当今圣上干了那等掉脑袋的事儿。 虽然现在看起来事儿成了,可当时谁不是把一条命压了上去? 叶景和虽然心中好奇却也没有问出来,这件事关乎当今圣上的得位经过。要是一个说不好,那可是会被扣上掉脑袋的罪名。 二人安静的坐在车中,时不时的说起一两句义国公的近况,没多久,马车便停在了东州风云卫所外。 崔一下了马车,自然的躬身弯腰,扶着叶景和下车,这一幕落在周统领眼中,让他先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忙挤出了一个笑容: “崔一大人,这位是……” “这位就是裴公子,你带我们去见见那活着的西戎商人。公子,这位是东州风云卫统领,姓周。” 崔一为两人做了引荐,叶景和冲着东州统领拱手一礼: “学生见过周统领。” 周统领见状不由一懵,随后连忙侧过身避过这一礼,原来这位就是让他们忙活了一个月,将郑家几乎查了个底朝天的裴公子。 在查郑家前,他们最先知道的是这位裴公子和郑家之间的纠葛。看起来也不过是两个少年人之间的置气所为,彼时他还想那裴公子不过是以卵击石,没想到那可看似脆弱的鸡蛋竟然真的会将坚若磐石的郑家击溃! “两位跟我来吧,那三人这会儿可能刚睡下。” 叶景和闻听此言,眉梢微动,却没有多言,等进了暗牢,眼前顿时一黑。崔一提灯走在叶景和的身侧: “公子,小心脚下。” 周统领虽然在前面引路,可看崔一这般贴心的举止,也不由心中啧舌,崔一当初在军中也是一等一的铁血汉子,曾几何时,谁见过他这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知道的,这裴公子是他护着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爹疼儿子呢。 叶景和的夜视能力很强,此刻哪怕灯光昏暗,他的每一步也走得很稳。 “到了,就在这儿。为了防着他们还有同伙,我特意把他们关在了最里面的牢房!” 周统领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叶景和: “那些西戎人素有蛮力,裴公子要不就这么看吧?” “劳周统领开开门。” 叶景和客气的说着,周统领见崔一也没有拦,索性上前开了锁,打开了门。 等叶景和和崔一一前一后的进去后,周统领守在门外,好奇的看着二人。 这回的事儿,牵扯甚大,他不知道崔一为何非要将这少年牵扯进来,如今看二人倒像是隐隐以那少年为首……他上次看到崔一这么服气一个人时,还是国公在的时候。 “啧,睡着呢?” 叶景和进去后,毫不客气的一人踹了一脚,那三人身影未动,倒像是睡沉了。 “诸位倒是心大,才被雷劈了也能安心睡着,倒也不怕什么时候就在睡梦中——砰!炸了!” 这话一出,仿佛某个字眼触及到了底层代码一样,三个人猛地从地上弹坐而起,散乱的头发间稻草纷飞,看着叶景和的眼中满是惊恐,仿佛在看一个魔鬼。 “你胡说!这,这里劈不到我们。” 西戎商人操着一口流利的大雍话,看到叶景和的正脸后,不由震惊。 脸这么嫩的一个少年人,他究竟是什么人?! 叶景和笑了一声,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 “是,这里是劈不到你们,不过你们有没有听过一物,凡豪奢建筑,每每建成,若是在屋顶竖一铁针,便可引雷电而下……不知道换成人会不会还有同样功效呢?三位,你们谁愿意为我解惑?” “你!你!你这个妖孽!狠心恶毒的大雍人!” 叶景和满面笑容: “承蒙夸赞,既然你这么喜欢说话,那就从你开始吧。师傅,把他带走!” 崔一毫不犹豫的把人提走,剩下两个人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过了好久才仿若找到了自己的舌头: “你,你不能这样……我们是商人,我们有文书!” “商人?藏匿逆贼的商人吗?!说吧!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有无同党?下一步要做什么?!说错一个字,就去陪上一个同样犯蠢的人!” 叶景和的脸色陡然冷了下来,那两个西戎商人心里一揪,忙磕磕绊绊的说道: “我,我们知道的事儿都说了,这次来到大雍也只是给郑家传个口信,其余的,其余的我们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 叶景和嗤笑一声: “要是我没有记错,你们西戎人也讲究入土为安,你说被雷劈死后,人身体外面一层皮肤被焦炭化,或许连骨头也都会被高温烘烤的焦脆,只怕轻轻一碰就会碎得满地掉渣,到时候还算是全尸入殓吗?” 两人瞪大了一双眼睛,咽着口水,磕磕巴巴: “我们,我们,真的把我们知道的都说了……” “你放屁!你要是把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这会儿怕是都睡不着了吧?” 昏暗中,少年的眼中跳动着火光,半张脸在灯光下阴影明灭,满是讥诮的语气让二人的心一下被提了起来。 “你们之所以能睡得着,不过是知道你们留下的后手会保住你们性命……那不妨你们猜猜,今天夜里你们能从这里活着出去吗?到时候,你们的后手还来得及吗?” 两人脸色倏然一变,整个人僵坐在原地,不等他们开口,叶景和直接抬手: “师傅,把他们关起来,分开审,要是有一处对不上……” 话未言明意已尽,很快,崔一便提着其中一个浑身上下软的一塌糊涂的西戎商人走到了另一处牢房里。 周统领见状,忙领着叶景和去了一旁的审讯房内坐着,亲自沏茶倒水,口中还带着几分恭维: “裴公子果真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一鸣惊人,方才那些人藏着的事,我手下的人都用尽法子,也没有撬出半分……” 叶景和看了一眼周统领,似笑非笑: “哪里,风云卫的刑讯手段,学生早有耳闻,方才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风云卫哪里是审不出,只是他们不敢审,也不想审罢了。虽然崔一说过,风云卫于圣上忠心耿耿,但是在封建社会这个大环境里,忠心又不代表愚忠。 那些西戎人漏了戾太子血脉一事已经足够让东州风云卫喝一壶了,更遑论其他。 周统领搓了搓手,干笑两声,东州虽好,既是太祖当初起家之所,又是圣上封王的封地,可也寓意着这里的势力更加盘根错节,稍有不慎,行差踏错,就连圣上怕也保不住他们。 若非这次那些西戎商人漏出来的事实在太大,周统领也不会将郑仕钟抓起来。 叶景和没有多说,只是喝了一盏茶,茶未尽,崔一便已经脸色铁青的走了出来,他看向周统领,给周统领看的十分心虚,下意识的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咳,完事了是吧?那我让人去把他们……” 下一秒,崔一提着拳头直接砸了过来,周统领吓得都忘了躲了,僵在原地。 “师傅!” 叶景和唤了一声,崔一的拳头擦过周统领的脸颊,砸在了一边的墙上,他恨恨出声: “你怎么敢……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他们瞒着什么!” 周统领抿了抿唇: “看出来又怎样?崔一,这些年你跟在义国公身边,从未受过半分委屈,你又怎知我的处境!” “我去你大爷的!你个狗娘养的杂种!当初口口声声向圣上效忠的人是你吧?你说过要替圣上守好登州的,你就是这么守的?! 这群人这次来的目的可不光是为了给郑家接头,还是要给那戾太子的血脉造势!你可知道,一旦此事传出去,对边疆,对大雍来说的危害有多大吗?!” 崔一不可置信的盯着周统领,他没有想过曾经并肩作战,可以交付后背的兄弟,竟然会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存着自己的心思! “能有多大?天塌下来还有个高个子顶着,我说白了,我就是想要等这件事情闹大,不闹大,谁会来管?!” 周统领抹了一把脸,脸上带着冷意: “这些年,这个东州我守的够够的!当初,我也是从吃不饱饭走到现在的,可是自我当这风云卫统领开始,东州上上下下多少贪墨之事,我奏上去的事儿,十有八九圣上都留中不发。 郑家的裙带关系,李家的党派,这家那家,我他娘的受够了!要闹就好好闹!老子宁愿死在边疆,也不想在这破地方受这鸟气!” “你!冥顽不灵!” 二人凶狠的瞪着彼此,胸口一起一伏,连目光的对视都夹杂着硝烟味。 叶景和看了一眼两人,将手里的茶碗搁在了桌子上,那闷闷的一声墩响,让二人飞快的回过神。 “公子,这件事怕是我无法解决,我先送您回书院。” 姓周的有一点说的没错,天塌下来还有个高个子顶着,那西戎商人也不知来东州多久,只怕他们所谓的造势,只等一触即发而已。 那这件事,再将公子牵扯进来就不合适了。 “我不走。” 叶景和神色淡定的看着二人: “这件事情还没有发生,那就还有挽回的机会。” 周统领张了张嘴,随后索性别过脸去,挽回,用什么挽回? “两位慢聊,我还有事。” 周统领匆匆抱了一拳,就要退去,叶景和却看向他: “周统领,留步。解决这次的事,我要人。” “裴公子,我知道国公对你很是欣赏,但是你如今无官无职,来跟我要人,恕我不能从命。” “那这个呢?” 叶景和看着周统领,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了桌上。那是义国公曾经送给他,可以号令锦川三州风云卫的信物。 周统领的嘴巴微微张开,一时无言,叶景和勾了勾唇: “周统领,你要抗命吗?” “不敢!单凭公子吩咐!” 叶景和站起身,语气从容不迫: “凡造势,必要以口口相传,笔墨文字入手,请周统领连夜封锁东州所有书局、茶楼酒馆,断其根基!” “理由呢?” “风云卫做事还需要理由?” 叶景和诧异的看着周统领,周统领突然心里一突,冷不丁想起八年前他才来到东州的时候,那时候他也以为他堂堂风云卫统领,自然可以在此地说一不二! 可八年光阴,终究磨灭了太多东西。 “若无理由,只怕……此地中人大有不服。” “那就杀。” 叶景和语气淡淡,周统领闻言一愣,想要说杀不得,却不想,正在这时,一串脚步声走了进来: “崔一,国公派我来给你送东西了!” 崔二大大咧咧的走了进来,然后将尚方宝剑举过头顶,周统领瞬间跪了下去。 崔一从地上爬起来后,在崔二的胸口锤了一拳: “好家伙!你来的可真及时!” 说完,崔一又踹了周统领一脚: “尚方宝剑在此,现在你说那些不服的,杀得杀不得?” 崔二轻咳一声,冲着叶景和行了一礼: “公子,国公命我给您带句话,东州之事,尽托于您,无论办好办不好,国公给您兜着。” “我?” 叶景和一愣,他刚才看到那把尚方宝剑的时候,都已经准备将这事安排完就回书院了,可没想到义国公竟然让崔二带了这么一句话。 可是,戾太子到底也算是皇亲国戚,他的血脉流落在外,影响甚大,但让他来处理真的合适吗? “当然,您尽力就成,等圣上那边安排妥了人,绝对不会让您沾染丁点麻烦。” 崔二恭声说着,叶景和点了点头,看向周统领: “周统领现在还有什么顾忌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周统领直接抱拳一礼,单膝跪地: “周瑾,领命!” 一瞬间,周瑾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活了过来,八年前初来东州的那股子在血里激荡的豪迈之气又回来了! 其他地方的风云卫做事不需要解释,偏他两头受气! 可现在,有人对他说,不服就杀!他早就看那些狗娘养的不顺眼了,这一次他倒要看看谁敢来撞这个枪口! 看着周瑾大步离开,崔一翻了一个白眼: “狗脾气!公子,咱们先上去,这里太闷了,我把您安顿好也走一趟,不然我不放心。” 崔一一边说着,一边护着叶景和离开暗牢,崔二打听完全程后,没用叶景和开口,就直接跟周瑾要了人,在深夜的东州忙活起来。 这一夜,是东州风云卫最忙碌的一夜,可对于许多风云卫来说,却是他们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晨起,当地大族闻听自己产业被封,要么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步步紧逼;要么直接嚣张跋扈,就差把巴掌甩在风云卫的脸上。 “你们这些风云卫算什么?我舅舅是二品巡抚!识相的就快点给我把地方让开,否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风云卫办差,拦我者死!” 一把寒霜凛冽的长刀出鞘,那么子哥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嘴硬道: “你敢杀我?!我舅舅,我舅舅一定会参死你们!” “唰!” 一刀砍下! 一缕黑发在地上飘然落地,那么子哥吓得浑身一软,竟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嘴唇不住的翕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是第一次。” 公子哥看着那面容平凡,却含着杀意的风云卫双眼,终于在濒临崩溃的时候大声的叫了出来! 他忘了,这些风云卫都是曾经跟着当今圣上死战过的兵卒,他们每个人都曾手染鲜血! 一时间,整个东州的局势在莫测间,又如同一根被渐渐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叶景和只在东州风云卫所呆着,中间抽空还去郑家的印刷坊走了一遭,冥冥之中,他有一种直觉,这次的造势,怕是跟印刷坊脱不开关系。 毕竟,郑伦虽然蠢了些,可是他会发传单啊,对于古人来说,传单的宣传效力可不低。 但是,叶景和看过郑家印刷坊残留的模具,里面最新的正是当初郑伦宣传他的那些字模。 谁家好人搞别人用自己家的产业?就连那西戎人也知道搞事跑到大雍的地界上来搞,反倒是那郑伦……愚不可及。 等等,西戎人与郑家也算是合作关系,勉强可以暂时归于一类,若是他们不在郑家的印刷坊做文章,那么…… “来人!取东州图来!” 东州图,描绘的是东州城的整体城市布局,无论是城墙街道,还是坊市官署都尽在其上,可以一目了然。 叶景和话音刚落,便有两个风云卫应声走了出来,他们有些好奇的看了叶景和一眼,连忙将叶景和要的东州图拿了出来。 统领大人走的时候,可是三令五申要他们好好伺候这位裴公子,要星星绝不能给月亮那种。 叶景和这会儿无瑕顾忌其他,他在东州图上很快就找到了郑家印刷坊的位置。 因为印刷坊的需水量大,所以大多数关于此类的坊市都在玉湖延伸的暗河边建立。 而与郑家印刷坊相对的,是一家名叫无涯的书局,叶景和轻轻触摸过东州图上的墨迹,相较于其他地方的浅淡,这里似乎更为新一些。 也就是说,无涯书局的建立也是近两年的事儿了。这书局的名字,倒是有些耳熟。 叶景和心中思忖着,是了,青州也有这么一家,而且当初他那话本子似乎也是送到这家书局刊印的。 一个新兴的书局,却可以在短短时间,在两州及以上设立……很难不让人起疑啊。 “这个无涯书局,你们知道多少?” 叶景和突然出声,两个风云卫一直没有回过神来,等听明白了问题后,他们想了想,道: “公子,我们都是粗人,轻易不去书局这种地方,只是听人说这书局的老板是位大善人,寻常贫寒学子到了书局都可以随便翻阅里面的书籍。就连抄书给的银子也能多一两成,所以无涯书局虽然才建成不过两年,便从原本的窄窄一间书屋扩展至现在的排面。” “听起来倒是个好地方。” 叶景和低声说着,随后道: “走吧,带两个人和我走一趟。” 叶景和到了无涯书局的时候,崔一正带人守着,见到叶景和时,还有些诧异: “公子,您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这里查的怎么样了?” “害,公子,您也知道,咱们手底下都是些当兵的人,这要是在咱们青州,公子您找找人很快就能查出来了,可这……还有的磨呢!” 就这,还是崔一硬从周瑾手里讨了两个识字的兵丁,这才能继续下去。 “不必着急,事情到了这一步,最该急的不该是我们。” 叶景和说着,也走了进去,帮着查看起来,一旁的掌柜一脸胆战心惊的看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所幸,风云卫也不是那些土匪之流,没有随意将书籍撕毁,只是一本一本的往过翻着,让整个书局里面显得有些凌乱。 叶景和在书局里呆了一个时辰,却一无所获,让他一时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推测错了方向。 正在这时,叶景和突然发现一个小童跑来和掌柜的说了什么,下一秒,掌柜的便走到了崔一面前,低声说话。 “公子,无涯书局的幕后老板要见我们。” 崔一上前说着,叶景和将手里的书放在一旁: “现在?在哪里?” 掌柜的这会儿也走了过来,他本以为做主的应该是那位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大人,没想到似乎是眼前这个小少年,果然是英雄都出少年。 “两位大人,我们主子即刻就来,只是此地实在不宜待客,不如二位在对面的茶楼中略作等候?” 崔一没有说话,只等叶景和做决定,叶景和沉吟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师傅,留人在这里等着接见那位书局东家。” 随后,二人这才上了茶楼,刚进雅间,等小二上了茶水后,崔一临窗看去,将无涯书局尽收眼底: “公子,你说这位无涯书局的东家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叶景和喝了口茶,一脸无奈: “师傅,我又不是真的会未卜先知,您这话可真是难住我了。唔,这家茶楼的点心还不错,师傅要来一些吗?昨晚到现在您可没吃什么东西。” 叶景和吃了一块点心垫了垫,再过一会儿就是午饭时候了,他素来没有亏待自己的想法。 要动脑子就要有大消耗,就会饿肚子,只有吃饱了才能有最好的状态去解决问题。 “啧,公子喜欢的都是不甜的。” 崔一吐槽着,他一个大老爷们都爱吃甜的,公子一个小娃娃反而不爱吃甜的,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那这个柿子糕怎么样?这个不甜不好吃,师傅尝尝?” 崔一扭捏了一下,这才取了一块吃了,甜滋滋,黏糊糊,又带着柿子的芳香,像蜜糖一样。 叶景和只吃了一块点心就停了手,用帕子擦了擦嘴巴和手,刚喝了一口茶水,压了压口中的干涩感,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就是这间,您请——” 风云卫的声音传了过来,叶景和下意识的看向门口,方才他将无涯书局的书翻的都差不多了,要是那掌柜迟来寻一刻,他也就该走了。 可偏偏,这时候那书局东家又跳出来,着实让人不得不好奇。 “吱呀——” 门扇推开,叶景和看到一抹有些纤瘦,又带着些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郑兄?怎么是你?” 叶景和这会儿满腹的情绪不知该用什么形容,他自认自己靠着那点天赋来到这古代后,混的也算是风生水起。 可是,他没想到这位“郑兄”才是真的人物,他是男子之身可以科举入仕,反倒是“郑兄”,两年前无涯书局初开时她才多大? 郑相宜这会儿也懵了,她看着叶景和一时回不过神来。 不是,大哥!你不是裴家下人,一个小可怜来的吗?现在这是闹那样?! 天知道,她为出来见风云卫这个决定做了多少心里铺垫。 结果,好嘛,熟人来的! 一时间,郑相宜看着少年,心里亦是百味杂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第144章 叶景和率先打破沉默: “郑兄, 先入座吧。” 郑相宜看了叶景和一眼,忽而一笑: “你看这事儿闹的,要是早知道这些天风云卫查郑家是因为你, 我也就不折腾了。” 聪明人之间的相处, 就是从不多问。 “哪里,郑兄可不是折腾。” 叶景和微微一笑,执壶斟茶: “还不知郑兄此次前来, 所为何事?” “有一样东西, 想要给你瞧瞧。” 郑相宜倒也没有含糊,直接从袖中取出了一本书, 递了过去, 那上面还带着新鲜的墨香,叶景和眉梢一挑, 接过来翻开细看。 郑相宜则低头喝茶,只是目光落在叶景和的身上时,流露出一丝复杂。 崔一看了二人一眼, 只觉得有些怪怪的, 随即开口: “我记得无涯书局在青州亦有开设, 郑公子的长辈果真疼爱小辈。” 郑相宜闻听此言,动作一顿, 客气却敷衍道: “这位大人说的是。” 崔一一噎, 看着年岁小小,这嘴巴倒是严,要真是家里长辈疼, 哪里会让他这么一个小少年独自过来? “师傅,你来看吧。” 叶景和看完那本书后,脸色十分难看, 崔一连忙接了过来。 这是一本话本子,大概讲的是乱臣贼子当道,导致各种天灾频出,老天不容,幸而曾经正统的太子留下血脉,最终其为了百姓勇敢和乱臣贼子做斗争,并且最后登临巅峰,治下民心所向,四海升平。 当然,这话本子里还涉及了不少平民大众喜闻乐见的感情纠葛和伸张正义等等剧情。但即使如此,也无法掩盖其背后之人的狼子野心。 平心而论,这话本子有当初叶景和特意写给西戎人那话本子的文风,模仿的十分肖似,也很能调动人的情绪。 要是叶景和不是无名先生,几乎要以为这东西就是出自自己之手了! 这次的事儿,他还真是掺和对了,否则真等脏水泼到自己身上再来应对,那可就来不及了。 “郑兄,这本书无涯书局刊印了多少册?可有售卖?” 叶景和这话一出,郑相宜只道: “只此一本,也是我让人做出来的母版,来糊弄那些人的。” 郑相宜这话一出,叶景和心底绷着的弦儿方才缓缓松开,郑相宜看着叶景和,口中道: “而且,我与这人签下契书,拿下了这话本子独家刊印权。” “哦?那人也肯?” “肯。我无涯书局可是将无名先生的话本子传遍大雍,他寻上门来,看中的也正是这一点,优势在我,如何不肯? 我本以为这话本子与那位无名先生同出一人之手,不过细细观之还是有许多出入,再加上……我自认自己在文字这方面还算敏锐,看出了点不合适的东西,便将此物暂时压在手中。” 郑相宜说的平淡,可是她既然与对方签的是独家刊印的契书,只怕所承受的压力只多不少。 听到这里,叶景和彻底放下心来,诚心诚意的拱了拱手: “郑兄高义!” “啧,这算什么?无名先生的话本子火了后,多的是人效仿他的文风文笔来递稿子,这本的笔力倒是不错,只可惜用心实在不良。” 若是真将这话本子传出去,来日戾太子血脉归来,有了多年的潜移默化,再加上那话本子里民心所向,四海升平的美好愿景吊着,怕是能让他一呼百应,到时候可就不仅仅是一个话本子的事儿了。 当然这也离不开郑相宜本人对于时局的认知与把控,否则若是如寻常闺阁女娘不知政事,一时半刻怕也不能深思到这一步。 崔一飞快的翻完话本子,二人已经快喝完了一壶茶水,这会儿崔一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这群畜牲!” 可不是畜牲,那些西戎人纵使将大雍话说的再流利,可是对于大雍本土文化的认知远远不够,能写出这样话本子的人,只能是大雍人! 郑相宜看了一眼崔一,忽然报出一个地点: “柳枝巷东起第五户。” 崔一愣了一下,郑相宜很有耐心的继续道: “大人,这正是那位把话本子送来,并且与我签订契约书之人的住处。这些天,我的人一直盯着他,大人此刻过去,他还跑不了。” 这话一出,崔一直接弹了起来,冲着叶景和拱了拱手,飞快朝门外去了。 “郑兄果然非比寻常。” 叶景和让人换了一壶茶水,郑相宜只是扯了扯嘴角: “叶景和,这现在就咱们两个,你倒也不必这么客气。既然今天碰到你这个熟人,那我就多问一句,郑家经过这次的事儿,还能活着吗?” “郑兄问的是郑伦还是郑家?若是前者,他会死,若是后者,我不能保证。” 郑相宜听了这话,皱了皱眉: “勾结西戎也不能送他合族去死吗?” 叶景和不知道郑相宜对于郑家这种刻进骨子里的厌恶来自于什么,此刻也只道: “郑家虽以裙带关系立足,但恰恰因为如此,只要京中有人保他们,再加上当初郑家先祖的开国之功,很难将他们一气按死。” 说是这么说,叶景和心里却清楚,只怕当今圣上也不能在这个时候随意将郑家尽数处决,否则,会让那些老臣彻底寒心。 除非……有一把好用的刀。 叶景和思索着,捏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义国公之所以不来,恐怕也是因为这件事涉及的郑家交由他来处理,只会起到反作用。 郑相宜听到这里,神情恹恹: “行吧,白忙活了。” “怎么能算是白忙活呢?郑兄此次非但没有中西戎的毒计,反而还摆了他们一道,于国有功,只怕少不得恩赏。” “我又不差那点儿,什么恩赏都比不过把郑家那些贱人放了烟花给我看来的舒坦!” 郑相宜这话一出,叶景和看了她一眼,将一碟菊花糕往郑相宜手边推了推,他方才就观察到了,两个人在点心上的口味都是喜清淡,不喜甜腻的。 “不知郑兄可有兴趣说说,郑家究竟是如何惹怒了你?” “他们欠我两条人命。” 郑相宜无意深谈,但是这件事在她心里压了三年多,此刻这在眼前少年多说两句,似乎……也无甚大碍。 “甚至,这两条人命的家人都已经放弃为她们讨回公道了,可是我记得,我记他一辈子!” 郑伦那贱人倒是教给她一件事——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 无涯书局,是她在自己最愤怒的时候设立的。 那是她便立誓,迟早有一天,她会掌控天下的喉舌! 叶景和沉默了,郑相宜取了一块菊花糕,安静的吃完,方才泄出的戾气也在此刻消散: “方才是我失态了,叶景和,你真的会杀了郑伦吗?” 叶景和抬眼看向郑相宜,郑相宜只是懒懒的摆了摆手: “别这么看着我,你那天看着郑伦的眼神和我一样,有杀气。” 郑相宜咧嘴一笑,那样的眼神,她曾在三年前的铜镜中看过无数回。 “郑伦此人十分歹毒,他若不死,以后一定会给你找无数麻烦。你会杀了他的吧?” 叶景和深吸一口气: “是的,我会。郑兄可能安心了?” 郑相宜笑嘻嘻的点了点头,捏起一块菊花糕送入口中,菊香浓郁,带着丝丝苦涩,却又回味甘甜,是一块好点心。 * 盛京,正值夜深,风云卫的信卫连夜进入宫闱: “报!东州八百里急报!请奏御前!” 皇帝披着寝衣坐在桌前,看完了崔一派人送回来的密报后,沉默良久。 说真的,要不是知道太子大安,他看到这则密信的时候,第一时间都想直接发兵西戎了! 凭什么他都已经是孤家寡人,戾太子却还能血脉不息? 但现在太子活着,他后继有人,这事儿就不能这么办了。 郑家这是又想要从龙之功啊,他容不下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但有太祖皇帝对郑家的恩眷和丹书铁卷,要是随意将郑家满门抄斩,只怕那些世家都要拧成一股绳来和他对着干了。 皇帝在桌前坐了一个时辰,天光已经微亮,郑瑞上前小声请示: “圣上,天快亮了,您是继续睡一会儿还是让奴给您更衣?” 皇帝如梦初醒,他看了一眼郑瑞: “传林相觐见。” 郑瑞立刻应了一声,两刻钟后,已经病愈的林相又来到了他阔别多日的御书房外。 “相爷,您在此稍后片刻,奴去向圣上通禀一声。” 林相微微颔首,初升的晨曦落在他的有些花白的发丝上,此刻故地重游,别有一番心境。 毕竟,以前他来御书房时,有圣眷在,长驱直入也无不可。 不多时,郑瑞出来将林相请了进去。一进去,林相未敢拿乔,忙俯身叩拜,皇帝见状,亲自起身上前将林相扶了起来。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林相声音哽咽: “圣上,多日不见,您怎么瞧着清瘦了。” “林卿,先起来,先起来。” 皇帝起身背过身,飞快的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大步走到了御案前,又赐了坐,林相一时只觉得恍如隔世,好像当初君臣之间的裂隙从未有过。 “……此前种种,非朕之本意。” 皇帝冷不防说出一句,林相闻言,只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老臣,老臣明白!老臣明白!” 若是圣上真的不信他,等待他的不会是病愈,而是病逝。 “都是老臣识人不明,罪在老臣,倒是让圣上为老臣之过做了许多……” 林相一时泣不成声,皇帝闻言,只是轻轻一叹: “事情已经过去了,林卿便不必再提了。不知林卿如今身子,可大安?” “好了,都好了。圣上特意请太医为臣诊治,太医院的太医们素来医术精湛,臣已大安。” 林相一脸感激,皇帝只是点了点头,等喝过一盏茶,这才将崔一的密报递了过去: “林卿,你先看看吧。” 林相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接过密报认真的看了起来,只看了一半,他便忍不住拍案而起: “荒谬!戾太子府上所有人都被杀尽,这个宫女,这个宫女……简直无稽之谈!还有这个郑仕钟,其心可诛!” 皇帝望着林相,半晌才道: “林卿,此事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林相身子一震,他乃两朝老臣,若是自己料理此事最合适不过,尤其是,还有郑家这个心存叛逆的东西。 只是,这样一来,林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若是圣上膝下有他林家血脉的皇子在,他倒是不吝啬拼这一回,可现在…… 林相犹豫了,皇帝也没有说话,似乎在等着林相的回答。 片刻后,林相闭了闭眼,拾衣拜下: “圣上,臣请往!兹事体大,若是不能将此事斩于我大雍,只怕会让西戎得势,届时一国两分,后患无穷!” 他得去,为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先帝,也为他如今效忠的君主。 皇帝亲自上前将林相扶了起来,又赐下午膳,君臣二人在席间的情谊也因此加深了不少。 翌日,林相带着一众仆从下属,自莽江而下,直抵东州。 而彼时,风云卫已经在东州的各处抓到了许多被收买的说书先生和捉刀代笔的文人。 “一群数典忘祖的东西!人家给十两银子就能把大雍卖了!都押走!” 周瑾恶声恶气的说着,这些天,他一直派人守着各处书局、茶楼酒馆,谁的面子也没给。结果,谁能想到这些茶楼酒馆的说书先生,转头便去了天桥底下,幸好发现的早,他们才说了个开头,否则等那些谋逆之言传出去,连他们也得跟着受罚! 不光如此,周瑾还和东州一些三教九流搭上了线,确保哪里发生了一些异样的事,风云卫可以第一时间知道,为此也让渡了些好处。 因为黑白两道双管齐下的原因,这场造势开始的无声无息,也消失得无声无息。 东州风云卫所中,众人难得闲下来,周瑾派人去酒楼买了一桌席面回来,此刻推杯换盏,好不欣喜: “公子,这杯敬您!要是没有您当机立断,只怕咱们就是长了一千只手,也来不及堵那么多的嘴!” “周统领言重了,此番事成可不在我。” 叶景和只是淡淡一笑,这里头周瑾里里外外的操持功劳匪浅,可见周瑾不是无能之人,只是缺少撑腰之人罢了。 崔一闻言,倒是哼了一声: “这会儿知道服气了?之前是谁说的不能从命?” 周瑾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他说那话的时候不是因为前面没有人顶着吗?他是真的被整怕了,如今想来,他竟然还不如公子这么一个小少年有心气。 “师傅,周统领,如今此事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是该庆贺的,我们今日不谈其他。” “好,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崔一撇了撇嘴,没有再怼周瑾,三两壶薄酒下肚,周瑾望向叶景和,纳罕道: “崔一,你看看公子,是不是和国公有几分相似?” 话音未落,崔一便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你真是吃醉了,眼睛都花了,乱说什么!” 崔一说完立刻去看叶景和的脸色,他不知道国公为什么不愿意将公子认回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坏了国公的事。 但叶景和此刻却恍若未闻,只低头喝了一口茶水,好似方才周瑾说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周瑾被踹了一脚后,清醒了片刻,但很快又委委屈屈道: “我又没有说错!再说,当初要不是冲着国公,谁干那掉脑袋的事儿?我如今见着公子,实在亲近,倒像是见了国公似的。” 周瑾这话一出,崔一一时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叶景和了,却不想,叶景和这会儿只是平静道: “周统领醉了,师傅送他去歇着吧。” “啊?是,是。” 崔一连忙将周统领扛着走,等将人丢到榻上后,他还是没有忍住,踹了周瑾一脚: “狗东西!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知轻重,什么话都敢往出说!” 说完,崔一便满面愁容的准备转身去叶景和面前说些什么,想办法描补一二。 却没想到正在这时,周瑾忽然一个用力拉住了崔一的衣袍,使力一扯,让他一个踉跄跌坐在脚踏上。 周瑾带着酒气的呼吸扑面而来,他紧紧攥着崔一的衣裳: “崔一,你说公子究竟是什么身份?我不相信,国公会无缘无故将这么大的事托付于他。” “和你有关系吗?你能做的就是听令,其余的你不该多问,也不该多说!” 周瑾将手臂搭在眼睛上,口中喃喃: “不该多问,不该多说吗?那要真是小世子,我想追随他。崔一,你跟着国公这些年享了不少福,也该轮到我了吧?” “你疯了!你现在可是圣上的人!” “公子以后也会是圣上的人,我效忠圣上,追随公子有什么影响?” 酒醉后的周瑾振振有词,崔一都不由哑然: “这种话你以后不要再说,不然传到京中去,便是我也救不了你。” 周瑾哼笑一声,一脸不屑: “那让圣上杀了我啊!崔一,你不懂,这些天,我才真正在东州算个人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周瑾的手臂放下,眼中隐隐有一抹泪光一闪而过。 “今天这话我只当没有听过,你好自为之。” 崔一说完,转身离开,他何尝不知道今日周瑾这话是什么意思,昔日打江山时只图一时勇武,如今若要固守自然是要将种种苦楚嚼碎了咽。 哪怕是国公,圣上,都不能事事件件如意。 等崔一回去的时候,叶景和已经离席,让崔一一时想要描补都不知道从何入手,只能暂时搁置。 林相是在风云卫已经开始解禁那天来的,彼时的郑家还被围着,郑仕钟也被圈在小室里不得出。 除此之外,原本林相预设的种种危机都已经被解决的妥妥当当,这让一路想了许多要如何解决青州势力的林相一时精神恍惚,颇有一种自己从京中千里迢迢来此,只是为了捡功劳的感觉。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那些被西戎人重金买通的叛徒,现在都被抓起来,收押了?” 林相抚了抚须,无人察觉到,他袖中的手指轻轻颤着,周瑾又恢复了曾经那副谄媚讨好的模样: “当然了,相爷,您可要提审?下官给您头前带路。” “先不用,郑仕钟那边如何?” 林相将此事暂时搁置,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郑家之事上,圣上此番让他来走一趟,一是因为戾太子遗留血脉的原因,而这二,便是郑家。 东州郑家,辉煌了多少年,如今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郑大人官阶远高于下官,下官不敢轻易提审,一切由相爷做主。” 周瑾一副以林相马首是瞻的模样,让林相不由得抽了抽嘴角,以此人这等秉性,他很难想象东州这场造势会是他压下来的,他可没有那种魄力。 林相没有多说,直接派人前去审问,郑家的死路已经摆明,所以不需要对其客气。 郑仕钟养尊处优多年,重刑之下,不过两个时辰便已经尽数脱口。 他在从西戎商人处得知了戾太子遗孤存在后,曾经将数十万两白银送至西戎,试图讨好戾太子遗孤。 也就是那西戎商人想要待价而沽,将那戾太子遗孤养成后买个好价,不然现在那戾太子遗孤早就成了西戎人在边疆示威炫耀的筏子。 “……郑家有这样的家主,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听了郑仕钟的打算后,就是林相最后也不得不憋出来这么一句不怎么雅观的话。 当初,郑家先祖追随太祖皇帝开国之时,那是大势所逼,情势所迫,不得已揭竿而起!反倒是现在的郑家,别的不说,只宫中那位可能成为未来太子的端王世子,便有一半郑家的血脉,他到底在这里折腾什么?! 真是日子过得太顺了,自己给自己找事儿! 周瑾亲自奉茶给林相: “相爷,郑家已经圈了好些日子了,这些天其余各家可没少来卫所打探,您看是该放还是怎么样?可有什么章程?” 此话一出,林相看着周瑾,淡淡道: “周统领是要本相给你拿主意?本相还以为你要请示你背后指点那人。” “相爷这话,下官有些听不懂。” “听不懂?你周瑾在东州能不能做到这一步,本相和圣上都心里有数。” 否则,圣上还不至于急急把他召到宫中,委以重任。 “义国公虽坐镇青州,派人过来一趟总是快过相爷的,否则真等此事闹大了,不就都不好收场了吗?” 周瑾如是说着,他倒没有贪功的意思,只是这些京里来的大人们总是比让人多长几个心眼,谁知道他又会胡思乱想什么? 况且,公子走的时候,也表明无意在此事留名,他自然会帮着公子遮掩一二。 林相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也没有再多说,而是直接下令风云卫自郑家撤兵。 当日,郑老爷子就携着二子三子登了林相的门。 “……谁成想,林相直接将那父子三人尽斩眼前。” 温画扇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带着几分怅然,温家和郑家都是曾经追随过太祖皇帝的,两家的祠堂里还供着传了数代的丹书铁券,可谁能想到林相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看似给了郑家求情的机会,实则却让他们连拿出丹书铁券的机会都没有! 叶景和闻听此言,一面震惊于林相的干脆,一面也隐隐觉得此事是当今圣上的授意。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堂堂帝王被人这么玩弄,要是没有一点火气,那才不正常。 “之后呢?林相可有说如何处置郑家?” 温画扇想了想,压低了声音: “虽然林相说,主犯已伏法,其余人等押回京中受审,但是我祖父说,怕是人到不了……盛京。” 最后两个字温画扇是用气声说的,哪怕现在只在他二人的寝舍里,这等大事,温画扇也不敢直言。 从东州到盛京虽然不远,可是这一路要是出现个什么山贼水匪,再不济,一场风寒都可能让人折了性命。 温子秋被他哥这声音弄得瘆得慌,不由搓了搓胳膊: “好了,哥,快别说了!再说我今晚都要睡不着了!对了长风前两日你去做什么了?我们去找先生,他只说你告假了,我们还以为郑伦那家伙又做了什么。” 温画扇也一脸好奇的看着叶景和,全然没有想过,方才他们还小心谨慎讨论的郑家案子和眼前的少年有莫大的关系。 “我……” 叶景和正要想法子解释,忽而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叶景和打开门,来人腰挎宝刀,身如重山,却是他从未见过之人。 “裴公子,或者说……无名先生,相爷有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第145章 叶景和不由沉默, 整间寝舍也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最终还是温子秋打破了沉默: “无名先生?是我想的那个写的话本子,无论男女老少, 还是街头巷尾都知道的无名先生吗?” 温画扇则直勾勾的看着叶景和, 一时间震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要是他没有记错,无名先生那话本子火起来的时候正好是府试后,也就是说长风在府试到院试中间这段时间, 还抽空写了个爆火话本子? 哈, 每当他觉得和长风之间的差距变小了,长风就要给他迎头一棒, 让他知道二人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么大! “温兄, 子秋兄,这件事我可以解释的。” 叶景和想要说什么, 温画扇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反而看向来人, 回护之意, 毫不遮掩: “你先不忙说。阁下既说是相爷有请, 不知可有请帖或是手令,否则我玉湖书院岂能让你随随便便便将人带走?” 温画扇这会儿倒是无瑕和叶景和计较这件事, 那林相的手段让人不寒而栗, 如今突然寻上长风,也不知是好是坏。 来人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 温画扇只是冷笑一声: “我乃温家嫡长孙温画扇,家父温岁章!阁下还是想好了再说话。” 温岁章,一个在御史大夫通常虚设, 御史中丞掌握实权的大雍,靠一己之力成为御史大夫的奇人。 比他年轻的没他能喷,比他年纪大的喷不过他,要是招惹了他,你最好保证自己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一样,否则你会知道什么叫御史言如刀,刀刀断人命! 闻听此言,那人的表情微微一变,随后躬了躬身抱拳一礼: “温公子,此乃相爷口令,还请您莫要为难我等。” 口令? 温画扇眉梢一挑,口令意味着这件事并不是一桩正经八百,上纲上线的事。 也,意味着可以拒绝。 温画扇想到这里,看向叶景和: “长风,既是口令,你也可以不去。” “温公子!相爷相邀,您……” 温画扇没有看那人,只是有些担心的看着叶景和,林相的手段让他胆寒,上一个进了林相圈套的郑家父子三人已经身首异处,如今这虽是口令,但也仍让他心慌不已。 他亦不知,林相为何寻上长风。 “温兄不必担忧,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事儿,只随这位大人走一遭,倒是今日要劳你替我向先生再告假一日。” “什么?你真要去?我陪你。” 温画扇直接说道,然后吩咐温子秋去请假,又看向来人: “我此番不请自来,有些失礼,还请多担待。” 温画扇的语气不容拒绝,那人抽了抽嘴角,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左右相爷只是让他把人请去,这多一个少一个……相爷也没有说,不是吗? 林相下榻的地方在一处清幽的别苑,那人让叶景和和温画扇在书房门外稍后,自己则前去通禀。 “温兄,抱歉了,这次的事你不该牵扯进来。” “你说什么呢?打那天你将子秋从赛场上救下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你当我的亲弟弟了,我岂能坐视你一人赴险?” 温画扇只知道,他们结识不过数日,长风就能为了子秋拼命,他们又那样投契,他绝不能让长风一人孤身面对危险。 “先不说这个,你既说你知道是什么事儿,此刻悄悄告诉我,咱们好商量一二。” 要是他能兜住就好说了,要是不行……大不了求一求祖父! “这件事有些复杂……” 叶景和估摸着这事儿和他那话本子有关系,但要是解释起来,只怕又要涉及方寸县之事,但这事他还不确定能不能说。 除此之外,戾太子遗孤之事也不宜宣扬,所以叶景和在脑中将这次的事过了一遍,发现自己能说的没有几句。 “裴公子,相爷请您入内。只请您一人。” 那侍从这次学聪明了,还加上了数量的要求,让温画扇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怎么只请长风一人?难道你没有向丞相大人禀告,我来拜见吗?” “相爷知道,相爷说,待说完正事再见您。” “可是……” “温兄,稍安勿躁。我去去就来,你在此稍候片刻。” 温画扇抿了抿唇,抓着叶景和的手腕,低声道: “要是真有什么,你就大声喊我,我的身份……我又没犯事儿,他们不敢动我。” 叶景和冲着温画扇点了点头,随后抬步走进书房。 别苑的书房并不是一个待客的好地方,逼仄狭窄,此刻一扇明窗半开,日光落在了桌前林相的身上。 “学生裴长风见过大人。” “裴长风,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名字倒是极为衬你。” “大人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叶景和拱了拱手,林相抬眼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不由呼吸一滞,哪怕初次见面,哪怕少年年龄还正是生嫩的时候,但少年那张好相貌总是让人惊艳难忘。 此刻,屋内光线有些暗淡,但随着少年的踏入,让人只觉眼前一亮。但见少年双颊微丰,肤如温玉,看着是个顶顶温和的少年君子,垂手静立间,自有一种内敛不露的从容气度。但最难得的还是那双眼,低眉下垂间竟让他生出几分熟悉感。 “你当然当得起。” 林相回过神,语气不带一丝波澜的说着: “无名先生之作始于六月,而你能在这期间还摘下小三元美名,着实不凡。” 叶景和垂下眼眸,林相所言字字句句都离不开那话本子,他的来意不言而喻,而他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慌了心神,被林相绕进去。 以往都是他来审别人,现在倒是难得轮到别人审他。 “多谢大人夸赞,未曾想只是学生小小拙作,大人竟也有所耳闻,此乃学生荣幸。” “若是连盛京茶楼酒馆都说的书算拙作,本相倒是不知道什么可以称得上佳作了。” 二人一番你来我往后,林相心中也是纳罕,如这般大的少年人见了他不说畏惧害怕,但能保持寻常心者少之又少,像这裴长风这样和他有来有往打太极的,那就可以称得上句凤毛麟角了。 “不过,佳作归佳作,要是有人借着你的名,做一些不该做的事儿,你当如何?” “用菜刀杀了人要怪菜刀吗?大人这话恕学生不能苟同。” 林相听了这话,又问: “那依你之见,罪在何人?” “自然是执器之人。器乃死物,由人所控,挥之所向,是伤是杀,自然由不得器。” 叶景和此言一出,林相沉默片刻,看着叶景和一字一顿问道: “那,你是执器人吗?” “大人此言……” “风云卫调查过你,郑家事由之所以被揪出来也是因为你……裴长风,不如你告诉本相,你在此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林相的声音并未带有丝毫逼迫之意,但叶景和却不由得心下一凛,片刻后,他直接道: “无论学生怀何等初心,自始至终都对我大雍忠心不二,还请大人明鉴。” “狡猾。” 林相点评了一句,却笑了,这小子是在试他知道多少,可饶是他活了这么久,在翻阅过风云卫那些记录的时候,偶然间发现这小子的事后,满腹心绪用心惊二字都不足以来形容。 若非是他与郑家子起了龃龉,若非义国公护着他,让风云卫调查郑家,有郑家在东州一手遮天的护着,届时偷偷摸摸为戾太子遗孤造势,到时候莫说他这个做丞相的跑一趟,就是国土四分五裂,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如今进入玉湖书院不过月余,可有拜在哪位名师的座下?” 林相没有给叶景和反应的时间,复而又提起一件毫不相关的事,叶景和一时错愕,但也只是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你看本相如何?” 叶景和:“?” “圣上已为你铺就一条青云路,本相便为你做一场东风,你意下如何?” 林相说着,倒是难得有些期待的看着叶景和,他在先帝座下效忠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能成为太子太傅,栽培一位明君出来。 可是,谁也没想到最后继位的是从未被先帝和戾太子放在眼中的当今圣上。 又因着圣上如今膝下空虚,别看那些宗室子弟在宫里养的好好的,但林相心里清楚,他们之间还有一场恶战,与其和他们拉近关系,倒不如将宝压在圣上看重的肱骨之臣身上。 郑老爷子死之前有一句话没有说错,圣上确实在下一盘大棋,他无意和圣上相争他最珍爱的这枚棋子,甚至……还想共分此羹。 “怎么?很意外?义国公赏识你,郑老爷子忌惮你,你既是裴家子弟,算半个世家子,又曾出身寒门,连本相看到你小小年纪,这等远胜常人的胆魄也心中向往。你若是愿拜本相为师,来日入仕可要比旁人少走不少弯路。” 叶景和欲言又止,林相看了他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吧,本相恕你无罪。” “大人,您既说国公大人赏识学生,学生要拜您为师,他日您与国公大人有任何争端,学生该向着谁?” 林相一愣,随后抚须大笑: “有意思,有意思!旁人得了本相开口都是喜不自禁,你倒是清醒。” 林相没有想到,他因为郑老爷子临死之前所言起了好奇心的少年竟会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这般玲珑心肠……若说他方才想要让其拜自己为师不过一句玩笑话,那此刻便有些真心诚意了。 “本相今日所言并非与你玩笑,你若是反悔,本相随时恭候。” “大人见谅,昔年国公大人将学生从狱中抱出,救下学生性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恕学生不能另投他处。” 林相闻言只是抬了抬下巴: “正少年,意气扬,本相不与你计较。这是本相给你的信物,他日你若有事可以来信给相府。当然,若是反悔了,可需要你亲自持此信物登门才是。” 林相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了过去,大有叶景和不接住便不放下手的意思,叶景和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接过。 “那学生便在此多谢大人。” 随着玉佩收入袖中,与原本义国公交给他的那块玉佩发出一阵轻微的碰撞声。 别的不说,以后要是真到京中遇到如同郑伦这样仗势欺人之辈,嗯,他可以借的势就更多了! 人家打架摇人,他只需要摇玉佩。 “去吧,希望本相今日没有吓到你,不过你……应当不会这么容易被吓到吧?” 林相玩笑的说着,叶景和只低下头拱了拱手,退了出去。一出去温画扇就迎了上来,抓着叶景和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要不是旁边还有人守着,他都想要上手了,让叶景和一时都有些哭笑不得: “温兄,我没事儿!”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温画扇还想说什么,里头的林相扬声唤他: “温家小子,还不入内?不是要拜见本相吗?” 温画扇咬了咬唇,看了一眼叶景和: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便回。” 等温画扇进去了,叶景和负手站在门外的石阶上,朝不远处的花丛看去,顿生几分奇怪,那泥土沾着几分褐色有些眼熟。 “……裴公子莫要贪看,那里前两日才折了三条人命,如今头七可还未过呢。” 叶景和抬眼看去,正是那个将他们引来的侍从,看着他绷着脸,一本正经的模样,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吓唬我?阁下是想说郑家人吗?难道,那日大人就是让他们在此地俯首就戮吗?倒也不怕施展不开?” 侍从:“……” “难怪郑家老太爷死前都对裴公子念念不忘。” 叶景和唇畔的笑容僵住,他算是明白为何今日林相会请他走这一趟,原来是因为郑家人。 二人正说着话,温画扇就退了出来,他如今年纪尚幼,和林相本就没有什么好说的,林相看在温岁章的份上见一面,已经算是给温家的面子了。 “既然无事,我们就走吧!” 温画扇推着叶景和朝外走去,等离开了别苑,这才抱怨道: “哼,只接不送,没规矩!” “温兄本也不必跑这一趟,不是什么大事儿。” “别念了啊,不亲眼看着你好好走出来,我能放心?对了,林相找你到底所为何事?” 叶景和想了想,挑着能说的给温画扇讲了,至于林相的收徒所言,他压着没说。但即使如此,也听的温画扇一愣一愣,声音都不由得拔高了: “咳咳,你的意思是,你府试后不光写了话本子,还总管了当时青州鱼鳞图册的修正之事?不对,我是听说那边有个裴总事很厉害,可是,可是……” 可是,那人是长风?!! 呵,别人考完府试考院士,恨不得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闭门不出,潜心学习,可是长风呢,他可太能折腾了! “我当时心里也没底,但还是想要勉力一试,毕竟你知道的我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去院试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停之停之!长风,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在书院万不可多说一句,否则我真怕你走在书院都要被人套麻袋的!” 叶景和无奈一笑: “温兄有所不知,正因此事,院试那位主考官大人对青州事宜十分关注,所以所涉题目多与鱼鳞图册修正所需的知识有关,我也算是侥幸而已。” “好了,可以了。” 温画扇深吸一口气,指着叶景和,半天才吐出一个词: “妖孽!” “别啊,温兄,是你让我说的,你现在又嫌弃我了?” “我哪敢啊!我决定了!三年后我无论如何也要去考乡试,三年后,你应该还有的磨吧——” 温画扇警惕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举手投降: “是的,没错,温兄怎么知道?” “啧,我还能猜到你后面说不定会一鼓作气,直接追上殿试!反正,我绝对绝对不要和你同考!” 温画扇义正言辞的说着,叶景和想了想: “那个,温兄,我准备参加六年后的乡试,要是我真想往殿试上冲一冲,那到时候我们是不是也会同场啊?” 温画扇:“……” “你,你别说话了!” 叶景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不和温兄玩笑了,左右今日已经请假了,正好请温兄带我在这城中转一转如何?” 叶景和这话一出,温画扇勉强振作起来: “那你可就问对人了,虽说这些年我收了心,在书院苦读,但早些年有子秋那小子在,青州城我也算是玩遍了的!走着!” 热闹的街市上,二人同游,赏玩观景,好不自在。 等暮色笼罩大地,二人这才乘着马车回到了玉湖书院,这是等到了书院门口,叶景和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郑兄?” 温画扇看着郑相宜,思索了一下: “你是,郑大家的弟子?” 叶景和不由诧异,什么郑大家的弟子,风云卫查出来的……她明明应该是郑大家唯一的女儿! 郑相宜冲着温画扇客气的点了点头,这才看向叶景和: “裴公子,可否拨冗一见?” 叶景和品了品,只觉得这语气怪怪的,但也没有拒绝,一旁的温画扇忍不住吐槽: “好嘛,前脚见了林相,后脚又要见郑大家的弟子,长风你这一天还真是不得闲。你是大忙人,我可遭不住,我就先不奉陪了!” “温兄先行一步,我稍后就回。” 等温画扇走远,叶景和这才走过去,温声道: “郑兄这是怎么了?忘了告诉郑兄,郑伦已经伏法,至于其他郑家人,哪怕他们可以平安抵达盛京,只怕也不得好过。” 郑伦说来死的荒唐,据说是被关在暗牢中,又饥又渴,又惊又怕之下惊惧而亡,前一夜还有气,等到第二天风云卫去探查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硬了。 “不是为了此事。” 郑相宜看了一眼叶景和,朝一旁的小路走去,等到周围一片安静后,郑相宜突然看向叶景和: “宫廷玉液酒——” 叶景和的心跳停了一瞬,郑相宜挠了挠脸: “怎么,不看春晚?那数学总知道吧?奇变偶不变!” 一句话的功夫,叶景和原本心底炸开的情绪渐渐平复,他朝着虚空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暗一避开后,这才看向郑相宜: “……郑兄今日特意来书院山门前,便是为了与我说这个吗?” “不然呢?叶景和,你猜我为什么让人盯着那第二次给我递稿子的人?他可不单单仿了你的文风,还有……你那些和这个时代截然不同的用词习惯。” 郑相宜颇有几分复杂的看着叶景和,当初她之所以协助将无名先生的话本推广开来,便是因为看在二人的老乡情谊上。可是她在青州势微,鞭长莫及,石越又十分滑手,屡次想要知道那无名先生的真容是什么,终不可得。 没想到……兜兜转转,那人近在眼前! 叶景和的声音都有些干涩,他今天这是犯了什么太岁了?马甲一层接一层的掉! “……好吧,我认输。符号看象限,重新认识一下,2017,j市叶景和。” 叶景和伸出手,郑相宜望向眼前的少年,半晌,深吸一口气,握了上去: “2018,c市郑安。” 二人的手掌一触即分,甚至还有几分潮湿,显然彼此都十分紧张。 紧张过后是一段冗长的沉默,最终,郑相宜打破了沉默: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三年前。你呢?” 郑相宜倒吸一口凉气: “三年……你是真6啊,我胎穿,我说你这人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心眼也忒多! 你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那什么,你还搁那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要不是林相让人从我这儿要了你的手稿,还派人去请了你一趟,哼!” 郑相宜震惊过后满腹怨念,叶景和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女,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以为,看破不说破,才是你的做事风格。” “呵,其他事我自然可以做到,可是这件事……叶景和,你真的不会孤独吗?” 不等叶景和回答,郑相宜直视着他的眼睛: “不!你会!那天观心亭中你在低沉失落什么?你是不是,也想家了。” 郑相宜声音哽咽了一下,叶景和闭了闭眼,睁开: “想的,但是我在那个世界唯一的牵绊都没有了,在这里我也适应的不错,你觉得呢?” “……是,你真的很优秀。” 郑相宜低下头,看着脚尖: “我是孤儿,可是来了这儿以后,我觉得我还不如当孤儿!爹娘不要我,友人离我而去,兜兜转转,活这一辈子我还是什么都没有!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翻起你的话本时,是何等的心情!” 那时,她嗅到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唯一的同类气息,她差一点便想不顾一切直奔青州了。 夜里风声呼呼吹过,仿若呜咽。 “郑兄,很抱歉我当时没有决定与你相认,但哪怕再来一次,我也仍然会是这个决定。我希望你从理智的角度看待问题,不是还有一句老话,老乡见老乡,背后来一刀,你是真的不怕吗?” 叶景和看着郑相宜,认真的说着,郑相宜咬了咬唇: “你怕我害你?” “我怕我利用你。郑兄……你懂火——药,你应该知道这对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叶景和缓缓说着,能够直接将人炸死的火——药配方可不是普通货色。 郑相宜的嘴唇颤了颤,叶景和拍了拍她的肩膀: “身怀利器,终将杀心四起……但我是和平主义者,所以还是当不知道的好。” 郑相宜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你又忽悠我!我在你面前掉马的时候你还不知道……” “郑兄,容我提醒你一句,那时候我们才是初次见面,轻易向别人交付信任,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郑相宜:“……” “反正好话坏话都是让你说了呗!” “郑兄,你着相了。那我请问郑兄一个问题,你今日与我将这一切摊开,又想做什么?” 郑相宜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是啊,她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又能做什么呢? 片刻后,郑相宜看向叶景和: “我不想做什么,如果非要说想做什么的话,那我只想告诉你,这个时代我们才是同路人。我希望,有朝一日,我们有携手共进的时候。” “好,我等着那一天。” 郑相宜说完后,整个人仿佛陷下了什么枷锁,轻轻的吁了一口气: “行了,我这人不喜欢把话藏在肚子里,今天该说的都说完了,以后有机会再见吧!” 说完,郑相宜背对着叶景和摆了摆手,朝着马车而去。 叶景和摇了摇头,等回到寝舍,刚一打开门,就撞上了一脸兴奋,眼巴巴守着的温子秋: “长风!你可算回来了,再和我说说无名先生的事儿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第146章 林相将东州的事儿飞快的收了尾后, 便压着郑家人朝盛京赶去,但路上不幸遇到了水匪,最后竟是一个人也没有留下来。 是以, 等林相回到盛京后的第一件事, 便是请见皇帝向他告罪: “圣上,老臣无能,竟未能护住郑家一二血脉, 只能眼睁睁的看他们遭了水匪的毒手啊……” 林相泣不成声, 全然不提自己之后怎么带着一队兵将将那些水匪打的落花流水,再也成不了气候。 皇帝听了这话, 也只是简单的表示了一下自己对于郑家的同情, 连打捞尸身的话都没有说。 这会儿,皇帝按了按眉心, 语气还带着几分疲倦: “好了,不说这些了。林卿此番倒是比朕预计归来的时间还要早上不少,看来, 此前是朕小看林卿了。” “说起此事, 老臣便不由汗颜, 这次的事是真真让老臣捡了个便宜。老臣抵达东州的时候西戎人的阴谋已经被尽数破灭,郑家都圈起来了, 倒像是只等着老臣做决断。” 皇帝已经通过风云卫知道此事的始末, 唇角不着痕迹的翘了翘,无论从哪方面看,这件事上, 太子就是他和大雍的福星。 “好了,无论如何,此番将西戎的阴谋扼杀在我大雍境内, 林卿功劳匪浅,此事你稍后写个折子详细奏报,朕会论功行赏。” “是,圣上。” 皇帝可有可无的点了个头,忽而靠在椅背上,难得带了几分轻松开口: “林卿刚才既然说此行不麻烦,朕倒瞧着像耽搁了不少时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林相想了想,索性直接道: “是老臣此番遇到了一个好苗子,所以细细调查了一番,本欲收为弟子,只可惜那孩子心性纯真,不肯轻易应许老臣。” “怎么会?林卿在我大雍声名赫赫,谁舍得拒绝你呢?若是朕膝下有皇儿,怕也要为他求了林卿做太傅。” 皇帝打趣的说着,林相连忙道: “圣上这句话就是折煞老臣了,老臣方才不过随意一说罢了,那孩子是个聪慧且有主见的,有自己的原因。” “哦?朕记得便是朕少时林卿都不曾有过如此盛赞,倒是真让朕有些好奇,那孩子姓甚名谁?他日说不得他登上殿试朕还能认出来。” “姓裴,名长风。名字也是顶顶好的寓意呢。” 林相含笑说着,皇帝这会儿刚抿了一口茶,随即呛咳了一声: “咳,你说谁?!” “是一个叫裴长风的孩子,圣上或许也对他有所耳闻才是。” 皇帝这会儿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他刚刚只是随意一说,却没想到差点真让林相落实了。 不过,若是真有林相做师父……皇帝如是想着,心中下意识思索起来。为人父母的总是想要把最好的都给自己的孩子,但时机不对。 林相不着痕迹的偷偷看了一眼皇帝,这才低声道: “那孩子说,义国公对他有知遇之恩,救命之义,不肯弃义国公而去,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皇帝:“……” 知什么恩图什么报?人家舅甥俩的事儿,你在这瞎想什么呢?! 不过,这还是他头一次在林相嘴里短短片刻功夫,便听到他说出了这么多夸赞之语。 “咳,这事儿朕知道了。” 林相倒也没有想要让皇帝真怎么样,只是借着这件事,进一步向皇帝表达自己的忠心而已。见皇帝应下后,他又说了一些细节上的事,这才告退。 等林相退去后,皇帝没有继续看折子,而是起身走到窗边,双眼望向了东州的方向。 世间之言,只要九真一假,便是顶顶聪明的人也躲不过。 如今,连林相也相信了他放出去的消息……又会有多少人入瓮呢?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已过六载,正是一年秋。 “好!裴玉郎!再来!再来!” “双箭齐射!好俊的身手!” “下一次来个三箭齐发啊!”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靶场上的少年脸上扬起一抹笑容,应和一声。 阳光下,少年墨发半垂,泛着淡淡的光泽,那张脸已初具俊美姿容,虽然身形还有些单薄,但个子却与那些及冠的学子差不离。 此刻,他一身月白襕衫,皎若明月,黑褐护腕紧紧扣着肌肉线条鲜明的手臂,谈笑间,三支箭矢自他的指尖飞驰而出! “笃笃笃——” 一阵有节奏的闷响响起,众人忍不住抬头看去,下一秒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 “彩!” “裴玉郎,你太厉害了!” “三箭正中靶心,玉郎啊玉郎,你这是在哪一面都不准备给我们留点活路啊?” 有相熟的学子笑盈盈的打趣着,叶景和这会儿放下弓箭,唇角含笑,语气懒散: “少来,说要玩的是你们,现在挤兑人的也是你们!说好的彩头记着给我送到寝舍啊,不然,小心我半夜去敲你们的窗户!” “好好好,不过一块鸡血石,能换玉郎给我们露这一手,也值了!” 叶景和不由赧然,脸颊微红,这些年随着他渐渐长开,竟在书院里落了一个裴玉郎的诨号。 原本先生们还叫他裴小君子,后面也都跟着大家一起叫了,说什么随大流,可总是听的叶景和耳热不已。 “既然值了就快点拿东西……” 叶景和正说这话,目光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下,随后叮嘱那学子将东西送到寝室,便朝着赛场边走去。 “郑兄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要是我没有记错,你这会儿应该在云州才是。” 当初东州之事了结,郑相宜也得了赏,因为她机敏这才没有铸成大错,所以皇帝还亲自召她去了一趟京城。 虽不知二人说了什么,但这些年无涯书局几乎遍布了整个大雍,各个州府都有分店。 直到今年年初,一切稳定后,郑相宜又一次决定要做大雍的第一份报纸——无涯小报。 这件事此前从未有人做过,自然阻力重重,东州和青州算是二人的大本营倒也勉强能推行下去,但等到云州需要打通的关系就多了,郑相宜不得不亲自走一趟。 “你今年要下场,我就是把自个劈成两半,都得回来看一眼,嗯……算是见证奇迹吧!” 郑相宜眨了眨眼,叶景和不由一笑: “你也笑我,先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二人间隔一臂远,不紧不慢的走到不远处的凉亭处坐下,叶景和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冲着郑相宜笑了笑: “好了,说吧,郑兄素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此,到底有何贵干?” “我说了啊,来给你送考。我认识的朋友就只有你,乡试算是你的人生大事,我走一趟不正常吗?说起来,你素日勤勉,今日怎么与他们玩闹起来了?” “别提了,温兄嫌我不出门给我赶出来了。陆兄手里那块鸡血石成色不错,我想着赢过来后请张先生给我雕块私印来着。” 郑相宜听到这里,都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张先生欠你的东西都排到两年后了吧?” “哎呀,谁让张先生赌性重呢?温兄中了解元后,笋院我本就没有对手,他非要我去和竹院的学兄同试,我也不想去来着……” “呵呵,你和姓温的真的没有坑张先生?” 叶景和笑眯眯的看着郑相宜: “郑兄,看破不说破嘛。” 郑相宜“哼”了一声,拨动了一下腰间配着的小狐狸木雕,目光柔和了一下: “你们也就欺负张先生老实吧,不过张先生的手艺还真的不错。我手上有两块和田玉的籽料,不知叶公子可能请张先生替我也雕一枚私印,另一块算是叶公子你的辛苦费可好?” “什么辛苦费?干活的又不是我。” “叶公子赢来张先生的雕刻资格也很辛苦呀,这个设计图我都画好了,就用荆棘玫瑰怎么样?前段时间,下面人送来了两株玫瑰树,可惜现在快到了衰退期,只能等明年看了。” 郑相宜叽叽喳喳的说着,叶景和招手请人叫来了一壶茶水,一边喝茶一边点评: “披荆斩棘吗?寓意不错,说来张先生似乎还没有雕刻过这种东西,想来也是一种挑战。” “啧,我这纯有感而发!我现在这小报可不是在披荆斩棘吗?关关难过,关关过就是了。” “云州的事儿很棘手?” 叶景和闻听此言,不由多问了一句,郑相宜点了点头,长叹一口气: “那云州知府是个老古板,说我的小报上不得台面,什么人都能登报,有辱文人风骨!早知道,我早两年就推了,也省得现在和他扯这些!那时候云州的张知府还在,那位大人性子刚正却不迂腐,换了现在这位……难评!” “早两年无涯书局的摊子还没有彻底铺开,那时候推行小报也没有足够的支持,现在才刚刚好。 至于云州现在的那位知府,人都有弱点,你倒也不必和他硬碰硬。” 叶景和温声说着,想起几个云州的同窗,不知里面可有家里能说得上话的。 实在不行,等他乡试后走一趟云州风云卫,探一探那位知府的底。 无涯小报虽然名字朴实,但是叶景和清楚的知道这对于这个时代的意义,他愿意支持郑相宜。 “我知道的,我的人已经查出来那位知府有一个爱如珍宝的独子,只要他那宝贝儿子开口,无有不应,这两天正在跟那知府公子磨。” 郑相宜简单说了两句,原本事情不成,她是轻易不肯吐口的,毕竟老话说得好,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但是此刻叶景和问起,她也没有隐瞒,免得他惦记。 “那就好,不然,我还准备说把风云卫借给你用用。” “啧,那边的风云卫又不是周统领!” 郑相宜撇了撇嘴,周统领对叶景和不知为何那叫一个好感爆棚,之前她的无涯书局惹人眼红,在东州遇到了些事,被风云卫抓了人,叶景和连面都没有露,只让人给周统领递了一句话,就把她手下的人放了。 叶景和闻言只是一笑: “说不定能用呢。” “算了算了,这事儿我要是真解决不了,一定不会跟你客气的。对了,一会儿我会让人给你送些东西,都是各地的考题,有些可是人家压箱底的不传之秘,你看看给你送到寝舍还是小院。” “……这,倒也不必这么麻烦,玉湖书院的题库都已经够深了。” “考前刷多少题都不算多,但凡能有一题对你有用,那就值得了。” “好吧,我就却之不恭了。就送到小院吧,正好这两日先生让我回去清静的读几天书。” 叶景和想了想,如是说着。 “是吗?那要我送你一程吗?我即刻也要归家了,和你同路。”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还要会寝舍洗漱一下,换身衣裳,怕是需要耽搁会儿时间。” “不妨事儿,我等你。” 郑相宜随意的说着,她也懒得回家,能晚点回去就回去,省得受爹娘的夹板气。 等叶景和换了一身青色的常服出来时,那通身都带着一种温润到骨子里的气质,整个人都仿佛自带柔光: “久等了,走吧。” 叶景和的小院多日未归,可是门前的洒扫却十分干净,只是等叶景和刚一下马车,就撞上了回来的石越。 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石越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慌乱。 “石越,你怎么在这儿?” 石越低下头,忙道: “少爷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小院的炭火不够了,如今眼看着要入秋了,我便想着多采买些回来。” 叶景和的目光在石越身上扫了一圈,他的鞋边沾着淡淡的青苔,那是炭火储存时最忌讳的潮湿。 “是吗?” 叶景和的声音淡漠,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石越连连点头。 正在这时,郑相宜从马车中探出头来: “景和,介意我讨口水喝吗?” 叶景和深深看了一眼石越,当着外人的面儿他没有第一时间和他计较。 “当然可以,我这里什么时候能少你一口吃喝?还要不要吃巷子口那家的素面?” 小院巷子口的素面堪称一绝,据说是用山菌和时令蔬菜熬煮成的汤底,一口下去就可以掀掉人的眉毛,郑相宜每每过来都要连吃两碗。 但今天郑相宜只是咽了咽口水,然后摆了摆手: “今天不饿,就不吃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进屋子,郑相宜反手将门合上,叶景和眼皮一颤,看着她: “郑兄,你这是……” “景和,你这个下人不对。” 郑相宜一脸严肃的说着: “我刚刚看到他的侧脸,想起三月前,我在云州曾经见过他!” 郑相宜自认自己虽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脑瓜也还算灵活,对于见过的陌生人,虽然不说当时就能刻在心里,但过后再遇到她总是能认出的。 “什么?三月前,他确实告假探亲,可是我怎么不记得他在云州有亲眷?” 叶景和没有怀疑郑相宜的话,郑相宜还不至于诬陷一个下人。 “我看是你太宠着他了,养大了他的心,你可知道当时他见的是什么人?” 郑相宜看着叶景和,一字一顿道: “是云州的连家,连家的小神童连奉贤走的和你是一个路数,三年前他也下场考了秀才功名,不过他是十三岁中的小三元。说起来,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关于盛京的传言,有人说,待你殿试考中,圣上定是要重用你,顺便给天下人做一个表率。” 叶景和听了这话,眉头微微蹙起: “你的意思是……连奉贤想和我在乡试一较高下了?” “不无可能。而且,连家的情况和裴家差不多,正是后辈青黄不接的时候,要是他能胜于你,就可以接住那滔天赞誉,还有……本来应该属于你的一切。” 叶景和听了这话,倒是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对于郑相宜口中的传言,他比郑相宜知道的更早,更清楚明白。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没有将所谓的传言放在心上,大事轻易不外泄,外界的大多都只是烟雾弹而已。 只是,现在连家上了这个钩来对付他……叶景和很难评怎么这世上会有如此思想简单的人。 是肉吗就咬钩! 而且,叶景和行事素来喜欢比别人多思考几步。假设,这个传言连家信了,那他们不会真觉得把他踩在脚下就万事大吉了吧?要是当今圣上真如传言中那么看重他,那他们此刻这么跳,那不纯是给当今圣上的脸上抽巴掌吗? 除非,是有人给他们在撑腰,能保得住他们……或者说,他们的存在纯粹就是给当今圣上找不痛快。 是西戎,还是朝中势力呢? “这件事,你我暂时装作不知道。郑兄,你派人即刻走一趟青州,去看看石越的母亲还在不在,好不好。” 叶景和眼中闪过一道冷芒,自己人的软肋在哪里他一清二楚,如果石越的母亲真的出事,那么石越此前的种种所为就有说法了。 “好。那你还住小院吗?要不你还是回寝舍住吧,身边有这么一个狼子野心的人在,你也能睡得着?” 叶景和看了一眼郑相宜: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留在这里,不能打草惊蛇。” 郑相宜不说话了,她最佩服叶景和的一点,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他好像都泰然处之,从容不迫。 那石越可是打叶景和成为裴府公子后,就一直带在身边的,听说两人还曾算是生死之交,若是曾经被她视为挚友的韩五活过来背叛了她,郑相宜都不敢想自己会做什么! “可是……这件事终究还是有些太冒险了,要不我给你留两个人吧。” 叶景和闻言,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见叶景和执意,郑相宜想了想,给他塞了一个新研制的信号弹: “那这个你拿着,要是真有什么事,打开窗户放出去,我的人会即刻过来。” 叶景和拗不过,只好收了下来,一脸无奈的看着郑相宜: “哪里至于就这样了,我又不是那等文文弱弱,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些年我在外行走,可听说过有同行的学子,因为嫉妒另一学子的才学给他投毒……算了,不说这种晦气的事儿了!你肯定没事,我先去安排人走一趟青州。” 郑相宜挥了挥手,直接推门离开。等郑相宜走后,院子又恢复了宁静,过了片刻后,石越这才走了进来。 “少爷,郑公子怎么走的那么快?水才刚烧好。” “不忙,这段时间让你守着个空院子,辛苦你了。” 叶景和抬起眼皮,看向石越,石越只是抓着裤腿,低着头,连连道: “不,不辛苦,一点儿都不辛苦。” “不,我觉得你还是辛苦了,等这两日我抽空再找两个人来小院做工,一个煮饭,一个做洒扫,你说怎么样?” 石越震惊抬头,神情有些勉强: “少爷不日就要下场,这种琐事怎么能让少爷操心?况且,这节骨眼上少爷让一些生人来咱们院子,要是万一打扰到您,那就不好了。就算,就算少爷真的想要请人,还是等您考完乡试吧。” 哦,看来还真是冲着他这一次下场乡试来的。 “你的顾虑倒也不无道理。” 叶景和看似随意的说着,石越则悄悄的松了一口气,等目光落在叶景和脸上时,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之后的数日,叶景和照常在小院里起居饮食,顺带读书做题,不得不说郑相宜搜罗回来的这些题目都很有新意,是叶景和以前没有见过的类型。 做这种题目,图的就是对出题人思路的把控以及自己破题的角度。 在叶景和将一道题分别从三种不同的角度破题后,石越端着一碗消暑的酸梅汤走了进来: “少爷,您今天都已经读了两个时辰的书了,歇一歇吧。这酸梅汤跟咱们青州李记糖水铺的味道一个样,您尝尝!” “嗯,好,把酸梅汤端到外间,我把最后一点写完就来。” 石越应了一声后,脚步轻快的走到了外间,不多时叶景和走了出来,他端起酸梅汤几口饮尽。 没一会儿,便困意袭来。 “春困秋乏的,我去眯一会儿。书房桌子上那些纸的墨迹还没有干呢,你不要随便乱动。” 叶景和叮嘱一声,便走到里间闭上了眼,没一会儿,他的呼吸便已经变得均匀起来。 “少爷,少爷……” 石越一连唤了几声,叶景和都没有反应,他这才转过身,轻轻一叹,朝着书房走去。 不多时,石越便带着方才叶景和写好的破题思路离开了小院。 等叶景和再醒过来的时候,暮色已经降临了小院,他看着窗外昏黄的日光,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随后,叶景和便看到石越垂头耷脑的站在一旁,不由笑了笑: “怎么了这是?” 石越欲言又止,过了半晌,这才小声道: “少爷,方才书房的窗户没有关住,风把您写的东西吹起来落到水里了,我没来得及救下。” 石越如是说着,一副十分歉疚的模样,叶景和盯着石越头顶看了一阵,这才淡淡道: “既然是风之过,那就不怪你。况且,你我相识这么多年,就算你真的做了什么错事,我还能真的怪你不成?只要你坦诚相待,我总不会与你计较的。” “少爷……” 石越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叶景和心中也升起了一丝期待,但很快石越又低下了头: “少爷待我的好,我自然明白。” 叶景和闭了闭眼,语气毫无波澜: “罢了,你出去歇着吧,我刚睡醒,我脑子还有一些昏沉,让我自己缓缓。” “什么?那少爷可要找郎中瞧瞧?我去给您请——” “不必忙,我没有什么大碍,你先出去。” 石越一时心乱如麻,他下的蒙汗药是他花了重金买来,说是只会让人沉睡,没有其他坏处的,可少爷怎么会头昏呢? 等石越走后,暗一的身影落在一旁,声音轻之又轻: “公子,他把您的墨宝给了连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第147章 叶景和闻听此言, 沉默片刻: “辛苦你了。” 暗一听了这话,心中一阵气恼,气的是那石越不知好歹。他虽在公子身边做贴身小厮, 可公子从未把他当做寻常奴仆, 平日里不拘是打赏还是节礼,公子一样都没有落过,甚至还为他那寡母置了宅子, 好生安置, 可这等情谊竟换来背叛! “公子,可要我去……”杀了他! 叶景和猛的看向暗一, 缓缓道: “这件事, 我想自己处理。” 说完,叶景和顿了顿: “师傅, 你不要插手,让我自己解决吧。” 暗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沉默着消失在叶景和的视线中。 翌日, 郑相宜一早就来了小院, 石越把她带进来的时候,叶景和刚打完了一套拳, 满头大汗, 遂只远远道: “郑兄稍等片刻,等我洗漱一下。” 郑相宜点头应了,随后在堂屋落座, 一边喝着石越送上来的茶水,一边用眼睛戳着石越,这人是真的被叶景和养的很好。 作为一个现代人, 那大都是腰杆硬的跟打了钢筋一样,走起路来,连弯都不弯一下。 可是对于石越这么一个古代地位低下的小厮来说,郑相宜从没有见过一个下人能如他这样不见分毫卑躬屈膝带来的卑微感。 “你叫石越对吧?你主子对你瞧着十分不错,怎么没想给你说一门亲事?” 石越闻言,眼圈不由一红,飞快地低下头去: “不瞒郑公子,少爷曾经有意为我牵线,只是我没那个心思,我现在只想着好好伺候少爷就够了。” “是吗?那你可真是忠心耿耿。” 郑相宜这话像是无形的巴掌狠狠的抽在了石越的脸上,他飞快地提起一旁的茶壶: “郑公子,茶水凉了,我去给您换一壶!” 石越刚走,叶景和就换了一身衣裳走了出来,鬓角还带着丝丝水汽: “郑兄,出去说?” 郑相宜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让人在琼玉阁定了席面,那里的鱼宴一绝,你应该会喜欢,一起尝尝。” 郑相宜这么说着,实则是小院里有石越在,有些话不方便说出口。 叶景和点了点头,心却一下子沉了下来。 琼玉阁内,一道道佳肴被端了上来,其中一盘鱼糕形如弯月,半黄半白间,散发着独属于鱼肉的清香气息。 “尝尝,这个和盛京的一道小吃有些像,不过里头用的是你爱吃的鱼肉,口感更滑嫩,等你以后去了盛京,想吃都吃不到了。” 叶景和提起筷子,看了一眼郑相宜: “郑兄倒是不怕我因此一蹶不振,错失前程?” “别逗我了,你叶景和要是能这么轻而易举,一蹶不振,错失前程,能坐在这儿和我说话?先吃点儿,这个事儿我已经有眉目了。” 叶景和将一块鱼糕送入口中,琼玉阁用的是蒸制的方法,佐以蘸料,鱼糕入口软嫩,鱼香味很浓,虽然与平日吃的鱼肉口感不同,但细细品来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郑兄有话不妨直说吧,从青州到东州走水路,来回不过两日,今天可都第四日了。你素来雷厉风行,不是喜欢耽搁的性子,可是此事有异? 那天我细想过,我走的时候把石越母亲的事托给了家里人。按理来说,要是石越母亲出了什么事,他们早就会给我来信,倒不至于让我被人打一个措手不及。” “是,你给人住的宅子里确实有一个老太太在,只不过,啧,是个假货。” 郑相宜喝了一口茶水,看了一眼叶景和愣住的神情,缓声道: “那天和你说完,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索性连夜走了一趟青州。幸亏我没有假手于人,否则还真要被糊弄过去了!” “你自己去了青州?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叶景和心里清楚郑相宜的身份,她一个姑娘家连夜乘船,要是路上遇到个什么事儿…… 郑相宜一看叶景和这幅模样,就知道他又开始多想了,随即摆了摆手: “哎呀,我这不好好在这坐着吗?再说我又不是那种愣头青,敢夜里出去自然有我的本事,先不说这个了。 我到了青州后,找了一趟你府里的下人,幸好去年的时候我跟你去过一趟裴家,不然到了青州,还真是要两眼一抹黑。 那个下人,叫阿力来着,平时就是他给石越母亲送银子和东西,顺带照拂一二。我套了他的话,这才知道他小半年去送东西的时候,连门儿都没进,这一听就有问题!所以我趁着天黑去了一趟那院子,结果给我扑了个空!” “怎么?” “人老太太去吊丧了,说是她姐姐不在了。不然我能在那儿耽搁那么久?” 郑相宜一边说,一边皱了皱鼻子: “那假货也是好本事,连人家亲戚都骗过去了,要不是她回来洗澡褪了那张假皮,我还真拿不准。” 叶景和闻言,将口中的茶水咽下,徐徐吐出一口气: “人家在三个月以前都已经开始谋划了,自然能做到万无一失。” 郑相宜没有说话,实在是连家的手段太阴了,谁能想到他们会为了一个下人玩一手狸猫换太子。 上一个换的还是太子,这一个换的就是老太,这差别也太大了吧? “吃饭,别辜负了这桌好宴。” 片刻后,叶景和重新动了筷子,郑相宜下意识的咬了咬筷子: “那个,那你准备怎么处理那个石越?你要是不忍心,我可以代劳。” 叶景和想了想,却说起另一件事: “石越母亲找到了吗?连家就算是再手眼通天,把一个大活人从青州带出去,只怕也不容易吧?” “人就在东州,那姓连的不把人攥着,石越才不会给他卖命!叶景和,你别说你要发善心把人救出来!” 郑相宜警惕的看着叶景和,她眼睛里素来揉不得沙子,若是石越是她的人,早扒他一层皮赶出去了! “救,石越之过,没必要牵连无辜。” 叶景和轻轻的说着,他脑中闪过当初在青州府衙大牢里,石越将母亲托付给他的一幕。 他只当那时候石越就死了。 这一顿饭吃完,二人兴致不高,最后倒是剩了不少,郑相宜让人用食盒装了,出了门转手给了墙根下的乞丐。 “行,我知道你心里有章程,你说救就救,我今夜想个办法。至于其他的,你这些日子就别东想西想,好好在小院读书就是了!” 郑相宜说着,停顿了一下,自语道: “我甚至都不知道那天向你戳破这一件事,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坏事?要是真耽搁了你科举,我怕是要追悔莫及。” “郑兄若是不说,等连家真的杀过来,我来不及反应那才是大大的不好。无论如何,这次的事真的麻烦郑兄了,待我乡试结束,再设酒席,我们同聚。” “好说!希望到时候,我可以叫你一声举人老爷!” 郑相宜眨了眨眼,叶景和唇角勾了勾,二人在小院门外分开,叶景和回到了小院,一切如常。 直到第二天,叶景和又一次歇晌的时候,石越揣着叶景和的手稿离开了小院,等他再回来,刚一踏进门,一眼就看到了正端坐在屋内的叶景和。 少年微微垂眸,大马金刀的坐着,不需要带着什么凶狠的表情,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少,少爷……” 石越的嘴唇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心如乱麻,是他怕伤到了少爷,今日的药量没有下足,才让少爷醒早了吗? 叶景和睁开眼,目光如刃,直逼石越: “跪下。” 话音未落,石越“扑通”就跪下了,叶景和看着石越,半晌道: “上次你说是风吹了我的手稿入了水,你收拾了,那今日你可想好编造什么谎言了吗?” 石越以头触地,眼泪刷的一下便流了出来: “少爷,少爷,你听我解释!” “我在听。” 叶景和的语气平静,可是心却仿佛裂了一条缝隙,快九年的光阴,他就算是养只小猫小狗也该养熟了。他最没有想到,也最无法容忍的是那一刀从自己人的手中挥出来! 如果是别人,哪怕只是书院里的杂役,甚至同窗,他都可以从容视之,他有无数种方法让他们把吃下去的吐出来。 可是,这个人是石越! 他们也曾生死之交,他们也曾共处千余日日夜夜,他们虽是主仆,可与亲人无异啊! 石越似乎察觉到叶景和平静下的悲伤,他张了张嘴,索性将头重重的磕在了地上: “少爷,我错了,是我对不起您!” “完了?” 叶景和的声音发出,石越这才察觉到几分沙哑,他想要抬头,却在最后一刻反应过来,他已经没有了直视主子的资格。 “为什么不找我?你娘被抓了为什么不找我?!” 叶景和几乎质问出声,石越沉默着,叶景和看着石越,一字一顿,字眼仿佛从牙齿中挤出来: “你我相识至今,我究竟给了什么印象,能让你觉得我玩不过那些背后作祟的小人,要我身边唯一的近侍去卖主求荣?石越,你来告诉我!到底,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少爷,他们大半夜把我娘的一只耳朵丢在我身上,您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我能怎么做?他们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那些我看得见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我!他们都在盯着我啊! 那是我娘,为了让我不饿死,她生生忍了三天不进水米的娘啊!我不能,我不能看着她出事!少爷,是我石越这辈子对不起您!要杀要剐您冲我来,只求您……来日将我母子二人葬在一起!” 石越双眼红的滴血,他脑中不受控制的浮现起那日的一切,还带着体温的人耳落在了他的身上。 甚至,他娘的耳垂上还有去岁少爷赏下的莲花银耳坠,沾了血的银饰早就失去了曾经的光亮,变得黑黢黢的。 叶景和不由失语,他几番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叶景和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他们要我的手稿做什么,你可知道?” “不知,但是我偷偷听过一耳朵,说是那连公子十分向往少爷您的字迹,所以这才让我屡屡将您写过的手稿送给他。 这一次,我也没想这么快对您……动手,可是连公子上次看过您的手稿后,十分震惊,所以逼我再盗一次。” “他只要手稿?” 叶景和这会儿问什么,石越答什么: “是,除此之外……他要我在您乡试前一晚给您下蒙汗药。” 听了这话,叶景和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石越,一脸讥诮: “我该庆幸他让你下的不是毒药吗?” “少爷!我,我没有!我这些日子把您给我的赏赐都变卖了,也已经在连家那边打通了关系,只等那连公子进了考场后,就可以将我娘带走,我,我绝对不会在这种关头伤害您一分一毫的!” 叶景和没有说话,手指在桌子上缓缓敲击,他笑了,笑石越的天真。 连家虽然落魄,可却不是傻子,他给石越的赏赐心里有数,不过几百两纹银能在连家撕下一个口子?怕也只有石越这种走投无路的人才会信! “蠢货。” 叶景和轻轻说着,石越愣住,但叶景和却没有理他,只是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一巴掌将石越的打的偏了过去: “我这辈子容不得别人背叛我,从你做下错事开始,就应该有所觉悟。” “少爷,我,我知道的,我不会让您脏了手,我……” 他早就想好了,只要把娘救出来,他就自裁谢罪! 石越惶然抬头,感受到叶景和的目光从自己的脸上刮过,带着锋似的,骨头都疼了。 “明日,风云卫会送你去边疆,你要从最苦,最低微的底层小兵做起,生死由命!你就是死,也得死的有价值!直到为我大雍洒进最后一滴血,才不枉我养你这么久。你可记住,这一次你若再背叛,那就是叛国,你也不想遗臭万年吧?” 石越听到这里,只觉得胸腔里怦怦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的攥紧抽疼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哪怕,哪怕他做到这一步,少爷也会放他一马,饶他一命吗?! “叶景和!人救出来了,你……” 郑相宜推门进来,看到主仆二人对峙的一幕,不由怔了怔: “你和他说开了?怎么说,见血吗?” 叶景和摇了摇头: “我已经决定将他送到边疆,他该死,但无端的杀戮没有什么益处。” 郑相宜一时沉默,她就知道,叶景和会心软,他对自己人一直都很容易心软的,可是这个石越不配! “你……算了,这个时候我就不说你了。他娘有些不好,你看看让不让他见最后一面吧。 连家那些手黑的,见天给老太太连顿饱饭都不吃,要是再晚上两日,怕是要饿的人一命呜呼了。” 叶景和还没有说话,石越就猛的抬起头: “什,什么?他们说了,会好好养着我娘的!他们说过!而且,而且,我还去亲眼看过,他们给我娘吃燕窝,穿缎子……” 石越不住的说着,拼命的从自己的记忆中寻找一些东西来弥补他此刻心中的慌乱。 郑相宜嗤笑一声: “说你蠢你还真是蠢的彻头彻尾!我问你,等乡试结束后,你觉得你对连家还有用吗?不,你不光没有用,你还会是唯一的破绽,不弄死你都已经是好的了,还能把你娘养多好?! 到时候,你要是上门要人,他们再编造一些你为子不孝,想要杀母诬陷富贵人家的谣言,你能怎么样?那时,你的背叛之举也已经真相大白,你以为你还有你的主子能给你撑腰吗?! 老大不小的人了,你怎么能这么单纯?真真是被你主子养的太好了!” 石越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下意识的看向叶景和: “少爷……” “郑兄,劳烦你让他们母子去见最后一面。” 叶景和没有去看石越,而是转身回了屋子,郑相宜叫人来将石越带走后,脚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朝屋里走去,她有些不放心叶景和。 “喂,叶景和,你还好吗?不会要掉小珍珠吧?一个下人而已,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吗?我手下面有一群调教好的,绝对能把你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郑相宜随意的坐在叶景和身边,这十几年的古代生活,让她几乎被腌入了味儿,要不是脑中还有曾经在现代的记忆,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本该属于这里。 “暂时不用了。” “那你的饮食起居总要有人伺候吧?不要别人,那我陪着你?” “不可!” 叶景和直接打断,他看向郑相宜: “郑兄,或许我该叫你一声郑三娘子,有些事你可以不在乎,但是我不能。女儿家的清誉在这个时代很重要,这种话以后不可再说了。你虽作男装打扮,但我不能占你便宜。” “啧,我爹娘都不管我,你管我?再说,我行走在外用的又不是郑三的身份,你怕什么?” “我没怕,但是……” “又不是和你住一个屋,你扭扭捏捏做什么?石越不在,给你人你又不要,你是想要乡试以前都自己洗衣做饭吗?” “郑东家的手也不是做这些粗活的。” 叶景和看了一眼郑相宜,郑相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又不傻,我也最不耐烦做这种事,但是我可以找人做呀!当然,要是叶公子想要看我贤惠一把,可以试试要不要赌上你家厨房?” 叶景和闻言,不由无奈一笑: “你今天的话好多。” “你笑了就成,今天时间也不早了,点灯伤眼睛,你要不久早点儿歇了吧。晚饭吃了吗?想吃什么,我让人去买?” 郑相宜见叶景和终于笑了,倒也没有再和他纠结过去的事儿,叶景和只摇了摇头: “气饱了,不吃了。” “嘿,你不会真想看我给你表演一个炸厨房吧?快点说,吃什么!” “……什么都好。” 郑相宜闻言,看了一眼叶景和,快步走到巷子口买了两碗素面回来: “吃饭,就是生气,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生。我还让店家多加了一些腌藕尖呢,我记得你上次还挺喜欢吃的,过段时间就过季了。” 叶景和推辞不过,也不客气的拿起了筷子: “怎么只有两碗,你够吃吗?” “都这时候了,陪你吃点儿就行了。” 两人安静的吃完了素面,叶景和将最后一口菌汤咽下,手边已经放了一杯清茶。 “本来吧,应该给你来壶酒,借酒消愁一下,但你现在这时间也不合适。这茶淡,喝两口不影响你睡觉。” 叶景和道了一声谢,轻抿一口: “桌上的碗筷先放着吧,明天我去还,你也歇歇吧,郑三娘子。” “……别这么叫我,怪渗人的。叫我郑安就行,这个名字一直没有人叫,好久不听了。” “好,郑安。” 叶景和从善如流,又带着些疑虑: “可若是此名被你家中人听到,那……” “听到怎么了?我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我说你是不是操心的命啊?怎么这个时候还能想到这事儿,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吃饱喝足后睡一个好觉,把你的状态调整好!我折腾了这么一遭,可不是想要看连家最后称心如意的!” 叶景和默了默,忽然看向门外,平日里石越在的时候总会在门外候着,而此刻那里空无一人。 片刻后,叶景和轻声喃喃: “其实,石越此番遭遇此事,也有我的原因,要是我能早一些把他母亲接过来,让他们母子团聚,或许也就没有今天的事了。” “叶景和,你怎么就那么喜欢给自己揽事儿?没有石越也会有张越,李越,王越!要怪,难怪对方的手段太过低劣卑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叶景和只有一双手,一对儿眼睛,你能护得住所有人吗?就是皇帝老儿也干不了这差事!玉皇大帝还要被孙猴子打上天宫呢!” 郑相宜看着叶景和,语气随意却目光专注,不枉她在这里磨了这么久,有些事只要说出来心里就痛快了。 叶景和垂下眼帘,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若是不能护住身边人,那我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意义大了去了!首先,你是青州的招牌和门面,你不认,青州的百姓们都认你!还有东州这事儿,我不知道你和风云卫中间有什么事儿,但是周统领对你没得说吧?这难道不是意义吗?还有裴家和你那些这兄那兄的,他们可都好好的! 一个小小石越,他代表不了什么,至于连家……他们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在玩火自焚!你当初面对疫病都没怂,这会儿慌什么?” 郑相宜一起说了许多,她对于叶景和的了解大多都是当初在青州的时候,听人口耳相传的。 也就是从那时候,她才知道,当初她初见时光彩熠熠的少年,又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东州的。 “郑安,你其实不太会安慰人。” 郑相宜表情僵硬了一下: “你就说有用没用吧?” “有的。” 叶景和按了按眉心,将一块玉佩交给郑相宜: “劳你请风云卫帮我查一查连家究竟想要做什么,我不相信他只是单纯想要我的手稿,来欣赏所谓的字迹。除此之外,我要知道连奉贤最珍视的人或物。” 说完,叶景和眸子一抹暗光滑过: “我这里,也不是谁想伸手就能随便伸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第148章 “行, 我这就去给叶公子你跑跑腿。不过,你……答应我去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叶景和有些无奈的看着郑相宜: “郑安,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是是是, 这个我相信!” 郑相宜笑嘻嘻的说着,不过,按照她对叶景和的了解, 叶景和就是现代社会的文科男, 心思十分细腻,看着波澜不兴, 实则暗潮翻涌, 总爱多思多想,想不通了说不定还在背后自己气自己。 但作为朋友, 她希望他不要在乡试前这个节骨眼陷进去。 叶景和目送郑相宜离开,却没有第一时间去睡觉,而是独自走到了院子里。 今夜无月, 只有漫天星光作陪, 叶景和站在院子里的石几旁, 那上面还有一些晾晒的野菜。 石越住在小院的这段时间他不是没有给过他银子,但石越总是想着能省则省, 所以有时候也会配野菜下饭。 叶景和捏起一根, 黑乎乎的,连那野菜是什么品种都看不出来,但他想, 应该是很苦的那种。 他不杀石越,郑安说是他心软。 她错了。 因为这件事……从某种程度来说,是操控连家之人与放出那则流言之人的相互较量, 而石越只是牺牲品而已。 他可以生气,可以愤怒,但是不可以忘记真正的敌人是谁。 而在这件事中,叶景和嗅到了一点儿不一样的东西,他隐隐推测出郑安说的那则关于他金榜题名必受重用的流言,可能并不仅仅是流言。 或者说,在那幕后之人的操作下,很多很多人会当真。 他可能被人当成一块磨刀石,垫脚石了。 但,他会让他们,让天下人知道——他的剑未尝不利! 之后的几日,郑相宜日日都会过来,后面还见缝插针的安排了两个婆子在小院洒扫浆洗。 “这两位嬷嬷都是只干活不说话的,叶景和你可别挑了啊!我的手可干不来这些!” “没让你干……算了,让她们留下吧。”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郑安虽然有时候过于横冲直撞,和这个时代的含蓄截然不同,但是在她的身上,他可以感受到另一个时代的热情。 “好了,别叹气了,有正事给你说。那玉佩我给周统领递过去的时候,周统领眼睛都直了,什么都没有说,直接就一口应了下去,还遣人和云州那边的风云卫联系上了。” “如何?” 叶景和的指尖微微收紧,郑相宜手中的折扇啪的一下打在掌心: “我办事儿你还不放心?那连奉贤其实根本不是连家真正的嫡系血脉,说是一旁支的儿子,打他八岁展露了天赋后,就被主支注意到了。 那一家卖子求荣后,匆匆搬离了云州,住到了青州,刚好撞到我们的手掌心,你说巧不巧?” “卖子求荣?” 叶景和敏锐的捕捉到了什么,郑相宜闻言一笑: “你总是能抓到最关键的问题,当初,连奉贤可不叫连奉贤,叫什么连大用。 说是他八岁放牛的时候,路过村子一个秀才的家门口,那秀才正在背书,结果背了好几遍都没有背过,反倒是在他出错的时候,连奉贤提醒了一句,那秀才惊为天人,后面不知怎么被连家主家知道了。 可是,连奉贤的爹娘也知道这孩子以后说不定是有大出息的,轻易不肯放手,连家给了三百两银子,这才让他们松口。 不过,我听说当初连奉贤的娘不愿意这件事,呐,我让人去找他娘,请了一件私物,可以先给那姓连的开开胃。等过两日,再把他娘也请来,那就有意思了。” 郑相宜一边说,一边将一根簪子递了过来,那是一根银簪,上头有一颗水头不怎么样的碧玉小莲蓬点缀,并不值什么银子。 叶景和接过簪子看了一眼,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桌子: “还不够,连家那边可有什么信儿?这件事总不能是他们随随便便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就脑子一热,一拍大腿,想着干了吧?” “这个……” 郑相宜正要说什么,外面出来传来一阵叩门声,她上前开了门。 “长风……咦,郑公子,你也在啊?” 温家兄弟两个并肩站在门外,看到来开门的人是郑相宜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诧异。 但温画扇还是下意识口中寒暄起来: “还是郑公子好,自由身,可以便宜行事,我们可是生生挨到了旬假才被先生放出来。” 郑相宜对外人的态度十分客气且和善,只笑了笑: “哪里哪里,两位举人老爷以后可都是朝廷的栋梁之材,我一个生意人,狗一阵猫一阵,哪里比得上两位以后的前程远大?” “郑公子真会说话!说来,昨日我还听郑大家提起过一句郑公子,说你久未归家了。” 郑相宜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道: “师父他总是喜欢操不该操的心。” 温家兄弟看了一眼郑相宜,没有多说什么,他们也是知道郑大家只有一个独女,现在又收了一个弟子冠郑姓,还在外面开了一个无涯书局,干得轰轰烈烈,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况且,这位郑公子本事和手腕都不缺,和她交好周全,倒也无错。 “堵着门吃风呢?都进来吧,还要我请你们呀?” 叶景和慢悠悠的从屋里走了出来,面无异色,甚至还带着几分笑容: “两位兄台,别来无恙啊。” “长风你这家伙!等会,我怎么觉得你清瘦了不少?下巴都变尖了。” 温画扇绕着叶景和转了一圈,叶景和下意识的摸了摸脸: “可能是这两日太累了吧。” “那我可就要好好说说石越了,有他在竟然能让你这个少爷累瘦了……石越!” 温画扇叉着腰,转头喊着,小院不大,按理来说,做下人的该早早就迎了出来,只不过叶景和素来看重他,石越在二人面前也总是恭敬却不卑微。 有时候石越在厨房忙,没有及时出来也是有的,但寻常这个时候他总会应和一声。 可是今天,小院里只有空荡荡的回声。 “石越,他不在。” “不在?这个关头他能去哪儿?长风,要我说你也太疼他了,这当口,你还能放他出去玩!” “他,归家探亲了。” 叶景和勉强扯出了一丝笑容,温画扇顿时厉了声音: “他探哪门子亲!你现在是什么时候?身边正是要用人的时候,他这个时候回去探亲!不像话!” “他娘不好了。” 叶景和一句话,把温画扇的话堵了回去,最后只嘟囔了一句: “这事儿怎么这么赶趟?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也不早点说,我从温家给你拨几个人来,先用着也就是了。” “温兄不忙,郑兄已经送人来了。” 叶景和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嬷嬷走出来,给上了茶水和点心。 温画扇看着郑相宜的眼神顿时和善了不少,又嗔怪的看了叶景和一眼: “好啊,这种事儿我竟是这么晚才知道,长风,我看兄弟要没得做了!” 温子秋听到这里,不等叶景和说话,连忙护着人,撞了撞温画扇的胳膊: “行了啊哥,这个时候吓唬长风做什么。再说,就算长风写信给你说的这件事,难道你还能翘课跑出来?能翘课跑的只能是我温家二公子,大公子要是干这事儿,祖父知道了不得把你皮扒了?” 温画扇瞪了一眼温子秋,皮笑肉不笑: “我才不需要翘课,以我的名次和先生换一两天的假期,也不是不可能,正大光明的出书院不好吗?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说出来我都替你丢人!”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呛着,叶景和只是唇角噙着一抹笑容,小口的啜饮着杯中清茶,看着二人斗嘴。 “喝杯茶吧,这茶十分润口,两位公子尝尝?” 郑相宜笑吟吟的提壶给二人倒了茶水,二人这才消停,随后温画扇又看向叶景和: “啧,我倒是佩服长风这能守得住清静孤独的性子,你怕是不知道,最近的东州很热闹。” “热闹?” 叶景和看向郑相宜,郑相宜却难得心虚的低下头,温画扇随即道: “这次乡试也是人才济济,听闻坊间还因为这次乡试解元花落谁家设了赌注!” 毕竟,这次可是两位小三元同时下场的乡试,虽然那连家子摘得小三元美名的时候比长风长了三岁,但也算是少年秀才,自然备受瞩目。 “不光如此,听说登云楼今日还设了文会,那位连公子也会去,我本来以为长风你会去来着。” 温子秋跟着凑热闹,叶景和的手微微一顿,郑相宜低下头: “别看我,我怕你去了生气。” 此话一出,温画扇看着二人的眼神都变得奇怪起来,他总觉得这两人似乎在瞒着他什么。 “我若是不去,只怕有些人才要得意了。” “可是……” “温兄,你们在此稍等片刻,我去更衣。稍后,我们去文会玩玩,这些天老是关在院子里读书,感觉整个人都木了,还是出去活动活动的好。” 叶景和冲着三人笑了笑,郑相宜有些担心,但是她也知道叶景和想做的事必然拦不住,只心中叹了一口气。 没多久,叶景和缓缓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有“锦绣之冠”美名的宋锦长袍,松花黄的底子,上头绣的是大团的宝相花纹,奢华夺目。 叶景和看到这衣裳的第一眼,本来是要压箱底的,他素来不喜张扬,可这衣裳那华丽程度跟龙袍似的,他都不知道自己如何能穿出去。 而这样的衣裳每季都有四套,是义国公和裴家送过来的东西掺着一起送来的,只是叶景和穿出去见人的少。 此刻,少年身上花团锦簇,本该是极为煊嚣热闹之相,但那平静淡然的神态却轻轻松松将之压下,骄而不燥,矜贵优雅。 温画扇不由一时怔住,要是当初长风穿着这一身来书院,哪怕郑伦传出那所谓的下人之言,只怕不信的人也居多。 “我们走吧。” 叶景和冲着三人笑了笑,朝门外走去,郑相宜又叹了一口气,跟过去: “那我也去凑凑热闹。” 等四人到了登云楼的时候,那门外的跑堂看到叶景和等人,先是一愣,随后惊喜地冲着楼里嚷嚷: “青州小三元,裴公子到——” “裴公子,您可算来了,文会都已经进行过半了,咱们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跑堂笑着将叶景和引了进去,一边走还一边小声道: “这位青衣公子是江家公子,那位蓝衣公子是王家公子……这位,是云州的连家公子。” 好巧不巧,跑堂将叶景和等人引来的空座与连奉贤正好是邻座。 “连家公子?” 叶景和唇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连奉贤此刻正好抬起头来,他和叶景和同岁,甚至二人在身世上还有着同样的曲折。 此刻,连奉贤男生女相,一袭碧山色襕衫,许是饮过酒,衣襟微开,广袖风流,一对儿狭长的桃花眼散漫望过来,眼神复杂。 “你就是裴长风,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连奉贤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酒杯放下,要笑不笑的看着叶景和。 “是吗?连奉贤连公子……是叫这个名字吧?我没叫错吧?” 叶景和淡淡一笑,从容坐在了连奉贤的身旁,这会儿文会上在玩儿击鼓传花,只是他们都不带连奉贤玩儿,不然最后都没得玩儿了。 此刻,一旁的学子们玩儿正热闹,连奉贤却忽然觉得耳边一阵嗡鸣,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 “裴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连公子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二人目光相对,早在石越母亲被救走后,连奉贤便心知不好,但是有了前面的准备也已经尽够了,唯一让他拿不准的就是裴长风本人。 二人都是天资卓越的天才,只是出身都不怎么好,连奉贤望着叶景和,竟觉得对方仿佛不像和自己是同等岁数的人。 当初,郑伦在玉湖书院所做之事,后面也曾传入外人耳中,便是连奉贤听闻此事后思及自己真正的身世暴露后,也不由震惊于彼时叶景和的淡定。 他如今连家公子的美名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被人撕开外面那层华美的外衣,知道他不过是一对卖子求荣夫妇的儿子后,他无法想象他要怎么面对世人! 可是,裴长风却可以。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天下间似乎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为其分半分心神。 这么一个人物,父亲却要让他踩着裴长风的身体往上走,他根本没有半点把握,只能用一些旁门左道了。 “想要吓唬我?早就听说过裴公子心智非比常人,当初的身世之说传遍整个玉湖书院,倒能厚颜在此停留六载之久,连某实在佩服!” 连奉贤眯了眯眼,他那件事连家办的很干净,裴长风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秀才,又怎么会知道他这样的身份在连家面前翻不起半点风浪? 云州,可不是青州! 郑相宜听了这话,顿时脸色一变: “姓连的,你……” “郑兄。” 叶景和看向郑相宜,将一盘玉蓉酥推给她: “登云楼的玉蓉酥十分美味,你尝尝。” 郑相宜气红了眼,拿起一块糕点随意的丢在嘴里,狠狠的咀嚼着,像是在吃连奉贤的肉。 连奉贤不屑的撇了撇嘴,随后便见叶景和偏头看了过来: “连公子这句夸赞我就收下了。” 连奉贤表情一僵,随后便见叶景和眼神平和的看着他: “不过,连公子今日的打扮有些太过简朴了些,我这里正有一物十分衬你。” 说完,叶景和从袖中取出了那根银簪,侧过去,为连奉贤簪上,还顺带歪了歪头: “不错,连公子这般,甚美。” 连奉贤气的想要拍案而起,却被不知道何时站到他身后的温家兄弟按住了肩膀: “裴长风!你什么意思?!” 叶景和不语,只是取出一块素帕,慢条斯理的擦着每一根手指: “温兄,子秋兄,放开他,免得让人觉得咱们欺负了外地来的学子。” 温家兄弟还从来没有见过叶景和对人这么不客气,当即就对连奉贤升起了三分火气,但这会儿叶景和这么说,二人对视一眼,还是松开了手。 连奉贤狠狠的将那根发簪拔下来,啪的一下拍在了桌子上: “裴长风,我们没完!” 话落,连奉贤手中簪子的碧玉碎成了几瓣,叶景和却轻轻一笑: “玉碎,可是不吉之兆呐。” 连奉贤原本被怒火席卷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他低头一看手指却不由得颤抖起来。 这是,这是……娘临走前,母亲赏给他的东西,就被他转送给了娘当做念想。那时他不敢挑太好的东西拿,只敢取这么一根不显眼的银簪。 莲蓬心中含莲子。 他,不敢忘娘的怜子之心。 不等连奉贤反应,叶景和随后笑吟吟起身和一群学子玩了几局飞花令和击鼓传花,他性子谦和,又懂放水,哪怕是赢了也让对手甘拜下风,没一会儿,整个文会的气氛便被烘托到了极点。 等到叶景和离开,众人还有些意犹未尽,随即有人去拉一脸失意的连奉贤同玩,都是小三元,这连公子总不能太差吧? 却没想到,被连奉贤狠狠推开: “滚开!别碰我!” 连奉贤将那根玉碎的发簪紧紧攥在掌心,可是那银簪太细,他几乎完全握不住。 当初,娘被爹硬生生带走的时候,他为了不让父亲和母亲心怀芥蒂,连他们的去向都不敢探问分毫。 可是现在,裴长风竟然能拿着这么重要的东西,他究竟想做什么?! 连奉贤的牙齿紧紧咬着,都顾不上向那位被他推倒的学子道歉,便踉跄着离开。 等出了登云楼,郑相宜见叶景和神色无异,这才嬉笑道: “叶景和,可以啊你!你是没看到那姓连的看到簪子的时候脸都绿了,我本来还想着要是让人送给他,都欣赏不到他这么精彩的表情了,还得是你!” 叶景和闻言,只是淡笑着: “他能逼石越短短数日内做下这样的事,总要先给他吃个教训。这下子,我倒要看看无心乡试的人该是谁。” 温画扇走在二人身后,只听到了最后一句: “你还知道现在是乡试前呢?你和那连公子到底有什么纠葛?那小子怎么看到你跟乌眼鸡似的!” 叶景和回过头,一脸无辜的看着温画扇: “温兄,你说说什么时候我是那种挑事的人了?” “那就是姓连的挑事儿?他干什么了?告诉我,我去给你出气!” “温兄,这是我和他的事,你就不要掺和了,好吗?我总不能废物到被这么一个人吓到吧?” “瞎说什么呢?!” 温画扇斥了一声,又不由叹气: “这次那连家的下场太急了,连你都打磨了六年才肯下场,他只用三年,倒也不怕马失前蹄。”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我图谋的又不是仅仅是乡试,至于连公子怎么想的,我也不知。” “以他的年岁,便是再等三年又何妨?与你同届应考,到时候若是光芒被盖过去才是可惜。” 叶景和闻言,神情一怔,喃喃: “可要是他能让我落败的方法呢……”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连奉贤为什么要让石越拿走他那么多手稿。 等回到小院前,四人在巷口吃了七八碗素面,又在小院中小聚了片刻,这才散去。 郑相宜是最后一个走的,临走前,她对叶景和道: “在那两位温公子来得急,我都忘了告诉你,云州风云卫说,连家背后的人似乎和盛京有所牵扯,这次的事儿,怕是不简单,你一定要小心为上。” 郑相宜的语气带着担忧,她也想不通,叶景和究竟是什么柯南体质?虽然不说走哪死哪,但只要他在的地方,涉及的似乎都是大事,不是敌国奸细,就是京中权贵。 他现在也只是一个小秀才而已,怎么倒像是特别擅长拉仇恨似的? 郑相宜的话,印证了叶景和此前的猜想,叶景和闻言点了点头: “我有分寸,那人既然不敢来要了我的性命,只敢玩这种阴私手段,我自不会惧他。” “你还是惧一点儿吧……啧,明个我给你送点儿好宝贝来,你不许拒绝!要是真有个万一,也有个防身的东西!” 郑相宜嘟嘟囔囔的说着,叶景和不由得心下一暖,轻轻应了一声: “好。” “行了,走了!关好门,好好睡一觉,过两日我们再去看连奉贤的笑话!” 郑相宜转过身,背对着叶景和挥了挥手,离开了小院。 而连奉贤的母亲,是在乡试的前一天被接到东州的。 “这,这位公子,我什么时候能去看我儿子?我,我就远远看一眼……” 郑相宜闻听此言,唇角笑容放肆,她盘玩儿着腰间的小狐狸木雕,口吻淡淡: “只是远远看一眼,怎么能够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第149章 连奉贤自从那天不明不白的将那根给母亲用来寄情的簪子拍碎后, 整个人都无心读书了。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哪怕石越暴露了,此时此刻寝食难安的人, 应该是那个裴长风! 那是裴长风身边最好下手, 也陪他最久的人之一,他一定会伤心难过,说不定还会无心科举。 可是, 为什么那日文会上的裴长风就像是没事人一样? 不光如此, 连这根簪子……本应该像他深藏在记忆角落的童年那样,不会惹人注意, 可却被裴长风亲手簪在了自己的发间! 连奉贤手中的笔几乎都握不住, 他手指颤抖,最后狠狠地将笔丢在了一旁。 “少爷, 您还好吗?” “出去!我好得很!” 连奉贤收敛起了心中的怒气,犹豫再三,还是给连家去了一封信。 只是, 连家的回信, 他还没有等到, 便等来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人。 “娘?” 连奉贤懵了,一瞬间眼泪从眼眶滑落, 愣愣的看着那个虽然苍老了些许, 可一看便知日子过得不错的妇人。 或许当年那件事,他没有做错。 连母看到连奉贤也十分高兴,母子二人相拥而泣, 话着家常,只是才说了一刻钟,连母身后那个带着斗笠的人这才抬起头: “阿婶, 母子相聚固然重要,但是连叔还在家等着你呢。” 连奉贤盯着那张脸,嘴唇都开始哆嗦起来: “你,你是郑……” 连奉贤记性很好,他只记得那裴长风将眼前这人唤过一声郑兄。 郑相宜弯了弯唇: “连公子,别来无恙啊。” 连奉贤看着一脸不明,却几乎把忐忑写在脸上的母亲强打起精神将她安顿好,这才拉着郑相宜朝外走去: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裴家的手什么时候能伸到云州了?你们……” “连公子,你的问题太多了。” 郑相宜唇角淡笑,眼神却十分淡漠: “左右明天就乡试了,今日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了,我在酒楼备了酒席,你可要一聚?” “我,我不去!” 连奉贤此番乡试,并未得养父母亲自来送考,此刻看着面前少年神情淡漠的模样,他心里直打突,生怕自己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毕竟这样的事,他也曾想对裴长风做过。 “你怕了?你可以不去,但到时候我送你和你爹娘一场团圆好戏,你可不要太感谢我。 连公子说起别人头头是道,自己倒也是极好的福气,光爹娘就有两对儿,真是有趣。” 郑相宜说着,欠了欠身,行了一个并不有心的礼,便要转身离开。 而就在她的步子踏出大门的那一刻,连奉贤哑着声,开了口: “我去,我去!” 郑相宜没有回头,唇角微勾: “落云居,恭候连公子大驾。” 连奉贤目送郑相宜离开后,整个人双腿一软,倒着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而这时连母才寻摸出来,她看着失魂落魄的连奉贤一脸担心: “儿啊,是娘不该来的,可娘,娘听说你快要乡试就想来看你一眼,你爹死活不让我来……可,你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你,你以后是有大前程的,娘怕过了这一次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连母语无伦次的说着,连奉贤拼命的摇头,将眼中的热意逼退,随后勉强镇定下来,他将腰间的荷包解下来,塞到连母的手上: “娘,我没有怪您。我……这件事您不用管了,我来处理。既然来了东州,这些银子您拿着,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别舍不得。” 连奉贤叮嘱了一番后,这才换了衣裳,朝落云居赶去。等连奉贤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叶景和正与郑相宜不紧不慢的喝着茶水。连奉贤呼吸一滞,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袖子里的手就忍不住发抖。 时至今日,他也想不通裴长风到底,是怎么把连家藏了那么久的秘密挖出来的? “连公子,坐吧。” 连奉贤谨慎的选择了一个和叶景和最远的位置坐下,见他不开口,强自忍耐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颤声开口: “裴,裴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请你不要牵连我的家人!你有什么事冲着我来!” “那石越有错吗?” 叶景和反问一句,连奉贤愣住,他张了张嘴: “可他,他只是一个下人……” “下人也是人,也有爹有娘。试问,今日你见到的不是令堂本人,而是令堂的耳朵,你又当如何?” 叶景和不喜欢牵连无辜,所以没有彻底性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这不是连奉贤能在他面前说这些有的没的的资格。 连奉贤的指甲紧紧掐进肉里: “我,我……” 连奉贤额角沁出汗水,他不明白为什么都是同样的十六岁,同样的门第出身,他在眼前这少年面前总是时常抬不起头。但好在,今天他还能坐在裴长风的面前,就证明他还有用,连奉贤深吸一口气: “裴公子,过去的事咱们就不说了,你把我娘好好的送来,我记你的恩,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你这个时候倒是聪明了。” 郑相宜撇了撇嘴角,连奉贤只低着头,不语,叶景和看向连奉贤,语气平静: “你让石越盗我的手稿,因为什么。” 连奉贤一愣,随后摇了摇头: “你若是问我其他,我一定毫不隐瞒,但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手稿盗来以后,等我看过就会被我父亲的人带走,他做了什么,我真不知道。你相信我!”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连奉贤闻言,咬了咬牙,直接将茶杯砸碎在桌上,拿起一块瓷片横在腕上,狠狠一划,血花飞溅: “裴兄,这样可以了吗?” “你疯了!” 叶景和的脸色终于一变,郑相宜也懵了一下,就看到叶景和飞快的翻出金疮药,又撕下了衣摆给连奉贤包上。 连奉贤怔了怔,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包扎,他扯了扯嘴角: “我疯了吗?或许我是疯了,裴长风,你不知道,他们要我这一次必须要考过你!否则,我连家公子的身份就要被彻底剥去。你,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连奉贤急切的抓着叶景和的手,他的手上沾满了血,叶景和的手同样不干净,两手交握,黏腻不已,叶景和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够了!你既然这么在乎连家公子的身份,那你现在所作所为又意欲如何,博取我的同情吗?你不会不知道,你不去参加乡试,连家不会放过你。” 连奉贤闻言,低下头,沉默片刻才出声道: “对,我是,我在求你可怜我,可以吗?我……会双手同书。” 一滴浑浊的泪水砸在地上,叶景和偏过头去,郑相宜取了茶水安静的给他冲洗手指上的血渍。 片刻后,叶景和起身: “你成功了,满意了吗?养好你的伤,你娘我会送回青州。你既然查过我,就应该知道,在青州轮不到你,包括你背后的连家伸手。至于你和连家的事儿,各凭本事吧!” 说完,叶景和直接朝门外走去,临到门口,连奉贤猛的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中情绪莫辩: “裴长风,你的字,真的很好看。” 叶景和脚步一顿,随即大步离开。郑相宜连忙跟了上去,等出了登云楼,她这才小声道: “叶景和,咱们就这么算了?” 叶景和心中升起一丝倦意: “这事儿当然没完,只是,怕是连家和连家背后之人跟我没完。” 郑相宜“哦”了一声,二人沉默着回到小院,而那里面此刻却已经十分热闹,还有裴渡和裴风打闹嬉笑的声音。 那一派和乐融融的气氛让郑相宜都不由得出了神: “你到家了,回去吧,明天我再来给你送考。” 叶景和点了点头,随后,郑重的对郑相宜道了一声谢: “郑安,这些日子真的多谢你了。如果没有你周全,怕是真要让连家的计谋成真。” “小事一桩!咱们,怎么说也是同类人嘛!” 郑相宜抬起头冲着叶景和弯了弯唇: “好了,别不开心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所有黑恶势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只是纸老虎!对吗?” 叶景和听着熟悉的口号,目光柔和,笑容浅淡: “你说的对。” “嗯,这样吧,若是这次乡试你还能中举的话,我就送你一个礼物好不好?我记得你可是很想要我那套孤本古籍的,眼馋不眼馋?” 郑相宜努力让叶景和轻松一些,叶景和看着她道: “古籍我暂时不想要。” “古籍都不要,那你要什么?” “你,穿一次红装给我看,如何?” 叶景和目光平静的看着郑相宜: “莫要因为旁人否定了你的性别,左右你父亲这一支只有你一个,我倒是期待哪天听说郑家出了一位女家主。” 郑相宜呆愣在原地,她深深看了叶景和一眼,良久,才轻轻道: “如君所愿。” 翌日,三年一次的乡试正式开始,不大的小院里挤满了人。 虽然没有了石越,可是裴清河却从三更起就开始将叶景和需要的东西一遍又一遍的整理好了。 裴母这次连裴家之前用的惯的厨子都带过来了,等叶景和起身的时候,正好可以吃到一顿丰盛的早饭。 “长风,这人参养气丸你带上,到时候如果是觉得挨不住的时候,就吃一粒。” “哎呀,好好一个乡试,怎么这么糟践人,连续三天都在那鸽子笼大点的地方……” 裴母有些担心,双目含泪的看着眼前的少年,自从长风来了东州以后,她都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孩子,可她记忆中始终还是他第一次腼腆的喊她娘时候。 那就是她的孩子,只是没有托生在她的腹中罢了。 “哥,你一定可以!到时候,我还要和你一起在玉湖书院读书呢!” 裴渡和裴风也在今年彻底结束了院试,不过因为他们两个在童生三试时打的有来有回,所以倒是没有拿到小三元的名头。 可前两名往往都是这二人轮着来,一时间,整个青州谁人不知道裴家一门三杰? “兄长,我和小渡等你出来。” 叶景和看着众人,一手一个将两个弟弟的头发揉乱: “知道了知道了!等这次考完乡试,带你们好好在东州玩一玩。” 等到了贡院外,叶景和从裴清河的手中接过了考箱,朝里走去,那数次乌漆麻黑的天色都透着几分熟悉。 而这里也正是幼鹰翱翔于天地的起点,恰如黎明前的黑暗。 等坐到了考棚里,叶景和将自己本次的号牌悬在外面,这一次他是五十一号。 等将桌板拆分成桌椅后,叶景和坐在里面,一应东西整理好,这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回忆起关于主考官的信息。 大雍乡试的主考官是从京中的四品大员中抽签决定的,等抽过签后,那官员会根据签文上的地名从礼部领了差事,秘密抵达贡院。 而这,为的是最大程度的防止在本场考试中出现徇私舞弊的可能。 当然,风云卫若是动真格也能查出这位主考官的身份,只是叶景和并没有这个打算。 此时此刻,叶景和脑中的除了关于主考官的猜测以外,更多的还是连奉贤昨天浑身鲜血淋漓,却非要抬着头向他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模样。 字迹…… 叶景和觉得他与真相隔了一层轻纱,只要轻轻推开就能拨云见雾,但这纱又似乎重过千重山。 很快,乡试的考题被分发下来,随着铃响,叶景和开始将考题摊开,一一将题目大致看过。 乡试第一场的题目比较基础,大部分都是叶景和曾经在书院做过的题目变种的。 所以这第一场他写的很是顺利,当然这里面最难堪的一件事应该是这三天内都不可以随意去上茅厕了。 毕竟,这里是一本小说的世界,实际上借鉴的制度也与现代的科举十分相似,只要去了恭房,等考生回来后,考卷就会被盖上大名鼎鼎的屎戳子。 任你文章锦绣万千,只要有那屎戳子在,阅卷官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叶景和在开考前被先生和温家兄弟都传授过这里面的门道,所以早饭并没有吃的太多,后面饿了便含一粒人参养气丸吊着精气神。 但要是寻常没有这个条件的学子实在憋不住了,便会用自己的袜子或者衣裳解决,以至于出场结束后,整个考场的味道都十分一言难尽。 等第一场结束后,叶景和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褪了一层皮,但从贡院出去的时候,看到来接自己的裴清河,他下意识的一个后退: “爹,你可有准备新马车,我可是给你说过了的,我不和你同乘一辆!” 他可不想这么一身脏污的和爹坐在一起,他怕熏着他。 “你这孩子,你也不看看这贡院有多少辆马车等着来接人呢,要是再多添一辆,咱们怕是都挤不进来!好了,自家孩子又不嫌弃你,怕什么?” 叶景和尴尬后退,裴清河强行扳着少年的肩膀将他压上了马车,一上马车,叶景和便有些昏昏欲睡。 饿了这三天,叶景和对于饥饿的感知都是一阵一阵的了。等回到了小院,刚下马车,他才觉得脚下一软,那饥饿感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回来了?快进来,家里的吃的都准备好了,先不忙去洗浴,填饱肚子再说!” 叶景和难得涨红着脸,拱了拱手: “那娘你先去歇着,我自己吃就好了,免得熏到您。” “你这孩子!罢了,我若是在这,怕是你也吃的不自在。听说你喜欢吃巷口那家的素面,我让人也买了一碗回来,这会儿正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你既不让娘在这里守着,但那你吃的时候也要有个度,先垫一垫,缓着来,莫忘了喝些养胃的汤水。” 裴母细细叮嘱着,母亲的温柔,犹如一股甘泉滋润了人心。 叶景和每一样都捡着吃了一些,又喝了一碗山药炖鸡汤,那山药炖的烂烂的,连鸡肉都是脱骨的,黄亮鲜香的鸡汤中带着山药淀粉沉淀出来的黏糊口感,喝着十分的暖胃。 但,叶景和却从这里面喝出了妈妈的味道。这汤,是娘的手艺,虽然娘平日里下厨不多,但是他吃过的每一次都无法忘记。 等将肚子填饱后,叶景和飞快地洗了一个澡,便躺在床上入睡了。 所谓乡试,都是九天六晚,也就是只给他们一晚的时间补充体力,第二天一早又要进入考棚继续应考。 而这时,叶景和曾经属于习武之人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前两场乡试考完,他虽然面色憔悴了一些,但好歹能正常走出考场。 但反观其他大部分考生等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都已经两股颤颤,看到自己的的亲眷后,直接就厥了过去。 人群中,叶景和随意回头一看,目光便定在了那里,他看到了连奉贤。 连奉贤此刻在下人的服侍下上了马车,只是和其他考生身旁有殷切叮嘱或是低声询问的亲眷不同,他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轿帘微晃,连奉贤透过缝隙看到了裴家的马车,也看到了那位裴家主是如何的和蔼可亲,甚至还在叶景和上不去马车的时候,他反手托了叶景和一把。他那样仔细,那样体贴,像极了一个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若是只看父子两人之间的互动,谁能想到他们只是一对义父子呢? “少爷,走吗?” 连奉贤坐直了身子,回了一句: “走吧。” 马车辘辘向前行驶,连奉贤垂眸看着自己腕上已经不再雪白的纱布。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达到目的轻易不肯罢休。 幼时,他只听了那秀才读过几遍书,便可通篇背下来时,他只是想要为自己挣来一个读书的机会,可是没想到主支竟然在这个时候找上来了。 爹娘当然舍不得他,但……他在那天使计让自己染了风寒,娘熬好的药他也只是浅浅饮上两口,便悄悄倒掉,就为了让自己的病情加重。 他那时是真的差一点死了的。 他知道,家里并不富裕,爹娘不可能因为他一个人拖垮整个家。 所以,在知道爹娘拿了那三百两银子离开云州的时候,他甚至松了一口气。 他如此聪明,只有成为主家的公子,才能将自己的聪明发挥到最大的程度,才能不再过那些他如今都不愿意回想的苦日子。 只是,他本以为和自己同样出身,同样家世的裴长风会和他一样是生在黑暗中的人……他们,应该是同类才对。 可是,他怎么能那么磊落,那么光明? “裴兄,这一次我已经提醒你了,能不能参悟就看你的本事了。” 连奉贤喃喃着,然后缓缓解开了手上的纱布,看着那已经结痂的一条血线,将那上面的血茄缓缓的撕了下来,抽疼的肌肉让他的头脑越发清醒。 八月十四,是本次乡试的最后一场,也是大多数学子身体和精神崩到极致的时候。 叶景和在前来的路上,已经不知听到多少学子在崩溃之下的哭喊。 但哭过喊过之后,还是要将眼泪抹掉,再次迈进贡院的大门。 出人头地四个字写来简单,可行之万难。 而此时此刻的考生们,便如同行在巨浪之上,要么乘浪飞跃,要么被一浪拍散在滚滚大河之中。 只要还能喘气,哪怕是爬也会爬进贡院里。 只是,这一场的气氛实在太过沉重,哪怕是叶景和坐在考场里,随着种种驳杂难闻的气息,总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但等到考题被一一发下来后,他这才勉强打起精神,将其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只是看着看着,他的手指突然一抖,那张考题便轻飘飘的落在了桌子上。 叶景和脸色煞白,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考题上的最后一题赫然是当初郑安为他寻来的一道考题! 而那道题目他曾用三种解法写过,后被石越盗走,送到了连奉贤手里。 但,此时此刻,那道题目竟然原封不动的出现在了乡试的考卷上! 一时间,叶景和只觉得浑身一冷,脑中一片轰鸣过后,竟是连掌心都沁出来了冷汗。 科举舞弊! 那个不知身份的主考官竟然和连家早就搭上了线! 不,不对不对不对! 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叶景和的脑中再一次浮现起那天连奉贤的话,字迹,他的字迹…… 如果有善于仿字的人仿过他的字,又和他用一样的关于此题的解剖思路,并且用和他一样的字迹落在纸上呢? 那可不是一个什么科举舞弊,而是他找人当了枪手! 如此一来,他曾经收获的所有赞誉都会在顷刻之间崩成碎渣! 好,好一招釜底抽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第150章 叶景和沉默良久, 这才将那考卷从桌上拾起,只是纸张太滑,他第一次竟没有将其捏住。 随后, 叶景和重新审视了那道题目, 方才心中涌起的惊怒随着心绪的平静褪去后,他能看到的东西也更多了。 这道题目,可不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釜底抽薪的题目。它, 是被人精挑细选出来, 它,也可以被视为一种无形的威慑。 你强任你强, 但是在绝对的权力面前, 我轻轻一笔,就足以毁去你的一切。 这是那个人想要告诉他的。 毕竟, 只有三场都能走到前列的人才有资格被解开糊名验卷。 如果,叶景和此刻弃卷不答,将本该属于他的荣誉拱手让人, 这也算是一条活路。 不急不躁, 步步紧逼, 那幕后之人正在如猫戏老鼠一一样的想要看一场困兽之斗。 他要叶景和对他又惊,又惧, 又畏, 还要让叶景和感念他仅有的仁慈,可以保全最后的体面。 可是,凭什么? 叶景和缓缓抬起头, 看着头顶那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他在问自己,也问那个他至今不知道的幕后之人。 凭什么会有人那样肆无忌惮, 狂妄自大的认为别人会按照他所写好的剧本来走?! 他若是认命,或许他早就该死在被安信诬陷的那个冬日。 他若是认命,或许他早就该死在了青州的那场大疫之中。 他若是认命,或许……他直到现在,也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罢了。 叶景和缓缓垂下眼帘,那道考题映入眼中: 心者,身之主宰,万化之枢机。然人心易私,道心惟微。或曰‘正其心’,或曰‘求放心’,或曰‘致良知’。士君子欲修齐治平,当何以辨其真妄、守其本体?试述心体之微,阐日用之功,兼论‘问心’何以立天地之正、成圣贤之德。 关于这道题目,大意是一场论心之题,叶景和曾经就理学、心学和经世致用三个方面进行了破题,也是当下十分正统的解法。 可是,今天的叶景和突然不想这么解了,他凝眉片刻,终于提笔磨墨,不紧不慢的将前面的所有题目答完,随后笔锋一顿,墨字如水流淌而下: “学生对,心之公私,平时论之,人人自以为公。及利害当前,则真情毕露。何也?平时无利可图,无患可避,公私未分;一旦利在眼前、害在身后,趋利避害之私,不待思而自发。故问心之大节,不在闲居无事之时,而在临财、临色、临祸、临福之际。 周公摄政而王幼,管蔡谣其以害王。然周公握天下之大权,若以私心可自取之。非不取而平东乱,设礼乐之制,俟成王长而还政。此其心,纯乎为周室社稷,无一念之私也。故曰“公心”之至。 而至权臣赵高,忝受秦皇恩眷,至二世专权,指鹿为马,篡位谋私。一念之私,至于亡秦。此私心之极,遗臭万年。 黄羊举贤不避亲,公私两忘,惟义所在;孔明临危受命,扶幼主于乱世,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是故,心而存公,则为周公、黄羊、孔明;心而徇私,则为赵高、李斯之流。士君子想要确立天地间的正气、成就圣贤的德行,应当以先贤为榜样,以奸佞为戒鉴……” 而等叶景和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外面的天色竟也不知何时开始暗淡下来。 叶景和坐在考棚之中,捏了一粒人参养气丸,含进口中,苦涩的药味在口中缓缓化开,让他腹中的饥饿缓解,原本疲倦的精神仿佛注入了一根强心针,变得重新活跃起来。 这一场乡试,此时此刻,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已经不是眼前的题目,而是此事的后续布置。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叶景和重新走出考棚的时候,外面正值太阳西沉,赤红的晚霞如血般染红半边天空,叶景和站在考场外,凝视着天边的红云。 正在此时,他看到了不远处正站在连家马车旁的连奉贤,他晃了晃自己受伤的手,唇角勾起一抹笑容,缓缓走了过来。 “叶景和,你输了。论聪明才智,我不如你;论狠,你不如我。” 连奉贤站在叶景和的面前,他拼命的想要从少年的面上窥探到一丝惊慌无错,但却只看到少年那双幽若深潭的双目。 “我记忆中对于母亲的印象很少,那天,我同情的不是你。” 少年口吻淡淡,连奉贤脸上的得意之色淡去,叶景和忽而问道: “问心之题,你以何法破之?” 连奉贤愣了一下,下意识道: “唯心之法。” 叶景和“哦”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当着连奉贤的面便走掉了,连奉贤在原地站了许久。 “少爷,人都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咱们回吗?” 连奉贤没有说话,而是爬上了马车,从来没有人会给他这样复杂的感觉,不知为何,连奉贤竟然觉得这次的事儿……似乎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十拿九稳。 叶景和沉默的上了马车,一上去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裴清河也不敢打扰他,他知道儿子已经累极了。 等回到小院,叶景和简单的洗漱一下,吃了些东西,便朝门外走去。 “长风,这个时候,你去做什么?到底有什么事儿,爹能帮上忙的一定帮你去做,你快去休息吧!” 裴清河惊讶极了,而叶景和看着裴清河,只是深深一拜: “爹,孩儿不孝。此番乡试恐中他人毒计,只恐来日会有损门风,带孩儿此番离去后,您……可将孩儿从族谱划去,逐出裴家。” “胡闹!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裴清河脸色顿时一变,又怕家里其他人听到担心,连忙拉着叶景和到了门外: “孩子,到底怎么了?别吓爹,有什么事儿还不能跟爹说吗?” 裴清河是看着叶景和是如何一步一步艰难的走到现在的,那是他裴家所有孩子眼中最厉害的兄长,也是裴家长辈眼中最争气的后辈,更是他这辈子唯一做对的决定,留下的孩子。 叶景和沉默了一下: “石越背叛我,把我的手稿、笔迹都泄露出去了,这一次乡试考题是我不久前做过的原题。” 这是叶景和第一次说这样没头没脑的话,可是裴清河并非蠢人,只听到这里,便觉得心凉了一截。 只能修改乡试考题一事,背后涉及的势力便已经足够错综复杂,更不必提长风口中泄露的笔迹…… “只,只是笔迹而已,我听说玉湖书院中时时悬着你的墨宝,保不齐就有人暗中临摹,到时候如何不能自证?” 裴清河还想要挣扎,叶景和却静静的看着裴清河: “爹,你知道的,这件事不仅仅是考题和笔迹的事儿。今夜我必须离开东州,否则……怕是真要成为别人瓮中捉鳖的那只鳖了。 至于后续事宜,不瞒爹说,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为了裴家,为了小渡他们,还请爹按照我说的做。” 叶景和说完,后退一步,俯身跪下,磕了一个头: “爹,是长风不孝,知遇之恩,父子之情,只能下一世再报了。” 裴清河愣在原地,看着叶景和从地上爬起来,身影渐渐远去,他急急往前走了两步: “长风!我,我不会同意的!你这孩子……一群该死的畜生,欺负这么大的孩子,你们就没有一点儿良心吗?!” 叶景和顺手在街上买了一顶斗笠戴上,他也不确定幕后之人会不会一直盯着自己,但总是有备无患。 他趁着夜色,来到了周瑾的私宅,在看到叶景和解下斗笠的一瞬间,周瑾惊的下巴都差点掉到了地上: “裴公子,要是我没记错,今天是乡试的最后一天!你这个时候过来找我,是真不怕把你这小身板熬干,到底有什么事能值得你这个时候走一趟?” 周瑾笑吟吟的说着,叶景和却直接将那枚玉佩放在了桌上: “周统领,我需要你调查连家和本次乡试主考官的所有关系,是所有,哪怕是一丝一毫都不可以错过。 除此之外,还有主考官的所有人际关系,本次乡试后,考生们所公开的题目也需要做记录。这是,命令。” 周瑾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怎,怎么了这是?乡试前我问你要不要查一下主考官,你不要,说要什么公平……裴公子,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直了些。现在乡试都已经考完了,你查他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本次乡试最后一场有一道题目是不久前我曾经做过的题目。” 周瑾一愣:“天底下的字儿就这么多,有一道雷同的题目也不算什么吧,我虽然不懂你们读书人的事,但是你们那些四书五经不也就那些吗?” “周统领还记得我请郑兄之前寻你做的事儿吗?有人买通了我的身边人,盗了我的手稿,其中恰好有一份便是这道题目。 而这道题目好巧不巧,是郑兄不久前才从外地搜罗回来的一道记载于十几年的余州考纲纪要上的题目。” 周瑾瞬间站直了身子,裴公子虽然没有让他去调查主考官,但他也留了个心眼,在那主考官来东州的时候,探了一下他的身份。 本次乡试的主考官是当朝通政使司右使,是兰芝海州人,而余州可是在和其相距数千里之遥的金池。 除此之外,按照这位通政使司右使的履历,他这辈子都没有踩过金池的一寸土。 而地方的这种考纲纪要,本就是具有地域性,封闭性的,这,这回怕是真的有人要针对算计裴公子! “裴公子,兹事体大,这件事要不还是从长计议……” 叶景和看了一眼周瑾,将斗笠扣在了脑袋上: “周统领,我说了,这是命令,不管后续发生什么,都与你无关。” 看着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周瑾缓缓抹了一把脸,沉默许久,这才将石桌上的玉佩拾了起来,揣进怀里: “……他奶奶的,干了!” 不过,他,他冲的才不是裴公子,而是义国公! 叶景和趁着城门关闭的前一刻离开了东州城,暗一也终于不再隐没身形,走在叶景和的身边语气焦急道: “公子,您要不先歇歇吧!那这件事还没有解决,您就先把自己熬倒了!” 暗一看着叶景和毫无血色的双唇,苍白的面容,洞黑的双目,鬼气森森之余,却让人不由心疼。 叶景和顿了一下,从口袋中掏出一粒人参养气丸放入口中含了起来,又晃了晃瓶子里为数不多的药丸,声音沙哑: “足够了。师傅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 “哎,公子,您您别逞强了,您要去哪里?我背您好不好?您就在我背上睡一会儿,也能缓缓神。” 叶景和一顿,看着前路: “我要去盛京,找国公大人。” 唯有权力,才可以对抗权力。 “……您是该找义国公了,他要是看到您这副模样,怕是会心疼的心都碎了。” 叶景和只是扯了扯嘴角,他无法保证一个不要自己的父亲会不会帮他,但是他别无选择。 不过,在此之前,希望爹能按照他说的那样做……毕竟,这是他头一次做自己都拿不准的事儿。 他不想,也不愿意给裴家带来一丝一毫不好的影响。 最终,在暗一的劝说下,叶景和伏在了他的背上,浅眠了一会儿。 等二人到码头的时候,暗一的声音响了起来: “公子,公子醒醒。这次的事儿,怕是那指使之人真的来头不小,连码头都有人守着!” 叶景和本就没有睡实,这种情况他也不可能睡得踏实,听到暗一的声音便睁开了眼睛,眸底没有一丝困顿。 “有多少人?” 叶景和之所以匆匆离开东州,就是清楚在那样的条件下,幕后之人不可能什么准备都不做。 就像他看到那道题目的时候,就知道以那人的手段,看似会给你很多选择,实则最终只会强迫你按照他预设的剧本来走。 为此,他会做足了准备。 比如,用那道考题攻心。 比如,让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或是名落孙山,或是声名尽毁。 他要自己让路,还要踩着他扶着连奉贤向上爬。 暗一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人似乎已经得了什么消息,正在码头边四处走动寻找着,口中念着“裴长风”“离城”等字句,要不是叶景和刚才用斗笠遮掩着面容,两人怕是一早就被认出来了。 “约莫有五六十人。公子,一会儿我会想办法将他们引走,您……” “不必忙了,找一处临水的地方,给他们找一个好的埋尸地。” 叶景和挣扎了一下,从暗一的背上跳了下来: “今天我累了,不想再耽搁时间了。” 暗一微微一愣,虽说以他的身手,将这五六十人一个个打败也不是不行,可是公子这话……是不是对他有些太过自信了? “师傅,劳烦你引一下人。我记得东州码头附近有一处河滩,叫蒲苇淀,就那儿吧,我等你。” 一轮圆月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中空,蒲苇淀上,一丛丛芦苇拔地而起,迎风招摇,雪白的芦花轻轻曳动,宛若魂幡。 “那小子朝蒲苇淀跑了!”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在码头警惕的一众青壮男子瞬间如同嗅到了气味的鹰隼,飞快的寻着暗一的身影奔去! “大人的消息果然不错,那小子虽然是个读书人,可还真有几分身手!” “哼,此子非同寻常,倒也不枉大人特意将我们派在此地驻守,只等将他带回去。都给我放机灵点,大人要活的,不要死的!” 大人的原话是,裴长风可以死,但绝对不能死在乡试之前。 乡试之后,是他耻而自尽,可若是乡试前他死了,那就麻烦了。 “那边芦苇高,乙火,你带人从那边包抄!丁金,你轻功好,你负责绕后!咱们今日几十号兄弟,要是连那小子都带不回去,你们就等着提头去见大人吧。都记下了吗?!” “是!” “公子,他们准备围了我们,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过地形,您可以从山坡绕走!” 暗一急声说着,若只有他一人,他倒是无所谓和这些人慢慢纠缠,反正他迟早能磨死他们。 可是有了公子就不同了,那些人下盘极稳,方才那么一番急速追击,也脸不红,气不喘,一看便有数十年的功力。 他得把公子支开。 “师傅,我要是走了,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什么,公子!您怎么能以身犯险?!” 叶景和却笑了,他目光黑沉,听着不远处那群人的声音,摇了摇头: “以身犯险?他们还不配。” “可是现在有这么多人要围攻我们,我不知道我能否在这么多人中护公子周全,是暗一无用。” “师傅错了,是我二人——围攻他们。” 暗一瞠目结舌,甚至有点儿觉得公子是不是疯了,这种事儿怎么可以玩笑。 随着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响起,芦苇丛中人影闪动,火光鲜亮,那一棵棵芦苇足足有一人多高,将双方掩映其中: “裴公子,别躲了,我们都已经看到你了!要是您再躲下去,我们手里的火把一不小心点着了这些芦苇丛,火烧了您那张漂亮的脸蛋,那您可就真的要一无所有了。” 包围圈不断在缩小,暗一下意识的将叶景和护在身后: “公子,您……” 叶景和的双眼透过一层层芦苇注视着不断逼近的火光,口中喃喃: “四十七,四十八……五十人差不多也够了吧,剩下的这会儿还没上前来的,怕也都是废物。那就,都送你们去死吧!” 说完,叶景和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暗一从未见过的东西,跟个棒槌似的,他一扯上面的线便直接随手丢了出去。 叶景和的暗器素来学得很不错,那棒槌好巧不巧直接砸在了人堆里! “轰隆——” 一声犹如天罚般的怒吼声响了起来,一时间连大地都仿佛在此刻震动起来! 在巨大的爆炸声中,方才用肉身接了棒槌的人瞬间发出了一声疼痛到极致的惨叫! 火光冲天! 一声声爆炸声接连响起,叶景和将手中的六颗手榴弹尽数用尽,除了当场被炸死的人外,其他人直接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嘴唇和牙齿一起不住磕绊着,连口腔中迸溅的血腥味都顾不及,只看着那拂过芦苇走出来的少年,惊恐大叫: “妖,妖孽!妖孽啊!!!” “师傅,杀了他们,不留活口。” “啊?好,好!” 暗一咽了咽口水,他隐隐约约记得公子方才丢出去的那奇怪东西是郑公子送来的。 郑公子当时还说这是什么好宝贝,现在看来这玩意儿当真是宝贝啊,这才不过须臾功夫就将这么多人撂倒,要是这东西可以有更多,那岂不是…… 想到这里,暗一杀人的手都顿了一下,整个人下意识的打个一个颤。 那人察觉到暗一的停顿,就连逃都没想逃,只闭着眼睛喃喃自语: “杀了我,杀了我,算我这辈子的孽……” 叶景和目光淡漠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血腥味,还有一丝丝熟肉的味道。 他有点想吐。 想起当初他拒绝郑安的时候,说自己是和平主义者,现在看来,还真是招笑了。 等暗一将所有都料理好后,这才擦了一把汗,走到叶景和的面前: “公子,都解决完了。” 连那些被炸得血肉模糊的人,他都补了一刀,绝对死的不能再死,反正这活他也干得顺手。 只是,暗一有些欲言又止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收回目光: “师傅,别这么看我。这东西极难得,要不是这一次我真的有些生气,还真舍不得将这东西用在他们身上。” 暗一听到这话,一时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的吁了一口气。 趁着夜色,叶景和用一百两银子包了一条船,二人乘船离开了东州。 等到盛京的时候,已经是数日之后了。 盛京的城门看管极其严格,叶景和手里没有来得及准备正经的路引,正被守卫撕扯着要压起来,暗一隐在暗中,几欲暴起。 但叶景和思索了一下后,拨动了一下腰间的一块玉佩,那是昔日林相所赠。 “怎么了?闹什么闹?!” “大人,这小子路引对不上!您看……” 城门统领顿时脸色难看: “对不上把人给我押起来,好好的给我审,等等……公,公子您贵姓啊?” 下一秒,城门统领瞬间变了脸色,叶景和看向他,浅浅一笑: “叫大人见笑了,和家里面闹了矛盾,我偷着跑回来的,不宜声张。” “哦……明白明白!你小子是眼睛长屁股上了吗?公子你也敢拦!放行!放行!” 叶景和微微颔首,径直进了城。 义国公是在三年前大计时回了盛京的,彼时青州的大局已经彻底稳住,新法的稳步推进下生育人口及税赋都有了显著的提高。 可以说,义国公当初留在青州时被满朝文武议论(骂)的有多么惨,他回去的时候就有多么高调,把那些人的脸打的啪啪的作响。 以至于连当初和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林相见了他都要笑呵呵的打招呼。 而等叶景和按照暗一的指引站在了义国公府的门外,他一时却不由顿步,有些不知以什么名义请见。 义国公留给他的信物,他留给周统领。 除此之外,他似乎没有什么登门的资格。 却不想,就在叶景和脚下犹豫的时候,门房看了不远处的少年,他连忙小跑过来: “公,公子?您是来找国公吗?快进来!” “你认识我?” 叶景和难得迷糊了一下,门房只是看着叶景和身上的衣裳一笑,这料子上绣工只他义国公府独一份。 大人自己从来不喜豪奢华服,可每季都要请人做衣裳,做好了就送出去。 他可是听到过崔一大人他们提过一耳朵,说是给公子送去的,那时他就记在心里了。 而眼前少年虽然面上的疲惫之色难以掩饰,可是那眉眼间与国公的几分相似,竟让人恍若看到了国公的少年时。 义国公刚一下朝便听到了下人前来通禀的话,得知叶景和登门,他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你确定那位公子说他姓裴,名长风?” 算算时间,那孩子怕不是乡试刚考完就过来了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能让他此刻寻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第151章 国公府外, 义国公刚到府门口,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马鞭丢给了一旁的门房, 急急问道: “人在哪儿?” “国公, 公子此刻正在正厅候着您呢。” 义国公点了点头,继续问着: “他来时,身边可有跟其他人, 只他孤身一人来吗?” “哎呦, 国公,好叫您知道, 公子前头一个人在府外徘徊的时候, 奴看了一眼,别提多可怜了! 奴听崔一大人提过一嘴, 说公子风姿翩翩,非寻常之人,可是今日一见……您还是亲眼瞧过吧。” 门房小声说着, 义国公闻言只觉得心里一沉, 随即绷着脸, 大步走进正厅。 而此刻,叶景和依旧身姿挺拔的坐在椅子上, 听到脚步声这才寻声看去, 少年却无当初的意气风发,眼中满是疲倦与迷茫,但在看到义国公的一瞬间, 还是亮了一下。 “国,国公大人。” 叶景和匆忙起身,正要行礼, 却被义国公一手托着,随后义国公捏了捏掌心那有些纤瘦的手臂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瘦了,乡试竟如此熬人吗?” 叶景和轻轻挣来,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乡试,是因为……” 看着义国公关切的目光,叶景和低下头,眼圈泛起一抹浅红: “我怕是要给国公大人丢人了。” 义国公点了点头,抬手一顿,大掌在叶景和的头顶上揉了揉: “没考好?无妨,有我替你周旋,此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既然你难得来一趟,这两日便在京中好好玩一玩。” 说完,义国公转头吩咐管家去收拾住处: “去把临风阁收拾出来。” 管家闻言,眼中笑意渐浓,临风阁和义国公的正院只有一墙之隔,都是顶顶亲厚的人才能住的,看来这位裴公子真是如崔一大人他们说的小世子了。 “国公大人不必忙碌,我不能在此处停留太久,否则怕是等我回到东州时,早就已经声名狼藉了。” 义国公听到这里,这才意识到东州应当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等叶景和将乡试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后,义国公惊怒交加,直接拍案而起: “荒谬!大胆!如此徇私舞弊之举,我必不容他!长风,你这样,一路舟车劳顿,你也累了吧,先在府里好好歇歇,这件事我替你做主!” 叶景和望向义国公,看义国公是真的在为自己担心,心中一松之余,又有些发酸。 随着提了数日的心在这一刻放下后,叶景和竟觉得眼前一阵晕眩,方才还站的笔直的少年忽而跌进了一旁的椅子里,失去意识前,他脑中只有义国公那张有些模糊却惊恐的面庞。 迷迷糊糊间,叶景和觉得自己被人摆弄着脱去了外衣塞进了柔软的床褥中,但是他现在还不能睡。 还不能睡…… 叶景和挣扎着从怀中摸出药瓶,眼睛紧闭,却下意识的要扒开塞子,但手指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手里的瓷瓶碌碌滚落,叶景和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抓,义国公一把捞住他的手臂,塞到被子里: “好孩子,睡吧。有……舅舅在。” 最后一句话,义国公说的十分轻,他那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叶景和的额头上轻柔按揉。 那种宛若张飞绣花的仔细,是义国公这辈子都没有的,但片刻后,原本睡不踏实的叶景和终于睡沉了。 义国公见叶景和终于彻底安分了,这才弯腰从地上将那瓶子捡了起来: “暗一,这是什么?” 暗一现了身,撇了撇嘴: “一些补药罢了,是裴家的府医特意给公子乡试制出来的,本来是让公子挨过乡试的……结果发生了那事儿后,公子跟磕糖豆似的,硬撑着来了盛京。 这一路又是乘船,又是骑马,公子一日连三个时辰都睡不下。我看要是两地的距离再远一些,等公子来到盛京,人都要熬成骷髅了。 国公大人,你当初把我调过去护在公子的身边,这些年我也算是兢兢业业了吧?结果你倒好,刀剑尚未加身,那些看不见的黑手也防不住,这便开始折磨起公子了。你这……可当的真称职!” 暗一冷哼一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虽说公子这声师傅是他想了法子诱来的,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他早就将公子视做自己最亲近的人。 可这一趟盛京之行,他的公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一个个高官厚禄坐在盛京,却连个人都看不住! 义国公张口欲言,正在这时,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自门外走了进来,二人顿时脸色大变: “圣,圣上,您怎么来了?” 皇帝没理两个人,只是瞥了一眼义国公: “人呢?” “在里面,长风太累了,一路靠着补药提神撑过来的,怕是一时半刻醒不过来,圣上,您……” “朕去看看。” 皇帝顿了一下: “请太医了吗?” “还不曾,宫中……” 义国公犹豫了一下,如是说着,皇帝皱了皱眉: “去请,请太医院院正来此。” 当年林贵妃之事后,他已经开始对太医院上上下下进行了清洗,绝对不会允许再有那等背主之人! 义国公点了点头,随即低声出去吩咐了下人。但下一秒,暗一就看着那位多年不见的帝王,径直入了内室,很是自来熟的坐在了床边。 皇帝盯着榻上的叶景和看了半晌,这才伸手轻触了一下他眼下的青黑。 一瞬间,帝王的眼中翻涌起一抹毫不遮掩的心疼,他就那样一错不错的盯着榻上少年,连眨眼都舍不得。 暗一见状,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虽说,公子的五官与义国公十分相似,可是在某些角度,他的神态与圣上也未尝不像。 当然,义国公一个大男人是肯定生不出孩子的,可是同样具有义国公和圣上血脉的孩子……似乎只有当年那个被皇后娘娘抱着,跳入莽江的太子殿下了! “暗一,多年不见了。” 皇帝最终还是挪开了目光,看向暗一询问,见他的说话声让叶景和不由的皱了皱眉,随即一顿,朝外间走去。 暗一跟上,将心中方才升起的种种情绪连忙压下去,这是暗卫的基本素养。 随后,暗一将叶景和在乡试前,以及在离开东州遇到的事一一道来,包括……他们曾经被人围攻之事。 屏风与帘帐层层落下,将人声模糊,皇帝端坐在主座上,听完了暗一的禀告,正好义国公这时也走了进来。 “圣上,长风他此次……” “朕知道他受委屈了,你亲自带风云卫去查,京畿驻军随你调取,看看究竟都有谁……敢如此胆大妄为的将手伸到科举之事上。” 皇帝垂下眼帘,端起一旁刚刚倒好的茶水,轻抿了一口: “至于连家,就不必留了。” 义国公听到这里,眉头为皱: “圣上的意思,是对连家直接动手吗?” 义国公虽然对连家恨的恨不得将他们吞骨嚼肉,可是他也知道长风这孩子品性端直。当初闻家之事,二人便闹了几日矛盾,若是此刻换到连家身上,也不知长风会如何做想? 皇帝看向义国公,口吻淡淡: “朕记得去岁千秋节,东州进献的贺礼中,有一件是连家送来的方清玉的《山河四季图》。你传朕旨意,连氏一族,冒犯天恩,失礼御前,流三千里,子孙三代不可入仕。” 方清玉的《山河四季图》画的极妙,其以鸿篇巨制傲视众大家,只这幅图展开欣赏便需要十人来侍候。 此图以十分精妙传神的笔法描绘了大雍各地四季之盛景,令观者无不叹之,身临其境,心旷神怡,有好事者称,得此图可拥天下美景,给个皇帝也不换。 然后,这幅画便被连家精心搜罗下后,送到了御前。但,画归画,这里就不得不提一提方清玉这个人。 此人才华横溢,一手画技,出神入化,人称百年难遇的小画圣。 但,方清玉在方家非嫡非长,彼时的方家也是一方大族,家大业大,子孙之间并不和睦,但最后成为方家家主的,还是方清玉。 坊间传言,方清玉当年气死了病榻上的父亲,又惊马害死了嫡兄这才上位。 而和他的才华,同样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他的身世经历,哪怕已经过去数百年,也在众人的口耳相传一下,从未断绝。 义国公听到这里,这才应了一声。而一旁的暗一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圣上真是气狠了……这是真要逼死连家! 谁不知道圣上当年是如何登上这皇位宝座的,此刻他将那方清玉拎出来,虽是惩治了连家,可也难免让他在史书上留瑕。 但能让圣上不惜翻旧账,自损声名,别人可不管圣上怎么想,只会不断的钻研琢磨,往精细的想,连家究竟做了什么?他们,是否可以从中针对连家,获取圣眷? 一个失去君恩的家族,流放三千里……到最后,怕是连家人丁都要十不存一。 和那幕后之人的阴险不同,帝王之怒,或许伏于深渊之下,但一旦掀起,必要见血! 见皇帝看过来,暗一连忙低下了头,随后就听到皇帝不疾不徐道: “暗一,你当初是暗卫里最厉害也最聪明的,如今你也年纪大了,便在太子身边做明卫吧。 至于暗卫,你即刻去营中选十二人,守在太子身边。朕不想下一次再听到太子以身犯险的事,那些人的命,抵不过太子的一根头发丝。” 暗一听到这里“扑通”一声给跪了,不是,真,真是殿下啊?! 一瞬间,暗一觉得眼前一黑,想起此前殿下的一声声师傅,他突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他何德何能能成为殿下的师傅,要是被圣上知道了,那不得扒他一层皮? “怎么?你不愿?” 暗一连忙摇了摇头,随后又勾着头,朝叶景和的方向看去: “圣上,那殿下这边需要瞒着吗?” 别说殿下被瞒着了,前头他也被瞒着,瞒的可惨了! 皇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朕可孤掌托他平地起,可是这就有些太对不起他这些年的苦读了。” 皇帝比任何人都关注叶景和,早在六年前,他就已经知道这孩子心里有成算的,是要自乡试、会试、殿试一关关闯过来,以最骄傲,最热烈的姿态进入盛京城! 若是没有本次乡试之事,他该坐在金銮殿上,看着他唯一的孩子,肩披霞光,满载荣誉而来。 皇帝这边刚短暂的商议好了此番事宜的处置,院正这才姗姗来迟。 “见过国公。” 院正正要行礼,却直接被义国公匆匆拉进了屋里: “秦院正不必拘礼,你先诊脉!” 秦院正昏头昏脑,这便被义国公推到了叶景和的床前,他抬眼一照,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嚯!这不是义国公的翻版吗? 难道义国公府要迎来他们的小世子了?都这么大的孩子了,义国公也真能瞒! 秦院正心里嘀咕归嘀咕,但手下动作却没有含糊,他将手指放在叶景和的脉搏上,认真诊脉。 片刻后,秦院正皱起眉,叹了一口气,看着义国公就气不打一处来。 义国公这一身的旧伤,每每让他诊脉的时候推三阻四不说,还总是不遵医嘱,现在轮到他的孩子竟也是这样不仔细自己的身子! 真是有其父必有子! 义国公本来见叶景和睡着,只当他困极了,这会儿看到秦院正又是皱眉又是叹气的,顿时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秦院正,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秦院正强忍着没有丢给义国公一个白眼,而是斟酌了一下用词: “连续十来日一天都只睡两三个时辰,再这么熬下去,阎王都得说他身子好了! 虽说用了些提气养神之药,但那药本就是应急之用,这孩子身子骨还没有长全乎……” 秦院正一边说一边看着义国公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心里这才出了一口气。 该!平日里自个不注意自个的身子,这会儿轮到你儿子身上,你知道急了? “秦院正,你只管开药,就是皇宫内苑才有的药也不必顾忌,但是只有一点,他的身子骨必须养好了。” “行,有国公您这话我就放心了!这孩子应是习过武,不然可熬不住。只是,年轻的时候不把身子骨看重,等上了年纪,这疼那疼都来不及了。国公也是……” 秦院正医术极好,只是人难免会絮叨几句,义国公凝眉听着,还听的十分认真,时不时还跟秦院正讨论一下调养身子的方法,可把秦院正给听美了。 直到一声并不明显的轻咳声传来,义国公这才回过神,让秦院正开了药方,便要将人送出府去。 秦院正素来要医德有医德,要太医素质有太医素质,从不多看,只是方才那轻咳声传来时,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竟觉得那朦胧屏风背后的身影十分的熟悉,但他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等义国公收了药方后,直接让人跟着秦院正走了一趟,去太医院里抓药,那里的药都是品相最好的。 眼看着药快熬好了,暗一的人也选好了,皇帝还没有离开,义国公看了一眼皇帝: “圣上,时候也不早了。” 皇帝淡淡看了一眼义国公: “赶朕走?” “您既然不想让长风知道他的身份,那您在留在此处,被他看到并无益处。” 义国公淡声说着,皇帝却没有再看义国公,而是将目光放在了叶景和身上: “怎么,你怪朕?” 义国公也不看皇帝: “臣不敢。” “云铮,这么多年了,你每次怪朕的时候,都只是口中不敢。你是觉得,这次的事是因朕而起,对吗?” 毕竟,那则流言要是没有皇帝这个当事人的允许,是不会传的到处皆知的。 义国公只是垂下眼帘,没有吭声,他如今已经年过而立,至今未娶,便是将长风当做自己唯一的孩子。 等在门外时,听到暗一说那天石越背叛时,长风的痛苦与痛心时,他真恨不能以身替之。 可是这一切,究其原因,还是归根与那则流言。 皇帝并不意外义国公的沉默,只是在他看来义国公对于太子太过温柔怜惜,可是来日太子若是成为他大雍下一代的帝王,他的脆弱与柔弱就会成为那些大臣们将他吞吃的骨头都不剩的突破口。 君臣之间,从来都不仅仅是简单的单方面压制。在御书房里的暗格中,皇帝收集着一箱子风云卫送来的关于叶景和的所有事件。 许是当初裴家的经历,让他的性子过于谦和,直到后面凭借自己的本事成为小三元,到了玉湖书院,骨子里天潢贵胄的傲气才泄了一些。 但是这些还不够,真正让皇帝看在眼里的,是他这次漏夜突围,与暗一击杀那些防守之人的血性! 没有见血的幼狼永远无法长大,他很优秀,可他要担的是一国之社稷,那就不够。 当然,如果叶景和一开始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孩子,那么,皇帝只会绞尽脑汁,费尽心思的为他寻摸一个靠谱的班底,将他培养成守成之君。 “云铮,我儿非常人,他是要成千古明君的。” “可长风还没有及冠!” 义国公终于忍不住了,皇帝却语气平静道: “他若是生在皇宫,怕是十岁就会杀人了。朕,十一岁时险些被人溺毙,但后来,朕杀了那个想要杀了朕的宫人。 朕若无当日之决断,今日你我也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了。云铮,你太过心慈手软。” “……长风不会喜欢这样,他很正派,圣上,你应该了解长风。” 义国公低头说着,皇帝只是用目光描摹着叶景和的轮廓,他像极了皇后: “朕当然了解他,但这世间之事不是他不愿意就可以不去做的。朕亦不知道朕这次抛下的饵,有多少人会上钩,但,只要朕在朕活着一天,就能替他将这些人压下去。来日,他也能轻松一些。 云铮,当初我们接手的是一个破烂不堪的大雍,但朕这个当爹的,想要给自己的孩子留一份还算不错的家产,不是件坏事儿吧?” 皇帝说到这里语气竟还带了几分玩笑,义国公只是抿了抿唇: “那您最好能永远瞒着长风。” 瞒着他,让他不要知道他的父亲曾经将他当做一块惹人相争的诱饵。 义国公看的分明,长风这孩子重情却也冷情,他看重的都是那些肯真心待他的人。 等汤药来了,皇帝本来想要亲手给叶景和喂药,只是他这辈子吃过的唯一的苦便是差点被人溺死在荷花池中,这种伺候人的活计,他实在做不来。 义国公看不下去,索性接手过来,叶景和虽是在昏睡中却也仍下意识的吞咽着,等到一碗汤药喝尽,他这才像是被那苦涩逼醒一般睁开了有些迷茫的眼睛: “国,国公大人……” “我在,你刚喝了药,再睡一会儿。这一路上熬坏了吧,你这孩子也是,就是天大的事,也不及你的身子重要啊!” 病中的人总是脆弱的,叶景和听到这话,只是微睁着眼睛看着义国公的面庞,那与他越发肖似的轮廓,让他不由心中一酸。 义国公不由一笑,摇了摇头,继续给叶景和按揉额头的几处穴位,安抚道: “别怕,我已命人安排下去,必不会让那些人的奸计得逞,你安心睡觉。” 叶景和的脑子一片混沌,只是凭着本能在义国公的掌心轻轻一蹭,这才唤了一声: “爹……” 话落,义国公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随之而来的是身后那一大片被猛然扯下的帷幔。 义国公回身抬眼看过去,只看到被兜头落下的帷幔盖了个正着的皇帝,模模糊糊,但那不住颤栗而导致的发抖的帷幔诉说着皇帝心底的不平静。 当初皇后抱着太子跳入莽江的时候,太子尚不足一岁,皇帝从始至终都没有听过这么一声爹。 而现在,阔别十六年,他终于听到了这句“爹”,一时间,方才还镇定自若的皇帝,只觉得眼眶都在这一刻湿润了,他的心脏就是被一把无形的凿子,不住的敲打着,最后雕刻成叶景和的形状。 皇帝连帷幔都来不及掀开,只张了张嘴,做了一个“皇儿”的口型。 义国公见状,懒得理他,回正身子看着榻上的少年,甚至还勾了勾嘴角,手下的动作越发的轻柔: “嗯,爹在呢。” 叶景和似乎听到这声回应,他将脸贴在了义国公的手背上,彻底的陷入了沉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第152章 叶景和是在第三天天不亮的时候醒来的, 榻上的少年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眼皮抬起,混沌的天光自窗口倾泄而入, 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猛的坐起身来。 “殿……公子,您醒了?要喝水吗?厨房给您煮了粥,此刻在炉子上温着, 您是想喝咸口还是甜口的?” 暗一自屏风外走了进来, 手里还贴心的端着一杯水,递给叶景和。叶景和刚想开口说话, 就觉得嗓子干的厉害, 等喝了一整杯水后,这才哑着声音道: “师傅, 我睡了多久?” “连皮算今天是第三日了,不过您也别慌,这次的事是京中失察, 义国公一定会给您做主。您这一睡就是三日, 怕是早就饿了吧?义国公让厨房做了药膳粥, 您喝点?” 叶景和闻言,有些奇怪的看了暗一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从他醒来后感觉暗一对他的态度多了一些恭敬和拘谨。 “师傅, 你……” “呃,公子,这师傅之名, 之前都是我胡闹玩笑的,您可别当真,以后可不能叫了啊!对了, 我记得您爱吃鱼,我先去给您端一碗生滚鱼片粥吧?” 暗一说完,不等叶景和反应就麻溜抬脚朝门外走去,不到一刻钟,他将一碗温度正好可以入口的鱼片粥端了回来。 叶景和穿着里衣坐在了桌前,拿着勺子缓缓的搅动着鱼片粥却不吃: “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当初是您要的,现在怎么又不想要了,您是有什么想法吗?” 暗一差点儿想给殿下磕一个了,这要是让圣上知道,他保护殿下,把自己保护成殿下的师傅,那他这条小命都要没了。 “呃,我,我没有什么想法,我就是,就是觉得不合适……” “哦,是我没有考虑周到。即使要拜师傅为师,也应该奉拜师茶,下跪磕头才算礼成,可对?如果是师傅实在介意,等我们回到东州,就将拜师礼补上。” 暗一:“……” “没,没有,我不介意!我一点儿也不介意!” “那就好,我还以为师傅也要离我而去了。” 叶景和说完,不等暗一回答便低头吃着粥,徒留暗一站在旁边,像是浑身上下都有蚂蚁爬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公子太过熟悉的缘故,他总觉得在公子身边,他想伪装都伪装不出来。 但,皇命难违。 正在这时,门被人轻轻叩响,暗一如蒙大赦,忙上前开门,管家笑着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行了一礼: “小人是国公府的管家,见过公子。方才暗一大人去了一趟厨房端碗粥就走,小人便知道是公子醒了。只是,公子三日里水米未进,只喝一碗粥,如何使得?这是小人刚刚让厨房准备的一些好克化的菜,公子看看可喜欢?” 叶景和闻言,起身谢过,客气道: “真是让您费心了,我不挑的。” 管家笑着走了进来,将食盒里面的菜肴一道道摆在桌子上,每道菜都是用小盘盛着,量不多,但胜在精致,看一眼都让人觉得食指大动。 许是知道叶景和的口味,里头有一道山药鱼泥羹,香气扑鼻,鲜甜可口,却入口即化。等到咽下时,只有山药泥和鱼肉融合的颗粒感在舌尖残留,很是美味。 叶景和吃了大半,眉头都微微松开了,看的一旁的管家也十分高兴,心里也默默将这道菜记下。 “国公大人可在?” 等吃过了饭,漱了口,叶景和这才看向管家询问,此刻天色已经亮了起来,管家遂笑着道: “知道公子一醒来就会寻国公,国公心里也记挂着您呢。只是,您醒的那阵国公刚好是去上朝的时候,方才小人已经命人快马加鞭的去在宫门外候着了,等国公下了朝后,点了卯就回来看您。” 叶景和连忙摆手: “倒,倒也不必如此,国公大人既然有公务要忙,那还是正事要紧。” “怎么会?您的事才是最要紧的!况且,国公走的时候还特意叮嘱小人,务必要在您醒后第一时间给他送信。” 叶景和一时有些赧然,他来盛京前,从未想过国公大人会对他这么体贴、仔细、周到。 就连,他在梦中时,那一声似有若无的“爹在呢”,都带着几分熟悉,仿佛是他曾经的种种揣测成了真。 想到这里,叶景和不由得垂下眼帘,将眸中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在等待义国公回府的这段时间,叶景和按照旧日的习惯在院中练了一套剑法。 那管家也是个奇人,听说叶景和要练剑,直接便将义国公珍藏的宝剑都拿了出来。 这把剑据说是当初先帝在的时候赏给圣上的,后来又被圣上赏给了义国公。 而且,管家也不管叶景和这剑练的好与不好,他都能夸的天上有地下无,还不带重复的,生生给叶景和都夸害羞了。 幸好,这个时候义国公回来将他拯救出来: “长风!” 叶景和抬眼看去,带着三分激动三分欢喜四分拘谨的拱手一礼: “见过国公大人。” “好小子!” 义国公一掌落在了叶景和的肩上,笑眯眯道: “看来崔一那家伙当初倒是没有藏私,你可是把他那套剑法的精髓都学会了。我看看,这是那把翠水剑? 好啊,老陈,你可真舍得!平日里你在府里把什么东西都看得紧的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倒是大方起来了,拿我的东西给长风献宝!” 义国公从叶景和手里接过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玩笑地说着。 叶景和愣了一下,连忙道: “国公大人,我不知道这剑对您很重要,这就物归原主。” 义国公直接将剑递给叶景和: “拿着!你这孩子,之前和我吵吵那劲儿哪去了?一把剑而已,府里多的是,我就是逗逗你。 这把剑送你了,这是当初先帝的佩剑,曾传给过圣上,圣上又给了我,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义国公不由分说的将那把剑塞给了叶景和: “长者赐,不可辞,快收下吧。” 叶景和的掌心可以感觉到剑柄清晰的纹路,他握着那把剑,抬眼看着义国公: “那,这把剑对国公大人如此重要,国公大人为什么要送给我?” 叶景和有些分不清,那些安抚是他做梦幻想出来的,还是现实存在的。 “因为你值得。长风,我把这把剑交给你,只盼你来日可以斩尽这世间荆棘,成就属于你的未来。” 义国公温和的冲着叶景和笑了笑,叶景和心中闪过一抹失望,但也勉强打起精神: “国公大人匆匆而归,怕是要耽误正事了,您现在也看到了,我没事,您可以回去继续忙了。” “不忙,我现在的正事就是你。” 义国公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叶景和走进屋子,不一会儿管家上了茶水和点心后比笑眯眯的站在一旁,看着这一成熟一青涩,却又带着几分相似的面容,心里别提多美了。 “这两日,我已经带人将那安排抽签的官员抓捕审问了,那官员没有问题,所以这次的事儿,应该是主考官的事儿。” 义国公一边说着,一边给叶景和倒了一杯茶水,见他喝了,这才继续道: “盛京这边的风云卫和东州那边的风云卫已经联系上了,你走时对周瑾做的那些布置很有用。等你今日再休息一日,明日我们便启程一起到东州,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叶景和听了这话,眉头微松,但还是道: “国公大人,我可否冒昧的询问一下……圣上对于这件事的态度?” 义国公闻听此言,看了一眼叶景和,笑道: “怎么,怕圣上护着他们?” 叶景和垂下眼眸不语,这次的事看似是冲他来的,但实际上怕是剑指圣上,可要是圣上自己都不愿意出这个气,他貌似也做不了什么。 义国公叹了一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道: “长风,别怕。我只告诉你,连家现在已经成不了气候了。你也不必担心他们对你下什么黑手,至于其他人……敢伸手的,我通通都会给他剁了!这可是我们小三元头一次受委屈找到我这儿,我可不会让你继续受委屈。” 义国公面上的神色难掩疲惫,但眼睛中却满是坚定,他不认可圣上说的那些话,他就是护犊子怎么了? 自己家的崽子自己不护着,让别人欺负,他可忍不了。 他这些年,有那么漂亮的政绩,握那么大的权,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自家孩子吗? 当初,他在青州找到小外甥的时候,听到京中传来消息,圣上都有立嗣子的想法了。 那时,他就已经决定,要是圣上真的不要姐姐和小外甥了,那……他来要。 他让长风叫他爹,把义国公府的一切都给他!所以,对于底下人传来传去的那些谣言,他并没有阻止,凡事他总是要做两手准备的。 叶景和听到这里,忽而觉得胸口处的心脏一下一下撞的他肋骨发疼,他几乎有些克制不住,想要问一声义国公为什么不要他又对他这么好。 但,刚刚的试探并无结果,他实在没有脸再提。 “国公大人……” 叶景和的声音一时有些哽咽,义国公闻声惊了一下,一时手足无措起来,想要抬起叶景和的脸看,又怕伤了孩子的自尊心,只轻咳一声: “别哭,你年岁尚小,遇到麻烦事儿找长辈做主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好像从未见过这孩子这么脆弱的模样。 义国公一时间不由心疼起来,最后索性翘班带着叶景和在盛京玩儿一整日,看到叶景和笑逐颜开,这才放心。 而也是这一天,整个盛京的人都知道义国公有一个极为看重疼爱的小辈。 那少年与他有六分相似,那通身的气度,竟宛若真是义国公府的小世子! 一时间,有些心思活泛的已经开始打听起叶景和的底细了。 翌日,水路迅捷,叶景和和义国公还是决定乘船回东州,他们一行人轻装简从,连行礼都没有带多少。 “国公大人,您在看什么?” 等上了船,叶景和却发现义国公一直在船尾张望着什么,义国公听闻叶景和这话,只是勾了勾唇: “我啊,在看一个失意的人罢了。” “什么失意的人?在哪里?” 叶景和有些好奇的抬眼看去,义国公也不拦他,只是笑着站在他身旁。 与此同时,皇帝默默将盛京统领挡在自己面前,盛京统领将自己的身子站的笔直,等看着那艘船远去,这才低声说道: “圣上,国公已经乘船离开了。” 盛京统领这会儿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明白为什么圣上对义国公那么心虚,可却还非要来此远远的送他一次。 “走了吗?” 皇帝站出来,看着那已经远去的一团黑影,攥了攥掌心,那里已经微微潮湿,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和那孩子面对面的见上一面。 毕竟,昨日整个盛京的流言实在让他愤怒,那是他唯一的儿子,什么时候成了义国公的了?! 崔云铮那家伙就是故意的! 而义国公早在看到盛京统领的时候,就心情极好,他知道是自己的安排奏效了。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姐夫那副克制自持的模样,姐姐刚嫁给他的时候,可没少因为他的性子受委屈,后头发生了点儿事情,姐夫才把自己的性子掰过来。 结果现在倒好,姐姐不在了,姐夫好像又变回了曾经那个模样,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要这么对待……他一个臣子,怎么能随便劝得动圣上的心意呢? 不如不劝,让他酸去吧! “国公大人,再和我说说东州的事儿吧。” 叶景和朝岸上看了半天,船都里走远了,也没有看到能让义国公放在心上的失意的人,索性不再去想,而是和义国公说起正事。 “罢了,我看不和你说透了,你这几天也没法安心了。” 义国公叹了一口气,长风什么都好,就是思虑过多,从暗一口中听说他从东州走的时候,连给裴家的后路都已经想好了,可是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 叶景和坐的端正,目光平静的看着义国公: “您说吧。” “先说本次锦川乡试主考官齐子秦,他在朝中是一个……嗯,无根之萍。也就是说,他明面上并不属于朝堂上的任何一个党派。” 叶景和听到这里,眉心一皱,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纯臣,要么怕是其伪装隐藏的本事可以瞒天过海。 “明面上?国公大人的意思是,此人还有第二面?” 义国公听到这里,看着叶景和的神色都有些一言难尽,他也不知道小外甥究竟是什么运气,怎么他每一次遇到的事儿,后面的推手都没有平庸之辈。 “不错,风云卫这些天几乎将所有的消息渠道都翻烂了,这才发现那齐子秦自从入仕以来,一直对一家花楼一往情深,每次旬假都会去坐坐。” 义国公顿了顿,看了一眼叶景和还有些青涩的面庞,将花楼之事略过: “你睡的这两天,我带人将那间花楼查抄后,顺藤摸瓜,这才发现那花楼是挂在瑞王爷名下的产业。 这个瑞王爷你不知道,他是先帝在位时的一位王爷,颇受先祖疼爱,而且和先帝感情甚笃。他的瑞王,也是先帝亲封的,后来圣上继位,诸人多有不服者,也是瑞王爷力排众议,为圣上主持了登基仪式。 可以说,没有瑞王爷当初站出来,圣上怕是还要废一番功夫,才能彻底收服那些大臣。” 当然,也可以杀服。但是,那样皇帝怕是要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暴君的恶名。 叶景和认真听着,等听到这事后,他心下不由一紧,这么看来那位睿王爷对于当今圣上很重要了,那这件事还能继续深查下去吗? 义国公告诉他,可以。 “瑞王爷能得两朝皇帝宠爱,圣上敬重,自然不是那等狭隘之辈。也是他亲自下了令,让风云卫好好的查,仔细的查。 没想到还真查到那花楼是瑞王爷早年的一位爱妾,趁着瑞王爷睡着时盗取他的印信,将其挂在瑞王爷的名下,而那位妾室……是北狄和我大雍边境的女子。 虽然那妾室现在骨头都烂了,但是根据她当初进京留下的底子,她应该是北狄人和大雍人的孩子,她的父亲,可能是北狄的王公贵族。 如她这样的女子,在那座花楼里有不少,北狄人说,如果不是我大雍,她们应该在北狄享受荣华富贵……” 义国公说到这里,讥诮的笑了一下: “长风,你可能不知道,在北狄的民风十分恶劣,女子对于他们只是一种可以置换的资源。 哪怕是贵族之后,只要他们输了,败了,第一时间都会把他们最优秀的女子献出来,表示臣服。 当初,镇国公一举打到北狄王帐的时候,那一夜北帝王便将他最宠爱的九公主献了出来。逼她,在万军阵前献媚讨好。” 义国公很难和叶景和说起那一仗,虽然他并未身临其境,但从参加过那场战争的兵将口中得知——那一夜,北狄所有士兵全都哑了火,他们放弃所有抵抗,却在那位九公主经过他们的时候,还面露厌恶,口出恶言,嫌她的表情不够生动,步子不够婀娜…… “可就是这么一个一戳就破的谎言,就骗得我大雍的女子不惜献出自己所有的一切来为那些死而不僵的北狄人从我大雍权贵的口中套取情报。” “因为,她们以前也过得不好。” 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是当初才得知这个消息后升起的愤怒,在这一刻也全部转变为了复杂。 “北地人给她们绘就了一幅美好的蓝图,这对于她们是所憧憬的未来,她们……可怜却也可恨。” 叶景和轻轻说着,随后又转了话锋: “那连家,在这里面又扮演怎样的角色?” “连家的事,东州那边还在查,但是我估计怕是连家自己心急想要入仕,掉进了别人的圈套。毕竟,连家要是不犯蠢,凭借当初他们家和先帝的情谊,也不会盘踞一个小小云州。” 义国公说着,端起一杯茶水呷了一口: “而且,你也不必操心连家了,说不定等你到了东州,已经没有连家了。” 叶景和诧异的看向义国公,他不明白义国公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义国公随即解释道: “去岁千秋节,连家献上的一幅画触怒了龙颜,导致圣上震怒,已经下令将其合族流放三千里。现在这个时候,圣喻应当已经到了连家。” “什么?什么画会触怒圣上?” 叶景和震惊的呆在原地,当今圣上是河豚吗?怎么一气就炸! 义国公看了一眼叶景和,淡淡一笑: “你啊,就别操心这个了,左右是他们连家办事不周到,想的不够妥帖,所以这才招来这等祸事,难道你也想要替连家张目不成?” 叶景和忙摇了摇头: “国公大人这回可冤枉我了,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我又不是那种以德报怨的圣人。我只是,只是有些好奇圣上的脾性。” 要是没有意外,等他以后入仕,这位可就是他的顶头上司了,有一个情绪稳定的上司和一个喜怒无常的上司,这区别可就大了去了。 而且,这还是封建社会,整个朝堂都是人家的一言堂! “圣上的脾性?” 义国公还真认真的想了想,回答道: “圣上这个人,看着冷冷清清,实则下手果决,又重情谊,这一点和你十分相似。只不过这些年过去,他的性子比年轻时,偏了不止一点。” 义国公低声说着,但等看到叶景和的侧脸后,他又是一笑: “不过,你倒也不必怕,圣上对你这样的年轻人总是会宽容一些。” “那看来,年轻倒是我的荣幸了。只是,若是这样的话,等我以后年纪大了又该怎么办呀?国公大人。” 叶景和不由得看着义国公问了一句,义国公闻言,只是笑眯眯道: “年纪大了怎么办?你这是问我?你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老实!我可不信,凭你的本事,等年纪大了,还能在朝上没有一点立锥之地,难不成还要让我护你一辈子?” “不可以吗?国公大人?” 叶景和一错不错的盯着义国公,义国公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要是我有那个寿数,我可以护你一辈子!” 义国公笑声爽朗,见叶景和的心情也渐渐好转,随即命船夫慢些行船,好赏这秋日莽江沿岸的美好风光。 随着秋意浓重,莽江沿岸的树叶颜色都变得多彩起来,红的紫的,绿的黄的,交织成一张彩色的毯,将莽江轻轻相拥。 而这一次,有义国公的陪同,叶景和日日吃好睡好,还赏遍了沿途的美景,除了每一天被义国公逼着吃药膳以外,这日子过得再轻松不过了。 数日后,一艘轻舟已经抵达东州码头,虽然只隔了这么点儿时间,但再次踩在实地上的叶景和却难得升起一丝近乡情怯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只给爹丢下一句,让爹将自己逐出族谱的话后就转身跑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爹他们。 “走,先回你的住处歇息歇息。正好,我听说裴家主也到了,此前在青州时,我还曾与他把酒言欢过这几次,看来这次又能与他再续前缘了。” 叶景和有些尴尬的扯了扯义国公的袖子: “国公大人,我爹他……他这次可能在我出东州的时候被我惹生气了,您去我那不一定能见到他。” “不,不会。他不会生你的气,你是个好孩子,有你是他裴家的福分才是。” 义国公含笑说着,叶景和没吭声,低着头朝小院走去,他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爹他们走没走,他突然离开,也不知道爹和娘他们又是怎么解释的,小渡知道了没有…… 这一路,叶景和难得的沉默,他这一辈子干过的心虚事,怕也只有这一件了。 回到小院的路,又长又短,但等叶景和刚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便听到了裴清河那熟悉的声音: “什么?你们说我儿子科举舞弊?你们有什么证据?空口白牙污人清白,要是害了我儿的清名,这御状我这辈子也能告上一告!” 作者有话说: 翠水剑:兜兜转转还是我!请叫我家传宝剑!【骄傲】【挺胸】 第153章 第153章 “裴老爷, 有什么话还是将裴秀才请出来再说吧,齐大人还等着呢!久闻裴家一门三星,没想到竟也是个弄虚作假之辈!” 奉命而来的乃是本次负责科考秩序的锦川驻军第六军五营守备朱岩川, 他性子冲动火爆, 这话一出,裴清河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但朱岩川却无所谓,这趟差事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个好差事, 是需要军营间比拼出最优秀的一支队伍, 才有可能进驻东州,只要科举能够顺利结束, 到时候他们也能记上一功。 “我倒是好奇, 你奉的是谁的命。” 义国公的声音不高,但却直接穿过层层包围, 稳稳的传了进去。 “锦川军办事儿,谁敢放肆!” 朱岩川不假思索的大声呵斥,义国公嗤笑一声, 一手搭在叶景和的肩膀上, 带着他款款走了过去: “我。” 义国公淡声开口, 抬步走近,他身旁的崔一等人虽然便服出行, 可通身的气势让外围的一些兵将都不由得心下一凛, 竟下意识的让了路。 再看义国公,男人身材高大,一身玄衣长袍, 虽有些风尘仆仆,可却步履沉稳,从容不迫。随着他行走间, 衣袍上的暗金麟纹若隐若现,贵气十足,凛然生威。 朱岩川是去岁调至锦川的金池人,他素日在北疆行军打仗,并未见过义国公,这会儿不由得眯了眯眼,正要开口,却见一旁的把总脸色大变,上前行礼: “卑职,见过义国公大人!” 朱岩川瞬间变了脸色,随即躬身行礼: “原来尊驾是国公大人,是卑职莽撞了。” 义国公看了朱岩川一眼,似笑非笑: “你只是莽撞吗?连我的人你都敢随意污蔑,你的上官是谁?” 朱岩川愣了一下,冷汗唰的一下子流了下来: “卑职,卑职……” 义国公没有看他,淡淡开口: “你既不说,那我替他罚,如你这等随意出言污蔑旁人,不修口德之辈,赏你四十军棍,你可有问题?” 朱岩川嘴唇抖了抖,瞬间将头低得更低了些: “卑职,卑职没有问题!” “好,那就在这儿打。来人,行刑。” 义国公话音落下,不等锦川军动作,崔一等人已经自觉的开始按人的按人,找刑具的找刑具。 朱岩川听到这话,一时间气得面颊涨红,瞬间激起了反骨: “义国公,您未免有些太过欺人太甚了吧?我朱岩川一辈子为大雍抛头颅洒热血,您位高权重,您无端要罚我,这种事我也就捏鼻子认了!现在您倒好,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我——要不您直接把我砍了?!” “大胆!” “找死!” 崔一和崔二一齐爆喝出声,拔刀出鞘,义国公抬了抬眼: “你不服?” 朱岩川梗着脖子,怒目圆瞪: “您说卑职应该服气吗?如今正值乡试期间,卑职领的差事就是听从主考官齐大人调遣,卑职奉命而为,不知错在何处!” “好一个不知错在何处!如今是非未分,你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裴秀才之事盖棺定论,怎么,我倒是不知你何时生了一对明察秋毫的利眼! 要是我没有猜错,那齐子秦要你过来是请人,而不是拿人吧?” 朱岩川一时语塞,又强自狡辩: “齐大人乃是朝廷大员岂会随意冤枉一个小小秀才?” “那我堂堂国公又岂会冤枉你一个小小守备?打,堵了嘴打。” 义国公冷声下令,等崔一拿了军棍过来,一阵痛苦的闷声响起,只第一下就见了血。义国公淡淡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放在叶景和身上,声音柔了几许: “长风,你先去换身衣裳。” 说着,义国公又看了一眼裴清河: “和你爹好好说说,以后,可不能再闹小孩子脾气了,你爹,可是很疼你的。” 义国公如是说着,方才裴家主那一番话倒是让他多高看一眼,御状可不是人人都敢高,自己的儿子也不是人人都会这么信。 就冲裴家主对长风这份儿心,他支持裴家主当长风大爹,至于姐夫他……往后稍稍吧。 叶景和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应了一声,等经过裴清河身边的时候,他小声道: “爹,对不起啊,我之前就是怕……” “怕什么?有爹在有什么好怕的?好了,不说这个了。赶紧回去先洗洗,灶上有热水,别跟你娘和小渡他们乱说,我可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们,你别说漏嘴了!” 裴清河拉着叶景和低声叮嘱,叶景和听到这里,一时眼眶一热: “我,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爹,那我先进去了。” “去吧去吧,我在这儿盯着,这死货刚说的话我不爱听,这会儿看他受罪,我这心里才舒坦。” 裴清河摆了摆手,叶景和和裴清河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看到裴清河的鬓角有一抹刺眼的银色,不由一惊,狼狈的别过眼去,飞快走了进去。 爹,他如今尚不足而立之年啊! 裴清河这会儿看着朱岩川目眦欲裂的模样,心情大好,随意的抚了抚鬓角有些散乱的发丝,要是方才义国公和长风没有这么及时的回来,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拦着这群疯狗。 但,拦不住也得拦,要是真被他宣扬出去,长风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名声可就全完了。 读书人要的就是一个清名,否则等他来日入朝为官之后,这样的旧账若被政敌翻出来攻讦他事小,可若是惹得圣上不喜,失了圣眷那可就不好了。 裴清河一时都恍然了一下,当初才有小渡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想过如何作为一个父亲,倒是让他们母子受了不少委屈,但现在他好像不知不觉学会为人父了。 叶景和简单的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衣服,等他走出来的时候,崔一已经将四十军棍打完了。 朱岩川此刻背上鲜血淋漓,但是一双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额角上青筋根根暴起,满脸写满了不服。 “国公大人。” 义国公看向叶景和,叶景和换了一身蓝白相间的襕衫,衣襟和下摆绣着几支兰花,他这些日子清瘦了不少,但人却白皙的宛若一块脂玉,眼眶微红,唇色浅淡,站在那里便让人不由得心疼。 “嗯,收拾好了就走吧。周瑾这厮腿脚也忒慢了,看来东州风云卫的操练还是有些太少了。” 说曹操曹操到,义国公的话音刚落,周瑾便带着人急急走了过来: “让让,让让,都让让!见过国公大人!国公大人,公子!我还寻思您二位也要在盛京多待两天,没想到您二位回来的倒是快!” 周瑾一边说话,一边吩咐人将书箱提了上来: “国公大人,这是此案的所有物证,里面有公子留下的余州考纲纪要的原题和这些时日兄弟们在茶楼酒馆高谈阔论时记下的考生说的题目,分毫不差。 这一堆是连家的,本来连家还有些不好查,结果前个圣旨送到云州后,云州风云卫那边把底都漏完了。 那上头有一条消息,正是连家趁着齐主考官经过云州的时候,送了一个姑娘上了他的船。 那姑娘也是连家精心选的,听说和那齐主考官早逝的青梅一样清秀可人,是连家五房媳妇家堂姑的姑娘,是个孤女。 我带人去驿站的时候,好像是将那姑娘吓到了,什么都说了。这是口供证词,您点点?” 周瑾最喜欢的就是给公子办事儿,什么都不用顾忌,哪怕把那些人翻了个底朝天,到时候倒霉的一定不是他! 这会儿,周瑾一时有些克制不住,话密极了,但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只讨赏的小狗。 义国公接过供词翻了翻,随后在掌心轻拍,夸赞道: “你办事倒是越来越稳妥了。” 周瑾挠了挠头,憨笑着看了一眼叶景和: “是公子教的好。” 义国公哼笑一声: “是放权放的好吧?你什么脾气我不知道,现在可把贡院围了?” “围了围了!我刚过来的时候,就让人兵分两路了,您请——” 义国公和周瑾你来我往的一番话,听的一旁的朱岩川目瞪口呆: “我,我刚从贡院走的时候,那边不还没事儿吗?” 周瑾瞥了一眼朱岩川,没有多解释: “蠢材就是蠢材。” 打草惊蛇的事儿他才不做,更何况他要是提前把贡院为了给那齐子秦想出了什么逃脱的法子,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现在,能拍板定案此事的人来了,他自然会抓紧围起来,那才是最为稳妥不过的事儿。 也算是,他在东州这些年累死累活,还咽下不少脏水的经验了。 等一行人到了贡院外,此刻外面把守的兵将已经全部替换成了风云卫的人,有义国公的玉佩在,兵将们也没有僵着。 朱岩川带着一身伤过来时,看着自己手下那些乖的跟兔子似的兵,一时没好气的瞪了他们一眼。 这么容易就被风云卫夺权了……啧,回去就把他们好好练练! “国公,公子,请——” 周瑾亲自上前推开了“龙门”,叶景和的步子顿了一下: “国公大人,我此刻进去合适吗?”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参加了本次科举的,轻易进入贡院,未免有些太不合适。 义国公也跟着停了下来: “倒是我没想到,虽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儿,你小子怕是也不想再等三年了吧?” 叶景和心平气和道: “若是非要等,也不是不行,但是,国公大人会让我等吗?” “你啊,天天净知道拿话挤兑我!” 义国公却没有生气,还带着几分玩笑,那副温和的模样看的朱岩川后知后觉的咽了咽口水。 那齐大人这回,怕不是真的踢中铁板了! 还有这位裴秀才,你有义国公这么大一个靠山,你还参加什么科举啊? “周瑾,去把人带出来。” 义国公这些年性子稳重了些许,倒也不像当初年轻的时候喜欢喊打喊杀了,这会儿的话也称得上平静。 但周瑾听了这话,却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随即应了一声。 等齐子秦被押出来的时候,还一边跳脚,一边怒骂: “你们这些风云卫是不要命了吗?竟然敢耽误科考大事,要是等此事传回盛京,我必要奏请圣上要了你们的狗命!” 齐子秦十分清瘦,已经快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头发半白,倒是那肺活量不小,一阵痛骂后唾沫星子飞溅,直接给周瑾洗了把脸。 等到了贡院外,周瑾将其推搡着丢在地上,冷哼一声: “要我的命?等你这老小子有命回去再说吧!国公,人带来了!” 齐子秦抬头这才看到了义国公,他顿时心脏停滞了一下,又想起那事他办的十分隐秘,顿时也不怕了,反而还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拱手一礼: “齐某,见过义国公。国公不在京中坐镇,怎么好端端的来了东州?” 义国公没理他,而是轻咳一声: “上喻——” 话音未落,众人纷纷跪了下来,就连齐子秦也有些不情愿的跪了,义国公继续道: “朕闻本次东州科考有泄题之嫌,特命义国公崔云铮急往处理。特事特办,准先斩后奏之权,若有作奸犯科者,满门抄斩,夷三族!” 义国公说罢,齐子秦连忙爬了起来,道: “泄题之事实为无稽之谈,倒是国公来的正好,我发现本次科举中,有一考生十分可疑!整个考场竟有数人与他笔迹别无二致,且作答都详实有物,就连名字……也都落的是他的名字! 如此胆大妄为的舞弊之举,若不是那几个协同作弊之人本次发挥的也不错,竟也进入前列,恐怕还真要让他糊弄过去!” 这里就利用了乡试封卷的一个漏洞,乡试不允许提前交卷,所有的试卷都会统一收集起来后,才会封存糊名。 也正是这一点,给了别人操作的空间。 “那为何齐大人只让人去找我,而非连那些与我字迹一般无二的考生一起请来呢?” 齐子秦不认识叶景和,只是见他和义国公生的有几分相似,又矜贵无双,这才没有对叶景和这么一个小少年在现场说什么,这会儿叶景和这话一出,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你,你便是裴长风?” “正是学生,还请齐大人回答学生的问题。” “哼,此事唯你一人受益良多,可见你定是主犯,至于其他人抓住你这个主犯在查他们,岂不是更轻而易举?” 齐子秦冷哼一声,方才的那点儿好感彻底消失,甚至看着义国公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暧昧不明: “国公,我倒是不知您与这裴秀才关系这么亲厚,圣上此番派您前来,可是要指着您公允处事的,您……” “公允?你跟我讲公允?你也配?!” 话落,义国公没有再和齐子秦多言,只挥了挥手: “拿下!连家和你的勾结,你们莫不是以为真能瞒天过海?还有……红袖楼里的人,你猜能不能真的藏下去?” 那齐子秦的青梅,从来都没有早逝,只是他将自己的软肋藏了起来。 义国公这话一出,齐子秦瞬间脸色大变,整个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你把她怎么了?!” 义国公一脚踹开了齐子秦,看着齐子秦的神色沉凝冷漠: “红袖楼的人说你对她一往情深,为了她连国都能卖,我看倒是不尽然,云州码头上,那位小娘子你可受用?那位小娘子,给你传的题目,你倒是有胆子落在考卷上,是真把我大雍礼部的核查视为无物啊!” 齐子秦听到这里,原本还想挣扎的心彻底死了,他双目无神的瘫坐在地。 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他的底就已经被扒得一干二净。 不过他也不想想盛京风云卫联动东云二州风云卫,要是连他都查不出来,那风云卫都可以不用干了。 “国公,国公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求您饶我一命,看在我并没有铸成什么大错的份上,求您替我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 齐子秦不停的磕着头,脑门在地上撞的梆梆作响,义国公只抬了抬手: “把他带走。让牢里的兄弟好好招呼招呼,让他把该说的都倒干净了,再送到京中。” 周瑾立刻一脸兴奋的猛猛点头,雷厉风行,决断迅速,从不会让他们这些下面人难做,他可太喜欢给公子,啊不,国公做事儿了! 周瑾压着人乐颠颠的走了,倒是叶景和看了一眼地上染了血迹的沙石,眉头微皱: “国公大人,此案主谋虽然已经被带走,但是那些和我笔迹相似的考生也已经进入入选之列,此事传出去……对于其他那些学子怕是有些不公。” “那你有什么想法?” 义国公闻听此言,倒是没有纠正叶景和过于正派的想法,他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京中那些在特权和便利下长大的孩子,所以他总是对与他一样普通出身的考生报着一种近乎执念的公平。 大雍不缺的从不是在锦绣堆,膏腴地长出来的权贵子弟,而是那有傲骨铮铮,却又常怀悲悯的君主。 “本次余州那道考题,我弃权作答,请副主考官与其余阅卷官重新定名,只当算是我本次失责之罚。 至于那些顶着我名作答的考生,可等此番阅卷结束后,再将其揪出来。 关于我自己的考卷,我也可以在副主考官和其他阅卷官的监督下重新默一份,以示清白,您意下如何?” 叶景和见事情已经解决,这才将自己的想法徐徐道来,虽说考前压中了一道题,但这道题他压的确实有些亏心。 义国公闻言,还没有说什么,倒是一旁的朱岩川一脸复杂的看着叶景和。 他起初和齐子秦一样,以为这裴长风是义国公带来的特权子弟,心中不屑极了。 可是此时此刻,朱岩川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悔意,凉风顺着他背上的伤口吹进了他的心里。 一句不公,他虽非本次考生,可此时此刻,他竟有些感同身受。边疆这些年的摸爬滚打下来,从未有人和他提过一句公平。 他只能去争,去抢……去玩了命的往上爬,可是今天在这样攸关前途的大事上,他竟然听到了一句久违的公平。 朱岩川一时不知道自己脸上该做什么表情,但却恶声恶气的开口: “默一遍?裴秀才这话倒是大言不惭,时隔这么久,你又能记得多少?要是到时候,一笔落错,怕不是又要再等三年重来了! 依我看,这里有这么多双眼睛,不如将那些有问题的考卷都拿出来让裴秀才自己指他的那份也就是了。” 崔一没好气的翻了一个白眼: “你怎么那么蠢?要是这样,那我们长风平白背上的恶名怎么洗去?到时候要是传出去,怕不是要说我们长风给自己挑了一个好的!那些读书人的嘴,可毒着呢!” 朱岩川张了张口,又低下头,嘟嘟囔囔: “得得得,我不说了。我就是觉得,他……有些可惜。” 最后一句话朱岩川说的轻之又轻,怕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过,不过短短片刻,他就对那个他曾经口出恶言的少年大为改观,甚至还想方设法想要替他周全一二。 叶景和倒是听出了朱岩川语气中的犹豫和松动,平心而论,朱岩川虽然曾经言语冒犯过他,但观其言行,想来也不过是本性如此,他倒也没有想要和他计较的想法,这会儿只微微一笑: “多谢朱大人仗义执言,我这脑袋,勉强可以称一句过目不忘,您不必担心。” 朱岩川瞪大了眼睛,几乎不可置信的盯着叶景和好一会儿,这才飞快的别过了脸: “谁,谁担心你了!咳,国公,这里要是用不上我们这些兄弟,那我们就撤了?” “跑什么?风云卫可没有想要替你们把差事都办完,到时候功劳都是你们的。 过两日放榜,城中必定人潮涌动,到时候还需要你们从旁接应。” 义国公瞥了一眼朱岩川,看在他刚才说了一句人话的份上,提点道: “偏听偏信,虽是在北疆功劳不小,可却不受制,难怪舅舅把你送到东州来修身养性。” 朱岩川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将军向国公提过我?!嘿,东州是个富贵的好地方,就是太安宁了,弄得我浑身上下骨头缝都痒!也不知道将军什么时候才会把我招回去,国公,您知道吗?要不您替我跟将军好好说说呗!” 朱岩川这会儿对义国公的那点子记恨全部都抛之脑后,飞快的凑过去,要不是这么多人看着,他都想狗腿的捏肩捶腿了。 义国公:“……” “等你什么时候真正学会修身养性,我自会向舅舅禀告。” 朱岩川直接垮了脸,连和风云卫换班,将权力重新握回手里,都没有让他开心起来。 在义国公的要求下,叶景和睡了一个好觉,这才在副主考官和阅卷官们的监督下,重新在贡院开始默写考卷。 这是他最直接洗刷清白的方法,只是有些废人罢了。 朱岩川时不时也会趁着巡逻的时候,偷偷摸摸瞧过来一眼,看着少年在考棚里一丝不苟的提笔写着,嘴里小声嘀咕: “文人身子,倒是脾气硬!我要是有义国公站场子,才不受这遭罪!” 可是,话虽然这么说,但朱岩川心里却涌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敬重之情。 因为只需要将脑中的答案默出来,所以叶景和只写了六个时辰就交卷了。 当然,是除了余州那道原题外的所有答案都在纸上了,那副主考官看着叶景和的作答,先是被那漂亮的笔迹震惊了一下。 要知道,这孩子如今也不过是一个还没有及冠的少年郎,在他们这么多人的注视下,笔下却一点不乱,字迹游刃有余间,似乎还隐隐有所进益,带着一种深沉如渊的感觉。 可以说,要是他当初作答的时候,那笔字有这样的意蕴,轻而易举就可以和那些假货割席。 但,书法一道的进益本就是从低到高再缓的,最难得的从来不是从低到高的过程,而是略有小成后再缓慢爬升的时候。 人的心境与感悟,都会作用于笔下,瞒不过任何人。 震惊过后,一行人这才开始重新阅卷,三份考卷看完后,众人沉默片刻,副主考官看向阅卷官们,提起笔: “难怪这位裴秀才如此自信敢弃一题不考,他的才学着实过人。诸位,现在可重新订正本次桂榜排名了。” “是,请大人示下。” 副主考官只是微微一笑,在榜首落下了一个名字,随后轻轻一叹: “后生可畏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第154章 三日后, 正是本次乡试放榜的日子,比往年乡试放榜的日子往后延迟了两日,又因为当初朱岩川带人围了小院的事儿被传出去了一些, 一时间整个东州满城风雨, 对于叶景和议论纷纷。 “长风,要不今日放榜,我和小渡替你去看吧。” 裴清河拦在门口, 眼睛却不敢看叶景和, 只是低声提议着: “你忘啦?你之前可是最不耐烦应付那些人,我儿如今生的这般好相貌, 谁人不说一句翩翩佳公子?这要是站在外头, 怕是要被那些人榜下捉婿了去呢!” 裴渡也跟着附和,笑眯眯的看着叶景和: “对呀对呀, 哥,我还没有看过放榜呢,这一次就让我去吧!” 许是长大的缘故, 裴渡也不像幼时那样, 哥哥哥哥的唤着了, 但这却更显自然亲昵。 “那就一起。” 叶景和虽说这么多年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裴家一趟,但是对于爹和小渡的脾性也算是了若指掌, 看见这父子两人一个心虚, 一个故作笑容的模样,就知道外面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呃,这个, 那个……小渡,你说句话啊!” 裴清河撞了撞一旁的裴渡,已经十四岁的小少年如枝头抽芽的柳条, 身形单薄却挺拔,一双杏眼弯弯,时时带笑。可与叶景和站在一处,虽说二人五官并没有相似的地方,但见过的人都会觉得他们才是真正的亲兄弟。 那如出一辙的温和笑容,翩翩风度,深深刻着兄长的影子。 裴渡只是深吸一口气,拉住了叶景和的袖子: “好吧,那我也不瞒哥了!外面呢,确实有一些关于哥你的不好传言,你要是不出去,这些传言说不得没几日就散去了,要是出去,只怕会发生什么意外,我和爹都放心不下。” 裴清河原本正拼命的使眼色,没想到裴渡直接给撂了,气得他不由直瞪裴渡,裴渡只是无奈一笑: “爹,您可别瞪我了!咱们两个什么时候能骗得过我哥?再说,哥又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你说是吧,哥?” 裴渡含笑说着,来了一招以退为进,叶景和看了一眼,轻哼一声: “这些年真是长进了不少,都会劝人了。不过,明日的鹿鸣宴,你也能替我去一趟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裴清河的背脊也不由一直,巴巴看着叶景和: “不是,长风,你……我听义国公说,你这一次将一题弃之不答,你,你真有把握啊?” 裴清河最怕的不是儿子去看放榜,他怕的是放榜后儿子榜上无名,到时候那些人的口水怕是都能把他淹没。 “十有八九吧。” 叶景和一脸平静的说着,这六年他在玉湖书院从未有过一日虚度,哪怕他少了一题不答,也不会影响太大。 不过,估计副主考官可能会迫于舆论的压力,将他的名次压一压罢了。 如此一来,虽然可能得不到解元的名头,但也始终没有偏移他的目标,且在不断前进着,那就已经足够了。 听叶景和这么说,裴清河一咬牙。直接拍板: “成,既然长风你都说了,那咱们今天父子一道去看!” “那,现在爹您可以给我说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了吗?” 叶景和看向裴清河,他那日在贡院默完考题后,先跟着义国公去了风云卫听审齐子秦。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这个过程中,义国公一直在有意无意的向他透露关于京中各个势力的分布情况。 叶景和听的用心,那齐子秦骨头也硬,硬生生折腾到昨天夜里,叶景和这才从风云卫的暗牢归来,一时间无瑕去理会东州发生的其他事。 裴清河一脸难色,倒是一旁的裴渡落落大方道: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日朱守备围了小院的事儿不知道怎么透出风去,被本次乡试的考生知道了,他们有些揣测罢了。 不过,哥你也不用担心,事实胜于雄辩,这次那主考官不是已经被抓走了吗?等今日放榜之后,我已经安排人好好宣扬他的罪名了,到时候他们非但不会觉得哥你不好,还会对你十分愧疚呢,这就是郑大哥的说的,那什么……嗯,欲扬先抑嘛!” “郑大哥?你什么时候见了郑安?” 叶景和扬了扬眉,裴渡闻言,缩了缩脖子,他好像说漏嘴了什么。见哥哥还一直看着自己,只好晃着叶景和的胳膊撒娇: “哎呀,哥,你别这么看着我呀!是,是郑大哥来找你的时候,你不是在和国公忙正事吗?我总不好怠慢了人家。 而且,郑大哥可是第一个发现这流言的人,当时实在不好去打扰你,我们这才小小的商量了一下。” “下次,不许随便麻烦别人了。还有,这次找人是走的谁的路子?” 兄弟二人并肩走着,叶景和问一句,裴渡答一句: “这个我可没有麻烦郑大哥,是三叔在这里有一位至交,他手下有不少茶楼,好些说书先生都与他签过长契,只要给足了银子,不怕他不向咱们说话。” 叶景和点了点头,看着裴渡,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小渡现在真是长大了。” 裴渡瘪了瘪嘴,嘴里嘟囔着,却没有躲开: “哥,你不要老是摸我的头,以后长不高了怎么办?还有……看着哥,我总觉得自己长得太慢了。” 这最后一句,裴渡说的很缓,很轻,叶景和都没有听清,还问了一句: “小渡,你刚刚说什么了?” 裴渡叹了一口气,转过去冲着叶景和的却是一张笑脸: “没什么呀,哥,咱们快走吧,不然一会儿要错过吉时了!” 其实,裴渡没有说的是,那日夜间,哥和爹告别,甚至是那番自请出族谱的话,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他紧紧追着哥哥的步子,可是那夜他才清楚的察觉到……哥哥所遮蔽的风雨远非他可以想象的。 “嘿,我就知道你们说服不了兄长!走吧,三伯,兄长,小渡!快,跟我来!今天街上实在是太热闹了,一会儿兄长就不要近前去看榜了,我替您跑这个腿,不知道兄长赏不赏脸?” 裴风长开后面容更为阴柔一些,但是一笑起来又阳光灿烂,那双桃花眼里都仿佛坠着星子,很是讨喜。 “什么赏不赏脸,自家兄弟说这个话干什么?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我还怕你被人挤坏了呢。” 叶景和笑着说着,照着裴风的胸口来了一拳,他收着劲,裴风却耍宝似的捂着胸口嗷嗷叫唤,死皮赖脸非要兄长哄他,结果被裴渡踹了一脚,又嬉笑着头前带路。 等跟着裴风上了他准备好的马车,裴风给车夫说了地方,这才挤进来笑嘻嘻道: “啧,早知道我们这次把裴鹏那家伙带来就好了!他一身蛮劲儿,谁也挤不过他! 就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蛮力,前头识字的时候还很用功,等到后面学到经书要义就总打瞌睡,气的先生总是罚他。 不过,听说他今年就要跟着大伯去边疆寻前程了,以后倒是不好再见了。” “今年就走?怎么这么急?我记得,他今年也才十五吧?” 叶景和听了这话,一时心提了起来,这些年他倒是和裴鹏对打过几次,他的武学天赋确实极为出众,最近一次的对打叶景和也隐隐有些落了下风,当然这也有他练习不够的原因。 但是,十五岁的少年上战场,还是和他一同长大的兄弟,叶景和心中百感交集,心里默默算着乡试后的时间,无论如何,他总是要抽时间去亲自送一送的。 “兄长说什么呢?十五已经不小了,有大伯在前面给他铺着前程,后面若是立了功,有了官职,再说了亲事,他这一辈子也算是滋润了。” 裴风一边说着话,手里动作却没有停,很快就给其他三人斟好了茶水,裴渡这会儿也插了一嘴: “其实是大伯说,这些年西戎越来越不安分了,与其等到大战起时,再把裴鹏他们叫过去垫底,不如现在先带着他们打些小仗,磨练磨练心性和胆色,到时候活着的几率更大。” “他们?不止裴鹏去吗?” 叶景和皱了皱眉,裴渡这话十分有道理,可是这样的事儿要是落在自家人身上,总是让人揪心难受的,尤其是裴渡这话还带着其他意思。 “还有裴程,裴万,裴行。他们四个素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怎么可能轻易舍了彼此?而且,大伯也说了,打虎亲兄弟嘛,他们四个一起上了战场,彼此也有个照应。” “胡闹!什么照应,要是有个万一,那三房那一支岂不是……” 裴家本就子息不丰,三房有四个儿子都已经是祖坟烧高香了,可是他们倒好,这四个儿子全给送到战场上去了,万一要是有一场大战,那岂不是要彻底断了血脉? 裴清河闻言,看了一眼叶景和,低声解释道: “长风,裴家这些年沉寂太久了,要是连后辈中都没有有血性的愿意站出来,那裴家才是真的完了!裴家子弟从来不惧血洒大雍土地,否则有愧先祖留下的遗训。 至于三房的事儿,你三爷爷那人一直骨子里藏着傲气,要不你以为怎么我们这一辈就你大伯争气? 现在趁着你大伯还是当打之年,给家里几个小的把路铺好了,以后对他们受益无穷。 只是,少不得他们小小年纪要吃些苦头了。不过,他们多吃些苦头,后头的也能少吃一些。” “可要是……” 叶景和想要说什么,裴清河低头喝了一口茶: “那就是天意如此。” “那为何不留下一个,我记得裴行的书读的还算不错,何必非要与裴鹏他们一道走?” 裴清河听到这里,动作一顿,叹了一口气: “傻孩子,咱们大房出了一个你,还带着这两个小的在童生试打得有来有往,到时候裴行就算入朝为官,怕也是不能让你三爷爷满意。 不怕告诉你,你大伯来信了,最看好的就是裴行那小子,裴鹏有勇无谋,必要裴行给他掠阵才行。 这些年,大伯一人在朝中独木难支,他的日子苦啊,以后,你们的后辈总不能再过这样的苦日子。” 叶景和闻听此言,顿时想透了里面的门道,也是他之前一直独来独往惯了,倒是忘记了在家族利益面前,个人的得失都要往后站站。 关于裴鹏的事儿,裴渡裴风又说了一些细节,没过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裴风笑着引路: “爹,兄长,你们上三楼,这里也能正好看到桂榜张榜!小渡,咱俩一起去看放榜!” 裴风勾着裴渡的脖子就往人堆里扎去,裴清河和叶景和对视一眼,不由失笑: “这两个顽猴儿!我看他们这次吵着来帮你看榜是假,想要胡闹才是真的!” 叶景和也笑着看着二人身影没入人群,提二人开脱道: “他们还小呢,玩心重才正常。要是哪天两个小的乖乖把自己拘在家里,不跑不跳的发蔫儿,爹您才怕是要担心吧?” 裴清河哼了一声,脸上却带着笑: “我担心什么?我倒是盼着他们什么时候能稳重一点,我也能少操点心。” “一个家里,有一个人稳重就够了。走吧,爹,可莫要辜负小风这次的安排,这三楼的位置怕也不好定。” 叶景和侧身请裴清河先行,正要转身,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有些熟悉又陌生的卖报声: “卖报了卖报了!今日无涯小报头条!昔日小三元深陷舞弊门为何全身而退?主考官当日即锒铛入狱,欲知后事,尽在本报——” 叶景和一愣,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已经先招了招手: “小报童,来一份,多少银子?” 那小报童看着也不过七八岁的模样,衣裳倒是利落干净,只是面黄肌瘦,但嘴巴很甜: “公子如此玉树临风,光彩照人,赏识本报是本报的荣幸!” 叶景和听着都乐了,不得不说,郑相宜很会教人,随后便见那小童双手将报纸递上,脆生生道: “不过今日东家心善,无涯小报免费试阅一日!招手即停,招手即给!公子,这是您的小报,您收好了!” “什么?” 叶景和神情一顿,他捏着那小报,想起方才小报童口中的头条,深吸了一口气,将一角银子塞给小报童。 “公子,东家说了,今天的小报不要银子!” “你嘴巴甜,招人喜欢,这是赏银,收着吧。你东家也会同意的。” 小报童捧着那角银子,眼中满是欢喜,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叶景和,一时间各种吉利话一箩筐的倒了出来。 等小报童离开,叶景和甚至来不及进去,便将那小报打开,一股墨汁的气息扑面而来,上面一个个黑字叶景和读的很认真。 这头条的用词风格与现代的震惊体有异曲同工之妙,只要看一个开头就会让人忍不住想要一口气看下去,捉刀之人显而易见。 通篇都是站在一个比较客观的态度,对于本次舞弊流言进行了评价与推断,极容易引起看客的共鸣。 关于叶景和当初的舞弊流言,那是捕风捉影,可对于齐子秦被押走之事头条上面还进行了一些采访,不但有目击者的证词,还有些目击者留下名姓,其真实性不言而喻。 “……故,经本报调查,本次小三元舞弊之事应为无稽之谈,或许是为了掩盖某桩丑闻也不得而知。本报将会持续关注此事,并在后续更新进度,若有意者,可前往无涯书局订阅本报。” 叶景和看到最后,都不由得抿了抿唇,舆论战算是被郑安给玩明白了。 只是,一想起方才小报童口中的免费试阅一日……倒也不知她投入了多少成本。 值得吗? 叶景和将此事压下,等他抬脚走进茶楼里,有位曾经在文会上见过的考生,一眼便认出了他,还上前打了一个招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叶景和此刻没有心情和他们寒暄,只是谦和的点了点头,便朝三楼走去。 而楼下,叶景和刚一走,那些考生们就叽叽喳喳起来: “真是裴长风啊!他刚刚应该也看到无涯小报了吧?” “啧,人裴公子能在这个时候出来,想必那无涯小报写的都是真的!” “可是,那天裴长风院子外头围了那么多的兵将,总不是假的吧?” “那要不你来说说,为什么最后被押走的是主考官,我可告诉你,那上面采访的人可还有我亲舅舅呢?我亲舅舅才不会说谎!” “哎呀,早知道刚才我就上去打招呼了!张兄,你也太逊了,话都问不出口!” 张考生张了张嘴,有苦难言,有些人虽然看着十分谦和有礼,但就是让人不敢在他面前随意放肆。 别说是他了,换了其他人也是一样的,这会儿一个个倒是在那里马后炮起来! 叶景和怀着有些沉重的心上了三楼,虽说他此前因为石越的事儿,相托郑安,可是那件事他认为这个人情他迟早可以还上。 但是,这一次无涯小报的站队,免费一日试阅来给他正名,一样样加起来,里面所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他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回报。 “小女子见过公子,这厢有礼了。” 一声有些熟悉和俏皮的声音传来,叶景和突然抬起头,随后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雅间门口正立着一位俏生生的少女,她一身张扬红裙,翠眉似月,绯颜腻理,红润的唇噙着一抹淡笑。 “喂,叶景和,你不会认不出我来了吧?” 见叶景和愣住,郑相宜一时有些气恼,一时自我怀疑起来,难道她真的是男装穿多了也脱不下来了吗?不像个女孩子了吗? “不,不是。” 叶景和回过神来,看着少女的倩影,眼中闪过一抹欣赏: “你今天,很美。” 今日的郑安,宛如一张清浅的水墨画渲染上了鲜艳的颜色,变得璀璨夺目起来。 真诚的赞美总是让人容易害羞,郑相宜有些不自在的低下头,小声道: “得亏这里男的女的都穿裙子,不然我怕是刚换上就得露馅儿!就是女孩子的裙子有些太沉了,好看是好看,在外行走还是男装方便。” 叶景和耐心的听着,随后建议道: “你也可以自己改一改款式,女裙也可以轻便起来。” “哪有那么容易,我听人说,这些繁复的衣饰看着是为了好看,取悦自己夫君,但是最根本的是为了能让女孩子们安分地待在宅院中,太重了跑不远,也就不跑了。” 郑相宜笑着看着叶景和,给他出了一个难题,叶景和想了想,道: “我记得你会骑马,腿跑不动,还有马可以替你跑,你,呃……” 叶景和一时觉得脑门有汗珠沁出,素日能言善变的她在这一刻竟然有些词穷。 “哈哈,好了,不逗你了!刚刚那个都是我胡诌的,叶景和,进来坐坐吗?” 郑相宜噗嗤一笑,邀请了一句,叶景和定了定神,手中的小报纸张硌手,他点了点头: “我先和我爹说一声。” 随后,叶景和去了裴风本来定好的雅间和裴清河打了个招呼,这才来到了对面的雅间。 嗯,就是这么巧。 “郑安,你怎么会在这儿,还恰好在……” “小裴风也是你弟弟,我记得你很疼他来着,我怎么能让他作难呢?正好这茶楼我也掺了一股,给他留间雅间怎么了?至于我……我来兑现我的承诺啊。” 郑安说着,起身转了一圈: “刚才我看你净发呆了,还没有好好看我这裙子转起来漂不漂亮!这可是我打你进考场那一天就请绣娘用了大半月的时间制出来的!” “很好看,像一朵玫瑰花。” 郑相宜身上的裙子层层叠叠,她静立着的时候倒不觉得什么,这会儿一转开,裙摆宛如一朵大伞荡漾开来,深深浅浅的红色勾勒出花朵的轮廓,娇美动人。 “能寻到七种不同深浅的红,还制出这么一条精美的裙子,应该是一位很棒的设计师。” 叶景和看着郑相宜得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郑相宜闻言顿时满面笑容: “不才,正是区区在下!” “厚脸皮,不害臊。” 叶景和笑着打趣,郑相宜柳眉一竖,凑过来盯着叶景和: “你说什么?谁厚脸皮?谁不害臊?!” “咳,谦虚是美德。” 叶景和轻咳一声,郑相宜眯了眯眼: “自信也是美德!” 二人双目相对,看着彼此的瞳孔中映着对方的倒影,那一瞬间或许只有须臾,又或许被拉长了。 随着一次缓慢的眨眼,叶景和忙垂下眼帘: “好吧,我投降。我自罚三杯如何?” “便宜你了。” 郑相宜轻哼一声,环胸坐在一旁,看着叶景和喝了三杯茶水,这才清了清嗓子: “行了,茶水喝多了,一会儿又要跑恭房了。” “咳,咳咳……” 叶景和被呛了个正着,看着郑相宜都不知道说什么,郑相宜却一脸坦然: “怎么了?我说错了?人有三急,你真不怕一会儿人家报喜官来了,结果你要跑恭房?” “郑兄,郑兄,口下留情!” 叶景和连忙告饶,转移了话题: “对了郑兄,今天的无涯小报……” “怎么了?” “你今天免费印刷的无涯小报价值几何?这小报对我很有助益,这个成本应该我来承担。” 叶景和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这件事的情义太重,但以他目前的能力也只能用一些金银俗物来偿还一下了。 过去这六年里,芳芳姐的调料铺子已经铺的很大了,很多产品都已经脱离裴家开始自己销售了,但即使如此,当初的分成她还是始终从未变过,连叶景和拒绝也都会被她以其他理由塞回来。 除此之外,还有爹娘和祖母时不时的给银子,盛京的铺子、庄子也有不少进账,叶景和现在手里积攒的银子也有十几万两了。 却没想到,叶景和这话刚一出口,郑相宜便变了脸色: “叶景和!你说这话,是准备要和我割席?” “不是,郑安,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本不必做这件事,为了我让你又要搭上无涯书局,还又要耗费钱财,这件事我实在过意不去。”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 “人都是不知足的,你这样可能会让我们的关系不再纯粹。” 升米恩,斗米仇。 他不希望有朝一日这句话会应验在两人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第155章 郑相宜闻言, 嘴唇抖了两下,将手中的扇子丢到桌子上,皮笑肉不笑道: “叶景和, 我是一个商人, 我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你只看到我现在帮了你,却没有看到我那无涯书局今天一日就收到了多少预定的小报。 经此一役,无涯小报将彻底在东州, 乃至整个锦川打开局面。前期投资而已, 你何必多想?还是说,你想要让我再付你一笔名誉费, 当做我这次借了你此事名气的报酬?” 郑相宜都差点儿给眼前人气死了, 她收到信儿的时候,一眼没合, 绞尽脑汁想着措辞,才写出了这么一篇能够引爆大众眼球,又能在不经意间为叶景和洗刷冤屈的头条。 结果, 这人倒好, 这么急着和她划清界限, 难不成她是会吃人? “郑安,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景和皱眉打断了郑相宜的话, 这人平日里看着好相处, 但要是惹毛了她,嘴巴也跟淬了毒似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怎么,怕我挟恩以报啊?” 郑相宜看着眼前的少年, 唇角笑容不变: “要是真有那一天,你不如以身相许?” “郑安!” 叶景和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个度,郑相宜“切”了一声: “逗你玩儿的, 吓死你算了。这个事儿,我也有自己的打算,充其量算是我们互惠互利,你的银子还是自己好好收着吧。” 叶景和闻听此言,心头浮起一片难以言说的情绪,但又很快压了下去。 郑相宜见叶景和不语,索性自顾自的说着,带着一种无所谓的味道: “至于你,今天即是我来履行承诺的日子,也是我来向你告别的时候。等陪你看了放榜,我也该走一趟金池了,那边可是一块硬骨头,手下人办事不利索,还是得我亲自跑一趟。下一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什么?你也要走?” 叶景和一时错愕,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缓缓蜷曲成一个拳头: “如果是因为我今天的冒昧,我可以向你道歉,我……” “你想什么呢?我说过了,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总也有说不来的时候,要是因为这事就负气远走,那也太没品了。 金池那边的嘴实在太硬,撬不开,等那边的人传信过来,路上又要耽搁好些日子,不如我自己亲自走一趟方便一些。” 郑相宜端起一杯茶水,浅浅抿了一口,看着少年玩笑说着: “说不定,下次我回来要称你一句大人了。” “别胡说,你既说是朋友,又何必生疏至此?我听闻金池那边的民风民俗十分蛮横,你要带谁过去?要不,我问问我师傅,给你挑一支靠谱的护卫?” “担心我啊?” 郑相宜只是笑了笑,窗外的日光映着鲜艳的红裙,折射出一抹红霞映在少女的脸上,她浅笑盈盈,灿烂夺目: “我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给你的宝贝用完了吧?好用吗?我去义庄看了一眼,准头不错,等我回去让人再给你送一批。 至于你师傅的人,带着可不方便,你放心,我还是很惜命的。景和,苟富贵,勿相忘啊!” 郑相宜笑眯眯的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那一瞬间,一阵清风拂过,一缕淡淡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仿佛升高了几度。 “我会的,那,早去早回。” 郑相宜懒散的挥了挥手: “我尽量。” 二人沉默了一阵,门外传来裴渡和裴风咋咋呼呼的声音: “哥!哥!大喜!” “咦,兄长呢?!” “你弟弟们回来,看他们那般模样,你应该考得极为不错,你就先回去和他们聚聚吧,我这副打扮暂时不适合这个时候和他们见面。” 郑相宜淡淡一笑,她可没打算让那两个小的现在就知道他们口口声声叫着的郑大哥实际应该是郑大姐。 “那好吧,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叶景和看向郑相宜,只是却并未与她的双目对视,目光虚虚的落在她的下巴处,小巧一截,尖尖的,却十分光滑白皙。 “别了吧,送别这种事儿,肉麻兮兮的,又不是再也不见。” 郑相宜连连摆手,她可不耐烦,也不会处理那样依依惜别的氛围: “好了,我到时候会给你写信的。你快去吧,不然一会儿你弟弟真要找到我这儿了。” “十日一次。” 叶景和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的看向郑相宜的双眼,郑相宜愣了一下: “什么?” “写信。还是说,你打算半年才写一次信,或者等你什么时候回来临时通知一下我才知道?你手下虽然有不少能人,但你能依靠的又有几人?和孤身在外又有什么区别?你既说我们是朋友,那互相通信,知道彼此安危,也是应该的。” 郑相宜回神后不由得失笑,看着叶景和,半晌说不出话: “叶景和,你真的是……” 她差点儿以为他要说什么黏黏糊糊的话了,可是他总是有将那些带着几分暧昧的字句,解释的清白磊落的本事。 “可以吗?” 叶景和执着的看着郑相宜,郑相宜只得投降: “我尽量,但古代这通信速度你也知道,要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可不能算我没有信守承诺。” 她从不轻易许诺,许下便必定践诺。 “嗯,我知道。” 等叶景和回到屋子时,裴渡和裴风正手舞足蹈的和裴清河比划着什么: “我们好不容易挤到桂榜前,都被人踩了好几脚,但是看到我哥名字的那一瞬间,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再被踩几脚也是应该的!三伯,你不是说兄长弃了一道题吗?到底是真的假的?” “是真的。” 叶景和推门走了进来,两个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兄长!你怎么才回来啊?不会是你刚刚趁我们去看放榜的时候也偷着去了吧?” “没有,刚刚上楼的时候遇到了郑兄,和他坐了坐。小渡,你确定你没有瞒着我的事儿?” “啊?郑大哥啊……这个,那个,应该没有吧?话说,哥,你不好奇你这次桂榜的排名吗?” 裴渡眼神躲闪,叶景和轻哼一声,真是弟弟大了,会瞒着事儿了,无涯小报的事儿,怕是这小子比他知道的早得多。 “好奇什么?整个三楼都能听到你们两个咋咋呼呼的声音,想来也差不了!” “猜猜嘛!哥,你就猜猜那!不然怎么能对得起我这双被人踩了好几脚的新靴子,我可最喜欢了!” 裴渡委屈的撒娇,叶景和不由无奈,对上另一边裴风眼巴巴的模样,斟酌了一下,选了一个比较保守的名次: “就前十名吧。” “哈哈,哥,你也有猜错的时候!” “恭喜兄长,再斩一元!裴解元,裴举人,裴老爷——” 裴风笑嘻嘻的说着,叶景和先是一愣,随后回过神来,冲着裴风的脑门给了一记暴栗: “瞎说什么?我爹还在这儿呢!” 裴清河这会儿还处于震惊状态,等听了叶景和这话,连连摆手: “我不介意!我不介意!我一点都不介意!” 裴清河突然有种想要立刻回到祠堂,给祖宗烧炷香磕几个头的冲动。 嗯,顺便再看看祖坟的青烟到底冒的有多粗,才能让他捡到长风这么一个出息孩子! 时隔十余日,能将科举考题重新默下来不说,还将一题弃之不答,到最后竟然还能成为解元……这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 简直,妖孽啊! “走走走,快回去给你娘报喜!要不了多久,报喜官也要来了,你们两个顽猴赶紧换身衣裳,别给你们哥哥丢脸知不知道?!” “哼!爹,我看你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我哥了!你瞅瞅我这一身狼狈,又是为了谁?还埋汰起我了!” 裴渡气哼哼的说着,但是脸上笑容满面: “对了哥,郑大哥在哪个雅间,我也跟他打个招呼呀!” “她,已经走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渡愣了一下: “不能吧?郑大哥对哥你的事那么上心,不听到结果,他怎么能走呢?” “你倒是知道了?” “我怎么不知道?那天都快子时了他急急过来,后头在书房忙活了一宿,让我泡了足足五壶浓茶……呃,那什么,我刚刚什么都没有说,哥,你就当没听到!” 裴渡咬了咬舌头,他平时在外面也不是多话的性子,只是在哥哥面前难免放松了许多,这会儿爆了料后裴渡下意识的就要遁走,却被叶景和扯住了衣领: “站着。” 裴渡下意识一个激灵,站直了,裴风和裴清河当没看到: “小风啊,这个马车上的雕花可真雕花啊!” “谁说不是呢?三伯,咱们先上马车吧。” 叶景和眸子一眯,也不说话,裴渡掌心瞬间捏了一把汗,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容: “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帮着别人瞒着我,也不是故意的?” “那,那不是郑大哥都是为了哥你吗?要是别人想要害你,我肯定不敢瞒着。 主要是,这个事儿吧,太急了,也是郑大哥脑子活泛,这才想出了那个法子。你别说,也不知道郑大哥为什么不去科举,就他那笔杆子的功力,考个功名不也是轻轻松松嘛!” 裴渡难以形容他看到郑相宜捉刀写下小报头条的草稿时心中的震惊,甚至很多东西都是她来时就已经提前准备好的。 临危不乱,在郑大哥的身上,他看到了一种和哥身上同样的特质。 叶景和看着裴渡那副模样,想起方才茶楼中的对话,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下不为例。最起码,别人待我的好,总是要让我知道的,否则,我还真不知要如何偿还。” “啊?郑大哥又没有让哥偿还,要是真图什么利益,他那晚就不应该那么用功,而是要当着哥你的面用功才有用,他还不让我告诉你来着。” “多话,上车回家。” 叶景和负手走在前面,裴渡眼尖的看到了叶景和衣袖上的褶皱,忽然福至心灵,笑盈盈的凑了上去: “哥,你紧张啊?你紧张什么,说出来让我开,咳,听听嘛!” “小渡,这段日子你来小院,我倒是一直没有考校你和小风的武艺,回去我闲了咱们练练。这次的乡试,若非我体魄强健,怕是不死也要脱一层皮,你和小风迟早也要走这一遭,可不要疏于锻炼了。” 叶景和似笑非笑的看着裴渡,裴渡瞬间背脊一凉,可怜巴巴的看着叶景和: “哥!高抬贵手啊!” 而马车上的裴风听了这个消息,一整个如丧考妣。 不是,明明兄长叫住的是裴渡,怎么考校武艺的事儿还有他的份? 这哪里是什么考校武艺,分明是他和裴渡单方面挨揍而已! 打又打不过,认输也没用,兄长简直是魔丸来的! 而另一边,郑相宜临窗看着叶景和等人乘着马车离开后,这才顺着一旁的楼梯下去,从侧门离开。 马车上,小莲不知何时来了,这会儿正一脸焦急的探头张望着: “公……小姐,夫人要您即刻回府,不然,不然她就要亲自去找老爷了。” “她又闹什么?” 小莲一咬牙,一跺脚,低声道: “听说,西院那边有了。” 郑相宜闻听此言,扬了扬眉: “消息属实?” “嗯,说是今天伺候老太太用膳的时候,里头有一道清蒸鱼让她犯了恶心,请了大夫一瞧,就发现有了。” 郑相宜忽而嗤笑一声: “我都这么大了,我爹那根枯藤还能结了瓜?那可真是……算我没本事了。行了,先回府,你去传信让船等我一个时辰。” 早在她看透了爹娘的闹腾后,就已经给她老子下了药,以绝后患,如今姨娘竟然还能有孕……郑相宜想了想,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郑府,郑相宜一身红裙进了从大门进入,原本门房原本想要拦住,直到看到小莲后,这才缩了回去。 奇也怪哉,小姐今日竟然敢不做男装打扮了。 郑相宜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门房,等过了二门,这才开口道: “今天的门子,有些脸生。” “这不是前两日磊子闹了肚子,另一个前段时间刚成了婚,您给他放了婚假,这才挑了一个提拔上来。” “换了。下次提拔人好好教教规矩。” 郑相宜说完,便直接朝正院走去,她的身份府中下人无人不知,她虽然素来男装出行,但他们不能真把她当一个男人。 刚到正院,郑相宜缓步走了进去,郑夫人气的胸口一起一伏,猛的抬头看到郑相宜一身女儿打扮,手里的茶碗直接砸了过去: “谁准你做这幅打扮?你是要气死我吗?!” “啪——” 郑相宜虽然躲得快,那茶碗却还是擦着额角砸了过去,一瞬间血就淌了下来,小莲不由尖叫: “小姐!你,你流血了!金疮药,金疮药,我去拿金疮药!” 郑相宜原本要弓着行礼的身子渐渐站直,她从袖中拿出一方素帕按在额角的伤口上,摆了摆手: “不忙。母亲怎么动这么大的气?” “哼,我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吗?都是因为你不争气,你要是个男孩儿,这些年我会受这么多的气吗?我说过,再让我看到你穿一条裙子,别怪我给你扒下来烧光!” 郑夫人愤恨的看着郑相宜,在某些时刻,她对这个女儿的恨意毫不掩饰。 如果她不是女儿身,那夫君会不会就不会变心? 他们是不是还会像曾经那样,犹如一对神仙眷侣一般? 那样的假设,郑夫人曾在无数个日夜中做过许许多多回,以至于她看到郑相宜换上女装,便心生憎恶。 郑相宜抬起头,面颊有些苍白,唇角笑容不变: “那怕是要让娘失望了,我身上这衣裙乃是御赐之物所制,要是烧了……您要看看父亲愿不愿意求大祖父用祠堂里供着的铁卷丹书,换您的性命。” “郑相宜!” 郑夫人一时惊怒交加,看着郑相宜的眼睛都带着火: “你真是翅膀硬了,敢拿圣上来压我?!” “母亲,这是事实。所有事实存在的东西,都不会单纯因为您的意志而产生转移。” “你教训我?西院那贱人都已经有了身子,你爹要是知道,这府里哪里还有咱们娘俩的立锥之地?你现在竟然教训我!你忘了我是怎么十月怀胎把你生出来的吗?你忘了,当初我生你生了足足三天三夜,要不是你折腾的我,我又怎么会生不下孩子?!” 郑夫人字字啼血的质问着,郑相宜只是有些倦怠的垂下眼帘: “是我把您和父亲绑在一张床上燕好,求着您二位生下我吗?” “你!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郑夫人瞬间脸色大变,不可置信的盯着郑相宜,疾步冲了过来。 郑相宜抬起头,坦然视之,淡淡道: “这个时候,我又是女儿家了?母亲,您到底想要一个女儿还是想要一个儿子?还是说您既想要女儿又想要儿子,那我可没有变成一个怪胎的本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响起,郑相宜的头微微一偏,等她转过脸,看着郑夫人时,却只在她的眼里看到浓浓的失望。 “我,我怎么会有你这样忤逆不孝的女儿!” “母亲,生而不教,您应当早有预料。本来,今日还想与您分享一个好消息,现在看来还是算了。 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另有要事要去做,就不在这里惹母亲厌烦了。” 郑相宜欠了欠身,顶着额头的伤口和脸上的巴掌印大步离开,郑夫人想要追上来,却被下人拦住。 等回到自己院子,小莲连忙拿来了金疮药,止血散等药物,轻轻给郑相宜清理的伤口后这才撒了上去。 郑相宜端坐在桌前,垂眸不语,直到冰凉的帕子覆在脸上的巴掌印上,她才轻轻的嘶了一声。 “小姐,你明明可以躲过去的,为什么……” 郑相宜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抹挣扎与迷茫: “她到底生我一场,只是想出出气而已。” “可夫人的哪里是冲着出气来的?!小姐你可是女儿家,要是留了疤,那以后的亲事……” “亲事?” 郑相宜笑了笑,没有多说,而是看向小莲打趣道: “怎么?我们小莲想嫁人了?可有什么看中的青年才俊,我可要好好把他调查一下,才能将我们小莲托付出去。到时候,你家小姐给你准备厚厚的嫁妆,让你能天天骑在他的脖子上好不好?” 小莲一下子哭了出来: “不要!小莲不嫁人,小姐去哪儿小莲就去哪儿!” “傻丫头,你还真想让我把你养一辈子呀?” “嗯,小莲赖着小姐一辈子。” “小丫头年纪不大,嘴巴倒是甜。” 郑相宜笑眯眯的捏了捏小莲的鼻子: “都看你,想嫁就嫁,不嫁我养。” 小莲又不说话了,等给郑相宜处理好了伤口后,郑相宜点了点桌子,吩咐道: “我走以后,给正院的份例裁半。” “啊?那到时候夫人肯定会去书院闹老爷的!” 小莲不由惊住,要知道,老爷性子清高,不慕名利,也无官无职,以玉湖书院给的月银,根本养不起整个府里的开销。 小姐小的时候,有郑家当初分家的家底和夫人的嫁妆垫着,等到小姐开始做事后,大半的开销都拿自己的银子顶了,夫人平日里也好奢华之物,要是一个不顺心,价值千两的花瓶也是说砸就砸。 “就是要她去闹。父亲糊涂半辈子,也该清醒一次了。” 郑相宜唇角扯了扯,啧,想要儿子想疯了,这下子绿帽戴上了吧? 她倒是好奇,等父亲知道他的爱妾和人苟且,珠胎暗结后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只可惜那时候她不能亲临现场观看了。 “这一次西院的消息太慢了,尽快想办法把人给我安排进去,我要知道那里面的一举一动。” 到现在为止,她连奸夫还不知道,可真是太失职了。 小莲连忙应下,郑相宜随即便要起身离开,但是她起得太猛,刚一站起,便觉得眼前一黑,又坐了回去。 “小姐!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缓缓就好了。你去给我准备一身利落点的衣服,别一会儿船都要开了,我还没赶上。” “小姐,要不,要不您不去了吧!这银子就没有赚够的时候,您这样,您这样我实在不放心。” “好了,我有分寸。” 郑相宜挥了挥手,小莲只能一步三回头的去准备了,她们小姐虽然看着性子随和,可是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等小莲拿了衣服回来,郑相宜换上后,照着镜子看了看伤口,又上了一次药这才朝府外走去。 码头边,郑相宜刚到,一群手下便纷纷起身,拱手一礼: “东家,您来了。” “我没来晚吧?” 郑相宜淡淡一笑,手下连连摇头,等抬起头看到郑相宜额角的伤口后,又不由面露惊讶: “东家,您的头……” “走路不当心,撞到了。” 那您脸上的巴掌印呢? 手下们却没敢多问,郑相宜倒也淡定的发号施令: “既然人都来齐了,便准备登船吧。” “郑安。” 郑相宜正要上船,忽而身后传来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她诧异万分: “你怎么来了?” 叶景和的呼吸带着喘音: “我不算来迟吧?报喜耽搁了些时间。” 郑相宜怔了怔,要是她没有回郑家一趟,怕是叶景和要跑空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碰碰运气罢了。不过,看来我今天运气更好。” 叶景和上前几步,看着郑相宜的脸,忽然面色一沉: “你的脸,谁干的?” “我走路不小心……” “郑安,这种事儿你也要糊弄我?” 叶景和攥紧了拳头,脸色铁青,明明不久前和他分开的时候,她还是那样明媚阳光,脸上的皮肤光洁如玉,白皙润泽。 可是此时此刻,她的额角包着渗血的纱布,脸颊上还有一个不甚明显的巴掌印。 叶景和认真看着,郑相宜的脸本来就小,但那巴掌印却落了一个近乎完整的轮廓,应当是一个手比较小的人,应是女子。 “你既然不愿意说,那我猜一猜如何?你方才换了衣服,应当是回家了,能对你施暴,还能让你为其遮掩的女子……是你母亲,对吗?” 郑相宜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她垂下眼皮: “叶景和,我都要走了,你就不能给我留点儿脸吗?啧,这么狼狈的模样被你看到了,我以后怕是要没脸见你了。” “胡说什么?” 叶景和抬起手,想碰一下那略微肿胀的脸颊,但又觉得不妥,放了下去: “因为什么?你额头的伤口要是再偏一寸,可就到眼睛了。” “……可以不说吗?” 叶景和沉默几息: “可以。” 郑相宜“嗯”了一声,下一秒,眼前突然多了一颗散发着奶香味的糖果: “心情不好,要来颗糖吗?是你喜欢的牛奶味儿的。” 少年摊开掌心,那颗白色的糖球在他修长如玉的手指衬托下,都变得精致起来。 郑相宜一怔,随后捏起来丢进口中,轻轻道: “很好吃,谢谢。” 谢谢有人能在她被痛苦、茫然包裹时,愿意给她一点甜。 只是,这一颗糖似乎比她研制出的手榴弹危机还要大,她本来……不觉得委屈,也不想哭的,现在竟觉得鼻子发酸,眼眶泛涩。 “叶景和,都怪你!” 下一秒,叶景和僵立在原地,脖颈被环住,鼻尖只有淡淡的玫瑰清香,以及耳边少女低声抽泣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第156章 送别郑安后, 叶景和思索再三,还是拜托周瑾帮他查一查郑家的事儿。 这样做实在是有些冒昧,但是平心而论, 郑安为他的付出实在太多, 他从未见过她受过那样的委屈,他想要了解其中的内情。 周瑾听了这话,二话没有, 便直接一口应下: “小事儿, 裴公子放心,不出三日, 郑家的大大小小之事就会放到你的案头。” 叶景和拱手道谢: “多谢周统领, 实在是我那位友人对郑大家十分仰慕,但我又对其了解太浅, 此番只能仰仗周统领了。” 周瑾被叶景和这话哄的心花怒放: “好了好了,明日晚上前,东西给您送到, 公子莫要再夸我了, 不然我这脸皮都臊得慌。 说来, 也多亏了公子,让我东州风云卫在东州屡屡大展神威, 倒也不似数年前那么被动。” 周瑾一时有些感慨, 他这个位置是帝王的心腹,轻易不好挪动,可东州各项势力实在盘根错杂, 饶是他也一时无法完全理顺。 但,关于公子的那两件事风云卫办的十分漂亮,而且背后都有人撑腰, 也算是真正在东州立起来了。 叶景和闻言,只是朗然一笑: “周统领言重了,我只是动动嘴皮子,真正费心费力的都是您才是。有诗曰,大鹏一日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您如今已经可以称一句扶摇高升了。” 叶景和微微一笑,他从义国公处得了消息,周统领这段时日的差事都办得极为漂亮,圣上有意提拔他入京,到时候可就与现在的处境截然相反了。 周瑾闻听此言,一时红光满面: “那,我就借公子吉言了。对了,今日是公子的喜日子,这本是我想要送到府上的贺礼,倒巧遇到了公子,公子看看可喜欢?” 周瑾倒是没有送什么寻常的笔墨纸砚,他送的是一把玄铁手驽,刚一打开匣子,那泛着黑光的手驽便映入眼帘。 小巧精致之余,弩箭含锋,叶景和伸手碰了一下,指尖便有血珠沁出: “好利的箭!” 周瑾一脸骄傲的挺起胸膛: “好叫公子知道这手驽和弩箭中都融了玄铁,无物不破!要是离得近一些,您只需要轻轻抬手,顷刻之间便可要了那人的性命!” 说完,周瑾搓了搓脸: “蒲苇淀的事儿实在太吓人了,公子以后还是要带好防身之物才是。” 叶景和倒是不意外风云卫会知道蒲苇淀的事儿,只是他有些动容周瑾的这一番心意: “玄铁难得,我一个读书人倒也不必用这么好的东西。况且,这么一件利器若要打造出来,只怕耗时匪浅,周统领就这样给了我,那你原来想要送的人可怎么办?” “哪有什么原来要送的人,这块玄铁是我两年前才得的,当时就想着给公子送一件防身的东西了。今日是公子大喜之日,也是赶巧了不是?” “如此吗?那我倒是不好辜负周统领的一番心意,来日我们若能在盛京相聚,到时我必扫榻相迎,还请周统领到时定要前来才是。” 叶景和的话没有说满,但是周瑾是什么人,他清楚的知道叶景和这些日子一直跟谁在一起,盛京的消息又能从谁的口中露出来。 这会儿,周瑾整个人眼睛一亮,呼吸都急促了一下,随即抱拳一礼: “好!一定!” 叶景和微微一笑,正要告辞,周统领又忙道: “公子且慢,这两日连家人虽然都已经被抓起来了,但是云州那边审过后,和连家搭线的人还没有搜到,这些日子,公子务必万事小心才是。” “好,我记下了。” 叶景和刚走出周瑾的私宅,外头就停了一辆马车,看到车夫,叶景和愣了一下: “师傅,怎么是您?” 暗一扶了扶斗笠: “怎么不能是我?公子您这两条腿比四条腿跑的还快,要不是我路上遇到了风云卫的一个兄弟,怕是都不知道您到这儿来了。” “我那是有事儿,倒是师傅您,您不是暗卫吗?” 暗一轻咳一声,不看叶景和的眼睛: “国公说了,公子如今越发优秀,怕是不少人要眼红,只有我一个人在暗处守着,怕是不够,倒不如贴身在您身边跟着,暗里有其他人盯着。” “这……哪里就值得那么大的阵仗了?” 暗一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他也是真的搞不懂圣上究竟怎么想的,这可是他唯一的独苗苗,就这么放在外面,还要瞒着公子。 他简直不敢想象,有朝一日公子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模样?要是那时候公子知道自己比他知道的还要早,那又该是什么模样? 暗一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随后轻咳一声: “那国公也是关心您嘛,您这次可是真的把国公吓坏了。就连我现在想起那天的事都还觉得腿肚子打颤,要是那些人真想下杀手……” 叶景和只是摇了摇头,上了马车: “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他们不会杀了我。” 暗一有些不明的回身看了一眼叶景和,叶景和只淡淡道: “师傅,你何时见过与人对弈之人会轻易掀了棋盘?他们是要捧连奉贤替代我的位置,不是为了送连家去死。” 等暗一回过味儿来,这才啧了啧舌: “公子还真是……莲藕成精了,浑身上下都是心眼,难怪那天您一点都不慌。” “好了,师傅,走吧。我都累了,明日还要赴鹿鸣宴呢。” “好,驾——” 翌日一早,叶景和拿着东州知府送来的帖子乘车去了鹿鸣宴。 鹿鸣宴乃是乡试放榜的次日后,由当地的官员为中榜举人庆贺与答谢内外帘官的宴会,也是与同届举人联络感情的最佳场合。 东州知府设宴在曲水小筑之中,这里的景致十分独特,既有水墨烟雨的婉约风光,又有北地的粗犷豪迈之景,也是东州人宴客的首选之地。 “来了来了!裴解元来了!” 叶景和刚一进去,里面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情起来,有谄媚讨好的,又笑脸相迎的,但也有人冷面视之,倒是众生百态,尽数显露。 “长风见过诸位。” 叶景和拱了拱手,打了个招呼,原本要随意捡一处位置坐下,却有一长袖善舞的举人上前来,引着他在次席落座: “裴解元,今日这里才该是你的位置!久闻小三元风姿,今日一见,果然非比寻常!” 那人恭维了一句,叶景和看向他,含笑道: “还未请问尊姓大名?” “在下桂榜第四十七名,姓姜,名从云。” 本次桂榜取中者不过五十三名,姜从云这个名次倒是险些坐上了红椅子。 但姜从云却只是落落大方,笑着拱了拱手,他看着已有二十五六,身材清瘦,穿着崭新的绸袍,显然家底不薄。 叶景和观之,其通身倒是没有读书人的清高之气,言行举止间带着几分让人不讨厌的算计。 “原来是姜兄,久仰大名。” 叶景和微微一笑,客气的说着,姜从云听了这话,心里也不由一喜,他本来还怕这位裴解元是个不好相处的性子。毕竟,他要是这个年纪能拿到解元,他得狂上天去! 却没想到,这裴解元倒是难得的温和性子,姜从云知道自己这时时想要拉关系的性子对大部分读书人来说都极为不喜。 只是有些人将情绪表现在脸上,有些人将鄙夷藏在眼中,倒是难得有像这位裴解元这样目光清正,待人平和的。 一时间,姜从云忍不住和叶景和多说了许多,还卖力的为他介绍了一下列座的众人。 此时先到的是诸位举人,叶景和听着姜从云的介绍,将人认了个囫囵。 “裴解元,你下头坐的那位就是本次的亚元,你别看他脸色臭,那家伙是个见不得人的性子。说是,一见人靠近自个就浑身长疹子。” “亚元下面的是经魁,就是这次的第三,听人说,他和梁家那位小神童相交甚笃,只是……” 姜从云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那连家不知道怎么在乡试放榜前犯了事,连他们家的小神童都被人抓了去,要不然,亚元都要换个人坐坐。” 叶景和身体微倾,略过亚元,看向了那第三名的经魁,正好那人也看了过来,二人目光相接,经魁眯了眯眼,冲着叶景和举了举杯,随后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叶景和只是好奇离自己这么近的一个人竟然与连家有关系,不由多看了两眼,见他并没有什么恶意,这便又坐了回去,继续听姜从云讲解。 除了前三名以外的举人们都是随意选了位置坐下,只捡着与自己相熟的人交谈,偶尔才和对自己胃口的人攀谈一二,整体气氛倒也还算和睦。 “姜兄,说的口干了吧?先喝口水,倒是没想到姜兄这般人才,桂榜放榜不过一日,便能对在榜之人了若指掌,依我看,姜兄可是做风云卫的好苗子。” 姜从云听了这话,呆了一下,这才轻咳一声: “我本以为裴解元读书过人,没想到这眼力竟也是我等望尘莫及的。” “姜兄,如果今日投缘,我都尊您为兄,您倒还如此客气……” 姜从云一怔,爽朗一笑: “哈哈,好,是我的错!裴弟生了一对儿利眼啊!我打三岁起,就喜欢听我们家丫鬟婆子说闲话,后头听腻歪了,就偷偷溜出去听。 这听的多了,也知道的多了,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不瞒裴弟,我考乡试,就是为了进风云卫!我可是听说,这些年风云卫中像我这样有功名在身,会读书的人极为稀少,我要是想进去,应该不难吧?” 叶景和听了这话,倒是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只是看了一眼姜从云,他和风云卫的关系并未有意遮掩,姜从云此刻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由不得他不多想。 “裴弟,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了吗?”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杯子推了过去,那里面是姜从云方才顺手倒的一小杯果酒: “姜兄,请用。” 姜从云倒也没有多想,一口干了后,又开始和叶景和咬着耳朵,说起今日要来的内外帘官。 “……无涯小报的事儿,裴弟知道吗?” “姜兄说的昨日的头条?” 姜从云一击掌: “不错!裴弟许是不知道,昨个放榜后,副主考官就乘船走了,连夜都没有过。传闻……他这次怕是要被那位主考官连累狠了。” 叶景和没有说话,姜从云却看向叶景和,小声道: “因着这事儿,大家都觉得裴弟你是被冤枉的,那无涯小报这次倒是做了一件大家伙都没想到的事儿。” 要不是主考官真的犯了事儿,副主考官怎么也要坐在客席,好好与诸位新鲜出炉的举人们,联络一下师生之情。到时候,入朝为官,这也是人脉。 “哦,坊间如何评价无涯小报?” 叶景和听到这里,似乎终于来了兴趣,姜从云倒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说道: “大义之报!敢言人所不敢言之事,也不知道无涯小报背后的东家是谁,竟有如此大的胆子。不过,他能宣扬的整个东州都知道,却没有惹来半点官司,上面怕是有人。” 姜从云小声说着,却仔细留意着叶景和的神色,他若是不喜,自己便不多说了。 叶景和闻言,神色稍缓,他也是不过从小渡口中才知道这是郑安写完稿子后也没有合眼,奔着去拜见了义国公,当时义国公没有时间见她,是崔一做的主。 怎么不算背后有人呢? 见叶景和神色如常,姜从云这才继续说道: “要不怎么说朝中有人好办事呢?但,这事儿无涯小报都能报出来,根据我的估计,怕是昨日过后,要续订的读书人少不了这个数……” 姜从云比了一个手掌的数字,叶景和挑了挑眉: “五千人?” “是五万。” 叶景和不由失笑: “姜兄夸张了吧?整个东州的读书人又岂会有这么多?” “嘿,这就是裴弟你不知道的了,谁没有个至交好友?无涯小报上一旦透露一些不知道的消息,那都算是一份厚礼。 据我所知,昨日有人一人直接定了五十份!咱们这些读书人里,有多少都是闭门造车的?这无涯小报,可是一个好东西,最起码不会让大部分人做那等眼瞎目盲,只能盲从之辈。” 叶景和听着姜从云的评价,却是打心眼的替郑安高兴,现在东州的风评,不知可有靠近她当初设立无涯书局时的预想? 叶景和缓缓饮了半盏茶水,这才看向姜从云: “姜兄,刚才听你的意思,你这次乡试考完之后,不准备再往上考了吗?” 姜从云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嗐,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裴弟你别看我这次侥幸中举,可是我的心思压根就没有在读书做学问上。 左右我现在已经是举人了,也能养得起自己了,到时候不管我是出府玩,还是进风云卫,我爹都管不上我了!” “姜兄真想进风云卫?” “想!做梦都想!裴弟,就我家那小破宅子里丫鬟和小厮的关系都跟搅乱了的线团似的,你是不知道那回我彻底理清后,那心情有多么通畅!这要是进了风云卫,得有多少消息让我开心……呃,调查!” 叶景和:“……” 没想到古代也有纯吃瓜乐子人啊! “那宴会后,姜兄慢行,我带姜兄去见一个人。” 不得不说,就像叶景和说的,姜从云能在短短一日中将桂榜五十三人的消息打听的这么清楚,他还只有一个人! 这等情报人才,不收着岂不是可惜? 正好,周统领的那把玄铁手驽叶景和尚且不知道要怎么回报,那就送他一个资质好的好苗子吧。 “啊?” 姜从云愣了一下,看着叶景和: “裴弟要带我去见什么人?” 叶景和把玩了一下腰间的狐狸木雕,没有看姜从云: “姜兄还怕我卖了你?” “那不能,我就是好奇嘛!” 二人正说着话,外面突然变得热闹起来,想必是东州知府带着内外帘官来了,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叶景和也跟着起身,却不想下一秒,他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义国公走在最前面,被东州知府及其余官员笑着拱卫在前。众人纷纷拱手行礼,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义国公在经过叶景和的时候脚步顿住,直接将他的手臂托起: “齐主考官的所作所为都已经查实,你不必再为此事烦忧。” 叶景和一怔,原本惊讶国公大人的突如其来在这一刻有了结果,原来那些坊间传言也传到了国公大人耳中。 这样的鹿鸣宴,他本不需要来,他来,只是在为自己正名。 无涯小报可以推动舆论,可是义国公这位真正做主之人的盖棺定论,才能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叶景和想到这里,只垂头,又要继续行礼: “学生,多谢国公大人!” “好了,都不必多礼了,坐吧,今日是你们的庆贺之日,都坐下说话。” 义国公托着没让叶景和行礼,等众人都直起身时,他这才撒开了手,在东州知府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坐在了叶景和的上首。 虽然本次鹿鸣宴少了两位主考官,但是却来了一位国公,原本还有些含蓄的举人们纷纷端起酒杯,祝酒词说的那叫一个漂亮,看的叶景都一愣一愣的。 他记得,他刚刚来的时候,他们还不是这副模样来着。 义国公虽然口中偶尔应和两句,但却并未饮酒,寻常人也不敢劝酒。 到最后,随着义国公等人的离席,举人们一时兴起,竟不知怎么闹起了前三。 亚元看着过来过来攀谈的举人,桌下的脚都已经朝门口偏了过去,脸色更是臭的难看,那要是细细看去就会发现他衣领遮住的脖颈,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开始变得发红。 倒是第三名那位豪爽的喝了三杯,引得一旁的举人以诗相和。 眼看着众人已经将目光放在叶景和身上,姜从云方才许是多饮了两杯,脸颊微微泛红,这会儿步子踉跄的端着一杯酒过来: “裴弟,来,来一杯。我与裴弟投缘,他的酒,只,只能喝我的!” 叶景和心下皱眉,也不知随着他现在长大后,酒量会不会好一点儿? 否则,若是失态于此,那就贻笑大方了。 但下一秒,叶景和就看到姜从云不停的在冲自己使眼色,瞬间福至心灵,举杯饮下。 竟是一杯清水。 喝过了姜从云递的酒,再有人过来借着庆贺之名敬酒,也都被姜从云挡了过去。 叶景和也没有跟姜从云客气,见着一群人又玩起了行酒令,等摸清规则后,在场的举人没有一个能逃过喝一杯。 等到最后,众人醉醺醺的尽兴散去: “裴,裴解元,下,下一次我们不醉不归!” “裴解元,下次,下次我一定赢你!” 叶景和抽了抽嘴角,胜负心还挺重的,要是方才他没有记错,这位喝的最多,小半坛子都饮下了。 见人走的差不多了,叶景和这才看向一旁醉倚廊柱的姜从云: “姜兄,姜兄,你还好吗?” 这副模样要是打包送给周统领,他都是会嫌弃的吧? 不过,叶景和感念姜从云方才的挡酒之恩,还是任劳任怨的想要将人搀起来。 却没想到下一秒姜从云便瞪大了眼睛,那副清醒的模样仿佛从未饮酒,但看到是叶景和后,目光这才重又变得迷蒙: “裴,裴弟,是你啊?宴,宴散了?你等我会儿。” 说完,姜从云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了一粒丸药含在口中,嘴里嘟嘟囔囔: “这些人真是够了,喝喝喝,真不怕喝死自个!高兴都没有个度,幸好我提前备了药,不然还真喝不过他们! 裴弟啊,你一看就年纪小,不怎么参加这种聚会,等你以后怕是要吃亏的。” 姜从云察言观色的本事很强,一眼就看出了叶景和的为难,并顺势替他解了围,只是事情结束后,又不免多嘴两句。 “我知道,姜兄,还能走吗?” “能,拉我一把。” 姜从云起初的步子还不稳当,等二人出了曲水小筑时,他这才渐渐清醒过来: “对了,裴弟,你说要带我去见一个人,那咱们现在走吗?” “姜兄现在能走?” 姜从云拍着胸脯保证道: “我刚才就是喝的太急,喝懵了,喝了药已经好多了!” 叶景和笑了笑: “好,那我们走。” 二人一起上了马车,暗一看了一眼姜从云,发现他只是一个脚步虚浮的读书人后,这才别过眼。 车轴转动的声音在青砖路上响起,忽然,一支羽箭“笃”的一声钉在马车上! “公子,躲好!” 作者有话说: 大鹏一日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李白·《上李邕》 第157章 第157章 姜从云的酒也在这一刻醒了过来, 他脸色煞白,看向叶景和的时候,话都说不囫囵: “裴, 裴弟, 这到底发生什么了?” 叶景和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温声安抚姜从云: “姜兄莫慌,此处虽然不是内城, 但是到处都有巡逻的兵将, 你我略等片刻即是。” 姜从云这时心才微微一定,看着一旁淡定的少年, 他一时竟有一种自愧不如的感觉, 他比裴弟大了许多岁,遇到危险, 竟然比他还要慌乱。 而叶景和此刻却无瑕再和姜从云说什么,他的大脑飞快运转着。 当街行凶,这手段与策划乡试之人的风格截然不同。 这一次, 又会是谁? 叶景和微微倾身, 挑开了一角车帘, 外面的打斗声已经变得越发明显起来了。 来人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手, 很快就和暗一缠斗在了一起, 叶景和观其招式,竟隐隐有些熟悉。 暮色中,一抹亮光突然闪过, 叶景和突然脸色一变,随后便见一支冷箭自角落直接射向暗一! 下一秒,叶景和毫不犹豫的抬手扣动腕上手驽, 随着一只锋利的弩箭疾驰而出,化作一点黑芒,与那抹亮光径直相撞! 但叶景和并没有停歇,而是手臂一偏,又一发弩箭直逼角落! 直到一声闷哼声响起,叶景和动了动耳朵,却没有松懈。 姜从云看到这一幕,人都傻了: “裴,裴弟,你,你杀人了……” 叶景和看了一眼姜从云,没有说话,一片阴影在他脸上落下,看不清神色。 随即,叶景和跳下马车,手驽的机括被他按在指尖,一步一步的朝着角落逼近。 而随着叶景和跳下马车的一瞬,六条黑影直接窜了出来,三下五除二就将方才与暗一缠斗贼人按住! 暗一忍不住嘟嘟囔囔: “我又不是不行……” “公子下车了,一切以公子的安危为重。” 那暗卫这话一出,暗一瞬间消了声儿,而叶景和这会儿已经到了那被一片阴影笼住的角落。 那里正躺着一个被面罩遮住了半张脸的黑衣人,他胸口血流如注,但在看到叶景和身后突然窜出的暗卫后,瞳孔狠狠一缩,吃力的从胸口摸出一样东西,正要拉开,叶景和当机立断,一支弩箭再次射了出去! 黑衣人惨叫一声,被钉在地上的右手不由自主的松了力气,一支信号弹滚滚而落,缓缓靠在了叶景和的脚边。 “你……” 黑衣人气若游丝,却怒瞪着叶景和,叶景和弯腰拾起信号弹: “想要通风报信?下一次动作快一些,这东西我就先收下了。” “噗——” 黑衣人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下意识的朝后蜷缩起来,沾了血的手指试图想要留下什么。 正在这时,一队兵将直接冲了过来。 “……裴公子?怎么是你?” 朱岩川懵了一下,原本今天的鹿鸣宴后,他们就要整顿队伍回到军营了,却没想到就在这最后关头,他们巡逻的时候听到了打斗声。 “朱统领,你来的正好,劳驾你帮我把人送到风云卫。” 少年一身锦绣华服,被红黑交织的日光拢在身上,眉眼被黑暗侵蚀,冰冷而又神秘,而他的脚下,是一个宛如死尸都男人。 “呃,好,好,好!风云卫所是吧?兄弟们,干活!今晚我请客!” 朱岩川招了招手,让人去抬人,黑衣男人被架起时,看着叶景和的眼神带着一丝怨愤,而其余人也已经被隐身起来的暗卫们卸了手脚和下巴,躺在地上不住哀嚎。 叶景和随后做了一个手势,让暗卫分人去跟上朱岩川,他则从怀里拿出那支信号弹仔细观察。 “公子,咱们这会儿走……欸,您拿的这东西倒是眼熟。” 暗一凑过来将放在捡到的那只弩箭递给叶景和,在看到叶景和手里的信号弹,他先是一愣,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叶景和抬眼看向他: “眼熟?这不是简单的信号弹吗?” “当然不是,您看这尾端刻的菊花,这雕工一看就是宫廷制品。还有这菊花也是戾太子的标志,当初戾太子和圣上对战时就用过这玩意儿,我还亲眼见过呢。” 暗一直接指出,叶景和看着手里的信号弹,没有出声。 戾太子么,但当初西戎安插在东州的探子应该已经被查出的差不多了,而且根据当初他们只敢使用一些舆论手段的行事风格来看,他们应当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当街行凶才是。 毕竟,想要做这一件事,无论成功与失败都要有托底和断后的能力,西戎人……不大像。 那就是戾太子的余党了,可他与戾太子哪里有什么纠葛?他没道理这么做。 “裴,裴弟你还好吗?刚才我好像听到了巡逻兵将的声音,我我现在可以出来了吗?” 姜从云缩在马车里瑟瑟发抖,等听到叶景和那一句“可以”,简直如闻天籁,直接便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裴弟,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这些人简直太放肆了!” 姜从云几步冲了过来,看着叶景和鞋边沾着的一丝鲜血都被吓了一跳,叶景和只是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姜兄,你既要入了风云卫,这样的血腥场面,只怕不会是仅此一次,你确定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姜从云腿肚子有些哆嗦,但是吃瓜天性成功克服了恐惧,他站得笔直,拍着胸膛保证: “我,我肯定准备好了!不,不就是人血吗?我我多看几次不就习惯了吗?!” 说着,姜从云目光从叶景和的鞋边移开,放在了方才黑衣人躺过的地方,一副炯炯有神的模样,盯着那滩血迹。 可脑中却不断的脑补着方才外面打斗厮杀的声音,给自己吓了个脸色煞白,但很快姜从云忽而一顿,看着墙角的一处血迹,颤声说道: “裴,裴弟,那是血迹吗?我,我怎么觉得那像是一个……符号?” 叶景和的注意力从信号弹上移开,定睛看去,却发现那里是一个棱角分明的方形。 只是,刚才那黑衣人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还能坚持着留下这样的标记…… 暗一凝眉看了一眼标记,又看了一眼姜从云: “啧,公子,这位公子好一双利眼,不当风云卫才可惜了!这标记是我们……里通用的,方代表是,圆代表否,点代表不确定。” 暗一都忍不住夸赞了一句,这种好苗子,也就是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然送到暗卫营里磨练上几年出来,最差也能做一州统领。 是? 是什么? 叶景和沉吟着,有一瞬间一抹灵光飞快闪过,但很快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等暗一处理好了残留的痕迹,又使了一个手势让人留下的暗中盯着后,这才驾着马车带着叶景和和姜从云朝着风云卫所的方向赶去。 等到了风云卫所的时候,姜从云看着风云卫所的大门,咽了咽口水,竟一时不敢进去: “裴,裴弟,你说要带我见一个人,可是一位风云卫大人?不成不成,我今天一身酒气,若是,若是那位大人想要考校一下,只怕不能发挥出我全部的本事!” “姜兄的本事,我刚才已经见识过了,你只管放心便是。” 叶景和淡淡一笑,随后揽着姜从云进了风云卫所: “走吧,姜兄,良机稍纵即逝,你难道要在这节骨眼上打退堂鼓吗?” 姜从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看向了一旁的少年: “裴,裴弟,你这话的意思是……”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而姜从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就跟灌了浆糊似的,腿脚却下意识的顺着少年的力道,朝着风云卫所中走去。 刚一进门,周瑾就迎了出来,将两人引到偏厅落座: “公子,昨个我才给您说过,今天您就遇袭了,我这嘴看来就跟开了光一样的。改明我都应该去天桥下面当个风水先生了!” 叶景和笑吟吟道: “那敢情好,到时候,我一定做周统领的第一个客人,您可要给我好好算算!” 周瑾亦喜亦嗔的看了一眼叶景和: “公子真是促狭,您是天生贵命,我看一眼怕是都要被护着您的神佛伤了呢!” 周瑾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有些信了,他周瑾当初是在乞丐窝里讨食的,只有一个叫大狗的贱名,后来跟了义国公,被养了几年,教养了武艺识字之后又上了战场,立下重重功劳,这才坐上了如今的统领之位。 可是,相比与他,公子才是靠着真本事一步一步走上来的人,他们那个时候,可以说一句时势造英雄,但过了那个时候,便是旁人也没有那个机会了。 但公子不一样,他的科举成绩做不了假,办事儿能力也做不了假,能于泥沼中攀升青云之人不是天生贵命,又是什么? “周统领,您才是越说越离谱了吧?方才送来的人……” “您放心,看的好好的,您要是得了空,也可以自己去审,刑房可要我让人打扫干净?” “我知道你们的本事,就先不添乱了。不过,今日我能全身而退,还多亏了周统领送给我的礼物,正好我这里也有一份礼想要送给您。” 叶景和言笑晏晏的和周瑾寒暄着,一旁的姜从云从刚刚听到那句周统领后,人都傻了,站在原地直愣愣的看着周瑾。 那目光毫不避讳,半点不知收敛,只是看在是叶景和带来的人份上,周瑾并没有多说什么,这会儿见叶景和把人推出,他这才一挑眉: “公子这是从哪里选的人,难不成是想让我替您调/教一二?” “您想哪儿去了?这位可是本次桂榜榜上有名的举人,姓姜,名从云。” 叶景和撞了撞姜从云,姜从云一个机灵,顿时清醒过来,直接一个长揖: “姜从云,见过统领大人!” 周瑾侧身避了避,看着叶景和的眼中满是不解: “公子,您这是……” “姜兄对于进入风云卫向往已久,可巧,我觉得他颇有天资,这便做一回牵线搭桥之人,不知周统领可能瞧得上?” 姜从云呼吸一下子都急促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说话都磕巴起来: “我,我特别会打听消息!统领大人,可,可以试试用我,我一定可以的!” 周瑾没有说话,眼神不自由的又看了一眼叶景和,公子送过来的人,他自然不会怀疑。毕竟能被公子瞧得上的人,那必然不是一个庸才,只是他在犹豫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对这姜从云。 他现在年纪也不轻了,也到了该收徒弟传衣钵的时候了,只是这个人,公子以后是要如何用,还是有其他什么更为亲密的接触,他都要考虑清楚,否则只恐会影响这两位的前途。 姜从云有些紧张的站在原地,周瑾只是笑着道: “这位姜公子看着就一表人才,如今年纪轻轻,更是得中举人,俨然一副人中龙凤之相,怎么会想着和我们这些风云卫混在一起?公子可别看我们平日里在街上走动威风,但这暗里的苦水可是倒不尽的。” “读书的苦我都吃了十几年了,早就不怕吃苦了!统领大人,您要是不相信,可以先试着用用我,要是不能让您满意,我转头就走!绝不让您为难!” 姜从云过了脑子发热那个劲儿后,当即就明白了周瑾的意思,想来他是看在裴弟的面上,不好拒绝,亦或者是存了考察之心。 甭管是哪个,他只往对自己有利的那一面想! 周瑾闻言,但笑不语,叶景和这是温声开口: “周统领,我虽与姜兄今日只是初识,但我二人十分投缘,况且,今日姜兄的眼力,我可算是见识到了。” 叶景和将姜从云在一片乌漆抹黑中还能发现黑衣人留下标记的事说了出来,周瑾眼中飞快的闪过一抹异彩,看着姜从云的眼神顿时亲近起来: “竟是如此?那姜公子可是想好了?风云卫的操练可是很辛苦的,你若是留下来虽可以做一些文书工作,但是太过孱弱也是不行的。” “我想好了!” 周瑾笑着拍了拍姜从云的肩膀: “好!既然是公子送给我的,那这人我可收下了。姜从云,从明日起,你就先……跟着一队去查东州近日的闲杂人等,这次公子遇袭,现在那些人的来路还没有眉目呢,你若是真能查出来,那我便记你一功。” “是!” 姜从云一口应下,周瑾看着姜从云坚定的双眼,微微颔首: “风云卫当值可不得饮酒,你若是好饮之人,当需克制。” 姜从云连连摆手: “我不是!统领大人见谅,我只是今日才从宴席离场,下次不会了。” 姜从云倒是没有提半句为叶景和挡酒的话,毫无居功之心。不过周瑾和叶景和方才的对话,他对叶景和的身份升起了几分好奇。 他对于风云卫的了解,始于六年前他们突然雷厉风行的将东州城各地的茶楼酒馆都彻底封锁,那段时间他差点没给憋疯了。 那时候他就暗暗下定决心,等他可以不受家族控制的时候,一定要加入进去,到时候他想知道什么消息就知道什么消息。 可是,真等他了解后,才知道人家那都是靠人引荐才能进得,大多数都是同出一门的师兄弟关系。 也就是今日在宴上和裴弟话赶话说到了这里,没想到裴弟竟然能做自己的引路人,还这么顺利的带他见到了统领大人…… 他可真是太幸运了! 一时间,姜从云看着叶景和的眼神都变得亮晶晶,等察觉二人开始说一些无意义的闲话时,姜从云想起今日街上的行凶之事,知道自己在这里已经不合适了,随即起身告辞: “裴弟,统领大人,我这一身的酒气在这里恐怕会熏到你们,我就先回家换身衣裳,明日我一定早点来报到!” “辰时。” 周瑾说了一句,也没拦着,等姜从云离开后,周瑾这才没有绷着,笑着道: “公子今日好端端的给我送一个人过来,倒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 “姜兄的天赋确实出众,昨日桂榜放榜后,他只用一日时间便将桂榜上五十三名学子调查了个大概,如此天赋要是不善用岂不可惜?” 叶景和语气平淡的说着,周瑾闻言道: “倒不曾想,公子竟也是惜才之人。” 叶景和只是一笑: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他对我有善意,我回馈一二有何不可?况且这对我们不也是互惠互利的一件事吗?” 这次乡试之事,给叶景和敲了一记警钟,若是没有当初林相给的那块玉佩,他怕是连盛京的京城都进不去。 他需要更多的人脉与资源,只是这次的鹿鸣宴上,优秀且合眼缘之人实在不多。 “话是这么说,只是公子,日后等进了盛京,您行事可不能再如此高调才是。” 周瑾不免多说几句: “咱们这位圣上,我虽相处甚少,但也知他极为不喜党派结交……” “周统领想到哪里去了?今日,我只是还礼而已,您永远是自由的,无论做什么决定,您看我有逼过您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周瑾认真想了一下,哪怕是公子用信物要求他去做的命令之事,也只是替他把锅背在身上了而已,倒也没有一点逼迫之意。 “我当然知道公子的为人,可就怕旁人不知道嘛!” 叶景和淡淡一笑: “真到那时,我自有我的法子。对了,周统领,关于这次的这批人,我认为调查的方向不应以连家为主。” “……我认为这次调查的方向不应该以连家为主,连家的事儿我知道一些,且不说连家在数日前就已经被连根拔起来了,他们若能在这节骨眼上做出当街行凶的事,那云州那边风云卫的本事可真是太不可恭维了。” 姜从云掷地有声的说着,周瑾面色不变,这样的话,昨日公子也说过,他承认他被劝服了,不过今日他还是想要来试一试自己这些手下,没想到这江从云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那依你之见,应从何处入手?” 姜从云还真认真想了起来,片刻后,他徐徐开口: “从他们的衣食住行入手。他们那么多人在一起,总不能一直躲着不吃不喝吧? 昨日那一箭来的邪乎,我看要不是裴弟反应快,背地里放冷箭的人,定是真要得逞了。 他能将自己隐藏的那么好,一定对地形十分熟悉,想必他们在城中的时间也不短,但凡是人,他只要一行动就会有蛛丝马迹,到时候便可顺藤摸瓜探明他们的来路!” 周瑾眉梢轻动: “啧,其他人呢?哑巴了?” “呃,统领,我们觉得这位小兄弟说的很有道理!” “对!那群人当初进城时定是易容过的,要是能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进的城,盘查起来也更快,更方便。” “哼!你既是有主意的,那这事儿你跟我他们去办,不得贪功冒进,要是有什么危险记着躲着点儿!还有你们,出去了可把这举人老爷得护好了,这可是咱们风云卫所里唯一的读书人!” “嘿嘿,统领,您就放心吧!” 姜从云兴冲冲的跟了出去,一整天连吃了五个伦理大瓜,那副兴奋劲,让带着他的风云卫都看傻了,到底谁才是武将啊?! 他觉得自个腿都要跑细了,这姜从云怎么还那么大劲头?! …… 而另一边,叶景和准备着先回青州一趟,送别裴鹏一行人,以及,咳,劝劝王厚不要急着给裴家门口立什么解元牌坊。 虽然说,这确实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但是现在便立牌坊,昭告世人,未免有些太过轻狂,叶景和还是习惯稳着点儿来。 只是,裴清河等人却不那么想,饭桌上,裴清河那叫一个高谈阔论: “长风!你这次可真是给咱们裴家争气,你放心,我都给你二叔三叔去信了,等咱们回了青州,到时候开了祠堂,好好热闹热闹!” 这可是解元! 他亲爹当初都没有当过,最近一次,还是当初做了相爷的那位祖宗才有这本事! “看来,是咱们裴家的祖宗怕咱们谁家的苗长得不够旺,特意把长风给咱们送过来!长风啊,你都不知道,当初我把你写进族谱的时候,祖宗们可都是正经八百同意了的!” 裴夫人不由得斜了一眼裴清河: “还好意思说,大哥都差点儿被气到了,你还用祖宗来堵大哥的嘴!” “那咋了?你信不信长风中了解元之事,要是传到大哥耳朵里,他怕是都要后悔当初没能跟我抢!” 裴清河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絮絮叨叨起来。 裴渡也是见过了他爹酒醉的模样,这会儿撇了撇小嘴,凑到了叶景和的跟前: “哥,你是不知道,爹他这事儿在家里都说过好多好多遍了,说是那天祠堂里上香的烟飘的倍儿直!一看就是祖宗同意了!” 叶景和不由诧异: “真有这事儿?” “大伯也见过,那大伯还想拦着,看到那烟后索性同意了。” 裴渡煞有介事的说着: “所以说,哥,你就应该是我亲哥,你可是祖宗给我送来的哥!” 叶景和不由一笑,没好气的弹了弹裴渡的脑门: “就你这张小嘴会说话,以后爹娘倒是不愁你能不能娶个好媳妇了。” “咳,什,什么好媳妇?我,我不着急,都说先立业再成家,我一个小小秀才,急着定亲,岂不是耽误了人家?” 听到这里,叶景和不由得眯了眯眼: “哦?小渡这么为人考虑,难道是现在已经心有所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第158章 叶景和这话一出, 裴渡眼神飘了一下,然后一脸正色的说道: “哥,说什么呢?我才多大, 你都没给我找个嫂子呢, 我,我不着急的。” “不着急?” 叶景和看着裴渡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任何意义, 但就是让裴渡心尖一颤: “我能先听听是谁吗?” “哎呀!哥, 我都说了没有人……” 裴渡想要狡辩,对上叶景和似笑非笑的眼睛后, 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就, 就是没有,哥你不要冤枉人。” “哦, 那就是人家姑娘不认识你。” “怎么可能!我们都见过好几次了!她……” 叶景和哼笑一声,裴渡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涨红着一张脸, 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叶景和: “哥!你诈我!” “爹, 关于小渡的事儿, 我……” 裴渡直接一手捂住了叶景和的嘴,然后冲着裴清河笑了笑, 嗔怪道: “爹!你的酒气都把哥熏着了, 我先带哥出去散散味!” 叶景和不动,只是看着裴渡,直到裴渡眼底的请求已经几乎要凝成实质化, 他这才起身跟着裴渡朝屋外走去。 等到了叶景和的屋子,裴渡小心翼翼的关上门,这才站在叶景和的面前支支吾吾: “哥, 我,我也不是想要瞒着你,只是……” “只是什么?难不成你想要和人家姑娘先私定终身吗?小渡,这么一来,对你和那位姑娘都十分的不负责任。你现在也大了,也该有所担当了,若是喜欢,便大大方方的告诉娘,娘自会为你张罗。” 裴渡一屁股坐在了叶景和的身旁,苦着脸的抹了一把脸: “哥,你以为我不想告诉娘吗?可是那姑娘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她说她只想要过普普通通的平凡人生活,我……我怕娘托人上门会吓到人家。” 叶景和听了这话,看了一眼裴渡,他没想到小渡年少慕艾的姑娘会是这样的类型。 不过也对,小渡天性敏感,虽然这些年较之以往好了不少,但是在叶景和心中,他始终还是那个底色有些懦弱的高需求宝宝。 一个性格朴实,不慕名利的姑娘对他存在吸引力也属正常。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好奇这位姑娘的家世了。” 裴渡低下头,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她父亲是屠户,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她生的高,手臂也很有力量,之前我在灯会上被人推搡,差点儿摔倒的时候,是她扶着我的腰站稳的。” 叶景和:“……” “等会儿,你刚刚说什么?” 叶景和扶了扶额,一时间觉得自己有些听不懂裴渡的这些话了。 “就,话本子里不是写过吗?英雄救美,我这里只是颠倒过来罢了。” 叶景和气笑了: “好,好一个颠倒过来,美救英雄是吧?那这些年教你练的武艺都是白练了?” “哎呀,哥,你不懂,等你真的见到她,你就知道了!她面若满月,色如牡丹,那利落的身手,砍起猪肉来那叫一个英姿飒爽……” 裴渡的小嘴滔滔不绝起来,叶景和听着听着,神色渐渐一正,他看出来小渡这是真的上心了。 “好了,那既然你对人家姑娘有意,为何不表露身份?” “那不是,她不喜欢我这样的吗?” 裴渡有些委屈苦恼,原本他这些话还没有人可以说,正好今日被哥戳破了,他索性一股脑宣泄出来: “她爹爹曾经被富贵子弟欺凌过,她说她这辈子最讨厌那些仗着祖荫为非作歹的富家子弟了!她也不喜欢被规矩约束,宁愿嫁农户做正头娘子,也不做富家妾。” 叶景和听到这里,看了一眼裴渡: “你二人一共见过几次?她竟然连如此私密的话题都和你提过,想必你们见的次数不少吧?” 裴渡脸颊微微一红: “咳,也,也就近半年见过,见过那么几次吧?” “到底几次?你若是不照实了说,这事我可就不管了。” “……十一次。” 叶景和:“……” 叶景和一脸无语: “家学一月才休假三日,再算上你这两次童生试,你,裴小渡,你可真是好样的!” 所有休假的时间都花在去见人家姑娘身上了,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小渡还有做恋爱脑的资质? “才十一次而已,又没有几次。” 裴渡小声的说着,尤嫌二人相见的时间实在太短,眼睛却亮晶晶的。 叶景和看着裴渡心头火热的模样,哼了一声,弹了弹他的脑门: “你说的这么好,那这次回到青州我可要好好见一下。” “那……见完后哥你帮帮我呗。” “哎,刚刚是谁说的,先立业后成家?” 叶景和偏过脸去,故作打趣,裴渡也跟着装模作样: “对呀,是谁说的?先成家再立业,才能有担当嘛,对不对呀?哥!” “你别叫我哥了,我叫你哥成不成?一天天净给我出难题!” 裴渡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 隔了一日,裴清河拖家带口,欢天喜地的包了一条船,带着一家人回了青州。 船上,裴渡拉着叶景和的袖子,巴巴看着: “哥,你可不要忘记你答应我的事!” 裴风听了这话,凑过来好奇: “小渡,你又要兄长帮你做什么?” “跟,跟你没关系!” 裴渡没想到裴风会突然过来,像一只受了惊的猫一样差点儿没跳起来。 裴风哼了一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为了张屠户家的小娘子吧?” 裴渡瞬间傻眼了: “你,你怎么知道?” “家学旬假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我就不能出去转转?” 裴风一想起他在张家肉铺外面看到裴渡那副傻乎乎,看着人家张小娘子的模样都觉得没眼看。 裴渡的嘴唇都不由得哆嗦了两下: “那,那还有谁知道?” “应该没有了吧?要不是我以为你每次旬假偷着跑出去是为了偷偷读书超过我,我才不会去跟你。谁知道你,你竟然……” 裴风都有些说不下去了,二人后头的府试和院试都是前后名,而他竟然在这个时候输给过裴渡一次,想想他就有些气自己。 “那咋了!我都这样,那你也考不过我,说起来还得是我当初赢了赌约!” 两人一下子又掐了起来,原本安静的船上一时变得热闹起来,叶景和摇了摇头,拿起了风云卫送来的关于郑家的情报认真的看了起来。 郑安的生父在郑家行三,他的一生十分顺遂,他出生起,郑家就一直在走上坡路,哪怕等到最后他成年后,不愿意进入官场也没有被逼迫过。 后面遇到了郑夫人,二人也曾成为盛京的一段佳话,最热忱的那年,刚定了亲没多久,郑父便在郑夫人家门外苦等三个时辰,只为和她一起欣赏冬日里最早绽放的一支红梅。 他们冬日赏梅,夏日采莲,春日游湖,秋日摘果,做尽了世间最浪漫的事。 直到,郑安出生,因为难产,郑夫人伤了身子,不能再有孕。 起初夫妻二人还是想要将唯一的女儿好好教养,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郑父渐渐变得冷淡起来。 郑夫人拼命想要挽回丈夫,用尽了所有她能想到、想不到的手段,却最终换来了夫君琵琶别抱。 而郑安是在三岁开始就没有出现在人前过,能在外行走的,只有郑大家的小徒弟。 关于郑安的事,几乎没有记载,唯一的记录是她降生的那一天,郑夫人在湖边喂鱼的时候,不幸踩到了鹅卵石滑倒导致的早产。 甚至,无人知道那场难产究竟是因为郑安本身,还是不小心的郑夫人。 风云卫对于郑家的打探并没有详细到桩桩件件,可是叶景和却从那字里行间窥探到了那个平日里看起来行事不羁的少女,她曾经有多少次被世俗的手一下一下的按进深不见底的池水之中。 可最终,她挣扎着爬了出来,而且……光芒万丈。 叶景和是知道当初西戎人在东州掀起舆论风波的时候,圣上曾经将郑安请到盛京说过什么,根据后面无涯书局到处开花的局面,可以知道这无涯书局背后站着的人有且仅有一位。 世人都只看到了他寒窗多年,高中举人的风光与荣耀,倒是无人知道郑安以女子之身,在这个封建王朝,也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只是,她这条路就藏在那些不能被看到,被知晓的黑暗中。 甚至,可能连她的父母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叶景和突然想起那天伏在他肩头落泪的少女,心中泛起了一丝涩意。 …… 江水汤汤,轻舟已至。 叶景和等人刚踩到实地上,一抬眼就看到了裴清晏,裴清晏笑着走上前来,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好小子,真给三叔长脸!日后,我若是出去在与友人相聚,也可以说一声,我曾经可是小四元的先生了!” 叶景和闻言一笑: “三叔,我倒是觉得小四元的三叔更亲近些。” “那怎么能一样?亲近归亲近,可若是知道我曾教导过你,那我也与有荣焉啊!” 裴清晏笑着说着,他这辈子是没有进入朝堂的机会了,可是能看着自己亲自教导长大的孩子一个个进入朝堂,日后或许会带着裴家走上新的巅峰,他这心也不似当初知道自己无法进入朝堂后那般一潭死水了。 “那以后,三叔还会有更多与有荣焉的时候。” 叶景和笑看了一眼不知道因为什么又争执起的裴渡和裴风二人,裴清晏先是一愣,随后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我们长风这话我爱听!只盼着来日这两个小的能争气些,到时候你们在朝堂之上守望相助也是好的。 好了,今天不说这些了,你二叔在家里给你们张罗了一桌好菜,都是你爱吃的,好为你们接风洗尘。” 等一行人回到裴家的时候,叶景和看着门口不知道何时都被刷的锃亮的石狮子,此刻连胸前都带上了大红花,一时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三叔,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再一抬头,家里的大门。也已经被刷上了一层清漆,在阳光下散发着一层朦胧的光泽。 裴清海大步走了出来,人未到,声先至: “哪里过了,我还嫌时间太紧来不及呢!长风,这二叔可就得说说你,你说,你下次给家里惊喜前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这三四日功夫够干什么?我就是想弄一些好看点的宝石嵌在门上都来不及。” “二叔倒也不怕小贼光顾?” “啧,有你这名头在外,那小贼倒也敢,那我也敬他是条汉子!” 裴清海一边说着,一边让下人将叶景和他们带回来的行李抬到府里: “走着吧,知道长风你爱吃鱼,今天席上可是有几条你没吃过的,有郎君鱼(黄鱼)和银台鱼(带鱼),让人一路冰着送回来,你快尝尝如何!” “海鱼珍贵,二叔何必费这个事,河鱼也是一样好吃的。” 叶景和下意识的皱了皱眉,这又不是现代,像这两种鱼便是用冰镇着往回送都不是一件易事,过程中不知道又要损耗多少。 “你这孩子,赚银子不就是为了花的吗?只要你吃的高兴了,也不枉二叔忙活这一场!” 说着,众人已经到了正厅,裴清海叫了一声上菜,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因着今日只有三房的人同聚,所以便没有分桌,叶景和被按在了裴清河的下首,随着裴清河叫了一声开席,众人这才热热闹闹的举杯的举杯,拿筷子拿筷子。 倒也不知道裴清海从哪里学来的善烹海鱼的厨子,那一道红烧带鱼做得极为可口,咸甜鲜香,连骨头都酥的可以在齿间被轻易咬碎,可偏偏那鱼肉却带着一丝丝韧劲儿和焦香。 叶景和一个没控制住,吃了大半,裴清海顿时得意的扬了扬眉: “这银台鱼不错吧?不过,这厨子倒是叶掌柜谴人送来的,说是叶掌柜当初曾救下这厨子的性命,只是她不好口腹之欲,又惦记着长风你,这才送到了裴家。” 叶景和听到二叔说起芳芳姐,不由用帕子擦了擦嘴: “芳芳姐还在海州吗?我听说大伯他们也跟着去了,难道芳芳姐是要在那里扎根吗?” “那倒不是,我听叶掌柜的意思,是那边去岁捣鼓出什么新的制盐之法,出产量不小。若是能在那边分一杯羹,把酱油作坊开一部分在那儿,供着跟前这些府县的调料铺怕是可以将利润翻三分之一。” 裴清海说起生意经头头是道,就这,还是他根据叶玉芳传回来的信件大致推断出来的,后续这利润只多不少。 说完,裴清海调笑道: “怎么,长风这是想你姐姐了?叶掌柜虽然在外头,可也没有忘记你,这些海鱼能送回来,可也有她的一份功劳呢。” 叶景和闻言,心底却升起了一丝惆怅,都说男儿志在四方,怎么到他这里倒像是反过来似的。 这些年,他精于读书,出过最远的门就是去了一趟盛京,而反观他认识的两个女娘,都是天南海北的奔走着。 这么一比,他好像有些太逊了。 “哈哈哈,裴家主,长风兄弟,不请自来,莫怪莫怪!” 饭毕,一家人坐在一起说着家常话,王厚被门子引着走了进来,笑声浑厚,看到叶景和后,那叫一个笑的见牙不见眼,而他身后的王成望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瘦却稳重的青年。 但是对上叶景和的眼睛,王成望还是规规矩矩的拱了拱手: “成望见过叔叔。” 叶景和连忙避开,轻咳一声: “多年不见,你的变化倒是极大,不过当初叔侄之事不过是一句戏言罢了,你我各论各的就好。” 王成望却固执的摇了摇头: “叔叔此言差矣,丁是丁,卯是卯,当初若没有叔叔,就没有我今天。” 话落,王厚拍了拍王成望的肩膀,笑着道: “长风兄弟,我家这小子不比你有一个读书的好脑子,可到底你当初提点过他。现在他已经被容山书院收了进去,只等这次见过你后,便让他开始潜心读书。至于以后,就看他的造化了。” “果真吗?那可真是一件大好事儿!” 叶景和听到这里,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王成望,当初那个斗鸡走狗的少年似乎还在历历在目,与眼前人判若两人。 据他所知,容山书院对于学生的严苛程度远胜于玉湖书院。他这性子竟也肯去? 王成望只是有些腼腆的看了一眼叶景和: “都,都是沾了叔叔的光。” 叶景和疑惑的看了一眼王成望,王厚则开口解释道: “孙学政原本定好了去玉湖书院授课,最后不知怎么改了,去了容山书院。他知道你我的关系,不久前又见了成望,考校了他一两句,前两日,容山书院的院长便点了头。” 叶景和听到这里,露出了些真挚的笑容,看着王成望也为他高兴: “孙学政素来看重学识,能为成望牵线,想来是这些年成望也没有懈怠。” 至于孙学政这事儿,他倒是有所耳闻,是他妻家那边的子孙进了玉湖书院,当初他似乎因为什么原因与妻家闹得不好,后面更是夫妻别居,子嗣也未曾承欢膝下。 许是因为怕自己私人的事影响到了书院,所以最终孙学政换到了容山书院。 叶景和一时兴起,问了王成望功课,虽说对于经义的深度和广度有些不尽如人意,但是以当初王成望那看一篇文章都头疼的性子来说,他能将经义片段随手拈来,显然是下了一番不小的功夫。 “好,很好,极好。” 闻听此言,王成望的脸一直都红了,一旁的裴渡和裴风咬着耳朵: “哥也太偏心了,他都没有这么夸过我们呢!” 裴风幽幽的望着叶景和,没有说话。 许是感觉到两个弟弟都不高兴,叶景和索性打发他们出去玩儿,裴渡听了这话,那叫一个眼睛大亮,叶景和看了他一眼: “小风,陪着小渡一道去。” “不是?哥,哪有你这样的!” 叶景和微笑着看着裴渡: “那你出不出去?” 裴渡瞬间蔫儿了,被裴风拉着出去了。 王厚和裴清河一边寒暄着,一边看着叶景和的眼神满是欢喜: “长风兄弟,我跟你说这回你这解元牌坊的地方我都选好了,就定在正街街口如何?师傅我到时候请咱们青州手艺最好的刻刀刘,你看你要不要自己题字?到时候,让外面的人一到咱们青州一眼就能看到!” “王老哥,这次回来正是要和你说这件事。我的意思是,这一般行事有些太过张扬,不若再等等……” “等?等什么?我的长风兄弟呦,你可是我在当上这青州知府后,唯一一个打咱们青州飞出来的解元!这事儿,我都已经给圣上写折子奏报了,你说了可不算!” 王厚一边说着,一边没忍住拍着叶景和说: “长风兄弟,我知道你的性子不喜欢这么张扬,可是人的名,树的影!你在咱们青州什么名声你也知道,这样的好名声自然是要传得远远的才好!这次这解元牌坊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叶景和闻言,沉默了一下,终于没有再推拒,只是冷不丁道: “王老哥,你照实给我说,这一番话可是你自个想出来的?” “呃,这个,那个……是你嫂子说的,我有一个粗人哪能想这么多,就是这立牌坊的法子也是你嫂子在书里看来的。” 这些年,王厚已经从当时的目不识丁变得可以自主的阅读下面送上来的文书,但即使如此天性使然,让他并不喜欢看书。 也就是现在的同知十分可靠,加上王厚的放权,新法的推进,整个青州正进入了一种高速发展的阶段。 叶景和闻言,只是揶揄的看了一眼王厚: “王老哥,你倒是也多看两本书啊,不然嫂子哪天练成了女中诸葛,你却还是吴下阿蒙,那嫂子不跟你说话了可怎么好?” “嘿,你小子!倒是挤兑起我来了!” 王厚佯怒的瞪了叶景和一眼,但瞪过之后他又凑过来,小声道: “咳,那个什么,长风兄弟,你觉得我读什么书更好?” 此言一出,一旁的裴清河等人都不由得露出了一个善意的笑容。 王厚的上门只是开始,在裴清河亲自请老先生算过,五日后是开祠堂的大好时日后,这五天里,叶景和几乎没有闲着。 不管是他认识的,不认识的都递了帖子,备了礼物,想要上门拜访。 恍惚间,竟让他有了一种荣归故里的感觉。 “啧,怪不得都说穷秀才,富举人,哥,刚刚可是偷偷听那冰人跟娘说,李员外意欲嫁女给你,还不求正妻之位,只嫁妆就准备了十万两压箱底的银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第159章 叶景和将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 抬眼撩了一下裴渡: “小渡,我倒是不知什么时候,你竟也成了这般多舌之人。该你下了。” 裴渡吐了吐舌头, 巴巴的看着叶景和: “哎呀, 哥,我就是好奇嘛!你长我两岁,你在东州这么多年, 就没有遇到一位心动的佳人吗?咱们兄弟两个说话坦诚一点呀!” “一见钟情, 多是见色起意。相比起来,我更欣赏日久生情。” 叶景和淡声说着, 他的性子本就不是那种轻而易举会上头, 闹的要死要活的人。比起一场轰轰烈烈,人尽皆知的感情, 他更喜欢与和自己合拍之人,平平淡淡的携手走到岁月尽头。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渡顿时苦了脸: “日久生情?哥, 你这……谁家小娘子能和你在成婚前来一场日久生情的喜欢?话说, 哥, 你不会想要终身不娶吧?” 他方才看的分明,哪怕是他说出李家小姐带着那么厚重的嫁妆, 他哥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还说什么要能日久生情的小娘子,啧,真不愧是他哥, 什么话都敢说! “我从未那么想过,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人。小渡,你输了。” 叶景和一子定乾坤, 而裴渡这会儿全然没有了看棋盘的心思,只托腮看着叶景和: “输了就输了吧,哥,和我说说呗,你……喜欢什么样的小娘子啊?” 叶景和看了一眼满脸写着少男心事的裴渡,别开了眼: “问这个做什么?” “我好奇呀!哥,你真没想过吗?” 裴渡巴巴看着叶景和,他太好奇他哥这朵高岭之花究竟会为了什么样的姑娘走下神坛。 叶景和犹豫了一下,语气平稳的像是在说一篇正儿八经的文章: “坚韧不拔,临危不惧,于遍地荆棘中也可以开出娇艳花朵的姑娘。” 裴渡:“……” “哥,你要是只喜欢你自己可以不用溜着我玩儿的。” 叶景和皱了皱眉: “我没有,我何须与你说谎?” “哼,怎么没有?就算是厉害如张小娘子,她也有害怕的东西,当然,这是我自己偷偷发现的。 反倒是哥你说的这样的姑娘……坚韧不拔,临危不惧?哥,说这话的时候,你笑了没?男人,就是应该保护自己心爱的姑娘,可是人姑娘都能临危不惧,那何必给自己寻一个夫君?” 裴渡掷地有声的说着,他天生情感细腻,关于爱人这一点似乎无师自通: “什么荆棘里开出的娇艳花朵,你喜欢的是她在荆棘里挣扎,还是她光彩照人的模样?” “当然是两者都有,缺少哪一部分都不是完整的她。” 叶景和下意识回答道,裴渡忽而坏笑一声: “欧呦,我说呢!明明哥你知道这些日子上门的冰人都快把咱们家的门槛踏断了,却还这么稳得住和我下棋,原来是这心里早有所属呀! 哼!哥,还说我呢,你也不老实,快说说,是哪家的女娘,我可曾见过?她生的如何?你们怎么认识的?” 叶景和被他闹的头疼,心脏却在这一刻漏了一拍,他有些难以想象,刚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脑中闪过了一个熟悉的面容。 “你怎么这么啰嗦?” 叶景和推开了裴渡凑过来的脸,裴渡有些委屈的瘪了瘪嘴: “说说嘛,我的事情哥都知道了,哥的事情怎么不能让我知道?” “因为,我想先立业再成家。” 裴渡:“……” 裴渡差点给自己气笑了,被他哥用自己的原话堵嘴是一种什么体验?他今天算是知道了! 五日后,裴家宗祠外锣鼓喧天,一头头颜色绚烂的舞狮热情的在空地前跳跃舞动,伴随着一阵阵鞭炮声响起,裴清河及身旁裴家最年长的三老爷子穿着一身簇新带领一众裴家人走进宗祠。 裴家的本家在青州,早年又出过不少能人,所以宗祠建设十分豪奢,哪怕后面子孙开始走了下坡路,但对于宗祠的维护和打理上还是十分用心。 这里叶景和不是第一次来,往年过年时,他总是跟着小辈们跪在大人的身后,听着爹写下祭文,将族中一整年发生的好事坏事上告给先祖。 而这次,叶景和站在原本他曾跪过的蒲团前正要跪下,却不想这时裴清河突然招了招手: “长风,上前来。” 裴清河指着自己身后的蒲团,含笑道: “这里才是你今天的位置。” 叶景和一愣,一旁的裴渡小声催促: “哥,快去呀!” 其他一群小的也都眼巴巴的看着,眼中满是羡慕与自豪,那个位置寓意着兄长是此次开宗祠的主角,非大功之人,不得惊扰祖宗。 他们这些人,有些人可能终其一生也无法跪在那个位置去。 叶景和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拾衣下拜。眼前是裴家历代先祖的灵位,他从未想过,他这个不带半点裴家血脉的人,有朝一日会离裴家先祖的灵位这么近。 忽而,叶景和想起了裴清河回来后这五日的忙碌,或许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裴清河和三老爷子上前焚香,随着三缕笔直飘入空气中的烟气袅袅升腾而起,裴清河脸上的笑容一时盛了起来: “看来今天祖宗们都知道咱们要向他们传好信了!” 三老爷子轻咳一声,裴清河也利落的跪在了一旁的蒲团上,随后这才捧起祭文絮絮的念了起来: “维昌明十四年八月二十九日,裴氏第十七代子孙裴氏清河等瑾以香帛酒醴之礼,虔告列祖列宗灵前曰: 伏念吾祖,肇基宏业,垂泽无穷。今我后昆,终不辱先人之望。 今有第十八代大房长孙裴氏长风,幼承庭训,长沐遗风。寒暑无阻,诵先贤之名卷;夜以继日,承累世之书帷。 适逢大比,赴秋闱而展志;幸蒙天佑,登桂榜而题名。鹿鸣盛宴,忝列解元……” 那段十分冗长的祭文被裴清河念的那叫一个慷慨激昂,那副骄傲自豪的模样,看着一旁的三老爷眼睛不由抽了一下。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早知道,当初长礼那小子要把人请回来给他们家镇镇宅的时候,他就一口应下了! 谁能想到当初那毫不起眼的小童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成长起来,甚至一跃成为裴家小辈中的领头人! 果然应了那句,英雄不问出处,金鳞遇风化龙。 他傲了一辈子,在大房不争气的时候,硬生生将长子推到了边疆,维持住了裴家仅有的体面。 那时候,他无数次看着祠堂里兄长的牌位,心里都在得意,终究还是自己这个弟弟撑住了裴家的门楣。 可是,谁能想到清河这小子看人的眼力竟然如此毒辣,能在那群下人之中将一粒蒙尘的明珠捧起来。 时至今日,他自愧不如啊! 裴家这一次的祭祖气势着实煊赫,不但上告祖先,甚至为了表示庆祝还在外大摆了三日的流水席,意在请全城的百姓一同来庆贺。 而大部分百姓也从没有空手前来,总是将自己手里新鲜的瓜果,绣好的帕子甚至编织的草鞋都当做礼物放在裴家的门外,表示感念与恭贺。 裴清河看着那些简单用心,堆积如山的礼物后那叫一个高兴,连夜就让人将其又送到了祖宗的灵位前,又絮絮叨叨了一通,上一次他们裴家这么受百姓追捧,还是父亲在世的时候! “哈哈,自从长风入了我裴家的门,我裴家的运势倒是一日胜过一日,今日已有先祖旧日之荣光,来日可期啊!” 裴清河这会儿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会儿和裴清晏乐滋滋的说着: “对了,长风呢?让那孩子也来,看看他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长风的性子大哥又不是不知道,他素来不喜欢这些热闹的场面,怕是早就躲在哪里避开了吧?” 裴清晏也有些疑惑,不过,叶景和到底不是小孩子了,两人也没有揪着这事不放。 而被两人记挂的叶景和此时正被一脸紧张的裴渡拉着,远远的看着一家肉铺。 那肉铺门头不大,却十分干净,只看来来往往停在铺子前的客人便知店家素日为人定得人心。 此刻,那足足两人长,一人宽的案板上,放着半扇猪肉和一些被精心分割好的各个部位。 抬眼看去,肥膘洁白如玉,瘦肉红润新鲜,在张屠户的手起刀落中,半分不差的被挂在了秤钩上,一时主客尽欢。 “云娘,再分一块后丘肉出来!” “来啦!” 一个穿着鞓红外衫,腰间系着一条蓝色碎花围裙的少女脆生生的应了一声,大步走了出来,手中是两把杀猪刀。 那半扇猪肉在她的手中就像是最简单的玩具一样,被她轻而易举的翻了过来。 在张黄云干脆利落的刀法下,一块后丘肉被切下来,拍在案板上的时候还在发颤。 “好!张屠户,有你家这姑娘在,你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一旁的客人不由击掌夸赞,张屠户憨笑着: “我也是这么觉得,我家云娘有这么一门手艺倒不愁吃不起饭,大不了以后赘个夫君也不是不行!” 张黄云闻言,脸上难得浮起一丝红晕: “爹!我还没及笄呢,你总是说这些干什么?” 张屠户是个宠闺女的,见着张黄云闹了,连忙道: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张黄云绷着脸,手里的刀寒光闪过,那半扇猪肉不过须臾时间就已经被她熟练的切分妥当。 只是,冷不丁想起爹刚才的话,张黄云分神了一下,下刀偏了半寸: “爹,这块五花没切好,今天你给做顿红烧肉呗?” “哼,你这丫头手里什么时候出过错,我看你就是馋肉了!红烧肉是吧?家里的酱油没了,你去叶记调料铺买瓶回来!” 张屠户一边招呼人,一边说着,张黄云手里的刀随意翻转一下,便径直插进面前的案板中入木三分,她拍了拍手: “晓得了。” 与此同时,裴渡远远看着,脸颊红扑扑的: “哥,张小娘子这一手刀法是不是特别俊?” “若是我没有看错,方才那半扇猪肉,应当和你差不多重了吧?” 叶景和难得犹疑了一下,也是青州这些年百姓的日子越发富裕,所以连带着肥猪的出产量也越发多了起来。只那半扇猪肉,便估摸着有近百斤。 而裴渡听了这话,连连点头: “对呀对呀,她力气可大了。可是哥你一定不知道,她这么一个大力士,竟然怕癞蛤蟆!哈哈!” 叶景和:“……” 得了,这是真陷进去了。 “哈哈?你这个时候笑,就不怕将来你和她成婚了之后,她可以把你一手提起来玩儿吗?” “不怕!这样才有意思啊!她真的太厉害了!” 叶景和笑了一声,不等他说什么,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阿渡?是你吗?我刚刚远远看着身形就像是你,你来了怎么不去店里找我说话?” 张黄云手里拎着酱油瓶子看着不远处的裴渡,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溜圆。 裴渡没想到他正跟他哥炫耀呢,正主就到跟前了,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忙推了叶景和一把: “咳,我,我和我哥正好转到这里,还没来得及过去。” 张黄云一眼叶景和,先是惊艳了一下,但很快便目无杂质的看向裴渡,弯了弯唇: “原来阿渡今日是陪兄长一道出门,阿渡兄长好。” “张小娘子,有礼了。” 叶景和客气的说着,张黄云看了一眼兄弟二人,看着裴渡的眼睛又多了几分满意,有这样一个出色的兄长在,阿渡……愿意上她张家门的几率应该很大吧。 毕竟,阿渡是这些年里,她遇到的男子中唯一一个不怕她,还会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的,她不想错过。 碍于叶景和在,二人只是目光相交的一瞬间,随后张黄云便告了辞,等走出几步后,张黄云转过身,看向裴渡: “阿渡,上次……我说过我爹做的红烧肉很好吃,你想要尝尝吗?” 裴渡差点儿就把“想”字脱口而出了,但看了一旁的哥哥,他轻咳一声: “有,有机会,我会登门拜访。” “那好吧。” 张黄云这次是真的离开了,但好像把裴渡的心都带走了,哪怕在回裴府的路上,裴渡都有些心不在焉,等快到门口时,他才冷不丁的说道: “哥,我想吃红烧肉了。” 叶景和看了一眼裴渡: “我看你不止想吃红烧肉了,你还想吃人家张屠户亲手做的红烧肉吧?” 裴渡笑了笑,对上叶景和看过来的目光,又怂怂的低下了头: “那,哥你刚刚看过了,你觉得张小娘子与我如何?” 裴渡此刻像是一个迫切的想要得到认可的小孩子,叶景和却没有被他带着走,而是认真的看着裴渡: “小渡,关于这件事,我只有一点劝告。你需要尽快的和张小娘子进行一场开诚布公的交谈。” 裴渡眼神迷茫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却拍了拍裴渡的肩膀: “张小娘子虽是女郎,可是她能自食其力,有那样一门技艺,你说她还愿意依附旁人生活吗?” “哥,我……” 叶景和看着裴渡,笑了笑: “小渡,你长大了,是你的感情,我不会多置喙。但有些事情不是隐瞒便可以囫囵盖过的,甚至或许会让事情滑向最坏的那一端,你要考虑好。” 裴渡看着叶景和的眼睛,脸颊上的热度还没有退下,大脑却渐渐清醒起来,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哥,我记下了。” 最终,叶景和也不知道裴渡是怎么和张黄云说的,只是在送别裴鹏他们的宴席上,他哭的十分凶,连声音都沙哑了起来。 “兄长,我们这一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能再见面了!但是,我裴鹏记兄长一辈子,没有兄长,就没有今日的我!” 裴鹏说完,端起一盏蜜露一饮而尽,十四岁的少年郎身上便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肌肉,顺着衣裳的纹理勾勒出肌肉的线条,看上去格外英姿勃发。 那张蜜色的面庞上英挺的五官带着豪气,眼神却灼灼发亮。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说的什么胡话?我能给你做什么?你今日的模样,全赖你素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这一次回来,叶景和第一次输给了裴鹏,但裴鹏却并没有露出他早就想过的骄傲之色,甚至还有几分惆怅。 “当初大伯走了后,若非兄长请崔一大人来教导我等,只怕这次的机会我们也抓不住。” 裴鹏诚恳的说着,他这些年将崔一大人教授的那套剑法练了一遍又一遍,每练一次他都心中感念当初那个时时记挂着他们的兄长。 那剑法的精妙远远胜于大伯当初教授的拳法,有这两样本事傍身,这才是他们兄弟这次敢远赴边疆的底气。 叶景和闻听此言,只是看向一旁的裴渡和裴风,笑着打趣: “小渡小风,你们听听人家这话,脸热不脸热?” 这两个好像是真的没有半点习武天分,现在还停留在三招就被打退,十招就彻底败下阵的阶段。 裴渡没吭声,裴风却笑着道: “人各有志嘛,兄长,咱们今日是来给裴鹏他们送别的,可不是我们两个的批判会!” “瞧你这张利口,我还没说什么呢,怎么就批判你们了?要是真批判你们,那跟你们对练的时候,我就应该早早让你们趴地上,爬都爬不起来,那才是最好的批判,或者说你想要体验一下?” “错了错了,兄长我错了!” 裴风干脆利落的认怂,惹的众人一阵哄笑,叶景和举起杯子: “四位,一路顺风,平安归家,我们都在等你们。”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裴鹏四人眼眶不由一红,狼狈的别过眼去,随即飞快地端起杯子,与叶景和轻轻一碰: “好!” 次日,站在青州码头,叶景和看着那四个身形尚有些青涩的少年半是担忧半是兴奋的爬上了船,轻轻叹了一口气。 经此一别,车遥路远,再见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呜呜呜……” 也不知是不是被离别之情渲染,裴渡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叶景和无奈的看向了他: “小渡,别哭了,一会儿爹娘该看过来了。” 裴渡拉着叶景和的袖子哽咽,二人走到一旁,裴渡终于憋不住了: “哥,张,张小娘子,想要招上门夫君,我,我要是同意,会被爹娘打死的吧?” 叶景和:“……” “爹娘会不会打死你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会先揍你一顿。你才是裴家真正的长房嫡孙,这件事你不能犯糊涂,裴家用一代人等了一次重新站起来的机会,你……不可以破坏。” 叶景和一时都觉得牙疼起来,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渡天生命格如此,怎么他的姻缘都这么难? 裴渡吸了吸鼻子,闷声道: “我,我当然知道……” “那张小娘子知道你的身份了吗?”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裴渡沉默着点了点头,然后才道: “她,拒绝了我。” 甚至,张小娘子都没有给他试图和家族抗争的机会,而是干脆利落的拒绝了他。 裴渡想到这里,又伤心起来。 “你啊,我倒是不知道你此刻是在哭自己逝去的感情,还是在哭张小娘子拒绝了你。” “都,都一样。” 裴渡抽噎了一下,叶景和还是头一次看到裴渡长大后这么哭,他抿了抿唇: “那,借个肩膀给你靠靠?” 裴渡一下子哭的更大声了,叶景和揉了揉裴渡的头,像是幼时那样轻轻地拍抚着他的脊背: “你们还太年少,在合适的时间遇到合适的人,才是一段良缘。” 裴渡将眼泪蹭在叶景和的肩膀上: “可我就是喜欢她……呜呜呜,她不要我!” 叶景和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叫人从肩膀上推了起来: “再哭,再哭,我就把你这副样子画下来,给张小娘子送过去!” 裴渡一个激灵,打了一个哭嗝,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景和。 他哥怎么能这样?! …… 在青州停留十余日后,叶景和重新又踏上了去往东州的船。 这些时日,义国公已经来信数次催促叶景和回到东州,好与他一同返回盛京。 借着义国公的光,叶景和这一路去往盛京的路格外的顺利舒坦,连并着将头一次去往盛京时,那些坎坷磨难的记忆都淡化了许多。 盛京城中,一架由六匹骏马拉着华贵无比的马车自官道上张扬驶过,轿帘飞起的一瞬,叶景和不由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第160章 那马车之中, 有一张叶景和十分熟悉的瑰丽面容,那是曾经骄纵张扬的闻家大小姐——闻琳琅。 闻家之事后,叶景和过后有听义国公说过闻家的最终处置, 闻家主支男丁斩首, 其余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宫中为奴。 这一刻见到闻琳琅的时候,叶景和神情是有些恍惚的, 连义国公都察觉到了: “长风, 怎么了?” 叶景和看向义国公,轻轻的摇了摇头, 当初因为闻家之事, 他和义国公闹得有些不愉快,今天他不想说这些。 却没想到, 那架马车就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没一会儿,一个长眉入鬓, 模样俊美的青年大步走了过来, 拱了拱手: “惊澜见过国公。” 义国公还了一礼: “世子。长风, 这位是端王世子,赵惊澜。世子, 这位是我在青州……” “我知道嘛, 是那位裴解元,可对?若我没有记错,裴解元现在已经连中四元了, 可真是人中龙凤,惊世奇才!” 赵惊澜含笑看着叶景和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少年看着十分面善, 只是初见,便让他有一种想要亲近的感觉。 “世子言重了,都是皇恩浩荡,长风不过侥幸蒙受眷顾罢了。” 二人说话间,跟着赵惊澜下来的闻琳琅站在原地怔怔出神,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好一会儿,然后沉默着垂下头。 初见时,她惊艳他的容貌与人品;再见时,她一身狼狈,唯有他肯伸出援手;而至今日……她以奴婢姿态出现在少年面前,她竟有些自惭形秽。 “裴解元就莫要谦虚了,今日我与你一见如故,甚是投缘,若非是这会儿我还有事在身,定要请你去酒楼小聚一番!不知你此番来京在何地下榻,到时候我定下帖相邀。” 叶景和还没有开口,义国公便淡声道: “长风与我同住,若是我不曾记错,世子今日怕是要去为开府选址,之后还有的忙碌。长风呢,他此番上京也不是来游玩戏耍的,恐不能陪世子尽兴。” 赵惊澜闻言,愣了一下,深深看了一眼叶景和,从善如流: “那倒是我莽撞了。方才匆匆而过时见到国公,这才特意下来问安,如今国公若无他事吩咐,那惊澜便告辞了。” 随后,赵惊澜转身朝马车走去,闻琳琅也连忙跟上,只是在上马车的前一秒,她回头看向了叶景和。 却不想叶景和这时也正看着她,二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间,闻琳琅飞快地偏过头,掀起帘子,钻入车中。 车帘刚一放下,赵惊澜展臂一把将闻琳琅圈入怀中,眯了眯眼,语气带着几分危险: “好玉珠,你喜欢裴解元?” 闻琳琅挣扎着坐直了身子,垂眸回答道: “世子何出此言,玉珠十岁就跟在世子身边,如何能喜欢旁人?” 赵惊澜轻哼了一声,看着面前的少女,六年时间,让当初浣衣局那个狼狈少女,成了他身边最得脸也最体贴的贴身宫女。 此刻她长发半挽,墨发间点缀着一根碧玉珍珠发簪,随着马车轻晃,流苏摇曳,与那莹白如玉的小脸相映生辉。 赵惊澜的手指将少女的长发在手指上绕了几个圈儿,这才不疾不徐道: “是啊,你跟了我六年。正如你了解我,我也同样了解你。我倒是很好奇,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本世子身边最端庄持重的玉珠姑娘,失措到放下车帘时都惊起了风。义国公你也不是没见过,此事中唯一的陌生人,似乎就只有那位裴解元了,是他吗?” 闻琳琅呼吸一滞,还不曾反应过来,赵惊澜已经凑了过来,他那温热的呼吸打在了她的颈侧,似笑非笑的凤眸中,全无方才在义国公面前的矜贵自持,只有不断翻涌的黑沉。 “奴婢……” 闻琳琅话未出口,赵惊澜的一只手轻抚她的脸颊,手指压在她的唇上: “我说过,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玉珠,你是在心虚吗?” 闻琳琅刚要启唇,那手指便不容拒绝压在了她的舌上,她又不敢合口,恐伤了眼前的主子,迫得她不得不收着尖齿,咽下口水。 “玉珠,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我想听的,好吗?嗯?” 赵惊澜抽出手,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的擦着手指,抬眼看向闻琳琅。 闻琳琅忽而觉得一阵反胃,方才咽下的口水此刻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间,可她却不得不面不改色的压下去: “玉,玉珠不敢欺瞒世子,那位裴解元,曾是玉珠的故人……家父看重他的才学,意欲为我二人结两姓之好,唔哼!” 闻琳琅这话刚一出口,赵惊澜一把攥住了她的腕子,她不由得闷哼一声,赵惊澜又急又怒的声音响起: “什么两姓之好?!你现在是本世子的宫女,你这一辈子生是本世子的人,死是本世子的鬼! 你那爹倒是瞎了眼了,那裴长风再如何有才学,他这辈子也只能在我面前卑躬屈膝!否则,当初你闻家发生那样的事儿,怎么不见他对你搭手相救?” “……世子,听,听玉珠说完。” 闻琳琅皱着眉,艰难的说着,手腕剧痛,此刻已经泛了红。 赵惊澜反应过来,这才松了力道,绷着脸看着闻琳琅: “我要你说我想听的,你却偏要触怒我,玉珠,你……” “裴解元拒绝了家父。” 闻琳琅垂眸说着,赵惊澜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过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面色古怪的看着闻琳琅: “要是我没记错,那时候那裴解元才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秀才,而你父亲尚且还是青州一手遮天的闻同知。他,拒绝了你?他倒也舍得。” 闻琳琅摇了摇头: “裴解元很有主见,且裴家也无意和闻家联姻。” 闻琳琅七分真三分假的说着,半点没有提她当初做的糊涂事,有时候,她也曾在睡梦中想过这件事,若是当初她的姿态没有摆的那么高,会不会……他们之间会有不同的结果。 赵惊澜听了这话,又哼了一声: “那是他没眼光,还是本世子好吧?” 闻琳琅垂下眼,眸中一片死寂: “世子自然是最好的。” 她唯一可以庆幸的是,那件事后世子越发叛逆,对于端王和端王妃的请见屡屡拒绝,否则若是端王妃见到世子这般待她,怕是早就让她随便做个晓事宫女,成为世子身边一个无足轻重的通房罢了。 可是,闻家的女儿怎么能做妾呢? 赵惊澜这会儿打消了疑虑,方才懒洋洋的靠在一旁,手臂摊开,点了点身侧示意闻琳琅过去,等闻琳琅将身子半靠在他的臂弯间时,他才淡声道: “虽然你二人的亲事没有成,但你爹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最起码那裴解元倒是颇擅钻营之人,义国公对他可护的紧,搞得我都要差点怀疑之前京中的那些流言是真是假的,他总不能真的是义国公流落在外的血脉吧?” 闻琳琅心中一震,却呼吸平稳的开口: “玉珠也不知。” “你当然不知,平日里就喜欢待在书房里和那些书作伴,要不是我拉着你日日看我练武,你又能见过几分日光?” 赵惊澜闲闲的说着,只是看着闻琳琅的眼中,带着不自知的柔情。 而另一边,义国公伸出手在叶景和的眼神晃了晃,调笑道: “人都走了,还看呢?长风,你对那位闻姑娘……” “国公大人,我无意与此,只是看到她不免想起旧事。” 叶景和看向义国公,认真的说着,义国公闻言,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下,转移了话题: “临风阁里我让人换了你在青州惯用的寝具,一会儿回了府,你看看可还用得惯,若是不惯,只管吩咐管家便是。” “国公大人,我不挑这些的。” “你可以不挑,但是我想要让你住的舒坦一些,最好能像你在家时一样。”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叶景和看了一眼义国公,轻轻道: “会的。” “对了,方才那位端王世子……若是邀你出去,你记得让管家告诉我一声。” 义国公本来想要让叶景和离赵惊澜远一些,可是,他又转念一想,若是长风以后恢复了身份,少不得还要和自己这些堂兄弟打交道,倒也不必太避着他。 “我记下了,国公大人。对了,刚才我听国公大人对世子说开府之时,本朝似乎没有世子开府的先例。” “本朝是没有,这不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吗?” 义国公想了想,还是决定得公正客观的解释了一下这件事,但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咳,先回府吧。” 等回到国公府,管家和一众下人那叫一个热情,那齐齐行礼的模样,竟让叶景和想起了现代时看过的一些霸总小说。 “恭迎国公大人!恭迎公子回家!” 义国公见状,只是轻哼一声,丢下一句: “都起来吧,赏。” 一个个倒是会见风使舵的,平日里他出外差回到府里,也没见管家搞这么大的阵仗! 正房,叶景和和义国公刚一坐下,管家笑着上前: “早就算着国公和公子这两日就回来了,厨房的灶上一直都没有熄火,您二位看是先用饭还是先洗漱?” 义国公看向叶景和,叶景和随即道: “还是先洗漱吧,风尘仆仆,再美味的食物,到了口中总要少三分味道的。” “哎,小人这就去准备!” 等叶景和清爽的从浴房中出来时,饭桌上也刚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义国公看了一眼叶景和手边的山药鱼泥羹,笑了一下: “怎么,这菜只有长风独有?” 管家嗔怪的看了一眼义国公: “国公又不喜欢吃鱼,倒是当初小姐在的时候嗜鱼如命,后来小姐嫁了人后,府里善做鱼的厨子都跟着小姐走了。 这道山药鱼泥羹可是刘大厨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菜谱,时间紧,着实来不及做第二份,再说,公子小,您跟公子抢什么?” “我跟他一个孩子抢什么?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这事儿办的不公平!” 管家是义国公很小的时候就在身边照顾的,听闻这话,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深了: “好些年没听国公这么说了。” 上一次国公这么孩子气的时候,还是小姐在的时候。 叶景和听到这里,不由一笑,用公筷在那道山药芋泥羹中间划了一道: “我与国公大人分吃一份可好?” 义国公还没有说话,管家就护犊子似的看着义国公,也不说话,义国公撇了撇嘴: “我就是那么一说,还能跟你一个孩子抢吃的?快吃饭吧,都饿了吧。” 义国公也不由得抚了抚额,他刚才真的是失智了,只觉得长风披散着头发走出来的那一瞬间像极了阿姐。 叶景和只是微微一笑,用勺子给义国公盛了几勺山药鱼泥羹: “今天的饭菜我都很喜欢,也想多吃几口其他的,这鱼泥羹怕是不能全部吃掉了。也恐辜负管家好意,国公大人便帮一帮我吧。” 义国公闻听此言,顿时扬了扬眉,看了一旁的管家一眼,这才笑着道: “好!” 二人吃饭的速度都不快,还带着几分优雅,管家就站在一旁笑盈盈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等吃饱喝足后,两人在庭院中的藤椅上靠坐着,手里捧着一杯消食茶,赏着一旁的名贵花草,义国公这才说起正事。 “长风,你既问起了端王世子开府之事,那我便要与你重新理一理京中的形势。 当今圣上继位至今十余载,却无所出,所以在宗亲与朝堂的压力下,决定设立嗣子。其中,端王世子的呼声是最高的。” “可是,我刚刚听国公大人还是称呼那位为世子。” “长风,对于臣子来说,幼主永远比成年君王好。” 义国公看着叶景和,意味深长的说着,他当初闻听此信的时候,脑筋一时没有转过弯,等听说姐夫把那些宗亲的世子都招到宫里后,再细思这件事,才隐隐窥探到了一丝内幕。 叶景和闻言心下一凛,半晌,这才道: “若是如此,那这也算是圣上对于端王世子的一种保护了。” 义国公闻言,抿了一口消食茶,慢悠悠道: “你也可以这么想。” 最好,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这么想。 他的长风,虽然如今已有翱翔天际之势,可是他的翅膀还是太嫩了,经不起太大的风雨。 叶景和听到这句意味不明的话语后,略微垂眸,手中的消食茶泛起阵阵涟漪。 义国公又继续说着: “不过,今年便是端王世子的及冠之年,他也该入朝听政了,如此一来,若是待在宫中继续进学,那就有些不妥了。” “可是开府别居,那又不能名正言顺……” 义国公听了这话,唇角勾了勾,泛起一丝带着几分恶劣的笑容: “你说的这些圣上自然也有所预料,只是端看他们如何选。” “选?” “敏庆阁的世子们可以选择自己是否入朝听政,若是要入朝,那就要分府另过,也就相当于……” “和他们的父系一脉划清界限?” 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顿时笑了: “聪明孩子。” “可是,如此一来,宗亲们难道不会有意见吗?” 要是他没有想错,宗亲一开始是只准备支持端王一脉来着,毕竟相较于得位不正,又桀骜不驯的当今圣上来说,端王更好掌控。 义国公只是笑,等笑够了这才道: “所以,圣上会恩赏他们爵位,只是比他们的父亲低一等。到时候,一门双爵位,总会有人愿意的。” 最起码,赵惊澜一家都十分的乐意,这道圣旨出一下赵惊澜和端王便都举双手双脚赞成了。 “那,过些日子,那位端王世子岂不是要成为郡王爷了?” “不错。” 本朝的王爵不授封地,只有食邑,也就是只有拿银子的份儿,但实权却是没有的。 除此之外,更有三代递减的规矩,这么一来,分下去的爵位迟早都会消尽。 但圣上这一手,也间接的换取了一些远方宗亲的支持,将他早年的凶恶形象洗刷了不少。 叶景和仔细思索着,脑中突然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 都说父母在,不分支,这些愿意分府另过的世子们,他们是否在他们做决定的一瞬间,就已经于孝道和大义上就有了缺失。 那么,他们真的还有成为嗣子的资格吗? 换句话来说,圣上真的有想要让这些世子们继承他皇位的想法吗? 那时的嗣子,或许只是权宜之计吧?亦或者,圣上已经在不知何处留下了自己的血脉,只等着坐山观虎斗了。 不然,他真想不通圣上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叶景和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背脊爬满了冷汗,虽然还不曾见过当今圣上,但这一刻他因为圣上的心思之深而心惊。 果然不能随便小瞧古人! 与此同时,皇宫中。 在叶景和和义国公抵达盛京的时候,皇帝就已经收到了风云卫的报告。 但此时此刻,皇帝手里捏着青州风云卫所递来的文书,站在御案前久久难言。 他没有想到,裴家竟然会为了太子做到这一步,开祠堂,告先祖,再设流水宴。 他们恨不得将儿子的优秀上告神灵,下祭地府,让人间诸人和他们同庆! 这一刻,即便是他这个坐拥天下江山的帝王都不由得升起浓烈的嫉妒! 那是他的儿子,他唯一的儿子! 可是在他欢欣之时,离他最近,为他庆贺的却是一群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来人,摆驾,朕要出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第161章 叶景和到盛京城的时候, 尚不到晌午,等吃过饭,小憩了两刻钟后, 他便克制着爬起来, 免得睡多了夜里又睡不着了。 只是,今天见到了闻琳琅,后面想起了旧事, 又听义国公说起了京中的境况, 难免心中沉甸甸的。 是以叶景和难得没有醒来后便直接下床,而是懒懒的靠在床头, 发了一会儿呆, 不想不到片刻,外面就传来一声, 克制有礼的敲门声: “公子,您可醒了?” 叶景和回过神来,让人进来, 没一会儿, 一群侍女们端洗脸水的端洗脸水, 拿帕子的拿帕子,更衣的更衣, 倒是让叶景和有些不自在: “我自己来就好。” “是, 公子。” 为首的是一个鹅蛋脸,五官娟秀的侍女,名唤明月, 这会儿她微微躬身立在原地,笑不露齿,立不摇裙, 举止娴雅,倒似哪家小姐贵女。 叶景和背对着一众侍女将衣裳穿好后,这才有些好奇的看向她们: “诸位姐姐是一直在门外吗?我方在醒来的时候,应当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才是。” 明月闻言只是抿唇一笑: “公子说的是,是国公说您自小做事便有章程,午歇应当不会很久,故而命我等在外随时恭候。 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若是体察不到主子半点情况的话,那可是要吃挂落的。” “那不会,我观国公大人为人极好,应不会因为这等小事让诸位姐姐吃挂落的。” “国公性子好是咱们我福气遇到一位好主子,但是为奴为婢之人,总是要心里有数才是。” 明月这话一出,叶景和沉默了一下,不由得想到了他当初在这具才堪堪几岁的身体中苏醒过来的那天。 陌生的环境,崩裂的剧情,低微的身份,说一句天崩开局都不为过。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就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完全无法接受自己就那样卑微苟且的过完一生。 而至后面,他抓住一切的机会往上爬,都是不肯再坠下去,可是此刻闻听明月所言,他仿佛又一次看到了七岁时的自己。 他不肯卑躬屈膝的在古代活下去,可是,哪怕入仕了,他不也还是一样要奉一位主子过完这一生吗? 只是,这个主子变成了这个天下间最尊贵的人。 心中有数…… 明月的话,如同一记警钟,让叶景和心脏震动之余,手指都不由得颤了颤。 “公子,国公请您过去一趟。” 叶景和堪堪回神,面上已经浮起了一层浅浅的笑容: “好,我这就去。” 义国公此刻正在院中练武,他自小便是练武奇才,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此刻他用的是一杆红缨枪,练的是一套大开大合的枪法。 叶景和在原地驻足观赏了许久,随着义国公沉息收气,一套枪法结束,他这才鼓掌赞叹: “枪影如云,捷迅如电,疾风裂空,声势赫赫,国公大人这一套枪法果真不凡!” 义国公随手将手里的红缨枪插回去,看着叶景和不由哈哈大笑: “你小子现在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怎么样,可是后悔提前拜了崔一那个师傅?” 义国公至今都忘不了崔一那家伙在自己面前得瑟的模样,这会儿逮着机会就想压崔一一头,叶景和闻言却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 “那不一样,师傅是师傅,国公大人是国公大人。” “哪里不一样,要是你当初想要练武来寻我,我又怎么不会应你?” “……可是,师傅先教我的是骑马,授一技之长者可为师,而且,那可是国公大人亲口下令让师傅来的。当时师傅也是一番好意,我自不能辜负。” 义国公不由得哑口无言,下一秒,便听到一阵击掌声响起: “好一位重情重义的小郎君!” 义国公猛的抬头看过去,随后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声音一下子都变得奇怪起来,他连忙上前就要抱拳行礼: “您……” 皇帝一手托起义国公的手臂,淡淡道: “云铮,不必。” “您,您怎么来了?” 义国公看了一眼皇帝身旁的风云卫统领,心下微松,看来他姐夫倒是还存着一些理智。 “家里有人,我怎么能不来看看?” 皇帝这话一出,义国公的脸色扭曲了一下,一时无言起来,因为他仔细思索了一下姐夫这话,觉得这话还真没问题,这里也是他姐姐的娘家也算是姐夫的半个家。 但……这话,怪怪的。 叶景和这会儿也有些奇怪的看着皇帝,眼前的男人通身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气势,眉目疏朗俊逸,虽然因为时光在眼尾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但更有一种醇厚悠长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叶景和看着他觉得他很眼熟。 “咳,长风,这位是……” “小郎君,我是义国公的一位兄长,我倒是难得见到他能带在身边,如子侄般相待的人,你可唤我一声伯父。” 皇帝含笑说着,话音刚落,义国公便被口水呛住,剧烈的咳嗽起来,眼睛不住的斜着皇帝。 伯父?亏姐夫他也想得出来! 这个词怕是他也就看中了一个父字吧? 叶景和张了张口,看向义国公,皇帝也在同一时间看向了义国公,脸上虽是笑着,但眼眸却眯了眯,压迫之意不言而喻。 “……长风,他既然这么说了,你就照做便是,左右有我在,你不会吃亏。” 叶景和闻听此言,这才肃身一礼: “长风,拜见伯父。” 皇帝闻听此言,眼尾的褶皱都仿佛在这一刻舒展开来,整个人变得和善极了,他上前几步,亲昵地扶起少年的手臂: “不必多礼了,来,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长者赐,不可辞,快收下吧。” 义国公看了一眼,瞬间瞪圆了一双眼睛,这玉佩乃是当初先帝在圣上及冠时所赐,更是身上为数不多的爱物,他就这么送出去,这岂不是堂而皇之的向天下人宣告他对长风的恩宠? 圣上他,又想做什么?! “咳,兄,兄长,这东西太珍贵了,长风还是一个孩子,怕是受用不起。” 义国公垂眸说着,叶景和也没有接,但下一秒,皇帝却直接弯下腰,将那玉佩系在了叶景和的腰间。 叶景和僵着身子站原地,眼前男人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他用了最大的克制这才没有躲避在一旁。 他观国公大人待其态度,郑重有礼,想必非寻常之辈,他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为国公大人招惹麻烦。 “好了,云铮,你别啰嗦了。小郎君,这玉佩很衬你,长风……是叫这个名吧?倒是个极好的名字。” 皇帝直起腰,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少年紧绷的身体让他的眼眸划过一丝黯淡,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一错不错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少年就这么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儿子像娘,外甥像舅,他像极了皇后和义国公。 曾经无数次在看过青州和东州风云卫的奏报时,他都看着义国公,想象着儿子的模样。 而此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中终于有且只有他的身影。 “您谬赞了。” 叶景和谨慎客气的回答着,看着皇帝的眼中满是警惕与紧张,皇帝沉默了一下: “云铮,听闻你这里新得了一副吴大家的字,不请我欣赏欣赏吗?” 义国公愣了一下,他记得圣上不是不喜欢吴大家的字吗?一会儿嫌弃人家吴大家的字过于锐利女气,一会儿又嫌弃吴大家的文采不够风流。 今天这是转性了? 但,一个好臣子是绝对不会让圣上的话落在地上的。 所以,义国公犹豫了三息后,还是一口应下,将皇帝请到了书房,顺带叫上了叶景和。 他就是再没有眼力见也知道圣上这次过来是为了什么,而且他也觉得这父子二人有些太过生疏,提前相处一下也好。 等义国公将吴大家的字徐徐展开后,皇帝倒是真的装模做样的说了一些夸赞的话,听的义国公眼皮子直跳,但很快,皇帝便话锋一转,看向了叶景和: “长风,我听闻你也写得一手好字,不如此刻你写上两个字,让我开开眼?” 叶景和愣了一下,立刻看向了义国公,却被皇帝挡住了视线: “长风,你总是看云峥做什么?总不能还要他握着你的手来写吧?那伯父也可以。” 叶景和:“……” “这个就不必了,您今日既然赠我如此重礼,一个小小要求我自然不会不应,那我就……献丑了。” 叶景和说完,冲着皇帝笑了笑,随后挽袖磨墨,却被皇帝拦住: “我来。” 皇帝给砚台中盛了几勺清水,随后捏起墨条缓慢的研磨起来,叶景和则选了一只看的顺眼的毛笔,用清水润了润,二人各司其职,却难得在这一刻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感。 只是,因为皇帝靠的太近,他身上的龙涎香的气息霸道的充斥着整个空间,叶景和轻轻嗅着,倒是有几分喜欢,故而很快便放松了精神。 “好了,请。” 叶景和点了点头,遂提起笔,沉吟片刻,写下一行: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或许,是今日明月的一番话,让他心生感触,笔下已不自觉的便流露出了这么一句。 而皇帝看到这行字后先是沉默了一下,随后这才开始大肆夸赞起来,比方才夸那位吴大家的字还要用心认真: “……你小小年纪,便能练就这一笔好字,如此功力,当真是让人不敢小觑啊!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叶景和只是垂眸道谢,皇帝深深看了一眼叶景和,和义国公说了一会儿话后这才告辞。 只是,皇帝前脚刚走,叶景和看向书桌,冷不丁发现方才他提过字的纸不知何时竟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端午快乐呀~今天有事,更的比较少,明天尽量多更一些~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晏几道《临江仙》 第162章 第162章 “长风, 怎么了?” 义国公见叶景和怔然,不由奇怪的问了一句,叶景和指了指桌子: “国公大人, 刚才我写过字的那张纸好像不见了。” 义国公闻言, 轻咳一声: “咳,许是我那位兄长见猎心喜带走了,况且你不是说那是回礼吗?” 叶景和闻言, 勾起腰间的玉佩, 那上面刻的是狴犴,如龙似虎, 威风凛凛, 栩栩如生,可见雕工之精湛。 最妙的是那块玉质十分温润, 触手生温,莹然透光,只需要随意一掌眼, 便知道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宝物。 “我的字, 哪里值得这么一件珍宝?” 叶景和叹了一口气, 他倒是怕自己承了这么大的人情,不知义国公要如何还回去。 但叶景和这话一出, 义国公先不干了, 他几步走到叶景和的前面,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认真的说道: “长风, 这你就错了!千金难买心头爱,既然他肯将这块玉佩送给你,又拿了你的字, 那定是觉得它值得的,你可莫要妄自菲薄才是。” 义国公看着叶景和,只觉得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在一些事上太过谦逊了。 若是他日长风的身份昭告天下,他的字别说是一字千金,便是万金、价值连城,也有的是人想要哄抢。 叶景和听了义国公这话,心中一暖,只是笑了笑道: “国公大人再这样夸下去,我可是会骄傲的。” “骄傲就骄傲,我又不怕你骄傲!旁的不说,我这国公府难道还撑不起你一个孩子的骄矜?那我这些年怕是白干了!” 义国公挺着胸膛,掷地有声的说着,叶景和眼中飞快的滑过一丝笑意: “刚才既然给伯父写了一张子,那我此刻自然不能厚此薄彼,不知道国公大人可有什么想看的吗?” 义国公闻听此言,还真认真思索了一下,这才捻了捻指尖: “我这一辈子,最畅快也最高兴的日子,都在那些年打仗的时候,连梦里都会时时忆起。你,随意一写便是。” 义国公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了一丝怅然,他怀念当初圣上未曾即位,他曾在外征战时的日子,不仅仅是那段只顾厮杀的无忧时光,而是那时候他最亲近的阿姐和小外甥都还好好的在人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只能看着小外甥那与阿姐越发相似的面容思念过往。 叶景和闻言,略一沉吟,随后提笔挥毫写下: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而在看到这首诗的一瞬间,义国公眼底的悲凉凝成实质,一瞬间泣不成声,泪湿衣襟。 “国公大人,您还好吗?” 叶景和没想到,只是一首诗便让义国公落下泪来,一时有些紧张。而义国公此刻却已经说不出来话,他低着头,只自顾自的握着叶景和的手臂,握得紧紧的,怎么也不愿意松开。 “孩子……” 义国公几度哽咽,叶景和不知道义国公想到了什么,即便手臂有些生疼,但也没有挣扎,反而轻轻的拍抚着义国公的脊背: “国公大人,我在,我在的。”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一片安静,义国公抬起头,除了双眼皮有些发红外,整个人的仪态已经恢复如常,他冲着叶景和抱歉的笑了笑: “刚才是我失态了,没吓到你吧?” 叶景和摇了摇头: “是我不好,应当换首诗来题字。” “边塞之诗,大多苍凉悲壮,这首我倒是觉得极好。只是,我还以为长风你会自行为我作一首诗呢!嗯,不过眼下这字比方才那还多一句,倒也算我胜他一筹。” 叶景和闻言有些赧然的垂下头: “我于诗文之道实在浅薄,既是要送给国公大人的,总要挑一句好的,这便只能以古人之佳作借花献佛了。” 二人面色如常的说着,仿佛方才房中的那悲伤难抑,痛哭流涕的一幕并不存在。 正在这时,暗一突然急急叩响了门: “公子!国公!暗一求见!” 叶景和连忙上前去打开了门,暗一冲进来后便直接跪下了,脸色苍白: “公子,暗七……重伤归来!” 暗七,正是当初叶景和遇袭后,发现了黑衣人留下印记时,在现场停留蹲守的暗卫。 后来,暗七果然等到了那个趁着夜色匆匆来到案发现场寻找标记的人,并留下暗文追踪的人离去。 时至今日,已经过去了大半月。 叶景和脸色微微一变: “可有请大夫?” “已经请了,但是暗七伤的实在太重……” 话音未落,义国公手中的令牌直接飞了过来,暗一一把接住,便见义国公沉着脸说道: “拿着我的手令去请太医来一趟!能伤到暗七之人,不容小觑!” 最重要的是,这幕后指使之人可是差一点儿就伤了小外甥! 暗一连忙应下,拿着令牌匆匆离去。 叶景和站在原地,脑中不断回想着当日他遇到袭击的那一幕,包括那黑衣人留在角落的印记。 他们,究竟在确定什么? 与此同时,东州。 姜从云刚从城门口一个卖茶水、烧饼的小摊旁站起来。 他生的面嫩又和气,见人都是三分笑,又嘴甜会说话,是以这会儿刚站起来没多久功夫,就已经打了四个招呼,行了三个礼。 这会儿,姜从云正和人执手寒暄着,使得不远处在暗中护着他的风云卫都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这么多天下来,那群在城中行刺之人的来路竟连一点底细都摸不清,简直大大丢了风云卫的脸。 这使得周瑾都急的嘴角长了两个大燎泡,将他们好一顿臭骂,最后还是姜从云站出来,劝和了一通,这才让周瑾又宽限了几日。 “……好好好,下次有机会再请张叔喝酒啊!咱们喝王家的烧刀子,那玩意儿喝起来才痛快呢!” “哈哈哈,好说好说!” 姜从云挥了挥手,目送那人远去后,这才脚步慢悠悠的朝暗中的风云卫而去,随后努了努嘴: “事儿妥了!走,回卫所。” 那风云卫眼珠子瞬间瞪大,不是,他跟着姜令吏过来,说是暗中保护他,可也只看他坐在那茶摊边和人说了几句话而已,怎么就妥了呢? “咳,姜令吏,咱们统领这两日那可真是跟吃了炮仗似的,要是撞见咱俩那不得立马炸了?就算要点火,咱们两个也不能做这个点火的人啊……” 闻言,姜从云打了一个响指,笑眯眯道: “想哪里去了?我说事妥了就事妥了!我已经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了,现在咱们早点回去拿到城门册子,说不定能赶其他人一步先抓到那些人的根子,你要是再耽搁下去,可别怪兄弟不给你分功劳!” “当真?!” 风云卫眼睛陡然亮了,随后不等姜从云开口,都恨不得直接把姜从云扛起来朝卫所跑去。 风云卫所,周瑾这会儿看着下面人递上来的东西,气的往桌子上一拍,正要呵斥,嘴角的大燎泡疼的他不由嘶了一声。 这还是他风云卫头一次办事这么不利,过去这么久,竟然连那些人如何潜入城中的痕迹都没有摸到半分。 也就是义国公为了裴公子会试提前适应,早早带着裴公子回到京中,不然若是义国公在此坐镇,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脸去见义国公了! “……你们这些人,我就是撒一把豆子出去都能滚到嘎吱角落,沾些不知道的灰回来!你们倒好,这么多人派出去,就跟泥牛入海似的,竟是一点消息都带不回来!” 周瑾大声呵斥着,几个百户你看我,我看看你,只低着头,闷不做声。 “看什么看,难道他们还能变成苍蝇蚊子打城门口飞进来不成?!” “……统领,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趁着夜里翻墙进城?” 周瑾听了这话,都气笑了: “你觉得守城门的那些兵将都是蠢货不成?他们翻墙要不要爬?要不要滑下来,城墙上面能不留下一丁点痕迹吗?你就不能动动你的脑子吗,那又不是豆腐脑,一碰就碎!” “可是统领,这些日子兄弟们该查的不该查的地方都查了一遍,就连那些鸡窝狗巷都翻了一通!咱们当初就是那么学的,现在啥本事都用出来还找不到,那也不能怪兄弟们啊。” 牛百户有些委屈的说着,周瑾目光沉了沉,将拳头攥的咯嘣作响: “他奶奶的,这些杂碎还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不成?!” 倒也不怪周瑾会这么暴躁,当初他答应公子会将那些人好好的审一通,但那些人都是正经八百的死士,各种刑罚加身也都能扛得住。 如今已经死了三个,剩下几个便是周瑾也得悠着点儿来。 “所谓人过留声,雁过留痕,这世上可没有打石头缝里能蹦出来的人。” 姜从云笑着从门外走了进来,周瑾和一群百户纷纷看了过去,只是百户们的眼中满是同情。 这姜令吏还是年轻啊,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那不是纯纯挡枪的吗? 果不其然,一看到姜从云后,周瑾率先炸了: “老子看你就是一块石头,当初公子引荐你过来的时候,我还当你是块美玉,现在看来也不过是顽石一块!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要我试一试你,现在试出个什么眉目……” “咳,统领,姜令吏说他已经查到了。” “查到什么查到,你们……啊?查到了?查到什么了?!” 周瑾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姜从云只是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抱拳一礼: “从云幸不辱命,已经查出刺客是如何入城,又如何在城中潜藏了这么久。” “哈哈哈,好!太好了!好令吏,快快坐下说话!” 周瑾瞬间来了一个大型变脸,笑哈哈的将人迎上去,按在自己身旁坐下,然后目光炯炯的盯着姜从云。 姜从云被周瑾这么看着,一时心潮澎湃,面上浮起一片红晕,眼眸更是亮晶晶的: “其实也不难,只是他们入城的法子确实一般人想不到。要不是城门口那位卖茶的阿叔见多识广,便是我一时也想不到。” “你这厮竟也学那说书先生似的吊人胃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咳,他们……是易容后,与人扮做夫妻入城的。” 周瑾:“?” “怎么个扮作夫妻法儿?若是如此,离城的时候也会有记录,而且……” “可要是进城的时候,本就是夫在城外,妻在城内呢?然后,这个夫又带着假扮的‘妻’入了城。” 姜从云一边说着,一边将桌上的茶碗两两分开,拿起一个放在左边,一个放在右边。 然后,又给茶碗重新配了个茶叶罐儿做对儿,手里捏着这对儿一个巧妙腾挪,再等众人看去时,那一对儿的茶碗已经到了右边,左边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茶叶罐。 “就是这样,偷天换日,移花接木,即便是城门册子上也不会有丝毫破绽。” 说完,姜从云大大咧咧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而周瑾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样的事儿,你如何知道?” “统领这怕是小看那些没事儿在墙根树一下坐着的阿婆阿嫂的本事了吧?她们嘴里才有着最地道的消息。 你说,这一对儿假夫妻也能当个乐子看,这要是两对儿、三对儿,乃至十对儿呢?” 就这消息,可是他用了好些大八卦换来的,要不是之前打听的时候正好打听到一条小巷子里那几乎一团乱麻的关系网,怕是那些阿婆阿嫂也不肯轻易跟他换消息呢。 不过,为了消息的准确性,他还是在卖茶的阿伯那里又确定了一遍,这才赶回来禀报。 周瑾听到这里,也不由的呛咳了一声: “他们,应当不至于那么明显吧?” “统领这就有所不知了,有道是猫有猫道,鼠有鼠道,风云卫办事有风云卫的流程,但其他人也不是傻子。 就我知道的,我府上的一个小厮为了同时勾搭三个丫鬟,都能各种乔装打扮,不让人发现……这些刺客玩的都是小儿科。” 也是他前面对刺客太有滤镜了,总觉得是一些干惯了杀人越货,凶神恶煞的杀手,怎么也做不出那种有失身份的事儿。 现在看来,呸!都是一路货色! “纵然如此,想要从城门册子上找出一对对假夫妻,只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牛百户这会儿微松了一口气,但又以为此事有些笼统,一时又头疼起来,他可不想承受统领的怒火。 “杏花巷第三户,他们曾经在那里住过,要是我没有猜错,“她们”应当也登记过身份。” 这话一出,牛百户都懵了: “这你也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没有忙完,先更这些吧_(:3」∠)_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唐·王昌龄《出塞》 第163章 第163章 姜从云闻言, 只是神秘一笑: “敢问牛大人,您来说一说,一群男人要扮作女子在城中潜伏的话, 怎么才能藏的好?” 牛百户闻言, 还真认真的思索起来,他摸了摸下巴,忽然像是回过味儿来, 眼睛一亮, 一拳砸在掌心: “要是我没记错,那杏花巷里的暗门子忒多, 他们藏在那里, 只要看那些姑娘做了什么,他们跟着学也就是了。而且……那里巡查都已经被打点好了, 轻易不会有人过去巡查,就是查也会有的是人替他们遮掩!他奶奶的,难怪这些人躲在那里!” 姜从云听了这话, 不由赞赏的看着牛百户, 牛百户看着五大三粗的, 实则心细如尘,不过三两句话便已经道出了其中最关键的部分。 “不错, 我想正是因为这一点, 他们才选择在杏花巷落脚并藏身。只可惜,男人终究是男人,他们再如何精细的模仿, 也总有疏漏。” 姜从云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方才跟着他的风云卫: “我方才之所以在那个茶摊,就是因为我与城中的卖货郎约在了那里。 可巧, 他亲口告诉我,杏花巷里前些日子来了一群傻姐儿,平日里他说是有什么卖不出去的胭脂香粉,那边都能全给包圆了。包括,一些没有催情之用的香药,那里的姑娘可从来不会买这种……” 姜从云这话一出,周瑾都轻咳了一声,牛百户倒是大大咧咧道: “啥?!原来那些香味儿还有这用,难怪老子每回去的时候,没多少时间就把持不住了!” “好了!什么时候都惦记着那点事!既然姜令吏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还不快动,等着我把饭喂你们嘴里吗?!” “是!统领!” 姜从云躬身一礼,也要跟着退下,却不想,周瑾叫住了他: “从云,你留一下。” 周瑾昨日就已经收到了京中的调令,令他在下一位东州统领到来后即刻返京,升任盛京风云卫副统领。 虽然前面还有一个副字,但是京官与地方官的差别远不是那么一品半级可以相提并论的。 等人走完了,姜从云有些疑惑的看向周瑾,周瑾让他坐下,二人相对而坐,姜从云见周瑾嘴唇微微发干,忙取了茶水斟了一杯茶水奉了过去: “统领,您喝茶。” 周瑾接过茶,喝了半杯,这才不疾不徐的开口: “从云,你自来到风云卫这大半月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纵观整个东州风云卫,就属你脑子活,会说话。” 姜从云听闻此言,心下一动,忙更放低了姿态,立刻起身躬身道: “这都要仰仗统领对从云的栽培之恩!” 周瑾只是淡淡一笑: “可惜,你来的太晚了,有些话我本不该这个时候说,但我见你才干实在可惜……不知,你对盛京如何看?” 周瑾这话一出,姜从云的呼吸瞬间急促了一下,盛京那可是权贵云集的地方,这要是能进入盛京的风云卫,那他能知道的消息,应该就不止三姑六婆中的三瓜两枣了吧?! “盛京,那可是好地方啊!统领莫不是即日就要高升了?” 姜从云笑吟吟的说着,随后便见周瑾的眼角蕴起一丝笑纹: “你倒是心思灵巧,我便也不与你卖关子了,你可愿意跟我一同进入盛京?” 姜从云一整个心头狂喜: “我,我吗?!我可以吗?!” 他现在在东州的风云卫所里也不过是一个无品无级的小令吏而已,若是跟着统领进了盛京……姜从云一时又是欣喜,又是忧虑。 “怎么不可以?你的为人品行,这些日子我已经都了解了。若是你能早三年进入我风云卫,也绝不可能会是一个小小令吏,此番你也算立功,任一个小旗官也是绰绰有余。” 周瑾含笑说着,随口一谈间,从七品的小旗官之职也算是落在了姜从云的身上。 姜从云瞬间呼吸一沉,不可置信的看着周瑾: “统领,我,我只是办了一件小小的差事,如何能当得起如此厚赏?” “小小的差事?你啊,这桩事该是我在东州的收官之作,上头还有义国公盯着,要是我办不了,哪里还需要想回盛京的事?” 周瑾没有说的是,义国公与圣上那般亲厚,很多时候义国公的态度就是圣上的态度。 甚至,周瑾隐隐感觉到,这道调令对他来说,既是机缘,也是考验,要是他没有将这最后一件事办好,等他回到盛京,怕不是高升,而是跌落深渊了。 周瑾这话一出,姜从云的心里这才突的停了一下,他唇角的笑容有些僵硬: “瞧统领您说的,哪里就有那么严重了?” “盛京无小事。从云,我与你现在这么说,只是不想你仓促做决定来日后悔,这件事或许对你来说也并不是一件好事,你可以仔细想清楚。” 周瑾如是说着,他本不必说这一番话,只是姜从云的本事着实让他心喜,偏偏他两人相遇的又实在太晚,否则他定会将姜从云当作自己的接班人好好培养。 姜从云闻听此言,不过须臾,便已经点了点头: “我愿意跟着统领去盛京。” 他这一辈子,有爹娘疼爱,有兄长爱护,有姊妹欢闹,可是他仍旧总觉得心里空的厉害,唯有在听到、看到那些被隐藏起来的私密之事时,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存在于这世上的。 而现在,统领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登天梯,还是另一个让他圆梦的机会。 他怎能不应? 这下子轮到周瑾错愕了,他抓了抓头发: “不是,我刚才与你说了那么多,你到底有没有进脑子呀?!我让你慎重考虑,慎重考虑,你就是这么慎重的?” 姜从云只是微微一笑,却目光坚定的看着周瑾: “统领,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我愿意跟着您去盛京。想必您也知道,我家中殷实,上有兄长撑起门庭,下有幼弟承欢膝下,所以我并无后顾之忧。 我不知道这一次随您前往盛京会不会后悔,但我知道我若是没有跟您去盛京,这辈子都一定会活在后悔之中!” 姜从云的声音让周瑾不由动容,却不想他下一秒却突然话锋一转: “再说,裴弟也在盛京,我本来还愁裴弟会试、殿试的时候,不能亲自去为他送考,这下看来是老天都在帮我!” 话至此,姜从云也不由得想起那个温润低调,却能在初次见到他便伸手拉把他一把的少年。 知遇之恩,重于泰山。 周瑾闻听此言,只是哭笑不得,但又很快正色道: “进了盛京,便不可似东州这样无所顾忌了,在外无论你与公子的私交如何,不可轻易在面上泄露半分,可记下了?” 姜从云深谙其道,听了周瑾的叮嘱,也没有不耐烦,反而认认真真地应了下来。 因为姜从云撕开了一道口子,很快,风云卫便顺藤摸瓜,根据那十对儿夫妻的身份,在艰难重重中抽丝剥茧的寻到了一处北狄在大雍的一处驻点。 那驻点正设在云州,与东州不过一江之隔。连夜里,周瑾给东、云二州知府打了个招呼,就直接联合锦川驻兵出发了。 数天时间,北狄驻点被尽数歼灭,上百人被杀,俘虏北狄人及奸细共计三十余人。 回去的路上,两方还顺手清剿了一下莽江里的水匪,除了觉得自己为官之路要到尽头的云州知府外,所有人都满意而归。 而随着周瑾将自己的调查文书,经姜从云润色后递到盛京时,已经到了十月。 秋风萧瑟,黄叶纷飞,盛京的秋日更为干燥,且寒意来的更早一些。 叶景和自来到盛京,倒是足不出户的待在临风阁里,管家劝了几次,见他实在无无意外面的热闹繁华便也就不劝了,只是每日按着叶景和的要求,将无涯小报送来一份。 因着无涯书局如今已经在大雍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网,故而郑相宜每每送来的信件叶景和都能收到,且从未断过,二人也时时对于无涯小报上的内容做过讨论。 而今天,无涯小报刊登的栏目中,多了一个小框,上书:【生活小妙招】 这是二人在信上商议过的,能以最大、最快速度将整个无涯小报在平民大众中快速铺开的方式。 对于古代来说,知识是无价的,知识也是只允许在上层阶级中流通的。 但是郑相宜想要的不仅仅是这样的无涯小报,给读书人看的书已经够多了,也该有真正属于那些普通百姓的珍贵知识了。 这会儿,叶景和靠坐在院中的摇椅上,一旁的月桂树散发着阵阵幽香,手边的茶壶烟气袅袅,氤氲了少年的眉眼。 “起风了,怎么不穿厚一些。” 义国公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叶景和只穿着一件杏色上绣花鸟鱼虫的织金长袍坐在院子里,不由皱了皱眉。 明月连忙奉上了一条木槿色的锦缎万福纹斗篷,这斗篷花纹虽然简单,可无论是用料还是做工都极其细致,穿在身上保暖却不压身,行走之间,暗纹若隐若现,自有一种风流韵致。 义国公将斗篷披在叶景和的身上,叶景和不由无奈一笑: “国公大人,我到底也算是半个习武之人,哪里就这么娇弱了?这点儿寒风罢了,这才哪到哪儿?要是等到会试的时候,那才是真的冷,我倒是想提前适应一二。” “胡说,会试自有炭火准备,不会冻着你的。你到底还没有及冠,身子骨嫩。之前太医可是说你从东州到盛京一路奔波,差点都熬坏了身子骨,要不是这些日子好好将养着,有你苦头吃。” 义国公嘴上说着,可是手指却已经自觉的给叶景和系上了带子。 这么多时日的相处,让叶景和也不似原本那般疏离客气,反而带着几分亲近的抬了抬下巴,方便义国公动手。 “我说呢,怎么管家伯伯,每天都要给我端一盅苦兮兮的补汤,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哪里苦了?这可是宫,宫里曾经出来最擅做药膳的御厨烹出来的补汤,我也喝过,尚且还算好入口。” 堂堂御膳房的总厨,他做过的药膳便是先帝当初吃的时候都赞不绝口,这回倒也算圣上肯割爱,偏偏这小子嘴巴倒是挑一点苦都不肯吃。 药膳药膳讲究一个药食同源,里面到底还是有药材的存在,又怎么可能全然去除药味呢? 叶景和闻言只是嘻嘻一笑: “我又没说不能喝,不信国公大人可以问管家伯伯,我是不是有每天都喝掉?” 义国公嗔了一眼叶景和: “他素来最是疼你,我问他?” 叶景和只是笑,不说话,所幸义国公这会儿过来也不是非要压着叶景和吃药膳的,孩子不愿意吃,那就只能想法子再去磨那位总厨了。 这会儿,义国公从叶景和膝上将那无涯小报拾了起来,抬眼一扫: “你也看这个?这些日子,这小报在盛京可是极为红火,你那位友人于此道着实颇有天赋。” 义国公知道郑相宜的事儿,这会儿随口一说,叶景和却眼眸一弯: “她喜欢做这个,自然要处处做到最好。” “你二人满打满算才见过几次面,你倒是了解她?不过,那郑家的孩子倒也算是重情重义……” 义国公想起东州时郑相宜的大手笔,也不由得夸赞了一句,随后目光忽而一凝: “生活小妙招……这心思也太巧了!有了这一栏,怕是日后便是不识字的普通百姓都会对着无涯小报趋之若鹜了!” 义国公对于别的可能没有那么精通,可他到底掌着风云卫,对于这种消息情报之类的事,一眼便能看懂其用心。 “倒是不曾想到,一个小小女娘,竟也有这样的胸襟与气魄,她远不输于男儿,不,应当说她远胜于大部分男儿!” 无涯小报这一手,是真真正正将自己的名气打出去了,只是……义国公隐隐觉得,这背后还有其他的用意。 叶景和闻听此言,也下意识的挺了挺胸膛,颇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这会儿唇角微勾: “国公大人此番赞誉,来日我必定转达给郑小娘子!” 义国公斜了叶景和一眼: “你小子今日倒是愿意多说两句了,你打来到盛京已经快有小一月了吧?怎么也不想着出门看看?” “会试更重要,国公大人莫要乱我道心呀!” 叶景和笑吟吟的说着,义国公只是哼了一声,将一道帖子放在桌上: “这次可不是我要乱你道心,是端王世子亲自给你下了帖子,我瞧着那上面的字迹还是他亲笔所书,你去看看也好。” 叶景和拿起帖子一看,是端王世子武课又得了头名,被圣上赏了盆绿菊,那绿菊还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叫做碧龙出海! 只这个名字,便值得端王世子大肆炫耀庆贺一番。 因着还未开府,故而此宴设在盛京最为豪奢的兰亭苑中,宴会时间定在三日后。 听义国公这么说,叶景和知道自己再拒绝那就有些不妥了,况且,若是以后他要在盛京扎根,这样的宴会也是少不了的,早与晚也不重要了。 见叶景和应下,义国公这才点了点头: “你就大大方方的去,若是有人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你倒也不必顾及其他,只遣了暗一把他狠狠打一顿,过后有我撑着!” 义国公自是知道这些贵戚权宦之后中总有那么一些渣滓在,他此番放小外甥出去,不过是看他将自己一人关在府里实在太过可怜,出去散散心而已,要是真有那等不长眼的,他也有那雷霆手段! 叶景和闻言却不由莞尔一笑: “国公大人,我倒是觉得这样的人应当不会有。毕竟这些时日,我也算是活在国公大人的庇护之下,谁愿意得罪国公大人呢?” 叶景和这话说的义国公心里舒坦,正要开口,却见崔一大步走来: “国公,公子!风云卫急报!” 二人面色一整,一起看起了那封奏报,等全部看完后,义国公不由得怒从心起: “哼!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北狄此獠着实狼子野心,当初就应该将其亡族灭种,既可震慑天下之人,也好被其用这样歹毒的手段屡屡算计!”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捏着手里的信纸,脑中关于那个记号的回忆仍旧在不断盘旋。 不对。 不是北狄。 一定不是北狄。 北狄人好端端的要在他身上确定什么? 义国公说完,见院中实在安静的厉害,又见叶景和面色纠结,不由疑惑道: “长风,你怎么了?” 叶景和回过神,看着那封奏报,缓缓开口道: “国公大人,关于这件事……或许是我有些武断,但是直觉告诉我,这次的事与北狄并无关系。或者说,北狄被做了筏子,真正的幕后之人还藏在暗中。 毕竟,我这一路走来,得罪过官员,也得罪过大族,更得罪过西戎,唯独和北狄没有半点儿碰面的机会,北狄为什么要对我动手?” “当然是因为你是……” 义国公不假思索的差点将真相脱口而出,最终又险险止住,他咬了咬舌尖,面色平常: “因为你是圣上最看重的未来股肱之臣!” “您也说了是未来,而且,我考的是文试,他们为何对我下手?我死了,他们又能图谋什么利益?” 叶景和面色平淡的说着,手指却不由得在那信纸上落下了一个浅浅的指甲印。 连风云卫都在这事上失了利,此人的心机手段着实不容小觑! 义国公不由陷入沉默,而叶景和又道: “况且,那天黑衣人试图刺杀我的时候,也在确定什么,还留下了记号,这也是疑点之一。” 此话一出,义国公的心一下收紧,脑中飞快的跳出一个名字—— 端王! “公子!国公!暗七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第164章 暗一从昏睡中缓缓睁开眼睛, 等到目光聚焦的一瞬,他便看向了叶景和: “公,公子……” 叶景和上前一步, 抓住了暗七的手: “我在这里, 到底是谁伤到了你?” 暗七的气息还有些微弱,但听了这话,还是挣扎着开口: “属下, 属下无能, 未,未能抓到那人……” 叶景和闻听此言, 只是摇了摇头: “不怪你, 此事图谋之人非比寻常,你孤身一人跟去, 能回来已经足够了。你且将你前去时看到的始末说出来便是,后面就好好养伤吧。” 暗七听了这话,立时重重点头, 连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也顾不得: “属下, 属下叩谢主子恩典……” 按理来说, 他这次也算是马失前蹄了,如今纵然回来, 保住一条性命, 但也少不得要去领罚。 可如今能得主子宽容,简直是天降大恩! 叶景和一把扶住了暗七,将他按在了床上, 皱着眉,不悦的说道: “你伤的那么重,昏睡了好些天才醒过来, 现在这又折腾什么劲儿?你是替我去做事的,无论成与不成,你努力过就够了,要是再因着这搭上一条命去,那就不值当了。” “公子……” 暗一轻咳一声,他跟在公子身边时间最久,自然知道公子的为人,但是后面来的这些小子还不知道呢。 果不其然,等暗一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就对上了暗七震惊的目光。 不是,统领他……竟然过得这么好?! 暗一别过脸去,小声嘟囔: “好了,快别愣着了,没听到公子刚才问你什么吗?正好国公也在这里,把你这一路所见所闻都说出来!” 暗七回过神,连忙开口: “是,是是,属下是在第二日的亥时才看到了那个行踪诡异之人,在其离开时,遂留下密文追其离开……” 暗七一边说,一边回忆着,那人面容平常,身形平常,属于是进入人堆里一点都找不出的存在。 要不是暗七是这些暗卫里面追踪技术最好的,只怕早就要将人追丢了,但即使如此,在三天后,暗七一路追踪他到了东州的一座山林间还是失去了他的踪迹。 “此事确实是属下失察,那夜夜色浓重,属下本以为自己的行踪隐蔽的还不错,却不曾想竟中了那人的埋伏。” 暗七说到这里一时愧疚的低下了头去,他的追踪技术一向是同僚中的佼佼者,这回竟不知从那里漏了馅儿。 “在场几人?什么路数?” 暗一这话一出,暗七突然像是反应过来,立刻道: “对了,这正是属下最奇怪的一点!当时埋伏属下的有十人,我们对打的时候,他们对属下的招式……似乎十分熟悉。” 此话一出,房内一片安静,叶景和见义国公和暗一面色有异,遂安抚了一下暗七,这才和二人走了出去。 等到了正院,义国公看了一眼暗一,面色沉凝: “你也看出来了吧?” 暗一点了点头,叶景和这会儿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由问道: “国公大人,你们在说什么?” 义国公闻言,叹了一口气: “长风,有些事我本不想让你提前知道,但现在看来不让你知道也是不行了。 方才,暗七口中的十人小队,通常是我大雍军中负责巡逻警戒的规制。有些话他不能说的太明,但是,这件事绝不能这么糊涂过去。” 义国公这话一出,叶景和心下一凛,怎么又和军中牵扯上了关系? “可是,若是在东州的话,以严总兵的能力,应当不会有这样的事儿才是。” 义国公扯了扯嘴角: “东州势力驳杂,即便是先帝在世时,那里都不能算是安稳。” 一个是那里曾经多是一些开国老臣的故里,还有一个是那里身处大雍腹地,若是有什么不臣之心,朝廷可以随时节制管理,故而一直搁置未做处理。 否则,皇帝倒也不必将自己最为倚重的心腹之臣,放在那里做总兵。 “好了,这件事我让人先去暗七说过的地方探一探,若是真是我猜测的那样,这么久的时间还不足以让他们将压所有留下的痕迹都恢复。” 藏兵于林……东州那些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还有暗七这次遇袭,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义国公拧了拧眉,又看了一眼叶景和,他本不信那些命理学说,可是小外甥如今虽然拥有着这世间最尊贵无比的血脉,可是他的身世经历着实坎坷,随便与他沾染上的事都非小事。 也不知,这是好是坏。 一场遇刺之事,最终竟是留下了重重疑云,但叶景和并未执着于此,相反,在听到周瑾即日要来京中后,他倒是有了要与友人重逢的欢喜。 “周瑾在东州熬了好些年,这回他回到盛京,只要不办错了事,以后风云卫统领之职非他莫属。” 义国公如是说着,周瑾正当壮年,这两年在东州倒也做出了不少成绩,这些圣上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愿意抬举他,只看他能不能接得住了。 叶景和不知道义国公跟他这么说的意思是什么,遂只是道: “周统领为人率直,不拘小节,但实则胆大心细,用人不羁,想必来日定能步步高升。” “他与你相熟,等以后……对你也有好处。” 义国公意味深长的说着,叶景和怔了怔,垂下眼眸: “我有国公大人在就够了,这已经是我毕生所幸。” “傻。” 义国公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又叮嘱道: “端王世子的赏花宴,你既要去,我便让管家为你备礼,你如今正当年少,出去热闹热闹也是好的。” “是,多谢国公大人。” 义国公张了张口,他多次想要让长风对自己换个称呼,只是一想到圣上无端抢了个伯父去,他若是再换,可就只能当叔父了。 哼,左右小外甥现在在他的府上,他倒也不必像圣上那样用一个称呼宽慰自己。 三日后,叶景和换上了义国公让人特制的新衣,那是一身低调中带着贵气的碧蓝锦袍,胸口至衣摆点缀这朵朵玉兰花,花瓣纷扬,竟宛若活的一般。 腰佩环珏,香囊等装饰之物,每一样都是精品中的精品,华贵非常。足踏一双黑色登云履,步子沉稳,随着他缓缓走出来时,那修竹身姿映入眼帘,义国公都不由怔了怔,随后笑开: “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说的正是我们长风啊!” 叶景和虽有些羞赧,但背脊自然挺拔,大大方方站在那里: “在您府上这么久,我头一次出门见人,可不能给您丢了脸。” “是这个理,只是今日这天公实在不作美……” 义国公看了一眼外头纷纷而落的雨丝,唤了一声,管家立刻走了过来,义国公吩咐道: “秋雨寒凉,去取那件白孔雀羽织的披风来。” 管家闻言,毫不犹豫的去了一趟,等他回来,叶景和看着管家手里捧着的那件披风第一次觉得这世间竟有如此奢华美好之物。 那披风是取用最好的白色孔雀羽丝编制而成,通体泛着有如珍珠般温柔的光泽,哪怕此刻外面阴云沉沉,但也不掩其光,通体雪白,纯净无瑕。 “今日你穿的素,正好配这件披风,也能为你遮蔽一二风雨。” “可是,国公大人,这会不会太浪费了?外面正下着雨,若是打湿了……” 这样娇弱珍贵的披风总不能当一次性的使吧? “说什么呢?它能上你的身,是它的荣幸。去吧,时间也不早了。” 义国公目送叶景和离开,片刻后,一旁的管家看着奔着书房去的一国公,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明明国公对公子比亲儿子还好,怎么还不让公子认祖归宗啊? 那白孔雀羽做的披风乃是贡品中的精品,只那一条披风,便需要百余位绣娘用一整年才能制出。 本是圣上特赐给国公的,国公自己舍不得用,却生怕公子受丁点儿雨,就这么送出去了。 只是,主子做事,他也不能过多置喙,只盼着哪天国公自己能想通吧。 兰亭苑外,义国公府的马车虽然看似有些不起眼,但随着那四角悬着的族徽轻轻摇曳,一路上避让的马车不计其数,也让叶景和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刻钟到了目的地。 “公子,到了。” 暗一的声音透过车帘响起,叶景和挑开了车帘,但见少年面容俊逸出尘,目含秋水,神蕴清华,一时间便是过往的路人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此美少年,竟不知京中几时有? 一时间,有好事之人竟忍不住驻足观看,眼中闪过了一丝兴味。 而等叶景和下了马车,身上的白羽披风翩翩而落,韵致含光,随着他的走动泛起丝丝柔和光晕,矜贵优雅,却自有一番威仪。 连一旁原本撑伞而立,眼珠子乱转的路人都不由得正了面色,慎重起来。 叶景和目光微微一扫而过,撑着竹伞,递上了请柬,这才随着引路小厮进了兰亭苑。 世人皆先敬罗衣后敬人,义国公今日这一条白羽披风的作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兰亭苑今日被赵惊澜一人独揽,他作为主人却姗姗来迟,只将那两盆碧龙出海的绿菊放在看台之上,近乎嚣张地彰显着圣眷。 小厮将叶景和引入宴会,却并未急着将叶景和引入座中一来,是他不曾见过叶景和,不知底细;二来,他也是识货的,叶景和身上这件披风一看便非富即贵,若是随意安置,只怕会不知怎么替主子得罪了人。 “公子,劳您稍后片刻,我家世子即刻便来。” 叶景和闻言,略一颔首,倒也知道小厮的意思,故而只去那两盆绿菊前略站了站。 皇家出品,必属精品,这两盆碧龙出海开的着实灿烂,绘着山水鱼虫的青瓷花盆便有半人高,一臂宽。 只那含丝吐蕊的花盘便足足有一张人脸那么大,一盆里正好是九九之数,可谓是大吉之兆。 “裴解元!你倒是来的好早啊!” 赵惊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叶景和缓缓转过身,他面容平静,眉眼间情绪流淌,竟让赵惊澜不由愣在了原地。 不知为何,明明前头因为玉珠的事,他对于这位裴解元并没有一点好感,可是此时此刻看到他这一张脸……他竟有种难以言说的亲厚之感。 除此之外,那种淡淡的熟悉感也萦绕心头。 “见过世子,世子相邀长风岂敢耽搁?” 叶景和含笑说着,赵惊澜终于回过了神,随后笑了给小厮使了一个眼色,上前拉着叶景和的手臂: “有长风这话,那今日我可要与你不醉不归了。来,随我上座!” 话落,小厮连忙退下重新排定了席位,再一抬眼,方才那位贵气天成的公子竟是已经和主子言笑晏晏的说起话来,二人倒亲近的好似亲兄弟。 作者有话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韦庄《思帝乡·春日游》 第165章 第165章 然而, 此刻叶景和与赵惊澜的气氛并不像小厮想的那样和谐,最起码在叶景和单方面看来是这样。 此时,赵惊澜正明里暗里打听着叶景和与闻琳琅之间的纠葛, 恨不得叶景和当场能把两人的相识相遇给他现场表演出来。 “世子, 这些旧事已经过去多年,我怕是都记不清了。” 赵惊澜闻言,轻哼了一声: “我听闻, 玉珠早年在闺中时也是顶顶好的女娘, 当初你二人议亲之时,你当真……” “议亲?” 叶景和一脸诧异的看着赵惊澜: “我们什么时候议过亲?” 赵惊澜愣了, 他从不怀疑闻琳琅的话, 这会儿一时神情古怪: “你们没有议过亲?” 叶景和闻言,微微垂眸, 淡声道: “世子,我如今虽是裴家子,但早年出身实在鄙陋, 怎堪与同知小姐相配?这样的事世子以后莫要再提, 恐污了姑娘家的声誉。” 赵惊澜这会儿心情复杂, 他听了叶景和这话,估摸着怕是那闻同知当初有了这个念头, 不知怎么被裴家挡了回去。 至于叶景和对闻琳琅的疏离感, 则让赵惊澜又窃喜又嫌弃。窃喜的是,玉珠一直都是属于他一人的,而嫌弃的却是这裴长风着实没眼光! 进而让赵惊澜都有些怀疑, 他当初觉得这裴长风是个善于攀附之人,究竟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 难道,义国公真的看重的是裴长风的才华, 亦或是……那个传言是真的? 叶景和这会儿只是迎着赵惊澜奇怪的目光笑了笑,他算是明白赵惊澜这一次这么大手笔的设这么一个赏花宴,为的是什么? 原来,是醋坛子打翻了。 而就在二人“友好”交谈的时候,赵惊澜邀请的客人们也陆陆续续的来了。 这里面身份最为尊贵的,要数那位瑞王爷的嫡幼子,赵敦。 其母出身东州温氏一族,乃是当初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的开国功臣,如今温氏族人更是在朝中盘根错节,势力不小,而赵敦是瑞王妃四十岁时老蚌怀珠的小儿子,不可谓不娇贵。 这会儿,赵敦没用小厮引着,径直来到了赵惊澜身旁左侧的位置,却不想此刻那里已经有了人。 一时间,这位从小就被惯着哄着的小少爷瞬间不干了,直接扯着嗓子的: “赵惊澜!你什么意思?我不过就来迟了半刻,你竟然让这等不知是什么阿猫阿狗的人占了我的位置,你太过分了!” 叶景和闻声看了过去,来人看着不过刚及冠,生的一双狭长凤眼,长眉入鬓,薄唇丰颊,鲜衣墨发,好一派风流倜傥的翩翩之姿。 见此,叶景和眸子微沉了沉,他不知赵敦的身份,只是观他腰佩与赵惊澜相似的璃龙玉佩,可知二人应是身份相当。 但不等叶景和起身,赵惊澜便按住了叶景和的手: “你不忙,这家伙能自个哄好自个。” 下一秒,刚刚还怒气冲冲的赵敦,这会儿看到叶景和的正脸后,瞬间眼冒星光,语气都一下子柔和下来: “哎呀,这位公子,你是哪家的小郎君啊?整个盛京我都没有见过比你还要好看的公子!赵惊澜,你说,你是不是看上这位公子的容貌了?!” 赵惊澜:“……”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看见好看的人连道都走不动?还杵在这干什么?还不坐下,没看见别人都盯着我们看了吗?我可没有给别人当猴子看的爱好!” 赵惊澜翻了一个大白眼,然后给叶景和介绍道: “这位,是瑞王的第七子,赵敦,你叫他赵七就行。他母亲出身东州温氏,我记得你应当就是从东州考上来的,说不定你还见过温家人。” “七公子。” 叶景和客气的笑了笑,随后像是想到什么: “倒不知温画扇,温子秋两位兄台与七公子可有关系?” “嘶,你说小扇子和小秋秋啊,我倒是好些年没有见了,他们小时候便生的玉雪可爱,也不知道现在模样如何?” 赵敦闻言,一下子激动起来,倒是赵惊澜多看了叶景和一眼。他知道这裴长风的性子,刚刚还和玉珠撇清关系,这会儿能提起温氏兄弟怕是与这两人也相交甚笃。 倒知不知道这裴长风究竟有什么魅力,温氏兄弟那性子可是高傲的紧,有时候连赵敦的账都不买。 他记得几年前,温画扇过生,赵敦那两天正被瑞王爷逼着读书,就随意送了块砚台去。 好嘛,这一下跟捅了马蜂窝似的,那温画扇写了足足三十页的信将赵敦大骂一通,还要求他重新送份新的呢! 最后,还是他开了自己的私库,找了块半人高的红珊瑚给送过去了,把人哄好了。 这玩意儿也就是圣上的私库里有更好了,可心疼死他了! 叶景和闻言只是弯弯眸子: “七公子果真想知道?我倒是不久前才与温兄和子秋兄别过,他二人的面容可还刻在我脑中呢。” “你记得又如何?总不能把你的脑子都换给我吧?” 赵敦大大咧咧的摆了摆手,叶景和只是一笑: “我可以画给七公子看。” “画?时下人像绘法多讲究传神而非写实,虽有神韵,可却显不出半分容色,便是我此前请最好的御用画师为我院中两位美人留画,也不见能有她们美貌的十之二三。” 赵敦说着,叹了一口气,端起一旁的酒水一饮而尽。 赵惊澜也闲闲的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咱们这位少爷可挑着呢!长风你别理他,那脾□□一阵猫一阵,小心伤了你。” “赵惊澜!你说什么呢?!小爷今天好心来为你庆贺,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是来为我庆贺还是整天窝在院子里被瑞王爷赶出府,我自有定论!” 赵惊澜反唇相讥,赵敦气的眼睛通红,遂偏头看向叶景和: “长风是吧?长风公子,你来给我们评评理!” 二人一时看向了叶景和,赵惊澜也饶有兴致的歪了歪头,这都是他们这些人惯用的手段,只需要轻轻一试,就可知道眼前人是什么心性了。 此言一出,底下也有好些劝和的人: “世子和七郎怎么又吵了?今天可是世子的喜日子呢!” “哎呀,这两位这么一闹,怕是没个把时辰结束不了,这要是闹的凶了,传到御前咱们怕不是都要吃挂落。” “那你去劝劝?” “我可不敢去!我什么身份?哪里能劝得动这两位爷?” “……” 人声吵杂,但暗中有不少目光落在这个一开始就陪坐在端王世子身侧的陌生少年身上,神态各异。 短短一瞬,在场大多目光会聚在叶景和的身上,这等场面若是一个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小小少年,怕是早就被吓得方寸大乱。 但叶景和听了二人这话,放下了手中茶碗,微微一笑: “世子和七公子要我评理?” 赵敦梗着脖子瞪着赵惊澜: “对!你说我这一腔好意来一趟,赵惊澜他不领情不说,还冤枉我,我委屈!” 赵惊澜丢了一粒石榴籽进口,懒洋洋道: “他前两日才得了一对儿并蒂金莲的姊妹花,三天没出院子,不是瑞王爷把他赶出来我把这张桌子吃下去!我只是实事求是,他委屈个什么劲儿?” 听到这里,下面不少人看着叶景和的眼神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世子和七公子的事和家务事也大差不差,但此刻二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加之二人的身份都非比寻常,即便是京兆尹在这儿怕也不敢擅断。 “既然世子和七公子如此盛情相邀,那我就献丑了。敢问世子今日设宴于此,所谓何事?” 赵惊澜的神色僵了一下,目光游移: “自,自然是我得了圣上赏赐,想要与诸位友人同乐。” 他总不能说,是为了看看这裴长风是否对玉珠余情未了,顺便刁难他一二吧? “那七公子来此赏花,与世子同乐,可是已经达到了世子的目的?那过程还重要吗?” 赵惊澜一时语塞,看了一眼已经不顾剧本,喜上眉梢的赵敦,捏着鼻子认了。 赵敦随即乐了: “看吧?小爷今天受了委屈,赵惊澜,你想好怎么补偿我了吗?” 叶景和又看向赵敦,微微一笑: “七公子,世子下请柬,展名花,备宴席,听闻您素来挑剔,可方才我见您美酒佳肴,不曾断绝,应是极为满意吧?世子虽有求真之心,却仍盛情款待,又何来不领情之说?” 叶景和话音落下,赵惊澜原本低下去的情绪一下子扬了起来: “就是!赵敦,你看看,长风才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我对你何等用心,你倒好!” 赵敦闻言,心里熨贴,啧了啧舌,也懒得再和赵惊澜计较: “罢了,今天长风这话说的我舒心,不与你计较!况且,今日虽然被我爹赶出来了,但见到长风这等妙人,也是不虚此行!长风,以后我要经常找你玩儿,你可不许拒绝!” “啧,有本事这话你去义国公面前说!人家长风来京城是为了科举,你要是耽搁了长风读书,看义国公不扒了你的皮!” 赵惊澜哼了一声,不知为何今天他和赵敦默契全无,而赵敦这会儿吃了两盏梨花白,面颊微红: “科举?费那劲儿,吃那苦作甚?长风,你若是有意,我把你引荐给我爹,给你个一官半职,后面慢慢提拔也就是了,都一样。” 赵敦这话一出,底下有些门户不高的公子看着叶景和的眼神都带上了羡慕嫉妒。 要是经瑞王爷搭话授予的官职,那可都是些肥缺,以后的前程还会差吗? 可那少年不过是说了两句话,卖弄了一下口才罢了,怎能得如此大的机缘? 叶景和闻言只是略抬起头,桌上错金铜博山炉的烟雾袅袅盘旋升起,模糊了少年的眉眼,却只能看到他微勾的唇角: “七公子好意原不该辜负,只是我还年轻,不争一争,倒是枉来世间走这一遭。” 此言一出,赵敦的手不由一顿,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此刻隔着层层烟雾,与叶景和的双眼对视。 好半晌,他这才提起酒杯,迎着叶景和,语气难得带了几分真心实意: “说的好,你既有如此雄心壮志,我自不该阻拦!但,要是真不成了,我今天说的话还作数!” 赵惊澜这会儿也是彻底惊了,他都要忘了他设宴的目的了,现在这裴长风不但没有被为难不说,反而还好似入了赵敦的眼。 他到底是怎么摸到赵敦这狗脾气的脉的?! 叶景和也举起酒杯,隔着赵惊澜一敬: “七公子抬爱,长风铭记在心。” 两人的争端落下帷幕,下面的气氛才渐渐活跃起来,一时间,众人赏花吟诗,饮酒欢歌好不自在。 赵惊澜和赵敦一时兴起,也加入了进去,只是他们两个一下场,刚刚还有来有往,有输有赢的局面便彻底变得一边倒起来。 叶景和没有急着下去,只在上头看了一阵,随后唤来小厮,让他取纸和炭笔过来,时而抬头张望,时而垂眸勾描。 “真没劲儿!那张二郎看到我下去,怕是连三成的功力都没敢使出来!” “那你怪谁?谁让你请的都是些胆小怕事的!倒好似我二人是那等小肚鸡肠,输不起之辈!” 一眼没看到,赵惊澜和赵敦又掐了起来,只是赵敦一个目移,就看到了上首的叶景和,而此刻,叶景和正好停下了笔。 “长风长风,你在做什么?” 赵敦不等叶景和回答,便一个箭步凑了上去,叶景和只大大方方将画纸显露出来: “七公子与我投缘,方才见七公子英姿勃发,特作此画,七公子看看如何?” 赵敦心里先是一喜,随后在心里告诫自己,无论长风画的好与坏,他都要改一改自己挑剔的性子,赞不绝口才是。这还是他头一次遇到说话自己这么爱听的人! 但等那副画映入眼帘,赵敦不由愣住,叶景和画的是赵敦方才投壶的模样,画中人是那样意气风发,骄狂肆意,连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野望都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这,这真是我吗?” 赵惊澜也探头过去,一下子酸了: “不是,这是什么画法?逼真传神,栩栩如生,长风,我也要!” 叶景和抬眸看向赵惊澜,笑了笑: “世子已入画。” “在哪里?” 赵惊澜仔细去看,还真在被赵敦挡住的大半的身形的人中看出了自己的影子。 那是一只颇具特色的手,让赵惊澜本人一眼都能看出来,但正因为这一点,让赵惊澜一时有些愤愤,但不等他开口,叶景和便笑吟吟道: “今日是我累了,偷了懒,下次……若是世子真心相邀,我们再聚之时,我一定好好为世子画一副画。” 赵惊澜听了这话,先愣了一下,难得心虚了几分。 他怎么觉得……这裴长风像是已经看穿了他此行的打算? 可赵惊澜的想法,无人在意,赵敦这会儿一边扯着嗓子让下人将那幅画像好好的收起来,一边直接亲昵地将手臂搭在了叶景和的肩膀上: “长风,你现在在义国公府上对吧?以后我要去找你玩,你可得替我好好跟义国公说情!我可不想和他校场对练啊!” 三言两语间,赵敦直接弃了自己的主动权贴了上去,看得不少人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那陌生少年究竟使了什么法子,竟然能让盛京城里最挑剔的七公子对他这般青眼有加。 因为赵敦的热情和赵惊澜的心虚,二人正儿八经的将叶景和引荐给了在场的不少公子郎君,叶景和此行倒算是在盛京城的公子中混了一个脸熟。 等到临别之际,看着叶景和上了义国公府的马车,这才有人感叹道: “这裴公子真的大运道之人啊!我听说,他此番来盛京城闭门不出小一月,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哎,你们说,关于义国公的那则传言是真还是假?” “是真是假重要吗?你们没看到没有义国公,那不还有七公子在吗?也不知道他究竟给世子和七公子他们下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个竟那么护着他!” “迷魂汤?你说的对也不对,这裴公子着实生的一副玲珑心肠。世子求实,他以实解困;七公子求情,他以情入理。 你们只看到他三言两语就安抚好了两位贵人,倒不曾想想,若是换做你们诸位可能在那片刻功夫就想出解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第166章 半月后, 正值义国公休沐之日,京郊庄子猎了一头鹿送到府里,义国公听闻此事, 难得起了兴致: “这头鹿正是最肥美的时候, 让人给宫里送一半,剩下的不如让厨房做了炙肉,叫长风一道来。 正好, 院子里的菊花开的正好, 也应景赏菊炙肉,让府里热闹热闹。” 他记得圣上就爱这一口, 尤其是阿姐在的时候, 圣上一人就能吃半条鹿腿。 只是,那时候他年纪尚小, 因为每每吃过鹿肉后,总有那么几日看不到阿姐,所以常常会故意捣乱, 不让圣上吃。 后来, 圣上登基后, 曾经的喜好也不再表现的那么鲜明,倒也有日子没有如旧日那样美餐一顿了。 “国公, 送鹿哪有送半头的?要是您想让圣上尝尝鲜, 不若小人再去庄子问问?” “让你去就去,圣上不会计较这些。” 义国公摆了摆手,管家闻言, 只能叹了一声,匆匆去了。 他虽知道国公与圣上交情匪浅,但是在细节上总归还要注意一些才是。 毕竟, 现在皇后娘娘已经仙逝,要是国公真的犯了圣上什么忌讳,可没有人替国公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了。 而另一边,皇帝收到义国公让人送到的半头鹿时,那叫一个哭笑不得,等听说义国公要与太子一道赏菊炙肉时,却又不由神情一怔。 他想起皇后在世时了,因为知道他喜欢吃鹿肉,但吃了鹿肉后就浑身发燥,常常闹得她下不来榻,所以故意放了云铮去捣乱。 而他对于这一切只装作不知,但过后就会趁着云铮熟睡,让人烤了鹿肉来,逗着皇后一口一口的亲手喂他吃下……要是仔细算算日子,太子也是那个时候有的。 想到这里,皇帝突然有些坐不住了,随即换了便衣,带了侍卫悄悄出了宫。 而另一边,厨房才忙到一半,赵敦突然登门拜访,这倒也不算是突然,他昨日就递了帖子,叶景和也应了,只是义国公不知道而已。 “瑞王家的老七?长风你倒是与他投缘,那可是个混不吝!” 义国公想起赵敦在盛京的名声不由摇了摇头,但他也清楚的知道小外甥看人看事的本事,只是略做提点。 “国公大人是指七公子的风流之名吗?” “啧,这小子也不知随了谁,打十六岁起晓了事儿,身边的貌美丫鬟,坊间清倌人,还有民间的俊俏姑娘他都是来者不拒。 也就是他讲究个你情我愿,不行逼迫之事,否则我早就参他一本了!我记着去岁他看中了一个商户家的姑娘,那商户夫妻第二天就将女儿绑着送到到了瑞王府, 姑娘不愿意,那小子问清了后,还给人送回去,又送了百两纹银……他要是不再外头留这名声,哪有这样的事儿?” 义国公啧了啧舌,想起赵敦的名声,连忙将眼神放在小外甥身上洗洗眼睛,同样都是十六岁,可他们长风多么洁身自好? 义国公正说着话,管家就将赵敦引了进来,一进来迎面就撞到了义国公。 赵敦顿时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下意识的就后退了几步,拼命给叶景和使眼色。 不是,长风你怎么没说义国公也在啊?! “见,见过义国公。” 赵敦嘴上行礼,实际上都想脚底抹油溜了,叶景和遂亲自上前去请人。 按理,赵敦的身份应该坐在义国公的身侧,但叶景和拉着赵敦坐在自己身旁,将二人隔开后,赵敦这才松了一口气。 “长风,你怎么没说国公今日也在家啊?” “七公子忘了?今天是休沐日。” 叶景和这话一出,赵敦顿时心生懊恼,小声嘟囔: “我又不在朝中,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早知道是这样,我今日就不来了。” “七公子这说的是哪里话?这里是义国公府,你以后若要常来,少不得要碰到国公大人何必因噎废食呢?国公大人人很好的。” 赵敦:“……” 呵呵,确实人挺好的。 尤记得,先帝在世时,义国公还曾做过他们这些小的的武师傅,那蒲扇似的巴掌能拍的人摊在地上都爬不起来! 哪怕过去这么久,他看到义国公还是怕。 “七公子,和长风咬着耳朵说什么呢?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义国公这话一出,赵敦直接跳了起来,结结巴巴道: “国,国公您,您还是叫我名字吧。” 让义国公,他曾经的师傅叫他七公子,他配吗? “好,子厚。” 义国公无意为难赵敦,虽然他对于赵敦的私德不怎么满意,但是这可是长风来到盛京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他可不能把人吓跑了。 “你既和长风投缘,以后没事可以常来府上玩,今日府上备了炙肉,园中秋菊正盛,可要同留?” 义国公的语气称得上温和,赵敦只觉得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偏偏叶景和还冲着他眨了眨眼睛,示意‘看,我说的没错吧?’ 赵敦一时哭丧了脸,但为了不在叶景和面前太丢脸露了怯,他还是一口应下了: “那我,就打扰了。” 义国公微微颔首,想着三人一道用饭,只用鹿肉怕是太单调了些,又起身出去吩咐厨房多备一些其他的肉类和蔬菜、瓜果。 没一会儿,便在花园里将炙肉需要的一应东西张罗开来。 而另一边,赵敦站在叶景和的书房里,看着叶景和随意几下勾描间笔将温画扇和温子秋的脸勾勒出来,那叫一个栩栩如生,一时间震惊的几乎忘了呼吸。 “长风,今天你可得好好教教我,这究竟是怎么画出来的,你在信上说的那些我根本就不明白!” 也就是因为书信上教授的技巧太过笼统,否则他才不会硬着头皮来一趟义国公府呢! 至于把人请到瑞王府,赵敦私心觉得这不合规矩,他是求学之人,自然该有一个态度。 但他光顾着痴迷着画技了,倒是忘了休沐日的事。 “好,七公子莫急,这种画法更为教条,学起来很简单的。” 一个有心教,一个用心学,赵敦于书画之道颇有天赋,研习了一个时辰后,已经可以大致勾勒出比较有特点的线条了。 至于其他的,倒也不能急于一时。 等他说完全站直了身子,赵敦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这才看向了书房的布置。 但见书架上全是有关于科举的书籍,而一旁的闲桌上堆满了宣纸,上面每一张都写得满满当当,打眼一看,竟已有半人高。 赵敦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长风,这些都是你写的?” 他记得,长风来盛京都没有两个月吧? 叶景和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随意看了一眼: “是,我在筹备明年的会试,自然不能轻易松懈。在考试前多学一点是一点。” 赵敦咽了咽口水,有些僵硬的笑了笑: “那我,今天过来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在之前他对赵惊澜口中长风要下场科举之事并没有多么强烈的概念,可是这一刻,他好像意识到有人真的可以为了自己的目标去拼命。 想他作为他爹的老来子,因为上头压着好些位哥哥,他只要不去谋反叛逆,这辈子都可以过逍遥的富贵人生。 可是有时候,他也厌恶这样的自己,他也想要去争一争前途,成为爹娘的骄傲。 但他们都要他安分,不要让爹娘操心,承欢膝下让爹娘开心就够了。 他不愿意,可是他的亲人们那样爱他,他们都在为他好,他,他好似一只跌落在蜘蛛网上的飞蛾,怎么挣也挣不开束缚。 而此刻,赵敦看着眼前的这沓宣纸,他是震惊的,震惊之余却还带着丝丝羡慕。 叶景和将书桌整理好后,净了手,一边用帕子擦拭,一边含笑道: “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讲究劳逸结合,张弛有度。七公子今日过来,我只当是休息了,不妨事。” 赵敦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看着少年还带着青涩的面庞,轻轻问道: “长风,你……你觉得你会试真的可以考过吗?我像你这样的年纪,还在府上拉着我娘的手撒娇呢。” “考不考的过,总要去试了才知道,未战先怯,可是大忌。” “那要是一开始就没有战意呢?” 赵敦不由追问道,叶景和深深看了一眼赵敦,从一开始他就看出了赵敦本性压着的不服输。这会儿,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我倒是不觉得哪个人会没有战意,只是看他要战的是何人。 如贩夫走卒,他们战的是生活琐碎,解法是碎银几两,所以他们赚得银钱,就是胜。 如吾辈读书人,战的是功名利禄,解法是学问扎实,所以若能他日榜上有名,朝中为官,就是胜。 而如生命垂危之人,战的该是自己,多呼吸一口气,多看这世间一刻,又未尝不算胜呢? 七公子说没有战意,我倒觉得不对,是七公子还没想通对战者何人,若能想通,这个问题的答案七公子心中自有章程。” 赵敦一时无言,随后看着叶景和一笑: “长风弟弟一言,倒让我深感拨云见雾。今日我与你甚是投机,我们就不要这般生疏了,你叫我一声七哥可好?” 叶景和闻言,也没有推辞: “好,七哥。” 赵敦听了这话,心里那叫一个美,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哥哥! “哈哈,我也算有弟弟了!” 但笑过后,赵敦看着叶景和的眼睛却带着几分叹息: “枉我痴长这么多年,在这等事上,竟不如长风弟弟你看的透彻。” 叶景和闻听此言,只是微微一笑: “命运有时候让人浑浑噩噩,又未尝不是一种怜惜?” “游鱼困于池,岂能不向往大海?” 赵敦闷声闷气的说着,叶景和眉梢一扬: “七哥这话就错了,首先,游鱼困于池的前提在于它知道海的存在;其次,游鱼分河鱼、湖鱼、海鱼等,河鱼归河、湖鱼归湖、海鱼归海,各司其职,才是天道;最后——” 赵敦看着叶景和的目光。那叫一个专注认真,而叶景和只是眨了眨眼,笑嘻嘻的说道: “七哥再忧郁下去,怕是一会儿国公大人要亲自来请你我了!” 赵敦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就要窜出门外: “不好!忘了这事儿了!长风弟弟,你快点!要是国公亲自来,你我怕是要小命不保!” 叶景和被赵敦拉着朝外走去,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容: “七哥,莫急,莫急,还来得及,我看着时间的。” 可是,赵敦还是火急火燎的拉着叶景和去了花园,国公府的很大,只花园便分了东西南北四处,每处都是那一季最美的景色。 今天去的是南园,等顺着鹅卵石小径到的时候,义国公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在火炉前坐着,正要点火。 赵敦有些拘谨的上前: “国公,我,我来吧。” 义国公看了一眼赵敦拉着叶景和的手臂,垂下眼眸: “坐着吧,我来就好,不过一会儿你们两个可得自己烤,不然这炙肉可没有趣儿!” “那是当然!” 赵敦一听到关于吃喝玩乐的时候,顿时精神一振,然后看向叶景和抬了抬下巴: “长风,我烤炙肉可有一手!一会儿给你尝尝我的手艺!” “那我可就等着品尝七哥的手艺了!” “咳咳——” 叶景和话音刚落,义国公一阵猛烈的咳嗽,等好容易平息后,这才看一下二人: “长风,你,你叫他什么?” “七哥啊,七哥长我几岁,我唤一声七哥有什么不对吗?” 赵敦也急着道: “就是,国公,这是我和长风之间的事儿,您不会也要插手吧?” 义国公:“……” 他插个屁的手,就是这辈分乱了! 但义国公转念一想,这是他们赵家的事,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不了,让圣上去头疼呗! 随后,义国公整理好情绪,又开口道: “你们的事儿我不管,我早年在军中的时候,没少烤肉吃,就是那些干瘦的兔子都能烤的好吃,长风可要尝尝我的吗?” 义国公也是没想到,瑞王爷家的七小子什么时候竟然这么能放得下身段了? 他记着这小子以前都是被人哄着捧着的,今天竟然要为长风烤肉,他这个当舅舅的,可不能落到下风才是! 叶景和一怔,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义国公,他没看明白国公大人这会儿和七哥较什么劲,但也只是含笑应了。 随着义国公生了火,等银霜炭的烟气散了,只留下烧红的炭块后,二人一人一边的开始烤肉。 叶景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没有闲着,让人取了牛乳,茶叶和糖霜过来。 泥炉小火细细将茶叶和糖霜炒的焦香,随着牛乳倾注而下一瞬间激发出的奶香、茶香、甜香,充斥着整个空间,那股子霸道气息让人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好香啊,这是什么?” 赵敦一下子看了过来,叶景和自然不能说这是他睹物思乡弄出来的奶茶,只弯唇浅浅一笑: “家母喜欢用花茶冲淡牛乳中的膻味,后面我侥幸发现加入茶叶更为甘美,既有牛乳的醇厚,又有茶叶的芳香,很是不错。 国公大人和七公子为我烤肉,我自然也要投桃报李才是呀。” 少年浅笑盈盈,而义国公却在那一句家母中失了神,要是阿姐还在…… 而同样在原地僵住身子的,还有才跟着管家进来的皇帝。 管家不明白为何圣上进来后便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但他只是个下人,什么也不敢说,只垂眸立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赵敦的吵闹声让义国公回了神: “国公!你的肉烤焦啦!看来这次还是我更胜一筹,长风来尝尝我的烤肉,顺带让我尝尝你的奶茶!” 赵敦笑着将一盘子烤肉端了过去,还不等他放下,皇帝便抬步走了进来。 义国公张了张口,随后拱手一礼: “见过兄,兄长。” 赵敦原本是背对着皇帝的,冷不丁听到义国公这时心里还纳闷不已,什么时候义国公还有兄长了? “啪——” 随着一个转身,赵敦手里端着的烤肉直接喂了大地,整个人双腿一软,差点儿跪了下来: “您,您,您……” 叶景和关了风门,只让小炉细细煨着奶茶,起身恭恭敬敬的拱手一礼: “伯父安好。” 赵敦:“?!!” 等会,长风管圣上叫什么来着?! 他管圣上叫堂兄,管长风叫弟弟……啊,这糟糕又凌乱的关系! “自己家里就不要拘着这些俗礼了,都坐吧。” 皇帝淡淡的说着,只是目光在赵敦的身上停留了一下,赵敦顿时一个激灵,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那么有眼色过。 这会儿,赵敦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等回过神来后,这才哭丧了脸: “长风,烤肉刚刚被我不小心弄洒了。” 叶景和笑着盛了四碗奶茶放在桌上: “洒了七哥也有奶茶喝,我们方才只是玩笑说嘴而已,这会儿正是奶香和茶香最浓郁的时候,七哥尝尝?” 赵敦点了点头,垂眸轻抿一口,随后眼睛一亮: “这个东西,丝丝滑滑的,像咽缎子!” 叶景和不由“噗嗤”一声笑了: “七哥好比喻!” 皇帝听了二人的称呼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看了一眼,似乎无知无觉的赵敦,随后又和义国公也趁热饮了半碗奶茶。 二人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但面上的愉悦之情毫不掩饰。 而另一边,赵敦见着一旁身份最尊贵的两个都不吭声,也不愿意让叶景和为难,索性自己开始活跃起了气氛: “长风,刚才那烤肉不小心打翻了,你且看我再给你考一次更好的!” 说着,赵敦就要跃跃欲试着上前,皇帝却冷不丁开口: “烤鹿肉啊,好久不曾烤过了,长风要尝尝伯父的手艺吗?” 赵敦:“……” 义国公:“……” 叶景和愣了愣,缓慢中带着犹豫,轻轻点头: “那,就劳烦伯父了。” 一时间,赵敦一整个偃旗息鼓,看着一身宝蓝色便装的皇帝正一脸认真的在火炉前烤着鹿肉的模样,那仔细劲儿,好像上面滴落的一滴油脂,都可以和国家大事相媲美。 这一刻,赵敦看着叶景和的眼神都带上了难以想象的震惊。 不是,兄弟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圣上那双决断不知天下多少生死大事的手,竟然在给你烤肉哎! 可是,看着叶景和无知无觉的模样,赵敦一时心中百味杂陈。 原本,他还想着长风毕竟太年轻,要是考场失利,他要怎么塞给他一官半职,让他开心开心。 可是这会儿,他看着夹在圣上和义国公中间的叶景和,突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想法实在太过可笑。 他甚至觉得,圣上和义国公让长风去考科举,为的就是让他镀上一层金,考不考得上,这两位都有替他兜底的能力。 而就在赵敦胡思乱想的时候,被炙烤过的鹿肉散发出阵阵属于肉类特有的香气,融合着调料的芳香,格外诱人。 皇帝将烤肉放在盘中,稳稳当当的端到了叶景和的面前放下: “长风,你来尝尝如何?” 赵敦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在了叶景和身上,义国公也不由有些好奇,长风好鱼像极了阿姐,那对鹿肉是否会像圣上一样喜欢? 一时间,叶景和被三双眼睛都盯着,只觉得手中的筷子都沉重起来,他不由无奈道: “伯父这鹿肉烤的色香味俱佳,我怎好一人独占,要不让大家都一起尝尝吧?” 叶景和这话一出,皇帝矜持的点了点头,趁着叶景和低头的瞬间,警告的看着两人。 赵敦夹了最小的一块丢进口中,那肉正是滚烫的时候,烫到他舌头都能在嘴里炒一盘菜,但是赵敦却不肯吐出来,这可是圣上亲手烤的肉,就是烫死他也要咽下去! 叶景和的吃相带着几分斯文,吹了几下后这才咬了一口。 这次的炙肉由厨房特意选定的鹿腿肉,将之切成了大小均等的小块,此刻轻轻一咬便有汁水溅入口中,香气浓郁却不油腻。 鹿肉和其他肉类相比口感多了几分嚼劲儿,顿觉满口鲜香,后味儿却带着清甜,让叶景和一时不由得食指大动,吃了好几块。 皇帝在一旁看着,眼尾微弯: “喜欢就多吃一些,不够还有。” “过犹不及,长风还小呢!” 义国公忙说了一句,皇帝反应过来后,也点了点头: “也是,长风要尝尝其他肉吗?你还喜欢什么,我都会烤。” 赵敦已经都麻木了,却没想到,一旁的叶景和竟然会真的点菜,他有些腼腆的笑了笑: “伯父会烤鱼吗?我喜欢吃鱼,方才见厨房备了鱼。” 知道叶景和喜欢吃鱼后,管家就变着法的让厨房做鱼,几乎餐餐桌上都会被一道有鱼的菜肴,哪怕是这次临时准备的炙肉宴也没有少。 “烤鱼?这我可太擅长了!我娘子最喜欢的就是鱼了,你一会儿可要好好尝尝!” 皇帝笑着说着,随后动作不疾不徐的将一条鱼放在了烤架上,仔细炙烤。 当初,哄着皇后给自己喂烤鹿肉后,他也曾伏低做小的给她烤鱼,讨她欢心。 皇后对他是极易心软的,一条烤鱼就放他进了屋子。 一旁的赵敦和义国公却没敢再等皇帝动手,叫下人来又添了炉子后,二人也开始忙活起来。 等叶景和足足吃了大半条烤鱼,又并几块蔬菜,和半个橘子后,皇帝顺手摸了摸叶景和的肚子,这才笑眯眯道: “吃饱了吧?” 叶景和一愣,这样亲昵的举动让他浑身紧绷,遂又低头应是。 皇帝也不再多说,恍若无事的和义国公又说起此前暗七带回来的消息: “既然已经探明东州有人养兵,就让泊君带兵去走一遭,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东州之地,并没有多少可以藏兵的地方,能养的私兵也成不了多大气候。 义国公闻言点了点头: “严总兵可堪重任,只是,此事干系颇深,若是让他一人擅专来着,此事传回京中,怕是又要掀起不少风波。” 皇帝和义国公一番话直接炸的赵敦人都傻了,这是他一个废物纨绔子弟应该能听到的消息吗? 不过,义国公这话不无道理,皇帝闻言,只微微颔首,遂看向赵敦: “瑞王家的七郎,你可愿意走这一遭?” 赵敦懵了一下,不可置信的开口: “我,我吗?” “对,你。” 皇帝勾了勾唇,那唇角勾起的弧度与唇形,让赵敦莫名觉得熟悉,随后便见皇帝意味深长道: “你是一个聪明人,这件事交给你我放心,我相信你是一个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的人。” 赵敦一时来不及反应,而一旁的叶景和听着二人随意一言处置养兵之事的对话,心里突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第167章 赵敦回过神来, 他咽了咽口水,迟疑道: “我,我自然是愿意的, 只是我爹那边……” 义国公微微一笑: “我会去找瑞王好好聊聊。” 赵敦顿时心下一松, 下意识就要站起来跪下,但又看向叶景和,这是该跪还是不该跪啊? 但下一秒, 叶景和便已经先他一步起身, 就要俯身下拜: “是长风眼拙,未能识得真龙, 长风叩见圣上——” 皇帝却先他一步起身, 稳稳的托住了叶景和的手臂,让他怎么也跪不下去: “不知者不怪。况且, 我有意隐瞒,你若是看出说破,那岂不是不美?” “那今日, 长风是不是不该点破?” 叶景和也不扭捏, 直起身子, 他其实也没有那么想要跪下磕头,或者说, 他所做的这一切, 也不过是想在这个时代少跪一些人罢了。 “今日……今日我与义国公只差明言,你若是还不知道,我都要怀疑我看好的人是不是真的那么聪明了。” 皇帝哈哈一笑, 三言两语就将此事翻篇,叶景和闻言,也不由弯了弯唇: “那长风在此, 多谢圣上宽宥了。” “你这孩子,叫什么圣上?前头教你的,忘了不成?” 叶景和张了张口,又看了一眼义国公,这才微微垂眸,躬身一礼: “是,伯父。” 看来,这位圣上是真的对国公大人爱屋及乌啊,连他这个义国公不准备过明路的孩子都这么眷顾。 赵敦彻底看傻了,他看了看义国公,又看了看皇帝,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将一肚子话都咽了下去。 而义国公在皇帝说出那番话后,一整个冰块脸的站在旁边,时不时用眼刀子戳一下皇帝。 都到这个时候了,圣上还不准备说吗? 但皇帝只是亲厚的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然后便离开了,顺带带上了赵敦。 “长风弟弟,下次,下次我再来登门拜访呀!” 赵敦一边跟着皇帝往门外走,一边连忙和叶景和打了一个招呼,他都不知道是不是长风弟弟旺他了,他这才来找长风弟弟,第二次就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差事! 而且,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那种。 还不等叶景和开口应下,皇帝就催促道: “快些,朕还有其他事要叮嘱你。” 此言一出,赵敦也不敢耽搁,连忙跟了上去。 等出了义国公府,皇帝领着赵敦直接进了皇宫,来到了御书房。 要说御书房,这并不是赵敦第一次来,只是他上次来的时候还是父亲和先帝谈论公务时,他在御书房外玩耍。 而至今上登基后,哪怕是曾经荣宠如他爹,无事都不会进宫,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这会儿,赵敦不敢到处乱看,只恭恭敬敬的跟着皇帝走了进去,然后拾起衣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圣上,臣,臣真的不知道您会去,是臣失礼了。”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头一次将目光放在了瑞王这个不起眼的七儿子身上。 要论辈分,赵敦应该称他一句堂兄才是,可是方才他竟然和太子兄弟相称,若是平常,他定是要说他不顾礼法,不分轻重的。 可是这一切在太子身份尚未显露时,赵敦所做的这一切便入了皇帝的眼。 “起来吧,七郎。” 赵敦冷不丁被皇帝这么亲近的称呼,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但还是躬身站在原地: “圣上,您有什么吩咐?” “这次朕委派你为督军,令你随军前往东州,侦办当地豢养私兵之事,你可知道怎么做?” 赵敦点了点头,点到一半又忽然顿住,下意识的看向皇帝的方向,又在最后关头收住了视线,只恭声道: “还请圣上指示。” “抓大放小,顺藤摸瓜,会吗?泊君性子冲动,你和他不相上下,但你奉皇令出京,便代表朕之圣意,所以,无论做什么,你都需要三思而后行。” 赵敦闻言,当即便一本正经的保证了,皇帝眯了眯眼,挥手示意他退下,只是等到赵敦快要走到门口时,他又叫住赵敦: “七郎,你今天可有看出什么不同的东西?” 赵敦身子一僵,眼睛一闭,用了三息时间平复了情绪,这才转过身,笑容僵硬: “圣上是指……” 皇帝却没有想要让他就这么蒙混过关,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长风。” 赵敦心下一沉,他不敢直视龙颜,只是随着皇帝的沉默,让他鬓角的汗珠渐渐凝聚起来,等一滴汗珠顺着下巴滴答一声砸在金砖之上,他这才如梦初醒,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臣,臣今天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 皇帝幽幽的看着赵敦: “哦?七郎,那你这是要当着朕的面儿欺君吗?” 赵敦:“……” 不是,在长风面前,您也没有这么难缠啊! 赵敦这会儿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索性眼睛一闭,脖子一梗: “臣发誓,就,就算长风是义国公的血脉,臣也不会到处乱说的,圣上您就放心吧!” 却没想到,赵敦这话一出,皇帝的脸色更黑了。 好好好! 现在太子已经有了姓裴的当义父,义国公他又来凑什么热闹?! 赵敦说完后,等不到皇帝的回应,也不敢去看,只小心的说道: “圣,圣上,臣绝不敢欺君罔上,臣,臣现在可以走了吗?” 皇帝气的白了他一眼,连话都不想说,只摆手让他退下。 “……真是个,没眼光的蠢货!” 等出了皇宫,赵敦上了自家的马车后,等轿帘放下,只余车厢内的微光时,他这才放松了背脊,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 他又不是蠢货,怎么能看不出来圣上对长风的优待呢,可是,有些事圣上都没有点破,他做那个戳破的人做什么? 东州之事原本并不难,只是适逢东州风云卫统领交接,中间出了点儿岔子,让那私兵的正副头子卷着册子和银子都跑了。 不过,严泊君和赵敦也不是吃干饭的,两人配合着来了一手请君入瓮,生擒了私军头子。 “他奶奶的,可算把这厮抓住了!这鬼天气,冻得人都要硬了!” 严泊君黑着脸,看着被一众兵将擒获的私兵头子,没忍住踹了一脚,那人立刻剧烈的挣扎起来。 而这时,赵敦裹着一层黑狐皮,像只吃肥了的獾子似的,从一旁站了起来,脸上都被雪盖了厚厚一层,狠狠抹了一把脸,这才露出了一双黑黢黢的眼睛: “呸!这家伙真是属泥鳅的,真难抓!现在把他抓住了,总算能回去给圣上交差了!” “可惜还是跑了一个。” 严泊君有些意犹未尽,赵敦却没吭声,只是也跟着过去,给了那私军头子一脚,怒目圆睁: “瞪什么瞪?要不是你,小爷能受这罪?阿,阿嚏——” 赵敦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喷嚏,随后脸色一下子变了: “完了完了,我不会得风寒了吧?严总兵,我要回京!我要回京!” “赵督军,您可是督军大人,还是省省跟这些人一道回吧!况且,现在正是数九寒冬之日,水路不通,你心急也不顶用啊。” 赵敦一下子蔫儿了,回去后就捏着鼻子给自己灌了三碗姜汤,连忙又用被子捂着自己发了一身热汗,好悬这才没有染了风寒。 只是,等到他这位督军压着这群私军回到盛京的时候,年都已经过完了。 而对于叶景和来说,今年的年节可以说是他收到年礼最多、最丰厚的一年。 裴家叶家送的都是些金子银子做的实惠之物,两家像是生怕叶景和在盛京受了什么委屈,给年礼的匣子都塞了好些银票。 叶景和第一次看到那匣子的时候,差一点都怀疑他们要送的究竟是银票,还是匣子里精心打造的各种礼物了。 除此之外,还有王家、温家等等,也都在除夕前送来了不少土仪和节礼。 当然,最让叶景和没想到的还是从宫中送来的年礼,那是一座被义国公用马车拉回来的巨型红珊瑚,最高的地方足有一人高,便是盛放它的金座,一个人都抱不住。 其型规整,色红如血,蔓蔓散枝,发而向上,又嵌了宝石和美玉为其增添了几分光彩,一派勃勃生机之感。 “长风,你看看可还喜欢?这是圣上特意让我带给你的,听闻你不日就要参加会试,这红珊瑚又寓意鸿运齐天,也算是讨个吉祥吧。” 义国公倒是知道圣上的私库中藏着不少好东西,左右现在他也弄不明白圣上是怎么想着,一边藏着掖着,又一边不吝啬自己的赏赐,但爹疼儿子,天经地义。 “可是国公大人,这是不是太贵重了?” 叶景和这些年也不是没有见过好东西,只是这一座高大的珊瑚树还是有些超出他的预料,若是换成金银,说一句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要的就是贵重,不然,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想要图谋圣眷呢?你这孩子,圣上给你什么,你只管好好的接住就是,其他的不必去思考那么多。” 义国公一边说着,一边推着叶景和的肩膀走过去欣赏: “你看看,这可是最顶级的牛血红,等以后你有了自己的府邸,放在里面也是一景。 若是瞧它看厌了,嗯,取它几枝下来,打了首饰,送给你未来夫人讨她欢心也是可以的。” 义国公笑眯眯的说着,叶景和闻言不由耳根一红,轻咳一声: “国公大人现在说这些怕是有些为时过早吧。” “哪里早了?我们长风都已经长大了。” 叶景和这下子再也绷不住脸上的热意了,他就说在古代根本没有一点隐私可言! 当初那一顿鹿肉闹得他半夜都睡不下,刚点着灯,就有两个穿着素雅的丫鬟走了进来,吓的他差点儿给把一旁的剑抽出来。 等好容易闹明白是义国公的安排后,叶景和又好气又好笑的将二人好生送走,这才关了门,强迫着自己睡过去。 梦醒无痕,但身上的衣裳却是不能穿了,叶景和本来还想装作若无其事,可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大嘴巴,竟然将这事都告诉了义国公。 这下子倒好,当天的药膳就多了一道固本培元的当归生姜牛肉汤。 “……我倒是不着急,反倒是国公大人您这些年为何迟迟未娶?” 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身子一僵,随后直接粗手粗脚地揉乱了叶景和的头发: “小孩子家家,操心这些做什么?我啊,看着你什么时候功成名就,或许就有再娶之心了。” 叶景和张了张口,但还是将满腔的话都咽了下去。 除夕夜宴,义国公本来想要带着叶景和去参加宫宴,但最终却被叶景和以身份有别为由推拒了。 义国公走的时候那眼神中情绪十分复杂,叶景和却头一次装作看不到的低下了头。 明明知道生父,但他不要自己后,他实在没有那个脸佯装着若无其事,以家人的身份陪他去参加宫宴。 可是,让叶景和没想到的是他本以为自己一个人要在义国公府过着除夕时,皇帝和义国公竟一起回来了。 管家忙张罗着给桌上的年夜饭添了几道大菜,美酒佳肴也都纷纷摆上。 “长风,新岁将至,共庆佳期啊!” 皇帝笑着端起一杯水酒,叶景和也忙举杯,看着面上的两个男人,原本萦绕心头的孤寂感,随之挥散,他微微一笑: “伯父!国公大人!迎新岁,别旧年,共欢今宵!愿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义国公啧了啧舌,好听话都让这父子俩说完了,他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来,举杯共贺!喝!” 叶景和眉头微皱着吃了一杯水酒,没一会儿,脸上就泛起一层红晕。 皇帝此时此刻坐在这里,虽然这年夜饭有些简陋,可是他的心却格外的安定平静,这个与他的挚爱万分肖似的孩子,带着他二人共同的血脉,现下就好端端的坐在自己面前。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让皇帝觉得自己这些年的隐忍与坚持有了意义。 等看到叶景和菜还没有吃两口,整个人便歪倒在一旁,义国公不由瞪大了眼睛: “不是,这孩子怎么跟阿姐似的,一点酒量也没有?” 皇帝回过神,想起自己大婚之时,一杯合卺酒下肚,直接昏睡过去的皇后,勾了勾唇: “儿子像娘,应该的。” 等将叶景和安置好后,皇帝这才放心正要离去,但又在最后停下步子,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红封放在了叶景和的枕下: “压祟钱,我儿好好收着,愿尔岁岁常安,此生无灾。” …… 才出了年关,盛京一时却越发热闹起来,南来北往的举子都在这一刻汇聚在了盛京城中。 不日,会试将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第168章 “长风弟弟!我回来了!” 人未到, 声先至。 赵敦大大咧咧的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这次差事办的漂亮,把人带回来后, 直接交给义国公来审, 既有功劳又不需要得罪人。 不过,他倒是没忘自个怎么得的这个差事,所以一回来还没沾家就跟着义国公来了趟义国公府。 叶景和看到赵敦的时候, 别提多意外了, 连忙放下手中的书迎了上去: “七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不然该去迎一迎的!” “昨夜里到的京郊, 在驿站将就了一宿, 洗了浑身的风尘这才好入宫面圣不是?这不,我还没回家就来看你了, 七哥够不够意思?” 赵敦哈哈一笑,随后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匣子递给叶景和: “拿着,迟来的年礼。” “七哥这是做什么?瑞王府不是都送过了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 赵敦只强行将手中的匣子塞到了叶景和的手里: “那都是下人安排的, 这可是我在东州精挑细选出来的!一整块上等的羊脂白玉就雕出来这么一件, 那雕工丝毫不逊色皇宫内院的手艺!” 匣子刚一打开,一只白玉镂雕蟾宫折桂香囊便映入眼帘, 最妙的便是那一簇桂花上面的点点金黄, 使得整只香囊一下子活了过来,画龙点睛,便是如此。 “好灵巧的心思!” 赵敦见叶景和毫不掩饰的喜欢, 这才眨了眨眼: “怎么样?哥哥就知道你会喜欢!我看你平时甚少用香,但以后在外行走还是得备着,免得被人冲撞了。 这香囊我第一眼瞧着就觉得适合你, 若是夏日放些薄荷叶裹了香丸在里面,白中透绿,更有清新宜人之感,你到时候试试!” “好,多谢七哥美意,那我就厚颜收下了。只可惜我的年礼已经送到府上,这会儿只能白白占七哥这个便宜了。” “说什么呢?你都叫我一声七哥了,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 赵敦笑着说着,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在一旁坐下。叶景和看了一眼赵敦眼下的青黑,招手让下人备了一壶安神茶,这才笑着听赵敦和他说起办差的事。 “……其实,这一趟出去办差也没有多么有意思,去的时候走的水路还能舒坦一些,回来只能走官道,可把我浑身都颠得快散架了。 那些私兵都是些大头兵,拢共就百余人,只要给银子给粮,他们就在那里训练,连自己的主子是谁都不知道。 唯二知道的也就是他们的两个头头,逮了一个,放了一个,现在被逮的那个嘴硬的不得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撬开……” 赵敦嘟嘟囔囔的说着,有行程的苦,也有抓人的喜,回京的乐,这会儿被他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叶景和只是耐心的听着,时不时添上茶水,空气中弥漫着茶香与墨香,赵敦说着说着,竟不知怎的觉得一阵困意袭来。 他看着叶景和,迷迷糊糊地说着: “长风弟弟,我算是明白小扇子他们那狗脾气为什么都和你交好了,跟你这个人处,就俩字——舒坦!” 他这次领命离开盛京前,为了防着父亲和兄长们拦着,连王府都没有回去。 现在外面熬了这么久,回来虽说吃了不少苦,但也算长大了些,可出了皇宫,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王府,怎么面对父亲和兄长他们。 但在长风这里,环境安静,气氛和缓,长风也很善于倾听,让他很轻松就打开了话匣子。 很多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在这一刻说尽了,心里的弦儿也松了。 哪怕是赵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这么轻而易举向一个才认识没有多久的人交托信任。 “多谢七哥盛赞,七哥若是乏了,就先小睡一会儿,炉里燃着火,不会让你着凉的。” 赵敦含糊的应了一声,眼皮已经缓缓合上,叶景和让人取了毯子来给赵敦盖上。 许是因为这数月的行军生涯,叶景和靠近的一瞬间,赵敦猛然睁开了眼睛,看到是叶景和后又闭上了。 只是,迷迷糊糊间他忽然觉得少年的神韵颇为熟悉,但很快,困意袭来,又将他的意识拽了下去,脑中刚刚升起的某个念头,便随着睡梦消散。 叶景和等着赵敦睡熟了,这才起身进了书房,叫来了暗一: “师傅,东州之事目下可有什么音讯?” 暗一倒也没有含糊,虽说他现在不回暗卫营了,但在这盛京也有自己消息渠道: “公子,这件事圣上现在全权交给了义国公处理,只等审问了。还有东州那边的风云卫也在盯着跑的那个,双管齐下,这事迟早会有眉目。” 叶景和闻言,沉吟片刻,这才轻轻一叹: “但愿如此吧。” 说着,叶景和的手指在一旁的清水中点了点,在桌上落下了一个小圆点。 他们到底在确认……什么? 端王府,端王摆了一桌家宴,在场只有端王、端王妃、赵惊澜和他那位已经八岁的弟弟赵知安。 此刻,赵惊澜看着满桌佳肴却不动筷,只是垂眸把玩着腰间一枚绣技精湛的香囊,那杏色的缎子上面绣着一叶扁舟,水波徐徐,很是精巧。 元宝型的香囊下坠两粒通体润白的玉珠,贵气十足,正是闻琳琅的手艺。 “……惊澜,我说的话,你到底听清了吗?” “听清了,怎么能听不清呢?我都已经快要及冠的人了,您却要我像三岁小童似的,摇尾乞怜凑到圣上面前求圣眷,呵,这话亏您也说得出来?” 赵惊澜面带讥诮的看向端王,端王脸色一僵,随后直接道: “我这是为了谁?当初,宗亲之中,便是连瑞王都最看好你能成为圣上的嗣子!当时大家可都对你寄予厚望,可是现在呢?我听说你年前向圣上求那尊牛血红的嵌宝红珊瑚都被圣上挡了回去。 可巧,年节那红珊瑚就被义国公带回去了,皇后都死了那么多么年了,圣上却还那么惦记她的弟弟,反倒是你……” 端王知道,自己当初对这个儿子十分娇惯,但最终还是为了他的前程,将他送到了皇宫里。 这么多年下来,父子情分恐怕早就已经变得淡薄,但他还是想要为了孩子的前程劝一劝他。 “怎么,我竟不知道私下与圣上的话,竟传得满盛京都是了。父亲,窥伺帝踪与谋反无异啊!” 赵惊澜松开了手中的香囊,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着端王,端王起的拍案而起,手边的粉彩瓜果纹汤碗被摔的粉碎: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顽劣成性的儿子?你说我是为了谁?我是你亲爹,我能害你吗?!” “您当然不会害我,只是会为了一己私欲让我认旁人当爹而已!圣上又不是我亲爹,怎么可能我要什么他就可以随手给我,我哪里来那么大的脸?反而是您现在将这事点破,这是想要羞辱我?” “你!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我打死你!” 端王说着,就要抓起手边的汤勺砸过去,端王妃连忙拦住: “好了,惊澜,你少说两句吧。你爹他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什么为了这个家?等我及冠后,搬出皇宫,我就是郡王了,到时候这端王府可不都是你们留给弟弟的吗?” 赵惊澜看着端王妃,微微垂眸,掩住了眸底的痛心与悲凉。他无法忘记圣上提出分府赐爵之事后,母亲亲自递了牌子来到皇宫,做了一桌他喜欢的菜肴,等他开开心心的吃完后,这才低声哀求他同意此事。 母亲的泪,落在帕子上,落在地上,也落在他的心上。 “郡王怎么了?只要圣上有意你,那你以后可就是万万人之上了,现在忍耐一时……” 端王妃一边安抚的拍着端王的背,一边说着,赵惊澜抬眼看着她: “那要是不成呢?我堂堂端王世子,未来的端王却沦为郡王,母亲,您听听这话说出去招不招笑?!” “你放肆!你,你现在怎么越来越混不吝了?” 赵惊澜嚯的站起身,冷冷看着眼前的爹娘,扯了扯嘴角,但还不待他说什么,赵知安直接冲过来挥起拳脚踢打着: “你是坏兄长!你是坏兄长!你走!你走!你一回来,爹娘就不高兴!我不要你在我家!” 赵惊澜眼皮抽搐了一下,攥着香囊的手指青筋暴起,低吼出声: “这也是我家!滚开!” 随着赵惊澜一个用力,赵知安跌坐在地,哇哇大哭起来。端王妃心疼的立刻扑了过去,一边抱着赵知安温柔安抚,一边怨愤的瞪了赵惊澜一眼。 “我当初怎么就生下你这么个不孝不悌的东西!” 端王更是抚着胸口长叹: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赵惊澜看了看自己方才被赵知安的指甲划破的手背,又看了看缩在母亲怀里,挑衅看着自己的赵知安,面无表情的抄起一旁的大盅鸡汤朝着赵知安兜头浇下,这才恶劣一笑: “母亲说我不孝不悌,我可不得坐实吗?” 端王妃张嘴还想要说什么,赵惊澜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 “母亲可要想好再说话,否则您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毕竟,我是您生的,听您的话是应该的。” 端王妃一时脸色铁青,端王更是惊怒交加,可却不肯再说更难听的话。毕竟,万一赵惊澜真有那通天的运道呢? 见端王妃一脸护犊子的盯着自己,眼中的恨意几乎已凝成了实质,赵惊澜微微垂眸,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父亲、母亲若无其他话要叮嘱,那惊澜这就告退了。” 一时无言,赵惊澜走出了端王府后,情不自禁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端王府。 曾经,被他将名字歪歪扭扭刻上的石狮子已经换成新的。 他幼时怎么爬也爬不过去的门槛儿现在轻轻一迈就过去了。 少时,他以为入宫是一段有归期的离别,却不想,九载光阴,换来物是人非。 等回到了皇宫,赵惊澜面色平静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在世子云集的皇宫中,这院子其实有些狭小。 有些世子通晓人事后,多添两个侍女都觉得拥挤,所以私底下很多人没少嘀咕还是家里好。 但此刻,赵惊澜推开院门,随后便看到了正在廊下借着天光为他缝补衣衫的闻琳琅,心里突然泛起一抹柔意。 “世子,您回来了?” 闻琳琅连忙将手里的活计放下,赵惊澜上前几步,握着闻琳琅冰凉的手: “这么冷的天,你在外面做什么活计?这衣裳破了让织造局的去补就是了,你手都冻红了。” “这衣裳是王妃给世子的生辰贺礼,送到织造局我不放心。再一个,等年后怕是要分府的世子不少,宫里正是乱的时候,去要东西总是费事儿,借着天生的光也亮堂。” 闻琳琅一一解释着,然后就要从赵惊澜的手中挣脱出来: “世子先去屋里坐坐吧,我这还差个尾巴收一收就好了。” 赵惊澜冷不丁被闻琳琅挣脱,不由得轻“嘶”了一声,闻琳琅忙抓起赵惊澜的手: “世子怎么了?被针扎了?这里……怎么受伤了?” 闻琳琅下意识的轻抚赵惊澜的手背,赵惊澜只觉得一阵麻痒,随后垂下头,语气带了几分委屈道: “是赵知安那小子干的,玉珠,我好疼啊……” “我去给世子拿药。” 闻琳琅就这么牵着赵惊澜走进屋子里,赵惊澜也不反抗,任由闻琳琅抓着自己的手指,等被按在桌前坐下,闻琳琅这才松开了手。 赵惊澜只觉得指尖的温度消失,心中刚升起几分怅然若失,下一秒便被闻琳琅十分珍视的轻轻捧起手。 伤药一点点撒上去,随着女子轻轻的吹气,让伤口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彻底消散,只留下了呼吸拂过时的酥酥麻麻。 赵惊澜目不转睛的盯着闻琳琅,闻琳琅抬起头: “世子,有好一些吗?今天伤口不能见水,等您睡了我再给您上一次……” 赵惊澜手臂伸展,将另一只手掌猛的按在了女子的腰肢上,闻琳琅还来不及惊呼一声,便整个身体前倾过去。 下一秒,一抹温软相触,闻琳琅眸子瞬间瞪大,一把推开了赵惊澜,猛然起身闷头冲了出去。 赵惊澜看着闻琳琅的背影消失,下意识的摸了摸唇,随后竟兀自笑了出来。 无妨,没有父亲母亲,他还有玉珠。 …… 赵敦从东州回来后就被皇帝授予了宣抚司佥事一职,虽说平日里大多只需要点个卯,但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官职了。 而且,这个是他努力得来的,别提多稀罕了。 不过,这两日他尤为忙碌,来义国公府的频率比回家都高。 “长风!这次会试的主考官已经定了!原本定的是如今的翰林院掌院林大人,只是,不知道他自个跟圣上说了什么,又换人了,现在让侍读学士江大人顶上了。 除此之外,还有林林总总一十八人共同阅卷,正好这段时间我闲着,这些人的喜好我都打听到了,你快坐下听我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第169章 叶景和闻言, 唇角溢出了一丝笑意,将一碟五香花生酥推到了赵敦的手边: “七哥先不忙,这会儿才刚卯时六刻, 你这一早过来怕是早饭还没有用吧?先用两块点心垫垫, 等吃过了早饭我们再说正事也不迟。” 赵敦闻言只是一笑,见那五香花生酥心中更是熨贴,上次他来的时候吃了两块, 多赞了一句, 没想到今天他来长风这里就又备着了。 “你啊,别人若是考科举知道有人能得了主考官的消息, 别提多着急了, 反倒是你,稳如泰山, 倒是显得哥哥我太心急了。” 赵敦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块五香花生酥咬了一口,花生是今年的新花生, 用文火在铁锅中焙出些微油脂这才切的碎碎的, 使了五香粉、花椒盐、猪油等调作了馅儿, 用微软柔韧的饼皮一包,再行烤过, 饼皮酥软, 内馅儿油香。 这会儿,赵敦原本含了参片发苦的舌尖一下子被花生特有的香气充斥,焦香鲜麻, 酥脆软韧,层层口感让他原本消淡的食欲一下子开了,竟是一气吃了三块, 这才意犹未尽的停手。 叶景和莞尔一笑,斟茶倒水: “七哥说的这是什么话?能让七哥这么费心给我送来的消息,那肯定非同寻常,我可不得先把七哥犒劳好,焉有杀鸡取卵之事?” 赵敦听了这话,不由大笑: “好弟弟,你这张嘴若不入仕才是屈才了。” 二人说笑着用了早膳,等用茶水漱了口,这才一左一右的坐在了临窗的罗汉榻上,一边对弈,一边说话。 “长风,我就先捡最重要的说了。你是初次会试,应当不知道,这会试排名也是大有讲究。 从某方面说,这会元那得是在各个派系角逐中才能点出。这次兼主考官在内的一十八位同考官中,就大致分为三派。 因为派系不同,他们最后关头推举的举子也会不同。这三派中,为首的是侍读学士江越深江大人,他是本次的主考官,掌握最重要的抉择权,派系不明。 而这里面,最重要的是以韦翰林等人为主的相派;其次以世家权贵为首的贵派。 而这最后一派,便是那些正经八百,凭本事考上去的清流一派,说是派系,其实也不算准确,他们并不结党营私,只是在某些事上会抱团取暖,对于如长风你这样的举子,应该是最容易有好感的。” 说到这里,赵敦都不由得感叹,不去一趟东州,真不知道长风弟弟以前那些辉煌的过往。 以奴仆之身,扭转局面;少年之龄,得中举人,便是说一句文曲星下凡也不为过。 叶景和闻言,倒是不由有些诧异: “七哥的意思,是那些清流一派的大人们知道我?” 赵敦闻听此言,不由得看了一眼叶景和,见他真不知道,这才乐不可支道: “你小子还瞒着我呢?你当初院试的主考官,现在的翰林院掌院林清言林大人今天可是在朝堂上明摆着说了,你是他当初意动收为弟子的学生,他怕自己不能秉公办事,这才推辞了本次会试的主考官一职。 有他这句话在,那些本就隐隐以他为首的清流一派能不偏心你吗?” 叶景和一怔,指尖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那漆黑的棋子: “可是这样岂不是不妥?” 赵敦闻言也愣了一下,随后这才笑道: “我的傻弟弟,人家都是削尖的脑袋想要在那些主考官、同考官的眼皮底下留下一二名声!你怕是不知道,这些日子,盛京因为那些新来的举人那叫一热闹! 但,他们也不是白做工,等到时候进了排榜之时,名次票选上就能占不小的优势。日后,若进了殿试,排列在前,万一得了圣上青眼,那就更不用说了!可谓是,一步进,步步进。偏你倒好,竟然还觉得这事不妥?” “我只是觉得,若是大家都如此为之,那岂不是会使明珠蒙尘?” “瞎说什么呢?是明珠那就一定会大放光彩!再说,会试阅卷可是糊名阅卷,等到排名次的时候才会重新比对,票选名次,这个时候,占一二便宜怎么了?你莫不是以为那些名声都能空口白牙的吹出来。” 赵敦一边说着,一边随意落下一子: “清流这一派,有林大人出言,若你能进前列,他们票选时应是会点你为会元。不过,这一派的同考官只有五位。 除此之外,你是裴尚书的义孙,裴尚书虽然不在了,但他那些学生还在朝中,那些世家权贵一派的翰林应当也不吝卖你这个好。 只是,翰林虽然清贵,但到底没有油水,那些人可轻易瞧不上这个,我知道的明面上的同考官也就只有三人。” 赵敦随口几句中,便已经为叶景和定了半壁江山,但下一秒,他忽而话锋一转: “我唯一发愁的就是那群相派,他们素来以林相马首是瞻,这次同考官中相派最多,若是林相有看好的学子……” 说到这里,赵敦华眉头一拧,将手中的棋子拍在黑檀木描金云纹棋桌上: “不行,我给你想想办法。要是能拉拢一二相派之人,到时候你杏榜题名那才指日可待!” 赵敦如是说着,早在他看到叶景和书房里那一沓沓变厚的纸张后,就已经被这个年少的弟弟折服了。 反正,他这辈子怕是没什么大出息,只能仰仗祖荫,混吃等死了,但要是长风弟弟能被他一手托举起来,那成就感不可同日而语! 赵敦这话一出,叶景和不由得无奈一笑: “七哥不必如此,如您所说,大部分举子都要想方设法才能让主考官他们知道自己的名姓,而我今日因林大人已在朝中扬名,您若是再做其他,只怕过犹不及。” 赵敦闻言,原本火热的心忽然冷静下来,他沉吟片刻,不得不点了点头: “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我总是想让此事有万全的把握。” “这世上哪里会有一定能做成的事呢?况且,若是在会试之事上都要靠七哥来帮我找人说情,来争排名,那我这些年岂不是白学了?” “也罢,你这么说了,我若是做了其他,也恐画蛇添足。现下我再与你说一说他们各自喜好的文风吧。” 赵敦一通细细叮嘱,足足说了快一个时辰,几乎将这十八人的文风、生平经历都说尽了,这才喝了一杯茶,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嘴唇: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七哥敢跟你打赌,这整个盛京城都没有人会比我知道的更详细!” “哦?七哥这是有什么秘密武器了?” 赵敦嘿嘿一笑: “那是个妙人,打听消息的本事一绝!只是脾气实在古怪,我砸了好些银子都没有用,那人却对金银不怎么感兴趣,反倒是对我父兄那些房中事颇有兴趣……” 赵敦想起自己用那些瑞王府上父亲和哥哥们后院里面乱七八糟的事换来的消息,顿觉一阵脸热,索性闭口不提。 叶景和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隐隐约约的觉得这打听消息的手法有些熟悉。 而另一边,周瑾升任盛京风云卫副统领后却俨然一副把姜从云当心腹培养的态度,时时刻刻都把人带在自己身边。 因着姜从云没有习武,他又已经成年,练不得什么童子功,时常让周瑾扼腕叹息,但还是没有放弃,教了他一些防身的手段。 这会儿,姜从云躺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等周瑾的手伸过来的时候,他这才忍着浑身的酸痛拉着爬了起来,眼泪汪汪: “统领,我能不练吗?” “不行。还是说,下一次风云卫出去办事的时候,你不想跟着,只留在卫所里等消息的话,那我倒是没有什么意见。” “那可不行!我要去,我要是不去,谁知道他们会不会错过什么关键消息呢?” “可是从云,难道你要轻而易举的将自己的生死交给别人吗?我固然可以派风云卫保护你,可是若是真有个万一呢?人有不如已有。” 姜从云被周瑾说的不由羞愧的低下了头,周瑾翘了翘嘴角,他现在也是摸到姜从云的脉,知道怎么对付这小子,才能让他卯足了劲的练。 “好了,先进屋子缓缓,出一身的热汗,再一吹冷风仔细的了风寒。这些日子,你来了盛京后实在是辛苦了。” 姜从云用帕子抹了一把汗,笑嘻嘻道: “不辛苦,不辛苦!” 周瑾斜了姜从云一眼,轻哼一声: “我也觉得不怎么辛苦,否则也不会让你还有闲心,变着法的递消息出去! 下一次想要给人递消息,记着把尾巴藏好,这一次我帮你扫干净了,以后可不许了。” “统统领,您说什么呢?” 姜从云眼神躲闪了一下,周瑾哼笑一声: “你一来盛京,就奔着翰林院那些人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先给长风探探路吗? 还算你有脑子,知道借赵佥事的手递过去,只是你还是太年轻,人家给你银子就接着,要什么消息?什么消息是风云卫打听不出来的?你的风格太鲜明了。” “统领,我,我就是好奇嘛……而且,您又不让我和长风太过亲近,这消息总要送过去,要是换些新消息,不也是一举两得吗?” “啧,你啊,好好学着吧!你可给我记住了,风云卫是圣上的眼睛,你私底下那些私心我管不着,但大面上你不能给我做错什么!” “从云谨记在心!” 二月初九,是一个大晴天。 盛京的风有些干燥,叶景和缩了缩脖子,披着的狐裘斗篷拥着他修长的脖颈,软软的搔着,被风一吹,隐有痒意,叶景和抓了抓,这才看向一旁的义国公: “国公大人,您回府吧,外面冷。” “不急,我看着你进去再走。” 这是义国公第一次独自给叶景和送考,不提他废了多大的心神挡住了裴清河他们,这会儿看着身旁少年那还带着几分青涩的面容轮廓,与他背后贡院的人流如织,义国公忽而觉得心中一涩。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小外甥长大了。 叶景和抬起眼眸,隐约看到义国公眼中有水光闪过,他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再劝: “那国公大人,我就先进去了。” 义国公绷着脸,点了点头,等看到叶景和的身影渐渐没入人海中,他情不自禁的上前一步,又顿住了脚步。 “……国公,咱们回府吗?要时候再走晚一些,官道就要被堵实了。” “那就等着。” “可是您上值的时间快到了,若是去晚了,御史台那边怕是……” “我告假了。” 义国公顿了顿: “半个月,圣上亲口恩准。” 这话一出,便是车夫也不再多言,只是想起盛京城的那些流言,以及国公宁可在冷风中看着公子那看不清的背影,也不愿意离开的模样,不由心中摇头,国公的想法他真是搞不懂。 叶景和今日拎着的考箱是由用金丝楠木打造的,哪怕是在这般昏暗的天色下也能隐约折射一抹流金光泽。 这考箱应当是在能工巧匠的精心打造的,里面放着的笔墨砚台等物哪怕是一路颠簸,也纹丝不动。 当然,最让叶景和深有感触的却是那些搜子在看到他的考箱后,那陡然一变的态度。 他们连打开考箱验看的时候都会特意净手,虽然验看的十分仔细,但等验看完后都会仔细的物归原位,倒也不会出现一些搜子检查过于暴力导致笔损墨断的事。 叶景和原本还怕会遇到如院试、乡试时那种前面把别人从头摸到脚后跟,连袜子都要翻看的搜子,转头就要验看自己吃食的情况,所以只想要带上人参养气丸。 却没想到,第二天义国公就让人送来了这个考箱,叮嘱他该带什么吃的就带什么吃的,药丸也可以带,只是不得委屈了自己。 叶景和为了让义国公安心,这才任由管家准备,但要是真要吃那些被满手脚臭味的时候翻过的吃食,那可真是需要不少的勇气。 却不想,柳暗花明又一村。 “先敬罗衣后敬人”,这句话似乎在盛京城展现的淋漓尽致。 等叶景和拿着考牌进了号房,这一次他的号牌是第二十七,等他将号牌悬在门外,这才有闲心打量周围的一切。 皇城的贡院似乎和寻常州府的考棚比起来也大差不差,唯一好的一点就是在开考前,应是请人洒扫过,里面倒也不曾见什么尘埃蜘蛛网之类的东西。 倒是省去了叶景和清理的功夫,等叶景和熟练的试了试考棚里两块木板的平稳度后,这才能安心坐下做起考前准备。 会试之时,举国上下的举子远赴于此,十分盛大,故而叶景和从天蒙蒙黑,一下子等到了天光大亮,这才听到了远处传来一阵浑厚的钟鸣,寓意考场落锁,非到开启之日不得重开。 那一声钟鸣穿透力极强,让原本冻的手脚冰凉,有些昏昏欲睡的叶景和一下子清醒过来,他连忙搓了搓双手,活动着每一根手指,务必保证自己处于最好的状态。 只是,考棚实在狭小,根本活动不开,只能勉强靠着体温维持,他下意识的将狐裘拥得更紧了一些。 而此时,隔壁的考生却已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叶景和不由侧目,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但他对那考生还是有些记忆的,那考生比他到的更早一些,他瞥过一眼是一个过分清瘦的青年。 开考前就打喷嚏,还是在这春寒料峭的时候,这可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与此同时,贡院的一声钟鸣,穿过层层建筑直达皇宫内院。 哪怕是坐在金銮殿上,听着下面御史参义国公早朝迟到的皇帝,在这一刻都不由将目光放在了贡院的方向。 义国公为了给太子送考特意向他告假之事皇帝并未宣扬,或者说,这是出于他心里那一丝微妙不可言说的嫉妒。 可是,这会儿看到那老御史还喋喋不休的模样,皇帝的语气一下子冷了起来: “义国公并未迟到,他已提前一日向朕告假。卿若无其他要事,还是让诸卿说说更紧要的事吧。” 闻听此言,老御史不由脸颊一红,退到了人群中。 而一身紫袍玉带的林清言这会儿颇会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低着头的老御史,心中摇头,人家舅甥的事儿,你在这又蹦又跳的想干嘛? 瞧瞧,挨呲了吧? 却不想,这厢林清言目光刚一转开,却冷不防对上了不远处林相的。 林清言低下头,挠了挠脸颊,他怎么觉得……林相看着他的眼神不怎么对劲呢,他记着他近来可没有得罪林相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第170章 贡院中, 随着天色大亮,考题也随之发了下来,作为会试首场的考卷, 叶景和仔细的将七道考题一一看过后, 心下蓦然一松。 这七道考题分别是三道四书义和四道经义题,而这七道中,其中有两道都是叶景和曾经做过的原题, 倒也算是不枉他此前来到盛京后便一直闭门不出, 只专心苦读刷题了。 而这里面比较有意思的是题目是四书义中的一题: “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 聚天下之货, 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义。” 这一句话出自《周易·系辞下》, 大意是中午的时候,民众们集中起来,形成了集市, 这里聚集了天下各种各样的货物, 大家完成交易后退去, 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正是这短短的一句话,却精准反应了远古时代自给自足的经济形态正在向以物换物的商品经济形态过渡。 但对于如今经济形态已经发展成熟的大雍来说, 这道题目的存在显然不单是让考生从表象入手, 而是更应该钻研此句的深意。 关于此题,其实可以有多种破题之法。 其一,以聚散入题, 由致民聚货到各得其所的良性发展来论证通过“市”来协调万方,而至百体皆安、各得其所的深意。 其二,则结合该篇中“《易》穷则变, 变则通,通则久”这句,延伸致民聚货,为天下公心,变易以通达。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但是叶景和沉吟片刻,还是决定从更为宏观,且遵从本心的角度入手,他提笔落墨: ‘通有无者谓之市,定民志者谓之法。致之聚之,无拘无束;故交易而退,得其所义。盖因货不择人,易不相欺,此公正之义。 夫圣人立市,非以一己之利也,非以厚豪右也,为天下万民而通有无。然通有无之道,任听自为,则力能致远者操其奇赢,居地利之所者桎梏其路,而边鄙细民,窭弱之子终不得焉。市而不公,民起相争,货困相滞,此万民何致?此百货何聚?故圣人之制市也,使地无远近、人无贵贱、货无奇正,皆汇于日中之地,而公平可睹。 且夫公平者,其要有四:一曰来者弗拒,二曰陈者弗隐,三曰易者弗强,四曰归者弗追……’ 而就在叶景和聚精会神的提笔书写的时候,隔壁的二十八号考生只觉得嗓子一痒,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咳嗽声。此刻,他捏着毛笔的手指指节青白,脸色更是苍白的厉害。 二十八号紧紧盯着考卷上的考题,脑子飞快的思索着解题之法,可是单薄的衣衫让他不光四肢,连头脑都有些发木。等狠狠摇了摇头,他这才打起精神,在心中一边打腹稿,一边铺纸磨墨,将自己的答案一一写下来。 两道四书义写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原本应该在饱睡一觉后,用来在第二天一早点亮冲刺的蜡烛却被二十八号在这时候点燃。 他不知道以自己的身体,会试会止步于哪一场,可是,他要是能在前两场答的好一些,那后续上榜的可能是不是会大一些? 而一墙之隔,叶景和已经将桌板放着与坐板平行躺了下来,身下虽铺着柔软的狐裘斗篷,但还是因为太过坚硬而硌得慌。 不过,这样叶景和也已经知足了,好歹他还有个铺的狐裘,那狐裘是一体裁制,所以这才能被带进来。否则,若是普通棉袍一类,要是摸到里面有异物,少不得要被拆个干净。 叶景和在排队搜身的时候就曾亲眼看到一个考生的棉服里面的棉花中有一粒棉籽没有挑净,便被搜子直接划开了衣裳验看,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也不敢多说一句。 这会儿,叶景和蜷曲的躺在木板上面,将狐裘半铺半盖,耳边却传来了隔壁毛笔的刷刷声,他眼中不由闪过了一丝诧异。 但一想到那青年不住传来的咳嗽声,又有些理解青年的想法。 可是,这才只是首场,他就这么拼命,那接下来的两场他还能撑得下去吗? 叶景和一边觉得自己为一个陌生人这么担忧有些杞人忧天,一边缩着脖子在黑沉的夜色中陷入深眠。 首场考了三天两夜,叶景和听着隔壁的二十八号咳嗽声渐渐变得大了起来,哪怕是巡逻的兵将时不时的盯着他审视打量,他也来不及顾及收敛。 等到最后铃响之时,叶景和听到到了一声清晰的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莫名的,他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人潮汹涌,叶景和在人群的推挤中被迫前进,等到了贡院门外,他略等了片刻,这才见人群松散了一些。 而就在他看到义国公府的马车正要过去的时候,一个滚烫的身子撞在了他的肩膀上,踉跄着就要跌倒。 “哎,你……” 叶景和抬眼看去,不由诧异: “是你?” 二十八号脸颊和嘴唇泛着鲜艳的红色,眼神迷离,一副被烧糊涂的模样,但被叶景和扶住后,他还是挣扎着清醒过来,后退几步咳嗽了几声,这才哑声道谢: “多,多谢小公子,我病了,你离我远些,莫要被牵累了。” 二十八号身上的衣裳很是单薄,这会儿寒风吹过,他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齿关都忍不住跟着颤抖起来。 “既是赶考,怎么不备一件厚衣裳?” 少年温润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二十八号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但不等他开口,便忽而觉得肩上一暖。 一抬眼,却见那少年肩上原本拥着的狐裘斗篷被罩在了他的身上! “小公子,你……” 叶景和弯了弯唇: “虽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但你我考棚相连,也是一种缘分。兄台这几日的刻苦和努力我也看在眼中,这狐裘虽有些脏了,但也有御寒之效。 如今,我送给兄台,还望兄台莫要嫌弃才是。” “不,不行,小公子,这太贵重了!” 二十八号连连摆手,那狐裘上虽然沾了一些不显眼的灰尘,可那皮子十分柔软,皮毛也颇有光泽,哪怕就这么拿去卖也要值上百两银子! 叶景和闻言只是一笑: “说给了兄台就那就是兄台你的了,也不拘兄台如何处置。星光不负赶路人,愿兄台此番能得偿所愿。” 叶景和说完,扶着二十八号站的稳了一些,这才拍了拍他的手臂,提着考箱转身离开。 却没有看到,他转身后,身后的青年那一瞬间怔忪的神情和滚滚落下的热泪。 义国公府的马车虽然不远,但是叶景和几步走过去,还是被冷风吹的面颊微红。义国公原本就站在车边等候,这会儿见到人,立刻用斗篷罩着他上了马车,等叶景和坐进去这才带着几分责怪的说道: “你这孩子,让我怎么说你好?你倒是只知道别人冷,怎么不想想自己冷不冷?” “国公大人,我这不是早就已经看到咱们府上的马车了吗?就走这几步路,不碍事的,反倒是那位考生,他拼了命的去考这场会试,说不定我就能帮他一把呢?” “你怎么知道他拼了命去考试了?” 义国公心里因为叶景和那句咱们府上泛起了一丝甜意,这会儿手脚轻快的给叶景和倒了一杯热茶。 见少年捧着热茶暖手,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义国公语气中的责怪也淡了下去。 他早就知道小外甥是什么性子,他至情至性,脾性最柔软也最锋利,倒是从来不会做没有章法的事。 叶景和喝了一口茶水,热乎乎的,微苦中还泛着一丝甜意,他不由多喝了两口,这才低声说道: “国公大人有所不知,他的考棚正与我相邻,刚才他撞上我的时候,浑身滚烫的厉害,那件狐裘说不定能为他换来救命的药钱。 况且,他病成那样还漏夜答题,若是下一场他还挣扎着进了考场,只怕……那到底是一条人命。” 须知道,凡开考后考生进了考场,哪怕发生再紧急的情况,即便出了人命,龙门也不会再开。 前朝就曾经有考生因为夜里打盹撞翻了蜡烛,烧了一连排的考棚,死伤数十人,只凭贡院里那些备着吃用的水根本不足以灭火。 若非是老天眷顾降下暴雨,只怕那一夜之间,不知要有多少冤魂。 至于那件送出去的狐裘……叶景和倒也不是没想过直接给那二十八号些银钱,但是那姿态太过高高在上,只怕会招来嫌恶,倒不如一件狐裘来的温和。 “就你好心!” 义国公不由得敲了敲叶景和的脑门,见他神态自如,就知道叶景和这次考得不错,当下也没有多说什么。 等回了义国公府,刚到正厅,还不等叶景和去洗漱打理一下,便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迎上前来,叶景和不由惊讶道: “秦院正,您怎么在这儿?” “小公子先不忙说这些,您先坐下,我给您把把脉,这几日也不知要耗费多少元气,好容易补好的身子,怕是又要亏了。” 秦院正捋了捋胡须,笑呵呵的说着,要是被在太医院那些太医看到他们向来不苟言笑的院正大人会这副模样,怕是都要惊掉下巴了。 但,这也不怪秦院正这般,自这位裴小公子进了盛京以后圣上一直命他来给裴小公子调养身体。 裴小公子呢,虽然年岁小,但是在医道上似乎也略有涉猎,他随口说出的一些救人法子,他闻所未闻,但此前在宫中侥幸用过一次,那叫一好用! 所以,这次别说是圣上下令让他来给裴小公子请平安脉,就是圣上不说他也得走这一遭。 叶景和闻言,不由无奈道: “我能有什么事儿?这次考试连人参养气丸都没用几丸,让秦院正您来给我把脉,可真是大材小用了!” “什么大材小用?小公子要是好好的,怎么着都好。” 秦院正笑的眼尾的皱纹层层炸开,倒像是一朵绽放的菊花,等说完了话,他才认真把脉,叶景和只好乖乖坐在那里。 “唔,这次小公子倒是懂得养精蓄锐,只是这两日憋坏了吧?等小公子从恭房回来,我给小公子施针,通通浑身的经络,到时候一觉睡到第二天,把这两日丢掉的元气都补回来。” 叶景和脸颊红了一下,轻咳道: “那您略等一等,我可能要耽搁些时间。” 秦院正只是一笑,随后趁着叶景和不注意,在他身上猛按了一个穴位,叶景和瞬间跳起来大步朝恭房走去。 “秦大人又欺负长风了。” 义国公有些不满的开口,秦院正只是轻哼一声: “义国公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三日不出恭,难免要受些苦楚的,我这一手可是为了小公子,特意练了好些时日!” 义国公闻言,脸上的不满瞬间散去,真心诚意的对秦院正道了一声谢: “哎呀,倒是我的不是了。差点辜负秦大人的好意了,您莫要与我计较才是!” 秦院正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别提多诡异了,他这辈子都没有想到他能从那个跟刺猬似的义国公嘴里听到这么软和的话! “……要不,义国公你还是骂我两句吧。” 秦院正弱弱说着,他至今还记得这家伙当初被一箭射在胸口,自个拔箭的时候他还中气十足的骂骂咧咧来着! 义国公:“……” 义国公皮笑肉不笑的开口道: “我什么时候骂过秦院正你了?长风对你很是敬重,你可不要在长风面前败坏我的名声!” 秦院正撇了撇嘴,他就知道只有在小公子的事上,义国公才会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这会儿,秦院正的眼珠子咕噜一转,忽而神神秘秘地凑过去看向义国公,小声道: “国公大人,左右这会儿小公子不在,要不您给我透个底,您和小公子生的这么相似,你们不会真的像京中传言那样……” 义国公闻言,瞥了一眼秦院正,高深莫测道: “秦院正想知道?” 秦院正搓了搓手,眨巴着绿豆眼看着义国公,义国公抬了抬下巴: “无可奉告!” 秦院正:“!!!” 小老头差点儿给自己气撅过去,只狠狠瞪了一眼义国公,别过脸去,不再理他。 等叶景和解决了个人问题,并简单洗漱一下,换了一身新衣出来的时候,二人在正厅中已经坐的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了。 “国公大人,秦院正,你们这是……” 秦院正哼了一声: “武将就是武将,一身的臭汗,冬天也熏人的很!” 叶景和嗅了嗅,空气中只有一丝淡淡的桂花香,义国公也不甘示弱道: “我倒是听说,人年纪大了,总会疑神疑鬼,喜欢说些有的没的!秦院正,医者不自医呐!不如,等回去你也请位太医给你好好瞧瞧才是!” “呵,我虽老迈,记性尚好,我倒是记得义国公幼时从酒楼掉下来,刚好掉进咸鱼缸里时,被熏晕……” 义国公瞬间脸色一变,脸上的笑容都变得勉强起来: “秦院正,好院正,你没病,你没病,你很好,是我熏着你了,我这就去沐浴更衣可好?” 秦院正哼了一声,没吭声,跟他斗? 他在盛京城这么多年,有什么事儿是他不知道的? 等义国公狼狈逃离后,秦院正这才喜笑颜开的看向叶景和: “小公子,走,咱们直接去你院子!你躺在榻上会更舒坦一些,对了,你先吃点儿东西垫垫,说不定一会儿困意上来,就没时间吃东西了。” 而皇宫中,皇帝拿起一本奏折看了两眼又放下又拿起,让一旁的郑瑞都不由得心里嘀咕,随即送上了一盏清心去火的莲心茶。 皇帝一个不注意喝了一口,苦的他差点没一口喷出来,好悬咽下去后,这才怒瞪郑瑞: “好你个郑瑞,你这差事当的倒是越发可以了!春寒料峭的,给朕来这么一杯莲心茶,朕看你是不想要你的脑袋了!” 郑瑞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有马屁拍到马蹄子的时候,连忙跪下磕头: “圣上,奴,奴见您心烦意乱,这才,这才奉上莲心茶啊。” 以前,圣上可从来没有这样过。 皇帝听到这里,动作忽而一顿,他揉了揉半边脸: “朕心烦意乱的很明显?” 郑瑞不敢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皇帝闻言只是叹了一口气,以前太子在锦川那边参加科举考试就不说了。 可如今人都到盛京了,他这个做爹的却没有去为儿子亲自送考接人的机会,这让他怎么能不郁闷呢? 于是,在天色彻底黑下来后,皇帝又一次带着风云卫统领,大摇大摆的驾临义国公府。 义国公看到皇帝时,不由愣了一下,这才嘟囔道: “长风都睡着了,您这个时候过来作甚?” “他今天还好吗?秦院正怎么说?” “挺好的,就是后面还要再熬上六天,怕是又要亏损不少元气。” 说起这个,义国公都忍不住想要迁怒会试的制度了,九天六夜,这让那些文人怎么熬,拼命吗? 皇帝也不由得沉默了,片刻后这才绕开义国公: “朕去看看他。” 这回义国公倒是没有拦着,只是在皇帝身后嘟囔: “对了圣上,秦院正今天问臣,长风是不是我儿子,您说,臣要怎么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1章 第171章 皇帝脚步一顿, 他回身看了一眼义国公,哼了一声: “前头有个义父,这会儿有你这个假爹, 还问朕做什么?” “好, 那臣下次就认下了。” 义国公干脆利落的说着,皇帝脸色勃然一变: “你敢!” “臣为何不敢?阿姐的孩子就是臣的孩子,阿姐与臣血脉相当, 说长风是臣的孩子倒也不算错。而且, 臣与长风这两张脸行走在外,说是父子也没有人会怀疑吧?” “崔云铮!” 皇帝不由怒喝一声, 义国公只抬起头, 平静道: “臣在呢,圣上有何赐教?” 迎着义国公那双无畏无惧的眼睛, 皇帝仿佛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当初决然跳入河中的皇后,天大的怒气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不由塌下肩, 有些疲倦道: “云铮, 你今天……究竟在与朕闹什么?” “闹?圣上是这么以为的吗?” 义国公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了,他袖中的拳头攥住, 嘴唇紧抿: “臣只是今日看到长风受了这么大的罪, 替他委屈!若是当初没有那件事,长风哪里需要这么苦熬着去科举?他本不该,不该这么苦!” 义国公在看到那二十八号的时候都在想, 要是小外甥他没有进裴家,没有成为裴清河的义子,即便是他那般聪慧, 想要求学,想要科举,想要出人头地,会不会就如那二十八号一样,在病中还要挣着求一条活路?!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义国公便觉得胸口刺痛,皇帝不来也就罢了,这会儿突然驾临,由不得他不替小外甥委屈。 皇帝一时无言,他抬眼看向义国公,语气轻而坚定道: “云铮,朕不会让长风白受这些罪。” “但愿圣上能说到做到。” 义国公的情绪似乎只有那刹那的失态,等反应过来后,他躬身后退一步: “圣上请,长风这会儿已经睡熟,您莫要吵醒他。” “朕知道。” 皇帝淡声说着,随后抬脚走进了叶景和的屋子,此刻天光已经渐暮,唯有丝丝缕缕的微光透过窗台落进屋中。 榻上的少年正睡得酣甜,眼下却一片青黑,素来饱满红润的唇瓣也起了一层白皮,变得干瘪起来,形容憔悴,让人心疼。 皇帝的手轻轻拂过叶景和眼下的青黑,些微的痒意让梦中的少年不适的皱起了眉头,皇帝立刻收回了手,他认真的看着自己的孩子。 纵然所有人都觉得他生的肖似义国公,可是皇帝却知道,他的神韵,他的脾性,像极了早年的自己。 青州风云卫、东州风云卫、盛京风云卫送来的所有消息,他可以倒背如流,记录信纸已经翻卷,他宛若亲眼看着这个孩子长大。 可是,终究还是不同的。 皇帝莫名想起了除夕那夜,明明少年酒醉,可就连最后一秒昏睡过去的时候,他倒向的也是义国公,而不是自己这个亲生父亲。 “……朕,真的做错了吗?” 皇帝喃喃着,梦中的少年发出了一声呓语,让他如梦初醒,随后皇帝给叶景和掖了掖被角,这才朝门外走去。 他没有错。 他的儿子,当如他一般,于绝地中一飞冲天,他将在金銮殿上,看着他红衣披彩,踏马游街。 云铮懂什么? 赵家儿郎骨子里的血性从不允许他们在锦绣堆里翻滚着,养酥了骨头。 今天长风吃了科举的苦,可来日有这一程经历,他会在史书,在群臣眼中留下光辉灿烂的一笔! 他会觉得值得。 皇帝来时,叶景和不知道,皇帝走时,叶景和亦不知道。 只是,等到第二天天不亮的时候,叶景和从梦中醒来,他嗅了嗅空气,隐约间他嗅到了一丝有些熟悉的香气,倒像是伯父身上的。 饭桌前,叶景和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玩笑道: “国公大人,秦院正那一手针灸之法用的极好,我这一觉睡得可真沉!只好似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醒来竟觉得伯父来过。” 义国公手里的动作一顿,等他将一碗瘦肉鱼片浓粥放在叶景和面前,垂下手,方才知道自己袖中的手指颤的厉害: “怎么了?你想他了?” 叶景和喝了一口粥,这粥熬的极浓,瘦肉糜烂微弹,鱼片滑嫩可口,就连那米粒都颗颗开花,软烂入味,极好消化。 这正是厨房知道叶景和在贡院里不便出恭特意熬制,既能填饱肚子,又不至于干涩难以下咽。 听了义国公这话,叶景和眉梢微挑,有些诧异道: “国公大人何出此言,我就是……觉得我房中的气味有些熟悉,这才想到而已。 况且,比起伯父,我该与国公大人更亲近才是呀,有您陪着我,我就知足了。” 叶景和含笑说着,他不知道国公大人顾虑什么,但是这次赴考,国公大人虽然嘴上没有什么其他的叮嘱,但所有枝叶末节的小事,他都已经做到尽善尽美了。 他不是蠢钝之人,国公大人待自己的好,他眼里、心里都看的明白,或许,就这么糊糊涂涂过着也挺好的。 义国公想要扯一下嘴角,但因为表情实在太过僵硬,没有扯动。 这就是父子亲缘吗?哪怕圣上匆匆而来,长风也有所感应,他头一次这么迫切的希望,长风能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也会想圣上吧。 “……今日这粥我记得是咸粥来着,怎么这话竟这么甜?” 义国公嗓音微哑,强自没有让自己露出半点异样,叶景和也是笑着喝完了一碗粥: “我说的是实话嘛,下次国公大人不用来的这么早,外面冷。” “你如何知道我去的早了?小孩子家家的,净操这种心做什么?” “这可是盛京,我能一出来一眼就看到咱们府的马车,国公大人没有早到,难道还会变戏法?可以凭空把那斗大的马车,穿过层层车流搁在贡院门口不成?” “你小子!” 义国公转忧为喜,笑骂一声: “天天净把你那点子聪明才智都往我身上用了!” “那不是应该的嘛!” 二人说笑一阵,叶景和意外的觉得自己今日精神极为饱满,等坐到考棚的时候,手脚还在源源不绝的散发着热意,让他有些轻松的吐出了一口气。 而隔壁的考棚这时也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咳嗽声,只是比起昨日,听着倒是少了些虚气,叶景和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也放下了心。 二十八号一边听着叶景和那边的动静,一边将一粒丸药塞入口中。 裴长风,裴小公子吗? 他知道他的,那位来自锦川的十六岁举人,他似乎生而就是为了读书而存在的,天赋异禀,小小年纪便中得小三元,如他这般年岁的举人更是常人不敢想。 自己与他,如云泥之别,天渊之差。 可是他从未想过,在盛京受尽白眼的自己,得到的唯一一丝温暖与帮助,就来自那个声名在外却深居简出的少年。 才华横溢,心性澄明,他似世间无瑕玉,华光微顾,便让自己得了活路。 次场的题目并不难,叶景和只用了两天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作答,但就在他停笔没多久,天上突然下起了零星的雨点。 有道是,春雨贵如油,这一场春雨若是放在寻常农家身上,一定心中欣喜若狂,可是此时此刻在饥寒交迫的贡院中,便如雪上之霜。 因为不想去恭房,所以大部分考生都忍着饥渴完成题目,再加上考棚狭小,本就手脚发麻冰凉。 这会儿,一场雨落下来,不少人都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哆嗦,心里都忍不住怨起老天不讲情面。 叶景和也跟着打了一个哆嗦,趁着风还不大的时候,他连忙将做答好的考卷用油纸遮蔽起来,免得一会儿风吹着雨滴飘进来,洇湿了纸张。 之后的这一夜极为难熬,便是叶景和也顾不得其他,忙含了两粒人参养气丸,让自己不要太容易生病。 考棚外,雨丝飘摇,因为是最后一夜的原因,不少考生都在这时笔耕不辍,一道道黑影在被风吹的歪斜跳动的烛火映照下,歪歪扭扭的投射在墙壁上,那场面堪比群魔乱舞。 叶景和将身上紫貂大氅下意识的裹得更紧了一些,只是水汽的森寒并不带攻击性,却渐渐的浸透人的肌理,待反应过来冷时,已经来不及了。 等到次日醒来,连叶景和都不免觉得头脑发胀,更不必提考棚中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了。 叶景和一边按揉着有些发麻发酸的双腿,一边心中叹息,这一场科举怕是要有不少人倒在这第二场了。 等到第二场结束时,人潮明显没有第一场那么多了,多的是一些体力不支的考生在考棚中晕倒,只等收走考卷后才被兵将抬出来。 叶景和走的时候,还特意留心了一下二十八号,他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中透着鲜红,但却硬生生靠着自己的意志站了起来。 出了贡院外,二十八号并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的冲着叶景和拱了拱手道谢,这才离去。 而这一回,义国公府的马车还是停在所有马车的最前列,叶景和心中一时无奈,一时又泛起了一丝甜意,等他刚走过去,义国公便不由分说的塞了一个手炉过来: “钦天监那些人都是吃白饭的!连会试会不会下雨都算不出来,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场雨,我就让管家给你准备手炉了!长风,冻坏了吧?” 叶景和闻言,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国公大人,我身体好,没事儿的,倒是这次雨一下,怕是有不少考生要失利了。” 等二人上了马车,叶景和想了想道: “虽说穷秀才,富举人,但我观隔壁那位考生,想来这些举人中还是有些过得不如意的。 这场雨来的突然,若是染了风寒,对他们来说,三年的准备怕是就要作废了。” 义国公给叶景和倒了一杯奶茶,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倒是发现了小外甥的一些癖好,点心喜欢吃咸的,倒是这茶喜欢偏甜口的。 “那长风以为如何?” 叶景和喝了一口奶茶,那馥郁浓香的口感,让他瞬间眼睛一亮,一气将一杯奶茶喝完后,这才抱着手炉开口: “国公大人,我在京中也有几个铺子,不如让人去施些祛风邪的汤药可好?” 义国公想了想,摇头: “不妥,你有这个心是好的,只是你怕是不知道,如今整个盛京有多少人都盯着你呢。 依我之见,倒不如给几家药铺些银子,让他们主持施药就好。” 如此一来,若是相安无事,那是长风得了美名;若是有什么差池,那也有药铺挡着。 盛京情势复杂,由不得义国公不多思多想一些,而叶景和闻言,点了点头: “国公大人说的对,是我莽撞了,只觉得这里与青州无异……” 少年的唇齿间溢出一声轻之又轻的叹息,若是在青州,他绝对不会担心这样的事。 “以后,你会把盛京变成另一个青州。” 义国公看着叶景和,认真的说着,叶景和只当义国公是在安慰自己突如其来的矫情,这会儿只是笑了笑: “借国公大人吉言!等回去,我给您把银子送过去,烦请您让管家伯伯替我张罗一二。” “好,你脸色不是很好,秦院正还在府上等着你,回去你安安心心的吃好睡好,这件事我亲自给你盯着。” “这怎么好,国公大人公务繁忙,哪里能因为这样的小事操劳?” “不是小事,你有善心,我却不能让旁人毁了你一腔好意。” 义国公如是说着,叶景和不由得一怔,随后对上义国公那双他看不清情绪的双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劳烦国公大人了。” “自家人,说这话做什么?” 义国公揉了揉叶景和的脑袋,叶景和一时心头巨震,双眼都忍不住瞪大了一些。 国公大人刚刚说……他们是自家人? 可是义国公却毫无察觉的在一旁敲着核桃,将饱满完好的果仁挑出来放在叶景和的手边: “秦院正说,以形补形,这东西吃着对你好,还顶饿,先垫两口。” 叶景和看着义国公一脸平静的模样,顿时就知道方才那话不过是国公大人随口一言,他微微垂眸,拿起一粒果仁送入口中,核桃皮可真涩啊。 秦院正可没有辜负自己院正这个职位,给叶景和一诊脉,刚一上手,眉头就皱了起来: “风邪入体,只是时间短还不显,来人,铺纸磨墨,我写一个方子,你们抓紧去熬药。” “秦院正,我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呀。” 叶景和只是早上起来的时候觉得头脑发胀了一些,这会儿已经缓过劲来,倒也不觉得什么。 但秦院正立刻瞪了他一眼,显然是想到了义国公的狗脾气: “我是大夫,你是大夫?让你喝药就喝药,可不要跟义国公学!” 义国公刚安排了施药的事儿,进来就听到这么大阵仗的话,面上竟不见一丝恼意,甚至还带着几分笑容: “对对对,秦院正说的对,长风你乖乖听话喝药,我让人给你准备蜜饯和饴糖可好?” 叶景和一时哭笑不得: “我没有那么怕苦,只是觉得,是药三分毒,能不喝就不喝。” 秦院正哼了一声,这是怀疑他的本事了: “怎么,公子这是怕我给你的药不好?” 小老头生起气来可忒难哄了,叶景和连忙告饶,拱手说道: “哪里哪里,秦院正您的医术我当然不怀疑。” “那就喝药,等你喝了药,我再为你施针一次,发了汗,将风邪逼出来就好了。” 叶景和只能应了,等喝了一碗苦中带甜,腻到舌根都想拔出来的汤药后,叶景和含着义国公准备的杏干躺在了榻上,等着秦院正施针。 其实,在这一刻他比大多数考生幸运的多得多,不少考生来到盛京之后,人生地不熟,即便是有个头疼脑热,想要请大夫,那比抢还要难! 针尖刺入皮肤的感觉带着几分蚂蚁咬的微疼,叶景和原本还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床帐的花纹,没过多久,便眼皮一沉,闭了下去。 屋内,银丝炭将整座屋子熏得温暖如春,空气中散发着桂花香露的甜香。 叶景和做了一个带着甜意的梦,等到翌日清醒时,原本那点子不适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但饶是如此,叶景和还是在义国公的三令五申下,将秦院正留下的关于风寒的药丸一并带在了身上。 这药丸可是秦院正的独家秘方,各种药材挑选与搭配繁复就不说了,能制出来的成品也少的可怜。 而等叶景和再来到贡院门外,他不由心下一沉,相较于前两场的人头攒动,今天的贡院就让人觉得有些冷清。 举目望去,少的人数没有三分之一也有四分之一了。 而在这之中,叶景和看到了一些明显病骨支离,但还是硬撑着走到贡院外的考生。 这场春雨,为这次的会试蒙上了一层阴霾。 但叶景和不知道的是,人群中的一些考生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 但又知道自己或许与那位素未谋面的恩人相见也不相识。 一碗驱寒医疾的汤药,让被家族勉力支撑,才来到盛京,却举目无亲的他们有了去参加最后一场的力气。 虽不见其人,却久闻其名矣。 与此同时,无涯小报关于此番的施药事宜也出了一个小板块进行讲解,寥寥数语,便让叶景和仁厚善良,淡泊名利的形象深入人心。 “东家,这么写真的好吗?不会让一些人更嫉妒裴公子吗?” 郑相宜将口中的牛乳糖慢悠悠的咽下: “我就喜欢他们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第172章 贡院内, 叶景和搓热了手脚开始答题,这第三场的考题不多,只有五道史论, 但道道都是难啃的骨头。 不过, 因为之前芳芳姐和郑安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将当地的考题寄回来给叶景和参考,所以哪怕这次的会考题目中有些具有极强的地域性特点,叶景和答起来也信手拈来。 譬如这次的考题中, 有一道策问题目是这样的: “金池形势论。”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金池的地理情况: 金池者, 北承鹿合,南接盛京, 沃野千里, 无遮无拦,其繁华不输于盛京, 富裕不输于云安。 最重要的是,一旦失去鹿合这个屏障,北狄长驱直入便可据守金池与大雍展开长期的拉锯战。 这件事历史上曾上演过一次, 不过当时大雍出了一位猛将, 狠下心在丰收的季节放火烧粮, 烧死烧伤的百姓兵丁数不胜数,而他则带兵奇袭, 用了三天三夜, 夺鹿合险关后,前后夹击,这才将北狄的狼子野心绝于金池与鹿合交界的征涯台下。 史称, 征涯之战。 这一战,让大雍国力衰微下来,也使得边境西戎蠢蠢欲动, 后来更有多次摩擦。 直到先帝时期,镇国公攻下北狄王庭,西戎这才老实起来。只可惜,当初戾太子亲自断送了国公打下的大好局面,以至于如今大雍随时都处于风雨飘摇的阶段。 此时此刻,叶景和看到这道题目后关于金池的种种信息在脑中滑过,但更多的却是心间蒙上了一层隐忧。 会试出这样的考题,往往预示着国家大事需要人提出切实可行的法子来解决。 难道,鹿合边境的情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叶景和甚至觉得,这道题目之所以叫金池形势论而非鹿合形势论,是因为若是这般,恐会使人心浮动吧。 但哪怕叶景和此刻心绪繁杂,但也不得不将其他事抛之脑后,他看着这道题目,凝神片刻,随后挥笔写下: “天下之势,有所谓腹心之地者,非以其居天下之中也,以其能左右天下也。金池北接鹿合,南承京辅,良田千顷,仓廪充实,此固天下所谓膏腴之区也。然臣观其形,不特为朝廷之屏翰,亦实为异日之隐患。请详言之。 夫地利之可言者有四,北接边塞,边报昼日可达,此朝廷之耳目;南距帝州,漕运通畅四方,此京师之血脉;平原广衍,此耕织之力供数州以为继,此大雍之仓廪;地肥土沃,育万万民而繁衍生息,此军国之基柱。 然此地之危亦在四者,北连塞上,非独为耳目,亦为北狄之门户;南承京城,非独通血脉,亦为外敌之利剑;栗红贯朽,非独养朝廷,亦为贼子之宝库;人烟浩穰,非独利我军,亦为寇盗之前卒。利与害常相倚伏,此地尤甚。 臣尝闻征涯战时之悲况,民死将损而国力衰,此前情可鉴。故为之计者,不当视金池为外府,亦不当视其为羁縻。外府则情疏,情疏则缓急不能倚;羁縻则势纵,势纵则旦夕易生变。 善制此地者,莫若重其权而不假其专,厚其饷而时稽其籍。重其权则边有警而能自应,不待中朝之遥制;不假其专则权有所分,不得擅作威福。厚其饷则军心一统,效死报国;时稽其籍则虚实了然,无所容其欺罔。四者并行,则此地永为朝廷之助,不为朝廷之忧。 ……” 这道题目看似简单,实则一考地理战略分析,二考历史纵深与军事洞察,三考经世致用的策论能力,如此种种,汇于短短一句话,哪怕是叶景和一气呵成后,也不由得出了一身薄汗。 可以说,这样的题目已经天然的将一些对于外物不关心的考生排斥在外,但能考到举人这一地步的考生基本不会在历史了解上出岔子,至于其他考点则与个人的性格和能力有着千差万别。 叶景和这会儿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他做过的题,看过的舆图,了解的历史都深深的刻在脑子里,对这样的题目倒是信手拈来。 只是,其他考棚中的考生这会儿不少顶着风寒的病痛,看着这道“金池形势论”那叫一个一脸茫然。 有知道征涯之战却没有深入了解金池实际情况的;也有本身就是金池人,对地形和历史都了解,但是却在分析形势上走了偏,只顾着大肆表达对家乡的自豪与骄傲,反而失了分寸。 如此种种,叶景和并不知道,他歇好了就一刻不停的开始继续答题。 头一天在他状态最好的时候,他一刻钟也不敢浪费,直接便答完了三道史论。 等到第二天,天刚蒙蒙黑,他方才将最后一题的答完,只是目下只是草稿,尚未细查是否还有其他需要修正的地方。 但明日还有一天的功夫,叶景和揉了揉有些发涩的双眼,将考卷收起来后,这才拥着紫貂大氅躺在了木板上。 夜里,木板短小,让他蜷曲的身体被硌的发疼,迷迷糊糊的醒了一阵,却不想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的一声惊呼。 “大人!有人晕倒了!” 那兵将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几分压抑下的惊慌,下一秒却被狠狠踹了一脚,那将士低声呵斥: “噤声!别忘了规矩!” 早知道这小子性子这么不稳重,这次巡考就不应该将他点上来。 也不知考房里的诸位大人可有听到,若是听到只怕自己和这小子的前程就都完了! 不多时,一个侍官提着灯笼过来,声音不高: “何人喧哗?江大人请见。” 将士闭了闭眼,恨恨的瞪了那兵将一眼后,抱拳一礼,连忙跟了上去。 考房里的考官们倒是比考生舒服一些,他们有自己的小榻和炭盆,这九日中也是轮番值守。 只是,今夜值守的正好是最一丝不苟的江越深,那兵将的声音虽然不高,可却在安静的夜中格外的明显。 等将士带着兵将走进来的时候,江越深喝了一口浓茶提神,这才肃着脸看向二人: “你二人的上官是谁?巡考的规矩还要本官教你们吗?” 将士连忙拱了拱手,还拉了一把兵将道: “总裁教训的是,待明日会试结束,我二人会去领罚。” 江越深没有说话,反倒是那小兵将这会儿猛地抬起头,急急说道: “总裁,此事都是卑职的错,是卑职发现有一位考生晕倒了,卑职想着,那到底是一条人命,这才一时情急。不关我们大人的事儿!” 江越深眉心蹙了蹙,只觉得这兵将着实没有规矩,将士也忙拉着那兵将就要退下,江越深却在这时将其叫住: “前些日子确实下了一场雨,若是体弱的考生受寒病重也不是没有可能。你说有人晕过去了,是只有一位吗?” 江越深此刻想起了他的一位同窗,他与自己那位同窗相交甚笃,二人曾经约定,若有一人入仕,也要多多提拔另一人,可是谁也没有想到,那位同窗竟病死在了会试。 友人的离去,成了江越深心中的痛,这会儿听到兵将的话,忆起旧事不由多问了一句。 兵将连忙甩开将士拉着他的手,说道: “回总裁的话,卑职方才过来时就看到了三位考生昏过去了,手里的笔还握着呢!这要是过一个晚上……” 高烧一起,又受一夜的冷,丢了小命都不是没有可能。 江越深的眉头紧紧皱着,他看了一眼二人: “去,带人去看看病重的考生有多少人。” 江越深之所以能做这个决定,是因为在他任本次会试的总裁前圣上曾给过他一道密旨,若是有意外的突发情况,他可以凭借这道密旨,保住考考生们的性命。 必要时,连龙门都是可以开得的。只是,若是龙门一开,怕是这次会试的成绩就要作废了,如果不是实在情势严重,江越深是不会选择这一步的。 过后,江越深仔细一想,怕是圣上爱惜人才,怕出现前朝火烧贡院的惨状,这才留下了这道密旨。 那将士一脸犹豫: “总裁,这不合规矩。” 江越深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尽管去做,有什么事我担着。” 有圣上担着,他必不会让曾经同窗身上发生的惨事落在此次会试! 闻听此言,将士这才带着兵将离开,等二人和巡考的兵将巡视完整个考场后,这才急急回来禀告: “回大人,本次病重昏厥的考生有十七人,起高烧的考生有十一人……” “想法子弄醒他们,问他们肯不肯提前交卷,若肯,抬到考房来。 这里虽然没有药材,但到底比考棚暖和,还有热水可以喝。” 江越深这话一出,将士心中顿时肃然起敬,他不是第一次来参加选考了,但是如江总裁这样大义之人,他第一次见。 要是江总裁不理此事,明日贡院里也不过是会多一抹亡魂罢了。 叶景和被吵醒后,本来想继续睡,可许是今夜的风实在太过刺骨,让他一时竟难以安枕。 睡不着,叶景和索性不睡,只枕着自己的手臂,脑中不由想起了方才兵将惊呼时的那句有人晕倒了。 在这样寒冷的春夜里,若是那考生就这么晕过去一整夜,明天他还有命在吗? 叶景和翻了一个身,背脊碰到了一旁坚硬的墙壁上,胸口的硬物硌了他一下。 那是……他参加此次会试前,秦院长交给他以防万一,治疗风寒的良药。 如无意外,这应当是贡院里唯一可以救下那人性命的药物了。 作者有话说: 金池形势论——化用《中州形势论》 第173章 第173章 叶景和捏着瓷瓶的手紧了紧,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低语: “三十四号,三十四号。醒醒, 醒醒!你可要提前交卷?总裁大人开恩, 此刻提前交卷,可送你至考房休养。” “……我,我交卷。” 三十四号考生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 会试可以再来, 性命只有一次,在这濒死之际, 他怕了, 也醒悟了。 之后,便是一阵密密匝匝的脚步声响起, 正在此时,叶景和突然翻身坐起,摇动了一旁的考铃。 不多时, 一队兵将走了过来, 一边去拿叶景和的考卷, 一边头也不抬的说道: “出恭是吧?那要盖黑印。” 叶景和一把按住了考卷,看向那兵将: “不, 我提前交卷。” “什, 什么?” 那兵将一脸震惊的看向叶景和,月色昏暗,少年那双眼却亮的惊人, 兵将下意识的吞了一下口水: “哪里,哪里有这样的规矩?会试可不准提前交卷。” “不准?那刚刚诸位是在做什么?” “那是有人病重,总裁大人才开恩——” “我有药。” 叶景和语气平静的说着, 随后松开了自己按住考卷的手: “况且,我与您说了这么许多,本就不合规矩,提前交卷有何不可?” “这……” 那兵将一时犹豫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队尾的兵将,让他去禀告江越深。 不多时,那兵将匆匆而归,看了一眼叶景和,低声道: “总裁让二十七号一并去考房。” 说完,立刻便有人将叶景和的考卷用油纸包裹,又涂上了一层红封。 而这层红封是红漆刻雕金龙腾云纹所印,哪怕拆封后也需要保存在礼部,以便日后调阅考卷查档。 之后,兵将这才开了考棚,将叶景和请了出去。 考房面阔十八间,这九天里主考官、房官等其他官员吃住都在这里,里面的气味其实不大好闻。 但是此刻里头灯火通明,江越深坐在主座上,一旁的同考官们有些打着哈欠,有些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衣领,也有些怒目而视: “江大人今天突然来这么一手,到底将我等置于何地?会试的规矩,祖宗的规定,都被你浑忘了吗?!” “那依韦大人的意思,是要让本官坐视这一位位朝廷的栋梁之才,今日便命陨贡院吗?!” 韦翰林轻蔑一笑,捋了捋唇边的一撮鼠须: “江大人,贡院之中,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咱们能坐在这里的大家,哪一个不是从这等苦日子熬过来的,怎么轮到他们一个个就娇贵起来了?” “韦大人,那是人命,而非草芥!” 江越深眼中闪过了一丝愤怒,哪怕如今为官数十载,可是他每每于旧梦中见到友人熟悉的面庞,都因为那时考制的冷酷而心寒,好在这一次他有了改变的机会。 “江大人错了,规矩大于天,无规矩不成方圆,要是人人都如江大人你这般,那这会试公正与否可还能保证?” 正在这时,一位面容憨厚,肚子浑圆,却气质儒雅的大人开了口,他与韦翰林非一党,但他作为贵党,自然不许旁人随意坏了规矩。 韦翰林听了这话,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人,没有吭声,林相这次看好了一位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虽未明说,可若是他将这一次的事办好了,还愁林相不会赏识自己吗? “会试公正如何不能保证?所有病中考生的考卷都已经被密封完整,另有官员负责筛查,两位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前去盯着。” 韦翰林撇了撇嘴,轻哼一声: “那又如何?这件事,江大人若一意孤行,待此次会试结束,可莫怪我向圣上禀明此事。到时候,江大人可莫怪我等不顾同僚情谊!” 圆脸翰林这会儿眯了眯眼,又道: “韦大人,倒也不必这般,到底我等也曾共事多年,这次的事或许是江大人一腔意气,不过嘛……也不是没有其他补偿的法子。” 这话一出,空气倏然一静,原本还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其他人已经随着安静,各自站到了自己的派系一边。 他们都在这一刻,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江越深,等着江越深的决断。 会试排名,各派争得可不仅仅是名次的高低,更有未来的盟友。 “倘若圣意如此呢?” 江越深一眼便看穿了所有人的想法,可莫说相派、贵派之流,即便是那位曾经被林掌院在朝上提过的裴长风,他也不准备偏颇。 他江越深一生清白磊落,岂能为了区区小节便违背自己做人的原则? 江越深眼底浮起一丝厌恶,对于这等管秃唇焦,暗藏心思的同僚他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 闻听此言,韦翰林掩唇笑了一声,面露不屑: “圣上怎么可能会突然想要改变祖制——” 韦翰林话未说完,江越深便请出了一道明黄圣旨,下一秒,屋子里所有人都呼啦跪了一片: “上喻,朕尝闻前朝会试之惨状,昼夜忧心,难以安枕,特令总裁翰林院侍读学士江越深持此密令,若有伤考生性命之事,准便宜行事,赐先行后奏之权。” 韦翰林懵了,圆脸翰林愣了,其他人更是彻底傻眼了。 而江越深却拂袖一挥,下巴一抬看向所有人,唇角勾起: “圣旨在此,韦大人可要亲自过目?” 韦翰林闻听此言,面色涨红,等从地上爬起来后,他盯着江越深手中的那道旨意咬了咬嘴唇,忍气吞声道: “江,江大人何出此言,你我多年的同僚情谊,难道还不值当这点信任吗?” 说完,韦翰林干笑两声,退到了一旁,一只手都快将一边的鼠须给薅秃了,眼睛却不住的放在了江越深的身上。 圣上,怎么会突然给江越深这么一道密旨呢?难道这一次的考生中有圣上看好的人? 那也不对啊,天子无私心! 即便圣上再看好,那人他不过关斩将,赴汤蹈火的走到圣上面前,又怎能向圣上表现他的忠心呢? 韦翰林素来好钻营,他以同进士的出身,靠朝考进了翰林院,如今官至五品,也不过用了十载,靠的就是他这点子揣摩人心的本事。 可是这一道圣旨却让韦翰林的心彻底乱了,他毫无头绪,下意识的扣着指甲,努力让自己去分析圣上的想法,但终究还是一团乱麻。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位兵将的声音: “总裁,二十七号考生到了。” “请他进来。” 江越深刚才用一道圣旨堵了所有人的嘴,这会儿心情正是舒爽的时候,闻听此言,当即便让人将叶景和带了进来。 棉布帘子刚一打起,江越深看着迈步进来的身影便不由一愣。 无他,这少年实在太年轻了。 这般年岁的举人,昔日他恍惚只在一些话本子里听过,而等少年抬起脸,竟使得他忽觉眼前蓦然一亮。 但见少年颜如冠玉,长眉秀骨,一双含情凤目璀璨夺人,身直形立,有傲骨寒梅之风,更兼青松翠竹之骨,矜贵天成,仙姿秀逸。 “学生拜见总裁大人。” 江越深回过神来,眼睛却还是控制不住的落在少年身上,他轻咳一声: “便是你要献药?” 江越深的性子说的好听点是刚正,说的不好听,那就是轴。他一门心思只钻研公务,对于盛京中的大部分八卦一无所知,这会儿看到叶景和只觉得他面善。 “正是学生,此药出自一位长辈之手,于风寒之疾颇有奇效,大人可以试试。” “本官听说你选择提前交卷了?你就不怕耽搁了你的会试?” “不怕,学生已经答完所有考题。” 江越深闻言不由吸了一口凉气,这次的考题他也看过,里面的难度不亚于当初昌明元年那一场。 听闻那场会试结束后,礼部中人看到考题时,都在心中庆幸当初他们科举时幸好没有碰到这样的试题。 “你,全答完了?” 江越深不可置信的重新问了一遍,叶景和点了点头,有些赧然的垂下眼眸: “回大人,虽然最后一题答的有些仓促,还有一些枝叶末节未曾润色,但确实已经答完了。” “那也不该提前交卷,万一就差那一点名落孙山呢?” “那便是学生命该如此,学生还年轻,还可以再等一个三年,可人命等不得。” 叶景和的语气平静,倒是让方才和那些各派翰林进行一番争执后,脑仁发疼的江越深觉得一股清泉涌入眉心,他怔怔的看着叶景和: “仅仅是如此吗?” “当然,还要多亏大人开了此次方便之门。” 叶景和微微一笑,此前,会试可没有这样的规矩,若是敢提前交卷要被视为作弊,带枷在龙门口示众的。 “大人恰好有仁心,而学生也恰好有药,仅此而已。” 此话一出,哪怕是心性冷硬如江越深,这会儿都仿佛被触碰到了心底某个最柔软的地方,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叶景和,冷不丁开口: “你,可有师承?” 叶景和愣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江越深随后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你去吧。那些病重的考生就在隔壁,你可以去给他们喂药了。” 叶景和闻言愣了一下,让他去喂药,这位江总裁还真是……大度。 他自己将私改会试规定的责任担了,反而让自己去收拢好处吗? “去吧,但愿你的药像你说的那么好。” 江越深目送叶景和离开,随后这才微微放松了身子,他抬手遮在眼睛上,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是,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江越深意识朦胧间做了一个梦。 他又梦到了他的同窗。 只是,这一次同窗没有死,有人在他病得最厉害的时候,给他喂了一粒救命的丸药。 虽然待放榜后,同窗名落孙山,但是他也只是失落了一会儿,随后便与自己勾肩搭背去喝了一顿小酒,准备三年后再战一次。 “子进!下一次会试我一定行!只是到时候我怕是要称呼你一声江大人了,苟富贵,勿相忘啊!” “哈哈,好!苟富贵,勿相忘!” 两只青瓷莲叶盏在空中相碰,两个青年笑的开怀肆意。 与此同时,江越深紧闭的眼角沁出点点湿意,但过后,他的表情变得更加的平和,眉宇间更添了一份释然的平静。 而一墙之隔,叶景和过去的时候,几十个考生被放在临时用桌椅拼凑,铺了被褥的简易床榻上。 虽说江越深做这件事大部分人都不满意,但是也都将一床床被褥给送了出来。 屋里燃着炭盆,叶景和进去没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他随手将大氅放在一旁,却不想下一秒便见一个小官将那大氅拿起来,仔细的在一旁挂好。 “这位大人,不必劳烦……” “您不必称我一句大人,方才您与总裁的话我也听到了,您这般人才品行,若能入仕,当我尊您才是。” 那小官是本次会试的供给官,负责的正是考场的食宿等物资。不得不说,江越深让人救治病重考生的事刚一出来,他就被吓了一跳。 无他,贡院里面根本就没有准备一星半点的药材! 若是总裁有这好意,最后却没留下那些考生的性命,上面的人层层推诿下来,只怕到时候被怪罪的只会是他了。 可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居然真的会有考生不顾自己的前程,也要去救别人的性命。 而他救的,也不仅仅是这些考生的性命。 “您谬赞了,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 他是想要一步一步的爬的更高,可是他所追求的是如现代那样被尊重,能被当个人看的心理。 而若是在这个路上,他因为想要早点到达顶端,反而成为那等视人命如草芥的冷血无情之辈,他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小官只是摇了摇头,等看到叶景和拿出药瓶时,那上面一个不起眼的印记,让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但叶景和这会儿却无瑕顾及这些,这丸药共有二十枚,但这里的考生已经近三十位。 所以,叶景和请几个小官一起查看病重考生们的状态,优先将丸药给病的最重的考生,至于一些才由轻症转重症的考生则用灌热水、擦洗手脚的方法为他们降温。 等到这么一通折腾,在下考的时候,竟有两个考生清醒过来,他们看到叶景和的时候那叫一个震惊。 只是,还不等他们说什么,下考的钟声便已经响起,叶景和什么都没有说,便转身出门拿了考箱朝贡院外走去。 等叶景和走了,那考生这才喃喃道: “那位公子看着并无病色,他怎么在这儿?” 小官给一旁的考生换了帕子,小声道: “当然是给诸公送药了,要不是那位义士,这几位起了高热的,也不知能不能捱到现在。” “难不成,他也提前交卷了?!” 小官不语,只是换好了帕子后,又叫人来把这些考生抬出去。 叶景和刚上了义国公府的马车,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被义国公投喂了一粒牛乳糖,他眼睛一亮: “国公大人,她回来了?” 义国公轻哼一声: “你小子!难怪郑安说,她不必人到,便能让你想起她。” 叶景和弯了弯唇,随后看向义国公: “国公大人见过她了?可知道她此番金池之行顺利与否?” “那小丫头虽然总有些歪招,但也算是错有错着,歪打正着!具体什么情况,你二人过后细细说吧,我倒是瞧着你今天精神极好,难道答得极为顺利?” 这会儿考完了,义国公终于敢小心翼翼的试探两句,而叶景和听了这话面上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后看向义国公: “国公大人,要是我说……可能和我的预计有些误差呢?” “什么误差?难道是考试的时候有人影响你了?” 叶景和舔了舔齿缝的糖渣,将送药之事和盘托出,义国公听罢后,只是用一种叶景和读不懂的眼神看着叶景和。 他要怎么说,小外甥似乎天生就有收服人心的本事! 他原本还担心小外甥若是他日公开了身份,手中会无人可用,可如今来了这么一遭,他突然不怕了。 “……你这孩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又不是做了什么错事,即便,即便这一次没有考好,那也无妨。” 义国公温热的手掌盖在叶景和的发心,轻轻揉了揉,这个孩子,有着和阿姐一样柔软的心肠。 圣上似钢,或许,朝中也正需要一个像小外甥这样柔软的储君来平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第174章 许是因为原本绷紧的精神倏然放松, 叶景和回到义国公府,沉沉睡了一觉后,醒来竟觉得头脑昏沉的厉害。 但他自己不觉得什么, 只以为是自己难得放松后备懒了, 连早饭都没有用两口。 还是明月细心,一发现叶景和的脸色不对,连忙探了探叶景和的额温, 高的吓人, 立时去请了义国公过来。 义国公也没有含糊,当即就请了秦院正来看, 小老头进门后刚一搭脉就炸了, 但是看着榻上少年病蔫蔫的模样,舍不得冲着叶景和发火, 只怒瞪着义国公: “看看!看看!都是国公您带的好头!这回可好,我那辛辛苦苦,费尽心血制成的丸药公子是一颗没入口,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 秦院正气咻咻的说着, 义国公在一旁低着头,一声都不吭。 叶景和这会儿才觉得病气上来, 只觉连抬眼皮都费劲, 嗓子又痒的厉害,一边咳嗽一边拉着秦院正的袖子: “您,您别生气, 您的药真的很,很厉害,救了好些, 好些条人命,咳咳……” 叶景和断断续续的说着,秦院正说了一通义国公,也过了火气上头的劲儿,品了品,有些犹疑道: “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被秦院正说的抬不起头的义国公这会儿倒是没有再让叶景和的嗓子受累,三言两语便将叶景和在贡院中的所为一一道来。秦院正闻听此言,花白的胡子翘了翘,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这孩子,糊涂啊!” 秦院正想要责怪叶景和不知道珍重自己的身体,可是如此义举,他着实不忍苛责,只能用一句糊涂来做评价。 可是,公子真的糊涂吗? 秦院正自诩自己看人无数,这会儿竟不知如何开口了。 随即,秦院正沉默的开了药,又给叶景和施了针,等看着叶景和沉沉睡去后,他这才望向守在一旁的义国公: “国公,敢问上次下官问您之事,您可能给下官一个准话?” 义国公愣了一下,想起那天皇帝难得的炸毛,他摸了摸鼻子,索性装起傻来: “秦院正这话,我听不懂。” 秦院正只瞥了一眼义国公,淡淡道: “国公若是不会养孩子,便把公子交给我。若是此番科举失利,不如让公子与我学医道,公子天赋异禀,来日必能成为一方名医。” “咳咳咳——” 义国公差点儿被口水呛死,他瞪着眼睛看着秦院正: “您要收长风做弟子?!” “有何不可?医者仁心,公子于会试之际如此仁爱,行医也未尝不是一条好的出路。总也好过让公子三年之后再受一番折磨。” 义国公:“……” 义国公有些一言难尽的看着秦院正,突然间,他有些理解那天被自己狠狠怼了一通的圣上想法。 百口莫辩啊这是! “这个事,我可做不了主。” 义国公如是说着,秦院正一边嫌弃的推着义国公朝门外走,一边冷冷一笑: “您还是外面请,您这牛壮的身子,若是生病了传给公子,可了不得! 是,我知道这事儿还要么子首肯嘛,不过公子应当不会拒绝我!也就是说,义国公您同意了?” “我没有!你别污蔑我!这件事可不是你我能做主的!” “那还有谁能做主?我去寻他!” 秦院正闻听义国公这番推脱之言就火大,公子那般模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义国公的种! 这么好一个孩子,也不知道义国公挑挑拣拣个什么劲儿!义国公不要,他要! 但下一秒,一道熟悉的让他不敢想的声音传来: “朕能。” 秦院正和义国公纷纷回头,随后连忙拾衣下摆: “臣等,见过圣上。” 皇帝淡声叫了起,秦院正忙要躬身告退: “圣上驾临,应与义国公有要事相商,臣就先告退了。” “不忙,秦卿留步。” 皇帝叫住秦院正,等他在一旁的酸枝木雕飞鹤腾云纹圈椅上落座,又给二人赐了座,这才温声问起叶景和的情况。 秦院正心里一阵奇怪,一阵别扭,人家义国公的儿子,圣上这么关心做什么? 总不能是圣上自己没有亲生儿子,就惦记上义国公的孩子了吧,那这也不合规矩啊! 秦院正心里胡思乱想着,但是嘴上却没敢停止,老老实实的将叶景和的情况一一道来。 叶景和的风寒是与风寒病人接触久了所致,回来那夜又不曾服用秦院正当初给的丸药,所以一觉起来严重了许多。 “……不过,好在发现的早,只要么子多吃几日药,再辅以针疗,定能大安。” “那这几日,朕准秦卿留宿国公府,以备听用。” 闻听此言,秦院正懵了。 “圣上,让臣,太医院院正留在这里?!” 不是秦院正不愿意留,是他堂堂太医院院正,素来只专职负责圣上和储君,平日里得空出来一趟也说得过去,可现下要连日在义国公府听用…… 怎么,圣上是要把江山拱手相让义国公了? “不错,朕要你留在这里,直到长风的身体彻底好起来。” 小老头这会儿微微散乱的花白发丝在空气中颤了一下,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了义国公。 不是,圣上真看中义国公的儿子了? 义国公掀了掀唇,阴阳怪气道: “圣上今日倒是来得及时,若是再晚上片刻,说不得咱们大雍可又要多一位名医了!对了,圣上,上次臣问您的问题,您看看臣到底要怎么回秦院正?” 秦院正无端被点,愣了愣,但也难得没有像平日那样有眼色的退下,而是竖起了耳朵。 皇帝闻言,先是一阵沉默,他方才在外头也听到了秦院正的话,一时又高兴又失落,高兴的是他的儿子似乎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人见人爱,即便严苛如秦院正也对他另眼相加;失落的却是,父子对面不相识,他甚至无法为长风做些什么。 片刻后,皇帝这才看向秦院正: “秦院正很好奇长风的身份?” 秦院正一脸犹豫,皇帝轻轻一叹: “你只管照实的说,朕恕你无罪。” “是。” 秦院正应了一声,这才低语道: “臣想着,若是裴公子真就只是裴尚书家中的义子,他为人仁善,与其在朝堂中尔虞我诈,倒不如跟臣学习医道。” 秦院正说这话也不是无的放矢,据他所知,裴家那位嫡长子也已经考中秀才,进入玉湖书院读书,若是再过些年,那孩子入了仕,公子岂不是还要给他让路? 公子若是不让,只怕要被人攻讦忘恩负义之辈,对他的清名和官声有极大的影响,他若是让了……怕也不能位至高官。 当然,要是公子还有另一层身份,那自然另说,毕竟他有惜才之心,但也没有坏人前途的想法。 “……你倒是替他考虑周全,不过长风的前途自有朕来为他做主,倒不劳你操心了。” “臣不敢。” 秦院正连忙低下头,随后皇帝摆了摆手,他遂退了出去。只是等出了临风阁,秦院正擦了擦鬓角的汗水,又忽而一顿站在了原地。 不对啊,圣上为公子做主,这做的是哪门子主? 总不能,真的是圣上因为太过思念皇后娘娘,对义国公和他的孩子爱屋及乌了吧? 等等,不对! 义国公刚刚说,公子的事不是他二人可以做主的,圣上又说他来做主,圣上和公子…… 脑中一个荒谬的想法倏然形成,秦院正的眼睛渐渐瞪大,被料峭春风猛然一吹,整个人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 下一秒,他下意识的快走离开了临风阁,拼了命的将那念头甩出去。 之后的几日,秦院正虽然潜意识中告诉自己要谨守太医的本分,不该问,不该知道的就不要去探究。 但每每给叶景和施针时,看到少年那沉睡的面容,秦院正越看越心惊。 实在是,少年眉眼太肖似义国公了,所以这才让人忽略了他像极了圣上的唇和那眉宇间的神韵。 可是,外甥肖舅,古话有之! 秦院正一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向义国公提出的那个大逆不道的要求,倘若这件事真的是自己猜测的那样……秦院正不由得一巴掌盖在了脸上: “我可真该死啊!” 随着秦院正发出了一声叹息,原本伏在榻上浅眠的少年缓缓掀起了眼帘,叶景和拉了拉秦院正的袖子: “秦院正,您这两日到底有什么烦心事,可要说与我听听,有些事说出来就没有那么烦了。” 秦院正:“……” 他能说,他的烦恼之源就是小公子吗? 他就说,他秦某人的眼光是举世无二,盖世无双的! 瞧瞧,他这一挑弟子,一下子就挑中了本朝唯一的太子殿下! 哈哈,他可真是太出息了! 叶景和有些疑惑的看着秦院正,随后便对上了秦院正那有些复杂的目光,他善解人意道: “秦院正是不方便说吗?那也没事,在我这里您可以轻松一些,倒也不必如在外那般绷着。 嗯,若是心情不好,可以吃些甜食愉悦一下,桌上那只红漆牡丹盒中有一道杏仁酥,口感清甜,回味尤甘,您可以尝尝。” 秦院正看着少年那双诚挚的双眼,原本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哎,好,等我为公子起了针就去。” 片刻后,秦院正起了针,又净了手,而叶景和这时也穿上了里衣。 屋里的地龙这两日又烧了起来,叶景和有些烦热的披了件外衫,领口微开,露出一片光洁的胸膛,泛着微红,唯独面色还有些苍白: “秦院正,恕我失仪了,您先自便。” “公子不必拘束,您自在就好,这里是您的卧房,外人也看不到不是?” “这……” 叶景和犹豫了一下,秦院正过了方才被公子突然出声惊吓到的劲儿后,这会儿看着叶景和自如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应当是满朝文武中,被公子唯一一个如此亲近以待的人吧? 叶景和见秦院正说的诚恳,也不再拘泥,遂又唤了明月,让她去取些其他甜口的点心,却被秦院正拦住: “公子方才既然对那杏仁酥赞不绝口,那我这次可少不得要尝一尝了。对了,公子也要用一些,杏仁有止咳平喘之效,公子这两日虽然咳的有些轻了,但还是有些喘,药补不如食补。” “好,听您的。” 杏仁酥自然要配岩茶,叶景和待客时素来不将烹茶之事假手于人,彰显亲近之余,与人说话也方便。 这会儿,二人相对而坐,一边看着火苗舔舐着黄铜阳刻诗文挑子,一边品着点心。 秦院正原本只是想要哄叶景和高兴,只是这杏仁酥一入口非但不油腻,反而满口杏仁清香,香酥可口,后味十足,最妙的是那若有若无的一丝奶香味,更是让人欲罢不能。 “我不嗜甜,府上的厨子用牛乳顶了些饴糖,这杏仁酥可能并没有那么甜,您多担待。” 叶景和微微一笑,秦院正却摆了摆手: “哪里,如此一来,这杏仁酥倒有些非比寻常的味道。” 水开了,叶景和垂眸烹了茶水,那动作行云流水,文雅自如。 等到一盏红润清亮的茶汤放在眼前,秦院正抿了抿唇,这才手指微颤的端起来,品了一口: “此茶,甚好。”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忽而开口: “是茶好,还是烹茶的人好?听闻您从不轻易夸人,今日您可夸了我许多次,我倒是有些好奇,您近来为何如此奇怪? 或者说,方才您那般忧愁的模样似乎也与我有关,不知道您可愿意说说?” 叶景和的语速不疾不徐,但就这三言两语,让秦院正端着手里的茶,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圣上都没有明说的事儿,他现在也只是猜测而已,他哪里敢说? 叶景和看着秦院正欲言又止的模样,不再逼迫,只是笑了笑,取了一块杏仁酥送入口中。 都瞒着他呀。 他可真好奇,究竟有什么事能值得他们这么瞒着自己。 与此同时,贡院之中,数日功夫已经足够誊录官将所有考卷誊写完毕,对读官校对完毕,而阅卷工作也在此时如火如荼的展开。 十八位内帘官连休息都不敢太久,一张张考卷飞快的从手中翻过,对于考生们来说,他们挖空心思写出来的答案,如果不是太过惊艳,根本无法让这些挑剔的考官们为他们停留片刻。 精中选精,优中选优,这才是会试存在的原因。 本次会试赴考的考生共计两千六百七十余人,而能来参加第三场的考生却不足两千人。 虽然这么一看人数不是很多,但是每张考卷都需要经过半数以上的考官看过,并且盖上自己的印信,才可以进行发落。 如此,才能最大程度的不使考生因为考官一人的喜恶,导致明珠蒙尘。 只是,随着时间一日一日的推移,考官们的精神也已经进入了一种极其疲惫的状态。 正在这时,韦翰林忽而坐直了身子: “妙!妙!妙!” 韦翰林抚掌一笑,不由引来多位同僚的侧目,他连忙拱了拱手,歉意一笑,没有多说。 他是金池人,而这篇金池形势论可谓是正经八百的写到了他的心坎里。 比起他前面看到的一些,一看就是和自己同处一地考生写的夸夸其谈的话来说,这一篇形式论更为一针见血! 当然,只点出问题,不解决问题也是不行的,而这份作答可谓是将方方面面都已经考虑俱全了。 若是……要他来选,只凭这一篇金池形式论,此子便可当得本次会试的会元! 可惜,谁让林相最看好的是那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如此一篇佳作,只能屈居第二,实在可惜啊。 韦翰林此时此刻,一时心中开始天人交战起来。 作者有话说: 韦翰林:跟我一起学猫叫~ 第175章 第175章 之后的几日中, 除了韦翰林外,不少考官纷纷在阅卷时时而倒吸一口凉气,时而凝眉沉思, 时而忽然起身。 于是乎, 有那么一段时间,考官们的表现都是各有各的奇怪。只是等恢复心神后,彼此目光相交的一瞬间, 他们又做出了一副十分端得住的模样。 如此小十日过去, 等两千份考卷被一一看过后,一百七十三份誊写好的考卷被奉在了考房正房的漆木长桌上, 这便是本次被取中的考卷了。 它们的主人, 将成为本次昌明十五年会试的贡士! “后十名,取卷启封。” 一旁的监临官取了钥匙, 按着朱卷上的座号将考卷取来,由所有考官一一过目核对之后,这才掀开糊名, 记录名字。 起初的五十名以外, 考官们都只是看着, 并不发表任何意见,直到第五十名的考卷被拿出后, 考官们神色忽而一整, 纷纷坐直了身子,一副即将大战一场的模样。 而这一次,五十名至四十名的考卷被核对后, 刚掀开糊名,一旁的圆脸翰林便捡出原本定为四十六名的考卷,放在第四十名的位置上, 他微微一笑: “这九十八号文风扎实,言之有物,在四十六名有些委屈了。” 韦翰林看了一眼,嘴角一撇,这九十八号的名字他也听过,今年刚刚而立,又生的确实俊俏,更有几分才华,不过十分擅钻营。 打从来了盛京后,他不曾闭门读书半日,倒是四处递自己的文章诗文,读来花团锦簇,闲暇时分解解闷倒也有趣。 只是,两人撞人设了! 自己最知道自己什么货色,但即便是韦翰林也从某方面十分佩服这九十八号。 毕竟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能攀上郡王庶女的本事。 但连郡王也都是老宗室了,到了他这一辈,等他仙去后要是没有成器的子孙,这王位也就断了。 如今能嫁庶女给新科进士,不光说出去好听,更能与人结善缘,以后未尝没有可图。 只可惜,听闻那连郡王庶女花容月貌,如今不过二八年华,竟是许给这么一个人。 韦翰林腹中心思千回百转,面上却没有显露,甚至还拿起那考卷细细看了一番,方面带笑容的说道: “这作答果然不俗,前头确实有些埋没了。” 话落,相派几人纷纷赞同,江越深皱眉看了一眼二人,将几份考卷又看过一遍,随后垂下眼眸,还是默许了此事。 到了这一步,其实这十人作答的水平差距并不会太大,小幅度的名次微调,从某一点来说也是一种利益交换的潜规则。 若是江越深此刻直接表达反对,二人或许会让一步,但后面若是他另有十分看好的考生时,二人若是合力反对,便是他也无法一意孤行。 之后的三十份考卷中,韦翰林和张翰林屡屡插手,只是他们做事都还算有分寸,只将一些名字提前了几名,倒也没有想要硬将人捧到前十的想法。 否则若是这般,江越深也必不能容他们。只是,江越深冷眼看着,虽然这二人的目的都达成了,但不知为何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韦翰林这会儿心里连呼不好,现下只有前十的考卷尚未揭开糊名,林相看好的那毛头小子不会都没有挤进这前一百七十三位吧? 他记性不错,前头这一百六十三位考生可没有一个叫裴长风的! 要是早知如此…… 韦翰林这会儿因为自己错失了一个拍马屁的机会,心中懊悔不已。 而一旁的张翰林眼中也闪过了一丝失落,他是裴尚书最小的弟子,虽然老师致仕前,师徒二人就因为理念不同,分道扬镳,但是远在盛京的他知道裴家后人有出息后,他是打心眼里为裴尚书高兴的。 听闻那孩子只是一个义子,却格外的争气,可到底只是一个孩子,会试于他或许还是有些太过艰难。 张翰林一边想着,一边神情恍惚了一下,想他老师那般惊才绝艳之人,怎么就在娶了妻后拘着自己的孩子不肯轻易入仕? 而至孙辈竟无一二有他老人家当年半分风姿之人,着实令人扼腕啊! 江越深看了一眼二人奇怪的神色,没有多言,只是在前十名即将掀开糊名的时候,他将一只手按在了二十七号的考卷上: “先不忙揭名,此卷我欲点为会元,诸位以为如何?” 韦张二人只是失落了一下,这会儿韦翰林闻听此言,很快就打起了精神: “江大人此言恕我不敢苟同,您……可莫要忘了规矩才是。” 说着话,韦翰林看到了江越深指缝间那考卷上露出的一句熟悉的话,那日看到那篇金池形势论时,从头到脚,整个人都舒爽无比的心情重新又回来了,他瞬间话锋一转: “不过,若是此卷,我个人赞同江大人的提议。毕竟,我是金池人,这份答卷可是写进我的心坎儿喽!” 韦翰林如是说着,他确实很欣赏能写出那么一篇金池形式论的考生,只是此刻他最初图谋的事直接落了空,瞬间消了兴致,也只肯略提一提。 而一旁的张翰林看了一眼,心里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吭声。 见二人如此,哪怕韦翰林只表达的是自己个人的意见,其余考官们还是纷纷表示赞同。 而在十八人全票通过后,江越深整个人都还是晕乎乎的。 不是,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江越深一脸狐疑的看着二人,尤其是在看到韦翰林眼中闪过一丝烦闷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 不会是,这厮想要捧的人都没上榜吧? 江越深也不想幸灾乐祸的,但是这个念头一生起,他差点没忍住弯了一下唇角。 该! 他生平最讨厌这些玩弄权术,汲汲营营之辈,哪怕不得不与之为伍,但也克制不住骨子里的厌恶。 还有那位张翰林,素日里他可是最讲究体面得体的人,即便是在考房如此简陋的地方,每天轮到他换值的时候,也要用梳子蘸着水,将头发梳的分毫不乱,一丝不苟。 可这会儿低着头坐在那里,倒像是整个人都被阴霾笼住,落了一层灰似的,颓然乎其间。 江越深这会儿暗戳戳的思索着两人的奇怪,但等最后将目光重新落回这二十七号的考卷时,一丝笑意与自豪油然而生。 那天,他见到孩子实在太过年轻,且并无师承,还想着他若是此番落第,便将人收到自己身边再好好教上两年,有这样的心性,不愁他没有前途。 可是,现实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当他第一次看到这二十七号的考卷时,虽然没有失态到拍案叫绝,可是观其字字皆出自之真心,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简直无法掩饰。 不过,不同于韦翰林因为地域原因欣赏那篇金池形势论,江越深更喜欢的是二十七号关于那道《周易》四书义的解答。 公平之说,与江越深内心最渴求的东西不谋而合,哪怕这些年他深感自己已经渐渐与人同流合污,可是看到这样正直善良的少年,写出这样的文字时,心里还是不由为之激昂,为之赞叹。 当然,最重要的是,二十七号的考卷送到前十的位置事,非他一人可以决断。 也就是说,那孩子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让所有考官共同将他送到了会试前列的位置。 那么,他合该遵从本心,再送他一阵东风才是。 江越深的心情无人得知,随着会元在这一刻敲定后,其他考卷的排名也再无其他争议,前十名的糊名才在这一刻正式掀开。 韦翰林有些百无聊赖的看着,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完成相爷的心愿。 虽然这心愿相爷并没有明说,是他从守门兵将口中无意得知相爷将自己的贴身玉佩给了一个小少年,而那少年正好此番下场……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格外确定他这次的事办好后,相爷才会更加的赏识他,只是万万没有想到那孩子也太不争气了。 韦翰林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咬了咬牙,心中长长一叹。 江越深左右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倒也没有那么急于揭晓二十七号的糊名,反而慢慢悠悠的让人去了另外九名的糊名,自己执笔写在了杏榜之上。 而等场上只剩下最后一份考卷的时候,江越深难得有些紧张的舔了舔唇,这才亲自伸手撕开了糊名。 韦翰林和张翰林都在这一刻探头看去,随后三个墨字映入眼帘,韦翰林嚯的一下站了起来: “怎么会是他?!” 韦翰林这会儿头一次有了被命运戏弄过后的荒谬感,这叫什么事儿? 他都已经放弃挣扎了,结果那小子……他竟然凭自己的本事赢得了江越深这个老古董的赏识?! 韦翰林心中百味杂陈之余,也不得不感叹林相的眼光何其之好,只是这么一来,让他不由得好奇起,这样的少年郎,该是何等模样? 而张翰林看着看着,忽然眼眶一湿,飞快的别过眼看向了窗外,心中却在默念: ‘老师,是您吗?一定是您在天上保佑着裴家,这才出了这等麒麟子啊!’ 而江越深这会儿脸上带着三分无错,三分茫然和四分不可置信: “他……是裴长风?” 那个被林掌院在朝上就定下有意收为弟子的裴长风? 所以,他这是要和掌院大人争弟子了? 不对,他本就是这孩子的座师,他根本不用争! …… 三月初二,天高云淡,晴空万里,已是春回大地之时,盛京的人们褪去了臃肿的棉衣,换上了轻便的春衫。 而就在这春光明媚的时分,三年一度的会试即将落下帷幕,杏榜待张。 叶景和被秦院正精心调养了半月后,整个人的气色那叫一个好,白里透红,精神饱满。 此刻他穿着一身秋波蓝玉兰花纹的春衫,腰间配了一条细细的银莲花腰带,上悬香囊、玉佩等饰物,随着他行走间轻轻摇曳。 “国公大人真的要和我一起去看放榜吗?人太多了会不会太麻烦了?” 叶景和听闻义国公这次要陪自己一起去看放榜,心中的喜悦难以掩饰,快步走过来的时候,玉佩与香囊的玉珠轻轻一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义国公此刻也转身看过来,随后竟不由得一怔,身后是一碧如洗的天空,衬得少年通身气质明净如春水,此刻他笑靥如花的立在那里,阳光落下,少年衣衫的银线泛起点点微光,矜贵天成,光芒万丈。 “不会麻烦,我陪你。” 义国公回过神,如是说着,虽说长风最后一考的所为出于好心。 可是万一放榜结果不好,有他在身边,他在旁边还能安慰一下。 否则当初他将裴家人挡在了东州,自己亲自为小外甥送考,最后反而让他在失意时无人可诉,那算什么事儿? 叶景和听了这话,笑容不由加深,他走过去和义国公并肩而行: “那就劳烦国公大人了!” “说什么话,这么客气做什么?” 二人一边说,一边朝外面走去,义国公见叶景和穿的单薄,又给他披了件斗篷,方出府上了马车。 等马车一路徐行,离贡院越来越近的时候,叶景和这才后知后觉的紧张起来,他下意识的按了胸口,只觉得心跳的很快。 虽然,他不后悔自己的所为,但在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心里总是还会抱有一丝幻想的,不是吗? 而今天,这个虚幻的泡泡也到了要被戳破的时候了。 马车停下,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 “国公,公子,前面人太多了,马车已经过不去了。” “那就在这里停。” 义国公说了一声,先下了马车,随后反身扶着叶景和跳下马车,触碰到叶景和有些冰凉的指尖,他看了一眼叶景和,这才发现少年的唇色不知何时变得泛白透明: “长风这是紧张了?” 叶景和茫然回神,等醒过神后,这才抿了抿唇,轻轻道: “是有一点儿吧,而且,我也怕大家会失望。” 温兄他们可是说为了避开自己,这一次才没有下场,要是自己此番落第,下一场会试只怕三人迟早会撞上。 还有爹娘他们,叶景和虽然不说却也知道他们一直是以自己为傲,甚至让自己成为弟弟们的榜样,而他也一直努力让自己处于从不落败的状态,要是自己这次失败了,怕是会让爹娘失望。 对,还有小渡小风,他们将自己这个哥哥视作榜样、引路标,可这次他若是落第,又会在弟弟们心中是怎样的形象呢? 除此之外,还有国公大人,圣上,王老哥……叶景和自来到古代,凭着天赋从无败绩,但这一刻他却第一次有些怕了。 若是真的落第,这三年间他该怎么办? 义国公看着少年面色变幻,他抬手搭在叶景和的肩膀上,温热的掌心透过轻薄的春衫传递过来一丝温暖,让夜景和心下微定,却听义国公道: “不必紧张,不必担忧,不必害怕,你还年轻,偶尔受挫也无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莫说科举,就是去校场和人对练,那也是要被压着揍的。” 叶景和收回心神,偏头看向义国公,有些好奇的小声问道: “那,国公大人会哭吗?” 义国公看了一眼叶景和,点了点头: “当然会,打不过就气,气自己不行,最气的时候掉两滴猫尿又算什么?我爹死前对我说,男人,就没有过不去坎儿,只看你是想要堂堂正正站着过还是躺着过了!不过,站着过的是英雄,躺着过的是狗熊。” 叶景和笑了笑: “国公大人,那我还是想要做一回英雄的。” 叶景和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和义国公朝着人群走去,而义国公看着少年的侧脸,心中默默道: 你本就是英雄。 杏榜张榜的位置只有这么大,但是此时此刻用在附近的人海已经有数千余人。 叶景和看的头皮发麻,怎么也挤不进去,索性拉着义国公站在一家商铺的门口,略缓一缓。 却不想,正在这时,一道无比惊喜的声音响起: “裴总事,不,长风公子!真的是您,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叶景和抬眼看去,思索了一下,这才恍然道: “你是林秀才!不对,现在该称林举人,说不定等此番杏榜放榜,可就要是贡士了!” 林书同闻听此言,脸颊一红,看着叶景和小声道: “长风公子这话就是臊我了,我可不及您的天赋,这次下场是我爹逼我来先试试水。对了,我给您介绍一个人,他这些日子一直找您来着!” “余兄!这里!” 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容,瞬间映入眼帘,叶景和认出了这考生,正是离自己考棚不远的三十四号考生。 “长风公子——” 余尚一看到叶景和瞬间眼睛就红了,声音哽咽: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要您搭上前途,我,我……” 说着,余尚就要不顾大庭广众直接拾衣下拜,叶景和眼疾手快的一把将人拉住: “这是做什么?!你既和林举人认识,那我们可算是同乡,我帮自己的同乡有什么问题?!” “那我呢,我是云安人,长风公子也救了我!” 一个叶景和有些眼熟的考生走了过来,同样的眼睛红红,鼻尖红红,声音哽咽: “听闻您救了我们之后回去便病倒了,都是我们不好,这才带累了您!” “……都是举手之劳而已。” 正说着话,一些叶景和认识的,不认识的考生纷纷涌了过来,有人说着感谢的话,有人说着景仰的话。 叶景和一时都有些晕头转向,正要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义国公,却发现此时义国公只是微笑站在原地,那眼中满是骄傲与自豪。 忽然间,叶景和的心定了下来,他温和有礼的一一回应过去。 “长风公子要看放榜您走这边,我给您开路!” “走我这儿,走我这儿!” “我这里宽敞!” 人海中,原本密密匝匝的人群中,一条小路被一条条人肉绳索连接着拉开,而叶景和就在热闹的簇拥中,被护着来到了发案台下,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有乱。 这一刻,叶景和看向身后那一张张满是真情的笑脸,缓缓转身仰头看向了空荡荡的发案台,阳光刺得他眼睛微微发涩,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虚影。 无论上榜与否,他都已经收获了最好的东西。 正在此时,随着一队披红挂彩的兵将抬着杏榜走来,人群一下子激动起来。 “来了!放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第176章 叶景和也跟着回过神, 头一次将袖中的手指紧紧攥住,指甲嵌进肉里,他竟然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只是双眼紧紧的盯着那发案台。 耳边唢呐与锣鼓齐鸣, 礼炮与鸟蝶共舞,昌明十五年会试杏榜已放! “我,我中了!我中了!” 人群中, 有人在末尾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高兴的直接晕了过去。 “……又没中,爹娘, 孩儿对不住您二老啊!” 有人掩面而泣, 摇摇欲坠。 耳边的喧喧扰扰都被叶景和抛之脑后,这会儿他抬头看去, 竟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的刺眼,让他一时半刻有些看不不清楚。 忽而,不知是谁一声带着剧烈震惊的欢呼声在他耳边响起! “会元!会元!长风公子!你是会元!!!” 下一秒, 叶景和就直接被人抓住高高举起: “长风公子!大喜啊!” “恭喜长风公子!” “好人有好报!” 叶景和在一声声欢呼声中被抛起, 又落下, 失重带来的感觉让他的头脑一阵晕眩,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轻松。 他本想着, 要是能上榜都已经是极好的, 可是没想到竟然是会元! 明明,明明他最后一题其实答的并没有那么满意,可结果却让他着实意想不到。 而一旁的义国公这会儿人都傻了, 等叶景和被放下来的时候,他一把揽着叶景和的肩膀朝外走去,一边在叶景和耳边嘟囔: “你小子!考这么好的, 还担心个什么,差点给我吓得心都嘴里跳出来了!” 天知道,义国公刚才在杏榜揭榜的那一瞬间有多紧张! 他本是武将安慰人的话并不擅长,可在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了千万句! 要不怎么说,坎坷和挫折才是文学的温床? 义国公都想赋诗一首了,谁曾想,长风这小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叶景和这会儿各种情绪糅合,被义国公说了也只是咧着嘴笑,不发一语。 一旁的考生夹道恭贺,等叶景和出了人群的时候,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只是今日这汗是喜悦的汗,是高兴的汗。 他轻轻用帕子沾去汗水,脸上的笑容充满了属于少年人的意气昂扬。 正在这时,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义国公府的马车旁,郑相宜穿着晴山蓝春衫,衣摆处是大片的薄红撒花,亭亭玉立,婉风流转,既似春桃含苞,掩映生姿;又如清风明月,润物无声。 少女墨发半挽,一阵微风吹过,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当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郑相宜的脸上才有了笑容: “可算是出来了,我来的不算晚吧?” 郑相宜浅笑盈盈,她本想着等叶景和会试结束后再和他说说此番的金池之行,可谁也没有想到叶景和好巧不巧,病倒了。 便是她递了帖子,想要求见,也都被拒了回来,这么一耽搁,竟只好到了今日。 不过,刚才看到少年脸上那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郑相宜心下一稳,想必这次他依旧考得不错! 真给他们穿越者长脸! 叶景和这会儿整个人精神抖擞,看着郑相宜那精致的侧脸,目光在她的额角停了一瞬,见那里已经光洁如初,这才笑了笑: “晚!可晚了!方才向我道贺之人可不知凡几呢,你呀,都排不到前头了!” 郑相宜闻言只是抿唇一笑: “哼,他们道贺都只是拿嘴道贺,我可是备了礼来的!” 说着,郑相宜看向一旁的小莲,从她手中取过了一只木匣,那木匣雕工精湛,描红勾彩,更贴螺钿宝石,好不华贵。 “你这是有备而来啊?” 叶景和都愣了一下,难道郑安真的会未卜先知不成? 随后,叶景和伸手将其打开,下一秒,一张纸条与一支紫竹狼毫笔映入眼帘,叶景和拿起纸条,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长风终破浪,紫竹绘鹏程!(哼!天才总也是要给一些别人活路的嘛!下一次会更好的![小人叉腰])” 叶景和看着那带着几分q版味道的小人唇角勾了勾,郑相宜本就一眼不错的盯着叶景和的表情,想要看看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送他的礼物,这会儿见叶景和一笑,不由奇怪: “我也没写什么招笑的事儿呀,你笑什么?我看看!” 郑相宜探头过去,还没看到纸条,就看到了那只紫竹笔,顿时面颊涨红: “小!莲!你个笨蛋,你拿错东西了!” 郑相宜囫囵着就要去拿叶景和手里的木匣,却被叶景和高高举起: “既是送我的礼物,焉有收回去的道理?” “不是这个,这是,这是……” 郑相宜支吾的说着,总觉得让叶景和知道自己觉得他不行,会让他不高兴。 但叶景和这会儿只是低眉一笑: “这是什么?难道这不是给我的?还是你还认识第二个名字里有长风二字的,你说出来,我就把它还给你。” “不是,这是给你的,但是我拿错……” “是给我的就行,那支紫竹笔我怎么瞧着是我没有见过的工艺,不会是……有些人自己做的吧?” 郑相宜闻言别过脸不吭声,等小莲抱着另一个华丽的匣子过来时,郑相宜连忙塞过去: “换,换回来!这个才是这次给你的!” 叶景和见状,挑了挑眉,将手里的匣子塞到怀里,又接过郑相宜手中的那只,对上少女含怒的眉眼,他笑眯眯道: “今天可是我大喜之日,多要一份礼物,应当没问题吧?” 郑相宜看着被叶景和塞在怀里严严实实的匣子,没好气的咬牙切齿: “没问题,没有一点问题!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抢回来似的!” 叶景和只是一笑,没有再说话,抬手轻轻勾开了木匣的小锁,只听一声轻微的机关声响起,便被兜头泼来的花瓣落了满头满身! 郑相宜微微松了口气,刚刚没有撒花,她还以为是自己之前做的机关失效了呢。 香风扑面,叶景和抬眼看去,匣中正静静的躺着一支白玉杏花簪,杏花造型简单,取意不取形,故而格外简单大方,不带丝毫女气。 “……咳,我听说上一届状元郎簪的就是杏花,送你这支杏花簪,祝你喜上加喜!” 郑相宜轻咳一声,如此说着,叶景和闻言眼中笑意渐深,他看了一眼郑相宜,轻轻道: “好,借卿吉言。” 此言一出,郑相宜只觉得脸颊一热,喉咙像是被什么黏住似的,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正在这时,一旁看够了的义国公这才咳嗽了一声: “好了,可不能再耽搁时间了,不然一会儿报喜官到了咱们府上,连个接待的正主都没有,那可就闹笑话了!” 郑相宜也连忙回神: “道喜我虽不是第一个道,但这礼我可是第一个送的,一会儿我若登门拜访,你可不许再拒绝了!” 说完,不等叶景和反应,郑相宜就回了自己的马车,叶景和握着那支杏花簪看着郑相宜的背影消失,身后传来义国公幽幽的声音: “别看了,再看,要不你直接跟着人家上郑家的马车好了。” “那不合规矩。” 叶景和微微垂眸,和义国公一起上了马车,义国公只觉得有些牙酸: “不合规矩?你都收入家姑娘簪子了,还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叶景和闻听此言,这才将目光从那支杏花簪挪到了义国公的身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呀,她送我簪子了。国公大人,我听管家伯伯说,您身上从头到脚都是他安顿的。这,难道您年轻的时候就没有一样女娘送您一些特殊的、有意义的礼物吗?” 义国公:“……” 这天没法聊了!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中。 因着今日是放榜的日子,皇帝昨日便加班将公务处理完,特意腾出时间来等消息。 不多时,周瑾大步走了进来,若是细看会发现他那双走在金砖上的腿都在发颤。 “圣,圣上,杏榜已张,本次,本次会试会元为青州,青州举子——裴长风!” 周瑾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的心脏都在砰砰直跳,即便是他也没有想到裴公子这般年岁,竟然可以在会试之中一举夺魁! 这可是会试啊! 而且,这些日子好些赴考的举子出了贡院以后到处找裴公子,说要感谢他。 他听了一耳朵,倒像是裴公子在会试的时候,最后一日竟然没有答卷,直接提前交卷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心里可是结结实实为裴公子捏了一把汗,却没有想到竟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一日! 而皇帝这会儿脸上却是做不出一点表情,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虽说他给了江越深一道密令,勒令他在贡院发生意外的时候,一定要保考生的性命来为本次会试上了一道保险。 可是他真的没有想到……那孩子竟然能真正凭着自己的本事成为会元! 若是先帝在世知道这个消息,怕是都要含笑九泉,还要说自己当初反的好了吧? 皇帝越想越高兴,脸上的笑容渐渐放大,最后他猛地站起来,拍了拍周瑾的肩膀,朗声大笑: “哈哈哈!好!好!太好了!赏!郑瑞,重重的赏!” 周瑾连忙跪地谢赏,而皇帝却是直接大步朝外走去,郑瑞一眼没看着,就只能看到皇帝的背影,连忙追了上去: “圣上,圣上您等等奴啊,您要去哪里!” 皇帝顿住脚步,回身一笑: “那裴贡士如此年少有为,朕要去宗庙,好好告诉先帝这一件大喜事!” 最好,再把先帝的灵位请到金銮殿上,不日殿试将开,总要让先帝好好见识见识自己这位最出色的孙儿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第177章 等叶景和与报喜官是前后脚到的义国公府, 叶景和才下了马车,外面已经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锣鼓声,那股热闹劲儿, 直冲云霄, 离的老远就听的一清二楚。 “恭贺贵府公子裴长风,高中会元!” “恭贺贵府公子裴长风,高中会元!” “……” 报喜官还未入府便已经将喜报宣扬的人尽皆知, 管家听到这话后, 一时激动的热泪盈眶,忍不住抓着义国公的袖子不停的晃: “国公!国公!公子中了!公子中了!要是老将军能看到, 怕是要高兴的三天三夜都睡不着!” 要知道, 当初林老将军在世时,看着自家满庭的武将根苗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林家的传承不愁没人来扛大旗,忧的是林家没有半点儿文人气脉。 所以,后来先帝赐婚林小姐嫁给翰林崔宁安时, 也未尝没有想要给林家中和一下, 好将这等优秀血脉延续的想法。 只可惜, 那崔宁安两面三刀,在林小姐因为产子撒手人寰后没多久便纳了新人, 虽未续弦, 可却并不把一双儿女放在心上。 要不是镇国公放心不下外甥女和外甥,怕是两个嗷嗷待哺的幼儿就要被饿死在崔府。 因为这事,镇国公将整个崔府掀了个底朝天, 若非当初他有军功在身,怕是都要被先帝狠狠责罚一通。 但也正因如此,义国公姐弟二人其实可以算是由镇国公抚养长大。 而义国公闻听此言, 脸上不由得浮起一抹笑容,他看向正大步走进来的报喜官,笑眯眯道: “不忙,等把长风这桩喜事安顿完,今夜我去祠堂好好和外祖报喜!” 义国公这话一出,原本只是一时有感而发的管家,瞬间瞪圆了一双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义国公脸上的笑容,国公这是承认了公子的身份? 可是不等管家继续追问,义国公便上前去迎接报喜官,原本冷硬的面容,今日却如逢春化开的坚冰,那叫一个温柔似水,倒是给报喜官吓得一个哆嗦。 但等报喜官看到了一旁面容生嫩却又带着几分锐气昂扬的少年时,这才堪堪回神,未语先笑,吉利话一箩筐一箩筐的往出倒,哪怕是叶景和自诩自己养气功夫还算到家,都听的都不由面红耳赤。 等到最后,不知是谁沾了胭脂抹在了叶景和的脸上,笑声嚷嚷: “裴会元别躲,这可是添彩!是好兆头!” 叶景和一时羞赧,鼻尖都冒出了汗水,脸颊更是彻底红透了,一时竟不知道是胭脂染的,还是他本色如此。 好在最后义国公连忙上前解围,给了赏银,又赐了酒席,这才没有让那些报喜官再闹叶景和。 而等报喜官下去后,新一轮的帖子这才纷至沓来,以前盛京中人只知道义国公府上藏了一位他和圣上都看好的学子,可是整个京城的翰林院里,状元都多的数不清,又何谈一个小少年呢? 但今时今日,就是这么一个小少年,从不起眼的青州杀出来,连中两元! 要是没有意外,他将会成为大雍史上唯一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到时候再想与之亲近可就晚了! 不过,义国公做主拦了不少,倒是有些原本交好的人家收用了礼物,让人直接送到临风阁,让叶景和捡自己喜欢的摆出来,要是不喜欢的那就等着以后送人。 至于能入府同贺的,义国公只放了郑相宜和赵敦进来,郑相宜来得早,她连帖子都没用就被请了进来。 等拜会了义国公后,义国公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会儿忙着张罗着宴席,快步走了出去,整个厅堂只余二人。 “看来,我这礼送的早还是有好处的,不然怕是要埋没在芸芸众生了呀。” 郑相宜手中一把山水折扇轻轻摇着,一对笑眼看着叶景和,叶景和轻咳一声: “不会埋没。” 闻听此言,郑相宜的眼睛在叶景和脸上转了一圈,以扇掩唇,笑意几乎从眼睛中溢了出来: “咳,叶景和,都说这胭脂是为女娘添光添彩的,可今日见你,我倒是觉得郎君点胭脂,那才是别有一番韵味。” 此刻少年的面颊上飞着两团薄红,深深浅浅,并不细致,可却被少年用那张脸硬生生撑了起来,年少的腼腆成了最美的风景。 叶景和呆了一下,看着郑相宜幸灾乐祸的模样,他从胸腔“哼”了一声出来,随后眼眸一垂: “郑兄这话可是出自真心?” “自然真,比真金还真!” 郑相宜将折扇一合在掌心一拍,满眼皆是欣赏,但下一秒叶景和抓着她的袖子用力一扯,将人扯到了自己近前飞快地蹭了一下脸颊: “那想必郑兄此刻,也该是别有一番韵味了,可要揽镜一照?” 郑相宜:“?!!” “叶!景!和!” 叶景和无辜看她,见少女半边脸颊红的厉害,却只扬了扬眉: “哎,在呢。古有半面妆,今日郑兄可要效仿?若不要,那剩下一半胭脂,怕是需要自取。” 叶景和说完,双臂搭在一旁的椅臂上,好整以暇的看着眼前人,郑相宜气的咬牙切齿: “你可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那郑兄意下如何?你我相识至今已有数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今日这胭脂于我有添彩之用,我也好给郑兄沾一沾福气不是?” 叶景和巧舌能言,这番话一出,郑相宜都没忍住的白了他一眼: “那我谢谢您了!” 叶景和不语,只是笑着点了点自己的脸颊,郑相宜看了他一眼,面颊忽而一热,觉得自己可能不太需要这胭脂了。 不,还是需要的。 最起码,它还有掩饰之用。 而就在郑相宜缓缓靠过去的时候,门外传来弱弱的一声: “……咳,长风弟弟,我,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二人蓦然回神,郑相宜猛的坐回原位,袖中的手指下意识的绞紧。 真是疯了! 她刚刚真是昏了头了! 而叶景和看了一眼郑相宜一瞬间被吓到红晕散去的面颊,不着痕迹的拍了拍她的手臂,这才看向赵敦: “七哥来得正是时候呢。” 赵敦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小声嘀咕: “这话说的我怎么就不信呢?” 郑相宜抿了抿唇,这才抬眸看向赵敦,对于方才赵敦的突然出言倒是没有半分不喜,她知道这位瑞王的七公子是什么秉性。 尤其是他如今已经成为了叶景和的挚友,且对叶景和助益良多,是友非敌。 随即,郑相宜只大大方方的见了礼,和赵敦寒暄了几句,她为人处事爽利干脆,不拐弯抹角,也不拖泥带水,没一会儿便让赵敦轻松起来。 “……原来无涯书局的东家就是你!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现在满盛京上至权臣官宦,下至平民百姓,可日日都念着你的无涯小报呢! 郑安兄弟,你说,凭你和长风的交情,我能早一天比他们看到最新一版的无涯小报吗?” 赵敦这话纯属外行,报业讲究的就是消息的迅捷准确,要是轻易泄露出去,轻则为人剽窃,重则都可能对产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叶景和眉心微皱,正要出言解围,但郑相宜听了这话,依旧笑的眉眼弯弯: “裴公子和我相交甚笃,按理来说我不该拒绝七公子的请求,只是咱们无涯小报刊发前总要多番比对校正,七公子这样的人物,我给您送版不好的过去,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赵敦听了这话,面上讪讪: “那倒是我不懂了。” “哪里。七公子,这样你看行不行?小报的正版都是当日寅时三刻出,别的我不敢保证,但整个盛京城,我能保证您是第一个收到的!” 赵敦闻言,眉梢轻动,深深看了一眼郑相宜,这才笑着对叶景和道: “长风弟弟,你这身边人可是个个伶俐啊!有这么一张巧嘴在,何愁无涯小报不兴?那我以后可就在府上等着了!” “七哥言重了,若是七哥喜欢,以后照拂一二也就是了。” 赵敦闻言,只是看着叶景和笑了笑,而郑相宜则在冷静下来后,又说了些场面话,这才客客气气的起身告辞。 等郑相宜走后,叶景和安静的给赵敦倒了一杯茶水,赵敦端起茶碗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打转的茶叶,许久这才道: “好茶,今天我这可算是吃长风弟弟你的喜茶了。” “同喜同喜,七哥一会儿可不许走,国公大人去安排了席面,我还让人添了七哥喜欢的菜。” 赵敦见叶景和面无异色,嘴角扯出了一抹笑容,端起茶碗,喝酒一般豪迈的一饮而尽: “成!哥哥今天就是来给你贺喜的,哪有不留饭的道理?” 叶景和笑着弯了弯眸子,总觉得脸颊痒痒的伸手挠了挠后,这才看着指尖嫣红的胭脂: “咳,七哥您先自便,我去洗洗。” 赵敦没有拦着,只是等叶景和走后,他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是觉得心里怎么都不得劲儿,他是知道长风弟弟走到这一步有多么艰难的,这人生大事自然不能含糊。 尤其是,他身份未明,与那无涯书局的东家厮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若是传出去了,不管是对他的声名,前途还是婚事,只怕都有不小的影响。 想到这里,赵敦一时有些坐不住了,所以就起身朝临风阁走去。 临风阁,院子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赵敦的到来,尤其是在二人兄弟相称之后,叶景和更是明言赵敦不必通报便可进入,故而下人们只是行了一个礼。 赵敦估摸着叶景和已经洗漱完了,上前扣了扣门: “长风弟弟,这件事我思来想去,咱们还是要好好说说。” “有什么事,七哥进来说吧。” 叶景和方才简单的沐浴了一番,这会儿正头也不抬的系着里衣的带子,随着他脖颈一抬,一只玉质温润的白玉葫芦在胸膛前一荡,随后便被叶景和收了回去。 赵敦看着那玉葫芦愣了一下,这才由衷道: “你那义父义母倒是会疼人。” “七哥何出此言?” 赵敦大大咧咧坐在一旁,自己一边翻了茶碗倒茶喝,一边点评道: “葫芦又名福禄,添福又添禄,按照盛京早年的规矩,那都是只有家中嫡长子才有的,也算是寄予厚望的意思,我家就只有我大哥有。 而且,我听说以前宫里的工匠会一门巧手艺,他们能不破坏葫芦的外形,在葫芦里头刻上福禄的吉祥字,嘿,用蜡烛一照才能显出来,这叫那什么……内敛! 宫里的手艺咱就不惦记了,就是我大哥那只有宝贝葫芦都没有。可是你那义父义母能给你打这么一只葫芦,又瞧着玉质这么好,一定是极看重你的!” 赵敦这话一出,叶景和却沉默了,这只葫芦是原主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曾经,玉葫芦被裴老夫人收走的时候,叶景和并不清楚其存在的意义,只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重新拿回来,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此时此刻听到赵敦这话,他竟无法控制的鼻尖一酸。 原来,那本书中的结局凄凉的小长风,也曾经被那样期待过。 “……这玉葫芦,是我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叶景和哑声说着,这一刻他的情绪无法自抑,他不断回忆着记忆中那个面容已经模糊的女子,那是他穿越至今,都不敢碰触的记忆。 可是此刻,它如山崩海啸,纷涌而来。 他以为,小长风是和他一样,生来就不被期待的,所以生母早早离世,生父不愿相认。 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他的母亲曾经那样的爱着,期待着他。 真好,真好啊。 此刻,他应该已经与爱着他的母亲团聚了吧,那他这原本艰难的一生,便由自己继续为他走下去吧。 赵敦没想到自己随意一句话便触碰到了叶景和内心深处最隐蔽的角落,此刻看到少年面上没有笑容的模样,他也心中一揪: “哎呀,瞧我这张破嘴!不过,不过这也说明你亲娘是真疼你!是好事儿!” “对,是好事儿,只是若非七哥,我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 “什么话,你如今都是会元了,还愁以后嘛?到时候在盛京待的久了,什么事你能不知道?” 赵敦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见叶景和攥着葫芦不说话,赵敦索性话锋一转: “对了,长风弟弟,今天这事我可就要说说你了,也就是今天是我见到了,要是被其他人见到,你想过怎么办吗?” 叶景和茫然的看向赵敦: “什么怎么办?” 赵敦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一眼叶景和: “你还跟哥哥我还装糊涂?!就你和无涯书局那东家的事儿,我知道年少慕爱,贪花好色是男人的本性,但是你二人……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了?” 叶景和立刻驳了回去,就像他和小渡说的那样,比起一见钟情,他更相信日久生情。 一见钟情钟的是色,可是容貌终究会老去,会凋零,到那时还会有爱吗? 即便有,又能持续多久,深还是浅? 尝过珍馐美味,还会有在吃下清粥小菜的一天吗? “……不是,你,你怎么比我还理直气壮?义国公,义国公他就不管管你?我养一群美人在院子里弹琴听曲儿我家老头子都想打断我的腿了,你明明有着大好的前程,义国公怎么也不帮你筹谋筹谋?” 赵敦恨不得把自己的经验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叶景和听,就想让他知道有一个好的妻家助力,对他的帮助有多么的大。 叶景和认真的听着,然后发表见解: “这对那位姑娘而言,纯纯是利用。” “那怎么了,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换的是两家之利,她既得了利,又怎么能再奢求别的?听哥哥的,和他断了,要不……等你娶妻后养在外头也好。” 赵敦苦口婆心的说着,以往他才是这么一个受教的弟弟形象,可是今时今日,他头一次体会到了爹和大哥看到自己就头疼的心态。 “绝无可能。七哥,旁的事也就罢了,只这一件事恕我不能应允。即便是要娶妻,我也当娶我心仪之人,否则我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爬上来为的是什么? 况且,我能走到这一步,靠过爹娘,靠过友人,但唯独没有利用过旁人。此道,恕我不敢苟同。” “不是,你,哎!” 赵敦气的直挠头,最后索性摆烂了,只攥着叶景和的手腕: “旁的我不管,在你考完殿试前,你,你把人藏好了总行吧?!” “七哥……” “算七哥求你了。你不知道,殿试这一关都名声极为看重,你不为别的,也该为自己的苦读!” 叶景和闻言,虽然一时有些不理解赵敦为什么说,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赵敦这才松了一口气。 之后,二人这才恢复了以往的相处,说说笑笑,等用完了一桌丰盛的席面后,赵敦摆摆手,拍拍屁股回家去了。 而叶景和也忙碌了一整天,这会儿难得闲下来,将自己整个人放空躺在床上。 蓦地,他猛的坐起身。 不是! 七哥,他,他不会怀疑他和郑安是,是断袖吧?! 叶景和:“……” 叶景和不由扶额,这些日子和国公大人交谈期间,国公大人知道郑安的身份,所以他下意识的默认了这件事,没想到……竟引起这样的误会。 叶景和将自己丢进被子里,不由郁闷的,锤了锤床,这让他以后还有何脸面见七哥?! 玉葫芦硌的叶景和胸口疼,他随即摘下来顺手放在一旁,浑身疲惫下,他渐渐睡了过去。 却没有看到,那好容易见了天日的玉葫芦,在一旁烛光的映照下,在枕边投下了影影绰绰的字影: 福禄寿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第178章 赵敦这厢从义国公府离开后, 想起叶景和那事儿就心里发愁,不提圣上之前那些语焉不详的态度,只他和长风这么些时日的相处, 他是真的有些佩服这个年纪小的弟弟的。 如今, 眼看着他前途未卜,就这般草率行事,心里颇为不是滋味。 “公子, 咱们这会儿回府还是……” 赵敦闻言, 只觉得心中的愁苦难以排解,想了想, 踩上了脚踏: “久不外出, 我倒是有些想念群英楼的好酒了。” 闻言,车夫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 他记得公子可是才得了两位新美人,平日里若逢这样的事,怕是连门都不愿意出呢。 今日能来给那位裴会元贺喜, 他都已经足够惊讶了, 怎么现在竟然想要出去喝酒? 只是见赵敦神色中带着一丝苦闷, 车夫也不敢多言,忙等赵敦上了车, 随即将马车行到了群英楼外。 群英楼, 二楼雅间。 门扇半开,珠帘在风中轻轻摇曳,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外面的说话声还是不断的传了进来。 今日是杏榜放榜的日子,是以整个群英楼好不热闹。 所谓群英楼取群英荟萃之意,东家好文且十分敬重读书人, 为此曾花样百出的去求上门留下历任状元的墨宝,悬于楼中。 而且,每逢大考,群英楼更是会就考试排名进行第一手消息的散播。 此刻,一楼已经就此事议论的热火朝天。 “乖乖,这裴会元今年可才十六岁!这怕是打娘胎里就会读书了吧?如今他可是已经连中两元,那要是等他殿试,我大雍岂不是要有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了?” “……这才哪到哪儿?这次的裴会元可是个人物!别看他年纪小,可人家是当世文曲星下凡! 听闻他此番会试的时候,最后一日一字未答却能一跃成为杏榜榜首,这得是何等的天才?!” “他啊,那都是为了救人!你们以为放榜前,那些举人们四下寻他是为了什么? 我家亲戚的院子里正好住了一位举人,他和裴会元都是青州人,只是当时会试的时候他和裴会元素未谋面。 可就是这样,他带病进贡院后,病的人都撅过去了,听说是裴会元提前交了卷,自个将家里准备的药拿出来,给他们那些病重的考生分了,还照顾了一整日,这才把他们的命保下来!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们把病气过给了裴会元,裴会元回去就病倒了。” “哎哎哎,这个我也知道!我家隔壁就是杏林堂,坐堂的姜大夫说,幸好那里头最严重的几个举人用了好药,退了热,不然真等被抬出来的时候,怕是人都烧傻了,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嘶,难怪那些举人一个个看着眼高于顶的,见到那位裴会元却那么敬重!”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敢用自己的前途去换别人的性命。 说句不好听的,在会试那样关于一辈子前途的大考,是人都想自己的竞争对手少一些,可是那位裴会元却偏偏能反其道而行之,舍生而取义。 如此品行,来日入了朝堂共事,他可能不会给你行方便,但也绝不会在背后给你下黑手。 一时间,满堂赞不绝口,有为叶景和的才华,也为他的品行。 而隔了一道帘子的赵敦听着这些话,仰头灌下了一口苦酒,眉头紧皱。 他当然知道长风弟弟本身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可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那等光明磊落,虚怀若谷之人。 若是有朝一日,他与那无涯书局的郑东家之事被公之于众……也不知要被多少人嘲笑攻讦。 到时候,他又该怎么办?真是个糊涂孩子! 赵敦一边想着,又一边给自己灌下了一杯酒,眉头一皱,没来得及舒展,外面就传来了一阵轻之又轻的敲击声,然后出现了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 “可是七公子?我们主子遣小人来请您过去坐坐。” 赵敦抬眼看去,珠帘低垂,外面的人虽看不清眉眼,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是……赵惊澜身边的何庆?” “正是小人。” 珠帘一荡,赵敦大步从雅间中走了出来,下巴微抬: “走吧,他如今能出来开府了,倒是自在。” 等到了一个临窗的雅间,赵敦推门进来,里头赵惊澜懒洋洋正坐在桌前。 一旁的闻琳琅正在为他烹茶,她身着粉色春衫,娇美动人,此刻微微垂头,露出一截被乌发衬得愈发纤细雪白的脖颈,倒是颇为惹人怜爱。 察觉到有人进来,原本正单手支颐看着闻琳琅的赵惊澜下意识的侧了身子,挡住了闻琳琅的身影,赵敦只是看了一眼,便别过眼去,捡了一个最远的位置坐下。 “你这狗鼻子倒是灵,这么大的群英楼,都知道我来了!” 赵敦随意的坐在一旁,但腰背却不佝偻,只舒展大方的坐在那里,尽显贵公子的仪态,手中随意的捡起桌上一枚橘黄的香橙抛起又接住。 赵惊澜闻听此言,白了一眼赵敦,反唇相讥: “我鼻子灵?是你自己连尾巴都藏不好吧!打我这儿窗户看出去,刚好能看到你府上的马车,我还能没点儿眼力了? 我本以为你和友人相聚,没想到一问才是你自个一个人过来!怎么?一个人来这里喝闷酒?” 赵敦身上带着酒气,赵惊澜熟悉他,自然清楚赵敦除非是心里烦的厉害,否则不会在外面这样。 “我,无聊而已。倒是你,虽说你现在有开府的资格,但还没有正经开府,出宫一趟有够麻烦的,又为什么来这群英楼?” 赵敦说了要为叶景和保密,那自然就不会做多余的事,只是赵惊澜听了这话,却深深的看了赵敦一眼: “这些日子我听你和那裴长风以兄弟相称?怎么?你这真是想弟弟想疯了?” “你才疯了!” 赵敦没好气的把手里的香橙砸了过去,被赵惊澜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你干嘛?谋杀啊!” 转手,赵惊澜就放在了闻琳琅的手里: “玉珠,你尝尝,这群英楼的东西无一不精,你应当会喜欢。” 闻琳琅轻声应下,素手破新橙,橙香溢满整个雅间,配着幽幽茶香,让人一阵心旷神怡。 等二人喝了半盏茶水后,赵惊澜这才踹了一下赵敦的小腿: “哎,赵七,你和那裴长风关系那么好,应当对于他的品性十分了解,你说我将他收入麾下的可能有多大?或者说你为了咱们的兄弟义气,让他投入我麾下的可能有多大?” 赵敦听了这话,还没咽下去的茶水猛的在嗓子里一咕蛹,然后直接喷在了赵惊澜的脸上,气得赵惊澜直接拍案而起: “赵!七!” “咳咳咳,不,不怪我!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动动脑子啊?” 赵敦这会儿彻底没话说了,不提那天圣上在御书房对他的敲打,只这些时日盛京中关于长风弟弟的传言就知道圣上都把人盯着了,赵惊澜这家伙现在盯上人家有什么用?! “我怎么不动脑子了?我知道,裴长风有才华,又有品行,不这样我还瞧不上他呢!” 赵敦:“……” “赵惊澜,我看你脑子是灌浆糊了,你现在哪里需要能用到人手的时候!” 赵敦说的隐晦,赵惊澜没有听懂,只是抬了抬下巴: “去岁除夕前,我向圣上讨那棵红珊瑚树你知道吧?” 赵惊澜说起这事儿,赵敦就有一些心虚,当初他为了打发温画扇,从赵惊澜的私库里挖了这么一个宝贝出去,倒也一直没有给他补上。 “嗯,我记得圣上不是把那株红珊瑚给义国公了吗?” 说是给义国公了,可赵敦在叶景和的院子里看到过,但这话他就不能对赵惊澜说了。 “是,义国公劳苦功高,我自然不能与他相较,不过圣上对我也不是全然无心。” 赵敦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赵惊澜随后朝着闻琳琅伸出手,闻琳琅看了一眼赵敦,咬唇将手搭在了赵惊澜的掌心。 层层衣袖微荡,露出一只纤纤玉手,凝脂皓腕间是一串拇指大的红色珠子穿成的手串,那正宗的牛血红鲜艳夺目,自带贵气。 “这是……” “这是从那颗红珊瑚上截下来的一条珊瑚枝打的手串,圣上今日特赐给我。” 赵惊澜说得平静,但下巴微抬,那副高兴欢喜的模样让赵敦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哑巴了你?我都打听过了,这红珊瑚珠串,只有我一人独有!你说,到时候入朝听政,圣上是不是会对我……” 赵惊澜没有把话说完,但赵敦闻弦声而知雅意,只是低声道: “圣心瞬息万变,谁能保证呢?” 赵惊澜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再继续得瑟,赵敦端起茶水,正要抿一口,忽而动作一顿,将目光重新定在了闻琳琅的身上。 “等会儿,你把御赐的红珊瑚珠串给,给你这宫女戴?!” 赵敦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癫了。 这等品级的红珊瑚,非皇亲国戚不能用! 就算是后宫里的娘娘,位分低的也都只有看着眼馋的份儿,可是现在这会儿就堂而皇之的戴在一个宫女的手腕上?! “那咋了?我们玉珠肤白,这红珊瑚珠串正好衬她。况且,玉珠不是喜欢炫耀之人,我身边就这么一个贴心人,我不可着她难道要送回端王府?” 赵惊澜见赵敦那张脸上的不可置信许久没退,随即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一脸郑重的说道: “即便以后我娶妻,你看玉珠也应当是我的如夫人” “世子!” 闻琳琅急声打断,赵惊澜只是勾了勾唇,满目柔色的看着闻琳琅,语气轻柔: “好,不说了,我不说了。” 玉珠脸皮薄,他若是说多了,玉珠怕是心里又要恼自己了。 赵敦只觉得今天这短短一天就给自己来了迎头两棒,这会儿看着赵惊澜,不由伸出手指,颤抖了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们一个个怎么都被色迷了心窍似的?!” 他自诩自己爱美成性,可心里也十万分的拎的清,反倒是这一个个聪明人,就跟中了邪似的! 一个男人。 一个宫女。 哈哈哈,他赵敦认识都是些什么人?! “你说什么呢?什么叫色迷了心窍,我和玉珠的情分,你根本就不懂!也是,像你这样贪花好色的人,哪里懂什么真情?” “你!赵惊澜!我剑呢?你看我今天砍不砍你!” 赵敦下意识的就要摸腰间的软剑,而赵惊澜的身手比他更灵活,没个三两下就将赵敦按在了原地。 遂钳着他的一只手臂将人按在原地,还慢条斯理地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又将茶杯伸向闻琳琅,示意: “玉珠,再来一杯!” 赵敦挣扎了几下,实在挣脱不开,索性直接摆烂坐在原地,赵惊澜这才一抬下巴: “如何?服不服?” 赵敦看着赵惊澜那副模样,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见赵敦蔫儿了,赵惊澜这才松开了他: “在小爷面前动手?哼,也就是我如今还年轻,不然义国公的位置,我也不是坐不得!” 赵敦“呵呵”一声,没接话,赵惊澜这才撞了撞赵敦的胳膊: “说说啊,我刚跟你说的那件事儿。原本圣上没有给我这一串红珊瑚珠串的时候,我心里还没底,现在既然给了,我想着怎么也要有自己的人手了。” 到时候,东宫的班底还是要有自己全心信赖,且没有党派的人才是最好的。 “我可是听说,这次那位会试主考官江总裁,素日是个铁面无私的性子,可是当初定榜的时候硬是拍板,非要让那裴长风做会元。当然,最重要的是,其他那些人可一个都没有反对。” 除此之外,赵惊澜没有说的是,他看中的还有叶景和此番义举后在此届考生中的声望。 如无意外,他将会成为这一届新科进士中的领头人,说不定……代表着新派系。 比如,东宫一派。 “他不行,你换人吧。” 赵敦有气无力的说着,作为兄弟,他也只能提醒到这一步了。 “不是,赵七,这你不帮我?” 赵惊澜不可置信的看着赵敦,赵敦没有吭声,随即赵惊澜冷笑一声: “好,好,好,我看你现在是有了弟弟就忘了我!我可是要正经八百叫你一声叔叔的!” “……咋,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把长风叫声叔叔?” 赵惊澜听了这话都给气笑了: “行行行,我看你今天是纯来群英楼喝酒的吧,来,咱们喝!今天不倒一个谁都不准走!” 二人喝了个大醉,不过两人酒量相当,赵敦提前喝了半壶酒,比赵惊澜醉得更快一些。 等赵敦被瑞王府的人带走后,赵惊澜才从桌子上爬起来,喝一杯浓茶缓了缓后,原本迷蒙的双眼渐渐透出了几分清醒: “何庆,你去查今天义国公府都有什么人出入。” 赵七他了解,看着是个流连花丛的花花公子,可实则为人十分重情重义。 今天是杏榜放榜的大好日子,他给那裴长风道贺之后,却独自来到群英楼喝酒,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两者之中是否有什么联系? 还有,赵敦脱口而出的那句‘你们一个个怎么都跟被色迷了心窍似的’,这个‘们’字就很有灵性了。 以赵惊澜对赵敦的了解,能让他最近这么看重的人,不是自己,也就是那裴长风了。 虽然,赵敦说他不能将裴长风收入麾下,可是……不把这瓜强扭下来,他怎么知道甜不甜? 闻琳琅这会儿让人打了水进来,给赵惊澜净了手和面,又伺候他漱了口,这才扶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上,赵惊澜刚一凑过去,滚烫的呼吸落在闻琳琅的颈侧,那双带着醉态的双眼也落在了她的脸上。 闻琳琅不由皱着眉偏过头去,耳边突然传来赵惊澜的低笑声: “怎么,嫌我熏着你了?” “饮酒伤身,世子以后还是要多多注意才是。” 闻琳琅低声说着,赵惊澜一把抓住了闻琳琅的手,看着那圆滚滚的红珊瑚珠在她腕间碰撞,将那片雪肤映出了几分粉嫩可爱。 赵惊澜低眉一笑,在闻琳琅浑身僵硬中,落下珍惜一吻于那红珊瑚珠串上: “好,谨记玉珠叮嘱。” 闻琳琅仓促撤了手,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等回到了皇宫,伺候着赵惊澜就寝,她这才回了自己屋子。 手上那珍贵无比的红珊瑚珠串被她褪下放在枕边,但随后,她便从枕下拿出一只小瓷瓶出来,仔细端详,怔怔出神。 里面的药已经用完了,徒留这么一个空壳,可她却怎么也舍不得扔。 或许,她此生都无法忘记,在自己最艰难最狼狈的时候,有那样一个少年穿过人海重重,为她送来了这么一份贴心而又实用的临别赠礼。 …… 会试结束后,给叶景和的帖子送到义国公府的就越来越多了,叶景和挑选着去了两个大型的文会,其余帖子都以需要备考殿试为由推拒了。 叶景和如今独占鳌头,却还能沉下心备考而不张扬的模样落在一些人家眼里倒是分外满意,只是义国公口风实在紧,于是这日义国公府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正值休沐日,义国公带着叶景和练了一套自己自创的剑法,看着叶景和只习了两遍就将那剑法使的有模有样的模样,义国公又是自豪又是惋惜。 自豪的是,小外甥在武学上的天赋格外不俗,悟性上佳;惋惜的是,当初迫于身份的原因,他没能亲自将小外甥带在身边贴身教养。 否则,小外甥现在的武学功力一定会更上一层楼,哪怕是皇宫中那被武学师傅赞不绝口的端王世子也不及他半分! “好了,虽然这会儿天气暖和了,但晨起的风还是有些凉的,快擦擦汗,仔细别受寒了。” 义国公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叶景和接过帕子道了谢后,沾了沾鬓角的汗珠,这才笑盈盈地说道: “今天这套剑法我练着倒是颇受感觉,后面几日我都想练这套剑法,到时候可能还要国公大人从旁指点才是。” “成,左右这几日朝中没有什么事儿,我点个卯回来便是。” 义国公一口应下,叶景和的眼睛亮了亮,不等他说什么,管家突然快步走了进来: “国公,那位来了!” 闻听此言,义国公原本笑着的脸瞬间僵住,他看了一叶景和一眼: “长风,你先回去休息,我这里有事需要处理,等中午你过来我们一起吃午饭。” 叶景和虽然心中有些好奇,但他还是头一次见义国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再追问,只拱了拱手,正要退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带着讥诮的声音: “走什么?自己在外面不知怎么弄出了个孽种出来,现在见了我就要羞愧而逃吗?” 叶景和眉头一皱,抬眼看去,却见一个穿着绛色衣衫,通体清瘦的老者负手而立,他连头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骨相上佳却无端透着几分阴鹫。 “您过来做什么?如果只是想要来指责我,门在那里,我就不送了。” 义国公冷声说着,崔宁安闻听此言一下子炸了: “我要你送我?要不是别人把闲话都传到我耳朵根了,你以为我会找过来?!” 说完,崔宁安看向叶景和,眼神挑剔,只是看来看去,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确实长得和义国公如出一辙,甚至都捡的是他身上最好看的地方。 “你……罢了,看在他这般争气的份儿上,我可给你开恩,将他的名字记入崔家的族谱。 不过,此事另有条件,你若肯应允,我倒也不吝大张旗鼓的将他迎回崔家。” 义国公看了一眼崔宁安,低头用袖口擦着剑,没有说话。 崔宁安似乎也已经习惯了义国公平日沉默寡言的模样,这会儿只自顾自的说着: “你能这么瞒着,他那生母的出身只怕是有些见不得人,倒是好在这孩子继承了我崔家的文人天赋,便为他和宋家嫡次女定亲吧,宋家满门清贵,可不委屈他。” 话落,崔宁安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裂空之声! 下一秒,义国公手中一抹寒光一闪而过,只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崔宁安头顶的发冠瞬间裂开,几缕花白的头发翩翩飘落在地! 崔宁安直接僵在原地! “你!你!你!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我要上奏!我要参你一本!!!” 崔宁安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大声吼叫。 义国公没有理会崔宁安的跳脚,只是看着他的眼神透着冷漠,不紧不慢的提剑过去: “崔翰林,我手中有圣上赐给我的十八道铁券丹书,你说,我用几道能换我弑父无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第179章 义国公这话一出, 崔宁安的脸色瞬间煞白,不知怎得,在他经过管家的时候, 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一抬眼就看到义国公提着剑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模样,整个人抖若筛糠,满目惊惶: “你, 你不敢杀我!你, 杀了我要被千夫所指!” “那就千夫所指。母亲不在了,阿姐不在了, 你现在却儿女满堂, 好不得意。以前,你没有在我面前显摆也就罢了, 既然今日你来了,那我们就把这桩事好好了结!” 义国公的声音愈发冷冽,薛宁安的瞳孔狠狠一缩, 眼睁睁的看着那柄长剑破空而来。电光火石之间, 他突然生了急智, 指着叶景和大声道: “你不在乎,那他呢?他难道也不在乎吗?他可是有着大好的前程, 你难道也要让他和你一样被千夫所指吗?! 一个试图弑父的爹, 他就算是连中五元、八元,也要被人笑话一辈子!” 义国公手中的剑顿了一下,叶景和看着眼前这一幕, 还不等他眼中闪过欢欣,下一秒,义国公的剑又重新提了起来: “他不会。” “无人敢对他千夫所指。” 义国公沉声说着, 看着崔宁安的眼中闪过一抹杀意。 他想杀了他很久了。 从母亲的灵位被从崔家祠堂的正堂挪到偏房时。 从阿姐跳河后,他非要让自己那眉眼肖似的庶女入宫时。 从刚刚他连长风的婚事也要利用时。 无时无刻,他都想杀了他! 而就在义国公那一剑落下的时候,叶景和一把攥住了义国公的手腕,义国公生怕伤到叶景和半分,手里的剑登时就松了,“咣当”一声坠在地上。 一旁的崔宁安心有余悸的松了一口气,他想要说什么,可是看到义国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又识趣的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叶景和没有看崔宁安,只是将原本攥着义国公手腕的手挪到了手掌上,此刻义国公的手指轻轻颤抖着,叶景和一边用帕子为他擦拭着掌心的细汗,一边垂眸道: “国公大人,莫要因为不相干的人动气,您这双手是保卫家国的大英雄的手,为了这等琐事,不该轻易脏了您的手。” “长风,我……” 义国公不知道该说什么,反倒是一旁的崔宁安听了这话,直接气炸了: “一个身份不清不楚的孽种竟然敢如此大放厥词,有娘生没娘养!” 话落,不等义国公动怒,叶景和脚尖猛踢起地上的长剑,反手挥剑一拍! “啪——”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随后崔宁安便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嚎叫,一阵呛咳后吐出一颗残牙! 叶景和转身看向崔宁安,素来带着和气笑容的脸此刻冷漠如冰: “尔辱我母,此生不死不休!崔翰林……” “呦,这是怎么了?” 叶景和正说着话,郑瑞便快步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那身姿挺拔的少年,而等叶景和偏头看向他的时候,郑瑞差点儿给跪了。 无他,那神情气韵简直和圣上一般无二! “郑公公,不知你此刻前来所为何事?” 义国公见郑瑞神色有异,随即出言让他回神,郑瑞张了张嘴,这才神游天外的开口: “崔翰林修正先帝时期的史书时,用词冲撞了先帝的名讳,此刻圣上在宫中等着崔翰林前去回话。” 崔宁安这会儿一边用袖子遮着脸,一边弓着身,点头哈腰: “是,是,是,有劳郑公公走这一趟,我这就去!” 郑瑞没有动身,只是挥动了一下手中的浮尘,搭在了另一侧的胳膊上,看了一眼崔宁安面色淡淡: “请吧,崔大人。” 崔宁安自皇帝登基后,屡屡被贬,不过到底碍于他还是名义上的国丈,所以如今仍旧在翰林院中,不过只是一位正六品的侍读。 翰林本就清贵,平日里只做一些讲经、修书修史的活计,而崔宁安被分派去了修史书,一修起来可就没个头了,也算是变相被打入冷宫,这一次圣上召见对于崔宁安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 毕竟,当初他屡次三番的求见圣上也没得应允,这一次即便是因为错处被圣上召见,他也有办法让圣上平息怒火。 见郑瑞没有先动身,崔宁安的心里更高兴了,这是不是也说明圣上其实也很看重自己呢? 当初要不是他才华过人,先帝又怎么会将那林氏女赐给他?可惜,武将之女,着实粗蛮。 只是,在路过叶景和的时候,崔宁安冷哼一声: “竖子跋扈,恃才傲物,待你入了朝堂,自会有人教你规矩!” “那就不劳崔翰林操心了。” “你!” 崔宁安正要再说什么,郑睿眉头稍皱,露出几分不耐之色,他当即来不及思索其他,连忙跟了上去。 郑瑞来的时候是乘着宫中的轿子过来的,只是等崔宁安跟出来的时候,郑瑞已经先上了轿子离开了。 “快,跟上去!” 崔宁安一边擦着脑门的汗,一边忙坐进了自己的轿中,可是等到紧赶慢赶到了宫门口的时候,郑瑞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再等他想要上前去的时候,又被宫门的侍卫拦住,等崔宁安费尽口舌说出了缘由后,侍卫这才让他在原地候着,自己则前去通禀。 这一去,就是一个时辰。 崔宁安不敢离开,不敢面露丝毫不悦之色,只得挺直腰板站在原地,他如今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这一个时辰站下来让他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打湿,整个人呼吸都急促起来。 而就在崔宁安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侍卫这才姗姗来迟叫了放行。 崔宁安一边擦着汗,一边朝勤政殿走去,只是他很有心机的只沾了沾些不雅观的地方,必要让圣上看到他的不易,方能起怜惜之心。 “崔大人留步,待我前去通禀。” 郑瑞平淡的看着崔宁安,崔宁安虽然苦等了一个时辰,但不敢露丝毫怨怼之色。 只是,等郑瑞折身回来时带来的消息却让崔宁安有如晴天霹雳: “圣喻——” 崔宁安连忙跪下接旨,郑瑞这才继续开口: “尔既冲撞了先帝名讳,那当去太庙外给先帝赔罪!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崔宁安人都傻了,他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了郑瑞的袖子,飞快的将一张轻薄的银票塞到了郑瑞的手里: “郑公公,您,您可否在圣上面前替我美言两句,让我见圣上一面,一面就好!” 见面三分情,到时候他在与圣上忆一忆皇后当初的旧事,就可以顺势将最小的女儿推出来! 不是他吹,他那小女儿与皇后年轻时生的别无二致,为此,他筑高阁,起楼墙,如珠如宝的将她养了十六年。 郑瑞低眉看了一眼手中的银票,要是他刚才没有见到那位裴会元或许可能会动心。 毕竟,没根的人就惦记这么点金银俗物,可他连人都见着了,再做这种事,那就是纯找死了! “崔大人,圣上如今正公务缠身,连拨冗见您都没有余暇,我哪有那样大的本事?” “郑公公,郑公公……” 崔宁安还要再说什么,郑瑞只是抬了抬下巴,立刻便有人拖着崔宁安离开了。 只是,那圣喻只让崔宁安给先帝赔罪,而先帝如今可只有那么一张灵位立在那里,不言不语的。 怎么赔罪,才是个头呢? 而另一边,崔宁安虽然走了,却丢下了一个让义国公都不知道怎么收拾的烂摊子。 想起崔宁安刚才点破的事儿,义国公有些头疼,他看着叶景和张了张口: “长风……” “国公大人,我们午饭吃什么?我想吃锅子,可以吗?” 叶景和一边笑着弯了弯眼睛,一边随手将方才紧握在手中的长剑飞入鞘中,那一派飒爽姿态,让人不由眼前一亮。 “吃锅子,哦,可以,可以!来人,去给厨房传话!” 义国公连忙吩咐着只是等这话说完,他又觉得心底浮起一丝茫然,看着少年的背影,不知该说什么。 “……长风,你就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叶景和只是微微一笑: “无关之人的胡言乱语罢了,国公大人以为我会当真吗?这些时日与国公大人的相处,我知道您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对吗?” 义国公垂下的手微微握拳,心头浮起了一丝不舒服的情绪,只是这情绪来的突然,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好了,国公大人,今日是您的休沐日,一会儿用了午饭,我给您烹茶喝好不好?祁门红茶过一道橘皮茶漏自带一丝橘香,您一定要尝尝!” “……好。” 义国公刚一出声,这才觉得自己的嗓音带着几分哑意,这孩子就这么……不在乎吗? 明明他们生的这么相似,他就真的不想自己的亲生父亲吗? 义国公的想法叶景和不知道,只是,这会儿叶景和似是又想起什么看向义国公: “对了,国公大人,方才那位崔翰林口中的宋氏女是什么人?他好端端的怎么会提起此事?” 义国公还没有开口,一旁的管家温声解释道: “公子,这事儿国公可能不知道,小人倒是略有耳闻,那宋家嫡次女五岁的时候被拍花子带走了,回来发了一场高热,说话有些不利索。但宋家却对其爱若珍宝,曾经放话可为爱女陪嫁十万钱! 那崔家自诩清贵人家,但崔翰林一直不得圣心,崔家其他男丁也都不争气,怕是想要借此攀附宋家。” 管家这话一出,义国公的手指便攥得咯噔作响,他素日对京城的女眷并不关心,听管家这么说,他才知道原来那宋氏女是有瑕之人,崔宁安他居心何在?! “我就该杀了他!” 叶景和的手指也蜷缩了一下,这才看向义国公,声音平静: “国公大人,既然此事是冲我来的,那便由我解决。” 于是,等一顿锅子吃完后,叶景和换了一身衣裳出了义国公府。 等他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外打量了一下,这才上前敲响了最里面的那扇门。 “来了……裴弟!你可算来了!” 叶景和看着姜从云热情的笑容,心下一暖: “姜兄,我早该来的,今日上门打扰了。” “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可是已经都等裴弟好些日子了,快先进来说话!” 等叶景和进了房门,姜从云又是端茶倒水,又是端出自己最喜欢的点心瓜果招待。 等在桌边坐定后,姜从云这才笑着说道: “都是统领说我不该在京中和你接触太频繁,不然培弟当初高中会元的时候,我当亲自道贺的!裴弟今日找我,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 “姜兄真是慧眼如炬,会试前的事情我尚未来得及答谢姜兄,今日便贸然登门,实在汗颜。” 叶景和如是说着,随即垂下了头,姜从云却一把抓住了叶景和放在桌上的手: “裴弟这话就错了,要是没有裴弟,焉有今日的姜从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无论如何,裴弟的知遇之恩,我记在心头,有事你只管说便是!” 叶景和倒也没有和姜从云客气,人之间的关系本就是一次次帮助相互拉近的。 “我想知道,姜从云来盛京多日,可有翰林院崔翰林府上的消息?” 叶景和这话一出,可真是问到姜从云的心坎上了,他来京中后,就盯着翰林院去查了。 “那怎么没有!可多了!裴弟,你跟你说,这位崔翰林可了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第180章 叶景和眉梢轻动, 示意姜从云继续说,姜从云也不含糊,直接转身回了屋子, 取出一沓纸出来: “裴弟, 都在这儿了。” “多谢姜兄。” 叶景和从姜从云的手中接过那沓纸,上面对于崔宁安的调查甚至最早可以追溯到崔宁安十岁时曾经推了一位表叔的女儿入水,后面为了息事宁人, 给两人定下了娃娃亲。 只这开头第一页, 就看的叶景和目瞪口呆,顿时不可置信的看向了姜从云: “姜兄, 这数十年前的事, 你从何而得知?” 要知道,姜从云来到京中也才不到两月, 竟然连如此私密之事都可以打听到吗? 姜从云探头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这个啊,那可真是巧他娘给巧开门, 巧到家了!这崔家……啧, 裴弟是不知道, 如今虽看着鲜花着锦的,实际上一年不如一年。 这不, 今年年初的时候, 他们还将家里伺候的老嬷嬷赶了出来,那老嬷嬷就倒在我的眼前,你说我能看着吗?” 姜从云没有说的是, 那老嬷嬷看着已经年近花甲,要是有仁心的主子,见她如今不得力, 也只会将她送到庄子上荣养起来,哪里会在最冷的时候将她赶出府去,那不是奔着要让她冻死街头吗? “其实,我救那老嬷嬷的时候,并没有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些什么消息,只是后头她撞见人来给我送消息,知道我独对此事感兴趣,这才将她知道的事和盘托出。” 姜从云如是说着,他自己也觉得巧的不可思议,原本只是他顺手而为的善举,没想到裴弟正好就用上了。 “那是姜兄仁善。” 叶景和如是说着,继续看了下去,崔宁安因为要迎娶林大小姐,故而在父亲的做主下,纳了原本那位表妹为妾。 之后,表妹在嫁过去三年后,撒手人寰。 “他这位表妹的身世可有?” 叶景和也是这时候才觉得自己来到盛京后,只顾着读书,对于里面各种盘根错节的势力了解太少。 待此事毕,他需要对这方面多做准备了。 姜从云在那沓纸中点了一下,然后抽出一张: “我看看,在这儿。那姑娘也是个命苦的,家里等了两代才等来了这么一个姑娘。 虽说那时候,崔家势大,可是鲁家也是看在亲戚的份上才肯嫁女。鲁家女出嫁那一年,正逢鲁家式微,否则只怕是拼个鱼死网破而已不肯让女儿为妾。不过现在嘛……” 姜从云笑了一下,又抽出一张纸: “鲁家这小二十年也不是白干的,崔翰林不知怎么,明明有国丈这个高贵的身份,却使崔家日暮西山。 反倒是鲁家人所有男丁都齐心协力地奋进,如今官位最高的那位已经成了云安按察使。对了,算算时间,等殿试结束后,也该到了他回京述职的时候了。” 叶景和点了点头,默默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间,随后这才继续看了下去。 不得不说,崔家在外可以称得上一句翰林之家清贵之流,但若听其后宅阴私之事,只觉得污浊不堪。 不提崔家兄弟曾经对长嫂起了觊觎之心,崔宁安知道此事后,怪罪发妻水性杨花外,崔老爷子也非比常人。 一边偷偷豢养着罪臣之女为外室,又害死了原本的嫡长子,崔宁安的兄长好让崔老夫人寄情奸生子,养在膝下金尊玉贵的长了好几年,直到崔宁安出生后,崔老夫人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儿。 于是,崔老夫人一边抽丝剥茧,一边拿捏家中大权,终于在自己膝下有了三个儿子后,冷眼看着崔老爷子在惊马后撒手人寰,含笑九泉。 而那奸生子,现在已经被疯疯癫癫的养在别院之中。 只是,当初的事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对于崔宁安这个后来的嫡长子并不能潜心教导,并不知道他不知不觉长歪了。 只知他有读书天分,逢考必过,直到他推了表妹入水后,崔老夫人这才惊觉此事,但已为时已晚。 “那老嬷嬷说崔老夫人在世的时候,也曾打过骂过教过,只可惜崔家的儿郎或许打根子上就有问题吧。” 姜从云啧了啧舌,他自认自己看过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可是听那老嬷嬷说起崔老爷子在世的事儿,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谁家好人会为了让奸生子进门害自己的嫡长子啊?说他们崔家人爱欲其生,恨欲其死都是文雅的,这不纯有病吗? 除此之外,姜从云还罗列了不少崔宁安这些年的小动作,若是被御史参一本,送他进牢里冷静几日也不是没可能。 只是,叶景和缓缓攥紧了手中的纸,脑中浮起那日崔宁安对于母亲的讥诮之言,他按了按胸口,玉葫芦沉甸甸的重量让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占你身,汝母即吾母。 所以,叶景和并未将那日的话只当做一句狠话,人总是应该为自己的口无遮拦付出代价的,不是吗? “姜兄,今日多谢了,待他日殿试后,我再请你去群英楼用饭。” “那敢情好,不过,只怕到时候裴弟你可不敢进那群英了。” 姜从云笑嘻嘻的说着,叶景和有些不解,姜从云随即解释道: “那群英楼的东家那是打杏榜放榜之时就已经在楼里等着你了,你若是去,他怕是要抱着你的腿都不撒手,也要让你在群英楼留一份墨宝了!” 叶景和闻言弯了弯唇,群英楼留的可都是状元的墨宝,姜从云这话倒是让叶景和心下一暖: “若是真有那一日,我的字又不丑,倒也不至于羞于见人。” “哈哈哈,那我也要!裴弟可不许厚此薄彼!” “好说好说!” 二人一阵欢笑,姜从云又买了酒菜,不过是他喝酒,叶景和喝茶,倒也是宾主尽欢。 翌日,叶景和与姜从云的相聚便送到了皇帝的案头,是周瑾亲自送的,不光如此,还有风云卫调查到的关于姜从云来京后对于翰林院众人的消息盘查,一一落在纸上。 这会儿周瑾跪在地上,整个人后背都不由得浮起一层薄汗。 他虽然也是早年追随圣上的旧人,可是对于圣上的心思他一直都未明了。 但他清楚一件事,为上者,最无法容忍的是那些吃里扒外之人。 姜从云的能力毋庸置疑,只是这小子太过重情重义,不懂自保,当然,也怪他没有盯紧这小子。 这会儿,周瑾的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那刺骨的寒意直接穿过额头扎进脑仁里,像一根根钢针,疼的他都要呼吸不过来。 “圣上恕罪!” 周瑾不敢抬头,没有听到皇帝的声音,但还是不死心的继续开口求情: “从云和裴公子曾经在东州就是旧识,两人都是重情之人,这才有此一聚。 臣知道风云卫当事事以您为先,但请您念在从云是初犯,饶他一次!臣,臣愿与他同担此罪,以后一定好好教他!” 这些时日,周瑾是真的正儿八经想要栽培姜从云的,他只恨明明姜从云就在东州,可偏偏这颗明珠不是自己挖掘出来的。 周瑾说完后,皇帝久久没有开口,直到周瑾的双腿已经有些颤抖,他这才淡声道: “裴公子?听起来,你与他似乎也不是全无交情,为何来了盛京反而与他生疏了?” 周瑾一时语塞,但随着皇帝在桌上的手指轻点,那有节奏的敲击声让他的心脏一抽一抽的,最终他还是没有忍住,将曾经东州发生的那些事和盘托出。 “……臣在东州那么多年,唯独只有裴公子参与的事儿每一件都办得格外的顺遂,格外的如意。 臣,臣不敢欺瞒皇上,臣本想着,要是以后都这样,等臣上了年纪便,便自请做个闲职好了。” 周瑾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还有些恍惚,曾经的自己是真的有些心寒了,可是裴公子来了以后,虽然用不容拒绝的方式逼迫着自己去做事,但那过程却让他觉得自己没有白活。 原来,风云卫不用只做一个有眼无口的废物摆件。 “这些年,在东州受了不少委屈吧。” 皇帝轻轻一叹,此言一出,原本觉得自己心绪平静的周瑾突然觉得眼眶一热,他重重的摇头: “有圣上这句话,臣,臣不委屈!” “真不委屈?也是,有他安抚了你的心,你们都亲近他一些也是应该的。” 皇帝方才看着周瑾小心翼翼的模样,见他提起叶景和之时那叫一个慎之又慎,就知道他是真的把叶景和放在心里了,当下心中快慰,只是面上不显。 而周瑾听了这话,脸上显出了几分茫然之色,随后又听皇帝声音带着几分温和道: “而朕此番之所以将你急调入京,也正是因为此事。往后你不必有所顾忌,更不必和长风避讳。其余之事,也不要多问了。” “是,圣上。” 周瑾心里的情绪不断翻江倒海,只是不敢显露分毫,而就在他行礼要告退的时候,皇帝又叫住了他: “等会,你刚刚的说那位姜从云,他如今身居何职?” “回圣上,从云如今为从七品小旗官。” “从七品……朕记得你这两日办了几件漂亮的差事,只怕也离不开他的功劳吧。提他为正六品百户,理由你自己报于吏部,朕会让人通过。” 周瑾:“?” 周瑾人都傻了,他记得他今天是来替姜从云请罪的,怎么这罪请的还让他直接官升三级了? 但他可不敢让皇帝给他解释缘由,连忙应了一声,便匆匆退去。 皇帝看着周瑾离开的身影,眼中闪过几分怅然,几分自豪。 或许,他真不是一个好帝王,好君主。 曾经的周瑾,何其的骁勇善战,临危不惧,可他竟然让这样一个战士在东州磋磨几年,都升起了退却之心。 皇帝的手掌搭在脸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若是真的可以,他倒是希望不做这个皇帝。 毕竟,先帝从未想过要以他为帝,他那点儿治理封地的能力在治国之上无异于褚小杯大。 不过,幸好,他有一个好儿子。 …… 皇宫,世子院中。 赵惊澜正坐在书房,拿着一把剑不紧不慢的擦拭着,雪光乍现,映亮了他的眼睛,而一旁的何庆正跪在地上低声禀报道: “回世子,小人,小人几经调查,终于查出那裴会元中会元那日,义国公府一共便进了两人。一人是七公子,另一人,另一人似乎是打东州来的商人。” “商人?什么商人能和赵敦一个分量?” 赵惊澜不由得眯了眯眼,他清楚义国公此人行事的风格,他那样看重裴长风,能在那日放一个人和赵敦一同入内,那人的身份一定不寻常。 “听闻,听闻是郑家三爷的义子,如今的无涯书局就是他的产业。” “什么?!” 赵惊澜拍案而起,眼中忽而异彩连连,他真的没想到那裴长风此次竟然会给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无涯书局! 对了,它本就起于东州,裴长风怎么可能和它没有关系呢? 赵惊澜在桌前转了几个圈,脑子却冷不丁浮现起那日赵敦的话,一瞬间,赵惊澜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 整个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他明白了! 他都明白了! 哈哈哈哈哈! 赵七这是把裴长风最大的一个把柄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送到了自己手里! “裴长风,这一次,你便是不从我,也该从我了!” 赵惊澜猛的抬起头,那双凤眼中闪过一抹凌厉与势在必得,张扬的野望几乎透过眼眶溢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加更呀 第181章 第181章 赵惊澜初得知叶景和可能与他人有私情之事后, 心里便已经打起了小算盘。 平心而论,他不想和裴长风正面杠上,虽然他是习武之人, 但这些年跟着那些大儒师傅也不算白学, 懂那么点儿迂回手段。 所以,在赵惊澜思索再三后还是决定宴请叶景和小聚一番,在席间想法子用此事拿捏他最好不过。 于是, 赵惊澜咬着笔杆, 头一次没有将下帖子的事交给下人,而是自己冥思苦想的写了一张自认为十分诚恳的请帖。 但是, 等他打发何庆亲自跑一趟去将帖子送到义国公府的时候, 却没想到不到半个时辰,何庆便带着帖子哭丧着脸回来了。 “怎么回事儿?他不肯来?” 何庆点点头, 又摇摇头: “回世子,那裴公子,裴公子连您的帖子都没有看, 便直接一口回绝了。说, 说自己要读书, 无暇去料理这些凡俗之事。” “凡俗之事……” 赵惊澜都给自己气笑了: “他裴长风以为自己是什么餐风饮露的神仙吗?好一个凡俗之事!那我这次就要让他知道,凡俗之事, 才是会让他栽一个大跟头的! 我记得那郑家这些年虽然也称得上踏实, 可到底还是少几分被人提携的气运。 你去端王府一趟,告诉他,他要是有心就去找郑家一趟, 告诉他们,郑家女或可为郡王妃。另让府上筹备赏花宴,以备相看之事。” 其实他们这些世子的处境也十分尴尬, 虽说在宫中当备选皇储,但他们的亲事皇上不问,两位贵妃更不管,已经有些人在家里的张罗下娶妻,赵惊澜此举倒也不算突兀。 可赵惊澜这话一出,何庆瞬间懵了一下,磕磕巴巴的问道: “那,那玉珠姑娘……” “玉珠?她怎么了?我说了,即便他日真有王妃在,她也仍是我的如夫人。 况且,郑家家风清正,教养出来的女娘也必是那等林下风致,淡泊名利,温良恭俭让的名门淑女,自不会让玉珠受委屈。” 赵惊澜清楚的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郑家的亲事非他贸然为之。 郑家虽不及朝中一些权贵之家来的势大,可胜在一个稳字。 族中子弟更是文武皆有涉猎,平日看着不声不响,默默无闻,但也未尝没有因为这份不争不抢而简在帝心。 若是再往前推几年,他少不更事之时,或许会选那些权臣勋贵家中的贵女,可是此时的他知道怎么选最好。 只是可惜那裴长风,枉他那样一个聪明人,竟然在这等情爱之事上犯了糊涂。 虽可用些年月,但这若是有了更好的,必要将其替下去,否则迟早也是拎不清的。 …… 义国公府,郑相宜将一个小匣子推给叶景和,叶景和随手打开一看,下一秒立刻反手将盖子扣住: “郑兄!你疯了?这东西,你就这么抱着来了?!” 那匣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一颗颗圆滚滚的手榴弹,叶景和打开的时候,两个还磕碰了一下,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和他打招呼呢。 “炸不了,放心吧。里面是我这次去金池最大的收获,那金家真是富得流油,为了入股无涯书局,连玄铁那等好东西都舍得拿出来。 这里头的拉环我融了一些玄铁进去,就算是用剑都轻易劈不开,你带在身上我也能放心一些。” 郑相宜说着,从自己腰间掏出一个,在手里高高抛起,又接住,叶景和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这次,应当不止改进了拉环吧,爆炸范围呢?” 郑相宜歪了歪头: “没多大,也就你这半个院子吧。” 叶景和:“……” 半个院子,他这院子都有两百平了! “而且,这次我改进好了,只要在爆炸范围内的,不死也绝对会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郑相宜看向叶景和认真的说着,叶景和正要说些什么,郑相宜忽而别过眼去: “叶景和,东州那件事我听说了,虽然说现在只抓住了端王的尾巴,并无实证。 可他到底是王爷,若是诚心想要对你出手,终究暗箭难防。你如今虽然得义国公相护,但也无名无姓,我希望这点微薄之力能让你平平安安的,到你功成名就之日。” 当初,在东州的那股私兵副头子最后上了端王一位远方亲眷的门,翌日就被发现死在了街头,由不得义国公他们不将此事归咎在端王身上。 叶景和沉默了一下,轻轻道: “这里到底是盛京,他不敢乱来的。” “那要是万一呢?有防身之物总比没有的好吧?对了,我听说前两日那位端王世子还给你下过帖子。” “我拒绝了。” 叶景和如是说着,即便他不拒绝,只怕义国公也不会让他去。 只是想起他初来京城时,那位端王世子的热情相邀,就连七哥他也是因端王世子才相识,如今细想这事,实在是造化弄人。 只是因着此事,怕是以后他与七哥之间的交情也会淡了。 “嗯,是该拒绝,防人之心不可无。如今距离殿试也就剩十日功夫了,其他琐事都可以搁置一旁,我可是等着那日你踏马游街的时候给你赠花呢!到时候,你可身手利落些,别让别人接走了我的花!” 郑相宜笑吟吟的说着,叶景和闻言一怔,随后一抹笑容缓缓在唇角漾开: “那这次,还是杏花吗?” “怎么,不喜欢杏花?桃花怎么样?”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听起来倒是个好兆头。” 叶景和缓缓的念诵着,目光却轻飘飘落在郑相宜的脸上,郑相宜也难得听到叶景和表达自己喜好,这会儿高兴的一拍桌子,直接应下: “好!那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一定给你挑一支最好的如何?” “好,我等着。郑兄,喝茶。” 叶景和端起茶碗,深深看了一眼郑相宜,啜饮两口,他说过,先立业再成家。 若是状元及第,应当也算立业吧。 郑相宜这边和叶景和坐了小一个时辰,这才回了家,她在京中也置了不少产业,只是这次她回来的时候,她爹娘也一道回了郑家。 原因……嗯,当然是给她那位好爹爹求医问药啦! 只是,当初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就没想过留下什么反悔的余地,就算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那也没有用。 而且,当这件事暴露后,西院那位直接病逝了,反而促进了她那两位好爹娘的感情,差点儿没给郑相宜看吐了。 她就知道,她这人这辈子都恐怕难在古代觅良人了。 当然,还是有那么一个人选的,不过她也不喜欢吃强扭的瓜,且顺其自然吧。 郑相宜脑中不由的浮起方才少年落在自己面上的目光,心绪烦闷了片刻,又摇了摇头,将其抛开。 “公子,到了。” 小莲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郑相宜用折扇挑开了轿帘,缓缓下了马车。 等进了郑家老宅,郑相宜敏锐的察觉到今日老宅的氛围格外不同了些许。 比起当初知道他亲爹那桩破事后,府里满是沉凝的气氛,今天更添了几分轻松愉悦。 郑相宜刚过了二门,就见四个丫鬟手里捧着红木托盘在前面走着,脚步轻快之余,口中还嬉笑着说些什么。 不多时,丫鬟们的嬉闹声顺着风声传入了郑相宜的耳中: “哎,听说端王府欲为宁郡王选郡王妃,可是那端王爷亲笔写的请柬,只有咱们府上一份!” “叫什么宁郡王,正式的册封礼还没有下来呢!万一,圣上圣心回转,到时候说不定还有其他好事呢。” “……哇,你可真敢想!不过你们说,那位宁郡王究竟看中咱们府上哪位女郎了?” “作死啊你!背着主子说这事儿,要是传到主子耳朵里,我看你这小蹄子的舌头是不想要了!” 那丫鬟吐了吐舌头,但到底年纪小,随后鼓着脸颊小声道: “老夫人让咱们准备了四套衣裳,是将三房那位……呃,女郎也算进去了吗?” 那小丫鬟这话一出,其余丫鬟纷纷沉默了一下,这才有一个年长的丫鬟开口道: “主子的事不是咱们应该操心的。好了,都把嘴闭上,今天的话不许传出一个字,否则有你们好果子吃!” 郑相宜目送着几个小丫鬟远去,眯了眯眼,然后招手叫来了小莲: “一刻钟,去探明白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郡王,那位曾经的端王世子,他贸然找上郑家,究竟想做什么? 等郑相宜在自己的院子休息了片刻后,小莲脚步匆匆走了进来: “小姐,都打听到了。还有三日,端王府设赏花宴,实则为宁郡王选妻,除了咱们府上,四品以上官员家中都有收到帖子。 只是唯独咱们府上是端王亲自提笔,亲自派了大管家过来送的,所以大家都说是宁郡王瞧中了咱们府上的女郎。 老夫人他们闻听此事,不胜欢欣,收了帖子没多久便让人去准备了好些衣裳首饰呢!大房二房的女郎也很高兴,倒是咱们这边……” “咱们如何?” “小姐,那位可是宁郡王。婢子知道您对裴公子青眼有加,只是裴公子虽然才华横溢,可到底身世单薄。 那宁郡王不日赵惊澜就要在京中重新开府,端王和端王妃自然不会轻易过去,您过去便可以当家作主。 反观裴公子,他是裴家的义子,上面压着的何止一个裴老爷和裴夫人?” 况且,小莲其实心里也有些起嘀咕,她们小姐虽说素来做男装打扮,但裴公子也不是没有见过她们小姐的女装。 小姐更是为了他掏心掏肺,却迟迟不见他有一二真心表露,她是小姐的人,只盼着小姐此生能好一些,再好一些。 郑相宜听了这话,倒也没有动怒,只是笑着揉了揉小莲的小脸: “呦,我们小莲长大了,想事情都知道从多方面入手了呀!” “小姐!婢子说认真的!这件事,有老夫人在,怎么都有您一个名额,您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小莲苦口婆心的劝说着,郑相宜正要说什么,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让她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回来了?” 郑大家和郑夫人携手走了进来,郑大家看到郑相宜身上那身男装,眉头先是一皱,随后舒展开来,出言教训道: “既然回到家中,便不必再做这般打扮,女儿家家,也该有些样子了。” 一旁的郑夫人欲言又止,碍于郑大家在终究没有说什么,郑相宜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打了一个转,忽而一笑: “父亲这话,我不明白。世人皆知您有一关门弟子,何人能知郑家三房有女?我这幅打扮,有何不可?” “胡闹!以前你年纪小,那般顽劣也就罢了,现在你已经及笄,正当妙龄,难道你要在家里赖一辈子吗?” “赖?” 郑相宜看向郑夫人,淡淡一笑: “究竟是不是我要赖在家里,我想这件事母亲最有发言权,您说呢?” 郑夫人闻听此言,正要反驳,忽想起郑相宜走后的那段时间自己被裁减的份例,以及她问到账房时,账房给的答复,一时间竟将所有的话梗在了喉头。 她没有想到,当初她能在东州维持那样的奢靡生活,靠的不是什么郑家家产、基业,乃至自己的嫁妆,而是那个她从来没有放在眼中的女儿。 郑大家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母女二人,但还是习惯的负手而立,那把被养的极好的长须抖动了两下,这才煞有介事地开口: “为人子女,最重要的便是孝顺二字。你这些年是孝,但还不够顺,不过,为父这些年也只有你一个女儿在膝下,便不强求什么了。 这一次,宁郡王选妃之事,你必须要去,为你,为咱们家,更为郑家。你是郑家女,郑家是你依赖的靠山,也是庇护你的大树,只有郑家好了,你才能好,记住了吗? 至于你这些年在外面瞎折腾的那些东西,等以后嫁人了,该收的也就收起来吧,别惹得你夫婿烦心。” 无涯书局之事,郑相宜并未刻意隐瞒,只是郑大家并没有想过去了解自己这个女儿,所以他对此一无所知。 全然不知,那个他屡屡投稿却被拒的无涯书局话事人,此刻正坐在他的面前。 郑相宜听了这话,笑了,她看了一眼自己这位好父亲,不疾不徐道: “我的事父亲恐怕还做不了主。” “放肆!你说什么?!” 郑大家方才的儒雅模样瞬间破功,他勃然大怒,伸出手指着郑相宜不住颤抖,却一时半刻说不出一个字。 而旁边的郑夫人连忙一边给郑大家顺气,一边责怪道: “看把你爹都气成什么样子了,天下无不是之父母!还不快给你爹赔罪!” “父亲若是真要我对外面的事儿撩手不管,大可以去寻圣上,请了圣旨回来,我自然可以万事不理。不过,您能吗?” 郑相宜眼中闪过一抹讥诮,她之所以多年只做男子打扮,正是因为无数次自己这位好父亲在母亲面前露出一副为何自己不是男儿的嘴脸。 于是,她刚满周岁便被换上了郎君衣衫,这十五年来,真正穿回女装的时候,少之又少。 现在,他眼看着宁郡王势大,存心攀附,便要收回他曾经造成的种种伤害,粉饰太平。 这天底下,哪有那样好的事儿?! “你放肆!你,你,你这个孽女!圣上也是你能攀附的,你?简直不知所谓!来人,把她给我关到祠堂去!” 郑大家气的大喝一声,但话落,院中一片鸦雀无声,那些伺候的下人都只是垂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郑大家气懵了,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反了!反了!都反了!你们,你们知道不知道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父亲这话怕是问错人了,这院中所有人手都是我的人,毕竟,别的人哪里有自己的人用的顺手?保不齐,就要被人说我要赖上他了呢。” 郑相宜淡淡一笑,郑大家气的高高扬起了巴掌,但郑相宜不躲不闪,只是静静站在原地,郑夫人连忙拉住郑大家的衣袖: “老爷!赏花宴可就在三日后,您这个时候要是动手,那天,那天……” 郑大家僵了许久,随后这才指着郑相宜的鼻子道: “这次饶你一次,但此次赏花宴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说完,不等郑相宜开口,郑大家便匆匆拂袖而去,郑夫人看了一眼郑相宜,也跟着重重叹了一口气: “冤孽!冤孽啊!” 郑家这些年一直蛰伏着,未尝没有想过那等风风光光的从龙之功,只是时运不济之时,尚需隐忍不发才是。 可现在,宁郡王的婚事便是一个极好的通天梯,如无意外,宁郡王当是下一任太子,乃至皇帝。 若是皇后出自他们郑家,那以后郑家还会差吗? 一代兴,旺三代! 三代之内,只要还有成器的子孙,那郑家便可代代兴旺,长久不衰呐! 三日后,端王府。 三月的杏花正闹枝头,如堆雪,如绸缎,如云似霞,煞是动人。 而端王府的杏园中,便独拥这样的美景,十数棵二人合抱的古杏树下落英缤纷,瓦蓝的天空映着粉白的杏花,杏云连路,摇曳生姿。 一张张黑檀木制的条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各色茶点。 离远了看,只能看到树下来来往往的一抹抹倩影,她们嬉笑玩闹,抚琴弄香,扑蝶打扇,自有一种生机勃勃的趣味。 而此时,赵惊澜就站在不远处的观星楼上,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眼神却从未离开那宴上的女娘们。 “郑家女都来了吗?” 许久,赵惊澜终于问出了声,何庆立刻回道: “回世子,郑家的三位女郎已经入席,就是最东边那三位女郎,抚琴的那位正是郑家大娘子。” 赵惊澜的眼中波澜不兴,并未将三人看在眼中,而是继续问道: “只有三人?要是我没记错,郑家三房还有一独女,听闻其身子病弱,从不见人,怎么,我这选妃宴也不能让她露面吗?” 这话,何庆便不敢接了。 索性赵惊澜只是略有迁怒,随后又转而问道: “女宾已经到的差不多了,男宾那边如何了?” 何庆自然知道自家世子问的是谁,当即回答道: “世子,那位郑三爷的弟子方才与郑家的女郎们一道来的。” “只有他?” “只有他。” 何庆这话一出,赵惊澜沉默片刻,这才道: “你确定,这消息递到裴长风面前了?” 端王府的赏花宴虽说是为了给赵惊澜选妃,但也不是没有人家不在上面看对眼的。 尤其是,那裴长风的相好只是郑家三房的一个小小弟子罢了,要是有人能在这上面看中他,对他来说是天大的恩赐。 只是,就是不知道裴长风怎么想了。 何庆点头哈腰的说着: “世子,您放心吧,这事儿保准已经传到那位裴公子的耳中!小的用脑袋给您打包票!” 赵惊澜闻言眯了眯眼: “……那为何此时他还未到?是因为不在乎吗?不,不对,如果不在乎的话,赵敦不可能那样,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赵惊澜喃喃自语着,正在这时,一个小厮到何庆耳边嘀咕了两句,何庆顿时面色大喜,连忙说道: “世子!来了来了!裴公子来了!” 赵惊澜闻言,瞬间抚掌大笑: “来得好!我就知道他不会不来!” 与此同时,男宾席间,郑相宜正坐在末端的席位前,慢悠悠的喝着杯中的果酿。 只是,等郑相宜低头一看那琥珀色的酒液,便不由勾了勾唇,哪怕是这沾了一点酒气的果酿,只怕也是一杯就能将某人撂倒吧。 一旁的小莲却忧心忡忡的看着郑相宜: “小,公子,方才您没换装的模样被老爷看到了,要是等咱们回府里,老爷怕是又要训您了。” “那就不回。” 郑相宜随口说着,要不是想要探明那宁郡王存了什么心思,这一趟她都不会走一趟。 “可若是不回,老爷和夫人岂不是要说您不孝。” 郑相宜闻言,眨了眨眼: “小莲,你说什么呢?现在在外的是郑家三房的关门弟子郑安。和养在深闺的郑相宜有什么关系?或者说,父亲和母亲可不一定希望我就这么坏了名声,他们会比我更能藏。” 郑相宜比小莲更清楚郑大家他们的想法,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可她要是跳出来这个怪圈,谁会低头谁又能说得准呢? 小莲闻言,也不由得哑口无言,她细细一想,老爷和夫人这些年做的事一时竟无法反驳小姐的话。 只是,看着自家小姐面色平淡的坐在那里的模样,小莲一时心头发酸,鼻子发堵。 旁人都只看到小姐一个女娘在外行走,当无涯书局的东家多么风光,可小姐的苦又有谁知道? “公子,你真的不考虑宁郡王……” 郑相宜看了一眼小莲,小莲瞬间止了声,正在这时,叶景和的声音突然传来: “考虑宁郡王什么?” 小莲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行了一个礼,小声嗫喏: “裴公子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方才是婢子失言了,还请裴公子莫怪。” 叶景和看了一眼小莲,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放在郑相宜身上: “郑兄,你如何想的?” 郑相宜往旁边挪了挪,给叶景和腾了一个位置出来,这才继续道: “我都穿着这么一身来了,如何想的还要我明说吗?倒是你,我记得端王府可没有给义国公府递帖子,你怎么来了?” “我找的七哥。” 叶景和淡声说着,解释了前面的问题,随后看着郑相宜的双眼,声音微顿,一字一句道: “你在这里,我总要来瞧瞧的。” 此言一出,二人身旁的时间流速仿佛在一瞬间缓了下来,郑相宜有些错愕的抬起眼皮,睫毛轻轻一颤后,这才恍然回神: “你……” “我什么?” 叶景和垂下手,放在一旁的蒲团旁,袍袖宽大,二人的衣袖交叠,叶景和不紧不慢的按住了郑相宜的手,难得紧张的垂下眼帘,声音微涩: “郑安,我心悦你。你……愿意吗?” 郑相宜彻底僵在原地,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景和,过了好半天这才回过神来,袍袖之下的手轻轻挣扎着。 叶景和见状,有些失望的松开了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但下一秒柔软的手掌握住了他的,叶景和猛的抬起眼,看向郑相宜: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相宜笑了,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眼神却俏皮灵动: “叶景和,你说说,牵手……是什么意思?” 说着,郑相宜将手指一根根扣入叶景和的指缝,十指相扣,叶景和下意识的收紧的手指,没有说话。 和煦的日光落在二人的肩上,一阵杏花雨纷纷而落,二人同时看向天空,如水的双眸中映着蓝天、白云和鲜花,最后都汇于彼此对视时的甜蜜。 “……松开点吧,都出汗了。” 郑相宜小声的说着,叶景和连忙松手,用帕子擦了擦,又递了过去: “现在没有了。” 郑相宜:“……” “叶景和,你好黏人啊。” 郑相宜凑到叶景和的耳边,低低一笑,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叶景和“嗯”了一声,然后面不改色的牵住了郑相宜的手。 黏人就黏人。 同一时刻,不远处的赵惊澜看到眼前这一幕,唇角翘起。 而更近的杏花树后,闻琳琅猛的将自己躲在身后,双手紧紧捂住胸口。 她,她,她看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诗经》 第182章 第182章 裴公子, 他竟然喜欢的是男人?! 有那么一瞬间,闻琳琅精神都有些恍惚了,她从不否认, 她的内心曾经对裴公子抱有过那么一丝幻想, 所以哪怕在不得不借着赵惊澜站稳脚跟时,她也好好的留着当初他赠给自己的药瓶。 那无法言说的少女心事,就这么寄托在一件俗物之上, 而此时, 心底那只小瓷瓶的影子,却轰然崩裂。 闻琳琅只觉得一时呼吸不能, 整个人缓缓的蹲靠在树下, 耳边吵吵闹闹的笑声,说话声几乎将她的大脑分成了两个世界。 不知浑浑噩噩多久, 闻琳琅从树后出来的时候,猛的就看到了赵惊澜正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唇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几乎在一瞬间, 闻琳琅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她可以保证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以外,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赵惊澜。 “世子!” 下意识的,闻琳琅便站起来走了出去, 随着闻琳琅一声不高不低的轻唤, 叶景和这才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赵惊澜。 赵惊澜这会儿张开手,托住了正要行礼的闻琳琅,语气带着几分轻柔: “慢点, 可是父王他们又催了?” 闻琳琅垂眸,眼神躲闪了一下: “并,并非, 是玉珠方才一直未曾寻到世子。” “寻我做什么?” 闻琳琅抿唇不语,赵惊澜的心情却一下子好了起来,他牵起闻琳琅的手,这一次没有察觉到丝毫挣扎,一时心中快慰: “怎么,不肯说呀?” 闻琳琅低下了头,用沉默以对,正在这时,叶景和也与郑相宜并肩而来,叶景和拱手一礼: “见过世子,今日多有打扰,世子恕罪。” 赵惊澜几乎本能的将闻琳琅拉到身后,用后背挡住闻琳琅所有的视线,这才看向叶景和: “裴会元今日倒是不曾贵人事忙,连我父王这赏花宴都瞧的上眼,真是难得啊!” “世子这话便是折煞长风了……” 叶景和话未说完,赵惊澜便勾着他的肩膀朝前走去,一边走一边笑着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裴会元此次能来我这里,想必心中已有心仪之人,不知是哪家闺秀?你说出来,我为你亲自保媒拉线如何?” 赵惊澜一边说着,一边回身看向郑安,一拍脑门: “瞧我,都忘了这位公子。公子看着脸生,但我也在京中隐约听到你的名姓,是郑公子吧,不如也一道来看看?” 郑相宜闻言,缓缓走了过去,迎着赵惊澜的视线一笑: “世子美意,郑某自不敢辜负。只是……郑某身有顽疾,实在不敢耽搁旁人。” 郑相宜这话一出,叶景和眉头一皱,看着她不赞同的摇了摇头,郑相宜却只是站在原地含笑而立。 不过,赵惊澜的目标并不是郑相宜,故而听了郑相宜这话也没有恼,而是重新将目光放在了叶景和的身上: “那裴会元呢?总不能也是身有顽疾吧?” 叶景和听了这话,只是淡淡道: “自然不是。”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若是能在我这赏花宴上为裴会元成就一段良缘,来日回想起来,我这心里也会舒坦一些啊!” “世子好意长风本不该辜负,只是,长风如今已有心仪之人,故而……” “心仪之人?” 赵惊澜笑着看了一眼一旁的郑相宜,眼中闪过一抹鄙夷,但口中道: “哦?不知是哪家贵女?裴会元不妨如实道来,否则若是今日宴上被谁点中,横刀夺爱那可就不美了。” “世子此言差矣,女儿家的名声最是清贵,信口开河是为大忌,如今长风身边既无父母长辈在侧,又未有一二得力身家,实在不敢唐突佳人。”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中带着隐刺,分毫不让,一边走一边说,倒是让闻琳琅和郑相宜落在了身后。 郑相宜对于叶景和是再放心不过了,这会儿只是百无聊赖的伸手要去折一支杏花,一旁的闻琳琅看了一眼,招手让下人取了剪子过来,双手奉上: “郑公子,请。” “多谢姑娘。” “我叫玉珠,我父亲曾经是青州同知,那时候我叫闻琳琅。” 闻琳琅看着郑相宜将一支杏花拿在手中,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的模样,心中一时刺痛,不禁开口说着。 郑相宜闻言也认真的看向了闻琳琅,被郑相宜这么一瞧,闻琳琅心里一突,语速都变得急促了许多: “我,见过裴公子是怎么在青州人人追捧的,他走到现在这一步不容易,郑公子,你是个好人对吗?” 郑相宜愣了一下,她怎么就被发了好人卡了? 闻琳琅继续说着: “你是好人,裴公子也是好人,你们不该这样自误,不该……世子已经发现了,这是我唯一能提醒你们的。若是,若是你真的为裴公子好,你们,还是断了吧!” 闻琳琅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看着郑相宜,郑相宜也在看着她,忽而郑相宜一笑: “你……喜欢他?” “我没有!” 闻琳琅下意识后退一步,郑相宜本来想要拉她一把,但是低头看着自己的一身男装,还是作罢,只是看着闻琳琅不疾不徐的开口: “喜欢一个本来就优秀的人没有什么问题,而且你也是为他好嘛,我又不会说什么。” 郑相宜的温声细语让闻琳琅心里绷紧的心弦微微放松,她看着郑相宜的双眼,满是迷茫。 这人,竟如此大度? “不过,我二人之间的事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我只能告诉你,他若不离,我必不弃。 还有,方才多谢玉珠姑娘解惑,算我欠姑娘一个人情,以后若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我可以为姑娘效劳一次。” 郑相宜说完,冲着闻琳琅拱了拱手,随即转身离开,而闻琳琅在原地愣了片刻,这才咬了咬唇。 不离不弃……说的好轻易,也好沉重。 而另一边,赵惊澜也没有耐心再和叶景和继续周旋下去: “裴会元,心有所属不是一件坏事,但爱错了人,那是会要命的。不过我呢,最擅长为自己人保守秘密,裴会元以为如何?” “长风并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叶景和回看着赵惊澜,二人目光相对,赵惊澜眼中的最后一丝笑意散去,他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扳指: “好,好,好。都说裴会元是聪明人,但今日我看这话怕是不尽然。”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叶景和的话让赵惊澜面皮抽搐了一下,他定定的看着叶景和,忽而笑了: “好一个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那君子之礼,诗书礼射御裴会元又都精通否?今日裴会元贸然登门,不准备给我一个交代吗?” 叶景和闻听此言,便知道赵惊澜这是想要存心为难,不过他还真不怕,这会儿只是行了一礼: “但听世子吩咐。” 赵惊澜看了一眼叶景和,忽而说起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裴会元可知道,崔翰林在太庙外跪了七天六夜,一双腿都快跪废,这才被圣上恩准回家养伤,可我还记得那崔翰林曾经也是名动京城的状元郎。” 叶景和没有说话,赵惊澜又继续道: “只是,林家一脉,无论男女尽出武将根苗,原本我还有些可惜崔家的文脉无人可继,今日见到裴会元,方觉得此事也不尽然。 唯独可惜了义国公,只怕他也想要一个……武艺高强,骁勇善战的孩子吧?” 叶景和闻言,猛的抬起头看向赵惊澜,赵惊澜见此,只是勾了勾唇: “裴会元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林家的骨子里,本该流的是在战场上厮杀的热血,而不是文人那所谓的腐臭不堪的气节,裴会元觉得呢?” 否则,你如今已经连中两元,义国公为何迟迟不肯将你记入族谱? 叶景和眼中的情绪缓缓收敛起来,他看向赵惊澜,口吻淡淡: “世子这话,恕长风不敢苟同。文人无节,如人无骨,武将无勇,国无气脉,此天下之大忌。 您如今贵为端王世子,更是来日的宁郡王,此言若是传出去,未免有……无国无家之嫌!” “裴长风!你放肆!” 赵惊澜勃然大怒,叶景和只是平静的看着赵惊澜: “敢问世子,长风何错之有?若是世子要治长风之罪,请世子上奏吏部、礼部、京兆尹等处,请诸大人同判长风罪责,长风定无半句怨言。” “好一张利口!我不与你歪缠,只是你今日突然来我端王府上,本世子要你百步穿花,以做赔礼,没有问题吧?” 叶景和看着赵惊澜眼中流露的恶意,停顿片刻,没有直接应下,而是问道: “若是一箭未中?” “那就继续射,射中为止,裴会元……你的射礼如何?可敢应下?要是你不能,我瞧着那位郑公子与你十分亲厚,让他来替你也未尝不可。” 赵惊澜故意说着,眼神却一错不错的盯着叶景和,他这一辈子不说呼风唤雨,但前十年也曾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骨子里的霸道横行虽然随着年纪的增长略有掩饰,但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能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拒绝自己的人。 无法成为朋友,那就只能成为敌人! “裴会元,在你应下此事之前,你还有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赵惊澜如是说着,但下一秒,叶景和却已经直接开口: “烦请世子,赐弓,赐箭。” 赵惊澜怒极反笑: “好!裴会元的气节真是让本世子大开眼界,既然是赔礼,想必裴会元不介意多些人来同赏吧?” 叶景和目光幽幽的看着赵惊澜: “长风,遵世子之意。” 赵惊澜冷哼一声,随后直接转身,展臂一招: “何庆,去请诸位宾客,就说裴会元要为此宴添彩,欲百步穿花,贺今日喜事!” 说完,赵惊澜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叶景和: “裴会元,请吧——” 这件事在赵惊澜的推动下,很快也传遍了整个赏花宴,不光男宾,连女宾那边也略有耳闻。 赵敦才听说这事儿,便急急赶了过来,对着赵惊澜就是一顿批: “赵惊澜!你胡闹也有个限度!长风一个读书人,你要他百步穿花,你究竟存的什么心? 还有你长风,我看你真是糊涂了!还有几日就是殿试,你那双手是拿笔杆子的,干什么和他这狗脾气较劲儿?” 叶景和刚叫了一声“七哥”,一旁的赵惊澜便随口道: “是啊,赵七说的对,裴会元若是无力为继,那不是还有郑公子吗?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把握些,不是吗?” 赵惊澜这话一出,赵敦的心一下子凉了,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赵惊澜,又看了看叶景和,脑子在这一刻陷入混沌。 是赵惊澜自己打听出来的,还是长风自己露了馅儿? 不,不,不对,赵惊澜不会无端做这些,这么多年的了解让赵敦看向赵惊澜一瞬间,突然福至心灵,茅塞顿开,随后脸色一片煞白。 “赵惊澜,你……” “赵七叔,你别忘了,你和谁才是有血缘关系的,别被人家一句七哥,就哄的不知道东南西北。” “你少瞎扯!长风,我们走!我倒要看看,谁敢拦!” “裴长风当然可以走,只是,那郑家小子我可就不能保证了。七叔,你能护住一个,还要护第二个吗?那你可真是菩萨在世,怎么不知道疼疼我这个做侄儿的? 况且,你今天护得住他一时,明日,你能护得住他的名声吗?临阵逃脱,言而无信……啧,这说出去多难听呀,说不定他日殿试时,那些老大人想想这件事,都要判他个名落孙山。” 闻言,赵敦这会儿气的胸口疼,他瞪着赵惊澜,一时气他的蠢,一时气他的傲,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而叶景和却在这时候拍了拍赵敦的肩膀,无论如何,就冲着七哥这一番回护之意,他都已经知足了。 “七哥,既然是我惹出来的是非,哪里有让你担责的道理?你放心,我也不是全无把握。” “瞎说!你能有什么把握?不说百步穿花需要多大的臂力,要是你一次不中,之后一连串的连射,几次三番下来,待到届时殿试你可还能提得起笔来?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赵惊澜这小子的心思这么歹毒?!” 赵敦拉着叶景和急急说着: “况且,你别听他在那里吓唬你!你如今已经连中两元,只要殿试正常发挥,那些人就是捧也会把你捧上状元之位,连中三元,不,连中六元的喜事,在我大雍现在可只有你一位!” 赵惊澜眯了眯眼,看着赵敦倒向叶景和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寒意与疼痛,明明他们才是叔侄,为何,为何他那么向着裴长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第183章 “发生什么事儿了?” 郑相宜见三人聚在此处, 有争执之象,遂捏着一枝杏花缓缓走了过来。 她掌中的那枝杏花有三根分枝,奋发向上, 上面的杏花有半开的, 有怒放的,有含苞待放的,此刻细细长长立在身前, 迎风轻颤, 别有一番韵致风流。 最顶端的一朵半开的杏花拂过她白皙的下巴,更显出几分粉嫩可爱, 却闻少女声音清越: “七公子, 您这是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赵敦一看到郑相宜,这会儿也懒得在赵惊澜面前演了, 忙拉着她过去: “你来的正好!快,帮我劝劝长风,他也是个糊涂的, 被人激两句就受不了了!竟然答应赵惊澜要百步穿花, 这不是胡闹吗?” “竟有这事儿?” 郑相宜诧异的看向叶景和, 但不等叶景和说话,赵惊澜只露出一抹讥笑: “裴会元怎么能是胡闹?他这可是为了……” “赵惊澜!” 赵敦怒声喝住, 赵惊澜只瞥了一眼他, 直接道: “反正,今天我的话就撂在这儿了,要么他来, 要么就要劳烦郑公子了。” 说罢,赵惊澜直接转身离开,对赵敦在身后的叫嚷视而不见, 气的赵敦不由低骂几声。 却不想,赵敦喘了一口气,刚抬起头,便看到郑相宜正笑嘻嘻的将手中的杏花簪在了叶景和的发间: “裴公子,今日我赠你一枝花,你说你要用什么还我?” 叶景和一边顺从的低下头,一边轻轻撩起眼皮,弯唇一笑: “郑兄以为,百步穿花的花如何?” “哈哈,甚好!那我可静候裴公子佳音了。” 郑相宜这话一出,赵敦直接眼前一黑: “不是,你,你们……” “七公子,这件事我想你还是应该相信裴公子。他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郑相宜笑着说着,随后看向叶景和眨了眨眼: “裴公子,我等你的回礼。” 赵敦彻底没话说了,忍不住抹了一把脸,看着这一个两个长长吁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一个两个都是我的活祖宗,我不管了!” 赵敦一甩袍袖,怒了一下,然后毛绒绒的走到了赵惊澜已经搭好的“戏台”旁坐了下来,赵惊澜只是笑了笑,推过去一杯水酒: “七叔,你说说,你这是图个什么劲儿啊?” “我倒是好奇,你图个什么劲儿?那裴长风……” “那裴长风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七叔不顾血缘关系也要站在他那一边?” 他父母向着赵知安,是因为他年幼,可以在他们身边承欢膝下,撒娇耍赖,带给他们欢笑和亲情,他也就认了,只当自己父母缘浅。 可是,赵敦他是叔叔、是兄弟、是挚友啊,他为什么也不向着他?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赵惊澜脸上带笑,可是手中捏着的酒杯却不由得轻晃了一下,溅出两滴酒液落在胸口。 “世子,您没事吧?” 闻琳琅低声唤了一声,赵惊澜眸底的寒冰在抬眼看向闻琳琅的一瞬间,顷刻化开: “我无事,两滴水酒而已,不打紧。” 无妨,他还有玉珠。 赵敦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一声不吭。 可赵敦越是这样,赵惊澜心里的怒火便越是弹压不住,只偏头狠狠饮下一口水酒,被那冰凉的酒液一激,这才勉强散了几分火气,但又忍不住轻咳几声。 “世子,这酒太凉,玉珠去给您重新温一壶如何?” 赵惊澜点了点头,只是在闻琳琅要离开的时候,勾住了她的袖口,闷声道: “让下人去,你在这里陪我。” 闻琳琅忙扯了扯衣袖,低声道: “……世子,贵女们要过来了。” 赵惊澜一下子清醒了,他刚一松了力,那一片衣料便从他指尖拂过,他想要去抓,却抓了一个空。 只是,等他回头看去时,发现闻琳琅就站在他的身后,心中这才蓦然一定。 不多时,人影重重间,男男女女的宾客已经纷纷聚了过来。 要说这些日子京中,最让人好奇的便是这位裴会元了,他出身微末,有义国公的庇护,如今更是还未及冠便已经连中两元,可谓是前途不可限量。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物,他打来到盛京后,却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突然说要在端王世子的选妃宴上献艺,着实让人好奇啊! 赵惊澜看着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唇角的笑容不由加深,一旁的赵敦眉头深深皱紧,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赵惊澜,你就非要做到这个份儿上吗?” “七叔,不是我非要做到这个份上,是裴长风非要如此。若是此刻他肯向我低个头服个软,我自有帮他周旋过去的办法,只是,这位裴会元的骨头太硬了。” “你可知,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与。” “我也想跟他好相与,奈何他不肯。” “你,简直冥顽不灵!” 赵敦一掌拍在了桌子上,但饶是他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吸引众人的注意,只因此时不远处一白衣少年,正身姿翩翩,脚步款款而来。 但见少年的白衣上绣着粉金二色的杏花,与发间的粉白杏花相映成趣,眉眼含笑,风流倜傥。 再加上叶景和的仪态修的极好,肩背挺直,腰肢细窄,被一条玄色腰带束着,下坠美玉香囊,更有一种不输王子皇孙的矜贵。 蓝天花树在此刻成了他的背景墙,那灼灼风姿,通身气度,便是连赵惊澜都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他当真是仆从出身吗?” 此刻,无人回答他的问题。 等叶景和从容不迫的走到人群之中,何庆立刻让人将早就准备好的的弓箭呈了上来: “裴公子,您请。” 在叶景和拿起长弓时,何庆又忙道: “好叫裴公子知道,此弓乃黑金玄弓,用黑金融合玄铁打造,弓弦用的是当世无二蛟龙筋所制,全弓重一石又十六斤。依小人之见,您还是跟世子服个软吧,别误了前程。” 何庆没忍住劝了一句,这裴会元看着也不过是一个纤弱的读书人,将这弓拿起来只怕都已经极为不易,更何况还有拉弓搭箭,百步穿花,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怕是要把人伤着了。 “多谢公公好意。” 叶景和道了一声谢,却没有挪动步子,目光也放在了远处的一支迎春花上: “金英报春,是个好兆头,我自不能辜负世子美意。” 说完,叶景和拿起那把黑金玄弓,掂了掂,又放了过去。 “裴公子……” 何庆见状,心中闪过一抹惊喜,难道裴公子终于要知难而退了。 却没想到叶景和撩起袖子从腕上取下一串铁块,他一松手,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声顿时响起。 何庆:“……” 叶景和冲着何庆笑了笑: “世子这难题可不好解,我怕是需要全力以赴了。” 赵惊澜看到这一幕,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抹异样的波动,一旁的赵敦这会儿却是瞠目结舌: “他,他,他……” “哦哟,难怪这位裴会元有信心登台献艺,原来他还有这样的本事!” “要才华有才华,要前程有前程,未尝不是一位佳婿啊!” “只是,那裴会元到底也不过是一个读书人。那黑金长弓我听闻整个大雍只有两把,一把给了义国公,一把是两年前的年关给了宁郡王。 当初,便是宁郡王自个也才堪堪拉开,这裴会元可比他当初还小两岁,今天宁郡王将其拿出来,只怕是……” 而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叶景和已经抓起那把黑金玄弓,他试探的拉动了几下弓弦后,遂干脆利落的弯弓搭箭—— 张弓如月,箭奔如星! 顷刻间,远处黄英缤纷,纷扬而落。 等叶景和重新将黑金玄弓放回去的时候,众人还来不及呼吸,远处的那只迎春花这才发出一声迟来的咔嚓声,随后轻飘飘的坠了下来。 “……啧,劲使大了,这下子那迎春花怕是送不了人了。” 何庆大张的嘴巴还来不及收回来,就听到身旁少年嘀咕了这么一句,差点没给自己下巴整脱臼了。 “裴,裴公子,那,那花……” “劳烦公公让人送过来,我射中的,应当可以带走吧?” 何庆,何庆这会儿只顾着点头,招手示意人将花取来,看着叶景和的眼神中震惊几乎都溢了出来。 而一旁的赵惊澜在那枝迎春花坠下来的一瞬间便已经拍案而起,双目一错不错的看着远方,对于眼前这一幕,他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这才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景和,喃喃: “……他到底是什么人?” 有这样的本事,他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穷苦人家的孩子? 原本,赵惊澜已经决定只要叶景和能挺过这一次,他也就原谅他的冒犯。 可是,此时此刻看到叶景和这一手后—— 他更想要把他收入麾下了! 赵敦这会儿整个人都是傻的,过了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 “乖乖。” 长风兄弟到底都瞒着这些他什么?! “……这等风姿,这等风姿,竟让我恍惚看到了义国公当初的模样!” 人群中,有一武将下意识的抹了一把眼睛,然后便挤过人群,冲过去缠着叶景和问起他有没有习武的想法。 “……裴会元,是,对,我知道你会读书嘛!可是,习武也好呀,能强身健体! 我知道你现在住在义国公的府上,可是义国公贵人事忙,我,我就不一样了!你来跟我习武……” “去你的,你个老东西,看见好苗子就想往你家里薅!人家裴会元都已经是会元了,还费那劲做什么?倒是我家中有一小女,能识文断字,没事也能过两招,若是……” “……” 一时间,刚刚从何庆手里接过迎春花的叶景和一下子被人围住了。 等叶景和好容易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从人群中挣脱出来,还小心翼翼的护着那枝迎春花时已经是两刻钟后了。 而此时,所有人都在讨论的是那惊艳一箭,但叶景和却无瑕理会,举目望去,很快就看到了郑相宜的身影。 等他循着郑相宜的身影,出了端王府,到了郑相宜的面前时,护着花的袖子刚一放下,带起的一阵微风,又吹落几片花瓣。 “抱歉,我力气又大了。要不,下次我再送别的给你还礼吧?” “干嘛要下次?我就要这枝。” 郑相宜轻轻从叶景和手里接过那枝迎春花: “没有花,还有叶,我什么没见过,什么会不喜欢?” “……只是觉得有些委屈你了。” 叶景和轻轻的说着,或许,他应该准备一束红玫瑰的。 “少来,这怎么能一样啊?你刚才是没有看到,那端王世子的表情简直笑死我了!” “嗯,下次送你更好的。” 叶景和点头说着,郑相宜忍不住皱眉瞪他: “说了就要这枝,下一次能和这一次的意义一样吗?好了,我都没嫌弃,你倒是嫌弃上了!” “我没嫌弃。” “没嫌弃就好,许久不见,裴公子英姿更胜从前啊!不过,这次的彩头可算是我的了。” “什么这次?还有哪次?” “那块鸡血石。” 郑相宜笑着说起叶景和当初在玉湖书院赢下的彩头,叶景和闻言一顿,深深看了一眼郑相宜问道: “那都已经雕成我的私印了……你真想要?” “我不能要?” 郑相宜反问一句,叶景和看着她,忽而一笑: “能!怎么不能?不过,不是现在给你,还不到时候。” 在大雍,能够拥有彼此私印的,唯夫妻二人。 郑相宜闻言只是撇了撇嘴: “那是什么时候?” “不远的以后。” “……” 四月初九,上吉之日。 而在这个钦天监苦苦挑选的好日子中,昌明十五年的殿试已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第184章 宫门外, 义国公先下了马车,伸手接了叶景和下来,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低声叮嘱: “去吧, 别怕。上面坐的那位是你……伯父,有他在,不会允许别人欺负你。” 义国公也是在叶景和那天从端王府回来的时候, 这才知道叶景和在端王府里遭受了什么。 不过, 他都没有和一个孩子计较的心思,所以这些日子他猛猛的参端王了几本, 现在端王已经被皇帝罚俸一年, 闭门思过半月了。 至于赵惊澜那边,义国公也没有客气, 他虽不好直接出手,落得一个欺负后辈的名声,但是如今教授赵惊澜武课的师傅, 当年曾在他手下做过事, 师傅教导徒弟, 也是天经地义。 喜欢看百步穿花是吧? 没事儿,你自己射他两个时辰弓箭好好体会体会就是了。 叶景和听了义国公这话, 一时哭笑不得: “国公大人, 今日是殿试,众目睽睽之下,怎么会有人欺负我?” “……那谁知道?这天底下总有那么些不长眼的。” 义国公忍不住开口, 低声嘟囔着: “我看你就是太好性儿了,什么人都能欺负到你头上,你这性子可得改改。好了好了, 不说了,你快进去吧。” “是,国公大人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叶景和弯唇一笑,义国公一怔,随后笑开: “好,我等着!” 随后,义国公目送着少年的背影隐没在宫门之后,随后这才从西二门入宫,而那方向正是皇帝的勤政殿。 勤政殿内,皇帝片刻功夫已经换了三身龙袍了,从轻便得宜的常服,到绣了九条金龙的吉服,再到十二团龙的衮龙袍。 换衣服的人还没累着,伺候的人都已经忙得要喘不过气来了,郑瑞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却也气喘吁吁的劝着: “圣上,奴知道今天是殿试的日子,您高兴,可是您再换下去,怕是要误了吉时。” “什么时辰了?” “已经卯时三刻了。” “那急什么?还有半个多时辰,你说朕穿这一身会不会看着不好亲近?” 郑瑞:“……” “圣上难不成要巡考?” “不行吗?” 皇帝反问一句,郑瑞不由干笑了两声: “行,当然行,只是,您龙威震天,只怕寻常贡士可承受不来。” 皇帝只是瞥了一眼郑瑞,他儿子哪里是寻常贡士? 若说起来,这一次见面应该是他父子二人初见才是。 那天贸然被那孩子点破身份后,他倒是不好再到义国公府去,如今时隔这么久,他甚是思念。 “少啰嗦,再换最后一身。就那身团龙袍吧,那料子虽不是最好,可胜在柔软精致,不至于显得朕太过冷冰冰。” 郑瑞:您开心就好! 正说着话,义国公的声音自外面传了进来: “姐夫今天这可算是盛装打扮了?” 义国公今日倒是难得的心情好,语气都带着几分笑意和轻快。 他今天叫的是姐夫,那便论的不是君臣,皇帝也没有介意他的贸然进入,只是瞥了他一眼: “叮嘱你的事儿都办妥了吗?” “自然是妥了,我可是亲自目送长风进了宫门,这才进来。” 皇帝轻哼一声,没有吭声,要不是让风云卫一直盯着,他还不知道自家孩子让人欺负了。 虽然说,只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长风的孩子也没有吃亏,可是听在皇帝的心里总觉得百般不是滋味。 要是他打小就长在自己身边,那赵惊澜、赵敦哪一个不要在她面前恭恭敬敬的称一声“太子殿下”? 义国公被皇帝哼了后,也只是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谁让他是真没看住长风来着。 这次,长风没有吃亏,那是他有本事,可要是长风没有这本事,那岂不是真要被人拿捏住了? “是臣失察。” “你是失察,那么大个人离府你都不知道,去向你也不知道,就连你家里那边的事儿都解决不了,你这个……做得可真称职!” 义国公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变,心里也颇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圣上说的是崔宁安。 “还要多谢圣上此番替臣周全,否则,臣真的想……” 义国公的话没有说话,便被皇帝截住了话头: “住口!都已经是过了而立之年的人了,说话还这么没轻没重的!你给朕好好爱惜着你这身羽毛,别给自己抹黑,也别给他抹黑,其他的事朕来解决。” 义国公心中不由动容,皇帝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刚刚好。” 郑瑞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而下一秒,皇帝又对着义国公随口道: “我听说长风那孩子这些时日在查崔家的事儿,你这个上将军也不知道帮两把。” 皇帝一边说着,一边透过铜镜观察着义国公的神色,父亲和外甥,在世人眼中,总是前者重,后者轻。 哪怕,崔宁安曾经做过那么过分的事,他也不敢保证在这样的情况下,义国公可以义无反顾地站在长风身旁。 义国公闻言却面色一整,直接道: “臣已经让人去催鲁大人回京了。” 皇帝扯了扯嘴角,正要说什么,却见义国公唇角泛起一丝骄傲的笑容: “圣上怕是不知道,对长风那孩子来说,只要认定是自己的人,那就会掏心掏肺的护着。他不让臣掺合这件事,臣为何要点破?那岂不是辜负了长风的一番美意?” 义国公这一通灵魂发问给皇帝成功的问无语了,一旁的郑瑞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面前这两位,对于这位的交谈,更是恨不得把耳朵眼堵严实了。 不是,这话是他能听的吗? 那位长风公子,只怕真如他心中所想的那样…… 嘶,不敢细思! 二人的交谈随着时间的推移告一段落,随着几声禁鞭声响,皇帝高高坐在金銮殿上,在郑瑞的唱声中迎接本次殿试的考生。 “吉时到,殿试考生入殿——” 皇帝下意识的将腰板挺的更直了些,一错不错的看着门口。 晨曦洒满金銮殿外的白玉阶,泛着明亮的光芒,有些刺目,有些耀眼。 许久过后,这才有一个发髻露了出来,然后是他的面容,身体,双腿……可皇帝却已经下意识的抓紧了龙椅的椅臂。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一旁观礼的大臣们看到这一幕,也纷纷翘首看去,不乏有人议论纷纷。 “这裴会元的模样生的可真好啊……” 说这话的人正暗戳戳看向义国公,但义国公此刻只是面不改色的看着。 倒是一旁的林清言含笑开口: “好看的人总是生的相似,至于葛大人,怕是不能体会。” 葛大人闻言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顿时气的脸色涨红,但看到是林清言后,又憋了回去,反而带着几分委屈的看向了一旁的林相。 这两天,这两位林大人可没少掐,他可是林相的人,林相一定会给他出气的! 林相只淡淡看了一眼葛大人,这姓葛的这话一出,他就想起那裴家小子拒绝自己的理由。 不就是像义国公几分吗?义国公又不肯认,要他有什么用?也就是长风那孩子心眼实而已! “葛大人,观礼的时候多舌被礼官记了名可别怪本相没有提醒你。” 林相这话一出,葛大人都傻了,不是,您二位前面是假掐吧?! 林相随意的和林清言对视一眼,又冷哼了一声,将目光落在林清言身旁的江越深身上后,顿时更气了。 林清言也就是在朝上说了几句,这姓江的才是正儿八经的座师! “江兄,你说林相怎么这么看着我,我也没得罪他啊。” 林清言下意识的往江越深身旁凑了凑,江越深避了避,垂下眼眸,语气疏离: “我也不知。” 左右等殿试后,他也要跟林大人抢人,现在关系太好,到时候还不好掰扯了。 林清言闻言,心中升起几分疑惑,这一个两个都在闹什么? 奇奇怪怪的。 不过,很快,林清言就没有时间想别的了,大开的殿门此刻已经显出了一位身若蛟龙,神清骨秀的少年。 叶景和为会元,也是本次考生之首,此刻他走在最前面,一袭白衣胜雪,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眉峰阴影下是那双沉静从容的眼眸,低调内敛。 但就叶景和本人来说,一上殿就对上诸多大人那或是好奇,或是审视的双眼时,整个人的心理压力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不过,若是把他们当做白菜萝卜就会好很多。 于是,叶景和目不斜视的走了进去,垂首静立在原地,等所有考生到齐后一同行礼。 但这个过程,也是煎熬的。 叶景和过后也知道了本次与他同榜的一些考生的情况,他身上的次名出身不低,据说是云安某位大族的嫡长子。 可此刻,叶景和却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袖口正轻轻颤抖着,整个人的身形也都十分僵硬。 其实他们进宫前都曾经被教授过基本的礼节,可连次名这样的出身都如此,那就更不必提那些出身更为寒微的考生了。 随着一百余位考生迈入大殿,眼看着已经快要结束,却有一考生在跨过门槛儿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么一个踉跄,那考生瞬间面白如雪,一个响头就磕在了地上: “学生,学生失仪,求,求圣上宽容一二,求圣上……” 礼官毫不留情的挥了一下手,便有侍卫上前就要将那考生拖下去。 挣扎间,那考生的衣裳裂开,露出里面发黄、摞着补丁的衣裳,皇帝看着恍惚了一下,随后开口: “慢着。你寒窗多年,能走入殿试也不容易,朕赦你此番无罪,入列吧。” 那考生闻言顿时大喜,连连叩头道谢,但皇帝只是微微颔首。 他方才看到那考生时,忽而想起一则史书传闻,说某官员在任期间私放奴婢百余人,后被举报撤职,可等到最后皇帝才知道他是因为自己的小女儿从小走丢,生怕她被人卖为奴婢。 那一瞬间,他似乎明白那位官员的想法。 而台下的叶景和在看到皇帝此举后,原本紧张的心情略有缓解,虽然曾经叫过许多声伯父,可是这次正经八百在金銮殿上见到当今圣上,他心里还是绷着一根弦儿的。 但不论伯父是伯父还是圣上,从他今日开恩之举,便可知他会是一位仁君。 他愿意为他效忠。 虽然有了这么一个小插曲,但之后的行礼过程倒是并无差错,等向圣上行礼后,考生们又拜了孔夫子相,这才被侍从引至太和殿正式开始本次殿试。 叶景和刚拿到考卷没多久,便听到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他抬眼一看便发现不远处的屏风后多了一个人影。 这御座本是虚列,意味着天子在此观礼,皇帝本不必来此,但他还是来了,此刻正隔着屏风一错不错的看着叶景和,与他身后的朝乾夕惕匾额。 嗯,那里是他给先帝找的好地方,为此他都连着三日梦到先帝瞪着他不说话了。 想来,今日之后先帝也能明白自己的苦心了吧。 叶景和对于目光的感知还是很敏锐的,只是那目光并没有掺杂太多的私人情绪,所以他很快就适应了,转而低头看向了本次殿试的考卷。 殿试考卷通常只有一道策论题,一来,大雍凡殿试者不再淘汰,一律录取;二来,也是以小观大,一题定排名。 而随着本次殿试的题目,叶景和错愕的张大了嘴巴: ‘青州豪富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第185章 ‘策问:锦川为大雍之腹, 青州为锦川之心,是为国之堂奥。本为邦畿沃土。然前岁洪潦频仍,疫疠继作, 民死徙者相枕藉。加以知府贪残, 胥吏横索,豪右匿田,编氓脱籍, 赋税日削, 户口日耗,几至一州空虚。 而今不过十载, 田亩尽清, 版籍悉正,商贾辐辏, 府库充溢,遂成富庶,冠于诸州。 夫以洪疫之酷、吏污之深, 而能转衰为盛, 其故安在?岂清丈之令足制奸猾, 招抚之政足安流离欤?抑选用廉能,措置得宜, 故能收效若此耶?况灾后抚绥, 难于承平;积弊既久,革之匪易。青州以十年之期,变荒墟为乐土, 其先后施设,必有次第。诸生其推原事势,指陈实因, 勿务空言,朕将亲择焉。’ 叶景和看着这个题目,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手指,强自克制着本能这才没有抬头去看屏风后面的身影。 这道题目简单概括一下,是请考生关于青州这十年来飞速发展的原因分析,是因为政策,安抚民心还是因为吏治? 而对从青州走出来的叶景和来说,这道题目几乎白给。 这些年,叶景和几乎是看着青州一点点飞速富裕起来的。 从最开始码头至府城路由一落雨便会沾湿衣裳和鞋子的沙石路被换成了清爽干净的青砖路;再到沿途的空地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出了许许多多的酒家、食铺、客栈;最后到现在的十里长街,昼夜灯火不息,烟火不休。 一个小小的缩影,便是曾经清贫如洗的青州难以想象的改变。 但这道题目对于叶景和来说,又有些过于作弊了,他参与过青州大部分政策的修正与执行,若是由他来作答会不会对其他人不公平? 叶景和的动作停在原地,而皇帝也很快注意到他的停滞,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他当然知道这孩子在犹豫什么,关于本次殿试的题目是由翰林院及六部共同决断出来的,可非他一人私心。 毕竟,当初将青州设为特殊区域后,满朝上下的风风雨雨从未停歇过,即便是他这个皇帝弹压时也要小心权衡,让了不少利益。 直到近两年,青州显出一派政通人和、欣欣向荣之象后,才将朝野上下的声音全都一一挡了回去。 非但如此,最近一年里,青州以一州之地坐拥灵玺、兰芝二省合一的税收直接惊掉了所有人的眼珠子。 而这也成为本次殿试题目以青州入手的根本原因,这一次殿试后,朝廷需要的是能真切了解此番青州兴盛根源的人才,并且一定会在近两年将其外放出京,实现多地和青州共同发展、兴盛的目的。 当然,这是朝臣的想法,而皇帝会点头同意的原因,更多是给儿子准备的一场炼心考验。 他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能养出这样唯公平正义至上的性子,会试的考卷他看过,这个孩子也确实像他写的那样做着。 但他若是一个纯臣,他挑不出半点理,可若来日作为帝王,有时候纯粹的公平可并不是一件好事。 对弱者公平,就是对强者的不公。 权衡各方势力,为自己,为国家做出最好的抉择,这才是应该做的。 这个道理,他用了十几年才渐渐参悟,可他的孩子还年轻,他还可以用自己浅薄微末的经验教一教他。 皇帝心中叹息一声,又一次将目光落在了那“朝乾夕惕”四个字上。 父皇,若你当初能多教我几分就好了。 与此同时,叶景和平静了一下心情,重新将目光放在了这道题目上。 诚如赵敦所说的那一样,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本次殿试只要他不出太大的差错,哪怕作答平平无奇也一定会被点为状元,凑一个连中六元的大吉之兆。 但若只是这样,其实本次考题并不需要对他优待,所以刚刚他揣测的“伯父徇私”的想法应当做不得真。 那么,这一道题目出现在这里就有意思了。 叶景和沉吟片刻,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会试的考题,将本次的考题和会试的那篇金池形势论结合起来,忽而恍然大悟。 会试结束后,他了解过两疆的战事,虽然目前与两个邻国只是有小范围的摩擦,但是两国矛盾随着在去岁的时候北狄公主嫁给了西戎王,成为了西戎王的第五位王后,并且在今年年初诞下一子后进一步升级。 嗯,不管怎么说,也是成功让西戎王儿子的数量又重回236的巅峰了。 两邻国勾结,对于大雍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但当初先帝在位时,镇国公攻下北敌后已经耗费了大量的钱财,大雍怕是无法再有经历新的一场大战的家底。 所以,现在青州突然冒尖的富裕繁华让朝堂上的大人心中重新升起了新的希望。 只要打仗,必得钱财开路,若是大雍能多几个青州这样的地方,那这一仗也能轻松一些。 想通了这一点后,叶景和重新提起了笔: “臣对:臣闻治国之要,重在安民,安民之要,在乎足食。青州十载,由凋残而至富庶,其故非天幸,实人事之所致。臣请推其本末,陈之如下: 一曰圣人慧眼,断良策于特区。 青州潦倒之最,始于洪涝必而大疫生,十室九空,白骨遍野,本萧条落魄之象,却逢圣心眷顾,以特区之策而更改其运,而至今政通人和,繁荣昌盛之象,此圣人之功。” 这一段写完后,叶景和笑了一下,在今天之前,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这样拍马屁的人。 不过,今日细细回想过往后,叶景和心中蓦然升起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他甚至不知道当初圣上是如何从那么多考卷中独独选出自己那一份,并且为此不惜将青州设为特立独行之区来执行那些艰难、甚至带着青涩的政策。 叶景和笑过之后,又继续提笔作答,这一次他的神色正了正,进入正题: “二曰戡灾救患,固民心为本。 洪潦泛溢,田庐尽没;疫疠继作,老弱相枕。当是时也,民非不欲耕,地非尽不毛,特以死者相藉,存者奔逃,遂致沃野成墟。其后钦差先赈饥馑,施医药,瘗遗骸,民稍定而始有固志。是知安民在先救其急,民心定而后百事可举。此其成功之基也。 三曰清田核户,塞奸宄之窦。 大姓隐田而不输赋,猾吏附籍而多诡名。公赋日削,而小民代偿;徭役不均,而贫者愈困。使私家日富,公室日贫。遂正鱼鳞图册,以实为则,豪猾无所容其奸。又比年编审户口,核其存亡,去其虚冒,于是赋有所出,役有所征,国用渐足。此成功之柱也。 四曰上宽商贾,以资利民。 商通万方,乃经济之命脉,而使商税之恩减而资以生民,税减而利厚,遂众商至。众商至而路路通,百货而聚,遂用人无忌,薪银无短,生子亦无患矣。以商养民,民不困而商不怨,上下交利,商业兴、人丁旺,此成功之心膂也。 五曰修正税制,革杂敛之弊端。 民安则地方安,民穷则民难安。然商济如瓢泼之水,何解熊熊烈火?遂修两税之法,计亩而征,折银而纳,夏秋两输,此外尽罢。户无旁扰,民知所出,始安其居……” 叶景和笔落不停,写来流利,但等他将自己曾经的作答在此刻一一整理之后,虽然有自夸之嫌,但更让他升起一丝命运轮回的奇妙感。 而就在叶景和奋笔疾书的时候,坐在屏风后的皇帝终于动了,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了考场中去。 皇帝今天这身龙袍的布料很是柔软,哪怕行动起来的摩擦声也微乎其微,可是在此刻一片静寂的考场上却格外的醒目。 随着他那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已经有数个考生歪了笔,更有甚者手下一抖,毛笔已经碌碌滚落在地。 皇帝看了一眼,立刻有太监上前将笔归还了回去,那考生感激涕零的看了一眼后,这才呆坐在原地平复心情,至于再次提笔,此刻怕是不行了。 叶景和也感觉到了皇帝从自己身旁擦肩而过的身影,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会儿他正在头脑风暴,实在无暇顾及其他。 而等到他将最后一笔写完后,这才察觉到身侧的阴影已经停留了许久,他下意识的抬眼看去,便发现皇帝的目光正直勾勾停留在自己的开篇第二段。 一时间,叶景和的耳尖直接爆红,虽说殿试之中的颂圣之言数不胜数,但他才写完没多久,正主就出现在自己旁边,这又要怎么算? 所幸,皇帝并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很快便转身又回到了屏风后面,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叶景和的错觉,他方才隐约间听到了一声压抑在喉间的低笑声。 圣上,他似乎很开心? 皇帝不住用手在自己唇上的胡须上捋,以此来遮掩自己嘴角的笑容。 倒是他小看这小子了,本以为长风会因为这道题目纠结许久,没想到他不过短短片刻中便已经做好了决断! 作为对青州了解最深的人,长风要是真的藏着,才会让自己失望。可他不但没有,甚至还对于当初那些政策进行了极其详尽的解答与论证。 这才对嘛! 当然,咳咳,最让他高兴的还是那开头就对自己的夸赞了。 此时此刻,哪怕是御书房里那堆积如山的请安折子里,都快把皇帝夸出花来,可也敌不过叶景和考卷上那“慧眼”二字。 想到这里,皇帝心情极好的又一次看向了那块朝乾夕惕的匾额。 就算今天夜里先帝又一次入梦,他非但不会害怕,还要拉着先帝好好的掰扯掰扯呢! 日光暮去,随着最后一点光线彻底被吞噬干净后,殿试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 此刻,殿中已经烛火通明,空气中还氤氲着旧日香料特有的清润香气,与考生们此前恶劣的考试环境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然而,考生们脸上的神情却迥然各异,有欢欣的,有低迷的,还有愁苦的。 哪怕走到宫门外时,也仍有人一直垂着头,连呼吸都微不可查。 叶景和走在人群中,不急不缓,甚至还有闲心看着巍巍宫墙外悬着的那一轮明月。 如无意外,未来这样的场景,他应该要日日常伴了。 正在此时,叶景和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唤: “裴会元,留步。” 叶景和回身看去,是一个穿着锦衣的青年,瘦瘦高高,气宇轩昂,这位正是本次会试的次名,姓云,名承安。 “云兄。” 叶景和拱手一礼,云承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似乎没想到叶景和会认识自己。 “半月前的文会,我曾听人唤过云兄的名讳,只是当时云兄身边有人,我没有贸然上去打扰。” 云承安恍然大悟,但看着叶景和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欣喜,只是听旁人过自己一声,便能将自己记下了,看来这位裴会元不光记性好,做人做事的本事也不差。 叶景和看着云承安只盯着自己不说话,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疑惑: “云兄今日唤我,不知所为何事?” 云承安回过神,见叶景和态度温和,想起自己方才看到题目时心中升起的种种猜想,一时觉得有些心虚,他摸了摸鼻子: “就是,就是……我想知道,裴会元对于本次殿试考题如何看?” 要他说,这次殿试题目放水也放的太厉害了,明知道会元是青州人,还故意从青州选题,那将他们这些其他考生置于何地? 而且,他前来殿试赴考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次的状元一定会落在裴会元的身上,但知道是一回事,被这样明晃晃的对待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如今殿试已经结束,木已成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叫住这位裴会元究竟图什么?难道是想看一看他会不会因为此事愧疚吗? 云承安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下一秒,少年那温润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云兄可是想问,此次殿试题目正好出自我的家乡,我看到这题目时会不会心中窃喜吧?” 云承安下意识的反驳: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我……” 对上叶景和那双含着笑意的双眼,云承安的掩饰似乎都有些维持不下去了,但叶景和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与他并肩同行: “不瞒云兄,在看到殿试考题的时候,我也有与云兄同样的想法。当时我认为,这是对所有殿试考生一种极为不公正的对待。” 云承安没吱声,只是看着少年的侧脸,心中腹诽,你认为又如何?那你不也一个字也没有说吗?好处都让你得了! 但叶景和接下来的话却彻底让他转变了所有的想法: “但这可是殿试,天子监考,翰林院拟题,又自百余道考题中才得出这么一道题目来作为殿试考题的存在,它又怎么会因为我一人让步? 云兄一开始之所以有那样的推测,是因为你没有见过十年前的青州吧?我见过。” 叶景和此刻回忆起昌明六年的青州,仍然觉得心底一阵阵刺痛,神情不由恍然,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飘忽: “那一年,一场大疫,几乎让整个府城全军覆没,十里无活人,百里无哀鸣。那时候,我和知府衙门里剩余的衙役搜遍了整个府城的粮食和百姓,造饭烧水,用尽了我能想到的一切办法,留住他们的性命,这才堪堪没有让青州城成为一座空城。” 云承安听到这里的时候,人已经彻底懵了,昌明六年那个时候裴会元才多大?可他也没有必要在这样的事上说谎…… “云兄,你说说,这么一座差点成为死城的府城,在短短十年间便成为了大雍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它不值得成为本次殿试的考题吗?它的过往与经历不值得被分析,被学习,被参悟,并且用在一些其他情况相似的地方吗?” 叶景和偏头看向云承安,少年的眼中有宫墙,有月亮,更有始终如一的坚定与平静。 “我……” 叶景和没有想要云承安在此刻回答的意思,只是冲着云承安笑了笑,随后大步离开。 云承安怔怔的看着叶景和登上了义国公府马车,整个人连并马车一并消失在夜色中后,这才打了一个激灵。 是了,有裴会元前面连中五元在,状元于他不过唾手可得,殿试哪里需要再向他倾斜? 反而是他们这些考生,看到考题又联想到裴会元的籍贯后,心中却已经自然而然的产生了偏移。 无论是怨愤的,不平的,还是自卑自厌的,他们的情绪都会在文章中显露无疑。 这道考题,或许对于所有考生来说,它的考验并不单单是题目本身。 只是,这会儿被裴会元点破后,他才彻底明悟了此事。那考场上,裴会元又用了多久来醒悟呢? 夜里的冷风吹过,云承安蓦然回神,咽了咽口水,原来有时候人与人的差距,会如此之大。 “少爷,少爷……” 云家的下人好容易寻到自家少爷,连忙走过来搀住了云承安,看着云承安脸上的恍惚之色,心里狠狠一沉,但却没敢多说什么。 “少爷,咱们回府吧,老夫人他们都候着您呢。” 云承安应了一声后,回到府里却没有见任何人,只是让下人去搜罗打听十年前关于青州的一切消息。 关于当初的政令信息等,云家的势力想要得到再轻易不过,于是一个时辰后,云承安书房里的灯便亮了起来。 这一亮就是一整夜。 天光暨明,雄鸡初唱,下人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听到了一声沙哑的“进来”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这一进去,就看到自家。向来最重视仪态的少爷这会儿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神情更是一派憔悴,倒唯独那双眼睛亮的厉害。 “少爷,小人伺候您洗漱……” 云承安被下人这一声彻底唤回了神,他发出长长一叹后,这才抹了一把脸: “我输了,我输的彻彻底底,我输的心服口服……” 不看不知道,原来,昨夜裴会元对他所说的那些真的没有一句虚言,甚至他做的远不止他所说的那些。 那时候,他才多大?一个小童而已,他那么大的年纪还吵着让娘多给他饶一盘点心呢! 而裴会元却已经挽救了无数条生命,可他自己对此却毫无自夸之心,反而在自己抱着恶意上前的时候和自己说了那么许多。 云承安心中一时悔恨交加,当初他得知会是贡院中发生的一切是心中其实对这位裴会元是有存着交好之心的。 只是等殿试看到题目后,那丝交好之心被心中的怨愤彻底击的粉碎。 但今时今日,他才知道什么叫君子之风,什么叫文人风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第186章 三日后, 殿试填榜,皇帝亲至,百官齐聚, 于集英殿唱第。 这一日, 天不亮,叶景和就跟着义国公进了宫,走的还是寻常官员没有资格走的西二门。 “长风, 跟好了, 等此番殿试唱名完毕后,你有了官职, 我再寻人在宫中给你弄一道腰牌, 自此门入,可能省不少时间!” 义国公兴致勃勃的说着, 看着叶景和的眼中是压抑不住的骄傲与自豪。 林家的血脉也终于出了一个状元郎了!要是等圣上公开了长风的身份,他都不敢想舅舅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叶景和闻言,抬眼看着前方宽广的宫道, 朱红的高墙与远处的巍巍宫殿勾连, 琉璃瓦上还沾着晨露的微光, 此刻的他心情开阔,面上含笑: “费那个事儿做什么?就不能让我每次都当国公大人的小尾巴?” 叶景和这话一出, 义国公先是一愣, 随后大笑,空旷的宫道上回响着他的笑声: “哈哈哈,你这孩子, 就会说些讨人欢心的话!你可要知道,人有不如已有。再说,一道西二门的腰牌算什么?以后还有更好的等着你。” 义国公说着, 冲着叶景和神秘的眨了一下眼睛,叶景和微微一怔,只是笑了笑。 十六岁的状元郎,穿越者做到他这个份上,也算是巅峰了吧? 他自然知道自己以后的前程差不了,只是,无论穿前穿后,他都好像与生身父母无缘。 就连……这短暂的相处,也都像是做梦一样。 叶景和的眼帘低垂了一下,复又抬起,眼中的情绪内敛平和,没有丝毫怨怼自艾之心,他轻轻开口: “国公大人,快走吧,仔细一会儿误了吉时。” 义国公还来不及体察叶景和那一瞬间的微妙情绪,便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顷刻之间溜走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只得看着少年的背影追了上去: “你小子,走这么快做什么?头一回走西二门的道,难不成你还比我熟啊?” “我虽行在前面,但国公大人始终把着方向,总不至于让我出了岔子不是?” 义国公闻言倒是认真点了点头: “这倒是实话,来吧,走这边。” 说着,义国公一把揽住叶景和的肩膀,带着他转了一个弯,口中絮絮叨叨: “看到没?这个地方左转进的就是金銮殿,有时候我来晚了,就抄这个近道!等金銮殿往过走就是集英殿,也就是今日唱第的地方。 但要是顺着方才的路直走,便可直达圣上的勤政殿,以后你要是有事情想要去见圣上,可以自此门而入。” 叶景和点头听着,背脊挺直,与义国公时不时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原本略有波澜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义国公与叶景和在快到集英殿的时候就分开了,前者要去金銮殿与群臣相聚,后者也要在集英殿外与本次即将新鲜出炉的进士们同往。 虽然西二门让叶景和少走了不少路,但等他到的时候,集英殿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等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有些人眼中闪过一丝微妙,也有些人带着羡慕嫉妒等情绪,但叶景和安之若素,只是微微颔首致意,随后便当仁不让的走到了最前面。 那日对云承安的话,他自然不可能对每个人都说一遍,此事内里究竟如何,也不过是看个人的悟性与心性而已。 殿试不会淘汰任何考生,若是有人真的因此事着相自误,他也无计可施。 当然,叶景和也不认为这件事的误解会一直存在,不出意外的话,这一次殿试有独特想法的考生应当会在不久的以后被委以重任。 毕竟,大雍没有内阁,也没有什么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规矩,相反,大雍的大部分帝王极为重视实干。 所以,通常来说,进入翰林院只是为了镀金,过后一般没多久就被外放出京才往往是意味着要被重用的前兆。 当然,也有一些地方官员政绩十分出彩的,回到京中也会在翰林院停留一年半载,然后再拔几级也不是没有的。 所以,叶景和私以为,翰林院的别称应该叫金池子,甭管是怎么入的仕,进它就是镀金!至于镀多厚的金,刷多厚的金粉,那应当也要看个人的本事了。 叶景和思绪纷飞间,一轮红日已经跃出地平线,向大地洒下了第一抹晨曦。 掺着几分微红的光芒在少年的脸上留下了鲜明的明暗分割,他白衣素服,垂手而立,却自有一种如竹如松的傲然与稳重,站在那里,便足以让人顿生此生难以望其项背之感。 “裴会元。” 云承安上前拱手行了一个礼,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敬重,无关年纪,无关殿试名次,只在于眼前人的人品德行。 叶景和微微讶异,忙还了一礼: “云兄不必如此。” “要的,要的。” 云承安避了过去,没有受那个礼,反而看着叶景和,认真的说着: “那日殿试结束时,裴会元寥寥数语却让我拨云见雾,承安心中万分感念,只是殿试尚未填榜,不好登门打扰,方才乍然见君,心中情切,望裴会元莫怪。” 叶景和观云承安说的诚恳,字字真挚,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实: “云兄何出此言?说到底,是云兄本就对我不曾心存偏见,所以我才动动嘴皮子,云兄就听进去了。否则,若是旁人听到,只怕还要在背地里说我有自卖自夸之嫌。” 叶景和低声说着,而他的不远处,便有三五个考生聚在一起,时不时用眼神对着叶景和指指点点。 “他们迟早会明白的。” 云承安如是说着,语气带了一丝怅然。 只是有些时候,机会稍纵即逝,若被自己的私心和狭隘蒙蔽,哪怕过后醒悟,也不过是追悔莫及罢了。 叶景和笑了笑,拍了拍云承安的肩膀: “云兄,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说,那天敢站出来问我那个问题的你,也很有勇气。 你说我让你拨云见雾,可又焉知不是你的坦诚,才换来的这一切?因果轮回而已。” 云承安闻言一怔,还不等他说话,不远处便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净鞭声响,那是圣驾到来的声音。 众人连忙收敛了面上所有的神色,敛息凝神,垂手肃立在一旁等候皇帝和百官的到来。 约莫过了两刻钟,集英殿内,皇帝这才在上首落座,众考生以会试排名分立于丹墀下,行三拜九叩之礼。 今天的皇帝穿着十分正式的缂丝十二章衮服,在寻常日光下也熠熠生辉,整个人带着一种不怒而威的气魄。 随着时间推移,在一阵阵欢庆的礼乐声中,皇帝看了一眼时间,开口: “吉时已到,开始吧。” 下一秒,鸿胪寺卿立刻正了正衣冠上前,于黄案前高唱一声: “有制!” 其声中气十足,在空旷的集英殿前不断回响,而丹墀下的进士们也立刻随着礼官的示意,纷纷跪地听旨。 礼乐声止,礼部尚书捧着金榜,仪态肃然,大声宣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昌明十五年四月九日策问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钦此!” 鸿胪寺卿紧随其后,立刻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锦川省青州贡士裴长风!赐进士及第,赐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兼……正七品吏部给事中。” 鸿胪寺卿的声音又一瞬间的停顿,但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 “第一甲第一名锦川省青州贡士裴长风!赐进士及第,赐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兼正七品吏部给事中。” “第一甲第一名锦川省青州贡士裴长风!赐进士及第,赐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兼正七品吏部给事中。” 连唱三遍,声音悠长,余韵不息,叶景和随即引身而出,跪于丹墀正中,只消一抬眼,就能看到坐在殿中的皇帝。 几乎在同一时刻,皇帝原本波澜不惊的眼中飞快的闪过一抹柔和,他认真注视着殿门外那抹身影。 这个孩子,是他的儿子,他的血脉,他的继承人。 而他,跨过千山万水,千难万险,千千万万人,这样正式,这样意气风发的来到了自己眼前。 如是想着,皇帝忽而觉得眼眶一酸,若不是仅有的理智克制着,他都要想走下去,将那孩子紧紧的拥在怀中,好好诉一诉这些年的思念。 而叶景和这会儿虽然跪着,可是表情却有一瞬间的空白。纵观整个大雍的历史,哪怕是当初的裴相在进入翰林院后,也用了三个月这才被当时的皇帝提出来任了户部员外郎。 而且,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到从六品的户部员外郎只能算是平调。 但今天他这个翰林院修撰兼和吏部给事中中间可是一个兼,虽说吏部给事中只有正七品,可他却有上朝参政之权,更有参奏官员的特权,也是简在帝心的存在。 属于是职低权重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古往今来谁家给状元授官还连授两个? 没看刚才给人家鸿胪寺卿都念懵了? 不提叶景和心中突然掀起滔天巨浪,只下面跪着的贡士们都纷纷在这一刻僵了一下。从看到考题的时候,他们便觉得圣上对于这位裴会元实在太过优待了,而现在连授官都这么偏心偏到没边了。 这让他们这些人情何以堪? 但鸿胪寺卿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这会儿依旧面不改色的,继续往下念着: “第一甲第二名……” “第一甲第三名云安省江州贡士云承安,赐进士及第,赐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 随着足足一刻钟的唱名结束,所有新科进士纷纷向皇帝行大礼后,叶景和等一甲前三名便已经被早就等候在一旁的宫人们纷纷簇拥起来。 叶景和原本那身雪白素衣被鲜红夺目的状元袍紧紧包裹,胸口处五彩斑斓,花团锦簇,热热闹闹,配上少年那双晶亮水润的双眸,尽显少年人的朝气蓬勃,风华正茂。 “状元郎,快上马游街吧!” 叶景和刚出午门,一眼就看到了正牵着一匹白马,笑眯眯等候的义国公,随即他将目光落在了那匹白马上,顿时惊喜的唤道: “落月!国公大人,您怎么把落月也带来了?!” 叶景和又惊又喜,落月一直养在裴家,落月此刻能来,那是不是说明爹娘也来了? “可不是我带来的,裴家主和其夫人这会儿也在沿街的茶楼酒馆里等着看你踏马游街的英姿!还不快上马?” 义国公笑着将缰绳塞到了叶景和的手中,叶景和也不含糊,摸了摸落月伸过来轻蹭的马头,随后使了一个巧劲,飞身上马。 绯红的衣袍在空中翻飞。翻起一圈弧度优雅的波浪,随后便见少年稳稳的落在马上,腰背挺直,端坐如钟: “好!我们走!” 今日是盛京三年中最为热闹的一日,殿试放榜,一甲前三名的新科进士踏马游街,受万民瞻仰。 寻常官眷、富贵人家等听闻本次一甲三人中有两位都是尚未娶妻的青年才俊早就已经坐不住了。 更有一些普通百姓也想着来此沾沾喜气,一时间原本宽阔的可以过两架马车的官道都已经被堵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还是前面由风云卫开道,叶景和等人这才能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前进着。而在一群忙碌的风云卫中,叶景和一眼就看到了一脸肃然的姜从云。 许是察觉到叶景和的目光,姜从云回望回去,和叶景和目光相对的一瞬间,他脸上原本严肃的表情顺便瞬间换成了笑容,随后冲着叶景和拱了拱手,说了句什么。 叶景和观其口型应当说的是恭喜二字,一时会心一笑,正在这时,一朵绢花飞了过来打在叶景和的胸口。 等叶景和抬眼看去,只看到那茶楼窗扇后一个以扇掩面,有些娇羞的女娘,这让他原本弯腰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今日可是答应某人要接她的桃花,至于旁人,既然无意,又何必要让别人心中误会?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路,叶景和目不斜视,只是时不时面带笑容拱手致意,任由身上被各色的花儿砸过,留下驳杂的花香。 云承安看了一阵,带着满襟的花儿,驱着马凑过来,小声问道: “裴……” “云兄,我都称您一声兄长,您难道不应该与我再亲近一些吗?” 叶景和笑眯眯的打断了云承安的话,云承安一愣,随后眼中爆出喜意,他连忙说道: “咳,裴弟!裴弟,我瞧着你今日着实是郎心似铁,难不成是这心中已有佳人人选?” 叶景和闻言,只是但笑不语,不等云承安催促,忽而一支粉嫩的桃花自高空轻轻落下,中间还因为另一朵绢花同时砸下,歪了一下,偏离了轨迹。 但即使如此,叶景和却毫不犹豫的驱着落月快走了两步,身手利落的将那只桃花从旁抓了回来,拿在手中,轻轻拂过柔嫩的花瓣。 呼,还好,没有少一片。 随后,叶景和这才抬头看去,正看见郑相宜满脸笑容的从窗台探出头来。 落月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的心思,脚步都慢了下来,叶景和盯着郑相宜的眼睛,拿起那枝桃花,随即轻轻地簪进发间。 乌的发,粉的花,少年唇红齿白正风流,那弯唇一笑的模样,瞬间又引来的一阵花雨洗礼。 郑相宜被那样慢条斯理却又暗含步步紧逼的目光盯着,心脏瞬间漏了一拍,猛地退了回去合上了窗前,这才靠在一旁的墙壁上,按动着胸口: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竟然这么,这么……” 勾人。 一时间,郑相宜都找不到合适的可以说出口的词汇,只低头含混不清的嘟囔着。 但此刻少女绯红的面颊,如鼓的心跳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叶景和看着那突然阖上的窗前,忽而垂眸一笑,轻挽缰绳,朗然出声: “驾——” 春风得意马蹄疾,叶景和自一家酒楼踏马而过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哥/兄长!” 叶景和猛然抬头看去,赫然是裴渡和裴风两张笑容无比灿烂的脸,而他们的身后是裴清河和裴夫人,他们含笑看着叶景和,裴清河还高高的竖了一个大拇指。 见状,叶景和难得有些羞赧,但很快他又挺直了胸膛,深深的看了一眼裴家人的方向,这才驱动了落月继续前进。 这一趟人间极盛的热闹足够填满少年心中曾经所有的空洞,志得意满,意气昂扬,正是金榜题名时。 而叶景和不知道的是,与裴家人一墙之隔的窗户也开着,只是里面的人面容有些不清楚,等叶景和走过后,那人才在桌前坐下。 “姐夫,你说你要看就光明正大的看呗!况且在集英殿时难道你还没看够吗?这会儿偷偷摸摸的看长风打马游街又算是怎么个事儿?” 皇帝闻言,瞥了一眼义国公,冷哼一声: “朕既要第一个看他成为状元郎时的荣耀光彩,也要看到他踏马游街时的春风得意。况且,裴家人看得,你也看得,朕怎么就看不得?” 义国公啧了啧舌,品了品皇帝语气中的酸味,又想起方才唱第时的一幕,他抿了抿唇: “长风如今已经状元及第,圣上赐他两官,那是不准备……” 皇帝一眼就知道义国公想说什么,这会儿喝了一口茶水,这才淡淡道: “琼林宴,是个好地方。” 义国公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大喜: “也就是说,琼林宴后,我终于能听长风叫我一声舅舅了?!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姐夫你是不知道,那孩子总是叫我国公大人,别提多生疏了,我这心里都不是滋味!” 皇帝瞥了一眼义国公,语气冷冰冰的说着: “少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大人……亦有父母之意。风云卫送回来关于长风的一言一行中,可从未有过他始终如一坚持唤别人一声大人的。 倒是你二人生的如此相似,我瞧着,怕是那孩子心里早就以你为父了!” 皇帝说完这话,端起一杯茶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头,却莫名的泛起一丝酸涩之感,想来是这店家以次充好,用了陈茶! 义国公闻言,瞬间错愕的张大了嘴巴: “不是,圣上您这话的意思是……” “怎么?你不是要当他的假爹吗?别告诉我这你都看不出来!” 义国公这会儿是有冤没处说,他打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是舅舅而已,哪里会往那地方想? 不对,不对。 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之前长风这孩子的种种奇怪之处,那可就有说法了! 义国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哭丧了脸: “姐夫,你说,要是我们知道我是舅舅不是爹的话,他,他会不会不认我啊?” 旁的他也就不说了,之前那孩子那样濡慕的看着自己,他还以为是他们舅甥连心呢! 合着那时候那孩子就觉得自己是他亲爹了,偏自己什么表示都没有,那这不说明自己不想认他吗? 他要是长风,怕是都要恨死自己了! 皇帝只是翘了翘嘴角,一脸高深莫测: “这个,朕就不知道了。” 他儿子,当然是只和自己一个人最亲近最好了!至于其他人,就先靠边站吧。 义国公心里胡思乱想着,越想越丧气,冷不丁看到了皇帝唇角的笑容,顿时恶从胆边生: “对了,姐夫,今天可是宁郡王及冠的喜日子。我听说啊,您前不久还赐了他一串红珊瑚珠串,今天这日子,您不亲自去为他加冠合适吗?” 呵,他自己没有反应过来长风把他当爹没当舅舅,这事他认了,大不了自己以后好好把人哄回来就是了! 反倒是他这位好姐夫,小外甥不在的时候,他可是没少有那些“儿子”们! 今天正好亲儿子的唱第日和假儿子的及冠礼撞了,头疼的总不能只有他吧? “惊澜文虽不成,武却悍勇,长风可为定心之柱,惊澜当为破疆之剑。 那串红珊瑚珠串正是自朕送给长风的红珊瑚摆件上截下来的,他二人乃手足兄弟,当同气连枝。” 义国公抚了抚额,头疼道: “圣上您就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我听不懂,您就说您去不去?” “不去。” 皇帝面色平静的开口: “然这些年端王府中琐事频频,虽磨了惊澜太多锐气,但还少了几分韧劲儿。他是剑,要熬要打,才能有见血封喉的霜气。朕去了,他必然会翘尾巴,对他无益。” 当然,皇帝也没有忘记之前赵惊澜对于叶景和的刁难,或许今日赵惊澜会痛苦,但过了今日,等他知道一切始末,方才会学着长大。 “……啧,姐夫,你倒是无情。” 义国公随意的说着,这些年,他冷眼看着当初端王府的小豹子在深宫大院被训成了一头看着斯文有礼的猛虎,现在圣上还想要给他套上嚼头。 同为习武之人,义国公有些不适的搓了搓手臂,小声嘀咕: “就非得如此吗?我觉得这件事要是换长风来处理,应当会比圣上现在想的更妥帖一些。”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义国公: “或许吧,但朕不是长风,等他到了朕这个位置,自然可以做所有他想做的一切。” “圣上,恕臣失言!” 义国公连忙起身就要跪下,却被皇帝拦了: “别跪了,朕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况且,这样的话,现在也只有你敢在朕面前说了。” 义国公没有跪下去,只是变得沉默了许多。 而另一边,裴家人的说笑声却透过他们大开的窗户飘了进来: “不愧是我哥!等以后我也要跟我哥一样!披红绸,骑高头大马,万人敬仰,也忒风光了!” “呦,裴小渡,你今天还知道谦虚了,我还以为你要说你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呵呵,那裴风公子的意思是您可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我倒是想知道有什么比连中六元还要厉害,来,快让我开开眼!” “我可没有!” “你们两个天天就不能消停一点,看看你们兄长,那才是端方君子的典范!也不知道多学学!” “哎呀,娘,你看爹,他现在眼里只有我哥,都没有我们了,我要找我哥告状!” “多大人了还告状,羞不羞!” “我哥肯定站我!羞什么羞?” “……” 皇帝听了一阵,唇角牵起一抹笑容,曾经那些风云卫写在纸上关于裴家的好,他始终抱着一丝怀疑,但是此时此刻亲耳听到以后,他这颗心终于放下了。 在他没有陪着那孩子的这些年月里,他也有被人疼爱,被人敬仰,被人依赖的活着。 真好啊。 像极了他娘,于不幸的泥沼中开出最圣洁无比的水莲花,如他这样的恶人,又怎么会不向往? 叶景和这厢热热闹闹的游街,而另一边的宁郡王府里的气氛却是沉凝如冰。 今天,是赵惊澜及冠的日子,为此,礼部准备了整整三个月将流程报到了御前。 当初,赵惊澜听说圣上亲自过目后,心中的喜悦几乎难以压制,他私心以为自己的及冠礼是会由圣上来亲自为自己加冠的。 毕竟,红珊瑚珠串是圣上亲自赏给自己的。 及冠礼的章程,是圣上亲自过目的。 种种暗示都已经做到了极致,还差圣上来到自己的及冠礼上,亲自为自己加冠吗? 可是,赵惊澜没有想到科举的唱第之日竟然会刚好撞在了这一日。 这一日,是这一年最吉利的一年,赵惊澜以为自己的及冠礼定在这一日一定会让自己一帆风顺的,可到底为什么? 那该死的金榜放榜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什么关系?! “何庆,去,我不管你想什么法子,去让人探问圣上现在究竟在哪里?!” 赵惊澜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因为今日是金榜题名之日,所以原本收了帖子,要来观礼的人家有不少只遣了一二不相熟的晚辈过来,真正算得上在这及冠礼有分量的人,也不过只有一个瑞王而已。 就连,就连赵七那家伙都只露了个面就去看进士游街了。 此时此刻看到这样冷落萧条的宴会,赵惊澜连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何庆看着自家主子这副痛苦不堪的模样,心里也极为难受,但这会儿他也只敢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劝说着: “郡王,窥伺帝踪可是大罪,您可不能做糊涂事啊!” “那我能怎么办?我要怎么办?你说,我怎么办?!” 赵惊澜痛苦的抓着何庆的衣襟,忽而有热泪滚滚而落: “我以为,我以为圣上是需要我的!他们,他们都不要我,可是圣上需要我,只要他肯对我好,我愿意,愿意为他做一切啊!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第187章 何庆闻听此言, 一时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只能沉默的站在一旁。 这些年, 他是知道郡王心里有多苦的, 可是他是一个奴才,又能做什么? 正在这时,闻琳琅脚步轻轻的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赵惊澜失意的模样, 遂上前一步,半蹲下去, 将柔软的手掌搭在了赵惊澜冰凉的手背上, 脸颊贴着赵惊澜的膝头,一双眼眸柔而轻的看着赵惊澜: “郡王别气, 您还有我们。今天可是您的喜日子,怎么能这样垂头丧气的度过?” 少女唇角的弧度犹如一根纤细的手指,在此刻轻轻的拨动了赵惊澜心中的那根琴弦, 一曲华美的乐章瞬间在他脑中演奏起来。 那句“我们”在他心中自动化为了一个“我”, 他反手一把抓住了闻琳琅的手, 毫不犹豫,近乎痴迷的抓到唇边不住啄吻: “玉珠, 玉珠……” 声声叹息, 让何庆都不敢久留,悄悄的退出去,合上了门。 直到一刻钟后, 赵惊澜这才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衣裳从屋内走了出来。 而这时,赵惊澜手里还死死攥着闻琳琅的手,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怎么不肯松开。 闻琳琅也没有将那素手被紧握的疼痛放在心上,只是温顺的跟在赵惊澜的身旁,直到快要进入宴会场的时候,她这才轻轻的说道: “郡王,您该松手了。今日郑家来人,特意贺您大喜之日,这样不好。” 闻琳琅挣扎了一下,赵惊澜却没有第一时间松开,他偏头看着闻琳琅,过了许久,这才轻声开口: “若你父亲没有犯错,那该多好?” 闻琳琅猛的抬起头,她一错不错的盯着赵惊澜的眼睛,片刻后,这才低垂眼帘: “若无家父之过,玉珠哪里有幸伴随在郡王身边?” 赵惊澜转头一琢磨也是这个道理,所以只是扯了扯嘴角,松开紧握的大掌,又拍了拍闻琳琅的手,这才发现那只如嫩豆腐一般的柔荑,此刻上面印着几根通红的指印。 “可是抓疼你了,你怎么不说?” 闻琳琅摇了摇头,赵惊澜还想要再说什么,闻琳琅垂眸看着自己手背的指痕,轻声道: “玉珠这副模样,怕是不能陪郡王见客了,今日是郡王大喜之日,玉珠便在檐下一观郡王风采可好?” 赵惊澜有些复杂的看着闻琳琅,轻轻点了点头。 闻琳琅目送着赵惊澜大步走进了早就准备好的宴会场,他那原本桀骜不驯的脾性在这一刻收敛起来,面上带着礼节的笑容,一一寒暄过去。 赵惊澜此刻穿着一身玄衣,哪怕从头到尾都维持着极好的礼仪风度,但眉眼间还存在着一丝阴霾。 一旁的端王看着他这副模样欲言又止想要说什么,赵惊澜只是看了一眼端王,淡淡道: “父亲若是有什么想说的,也请过了今日再说,否则我可不能保证会做什么。” 端王抿了抿唇: “我没想说什么,只是,今日你的及冠礼刚好与金榜放榜之日撞了,之前你并未请别人做你的正宾,这及冠礼……” 端王如是说着,看着赵惊澜面无表情的侧脸,心中十分复杂,他不知道他们父子之间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但,今天是赵惊澜的及冠礼,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于情于理,也应该为他周全此事。 “若是你同意,我即刻让人去请大宗正,他一定愿意的。” 端王低声说着,赵惊澜抬眼看了一眼端王,没有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如果,父亲早这样就好了。 而就在父子二人正在商议正宾之事时,瑞王缓缓走了过来,笑着道: “惊澜,想来今日圣上琐事繁忙,怕是不得闲了,不如你看本王这个叔公,做你的正宾可还够格?” 瑞王从太祖皇帝在时,便极受疼宠,后来先帝继位,他又因为年纪小濡慕兄长,更是颇得先帝喜欢,等到了圣上,亦对其恭敬有加,可谓是一生顺遂的大福气之人。 若能得他加冠,那也是一件上吉之事,赵惊澜闻听此言,眼中闪过了一抹惊喜: “还请叔公帮我!今日惊澜得遇叔公,恰如久旱逢甘露,是惊澜之幸!” 瑞王哈哈大笑,随后拍着赵惊澜的肩膀说了好些家常话,这才看时间不早了,让下面人准备起来。 在众人的肃然而立,端重严肃的礼乐声中,赵惊澜完成了他的及冠礼。 瑞王看着眼前青年垂眸受冠的模样,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复杂,等将手放下后,还不忘在赵惊澜的肩膀上拍了拍: “以后,惊澜就是大人了,要好好替圣上,替我大雍做事才是。” “是,惊澜谨遵叔公教诲!” 赵惊澜拱手一礼,身上的红黑礼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荡,躬身的动作露出了背脊的青龙纹样,沿着背脊攀升,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闻琳琅就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目光却在最后一秒落在了那青龙的双眼之上。 及冠礼毕,端王以父亲的身份替赵惊澜宴客,赵惊澜则将瑞王请至上座,热情款待。 席间,赵惊澜发自内心的感谢瑞王的出手,遂亲自执壶斟酒,并双手将酒杯举起,语气间是难得的恭顺: “叔公今日相助惊澜感激万分,敬叔公一杯,我先饮,您随意。” 说罢,赵惊澜端起酒杯豪迈的一仰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衣袖翻飞间,手腕上的红珊瑚珠串泛着温润的光泽让人不由眼前一亮。 这厢,赵惊澜刚放下酒杯,冲着瑞王微微一笑,却不想瑞王身旁的一位下人眼中突然闪过一抹异色: “王爷,郡王戴着的那珠串是不是……” 瑞王立刻打断: “住口,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赵惊澜闻言不由一怔,下意识的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红珊瑚珠串,这是他为圣上到来时提前准备的,他想要让圣上知道自己会将他的好时时刻刻都惦念在心间。 “叔公,这珠串怎么了?” 瑞王掩饰的轻咳一声,摆了摆手: “无事,无事,方才是我身边这厮多嘴多舌了,圣上待你仁厚,这红珊瑚珠串配你正好。” 仁厚? 赵惊澜唇角浮起一抹苦笑,他低着头语气轻飘: “若是真待我仁厚,圣上怎么会让我在这么大的日子丢这么大的脸?” 他心心念念着圣上会来亲自为自己加冠,在此之前可是连正宾都没有请过!圣上手眼通天,又有风云卫在座前,又怎会不知道? 其实,那时他也未尝不是在赌圣上不会真的让自己真的丢了脸。 可惜,他赌输了。 “叔公,惊澜一向敬重您,若是您知道什么事,还请您不要在此刻瞒着惊澜,不然,不然惊澜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瑞王听了这话,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总是在不该聪明的地方聪明?” 赵惊澜抿唇不语,而瑞王沉默片刻,这才徐徐道: “我听闻你年前向圣上求了他库中的那尊红珊瑚盆景,你手上的珠串便与那盆景同出一枝吧?” “不错,叔公想说圣上骗了我?可是这红珊瑚珠串上的纹理与那盆景的纹理……” “圣上没有骗你,只是,那座嵌宝红珊瑚盆景被他当做年礼,赏赐给了那个叫裴长风的读书人。” 瑞王这话一出,犹如平地炸响一声惊雷,让赵惊澜彻底的愣在原地,手指下意识的将腕间的珠串紧紧攥住,他有些荒谬地扯了扯嘴角: “叔,叔公这是与我玩笑,对不对?您,您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瑞王抿了抿唇,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是,你就当叔公……和你开个玩笑。” 赵惊澜看向瑞王,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他抬手盖住了脸,过了许久,这才放下手,起身冲着瑞王拱了拱手: “惊澜失态了,还请叔公允许惊澜先行告退。” 瑞王随即点头,只是在赵惊澜离开后,瑞王看着赵惊澜的背影摇了摇头,端起一杯水酒一饮而尽。 赵惊澜犹如行尸走肉一样的回到了自己的房中,他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的喘了几下粗气,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茶盘上猛地抓起一只茶碗,狠狠的砸碎在地上。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瓷片飞溅,连他的脸颊都被割出了一道口子,可赵惊澜犹不觉得。 “郡王……” 闻琳琅从门外走了进来,她紧紧抱住赵惊澜的一条手臂,赵惊澜想要抽开又怕伤到了闻琳琅,只能僵在原地,闻琳琅这才一边抱住赵惊澜的手臂,一边用手帕替赵惊澜沾了沾面上的血迹: “郡王,您受伤了,先坐下休息休息,玉珠替您处理伤口好不好?您别这样,玉珠,玉珠会心疼的。” “……心疼,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世上真的还会有人心疼我吗? 我是圣上的亲侄子,他不要我要那裴长风;我是七叔的血亲,他也不要我要那裴长风!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赵惊澜的笑声有些尖利,闻琳琅的身躯抖了抖,下一秒便被赵惊澜紧紧的拥入怀中,没过多久,两滴滚烫的水滴顺着她的脖颈滑进了衣襟中。 “……七叔,七叔和那裴长风那么亲近,他一定他一定知道什么!何庆,你去给我请七叔过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骗也好,说我快死了也好,无论如何也要让七叔过来!” 这话一出便是何庆也不敢多劝,连忙麻溜的行了一个礼,飞快地朝门外走去。 一个时辰后,赵敦气喘吁吁的从门外冲了进来,等看到好端端坐在桌旁的赵惊澜时,顿时眉头一拧: “赵无兴,我看你是疯了!好好的及冠礼,何庆跑来跟我说你寻了短见!结果呢?你倒好!你至于用这种事来骗我吗?!” “我若不这么说,七叔怕是已经要到琼林宴上替那裴长风道喜了吧?” 赵惊澜的声音带着刺,赵敦的表情僵了僵,他看向赵惊澜: “你就是因为这事儿才这么诅咒自己?我说赵无兴,你就算是吃醋怎么样也该有个度吧?今天是你的喜日子,也是长风的喜日子,你就非要在今天闹个不痛快吗?” “我非要闹个不痛快?” 赵惊澜扯了扯嘴角,他抬起手,腕间的红珊瑚珠串堆堆叠叠着,顺着他的手腕滑下卡在了小臂上: “七叔,这串红珊瑚珠串,您看着眼熟吗?” “这不是圣上赏给你的吗?你说想要红珊瑚盆景,圣上虽没有给你,但也截了一支下来,给你打了珠串……” 赵敦有些想不明白赵惊澜这一番作为究竟想做什么?明明当初这串红珊瑚珠串,他还曾经在自己面前炫耀过。 “那盆景呢?圣上赏了谁?” 赵惊澜直勾勾的看着赵敦,赵敦下意识的便要掩饰: “那你不是知道吗?那盆景最后进了义国公府,自然是……” “义国公府里住着的可不止义国公,还有那个最善于蛊惑人心的裴长风!红珊瑚盆景,是给他的,对不对?!” 赵敦的表情有一瞬间没有控制住,当看到赵惊澜眼中的阴郁时,他顿时心生不好: “无兴,圣上他也有自己的考量。虽然此番圣上没能前来为你加冠,但是你的字也是圣上取的,你可不要胡思乱想,行差踏错。” 赵惊澜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深深的,久久的注视着赵敦,过了良久,他这才声音微哑的开口: “七叔,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门在那边,您请吧,我就不送了。” “无兴!” “请——” 赵敦迫于无奈,唉声叹气的走了,而赵惊澜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连闻琳琅也没有让进来,直到身上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他这才抬起头。 裴长风,你真的……太让人嫉妒了! * 叶景和在盛京城风风光光的绕了一圈,耳边是络绎不绝的赞美声和恭贺声。 等到午后,他这才能闲下来歇口气,但也不能歇太久,还不等他用饭,义国公便让人取来了华服美衣,由数位侍女伺候他将其穿上: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长风今日这一身打扮若出去,怕是不知要得多少贵女芳心暗许。” “国公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义国公悄悄看了一眼叶景和的神色,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的地方,让他原本的解释也无从说起,当即也只是哈哈一笑: “傻孩子,琼林苑内,圣上要亲自为你此届的新科进士设宴相庆,不把你打扮的好看一些,岂不是要在旁人面前丢了脸? 啧,这衣裳可是我让绣娘准备了整整半年,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义国公满眼欣赏的看着眼前的少年,那白金交织的长袍上绣着一朵朵金莲纹,随着动作渐渐在光影照射下展现出不同的姿态,自胸前有两条锦鲤衔环围绕,更添几分清雅贵气,俊逸出尘。 叶景和闻言垂眸一笑: “那国公大人便不怕本次的准备都落了空吗?” “若落了空,正好当安慰你的礼物呀!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上次那郑家丫头送你礼物的时候,你心里可美了吧?” 叶景和闻言只是一笑,轻轻“嗯”了一声,随后义国公扳着叶景和的肩膀朝外走去: “好了,不说这些了,先上马车到琼林苑再说。” 义国公说着,又给叶景和塞了一包点心,让他先垫一垫。至于他刚才心心念念惦记着的事也急不来,大不了等圣上在琼林宴将那件事公开后,他再给小外甥赔礼道歉。 琼林苑依水而建,这水自护城河引入,又兼之过了一道温泉的泉眼,所以整个琼林苑的气温要比盛京城其他地方高上些许,以至于此刻的琼林苑内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因为是皇家园林的缘故,里面的造景更是别出心裁,处处精心,三步一景,五步一台,让提前来到琼林苑中的新科进士们无不沉沦。 叶景和到的不算太早,是以他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欣赏琼林苑中的美景时,不远处便已经传来了熟悉的净鞭声。 “圣上驾到——” “臣等见过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科进士们纷纷行礼下拜,也终于说出了那个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历经千难万险才换来了的“臣”字。 “众卿平身。” 皇帝今日似乎心情极好,这会儿精神饱满,气色红润的坐在上首。 御座距离叶景和不远,甚至叶景和要是一抬眼就能看到皇帝唇角的笑容,始终都没有落下。 “好,诸卿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亦是我大雍未来的栋梁之材,今览众卿咸集于此,如春葩竞发,如嘉木向荣,朕心甚慰啊!” 倒也不怪皇帝今日如此高兴,一来心心念念的儿子回到了自己的身边,二来本次新科进士中大多都是年轻人。 年轻,就意味着可以用很多很多年。 甚至让皇帝都有一种,他的太子天生就是旺国运的!这下子,等到晚上看到先帝的时候,他和先帝要说的话便更多了。 众人连忙推脱谦辞,皇帝却只是笑吟吟的与他们说笑,每每点中一个进士,哪怕只说那么两三个字,都足以让那人脸颊涨红,呼吸急促,几乎将为君效死写在了脸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眼看着宴会的气氛已经渐渐达到了顶峰,而叶景和与云承安也在众人的一片起哄声中,起身进入花丛探花。 叶景和在一番精挑细选中,折下一支桃花折返,正好与捏着杏花的云承安撞了个正着,云承安不由打趣: “裴弟,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桃花啊!” 叶景和微微一笑: “云兄不觉得桃花的意头极好吗?” 云承安愣了一下: “你还信这个?” “信则有,不信则无。” 叶景和轻轻嗅了嗅那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桃花香,他都已经穿越了,信这个难道不正常吗? “况且,杏通幸,云兄难道不信这个?” 云承安张了张嘴,他能说他只是随了大流吗?哪里像裴弟,游街的时候只接了一枝桃花,这会儿探花也只取了一枝桃花。 而叶景和见状也只是翘了翘的嘴角,小心翼翼的将袖中的一朵桃花放好,这才大步的回到了宴上。 皇帝见二人归来,又是好一番打趣,还请宫人将他们摘下的花替他们簪上,仔仔细细的端详了叶景和好一阵,这才冷不丁的出声道: “今日,是朕与诸君同贺之喜,逢此上吉之日,朕亦有一桩喜事,欲与与诸君分享。 朕于多年前,曾失心中挚爱之宝,辗转反侧,多年仍念念不忘。却不想逢,今岁之佳日,失而复得,而他,此刻就……” 皇帝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了郑瑞急促的呼声: “圣上!圣上!皇宫外来了一位少年郎君,他说,他说,他是当初皇后娘娘抱着跳入莽江的那位小皇子!” 作者有话说: 昨天写一半不小心睡着了,没听到闹钟_(:3」∠)_这是昨天的,晚上还有呀 第188章 第188章 郑瑞这话犹如一滴溅进油锅的水珠瞬间让方才安静的场面寂静一瞬。 随后响起一阵惊呼之声, 就连原本笑容满面的皇帝,此刻脸上的笑容也渐渐落了下去: “放肆!谁准你此刻过来惊扰琼林宴?!” “圣上,那, 那位少年郎君此刻性命垂危, 他昏厥前还拿出了当初小皇子的玉葫芦,奴,奴实在不敢耽搁!” 郑瑞有些焦急的说着, 他也不想此刻过来惊扰圣上, 要是他没有猜错,圣上是准备在琼林宴上公开裴公子的身份, 可是现在又有这位少年郎君, 这般真假太子之事,由不得他多思几分。 “玉葫芦?” 皇帝听到这里, 眼中闪过一道阴霾,他不是蠢物,不可能在得知儿子还活着的时候不去确认他的身份。 可现在倒好, 这从石头缝里突然蹦出来了一位小皇子, 打乱了他的满盘计划! 皇帝下意识的看向了叶景和, 因为这样的事毁了他此生仅有一次的喜日子,他会不会不高兴? 而叶景和这会儿却没有察觉到皇帝的注视, 郑瑞的一番话, 犹如一个开关,打开了已经被他尘封多年的原文回忆。 小皇子…… 那本书里从来没有什么回到盛京的小皇子,等到小渡开始上进, 考进盛京的时候,圣上已经开始求仙问药,不理政事。 而那时候, 真正掌控朝事的是皇嗣子赵惊澜,赵惊澜性情暴烈,不许让人忤逆,倒是曾经因一场破庙躲雨的因缘际会认识了小渡。 二人一见如故,也为之后小渡进入官场的顺利与后文渐渐拥有的权势做了铺垫,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各种生死虐恋。 但是,抛开这些不提,赵惊澜本身并不是一块帝王料子,以至于他掌控朝政期间,整个朝堂几乎成为他的一言堂。 虽然,他并没有明面上对于那些反对他的大臣们喊打喊杀,但下面人总是会察言观色的,渐渐的那些忠正臣子被排挤出盛京,这也是他过后为什么欣赏小渡的原因。 当然,这些剧情基本都已经在十年后,但一个十年可以让青州由贫转富,一个十年,是否也会让大雍由盛转衰? 还有圣上,明明他现在是那样随和、勤政的一个人,连殿试都会亲自监考,又为何会在十年后一味寻仙问道? 叶景和心绪难平,或许,这位小皇子的归来,正好可以解十年后的大雍危局呢? 心中刚一升起这个念头,叶景和便有些自嘲的勾起了唇角,他也真的是疯了,竟然试图将天下兴亡压在一个人的身上。 若是,这位小皇子真的有改天换地之能……他追随一二倒也不无可能。 只是,天下这个担子太重太重,哪里能随意担起来呢? 但一想到这剧情中并未存在过小皇子,叶景和心头不由有些沉甸甸的,等他回过神抬起眼便对上了皇帝的目光,那一眼中蕴含的情绪太过复杂,让叶景和不由怔在原地。 圣上为何会这么看着他? 因为皇帝坐在上首迟迟没有开口,一旁的郑瑞不由得低声提醒: “圣上,秦院正说,那少年郎君一路过来亏空太过厉害,怕是要动用您私库中的宝药吊命……” 无论如何,那少年郎君不能现在死,也不能死在皇宫之中,否则今日他在众目睽睽晕在皇宫门口,明日圣上的名声怕是除了屠兄弑父,还要再添杀子! “裴卿,你上前来。” 皇帝深吸一口气,将叶景和唤至身前,叶景和上前一礼,便听皇帝道: “裴卿,义国公说你素来办事妥帖,你以为,此事朕该如何处置?” 叶景和有些错愕,但很快便冷静下来,他沉吟片刻,随即开口: “回圣上,臣以为无论是真是假,您都当救下那位公子。” “说说你的想法。” “若那位公子真是当初失踪的小皇子,那对我大雍来说是一件大大的喜事;若那位公子不是,他此刻寻至宫门前必有其他目的,若是人不明不白的死了,那线索岂不是也断了? 除此之外,臣以为,应当请风云卫对于那位公子入京的时间,方式、经过的地方等细节之处进行调查,以确保此事的真实性与纯粹性。” “好,那朕便把这事交给你来处理,若是你一人力弱,朕准你便宜行事,朝中诸卿,皆可一用,你可敢应下?” “臣,定不负圣上所望!” 叶景和立刻行了一个礼,皇帝看了一眼叶景和,微微颔首,这才抬了抬下巴: “摆驾,回宫。今日琼林宴照旧,裴卿不必急于一时,朕相信你。” “恭送圣上!” 等皇帝远去后,叶景和这才缓缓直起腰,脑中突然浮起方才皇帝想要说的话,一时心中升起几分疑窦,究竟有什么事能值得圣上在琼林宴上来说? 而且,圣上连话都没有说完就走了,这似乎不符合封建王朝帝王的行为准则。 “裴弟,恭喜!圣上对你可真是青眼有加,以后前程无忧了!” 等叶景和回到位置上,一旁的云承安笑嘻嘻的对他举了举杯,对面的榜眼只是淡淡扫了二人一眼,便自顾自地自斟自酌起来。 叶景和心里压着事儿,这会儿只是笑笑: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况且,我此刻受命,怕是也无法回乡了,云兄可有定好返程的时间?” 金榜题名之后,进士们会有足足三个月的探亲假期,等他们回到家乡,会受到来自各个阶层的恭贺与赞扬,立状元楼,告祭先祖等等,如此才能正经八百称一句光耀门楣不是? 而云承安闻听此言,只是摆了摆手: “我不回去,我爹说了,只要我考中了,家里就搬到京中来,宅子都置办好了!” 云家早年分家后,云父自己领了一支,他在哪里,哪里就是家族。 叶景和闻言一怔,随后看着云承安,唇角含笑: “若是如此,那不知此事云兄可有意帮帮我?” 云承安闻听此言,整个人都愣了,裴弟能在琼林宴还没有结束,便领了圣上的差事,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是圣心眷顾,可是此刻他竟然愿意将这等功劳与光彩分予自己? “裴弟,这怎么好?这件事圣上让你来处理,那是……” “那是什么?圣上可是说了,让我随意点人,此刻我点了云兄,不知云兄肯不肯应?”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云承安抿了抿唇,深深看了一眼叶景和,一口应了下来: “以后,裴弟若有吩咐,莫敢不从。” 叶景和笑了笑,举杯遥遥一敬,但不等他想法子装杯中的酒水不经意的倒进袖中,便敏锐的察觉到那杯酒竟无半点儿酒气。 啧,是水非酒。 只是,今日的琼林宴一应皆是由皇宫供应。 不知是何人将他杯中的酒水换成了白水,这也太贴心了吧? 叶景和晃了晃杯中的水,不知想到了什么,遂一饮而尽。 三日后,那位自称小皇子的少年还没有醒过来,而叶景和已经与风云卫联手将他进京的线路,遇到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等等所有事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圣上,此事始末都在这里了,请您过目。” 叶景和躬身立在原地,皇帝立刻叫了赐座,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云承安,也赐了茶水。 只是,云承安这会儿紧张的手心出汗,生怕自己将杯子端不稳,只能僵着脸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折子写的一目了然,好生精妙!” 皇帝刚拿起叶景和呈上的桌子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出言夸赞,叶景和只是谦虚一笑,并不多言。 而等皇帝将叶景和记载的所有事一一看过后,他这才敲了敲椅臂: “也就是说,此人入京后,只与端王府的采买婆子撞了个正着,还曾被她喝骂过?” “目击此事的百姓是这样说的。” 叶景和这三日没怎么闲下来,这会儿端起茶水抿了几口,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口说道。 皇帝哼笑一声: “那你呢?你如何想的?” “臣觉得此事太巧了,这位公子是晨起入京,端王府坐清静之地,怎么就这么恰好有不止一位百姓看到他二人的争执呢? 都说无巧不成书,可是现在我们面对的是现实,太巧的事儿,总透着几分刻意。” 甚至因为这次的事儿又牵扯到了端王,叶景和都有些怀疑当初在东州刺杀他的人,究竟是不是端王了。 若不是,那倒不知道端王已经替旁人背了多久的锅了。 皇帝正要说什么,却不想,正在这时,郑瑞急忙进来禀报: “圣上,那位郎君醒了!” 皇帝眉梢微动,看向叶景和: “裴卿,随朕同去瞧瞧吧。” “是,圣上。” 叶景和跟在皇帝的身后,盯着皇帝的靴子,脑中是礼官教授的礼仪,不敢有丝毫僭越。 而云承安看着二人离开,整个人懵了一下,有些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跟上去,直到看到叶景和背在身后的手冲着自己招了招,他这才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皇帝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看了一眼云承安,这才状似不经意的开口: “裴卿和云探花倒是相交甚笃啊。” “这次的事,云大人可出力不小,臣方才还想替他向您讨个赏赐呢!倒是圣上您果真慧眼如炬,臣这点小心思,真是半点都藏不住。” 皇帝一下子被叶景和这话给逗笑了,随即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几乎与他并肩而行: “既然进了宫,就还照着当初在国公府的规矩,叫朕一声伯父就是了。” “是,伯父。” 叶景和自然的唤了一声,身后的云承安彻底傻了,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不是,圣上和他的友人,怎么突然就成伯父和小侄了?! 云承安这会儿心脏骤停,过了好久才缓过劲来,等一抬眼便已经到了安置那位公子的宫殿外。 不等他跟进去,便被一旁的郑瑞拦住了: “云大人,此处无人,您与我闲话两句吧。” “可是,圣上和裴弟……” 云承安想要说什么,却被郑瑞直接拉着离开了,这云大人还是年轻,今天有裴公子给他提了那么一句,他以后的前程也差不了。 可若是这个时候跟进去,这中间什么不该看不该听的,那就一朝天上一朝地下了。 况且,郑瑞这两日瞧着。圣上虽然是笑着的,可是心里别提多憋闷了,最重要的是圣上好像已经确定那位公子是假非真。 啧,这种事儿,哪里是他们这些人可以掺和的? 叶景和跟着皇帝刚一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药味便扑面而来,让他有些不适的皱了皱眉头。 下一秒,皇帝便将一张明黄的手帕递了过来: “熏过香了,先压一压。” 叶景和道了一声谢,随后用帕子掩住口鼻,这才觉得好了一些。 随着二人进去后,殿内的宫女依次退了出去,皇帝轻轻挑起帐幔,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少年面庞。 叶景和抬眼看去,不由震惊的后退几步。 怎么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第189章 帐幔掀开, 榻上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光线透进来,让他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 等他终于看清了这世间之主的面容以及他的身侧之人后, 那双原本无力的双眼猛的睁开, 死死盯着皇帝身旁的叶景和: “你是,裴……” 叶景和此刻已经稳住心神,冷静下来, 语气平淡道: “连公子, 别来无恙。” 连奉贤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但看到叶景和后, 整个人顿时有些恹恹,那双原本多情灿烂的桃花眼, 此刻满是黯淡。 许是他与裴长风天生犯克,不然为什么每一次见到他时,自己都是那样狼狈? 一时间, 二人中似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氛缓缓流动。但皇帝却没有这个耐心继续等下去, 直接开口搅了那沉闷的氛围: “连家子?要是朕没有记错, 连家现在已经斩的斩,流放的流放了, 说出你的目的。” 连奉贤闻言, 唇角溢出一丝苦笑,哪怕是见到这位当世之主也全无应有的尊敬,甚至还带着一丝怨怼, 他撑着坐起来,声音淡淡: “圣上便一点儿都不怀疑我就是您的孩子吗?” “是与不是,你难道不清楚?” 皇帝也没有与连奉贤计较, 在他眼中,连奉贤早就已经是将死之人了。 “我有信物,圣上一看便知。” 连奉贤吃力的从脖颈上解下那只玉葫芦,叶景和抬眼看去,只觉得有些眼熟,下意识的按了按胸前的玉葫芦,这才微微放松。 皇帝垂着眼,没有去接: “这就是你说的信物?你可知道,这样的玉葫芦,整个盛京城不知多少人都有过。现在你拿着这么一件死物,红口白牙的就想成为朕的儿子,大雍的太子,未来的帝王,你不觉得儿戏吗?” “是,这样的信物盛京不知多少人有过,但是这枚玉葫芦的材质圣上真的看不出来吗? 先帝时期,先帝曾在祭祖后,逢大雨突降,寸步难行,幸而遇到了一块巨石,这才得以在其后避雨。 而那块巨石在数月后被人发现里面暗藏美玉,进献入宫。先帝一时感念,曾下令之后子孙降生后的玉葫芦,皆出自此玉,是也不是?” 连奉贤语气笃定的说着,他看着皇帝的眼睛,眼神里满是迫切,他不信自己都说到这个份上,这位多疑的皇帝还会一丁点都不相信。 至于这玉葫芦,它的来历绝对没有半点儿问题! 如果没有那人的提点,他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有这样显赫的身世。 他就知道,他天生不凡,天生就该是龙子凤孙,否则他为何这么多年都不肯任命? 这就是,天命所归! 只是,连奉贤没有注意到,他这话说完后,叶景和猛然抬起的头,以及渐渐凝聚在他掌心的视线。 都说好东西见多了,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特意去学鉴赏的知识,一打眼也能看出个三六九等来。 此刻,虽然屋内光线有些昏暗,但叶景和看着连奉贤手中的那枚玉葫芦,那种无比熟悉的荒谬感渐渐涌上心头。 玉葫芦。 还有七哥说的那些话。 盛京的习俗是给长子留下这么一枚玉葫芦,可是他长在青州,与盛京八竿子打不着,母亲又为何在离世后独独给自己留下这么一枚玉葫芦? 皇帝听着连奉贤的字字句句,原本的沉默忽而化成了一声冷笑: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说完,皇帝从连奉贤的掌心中将那枚玉葫芦捏了起来,低眸打量了一下,这才抬眼看向连奉贤: “你说的确实不错,不过,你可知道这宫中的玉葫芦与民间截然不同,它的暗刻皆出自宫中匠人之手,岂是你不知用些什么腌臜手段就能来代替的? 朕本想给你一个机会,奈何你非要自寻死路,那朕就让你死个明白!郑瑞,掌灯!” 不多时,郑瑞疾步走进来,手里正端着烛台,将四壁的昏暗一下子映亮了。 皇帝看了一眼连奉贤,随后抬手将玉葫芦靠近蜡烛,随着光线透过玉石,“福禄”二字渐渐显露出来。 连奉贤原本提起的心蓦然放下,他就知道那人不会给自己这么一个容易被看破的东西! 郑瑞这会儿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确实是宫里的手艺。” 可皇帝这会儿却凝视着那福禄旁拱卫的两条小龙,迟迟不语,等听到郑瑞的声音,这才仓促的回过神来,瞬间目光如电的看向连奉贤: “说!这玉葫芦你究竟从何处而来?!” 皇帝抓起连奉贤的衣领,将他直接提了起来,厉声发问,通身的威慑压下来,连奉贤瞬间脸色一白,下意识的呛咳起来,很快唇角便溢出了鲜血: “是,是我的,一直,一直是我的……” “冥顽不灵!” 皇帝直接将人重重的丢在榻上,冷漠开口: “传义国公!把他送到风云卫中,好生拷问,死活不论,朕只要知道这玉葫芦的来历!” 连奉贤脸色顿时大变,顾不得自己病弱的身体连忙爬下床,跪在皇帝的脚边: “圣上!圣上!您看到了!葫芦里有暗刻!有暗刻啊!我没有撒谎,我没有撒谎!” “带走!” 皇帝厌恶的连看都不想看一眼连奉贤,等连奉贤被提着衣裳带走后,他甚至觉得有些作呕。 “圣上,这里气味不好,可要出去走走?” 叶景和看着皇帝难看的脸色,虽然不明白方才那葫芦中的暗刻意味着什么,但还是忍不住出言关心。 而皇帝听到叶景和的声音这才堪堪回神,他注视着叶景和的脸,原本难看的神色微微和缓: “你说的对,这里不是个好地方,随朕去御花园走走吧。” 二人并肩行在御花园中,并没有遇到什么妃嫔争宠的突发事件,就连小说里皇子公主调皮的偶然事件也没有遇到,毕竟皇帝并没有这个硬件条件。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样静谧,只是皇帝的脸色实在太过难看,叶景和想了想,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粒用油纸包裹的牛乳糖,递过去: “圣上要吃点糖果甜甜嘴吗?” “朕又不是小孩子了……” 皇帝嘴上拒绝着,目光却没有离开那粒牛乳糖,叶景和将糖果往前递了递,笑着说道: “谁说糖果只有小孩子才吃,甜食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心情愉悦,那又不是只有小孩子才会想要开心。 只是,往往因为小孩子的目的纯粹,不曲里拐弯,所以世人才认为糖果是小孩子的专属。” “啧,裴卿这是点朕呢?” 皇帝终于笑了一下,然后接过了牛乳糖,在郑瑞急忙想要阻止的劝告声中,撕开油纸丢进口里。 “你留在这儿,今日御花园只能有朕与裴卿。” 皇帝吩咐一声,这才与叶景和继续同游御花园,此刻天光已经暮去,但是四周都点着灯,灯下赏花,别有一番滋味。 皇帝走在前面,口中的乳香、甜香渐渐化开,像极了当初皇后生下太子后浑身上下的香气。 那股温柔甜香,沁人心脾。 那时候,王府的卧房里,皇后抱着太子,他抱着皇后,一家人身挨着身,心贴着心,那么暖和,那么轻松,那么快乐。 等到了观澜亭,皇帝在桌前坐下,一旁的叶景和肃身而立,尽是君臣间的疏离。 “裴卿,坐。” 叶景和想着方才的玉葫芦,心绪复杂,闻听此言连忙推拒: “圣上,这不合规矩。” 他这些时日的礼仪规矩也没有白学,与君王相处衣食住行,皆有规矩,稍有不慎,若是传出去,便有可能被人抨击。 圣上可以表达亲近之情,但是他若是不懂规矩,那就是失了分寸,他暂时还没有想要成为一个可能在史书上被人诟病的奸臣。 “什么规矩?朕想要此刻与你说说话,难道你要让朕抬头看你吗?” “圣上,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坐下,宫里的事儿,没有人会传出去。” 按理来说,叶景和此刻跪下也能化解此次的风波,可是他敏锐的察觉到圣上虽然脸上带着笑,但实则心情并不美丽,要是他继续与圣上对着干,只怕也落不着什么好。 况且,他也没有那么想跪。 随后,叶景和从善如流的在一旁坐下,皇帝看着少年几乎隐没在黑暗的大半身影,眼中浮起一丝茫然。 就因为他屠兄、弑父,所以老天才来惩罚他,要他不得所愿,要他父子对面不相识吗? 可是,那些杀孽罪孽都是他犯的,又为何要将那些痛苦加诸在他的皇儿身上? 连他,想要给皇儿正大光明的身份时,都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脖颈上还悬着一把刀。 回过神,皇帝看着安静的少年,不禁问道: “裴卿在想什么?” “想玉葫芦。” 叶景和下意识的说着,要不是此刻在伴驾,他都想立刻回去用蜡烛照一照自己那枚玉葫芦,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暗刻。 若是真有……叶景和的心慌了一下,随后如同一团乱麻,思索不能。 话一出口,叶景和心道不好,没有想要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随即不经意的转移了话题: “臣,就是有些好奇,郑公公已经说了连公子带来的那枚玉葫芦的暗刻正是出自宫中匠人之手,圣上为何那般笃定?他不是那位您早年遗失的小皇子?” 皇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又伸出手: “糖。” 叶景和愣了一下,取出了一粒牛乳糖,想了想,索性将荷包从自己腰间解下来,一整个递了过去: “都给您吧,不过,现在时辰已经晚了,入睡前您要记得漱口。” “啰嗦。” 皇帝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随后剥了一粒糖丢入口中,这才不疾不徐的说道: “那玉葫芦的制作工艺出自宫中匠人之手没错,但朕皇儿的那枚可不止。 他出生前,朕还没去封地的时候,他娘就对篆刻之道十分有兴趣,朕废了好大劲儿才让当时宫里的师傅每日闲下来去教她一个时辰。 那时候,戾太子霸道,贵妃跋扈,她每天过得也不好,唯有在学习篆刻时,才开心无忧。朕这辈子能给她得不多,这算一样。 后来,等有了皇儿,太医诊出是小郎君,我和她都很高兴,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向先帝请了一块玉料,可不知是谁做了手脚,送来的只是一枚中规中矩的玉葫芦,连精致点的纹样都没有一个。 那时候,朕人微言轻,若是想换也是不能了,但要是用了其他玉料,也怕我儿以后出去被人诟病,于是,数日都不得安寝。 没想到,他娘自己有着身子却背着我偷偷在那上面捣鼓,那玉葫芦就拇指大一点,还做的是暗刻,难度可想而知。” 皇帝的声音十分轻柔和缓,带着回忆的温柔,却让叶景和的心绪都跟着起伏。 此时此刻,他仿佛看到了那样一位温柔体贴的母亲,在烛火下认真篆刻的模样。 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 “你知道的,世人讲究过犹不及,就像这样的玉葫芦,宫中的匠人只会刻下福禄二字,生怕太满折了福报。 可是他娘偏不,他娘说,要将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要给我们的孩儿,所以她自己捣鼓着,又添了寿,添了喜……” 福禄寿喜吗? 叶景和默默念着,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触碰,不由得涌起一阵羡慕。 “那方才连公子那枚玉葫芦,莫不是从宫中流出去的?” 叶景和说到这里,皇帝的面容僵了一下,过了许久,他才声音平淡的丢下一颗惊雷: “那枚玉葫芦,是当初戾太子的。” 此话一出,叶景和整个人都懵了,他呆坐在原地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而皇帝只是自顾自的说道: “先帝时期,那玉葫芦只有戾太子一人独有,他爱炫耀,却不肯给我们这些弟弟细看。 不过,朕小时候犟,也轴,趁着戾太子一次酒醉的时候,解了他的玉葫芦照着看了,就记下了。” 皇帝的资质虽不算平庸,可也说不得多么上佳,他忘记过很多事,但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戾太子那枚玉葫芦中的暗刻。 那独特于寻常人的两条游走的小龙,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划分好了他们兄弟的命运。 两个时辰里,叶景和与皇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不像是君臣夜话,倒是平添了几分亲近。 等到夜色浓重,皇帝自然而然的让叶景和留宿宫中,待洗漱好后,叶景和挥退宫人,随后取下那枚玉葫芦,深吸一口气,将它靠近烛火。 一瞬间,福禄寿喜四个大字透过那温润的玉石,在颤颤巍巍的烛火中,抖了抖,完完整整,端端正正的映照了在墙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景和攥着那枚玉葫芦,突兀的笑了,他笑出了声,大笑,狂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叶景和突然猛的甩了自己一个巴掌,他看着那玉葫芦,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蠢才,我才是真正的蠢才!” 那群人要杀的哪里是一名不文的小小举人? 而是被义国公护着,被圣上盯着,疑似皇子的存在! 还有义国公,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那自己曾经在他面前那些渴望的父爱,矫情的表达又算什么?! 叶景和将自己跌坐在圈椅之中,用拇指将眼角的泪花拭去,手掌盖着脸,眼前一片黑暗。 “……真蠢啊。” 哦,对了,他好像也知道那天琼林宴上,圣上想要说的究竟是什么了。 他该庆幸的,庆幸连奉贤来了这么一出,才没有让他突然的得知这件事,在自己最高兴的那场宴会上丑态百出!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随着敲门声而来的是义国公熟悉的声音: “长风,你可睡下了?” 叶景和沉默了片刻,这才声音微哑: “门没关。” 义国公听着这声音品出了几分不对劲,他轻轻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毫无仪态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怎么了这是?难道今天圣上让你陪着累到了?等明天我去找圣上说,你还年纪这么小,前几日忙碌了那么久,今天还陪他去那劳什子御花园,一呆就是一个多时辰,这不净折腾人吗?” 义国公义愤填膺的说着,姐夫也真是的,知道他想儿子想疯了,但也没有这么折腾人的吧?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垂头坐在椅子上,义国公见状,心里突了一下,随后坐在了叶景和旁边的椅子上: “长风,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难道是圣上说你什么了?有什么事儿,跟舅……咳,我说说?” “舅舅。” 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一时有些没有听清,不可置信的追问道: “你,长风,你刚才说什么?!” 叶景和终于抬起头,少年的双眼红的宛若滴血,可表情却平静的吓人: “我说的不是您刚刚想要说的吗?舅、舅!” 叶景和几乎从齿缝里挤出了最后两个字,那副模样让一国公的心狠狠抽搐一下,他连忙去抓叶景和的胳膊: “长风,你,你都知道了?我,舅舅可以解释,可以解释的!” 叶景和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挣开: “解释什么解释?!为什么不能一开始就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看我因为你的隐瞒伤神难过,像个笑话一样,你会开心吗?!” “舅舅。舅舅?你怎么能是舅舅?!!” 叶景和咬牙切齿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随后猛的推开了义国公伸过来的手,一头扎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第190章 叶景和一路疾行, 顺着自己的记忆很快就到了宫门口,只是此刻正常官员上下值的东二门已经关了宫门,非皇帝口谕不得开。 随后, 叶景和犹豫了一下, 朝着相反方向的西二门走去,西二门倒是没有关,只是那守门的侍卫不肯放行, 只笑吟吟奉承道: “裴大人, 这道门不设限,但需要宫中腰牌才能通行。您蒙圣恩深厚, 那也就是圣上一句话的事儿, 可别让咱们这些下面人作难。” 毕竟,这些时日, 身边的人谁不知道这位裴大人的尊姓大名,能让圣上破了例让他以状元之身肩扛两职,也是古往今来的头一份了。 更不必提, 琼林宴上, 圣上直接任命要务, 这桩桩件件,谁人不知道如今真正简在帝心, 圣恩隆重的唯有眼前这位状元郎? 叶景和抿了抿唇, 去找圣上,找那位让自己唤一声伯父,实则是这具身体亲爹的人吗? 若是今日没有堪破玉葫芦的秘密, 他倒也不怕走这一趟,可是此时此刻他已经知道了这一切的一切,别说义国公, 就是圣上他一时也不想面对。 “我……” 叶景和的声音一时有些艰涩起来,抬眼看着夜色茫茫,在高大的宫墙下,自己却那么渺小,心头萦绕出一丝迷茫。 正在这时,一个在御前侍奉过的小太监急急追了过来: “裴大人真是让奴好找!您方才走的急,腰牌都没有佩上,国公大人特命奴给您送来。” 小太监一边说着,一边便跪在地上,将那腰牌系在了叶景和的腰间。 叶景和侧了侧身,等那小太监起来后,这才声音微沉道: “劳驾你走这一趟了。” “裴大人这说的是哪里话?国公说,知道您睡不惯宫里的床,您这些日子也累着了,等出了宫,在家里好好歇一宿吧。明日,他替您向圣上告假。” 小太监口齿伶俐的说着,叶景和只抿了抿唇,没有应声,随后转身看向守门的侍卫: “现在,我可能出去了?” “当然,当然,裴大人请!放行——” 叶景和自宫门缓步走过,只是出了宫后,他却并没有朝着义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他在京中也有产业,是当初裴老夫人心怀愧疚所赠,那些产业这些年被经营的有声有色,其中还有一座客栈。 “谁,出来。” 叶景和此刻心乱如麻,他本想先去客栈落脚,忽而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了一阵轻之又轻的脚步声,一时顿住,声音都冷了下来。 “哼,叶景和,你今天的警惕心有所下降了,我都跟了你这么久才发现吗?” 少女的笑声响了起来,清脆悦耳,让叶景和不由得回身看向郑相宜,他微微一怔: “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郑相宜脚步轻快的走了过去,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叶景和的神情,这才撇了撇嘴道: “你现在可是大忙人,本打算等琼林宴后好好为你庆贺一番,没想到圣上又临时给你安排了事做,这一等就是三日。 我听国公府的人说,你的差事都已经忙完了,今日不过是进宫述职,这才来宫门口碰碰运气,没想到……” 耳边是郑相宜那介于少年和少女音色间的中性音色,却如同夜色下涓涓流淌的溪流,听着便让人的心为之一静。 叶景和听着听着,突然冷不丁道: “嗯,我知道了。” 郑相宜猛的听到这话,愣在原地,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 “你想我了。” 叶景和平铺直叙的声音让一旁的郑相宜耳尖霎时红了起来,她急急道: “你胡说什么呢?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想你了?” “你嘴巴没有说,可是你的心,你的眼睛在说。” 叶景和认真看着郑相宜的眼睛,郑相宜躲闪了一下,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回视了过去: “那你呢?那天你告白完就去殿试了,后面又忙的连闪面的功夫都没有,你就不……” “我也想你,想见你,然后你就出现了。” 这话一出,二人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中流淌着掺杂着甜蜜的静谧。 “既然来了,那我们一道走走?” 片刻后,叶景和发出邀请,郑相宜闻言轻轻点头,只是抬眼后却不由道: “这个方向可不是回义国公府的方向,你刚才准备去哪里?” 叶景和闻言一滞,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郑相宜的问题,他知道眼前人的聪慧,哪怕他想要隐瞒,只怕要不了几句就会被她拆穿。 “……四处转转,你来了,正好陪你。” “你和义国公吵架了?因为什么?我猜猜,是你要和他吵吧?他那么疼你,肯定舍不得和你吵架。” 郑相宜眨了眨眼,飞快的说着,叶景和抬起眼,无奈的看了她一眼: “能先不说吗?” 郑相宜耸了耸肩: “可以呀,等明天我去义国公府问义国公,他一定很乐意告诉我。” 叶景和不由得嗔了她一眼,下意识的想要在腰间摸一颗糖,却摸了一个空,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将整包糖都送给了圣上。 “想要这个?” 郑相宜笑嘻嘻的将一粒牛乳糖塞给叶景和,自己也吃了一颗,二人并肩走在被夜色铺满的盛京街道上,此刻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青州现在比盛京还要热闹。” 叶景和突然开了口,郑相宜偏头看他: “你想家了?可是裴伯父他们就在盛京呀。” 听了这话,叶景和只是摇了摇头,他按了按自己胸前的玉葫芦,突然想要再去那座坟冢前上一炷香,说一说……这些年的事儿。 他,也算是她的儿子吧? 见叶景和不肯说,郑相宜也不逼他,只是拉着他走在大街小巷,时不时买一些特色的市井小吃,吃到好吃的非要拉着叶景和尝尝,还要顺带让叶景和点评一二。 “……我就说这家的肉夹馍最地道吧?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说起来我之前还好奇,这肉夹馍明明是馍夹的肉,为什么要叫肉夹馍?你猜怎么着?” 郑相宜抬起头,脸上沾了一块肉粒,笑容却格外灿烂,也感染了叶景和,让他心间的郁气散去些许: “怎么着?还请郑兄为我解惑。” “哎,你这人!好好说话!” 郑相宜柳眉倒竖,瞪了叶景和一眼,叶景和笑了一下: “说吧,郑兄。” “啧,可终于笑了,你这朵高岭之花真难哄!” 郑相宜嘟囔着说着,又咬了一口肉夹馍,这才道: “因为肉夹馍是肉夹于馍呀,真是的!” “别动,脸上粘东西了。” 郑相宜还要说什么,叶景和却叫住了她,然后捻下那块小肉粒,郑相宜瞬间脸颊一红: “还有吗?还有吗?” 她的形象!!! “没了。” 叶景和说着,自然的将那块小肉粒送入口中,那是一块带皮的肥肉粒,肉皮韧而筋,肥肉软而糯,入口即化,便只余一丝卤料的香气留在口中。 “果然美味,希望上值的时候店家会开门,便是绕路过来一趟也值得了。” 话落,郑相宜呆呆看着叶景和的动作,没忍住后退一步,然后一把捂住叶景和的嘴: “你,你先别说话了。我发现你这人,嗯,忒闷骚了!你之前也不这样啊!” “……” “你怎么不说话?” 叶景和心中叹气,指了指自己嘴巴上的素手,郑相宜猛的撤了回去,哪怕没有镜子,她也知道自己这会儿怕是脸颊红的可怕。 “我想,恋人和旁人,总该有区别的。你之前已经答应我了,难道要反悔吗?” “我,我没有……” 郑相宜含混不清的说着,这些年她走南闯北的时候,倒也不是没有见过俊俏的小郎君,可是如叶景和这般反差的,倒是头一次见,竟是几次三番的丢丑。 “不对,你既然说恋人和旁人应该有区别,那今天到底什么事儿?你这么藏着掖着,连我都不能说吗?” 叶景和看着郑相宜一片澄澈的双眸,那里面映着他的身影,藏着丝丝缕缕轻易不可察觉的担忧。 “罢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跟我来。” 二人七拐八拐进了一处别院,门头不显,但一进去却是别有洞天。 各种名花异草在星辉与灯光下轻轻摇曳,四壁雕梁画栋,美轮美奂,精致绝伦。 “见过东家!见过公子!” 管家匆匆带着几个下人前来行礼,郑相宜没有多说,挥退了他们,让他们在一旁守着,随即带着叶景和进了正院。 叶景和也在进入正院后挥退了暗卫,二人坐在空旷的院中,四周一览无余。 “如何?这可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郑相宜一边说,一边倒了两杯茶水: “肉夹馍好吃归好吃,就是太腻了,还需来杯茶水润润!” 叶景和看着郑相宜生机勃勃的模样,他自认识郑相宜起,除了那天在码头窥探到她脆弱的一角外,其余时候她都是这么一幅洒脱不羁,随心所欲的模样。 好像,这世间没有什么事儿能让她烦心。 叶景和对此很是好奇,并且问了出来,而郑相宜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然后道: “……嗯,你觉得有那个在,让我不爽的,我能让他过活第二天天亮?咳,我家里那两位真神不算,我还不想遗臭万年。” “那要是被人骗了很久很久,你当如何?” “你这是……啊,懂了懂了,你的一个朋友是这样是吧?那咱们今天分析分析?” 郑相宜还是给叶景和留了几分颜面,但叶景和却微微垂眸: “不,是我。” “……” 不是,大哥你这有点儿太坦诚了,这话我不知道怎么接啊! 叶景和简单说了一下今日发生的事儿,随后将那枚玉葫芦拿了出来: “你说,他怎么能就那么看着这九年来我被骗的那么狠?要是这样,他些年又何必护我,照顾我,让我依赖他?” 郑相宜认真听完,然后弱弱举手: “你先等会,你的意思是……你就是那位圣上丢失的唯一儿子,义国公的外甥,大雍未来的太子?” 叶景和听到这么一串头衔后,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按了按眉心: “这不重要。” “这怎么不重要?你现在拧巴的真的只是被欺骗吗?还是……你觉得你担不起这个天下,所以才想要逃避?” 郑相宜一针见血的话让叶景和瞬间无言,他沉默下来,说来也是可笑,当初听到那书中从未提过的小皇子现身时,他有那么一瞬间,希望这人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力挽狂澜,不让大雍如书中所说的那样,最终生灵涂炭,历经腥风血雨,走向一个无从预测的未来。 可是,当这个人成为自己后,他最先升起的竟然是畏惧,他怕自己担不起这个身份的命运,更怕自己会让局势变得更糟糕。 那万万人的前途与命运,他真能一肩挑之吗? “……我不知道。” 叶景和难得有些狼狈的垂下头,曾经,他认为自己读万卷书,自然要为民谋福祉。 但他从未想过要以另一个身份来抉择这一切。 “啧,麻烦!” 郑相宜啧了啧舌,然后起身回了一趟屋子,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却端了一只白瓷酒壶: “尝尝?果酒,不过你估计也是一杯倒,今天你恐怕难以安枕,还是借助外力吧。” 郑相宜一边说着,一边倒酒: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哪怕你想要辞官,以咱们两个的能力,哪怕改头换面也能活的很好。 但是,我希望你所有的决定都是在深思熟虑后做好的,今天你经历的事情太多,太杂,睡一觉起来再想好不好?” 最起码,她认识的叶景和是无论任何时候,都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淡定之感。 现在,他只是一时没有想通,等他找回自己,自然会做出更好,更完美的决定。 毕竟,这天下,真的太沉了。 叶景和看了一眼酒盅,玫瑰红的果酒盛在里面,犹如一块红宝石,泛着光芒,他一把端起来,一饮而尽。 “郑……安……” 叶景和的眼前突然朦胧起来,郑相宜握住他的手,任由他靠在自己肩头,须臾后,这才叹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说完,郑相宜看着自己身侧少年已然睡沉的面容,没忍住戳了戳: “都穿了,怎么就你还带特殊身份卡呢?这下好了吧?傻眼了吧?……嫁你,也好像更不容易了。” 郑相宜眼中浮起一丝怅然,片刻后,这才唤人来将叶景和送进了卧房,又吩咐下人: “你去一趟义国公府,给义国公留句话,就说裴大人今日在我这里歇下了。” 等安置好了叶景和,郑相宜这才离开了别院。 一夜梦醒,叶景和刚一睁开眼,便有下人奉上了醒酒汤,一碗温热的汤水下肚,原本有些刺痛的太阳穴渐渐恢复: “郑,你们东家呢?” “东家昨夜就走了,不过吩咐小人为您准备了早膳,有一道银鱼蒸蛋,东家特意吩咐给您做的。” 下人尽职尽责的说着,叶景和披衣下榻,等洗漱后坐在桌前,一眼就看到了那碗黄澄澄的银鱼蒸蛋。 一把雪白的银鱼干就铺在嫩黄柔软的蛋羹上,又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那股子鲜香味儿瞬间扑鼻而来。 等叶景和不知不觉的将满桌的早饭用了大半,原本的理智终于堪堪回笼,他想起自己昨日的所为,一时脸颊发烫。 郑安说的没错,他昨日突然得知那件事心太乱了,这才失了分寸。 只是……这个身份,略想一想,都觉得沉重。 * 金銮殿上,今日是大雍的大朝,礼官们早早就在一旁候着,几双眼睛来回不停的转悠着,要是哪位大臣迟到早退,或者仪容不整,仪态不雅,被发现了也是要狠狠记他们一笔的! 到时候罚俸思过都是小节,太过严重,可是要被压起来受廷杖的。 不过,今上仁慈,廷杖已经多年未用。 这会儿,随着这几双眼睛像雷达一样的在周围扫视,不少大臣们都下意识的抻了抻衣裳,抚平了那微不可查的褶皱。 忽而,一双眼睛顿住,飞快的闪过一丝惊讶,下一秒,那礼官走向刚刚进殿的少年: “裴大人?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义国公晨起都已经替您告过假了,您身子不适就在家好好休养便是。” 叶景和轻咳一声,低声道: “劳您关心,一觉醒来我好多了,不敢耽搁大朝。” “那您的假我就替您消了。” “好,有劳。” 礼官连连摆手,脸上满是笑容,等看到少年在他的位置站定后,这才不由得摇了摇头。 要不怎么说圣上眷顾,瞧瞧人家裴大人,带病上职这冲劲是多少人没有的? 叶景和刚在位置上站定,便有不少大臣开始明里暗里的打探起那位小皇子的事儿,只是都被叶景和不咸不淡的挡了回去。 倒也不怪乎这些大臣们这么着急,若那连奉贤真的是圣上丢失的唯一皇子,那就是大雍当之无愧的太子殿下! 可惜这太子殿下并未长在盛京,他们这些人若想要得来日新君得倚重,长长久久的延续家族的富贵荣华,怕是不知要耗费不少功夫,现在准备起来怕都已经晚了,能早一步是一步吧。 而义国公是在早朝开始前最后一刻才踏进殿中的,他面容憔悴,眼下的青黑毫不遮掩,一看便是一宿没睡。 礼官看了一眼义国公,欲言又止,然后就被义国公狠狠瞪了一眼。 见状,礼官直接提笔,毫不犹豫记下: ‘昌明十五年四月十七日,大朝,义国公眼若猫熊,萎靡不振,有违官员仪容清规第一百七十三条……’ “不是,你记就记,还念出来做什么?” 义国公瞬间想要撸袖子了,这厮绝对是故意的! 礼官看了一眼义国公,笔下不停: “……并存在威胁礼官的恶性行为,恳请圣上加重处罚。” 义国公瞬间炸了,廷杖就廷杖,昨天连夜给小外甥气出宫去,虽然找了皇帝姐夫哭一通,但也被他笑了一通,这会儿义国公心里正不顺呢! 让他想想,官员互殴怎么处罚来着? “国公大人。” 一声熟悉的少年音入了义国公的耳,瞬间如听仙乐耳暂明,他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去。 随即,义国公便看到了一身绿袍的少年,那绿色偏嫩,但少年沉稳的气度却将其压得死死的,不见丝毫稚嫩,甚至还添了几分威仪。 “国公大人,该上朝了,您还在这里做什么?” 叶景和提醒了一声,义国公立刻回过神来,瞬间就将自己方才的念头抛在九霄云外,连连应和: “啊,对对对,上朝,上朝……” 至于叶景和方才将称呼又倒回生疏的国公大人,义国公半点没有放在心上,左右现在小外甥愿意和自己说话了,那等再听到他叫自己舅舅的日子还会晚吗? 况且,好歹他也听小外甥叫过自己舅舅了,不像某些人,这都多少年了,连一声爹都没听过。 嘿嘿嘿嘿! 不多时,皇帝缓步走了出来,许是父子之间的心电感应,让他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了那抹绿色的身影,眼中瞬间闪过了一道诧异。 义国公……这是给人哄好了? 皇帝看了一眼一旁一国公呲着大牙傻笑的模样,瞬间觉得有些没眼看起来,随即示意郑瑞走完了流程。 今日并没有什么重要的朝事,所以很快便散了朝,只是等离开的时候,皇帝身形顿住,看向了叶景和: “裴卿,随朕来。” 不提身后多少羡慕嫉妒的视线,叶景和依言来到了御书房中,皇帝这会儿心里也有些紧张,装作忙碌的拿起了一本折子: “来人,赐座。” 叶景和依言坐了下来,只是沉默的坐在原地不发一语,并不像平日那样与皇帝亲近玩笑几句,一时让皇帝心中颇有些不得劲儿。 皇帝忍了没多久,索性便将折子搁在了桌子上,抬头看向叶景和,暗戳戳的提醒道: “裴卿,朕昨日听义国公说,你也有一枚玉葫芦,不知可带在身上,方便拿出来让朕一观吗?” 皇帝这话就差明示了,他一脸期待的看着叶景和,只要叶景和肯拿出玉葫芦,他再装模作样的发现里面的暗刻,有自己昨天说的那些话的铺垫,到时候那一切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哪像义国公那个愣头青,正好一头撞进去,还笨嘴拙舌,也难怪皇儿生气! 叶景和听了皇帝这番话,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龙颜,看着皇帝的双眼: “圣上,敢问国公大人昨日真的只跟您说了玉葫芦吗?” 呵,一个两个跟他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1章 第191章 叶景和这话一出, 皇帝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好半晌这才低声道: “……长风,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请圣上明示!” 叶景和目光平静无波的看着皇帝, 可正是因为这目光是那样的平静,仿佛看的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而非自己的生身父亲,才让皇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嚯得站起身来, 几步走到了叶景和的面前: “知道你,就是朕的皇儿!是朕和皇后在这天地间唯一的血脉, 是我大雍无可否认, 当之无愧的太子!” 皇帝毫不犹豫的说着,他语速飞快, 生怕自己慢说了几个字,眼前的少年就会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 而叶景和却只是定定的看着皇帝,许久许久, 眼眶都泛起了粉红, 这才低声道: “圣上这话怕是有些晚了些, 我如今已经上了裴家的族谱,是名正言顺的裴家子。” “裴家的家谱也未尝不能更改!” “那圣上意欲如何?强权威逼吗?让那些我视为爹娘, 手足兄弟的亲人在您面前俯首帖耳, 举双手双脚赞成,将我从族谱中划去吗?” 皇帝怔住,这一点他从未考虑过, 他是这天下之主,想要什么自然可以予取予求,谁敢反抗? “在我记忆中, 裴家是在天寒之时给我温饱的庇护之所;是在发现我有天分后,毫不犹豫支持我读书的托举之地,如今,我状元及第,便要舍他们而去吗?这样背信弃义之辈,怎好忝居太子之位?” 皇帝闻言,也不由得沉默了,而叶景和却不再看他,而是微微垂眸: “圣上,若是我没有猜错,当初青州大疫之时,国公大人就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吧?之后,你们如何做想,我不予置评,但是当初都没有想要我回归其位,现在会不会有些晚了?” 若是,在书里的小长风能在那时就被发现他原本的身份,他那一生还会过得那么苦吗? 他本可以一生荣华,平安顺遂,可却死在了那个寒冷的冬日。 叶景和脑中不断的回想着,在那段剧情之中长风最后的结局,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啊! 这让自己这个后来人,怎么好意思堂而皇之的踩着他的鲜血,享受他所有的一切? “不,不晚!孩子,你,你给爹一个解释的机会!” 皇帝心里突然浮起一丝难以掩盖的恐慌感,总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表示,就真的要彻底失去什么东西了。 “朕不是不想让你回来,只是当年的事朕也有难处,前朝宫中都不安稳,便是朕每年遇到的大大小小的刺杀也不计其数,若是朕让你回来,那样的明枪暗箭朕……也不知道朕能不能防的住。 你皇祖父从未想要以我为帝,朕这个皇帝磕磕绊绊做了这许多年才渐渐上手,而你……也长大了。” 若不是因为那孟道士的判词,他连国事都不想理会,可是他怕,他怕皇后和皇儿回来后,发现他们的夫君、父亲只是一个昏昏碌碌的君主,他一定会羞愧的无地自容! 明明当初,就是为了护他们娘俩一世平安,他才硬着头皮杀进了盛京,可最终他唯一失去的也是他们。 叶景和的眸子动了动,缓声开口: “好,这个问题过了,接下来请圣上抉择我与裴家之事,您意欲如何?” “……朕听义国公说,你叫他舅舅了,那为何今日不叫朕一声爹爹?”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目光虚虚的落在皇帝的脸上,皇帝苦笑一声: “云铮说的不错,你小子,重情比谁都重情,可也眼里容不得半点儿沙子。这件事,朕来解决,一定不会让裴家作难,如何?” “圣上要如何解决?” 叶景和终于出声,皇帝听着这话,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又酸又涩,可是看着那某一角度与自己分外神似的面容,心底的怨气也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裴家护皇嗣有功,栽培成材更是功上加功,朕可特赐裴家侯爵之位,准其世袭罔替!再赐金银、食邑……” 大雍的连宗室的王位都三代更迭,更不必提这样的王位了,皇帝说出这话的时候,自认为已经极有诚意了。 叶景和耳边对于皇帝的话已经有些听不清了,他自始至终觉得自己无法彻底融入古代的原因,便是这里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换来。 但这些,也是他能为裴家争取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这件事,我要先跟爹娘说,之后圣上再行封赏之事。” 皇帝见叶景和终于松口,心里也长吁了一口气,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这孩子的称呼还是没变,他想了想,就知道这孩子骨子里的轴劲又犯了,和自己当初一样! 随后,皇帝顺势坐在了叶景和的身旁,点了点桌子: “皇儿准备什么时候和裴家说?如何去说?要是裴家哭哭啼啼要留你又当如何?” 叶景和瞥了一眼皇帝,淡淡道: “今天,直说,有圣上的封赏在,谁敢不同意?” 皇帝笑了一下: “啧,这话听起来对朕怨气可大。” 说着,皇帝抬手揉了一下叶景和的头,叶景和犹豫了一下,没有躲开,只是僵硬的坐在原地。 “行啦,别僵着了!既然你要今天说开,那朕便与你同去,这件事于情于理也该是你两个爹坐在一起一同谈,不是吗?你一个小孩儿掺和什么?” 叶景和猛的抬眼看向皇帝,眼中满是诧异,把皇帝都逗笑了: “怎么,不相信朕是要和裴家人好好说话?你刚才说的没错,没有他们哪里有今天的你,他们把你养得很好,确实是大功一件。 朕,枉为人父,不曾提前体察到你这等幽微的心绪,是朕的问题,既然有问题,那我们就解决问题,好吗?” 叶景和张了张嘴,低头轻轻应了一声。而皇帝今天的情绪虽然像过山车一样,来了一通七上八下的刺激感,但这会儿那叫一个好到爆棚,直接扬声换来了郑瑞为自己换了一身新的常服: “走!咱们出宫!” 裴家人在京中另有房产,不过,裴尚书当初能安安稳稳的致仕,便是因为他两袖清风,所以那房产也并不是很大,只是一个一进的院子。 等郑瑞上去敲了门,门子来开门,看到那张陌生的脸,正要疑惑,猛地看到叶景和后顿时眼睛一亮: “大少爷?!您可算来了!老爷他们这两日都念着您呢!快,快进来!” 叶景和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好,爹娘他们这几日都好吗?可有水土不服?这两日我实在太忙,都没有过来请安……” “大少爷这说的哪里话?老爷这几天没事儿就去钓鱼,说是您爱吃鱼,前个听人说山里的柳根鱼吃着甜,天不亮就跑去钓了一篓,您要是不回来,一会儿就送国公府去,保管让您吃上最鲜活的。 还有夫人,那天您游街的时候,见您簪了支桃花别提多俊了,这两日张罗着给您做的桃花纹夏衫也是夫人亲自描图刺绣的! 至于两位少爷,要不是日日被老爷带出去,怕是早就闹着要去寻您了……” “哥!” 门子的话没有说完,裴渡惊喜的声音瞬间便响了起来。 下一秒,还不等叶景和反应过来,一道敏捷身影直接一个大跳扑了过来! 所幸叶景和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便将裴渡稳稳的接住,随后还好好的放在地上,摸了摸他的头: “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也不稳重些,没看到还有客人吗?” 裴渡吐了吐舌头,一旁的裴风笑着道: “兄长别训小渡了,他也就是在您面前才这样,在外面那叫一个冷若冰霜。” “你才冷若冰霜呢!那些人动不动就要斗诗斗文的,我不冷若冰霜一点没得把时间都糟蹋在他们身上了!” 裴渡反唇相讥,随后就看到了一旁的皇帝,悄悄拉了拉叶景和的袖子: “哥,这位是……” 皇帝看了一眼这两个裴家少年,个个气宇轩昂,双眼清正,一看就是好苗子,遂不等叶景和开口,便含笑道: “你二人唤我一声伯父便是。” 裴渡见叶景和没有反对,随即大大方方的唤了一声伯父,裴风紧随其后。 皇帝含笑点头,然后看了一眼郑瑞,郑瑞立刻将早就备好的见面礼送了上来。 郑瑞刚一打开匣子,里面的两枚玉葫芦便映入眼帘,叶景和惊的差点儿没有维持住表情。 “您……” “匠人备了不少,左右放着也是放着,给他们两个玩吧。” 皇帝笑吟吟的说着,这话一出,叶景和原本绷着的心弦不由松了松,而一旁的裴渡和裴风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叶景和,没有上手。 显然,没有得到哥哥的允许,他们也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礼物。 叶景和见状,叹了一口气: “拿着吧,好歹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二人闻言,这才收了下来。 等一行人到了正厅,裴清河这才有些慌忙的理着衣襟走了出来,身后的裴夫人笑着唤道: “你这人,急什么,长风这个时候过来又不会立马走!” “我都多久没见长风了,那天从窗户往外就看了那么一眼而已,后面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是不是又忙起来了!” 裴清河头也不回的说着,而且,在小渡没有考到盛京前,他们也不准备在盛京久留,这一别又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再见了。 “爹,您慢些,我不走。您现在怎么跟小渡似的?” 叶景和含笑说着,裴清河瞬间嘟嘟囔囔的开始告状: “我怎么可能像那个小混蛋!你是不知道,这臭小子现在在家里一天可以气我800回,这回可让我寻到你能好好告他一状了,你可要好好管管他!” “不是,爹!有你这样的吗?我的状还没告呢!” 叶景和劝劝这个,说说那个,好容易让父子二人心平气和的坐了下来,裴清河这才冷不丁看到一旁笑着看着眼前一切的皇帝,也不知道这人看了多久,他顿时老脸一红: “不,不知尊驾何人,方才多有怠慢,还请见谅!” 这群人怎么没有一个人提醒他还有客人啊! 皇帝并未有怪罪,甚至看着方才他们的互动,心中浮起一丝淡淡的羡慕,他有些可以理解皇儿为什么不愿意回到自己身边了。 他在裴家,过得真的很好。 父亲信赖,母亲疼爱,弟弟依赖,这一切似乎都比冷冰冰的皇宫好太多了。 “裴家主客气了,今日是我贸然登门打扰之处,还请您莫要怪罪才是。” “不怪不怪,想必您是我们长风的上官吧?今日您来府里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略备薄宴,还请您赏脸。” 皇帝颔首同意,裴清河立刻给裴夫人使了一个眼色,没一会儿厨房便飘起了饭菜的香味。 裴清河热情的招呼这皇帝,皇帝也就坡下驴,没一会儿就和裴清河说起了叶景和小时候的事。 “听闻,长风非裴家主亲生子……” 裴清河立刻眼睛一瞪,拉着皇帝就诉起苦来: “大人,您这是听谁在你耳边嚼舌根了,长风虽然不是我亲生子,可我是把他当亲儿子看的! 当初,那青州知府坏了良心,设计陷害我裴家,一招不成又将魔爪放在了长风身上,我承认当时将长风记入族谱是权宜之计,但后面,我从没有这么庆幸当初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裴清河一脸骄傲的说着,而皇帝也不由得想起当初青州知府的事,顿时心上又被扎了一刀。 那个不干人事的青州知府是谁任命的? 哦,是他啊。 所以,算是他自己把儿子送到裴家的吗? 裴清河一说起叶景和,那瞬间就打开了话匣子,没一会儿便将叶景和的一些旧事说的天花乱坠,哪怕很多是皇帝已经心知肚明,但从裴清河口中,听起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好了,爹,哪有您说的那么神乎其神……” 叶景和都有些赧然,皇帝却听的乐津津的,即便是到了开饭的时候,在郑瑞欲言又止中皇帝也一边吃着饭,一边和裴清河探讨起了叶景和那些或惊险或惊喜的过往。 等到一顿饭吃完,二人都已经称兄道弟起来,看的叶景和都一时无言。 要是,爹知道了圣上今日过来的真正目的……他还会笑得这么开心吗? 叶景和心不在焉的胡思乱想着,没多久,裴清河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什,什么叫长风不是我儿子是你儿子?你到底是何人?你说这话,是真当我裴家无人了?!” “朕此言并非虚言。” 皇帝平静的说着,裴清河还要再骂,但很快反应过来: “朕,你,你,您,您是……” 裴清河这会儿只觉得脑袋都要炸了,眼前一黑又一晕,整个人差点没坐住,还是叶景和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裴清河一把抓住了叶景和的手,死死盯着叶景和: “长,长风,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叶景和沉默着点了点头,裴清河这会儿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一旁的裴渡等人更是呆在原地。 等反应过来后,裴清河连忙就要磕头行礼: “草民叩见圣上,吾皇……” “永宁侯不必多礼,你既也是长风之父,朕准你见君不拜!” 皇帝稳稳托着裴清河坐下,这才不急不缓的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长风长在裴家,裴家对他助益颇深,哪怕长风回到朕身边,裴家的功劳朕也不会忘记。 听闻,裴家主两位弟弟也都非寻常之人,户部和国子监也正需要他们这样的人才,朕欲特招其入仕。 至于这两位小公子,小小年纪便是秀才之身,比之长风当初也当仁不让,要是只在其他书院就读,未免有些委屈了。国子监是个好去处,也好与盛京那些小子提前熟络熟络,来日见面好打交道。” 皇帝说着说着,又看了一眼裴家现在的宅子,笑着开口: “当初,裴尚书走的时候,变卖了京中的大宅子,朕已经让人买回来了,里面的布局景色并没有大动,到时候裴家主正好看看熟不熟悉……” 皇帝一字一句的说着,每一个字眼都是让裴清河无法拒绝的好处,只是裴清河听着听着,忽然看向了一旁低着头的叶景和: “圣上,这件事,我想先和长风私下说两句话。” 皇帝一怔,没想到裴清河竟然这么能沉得住气,毕竟,根据风云卫的调查,他这一辈子干的糊涂事儿可不少。 等叶景和和裴清河来到了一间空房后,裴清河一把搂住了叶景和的肩膀,声音哽咽: “长风,长风,这两日苦了你!你这孩子,大小有什么事也不愿意跟家里说,但是你叫我一声爹,那我就把你当我亲儿子,你要是不愿意,他,他休想抢了我儿子!” 要是长风欢天喜地,喜笑颜开的说,他想回到自己生父身边,想要当这个皇子,这话他一个字也不会说。 可是,长风不开心。 “爹,您说什么呢?圣上说,要给您封侯,还是世袭罔替的那种,等以后还会有各种赏赐,给家里的提拔……” “那你呢?长风,我当初要你做儿子的时候,从没想过这些!你想做这个……皇子吗?” “爹,我应该做的。” 叶景和看着裴清河通红的眼眶,觉得自己今天折腾这一通也值了。 最起码,他曾念念不忘渴求的东西,其实他早已拥有。 “什么应该!要是当了皇子,为了争皇位……” 等会,长风要是皇子,那不就他一根独苗,那还有什么好争的? 裴清河一时哽住,看着叶景和,犹豫许久: “长风,你……真想好了?” 叶景和抬起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是的,爹,我想好了。” 裴清河闻言,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好,爹听你的。之后,你大伯他们那边都听你的,要是真有什么……” 裴清河嘀嘀咕咕的说着,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叶景和一时哭笑不得,却又心中暖洋洋的: “爹,您瞎说什么呢?我能做什么?干嘛非要听我的?” “反正,反正……你知道爹的意思就行了!还有,要是,要是你回去了,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再叫爹了?” 裴清河悄咪咪的问着,这声爹,他可费了老鼻子劲才换来的! “那,咱们跟圣上商量商量呗,左右现在他正理亏呢!” 叶景和眨了眨眼,裴清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话要是让那位听到,怕是要打你板子了!” 哪有这么算计自己亲爹的? “他不会,小杖则受,大杖则走这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二人说了好一阵话,这才走了出去,皇帝看了一眼叶景和开阔的眉眼,心里一舒,看来今天来对了。 于是,在经过“友好”的协商后,皇帝和裴清河共同认定,虽然叶景和的名字在裴家的族谱上划去了,但进了裴府还可如平时那样生活称呼。 之后,二人更是把酒言欢起来。 而叶景和则去院子里吹了吹风,散一散那些酒气带给自己的晕眩感。 正在这时,裴渡和裴风推搡着走了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叶景和瞥了二人一眼: “有事儿就说,扭扭捏捏这副模样做什么?” “呃,弟,不对,裴渡见过殿下!” 裴渡说完,就要行礼,叶景和瞬间被气笑了,直接一脚踹在了裴渡的屁股上,裴渡疼的跳了起来: “疼疼疼!哥!你这是谋杀亲弟啊!!!” “呦,裴渡公子还知道是我亲弟弟呢?来,刚才那句殿下我听着可不顺耳,你有种再多叫几声我听听!” “不叫了不叫了!错了,哥!” 裴渡嗷嗷求饶,一旁的裴风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后退两步。 啧,果然兄长就是兄长,换了身份之后也只会更凶残! …… 皇帝亲自走了一趟裴家,叶景和最后的心结彻底消去后,父子商量了一夜,最终决定将认祖归宗和册封太子的仪式放在了这一年的千秋节。 “……距离千秋节可还有四个多月,长风我儿,你说这时间会不会太久了些?” 叶景和听了这话,倒是镇定,反而还问了皇帝一句: “圣上莫不是想要如琼林宴那样,草草宣告我的身份就此了事?若是旁的时候也就罢了,难道您忘了现在宫中还有一位假皇子吗?” “你是说……” “堂堂皇子,认祖归宗,再行册封,可不得让礼部好好斟酌斟酌程序,您着哪门子急?” 既然有人想要顶了他的身份,那他反手来一招放长线,钓大鱼不为过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第192章 翌日, 叶景和过了殿试后,头一次去了翰林院,这边人刚进了翰林院的大门, 那边就被人请到了掌院的值房外。 叶景和正要上前叩门, 那大门“啪”的一下就打开了,露出了林清言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庞: “可算是来了!裴大人,我可是已经等你许久了!” “让您久等了, 是长风的不是。” “来来来, 快进来,我可是已经让人早就备好了茶水, 是今年的新茶, 你看看喝不喝的惯?” “您真是客气了,按理来说, 长风本应在殿试后到贵府登门拜访,因故来迟,还要您招待, 真是长风的不是。” 叶景和起身一礼, 可那礼还没行下去, 便被林清言稳稳托住: “这说的什么话,长风, 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自然, 您为长,怎么叫都行。” 叶景和态度谦和的说着,林清言抚了抚须, 眼中闪过一抹欣赏,当初在青州的时候,他就发现此子心性可贵。 “好, 那么,长风,今日你的话既然说到这里,那不知我当初在朝上所言之事,你心中作何打算?当然,我今日提起此事,也不是为了逼迫你什么,只是……就当是圆我多年前的梦想吧。” 林清言如是说着,他打从青州的时候就惦记上了那个小弟子,只可惜当初因故分别,再加上自己当初的那个猜想,若真成真的话,他怕是都没有这个资格。 叶景和闻言,毫不犹豫的起身,拱手道: “多谢当日老师在朝上直言之恩,长风以您为师,这长风之幸,只是今日此地实在简陋,若行拜师之礼,着实有些仓促。” 叶景和清楚的知道,当初林清言虽然明着是自请避嫌,实则却是明明白白的表态,否则他恐没有机会这么轻而易举的拿下会元的排名。 况且,当初他只是一个小小秀才的时候,林掌院便愿意抛出橄榄枝,如今自己也算功成名就,自然当投桃报李。 林清言听了这话,顿时大喜: “哈哈哈,好,好好,那些都是虚名,今日听到长风这声老师就够了!等来日……” “来日什么?掌院这里,好生热闹啊!” 江越深缓步走了进来,看到叶景和后,率先开口: “裴状元,又见面了。” “见过江大人。” 叶景和行了一个礼,江越深微微颔首,这才将目光不经意似的放在了林清言的身上: “方才我在门外就听到什么老师、拜师之类的话,不知所为何故?” 叶景和还没有开口,一旁的林清言便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把一切便竹筒倒豆子的说个干干净净,江越深听了后只是扯了扯嘴角,轻笑一声: “也就是说裴状元还没有行拜师之礼,没有拜师之礼的老师算什么老师呢?” 林清言懵了,江越深却抬眼看向叶景和: “裴状元,你可愿拜我为师?我江家世代书香传世,只有抱节而死的义士,绝无蝇营狗苟之辈,你会试所言的公平之说,如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若是你我为师徒,我必……” “等会等会!姓江的,合着你今天过来是和我抢人的,我说你这两天怎么奇奇怪怪的,说,你是不是早就这么打算了?!” “林掌院,裴状元这样的人物如稀世明珠,自然慧眼识珠者先得。” 江越深不紧不慢的说着,眼睛却放在叶景和身上,从会试时,二人的短暂交谈就让他对其颇为欣赏,等到之后那篇公平之言彻彻底底的让自己心里下了决定。 就是他了。 自己的道,自己未必有能力走下去,可只要薪火相传,源源不断,便永不熄灭! 所以,这个弟子他抢定了! “你,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林清言被气狠了,伸出手指着江越深的鼻子,颤抖了好几下,这才愤愤道: “那你可来晚了!长风刚刚已经称我一声老师了!” “哦?林掌院,座师也是师,况且,你真的懂裴状元吗?” “我怎么不懂?他的院试便是我亲自监考!” “可他的会试,是我一力夺之。”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起来,叶景和看着看着,原本张开想要劝说的嘴巴慢慢的合了上来,他若有所思的看着二人,没有插话。 好容易等到二人的争执告一段落,还不等他们开口请叶景和抉择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有些熟悉的声音。 “裴,裴状元,林相有请。” 江越深抬眼看去,语气冷冽如刀: “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韦翰林成了林相的传声筒了!” “江大人,您这话说的有些太难听了吧,林相差遣,吾等岂有拒绝的道理?” 韦翰林这会儿懒得和江越深争执什么,这一次,这位裴状元在会试中拔得头筹,虽说他没有做什么有助益的事,但结果在那里摆着,林相十分满意,已经提拔了他母家的一位舅兄。 所以,这会儿韦翰林看着叶景和的眼睛,就仿佛看着一尊金娃娃。 叶景和没有想到自己正儿八经第一天上值的日子就这么丰富多彩,他看了一眼二位上官,拱了拱手: “两位,老师,那学生先去一趟。” 林清言点了点头,叮嘱道: “林相这些年改了脾性,还算好说话,你不要触怒他便不怕什么。但若是,若是真有什么事,你只管差人来告诉我一声就是,你既叫我一声老师,有事自然有老师替你摆平。” “是,多谢老师。” 叶景和这一声声老师可谓是直接叫到了林清言的心坎里,这会儿他整个人别提多美了。 等叶景和走了,林清言脸上还带着笑容,而江越深只是轻哼一声: “有什么可得意的?裴状元可不止叫你一人老师!” 林清言回过神来,反唇相讥: “他叫你一声老师,那是看在你是他座师的份上!” “拜师礼?” 江越深这话一出,林清言瞬间哑火,磨了磨牙。 等着吧,明个他就把拜师礼这事提上日程! 而江越深这会儿自来熟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垂下的眼帘闪过一抹思索。 方才看到韦翰林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当初会试排名时韦翰林奇怪的模样,那时候他以为是韦翰林想要暗箱操作的考生,连前十名都没有进,可是后面他看到裴状元的名字后,却那么惊讶…… 不好! 江越深猛地将茶碗放在了桌子上,他终于明白林相为什么要和林长院别苗头了,完全不是因为两个人同为林姓,却风评各不同所致! 那全是对胆抢自己学生之人的愤懑! 而林清言这会儿已经嘀嘀咕咕的开始准备起了拜师礼的东西,江越深看了一眼后,撇了撇嘴,没好气的说道: “林掌院这会儿忙来忙去,怕是要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休要胡言!” “爱信不信!” 而此时,叶景和已经站到了林相的值房外,韦翰林到这一步便不敢再进一步,只说了一句“林相在里面等着你”,便朝着值房的门行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叶景和上前叩门,等听到林相的声音后,这才推门而入。 在大多数值房都极为小巧玲珑的情况下,林相的值房有寻常官员的数倍大。 刚进门,迎面是紫金瑞兽香炉袅袅升腾的烟气,并不呛人,甚至还十分好闻。叶景和觉得,这香味是仅次于龙涎香的好闻,带着清越高雅,余韵却带着馥郁清甜。 叶景和寻着人影,掀开一片珠帘,绕过在一扇紫檀木雕山水人物屏风后,这才看到林相正盘膝坐在罗汉床上,一人对弈。 “来了?坐下说话。” 林相在值房里穿着一身更为轻便的官服,象征身份的玉带也没有配着,只是松松垮垮的任由下裳堆叠在罗汉床上,但却更显几分亲近。 “下官见过大人。” 叶景和这话一出,林相脸上却不由闪过一丝恍然,他看了叶景和一眼,顿了顿: “上次相见,你还自称学生。” “上次相见,您还曾威逼利诱。” 叶景和的话让林相不由得大笑出声: “我威逼利诱?你这小狐狸,任我如何威逼利诱,倒也不曾见你上钩不是?”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一笑,林相将棋盒推给叶景和: “会下吧?来,你我手谈一局。” “大人美意,不敢推辞。” 叶景和依言拿起了一粒棋子,按照方才没有下完的棋局跟着下了起来。 林相倒不似林清言这么心急,迟迟没有表示自己的目的,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叶景和闲聊着,或是问起叶景和读书时的一些经历,或是考校一些经书古义,二人一时也算和乐融融。 等到棋局过半,林相看着原本在他手中输赢局势已经十分明显的棋局,此刻已经旗鼓相当,却迟迟未见胜负时,心里面就已经有数了,倒也不急着落子,而是开口道: “小裴大人,上一次在东州的时候,你因为义国公的事拒绝了我,不知今日你的想法可有所改变?” 叶景和:“……” 合着他之前不知道在哪里欠的师徒债,一股脑都聚在今天了呗? “你这话恕下官……” “你呀,不要急着拒绝我。我想,以你的聪明才智,应当早就从会试与殿试的题目中,知道了一些我大雍如今面临的一些困境吧? 大雍身边,强邻环伺,当初先帝时,有义国公势如破竹,力压北狄,但如今西戎贼心不死,我大雍怕是迟早要与之开战。 义国公正值壮年,到时候,他应当是最合适的主帅人选。” 叶景和正要说什么,林相只是看着他笑了笑: “而且,以如今两国边境事态,近年之内,战事必然再起。届时,义国公若要远赴边关,小裴大人,到时候你孤身一人,身在朝中,恐……帮不上什么忙啊。 而你若能成为我的弟子,虽不能说让你平步青云,但到时将你安置在一二实权职位也能尽一些绵薄之力,你觉得呢?小裴大人,不必急着拒绝我,这件事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叶景和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没脾气了,昔日情分、座师之恩、步步利诱他今天算是全见识到了!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想做他老师吗? 他记得,太子的老师……可没有数量要求。 “好,没问题,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考虑。” 叶景和笑着将这件事应了下来,林相见叶景和没有像之前那么坚决的拒绝后,抚了抚须,也不由笑了出来。 他就知道,这事儿真是成也义国公,败也义国公! 至于林相时隔多年为什么还想要将叶景和收为弟子,一来是为了结多年前的夙愿,二来嘛……一个连中六元的弟子,也足以让他青史留名了! 反正,这辈子他想当国丈,圣上不行,他没戏了;他想当太傅,圣上不行,他也没戏了。 现在他终于可以有一个出类拔萃,人中龙凤的弟子,也算是他最后都慰藉了。 两人一笑,值房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下来,林相将手中的棋子尽数倾泻进棋盒里: “好了,不下了,小小年纪倒是棋力颇深,再下下去也无外乎是个和局罢了。” 林相语带嗔意,却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继续道: “至于小裴大人,我知道这些日子圣上对你确实颇为倚重,让你掺和了一些本不该掺和的事……那么,有些事,有些话便不可随意宣之于口了。须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叶景和倒是没想到林相会在这个时候提点他,不过,对于林相说的那件事,他心中有数,当下只是开口应下。 林相见状,眼中就不由闪过一丝满意,能听得进去话,那就是好的。 最起码若他如这样的年纪,连中三元,状元及第,怕是早就心比天高,任谁说什么都听不进去,除非哪天狠狠摔一个跟头,才能醒悟过来吧! …… 之后的一段日子,林清言因为林相的进言,务必要在千秋节前完成对先帝时期的种种史书修正,所以忙的见了叶景和连句话都说不上,只能匆匆将拜师礼延后。 而叶景和也没有闲着,他这些日子在翰林院的工作可以称得上清闲,但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清闲的人,所以很快就盯上了当初他在府试前夕看到的张寐那篇慷慨之言。 叶景和一边想一边按照记忆将那篇手稿默了出来,虽说当初的张寐言辞之间多含激烈之语。但里面关于对官员kpi认证这一项倒是深得叶景和的心。 毕竟,这些日子他在翰林院闲不住就会跑吏部,有圣眷在,他只要不把吏部的屋顶掀了,旁人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但正因为吏部之中,对于官员各种考校任免的文书看多了,让叶景和发现了一个奇妙的现象——有些官员的考核弹性真的十分大呢。 就拿当初的青州前知府,刘知府来说,他最早做的是太常寺的协律郎,也就是掌管礼乐,保证音乐和谐的。 然后,他于十年前就开始坐了火箭似的升迁,一路坐到了青州知府的位置。 但是那些升迁理由千奇百怪,什么宫乐引来蝴蝶,是大吉之兆,升一级;什么献上祥瑞之舞,忠心社稷,升一级……如此种种数不胜数,看的叶景和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他承认,他第一次到吏部的时候就找来这位刘知府的升迁记录查看,是有点记仇的心思在,但是他也没有想到这人的升迁之路竟然这么离谱。 而这,也让他确定了大雍的官员升迁与选拔存在极大的弊端。 而张寐年少的手稿,用在这里既有出处,倒也分外合宜。 叶景和如是想着,将那份手稿中的一些观点提炼出来润色几分,让它没有那么尖锐后,写了一个折子递交了上去。 第二天,皇帝就将叶景和召进了御书房。 “臣叩见圣上。” 叶景和正要行礼,皇帝就是一阵吹胡子瞪眼: “行了行了,都这么久了,还不愿意叫朕一声父皇,朕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圣上,现在还于礼不合。” 皇帝被这话噎的翻了一个白眼,随后直接从那一座奏折山里面捡出一本奏折放在桌上: “算了,你就气朕吧,这折子是你想的,你怎么想的?” “回圣上,上面字字句句,皆是臣真心所想。” “朕当然知道,只是,你此法是否太过偏激?朕该庆幸,你没有在朝堂之上公然提起此事,而是先给朕这里递了一份折子,否则你怕是要成为众矢之的! 你可知,现在我大雍的官务员考核已经经过历代温水煮青蛙的修正,才有现在的清明,若是骤然大刀阔斧的改变,只怕会激起巨大的反抗!” “那就试点,只是,不知大雍现在可还有这个时间与机会?” 叶景和语气平静中带着冷酷: “吏治为国之根本,如今根基之上遍布痈疽,若不尽快剜腐除毒,真到那一天,圣上以为那些蠹虫能为国效死吗?” 皇帝久久的沉默着,叶景和的声音空旷的大殿格外的清晰,不断回响着: “况且,我想,圣上此番能让我去吏部,未尝没有改变吏部现状的心思。我这道折子,应该递到您的心坎里才是。” 皇帝抬起头,看向叶景和,苦笑了一下: “朕……确实是想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可是没想到你有如此魄力。” “圣上,此非臣一人之功。” 叶景和没有居功,而是张口就将张寐的手稿直接复述了出来,听的皇帝的眼睛都渐渐瞪大,到最后,他整个人晕乎乎道: “你,你不过是七年前匆匆一瞥,便将它记得这么扎实吗?” 叶景和有些诧异的看着皇帝: “臣过目不忘,圣上应当知道才是。” “可是,那只是一篇无足轻重的手稿。” 叶景和闻言,顿了顿,缓声开口: “或许,是臣看到那篇手稿的时候就在想,若是当初朝廷便有这样的升迁考核,那青州大疫之时是否会少许多无辜的亡魂。 臣,不想,也不愿意再有地方,会如青州那样始于天灾,亡于人祸。” 皇帝听到这里,不由得呼吸一滞,过了半晌,他这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对,不是所有地方都能有一个裴长风。只是,此事还需要徐徐图之,最起码,你不能做这个出头之人。” 皇帝如是想着,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叶景和闻言,抿了抿唇,却没有反驳什么,他知道圣上现在心里还是有为自己之前经历过的一些险境而有后怕的,这种看似风光出头的事,实则背后总是危机重重。 他的目的达到,就已经够了。 说完了奏折的事儿,叶景和正要告退,这被皇帝强行留下来一起用午饭。 这是他第一次吃热的宫宴,琼林宴那一次不算,等到宴上吃的时候都已经该凉的凉,该冷的冷了。 不得不说,宫宴吃着滋味倒也不错,甚至还有叶景和之前偶尔才能吃到一次的海鱼,但因为父子二人都沉默着不说话,让这桌饭失了几分味道。 “风云卫那边,现在没有什么进展,那连家子自始至终都不肯吐口说的那块玉葫芦来自哪里,可那是戾太子的遗物,难不成还能一直长在他身边?” 吃完饭,皇帝没话找话的说起连奉贤的事儿,叶景和动作一顿,脑中忽然电光火石的浮现出一个猜测: “若是,那玉葫芦就是自他一出生就在身边呢?” “什么自他一出生就在什么?” “比如,那位戾太子遗孤。” “可是他十六岁,他的年龄对不上……” “圣上,可有为他验过骨龄?” 皇帝一时失语,猛的站了起来: “他,他们疯了吧?!戾太子的遗孤竟然,竟然就敢这么堂而皇之的养在我大雍,之前那西戎人……” 叶景和这会儿只觉得自己头脑清醒的可怕: “灯下黑的道理,圣上不是不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说着,叶景和闭了闭眼: “做这件事的人,他一定知道玉葫芦暗刻的秘密,也就是说,他是皇室中人。 但他却不知道玉葫芦暗刻花纹的变更,那么,他绝对不会是与戾太子和圣上十分亲近之人。 所以,如今他才敢在这个时候,将戾太子遗孤送回来,意图……拨乱反正。” “放肆!” 皇帝厉喝出声,却不是对着叶景和的,他双目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他这些年之所以兢兢业业的料理国事,为的也不过是希望能在儿子回来后留给他一份还算看得过去的家业,如今却有人想要偷梁换柱的摘桃子,他岂能不怒?! 随后,皇帝直接下令让秦院正去验看连奉贤的骨龄,整个人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叶景和却十分淡定的喝着茶水,等一盏茶水喝完还能抽空让郑瑞去换一杯莲心茶进来给皇帝下火。 等郑瑞颤颤巍巍的将那杯莲心茶递给皇帝后,那苦涩的味道刚一入喉,皇帝差点砸了茶碗,叶景和却在这时适时提醒道: “圣上,我想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您必须要保持一个绝对清醒的状态。这杯茶,您现在正需要。” 皇帝看了看叶景和,又看了看手里的莲心茶,一仰头喝尽了: “郑瑞,再来一杯。” 等三杯莲心茶下肚,皇帝终于彻底冷静下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嘴里含着一粒牛乳糖,整个人还有些意识混乱: “拨乱反正……哈,拨乱反正,戾太子犯下那样的错,史书为他留情,宗亲为他反正,那朕就应该在十五年年前引颈就戮吗?!” 叶景和隔着桌子将手盖在了皇帝的手背上,那温暖的掌心让皇帝迷茫的眼睛得到了一丝清醒: “圣上,反抗是人的天性,蝼蚁尚且偷生,何况吾等生人? 史书留情那就修史,宗亲拨乱反正那就让他们此生此世都不会有二心,让他们知道十五年前,您从未做错过。 相比较现在您所纠结的这些枝叶末节,我以为您更应该考虑怎么让昌明二字,成为大雍中兴的年号才是。” 叶景和并不擅长安慰人,但是,他比较擅长转移注意力,此时此刻圣上沉湎于就是旧情带来的颓唐之感,那就激起他的事业心! 不想当盛世之主的帝王不是好帝王,哪个皇帝不想要名留青史? 皇帝渐渐理智下来,他撑着额头,一边让情绪平复下来,一边喃喃道: “你说的对,朕不能,至少这个时候不能倒下,你还这么小,他们就已经觊觎了朕的皇位,朕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皇帝的声音很低,叶景和一时都有些听不清楚,但是他只是静静的在一边陪着皇帝。 等到皇帝整个人彻底冷静下来后,义国公带着秦院正大步走了进来。 “臣等叩见圣上!” 二人起身后,义国公倒是自来熟的站到一边,秦院正看着二人那副父子亲近的作态,鼻尖上一时沁出了汗水,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行礼。 有时候,他真恨自己太聪明啊! 而且,圣上还有裴大人,你们要是不想相认那就好好演,这副要演不演的模样究竟算怎么回事呀??! “秦院正,连奉贤的骨龄究竟是多少岁?” 叶景和出声解围,秦院正顿时如蒙大赦,擦了擦汗水,立刻说道: “圣上,裴大人,那人的骨龄确实不似其籍贯记载的十六岁,应当只有十五岁。” 这话一出,叶景和的话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而皇帝的情绪也在方才就已经尽数发泄完了,这会儿倒是很平静的接受了: “去查,给朕仔仔细细,清清楚楚的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第193章 转眼之间, 已至六月,荷风送香,麦浪迭起, 今年的大雍风调雨顺, 各地丰收的捷报频频传来。 但相较于大雍其他州府的欢庆,盛京中的欢庆下却总藏着些暗潮。 无他,这月余, 盛京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 是礼部突然开始紧锣密鼓的忙碌起来,虽然礼部的人口风很紧, 但是从礼部准备的祭祀用的器皿、流程等可以隐约窥探出是大雍要迎来他们新的储君! 其二, 就是一份来自于无名之辈的手稿,却对于大雍官员考核迎来了新的冲击。 一时间, 朝堂之上,风雨欲来。 林相的值房里,林相头一次没有安安稳稳的坐在棋盘前下前消遣, 而是坐在厅堂端着一杯茶迟迟喝不下去, 只是看着一旁的少年眉头倒竖: “胡闹!我单知道你是个胆子大的, 倒没有想到你竟然胆大到如此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你可知道, 你现在要动的可不止是我大雍数百年官制考核的根基, 还有许多你能看到,或者看不到之人的钱袋子?!” 林相气的眉头紧紧皱着,从圣上提起此事时, 他就让人去详细调查了此事,这才知道这件事的牵头之人是叶景和。 叶景和抿唇不语,林相看着少年执拗的模样, 心里莫名叹了一口气,当初他科举入仕的时候,未尝没有如眼前少年一样怀抱一颗赤子之心。 只是,终究是被现实击的粉碎。 “这件事,你不要再掺和了,我会让人替你扫清了尾巴!那些人必不会知道你做过什么,只是此事过后,你必须拜本相为师,不然届时事发之后,你怕是会被那些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林相认真的说着,而叶景和这时终于抬头看向林相: “大人,若下官执意要推行此事呢?您在朝中多年,难道您真的觉得现在的官员考核,就对吗?” “你!冥顽不灵!现在的考核不对,可能也不是你一个孩子现在能掺和的!你当耐得住性子,等哪一日你到了本相这个位置,你想做什么有人一呼百应,那时的阻力方能减少。” “那大人,您要下官拜您为师,可是只要下官这六元及第的外在名声?哪怕以后下官庸庸碌碌,默默无闻也无所谓吗?” “你说什么?” 林相瞬间眯起了眼,叶景和却平静的看向林相,那天被林相等三人一同询问过拜师之事后,叶景和曾对三人的目的进行了深入的剖析。 而这里面,林相的目的虽然一直被他藏在各种威逼利诱之下,但是纵观林相的生平,叶景和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林相对于青史留名的渴求。 这世上,最怕的是无所求。 “大人既然明白,我大雍与西戎等国势必会有一场大战,那在这场大战前,我大雍当举国上下为此努力才是,否则如何开我大雍盛世之首?” 叶景和的声音不疾不徐,可是每一个字眼,每一个腔调都在敲击着林相的内心: “大人,您既要我拜您为师,那还请您成全我的野心!我想,大雍盛世之启的名相才配得上您的名字才是。” 林相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但很快平复下来,只是看着叶景和时,心脏还是忍不住快速的跳动了两下。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露了馅,就让这小狐狸连自己最根本的目的都看了出来! 现在他就像是拿着一块肥肉诱惑着自己,偏偏,他年岁已经不小了,虽然不敢再图谋曾经的雄心壮志,但要是真能青史留名……也不枉他来这世上走一遭。 “哼,狡诈的小狐狸,本相年纪已经大了,大雍盛世之起的名相怕是担不起了,但这名相之师的名字倒也不错。” 叶景和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而林相看了一眼叶景和,斟酌了一下: “此事,就由本相来找一个合适的切入口,你先不要掺合,等最后……” 叶景和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林相,他这还没有拜师呢,林相就已经把他当成真正的弟子对待,这显然是准备让别人拉仇恨,让自己摘桃子了。 就算是亲生父亲,也不过如此吧。 哦,对了,圣上也做了这个选择。 叶景和神色一时复杂起来,诚然,他想要的是纯粹的感情,但是林相能做到这个份上也远超他的想象。 数日后,御史台接二连三弹劾了一批尸位素餐的官员,下至地方知县,上至京中要员,一时间整个盛京风声鹤唳。 不少官员都开始夹着尾巴做人,连平日里惯去的秦楼楚馆都不再踏足,热闹繁华的盛京红楼街都变得冷清了些许。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事还没有完,直到吏部侍郎联合数位官员对于那些被关押下狱的犯官们的升迁考核作出严正的批判后,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圣上,臣查我大雍近十五年来官员升迁任免职考核多有含糊不清之处,以至于使德不配位之人登临高位,方有种种之惨状,如此观之,此法急需完善!” 吏部侍郎这话一出,满朝一片安静,吏部之中,林相与圣上各执一派,此时吏部侍郎开了口,可若是圣上不同意,他们也白搭。 而且,林相好端端竟然干涉此事,真是昏了头了。 一时间,朝堂之上,权贵一派的官员们目光相接,倒还算稳的住。 可谁也没有想到,吏部尚书在吏部侍郎开了口后,直接顺着说了下去,一边哭诉自己的失职,一边借此机会以张寐的手稿入手,对于官员考核标准进行了一二三点的修正等。 瞬间,整个朝堂群情激奋,就连平日里一些不声不响的大臣都加入了这场争辩之中,整个朝堂顿时变成了菜市场,就连有些文臣都开始撸胳膊挽袖子,就差进行一场大混战了。 这件事,一议就是三天,却迟迟没有结果。 这日,大雨倾盆而落,天色黑压,小小的水洼映着乌压压的天,让偌大的皇宫都多了几分压抑之感。 叶景和撑着伞踩过积水,还没有走到御书房外,郑瑞便小跑着走了过来: “裴大人,奴给您撑伞,这两天雨也忒大了,昨个连宗庙的瓦都吹落了几片。圣上说,他夜里也梦到了先帝,说是训斥他识人不清什么……” 郑瑞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把伞往叶景和那边倾斜,叶景和笑了笑,推了一下伞柄,回正: “郑公公,您不能光顾着我呀,这伞大,又不是挤不下两个人。” 郑瑞听的心头一暖,可却没敢僭越: “裴大人说的是,只是奴低贱之躯,靠的太近,浑身的脏气若是熏到了您……” “郑公公。” 叶景和看向郑瑞,低低道: “您圣上身边近身伺候,圣上最得意,最信任的人也是您,您若是低贱之躯,那旁人成什么了?这样的话以后可不许再说了。”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十分清正,仿佛只是说了一句极为正常的话,可是郑瑞是什么人?他虽是圣上身边的近侍,但那些大臣们见到他时,眼底的鄙夷与不屑虽然隐藏的很好,但他又不是不知。 “况且,郑公公人好心也好,今日的消息,就多谢您了。您的好,我记下了。” 郑瑞一愣,连忙道: “裴大人,奴不是这个意思,奴……”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言,此刻已经到了御书房外,他没有敲门便推门而入,但皇帝只是随意的抬眼看了一眼: “来了?你说你折腾什么个劲,朕让你在宫里住下,你还不愿意,淋了一场雨,心里自在了?桌上有准备好的姜汤,去喝一碗。” “圣上此言,恕臣不敢苟同,做戏就要做全套。” 叶景和行了礼后,在一旁的桌前坐下,端起姜汤却没有喝下,只是道: “臣听闻昨日宗庙之事,圣上……也不忌讳些吗?” 皇帝听叶景和压低声音说起这话,只是嘴角一撇: “忌讳?朕若是忌讳了,还怎么引蛇出洞?正好这两日朝上生乱,那人怕以为朕无瑕兼顾,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说完,皇帝忍不住看了夜景和一眼,他没有说的是当初殿试后,他又一次梦到先帝了。 只是,这一次的先帝一改往日在梦中的愤怒,而是面色平和,甚至带着点欣慰的看着自己。 所以,这回借先帝的名头用一用,先帝应该也没有意见。 这储君,他自己也看过并且同意了的! 叶景和扬了扬眉,衷心夸赞道: “圣上智计过人,臣甘拜下风。” “少来,你小子和朕费这么多口水,不就是不想喝姜汤吗?朕盯着你,快喝!” 闻听此言,叶景和唇角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一抬眼就对上了皇帝看过来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同悲壮上路的壮士一样,一仰头将碗里的姜汤喝了个干干净净。 “……真难喝!” 叶景和忍不住吐槽了一声,皇帝却轻哼道: “良药苦口,秦院正可是说了,你这身子骨有两年没有好好养着,现在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想起那个对自己十分关心的小老头,叶景和也不由得笑了笑: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秦院正就是太小心了。” “少来!你小子,当初单枪匹马从东州来盛京是怎么熬的你忘了吗?朕当初见到你昏睡的模样都恨不得把那些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剐一遍……” 叶景和闻言,猛的抬起头: “那天,您来过?” 皇帝抿了抿唇,原本有些吝啬表达的情绪,在这一刻有些按耐不住: “朕当然来过,那时候,朕就在想,若是朕早早把你接回来,你是不是就不用受这样的苦了? 可是朕又想,你这么多年吃的苦为的便是科举扬名,太子之名来自血脉,可状元之名才是你自身,你是朕的种,你不会为了前者而放弃后者的。” 叶景和此刻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而眼前却是皇帝那双透着慈爱的双眸。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也被期待过。 “……爹。” 一声轻之又轻的呼唤,让皇帝的身形彻底僵住,他猛地从御案前站了起来,几步走过去,又在叶景和面前不敢靠近,小心翼翼的说: “你,你刚刚叫朕什么?” 叶景和抬起头,弯了弯眼眸: “爹,或者父皇,您想听哪个?” “哎呦!哈哈!哈哈哈!” 皇帝直接将叶景和紧紧抱在怀里,要不是叶景和现在已经成年了,他都想把人抛起来举高高了: “儿子!好儿子!叫什么都好!什么都好!!” 这会儿,皇帝整个人都要高兴疯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那么平常的一句话就能让皇儿打开了心防,但他真是太开心! “郑瑞!郑瑞!去,让御膳房张罗一桌好宴!再备些好酒,顺便把义国公给朕也请进来!” 皇帝已经等不及到千秋节了,今天请义国公来,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的聚一聚,说说话。 席间,义国公看着皇帝美的冒泡的模样,心里别提多酸了,他期期艾艾的看着叶景和: “长风,爹你都认了,那我……” “舅舅,这些年劳您照顾了,前面是我不懂事,让您为难了。” “哪有,不让你把那一口气出出来,以后咱们舅甥两个心里肯定会有疙瘩不是?嘿嘿,你现在能叫我一声舅舅就够了!” 义国公美滋滋的连喝三杯,皇帝这会儿也高兴,只是两个人都知道叶景和的酒量,所以半点儿没带叶景和。 只是,到了半程,义国公怔怔的看着喝茶水的叶景和,低低道: “姐夫,我想阿姐了,我想阿姐了……阿姐在时,也是像现在这样,咱们两个喝着酒,她喝着茶水,笑眯眯的看着。你看长风的眼睛,弯起来和阿姐一模一样!” 皇帝沉默的喝下一杯水酒,又给义国公倒了一杯: “喝吧,喝吧,喝醉了就能看到她了。” 这一夜,叶景和和义国公都留宿在了皇宫中。 等到翌日,是叶景和的休沐日,他回了一趟裴府。 如今,裴清河虽然还是没有正式被封为永宁侯,但是裴家人已经住到了原本的老宅中去。 听闻,裴清河已经派人去将裴老夫人接回来,让她重现当初裴尚书在时裴府的一草一木。 但哪怕此时的裴府与裴清河记忆中还有所出入,但在叶景和一一看过后,仍觉得那清贵古典的雅致气息扑面而来。 这厢,他正坐在正厅和爹娘说着话,裴清河笑眯眯的说自己又钓到了什么新的鱼,裴渡和裴风也被叶景和考的外焦里嫩,又愈挫愈勇。 一旁的裴夫人含笑看着,手中却剥着今岁嫩核桃的褐皮,看的裴渡都不由酸酸道: “哥一回来,娘连嫩核桃都剥,上回让您给我剥,您还嫌核桃皮染指甲来着!” 裴夫人听了这话,没好气道: “你哥哥吃东西多细致的?哪像你牛嚼牡丹,剥了一小盘,两口就吃了一干二净!” “那不是之前的核桃太嫩,都是一包水,一点点吃没味道嘛!哥你尝尝,这两天的核桃熟的正好,嫩嫩的,脆脆的,还有油香呢!” 叶景和之前不怎么吃嫩核桃,但后面被裴渡带着吃过一次,瞬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会儿不由眯起眼睛,享受起味蕾上的甘甜。 裴夫人动作不停,只是随后又头也不抬道: “说起来,叶姑娘他们今天应当就到了吧?” 叶景和瞬间睁开眼睛: “娘是说,芳芳姐要来盛京?!” 裴夫人愣了一下,回过神: “你这孩子昨日可是不在义国公府?叶姑娘做事风风火火,送的帖子也都是刚赶巧,昨个府里得了信,就让人送到义国公府了。娘也不知道你腾不腾得开手,已经派人去接了,你就安心等着吧。” “娘,您真好!”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清河啧了啧舌: “娘好,爹不好呗!” “爹也好,爹也好!” 叶景和笑嘻嘻的说着,在裴府时,他更像一个真正的少年郎。 “呀,好生热闹,我可是来得巧了!” 叶玉芳含着笑意的声音自门外传了进来,叶景和抬眼看去,便见女子一身石榴红的百褶裙,发髻精致,上面是一整套红宝石的纯金头面,配上叶玉芳逐渐展开后愈发明艳的面容,不显丝毫俗气,反而更多了几分华贵之感。 若是单单这么看去,怕是无人会觉得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商贾,反而更像是哪家精心养出来的贵女。 “芳芳姐!” 叶景和不由得上前几步,叶玉芳只是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这是不认识了?” “芳芳姐还说呢,您这女郎志在四方,连我殿试游街都没有看,现在姗姗来迟,我可是不依的。” 叶景和玩笑的说着,叶玉芳扬了扬眉: “我这些年可没有白忙活,以后,你每个月的分润都可以拿两万两,开不开心? 我听说,你现在住的义国公府的宅子,义国公固然赏识你,但是……” 叶玉芳压低了声音道: “姐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儿不好受,前头让人已经买了座宅子,虽然不似义国公离皇宫近,但落的是你的名儿。况且,你都大了,以后娶了媳妇,关起门也好过自己的日子。” 叶玉芳絮絮叨叨的说着,虽然姐弟二人多年未见,但却没有半点生疏感。 一旁的叶大伯和叶伯娘也和裴清河跟裴夫人说起话来,二人这些年跟着姑娘走南闯北,神态之间全无当年的瑟缩之感,虽有些风尘仆仆,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腰杆也挺得倍直,已经是换了一个人。 裴清河与裴夫人对视一眼,没有决定在今天重逢的大好日子,说出叶景和的身份。 听叶玉芳的意思,后面她会在盛京开拓自己的商业版图,短时间内是不着急着走了,这件事还是徐徐图之。 当日,裴家厨房的炊烟迟迟不散,两家人如一家人似的,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家宴。 等结束了,见叶家人脸上难掩疲态,忙催着他们先去歇息。 叶景和本来也准备去休息,但是突然想起芳芳姐这些年一直都在兰芝、灵玺一带忙碌,正好可以探探西戎这些年的境况,也好决定明日上朝后是否要再加快推进官职考核的修正。 只是,等叶景和来到叶家人暂时落脚的院子时,还没有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叶大伯和叶伯娘的谈话声。 “当家的,我琢磨着,这事儿还是得让景和知道。那到底是他亲娘……” “可是,这事咱们都没有眉目,要是让那孩子知道,也不过是让他心里难受。” “那也得告诉,芳芳说了,这种事儿也瞒不住,等明个景和过来了就说,你不说我说!” “大伯,大伯娘,也不必等明日了,究竟有什么事要告诉我,您二老直接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第194章 叶景和的突然进入让二老有些没有想到, 叶大伯下意识的站了起来: “景和,你,你都听到了?” 叶伯娘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 张口欲言, 但是此刻的她却没有方才说话那么干脆,犹豫着坐在一旁。 “是,大伯, 大伯娘, 到底有什么事儿是我应该知道,但是你们又不好告诉我的, 索性这会儿一起说了吧, 我娘她到底怎么了?” “哎,你别急, 这个事儿吧……” 叶大伯一边说着,一边撞了撞叶伯娘的胳膊,叶伯娘如梦初醒,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我来说吧, 景和, 你先坐。” 等叶景和坐下后,叶伯娘有些复杂的看了眼前的少年一眼, 这才缓缓开口: “在说你娘的事儿之前, 大伯娘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叶伯娘深吸一口气,慎重却认真道: “你……其实不是叶家的孩子,你和你娘是当时被你大伯和老二从河里捞上来的。” 说完这话, 叶家二老有些紧张的看了一眼对方,石桌下的手攥得紧紧的,生怕叶景和一时想不开。 但即便是他二人也从没有想过, 当初一穷二白,家徒四壁的叶家会因为一时善心留下他们娘俩,便有了现在近乎改天换地的生活。 只是,让二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说完这话后,叶景和却是一脸平静: “此事,我已经知道了,但幼年时期多亏了大伯和大伯娘的照拂,这一点我不会忘记。” “你这孩子说这话做甚?你,你说你知道了,那你……” 叶伯娘说着不由得捂住了脸,潸然泪下,拉着叶景和的袖子,半晌这才道出一句: “景和啊,你那时候心里得多难受啊!” 亲娘不在了,爹不是爹,亲爹还不知道在哪儿,他一个孩子怎么受得住? 叶景和猛然抬眸,一股迟来酸涩之意这才爬上心头,他飞快的眨了眨眼睛: “我,我没事的。大伯娘,说正事吧,到底是什么事才让您二位这么纠结?” 叶伯娘抹了抹眼角,这才继续道: “前些日子,青州下了几场大雨,你娘的坟被冲塌了,我和你大伯带人去修坟的时候……发现你娘的尸体,不,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叶景和整个人的身体都在这一刻僵硬住,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他继承了原主的身体,自然会为他做到尽善尽美,每逢年节之时,都要去替他祭奠父母的。 甚至,因为他在现代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也早已经将这一世的父母当做了自己的。 可是现在,大伯娘的意思是,他这些年祭奠的只是一座空坟?! “这次塌了坟,也是当时家里没有银子,选的那地界不好,所以我和你大伯商量给他二人重新换个地方埋葬。 前头用的棺材也不大好了,你芳芳姐特意让人请了大师做了法事,还置了两副好棺材,没想到就发现……” 叶伯娘这话一出,叶景和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或许,或许还有一个人知道! “好,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我来解决,我爹的棺材都安置好了吗?” 叶大伯听到叶景和还叫了一声爹,顿时眼眶一红: “都安置好了,是村长特意选的村里最好的风水宝地,在那里,刚好可以看到我们以前放牛的山坡……” “好,好,好,那就好,那就好。” 叶景和不知所云的和叶家老寒暄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了院子,不顾夜色,从西二门长驱直入。 勤政殿中,皇帝刚搁下奏折,被郑瑞服侍着进了浴池,不到一炷香便听到叶景和来了的消息,也不管身上的水没被擦干,囫囵裹了寝衣便走了出去。 “长风,发生什么事儿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皇帝的头发还滴着水,郑瑞想要上前拿帕子擦一擦,却被皇帝用眼神逼了回去。 “爹,我娘的尸骨,我娘的尸骨是您带走了吗?” “你说什么?!” 皇帝比叶景和的反应还要大: “你说你娘的尸骨怎么了?!” 当初,知道皇儿尚在人世的时候,皇帝确实有想过将皇后的尸骨挪回自己的寝陵之中。 只是,听到风云卫奏报中,皇儿每逢年节都要去祭奠,犹豫再三后,皇帝还是选择让皇后的尸骨留在青州。 他已经不能陪在皇儿身侧,又怎能将他的母亲夺去呢? 至于之后皇儿回到宫中,再行迁坟也自无不可。 “您不知,您也不知……” 叶景和只觉得心脏猛的一阵抽疼,他不知道这一刻疼的是自己还是原本的小长风。 “那娘的尸骨,会去了哪里?爹,我要回青州,我要回青州,我告假,我……” 叶景和语无伦次,只觉得胸口又沉又闷,脑子一片混乱,明明他自始至终都觉得自己是游离于此事之外的,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的心却那么难过? 皇帝这会儿整个人也是脑子一片空白,撑着最后一口气,这才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好半晌,他沉声道: “你去,你该去的。” 其实,他才是最该去的人,他本以为,等他死后,他与皇后在皇陵之中,有的是长长久久的时间可以共渡。 可是,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巍巍皇宫,是权力之巅,也是画地为牢。 片刻后,皇帝已经冷静下来,他看向叶景和,轻之又轻道: “朕赐你特使之职,从风云卫给你拨一队护卫,令你奉旨将那位名叫张寐的学子带入宫中,官制考核如何能离得开他这个发起人? 至于其他时间,长风,你,答应朕,千万千万要将你娘的尸骨找回来。若是,若是实在不能……” 皇帝的声音已然变得哽咽,但他还是坚持的说道: “哪怕只是一片树叶,一捧黄土,只要她曾经在过,也为朕带回来吧。” 叶景和重重点了点头,应下此事,等他起身走到殿门口时,忍不住回身望去。 那个伟岸的身影,已是天下之主的男人,这会儿正将自己陷于黑暗之中,他的肩膀不住的耸动着,像是一头舔舐着伤处的兽。 亡妻之痛,从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皇帝明晃晃的将叶景和封为特使,迎张寐入京之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盛京,一时间,整个朝堂几乎都闹翻了。 权贵一派的不少大臣都开始告假不朝,他们之间姻亲纠葛,如盘根之树,错节而生,使得整个朝堂乌烟瘴气起来。 但皇帝这些年也没有白做,林相在叶景和的劝说下,起了头,动了手之后也无法半路跳车,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押注。 这一次,君臣二人又一次开始携手弹压起权贵一派的臣子,倒是难得多了几分多年前的默契之感。 青州,凨县。 县城不起眼的一座小屋里,房顶斜盖一片,瓦片上堆着灰土,上面都生出了几根绿莹莹的小苗。 因着气候原因,雨落不停,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张寐一边咳嗽着,一边将一个破了一角的瓦罐放在屋顶缝隙的下面,看着雨水一滴一滴的落下,确定位置合适,这才直起腰又坐到了桌前。 而那张被修补了几次的桌子旁,正坐着一个脸色蜡黄,唯独眼睛亮晶晶,像两粒黑葡萄一样的小童,梳着简单的冲天辫,手里捏着一根脱了毛的毛笔。 “爹,写字好累啊,云儿可以明天再写吗?” “读书之道,贵在坚持。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此时的张寐早已没有了当初锐气昂扬的少年之姿,他面色苍白,形销骨立,只是唯独在看到张重云的时候眼里还有一丝微光: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重云,你只有好生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可是,爹您不是秀才吗?为什么我们家还会漏水?隔壁的二蛋家里是卖猪肉的,每天都有下水可以吃,可香了,那天二蛋给了我一块骨头,我……” “你吃了?” 张寐猛然看向张重云,张成云被父亲的眼神吓了一跳,他嗫嚅着嘴唇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爹,我错了,我不该吃,您,您罚我吧!” 说完,张重云就低下了头,张寐看着眼前小童的两根冲天辫,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与苦涩。 昔日,他年少轻狂之时,连与长风公子都敢登堂一辩,可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终究是他高估了自己在爹娘心里的地位,现在被赶出家门,连自己的孩儿都要去食他人的剩骨,他枉为人父! “爹罚你做什么?是爹无能,等爹好一些,把桌上的书抄完,让你娘给你买两根筒骨,吊一盅高汤,里头的骨头都给你吃。” 张寐低声说着,推了推张重云的胳膊示意他继续写,正在这时,张夫人抱着沉重的木盆走了进来。 “二郎,这是我浣衣得来的工钱,一会儿再给你抓两副药回来,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万不能倒下。” 张夫人只是一个寻常的农户女,姓何,没有大名,当初张家急着给张寐分出去,并没有顾及许多。 “秀英,你的手前两日才裂了几道口子,我不是说不许你出去接活计了吗?你过来,我看看!” 何秀英慌忙的将手藏在了木盆的后面,但张寐一边咳一边往过走,她也藏不住,只能露出一双伤痕累累,沁着血丝的双手。 “是我,是我拖累了你……” 张寐心中痛苦,他看了一眼屋子里唯一体面的立柜,那里面是他一早写好的放妻书。 “二郎,你别这么说,你不是拖累,没有你我早就被我爹卖到红袖楼了。虽然咱们现在累一点苦一点,但是我赚的每一文钱都是干净的,踏实的。 等你的身子好了,我还要供你继续读,我听说,二郎当初与长风公子不过前后名,这以后便是比不得长风公子,那也比寻常郎君要厉害的多!到时候,我们娘儿俩可就享福喽!” 何秀英语气轻快的说着,她的声音,如同涓涓细流,渐渐的滋润了张寐干涸的心田,他的唇角也因为这番话泛起了一丝弧度。 却不想,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砸门声: “出来!里面的人给我出来!” 何秀英走出去,打开了门,外头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眼里泛着贼光的干瘦中年人,身后跟着四个五大三粗的打手。 “呦,是秀才娘子来开门啊!前些日子你们借的银子,是不是该还了?” “什么?周掌柜,不是还有半月?” “什么半月?怎么,没钱?没钱,我看这间破房子倒也值点银子!” “你们,欺人太甚!” 张寐怒目而视,因为动了气,整个忍不住的咳嗽起来,犹如秋风中的一片落叶,颤抖不已。 “秀才公也出来了啊,瞧您这话说的,当初您在长风公子手下做事的时候,为了讨长风公子的欢心,可是坏了我家大爷不少好事,现在……好叫您知道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况且,就您这身子骨,能不能挨到半月后还不一定呢!到时候这破屋子的银子抵不了您借的银子,您这娇妻幼子……啊!” 只见电光火石之间,一团黑影飞过,周掌柜瞬间疼的惨叫了一声,等他在地上呸了两口,一颗门牙掺着血砸在了泥地里: “谁!谁干的?!给我滚出来!我周老三今天一定要让你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 周管家气的不能自己,叉着腰站在原地叫骂起来,眼睛却不住看着附近的墙头,只当是哪个顽劣孩童使了弹弓。 正在这时,他才觉得整条巷子安静的可怕,一旁的打手原本挺直的脊梁都弯了下去: “掌,掌柜的,后面,后面有人。” 周掌柜僵硬着身子,回身看去,却见一队穿着玄甲的兵将此刻低着头将整条巷子把守的滴水不漏,乌压一片,让人大气都不敢喘。 与此同时,为首之人正被人撑着一把金黄的油纸伞,立在雨中,身形如竹,随着伞面倾斜,露出了那张过分年轻又面无表情的面容。 “是我干的。” 叶景和擦了擦手,从风云卫手中接过伞,不紧不慢的撑伞过去,身上的碧绿官袍的袍角在空中轻轻一荡,腰间的银腰带却十分锃亮,白玉香囊泛着温润油光,一种浸润到骨子里的贵气与威势扑面而来。 周掌柜看到少年身上官服的一瞬间,整个人的骨头都软了,顾不得地上的泥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人,小人眼拙,不知,不知尊驾是何方神圣,方才多有冒犯,求大人,求大人饶小人一命吧!” 叶景和没有理会周掌柜,而是直接从他的面前走过,周掌柜也不敢多言,只连忙顺势换了一个跪着的方向,连头都不敢抬。 “裴……裴大人。” 说完,张寐就要行礼,可是不等他躬身,便被叶景和一把托住,他目光幽幽: “张兄,许久未见,你这称呼可真是伤人。” 张寐身子一僵,一抬眼,却看到叶景和柔和下的眼眸: “这么多年,难道你都已经忘了当初你我如何相称了?” “裴,裴兄弟!” 张寐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从舌尖上吐出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只是看到叶景和身上那仿佛在阴雨绵绵中都泛着微光的官袍,张寐的视线像是被烫着了一般挪开。 “这就对了!张兄,不请我进去坐坐?这位,是嫂夫人吧?” 叶景和看向何秀英,何秀英这会儿人都是懵的,过了好半天,这才磕磕巴巴的说道: “长风公子,是活的长风公子!” 张寐连忙拉了一把何秀英,赔笑道: “咳咳,贱内失言,裴兄弟莫怪!” 叶景和却打量了一下何秀英,直接道: “当初青州那场大疫,我见过你,你是柳花巷里那个姑娘吧。” 那时,屋里只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和一个老人,叶景和带人发现他们的时候,两人都已经奄奄一息。 等看到小姑娘数九寒冬却已经冻得硬邦邦的袖子,才知道她一直用自己的衣袖来给那老人降温。 “是,那是我外婆,要不是长风公子,我和外婆早就丧命了。” 爹重男轻女,娘没有主见是外婆看她过得实在不好,把她带到了青州。 “这倒是缘分了,那看来今日我与张兄应当好好为此庆贺一番了。” 叶景和说着,便不由分说的走了进去,张寐浑身僵硬,心中万分羞惭,等他进去的时候便发现叶景和已经将张重云抱在膝头,逗着他背三字经了。 “张兄,来,别紧张,坐着说话。” 叶景和从来到这里后,就知道张寐过得并不好,这或许也是当初张寐在科举中昙花一现的原因。 不过,叶景和态度亲和,还是如往常一样和张寐说着话,提起了曾经的旧事,很快就让张寐放松了下来。 没一会儿,二人进入了状态,便是张寐时不时咳嗽几声,也不由因当初那些青葱岁月,眼中闪过光芒,笑了出来。 叶景和看着张寐清瘦的侧脸,面上含笑,问道: “张兄,数年不见,不知君可还有当年凌云之壮志?” 说完,叶景和不紧不慢,一字一句的复述起了张寐昔年的手稿。 一旁的张重云听得格外认真,反倒是张寐有些不安的红了脸,低下了头: “裴兄弟,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当初是我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这才写下那样的话……” 张寐低低的说着,恨不得将自己贬到尘埃里,下一秒,叶景和的手便附在了张寐枯瘦冰凉的手背上: “可若我就是为此来接张兄同我赴京呢?” 张寐震惊的抬起头,看着叶景和久久难言,叶景和弯了弯唇,带着几分歉意的说道: “张兄,抱歉,盛京官职考核混乱不堪,当初为了了解你,家中人曾经带过你这份手稿,我正好记下,便借来一用。 如今,此事还需要你这位正主入京,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并不全然是一件好事,若是你不愿,只当我没有来过。” “我可以去盛京?” 张寐呆滞的重复着,他有些不敢相信: “我真的可以去盛京?” 这些年,最让他无力的,是家中打通了县令的关系,让他连离开凨县都不得! “我奉皇命迎你入京,何人敢拦?!” 叶景和掷地有声的说着,闻听此言,张寐忍不住捂脸痛哭了起来,他哭了好一阵,这才呜咽着说道: “我去!我去!咳咳,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盛京,我不要死在这里!” 张寐哭的不能自己,叶景和沉默片刻,抬手落在了张寐的肩膀上轻轻拍着: “张兄,莫哭了,我带你走。”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第195章 “何事喧哗?” 叶景和起身走到了门外, 却见一风云卫上前一步,抱拳一礼: “裴大人,凨县县令求见!” 闻听此言, 叶景和眉梢轻扬: “消息倒是灵通, 我还没有找他,他自己倒先送上了门了,让他过来吧。” 不多时, 凨县县令踉跄几步着来到人前, 那一身青色官袍被灰白色的天空都映出了几分黯淡。 等见到叶景和后,凨县县令连忙拱手行礼: “下官周有明, 见过裴大人!” 那破旧的门框间, 少年负手而立,腰间白玉香囊的杏黄丝绦随风轻轻飘荡, 落在青绿色的官袍上,黄绿交织,分外醒目。 周有明低着头只能看到那香囊上蟾宫折桂的纹样, 可其余的他却不敢多做。 “周县令。” 叶景和的声音不高, 可透过丝丝雨线传过来时, 却让周县令的心高高提起: “下官在,下官在!” “今日你既然来了, 那我考考你, 纵容治下商人横行霸道,欺凌到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身上,敢问按我大雍律例, 当如何处置?” 叶景和这话一出,周县令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叶景和瞥了他一眼: “嗯?周县令的律法学的这么差?倒不知道这些年如何过了吏部的考核。” 叶景和这话无波无澜,可听到周县令的耳中却自带威胁之意,他立刻绞尽脑汁,一边擦了擦脸上的雨滴,一边磕磕巴巴地回答道: “裴大人,裴大人求您高抬贵手啊!下官,下官此番回去一定闭门好好读书!” “是吗?” 叶景和招了招手,看向一位风云卫: “周县令既然这么说了,那便留你在这里监督他务必将大雍律熟读到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为止。” 周县令闻言彻底呆了,呐呐道: “裴,裴大人,若是这样,那凨县一地的民生要务谁来主理?” “我自会寻王知府借人来此盯着,等周县令什么时候学好,学通了大雍律再说旁的也不迟。” “裴大人,您虽是京官,可您不过是翰林院中人,您没有权力这么处置我!” 周县令见自己都要被架空了,索性不演了,但叶景和闻言只是淡淡道: “本官更兼吏部给事中一职,有权对朝廷用人行驳正之权。况且,若是这个不行,那此物呢?” 叶景和说完,手中亮起一块“如朕亲临”的金牌,一瞬间所有人齐齐下拜,叶景和只看着周县令: “这个答复,周县令满意吗?” 话落,周县令整个人已经浑身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完了,完了,全完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凨县县令竟能劳动这块御赐金牌,而他方才竟然想要跟这样的人叫板! 而与周县令一样的,还有一旁已经跪了许久,浑身上下都湿透的周掌柜此刻更是面如金纸。 叶景和说完,忽而像是想起什么: “哦,对了。方才我听此人口中说此番他带人来针对张兄,为的是当初我操办的修正鱼鳞图册之事,倒不知道我究竟得罪了贵地哪位尊驾大神,如今竟将邪火泄在张兄身上。 周县令,你说这事闹的多麻烦?左右现在我人已经到了凨县,若是有什么事只管冲我来,我定全盘接下。” 此言一出,原本如丧考妣的周县令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微光,对!他还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等打发走了这二人,叶景和看了一眼有些局促的张寐一家人,又看了一眼屋里到处滴水的模样,温声说道: “张兄,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但我另有其他要事要办,不知你可否随我移驾他处?” “当,当然,我都听裴兄弟的,只是,我现在真的可以离开凨县了吗?” 张寐这话一出,叶景和嘴上虽然没有多说,但眼睛却扫向了一位风云卫,那风云卫沉默着行了一礼,很快便退出了人群,叶景和遂含笑说道: “当然,若是张兄不乐意在凨县待,咱们即刻便起程。正好,我在宋县有一座院子可以稍作落脚,距离凨县也不远,天黑估摸着就到了。” 张寐更是一口应下,等一行人到了宋县的时候,天色已经黑的浓重。 叶景和重新推开宋县小院的大门时,曾经尘封已久的记忆在这一刻重新展开,他仿佛看到了当初那个初试县试的自己。 那时的他,是怀着一腔孤勇,必要在科举中杀出一条血路,站稳脚跟的。 今日故地重游,心境之上,却别有一番滋味。 身份更易,可是,重回初心发源之地,叶景和缓缓吐出一口气,或许以他个人的微薄之力,不足以改变这个时代多少。 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夜里,云霄雨霁,明月高悬。 张寐看着吃了一碗黏糊糊加了肉沫的稠粥睡得香甜的张重云,抹了一下眼睛,推门走了出去,便看到在月色下,正站在廊下不知想着什么的叶景和。 “裴兄弟。” 张寐轻轻唤了一声,像是害怕惊扰到叶景和时,叶景和回过了神,看向张寐: “张兄,这是睡不着?身子哪里不舒坦了?你这身子骨也得好好养养了,先用宋县大夫开的药对付对付,等回到京中,我再请太医为你重新诊脉开方。” “没有,没有,宋县大夫开的药也很好,喝了以后已经咳的少了。” 张寐这会还觉得自己跟做梦一样,他当初年少轻狂随意写的东西,如今竟然成了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张兄这是担心……周县令?” 张寐轻轻点了点头,周县令于他,如同一座始终压在头顶的大山,一日不除他心中难安。 叶景和闻言,想了一下,再结合今日张寐的言辞,大概知道他是什么想法,这会儿只是轻轻一笑: “张兄可是觉得我太过留情?” 张寐连忙摇头,正要解释,叶景和却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张兄,我既然要带你回京,便不会想要让你只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劫难只有凭借自己过去了,那才是真的过去了。” 叶景和拍了拍张寐的肩膀,张寐瘦的厉害,那肩胛骨也分外硌手: “我相信张兄可以,张兄会让我失望吗?” “定不负,君之美意!” 月光下,二人相视一笑。 翌日,叶景和留张寐一家在宋县暂做休养,自己则带人朝小石村的方向走去。 越离的小石村越近,叶景和脸上的表情越发沉凝,今天虽然已经不下雨了,可是叶景和的心却仿佛还下着大雨,蒙着阴云,又闷又沉。 不多时,叶景和做了一个手势,让风云卫留在原地,自己则缓缓朝着不远处的那座孤坟走去。 叶爹爹的坟迁走后,这里就已经就只剩下娘亲的坟了,因为棺材之中无骨,叶玉芳等人最终还是将原本的棺材又放了进去,请人在坟地旁照看。 今天的叶景和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常服,等他到的时候,两个精壮的汉子打了一个照面,便上前抱拳道: “公子,东家让我等在此守坟!一土一叶,都在这里了!” 叶景和沉默着点了点头,他上前一步,继续在松软潮湿的泥地上跪了下去,还没有干透的泥土很快便洇湿了布料,但叶景和却仿若一无所觉。 曾经,他在这坟前的时候,偷偷唤过爹娘的记忆还历历在目,可现在,怎么能告诉他,他那样渴盼过的娘亲坟茔只是一座空坟? “来人,启棺。” 不知过了多久,叶景和才从地上撑着站了起来,他踉跄了一下,声音沙哑的唤道。 二人立刻在坟头搭起篷布,沉默的拿出铁锹,一锹一锹的将棺材上的土挖开,叶景和也没有闲着,等到那几乎风化的薄棺映入眼帘,叶景和抿唇看着,只觉得心脏上正有人拿着刻刀一下一下的凿着,疼得几欲昏厥。 “公子,您脸色不好看,要不小人扶您坐会儿吧。” 那壮汉见叶景和脸色实在苍白的厉害,连忙说道。 叶景和只是皱着眉摆了摆手,抬眼看向了不远处,那里正有一个身影匆匆而来,见到叶景和拱手一礼: “裴大人!卑职青州府衙仵作,听您差遣!” 叶景和指向棺材,声音平静的厉害: “去验,里面可是从始至终都是空棺?” 仵作得令后,立刻上前一步,请两个壮汉帮忙打开了棺材,经过一番仔细的查验后,他立刻禀报道: “大人,您看这里,这里是两块皮革腐烂的痕迹,应该是护腕一类的东西。 想必当初棺中之人离世的时候十分急切,且家中贫寒,没有准备更换的衣物这才留下。 但人死后,护腕等配饰是极难卸下的,若是盗尸之人将尸体盗走,是不会将此物留在原地的,这副模样倒像是……” 只有尸体凭空消失了。 叶景和心里默默的补充着,可是,正是因为仵作这一言才让他心中的所有盘算都在这一刻落空,一时之间整个人心里被迷茫充满。 等棺材被重新埋回去,叶景和还迟迟不能回神,六月的阳光极为晒人,照的他头晕眼花。 但叶景和咬了咬唇,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决定再回小石村,探问里面的村民可否知道一二消息。 小石村并不近,但是路窄难行,叶景和只能带人步行过去,等绕过了一大片山林才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村落的轮廓。 叶景和心下焦急,脚步也不由得赶了起来,等到了岔路口时,却不想看到了一个正倚着石头呻吟的老者,让他不由得步子一顿。 “老人家,天热,暑气重,喝些清水解解暑,早些归家吧。” 叶景和将自己的水囊解下来,递给那老者,老者看了他一眼,只张了张干裂的嘴巴,却一动不动,叶景和心中烦躁,但还是耐下性子: “您是没有力气吗?那我先帮您润润口。” 说着,叶景和取出了一块干净的素帕,用水打湿先帮老者润湿了干燥的嘴唇,这才让他张开口。 随着一道清冽的水线落下,等半壶水喝尽后,老者这才摇了摇头: “……后生,你行色匆匆,这是去要做什么?” 叶景和本想要搪塞过去,可是见这老者虽然有些眼生,但若他就是附近的人家,说不定会有一二线索,遂斟酌用词,问起十年前的坟地可有发生什么异常之事。 原本,叶景和并不报希望,却没想到他这话一说,那老者还真点了点头: “有,十年前,那片坟地大半夜的冒了青烟,还跟朵儿莲花儿似的!我偷偷去看,是个骑驴的道士,不知道在做什么。” 此话一出,叶景和猛的抬起头: “您说什么?!骑驴的道士?!” 那不是,盛京旧闻中,制止他爹登基杀得血流成河的道士吗? 而且,他的判词……是真的很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第196章 那老者的话让叶景和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连忙示意风云卫去小石村中再行打探,不过半个时辰,等风云卫回来的时候, 竟有两三人也同样印证了老者的话。 “……那位孟道长, 如今在京中可能在寻找他的踪迹?” 叶景和看向一众风云卫,为首的那位立刻躬身道: “裴大人,孟道长昔日为圣上留下判词后, 便隐匿了仙踪, 即便是圣上这么多年来也一直苦寻不得,您……还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为好。” 叶景和一时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起来, 初得线索却又在这一刻断得干干净净, 不知为何,他冥冥之中觉得这件事与自己有莫大的关联, 仿佛一层薄纱拢在自己眼前,如何也看不透。 等回到宋县的时候,叶景和仍心窍闭合般, 魂不守舍的走在街道上。 “砰——” 二人相撞, 叶景和抬眼看去, 是位穿着粗布麻衣的男子,他乌发高束, 长须及腹, 一双细长眼,时时含笑。 “对不住了,是我方才走了神, 可撞疼您了?” “无妨,小郎君小小年纪,怎的如此愁容满面?” 叶景和张了张口, 随意打发了两句,却不想下一秒,那男子便抓住了叶景和的手腕,叶景和自幼习武,一时竟都有些挣扎不开,却不想男人口中念念有词: “面色秽而神容清,神容清而贵气显,小郎君的身份怕是了不得呦!” “您……懂相术?” 叶景和这话一出,男子是抚了抚须,但笑不语,叶景和继续追问: “那您可知道,盛京那位孟道士的行踪?” “小郎君是有惑要解?本是此中人,何必愁肠结?” “您说……什么?” 那男人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笑着道: “落叶终归根,予汝名之人,亦是予汝命之人,便是你一直寻觅之人。” 叶景和只觉得心脏在这一刻被一锤狠狠击中,可是还不等他继续追问,那男人便转身离去,叶景和的双腿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样,无法追寻。 直到,他耳边飘来了不远处客栈跑堂热情的声音: “客官,您的毛驴已经喂好了,用的都是咱们这儿叶景和最好的草料,您看看它吃了以后多精神!” 不多时,男子坐上了毛驴,渐渐消失在叶景和的眼前,而与此同时,叶景和的耳畔忽然想起了皇帝那天的话: “……所以她自己捣鼓着,添了寿,添了喜。” 一瞬间,在满是行人的街头上,叶景和泪如雨下。 若是,那男子真的是孟道长,那老者在坟前看到的莲花烟雾,又会不会是他将娘亲送到了现代? 所以,他见到的那个如自己生命中指引明灯的人,就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母亲吗? 叶景和脑中思绪纷飞,不由得想起他在裴家初次醒过来的时候,耳边那恨不得填鸭式的剧情。 是因为,那本是他既定的命局吗? 叶景和只觉得心脏被无数根针细细密密的碾过,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回到了院子,连来打招呼的张寐都没有看到,在屋子里躺了足足一天一夜,水米未进。 直到第三天的太阳重新升起,那有些刺目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眼皮的眼球微微滚动了几下,这才猛的睁开。 里面的混沌,迷茫,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坚定。 他不能再这样了! 躺在床上的这些时间,他将剧情重新翻来覆去的又读过一遍,若是大势无法阻挡,那么——五年后,便是西戎与北狄两面夹击,攻打大雍的时候! 他不敢去猜测娘究竟用了什么代价才让他去了现代又回到这里,但是他知道娘绝对不会是想让他在知道这件事后,一直颓唐不前,萎靡不振的。 这一次,他绝对不允许大雍像剧情里写的那样,生灵涂炭,摇摇欲坠! * 七月的盛京,堪称在火炉上温着,不止天气,就连朝堂上的气氛,一个个都跟吃了火药似的,呛声不断。 在皇帝和林相的联手制衡下,权臣一派的官员眼见罢朝之事行不通后,又就国本稳固、人心浮动的问题托词,甚至连边疆蠢蠢欲动的战事都做了借口,一天天的折子像雪花似的飞到了皇帝的案头。 为此,还煽动了一些不明内里的学子也跟着在宫门外请愿,以至于原本想要加快推进此法的皇帝不得不暂缓下来。 “这些天都过去,这些人还是不消停,也不知道长风回来,要是看到朕用了这么久都没将此事推行下去,怕是都得在心里笑话朕了。” 皇帝闷闷不乐地将一本奏折“啪”的一下放在了桌子上,显然心里有不小的火气,义国公这会儿一边喝着茶水,一边说道: “长风会不会笑话您,臣不知道,但是您再这么犹豫不定下去,林相都得笑话您了。 当初,咱们才入京的时候,您那股杀伐决断的劲儿哪去了?怎的到了这事上,竟这么犹豫不前的。” “你懂什么?” 皇帝听了这话,没好气的瞪了义国公一眼,他那时候刚没了老婆孩子,就是因为罪魁祸首就在那些人里面,他不杀一批泄愤,他都对不起自己。 可现在大雍国本稳固,又找回了儿子,他要把这个国家,这份家业稳稳当当,平平安安的交托在他的手里,自然要用些温吞法子。 他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多么恶劣,可是等他日史书工笔之上,也总不能与皇儿差太远吧? “是,我是没您懂得多,但是只是请一个学子,哪里需要长风亲自去请,您究竟要做什么?” 义国公说到这里,皇帝的喉头一紧,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忍住将皇后的棺中之事缓缓道来。 “什么?!怎么会这样?!” 闻听此言,义国公登时急了,猛地站了起来: “我也要去青州!请圣上应允!” 皇帝听到义国公这不容拒绝的语气就忍不住头疼,忍不住皱眉呵斥道: “你去什么去?让长风去就已经够了,这件事……暂时不可对外人知晓。” 长风的身份还没有公之于众,若是这个节骨眼上将皇后的事泄露出去,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做文章。 而且,这段日子,他可没少借先帝做文章,恐怕那幕后之人也快要沉不住气了。 “那怎么行?大不了,大不了您给我分个别的事儿,我偷偷去看一眼,就一眼,圣上,姐夫,我……” 义国公还要继续磨,正在这时,郑瑞急急走了进来,一脸喜气: “圣上,国公,裴大人回来了!” “什么?快传!” 皇帝此刻心情极为忐忑的看向了门外,义国公这会儿袖中的拳头也下意识的攥紧。 二人目光交汇在了同一处,随后便见一玄衣少年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皮肤透白,双眸黑沉,眉眼间却意外透着几分清冷之感,人还是那个人,但给人的感觉与气质已经截然相反。 如果说,之前的叶景和只是刚刚破土而出的青笋,那此刻的他,仿佛在一月之间,便郁郁纤纤,潘青丛翠。 就连少年那单薄的身躯中都仿佛蕴含着无穷的能量,更沉稳,更靠谱。 叶景和进来后,行了一个礼,便向皇帝简单的汇报了一下此番的行程: “爹,舅舅,张兄现在被我安置在义国公府,是这一路舟车劳顿,他身子不好,稍后我想请秦院正先为他诊脉施药。 此次凨县之行,略有波折,凨县县令周有明勾结本地势力为非作歹,故而,我令风云卫看着他闭门学法。” 叶景和这话一出,原本正在喝茶的皇帝猛的一下喷了出来: “闭门,学法?” “是,长风就是这么说的,圣上您还没老呢,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不过,这闭门学法是个什么道理?也太便宜他了,要我说,长风你不是特使吗?就是直接拿剑砍了他,都是他活该!” 义国公听了张寐的事儿后,都忍不住直接出声喝骂,堂堂秀才,身上挂着朝堂授予的功名都被这么欺负,那凨县县令是死的不成? 叶景和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水,这才缓声说道: “对,学法,知法犯法就应该加强思想教育。况且,张兄在凨县颓废多年,我想,有这么一个生死大敌立着,也更能进一步促进他的动力。” 人,其实最重要的就是胸间的一口气,要是那口气散了,以张寐病弱的身子真不一定能撑下去。 此言一出,皇帝和义国公纷纷沉默了,皇帝都不由看了一眼义国公,他算是明白义国公之前说长风做事为什么比他更合适了。 “那,你娘的事儿……” 叶景和眯了眯眼睛,没有完全将此事和盘托出,毕竟穿越这件事,哪怕现在说出来,他都怕爹和舅舅接受不来。 “……我见到了孟道长,他说娘去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那棺中还有娘留下一些遗物。不过,如今天气实在炎热,棺木已有陈朽之状,若是直接运送回京,只恐不利。所以,我令人守在那里,等秋日再带娘返京,到时候……也正好可以让娘看到我与爹,父子相认的时候。” 叶景和这话一出,皇帝立刻急声道: “孟道长?他还说什么?!” 叶景和简单的将自己遇到孟道长后猜到事儿,能说的一一道来,等听到最后皇帝有些怅然若失,而义国公这会儿也跟着沉默下来。 不过,叶景和倒是没有给他们两个沉湎进情绪的想法,他自己知道那么大的事都没敢消沉多久,更何况这两位一国之主和一国国公呢? “爹,我看你这里的奏折怎么堆了这么多,这两天,朝堂上的事儿都解决了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原本想要等会儿就借酒消愁的皇帝瞬间一个激灵打了一个哆嗦,精神起来: “咳,长风啊,这个事儿吧,朕想着用怀柔的手段徐徐图之,否则……” “否则什么?” 叶景和抬眼看向皇帝,指了指一旁的奏折: “爹,我能看吗?” “能能能,来,你坐过来看!郑瑞,去拿个软和点的垫子,这么多的折子看下来,没得把腰都坐疼了!” 义国公则在一旁煽风点火: “圣上,您看臣说什么来着,对那些人用优柔寡断的手段,那是行不通的!” “你闭嘴吧!一介武夫,你知道什么?!” “说的好像姐夫你不是一介武夫似的!” 二人瞬间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了起来,叶景和一边看折子,一边喝了一口茶水,将茶碗放在桌子上时发出一声闷响,二人立刻止了声,叶景和看了一眼二人: “爹,近期除了京中的事儿,您应该还有别的国事要处理吧? 舅舅,您是风云卫上将军,这些天,京中的消息还要劳您帮我汇总一份,可以吧?” 这话一出,两个人瞬间偃旗息鼓,也不掐架了,义国公行了一个礼便大步走了出去,而皇帝也坐在御案前兢兢业业地处理起了国事。 等到天色渐晚,郑瑞将一盏决明子茶放在叶景和的手边,轻声叮嘱道: “裴大人,您都已经看了几个时辰的折子了,该歇歇眼睛了。” 叶景和回过神来,这才觉得眼睛酸涩的厉害,他闭着眼睛喝了几口茶水,睁开眼睛,微微一笑: “有劳郑公公了,圣上呢?” “圣上方才才去沐浴,还让太医院准备了药浴,等会您也泡泡。” 叶景和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接下的折子也没有再看,不过关于这次国安制考核修改之事,他心中已经有了眉目,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两日后,又逢大朝会。 叶景和离京前勉强还算平静的朝会上,随着皇帝坐上龙椅后又开始掀起了一场激烈的纷争。 “京察大计之时乃是打从太祖皇帝时就流传下来的规矩,尔等现在要随意修改,视太祖皇帝于何地,视祖宗规矩于何地?!” “……一派胡言!户枢不蠹,流水不腐的道理,尔等是浑都忘了?况且,若是一味抱着老规矩不变通的话,焉有如今青州之富庶!” “胡言乱语,青州之事,若非以其先行实验,谁敢举国推行?!” 到了这一步,权臣一派已经都有些放弃挣扎,只不过他们希望这样的变动来得更缓一些。 正在这时,叶景和突然站了出来: “圣上,臣有事要奏。” 原本已经开始打瞌睡的皇帝冷不丁听到叶景和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立刻抬手示意叶景和上前: “卿有何事,速速奏来。” 叶景和上前一步,然后从袖中将一本厚厚的奏折举过头顶: “圣上,方才诸位大人的争执,臣尽入耳中,但是,数据是不会骗人的。这是臣这两日所绘的近十五年内所有犯官因失职对于百姓、民生、经济等造成影响的数据图,请您过目。” 皇帝闻听此言,都愣了一下,郑瑞将那本奏折送到他手里时,先掂了一下那本奏折的厚度,皇帝的心思一下子复杂起来。 他就说这两日皇儿连皇宫都不进了,在忙什么,没想到他竟然一直为这件事做准备。 终究是自己之前太过犹豫,反而累的皇儿不得不自己下场。 不过,这件事也该到了要决断的时候了。 皇帝沉下心,翻开那奏折,那上面是叶景和用柱状图、扇形图和表格等进行的总结,每一个数据都来自于当初吏部的真实统计,上面甚至还有引用的文书号。 详实生动,又极具说服力,皇帝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奏折,一时间整个人都看入迷了。 与此同时,朝堂上也随着叶景和将奏折呈上去后,渐渐变得安静起来。 权臣一派的官员看了一眼那小小的新科状元,嘴角微撇,不过是仗着皇上的几分势圣眷,就不知道自己有几分斤两,连这样的事也敢掺和,倒也不怕自己被碾得粉身碎骨! 而原本一脸老神在在的林相随着叶景和的站出来没少用眼刀子戳他,只是叶景和此刻低头站在原地不发一语,半点没有抬头接收林相信号的意思,给林相气得翻白眼。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将那本奏折看完,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看看,都看看吧。” 郑瑞抬手就来了两个小太监,将那奏折全部展开,缓缓挪到了殿中。 林相第一个没忍住,凑过来一一看了过去,一旁的全臣一派也犹豫着站在了一旁。 随着时间的推移,权臣一派的大臣先是不信的叫嚣起来: “胡言乱语,若是此事对我大雍影响如此之大,为何现在我大雍依旧好好的在这里?此言,此言是对太祖皇帝昔日传下来的规矩的污蔑!” 叶景和没有吭声,却听吏部侍郎看着那折子上的一个文书编号,颤声开口: “不,裴大人没有说错。昌明九年,陵州地动前,地动仪已有预警,奈何当时的知府不通此事,白白错过了良机。 之后,造成了一城百姓,三成亡于此难,而他自己也因此愧疚自尽。” 为什么吏部侍郎会记得如此清楚呢?因为当初的陵州县令就是他的唯一好友,现在,他的府上还养着好友唯一的独子。 吏部侍郎开了这个头之后,更有不少官员开始佐证里面数据的真实性,一时间朝堂之上,只余了认真探讨的声音。 权臣一派的官员看到这一幕,不由的闭了闭眼睛,心中忍不住长叹一声,大势已去! 即便此刻他们再继续坚持下去,只要这裴状元的奏折传到民间,他们曾经利用的学子,顷刻之间就会调转刀尖对准他们自己。 可是,这些年,靠着手中权柄为自己谋得了不少利益的官员心中还是不舍至极,看向叶景和的眼神都忍不住牙痒痒。 最终,随着权臣一派态度的松动,原本僵持许久的官制考核之事有了极大的推进。 叶景和随即顺势将张寐引了进来,皇帝赐他治吏特使一职,等此事敲定之后,再行决断他的官职。 因为叶景和一本奏折敲开了朝上僵局一事,有人敬他,有人畏他,有人鄙夷他,但不得不说,此事过后,叶景和的名字彻底响遍了整个盛京。 咳,除了林相对叶景和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依旧一天三次送帖子过去,暗示他什么时候行拜师之礼。 不过,都被叶景和巧妙的回了过去,拜师?不着急的,到时候大不了一起拜! 等朝堂上的事儿告一段落没多久,赵敦就给叶景和递了帖子,说是请他赴瑞王府的赏花宴,也就是俗称的相亲宴。 叶景和本来不想去,但架不住赵敦那厮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所幸那天正好他休沐,便应下了。 瑞王府,相较于端王府当时的奢靡,瑞王府尽显大气,来来往往穿梭其中的侍女小厮言谈举止,分外有度,便是一些小门小户的千金公子都比不上。 赵惊澜今日来得不早不晚,自及冠礼后,他确实与赵敦彻底闹掰了,但是瑞王府的帖子送到了他的郡王府,他不能不来。 只是,随着这些日子传出礼部正筹备太子册封之事,但郡王府没有半点恩赏后,郑家的态度略有改变。 赵惊澜眯了眯眼,寻着郑家女娘的位置而去,女眷和男宾的席位被瑞王府用花花草草巧妙的分割开,间错开来,偶尔还能看到对方的面容,主打一个惊鸿一瞥。 而等赵惊澜靠近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郑家三位女娘的压低了声音交谈声: “父亲说,宁郡王怕是当不了太子了,听闻那位新太子也正当龄……” “我郑家蛰伏多年,自然不能只盯着一个小小的郡王妃的位置。” “可宁郡王已经向我这家示意,他到底也是长在宫中,只怕父亲他们也不好开罪。” “那不是还有三娘?左右,她一个姑娘家日日扮作男人在外面行走,以那样的名声还能配得上太子吗?放心吧,三叔他知道轻重。” 郑大娘子轻轻抿了一口果酿,语气笃定的说着。 而赵惊澜这会儿猛的后退一步,随即大步走开,脑中一个念头突然升腾而起。 他懂了,他懂了,他全都懂了! 那裴长风那天在赏花宴上哪里是英雄救英雄,那分明是英雄救美! 赵惊澜这会儿都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明明过去这么久,裴长风那人拒绝他也那么干脆,可是他还是始终想要将此人收于麾下。 况且,他听闻那位新太子虽然有神童之名,但也耽搁了六年,即便被封为太子,日后也不是没有不能绸缪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第197章 而另一边, 赵敦拉着叶景和嘀嘀咕咕: “长风兄弟,你可算是来了!来来来,咱们坐这边, 风景更好!” 叶景和跟着赵敦在一旁落座后, 抬眼看去便看到了一位面容明艳,端庄大气的彩衣女娘正与几位闺阁好友,抚琴弄香, 姿态风流。 赵敦这会儿一边给叶景和倒茶, 一边悄咪咪的看叶景和神色: “长风兄弟,你看到了吗?那边那位蓝衣服的是靖国公府的嫡次女, 粉衣服的是平阳侯的长女, 还有那位绿衣服的……” “等等,七哥, 我能问问,今日您请我来这赏花宴,赏的真的是花吗?” 叶景和似笑非笑的看向赵敦, 赵敦闻言, 有些心虚的缩了缩脖子: “咳, 这次的赏花宴虽说是我娘牵头,但她那些手帕交这不是也坐不住嘛。主要, 还是长风兄弟你这些日子在京中的名头太大了!” 赵敦笑盈盈的说着, 叶景和在朝上一举成名的事儿,他也有所耳闻。 从成为状元郎时,便身兼两职, 这才过去多久,他便就立下如此大功,虽然圣上没有当时进行封赏, 可若等此事尘埃落定,他的前途简直可以照的人睁不开眼睛了! 再加上还有义国公提携,他本人又生的跟尊玉人似的,虽然因为裴家的出身白玉微瑕,可是这等人品才貌,那些身世上的瑕疵早已经显得没有那么重要。 这等简在帝心的朝中新贵,这些勋贵可不早早就盯上了? 叶景和闻言,别开眼,看着桌上的糕点,淡淡道: “七哥,我说过了,我已经心有所属。” 赵敦表情微微一凝,继续劝道: “我当然知道,可是,你终究还是要娶妻的,你和郑安真的不会长久。若是你执意如此,只怕对他也没有好处。” 叶景和现在心中已经有数,索性也不想看着赵敦因为他这桩事儿一直操心,直接道: “可是七哥,我可从来没有说过郑安就一定是郎君啊。” 赵敦:“?” “啊?” 赵敦懵了,他磕磕巴巴道: “难道,难道郑安他一个男人还会生孩子?!” 叶景和:“……” 叶景和都无奈了,他看了一眼赵敦,解释道: “郑家三房的独女从小到大都没有露过一次面,七哥不觉得奇怪吗?” “不是,你等会儿,我想想,郑安,郑……不是,郑家老三那不是胡闹吗?!好好的姑娘说是什么弟子,还是让她在外面抛头露面!” 赵敦都忍不住拍桌子了,放在盛京城中,哪家的姑娘不是好好的养在家里金尊玉贵的,能让自家姑娘在外面穿着男装经营产业,真不知道他脑子里是不是塞稻草了! 虽说,郑安的无涯书局做的有声有色,可是他们那些当爹妈的也能干看着? 叶景和端起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所以,七哥现在知道了,就不要乱牵红线了。” “你早说啊,你看我这事办的!” 赵敦这会儿难得升起几分愧疚,人好好一对儿有情人差点儿就给他整出误会了: “这样,这事儿我去跟我娘说,你别管了。不过,等过些日子我成亲一定要来,别怪七哥!” “哦?还不知道,王妃给七哥定的是哪家的贵女?” “是平国公的孙女,我见过几面,是个温柔贤淑的性子。” 赵敦如是说着,只是眼中闪过了一丝怅然,等落到叶景和的身上时,这才低低一笑: “不过,我倒是不奢求能和长风兄弟你一样,能与未来夫人心心相印,举案齐眉了。” “七哥若是真心相待,还怕未来七嫂不肯与你交付真心吗?” “就我这名声,何必呢。” 赵敦端起酒杯,将里面的酒液一饮而尽,等几杯酒下肚,他这才喃喃道: “长风兄弟,或许有时候命就是不可更改的,若是我能一直在爹娘膝下承欢,我就还会是兄长们的好弟弟。” “七哥,万事都要讲究缘法,有得必有失。毕竟,若是哪一日倚仗消失,以你现在的能力,尚且可以自立。” 叶景和口吻平静的说着,这也是他这次能过来的根本原因,风云卫这些天一直盯着瑞王府查,倒像是查出了些不少东西。 赵敦闻言一怔,他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了一下,用酒杯和叶景和的茶碗碰了一下,一边喝一边道: “好了,长风兄弟,今天咱们就先说到这儿吧!我听说赵惊澜那小子来了,上次和他闹得有些不好的,我瞅瞅能不能把人哄回来,那小子就是喜欢瞎想!” 叶景和目送赵敦离开,自顾自的喝着茶,坐完了整场宴会,等到他出了瑞王府正要上马车的时候,忽然瞥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见此,叶景和弯了弯唇,上前一步,装模作样的敲了敲马车的车壁: “不知主人家可在?” 郑相宜猛的掀开车帘,宜喜宜嗔: “什么主人家不主人家,我马车都停在这里了,你还等我请你上来呀?” 叶景和闷笑一声,随后上了马车,有些昏暗的马车里,少女眼神乱飞,叶景和故意道: “郑公子今天何故来此啊?话说,宴上我虽见到几位郑家女娘的身影,却怎得唯独不见郑公子?” “少来,这赏花宴是做什么的,你不知道吗?再说,郑安的身份可攀不上这等门第。” “那郑公子来此等着,所为何事?” 叶景和笑着看着郑相宜,郑相宜瞪了他一眼,这才别过头去: “我路过,不行啊!” “咦,这是什么味道?” 叶景和嗅了嗅车厢里的空气,郑相宜有些不解的四处看看: “什么味道?那车里我今天才让人重新放了沉水香熏过的,能有什么味道?” “我怎么闻着酸酸的,倒像是谁家的醋坛子打翻了!哈哈哈——” 叶景和说到最后,不由得笑了出来,郑相宜面色一红: “说什么呢?什么醋坛子,你再胡说,我就,我就……” 郑相宜话还没有说完,叶景和的手便已经覆在了她的手背上,然后一个超绝不经意的十指相扣,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就怎样?郑安,你说出来,说出来我才知道你想要什么。” 郑相宜任由叶景和把玩着她的手指,垂着眼帘道: “靖国公府、平阳侯府的贵女你都见过了吧,你觉得她们……” “见什么?我谁也没见。” 叶景和一把抓住郑相宜的手,语气轻缓却坚定道: “千秋节后,我必登门提亲,不知你意下如何?” “什么?!” 郑相宜猛的抬起头,看着叶景和的眼睛,却发现那双凤眸始终温和坚定的看着自己: “我说,只要你点点头,到时候,以我的身份应该可以光明正大的去郑家提亲了。” 说完,叶景和才垂下眼帘,耳尖红的厉害,但却仍继续道: “本来是该求婚的,但是方才见你实在忐忑,所以,所以……总之这件事是我有些莽撞了,你若是觉得太过匆忙,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郑相宜缓缓收起了自己的震惊和怦怦直跳的心脏,没忍住给了叶景和一肘: “那你的意思,是要收回这话吗?” “我没有!” “那,我同意啦!你若是食言而肥,那我……” “不会。” 叶景和看向郑相宜,脑中下意识的想起义国公说,他院中摆的那座红珊瑚盆景适合打首饰,不由得开口问道: “你,你喜欢红珊瑚的首饰吗?” “怎么问这话?” 郑相宜有些奇怪,叶景和的目光落在郑相宜的脸上,轻轻道: “你着红,一定很美。” 郑相宜闻言,只觉得喉间一干,竟是说不出来话。 等叶景和回了义国公府后,立刻将这么多年到手的分润,其他铺子、庄子的营收通通点了出来,待一一盘点完后,约莫有十几万两,但他仍觉得不够,想了想,索性去了一趟皇宫。 而皇帝这会儿还苦哈哈的在御书房忙碌着,官职考核改制一事虽然在缓慢推进,但这过程中这样那样的小问题不少,他要断的官司也不少。 听到叶景和来了的消息后,皇帝都不由得愣了一下,忍不住看了看天色: “今天不是休沐吗?你小子倒是舍得这会儿来进宫看朕了?” 叶景和自从孟道士道破了他的来历后,对皇帝的态度多了几分亲儿子才有的自在,这会儿直接道: “爹,我觉得,千秋节后应该还要加上一场太子妃的册封典礼,您觉得呢?” 皇帝缓缓收回了目光,看向桌子上的奏折,口中喃喃自语: “朕真是折子看多了,精神都不济了,方才好像都幻听了。” 叶景和闻言都气笑了,忍不住弯腰凑过去: “爹,我认真的!我刚才盘算了一下,我的家当倒也是能撑得起聘财的。只是,您这未来公爹,总不能真干看着呀。” 最重要的是,宫里出来的件件都是精品,有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他哪里需要操心? 皇帝终于神游天外回来,看了一眼叶景和,慎重的问道: “认真的?可是那个郑家的三姑娘?” “是她。” “不是,靖国公府和平阳侯府的姑娘,你都看不上吗?那两家虽然这些年在京中名声不显,但府中治家有方,个个都是贤良淑德的典范。” “爹,我要的是能志趣相投,携手并肩,一路同行的伴侣,就像……您和娘一样。” 叶景和如是说着,目光落在皇帝脖颈处衣料的一块凸起,那里是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一把叶景和在娘亲坟头带回来的土。 若非如此,只怕还无法彻底安抚好他爹。 皇帝闻听此言,原本满腔的说教都被他憋了回去,他看着叶景和那张年轻却满是坚定的脸。 曾几何时,他的王妃,他的皇后,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镇国公与义国公,说,她这一生就认定一个人了。 所以,才有了如今他。 儿子肖母,理所应当。 “罢了,你这性子随了你娘,朕何必枉做这个恶人?这件事朕会吩咐下去的,就是不知道郑家能不能接住这场泼天富贵了。” 皇帝意味深长的说着,东州郑家倒了后,只留下京城这一支,虽说他们平日所为看着沉稳,但当初宁郡王之事,确实养大了他们的心。 现在又在那里这山望着那山高,得陇望蜀,思之令人发笑。 “我相信她。” 随着千秋节一日日的临近,整个皇宫上上下下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除此之外,叶景和在皇宫之中也愈发的来去自如,时时夜宿宫中,让不少人心中生疑。 但宫人们对于叶景和的态度格外的恭顺,显然已经将其视为的第二位主子。 这厢,叶景和正在东宫之中和内侍局商议里面的一应布置,等到册封典礼结束以后,他就要正式搬入东宫了。 正在这时,忽而有一个小太监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裴大人,有传信至!” 那小太监说完将手中的一封密信交给了叶景和,便低着头,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快的连叶景和都没有看清他的面容,只是那小太监不知道的是,他刚走没多久,暗中便有一条人影跟着他而去。 叶景和打开那封信,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郑氏欲以郑三为宁郡王妃。” 郑府,郑大家和郑夫人这一次学聪明了,来到郑相宜的院子时带了一批自己人,看到郑相宜正在整理账册,直接便一挥手: “去,给小姐换上女装,好好梳妆打扮一番,稍后端王妃就要来下定了,总要像个样子。” “父亲,什么下定?” 郑相宜是知道郑家想要攀高枝儿,早就定下了宁郡王府的亲事,可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郑大家只是眯了眯眼,口吻淡淡: “家中女郎,唯你合适。我儿生的俏丽,不输旁人,端王妃见了你,必不后悔。” 郑夫人也在一旁劝说着: “是啊,那宁郡王府可是顶顶好的亲事了,能落到你头上,你就知足吧!” 郑相宜一把打开了几个婆子伸过来的手,冷冷一笑: “知足?我知足什么?前头他们还对宁郡王心热如火,如今骤然冷淡,怎么,家里这是又有别的打算了?我再猜猜,是为了新太子?” “住口!族中大事,岂是你一个女娘可以随意插嘴的,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只管听从便是! 我看这些年真是让你在外面跑野了性子,连这样忤逆顶撞的话都说能出来!你们一个个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服侍小姐梳妆?!” “来人!” 郑相宜厉喝一声,一群下人立刻涌了进来和郑大家带来的那群下人很快厮打起来,郑大家气得胡子乱颤: “反了!反了!你这逆女,我要是告到官府,你怕是性命难保!来人!继续叫人过来!我倒要看看阖府的下人制不制得住你!” “性命难保?” 郑相宜冷冷一笑,直接给小莲使了一个眼色,小莲脚底一抹油,泥鳅似的溜了出去,郑相宜冲着郑大家缓缓的举起手,作枪状: “今天,我们看谁性命难保!” “ surprise!烟花秀,送给我敬爱的父亲母亲——” “砰!” “砰砰!!” 随着一连串地动山摇的巨响响起不多时,外面就已经传来了下人一阵哭爹喊娘的声音: “地龙翻身了!” “老天,老天发怒!” “三老爷,三老爷的院子塌了!!!” 这话一出,郑大家只觉浑身的血都在这一刻凉了,他死死盯着郑相宜: “你,你做了什么?!” “父亲,不如猜猜下一个塌的是什么?我记得您挺喜欢那个望月亭的吧,那就定那个好不好?” 郑相宜面无表情的说着,从她降生在郑府以后,这件事她想做很久很久了。 “你到底,你到底要做什么?!我怎么生了你这个妖孽!!!” 郑相宜懒得看他,只是朝前走去: “父亲可以继续让人拦着我,只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就不能保证了。” 郑相宜说完,看向了一众郑家下人,郑大家咬了咬牙,正要说什么时,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震天的礼乐声。 “三老爷,三夫人,三小姐,宫中来人了!大人请您三位快些去接旨!!!” 郑大家闻听此言,呼吸都急促了一下,这节骨眼上,能动用圣旨的怕是只有赐婚太子之事了。 虽然不知道圣上为何慧眼独具,选中了他们郑家,可若能是他的血脉那该是怎样的好事? 只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郑大家看了一眼,一旁桀骜不驯的郑相宜,忍不住气的直叹气。 “冤孽!冤孽啊!!!” 等郑家一众人在门前跪迎时,叶景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郑相宜用尽了最大的克制才没有抬头去看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乾坤交泰,资内助以承宗祧……咨尔郑氏三房之独女郑氏相宜,禀灵华胄,毓庆名门。瑶质凝辉……赐婚于皇子赵景和为正妃,择日完婚,钦此!” 叶景和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却足以在郑家人耳边不断回响,而等叶景和道出郑相宜的名讳后,所有人原本跪的挺拔背一下子塌了。 等到最后,众人勉强打起精神听完了后续的旨意,但进没进耳朵就不知道了。 而叶景和却心情极好的念完了圣旨,然后看向角落的郑相宜,唇角翘了翘: “郑姑娘,接旨吧。” 郑相宜被小莲扶着站了起来,缓步上前接过了圣旨,只是在接过圣旨时,二人指尖相触,她下意识的抬眼便撞见了叶景和那双无比温柔的双眸。 但随后,叶景和便一脸如常的让人将宫中准备的大雁等礼物送了进来,郑大人脸都僵了,他也只能陪着笑将礼物迎进门。 而郑大家这会儿更是人都懵了,他忍不住去看郑相宜,见叶景和没有看这边,这才压低了声音,急急问道: “那位皇子叫赵景和?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爹若是要知道这件事,怎会对你苦苦相逼,你这孩子,真是的!夫人,你听到了吗?我们的孩子要成皇子妃了!” 圣上可只有这么一位皇子,未来她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未来的中宫皇后!!! 他就是唯一的国丈了! 说到最后,郑大家的语气已经透着一种由内而外的轻松愉悦,郑相宜紧了紧手中圣旨,没有搭理。 而不远处,郑大人堂堂三品都察院御史正微微倾身,满面笑意的在和叶景和说着话,实则是在打探这位皇子的内幕,与郑相宜为妃的原因。 叶景和嘴严,话说的漂亮,可实在滴水不漏,等一箩筐的话说完,郑大人还是一脸茫然。 只是,随着一件件重礼被抬进郑家,加上叶景和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他心知自己是打探不到什么了,索性也不再追问,只是喜气洋洋,笑盈盈的,将礼物迎了进去。 人一多就乱了,等叶景和寻了一个众人视角的死角,刚一站定,郑相宜便走了过来,她压低了声音: “景和,你,你不是说千秋节之后吗?怎么,突然就把赐婚圣旨送过来了?” 叶景和克制着想要抬手揉一揉郑相宜的头发,安抚她的冲动,一边将袖中捏了许久的一根珊瑚玫瑰簪塞给了郑相宜,一边低声道: “我要是等到千秋节后,怕是得跟赵惊澜抢亲了,届时,他真得恨死我了。” 郑相宜闻言,不由莞尔一笑,又问叶景和: “咳,你刚才来时可有听到什么响动?” “听到我未来夫人发火了,我要是不赶紧来啊,这火怕是能把整个郑府都烧了!” 郑相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微微出汗的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支红珊瑚玫瑰簪子,一条条花瓣纹路印在她的手心里。 与此同时,宗庙之中,皇帝在多次和先帝做梦,并与先帝的牌位产生了种种纠葛之后,已经习惯了有什么去宗庙里和祖宗们唠唠。 今天,是他给皇儿赐婚的大喜之日,怎么能不来跟先帝分享分享呢? 只是他平日里并不声张,带着郑瑞一人,简装出行,是以等到宗庙时,见到里面还有人影不由惊讶。 “圣上,那位……似乎是瑞王爷。” 郑瑞的声音很低,皇帝想到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渐渐淡去,他盯着瑞王的背影抬了抬手,示意郑瑞退下。 而此时,瑞王在祖宗牌位面前,跪得端端正正,口中念着一句句经文。 自从,先帝入了皇帝梦的事儿被传了出来后,他近日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每每都要在祖宗牌位前深深的忏悔一番后,夜里才能安然入睡。 只是,今日的经文刚念到了一半,外面就突然传来一声宛若惊雷的巨响,吓得瑞王身子骨一软,整个人栽倒在蒲团上: “皇,皇兄,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可是现在木已成舟,您就是再怪我也没有用了! 而且,而且您当初在位时,不是最喜欢的是章儿吗?若是能得章儿的血脉继承皇位,您应该高兴才是啊!” 门后,皇帝的表情格外沉凝,风雨欲来。 赵含章,正是戾太子的名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第198章 瑞王此刻跪在不断上念念有词的忏悔着, 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猛的抬头看去,整个人瞬间像被抽了筋似的瘫坐在地上: “圣, 圣上……” 皇帝面如凝冰, 仿佛看着一个死人一样的看着瑞王: “赵含章的血脉,是那连家子吗?王叔,你处心积虑的将他送到朕的身边, 就这么想要拨乱反正吗?” 瑞王看着皇帝, 整个人表情一片空白,过了好半晌, 他这才从地上爬起来, 跪坐在地上垂着头,宛若一个罪人: “含章固然有错, 可是圣上要将他所有血脉赶尽杀绝,未免太过无情。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瑞王如是说着, 然后以头触地, 磕了一个响头, 但下一秒,就被皇帝一记窝心脚踹的在地上打了一个滚, 顶着已经花白的头发从地上连滚带爬的跪起来, 皇帝脸色铁青: “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那朕呢?!朕与赵含章同称你为一句王叔,而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 还有我的发妻被他逼着一起投了江,你说,他该不该死?!该不该血脉尽断?!” “咳咳, 圣上,圣上,可是您已经有很多了啊!至高无上的权力、地位,满宫妃嫔,唯一的瑕疵便是无子。现在那孩子以皇子的名义回来,也可以为您洗刷掉这唯一的污名,我,我也是为了您,为了大雍。” 瑞王跪坐在地上,只觉得一阵晕眩,但还是勉力支撑着。 他自幼得父皇宠爱,后面侄子也就是先帝登基后更是对他礼敬有加,二人既是叔侄也是兄弟。 后面,皇帝与先太子势同水火,他知道这是储位之争必须要经历的,所以没有插手。 但,谁能想到这两人是真的把对方往绝种的杀啊! 瑞王看着皇帝,老泪纵横,浑浊的眼中蓄满了水光: “圣上,臣的辈分在这里。便托大称一句长辈,当长辈的,总是要操心的。 您初登基时,也是臣亲自为您主持登基大典,上告先祖,臣从未说过您一个不字!” 瑞王一边说,一边带着几分回忆道: “只是,您登基数载,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却无一二血脉。 臣本来想着圣上要是肯将端王的世子过继,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也进一步避免了来日的储位相争。不必如您和先太子那样手足相残,血流成河。 可圣上您倒好,把那么多世子请入皇宫,后面又是分府,又是赐爵位的,臣看得浑身都发毛啊! 您这么做,可有想过,要是他日这群人争起来,再加上他们背后的各个亲王郡王一同下场,真到那一天,那岂不是大雍皇室全完了?!” 瑞王摇摇晃晃的爬起来,走到皇帝的脚边俯身拜下: “圣上,这大雍是臣看着三位帝王一起撑起来,要是因为皇位争夺,国将不国,大乱频频,臣,绝不允许!您要杀要剐,要怪要罚,臣一人受之!” 瑞王没有说的是,他其实一直都在默默的观察这一切,直到前头到了赵惊澜的及冠礼上,圣上连丁点儿情面都不留。 这等优秀的后辈,圣上都不放在眼中,好像他们只是圣上眼里耍猴戏的玩意儿罢了。 他,真的看怕了。 甚至,圣上他对一个无亲无故的新科状元都远远胜于赵惊澜他们,这让他如何不心凉? 皇帝听到这里,整个人的心情都已经彻底平复了,他不知该笑还是该哭,索性绕过瑞王,弯腰拾起一个蒲团丢在了贡堂前,拾衣跪下: “父皇,今日是儿子给景和赐婚的日子,本来要来和你好好分享这桩喜事,却没想到听了这些乌七八糟的事该怎么办?您夜里应当心里自有盘算,您看着办吧!” 皇帝说着,又对着祖宗排位说起了此次官制改革的时候,絮絮叨叨个没完,一旁的瑞王这会儿整个人都懵了。 景和? 什么景和? 那不是,当初秦王妃,后来的皇后给圣上留下的唯一血脉吗? 可当初他们不是随着滔滔莽江,连尸首都遍寻不见吗? “圣上,景和,景和回来了?景和真的回来了?!” 皇帝没有回答,在他走之前都没有再看瑞王一眼,而等瑞王回去后的当天便突发高热,整个人的意识彻底陷入了混沌。 御书房中,周瑾躬身而立,皇帝一边按揉着太阳穴,一边道: “朕不是说了,瑞王府的香药可以停了吗?” 周瑾忙回话道: “圣上,是停了的。下面的人特地去查了一下,瑞王爷此番似乎是真的被魇着了。” 瑞王也是三朝王爷,今年已经年近花甲,这么大的年纪要是被魇住,惊了神,后面能不能清醒还不一定呢。 闻听此言,皇帝沉默了,叶景和推门而入: “爹,周大人,这是怎么了?” 周瑾作为皇帝的新任心腹,在数日前才被皇帝小小的透露了一下叶景和的身份,那日的震惊与飘忽还历历在目。 想想当初,他竟然还要试图阻止姜从云和叶景和亲近。一个没忍住,在值房里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 姜从云那小子,是真好命啊!自己这个做师傅才是真的蠢,差点儿让他错过了青云路! 这会儿,周瑾低头恭恭敬敬冲着叶景和行了一个礼,看了一眼皇帝,回答道: “殿下,臣在奏瑞王爷之事。” 周瑾简单说了一下后,皇帝这才看向叶景和: “景和,你怎么想?” 叶景和在一旁坐下,抚了抚袖口,抬眸看向了周瑾: “周大人,敢问瑞王府这些天除了瑞王病重之事,可还有其他事儿?” 周瑾闻言,回忆了一下,回答道: “根据风云卫的奏报,瑞王爷当日回到府上后,曾经招世子在房中说了许多悔恨的话,等第二日一大早没醒过来,丫鬟这才发现了不对劲。” 周瑾这话一出,叶景和只是淡淡一笑: “瑞王爷,真的是个聪明人。爹,您若是想要知道瑞王究竟是何打算,不如派人去查一查瑞王世子,这些天可有平平稳稳的将瑞王府的大半家业接入手中?” 叶景和这话也不是无的放矢,甚至,他有八九成的把握清楚,风云卫绝对在某些方面不小心打草惊蛇了,这才能让瑞王在他爹面前演了一出好戏。 那日太庙之事,他也不是不知道,可是,要知道一个人的目的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 瑞王当初一力推举端王世子赵惊澜是为了什么? 眼看赵惊澜不成,毫不犹豫的便将连奉贤推了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从龙之功难再得,作为被三位帝王共同宠爱的王爷,他最清楚圣宠意味着什么。 皇帝看了周瑾一眼,周瑾连忙抱拳一礼大步朝外面走去,皇帝这才看向叶景和: “景和,瑞王的事儿,你如何知道?” 叶景和端起一盏茶水,喝了两口,这才轻轻道: “那日,七哥的赏花宴上,七哥说了些兄弟间失意的话。他那人素来大气,能让他那副模样,只怕瑞王府里的小动作连他受不了了。” 皇帝呼吸一滞,随后后知后觉得反应过来,又瞪了叶景和一眼: “还叫七哥呢,按辈分你得叫他一声七叔!” 叶景和闻言,腼腆一笑: “这不是习惯了吗?爹,瑞王府的事儿,七哥他应当没有掺合……” 皇帝眯了眯眼,看向叶景和: “哼,你小子,自己旁人家的事是头头是道,怎么到你亲近的人上面还有徇私之心?” “爹,您说什么呢?我若是想要徇私,今日瑞王府之事大可不必点破。我只是觉得七哥也不容易,浑浑噩噩小半生,好不容易自己立起来,又遇到这样的事儿……” “行了行了,你总有道理!不过,太子求情,朕岂有不允之理?” 皇帝笑呵呵的说着,如今眼看着千秋节将近,皇帝的心情那是一日比一日的好。 瑞王的事儿,他固然震怒,但那也不过是情绪上的一点阴云而已,至于赵敦此人,确实有几分可用,到时候便留给景和施恩吧。 转眼间,便到了千秋节。 今年的千秋节格外的盛大,整个盛京城由风云卫与盛京驻军联合把守,威风凛凛,威势赫赫! 按照大雍的惯例,这一天,是皇帝与民同庆,乘撵游城的日子。 当然,喜果喜钱是少不了的,根据内侍局的统计,每年这个时候撒出去的喜钱都有足足一万钱了! 不过,今年内侍局准备了三万钱! 此时此刻,在皇帝的撵车后,一架赤红饰金龙凤纹撵车上,一个少年正端坐其上,车前的金龙头一点一点,但他却身如青松,沉稳厚重。 撵车的纱帘遮蔽了炙热的阳光也将少年的面庞掩映在其后,朦朦胧胧,模模糊糊。 “……这规制,这,这位就是太子殿下了!” “殿下!殿下!” “殿下的撵车给的喜银更多啊!快快快!” “……” 叶景和耳边是百姓们的议论纷纷,等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不由莞尔一笑,他算是明白为什么爹早上嘀嘀咕咕的和内侍局的总管咬耳朵了。 但不得不说,此时此刻,这种众星捧月,被人追逐的感觉真的让人由内而外的愉悦。 等撵车行至天坛,皇帝率先下了车,其他人这才动身,而等叶景和刚一下车,便被郑瑞小心的引着朝前走去,礼部尚书等人紧随其后,哪怕心里好奇的跟猫挠了似的,都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但,甭管怎么说,圣上今日愿意立了太子,定下国本,对于他们这些大臣来说也是一件莫大的好事! 礼炮轰鸣,鼓乐喧天。 逢此千秋盛会,大雍太子的册封典礼正式开始—— 在一阵悠扬回响的礼乐声中,礼部尚书捧着金册,身后跟着持着金宝的吏部尚书,在一旁站定,大声宣读册文: “……国之建储,礼从长嫡。朕此生唯子景和,早失多载,幸复得之!今复归原位,岐嶷表于天姿,符瑞彰于神授……是命尔为皇太子,往钦哉!” 其声绵绵,回响阵阵,不绝于耳! 正是时,天上突然有一弯彩练横飞而过,飞鸟蝶虫飞舞不绝,一朵青莲形状的云朵晃晃悠悠地飘了过去。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即便是刚刚抬起头的礼部尚书都不由失声片刻,过了许久,这才嘴唇哆嗦着说道: “……吉兆,吉兆已至,太子殿下,真乃天命所归!!!” 而叶景和也在这时起身接过了金册,朗声回应: “儿臣,多谢父皇,定不负君父所期!” 那熟悉的声音飘入耳中,原本就有些呆滞的礼部尚书直接扑通一声给跪了: “你是裴,裴,裴……” 吏部尚书倒是颇有眼色,心理素质也格外过硬,这会儿踹了一脚礼部尚书,跪在一旁口中大呼: “叩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 “叩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 众人连忙行礼,叶景和下意识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皇帝,炙热的阳光映着皇帝的面目有些不清楚,但唯独那一双眼睛中的情绪分毫毕现。 那是欣赏,是欣慰,是骄傲,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叶景和一时没有来得及体会清楚,便被内侍服侍着如参加第二轮游街。 人在最重要,也最热闹的场合总是会有一种游离于现实与虚幻的飘忽感。 册封太子之后,叶景和用了一整日这才缓过来。 等到第三日,东宫。 林相、林清言和江越深三人被内侍一同请到了东宫中。 当日叶景和在天坛上被行册封之礼的时候,他们都站在远处,看的并不清楚,只是觉得那身影十分熟悉,但是要细想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再加上,吉兆突显,场面更是纷乱热闹,以及某些人(礼部尚书)的刻意隐瞒,其实多数朝臣都准备等到明日的大朝会,再一睹太子殿下的真颜。 但此时被新太子招到东宫时,三人那叫一个心情各异。 林相心里是既忐忑又欣喜,他太傅的梦怕不是要圆了!不,不对,还有长风的孩子,一时间,林相的心里都纠结起来。 而林清言这会儿想法就简单的多了,甚至因为当初提前知道了些许内幕信息,结合自己的猜想,看着二人的眼中都多了一份高深莫测的感觉。 在到江越深,他是真的思索了一阵,然后决定要是太子殿下欲招揽他的话,他也可以适当的放低一下身段,也好为他看中的弟子铺路。 “三位大人,殿下正在里面等着三位,请——” 内侍名唤青宝,是郑瑞的徒弟,长得一张圆圆的喜庆脸蛋,也是皇帝让叶景和挑的时候,他一眼选中的人。 一个,一看就让人想要笑的人。 这会儿看着青宝的笑脸,三人心中的紧张略微散去,由林相为首上前推开了门。 “臣等,见过太子殿下,”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林相没有得到应允,也没敢起身,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对一尘不染的帛屐,耳边是少年熟悉的清润嗓音: “几位老师,别来无恙呀。” 林相猛的抬起头,死死盯着叶景和,半晌说不出一个字;一旁的林清言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却还如擂鼓似的猛地跳动了一下;至于江越深,这会儿整个人都要晕了,他看中的弟子是太子,是太子,是太,子?!! 哈哈哈,他这眼光可真是出息了! 一开始看中了林相和掌院一同看中的得意门生,结果现在竟然成了本朝独一无二的太子殿下! 叶景和请三人上座后,亲自烹茶,看得刚刚回神的林相一个激灵: “殿,殿下,使不得,使不得!” 林江二人也连忙劝说,但叶景和避了过去,只是含笑道: “当初这件事,我不欲生装,故而对三位老师多有隐瞒,还请老师们莫怪。” 林相这会儿有些复杂,他总觉得自己是被这父子两个人下了套,可偏偏这套是他自己钻的,还钻的心甘情愿。 而林清言就大方多了,只是摆了摆手: “殿下说的是什么话?能被您称一句老师,应该是我等的荣幸才是。” 江越深瞅了瞅叶景和,没有吭声,但叶景和自然不会让场面冷下来,三言两语便将三人都引入了话题之中,没一会儿原本冷清的屋中便热。热闹起来,欢笑阵阵。 随着水雾升腾,叶景和已经沏好了一壶热茶,茶香氤氲在空气之中,他斟了三杯清茶,站起身,将第一杯端起来,奉给了林相: “老师,无论如何,那日所言句句都是我发自肺腑,我定竭尽全力,让您如愿!” 林相原本的纠结,看到眼前这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后,故而眼眶一热,他手指微颤着接过了茶碗: “殿下这张嘴,惯是会哄人,可我……偏偏就吃这一套!” 叶景和一笑,端起第二杯给了林清言: “老师,提携之恩,回护之恩,景和不敢相忘!拜师之礼,今日给您补上,老师,请喝茶——” 林清言听到这里,原本心里还在笑话林相老了老了,还要掉两滴猫尿的他,心脏被猛的一触,还没说话,声音就已经哽咽: “好,好,好孩子!” 等林清言喝了那杯茶后,江越深已经悄咪咪的坐直了身子,用眼尾的余光悄悄打量着叶景和,等到眼前出现那杯茶水的时候,他依然觉得有些如在梦中。 “老师,座师之恩,知己之情,吾道不孤,此生必定薪火不灭,代代相传,不敢相负!” 江越深没有说话,但是接茶碗的动作却格外的利索,等茶水入了口,还有些滚烫,但他强忍着将其咽了下去,这才缓缓说道: “……殿下此言,胜过万千,臣愿为殿下效死!” 就冲殿下被立为太子后,从未想过与他们这些有旧情的人划清界限或是如何,甚至还将此前的承诺一一兑现,他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殿下这个宝,他们江家压了! “呵,本相虽不才,但以后朝中之事,殿下若是坦言相告,我亦不会推辞。” 林清言想了想,道: “殿下,臣一定会督促翰林院中修史的同僚,让圣上与您的英姿青史留名!” “谁稀罕你这点儿功夫?!” 林相忍不住白了一眼林清言,反正他和这家伙对不了味儿! “殿下稀罕!” 两个年纪加起来都快一百岁的的人,当着叶景和的面吵起来,叶景和好说歹说,哄了这个哄那个,那叫一个端水端的团团转,这才好容易将二人安抚下来。 翌日,大朝会上,仪官翘首以盼,等到朝会开始前都没有再见到叶景和的身影,心中遗憾不已,正要记上一笔,却不想耳边突然传来同僚倒吸凉气的声音。 “裴,裴,裴……殿,殿下?!” “你怎么了?话都不会说了,被猫叼去了不成?有什么值得你大惊小……” 仪官一个没忍住,差点失声叫了出来,还是被一旁的同僚捂住嘴,躲在了柱子后面,这才冷静下来。 裴大人怎么会是太子殿下?!! 一时间,仪官们纷纷化身尖叫鸡! 而朝堂上,新鲜出炉的各个郡王们看着叶景和的面容,整个人都傻了。 尤其是赵惊澜,要不是皇帝盯着,他差点儿都想扭头就走了! 他就是个笑话! 这个裴长风,不,赵景和,他一定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却看着自己在那里苦苦招揽他,他肯定笑话死他了! 他恨死他了! 以至于,整个大朝会上,赵惊澜都没有认真听,只是看着叶景和的眼睛都快喷出火来。 等皇帝叫了散朝后,赵惊澜看了一眼已经蜂拥过去,谄媚讨好的其他郡王,只觉得牙根痒痒,直接拂袖大步离开。 等出了皇宫,赵惊澜正要离开,忽而被人叫住,见到来人,他掩去了面上的怒色,甚至带出了几分笑容: “魏大人。” “宁郡王安,之前您说的那件事……我与内子同意了,至于琳琅那边,便请安排便是。” 说话的正是此番回京的灵玺巡抚,也是曾经的闻尚书的女婿,后面因为闻尚书的关系,平调灵玺,数年不曾寸进。 “好好好,有劳魏大人费心了。玉珠在我身边素来娇养,性子娇蛮,届时还请您多多包涵才是。” 赵惊澜笑眯眯的说着,郑家此前试图换亲的事儿被他抓住了尾巴,从郑家手里敲了好大一笔钱财,正好可以给玉珠做嫁妆。 当初,宫中传出立太子的风声后,他知道与自己无缘,又被郑家之事恶心到了,索性准备藏拙一把。 等魏巡抚离开后,赵惊澜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消去,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这才朝着郡王府而去。 太子竟然是裴长风。 哈,这对父子真是把满盛京的人当羊肉涮着玩儿了! 偏偏之前他也跟瞎了眼似的,觉得他们是君臣之情,现在……他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是好了。 比文,他肯定是比不过那赵景和的。 比武,那小子的身手也不遑多让。 而且,他还是亲生的。 要是之前那个柔柔弱弱的假货,他还想要争一争,可是一想到对手是赵景和……赵惊澜自己都先有些怕了。 等回到了郡王府,赵惊澜将此前的种种负面情绪抛之脑后,放轻了脚步,想要给闻琳琅一个惊喜,却没想到他刚到闻琳琅的院子外面,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说话声。 “……琳琅,你到底怎么想的?你那个差点定上亲的未婚夫,裴家的公子就是新太子,你只要放低身段,让他将你收入房中,还愁不能为闻家洗刷冤屈吗?” “怎么?难道你对宁郡王动心了?别骗我了,太子殿下给你的小药瓶你都留了快七年。反倒是宁郡王,他要是知道当年那些事,都是你的算计,你还能落得着好? 别忘了,闻家把仅存的人手交给你,可不是让你和这些男人谈情说爱的!” 赵惊澜听到这里,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第199章 赵惊澜失语难言, 或者说,此刻他心里也在期待着闻琳琅的回答。 而闻琳琅听后,只是沉默着, 过了许久, 这才低声道: “堂姐,非我不愿,只是太子殿下不好女色, 实在不必如此。况且, 有郡王在,家中的兄弟姐妹现在都已经衣食无忧, 何必……” “你住口!如果不是因为当初你父亲在青州做的事, 圣上又怎么会迁怒我闻家,你就是闻家的罪人! 如果不是因为你, 我和兄长妹妹们何必要为人奴婢?你自己说要赎罪,小小年纪就去寻上了宁郡王,可见心思之深!现在又百般不愿, 怎么, 是觉得宁郡王以后能给你一个侧妃位分, 你就知足了?那我,兄长, 小妹他们呢?!” 里面的女娘声音字字啼血, 咒骂哭诉着,她恨极了闻琳琅,此刻满眼怨气的看着她, 恨不得让眼神化作刀子,在她脸上刻下自己的恨意: “闻琳琅,你就是一个阴险卑鄙的小人!你现在不肯, 那你猜,要是宁郡王知道当初的种种都是算计,你对太子殿下至今念念不忘,他可能容你?!” 闻琳琅张了张嘴,还不等她开口,赵惊澜推门而入: “容不容是本王的本事,倒容不得你这多嘴长舌之妇在这里胡言乱语,来人,拖下去! 本来,念着尔等是闻尚书留下的血脉,本王这才好生养着你们,却没想到换来了你们对本王的事说三道四。送她去洗恭桶,忙起来,也就忘了多嘴多舌了!” “不!郡王!郡王饶命!郡王饶命!是她,是她故意替了我,要不是她替了我,现在陪在您身边的就应该是我! 还有,郡王,难道您真的可以忍受您身边的女子心里藏着另一个人吗?我,我愿意从始至终心里只有您一个!我愿意啊!” 赵惊澜眉头轻皱,口吻淡淡: “怎么,手都断了?让这些嘲哳之言入了本王的耳朵,一个个都活腻了?!” 话落,下人连忙将那闻氏女押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赵惊澜和闻琳琅二人。 闻琳琅不敢抬头,她不知道方才赵惊澜究竟都听到了什么?或许全都听到了,或许只听到只言片语。 但即使那样,也足够两人之间生出一道巨大的嫌隙。 “倒茶。” 赵惊澜率先打破沉默,这是他自确定自己心意后,头一次在闻琳琅面前用上位者的语气说话。 此刻,赵惊澜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胀的发疼,胸口像塞了一团沾满了水的湿棉花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勉强面无表情,维持仪态。 闻琳琅安静的斟茶倒水,等她用手背试好了水温后放在了赵惊澜的手边,这才躬身退到一旁。 赵惊澜看了一眼茶水,只嗅一嗅那茶香,就知道是他最喜欢的六安瓜片,七分烫的水,正是好入口的时候。 可是,他头一次不想喝。 “不准备向本王解释吗?” 赵惊澜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那清脆的声音让郑相宜蓦然回神,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婢知错。” 除此之外,赵惊澜没有从闻琳琅口中听到更多的解释,他笑了一声: “只是知错?你错在何处?错在陪本王多年风雨?错在你初见骗过本王?还是错在,你心里有旁人?玉珠,不对,闻琳琅,琳琅美玉,好生纯粹的美好之物,你就舍不得分一点好给本王吗?” 闻琳琅抿了抿唇,以头触地: “郡王,奴婢幼时曾偷看过一些话本子,当时心中便知道,所有故事的开始,正确与否很重要。” “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来告诉本王,将你调到本王身边,究竟是正确还是错误? 或者说,你来告诉本王,当初在本王最失意的时候,你不惜冒雨也要来安慰本王,真的就没有掺杂过一点真心吗?琳琅,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只要你说,我会信的!” 黑檀木雕喜鹊登枝的太师椅上,穿着玄金色郡王服制的青年高高在上的坐着,可分明是那样居高临下,睥睨下位的姿态,却随着他语气中的苦苦哀求,倒让他与一旁跪地的少女地位翻转。 像一只可怜兮兮的恶犬,在衔着绳子不住往少女手心里拱。 闻琳琅终于抬起眼,她轻轻的,又认真的说道: “没有,那时候,奴婢只想活命。” 她不愿意再骗他了。 赵惊澜僵在原地,他凝视着闻琳琅,许久许久,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我在魏巡抚那里给你安排了身份,你可以做他府上的表小姐,宫里的事儿我也已经办妥了,你……出府吧。” “咔哒——” 玉佩落在了桌上,赵惊澜起身走了出去,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让闻琳琅变作良籍是他如何在自己经历了及冠礼的耻辱后,仍然在圣上面前讨好卖乖,撒娇弄痴,这才让圣上允诺此事。 他也没有说,他曾经真的很想娶她为妻,没有什么他自以为的藏拙,有的只是那颗为她跳动的心。 今日,风和丽日,万里无云。 但赵惊澜却更希望此刻天空能下上一场干脆利落的暴雨,雨水入眼,红了眼眶也很正常吧? 赵惊澜默默换了一身常服,谁也没带,就那么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 杂货摊前,布衣荆钗的女娘拿起一枚银簪爱不释手,一旁衣裳发白的郎君虚虚护着她隔开人群,温和一笑: “娘子,若是喜欢就买下来吧。我娘子天生丽质,它衬着正好!” “说什么呢?一钱银子都够买多少肉了,大郎和二娘这两天可都瘦了一圈,我这银子还不如给他们买些肉补一补。还有夫君,你这身衣裳也该重新做了……” 女娘细细碎碎的说着,将手里的那根银簪轻轻地放在了摊位上: “我看看就行,不顶吃不顶穿的……” 话音未落,一块银角子落在了摊子上,那郎君抬眼看去,赵惊澜扯了扯嘴角: “看我做甚?没看你娘子想要吗?送你们了,好好过日子吧。” “公子留步,公子……” 二人正要追上赵惊澜把银子还给他,却不想,一眼没看到赵惊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海之中。 暮色苍茫,一个不起眼的小酒馆门口,赵惊澜脚下的酒坛子已经四处乱滚: “酒,再来,再来——” “公子,您今天已经喝的不少了,您家住何方?要不小的送您先回家吧,这么晚了,您家里人该担心了。” “家里人,哈,少废话,上酒,不就是银子吗?我有的是!” 说完,赵惊澜直接将鼓鼓囊囊的钱袋拍在桌子上,家店劝说不能,只能又端来了两坛酒,并几盘下酒菜。 赵惊澜没有看那些菜,只是一口接一口的喝着,正在这时,他忽而觉得身旁一暗,一个身影坐了下来。 醉眼朦胧间,赵惊澜看到了叶景和的脸,见他捂着鼻子的嫌弃样,直接破口大骂: “什么东西?!我,我都醉成这个样子了,还要,还要梦到你这个讨人厌的家伙!老天,老天亏我啊!” 说完,赵惊澜终于没忍住,低下头哭了出来,哭的直打嗝,酒水顺着鼻子和嘴巴一起流出来,随着一块素帕递了过来,他一边抽噎,一边瞪叶景和: “你滚!在我的梦里还要假惺惺的装什么好人?我恨你!恨死你了!这辈子都恨你! 要不是你,我就是太子,要不是你,闻琳琅只会喜欢我,要不是你……” 赵惊澜自己念叨着,心脏一阵抽疼,胃里火烧火燎,一个没忍住便扑到一边大吐特吐起来。 只是,今天赵惊澜水米未进,只灌了个水饱,这会儿吐出来的都是一些酒水。 等到他吐的实在吐不出来时,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了他的身旁,熏得他蓦然清醒了几分,整个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你,你,你真是赵景和?!” “宁郡王,你先漱漱口吧。” 叶景和捂着口鼻,赵惊澜身上浓重的酒气熏得他脑仁发晕,要不是今天大朝会后他回了裴家一趟,也撞不到这场景。 可是,看着赵惊澜那恨不得往死喝的架势,他也无法坐视。 赵惊澜扯了扯嘴角,就着叶景和手直接漱了口,恶劣一笑: “行啊,太子殿下伺候,本王甘之如饴!” 叶景和翻了一个白眼,丢了块帕子过去: “擦擦吧,也不怕被人看了笑话。” “笑话?什么笑话?从你出现开始我不就是一个笑话了吗?你现在在这假惺惺的做什么?! 噢,我知道了,是不是今天大朝会之后,我没能在你面前摇尾乞怜,你心里不舒坦是不?那我这会儿给殿下您磕一个?还有,把你这东西拿走!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你少自作多情了!你当我乐意来?要不是因为当初郑家的事儿,今天你就是醉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多说一个字,别忘了你之前有多过分!” 叶景和都没有想到,当初那个指使小太监前来传信的人,竟然会是赵惊澜。 “我过分?” 赵惊澜咀嚼了一下这个词,笑了: “是啊,我过分。我过分就过分在,我从始至终只想将你收入麾下,而你呢,把我当一个傻子一样耍的团团转! 哪怕到了现在,你都看不起我,和我说话还要捂着脸!怎么,就这么怕熏到太子殿下您吗?您既然这么纡尊降贵的,又何必来这地界?!” 叶景和瞥了一眼喝了酒后,满脸阴阳怪气的赵惊澜,忽然道: “你确定让我不捂着跟你说话?” “嫌弃我就走!” “成,你说的!三二一,倒计时吧。” 叶景和说完,放下了帕子,赵惊澜眼神还有些醉态朦胧,下一秒,就看到叶景和直直的栽了下去,习武之人的条件反射,让他一把抓住了叶景和的胳膊: “赵景和!你又坑我!你起来!你醒醒啊!” 见叶景和一声不吭,赵惊澜彻底慌了,这可是大雍新鲜出炉还没过三天的太子殿下,要是跟他喝着酒喝没了,他到哪说理去?! 这下子,赵惊澜的酒彻底醒了。 只是,他酒醒了,身上的酒劲还没过去,等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着烂醉如泥的身体,将两个人硬拖着到了宫门口。 都见到侍卫的那一刻,赵惊澜简直如蒙大赦: “快快快,找太医,先看看殿下怎么了?!” 侍卫也被赵惊澜来的这一遭吓的六神无主,连忙派人一路去请太医,一路去禀告皇上。 等众人七手八脚的将夜景和安排妥当之后,皇帝这才大步的冲了进来,仔仔细细,上上下下事无巨细的检查了一遍。 赵惊澜则靠着一旁的门槛儿打盹,等看到皇帝一通体贴入微的表现后,不知怎么,他又红了眼眶。 不多时,秦院正来了后,只看了一眼赵惊澜就明白了根在哪里。 但他不能直说,只开了服安神的汤药,让人去煎,并说没有什么大碍,皇帝这才看向了一旁一身狼狈的赵惊澜。 赵惊澜这会儿老老实实的跪了下来: “圣上,臣知错。” “起来吧,景和能放心在你面前这样,怕是也不想看到你这副模样。” 皇帝挥退了宫人,又让人熄了两盏灯,放下了帐子,让叶景和睡得更舒服一些。 赵惊澜看着这一幕,没忍住,小声道: “他,他就是想要看臣出丑,还想要陷害臣,臣……” 赵惊澜说着说着又卡词了,人家亲父子,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殿下他没事儿吧?好端端正说着话就晕过去了,难不成是这些年在外面落了什么隐疾?秦院正也不给好好调养调养……” 赵惊澜嘀嘀咕咕,胡言乱语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皇帝忽然开口道: “景和无事,只是他醉了。” “……醉了啊,醉,醉了?不是,圣上天地良心啊,我可看着殿下没让他碰一滴酒,他怎么就醉了呢?!” “你身上的酒气还不够重吗?” 赵惊澜:“?” 赵惊澜张了张嘴,终于明白叶景和为什么在他面前捂着口鼻了,而且……他也终于发现叶景和不如他的一点了。 怀揣着这次微妙的情绪,赵惊澜不知怎的睡了过去,等到第二天他被一阵饭菜香味唤醒时,就看到不远处,正坐在饭桌前的叶景和。 “醒了?正好早膳刚摆好,一起吃点儿?” 见到赵惊澜醒来后,叶景和含笑着招呼他过去用饭,那副没事人的模样,让赵惊澜有些不自在的僵直了身子。 赵惊澜的酒品不差,或者说很好,最起码不至于出现酒后断片的情况,这会儿他一脸尴尬的坐在原地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宁郡王,或者说……无兴兄。” “别了,别了,殿下先用吧,我先洗漱。” 等赵惊澜从软榻跳起来,洗漱好后,坐在饭桌前,这才发现叶景和一直在等他。 而且,此刻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昨夜似乎在东宫过了夜。 “殿下,昨天,多有打扰了。” 赵惊澜有些干涩的说着,叶景和示意宫人布菜,随后这才似笑非笑道: “我倒是记得,昨夜无兴兄不是这个态度,我还是喜欢你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赵惊澜彻底红透了脸,不知是羞还是气的,但叶景和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还道: “先喝些粥垫垫吧,听宫人说昨夜给你灌了醒酒汤,只是,宿醉之后喝些热粥总能舒服一些。” 赵惊澜“嗯”了一声,但这会儿尴尬的浑身上下都好像有蚂蚁在爬,他也想不到自己昨天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叶景和竟然还能如此和善的对待他。 “殿下,要不,您还是治我的罪吧,不然,不然……” 不然,他心里实在没底啊! 他要是太子,谁敢在他面前那么大放厥词,不砍成八段都是他大发仁心! 叶景和缓缓将口中的虾饺咀嚼完,咽下去,用帕子擦了擦嘴: “治罪?治什么罪?自家兄弟喝顿酒,失了态,小小家事,那么上纲上线做什么?吃饭,饿了一晚上了,还想折腾什么?” 叶景和这过于平静,又带着亲近的语气让赵惊澜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痴长了几岁都不算什么,随着腹中一阵饥鸣,他红着耳朵端起了碗,三两下便风卷残云喝完了一碗粥。 等一顿早饭吃完,叶景和去忙公事,赵惊澜这才出了宫,回到自己府邸。 听到人说闻琳琅离开的消息后,赵惊澜孤坐在屋中,心底的空洞感才慢慢涌上心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赖在东宫也不错。 自从知道皇帝、太子和林相都起了对于官制考核的不满之心,原本还想要垂死挣扎的官员终于彻底放弃了,即便他们可以在本朝撑得住,那等到下一朝呢? 属于是一眼看到自己未来的尽头了,还不如现在听话一些,多做点事,也能在圣上和未来的皇帝面前落一个好。 但对于国家机器而言,任何政策都具有极大的滞后性,哪怕是现代信息飞速发展的现代都不例外,更何况是古代。 所以,这一场官制考核标准的变动,足足经过了长达九个多月的修改,这才堪堪有了雏形。 翻了一年,又是一年十月。 经过钦天监的仔细测算,和礼部的共同商议后,将太子的婚期定于十月初七日。 这一天,阳光不骄,微风不燥,随着迎亲的队伍大摆长龙,同行的是两行南下的大雁,它们的影子落下来,徘徊着,让围观的百姓都不由感叹: “大雁乃忠贞之鸟,太子殿下此番娶妻,大雁迟迟不去,这必定是一桩极好的良缘!” 而等叶景和迎亲至郑家门口时,郑家的态度那叫一个微妙,该有的拦门环节,爹娘不舍之类的情绪那是有都没有的。 郑大家二人那是恨不得直接把女儿塞到他的东宫去,还是郑大人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说了好些场面话,这才让这桩婚事顺顺利利的进行了下去。 只是,到底嫁的不是亲闺女,所以郑家这边的布置只能说是规规矩矩,没有失礼,但也没有多么用心。 叶景和嘴上没说,只是心里给郑家记了一笔,太子大婚,君臣有别,倒也不必拜别高堂。 但当初皇帝成婚时,还以皇子之身,向当时的镇国公行礼拜别,郑大家夫妻二人想着自家闺女能将太子迷的那么五迷三道,怎么着都要给自己行拜别之礼。 所以,二人今日穿的很是隆重,在满门宾客的时候,喜滋滋地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景和,我们……” 郑相宜的声音不高,叶景和捏了捏她的掌心,示意她不要说话,这个世道对于女子总是苛责的,那些不孝之言自然不能从一个做女儿的人口中说出来。 叶景和只是笑着走完了该有的仪式,然后对上郑大家夫妻二人一脸期待的模样,视而不见,直接吩咐: “回宫——” “迎太子妃回宫——” 一对新人,一双红影,走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直接给郑家的所有人都看傻眼了。 郑大人看了一眼郑大家,胡子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依旧言笑晏晏的操办了宴会,只是心里彻底将这夫妻二人的地位降了下去。 好容易郑家飞出了金凤凰,偏偏他们俩这亲爹娘没有半点本事! 废物! 郑家迥异的气氛暂且不提,等叶景和带着郑相宜风风光光的绕着整个盛京城走一圈,向百姓宣告大雍有了太子妃后,这才让仪仗回转,辘辘行至东宫。 这一路的热闹几乎可以掀翻整个天空,哪怕是坐到了东宫的婚房里,郑相宜都觉得耳边还有乐声的余韵,忍不住动了动身子。 “娘娘稍后,殿下即刻就到——” 下一秒,叶景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都退下。” “是,殿下。合卺酒您可别忘了,圣上让奴给您准备的特制的,是宁郡王特意给您寻来的。” 青宝小声的说着,叶景和听到这话就想起自己大婚时,他爹因为合卺酒一事差点没愁白了头发,还是赵惊澜挺身而出,说他有法子弄出不醉人的酒。 反正,这酒也不知道赵惊澜是怎么弄到的,有酒香不说,他喝三杯都没事儿。 等所有人退下,叶景和拿起一旁绑了红花的秤杆轻轻挑起了红盖头,郑相宜正好抬眼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间,二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不知过了多久,视线才猛然断开。 “咳……郑安,你穿红果然很美。” 红盖头被掀开后,郑相宜乌黑的发髻间,那支红珊瑚玫瑰簪在烛光下透着油润的光泽,她轻抿红唇: “怎么,太子殿下的意思,我穿其他颜色就不好看了吗?”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叶景和连忙说着,他一抬头,就对上了少女凑过来的精致面庞,呼吸一滞,随后这才轻轻道: “别叫太子殿下,生疏。郑安,你该唤我其他的了。” “什么其他的?大郎?郎君?公子?还是……” 叶景和抓住郑相宜的手,闭着眼胡乱亲了下去,柔软的触感让他有些不舍得离开,但随后,他直起身: “是可以做这种事儿的官方称呼。” “那究竟是什么呀?景和,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 郑相宜感觉到脸颊的热气在不断的升腾,但还是眨巴着眼,有些坏心思的盯着叶景和,叶景和哼笑一声,轻轻弹了弹她的脑门: “用回旋镖扎我是吧?” 叶景和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的看着郑相宜,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大捧红玫瑰: “娘子,别作弄我了,好不好?嗯?” 郑相宜眼底的笑意还没有散去,看着眼前带着现代烙印的红玫瑰,她忽而红了眼眶: “夫君——” 烛影重重间,古色古香的寝殿内氤氲着玫瑰的香气,两杯合卺酒下肚,屋内的温度也似乎燥热起来。 “……你少喝点呀,一会儿醉晕过去我可怎么办?” “不会醉,还可以再喝一杯。” “唔,不,不可以再喝了……” 花好月圆夜,洞房花烛时。 作者有话说: 本文即将完结啦,目前暂定两个正式番外,一个是登基事记,一个是赵惊澜与闻琳琅副cp的故事,宝宝们有其他想看的,可以先点单,后续有可能会在福利番外出现~ 第200章 第200章 转眼已是五年, 自太子复位后,倒也不知是不是那日立太子时的吉兆传遍了五湖四海,原本民间对于皇帝得位不正之事的议论渐渐小了下来。 当然, 这也离不开近两年吏治渐渐变得清明, 以至于最近短短两年内,大雍境内已经隐隐有富足兴盛之象。 金銮殿上,如今正值一年一度的夏收, 户部尚书高兴的后槽牙都快乐出来了, 这会儿捧着一本厚厚的折子,满面红光的呈上去: “圣上, 这是今年各地上呈的奏报!其中, 锦川省今年入库钱粮约一百二十万七千六百万石,为大雍之首。 金池与云安稍有欠缺, 但较之去岁也有稳定增长,具体的数据,臣都用图表画出来了。 除此之外, 灵玺一地开春遭了天灾, 幸得灵玺巡抚及时赈灾救民, 损失不大,较之九年前的那场旱灾, 本次的损失只有三成……” 户部尚书朗声说着, 随着他不断的讲述,手中的奏折也被郑瑞接过呈给了皇帝,皇帝一一看过, 眼中的满意之色渐渐浓郁,等到最后他又让人将奏折转给叶景和。 “太子也看看,今年各地的税收图表做得实在漂亮!” 叶景和只是含笑接过, 并不发表任何意见,但随着奏折到了叶景和的手中,户部尚书滔滔不绝的高谈阔论,猛的卡了一下壳,心里竟升起了几分紧张。 无他,有些折子到了圣上那里,圣上可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去了。 但要是被太子殿下截留了,递折子的那个人最好祈祷自己这辈子都没有犯过一丁点错事,否则……风云卫第二天可能会笑吟吟的出现在他的床头。 随着叶景和当初那一本奏折砸的权臣一派在数据面前一个字也说不出,使得他当初所绘的各种表格哲学,线图,扇形图之类的奏折模式如病毒扩散般传了出去。 这样的奏折模式刚一传出去,群臣争相模仿,以至于其传播速度之快,范围之广,都让叶景和难以想象。 但这对于大雍官员的上奏模式起到了极大的简化作用,因着此事,近一两年内,皇帝案头堆着的奏折山较之往年小了不少。 叶景和不言不语的看着奏折,一旁户部尚书汇报的声音都小了起来,等叶景和轻轻地将奏折合上时,户部尚书垂着手站在一旁,紧张的两只手都不由得握了起来。 叶景和只是翘了翘唇角,看向皇帝: “父皇,灵玺地贫,且常年饱受西戎骚扰,如今又逢天灾,儿臣以为当对其减免两年内的赋税。” 皇帝闻言,当即就同意了,虽然这次的损失不像以前那么大,但这两年西戎骚扰频频,也该给灵玺喘息的机会了。 而一旁的户部尚书也在看到叶景和合上奏折的那一瞬间,超不经意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过关了! 别的不说,太子殿下虽然是看着在朝中不言不语,可是六部之中哪一部的文书,他闲下时间都会去看,要里面有一二数据对不上,轻则罚俸,重则降职! 当然,官员们却不会因为这样就满腹怨气,毕竟太子殿下罚的重,但相应的,他给官员的福利与俸禄也达到了大雍历朝官员的顶峰! 最为显著的,是一道名为养老银的政令颁布,这道政令并不起眼,但却成为了官员们的定心石。 其实,不止在大雍,在其他许多朝代里,官员们的养老问题从没有被真正重视过。 否则,当初名满天下的裴尚书致仕以后为何会落回原籍? 实在是盛京的生活,他撑不起! 要不是裴家有裴清海那个钱耙子,只怕现在都已经是落魄寒门了。 但叶景和提出的养老银却是能保证官员在致仕之后,也能安享晚年的。 从古到今,大多数人最放在心上的,其实就是养老的问题,用养儿防老,用父权孝道压迫等等,哪怕是官吏也不例外。 而现在,有朝廷的政令在,他们倒不必愁自己晚景凄凉了,唯一需要的就是让自己能安安稳稳的活到致仕。 尤其是,提出这道政令的还是现在的太子,未来的帝王,这说明最起码在近两朝以内官员们都会生活得极其滋润。 是以,一个个那叫一个干劲儿十足。 户部尚书这厢退了下去,随后吏部尚书又站了出来: “启奏圣上,臣闻听裴同知此番以一己之力推进了平州今岁税收足足翻了一倍,平州知府特意上奏吏部,请求嘉奖——” 吏部尚书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捏着鼻子说出来的,谁不知道那裴渡裴同知,就是官吏里面的刺头儿? 要不是有太子殿下一路护着,早不知道被踢到哪个嘎吱角落了! 裴同知是昌明十八年的探花郎,也就是和太子殿下前后脚的功夫考中了,一下子搞的裴家祖坟附近的地儿都快被青州当地的豪富之家占完了。 可是,这厮却不是安分性子,当了探花郎没几天,就看不惯五十八的太常寺卿迎刚刚及笄的小妾入府,做得诗差点儿没给太常寺卿羞的出不了门。 后头,自然被太常寺卿联手吏部侍郎给他划到最偏远的鹿合去当县令了,还是正对北狄的那个县,堪称不毛之地。 虽然,最后这两个人被太子殿下收拾的不轻,可是那时候的大雍官职考核标准已经趋于稳定,即便是太子殿下也不能随意徇私枉法,将人调回京中。 但,太子殿下不能明着护,却能给人出主意啊! 太子妃的无涯书局在鹿合铺的遍地都是,还是裴县令的裴渡借着消息传的便利,狠狠坑了北狄一波大的,太子殿下在御前一提,功劳簿一翻,得,人又回来了。 不过,这次也没消停几天,放着好好的员外郎不当,非要和当初从官职改革中落下风的权臣一派死磕,本来他们就因为旧事,对裴渡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最后索性联手做局将人送到了陵州。 明升暗降,还是五品的同知,哪怕是太子殿下都说不出一个不好来。 但,太子殿下他手里能用的人实在太多了。 要吏部尚书没有记错文书报告的话,这一次这位裴同知能声名鹊起的原因——是因为联合了叶家调料坊,打造了独属于陵州的辣椒酱销遍了大雍各地。 吏部尚书倒是想压一压,但按照以往的经验,压也没有用,还不如看看这裴同知又会回来又能惹出什么祸,又能给大雍带来什么样的功劳?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看场好戏也未尝不可。 皇帝听了这话,忍不住看了一眼叶景和,瞪他: “是,裴卿这次功劳匪浅,朕一定会好、好的嘉奖他!” 也不知道景和这臭小子是什么毛病,明明知道裴渡那小子一回到盛京就能闹的鸡犬不宁,倒不如让他在陵州好好修身养性一段时间,这么急着把人叫回盛京做什么? 反正,迟早也要被仇家送出盛京的。 叶景和只是垂眸看着金砖上的影子,不吭声。 这金砖可真金砖啊! 他有什么错? 他只是一个想要护着弟弟的哥哥罢了! 再说,他觉得小渡也没做错啊,权臣一派的蝇营狗苟,也就只有他有那满腔的少年意气敢,去拼,去闯,去戳破了。 当哥哥的,兜个底的事儿。 只是,裴渡调回圣京的调令还没有下来,西戎正式陈兵大雍边境的消息,便已经被八百里加急送到了盛京! 这一战,大雍为此准备了整整五年,如今兵强马壮,粮草充沛,便是一举吞下整个西戎也不在话下! “诸卿,谁请一战?” 皇帝看向一众武将,用眼神逼退了想要站出来的义国公,却不想下一秒,一张年轻的面庞直接挺身而出: “圣上,臣愿!” 赵惊澜一脸坚毅的说着,这五年中,他未曾娶妻,日日将自己泡在军营之中,早没了当初骨子里的浮躁气,整个人看起来精瘦中带着几分锐利。 而在这一刻,皇帝看着赵惊澜眼中的锋芒,知道自己一直在精心打磨的这把护国利剑,是真的练成了,直接应允下来。 叶景和看了一眼赵惊澜,语气轻缓道: “正好,官道已经从灵玺修到了青州,即刻自青州调粮草至灵玺,不过半月粮草可至,这一仗,必要让西戎人的骨血里都刻进对我大雍的畏惧与臣服!” 这五年,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了! 说完,叶景和将目光看向了赵惊澜: “宁郡王,兵强马壮之际,不知你可有信心让那西戎小国彻底成为我大雍的附属国,从此以后不敢再有半点狼子野心?!” 赵惊澜直接抱拳一礼,语气笃定道: “必不负殿下所托!” 赵惊澜也是雷厉风行的性子,要不是年轻的时候走了点歪路只怕现在的成就还要更高一些。 但即使如此,他也在两日功夫内直接点齐兵将,朝着灵玺而去。 西戎这次的进犯不是盲目无序的,盖因西戎王已经年迈,又立下最小的那位拥有西戎与北狄血脉的王子为继承人。 若是他不在闭眼前与北狄合力从大雍身上撕下一块肉,那么等到他死之时,就是这两百多个皇子杀红眼的时候! 到时候,等待西戎王室的只有灭亡。 为此,这一仗不打也得打。 只是,让西戎王没有想到的是,哪怕北边有北狄人不断的骚扰着,大雍的兵将粮草也好似源源不绝一般,一打就是半年,半年却没有丝毫变动! 等到最后,西戎的军队已经到了每天只有一餐饭,饿着肚子节省粮食的时候,而大雍的军队却还能日日吃三顿干的! 每一天,大雍军营上空飘起的炊烟,都看到西戎军直咽口水,绿了眼睛,在军中引起了数次哗变之后,西戎王终于不再忍耐,准备强行入关! 赵惊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直接抚掌大笑: “来得好!” 他不怕西戎人来,就怕他们像缩头乌龟似的缩在原地一动不动,现在头已经伸出来了,此时不斩,更待何时?! 皇宫,叶景和正带着郑相宜和皇帝吃着家宴,一旁的义国公没忍住催生起来: “咳,景和,纵使秦院正说你前两年身子有些亏空,但是你和太子妃的年纪也已经差不多了,应该为后面的事好好打算打算了。” 郑相宜闻言,捏着筷子的手不由紧了紧,她倒是不怕生孩子,但是缘分未到,她急也没用。 而就在郑相宜想要解释的时候,叶景和却一把握住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垂下去放在膝盖的手,笑嘻嘻的看向了义国公: “舅舅,我才刚及冠,这种事倒不着急,反倒是舅舅您……都已经快要不惑了,我还连个正经八百的表弟表妹都没有,您觉得这事儿合适吗?” 催生怕什么?反催回去不就好了,再说有舅舅这个挡箭牌在,他反而能更安全一些! 果不其然,叶景和这话一出,原本还煞有介事点头的皇帝将目光落在了义国公的身上,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看的义国公心里猛的一紧: “姐夫,我我可是已经说了,早就把景和当我自己的孩子了,我有没有后代都不重要……” 叶景和幽幽叹了一口气: “不重要吗?或许吧,只是,要是我娘在世的话,怕也不能看舅舅您这么一个人孤苦伶仃吧?” “你,你个坏小子,快闭嘴吧!我都这个年岁了,何必要折腾人家姑娘呢?” 义国公急急说着,主要是他真的从皇帝眼中看到了一丝动容,但他都这年岁了,若是再找寻常人家的小姑娘,他都怕下一回裴渡那小子回盛京,头一个参的就是他! “大不了,再为舅舅办一场赏花宴就是了,到时候只请有意者来之便是。” 叶景和笑眯眯的出着主意,皇帝听到这话真的心动了,直接一口应下,并决定在半月后就借着浴池中的荷花,办一场赏花宴。 义国公:“……”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滋味,他现在可算是知道了! “臭小子,你,你给我等着——” 还不等舅甥二人继续笑闹,外面就传开了郑瑞喜不自禁的声音: “圣上,殿下,大喜,大喜啊!宁郡王传来捷报,半月前已经攻打至西戎王庭,现已俘虏西戎王及其子孙后代二百余人,只等您示下了!” 皇帝听到这里,猛地站了起来,一股子热血冲上了头,让他不由得晕眩了一下,但又立刻扶住了桌子,大笑道: “好!好!好!!!景和,你你快安排一下,朕要犒赏三军!” “是,爹。” 叶景和应了一声,脑中已经盘算起这一定的物资从哪里出最省力也消耗最少。 而皇帝这会儿更是高兴的没边了,在他父亲手里打下的北狄,因为戾太子草草放过,这一次轮到西戎,他绝对不允许发生那样的事! 只是,西戎的土地并不肥沃,上面出产的粮食,连西戎本地人都吃不饱,要是将其并入大雍的疆土,每年怕是还要花费不少银两用来赈灾。 于是就着这件事,朝堂上讨论了整整三天三夜,也还没有拿出一个合理的章程。 但,谁也没想到,时任户部给事中的温画扇将叶景和早年在玉湖书院一场考试中的考卷调了回来。 而那考卷中,正是叶景和早年间对于西戎如何处置之事的简单预设。 若是操作得当,可以将西戎彻底变成大雍的附属国,大雍的棉花仓库! 叶景和倒是没想到温画扇会与自己如此心有灵犀,不过这些年他早就已经习惯了用数据说话,此刻也顺势递上了自己整理好的数据: “父皇,这是这些年安插在西戎境内的探子送回来的情报,西戎不可并入大雍,也不可放任自流,唯有给它套上缰绳,让它变成一头任劳任怨的驴,才能对我大雍及后世有莫大的好处!” 叶景和这话一出,原本对于温画扇所言之事颇有疑虑的大臣们纷纷抽了抽嘴角,反驳的话就在耳边,最后却也生生咽了下去。 当太子殿下拿出数据的时候,你最好可以有理有据的反驳,否则……就等着被怼到死吧! 于是,等朝廷的命令传到灵玺的时候,赵惊澜虽然觉得十分疑惑,但听说是叶景和出的主意后,便开始一板一眼的执行起来。 西戎王室,杀! 西戎的宝贝,拿! 西戎的棉花,收! 不过,关于最后一点,赵惊澜谨记叶景和的叮嘱,并没有使用强权手段,而是采取以物易物的方式。 以至于,等到赵惊澜带着大军班师回朝的时候,西戎的不少土地上已经都种上了棉花的种子,吐出了嫩绿的芽片。 而同样为虎作伥的北地便没有那么幸运,裴家四虎的威名在北狄战场上显露锋芒! 他们在北地的疆域长驱直入,数次杀进杀出,又因为那无比配合默契的阵容如同人肉绞肉机一般,所过之处,无不避之! 打到最后,西戎刚一倒,北狄王一个见势不好,直接拖家带口着继续往北去了,听说最后见到他们踪迹的时候是他们进入茫茫雪山的时候。 一年光景,大雍身边的虎狼便已经尽去,而如叶景和在剧情中听到那样血流成河的场景,也不会再有重现的机会。 但,西戎仍旧决定在五年后攻打大雍之事,让叶景和心中始终沉甸甸的像坠了一颗石头,毕竟按照剧情所说,等到十年后他爹就要去求仙问药了! 十年,他才二十六岁,没了那么一个任劳任怨的好爹爹帮着干活,他连平时抽空带着夫人回裴家的时间怕是都要没有了! 眼看着这一日越来越逼近,叶景和难免有些唉声叹气的,只是不肯轻易在人前显露。 直到这日,郑相宜与他一起坐在院中晒太阳,一边把玩着他的手指,一边笑着问道: “夫君这两日究竟是因为什么事发愁?不如说出来咱们一道想办法?” 叶景和看了一眼郑相宜只摇了摇头,他暂时还不准备让郑相宜知道,他们只是剧情中的一个纸片人。 郑相宜见状,也不逼迫,只是轻轻拉着叶景和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夫君既然不愿意说,那就不说吧,我用别的法子来哄你高兴好不好?不知道这桩喜讯,夫君意下如何?” 郑相宜今天一口一个夫君换的别提多甜了,叶景和听了这话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 “我不开心是我心里藏着事,你就是用其他喜事盖过去,那也……等等,你肚子,你肚子……” 叶景和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惊喜的连呼吸都忘了,过了好半天,这才反应过来,猛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这么大的喜事儿,快,来人!青宝,去给父皇报喜!!!” 他有孩子了! 他真的有孩子了! 他有了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与他血脉联系的纽带了! 叶景和高兴的不知怎么是好,看着坐在摇椅上的郑相宜,连声音都不由得放轻了许多: “夫人,摇椅不稳当,来你慢点起,我先扶你进去坐坐,一会儿再请秦院长过来,好好为你诊脉!” 有了这种喜事彻底让叶景和蒙在心头的阴云直接散去,而这样的喜悦,在三个月后,秦院正诊出郑相宜腹中怀的是双生胎后,更是又往上大窜了一截。 为了这事皇帝在祖宗牌位面前念叨了三天三夜,听他说第三天的时候先帝没忍住,在他梦里,抽了他几巴掌,这才让他稍有克制! 数月后,一对龙凤胎呱呱坠地,偌大的大雍皇宫迎来了他们新的小主人。 皇帝翻遍了所有诗词歌赋,这次给二人赐名: 赵令则,赵令仪。 别看皇帝这名字取的文气,实则这两个小的是纯魔王来着,以至于等翻过年后,皇帝终于在国事和小孙孙中做出了取舍。 “——请陛下登基,太上皇已携两位皇孙殿下前往行宫清修!” 叶景和:“……” 叶景和差点给自己整笑了,想起数月以前还忧心他爹不理国事,寻仙问道,沉迷炼丹要是早死了怎么办? 结果倒好,人家撂挑子是真撂挑子了,只是这回终于换了一个正常的理由! 合着这剧情点就非得过呗! 但无论叶景和内里再如何不满,甚至想要派人将他爹抓回来,继续打工,都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坐上了龙椅。 金銮殿上,纯金打造的龙椅上,青年身姿笔直缓缓坐下,从这个位置他可以看到整座大殿的每一处角落。 而随着叶景和坐定的那一瞬间,全臣齐齐拾衣下拜,口中山呼: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呼声愈发高亢,撞击着金銮殿的四壁,一时间回音阵阵不绝于耳。 而叶景和看着一旁腾云驾雾的金龙,看着地下乌压压的群臣,也仿佛看见了大雍的未来,就这么落在了他的肩上。 此生,他将用自己的生命,来治理这个国家。 “众卿,平身。” end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1章 第201章 直到活到二十五岁, 才是赵惊澜第一次离开膏腴满地,繁华万顷的盛京城。 与连风都温柔的盛京不同的是,灵玺的风带着边境的风沙、粗蛮与血腥。 哪怕赵惊澜以为自己在军营里打熬足够了时候, 但在来到灵玺的第五天, 那张曾经被烈日晒成古铜色的脸颊上面已经干裂起皮,操练时喊几声号子嘴唇都能裂开沁出血来。 “将军,一会儿啊, 我让人给您拿一块猪皮擦一擦, 润一润就好了!咱们灵玺的风毒,第一次来的人都受不了!” 赵惊澜一边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一边点了点头: “你倒是眼睛尖, 倒也不是多打紧的事儿,适应适应就好了。” “好好好, 将军您等着!” 下属热情的声音渐渐远去,赵惊澜擦汗的动作一顿,攥着手中的帕子随意的塞进袖口, 那不经意闪过的一角上面, 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玉字。 这五年里, 赵惊澜学着放下自己曾经戾气、傲气和偏激,每天沉默的军营里日复一日的操练, 为的便是用身体上的累将心里的空洞填满。 但每每结束操练后, 回到自己屋子,那些被他刻意忽视的孤单空洞感便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将军的军帐是整个军营里最大的,里面也有何庆来时布置好的桌椅、软榻等等。 赵惊澜靠坐在椅子上, 微微阖上了眼。 今天的操练并不累,只是此刻他闲下来,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闻……” 赵惊澜想要说话, 刚刚干涸的伤口又破开,让他下意识的嘶了一声,等他将手随意地搁置在一旁时,猛的碰到了一个小瓷瓶。 “这是……”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青花瓷瓶,赵惊澜“啵”的一下打开了塞子,一股子淡香扑面而来,有些粘稠的脂膏滴在了他的掌心。 “来人!来人!” 门口的小兵连忙走了进来,赵惊澜急急问道: “说,今天可有人进过本将的主帐?!” “回将军,只有何管事来过一趟,属下等也一直在门口守着,绝对没有敢放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进来,还请您明鉴!” “是何庆来过?” 赵惊澜有些失落的坐了回去,刚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香,让他脑中下意识的就浮现起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还以为,她来了。 可是,她本就对自己无意,自己又放了他自由,她当然不会再回来。 之后的时间里,赵惊澜日复一日的操练兵将、观察敌情、适应边疆生活,但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何庆现在倒像是越来越懂他的心意了。 新换的里衣,无论是布料还是大小都格外的合身,因为他天生左撇子,所以系带的位置都调整的恰到好处。 还有最近的饭菜也变得可口许多,赵惊澜是有小灶的,只是灵玺一地好姜,不管是姜蓉、姜末、姜丝都一股脑地放进菜里。 主帅的喜好自然不能在战时轻易透露出去,所以赵惊澜只能每天强忍着吃下去。 但近来换成了大片大片的姜片,让赵惊澜每每吃饭像吃药的处境大有改善。 但是,赵惊澜谁也没说,他不爱吃姜的事儿,连何庆都不知道。 只有那个曾经在他最孤单最难过的时候,默默陪伴的女娘见过他淋一场瓢泼大雨,死活咽不下去姜汤的狼狈模样。 “……琳琅,是你吗?” 赵惊澜轻轻喃喃,可是他却不敢去寻,他怕只是自己的一场梦,也怕自己太过急切的想要寻她出来,反而逼走了她。 与此同时,伙头军临时搭建好的灶台边,一个有些瘦小的身影正在烧着锅,何庆将手里吃的干干净净的碗筷放下,有些心疼的看着闻琳琅: “姑娘,您说您这是何苦呢?郡王心里一直都是有您的,只要您肯低个头,开个口,郡王一定会愿意将您迎回来的!” “迎我回来又能做什么?何总管,破镜重圆都是假的,再好的匠人怕也无法全然将裂痕补好吧?” “那您来这一遭又图什么?郡王也不知道您的好,反而,反而还作践了自己。” 何庆忍不住想起,要不是他刚好撞见姑娘混入军营,要是姑娘真的和那些大头兵日日睡在一处,消息一旦传出去,姑娘的清名就彻底毁了! 闻琳琅听到这里,沉默了,过了许久,她才轻轻道: “我也不知,或许,是习惯了吧。” 这么多年她早已经习惯站在赵惊澜的身后,看着他的喜怒哀乐,看着他的卑劣和美好。 可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如果……真的有什么意义,她希望他们能看到彼此最后一眼。 何庆品了品这话,想起这些年越发沉默的赵惊澜,想起他每天报复似的将自己泡在军营里,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呀? 郡王和姑娘这分明是心里都惦记着对方,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想说,这要是继续折腾下去,也不知道猴年马月他们才能修好。 为着这事儿,何庆绞尽脑汁的思索了好些日子,直到一天赵惊澜操练的时候,手中的剑脱手而出,在胳膊上划出了一道指头长的伤口后,他亲眼看着闻琳琅的脸色在几息之内又红变白,等听到赵惊澜无恙的消息后,这才坐了回去。 “无事就好,等我稍后拿些伤药过来,还要劳驾和总管盯着郡王上药才是。” “……这,您不亲自去看看?” “不必了,我又不是军医,看一眼郡王的伤也好不了。” 何庆:“……” 您这话说的绝,手倒是别抖啊! 翌日,赵惊澜在校场上一如既往的练剑,只是习武之人敏锐的感知力,让他一下子就察觉到在某个角落里有目光正死死黏在他的身上,等他看去时,人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且,那人注视的……似乎是他受伤的胳膊。 赵惊澜心里瞬间升起狂喜,不过,他没敢声张,只是故意在练完一套剑法后装作无力支撑的模样,任由手中的长剑,坠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而当天,赵惊澜的饭食中便多了一道黄豆炖猪手。 又过几日,气温大降,赵惊澜咳嗽了几声,晚间的甜汤就是一道枸杞雪梨汤。 于是乎,就在赵惊澜一步步试探中,那丝默默存在的温情始终相伴,一如他年少之时。 而这样的温情脉脉一直持续到西戎全面大战彻底开始,赵惊澜一马当先,亲自陷阵冲锋,提枪直冲,带兵将西戎大将直接挑翻在地! 手中的大刀毫不留情的砍下了大将的脑袋,赵惊澜一枪戳着那头颅高高举起,绕着战场急奔,□□马匹阵阵嘶鸣: “首将已死!降者不杀!!!” 赵惊澜的声音几乎盖住了身周所有的厮杀声,大雍的将士闻听此言,顿时下大喜: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这声音如同海浪一样一波一波的扩散到了整个战场的边缘。 慢慢的,原本奋力拼杀的西戎兵将终于怕了,有人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有人抱着脑袋跪坐在地上,有人哭着求饶…… 赵惊澜猛的一个用力,将手中的长枪入地三分,那西戎大将的头颅被风吹动了发丝,也吹动了本次决战胜利的旗帜! 随着战事停息,兵将们开始有条不紊的打扫战场,赵惊澜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面上波澜不兴,实则心里已经盘算起怎么用这一次的功劳从皇帝的手中换来自己名正言顺将闻琳琅迎入郡王府。 上一次,他给了她机会走的。 可是她既不愿意走,那这辈子便要和自己彻彻底底纠缠了! “嗖——” 一支暗箭直射而出,赵惊澜还没有来得及转身避过,整个人便踉跄着倒地! “赵狗亡我西戎,我要你用命……呃!” 暗箭之人的豪言壮语还没有完全放出,便被一旁的兵将直接砍成了几块。 但即使如此,赵惊澜栽倒在地的声音还是让不少人慌乱起来: “将军!!!” 但比所有人都快的,是一抹有些清瘦的身影,她踉踉跄跄的扑过去,脚下是遍地的焦土残骸,平日里看一眼都要睡不着觉的那种,但这一刻闻琳琅仿佛什么都看不到。 “郡王,郡王,赵惊澜,赵惊澜你醒醒,你醒醒啊!你别睡,你别睡……” 闻琳琅语无伦次的说着,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来之前她都已经预测到了这样的结果,可是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依然觉得他无法接受! 赵惊澜没有说话,闻琳琅的哭声从哽咽,渐渐变成放声大哭,她抓着赵惊澜的手,眼泪冲掉了赵惊澜手背上的灰土,她认真的看着赵惊澜的眉眼,深深的,认真的将他的面容刻进自己心中: “赵惊澜,你走慢点儿,等等我。” 说完,闻琳琅直接捡起地上的剑,决然的闭上了眼睛。 她真的习惯陪着他了。 “……连死都不怕,那嫁给我,你怕不怕?” 赵惊澜幽幽转醒,一把抓住了闻琳琅的手腕,刚刚还死气沉沉的男人这会儿那双含笑的凤眸盛满了旧日的温情。 “你……没事儿?” 闻琳琅怔怔看着,赵惊澜心道不好,连忙扯开衣襟,露出了里面几乎被顶穿的护心镜: “有事儿,有事儿,疼死我了!琳琅,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闻琳琅看着赵惊澜嬉皮笑脸的模样,堪堪回过神,下一秒,便猛的甩了一个巴掌过去,带着哭腔吼道: “赵惊澜,你混蛋!你吓我,你吓我!你怎么能吓我?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真的以为你……” 闻琳琅大声哭了起来,赵惊澜连忙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着: “我混蛋,我赵惊澜天下第一混蛋!以后,这个混蛋都让你调教好不好?” 闻琳琅听着听着,终于破泣而笑。 “琳琅,混蛋想要娶你!” “嗯。” “嗯什么嗯,你应不应?” “嗯。” “闻琳琅!” “好,我嫁。” 赤红的夕阳映照着这片战场,也同样映在这对有情人身上。 红霞满天,红线相牵。 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第202章 “陛下, 今日的讲经已经结束了。” 叶景和看向一旁坐在桌前的前的青年,那是他登基后首次恩科的状元郎——钟安。 也是那个曾经在剧情里表面风光,实则因为妹妹被残害, 半生阴霾的状元郎。 不过, 这一切早在最开始就曾经被叶景和遏制在苗头,但直到叶景和在金銮殿上看到站在首位的他时,才突然有点能体会他爹当初的心情。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与有荣焉! “好了, 小安,公事已经办完了, 正好咱们说说闲话。来, 过来说话。” 叶景和笑吟吟的说着,钟安闻言, 心下蓦然一暖,这才起身走到叶景和的身边坐下,低低唤了一声: “……陛下。” “啧, 你啊!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性子, 我听说你之前为了这场恩科, 日日熬到三更天,五更又起来苦读, 这科举就在这里, 它还能跑了不成?” 叶景和私底下不用朕字,一来,他在宫里, 身边都是自己最为亲近之人,用这个字难免生疏,二来, 他觉得有些太装逼了。 这会儿,钟安听着叶景和那亲近温和的嗓音,差点儿没哭出来,只是哽咽了一下: “陛下,陛下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去岁我回裴府过年的时候,还见过你一面呢!那时候脸上好歹还有点肉,瞧瞧现在,哼,也就是你生的好,不然这探花郎是别想了!” 叶景和故意打趣的说着,钟安抹了一下眼睛,这才笑着轻轻说着: “……因为臣,臣想做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状元郎。” 钟安语气认真的说着,要是没有陛下,他这一辈子怕是都要烂在泥地里,再也爬不起来。 可是,陛下向他伸出了援手,为他救了妹妹,给了他栖身之所,还能让他继续读书。 他想要给陛下的登基献上一份贺礼,可是他别无所长,思来想去,最后也只有那功名能拿得出手了。 听了钟安这个理由后,叶景和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这才有些无奈道: “第一个状元郎哪里就这么重要了?” “臣要给陛下长脸。裴渡公子是陛下的弟弟,是探花郎,臣也要……” 钟安急急的说着,但随后又连忙道: “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臣,臣……” “好了,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了,这几个月,翰林院呆着还习惯吗?” 叶景和继续问着,钟安点头如捣蒜: “习惯的,有陛下照拂,一切都好。” 陛下的好,从来不是遮遮掩掩,而是光明正大。从他中状元后的那场琼林宴开始,陛下便没有隐瞒过他们的交集。 只是,那时候满朝文武看着他的眼神总是怪怪的,复杂透着戒备,说话更是字斟句酌。 其他倒是一切顺利,唯独这一点让钟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当然,这点疑惑在不久后裴渡又一次回到盛京城中,钟安才得到了解答。 嗯,原是他那些同僚把他当成裴渡公子第二了啊。 他才不想给陛下惹麻烦呢! “那若是让你外放出京,你可愿意?” “全凭陛下吩咐,臣愿为陛下效死!” 钟安直接猛地窜起来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叶景和连忙将他拉起来: “行了行了,我就那么一问。金池这个地方,虽然富裕,可是也有些闭塞……你敢不敢去?” 哪怕这些年随着官制考核的改进,但是金池金家总能在最快的速度拿下送过去的官员,虽然他们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反叛之心,但是作为南北要塞,若是不能握在自己手里,总是让人难以安枕的。 钟安听了叶景和的话,没有直接一口应下,而是认真的思索一番,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臣愿去,但是臣的妹妹能不能拜托叶大人照料?小宁上次见过叶大人后,一直对叶大人念念不忘……” 钟安如是说着,只是他自己的耳尖却在这一刻微微一红,叶景和是什么人,钟安虽然才学出众,但心性稍弱,这话一出,目的已是毫不掩饰。 叶景和有些诧异的看着钟安,语气揶揄道: “啊……那令妹怎么个对我阿姐念念不忘?” 钟安瞬间支支吾吾起来,叶景和哼笑一声,没有再逼钟安,只是他二人的年岁差了小十岁,芳芳姐怕也瞧不上他。 说来也是,他登基后,便将芳芳姐封为公主,但芳芳姐似乎更喜欢她皇商的身份,熟悉的人都知道她喜欢别人称她一声大人。 这个钟安,竟也不知道从何处打听到这消息。 “罢了,阿姐的事儿我就不问了,不过她那性子急,可留不得闲人,到时候钟姑娘万一收了委屈……” “不会的!叶大人的性子很好很好的!” 叶景和:“……” 看来,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可以去请风云卫查查,顺带吃吃阿姐的瓜了。 之后,钟安认真的将钟宁托付给了叶玉芳后,便直接北上金池。 那时,叶景和本以为自己只是在金池落下了一步闲棋,却没想到,五年后的钟安直接凭借自己的本事,一路坐火箭似的成为金池最富裕的余州知府! 嗯,就是金家盘踞的那个余州。 并且,给金家欺负的一个月里递了二十道折子,明里暗里的暗示叶景和赶紧将钟安调回盛京。 叶景和一边看得直乐,一边视而不见,前些年,那些官员状告金家时一点证据都拿不出来的憋屈还历历在目,毕竟谁让金家的事儿,办的实在漂亮让人挑不出岔子,只是觉得如鲠在喉,上不去下不来。 现在,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 为此,叶景和还特意给钟安写了一封信,让他好好在金池办差,他妹妹前些日子被芳芳姐请封了县主,到时候自有双喜临门! 没过多久,钟安就回了信,自己行间都是他愿意生是金池的人,死是金池的鬼云云,那肉麻话给叶景和看的都皱了眉。 才放下了信,叶景和猛的反应过来,直接问起叶玉芳的近期的去向。 青宝想了想,道: “陛下,长公主说,这两年要在金池经营铺子,对了,钟知府近日还上供一种新的调味料,说是金池特产,用在烧烤上有异香。” 叶景和听到这里,笑了,气的。 他就说钟安那家伙怎么那副剖白心肠的语气,原来是孔雀开屏了! “德行!” 叶景和看了一眼那信件,撇了撇嘴,丢给青宝: “去,把这信给长公主也送去,也告诉某些人,别在我这里乱表心意,去给该表现的人表去吧! 对了,钟安进贡的香料今个就用上吧,让御膳房准备些生肉切好,腌好,今晚请皇后一道去御花园用膳。” 御花园中,叶景和和郑相宜将袖子挽的高高的,叉开腿坐在石几旁,毫无半点皇帝和皇后的仪态的在烤架翻烤着滋滋冒油的烤肉。 “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郑相宜用筷子加起一块烤肉送入口中,瞬间眼睛一亮: “对对对!就是这个!我就说,孜然才是烤肉的灵魂啊!景和,你也尝尝,啊——” 叶景和顺嘴接了过来,嚼着嚼着,忽而一顿,看向郑相宜: “鹿肉?” 郑相宜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什么鹿肉?这些肉不都一个样子吗?我随便夹了一块,好吃吗?” 叶景和笑了一声,目光在郑相宜的脸上停留了一下: “好吃,还要,你喂我。” 郑相宜的手顿了顿,叶景和直接吩咐一旁的青宝: “去,告诉太上皇一声,今天皇子公主就留宿太上皇宫中了,明日请太上皇晨起替我加个班。” 说完,叶景和低头烤肉,似是漫不经心道: “令仪令则也大了,梓潼想要为他们添个弟妹的心愿倒也不必藏着,朕……很愿意效劳。” 郑相宜撩人不成反被撩,顿时像是触电似的松了手里的筷子: “不玩了不玩了,夫君,好夫君,我不是故意的……” “晚了,梓潼也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叶景和笑着喂了郑相宜一块烤肉,郑相宜吃的那叫一个度日如年。 与此同时,金池余州知府衙门后衙。 在金家眼中魔丸一样存在的钟安这会儿正缩在床角,看着扶额的女娘,轻轻道: “叶,叶大人,是我的错,我可以负责的,我愿意做驸马!” “……想什么呢,景和让你是来办正事儿的,你要是当了驸马,我都对不起景和!” 叶玉芳也没有想到,昨日孜然大卖后,一场庆功宴竟然让她犯了这样的糊涂的事儿。 最重要的是,这要是寻常人家的小郎君也就罢了,偏偏还是景和放在金池里最好用的一个,她可不能坏了景和的事儿! 于是,叶玉芳直接拍拍屁股离开了。 钟安听了这话,心里哇凉哇凉的,等叶玉芳走后,转头就去给叶景和写信哭唧唧了。 写完信,听到下人又来禀报金家开始作妖,抹了一把脸,一脸失意的朝门外走去。 一旁的管家看到这一幕,直接一个一百八十度度转身,来了个面壁思过,不是,谁又惹了他们大人?! 而金池的金家终于在和钟安耗了十年后,彻底没了气候,老实本分下来。 与此同时,叶景和终于开始了自己成为皇帝后第一次的出巡。 一条莽江贯穿南北,曾经渺无人烟的地方,已经繁华十里。 堤岸之畔,桃红柳绿,风景宜人,正是春来枝头闹。 “爹!爹!快来看呀!水里有鱼,我和裴外祖学了好久的钓鱼,今天我来钓鱼给爹吃!” 赵令仪一身鲜衣,活泼开朗,一旁的赵令则没忍住道: “坐得住吗你?要是爹等你钓鱼吃,怕是都要饿上三天三夜了!” “赵!令!则!” “妹妹,叫兄长。” 兄妹二人在甲板上打闹起来,叶景和失笑摇头,看着岸边一座座挤挤挨挨的屋宇,全然不复他当初前来赶考时看到的荒凉,一种豪情油然而生。 而也是在这一年开始,大雍迎来了在后世大雍历史上最鼎盛的一段时期。 史称,昌永盛世。 作者有话说: 本文到这里就结束啦,后面的其他番外将会在结算后,作为福利番外,免费给宝宝们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