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涅尔定律》 内容简介 《斯涅尔定律》 作者:钰光 【简介】 笔尖敏感坚韧萌妹x禁欲深情天之骄子 双初恋/酸涩拉扯/破镜重圆/双向暗恋/救赎 阮念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偷偷喜欢江屿深了八年。 高中的雨夜,她被堵在墙角瑟瑟发抖。 江屿深拨开人群,握住她冰凉的手腕,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撑伞送她回家,伞面向她倾斜,他的肩膀淋湿在雨里。 那一刻,江屿深成了她灰暗青春里不敢宣之于口的光。 江屿深:天之骄子,保送名校,众人仰望的光。 阮念:父亲遗弃的累赘,缩在阴影里的尘埃。 再遇是五年后,在医院。 江屿深一身白衣,冷肃地面对患者,未曾抬头:“请问,哪里不舒服?” 阮念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发颤:“这几天…头有点痛…” 笔尖在病历上微顿。 江屿深忽然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再开口,冰封的声线裂开一丝缝隙,缓得不可思议:“睡眠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 后来,她一次次鼓起勇气踏入他的诊室。 江屿深总会提前调暗过于刺眼的灯光,放缓所有询问,将尖锐的检查化为最耐心的安抚。 直到某次复查,江屿深递回病历本,指尖与她轻触,却没有立刻松开。 男人微微倾身,白大褂带着清冽消毒水的气息,将阮念笼在独属于他的领域里。 “总是头痛的话,”江屿深望进她躲闪的眼里,声音低缓含笑,带了点不容错辨的缱绻,“或许,是因为总来医院,却不想见到我?” “我,我没有。” 阮念呼吸一滞,却不敢多说一句。 江屿深却逼近一步,将她困在诊桌与他的气息之间:“医学上我能解释冠状动脉的每一处分支,却解释不了……” “为什么每次你故意躲着我,我这里……” 江屿深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缓缓压上自己左胸,隔着一层白大褂和衬衫,底下蓬勃急促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她的指尖。 “都会疼。” 阅读提示: 男女主经历跨度大,从高中到职场,前期偏酸涩,中后期甜文he,本文职场为主,校园回忆插叙。 涉及医药行业,男主前期是医生、参与公司制药研发等多重身份,中后期因个人发展职业有转变,女主职业为医药代表,类似销售岗。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励志 成长 主角视角阮念江屿深 其它:暗恋、久别重逢、职场校园、救赎、天之骄子 一句话简介:天之骄子为爱做舔 立意:光穿越不同介质会偏折,而我穿越人海却只想为你改变轨迹 ──────────────────────────── 第1章 第1章 《斯涅尔定律》 钰光/文 首发 “阮念,你怎么才来?”销售部同事从工位站起来,眼睛放光,“刚才你错过了公司的重大事件!” 阮念笑笑,眉眼弯弯:“早上去拜访客户了,什么事这么激动?” 前台luna捧着咖啡杯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总裁办那边都传疯了!咱公司那位只在财报里出现的神秘二股东,来公司了!” 阮念放下包,一脸茫然:“谁?” “江屿深。” luna一字一顿,仿佛这个名字自带光芒。 “他不是在国外搞科研吗?” “回国了,现在是浙西医院的医生。” “我刚才看见他刷高层卡进的研发中心专属电梯,白大褂都没换!” “里面穿的是衬衫西裤,那身形……啧啧,保守估计185以上,那腿感觉一步能跨过我纵向身高。” “这就是南方小土豆的钝感力。” “哈哈哈!你们别逗了。” “我跟你们讲,他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四个字。” 同事停顿一秒,然后说:“衣、冠、禽、兽。” “……啊?!” 同事摆手,凑得更近,声音压低:“不是骂人,是正面的意思!就那种,表面斯文禁欲,实际身材好到爆炸的冲击感!” “咦?真的假的?” “等你见到就知道了。” …… 阮念愣神片刻。 江屿深。 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在她的耳边提到过这三个字,就像没有一个人知道她藏在心里八年的秘密。 如今乍然听见,竟有种荒谬的时空错乱感。 她想,那个曾经在附中人人仰望的江屿深,此刻应该在某个更广阔的天地里大展宏图吧? 怎么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大概,只是重名。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淡然的笑。 像是听了个有趣的八卦,又像是没什么兴趣。 然后,她自动忽略周遭愈发热烈的议论,沉默地转回身,目光落回电脑屏幕上。 电脑启动的微光映亮她的脸。 她点开文件,一行行核对起上周的拜访数据和用药反馈,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有些轻微,试图将那些关于「江屿深」三个字的声浪隔绝在外。 可八卦的火焰一旦燃起,就很难熄灭。 不一会儿,又围过来几个同事。 “我看他进了药品研发核心区的会议室,门关得可紧了。” “听说他这次回国,就是要亲自参与新型药品研发项目。” “是不是那款降糖药?” “这个真不清楚,保密级的。” “难怪咱们公司这两年研发经费批得那么痛快,原来背后是这么一位厉害人物。” “听美国那边的同事说,江医生在那边圈子里就是传奇,别人吭哧吭哧读十几年的书,他八年搞定双博士,在顶级期刊发布过好多论文,网上都能查得到。” “是嘛!赶紧打开浏览器看看!” “我来查,这种八卦的事我最擅长。” …… 「江屿深,24岁,哈佛医学院医学博士、药学博士。 现任……青年学者奖获得者……其研究工作聚焦于…… 尤其是在胰高血糖素样肽-1信号通路领域的一项关键发现,被公认为推动了该领域的认知边界……」 网页首页出现一张证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合体的白衬衫,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清冷严谨的学术气息。 “我去!这履历!这颜值……” 有人倒吸一口气,随即又惋惜道,“可惜了,名草早有主了。” “结婚了?” “不是吧?” “刚才跟他一起来公司的有个特别气质好的女孩,两人虽然没挨得很近,但那种氛围……” “懂吧?一看就关系不一般。” “听说是集团赵董事的独生女,刚从美国读完经济管理回来。” “门当户对,强强联合啊。” “是吗?我看他们一前一后很避嫌。” “装严肃呗!这种级别的优质股,都是内部消化不在市场上流通的。” “对了,念念,我记得你不是追星嘛!追哪个爱豆来着?” 话题不知怎的,突然转到了阮念身上。 “萧洲,综艺选秀c位出道的那个!我也喜欢!” 同事热情地凑过来,把手机屏幕往阮念眼前递,“你看,江医生是不是有点像萧洲?” 屏幕上放大的照片,是江屿深清晰的下颌线。 阮念的目光从表格上移开,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额……不太像吧?” 阮念重新盯回屏幕,语气带上了一点粉丝特有的维护,“没人能在我心中超得过萧洲。” “死忠粉发言了!” “就是,我们萧洲独美!” “下次他们团巡演到杭州,咱俩一起抢票啊念念!” “你俩真是恋星脑,这些爱豆就指着你们砸钱养呢!” “为我的偶像花钱我愿意!” …… 阮念觉得,还是不一样的。 粉丝在追星,她只能算作追忆。 网上常说,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一旦遇见了,余生便只剩漫长的回味与将就。 她那段始于高中教室前后桌的注视,持续了很多年的暗恋,不知从哪一天起,悄悄蜕变成了一场漫长徒劳的少女心事。 工作后,她见识了更广阔更现实的世界,便渐渐想通了。 她开始理解一些过去听不懂的话。 比如“现实”这两个字,原来不是课本里那个冷冰冰的概念。 而是早高峰地铁里人挤人的体温,是月底交完房租后银行卡里不多的余额,是深夜加班回来在便利店买关东煮的自己…… 现实如此平淡,现实里没有江屿深。 江屿深是什么人呢? 毫不夸张的说,属于人类顶级天才。 十七岁就拿了国际物理奥赛金牌,被媒体追着采访的少年,也是现在互联网上百度一下,跳出来一整页光荣岁月的人。 那时候她不懂那是什么感觉。 很多年后,她才想起来,那可能也不算是喜欢。 喜欢是有希望的,有盼头的,可以偷偷做点什么的。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对江屿深的想法似乎是一种更轻的东西,轻到她当时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只在后来无数次回想里,才慢慢显影出来。 就像一张忘了曝光的底片,放进药水里,才看见上面原来有个人影。 2013年5月8日。 大约是八年前。 离高考还有最后一个月的冲刺时间,阮念听说了他出国留学的消息,毕业前的最后一次聚餐,他没来。 有同学议论: “他准备出国了。” “那他高考还考吗?” “应该不考了吧?” “人家那种天才还考什么。” “也是,我们跟天才比不了。” …… 阮念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聊,喝了一杯啤酒。 那杯啤酒又苦又涩,她没喝完。 后来她就再也没见过江屿深。 追星这件事,是她工作后开始的。 某天她无聊刷手机,看见一个青春校园剧的视频。 剧里的男二号穿着一件蓝衬衫,站在一扇旧木窗前,逆着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去搜那个演员的名字。 他叫萧洲,某个角度的侧脸有点像,低头的时候那个弧度有点像,站在人群外面,不太合群的感觉,有点像。 形似三分、神韵全无。 但这就够了。 别人家粉丝是照着偶像的样子在现实里找平替,阮念反其道而行。 追星可以光明正大,可以花钱买到见面、签名、哪怕只是屏幕上的笑容。 买卖关系,清晰明了,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 但江屿深不行。 他不是商品,她也永远不可能是顾客。 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关联,从高中时代她偶尔回头借一根笔,问他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开始,就注定是不对等的。 而这份关联,也在他出国留学的那个夏天,彻底断线。 于是,那些原本用于无望的等待,全化作了萧洲的专辑销量、代言产品和演唱会门票。 至少,追星女比暗恋者看上去,更理智。 - 下午,午休时间刚过,张诗月从会议室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利落神色。 她比阮念早两年入职,算是带她的前辈,工作上没少帮忙。 “念念,明天有空吗?” 阮念停下打字的动作,抬头看向她,“明天上午,我带奶奶去复查。” “那正好,”张诗月走过来,压低声音,“明天下午在舟际酒店有个行业交流会,anna临时要去见个重要客户,我怕一个人盯不过来,你方便的话帮我顶一下?” “没问题。”阮念应得干脆,于公于私,她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行,那就辛苦你了,具体时间和展厅号我晚点发你微信。”张诗月拍拍她的肩,手机正好响起,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匆匆走向走廊。 阮念从普通本科市场营销专业毕业后,经过几轮严苛的笔试面试,才有幸进入「诺睿华医药科技」这家上市公司,成为一名医药代表。 入职快一年,她已经熟悉了在医院的走廊等待医生推销产品,晚上加班背诵复杂的药品说明书,也学会了在饭桌上学着大人敬酒。 她开始慢慢知道,长大后,现实总是有办法让人迅速成长,哪怕成长的方式是磨平棱角,习惯辛苦。 …… 翌日上午,浙西医院。 阮念陪着奶奶做完一系列复查。 今天是工作日,人还不算太多,她们来得早,不到十点,所有项目全部检查完了。 奶奶今天精神不错,握着阮念的手:“念念,中午回家吃饭不?” “不了,下午还有外出工作。” 阮念搀着奶奶往医院出口走,在app上打了车,“奶奶,今天我应该晚一点回家,你自己做点清淡的吃,不用等我。” “好,知道了,你要是没吃饱提前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做。” 奶奶笑得慈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今年七十二了,有些基础病需要常年服药控制,但心态好,大多数时候状态都不错。 出租车很快到了。 阮念把装着新药的袋子仔细递到老人手里:“这次换了新药,剂量和用法需要调整,晚上我回去再教你。” “好,好,你放心去忙。” 看着奶奶上了车,车缓缓驶离。 她默默掏出了手机,看着「上午11:00」的挂号记录,重新返回了医院。 阮念手里拿着奶奶刚才买药的付款账单,价格2789的费用有些醒目,好在最近两个月业绩提成不错,尚能覆盖这些必要的开支。 她站在医院二楼大厅的等候区,周围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她因为长期的偏头疼,幸运的成为了今天的78号惜命患者。 医生建议她来内分泌科室查一查激素情况,合理排查诱因。 电子屏幕上,患者号码快速流动着,像是上帝拯救人类刻意留下的痕迹。 「78号患者请到五号诊室就诊」 机械女音在广播中响起。 阮念看了一眼手中的挂号单。 是她,没错。 前一位患者推门出来,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手里攥着一叠化验单,阮念侧身让路。 “吱。”很轻的一声门响。 诊室不大,朝南的窗户半开着,十一月的阳光洒进来,落到医生的肩上。 医生低着头在写病历,然后将目光移回到了电脑上。 医生没有去看她,像是随口一问:“请问哪里不舒服?” 声音响起的刹那,阮念感觉自己的头颅内部,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嗡”了一声。 紧接着,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回心脏,指尖发麻,耳膜鼓噪,呼吸无意识地屏住,胸口传来沉闷的压迫感。 原来极致的紧张,真的会有濒死般的体验。 她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依靠那一点锐痛勉强维持着清醒。 “这几天,头有点痛……” 声音出口时,她听见了自己嗓音里无法控制的颤抖。 笔尖在病历纸上停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医生抬眸。 阳光中的尘埃缓慢漂浮,诊室里挂钟的秒针跳过一格,他的目光停留在阮念身上,匆匆一瞬。 随后,他再次去看电脑屏幕。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 好像没认出她,也像是从不认识她。 再开口时,冰封的声线仿佛裂开一丝缝隙:“睡眠好吗?今天有没有吃早饭?” “吃,吃了。” 阮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伴随着持续不断的耳鸣。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 “头疼什么时候开始?持续多久了?” “具体是哪个部位?胀痛还是刺痛?”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得发疼。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也许在某个同学会上,也许只是人群中擦肩而过,她会微笑,会说“好久不见”…… 没想到,时间竟然过的这么快。 再次见面,已是八年后。 八年,足以让一个城市改头换面,让少年长成大人,让悸动沉淀为遗忘,却没能让她学会如何忘记一个人。 阮念从未想过,他们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医生见她久久不答,抬眸看向她。 目光再次相遇的刹那,阮念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 她不敢回答,抓起桌上的挂号单转身推门。 动作仓促得近乎狼狈,像是要从什么可怕的现场逃离。 门在身后关上时,听见里面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他会追出来吗? 以一个医生对行为异常患者的负责态度? 作者有话说: 祝宝子们情人节快乐呀!开文大吉开文大吉!!!排雷如下:1:男女主经历跨度大,从高中到职场,前期偏酸涩,中后期甜文he,本文职场为主,涉及医药行业有部分商战内容,如果有哪里看不懂可以标注,作者看到会解释的哦!2:女主前期有点没自信后期事业发展杠杠强,坚韧成长事业型女主3:后期会有男二喜欢女主,有雄竞片段!划重点:男主对女主从未变心,且极致专一的爱,纯爱的神!4:本文出现的女二与男主只是同学、同事,没有任何越界的感情,基于现实创作,男女主周围有男人和女人不可避免,祝大家阅读愉快哦!二编:宝子们~时间线大概说一下。男女主17岁(高三)分开,7年多后再次相聚,重逢在2020年12月份,两人都是24岁。本文开篇是2020年发生的事,因为后期有破镜重圆,为了方便阅读,会清晰标注时间线。(——2026.6.22修文标注,盗版残缺不全,剧情改动大,感谢宝子们支持正版,再次鞠躬) 第2章 第2章 阮念不敢回头,不敢验证。 她凭着本能辨认方向,看到洗手间的标识,疾步冲进去,反手锁上隔间的门。 然后,弯腰对着马桶剧烈地呕吐起来。 早餐吃的三明治混合着胃酸涌出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鼻腔。 她撑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某种深处的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突然决堤,毫无预兆。 曾经出现在遥远天边的人,突然有一天,在她看病的医院遇见。 她是该高兴呢,还是觉得幸运呢? 她也不知道…… 网约车驶回公司的路上,阮念一直望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初冬的风里瑟瑟发抖。 这座城市在江屿深离开的八年里变了太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比如,她对江屿深的感情,或者,她骨子里的那份怯懦。 …… 网约车停在五星级酒店楼下,阮念确认打车订单,顺手给了五星好评。 她也希望今年的业绩能达到最佳水平,就像她轻而易举送出的善意。 看着张诗月发送的展厅号,去了华语厅。 展厅正在布置中,背景板上印着复杂的分子式和学术主题。 她帮忙核对物料,摆放资料,用忙碌暂时填满思绪的空白。 大约一小时后,受邀的专家、学者陆续到场。 “念念!”张诗月迎面走来,看到她时愣了一下,“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阮念摇摇头,“刚才去了医院,可能是消毒水味道太重了,有点头晕。” 张诗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心这么凉,是不是生病了?不然你去旁边休息室坐会儿,这边我先盯着。” “我真没事……”阮念坚持道。 她需要这份忙碌来分散注意力。 张诗月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转而凑近她,压低声音,“今天江院长的儿子也会来,小道消息绝对靠谱。” “叫什么……江……” “还是我们公司的股东呢。” “江屿深。”阮念的心突然抽了一瞬,像是在抗议心跳的频率。 阮念苦笑:还真是风云人物。 只是叫什么不好,偏偏跟他重名。 她正想着,张诗月戳了戳阮念的胳膊,“你看,人来了。” 张诗月连连感叹,“还真是男神级别啊。” 入口处的光线似乎都聚焦在了那人身上。 男人一身西装笔挺,正微微侧身,与身旁一位年长的学者交谈。 偶尔点头或微扬嘴角时,那份沉淀下来的成熟气质,与记忆中那个清冷孤高的少年影像缓慢重叠,却又有着天壤之别。 是记忆美化了他,还是时光重塑了他? 阮念无从分辨。 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了一下,闷痛扩散开来。 而这一次,阮念没有机会像上午那样,仓惶地逃离…… 众目睽睽之下,他结束了短暂的寒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会场。 然后,脚步一转,竟是朝着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阮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穿越人群,越来越近…… ……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撞击,阮念忘了呼吸,也忘了闪躲。 隔着攒动的人影,那道身影清晰得不容错认。 他比记忆中更高,深灰色西装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挺拔的身形。 许多年过去,少年时期的清瘦已被成熟男性的力量感取代。 江屿深在距离她大约五米处停下。 恰在此时,一位学者模样的中年男士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正好隔断了阮念的视线。 “江医生,幸会幸会!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 江屿深的目光被遮挡,他微微蹙了下眉,看向来人,语气礼貌却也疏离:“您好,请问您是?” “您好,您好!我姓钱,目前在明德医院心血管中心任职。” “是这样,去年波士顿的acs年会上,我曾有幸聆听过江院士,也就是令尊的演讲,真是获益匪浅呐!会后我们还简单交流过。” 钱医生热络地自我介绍,意图明显。 “钱医生,您好。”江屿深略微颔首,无意寒暄,“请问有什么事吗?” 钱医生压低了些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是这样,我们医院最近引进了一套全球顶尖的血管内成像系统,不知江院长或者您这边近期是否有设备更新计划?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详细聊聊……” 江屿深听出了对方推销的意味,目光已再次试图越过眼前人,寻找那个倏忽不见的身影,语气更淡了几分: “抱歉,设备采购不由我负责,您可能需要联系医院器械科。” 他婉拒得直接,不再多言,朝对方略一点头,便朝前方走去。 然而,那个角落已然空空如也。 - 学术交流会正式开场。 作为特邀嘉宾的江屿深的父亲、著名心血管专家——江烨院士。 只在开场做了十分钟精炼的致辞,便因另有要事提前离席。 他一走,后排站着的好些人也跟着离开,会场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第二位讲者是浙西医院的一位主治医师。 在他之后,江屿深登上了讲台。 会场灯光暗下,只剩下讲台与屏幕明亮。 阮念缩在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前方层层叠叠的人影和桌椅构成了绝佳的屏障。 她看着江屿深调试麦克风,清晰的轮廓映在大屏幕上。 他还是那么的万人瞩目,让人挪不开眼。 “……药物缓释微球的关键在于控制胰岛素的释放动力学,我们通过调整聚合物比例,使药物在初始突释后,能进入一个平稳的释放平台期…… 因此,评估药效时,反映游离胰岛素浓度的药效学参数比单纯的血药浓度更具临床参考价值……” 低沉平稳的嗓音透过音响回荡在会场。 这些对阮念而言,犹如天书的专业术语,却勾起了久远的回忆—— 高一期末考后的班会,教室里弥漫着寒假前特有的浮躁气息。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折射到厚厚的一摞寒假作业上。 角落里有人偷偷在桌下收拾书包,恨不得下一秒就冲出去。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进来的时候,这种浮躁才被短暂的轻轻压住。 班主任扶了扶眼镜,语气难掩激动:“这次考试啊,年级第一又是我们班的。” 底下有人猜到了,开始小声嘀咕。 “江屿深同学,”班主任顿了顿,“除了语文作文象征性地扣了两分,其余科目全部满分。”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噼里啪啦的。 “来,江屿深同学,上台,跟大家分享一下学习经验。” 阮念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停了。 她看着前排那个背影站起来。 少年站起身的姿势很轻,校服外套的袖子好像有点短了,露出他半截白皙的手腕。 他从座位里侧身出来,经过阮念的课桌旁边,还带着一点点皂角的清新气息。 他站在讲台上。 十五岁的江屿深,脊背挺直,目光却没有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而是越过他们,投向后方的黑板报。 黑板报上画着几朵梅花,旁边写着「梅花香自苦寒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算好看。 梅花的红色粉笔洇开了一点,像被谁不小心蹭花了。 他看着那里,脸上没有多少喜悦,好像那个除了作文扣两分其余全满分的成绩,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 不值得开心,也不值得炫耀。 “成绩好不代表一切,”他的声音比平时说话要慢一点,然后目光从黑板报上那朵洇开的梅花,慢慢地挪向某个角落,稍稍小瞥一眼,说道,“我觉得持续努力,不断进步的同学,更值得表扬。” 阮念正在低头拆包装袋,她的手藏在桌洞里,动作很轻,生怕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起注意。 好不容易撕开一个口子,正把零食塞进了嘴里,忽然感觉到什么。 她抬起头。 讲台上那个人正看向她。 阮念皱眉:啧!这大学霸看我干什么? 想让我分他点?见者有份? 这时,班主任笑着追问:“这么说,江屿深同学是注意到哪位同学特别努力了吗?” 江屿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阮念慌慌张张想把零食藏起来,动作太急,塑料袋发出“哗啦”一声响。 全班的目光顺着江屿深的视线,齐刷刷地转过来。 班主任的眼神也跟过来,落在了她身上。 “阮念,”班主任因为心情大好,声音都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手里的辣条好吃吗?” 阮念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截东西没咽下去,深红色的油光在唇边亮晶晶的。 她咀嚼了两口赶紧咽了,含糊地辩解:“老师!我这是……果丹皮!” 台下的同学们哄堂大笑…… - “念念?”同事张诗月半蹲着挪到她旁边的空位,小声提醒,“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都没听到。” “没,会场太吵了。” “等会儿会议结束,孙经理要带我们去跟那位江总打个招呼,混个脸熟,今天可别提前溜啊。” 阮念心里一紧,她本打算趁中场休息就借口提前走,这下计划泡汤了。 …… 会议拖拖拉拉,结束时已近晚上七点。 参会者陆续前往酒店餐厅用餐。 旁边一间空闲的小型会议室里,区域经理孙家强正在给阮念和张诗月做思想工作。 孙经理是公司里有名的乐天派,业绩时好时坏,心态永远积极,也算是一位待人友善的中年领导。 “都打起精神来啊!等会儿江总来了,机灵点儿。” 孙家强搓着手,压低声音,“咱们手里主推的那款降糖新药,江医生可是核心研发成员之一,以后咱们少不了要仰仗他。” “还有啊,我们做销售的,给人第一印象至关重要。” “人家可是海归,你们一定要讲究礼仪,招呼一定要到位,但也别过分热情惹人烦,明白吗?” 阮念垂着眼,唇角抽动了两下。 一口一个「江总」、「江医生」叫得倒是亲热。 可惜,那位从高中起就跟平易近人四个字不沾边,要是这马屁拍得太刻意,反而适得其反。 “咚咚。” 两声极有节制的敲门声后,门被推开。 江屿深走了进来。 他脱去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身上只着一件白色衬衫,系着棕褐色细纹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半黑框眼镜。 简单的装扮,却因他从容的气度和出众的骨相,自带一股清贵气质。 孙家强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去:“江总,您好您好!百忙之中还抽空见我们,我们倍感荣幸啊。” 他侧身介绍,“这两位是我们组的,这是张诗月,业务能力很强,上个月的销冠就是她!” “这位是阮念,来公司刚满一年,虽然业绩上还没做出太优异的成绩,但做事认真踏实。” 对于医药代表而言,后面的话对阮念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有力的褒奖。 “你们好。”江屿深的目光快速掠过两人,落在孙家强身上,“孙经理,叫我江医生就好,我身份是医生,去公司也只是参与公司部分研发工作。” “哎!是是是,江医生,您瞧我,叫顺口了。”孙家强立马改了口。 许是会场太热,他脱了西装,来到这间没有开空调的会议室,江屿深又重新穿上西装外套,动作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袖口。 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再次落回阮念的方向,停留片刻:“这位,看着有些面熟?” 孙家强和张诗月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阮念身上。 阮念不得不抬起头。 她的视线极其短暂地与江屿深接触了不到半秒,便迅速转向她的领导:江总说笑了,我是大众脸。” 旁边的孙家强疯狂挤眉弄眼,急着用眉毛打摩斯密码:江总不能叫江总,要叫江医生,快!重叫!重叫! 阮念恍若未见。 “是吗?”江屿深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推了下眼镜,“我昨天上午在门诊遇见一位患者,穿着和你一样的外套,刚走到诊室门口,看清是我,转身跑了。” 他微微偏头,神情显得认真又困惑,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无辜:“难道是我看起来,不太容易让人信任?” “还是我做了什么吓到她了?”他扯了扯唇角,“我不太理解。” 孙家强赶忙接话:“哎哟!江医生,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们公司的小姑娘私下都说,您是学术界的标杆!” “医学界的刘德华呢!”他说着,情绪激动,竖起大拇指。 阮念:领导,又拍马蹄子上了。 大概率,江屿深根本不知道刘德华是谁,他的世界除了生物学家就是物理学家。 “可能是走错科室了吧?”张诗月笑着打圆场,“浙西医院科室那么多,标识有时候也看得人眼花,走错很正常。” 阮念随声附和,依旧不去看江屿深,只看他的领导:“是啊,那医院跟迷宫差不多,我上次去找肛肠科,结果推开别的科室门……” 话音戛然而止。 孙家强和张诗月的目光再次落到阮念身上。 江屿深微微皱眉。 阮念的脸颊开始发烫,但仍强作镇定,继续说:“所以,您一定是认错人了。” “我不会挂内分泌科的。”阮念拒不承认,“还是您觉得我像糖尿病患者?” “其实我是低血糖资深患者,抽屉里常备巧克力的。” 江屿深安静地听完,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嗯。” 薄唇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拉开了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经理,他说……‘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张诗月一脸茫然地看向孙家强。 孙家强也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向阮念,表情古怪:“哎?不对啊!阮念,你刚才说去肛肠科?你去那科室干什么……” 孙经理关切的上下打量她,有点不可置信地问:“你……生病了?” 阮念面不改色:“经理,我瞎编的,不是您教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阿弥陀佛吗?” 孙家强大脑宕机:“……那你看着江医生那么帅气的脸,怎么就联系到了肛肠科?” 张诗月看着两个人互相不给对方台阶下的氛围,扯了扯阮念,对孙家强说,“经理,我们先去吃饭了,等会结束就先走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孙家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去吃饭。 但是他停滞的想了三秒,立马追上去,“哎?阮念,不对不对?你等会儿!我怎么感觉你跟江医生很熟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噔噔噔~插播一条预收呀!正在存稿中,悬疑现言,求收藏呀文案:我叫叶惟,做过三件事:1、考过年级第一。2、喜欢过一个叫柏承的哑巴。3、弄死了一个不该活着的人。寺庙的钟声响了三下。柏承跪了很久,用手语告诉她:我祈祷你梦想成真。叶惟:傻瓜。叶惟盯着那尊低眉的神像,在心里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如果坏人你也保佑,那我不信你。”那一年冬天,血是红的,雪是白的,她是十七岁的。后来,柏承问她:那天许的什么愿望。叶惟说:许你平安。她没说谎。只是,她把不平安那部分偷偷拿走了。拽哥校霸x文静学霸 第3章 第3章 “你们听说了没?新来的人事总监刚发的通知,以后销售部取消弹性工作制,要求每周至少三天来公司打卡,还要用企业微信定位签到。” 坐在对面的白敬夜从报表里抬起头,嗤笑一声:“一周总共就上五天班,三天打卡,搞什么?” “还能搞啥?搞人呗!” “如果出差去外地,难不成还要当天赶回来打卡?” “我们这里是集团总部还算方便,有些城市没有办事处的同事怎么搞?也回总部打卡吗?” “这不就是变相逼人走么。” “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呐。” “谁说不是呢!”anna压低声音,下巴朝总裁办方向抬了抬,“听说这位新人事总监是他花重金从国际药企挖来的,结果一来只会抓考勤和流程规范。” “没想到咱们这种靠业绩说话的岗位,也要开始坐办公室了……” “那就全坐在公司混吃等死呗。” “啧啧,看来以后没有好日子过喽。” …… 孙家强提着公文包从外面回来时,正看到组员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他清了清嗓子,声调不高,也带着经理特有的威严:“都别在这儿嘀咕了,八组所有人啊,十分钟后小会议室开个短会。” 实习生rose小心翼翼举起手:“孙经理,人事部刚发了邮件,年底各部门会议多,所有会议室必须提前一天在oa系统预约,临时占用会被通报……” 她声音越说越小,这可不是她约不到,是要按照公司流程办事。 孙家强把公文包随手丢在了桌上,有些恼地摸了摸后脑勺,在「他妈的」和「妈的」之间选择了呵呵一笑: “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走,楼下咖啡店,我请大家喝一杯,边喝边聊。” “谢谢经理!” “孙哥大气!” 阮念和张诗月对视一眼,默契地挑了挑眉,难得今天铁公鸡肯拔毛了。 - 楼下连锁咖啡店里,五个人在靠窗的角落卡座落座。 服务员递来菜单,大家各自在自己想喝的饮品旁打勾,单子最后传到孙家强手里。 孙家强装模作样地推了推眼镜,眯眼扫过菜单,玩笑道:“我看看谁点得最贵啊,谁想趁机敲我一笔,我这可一目了然。” anna,组里资历最老的销售,笑着接话:“孙哥,诗月可是最近连续两个月的销冠,您光请咖啡可不够意思,是不是该正式组个局,请大家吃顿好的?” 张诗月也不客气:“经理,我记得咱们部门团建经费还剩好多呢,也该用用了。” 白敬夜:“马上年底了,不如趁跨年聚一波?也算辞旧迎新了。” 销售三区八组五名成员,按资历排,大概是:anna、白敬夜、张诗月、阮念,以及还在六个月实习期的rose。 anna和张诗月业绩一直稳居前列;白敬夜本地资源广,偶尔能爆大单;阮念入行刚满一年,还在积累期;rose是团队的新鲜血液,目前还在学习摸索中。 rose闻言有些为难:“跨年夜……我男朋友提前订了餐厅和电影票,不好放他鸽子。” 白敬夜作为组员里唯一的男性,投来羡慕的目光:“唉!我是老了,还是你们小年轻懂浪漫。” 张诗月:“那不如就今晚?后面大家又各处跑客户,难得人齐。” 阮念附议:“我没问题。” 白敬夜和anna也点头:“可以,就看孙经理有没有时间了。” 五双眼睛齐刷刷投向孙家强,眼神里写满期待,像是一排等待投喂的小麻雀。 孙家强咧嘴一笑,掏出手机:“那我先给我家那位请示一下,只要今晚不用我接孩子,咱们就聚。” anna揶揄道:“呦!孙哥这家庭地位可见一斑啊。” 张诗月站起身:“那您先请示着,我们去取咖啡。” 阮念:“我跟你一起。” rose:“加上我一个。” 三人走向取餐台。 阮念正低头核对小票上的饮品明细,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一行一行地看。 美式两杯,拿铁一杯,去冰三分糖那杯是诗月的…… 她看得认真,没留意身后传来的动静。 “在等咖啡?”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音色清冽,像冬天推开窗时扑面而来的冷空气。 阮念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的,江总,马上就好。” 另一个略显恭敬的男声回应。 “江医生今天也来这边开会?” “嗯,刚结束,准备走了。” “江医生再见。” “回见。” 听声音,阮念认出是刚才进来取咖啡的其他部门同事,不算太熟,但平时见面也会点头打个招呼。 他们胸前戴着相同的蓝色工牌,很容易辨认。 阮念脊背瞬间绷直,指尖捏着的小票边缘微微发皱。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停在几步开外,然后从容地绕到取餐台另一侧。 “你好,一杯冰美式。” 那声音再度响起,平稳无波。 接着是卡片轻叩台面的声音,“旁边几位同事的咖啡一起结算。” “谢谢江总!” “感谢江总请客!” 她们的声音里,浮现出明显的雀跃。 rose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诗月也笑着说了句什么,阮念没听清。 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有点吵。 她始终低着头,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柱子阴影里挪了挪,试图将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柱子是深灰色的,她今天也穿深灰色的大衣,应该不太显眼吧? 她用余光瞥见rose的目光几乎粘在江屿深身上,就连向来对男同事颇为挑剔的张诗月,此刻的眼神也有些不一样。 那是一种混合着欣赏、好奇与距离感的小心观察,像是在看一幅画,一件艺术品,一个不属于她们这个世界的人。 她心里某个角落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如同一杯白开水里不小心滴进了一滴柠檬汁,不酸,但味道变了。 这么多年了,他依旧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轻而易举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可他不是不食烟火的。 他给同事买咖啡。 他站在取餐台前等。 他的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 他和普通人一样,只是不属于普通人。 阮念想,他应该不记得她了吧? 可是,他们在一个高中学习三年,也不该忘得这么彻底吧? 但也许…… 也许,对于他那样的人来说,后排靠窗那个偶尔借笔记的女生,本来就不值得记住。 就像谁都不会记住每天经过的路边,盛开过的某一朵野花。 还有,他不是最讨厌别人叫他「江总」,坚持让我们称他「江医生」吗? 怎么现在女同事们一口一个「江总」,他倒不纠正了? 对异性宽容,对同性疏离。 什么时候他也学会了区别对待? 时间改变了很多,连他也改变了吗? “一杯冰美式好了。”店员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阮念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触到另一只手。 骨节分明,肤色冷白,指尖微凉,像触到一片薄薄的冰。 她猛地缩回手,差点撞到身后的椅子,她依旧没有抬头,只对店员低声道:“我的……打包。” 意思是这杯不是她的。 让江屿深先拿。 心脏却不听使唤,它跳得又快又乱,像有人在里面敲鼓,敲的她发闷。 莫名的“区别对待”泛起的酸胀感还没消散,现在又添了新的慌乱。 刚才那一下触碰,他的手是凉的。 ……她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我的,也打包。”江屿深的声音近在咫尺。 这是让给她了? 要拿吗? 阮念下意识抬眼,却恰好撞上他转过头来的视线。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她心头一跳,仓惶别开脸。 “冬天也喝凉的吗?”江屿深突然开了口。 这句话是对她说的吗? 江屿深离她最近,好像是。 阮念抿了抿唇,声音比预想的稳:“江总不是也喝。” 她没敢抬头,只盯着取餐台上那杯被冷落的冰美式。 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缓缓往下淌,在台面上洇开一小圈水渍,似乎在嘲笑此刻狼狈的她。 “我胃口好,可以喝。”江屿深顿了顿,“你也是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屿深微微侧了一下头,不知道是不是在看她。 “……我点错了。”阮念轻咳了一声,“想换热的来不及了。” 这个理由还算值得信服吧? “……” 店员看了看,见两人都不拿,礼貌地说:“先生,是这位女士先来的,您的马上好。” 张诗月连忙上前打圆场:“没事没事,先给江医生吧,我们都是同事,江医生时间宝贵,我们可以等。” 店员:“好的。” 阮念悄悄退后一步,低声道:“诗月,你帮我拿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孙家强这时打完电话进来,一眼看到江屿深,立刻换上热情笑容迎上去:“江医生!这么巧。” 江屿深一手提着咖啡,一手拿着文件袋,确实腾不出手,只微微颔首,但语气疏淡:“孙经理,你们忙,我还有事先走了。” 孙家强伸到一半的手讪讪收回,脸上笑容不变:“好的好的,您慢走。” 阮念躲在柱子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江屿深对孙家强那种客气而明确的距离感,与方才对女同事的温和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扯了扯嘴角,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 毕竟过了这么多年,连她自己都变了,又怎能奢求别人一成不变?还记得她? 或许唯一没变的,依然是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无形鸿沟。 她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萧洲粉丝群。 群里正热闹组织本周末的线下应援活动。 “正版哪有仿版香。”她安慰自己。 阮念直接点击「同意」准备参加周六的追星线下活动。 …… 孙家强的大餐之约因他老婆近期项目加班,需要他晚上接送孩子上辅导班而暂缓。 孙家强外表粗犷,皮肤黝黑,身材微胖,戴着黑框眼镜,看似不拘小节,实则是出了名的顾家好男人,对妻子的话几乎言听计从。 他们也不好惹嫂子生气,最后约定,下周一部门月度例会结束后再一起聚餐。 - 晚上九点,阮念回到位于「城美景」老小区的家。 两室一厅的房子是二十多年前父亲结婚时购置的。 在阮念的妈妈去世之前,她是家里人人疼爱的小公主。 她有很多小名。 妈妈会叫她「念念宝贝」,爸爸会叫她「大宝」,奶奶从小到大叫她「念念」。 诸如此类,还有小阮阮,阮宝儿,乖宝…… 阮念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周围的人似乎很爱笑,牙齿也白白的。 高三那年,母亲因意外不幸离世。 她尚未从丧母之痛中走出,父亲却在半年后迅速再婚,搬去了新婚妻子的住所。 从此,这间房子里只剩下她和奶奶相依为命。 父亲,在她心里早已成了一个陌生的称呼。 “奶奶,今天打药了吗?”阮念轻声唤道,奶奶有近十几年的糖尿病史,需要定期打胰岛素维持身体健康。 沙发上,奶奶闻声缓缓睁开眼,看到是她,立刻撑着坐起身:“念念回来啦?饭在锅里热着,奶奶给你端。” “不用,奶奶,我吃过了。晚上加班,领导请吃了肯德基。”阮念换上拖鞋,走到电视柜旁检查药袋。 奶奶闻言蹙起眉头:“那些洋快餐油大,不健康,要少吃,下次没吃饱就回来。” “知道啦!我们是去店里吃的,偶尔一次嘛。”阮念拿起胰岛素笔,仔细检查刻度,“今天打了多少单位?跟昨天一样?” “嗯哪!按你说的打的。” 阮念盯着笔身,眉头微皱:“有没有头晕或者哪里不舒服?” 奶奶仔细感觉了一下:“没有,就是觉得屋里有点闷热,可能是空调开久了。” “那你早点休息。”阮念拿起遥控器,作势要关电视。 “哎哎哎!别关呐!”奶奶连忙阻止,“正演到关键的地方呢,这闺女要跟她那没良心的老公离婚,我得看完这段再睡觉。” 阮念无奈地摇头,放下遥控器:“那行,我先去洗澡,等我出来要是还没看完,我可就……” “直接快进了啊!我可会剧透,直接播放大结局。”阮念故意这么逗她。 奶奶笑着摆手:“快去吧,我就看几分钟。” 阮念走进浴室刚把头发用发箍扎起来,两只狮子耳朵在头上晃了一下,就听见奶奶在外面扬声说: “念念啊,花洒的水断断续续的,刚才还不出水了,是不是该找人修修了?” “你说你也该找个男朋友了,这家里有个男人,这种活不就有人干了?” 阮念一边挤牙膏,一边含糊回应:“那多麻烦,我这手机啥都能查到,修个花洒那不是小意思吗?” 奶奶却不依不饶:“我不管啊,你两周前可是答应我要考虑个人问题的,得当正事办。” “行行。”阮念含着牙刷,口齿不清地应道,“明天我就让同事帮忙留意,有合适的就谈,可以吧?” 没想到奶奶来了劲,窸窸窣窣一阵翻找,竟从抽屉里掏出一个边缘发黄的老式笔记本。 容纳后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开:“奶奶今天去菜市场,找门口那个算命的老先生给你算了一卦……” 阮念有点头疼,幸好牙膏是薄荷味道的,刷牙的时候过于凉爽,逐渐忽略了疼痛。 “他说啊……你的正缘,得找个跟你同岁的!” 阮念从浴室探出头,哭笑不得,含着牙膏泡沫含糊道:“奶奶,您还信这个呢?” “宁可信其有!”奶奶推了推眼镜,指着本子上的字,念得认真,“不光要同岁,这出生月份还有讲究,老先生说,你得找个比你小三到四个月的,八字、运势最合适。” 奶奶眯着眼仔细看:“你是阳历七月一号生的……那你的良配,得是十月一号到十一月一号之间出生的。” 阮念擦脸的动作微微一顿。 江屿深的生日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海里。 是十一月三号,天蝎座。 她每年都祝默默他生日快乐。 “差两天……”她对着镜子,用极低的声音呢喃,“天壤之别。” 作者有话说: 关于文中一些英文名字,他们也是有本名的,职场背景,大公司很多人都用花名,他们只是小小配角,大家知道是谁就好啦~就比如作者之前是蓝色的头发,后来洗褪色了,于是作者痛失本名,有位好同事天天叫我小绿。于是作者痛定思痛,立马换成了粉色,好希望别人给我叫小粉红呀!可惜那位同事再也不叫了……突然发现男主还是年下呢!他俩是同岁,女主大男主四个月,巨蟹女x天蝎男都是1996年出生,相遇的时候24岁,高中三年一直同班,高三快高考的时候分开,男主去国外读书了。 第4章 第4章 早上8:58。 阮念踩着打卡时间点冲进销售部办公区。 她的齐肩短发烫成了慵懒的微卷,发尾在肩头俏皮地翘起,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的。 耳根以下漂染了几缕绿色,藏在深色发间若隐若现,偶尔从耳后滑出来,衬得脖颈愈发白腻。 她皮肤本来就白,娃娃脸,大大亮亮的眼睛被卷翘的睫毛衬托着,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带着点无辜的懵懂。 身上穿着黑色与墨绿色渐变的短款皮衣,衬得腰身纤细,深蓝牛仔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 净身高只有一米六二,由于完美的三七分比例,显得腰细腿长,再加上早上差点迟到,一路小跑冲进公司,脚步带风,愣是走出了超模的气场。 白敬夜端着茶杯路过,脚步一顿,眼睛都亮了:“哟!念大美眉,今天这是什么造型?从哪个女团舞台空降来的?” “白哥,这你就不懂了吧?上班是我的a面,下班是我的b面,最近很流行这种随机风格穿搭。” 她得意地撩了撩那几缕绿发,“晚上我要去参加粉丝线下签售会,提前进入战斗状态。” 绿色是萧洲的应援色,昨天阮念折腾了两个小时,才把一次性染发喷剂在头发上涂匀。 “嘿!小瞧你白哥?”白敬夜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双手抱胸,下巴微抬,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唏嘘模样。 “想当年,你白哥我可是校园十佳歌手,还参加过中国好声音杭州赛区海选,杀进过前五名!我那会儿比你酷多了!皮衣墨镜,上台一开嗓,迷倒一片。” anna端着磨好的咖啡走进来,正好听到最后一句。 她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顺势揽住阮念的肩膀:“那你现在呢?为了接送娃,早上脸都不洗就来上班,还十佳歌手呢,十佳奶爸还差不多。” 她低头观赏地看着阮念,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么欣赏我们念念,倒是把你朋友圈里那些优质资源介绍介绍啊?白哥好歹也是本地土著,富二代圈子总认识几个吧?” 白敬夜有些意外:“不能吧?阮念长这么漂亮,还没男朋友?” “有男朋友的话,我们晚上陪客户的时候早就打电话来查岗了。” anna笑了笑,“我们阮念眼光高着呢,要找就得找那种……” “比如,咱们江总那样的,帅气多金有品味,那些歪瓜裂枣可别介绍给我们。” 阮念想到了前两天奶奶让他找男朋友的事…… 不如借这个机会给奶奶一个交代,假装相个亲,拍张照片应付一下,奶奶能开心一阵子。 等下次再问,就说性格不合分了。 完美。 “江……”她开口,差点把那个名字完整地吐出来,生生刹住,“江总那种不适合我,我喜欢那种……” “话多的,整个人动感很强的,热热闹闹的,能逗我笑的……” “每天回家能有人叽叽喳喳讲今天发生的事,爱跟我分享生活的那种,那种太安静的,在一起各干各的,跟一个人没什么区别,我,我也不喜欢。” anna和白敬夜都愣了。 白敬夜双臂抱胸,思考着走过来,“你说的这是男朋友,还是哈士奇?” 阮念噎了一下。 “我……”她的脸不知为何开始发烫,可能是被那几缕绿头发衬的,“我就是喜欢有活力的。” 白敬夜补刀:“那你不如直接养条狗。” “……”阮念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白敬夜点点头,一副「我已看透一切」的表情,拖长声音:“我知道了……反正不是江总那种类型的就对了,是吧?” “也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人一看就是闷葫芦,不好不好。” 怎么就突然提到了江屿深呢? 她好像一直都在刻意回避这三个字。 而且…… 闷葫芦怎么了?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偶尔抬眼看一下,圆圆的肥肥的,有用的时候还可以锯开当水瓢。 话少才好呢,话多了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再说了,哈士奇有什么好的? 拆家、掉毛、还爱乱叫。 闷葫芦还是比哈士奇可爱一点的。 ……怎么回事?阮念,又胡思乱想。 rose连续咳嗽了三声,她正好拿着文件从走廊走过来,刚到销售部门的工位区,就听到了他们后面的几句对话。 一抬头,江屿深正巧路过,停在了她的对面。 作为刚毕业半年的实习生,她对公司这位神秘股东的印象,仅限于茶水间的八卦和官网那张冷冰冰的证件照。 此刻真人突然出现,她的大脑短暂宕机,只剩肌肉记忆在运作。 等江屿深走近,她磕磕巴巴地喊了一句:“江,江总……早上好!” 江屿深脚步微顿,朝她点头示意,神色如常。 随后,径直走过研发部办公区,在尽头的门禁处进行人脸识别,“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他消失在研发专属区域的走廊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阮念在那声“嘀”响起的瞬间,已经一屁股坐回工位,把自己缩进电脑屏幕后面。 电脑还没开机,屏幕黑漆漆一片,她却盯着那块黑色,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去。 anna朝着rose勾了勾手指:“我们说的话不会被他偷听到了吧?” rose :“好像不用偷听,你们聊天的音量,我一百米以外就听到了。” anna捂脸:“完犊子。” 白敬夜倒是不慌不忙,开始理性分析:“咱们公司姓江的也不止一个,咱们董事长还姓江呢,说错话和说错人,性质不同。” anna瞪他:“说董事长坏话,和说他侄子坏话,得罪的人不一样,但后果都一样。”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最近是不是有点太背了?我得去求个转运符。” 白敬夜:“可是,他去研发部门不是有专属电梯吗?顶层直达,怎么会路过咱们销售部?” 阮念终于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白哥,他是二股东,以他的身份应该可以全公司畅通的。” 又不是我们这种小卡拉米,有区域限制。 “也是。”anna叹气,“年底了嘛,来分红呗!” 阮念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刚才没提他的名字,其实他可能也不知道是在议论他。” 几个人对视一眼,觉得这逻辑似乎能成立,纷纷点头。 rose想起正事:“对了,经理让我告诉你们,下午他去参加部门年终总结大会,咱们今年的年终奖有多少,就看他今天发挥的怎么样了。” “还有,人事刚才发了通知,晚上是销售部八个组一起聚餐,全员参加,地点应该晚一点发大群里。” 阮念这么一听,跟她的行程完全冲突。 工作就是时常这样,领导层从不考虑员工有没有私人安排,很多时候直接下达通知。 通知就是命令,神似天子下令。 公司对医药代表的着装有基础要求,首先,头发不能是彩色,这与医药代表成熟稳重的形象相悖。 她下意识捏了捏自己那几缕绿头发,有些心虚:“我这……是不是不太方便?” anna小声说:“你头发短,戴个帽子遮一下就行,到时候给领导层敬一圈酒,意思到了就找个机会溜。 “又不用你发言,后面大家喝多了,谁还记得谁在不在?你提前跟孙经理说一声,问题不大。” “rose也是,跟阮念一起回去,女孩子不要太晚回家,不安全。” 阮念点点头,稍微安心了些。 对于她和rose这种入职不满一年的新人来说,在那种动辄上百人的大场合里,提前离席或许都无人发现。 …… 下午的会议结束,孙家强是阴沉着脸出来的。 去往餐厅的私家车上,他终于开了口:“咱们组的业绩指标,年底临时加了五百万。 也就是说从现在到春节,平均每个人要做到一百万,年底才有年终奖。否则啊——” “一毛没有。” 车内瞬间炸了。 对于提前完成五千万年度kpi的优秀八组来说,简直无法容忍! “凭什么啊?” “再说了,业绩指标都是提前定好的,哪有说加就加的?什么意思啊!” “资本家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五百万,剩下不到一个月,医院怎么可能采购这么多?” “压根完成不了。” “我那边几个客户,已经看在我面子上提前备了半年量的药,短期内不会再买了。” “人家都等着年后再启动新采购呢。” “阮念和rose这边业务还不算熟练啊……这不是针对我们组吗?” 孙家强正在开车,赶紧安慰道:“你们也别急,不止咱们组,至少有一半的小组都加了指标。” 他顿了顿,又鼓励道:“阮念这个月很不错啊,五十万业绩指标达成了,明年再接再厉。” 阮念:“谢谢经理认可,我会继续努力的。” 孙家强:“大家再努努力,下个月我跟上级沟通一下,实在不行就把新增指标算进明年kpi里,咱们态度要有,结果可以再争取争取。” “那不是还有一半没增加么,凭什么给我们组加?!” anna冷笑一声:“肯定是那个新来的人事总监的主意,一来就搞事情。” 白敬夜:“人家是站在老板角度办事,江总肯定喜欢得很,背锅的是我们,得了便宜卖乖的是他。” …… 车里你一言我一语,在同事对公司吐槽中,车子在一家小型酒店门口停下。 餐厅包间里摆了五桌,按群里发的座位表,销售八组被安排在靠主桌最近的位置。 阮念扫了一眼主桌,几个高层已经陆续落座。 她没多看,坐下来就开始翻手机里的客户资料。 剩下一个月如果团队要冲五百万,得提前锁定潜力目标,看能不能提前做些什么。 她把近期拜访记录过了一遍,圈出两家私立医院。 之前拜访时了解到他们采购的赛格鲁肽(降血糖药)用完了,最近该上门跟进一下,提一提采购的事。 这款降糖药是公司王牌产品,市场认可度高,有时候不需要太多推销,只要维护好关系,自然有稳定销量。 前提是,得跟对人、说对话、把专业问题讲清楚,绝对不能一问三不知。 孙家强看大家阴沉着脸,开始活跃气氛,“看到没,旁边那桌是领导层,你看人事部门单独把我们安排在领导层旁边,还是比较信任我们的。” anna接话,嘴角抽动:“是,领导慧眼识珠。” 孙家强忽然凑近阮念,盯着她头发看:“阮念,你这头发上怎么还冒出一撮绿的?” anna立刻打岔:“说到这个,我们念念要找男朋友,经理你交友广泛给介绍介绍。” 阮念正低头看手机,闻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像同事们真把这件事当事办了。 随即尴尬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算作默认。 这时,手机震了,张诗月发来消息: 「我今天外地出差临时赶不回去了」 「对了,你不是要约江烨医生的专家号么,刚才我看朋友圈他的助理说今晚七点半会提前放号,有五十个名额」 「谢谢月月,我马上看一下」 「记得定好闹钟,他可是托关系都约不到的」 「ok」 她打字的间隙,主桌那边,领导们已经到齐了。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一晃。 她抬起头,正前方,看到了西装笔挺的江屿深。 他身上的西装简单得近乎寡淡。 连领带都是最基础的深灰色,藏在衬衫领口里,规整、克制、一丝不苟。 像他这个人,高高在上,不容接近。 唯一的亮点是胸前那枚胸针。 很小,藏在驳领的褶皱里,偶尔被灯光扫过,才折射出一点微光。 低调,有质感,应该是某个奢侈品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那枚胸针看。 已经悄悄摸出手机,镜头对准,放大。 画面里的胸针越来越清晰,深蓝珐琅打底,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碎钻。 她也说不清这是怎么了。 每次他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目光就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不受控制地追过去,像某种肌肉记忆,像刻进骨头里的条件反射。 孙家强忽然开口:“阮念之前谈没谈过男朋友?” 手一抖,手机滑到桌上,“啪”的一声。 好在是防窥屏,好在已经按下了快门,虽然她也不知道拍这张照片有什么用。 “这么激动?”孙家强笑了,“看样子是真的没谈过?” 阮念默默点了一下头。 rose惊讶地睁大眼:“念念你真的没谈过恋爱吗?你这么好看,大学应该不少人追你吧?” “没……”阮念抿了抿唇,“我那时候课多,没时间。” “课多吗?我记得大学都是大三大四开始实习了吧?课还多吗?” “念念肯定是眼光高,一般的看不上。” “……也不是。” 阮念控制不住地朝着江屿深的方向看了一下,也不知怎的他突然看了过来,阮念慌张地低下头,“大三大四准备考研,结果不幸落榜了,大学四年基本都在图书馆过的。” “那你现在喜欢什么样的?”孙家强来了兴趣,“像阮念这么有上进心,不乱谈恋爱的还真不多见了,谁要是把阮念娶到手,就是捡了个宝。” “没事,你大胆说,咱经理人脉广得很。” 白敬夜也凑过来,嬉皮笑脸的:“经理那边的你看不上,还有白哥呢,我周围别的不用说,家里条件好的真不少。” 他眨眨眼,压低声音,“拆迁户喜不喜欢?家里十来套房那种。” anna一巴掌拍他胳膊上:“你怎么那么世俗!” 她斜睨他一眼,故意打趣,“身高、长相、学历、家庭,都得不错才行啊。” 几个人七嘴八舌,阮念被说得有些脸热。 虽然周围有些吵闹,但他们和对面领导桌挨得太近了,这距离,稍微大声点,还是会听得到的吧? 她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随意又真诚:“太聪明的……就算了。” 几人一愣。 阮念继续,语速不快,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那种智商高的,看什么一眼就会,理解不了普通人的难处。” “就比如,我说加班累,他可能说那就别干了,我说这工作不会做,他说这不挺简单的吗。 跟这种人在一起,会觉得我像个傻瓜,找个普通点的,能共情的,就行。” 这逻辑有些奇怪,像是在刻意避开“优秀男人”的标准。 陆陆续续上了菜,有人开始陆陆续续站起身,准备敬酒,周围的嘈杂声更大了。 但是他们这桌却陷入了思考的沉寂。 anna率先打破沉默:“嗯……这种男的大街上是不是还挺多的?”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结婚没结婚?” “也对。” “好男人都英年早婚。” “阮念,你得想想他的优点,咱们可不能在垃圾堆里挑男人。” 阮念点头,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主桌。 江屿深正在夹菜,筷子落在那盘刚上的清蒸鱼上。 他夹起了鱼身上装饰用的香菜,那几缕翠绿的香菜叶,缓慢地放进了嘴里。 旁边的助理愣了一下,看向他,一脸困惑。 哎?奇怪?江总不是不吃香菜吗? 嗯。 江大少爷从小不吃葱、姜、蒜,还有香菜。 作者有话说: 祝读者宝宝们2026除夕快乐!新年大吉大利!!! 第5章 第5章 浙西医院的小程序,江烨主任医师的专家号页面跳出来。 头像下方一行灰色的字【下一轮放号:00:03:00】 阮念盯着那个倒计时,还有不到三分钟。 奶奶最近总是头晕眼花,有时候脚肿得连鞋都穿不进去。 她查过资料,糖尿病患者的血管脆,这种症状很可能是血管病变的前兆,得找专家好好看看。 江烨属于心血管领域的泰斗级人物,一周只放三十个号,她连续盯了一个月。 每周四晚上八点准时蹲守,每次点进去都是秒空。 之前加价找黄牛抢票,黄牛说:这医生的号加三倍也抢不到,很有可能被内部预定了。 “等会儿三组敬完了,就该咱们了。” 孙家强这话一出,是准备接孩子去了。 阮念点点头,目光还盯着手机。 0:20……0:10……0:05…… 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随时准备按下去。 0:01,页面刷新。 江烨主任医师的头像旁边,蓝色的【有号】两个字,在加载完成的瞬间,变成了灰色的【约满】 阮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内心一阵失落,看来只能换个专家了。 但既然知道了最好心血管医生,她就只想给奶奶约最好的医疗资源。 “这么快就没了?”rose坐在阮念旁边凑过来,惊呼出声,“这专家号比春运票还难抢!” 白敬夜端着酒杯路过,随口接了一句:“专家号线下也有固定名额,你不如早上八点之前去医院排队试试?我朋友之前就是这么挂上的。” 阮念眼睛一亮,抬起头:“真的吗?” “我也是听朋友说的,而且特殊情况可以加号,就看当天的专家忙不忙,愿不愿意加了。” “好,那我明天去试试。” 原来还可以这样,看来以后遇到什么事还是要问问同事。 明天早点起,六点出门,七点之前到医院。 “咳。”同事突然咳嗽了一声,“那那那!看主桌!” 全桌的十几个脑袋齐刷刷望过去。 主桌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我擦?这是谁?真女神啊。” 二组的一个男同事眼睛都直了。 “看到没?这才叫成熟女人的魅力。”另一个压低声音,“成熟男人就喜欢这种,有韵味。” “小点声,别被人听到了。” “这谁啊?” rose在公司偶然见到过她一次,“就是赵董事的女儿,海归,前几天我去hr那边送资料,人事部门正在议论她。” “据说是单独为了她成立了一个部门,市场部,做营销方向的。” “上次跟江医生手拉手的也是她。” “手拉手?” “女朋友吗?” “真的假的?你看到了?” 阮念没有说话。 看向议论的rose和二组的一个女同事。 是女朋友吗? 她看向对面的女人,很年轻,一身白色长裙,黑色发亮的长发披肩。 她站在主桌旁,正微微弯腰跟董事长说话,姿态优雅得体,笑起来的时候大方得体。 即便隔着餐桌,阮念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清冽,温润,闻起来很高级,或许来自某个她永远不会走进的商场专柜,一瓶抵她几个月的工资。 阮念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以为酷酷的皮外套,淘宝199买的,包邮。 皮革的料子,穿了一年多,袖口有点起皮,现在皮衣的下摆还皱着一角。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江屿深那种天之骄子,身边应该站着女神级别的人物。 家世好,长相好,气质好,良配。 而她,一个普通销售,住老小区,每天挤地铁上班。 站在他身边,除了衬托江屿深的身高,没什么别的用处。 “走走,八组所有同学。”孙家强站起身,端着酒杯往主桌走。 阮念深吸一口气,跟在人群后面。 主桌的灯光很亮。 走近了,那些面孔才逐渐变得清晰。 董事长江则,几位副总,还有江屿深。 他坐在那里,和周围觥筹交错的氛围格格不入。 面前的酒杯几乎没动过,筷子整整齐齐摆放在骨碟一侧,刚才旁边的人凑过来敬酒,他也只是淡淡点头,杯子象征性地碰一下,抿一口就放下。 又上来另外一组的销售,敬酒的队伍有些拥挤。 不知怎的,阮念被挤到了人群边缘,站到了江屿深的附近。 周围的人都似乎刻意避开他,可能是他气场太冷,看起来不好接近,也可能是大家默认那边是赵若宁的位置。 总之,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站在他身边了。 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至少不能靠得太后,那样看着扭扭捏捏,显得拿不起事。 阮念硬着头皮,把酒杯举起来,趁着董事长在前面讲话的空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江总好。” 按照职场的规矩,下属敬上级领导,杯口要低三分。 她不确定江屿深算不算直属领导,但股东的身份摆在那里,按规矩办总没错。 她没去看江屿深作何反应,只顾着盯着两只杯子的高度。 把杯子压得很低,低到快碰到江屿深的杯底。 然后她看见,对面的杯子也在往下压。 她往下,他也往下。 她再往下,他也跟着往下…… 最后两个人的杯子都压到了腰部的高度,像两个人在那儿偷偷较劲。 阮念停下手上的“降落”动作,抬头去看他。 江屿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手不累吗?” 阮念耳根一热。 这时候,董事长讲完了话,所有人举杯,各自饮尽。 啤酒有点苦,划过喉咙的时候带着点涩。 阮念的脸更烫了,快速解释,“谢谢江总关心,职场礼仪……而已。” 她说完想离开。 但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满了人,别的组的销售已经端着酒杯挤过来,把她堵在原地。 江屿深张了张嘴,准备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臂。 “屿深,你们认识?”赵若宁笑容得体,语气有些好奇。 阮念像被烫到一般,趁着人群涌动,迅速后退,转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身后隐约传来赵若宁的声音,还有江屿深低沉的回应。 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有些画面,看一眼已经很难过了。 …… 江屿深往旁边退了一步,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看向那个快速消失在门口的身影。 他推开赵若宁的手,语气疏离:“抱歉,我有事先走了。”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他已经绕过人群,大步朝门口走去。 江则看着侄子突然离席的背影,笑着举起酒杯,声音带着久居高位的从容:“我这侄子工作忙,大家别介意。” “不会不会,小江总的正事要紧。” 坐在江则右手边的一位副总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理解,“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咱们公司未来的研发方向,还指着小江总这样的人才掌舵呢。” “他啊,平时忙得很,能来公司帮我盯研发,还是我去他爸那儿说了好久才肯放人。” 江则话语里全是对这位侄子的欣赏…… 阮念和rose提前溜了。 孙家强本来也想早点撤,却被别组的销售经理拉住非要敬酒,只好抽空给家里打电话,让长辈帮忙接孩子。 这种饭局表面上是年终聚餐,实际上是很多员工借机跟领导层搭上线的机会。 敬酒要讲时机,说话要讲分寸,拍马屁要拍到点子上,一套流程走下来,没两三个小时根本脱不了身。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吸烟区,将手里的烟掐灭,对着电话那头叮嘱: “妈,记得跟补习班的老师问问他的学习情况,我发现他最近心不在焉的……” 正说着,酒店旋转门里,江屿深快步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孙家强赶紧挂断电话迎上去:“江医生,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孙经理。”江屿深恢复了一贯冷淡的语气,马路边车来车往,声音有些嘈杂,他顿了顿,“你知道阮……” 询问的话还没说完,他看到想找的人从对面的五金店走出来,手里拎着了红色的塑料袋,“不用了,谢谢。” 绿灯还有几秒。 江屿深没有犹豫,抬脚就往斑马线走去。 “江医生!”孙家强还没反应过来,看到那道身影已经快步走到了马路中间。 刺耳的鸣笛声此起彼伏,一辆急刹的出租车突然停在他身侧,探出头,语气不善。 江屿深脚步未停,长腿迈得又急又快,西装下摆在夜风里翻飞,转眼就穿过了车流。 孙家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半天才憋出一句:“该说不说,江医生这腿……真能去当模特了。” 孙家强看了看自己洗得有些发旧的牛仔裤,叹了口气,“嗯……是该减减肥了,可能那高定西装谁穿谁好看。” 江屿深跑过马路的时候,正好看到阮念弯腰,钻进一辆网约车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byd网约车转弯后汇入车流,尾灯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灌进衬衫领口,有点凉。 他又为什么要追出来? 在路边站了几秒,他看了看旁边的店,转身走进了那家还亮着灯的五金店。 “您好,请问,刚才那位女士买了什么东西?” 店里灯光昏黄,货架逼仄,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塑料和灰尘的气味。 老板正跷着腿嗑瓜子,看到他进来,用本地话问了一句什么。 江屿深顿了顿:“不好意思……我不是本地人,您可以说普通话吗?” 老板嗑着瓜子,不耐烦地朝旁边货架指了一下:“lián bong déi。” 继续说本地方言。 江屿深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货架上摆着一排厨卫零件,花花绿绿的包装,有些已经落满了灰。 老板白了一眼,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买了一个花洒头。” 随手拍了拍旁边的红色塑料袋。 江屿深目光落在那袋子上。 塑料袋是那种最普通的款式,红色,薄薄的,印着白色的「好日子」三个字。 袋口拧了个结,隐约能看到里面塑料包装下的金属物品。 他盯着看了几秒。 老板说:“三十五块钱给你一个好嘞,刚那个小姑娘讲了半天,你就当沾沾她光咯。” “她……”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挑了多久?” “哎哟!挑了快二十分钟咯。” “两百八的嫌贵,一百八的也嫌贵,最后翻出来个六十八的,还跟我讲半天价。”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积灰的货架,“就这款最便宜的,里面还有货。 那小姑娘还非说便宜的质量不好,问我会不会质保,我这小成本生意,最多质保三天。” 江屿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里空了一块,他沉默了几秒。 “她……常来吗?” 老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瓜子壳吐在地上:“你认识她?” 江屿深没回答。 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露出一个笑容:“追女朋友啊?” 江屿深不知该怎么回答。 “六十八块钱的东西,讲半天价……”老板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唏嘘,“那小姑娘肯定不容易的咯。” 江屿深没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了一块的货架角落。 老板不耐烦催促:“小伙子?你到底买不买?”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初一快乐!其实江医生没想太多,就是想跟阮同学打个招呼,发现阮同学好像不爱搭理她,他也不理解,反思自己是不是之前欺负过她?小阮同学,你暗恋的是学霸啊,高中三年,哪怕不熟,对于学霸来说怎么可能忘记一个人名呢,更何况…… 第6章 第6章 翌日早上五点四十,闹钟响了。 她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关掉闹钟。 又在被窝里窝了一会儿。 大概只有三十秒,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今天要去给奶奶挂号,不能耽误。 六点十分出门,赶到浙西医院的时候刚好七点。 门诊大厅亮着灯,挂号窗口前排着一条长队,她快步走过去,站到队尾,前面大概十来个人。 她掏出手机看时间。 这时,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沿着队伍走过来,手里举着二维码牌,边走边喊:“今天线下医生的预约情况扫这个码查看,有些专家号今天不放号,就不用排队了!” 阮念赶紧扫码。 页面加载出来,江烨医生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一行灰色的字【今日预约门诊:暂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具体放号时间请关注线上平台或咨询窗口】 阮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但是具体哪一天有,这上面没有显示。 来都来了,队都排到一半了,总得问清楚,万一窗口的工作人员知道哪天放号呢?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 前面的人似乎都约上了号,在窗口前报患者的身份证号。 阮念一直站着,腿有点酸,换了只脚支撑,低头继续翻客户资料。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她了。 “你好,我想问一下江烨医生的号……” 阮念话还没说完,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就摆了摆手。 “江烨医生的号只有线上,没有线下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着,“下一个。” 阮念还是礼貌地点点头:“好,谢谢。” 她转身准备离开,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电话铃声,然后是工作人员接电话的声音:“喂?好的……江院长那边确定吗?” 阮念刚走了两步,身后的工作人员追了上来,“女士稍等!” 阮念转身,看到那个工作人员正冲她招手。 “江烨医生这边今天临时放了五个号,线下预约,您还需要吗?” 阮念立刻跑回窗口:“需要,需要的!” 她从包里翻出奶奶的身份证,递进去,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就这么突然约上了? 工作人员接过,快速输入身份证信息:“时间最早是下周三,可以吗?” “可以可以,没问题的!” “好,下周三上午九点半,挂号单您拿好。” 阮念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看着上面「江烨主任医师」几个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今天也太走运了! 早一步,她问完就走了,晚一步,号被别人抢了。 偏偏就卡在这个时间点上。 她把挂号单仔细叠好,拉开背包最里面的拉链,塞进去。 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才拉上拉链。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可以去刮彩票了。 她心情忽然就明亮起来,连带着昨晚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都散了大半。 等会儿去参加萧洲的线下应援,正好可以继续将开心传承下去。 她转身准备往外走,一抬头,看到了从旁边电梯里走出来的人。 白大褂,清瘦挺拔的身形,鼻梁上架着眼镜…… 江屿深。 阮念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怎么在这儿? …… 这里是浙西医院,江屿深就职的医院,在这遇见似乎没什么稀奇的。 可她的身体比脑子快。 在她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做之前,她已经下意识地转过身去,朝着刚才排队的方向走。 假装自己还在等号,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走了两步,她又觉得自己蠢。 这演的是哪一出? 人家又不一定看得到你。 她正想放缓脚步,假装自然地拐个弯,面前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江屿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她前面,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她没收住脚,额头轻轻撞上了他的胸膛。 隔着白大褂的衣料,额头一触即离,连他的温度都来不及感受。 她刹住脚步,刹得很快,头又低了一截。 撞上了? 额…… 看到了不打招呼,还装看不见,还撞到人家身上。 这已经不是没礼貌的问题了,这是脑子有问题。 “阮念。” 他的声音从阮念的头顶传来,不高不低的,却让她的心猛地揪紧。 “你在躲着我?” 阮念被迫抬起头。 她的目光飘忽着,不敢落在他脸上,只能盯着他白大褂的第二颗扣子。 那扣子白白的,好像有些磨砂感,系得规整,透着医生严谨的气息。 “江总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弱弱的,“不好意思……刚才没看到……您。” 一句话,断了四次,跟大喘气不相上下。 他身上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可能是洗衣液或者沐浴露的气味,还带着一点点…… 她说不上来,但是很好闻。 干净的,特别的,令人印象深刻的。 奇怪…… 一个男人为什么会这么好闻呢? 这么想,是不是有点小变态了。 “你好像不止一次没看到我吧?” 江屿深的手插进白大褂的兜里,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阮念的心跳好像不规律了,活蹦乱跳的。他好像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吗? “你记错了。”她小声说,语气里没有狡辩,全是心虚,“就这一次。” “是吗?”江屿深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信了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斟酌什么。 阮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想找个借口溜走,他忽然又开口了。 “上次来诊室就诊的,是你吧?” 阮念心里咯噔两下。 “你虽然把挂号单拿走了,”江屿深的语气还是那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系统里有你的就诊记录,姓名、年龄、社保公司,都对得上。” 阮念:………… 啧~她怎么忘了。 医生是可以查患者就诊记录的! 那他现在是要干什么? 质问她不告而别? 质疑他的医术? 还是单纯觉得她这个人奇怪?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时,旁边挂号台的门开了,一个工作人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看到江屿深后,快步走过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江医生。” 第6章(2/4) 第6章(2/4) 工作人员脸上带着点为难的神色,“因为下周江院长没有排班,系统显示他调休,我们这边不太方便联系他,这五个患者的资料,麻烦您帮忙转交一下可以吗?” 她把那张a4纸递过来:“一共五个病人,就诊的具体诊室号会提前三天发给他。” 浙西医院的专家都是诊室轮班制度,有时会在不同的院区就诊,不固定具体诊室。 阮念的目光落在那张单子上,好像看到了奶奶的名字。 江烨和江屿深……的关系是…… 她脑子“嗡”地响了一瞬。 阮念之前从来没有往这个层面想过,因为她从来没想过求助江屿深。 江屿深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单子,点了一下头:“放心,我会转交给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在她注视的瞬间,他的目光有一刹那的闪躲。 没有江院长的排班,只是临时加的号。 偏偏在她走后几秒钟,因为接了电话,突然加了号。 他在帮她? 江屿深?帮她? 她?吗? 最近也没吃蘑菇额。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原地,谁也没说话。 工作人员已经回去工作了,挂号台前的队伍还在缓慢挪动,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声不断。 可他们俩之间那方寸之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隔开,阮念仿佛能听到自己震动的心跳。 “江医生。”阮念先开口,声音有点迟钝,“你几点上班?” 江屿深垂眸看她:“今天周六,我休息。” 他顿了顿,像是有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下,然后微微抬起手里的那张单子,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动,“来替江院长拿资料。” 休息日,特意来医院,替江院长拿资料。 资料里有她奶奶的就诊信息。 阮念的心突然抽动的厉害,几乎蔓延到了嗓子,那里又干又涩的…… 像是听到了不一样的话:为了帮你特意来了一趟。 “那我请你喝咖啡吧。”阮念咬了一下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美式,怎么样?” 江屿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嗯。” 他把那叠单子叠好,放进白大褂的内侧口袋里,动作不紧不慢的。 不上班也要穿白大褂吗?是敬业吗?还是习惯? 那我上次突然跑了,会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一个患者无缘无故跑了,照理说,医生会放在心上吗? 会困惑吗? 会像她一样……睡不着吗? 大概不会吧? 一个患者而已。 医院里每天人来人往,谁会在意一个临阵脱逃的胆小鬼? …… 医院附近没有咖啡店,距离最近的只有一家连锁便利店,要走七八分钟。 店面不大,门口排着队,里面人挤人,货架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你在这里等我吧,我进去买。”阮念看了看那拥挤的人群,又看了看江屿深。 他这样的人,肯定不喜欢这种地方。 “不用……” “热美式好不好?”她打断江屿深,弯了弯眼睛,“冬天喝冰的,对胃不好。” 江屿深看着她,顿了一下,点了下头。 阮念转身朝便利店走去。 她背的是一个兔子小背包,奶白色的,两只长耳朵垂在背包两侧,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江屿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只晃动的兔子耳朵,目光停了几秒。 可爱。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便利店的招牌。 全家。 “familymart.”江屿深说。 “family.”江屿深又说。 进入买东西会成为一家人的意思吗? …… 便利店里确实挤。 阮念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好不容易才挤到咖啡机前。 前面还有几个人在等,她站着排队,时不时踮起脚往外看一眼。 江屿深还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白大褂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背对着阮念,不知道在想什么。 阮念收回目光,心里有点乱。 为什么要帮她? 只是顺手吗?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咖啡好了。 她端起来,小心地避开人群,一步一步往外挪。 出了便利店的门,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终于舒服了。 江屿深还站在那里,看到她出来,目光移过来。 阮念走过去,把咖啡递给他,笑得眉眼弯弯:“请你喝……也谢谢你。” 江屿深接过。 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似乎不是温的,有些烫手。 像她刚才小跑着出来时微微发红的脸颊,看上去活力满满,也像小兔子。 “谢我什么?”江屿深装不懂。 阮念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有机会……我请你吃饭吧?”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好意思,“正式的。” 她没敢抬头看他。 跟暗恋的人说了这么多话,已经超过了她过去八年的总和。 心跳快得有点不像话,耳根在发烫,她只想快点逃开。 “我等会有事,要走了。”她往后退了一步。 江屿深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目光落在她的发顶。 她的头发上别着一个小小的发卡,卡通人物的脑袋。 是一个眯着眼笑的动漫男生,头发是黄色的,旁边写了【萧洲】两个字。 他微微皱了皱眉。 “什么时候请客?”他忽然开口,好像带了一点点笑意,“老同学。” 阮念怔了一下。 他说的是老同学? 不是阮念?不是别的什么…… 他还记得我?他没忘记我! 他…… 突然有些眩晕,她着急地后退了三步,低着头,声音有点抖,“等你有时间随时联系我……” 终于抬头去看他:“江屿深,我都可以的!” 话说完,她转身就走。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几乎是落荒而逃。 江屿深看着她的背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热的,有点甜。 美式不是苦的吗? “江屿深。”他想。 “我都可以的。”他重复。 第6章(3/4) 第6章(3/4) 自言自语,勾了勾唇。 恢复冷脸,打开浏览器,手动输入搜索【萧洲是谁?】 …… 网约车在银泰商场附近缓缓停下。 司机探着脖子往前看了一眼,回头对阮念说:“前面封路了,车进不去,麻烦您走一段吧,也就几百米。不想走路的话,那边有公交,坐一站地就到。” 阮念顺着司机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辆绿色的公交车正缓缓靠站。 她几乎是瞬间别过脸去,速度快得有些刻意。 “谢谢师傅。”她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点。 银泰商场里有萧洲的线下打卡活动,她需要找到指定地点签到。 手机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1.5公里,她背好包,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江屿深还记得她,江屿深回到了她的生活,或许这位平替明星是时候该落幕了。 但是她一向有契约精神,既然报了名,答应了别人的事,她会尽全力去完成。 就当是“退坑”前的最后一次吧。 毕竟萧洲陪伴她走过很多难熬的日子。 那些加班到深夜,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是耳机里的歌陪着她。 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他的综艺里让她短暂放松心情。 虽然是“代餐”,但也真真切切地陪伴过她,值得一个体面的告别。 只是,她今天没有穿应援色的衣服,只背了一个萧洲代言的卡通背包。 原本漂染的那几缕绿色头发,也因为昨天试花洒时沾了水,被她顺手洗掉了。 事实证明,那个三十五块钱的花洒还挺好用的。 昨晚装上试了试,出水流畅,质量勉强合格。 接下来就是三十五块的花洒和一百多块的花洒,使用寿命大pk了。 阮念同学会持续关注。 毕竟坏了还得修。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她到达了签到地点。 是一个商场的二楼中庭,已经聚集了几十个人。 大多穿着应援色的衣服,手里拿着灯牌、手幅、各种周边。 有人在分发物料,有人在拍照,现场十分热闹。 阮念找到签到台,领了签到礼,她正准备找个角落待着,等会儿活动开始参与一下就提前走人。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你是阮念吗?” 阮念回头。 来人个子很高,目测有一米七以上,长相是很御姐的类型。 五官立体,眉眼锋利,穿着一件黑色长款大衣,气场十足。 但仔细看,眼神又透着年轻鲜活的感觉,很像是大学生。 “嗯,你好。” “你方便过来一下吗?”御姐女孩朝她招招手。 阮念有点懵。 私人组织的粉丝线下活动,还有单独谈话环节吗? 但出于礼貌,她还是跟了过去。 “请问有什么事吗?” 御姐女孩主动伸出手:“我叫庄梦语。” 阮念正准备伸手去握,对方却忽然把手收了回去,转而伸向她的脑袋,在她头顶上摸了摸。 “阮念同学,你也太可爱了吧?” 阮念:……啊? 她完全跟不上这人的脑回路。 庄梦语笑了,笑得很大方:“咱们线下活动报名都是用网名,你呢?不仅填了真实姓名,还把身份证号码发给我了。我当时就在想,这女生是不是在逗我呢?结果今天一看,你还真是用真名!哎呀!你怎么这么可爱?” 阮念这才反应过来。 她当初报名的时候,想着对方可能要订酒店或者统计人数,就没多想,直接把身份证号发了过去。 现在想来,确实有点缺心眼。 “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她有点尴尬。 “为什么要道歉?”庄梦语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没有半点嘲讽,反而是真诚地好奇,“你没做错什么呀!我只是觉得你很诚实,很特别,今天特意想跟你交朋友的。” 她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直接塞进阮念手里:“为了表达诚意,我也告诉你我的真实姓名,还带了身份证,你要不要看?” 阮念:“……不用不用。” 哪有人一上来就看人家身份证的? 但庄梦语的身份证已经在她手里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她真的叫庄梦语。 “阮念,你是在这儿读大学吗?”庄梦语问。 “没,我工作了。” “好巧,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愣了愣,仿佛互相都不太相信对方说的话。 阮念从包里翻出工牌递过去:“我在这家公司工作,算是销售岗。” 庄梦语接过工牌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睁大:“我累个去!我们两个是什么上天注定的缘分啊!” “怎么了?” “诺睿华医药是我们公司的客户!” 庄梦语激动地拉着阮念的手:“你看,我们公司是做制药设备检测的,你们公司有自己的生产工厂吧?里面负责检测药品包装的产线,用的就是我们公司研发的质检设备,我还去过你们公司的工厂呢!” 这回轮到阮念惊讶了:“那你是……技术岗?” “算法工程师。”庄梦语眨眨眼,“看不出来吧?” 阮念确实看不出来。 以庄梦语这气场和表达能力,她以为至少是个公关或者管理岗。 两人聊着聊着,发现特别投缘,于是,阮念原本想提前离开的念头就被搁置了。 …… 线下活动进行了一整天。 其实就是一群粉丝聚在一起,分享自己见过萧洲的经历,回味他的歌,讨论他的综艺,点评他每一次公开活动的穿搭…… 有人讲到动情处当场洒泪,有人因为意见不合差点吵起来,场面一度很混乱。 但庄梦语游刃有余。 有的粉丝情绪激动,她都能三言两语安抚下来;不管是谁提出异议,她都能圆滑地把话题带过去。 阮念在一旁看着,这人做算法工程师,似乎有些屈才了。 活动结束时,已接近晚上七点。 两人一起走出商场。 “念念,咱们一起坐公交转到下一个地铁口吧?” 庄梦语恋恋不舍地拉起阮念的手,“这边打车太难了,地铁口能堵一个小时,太浪费时间了。” 阮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辆绿色的公交车正停在站台,车门打开,几个人正在上车。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别开眼。 “我……我坐公交晕车。”她推开庄梦语的手,声音有点紧,“我走到打车的地方就好。” 庄梦语看着她,忽然皱起眉:“你嘴唇怎么这么白?” 阮念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抱歉啊,我不知道你晕车。”庄梦语语气里带着歉意,“那我陪你一起走吧,今天我也打车回家。” 阮念没有拒绝,或许是贪心吧。 她身边很久没有出现这么阳光有活力的女生了。 和庄梦语待在一起,好像自己也变得开朗了一些。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梦语,你很喜欢萧洲吗?”阮念问。 “当然了!我第一次追星,就觉得他好帅好帅啊!”庄梦语毫不掩饰自己的花痴,“我每天做梦都能梦到他,我可是他的死忠粉!” “我听说他工作室在招助理,地点就在杭州,好像是负责商务方面的,可以线上办公。”阮念说,“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庄梦语:“我知道!我早就填了报名表了,但不知道能不能通过。” “今天这个活动,我看有摄影师录像,你可以把录像发给他的工作室看看。” 阮念认真地说,“这能体现你的组织能力和沟通能力,而且你说话很有条理,还能镇得住场子,是很难得的优势。” 第6章(4/4) 第6章(4/4) 庄梦语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意外:“真的吗?” “当然。”阮念笑了笑,“机会都是争取来的,努力表现自己的优势,为自己想要的东西争取机会,这叫正向竞争。” 庄梦语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念念,我好喜欢你啊,你给了我超级大的自信心!等会儿我就发一下给工作室邮箱!” 阮念被她逗笑了。 两人聊了一路。 直到庄梦语的网约车先到。 她上车前,依依不舍地拉着阮念的手,两人加了微信,约定以后经常约饭。 庄梦语从车窗里探出头,朝她挥手,“到家给我说一声哦!爱你念念!” 阮念站在路边,比了个ok的手势。 似乎,之前的她也是这么开朗的。 可那个乐观的阮念去哪里了? …… 她点了打车订单,这里是市区,需要等几分钟。 这时,一辆绿色的公交车停在了她面前五十米处的马路对面。 是环保的绿色。 也是,夺取妈妈生命的绿色。 阮念的脚步疲惫地坐在了街边的石墩子上。 高三那一年。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 数学课正在进行,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复杂的函数题。 班主任突然推门进来,叫了她的名字。 “阮念,你家里有点事,先跟老师出来一下。”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坐上一辆出租车。 一路上班主任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她跑进去,跑上二楼,跑到抢救室门口。 还没站稳脚跟,眼前就推来了一辆推车。 白布盖着。 从头盖到脚。 她看到那只手。 那只手上有她熟悉的手镯,金色的,细细的,是妈妈结婚时的嫁妆,戴了二十多年,从没摘下来过。 她好像整个人突然被抽空了,什么都感觉不到。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下午三点,一辆公交车发生侧翻,事故造成2人死亡,17人受伤。 她的妈妈只是去买菜的路上,路过那个路口。 她是那二分之一。 从那以后,阮念再也没有坐过公交车。 那是她成为没有妈妈的孩子的象征,可她不想做没有妈妈的孩子。 那一年,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 她被诊断为重度抑郁。 她没能参加那年的高考,休学了一年。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放弃。 她还要参加明年的高考。 还要努力,还要去想去的城市。 还要……找到一束光。 一束可以拯救她的光,一个积极向上的榜样。 后来,她找到了。 那个一直霸榜重点高中第一名的少年——江屿深。 第7章 第7章 风栖潮鸣别院——杭州高层住宅。 江屿深家门口。 “叮咚,叮咚……” 门铃被按得出现了短暂的震颤声,夹杂着疯狂拍门动静。 江屿深刚推开门,一个染着一头黄毛的男人从门缝里挤进来,“大屿,怎么现在才开门?” “我按了三十秒,手指头都快按骨折了!” 来人叫柯瑞,是江屿深从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 如果用四个字褒义词形容他,大概是「不拘小节」;贬义词的话,只能是「不务正业」了。 他比江屿深早回国半年,在美国混了个本科学历后,用家里的钱开了间酒吧,不为赚钱,就为自己有个地方玩。 江屿深纹丝不动地堵在门口,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鞋架。 “换鞋。” “……行行行!”柯瑞把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耐克鞋子一甩,两只鞋飞到墙角,发出一声闷响。 他撕开鞋柜里备用拖鞋的包装,胡乱套上,吐槽道:“这么多年了还这么洁癖,我跟你说你这样真不行,哪天你谈了女朋友,人家不小心掉根头发,你还要把人轰出去?” 江屿深瞥了一眼那两只惨不忍睹的鞋,默默抽了几张纸巾,盖在那双“出土文物”上。 “你这是城市生活过腻了?下乡扶贫去了?” “害!你也别嘲讽我,你早晚也有这么一天!”柯瑞大咧咧地走向冰箱,开始扒拉冰箱里的饮料,“没有矿泉水吗?怎么全是酒?我天天在酒吧喝酒都快吐了。” 江屿深去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我下午还要去公司,你要没什么事喝完就走吧。” “……”柯瑞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我刚到一分钟你就开始赶人了?你也不问问我经历了什么!” “我不问你也会说。”江屿深起身开始收拾茶几上的东西,语气平淡,显然对他即将展开的长篇大论的恋爱史毫无兴趣。 柯瑞“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水,自顾自地说:“我算是知道你为啥不跟父母住了,我爸妈最近天天逼我相亲,我刚开始不同意,现在可好,不需要我同意了,直接给我定了!” 他越说越激动:“我刚才回去沟通,我说我死都不结婚,被我爷爷拿着棍子追着打!不过他也没落到好处,我把他辛苦种的大白菜全踩烂了才开车跑出来的。” 江屿深默默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散落的几本书放到书架上,摞整齐。 “哎……像我们这样的富二代,完全身不由己啊!我听说你爸妈也给你介绍了一个?” “没有。” “早晚会有的!” 柯瑞往沙发上一瘫,仰天长叹,“等你经历了肯定就会懂我的,他们那群老一辈就非要讲究门当户对。 这次给我定的那女的,是什么国外开连锁超市的,是个超市世家!说我俩结婚可以扩充渠道,把家族产业做大做强。” “可这关我什么事?有我哥在前面顶着还不够,非要牺牲我的幸福?” 江屿深把收拾好的一摞书放回书架,随口道:“觉得不合适,你可以直接拒绝。” “你以为有用吗?有用我还能跑你这儿来?” 柯瑞一抬眼,看到一张照片从那摞书里滑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眼疾手快,在江屿深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捡起来。 右下角标注「学君附中2015年高一班级合影留念」 “哎?高一的班级合照你还珍藏着呢!” 江屿深的动作停顿。 他回过身,看到柯瑞手里拿着那张有些泛旧的照片。 柯瑞戳了戳站在最后一排的自己,得意洋洋:“看哥这帅照,高中那时候已经帅得人神共愤了!” “……” 江屿深转身,正要把照片抽回来。 柯瑞拿着照片,转身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看到江屿深不情愿给他看,故意把照片举得高高的。 “怎么了?我看一下还不行了?”柯瑞啧啧两声,“这么宝贝呢?” “看的时候先洗手,你知道我不习惯我的东西变脏……” “哎?等会!”柯瑞突然惊呼一声,“我前面这人不是阮念吗?” 他的手指定格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柯瑞一眼就认出来了。 “阮念你还记得吗?”柯瑞来了兴致,歪着头回忆,“长得虽然不太高,但是还挺漂亮的,眼睛圆圆亮亮的,头发又黑又长,当时班上好几个男的喜欢她……” 江屿深站在沙发边,垂着眼看那张照片,没有回应。 “好几个?” 江屿深皱了皱眉,停顿了一下问,“那她……最后选了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柯瑞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起来,“你不应该问她选了谁吗?” “不想知道。”江屿深转身继续去整理书籍,看上去漠不关心。 “得,反正班里的人你都不熟,你眼里只有学习。” 柯瑞戳了戳照片最边上的一个男生,“我记得好像是这小子给阮念写了封情书,你猜后来怎么着?” 江屿深的眉峰微微蹙起:“……她同意了?” “是!不仅同意了!还……” 江屿深的脸色一沉,目光落在照片里那个男孩身上。 没有任何印象,太过普通。 这属于她说的不够聪明那一类? 还是活泼像哈士奇那一类? “还他妈的告老师了!直接情书上交的那种!”柯瑞拍着大腿笑起来,“结果后面的人再也不敢给她递情书了!你说她是不是学习学傻了?” 江屿深垂下眼,把照片从柯瑞手里抽回来,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了。 “她很喜欢打小报告吗?” 柯瑞似乎看到他那不苟言笑的好兄弟勾了勾唇,像是见到了稀奇事,他还会笑话别人呢?真难得。 “这还看不出来吗?”柯瑞摇摇头,“这种学习好的学霸,我们这些学渣无法理解!我是被我爸硬塞进重点班的,那一年我过的非常难受。” “哎?我记得她成绩一直在班里前几名吧?每次班主任读成绩,念了你的名字没多久就能听到她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对了,我好像还有她微信呢!” 柯瑞开始翻着通讯录:“之前我家没换房子的时候,跟她家住一个小区。” 他输入「阮念」两个字,果然跳出来一个好友。 “你看。”他把手机屏幕递过去。 头像是郁金香,朋友圈背景是蓝天白云,个人签名是空白的,动态仅三天可见。 “我记得她以前发过一些风景照,可能是出去玩拍的。” 柯瑞随口说着,滑动了几下屏幕,“虽然这么多年没联系,但偶尔也给她点个赞,她好像不怎么发朋友圈,三天可见啥也看不到。” “哎?我说的这人你有印象吗?” “不会忘了吧?” “你忘了也正常,你除了爱学习谁也不关注。” “不然我给你介绍一个吧?你喜欢什么样的?丰满的?御姐类型?卡哇伊的?” “…………” 话多。 江屿深的目光在那朵郁金香上停了两秒…… “嗯。”他应了一声,“挺好的。” “挺好?哪里好?”柯瑞白了他一眼,把手机收起来,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冒出这一句,不理解那就不问了,免得惹人烦。 “要我说你也赶紧找个女朋友谈谈吧,我现在提女人你都提不起兴致了,这么久了,真不怕憋出问题?” 江屿深没接话,继续往背包里装资料。 “再说了,你也是成年男人,就不需要发泄那方面的欲望吗?” 江屿深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好像也需要。” “……好像?”柯瑞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不是吧?你真的没……” “浴室借你用,洗个澡吧。”江屿深打断他,侧身让开,朝浴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可能踩到人工肥料了,味道有点重。” “是吗?”他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他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我一点要到公司,算上路上的时间,你还有十分钟。” 柯瑞二话不说冲进浴室。 不到一分钟,他又冲出来了。 头发还是干的,只有手是湿的,脸上写满震惊。 “大屿!你家里花洒坏了吗?怎么出水那么小?跟尿尿似的!” 江屿深想起昨晚按照搜索的安装教程,费了很长时间才装好的三十五元杂牌花洒,随后微微皱了皱眉,面不改色道:“换了个小的,出水少,节省水费。” 柯瑞愣在原地,半天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吧?你这属于十几万一平的高档住宅……哎呦喂……你……” 他满脸不可思议,上下打量着江屿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现在已经节省到这个程度了?不然我转你一万块,先交几年的水费?” “哥们我虽然被家里限制消费了,但是这点生活费还是有的。” 江屿深拉上背包拉链,抬眼看他,“还有五分钟。” - 诺睿华医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八组的几个人坐得稀稀拉拉。 孙家强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神色有些凝重。 “今天跟大家讨论一下,这额外增加的五百万kpi,怎么落实。” 话音刚落,anna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经理,这根本就不合理。” “业绩指标都是一年前定好的,我们按照这个目标定的季度考核,都是提前规划好的,哪有说加就加的?” “还有,凭什么有的组加了,有的组没加?” “这不是欺负人吗?想搞人他们不如直接说。” 白敬夜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接话:“我们也不是完不成,但既然额外增加了指标,提成点是不是也得增加?” 孙家强抬手压了压:“大家稍安勿躁,你们说的这些我也在跟公司沟通……” 他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脸色都不太好,便转了个轻松的话题,“在说这个之前,还有一件事。” “有位组员马上休完产假要回来了,她个人的意愿是准备离职,所以她这边的客户需要一个主要对接人接手,大家谁愿意接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白敬夜小声嘀咕:“经理,她的客户都被她得罪了个遍……她干不下去也是有原因的。” anna更直接:“能推给别的组吗?或者给我们组找一个新人专门接她的客户,毕竟我们组现在人手也不够。” “客户关系虽然出了点问题,但不意味着不是好客户。” 孙家强的语气平和,带着劝诫,“他们不会完全不买我们的产品,毕竟我们的产品疗效好,只是需要重新维护关系,这其实对你们来说也是个机会。” 他的目光落在rose身上,“rose,你有没有意向?” rose立马摇头:“经理,我才来半年,业务还不熟练,我还是想跟着anna姐和诗月姐继续拜访客户多学习,等熟练了再说,现在接手我怕搞砸了。” 孙家强点头,没勉强。 他的目光转向另一边。 “阮念,你呢?” 阮念闻言抬起头。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作者有话说: 同职场文,求收藏《恒温定律》与本文主角相互认识。林声声被人挂上论坛恶意p图,成了全网黑的“心机婊”,她一气之下冲进市中心那家著名的律所。却意外撞进一片清冷的光晕里。男人西装笔挺,金丝眼镜链垂在冷白的颈侧,侧脸轮廓分明…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都仿佛被冻结了三分。她一颗心小鹿乱撞,下意识脱口而出:“欧巴!擦儿森gyo搜!” (韩语:哥哥你好帅)男人头也没抬:“说中文,陈述事实。”赵无烬:律界传奇,刑辩阎罗。冷静、漠然,是他的人生标签。临时替实习生顶班的片刻闲暇,却被一株活力过剩乐观的“向日葵”莽撞闯入。自此,他秩序井然的律所里总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前来咨询。林声声:“赵律师,我有个朋友……”赵无烬面无表情,言简意赅:“说重点。” 林声声:“他玩币好像玩脱了该怎么办?”赵无烬:“建议他自首。” 第n天:“我有个朋友,飙车不小心把人撞进icu了。”赵无烬终于抬眸,沉默片刻后说:“有时候,要多交一两个善良的朋友。”某天,在他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的“向日葵”忽然消失了。 世界重归他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寂静。 常年被失眠缠绕,依赖药物才能获取短暂安宁的他,竟在一个阳光刺眼的午后,在办公室里意外睡过了头。没有冒失的敲门声,没有那些愚蠢又让人忍俊不禁的提问。一片死寂里,他第一次清晰地听见了心跳失序的鼓噪……直到大雪落满城市的清晨,赵无烬鬼使神差地将车停在她宿舍楼下。手机屏幕在冷空气中亮起,他发出了一条自己都觉莫名的消息:「最近你的那些朋友,有点太安分了」八小时后,才睡醒的林声声看着窗外阴沉的雪天和这条消息,她暗暗失意,回复:「谨遵教诲,我改过自新,不交狐朋狗友了」他抬头望向那扇熟悉的窗,指尖微动:「楼下有人跟踪你,要下来看看么?」「???」窗户被猛地推开,她睡眼惺忪地探出身。赵无烬站在纷扬的雪幕里,一身黑色大衣已落满白霜,如同他们初见时那般冷峻不近人情。却在她看来的瞬间,缓缓地、生疏地,向上牵起了嘴角,露出了第一个清晰而温柔的笑容。赵无烬朝她挥了挥手。没有跟踪只是好想你。……林声声指尖被他握住的瞬间微微一颤,她仰起头,睫毛沾着细碎雪花,压下心头雀跃,故意问:“请问赵大律师,是在向我提供法律援助吗?”赵无烬的声音裹着暖意:“是私人服务,我的小朋友。”小太阳大学生x高冷刑辩律师救赎向/成长向/双c/年龄差八岁男主创伤后应激障碍不爱交朋友,说话只为打官司服务 第8章 第8章 她没有马上回答。 手指搭在笔记本的边缘,目光落在桌子的某处,像在认真消化刚才那些话。 得罪过的客户,准备离职的同事,一个谁都不想接的烂摊子。 但孙家强没有强行分配。 他问了一圈,被拒了,就没再继续劝说。 当经理有时候也挺难。 几秒后,她抬起眼,看向孙家强,“经理,我能说实话吗?” 孙家强点头:“畅所欲言。”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像是提前为自己的不识抬举道个歉:“我才来没多久,那些客户我一个都不认识……就算听您的接了,我可能也搞不定。” 这话说得坦白,反倒让人没法反驳。 孙家强也听出了拒绝的意思,点点头:“没关系,大家实在不想接,我再想……” “经理。” 阮念忽然开口。 孙家强停顿,看向她。 阮念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压了一下,“如果对全组kpi考核有帮助,我可以试试。”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旁边rose愣了一下,侧头看她。 anna也挑了挑眉,目光里多了点意外。 白敬夜原本在看手机,闻言也抬起头。 阮念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看着孙家强,继续往下说:“经理,我有个想法,我想先看一下她手里几家大客户的详细情况。” “以前合作到什么程度,为什么闹僵,还有没有能说得上话的负责人。” 她顿了顿,“如果还有挽救的机会,我可以试着跟进,如果确实已经没法回头,那也不用白费力气了。” 孙家强没打断,继续听着。 “还有一个小请求。” “你说。” “需要您陪我跑几家,有些客户,我一个新人去敲门,可能门都进不去。 您带着我把负责人重新对接上,后面我再继续跟,如果拜访一遍,发现有些客户确实有机会,我会全力跟进。” 她说完,抬头看向孙家强,眼神坦诚:“您觉得可行吗?” 语气里没有推脱,也没有逞强。 只是很平静地把问题拆开,把她能想到的表达明确,然后提出需要上级支持的方面。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孙家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点点头,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可以,你先看资料,看完我们找个时间再聊。” 旁边白敬夜接上一句:“思路挺清楚啊。”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认可。 坐在角落的张诗月这时接话:“她一个人跑那么多家客户顾不过来,我手里的事最近不算太多,有需要就叫我。” “行啊,下次开会你也来参加。”孙家强一脸欣慰。 张诗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她眨眨眼,像在说:放心,有我在。 阮念默默记下。 职场里的人情,早晚都要还上。 但张诗月从不是为了让她回报,才帮她。 销售部门说白了就是利益场,每个人都在计算得失,例如:客户优不优质,提成够不够高,时间值不值得付出…… anna和白敬夜有资历、有资源,说话做事都有考量;rose新来没多久,业务不熟练,能不出错已属不易。 张诗月手里的客户资源足够让她在工作上游刃有余,她完全可以视而不见。 但阮念记得,刚入职时自己什么都不懂,是张诗月带着她跑客户,教她怎么跟医生开口,怎么递资料,怎么在对方不耐烦时还能把话说完…… 这些事,她原本可以不做。 但她却不求回报的帮了阮念一次又一次。 为什么呢? 阮念有时候也在思考。 思来想去,她觉得生命中有些东西是用逻辑解释不清的,比如友好的善意,比如没有理由的偏爱。 这也是生命之所以温暖的原因。 …… 会议继续,大家为了那突然增加的五百万kpi开始出谋划策。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多了对资本家的批判,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阮念听着,偶尔记两笔,但大部分时候在观察同事们的反应。 刚才,她猜到大家都不愿接手烂摊子,但没想到原本准备拒绝的话,在感受到经理的难处后改变了主意。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开口说了那句“想试试”。 或许是因为,孙家强带他们到现在,没亏待过谁。 在那一瞬间,八组主人翁意识突然觉醒,她觉得应该多一些担当。 因为这个烂摊子就算没人接,最后也落不到别的组头上。 孙家强没办法把它丢出去,大概率只能招个实习生先顶着。 可实习生能顶什么用? 客户认的是熟面孔,是能说得上话、值得信任的人。 阮念没有逞强,也不是想当烂好人。 只是觉得如果没有人接,那她试试也可以。 万一那些客户还有机会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 …… “行,这件事我去跟上级沟通。”孙家强说。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了些,“除此之外,还有两件小事。” “第一是江医生还在我们公司挂职的,为了避免跟董事长称呼上的重复,人事那边提了,以后见面就叫「小江总」。” “第二,还是打卡考核的事儿。虽然现在都说不合理,同事们都在积极反映,但是这段时间,在本地的还是一周最少打卡三天,出差的也要记得外出打卡,地点照片都不能少……” 两件事说完,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但每个人都听懂了。 比起那五百万怎么完成,这两件事才是公司真正的规矩。 …… 散会的时候,几个人陆续往外走。 白敬夜经过她身边,拍了拍她椅子靠背:“阮念,有好消息,走,去茶水间,哥跟你说。” 阮念抬头看他,见他神神秘秘的,以为他又要推荐附近哪家新开的饭店。 她把笔记本递给张诗月,让她帮忙带回工位。 张诗月接过,目光在白敬夜脸上扫了一下,没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往茶水间走。 走了两步,白敬夜忽然抬手,在她肩膀上锤了一下,带着点欣赏的力道:“小阮,你可以啊。” 阮念被锤得往前一栽,揉了揉肩膀:“……” 白哥你手劲有点大了,实在无处发泄可以下地耕二里地。 默默抗议。 “刚才那话说得挺有想法的。”他笑了笑,语气里显现出长辈看晚辈的欣慰,“思路可以的,我们八组就需要你这种积极又热爱工作的好同事。” 听着不像是夸她的话。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拐个弯就到了。 空间是开放式的,放着三列设计感十足茶几和沙发,阮念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圆弧沙发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前面的大理石圆桌上放着一杯咖啡。 那人穿着黑色运动服,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正低着头看手机。 姿势很随意,应该是来公司取快递的,顺便坐在这里歇会儿。 阮念没多看,走向咖啡机。 白敬夜跟在她后面,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咖啡纸杯,放在咖啡机上,点了「美式」按钮。 伴随着咖啡机嗡嗡的运作声,他侧过身,凑近了些。 “小阮……” 阮念正伸手去拿新的纸杯。 “白哥给你找了个男朋友。” 手一抖,纸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阮念僵在原地,看着那个无辜的纸杯,脑子里嗡嗡的。 坏了。 她上次让同事帮忙介绍,她的好同事真的当真了,还这么快就有了人选。 不过……奶奶催得紧,如果接触接触,奶奶那边也好交差。 老人家知道了她在努力处理感情问题,起码能撑过一阵子。 “别这么激动。”白敬夜把咖啡纸杯捡起来丢到了垃圾桶里,“他条件很好,父母是职工,都是初中老师现在退休了,家里只有一个儿子,在国企工作,收入不低的,今年二十九岁,哎?你多大来着?” 阮念转过身,继续拆纸杯的包装,耳朵有点热。 “白哥,你的咖啡好了。” “还挺快。”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给她腾出位置。 “二十四。”阮念把咖啡杯放在指定位置,点了一下「拿铁」按钮。 “那正好!等下个月过了年也就二十五了。”白敬夜眼睛一亮,“大四岁,事事如意的意思。” “我等会把他微信推给你,这人呢,人品不错,就是吧……”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有点胖,不过个子也高,为人也老师……你不然周六日跟他见一面?” “呵呵……”阮念觉得自己的笑容有些干燥,但还是礼貌的应了下来,“好,我不太颜控,主要是性格合得来就好。” 这话是不是虚伪过头了? 她要不是颜控,也不至于暗恋某个人这么久。 “那敢情好!”白敬夜一看这事有戏,又凑近了一点,小声说,“我俩也算有点亲戚关系,放心,哥给你介绍的绝对靠谱!” “谢谢白哥。”阮念撕开糖包,往咖啡里加了三份糖,还是难掩内心的苦楚和尴尬。 想到要去见一个完全不熟的人,为了谈恋爱刻意见面,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能她还没有适应当代社会快节奏的恋爱观吧。 那正好见个面,跟上社会的潮流。 谁让她托了同事介绍呢! 麻烦了别人又要放人鸽子,以后再想求人帮忙可就说不出口了。 “成不成,我都请你吃饭。”阮念笑笑,这句话倒是10000%的诚心。 “别客气别客气,应该的。” …… 坐在角落里的柯瑞看起了热闹。 他本来是追着江屿深来公司转悠的,江屿深去开会了,他就随便找个地方呆着,结果在茶水间看了一场介绍相亲的现场直播。 他趁两人不注意,悄悄举起手机,拍了个视频,发给江屿深。 「江大总裁~江大名医~」 「我发现你的同事在……」 「视频5s」 几秒后,手机震了。 江屿深「?」 “我擦?不是开会吗?回这么快?” 他继续打字。 「你的员工好像正在讨论人生大事」 「不过这女员工看上去还挺不错的,能不能介绍给我?」 柯瑞放大视频,仔细看了一会儿。 身材挺好,头发短短的,站在咖啡机前,背影看着挺乖,他最近就喜欢这一款。 这时,白敬夜说完提前离开了,阮念正在拿着勺子搅动咖啡,看上去心不在焉的。 柯瑞放下手机,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走到她身边,他忽然凑近,猛地“嘿”了一声。 阮念被吓得往后一退,手里的咖啡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她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人。 黄头发,黑色运动服,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正咧着嘴笑,笑容有点贱兮兮的。 不是快递员来取快递的? 她皱起眉,这人有点眼熟。 “我去!”柯瑞眼睛瞪得很大,“阮念?!真的是你啊!!” “你是……”她皱起眉。 “我是你高中同学,柯瑞啊,我们两个还在过一个班,之前我们还住一个小区呢!” 柯瑞眼神都亮了,盯着她仔仔细细地看,还十分不礼貌的伸手去拽了一下她的头发,“你怎么剪头发了,变得这么短?” 柯瑞,那个天天迟到早退、不爱学习、经常被班主任拎到走廊罚站的老同学。 阮念没躲开,站在那里,任他拽着那缕头发,柯瑞在这里出现让她突然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 “哎哟!我还有你的微信呢!你呀,真是贵人多忘事!”他说着开始打开手机,翻微信。 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忽然一黑。 “操。”他举着手机晃了晃,“没电了。” 阮念的目光落到他黑了的手机屏幕上。 她其实知道柯瑞说的都是真的。 他们确实是好友,她比谁都清楚。 八年前,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柯瑞加了她微信。 那时候她想,同班同学,住一个小区,加就加吧。 后来她发现,他的朋友圈里有想看的信息。 聚会、打球、聚餐。 偶尔会有江屿深。 只有偶尔。 但每一次,她都存下来了。 一张又一张,存了八年。 她从来没有点赞,从来没有评论,只是默默地欣赏、保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垂下眼,把咖啡杯握紧了一点。 ——被发现了吗? ——是被发现了吧? ——他会不会告诉江屿深? ——江屿深知道了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很奇怪很可怕吗?像个变态一样默默窥视了这么多年? 她站在那里,心跳得有点快,脸上却看不出什么。 只是握着咖啡杯的手出了一层薄汗。 周围传来了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有些急躁。 阮念下意识回过头。 江屿深站在了茶水间门口。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是公司研发部的统一制服。 袖子卷起,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应该是刚结束了工作,来茶水间接杯水吧? 柯瑞看到他,眼睛一亮:“大屿!你来得正好!充电器借我用用,手机没电了!” 江屿深没动,站在那里,目光从柯瑞脸上移开,又落回阮念身上。 阮念低下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低头。 明明什么也没做,明明只是站在这里喝咖啡,明明…… 只是偷偷存了几张照片而已。 作者有话说: “只有善良的人才最能识别善良,也最能珍惜善良。”—— 简·奥斯汀我想表达,女孩子的友谊也很美好,后面诗月也是念念的贵人。 第9章 第9章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阮念!” 柯瑞的声音拔高,脸上的神情快被惊喜淹没了,“没想到她在你公司上班?这也太巧了吧!” 阮念抬起头看了柯瑞一眼。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这个人怎么一点没变,还是高中时那个话多到让老师头疼的样子。 江屿深停在距离他们五米的位置,他的目光从阮念身上滑动到她手里的咖啡杯上,似乎被一杯小小的咖啡吸引了注意力。 柯瑞敏锐地察觉到了老同学见面的那点局促感。 他毕竟是开酒吧的,最擅长的就是让场子热起来。 “大屿!”他凑近江屿深,压低声音,但阮念依旧听得清,“阮念呀!就中午我刚跟你说的那个女生,你珍藏的那张合照里就有她,我还指给你看来着!想起来没?” 阮念垂下眼,他还留着高中的合照吗? 我记得只有高一合照里有他,高二高三拍集体照的时候他不在。 柯瑞又装作大方地转过头,对阮念说,“都是老同学,好久不见了,等会儿去我酒吧坐坐?” “抱歉,我还在工作,你们去吧。” “而且公司规定,上班不能饮酒。” 刚见面就约人去酒吧?还挺符合他之前的做事风格,同样的不着调。 “没关系,我等你下班,大屿也在工作呢……” “柯瑞。”江屿深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过度热情,“充电器在我办公室,你自己去拿。” 他把手机递过去,“用我的手机刷卡进去。” “奥……好。”柯瑞接过手机,划了两下屏幕,“你这有密码我解不开。” “789000。” 江屿深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像周围没有任何外人。 可阮念怎么都算是外人。 阮念握着咖啡杯的手收紧。 她觉得自己不太适合继续待在这里了。 正要绕过两人离开,就听到柯瑞问:“萧洲是谁啊?” “大屿你还追星?还是男明星?”柯瑞举着手机,一脸震惊地看着屏幕,“这么多浏览记录……你这是刷了多久啊?” 萧洲? 江屿深也关注萧洲吗? 他怎么会? 江屿深的神色依旧严肃,语气没有起伏:“网页推送的,不小心点进去了。” 哦,原来是这样。 阮念垂下眼,以萧洲的热度,确实会被各种营销号乱推送,手误点进去确实很正常。 柯瑞眼珠转了转,手误点进去会有这么多的搜索记录吗?这分明就是他自己查的。 他保留好奇,没再追问,拿着手机快步走向那道需要刷卡的玻璃门,“你们先聊着,我先去拿充电器了。” 茶水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咖啡机偶尔的嗡鸣声,和两个人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距离。 阮念感觉到江屿深好像在看她,迫使她的身体有点紧绷。 “咳。”她轻咳了一声,试图让声音听起来随意自然,“小江总,不打扰您,我先去工作了。” 她端着手里的咖啡,侧过身,绕过他。 刚迈出一步,面前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江屿深一步跨过来,不偏不倚挡在她身前。 恰好拦住她的去路。 他比阮念高很多,平时隔着距离感受不明确,此刻他这样倾身走过来,她才真正意识到这种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 他的影子落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阮念。”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听不出情绪,“你还没请我吃饭。” 阮念身体突然抖了一下,这句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兴师问罪。 为了感谢他的帮助,说了会请客吃饭,结果却再也没提过。 她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江屿深的眼睛。 深邃的,黑漆漆的,瞳仁里映出她的影子,小小的一个,被他的目光包裹着。 下一刻,她快速移开了视线。 然后视线往下,看到了江屿深的喉结。 凸起的立体弧度,随着他说话轻轻滚动了一下。 阮念却更紧张了。 “我……我没有忘。”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努力平稳下来,“我会好好谢谢你的。” “是吗?” 江屿深忽然又靠近了一步。 皮鞋的鞋尖快要碰到她小白鞋的鞋尖,大概只有几毫米之差。 江屿深俯下身,凑得更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 “那你打算请我吃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又像是在说什么只有她能听的秘密。 只是,那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滑过去的,带着微微的气音,激得她后颈泛起薄红,阮念的呼吸全乱了。 她往后蹭了半步,却发现已经被逼到了墙边,后面是立体的装饰柱,需要弯一下身体才能绕过去,但是如果弯一下就会撞到江屿深的胸膛上。 “你……你想吃什么?” 她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平静,心脏的频率过于失控,只能盯着手里的咖啡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攥着它。 “中餐还是西餐……”她又问。 “你想请我吃什么?” 江屿深故意学她,还带着期待回复的笑意,“午餐,还是晚餐。” 耳根在发烫,周围变得好热。 “我……我都可以。”阮念动了动身体,想要找个能逃离的空隙,“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那今晚?” “今、今天?”她抬起头,对上江屿深的目光。 太突然。 她还没准备好。 “你有约?”江屿深问。 “没有。” “那就今晚。” 他的语气不是询问,更像是已经定下来了。 阮念站立的空间好像在慢慢缩小,她却不知道怎么办,至少得撑住不靠在江屿深身上。 “好。”阮念妥协。 江屿深的声音压得更低,都浮上了气音,“阮同学,这是你单独请我,我希望只有我们两个人。” 阮念:“……嗯?” “等会儿柯瑞问起……”江屿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深意,“你知道怎么说吗?” 两个人之间忽然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默契,像是拥有了彼此才知道的秘密。 阮念看着他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嗯。” 他是想单独跟我吃饭吗? 怎么可能…… 还是觉得多一个人会被打扰? 可他们不是朋友吗?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清楚,只知道自己似乎心率不稳,血压飙升。 “那我晚上七点,地下车库等你。”江屿深说,“我开了车。” “好。”阮念小心翼翼的应了一声。 江屿深后退,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茶水间的灯光是柔和的暖白色,从天花板均匀地洒落下来,在这片区域空间里铺开一层薄薄的光晕。 阮念背靠着那根装饰柱,大理石的凉意透过衬衫的薄薄布料,一点点渗进皮肤里,却怎么也降不下她脸颊上灼烫的温度。 她这算是即将与暗恋的crush约会吗? 怎么开心不起来?是真实的吗? 这时,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两下。 阮念从衣兜里拿手机的时候,手都在抖。 手机里是来自父亲的信息: 「这个月发工资了吗」 「该交房租了,你阿姨在催了」 「最近行情好租房的人多,你这个月多转我500吧!就算租给别人也是一样要涨房租」 作者有话说: 江医生你算盘打的蹦我脸上了,你老同学下周相亲,你今晚就先下手为强是吧?流汗.jpg 第10章 第10章 阮念划掉那几条消息,收起手机,回到工位。 刚坐下,手机又开始持续震动。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微信。 庄梦语的头像右上角挂着红色的数字,一连串消息弹出来: 「亲爱的!我通过了萧洲工作室的初试!」 「念念~你简直就是我的福星!我发了线下视频,第二天就给我发面试通知了!你不知道我现在多激动」 「今天下班有时间吗?我要请你吃大餐!!!」 …… 阮念看着那满屏的感叹号,弯了弯嘴角,仿佛能通过文字看到庄梦语激动的模样。 「恭喜你呀!是你自己优秀,我只是提了一点建议」 「嗯...今天我有约,改天可以吗,不好意思.jpg」 「难道是跟男朋友约会?」 阮念盯着“男朋友”那三个字,心跳莫名其妙又加快,她赶紧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压一压。 她继续打字: 「不是,年底同事聚餐」 「加油呀!面试一定可以通过的」 「念念,我好紧张啊!下周一你有空吗?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面试?」 阮念翻开下周的计划表看了看。 下周一约了客户,不过约的是下午两点,上午应该有空。 她正要回复,屏幕顶端又弹出两条新消息。 柯瑞高中同学「下班跟哥哥一起去酒吧玩嘛?」 柯瑞高中同学「小狗熊扭屁股表情包」 阮念看着“哥哥”两个字,眉头皱了皱。 终于找到柯瑞跟高中哪里不同了。 更加油腻了。 她想了想,打字回复「不好意思,晚上我有事,下次吧」 柯瑞高中同学「你和大屿搞什么?好不容易同学见面遇到,都有事?」 阮念的手指顿了顿,打字: 「他……也有事?」 她装作不知道,想听听江屿深是怎么说的。 柯瑞高中同学「嗯啊!他说要去相亲,可能是家里介绍的吧?」 相亲。 阮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他找的这个理由,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 万一真的在附近三个人碰到了,唯独不带他吃饭,那场面得多尴尬。 只是吃个饭,怎么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阮念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 想了想,她又打了一行字「周六去你酒吧光顾,到时候我们再聚,好吗?」 后面跟了一个小兔子可爱的微笑表情包。 柯瑞很快回复「没问题!到时候我把大屿也叫上」 阮念「好」 - 江屿深办公室内。 柯瑞把手机举到江屿深面前,一脸得意:“输了吧?谁说我约不出来她?我这还没怎么约呢,人家主动约我!” 江屿深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柯瑞那张得意的脸上。 脸色沉了沉。 柯瑞继续得寸进尺,晃着手机:“你可答应我了啊!周六陪我喝到尽兴,不许反悔。” 他忽然凑近,眼神暧昧:“你说阮念是不是对我有意思?想当年哥我也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帅哥——” “回你的酒吧去。”江屿深打断他,语气淡淡的,话里没有委婉全是赶人的态度,“不要打扰我工作。” “得!你忙你忙。” 柯瑞起身,拍了拍衣服,“我在你这儿也待够了,上班真无趣啊,我反正是不会上的,别忘了周六来我酒吧啊。” 门关上,办公室恢复安静。 江屿深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他没有阮念的微信。 但是柯瑞有。 呵。 …… 下班时间,销售部的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阮念坐在工位上,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六点五十五……六点五十八……七点整…… 她站起来,拿起包,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数字显示倒数向下,她的心跳跟着一点一点往上蹿。 地下车库。 她站在电梯口,拿出手机,想联系江屿深,因为她不认识他的车。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没有江屿深的联系方式。 翻了翻钉钉,幸好企业大群里有他的名字,她正准备点进资料看看有没有手机号。 一抬头,看到了不远处的人。 黑色卫衣,外面套着棕色皮夹克,深蓝色牛仔裤,衬得腿又长又直。 是江屿深。 阮念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他就很喜欢穿卫衣。 校服里面总是套一件连帽衫,大多数是深色系,帽檐从校服领口翻出来,露出抽绳的两端。 那时候她坐江屿深的斜对面,每次抬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的帽檐。 “怎么这么久?” 江屿深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江屿深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我等你五分十三秒了。” 阮念:…… 他生气了?觉得浪费他时间了? “等电梯。”她小声解释,声音有点紧,“下班时间人多。”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顿了顿,他又开口,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我们没有联系方式,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来。” “所以,刚才只是问你,没有别的意思。” 阮念开始深层次理解他的话。 然后,她拿出手机,试探着问:“那,我们留一个联系方式?” “微信吧?扫我,还是扫你?” 江屿深也没回答,只顾着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亮着二维码。 手机震了一下,好友申请通过。 阮念盯着那个纯蓝色的头像看了几秒。 还真符合他的性格,平淡如水,与世无争的——蓝。 “你和柯瑞什么时候加的好友?”江屿深突然问。 阮念的手指顿了一下。 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高中毕业的时候。”她老实回答,“那个时候你出国了,也没有参加毕业晚会,不然我们应该……” 她没说完。 “嗯。”江屿深似乎不是很在意,转过身,“走吧。” “哦。” 阮念跟着他走到一辆黑色迈巴赫旁边。 江屿深解了锁,车灯闪了两下。 阮念自觉地走到后面,拉开后座的门。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会开车吗?” “……”阮念拉着车门的手停下:“有驾照,但是没开过几次。” “那你是想开车,还是坐副驾驶?” 空气安静。 阮念眨眨眼,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默默关上了后座的门,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动作一气呵成,唯独耳根有点烫。 车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阮念清了清嗓子,为了表示她对此次“感谢宴”的重视。 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念给主驾驶的人听:“你想吃什么?我这里有一些备选,火锅、日料、烤肉、西餐、川菜……” 手机滑动到了第二页,继续读:“还有……” “火锅吧。”江屿深说。 迈巴赫暂时停在路边,江屿深侧头看她:“附近有家海底捞,好像很火。” 阮念下午做了七八家选择,就怕他选不出来,两个人难免尴尬。 没想到他提前想好了。 虽然海底捞比普通火锅贵一点,但请一顿也破不了产。 “好!”她点头,“那就去那里!”她态度看上去很豪爽。 下一秒,低头点开这个月的生活开支记录。 还好,预算五百块,应该能吃饱了。 如果江屿深实在吃得多,也不能饿着人家,超支了也不碍事……只能下个月节省一些了。 “你爱吃吗?”江屿深看她犹犹豫豫,主动问。 “嗯嗯!爱吃!”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火锅谁不爱吃?除非不是人类。 大概五分钟,车就停在了商场的地下车库。 这家海底捞阮念来过几次,知道位置。 电梯直达四楼,他们来得不算晚,等位的人不多,很快就进去了。 阮念坐下的时候,忽然有点心虚。 这个地方会不会离公司太近了? 万一柯瑞也来这边,万一被同事碰到……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想什么呢,哪有那么巧? 阮念刚拿起平板准备递给江屿深,手机响了。 “我接个电话。”他说着起身,往门口走。 阮念点点头,等他走了,直接选了套餐。 套餐是根据大众口味配的,总有他喜欢吃的。 万一他有重要的事,可能要打很久的电话,现在就餐高峰期,等他回来再点会浪费很长时间。 江医生,视时间如生命。 江屿深回来时,阮念去了调料区。 她端了两份服务员调的蘸料往回走,刚走到拐弯区,发现有两个女孩子站在江屿深身边,看上去年龄不大。 “你是网红吗?”其中一个问,距离这么远,阮念都看出了掩饰不住的热切目光。 “有人说过你很像萧洲吗?”另一个举着手机,“可以合照吗?” 阮念:…… 现在小朋友都这么勇敢吗。 她端着蘸料,站在几步之外,不知道该过去还是该等着。 江屿深的目光越过那两个女孩,落在她身上。 阮念只好端着蘸料走过去,坐回自己的位置。 两个女孩的目光跟着她转过来,看看她,又看看江屿深,脸上带着点惊讶。 “你们是情侣吗?”其中一个女孩问。 阮念赶紧摆手:“不是,不是。” “那你们是……” “同学。”阮念说。 “朋友。”江屿深说。 同时开口,两个答案。 两个人对视一眼。 江屿深又说:“同学。” 阮念又说:“同事。” 又是同时开口。 但是默契全无。 阮念巴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那两个女孩,语气客气但十分疏离:“抱歉,我不喜欢拍照,而且我觉得搭讪陌生人不太礼貌。” 两个女孩相互对视了一眼,讪讪地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阮念低着头,默默地搅着碗里的蘸料,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很像那个萧洲吗?”江屿深忽然问。 阮念抬起头。 江屿深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在意还是随口一问。 她摇头摇得很用力,“不像。” 也不知道在否定谁。 顺手把装满香菜和葱花的蘸料碗推到他面前。 “嗯,我也觉得。”他低头看着碗里绿油油的一片,抬起头,朝着阮念友好地笑了笑,“谢谢,味道不错。” 阮念:……可你都没有尝一口。 他说的是看着不错的意思吗? 点的菜陆续上桌。 阮念用公筷往锅里下了些肉和蔬菜,锅里的红汤翻滚着,热气升腾。 两人边吃边聊,慢慢地,氛围不再那么尴尬了。 “奶奶的病多久了?”江屿深问。 阮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十几年了。”她说,“二型糖尿病,发现的时候晚了,并发症已经有一些了。” “有空可以把病历拿给我看看。” 江屿深说,“二型糖尿病属于慢性代谢性疾病,如果长期血糖控制不佳,会导致微血管和大血管并发症……容易出现视力下降、蛋白尿、手脚麻木这些症状……” 阮念认真听着,点一下头,点两下头。 好帅,比萧洲还要帅。 “奶奶有没有做过糖化血红蛋白检测?这个指标能反映近三个月的平均血糖水平,如果控制得好,应该稳定在7%以下……尿微量白蛋白也要定期查,算是肾损伤的早期指标。” 阮念回过神,点点头:“有的,每次复查都做,上次糖化是7.8,医生说需要继续控制。” “7.8偏高一些。”江屿深皱了皱眉,“用药方案看看需不需要调整,有些患者对二甲双胍耐受不好,可以考虑联合使用sglt-2抑制剂或glp-1受体激动剂,这类药物除了降糖,还有心肾保护作用……” 他说得专业,提到了一些阮念忽略的地方。 阮念认真记在了备忘录上。 她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在帮她注意奶奶的病?所以他好像真的在关心她。 两个人就这样聊着,倒真像是老同学许久不见,见面有说不完的话。 可真的是这样吗? 江屿深忽然转了话题,“跟男生单独出来吃饭,你男朋友不会生气吗?” 阮念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她抬起头:“我没有男朋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否认得那么快。 “我也……” 江屿深的话刚开了个头,忽然被打断了。 “对所有的烦恼说 bye~bye,对所有的快乐说 hi~hi,亲爱的亲爱的生日快乐……” 一个服务员牵着一条哈士奇走过来,后面跟着拖着音响的同事,一路唱着海底捞的生日歌。 阮念:??? 她眼睁睁看着那条哈士奇被放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 哈士奇懵懂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歪着头看她,舌头吐在外面,傻乎乎的,却很可爱。 服务员和同事们围着桌子唱完歌,又一路唱着离开了。 高效率,快节奏。 阮念的手边还残留着刚才撸狗的触感,软软的,暖暖的。 她还没rua够,哈士奇就被抱走了。 阮念愣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过头,看向江屿深。 “你……今天是你生日吗?” 江屿深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咬了咬后槽牙,这就是他助理承诺的“放心交给我”。 他点了一下头,手掌扶上太阳穴:“嗯,算是吧。” 这个时候如果说不是,看上去就很呆。 “算……是?”阮念彻底懵了。 他的生日不是十一月三号吗? 今天几号?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擦!” 阮念吓了一跳。 “你们两个背着我出来吃饭!” 柯瑞大步走过来,指着那条被服务员牵走的哈士奇,一脸震惊加愤怒,“还让店员去我酒吧里借我的狗!??” …… ……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作者有话说: 江屿深对助理说:“只有一个简单的要求,餐厅要有哈士奇。”助理:“明白!”过了一个小时。助理蔫巴巴的走进办公室:“目前,只有海底捞有求必应,不然您尝尝火锅?其实火锅还挺好吃的......”江屿深紧急去开会,“嗯,你安排就好。”助理信誓旦旦:“放心交给我!”(一定会搞砸的!)一个敢说一个敢做。 第11章 第11章 “我擦,你俩真够意思啊!” 柯瑞的目光在江屿深和阮念之间来回逡巡,像个人形扫描仪。 然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大事,指着江屿深,眼睛越睁越大:“我擦!你说来相亲?相亲对象是……阮念?!!” “……” 阮念下意识看了一眼江屿深。 他微微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她读不懂的目光看过来。 阮念:.... “咳!”她清了清嗓子,稚嫩的小脸上染上了一点红晕,反而更衬得可爱。 柯瑞立刻把脸转向她,虎视眈眈:“你们两个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里带着被友谊背叛的委屈,“我站在这儿跟个傻子似的……我需要一个解释!” 阮念看着他杵在桌子正中央,一只手拽着狗绳,一只手叉着腰,活像来捉奸的丈夫。 她低头看向那只哈士奇。 小东西吐着舌头,懵懵懂懂地仰头看柯瑞,完全搞不懂主人在激动什么。 “你先坐吧。”阮念语气自然,示意他坐在对面江屿深的旁边,“你站着不累,你的……” 她低头看看狗,“哈士奇看上去挺累的。” 柯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狗。 狗子配合地打了个哈欠,舌头歪到一边。 阮念趁他愣神的功夫,伸手把狗子抱起来,放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 小狗很乖,趴下就开始舔爪子,完全不管人类之间暗流涌动。 “你看,你刚来,要不要加点菜……”阮念一边撸狗一边转移话题。 “少来!”柯瑞不吃这套,“我不饿!给我解释解释,到底怎么回事?你俩?” 他死死盯着江屿深,那眼神像是要在他脖子上咬一口才肯罢休。 阮念看了江屿深一眼。 他依旧稳如泰山地坐着,一副“没什么可解释”的表情,只是看向阮念的时候仿佛还多了点期待。 阮念眨眨眼,立刻会意。 这是让她尽情发挥的意思! 阮念深吸一口气,迎上柯瑞的目光,“是这样的……” “我和小江总呢,也到年龄了,家里都在催婚,所以就想着……” 她摊了摊手,“见一面,互相应付一下家长,如果你在场,就有些不方便了。” 阮念话说的相当有自信。 柯瑞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江屿深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真的?” 话落,他也不盯江屿深了,开始盯着阮念上上下下地看,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阮念面不改色,还撸了撸怀里的哈士奇,动作自然的不得了。 “是真的,本来我还打算跟小江总合照的,回去好跟家里交差,你来早了,所以我们没拍成。” 狗子被撸得舒服了,抬起头,赠送阮念手心几个湿漉漉的大卷舌.飞吻。 “这意思还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了?”柯瑞不服不忿的,“拜托,你俩有这事早说啊!” 江屿深倒了杯茶,推过去。 碰了一下柯瑞的手臂。 阮念配合的低头看哈士奇,笑道:“小哈哈~你比你主人可爱多了呢。” 柯瑞:…… 他双臂抱胸,看看江屿深,又看看阮念,总觉得哪里不对。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怪怪的。 “你俩关系这么好,还一口一个‘小江总’叫着?玩职场play呢?” 正在缓缓喝水的阮念差点呛到。 江屿深面不改色,只是淡淡看了柯瑞一眼。 那一眼让柯瑞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那既然都碰到了!”柯瑞识趣地转移话题,“去我酒吧坐坐呗?就在楼下。” “不……”江屿深正要拒绝。 “好啊!”阮念大方应下来,“不过我只能待一会,晚上回家太晚家人不放心。” 如果这种情况下还拒绝,多少有些不顾同学情面了,反正周六也要去,不如今天一起解决。 江屿深侧目看她。 柯瑞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 “行行行,一会儿就一会儿!”柯瑞立刻来了精神,一把拽起江屿深,“走吧大屿,别磨叽了!” 他拽得那叫一个快,生怕晚一步江屿深就跑了。 阮念抱着狗站起来,跟在后面。 哈士奇在她怀里扭了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把脑袋搭在她胳膊上,眼睛半眯着,一脸享受。 阮念低头看它一眼,小声说:“你倒是挺黏人的。” 狗子甩了甩尾巴,热情难却。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屿深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刚才没拆穿她。 那就是默认了吧? …… 柯瑞带着两人往酒吧走,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我跟你们说,我那个酒吧可是这个区最有格调的地方,装修花了我两百万,请的设计师是意大利回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江屿深的胳膊,生怕人跑了。 阮念抱着哈士奇跟在后面,小狗在她怀里拱来拱去,时不时热情舔一下她的下巴。 江屿深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阮念,它好像很喜欢你哎!”柯瑞回头看了一眼,“平时见生人它都爱答不理的。” “它叫什么名字。” “随我姓柯,名土豆!” “土豆?”阮念低头看看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狗子正用一双深情的蓝眼睛望着她。 “可能是我身上有火锅味,它以为我是块会动的肉。” 柯瑞急于求证的看向江屿深。 果然,江屿深的嘴角动了动。 — 酒吧确实挺有格调。 工业风的装修,暖黄色的灯光,吧台后面整面墙的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只是此刻客人寥寥,只有角落坐着两三桌。 柯瑞一进门就喊:“娜娜!给我调三杯特饮!我老同学来光顾了!” 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比了个ok的手势。 三个人找了个卡座坐下。 阮念把哈士奇放在地上,小家伙立刻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没一会儿,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了。 三杯酒,两杯放在一起,一杯单独放在另一边。 服务员看了看阮念和江屿深,笑着说:“您二位的情侣特调,慢用。” 阮念立刻解释:“我们不是......” 江屿深已经把其中一杯酒推了回去:“要没有度数的,热的。” “哥们,”柯瑞从沙发上做起来,“我这里是酒吧,不是奶茶店!哪有热的啤酒?那不成一股尿味了吗?” 柯瑞这个人就喜欢把语言用“屎尿屁”形容,完全不在意一丁点的素质文明。 “我没关系的。”她笑了笑,试图缓解气氛,“我酒量还可以,之前陪客户喝过。” “你看看人家阮念......”柯瑞又看到江屿深板着脸,便没有继续调侃。 服务员十分有眼力见,拿起托盘上的菜单说道:“这款奶啤还不错,没有度数,可以不加冰,常温的不算凉。” 江屿深侧过身,轻轻扶了扶阮念的肩膀,把她往前面带了带,然后松开。 “想尝尝吗?” 阮念整个人僵了一瞬。 她几乎要贴到江屿深的胸膛了。 距离太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这算是在护着她吗? “就……就这个吧。”她声音有点飘,往旁边挪了一点,远离了江屿深,拿出手机,“多少钱,我来付。” “哎!”柯瑞一把抽走付款二维码,“我开的酒吧,好不容易请老同学喝一杯,哪有要钱的道理?今天全部消费免单!” 他双手抱胸,一脸期待地等着。 等着那句“瑞哥牛逼”或者“瑞哥豪气”之类的赞美。 阮念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哈士奇,又抬头环顾了一圈空空荡荡的酒吧。 就在这时,哈士奇忽然跳到柯瑞腿上,两只前爪扒着他,非要抱抱。 柯瑞正端着架子等夸,被狗一扑,条件反射一脚把它踢开。 “嗷~呜~~”哈士奇发出一声委屈的叫声。 阮念赶紧弯腰把狗抱起来,安抚的摸摸狗头,“我还是付钱吧。” 她语气认真,“我看你这酒吧挺冷清的,算是照顾你生意。” 柯瑞:……?? 阮念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低头撸着怀里的哈士奇,继续说:“不过你也算是好主人,不管怎么样,把狗子喂得胖乎乎的,但是……” 她抬起头,看了柯瑞一眼,“胖也经不住你这么踢,它还小,黏人很正常。” 柯瑞:…… 他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转头又看到江屿深比酒吧灯光还黑沉的脸,只好暗暗腹诽:老子这酒吧是做夜场的好吗!十二点以后才热闹!这才七点多! 江屿深笑了笑,拍了拍柯瑞的肩膀。 拍得不重,但意味深长。 跟着阮念往里面走。 酒吧深处有个半开放的卡座,稍微安静些,外面来了客人,给他们留出位置。 阮念抱着狗坐下,江屿深在她对面。 柯瑞跟过来,一屁股坐在江屿深旁边,开始滔滔不绝地回忆高中生活。 “你记得吗?高三那年咱们班跟隔壁班打篮球赛,大屿一个人拿了三十多分,把那帮孙子打得屁滚尿流……” 阮念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往对面看,有时候似乎是不经意间的想去看他。 酒吧的光线昏暗,只有舞台上的彩灯偶尔扫过角落,光影在他脸上流转,明明灭灭的,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舞台上的驻唱歌手在唱朴树的歌,很温暖,也很怀念,似乎高中时期的课间,经常会放这首《那些花儿》。 背景音[“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想她,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她还在开吗……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她借着喝酒的动作偷偷抬眼,这次,正好和他的视线撞个正着。 阮念一僵,立刻侧过脸,假装在看墙上的装饰画。 背景音[“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心跳有点快。 她端起奶啤喝了一口。 确实是常温的,微甜,带着一点点奶香,挺好喝。 过了一会儿,柯瑞的几个朋友来找他聚会,一帮人咋咋呼呼的,张罗着玩狼人杀。 “来来来,人多热闹!” 阮念和江屿深被拉进局…… …… 两局下来,她和江屿深都没输过。 旁边几个大学生玩得很嗨,说话谈吐有点幼稚,为了一个逻辑能争半天。 阮念看到江屿深微微垂着眼,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忽然有点想笑。 堂堂哈佛博士,坐在这儿陪一群大学生玩狼人杀,确实有点降维打击。 又一局结束,她借着倒水的空隙,快速看了江屿深一眼。 他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秒。 阮念站起身,对玩得正嗨的柯瑞说:“我出去接个电话,你们玩。” 她推开门,走到外面的露台上。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灯火,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推门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渐近,在她身边停下。 “累了吗?”江屿深问。 “还好。” 她转过头看向他,借着月光,是模糊的,才敢这样肆无忌惮。 夜色里他的轮廓格外清晰,他还是那么好看,好像一点都没变。 阮念忽然想起高中时,每次他经过身边,都会好奇的看一眼。 她在没有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前,是把年级第一的他当做竞争对手。 没想到有一天,“竞争对手”会站在她身边,问她累不累。 江屿深从衣兜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黑色的细烟,放进嘴里,点火。 他会抽烟? 阮念望着他出了神。 他已经二十多岁了,早就成年了,抽烟是他的自由。 只不过,她还在怀念那个高中时代不会碰烟的江屿深。 “我们多久没见了?”他吸了一口,缓慢地吐出烟圈,白色的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像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八年多吧。”阮念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似乎她不该问这么没有分寸感的问题,他抽不抽烟,跟一个普通的同学有什么关系? “之前有一段时间压力很大。”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用这种方式缓解压力。” “哦。” 名校压力肯定很大。 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那个永远第一名的江屿深。 他要重新证明自己,要比别人更努力,也要比自己更努力。 那些年她在深夜偷偷看他的照片,想象他在做什么,却从来没想过他也会累,也会有压力。 “你高中复读了一年?”江屿深突然问。 他怎么会知道? “嗯。”她点头,“第一年……” 她停顿下来,不想再说了。那一年的事,她很少跟人提起。 妈妈去世,抑郁,休学,复读……每一件事都像一道疤,她不想揭开给别人看。 但今天他问起,她好像没有那么抵触了。 那段时间,那个人几乎覆盖了她的整个精神世界。 做题做不下去的时候,想的是他。 失眠到凌晨三四点,盯着天花板,想的还是他…… 他的存在像被推开的窗,光漏进了那段灰蒙蒙的时光。 “那一年很难吧?”江屿深又问。 阮念抬起头,那双眼睛在夜色里看不分明,黑沉沉的,像望不见底的深潭,似乎有什么情绪在浮动,但她读不懂。 阮念垂下眼,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无所谓的笑:“高三是普通人的人生转折点,难的又不止我一个人。” “既然大家都一样。”她抬头,眼神比刚才坚毅了一点,“要么解决问题,要么接受结果,不是吗?” 江屿深转过头看她。 夜色里他的轮廓格外清晰,眉眼深邃,鼻梁挺直。 那双眼睛定定地落在她脸上,像在辨认她的话。 然后他的动作很轻,烟头在指尖碾灭,火星在夜色里闪了一下,熄了。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 阮念的心往下沉了沉。 好像说错了话。 可她只是不想把曾经的负面情绪带给现在的他。 还没想完,江屿深忽然朝她靠近了半步。 阮念下意识屏住呼吸。 过于亲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点烟草的气息,似乎是某种干燥的像玫瑰花一样的香味。 是那个烟的味道吗?似乎有些好闻。 她不清楚。 她只知道自己心跳像擂鼓一样撞着胸腔,耳根烫得厉害,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阮念。”他的声音低低地压下来,就落在她耳边,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刚才为什么一直看我?”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激起一片细小的颤栗。 阮念缩了缩脖子,耳边的热气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一瞬,“我没有……” 她下意识想躲,身体却像被定住了。只是极轻地偏了偏头,发丝却因此蹭过他的下巴,惹得他喉结微微一动。 “哦…”江屿深把尾音拖得绵长,却没立刻说下去,微微偏头,目光慢悠悠地描过她的侧脸,最后定格在她颤抖的睫毛上。 空气逐渐变得愈发黏稠。 他轻笑了一声,语气也变得散漫起来,“那可能我看错了。” 也不是…… 这时,夜风吹过来,阮念好像终于能呼吸了。 她垂着眼,心跳却还是乱的,奶啤明明没有度数,她怎么觉得头有点晕? 江屿深退开半步,让出了本该存在的距离,“你跟柯瑞说的是真的吗?” 她没听太清,抬头:“什么?” “相亲的事。” 江屿深扶着栏杆,看向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立体的侧颜被路灯勾勒出淡金色的边,他没看她,语气也很淡,“其实,我也需要一个女朋友……应付家里。” 阮念攥紧手机,坚硬的触感仿佛让她清醒了一瞬,又好像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问:所以呢? 但声音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夜风又吹过来,阮念的一缕头发吹到他手边…… 江屿深没躲。 作者有话说: 《不驯焰色》求收藏呀!偏执大佬x反骨养女文案:“你凭什么管我?”白柚知离家出逃被捉,她将红酒泼到男人的身上,全场死寂。纪云深坐在椅上,手上的佛珠溅了酒液,却仍含笑递上手帕,“闹够了?回家。”人人都知道,纪家养女白柚知一直被他控制,却殊不知:他纵容她深夜飙车,却在终点备好热牛奶 纵容她拿刀抵他咽喉,却只问“手酸不酸”纵容她撕碎联姻请柬,转头亲自退了婚约……直到白柚知生日宴醉酒,搂他脖子呢喃:“纪云深,你笑起来挺和蔼可亲的,没那么讨厌。”男人指腹碾过她唇瓣,“叫了名字,这辈子都别想改口。”白柚知每天完美扮演着“叛逆侄女”,可那变了质的感情却愈发不受控制。她穿露背红裙时,被他系衣带的指尖烫得轻颤,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她的脊梁一寸寸上移……纪云深轻笑,“抖什么?”她嘲笑他残疾时,反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按在腿上,西装裤下的欲望抵得她发颤,“再笑一次让你知道目无尊长的下场。”那天,她闯进纪家禁地。满墙照片里,从她十三岁到二十三岁,连大学选课表都被红笔圈画。男人捻着染血的佛珠,温柔遮住她眼睛:“现在怕了?晚了。”“纪云深,我父母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你逃离三年,不就是在等这个答案?”后来财经头条爆出:#纪氏掌门人站起来了#照片里,西装暴徒般的男人将一女子扛进私家车,背景音是哭骂:“放开!强迫我算什么本事!”纪云深轻笑:“教你认清,谁才是你的监护人!”——偏执大佬x反骨养女暗黑古早养成系,男主绝对掌控欲短暂时间坐轮椅,后面会好起来的 第12章 第12章 -1- ——他需要一个女朋友。 ——应付家里。 离开之前江屿深丢下一句:“你考虑一下。” 这三句话在阮念脑海里来回滚动。 考虑什么? 考虑当他的女朋友?还是考虑假装他的女朋友? 她翻过身, 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有一缕月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银痕。 她把被子踢开一点, 脚丫子露在外面,凉凉的,似乎这样才能好受一点。 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的画面, 他站在露台上抽烟的样子,他靠近时温热的呼吸, 以及那双在夜色里看不清却让她心跳失控的眼睛……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廓,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他呼吸的温度。 心脏又开始怦怦跳, 比刚才更快了。 可越是想让自己冷静,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咚咚咚。”轻轻叩门三声。 阮念从被子里探出头, 看到奶奶端着一个小玻璃碗走进来, 碗里装着洗好的草莓, “念念,奶奶今天在楼下买的草莓, 放到明天就软了,吃了再睡。”奶奶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笑眯眯地说。 阮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奶奶,这都快十二点了, 吃了会长胖的。” “水果补充维生素, 怎么会胖呢。”奶奶在床边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 阮念看着奶奶,心里软了一下,老人家穿着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 袖口有点磨毛了,但她舍不得扔,说是穿习惯了。 “今天给我看的照片里的那个男孩子。”奶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俩真的在谈恋爱吗?明天周六,是不是要去约会?” 阮念的脸正在发热,这张照片是她回来之前偷偷拍的,江屿深站在酒吧门口等车的背影,黑色外套,修长的身形,光看背影就觉得印象深刻。 当时只是想着,需要有一张“男朋友”的素材照片给奶奶看。 “奶奶,他工作忙……”她快速移开目光,略显心虚,“下……下周才能约。” “下周也行,下周也行。”奶奶连连点头,又琢磨着,“改天带来家里给我看看,看着高高大大的,得见到真人才知道性格好不好,这性格可是关键,不能找那种脾气暴躁的。” “对了,他生日是几月份的?是不是跟你同岁,差三个月?” “哎呀!奶奶,你快去睡觉吧。”她掀开被子起身,推着奶奶往门外走,“医生说了,作息不规律有害身体健康。” 奶奶被她推着慢慢往外挪,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还想说什么。 这时,阮念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几下。 奶奶敏锐地发现了:“是不是那个小伙子给你发消息了?” 阮念瞥了一眼屏幕,心头微微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把手机收了起来。 “不是,是同事。”她把手机塞进了衣兜,“我工作签了保密协议的,不能看的。” “工作上我也不感兴趣。”奶奶摆摆手,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好了,奶奶先睡了,你也早点睡,别老看手机。” “知道啦。”阮念看了一眼手机,是来自父亲的几条消息,她突然开了口,“奶奶。” “怎么了?”奶奶半个身体已经进了屋,又走了出来。 “我今天听楼下大爷说,这边老小区可能要拆迁了……到时候要搬出去租房子住一段时间……”阮念装作无意地笑了笑,“你会不会认床呀?” 奶奶认真想了想,说:“我有点认沙发,到时候把客厅的沙发搬过去,我在那沙发上看电视看多了,有感情了。” 阮念笑着点头:“知道了,快睡吧,我给你关灯。” …… 门关上,阮念的笑容也散了。 有感情。 人会对沙发产生感情,会对住了几十年的老小区产生感情,会对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产生感情。 然而几十年的养育之恩,却换不来一丁点亲情。 自从她毕业工作后,每个月都要向这套房子的户主——她的亲生父亲阮建庆,交房租。 两室一厅,不到七十平的老房子,一个月三千五。 从这个月起,还要再加五百。 阮念点开那几条消息—— 「小念啊,看到消息了没有?怎么不回爸?」 「你给爸转四千,你阿姨提的,家里现在也有难处,你理解吧?」 「念念,下班了吗」 ……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慢慢收紧。 阮建庆是奶奶抱养的孩子,和奶奶没有血缘关系, 妈妈在世的时候,他是邻里街坊都知道的孝子,逢年过节给奶奶买衣服,周末陪老人买菜,人人都夸他孝顺。 妈妈走后不到半年,他再婚了。 从那以后,他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新家的那个女人说什么他都听,对奶奶和阮念却越来越冷淡。 不仅不闻不问,还时常把“养育之恩”挂在嘴边,找各种方式跟她要钱。 即便这几年打拼下来,阮念有了一些积蓄,由于上市公司工作,哪怕业绩不好的时候,月薪也能维持在一万以上。 只是奶奶的药费、复查的开销,再加上四年的助学贷款,这些钱,依旧不够用。 阮念看着屏幕,盯了一会儿,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笑的时候打字也变快了: 「爸,还有一周发工资,下周转给你可以吗」 几乎是秒回。 一条语音。 她点开。 尖锐的女声从手机里冲出来,像一根刺扎进耳朵里: 「“念念呐!不是阿姨催你哦,阿姨这边压力也大的呀!你大哥哥刚工作不久,挣不到什么钱,一个月要转给他三千块生活费的。 你小弟呢,刚上小学,各种复习班、辅导班、兴趣班都要上的呀!小孩子可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阮念没听完就按掉。 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开始发烫。 大哥哥,是阿姨跟前夫生的儿子。 小弟,是阿姨和阮建庆生的儿子。 她呢? 她是阮建庆的亲生女儿,是这套房子的合法继承人之一,现在却要每个月交房租给父亲,来养他们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接着,一张支付宝余额截图发过去。 「阿姨晚上好,目前账户只有五百块,先转给你」 「弟弟的复习班辅导班兴趣班可以先报名体验课,体验课一节一百应该够的,给弟弟先报五个,测测智力。我能力有限,但是再穷也不能穷教育,不然我爸也不会宁可让我助学贷款也要坚持让我读完大学」 「剩下的三千五我下个月发工资会转给我爸」 「爸爸,你也能体会女儿的难处吧」 「转账500」 然后,她把备注为“爸”的对话框设置成消息免打扰。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的车鸣。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缕月光。 忽然想起今天晚上的事,江屿深抢在她前面买了单。 那时候她还想抢着付钱,他说:“下次你请。” 现在想来,还得多谢江屿深,不然她只能狼狈地耍无赖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手里有点余钱的时候,天大的事都能心平气和地商量;一旦兜里空了,随便一件小事都能让人跳脚,连说话都带着刺,不是脾气变差了,是活着本身就是在较劲。 可她较的是什么劲呢? 不过是想把奶奶的药续上,把助学贷款还完,想过一个普通人该过的日子。 这有什么错。 她偏过头,床头柜上放着那碗草莓。 红艳艳的,台灯的光晕染上去,透出温吞的甜意,奶奶知道念念爱吃草莓,专门挑的品相好的。 阮念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又拿了一颗。 还是甜的。 眼泪忽然掉下来。 第12章(2/5) 第12章(2/5)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爱她。 奶奶爱她。 她擦掉眼泪,又吃了一颗草莓。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和江屿深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到家了,今晚谢谢」 江屿深回了一个字「嗯」 阮念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很遗憾,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生活已经很糟糕了,就不要成为谁的累赘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掉台灯,缩进被子里。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一切没什么不同。 她想,明天要去给奶奶买件新睡衣。 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该换了…… -2- 周一清早,阮念提前到了市区一家二甲医院门口。 按照计划,这周开始,孙家强会带她拜访客户。 那位离职同事留下的烂摊子里,其中有一位合作多年的重要客户,是三甲医院一位内分泌科主任,姓陈。 因为前同事的原因,这位陈主任对诺睿华意见很大。 孙家强前一天提醒她,第一次能进去取得联络就算成功,不用指望会有什么结果。 阮念站在门诊楼外的花坛边,攥着手里的文件夹,把准备好的资料和提前演练的说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鸣了一声笛。 阮念抬头,看见张诗月从车窗里探出头。 “诗月?你怎么来了?” “经理家里有点急事,半路回去了,让我来顶上,我先去停个车,等我。” “好。”阮念指了一下入口,“我刚才看过了,车位还挺充足。” “ok。” …… 五分钟后,两人一起上了楼。 张诗月边走边低声交代:“我刚才跟她一个同事打听过了,我们那位离职的同事跟这位陈主任拍过桌子,据说吵得挺凶,现在他估计看见咱们公司的人就烦……” 阮念点点头:“知道了。” 诊室门半开着,陈主任正低头写病历,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 “陈主任好,我是诺睿华的张诗月,这是我同事阮念……” 陈主任抬起头。 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眉头习惯性地皱着,目光从张诗月脸上转移到阮念脸上,然后像是没看到他俩,低下头继续写病历。 “今年医院没有采购计划。”他冷冷地来了一句。 张诗月笑着接话:“陈主任,我们今天不是来谈采购的。” “上个月咱们院进了一批货,我们想跟进一下使用情况,听听您的反馈。” 陈主任抬起头,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撂。 “跟进?你们公司的人,什么时候关心过使用情况?”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前几个月来的那个是你们同事吧,进来连个招呼都不打,进来就问这个月能进多少货,先不说采购这一块是不是我负责,我问她不良反应怎么处理,你同事可倒好啊,直接说说明书上都写着呢,有眼睛不会自己看?” 他冷笑了一声,“你告诉我,这叫跟进?” 阮念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陈主任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 “没空,你俩出去吧。” 诊室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张诗月叹了口气,拍拍阮念的肩:“走吧,今天只能这样了。” 阮念站在原地,不敢置信的问:“……我们同事态度这么差吗?” 张诗月点头,一起往门外走:“所以他才这么大火,那同事怀孕之前就不想干了,据说是嫁了个有钱的老公,不打算继续做这一行了。” 阮念想了想,走到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 张诗月愣住:“干嘛?” “等着。” “等什么?他刚才已经轰人了。” 阮念把文件夹抱在怀里,抬头看她:“他轰的是之前的那个同事,不是我。” 张诗月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行,陪你等。” 她在阮念身上,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张诗月是大专毕业,起点比谁都低,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过是三个字:不甘心。 那时候的她,比阮念还要轴,还要倔。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非要撞出一条路来。 这一行啊,有时候赌的就是个概率,多熬一天,多撑一会儿,说不定机会就轮到你头上了。 ……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护士进进出出,每次经过都看她们一眼。 第三次的时候,一个年轻护士终于忍不住开口:“陈主任已经开始接诊了,今天门诊排满了,你们等也是白等。” 张诗月笑眯眯地接话:“谢谢您提醒,我们就是坐这儿歇会儿,等会儿就走。” 护士见她们执着,摇摇头走了。 阮念小声说:“你还挺理直气壮的。” 张诗月挑眉:“不然怎么当销冠?” 阮念默默竖起大拇指。 又过了半个小时。 诊室门突然打开,陈主任走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快步往开水间的方向走。 经过候诊区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们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意外,但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等他回来的时候,阮念站了起来,“陈主任。” 陈主任没回头,也没理她。 阮念往前跟了两步,站在他侧后方,立刻说:“我知道之前那位同事做得不好,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我不替她辩解,但我可以跟您保证,同样的事我不会做。” 陈主任转过身,皱眉看着她。 “你们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他的语气依旧不好,但比刚才缓了一点,“我说了不采购……” 阮念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是一张数据对比表。 左边是她们公司的产品赛格鲁肽,右边是三款市面上常用的同类药物。 适应症、用法用量、医保目录情况、单支价格、患者月均费用、医保报销比例……每一栏都列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还有一行备注:数据来源及更新日期。 阮念步入正题:“这是公司产品的对比数据,您有空可以看一眼。” 陈主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没接。 张诗月这时接了一句:陈主任,您要不看一眼?她熬了两个晚上做的,要是您觉得没用,随手丢进垃圾桶就行。” 陈主任侧头看她,她认识张诗月,不过也只是眼熟的程度。 张诗月笑着说:“我就是陪她来的,以后负责人是我这位同事。” 陈主任没说话,但伸手把那张表接了过去。 他看了一眼,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问:“这个价格,你们核过吗?比现在用的便宜一百多?” 阮念点头:“进医保了,患者负担降下来不少。” 陈主任继续往下看,“依从性这边,数据可靠吗?” 阮念往前探了探身,指着表格上的备注栏:“这是公司官方发布的3期临床数据,样本量四千三百人,一周一次的给药频率,患者漏服率比日制剂低了将近三成……” 陈主任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没说话。 张诗月又说:“陈主任,您要是觉得数据有问题,让她把原文发给您,她英文特好,可以跟您翻译。” 陈主任侧头看她:“你话怎么这么多?” 张诗月依旧笑眯眯的:“我是陪同来的,您当我不存在就行。” 陈主任没理她,继续看表。 第12章(3/5) 第12章(3/5) 阮念同样不打怵,赶紧又翻出一页:“这是今年刚更新的《中国2型糖尿病防治指南》,glp-1受体激动剂的推荐级别已经提到二联治疗首选之一,我把相关段落标出来了……” 陈主任似乎看得比刚才认真了些。 看了两分钟,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张诗月,“李强主任那边是你对接的吧?” 张诗月:“没错没错!您记性真好还记得我。” 陈主任又看向阮念,“你呢?来你们公司多久了?” “不到一年。” “新人?” “嗯,算是。” 陈主任点了一下头,把那张对比表拿在手里,算是收下了,忽然又问了一句:“等了多久了?” 张诗月:“快一个小时了。” 陈主任语气不好:“我问她,没问你。” 张诗月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冲阮念眨了眨眼。 阮念说:“五十三分钟。” 陈主任应了一声,转身往诊室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头也没回:“下周的医院接待日,你通过药学部提前预约。” “把你们家那个新药的完整临床数据带上,今天忙,没时间看了。” 诊室门关上。 阮念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把文件夹抱回怀里。 张诗月拍了拍她:“走,先出去。” 两人穿过候诊区,等电梯的时候,阮念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他刚才说的那个意思……算是有戏吗?” 张诗月看她一眼,笑了:“没让你滚,还让你下周预约,你说呢?” 电梯门开,两人进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张诗月忽然攥了一下拳头,轻轻锤了锤阮念。 阮念被她逗笑:“你最近在练拳击?” “我是替你激动啊。”张诗月靠在电梯壁上,“你知道陈主任什么外号吗?” 阮念转头看她:“什么?” “陈一刀,不是动刀的那种,是一句话就能把人砍走的意思……” “幸亏我俩配合默契,这种本来就对我们公司有意见的客户,不管说啥顺着就对了,产品摆在那里,有需求还是会采购的。” 阮念跟着笑了:“谢谢你啊,诗月。” 张诗月拍了拍她的肩,“谢什么,应该的,组里业绩达标,大家都有奖金。”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笑得意味深长:“而且你知道刚才最有趣的是什么吗?” “什么?”阮念开始思考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他只让你下周来,没让我来。” 阮念愣了一下。 好像是。 张诗月揽着她的肩膀往外走,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所以啊,你这两个晚上,没白熬。” 走出医院大门,初冬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阮念暗自腹诽:其实不是熬了两个晚上,是整整两个通宵。 那天晚上从酒吧回来,脑子里全是江屿深那句“你考虑一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索性不睡了,打开电脑,开始做这份对比表。 做表的时候,脑子里就不会想他了。 至少不会那么想。 “走吧,回公司。”张诗月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多月就过年了,这段时间不用一直在外面跑,正好,咱们要严格遵循公司打卡制度。” 阮念摇头:“我不去了,诗月,下午我还有事,我外出打卡就好。” 张诗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行,那你自己注意,别忘了。” 阮念点点头。 其实她不敢回公司,怕碰到江屿深。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那天晚上回来后,江屿深也没有发过任何消息。 “那五百万新增kpi的事呢?”阮念忽然想起正事。 张诗月挑眉,压低声音:“人事新来的那位总监过于理想化,一腔热血,方案做得漂亮,落地全是坑,现在上层已经在讨论了,我猜啊,大概率是加到明年的业绩里。” “说不定就是为了增加明年的业绩量,提前下的套。” 阮念愣了愣,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工作中,她习惯了接到指令就闷头往前冲,像个不会停的陀螺。 任务来了就接,指标压下来就扛,努力把每一件事做完,却从来没想过停下来问一句:这个方向真的对吗?这件事,真的该我做吗? 这是每个进入社会的人,都会面临的成长困境。 张诗月看着她那副愣怔的模样,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过来,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随后,开车把她带到地铁站。 - 下午两点多,阮念到了约定地点。 一家咖啡馆,离萧洲工作室只有几百米的距离。 庄梦语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进来,兴奋地挥手,“念念!这儿!” 阮念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庄梦语今天穿了一件米色西装,下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成熟了不少。 “怎么样?紧张吗?”阮念问。 “紧张死了!”庄梦语捂着胸口,“我早上起来心跳就快,刚才喝了杯咖啡,现在更慌了。” 阮念被她逗笑:“是咖啡因让你兴奋起来了吗?” “提神醒脑。”庄梦语理直气壮,“万一面试的时候脑子卡壳怎么办?” “别紧张,你一定可以的。” 庄梦语哀嚎一声,趴在桌上。 阮念笑着拍拍她的头。 几分钟后,庄梦语进去面试。 阮念在外面等她。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翻开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又点进和江屿深的对话框,盯着那条「嗯」看了几秒,退出来。 窗外人来人往,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外面下起了小雨。 她忽然想起高中那次,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一次美好懵懂的误会…… -3- 六月的雨来得突然。 高二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刚响,天就跟撕破了似的往下倒水。 阮念把书包抱在怀里,沿着连廊往校门口跑,雨水从檐角倾泻下来,在廊边挂起一道透明的帘子。 跑到一半,她脚步慢下来。 前面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女生她认识,普通班的,叫许婧。 染着不太明显的棕色头发,在一群灰扑扑的高中生里格外扎眼。 阮念对她没什么印象,只听同学说过她喜欢谈恋爱,经常换男朋友,隔壁班那几个爱打篮球的男生都跟她传过绯闻。 阮念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 “站住。”许婧往前一步,堵住她去路。 阮念停下,抬头看她。 雨从檐角滴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这实在不是个交朋友的好时机。 “你就是阮念?”许婧语气有些尖锐。 阮念点头,她找我干什么? 许婧盯着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太友善。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别的意思,阮念说不上来,但让人不太舒服。 “听说你喜欢江屿深?” 阮念:“……我?” 她的第一反应是莫名其妙。 第二反应是,谁说的? 许婧往前凑了半步,近到阮念能看清她睫毛上刷的睫毛膏,一根一根的,有点像苍蝇腿。 第12章(4/5) 第12章(4/5) “别装了!你跟他一个班,天天坐他后面,你以为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压低了,威胁的意味更重,“我告诉你,他将来是我男朋友!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阮念沉默了两秒,然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婧同学,”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困惑,“你喜欢他,关我什么事?” 许婧脸色一变。 “我又不喜欢他。”阮念表情无辜得很,“你喜欢,你去追他啊,堵我干什么?” “你……” “还有啊!”阮念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抬手指了指头顶的角落,“摄像头对着这儿呢!你敢动手,我立刻就报警,难不成,你还想校园霸凌啊?” 许婧的手抬起来,气得脸都涨红了。 她身后那两个女生往前挪了一步,像是要帮忙。 阮念靠在墙上没动,但手指悄悄攥紧了书包带子。 雨声很大,连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个声音从连廊那头传来。 “阮念。” 所有人都回头。 江屿深站在雨里。 他没有打伞,校服淋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有几缕垂在额前。 他就那么站在雨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这边。 然后他走过来,踩在湿漉漉的地上,带起细小的水花。 他绕过两个挡路的女生,站在阮念面前,“怎么出来不打伞?” 阮念恍惚了一下。 她跟江屿深很熟吗? 他们是一个班的,他坐在她后面,隔着一排,她有时候会借个橡皮,有时候问他数学题,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交集。 许婧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慌乱,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江……江屿深?” 江屿深没看她。 他伸手。 阮念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握住了。 他的手很凉,沾着雨水,他把阮念拉到身侧,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我们认识吗?”江屿深问。 语气很平淡,显得疏离。 许婧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僵住。 然后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立马换了一副样子,刚才那个堵人的气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娇羞的、软绵绵的语气。 “江屿深,我……我喜欢你,”她低下头,睫毛垂着,“我们,能不能试试,谈个恋爱?” 阮念站在江屿深身后,一副眼巴巴的表情。 刚才还气势汹汹地堵人,现在秒变娇羞小女生? 江屿深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开口即拒绝:“不能。” 许婧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屿深继续说:“还有,阮念是我亲戚家的妹妹,我不希望看到有谁欺负她。” 阮念站在他身侧,眨了眨眼。 亲戚家的妹妹? 她忍住笑,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许婧眨了眨眼:“哥哥~” 那语气,甜得发腻。 许婧一副完全傻了的表情。 阮念继续说,一脸天真无邪:“人家那么~好看,那么喜欢你,你就接受呗?” 她把“那么”两个拖得长长的,听起来特别真诚。 “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定娃娃亲的事告诉别人的,反正人家喜欢你,你就相当于……纳个妾?” “……” “……” 许婧的脸居然红了。 阮念却越说越来劲:“你放心,我不介意多个嫂子的,咱们家那种老封建,三妻四妾很正常嘛,反正……” 江屿深侧头看她。 阮念对上他的目光,眨眨眼,一脸无辜,却不敢再说下去了。 江屿深什么都没说。 也没反驳。 他就那样看着她闹,像是默认了她所有的话。 许婧站在原地,脸色十分不好,最后咬着嘴唇,转身跑了。 那两个跟班愣了两秒,也跟着跑了。 连廊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雨声肆意落下。 阮念收回目光,忽然发现自己还被握着手腕。 她轻轻挣了一下。 江屿深松开手。 “走吧。”他说。 他把伞撑开,举在她头顶。 雨很大,伞很小。 阮念走在伞下,发现自己一点都没湿。 她侧头看了一眼。 江屿深的半边肩膀露在伞外,校服洇成深色,贴在身上。 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一路无话。 只有雨声“啪嗒啪嗒”地打在伞面上。 阮念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雨水汇成细流,沿着路边往下淌。 她的运动鞋已经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想,他们又不熟。 为什么要说是亲戚家的妹妹?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抓了一下,江屿深手腕的大动脉跳得很厉害。 走到她家楼下,江屿深收伞,递给她。 阮念没接。 “阮念。”江屿深忽然开口。 他看着她,雨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浑身都湿透了,但站在那儿,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昂?”阮念只顾着拍自己身上的细小雨渍,但似乎拍了两下就没有了。 江屿深低声说:“我下学期要出国了,准备学计算机……” 阮念抬起头,然后“哦”了一声。 “然后呢?” 江屿深看着她,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要说什么。 雨声依旧没有变小的趋势,他们站在单元门的屋檐下,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阮念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诚恳地开口:“是~~大学霸!你学什么都是天才级别!就不要来我这里炫耀了吧?” 江屿深皱了皱眉,“……你不开心?” “我有什么不开心的?”阮念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要不是你……” “要不是你长得帅、学习好、各方面出众,人家别的班的也不会跨年级跨班级喜欢你,要不是因为喜欢你,我会被她们堵在那旮旯角吗?” 江屿深看着她,喉结动了动,白皙的脖子上似乎逐渐泛了红,然后小心翼翼地说:“你这是受害者有罪论。” “拜托!我才是受害者!我招谁惹谁了?我刚考完试出来,被三个人堵在那儿,你居然还怪我?” 阮念气得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她实在想不通,江屿深这种人到底哪里好? 整天就知道学习,每次有人问他成绩为什么这么好,他就只会板着脸说那句“坚持+努力”,就像个复读机。 可她就不努力了吗?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笔记做得比谁都认真,凭啥就是超不过他? 第12章(5/5) 第12章(5/5) 越想越气,她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江屿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承载着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冷静。 阮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分。 她转开目光,盯着地上的水洼,“算了。” 她嘟囔着,“谢谢你送我回家,再见!” “伞……” “借了还要还,我不要!” 她头也没回,冲进雨里。 江屿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雨里奔跑。 马尾辫甩得很高,一跳一跳的,像只关不住的小鹰,可以在雨里撒野,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他一直看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外套。 湿透了,皱巴巴的,像是暴雨天,只会在窝里等待投喂的家养麻雀,什么都由不得自己选。 身后响起脚步声。 “屿深。”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书包,是司机。 “该回家了,家教还在家里等,留学的申请这些天还要你配合。” 江屿深没动,问:“我爸呢?” “最近一直在国外出差,有些忙,全权托付给我管理了,放心,一定可以办好的。” 江屿深点点头,他抬头看向面前这栋楼。 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家的灯都是亮着的,那些窗户后面,一定有爸爸妈妈等着孩子回家吃饭吧。 他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见阮念穿着睡衣拖鞋,从单元门里冲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洗好的苹果,站在雨里东张西望。 然后她把苹果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江屿深看着那个身影,嘴角动了动。 很轻,很淡,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阮念咬得“咔嚓”响。 她站在雨里四处找,哪里还有江屿深的影子。 “腿长就是走得快啊!”她嘟囔着,又咬了一口苹果,“刚才好像不该对他态度那么差……都是一个班的,下学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她忽然顿住,“哎?他刚才说他要出国?那应该也要高考完吧?” 她歪着头想了想,没想明白。 算了。 她又咬了一口苹果,转身往单元门走。 “赶紧吃完,不然妈妈知道我没送出去,又要问为什么。” 她一边走一边嘀咕,“每次都觉得同学之间要好好相处,好好交朋友,但是有些人就是很讨厌啊,比如那个许婧……” 雨越下越大。 这场雨,大概只会停留在那个青春年少的时光里。 无人知晓,那天发生了什么。 第13章 第13章 最近这两周, 阮念没有回过公司。 她把分到自己手里的十五个客户全都拜访了一遍。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回家,从一个医院到另一个医院。 有些客户压根不见, 她就在诊室门口等上半小时,把最新的药品手册和春节台历放在护士站,请护士帮忙转交。 有些客户见了, 但态度冷淡,她就简单汇报两句最近的新数据, 留下资料就走,绝不多待。 那位内分泌科的陈主任, 她又接连去拜访了两次。 第一次, 她去送资料,陈主任正忙, 只说了句“放着吧”。 第二次, 她特意挑了个下午, 他刚下门诊,心情似乎不错。 她把最新一期的临床研究摘要递过去, 提到几个关键数据,他似乎起了兴趣, 临走时主动加了她的微信。 阮念给他的备注名是:超级超级潜在客户-陈主任。 时间也在忙碌的工作中飞速流逝,距离春节放假还有三天,公司举办了年会。 地点在市区一家五星级酒店, 阮念之前路过几次, 但从没进去过,据说一晚的房费够她半个月工资。 宴会厅在十八层,电梯门一开,整个大厅被宝石蓝和鲜红交错的光影笼罩, 巨大的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正中央悬挂着一个巨大的中国结,红色的丝绦从七八米的高处垂下来,四周缀着金色的流苏,在灯光下泛着雍容的光泽,周围的立柱包裹着深蓝色的绸缎,中央挂着公司的logo,整个会场十分气派。 宴会厅里摆了将近五十桌,每一桌都铺着深蓝色的桌布,中间摆放着红玫瑰和冬青。 阮念粗略数了数,最少能容纳五百人以上。 她按照指示牌找到自己的座位,由于公司提倡总部和各城市分公司的同事借此机会互相了解,她被安排到了西安和北京分公司的混合桌。 一桌十个人,她一个都不认识,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过。 阮念默默坐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隔壁桌坐着一群年轻的女孩,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哎?你看到江总旁边那个很帅的男人了吗?是谁啊?” “那是公司股东啊,你不知道?是江总的侄子。” “这么年轻?有二十五岁吗?” “肯定不止,但看起来是真的年轻,那个长相跟明星似的。” “旁边那个女的呢?穿着晚礼服那个,好好看。” “那个啊,赵若宁,之前来过北京分公司出差,据说跟江总关系不一般。” “他俩挨得那么近,是情侣吧?” “不知道,但肯定是那种……”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见。 偏偏阮念就坐在她们旁边。 她把矿泉水瓶攥紧了一点,又松开…… 外人都能看出来,只有光鲜亮丽的女人才适合江屿深。 家世好,长得好,站在他旁边,所有人都会觉得般配。 所以,他需要一个“女朋友来应付家里”这件事,应该不关她的事。 阮念不想再听,起身去了洗手间。 五星级酒店,洗手间比她家的客厅还大,空间布局全是大理石构造,墙上挂着抽象画,角落摆放着鲜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白茶香气,镜前灯的光线柔和,把人照得皮肤通透。 年会对员工的着装做了统一要求:男生穿西装,女生穿裙子。 会场全天恒温25度,不冷不热,刚刚好。 镜子里的阮念穿着白色短裙,蓬蓬的裙摆刚到膝盖,细碎的闪金色暗纹藏在里面,灯光一晃,若隐若现,衬得双腿白皙修长。 头发扎成丸子头,额前留了几缕碎发,用卷发棒卷出一点弧度,松松地垂着。眼睛大大的,皮肤亮亮的,笑起来愈发甜美。 第一眼看过去,不算惊艳,但显得灵动可爱。 她补了口红,抿了抿唇,让颜色更均匀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走神。 今天只要好好吃饭,敬酒的时候节奏快一点,大概率就不会碰到他了。 她刚把口红放回包里,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倒计时声: “5、4、3、2、1——2026诺睿华年会,正式开始!让我们有请——” 音乐声炸响,掌声和欢呼声隔着门都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阮念赶紧推门出去。 她刚走了两步,脚步就停住了。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江屿深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支烟,正要往嘴边送。 看见她的瞬间,他似乎有些意外,下一秒,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将那支黑色的细烟放回了烟盒里。 他勾了勾唇:“我以为年会还没开始,你就跑了。” 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高不低,却像是贴着她的耳膜滑过去。 阮念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江总说哪里的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玻璃,“我也是诺睿华的员工,参加年会是值得高兴的事,我为什么要跑?” 话音刚落,胃里忽然痉挛了一下。 有点难受。 她已经到了看见江屿深会出现生理反应的地步了吗? “高兴?”江屿深看着她,慢慢靠近,“这么高兴?” 江屿深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倒是不太高兴。 这时,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两个服务员端着空托盘走出来,好奇地朝他们这边张望。 阮念下意识往后退,后背几乎要贴到墙上,但他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身上的西装,磨砂质感的深灰色,像笼着一层薄雾。 银色的暗纹藏在里面,不张扬,但灯光一过,就从布料深处浮现出来,像水面的月光,一道一道地流动。 肩线正好卡在他肩膀的边缘,腰线顺着身体的走势收拢,衬得他肩宽腿长,完美的倒三角型身材。 她低头看自己百搭小皮鞋的鞋尖,再看他的定制西装,袖长刚好到手腕骨,露出一截衬衫的袖口,连褶皱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老同学,你在躲我?” “没有躲。”她立刻反驳,却不敢看他,声音小小的,“只是江医生您太显眼了,在哪儿都容易看见,离远点,视线比较清爽。” 江屿深听出了话里的讽刺。 她是公司领导层叫不出名字的小职员,而对他来说,公司的一半都是他的。 “这几天为什么没来公司?”他停在她前面一米远的位置,语气平淡,但气势逼人。 “拜访客户。” 话音刚落,宴会厅的门又开了。 几个穿着礼服的年轻女孩走出来,说说笑笑的,应该是刚表演完节目的同事。 她们看见江屿深,眼睛一亮,主动凑过来打招呼:“小江总好!” 江屿深微微颔首。 门还没关上,里面传来劲爆的舞曲声,掌声和欢呼声一波接一波。 阮念压低声音:“江屿深,我们出去聊吧。” 这里被同事看到,对他影响不好。 江屿深像是没听见。 也可能,他听见了,但他不想动。 门又开了,这次走出来的是七八个穿着统一服装的演员,应该是下一个节目的表演者。 后面还跟着几个总部眼熟的同事,边走边讨论着什么。 阮念咬了咬牙。 她伸手,一把抓住江屿深的手腕,拉着他往走廊旁边的安全通道走。 她的手指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他的手腕微微动了一下。 江屿深任由阮念这么拉着,穿过走廊,推开那扇厚重的门,走进黑暗里。 安全通道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喧嚣。 楼梯间里很安静。 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 空气有点凉,混着水泥和灰尘的味道,和外面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是两个世界。 阮念拉着江屿深往上走了几级台阶。 他太高了,她拽着他的手腕往上走的时候,反而像是他在牵着她。 她松开手,站在两个楼梯相接的平台之上。 胳膊有点酸。 她背对着江屿深,盯着墙上那个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小声说:“抱歉……我不考虑。” 背后没有动静。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有点急,透出来点小脾气:“你上次的建议,我不同意。”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你刚才说什么?” 江屿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才接收到信号,刚才不在服务区。 阮念转过身。 楼道里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隐约辨认出他的轮廓,一个比黑暗更深一点的影子,站在比她低几级台阶的地方。 明明是她居高临下,但她的气势莫名就矮了一截。 她对着那个方向说:“我是说,你让我假装你女朋友的事,我不同意。” 她停顿了一会,声音小了一点,又说:“你实在想找,就去找门当户对的,比如……” “刚才你叫了我的名字。” 江屿深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然后她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胸腔里溢出来的气音,“这是回国以后,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阮念:…… “还能再叫一次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为什么,在黑暗里漂浮出一点若有若无的颤音,“你的声音很好听,我还想听。” ......嗯? 那声“嗯”卡在喉咙里,像没反应过来,又像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们之间的距离过于紧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正一寸一寸地侵占她周围的空气。 可能封闭的黑暗环境会使人发热,她从耳根开始,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脖颈,烧到她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还好,夜晚什么都看不见。 阮念张了张嘴,想说你离开一点。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满足他: “……江屿深。” “嗯。”他的声音有点哑。 急促,轻飘飘的。 阮念感觉到他往台阶上靠近了一步,似乎变成了仰望她的姿势。 空气在变薄,温度在升高,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念念?”江屿深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像是怕吓到她,又像是怕她不答应。 阮念的睫毛狠狠抖了一下。 这个称呼,她听过很多人喊过。 同事,朋友,奶奶都说过。 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叫过,像是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掂了又掂,才舍得放出来。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听你同事这么叫你,我以后可以这么叫你吗?”江屿深停顿,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嗅到栀子花的气息。 “……念念。” 他又亲昵的说了一遍。 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叫出来的感觉,“我能吗?” …… …… 黑暗里,阮念听见他又往上走了一步。 皮鞋落在水泥台阶上,很轻的一声,却还是站在了她的台阶之下,仿佛她不点头,他就不能踏上她站的那一级台阶。 作者有话说: 个个都是纯爱战士。其实他俩的情感我总结了一句话:爱让高位者自卑,让自卑者回避。以后每天零点零三更新,日更,3000-5000最低偶尔爆更,可以不熬夜,第二天来看哦!平时会修错别字。 第14章 第14章 越是临近过年, 看病的人反而越多。 江屿深接受了医院安排的加号,今天比往常下班晚了一个小时。 此刻,结束了一天忙碌的他靠在椅背上, 闭着眼睛,脑海里自动播放起昨晚的画面。 黑暗里,阮念小声叫了他的名字。 “江屿深。” 那声音软软的, 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小小的倔强。 “我不考虑。” “你让我假装你女朋友的事, 我不同意。” 拒绝意味明显。 显然,阮念对他没有任何超过同事的情感。 江屿深缓缓睁开了眼, 他不得不认清现实。 好在, 阮念对自己叫她的小名,似乎没有排斥。 不排斥, 也应该代表不讨厌。 昨晚, 他们在楼道里, 江屿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味。 很熟悉,熟悉得让他浮现莫名的紧张感。 他有些恍惚, 是不是自己又生病了? 他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问题, 搜索结果跳出来: 【心理学上把“气味引发自发式回忆”称为普鲁斯特效应。 当某种气味被编码进记忆时,它和当时的情绪、场景绑定在一起,多年后再次闻到同样的气味, 整个场景就会自动加载。】 ——普鲁斯特效应。 他盯着那几个字, 记忆自动加载回了高二那年夏天。 教室窗外的花坛里种着一排栀子花树。 六月初,花开得正好,白色的一大片,香味顺着风飘进教室, 浓得化不开。 那味道甜丝丝的混在夏天的燥热里,成了那个季节特有的背景音。 阮念坐在靠窗的位置,下午第一节 课总是犯困。 她撑着下巴,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马尾辫随着她打瞌睡的节奏一晃一晃,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飘动。 江屿深坐在她后方座位。 他低着头,假装在做题,但余光里,那个一点一点的身影一直晃啊晃的。 忽然,一阵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扑了进来。 阮念猛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迷迷糊糊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又趴下了。 江屿深收回目光,继续看题。 但那道题他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在课间快要结束的时候,班长拿着月考成绩单进来,往讲台旁边的墙上一拍,说:“老师说,这次按照名次排名换座位二十名以后的同学往前坐一排!”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啊?又要换座位啊?” “班长我这次考第几?” “问班长干什么,自己过去看!” …… 一群人呼啦啦涌过去,把成绩单围得水泄不通。 “江屿深,你是怎么做到每次考试都第一的?” 有人一边看一边哀嚎。 “哇!竟然有人比江屿深的语文多了0.5分哎!” “谁呀谁呀?” “阮念!是你!” “你快过来看!” 阮念本来还在犯困,听到有人这么喊了一句,立马来了精神。 毕竟在班里,如果谁的哪一科成绩比江屿深高,那可是了不起的光辉时刻! 她“噌”地站起来,快步冲过去,扒开人群往里钻。 成绩单上,语文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 阮念:142.5 江屿深:142 “阮念你可以啊!” “考这么好!” “潜力股潜力股!” “可以啊阮念,语文比江大学霸还高!” 阮念被夸得有点飘,笑得眼睛弯弯的,但她还是矜持地摆了摆手:“哎呀,月考而已,纯属超常发挥啦!” 倒是很谦虚。 说完,她往旁边瞟了一眼,想看看自己的总排名。 然后,她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总排名:第七名。 比上次还退了一名,因为数学没考好。 她再往上看,江屿深,第一名。 数学那一栏:150 满分。 突然不是很开心了。 她甩着马尾退出人群,走回座位,回应旁边起哄同学的夸赞:“哎呀,正好走狗屎运了,走的是语文的狗屎运,数学的狗屎运没走到。”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阮念赶紧翻开发下来数学卷子,开始看错题。 看着看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恭喜,阮念。” 她抬起头。 江屿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桌子的旁边,正看着她。 阮念瞥了他一眼。 恭喜?恭喜我语文比你多了0.5分?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讽刺呢? 她翻了个白眼,语气阴阳怪气的:“同喜同喜,你数学满分也很棒棒哦。” 江屿深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不是来炫耀的。 他只是……只是想和她说句话。 但阮念已经低头,继续看卷子。 这种说话阴阳怪气的人最精了,以后要躲着他走。 于是,江屿深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阮念收拾书包往校门口走。 她在公交站牌等回家的公交车。 六月的晚上有点热,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拿着个小扇子使劲扇。 扇子上印着补习班的广告,她不在意,能扇风就行。 扇着扇着,余光里多了一个人影。 她侧头一看。 江屿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就站在那儿,也不说话。 阮念有点纳闷:听班上同学说,他不是有保姆车接送吗?来公交站干什么? 她没多想,靠着公交站牌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没动。 阮念继续扇扇子。 这时,一辆电动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速度飞快,带起一阵风。 江屿深忽然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边猛地一拉。 阮念一个踉跄,差点撞到他身上。 电动车距离她尚有五十米远,因为开得迅猛,带起的风把她的宽松短袖吹了起来。 阮念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拽得生疼的手腕,又抬头看了一眼江屿深。 江屿深已经松了手,站在原地,依旧沉默。 他校服的领口都被她刚才那一踉跄拽歪了,但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 阮念有点恼火:“……你刚才拽我干嘛?” 江屿深沉默了两秒:“不知道,看见了就拽了。” 阮念:……? 什么叫看见了就拽了? “你有……”‘病’字还没出口。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他们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看见江屿深,说:“屿深,今天怎么在这儿等?不是说好在学校门口吗?这儿人多,不好找。” 江屿深点点头,然后回头看阮念,说道:“这是我家的车……” 阮念被迫扯了扯嘴角:“哦,好黑的车。” 不就语文比你多了零点五分吗? 至于让你家人开车过来显摆吗?做人怎么能这么肤浅! 她别过脸,不再看那辆车。 因为她的52路公交车来了。 我可以送你回家吗?——江屿深想说。 但他习惯了先解释原因:因为,这是我家的车,所以,我想送你回家。 阮念一步跨上车,头也不回。 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公交车缓缓启动。 江屿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公交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屿深?”李叔在身后叫他,“上车吧。” 江屿深没动,他盯着公交车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李叔,我也想坐公交车回家。” 李叔愣了一下:“坐公交太浪费时间了,而且公交车不到别墅区,快上车,家教还在等着呢,今天还要帮你分析考卷……” 江屿深没在说什么,安静地上了车。 车子启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公交站牌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刚才她还站在那里,扇着那把印着补习班广告的扇子。 可爱。 - 诺睿华医药科技,销售办公区。 下班前的最后十分钟,办公室里已经有了点松懈的气氛。 阮念也正准备关电脑,白敬夜端着茶杯晃了过来。 “小阮呐。”他在她工位旁边站定,语气神秘兮兮的,“上次给你推的那个男生,聊得怎么样了?” 哦,对。 她微信列表里,还有一位白哥给介绍的“男朋友”。 对方每天早晚各一条,“早安”“晚安”,准时得像设了自动回复,她回了两三次,后来忙起来就忘了。 “聊了几句。”她斟酌着措辞,“不过前两周我一直在外面跑客户,白哥你也知道,我没时间……” “今天有空吗?”白敬夜笑得一脸热情,“上次他爸爸问我要你的照片,年会那天咱们部门不是有合照嘛,我顺手就发过去了,那边看了可满意了,都想见见你本人,你意见如何?” 阮念停顿了一会儿。 看来是躲不过了。 她想,那就去见一面吧!吃顿饭,聊几句,回来就说性格不合适,反正相亲这种事,都是走个过场,给介绍人一个交代。 “嗯,好。”她点点头,努力笑了笑,“就在公司附近吧,他方便过来吗?” “好嘞!”白敬夜立刻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替你问问。” …… 一个小时后,阮念到了公司附近的商场。 正是晚饭时间,商场里人来人往,她站在约定好的门口等了两分钟,看见一个男人朝她走过来。 来人戴着眼镜,穿着正式的西装,还打了领带。 头发用发胶固定得很整齐,但因为发量不多的缘故,能看见头顶隐约的头皮,整个人看上去挺谦和,只是面相显老,似乎不止三十岁。 阮念低头看了看自己。 粉色毛衣,白色棉服,蓝色牛仔裤,运动鞋。 最近几天没有出门见客户的打算,她就随便穿穿。 两个人走在一起,怎么说呢? 有一种跨次元的破图层感。 男人提前订了一家餐厅,看上去挺有格调的,灯光昏黄,每桌还有蜡烛。 只是位置在窗边,很显眼。 阮念坐下的时候,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菜刚上齐,两人刚聊了不到五分钟。 男人问她在公司做什么,她说销售; 男人问她老家是哪儿的,她说本地; 男人问她平时有什么爱好,她说追星…… “追星?”男人推了推眼镜,“追什么星?” “萧洲。”阮念随口答,心里已经在想怎么礼貌地结束这场相亲了。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飘了过来,“哟!老同学!” 柯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过道里,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一脸惊喜地看着她,旁边还站着两个朋友,看起来是来逛商场的。 阮念:…… 什么运气,以后再也不会来这个商场了。 “你们这是在……”柯瑞想到了那天在公司撞见的事,大概明白了一二。 他想着,这要是被大屿知道了,那……可就有热闹看了。 “我们是朋友,出来吃个饭。”阮念礼貌地跟对面的男人介绍,“他是我高中同学。” “没错没错,幸会幸会啊。”柯瑞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阮念身边的空椅子上,冲对面的男人咧嘴一笑,“哥们,我跟同学坐一起,你不会生气吧?” 男人的脸色明显有些暗沉。 阮念往旁边挪了一点,“抱歉,如果你不介意多加一个人……” 男人站起来,“我介意。” 他把餐巾往桌上一放,看了阮念一眼,语气冷淡:“我们就聊到这儿吧。” 阮念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默默掏出手机,给白敬夜发了一条消息: 「抱歉白哥,我们可能不合适。给您添麻烦了」 柯瑞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她打字,看完之后“啧”了一声。 “阮念,不是我说你,”他一脸嫌弃,“他都地中海了,最起码四十多了吧?你喜欢这样的?最近这么愁嫁吗?” 阮念本来想谢谢他的,毕竟要不是他捣乱,这场相亲还不知道要尬多久。 但听着他这话,她又有点想怼回去,不过,已经是成年人了,口舌之争没什么必要。 “嗯,愁嫁。”她面无表情地承认了,然后拿起包,“我刚付过钱了,这一顿请你。” 说完,她抬手招呼服务员,“你好,这边打包两个菜,一份米饭。” …… 晚上,柯瑞开始夸张地描述整个过程。 当然,对面通话的是他们共同的好友,江屿深。 “那个男的,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少得可怜,看着至少四十多!两个人坐在窗边吃饭,那画面,啧啧啧……” “最后啊,阮念自己打包两个大菜,给我留一盘黄瓜,一盘土豆丝,还有一屉发糕!” “你说说,这是什么操作?有请客吃饭先自己打包的吗!我好歹也是她老同学,就给我留这点素的!” 江屿深迟迟没有回应。 “对了!”柯瑞忽然提高音量,“上次你俩吃饭,我看她对你挺大方的啊,最后谁付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嘟”的一声,挂了。 柯瑞看着手机,莫名其妙,“这人……挂我电话干嘛?” ...... 晚上十一点半。 阮念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整理客户资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江屿深的消息: 「那个人,话多吗」 阮念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果然,柯瑞把这事当作八卦告诉他了。 她想了想,回复: 「还行」 过了两分钟。 江屿深「哦」 又过了五分钟。 江屿深「比我多?」 阮念盯着那条消息,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这是在问什么?问那个相亲对象话比他多?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在意这个。 她想起,这段时间,江屿深说过的那些话,似乎都很疏离。 她以前觉得那是高冷,后来才明白,那是他们无法跨越的距离。 阮念「你们不一样」 一个是她暗恋了八年的人,一个只是个相亲对象,走个过场而已。 这次等得久了一点,大概十分钟后,手机才提醒消息。 江屿深「能不能别和他在一起?」 阮念看着这行字,手指忽然有点僵。 这又是什么意思?她想不明白。 阮念「为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中】 【对方正在输入中】 …… 江屿深「如果你真的喜欢哈士奇类型的男人」 江屿深「我可以送你一只哈士奇」 哈士奇? 阮念停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之前在公司,白敬夜说她描述的男朋友类型像哈士奇——话多、热热闹闹、能逗人笑。 难道?他听到了?! 手机又震动了几下,阮念拿起来,看到江屿深发了几张可爱哈士奇幼崽的照片。 江屿深「狗爱叫,比人话多,还能看家」 江屿深「最重要…不用跟它离婚...」 江屿深「考虑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的提前更了哦!后天夹子,所以后天晚上11点更新! 第15章 第15章 阮念「听上去很有优势, 我会考虑的」 江屿深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对话就此终止。 今天是法定节假日前最后一天,江屿深没有来公司。 销售办公区空荡荡的,原本满满当当的工位如今只剩三两个人。 大部分人已经提前回家过年了, 桌上摆着的绿植被贴上了‘新年快乐’的便利贴,空调暖气吹过来,便利贴来回摇摆, 像是真的在跟阮念说“新年好”。 江屿深现在在做什么呢? 或许还在医院工作吧。 她盯着窗外出神,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很想去看看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 她就觉得自己疯了。 去看他?以什么身份?患者?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最近头疼确实又犯了。 上次医生让她去内分泌科查激素, 她一直没顾上去。 就当是去检查身体吧, 如果碰上他,就聊两句;碰不上, 就当是正常看病。 她打开手机, 查看最近几天的门诊。 除夕下午, 竟然还可以挂号,只有普通门诊, 没有专家号。 挂了除夕下午两点的号。 不一会儿,人事部门临时通知提前放假。 销售区瞬间热闹起来,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互相道别。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啊!” “年后再见!”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明年业绩还得继续努力啊。”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 先把年过了!” 一个同事经过阮念工位, 拍了拍她的肩膀:“对了阮念,你最后走的话帮忙关下灯,空调也记得关。” “好,新年快乐。”阮念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 弯弯眼睛笑了笑。 “拜拜!” “拜拜。” …… 人陆续走光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提醒她,现在就剩她一个人了。 阮念坐在那里,盯着手机。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开始收拾东西,关电脑,关灯,关空调…… 走到楼下打了车,微信快速弹出消息。 江屿深「下班了?」 她打字「嗯嗯」 江屿深「我看到你了」 阮念抬起头四处张望,周围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门了,门上贴着红色的福字和迎新年的贴纸。 唯一还开着的是一家咖啡店,透过玻璃窗看进去,只有一个对着电脑办公的身影,身形娇小,不是他。 阮念「在哪」 江屿深「抬头」 她抬起头,看到咖啡店的二层阳台上,江屿深站在那里。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黑色的围巾,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才看清他的轮廓。 江屿深朝阮念招了招手,然后拨通了她的电话。 阮念接通。 听筒里传来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低沉又慵懒:“念念,着急下班吗?” 阮念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和身后的玻璃幕墙融在一起。 风吹过,他的发丝微微动了动,那样垂着眼看她,像是融进了繁华的背景里。 阮念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这才不得不低下头,放慢语调说:“……也不是很急。” 然后她再抬起头,阳台上空了。 人呢? 几秒后,他又出现在阳台上。 这次,他怀里多了一只狗。 一只灰白相间的小哈士奇,被他夹在腰间,两只前爪悬空,一脸懵逼。 江屿深握着它的两只爪子,朝她的方向挥了挥,像是特意跟她打招呼。 但狗明显不情愿,扭动着身体,四条腿乱蹬,试图挣脱。 听筒传来熟悉的声音:“可爱吗?” “昂?” 江屿深把它举到肩膀上。 幼崽哈士奇这下不敢动了,两只耳朵往后贴着,发出害怕的嘤嘤声,但两只爪子还在被迫朝她招手。 阮念被这一幕逗笑了。 她不得不劝江屿深:“我上去,你把它放下来吧,别吓着它,小狗都胆小。” 话落,她挂断电话,然后跑进咖啡店,从侧门上了二层阳台。 二楼比一楼安静,只有两三张露天的木桌,但是没有人。 阮念上去的时候,江屿深正试图把狗从肩膀上放下来。 小狗一落地就往桌子底下钻,被江屿深一把捞回来,塞进怀里。 阮念走近了,才发现这只哈士奇有点眼熟。 舌头上一块深色的胎记,像一小片咖啡渍。 “土豆?”她有些惊讶的看向江屿深,“你把柯瑞的狗带来干什么?” 江屿深顺手把狗递给她。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小狗已经被塞进怀里,毛茸茸的一团,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 “目前归我了。”江屿深说。 阮念抱稳了狗,疑惑地抬头:“嗯?他过继给你了?” 额,好像不该用过继这个词,有点对小狗不公平。 “……” “……” 江屿深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才说:“现在是你的狗了。” “嗯?” 怀里的小家伙却不管这些,进了她怀里就开始兴奋,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脑袋往她下巴上拱,舌头到处舔。 她一边躲一边问:“……我能不能不要?” “可以。”江屿深看着她,语气很认真,“那你不要它,也可以不要你的前任吗?” 阮念撸狗的手顿住了。 “……前,前任?” 她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前任?” “昨天相亲的那个。”江屿深的脸色沉了沉。 阮念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笑的时候耳根有些发烫,反驳道:“谁说去相亲一次,就理所应当变成前任了?” 她把狗往上抱了抱,小狗趁机舔了一口她的下巴,她往后躲了躲,笑意却没压住。 小动物这种东西真的很神奇,明明刚才还一头雾水,现在抱着这团毛茸茸的温暖,心情莫名其妙就变好了。 阮念转移话题:“……那,你把狗从柯瑞那里拿来……再给我?我们算是它的后爸后妈吗?” 话音落地,突然很安静。 阮念脸上的笑僵住了。 后爸后妈,也算是一对。 她好像……又说错话了。 怀里的小狗毫无察觉,还在努力往她脸上凑。 阮念低着头,盯着那一团毛茸茸,耳根慢慢烫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小声解释,“我就是随口一说……” “其实,土豆的亲爸还是柯瑞,我抱来送给你养几天,算是租的。” 租的? 这两个字落下来像是一块冰,把刚才那点暧昧的温度全部浇灭。 他在撇清关系。 阮念懂了。 她低下头,抱着狗找了张桌子坐下,把土豆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小狗不太满意,扒着椅子想往她身上爬。 江屿深跟过来,站在桌边。 “一百一天。” 阮念的头又低了低,“还挺……挺划算的。” 她努力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圆自己不小心说漏的嘴。 语气装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句“后爸后妈”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 她继续装大度地说:“买一只好几千呢,很多养狗的人随便买来养几天就养够了,或者不想养了,你这种方式还挺负责任,试试养几天……” “念念。”江屿深打断她。 阮念抬起头。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 江屿深的表情异常认真:“是因为你家里有生病的老人,不适合养狗。” “但是我不想你去跟别人相亲,我租来送给你养一段时间。”他的声音似乎逐渐没有了波澜,像是逐渐丧失了希望,“你能不能别再去跟别人相亲了?” “我……” 他的喉结动了动。 他在努力学着变得开朗一些,这样阮念会不会觉得,其实不爱笑,有些无趣的江屿深也是适合的? 阮念看着他,他的脸色不太好。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他为什么这么介意她去相亲? 是她哪里做得让他不满意了吗? 她想起自己这些天的态度,故意躲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她以为这样就能拉开距离,就能让他明白,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止于同事关系对他们都好。 怀里的小狗不安分地扭了扭,舔了舔她的手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问道:“你为什么……这么介意我去相亲?” 江屿深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找男朋友应付家里,我找女朋友应付家里,我们明明各取所需,你却怎么都不愿意给我机会。 我无法满足你选择男朋友的任意一条。 因为你喜欢的类型,我一个都不符合。 话多、动感强、热热闹闹、能逗你笑……我全都不是。 我要是直接说了,会不会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这些话在他心里徘徊了很久。 最后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 “谈恋爱影响工作。”说完这句话,他把手插回口袋,转变成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我希望你能在诺睿华好好干。” 阮念笑了一下,她怎么会听不懂呢? 他的意思是:你的工作依附于公司,公司私下属于我。 你在我面前的价值,就是为公司挣钱,一切影响利益的决策,他都会反对。 包括她谈恋爱。 包括她去相亲。 包括她有任何可能影响工作的私人生活。 她低下头,盯着怀里的狗。 小狗无知无觉地蹭着她的手臂,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极了无措的她。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 柯瑞【我的狗什么时候给我送回来】江屿深【暂借几天】柯瑞【你不是说就借一天吗???】柯瑞【大屿你老实交代,你不会带着我的狗去泡妞了吧】江屿深【找后妈】柯瑞【???】 第16章 第16章 几天后, 阮念抽空来了浙西医院。 屏幕上跳出了她的名字【34号患者阮念,请到1号诊室等候】 她站起来,往走廊深处走。 1号诊室的门关着, 门边的电子屏上显示着一行字: [江屿深] [主治医师] 阮念站在诊室门口,看着那行字,本来只是想来碰碰运气, 没想到真的能碰上他。 这是什么?缘分吗?算是吧? 她对着诊室门上那块模糊的玻璃看了看自己,整理了一下头发。 今天出门急, 随便扎了个马尾,刘海有点乱, 用指腹拨了拨。 然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傻。 来医院看病而已, 整理什么头发? 她收回手,低头打开手机, 想找点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 搜索框里鬼使神差地敲下一行字:哈佛毕业怎么才能在二十多岁成为主治医师? 【拥有美国医生执照并完成规培, 回国后起点会比较高。 在现实中, 主治医师通常需要35岁左右才能评上,如果二十多岁就被评为主治医师, 通常属于医院“特殊人才”引进,或者在科研领域有突出贡献……】 她正看着, 诊室的门忽然被风吹开一条缝。 阮念下意识凑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诊室里坐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夫妻,两人正襟危坐, 像是等待老师发话的学生。 江屿深坐在办公桌后面, 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低头看着电脑屏幕,看上去特别严肃、认真。 “空腹血糖6.8, 餐后两小时11.2,糖化血红蛋白7.4%。” 他头也不抬地说着,微微皱了皱眉,“比上次好一些,上次空腹7.5,餐后13.6,糖化8.1%。” 旁边的人愣了愣,扭头看向自家老大爷,又看向江屿深:“医生你记性真好,跟我们这个单子上写的一样。” “体重降了多少?” 老大爷支支吾吾:“……额?” 江屿深抬起眼皮,目光从他脸上看向小腹位置:“上次你也是穿的这件衣服,扣子系不上……现在能系上了。” 老大爷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羽绒服,拉链确实是拉上的。 “老李,我就说你瘦了吧!你还不信!” 老大爷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那江医生,我这个血糖,控制得咋样?” 江屿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在电脑上操作起来,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老大爷不敢打扰,老老实实坐着。 过了一会儿,江屿深开口:“二甲双胍你现在一天吃几次?” “两次。” 江屿深:“剂量呢?” “早上一片,晚上一片。” 江屿深:“一片是多少毫克?” 老大爷懵了:“那……那我没注意,就白色的那种小片……” 江屿深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药盒,推到老大爷面前。 是最常见的那种二甲双胍,500毫克规格。 江屿深:“是这种?” “对对……就是这种!” 江屿深收回药盒,语气依旧平淡:“从下周开始,早上不变,晚上那片,吃半片。” “减药啊?”老大爷十分不理解地问,“我都是这么吃,好几个月了,咋还减药?” “糖化血红蛋白7.4%,达标了。” 江屿深一边做记录,一边回答,“体重掉了,胰岛素抵抗改善了,药量要跟着调整,继续吃原来的剂量,下个月你就该低血糖了。” 打印机快速吐出纸张,江屿深拿过来看了一眼,递过去。 “去二楼缴费。”他顿了顿,在纸张上写了一行字,用笔尖点了点,“三个月定期复查,这个时间来。” 老大爷接过单子,“好好,谢谢医生。” 旁边的大妈也站起来,热情地说:“江医生,过年好啊!” 江屿深轻轻点了点头,“过年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太习惯说这句话。 老两口走了。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阮念站在门外,慢慢推开门。 诊室里很安静。 江屿深正在忙,在电脑上点击下一个患者,没有看来人的名字。 “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很平淡,是那种医生对患者的例行询问,没有任何情绪。 阮念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江医生,我最近总是头疼。” 江屿深握着鼠标的手一顿,忽然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再开口,冰封的声线裂开一丝缝隙,缓得不可思议:“睡眠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 “嗯,还行。” “吃饭呢?”江屿深的话里浮现上了笑意,慢慢等着她的回复。 “一日三餐,一顿不少,不是低血糖。” “嗯。”江屿深反而不看电脑,只是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看穿。 阮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小声说:“江医生,我是不是应该查查激素?” 江屿深没说话。 过了两秒,然后问:“上次头疼是什么时候?” “大概……上周三。” “几点?” “啊?” “上午还是下午?” 他的语速不快,但问题一个接一个,“疼痛持续多久?疼之前吃了什么?睡了几个小时?有没有压力很大的事?” 一连问了七八个问题。 问完才发现自己问得太多了。 他移开目光,看向电脑屏幕,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解释,又像是掩饰:“这些……都要问的。” 阮念抬眼,忽然有点想笑。 他刚才那语气,不像在问诊,像在审案。 但她忍着笑,一个一个回答。 “上周三下午,大概三四点,疼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隐隐地胀痛,疼之前吃了……中午在食堂吃的红烧肉套餐,睡了六个小时吧,压力……” 她顿了顿。 压力当然有。 年底的业绩、奶奶的药费、房租涨价,还有…… 他。 “还好,没什么压力。”阮念笑笑,看似轻松。 江屿深听着,在电脑上敲字。 但他敲得很慢,像是在等她多说点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答完,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阮念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血压量了吗?” 阮念摇头。 他转身去拿了血压计,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阮念正要站起来:“你……” “别动。”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力道。 他把袖带缠在她手臂上,动作很轻,很慢。 他的手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但那触感却像火一样,在她心里烫了一下。 诊室里过于安静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低头看着江屿深。 他蹲在面前,垂着眼,盯着血压计的读数。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的睫毛长长的,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的心跳更快了。 “高压118,低压76。”他说。 然后他松开袖带。 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就那样蹲着,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倒影。 “心跳有点快。”他说。 阮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句说起。 她当然心跳快。 他蹲在她面前,离她这么近,她能不心跳快吗? 江屿深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不易察觉。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座位,继续在电脑上敲字。 他忽然开口:“激素可以查。” 阮念还沉浸在刚才那个瞬间里,没反应过来:“……嗯?” “不过,今天下午排不上了。”他看着屏幕,解释道,“检查那边提前一周约满了,最早的时间是初六,你如果有时间,我提前给你预约。” “好,那初六吧。” 打印机快速吐出单子。 江屿深拿起来,递给她。 阮念伸手去接。 但是,江屿深的手没松。 她的视线从纸张挪到江屿深的脸上。 江屿深也正看着她。 “今晚去哪儿吃饭?”他问。 今天除夕,吃的应该是年夜饭。 “在家,奶奶做了很多菜,我等会儿还要回去帮忙。” 她抽了下单子。 江屿深依旧没松。 “你也要回家吃年夜饭的吧?” 江屿深没有回答。 阮念关心道:“我看后面还有两个人,你早点忙完早点下班,我就不打扰你了,先走了……” 她用力抽了一下。 这次,他松手了。 阮念站起来,转身就走,她已经耽误了江屿深很长时间了。 系统自动叫了下一个患者。 一个中年大妈推门进来,嗓门很大:“医生,我最近总是全身乏力,看东西也模糊,头还疼,就一个地方疼,右边太阳穴这里……” 江屿深:“嗯,您请坐。” 他的语气恢复了医生的平淡:“情况持续多久了?” “持续了好几天了,医生你说我这是不是中风了……” 阮念站在门外,背靠着墙。 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她能确定,那次,江屿深没有追出来,她离开的下一秒,新的患者会进去,一个接一个。 她又何尝不是真正的患者? 喜欢一个人,却不敢说出口。 装作事不关己,装作只是普通同事。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如果可以自信一点就好了。 像赵若宁那样,穿着得体的裙子,踩着高跟鞋,站在他身边,从容地笑着,所有人都会觉得般配。 她呢? 只是个普通销售,住老小区,每个月要给父亲交房租,奶奶的药费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和江屿深的差别太大了。 他那么好,她不该打扰他的生活,不该给他添麻烦。 她只是……喜欢他而已。 喜欢,就够了。 …… 阮念回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厨房里切菜。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糖果,电视开着,放的是历年春晚的回顾节目。 阮念换上围裙,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哆啦a梦。 “奶奶,不是说等我回来做饭吗?”她走进去,“现在还早呢。” “七点之前吃完,一起看春晚。”奶奶.头也不回,手里的刀起起落落,切得飞快,“你先去把桌子收拾收拾。” 阮念应了一声,开始收拾桌子。 擦桌子,摆碗筷,拆开那瓶存了好久的红酒。 她一边忙活,一边跟奶奶聊天。 “奶奶,我今天在网上学了一个大菜,等下我来做。” “你那道菜属于压轴菜,最后做,最后做。”奶奶摆摆手,“咱们今天也不用做太多,四菜一汤就够了……” “大闸蟹太贵了,别买了,奶奶也不爱吃。” “不贵,我发了年终奖的。”阮念理直气壮,“今年业绩好,我有钱,过年不得吃点好的嘛!而且我都订好了,马上都快送到了。” 奶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和蔼的笑一直挂在脸上,“念念,那个鱼我来弄,太脏了,弄你一身。” “哎呦,我可以的,我这不是戴着围裙呢嘛!” …… 忙乎了三个小时,菜上齐了。 八菜一汤,满满一桌子。 阮念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给奶奶倒了一杯白开水。 “奶奶,新年快乐。”她举起杯。 “新年快乐,祝念念越来越漂亮,工作顺利,早点把男朋友带回家给我看看。”奶奶笑着,扯了扯她的围裙,“摘了再吃。” 阮念随手扯下围裙,嘟起嘴,“奶奶是说我今年不漂亮?” “我说的是越来越漂亮,哪里说你今年不漂亮,我们念念多招人稀罕呀!” 招人稀罕吗? 江屿深肯定不会喜欢。 “吃饭,多吃点。” “嗯,知道啦。” ……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响起来。 有人在小区里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来。 阮念拍了三张照片:一桌子菜,她和奶奶碰杯的瞬间,窗外的烟花。 然后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2021一定会好运爆棚!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和奶奶聊天,看春晚。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 江屿深坐在餐桌前。 面前也摆着一桌子菜。 外卖盒子整整齐齐地摆着,筷子还没拆封。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小,像背景噪音。 他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 又夹了一口。 他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只是在吃。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 是助理发的 【小江总,您吩咐的年夜饭订好了,需要现在过去吗】 他回【不用了】 窗外的烟花声隐隐约约传来,很远,很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有一片居民区,烟花从那里升起,炸开,又落下。 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一闪一闪的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这样站在窗边看过。 那时候,父亲忙,没人管他。 除夕夜,他给自己煮了一包泡面,站在窗边看烟花。 他想,等以后工作了,应该就能有人一起过年了吧。 现在他工作了。 还是一个人。 似乎也没什么可值得悲伤的,习惯了。 他随意刷着手机,看到了朋友圈的提示。 阮念发了一条新动态。 他点开。 然后他点开阮念的对话框,发送: 【除夕快乐】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菜看起来很好吃】 外卖盒子里的菜有些凉了。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了几口,手机响了。 阮念【除夕快乐】 阮念【你吃了吗?】 江屿深【吃了】 阮念【吃的什么?】 江屿深看了眼外卖盒:红烧肉盖饭,配汤是紫菜蛋花汤,旁边还有半只便利店买的奥尔良烤鸡腿。 沉默打字: 江屿深【红烧肉,排骨汤,大闸蟹】 阮念【这么巧?和我吃的一样】 江屿深【嗯,很巧】 阮念【图片】 阮念【我们小区在放烟花】 他点开那张图,烟花炸在天上,亮得刺眼。 江屿深【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 关于阮念,我想说,她是长期处于“勉强维持”生活的状态,在这个工程中,她的心理资源会被大量消耗,没有余力去发展自我价值感,因为每一天都在为生存奔波。她只是拿工资的小职员,但是江屿深是股东,是天才级别的人物,地位阶级,能力资源各方面都存在不平等,她很努力很上进很要强,却也很无奈,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做,她一直觉得江屿深适合更好的,而她做的只能默默祝福。本文每个人都有人物小传,后面会发展比较跌宕起伏,包括女主一些抗压力的成长方式,不过感情一直都是1v1洁,这个放心。因为夹子涨的很差,我本身也不是心态很好的人,我在思考要不要加快完结,但是吧,我在规划这本书的时候,想到的就是或许我能写一些积极向上的文字内容,能给别人带来一些能量,带来一些温暖,不管看的人多不多,这都是意义。所以本文全文地点各种事务都很落地,写医药行业也是因为我发小就是医药代表,很多设定都是她告诉我的,我在写这个文之前还充当过客户去参加过这一类的行业会议(听完以后,就跟我文里写的一些知识点一样,很蒙,再次感叹学医的都是智商不低的)也就是第二章 的内容,而且我发小给我很大的启发,大概说一下她,我发小毕业就从事了这个行业,三年挣了一套房子,全靠自己,我们都是自己找工作,自己去大城市,所有的过程都是自己,我们两个不是在相同的城市,但是我俩做事的风格很多地方很相似,而且她妈妈和我妈妈也是非常好的朋友,属于互相欣赏彼此的。后来,她对一些工作上处理方式,还有遇到生活上别人觉得是大事,但是她处理完了,处理好了,完全走出来了,过了半年以后专门坐飞机一千多么里过来,把这件事的结果平静的告诉我(因为如果这件事不够大,她不会半年才走出来,如果不是特别重要,也不会专门飞过来跟我说),告诉我的时候全程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这个过程全都是她自己消化负面情绪,心理承受能力特别强大,特别有韧性,我觉得我发小给我很大的启发,让我再次坚信女孩子就要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干劲,不管是在什么方面,都要积极向上,所以,女主的核心是我朋友对我的启发。说这么多,与其是说给读者听,不如说是写给我自己,我怕自己烂尾,警示自己。 第17章 第17章 客厅里, 电视正放着春晚。 奶奶端着果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观察了两秒, 说道:“聊什么呢?这小品多有意思,你呀也不看,一直盯着手机。” 阮念反手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动作快得像做贼,“没什么。” “真是长大了, 都有小秘密了。”奶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看透一切的了然。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拿起一个橘子剥起来, 随意说:“是不是那个男孩子,想要约你出去逛?” 阮念看向奶奶, 抿了抿唇:“……奶奶你怎么知道?” “你全写脸上了。”奶奶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 “想去就去吧, 我再看一会就睡了,不用担心我。” 阮念接过橘子, 捏在手里,没吃, “可是……” 奶奶凑近了些,看着她躲闪的眼睛,声音故意放轻:“你们……是不是还没有在一起呢?” 阮念诧异地看向奶奶, 然后低下头, 声音闷闷的说:“嗯……可能……不太合适。” “还没试,怎么知道不合适?” “他……”阮念咬了咬嘴唇,虽然很难受但还是说了出来,“他可能不喜欢我。” 奶奶观察着她的小动作, 会意地笑了笑,“就上次给我看照片的那个男生?” 阮念点头。 奶奶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开玩笑地说道:“胆小鬼。” 那一下不重,但阮念觉得自己被戳中了什么。 “我才不是!”她从沙发上坐起来,声音里带了点不服气,“是因为我们差距太大了,根本不可能在一起,说了也没用……”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在奶奶面前,她偶尔也会耍点小性子。 奶奶没接话,只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来,坐下,跟奶奶说说,他是怎么样的人呐,能让你这么五迷三道的?” 阮念突然反应过来,她怎么被这么一激全说了,声音瞬间没了底气,“奶奶……你不怪我骗你找到男朋友了?” “这有什么可怪的。”奶奶把她拉着坐下,“怪奶奶催得太急了。” “我还是希望我的念念找个自己喜欢的,不管是不是有钱,只要你喜欢,人品好,奶奶都满意。” 她拍了拍阮念的手,“说说吧,我看啥样的臭小子能让我们念念这么惦记?” 阮念沉默了一会儿。 她开始说起从高中到毕业这些年的过往,又说到不久前在医院的重逢,直到现在成了同事…… 提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家世、学历、收入、圈子,每一样都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 说着说着,她有些不想说了。 “奶奶,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够不着他。” 奶奶静静地听完了她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放下手里的橘子,坐直了身子。 “念念,奶奶问你几句话。” 阮念抬起头。 “你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吗?” “没……” “你骗过他吗?” “没有。” “你故意伤害过他吗?” “……当然没有!” 奶奶点头,“那你怎么就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阮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奶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念念,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家庭是你无法自己选择的,但是未来的路和志同道合的人,你可以选择。” 她握住阮念的手,那只手很温暖,也饱含力量,“你要相信自己很好,很优秀,虽然确实没有人家那么厉害,但是感情上,你不用变好才值得被爱,你要相信,你本来就值得。” 不知为什么,她听完,突然红了眼眶。 奶奶继续说:“偏爱本来就没有理由,就像你喜欢他,而没有喜欢别人一样,非要让你说一个理由,你能说出来吗?” 阮念张了张嘴,此时此刻,她确实说不出来。 喜欢他什么?成绩好?长得帅?气质清冷?可这些好像都不是理由。 喜欢就是喜欢,从高三那年开始,没有任何道理。 奶奶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开了她内心的裂缝,“你不敢靠近他,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喜欢到害怕自己会影响他的人生,奶奶猜的没错吧?” 阮念却不敢再去看奶奶,因为她不想在奶奶面前哭。 “但是,你问过他的意见吗?” 阮念只顾着摇头。 奶奶笑了笑,鼓励道:“喜欢一个人,不是要你变得完美才配得上他,而是你知道自己不完美,依然能勇敢地站在他面前。” “……”阮念这才终于抬起头,憋得嗓子有些哑,“好像,有点道理。” 奶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心疼,“那还愣着干什么?” 她朝茶几上的手机戳了戳,“手机都震动好几下了,这一看就是等急了。” 阮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躺着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江屿深的微信头像。 她咬了咬唇,有些犹豫,撒娇似的搂住她的胳膊:“奶奶……” 奶奶故意拉长声音:“还说不是胆小鬼?” 说着故意推了推阮念靠过来的头,“去吧,但是十一点之前要回家。” 阮念看着奶奶,眼眶还红着,忽然笑了,“我才不是胆小鬼!” 奶奶没说话,只是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阮念站起来,抓起外套,跑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奶奶,等我回来。” 奶奶笑着摆手:“快去吧,再磨蹭就十一点了。” …… 阮念冲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除夕特有的烟火气息。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绚丽多彩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小区里到处是红灯笼,树上缠着彩灯,一闪一闪的。 她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给江屿深发消息: 「定位:城美景小区」 「你方便吗」 她抬起头,准备往小区门口跑,突然停住了。 单元门旁边,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背对着她,正仰着头看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二楼的方向。 她家的窗户。 阮念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他的肩膀很宽,背脊挺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风把大衣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黑色围巾的流苏在风中微微颤抖,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 他就这么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阮念张了张嘴,声音都在喉咙里颤抖,“江……江屿深。” 她揉了揉眼睛,总觉得眼前的一切是幻觉。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的耳朵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其他原因。 鼻尖也有一点红,嘴唇有点干,看起来像是被风吹了很久。 大衣的肩膀上落着几片细小的枯叶,是旁边那棵老梧桐树掉下来的。 但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忽然亮了一下。 阮念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单元门口,他站在路灯下,中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远处烟花的硝烟味和冬天的凉意。 阮念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快。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什么时候来的?” 江屿深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不久。” “你怎么不催我?”阮念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一颗小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外面这么冷,你……” “等人可以催吗?” 等待就是等待,催就不是等待了。 他就这么站在风里,不知道等了多久,就为了等她下楼。 不催,不问,不抱怨,只是站在这里等。 她想起刚才奶奶说的话: “你不敢靠近他,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喜欢。” 她忽然觉得眼眶特别酸,“你等了多久?” 她又问了一遍,她没办法不问,她想知道。 江屿深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身后的单元门,又移回来,“幸好你还没搬家。” “跟高中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 这么多年了,江屿深还记得她家,天才的记忆力可以记住任何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吗? 高中,那个雨天。 他站在雨里,半边肩膀湿透,把伞撑在她头顶。 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是不是也这样站在楼下,看着她消失在单元门里? 她没回头,所以她不知道。 “砰!砰!砰!砰!” 一声声闷响,头顶的天空忽然亮了起来。 一簇烟花在他们身后炸开,金色的,像一树垂落的柳枝,紧接着是红的、绿的、紫的、蓝的……最后,整个天空染成了彩色。 阮念和江屿深同时转过身,仰起头。 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一层比一层高,一簇比一簇亮。 光影落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极了一场无声的电影。 阮念看向身边的人。 江屿深正欣赏烟花,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的眼睛倒映着天上的光,亮晶晶的,像有星星落在了里面。 她看着江屿深,忽然笑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低下头。 四目相对。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江屿深问。 阮念摇头,别过脸去,“没有。”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她不敢看江屿深,怕他看见自己眼睛里那点藏不住的欢喜。 她转移话题,声音尽量显得平常:“这么晚出来,你不跟家人过年吗?” 江屿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语气平淡:“我爸在国外,陪他的情人在旅游。” 阮念的笑意瞬间消散,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波澜,一切看上去仿佛无关紧要,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忽然觉得这个平静比任何情绪都让人难受。 阮念小声问:“那……你妈妈呢?” 江屿深低下头,片刻后才说:“我没有妈妈。” 他顿了顿,“她在我出生没多久,就跟我爸离婚了……她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说完,他又抬起头,继续看烟花,像是刚才什么也没说。 阮念的眼眶忽然变得很热很酸。 江屿深和她一样,妈妈不在。 她拼命忍着,但眼泪不听使唤,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他是一个人。 原来那个看起来高高在上、什么都不缺的江屿深,没有人愿意陪他过年。 她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着抖,“我不该问的。” “谢谢。” 江屿深的声音很轻,轻得已经被远处的鞭炮声盖住。 阮念不理解地抬起头。 泪眼模糊里,他的目光很轻,很软,和平时那种清冷疏离完全不一样。 “今年是我成年以来,第一次有人陪我过年。” 阮念完全失语,她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江屿深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五颜六色的光照亮他的脸。 烟花在天上,江屿深在她眼里。 “念念。”他忽然开口,“我可以抱抱你吗?” 阮念愣了一瞬,然后无措地看向江屿深,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思绪。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一直往下掉。 心疼他?还是心疼自己? 她往前走了一步,轻轻环住他的腰。 江屿深的身体似乎抖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阮念的背上。 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一点一点收紧。 新年快乐,老同学。 今年,不再是我一个人过除夕了。 他想。 他弯下腰,把下巴抵在她的后颈,她听见江屿深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突然的颤抖。 原来被人抱着,是这种感觉。 他顿了顿,又说:“谢谢你。” 阮念没有说话,抱着他的双手微微收紧,再收紧。 不远处烟花此起彼伏,炮声震天动地,仿佛夜空即将在喧闹中恢复明亮。 但此刻,他们谁也没有去看。 作者有话说: 念念深深99 第18章 第18章 江屿深坐进车里, 没有立刻发动。 他透过车窗,看着阮念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里,那扇老旧的防盗门在身后关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车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烟花, 提醒着这是除夕夜。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刚才那只手, 落在她背上的时候, 很轻。 他现在还能感觉到那种温度,隔着大衣, 隔着毛衣, 隔着所有碍事的布料, 传到他的掌心。 她的体温,和她身上的香味。 他低下头, 把脸埋进大衣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奇怪。 他的大衣上, 怎么会也有栀子花的香味?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夏夜的风。 江屿深想起刚才抱着她的时候, 她整个人埋在他怀里, 那股香味就从他鼻尖一路钻进去,钻到脑子里,钻到心里。 他当时差点没忍住,想低头去闻她的头发, 想问她用什么洗发水,想......别的不敢想的一些。 他笑着摇了摇头,“她是栀子花做的吗?”他对着空荡荡的环境自言自语,“为什么会那么好闻?” 什么普鲁斯特效应,什么气味触发回忆,全是ai问答技术不成熟。 这应该是专属于他的,特殊的,或许只有他能闻到的秘密......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来电显示:父亲。 江屿深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接通。 但他没说话。 对面也沉默了一瞬,然后才说:“屿深啊,新年快乐……” 话还没说完,背景里传来一个女声,隔着听筒都能听见那种刻意放软的语调:“洗好的水果,放这里了。” 江屿深正要挂断,对面忽然又说:“若宁的爸爸今天联系我了,说找个机会一起吃个饭,你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江屿深闭了闭眼,“爸,我还年轻,最近不想谈这些。” “屿深,结婚也是能体现你成功的一部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你看那些世界富豪,哪个不是家庭美满?若宁呢,也是我看着长大的,那孩子不错……” 江屿深反驳的话还在嘴边,看到手机上连续弹出了几条消息,他便匆匆应付:“嗯,知道了。” 话落,他匆匆挂断电话,推门下车,直奔二楼。 “阮念,阮念?”他拍了两下门,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到邻居,又忍不住透出几分焦急。 门开了,阮念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的吓人。 她看见他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她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我奶奶昏迷了,我刚才打了120,医生说……十五分钟才能到……” 他低下头,看向她的手,那双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正在剧烈地颤抖。 他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带我去看一下,别急。” “这里离附近的医院只有几公里,急救车开得快的话,十分钟之内就会到。” 阮念看着他,迟钝地点了点头。 她好像这才缓过神来,带着江屿深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踉跄。 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依旧是抖的:“我刚才路过她房间,发现灯没有关,奶奶平时特别节省,从来不会开着灯睡觉,我觉得不对劲,就推门进去……她已经……叫不醒了。” 江屿深在床边蹲下,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没有丝毫慌乱。 他先伸手探了探奶奶的额头。 凉,有汗。 又摸了摸后颈。 潮湿的,皮肤发凉。 然后他轻轻撑开老人的眼皮。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瞳孔微微散大,对光反应迟钝。 “现在需要侧卧。”他抬起头,看向阮念,“这样能保持呼吸通畅,防止舌根后坠。” 阮念立刻上前。 两人一起轻轻调整奶奶的睡姿。 江屿深的动作很专业,一只手托住老人的头颈,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腰,阮念则轻轻把奶奶的腿弯过来。 整个过程平稳而轻柔,床垫几乎没有震动。 “皮肤有潮湿感,瞳孔散大,是低血糖导致的昏迷。”江屿深一边说,一边回头看阮念,“去把奶奶的胰岛素笔拿来,看看是不是今天打多了。” 阮念着急的去客厅厨房翻找。 胰岛素笔剂量窗口显示60单位,超出了平时的用量。 “......有个低血糖昏迷的患者,二型糖尿病病史,可能是胰岛素过量注射,目前意识丧失,瞳孔散大,对光反射迟钝,皮肤湿冷,我现在在现场,急救车应该马上会到,请准备静脉推注葡萄糖,监护床位......” 阮念在客厅时只能听到一两句声音,整体没听太清。 回屋子的时候看到江屿深正好挂断了电话,她把胰岛素笔递给江屿深看,与此同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 到达医院后,奶奶快速进入急救室抢救。 阮念按照护士的嘱咐,去缴费窗口缴费。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等她回来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 路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屿深穿着白大褂,从另一侧的通道快步走进急救室。 他的步伐很快,一边走一边戴上口罩,和迎上来的护士说了几句话,然后消失在门后。 那扇急救门又关上了。 阮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安慰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蹲在了走廊的角落里。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双手抱着自己,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如果不出去就好了,如果早回来一点儿就好了。 如果她再多问一句“今天打了多少”就好了。 这一个月她都在忙什么? 忙着跑客户,忙着处理棘手的事……她把时间都花在了工作的事情上,却没有多花几分钟关心奶奶。 奶奶每天自己打针,剂量对不对她都不知道。 奶奶总说头晕眼花,她上次带奶奶检查过后就暂时放心下来,这几天都没关注...... 为什么工作忙起来就忘了关心家人,可工作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万一奶奶有什么事…… 她不敢往下想。 奶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爱她的亲人了。 她把头埋得更深了,肩膀轻轻抖动,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推车轮子的声音,从她身边经过,但没有人在她面前停下,她就那样蹲着,像一只被遗忘的流浪猫。 或许在医院,这种自我排解的方式很常见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 护士走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平静,但语气里有一丝温度: “家属,病人醒了,幸好昏迷时间不久,不过还要等一系列检查出来,观察24小时,这两三天先住院观察。” 阮念从地上站起来,“好,好,谢谢护士。” 她连连点头,眼眶瞬间又红了,“那我需要先办理住院手续吗?还是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 “江医生已经提交办理了。”护士耐心的说,“现在可以进去,保持安静,等输液结束会转到病房。” 护士说完便匆匆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急救室的门再次打开,江屿深走出来。 他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叠报告单。 白大褂的袖口沾了一点水渍,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但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柔和下来,江屿深走到她面前,摘下口罩。 “念念,等输完液你再进去。”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温柔,“现在要避免奶奶情绪激动,今天除夕,急诊的人不多,暂时可以留在这里输液。” 他把一张报告单递给她,解释道:“你看报告上的数据,c肽很低,确实是胰岛素打多了导致的。” 他随后叮嘱道:“心肌酶、心电图、头部ct检查目前都没有问题,明天还要抽血查电解质、肝肾功能、心肌酶谱……确保没有其他影响。” 阮念看着那份报告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医学术语,如果不用手机查,第一眼是看不懂的。 阮念抬起头,看着江屿深,却只是“嗯嗯”了几声。 她低下头,用手背去抹眼泪,但眼泪越抹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住院的费用......”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一些,“我现在转给你。” 江屿深低头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报告单,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还在跟他说“还钱”的话。 江屿深温柔的笑了一下,说:“我只是内部联系了急救科,告知他们病危患者需要优先入院治疗,我也只是任职的医生,哪有可以接受患者私人转账的权限呢?” “阮念同学?”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伟大了?” 阮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穿着白大褂,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带着笑,明明刚忙完一场急救,明明应该很累,却还在这里逗她。 她忽然不知道,现在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然,哭声暂停,先笑两下? 可是想到奶奶就很难过,笑起来会不会把江屿深吓一跳? 嘴唇动了动,想试着笑一下。 结果嘴角刚扬起一毫米,一滴眼泪正好滴在手背上。 “……”算了,实在笑不出来。 她扬起了沾着泪水的双眸:“江屿深,谢谢。”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透透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憋住眼泪。 明明哭得楚楚可怜,说出来的话却全是逞强的意味。 他当然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笑了笑:“嗯,不谢。” 江屿深把剩下的报告单全都递给她:“还有个急诊,要先去看一下。” 他这是临时加班吗? 不会是因为她,所以才…… 江屿深低声嘱咐:“等半个小时再进去,窗户那里可以偷偷看一下,奶奶刚才一直在问我孙女呢,我怕你进去她会情绪激动。” “好。”阮念接过报告单,在江屿深侧边走过时,她拉了他一下,“我不知道住院楼和缴费的地方。” “b楼二楼住院缴费,如果没有值班人员,扫这个码,旁边就有自助缴费机,奶奶输完液跟着护士走,他们会把你带到病房。” “谢谢。” 阮念却忘了松手,还拉着他的衣袖。 江屿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她。 等她再说点什么,或者等一个拥抱…… 但阮念只是拉着他的衣袖,低着头,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她像是突然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然后才接起电话。 “喂,李总,新年好……” 她的声音瞬间切换成另一种模式,客套的,职业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嗯嗯,下午跟您打电话是想给您拜个年……没有什么事……您这个点儿还没睡呢……” 阮念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还红着,声音却已经稳了下来,开始和客户寒暄。 她一边打电话,一边往缴费机那边走。 江屿深转身,往另一间急救室走去。 病房还有下一个患者等着他。 大年三十。 不,现在应该算是大年初一。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他们成为了新年第一天就投入工作的人。 她的“新年快乐”是工作台词,他在岗位把时间留给了陌生人,一个为碎银几两,一个为救人一命。 不论什么时候,总有人要在场,也总有人要缺席——这就是成年人的除夕。 十几分钟后,阮念挂断了“嘘寒问暖”的电话,扫码进行缴费,缴费机上显示: 【预缴住院费用:12309.34元】 【缴费状态:已缴清】 【缴费时间:2021年2月11日 01:47】 现在是02:45 一个小时前,在她还在走廊里蹲着自责、抹眼泪的时候,有人已经替她把住院的费用交了。 阮念开始翻找那一摞报告单里的收费明细单,发现偏偏没有她想要的。 她在自助机上,按照步骤查询。 看到了一系列的收费明细,包括药品费用、床位费、护理费、各项检查费...... 她想点击上面的【打印明细】 屏幕显示需要到人工前台打印。 可是现在是除夕,人工窗户暂时没有人值班。 她眨了眨眼,突然连续滑下了几滴泪,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低下头,看见手里的报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用手背去擦,眼泪又流下来。 她再擦,依旧流淌不止。 索性不擦了。 阮念就站在那里,站在缴费机旁边,站在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里,让眼泪肆意的流淌。 她看着那扇急救室的门,然后低头,把报告单一张一张理整齐。 原来。 被照顾是这种感觉。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读者宝子们,最近出差有点忙,本来是我单独出差的,后来加了一位同事跟我住标间,不太想让同事知道我写小说...所以昨天就没写成,后面会加更的!这两天多更补上! 第19章 第19章 次日午后, 阳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洋洋洒洒地照进来,病房里不再那么沉闷。 奶奶靠在床头,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 气色比昨晚好了许多。 她正跟隔壁床的病友聊天,说到兴起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江屿深走进来。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 头发梳得很整齐,和昨晚那个站在风里等待的判若两人。 “江医生来了。”隔壁床的病友阿姨热情地打招呼。 江屿深微微颔首, 然后走到奶奶床边, “奶奶,今天感觉怎么样?” 奶奶看着他, 眼睛亮了一下, “好多了, 好多了,辛苦江医生了。” “应该的。”江屿深翻开病历夹, 语气温和,“早上的抽血结果出来了, 血糖控制得还可以,其他的检查结果也在正常范围,不过, 以后胰岛素用量要严格控制, 不能再出现昨天那种情况了。” 奶奶点点头,认真听着。 “还有,您现在这个阶段,容易出现低血糖, 家里要备着糖果或者葡萄糖水,如果感觉头晕、心慌、出冷汗,马上吃一点甜的。” “好……好……”奶奶连连点头,保证道,“等我孙女回来,我就转告她。” “饮食上要注意定时定量。”江屿深继续说,“早饭要在七点到八点之间吃,午饭十二点左右,晚饭不要超过七点,每顿饭的主食量要固定,不能今天多吃明天少吃。” 奶奶再次点点头,表示全都记下了。 “那今天就先这样。”他合上病历夹,“有什么事随时叫护士。” 这时,隔壁床的阿姨被她的女儿搀扶去楼下遛弯,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奶奶和江屿深两个人。 江屿深转身准备离开。 “哎,江医生等一下,现在方便聊聊吗?”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叫住他。 江屿深停下脚步,转过身。 “嗯,方便。” 奶奶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尤其长。 江屿深站在那里,任由她打量,没有躲闪,也没有催促。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远处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但那些都像是隔着一层,和这间病房无关。 “或许有些冒昧。”奶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慈祥的笑意,像是提前为即将问出的问题道歉。 “请问……江医生结婚了吗?” 江屿深怔了一下。 显然,他没想到奶奶会问这个。 但他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认真回答:“还没有。” “那有女朋友吗?” “……也没有。” 奶奶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笑容里浮现“果然如此”的了然,像是早就猜到了答案,只等着他亲口确认。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江屿深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落在奶奶脸上,又移开,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认真回答:“年龄相仿,性格合得来。”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门的方向扫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轻到几乎察觉不到,“没有固定的标准。” “那就是看感觉?”奶奶追问。 “嗯。”江屿深应道。 奶奶又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那你介意别人给你介绍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都直接。 病房里变得更加安静了。 江屿深的余光瞥见门上的玻璃窗外,一个身影刚刚停在了那里,不动了。 那个身影有点熟悉。 丸子头,红色外套,站在门口,既不进来,也不离开,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偷听。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介意。”江屿深说。 奶奶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像是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时机,说道:“我有个孙女,很可爱,很努力,跟你差不多大。” 江屿深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但奶奶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只是看着江屿深,笑得意味深长。 江屿深忽然明白过来,奶奶在等他问。 于是他开口,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一问:“您孙女今天在吗?” 奶奶见他没排斥,继续说,“在呢,在呢,刚才出去有事马上回来,她啊,工作很努力,就是太忙了,到现在也没找到合适的。” 她看着江屿深,目光里有一种长辈特有的期待,“江医生,要不要考虑一下?” 江屿深正要回答…… 门突然被推开了。 阮念冲进来,手里拎着打好水的热水瓶。 她的脸红得有些突兀,像是一路跑上来的。 “奶奶……”她的声音有点紧,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你一个人在这里太闷了,我带你下去转转,医生说要适当运动!” 奶奶一脸无辜:“刚才江医生不是说要多卧床静养吗?” “……那就出去一会儿!”阮念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撒娇,又带着点急,“一小会儿没事的!” 江屿深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似乎不太压得住。 “早上不是出去散步了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不急不缓的,像是在逗一只炸毛的小猫,“现在还是要卧床静养,一天出去一两个小时就够了。” 阮念低下头,耳根烫得厉害。 “我,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气……”她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找理由。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进来。 是怕他听到江屿深的回答?还是怕他发现自己站在门外偷听?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听下去了。 奶奶看看她,又看看江屿深,忽然笑出声,“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不说了。” 阮念抬起头,对上奶奶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奶奶……” “嗯?”奶奶笑眯眯地看着她,故意拖长声音,“怎么啦?” 阮念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个满满的热水瓶,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试图掩盖红润的小脸。 江屿深看着她,眼底的眸光软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对奶奶说:“奶奶,您好好休息,我先去忙了。” “哎,好,江医生慢走。”奶奶应着,又朝他眨眨眼,“我刚才说的,你考虑考虑。” 江屿深顿了一下,看了阮念一眼,应声道:“好。”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阮念的心跳也跟着停了一拍。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你今天这件红衣服,特别亮眼……在哪里都挺引人注目的。” 阮念:……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太显眼了? 还是说,他刚才看到门口的她了? 阮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关上。 “还看?”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带着笑意,“人都走了。” 阮念这才回过神来,转过身。 奶奶靠在床头,朝阮念招手,“过来坐吧?” 阮念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奶奶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是个好孩子。” 阮念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跟他……”奶奶斟酌着开口,话还没说完。 “奶奶!”阮念打断她,脸又红了,“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奶奶笑出声,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那点小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以为奶奶看不出来?” 阮念把水壶放在旁边,给奶奶的水杯里倒了一杯水,“那你也不能随便问人家医生有没有女朋友……” “护士告诉我,昨晚是他帮忙替我办理的住院,也是他跟着救护车来的……” 奶奶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你喜欢的就是他吧?昨天去见的人也是他?” 被奶奶看穿了,没办法,阮念只好点了一下头。 “挺好,不过这么优秀的男孩子可是会被别人惦记哦。” 奶奶下床开始走动,一边走一边说:“老话说的好,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他喜不喜欢你?” “你们年轻人不是说什么……朋友之上,恋人未满?我看啊,也不存在什么满不满的,能在一起的只要一方主动,另外一方肯定就答应了。” 阮念略显惊讶地笑了笑,没想到奶奶还知道这个,“平时少上点网,这么大岁数了,净看小孩爱看的那些。” “奶奶这是紧跟潮流,融入你们年轻人的世界,可不能让我孙女说我是老顽固。” “冤枉啊,我哪敢说您呐?”阮念笑着打趣。 奶奶看着她,目光有一点认真,“其实你们呢,做朋友也挺好的,但是你能接受,他和别人在一起吗?” 阮念的心紧张地缩了一瞬。 刚才,奶奶问江屿深“要不要考虑一下”的时候,她站在门外,心脏快要不受控制地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她怕听到江屿深的回答。 怕他说“好”,也怕他说“不好”。 奶奶看着她的表情,什么都懂了。 她拍拍阮念的肩膀:“医生五点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你去外面溜达溜达,考虑考虑,奶奶正好睡一会儿。” 说着,她躺下去,又想起什么:“对了念念,不然我们明天就出院吧?我感觉自己精神状态挺好的。” 阮念本来还有些低落,一听这话立刻回绝:“不行,医生说住三天就要观察三天,多待一天,听医生的。” “……那你去家里帮我把老花镜和桌子上的书拿过来。”奶奶闭上眼睛,喃喃道,“在这里待着太难熬了。” 阮念看着奶奶,忽然有点想笑。 奶奶退休前是初中的语文老师,平时没事就爱看看书,住院这两天,她确实念叨了好几回,说没书看难受。 “好。”阮念站起来,“我现在就去给你拿。” 说完,她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奶奶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傻孩子,人家要是对你没意思,怎么会多管闲事帮你这么多?” …… 下班时间,江屿深看过奶奶后,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病房门外的走廊里,背靠着墙,低头看着手机。 白大褂还没换,领口露出一截浅色的衬衫,衬得他整个人比白天柔和了些。 阮念从电梯口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 她手里拎着刚买的一袋子橘子,还有从家里取来的几本书。 看见他的背影,她脚步顿了顿,想要打招呼,却发现他正在通话。 她便没有打扰,放轻脚步从他身后走过,推开病房门,把东西送了进去。 奶奶正在床上看窗外,见她进来,问:“碰见江医生了?” “他在外面打电话。”阮念把橘子放下,书放在床头柜上,“我先去食堂打饭。” 奶奶点点头,没多问。 阮念推门出来的时候,江屿深还站在原处。 只是这一次,她听清了他说话的内容。 “爸,不要再催我了,我目前不想结婚。” “找女朋友这件事我会上心的,但是我还是希望您给我一点时间,我不想随便跟一个人结婚。” 阮念的脚步停顿。 看到江屿深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承受什么重量。 江屿深此时转过身,正好看到了对面的阮念,然后主动朝她招了招手,对着手机说了句“先这样”,便挂断了电话。 “江屿深,你还没有下班吗?”阮念走过去,看着他一身笔挺的白大褂,想要问些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刚才,江屿深的家里是在催婚吗? 如果江屿深跟别人在一起,她是不是就该彻底远离他的生活了? 是的吧,她应该自觉一点。 “马上下班,下班之前来看看奶奶。”江屿深看见她手里的饭盒,又问,“你要去食堂吃饭吗?” 阮念摇摇头,“我不饿,给奶奶打饭。” 江屿深点点头。 然后他看着她,忽然问:“我刚才打电话,你听见了?” 阮念迟疑了一下,“嗯,不过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只听到了两句,正好在我开门的时候说的,就算不想听,也听到了。 “嗯。” 江屿深大方承认:“我家里一直在催我找女朋友,其实我不太想跟陌生人发生进一步的关系。” 江屿深看着他,似乎打算说很多话,话到嘴边却停了一瞬。 然后问:“你呢?” “……” 他问的是找男朋友? 还是进一步发生关系? 阮念不想读懂这个选择题。 “我都行。”阮念只是模模糊糊地回应,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然后江屿深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把这个答案暗自收下了。 “赵若宁还不错,你们看上去挺合适的。”阮念突然说。 “?” 江屿深的表情顿了一下,皱眉看向阮念。 阮念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饭盒,继续说:“结婚记得告诉我,我们毕竟是高中同学……” 她心情十分低落,却依旧没有停下对江屿深的真诚祝福:“我会祝你们……百年好合,琴瑟和鸣,早生贵子,新年快乐,张灯结彩……” …… …… 停顿。 好像串台了。 阮念咬咬牙,总结道:“我也会……也会随份子钱的!” 作者有话说: 柯瑞:嘿?大屿这是什么情况?让我装他爸打电话?这是什么高级手段? 第20章 第20章 江屿深挑了挑眉, 原本平静的眼神里泛起一丝波澜,“随……份子钱?” 随后,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明显能感觉到他的不可思议。 “阮念。”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你希望我和别人结婚?” “嗯嗯。”阮念抬起头, 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随和。 她眨眨眼, 歪了歪头:“……是我表达的不够真诚吗?” 江屿深看着她这副无所谓的表情,忽然笑了。 “嗯, 很真诚, 我感受到了。” 他突然来了兴致,往前迈了半步, 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请问, 以我们十多年的朋友情谊, 你打算随多少礼金?” “……???” 只是客气一句,江屿深都考虑得这么明确了?这么爱?? 阮念端着一副豁达的表情。 只是手里提着的东西有点多, 左边是饭盒,右边还有一个袋子, 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她努力把两个袋子挪到同一只手上,腾出右手,先比了个“六”, 然后迅速翻成“八”, 最后抬了抬下巴,手指在空中点了五下,然后略显小骄傲地说:“这个数!” 江屿深微微蹙眉,试探道:“八万?” 如果她真舍得随八万, 是不是证明我在她心里还挺重要的?江屿深正想着…… “不是不是不是……”阮念脑袋摇得快速,齐肩的发丝跟着晃了晃。 “八千?”江屿深又问。 “不是!”阮念急了,又比划了那个“八”的手势,一本正经地解释,“是八百八十八块八毛八。” 她仰起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标准的营业微笑,清了清嗓子:“祝福你们婚后生活一路发发发,财源广进,富贵双全!” 说到最后,她声音小了下去:“如果能生八个儿子就更好了……” 八个儿子热热闹闹的,这样就有人陪江屿深过年了。 “什么?”江屿深没听清,眉头拧得更紧了。 阮念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再说下去她怕自己会说出更加离谱的话。 “小江总。”她往后退了一步,努力让自己的笑容保持得体,“不管怎么样,如果哪天你真的要结婚了,我会祝福你的。” 发自内心的祝福。 虽然祝福的时候可能会哭,但她会躲起来哭,不会让他看见。 说完,她转身就走。 “等下,念念。”江屿深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她。 就在这时,楼道拐角处传来脚步声,一个同科室的同事路过寒暄:“哎,江医生还没走啊?” 江屿深的手顿在半空,顺势收回来,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马上走了。” 等他再回头时,阮念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道的另一端,只剩下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他站在原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八百八十八块八毛八。 八个儿子。 她这是…生气了? …… 接下来几天,阮念把“躲”字演绎到了极致。 办理奶奶出院手续时,她的目光会自动过滤掉那个人的身影,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她会刻意绕开神经内科所在的楼层。 两个人好不容易走近的那几步,像是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地,又退回了原点。 初六这天,阮念起得很早,要来医院做激素检查。 来的时候,她特意绕开了神经内科所在的楼层,从门诊楼的侧门进去,又选了个离那部电梯最远的窗口缴费。 排队时她低着头,好像这样就能避开什么似的。 检查结果出来得比预想的快。 下午两点,手机上弹出短信提醒,阮念看着那条通知,犹豫了很久,还是挂了当天的门诊。 因为是临时加号,系统自动分配医生。 她想,应该没那么巧。 阮念在候诊区坐到天黑。 走廊里的日光灯一盏盏亮起来,电子屏上的号码跳动得很慢,从85到91,从97到103……她数着那些数字,像数着什么悬而未决的东西。 旁边的人换了三拨,清洁工推着拖把从她脚边经过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是住院部的灯光,一格一格,暖黄色的。 她想起奶奶住院那几天,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某个窗口,看着另一栋楼的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110号,请到3诊室就诊】 广播响起的时候,阮念才转身往诊室走。 推门前,她顿了顿。 门开了条缝,里面的光线比走廊里暗,像是被人为调低了亮度。 诊桌上那盏灯的光晕柔和地铺开,把坐在桌后那个人的轮廓勾出浅浅的光晕。 医生低着头,正在调试灯光。 那双手很熟悉,骨节分明,调整旋钮的时候,手背会有浅浅的青筋浮起。 阮念在门口僵住。 下一秒,她转身想要走。 “阮念。”传来的声音不高,却一下拽住了她的脚步。 “要是不想看病,来我这里签字,可以退挂号费。” 阮念背对着他,停在走廊的灯光里,那灯光太亮了,亮得她眼睛发酸。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诊室不大,他一侧身,就几乎挡住了门口的光。 “不是微信里说……今天休息,不上班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涩涩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江屿深站在那里,看着她,“临时补班,原本不是我的排班。” 说着,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等着她把挂号单递过来。 阮念低头,从包里翻出那张被攥得有些皱的单子,递过去时,指尖触到他的皮肤。 温热的,干燥的,和记忆里一样。 “滴——” 机器扫描挂号单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瞬的尴尬。 江屿深垂眸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单子递还给她。 阮念攥紧单子,退后一步。 江屿深微微倾身,白大褂带着清洌消毒水的气息,将阮念笼在独属于他的领域里。 “这几天,还头疼吗?”江屿深的声音低低的。 现在属于看病就诊阶段,她需要如实告知医生自己的情况。 阮念的视线盯着他白大褂,没有去看他,“……有点疼,不过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嗯。” “总是头痛的话……” 江屿深微微倾身,阮念下意识抬眼,就撞进那双眼睛里。 诊室里的光线被他调得很暗,可他的眼睛却亮得仿佛在表达自己的诉求。 江屿深的声音低缓含笑,带了点不容错辨的缱绻,“或许?是因为总来医院,却不想见到我?” “我,我没有。”她别过脸去。 “真的没有?” “……是。” 她听见江屿深低低地笑了一声,很轻。 然后,他站起来,往前又近了一步。 这下是真的困住了她。 她的腰抵着诊桌,他的气息笼罩着她,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阮念。”他叫她的名字,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舌尖含了一下才说出来。 她不敢应,装作没听见。 “医学上我能解释冠状动脉的每一处分支,”他的声音沉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深处涌动,“却解释不了……” 他伸手,握住阮念的手腕。 阮念浑身一僵,“……什么?” 他的手掌是热的,指腹有些凉,扣在她腕骨内侧那处薄薄的皮肤上,脉搏跳动的地方。 随后,他握着阮念的手,缓缓地,缓缓地,往上抬。 她下意识想挣,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一点,不算用力,是那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然后,他把她的掌心,压在了自己左胸。 白大褂的布料有些粗糙,底下的衬衫熨帖、平整,再往下,是蓬勃的,急促的,一下一下撞击着她掌心的—— 心跳。 阮念慌张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江屿深的眼眸之中像是积了很久的雪,又像是烧了很久的火…… 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到她的唇角,又回到她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记忆之中。 “为什么每次你故意躲着我……”他握着她的手,让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我这里,都会疼。” “…………” 诊室里安静极了。 现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走廊里有轻微的脚步声经过,有人说话,模糊不清,然后渐渐远去,窗外不知哪里传来救护车远远的笛声…… 可这些,阮念逐渐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江屿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么快,那么响,像是要从胸腔里折腾出来,落到她掌心里。 江屿深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温热的,没有强迫,只是那么覆着,像是怕她抽开,又像是在等她的回应。 可阮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明白江屿深在做什么。 他低头看她,缓缓开口:“八百八十八块八毛八。” 阮念神色一顿。 “这几天,我想了很久……”他的声音很轻,似是在安抚她,“这个数字,你是认真的,还是故意气我?” “我……” “如果是认真的,”他顿了顿,“那我在你心里,就值这个数?” 阮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可我又想,如果是故意气我……” “那能气到我,说明我在你心里是不是不止这个数?” 阮念突然松了一口气,那种被看穿的慌乱让她本能地想逃回熟悉的节奏里。 嘴硬,打岔,把一切都变成玩笑。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原来你想了一周就想这个,其实,我不介意凑个整,给你随八百……” 他没再说别的,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的意思。 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阮念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那句“八百八”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过了很久,久到阮念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阮念,我本来想等的。” “等你不再躲我,等你想清楚。” 他的喉结动了动,“可那天你说要随份子钱,我突然不敢等了。” “我怕我再等下去,你真的会拿着份子钱,祝福我和别人新婚快乐。” 阮念的呼吸一窒。 掌心下的心跳还在一下下撞着,撞得她手心发烫,撞得她眼眶也开始发烫。 “念念。”江屿深突然叫她。 “我没有别人。” 这语气像是在对阮念保证什么。 “……哦。”阮念应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江屿深的手突然收紧了一点,将人望身前拉近了一寸,问道,“不然,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作者有话说: 0:03发每天,要是没发就第二天晚上来看,作者卑微打工人,年后回公司这个月连续出差,可能哪天比较忙真的写不完了,因为此文多少有点卡搜搜的,写一章最少四五个小时,每次写完都感觉自己透支了———— 第21章 第21章 “是萧洲吗?”江屿深的声音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下来的雨滴, “……你喜欢他?” “……”阮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个名字从江屿深嘴里说出来,有种奇怪的违和感。 就好像你在路边摊吃烤串的时候突然遇到了米其林评委,然后他认真地问你:羊肉串和高端米其林你到底更爱哪个? “是喜欢他吗?”他又问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丧失了什么情绪。 他原本握着她手腕的手,此刻也缓慢地松开了。 阮念看着自己垂落的手, 心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他手怎么能一直这么恒温呢? “算……是吧。”她硬着头皮回答,萧洲在阮念的世界里只能算是一个虚拟的人物, 被江屿深这么一问,就好像这个人是他们共同的好友。 只不过, 喜欢萧洲确实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哪怕只是曾经“喜欢”。 “你承认了。”江屿深面如死灰。 “也……” 她想说“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但话才开了个头, 就被打断了。 “好了, 我知道了。”江屿深垂下眼睫, 再抬起来时,已经恢复了冷静的神色, “……给我点时间。” “……嗯?”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点开电脑上的检查结果, 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医嘱: “激素一切正常,注意生活习惯,早睡早起, 吃得清淡一些, 多运动,生理期注意休息,看你的症状会不会有所改善。” 阮念看着他,觉得刚才那几秒钟的失态像是一场幻觉。 她攥了攥衣角, 有些话堵在喉咙里,但她问不出口。 比如,刚才他说的那句“我没有别人”是什么意思? 是说暂时没有理想的结婚选择吗?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不喜欢赵若宁? 刚才问她是不是喜欢萧洲,又是什么意思? 算了…… 对于江屿深来说,应该都不重要。 “对了,上次你为我奶奶垫付的医药费,我可能要等下个月发工资还给你……” 她的话语透着些为难,但还是勉为其难地继续解释,“最近家里有些事,暂时没有那么多……你着急用吗?” 江屿深闻言抬起头,他知道阮念年前拿了年终奖,算上月薪,这个月应该收入不低,怎么听上去似乎有难言之隐? “不急。”江屿深想要主动帮助的话卡在了喉咙,最后变成一句克制的总结,“等你宽裕了再还给我也不迟。” 两个人突然变得很陌生。 “好,谢谢。”阮念拿起桌上的病历单,神色自然,“那没什么事,我就先不打扰你了。” 她转身要走。 “我正要下班。”江屿深突然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半寸,“我顺路送你回去吧。” 阮念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诊室里的白炽灯似乎更加亮了,折射在人的身上更附魅力,他的白大褂还没脱,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里面鼓起的锁骨。 “江医生,”她扯了扯嘴角,微微笑了笑,“要是我没猜错,我们应该不顺路吧,你住市区,我在城西。” 江屿深没说话。 “都是同事,年后公司再见吧。” 阮念朝他摆了摆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阮念走到电梯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有他刚才握过的触感。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既然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那还是继续保持距离吧。 不给他希望,也不给自己希望。 不让这份感情,变成他的负担。 这大概是她这个穷得连医药费都还不上的员工,唯一能做的事了。 - 晚上十一点四十,江屿深推开酒吧的门。 暖气裹挟着酒气扑面而来,他摘下口罩,在门口站了两秒,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 柯瑞此时正站在吧台边上训人。 那女孩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低着头听训。 “……不是我说你啊,你既然想挣钱,就大大方方的,陪客人好好玩,我们这是正经酒吧,又不是让你出去卖,你端着架子给谁看?” 女孩不说话。 柯瑞喘了口气:“人家喝多了不小心碰你一下,你就直接往人脸上泼酒?” “那不是不小心么。”女孩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是能感觉出反抗的意味,“他摸了我两下,我不乐意,老板,你也说了,我来这里工作,不是来做那个的。” 柯瑞噎了一下。 “行了行了,”他烦躁地挥挥手,“今天先回去,明天来的时候别摆着臭脸,跟老子欠你钱似的。” 女孩没应声,把帆布包往上背了背,转身往外走。 路过江屿深身边时,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然后推门出去了。 “柯瑞。” 柯瑞回头,看到江屿深的时候愣了一瞬,表情从“谁啊”到“卧槽”切换得相当丝滑:“大屿?稀客啊!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江屿深没理他的夸张,径直往最里面的卡座走。 柯瑞跟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今天怎么这么闲,来找我喝酒?” “对女孩子态度好点。”江屿深坐下后说,“学生出来打工不容易。” 柯瑞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大屿,你这可冤枉我了。” 他往门口的方向指了指:“有些事儿不能看表面,那姑娘,你别看她柔柔弱弱的……这样,我问你,要是有客人动手动脚,换你你怎么处理?” 江屿深想了想:“报警。” “对啊,报警没问题啊。” “但她不报警,她直接泼酒!泼完客人怒了,要打她,其他服务员拦着,客人又报警了……最后警察来了,问她为什么不报警要泼酒,她说他该泼,还骂客人不要脸……” 柯瑞摊手:“我当着所有员工的面骂她两句,是做给别人看的,不然以后每个服务员都这么处理矛盾,我这酒吧还开不开了?” 江屿深沉默了一会儿,没接这个话茬,换了话题:“要我没猜错,你酒吧一直在亏钱吧,提前关门能让你少些损失。” 柯瑞的笑容垮了一点,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转动的disco球。 “大屿啊,我俩光着屁股长大的,你觉得我要是不给自己找点事做,我家里那些人能放过我?” 他低下头,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就前两天,我爸妈还把我跟那个相亲对象关一屋里,让我俩硬聊了三小时。” “三小时!我俩从星座聊到人生的意义,从国外的导弹聊到星际文明……你知道有多绝望吗?” 江屿深没说话。 柯瑞感觉到,自从江屿深进来,整个人都怪怪的。 “……你有心事?”柯瑞放下杯子,终于切换到正经模式。 “嗯。”江屿深皱了皱眉,却又没话了。 “不会是谈恋爱了吧?”柯瑞想起前几天,江屿深让他打的那个可疑的电话。 江屿深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还没有到那一步。”他顿了顿,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一靠近她,总能闻到栀子花的香味。” 柯瑞眨了眨眼,“栀子花?现在?大冬天的……栀子花也没开啊!?” 江屿深又不说话了。 柯瑞的脸色变了一瞬,身体往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大屿,你最近有没有做心理测试?我听说你之前得的那个病……是有病根的,要定期复查……你虽然是医生,但是医生有时候也要及时看病,知道吗?” 他说着说着就站起来,火急火燎地跑到吧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水果刀。 “啪。”他把刀拍在桌上,推到江屿深面前。 “看到这个,你想干什么?” 江屿深低头看着那把刀,酒吧昏暗的灯光落在刀刃上,折出一道细细的光。 柯瑞的呼吸都轻了。 江屿深盯着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来。 柯瑞的身体绷紧了。 江屿深把刀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忽然弯了弯嘴角,“如果有苹果就好了,可以削。” “……操。”柯瑞一把夺过刀,动作快得像抢。 “知道了知道了,你没犯病。”他把刀往身后一藏,松了口气,“你他妈下次能不能直接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又要……” 江屿深没理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柯瑞重新坐下来,这回换了个姿势,胳膊搭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副情感导师的派头:“行了,说吧,今天到底什么事?” 江屿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亮屏幕,递给柯瑞。 “你恋爱经验丰富……”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请教一个学术问题,“如果一个女孩子喜欢别人,我该怎么跟那个人竞争,并且获得胜利?” 柯瑞低头看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视频。 演唱会现场,舞台灯光璀璨,那人站在灯光里,侧脸线条流畅,笑得容光焕发,粉丝在台下举着灯牌,上面写着“萧洲”。 柯瑞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抬头看江屿深,又低头看屏幕,再抬头看江屿深。 “大屿?”他艰难地开口,“你……要跟一个明星竞争?” “嗯。” “一个你认识的明星?” “不认识。” “哦……那就是一个现实生活里跟你没有交集,甚至不知道你存在的明星?” 江屿深想了想:“应该不知道。” 柯瑞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推回去,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脸严肃:“来,从头说,你怎么知道那女生喜欢这个人的?她亲口承认的?” 江屿深的眼眸垂下去,“嗯,今天下午,我问她,她承认了。” “怎么问的?” “你喜欢他吗?” “她怎么说的?” “算是吧。” 柯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就这?” 江屿深面露严肃,“嗯,就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22章 2021年, 正月十五。 春节假期后,第一个工作日。 阮念走进办公室,发现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候, 大家还在互相拜年、分享家乡特产、吐槽假期被亲戚催婚的惨痛经历。 但今天,组里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看见别的组的人进来, 话音戛然而止。 阮念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 张诗月端着咖啡杯晃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压低声音:“经理家里出了点急事,后天公司在上海有个展会, 你跟我一起去吧, 估计要出差两天,在外面住一晚上。” “好, 没问题。”阮念点点头, 余光瞥见其他同事还在交头接耳, 忍不住问,“经理家里什么事?方便告诉我吗?” 张诗月四下看了一眼, 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他女儿住院了。” “生病了?” “好像是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张诗月皱了皱眉,“具体什么情况不清楚, 我们几个刚才商量想去医院看看,但经理说好意心领了,等孩子情绪稳定点再说。” 阮念心里一紧, 被同学欺负, 说得再直白点,就是校园霸凌。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臂。 隔着毛衣,那道疤早就淡了,但她还记得它的位置。 “什么时候的事?” “年前就有一些事, 你记得上次经理说陪你去见客户,半路让我过去,经理那个时候就说是去学校有急事......这次好像是跟补习班的同学起了冲突。” 张诗月拍了拍她的肩膀,“所以,展会结束后,拜访客户的事我们俩抽空协商一下,经理这两周都请假了。” 阮念点点头,但是却不由得担心起经理家里的事。 她进公司能顺利走到今天,离不开孙家强的推荐和帮助。 他不是会刻意关照谁的人,但每次她遇到难题,他总是主动站出来替她挡下工作,年底指标压下来的时候,他一个人扛着上面的压力,也没让下面的人过得太艰难。 她一直把孙家强当做职场上的贵人。 贵人家里出了事,她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趁着去茶水间的空档,她给孙家强发了消息: 【经理,方便时给我回个电话?】 【不急,等您有空】 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手头的工作。 但一直到下午,孙家强都没有回复。 她试着打了两通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阮念没有再打。 或许是太忙,或许是不想让同事知道具体情况。 不管哪种,她都理解。 成年人的世界,有些事不方便说,便自觉地不要过问。 …… 奶奶这几天精神状态恢复得不错,只是特别嗜睡,医生说可能是药物影响,阮念每天盯着她按时吃药、按时吃饭,不敢再有任何疏忽。 到了晚上,经理还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阮念便主动给江屿深发消息: 【有空吗?可能有件事麻烦你】 【小狗熊不停鞠躬动态表情包,上面围绕四个字:添麻烦啦!】 自从医院离开后,江屿深没有再发来消息,两人似乎回到了曾经断联的那段时间。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 江屿深才回复【什么事】 阮念看着那行字,莫名松了一口气。 她开始打字,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孙经理的女儿住院,她想去看看,但不知道在哪家医院。 员工因大事请假都会报备人事部门,但这种涉及隐私的事,她去问人事肯定问不出来。 但他是公司二股东,有权询问。 打了两行,她觉得文字说不清楚,删掉,重新打: 【方便接电话吗?】 江屿深【嗯,方便】 阮念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 阮念忽然有点紧张。 “晚上好。” 怪有礼貌的。 “江屿深……我找你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她直奔主题。 她把孙家强女儿的事说了一遍,条理清晰,言简意赅。 最后总结:“我知道这有点唐突,但我想去看看,如果实在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江屿深说:“只有这一件事吗?” 阮念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嗯,就一件事。” 然后笑了笑,打趣道,“一件事已经够麻烦你了,我不敢再说别的事了,我怕你会拒绝我。” “我不会拒绝你。”他的声音很稳定的抢答,但是听上去语气却像是在说——“我表面上不会拒绝,但是我十分不满”。 阮念正准备说点嘘寒问暖的话。 江屿深突然又说:“阮念,我们已经快十天没见了。” 瞬间安静。 从医院那天到现在整整九天,她自然知道,但她没想到江屿深会问这个。 “是吗?”阮念语气如常,“可能最近事多,没去医院,所以没机会见面。” 找的什么幼稚的借口。 “嗯。”江屿深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阮念等了一分钟,确认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这才又说:“那我领导女儿的事就麻烦你了?” “嗯。” “谢谢。” “不客气。” 公事公办的三句话。 事情说完了,就该挂了。 但是,她手指按在挂断键上,莫名多停了一秒。 江屿深插缝问:“还有事?” “没了。” “嗯。” 又是沉默。 “那我挂……” “阮念。” “嗯?” “你这几天,见过萧洲吗?” 阮念:............ 这是什么问题? 萧洲在横店拍戏,她怎么会见? “没有。”她下意识回答,“他在剧组,我没空过去。” 她又不是站姐,怎么会天天见得到萧洲。 “哦。” “……” “那……我先挂了?” “好。” 江屿深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跳出来。 他盯了两秒,把手机放到桌上。 柯瑞坐在对面,嗑着瓜子看戏语调:“问出来了?” “她说没见过。”江屿深皱眉顿了一下,“虽然没见过,但是知道对方在干什么,回答的很迅速。” “……” 柯瑞“啧”了一声,想了想,咬了咬牙,还是有点难以置信的问:“……你就没问问她这几天怎么过的?没问问她想不想见你?” 江屿深抬眼看他:“问这些还有用吗?” “你既然对她有意思!当然要关心一下!” 江屿深沉默了一会儿:“可她喜欢别人。” 柯瑞一口瓜子差点呛着,突然发现,这两个人的脑回路似乎不在一个频道,他眼珠一转,“大屿,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只不过看你愿意不愿意了?” 江屿深很不信任的看向柯瑞,质疑道:“你确定?我坚持了这么多天没有联系,似乎并没有达到你所说的效果。” 柯瑞“幸灾乐祸”地凑过去:“上次是我失策了,这次你这样……” …… 第二天一早,阮念收到江屿深的消息。 【孙蕊,市儿童医院,住院部5楼,505病房】 就这一条,没有多余的话。 阮念【谢谢,麻烦了】 江屿深【嗯】 阮念看着那个“嗯”,莫名觉得有点冷。 不过,习惯就好。 下班后,阮念买了果篮,去了儿童医院。 病房的门虚掩着,阮念在门口站了两秒,听见里面传来孙家强的声音。 “吃点东西好不好?爸爸买了你最爱吃的草莓。”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他。 阮念轻轻敲了敲门。 孙家强走过来开门,看到是她愣了一下:“小阮?你怎么……” “经理,”阮念没有拐弯抹角,大方道,“我过来看看蕊蕊,方便吗?” 孙家强苦笑了一下:“你这孩子……大老远跑过来,先进来吧。” 阮念走进去,把手里的果篮放到床头柜上。 病床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女孩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截黑发和半只耳朵。 阮念看到孙家强站在旁边,头发白了一片,人比年前瘦了一圈,眼里的红血丝像是好几晚没睡好。 “蕊蕊,”孙家强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爸爸的同事来看你,你转过来打个招呼好不好?” 女孩没动,像是没听见。 孙家强看向阮念,眼里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阮念冲他摇摇头,示意没关系。 她指了指门外,小声说:“经理,聊聊?” 孙家强出去后,阮念在门口站了两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肩膀上的那道疤很久了,颜色早就淡了,但长度还在那里,不像是轻伤。 “经理,我能跟蕊蕊单独谈谈吗?”她轻笑了一声,却显得十分豁达,“以同样的校园霸凌受害者的身份。” 孙家强看着她那道疤,明显愣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状态,也明白了阮念为什么来。 他苦笑了一下:“小阮啊……我爱人刚回去拿衣服,她不太放心让不熟的人来,所以之前就没回复你的消息……” “我理解。”阮念笑了笑,“经理,让我试试吧?就坐一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病床的方向,声音低下去:“行,要是我女儿情绪激动,你随时给我发消息。” “嗯。” 随后,她进入病房,拖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上坐下。 阮念没有急着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落在被子上,细细的一条,正要落在她的头上。 看的出来,孙家强对女儿的宠爱,桌子上放着好几款不同的游戏机,还有几本漫画书。 过了几分钟,女孩动了动,发现了旁边坐着的陌生人,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不想去看阮念。 “蕊蕊。”阮念主动开口,温柔地说,“你腿上的伤还疼吗?” 意料之中,女孩没有理她。 阮念想了想,看向了窗外,然后慢悠悠地说:“我也被校园霸凌过,身上的伤比你还要严重。” 她观察女孩的反应。 过了几秒,被子里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阮念笑笑,继续对着那个裹成茧的背影,继续说:“那时候我妈妈刚离世不久,我因为复读转到了新的学校,班上有些同学觉得我是新来的好欺负,一开始是起外号,后来就开始动手。” “她们把我关在宿舍里,不让我出去,把我打好的洗脸水倒掉,换上洗脚水,当着全班的面说我是孤儿,说我爸妈都不要我了……” 被子里传来很轻的动静,藏起来的女孩有些好奇地钻出头,但依旧是保持警惕的姿态。 阮念自顾自的说:“东野圭吾的《恶意》看过吗?里面有一句话,是:我就是看他不爽。” “恶意是没有原因的。” 阮念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面上毫无波澜,“当人想要施暴的时候,总会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好像打架时,谁先动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把自己说成受害者。” 说着,她挽起左边的袖子,一道十厘米左右的疤痕在她的肩膀上显露。 “这是她们用刀子划的。” 孙蕊慢慢翻过身,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看向阮念。 那眼神里有恐惧,还有一点点好奇,目光从阮念的脸上移到了她的手臂上。 阮念却把袖子放下来,不给她看了。 “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把自己藏起来,不想见人,不想上学,不想出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你知道后来我是怎么做的吗?” 女孩第一次回应阮念,愣了一会,迟钝的摇了摇头。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每天照常上学,照常写作业,照常考试,她们打我的时候我就忍着,她们骂我的时候我就听着,我没有任何反击。” 女孩似乎听得很认真。 “但是后来有一次,我考了年级第一。” 女孩眨了眨眼,完全从床上坐起身,看着阮念,眼神里充满了对后续故事的期待。 “学校让我上台演讲,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大屏幕上会放我的照片和介绍,我就去找了老师,说我想在ppt里加几张照片。” “那些照片,是我那几个月偷偷收集的证据,她们划伤我,我拍了照,她们把我关在宿舍里,我偷偷录了音……还有老师找我谈话的记录,医务室的就诊记录,所有能证明我被欺负的东西……塞满了几十页的ppt……” “演讲那天,我当着全校的面,把那些东西放了出来。” 阮念看着病床上的女孩,眼神很平静像是一潭死水:“后来警察来了,同学们匿名反映自己也被这些人欺负过,最后,只有那个带头霸凌的同学被退了学。” “剩下的人虽然还在学校,但是再也不敢欺负我。” 女孩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女孩依旧摇头。 阮念微微俯下身,离她近了一点:“因为人在欺负别人的时候,是能感受到快感的,但是如果对方的恐惧超过了那个快感,让欺负人变成了一件有风险的事,那这些恶人就不敢了。” 女孩看着她,想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眼眶随即慢慢红了。 阮念没有去抱她,也没有说“别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阮念轻声说:“其实现实是,并不是坏人变好了,是因为他们害怕了。” “有时候,这就够了。”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姐姐……那个退学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阮念看着她。 女孩的眼睛里是一种说不明确的期待。 好像在问:那个人有没有遭报应?有没有过得不好?有没有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阮念懂那种期待。 她也有过。 “不知道。”阮念如实回答。 女孩愣了一下,眼泪随即掉了出来。 “我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个学校,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 她顿了顿,“我也不想知道。” 女孩看着她,眼睛里的那点东西慢慢散开,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她似乎对阮念的说的话产生了一种悲伤到难以纾解的态度,或许是在替她鸣不平,也或许是在为自己委屈。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 阮念无所谓地笑了笑,“如果我一直惦记着她,一直想知道她有没有遭报应,那她就还在我的生活里,她的名字还会出现在我脑子里,她做过的事还会影响我以后的生活。” 她伸出手,把女孩紧攥被子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你要知道,恶人是不会变好的。” “不是说了‘对不起’,我们就必须要说‘没关系’,我们可以选择永远不原谅,但是要想办法原谅曾经懦弱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23章 阮念刚结束了跟客户的通话, 看到了手机几条提示信息: 张诗月【念念,后天早上七点到】 张诗月【定位:上海国际会展中心】 阮念【ok,我当天准时到】 张诗月【我今天听说公司一个八卦, 要不要听?】 阮念看着那行字,手指顿了顿。 八卦这种东西,有时候不听是种煎熬, 听了又怕消化不良。但张诗月都这么问了,不接话显得太扫兴。 阮念【好奇.jpg】 张诗月【有同事看到赵若宁和小江总在附近那个商场约会】 【之前公司不是都传他俩是一对嘛】 【你说会不会是真的?】 阮念盯着屏幕, 看着最后一条消息。 最后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时出了神。 她打字回复【可能吧】 江屿深之前说, 他心里没有别人。 但如果迫于家庭的压力, 选择了赵若宁,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门当户对, 两家都满意…… 她点开微信, 看着江屿深的头像,开始翻看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 一条一条,仿佛他们真的是很要好的朋友。 点进他的朋友圈。 原本干干净净, 什么动态都没有的页面,突然多了一条新内容。 是一张照片,餐桌上摆着精致的西餐, 牛排、红酒、烛台。 一看就是那种人均消费极高的餐厅。 配文:美好的一天。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一颗爱心。 是发给谁看的? 大概是发给所有人看的吧。 宣告自己的幸福,宣告某些该退场的人适时退场。 阮念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反复多次。 然后她退出去, 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如果被他女朋友知道,有一个女性朋友一直联系他,会闹别扭的吧…… 点开他的资料,手指悬在那个红色的【删除好友】上。 删了,就干净了。 就不用每天盼着谁的消息了,也不用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了。 她盯着那个红色按钮,拇指慢慢往下移。 就在快要碰到屏幕的那一刻,手机突然弹出了一条消息。 紧接着是两条,三条,四条…… 阮念只好暂时退出页面,发现是柯瑞的头像在疯狂跳动。 她点开。 柯瑞【江屿深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柯瑞【大概是下个月,晚上为他庆祝结束单身生活】 柯瑞【你要来吗?江屿深没有什么朋友,就几个高中一起的同学】 阮念皱眉看着发来的消息,一时定在原地。 她刚才还在想,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自己是不是该退出了。 没想到一切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快要结婚了,大概意味着,他们这辈子不该再有瓜葛。 柯瑞的消息又弹出来: 【你放心,就五六个人,不喝酒,来我酒吧小聚一下,大屿让我问问你】 阮念盯着那行字,咬了咬唇。 他为什么特意让柯瑞问她? 她该找个借口,说出差,说加班,说身体不舒服…… 应该识趣地消失,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是,江屿深帮了她那么多次…… 如果不去,是不是不太好? 阮念打字【好,晚上几点】 柯瑞秒回【店里晚上十二点才开始忙,不然晚上八点?】 阮念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柯瑞怎么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可她算什么? 一个马上要彻底退出他生活的普通同学而已。 她摇摇头,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出去,或许富二代不用上班,所以需要问一下上班的人时间合不合适。 阮念【知道了,我准时到】 柯瑞【好嘞,等你哦!】 下一秒,她拨通了张诗月的电话,“喂,诗月。” 电话那头传来张诗月的声音:“怎么了念念?” 阮念顿了一下,笑着说:“可能有件事要麻烦你。” …… 晚上七点四十分,nebula酒吧。 阮念刚到门口,视线被吧台那边吸引。 一个年轻女孩正站在收银台后面,跟客人说着什么。 女孩披散着长发,穿着超短裙,打扮得很性感,但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却带着明显的稚气,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怎么看都像是学生。 阮念正想过去问问柯瑞在哪,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来啦?” 柯瑞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脸热情,“同学都在二楼包房,走,我带你上去。” 他转身朝吧台那边喊了一嗓子:“让人端两个果盘上来。” “好的。”女孩应了一声,拿起对讲机,“后厨,209上两个果盘,老板朋友。” 对讲机里传来回话:【收到,两个都是豪华盘吧?】 女孩压低声音,以为没人听见:“做最便宜的,最小号的,老板不是说了吗,最近要节省开支,他请客一般都不收钱,再这么下去我们酒吧就要倒闭……” 柯瑞就站在女孩旁边五米处,脸都绿了。 他不好意思地瞄了阮念一眼,解释道:“那什么……她新来的不懂规矩。”清了清嗓子,大声说:“上豪华的!two个!你老板我缺这点钱吗?” 女孩愣了一下,小声嘟囔:“可是早上还有人来催债……” “闭嘴!”柯瑞紧急打断,冲女孩使了个眼色,“等会儿你送上来,不要等晚班的人了。” 女孩这才反应过来,点点头:“知道了,老板。” 阮念的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开,落在吧台角落,那里随意放着一根带绳子的卡片,是学生证。 她没说什么,跟在柯瑞身后往二楼走。 楼梯走到一半,她忽然开口:“柯瑞。” “嗯?” “雇佣童工是违法的,你知道吧?” 柯瑞转过身,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知道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阮念皱起眉。 他的意思是,法律可以约束普通人,约束不了他? 之前高中有同学说过,他们所在的重点高中的校长是柯瑞舅舅,所以他家里确实有些关系。 但有关系就可以藐视法律吗? …… 江屿深那样三观正直的人,怎么会和柯瑞做朋友? 她没再说话,跟着他上了二楼。 …… 包间的门被推开,一股热浪混杂着烟味扑面而来。 “今天还有一位朋友啊!”柯瑞热情地介绍,“阮念!之前是我和大屿的高中同学!” 阮念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说好的五六个人呢? 放眼望去,沙发上、椅子上、甚至地上都坐着人,少说也有二十个。 有人拿着话筒在唱歌,有人在玩骰子,有人凑在一起抽烟聊天。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是出于礼貌,她还是点了点头,回应道:“你们好。” “哈喽!” “柯瑞,你这朋友还挺好看的。” “是学生吗?” “有男朋友吗?” “……” 柯瑞笑着摆手:“人家都毕业好多年了,就是长得显小。” 阮念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好奇地问:“江屿深,怎么没有来?” “奥!他马上到!”柯瑞看了眼手机,“刚才还在跟我说呢,路上有点堵车。 阮念又扫了一眼那些人。 全都没印象,可能不是高中同学。 “柯瑞,这里有点闷。”她往门口挪了一步,“我去外面等吧。” “别别别!”柯瑞拦住她,从桌上拿起一副扑克牌,“我们玩点游戏呗,等会儿大屿就到了。” 阮念正要拒绝,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生站起来,笑着揽过她的肩膀。 女生穿着针织衫配牛仔裤,打扮得很日常,看起来也像是刚下班赶过来的。 “一起玩呗!”女生热情地说,“我也是第一次来,你跟我一组,这游戏可有意思了。” 她凑到阮念耳边,压低声音:“没事,我也不想喝酒,玩一局就结束,我们就嗑嗑瓜子……要不是特意来祝贺江屿深,我也不想来。” 阮念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找到了同类,她没有拒绝,跟着女生坐到了角落。 玩了一局纸牌游戏,阮念和女生就退出了“战场”,坐在角落里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是互相试探。 “你是江屿深的……”阮念斟酌着措辞,“朋友?” 女生点点头:“奥,算是吧,之前补习班认识的,后来一直有联系。” 江屿深不是说从来不上补习班吗? 他都是私教去家里授课。 女生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着解释:“兴趣班,不是那种普通的补课班。” “什么兴趣?” “书法班。” 原来江屿深会书法吗? 还真是多才多艺。 阮念没再追问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门口,一直没有人再进来。 …… “吱呀”一声,包间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超短裙的身影端着果盘走进来,是刚才吧台那个女孩。 因为裙子太短了,弯腰放果盘的时候有些不便。 她正别扭地弓着身子,柯瑞从旁边瞪了她一眼,接过果盘。 女孩如释重负,退到一边。 身后跟着一个男服务员,开始往桌子上放酒和饮料。 随后,柯瑞跟随女孩子出去了几分钟才回来,回来时不知道为什么捂着脸。 阮念只觉得这里的氛围哪里都透着奇怪……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江屿深有些急地推开门。 他站在门口顿了一下,在一片烟雾缭绕中,朦胧地看到了阮念。 阮念身边有个男人,两个人似乎交谈得很愉快。 那男人低着头凑近她说话,她微微侧耳听着,嘴角甚至弯了一下。 眼前坐着的人,居然在笑…… 江屿深眸色沉了沉。 “大屿来了!”柯瑞热情地高喊,“哎!你女朋友呢?” 旁边几个人也站起来迎上去,热热闹闹地把他围住。 阮念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旁边的人说话,抬眼瞥见门口那个身影时,连忙收回视线,假装在看桌上的酒杯。 很多天不见了,原来再见还是会控制不住心跳的频率,它的快慢似乎跟眼前的人脱不了关系…… “听说屿哥快结婚了?” “嫂子呢?” “哎?单身生活这么快结束,有没有不舍得?” “是啊,嫂子呢?据说嫂子很漂亮。” …… 阮念坐在原位没动,那些声音似乎变得很吵,明明垂下眼,却忍不住用余光追着他。 江屿深没理那些人,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阮念身上。 “她,忙。”江屿深语气很淡。 却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 阮念看着他的侧脸,从刚才的怀疑转变为另一种情绪。 酸涩从胃里往上涌,比酒精更灼人。 他承认了赵若宁的存在。 她没再看那边喧闹的人群,伸手拿起桌上的一瓶调好的酒,一口灌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哎呀,没事,给你庆祝告别单身,女朋友啊……本就不该来。”柯瑞笑笑,打趣道:“来,一起喝点?” “不用了。”江屿深拒绝。 江屿深掠过簇拥过来的人群,当他们不存在,径直走到阮念身边。 包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的壁灯投下暧昧的暖光。 她坐在那里,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看不出情绪。 几秒后,阮念的脸颊忽然烫起来。 她一抬眼,竟然看到江屿深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 不然怎么会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点……关心的错觉? 身体有些坐不稳,她看向桌子上的啤酒瓶。 怎么变成了黄色的方形啤酒瓶?刚才明明是绿色的圆瓶。 她虚软地往旁边靠了一下,江屿深伸手扶住她。 手掌隔着衣料贴上她手臂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的手心很烫,隔着衣料贴上来时,阮念感觉自己被烫到的不只是手臂。 她应该抽开的,但潜意识的想法战胜了理智。 “你喝酒了?”他声音低沉,像是在哄着她入睡。 “嗯。”阮念站起来,整个人都是晕的。 灯光在眼前晃动,他的脸却格外清晰。 她仰头看着他,勉强维持理智:“江屿深,我有点事跟你说。” “我也有点事跟你说。” 她的话被打断了。 阮念愣了一下,努力让自己显得大度:“好……你先说。” 可下一秒,她又感觉站得不太稳,身体微微晃了晃,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指尖触到他肌肉绷紧的线条…… 她恍惚地想,他今天穿这件黑色毛衣真好看…… 包间里嘈杂依旧,有人起哄有人笑闹,但阮念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站在江屿深的面前,唇上还沾着一点啤酒的水光,亮晶晶的,随着呼吸微微张合。 或许是酒意染上去的,她的皮肤透着一点儿暖色,一直蔓延到耳根,眼尾也带了点红,衬得那双眼睛水光潋滟。 她微微眯着眼看他,睫毛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着。 明明醉得厉害,却还要强撑着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喉结动了动,然后才说:“你为什么把我的微信删了?” 话一出口,江屿深的嘴角微微抿紧,像是意识到自己不该问这个。 作者有话说: 柯瑞有cp,求评论呀! 第24章 第24章 他就站在阮念面前, 一动不动。 阮念晃晃悠悠地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红彤彤的,用牛皮纸捆着。 她举起来, 在昏暗的灯光下辨认了一下,然后塞进江屿深手里。 “这是之前你帮我垫的医药费,”她说话有点咬字不清, 但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清醒,“一万两千三百零九块四毛……我凑整了一万三……” 江屿深低头看着手里那捆钱。 她又从包里抽出那张住院的费用明细单, 放在这一捆钱的最上面,然后恭恭敬敬地双手递过去。 “你数数。”阮念眼神涣散地盯着他, “我怕少一张……” 江屿深皱了皱眉, 甚至没看那些钱,只是看着她。 阮念等了两秒, 见他没有反应, 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 印着烫金的喜字,鼓囊囊的, “这个……也给你。” “……份子钱。”她把红包往他手里塞,“一千块!” 她顿了顿, 有些小声地解释道:“我想了一下,八百八十八毕竟是三位数,比四位数来说……小气了点, 毕竟我们这么多年的同学……” 江屿深低头看着那个红包, 喜字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红。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这是你删我微信的理由?” 阮念眨眨眼,眼前有好几个重影在晃,她努力想看清他的脸, 但那些重影像是跟她作对,一直晃来晃去。 “你想跟我彻底断绝关系?”他又问,带着点咄咄逼人。 阮念使劲摇头,有些凌乱的头发甩动了两下:“不是的……不是的……” 江屿深态度缓和了一些,不再那么绷着脸,却依旧冷言道:“那是什么?” “嗯……嗯……”她“嗯”了半天,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最后憋出一句:“舍不得……” 江屿深:“舍不得什么?” 阮念抬起头,看着他。 阮念的眼睛很亮,湿漉漉的,像是蒙着一层水光。 她盯着江屿深看了好几秒,然后嘴巴一瘪,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舍不得……” “……给你这个份子钱。” 就像我不愿意祝你新婚快乐一样。 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服务生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板,咯吱咯吱的。 此时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屿深看着眼前这个醉醺醺的女人,脸颊红红的,粉粉的,连鼻尖都透着一层薄红。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似是酒意上涌。 江屿深看着她,却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然后把那捆钱塞回她手里。 阮念愣住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努力聚焦:“你……觉得少?不肯要?” 他不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着她努力睁大眼睛却还是雾蒙蒙一片,看着她明明站都站不稳了,还硬撑着要跟他理论。 阮念有点急了,晃晃悠悠地挪动了一小步,一只手扶住沙发靠背,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捆钱:“那你朋友都给你多少?我也给一样的!” 她说着,转过身,想去问问其他人,这才发现包厢里空空荡荡。 刚才还满屋子的人,现在一个都不剩。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空的。 “一定是梦。”她小声嘀咕,“梦里,人才会突然消失……” 她转回身,看着江屿深。 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严肃的神。 然后阮念的眼神又涣散开,嘟囔着:“果然是……不然,他怎么可能用这种眼神看我。” “既然是梦……”她晃晃脑袋,胆子忽然大了起来,语气变成了不满的质问,“那你说说看啊,他们随了多少?” 江屿深看着她。 她的脸颊还带着醉酒后的红晕,眼眶也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像一只刚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小兔子,又怂又倔,又让人莫名地心疼。 江屿深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可能……一万。” 阮念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包,又抬头看看他,眉头皱成一团,嘴唇抿了又抿,最后挤出一句:“那……能不能打个折?我们毕竟是老同学……” “不能。”江屿深的声音冷下来,听语气,他似乎更生气了。 他看着阮念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还知道我们是老同学,还说这种话。” 阮念被他看得心头发虚,低下头,睫毛轻轻颤抖着,“江屿深,你……你……” “你”了半天,她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站在那里,捏着那个红包,执拗地思考着怎么处理。 江屿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包的边角,看着她整个人都在他目光的笼罩下轻轻发着抖。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你能不能……先别结婚?” 江屿深的手指微微收紧,兴致更浓了,音调都变得不再那么冷硬,含着笑,说:“你不想我结婚吗?” “嗯。” “为什么?”江屿深逼近了一步。 “等我下下个月发工资……你再结好吗?”她声音越来越小,却没发现江屿深的异样,自顾自地说,“这个月借了张诗月的钱,下个月要还给她,下下个月才能轮到你……我不能因为你违背对朋友的承诺……这样是见色起意,见色忘友的!” “你给同事借钱,只为了还给我?”江屿深突然被气笑了。 阮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阮念突然有些自责,这话哪怕是在梦里也不该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方向,虽然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哪怕是在梦里。 江屿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阮念。” 她没反应,还在发呆。 “如果我和赵若宁结婚了,你真的会祝福我吗?”他还保持着距离,双手插进黑色大衣的口袋里,大衣里面是白大褂的领子,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从医院直接过来的。 阮念愣了一下。 她摇摇头。 然后又摇摇头。 江屿深勾了勾唇,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又问:“那你……以后会接受我这样的人吗?” 江屿深看到阮念还是摇头。 然后,“哼哧哼哧”了两下,像是在大喘气。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红红的,亮亮的,像盛着一汪将要溢出来的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江屿深的心微微收紧。 然后她开口了。 “真的是一万吗?你朋友好有钱,我们……”果然不一样。 江屿深皱眉。 “……啊?” 他突然反应过来,阮念好像根本没听到他刚才的问话。 她好像真的醉着。 满脑子只有份子钱。 江屿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刚要开口。 阮念忽然伸出手,怼在他嘴上。 柔软的触感。 温热的。 带着一点点酒味。 他忘了呼吸。 直到阮念的指尖离开,他才察觉到胸口憋闷得发疼。 “那我跟诗月说一下.......”她含含糊糊地说,手还捂着他的嘴,吸了吸鼻子,“这个月先不还她钱了,还是你结婚要紧……” 她收回手,低下头,开始在手机上戳戳点点。 江屿深站在原地,嘴唇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那温度不能用冷暖形容,像是甜的糖,闻一下,香甜便久久不散。 他看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张诗月的聊天界面。 她直接把手机放在耳边。 “喂,诗月。”她努力让自己口齿清楚,但声音还是软绵绵的,带着酒后的含糊,“那一万四,我下下个月再给你行吗?” 她“嗯嗯”了两声。 “有个富二代同学要结婚,随一万份子钱……”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听对面的人说话。 “哎,你别问啊,是有点多,但是在我心里……” 她忽然哽住,眼泪滚下来,一滴,两滴…… 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多少都不贵。”她说完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哑了。 然后她忽然“呜”地一声哭了出来,“可我不想这么做……” 她的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猫,眼泪糊了满脸,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衣领,打湿了攥在手里的那个红包。 江屿深的手已经伸出去,但停在半空中。 他咬紧牙关,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不把眼前的人抱进怀里。 “我太难受了……” 她没说完,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我以为没有这么在意的。 可是听到他要结婚,还是忍不住想哭。 ——她在心里说。 江屿深第一次看见阮念这么哭。 他见过她笑,见过她发呆,见过她在教室里帮同学讲题时认真的侧脸,见过她在食堂排队时偷偷打哈欠的样子…… 他见过她很多面,独独没见过她这样。 这样毫无防备地把自己所有的脆弱摊开在他面前。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背。 刚触到她的肩膀,她整个人却往后一仰,靠在了沙发上。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啪。” 哭声渐渐没了。 她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睡着了? 江屿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睡颜。 脸颊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眼角的泪痕还没干。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偶尔含含糊糊地咕哝一句什么,听不清。 她的手还保持着攥着什么的姿势,但那个红包已经滑落到一边,静静地躺在沙发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她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在微信界面。 正要给她放回包里,突然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备注【父亲】发来的消息。 他顿了一下。 不该看。 但他的目光还是扫了过去。 消息框里弹出一行预览,江屿深看到,没忍住,还是点了进去: 【念念啊,爸爸上次给你说的事跟你奶奶说了吗?你阿姨的大儿子马上要结婚了,女方那边催得紧,首付还差八十多万。 爸把你们现在住的房子挂到二手房平台上了,最近有几户想去看,你们住在里面多少有些不方便】 江屿深握着那个手机,沉默了很久。 随后又是一条消息。 【你也别怪爸爸心狠,这房子本来就是我和你妈的,现在你妈不在了,我有权处理,你奶奶那边,你多劝劝,让她想开点】 江屿深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他把手机放回阮念包里,又看了她一眼。 睡得很沉,眼角还挂着泪。 他脱下自己的大衣,轻轻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夜景,每一盏亮着的窗后,都在上演着各自的人生。 而身后的沙发上,阮念蜷缩成小小一团,盖着他的大衣,睡得毫无防备。 他拨通了柯瑞的电话。 “喂?”柯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嘈杂,“大屿,怎么样?你俩摊牌了吗?为了你我可是请了十几个专业的临时演员,怎么样?演技还可以吧?” “……她睡着了。”江屿深的声音很平,“你帮我买点醒酒药,等会儿我要把她送回家。” “啊?不是,你……” “柯瑞。”他打断他,“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又怎么了?” “之前听你说,认识一个业务能力很强的律师……”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却在微微发着抖。 作者有话说: 以后日更!我发誓!记得催我! 第25章 第25章 两天后, 早上八点,上海国际会展中心。 今天,她和张诗月负责公司展位。 这种行业交流会她参加过几次, 流程比较熟悉,大概就是签到、接待客户、递名片、介绍产品、晚上再参加主办方的酒会。 阮念今天的着装十分得体,深蓝色西装套裙, 白衬衫,黑色高跟鞋, 胸前带着蓝色的吊牌。 她的头发刚过耳垂,发尾微微内扣, 露出干净的后颈, 鬓角有几缕碎发别在耳后,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没什么夸张的首饰, 也没化浓妆。眉毛只描深了一点, 嘴唇上涂着淡淡的豆沙色。 不是一眼惊艳的类型, 可目光落在她身上,就莫名收不回来。 “念念, 这边!”张诗月在展位另外一边朝她招手。 阮念走过去,看见张诗月身边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男一女,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没被社会毒打过的青涩。 余光看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 正背对着她,在看展位上的宣传册。 “这两位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张诗月介绍,“这个是周晓,这个是萌萌, 今天跟着咱俩学习。” 她介绍阮念:“阮念,来公司一年多了,叫姐就成。” “诗月姐好,念念姐好。”两个实习生乖乖地打招呼。 阮念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恍惚。 几年前她好像是这样,青春洋溢,对未来充满希望。 现在她也被人叫姐了,时间过得真快。 她的目光顺势落在那道背影上。 深灰色大衣,挺括的肩线,微微低头看宣传册的姿势,那个侧脸的弧度,她太熟悉了。 江屿深? 他怎么在这儿…… 张诗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用手挡了一下,小声解释:“我也是刚接到通知,据说小江总今天正好在这边有事,顺路过来看看咱们的展位。” “哦。” 她还没反应过来,江屿深已经转过身。 张诗月立马戳了戳她。 他的目光从宣传册上抬起,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朝这边走过来,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开口时,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到了?” 阮念点点头:“刚到。” 难道他来得比我还要早,刚才怎么没看到他? “吃早饭了吗?” “吃了。” 江屿深点头,没再说什么,然后找了个座位坐下,继续低头去看宣传册。 两个人像是再陌生不过的同事。 这个展位算是中型,大约60平米,布置得很用心。 公司的易拉宝立在两侧,展示着几款主打产品的海报,中间的展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宣传册、样品,还有给客户准备的小礼品。 角落里有一个简易的茶歇区,摆着一排刻有公司logo矿泉水,一些分装的速溶咖啡,还有一些小饼干。 阮念看了一眼咖啡,是公司统一分配的,包装上写着【冻干速溶咖啡粉】,右上角的品牌名听都没听过。 只有这一样是从她从公司带来的,别的小零食都是去超市临时买的。 上午九点,展会正式开始。 人流渐渐涌入,展厅里热闹起来。 阮念和张诗月分工合作,张诗月负责接待老客户,阮念负责拓展新客户,两个实习生跟在旁边学习,偶尔帮忙递个资料。 一切都按部就班。 直到一个小时后—— 阮念刚送走一个客户,转身想去喝口水,忽然听见展位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你们这是什么咖啡?!”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大,带着怒气,“喝了就拉肚子!我跑了五趟厕所了!” 阮念快步走过去,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茶歇区旁边,脸红脖子粗地嚷嚷着。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人正在举着手机在拍照。 “你们这么大的公司,就用这种东西招待客户?”男人越说越激动,痛斥道,“我这是食物中毒了!我要报警!” 张诗月站在旁边,继续维持着职业微笑:“先生,您先别激动……” “别激动?我拉了五次了!你让我别激动?!”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好像真的有问题,我刚才也喝了一杯,肚子也不舒服……” “别拍了,别拍了。”实习生在劝阻。 阮念手心全是汗,她快步走到储藏室,拿起另外一盒没有拆封的速溶咖啡,一共从公司带来了两盒,这一盒是留着备用的。 生产日期:2019年12月。 保质期:12个月。 过期了。 她的脑子嗡地一声。 完了。 她没看日期,只想着没拆封就没问题。 “先生,真的很抱歉……”她上前一步,想先安抚住对方的情绪。 但那个男人根本不听,直接掏出手机拨了110:“喂,我要报警!会展中心,有人用过期食品招待客户,我食物中毒了!” …… 二十分钟后,两个警察走进展厅。 阮念站在展位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但腿却在微微发抖。 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张诗月小声说:“念念,先别慌,我已经联系公司法务了……” 阮念点点头,余光扫过人群。 忽然发现,刚才一直站在角落的江屿深,不见了。 警察走过来,例行公事地询问情况。 那个男人还在滔滔不绝地控诉,说自己跑了多少趟厕所,说这么大的公司不负责任,要讨个说法。 阮念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确实是她的错,她没看日期,她用的是过期咖啡,她是负全责。 张诗月过去劝说了几句,发现压根没有作用,此时也只能短暂观察。 就在这时—— “麻烦让一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江屿深走过来。 他的大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只穿着那件白衬衫,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走来的步伐很快。 不知道为什么,阮念忽然心安了一点。 江屿深的目光扫过现场,在阮念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看向茶歇区。 阮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茶歇区似乎变了。 那盒过期的速溶咖啡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盒崭新的、包装精美的咖啡。 旁边还摆着一次性纸杯、糖包、奶精,整整齐齐。 “怎么回事?”江屿深问,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沉稳。 那个闹事的男人愣了一下,打量着江屿深,语气收敛了一点:“你是负责人?” “是。”江屿深说。 阮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屿深已经越过她,走到茶歇区旁边。 他似乎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拿起一盒咖啡,对着那个男人说:“这款速溶咖啡上有正品二维码,可以随时查验,如果你确认喝的是这一款,并且感到肠胃不舒服,那你应该找品牌方,而不是我们。” 男人愣住了,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一时哑了火。 “如果我们用的是过期产品,或者三无产品,你确实可以追究我们的责任。” 江屿深的目光直视着男人,继续说,“不过,你这么大张旗鼓地闹,是有什么别的意图吗?竞争对手?还是故意诬陷?” 男人的脸涨红了:“你什么意思?我拉了肚子,还不能讨个说法?” 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警察开口,语气比较中立:“先生,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按照程序,如果真的怀疑食物中毒,需要先去医疗机构做检查,出具诊断证明,如果没有证据,我们这边也不好处理。” 男人急了:“还要检查什么,我拉了这么多次还不能证明什么吗!我喝的就是这里的咖啡!你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请问喝的是哪一款?”江屿深问,“我们茶歇区有三种饮料,矿泉水、咖啡、还有袋泡茶,你确认喝的是咖啡?” “我当然确认!” “那就好办了。”江屿深指了指摆放的几盒咖啡,“既然你这么肯定,这个品牌的产品,每一盒背后都有防伪码,现在可以扫一下,验证真伪。”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我不扫!我喝的不是这个!你们刚才放的不是这个!是个红色的不是这个蓝色的!!!” 阮念正要上前,张诗月拉了一下她,将她往后推了推,眼神示意她别动。 “您喝的是哪个?”张诗月主动凑过去,“我来帮您看看。” 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具体的品牌,只能梗着脖子嚷:“反正就是你们展位上的!你们自己换掉了!” 江屿深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让男人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 张诗月也不惯着他,直接扫了商品上的二维码,跳出了【正品】介绍的页面,她便主动把页面递给警察看。 警察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又把手机还给她。 男人完全视而不见,又嚷嚷着:“我要看监控!我喝的不是这一款,是另外一个!那个就是过期的!” 展厅里确实有监控,但在过道,不在展位内部。 就算去查监控,也只能看到他来过茶歇区,看不出他具体喝了什么。 但那个男人显然不知道这一点。 江屿深没有动,甚至没去看他,说:“可以,但按照流程,需要警方调取。” 警察皱了皱眉,显然觉得这事有点小题大做。 但那个男人骑虎难下,梗着脖子说:“那就调!” 警察叹了口气,问展厅工作人员要监控权限。 男人就站在原地,抱着胳膊,一副“看你们怎么办”的架势。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监控只能拍到过道,拍不到茶歇区内部。 只能证明那个男人来过这个展位附近,证明不了他喝了什么。 男男人的脸彻底绿了,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但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反驳的话也逐渐收了音。 况且,男人的身体状态看上去没什么问题,警察便从中间调节,双方快速做笔录。 男人签完字,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阮念站在原地,看着闹事的男人消失在人群里,终于松了口气。 她转过头想跟江屿深说什么,却发现他正低着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像是有什么急事,便自觉没有打扰。 “没事了。”张诗月拍了拍她的胳膊,“别想了,这种人就是来碰瓷的。” 阮念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江屿深。 他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 闹了这一场,周围的展位空了不少,大家都趁着这个间隙出去吃饭了。 张诗月主动提议带两个实习生出去吃饭,她似乎看出了点阮念的异样,便没有多问。 等员工都离开后,江屿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出去走走吧。” “嗯。”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江屿深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条已发送的微信【查一下今天闹事的人,让公司法务明天到上海,约个时间】 助理【收到】 …… 两个人走出展厅。 外面是条商业街,便利店、咖啡馆、快餐店挤在一起,午后的阳光把招牌晒得发白。 阮念穿着高跟鞋,走得很慢。江屿深就在旁边,步调不紧不慢,像是专门配着她的节奏。 她忽然有点恍惚,上一次有人这样迁就她的步速,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阮念忽然停下来。 “饿了?”江屿深问。 阮念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江屿深走向便利店,“里面太挤了,你在外面等我。” 阮念想要跟上,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便利店的冷柜里摆着各种饭团、三明治、便当。 江屿深拿了两瓶水,又拿了两份三明治,去收银台结账。 然后他推开门,把一份三明治递给阮念,又把水递给她,说:“常温的。” 阮念愣了一下,她确实从来不喝冰的,因为肠胃不好,喝凉的容易闹肚子,高中就这样。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便利店门口,各自拆开三明治的包装。 阮念沉默的咬了一口。 她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如果不是他,她可能会被那个男人缠着,被围观的人拍着,被发到网上,被公司问责,甚至丢了工作…… 没办法,有时候遇到事,她总会想到最坏的一面。 她咽下一口三明治,抬起头,不解的问:“你怎么知道警察会来?” 江屿深闻言侧过头看她,“我不知道。” 阮念:“嗯?” “但我记住了他的脸,他来展会转了十几次,每次都往咖啡那边看。” 十几次? 她完全没注意到。 “我觉得可疑,就去茶歇区看了一眼,发现那些咖啡过期了。” “然后我去了旁边那家超市,买了新的。” 阮念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提前发现了问题,并暗自解决了问题。 刚才那拨访客来得有点多,她一时无暇顾及,如果不止一个人出现了今天的问题,那后果不堪设想。 “谢谢。”她说。 好像每次跟江屿深在一起,她都会说谢谢。 过了一会儿,阮念又说:“这次是我的问题,我应该重新买新的,也应该向你学习。” “学习什么?”江屿深问。 阮念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下次买品牌货,这样出了事,就可以甩锅给品牌方了。” 江屿深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调侃道:“听着不像夸我的话。” 阮念没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三明治。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又开口:“前天晚上……我可能有些失态。” “如果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阮念的声音轻下去,眼睛盯着手里的三明治,不敢看他,“你别当真。” 江屿深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动作很慢,然后突然开口,“如果我说……” 转头看向她,“我当真了呢?” 阮念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我说了什么?” 她问,声音有点紧,“你当真了?” 江屿深看着她,阳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说不想看到我结婚。” 阮念:...... “还说,心里很难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人生珍贵的片段,“不过,那天你好像醉了,怎么问都不肯说。” “所以,是醉了吗?”江屿深话里带着调侃,“一杯倒的那种?” 阮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记得那些话,记得自己在梦里说的那些话。 她以为那是梦…… 难道不是?怎么可能? “我百思不得其解。”江屿深看着她,目光里似是什么情愫在流动,“所以今天追过来,问问。” 阮念往后退了一步。 心跳太快了,快得让她有点晕。 “你是……”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是不可置信,“你是为了我,才……” “不能为了你吗?” 江屿深打断她。 阮念的话卡在喉咙里。 江屿深看着她,目光变得愈发炙热,让她无处可逃。 “还是说……”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不能对你有超过朋友的情感?” 阮念彻底呆住。 她听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嗯————长嘴好啊长嘴秒啊!其实江屿深也挺惨的,看的仔细的小伙伴,有没有发现其实他比较没什么表情,人淡淡的,人机感很重,一般这种人大多数已经什么也不缺,精神领域极度空缺,他之前也生过病,很重的病,医生无法自医,他俩相互救赎! 第26章 第26章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偶尔有人去便利店买水,然后匆匆离开。 阮念手里还攥着那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能对你有超过朋友的情感吗?”江屿深又问。 这时, 展厅周围的广场上突然响起了舒缓的音乐,迫使她的思维受到了干扰。 超过朋友的情感。 还能是什么。 阮念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所有的齿轮都在转, 就是咬不到一起。 江屿深看着她,见她迟迟不肯作答, 反而急于求证似的朝着她迈进了一步。 阳光如此好,他却逆光而立, 整个人被光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将阮念完完整整地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阮念的视角很局限,只能看到江屿深领口微微折出的阴影, 以及他身上清淡的气息。 “你喜欢萧洲什么?” 上一个问题她还没答, 新的已经逼到眼前。 阮念抬头看他, 发现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背脊挺直,单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 那瓶没拧紧的矿泉水被他另一只手握着,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也没什么……”她一时想不起。 “那他哪里好?”他的语气认真, 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长得好看?话多?还是……其他的优点?” 阮念从他那种专注的神情中觉察到了逼迫的错觉,下意识回答:“算是……舞台上有魅力吧……” “舞台下呢?” 江屿深几乎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 “你不了解他, 为什么喜欢他?” 她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音箱里正在放一首很轻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地绕着展厅的柱子打转。 旁边有人在地推,分发单页,人群里偶尔爆出一两声笑, 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朦朦胧胧地传过来。 阮念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曾经对萧洲的喜欢,从头到尾都像在追一场演出。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心动,灯光暗下去就散了。 她自始至终喜欢的不是那个人,萧洲二字只能算是情感寄存的载体。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阮念。” 江屿深叫她,像深水区传来的回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底处浮上来,带着微微的震颤,撞在耳膜上要过一会儿才散得掉。 “你觉得萧洲哪里比我好?” “…………” “啊?”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这句话的荒谬程度,大概相当于有人在问“你觉得这粒灰尘哪里比太阳亮”。 江屿深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做病例分析:“我需要知道参数,才能改进。” “江屿深,你在说什么?”她这次被逗笑了,接着他的话调侃道,“小江总,您是在向我做述职报告吗?” 他似乎没有预料到阮念这个反应,顿了一下,下颌线微微绷紧,反而更加严肃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我觉得我们这么多年的同学,这都不该成为你删除我微信的理由。” 话落,江屿深突然拿出手机,亮出自己的二维码。 “可以加回来吗?” 阮念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指腹抵着手机壳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 “可你……”她抬起头看他,声音卡在嗓子里,顿了一拍才挤出来,“江屿深,你要结婚了,如果被你未婚妻知道——” “谁说的?” 他打断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阮念甚至看到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仿佛那个瞬间,江屿深脸上所有的平静都出现了一道裂缝。 阮念解释:“柯瑞说你下个月结婚,还发了朋友圈……” “那是柯瑞的恶作剧。”江屿深打断她,声音低下来,“他开玩笑的。” 她盯着江屿深,努力在脑子里翻找那些画面,柯瑞的消息,那条朋友圈【美好的一天从约会开始】…… “那赵若宁呢?”她的声音带着点不经意的试探,“你不是和她——” “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江屿深的声音有点哑,“从来都没有。” “今天我来上海,没有别的事。”他突然停顿,喉结滚了两下,“是为了一个人。” 阮念看见他眸子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温度。 阮念突然抓不住任何一个念头,他说不喜欢赵若宁,他说朋友圈是假的,那他追到这里是为了谁? 所有的信息像被打乱的拼图,现在,她每一块都对不上。 但如果把它们全部推翻,换一种方式去拼呢? 然后她皱了皱眉,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个疯狂的念头按下去似的,快速抬起手,把摄像头对准了江屿深的二维码。 扫码。 添加好友。 江屿深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似乎松了一口气。 阮念抬起头,用她能做到的最认真的表情看着他:“江屿深,你放心,晚上我一定会把钱转给你,以后不管你结婚不结婚,我们都是朋友。” 这句话她说得很用力,用力到像是在说服自己。 大概是,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删除过好友。 一个从小到大在所有领域都追求完美的人,突然被一个“不太重要的人”删了微信,自尊心受挫,所以千里迢迢追过来,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她加回来。 对,应该是这样。 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话,那些让她大脑空白的表情,都只是……只是他太想把这件事“修复”了。 阮念在心里为自己的逻辑暗暗鼓掌,不愧是学市场营销的。 “你是不是只喜欢萧洲?”江屿深忽然问。 阮念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忽然注意到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瓶水,瓶身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滴在柏油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所以,”江屿深顿了顿,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建设,“如果你现在还喜欢他,也没关系。” 阮念皱起了眉。 什么叫“也没关系”? “我可以等。” “我可以大度的……”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紧,然后说,“只是……” 江屿深看着她,目光变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你能不能,先别拒绝我?” “……” 阮念的心猛地揪紧,那种感觉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上,沉甸甸的,她喘不上气。 她记得江屿深刚来公司那几天,她站在三楼,透过玻璃幕墙看到了正在办公室工作的他。 她当时想,这个人好远啊,远得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够不着。 可这么多年,她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远。 她把那种悸动压下去,压成一颗种子,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告诉自己不要浇水,不要施肥,不要给它阳光。 她做得很好。 好到她真的以为那颗种子已经死了。 可现在江屿深站在她面前,用那种声音说“你能不能先别拒绝我”…… 那颗种子突然破土而出,疯了一样地往上长,长到她压不住、藏不了、也假装不下去了。 “我们以后还可以发消息聊天吗?” 阮念竟然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悲伤。 似乎怕被驳回。 她不明白。 只是后知后觉地回答:“……可以。” “早安,晚安那种?” 他追问的样子不再是那个在学术论坛上侃侃而谈的江屿深。 反而像一个第一次伸手去够橱窗里糖果的小孩,够到了一颗,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家长,能不能再拿一颗。 阮念咬了一下唇的内侧:“嗯。” “可以约你吃饭吗?” 阮念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棵绿植的叶子上,像是在研究叶脉的纹路。 一秒。 两秒。 “也……可以。” 江屿深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几条都记在心里了。 然后想了想,又说:“我不太会追人。” 阮念敷衍地“嗯”了一声。 然后反应过来,猛地抬头:“嗯?什么意思?” 江屿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意思是,”他手里那瓶水因握得太久,掌心已经压出一道红痕,“所以,你能不能走慢一点,给我留个机会,追上你。” 作者有话说: 下周出差一周,家人们我尽量这两天多写 第27章 第27章 接近四点, 展位前的人流渐渐稀疏,展会现场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参观者偶尔驻足。 阮念站在展台旁边, 手里攥着一本宣传册,翻了半天也没翻到第二页。 她的目光落在册子上,脑子里却全是刚才便利店门口的画面…… 江屿深的话是什么意思? “小江总回去了?”张诗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紧接着胳膊被轻轻撞了一下。 阮念从愣神中抽离出来,手里的宣传册差点掉在地上, 她慌忙接住,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好像是吧。” 张诗月看着她, 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她没有追问,只是四下扫了一眼, 对两个正在整理物料的实习生说:“你们俩去别的展位转转吧, 多学习学习, 现在正好没什么人。” “好嘞!”两个实习生答应得迅速,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走。 两人走了两步又回头, 冲他们这边挥了挥手,“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知道了。” 张诗月把她拉到展位角落, 那里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折叠椅,张诗月把阮念按在椅子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像要开始一场严肃的谈话。 阮念被她这副架势弄得有点紧张:“……怎么了?” “念念,”张诗月压低声音,“你跟小江总很熟?” 阮念下意识别开脸:“也不算……” 她绕过椅子站起来,走到展台旁边, 顺手拿起一摞宣传画册开始整理,动作突然变得很忙碌。 张诗月跟过来,靠在展台边上,歪着头看她。 “我看他今天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她慢悠悠地说,“而且我休息的时候,看到好几次他在偷偷看你。” 她顿了顿,“啧”了一声,“他不会喜欢你吧。” 阮念手里的画册差点脱手。 她攥紧边角,低着头:“没有的事,我们两个之前是高中同学……” 她只解释了一句就住了嘴。 “高中同学?”张诗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下去,“没听你说过啊。” 阮念把画册码整齐,又拿起另一摞,她不敢看张诗月的眼睛,只能盯着手里的东西,小声说:“担心公司有人说闲话,我谁都没说,诗月,你替我保密。” “那没关系。”张诗月笑了笑,“你告诉我,就等于全公司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阮念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张诗月总是这样,明明是在开玩笑,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阮念正要说什么,张诗月忽然收了笑,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念念,我准备提离职了。”她的声音变得愈发清晰,“打算下个月走。” 阮念手里的一摞单页“啪”地掉在展台上,还有几张飘到了地上。 “离职?”她顾不上那些散落的纸张,转过身看着张诗月,“你业绩这么好,怎么要走了?” 张诗月弯下腰,把那几本散落的单页捡起来,叠好,放回原处。 “经理还没回来,所以有些事组里的人还不知道。” 她直起身,靠在展台边,目光落在那排整齐的宣传册上,又像是落在更远的地方,“我也是上次跟一位领导吃饭的时候,听出来些话里的意思。” 阮念看着她,她有些听不明白,“什么事?” “有人对咱经理有些不满,”张诗月的声音很轻,“具体什么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不满?”阮念皱眉,“经理人那么好,对公司也尽心尽力,他们凭什么……” “念念,我们都是一样的职位,难免跟别的组出现竞争关系,这也算正常。” “从去年开始打卡的事,人事那边已经有动作了,我听说年前有几个分公司已经裁掉一批人了。” 她转过头,看着阮念的眼睛,“我们部门免不了,可能裁得更多。” 阮念想起年前那场关于增加五百万指标的会议……原来不是指标不合理,是有人在等他完不成。 “可是你一直都是组里的销冠......”她有些急,抓住张诗月的手,“裁谁都不太会裁你啊!如果真的要裁,也是我这种业绩不好的才会......” “可不准这么说自己啊。”张诗月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你才来一年能开单已经很不错了,你也知道,很多大客户都在固定的老销售手里,新人哪有那么容易。” “你真的要走吗?”阮念执着于想要得到一个答案,看着张诗月的眼神仿佛在说:能不能别走。 张诗月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倒是有一种阮念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轻松,“偷偷告诉你,我有个朋友在国外,也是这个行业的,他算是投资人,我打算去他那里试试。” 阮念消化这句话用了好一会儿,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人生嘛,总要变动变动。”张诗月松开她的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展厅的天花板,她的眼睛里是有光的。 “一成不变多无聊啊,趁着我还单身,要多做尝试。” 阮念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劝她留下。 “那……”阮念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那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底吧。”张诗月收回目光,看着她,“还有些客户要交接,有些事要处理完,你别跟别人说,先替我保密。” 阮念点点头,她想说点祝福的话,但觉得这样会很虚伪,她明明舍不得。 张诗月的手机忽然响了,她接了电话,然后对外卖小哥招手:“这里这里!” “我点了奶茶和甜点,犒劳犒劳咱们。” 外卖小哥拎着两个大袋子走过来,张诗月接过,阮念主动伸手帮忙。 张诗月抬了抬下巴。 阮念立刻会意,把展台上的宣传册挪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 这是她们这一年来一起工作产生的默契,不用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 张诗月从袋子里拿出几杯奶茶,先递给两个刚回来的实习生。 周晓和萌萌连声说:谢谢。 然后她拿出一杯热奶茶,递给阮念。 阮念接过来,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往上走。 “我觉得,有时候啊……”张诗月自己也拿了一杯,插上了吸管,大大地吸了一口奶茶,才说,“凡事要试试才知道结果,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能不能做成?” 她顿了顿,看向阮念,“想什么就去做,至少试过了,就有成功的概率,你说是不是?” 阮念握着那杯奶茶,看着她,“嗯……挺有道理,诗月,我觉得你应该去参加脱口秀。” 张诗月冲她眨了眨眼,“真的吗?” “真的。” “那行,我以后考虑考虑,报个线下班学学?” 她就这么认真的答应下来,然后故意拉长声音,“哎呀,安排别人安排得挺好,也不知道等我下次从国外回来,能不能参加个朋友的婚礼什么的……毕竟,我这个不婚主义者就爱凑热闹。” “那你要不试试做司仪……”盯着手里的奶茶杯,说完,没忍住也笑了。 “哈哈哈……你觉得我能这么多才多艺呢?”张诗月笑得很大声,引得旁边两个实习生好奇地看过来。 张诗月没在继续问,端着奶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去招呼那两个实习生。 “你们别有太大压力,”她语气轻松,像一个大姐姐在跟小朋友说话,“这次就是学习为主,能跟客户说上话就说,说不上的就多听多看,我们这个行业,急不来的。” 两个实习生乖乖地点头,捧着奶茶,眼睛里全是崇拜。 阮念站在旁边,看向张诗月的背影,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看上去特别低调。 她不是那种会画大饼的人,她说的话总是带着真诚的,让人自愿想听。 听组里其他同事说,张诗月刚入行的时候,也被人刁难过,但她从来没有跟阮念提过这些。 她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挡一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让她知道不是一个人。 在职场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阮念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诗月。” 张诗月转过头:“嗯?” 阮念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奶茶很好喝。” 张诗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喝就行!”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冲阮念晃了晃,做出了一个干杯的动作,“等回杭州,我再点这家。” 阮念笑笑:有机会,等你回来,我请你。 - 从展会回来第一天,阮念刚到公司。 出差一趟,工位上积了一层薄灰,她放下包,刚抽出两张湿巾准备擦桌子,前台同事luna就踩着高跟鞋过来了。 “阮念,赵经理让我通知你,到了去她办公室一趟。” 阮念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赵经理?”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销售部的领导她基本都认识,没有姓赵的。 “赵若宁。”luna压低声音,目光往楼上瞟了一眼,“她一来就让我找你,应该是有事,你先去看看吧。” 阮念“嗯”了一声,把手里的湿巾放下。 她跟着luna往电梯方向走。 公司大楼的电梯分两种,1-5层是公共电梯,不需要刷卡,6层以上需要门禁权限,普通员工进不去。 luna在电梯旁刷了卡,按了8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阮念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自己入职快两年了,从来没去过8层,8-9层都是领导层的办公室。 luna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两下。 “进。” 阮念推门走进去,luna 自觉离开,关上了办公室的房门。 办公室比她想象中还要大,整面落地窗对着东边的方向,办公桌上摆着一束白色的绣球花,旁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书。 赵若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握着一支笔。 她今天穿了一套米杏色西装,头发披在肩上,阮念进门的时候,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把手里那行字写完了,才慢慢抬起眼。 “你是阮念?”她的目光从阮念脸上扫过,像在审视。 阮念站在那里,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赵若宁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是的,请问赵经理找我有什么事吗?” 赵若宁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听屿深说,你们是同学?” 她点了点头,语气如常:“是的。看来小江总跟赵经理关系挺好,这事都告诉您了。” 赵若宁站起来,绕过办公桌,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走到阮念面前,停下来。 “阮同学看来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们两家是世交,不久前也在一个城市留学,你们应该很久没联系了吧?不然在美国的时候,怎么没听他提起过你。” 阮念却听出了她的意有所指。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赵若宁说完,然后开口:“赵经理,我们部门马上要开早会,您还有工作上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先离开了。” “你不敢回答我的问题?”赵若宁轻笑了一声。 阮念沉默了一秒。 她抬起头,对上赵若宁的目光,面不改色:“我觉得这很正常,聊天的时候往往只会提及共同朋友。” “显然我不是您和小江总共同的朋友,如果赵经理实在很好奇我们的关系,可以去问问柯瑞,我们高中是一个班的。” 赵若宁微微皱眉。 阮念也没有继续留下的道理,主动说:“我们组十点开会,抱歉,先离开了。” 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也似乎格外的长。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电梯上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赵若宁的话,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江屿深真的跟赵若宁提起过她? 跟未婚妻提一个普通同学吗? 似乎,不合理。 与此同时,江屿深从另一部电梯里走出来。 他今天来公司,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黑色长裤,头发比之前短了一点,看起来像是刚理过。 他走到阮念的工位前,看了一眼,人不在。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差五分,她迟到了? 他转身走到前台休息区,在沙发上坐下。 luna十分有眼力见的递过去一杯茶水,“小江总,您等人?” 江屿深又看了一眼手表,“等客户。” “好的,请问对方有预约吗?我可以帮您打电话询问一下。” “不用,我自己约的。” 大概等了几分钟,走廊那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阮念低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工牌,一边走一边往脖子上挂,似乎有些急。 江屿深站起身,整理衣领,准备打招呼。 但阮念只是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绕开他,快步走进了销售部。 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江屿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工位之间。 “她刚才去哪里了?”江屿深问luna。 “奥,刚才赵经理叫她去办公室了。”luna有些八卦地看着江屿深,众所周知,公司的员工都知道赵若宁跟江屿深经常出去约会。 “赵经理?” “赵若宁,赵经理。” 江屿深沉默。 然后他问:“我们公司,可以未经部门领导允许,跨部门叫其他部门的员工吗?” luna想了想,斟酌着回答:“应该可以吧,公司没有规定说不行。” “嗯,那你通知阮念,来我办公室一趟。”江屿深严肃道。 作者有话说: 记得催我日更。 第28章 第28章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 不轻不重。 阮念推开门,站在门口,这是她第一次来江屿深的办公室。 好大。 落日的余晖从落地窗涌进来, 整间办公室被染成橘色。 她的小工位在北侧,常年见不到太阳,这一刻她差点被那片光晃了眼。 但她很快别过脸, 看向办公桌后面的人。 “小江总,您找我。” 江屿深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但他的目光不在屏幕上。 他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 然后合上电脑,站起来。 “我上午找你, 怎么现在才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佯装看了一眼手表, 补上一句:“没有怪你的意思。” “再晚十分钟,就到下班时间了。” 阮念站在门口, 没有往前走的意思,“公司规章制度, 研发部工作区域属于保密级办公区,销售人员来这里需要特批申请。” “五分钟前,审核流程才走完。” 江屿深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 朝她走过去。 他皱了皱眉, “有这个制度吗?” 阮念站在门口没动,看着他从光线里走出来,一步一步靠近。 落日的光落在他肩上,似乎衬得他的肩线格外的方正, 白衬衫被染成橘粉色,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 阮念快速将目光移开。 “小江总日理万机,不知道这种小事也正常。” 江屿深点头:“嗯,我改天多学学公司的规章制度。” 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是怪我说他不懂规矩吗? 江屿深在她面前停下,大概一米远,是社交距离的极限,再近一步就是私人领域。 “赵若宁找你做什么?” 阮念抬起头,撞上了他投来的目光。 他的表情很平静,眉眼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好像只是在闲聊。 “……你想知道可以去问她,”阮念快速别过脸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倔强,“你们不是男女朋友么。”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走廊里好像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江屿深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告诉你的?” “全公司都知道你们经常出去约会。”阮念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垂下去了,不看他眼睛。 “不是约会。”他的语气认真起来,像是要纠正一个很重要的误会,“是工作上的事,叔叔让我跟进,她也参与了。”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关系。”他的声音低下去,甚至浮现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急躁,“是我说得不够明白吗。” 阮念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表情淡淡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说了这么多,似乎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 “好的,明白。” 阮念机械地回答来自领导的问话,除了应付工作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纯敷衍。 江屿深看上去对她的回答颇有不满,眉心聚了聚,又问:“今天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阮念:“昂?” “我给你发了早安。”江屿深说。 “……”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整间办公室忽然安静得过分。 落日的光好像也凝住了,悬在半空中,窗外有车鸣声远远传来,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早上在赶高铁,没来得及看手机。” “我打听过了,你昨晚就回来了。” 阮念眨了眨眼,神色无辜:“我改签了,那位同事应该不知道……” ……谁这么话多。 “那你现在看到了。”江屿深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淡,但很真,“我等你回复。” 这句话太直白了。 阮念不得正面回应他,她突然找不到任何一句场面话去挡。 她看着江屿深,发现他没有在笑,他是在认真地等,让她有点心慌。 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打卡时间到,请打卡下班”】 阮念的手机提示音响了。 阮念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拿起手机给江屿深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小江总,我该下班了,最近出差挺累的。” 她说着从衣兜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直接塞进了江屿深的手里。 “上次的一万三,还给你,再次跟你说声谢谢!” 快速鞠了一躬,转头就走。 江屿深想说的话卡在喉咙口。 这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大步走过去,拿起来。 阮念【晚安。】 特意加了句号。 - “奶奶我回来了!” 阮念推开门,玄关的灯还没来得及按亮,声音先一步填满了这间小小的客厅。 她左手拎着一袋路边买的梨,右手还挂着出差带回来的双肩包,整个人风尘仆仆的,但她的声音总是比在外面软一些。 她换拖鞋的动作忽然顿住。 余光里瞄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念念回来了?” 阮建庆笑着看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双肩包,又滑到她手里的梨,“没胖没瘦,还跟之前差不多。” 阮念没来得及回答。 一个小男孩从厨房跑出来,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手里还攥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饼干,他仰着头看阮建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奶奶做的饭不好吃,好辣。” 小男孩说着吐了吐舌头,用手扇了扇嘴。 这时,奶奶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辣椒炒肉,老人家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眼角挤出一堆细密的纹路:“哎哟,刚才不让他吃,非闹着要尝一口,赶紧给他倒点水喝。” 阮建庆弯腰拍了拍小儿子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对外人才有的客气态度:“妈,你就别做了,我们不吃了,等会儿就走。” “来都来了,吃顿饭再走吧!你一直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奶奶把辣椒炒肉放在桌上,笑着劝说,“念念,你下班刚回来,也累了一天了,就在客厅跟你爸聊聊天,我做几个菜就行。” “奶奶不用——” “听话。”奶奶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围裙带子在腰后重新打了个结,动作利落得不像病人,厨房里很快传来油锅的滋啦声,葱花的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 阮建庆低头看了小儿子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去姐姐的屋里玩一会儿好不好?爸爸跟姐姐有点话说。” 小男孩倒也听话,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跑进了阮念的房间。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隐约能看见小男孩爬上她的床。 阮念瞥了一眼那道门缝,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然后放下背包,“有事阳台说吧。” 她先一步走向阳台,推开那扇有些涩的推拉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她打了个寒战。 阮建庆跟着走了过去。 他环顾了一下阳台,几盆奶奶养的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了。 一台老式的洗衣机,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摞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头顶的灯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灭了,又闪了一下,又灭了。 “念念,你怎么不找人修修……”他皱着眉,手指还停在开关上。 阮念拉上阳台的推拉门,随手把阳台的灯关了,动作干脆利落。 “不修,省电。” “你这孩子,开灯能省多少电。”阮建庆的手又伸向开关,“打开……” “爸。” 阮念一步挡在开关前。 她站得很稳,背挺得笔直,看着他的父亲。 阮建庆似乎比之前胖了点,啤酒肚更鼓了,不过他依旧喜欢穿蓝色的衣服,跟她小时候一样。 那时候妈妈经常会给他深蓝色的衣服,妈妈说这个颜色穿上,显得人稳重踏实。 爸爸每天下班回来会把她举过头顶,说:“念念想爸爸了没有。” 蓝色是他的颜色,也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颜色。 “如果你少让我交点房租,或许我跟奶奶就不用这么省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只觉得心脏微微刺痛。 阮建国放下手,笑了笑,换成了带着商量的表情:“行,不开。你这会过日子的习惯挺好,继续保持。” “来这干什么?”阮念直奔主题。 阮建庆的笑容僵了一下:“这话说得,这是我家,我回自己家这不是理所应当的。”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理直气壮,下巴微微抬起来,啤酒肚往前挺了挺,像是在强调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力。 “房产证是我妈妈的名字。” “我跟你妈是夫妻,这是我们共同的夫妻财产……” “所以你在我妈妈去世还没有到百天的时候,娶了别的女人。” 阮念平静地打断了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你还好意思说你们是夫妻。” 此话一出,阮建庆突然哑了火。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阮念别过脸去,看向阳台外面的月亮。 冬日的月光似乎比灯光还亮,白惨惨的,照得整个阳台像一座冰窖。 “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了。” “可是这里早晚要拆迁的啊,拆迁文件都有了,不出两年肯定会拆,现在卖正是好时候,不然谁要这老破小。”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又指了指阳台角落里掉了漆的栏杆,“你看看这房子,水管老化了,电路也不行了,住着多糟心啊。” “那就等拆。”她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冷冷的,“只要文件没有下来,我每个月照常付给你房租,但是我不会同意卖给别人。” 阮念转过头看向他的父亲,月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两点银白色的光。 “房租我每个月都在付,不是吗?” 阮建庆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放软了语气,“念念,你也要理解爸爸。” “你阿姨的大儿子在上海要买房子,差八十万,不然人家女方不同意结婚,你也不想看到你哥哥娶不到老婆打光棍是不是?”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他还是说了,“这样,这房子现在能卖个八十出头……剩下的钱爸爸不要,都给你,怎么样?” “就当是你妈妈对你的补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29章 阮建庆和小儿子吃过晚饭, 晚上九点才离开。 阮念把碗筷收进厨房,一个人站在水槽前慢慢洗着。 水流声不大,刚好填满房间里的安静, 洗完最后一个盘子,她擦干手,回了自己房间。 推开门, 灰白色的床单上多了几个脚印,黑灰的。 阮念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听到了奶奶那个房间的动静。 随后,她面无表情的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被套, 抖开, 开始更换。 门被轻轻推开,奶奶端着碗草莓走进来。 “念念, 聊聊?” 阮念把手里正换着的床单随手往床上一搭, 正好盖住那两枚脚印, 转过身来,脸上倒是松快的, “行呀,奶奶想聊什么?” 她迎上去接过草莓碗, 低头看了看,个头不大,洗得仔细, 连蒂都择干净了。 “刚才忙活那么一大桌子菜, 不累吗?还有精力聊天呢?” 奶奶笑了笑,没有去坐阮念的床,而是自己找了个矮板凳坐下。 阮念便顺势坐在地毯上,孙女俩人一高一低, 膝盖几乎挨着。 “今天药吃了吗?”阮念问。 “你给我定了闹钟,我按时吃的,一顿不差。” “嗯,挺好。”阮念满意的点头,“下周还要去复查,最近好好表现哦,知道吗?” “知道,知道。”奶奶应得爽快,像个被表扬了的小孩。 安静了一小会儿。 奶奶看着她,目光慢悠悠的,像是酝酿了很久才开口:“念念,你爸呢,做的不够称职,现在又娶了人……要是他对你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奶奶给你道歉,你别往心里去。” 阮念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把手搭在奶奶膝盖上。 “奶奶你道歉什么呀!再说了我跟他……”她停了一下,像是努力找一个合理的说法,“……其实,我跟我爸关系还挺好的。” 奶奶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透出一丝了然。 “奶奶只是岁数大了,又不是糊涂了。” 她伸出手,把阮念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指节有些硬,但掌心还是暖的,“奶奶不是告诉过你吗,有啥事别憋着,要直接说出来。” “我真的没什么事……” “你爸给你要房子是吧。” 阮念皱了一下眉,随即脱口而出:“他跟你说的?” 他怎么会跟奶奶说这些!奶奶还病着! 阮念忍了很久的情绪忽然就没兜住,声音一下子紧了,带着点发抖的尾音。 她的眼眶突然好热,“嗯。” “念念,你别难受。”奶奶慢慢地拍着她的手背,节奏很平,像以前哄她睡觉时那样,“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房子,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外人拿走了。” 阮念怔了怔,“奶奶,你……” “奶奶不是教过你嘛!”奶奶笑了笑,继续说,不紧不慢的,“不论啥事要多动脑袋,换个思维方式,你爸爸说你那阿姨家里儿子要结婚需要房子,你当然也可以说你准备结婚,需要嫁妆。” “这也算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嫁妆。” 阮念张了张嘴,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轻声说:“可是……可是我去哪里找结婚的对象?” 她其实并不想这么做。 把妈妈留的房子扯进这样的说辞里,她觉得不太对,像是拿什么珍贵的东西去应付一件不值得的事。 但她看着奶奶,又不忍心直接拒绝。 奶奶笑了笑,凑近了一些,“上次那个帮我们的医生,我问过了,他是单身,你可以和他谈谈看?” “……” 阮念看到了奶奶期待的眼神。 “奶奶,我跟他不合适。”阮念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 “哎?”奶奶忽然想起什么,“他是不是跟你同岁?你俩生日差多久,奶奶去给你合八字试试看?” …… 十点刚过,nebula酒吧的灯光调暗了一档。 卡座里,柯瑞跷着腿,手指点着纸张上歪歪扭扭的字,说道: “她把你帮助她的钱还给了你。” “还不回复你的消息。” “你叫她去办公室,她也不愿意去。” “你一提萧洲,阮念就开始支支吾吾……” 柯瑞一拍大腿,身体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大屿,你这看上去一点儿希望都没有啊!” 坐在对面的江屿深没有反驳。 他沉默地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了一下,杯子放回桌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我是让你帮我想办法,我需要的是建议。” 柯瑞摇摇头:“据我多年经验而言,你都发了暧昧的朋友圈,还单独跟赵若宁出去吃饭,如果她喜欢你肯定醋得不行不行的,肯定立马跟你告白,把你从别的女的身边抢走。” “但是她拒绝你,不想见你,最重要的是在这节骨眼还钱给你,这不明摆着要跟你划清关系吗?” 江屿深不爱听这话,垂下眼,打断他,“帮我。” 柯瑞摊手:“这我怎么帮?我也不能干违法犯罪的事不是……” 江屿深没再说话,又连喝了两杯。 第三杯倒满的时候,他干脆把瓶口对准了自己,仰头往里灌。 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淌下来一些,滑过脖颈,洇进衬衫领口。 柯瑞看愣了,赶紧伸手阻拦:“你冷静点冷静点。” 他把酒杯放到够不着的地方,语气又急又无奈,“大屿,不是我说你,就你这条件找谁不行,就非她不可啊?” 他试探着提了一句:“赵若宁不是挺好的,你爸亲自给你选的……” “……不行。” “行行行,我不说了。”柯瑞小心翼翼地把他手边的酒瓶往旁边推远了些,嘟囔了一句,“你别糟践我的好酒了。” 转头对着吧台喊:“头铁!过来把酒拿走,给我端两杯果汁过来。” 吧台后面,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低头看手机。 听到喊声,她慢悠悠地站起来,端着两杯果汁走过来放下,“老板我下班了,酒等会儿素素换了工作服过来拿。” 柯瑞瞪眼:“嘿,你拿走再下班能怎么样啊。” 女生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老板,拒绝工作压榨,现在十点零三十秒,我已经下班了三十秒了,再见。” “你是真虎啊——”柯瑞气得咬牙切齿,但还是摆摆手放人走了。 再晚一点,宿舍就关门了,他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大学生。 卡座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屿深低着头,一只手撑着太阳穴,拇指在鬓角慢慢地揉。 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他的耳朵边缘已经开始泛红。 柯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稀奇,“大屿,你……” 凑近了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你喝多了?” 江屿深没抬头。 柯瑞靠在沙发背上,语气认真了几分:“我就纳闷了,你到底喜欢阮念什么啊?我记得你高中谁也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女孩子,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告诉告诉我,我才能帮你想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个小算盘。 等江屿深说了,他完全可以找个类似的替代品,到时候江屿深也不会再来这儿烦他了。 江屿深微微仰起头,此时脸颊红润,耳朵尖也红透了,整个人被酒精泡得有些朦胧。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 “可能也不是喜欢。” 江屿深笑了一瞬。 柯瑞彻底听不懂了:“不喜欢?……不喜欢……你骚扰人家,追人家?” 江屿深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果汁上,但视线是散的,像是穿过那杯果汁,穿过酒吧昏黄的灯光,穿过漫长的时间…… “或许……” “或许,她是我这么多年,”他的声音低下来,慢下来,“唯一能想得起来的人吧。” - 那年,高一。 秋天,他报名了一个国外的青年计算机大赛。 这件事他谁也没说,一个人做题,一个人准备,一个人在深夜对着屏幕一行一行地敲代码。 最终,他以第一名的成绩入围决赛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一点期待的。 决赛名单公布的时候,江屿深发现自己被退赛了,退赛的理由是:自愿退出。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放在鼠标上,没有动。 他刷新了一遍页面,那四个字还在,他又刷新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拨出去之前却挂断了。 事实就是他看到的结果。 没有人跟他商量过。 他的父亲知道了这件事,私下替他做了决定。 从小到大,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江烨的规划之内,什么学校,什么专业,什么时间做什么事。 江烨不允许任何超出预期的事情发生,哪怕那件事是他儿子凭自己的本事争取来的。 江屿深也曾反抗过,他关在房间里不吃东西,甚至买了机票准备自己去赛场。 只是,所有的反抗都以失败告终。 江屿深一声不吭地回了学校。 那天天气很普通,不冷不热,他沿着教学楼的长廊往班级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声响。 刚走到班级后门口,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从虚掩的门缝里传出来,穿过走廊的寂静,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阮念,他是变.性人哎!你怎么喜欢一个变.态啊!” 一个尖锐的声音传来,像是在起哄看热闹。 “是啊,老师知道了肯定会批评你三观不正。” 另一个声音跟着附和,“你什么眼光啊?喜欢这种网红。” 江屿深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推开。 此时的江屿深还对阮念不太熟悉。 他只知道这个名字,知道她是班上的同学,仅此而已。 江屿深对周围的人一向不太关注,大家也习惯了他的沉默。 一个长的很帅很高冷的男生,成绩很好,但从来不参与任何课外的热闹。 他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到“啪”的一声。 很响,是一摞书拍在桌面上,又噼里啪啦摔到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火气,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以为人人都能成为网红吗?自己有偏见就去洗洗眼睛再说话!” 门外的江屿深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声音继续说,语速不快,但一句接一句,像是不打算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你们管天管地,还管得了我喜欢谁?” “你们想去告老师现在就去,我最看不起只说不做的人!” 里面沉默了两秒,“喜欢这种变.态,你也是变.态!” 门外的江屿深听到女生笑了一声,然后她说:“我是什么人,用得着你说?” 安静了几秒,那个尖锐的声音又试着挣扎了一下:“你……你就不担心别人对你的看法?” “别人怎么看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屿深站在门外,手还在门把上,没有动。 他见过太多人在别人的目光里小心翼翼地活着,他也是。 他父亲要他怎么做,他便怎么做,即便心里不情愿。 但阮念似乎不是的。 里面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拉开的声音。 阮念差点撞上他。 她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但只是很短的一眼,然后就越过他,大步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江屿深站在原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走路的姿势很随意,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斜挎在肩上,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马尾走起路来在脑后轻轻晃,印象深刻。 后来,他才知道。 那天下午,阮念请假去了那个变性女网红的漫画书签售会。 她不仅要了签名,还跟那位漫画家合了影。 听班上的某个同学说,阮念发了一条动态,配文:超酷的姐姐。 底下有同学评论说「不正常」 阮念回复:「那你报警吧」 「阮念你没必要这样,会被孤立的」 阮念回复:「孤立就孤立呗,又不是一个人不会吃饭!」 …… 阮念因为这件事被叫了家长。 江屿深不清楚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晰。 也许是因为那天他刚被父亲取消比赛资格,心里堵着一团火。 明明花了很长时间试图证明自己,但到头来却发现,在父亲的世界里,他根本就不需要证明,他只需要服从。 而阮念,在他最觉得“自己不重要”的那一天,站在教室里,用那种毫不在意的语气说了一句:别人怎么看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你们的声音,对我毫无威慑。 那是,江屿深从来没有见过的。 后来他偶尔会想,那个时候,算不算喜欢。 也许不算。 也许只是一个人看到了另一种活法,一种跟自己完全不同的活法。 在之后漫长的,被安排好的人生里,不知怎么,就记住了。 - 酒吧里,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慢下来。 江屿深靠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 柯瑞叫了他两声,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 “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啊?”柯瑞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江屿深沉默了很久:“她好像……从来不需要别人告诉她该怎么做。” 柯瑞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用完全无法理解的神情使劲摇了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犹豫着开口:“……不过,你要是实在放不下,我倒是还有个法子。” 江屿深坐直了身体。 柯瑞勾了勾手指:“你可以找个诱惑她的理由,用「试试」的态度,让她习惯你,听没听过一句话,习惯会生出爱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30章 下午, 研发部办公室内。 江屿深盯着手机屏幕。 江屿深【来我办公室一趟】 阮念【请问小江总有什么事?】 江屿深【需要当面说】 阮念【好,那我提交申请】 江屿深【不用,我跟人事说过了, 你直接过来】 五分钟后,有人敲门。 江屿深坐直身体,整理好西装领口, 这才用成熟稳重的低沉嗓音说:“进来。” “屿深,你真的在, 我还以为你今天去医院不来公司了呢。”推门进来的是赵若宁。 江屿深皱了皱眉:“上午在医院,下午来公司有些事。” 赵若宁走近:“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好, 有需要随时跟我说。”赵若宁脸上依旧洋溢着端庄的微笑, “对了,叔叔前几天还在问我什么时候有空, 一起吃饭, 叔叔跟我爸经常谈我们的事……” 她的语气很随意, 重复那件两家人已经默认的事。 江屿深盯着手机屏幕,刷了两下, 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若宁……” 这时,门被敲了两下。 江屿深:“进。” 门被快速推开:“小江总……” 阮念一抬眼看到赵若宁,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赵经理也在……那我先不打扰了。” 门没关, 她站在门边,手还搭在门框上,像是在等一个“嗯”就立刻消失。 江屿深抬起头看着阮念,隔着整个办公室的距离。 江屿深转向赵若宁, 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你先去忙吧,我和阮念有些事要谈。” 语气平静,但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赵若宁看了阮念一眼,那目光不长,却足够冰冷。 她经过阮念身边,步子没停,肩膀几乎擦着她走过去。 门关上的瞬间,阮念听见一声靠回椅背的轻响。 他的声音带着点疲惫,“怎么才来?” 阮念还站在门边,手没从门把手上拿开,一副随时准备撤退的架势:“现在下班高峰期,等电梯的人多。” 江屿深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才五点半,“公司六点下班。” “弹性制。”阮念把一缕碎发撩到耳后,清了清嗓子,音调提高了些,“五点半至六点半都可以打卡下班。”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那我算是耽误你下班了?” 阮念认真想了想,点头:“按分钟算的话,是的。” 江屿深看着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去。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他走过来的姿态带着一种缓慢的、不容拒绝的节奏。 阮念不敢再直视他,可身后就是门,她退无可退。 “这么早回去,”他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眼看她,“去看萧洲?” “……嗯。”这次倒也没撒谎。 刚才庄梦语确实给她发了条关于萧洲的消息,她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叫过来了。 江屿深沉默了一瞬。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像一杯泡得太久的茶,涩意从杯底一点一点泛上来。 “小江总,”阮念开口,语气公事公办,直接略过关于萧洲的话题,“你还有别的事吗?” “……你急着走?” “也不是急。”阮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抬起来给他看,表情无辜,“我今天来得早,早上八点半就到了,现在可以打卡下班了。” 江屿深扫了一眼,但是听上去却不是表扬的态度,“嗯,准时上下班,是遵纪守法的好员工。” “谢谢小江总夸奖,不迟到早退是我应该做的。”还有不加班。 江屿深没再去看她,转过身,只丢下一个“嗯”。 那个“嗯”很短,短到像是不想再说什么。 阮念皱了皱眉。 最近江屿深总是这样,奇奇怪怪的,叫人来又不说什么事,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纯粹想看看她跑过来的样子。 算了,他也算公司领导,领导做什么都是对的,打工人的终极觉悟就是不跟领导多做争执。 她转身,自觉的退场…… “等下。” 阮念停顿,回头。 “我是不是和萧洲挺像的?”他问得很轻,像随口一说。 阮念侧对着他,像被按了暂停键,“……什么?” “没什么。”江屿深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随便问问。” “也……有点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赶紧清了清嗓子,补了一句,“都挺厉害的。” 后半句“拍马屁”的话成功把气氛从悬崖边拽了回来。 江屿深转过身去,逆着光,但阮念似乎听见他笑了一声。 很轻,像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明天见。” “嗯。” 她的手搭上门把手,正要拉开。 “阮念。”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下次来我办公室,不用敲门。” 阮念握着门把手,沉默了一秒。 不用敲门?那直接推门?像刚才赵若宁那样? 她没问出口。 “……这么做是不是不合规矩。” “规矩是给别人的。”江屿深顿了顿,“我们是很久的朋友,不是吗?” 阮念点点头,手指微微收紧。 很久的朋友。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知道了。”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发冷,和办公室里的暖色相比,像是两个世界。 阮念靠在墙上,站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庄梦语的消息依旧显示未读,她点开,是一段萧洲新剧的路透视频。 她看了几秒,然后关掉。 她打开和江屿深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不用,我跟人事说过了,你直接来】 — 翌日,阮念跟着张诗月一整天都在医院拜访客户。 两人计划两周之内把之前的意向客户都跑一遍。 上午午跑了两家,下午跑了三家,到了下午四点的时候,阮念刚从一个医生办公室出来,手机就响了,是奶奶的电话。 最后一个客户没时间跟进了去,阮念跟张诗月打了个招呼,提前回家了。 到小区的时候,阮念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suv,不像邻居的车。 她快步上楼,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这个小区呢,虽然老了一点,但是,现在这一片只有这一家在出售,拆迁可能要等个三五年,但是拆迁计划是有文件的,这个可以去网上查的。” “户主也是急用钱,价格好谈。” 阮念推开门。 客厅里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西装,脖子上挂着工牌,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正对着窗户比划。 另一个年轻一些,穿着休闲夹克,双手插兜,正四下打量着屋子。 奶奶坐在沙发的角落,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没开。 “谁说这个房子出售的?”阮念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人都转过头来。 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去,“房产证是我妈妈的名字,我妈妈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你们搞错了吧?” 年轻男人脸色一变,转向中介:“哎?这房子不出售吗?你这不是骗我呢吗?” 年轻的男人瞬间有些恼火,“你们中介也得问清楚情况啊!这么冒失过来,结果人家根本不卖!而且说什么?户主去世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表情嫌恶,“人死了的房子我更不要了。” “先生,不是这么回事,您听我说。”中介急着要解释。 阮念拉开门,侧身站在门边,看着男人离开后,她伸手拦下了中介。 她看着男人吊牌上写着的不知名中介公司,皱眉说:“请问,你们房产证都没看过,就带人来看房?” 中介被她说得有点挂不住,从手里那沓资料里抽出两张照片,举到她面前。 一张是她父母的结婚证,一张是母亲名下的房产证信息。 “这都是你爸发给我的,我还没说你呢,你倒是先挑我的毛病了? 你家没有沟通好就乱给中介公司发房源,知不知道,我们的时间也很宝贵的!” “不好意思啊小伙子。”奶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声音温和,“辛苦你跑一趟,我们家里商量好了再和你说。” “房子不卖,如果阮建庆再跟你说其他的,就让他直接来找我。” 房产中介看看阮念,又看了看奶奶,一来二去,也猜到了大半,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道:“行了行了!这次算我倒霉……回去我跟上面沟通一下,会下架房源。” 房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 阮念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 “奶奶,药打了吗?”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 “还没有,我正要弄。” “我帮你吧。” 阮念走到茶几旁,从抽屉里拿出胰岛素笔,又从冰箱里取出一支新的胰岛素,拧开笔芯,换上去。 她的动作很熟练,拆包装、装笔芯、排气泡、调刻度,每一步都认真仔细。 奶奶坐在沙发上,把上衣挽起来,露出小腹。 阮念用酒精棉片擦了擦注射部位,捏起皮肤,垂直进针,拇指缓慢推下注射键,心里默数了十秒,然后拔针,用干棉球轻轻按压,整个过程安静流畅,她做过很多次。 她把用过的针头卸下来,丢进垃圾桶,又把胰岛素笔收好,放回抽屉。 “奶奶,以后这种事你直接给我打电话,别让人进家里来。” “我知道,”奶奶应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奶奶今天给你合了八字。” 阮念正在收拾茶几上的酒精棉片,手顿了一下。 “人家大师说了,你今年肯定会有正缘出现的。” 奶奶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之前说的跟你差两个月的良配也不一定准,在正缘面前,一切规矩都要让路。” 阮念把棉片丢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她:“奶奶,您找的这算命的靠谱吗?” 她忍不住笑了,“是不是忽悠你钱呢?你给他多少钱?” 奶奶摆摆手,一脸认真,“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我跟他是老熟人了,这大哥也是命苦,三岁丧母五岁丧父,儿子十五岁还出了车祸,也算是命运多舛……一般这样的人呐,才能探测天机。” 阮念保持微笑,心里想的却是:奶奶不会遇到骗子了吧? “好,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争取今年给你带回来一个。”阮念哄着奶奶。 “还留意什么,那江医生不就挺好的嘛,你周六约他来家里吃个饭,就算是特意感谢人家,这样你来我往,你们不就慢慢生出感情了。” “奶奶他周六肯定很忙,他是医生,周六日不休息的。” “也是。”奶奶想了想,“那你挑个他休息的时间,你也早点下班,晚上吃顿饭就走,也不耽误他时间。” “……他一直在国外读书,可能吃不惯中国的菜。” “那也没关系,奶奶给他煎个牛排。” “再说了你不是说你们是高中同学,在中国生活了十几年怎么会不喜欢吃中国菜,你少骗奶奶。” 阮念被她说得接不上话。 奶奶看着她,一副非他不可的架势。 “我等你的消息!上次人家帮了我们,我们好好做顿饭招待人家,也是礼尚往来。” 阮念这么一想似乎有道理。 约他出去吃饭,两个人难免尴尬,像上次吃火锅一样。 但如果以同学的身份来家里吃顿感谢饭,似乎就合情合理了。 老同学一场,或许他不会拒绝。 阮念坐在沙发上,点开微信。 与江屿深的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也删掉了。 最后她发了一句【最近有时间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正准备退出去,手机震了一下。 是庄梦语的好几条消息: 【念念,萧洲的音乐节在杭州开,我专门跟主办方给你要了一张票,要来吗?】 【好希望你来呀,我最近刚跟他从剧组回来,你都不知道我多想外面的世界,你过来陪陪我嘛】 【嘤嘤嘤!】 阮念看着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阮念【音乐节什么时候?】 庄梦语【这周六,他是压轴的,到时候可以合影哦!】 合影,她以前想过很多次,真的见到萧洲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她还把他当成江屿深的代餐,存他的照片,买他的专辑,在手机里建了一个叫「精神食粮」的文件夹。 现在那个文件夹还在,但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阮念【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你们应该会签保密协议吧?】 庄梦语【没事滴!我跟你说,萧洲人真的很好,对我也很好,他知道你是我的朋友,肯定可以私下合影的】 阮念笑着摇了摇头。 她以前确实很想合影,现在机会摆在面前,她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阮念【合影就不用了。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周六给你带过去】 庄梦语【肯德基吧?我好久没吃了,在剧组天天吃盒饭】 阮念【好,给你点全家桶怎么样?】 庄梦语发了一串感叹号和爱心,阮念没来得及回,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江屿深【有什么事吗?】 阮念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有点紧张。 她想了想,打字【想邀请你来家里吃饭】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站起来去倒水。 走了一半又回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喝了一口。 窗外是小区里那棵老槐树,春天了,枝头刚冒出一点嫩绿。 她拿起来看。 江屿深【什么时候】 阮念【看你什么时间方便】 等了一会儿。 江屿深【周六晚上有空】 周六。 庄梦语的音乐节也是周六。 她犹豫了两秒,回了一句【周六我有点事,下午要去趟音乐节,周日下午可以吗?】 江屿深【音乐节?】 阮念【嗯嗯,朋友送的票】 江屿深【去看谁?】 阮念【萧洲】 这次等得久了一点。 大概过了三分钟。 江屿深【哦。】 阮念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 江屿深【明天晚上有空,可以去看奶奶吗?】 江屿深【:)】 作者有话说: 日更我要日更!!!!出差回来了最近两周还不算太忙碌 第31章 第31章 阮念被奶奶从厨房里推出去的时候, 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 “你别管了,交给我,这几个菜奶奶还是能搞定的。” 奶奶的声音中气十足, 完全不像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年人,“你去问问你朋友什么时候到,别让人家来了找不到路。” 阮念张了张嘴, 想说江屿深导航总归是会用的,而且他还不止一次来过这个小区。 但奶奶已经转过身去, 开始翻炒起锅里那条鲫鱼。 阮念只好把围裙拆下,挂在厨房门后的挂钩上, 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 她站在衣柜前,陷入了沉默。 穿什么呢? …… 不过是朋友来家里吃顿饭, 她平时在家穿什么, 今天就穿什么。 但阮念还是控制不住地拉开衣柜, 她平时在家穿的都是前几年买的卫衣,或者是睡衣…… 睡衣似乎不太礼貌。 她翻了翻, 找出一件纯棉的白衬衫,又翻出一条黑色牛仔裤, 对着镜子比了比,太素了,像去见客户。 她又换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 太嫩了, 装什么大学生。 阮念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病得不轻,不就是江屿深吗? 又不是没见过。 “上次在医院,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什么形象都没了,现在倒在这里纠结穿什么,是不是有点迟了?” 她自言自语。 最后对着镜子,换上了一件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套着刚才那件白衬衫,下身搭配普通的深蓝色牛仔裤。 头发有些长了,已经长成了齐肩中发,她用指尖抓了抓,让发尾更加贴合。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不过分正式,还算自然。 阮念冲镜子里的自己练习了一下微笑的弧度,然后走出房间。 刚走到客厅,敲门声响了。 阮念快步走过去,拉开门的瞬间,准备好的“你来了”三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正经从业人员”的气场。 男人也愣了一下,退后两步,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单子,确认了两遍才开口:“是你家要出售房子吗?我们是中介公司的,户主让我过来拍摄照片。” 阮念下意识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没有别人,只有房产中介。 阮念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礼貌地笑了笑:“抱歉让您白跑一趟,这房子不卖。” “如果我爸爸再跟您提卖房子,您可以随时告诉我……我们加个微信吧?” “你爸?来我们公司登记,是一位女士,大概四十多岁,说想尽快出手……我明天还得去查查系统登记的资料。” 他翻了翻文件夹,“今天只带了拍摄设备过来,没带客户信息。” 四十多岁的女士。 呵,他们是有多着急。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您先扫我吧,这样以后也方便沟通。” 中介大概见惯了这种家庭内部意见不统一的情况,不仅没生气,反而态度更好了,掏出手机扫码加了微信: “行,您这边商量好了随时联系我,我们公司虽然不大,但是主要做这个区的房源,真要想卖的话,出手还是比较快的。” 阮念点点头,把手机收好。 中介走了,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谁家在炒菜的油烟机声,嗡嗡的,隔着一层楼还是听得很清楚。 阮念靠在门框上站了几秒,把刚才那点情绪压下去,转身去厨房给奶奶帮忙。 过了没多久,门铃又响了。 阮念大步过去开门。 这次是江屿深。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卡其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宽松衬衣,看起来和办公室里那个西装革履的小江总判若两人。 手里提着几箱水果,包装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红红绿绿的色调,跟他的气质有些不搭。 阮念笑了一下,但笑得有点勉强。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要说,但奶奶已经迎上来了。 “小江来了!快进来,坐这里。”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了那几箱水果,“哎哟,你这孩子还带东西干什么?上次你帮了我们,还没感谢你呢。” 江屿深走进去,笑着说:“奶奶,都是水果,可以补充维生素,但是吃的时候也要适当控制。” 他后面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诊室里叮嘱患者,但语气又比诊室里亲近了几分。 “好,我肯定听江医生的。”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快坐下吃饭吧。”奶奶张罗着,把碗筷递过来,“我这刚做好你就来了,时间刚好。” 阮念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接过碗,说了一声谢谢。 阮念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 江屿深坐在她家的餐桌前,面前是一桌子家常菜。 红烧肉、肉末豆角、蒸鸡蛋、红烧鲫鱼、蒸螃蟹、蒜蓉大虾,还有一盘清炒时蔬。 桌子不大,菜摆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到桌面的颜色。 阮念主动拿过他的碗,给他盛了一碗饭,米饭压得实实的,看样子势必要让江屿深吃饱。 她递过去的时候,手碰到了他的指关节,很快就缩回来了。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奶奶坐下之后,热情地将一只螃蟹夹到了江屿深碗里,笑眯眯地说:“听念念说你在国外经常吃西餐,奶奶本来买了牛排,但是怕煎得不好吃,所以就没搞……” “等下次啊,让念念请你去西餐厅吃。” “...........” 其实,牛排是她主动要亲手煎,结果牛排一下锅,油花四溅,她手忙脚乱地翻面。 火开太大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牛排已经黑了一半。 奶奶正在掰蒜,闻到糊味,火急火燎地走进来,打开抽油烟机,顺手把锅端走了。 最后那两块牛排被奶奶悄悄倒进了垃圾桶,奶奶倒没说她浪费食物,只说这外国货适应不了中国的炒锅。 “奶奶客气了,其实西餐我也不常吃,在国外也是吃中餐比较多。”江屿深说着,吃了一口米饭。 阮念转过头,看着他:“你不喜欢吃西餐吗?” “嗯,还是中国菜比较合胃口。” “好吧。”阮念转回去,默默扒饭。 奶奶给江屿深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边,“多吃点,以后有机会常来,别客气。” “谢谢奶奶,这里离我家不算远,有空会常来看你。” 阮念默默想:开车都得一个多小时,还不算远吗?他还挺会来事的,会说老人们爱听的话…… 奶奶又给江屿深夹了一块肉,突然话锋一转:“小江最近谈女朋友了吗?” 阮念正在喝汤,差点呛住,紧急打断:“奶奶——” 奶奶根本没看她,眼睛直直地盯着江屿深,等待着答案。 江屿深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还没有。” 奶奶眼睛一亮,仿佛得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信号,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直白和坦率: “那你觉得我家念念怎么样?” 阮念的脸瞬间红了。 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脸颊,烫得她连筷子都快握不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来打断这个尴尬的局面,但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盯着碗里的米饭,仿佛那粒米饭上刻着什么真理。 她不敢去看江屿深。 餐桌上有片刻的安静。 然后阮念听到江屿深说:“奶奶,念念很好,我挺喜欢她的。” “咳!!!” 阮念正在吃,突然被一根小青菜呛到了,她捂着嘴咳了几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她从来没觉得敲门声这么动听过。 “咳……咳……我去拿个外卖!”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几乎是跑到门口的,拉开门,外卖员递过来一个纸袋。 “慢点,先喝点水。”奶奶说,“跑那么快干啥。” “没事,没事,你们先吃。” 阮念打开门,接过外卖,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等了一会儿,觉得脸似乎没有那么热了,才若无其事地走回餐桌前。 奶奶正用“我什么都懂”的眼神看着她,江屿深端着杯子喝水,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嘴角似乎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阮念不敢看他们,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江屿深说喜欢她? 怎么会?是不是客套话? 奶奶问“你觉得我家念念怎么样”,正常人都会说“挺好的”吧? 那“我挺喜欢她的”这种也是客套话吗? 接下来,江屿深跟奶奶讲了一些糖尿病患者的恢复情况,叮嘱她要心情舒畅,多出去散步,按时服用药物。 奶奶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问几个问题,江屿深都会认真回答。 “念念很好,我挺喜欢她的。” ——这句话在她的耳边挥之不去。 阮念偷偷看了江屿深一眼,他正在跟奶奶说话,表情很认真,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寒暄。 可她却再也吃不下一口饭了。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阮念正要起身收拾碗筷,江屿深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我来吧,你工作了一天,歇会儿。” 然后他就真的挽起袖子,把碗碟摞好,端进了厨房。 阮念愣在原地,看着江屿深追在奶奶身后进厨房的背影,大脑短暂地当机了一秒。 江屿深,竟然在自己家里干家务活? 阮念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点开相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江屿深穿着卡其色外套,袖子卷到小臂,正弯腰把碗放进水池里,侧脸的线条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阮念盯着屏幕里的照片,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厨房里传来流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夹杂着奶奶的说话声: “不用不用,你放着我来,你这孩子,还挺勤快呢,在家里是不是经常给爸妈做家务呀……” “嗯,奶奶给我就好。” …… 几分钟后,水声停了。 江屿深从厨房走出来,袖子还卷着,手上湿漉漉的。 阮念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脱口而出:“下次,下次我请你吃西餐……西餐不用洗碗。” 啊,我在说什么? 去餐厅吃什么都不用洗碗吧…… 江屿深接过纸巾,擦干净手,把卡其色外套的袖子放下来,“好啊,下次我们一起去吃。” “好,好。” 他的手擦干了但还是凉的,不经意间碰了一下阮念的手腕,像是冰凉的玉贴上了皮肤。 “我该回去了,送送我吧?” 阮念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屿深今天是不是有点直接了? 照往常,他不会说“送送我吧”这种话。 他只会站在门口,看她一眼,然后默默离开。 “好,我跟奶奶……” “不用跟我说了,去吧。” 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笑意,“小江把碗都洗了,不用帮奶奶干活了,你们多出去溜达溜达。” “哦。” …… 随后,阮念跟着江屿深下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隔一层亮一层,忽明忽暗的。 江屿深走在前面,阮念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饭桌上那句话。 什么意思呢? 她好想问清楚。 走到楼下,出了单元门,晚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凉意。 空气里有种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味,透着人间烟火气。 江屿深的车停在小区门口的马路旁边,要走过一条不长不短的小路。 阮念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两个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她的影子紧挨着他的影子,像是两个人正在牵手。 “江屿深,等等。” 闻言,江屿深停下脚步,转过身。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等她开口。 阮念几步追上去,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酝酿了一会儿,才说:“你……你刚才在饭桌上……” 停顿。 一秒、两秒、三秒。 江屿深没有催促,就那样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可阮念突然不说了。 “嗯?饭桌上?” 他的语气里好像有一点点的明知故问。 阮念支支吾吾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话——我挺喜欢她的,是什么意思? 她好想问清楚。 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我想问你……在饭桌上有没有吃饱?” 江屿深看着她,夜晚,路边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照得很亮。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低头看着阮念:“你只想问我这个?” “嗯。”她的声音小小的。 “吃饱了。”江屿深答。 “那我奶奶做的饭好吃吗?” “好吃。” “真吃饱了?” 江屿深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纵容:“念念,是不是还有别的话想对我说。” 阮念背着手,手指在身后绞在一起。 她咬了咬唇,又咬了咬唇。 江屿深似乎看穿了她。 阮念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所有的掩饰和伪装都没了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嗯。” “想说什么?”江屿深微微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了一些,“我洗耳恭听。” 阮念深吸一口气:“江屿深。” “嗯。” “我还给你买了个汉堡。” 说着,她从身后变出了一个汉堡,用麦当劳的纸包着,还带着掌心下的一点余温。 她把汉堡塞进江屿深手里,动作快得像是在递一个烫手山芋,然后飞快地退后两步,拉开距离,像是怕被他抓住一样。 “我以为你想吃西餐,”她语速飞快,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觉得汉堡也……也算是半个西餐吧……麦当劳是美国的品牌,美国算西方国家,所以汉堡应该、大概、可能、勉强算西餐……吧?” 她说完了。 空气仿佛更加安静了。 江屿深低头看着手里的汉堡,又抬头看着阮念。 阮念站在那里,浅黄色的针织开衫被晚风吹得微微飘起来,白衬衫的领子立着,牛仔裤的裤脚挽了一小道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的脸红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江屿深看了她三秒钟,然后慢慢地笑了。 然后,他说:“难道,我喜欢你这件事,也要排在一个汉堡后面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汉堡其实还挺健康的。”阮念飞快地说完。 她突然停顿了一刻, 然后抬起头,眨眨眼,“你刚才说什么?” “念念, ”江屿深看着她的眸子,“我们试试吧?” 阮念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毛衣下摆,“试试?”她的声音浮动出颤音, “试什么?” 江屿深看着她惊慌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想说的话在嘴边辗转,随后说:“我们既然都需要一个恋人来应付家里, 不如试试看?” 阮念眨了眨眼, 第一反应是没听懂。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语气都带着惊讶:“你是想, 是想……” “我不喜欢赵若宁。”江屿深说这话的时候, 喉咙像是突然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着她, 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也不想跟她结婚,所以我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帮我。” 江屿深的声音低下去, 是带着点恳求的语调:“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算是相互信任的朋友吧?” 阮念低下头, 江屿深看见她的睫毛垂下去,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似乎不该问。 他看向阮念,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期望眼前的人不要拒绝他。 他已经退而求其次地接受了萧洲的存在, 可他也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留在她身边。 “嗯,算是吧。”阮念声音平平。 果然是她想多了。 “可是,你为什么不喜欢赵若宁?”阮念忽然抬起头,努力伪装出善解人意, “你们看上去还挺般配的……” 话到嘴边还是感觉干涩无比,“那什么,公司的人都这么说。” 江屿深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些期待的情绪。 她只是好奇吗?还是说她也在意? “那是我爸给我选的。”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是来不及成形就散了,“我的职业,我的爱好,也都是我爸选的。” 阮念第一次见到江屿深用那种满眼失落的眸光看着她。 她不理解,随之脱口而出:“你不喜欢?” 不喜欢她,也不喜欢自己的一切? 江屿深没有回答,他看着阮念的眼睛,也问道:“那你呢?你喜欢你现在的生活吗?” “也还好吧。”对于普通人来说,不厌恶生活已经实属不易了。 “那你觉得现在的工作……”江屿深偏偏又问了一句,“怎么样?” 这是他们唯一有交集的地方了。 阮念挠了挠头,那个动作有点孩子气,“我现在,当着股东的面说公司坏话,这不太好吧。”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倒是圆滑了不少。” 听上去像是在夸她。 阮念看着高高的江屿深。 男人高一点确实很有安全感,但是如果太高,可能因为外在的参差,她快要猜不透这个人了。 “那你呢?”阮念看着他,忽然反问,“你不喜欢他给你选的路,为什么不自己选喜欢的?” 江屿深靠在车门上,微微弯下腰,和她平视。 阮念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到了眼睫上,他想碰一下,把那灵动的碎发放回原处。 只是,他的手指动了动,最后攥成了拳头,塞进口袋里。 他想起今晚阮念吃饭时的样子,便随口问了出来:“那你今天,为什么吃饭只吃素菜,不吃肉?” “……因为最近在减肥。”阮念如实回答。 她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人生的大事,怎么能跟现实的小事做对比?” 她在反驳他,可这反驳里分明藏着她自己的影子。 如果她能把大事处理的像吃饭喝水这么简单就好了。 江屿深忽然觉得身体变得燥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可是在我爸眼里,我所有的事都不算大事。” “你自己的事当然是大事!人如果丧失自我,连自己的事都不在意,那人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她说这些话像是在替自己说,又像是在替他说。 江屿深忽然沉默地看向她,不说话了。 阮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从朋友的角度,这话说得太重了;从上下级的角度,似乎有些越界了。 “咳……”她干咳一声,声音变得轻快,像是要抹掉刚才那几秒钟的失态,“人和动物确实区别不大……因为……俗话说得好嘛,人是宇宙中的高级生物……咳。” 她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那什么,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 “阮念。” 江屿深站在暮色里,叫她的名字时声音很轻。 阮念抬起头。 “我刚才说的,你考虑考虑。” 江屿深看见她的嘴唇被咬得发白,又松开。 “……” 她要的不是互帮互助,不是各取所需,也不是借朋友的名义去做什么。 但是这话她绝对不能说出口,因为江屿深没有提。 成年人想找个信得过的人,应付家里的催婚。 听起来很荒谬,可在当今社会习以为常的催婚环境里,已经不算稀奇。 可她算什么呢? 她有什么立场把那句话说出来? “那个啊……”她张了张嘴,却演技拙劣的无法表演出朋友间的大度帮助。 “阮念,我不会妨碍你喜欢别人。”江屿深的声音有些哑,却撑着继续说,“我现在只信任你,你能帮帮我吗?” 是谦逊的恳求。 - 一杯酒灌入喉咙。 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江屿深靠在沙发上,盯着手里空了的杯子,像在等它自己满上。 柯瑞坐在对面,看着他一声不吭地往吧台一坐就开始喝闷酒,一时头疼得厉害。 他走过去:“我说,江大医生,你这明天不上班了?三天两头来我这里。” 江屿深又往杯子里倒酒,“这两天要去公司跟研发进度,医院那边请了两天假。” “那你更不该喝了,明天肯定一早要开会,你顶着一身酒气去?”柯瑞伸手想拦,被他不着痕迹地挡开了。 “你先别喝了,你手机振动半天了,先接电话。”柯瑞顺手把他手里的酒瓶扯过来。 江屿深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爸。 他沉默了几秒,接通:“嗯,什么事。” “这周未来家里吃饭。”江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通知了若宁,你们的婚事也要加快进度了。” 江屿深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爸,不用了,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不会去吃饭。再见。”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随手放在桌子上,柯瑞凑过来,皱着眉头打量他:“表白了?” “嗯。” “怎么样?” 江屿深伸手去拿酒瓶,柯瑞眼疾手快,把酒瓶藏到了旁边的柜子里,“先别喝了,快说说啊。” 江屿深靠回沙发,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她还在考虑。” 他把今天的事复述了一遍。 柯瑞听完,一拍大腿,脸上表情从八卦变成惊叹。 “你小子有长进啊!”他上下打量着江屿深,像在看一个新物种,“不是一想不开就要去见阎王的做派了,还能有进有退,还甘愿当替身了?!” “......”江屿深没接话。 柯瑞越说越来劲,往沙发上一靠,跷起二郎腿,一副情场老手的做派:“要我说啊,她肯定是明天想去见萧洲太激动了!然后爱屋及乌,看你长得像,就说考虑考虑。” 他一边说一边笑,拍着大腿,“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实在不行你也进军娱乐圈吧?跟萧洲组个男团,说不定人家粉丝以为你俩是双胞胎呢?!” 笑着笑着,一抬眼,对上江屿深黑沉沉的脸。 柯瑞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干咳一声,赶紧把跷着的二郎腿放下来,语气瞬间从八卦切换成正经模式:“也不是特别没希望。” 他斟酌着用词,“最起码,她正在考虑要不要接受你,你说是不是?” 江屿深依旧没接话,他打开手机,点进和阮念的对话框。 空白的。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我等你回复】 她没回。 柯瑞看着他这副样子,挠了挠头:“你等会啊。” 他站起来,朝前台方向喊了一嗓子,“我这店里有个大学生,也追星,我把她叫来问问情况,头铁,过来一趟!” 脚步声从吧台那边传过来。 夏晓宜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围裙上沾着水渍。 大一学生,会计专业,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看起来像一只不太服管的加菲猫,但是长得很高,放眼望去一米七。 柯瑞叫她“头铁”,是因为这姑娘有事没事就跟老板犟嘴,柯瑞刚开始气得脸红脖子粗,现在习惯了,也便接受了。 最主要的是,夏晓宜把他的狗照顾得特别好,那只幼崽哈士奇一天不见她就不吃不喝。 “什么事?”夏晓宜把抹布往吧台上一搭,看了一眼江屿深,又看了一眼柯瑞,目光里带着点警惕,“你们俩喝多了?” “没有的事!”柯瑞直接把人拉过来,“这位哥哥遇到了点感情问题,需要你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帮忙出出主意。” “你不是追星吗?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也追星,追的还是那个什么……萧洲。” 柯瑞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江屿深的反应。 江屿深面无表情。 夏晓宜:“他喜欢的人,喜欢萧洲?” “对对对。”柯瑞肯定道。 夏晓宜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这位大哥哥比萧洲帅,我看过萧洲的素颜照,很一般。” 柯瑞看了江屿深一眼,他唇角动了动,似乎在笑? 夏晓宜继续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案例分析,“你可以跟她一起去演唱会,剩下的就看个人发挥了。” “雄性竞争都是争表面,就比如大草原上的狮子,雄狮子谁打赢了,母狮子就归谁。” 她摊了摊手,“以上建议仅供参考。” 柯瑞眼睛瞪大,转向江屿深,表情从震惊变成若有所思,最后变成恍然大悟:“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夏晓宜见柯瑞有了笑脸,立马抓住机会,说道:“老板,我能跟你商量点事吗?可以预支给我这个月工资吗?” 柯瑞一时警铃大作,后退一步:“你当我这里是银行啊,还是把我当成提款机?上周不是刚预支过吗?” “花完了。” “你去干嘛了,三千一周花完了?在外面养小白脸了?” 夏晓宜理直气壮地看着他,也不解释,就那么站着。 柯瑞瞪着她,她瞪回去。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柯瑞先败下阵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耐烦地说:“多少?” “三千五。” “多少?”柯瑞的声音又高了,“你上个月预支的两千还没还呢!” “下个月一起还。” “你下个月拿什么还?” …… 江屿深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他每次来酒吧,柯瑞都在跟这个女孩争执。 争执的内容五花八门:工资、狗、上班时间、客人的突发情况……每次都是柯瑞先急眼,夏晓宜不紧不慢地还嘴,最后柯瑞气鼓鼓地妥协…… 他站在门口,夜风灌进来,带着夜晚凉意。 他忽然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 原来被人心甘情愿拿捏,是这样的。 柯瑞那种又气又笑的反应,是喜欢吗? 他好像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33章 音乐节在城东的艺术街区举办, 此时音响正在调试,播放的音乐忽高忽低,周围的人开始逐渐多了起来。 阮念拿着内部票从人工通道进入, 庄梦语看到她,立刻激动地扑过来:“念念!” 庄梦语整个人撞进阮念怀里,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肩膀, “我都好久没见到熟人了,好想你啊!” 阮念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撞得后退了半步, 手里装着汉堡的纸袋摇摇晃晃的,她赶紧稳住重心, 把纸袋举高了些, 免得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我给你带了你想吃的汉堡。”阮念说,声音被庄梦语的头发闷住了语调。 庄梦语松开手, 接过纸袋, 低头看了一眼, 眼睛弯起来,“谢谢念念, 今天音乐节结束后,我老板给我放假两天, 我去看你!” 她一边说一边挽住阮念的胳膊,把人往演出区域的方向拽,“我老板就是萧洲, ”庄梦语侧过头看她, “他给我开工资嘛,所以就这么称呼了。” 阮念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最近工作累不累?”阮念问。 庄梦语辞职后进入了萧洲的工作室工作,涉及艺人的隐私, 所以她平时自觉地没问太细,只知道她的职位是助理,况且,她对娱乐圈的事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不累不累,我老板对我很好!”庄梦语得意洋洋地仰起头,满目荣光,“我就负责给他拍拍视频,订餐订机票,其他的杂活都是别人去做......等会我就带你去见他!” 阮念微微侧了侧头,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提议,然后笑着摇头:“见面就不用了,我会在台下看演出的,等演出结束就离开。”她的语气温和却笃定,“你知道的,我现在不追星。” 前两年,她确实追过一阵子,演唱会、签售会都去过,但后来那股劲儿慢慢淡了,变成了偶尔听听歌的路人。 庄梦语知道她算是脱粉了。 庄梦语咬了咬嘴唇,步子慢下来,凑近阮念耳边,“念念,可我想让你去见见他。” 她的呼吸拂过阮念的耳廓,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悄悄话。 阮念闻言,脚步停下。 她偏过头看庄梦语,眉头微微皱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瞒你了,”庄梦语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就是昨天。” 阮念觉得哪里有些奇怪,说不上来,像一道数学题算到最后发现答案不对,但中间哪一步出了错,她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来,可她看着庄梦语掩饰不住的开心,那种欢喜是真实的,是从眼底漫上来的光。 作为朋友,她不应该扫兴。 阮念把那个隐约的不安压了下去,嘴角弯了弯,“好,那等下跟你去看看。” “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我相信你的眼光!”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阮念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江屿深】三个字跳动着。 她犹豫了一秒,接通。 “喂,有事吗?”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说话,有低沉的贝斯声,但江屿深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过来:“你在哪里?” 阮念的周围太吵了,几个年轻人从她身边跑过去,笑着喊着什么,她不得不侧过身,往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走了几步。 “我听不太清……”她提高了些音量,“江屿深,你能听清吗……我在音乐节。” 电话那头似乎没信号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那边突然说:“我也在。” 随后,江屿深的声音更加清晰了:“我好像看到你了。” 他挂断了电话。 阮念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秒,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微微疑惑的表情。 阮念转过身去。 人群稀疏地散落在场地各处,然后她看到了江屿深。 她的目光凝聚在那一处。 在这里见到他确实意外,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领口微微立起来,衬得下颌线弧度流畅明确。 她以前没注意过他这个角度也很帅。 江屿深穿过那些零散的人群,像是完全没有被他们干扰到,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阮念等他走到面前,仰起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买了票,来看演出。”江屿深晃了晃手里的纸质票,“一起吗?” 阮念看着眼前的演唱会门票,她想起这场音乐节因为请了萧洲,一个月前票就售罄了,因为庄梦语当时还发消息跟她说过,票秒空,萧洲的实力杠杠的。 那江屿深的票是哪里来的?黄牛票? 她还在思考,庄梦语已经凑了过来,目光在江屿深身上转了一圈,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但很快收回去了,然后笑着问:“念念,你朋友吗?” 阮念看了江屿深一眼,然后对庄梦语解释道:“嗯,正好碰到了。” 庄梦语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她看向江屿深的眼神里浮现出微妙的变化,似乎是意味深长地端详了一会儿。 “你的座位是哪里?”江屿深问。 阮念低头翻包,从夹层里掏出那张票,凑近了看上面印得很小的座位号,“我好像是在……第二排最右边的位置。” “你呢?”阮念下意识地凑过去看江屿深手里的票。 江屿深把票递过来一些。 第一排,一号位。 阮念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记得庄梦语提过一句,第一排的1到10号座位在开票当天就被黄牛定了,价格至少炒到了五位数。 他是不是……因为我,才临时买了黄牛票?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摁回去了。 想多了,阮念。 “念念,既然是你的朋友,不然我们一起吧?他现在在休息室休息,还有好久才到他上台。” 阮念正想着江屿深不去的说辞。 江屿深先于她一步,说道:“既然是念念的朋友,可以见见。”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阮念身侧偏前一点的位置,那个角度刚好把阮念半挡在身后。 “走吧。”江屿深说。 庄梦语:“阮念你朋友还挺自来熟的哈。” 她觉得有意思,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想着便说:“我先……带路?” 阮念跟在后面,看着江屿深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 自来熟。 这个词语能用来形容江屿深吗? 她认识他这么久,见过他在人群里的样子,永远是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感,像一座修剪整齐的花园,有门有墙,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他不主动靠近别人,也不喜欢被别人靠近。 “自、来、熟?”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说法实在有些好笑。 但她很快又把笑意压下去了,因为庄梦语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在暗示她什么东西。 …… 休息室在场地后方的一个小房间里,需要刷三道闸门才能抵达。 每一道门都有安保人员守着,庄梦语刷了工牌,又跟安保确认了两次,才带着他们通过。 最后一扇门打开的时候,暖气裹着一种混合了化妆品和香氛的气味涌出来,和外面的温度差了至少十几度。 阮念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房间不大,灯光柔和但明亮,两个化妆师围坐在萧洲身边,一个在给他化妆,一个在收捡刷具。 萧洲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从阮念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一侧肩膀和耳朵上夹着的一个固定碎发的夹子。 他头发上有很多金闪闪的亮片,在灯光下细碎地反着光,妆容看起来已经完成了。 庄梦语走上去的瞬间,阮念注意到她的步态都变了。 不再是刚才在外面那种大大咧咧的、步子很大的走法,而是变成了轻缓的小碎步,脊背挺直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提了起来。 “洲哥。”庄梦语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温温柔柔的,尾音带着一点点嗲音,“我朋友想跟你合照,你上次答应了我的。” 两个化妆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自觉地收拾起东西,退到了一边的沙发上坐着。 萧洲这才转过身来。 “好,我答应你的,肯定做到。”他的声音很有磁性,仿佛是舞台表演者特有的胸腔共鸣,说着站起身来。 此时,他一件宽松的潮牌卫衣,头发上的亮片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地抖落了几片。 他朝门口看过来,目光从阮念身上掠过,然后又落回庄梦语脸上。 “这是你朋友?”萧洲指了一下阮念,他自动忽视了站在阮念旁边的那个高大的、穿黑色外套的男人。 庄梦语点点头,笑眯眯的:“她就是我跟你说的念念。” 萧洲表现出训练有素的亲和力,主动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姿态很开放: “念念同学,你好,你好,欢迎来看我的演出。” “听梦语说,你之前也是我的粉丝?” 出于礼貌,阮念刚要抬手回应。 江屿深一步跨到了她身前。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是一瞬间完成的,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阮念和萧洲之间。 与此同时,他伸出手,握住了萧洲递过来的那只手。 阮念:……? 额。 她站在江屿深身后,仰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和宽阔的肩膀,大脑短暂地空白了。 …… “这位是?”萧洲的手被握住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但江屿深握得似乎有点紧,他没能抽动。 他侧过身去看庄梦语,眉头微挑,表情里全是困惑。 庄梦语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怔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解释道:“洲哥,他是念念的朋友。” 江屿深握着萧洲,既加重了力道,又善意不明,说道:“你好,是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 虽然江江长嘴了,但是就他俩的脑回路,可能谈不明白 第34章 第34章 音乐节快开始了。 场内的灯光暗下来又亮起, 人潮开始往舞台方向涌动,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嘈杂的、兴奋的……阮念却没了看表演的心思。 阮念走在后面, 盯着江屿深的后脑勺。 外在优越的人,连后脑勺都长得很端正。 头发在耳后微微翘起一小撮,被傍晚的风吹得有点乱, 但他浑然不觉,步子不快, 像这场拥挤的音乐节跟他没什么关系。 阮念心想:等会儿一定要问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 走了几步后:算了,现在问显得我很在意似的。 走了十几步后:可是不问的话, 他会不会觉得我默认了? 她纠结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只盯着地面,满脑子都是【男朋友】三个字。 他们此时算什么关系? 他今天为什么来?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脸颊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烫。 就在她走神的这一秒, 额头撞上了一个温热的, 带着布料质感的阻碍物。 抬头一看,是江屿深的后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阮念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倾, 双手本能地往前一抓,紧紧地攥住了他的风衣外套。 但她太慌张也太用力了, 手指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竟然揪起了一小撮皮肤…… 她的指尖感受到了腰腹的力量感。 紧致的、有弹性的、微微隆起的弧度。 好像是象征男性力量感的……肌肉。 她的手指像被烫到了一样,快速松开。 但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触感像是刻进了指尖的神经末梢, 热乎乎地往上窜, 从手指窜到手腕,然后传递到了她的耳朵尖。 红透透的。 后面的人群涌上来,有人喊着“让一让让一让”,举着啤酒杯从旁边挤过去。 阮念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肩膀几乎贴上了江屿深的背。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稳稳地覆在了她的腰侧。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手掌。 江屿深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扣了一下,其余四指张开,在拥挤的人群之中努力保护着她。 阮念的呼吸不知道是变得更缓慢了,还是更急躁了,但是热是真实存在的。 周围的人只增不减,江屿深侧过身,手臂从她耳后绕过去。 手掌撑在了她身后的围栏上。 阮念整个人被圈在了他的手臂和围栏之间。 江屿深没有碰到她,胸口离她的肩膀还隔着几厘米的距离,但那几厘米里全是他的气息。 清冽的,冷感的,被体温烘出的一点暖意。 阮念低着头不敢动,只要她抬头,鼻尖会撞上他的喉结。 江屿深又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她的肩膀撞上了他的胸口,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偏高,像一座安静燃烧的壁炉。 接触的时间不过短短几秒。 等到涌动的人群找到了位置,江屿深松开了她的腰,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力度刚好够带着她往前走,不会弄疼她,也不会让她被挤散。 他没有说话。 阮念被牵着穿过人群,耳边是嘈杂的音乐和尖叫,但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看似规律却在无尽地加速。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她胳膊的手。 那双手细长,鼓起的青筋都是规律的,似乎他身上的任何部位都格外的与众不同。 阮念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江屿深找到了第二排的座位,对阮念说:“你的位置。” 然后侧过身,跟坐在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一开始还有些不情愿。 江屿深把手里那张票递过去给对方看。 阮念看到那个女生站起来,眼睛都亮了。 没有人能拒绝第一排一号位。 尤其是这场音乐节,大多数人都是奔着萧洲来的,前排的位置意味着能近距离地看萧洲演出。 交换在一分钟内完成。 江屿深在阮念身边坐下,也就过了几分钟,他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音乐节便开始了。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一瞬,然后猛地亮起来。 暖黄色的光束从头顶倾泻下来,洒在观众席上,像晨间沐浴的阳光。 上台的艺人阮念不认识。 一个嘻哈歌手,唱着热场子的歌,节奏很快。 周围的人开始跟着节奏晃动,有人举起手臂,有人高声跟着嗨。 阮念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上课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右边瞟,然后迅速收回视线,假装在看舞台。 下一次,她多停留了半秒。 江屿深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很好看,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 江屿深转过脸来,撞上了那暗暗欣赏的目光。 舞台上的暖光恰好打在江屿深脸上,光线从他的鼻梁一侧滑过去,光影交错之间,他的五官显得格外深邃。 眉骨的弧度,眼窝的阴影,以及嘴唇微微抿起的线条,全被光线勾勒得一清二楚。 暖黄色的灯光把他的黑发也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原本冷硬的黑色变成了深棕色的绒质感。 阮念只觉得好热,赶紧低下头。 从胸口往上涌的热气,经过脖子,经过下巴,最后聚集在脸颊上,烧得她耳根发烫。 她没办法,往旁边挪了挪。 很小幅度的挪动,大概只有两三厘米,但足够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些。 她需要呼吸,不能再靠的那么近。 江屿深没有去看她,但他感觉到了一个人刻意远离另一个人的气场变化。 他微微侧过身。 舞台上的灯光在他身后,他背光而坐,大部分的光线都被他宽阔的肩膀挡住了。 阮念的脸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他看不清阮念的神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微微仰着脸,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搭在额前。 但他能感觉到纯真的,干净的,带着一点困惑,还有一丝慌张的目光。 江屿深忽然想起那天的事。 那天去阮念家,在楼道里听到的秘密。 阮念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还是听清了她和那个男中介的对话。 她的声音好像在发抖。 那时的江屿深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拎着几盒早已准备好的糕点。 是他托人从国外买的,适合糖尿病人食用,放在车上,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送给她。 听到那通电话后,他转身下楼,去超市又买了些水果。 这样看起来就像是顺手买的,也像他并没有提前赶到,也不曾听到过那些对话。 他想,一个什么都靠自己的人,最不希望被人看到脆弱的一面。 他站在货架前,手指捏着购物篮的把手,却停滞在原地,不知道该拿什么商品。 江屿深在想,不能给与她施舍般的帮助,阮念不会接受。 她看起来温温和和的,但骨子里比谁都要强。 借给她钱周转,她会笑着拒绝,然后会离得更远。 念念,我该怎么帮你? 他到现在也没有想到理想答案。 这时,舞台上的射灯忽然转变了方向。 一束光绕过江屿深的肩膀,直直地照射在阮念脸上。 光线来得太突然,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那束光是暖橙色的,滑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沿着鼻梁的弧度往下走,经过鼻尖的时候在那儿停了一瞬,然后猛然坠落,擦过她饱满红润的嘴唇。 她的唇瓣表面如同绷着一层薄薄的光泽,饱满得几乎要滴下来,光线在那道弧线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开始无规则地跳动。 她的睫毛在光线里变成了发光的透明色,边缘模糊成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像蜻蜓的翅膀在逆光下的样子,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着。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只是单纯地被光线晃得有些不知所措。 江屿深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后,像有什么从胸腔里被压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卡了一瞬,然后被他用力地、艰难地咽了回去,咬肌的轮廓在脸颊侧面浮起来一瞬,又克制的沉下去。 他闻到了栀子花的味道。 很淡,淡到他以为是错觉。 江屿深伸出手,看到她额头有一点碍事的碎发。 他的手指悬在她的脸侧,大概两厘米的距离停下。 指尖几乎能感受到她脸颊的温度,那种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慌乱的热度。 他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指节的骨头在皮肤下面微微隆起,像弓弦被慢慢拉开,如果阮念在这个时候转头,她的颧骨会直接撞上他的指尖。 …… 周围并不安静,舞台上的音乐在响,人群在拼命的欢呼,鼓点还在震动地面,江屿深却听到了她的呼吸。 很浅、很快。 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短那么一点点,像胸腔里装不下那么多空气,或者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氧气进不去,二氧化碳出不来。 “……怎么了?”阮念突然问,因为刚才的极度黑暗,她还是有点睁不开眼。 “你脸上……”江屿深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舞台上的音乐盖住,“有……有东西。” 阮念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脸,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摸到。 江屿深伸出手。 阮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指尖下滑到她的唇角,然后,他的拇指轻轻压下来,指腹擦过她下唇的边缘,带着薄茧的粗粝感在她柔软的皮肤上一触即分。 阮念整个人僵住了。 江屿深收回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一下,像是在捻掉什么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说一句:“现在没了。” “昂?”阮念低下头,触碰了一下刚才的位置,慌乱,刚才发生了什么? …… …… 阮念心不在焉。 舞台上的人在唱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秒的画面。 他也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吧? 这个想法迫使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又过了一首歌的时间,阮念深吸一口气,像做了什么决定似的,转过头小声说:“江屿深,我不想看了。” 江屿深侧过脸看她,“那你想做什么?” 舞台上的灯光刚好暗下来,一首歌曲结束,整个观众席陷入短暂的黑暗。 或许是这个演唱者不够红,这次没有人欢呼。 以至于,阮念的心跳声大到她觉得江屿深应该能听见。 “我想……”她的声音很轻,重新亮起的音乐声将她的喃喃自语彻底盖住,“……想你做我男朋友。” 江屿深皱了皱眉,侧过身凑过来一点,“什么?” 他的鼻息恰好拂过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流擦过耳垂的边缘,像刚才那个指尖触碰的延续。 阮念整个人慌得往后仰,后背撞上椅背,她不敢看他,低头戳了戳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江屿深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是阮念发来的两条消息: 【后门,卖饮料的位置】 【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35章 音乐节的喧闹被隔在身后, 阮念站在摊位前,从冰柜里拿了一罐雪碧,又弯腰从货架的最下层拿了一罐牛奶。 牛奶是常温的, 她握在掌心里试了试温度,大姨妈来了,不能喝凉的。 她等了不到两分钟, 看到江屿深从暗处走来,他的脸从阴影里渐渐清晰, 还是很帅。 他走到阮念跟前,停下脚步。 阮念把手里的雪碧递过去, “给你。” 江屿深低头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东西, 绿色的罐身,熟悉的logo, 在昏暗的灯光下绿得格外扎眼。 “为什么要买雪碧?”江屿深接过, 放在手里, 皱了皱眉。 阮念愣了一下,“昂?你不爱喝雪碧吗?” 她以为是自己买错了, 伸手要拿回来,“我去给你换可乐?” 江屿深的手掌扬高了一点:“不用了。” 他顿了一下, “也能喝。” 阮念以为他不喜欢但不想浪费,默默说了一句:“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没什么。”阮念低下头,她不想让江屿深知道正在记他的喜好。 江屿深没有追问, 但他的目光从她低垂的睫毛上移开, 落在手里那罐雪碧上。 绿色的罐身被壁灯照得发亮,那种绿他见过很多次,在萧洲的应援海报上,在粉丝举着的灯牌上, 在刚才那间休息室门口的装饰花束上…… 到处都是。 “萧洲的应援色是绿色。”江屿深突然说。 阮念抬起头,“嗯?” 她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是的,他之前说绿色代表生机,所以用绿色。”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常识。 江屿深“嗯”了一声,拇指扣住拉环,“咔嚓”一声打开了易拉罐。 碳酸气泡涌上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他把那罐雪碧举起来仔细看了看,像是准备要喝。 然后他的手顿住,转过身,走到垃圾桶旁边,当着阮念的面,把那罐一口没动的雪碧丢进了垃圾桶。 金属罐身撞上桶壁,发出一声闷响。 气泡从罐口溢出来,在垃圾桶里面汇成一滩液体。 阮念看着那个垃圾桶,一时语塞。 十五块。 这罐雪碧在这里卖十五块。 外面超市只要三块。 他一口没喝,就这么扔了? 还不如给他买一瓶八块钱的矿泉水,还能省七块。 阮念在心底嘟囔了一声,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知道十五块对江屿深来说不算什么,他穿的衣服、开的车、买的那张第一排一号位的票……每一样都在告诉她,这个人不缺钱。 可是她缺啊。 江屿深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她的脸,是一种他读不太懂的微微皱眉。 他的脸色沉下来:“你还有其他的事要跟我说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浮上一点沙哑。 阮念还是看着垃圾桶的方向,罐身歪倒在最上面,还嘶嘶地冒着气泡。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走到一半才发现,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她原本想问清楚,想问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想问他是真的需要一个人应付家里,还是只是因为信任她所以选了她? 但现在她什么也不想问了。 那罐雪碧在垃圾桶里,像某种她不该有的期待。 “没什么事。”阮念的声音过于平静,“我就想问问你,你……” 江屿深没有插话,安静地等着她后面的话。 他的影子被壁灯拉得很长,铺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像一条不敢靠近的黑色河流。 “刚才见到萧洲的时候,你怎么那么说话……” 说男朋友什么的,真的很容易产生误会。 突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萧洲!萧洲!萧洲!……” 江屿深的下颌绷紧了,咬肌在脸颊侧面鼓起来一瞬,又沉下去,“你觉得我不该那么对他说话?” 阮念被他语气里那股暗涌的力道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你该,你该。”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好像不太对。 你该?听起来怎么像在骂人? 她慌忙咬住嘴唇,眼睛心虚地往旁边瞟了一下,耳朵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江屿深此时的表情格外严肃。 萧洲的呼喊声已经大过他们之间的交谈声,江屿深主动靠近了一步。 阮念能闻到他衣服上特有的气息,是被夜风吹淡了的男朋友的气味,又像冬天时出门呼入的第一口冷空气。 江屿深说:“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缩了缩脖子,那罐牛奶被她攥得更紧了些:“我们吗?” “嗯。” 阮念低着头不敢去看他:“你想我们是什么关系?” 不像是在问江屿深,倒像是在反问自己。 江屿深的手垂在身侧,逐渐攥紧成拳:“我跟萧洲不一样,他是他,我是我。” 阮念抬起头,眨了眨眼:“啊?” 她不太理解为什么突然提到萧洲。 但周围全都是呼喊萧洲的声音,像背景音一样循环播放,她硬着头皮接上了他的话:“确实,他是明星,你是医生,职业不同。” 江屿深看着她,目光滚烫:“那你喜欢明星,还是医生?” 阮念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茫然,眨眨眼,认真想了想:“闲下来的时候喜欢明星,生病的时候喜欢医生。” 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得罪。 这个答案堪称完美,她微微仰起脸,还有点小得意地抿了抿嘴角。 “阮念。” “嗯?”她忽然抬头,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妙。 “一个成年人的心脏,”江屿深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大约是12厘米长,8厘米宽,6厘米厚,大概一个拳头的大小。”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握成拳,举到她面前。 他的拳头比她想象的要大,骨节分明,青筋从手背延伸到腕口。 “就这么大,所以不该容纳两个人。” 阮念看着那个拳头,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跟着缩紧。 12乘8乘6。 她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组数字,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江屿深这是在给她普及医疗知识,愿意分享专业知识,也算是传递兴趣爱好的一种方式。 “既然知道了。” 江屿深的声音放轻,但是阮念却能听得更清晰了,仿佛身后涌来的又一轮的呼喊声都变成了背景里的白噪音,像收音机被调到没有信号的频道时发出的沙沙声。 “那你现在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么?” “什么?”他不会随机提问相关联的医学知识吧? “我能做你的男朋友吗?” “……” 壁灯的光晃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灯泡本身的寿命到了。 光线从左边摆到右边,又从右边摆回左边,像一个人在摇头,又像是在点头。 阮念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罐牛奶,掌心把它捂得温热了。 她抬起头,江屿深的脸就在她面前,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表情有点傻的自己。 身后的音乐节还在继续,萧洲大概上台了,尖叫声几乎要把整片夜空掀翻。 但阮念忽然觉得,那些声音都退远了。 —— ——“阮念,我想做你男朋友,你给我个话行不行?” 阮念正低头看英文课本,假装没听见。 ——“阮念,我给你写的情书你看了吗?” ——“阮念,你怎么不说话?” 男同学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前后三排都能听见。 他半坐在前桌的椅子角上,歪着脑袋看她,笑得一脸无所谓 阮念从英文课本里抬起头,正要开口。 “现在是自习,不是你告白的专场。”一个声音从教室后排响起,“影响别的学习是没有素质的表现。” “哈哈哈哈薛廷你被班长制裁了!” “哎哟,班长,你管他干啥,你不是也跟隔壁班那谁谈恋爱吗?” “薛廷,你不怕被叫家长啊,上次你爸来学校还是上周的事。” 起哄声此起彼伏,有人拿笔敲桌子,有人把椅子转过来看热闹,后排几个男生已经站起来勾肩搭背地笑成一团。 “安静!!!” 班长从座位上站起来,几步走到讲台前,敲了敲桌面,他个子不算高,但站在上面往下看的时候,表情挺严肃的:“班主任只是去开会了,一会儿回来看到你们起哄又要罚抄课文,谁起哄谁站出来替全班写,行不行?” 这话一出,教室里立刻安静了。 阮念看着讲台上的班长,心里有点意外。 她跟班长不算熟,平时说话不超过十句,没想到他会站出来帮她解围。 虽然薛廷那点事不至于让她难堪,但有人挡一下,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等下放学请他吃根雪糕吧。 阮念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小卖部的巧乐兹就不错。 她正要低头继续看书,同桌的胳膊肘戳了戳她,小声说:“阮念,你真不喜欢他啊?我听说他家里挺有钱的,每次上学都是开豪车接送。” 阮念:“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钱呀,可以给你买礼物呀。”她往阮念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我们班长的事你听说了吗?” 阮念偏头看她:“他怎么了?” “他女朋友不是隔壁班那个爱化妆的吗?”同桌边说边比划了一下眼睛,“就经常拍短视频的那个。” “老师不是不让化妆么?” “哎呀你别打岔,据说昨天班长给他女朋友送了一套大牌化妆品加香水,好几千块呢。”同桌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班长女朋友想当网红,说现在粉丝好几万了,你想,考个大学也就能找几千的工作,当网红接一条广告都好几万呢。” “哦。” 同桌不满意了:“……你就这反应?” “那不然呢?”阮念翻了一页课本,“跟我又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同桌急得声音都大了一点,“薛廷家里真的特有钱,你要不考虑考虑?他追你多久了都,我看他是认真的。” 阮念被她这副媒婆似的语气逗笑了,连连摇头:“我要谈恋爱我爸妈会打哭我的。” “那你不说他们也不会知道,偷偷谈呗。” 阮念摇头,“我不喜欢话多的。” 她看了一眼斜前方薛廷的背影,认真地补了一句:“有点像我奶奶在乡下养的鸡,咯咯咯的,有点吵。” “鸡?”同桌没忍住笑了一声,“那你喜欢不爱说话的?” 她拿笔往前指了指:“你看你前桌,江屿深,就不爱说话,你喜欢他那样的吗?” 阮念看了眼前面那个挺直的背影,赶紧把同桌的笔按下去:“人家在学习呢,你乱说什么。” “没事,他听不见。”同桌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这人你也知道,上下课都不爱说话,连午饭都不跟人一起吃……” “他没有不爱说话。”阮念打断她。 同桌愣了一下:“啊?” “前两天打扫卫生,他还跟我聊呢。”阮念解释,“不要对好学生有偏见。” 同桌往阮念那边倾了半张桌子:“是吗?你们聊什么了?” 阮念张了张嘴,发现好像也没聊什么特别的内容。 就是她扫地扫到他那排的时候,说了句:“江屿深,我扫地你拖地好嘛?” 他回了个“嗯。” 后来她擦黑板够不着上面,他走过来把板擦拿过去,三两下擦完了。 她说了声“谢谢”,江屿深点了下头。 这算聊天吗? …… 放学后,阮念替同学做了值日,晚了半个小时放学。 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了橘色。 薛廷靠在车门上等她。 一辆黄色的兰博基尼,擦得锃亮,在夕阳底下闪着光,引得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 薛廷一看到她就笑了,抬手捋了捋头发,自以为很帅地歪了歪头:“阮念!走,我送你回家!我偷偷学了开车,特拉风!” 他说着伸手来拽阮念的胳膊。 阮念嫌恶地往后躲了半步,没躲开,被他拽住了校服袖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袖口的手,眉头皱起来,语气却出奇地平静:“车牌号——” 她故意放慢语速,“浙a·78x99,是吧?” “你以后再纠缠我,我就打举报电话。”阮念笑眯眯地看着他,“无证驾驶,你说交警叔叔会不会请你去做客?” 薛廷脸色一变,赶紧松开手:“别,别啊!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别生气……” 他一边说一边往驾驶座那边退,“我自己走,自己走。” 说完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发动引擎,开走了他扎眼的豪车。 阮念甩了甩被他拽疼了的手腕,嘟囔了一句:“跟我这里演霸道废柴少爷爱上高中生呢!……有病。” 突然,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她往旁边挪了半步,不小心撞了一下身后的人。 “呀,江屿深。”阮念笑着打招呼,“你怎么也放学这么晚?你值日不是跟我一天吗,我是给我同学换了一下,你跟谁换了?”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你是一直跟她换了吗?” “不是的,今天她提前回家有事,就换了这一周。” 妈耶,江屿深竟然跟我说了完整的一句话?他声音还挺好听的。 阮念正要跟江屿深说“拜拜”,还没来得及开口。 江屿深就转过身,从她眼前自然地走开了,什么也没留下。 “……拜拜。”她小声说,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腿好长。 第二天,阮念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薛廷的座位是空的。 她没太在意,心想这人大概又翘课了。 直到第一节 课下课,她才听到前排两个男生在那儿嘀嘀咕咕。 “听说了吗?薛廷出车祸了。” “啊?什么时候?” “就昨天晚上,回家的路上,说是追尾,人倒是没什么大事,好像骨折了,得躺一阵子。” “他之前就自己开车,早晚得出事。” …… 她垂下眼,把笔转了转,想起昨天他说“特拉风”时那副得意的表情。 同桌凑过来:“哎,你前桌今天也没来上课吗?他三好学生还缺课呢?” 阮念一抬头,这才发现前桌也没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36章 早上, 江屿深提前一个小时来到诊室。 走廊里很安静,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尽头经过,水渍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暗色的痕。 他换上白大褂, 把袖口的扣子系好,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然后点开手机。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 又到了动物们交.配的季节。雄狮在草原上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它的鬃毛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远处, 雌狮慵懒地卧在草丛里, 偶尔抬眼,看一眼那个为自己战斗过的身影……” 解说词回荡在整个诊室, 江屿深靠在椅背上, 仔细看着屏幕里的画面。 屏幕里两只狮子在金色的草原上奔跑, 一前一后,他看着那两只狮子, 想起之前柯瑞酒吧里那个女孩说的话——“雄狮子谁打赢了,母狮子就归谁。” 他不想“打”, 他只是想知道,怎么才能被允许靠近。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处方笺的背面写下文字, 字迹清晰, 富有力量: 【感情的基础是陪伴,陪伴的前提是她不推开你】 【她允许你靠近,胜过千言万语】 写完之后,江屿深拿起来仔细端详着, 背景音依旧是经典的动物世界解说语音,想着,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夹进口袋里。 上午的门诊排得很满。 病人一个接一个,问诊、查体、开单、写病历,间隙里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便主动发了一条【上班了吗】 十二点零五分,最后一个病人离开。 江屿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看到阮念回复【嗯嗯,正在进行中】 没有多余的文字。 江屿深着手打字,想着发什么比较合适? 他走出诊室,前往食堂。 一抬眼,发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脚步停顿在原地。 江烨穿着黑色外套,站在候诊区的椅子旁边。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比他年轻很多,头发披在肩上,妆容精致,女人的手挽着江烨的胳膊,姿态亲昵。 江屿深站在那里,没有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清了那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讨好的笑。 “中午去外面吃。”江烨走上前,“爸爸订了餐厅。” 那个女人立刻上前一步,关怀道:“小深,一起吧?我们刚回来,你爸就来见你了。”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 然后自然地绕过他们,步伐没停。 “没胃口,中午我去健身房。” “等等。” 江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屿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像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在疯狂挣扎。 “已经订好了。”江烨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通知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若宁父母也在。” 江屿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哪怕不去看江烨的表情,他也能猜到,他脸上一定洋溢着来自父亲威慑下的掌控感。 从小到大,每一次都是这样。 学什么专业,去哪所大学,读什么学位,进哪家医院,和谁结婚。 “好啊。”江屿深说。 - 与此同时,阮念坐在工位上。 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excel表格打开到一半,光标停在第三行第七列,闪了很久没动。 她握着鼠标,但目光不在屏幕上。 “我能做你的男朋友吗?”昨天的话还历历在目,已经在脑子里回放了不知多少遍。 阮念忍下心动的频率:“当然可以啊……你放心!” 阮念拍拍胸脯,“我一定帮你,我也觉得人到了一定年龄不一定非要结婚,我理解你的。” 她理解,她当然理解。 应付家里嘛,伪装女朋友嘛,她擅长。 她连萧洲都能当代餐,假装江屿深的女朋友有什么难的? 江屿深的眼眸太过深情,她都快信那是告白了。 幸好,她有自知之明,知道不是真的,只是朋友间的互帮互助。 只是为什么答应下来之后,心里会这么难受呢? 阮念深吸一口气,暂时放下工作,稍作歇息,于是,她点开了微博。 萧洲音乐节的热搜挂在前排,她心不在焉地点进去。 页面加载出来,实时动态一条接一条地刷新,粉丝们疯狂地发着现场图、视频片段、精修九宫格。 她漫无目的地往下划。 手指机械地滑动,眼睛扫过那些大同小异的赞美,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就在这时,一张照片从刷新出来的帖子里滑进她的视线。 她愣了一下。 那不是她、庄梦语、江屿深、萧洲的合照吗? 不过,不是正面拍的那张,是侧面的一张。 照片里萧洲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庄梦语在他旁边,正侧着头跟他说话。 阮念站在庄梦语身边,而江屿深站在最右边,身姿挺拔,他的表情很淡,目光落在镜头外某个地方,像是根本没在意有人在拍。 阮念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帖子的博主叫「瓜田里的猹」 配文只有一句话:朋友的朋友发我的,这是什么情况? 阮念往下划,评论区已经吵起来了。 「星星落进海里」萧洲旁边那个高个子的男生是谁???跟萧洲好像啊,是萧洲的哥哥吗? 「今天也在嗑cp」真的好像啊!听说萧洲没有亲哥哥,但是有一个表哥,会不会是表哥? 「橙子不酸」这里面只认识萧洲的助理,旁边那个女孩子也是助理吗? 「春风不度」新图?这角度像是偷拍的吧,后台可以随便进吗? 「洲洲我老公」旁边的男的跟洲哥好像啊,但是气质完全不一样,好高冷的赶脚。 「不嗑真人」也没有很像吧?五官分开看有点像,放一起就不是一个感觉了 「萧洲粉丝都是大s-b***」哈哈哈,你们的洲哥被素人秒了,还没有素人肩膀高 「洲洲勇敢飞」:黑粉吧?举报了 「唯爱萧洲」就你这个眼睛也就只能看到外表了,洲哥的才华你是一点看不见 「瓜田里的猹」博主本人:别吵别吵,我就随便发发,没有拉踩的意思哈 「月亮不营业」说实话,这个素人确实挺好看的,有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啊? 「今天追到萧洲了吗」姐妹们冷静,不要给素人热度,专注洲哥!! 阮念看着那些评论,默默给那条【哈哈哈,你们的洲哥被素人秒了】点了个赞。 然后把这条帖子截图,发给庄梦语。 阮念【梦语,这个照片好像被工作人员放出来了】 庄梦语几乎是秒回【我擦,肯定又是谁拿着萧洲的私密照片卖钱去了】 庄梦语【你等我排查一下,你放心,我查到会立马让他删掉】 阮念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 删掉吗? 互联网上,一张照片传出去了,怕是很难清干净了。 她又打开那张截图,看着照片里江屿深的侧脸。 拍照的人把他的轮廓勾得很好看,和化了精致妆容的萧洲站在一起,毫不逊色。 他应该会介意的吧?被不认识的人讨论,被粉丝骂蹭热度,被放在网上供人评头论足。 她想起他平时连合照都不太愿意拍,更别说被传到网上当八卦素材了。 阮念打开和江屿深的对话框。 想了想,还是把这个截图发了过去。 阮念【抱歉,不该拉着你合照的】 过了很久,江屿深也没有回复。 她正想再发一条,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阮念,一起来办公室开会。”孙家强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今天只有你在公司,其他人线上会议。” “好的。”阮念按灭了手机,拿起笔记本,跟着孙家强往会议室走。 “经理,”她边走边问,“蕊蕊恢复得怎么样了?我听说早就出院了,这段时间看你忙一直没敢问你。” “挺好的,最近上兴趣班呢。”孙家强的语气比前些天轻松了不少,“我闺女前几天还问,之前来医院看她的那个姐姐怎么不来了。” 阮念笑了:“你早说呀,我今天晚上下班就去看看蕊蕊。” “行啊,就旁边的绘画补习班,到时候一起吃个饭。” “吃饭就不用了,我去看看就好,晚上还得早点回家。” “成。” 两个人一边聊一边走进会议室。 阮念自动连上投屏,打开视频会议软件。 组里几个人陆续接入,镜头里有人在家,有人在酒店,有人还在医院走廊,张诗月的画面暗了一下又亮起来,背景看不太清晰。 “今天主要是说一下这个季度的kpi情况。”孙家强翻开笔记本,“昨天销售部开会,业绩考核做了调整。” 会议室安静下来,屏幕上的几个头像都不动了,等着他往下说。 “提成点降了两个点。”孙家强的语气很平,但阮念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从这季度开始执行。” 降低两个百分点。 她默默算了一下,如果完成季度指标,到手的提成少了将近四分之一。 她看向屏幕上那几个头像,张诗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白敬夜皱了皱眉,anna直接开口了:“经理,这降得也太多了吧?” 孙家强安抚地解释道:“我知道,我跟上面沟通过,说是公司整体战略调整,不光是咱们部门,所有销售部门都是一样的。” “战略调整?”anna的声音提高,是明显的反对口吻,“调整什么?调整我们到手的钱?” 白敬夜在镜头那边叹了一口气,没接话。 rose的脸从镜头边缘探出来,小声问了一句:“那我们的指标呢?指标降不降?” 孙家强沉默了两秒:“指标不变。” 这下没人说话了。 会议室里的安静和屏幕里的安静叠在一起,像一层厚厚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 阮念坐在角落里,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她看向孙家强,想起张诗月说的话: “有人对咱经理不满。” “这裁员少不了我们部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37章 张诗月【公司情况你也看到了, 早做打算】 阮念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今天下午的会议, 同事们的脸色都不太好。 阮念回了个【嗯,知道了】 想了想,又问【什么时候走】 张诗月【下周五】 阮念【什么时候有空约饭?】 下周五, 还有十天。 发完消息,阮念收起手机, 站在公司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等孙家强。 傍晚的风从写字楼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初春的温暖气息。 下班的人流从旋转门里涌出来, 有人步履匆匆, 也有人低头看手机,阮念看着这些面孔, 忽然觉得每个人好像都戴着一副面具, 只有回到家, 才会卸下来一点伪装。 孙家强的黑色私家车从地下车库缓缓上来,阮念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虽然刚才的会议不算愉快, 但现在是下班时间,一切翻篇。 孙家强想到马上见到女儿, 心情自然也好了起来,对阮念说:“小阮啊,你也别担心, 有我在, 上面的事我会顶着的。” “虽说公司制度有些不合理,但人事总监人家不是新来的吗,总要搞点行政改革,不然在公司站不住脚, 这帮老板省钱啊,是最能让老板开心的。” 车子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孙家强扶着方向盘,语气比在公司松快了不少。 阮念坐在后座,把手机收起来,接话道:“但是我们老板应该不缺钱吧?公司几款药去年销量都卖到了全球排名前十,不至于克扣员工的工资吧。” 孙家强叹了口气,在红灯前停下来:“唉!你这么想,一个人能少发万把块的奖金,那一百个人呢?一千个人呢?咱们公司的销售加起来上千人了,你想想这一年下来能省多少。” 阮念看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果然,打工人无法共情资本家,资本家也永远不会心疼打工人。 阮念犹豫了一下,脑子里闪过张诗月私下跟她说的那些话,关于经理的,关于一些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事。 该说吗?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合适。 孙家强没有注意到她的犹豫,摆了摆手说:“别操心那么多,打工就是这样,能干就干,干不了就换一家,没必要为了工作上的烦心事影响回家的心情,开心点嗷。” “嗯,好。”阮念应了一声,“经理,你心态挺好,我得向你学习。” “我老了,跟不上你们90后00后的思维了。”孙家强笑了一声,话锋一转,“不过啊,诗月总跟我夸你,说你做事认真。” “她离职前有两个有购买意向的客户,特意跟我申请,让你对接。” 阮念愣了一下,张诗月没跟她说过这些。 “看来你不知道?”孙家强看她没说话,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她没跟我说。” “我当时问她,跟你一起入职的anna跟你关系不也挺好的,为什么非要给阮念?” 孙家强又看了一眼后视镜,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她告诉了我你家里的一些情况……当然啊,我不是有意想打听你的隐私。” 阮念的手指微微收紧,却也没打断他。 “她说那两个客户本来这个月就要采购一批,但如果她接了,不好把资源重新分配,就劝他们下个月再买。 她跟我说这些,也是让我知道这件事的经过,组里其他人问起来,我也好有个说辞。” 阮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张诗月从来没提过这些。 前面的车突然加塞,孙家强一个急刹停在原地,整个人往前一冲又弹回来。 他猛地按了一下喇叭,嘴里骂了一句:“草!会不会开车?影响我接闺女我可要骂人了!” 阮念被这一晃,从情绪里抽离出来,倒是把那股感动暂时压下去了。 她微微侧头看向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城市进入了一天中最温柔也最疲惫的时刻。 孙家强重新起步,语气恢复了刚才的随意:“她剩下这几天会带你去见那两个客户的,我呢,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车子缓缓驶入右转车道,阮念把那些话暗暗记在心里:“谢谢经理。” “谢我做什么?”孙家强笑了笑,“要谢,到时候你们私下多联络联络,约个饭,逛逛街啥的……能在职场交到朋友,是很不容易的。” 阮念觉得这句话说到了她心坎上。 在这个公司待了快两年,来来去去那么多人,真正能算得上朋友的,好像也只有张诗月一个。 “我看你跟隔壁组的周经理不也挺好的嘛!上次他们组出去团建,还给我们带了特产。” 孙家强呵呵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告诉你个秘密,不过,你可不能乱传啊。” “放心经理,我肯定严格保守秘密。” “我跟他啊,是大学同学!” “他当初进公司还是我引荐的呢。”孙家强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感慨,“只不过为了避免说闲话,我谁都没说,公司知道的几个老员工,都因为各种事离职了。” “那你们也太有缘分了吧!”阮念大为震惊。 “毕竟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周伟那人啊,你别看平时对自己组员特严肃,其实私下就是个逗比。”孙家强顿了顿,“……他是晚婚,过俩月办喜事。” “那经理你要去当伴郎吗?” “我都多大年纪了还当伴郎?我去当证婚人。” “也是,您也不小了。”阮念说。 “嘿!我发现你有时候还挺幽默,就是说话有点冷。” “谢谢经理夸奖。” …… 两个人一路闲聊,车子拐进一条小路,在一排沿街商铺前停下。 孙家强找了个空位停好车,阮念跟着他下来,抬头看见「七彩童画」的招牌。 孙家强推门进去,阮念跟在后面。 教室里的孩子们正在收拾东西,现场一阵喧闹。 蕊蕊站在教室中间,正把一块画板往柜子里塞。 她比阮念上次在医院见到的时候精神多了,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色卫衣。 阮念透过屋内的玻璃窗看着她,蕊蕊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又转身帮同桌收拾。 她把三个木质画板摞在一起,抱起来,又在上面放了四盒大罐的颜料,还有一个装满水的小桶。 那么多东西,她抱着走得稳稳的,走到收纳区,一样一样放好,又回来拿剩下的。 “看看我闺女,多乐于助人。”孙家强眼底全是自豪。 阮念看着蕊蕊那副利落的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经理,蕊蕊力气不是一般的大啊……” “那可不。”孙家强推门进去。 “爸爸!”蕊蕊一抬头,看见孙家强,立马跑过来,“你来了!你得等一会儿,我还帮同学打扫卫生呢!” “行啊,不急不急,你慢慢搞。” 蕊蕊正要转身,忽然看见了阮念。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凑到阮念身边:“大姐姐!你是来看我的吗?” 阮念蹲下来,笑着说:“应该叫阿姨,不然就差辈分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乐高盒子,是她前几天去商场挑的,“这个拿着,阿姨送给你的,下次见面记得拼好哦。” 孙家强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破费了,还给她买什么玩具。” 他看清盒子上的图案,有点纳闷,“还买了个坦克拼图?小女孩家家的……” “经理你这是偏见。”阮念说。 “爸爸我很喜欢!”蕊蕊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比她大了一倍。 蕊蕊把坦克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到墙上,把自己今天的画作扯下来,折了两折,跑回来递给阮念:“阿姨!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我今天亲手画的!” 阮念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一团土黄色的东西,圆不圆方不方的,边缘还有几笔绿色的涂鸦,大概是想画叶子? 整个画面最清晰的是右下角用黑色水彩笔写的两个字:苹果。 阮念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那团土黄色的东西,忍住笑:“谢谢蕊蕊,阿姨很喜欢。” 蕊蕊转身又跑去帮同学收拾东西去了。 阮念看着她的背影,凑到孙家强身边,压低声音:“经理,你听没听过一个词?” “……啥词?” “因材施教。” 孙家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阮念手里的苹果画作,为女儿辩解道:“她才来上课一个来月,画得不好看也很正常。” 阮念认真地将那幅画举到孙家强面前。 “经理,请您褪去父爱滤镜,再欣赏欣赏呢?” 孙家强盯着那幅画看了又看,“就算我没有父爱滤镜,我闺女画的也……好吧,是有点难看。” 阮念把那幅画收好,认真地说:“我觉得蕊蕊在这里屈才了。” “她应该去学跆拳道。” 话音刚落,教室里传来“duang”的一声。 两个人同时转头,蕊蕊被椅子绊了一下,摔了个屁股蹲。 孙家强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阮念伸手拦住了他。 “经理,小孩子也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蕊蕊趴在地上,安静了不过三秒,然后她拍拍屁股,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还把绊倒她的那把椅子扶正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刚才那“duang”的一声只摔了凳子,没摔到她。 阮念看着那一幕,下了结论:“抗摔,也是练体育的好苗子。” 孙家强杵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看着女儿搬完椅子,又跑去帮另一个小朋友扫地,他忽然说了一句:“那……我闺女之前到底是怎么被同学欺负的?” 阮念看向孙家强:“经理,很多活泼开朗的人还会得抑郁症,力气大的人不一定会保护自己,老实的孩子可能也会伤害别人。” “你得培养她自我保护的能力。” 孙家强用一种惊喜的目光看着阮念,“小阮啊,你倒是提醒我了……” 孙家强边说,边走近去看,还是担心蕊蕊有没有受伤。 …… 整理结束,蕊蕊拍了拍手上的灰,仰着脸:“爸爸我好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行啊,回家。” 阮念正准备告别,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江屿深。 这个时间,江屿深打电话做什么? 她往旁边走了两步,接通电话。 “喂,江屿深女朋友吗?”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柯瑞的声音,背景音十分嘈杂,音乐声、说话声混成一团,“你男人来我这里猛猛灌酒,你管不管呐?” 阮念:“江……江屿深?” 她的声音有点紧,“我不是他的……” “什么是不是的啊,赶紧来一趟!”柯瑞打断她,语气全是急躁,“他一直叫你的名字,你不是阮念吗?” 阮念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那边传来一阵动静,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柯瑞的声音放大了很多倍:“哎呀,大屿!我这里还要做生意呢,你耍什么酒疯。” “他在nebula酒吧,我是前台。”女生清亮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语气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从容。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定位。 阮念盯着那个地址,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她应该去吗?她去了能做什么?她不去他怎么办? 那些念头像一群被惊动的飞鸟,扑棱着翅膀,谁也落不下来。 她转身对孙家强说:“经理,我朋友在这附近约我见面,你们先走吧。” 孙家强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行,那你注意安全。” 蕊蕊抱着玩具,热情地朝她挥手:“阿姨拜拜!” 阮念勉强扯出一个笑,挥了挥手,先一步出了门。 …… 出租车停在酒吧门口的时候,阮念看见柯瑞正和几个男服务员一起,把一个东倒西歪的人往一辆跑车里塞。 江屿深被人架着,整个人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树,高大却无力,头垂着,看不清表情。 “阮念啊,你终于来了!”柯瑞看见她,像是看见了救星,“快,搭把手。” 阮念跑过去,伸手扶住江屿深的另一边。 他的手冰凉,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呼吸里全是酒气,浓得发苦。 “他怎么喝这么多?”阮念问。 柯瑞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一来就往吧台一坐,也不说话,一杯接一杯地灌,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这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我让他别喝了,他压根不听。”他喘了口气,接着说:“最后那杯我给他换成了白开水,他喝了一口,说这个酒怎么没味儿,然后就趴下了。” 阮念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个人合力把江屿深塞进车里,柯瑞坐上驾驶座,阮念坐在后座,扶着江屿深的肩膀,怕他滚下去。 他的头歪着,靠在后座椅背上,呼吸沉重、缓慢。 车子开了五公里就到了江屿深家的小区,好不容易把江屿深弄进电梯,阮念才发现他家的门是指纹锁,而江屿深的手指按了好几次都识别不出来。 柯瑞急了,抓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试,试到第三根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两个人合力把江屿深弄进去,丢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头歪向一边,白大褂的领子翻起来,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成天就知道去健身房增肌,关键时候真是死重死重的。” 柯瑞活动着自己酸软的肩膀,累得龇牙咧嘴的。 他没有江屿深高,差了快一个头,哪怕阮念在旁边帮忙搀扶,对于一个意识模糊、走路飘移的一八八的大高个来说,普通人根本撑不住。 他喘了口气,看了一眼手机,对阮念说:“行了,店里还有事呢。” 说着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要走,“今天麻烦你照顾他了。” 阮念急得站起身:“我,我不合适,我是女生……” “你们不是在交往吗?”柯瑞回头看了她一眼,理所当然地回,“你最合适了。” 阮念:“……江屿深跟你说的?”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快得快要从身体里逃出来,完全不受控制。 柯瑞正要回答,此时,沙发上的江屿深忽然动了。 他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喊出一个名字:“念念……” “……想你。”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阮念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才显得合理。 现在的一切都过于诡异了。 柯瑞看着江屿深,又看了看阮念,耸了耸肩,一副这根本不需要解释的表情: “世界上有几个念念,我不知道啊,反正我认识的就你一个。” 他说着抬脚往门口走,“店里来电话了,今天有个大客户来,一个人消费顶酒吧一个月收入呢!我真没工夫陪你俩闹了。” 阮念追在他身后:“柯瑞,你把他搬到床……” “砰。” 门关上。 阮念站在玄关,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 她应该走的,她留下来算什么呢? 又不是真的女朋友,柯瑞误会了,后面她解释清楚就好。 她拿起茶几上的包,往门口走了一步。 身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阮念转过身。 江屿深竟然扶着沙发站起来了。 他摇晃着,大衣从肩上滑落了一半,挂在胳膊上。 江屿深眯着眼,目光涣散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身上。 “念念,”他的声音沙哑,因喝了酒,说话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去哪里了?” 江屿深说着,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 只一步,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朝地面栽过去。 阮念吓得赶紧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比想象中沉得多,她被他带着往后倒,两个人一起摔向沙发。 阮念的手臂撞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她感觉到整个人陷在江屿深的身上。 混乱! 天旋地转的混乱! 等阮念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挂在他的身上。 准确地说,跨坐在他的腰腹位置。 她的膝盖陷在沙发垫子里,两只手撑在江屿深胸膛两侧,整个人贴着他。 江屿深仰面躺着,大衣敞开着,白大褂的领子歪到一边,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手腕。 她的另一只手掌心之下,是他的心跳。 隔着衬衫,那颗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着。 真是,糟糕的姿势。 阮念的脸瞬间烫得厉害,她想从他身上下去,只是刚撑起身体。 江屿深的手忽然抬起来,环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往下一带。 阮念没防备,身体猛地往前倾,鼻尖撞上了他的鼻尖。 她屏住呼吸,抬眼之时,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势,能闻见他呼吸里残存的酒味。 他的嘴唇就在阮念的嘴唇下方,只差一寸。 江屿深的眼睛缓缓睁开了,那双眼睛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的江屿深,目光总是清冷的,有距离感的,似乎他天生就不习惯别人的靠近。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瞳孔涣散走向聚拢,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他的眼尾泛着红,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看到了她。 “念念。”江屿深突然开口,“你去哪里了?我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我?” 阮念被他搂着腰,动弹不得。 她撑着沙发的靠背,努力拉开一点距离:“我……我刚下班,没来得及看手机。” “……你撒谎。”他的声音闷闷的,好像还掺杂了点委屈,“我下班回公司找你,你也不在。” “你去找我了?”她下意识地说,语气里跳上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开心。 然后她看到他迷离的眼神,才想起自己的处境,“你先松开我,我们慢慢说?” 她是哄着他的语气,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他的眼睛缓慢地暗下去,搂着她腰的手没有松开:“你还在撒谎,念念……” 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忍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眉心拧着:“我看到你上了男人的车……你去做什么了?” 阮念愣住。 他看到我上经理的车了?什么时候? 她下车的时候特意看了周围,没有认识的同事。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自己没必要解释,她下班去哪里,江屿深管不着吧? “你是不是看错了?我一下班就回家了。”她想,对喝多了的人,随便解释两句就能糊弄过去吧? “我在楼上看到了。”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声音很清晰,“车牌号浙ar9xx0。” “……” “你还不回我消息。”他的声音低下去,“如果是萧洲问你,你一定回复得很快吧?” 客厅为什么会这么安静?没有任何电器在运作,她无处分心。 江屿深的手还环着她的腰,但力道已经松了。 “我真的没看到消息,刚才跟经理一直在聊工作的事。”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沉又悲凉,仿佛他根本没有喝醉,“那你还骗我说回家了。” “……” 阮念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她能说什么?她确实没回家,刚才随口一说,但是她只是去了画室,看了蕊蕊,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在江屿深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对不起,其实我——” 她努力想着哄醉酒人的话…… 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江屿深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缓缓地落在沙发边上。 他睡着了? 阮念小心翼翼地起身,从他身上下来。 她跪在沙发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热……好热。”江屿深嘴里含含糊糊的说。 或许出于好意,想让他睡个好觉。 阮念伸手,帮他把外套的扣子解开,小心翼翼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去解白大褂的扣子,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 白大褂的胸袋里,有一张纸。 纸是叠着的,折了两折,阮念一时好奇,抽出来,展开。 纸上是江屿深的笔迹。 跟高中的笔迹很相似,也和他的人一样,清瘦,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感情的基础是陪伴,陪伴的前提是她不推开你」 「她允许你靠近,胜过千言万语」 ——观《动物世界》心得。 阮念盯着那两行字,忍不住笑出了声,“江屿深这么大的人了还看动物世界?还挺有童趣的。” 笑声还在房间荡漾,她突然觉得偷看别人的东西不太好,赶紧折好放回去。 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站起来,扭了扭胳膊,“哎呀,帮助同事还挺辛苦的。” 她看着眼前昏睡的人,有些想不明白。 好几次喝闷酒、一个人安静的抽烟,江屿深,你什么都有了,到底还有什么烦心事? 江屿深只剩一件单薄的衬衫。 客厅里没开空调,夜里的温度有点低,阮念卧室找了一床毯子,拿出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事,她发现后背出了汗,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层灰。 她转身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走进去的时候,灯亮了。 镜子前面是一排整齐的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洗面奶,摆放得规规矩矩。 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旁边的浴室的角落里。 那个小小的花洒,挂在那里。 有点眼熟。 她凑近了一点,仔细看了看那个花洒。 没错,就是那个白色的塑料外壳,银色喷头,手柄位置印着“好日子”三个字的杂牌花洒。 装上后用了不到三个月就坏了。 自此,好日子这个品牌的商品被她录入购物黑名单。 “这种质量的花洒还做高端线吗?这看上去跟我家那个也没什么不同啊?” 阮念觉得江屿深一定是被商家坑了。 她走出卫生间,路过沙发旁边,还是停了下来,她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江屿深,你到底有什么烦心事? “为什么感觉你很不开心?” 睡着的人没有机会回答。 只有在这个时刻,暗恋的人才会变得大胆。 阮念轻轻撩起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喃喃自语道:“不喜欢赵若宁……那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38章 “叮咚——叮咚——” 江屿深被敲门声从宿醉的深渊里一点一点拽上来,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想把自己重新埋进黑暗里,脊背却撞上冰凉的硬物, 硌得生疼。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他躺在地板上, 身上只盖着一条薄毯。 沙发就在旁边,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盯着那个距离看了两秒, 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睡在地上的。 门铃又响了。 江屿深撑着地板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这才站起来, 赤着脚走去开门。 “您的外卖。” 外卖员递过来一个纸袋。 江屿深接过,说了声谢谢, 关上门。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坐回沙发。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大衣脱了,白大褂也脱了, 只剩一件皱巴巴的衬衫。 他拿起手机,拨了柯瑞的号码, 那边响了两声接通。 “醒了?”柯瑞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背景音里很安静,大概是在家。 “嗯。”江屿深揉了揉额头, “外卖多少钱?我转给你。” “外卖?”柯瑞愣了一下, “我没给你点外卖啊。” 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恍然大悟的:“奥!昨天是阮念照顾你的......照顾醉酒的丈夫,我这大老粗可不会,你们不是正在谈恋爱吗, 我就把她叫来了。” 江屿深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她跟你说的,我们在恋爱?” “额……”柯瑞的语气从笃定变成了犹豫,“她好像没说,但是她也没否认啊!所以你俩什么情况?没谈??” “……” 江屿深模棱两可的应付过去。 他挂断电话,看着桌子上的外卖袋,拆开,里面是一碗南瓜粥和一盒煎饺。 他拿起粥碗,看到外卖袋上贴着备注订单,写着:少喝酒,有烦心事多跟朋友聊聊~^v^~ 江屿深盯着那行字,还有那个小表情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问柯瑞【她几点走的】 柯瑞秒回【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她还在】 “……” 江屿深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糯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很快把那碗粥喝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他换了衣服,开车去了公司。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映衬着灰蒙蒙的天,他面前的电脑打开了一份文件。 电脑屏幕的文档内容【赛格鲁肽(selglutide)的口服剂型研发进入了关键阶段,肽类药物的口服生物利用度极低,胃酸会把它分解成氨基酸片段,还没进入血液循环就失去了活性……所以采用的解决方案是snac技术……】 他在报告上批注了几个数字,目光落在【吸收变异性】那一栏。 【个体的吸收差异太大,有些患者空腹服用后血药浓度峰值相差数倍】 他皱了皱眉,在旁边写下一行批注:建议增加进食间隔对吸收影响的亚组分析…… 忙了一上午,稍作休息,他拿起手机: 【有空吗?来我办公室】 等了几分钟,也没有见人来敲门。 他按下桌上的座机,叫了助理进来。 “去销售部找一下阮念,让她来我办公室。” 助理五分钟后回来汇报:“江总,阮念上午就不在,外出跑客户去了。” 江屿深看着助理,“去哪家医院了?” 助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问一下负责人。” 过了几分钟:“市三医院临平分院。” 江屿深点头应了一声。 等助理出去之后,他继续批改文件。 只是看了一行,他便停了下来,看着手机里阮念的微信头像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从公司到医院,五十公里。 车载导航显示目的地在一条窄巷子旁边,周围全是工业园区,灰色的厂房一排接一排,路边零星有几家五金店和杂货铺,连个便利店都没有。 他把车停在路边,远远地看见了阮念和张诗月,两个人刚从门诊楼里出来,张诗月在翻手里的资料,阮念在旁边说些什么。 阳光不烈,但晒得人有些发晕。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朝这个方向走来。 张诗月看见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小江总,好巧,在这里碰到您,您来这里……有事?” 江屿深面色如常:“我来看病。” 阮念正从旁边的智能柜里取出两瓶矿泉水,走过来,递给张诗月。 “诗月,喝点水。” 一抬头,看见了江屿深。 她矿泉水瓶在手里拧了一下,又松开。 “小江总。”她打了声招呼,表示礼貌。 张诗月:“小江总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吗?我们刚好工作结束,准备回公司。” 江屿深:“那阮念陪我看诊吧,今天我的助理有事不在。” 张诗月笑了笑,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阮念的胳膊。 “没事,念念有时间。” 她冲阮念眨了眨眼,那表情分明在说:现在是抱大腿的好机会!!! 阮念接收到了信号。 她认真地看着张诗月的眼睛,试图解码:什么意思? 是让我说“有时间”还是“没时间”? 最后得出结论:没懂。 张诗月看她没反应,又眨了一下眼,这次更用力了,下巴还往江屿深的方向抬了抬。 阮念顺着她的下巴方向看了一眼江屿深,又看回张诗月。 阮念:? 表情茫然得像一只被突然放到陌生客厅里的猫,耳朵竖着,眼睛圆圆的,四只脚踩在原地不敢动,脑子里全是问号。 张诗月看着她那张无辜又迷茫的脸,放弃了,直接说:“那我就不打扰小江总的计划了,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阮念:怎么走了?不是说好带我回公司吗? 张诗月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到停车位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江屿深站在阮念面前,他比阮念高很多,今天穿着黑色西装,在日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阮念今天只穿了件白色卫衣套黑色马甲,原本来对接客户是需要穿西装的,但张诗月说今天的医生之前是大学老师,穿得随意一点比较好,她便没有换西装。 从远处看,身高差格外明显。 阮念微微低着头,那画面很像是哥哥在训斥刚放学犯了错的妹妹。 “走吧。”江屿深转身往门诊楼走。 阮念跟在后面,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 门诊楼不大,大厅里的挂号窗口只有两个,候诊椅上坐着几个老人,江屿深径直往里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阮念忽然停下来,张了张嘴,略显犹豫,但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是来看病的吧?” 江屿深回头看她,“嗯?为什么这么说?” 阮念看着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解释道:“你工作的医院是杭州最好的综合医院,而且离你家近,挂号也方便,你没有必要来五十公里外的医院看病,这不符合逻辑。”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当面拆穿上级领导的谎言,这确实不太有眼力见。 但是她想回公司,张诗月说会提前离职,就在这两天,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对接。 江屿深看着她,转过身往回走,“不是你说……少喝酒,有烦心事跟朋友聊聊。” “你不在公司,我只好来这里找朋友了。” 阮念的脑子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似乎还是不太明白,直言不讳道:“……你是为了我才过来的?”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可以给我发消息,没必要亲自过来……浪费你的时间。” 这也算下属为上级着想,毕竟领导的时间宝贝。 江屿深叹了一口气,双手插进裤兜里,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你看看微信。” “嗯?”阮念低头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读消息,庄梦语发了三条,孙家强发了两条,张诗月发了一条,还有几个客户的消息,她一个都没来得及看。 江屿深的消息夹在中间,安安静静地躺了快两个小时。 旁边的人已经凑过来了,他微微弯腰,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阮念给他的微信备注,只有“江屿深”三个字,规规矩矩,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这时,客户的消息又弹出来。 她下意识地点开,开始回复。 客户【用着还不错,不过我看你们公司有个口服型,我想了解一下】 她快速翻了一下文件库,找到一个pdf,转发过去。 阮念【产品介绍您看一下,有问题随时联系】 客户【下周三有空,你那边会议室是上午几点开始?】 阮念【赵医生,是上午八点半,您的演讲在后面,可以晚来一会儿,这个没关系】 阮念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戳点,一条一条地回复。 江屿深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专注地回消息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偶尔会咬一下下唇。 五分钟后,阮念这才想起来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她抬起头,对上江屿深的目光:“不好意思,工作有些忙,没看到你的消息。” “现在看到了。”江屿深的语气很认真,“是不是也要回复一下。” “我们都见面了,就不用回了吧。” “你都没有点开看,而且我的备注……”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机页面,欲言又止。 “备注怎么了?” “……没什么。” 阮念看着他,等了两秒,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既然你这么忙,那我们回公司吧。”江屿深眉头皱了一下,不明显,但也没藏住情绪。 “好啊!”阮念的声音里浮现雀跃,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结束这场尴尬对话的正当理由。 江屿深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头顶。 她正在把手机往口袋里塞,看到客户的消息还在往上弹,她又点开继续回复…… 偏偏他那条【有空吗?来我办公室】,安安静静地躺了两个小时,连个“已读”的资格都没有。 客户的消息秒回。 他的消息,见面了都懒得点开? “那我可以搭你的车吗?”阮念抬起头,“如果不方便,我打车……” 话没说完。 江屿深转过身,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拉着她往路边停车位走。 此处无声胜有声。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圈在她细瘦的腕骨上,有点紧。 阮念被他拽着走,目光落在他黑色的背影上。 他真的喜欢穿黑色,离得近才发现江屿深今天这件西装是丝绒的,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像深夜里闪着碎星的海面。 “江屿深?”她跟了两步,语气有点茫然,“你走慢一点……” 他没慢。 慢下来他怕自己会开口问:客户还是我重要? 这种话太蠢了。 坐上车,阮念坐在副驾驶上,扣好安全带。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空调出风口的风声细细的,她微微偏头,瞥了一眼江屿深。 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立体,黄金比例原来是这个感觉。 她想了想,虽然跟江屿深只是普通朋友,但朋友之间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吧。 她开口,声音不大,“昨天你怎么喝那么多?” 江屿深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如果需要我帮忙……”她赶紧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你尽管说。” 比如,假装女朋友应付家里什么的。 江屿深想起自己早上在地板上醒来,腰酸得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过。 他稍稍动了一下身体,调整了一下坐姿。 阮念立刻察觉到了。 “你身体不舒服吗?”她侧过身看着他,心想:是不是昨晚盖得太薄了? 她上下观察着江屿深,没打喷嚏,没有鼻音,看起来不像感冒。 江屿深:“没事。” “昨天,柯瑞把你放在沙发上就走了,”阮念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移开了,落在挡风玻璃上,“我是女生,不太方便,就没把你抱上床。” 江屿深:难道是我自己掉到地板上的? “嗯。” 江屿深沉默片刻,声音逐渐变低,“现在……还有点早。” 现在上床的话,有点早,江屿深想。 阮念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半。 “……也不早了吧,还有两个小时就下班了。” 抱上床、下午三点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这几个词汇如同无法言喻的画面一般,同时闯进江屿深脑子里的。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红灯。 车子突然刹车。 但江屿深差点闯了个不该闯的灯。 江屿深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缓慢地、无声地扩散开来。 阮念感受到了那目光的温度,赶紧转过头去,盯着前方的路。 “好好开车。” 阮念感觉江屿深似乎有种想要飙车的错觉,默默攥紧了右上方的扶手。 江屿深看着她那胆小的样子,暗暗得意,“那张合照我看过了,拍得挺好。” “柯瑞说,我们站在一起,还挺……”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辞,“挺像那么回事的。” 像哪么回事? 阮念没问出口。 “你不介意就好,梦语说已经要求拍照的人删除了,慢慢就没人记得了。” “嗯。”江屿深应了一声。 车子汇入高速,窗外的厂房一排一排往后退。 沉默了一会儿。 江屿深说:“念念,我昨天确实喝得有点多。”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以后不会了。” 他这句话,像是在说什么承诺。 “嗯,那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车厢里顿时安静。 阮念朝他笑了笑:“……你先说。”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江屿深没有立刻开口,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江屿深转头看着她:“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喝那么多?” 阮念手指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缘,只觉得车内的空气变得稀薄,迫使她开始紧张。 “我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江屿深默默回答:“我爸让我结婚,昨天去见了赵若宁的父母。” 他说完之后没有转回去,目光还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什么,“……阮念,我现在告诉你了。” “……”阮念的心脏抽了一下,像一根针尖在皮肤上戳了戳。 江屿深目光落在前方,表情还是那种什么都隐藏起来的模样。 阮念突然变得很紧张,咬了咬唇,问:“那你是怎么考虑的?” “要和她……结婚吗?” 这个红绿灯似乎格外的长,刚才明明只是心悸,现在却感觉呼吸不畅。 江屿深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阮念的脸上:“你觉得我,适合结婚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39章 阮念低下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合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车厢里的光线切成明暗交错的画面。 “你的事应该自己考虑。”她顿了顿, 声音慢慢变小,“我给不了你什么建议……” “你觉得,我们适合结婚吗?”江屿深打断了她。 车子临停在公交站旁边, 双闪灯一下一下地跳着,江屿深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 指尖微微收紧,皮革表面映出了浅浅的汗渍。 阮念只是看了他一眼, 迅速别过脸去:“你别开玩笑了……我们是朋友, 不是吗?” 车里似乎变得更加安静了,江屿深缓缓看向她, 目光落在她微微绷紧的唇上。 “只是朋友吗?”他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把钝刀, 慢慢地靠近她的心脏。 “……”阮念觉得喉咙忽然烧了起来,那种灼热感从喉结延伸到了胸口, 又闷又胀。 “我觉得……”她咽了咽,声音开始发抖, “比起其他的关系,我觉得我们更适合做朋友。” 她盯着挡风玻璃外那棵被风吹得歪斜的小树,孤苦无依, 仿佛现在的她。 “我也想跟你友谊长存。” 没有利益往来, 也没有感情纠葛,这样的感情会更长久。 阮念,他只是需要你的帮助,不要乱想, 也不要得寸进尺。 被江屿深发现的话,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友谊长存?”江屿深转回头,看向前方,一副已完全释然的反应,“说得真好。” 公交站台上有人在等车,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他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上去似乎是同学,却像他们一样,谁也不看谁。 “那萧洲呢?”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愈发冷淡,“你觉得他适合结婚?” 阮念听到的时候还是不由得愣了一下,“你也发现了?这么明显吗?” 他就见了萧洲一次,就看出庄梦语在跟萧洲谈恋爱了吗? 可是,爱豆是不能结婚的,这件事该怎么跟江屿深解释呢? “呵。”江屿深冷笑了一声,浮现出近乎自嘲的语气,略带苦涩,“那我还得谢谢他是吧?要不是我和他长得像,怕是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 “我觉得你们长得不像。”她辩解道。 我是哪里又说错了?怎么每次一提萧洲,他都很激动的样子? 见江屿深不说话,阮念又解释:“你们外貌顶多三分相似,但是性格、爱好、处事风格完全不同,萧洲属于外向型,他可能也是工作需要,所以你看……” “够了,我不想听。” 车厢里的沉默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得车内的人喘不过气。 然后,江屿深突发动了汽车,方向盘猛地一转,车子掉头,驶向了反方向。 阮念的话卡在喉咙里,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她想说:萧洲是外向型,所以你们的内在不一样,你这样也很好,你不需要像任何人。而且,你比萧洲帅多了。 但江屿深制止了她。 阮念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 她想起赵若宁,想起那股高级的香水味……赵若宁那么优秀,江屿深为什么不喜欢她? 是不喜欢家里的安排,还是江屿深不喜欢? 车子在高架上行驶了很久,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黑,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而她就在这条河上漂着,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阮念外出工作了一整天,早上七点出门,跑了四家客户,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水一样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走。 她睡着了…… 阮念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不知道,在她睡着之后,车子已经稳稳停进了公司楼下的地下车库。 江屿深自觉地把空调调高了两度,把音乐关了,手机屏幕的光亮也调到了最暗。 地下车库本就有些暗,车里增加点光刺眼,他怕阮念睡不安稳。 江屿深闭上眼睛,准备陪着她休息一会儿。 但他睡不着。 他侧过头,借着车外微弱的光线去看副驾驶上的人。 阮念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着,眉头有一点皱,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她的手搭在安全带的扣环旁边,五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的小猫。 他伸手,想去抚平她眉间那道浅浅的纹路。 手指悬在她眉心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 万一吵醒了她?万一她会躲开? 他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十一分,时间还早。 …… 等阮念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 阮念眨了眨眼,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不好意思啊。”她赶紧坐直身体,头发从脸侧滑下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不叫我?” 江屿深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了,可以打卡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不冷不热,“打完卡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你……”阮念刚要拒绝。 “顺路送朋友回家,我觉得是很普通的一件事。”他去看阮念,微微皱着眉,语气稍稍有所收敛,“就不要拒绝我了吧?” 阮念点了点头:“好吧,谢谢。” 听上去,似是不太情愿。 从公司到阮念家,开车大约半小时。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载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音乐,旋律没什么起伏。 阮念觉得江屿深今天怪怪的。 难道是他昨晚的酒还没醒? 难道是江屿深心情不好,所以看什么都不开心?就连看她也是烦的? 那下次尽量躲着他点。 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 “到了。” “嗯。”阮念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她下车,转过身,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他,“路上慢点开。” 江屿深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阮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迈巴赫转弯,消失在视野里。 她转身往单元楼走,她没有邀请一个心烦意乱的人上楼喝杯茶。 她也不确定江屿深愿不愿意来,上次来家里吃饭,大概只是出于礼貌吧。 阮念爬上楼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摸出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是关着的,电视也是关着的,厨房里没有声音。 奶奶平时会在这个时间点看央视的戏曲节目,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阮念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几步冲到奶奶的房间门口,推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 奶奶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头歪向一边,闭着眼睛。 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药盒,水杯是满的,药盒盖开着,里面有几粒没吃的药。 “奶奶?”阮念的声音有点抖,她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奶奶的肩膀,“奶奶,是不是不舒服?” 奶奶没有动。 阮念的手开始发抖,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 “嗯……”奶奶翻了个身,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看着阮念,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念念回来了?哎……我这两天可能是午饭吃多了,一到三四点就犯困……” 阮念蹲在床边,手里的手机还亮着,120三个数字已经按好了,只差拨出去。 她看着奶奶那张睡眼惺忪的脸,眼眶忽然就红了。 “奶奶,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我还以为你……” “没事,别担心。”奶奶撑着床沿坐起来,拍了拍阮念的手背,“奶奶都多大岁数了,要是真到那一天,也算是寿终正寝……” 阮念一把捂住了奶奶的嘴,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才七十出头,最少还有三十年呢。”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总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上个月才复查过,医生说各方面数值都特好,说你都快痊愈了。” “好好,奶奶的错,奶奶不说了。” 奶奶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很瘦,但很暖,“这不是刚睡醒,脑袋还没反应过来。” 阮念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收起来,坐到床边。 “那我约个检查,去复查看看,这又快到一个月了。”她说着掏出手机,点开挂号app,“明天我公司正好不忙……” “医生不说两三个月查一次么?”奶奶皱了皱眉,“这才过去二十来天,天天去医院奶奶才不舒服,我明天可是约了隔壁你赵阿姨跳广场舞,你可不能给我说取消就取消咯……过几天还有老年人社团演出呢。” 阮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怎么还搞上演出了?不就是一周跳两次玩玩吗?” 她放下手机,看着奶奶,“奶奶你这身体弄不了高强度的活动,别去了。” 阮念说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奶奶的手机,“我现在就跟赵阿姨说。” “别呀!”奶奶急了,一把把手机抢过去藏在身后,“我不上台,我是替补,人家都选好了,就是在市文化中心那边。 我下周跟他们去一趟,实在有人临时上不了,奶奶才上。” 阮念看着她,奶奶的话语里带着“你就让我去吧”的讨好。 阮念想了想,既然奶奶喜欢,也不好插手,总比闷在家里好。 “那天我请假陪你去,不然不许去。” “行。”奶奶笑了,伸手摸了摸阮念的脸,掌心的温度从脸颊传过来,“锅里有蒸的菜,还有肉包子和小米粥,你自己吃点。” 阮念听话地去了厨房。 锅盖掀开,热气扑面而来,蒸架上是两碟菜和三个包子。 她把菜和包子端到餐桌上,盛了一碗粥,坐下了。 “奶奶,你也过来吃。”她朝屋里喊。 “我四点才吃的,不饿,你先吃。” “嗯。” 阮念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她把包子吐进了垃圾桶。 这么咸?奶奶把咸盐当成糖了吗?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刚好。 算了,不告诉她了,不然她得心情不好。 又盛了一碗粥,路过冰箱的时候,想拿瓶可乐。 冰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愣住。 整个冰箱塞满了草莓。 保鲜层、冷藏层,甚至连门上的置物架里都塞着。 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十盒,还有两袋袋装的,挤在最下面一层。 虽然她爱吃草莓,但是这也太多了。 “奶奶?”阮念转过身,手里还捏着冰箱门把手,“怎么买这么多草莓?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奶奶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冰箱,语气随意:“楼下不知道哪来的卖水果的大爷,是个腿脚不好的残疾人,我看人家也不容易,都买了。” 阮念无奈地笑了笑,没想到这小老太太还挺有善心。 也行吧,明天拿去分给同事吃。 她关上了冰箱门,回到餐桌前继续吃饭。 菜花咸得发苦,茄子好像没放盐,寡淡无味。 两道菜出自同一个锅,味道却截然不同。 阮念夹了一筷子茄子,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厨房里奶奶的背影上。 奶奶正在洗碗,腰微微弯着,洗好的碗放在旁边的沥水架上,看上去还是挺有精神气的。 阮念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点开挂号app,找到那个熟悉的专家号。 专家号要提前一周预约,最快也得是下周三。 她点了预约。 页面跳转,提示“预约成功” 下次,不知道能不能在医院遇到江屿深。 要跟他说一下吗? 她打开微信,点开熟悉的头像,下一秒却直接退出,“算了,还是不打扰他了。” 第40章 第40章 两天后, 张诗月离职了。 办理离职手续的当天晚上,她请全组的同事去了一家爆火的中餐厅吃饭。 餐厅在市中心,因为过于火爆要提前两周预定, 张诗月说的时候已经提前订好了位子。 包间里灯光是有些暗的氛围暖色调,圆桌上铺着咖啡色的桌布,转盘上摆满了菜。 孙家强坐在主位, 端着茶杯,说了一些祝福的话, 大意是希望诗月前程似锦,到了国外照顾好自己。 anna坐在他对面, 也跟着举杯, 笑着看向张诗月。 白敬夜:“以后常联系啊。”。 rose:“诗月姐我会想你的。” …… 包间里的气氛热热闹闹的,大家聊得很尽兴, 像任何一个普通的部门聚餐。 唯独阮念看向张诗月的目光是眼含热泪的, 她忍了很久, 努力把那些眼泪憋回去,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用纸巾擦了擦眼角。 中途, 阮念去了洗手间。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去, 刚在隔间里站定,手机就震了。 低头一看,是那个从张诗月手里接手的意向客户发来的消息。 对话框里躺着一个pdf文件, 标题写着:桦瑞医药采购订单1 阮念打开文件, 看着第一页表格里的数字,“个、十、百、千、万、十万……” 五百多万!五百多万的采购量!! 阮念盯着那个数字,心跳的频率达到了最高值。 桦瑞医药是国内大型制药企业,需要的是原研药, 她粗略估计了一下,订单金额大约在五千万。 如果成交,按照最低四个点的提成,再除去成本考核,她的提成接近两百万。 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那种颤抖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她拿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 这是她工作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千万级别的大单子,说不激动是假的。 她努力调整心情,长呼出几口气,这才准备推门出去。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细微的说话声。 “你跟她不是挺好的吗?”阮念辨认了一下,是之前张诗月带过的一个实习生。 “好啥啊。”anna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洗手间特有的空旷回音,“之前孙家强没少袒护她,她走了也好,走了清静。” 阮念握着手机,没有动。 “听说她找到了更好的公司,去国外发展了?” “谁知道真的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不以为然,“她那样的,三十多岁连个男朋友都没有,也没结婚,不是我说,就她这现状找工作都难,还出国,估计也就是怕丢面,随便编了个理由。” 水龙头开了,水流哗哗地响。 阮念在第一个隔间,隔间的门是关着的,但锁扣有点松,从外面看不太出来里面有没有人。 许是两个人没注意,以为卫生间没有人,便肆无忌惮地畅聊起来。 “而且现在公司在裁员,谁知道她是被裁掉的还是自愿走的。” “也不是吧?她业绩挺好的,公司应该不会裁她的吧?” “她业绩好?”anna轻笑了一声,声音压低了,“那是因为她之前在另外一家上市公司工作,她当时跟她上级搞暧昧,她的业绩都是她上司私下给她的,后来离职,资源带到我们公司来了,不然你以为新人为啥第一个月就开单?凭自己?谁信呢?” “原来是这样啊。” 议论的声音渐渐远了。 阮念突然觉得眼眶很烫。 她们不知道张诗月为了谈下那些客户跑了多少趟医院,不知道她在电话里被拒绝过多少次,也不知道她有时候每天早上七点就到公司…… 阮念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手背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的。 她不想回到那个包间了。 不想听那些“前程似锦”的客套话,更不想在那些虚伪的笑容面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走出饭店,在门口的便利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玻璃窗外是来来往往的车流,她点了一杯冰拿铁。 过了不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张诗月手里拿着一包卫生巾,一眼就看见了她,“我说怎么这么久不见你。” 她走过来,在阮念对面坐下,“来这买东西?” “嗯,是。” “我也是,刚才跟经理他们打了个招呼,我叫了车,等会儿就走了。”张诗月看着手机,“市区这边真是堵车,最快的也得二十分钟才能到。” 阮念看着她,喉咙忽然哽住,她想把刚才在洗手间听到的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全部告诉张诗月。 可她又想,如果能让张诗月带着“人人都祝福我”的印象离开,比恶言恶语更能让她拥有好心情。 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会更轻松。 “你等会坐地铁回去吗?”张诗月关心道。 “嗯,不太远,一趟地铁就到了。” “不会又是起点站坐到末点的那种吧?” 阮念笑了笑,还真的被她猜到了。 “诗月,”阮念声音有点涩,“你多大了?相处这么久我还没问过你。” 张诗月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然后她笑了笑,从包里翻出身份证,递过来:“呐,我正好带了,等下去赶飞机,你看喽。” 阮念接过来,身份证上是一张年轻的脸,比现在青涩一些。 【张诗月,女,1989年12月24日】 她的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鼻子酸酸的。 三十二岁而已,还没到十二月份,还不算三十二。 她们怎么可以那样说她。 “诗月,你好年轻啊。”阮念把身份证递回去,笑着说,“正青春。” “哈哈哈……”张诗月把身份证收进包里,“这是说我看着年轻?” 她歪着头想了想,“也对,我其实也就比你大五岁。” “五岁而已。”阮念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拿铁,杯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谁都会到三十多的,我要是三十多岁,希望也像你一样有能力。” “都是打工人而已,什么能力不能力的,都是混口饭吃。”张诗月看了一眼阮念面前的冰拿铁,“我记得你生理期跟我差不了几天,以后生理期记得别喝冰的,对身体不好。” 阮念点点头,把那杯冰拿铁推到一边。 张诗月看她这么听话,有点意外,主动去柜台那边的机柜,给她拿了一瓶牛奶,“喝这个吧。” 阮念伸手接过,说了句谢谢,不管说多少句都显得不够。 “桦瑞医药那边是临时增加了采购量,原本之前跟我对接的时候只说定一千万的量,所以某种程度上,你算是财运来了。” 阮念点点头,张嘴想说什么,张诗月却提前开了口。 “我知道以你的性格,肯定想给我一些感谢。” 她举起手,晃了晃无名指上那枚鸽子蛋钻戒,“你看,我未婚夫挺有钱的,所以你呀,感谢的话可以多说,别的就不用了。” 张诗月收起戒指,随即又换了一种说话的语调:“不过啊,他有钱是他的事,我们女孩子该拼的时候还是要拼,我这次出去也算是跟他一起创业,肯定会比现在更加辛苦,因为只有自己赚的钱,花着才踏实。” 阮念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着张诗月的脸,强忍着,让自己别像个小孩子在一位大姐姐面前哭,“诗月,谁娶了你真的是他祖坟冒青烟,如果你们结婚一定通知我,多远我都会去参加。” 张诗月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你也是呀,抓点紧。”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点促狭,“我觉得呢,小江总人挺不错的,你们可以试试看。” “啊?”阮念的眼神开始四处飘,“我跟他……你看出来了?”我喜欢他…… “嗯啊。”张诗月看着她,那目光有一种“你当我瞎吗”的正义感。 “他那么明显行为,追去展会看你,又跑去医院找你,这不明摆着在追你吗?”她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哎!有钱人能做到这样真的很难得,我家那位,一个月经常见不到面,很忙的。” 阮念彻底愣住:“诗月你说什么?” “我说我家那位——” “上一句……”阮念打断她,“你说江屿深喜欢我?” 她吓得差点站起来,“你怎么会这么想?” 张诗月看着她的反应,十分不理解地问:“……他不会没跟你说过,喜欢你吧?” 阮念陷入回忆。 “我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帮我” “我们是值得信任的朋友吧” “我不会妨碍你喜欢别人”…… 江屿深确实一直在她的视野里,但是她以为那只是朋友间的…… “没。”她低下头,“他只跟我说过,不喜欢赵若宁。” 张诗月看着她,笑了,“那不就得了。”她拿起桌上的纸巾,塞进阮念手里,“美美的妆有点花了,眼角那里,擦擦……不然你改天约他问问,既然不喜欢赵若宁,那他喜欢谁?” 阮念攥着那张纸巾,把它揉成一团,“可以这么问吗?” 张诗月笑得更明显了,“有什么不能的?喜欢就处,不喜欢就不处,问一句又不会怎么样。” 她站起来,拎起包,“想要什么得自己争取,工作是这样,感情也是这样。” “我走了啊,飞机不等人的。”她推开凳子,准备出发。 阮念站起来,跟了两步,“我送送你。” “别送了,外面风大。”张诗月摆摆手,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 夜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朝着阮念招了招手,示意再见。 阮念还是跟出去了,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那辆车在街角转了个弯,消失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 放在桌子上的牛奶,已经凉了。 ——“想要什么得自己争取,工作是这样,感情也是这样。” 张诗月的话在她内心久久无法散去。 张诗月离开了,也许有一天,她也会离开这家公司,从此不再跟江屿深扯上关系? 江屿深终会结婚,到那时,她真的会大度祝福吗? 他那么有钱,会不会跟爱人移民去国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 她以前不是没想过,但每次一想就掐断了。 可此时,这些念头像疯了一样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阮念突然发现,有些话如果不说,可能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作者有话说: 零点还有一章哦!一定得来!这一章全文的分界线 第41章 第41章 翌日, 公司会议室。 孙家强说:“桦瑞医药那边的合同款项已经拟好了,明天带过去签。” 五千万的单子,她来公司一年多的时间, 从没接过这么大的订单。 现在看到负责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此刻心跳快得不像话,她分不清那是兴奋还是紧张。 “知道你第一次接大单子, 肯定会紧张。”孙家强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充斥着安慰, “放心,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争取顺利拿下。” 阮念点点头, 翻开手里的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 足足二十多页。 “本月, 或者是本季度的销冠, 咱们总部这边估计就是你了。” 孙家强脸上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欢喜,又补了一句, “提成呢,会按回款比例发放, 小阮啊,这个你不用担心,咱们公司肯定不会克扣提成的。” 阮念抬起头:“嗯, 知道了, 谢谢经理。” “行,我等下还要外出,有事随时电话联系。”孙家强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是周五,每到周五业务部的人都比平时少,不是外出跑客户就是提前回家了,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归于沉寂。 阮念坐在原位,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公司为了防止员工接下大单后直接离职,超过一千万的订单会分三笔发放提成。 第一笔和第三笔各占总提成的百分之二十,第二笔占百分之六十。 计算器最后的数字跳出来。 最低估算,下个月的提成大约有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 她盯着那个数字,手里的笔似乎都变得格外有分量。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给奶奶买…… 给奶奶买个护腰的按摩仪器,她看电视的时候总是捶腰,有点费手,得买一个质量好的,也不能太大,得是那种柔和按摩类型的,适合老人用的……晚上回去好好搜搜。 然后给张诗月买个礼物,她已经去国外了,得看看国际物流能运什么再决定。 还有江屿深…… 是不是也该借机会感谢他一下?之前帮忙安排住院的事,一直没好好谢过。 “想要什么得自己争取,工作是这样,感情也是这样。”张诗月的话又飘进了她的脑子里。 阮念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有几盏灯管,其中一根微微发暗,像是快要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根灯管上,忽然想:江屿深不喜欢赵若宁那种类型,那他喜欢什么样的? 也许喜欢小巧的、积极向上的、热爱工作的…… 比如,阮念? 她忽然坐直了,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映出一张脸,皮肤白白的,眼睛圆圆的,睫毛浓密细长,今天涂了一点粉底液和口红,显得比平时精神。 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以下了,去年奶奶住院那阵子,她为了照顾方便照顾奶奶剪短了,长了一年才长了些。 她的嘴唇是明显的m型微笑唇,即使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酝酿一件说不出口的开心事。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在干什么?自恋吗? “……” 也就几秒钟,爱岗敬业,即将成为销冠的小阮,又拿起手机,控制不住地点开江屿深的对话框。 阮念「你在公司吗?」 等了一分钟。 江屿深「有事?」 阮念盯着手机屏幕,突然不知道怎么回复。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条消息。 也许是因为张诗月说的那些话,也许是因为那五千万的订单,高额提成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 那个数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抽屉,里面装着一些她不敢承认的东西。 想要什么得自己争取,她争取到了客户,争取到了业绩,那感情呢? 她一直在等,等江屿深靠近一点,等他给她一个确定的信号。 可张诗月说,他已经靠近了很多次了。 是不是江屿深也在等她的回复? 阮念站起来,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菊花茶。 管他呢。 阮念「嗯,有点事,不方便打字说,得当面说」 江屿深「我现在在医院,六点回公司,可以在办公室等我」 江屿深「我让it人员加了你的权限,可以用你的工牌刷开」 阮念看着消息,有点看不明白。 他专门找it给她加了权限? 阮念不理解地挠了挠头,好像不太对,立马打字回复「你把权限关掉吧,我不常去你办公室的」 江屿深的办公室里有太多关于研发制药的核心机密,如果被人知道她有权限,万一哪天出了事,她第一个被怀疑。 她不想遇到事成为被揣测的一方。 江屿深没有回复。 下午六点,阮念站在一楼大厅的落地窗前,盯着地下车库的出口方向。 她看见了江屿深的车从坡道缓缓下去,驶入地下停车场。 然后,她等了十分钟,估算着他应该已经到办公室了,这才转身走向工位。 她拿起一个笔记本,又折回去,把杯子里的菊花茶一饮而尽。 菊花茶,清热降火,喝这个管用。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在江屿深的办公室门前停下来,“咚咚咚”,抬手敲了三下。 “进。” 她推门进去。 江屿深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他看见阮念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晚点再聊”,便收了手机。 “不习惯刷卡进?”江屿深问。 阮念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虽然我们是同学,但是公司很多人不知道,我要是刷卡进来,别人看到不好。” 江屿深看着她:“有什么不好?别人还能管得了我们同学情深、友谊长存?” 阮念觉察到他语气里的怪声怪调,心想:这能是一回事吗? 万一真的机密泄露,查到我有权限,怕是第一个被请去警察局喝茶,虽然我不会做出卖公司的事,但是事实大于雄辩,这权限除了能刷卡自己进来,还有什么有用的作用? 江屿深站起来,双手插进裤兜里,看着她:又不说话? 才进来一分钟就对我无语了?她跟萧洲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见她话少。 阮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咳嗽了一声:“你还是让他把我的权限关掉吧。” 她随即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万一哪个竞品公司收买我,让我来你办公室窃取机密,恰好……万一……如果……我没经得住诱惑……” “呵呵……这后果不堪设想……你说是吧?” “我相信你不会。” 江屿深的嘴角微微弯起来,像是觉得她这笑话讲的不太好笑,需要再接再厉。 “你相信我,但是我不相信我自己啊。” 阮念有点急了,“那……除了我,还有别的人有权限吗?” “有,我叔叔也可以进来。” “江总?江总是你家人啊……”阮念略显尴尬,“我又不是……我们只是同学,这真的不太好。” 江屿深往前走了几步,主动拉近了与阮念的距离,带着缱绻的笑意,“那你想成为我的家人吗?” “哪种,哪种家人?”阮念的心脏突然怦怦直跳,跳得她胸口发闷。 刚才不是喝了菊花茶吗?为什么还激动得浑身开始发热? 那杯菊花茶像个叛徒,说好的清热降火,一点用都没有。 江屿深只是看着她,等她抬头。 终于,她抬头了。 江屿深才说:“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成不了哥哥和妹妹。” “你说,那还有什么关系可以成为家人?” 阮念仰着脖子看着眼前的男人慢慢走近,他的办公室明明很大,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小。 “咳。”她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做你姐姐也成……我生日比你大三个月呢。” 江屿深的眼神出现了惊讶,“嗯?你知道我的生日?” 阮念的脑子嗡了一声,立刻摆手:“我不知道,我乱猜的!” “那为什么不是四个月,五个月,六个月,七个月……偏偏是三个月?” “因为,因为……”她结结巴巴,一时想不到能敷衍的理由。 “阮念。”江屿深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温柔,“你调查过我?” “没有!高一开学填过一张个人信息表,我收的时候看了一眼。”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你记到了现在?” 江屿深的语气完全透着意外。 阮念咬了咬唇,倒是大胆地仰起了头,“没错,我知道你的生日是十一月三号,天蝎座。” 江屿深微微皱眉:“天蝎?” 他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我,阮念,1996年七月一日,巨蟹座。”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星座书上说,天蝎配巨蟹,天生圆满,岁岁相依。” “……什么?”江屿深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话说到一半就停下。 “我知道你对我没感觉。”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下,像是在走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你可以继续把我当同学,当朋友,当你人生里无关紧要的人。” “但是,我今天想告诉你……我的想法。” 她停顿了一下,攥了攥拳头。 下一句: “江屿深,我喜欢你。” 她说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那种感觉很矛盾,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终于跳了下去,下落的过程是恐惧的,但同时也是一种解脱。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也许是在长期的压力之下,事业带来的那点微薄的成就感终于让她有了说出口的底气。 她曾经厌恶金钱所带来的价值感,会不动声色的将人异化,变得不像自己。 可当她真的踏入这个社会,她才明白,普通人需要这些来肯定自我价值。 那是无法逃避的社会对人的衡量。 她不想再被什么压着了。 想要就要努力争取。 说出的背后,她在试探另外一件不敢确定事。 她现在,值得被爱吗? 这句话沉在“我喜欢你”之下,如同水下的石子,不仔细观察什么也看不到,但它一直都在。 江屿深看着她,办公室里很安静。 两道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频率不一样,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绑在了一起。 按照阮念说的,他应该后退一步,给她,也给自己一个体面的台阶。 江屿深的手垂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阮念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片刻,只等到他的沉默,她忽然有点慌。 “你喝酒了?”江屿深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还是在开玩笑?” 阮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深邃,里面有暮色,有灯光,还有一个小小的正在发抖的她。 “我喝了菊花茶,提神醒脑,所以,没开玩笑。” 江屿深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只是迈近了一步,像是在试探,又像在犹豫。 在阮念还在等着他的拒绝之时。 江屿深拉起她的手,缓慢地,移向自己心口。 隔着衬衫,隔着皮肤,那颗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 又快又重,和她的一样。 “你感觉到了吗?” 她以为江屿深会礼貌地拒绝,或者说一句:你值得更好的人。 她做了所有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想到,他伸出手,让她摸这个位置。 她的声音抖的像是被呼啸的风席卷过,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发出一点声音:“……江屿深,你的心脏跳得好快。” 江屿深没有否认。 “阮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江屿深的手再次抬起来。 他捧住阮念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脸颊,他的手很凉,但她的脸颊却很烫。 江屿深低下头。 那个瞬间,阮念看见他闭了一下眼睛,缓慢地睁开,目光压抑。 然后江屿深的吻落在她的唇瓣上。 很轻,很生涩,两瓣唇只是触碰了一下,便快速分开,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被风吹走了。 那触感太短了。 短到她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 阮念突然反应过来,推开,退后半步。 仰头看着江屿深的眼睛。 她的呼吸是乱的。 好巧,江屿深也是。 两个人的呼吸在空气中交缠、碰撞、散开…… 然而,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42章 从桦瑞医药的大楼出来的时候, 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阮念坐进孙家强的车里,才终于悄悄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阮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真实感。 孙家强发动车子, 笑了一声:“看你这样子,跟做梦似的吧。” “嗯,是有点像做梦。”阮念强忍没把合同拿出来再确认一遍, “经理,不好意思, 让你见笑了……” “谁第一次都这样。”孙家强把车开出停车场,“以后努努力, 争取还拿下个大单……我看现在也到饭点了, 我们先去吃个饭再回杭州。” “经理,我在这边有朋友, 约好了聚一下, 不能跟你一起了。” “呦, 你朋友还挺多的。”孙家强笑了笑,“那你自己买票, 提前走oa出差申请,回头报销。” “嗯, 知道了。” “我顺路带你去地铁站。” “好,谢谢经理。” 车子拐上马路,路边是成排的法国梧桐发了芽, 春天快要开始了。 阮念的看到副驾驶的前方有一只绿色的小乌龟玩偶, 圆头圆脑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小围巾。 她指了指那个玩偶,“经理,这是给蕊蕊买的吗?” 孙家强看了一眼那只乌龟, 笑了,“我老婆买的!她说啊,乌龟活得最久,绿色的代表健康,所以摆在这里,希望我们一家健健康康的,我家里还有挺多这种不同款式的王八。” “是吗……”阮念捏了捏乌龟的头,“那嫂子还挺注重养生的。” “哈哈哈哈——”孙家强被逗得笑了,“你这还真说对了,她特别喜欢给我跟闺女做沙拉,做得五花八门的,改天有空来我家里尝尝。” “嗯,等忙完这阵子,有空我一定去。” “你起那么早可以睡会儿,我看前面好像有事故,导航说得堵半个小时呢。” “好,那我不客气了哈,确实有点困……” “别客气,就当公司工位,哈哈,难为你起那么早,我说接你一起,你还不肯。” “那不是怕麻烦您嘛!” “……” 阮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只是闭了一会儿眼睛,也许真的过了很久。 …… 再次睁开眼,座椅变成了细腻温润的半苯胺皮革,她只在广告上见过。 指腹蹭过去,能感觉到细密的纹理和柔软的弹性。 车轮声低沉安静,车内光线柔和温暖,整个车厢浸在不动声色的昂贵里。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觉得有些不真实。 “我们去哪里?” “饿了吗?附近有家商场我订了餐。”江屿深说。 “吃什么?”阮念并拢双脚,膝盖紧紧贴在一起。 “火锅。” 还好。不是什么高端的西餐。 阮念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不然她吃相不太好,江屿深可能会觉得她…… “你不想吃?”江屿深见她不说话,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换一家其他的也可以,不过现在是午饭时间,可能要等位。” 他顿了顿,解释道:“刚才你在忙,怕打扰你,就先定了这家,这家比较火,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比较火,听上去轻描淡写,但阮念知道,这种店肯定需要提前预订,排队都得两三个小时。 “我最爱吃火锅了。”阮念保持标准的甜美微笑。 甜美的,得体的,不露齿的。 刚才在孙家强的车里,他随口提了一句:“去年公司营业额四百多个亿,咱们部门贡献了不小的一部分。” 四百多个亿。 落到江屿深手里的分红,得有多少……怕是我这辈子,下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阮念当时只是点了点头,现在坐在这辆车里,才忽然意识到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可这么有钱的人,会不会觉得来这种地方有点不符合他的身份? “嗯,那去尝尝,如果不好吃,晚上再选你爱吃的。” “好。” 商场在城西,路途不算远。 由于江屿深提前订了位置,他们越过外面一排等位的顾客,走进了半包厢的区域。 这里的环境算不上高端,但特别热闹,火锅的香味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混着人们聊天的声音和锅底翻滚的咕嘟声。 阮念慢吞吞地走在江屿深后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大方得体。 她想起赵若宁,想起她穿着白色西装站在办公室里的样子,想起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可她不是赵若宁。 她没有那种底气,没有站在任何人身边都不会输的自信。 至少今天,她相信自己能装得像一点。 阮念试着挺直腰背,步子放慢,嘴角微微上扬。 就连坐下的时候,她都特意收了收腿,脊背挺得直直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红锅翻滚着,辣味混着牛油的香气往上冒,也就几分钟,菜就快速上齐了,牛肉、羊肉、虾滑、毛肚、小油菜、金针菇……摆了满满一桌。 阮念捏起食指和拇指,慢慢地夹起一片小油菜,小心翼翼地放进锅里。 然后她又夹了一片牛肉,轻轻地放进锅里。 最后她抬起头,对江屿深微笑了一下。 礼貌、大方、得体。 “我吃得不多。”她的声音软绵绵的,温柔得不像她自己。 江屿深皱眉:“那你不饿?” “嗯嗯。”阮念温柔地点点头,微笑唇。 “早上七点就到了,陪客户到.......”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半,真的不饿?” 阮念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很小声,咕噜一下。 她赶紧收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也正因为火锅店太吵了,江屿深应该听不到。 “我减肥。”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不能吃太多,影响身材管理。” 江屿深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公筷,直接把一整盘牛肉、一整盘羊肉、一份虾滑、一份午餐肉全下进了锅里。 锅里的汤一下子满了,红油从锅沿溢出来,溅了一小点在桌布上。 他又夹了几片毛肚,在滚汤里涮了几秒,然后捞出来,放进了阮念的碗里。 阮念扬声拒绝:“我真的……在减肥。” “嗯,减。”江屿深点头,表情认真,“吃饱了才有力气减。” “……”阮念嘟囔了一句,“简直歪理。” 她低下头,用筷子夹起碗里那片毛肚,在蘸料里轻轻蘸了一下,然后她把毛肚送到嘴边,小小地咬了一口,手背立刻挡上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慢慢地嚼,嚼了两下,又用手背挡了一下,像是怕被人看见她在吃东西。 其实她是可以同时吃下三片毛肚的。 江屿深坐在阮念对面,静静地看着。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蔬菜,每隔几秒就要用手挡一下嘴,动作扭捏得像一只正在偷吃怕被主人发现的小猫。 江屿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这是……感冒了?怕传染我? 真是……可爱又为人着想。 “有没有吃药?”江屿深语气关切,“没关系,你尽情地吃,不用怕传染给我,我经常健身,免疫力强。” 阮念还捂着嘴,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 江屿深又夹了一筷子牛肉卷,放进她的碗里:“生病了更要多吃一点,补充体力。” “咳咳咳——”阮念突然被呛着了,捂着嘴咳了好几声,脸都咳红了,眼眶里浮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江屿深赶紧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温水:“慢点慢点。” 阮念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摆了摆。 不是不是,你理解错了,咳咳咳…… 她指了指自己,又摆了摆手……我真的没事。 “不是感冒?”江屿深观察她的动作,眉心拧得更紧了,“是嗓子疼吗?”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不烫。 “那我们不吃了,去吃点清淡的。”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责,“对不起,是我不够细心,没发现你生病了。” 阮念从他手里把那杯水抢过来,一饮而尽。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咳意压住了,把心里那股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心虚的东西压了下去。 她放下杯子,赶紧说:“别去别的地方,这一大桌子菜没吃呢,别浪费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牛肉、羊肉、虾滑、毛肚……堆得满满的。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抬起头,对上江屿深的目光,“你看我挺健康的,真的没生病。”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还搭在她的后背上。 有点暧昧,不太自然地往旁边挪了一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远离了一点,“你看我,多精神,生龙活虎的,是吧?” 江屿深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像是在看热闹。 “嗯,我看看。”江屿深说。 他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阮念愣住:“你……你怎么不坐对面了?” “我想跟你坐在一起吃。” 阮念看着他,有点别扭地往旁边挪了半寸:“挨着坐有点挤,你太高了。” “挨着坐考验的是横向宽度,又不是纵向身高。”江屿深偏过头,近距离地看着她,“我们都是这个关系了,应该可以靠在一起坐吧。” 这个关系? 说的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吗? 好像也没有正式确认过,但好像也不需要确认…… 牵过手了,吻过了…… 好不习惯。 像是小时候穿了一件太新的衣服,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人在看,总忍不住要扯扯衣角,抻抻袖口。 “额……嗯。”她正想着怎么拒绝。 江屿深又凑近了一点,“我想坐你旁边,不可以吗?” 他的声音很低,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平时那种清冷克制,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一点点恳求的态度。 阮念心跳加速:江屿深这是在跟她撒娇吗? “你如果不嫌挤,就坐这里吧。” 江屿深又凑近了一点。 他的肩膀贴着阮念的肩膀,手臂贴着她的手臂,阮念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右边是过道,服务员得上菜,不能影响她们工作。” 阮念侧过头,看了一眼右边的过道。 宽的,甚至可以同时容纳三个人手拉手并排走。 她咬了咬唇,那个笑没有忍住,从嘴角溢出来,弯弯的,像是春天的藤蔓爬过了篱笆。 江屿深这是想跟她贴贴呢? …… 一顿饭吃完,已经是下午两点。 火锅吃了一个多小时,阮念一开始还端着窈窕的架势,小口小口地吃,后来实在忍不住。 美味的食物在向她招手,饥肠辘辘的肚子在抗议进食的速度,她变成了专注地涮肉,然后大口大口的吃。 江屿深坐在旁边,给她倒水,给她夹菜,偶尔自己吃一口,大部分时间在看她。 上海到杭州,两个多小时,到了晚上,他们才到阮念家楼下。 江屿深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动。 仪表盘的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把车厢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到了。”江屿深说。 “嗯。”阮念应了一声。 她低头解安全带,手指在卡扣上按了一下,没按开,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开,她的手指有点不听使唤了。 江屿深侧过身去,阮念本能地微微后缩了一下,秒变一株被风触碰的含羞草。 他动作顿了顿,这才伸手帮她按了一下卡扣。 “咔嗒”一声,安全带弹开了。 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停在她身侧,离她的腰只有一拳的距离。 阮念屏住呼吸。 车厢里很安静,混着火锅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她说不出来的,只属于他的气息。 “那我上去了。”她的话出口了,人却没动。 犹豫了几秒,阮念又开口:“对了,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 下一秒,阮念从背包里拿出一只小乌龟,绿色的,圆头圆脑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小围巾,和孙家强车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江屿深:“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告诉你。”阮念傲娇地笑了笑,把那只小乌龟托在掌心里递过去,“我听同事说,乌龟代表健康长寿,我看你车里空荡荡的,这个是祝福你的。” 江屿深看着她手里的那只小乌龟,看了两秒,又抬起头看着她,“听哪个同事说的?男同事还是……” “咳!”江屿深止住嘴,用手戳了一下乌龟的壳,“还挺……可爱。” 阮念点点头:“嗯!十块钱一个,不仅可爱,还物美价廉呢!” 江屿深:还没回答谁说的。 “特意给我买的?” “嗯。”阮念点头。 江屿深没去看眼前的乌龟,目光始终在阮念身上。 暮色从他们身后漫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条柔软的距离,睫毛微微垂着,却是全心全意在乌龟身上。 “我可以亲一下吗?”江屿深喉结动了一瞬,“嗯?” 阮念立刻把手里的那只小乌龟举起来,递到他嘴边:“当然可以!你亲吧!” 江屿深看着那只被举到他嘴边的小乌龟,圆头圆脑的,绿豆大的眼睛,看着他。 不可爱,有点丑。 江屿深伸出手,轻轻拨开那只小乌龟,然后他凑过去,吻在她的唇角。 阮念僵住,她的手里还举着那只小乌龟,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是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的力度,实实在在地压在那里,像是要把那个吻烙进她的皮肤里。 时间很短, 也许只有两秒。 但是,阮念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几秒钟里完成了一次漫长而剧烈的攀升,从胸腔一路冲到喉咙口,堵在那里,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心跳太快了,她的耳朵嗡嗡响。 她能感觉到他嘴唇残留的温度,在她的唇角,像一小片被阳光晒暖的皮肤。 江屿深退开了一点。 他的距离没有拉远,鼻尖几乎还挨着她的鬓角,呼吸落在她的耳廓上。 他的身上带着火锅店里残留的香味,还有属于他自己的干净气息。 阮念不敢动。 她的视线落在前方,微微垂眸。 她的余光里全是他,他的肩膀,他的喉结,他微微偏过头时,下颌线的弧度…… “我的女朋友,”江屿深看着她,嘴角弯着,“真可爱。” “你……” “嗯。” “你——” “嗯?” 阮念把手里那只小乌龟狠狠地塞进他手里,动作粗鲁得像是要把烫手的东西推出去:“给你。” 声音如此嘶哑。 江屿深接过来。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只是轻轻一蹭,阮念就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她的手在发抖。 她低头去开车门,手指扣了两下才把门扣住,门弹开的瞬间,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气,扑在她滚烫的脸上,那种冷热交替的感觉让她整个人激灵一下。 她一条腿迈出去。 江屿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笑意,“你的祝福我收下了,小乌龟也很可爱。” 他甚至没有去瞥一眼那只乌龟。 “可爱,你就多亲、多亲两口……”话说出去的那一秒,阮念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竟然让江屿深亲那只乌龟? 还让他多亲两口? 阮念,你是多在意刚才那个吻啊! 她咬住下唇,像要把那句没经过大脑的话重新吞回去,耳朵红得像真的发烧了,转身不管不顾的往小区里面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43章 今天, 江屿深难得休息。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在切姜丝,刀工不太好, 姜丝切得粗细不均,有的像线,有的像小木棍。 柯瑞一进门就开始埋怨:“今天怎么不去我酒吧?非让我来你家里啊。” “喝酒有害健康。”江屿深从厨房探出头, 手里还拿着菜刀,“来的正好, 帮我摘菜。” “啊?”柯瑞站在玄关,一只脚刚踩上拖鞋, 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让我过来给你做苦力啊?那我走了。” “我做饭,你吃, 合理分工。” “怎么不让阮念来?你们不是正在谈恋爱呢吗?”柯瑞换好拖鞋, 走进客厅, 往沙发上一坐,一副老子不相干的架势。 江屿深顺手把一个包装完好的菜花丢过去, 柯瑞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今天工作日,她要上班。”他朝着柯瑞使了个眼色, 示意对方进厨房帮忙。 柯瑞翻了个白眼,不情愿地站起来,跟过去, “工作不也是给你打工?” 柯瑞掰着菜花, 随手拿了个盆,一瓣一瓣地丢进盆里,“你干脆让她别干了,你养着她呗, 你一年分红最少得上亿吧?还养不起老婆么?” 江屿深把姜丝拨进碗里,这才严肃地纠正:“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柯瑞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在掰菜花。 “她不是养在家里的小猫小狗,”江屿深打开水龙头冲手,水声哗哗的,他侧过头看了柯瑞一眼,“她也不愿意成为我的小猫小狗。” 那是失落,又暗暗欣赏的语气。 柯瑞皱了皱眉:“人家就不能是个人吗?怎么跟你谈个恋爱物种都变了。” 江屿深关了水,把鱼从盆里捞出来,然后在鱼身上缓慢的划刀,警告地看向他:不会说话就闭嘴。 柯瑞也盯着江屿深看,忽然啧了一声,“哎,你是不是特喜欢她?” 江屿深把鱼放进盘子里,开始抹盐和料酒,按照手机视频里的步骤,一步一步操作。 “嗯。” “嗯什么嗯?”柯瑞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菜花掰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哎!我特别想听你说,什么她是我生命里的光啊,没有她我活不下去啊,这种话,你说两句听听看。” “你少看点偶像剧。” “这是偶像剧吗?这是哄女孩子的情话,你这样闷葫芦似的,人家早晚嫌你无聊,跟别人跑了。” 江屿深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柯瑞说的中肯,最后只说了一句:“别说我。” “你平时对你的小店员好一些。” 柯瑞的脸忽然红了:“你有毛病啊,平白无故说她干啥?” “她天天跟我对着干,都不知道她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江屿深没说话,抬眼看他。 柯瑞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转过身去开始拆别的包装,倒是勤快起来。 “不喜欢就不要耽误女孩子的青春。” 柯瑞一听,把手里还没有拆开的豆角全都丢进了水池,水花溅起来,溅了他一身,“谁他妈的喜欢她啊!” 江屿深看着水池东西,抬头看柯瑞,“不要浪费食物,捡起来。” “你啥时候这么节省了?”他嘟囔着,从水池里把东西捞上来,“......再说了,你想吃啥直接去外面吃啊,干嘛自己做?上班不累啊,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江屿深把腌制的鱼裹上塑料膜,背对着柯瑞,不经意地说:“过几天是我们交往一周的纪念日,我想亲自做饭给念念吃,她说自己做的饭有家的味道。” 柯瑞:“一周?纪念日?” “嗯。” 柯瑞张大了嘴巴,表情逐渐复杂,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不儿,哥们,你谈个恋爱还过头七啊?那玩意是不是有点不吉利……” 柯瑞的话还没说完,江屿深已经把他推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哎,你这么鲁莽人家可不会喜欢你的嗷!” 江屿深没理他,继续他的菜品研究。 柯瑞靠在透明的玻璃门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前两天你爸找我爸下棋,江叔还问我你的情况呢。” “问你身边有没有女孩子。”柯瑞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心虚,“我不小心把阮念说了……” 厨房的门突然弹开,江屿深严肃道:“什么时候?” 柯瑞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就……前两天啊,你爸问我的时候,我嘴一快就说出来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江屿深看着他,“他问你什么了?” “就问你身边有没有女孩子,我说有啊,叫阮念,他们公司销售部的……”柯瑞越说越小声,“不过,你爸没说什么,就点了点头,然后就跟我爸继续下棋了……” 江屿深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点开视频继续学习。 “大屿?你不会怪我吧?”柯瑞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江屿深把处理好的排骨放进锅里翻炒,加了一勺料酒,一勺老抽,盖上锅盖,调成小火,平淡道:“算了,他早晚要知道的。” - 同一时间,诺睿华医药,销售办公区。 阮念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几份客户资料,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写完的汇报邮件。 “你是阮念对吧?赵总让我叫你过去一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念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她工位旁边,穿着职业套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上去年龄不大,应该是新来的实习生。 阮念下意识看了一眼经理位。 孙家强正在翻文件,听见这句话果然抬起头来。 “我吗?”阮念放下手里的笔。 “是的。”女孩笑了笑,“赵总监现在有空,让我叫你过去谈话。” 孙家强放下文件,站起来,插话:“赵总监找我的下属有什么事吗?我们都是不同部门的,公司规定跨部门协作需要先报备上级。” 他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 阮念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暖,这算是大哥护小弟吧? 女孩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解释:“孙经理,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来传个话的。” “那麻烦你发一个oa待办吧。” 孙家强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oa界面,亲自过来教她:“你得写明原因和时间,不管是开会还是其他工作协作,都要严格按照规定时间来,最少二十分钟,最长两个小时,我这下午还需要阮念跟我跑客户,我们得把时间合理错开。” 女孩站在那里,笑容已经有点挂不住:“好,好的,我去说一下。” 赶紧转身走了。 阮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又转过头看着孙家强,小声说:“经理,谢谢啊。” 孙家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围。 同事都不在,不是外出了,就是去开会了。 他在阮念的身边停下,压低声音:“怎么回事?我记得她叫你好几次了?你们认识?” “不认识。”经理怎么知道赵若宁叫我谈话的事? “那为什么?”孙家强皱了皱眉,显然是不太理解,“没听说她要给销售部门要人啊......主要啊,她是关系户,你最好提防一点。” 阮念点了点头:“经理,我下次注意。” 孙家强看她一副什么都不想说的样子,也没再追问。 “行吧,下次需要我帮忙提前说。”他顿了顿,转移了话题,“明天到下周三我都不在,那个小型的讲座你盯着点,就交给你了。” “好的,没问题。” 孙家强又交代了一些工作的细节,阮念都记下,然后继续投入忙碌的工作,也就没再想赵若宁的事。 她把客户资料整理好,把拜访邮件写完,又跟两个医生通了电话确认下周的拜访时间。 等她忙完这些,抬头一看,办公区已经空了。 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只剩下几盏日光灯还亮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七点三十六。 加了两个小时的班。 阮念开始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合上,笔插进笔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准备下班。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阮念停下动作,转过头。 赵若宁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身卡其色的西装外套,妆容精致,她好像无时无刻都是这样的。 她走到阮念的工位旁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些还没收完的文件,又抬起头去看阮念。 “阮念,留一下?我们聊聊?” 阮念站在那里,看着赵若宁,“赵总监,我们有什么工作上的对接吗?”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 赵若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保持得体的微笑:“我本来想在你上班的时候找你的,只不过看你忙,没忍心打扰你。” 呵呵,谢谢,你还怪好心。 赵若宁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微微侧着,主动说:“我们聊聊屿深的事吧?我想你应该也想问我一些事。”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是没有人。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停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也灭了,只剩下头顶那盏日光灯还亮着,发出细微的机器运作声。 阮念:“赵总监想问什么?” “不然还是去我的办公室吧?”赵若宁是邀请的态度。 “不用了,我作为普通员工,没有权限去领导层办公室。” 赵若宁无奈的笑了一下,然后问:“你和屿深在一起了?” 阮念看着她,没有否认:“嗯,是。” “什么时候的事?” “不久。” “不久是多久?一周?一个月?”赵若宁微微歪了一下头,好奇道,“一周?还是一个月?” 阮念听出了她话里的态度,同样反问:“这好像是我的私事?” 赵若宁显然没有料到阮念会反驳,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既然你不想说,我就随便聊聊。” “我跟屿深认识很久了,我们两家是世交,从小就认识,他出国以后,我们也在同一个城市留学。” “我一直以为,我们会在一起,我们的家里也这么想。” 阮念想起江屿深说“我不喜欢赵若宁”时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是假的。 虽然不知道江屿深为什么会喜欢我?但是看上去我和赵若宁确实不是一类人。 阮念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屿深没这么想过。” 坚定的态度。 赵若宁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像是笑她的天真:“他跟你说的?” 阮念不理解地看向她:“事实就是你看到的。”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想看看,他会选择跟什么样的人走的近一些。” 阮念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礼貌的没有躲开。 “那你看到了?”阮念问。 赵若宁站起来。 她比阮念高半个头,穿着高跟鞋,这个差距被拉得更大了。 她走到阮念面前,停下来,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那目光像是审判,像是在看一件放在柜台里的商品,翻来覆去地看,看质地,看做工,看标签上的价格,然后默默地在心里打了个分。 阮念的手心有些出汗。 她知道自己穿的是什么。 一件普通的白衬衫,一条黑色的西装裤,今天有些忙,起得早,没有化妆,嘴唇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润唇膏。 她的工位在这栋楼的五层北侧,常年见不到太阳。 她的办公桌上放着昨天没吃完的胃药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菊花茶。 赵若宁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装,面料看上去特别有光泽。 她的头发染成了很自然的浅棕色,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看到了。”赵若宁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挺普通的。” 那种漫不经心的轻蔑,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人窒息。 阮念的手指攥紧了外套,没有说话。 “你们不合适,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不要天真地以为真爱无价。” “屿深从小生活的环境,你了解吗?”赵若宁微微偏了一下头,是疑惑的态度,“他去的学校,他交的朋友,他习惯的生活方式,你了解吗?他出国那几年,生病的时候,你知道是谁陪他去的医院吗?” 阮念礼貌的听她说完,然后缓缓抬起头,“赵总监,我们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 “是江屿深。” “也谢谢你那时候陪他,但以后,不用麻烦了。” 阮念说完,拿起背包,合上电脑,走向门外。 随口叮嘱道:“赵总监,最后一个离开的需要关灯关空调,麻烦了。” 她没有回头去看,不在意,就对她毫无影响。 走出门,阮念突然想起那张被他叠好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纸。 上面写着那句话【感情的基础是陪伴,陪伴的前提是她不推开你,她允许你的靠近胜过千言万语】 他写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想靠近谁?想陪伴谁? 作者有话说: 本周会多写,实际上加班太忙了,我写这章的时候正好在加班,然后就剩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的电脑在嗡嗡声……也正好是晚上七点半,我拿着手机空闲修文的。有时候我总想人到底为什么要上班,为什么要这么辛苦,为什么长大了不开心,我特别能共情阮念,她跟我一样是大城市无数个千千万万个普通打工人。我前几天刷到一个帖子,说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写出什么样的故事,能支撑写文很多年的不是热爱不是坚持,是内在驱动力,一定是有一件非写不可的原因,这就是我为啥越累越想写,因为一旦发现工作存在痛苦,比如晚上十二点还在对接工作,早上要早起早来公司就为了老板说的一句话,就会发现写文是一件特别简单的事情,简单到热爱坚持就够了。上学的宝贝可能不知道oa是什么,可能不太懂加密系统,门户网站等等……其实大致解释就是流程化的东西,比如上学请假可能需要假条,生病需要病假条,工作上不管是采购、报销、加班、补班、开会、出差等等工作上任何事,都会通过一个流程告知别人,通知别人或者让别人配合协助,就比如我明天去加班,我们公司是双休,我去加班就需要提调休申请,然后我加班的一天就会关联这条申请,我的名下就会多一天假期,类似这种,一般上市公司大公司都会特别规范,方便上百号上千号人员管理。 第44章 第44章 周三上午, 浙西医院。 医生:“阿姨,最近感觉怎么样?” 医生一边问一边翻看上次的检查结果。 “挺好的挺好的,”奶奶坐在椅子上, 拍了拍自己的腿,“就是有时候还是有点麻,走路走久了就不行。” 医生:“其他的检查数值都是正常的, 尿微量白蛋白比上次高了一些,正常值应该在30以下。” 阮念:“医生, 这个严重吗?” “目前看不算严重,只是轻微升高, 长期血糖控制不佳, 才容易出现并发症。”医生又开了一张检查单,“再查一个尿微量白蛋白, 肌酐比值, 如果比值也偏高, 可能需要调整用药方案……” 阮念接过单子:“谢谢医生。” “不客气,平时注意控制盐的摄入, 少吃咸的,多喝水, 定期复查就行。” 奶奶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阮念跟在后面,三天后出结果, 如果没问题最好, 如果有问题,她得提前请假带奶奶来。 做完最后一项检查,已经是中午了。 阮念正想带奶奶去附近吃饭,一抬头, 竟然看见了江屿深。 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午休。”江屿深把袋子举了举,“给你和奶奶买了午餐。” 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小江,太客气了,你这么忙还惦记我们。” “不忙,我下楼去食堂多买了两份。” 江屿深把袋子递给阮念:“奶奶今天检查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一项指标稍微高了点,刚才多做了个检查,三天后出结果。” “到时候告诉我。” 阮念点了点头。 江屿深看了一眼手表,“我得回去了,今天挂号的有点多,下午还有门诊。” 他对奶奶笑了笑,“奶奶,好好休息,下次我去家里看您。” “好好,工作要紧,快去快去吧。”奶奶笑着摆手。 走廊很长,江屿深的背影很快就被来往的人群淹没了。 奶奶看着那个方向,拍了拍阮念肩膀,“哎,我这傻孙女,终于开窍了。” 阮念:奶奶这是看出来了?很明显吗? “要是想晚上出去吃饭,就提前跟我说。”奶奶故意板起脸,“我做一个人的更方便。” 阮念笑着挽住奶奶的胳膊,“知道了,这周是不是要参加广场舞比赛?周六还在周日?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你多忙啊,比赛不去了,说是那边有政府领导视察,现在不能办活动,得下个月。” “下个月也行,我也有时间。” …… 下午,阮念赶到会议举办地点。 三点半,有一场小型学术讲座,是她负责对接。 主讲人是三甲医院的一位内分泌科副主任,讲的是新型降糖药的临床应用。 阮念提前一周就跟对方确认了时间、地点、演讲ppt,今天提前到了会场,检查投影设备。 那位副主任讲得深入浅出,台下坐着的二十几个医生听得认真,。 她空闲时间加了几个人的微信,协助的两个实习生把资料袋递过去,也都各自留了名片。 等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她让两个实习生提前回去了,阮念站在空荡荡的会场里,把剩下的宣传物料摞整齐,放进箱子里,联系快递寄回公司。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中国银行到账285,823.50元,备注:诺睿华医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奖金)……】 阮念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会场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她想笑,又想哭,想打电话告诉奶奶,想发消息告诉张诗月……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截了个图,保存在相册里。 然后她点开购物app,找到那款收藏了很久的多功能按摩椅,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单。 再点开微信: 「诗月,我的提成到了,想感谢你,但我实在不知道买什么你喜欢,干脆直接问你了」 过了两分钟,张诗月回了一条语音。 阮念点开,听见她带着笑意的声音:“那我就不客气啦!我希望,今年下半年如果有空的话,你本人过来跟我叙叙旧,就当是礼物了。” “括弧:机票往返月姐给你报销。” 阮念被张诗月豪迈的语气逗笑了,回复:「好,等过两个月工作没这么忙了,我一定过去」 …… 她抱起箱子往外走,放在了门口显眼的位置,给联系好的快递人员拍了张照片。 正要嘱咐一句,手机又弹出了消息。 是桦瑞的采购负责人: 「阮经理,订单确认后具体的发货时间是多久?会出现供货延迟或临床断供的情况吗?」 阮念打字解释,打了两行,觉得说不清楚,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赵总,您好。”阮念的声音稳重,“您放心,桦瑞的订单属于公司重点核心订单,我已经同步给仓储和物流部门了,一周之内一定可以发货的,您放心,我会盯着的。” “最好是按时发货,我这边也好交差,上面今天还催了我。” “赵总,您放心,我们公司有生产基地的,针对大额订单有专门的交付保障方案,这些我们之前写到合同里了,肯定会按时履行的。”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好的,赵总,如果后续有任何问题,您随时联系我,我手机24小时开机。” 江屿深发来一条消息:「结束了?我在楼下」 阮念刚进电梯,信号不好,电梯上的楼层数字逐渐变小,五、四、三、二、一。 “叮~” 电梯门打开,她几步走出大楼,看见江屿深的车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门上,正在看她。 阮念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接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 阮念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还不去吃饭,在这儿等我?” 江屿深拉开副驾驶的门,“等你一起。” 阮念坐进车里,扣好安全带。 车门关上,江屿深发动车子。 “去哪?”阮念问。 “我家。” 阮念转过头看着他:“你家?” 这是不是发展有点太快了? 大晚上的…… “我做了饭。”江屿深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我刚学的。” 阮念靠在椅背上,转过头去,“嗯?学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 阮念换了鞋,走进客厅,上次意外闯入还是照顾喝多了的江屿深。 “你先坐,我去热菜。”江屿深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进厨房。 阮念老实巴交地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 “一个小时之前做的,不那么热了,我热一下。” 阮念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妈妈也是这样,她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等一会儿,热热再吃。”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上周。”江屿深看了她一眼,最终自信掩盖住了不自信,“柯瑞尝过,说还行。” “嗯,那应该不错,柯瑞一看人就很实诚。”这话有点违心。 江屿深把菜端出来,摆在餐桌上。 红烧排骨,豆腐炖鱼,炒土豆丝。 阮念看着那三道菜,眼睛忽然有点热。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江屿深做这些,她总会想起妈妈,或许,妈妈和江屿深是在他走向成年人的时光里,为数不多的温暖吧。 江屿深把筷子递给她,“你尝尝,我这是第二次做,不一定合你胃口。” 实际上这是他做的第五遍。 阮念坐下来,看着面前的那碗米饭,盛得满满的,量大管饱。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有一点腥。 “我看你上次去火锅店不太自在,以后,我会努力多学几道菜,在家做给你吃。” 上次? 上次吃火锅,那不是刚确认关系,为了给你留下好印象么,我那么精湛的演技,他怎么就以为我生病了? 吃到后面才发现,在江屿深心里,勉强算是位吃货…… “好吃。”她笑着说,他这么有心,不能打击他的自信心。 江屿深看着她,有点怀疑地问:“真的吗?” “嗯!”阮念又夹了一块鱼,认真地嚼着,“让我想到一个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腥,加点火,才能熟。 “意思就是,下次炖的时间久一点就好了。”阮念是鼓励小朋友的态度。 江屿深点了点头,把那盘土豆丝又往前推了一寸。 土豆丝切得依旧粗细不匀。 阮念夹了一筷子,嚼得很认真,然后一边品味一边点头。 “这个好吃,有一种……淀粉入口即化的美味感。” “而且!虽然你切得这个大大小小,粗粗细细的,看起来些许不均匀,但是!这一看就不可能是预制菜!” 江屿深看着她,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阮念伸向最后一道菜——红烧排骨。 排骨炖得很烂,她唆了一口排骨上的汤汁,咸淡刚好。 但是—— 肉呢? 她看了看手里的骨头,干干净净的,连一丝肉丝都没剩下。 她又从盘子里夹了一块,还是骨头,再夹一块,还是骨头。 她抬起头,看着江屿深。 他也正看着她,等着她的评价。 “这个……也非常的,好吃。”阮念唆着那块骨头,表情真诚得像在进行吃播。 我怎么感觉自己像dog? “真的好吃?”江屿深问。 “好吃!好吃。”阮念开心地点点头,把手里的骨头放在碟子里,又去夹了一块,直到盘子见了底,她才理解了骨头的奥秘——排骨炖得太久,肉从骨头上脱落了,化在了汤里。 江屿深看着阮念的反应,觉得应该是成功了。 于是,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表情僵住。 又嚼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咽下去了,然后看向阮念。 “怎么了?”阮念问。 “鱼好像没熟。”江屿深说。 “不会啊,我觉得熟了。” “你没尝出来?” 阮念咬着筷子,想了想:“可能是我饿了吧。” 主要是怕打击你自信心,这么多年终于找到江屿深的致命缺点了,可不能在这时候刺激他,这可能影响一位大厨的诞生之路。 “别吃了。”江屿深把菜全部倒进垃圾桶里,“我下次,再试试别的。” 阮念跟过来,看着垃圾桶里那盘土豆丝,一脸心疼,“我觉得挺好吃的,你怎么浪费食物?” 江屿深转过身,看着她:“念念,你是不是怕打击我?” 阮念双臂摆手:“没有,绝对没有!” “那鱼没熟,你没吃出来吗?” “……吃出来了。”阮念看他真的认真了起来,她觉得再编瞎话,良心会痛。 “土豆丝熟了,但是太熟了,都软了。” “……土豆生的也能吃,这个没关系的。”她的语气像是在替一盘子土豆丝辩护,土豆软了硬.了都不是土豆的错。 “排骨没有肉。” “……那肉不都在汤里嘛!只是不在你眼皮子底下而已啦。” 江屿深:“那你还说好吃?” “因为是你做的。”阮念出口成章,“所以好吃,爱吃,想吃。” 闻言,江屿深往前走了一步。 阮念的心也跟着“哒”地跳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下次不会让你吃没熟的鱼和生土豆了,我多练练。” 阮念被他捏得脸颊微微嘟起来,却没躲,眼睛弯了弯,可可爱爱。 然后她主动靠近了一点。 这个时候,大概会是抱抱。 或者亲亲。 或者先抱再亲。 或者一边抱一边亲。 或者…… “我给你煮面。” 阮念:? 阮念被他轻轻推着肩膀,一路推到客厅,按在沙发上坐下。 厨房的燃气灶“嗒”地点着了火。 阮念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老师安排好的小学生。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在循环播放:真的只是来吃饭的? 啊…… 阮念,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啊! 不吃饭,你还想做什么! 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阮念拿起来看,是工作群的消息。 她本来不想看的,太晚了,不想被工作的事烦。 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她忍不住点开了 「隔壁组裁员名单出来了」 下面跟了一张截图。 「我们组暂时还没有,大家放心」 「消息撤回」 “消息撤回”四个字弹出来的时候,阮念正好点进去。 她什么都没看到。 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又有人发了一条: 「我们组的名单好像有了,你们要看吗」 阮念盯着那行字,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 江屿深端着一碗面从厨房走出来,放在她面前。 面条的上面放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趁热吃。” “怎么了?”江屿深在她旁边坐下。 “没什么。”阮念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底是骨头汤的味道,咸淡合适。 她吃了一大口。 “好吃。”这次是真的。 “江屿深。”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诺睿华了,你……” “为什么不在?”江屿深皱眉看向她。 阮念低下头又嗦了一口面:“没什么,就,假设一下……” 作者有话说: 作者连续上班两周…………眼睛要花了…………真的肝不动了 第45章 第45章 公司大群弹出一条消息: 人事部门公告【鉴于近期出现多起关于本公司的不实信息, 包括业绩下滑、裁员名单等,均为不实传闻!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安心工作】 公告发出来不到三分钟, 下面就跟了一长串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阮念扫了一眼,+1,+1, +1,很快跳到了+100 她没有点赞, 退出群消息。 今天是周六,休息日, 窗外有些阴沉, 似乎马上要下雨了。 客厅里很安静,奶奶一早就出门了, 临走前去她房间说参加广场舞排练。 阮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八点十分。 “这么早就出门了?”她自言自语, “我记得,之前排练不都是九点吗?” 她拿起手机, 给奶奶拨了个电话。 从茶几上传来震动声。 阮念低头一看,奶奶的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显示:宝贝孙女的电话。 阮念拿起奶奶的手机,正要放下, 发现微信页面没有关。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 是父亲的头像。 聊天记录往上翻,从几天前,到一周前……全是父亲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奶奶一条都没有回复: 「妈,房子卖了我会留一部分给你,我真的急用」 「你别告诉念念就行了,我看她工作挺上进的,将来自己买个房子也不是问题」 「再说了,您还能活多少年头?小区那边拆迁说了两年了还没拆,很有可能就不拆了,现在行情好,把房子卖了能拿个好价钱」 「妈,您倒是说句话啊」 「您就帮帮我这一次」 …… 阮念握着手机,手指开始发抖。 她的父亲,从小被奶奶养大的父亲,在计算奶奶还能活多少年。 恩情比天大的养育之恩,在他嘴里变成了一句“还能活多少年头”。 阮念深吸一口气,不仅没有压制住情绪,心脏却跳得异常快。 下一秒,她用自己的手机拨了父亲的号码。 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响了很久,终于通了。 “爸!”她的声音冲出来,像憋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裂缝。 但她还没说完,听筒里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是姐姐吗?爸爸妈妈在厨房给我做早饭,要让爸爸接电话吗?” 阮念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她张了张嘴,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没事了,不小心打错了。” 她挂了电话。 只是,不想让那个小孩听见骂他的爸爸,不代表她不生气! 小孩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大人的罪过,不该让他来承受。 阮念把奶奶的手机放回茶几上,放了两下,没放稳,手机滑到沙发上。 她的手在抖。 她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想喝点冰的。 拉开冰箱门,又是装满整个冰箱的草莓。 这次,每一盒都精致得像礼物,透明的塑料盒,里面铺着海绵垫,二十几颗草莓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奶奶是不是糊涂了?”阮念笑了一下,“是不是谁告诉他草莓马上下架了,所以怕我馋把超市的都买回来了。” 阮念记得,上周,奶奶买的那些草莓,她给同事们分了一盒,最后还是将近一半烂掉了。 阮念拿起一盒,翻过来看背面,售价:89元。 她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盒,接近一千八百块。 她突然觉得内心隐隐不安,奶奶平时买菜多花两块钱都要心疼半天的人,怎么会花一千八买草莓? 奶奶就算再宠她,也不会这么奢侈。 阮念把草莓放回去,关上冰箱门。 她拿起奶奶的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赵金兰”的号码,她是广场舞的领队。 电话拨通,很快就接了。 “赵阿姨,你们今天在哪里排练呢?有没有看到我奶奶?” “小念啊?”赵阿姨的声音带着疑惑,说着本地话,“今天不排练呐!我们今天在市区这边演出呢,你奶奶本来说要来的,前两天说身体不舒服,就不来了,怎么了?” …… 阮念的耳朵里忽然涌上一阵嗡鸣。 “没、没事,赵阿姨我还有事,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抓起外套,跑出了门。 她跑过花坛,跑过门口卖早点的小摊,跑到附近的一个公园…… 她沿着小路找,走到凉亭,走到健身器材区,走到平时奶奶和那些阿姨跳舞的小广场,空荡荡的,没有奶奶的身影。 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腿有点软,大口大口的喘气。 也许奶奶只是去了别的公园,也许她只是忘了带手机,不要乱想,不要乱想。 “好像是个老太太,晕倒了,救护车刚走。”一个遛狗的阿姨从不远处走过来,跟旁边的人说话。 “多大岁数?出来遛弯摔了吧?”旁边的人问。 “头发我看不太白,应该岁数不大。” “我刚才遛狗路过,那边围了好多人。”遛狗的阿姨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别去那边遛了,怪吓人的。” 阮念站起来,腿在发抖。 “阿姨刚才你说晕倒的老人在什么地方?” “就在前面,公园大门的石墩子那里,人刚拉走,我看还有人帮忙打电话。” 阮念转身往她指的方向跑。 公园大门的石墩子旁边,围了几个人,正在散去。 地上没有什么痕迹,阮念刚松了一口气,却看到一个灰色的帽子,静静地躺在石墩旁边的地上。 阮念捡起来,奶奶的帽子,她认得。 灰色的毛线帽,帽檐上有一朵小花,奶奶说戴着像小姑娘,不肯戴。 后来天冷了,买都买了,她也就戴上了。 “你跟刚才晕倒的老人认识?”一个戴眼镜的学生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我爸刚跟救护车过去了,让我在这里等,姐姐,你看看,这是你要找的人吗?”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里是一段视频,拍得不太稳,画面晃来晃去。 但阮念一眼就认出了奶奶。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阮念眼眶里砸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是。”她哽咽着,“是……送,送去哪个医院了?” “浙西医院,我给我爸打个电话。”男孩立马拨了过去,说了几句,挂了,“浙西医院,急诊部,说是已经推进手术室了。” “小姑娘,我带你去吧。”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刚才也在,这会儿正好没事。” 阮念转过头,是一个不认识的叔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小朋友你自己回家可以吗?”那个叔叔对戴眼镜的男孩说。 “我家就在前面小区,那叔叔你帮这个姐姐吧,我回去做作业了。”男孩挥了挥手,跑了。 “小姑娘,走吧,你别太担心。”叔叔拉开一辆灰色轿车的车门,“你奶奶晕倒的时候还有意识,你可能看我不太熟悉,我跟你是一个小区的,早上也来这里遛弯,跟你奶奶搭过两句话,我看她身上没有手机,寻思她出事了家人肯定会出来找,我就一直在这里等。” “……谢,谢谢叔叔……”阮念坐进车里,攥着奶奶的帽子。 车子开得很快,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树,房子,红绿灯,一辆接一辆的车。 阮念盯着那些模糊的色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奶奶不能有事,一定没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到了浙西医院的急诊大厅。 等跑到了急诊室,她一眼就看见了江屿深。 他站在急诊通道的入口处,穿着白大褂,正在和护士说话,看见她时,快步走过来。 “念念。” “怎么样了?”阮念抓着江屿深的手臂,看向抢救室上方的灯,“我奶奶还好吗?” “别担心,进去大概二十分钟了,等医生出来。” 江屿深扶着她走到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 阮念坐下来,手还在抖。 她把奶奶的帽子紧紧攥在手里。 江屿深看着身后跟过来的那个中年男人,主动走上前:“谢谢您送她过来,方便这边聊聊吗?” 阮念的余光里,看见江屿深和那个好心人走进了人工通道。 她听见江屿深说了句“留个联系方式吧,改天登门感谢”,然后声音就远了。 过了几分钟,江屿深走回来,他坐在阮念身边,挨着她的肩膀。 “你……”阮念抬起头看着他,“你可以忙你的事,不用管我,我,我可以。” “没关系。”江屿深的声音很轻,“我刚才跟同事调了班。” 江屿深握住阮念的手,把那只冰冷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阮念低着头,看着他的手,很暖。 候诊区的人来来往往,阮念闭着眼睛,靠在他肩膀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却不想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 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表情很严肃,“病人家属。” “我在!”阮念站起来。 江屿深也站了起来,站在她身边。 医生看着她:“病人之前有没有摔倒或者磕碰过?” 阮念迟钝的想了想:“没,没有。” 医生指着里面的ct片子,转过来给她看。 “病人脑部ct不是很好,左侧大脑中动脉供血区域存在大面积低密度影,脑血管堵塞的范围非常广泛,已经影响到大脑的绝大部分功能区。” 阮念盯着那张片子,灰白色的图像上有一大块颜色发暗的区域。 “梗塞灶存在密度显示差异,说明血栓形成不是一次性事件,中心区域密度最低,应该是之前形成的陈旧血栓,周围区域密度高,应该是近期新发的血栓。” “病人可能在之前就出现过短暂性脑缺血发作,也就是中风,但症状不明显,被忽视了。” 阮念:“之前?之前都有来医院做检查。” “只是基础检查吧?糖尿病患者的脑血管比正常人脆弱得多,病情不好的情况下,哪怕是轻微的血压波动,或者只是一个突然起身动作,都可能诱发血栓脱落,或者形成新的血栓。” 阮念不受控制的腿软,江屿深伸手扶住她。 “病人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医生顿了顿,看着阮念的眼睛,“我们目前会先采取溶栓和抗凝治疗,监测生命体征,先观察四十八小时。” 阮念站在那里,嘴唇在抖,“好,知道了。” 医生看向江屿深,“屿深,你跟我来一下。” 随后,奶奶被医护人员从抢救室推出来后,紧急转入了重症监护病房,由于距离很近,阮念都没有来得及好好看一眼,icu病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江屿深扶着阮念坐下,“念念,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跟医生聊聊。” “嗯。”阮念却不想继续坐着,站在icu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 …… 诊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工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屿深。”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坐吧。” 江屿深在他对面坐下。 “刚才当着家属的面,有些话我没说透。”医生的声音低下来,目光落在桌上那张ct片上,“你也能看得明白。” 他把那片子还有别的检查资料往江屿深面前推了推:“大面积脑梗死,左侧大脑中动脉供血区域超过95%,这个范围,以目前的医疗水平,基本没有恢复的可能。” 江屿深看着那张片子,应了一声,“嗯。” “病人现在处于深度昏迷,这种情况即使维持生命体征,苏醒的概率也微乎其微,屿深呐,我建议你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准备后事。” 沉默了几秒,江屿深才开口:“大概有多久?” “不好说,大面积脑梗死后,脑水肿会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达到高峰,如果到时候没有好转……” 医生只是摇了摇头,“我的建议是,到一定时间后,如果各项指标持续恶化,不要做无谓的抢救了。 气管切开、心脏按压、电击除颤……那些东西对病人来说是折磨,不是治疗,还是让老人走得有尊严一些。” 江屿深点了一下头:“嗯。” “谢谢,这次多亏了您。” “说什么谢。”医生站起来,“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好从上一台手术出来,也算赶上了。” …… “四十八小时观察期,不意味着没有希望,老年人的脑部代偿能力比年轻人强,有些患者在急性期之后会慢慢恢复部分意识。”江屿深轻轻地说。 他知道这句话似乎真的很轻,医学上,那个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阮念需要这句话。 江屿深把一份水果递过去,“晚上了,不想吃饭,吃点水果?” 阮念抬眼,看着那份水果,最右边有一颗草莓。 她突然想到了满冰箱的草莓,是不是……是不是……奶奶一直都很难受,一直忍着不说,怕她知道担心?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哭声被手掌闷住了,闷成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江屿深慢慢蹲下,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 在医院里,眼泪是最不稀缺的东西。 过了很久,阮念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江屿深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从眼角到眼尾,轻轻擦了几下。 他的指腹隔着薄薄的纸巾,贴在她的皮肤上,纸巾是凉的,但他的手指是温热的。 他把纸巾团起来握在手心里,没有丢,“好了,我在。” “江屿深。”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嗯。” “奶奶会醒的,对吗?” 江屿深看着她,她坐在那里,头发乱了,眼睛肿了,手里攥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 她的嘴唇在轻轻发抖,看着江屿深的眼睛,期待从一位专业医生的口中获得一丁点儿的希望。 江屿深把水果盒的包装拆开,塑料膜撕下来,把叉子插在水果上,递过去: “奶奶要是醒着,肯定要念叨你不好好吃饭,别让奶奶担心,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46章 阮建庆送来了奶奶的衣服, 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说要赶回家给儿子做饭。 阮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这样匆匆来, 匆匆走,好像这个家跟他没什么关系。 阮念不想恨她的亲生父亲,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原谅。 椅子上放着一个旧旧的旅行袋, 拉链有点卡,阮念拉了好几下才拉开。 里面是奶奶平时穿的外套, 一双布鞋,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 另一个塑料袋子里装着苹果和一版香蕉。 阮念的目光落在那件卡其色的外套上, 袖口有一块补丁, 是奶奶自己缝的,针脚细细密密的,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已经三天了。 奶奶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身上插满了管子, 呼吸机一起一伏,心电监护的绿色线条在屏幕上跳动着, 如同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大山。 阮念站在玻璃窗外,奶奶闭着眼睛, 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像是睡着了。 可奶奶睡觉的时候会翻身,会嘟囔, 不会这样一动不动。 阮念坐回走廊的长椅上, 默默坐着,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这两天哭得太多,泪腺好像累了,罢工了。 她也没有想到, 意外会率先降临,将未来的一切击碎。 正如高三那一年,从课堂上被叫出去的,十七岁的阮念。 她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六月的天,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一道函数题,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发出声响。 然后班主任推门进来,走到她面前…… 后来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等她再次见到妈妈的时候,是在火葬场。 她看到奶奶的眼睛是红的,伸出手握着她,说:“念念,别怕。” 那是她第一次去火葬场。 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院子的两边种的整整齐齐的松柏,绿得发暗。 天灰蒙蒙的,没有了太阳,也没有了风。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殡葬人员站在灵堂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赵青女士,生于一九七零年六月六日,于二零一三年四月一日不幸离开了我们。 她生前善良温和,待人真诚,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家人和朋友……死亡是伟大的平等,也是伟大的自由,愿她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痛苦,没有牵挂。” 阮念跪在门口,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盯着灵堂中央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妈妈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怎么就突然缩进了小小的相框里,那个叫她“念念宝贝”的妈妈怎么躺在了这里,妈妈不是很认床吗? 奶奶从身后抱住她:“让你爸爸去吧。” 奶奶的声音在耳边,有一点颤,“烧的时候只能一个人进去,我们在外面等你妈妈。” 阮念想挣脱那个怀抱,想追过去,想再看妈妈一眼。 但奶奶的手臂牢牢箍着她,她动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推车被推进一道门,门关上了。 她被几个亲戚拽到了外面,一抬头,看到那根高高的烟囱开始冒烟。 灰色的,淡淡的,升到半空中就散了,和天上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原来人的一生到最后,是会变成云的。 彻底跟这个世界告别,飘到谁也够不着的地方去。 十七岁的阮念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人生好像一个梦,虚无缥缈,不真实。 在这个世界上,死去的人潇洒地走了,活着的人和一只蚂蚁、一只昆虫、一只蚊子、一只甲壳虫,没有任何区别,人走到了生命的尾声,才会明白,追求的一切都恍若云烟,终将散去。 那一年,高考发挥失常。 成绩出来的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 阮建庆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妈妈生前的心愿是让你好好学习,我给你找好了私立高中,学费已经交了。” 奶奶端着饭碗进来,坐在床边,“念念,你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谁都会失去妈妈,我们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些有意义的事。” 阮念闷闷地问了一句:“可做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事?” 奶奶当时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阮念的头,“每个人的人生各有不同,生来死去,不由我们,好好生活可能就是意义。” 阮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我现在做什么,还有意义?” 手机里接收到了一条检查报告,前几天奶奶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很多数值都偏高,情况很不好。 奶奶早就发现自己身体不好了吗? 她发现的时候在想什么?怕花钱吗?还是怕拖累我?…… 冰箱里塞满她爱吃的草莓…… 下班回到家,奶奶这几天总是盯着她看,目光黏黏的…… 前两天,奶奶翻找存折,告诉她房产证在哪个抽屉里,金银首饰藏在哪里…… 所以……到底多久之前,奶奶已经开始交代后事了? 她到底有多迟钝,才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恨自己的粗心,恨自己的冷血,眼眶为什么像一口枯井,什么也流不出来。 手机突然亮了,一个新建的群聊,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阮念,你好,我是沈总助理,沈总让我转告你,去跟一个深圳的客户,明天可以出发吗?」 阮念扫了一眼那个人的头像,不认识。 但说话的语气公事公办,步步紧逼。 群里寥寥几人,阮念点开了群成员列表,却看到了赵若宁的名字。 她没打算回复,把手机放在一边。 手机持续震动,那个十分活跃的同事把孙家强拉进了群里。 「@孙家强,孙经理安排一下吧,沈总特意让阮念陪同」 孙家强很快回复「真不好意思,阮念家里出了点事,您跟沈总说一下,明天我去跟可以吗?」 「@孙家强,孙经理,最近公司正在对销售人员做内部调整,出门拜访客户是沈总随机抽取的,这也算是机会,每个组都有被抽到的人员,您还是安排好吧?」 优化?随机抽取?机会? 阮念看着那些词,突然觉得好笑。 她打了几个字,发送。 阮念「抱歉,我不去」 在公司工作了这么久,有些话不说明她也知道什么意思。 裁员需要合理的理由,没有理由可以创造理由。 然后她退出了群聊,关掉手机。 手机开始不断地弹出电话,孙经理的来电,一个接一个。 微信消息也在通知栏里滚动。 经理:「没事,出了事我顶着」 经理:「家人身体好些了吗」 经理:「你也别往心里去,不管他们想搞谁都无所谓,现在金三银四,不愁找不到工作」 阮念没有点开,她没有任何精力去回复了。 她不在乎了。 什么客户,什么订单,什么优化,什么裁员…… 那些东西在奶奶的生命面前,轻得像灰尘。 她只想等奶奶醒来。 …… …… 直到,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 江屿深走出来,穿着那身白大褂,口罩还没摘。 他看见阮念,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摘下口罩,走过来。 阮念站起来,膝盖发软,差点没站稳。 她抓着江屿深的胳膊,“好点了吗?” 江屿深看着她,摇了摇头,“情况不太好。” “醒来的概率很低。” “江屿深,我有钱,可以,可以……”她的声音断成了碎片,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再抢救一次吗?” 她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她把脸埋进江屿深的胸膛,紧紧攥着他的白大褂,全是对自己的责怪:“都是我粗心,我没有早一点发现。”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含糊不清,“是我不好,我真的做得不够好,奶奶那么关心我,我却一点也不关心她,明明知道她身体不好……” 江屿深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一顶帽子,遮住了从头顶倾泻下来的刺眼的灯光。 “你进去看看奶奶吧,我跟护士说过了,看几分钟没关系,只是......”他轻轻从阮念的手里抽过手机,“手机不要带进去,先放我这里。” 阮念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 江屿深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阮念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然后调整好情绪,站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前,护士给她开了门。 江屿深手里握着阮念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没有锁屏。 他本不想看的,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像虫子一样往视线里钻。 群里又有人说话了,还是刚才那个群,有人把阮念拉回了群里。 「@阮念,你这是什么态度?说退群就退群?」 「@阮念,这是上面安排下来的工作,不是针对你个人,每个组都有名额,你这样搞特殊,让我怎么交代?」 「@阮念,看到消息回复一下」 「@阮念,你要是家里有事可以请假,但工作交接总要做好吧?沈总那边等着回复呢!!」 「@阮念,你懂礼貌吗?领导安排的工作不想干就不干,你以为公司是你家开的?」 「@孙家强,孙经理,你的人你自己沟通一下吧!明天之前要是还没有回复,我就如实往上汇报了」 孙家强也没有回复。 江屿深盯着那几行消息,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不是业务部门的人,不管销售的事。 但他知道公司的运营模式。 固定区域有固定的销售负责人,阮念就算出差,也只会负责江浙沪周边的客户,超过这个界限,会分配到其他地区的销售人员手里。 这是公司的规定,从诺睿华成立那天起就没有变过。 深圳? 什么时候轮到阮念去跟深圳的客户了? 他用自己的手机拍下了群里最活跃的那个人的头像和昵称,发给了助理。 然后他又拍下了群成员列表,也发了过去。 江屿深:「帮我查查公司这几个人,着重查一下发消息最多的」 助理:「收到」 江屿深:「最近公司那边有深圳的项目吗?」 助理:「这个不太清楚,需要问区域总监」 江屿深:「尽快给我回复」 助理:「好的,收到!」 助理过了五分钟发来了调查结果: 「小江总,我了解到的情况如下:您让我查的这位是沈总的秘书,沈总作为总部八个销售组的总监,主要负责江浙沪区域业务。 关于群里提到的“深圳项目”,我已向招投标部门核实,他们尚未收到相关申请。 如果确实有此项目,也是由深圳分公司直接对接、负责,总部仅做汇总,并不参与具体工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47章 办公室里很安静, 江屿深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一份名单从上到下排成一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标红的备注。 助理站在办公桌前面, 手里拿着文件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这个组去年的业绩没有达标,”助理轻轻咳嗽了一声, “公司决定全部优化,具体关于个人的分析, 您要听吗?” 江屿深靠在椅背上,从屏幕面前抬起眼, “说说吧。” 助理清了清嗓子, 看着名单上的标注,解释道:“白敬夜是这个组工龄最长的员工, 但是他经常不打卡, 有迟到早退的现象。” “anna业绩还不错, 个人考勤没什么问题,目前待定, rose刚转正不久,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开单, 这个人学历比较好,当时提的底薪高一些,但相比较另外两个没有转正的实习生:周晓和王萌萌, rose的能力并没有多突出, 所以一起裁掉。” “关于赔偿,公司会按照劳动法来。” 江屿深的目光落在名单上那个被标注了“待定”的名字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助理的眼睛:“那阮念呢?” 助理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声音压低了些:“虽然阮经理也在裁员名单之内,但是您可以有决定权。” 办公室里陷入安静,江屿深没有接话。 助理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 “我有什么决定权?”江屿深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 言语之中仿佛像冬天水面开始结冰,传达出的冷意:“阮念作为诺睿华的员工,上个月为公司拿下了大单,这不是她必须留下的理由吗?人事那边却打算把销冠裁了?” 助理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江屿深,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最后他还是往前迈了一小步:“我还听到一些事,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说。” “他们组里有人举报,说资源不太公平,阮经理之所以能接到那个大单,是离职员工把确定要采购的客户私下给她的。” 江屿深低下头,看着名单上阮念的名字,皱了皱眉,“那为什么不给别人,偏偏给阮念?” 江屿深反问:“给了她,对方就一定能签单吗?与客户签合同的时候,阮念是不是自己去谈的?购买方在过程中选择的对接人,是不是阮念?” 他看着助理,平静的目光里带着警告:“机会可以给任何人,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抓得住。不管与哪家企业合作,过程中都有过终止交易的情况,没有人能保证一个客户过来就一定能达成合作。” “如果只是因为客户是别人转交的,就否认她付出的努力,那以后谁还愿意去为公司做事?” “我不希望再听到有人这么说。”他严肃地说完,又补了一句:“不管说的是谁。” 助理连连点头,笔记本都快拿不稳了。 他在上面记了几笔,抬起头,“知道了,我马上传达给人事部门,把阮经理从裁员名单里去掉。” “去掉?”江屿深看着他,“剩下的人呢?” “当然是裁……” “不行。”江屿深打断他,“那样太累。” 累?谁累? 助理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眨了眨眼,脑子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如果整个组只剩阮念一个人,那所有的工作都会压在她身上,她本来就忙,又要跑客户,她一个小姑娘未必撑得住。 “那……象征性地留下两个人?”助理试探着问。 江屿深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那只小乌龟,扯了扯乌龟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小围巾。 随后,他淡淡地说:“举报的人,找出来。” “我不会不干涉公司决定,但是我同样不希望我女朋友那么辛苦,她需要一个互帮互助的工作环境。” 助理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有些话江屿深不能明说,但他听得懂。 “那沈总的那位助理……”助理面露为难,“可能不是很好处理……毕竟沈总那边在公司有一定股份,那个助理跟了他好多年了。” 江屿深把那只小乌龟放在桌上,看着它绿豆大的眼睛,小乌龟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在嘲笑他过于计较的行为。 “为什么要查他的助理?”江屿深抬起头,但那笑容里几乎没有温度,“既然能坐到这个位置,先查查这个人吧,这么嚣张跋扈,到底有多少人拥护,又贪了多少不属于他的东西。” 助理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江屿深,眼睛里带着一丝犹豫:“这会不会不太好?被江总知道了……” “你尽管去做。”江屿深站起来,把那只小乌龟攥紧,“有事我担着。” 助理还想说什么,跟着江屿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江屿深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哎。”他看着助理,“先送我去医院,然后你再把车开回公司。” “啊?”助理愣了一下,“那您怎么回家?”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江屿深说。 助理赶紧点点头,跟在身后。 不理解,但照做。 - 庄梦语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大果篮。 她把果篮放在阮念旁边的椅子上,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阮念的脸。 “念念,我看你都瘦了,最近是不是忘了吃饭了。”庄梦语的声音很轻,有种想用力又不敢用力的小心翼翼。 阮念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没事,谢谢你来看我,要是忙就先回去。” “嗯,我再陪你一会儿。”庄梦语在她旁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朝重症监护室的门看了一眼,“能进去看看奶奶吗?” 阮念摇头:“一天可以进去看几分钟,只有亲属才能进。” 庄梦语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她来的时候在路上想了一路,想了很多话,到了这里才发现那些话都说不出。 庄梦语坐在那里,偶尔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想让阮念放松一下。 阮念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就没有了。 庄梦语看着她,心里很难过,或许现在不该打扰阮念。 “念念,那我回去了?”庄梦语站起来。 阮念抬起头,“嗯,路上慢点。” 这时,一个年轻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他的眉眼和萧洲有几分相似,他路过时看了江屿深一眼,两个人目光短暂交汇了一下。 “他是萧洲弟弟,下午跟我一起出来买东西。”庄梦语看人过来,便跟阮念简单介绍了一下,“剧组很多东西都买不到,我是蹭他的车过来的。” 两个人互相打了声招呼,庄梦语又看了阮念一眼,看她确实精神状态很差,便自觉地不再打扰。 庄梦语拉了拉那个男人的袖子,朝阮念挥了挥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 江屿深一直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没有过去。 他看着庄梦语和那个男人消失在电梯口,又等了一会儿,才走出来。 他走到阮念面前,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吃点吧,路过店里买的。” 阮念接过去,纸袋还是温热的,她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 许是刚才话说了太多,她没有再回应江屿深,目光落在监护室的门上,眼睛一眨不眨。 江屿深把她旁边的果篮拿到一边,刚拿了一下,掉出来一叠红色钞票。 阮念看到了地上的钱,等她再想还回去的时候,庄梦语已经不在了。 还有一张纸条插在果篮里【念念,别一个人扛,钱不够跟我说,我这有】 阮念把那叠钱攥在手里。 很厚,捏在掌心里的分量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手指发软。 或许,真正的朋友不会问你需要什么,她只会把你能用到的送到身边。 “我先进去看看。”江屿深说。 阮念这才有了反应,站起来,跟着他走到监护室的小窗户旁边。 玻璃窗后面,奶奶躺在床上,心电监护的绿色线条在黑暗里跳动着。 江屿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她的肩膀很窄,脊背弯曲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推开监护室的门,走了进去。 阮念站在窗外,看着江屿深的背影。 他走到奶奶床边,去看旁边的监护仪器上的数据。 此时已是晚上十点多,过了凌晨,就是第五天了。 一百二十个小时,奶奶靠呼吸机维持着生命,心跳还在,但她的眼睛没有睁开过。 这些天,江屿深每天都来。 他下了班就过来,就那样坐在她旁边,不说话,陪她一起守着。 凌晨将近一点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一下。 江屿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他蹲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地毯,铺在阮念脚边的地面上,又拿出一床薄被子,叠了两折,铺在地毯上。 “你休息两个小时。”他把被子的一角展开,整理了一下,“如果奶奶有情况,我会叫你。” 阮念看着地上那个简单的铺位,忽然说不出话来,地毯是深灰色的,不厚,但看着很软。 被子是深蓝色的,被角被他抚平了。 他做事总是这样,不声不响的,但每一样都做得很仔细。 “你睡吧,我没事的。”阮念说。 走廊那头,旁边一个阿姨探过头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小姑娘,听阿姨一句劝啊,我们家那位今天第二十天了,今天早上刚醒。情况好的话明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之前医生也说醒不过来了,但是幸亏没放弃。 你可不能把身体熬坏了,让你老公给你看着,这得轮流守着,不然病人醒了,你倒是累倒了。” 阮念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我老公”,但没说出口。 她看了一眼江屿深,他也正看着她。 “嗯,阿姨说得有道理。”江屿深立马接话。 阮念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铺位,又看了一眼走廊对面那两个躺在地上睡觉的中年男人。 他们也是家属,一个睡在铺了纸壳的地上,一个直接躺在塑料布上,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他们都对着监护室的方向,睡得似乎很焦虑,都皱着眉头。 阮念点了点头,然后在地铺上躺下来。 被子很薄,但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和他的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她蜷着腿,侧躺着,面朝监护室的方向。 江屿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阮念闭上眼睛,走廊里的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橘红色的光晕。 她听见江屿深坐下来的声音,椅子轻轻响了一下。 听见那呼吸声,很轻,很远。 听见监护室里心电监护的嘀嘀声,一下一下,像奶奶走路时拐杖点地的声音。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就在她快要沉睡的时候,听到好像是护士在叫她。 “家属,八号床家属,病人情况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48章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 多幸运,我有个我们...” “这悠长命运中的晨昏,常让我望远方出神...” “灰树叶飘转在池塘, 看飞机轰的一声去远乡...” “光阴的长廊,脚步声叫嚷,灯一亮无人的空荡...” 阮念走在奶奶常去的那条小路上。 公园里, 原本练广场舞的地方,一群阿姨在练习和声。 她们围成一个半圆, 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歌词,唱的是一首她很熟悉的歌, 奶奶在家哼过的“这世界有那么多人……” 那时候她在厨房洗碗, 奶奶坐在沙发上,一边干活一边哼, 调子不太准。 阮念的脚步慢下来。 她没有走过去, 站在小路的拐角, 听着那些声音飘过来,被风吹散, 又聚拢。 奶奶没能来参加广场舞比赛,她也不知道, 阿姨们最后得了三等奖。 赵阿姨给她发过消息,说奖杯放在社区活动室了,等奶奶好了去看。 阮念没有回那条消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夕阳西下, 阮念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那轮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铁质的椅面有点凉,透过裤子渗透进来。 她坐了很久,夕阳彻底沉下去, 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到她的身上。 她站起来,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回家。 那个最爱她的人,真的不见了。 世界还是那么多人,只是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奶奶了。 晚风里飘散,你做的饭香。 如今灯亮起,只剩一张空床。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客厅的灯没开,厨房的灯没开,电视是黑屏的。 换鞋的时候,她低头看见奶奶的拖鞋还摆在鞋柜旁边。 她走进奶奶的房间,打开灯。 床上空空的,被子已经收走了。 她打开抽屉,剩下的小东西,一样一样地收拾。 奶奶的梳子,断了两根齿;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了一圈。 一管快用完的护手霜,盖子没拧紧,已经干了。 阮念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装进一个布袋子。 奶奶很久之前跟村里的村主任说过了,她和爷爷合葬在一起,是阮建国联系的那边村主任,后续一切顺利。 她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最上面是两本旧书,语文教材,边角卷了,封面有被水泡过的痕迹。 她拿起来,翻了一下,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是她的字。 高三复读的时候写的,她不知道奶奶什么时候把这些书收起来了。 拿出来之后,她看到抽屉底下压着一张纸。 竖格,宣纸,上面写满了字迹—— 奶奶的好孙女念念: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奶奶大概已经走了。 别难过,奶奶已经到中国人的平均寿命了,值得骄傲。 前几天晾衣服摔了一下,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才爬起来,腿不大听使唤了,我知道这回是真的不行了。就别浪费钱再去医院了,你挣钱也不容易,奶奶不想给你添麻烦。 说点好事儿,你太奶奶传下来的还有五块大洋,我打听了,现在一块能卖一千五,还有两个金镯子,一个金项链,去金店融了,打一个你喜欢的款式。 奶奶从网上查了查,四叶草形状的,年轻女孩子都戴这个,奶奶会在天上保佑你,运气越来越好,身体健健康康。 存折里还有五万块钱,奶奶都取出来了,多买点好吃的,买几件漂亮衣服,女孩子就要漂漂亮亮的,我看楼下一个小姑娘总是把指甲弄得五颜六色的,上面还镶钻,看着也挺漂亮。奶奶知道你会说不喜欢,因为平时干活不方便,可奶奶知道你那不是不喜欢,谁家女孩子不爱漂亮呢。 不要给奶奶在附近买墓地,奶奶呢,想跟你爷爷葬在一起,那里也是我长大的地方,我知道念念会听话的。 阮念的眼泪砸在那张纸上,砸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 她想起那个小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说:“你也去做个指甲给奶奶看看,楼下小姑娘每周都是不一样的指甲盖。” 阮念故意逗她:“奶奶我不喜欢,做指甲要烤手的,烤黑了不就变成烤猪蹄了吗?”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这孩子,怎么跟别人不一样呢?” 泪水滑落到她的唇边。 她把抽屉整个抽出来,下面平铺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布头叠得整齐。 打开,是两个金镯子,一条金项链,五块银元。 还有一个存折,里面夹着五万块钱,用橡皮筋扎着,捆得很紧。 奶奶把能给的,全都给了她。 信的最后一页,只有几行字: 祝念念 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2021年4月留。 勿念。 阮念把那封信贴在胸口,蹲在奶奶的床边。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窗外有风,吹动衣架上那件奶奶没来得及取下来的花色睡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49章 请假十多天, 再回来,感觉像隔了很久。 周一,往常这个时候, 销售部是最热闹的。 出差的回来了,跑客户的也赶回来开周会,工位之间人来人往,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打印机从早到晚不停地响…… 今天却异常安静, 旁边的工位空了一大片,电脑关着, 椅子推进桌底, 桌面上干干净净,甚至连个水杯都没有。 阮念在自己工位坐下来, 打开电脑。 桌面上还是那些文件夹, 她请假之前没处理完的报表和客户资料。 她打开文件, 然后看向孙家强的位子,又看向白敬夜、anna、rose、周晓、王萌萌的工位……全都不在。 可能有事请假或者出差了吗? 她打开微信, 给孙家强发了条消息:「孙哥,今天在外面跑客户吗?」 开始整理文件, 等中午空闲的时候再问问其他人。 “阮念!” 前台luna小跑着过来,她在阮念旁边坐下,身体微微侧过来, 声音压低, “怎么样,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luna的眼神小心翼翼的,看上去真的关心,但不敢问太多。 阮念点了点头:“嗯, 处理好了。”她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工位,“今天……办公室的销售有什么团建活动吗?怎么都不在?” luna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凑近了些:“我来就跟你说这事。”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这两周请假,公司开始大裁员了。” “有些干得不太久的,就你前面那个小孙,昨天刚签了协议,赔偿n+1,当天签当天走的。 其他的有些老员工,公司不愿意给赔偿,要赔得太多了,所以人事那边把他们调去各个城市的分公司,还要规范考勤打卡什么的,就是想让他们自己提离职。” “……” 阮念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下,皱起眉头。 luna又凑近了一点,“我前几天去人事看了裁员名单,”她捂着嘴说,“你们部门留下四个人,其中有你,我觉得可能是跟你业绩好有关系。” “留了哪四个人?”阮念转过头看着她,“……除了我,还有谁?” luna摇了摇头:“这你就别问了,在最后通知没有下来之前,都是变动的。” 她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偷听,这才说:“注意考勤打卡,最近可别迟到早退,公司想要搞一个人,什么理由都能找出来,但是考勤没问题的话,你可以直接去劳动局。” “还有,那些资料,打卡记录,工作记录,提前做好备份。” 阮念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luna交代完,站起来,正准备走。 阮念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请你喝奶茶,”她把手机递给luna,“上次你帮我报销的事,我还没感谢你,随便点。” luna笑了一下:“那我可不客气了。” “跟我客气什么,点喜欢喝的。”阮念也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浅,她收回目光,眉头微微蹙起来,想着:八组现在七个人,留下四个,会裁掉谁? “那你知道其他组……”她刚开口。 luna正在点单的手指顿了一下,“嘘”了一声,凑到阮念耳边,贴着她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极轻,轻到只有阮念一个人能听见。 阮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说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luna回到前台工作了。 阮念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上的文件,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做数据汇总。 这是孙家强请假之前交代的事,整理这段时间跑过的客户数据,张诗月留下的资源还有多少没有对接,哪些客户有跟进价值,哪些需要重新评估。 她把表格打开,一行一行地录入信息。 客户名称,联系人,电话,上次拜访时间,下次跟进计划…… 陷入忙碌是忘掉烦恼的最优途径。 就这样忙了一整天。 她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办公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下意识点开了奶奶的微信,没有新消息。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是几天前了,她拍了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说【奶奶,今天外面天气很好】 奶奶没有回,再也不会回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江屿深的消息+4 9:30 上班了吗? 12:00 吃午饭了吗? 15:52 在忙什么? 17:12 下班我去接你ツ 还有十分钟就到下班时间了,阮念打字:【不用了……】 还没发出去,孙家强的来电打断了她。 “经理,什么事?”阮念接起来。 孙家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着急:“阮念啊,你还在公司吧?” “嗯,在的。” “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个忙,早上我去公司打印资料,把包落在公司了,我晚上参加朋友的婚宴,里面还有我昨天包好的红包,现在去取钱怕是来不及了。 我这刚从客户那边出发,到那边酒店刚好提前二十分钟,我们组其他小伙伴这两天都出差了,就你在……” 阮念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酒店在哪里?我给你送一下吧?” “那行,谢谢你啊,小阮,我把地址微信发给你,我记得离公司就十几公里,打车费我给你报销。” “你先发给我吧,我马上收拾一下过去。”阮念站起来,目光扫过孙家强的工位,看见一个黑色的书包放在桌上靠近窗户的位置,“经理,就是你放在桌子上的那个包是吧?” “没错,桌子上就一个书包,先不说了,我开车了,地址发给你微信了。” “好。” 阮念挂了电话,绕到孙家强靠窗的独立工位,拿起那个黑色书包。 一转身,她看见了从门口走进来的江屿深。 他大步走过来,西装外套敞开着,衬衫的领口没有系领带,像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给你打电话怎么没接?” 阮念愣了一下,解释道:“手机放那边充电了,还没来得及看。” 两个人隔着两条过道,相互看着对方。 这时候,正是下班时间,走廊上人来人往,有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有站在工位旁边聊天的。 阮念轻轻咳嗽了一声,低下头,假装没看到江屿深。 可是她假装不熟根本没用,江屿深的目光明确,压根没打算从她身上挪开。 阮念赶紧回到自己的工位,绕开与他的接触。 关上电脑,背上孙家强的书包,又拿上自己的包和外套,低头给江屿深发了条消息:「我在楼下等你」 发完,她当江屿深不存在,从他身边走过。 刚走了两步,江屿深伸手拽住了她后背的书包带子。 阮念的力气没有他大,后背直接贴上了他的胸膛。 然后,江屿深只是把她身上的书包拿下来,自己背上,然后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跟他走。 他不抛这个眼色或许别人也不会注意,可他就站在所有员工下班的必经过道,只对着阮念“抛媚眼”…… 除非员工们闭着眼睛走路,不然肯定会捕捉到这个微表情。 阮念余光数了一下,周围最少有五六个人。 …… 她距离很远的跟着江屿深上了车,安全带还没系好,先开口了:“先去这个地址,给我领导送东西。” 江屿深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皱了皱眉:“你现在已经下班了,没有这方面的义务吧?” 阮念转过头,看着他:“小江总这是在管我吗?”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发动了汽车。 他知道现在不能惹她生气。 奶奶刚走,她表面上平静,底下全是碎玻璃,碰哪都疼。 他踩下油门,往目的地开去…… 奶奶住院的那些天,江屿深一直陪着。 他想帮忙,什么都想帮。 联系医生、安排检查、跑手续、送饭……这些他做起来得心应手的事。 在医院里,他是最熟悉这些流程的人。 但阮念总是拒绝。 江屿深一开始想不通。 为什么不接受他的帮助? 他是阮念男朋友,这不是应该做的吗? 后来江屿深看着她一个人安排好了奶奶所有的后事:联系殡仪馆,办死亡证明,选骨灰盒,定火化的时间,通知亲戚…… 他才明白,有些事,阮念需要独自面对,人的情感无法互通,也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 有些坎得她自己迈过去,而作为爱人唯一能做的。 只是,把肩膀放在她能碰到的地方。 想通了这一点,江屿深还是觉得胸口好闷。 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来。 等阮念明白,依赖一个人,不再是软肋。 - 车停在酒店停车场。 阮念拨通了孙家强的电话:“经理,我到酒店的停车位了,你在哪里?” “我在三楼玉福厅。”孙家强那头背景音嘈杂,“我也刚到一会儿,我跟新郎官说了,给你安排个位置,你吃顿饭再走吧?” “经理,我带了朋友……可能不方便。” “那有啥不方便的?他多订了两桌,你带你朋友过来,我给你安排。” “……好吧。”还真是盛情难却。 阮念挂了电话,抱着孙家强的书包,看向车里坐着的人。 江屿深正盯着她,那目光吓了她一跳,看上去有点凶神恶煞的。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江屿深了。 她走过去,弯腰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江屿深侧着脸,拉下车窗。 阮念从车窗外观察他的表情:“公司周经理的喜酒你吃不吃?就是五组的周经理,你如果不想去就先回……” “吃。” “啊?” “沾沾喜气。”江屿深说。 “……”你倒是不客气。 阮念站着没说话,职场礼仪上,股东算是半个老板,参加员工的婚礼好像不管坐哪里都奇奇怪怪的…… 她还没想完,江屿深已经推门下了车。 “怎么,不欢迎我?”他站在车门旁边,低头看着她。 阮念汗颜:谁敢不欢迎你…… “也不是,那什么。”阮念挠了挠头,“你车上有口罩吗?黑色的能盖住半张脸不透光的那种?” 江屿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让我戴口罩?” 他的声音大了一点,是小心翼翼又倔强反问的语气:“你觉得我跟你去参加别人的婚礼,很丢人?” “不,不是——”你怎么不想想你的身份?你这尊大佛去了,人家婚礼都提心吊胆的。 “我的意思是,是……我们两个一起戴,这样很像是情侣口罩。”阮念说完就想咬舌头,这找的什么烂理由。 江屿深的眉心松动了一些,声调恢复了常态:“车上没有。” “没事,我有,我带了。”阮念从包里翻出两个口罩。 前两天感冒了在便利店随便买的,拆开才发现是蜡笔小新的卡通款。 白色口罩上印着蜡笔小新搞怪图,表情贱兮兮的。 “你凑合戴一下吧。”她递过去一个。 江屿深接过来,看了两秒,把它挂在了耳朵上。 白色的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在卡通图案的衬托下发出一股禁欲入红尘的错乱感。 阮念看了一眼赶紧别过脸去,多看一秒她怕自己笑出来。 婚礼场地在酒店三楼。 走廊铺着红地毯,两边摆着新人的婚纱照海报,新郎新娘穿着白色的礼服,在镜头里笑得很灿烂。 阮念绕过层层人群,终于在三楼大厅的后台入口处找到了孙家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看见阮念,他招手示意。 阮念把书包递过去:“经理,你的包。” 孙家强接过来,拉开拉链看了一眼:“谢了啊小阮,这次幸亏有你。你去十五号、十六号桌都行,就是最后排那两桌,那边多出了十几个位置,你看哪里空就坐哪里。” 孙家强收拾后台的东西,一边说:“等会吃完了不用跟我说了,你提前走就行,我这边还有事,等回公司请你吃饭。” “嗯嗯,知道了。”阮念点点头,“那我过去了。” 她带着江屿深从后门,走到最后排的角落,坐下。 这一桌贴着【女方亲友】的标签,她特意选的这一边。 男方的桌在舞台另一边,中间隔着宽阔的舞台过道,两边的人基本不会走动。 就算有五组的同事来了,也不会坐到这里来。 她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但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早知道他会答应,就不问了。 可如果现在走,江屿深可能又觉得她嫌他丢人。 她怎么会嫌弃他,喜欢都来不及。 她是担心被同事看到,被当成公司八卦到处传,她还没做好成为八卦中心的准备。 这一桌还好没什么人。 只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士,和一个扎着马尾的高中生。 阮念和江屿深在靠墙的位置坐下,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做完这些事,转头看向旁边的江屿深,安静得像一棵树。 是不是他没有来过这种小市民的婚礼场地,所以有点不适应? 阮念出于安抚心理,小声说:“等会儿仪式结束了,应该就上菜了,我们吃点就走?” 江屿深应了一声,戴着口罩,看不出什么反应。 大厅里的灯忽然灭了。 声音响起:“欢迎大家百忙之中来到婚礼现场,来参加周伟先生和宋薇薇女士的婚礼,我是今天的司仪……” 婚礼进行曲的音乐响起,这一桌的其他人转身看向了舞台。 阮念坐在靠墙的角落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黑暗是最好的屏障,没人看得清谁是谁,那些她担心了一路的碰面和寒暄,都被这片恰到好处的暗色挡在了外面。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躲进壳里的蜗牛,暂时安全了。 光束在舞台上流转,司仪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洪亮而饱满,字正腔圆得像在播新闻联播,他诉说着祝福的话,说新人相识相恋的过程,说爱情需要缘分更需要勇气…… 阮念想起奶奶生前,总是鼓励她:“念念,遇到喜欢的,要自己把握住。”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在起哄,也有人拿手机录着视频,闪光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阮念听着那些声音,目光落在舞台旁边那扇紧闭的门上,新娘应该就在门后面了,穿着白色的婚纱,手里捧着花束…… 奶奶生前多么希望看到她成家,她有时候闲来无事,会催她找男朋友,催她带人回家吃饭。 或许不是催,奶奶是怕等不到。 最后,果然还是没有等到。 婚礼进行曲的前奏响了。 灯光暗到只剩舞台上的那束追光,小提琴的声音从音响里流淌出来,悠扬的,绵长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舞台流向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打开,新娘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进来,裙摆很长,拖在红色的地毯上,后面的小花童拎着篮子,一把一把地撒着花瓣……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条过道上。 黑暗里,江屿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轻轻握着。 阮念没有动,就那样让他握着,看着台上。 婚礼进行曲的旋律还在继续,江屿深稍微侧过身,偏过头,靠近她。 黑暗里,他的动作很慢,她有足够的时间躲开。 但她没有躲,也许是因为黑暗给了她勇气,也许是因为婚礼进行曲太好听了,也许是因为这十几天她太累了,太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她靠在江屿深的胸膛里。 眨了眨眼,泪水顺着脸颊落下,她想奶奶了。 江屿深的手感受到了那一滴眼泪的温度,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廓,然后借着黑暗,低头吻住了她。 江屿深一只手手捧着她的下颌,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 台上,司仪说:“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祝福这对新人……” 掌声响起来,铺天盖地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但阮念听不太清那些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他轻轻的呼吸。 他吻得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准备了很久,终于可以做的事。 没有着急,没有慌乱。 一个角度吻了一会儿,微微偏头,换了一个方向,像在找一个让两个人都不那么紧张的角度,也像在确认,她是不想推开,还是在享受中回应。 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像一座灯塔,一束一束的照亮了舞台上的人,却照不到角落里的他们。 阮念闭着眼睛,感受到他的嘴唇的温度,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微微发烫。 她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被吻得有点迷糊,脑子里像是被人倒了一罐蜜,黏稠的、甜腻的,把所有的思绪都粘住了。 突然,大厅里的吊灯,射灯,所有的灯一齐全亮了。 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阮念睁开眼。 江屿深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甚至,把那个蜡笔小新的口罩重新戴上,白色的布料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专注地看向舞台,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咚咚咚咚咚咚—— 阮念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个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50章 婚礼进行到敬酒环节的时候, 阮念悄悄地拽了拽江屿深的袖子。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两个提前离场的人。 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过来,把阮念刚才在大厅里积攒的那层薄汗吹散了, 她停顿了一步,看向江屿深的背影,还是觉得不真实。 他拉开车门, 等阮念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 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停车场,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 橘黄色的光涌进车厢里, 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 阮念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嘴唇上还残留着婚礼进行曲里那个吻的温度, 微微发烫, 像被人在心里轻轻点了一把火, 烧到脸颊泛红。 她把目光移向车窗外,看着旁边的街景, 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今天的婚礼,喜欢吗?”江屿深忽然开口。 阮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却第一眼看到了江屿深微微抿着的唇线,刚才在黑暗里,那片嘴唇贴着她的。 她反应过来后, 赶紧移开目光, 语气尽量自然地回答:“婚礼啊……还挺浪漫的,新娘子也很漂亮……” “那你想吗?” “什么?” 红灯,车缓缓停下来。 阮念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想, 想什么?” 绿灯亮了,车又走了一段,然后缓缓停靠在路边。 阮念看了一眼窗外,是一条她不太认识的马路,此时,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 “怎么不走了?”阮念问。 江屿深熄了火,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消失了,引擎的振动也停下了,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转过头看着阮念,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涌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黑沉的眸子像被点燃了,眼底有火苗在安静地跳动: “念念,我们结婚吧。” “……” 阮念整个人定住,大脑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她看着江屿深,他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反而比以往都要认真。 “结、结什么?” 我刚才是不是被亲晕了,耳朵出现幻听了? “我想和你结婚。”江屿深又说了一遍,认真道,“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字字清晰,没有歧义。 江屿深目光太真诚了,真诚到她不敢再对视。 “可是,可我们才……” 她说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述才合理。 “才交往不到一个月……”这种话,听起来像在找借口。 阮念只是觉得太快了,快得像坐上了一辆没有刹车的车,还没来得及系好安全带,就已经被推到了终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江屿深接过她的话,目光落在方向盘上,手指在皮革表面轻轻摩挲着,“你觉得我们交往时间短,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彼此为了工作可能一两天都见不到面。” 这时,江屿深的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握住,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 江屿深:“但是,爱会推翻一切逻辑性的东西。” “我们交往的时间虽然不够长,但时间本来就不是衡量感情的标准。” 阮念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用力,好像比她还要紧张。 被江屿深这一番言论说得有些头脑发懵,阮念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显得自己也同样重视。 “可是,结婚是两家人的事,不是两个人的事。” 她的声音有些涩,“你家人都没见过我,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点,早了?” 她不是在逃避,她只是想到了两个人家庭的差距。 她不会怀疑眼前这个人的真诚,但她确实不知道他的家人会怎么想。 江屿深的家人可能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那你是同意了?” 江屿深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似乎带上了点不可思议。 阮念低下头:“我记得结婚之前都会有见家长这些的吧,我们还没有见过。” “你不然先跟家里商量一下?然后再说后面的事……” 她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不敢相信那个她从高中就开始仰望的人,会在一个普通的夜晚,把车停在路边,握着她的手说“我们结婚吧”。 江屿深:“今天回去我就跟家里说。” 阮念点了一下头:“会不会有些难?”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把手从他的手心里抽离,然后才说:“你是公司的股东,我只是公司的职员,你每年有高额的分红,我只有每个月固定的收入,我甚至没想过跟你……” 结婚。 她没说出口的是,万一他的家人不同意,万一江屿深退缩了,万一给他产生了负担,万一自己舍不得…… 到时候该怎么办? 江屿深再把她握成拳头的手整个裹进掌心里,然后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阮念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他没有松手。 “念念,你听说过一句话吗?”他的眼睛亮亮的,“爱能抵万难。”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笃定,像一个经历过很多、失去过很多、终于抓住了再也不会松手的人。 又像是在跟她讲什么人生大道理。 可他们明明一样大。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重复了一句,“爱能抵万难。”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阮念眨眨眼,心情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 或许这就是身份与环境带来的思想差距吧? 她觉得那是跨不过去的鸿沟,江屿深却认为一切没那么难,甚至很简单。 “我相信你。”她的手指松开,不再蜷缩着。 她主动地穿过江屿深指缝,让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十指相扣。 或许,她应该勇敢一些。 也要相信江屿深,一次。 奶奶也说过,遇到喜欢的,要努力争取,不能怕。 江屿深低下头,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停留了一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等我消息。”未来的老婆。 江屿深勾了勾唇,重新发动了车,路灯继续从窗外掠过,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阮念低下头,看着那两只手,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他的手也会出汗。 …… 阮念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她在包里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钥匙,刚插进锁孔,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几个人的声音,有男有女,隔着一道防盗门,模模糊糊的,但是好像听到了阮建庆的声音。 阮念推开门。 看见阮建庆站在奶奶的床边,面前站着一对中年夫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女人烫了一头小卷,手里拎着一个皮包。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对夫妻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阮建庆脸上,问道:“这位是?” 阮建庆笑了笑,那笑容他在外人面前总是切换得很流畅:“她是我女儿,刚下班回来。” 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对阮念说:“他们来看房子的,比较有意向,你忙你的事情,我带他们看就行了。” 阮念站在门口,看着阮建庆。 客厅的灯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着急,烦躁,还有被她突然打断的恼火。 阮念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钥匙攥紧了。 那对夫妻已经走到了奶奶的房间。 女人四处打量着,目光从墙壁看到地板,从衣柜看到窗户:“哎,这个房间怎么没有人住啊,东西也没有。” 阮建庆跟过去:“哦,这是她奶奶的房间,嗯……不久前呢,老人家去世了,就空出来了。” “去世了?”男人的声音拔高了,眉头拧起来,“这死过人的房子我们可不要啊。” “是啊,是啊。”女人也跟着附和,声音渐渐透出疑惑,“我们呢,买来也是给小孩结婚的,就看上这个小区跟我们两口子住的小区离得近才买的,这死过人的房子可是万万不行!” 阮念听到这话,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 “没死过人,绝对没死过人的。”阮建庆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有点僵了,“这一点你放心啊!他奶奶是在公园不小心摔倒了,然后直接拉去医院,在医院病逝的,到下葬为止没有回过家里,这点您放心。” 那对夫妻对视了一眼:“这样啊……” 女人的语气松动了一些,“这样的话倒不是很介意。” 阮建庆的腰杆挺直了一点,他往屋里又走了两步,手臂抬起来,比划着: “你看这房子我们还是很爱护,很新的,我这边呢,也是急用钱,所以才是低价出售的,你要是在附近找这个价位、买这么好户型的房子,可是没有的……” 她盯着父亲的背影。 他站在奶奶的床边,向两个陌生人介绍这间屋子有多好、多划算、多值得买。 她的胃突然开始拧着疼,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然后,一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没有来由的,像一根针从黑暗里刺过来! 奶奶身体不舒服,为什么要去公园?身体不舒服……不应该躺在家里休息吗? 为什么去公园没有带手机? 为什么出了事,偏偏因为没有带手机,联系不到她…… 她的脑子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那些她这些天不敢想、不忍想、不愿意想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 她晃了晃头,想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衣领上。 她看着那对夫妻站在奶奶床边,女人伸手摸了摸奶奶的床头柜,竟然用手在扣上面的纹路。 她受不了了。 阮念深吸一口气,走进奶奶的房间,对那对夫妻说:“你们出去吧,这个房子不卖。” 夫妻两人转过头,看着这个忽然走进来的人,她的眼眶是红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阮念说:“这里还留有我奶奶很多遗物,没有整理,我也不打算处理。” “你们难道看不到客厅柜子上放着的遗照吗?”阮念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颤抖,却强撑着继续说,“人去世后会影响房子的风水,您二位儿子结婚,怕是不适合。” 那对夫妻对视了一眼。 女人先转身,男人跟在后面。 “哎呀,算了算了,我们再去看看别人家,今天那个中介小伙子还没来,我们就说先来看一下的……”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远,阮建庆追在后面,声音在楼道里回荡:“这个房子真的没有死过人,真的没有!您不信可以问问周围的邻居啊——” “阮建庆!” 阮建庆站在门口,看着那对夫妻火急火燎地下了楼。 他眼看着追不上了,这才转过身,走回来,关上门。 他看着阮念,正站在奶奶的房间门口,盯着他。 阮建庆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以前不管他怎么过分,她都会看在奶奶的面子上忍了,今天是第一次,她在别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 “阮念?干什么?没大没小的,我跟他们介绍房子的时候,你插什么话?” 阮念看着他,客厅的灯突然一闪一闪的,好像坏了,阮念干脆关了灯。 奶奶房间的灯亮着,光从门里涌出来,把阮念切成明暗两半。 她站在亮的那一边,阮建庆站在暗的那一边。 “你到底对奶奶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使劲咬住牙,想把那个抖压下去,但根本压不住,“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啊?!” 眼泪又要涌上来! 她不想哭的,她想用强硬的态度质问父亲,想逼出些实话。 但是提到奶奶这两个字,喉咙就忍不住地发哽,又酸又胀。 “你不会跟奶奶说,”她的声音碎成了几截,“不能在家里出事,不然房子卖不出去吧?” 阮建庆的脸僵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是,是又怎么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大,像是在用音量证明自己没错:“你真是长大了,都敢跟你爸大呼小叫了!” 阮念的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无法控制。 她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气势,恨自己在面对这么个恶劣的长辈时还会哭。 “爸!你还是人吗?”她的声音在哭腔里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怎么能对奶奶说出这种话!!” “我说这话怎么了?有问题吗!” 阮建庆的声音比她更大,他气得额角的青筋一跳又一跳,反驳道,“你见过哪个糖尿病患者有痊愈的?最后还不都是被病痛折磨而死! 隔壁那王大爷得糖尿病,最后糖尿病足,手啊脚啊全烂了,那就不痛苦吗?既然早晚要离开,就不要给儿女添麻烦啊……” 回答他的是一声巨响。 阮念抓起茶几上的玻璃花瓶,砸在他脚边的地板上。 “啪!”花瓶碎成几瓣,玻璃碴子飞溅开来,有一片弹到阮建庆的裤腿上,又弹到地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你妈!把你养育长大的妈妈啊!” 阮念的声音在哭喊中几乎破了音,她浑身都在发抖,“哪有人会盼着自己的妈妈,为了不连累自己去死?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畜生吗?!” 阮建庆后退了一步,他从来没有见过女儿这个样子。 他看着阮念,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不说话了。 阮念觉得自己的力气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流失,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她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 “爸,这个房子我不会同意卖的,这是妈妈留下来的遗产,你没有资格支配它。” “这个房子是我跟你妈的共同财产。” 他的语气从刚才的恼羞成怒变成了理直气壮,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你妈走了之后,我占这个房子的一半,你跟奶奶各占一半。 现在奶奶去世了,她那一半由我继承,所以我占这个房子的百分之七十五,我有权利把这个房子卖了!” 阮念看着他的嘴在一张一合,那些话从她耳朵里钻进去,又从另一个耳朵里钻出来。 她忽然觉得很累,像背着一块石头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想把石头放下来,却发现石头已经长在背上了。 她不想再争了,争什么呢? 在他的世界观里,他没有错。 不尽孝没有错,不管她这个唯一的女儿没有错,卖掉妈妈的房子没有错...... 错的,只是她阻止了他想做的这一切。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 阮建庆站在那里等着她回嘴,等着她哭,等着她强烈的反驳,他才有更合理的理由训斥犟嘴的女儿。 但阮念什么都没说。 阮建国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发毛,然后摔门走了。 防盗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震得墙壁都抖了一下。 脚步声远了。 阮念站在原地,地板上是碎玻璃,水渍,和那枝被摔烂的花。 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坐下来。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自己的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随后,哭声从膝盖里传出来…… 她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走了,奶奶走了,现在连这个家也要被卖了。 …… 阮建庆还没走出单元门,赶紧掏出手机,拨了刚才那对夫妻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他切换成了那带着点讨好的卖家模式:“唉,真不好意思啊?刚才女儿不懂事,你那边还有意向吗?我这边实在不行,还可以给您降一点……” 他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就挂了。 阮建庆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对着骂了一句。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从另一个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 打火机好像刚才在茶几上。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楼道,想了想,没有上去。 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烟味。 阮建庆转过头,四处看了看,没有人。 然后从楼道的阴影里,缓缓走下来一个身影。 男人嘴里叼着一根烟,高高大大,西装革履,仿佛跟这个小小的单元楼格格不入。 阮建庆看了他几秒,这是谁家上大学的儿子回来了?好像从来没见过。 他正要走,男人却主动开了口:“在找火吗?” “嗯?……是啊。”阮建庆还是没想到这栋楼谁家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我这里有。”他轻笑了一声,说道,“顺便跟您打听点事,你知道这小区谁家在卖房子吗?”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呀!昨天一位全订小可爱的评论我都看到了,谢谢你那么认真的阅读,作者动力满满!本文有破镜重圆,目前进度才进行到一半,大概有五十万字,把副cp写完整可能会更多。江江的魅力还在后面,他真的是极致的痴情,他对念念的感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动摇过,他虽然有时候不太会说,但是他是那种认定了就不会变的人。因为之前没有坚定地选择过,所以错过了一些事,他其实也长期处在精神压力之下,一直悔恨自己曾经的妥协(比如,他之前读书是学计算机的,但是他爸不让…)但是阮念其实跟他性格完全相反,她虽然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却是很有自己想法的女生。如果她得不到、不被认可、被质疑,那她就什么都不要了,她会缩起来,借助这种看上去退缩的状态,自己想办法拯救自己。她不会证明给那些人看,但她会换个环境好好生活,一切从新开始都不要紧!而江江缺少的就是重新开始的勇气,我觉得念念是心灵很强大的人,江江属于一条路走到黑的,我觉得这俩人绝配!念念江江99!老妈先磕为敬! 第51章 第51章 奶奶坐在沙发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笑眯眯地看着阮念, 像在哄小孩: “孩子,往前看,如果现在的生活让你很难受, 那就换一个环境,没什么大不了的。” 阮念在梦里蹲在奶奶膝盖旁边, 奶奶的手是暖暖的,像是从未离开。 她说:“我们念念那么厉害, 上学的时候读书厉害, 工作的时候能力强,怎么可能被一间小小房子困住呢?外面有更广阔的天空, 不如放手, 你只有开心, 奶奶才能放心。” 阮念想抬头看她,但眼皮太重了, 怎么都抬不起来。 然后她醒了。 枕头湿了一大片,冰凉的, 贴在脸颊上。 她躺了一会儿,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 天还没全亮。 她伸手摸到手机, 按亮屏幕。 【5:05】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又翻了个身,枕头是湿的,被子好像怎么都捂不热,房间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她坐起来,打开了灯。 一抬眼,那台按摩椅还放在沙发旁边的角落里,包装箱还没拆,靠着墙。 可是那个小老太太还没来得及用,就走了。 阮念盯着那个箱子,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坐在床边,过了很久,她才没知没觉的拿过手机。 有一条微信。 luna发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零七分:「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事,已经定了」 阮念盯着这行字,想起luna凑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据我听到的消息,裁掉的不是一两个人,是一整个组都没了,二三六七无了,剩下的四个组合并成三个。” 彻底睡不着了。 其实阮念不太理解,公司去年业绩还不错,公司财报看上去也赚了不少钱,照理说不应该裁员…… 难道看到的都是假象吗? …… 阮念比平时早了半个多小时到公司。 大厅里的灯还没全亮,只有前台那一排灯开着,luna不在,工位空着。 “打卡成功。”钉钉自动弹出消息。 销售区的同事陆续来上班。 八组的人今天都在,只不过没人打电话,也没人敲键盘,更没有人闲聊,一切透着诡异。 靠近人事部门的会议室,不时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敲门,进去。 过几分钟,门开了,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张a4纸走出来。 他走到自己工位开始收拾东西,直接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包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裁员名单里没有她,她应该庆幸。 可是明年呢?以后呢? 组里留下四个人,她是其中之一,可留下来的人要干更多的工作,工资不会涨,承受随时可能被裁的心理压力。 实在想不通,有什么好庆幸的? 她打开手机,翻开和江屿深的聊天记录。 她早上发了一条:早~醒了吗? 没有回复。 “阮念。”luna从另外一边走过来。 阮念抬起头,luna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她说:“九层有领导要找你谈话,我带你上去。” “找我?”阮念愣了一下。 九层是董事长办公室。 她来公司快两年了,连八层都只去过几次,九层一次都没去过。 她虽然签了五千万的单子,但那也不至于让董事长亲自会面。 江则经常不在公司,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到两次,连孙家强都只是向销售部副总汇报,她一个小小的职员,怎么会跨过那么多层级去见董事长? 阮念下意识地看向孙家强,他眉头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朝她眨了眨眼。 那个眼神她读得懂,大概意思就是:看眼色行事,少说话,多拍马屁。 阮念站起来,跟着luna走进电梯。 电梯到达顶层后,luna没有带她去董事长办公室,而是进了旁边的接待室。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深色的实木茶几,浅灰色的真皮沙发,窗台上放着一盆茂盛的蝴蝶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 阮念进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头发有些花白。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阮念身上,先是看脸,再是看衣服,然后他皱了皱眉,非常轻,几乎是下意识的疑惑了一下。 luna看了阮念一眼,退出去,带上了门。 “坐吧。” 江烨点头示意。 阮念感受到了距离感。 江烨在沙发的正中央坐下,身体微微后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那个坐姿自然而然地划分了主次。 仿佛,他是主人,她是访客。 自然,他是长辈,她是晚辈; 他是上位者,她是下属。 阮念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她不知道江屿深的父亲为什么会单独见他,可是在这个场景里却没有江屿深。 江烨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阮念,随口说道:“你们不合适,我希望你们分开。” 阮念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想说什么,但忍下了。 “昨天,屿深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江烨放下手腕,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听过之后,觉得……”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说:“有些荒唐。” 阮念放在腿边的手微微攥紧了些。 经理,看来今天,拍马屁是行不通了。 “对此,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江烨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大概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立刻表态,回答他,感谢他,求助他…… 而不是像眼前这个不懂事的年轻人,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理解他的儿子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人。 “您先说完。”阮念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听长辈说完话,是做晚辈的基本的礼貌。” 江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仿佛后知后觉,“哦——”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一点,“是你,好像一次会议上,我们见过。” 阮念轻轻点了点头,等他继续。 江烨靠回沙发,把手搭在扶手上。 他的表情从审视转变为了然,“那我就长话短说。” “公司现在在裁员,你所在的部门,是屿深的介入才勉强留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观察她的反应,“我想,这也是你接近他的目的。” “我很能理解你们年轻人,想要往上走,但是也要考虑自身条件的匹配度。” 阮念没有说话,认真听着,面无表情。 江烨继续说:“关于公司战略调整,都是领导层商量后做的决定,股东一般是不会插手,可是他为了你,介入公司的内部决定,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阮念睫毛颤了一下,后知后觉的想:江屿深参与了裁员的事?什么时候?他从来没有说过…… “你如果真的爱他,就不该给他增加负担,他虽然是股东,但也只负责研发部分的工作,你的行为是在拖累他,这是不是有些自私了?” “而且,你们……在各方面……” 停顿,无奈的接上:“差距太大。” 他说的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解释都不想解释。 江烨靠在沙发里,没有看阮念,目光落在眼前那盆兰花上,“不过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点施舍的意味,“我站在公司股东的角度,也很注重人才培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调去美国的分部,所有的薪资待遇肯定也比你现在好很多。”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来认真看了她一眼,“你们年轻人分开一段时间,多考虑现实因素,也是对自己的未来负责。” 沉默。 沉默。 江烨等了片刻,以为阮念会在这种沉默里松动,顺从,质疑……至少给出一个他期待的反应。 但她没有,她似乎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等江烨真的说完了,确认他没有要继续的迹象,阮念才缓缓站起来,平稳的、从容的,像一株从土里慢慢直起腰来的植物。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房间里所有压迫的空气都吸入肺腑。 停顿了几秒,那几秒里,她直直地看着江烨的眼睛,不躲不闪。 “您可能有些误会。” “我不知道江屿深怎么跟您说的,但下面这些话,是我自己想说的,如果有哪里说得不对,请您谅解。” 她的目光严肃地落在江烨脸上,她站起,是俯视的姿势。 “您说我是依靠屿深才留下的,我不赞同您的说法,我上个月对接客户签下来五千万订单,有据可查,您可以随时核对。 还有,您觉得我接近他是为了向上攀附,请问我到达了什么高度了吗?还是说,在您眼里,一个普通女孩的努力,永远比不上“靠关系”这三个字?” 早上的晨光恰好从她身后斜射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色光晕,让她的身影在江烨眼中显得格外清晰、坚定: “您是公司股东,也算是我的上级,我是职员,自然听您的安排,前提是我在诺睿华任职。 但如果我离开公司,就不存在所谓的雇佣关系,在外面人人平等。 也不是您抛出橄榄枝,我就必须接下,可能您觉得那是橄榄枝,但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我不是非这份工作不可,希望您了解。” 江烨的眉心微微动了动,随后也站了起来,他对阮念的反应有些意外。 “还有,我和江屿深的事。” 阮念的声音轻了一点,“您所追求的门当户对的观念,我表示理解。 但是我觉得,感情如果可以量化、可以评判,那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离婚了,如果有什么决定,请让江屿深自己跟我说。” “现在是二十一新世纪,自由恋爱并不违法,也请您尊重年轻人的选择。” 她微微颔首,不等江烨回应,主动退步:“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先出去工作了,失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张诗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据我所知啊,诺睿华的销售离职后的提成几乎没有拿全的。公司会找各种理由克扣, 当初我不想再为这些事费心思,所以把所有的意向客户都给了你……” 电话那边出现了停顿,“没想到你也要走……不过, 如果你考虑来国外,可以随时跟我联系, 我这边正缺人手,可能会比较辛苦。” 阮念握着手机, 靠在办公室走廊的墙上,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打电话, 声音忽大忽小, 这里似乎并不是跟前同事联系的好地方。 “……谢谢你, 诗月,我先处理好这边的事。” “嗯, 有事再跟我说。”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 映出阮念的脸,模糊的,苍白的, 不再积极向上的。 照理说, 她应该坚持到奖金全部发完。 最起码也要坚持三个月。 张诗月劝她再坚持一段时间,离职的最佳时机是新工作已经敲定,旧工作的最后一笔提成到账之后,但张诗月自己也没有做到。 如果什么事都能按照利益最大化来决策, 张诗月可能不会离职,她也是。 可她不能做到视而不见。 江屿深父亲的意思很明显:他们不合适。 他的父亲希望她和江屿深分开。 如果她能听话,便会拥有一份美好的前程,去美国工作,升职加薪,或者别的更好的机会。 可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那不就正应了江烨的话,她是依靠江屿深才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阮念走回工位。 ……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台运转缓慢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转,但似乎逐渐丧失了意义。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人事部门按照那份流露出来的裁员名单,找每一个员工谈话。 那些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有的人走的时候过来打了个招呼“念念,以后常联系”。 有的人连招呼都没打,人就不见了。 阮念每天早上来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周围的工位,今天又少了谁。 当然,她所在的部门也不例外。 anna被调去了一组。 孙家强、阮念、王萌萌被合并到了新的二组,加上别的组过来的两个人,新二组一共五个人。 孙家强做了新二组的负责人,他站在新办公室的前面,面对着新组成的成员,只是说了一句话:“不管怎么样,活儿还是要干的,大家以后辛苦。” 大家表示沉默。 人心一旦散了,便很难凝聚。 阮念每天都会给江屿深发消息,只不过所有消息都像被丢进了一口枯井里,没有回声,没有涟漪,什么都没有。 阮念只能联系他们唯一的朋友。 “柯瑞,江屿深在你那里吗?” “大屿?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我们一周没联系了。” 柯瑞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这样啊?你等会儿,我给他打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手机震动,她拿起来,不小心打翻了旁边的水杯。 “他电话打不通。”柯瑞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焦虑,“我刚才去他家看了,家里好像很久都没人住的样子,我让我爸去问大屿爸了,等有消息我回复你。” “好,谢谢。”阮念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 终于,她站起来,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不想待在家里,她只是走,沿着门口的马路一直往前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文化广场。 广场上很热闹,一群人围在一起。 阮念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群老年人穿着红白相间的服装,在跳扇子舞。 音乐放的是《好日子》,好像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好日子。 阮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白的头发,那些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的笑容,那些因为长期劳作而变形的手指握着红色的扇柄,一下一下地挥动着。 她的眼眶好烫,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不敢再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她拿出来,两条消息几乎同时弹出。 柯瑞:「听他爸说是出国了,过段时间才回来,大屿没跟你说吗?」 阮建庆:「房子已经找到买家了,你这几天收拾收拾搬出去,房子过户下周就办」 阮念站在广场边缘,左手握着手机,右手垂在身侧。 广场上很吵,音乐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只是被嘈杂的环境影响,她看着那两条消息,觉得头有些发晕。 太阳很刺眼,白色的光从没来由的地方射下来,把所有的影子都压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她低着头,看着那团影子,觉得那不是影子,是她自己,被压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动弹不得。 妈妈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像她正站在身边。 ——“第三名已经很厉害了,谁说非要争第一才是好学生?努力了就可以了,我们念念最棒了。” ——“要跟同学好好相处,零食给你放书包了,给同学分着吃。” ——“不要急,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告诉妈妈,怎么回事?” ——“妈妈走了,以后让奶奶照顾你,好吗?” …… 好,好…… 妈妈,我好想你。 她答应了妈妈,让奶奶照顾她。 可是,奶奶也不在了。 阳光真的很刺眼,她想闭上眼睛,好疲惫。 可以休息一会儿吗? “我真的好累。” …… 世界忽然黑了。 “啪”的一声,像有人按下了电源开关,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 她听见有人在身边说话,很远,像隔了一层水膜。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点一点的,先听到声音,再感觉到光,最后她动了动身体。 “小姑娘?小姑娘?醒醒!” 阮念睁开眼睛,灯是白色的,墙壁也是白色的,她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周围混着酒精棉片的气息。 旁边的床上躺着一个老人,正在输液,药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走过来,手里端着托盘,跟她说:“你低血糖犯了,正好在我们诊所门口晕倒了,你躺一下,头不晕了再走。” 阮念撑着床沿坐起来,头还是沉的。 “不用了,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哑,“大姨妈来了,才有点低血糖,我之前经常这样。”她不想让这个好心人担心。 护士把拿了两块巧克力,塞进阮念手里,“抽空去做个检查,年轻人也得爱惜身体呀。” 阮念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个护士。 “知道了,谢谢。” 回到家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她推开,没有看房的人,也没有阮建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和她早上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但阮念感觉到了不一样。 空气里有陌生的味道,她不在的时候,阮建庆带人来过这里。 虽然我她已经换了密码锁,提前联系了附近的中介,把能做的都做了。 可她改不了阮建庆拥有这个房子四分之三份额的事实。 可是,如果她现在有钱的话。 是不是可以代替购买人把房子买下? 把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和奶奶一直生活的地方,从阮建庆手里买回来? …… 能一下子借给她这么多钱的,或许只有江屿深了。 她拿起手机,拨了江屿深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 这句话,仿佛伴随着阮念生活的每一天…… 那天,她的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轮子碾过坑洼的水泥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她走在人行道上,经过那棵老槐树,卖早点的小摊,那家奶奶为她买过无数次草莓的水果店…… 那天,昏黄的灯光像被谁悄悄调低了饱和度,不再那么黄,连影子都变得柔和了。 老旧的房间被崭新,干净的环境替代,小碎花的被子也消失了,纯白色包裹住身体,带着陌生气息。 智能语音控制系统缓缓响起: 【欢迎入住濡佳智慧酒店,智能语音为您服务】 手机弹出提示消息【明天行程:上海——新加坡,9:30起飞】 【浦东t2——樟宜t4】 到阮念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盯着灰色的天花板,洗发水的香气还在发梢萦绕,湿漉漉的头发压在枕头上,凉凉的,浑身发冷。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没有给江屿深发告别的消息。 或许,成年人之间的沉默是最好的回应,不需要解释原因,没有“我等你”,也等不到“对不起”了。 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象征这座城市最后的耳语。 阮念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在慢慢的说: 江屿深,你说,爱能抵万难。 我曾经也相信。 可惜世俗不是万难之一,它是空气,是呼吸,是我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四面八方。 我对此,无能为力。 若爱你意味着仰望,那我便垂下眼走自己的路,哪怕目之所及,不再是你的方向。 再见,江屿深。 再见,懦弱的自己。 再见,一切。 从今往后,我只能靠自己了。 第53章 第53章 一个月后, 医院。 “大屿,钱被退回来了。”柯瑞一身浅咖色西装,从门外走进来, “她的银行卡超过六个月没有使用过,自动锁定了。” 病床上的江屿深转过头,看向他。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苍白的锁骨。 头发比之前长了很多,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衬得那张脸愈发消瘦。 “那她名下的其他账户呢?” “也是一样的。”柯瑞看向江屿深的手腕, 白色的纱布缠绕着他的手腕,纱布下面渗出了一点红色, 他皱了皱眉, 犹豫片刻还是说了, “我查过了,阮念的父亲把房子卖了以后, 拿着钱去境外赌博了,全输了。” 江屿深苍白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右手一用力,针头在皮肤下面歪了一下,血液顺着输液管倒流回去, 暗红色的血从针尖处往上蔓延。 他没有看那些血, 眼睛直直地盯着柯瑞,“那他……”他的声音断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有没有找阮念?” 柯瑞看着他手腕上那根倒流的血线, 想要让他注意一点,但看到江屿深急切的样子,只好别过眼去,叹了一口气。 “应该是找了。” “……我猜测,阮念换了联系方式,注销了手机号,可能跟她爸找她要钱有关。” 柯瑞咳嗽了一声:“不是因为躲着你。” 江屿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 他忽然拔掉了针头,血从针孔里涌出来,一小股,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蓝白条纹的被单上。 “不行,我不能等了。”他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我要去找她。” “大屿!”柯瑞冲到病房门前,张开双臂挡住了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先冷静。” 江屿深站在病房中间,赤着脚,病号服的下摆皱成一团,手腕上的纱布被血洇出了几个小点,他比之前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了,颧骨的轮廓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柯瑞的声音放软了,几乎是哄着他,“你得先离开这里,才能去找她,我觉得吧,阮念只是散心去了,她早晚会回来的。” “你胡说。”江屿深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她就是放弃我了,她离开我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似乎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可我不能离开她,我不能再……” 他没有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柯瑞,肩膀撑开了一个僵硬的弧度。 柯瑞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湿润了,他使劲眨了一下眼睛,用手背在眼角蹭了蹭,然后,他走到江屿深面前,把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使劲晃了一下。 “可是你再这么下去,你爸真的会把你送去精神病院。” “真的到了那个时候,阮念才会彻底离开你!” 江屿深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点一点地聚集起来。 他盯着柯瑞的眼睛,看了很久。 “还有我呢,大屿。”柯瑞的声音有一点哽,他咬着牙把那点哽咽咽了回去,“我会帮你的,可是离开这里,得你自己配合医生,积极治疗。” 他抬起江屿深的手,把两只缠着纱布的手腕举到他面前,“这种行为,绝对不能再有了,按时吃药,接受治疗,哪怕你装,都要装得越来越健康。” “她最后的航班去了新加坡,你想,新加坡那么小,找个人太容易了,你得离开这里,才能找到她,是不是?” 江屿深眨了一下眼睛,看着眼前的柯瑞,最后,迟钝地点了一下头。 柯瑞和江屿深的家,从祖父那一辈就认识了。 柯瑞的爷爷和江屿深的爷爷是战友,柯瑞的父亲和江屿深的父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到了他们这一辈,自然也是穿同一条裤子的交情。 曾经,江屿深以为自己和柯瑞是一样的。 家庭幸福,有爱自己的爸爸妈妈。 可是,很小的时候,有一天,他拿着玩具从院子里跑回来,想给妈妈看他刚抓到的一只青蛙。他跑到主卧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他从那道缝里看见爸爸的手扬起来,落在妈妈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旁边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阿姨,很漂亮,穿着红色的裙子。 妈妈没有哭,只是捂着脸,嘴角有血流出来。 江屿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了。 他只知道他躺在床上,浑身发烫,保姆阿姨进进出出,给他换毛巾,喂他吃药,额头上的冰袋换了一个又一个。 他烧了整整三天,醒来以后,妈妈不在了。 保姆阿姨说妈妈去旅游了。 可是妈妈没有带行李箱,也没有跟他说再见。 他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数到第三十七天的时候,他不敢数了。 因为他怕数到一百天,妈妈还是不回来。 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他的父母永久地分开了,那叫离婚。 上小学的江屿深会想妈妈。 想妈妈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天门缝里看到的场景。 他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他推开门,冲出去,站在妈妈面前,江烨的手是不是就不会落下去了?妈妈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他想了很多年。 想到分不清那是真的发生过的事,还是他自己编出来的。 他夜夜失眠,白天也能看见那些画面,就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停不下来。 初中的时候,他被确诊为精神分裂。 医生说,这是长期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他脑子里那些反复播放的记忆,他根本无法控制。 后续治疗的周期很长,药物的副作用让他昏昏沉沉,他没敢告诉任何人他想妈妈。 恰好那段时间,江烨常常去国外工作,很久才回来一次,他完全忘了这个儿子,江屿深的病情暂时得到了控制。 后来,江屿深仅复习了两个月,就考上了市区的重点高中。 第一次见到阮念,是在高一入学的第一天。 那天放学,他一个人走出校门,书包里装着新发的课本,校服的领口有点紧,他不习惯,用手扯了一下。 校园里的栀子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绿叶间层层叠叠地铺开,空气里全是那种甜丝丝的香味。 一个女孩从他身边跑过去,马尾辫在脑后甩得很高,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也没有停。 她跑到路边一辆电动车旁边,扑进一个女人的怀里:“妈!今天周一!我想吃万达广场那家炸鸡,周一打八折,得去抢购,你快带我过去!” 她贴在她妈妈的肩膀上撒娇,她的妈妈是骑电动车来接她的,车筐里放着两个安全帽,漆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黑色的塑料。 “那油炸食品不健康。” 阮念已经坐上了电动车后座,两只手搂住妈妈的腰:“健不健康,吃了才知道,先买一份尝尝……” 电动车掉了个头,朝校门口的方向开走了,不知道是去买炸鸡了,还是回了家。 江屿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电动车越骑越远,栀子花的香味又飘过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那么多人从校门口出来,他偏偏看到了阮念。 从那以后,他开始注意到她。 注意到她坐在教室的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马尾辫上; 她上课的时候偶尔会发呆,笔在手里转来转去,转着转着就掉在地上; 她跑操的时候总是跑在队伍中间,不前不后的位置,不会被老师注意,也不会掉队…… 江烨教育他,任何事都要努力争取做到最好。 阮念的行为似乎与他从小的教育理念背道而驰,但他就是移不开眼。 就像栀子花开了那么多年,他从没有注意过它的香味,偏偏遇到阮念的那一天,注意到了。 高三那年,江屿深参加了一个国际性的计算机比赛。 初赛的成绩很好,如果决赛能拿到前三名,他有机会申请国外顶尖大学的计算机专业。 在他平淡乏味的人生里,他唯一找到的有趣的东西就是敲代码。 他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阮念,不过阮念似乎对此不感兴趣,转身走了。 是他太笨了,不知道怎么讨女孩子欢心。 那个年纪的男生追女生,会写情书,会送奶茶,会说一些让女生脸红的话,可他都不会。 他唯一擅长的就是做题、写代码、考第一名。 可是这些,她好像都不感兴趣。 班上有个男生给阮念写过情书,被她当场退回去了,那个男生后来逢人就说阮念清高。 江屿深觉得,那个男生大概不知道,阮念只是不喜欢他。 江屿深没有学成计算机。 江烨第一次把他关了起来,他绝食,抗拒交谈。 可是,江烨有很多种方式逼他就范。 他说:你是我最骄傲的儿子,你以后还要接手公司。 儿子听话,念名校,读他安排的专业,以后娶他安排的人,走他安排的路。 完美的儿子,完美的作品,最终成为能证明他也是一个成功父亲的工具。 江屿深服了软。 他答应出国,学医,不碰计算机。 但他有一个条件,让他回一趟学校。 他偷偷去了学校,他走到高一三班的教室门口,门关着,窗户开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那里没有人。 他找到班上那个不爱说话的同学询问。 同学说:“阮念请假了,请假很长时间了,应该可能转学了吧。” 江屿深从教学楼出来,走到校园里那排栀子花树前面。 花还没有开,叶子绿得发暗。 他站在树下,闭上眼,还是闻到了栀子花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睁开眼,看着那些还没有开花的树,花都没开,哪来的香味呢? 终于想明白了。 原来花香是人赋予的,不是它自然的芬芳。 想到她,栀子花香便会顺从的飘散出来…… - 江屿深眨了一下眼,目光重新落到柯瑞身上。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江屿深咽下心里的酸涩,问了一句:“你闻到了吗?栀子花香。” 柯瑞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却觉得自己鼻子出问题了,“……闻到了,这医院外面有棵栀子树。” 江屿深看着他,“医院的周边种的是枫树,没有栀子树。”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一个老师在纠正一个学生的错误答案。 柯瑞哽住。 “帮我买一个盆栽的栀子树吧。”江屿深抬头看着他,“可能,有助于我恢复。” “……”柯瑞唇角颤抖:“说得一本正经的,我一走又开始用小刀剌手腕……” 江屿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抬起手,翻过来看了看:“我现在很清醒。” 他说着,突然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柯瑞,“会留疤吗?她不喜欢不好看的东西。” “帮我预约祛疤的医疗机构。” 江屿深突然笑了一下,笑的流下了眼泪。 “……好,没问题。” 柯瑞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笑不似笑,哭不似哭,但态度认真,“我这就去办,你……等我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54章 二零二二年, 五月底。 新加坡,莱佛士大道7号滨海湾。 阮念穿的是浅灰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圆领衫, 头发扎起来,露出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两个人走进餐厅的时候,客户已经到了。 客户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放着一杯普洱茶,正低头看手机。 张诗月(vera)走过去, 伸出手,热情洋溢: “mr. li, sorry to keep you waiting.” (李总,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李总抬起头,打量了她们一眼, 站起来握了手: “no worries. i just got here, too.” (没事, 我也刚到。) 三个人坐下,服务员递来菜单。 vera没有急着接, 而是微微侧身,把菜单让给李总。 阮念(samy): “please, go ahead. we’re not picky.” (李总先点,我们随意。) 李总随意点了一些,然后直接步入正题, 抬头说:“the supplier we were working with ran out of stock. so now, we're in urgent need of glp-1 peptide api.” (之前合作那边断货了,我们呢,现在急需要glp-1多肽原料药。) 「glp-1多肽原料药:这是一种用于生产新型减肥药和糖尿病药物的核心化学成分」 vera顺势接话: “then, mr. li, is it convenient for you to take a look at our proposal now?” (那李总,现在方便看看我们的方案吗?) samy从包里抽出文件夹,翻开,解释道: “shall i go through the pricing for you?” (我给您介绍一下报价吧?) samy语气稳定,认真地说: “mr. li, we lock the price for six months, 1.5 points lower than what you're paying now. and we run multiple tests on every batch — so you only get products that pass.” (李总,我们提供半年锁价,比您现在的供应商低1.5个点,每一批货物都会经过多道检测的,确保您收到的都是合格产品。) 「半年锁价:承诺在六个月内,不管市场成本怎么涨,都按这个价格供货」 李总皱了皱眉: “six months? others do yearly.” (半年?别人都是一年起签。) vera微微一笑,语气笃定: “you know glp-1 peptide apis. most suppliers can only lock prices for three months. but we ensure stable sourcing and production — no sudden shortages like your previous supplier.” (glp-1这类多肽原料药,您也了解,市场上多数供应商只敢锁3个月,我们公司呢,既能确保原材料采购和生产都很稳定,也不会像李总之前的供应商那样突然断货的) “for the first trial, 10kg or 50kg works — whatever fits your need. no need to start with 500kg. stable quality and quick delivery within two weeks after order.” (首次试单,10公斤或50公斤都行,看您方便。没必要从500公斤开始。质量稳定,订单确认后两周内到货。) 李总沉默了片刻,语气压低了一点: “hmm...the price is still higher than what i had.” (嗯...还是比我原来的价格高。) vera笑了笑,耐心解释: “mr. li, we understand the price is slightly higher. but given your current supplier has stopped supplying, the real cost to you is the downtime of your customers.” “think about it a single day of downtime will cost you way more. that little extra on the api? it's really nothing compared to that.” (李总,我们理解价格略高。但您原来的供应商已经断供了,真正的成本是您客户那边的停产,停工一天,可能会损失更多相比停产损失,原料药高出的那点价格其实并不多。) samy接着补充道: “no sudden shortages. pharmaceutical-grade. documents filed. we cover shipping and customs. every batch: test report, traceable source, data matches our filings.” (我们不会突然断货,生产是药品级标准,文件也在药监局备过案。运输和海关我们全包,而且每批货都有检测报告,源头可以查验,质量数据也能对上备案文件。) 李总看着报价单,认真翻阅查看,针对条款又询问了几个相关问题,阮念和张诗月相互配合,为他解答疑惑。 然后,李总翻到了合同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李总夹了一块鱼,忽然问了一句:“you two ——are you partners?” (你们两个,是合伙人?) 张诗悦夹了一口菜,“she's my operations director.” (她是我的运营总监。) 李总看了阮念一眼,“someone from operations… coming out to talk to clients?” (做公司运营的……跑出来谈客户?) 张诗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经意的骄傲:“back when samy was doing sales in china, she ran circles around me. i still need her.” (samy以前在国内做销售的时候,比我还厉害,我还要指望她呢。) 阮念差点被茶呛到,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张诗悦一脚。 商业互吹,打住。 张诗悦面不改色,转头朝着阮念挑了挑眉。 …… 签完合同,两个人走出餐厅,钻进车里。 张诗月把文件夹往后座一扔,长长吐了一口气。 “卖了五十公斤,也不错,算个开始。” 阮念发动车子,松了口气,“算一下,这单我们能挣多少?” 张诗月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快速点了几下。 “运费和清关我们全包,他价格压得也不算狠……” 她把屏幕转给阮念看,“毛利大概这个数。” 阮念瞥了一眼,手机上显示2.7万新元。 大约15万元人民币。 “不算多。”张诗月自己先笑了,“但算是真实的利润。” “嗯。”阮念打了一把方向,拐上回公司的路,“慢慢来,已经开始盈利了。” 张诗月靠在座椅上,看向阮念:“你还记得去年这时候吗?” 张诗月也没等她回答,自己往下说:“我们几个人挤在那个破办公室,空调都是坏的,你跟我在大太阳底下搬样品的箱子,搬完两个人坐在楼梯间吃盒饭。” 阮念也笑了:“嗯,公司那时候真没钱,我连买盒饭都要比价。” “是啊。”张诗月看着窗外,“现在算是熬过来了。” 阮念:“最起码现在公司慢慢好转了,贷款能还上了,也算步入正轨。” “是啊,不容易啊,想想你都来帮我一年了,时间真快……” 张诗月转过头看她,眼睛里不再是曾经工作时的野心勃勃,而是温和坚定的眸光,“别看我们现在订单量不大,但是我觉得啊,后面肯定会有大单等着我们。” 阮念点了点头,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进另一条小巷子,“走吧,回公司,还有报价单要做呢。” “要我说,你也别太拼了,白天工作晚上还去私教补习班学英语,都没有自己的生活了。” “没事,在这里英文必须得流畅,我感觉我还得继续学一段时间。” “你够流畅了,今天说的比我都溜,别对自己要求太高了,适当休息也很重要。” 张诗月伸了个懒腰,“念念,你就把我放在前面那条小吃街,我去买点夜宵。” “嗯,好。” 阮念把车开到公司楼下的停车场,熄了火。 引擎的震动消失了,车厢里忽然安静得像一间密室,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 这一年多,她把所有的积蓄都投进了这家公司。 和两个合伙人一起创业,从零开始,从三个人到现在十几个人,从一间破办公室到现在的大一些的办公区。 最近这段时间特别忙,她这一个月几乎睡在公司,做报价,找意向客户,跟供应商反复确认细节。 她比另外两个合伙人更拼,忙起来就不用想别的事。 不会在深夜想起奶奶,也不会想到某个代表过去的男朋友。 她把所有的时间全部填满,工作,健身,睡觉。 一天二十四小时,规划得明明白白。 不久前,连抗抑郁的药都停了,累到没有时间去在意情绪。 她坐在驾驶座,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乌龟玩偶,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车窗外的光,看着它绿豆大的眼睛。 她喃喃自语:“两年了,你应该已经结婚了吧?” 会是赵若宁吗? 她想起离开前,最后见到赵若宁的那天。 阮念是被保安推进她的办公室的。 赵若宁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象牙白的真丝衬衫,头发低低地挽着,像一幅画里的人。 她看着阮念,语气是完全不加掩饰的轻蔑:“阮念,成年人之间没有那么多的爱情,我跟他各取所需,双方父母也都很满意,不久后我们会结婚的。” “而你们本就不是同一个阶层的人,我劝你不要做白日梦了。” “你看,即便你不想来,我也可以让保安随时把你带进来。” “你的工作也是,屿深可以帮你,我同样可以用一句话,就让你彻底离开诺睿华。” “你不会以为,你为公司签下了大单,就我配得上他了吧?” 赵若宁轻笑了一声,“如果屿深真的爱你,真的在意你,他不会不联系你,他现在的沉默,就是他的态度。” ....... 阮念攥了攥手里那只小乌龟。 脖子上的围巾有点歪了,她用拇指拨了一下,拨正了。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她逃了。 不是她相信赵若宁说的那些话,而是她忽然想到一个现实的问题,一个她一直不敢细想的问题: 江屿深,真的爱她吗? 她逃到新加坡,换掉手机号,注销所有社交账号,消失得干干净净。 如果江屿深真的想找她,真的在意她,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她。 可是,一年了,她一条消息都没有收到过。 她渐渐明白了,需要证明的爱,本就不是爱。 她应该庆幸,这一切结束了。 可能,江屿深曾经对他的帮助,从不是爱,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一个善良、有同情心的人,看到一只流浪猫受伤也会去照顾。 江屿深帮她,和帮一只流浪猫,本质上没有区别。 之前可能是因为同情,可能是因为他们曾经的同学情谊,也可能是因为拯救者的角色让他这个阶层的人觉得有趣…… 这离“爱”还很远,甚至和她是谁没有关系。 阮念,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或许他从来没有把你放在心上,也可能他早就把你忘了。 可能在我离开不久后,他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女生结了婚,这么久了,小孩都能喊爸爸了吧…… 作者有话说: 阮念是2021年夏天离开的 第55章 第55章 二年二六年, 二月底。 阮念站在窗前,手里端着半凉的咖啡,看着楼下的街道, 三角梅爬满了隔壁那栋楼的整面外墙,紫色的花开得不管不顾,像要把整面墙都吞掉。 她来新加坡接近五年了, 还是不习惯这种没有四季的日子,差不多的温度, 差不多的衣服穿搭,日子像被按下了循环键。 不像从前在国内, 二月刚过完新年, 所有人收拾心绪奔赴工作,满眼都是新岁启程的朝气。 阮念听到楼下有动静, 便走到二楼的转角。 一楼的大厅里站满了人, klaus单膝跪在张诗月面前, 手里举着一枚戒指,正向张诗月求婚。 这么多年, klaus对张诗月的关心,阮念看在眼里。 客户的饭局上, klaus总是坐在张诗月旁边,替她挡酒,接下那些不好应付的话题。 公司加班到深夜, klaus也会开车送她回家, 再从新加坡的东边绕大半圈回西边的家。 在她看来,klaus和张诗月之间差的只是一个说破的时机。 现在这个时机刚好。 然而,张诗月从戒指上移开目光,看着klaus的脸, 她往后退了一步,拿起了桌上的一叠文件,转身走了。 阮念看着正捧着花的klaus,一脸无措。 她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他旁边,用中文说了一句对方能听懂的话:“klaus,别急,我先去看看。” klaus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我不知道哪里错了”的茫然。 阮念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追了出去。 她在离公司不远的一家咖啡店找到了张诗月,这是她们常来的地方。 阮念在张诗月对面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两杯热美式,张诗月推了一杯过来,咖啡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阮念:“诗月,我觉得klaus挺好的,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这五年来,klaus主要负责新加坡的客户开发,面对本地一些公司,确实需要他这样的人充当中间人去沟通洽谈。 klaus对张诗月的关心,她也看在眼里,有时候阮念还挺羡慕他们的感情。 在外人看来,他们的感情很好,正因如此,阮念才不理解,为什么张诗月拒绝得那么干脆。 她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吹了吹,喝了一口:“他问都没问我,当着那么多的员工向我求婚,把我架在道德层面上,他考虑我的感受了吗?” 阮念是安慰的语气:“求婚要是告诉你,那不是没有惊喜了嘛!而且这么多年了,在朋友的角度来看,klaus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samy,那你喜欢生活中不可控的事情吗?” 阮念愣了一下。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从上海飞往新加坡的航班。 起飞前她关机,飞机落地后她再开机,看着空白的屏幕,失落了很久。 她不喜欢不可控的事,从来都不喜欢。 阮念摇了摇头。 可是她觉得张诗月关注点好像错了。 阮念又问:“你不喜欢他吗?” “也不是吧,”张诗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条人来人往的街上,“毕竟这么多年交情了,我们一起努力才让公司慢慢做起来,多少有些感情。” 张诗月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并不排斥klaus,但也并不在意klaus。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阮念笑了笑,那眼神里仿佛藏着羡慕,“在我看来,klaus对你挺专一的,你还记得之前有个女留学生来公司实习,来了没多久就表明心思了,klaus也跟今天的你一样,直接拒绝。” 阮念想,他俩平时的相处模式挺像是欢喜冤家,两个人对工作上的一些安排各持己见,不过也不用她从中调和,两个人会商量出一个折中的方案。 “之前在国内的第一家公司,他是我的上级,如果那个时候他向我求婚,或许我头脑冲动会答应,可这里是新加坡,他的国籍也是这里,而我们现在追求的很多东西是完全不同的。” 阮念听着,张诗月好像在klaus发好人牌。 你很好,但是我们不合适。 “那个时候你刚毕业不久吧?二十五岁?” “嗯,二十四。” 二十四岁,从校园走向社会的第一年,对一切都充满新鲜感,爱情还是生活中最重要的那件事。 或许,一个怦然心动就足以推翻所有理性的考量,在那个年纪接受求婚,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如果在你二十四岁,他向你求婚,你要跟他移民新加坡,我倒是会反对,毕竟你那时候肯定不够成熟。” 张诗月也笑了,“不成熟,不代表做的是错的。” 嗯。 她爱那个人没有错,当然,那个人最终没有选择她,也没有错。 那么,她偷偷地跑掉,也不存在对与错。 张诗月喝了一口咖啡,她流露出无奈的神情,继续说,“他想要一个家,我给不了。” “嗯?”阮念皱了皱眉,好像第一次听女生说给不了男人一个家。 张诗月:“klaus的家庭环境跟我不一样,他可能成长环境缺少父母的陪伴,我不确定能成为他理想中的伴侣。” 张诗月:“你看啊,人生的长度就那么长,可能我们自己能做主的时间就那么三四十年,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家庭上,我呢,想着钱挣得差不多了,就回国开几家……” 她转过去看了一眼正在做咖啡的店员,指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就这样的几家咖啡店,然后雇几个员工,每个月固定有些收益就行,然后我就出去潇洒,带着我爸妈和我妹妹,你也知道的,我跟家人关系很好,我这几年在新加坡打拼,都少了陪伴他们的时间。” “可我觉得,爱情和亲情并不冲突,这些你应该跟klaus沟通一下。” “念念,你说这话,就是还相信爱情,爱情这个东西太虚无缥缈了,男人也都是阶段性产物,你祈求他们长情才是稀奇,所以专注自己,享受人生,自己肯定不会辜负自己。” 张诗月说到此处,倒是憧憬起了未来的生活。 阮念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你说得也有道理。” 她想起了那个人。 相信爱情的后果,就是无论过去多久,那个人始终像一根刺一样嵌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不碰的时候毫无感觉,一碰就钻心地疼。没有办法把他拔出来,因为他早就和血肉长在了一起。 想过要找一个人来替代他时,却发现所有人都不像他。 所以,阮念觉得张诗月说得对。 爱情太虚无缥缈了,祈求一个人长情,本身就是最大的冒险。 “而且,夫妻关系呢,涉及公司的股份占比,你就不怕我跟klaus哪天鬼迷心窍,卷钱跑路。” 张诗月又自我反对自己,“你肯定不怕,你要是不信任我,也不会把赚的钱暂时放在我这里,还让我的顾问帮你理财。” 这话倒是真的。 阮念和张诗月之间没有签过任何正式的合作协议,所有的合作都建立在一个非常简单的逻辑上——我相信你。 这种信任在商业世界里显得过于天真,但偏偏是这种天真,让她们在新加坡这个陌生的市场上站稳了脚跟。 前两年,公司业绩发展势头不错,吸引到一众投资方,目前已完成c轮融资,后期也有筹备上市的计划。 阮念被她逗笑了,“哎?你看到我们住的那边电线杆子上贴的小广告了没?” “什么广告?” “招募脱口秀演员。你实在不想跟klaus发展,可以抽空去讲讲段子,我觉得你有天赋。”阮念一本正经地说。 张诗月闻言,哭笑不得地摇头,“行啊,我改天关注一下。” “等会儿,有个消息。”张诗月赶紧拿起手机打字回复。 过了大约五分钟,她才放下手机,“这半年我们不是开始开发国内市场了嘛,上海那边近期有个大型的展会,是关于药品原材料的,很多国外大企业都去参加,我们公司的规模符合要求。” “我看看时间……”张诗月拿出手机翻找,“找到了,是下周,我们到时候一起去参加。” 阮念的反应慢了半拍。 她愣神了一会儿,脑海里某个模糊的画面正在慢慢显影。 高楼林立,人潮汹涌,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栀子花香。 那个城市她离开太久了,久到有时候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那里生活过。 “地点是上海吗?” “嗯,我找了个国内的广告搭建商,回去我让市场部门的同事对接,我们公司第一次参加,我想着找一个相对好一些的位置,看看能不能通过这次展会,获得一些客户资源。” 阮念点了点头,“你把信息发给我,我跟市场部对接吧,我这边工作刚对接完,有时间。” 张诗月疑惑道,“你确定?听同事说你最近忙得都没空吃午饭。” “我确定,我没有不吃,我在控制体重。”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阮念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递给路过的服务员。 张诗月先一步转身,顿了一下,倒是看到了一个熟人。 “那——”张诗月抬手轻轻戳了戳阮念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追你那小鲜肉又来了,我先上去工作了,你晚点来也不要紧。” 张诗月凑到阮念的耳边说,“珍惜突然降临的爱情。” 阮念头疼地闭了闭眼,“他不是突然降临的,他是突然出现的。” “有区别吗?” “有。”阮念看到了那个人,穿着白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干净的男大学生,“突然降临的是天使,突然出现的……” 她顿了顿,“是麻烦。” 麻烦男士正从咖啡店的入口处进来,脸上挂着一种天然无害的笑容,像是春天的风裹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月月姐,好久不见!”他热情地朝着张诗月离开的方向挥了挥手。 张诗月无奈地笑了笑,故意说:“我记得前天也是在这里,我们见过。” 麻烦男士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还是月月姐记忆力好。” 张诗月看热闹似的加快了脚步,转眼就消失在了咖啡店的门外。 男人快速转过身,看着阮念。 他的眼睛含着笑,自带一种毫无保留的,不知道什么叫收敛的热情。 “samy,晚上有时间吗?” “最近不是要写毕业论文吗?”她端着咖啡,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怎么,论文写完了?查重过了?导师签字了?” 男人张了张嘴,阮念不给他接话的机会,又说,“没有的话,回去写论文。” 阮念端着她自己那杯凉透的美式,转过身。 她的头发今天难得放下来了,长到肩膀以下,末梢微微卷着。 在新加坡待久了,发质变得比以前更软,风一吹就飘起来,不太听话。 他在身后喊:“我写完了!昨天刚交的!” “所以,我后面一个月都比较清闲。” 他叫萧明明,是萧洲的弟弟,目前在新加坡一所大学就读。 今年二十四岁,比阮念小了整整六岁。 六岁是什么概念呢? 阮念上初中的时候,萧明明还在幼儿园里玩积木。 “奥!闲的话,可以跟同学一起去毕业旅行,而不是打扰一位辛苦的职场牛马,来这儿听我说‘没空’。” 她的语气算不上冷但也并不热情,长期的睡眠不足让她实在笑不出来,看上去格外严肃。 最近一个月,她盯一个项目,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此刻带着眼镜都能看出隐约的黑眼圈。 萧明明没有被她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吓退,反而看着阮念笑了一下。 阮念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像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好看了。” 阮念:“…………” 阮念实在想不出回应他的话,干脆直接略过他,回去工作。 “我哥下周要来新加坡开演唱会。”他追在她身边,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我有票,你要不要去?我哥跟你朋友今天晚上到,让我问问你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阮念突然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他,“你哥,跟梦语分手了吗?” “还没。”萧明明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不太自然,“我哥现在不乱搞了,梦语姐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阮念看着他有点着急的神情,忽然觉得好笑,他哥的错,他怎么还内疚起来了? 萧洲的事,她听庄梦语说过一些,萧洲这个人,在舞台上光芒万丈,下了台却是另一副面孔。 庄梦语跟了他那么多年,陪着他从选秀歌手走到千万粉丝的顶流,庄梦语以为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然后她发现他手机里,跟十几个不同类型的女孩搞暧昧。 阮念知道这事以后,当时气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庄梦语倒是比她平静,然后安静地搬出了他们的住所,只不过庄梦语签了合同,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我跟我哥不一样!”萧明明追在阮念身边,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我喜欢一个人,在她没有答应我之前,我都不会变心的,我会一直等她的。” 他伸出手,有点着急地拉着阮念的胳膊,手指收紧了一些,隔着衬衫的袖子,阮念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嫌我烦?”萧明明委屈巴巴地问,“samy,你觉得她会嫌弃我吗?” 阮念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握着她胳膊的手。 她想起第一次认真注意到萧明明,是半年前,庄梦语和萧洲闹得最凶的那段时间。 阮念当时担心庄梦语想不开,那段时间,让她来自己的住所居住,暂时远离渣男。 萧洲找不到庄梦语,让他弟弟来阮念这里劝。 然后,萧明明就来了,站在她的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有些拘谨,有些不好意思:“梦语姐在你这里吗?我哥让我来看看她。” 他叫的是梦语姐,不是“嫂子”,也不是“那个女的”,她当时就觉得,这人可能跟他哥不太一样。 后来,他来了好几次,有时候庄梦语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他就坐在客厅里陪着,大概就说一些劝她回去的话。 不在的时候他会在门口站一会儿,把水果挂在门把手上,发一条消息说:samy,水果放门口了,记得拿。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悉了。 也就在上个月,萧明明鼓起勇气向阮念表白了。 那天是周末,阮念难得没有加班,在家里看了一下午的资料。 门铃响的时候她以为外卖到了,打开门,萧明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白色的长裤,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栀子花。 阮念看着他手里的花,有些愣神,她好像跟萧明明提到过,她喜欢栀子花。 只是,她有五年没有闻到栀子花的味道了。 “samy。”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但他的眼睛没有躲开,“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那个时候我还在读高中,总觉得那可能不是爱情,但是这么多年我们再次遇见,这就是天定的良缘啊!” 阮念一脸黑线:第一次见面,是他高中?我难道是兼职去哪个机构教学了吗? 我记得大学的时候确实做过培训班老师,但是不记得有叫萧明明的…… 专注追求真理的阮念问:“我们是在哪个地方,第一次见面的?” 萧明明激动地拉起阮念的手:“有一次你在医院,我跟着梦语姐,她去看你,我在旁边站着!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现在这么高,还有点爱耍酷,怪我当时性格不好没珍惜机会,我当时就应该热情地跟你打招呼的!” “不过,我还记得,当时你旁边还站着个男医生。”萧明明说到这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满,“他用一种特别不友善的眼神盯着我,好像在挑衅我!我当时还在长个子,没有他高,不然我肯定给他个教训!!” 阮念有些迟钝地重复:“……医生?” “对啊,一个男医生,长得还挺高的!戴着口罩,看不清长相。”萧明明没有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还在自顾自地说,“你说我当时要是跟他打一架就好了,输了也——”他忽然停住了,看着阮念的脸。 阮念的脸色不太好。 “samy?你怎么了?” “没事。”她低下头,把手里的栀子花转了半圈,又转了回来。 萧明明说的那个人,是江屿深?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见面,他俩大约分开了四年九个多月,江屿深为啥没有找阮念,是因为他找得不到!请看后续哦~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五六年真的很快,我曾经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女性朋友,我们老家离得很近,高中经常去她家吃饭,她爸妈都认识我。我们的关系好到我们会一起存钱规划未来生活,她大学得了奖学金请我去武汉玩,我们一起报课学更多的技能,她毕业实习来找的我,我给她引荐去了一家公司,她在我工作的城市的时候我会特别开心,那一年,我每天下班都会去她那里蹭饭,她过生日我还送过她一只小乌龟,我说希望你跟乌龟一样寿比南山...然后这只小乌龟,在她离开的当天突然不见了,现在想想,大概就是命运吧。太多了,回忆不完,大概是高中三年+大学四年+毕业两年内都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大概最少是九年的朋友。然后,她离开我的城市去了深圳,当时问我要不要去,我因为喜欢我所在的城市,不想去,她去了大概一个月就给我发了消息,说暂时先不联系了。距今已经六年了,我们唯一的联系是她还给我了一千块钱,是三年前,她zfb发给我的,我问她你过得好吗,试图联系,但是没有回复我。更戏剧的是,我下周会去深圳出差,因为之前工作安排,我一般都是江浙沪出差,今年更换了部门,所以远一点的也要去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就像我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不理我,从那以后,我原本不多的朋友里折损了一员大将。唉。 第56章 第56章 上海药物原材料展会如期举行。 展位搭建一直都是阮念独自跟进, 开展前一小时她便到了现场,与员工一起把宣传册码整齐,样品摆放整齐。 这次展位的位置不算居中, 靠近侧门,人流比主通道少一些,但胜在面积不小。 阮念当初选这个位置的时候想得很清楚, 与其挤在中间跟那些大公司抢眼球,不如在侧门做一个开阔的, 让人愿意走进来的展位。 侧门出去是吸烟区和休息区,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只要展位足够亮眼, 也能达到宣传效果。 一上午都在忙碌,来展位咨询的访客比预期的多。 茶歇台上放着一台供应商提供的咖啡机, 黑色的, 体积不大, 做出来的浓缩品质尚可。 阮念看了一眼,咖啡豆剩得不多了。 “青青, 中午我们抽空出去买些备用咖啡豆。”她担心供应商那边提供的质量不好,还是亲自去买一袋比较稳妥。 郑青正在整理样品, 应了一声,“可以,我跟学知哥说一下。” 郑青和沈学知是这次从新加坡带回来的员工, 两个人都想回国发展。 郑青性格外向, 一上午都在跟访客介绍产品;沈学知话少,但做事细致;两个人都是华裔,从小家里说中文,普通话也比较好。 阮念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设计款衬衫, 纽扣之间点缀着木耳领,外面搭配莫兰迪蓝色的马甲,下身是修身黑色长裤。 头发没有扎起来,松散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到肩膀以下,走动时轻轻晃动,带出几分不经意的灵动。 她刚送走一个客户,手里还拿着公司宣传册。 “念念!”张诗月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阮念顿了一下,转过头找声音的来源。 可是,张诗月前一天说新加坡那边有事,晚一天到。 然后她看见了萧明明。 他站在张诗月身后,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朝阮念挥手,动作大得像在给哪个偶像应援。 阮念皱了皱眉,先看向张诗月,用眼神问她怎么回事。 张诗月笑着摆了摆手,表情神秘兮兮的:你猜。 “samy!”萧明明几步走过来,“在忙吗?” “你不上课吗?”阮念问。 “你是不是忘了?我论文交了,最近这段时间很闲的。” 他走到阮念跟前,“诗月姐说让我跟你学习,今天正式入职公司,做你的助理!” 阮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张诗月一眼。 阮念忍住,没说一些让大学生激情倒退的话,努力扯出一个标准的职场微笑,对郑青说:“青青,给他拿个宣传册。” 郑青忍着笑,从展台上抽了一本宣传册递过去。 萧明明双手接过来,开始翻看…… 员工都在,阮念也不好不给张诗月面子,对郑青和沈学知说:“你们盯着,我跟张总去别的展位转转。” 阮念拉着张诗月出了展厅,穿过侧门,走到旁边的空地上。 “你把他带来干什么?”阮念松开张诗月的手。 “人家不是自我介绍了嘛!给你当助理。” “他从小到大接触的是精英教育,估计连wps都不会,你让他给我当助理还是添乱?” 阮念自己说着都感觉到了离谱,又说:“还有,公司什么时候要招助理?我怎么不知道?” 张诗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一副悠闲的样子:“我看你最近愁眉不展的,安排个大学生放你身边……养养眼。” “养……眼?”阮念用一种完全看不懂张诗月的表情看着她,“他是个活人不是办公室绿植。” “绿植能倒水,他能跑腿。”张诗月说。 “可他……” “让他待两天吧。”张诗月抬手比了个“耶”,“就两天,你要是真觉得不行,我劝他走,人家大老远从新加坡飞过来,你连个试用的机会都不给,不合适吧?” “……”阮念看着她,叹了口气:“算我求你了……下次再带人过来,一定要提前跟我说。” “知道,知道。”张诗月搂住了阮念的脖子,“一个大活人还是能干点活的。” “……那你跟他怎么谈的?福利待遇各方面按照公司实习生要求的吗?等会儿我单独跟他聊聊。” 张诗月勾上阮念的肩膀:“这事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阮念觉得这话一出准没好事。 “你上次不是让我报名脱口秀演员嘛?我闲着无聊,就去报名了。” “……?”阮念的五官都要皱到一起了,“等下,难道这就是你说的,在新加坡的急事?” 她忽然想到什么,“自从klaus跟你告白以后,你一直没去公司,不会也是去……” “对,没错!”张诗月说得理所当然,心情相当好,“你别说,念念,你还挺有眼光,我才练了半个多月,昨天去参加一个比赛的海选,结果进了前二十名。” 阮念那是随口说说的。 张诗月平时讲话就自带段子手属性,她不过是彩虹屁夸夸,没想到回旋镖这么快正中眉心。 “这不嘛!明明这孩子正好在娱乐圈有点资源,我让他给我打听了一下,我们这个比赛还跟一个脱口秀综艺节目有联系……于是,让萧明明他哥这么一引荐,我下周要去电视台录节目了。” 张诗月把那张叠成正方形的糖纸展开又叠上,“作为资源互换,我就让他来公司实习。” “……?”阮念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些什么。 张诗月从新加坡飞到上海录脱口秀节目? 还拿公司资源换了一个上电视的名额。 阮念扶额,不过她接受得很快。 她之前真的把张诗月当段子手看待。 “那新加坡那边的工作……全丢给klaus他得多累……”阮念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不是我不回去,klaus那边我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恨嫁的男人每天见到我,都要问我考虑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答应他,你说我该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张诗月看着她,突然变得认真了起来,“念念,先别说我,你自从跟江屿深分手就没谈过恋爱,那小孩喜欢你,你就试着接受看看呗。” 她说着,忽然发现阮念有些走神,“哎?你别告诉我,这么多年你不谈恋爱,是因为忘不了初恋啊。” 她像在开一个随机的玩笑,目光落在阮念脸上,带着点观察的姿态:“算算时间,江屿深应该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阮念立马否认:“我没有。” “我对这个人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是吗?” 阮念点头,“嗯。” “也对。”张诗月倒是松了一口气,“你们就谈了一个多月,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他可能也不记得了。” “嗯。”阮念低下头。 应该是不记得了。 五年了,谁还会记得交往一个多月的人? 她先不告而别的,是她先消失的,她有什么资格期待江屿深记得她? “那你先录节目吧。” 她抬起头,语气恢复了平稳,“国内公司注册的事我去办,不过招新员工和运营,你还要回来帮忙,这是我们的公司。” 她忽然有点怕,万一张诗月参加综艺节目火了,不管公司了,她更加没有休息时间了。 “录制也就两天,不过……我觉得还是要从新加坡再调些人过来,一百来号人,总有想回国发展的。” 两人一边聊,一边走向便利店。 把市场转向国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这几年在新加坡的打拼让他们结识了一些国内客户。 相比之下,总比当初在新加坡从零开始容易一些,就像路边的悬铃木,老枝发新芽,一点点撑开绿荫,只要根扎得深,枝叶自然会逐渐茂盛…… - 接近下午四点的时候,展厅里已经开始收拾展览设备,物料装箱的声响此起彼伏。 阮念想着第一天大家比较辛苦,便主动提出让他们早点回去休息。 等员工们陆续离开后,只剩下萧明明和她。 阮念站在展位旁边,把最后几本宣传册摞整齐,脑子里盘算怎么应付眼前黏人的弟弟。 萧明明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嗯嗯”了两声,过了几分钟挂断电话,转过时,突然变得愁眉不展的: “samy,我哥知道我回国了,让我过去一趟。” “他在横店拍戏,司机来接我了。” 阮念看着他,表情严肃:“没关系,你有事先忙。”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像一位通情达理的好领导。 实际内心os:此时此刻,我无比感谢萧洲,他总算干了件人事。 “你没生气吧?”萧明明问。 “怎么会。”阮念从储物柜里拿出自己的包,“等你从你哥那边忙完,随时来公司,稍后我把公司地址发你微信。” 萧明明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露出八颗牙齿,他一把拉住阮念的胳膊,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人整个带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紧紧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samy,你怎么这么善解人意呢?” 阮念被他箍得有点喘不上气。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也就是点了两下,像大姐姐安慰弟弟:“应该的。” 等会回酒店是先洗澡还是先叫餐呢? “可我希望你能对我多发点脾气,对我任性一点……”萧明明像是压抑着情绪,又说,“而不是我做什么你都不反对。” 阮念翻了个白眼。 姐姐累了这么多天,只想自己清净一会,哪有力气反对你这位精神活力的的大学生…… 她伸手把萧明明从自己身上扒拉开,双手搭在他肩膀上,隔出一臂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表情认真得像是教导主任:“你哥的司机几点到?” 萧明明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半个小时,就到。” “那你可以去附近吃碗面,或者找个咖啡店坐坐,在附近转转也行。” 阮念松开他的肩膀,“我还有点东西要收拾,你在这我反而没法专心。” 萧明明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说:“那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阮念朝他摆了摆手。 快走,快走。 萧明明两步一回头,三步一后退地往前挪,走到靠近门口的位置,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也不说话,就站在过道中间,啥也不干,纯挡着路人。 阮念:omg! 诗月这是给我找了个助理吗? 是请了个祖宗吧…… “哎!等下。”阮念忽然想起一件事,没办法,招了招手。 萧明明几乎是跑回来的,像一只被主人呼唤的小狗,眼巴巴地看着阮念,心理碎碎念:samy,我的宝宝samy,快说不让我走!只要你说了,我今天打死也不会去我哥那里! 阮念从储物间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梦语让我给她带了五条马卡龙,你顺便带过去吧,我就不去送了。” 萧明明没有接,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委屈,“samy~~”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只有他这个年纪才会毫无顾忌地展露出来的撒娇和不满。 阮念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喂,吴总,您有什么事?好的,您说……我在听……嗯……我回国了……在上海……” 她朝萧明明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走。 萧明明站了几秒,弯腰拿起纸袋,转身走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出口处,阮念才挂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展位,样品放回了储物间,宣传册也收起来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她拉上储物柜的拉链,拎起包,转身。 “阮念?真的是你?” 她的心脏咯噔一下,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完全没有防备。 她回过头。 柯瑞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深藏青色的西装,内搭浅灰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他的头发不再是那头扎眼的黄毛,变成了干净利落的黑色,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外在形象经过五年多的洗礼,从一个不良少年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位成功人士。 “好久不见了。”柯瑞笑着伸出一只手。 阮念一时没认出来。 连握手的回应都迟钝了。 “柯瑞,好久不见。”阮念礼貌的回握了一下。 柯瑞识趣地放下手,四下张望了一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他笑了笑,目光从展位的易拉宝扫到海报上,“正好,屿深也在。” 阮念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但此时此刻突然冒出来,似乎也谈不上陌生。 她的脸上没有变化。 五年了,此时的阮念,已经不是那个随时会落荒而逃的青涩女生了。 她嘴角微笑弧度都没有变,站在那里,礼貌、优雅。 柯瑞抬起头,看了一眼前台后面的公司名称,又看了一眼海报上的简介,然后说:“原来你从屿深公司离职后去新加坡创业了,我说屿深怎么找不到你呢。” 阮念看着他:“……他找我了吗?” 柯瑞摆了摆手:“也没有,他啊,就是之前跟我们聚餐的时候聊天提到过你,他说没联系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衣兜里掏出名片,双手递过来,“我在香港也开了一家公司,也是做原材料供应链的,有机会聊聊行业动态?” 阮念接过名片。 深灰色的卡纸,触感细腻,边缘是磨砂的,上面印着烫银的字: 潮汐资本控股有限公司,tidal capital holdings ltd.,柯瑞,ceo。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高中时候柯瑞在课堂上睡觉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他说:“老师这题我不会,你问江屿深吧……” 全班都笑了,都觉得他不靠谱,谁能想到三十岁的他已经成为了公司总裁。 阮念从自己包里拿出名片,递了过去。 白色的,普通的,没有任何特殊工艺,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公司的名字,简简单单。 柯瑞接过去,看了一眼,小心地放进了公文包里。 “择日不如撞日。”柯瑞抬起头,“不然今天吧?我在旁边订了一家餐厅,正好屿深也在,你方便吗?” 阮念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微微发黏,她把那只手插进裤兜里,试图掩盖情绪下的暗流涌动。 “不太方便,我有客户要见。” 柯瑞看了一眼展厅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这么晚了,谈合作也不是时候吧?而且过于疲惫的状态,会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顿了顿,“屿深不久前还提起了你,你不想见见老同学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作为江屿深的普通同学,不该再拒绝。 只是同学见面,现在又算是同行,她应该答应下来。 可她的内心却在无尽地逃避。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面对一个从未忘记、想念了五年多的人。 她怕,她担心自己会演技拙劣,被人看出些什么。 柯瑞见她迟迟不肯表态,继续说:“对了,江屿深他老婆、孩子也在……我跟你说,他儿子别提多可爱了,还特淘气,特能吃。” 阮念的睫毛颤了一下,立刻接上:“……他结婚了?” 话出口,彻底露馅。 不结婚哪来的孩子?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没有发抖,但那个问题本身,已经出卖了她。 她在意,她在意的要命。 这么多年了,她以为伤口已经结痂了,不会再疼了,原来只是被一层薄薄的表皮盖住了,底下还是红的,一碰就出血。 柯瑞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下,然后弯了弯嘴角,“你很关心,你的前男友吗?” 作者有话说: 柯瑞跟江屿深一样的苦逼没有老婆了,他的感情线会稍微写一下,番外会完善,他现在变成这么靠谱的样子得亏江屿深,想想第一次柯瑞看到阮念上去就揪头发哈哈哈哈…柯瑞可是神助攻,因为念念江江脑袋和嘴巴不一致 第57章 第57章 新国际展览中心附近有一个很大的商场, 从展馆步行过去大约十分钟。 傍晚时分,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的天际线烧着一层薄薄的橘色。 展馆散场的人流从各个出口涌出来, 旁边的人三三两两讨论着今天的见闻,那些声音从阮念身边流过,像一条喧闹的河, 她走在其中,却听不清任何一个完整的句子。 进入商场, 柯瑞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语气像是跟老朋友寒暄: “今天开展第一天, 开车去外面吃的话最少要堵一个小时,所以我提前订了附近的中餐厅, 要是有什么考虑不周的, 别介意。” 阮念点了一下头, 表情得体:“不会,感谢款待。” 这些场面话她说过太多遍了。 在新加坡的五年, 她从一个跟在张诗月身后跑客户的内向女生,变成了能独自坐在谈判桌前和供应商博弈一下午的女人。 但是面对柯瑞时, 她还是产生了一阵恍惚。 人真的可以在短短五年内,性格变得截然不同吗? 那么,江屿深呢? 柯瑞预定的餐厅在五层靠近角落的位置, 但即使在这种位置偏僻的地方, 门口依然排满了等位的人。 阮念跟在柯瑞身后穿过人群,走过一排排坐满食客的餐桌,在最里面的包厢门口停下来。 柯瑞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阮念愣了愣,悬着的心终于沉到了底。 真的结婚了吧? 怕吵到江屿深的爱人和孩子, 所以作为好哥们的他要礼貌地敲一下门。 或者是小孩太小了,睡着了,怕有什么动静会吵醒宝宝…… 她拼命想停下来,但那些画面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一帧一帧地往外跳: 江屿深抱着孩子的样子,推着婴儿车的样子,低头给某个女人拉椅子、递水杯、掖被角的样子…… 她想,那个女人一定很好看,很温柔,不会像她一样,说走就走。 门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身形比五年前圆润了一圈,她记得这个人是江屿深的助理。 如今,那个激情洋溢的实习生已变成了一位班味儿很浓的社畜。 叫什么来着?她记不太清了,在诺睿华的时候见过几次面,交谈次数甚少。 他朝着柯瑞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落到了阮念身上,他似乎惊讶了一瞬,随后当作什么也没看到一样,侧身离开。 “阮念,你先进去吧。” 柯瑞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显示【合作方来电】,“我这边接个电话,稍后就来。” “嗯,好。”阮念应了一声,但还是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似乎在给柯瑞让路,可是走廊明明那么宽。 只不过和老同学打个招呼,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握住门把手,推开。 只是没想到,有个人就站在门口。 她走得有点急,差点撞到他的身上。 “嗯?” 栀子花香,好熟悉的味道。 她的目光平视只能看到他西装之下的深灰色马甲,她低头,看到他手臂上的纹路,隔着衬衫的布料,隔着漫长的岁月…… 她牵过这双手,是他。 视线中的男人退后了两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线一寸一寸地移动着,目光辗转,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他说:“你瘦了。” 之前每天都会想,新一天的她会是什么样子。 2021年5.4至2026年2.28的今天,他猜了1761天,现在终于不用猜了。 阮念抬起头。 眼前的江屿深和五年前完全不同。 他的头发从前总是垂下来遮住额头,现在全部梳了上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清晰锐利的眉骨。 他变得更成熟,更冷漠,也更像一位成功的企业家。 “江屿深,你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 客套话。 以她现在的身份,大概只能算久别重逢的同学道一句寒暄。 客气、疏离、体面、礼貌。 不能再有其他的情绪。 “你变了。” 他的声音出现了停顿。 然后从阮念的头发下滑,沿着她的侧脸、脖颈、肩膀、手臂…… 一寸一寸地滑下去,最后落在到她垂在身侧的指尖。 他看得很慢,目光再次聚拢时,神色里染上了一层迟钝的贪婪。 “头发也长了。” 阮念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发尾,“很多年了,肯定会长一些。” “嗯,这些年过得好吗?” 江屿深的语气平缓,声音却沉沉的,没有笑。 在阮念看来,眼前的人没有任何重逢的喜悦。 不好。 每天都在想你,想你还记不记得我。 “挺好的。”她的语气过于轻松。 江屿深忽然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蜷了蜷,想要触碰,抓住什么,可最后只是收回了手。 “真的很好……吗?” “嗯,很好。” 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圆桌上摆满了菜,餐桌的正中央,放着一束栀子花。 花香从那里飘过来,一缕一缕的,缠绕着她。 只是,他结婚了,他的爱人得知他在这里见了前女友,会吃醋吗? 毕竟是柯瑞偶然碰到,在江屿深不知情的情况下,带我过来的。 “既然过的那么好,怎么想着回来?”江屿深问。 阮念大方地迎上他的目光:“离开诺睿华以后,我跟朋友在国外创业,这两年已经盈利了,这次回国也是主要开发国内市场。”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笑:“如果有能合作的地方,江总可以随时联系我。” 她跟见每一个客户一样,从包里拿出了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江屿深看着递过来的名片。 抬眼。 因为离开他,所以过的很好? 他内心冷笑,还真是他自作多情。 他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只有一瞬。 江屿深的手指是凉的,像刚才在冰水里浸过一样。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这句话差点从阮念嘴里跑出来。 她咬住唇角,此时此刻,她没有任何立场表达关心了。 阮念收回手,当刚才只是意外。 柯瑞推门进来,手机还握在手里,一眼站着的两个人。 他已经出去快十分钟了,这两个人还站着寒暄。 “哎哟!站着做什么?阮念,快坐,吃饭。”柯瑞热情地张罗,主动拉开一把椅子,示意两个人过来。 但是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柯瑞上前推了一下江屿深,“赶紧吃,过会儿你不得回家照顾孩子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阮念。 阮念的脸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暗自咽了回去。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咬着牙,换上一个得体的微笑:“抱歉,我提前约了附近的客户,先不吃了,改天我们再聚。” 她说完,转身,推门离开。 动作连贯,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腿在发抖。 五年前离开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没有回头。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勇敢的,是决绝的,是为了自尊做出的选择。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勇敢,是害怕。 害怕留下来会更痛,害怕亲眼看到他去选择别人,害怕证实自己在他心里没有那么重要。 所以她先走了。 先走的人不算输。 她走出了餐厅,扶着扶梯。 扶梯缓缓下降,每一级台阶都亮着蓝色的灯带,像步入完全没有尽头的深渊。 她无知无觉地跟着人群往地铁站走,空气好闷,好难受。 他还是那么喜欢栀子花。 这算是专一吗? 只是对花专一而已。 她不能让眼泪掉下来,这里是公共场合,周围全是人,没有地方可以躲。 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方有一排日光灯,白得刺眼。 她盯着那些灯,把眼泪往回咽。 隧道里有风吹过来,带着地下特有的凉意和微微的潮湿。 凉风吹伤了眼睛,所以泪水是生理反抗。 她站在那里,站在人群中间,等着那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地铁…… 不该再抱有幻想。 - 接下来几天 ,展览还在继续,人流一天比一天多。 阮念和两位同事每天站在展位前,热情地向客户介绍公司的业务范围、供应链优势,以及过往的订单案例。 柯瑞的公司——潮汐资本控股的展位,就在斜对角的位置。 只是那位柯总后面几天没有露面,展位前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员工,负责接待来访的客户,阮念偶尔抬头望向那个方向时,看到的都是陌生的面孔。 或许是和江屿深一起回去了吧。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向任何人打听。 三天后,展会结束,阮念和同事们一起回到了杭州。 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回到这座城市。 郑青这几天在看各区域租用的办公室,沈学知跟她一起,先选了几个意向位置拍了照片和视频,发给阮念,最终让她来定。 阮念拖着行李箱坐进网约车,打开手机翻着那些照片,她回了几条消息,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老家变了,五年前离开的时候,这里还在修地铁,到处是围挡。 现在地铁通了,围挡拆了,很多荒地盖起了住宅楼和商场。 阮念回杭州的第一件事,是想去奶奶的墓前看看。 接到村主任的消息,提到那边乡村的习俗,除了固定的几个节日,平时是不能随便去墓地的,说会打扰已故者休息。 她盯着那条消息,对司机说了另一个地址。 网约车在城美景小区门口停下来。 阮念推开车门,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 五年过去了,这里还是没有拆,那个曾经用红漆写在墙上的拆字,已经褪色了,笔画断断续续的,如同一道快要愈合的伤疤。 墙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一楼那户人家的防盗网换了新的,旁边的健身设备也被刷了新油漆…… 如今她有一定的积蓄了,她想把奶奶生活的那套房子买回来。 那是妈妈的房子,是奶奶的房子,也是她在这个城市唯一的家。 离开之前,她存下了购房人的电话号码,只是后来一直打不通,再加上她刚到新加坡不久,手机就丢失了,那个号码也找不回来了。 阮念走到熟悉的单元门下,门口的老槐树长得很好,枝叶比五年前更茂密了,树冠撑开一大片绿荫。 树下那把石凳还在,椅背被磨得发亮,那是奶奶以前和邻居阿姨们坐着聊天的地方。 她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然后往单元门走去。 楼道里,以前那盏一闪一闪像要断气的灯被换成了新的,还装成了声控效果的,甚至多装了几盏,每走一步,灯就会多亮一盏。 应该是小区的居民觉得不方便,所以众筹修的吧? 一股熟悉的香味漫过来。 她走到201的房门口,门的两边放着两盆长势很好的栀子花,青绿色的叶子油亮亮的,一看就被人精心照料了很久。 一盆开了两朵,白色的花瓣半开半合,另一盆只有花苞,藏在叶子中间。 有人跟江屿深一样,也喜欢栀子花。 “不知道多给点钱愿不愿意出售给我,毕竟这算是学区房,要是家里有孩子就……” 她正在想着怎么开口跟新住户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狗吠。 很响亮的一声“汪”,中气十足。 阮念吓了一跳,转过头—— 她的手先于大脑,抓住了身旁那盆栀子花的花盆边缘。 然后,她看见了那条牵引绳,灰色的,编织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银色挂钩。 视线顺着绳子往上移。 男人的手握绳的姿势随意,手腕露出一截表带,卫衣的袖子卷到小臂。 她认识这双手。 再看男人的脸…… 他的头发没有梳上去,垂下来,遮住了一点额头…… 是江屿深。 阮念的大脑在那一秒里,一片空白。 栀子花的香味瞬间消失了,连狗叫声都听不见了。 她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更旧的,更深的,被时间腌透的味道—老房子的气味。 还有,洗衣粉、木质地板、一点点中药的苦,那是奶奶家的气息。 他从这个门口走出去的,所以…… 阮念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住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 狗突然哼唧了一声,灯亮了。 阮念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他好像比三天前瘦了,眼下的青黑很重,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两个人在昏暗的楼道里站着。 短短几秒,声控灯灭了。 黑暗中,阮念听见了狗轻轻摇尾巴的声音,和一个人很轻很轻的呼吸。 灯又亮。 这次,江屿深的眼眶红了。 六目相对。 两个人,一只狗。 五年的距离,原来只有一扇门的厚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阮念站在201的门口, 看着江屿深输入密码锁开门,那扇门的颜色变了。 以前是浅木色的,现在刷成了深灰。 门打开。 里面很暗, 客厅的灯没有开,那只哈士奇已经迫不及待地从门缝里挤了进去,爪子在地板上划拉了几下。 随后, 她跟在江屿深身后,跟在那只熟悉的哈士奇身后, 迈过了门槛。 她在进入自己的家吗? 这是她的家吗? 好像很久之前就不是了。 她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宽肩窄腰, 步伐沉稳, 在这个曾经属于她的空间里走得那样自然。 而她自己,反而像个偷偷溜进来的外人, 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 玄关的鞋柜换了, 以前那个白色的简易鞋柜, 是她和奶奶从宜家扛回来的,组装的时候还把螺丝拧歪了一个, 现在换成了一个深色的实木鞋柜。 过道的灯光还是那么暗,像是灯泡又坏了。 “小度, 打开灯。” 江屿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平静,自然, 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熟悉感, 像是这句话他已经说过无数遍。 随着一声机械提示音,原本黑漆漆的环境逐渐转变成了昏黄色的灯光。 可家里的灯光很暗,即便是打了光,昏黄色的灯光下, 还是觉得屋里阴沉沉的,仿佛是路边的路灯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朦朦胧胧地敷在每一件家具上,看得清轮廓,却看不清细节。 阮念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接处,像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界上。 她的视线逐渐聚拢。 那阵浓郁的花香,从进门起就一直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腔。 此刻忽然变得更加浓烈,阮念深吸了一口气,是栀子花的气息。 这么仔细一看,客厅的四周摆满了栀子花。 靠窗全都是水培的,透明的玻璃瓶里露出白生生的根须,靠近阳台的是土栽的,有的高一些,有的矮一些,有的还没有开花,只有花苞裹着浅绿色的叶子。 有两盆开满了整整一盆,白色的花朵层层叠叠地绽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出光泽。 这画面像极了从新加坡突然回来的阮念。 她就像这些花束,不知道盛开还是闭合,也不太清楚怎样才能合理表达此时的心情。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什么呢? 说:我想把房子买回来? 五年没联系,一开口就是房子,显得那样功利,不近人情。 可是她又能说什么呢。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没有一句适合当做开场白。 江屿深背对着她,缓缓地蹲下身,解开哈士奇身上的牵引背带。 江屿深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犹豫,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没有直接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她旁边的某个位置,像是想看她,又不敢看她。 然后,他的动作很慢,阮念能清楚地看到他脊背弯曲的弧度,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宽松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解开后的哈士奇却没有立刻撒欢跑开,而是有一点陌生地看着阮念,蹲在原地不动了。 它的耳朵竖得笔直,眼睛圆溜溜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阮念看着江屿深的背影,心口忽然揪了一下。 他似乎比三天前更消瘦了。 三天前匆匆一瞥,她还没仔细看清就离开了。 现在近距离观察,哪怕穿着宽松的卫衣,也能感觉出他的疲态。 可她记忆中的江屿深不是这样的。 也不是这样消瘦的,沉默的,蹲在昏暗的灯光下撸狗的背影。 “你,你从别人手里买下了这个房子?”阮念问出了最想问的。 江屿深的手指在哈士奇的皮毛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阮念。 站起身,点了一下头。 喉结滚动了一下。 阮念的脑海里忽然想起五年前她离开之前的事。 难道他是收到了我借钱的短信,虽然没有回复我,但是买下了? “能不能把……”(房子转手给我) 话还没说完。 “你这次不走了吧?”江屿深突然打断了她,抬头问她。 “……昂?”阮念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似乎有点小心翼翼的。 好像她的回答对江屿深而言很重要似的。 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都结婚了,她有爱人,他们之间横亘着五年的空白和各自的经历…… 不过,哪怕出于对朋友的关心问候,也能理解。 “暂时不走了。” 阮念抿了抿嘴唇,迫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坦然一些,“因为新加坡那边有人负责,我想回国发展国内市场。” “能回来就好。”江屿深突然接上,“坐吧!我给你倒杯茶。” “嗯?方便吗?” “方便,”江屿深言语坦然,“这是你的家,你做什么都方便。” 阮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江屿深说的也没错,这确实是她的家。 只不过在这句话之前,应该再加上“曾经”二字。 曾经,这是她的家。 她和奶奶一起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可是现在,这些都不作数了。 门锁换了,鞋柜换了,连墙的颜色都变了,她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闯入别人领地的陌生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其实她想进自己的房间和奶奶的房间看一下。 客厅的布局与她之前住的完全不一样了,那么里面的房间应该也会有变动吧? 她不敢去看。 其实就算有变动也是能理解的。 房子卖出去了,买家掏了钱,想怎么装修就怎么装修,前房东没有资格过问。 阮念坐在了客厅里一张很长的沙发上。 这张沙发比普通的沙发要长很多,似乎可以容纳一个人在上面完全躺下,哪怕是江屿深这么高的人躺上去也完全适配。 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慢慢描摹着布面的纹理,细腻的,温热的,带着一种被长期使用的柔软。 她不知道的是,这张沙发是她离开后第三个月,江屿深买回来的,原来的那张沙发被前一个买家搬走了。 阮念看着江屿深在厨房沏茶的背影,拿出手机,悄悄拍了张照片。 屏幕里,江屿深的背影糊了一点,大概是手抖了,她没有删,也没有重拍。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 “拍下客厅布局留个念想。”阮念默默的说。 这时,哈士奇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凑了过来。 它前进的节奏很慢,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谨慎。 阮念看着这只哈士奇,越看越有些眼熟。 那眼睛的形状,那额头上对称的花纹,那走路的姿态…… 直到哈士奇吐出了他的舌头,露出了舌头上那一块明显的胎记。 阮念惊讶的喊了一声:“土豆?” 哈士奇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然后它热情地凑过来,湿润的鼻子拱着阮念的手心,开始嗅她身上的气味。 一分钟后,它突然像是识别成功了一样,整只狗激动地往阮念的身上爬,前爪搭在她的膝盖上,尾巴摇晃起来! “真是你啊,土豆,好久不见了呀。” 阮念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满满的全是宠溺。 她伸手揉了揉土豆的脑袋,那层厚厚的、柔软的皮毛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带着狗子身上特有的温热和淡淡的体味。 毕竟没有人可以拒绝可可爱爱胖胖乎乎的小狗子,而且土豆现在似乎比之前更加热情了,于是阮念更加无法抗拒了! 她最后一次见土豆的时候,它还没有这么大,一只手就能托起来。 现在呢,沉甸甸地压在她腿上,像一袋子会动的米。 江屿深端着茶杯站在厨房门口,却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的脚步停在了门槛处。 阮念正低着头,陪狗子一起玩,她的头发从肩侧垂下来,发尾微微卷着,搭在白色衬衫上。 白衬衫很简单,领口松松的,勾勒出优越的肩胛线条,一只袖子卷起了一些,露出一点手腕,细细的,很白。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很安静,像是湖水在无风的午后,不起涟漪,不生波澜,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映着天光,映着云影。 现在坐在这里的她,与五年前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安静了,温柔了,依旧干干净净的,像一株安静盛开的栀子花。 终于开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而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 江屿深递给阮念:“这是安神助眠茶,我自己调的,尝尝?” 阮念接过,道了声谢谢,然后小心翼翼地品尝了一口。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有种淡淡的草药味,只不过没有那么浓烈,闻起来像薰衣草和洋甘菊的混合,还有一点甘甜的回味。 品味一下,倒有一种茶树香,清冽的,像雨后的空气。 整体喝起来很温和,调配它的人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去平衡每一种材料的比例,不让任何一种味道过于突出。 像江屿深这个人。 细心,严谨,也猜不透。 “很好喝。”阮念说。 江屿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土豆,过来。”阮念蹲下身,拍了拍,土豆犹豫了一下,还是跑了过去,在他身上黏糊糊地蹭蹭。 “土豆比5年前好像更胖了,毛发也更好了。”阮念随意的地聊着,“柯瑞不养了吗?” “嗯,他工作忙,没时间,就过继给我了。” “那你不忙吗?” “也忙。” “那还有时间照顾狗呢?” 江屿深撸狗的动作缓缓出现了停顿,他的手指停在土豆的耳朵后面,没有再动。 随后,他抬起头来看阮念,眼神翻涌着复杂难缠的情绪,像是在期待她的反应,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空气变得稀薄、安静。 安静到阮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拍都沉重得像是要把胸腔撞开。 江屿深垂下眼睛,重新看向土豆,然后说:“我爱人喜欢,所以我就养着了。” 阮念在听完,心脏颤抖得不像话。 一下接着一下的,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的指尖迅速发凉。 但是成年人,总要维持表面的体面。 哪怕眼前是喜欢的人。 哪怕喜欢的人有了别人。 作为大度的前女友,还是应该表达祝福。 “你爱人……” “今天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阮念问。 声音听上去挺无所谓的,很好。 “她忙。”江屿深答。 阮念,不要紧张,你只是想要收回房子的。 而且,江屿深结婚的事不是已经早就知道了? 对啊,柯瑞说了好几次。 可是,为什么还这么难受? “哦,那挺好的。” “那怎么不在市区买套新房子?这里有些偏,而且去公司上班不太方便……”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江屿深有什么不方便的? 有助理随时跟着,每天开车上班。 别说住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就算住在隔壁市区,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学区房,有重点小学,而且我爱人念旧,喜欢老房子。” 他似乎提及爱人,格外有分享欲。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明显温和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让他极其珍贵的人。 阮念的心又疼了一下。 “嗯,你们真恩爱。” 阮念说出口时才发现声音有点苍凉。 她把杯子里的安神茶一饮而尽。 茶已经有些凉了,最后的那些涩味全都被她咽了下去,涩得她舌根发苦。 然后她站起来。 “那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 她站起来的速度太快,膝盖撞上茶几边缘,但她毫无知觉。 弯着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不敢抬头看江屿深。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现在就走,在她彻底失控之前…… 至于房子,以后找个时间再跟他说吧。 如果他的爱人真的喜欢,江屿深也完全有理由不转给她。 她凭什么开口呢? 她什么都没付出过,凭什么要求他把房子还给她? 江屿深没有欠她什么。 阮念慌慌张张地走到门口。 玄关到门口只有几步路,她的手伸向门把手—— “阮念。” 江屿深突然叫住了她。 阮念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距离门把手只有几厘米。 她却不敢回头。 甚至不敢动一步。 她好想原地消失在这里。 如果墙壁能像水一样融化就好了,她就可以穿过去,消失在另一边,消失在江屿深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不。 他不会找她的。 他是结了婚的人,有太太,有家庭,有体面的生活。 她想,江屿深叫她,大概只是出于礼貌,大概只是想送她出门,大概只是…… “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江屿深问得很轻,像是并不想知道答案。 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太久,久到他终于忍不住说出来了,却又不敢真的去听阮念的答案。 “……”阮念的后背僵住了。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无数个借口。 “哪怕只有一次?你有没有想过,回来?” 他的声音更轻了。 轻到不像是在问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对一个不存在的幻影说话。 她的后背绷得笔直,肩膀微微颤抖着。 随后,阮念竟然听到了隐约的抽泣声。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缓缓转过身去…… 只是,她刚有了个转身的动作,就被一股大力袭来。 江屿深从身后紧紧搂住了她。 他的手臂箍着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江屿深的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颈窝处。 急促的,混乱的,带着颤抖的…… “你去新加坡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膀里,含混的,沙哑的,像是一个人忍了太久了,终于忍不住了。 “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直到手机号注销了,也打不通。” 阮念的身体在发抖。 她感觉到江屿深的手臂在收紧,像是怕她一松手就会消失。 “为什么这五年来,你从来没想过回来?你就这么抛下我,再也不管了吗?” “你,你怎么那么狠心。”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这些年,我多次往返新加坡,动用各种关系找你,却没发现你一丁儿点的生活踪迹。 直到你回国的当天,下了飞机,我才得知你的消息。 可我不敢去见你,我好怕,怕不是你,也怕真的是你。 我让柯瑞去找你,等来的却是你的身边有了别人。 柯瑞拍了你们亲密的照片,你对他很好,给他买午饭,跟他聊天,还对他笑! 可他除了比我年轻还有什么? ……这些话,自从阮念回来,便一直在江屿深的脑海中重复。 最后,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他怕阮念再次跑了,跑去国外,跑去他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 世界那么大,没有盼头的生活好长,他无法忍受看不到她的日子。 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咽进喉咙里,咽进胃里,咽进已经被这些没说出口的话填得满满当当的、千疮百孔的身体里。 江屿深只是抱着她,用力地抱着她,像是抱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梦。 阮念感觉到自己的肩膀突然有些湿热。 可是。 那个她认识的江屿深,不是这样的。 最起码,不会这么失控。 是生气她的不告而别吗? 阮念皱着眉,抬起手,覆上江屿深箍在她腰上的手背。 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红,她触碰到他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颤动了一下,却没有松开。 阮念闭了闭眼。 然后她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掰开了他的手指。 屋里的灯光还是那么昏黄,阮念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 黑暗里,阮念说:“你这样,对你太太不公平。” “也会让我觉得,我是个坏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她垂下眼睛,不再看江屿深。 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走不掉了。 ……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声响像是某种信号,让江屿深僵在原地的身体终于有了知觉。 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整间屋子忽然变得很空。 明明家具都在,栀子花都在,土豆还趴在他脚边,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填不满的空洞。 江屿深站在那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一滴。 他不能出声。 阮念可能还在走廊里,她可能还没走远,她可能还会回来…… 可她已经走了。 江屿深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电视柜,拉开抽屉。 抽屉里很乱,药瓶、说明书、医院的挂号单,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他的手在发抖,翻了好几下才找到那个白色的药瓶,拧瓶盖的时候手滑了一次,二次…… 第三次才拧开。 他倒出两粒药,没有喝水,直接干咽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顺着舌根蔓延开,和他咽下去的那些话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苦。 江屿深闭上眼睛,把手里的药瓶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客厅里的栀子花还在安静地开着,香气弥漫在昏暗的灯光里。 就像她来过,又走了。 “到底怎么才能拥有你,念念。”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息。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眼还泛着红,泪痕还挂在脸上,“为什么你还是要走。” 他喃喃着,手指慢慢收紧,指腹碾过药瓶的瓶身,青筋从手背一路蔓延到袖口里:“为什么总是推开我?” 作者有话说: 工作,忙碌,这次是类似阮念之前的展会只是行业不同,就看上去可能一个展几十万上百万布置,实际上作者是去干苦力活的,我昨天十一点才到酒店洗漱完了以后写到四点,我以为会写的很快但是修文的时候就感觉有的地方不太对,就写久了。然后六点起床……就是真的工作特别忙的时候我也会更得,会挤出来时间更,上学的小朋友们要好好享受假期,工作了就真的忙忙忙但是能挣到好多钱想买啥买啥,是不是听起来累却幸福着…作者自我安慰一下… 第59章 第59章 分公司选址的事有了眉目。 郑青发来三个备选方案, 照片和报价整理在表格里,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优缺点,一目了然。 阮念在酒店房间里翻着那些资料, 圈定了其中一处,离地铁站近,附近有成熟的商业配套, 租金在预算之内。 她把意见反馈回去,郑青很快回了“收到”, 后面跟了一个努力的表情包。 张诗月的脱口秀比赛进入了下一轮。 阮念看到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当初随口一说, 没想到张诗月真去报了名, 谁知一路晋级,现在档期排得特别满, 公司一些事暂时顾不上了, 全交给了阮念。 张诗月【后天才能去看场地, 这几天都在录制,脱不开身】 阮念【你先忙你的, 公司的事我先盯着,人生难得有追寻梦想的时候】 张诗月【还得感谢你, 帮我发掘了兴趣爱好】 张诗月【对了,你住在哪里定了吗?总不能一直住酒店】 阮念【还没,等看完场地再说】 张诗月【这两年挣的钱也够你买一套房子了吧, 买一套】 阮念看着文字, 暂时没有精力想这些。 组建分公司最重要的是人脉资源,新加坡那边还在商讨调谁过来,阮念不想干等,翻出通讯录, 找了一圈,突然想到不久前在商场遇到的老熟人——孙家强。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孙家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她熟悉、爽朗的语气。 他还住在原来的小区,阮念说她正好在杭州,他便张罗着让她来家里吃饭。 阮念到的时候,开门的不是孙家强,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 瘦高瘦高的,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领口处露出校服的领子。 她看着阮念,眨了一下眼,然后笑了,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虎牙:“阮念阿姨,你来了!” 阮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她。 五年前她走的时候,蕊蕊还是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学生。 现在她已经长到快和自己一样高了,头发长长了,眉眼长开了,比小时候白了很多,只不过脸上爆了几颗青春美丽痘。 “……蕊蕊都长这么大了。”阮念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肩膀,“我差点没认出来。” 蕊蕊抿着嘴笑,往屋里退了两步给她让路:“爸!阮念阿姨来了!” 孙家强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系在腰上,手里还握着锅铲,他胖了一些,肚子从围裙下面鼓出来,把白色的布料撑得紧绷绷的。 头发更白了一些,但他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带着点憨厚的笑。 “来了来了,快进来坐。”他朝阮念招了招手,“锅里炖着排骨,你先坐一会嗷,马上就好。”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碟凉菜,拍黄瓜,拌木耳,酱牛肉。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一部抗战剧,枪声和呐喊声隔着一层电视墙闷闷地传过来。 蕊蕊被孙家强赶回房间写作业,她瘪了瘪嘴,不太情愿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拖着拖鞋一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探出半个脑袋来,朝阮念挤了挤眼睛。 阮念冲她笑了笑,小声说:“写一会就出来吃饭。” 一份火锅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排骨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脱骨,阮念吃了一口,味道和之前同事们来聚餐时一模一样。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蕊蕊在旁边靠到阮念身上,很是亲近的样子。 “经理。”阮念放下筷子,从包里取出一沓资料,递过去,“我今天特意带了我们在新加坡公司的资料。” 阮念开门见山,他确实是有备而来:“待遇会比您之前在诺睿华好一些,行业也类似,您考虑考虑?” 孙家强接过那沓资料,没有翻开。 他把它放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小阮啊。”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你来了,我高兴,你这个公司,我也觉得是个好公司,可是我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 阮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现在大环境不好,可我总不能闲着。”孙家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上,“得替蕊蕊妈妈分担家里的开销,而且跑滴滴时间上比较宽松,可以接送女儿上下学,给她做饭吃。” 阮念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嫂子呢?今天周六,也上班吗?” “她升职加薪了。”孙家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既骄傲又无奈的情绪,“作为领导肯定要起带头作用,很多事得亲力亲为,她加班好几个月了,一周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他看着阮念,脸上透出了点苦闷,“所以蕊蕊一直是我在照顾。” 阮念笑了:“经理,我觉得您还挺适合带孩子的,蕊蕊听话,学习也不错,您也不用太过操心。” 孙家强摆了摆手,也笑了,“蕊蕊啊就是觉得她妈太严厉,喜欢跟我出去。” 蕊蕊:“爸,不要说妈妈坏话。” “好,不说,可不要等你妈回来打我小报告。”孙家强开玩笑道。 阮念瞥了他一眼,话锋一转:“经理,您家是学区房,蕊蕊平时可以自己回家,这样能锻炼小孩独立自主的意识,我觉得这跟您去我公司不冲突。” 她的语气轻松,像是随口一提。 然后拿起筷子,从锅里捞了一片毛肚,在油碟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孙家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意外,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慨。 他其实从上一家公司刚离职不久,在事业空窗期跑一段时间快车,也因为爱人顾不上家里,他便暂时顶上。 “您不用立刻回复我,”阮念咽下那片毛肚,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等您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公司的大门一直为您敞开,经理。” “行。”孙家强见她如此真诚,笑了笑,却没有改变主意,端起杯子,“来吧,喝一个。” 阮念也举起啤酒杯,一饮而尽。 她没有追问。 成年人之间的拒绝,有时候是不需要把“不”字说出口的,但是只要他不说“不”字,那么她还有机会。 “其实你提离职不久后,很多人都自己离职了。”孙家强忽然开口,像是在回忆普通的往事,不能带动任何情绪的小事。 阮念抬起头,装作不经意:“是吗?” “后期你绝对想不到发生了什么,很多人辛辛苦苦去谈客户,结果提成被克扣、拖延不发,这些人呢,大部分都去告了诺睿华。” “这样吗?”阮念皱起眉,“照理说,这么大的上市公司,不至于不讲信用。” “我离职后也听说了很多。”孙家强敲了敲太阳穴,似乎这样就能回忆得快一些,“那个时候,公司领导层跟股东开始大换血,很多领导层也被裁掉了,据说是贪污比较严重。” 他顿了顿,“当然啊,具体的事,我们这种身份肯定没资格知道。” 阮念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那个之前找过你两次的赵经理……”孙家强看了她一眼,“你还记得吗?” 阮念的手指在筷子上微微停顿:“赵若宁?” “是她。”孙家强把锅里的浮沫撇了撇,“她没多久就回美国了,好像跟公司闹得很不愉快。” “她没有和江屿深结婚吗?”阮念下意识地问出口。 不过,她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孙家强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当时都以为他俩是一对,不过我在的时候,没听说他结婚了,不知道跟谁。” 他想了想,继续说:“而且,就是你去新加坡的那段时间,听研发那边的同事说,小江总好像经常去医院。” “再后来,公司股权进行了变更,小江总突然就撤股了,接手的也是姓江的,只不过不知道是谁,不过啊,这些都是周伟告诉我的,也不是我亲眼见到的。” 阮念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已经被啃干净的排骨。 跟江屿深结婚的人不是赵若宁,那会是谁? 经常去医院,应该是去看诊吧? 可是为什么撤股?诺睿华那么赚钱。 阮念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已经被啃干净的排骨。 骨头光溜溜的,就像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了。 孙家强给锅里加了一勺汤,“就是你离职不久后,赵若宁很快调去美国了,他家有个亲戚也被调过去了。” 阮念没接话,用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看来江屿深的妻子另有其人。 孙家强聊起了张诗月。 阮念顺着他的话,把张诗月参加脱口秀比赛的事说了一遍。 她以为孙家强会意外,会问:“她怎么去干这个了”。 但是,他只是笑了一下,说:“她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以前组里开会的时候,她说话就比别人有意思。” 阮念笑了:“您还记得呢。” “怎么不记得。”孙家强靠在椅背上,开始总结,“anna去了另一家制药公司,白敬夜自己开了个小公司这两年也开始盈利了,rose回了老家考上公务员了,周晓和王萌萌那两个实习生,后来也去了一家同行企业,不过现在没什么联系了。” 大家都找到了新工作,而且从诺睿华离开后,大家似乎生活越来越好了。 阮念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和她一起加过班、一起吐槽过客户的画面,在脑海里一一浮现,最终散去。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她没有问,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那个人是孙家强避而不想谈的。 ——anna. 在公司裁员的时候,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存有侥幸,想要留下来。 anna也想,于是她向上面举报,说孙家强和阮念私下收回扣,从张诗月那里接手的客户资源存在不合理的情况。 阮念当时因为江屿深父亲的缘故,本就不打算继续干了。 她提出辞职,自证清白,把所有的签合同流程都公之于众,把电脑上交公司。 但是后来她发现,没有人在意事情的真相。 他们只是被那些资本家当成杀鸡儆猴的目标,anna举报这件事起到的作用,是震慑大家不许收受回扣。 至于阮念他们到底有没有做,不重要。 就在阮念离开公司,准备去新加坡的前一周,阮念在医院旁边的便利店碰到了anna。 那天傍晚,她刚走到便利店门口,看见一个女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很大的袋子,里面装满了东西。 阮念主动帮忙的时候,却发现戴口罩的人是anna。 两个人在便利店的门口对视了短暂的一瞬,像两台对向行驶的列车在某个站台短暂地交汇。 阮念走过去,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其中一个袋子。 阮念主动说:“一起走吧,我也正好去前面坐公交。” anna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拒绝。 她看着阮念,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路面上。 阮念拎着那个袋子,比她想象的重,袋子的提手勒进她手心的皮肤里,有点疼。 她没有换手,也没有停下来。 “怎么没开车?”阮念先打破了沉默。 “……没有。”anna苦笑了一下,然后她顿了顿,“我现在住的小区就在那里。” 她指了一下前方,“市区太堵车了,坐公交方便……我妈妈化疗,这个小区离医院很近。” 阮念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妈妈……” “胃癌。”anna的声音轻了,轻到像是一片落叶,“晚期。” 阮念沉默片刻,路灯的光落在anna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她比阮念大几岁,今年应该三十五以上了。 以前在组里,她是业绩比较好的,开会的时候,孙家强都会拿她当积极向上的例子。 此时的anna的脸上没有妆容,头发随意地扎着,穿着一件卫衣。 阮念忽然想不起她之前穿的什么了。 “抱歉。”阮念说。 “哎,你道歉干什么。” anna扯了扯唇角,“本来呢!我们也是农村出来的,好不容易带我妈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她却确诊了……” 她的眼眶红得厉害,但没有哭。 “现在技术好,很多人都痊愈了。”阮念说。 她不知道自己安慰得对不对,也不知道胃癌晚期能不能治好。 anna只是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她们走过那条种满梧桐的马路,走过一家正在装修的店铺门口,走过一个卖红薯的小摊…… 直到走到路口,anna停下来。 对面就是住院部的大门,白色的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重。 “走了,后会有期。” anna从阮念手里接过袋子,她的手指碰到了阮念的手指,“多穿点,手有点凉。” “嗯,祝阿姨早日康复。”阮念说。 “谢谢。” anna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住院部。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白色大楼的门洞里。 阮念站在原地,看着对面的玻璃门关上了。 她忽然觉得anna做了坏事,不一定是坏人,可能她是身不由己的。 她的妈妈生病了,需要很多钱,她害怕失去工作,害怕失去收入,害怕那些她好不容易才挣来的一切,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她做了一件错事,不代表她是一个坏人。 从那以后,anna不再出现在阮念的生活里。 她离开了大陆,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阮念坐在酒店的沙发上,窗外是杭州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她想着今天和孙家强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孔…… 或许不是她这种初创企业能挖得动的。 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累了。 她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广告,新闻,电视剧,又是广告…… 按到一个频道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 是一档恋爱综艺,最近好像特别火。 大概的内容是三、四线艺人和素人谈恋爱,从而增加曝光度。 说是素人,其实条件一个比一个好。 不是名校毕业就是家境优渥,长得还特别好看,这种人在现实生活中几乎不碰不到的那种顶级“素人”。 电视屏幕里,男男女女坐在海边的露台上,其中一个人走了出来,穿着白色的衬衫,他的头发全部梳了上去。 江屿深!? 他跟一个女孩子牵着手的合影在屏幕上定格了。 那个女孩子长得不算惊艳,但气质很好,是那种一看就家庭条件优越、从小被富养大的类型。 阮念查了她的资料,她叫宋瑾然,新锐歌手,出过几首歌,不过都不温不火的。 阮念往下翻了翻。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更劲爆的消息,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把手机拿近了一些,又看了一遍。 标题【宋瑾然隐婚生子了,孩子已经两岁了,丈夫的身份是某商界大佬】 她盯着“商界大佬”四个字,心跳忽然加快,会不会是江屿深? 她赶紧拿起手机,点开庄梦语的对话框。 【梦语,江屿深上综艺了,你知道吗?】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十几秒,觉得太慢了,又打了一行。 【其中有个明星叫宋瑾然,她结婚了吗?】 这次等了快一分钟,手机才弹出消息。 庄梦语【你说的是那个最近很火的恋爱综艺?叫什么星星之约?】 阮念【嗯】 庄梦语【这你都信?那种节目都是有剧本的,大概率就是合作,节目录完就没联系了】 庄梦语【听说宋瑾然确实是富二代,父母都是政圈的,其他的只能明天找人打听打听,跟她没接触过】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改错别字,出差太累了,先睡了 第60章 第60章 这半个多月, 阮念一直在新加坡和杭州之间往返。 新加坡公司那边的注册证书、章程、董事会决议、母公司资质证件、负责人证件,每一份都要经过新加坡公证、外交部认证、中国驻新加坡使馆认证,再到国内找有资质的翻译机构做中文翻译公证。 一环扣一环, 少一份文件都要重新办理。 好在,终于办完了。 五个年头的打拼,千万级的年营业额, 当地融资的认可,董事会全票通过的决议。 她现在是purelink pharma raw materials pte. ltd., (璞联医药原料私人有限公司)在杭州分公司的法人了。 而张诗月终于结束了她的脱口秀比赛。 退赛的时候她刚晋级,节目组打电话来劝, 说有踢馆赛会请知名人物, 增加全员的曝光,让她再考虑考虑。 张诗月看分公司这边实在缺人手, 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跑去搞什么脱口秀, 多少有些不负责任, 毕竟公司不是阮念一个人的。 阮念倒是没有催她回来,连暗示都没有, 但张诗月自己觉得不合适。 脱口秀明年还有比赛,等分公司稳定运行了再去也不迟。 可是, 谁也没想到,最先进入正轨的,是楼下的咖啡店。 科技园区寸土寸金, 最火爆的中心位置有一家咖啡店, 生意好得从早到晚排队,老板忽然对外转让,理由是实现了财富自由,要带老婆去环游世界。 出租的消息出来不到半天, 就被一个人看到了。 萧明明那天来科技园是来看阮念的。 他不知道阮念在新加坡,从萧洲那边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到的时候才发现公司大门锁着,里面在搞装修,到处是灰尘和梯子。 他没走,在园区里转悠,转到那家咖啡店门口,看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旺铺转让】。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他哥,如果能盘下来,那就能天天跟他的samy一起上班了,这比和阮念成为上下级,时间更自由。 萧洲正在横店拍戏,中场休息的时候看到消息,回了一条语音:“你想开就开,要多少?” 这家咖啡店是连锁品牌,在杭州有好几家分店,生意很稳定。 老板急着走,转让费不算高,连设备带供应商渠道一起打包,甚至不需要重新装修,接手就能营业。 碰巧,张诗月也逛到了这里,地理位置就在三岔路口,很难不被发现。 她本来就想开咖啡店的,两个人一合计,从看到转租广告到签合同不到三天。 张诗月投了百分之三十,萧明明投了百分之七十。 老板好心地做完了最后一轮培训,把所有供应商的联系方式整理成表格发给他们,还留了一周的过渡期,保证咖啡店一天都不停业。 他们付了老板一笔丰厚的培训费,双方都很满意。 阮念从新加坡回来那天,拖着行李箱走进科技园,路过那家咖啡店的时候习惯性往里看了一眼,招牌没变,装修没变,咖啡机没变,站在收银台后面的那张脸变了。 竟然是萧明明!! 她纳闷地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发现张诗月也在,张诗月就把这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 萧明明把端着一杯卡布奇诺,放在了阮念面前的矮桌子上,咖啡上的奶泡拉得很漂亮,一片树叶的形状,叶脉清晰分明。 阮念端起来喝了一口,奶泡绵密,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后味有一点甜。 阮念想:咖啡店就在办公室楼下,那他岂不是要天天烦我? 阮念面不改色,端着咖啡杯:“听诗月说你还会做甜点?” 萧明明:“我这两天闲来无事跟他们学了些,samy你要吃吗?我给你做。” “samy肯定吃咯,你亲手做的,她喜欢吃。” 张诗月坐在旁边,端起咖啡杯挡住嘴角,但那笑意从眼角跑出来,藏都藏不住,完全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嘴角的笑都快压不住了。 阮念没有反驳,点了点头,然后看了张诗月一眼。 “好,我现在去做。”萧明明转身往后 厨走。 “嗯,不用做太多,吃不完浪费。”阮念冲着那个背影补了一句。 等萧明明进了后厨,阮念从包里抽出那一摞厚厚的文件,在桌上摊开。 每一份都盖着章,红的、蓝的、圆的、方的,像一幅抽象画,“都在这里了,办好了。” 她的声音都掩不住疲惫。 张诗月放下咖啡杯,难得地收了笑,拿起那沓文件翻了几页,“哎呀,我就说我们念念最棒了,这段时间辛苦了吧?放心,后面的事情我主动替你分担。” “我以为你在参加脱口秀,所以才没打扰你。”阮念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段时间她没睡好觉,跑各种证件,又要按时提交审核,每天都要早起。 “这才两周多,你们就开了一家咖啡店,你自己开也就算了,干嘛拉上他?” “这你可就错了。” “是人家小朋友先发现了这个商机,刚开始还不乐意给我股份呢。” “那你可以自己换个地方,不跟他合伙,涉及到利益,就算熟人也会出现问题。” “这店不论谁盘下来,只赚不亏,而且他家里有钱,别说开一个店,开十个店都绰绰有余,我们按照比例分钱不会有问题的。” 张诗月说着,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这不也算半只脚踏进娱乐圈了?我当时有一个参赛的朋友,跟他的经纪人认识,说他哥哥一个代言费都是千万级别的。” 阮念听着张诗月唠叨,瞥了后厨方向一眼,刚好萧明明从后厨走出来,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看见阮念在看他,笑得眉开眼笑。 “所以呢?”她收回目光。 “他条件这么好,身边的小女生多了去了,怎么可能找不到女朋友?他喜欢你,那是真的喜欢你,你就给他个机会,考虑考虑呗。” “klaus那么努力,那么积极向上,我们公司所有投资的股东都是他亲自去跑的,而且还是对你专一的大老板,你怎么不考虑考虑嫁给他?” 空气忽然很安静。 张诗月不笑了。 她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杯沿挡着脸,只露出眉眼:“这恋爱呀,还是看着别人谈有意思,自己谈多没意思。” “那也得我的好朋友先结婚,我才能看到两个人在一起的幸福时刻。” 阮念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甘示弱,“不然连谈恋爱都没兴趣。” 可是事实是,旁人只见条件登对,却不知日子是穿在脚上的鞋,磨不磨脚只有自己知道。 般配,不过是旁观者的一句随口总结;幸福,却是当事人心里独自作答的感觉题。 别人可以给予建议,但只有自己的感受才拥有最终决定权。 阮念把文件摞整齐,装回文件袋里。 “明天我让郑青办理药品经营许可证,我去办营业执照,公司装修这段时间还是要你帮忙盯着。” “没问题,我明天也会提前准备融资资料。”张诗月仰头示意了一下后厨的方向,“装修这事,他可积极了。” 阮念回过头去看。 萧明明正在吧台后面打包,店里有几个客人进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上去。 他弯着腰给客人介绍菜单,还真看不出他是富二代。 “我上次去看看装修情况,”阮念站起来,“等会下来。” - 第二天下午,四点,科技园里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斜斜地射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橘色的光晕。 张诗月照常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她正在做融资方案。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张诗月从屏幕后面抬起头扫了一眼那个方向,刚开始没有在意。 她低下头继续打字,打着打着,手指停了。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站在吧台前面,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戴着一个黑色的棒球帽,看不太清长什么样子。 他在跟萧明明说话,声音不大,隔着几桌的距离听不太清。 张诗月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过去。 快走到吧台的时候,那个男人转过身,推门出去接电话,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诗月姐,你认识他?” 张诗月摇了摇头,靠在吧台边上,“不认识,只是觉得有点眼熟。” 萧明明歪着头想了想:“我也觉得他好像有点眼熟。” “你也觉得?”张诗月转过脸看着他,“你都能觉得眼熟,难不成是哪个明星?” “明星会来这种科技园区喝咖啡吗?应该有助理去买吧?”萧明明把抹布放下,还是觉得刚才那人很眼熟,但他也知道不是明星。 “你说得也有道理。” 咖啡店的正门又被推开。 阮念走进来,她的头发今天随意地扎在脑后,脸颊边垂下来几缕碎发,鬓角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应该是刚从外面办事回来,一路走得急。 她把文件袋放在吧台上,另一只手在脸侧扇了扇风:“来杯咖啡。” “审核资料的时候人有些多,排队等了好长时间。” “是吗?是不是因为周六日的缘故。” “也有可能。” 萧明明没有去碰咖啡机,而是从身后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递过来:“samy,这都快五点了,你喝咖啡会睡不着吧?” 阮念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缓过来一点。 “人家明明说得有道理,你这几天熬夜黑眼圈都重了。 阮念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指尖刚碰到颧骨,好像许久没有照镜子了。 咖啡店的门再次被推开了,黄昏的光从门外涌进来,刺眼地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站在光里,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但阮念不需要看清表情,她认得那个站姿,认得那件深色的薄外套,认得他推门时右手先于左手的习惯。 是他。 江屿深抬起头,正好对上阮念转过身来的样子。 空气在那个瞬间凝固了半秒。 张诗月的目光从阮念脸上移到江屿深脸上,想要开口求证什么。 萧明明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一下,眉心皱了皱。 江屿深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在阮念脸上,在阮念还在想怎么开口的时候,他已经从她身边走过了。 他只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从她身上带起的风里有栀子花的味道。 江屿深拿起吧台上那杯已经打包好的热咖啡,握在手里,停顿了一会儿,转过身: “好巧,在这里碰到你。” “今天没在医院吗?”阮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提出的问题不过分亲密,只是老同学之间再普通不过的问候。 “我辞职了。” “辞职?”阮念猛地抬起头,“那你现在?” “跟你算是同行。”他的右手插进裤兜里,“全职当老板。” 什么时候的事? 孙家强不是说,他离开诺睿华之后就撤了股? 想问些什么,她又觉得以现在两个人的身份不该问那么多。 江屿深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萧明明身上。 停了一下,然后仔细去看眼前的人。 萧明明站在吧台后面,也正看着他们。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江屿深随口问了一句:“你男朋友?” 三个人同时看向阮念。 阮念张了张嘴,“不是”已经到了嘴边。 “是我在追samy。”萧明明提前开了口,眼神不善,“所以,你是samy的朋友?” 阮念的脑子里响了一声警报,她的嘴还张着,那个“不是”卡在喉咙里。 她说什么都像是解释,可解释给谁听?解释什么? 她没有立场解释。 “他多大?”江屿深盯着阮念,等待她开口,眼底弥漫着不理解。 “我今年二十五岁,叔叔你多大?” 萧明明再次主动回答。 叔叔——! 阮念也看向了萧明明,乱辈分了吧? 江屿深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人,“我和阮念同龄。” 萧明明的笑容没有收,“不好意思啊,您看着有点显老。” “……”阮念站在两个人之间,很小幅度地在两人之间逡巡。 张诗月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从吧台的坚果盘子里抓了一把瓜子,“咔嚓”一声,瓜子壳裂开的声音在咖啡店里格外清脆。 江屿深:“可是,你的samy姐之前谈的都是同龄人,在你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这话说的,很有歧义。 第61章 第61章 萧明明:“认识得早有什么用?认识得早, 不也没在一起吗?”他看着江屿深,目光所及全都是敌意,“samy现在单身。” 江屿深看着萧明明, 目光停在那张年轻的,不服气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轻笑了一瞬: “她单身, 不代表她属于你。” “那跟你也没关系。”阮念提高了音量,声音像一把剪刀, 把他那句话从中间剪断了。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了。 张诗月瓜子也不磕了,攥在掌心里, 她头一次见到阮念这么激动, 平时不管多难的工作, 她都是温温和和的,耐心地做完, 实在太累或者太烦躁也只是自己生闷气。 不会像现在这样,声音发颤, 手指攥着衣角,侧面看过去,眼眶还有点红。 阮念窘迫地看了一眼张诗月, 又看了一眼萧明明, 最后把目光落在江屿深身上。 那目光很短,随后说:“江屿深,我们聊聊吧。” “我也去。”萧明明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脚步已经往前迈了。 张诗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力气大得像在拦一匹受惊的马:“……那什么,你给我做杯咖啡吧,先别打扰他们。” 她朝着萧明明频繁眨眼,小声提醒,“这是潜在的投资方,别添乱。” 阮念没有等他,已经走远了,江屿深跟在身后走出了咖啡店。 两个人沿着园区的小路走。 路两边种着不知名的树,叶子被春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又滑下去。 园区很大,办公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橘色的夕阳,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 阮念走得很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腿有点软。 她走在江屿深左边半步靠前的位置,不远不近,也刚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像被时间保鲜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注意这些。 走到旁边小公园的时候,阮念停下来。 凉亭在老园区的中间位置,周围种着几棵桂花树,花期还没到,叶子绿得发暗。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只石凳,桌面上刻着棋盘,写着楚河汉界,只不过线条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 阮念站在亭子前面,背对着江屿深。 经过一路的沉默思考,她转过身,抬起了眼,对上了江屿深的目光。 “江屿深。”声音在发抖,她咬着牙想把那个颤音压下去,她现在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懦弱的女孩,就算是装,也能装得镇定、坦然。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屿深只是看着她,没有接话。 阮念被他看得慌了,别过脸去,语气随意:“我上次见面说的已经很清楚了,我不想做一个坏人,更不想当破坏你们家庭的小……” 她的声音卡住,“三”字她说不出口。 她不是没有在心里骂过自己,自从回来,她对眼前的人念想更深重了。 曾经担心他是不是结婚了,或者有了孩子……从那以后,再也不需要她这个朋友。 可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成为破坏别人的家庭的坏人。 “下次别来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还带着点严肃的排斥,“你就当我们的事从未发生过。” 江屿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阮念,看着她慌张躲闪的眼睛,好多话卡在喉咙里,一句都出不来。 他想说,这五年来,他没有一天不想她,他去找过她,找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失望而归。 他想说,那个房子是他买下来的,门口的花是他种的,栀子花是用奶奶窗台上废弃的花盆养的,因为闻到栀子花香会感觉她从未离开。 还有,怕她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家,怕她回来的时候家已经不在了。 可他不能说,他怕说出来,她会觉得亏欠,会因为内疚而留在他身边。 那不是他要的,他要的不是她的内疚,他想要独属于他的纯粹的爱。 起风了。 一阵秋风从凉亭外面灌进来,带着桂花树叶的青涩气息,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不偏不倚地落在江屿深的肩上,贴在他的衣领旁边,他没有抬手拂去。 “前面一公里是诺睿华大楼。”他的声音变得冷漠,“我只是,路过买一杯咖啡,助理很久之前在那家办了会员卡。”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阮念眨了眨眼。 只是路过买杯咖啡?江屿深根本没有别的意思?所以,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再次眨了眨眼,窘迫快要从眼角漫出来,漫到脸颊,漫到耳根。 她不知道改怎么回应才合适。 “抱歉,让你误会了。”江屿深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在真诚地道歉。 只是,这歉道得越真诚,阮念就越觉得无地自容。 “是我应该道歉才对。”她连声音都在发烫,“不好意思,时间太久了,我不知道诺睿华就在这个旁边。” ——早知道她肯定换个地址租办公室了,离诺睿华太近,就意味着离一位已婚男士过于亲近。 “你离开之前,有没有找过我?” 江屿深忽然转了话头,声音变轻了,那双一向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朦朦胧胧地看着她。 她连诺睿华在哪里都忘了,短短五年,她偏偏忘记了关于江屿深的事。 阮念的睫毛颤了一下,低下头。 “那段时间……”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临时有些事,手机不小心在路上弄丢了,等我想要联系你的时候,你却不在了。” 他找不到合适的措辞解释为什么突然消失。 他被父亲囚禁了整整两周,被锁在房间里,窗户封死,门从外面反锁,通讯设备全部没收。 他绝食,割腕,试图用最极端的方式反抗。 可每一次反抗都被镇压下去,最后,他的父亲以“治疗”的名义把他转入了私立医院,由专人24小时看护,又持续了三周的监控,不吃饭就打营养液,割腕就把他的手拷起来。 原因只是因为他不愿意跟赵若宁结婚。 他逃不出去,联系不到任何人。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被所谓的“父爱”困在笼子里。 那段经历迫使他精神分裂复发,症状来势汹汹,比十几岁时更恶劣。 他醒来的时候,手上缠着纱布,虚弱无力。 柯瑞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她真走了吗?” 柯瑞点了点头。 他却没有哭,极大的痛苦无法用眼泪宣泄。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不然你那个疯子爹真的会把你送进精神病院。那个时候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 “没,我没找过你,都是过去的事了。” 阮念不再看他,看向凉亭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江屿深看着她不肯转过来的眼睛。 他知道,他缺失了她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生活,他没有资格再去向现在的她索取什么。 “如今,你也有了想相伴一生的人,”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我想,过去就过去吧。” 她说得豁达,只有她知道自己的心脏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 “念念。”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其实我这几年一直都在找你,可是我找遍了新加坡,都找不到你,你……” 阮念却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打断了他不顾道德的深情,“江屿深,你这样做,你太太会生气的。” “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急了,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他来不及修饰措辞,“而且我们还没有结婚。” 阮念看着他,不理解的反问:“所以呢?”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没有结婚就该不负责任吗?” 她摇了摇头,眼眶湿了:“江屿深,你变了。” 她转过身,不想再跟他说什么。 她怕再待下去她会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会问出那些不该问的问题,会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体面在这一刻全部输光。 她脚步很快,她也知道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只有风吹着树叶,沙沙的,像是在隔断他们的联络。 张诗月看见阮念火急火燎地回来,赶紧合上电脑,迎上去,“怎么样?有没有跟他谈投资我们公司的事?” 张诗月不知道他们之间的那些事,她以为他们分开就结束了,阮念也从未跟任何人提过。 阮念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他……说不感兴趣。” “怎么会?他肯定需要提供原材料的供应商啊,而且我们公司产品又不差!” “我还有事,我先出去一趟。”她没有再解释,拿起桌上的包转身往外走。 张诗月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她看着阮念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低下头,在电脑上打出江屿深三个人,还特意用了红色标记圈了起来,旁边写了几个字:重点询问资方。 如果抱上这么一个大股东,依靠他在这个行业积累的资源,那么分公司很快就能运营起来。 一抬头,萧明明站在吧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刚做好的咖啡。 他站在那个位置已经很久了,从阮念回来的那一刻就站在那里。 “诗月姐,到底怎么回事?刚才那个男人是不是也追求过samy?” 张诗月:“……” 这该怎么说,可不能让这臭小子把未来的大股东得罪了。 “哎呀,没有的事,明明,你坐下,姐跟你慢慢说……” 阮念约了庄梦语,在市区一家安静的西餐厅。 庄梦语比她先到,看见阮念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阮念刚坐下,去看庄梦语,觉得她的样子特别疲惫,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痕,眼角的细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一点。 “最近又失眠了?”阮念问。 “没有。”庄梦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跟合作方对下周的一些行程,太忙了,所以这两天熬夜了。” 她放下茶杯,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对了,你托我打听的那个事情,我打听到了一些新消息。” 阮念攥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庄梦语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头像打了马赛克。 她翻到第一张,推过来:“宋瑾然的男朋友确实是江屿深,虽然两个人在录综艺的时候没在一起,但圈内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一年了。” “那他们是隐婚?” “这个不确定,他们这种高收入人群都不太会突然结婚,就算结婚也会做财产公正的……也没听说他们有孩子,而且这两个人不住在一起,听说宋瑾然档期特别满,私人期间比较少。” “你确定吗?”阮念皱了皱眉,说不上开哪里奇怪。 “消息是准的,我专门托人打听的,宋瑾然前不久过生日那次,江屿深送了很贵的礼物,这是当时一个参加聚会的人拍的。” 她把最后一张截图推过来,屏幕上的照片拍得不太清楚,是从侧面偷拍的,灯光昏暗,但江屿深的轮廓太清晰了,无论从哪个角度,哪怕只拍到一个模糊的侧脸,阮念都认得出来。 他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一个礼物盒,对面的女人笑着接过去。 周围有人起哄的笑。 阮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把手机推回去的同时,端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迫使她清醒了几分。 她想起他今天说的话——“我没有结婚。” 她听到那一刻竟然是欣喜的。 可他给别的女孩送生日礼物的时候,是微笑着的,那个笑容不属于她。 “梦语,你说一个人会不会同时喜欢两个人?” 庄梦语愣了一下,看着她,“不能吧,爱情具有排他性。” 阮念无奈的笑了笑:“我随便问问。” 餐厅里的灯光明明很暖。 但阮念的脸,一点温度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62章 柯瑞一脸紧张地坐在沙发上:“屿深, 咱们一步一步来,你再这么搞下去肯定会被人发现的,我可不想看着我的好兄弟去吃牢饭。” 江屿深对此毫不在意, 撸了撸在热情扒腿的土豆,“你看,我儿子是不是瘦了点?” “……”柯瑞太阳穴突突直跳:“啊?不儿, 这傻狗智商有限,不管你怎么养, 都不影响他是只傻狗啊。” 说到这只狗,柯瑞的怨气极大。 前两年我养的好好, 那个时候正巧遇到江屿深精神分裂复发, 非说我家狗长的像他,我头一次见人格分裂能分裂成狗的!跨物种分裂?也是医学上的奇迹啊! 但柯瑞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现在万万不能刺激江屿深, 他发现江屿深最近又开始吃药了, 而且他每次犯病都伪装的极其自然,真假难辨。 柯瑞也是没招了:“……对了, 还有件事要跟你说,阮念的公司营业执照办下来了, 各种材料都提交了,我这才知道,为啥我们去新加坡找不到她了!” 江屿深抬起眼。 “因为她去新加坡改了名字, 一直用英文名, 叫什么samy,而且她租的房子、财产管理都交给了公司打理,开的车也在公司名下。”柯瑞说完,看着江屿深的表情, “换个国家,怎么查得出来。” 江屿深沉默了片刻,这才把土豆放下来。 大狗子四只爪子一落地,摇了摇尾巴,跑到沙发旁边趴下了,鼻子缩在前爪之间,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他们。 “你这么淡定?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不早,昨天刚知道。” “那你没跟她说你一直再找她?” “现在还不是时候。” 柯瑞抿了抿嘴,想说的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这你可抓紧了,她身边还有个追求者呢!人家比你年轻,长得也比你嫩,阮念很有可能拒绝你,选择他。” 江屿深看向柯瑞的目光很平淡,却让柯瑞的后背生出一层薄汗。 “不是,你这是啥反应,不会已经被拒绝了吧?” 江屿深却不接话,转而问:“香港那边还顺利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垂下来的窗帘拢到一侧,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有我在你放心,公司那么多人呢……不过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嗯。” 正说着,江屿深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蹙了起,接通电话后,声音放轻了很多。 柯瑞朝他比了个口型——“我先走了”。 然后轻轻拉开门,先一步撤退。 “你和然然的事要抓紧,爷爷还想抱重孙子呢,我老战友那边今天还问我。” 江屿深应了一声,“知道了,会尽快。” “嗯,你上点心,这周过来吃饭。” “好,爷爷。” 会尽快的。 他闭了闭眼,尽快让那个人滚出江家。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吱作响,随后慢慢地收紧,手心酸痛,攥紧的拳头这才在身侧缓缓松开了。 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呼吸的频率也变了,忽然快几下,又忽然慢下来,像一台运转了太久,开始出现故障的机器。 他走进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上面密密地排满了书,大部分是医学类的著作,还有一些金融和管理的书籍。 他的书桌上永远只放三样东西,电脑,台灯,一束栀子花。 白色的栀子花插在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瓶身干净,水也是新换的。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刀片。 刀片很小,银色的,泛着冷光,是实验室用来切割样本的那种刀片。 他握着刀片,看着刀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眼睛,那只手缓缓抬起来,翻转。 刀片贴上另一只手腕的内侧。 血渗出来了,细细的一条红线,然后红线变粗了,血珠从伤口里一颗一颗地往外冒,沿着手腕的弧度往下淌,滴在书桌的边缘,积成一小摊,顺着桌沿往下流。 江屿深没有动,目光没有落在那些红色的血迹上,只是看着那束栀子花。 他伸出手,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把玻璃瓶轻轻拉近了一些,看着白色的花,花瓣边缘那一点点泛黄。 花在开,也在败。 他把那束蔫的栀子花从瓶子里取出来,小心地护在胸前,花茎上的水珠滴在他的衬衫上,洇开湿痕,迫使花瓣蹭着他的衣领。 白色的栀子花,终究沾染了鲜红的血液,从边缘开始晕染,慢慢的,栀子花染成了山茶花,染成了玫瑰。 血还在流,从他的手腕,沿着手指,一滴一滴划过栀子花,落在地上。 他的嘴唇在轻轻翕动: “念念……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你在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 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不堪,抱着被血染红的栀子花,在自责里一遍遍地说着迟到的对不起。 “你发了消息……很多条……我却一条都没看到。”声音到这里断了,他低下头,看着那束红色的花,“……错全在我。” 可我只是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想你,控制不住想见你……念念。 “我不该……不应该被原谅。” 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是我爱你。” “因为爱你,更无法原谅自己。” 神志模糊,却唯独没忘记她。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书房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剩下的几支栀子花还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水里没有一丝杂质。 他手上的栀子花终究沾染了鲜红的血液,白色的栀子花染成了表达爱意的玫瑰,却不敢献给心爱的人。 …… 栀子花。 因为宋瑾然出道的第一首歌跟栀子花相关,所以她的的粉丝也叫栀子花。 这就是他在家里种了那么多栀子花的原因吗? 因为他爱人喜欢。 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里那三个字上。 原来爱一个人,可以爱她所爱。 “念念,我刚才说的你有什么建议吗?”张诗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在听。”阮念把手机翻过去,放在在桌上。 “你脸色不太好,不然先休息会儿?” “不用,继续吧,把方案改完,有两个意向客户约了下周,还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她坐直了身体,把那份摊在桌上的融资方案拉过来,拿起笔开始在上面标注修改。 张诗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低下头继续工作,她认识阮念这么多年,知道她在工作上的认真程度。 她们正在改的那份融资方案涵盖了产品管线、技术壁垒、市场分析、财务预测……所有数据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现金流预测这里,”张诗月指着屏幕,“前两年我们保守一点,第三年开始应该能看到明显增长,分公司这边的运营成本比新加坡低,利润率能做到高两到三个点。” 阮念翻到财务预测那一页,看了一遍,“估值模型用dcf的话,永续增长率取多少?” “百分之二到三,保守取二。” …… 半个小时后,沈学知走到门口,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诗月姐,klaus来了。” 张诗月愣了一下,看向阮念,小声问:“他来做什么?” “公司ceo来看看分公司进度,很正常。” 张诗月:“知道了,让他等一下。” 郑青又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门口有位访客,他说姓江。” 阮念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下。 张诗月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哟,今天什么日子,都赶一块儿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朝阮念眨了眨眼:“我去招待klaus,江总那边,你自己看着办,大客户晓得伐?” 阮念坐在原位没有动,“让他进来吧。”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桌上铺开了一层光束,她垂下眼盯着那些光斑,看着电脑里还没有改完的融资方案翻了翻。 既然来了,就拿这位大客户练练手吧。 既然知道了“栀子花”别有寓意,作为过去的人,自然要坦坦荡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63章 人还没到, 先闻到了栀子花的气息。 那股熟悉的,甜丝丝的香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她以前特别喜欢这个气味,可是自从知道他是为谁而养的那些花之后, 她就开始控制不住地会想到那个人。 栀子花在她心里不再是栀子花了,它变成了某种标记,像森林里被人在树皮上刻下的记号, 每一刀都在说,他属于别人。 门被叩响了三声, 不急不慢的。 “进。” 阮念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忽然觉得时间真是恍如隔世。 六年前她是诺睿华的小职员, 站在江屿深的办公室门外, 也是这样礼貌地敲三下门,等里面说“进”, 才推门进去。 如今身份互换, 她却没有觉得自己真的达到了某种高度。 她只感觉, 原来坐在里面的人,也不好过。 门被推开, 江屿深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内搭淡蓝衬衫, 没系领带,领口微敞。 头发依旧梳上去,整个人比以往更压得住场。 阮念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绕过办公桌, 朝他迎过去,伸出手,微微欠了欠身,扯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江总, 您好。” 江屿深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那只手上,然后抬起手,回握了过去。 他的手指修长,他的掌心是凉的,像在风里走了很久。 只是一碰即分。 阮念收回手,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像握住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握住。 “您来得正好,我们新公司这边正好在做《商业计划书》,您看是否感不感兴趣,我可以跟您聊聊。” 她的语气像在面对任何一个普通客户,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江屿深挑了挑眉,顺着她指引的方向坐下来。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份融资方案上:“很感兴趣,我们聊聊持股比例吧。” “……”阮念停顿,不太理解他的话,感觉他像在开玩笑。 “……可是你还没有听了解……我们公司,是不是有些随意了?” “我们这么多年的老熟人。”江屿深抬起头,对上阮念的目光,“从高中到同一家公司,再到分开近六年,直到你现在回来……” 他说这话,看阮念的感觉更加坚定了,想在总结他们不值得被记住的过往。 “我觉得,这么长时间的情谊,你不会骗我。” 这话太直接了,阮念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而且,我在香港的公司也是做原料药,”他继续说,“只是,我们侧重的类别不一样,潮汐资本研发方向是内分泌代谢,你的公司是做糖尿病方向的原料药,所以从上游供应链的角度来说,我们的品类是互补的。” “当然,诺睿华也需要靠谱的供应商,如果能合作那再好不过,你们出原料技术与产线,我们出钱、制剂技术和销售渠道,专门开发一系列内分泌降糖产品线,收益按股权分成。” 他说得诚恳,合情合理,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 为了公司的持续发展,原材料供货方需要精挑细选,潮汐资本一直在扩充供货方渠道。 如今遇到老熟人,知根知底,合作起来肯定比跟陌生人打交道要顺畅。 这对于阮念来说也是好事。 合作方自己找上门来,表示可以诚恳合作、长期合作,作为一个经营公司的职场人,她不该拒绝。 有些事过去就是过去了,况且,那些感情纠葛,在公司的利益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好,那我跟您讲一下公司主要的运营方向和发展前景,不过我还是希望江总听完之后再决定。” “念念的建议,我当然会听。” 阮念看着他,微微动了动唇,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翻开融资方案ppt,进行了投屏。 “我先讲一下我们在新加坡总公司的介绍,璞联医药虽然成立年限比较短,只有七年,但拥有大量新加坡本地的客户资源和供应链资源。” “去年的营业额超过了八千万,当然,这和诺睿华相比可能不足一提。” 她顿了顿,翻过一页,“我们的核心品类集中在糖尿病方向的原料药,包括二甲双胍、sglt-2抑制剂类药物的中间体……” “我们和印度的几家大型原料药厂有长期采购协议,价格比国内同品质原料低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 同时,也在新加坡布局了初加工基地,从源头控制成本,质量控制方面,引进了欧盟标准的检测体系,每批原料都要经过出厂检测、第三方检测、客户入厂检测,才出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适中,吐字清晰,并不是只按照ppt讲解,大部分已经记住了。 之前在新加坡,她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等下属汇报的领导,她会亲自去工厂、亲自看生产线、亲自和供应商谈合同。 江屿深看着她,每一句话背后都是这几年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在诺睿华的会议室里,她坐在角落,低着头,不敢说话。 现在她坐在他对面,目光平视着他,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把公司的每一条业务线、每一个数据、每一项优势都讲得清清楚楚。 或许,眼前的阮念,比他想象中经历了更多,也更加辛苦。 根据时间线推算,她是被张诗月挖走的。 可等江屿深从父亲的掌控逃离出来,只知道她离开了诺睿华,去了新加坡,从此,她的行动轨迹停留在了机场。 他不知道她在这家公司里投入了多少。 所有的一切,从零到一,再到八千万的年营业额。 怪不得这么多年连一次回国的机会都没有,她怕是参与了公司初期建设的每一个环节,从选品、验厂、谈合同,到物流、清关、客户维护…… 她说得出来这么专业的细节,每一个细节一定是她亲身经历过的。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 “……大致情况就是这些,因为后面的一些细化内容我还没有来得及做,不过能讲的一些我都告诉您了。” “那你们的货源是你亲自挑选的吗?”江屿深问。 “我们新加坡的公司有专门负责的团队,当然,我也跟着他们一起去选过品。” 她打开了另外一个文件夹,翻了一页资料,展示给江屿深看,“主要供应商集中在印度和欧洲,印度几家大型原料药厂我们都有长期采购协议,欧洲主要从意大利和西班牙采购高纯度中间体。” “我们每季度会派团队去供应商现场审计,确保生产流程符合我们的标准,之前也去看他们的生产线、实验室、仓储条件,和他们的品控负责人当面沟通过,这方面你放心。” 江屿深淡淡地笑了一下,一闪而过。 他听出了那些话背后没有说出来的话,她每天工作很辛苦,或者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嗯。”他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开始,缓缓往下移动。 他的目光过于缓慢,像在用眼睛把她重新认识一遍,把她看进眼里,刻在心里,然后在见不到她的日子里反复拿出来翻看。 阮念被他盯得有些不舒服,主动说:“那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他握住了她的手。 这次不是一碰即分,他的手握着她,握得有点紧,阮念轻轻抽了一下,他才放开。 结束了工作上的交谈,阮念下意识地就想送客。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半步,侧身站着,等他从椅子上起来。 “可以抱一下吗?”江屿深忽然说。 “……啊?”阮念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惊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以吗?”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抬起头看着她,“我记得国外在谈成合作后,都会拥抱一下,礼貌性地告别。” 阮念知道有这个礼节,只是在私密空间里和前男友拥抱,怎么想都觉得怪怪的。 “国外那是出于礼貌或者是表面上的客套,我们这么多年朋友的情谊没必要搞这些。” “嗯,你说的有道理。” 江屿深在办公室里慢慢走了两步,像是在欣赏这间办公室的装修,转过来面对着她,语气随意:“那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了,工作上的事谈完了,聊聊生活?” “……”拒绝的话还在嘴边,阮念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茶几上。 那里放着迈巴赫的车钥匙,是江屿深刚才随手放在那里的。 钥匙扣上挂着一只小乌龟,绿色的, 很小,比他以前送她的那只小得多,很像是一种潮玩类型的小乌龟。 它站立着,后背上背着一个壳,眼睛很坚定地目视前方,眉毛微微上挑,看上去凶巴巴的。 目光却无法从小乌龟身上移开,她的心跳又开始丧失了规律。 她以前送过江屿深一只小乌龟,绿色的,圆头圆脑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小围巾,只不过与眼前的小挂件截然不同。 她忽然觉得江屿深现在的爱人很多兴趣爱好跟她很相似。 比如,喜欢栀子花,也喜欢小乌龟。 难道他的爱人也是巨蟹座? 所以爱好相似。 阮念盯着那只小乌龟晃了神:“江总,您这挂件还挺可爱的。” “哦,是吗?” 江屿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把那只小乌龟从钥匙扣上摘下来,捏在指尖转了半圈。 “不久前投资了一个潮玩品牌,最近被一些明星带货,营业额不错,而且很有上市的趋势,这只小乌龟,算是他家的新品。” 他把小乌龟放回茶几上,推到她面前,“你喜欢?送你。” “不用了,谢谢。”阮念把目光从小乌龟身上收回来,侧过身走向办公桌,“江总涉猎还挺广泛的,得向您多学习。” “我也是。” “嗯?”她转过头,不太理解他的话。 “跟你学习,多跟年轻人交流。” 他重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身边那位刚毕业的大学生就不错。” 她忽然想解释: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解释了又怎样,他身边已经有人了。 阮念干笑了两声,嘴角的弧度撑得有点辛苦:“江总也不错,看上去跟大学生没什么差别。” “现在的大学生年龄小,流行叫别人叔叔,可能是尊称,不是别的意思。”她在解释上次萧明明对他的些许不礼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突然解释,似乎显得太过刻意。 江屿深看着她,似乎在辨认她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然后慢慢弯起了嘴角:“你真这么想?” “嗯。”阮念应了一声。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不然为什么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种带着少年气的雀跃。 看来过几天得去看看医生,是不是自己又出现了幻听。 她低下头假装翻文件,办公室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能听见他的呼吸。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稍后我先向总部的董事会申请,具体的入股比例和合作条款要等通过才能跟你沟通。” 阮念送客意思明显。 “嗯。” 江屿深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阮念以为他要回头,呼吸下意识的屏住。 可他没有。 门关上了。 阮念手扶着桌沿,指节泛白,她在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第64章 第64章 璞联医药视频会议正在进行, 阮念向股东们发表自己的观点: “潮汐医药原料的品控和价格优势,各位领导刚才已经看到了。” 阮念把幻灯片翻到最后一页,屏幕上定格在一张简洁的对比图表上, “他们在诺睿华的公开招标中多次中标,现在是诺睿华比较稳定的供应商之一。” “如果能够借助他们的人脉和供应链资源,对我们初期开拓国内市场会有很大帮助。”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视频画面里的几人相互看了看,klaus最先开口, 他用英文问道:“这个潮汐资本的老板你认识吗?” 张诗月回答:“是我们以前的同事。” “what benefits can this company bring us?” (这家公司能为我们带来什么?) 阮念翻出准备好的文档:“第一是原料价格,通过这家公司集采, 我们的综合采购成本预计可以降低百分之十五左右。” “第二是客户资源, 诺睿华是目前国内知名药企,我们可以借助潮汐的供应商身份, 跟他们建立联系, 这对我们开拓国内市场是一个很直接的切入点。” “那潮汐进来之后, 你会不会花很多时间在两边协调上?” 股东的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所有问题都要直接,他不是在质疑这家入股的公司, 是在确认阮念的精力分配,询问她是否会因私人关系模糊主次。 “潮汐有成熟的管理团队, 不需要我的介入。” “合作层面的对接由供应链部门和财务部门负责,我自己的精力还是会集中在璞联的业务上。 如果未来需要我参与重大决策,那也是以董事会层面的正式会议形式, 不会影响日常运营。” “他们这次入股的估值是按什么标准算的?” 张诗月把一份文件共享到屏幕上:“我们拟定了一份初稿, 各位领导可以看一下,有问题随时提出。” …… 临近会议结束时,klaus主动说:“我看过了,整体还算合理, 我投赞成票。” 随后另外几位股东也陆续表态。 会议整整进行了三个小时,最终结果是股东们全票通过,后续入股事宜交给阮念负责。 屏幕上的头像页面一个个暗下去,klaus最后一个离开,离开之前一直盯着张诗月。 不巧的是,张诗月在低头整理文件根本没时间看他,他便自觉的关掉了摄像头。 张诗月靠在椅背上,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这群老家伙真是难对付,每个问题都像在审犯人。”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有疲惫也有一点藏不住的痛快:“不过总算是同意了,现在看来,我们回国是正确的,本来我的股份就没多少,你的更低,虽然说去年营业额不低,分到我们手里的也就三瓜俩枣。” 阮念没有接话。 张诗月说的不只是那些股东,还有klaus。 klaus提前已经了解过所有的方案和数据,今天在会上问的那些问题,有一部分是替股东问的,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让股东信任。 他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他不能替阮念回答,作为国内分公司的法人,有些事必须她自己来说,得让股东们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态度。 有时候,信任需要证据。 张诗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文件夹合上:“剩下的你去谈喽?” “嗯,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你们有联系方式了?” 阮念收拾东西的手停顿了一下。 哦,好像没有联系方式了。 在新加坡的时候,手机丢了,号码换了,微信注销了,连邮箱都是公司的。 上次跟江屿深聊,也没想着要个联系方式。 张诗月看出了她的为难,把桌上的电脑合上,“没事,我帮你查一下公司的电话,可以联系到负责人。” 她拿起手机,找到查询公司的app,输入了潮汐资本的全称。 张诗月理解阮念,接受前男友的投资,已经需要很大的理智了,再让她主动去要联系方式,实属为难人。 “查到了,0515……” 张诗月念了一串数字,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免提,把号码拨出去。 “嘟嘟”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您好,我是璞联医药的负责人,想找你们江总聊一下,请问现在方便吗?” 张诗月的声音切换成了工作模式,礼貌、专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一个年轻的女声传过来,“您说的是柯总吧?” 张诗月捂住了听筒,侧过脸看着阮念,眉毛轻轻挑了一下,“法人不是江屿深?” 阮念伸手拿过听筒,“您好,麻烦找一下柯总,访问人,阮念。” “好的,稍后跟您回复。” 张诗月靠在桌边,双手抱胸看着她:“这也是你同学?” “那你同学一个个混的可以啊。” “……还好吧。” 张诗月没有追问,翻看搜索页面关于潮汐资本的信息。 “哎?这么司简介还挺浪漫的。” 张诗月把手机转过去对着阮念,指着最上方那行小字:“潮汐的寓意是等待、循环、永不停止的爱。” 她念完之后皱了皱眉:“做医药原料需要搞这么浪漫吗?跟之前那个五百强公司似的,非要用夫妻两个人的名字命名子公司,你这位姓柯的同学也是情场浪子吧?” 阮念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句话下面还有英文翻译。 “可能更新不及时吧,早期的时候随便填的,有些公司没请公关,也不太在意这些app上的介绍。” 张诗月点了点头:“说的也有道理。” 张诗月出去接了电话,会议室只剩下阮念,她打开那个下载量很高的app,看着搜索出来的那行字,迟钝的发呆。 【等待,循环,永不停止的爱。】 【wait, cycle, love that never ends.】 ——此话源于四年前。 柯瑞:“公司已经注册了,按照你说的名字。” 柯瑞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人,眼底全都是担忧,“下周公司开始招人,我爸那边也说会帮我,你放心。” “她呢?” 沙发上的人没有动,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地堆在锁骨处,露出的脖颈比以前更瘦了。 头发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柯瑞:“她……还没有消息,不过你放心,只要她在国内有消费记录或者乘车记录,我安排的人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江屿深抬起头看着,他的嘴唇干裂了,脸色惨白,脸颊凹进去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却也更显疲态。 他手腕上还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被毛衣的袖口遮住了。 柯瑞皱着眉,“你刚从医院出来,要好好吃饭,注意身体。”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早晚会回来的。” 他“嗯”了一声,看上去真的像是想开了。 柯瑞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屿深从口袋里拿出一只老式录音笔,递过去。 “我在地下室发现了这个。”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咽了咽,“我打开了一下,就没电了,帮我想办法修复吧。” 他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手指没有立刻收回来,按在那只银色的外壳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柯瑞一动不敢动,准备伺机而动。 “柯瑞,我好想听到我妈妈的声音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你?妈妈?你确定?”柯瑞有些怀疑的观察着江屿深,不会又犯病了吧。 他又看向那只录音笔,安慰着说:“你放心,我马上去修,你最近就在家里休息,保持心情舒畅,好好恢复身体,后面很多事还得你干呢。” “嗯。” 柯瑞:今天这么稳定? 江屿深垂下眼睛,“你说,为什么我妈妈会突然离开?像是人间蒸发一样。” 柯瑞想说什么,但又不敢张嘴。 江屿深想起阮念,想起她也是突然消失的,所有的联系方式一夜之间全部失效。 他只是想安慰江屿深,随口说了一句:“害,阮念不也是……”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江屿深的睫毛抖了一下,嘴唇开始发抖。 “为什么,我爱的人,都会离开我?” 柯瑞最怕他这个样子。 不哭,不闹,不吃饭,双目无神好似修仙。 就坐在那里,一点一点地与这个世界剥离。 他急得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快速打字。 然后,他看着手机,对江屿深说: “你想想,你为公司取得名字,潮汐,等待,循环,永不停止的爱。” 下一秒,柯瑞开启诗朗诵:“因为,月亮要借助海水的离去,才能把银色的光铺满整个海底。每一次后退,都是为了更汹涌地归来。” 他顿了顿,把手机屏幕上的字放大了一点:“所以,他们的离开,只是在为你腾出空间,让那个真正该留下的人,能稳稳地,落在你的怀里。” 声情并茂的声音突然结束,房间有些安静。 楼下小贩的吆喝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一声一声的,忽远忽近。 江屿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干还撑着,叶子已经落光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是吗?” 柯瑞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那句:妈的,老子都快被你逼成诗人了! 咽了回去。 “是是是,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屿深又把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他沉默了很久,柯瑞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那念念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的怀里?” 柯瑞看着江屿深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像一个被人拆掉了所有骨架,风一吹就要倒了。 他要是警察就好了,他可以去搜查她的下落,可以调监控,可以查航班记录,可以查酒店入住信息。 可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兄弟一天天消瘦下去,什么都做不了。 还没等柯瑞想好怎么回应,江屿深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他走得很慢,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了,“咔哒”一声,反锁上了。 柯瑞跟过去了两步。 然后听到一声压抑的:“呜——” 隔着那扇木门传出来。 柯瑞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他认识江屿深二十多年了,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他见过他在篮球场上打崩隔壁班的样子,见过他在诊室里给病人看病时温和耐心的样子,见过他在董事会上冷着脸跟父亲对峙的样子…… 却没见过此时此刻的他。 “我擦!他这是哭了?”柯瑞急的原地走了一圈,“在医院都没哭啊,还跟我说太热了是汗,江屿深啊江屿深,你高高在上的面子呢?” 他趴到门上仔细听,又没声音了,一时纳闷,“难道是听错了?” 作者有话说: 下载量很高的app,就比如那些可以查公司信息的app都是实时更新的,不存在不更新一说,所以……本章本来是英汉互译,新加坡那边说英语的比较多,但是考虑到可能购买本章比较费钱,就删掉了,大概意会一下吧宝子们,还是求求评论呀~以后每天日更,因为这样我会越写越顺,不更记得来催我哦 第65章 第65章 柯瑞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带着那种他特有的介于正经和不正经之间的语调: “阮念啊,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是非常信任你的。 但是呢, 我这么司也有两位股东持股,看过你发的《股东协议》还有《公司章程》后啊,提到一定要去你们总部和分部审查一下, 你看最近有空安排吗?” 阮念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投资人投钱之前要看生产线、看仓库、看品控流程、看管理团队,这是最基本的尽职调查, 换了她也会这么做。 她只是没想到,柯瑞打算亲自去, 其实这种事可以委托给专业团队审查。 “好的, 没问题。”阮念的声音平稳,“分公司这边你可以随时过来, 总部那边我需要提前预约ceo和cto, 稍后我再跟你沟通。” “不用跟我说了, 我最近要去普吉岛度假,我把江屿深的联系方式给你吧, 他代替我去。” 这时,柯瑞那边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听不太清内容,但语气不算温和。 阮念:? 柯瑞的语速忽然加快,像是在赶时间:“阮老板怎么不说话?你应该不会因为过去的一点不愉快, 拒绝合作吧?” 柯瑞话里有话。 她正想说:等你回来也不迟, 但此时他说出了这话,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公是公,私是私,她分得清。 “不会, 我们没有联系方式,你把他手机号给我吧,我和他约时间。” “好嘞,尽快啊,潮汐还是很想跟你们合作的。” “嗯。”阮念挂断了电话。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股东协议》的修订稿、《公司章程》的注释版、尽职调查的清单,每一份都贴满了彩色标签贴纸,红色是必须修改的条款,黄色是需要进一步确认的,绿色是已经达成一致的。 郑青和沈学知坐在对面,面前也摆着同样的文件。 两位律师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一位姓钱,一位姓林,都是张诗月通过朋友介绍找来的,专做公司法和跨境投资的。 钱律师翻到《股东协议》的某一页,指着其中一条:“阮总,第七条第三款关于优先购买权的表述,我和林律师讨论了一下,建议再细化……” 阮念接过文件看了一遍。 随后,其他人也陆续提出了修改建议。 “先按照这个版本改,钱律师,麻烦你们尽快出一版修订稿,定稿后发我邮箱。” “好的,没问题。” “那我们先去忙,不打扰了。” “好的,辛苦。” 钱律师和林律师合上文件,站起来,先走了出去。 郑青也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她抬头看了阮念一眼,觉得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 “samy,你还ok吗?半个小时后还有个面试。”郑青的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嗯。”阮念应了一声,揉了揉眉心,“没事,昨天睡晚了。” “好,面试的人到了我通知你。” “嗯。” 郑青和沈学知也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阮念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和柯瑞的通话记录。 柯瑞随后发来一条消息,孤零零的一串手机号码,没有前缀,没有名字。 她看着那串数字,江屿深好像没有更换手机号,还是157开头的那个? “他之前的号码是什么来着?记不清了,是之前的吗?” 她复制了那串数字,打开微信,在添加朋友的搜索框里长按,粘贴。 跳出来一个头像,深蓝色的,像夜晚的海面,昵称是一个句号。 微信号却不是之前的了。 她盯着那个头像,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的绿色按钮上方,没有按下去。 不该加的吧?有电话号码就够了,约时间可以打电话,发短信,不需要加微信。 加上之后呢? 聊工作不需要微信,聊私事不该聊。 她应该退出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拇指按在了那个绿色按钮上,突然手抖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没拿稳。 手机在掌心里滑了一下,她本能地收紧手指,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等她再看屏幕的时候,好友申请已经发送了。 “添加到通讯录”变成了“已发送” 阮念盯着那行字,反应了几秒,脸慢慢地热了起来,热度从脖子开始,一路烧到耳尖。 她试图安慰自己:可能江屿深不会通过,刚才也没有备注,他应该不会随便加陌生人的。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通讯录那一栏多了一个红色的数字。 阮念:………… 这时,郑青敲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samy,面试的人到了,在会议室a。” “好,我现在过去。” 阮念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数字,心情说不上的烦乱。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看不见,就不会乱想了,正事要紧。 从包里拿出小镜子,补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把碎发别到耳后。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有一点点红,一定是昨晚没睡好。 她把镜子收起来,起身,拉开门,走向会议室a。 阮念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位女士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她穿着白色衬衫,黑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 阮念在对面坐下来,先倒了一杯水,双手端过去,放在对方面前,然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好。”她微笑着。 面试者也笑了笑:“你好。” 面试者姓方,阮念看过她的简历之后跟她聊了很长时间,才约了今天线下面试。 在这之前,她和张诗月面试过的三位人事经理,都不太合适。 方女士的自我介绍不长,简单诉说了过往的工作经历,和对新工作的期待。 阮念:“方便问一下,上一份工作离职的原因?” 这其实是每一个面试官都会问到的问题。 方女士如实说:“公司优化,我成为了幸运的一员。” 阮念见过很多面试者被问到离职原因时,无非是:公司搬迁、业绩不好、工作强度大、调岗后不适应等等。 包括她刚毕业求职的时候,也不例外。 每一个都是体面的、经过包装的、不会让面试官对自己产生负面印象的。 被裁员,很少会有人主动说出来。 “能把这个很多人觉得被动的经历,用‘幸运’来描述,还挺少见。”阮念说。 “顺利拿到了n+1,没有打官司,没有跟前公司闹掰,还获得了一段放松的假期,我觉得算是幸运吧。” 阮念点了点头:“其实我想知道,在优化这件事上,你对公司的一些看法和观点是什么?” “说实话,站在公司的角度,我能理解降本增效的决策。 现在呢,市场环境变化很快,中小型公司的现金流压力确实很大,缩减成本是没有办法的选择,这也是很现实的事情……” “嗯嗯。”阮念认真听着。 “回到我本身,我也是优化的参与者和执行者,但这不意味着我的能力不行。” 阮念认真地听完,然后换了一个询问方向:“那你觉得,对于我们的初创企业,在职责范围应该做些什么?怎么帮初创公司留住人?” 方女士想了想,才说:“我认为初创阶段留人,靠的不是高薪,而是确定性和成长感。” “确定性是让员工清楚公司方向、个人位置、晋升路径。成长感是用轮岗或小项目让他充满积极性。 另外,不合适的人要快速体面地请走,对团队凝聚力的伤害,比业务上的损失更大……” 阮念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坦诚,抗压,有韧性。 她随后又问了很多问题,关于招聘渠道、绩效设计、员工关系、企业文化。 面试者每一个都答得有条理,让阮念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个面试者在回答问题,更像是一个在人力资源领域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人,在跟另一个创业者分享她的经验和教训。 两人畅谈接近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阮念主动加了面试者的微信,这种人才还是要积极争取的。 阮念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对方的简历发给张诗月。 【面试了,我觉得不错,只不过薪资要求比预算高百分之五十,需要你评估一下】 初创阶段,许多事都需要他们亲力亲为。 等了片刻,张诗月没有回复。 这几天张诗月的行程排得很满,早上出门去拜访客户,发展业务,晚上才回消息。 她正要关闭手机,江屿深的消息先一步弹了出来。 随后是语音通话邀请。 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她没有接,也没有挂,那个通话邀请就一直响着,她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 她快步走到会议室门口,把门反锁了。 然后,准备了准备,才按下了接通键。 “念念,在忙?” 记忆仿佛出现了模糊。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像昨天刚见过面,今天只是例行地问一句。 可他们有一周多没见了。 “没有,有什么事吗?” “柯瑞说需要我去新加坡访问,让我跟你联系。” 江屿深那边的背景很安静,应该是自己单独待在一个地方,没有别人。 “嗯,是的。” “我这边需要约一下他们的时间,还有总部的生产线参观也需要提前安排。” 她的语速不快,吐字清晰,像一个敬业的项目负责人在跟合作方确认细节。 没有多余的情感。 “我下周有个重要的客户,不然这周过去吧。” 阮念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会议室墙上的挂钟,时针指着下午三点,分针在十二的位置。 “今天已经周五了,总部那边是双休,你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人,而且我这边还没有跟cto沟通好,生产线的参观也要提前预约……” 这些都不是借口,是她真的需要时间去安排。 但这些话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像在找理由。 “我大致看一下,不带团队。” “念念,我还是信任你的,毕竟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 “……” 是啊,这么多年了。 从高中到现在,从春天到冬天,十六年了。 他说不带团队,意味着他们单独两个人。 江屿深见她不说话,话语里带着点善解人意:“怎么?你不方便?” “没有……我……我是怕你不方便。” 这次她说得慢了一些,想把那点心虚悄悄掩盖。 “我吗?”江屿深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为什么这么说。” “已婚男士,跟未婚女士单独出去,不太好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似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阮念以为信号断了,她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还在一秒一秒地跳。 “嗯,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江屿深终于开口了。 阮念:他这是算是承认了吗?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没关系,我提前跟我爱人说过了,她不介意。” “而且我们现在是纯友谊,不是吗?” 纯友谊。 说得真好。 “是,纯友谊,以及……十几年的老朋友。”阮念说。 然后,双方各自沉默,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 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阮念盯着那些光,在想他是不是也在看窗外的光。 他们现在生活在一个城市了,应该知足了。 “我刚才查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这句话,“今天晚上还有航班,直飞。” 他停了一下,然后问:“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今天晚上,直飞航班,两个人。 她想起她刚才说过的话——已婚男士,未婚女士,单独出去,不太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底气是足的,分寸是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江屿深也表示了认同。 但是,她还是觉得,江屿深的话很像是在问一个单身的女性有没有时间出来约会。 对此,她不该有空。 她应该说:今晚约了人,或者其他别的理由。 但她忽然想——她这辈子,还能和他一起坐几次飞机?一次?两次?还是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那晚上……你住哪里?” 说出来的话突然占领了他的理智。 但是,问完她就后悔了。 这不是一个合作方该问的问题。 “你别误会,我是想帮你订酒店。”她补充道。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我订了酒店,不想麻烦你。” 阮念紧急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以公司的名义帮你订,你是投资方,这是我们该做的……” “好。” “……” 她没想到江屿深问都没问,直接同意了。 为了兑现承诺,阮念还是说:“那我提前安排。” “好,晚上机场见,直飞的只剩下一班,记得订票。” “嗯,我马上订,晚上见。” 电话挂断。 那行“通话结束”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心里话。 她想起六年前。 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樟宜机场的到达大厅,没有人接她。 她站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上了一辆出租车 现在她要回去了,和他一起。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工作需要?合作关系? 她第一感觉是期待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不该期待什么。 他有爱人,有孩子,生活美满。 她应该替他高兴的。 她也确实高兴,只是高兴里混了一点别的什么,酸酸的,涩涩的,说不清道不明。 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里,江屿深也看着同样的屏幕。 她不知道,他刚才说“我爱人说她不介意”的时候。 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他也不想说“纯友谊”。 但如果不用这个词,他不知道该怎么留在她身边。 作者有话说: 本文会有创业部分哦,女主成长向,本来面试部分写的非常仔细,怕你们看着无聊,就删掉了一些,作者想说人生嘛不只有爱情,事业上带来的成就感不亚于男人。其实张诗月有原型,是我朋友…之前作话提到过的我特别厉害的那个朋友,做医药行业的,她所在的公司属于世界财富榜前三百名,因为设定参考了那家公司,我查了一下公司资料,去年营业额3万亿以上,于是,我明白了终究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除了张诗月,其他任何人无原型,不过都来自于作者的职场认知,我其实还挺爱打工的,因为有时候喜欢猜测别人话里有话的意思,别人甩锅给我,我给反弹回去也特有意思,提前预判了同事的预判会显得我脑袋很灵光,这么一结合,人生特别有趣。我跟我的领导也是默契杠杠的,只需要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他想要让我干啥,我感觉孙家强的影响也源于我领导对我的影响。上班挺有意思的,哪怕我很忙,加班,出差,但是我也很爱上班,这也是我爱写职场文原因吧,收集素材! 第66章 第66章 落地的时候, 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机场的到达大厅空旷,地砖上倒映着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零星旅客。 阮念走在前面,江屿深跟在后面, 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从机场到海关通道,他们一直保持着安全距离,像两条平行线, 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谁都没有越界。 飞机上也是这样。 阮念在值机的时候故意错开了座位, 他们一个在前舱,一个在后舱。 与一位已婚男士保持距离是基本的道德准则。 “念念, 订的哪家酒店?”江屿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高不低的,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一点回音。 阮念停下脚步:“公司附近一家四星级酒店, 离公司近, 明天步行就能到。” “嗯。”江屿深应了一声, 然后问,“那你跟我住一起吗?” “不了, 那附近最近有商业会,酒店已经订满了, 我给你订的时候只剩下一间了,我在附近随便找一家酒店住一晚就好。” 酒店确实已经订满了,但阮念在看房间的时候, 系统上显示剩下两间, 但她只订了一间。 “酒店名称是什么?” 阮念翻出手机,找到订单页面。 她只是把手机举在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微微侧身, 递给他看。 屏幕的光映在她侧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江屿深没有接,他往前迈了半步,气息先于身体靠过来。 带着衣料上清淡的气息,还有一点难以名状的,属于他体温的热意。 他低头看屏幕,这个角度,他的下颌几乎要贴上阮念的发顶。 他的手臂也碰到了她的肩膀。 阮念感觉到那一点压力透过薄薄的衣料落在肩头,迫使她往旁边挪了一步。 江屿深没有跟着挪,他从衣服口袋拿出自己的手机,拇指在上面滑动了几下。 递给阮念看:“好巧,我也订了这家,也是太晚了,只剩一间了。” 阮念盯着上面的文字,没有说话。 原来剩的那一间,是你订的。 “不然你跟前台说,那一间改成你的,这么晚了,再去找别的酒店,明天也影响工作。”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他是客户,她作为接待人,被客户点名要好好休息,不然明天工作状态不好,再说下去就是影响合作了。 阮念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好吧。” 随后,她拉着行李箱往前走,江屿深走在她旁边。 前往出租车等候区的路上,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三四步缩短到了一步。 这次,阮念没有刻意躲避,江屿深一副坦然的样子,她也该如此,坦坦荡荡,不扭捏,让脚步维持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出租车里,阮念坐在副驾驶。 她看着窗外的街景,想起六年前第一次来新加坡的时候,也是坐的这种出租车,当时,司机的中文说得不太好,她一路上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绕路。 那时候她确实很想他,也有点怨他。 成年人的告别不需要说再见,她懂。 可对喜欢过的人来说,突然的失踪还是太伤人了。 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没用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逐渐理解了江屿深。 他只是想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而已,自己只是在世俗的认知中不符合他的要求而已,他并没有什么错,她也不该怪他。 到达酒店,前台接待员微笑着问好,用的是英文:“两间房,九楼,是挨着的,908和909,您二位拿好房卡。” 908和909。 99——长长久久。 阮念也不知道自己的脑袋为什么突然间想到了这个,回过神来后,赶紧伸手拿过房卡。 江屿深:“晚上早点休息。” 阮念:“嗯,你也是。” 相对无言。 两个人站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缓缓上移,谁都没有说话。 江屿深的手机突然响了,就在他接起电话的同时,电梯门开了。 阮念快步从电梯里出去。 这么晚了还有人给他打电话,除了是那个人,她再也想不到别人。 阮念在908门口停下来,刷卡,推门,拉着行李箱走进去,并快速关上房门。 大概过了一分钟,她听到隔壁房间的关门声。 应该是爱人半夜查岗吧? 那他会说是跟女同事出来出差吗? ……女、同、事? 阮念无奈的笑了笑。 他们好像现在不是同事,算是……合作伙伴。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空调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墙,仿佛这六年的杳无音信,冲淡了所有原本属于他们的情感。 时间在往前走,他们早就回不去了。 阮念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半湿地散在肩上,她站在浴室门口,用毛巾慢慢擦着头发。 没多久,敲门声响了。 很轻,她正站在门边,刚好能听见。 阮念放下毛巾,走到门边,没有开门:“谁?” “是我。”江屿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低沉,带着沐浴后特有的微哑,“我房间的吹风机坏了,能借用一下你的吗?” 她想起自己住酒店的习惯,从来不用酒店的吹风机,都是自己带一个迷你型吹风机。 她也确实用不到酒店的吹风机,刚好可以给他用。 她想找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开门的借口。 可以叫客房服务。 但是现在已经快三点了,值班的员工也需要休息,还是别麻烦他们了。 “你等一下。” 她走回行李箱前蹲下来,拉开拉链,翻出那层隔,板在最底下找到了吹风机。 她把吹风机握在手里,站起来,走回门边。 门打开。 江屿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锁骨下面的皮肤还泛着水汽蒸过的薄红。 头发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坠,有一颗正好落在锁骨的凹陷里,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滑。 阮念只看了那一眼,就像被烫到一样低下头,她把吹风机递过去:“给你。” 他看着阮念,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吹风机上,又再次回到她脸上。 他伸手接过。 阮念碰到了他的手指。 江屿深的手还是那么凉,带着刚洗完澡没有擦干的湿润,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早点睡。” 江屿深声音淡然,可他的目光从她的手指慢慢抬起来,最后落在她眼睛里,却浮现出延迟后的迷惘。 像是理智已经拉响了警报,眼看快要克制不住了,唯一能做的是身体保持不动。 阮念却什么都没看见,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门再次被无情的关上。 阮念几步躺上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江屿深的身材好像比之前更…… 不是说男人一到三十岁就过了花期了吗,他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想什么呢阮念。” 她打断自己不该有的心思。 墙很厚,隔音很好,她听不到他那边任何动静,好像他也没有在用吹风机? 不知道他睡了没有,会不会也想起隔壁她……这个朋友? 她闭上眼睛。 回忆刚才他碰他手腕的那一刻,他的指尖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 谁都没有躲开,有点不应该。 手机亮了,她低头看。 江屿深【吹风机明天还你】 阮念【好。】 特意加了句号,代表终止聊天。 她想,他应该看得懂。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 从回房间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他过了两个小时才来借吹风机,那他们应该聊了最少一个小时吧? 他们真恩爱。 阮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酒店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墙那边有个人,也在盯着同一片天花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她闻了一下。 不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确认这件事。 …… 第二天早上,酒店餐厅。 餐厅里的人不多,几桌客人散坐着。 阮念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六点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了半小时,索性起来洗漱换衣服下楼。 现在是七点,她在等江屿深来吃早饭。 这时候,餐厅门口进来一个人,拉着行李箱。他看到阮念时,眼睛一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samy!”萧明明拖着行李箱大步走过来,热情的像是一只大狗子,“听诗月姐说你回新加坡了,我一猜你就在这里,之前你给梦语姐订酒店也总订这家。” “……” 昨天晚上,他从张诗月那里听说,阮念陪同江屿深来了新加坡公司,他当晚就坐不住了,奈何只有凌晨的飞过来的航班,他刚下飞机直奔酒店。 阮念甚至以为自己没睡醒眼花了,揉了揉眼睛,才说:“你怎么也来了?” 萧明明在阮念对面坐下来,把行李箱靠在桌边,“我学校有点事要我们过来,没想到你也回来了,我下飞机才知道。” 他一直盯着阮念傻笑,自始至终没有看过餐厅门口的方向。 阮念皱了皱眉,“你昨天几点的飞机?学校的事这么急吗?连夜过来?” “也没有特别急……本来今天来也行的,我听诗月姐说你一个人回新加坡,我不放心,所以想快点过来陪你。” “我不是一个人,我这次来是工作安排,陪客户来的。” 萧明明终于看了一眼餐厅门口的方向。 江屿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也卷着,手里拿着手机。 他隔着大半个餐厅,看向他们这边。 萧明明看到了,但他不仅没有任何收敛,反而笑的更灿烂了,“samy,我们中午去哪里吃饭?我知道附近开了一家新餐厅,你肯定喜欢。”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怕某个人听不见。 他手搭在桌上,指尖离她的手很近,没有碰到,但是如果从远处看就不一定了。 “新餐厅?中餐吗?” “嗯嗯,你要去尝尝吗?我现在订包厢。” “你把位置发给我吧,中午我可能要跟同事一起,你要是想来……” 正说着,江屿深走过来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在阮念旁边坐下来。 不是对面,是旁边的座位。 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自然,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阮念吓了一跳,自觉的往旁边挪了一下。 “醒了?昨天休息的怎么样?”阮念客气的问。 “嗯,还可以。” “可以吗?”萧明明双臂抱胸盯着江屿深看,“我看你黑眼圈挺重的,应该睡的不怎么样吧?” “睡的好不好,取决于和谁在一起,外表能看出什么。” 他说这话,视线平静的落在了阮念的脸上。 阮念:? 作者有话说: 江屿深爱人的事下章会提到的,不是阮念想的那样 第67章 第67章 阮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看我做什么? 好像我俩昨晚在一起睡过似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的脸开始发烫,随后流露出做贼心虚的红。 她站起来:“你们慢慢吃, 我还有事,先上去一趟。” 她的声音有点紧,说完没等任何人回应, 转身就往电梯方向走。 萧明明一看阮念起身了,嘴里的面包还没咽下去, 也站起来要跟过去。 他刚迈出一步,面前多了一道身影, 江屿深挡在他面前, 他比萧明明高半个头,俯视着他, 刚好把路堵死。 “聊聊?小孩。” 萧明明抬起头, 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叔叔,我们没什么可聊的吧?有代沟。” “如果你很喜欢叫我叔叔的话, 那下次可以叫阮念——阿姨。” “我们同龄,不然就差辈分了。” “小孩, 要懂礼貌,爸妈没教过你吗?” 萧明明的手指攥紧了,指着江屿深:“你——聊就聊, 正好我正要找你算账!” 江屿深没有正眼看他, 转身往酒店后门走去。 萧明明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跟了上去。 酒店后面是一条小巷,旁边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 白晃晃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只有一只橘色的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着爪子,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走了。 江屿深停下来,转过身,直接步入正题:“你们不合适,别再骚扰她了。” 萧明明冷笑了一声:“骚扰?骚扰她的是你吧!” “我是入股他们公司的股东。”江屿深打断了他,态度极为严肃。 “我可以为她提供行业里丰富的资源,包括钱,人脉,渠道,她需要的,我都能给。 她把公司做起来,需要资金,需要客户,需要供应链,这些我都有,我可以让她少走几年的弯路,可以让她不用再为了融资在股东会上被一群人轮流审问。” 他停顿了一下。 “你能做什么?” 萧明明被他高高在上语调激的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可他知道阮念不需要他这些,他是看着阮念在新加坡辛辛苦苦打拼起来,一步一步靠自己走到今天,就算没有他的帮助,阮念依旧可以做的很好。 “你除了每天打扰她的生活,还会什么?” “势均力敌的时候,可以称为伙伴,无法势均力敌的时候,那就是累赘。” 萧明明想说:阮念在新加坡吃苦受累,生病难受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这么趾高气扬有屁用! 但是,他没有说这些。 他抬起头,看着江屿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得意:“可我比你年轻,samy就喜欢我这种阳光开朗的大学生,而不是你这种——” 他顿了顿:“出轨男士。” 江屿深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不是有女朋友吗?为什么还来骚扰samy?” “谁跟你说我有女朋友?” 萧明明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演技拙劣的演员:“宋瑾然啊。” “你不知道我哥是谁吗?告诉你,我哥是萧洲。” “宋瑾然不久前还去看了我哥的演唱会,巧了,我那天正好在。” 他往前迈了半步,挑衅道:“我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江屿深的人,她说是——” “认识。怎么了?他是我老公。” 江屿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那这件事......阮念也知道?” “她当然知道!”萧明明的嘴角翘起来,“samy还问我嫂子,我嫂子什么都告诉她了,怎么?你还要继续装吗?你没看到samy都不想理你吗?” 江屿深:……她知道? 那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一整个上午,江屿深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站在总部工厂的参观通道里,透过双层玻璃看着下面的生产线。 车间里,穿着无尘服的技术人员正在操作对原料进行纯度检测,实验室的台面上摆满了各种试剂和样品瓶。 阮念走在他前面,正和cto用流利的英文交流着,江屿深的身边也跟随着一位专门接待的女士,为他作详细的介绍。 她站在这些人中间从容的样子,似乎与他相处时完全不同。 午餐安排在附近的五星级酒店,阮念坐在江屿深的旁边。 他很久没参加这种应酬了,大部分事务都是柯瑞和助理在处理。 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觉得浪费时间。所以,表面上是在接待他,其实他纯粹是因为阮念今天看上去格外认真,他才索性留下来陪着。 到了晚上,萧明明也住进了同一家酒店。 大学生精力旺盛,大半夜硬拉着阮念去附近的小吃街,吃一家中国人开的烧烤店。 因为正值商业会议期间,这一带的大小餐馆全都爆满,光是排队就排了两个小时。 等阮念回到酒店,已经凌晨一点了。 萧明明住在阮念隔壁的907,回到自己房间的空隙,还对阮念依依不舍的。 909的客人一直没睡,在门口听着他们的对话。 “samy,我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就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你会不会想我?” “你还是学习要紧,没事,回杭州也能聚的。” “你还没回答,会不会想我呢?” “……”阮念尴尬地笑了笑。 “samy,你害羞了?” “我没有,晚上喝了点酒,所以脸有点红。” “解释就是掩饰。”萧明明笑得得意洋洋,“怎么样,今天那个烧烤味道不错吧?” “还行,感觉有点咸。” “烧烤都是这样的啦,只有重口味才香!不过我还知道一家店,有点远,那家比较清淡,而且也很火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好吃的地方?” “都是我同学带我去的呀!大学生除了上课就是吃吃喝喝玩玩。” “那你们确实精力旺盛。” …… 如此唠家常,难舍难分的对话,他们两个在门口大约进行了有二十来分钟。 最终阮念因为要接一个电话,先进了房间。 直到,半夜两点。 阮念正迷迷糊糊准备睡觉,房门又响了。 她没有多想。这个时间点,还能是谁?萧明明那个人没大没小的,从不管现在几点,想来找她就来找她。 她连问都没问,直接开了门。 一抬眼,却看到江屿深站在门口。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边缘线。 他黑着脸,说:“我来还吹风机。” “……” 阮念吓了一跳,没想到竟然是江屿深,幸好还没有换睡衣。 她接过吹风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撩了撩发梢的头发,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额……你早点休息。” 她说完,正要关门。 江屿深忽然伸手,挡在了门框上。 他的手掌按在门板上,力气不大,但阮念拉不动。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那双眼睛隐在暗处,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为什么刚才你不问外面是谁?”江屿深的声音逐渐低下来,“如果是坏人怎么办?” 阮念愣了一瞬,然后下意识地解释:“我以为是萧明明,他平时也这样,没大没小的,我习惯了,我只是……” 没想到是你。 “他喜欢你?”江屿深打断了她。 阮念还没来得及回答,江屿深又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缩得很小,阮念甚至感受到了他的攻略性。 然后他的声音仿佛像是质问:“他是喜欢你,对吗?” “……啊?”阮念只觉得被逼问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拒绝他?所以你也喜欢他?” “我……”我只是把他当弟弟,没有那个心思,所以也没必要避嫌啊。 这句话他还没有说出口,江屿深一步上前,下一秒,吻住了她。 后面的话被全部堵了回去。 他的嘴唇是凉的,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她愣在那里,被吻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让她害怕! 她以为已经不爱他了,可是身体还记得,而她却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她! 吹风机还抱在怀里,硌在两个人之间,压得她胸口疼。 她瞪大眼睛,睫毛颤了几下,猛地推开了他。 那一推用了全身的力气。 江屿深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门板上。 房门原本还开着一道缝,被他这股力道一撞,直接锁上了,“咚”的一声闷响,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江屿深看了一眼被关上的房门,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你推我?” 你对那个小屁孩说说笑笑,却推我?! 他压抑的一步一步朝着阮念逼近。 “江屿深,你干什么?” “你……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没有喝酒,我很清醒。” 阮念低下头,晃了晃脑子,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就是我喝多了……怎么……怎么会看到江屿深……” 江屿深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阮念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腿碰到了床沿,整个人坐了下去。 江屿深一急,伸手搂住了她的腰,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她能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特别烫。 “……你没事吧。”江屿深担忧地问。 触感太真实了。 她今晚喝了几杯啤酒,但不至于分不清现实和梦。 她突然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阮念别过脸去,再次推开了江屿深的胳膊,“你出去。” 她没有看江屿深,她怕自己一看到他的脸,就会忍不住问那些不该问的问题。 刚才她们干了什么啊! “我跟宋瑾然,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沉的,带着一点哑,“我们只是合作,应付家里。” 阮念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神都变了。 原本的慌乱变成了完全的不理解,甚至带着点厌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也许是“应付家里”这四个字让她想起了六年前。 他也是这样说的,“需要一个女朋友应付家里”。 她信了。 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以为江屿深选择她是喜欢她。 然后呢? 他突然的失踪,最后选择了赵若宁,至于现在为什么又变成了别人,她不想知道。 “你不相信我?”江屿深问。 “你说你跟宋瑾然不是情侣关系?” 阮念的声音越来越冷,“那你们是什么关系?你种的那些栀子花,不是因为她喜欢?你车钥匙上挂的那只小乌龟,不是因为她喜欢?你跟她一起上恋爱综艺,不是因为你喜欢她?” 江屿深听完这些,突然后知后觉的笑了一下:“……你发现了?” 江屿深只听到了第一句,后面的话就像风,飘过,不在意。 那些花被他安安静静地养在窗台上,日复一日地浇水、修剪。 看着它们从窗台蔓延到客厅,挤满每一寸空气,它们替他说着所有说不出口的话,疯长着,茂盛着,热闹着…… 只有他知道,这一屋子葱茏,不过是她走后留下的巨大空白。 等了六年,她终于发现了。 阮念却用一种完全看不懂的眼光看着他。 江屿深先解释了他们的关系:“我们真的没什么,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让她……” “又是这套说辞。”阮念看着他,打断了,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曾经赵若宁也是这样。” 她想起离开前,江屿深父亲最后那场谈话,忍不住浑身发抖,声音却缓慢地轻了下去:“……江屿深,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 她还是不忍心责怪他的突然离开,直到现在,她仍试图理解眼前的男人。 “念念,你听我说。” 江屿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想要去拉阮念,却被她躲开了。 “我跟赵若宁什么都没有,之前顶多算是同学……” “够了。”阮念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你出去。” 江屿深看着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出去。”阮念的声音大了一点,“以后除了工作,我们不要再单独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为啥阮念会以为他们就是有什么,是因为柯瑞之前说过江屿深一些话,带入一下女主,觉得碰到渣男了,下章会说。 第68章 第68章 被赶出来的江屿深一晚上没睡。 早上, 一道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眼皮沉重得抖了抖, 缓缓睁开眼,白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他没躲,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脑子里想的是怎么跟阮念开口。 他得解释,得说清楚宋瑾然的事。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直接给宋瑾然打个电话, 让她亲自跟阮念说,这样更有说服力。 他拿起手机, 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他和宋瑾然的关系仅限于那档综艺后的合作条款, 需要时相互利用, 私下从不联系。 现在忽然打过去说:你能不能帮我跟我前女友解释一下我们没有在一起? 未免太过奇怪, 况且他们还没有熟到这个程度。 最后,他还是打给了柯瑞。 柯瑞的声音神采奕奕, 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一大早就在忙什么。 “大屿?起这么早?” 江屿深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他没有提及那个突然的吻,他昨晚也不知道怎么了,做出那么不理智的行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柯瑞开口, 语速很快:“你先别急啊!我来给你分析分析!” “你先别着急, 听到没?你手边有没有什么钝器?小刀啊......”他顿了顿,“剪刀啊,玻璃瓶啊......这种......先收起来。” 他很聒噪地重复了好几遍,他在确认江屿深不会在他分析到一半的时候做什么极端的事。 江屿深淡淡地回了一句:“没有。” “那行, 我现在马上给你分析啊。” 柯瑞松了口气,然后饶有兴趣的说,“你说她跟那个小男生说说笑笑的,结果你进去跟她聊了几句,她就让你滚?” “……嗯。” “那问题出在你身上啊!你说什么了?” 江屿深沉默了片刻:“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她能让你滚?大屿,你跟我还不说实话?” 江屿深保持沉默。 柯瑞在那边叹了口气:“难道真的是这些年阮念变了,喜欢这种小鲜肉类型的?” 他是认真思考的语气:“再说了,你不是也去打了什么水光针之类的,阮念没看出来?” “额……也对,三十多岁跟二十来岁相比,确实缺少竞争力,不管怎么打针都是有差别的,这也不能怪你。” 江屿深的脸越来越黑。 他没有打水光针。 他只是没有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孩那么张扬,而且他每次去美容院只是为了祛手腕上的疤。 柯瑞那边突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你们想一想,有没有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让她产生了误会? 女孩子一般情况下,不会让一个曾经跟她谈过恋爱的男人滚的,除非是对方做了什么违反原则的事。” 柯瑞顺着她的意思想了想。 江屿深这边也陷入了沉默。 “我还......亲了她。” “我跟她说你结婚有娃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同时停住。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你俩都搞成这样了,你还亲她?强吻啊兄弟!!!” “结婚,有娃?” 两个人再次同时开口,只不过柯瑞的声音太大,完全压过了江屿深的疑惑。 柯瑞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女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急不慢的:“问题的根源找到了,阮念因为你结婚了,有孩子了,肯定会跟你保持距离。 那你还问都不问,解释都不解释,直接动嘴……” 她没说下去,但语气里全是尴尬。 江屿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咬了咬牙:“柯瑞,我哪来的孩子?” 柯瑞理直气壮的回答:“土豆啊……毛孩子也是孩子嘛!” 紧接着,话锋一转:“我当时也不是有意刺激她!她刚下飞机,我知道消息后,你让我去找她。” “她在那个展会上跟那个小男友说说笑笑的……可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这六年从来都没有找过别人,还在她那个破房子里守着她。 她可倒好,看上去六年没有空窗期!那我作为哥们儿,我能不生气吗? 我说你有老婆孩子怎么了?我又没说跟谁生的!也没说你的孩子是什么!” 江屿深挂断。 他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他打开微信,快速打字: 「我今天也回去,你晚上有空吗?再给我一个机会……」 打完了,看了一遍,删掉。 他不想给她压力,不想让她觉得他在逼她。 万一她生气,又跑了,他要去哪里找。 他重新打字,开始斟酌措辞: 「这么多年,我心里只有你。 家里的那些花,是为你种的。 我买小乌龟的周边,是因为你送我那个乌龟挂件,我舍不得用,把它供在家里,我买了一个类似的。 我和宋瑾然真的什么都没有,我想跟你当面解释,可以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点击发送。 然后是红色的感叹号。 下面出现了一行灰色的小字。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您还不是他(她)的好友。 她把他删了。 删除比拉黑更决绝。 拉黑还有恢复的余地,解除拉黑就行了。 删除是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清除,聊天记录,朋友圈互动,所有的痕迹都没了。 可是,他们的合作还没有完成。 意向股东、投资协议、董事会席位……这些都还在流程中。 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删了,意味着她宁愿不合作,宁愿放弃他这个大股东,宁愿让那些股东再去质疑她的决策,也不想再跟他纠缠了。 江屿深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新加坡的天蓝得发亮,却一朵云都没有。 该怎么办。 江屿深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 下午,江屿深刚落地,正准备前往璞联医药分公司的地址,却接到了助理的电话。 助理的语气很急,说采购合同那边出了点问题,下午要紧急开会,让江屿深赶紧到诺睿华总部。 他问具体什么事,助理说电话里说不清楚,结果电话刚挂断,柯瑞立马打进来。 “应该是江烨搞的鬼。” 柯瑞的声音压着火气,“我接到通知,说潮汐供应的二甲双胍原料药里,基因毒性杂质超标。” “还有价格,说我们高出市场价的50%,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点事诺睿华的股东都知道了,你要是这次去,大概是要被批斗。” 江屿深笑了一下,“该被批斗的是你吧,你可是潮汐资本的法人。” 柯瑞在电话那头也笑了,“江屿深,现在不是说这种风凉话的时候吧?我们两个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那走吧,蚂蚱,总部大楼见。” “嘿!你就不怕你爹这次搞死你啊?这么淡定?” 江屿深看着车窗外的街景,面无表情:“他最好搞死我,如果搞不死,别怪我无情。” 诺睿华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江屿深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几个主要股东都在,面色铁青。 他们看向江屿深的目光里带着无法理解的审视,好像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每个人的事。 江屿深站在门口,正要迈步进去,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柯瑞从他身后冒了出来,头发有点乱,西装扣子没系,领带也松松地挂在领口。 “我刚才让你等我,怎么不等我?” 柯瑞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他一边说一边整理袖口,故意地埋怨道:“既然有人想搞我们,我们两个不得对对话术啊?” 他说着,绕过了江屿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会议室,拉开椅子,坐在了主位。 江屿深面无表情地跟在他后面,在他旁边坐下。 坐主位,柯瑞是故意的。 他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江屿深身上拉到自己身上,让那些人看清楚,潮汐资本的法人是他柯瑞,不是江屿深。 潮汐资本是五年前成立的。 那时候江屿深刚从医院出来,精神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柯瑞在香港那边已经注册了公司。 两个人在江苏化工区找到了一家濒临破产的精细化工厂,估值一亿两千万,他们用六千万拿了下来,条件是要承接原厂约两百名工人。 当时,很多人觉得不值,六千万买一个快倒闭的厂,还要养两百个人。 江屿深却看过工厂的设备之后,丝毫没有犹豫,直接进行了收购。 那家工厂拥有连续流微反应生产工艺,能把二甲双胍中最难控制的基因毒性杂质稳定控制在10ppm以下,远低于药典标准要求的30ppm,这算是行业天花板。 并且,单位成本比同行低15%。 质量更好,价格更低,他们不愁没有客户。 果然,潮汐资本的二甲双胍原料药进入诺睿华的供应商名单,多数管理层都投了赞成票。 毕竟在利益面前,很少有商人会拒绝价廉质优的供应方。 当时,即便江烨知道这家公司的法人是柯瑞,实际控制人却是他的儿子江屿深,他无法单方面否决股东们的决议。 但他心里清楚,江屿深一定会从中捞取利益,甚至会威胁到他的地位。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 会议开始,一位头发花白的股东率先开了口:“屿深啊,今天呢,我们临时召开这个会议,是关于采购的那几批原料的一些事。” 江屿深坐在柯瑞旁边,把面前的文件翻了一页,然后抬眼看向那位股东: “当然。有问题大家召集在一起商谈,很正常,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也会承担相应的责任,所以我也不希望大家藏着掖着,有话直说,这样才能让诺睿华更好地发展。” 那位股东看了旁边的同事一眼,像是在确认该不该往下说。 直到与他对视的股东点了点头。 “那我就直接说明问题了啊。”他把面前的文件翻开,“上一批原料中,潮汐资本供应的盐酸二甲双胍原料药,基因毒性杂质超标,国家标准要求小于等于30ppm,潮汐这一次的供货实际检测值是45-50ppm,但是送交诺睿华的质检报告被篡改成了25ppm。” “还有价格,二甲双胍原料的市场价约在80~100元每公斤,但是潮汐资本卖给诺瑞华的价格是150元每公斤,高于市场价的50%以上。 据相关同事向上汇报,有多家同行报价更低,但诺睿华的采购部全部拒绝了。” 股东合上了文件,看着江屿深:“请问小江总,这件事您了解吗?” 问题很犀利,矛头直指江屿深。 坐在他对面的柯瑞像是被忽略了,没有人在看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江屿深一个人身上。 柯瑞靠在椅背上:果然如此,今天这事完全是冲着大屿来的。 江屿深抬起头,正要开口。 坐在会议桌最里面,一直没说话的江烨忽然插话:“屿深,你从自家的公司,到底赚走了多少利润?” 整个会议室突然安静了。 几个股东的脸色十分难看。 坐在江烨右边的股东先开了口:“屿深,你要清楚,我们入股公司是对诺睿华的信任,可如果我们的内部人员都从中贪污,那我们还该怎么信任诺睿华啊?” 旁边的人顺势接上他的话:“而且这事你爸都不知道?” 另一个股东看着江烨,又看向江屿深,像是在看一场父子反目的戏码。 “小江总,今天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件事有个交代。” “对啊,对啊。” “屿深,我们可是非常信任你的。” “这要是传出去,诺睿华的股价怎么办?” “这种负面新闻幸好还没有传出去。” “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故意有人散播出去。” 周围开始议论起来,声音此起彼伏,现场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柯瑞站起来,扬声说:“各位叔叔伯伯,我才是负责人,你们是不是问错人了?” 他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我跟小江总的关系,是从小到大的好兄弟,我会为了这么一点利益,来坑我的好兄弟吗?而且我们的关系,可不是在场的各位能挑拨的。” 一位股东笑了,那是完全无视的笑:“我们在讲事实,是在讨论任何可能危害公司利益的可能性,你现在跟我讲兄弟情谊,是不是有点过于滑稽了?” “因为已经查出多次质检报告都不合格,我个人提议,要求暂停与潮汐资本的合作,并向对方索取赔偿。” “而且这其中涉及利益输送,我觉得得报警,严查内部贪污分子。” “还有……内部出现了交易违规的情况,这是信任危机,如果再这么下去,会影响公司的整体大局,我强烈建议江屿深退出董事会。” 这些话一出,柯瑞直接笑出了声。 他从桌上拿起那一摞被反复引用的文件,翻了几页,随手一扬扔在了那位股东面前,“啪”的一声,纸张在桌面上散开,有几页飘到了地上。 “你们随随便便拿一摞什么质检报告、什么贪污合同,就来栽赃陷害我们?” 柯瑞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语气极为不满,“我还说你们这是p图的呢!你们倒是拿出证据来啊!”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门外都能听见。但只有江屿深知道,他在演戏。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混乱。 “你这是胡搅蛮缠。” “证据都摆在面前了你还狡辩。” “柯总你冷静一点……” 有人强烈谴责,也有人打圆场。 一位一直没有说话的董事站起来:“两位江总,我不管你们父子之间有什么恩怨,如果质检报告真的有问题,这是刑事犯罪,我作为董事,有义务向监管部门报告,稍后我会立即联系证监局。” “先别激动,我觉得呢,双方都说得有道理,我建议这份报告再做一次质检。” “还有那些合同文件,也可以拿出来再仔细核对几遍,本来这次,我们也是因为收到了匿名举报,才聚集到一起。 如果真的是不怀好意的人挑拨离间,伤了和气,那就得不偿失了。但问题发生了,就要调查清楚,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这件事本来不至于惊动股东。 但匿名举报信直接发到了每一位股东的邮箱,信里说江屿深通过潮汐资本向诺睿华输送高价劣质原料,五年累计获利过亿。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职务侵占,属于刑事犯罪。 股东们彻底坐不住了。 几个股东互相看了看,陆续点头。 江屿深抬眼,看了柯瑞一眼。 柯瑞立刻站起来:“可以。质检的样品,在座的各位股东可以派出两位值得信任的人,跟公司技术部的人一起去拿,然后送去检验,大概五个小时出报告。” 江屿深也站了起来:“关于价格问题,会涉及框架协议,里面一定明确写明了质量标准、定价机制,可以拿出来再次核对。 还有,大家关心的采购资金流向,我会让财务部现在立即调取相关的报价单、流程单、付款单,给各位股东查看。” 他停顿了一下,一眼扫过所有股东,最后落在江烨身上。 江屿深看着自己的父亲,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冷: “既然有人对我不满,选择匿名举报这种方式……”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在座各位:“我自然虚心接受,但如果有人想栽赃陷害,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六个小时过去了。 柯瑞熬了一个通宵, 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几名技术人员正在做着最后的数据核对,他刚要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转头一看, 江屿深不见了。 刚才还站在色谱仪旁边的位置。 柯瑞掏出手机,正要拨过去,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我去找她, 有事电话。」 “好小子啊……”柯瑞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几个技术人员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柯瑞只好收敛形象, 暗暗骂了一句:“我在这里辛辛苦苦盯了一宿,你他妈去谈恋爱?” 下一秒, 柯瑞默默把手机捡回来。 旁边的技术主管递过来一份文件夹:“柯总, 拿来的几份样本全是合格的,这是实验数据, 您看一下。” 柯瑞接过来翻了两页, 数字密密麻麻的, 他看不太懂,但结论那一行写得很清楚:符合标准。 他把文件夹合上, 拿起手机打字: 「大情种,抽空赶紧回来, 报告已经出来了」 与此同时,璞联医药分公司的会议室里,郑青坐在会议桌一侧, 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 扉页上印着【潮汐资本入股协议】几个字。 她一条一条地念,语速适中,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对面的人,确认对方没有疑问再继续往下读。 江屿深坐在她对面, 听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没有打断过。 郑青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们阮总,今天不来上班吗?” 郑青明显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江屿深,对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如实说:“最近阮总有事,暂时不来公司,如果您想约他,可以先打个电话。” 江屿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咬紧了牙关。 如果她的电话能打得通,他也不会追到公司来了。 微信拉黑,电话拉黑,所有能联系到她的方式都被她单方面切断了,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那方便问一下她现在在哪里吗?” “她的行程,我们下属肯定是没有权限过问的。” 郑青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低下了头,翻到文件的下一页,语气放低了很多,还咳嗽了一声,“不过律师那边今天要敲定股东协议的一些合作条款,她应该上午会去律所一趟。” 江屿深站起来,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停下来,转过身:“明天我会让负责人过来对接,今天辛苦。” 郑青也站起来:“好的,您如果有什么问题,明天可以一起提出来。” “嗯。”江屿深拉开门,走了出去。 阮念请的那两位律师,江屿深知道是哪家律所。 不久前,他的一位朋友提到过,说阮念委托了他家的律所做股东协议。 他在停车场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柯瑞的消息:「快点回来,有人报警了」 他低头打字: 「帮我拖两个小时」 然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掉头开去了律所。 巧的是,他刚到律所门口,阮念正好从里面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散着,垂在肩上。 她侧着头和旁边的律师说话,嘴角带着一点客气的笑,没有看到他。 江屿深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阳光从她身后拂过,明明只是一天没有见,他却觉得隔了很久很久。 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终于看到了他。 脸上的笑容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外,意外的底色是慌张,但有外人在,她藏得很好。 “呦,江总。” 对面的钱律师先认出了他,笑着迎上去,“今天怎么有空来?赵律师不在,他有案子出庭。” 江屿深的目光没有从阮念身上移开:“今天来找个熟人,不是官司的事。” 阮念:官司?什么官司? 她看了江屿深一眼,又看了钱律师一眼,把钱律师脸上那点疑惑收进眼底。 “噢——”钱律师的目光在江屿深和阮念之间来回看了看,礼貌微笑道,“没想到两位……认识?” 阮念率先开口:“奥!江总是我们公司的客户,江总有事,我刚才跟他说我正好在这附近,他就过来了。” 江屿深听着她说话,只是在看她,看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提到他们的关系时,睫毛都没有眨一下,倒是游刃有余。 阮念被他盯得不自在,主动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让钱律师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后的方向。 “走吧,江总,有事外面聊。”她转头对钱律师笑了笑,“您先忙,我们就先走了。” “好,回见。” “嗯,不用送了,钱律师您忙。” “行,两位慢走啊。” 阮念转身,走在前面。 江屿深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和她上一次出差的步调很相似。 就这么默默走了两百米,他跨了两步,拉住了她的胳膊。 “念念,你听我解释。” 阮念低头看着圈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好像他在用力,看了两秒,抬起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同事:“江总,我上次说得不够明确吗?” 她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有些急,但是江屿深却收紧了力道。 “江总,你是觉得我很适合当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 她的态度过于严肃,江屿深不得不松开手,手指从他袖口滑下去,指尖空了。 “我没有结婚,我也没有孩子,你更不可能成为第三者。” 他的声音好似在抖,却在看到阮念全是厌恶的眼神后,彻底失控了。 “如果你真的跟那个小屁孩在一起——”他停了一下,他咬紧牙关,“我他妈才是最想成为小三的那个。” 阮念后退了一步,看着他,目光里全是陌生。 他之前从来不会说这种逼迫的话。 眼前的人还是她认识的江屿深吗? 但是,成年人的体面,让她继续引导下去:“可是,柯瑞说你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孩子……” “他说的孩子是土豆。”江屿深看着她,尴尬地笑了一下,“毛孩子也算孩子吧?” 阮念显然没想到。 她以为他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有了一个完整的、不需要她的生活。 孩子?一只哈士奇? 她后知后觉。 “那你……没孩子?也没……” “没有结婚。” 江屿深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半步,“我在公司出了一些状况,为了后面的发展,我只能寻求我爷爷的帮助,他希望我和他战友的女儿在一起,就是宋瑾然。” “她家人反对她在娱乐圈发展,她为了应付家里,所以我们达成了合作,我们私下没有联系。 你可能觉得这很荒诞,但这是我目前没有办法的选择。” 阮念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一些什么,她茫然地看向眼前的人:“江屿深,你把我当小孩子哄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念念。” “别这么叫我,江总。”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也格外冷淡:“就算你说的是真的……” “但是,你们现在属于社会意义上的在一起,很多人都知道,那这和结婚有什么区别?” “我不想过问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合作与牵扯,作为前女友,你没必要跟我解释这些,我们各自安好,对谁都好。” 她说这些话时,心脏好像突然没了力气,像是被狠狠攥住了,攥得她喘不上气。 她用前女友身份,把他们之间所有没说完的话、没解开的误会,全部打包扔进一个叫“过去”的垃圾桶里。 她相信他说的话吗? 他说出来的第一时间,她是相信的。 可是相信有什么用呢? 她不觉得江屿深会为了她放弃他身边的资源,他依旧会和宋瑾然继续维持表面的关系,依旧会成为社会意义上门当户对的情侣,哪怕他们不是真的。 阶级的差别无法跨越,她五年前已经体会到了。 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这么轻易接受一个用“合作”来合理化暧昧的说辞。 她要的是江屿深这个人,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交换的、曾经给过她希望的那个江屿深。 可是人是会变的,他不再是他,过去懦弱的自己也不应该存在。 “你不信任我?” “你觉得我在骗你?” 阮念轻轻笑了一声,下一秒,便转化成职场上一贯认真的态度: “所以江总,你会因为我的拒绝,放弃和璞联医药的合作吗?” 江屿深看着她,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在用工作把他推开,用股东身份、用合同条款,把他推到一个很远的位置。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谈合作……” “所以,是会影响合作?” 江屿深停顿:“……不会。” “既然不会影响合作,我自然是百分之百信任你,你可以继续说你们的合作计划,也可以随便把我放在任何你觉得合适的地方,我没有意见。” “阮念!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种信任,你为什么非要说这些话伤我……” 阮念对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屿深的手机响了,屏幕上亮着柯瑞的名字。 阮念看到了那两个字,善解人意地说:“江总忙,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走向停车场,背影在阳光里拖出一道清秀的影子,她没有回头。 江屿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还在响的手机。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拐角,助理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过来了,停在路边,车窗缓缓降下来,语气小心翼翼的: “江总,柯总那边催了好几次了。” 江屿深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不知道的是,阮念没有走远。 她站在停车场的柱子后面,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 她在发抖,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江屿深明明离她那么近,却那么远。 她突然发现,自己装出的大度、淡然都是假的。 赵若宁的事根本没从她心里翻过去。 可是,人不能在一个坑里摔倒两次。 成年人的理智告诉她,她应该也必须这么做。 她又想到,刚才钱律师提到的官司是什么? 她强迫自己不去打听他的任何事,。 但是,下一秒,她的脚已经不自觉的迈了出去,走回了律所的大门。 - 诺睿华大厦的会议室里,气氛比早上更僵了。 几个股东的脸色铁青,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低头翻着面前那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旁边站着三名警察,同样面无表情。 江屿深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封面上印着sgs的蓝色标志。 “各位久等了,我现在来汇报进展。” “这是sgs的检测报告,独立董事周总全程监督送样,检测数据全部低于30ppm,符合国家标准。” 周总把另一份文件的复印件交给助理,分发到各股东手里。 “这是诺睿华自己的质检报告。同一批原料,两个完全不同的结果,一个合格,一个不合格。” 两份报告并排摆在桌上,数字对不上,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江屿深看向父亲,“我建议,请警方介入调查,质检报告的原始数据,是谁改的,为什么改?应该查清楚。” 江烨看着他,面色不改,就这么直直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江烨的助理接话:“诺睿华质检部的检测,是原料到货后72小时内完成的,sgs测的是放了一个月的样品,原料药的杂质会随着时间降解,一个月前不合格,一个月后变合格,也不是没有可能。” 江屿深笑了一下,很轻:“杂质确实可以被降解,但如果杂质降解了,它会变成新的杂质,这个叫降解产物,这是药物化学的基本常识。” 他翻到报告的那一页,转过去对着所有人:“sgs的检测报告里,降解产物的数据也列出来了,没有任何一项超标。 如果真的从52ppm降到了20ppm,那降解的32ppm去哪了?它会在色谱图上以新的杂质峰出现,但sgs的色谱图,没有显示任何相关结果。” 助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屿深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框架协议。第3.2条,明确写明了质量标准——参照注射剂标准。” “注射剂的市场价是120到150元,潮汐给的是120元,行业最低价。” 他把三份报价单摊开:“这是其他公司的正式报价,如果哪位股东觉得120元单价贵了,我可以跟潮汐资本协商,降到更低。” “我不知道采购部的比价报告里为什么没有附上这份技术协议,这一点,采购部需要自行自查。” “采购部门要求的是注射级标准,却在比价的时候拿潮汐的注射级和别人的口服级比,得出潮汐更贵的结论,怀疑我贪污公司的钱,怎么?是采购部对我有意见?” 采购部总监坐在角落里,脸已经黑了。 “如果有,会议结束,来我办公室详谈。” 采购部总监吓得赶紧否认:“没有没有,小江总您误会了……” 采购部总监解释的话,被压进股东们交头接耳的声音里。 “怎么可能有人篡改数据?” “我们每个人的邮箱都收到了匿名举报,这明显是故意栽赃啊。” “江总,这事您是不是也没了解清楚?” “看来是误会……” …… 江屿深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些文件,没有再说话,只是听着那些议论声此起彼伏。 柯瑞接上话,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压过了那些嗡嗡的议论: “过去五年,潮汐资本向诺睿华供应了超过2000吨盐酸二甲双胍原料药,零批退,零投诉。” “杂质平均含量控制在18到22ppm,低于国家标准,我们的连续流微反应工艺,生产效率比传统工艺高出百分之四十,每批原料都有完整的溯源记录、留样记录、稳定性考察数据。 三年前,诺睿华的工艺工程师参与了我们生产线的设计,你们的qc标准就是我们的出厂标准。 这些,每年都会在股东大会上汇报,我想各位股东应该都记得。” 会议室内,没有人反驳。 江屿深:“如果各位执意要换掉潮汐资本,我尊重股东会的决定,但是换掉他们,意味着新的供应商需要重新做工艺验证,工艺验证至少要六个月。 “这六个月里,原料供应会有缺口,这个缺口谁来补?” 股东们又小声议论起来,却没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 柯瑞皱着眉看向江屿深,又看了一眼坐在长桌那头的江烨。 之前他们只是私下暗暗较劲,如今他们父子算是撕到了台面上。 论人脉,论资源,他们相差甚远。 他调查出来的那支录音笔里的音频,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给江屿深听。 那里面藏着的东西,一旦被翻开,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过,好在江屿深没什么朋友,应该也没什么软肋。 就算输了,也输不到哪里去,他对自己的好兄弟有这份自信。 接下来就是警察对此事相关情况的问询,以及股东们的应对措施。 这是诺睿华的私事,柯瑞不想再听了,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柯瑞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点了一根烟,刚吸了一口,听到旁边阳台上有人在打电话,是江屿深的助理李荟。 他默默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正好听到了关键地方。 “李荟,你刚才说什么,江总让你定了五十间房间?”柯瑞正往那种色.情.淫.乱、不可置信的方向思考。 “……对,就前两天,他让我把璞联医药周围五公里的酒店,全订一遍。” 助理凑近了一点说:“因为他不确定阮念到底会定哪一家,他想跟她住一个酒店,所以……一共订了五十多家。” “what?” 柯瑞的烟差点从手指间掉下去,他把烟叼回嘴里,眨了眨眼,依旧难以置信。 这个在会议室里冷着脸怼采购部、把一群人说得哑口无言的男人,背地里干这种事。 他以为江屿深没有软肋! 他错了!他错得离谱! 这他妈软肋在这呢? 柯瑞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摇了摇头:“说你是大情种,你还认领了?难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70章 阮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此时, 钱律师正收拾桌上的文件,看到她折返,有些惊讶:“阮总?还有什么事吗?” 阮念站在门口,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在想要怎么开口,直接问, 可能有些唐突。 旁敲侧击?又过于浪费时间。 于是,她直接开门见山, 问:“钱律师,刚才江总说的官司, 方便问一下具体内容吗?” 钱律师推了推眼镜, 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门口把门带上了, 示意她坐下。 “你们, 是……”钱律师话里有话, 他看阮念和江屿深的关系非同寻常,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 阮念点了点头, 如实回答:“实不相瞒,我和他除了是合作伙伴, 还是高中同学。 其实我是想了解一下,如果能帮到他,最好。” 她没有说是前女友, 相较之下, 同学这个身份最安全,不会让钱律师多想,也不会让自己难堪。 钱律师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 然后他说:“江总这个案子,说起来有些复杂,不是最近的事,是四年前的了。” 阮念的手指微微收紧些。 四年前,那是她刚走不久,那时候他们没有联系。 “嗯……”钱律师回忆着,“四年前,诺睿华的董事长江烨,也就是江总的父亲,在他生病期间,私自挪用了他的股权。” “具体来说,是在他因病无法履职的时候,江烨通过一系列关联交易和股权质押,把他名下的股份转到了自己控制的几个空壳公司名下,表面上是代为管理,实际上是把股权从他名下移走了。” 阮念的睫毛颤了颤,皱眉听着。 “当时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人又在医院里,江烨就是趁那段时间,把所有的文件都处理好了,什么股东会决议、股权转让协议、授权委托书等等吧,每一份都有江屿深的签字,至于是怎么来的就没人知道了。” “后来江总出院,发现自己的股份出了问题,就开始打官司,这个案子拖了四年,因为涉及的关联公司太多,证据链太复杂,而且江烨那边一直在用各种方式拖延。” 他顿了顿:“不过有证据表明,那些签字的文件,是在江屿深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的时候签署的,如果这一点被法院认定,那所有的股权转让协议都是无效的。” 阮念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涩得像生了锈:“那……有结果吗?” “还没有结果。”钱律师看着她,“不过啊,这个案子的走向,对江总是有利的,只是时间问题。” 阮念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生病了?在医院住了很久。 严重到需要别人接手他的股份的程度。 她在新加坡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江屿深在躲她,以为他放弃了。 “钱律师,那你知道他四年前生的是什么病吗?” 钱律师摇了摇头:“前期我帮赵律师整理过这个案子,但具体的事可能当事人比较清楚,您只能去问问江总了。” 阮念点了点头,站起来,和钱律师告别。 她走出律所,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拿出手机,想翻江屿深的微信,发现已经没有了。 在新加坡的那天晚上,她以为自己成了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于是决定主动斩断这层关系。 把他删了。 “阮念啊阮念,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她翻找着手机的通讯录,想找一个人问一问,想知道他得了什么病,那几年怎么过的。 她翻了一遍,那些从高中走向大人的面孔,在通讯录里一个一个地暗下去,有的换了号码,有的停了机,有的她根本不好意思开口。 唯一还有联系的柯瑞,可他是江屿深最好的朋友。 如果问他,他大概什么都不会说。 她发动车子,想着还是回公司把工作上的事情忙完,既然一时半会解决不了,那就慢慢想吧。 ……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这一周过得异常缓慢。 自从那次在律所门口分开之后,江屿深再也没有来找过她。 就连股东签订协议书的那天,来的也是柯瑞,柯瑞穿着一件扎眼亮黄色西装,笑嘻嘻地把签好的文件推过来,说:“阮总,以后合作愉快。” 然后走了。 全程没有提江屿深一个字。 阮念也没有问。 …… 这天下午,庄梦语打来电话。 “念念!萧洲明天来杭州录综艺,在一个景区,你过来陪陪我呗?” 阮念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最近公司忙,我不一定能抽开身。不过晚上可以一起吃饭。” “不行,念念,你可一定要来,这次有宋瑾然,你不是很想知道她么?” 阮念正在笔记本上打字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宋瑾然。 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她……” “她”了许久,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述自己的想法。 总不能跟庄梦语说,我只是想问问她,她和江屿深到底是什么关系吧? “她是嘉宾,我觉得你得来一下,因为我听到了一些秘密……跟你想了解的偏差还挺大的。”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你来了就知道了,其实我也不太确定,也算是道听途说。”庄梦语那边突然有人在叫她,声音模模糊糊的,“我先不跟你说了,明天萧洲上午八点开始录制,你要来的话至少要提前一个小时,我给你员工通行证,你就可以进来了。” “好,我不一定去,你先忙。” 电话挂了。 阮念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行没写完的ppt,最后合上了笔记本。 第二天上午六点,阮念开车前往景区。 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 他们参与录制的景区在郊区,离市区要开一个多小时的车。 她看着仪表盘上的时间,六点零三分。 “……六点出发应该也不算早,庄梦语不会觉得我昨晚没睡好,很想来吧?” 她盯着仪表盘上的时间,思考要不要再晚半个小时出发。 然后一脚油门,直接冲到了目的地。 六点五十,她已经到了。 景区比她想得大,入口处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核对名单,庄梦语已经在里面等了,看到她进来,远远地朝她挥手。 综艺已经开始录制了,几个嘉宾站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周围架着几台摄像机,工作人员举着收音话筒,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入镜。 庄梦语带她来到休息区,指了指不远处的人群:“你看到前面那个没?那个腿最长的,就是宋瑾然。” 阮念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宋瑾然穿着一件牛仔短袖黑色长裤,头发散着,垂在肩上,她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那个,认识吗?”庄梦语又指了一个人。 阮念摇了摇头。 “就不久前有一个还挺火的偶像剧,他演男二,我听说他好像跟宋瑾然在谈恋爱。” “哦。”阮念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嗯?谈什么?” “谈恋爱!”庄梦语再次重复了一遍,”“可能她和你的……和江屿深已经分了吧?因为我听说他们好像谈了有一段时间了。” 阮念没有说话,她所站在的地方比较空旷,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却觉得手心有一点凉。 庄梦语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朝阮念说:“等会儿,萧洲那边有点事。” 话落,跑向录制区域内。 阮念看到她低头跟萧洲说了什么,萧洲点了点头,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似乎没有之前争吵时那么僵硬了,倒真的像是恢复了正常的工作关系。 可是,曾经在一起过的两个人,真的能回到以前的关系吗?真的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看着庄梦语和萧洲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忽然觉得,是不是自己有些太矫情了? 为什么她就没有办法接受江屿深? 手机连续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都是同事发来的消息,很多事都要跟她汇报。 她挑了一个比较急的,拨了郑青的电话,边说边往休息区后面走。 电话那头郑青在说客户的事,她听着,嘴上应着,绕过了后面的亭子,走到了一片比较开阔的地带。 周围是一片绿地,远处立着几块“正在录制”的红色牌子,在绿色的草丛里格外扎眼。 阮念刚离开一会儿,江屿深朝这边走来:“你在哪里?” “这么快就到了?我这还得二十分钟,旁边有个休息区,你过去等我。” 电话挂断。 江屿深转身去找指示牌。 他走了没几步,目光忽然定住了。 角落里,她正在打电话。 他原本只是路过,在等人的间隙里漫无目的地穿过这片露台。 阳光很好,空气里有某种草木被晒热之后散发出的气息,温吞,带着一点苦涩。 然后,他闻到了一阵很淡的香气。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衣服上残留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之后织物特有的那种干净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他下意识地循着那个方向偏了偏头。 然后就看见了阮念。 这是江屿深第一次看她穿裙子。 她站在露台角落的一株绿植旁边,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点着裙摆的薄纱。 白色裙摆垂到小腿的位置,外层覆着一层细纱,风一吹就跟着晃,像水面上漾开的光。 上身是一件白色针织镂空马甲,隐约露出后颈的弧度。 她今天戴了一顶宽檐的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边脸,只剩下小巧的下巴和微微翘起的唇角。 阳光刚好落在她身上,那层薄纱泛着柔柔的光,她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连带着帽檐上都像是染上了笑颜,灿烂,夺目。 江屿深站在原地,忘了挪步。 他甚至忘了去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目光像是被牵住了一样,收不回来。 阮念结束通话,低头看郑青发来的文件和消息。 她点开,正要听,抬头看到了江屿深。 她的手一抖,按着语音发了出去。 她看着屏幕上那条已经发出的语音,慌张地把它撤了回来。 “好巧。”她先开了口。 自从从钱律师那里得知他生过重病之后,她觉得自己之前说的话可能有些太重了。 现在江屿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先说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 好像他们真的是偶然遇到的,好像她不是为了一个答案才来的。 “嗯。”江屿深点了一下头。 阮念看着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来这,是……” “随便转转。”江屿深面色淡然。 阮念瞥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证件:“来这里需要通行证,不能随便转吧?” 这个理由找的实在不算高明。 “我看你手里也有。” “我是朋友给的,我朋友是萧洲的经纪人。” 江屿深的目光微微变了变:“所以你是来看萧洲的?” “不是,我只跟萧洲的经纪人,庄梦语女士,是朋友。” “跟其他人不是。” 这样解释他能听懂吧? 她不是为了萧洲来的,她不是为了追星来的,只是想来就来了。 “那你……”江屿深正要说什么,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插了进来。 “江屿深,不是让你早点来吗?你现在来不是耽误我工作么。”宋瑾然走过来,语气带着些埋怨,“走吧,旁边有一家咖啡店,去咖啡店说,反正我这个综艺也是露个脸。” 阮念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掺和。 她朝江屿深指了指旁边,示意她先走了,你们随意。 江屿深却说:“我女朋友也在,一起吧?” 宋瑾然:“女朋友?” 他这才看到了,江屿深还挡着个人。 “不……”她的心里快速否认,谁是你的女朋友?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解释道:“不是,我不是他女朋友。” 她没看江屿深,只盯着宋瑾然,像是在对第三方做一个郑重的澄清。 宋瑾然挑了挑眉,看向江屿深,表情是疑惑的。 江屿深没说话。 阮念趁这个空当,侧过身就要走。 她甚至已经迈出去一步,手腕却忽然被扣住了。 江屿深的指节直接收紧,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跑。 “你干什么?”阮念回头。 江屿深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语气很平:“急什么。” “我……我只是不想耽误你们谈事情。” “不耽误。”江屿深凑近了一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前女友就不算女朋友了吗?”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71章 三个人先后进了咖啡店。 江屿深去前台点单, 人有些多,需要排队。 他在一排待取的咖啡杯和服务员说了句什么,然后侧过身, 去旁边等。 座位上只剩下阮念和宋瑾然。 宋瑾然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身上,上下仔细打量着阮念,然后她瞥了一眼江屿深的背影, 又转过身来。 “你,跟他……在交往?” 她问得很直接, 没有铺垫,也没有客套。 阮念正低头回消息, 闻言抬起头:“没有, 我们只是朋友。” 随之,又客气地补充了一句:“刚才只是开玩笑的。” “那就好。” 宋瑾然语气里带着些没来由的庆幸, 然后凑过去, 说, “江屿深他有病,你最好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有病?”阮念表示不理解, 看来她知道江屿深生病的事? “是啊。”宋瑾然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你不知道吗?” 阮念眨眨眼, 瞥了一眼江屿深的方向。 他站在吧台旁边,正在看手机,大概在回消息。 她凑近了一点, 声音压低了:“他得了什么病?” 宋瑾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用手挡着嘴,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你知道他有个前女友吗?” 阮念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想说:知道,前女友就在你面前。 然后, 宋瑾然凑得更近了:“他那个前女友好像去世了。” 阮念眨了一下眼。 去——去世?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宋瑾然又重复了一遍。 她坐在那里,表情出现了空白。 他前女友……去世了? 她前女友是她自己,她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宋瑾然看她的表情,以为她被吓到了,声音又低了一度:“看来你是真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的?” 宋瑾然摇摇头:“这事说来话长,我跟他刚开始虽然是表面关系,应付一下家里。 但我又怕他坑我,所以跟他炒绯闻那段时间,我找人调查过他。” “那个时候正好是清明,我看他给人去上坟了,他家我清楚,家里没有长辈去世,而且就算是长辈也不会埋在一个村子里。” 她停了一下,“我猜是前女友,而且你想啊,他这个人天天看着郁郁寡欢的,多半就是人鬼情未了,小心他找前女友的替身……” 阮念听着,觉得宋瑾然似乎不像网上说得那么难相处、耍大牌,看上去,还挺正义的。 果然,了解一个人还是要跟她多相处,而不是从别人口中去了解。 她说,江屿深去村子里上坟? 是江屿深的远房亲戚吗? 还是他觉得我不告而别是真的 ——死了? 阮念打了个冷颤:“那他跟你说过他有前女友?” “也没有,只是我强烈的第六感告诉我,他去墓地肯定是看前女友去了,而且啊,他有个房子里种的都是那种白色的花,这不是明显怀念已去的故人么。” 宋瑾然靠在椅背上,“我们两个没有你想得那么关系好,他很多事我也不太关心,都是我找人查到的。 但是我还是不建议你跟他在一起,他那个人太无趣了,跟他说一句话他都不理人的。” 阮念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水。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呢……谈恋爱的时候还挺会哄人的。 宋瑾然凑近了一点,盯着她的脸看:“哎?你脸怎么红了?你不会也过敏了吧?” “我跟你说,这边蚊子特多,得随身带驱蚊产品。” 她说着从包里翻出一个驱蚊贴,撕开包装,正要往阮念手背上贴。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驱蚊贴接住了。 “什么东西,不要乱用。” 江屿深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但“乱用”两个字说得像在训人。 宋瑾然愣了一下,手还悬在半空中。 “不是吧,你啥时候这么细心了?” 她看了看江屿深,又看了看阮念,目光在两颗脑袋之间看了看,想了想,“难不成真是你女朋友?” 宋瑾然撇撇嘴,不满意道:“那真是可惜了,鲜花插在卡皮巴拉的鼻孔里了。” “——白香了。” “啧啧。” 阮念憋笑,我觉得,她应该跟张诗月挺聊得来。 江屿深没有理她。 他在阮念旁边坐下来,椅子拉开的声音很轻,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自然,好像他本来就该坐在那里。 “找我什么事?”他问宋瑾然。 “你不也找我有事,你先说。” 阮念坐在两个人中间,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假装自己是一盆不用说话的绿植。 这时,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三杯咖啡依次放下:“三位的美式,这杯是热的,给哪位?” 江屿深伸手接过那杯热美式,放在阮念面前。 宋瑾然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又看了看外面明晃晃的大太阳:“今天这么热,喝热的?” “你生理期,要喝热的。” 江屿深温柔地说。 阮念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她生理期的日子,他怎么知道的? 上次出差她明明藏得很好,上次卫生巾用黑色的袋子装着,而且也没有当着他的面去过卫生间…… 她眼神闪躲,硬着头皮说了一句:“谢谢啊。” 宋瑾然看着阮念的目光带着点琢磨的意味,然后她吸了一口冰美式,又说: “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说,我不想演了,我得给我现在的男朋友一个名分。 所以!我俩的事,过两天跟你爷爷和我爷爷正式摊牌一下。” 阮念端着那杯热美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她本来是将信将疑的,现在正式听到她这么说,总觉得像误入了什么表演场地。 她下意识看了看周围,没有摄像头,也没有导演喊“咔”,但这对话也太戏剧化了。 “嗯,可以,我这周六有空。”江屿深的语气还是那样的无所谓,“不过我爷爷身体不好,要先叫私人医生过来。” “像谁爷爷身体好一样。”宋瑾然站起来,拎起包,“我到时候过去,别放鸽子啊。”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可惜了啊,真是可惜了。” 也不知道这句“可惜”是说给谁听的。 阮念跟着站起来,出于礼貌说了句:“再见。” 宋瑾然朝她摆了摆手,快步离开了咖啡店。 咖啡店里安静下来。 旁边的桌上坐着一对母女,小女孩在吃蛋糕,奶油糊了满嘴,她妈妈拿着纸巾帮她擦,一边擦一边小声数落。 那些声音从他们身边流过,像一条很浅很浅的河。 阮念和江屿深坐在原来的位置,谁都没有动。 江屿深先开了口,语气温和而克制:“我跟她之间你看到了,什么都没有,也算不上朋友。” 他稍稍停顿,像是不愿让自己的解释显得像是在推脱:“之前我没有参与过公司的任何决策,在公司没什么威信……回国后又一直在医院工作,前期很多事情,确实要仰仗爷爷教我,帮我。” 说到这里,他抬眸看向阮念,语气放得更缓:“我承认我有问题,但每个人都有缺点……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试着接受?” 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或者,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认真去改,你别不理我,好吗。” 阮念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热美式。 他说得那样真诚,可是他以什么身份在跟她说这些? 从天而降的男朋友吗? “其实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些的——” “我当然要跟你说。”他打断了,“念念,你上次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有好好反思,是我不好,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点,“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不要说删就删,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 阮念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后面的语气好像是带着点埋怨的。 “你这样说,好像我是个坏人一样。” “不坏吗?”江屿深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都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阮念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当着朋友的面,没经过我同意说我是你女朋友,不尊重人。” 江屿深愣了一下:“你不喜欢我这么介绍你?” “我们都分手了……”阮念说这话的时候气息没喘匀,尾音有点飘,倒不像是生气,更像是紧张过了度,“当然不喜欢。” “那我下次注意,等你同意了,我才说。” “嗯。”阮念应了一声,然后反应过来,“我没有说同意。” “不急,我也没有让你现在就回答我。”他故意挪动椅子,朝她靠近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就缩到了一个不太安全的范围。 “那你今天来是看萧洲的?……你还是很喜欢他?” 阮念看着他那张故作平静的脸,她想说“不是。” 忽然有点不服气,又说:“不行吗?” “那你喜欢萧洲还是他弟弟?”江屿深的问题看上去很急。 阮念看着他。 她就非要在两兄弟里选一个吗? 她抿了抿嘴唇:“世界上又不是只剩下这两个男人。” “那可以再加第三个吗?” “第三个?你是指谁?” “你觉得谁更合适?” 见她不回答,江屿深又往前倾了倾身。他和阮念之间的距离忽然就只剩下一拳宽。 她甚至能看清他t恤领口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洌的气息。 她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住了沙发扶手。 “你、你坐过去一点。”她的手指碰到他外套,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江屿深没动,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还没回答我。”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你觉得谁最合适?” 巧妙的加了一个“最”字,给足了她比较的空间。 阮念偏过头去,耳根又悄悄红了:“我、我怎么知道,我周围都是同事,又没有什么暧昧男人。” 江屿深似乎笑了一瞬,然后才说:“那我呢?你觉得我怎么样?或者,我自荐,可以吗?” 阮念好想找个位置躲起来,江屿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咄咄逼人了? “……”阮念别过头去。 “以后别躲着我,想什么时候找我聊天都行,我全天24小时在线。” “我没躲你,你想多了吧……”阮念不再去看他,“再说了,24小时在线的那是人工客服,你一总裁干嘛这样。” 阮念不服气地转回来看他,一抬眼就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视线。 太近了,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光,倒映着她的脸,她微微张着的嘴唇。 呼吸交缠在一起,空气都变得不太对劲了,像有一把看不见的火在两个人之间烧着,很烫。 江屿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却还是没有退开。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眼神认真、克制,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你说完了没有?”阮念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小了,手指攥着衣角,把那一小块布料攥得皱巴巴的,“说完了,就坐回去。” “还没。”他的声音又低了一点,“还有一句。” “什么?” “你刚才说分手了,不喜欢我跟别人说你是我女朋友。”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点试探的温柔,“那如果,我重新追你呢?” 作者有话说: 加班,好疲惫,不知道还能不能日更,救救我—— 第72章 第72章 江屿深说的是追, 不是在一起,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她强装镇定,把那杯已经不太热的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 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 后味有一点点酸,她抬眼悄悄瞥了江屿深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这些年你追过多少人?”阮念语气随意, 如同在聊一件不重要的事。 她想:之前他从来不会这么直接,可能经历多了, 才会这么熟练吧? 江屿深停顿,忽然笑了:“你在吃醋吗?” “……我当然没有!”阮念别过脸去, 端起咖啡杯, 慌张的喝了一口,却还是苦的。 她眨巴眨巴眼睛, 狠狠地又灌了一大口。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是甜的, 喝什么都该是甜的。 可这杯美式苦得她直皱眉。 “都是成年人了。”她顿了顿,把声音放得更稳了一些, 故作玩笑道,“你追别人……空手吗?” 说完就垂下眼, 端起咖啡杯赶紧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自己的表情。 她不知道他追没追过别人,她只是在试探。 成年人之间最怕面子上的窘迫, 对方一定会说“我下次会给你准备礼物”。 然后她就可以回答“那下次再说吧”, 从而把这个问题委婉的翻篇。 进退都有余地,体面又不失分寸。 “我今天来得匆忙,没有准备。”江屿深解释道。 阮念稍有得逞地抬起头:“那下次……” “为什么要下次?” 江屿深拽起她的胳膊,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商场十点开门,现在过去刚好,我带你去挑礼物。” 阮念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该是这么发展的吧? 送礼物要收礼物的人当面挑吗? 好像…… 好像这也怪实在的。 可是她本来不是想要一份礼物,她只是想找一个推脱的借口。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江屿深牵着走了。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圈在她腕间,不紧,但也不允许她挣脱。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只觉得陌生又熟悉。 到了停车场,两个人都停下脚步。 两辆车并排停着,一辆是江屿深的,一辆是阮念的。 就是这么巧,停在了一起。 “你的车?”江屿深明知故问。 “昂。”阮念应了一声。 一辆黑色的特斯拉尴尬地停在车位里,安静得像一只被主人忘了遛的狗,同样替主人捏了一把汗。 “还挺可爱的。”江屿深说。 阮念尴尬地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撑得有点辛苦:“黑色大鼠标……可、爱、吗?” “鼠标不可爱吗?”江屿深反问。 “不算可爱吧,我这就是普普通通一辆车。” “也对。”江屿深点点头,“我说的是开鼠标的人、可爱。” 阮念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都多大了,还可爱,哄小孩呢? 江屿深拉开了她车的驾驶座车门,站在旁边等着她绕到副驾驶。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那你的车怎么办?” “没关系,我朋友正好在附近,会帮我把车开回去。”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好像这件事从他出门那一刻就已经安排好了。 阮念没再问什么,绕到了副驾驶,拉开门坐进去。 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她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窗外。 她想起前一天他们还没有联系,甚至还在争吵。 她在律所门口头也不回地走了,还把他微信删了。 现在他们和和气气地坐在同一辆车上,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还真是难以置信。 可能,成年人都是这样善于伪装自己吧。 只不过她的伪装比较拙劣,到现在手心都还在出汗。 大概开了二十分钟,到达了附近的万象城。 江屿深把车停好,熄了火,阮念坐在副驾驶上没有动。 此时,她很想去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然后一脚油门冲回家。 不过,她怕什么呢?躲什么呢? 成年人了,过去就是过去了。 如今只有她放不下,别人像没事人一样,倒是她显得不体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车门。 江屿深走在前面,从地下车库到商场,阮念跟在他身后,走了没几步就到了。 她停下来,抬起头——bvlgari。 灯光从玻璃橱窗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那些精致的珠宝上,有些晃眼。 她对奢侈品牌没什么概念,平时穿的衣服一两百块,背的包用了好几年也没换过,挣来的钱都存进了银行,选利率最高的存期。 她对这些外在的东西没太多追求,她正要拿出手机去查这个品牌,珠宝顾问已经热情地迎上来了。 “先生女士,您好,欢迎光临bvlgari。” “你看看喜欢什么。”江屿深的声音放低了,“没有喜欢的,我们就换一家。” 阮念小声回答:“其实我……” “女士,这边有几款畅销的款式您可以看一下,其中还有明星同款。” 珠宝顾问笑着说,笑容很平易近人,不会让人感到有压力,也不会觉得被怠慢。 阮念见工作人员这么爱岗敬业,也不好拒绝,只好跟着她走到柜台前。 橱窗里的首饰整齐的排列着,灯光打在它们上面,亮闪闪的,像一串一串被凝固住的星星。 她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款扇子型项链上。 设计很简约,玫瑰金的链条,吊坠是扇形的,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绿色宝石,低调又不失精致。 她想着,这款价格应该比旁边的“豪华款”更实惠。 “有喜欢的吗?”江屿深凑过来,声音轻轻的。 阮念指了一下柜子里那一条。 珠宝顾问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从柜台里取出那条项链,放在首饰托盘上。 “这款是divas dream扇子系列,设计灵感来自古罗马斗兽场的扇形纹路,项链是18k玫瑰金,主石是天然梨形绿碧玺,周围围镶天然钻石……” 她说了很多,阮念只听进去了“18k玫瑰金”,别的听不太懂。 “多少钱?”阮念问。 “没关系,您可以先试戴一下,喜欢了再谈价格。” 阮念看着那条项链,点了点头。 珠宝顾问帮她戴上,冰凉的金属贴在她锁骨上,她下意识缩了一下。 镜子里的那个人戴着项链,脖颈显得更细更长了,皮肤被玫瑰金衬得愈发白皙。 珠宝顾问在旁边一句接一句地夸赞,她看着镜子,也觉得自己好像蛮适合这一款。 “我们还有同系列的耳钉,您看要不要带一套?”珠宝顾问适时地补充道。 “不用了。”阮念摆手。 “一起吧。”江屿深已经把卡递过去了。 阮念:“……” 他怎么这么快。 等会儿把钱转给他吧。 她默默凑到江屿深身边,瞥了一眼小票上那串密密麻麻的数字。 个、十、百、千、万…… 六位数! 十六万多——!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江屿深的衣角,声音压低: “其实我也不是很喜……” 江屿深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认真,手里还攥着那张黑色的银行卡,没有打算把它收进衣兜的意思。 他看着阮念,像是在等她说完。 但是那目光过于认真,阮念看出了他极大的诚意。 “……没什么。” 阮念扯出一个很灿烂的笑,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手往下拽,顺带着按了按那张卡,试图把它塞进他的衣兜。 “江总,这个我很喜欢,买一款就够了呢,呵呵……” “嗯,那戴着吧,很适合你。” 江屿深就那样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没有“满意”二字,倒是有些不满足的意味。 现在什么年代了,用手机付款就可以了呀,怎么还带银行卡…… 而且我看他这银行卡不是很常见。 她在心里小声嘀咕。 江屿深接过礼袋,拎在手里。 “走吧,今天想吃什么?”阮念的笑还是很灿烂,“我请客。” “想吃什么都可以吗?” “嗯!” “那你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江屿深的眸光一直紧随着阮念。 阮念躲闪不及,指着对面那家餐厅:“……那就川菜吧,我看那家店挺火的。” 门口排着长队,看上去这家店确实很受欢迎。 “好。” 走了几步,阮念停下来:“等等,柯瑞有空吗?我想请你们一起吃个饭,毕竟我们也算合作关系。” 江屿深:“合作?” “嗯,从法律意义上,我们确实属于合作关系。”阮念说得很认真,“我上次问他有没有空,这次一起叫上他吧。” “哦。”江屿深沉默片刻,“他没空。” “……可你还没问。” “不用问了,他最近不在杭州。” “可是他昨天还来公司拿资料了。”阮念看着江屿深,不太理解他的话。 “哦。”江屿深语气停顿,“昨天在,今天不在。” “现在才十点多,一天才刚开始。而且,他昨天晚上八点多来的公司。”阮念不紧不慢地纠正。 “那晚上八点在,现在不……” “我现在给他打电话。”阮念掏出手机,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翻到柯瑞的微信 阮念的语音通话刚拨过去,柯瑞就接通了。 得知阮念要邀请他和江屿深吃饭,立马挂断电话就往这边赶。 江屿深没有吱声。 巧的是,柯瑞住的地方离万象城不远,没过多长时间他就出现在了川菜馆门口。 他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衬衫,还做了发型,喷了香水,走过来的时候带着一阵淡淡的柑橘味。 他在江屿深旁边坐下来,笑容满面,像一只刚被投喂了的热情金毛犬。 于是,这顿饭吃得相当“职里职气”。 阮念本来以为自己会不自在。 没想到柯瑞特别健谈,经过几年的沉淀稳重不少,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从研发技术聊到工艺,又聊到客户、项目落地,全程没有冷场。 江屿深适当的参与其中,偶尔插进来两句,只是他看向柯瑞的目光里总着点“准备赶人”的迫切。 柯瑞临时接了一个电话,站起来往外走:“我去接个电话,你们先吃。” 阮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等了几秒,也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绕过长廊,走到餐厅外面的露台上。 柯瑞正站在栏杆边上,手机已经收起来了,转身,一抬头看到了阮念。 “柯瑞,聊聊。”她顿了顿,“关于他的事。” 柯瑞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你问吧,能说的我都说。” 他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带着痞气的笑,但眼底认真了许多:“你想知道什么?” 阮念走到栏杆另一侧:“他四年前生的是什么病?” 柯瑞转过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些讽刺的话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精神分裂。” “什么?”阮念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想过死。”柯瑞转头看她,“而且,不止一次,你还要听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73章 公司目前还处在起步阶段, 她便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两室一厅,方便回公司处理事务。 此时,阮念坐在床边。 房间只开了床头那盏灯, 光线昏黄,落在她手心里那条项链上。 阮念攥着项链,仔细观赏着上面的纹路, 随后,目光却落在了桌子上的u盘, 柯瑞的话在脑海里开始回荡。 ——“阮念,都是成年人了, 你想在我这里获取信息, 那总要付出些什么,这叫价值互换。” 她只是想知道江屿深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柯瑞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绕了一个弯, 把一只u盘推到她面前, 并提出了解决方法。 ——“我手里有一份在江屿深家里发现的录音,可能你听过之后就明白了, 初步猜测是他母亲留下的,不过还在调查。” ——“因为我现在确实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 我想,你虽然是他的前女友,但是这么关心他, 总能帮他一点。” ——“为什么你不直接跟江屿深说。” ——“他现在没有痊愈, 我怕说了,后果不堪设想。” ——“可你为什么找我?”阮念不理解。 柯瑞沉默了,看向她,缓缓开口:“因为这五年, 他诗想着你,念着你,才撑下去的。” ——“你必须帮他,他对你……”他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你看过之后,考虑考虑,再来找我。” 阮念拿起桌上的u盘,翻动着看了又看,里面有什么? 她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时长两分十五秒。 她戴上耳机,手点击播放,刚开始没有声音。 她以为是耳机坏了,把音量调大了些,直到二十多秒的时候,她听到了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然后,有人在移动,紧接着,有人在说话。 她听不清内容,只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哭,压抑着的,不敢出声的那种哭,像被人捂住了嘴…… 阮念摘下耳机,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她下意识就想去拿手机,却压根捏不住,宽大的手机从指间滑了下去,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床底下。 过了很久,她才逐渐恢复了稳定。 她拨通了柯瑞的电话,看了一眼电脑上显示的时间,晚上八点十分。 “柯瑞,晚上见一面。” “你考虑清楚了?” “把他的所有病历带上。” “所有病例?”柯瑞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为难,“我现在去哪里给你找?” 阮念闭上眼睛,后脑勺一阵一阵地跳着疼,太阳穴像被人用指节抵住了。 她喘了一口气:“你想找我帮忙,应该是不希望他受刺激吧?我需要了解当事人的情况,有问题吗?”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直到阮念说了一声“喂”,柯瑞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我尽量,不过太早的不一定能查到。” “江屿深一直在私立医院接受治疗,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的底气从哪里来,也猜不透柯瑞把这些事告诉她的用意。 但如果她听到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江屿深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是什么样的?他的病呢,跟这个有关系吗? 她不愿再用任何潜意识的揣测去解读这件事。 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她就要了解全部,包括江屿深治病的整个过程。 阮念和柯瑞约在一家茶室。 茶室在一条老街上,两层的木结构小楼,门口挂着竹帘,风吹过来的时候会轻轻晃动。 阮念到的时候柯瑞已经在里面了,桌子上一只深棕色的公文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 阮念拉开木椅坐下。 柯瑞:“我让医院那边的人打印的,全在这里了。” 阮念看着那一摞纸,a4纸,每一页都盖着医院的章,最上面那页写着患者姓名:江屿深。 她拿起来,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那些字在她眼前整齐排列着,她明明都认识,可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却突然变得很陌生。 【确诊精神分裂症,病程呈间断性发作,需长期药物治疗及定期心理干预……存在长期自残行为,请避免情绪刺激,防止二次伤害。】 【药物治疗记录:奥氮平。起始剂量10mg/日,服用三个月后患者出现嗜睡、体重增加等副作用,效果不明显……后更换为阿立哌唑,调整为20mg/日。】 她看不懂那些药的名字,但她看得见上面的日期。 那是她离开,去新加坡的第一年。 她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她在找房子,在学英语,在被客户挂断电话后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发呆,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她以为自己在受苦。 她不知道,有个人在医院里,吃着昏昏沉沉的药,手腕上缠着纱布,想着她。 【病史追溯至高中时期,首次发作于高一下学期,表现为情绪低落、社交回避、学习成绩骤降,当时未系统治疗,自行缓解……因多重生活事件刺激,病情复发,程度较前加重,出现幻听、被害妄想、自伤行为,住院治疗两个月,出院后持续服药,恢复良好。】 【近期因工作压力增大,睡眠障碍及焦虑症状再现,已调整用药方案。】 阮念把那些文件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这几年,他病情起起伏伏,好转,复发,好转,复发。 那些她不在的日子里,江屿深一个人撑着。 她的手指停下,不敢再往下翻了。 阮念再开口时,声音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他……他一直有这个病?” 柯瑞看着她眼眶泛红的样子,皱了皱眉:“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说走就走,连告别都没有?” “……我当时只是,没有办法。”阮念欲言又止。 她能说什么?说什么有用呢? 比如? 说她在诺睿华待不下去了,于是她毅然决然地辞职,面试了几家同行,发现他们都收到了江烨的提醒,根本不会录用她。 说她一个普通人,没有办法跟强大的资本对抗,不仅没有得到男朋友的庇护,还被他父亲逼得走投无路。 说她那时候没有家了,奶奶走了,她的父亲告诉她“房子我已经卖了”,于是,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所以,她想离开,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找一个新的家…… 哪怕亲身经历过这些,哪怕她病情复发只能吃药维持,她依然不断的暗示自己:人可以毁在苦难里,但不能死在放弃上。 眼前这条小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大马路。 她从来没有想过死。 所以,她也不知道江屿深想过死。 她把那些话全部咽了回去,一句都没有吐出来。 柯瑞是江屿深最好的朋友,有些话她不能说,说了是在吐露抱怨——你看,江屿深的父亲对我做了什么啊? 那时,她认为的江屿深却避之不及。 柯瑞见她不说话,又开口了:“其实,从你走了之后,他一直都在找你。” 阮念抬起头看着他:“找我?” 可我没有收到消息,直到后来我换了号码。 她的声音涩得发酸:“他不是跟赵若宁在一起了吗?他怎么会找我?” “谁说他跟赵若宁在一起了?” 柯瑞的声音忽然大了,隔壁桌的客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他这才压低了声音,“他知道赵若宁在公司针对你,然后擅自做主把她开了,赵若宁的爸是公司股东,因为这件事跟公司高层闹得很僵,以至于他后面做什么事,很多高层都反对他,前期他在公司的处境非常难…… 阮念,你不能因为一点风言风语就跑了,你得给他解释的机会。” 阮念侧了侧头,她已经有些听不懂了。 “他只是不说,不代表他没做过啊。”柯瑞说到难受之处,紧紧皱着眉头,“你以后对他好一点不行吗?” 阮念下意识地回答:“......我平时也很尊重他。” “光尊重怎么行啊?他是病人,你得跟他在一起!得跟他谈恋爱啊!” 阮念:“......?” 柯瑞激动地站起来:“你实在不愿意,你俩做炮.友也行啊!” 阮念一时无语。 “柯瑞,我只是去新加坡工作了一阵子,我承认,确实发达国家比较开放,但我这几年除了工作,没有在感情上开放过,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什么意思?”柯瑞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那上次在你旁边、对你嬉皮笑脸的那男的,不是你新男友?” “......他只是我朋友。” 柯瑞眨了眨眼:“哦……这样啊。” 他重新坐下来了,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 江屿深一个人也就罢了,现在多出来第二个,怪不得他俩能看对眼呢! 一个犟种是犟种,两个犟种为爱守贞操? 柯瑞内心大为震撼,并为他们跨越十多年的伟大暗恋,在内心敬佩的鼓掌。 阮念咳嗽了一声:“柯瑞,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柯瑞看了她一眼,眼珠转了转:“实话跟你说吧,这事儿我压根不敢告诉江屿深,他现在病情不稳定,还在吃药,不久前还——” 他忽然停住,差点把“割腕”两个字带出来,舌头在齿间卡了一下,咽回去了。 现在说这个,怕是要把阮念吓跑。 “就……不久前啊,他压力太大,现在还吃着药呢。”他点了点头,对自己的谎言表示肯定,“录音你听了吧?” 阮念:“嗯。” “发给你的音频是录音笔提取出来的一部分内容,剩下的音频还在修复,所以后面有没有关键信息还得等等。” “而且江烨每个月都会去美国那边的房子住一段时间,也很有问题,我打算让你帮我分散一下江屿深的注意力,让他别一直惦记这件事,我去国外调查看看。” 他把计划说完,等阮念的反应。 阮念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不说话了,这才将信将疑地问:“就……这么简单?” “这一点也不简单!” 柯瑞的表情认真起来,“他每天都在问我录音调查出来了没有,如果我一直说没查出来,他肯定会找别人去查,他那个人特别不好糊弄,也只有你能让他鬼迷心窍了。” 阮念低下头:“柯瑞你是不是有点高估我了?” “你不要妄自菲薄!”柯瑞挠了挠头,啧了两声,然后突然变得异常耐心,还凑近了一点,问她: “你觉得,一个男人把前女友的房子高价买下来,然后在里面种满栀子花,只为了等她回来——痴情不?” 阮念:…… 柯瑞继续说:“因为他朋友养的一只狗,被他前女友摸过,只养了一天,他就从朋友那里把那只纯种哈士奇抢走了,不仅养在身边,还认了干儿子——浪漫不?” 阮念还是没有说话。 “哦,对了。”柯瑞轻轻笑了一声,“哪天约他去家里吃个饭,他现在的厨艺可好了,因为他前女友说了,吃他亲手做的饭,有家的感觉。” 阮念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攥紧了。 “你的意思是,他做这些都是为了我?” 阮念自己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我……我们相差很多。”阮念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这确实是她潜意识里最想说的一句话。 柯瑞看着她,一副“你怎么还看不明白”的神情,随后说:“阮念,喜欢才纠结原因,爱是甘愿奉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74章 张诗月一早在公司打印招投标资料, 打印机嗡嗡地响着,她一抬眼,看到阮念从门外走进来, 脚步比平时慢很多,脸色也极为惨白。 “念念,怎么了?”张诗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昨晚没睡觉?黑眼圈这么重?” 阮念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颧骨, 皮肤都是凉的:“是吗?” 她的声音里没什么力气。 张诗月将人往旁边拉了拉:“你如果太累,今天回去休息吧?” “而且啊, 你让人事那边先给你招个助理, 给你减轻点压力。” 她认识阮念这么多年,见过她熬通宵、连轴转、一个人扛下整个项目。 没见过她这种状态, 好像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没事儿。”阮念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很多工作都安排好了, 还有两个面试呢,我还行, 中午休息会就好了。” 她昨天确实没睡。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柯瑞说的那些话。 实在睡不着,就起床看江屿深的病历内容,查询那些看不懂的专业词汇, 不知不觉到了天亮。 “唉, 那明天吧。”张诗月叹了口气,“周六日你总要休息一下,面试的人要是知道周六日我们公司还在上班,人家也不愿意来, 你明天可千万别来加班了。” 阮念点头:“嗯,好。” 明天是周六日,意味着江屿深也会休息。 自从分公司开始运营起来之后,她已经连续快两个月没有休息了,周六日在她这里和工作日没有区别。 “你这是准备什么资料?”阮念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噢!盛泽昨天发了个招标通知。”张诗月低头翻着桌上那摞文件,语气里带着一点兴奋,“我打听了一下,他们打算找两个供应商买货,其中一家是定了的,还有一家正在招投标,我想着这次把价格报得低一些,可能还有希望。” 阮念点了点头,没有过问太多。 这个客户她记得,之前跟诺睿华有过合作,算是关系客户。 “你知道这个标是谁推荐给我的吗?” “谁?” “孙家强。”张诗月把文件翻过来,核对上面的数据,“好像是那边负责人找到了他,希望他推荐一家供应商。” “盛泽原本定下了两家,然后其中有一家出了点问题,他们打算重新招投标一家,我知道是内部消息,他们现在连公告还没发呢,所以大概率能成。” 阮念忽然笑了:“诗月,你不觉得现在公司需要一个好领导,去带一带现在的销售吗?” 她看着张诗月,“孙哥现在待业中。” 张诗月眨了眨眼,反应了半秒:“他没工作啊?可我昨天给他打电话,他还说他很忙呢?” “上个月是没有,这个月不一定。”阮念想了想,“不过他也确实忙,蕊蕊快要中考了,他在家里带孩子,现在中考估计结束了。” 张诗月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之前她请孙家强碰壁了,不是他不愿意,是时候不对。 张诗月拍了拍阮念的肩膀:“这事交给我,我下午就去约他。” “辛苦你了,张总。”阮念笑了一下,挑挑眉,“给他送两瓶茅台,现在他省吃俭用,可能馋了。” “好嘞,阮总。”张诗月心领神会。 打印机正好打完了,张诗月把所有资料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摞了摞,“对了,我那咖啡店的合伙人最近都不在店里,也没来找你,去哪里了?” 阮念知道她说的是萧明明。 “上次回新加坡了,估计学校那边有事,这几天也没联系我,你要想找他给他打电话吧。” “你俩在新加坡没发生点什么?”张诗月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八卦的意味。 “发生什么?”阮念看着她,有点疑惑,“你又知道了什么。” 张诗月琢磨了一下,眼睛转了转,反思了一会儿,这才开口:“我实话跟你说吧,你不是跟你那前男友一起去新加坡考察嘛!他那天找你没找着,就问我,我就告诉他了,当时他专门查到了你们订的酒店,然后连夜赶过去的。” 阮念想起萧明明出现在新加坡的那个清晨,拖着行李箱走进酒店餐厅,笑得没心没肺。 原来是张诗月给他通风报信。 “诗月,他太小了,我们不合适,下次他再打听我,你就说不知道。” 张诗月这么一听,一副八卦之魂燃烧的神情,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之前你没这么决绝呀,难道你和江总旧情复燃了?” “没有。”阮念的态度坚定,斩钉截铁。 仿佛在说:没有旧情复燃,真的没有。 下了班,他的车也不知道怎么就开到了城美景小区。 阮念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没有下车。 她靠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看着那些她曾经闭着眼睛都能走上去的台阶,还有那扇她推开了无数次的单元门。 确实没有旧情复燃。 但是有一方已经在“自燃”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柯瑞【他每周五都会带土豆去你家那小区,然后在里面住一晚上,说是打扫房间,给房子通风,顺便打理一下那些花。】 柯瑞【抓紧机会啊,阮同学。】 可是,这两天江屿深也没跟她联系,这么突然出现,会不会被他误会什么? 她想起上次他给她买礼物的时候,就应该把微信加回来的。 以至于,现在买礼物的钱都转不出去。 她正在想着,眼前有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一只毛发蓬松的哈士奇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衬托得高大,稳稳地投在灰色的路面上。 那只哈士奇走在他前面半步,脖子上的牵引绳松松地垂着,尾巴高高翘起,摇来摇去。 阮念的目光从门口一直盯着他们。 江屿深牵着狗朝她这边走来,在他快要路过的时候,阮念突然趴下,趴在方向盘上,假装睡觉。 好在她车的玻璃贴了防晒膜,从外面看里面看不清,现在又是天快黑的状态,更是隐藏效果极佳。 果然,江屿深从她的车旁边走过,没有停。 他绕过了一条小路,应该是前往前方的公园。 土豆跟在他脚边,四条腿迈得轻快,毛茸茸的尾巴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依旧保持从前的活泼。 直到视线里没了踪迹,阮念才抬起头,打开车门,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远远眺望。 “土豆好像又胖了。”她自言自语,“这只狗最起码也有六岁了吧,吃这么胖真的不会影响健康吗?”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她在说什么?她在关心土豆吗? 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想了想。 她现在算是跟柯瑞初步达成了合作,照理说有帮江屿深的成分在,她不应该这么扭扭捏捏的,应该大大方方的。 即便做不了情侣,也可以先做朋友。 还有柯瑞说的那些话,她确实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可是她上次做那么绝,把他的微信删了,还接受了他的礼物,而且江屿深这两天根本没有联系她。 如果真的还喜欢她,还在意她,怎么可能忍住不联系呢? 阮念正在纠结,视野里那个男人牵着哈士奇又回来了。 她赶紧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正要进去。 可是她低估了一只狗的敏锐程度。 江屿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土豆的绳子解开了,一只庞然大物就这么乐呵呵吐着舌头朝她奔跑过来。 大概也就跑了几步,直接蹿到了她的身上。 阮念这才感觉到土豆的钝感力,阮念被这四只狗爪袭击得退了两步,才站定了身体。 土豆吐着大舌头,使劲舔她的掌心,口水糊了她一手。 她不知道土豆为什么对她这么热情。 狗的记忆力有这么长吗?而且她跟土豆根本没有见过几次。 “回来看看?”江屿深也大步走了过来,看到她倒是一点也不稀奇,反而有一种见到老朋友的松弛。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迫延伸,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来都来了,上去坐坐吧?” 阮念一边给土豆撸毛,一边给了江屿深一个赞同的眼神:“行。” 就等你说这句话呢。 阮念用手机锁了车,然后正要跟着江屿深的脚步走向单元门,她突然发现她的车旁边有一盏路灯,路灯正好照到了她的车顶上,从远处看,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车里面的东西。 以及,车牌号:浙agr5798。 阮念:………… 所以他刚才根本没有去公园,就在旁边蹲我呢吧? 我说怎么一下车,狗就冲过来了! 她往后看了一眼,前方的视野盲区,正好是两棵年迈的大树。 树干有些粗壮,藏几个人不成问题。 “怎么不走?”江屿深站在前一盏路灯下面,他随性地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下半身是灰色的运动裤。 哈士奇老实蹲在他的身边,正“哈哈哈”地吐着舌头看着她。 这个画面有些恍惚。 这些年过去,她发现江屿深似乎跟之前没有什么差别,还是嫩得像大学生一样。 头发放下来,遮住一点额头,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柔和、温暖。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从教室门口走进来。 “哦,刚才手机网不好,在锁车。”阮念解释,这才跟了上去。 …… 她再次回到熟悉的“家”。 江屿深确实是回来通风的,家里的窗户都开着,空气里有一股清新剂的味道。 客厅里的栀子花好像又多了很多盆,大大小小摆满了房间。 江屿深从里面的衣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浅灰色的,毛茸茸的,放在她脚边。 “穿这个吧,新买的。” “好。”阮念应了一声,低头换鞋。 他似乎挺爱惜这个房子。 地板擦得很干净,窗台上没有灰。 不像一个男人独居的地方,倒像有人在用心打理。 阮念缓缓往前走。 她路过自己的那间房间,往里面看,自己经常睡的那张床还在,角落里换了一个新的柜子和沙发,款式简洁。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然后,她小心翼翼走向了奶奶曾经住过的房间。 里面没有开灯,是黑的。但借着客厅的灯光能看到局部。 里面什么都没有,连床都没有,只是一个干净的、拥有四面墙壁、空荡荡的房间。 “念念,我先给家里这些花浇水,你随意坐。”江屿深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哦,好。”阮念应了一声。 她的余光被客厅里绿油油的栀子花盆栽所包围,但她的目光中心却不在它们上面。 客厅只是映衬了奶奶房间的一半,她下意识往前走。 直到走到门口,轻轻把门推开。 然后,按下了房间里的灯。 她瞬间泪流满面。 房间里的确空空荡荡。 没有床,没有衣柜……没有了那些奶奶用了一辈子的旧家具。 什么都没有。 但在房间的正中央,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破烂的木桌子。 破烂到四个角无法安稳地站立。 桌腿下面垫着纸壳,一层一层地叠起来,把缺了的那一截补上。 钉子从桌面的裂缝里戳出来,又被缠上了布条,怕划伤人。 桌面上有一条很长的裂缝,从桌边一直裂到桌心,裂缝被透明胶布糊住了,胶布翘起一角,泛着黄,沾着岁月的灰尘。 胶布下面压着的,是她高中的教材书,泛黄的纸页上,还有她用荧光笔划过的痕迹。 这是奶奶从前放在阳台上的桌子,用来养花。 那些花在阳光底下长得很好,奶奶说这张桌子有福气,养什么活什么。 可是现在,桌子上放着的是奶奶的遗像。 黑白照片,奶奶笑着,露出几颗牙,眼睛弯弯的。 旁边放着一排红色的许愿灯,还有一个上供的钵,里面插着三炷香,已经燃了一半。 香灰落在桌面上,细细的一层,没有人拂去。 阮念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砸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这张桌子太破了,她以为它会被扔掉。 所有和奶奶有关的东西,都会消失,没有人会记得。 可是,它却完好地留在了奶奶的房间。 阮念擦了擦眼泪,走向厨房。 厨房里没有锅碗瓢盆,但厨房里放满了栀子花。 灶台上一排又一排,唯一的小窗户的阳台上也放着两盆。 地上全部都是,甚至不能容纳两个人,只能一个人从旁边慢慢地挤过去。 江屿深站在最里面,背对着她。 他手里拿着剪刀,正在剪一盆栀子花的枯叶。 剪完了,又拿起喷壶,仔细地往叶面上洒水。 他似乎没察觉到阮念站在了门口。 阮念慢慢地走过去。 她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江屿深突然停下。 他想要去碰阮念的手,却发现自己手指上沾了泥土。 他怕弄脏她,只好把手扬得高高的,一动不敢动。 阮念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栀子花啊?厨房又不是养花的地方……” 她的声音带着埋怨,好像在怪他破坏了自己原本的家。 可是她的眼泪在往下掉,掉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外套洇湿了一小片。 江屿深还站在那里,两只手保持着那个动作,像投降,像放弃,又像不知道怎么回应一个等了六年的拥抱。 厨房很小,栀子花很多,空气里全是那种甜丝丝的香味,浓郁,漫长。 是啊。 为什么喜欢栀子花? 为什么偏偏是栀子花? 那年高中,他走的时候,校园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 江屿深去找十七岁的阮念,她不在学校。 少年站在花树下,那些要说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阮念,你等我回来吧?等我们都长大了,就能为自己的未来做主了。 那年夏天,栀子花开着。 他没见到想见的人。 后来他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栀子花开的时候,他想起那年没说出口的等待。 情境依存性记忆告诉他,未来某一天,他们会再见。 到那时,他一定能为自己的人生做主。 栀子花年年都开,我的余生岁岁有你。 不是喜欢栀子花。 是他相信花开的时候,他们正走向彼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75章 “高三上学期, 我离开之前找过你。”江屿深轻声轻语地说。 “高,高三?”阮念闻言有些不理解地松开了手,退后半步, 抬起眼看着他。 厨房里光线昏暗,白色栀子花开得不算茂盛,几朵半开的花苞挤在绿叶之间, 像他们之间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话。 含苞待放了许多年,一直没有等到盛开的季节。 “那时候, 为什么要找我?”她的声音涩涩的,“我们好像高中不太熟吧?” 江屿深转过身, 他们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我也不知道, 只是很想见你,想跟你说一声再见, 希望你以后不要忘了我。” 他缓慢地往前挪了半步, 因为身形过于高, 挡住了厨房里唯一昏暗的光线,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之中。 “过了许多年, 我都不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样一种情感,可能是我在这方面不够敏锐, 才没有把握住机会,让你留在我的身边。” 阮念望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幸好她看过病历。 知道他这种症状从高中就开始了。 执着于某一件事, 养这些花, 大概是高中时受到了某种打击所造成的。 想到这里,她有些心疼。 她吸了口气,试着把他往“安全区”里引导:“现在也不晚,不然我们和好?” 江屿深:“和好, 然后呢?” “然后做回朋友啊。”阮念轻轻咳嗽了一声,“……顺便把微信加回来。” 这样就能把项链的钱还给你了。 下一秒,江屿深默默亮出了微信二维码。 “嘀——” 他们再次加上了好友。 “我不想跟你只做朋友。”江屿深说。 “那,做什么?” 柯瑞再三叮嘱她绝对不能刺激他,他还在吃药,可能随时很会复发。 “分手后还能继续做朋友,那说明之前他们没有爱过。” “……”这是心灵鸡汤看多了? 阮念引导着:“这里有点挤,我们出去说吧。” 江屿深被她拽了一下,乖乖的跟出去。 刚到客厅,阮念的手机突然震动了几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跟江屿深示意,去阳台上接个电话。 “喂,什么事?”她压低声音。 “怎么样?你俩怎么样了?”柯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 阮念从阳台上侧过身,看了一眼江屿深。 他正好也看向了阳台,两人对视了一眼,阮念迅速别开脸。 “还在谈。”她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点。 “还谈什么?你俩抓紧谈恋爱呀!他刚才还发消息问我查没查出来。” “怎么谈?他现在……他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好。”阮念的声音小到几乎是在用气说话。 “哎哟我去!那不太好,你想想别的办法啊!你这么着,你按照我告诉你的这么做……” 阮念听着柯瑞说话,压根不敢再去看江屿深,她怕对视一眼,就要全盘托出了。 可是,柯瑞说的馊主意,也太“馊”了! 站在客厅的江屿深看到了阮念的来电显示——【柯瑞】两个大字。 然后看到阮念鬼鬼祟祟跑去了阳台,说话还小心翼翼的,甚至都不敢看他。 他暗暗握紧了拳头,默默走到了沙发旁边坐下。 于是,江屿深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柯瑞,我们要是这么做,也太不顾及礼义廉耻了……” “那以后怎么办……好了,我先考虑一下,有什么事我会跟你说的。” 阮念挂断电话,一转身,看到江屿深正贴着阳台的玻璃门坐着。 沙发在另一头,他没有坐沙发,而是坐在了沙发旁边的那个小板凳上。 小板凳很低,他那么高的人缩在上面,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 阮念一阵头疼。 不会被他全听到了吧? 她有点尴尬地拉开推拉门,然后勉强挤出一个还算友好的笑容。 “谁的电话?”江屿深问。 “哦,一个普通朋友的,刚才跟我聊了会工作上的事。” 阮念下意识地试探:“你,听到了?” “没有。”江屿深立刻否认。 阮念松了一口气。 没听到就好。 下次不能在他面前接电话了。 “这个朋友我认识吗?”江屿深又问。 “你不认识,公司的员工。” 阮念还是笑了笑,态度看上去没有一点撒谎的感觉。 江屿深的喉结滚动:“我真的不认识?” “怎么,你想认识?” “你如果是很想认识,改天来公司,我介绍你们认识?” “男的,还是女的?” “当然是女的,这个时间点了,我一般不会接男同事的电话。” 阮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上这一句,像是在刻意跟男同事划清界限。 “嗯。” 江屿深站起身,拿起旁边的喷壶,想要继续去浇花。 他转过身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握着喷壶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骨节突出,像是要把喷壶捏碎。 他没有再看阮念,走到一盆栀子花前面,对着那盆已经浇过水的花又喷了几下。 水从花盆底部的排水孔流出来,淌了一地,他没有发现。 阮念觉得他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江屿深,谢谢你。”阮念说。 江屿深的手停了一下,没有转身,认真听着。 阮念:“谢谢你,留下了我奶奶的东西。” 江屿深依旧没什么反应:“不用谢,死者为大。”我答应过奶奶要照顾你。 只是,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那今晚,我可以留下来吗?” 好久没有在奶奶的房子里住过了,很想多呆一段时间。 江屿深诧异地转过身,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染上了一些意外:“你想留下?” “不方便吗?” “不是……我平时只睡客厅的沙发,你房间的床坏了,不能睡人。” “没关系,我看房间里有被子,我可以打地铺。” 江屿深应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那我帮你浇花?”阮念又说。 “不用,我自己来。” 他的语气似乎变得冷淡了许多。 “?” 阮念心想,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这时候,土豆突然睡醒了,从狗窝里站起来,抖了抖毛。 阮念下意识打了个喷嚏。 江屿深立马放下了手里的喷壶,大步走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你感冒了?什么时候感冒的?” “没事……你去浇花吧。”她说着,又打了个喷嚏。 “今天就到这,我明天找人来浇。”他没有松手,从桌子上抽出纸巾递给阮念。 “今晚,去我那里住吧。” “这里,住两个人不太方便。” 他对上阮念的视线。 他看出,阮念的眸色之中,没有反对。 车子开进了那个高档小区。 江屿深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她跟在他身后走进去,玄关的灯亮了。 客厅的布局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客厅多了一个巨大的狗笼子,里面铺着厚厚的垫子,旁边散落着几只被咬得面目全非的玩具。 拐角的房间的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土豆之家】 看得出来,江屿深很爱他的狗。 阮念忽然想起柯瑞说的话。 “你为什么要养土豆?之前柯瑞不是也挺喜欢它的吗?” 江屿深正在开放式吧台倒水,闻言手顿了一下,杯中的水洒了出来,在台面上洇开一小摊。 “我们两个是朋友,喜欢的东西难免有些相似。” 他抽了一张纸巾,慢慢地擦:“只不过他没有时间,没空照顾土豆,我看不下去,就领回来养了。” “哦,原来是这样。” 果然柯瑞不靠谱。 说江屿深是因为她养了一天,摸了土豆,然后江屿深才领养的。 看来是柯瑞自己不想养了。 以后他的话只能信一半。 “你觉得柯瑞这个人怎么样?”江屿深忽然问。 阮念没料到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她想了想,然后说:“柯瑞?他,他人挺好的。” 除了不着调,净出些馊主意。 “可他花心、不负责任、还很薄情,从小到大和他交往过的女朋友数不胜数。” 江屿深把水杯递过去,观察着她的反应,“所以,哪里好?” “……” “你们不是朋友吗?” “我们确实是朋友,但我说的也是事实。” 阮念看着江屿深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想:江屿深果然没有恢复,精神分裂最明显的症状就是胡言乱语。 江屿深看着她,等了几秒,又说:“你不在乎?” “他女朋友多不多,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屿深咬了咬后槽牙:她这是听我说柯瑞的坏话,生气了? 看到土豆晃晃悠悠的走来,阮念蹲下,朝土豆伸出手:“土豆今天晚上吃什么呀?是吃狗粮吗?我来帮你喂喂它。” 她刚站起来准备往狗笼方向走,手腕被人拽住了。 一股大力把她拉了回去。 下一秒,阮念撞进了他的怀里。 江屿深的胸膛很硬,撞得她鼻子发酸。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江屿深已经低下头吻住了她。 不是之前那种试探的、克制的吻,他的嘴唇压下来的瞬间就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像是在惩罚。 阮念被他扣在怀里动弹不得,手指下意识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起初还想往后缩,被他一把搂紧腰身按了回来,吻得更深了。 她能感觉到江屿深微微急促的呼吸,感觉到他指尖收紧的力道透过衣料灼着她的皮肤。 这个吻里聚集了占有,不安,以及偏执的占有欲。 江屿深在她的下唇上轻轻咬了一下,不疼,但足够让她记住。 然后,退开了一点,却没有松开她。 “……念念,你是我的。” 这甚至不像是一句情话,而像是在宣誓所属权。 阮念低下头,看见他胸口的衬衫被自己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不能激动,不能激动。 阮念暗暗腹诽:他还在吃药,他不能受刺激,所以不能直接反驳,要表示认同。 然后,她踮起脚尖,主动在他唇角碰了碰。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我们……”她的耳朵红透了,“我们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吧。” 江屿深的眼神亮了一瞬,随即弯腰将阮念抱起来,走向卧室。 阮念同样被惊到,江屿深甚至没有回应一句话。 阮念缩在他怀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漂亮的猎豹叼回巢穴的猎物。 走廊很短,她还没来得及羞耻,后背就陷入了一片柔软的床铺。 他的身体覆上来的同时,一双手撑在她耳侧,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他的肩膀很宽,挡住了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光。 江屿深没有急着下一步。 他就这样撑在她上方,垂着眼看她,从她的眉眼一路缓慢地滑到她的嘴唇,一寸一寸的,像在用视线亲吻。 阮念被他看得浑身发烫。 深灰色的床单承托着她的后背,他身上那股清洌的气息混着一点点栀子花的味道,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她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她想说点什么,张开了点弧度,声音却没出来。 江屿深的目光停在她的嘴唇上,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76章 “我们可以只做这个, 不谈别的吗?”阮念的声音不大,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她说完就不自觉别过头去,不敢看江屿深, 床单的褶皱在她手指间被攥得乱七八糟。 江屿深皱了皱眉,声音沉下去半度:“什么叫——只做这个不谈别的。” “就是.......open relationship。”阮念的声音越说越小声,耳根悄悄的红透了。 本就不是她的意思, 说出来总觉得有些羞耻。 “呵。”江屿深忽然笑了一下,“你想跟我, 保持开放?” 可他的笑容没有温度,嘴角弯了, 眼底却是冷的, 阮念感受到了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往上爬。 阮念:他好像生气了, 快想想怎么解释啊—— “你打算跟我怎么开放?” “就……”阮念的指尖勾住了江屿深的衣领, 迫使他弯下腰来, 她咽了一下,“都是成年人了, 你应该知道的,听说做这个可以缓解压力。”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发现江屿深的气息越来越重,落在她脸上,像一小片火烧过来。 “那你压力很大?”他的声音低了些, 原本的气音更重了, 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平时工作太忙了?” “也不算。生活压力也有一些的。”阮念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看他,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把目光移开了, “尤其是在感情上。” 江屿深的身体微微僵住:“感情上?你很喜欢他?” “嗯,有点喜欢。” 阮念说完就想咬舌头,哪有这么当面问的?怎么都觉得有些羞耻啊。 而且他们现在都滚到床上了,他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江屿深闻言,却直起了腰,背对着阮念。 他的背影绷得很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中国公民,重婚罪是违法的,也违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我和他之间,你只能选一个。” 阮念:“他?他是谁?” 怎么扯上重婚罪了?他这是……病情又加重了? 江屿深没有回答,已经迈步往门口走了。 “江屿深,”阮念赶紧叫住他,“你……你不愿意吗?还没有给我一个准确的回答。” 她从床上坐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挽留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也许怕他真的走了,好像主动提出“open relationship”的她很没面子。 至少他不愿意,也要委婉一些。 阮念清了清嗓子:“咳!工作上要有闭环,我觉得感情也是。” 她说着说着,底气越来越不足,本来“做炮.友”这件事,柯瑞提出的时候她就反对过,只是没想到江屿深拒绝的这么迅速。 她就这么没魅力吗? 不太应该吧?张诗月还总夸她漂亮呢。 其实,她也不想骗江屿深,但如果直接说——我是为了帮你才跟你在一起,他可能会更受伤。 感情最好的状态是水到渠成,而不是目的性占主导。 江屿深:“我没见过一个‘环’上站着三个男人的。” 阮念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很沉,锁舌卡进门框,像一把刀切断了所有的暧昧。 阮念坐在床上,愣了半天:“一个环上站三个男人?” 什么意思?三个男人?哪来的三个男人? 她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这么一回忆今天发生的事,她赶紧给柯瑞打电话。 柯瑞作为她的合作者,每次电话必秒接。 “喂?阮念?又有什么事?” “柯瑞,他今天有点奇怪。”阮念压低声音,“他好像是拒绝了我,还说什么一个环,两个环,三个环.......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你说是不是要去医院看看……” 柯瑞那边已经沉默了一阵。 此时此刻,江屿深从储物间抱来一床新被子,刚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通话声。 他正要推门的手暗暗收了回来,门关上了,只留了一条缝。 又一次,阮念对柯瑞说话,故意放软了语气。 原本只是怀疑,这次他撞上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那床被子,白色的棉布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听了一会儿,看到他们有挂电话的趋势,这才默默转身走向了另一间房间。 江屿深把被子放在床上,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他的双手都在颤抖,愤怒和恐惧交织在一起,他无法短时间内消化情绪。 他一直防着那个男大学生,那个眉开眼笑,叫阮念“samy”的年轻人。 他以为自己最大的威胁就是那个比他年轻,比他嘴甜的男孩。 柯他没想到自己被偷家了!! 最近柯瑞去了美国。 他去美国做什么? 为什么不带他的女朋友? 柯瑞到底什么时候对阮念有这种心思的? 他怎么现在才发现? 他们是什么时候产生这种超过朋友的感情的? ……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夜漫长无比,而精神病患者最怕的就是一个人开始胡思乱想。 想得通还好,一旦想不通…… 第二天一早,阮念是被饭菜的香味叫醒的。 她睁开眼,坐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灰色的窗帘,深灰色的床单,床头柜上那束栀子花。 她的头发乱成一团,她竟然在江屿深的床上睡得昏天黑地的。 她伸手拢了拢头发,下床,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江屿深正在开放式厨房做饭。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套装,袖子卷到手肘,低着头,正在橱柜前忙碌。 “嗨!起这么早,在做什么?” 她凑过去,刚靠近他的胳膊,江屿深突然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但阮念的胳膊空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伸过去也不是。 “做了小米粥,还有三明治,还有豆腐脑,炸了油条……”江屿深没有看她,低着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买这么多?” “都是我亲手做的,油条都是揉的面团,现炸的,豆腐脑也是。” 阮念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这才七点半,你什么时候起来做的?” 她看到旁边桌子上摆着好几样东西,金黄酥脆的油条,两份豆腐脑,一份浇了卤汁是咸的,一份撒了白糖是甜的。 他手里正在做三明治,切好的面包片整齐地码在案板上,火腿和生菜夹在中间,他似乎正准备往上面叠加别的东西。 锅里煮着粥,蒸汽缓慢地从电饭锅的出气孔飘散出来,旁边还有两盘菜,是清炒西蓝花和芹菜炒肉。 “起来没多久,你坐在那里等就好。” “土豆遛了吗?不然我去给你遛狗?” 她看向狗窝里睡觉的土豆,这狗睡得四仰八叉,好像昨天跑了马拉松一样。 “遛过了,它每天这个点都要睡懒觉,不用管它。” 阮念坐在客厅的餐桌旁边等着,心想:没听说过狗爱睡懒觉的,狗一般不都是听到动静就醒么? 实际上,江屿深昨晚压根没睡。 当一个精神分裂未康复的患者一天之内遭受了爱情和友情的双重背叛,那就是地狱模式。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画面。 阮念搂着他的脖子说“open relationship”。 还说“感情上有点喜欢”。 还说“柯瑞人挺好的”。 他睡不着,三点就起来了,先带着狗子跑了五公里。 回来就开始做饭。 揉面,炸油条,磨豆浆,做豆腐脑,洗菜,切菜,炒菜....... 他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一遍,把冰箱里的食材用掉了一半。 他突然觉得早餐摊的生意也不好做,他忙了三个多小时,也只做出了几样。 阮念看着江屿深的背景,想起柯瑞的话——他现在的厨艺可好了,因为他前女友说了,吃他亲手做的饭,有家的感觉。 阮念想:真的是为了我学的吗? 她记得上次他做饭还是六年前,鱼没熟,排骨没有肉。 现在他能炸油条、做豆腐脑、炒两个菜.......要练多久才能成这样? “我来端吧?”她从江屿深手里接过那份三明治,一抬眼,看到了他手腕上的纱布。 白色的纱布缠在腕上,边缘有一点点渗出来的血迹,是鲜红色的,在白色的纱布上格外明显。 “你手上怎么了?受伤了吗?” 江屿深把手放下来,袖子顺势滑下来遮住了纱布。 “没事,早上不小心碰到了。” 昨晚,他一个人在房间里,那些翻涌的念头找不到出口。 血渗出来的时候他反而平静了,像沸腾的水找到了一条缝隙,慢慢地溢出去,不会烫伤任何人,只会烫伤他自己。 他不会告诉阮念这些。 “你别忙了,受伤了就不要用手了,还做这么多饭。”阮念想要伸手去碰,江屿深把手抬高了一点,手里攥着个鸡蛋。 “我给你剥鸡蛋。” 阮念应了一声,咬着唇。 纱布下面渗出的血不停地往外渗,很慢,像有只困在里面的虫子想爬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指尖,指尖上沾了一点暗红,有潮湿的感觉。 “江屿深,你……”她盯着那片血迹,捻了捻手指,那片暗红黏在皮肤上,擦不掉。 她抬起头看向江屿深:“疼不疼?” 江屿深看着她,反而笑了:“你在关心我?” “是妻子关心丈夫的那种吗?” “你还开玩笑!以后不许这样了。”阮念没忍住,直接说了出来。 说完就后悔了,不该说的。 说得太多,像是什么都知道,故意瞒着他,又像是害怕再失去他。 突然,桌上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柯瑞。 阮念下意识去拿手机。 她的手指刚碰到手机边缘,身后一股力道袭来。 江屿深一步跟上来,他的身体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他的心跳。 他的手指修长,圈在她腕间,迫使她动不了,江屿深的手是凉的,像在冷水里浸过。 “不许接。” 阮念侧过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江屿深正用一种阮念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 似乎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光,那光却照向了别人。 是警告,又像是恳求。 “柯瑞,可能找我有事。” “我说了,不许。谁都不行。” 作者有话说: 哎,感觉最近写的不好,头疼。 第77章 第77章 阮念看着江屿深, 他现在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呼吸喘不均匀,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许多,言语之中透着一股执拗。 像一位被气着了的小朋友, 有一肚子委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她。 “好了,我不接, 不接。”阮念尝试安抚他的情绪,“就是工作上一点小事, 我觉得也没必要浪费我的休息时间。” 她退开半步,拉开与江屿深之间的距离, 面对着他。 虽然说了表示认同的话, 但是阮念这么稍加寻思,江屿深确实病得不轻, 得想办法让他去趟医院。 她不能直接说“你有病, 你得看医生”。 精神分裂患者最抗拒的就是被人提醒自己有病。 她要想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办法。 “哎哟……哎哟, 突然头好疼。”阮念扶着自己的额头,原地没动, 反而朝着后面晃了晃。 江屿深一步上前扶住了她的肩。 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她,掌心贴着她的肩头,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江屿深似乎在紧张。 阮念这才小心翼翼地依附到江屿深的肩膀上,将头轻轻靠了上去。 “怎么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他的手慢慢地放在了阮念的头上, 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掌心的温度暖暖的。 “我偏头痛好多年了,有时候压力一大就会复发。”阮念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江屿深扶着她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手还搭在她肩上,没有松开。 “那有没有去医院看过?” “今天就去吧!” 阮念说到此处,正中下怀,突然看上去精神很兴奋,声音都明亮了。 她的兴奋来得太快,看上去很像是装的。 江屿深皱了皱眉。 然后,那只大手覆上了她的太阳穴,为她轻轻按着。 阮念有点别扭地后退了一点,江屿深往前挪了挪。 “别动,给你揉揉,能缓解一些。” “嗯。”阮念想着解释的话。 “其实,我之前去新加坡的时候,工作压力大,查出了重度焦虑。”阮念的语气充斥着低落,“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很怕看到医生,所以,你能不能陪我去趟医院?” “就今天。”着重强调。 江屿深的手指在她太阳穴上停下。 “我之前也是医生,那你会怕见到我吗?” “你做医生的时候,我还没得病呢。”阮念总觉得江屿深关注的地方有些偏差。 她的神情更加虚弱了一些,眼皮垂下来,喃喃道:“我挂精神科,医生让我定期复查,我正好一起查了。” “那你那几年在新加坡,过得好吗?会不会想家?” 阮念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仔细,其实除了第一年很难熬,后面因为工作过于忙碌,很多事她也没心思去多想。 “也没有,习惯了慢慢就适应了,而且不只是心理疾病,这个病其实是生理上的,比如血清素、去甲肾上腺素偏弱,我吃药是能控制的。” 她确实没把这个病看作心理疾病,毕竟心病最难医。 当一切简化为身体机能的失调,问题反而变得易于掌控。 那些失眠的夜晚和同事语言不通的压力,她一句都没提,只挑了最简单的那句——习惯了。 江屿深笑了一瞬,也不知道是肯定,还是否定。 “那我用手机挂号?”阮念指了指桌子上的手机,“现在没人打电话了。” 江屿深主动把手机从桌子的另一端拿过来,递给她。 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动。 “你帮我倒点水吧,吃早餐有点干。”阮念说着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 “好。”江屿深起身去吧台倒水。 阮念压根没有点进医院挂号,划了两下屏幕,随口说道:“哎呀!附近的三甲医院都满了,这可怎么办?” 她看向走过来的江屿深,表情忧愁:“你有没有靠谱的私立医院推荐?专门治疗精神类疾病的?” “偏头痛,应该先挂神经内科。”江屿深把水杯放在她面前。 “我之前经常因为这个才头疼,我还是先去精神科看看吧。” 最主要的是,精神科可以治疗精神分裂。 江屿深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有一家私立医院,我一个同学在里面工作,应该可以加号。” “加两个号吧?你也查查。” “我?”江屿深不理解地看着她,“我不需要。” 生病的人都是十分抗拒医院的。 阮念太清楚了。 “你听没听过,其实精神疾病也可以传染的?你看我俩待在一起这么久,可能我也会影响你呢……对吧?” “现在没有医学案例证明,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可以通过身体接触传给下一个。” 阮念:……忘了他是学霸了,不好糊弄。 不过,我这个理由确实找得有些牵强。 “可是我真的有点害怕,你能不能陪陪我?” 江屿深看着她,眼眸里全都是迷惑,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湖面上。 阮念:他这眼神,瞳孔都散了,这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之前看了他的病历看不太明白,这次去看医生一定要问得清楚一点。 “没事,你要是有事忙,我就自己去。”阮念低下头,“我不麻烦你。” 江屿深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别急,我先问问我同学。” 他说完,起身走向阳台。 阮念看到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背对着她,声音模模糊糊的。 她趁着这个功夫,赶紧给柯瑞发消息。 【什么事?】 阮念等了两分钟,一向与手机融为一体的柯瑞,竟然没有回复。 想来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也就过了三分钟,江屿深从阳台走回来,“医生今天在,我让他多加了一个号。” “那还愣着干什么!” “快吃饭呀,吃完饭我们出发。” 阮念主动拉着高大的江屿深坐下,把那碗甜的豆腐脑递过去:“你多吃点甜的,可以心情变好,我喜欢吃咸的,嘿嘿。” 她把甜的那碗推到他面前,咸的留给自己。 江屿深看着阮念拿起了旁边的油条,还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沾了一点油光。 大快朵颐,江屿深想到这个词。 焦虑症患者最直观的感受是没有食欲,吃不下,睡不着,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她没有这些症状。 吃得下,睡得着,看上去精力旺盛,也许真的只是偏头痛。 “你怎么不吃?”阮念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不爱吃吗?” “爱吃。”江屿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炒西蓝花,慢慢地嚼着。 “只是很久,我们没有一起吃饭了,有点不适应。” 他想要的幸福家庭生活,便是如此。 一起起床,一起做早餐,一起吃饭,一起出门。 “哦。” 阮念默默低下头吃豆腐脑,不敢再看他了,怕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 是不是刚才动静太大了?吵到他了? 她心虚地喝了一大口豆腐脑,舌头被烫了一下,眼泪都快出来了,阮念硬是没发出声音。 自己能撑住,就不要打扰生病的人,这是来自“身体健康吃嘛嘛香”的人的觉悟。 江屿深默默地把水杯推过来:“渴了就喝点水。” 阮念抬头捂着嘴巴:“唔唔唔,不用。”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觉得江屿深好像在憋笑? 两人吃完早饭,开车前往汇宜国际医院。 那是一家外资私立医院,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豪车。 大堂里很安静,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氛味道,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制服,微笑着问好。 他们挂的是精神科。 医院请了一位国外的精神科专家,名叫kaiser,德裔美国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据说在精神医学领域颇有名气。 他每周只出诊一次,号源紧张。 阮念今天刚好碰上了。 他也是江屿深的主治医生。 江屿深曾经也是医生,所以对自己的身体格外有主见。 他不太认同kaiser谨慎刻板的风格,两人常在治疗方案上争执。 他觉得,除了定期服药,没什么需要额外遵守的,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 精神科的诊室在七楼。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候诊区的沙发上坐着几位患者,有的低头默默看手机,有的翻杂志,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像是图书馆。 阮念和江屿深在候诊区的沙发上坐下。 他们是临时加的号,需要排在三位复诊患者的后面。 前面那位患者进去半个多小时了,还没有出来的迹象。 阮念侧过头看了江屿深一眼,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垂着,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 阮念刚到就拍了张医生的宣传照片发给了柯瑞: 【是这个医生没错吧?】 【人呢?】 【柯瑞?】 却一直没有人回复。 但是,她又不敢在江屿深面前多玩手机,只好发一句就跟江屿深聊一些有的没的。 接近十一点的时候,江屿深临时出去接电话。 阮念这才有机会,点开柯瑞的头像,正要拨语音通话,柯瑞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她吓了一跳,赶紧接起来,压低声音。 “喂?大屿在你身边吗?” 阮念看了看远处,江屿深的身影不见了:“没,他可能去厕所了。” “你赶紧找个人少的地方。”柯瑞的声音很急。 阮念站起来,走向安全通道,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怎么了?我刚才给你发了消息,你看到了吗?” “你先听我说,大屿以为我俩有一腿。” “……啊?” 阮念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柯瑞说的是母语啊?为什么她完全听不懂? “这个疯子!昨天连夜用了他家老爷子的私人飞机,把我女朋友从国内送到我身边了,说他妈的是来捉.奸的!老子干啥了!这么败坏我名声!” “知道为啥用私人飞机吗!因为从国内飞过来最快的航班也得十几个小时!私人飞机可以缩短时间,我敢确定他半夜绝对没睡!就等着我女朋友给他传信呢!” 柯瑞的声音气得发抖,“幸好我女朋友信任我,现在她正跟大屿解释呢。” 阮念:……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是,他,他怎么会觉得我跟你是这种关系?” “你跟一神经病讲什么逻辑?你要能理解他的脑回路你也离神经病不远了!” “柯瑞,你不能这么说他。”阮念严肃道。 柯瑞那边磕巴了:“哎哟……我去!这时候还护着呢!怪不得你俩能凑一对呢!” “还有,我为了不让他知道我在查他妈妈的事,我只能弃车保帅了。” 柯瑞的声音浮上点点的心虚。 “所以……然后?” “把你供出去了!” “…………” “不过啊,都是好话,我说你知道他生病的全过程了,还要死要活哭唧唧地给我要他的病历,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怕刺激他,让大屿别误会你。” 阮念本来头疼是装的,这下是真的有点疼:“……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想尽办法瞒着。” “我昨天跟江烨纽约这边别墅里的一个保姆聊了聊,知道了一些事,他那所房子里一直有一位女主人。 而且,我给她看了大屿妈妈的照片,她说长得很像。” “但是,纽约这边私自进入别人家的房间,算是非法侵入、刑事犯罪,会吃牢饭的! 所以我得再想想别的办法调查,但是如果大屿知道了,肯定会立马冲过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阮念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她知道触犯国外的法律的后果。 柯瑞苦口婆心道:“阮念,现在能帮他的只有你了。” …… 阮念挂断电话。 从楼梯走出来的时候,发现江屿深已经坐在了原来的位置。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阮念一步一步走过来。 “屿深,你刚才去……” 江屿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流转着一种痴迷的光,像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又不见了。 阮念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脸上有东西?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时候,一对小情侣从他们的身后经过。 女孩挽着男孩的手臂,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宝宝,医生说让我去看中医,但是吃中药好苦,我不想喝怎么办?” 男孩摸了摸她的头:“好了,宝宝乖,到时候老公陪你一起喝。” “可是你没有病,喝了对身体不好。” “为了宝宝,我做这些不算什么。”男孩说着,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们的对话渐行渐远,最后融化进了一个热烈的吻里。 阮念看着他们的背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现在的小情侣也太不管不顾了。 她默默坐回原来的座位,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的余光不听使唤,一直往旁边飘,然后,耳根悄悄红了。 江屿深忽然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修长,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拇指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力道很轻,痒痒的,然后他侧过身凑近了一点。 “等得累不累?宝宝。” “嗯?”阮念惊讶又迟钝的张了张嘴:他,他叫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78章 江屿深见她低着头没反应, 手指蜷了一下,像是故意提醒她。 “哎呀,我听见了。”阮念低着头, 小声嘟囔,“肉麻死了。” 江屿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薄唇微动:“宝宝。” 比第一声更亲昵。 阮念想说:别喊了。 最后只挤出一个“嗯”, 然后把手从他掌心挣脱出来。 【9号患者阮念请到a5诊室就诊】 阮念下意识地弹起来:“叫到我了,我要进去了。” 她是上午最后一个号。 医生kaiser看到阮念进来, 笑容满面:“哦,小姐, 请问你哪里不舒服?” 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美式口音, 语调上扬,尾音拖得长长的, 听起来有些滑稽。 阮念在椅子上坐下来, 正要开口。 江屿深走了进来, 步伐缓慢,像进自己家一样随意。 他在阮念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来, 没有说一句话。 kaiser的目光越过阮念,落在江屿深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眉头皱得紧紧地,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江先生?”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挂号名单, “非常抱歉, 没有挂号的请出去等。” 私立医院的规定很严格,没有挂号的人不能随意进入诊室。 江屿深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我陪我女朋友来的,算是家属。” kaiser嘴角动了一下, 推了推眼镜:“好吧,那你也请坐。” 他把目光转向阮念,重新挂上那个职业性的微笑:“有哪里不舒服吗?” 阮念清了清嗓子:“医生,我头痛好多年了,最近压力大,复发了几次,之前检查出过抑郁症和焦虑症。” kaiser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什么时候开始的?近期有没有做过头部影像检查?” “高中的时候就有了,ct和磁共振都做过,没什么问题。” “之前的检查单方便给我看看吗?” “可以的。”阮念说着,打开手机上的检查单,递给医生看。 她又补充道:“但是每次疼起来的时候,会影响工作,有时候还会恶心想吐。” kaiser看着那几份报告单,又问:“那之前都用的什么药?” “布洛芬,还有散利痛,但是效果不太好,有时候吃了还是难受,也吃过一些抗焦虑的药。” kaiser靠在椅背上,推了推眼镜:“抑郁、焦虑症状,和头痛是相互影响的。” 他顿了顿,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一眼江屿深,“我建议你用另外一种方案。” 他又敲了几个字:“我给你开一种复方制剂,里面有温和的镇静成分,可以帮助你缓解紧张情绪,对偏头痛也有预防作用。” 阮念正要点头说“好”。 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江屿深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低头看着kaiser的电脑屏幕。 “不行。” “这个药里有激素成分,她不能吃。” kaiser抬起头看着江屿深,表情从医者的专业变成了一种“你又来了”的无奈。 一着急,kaiser普通话说得都有些不标准了:“哦~江先生,这个药的激素剂量灰常低,私在安全范围内,而且——”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江屿深已经弯下腰,指着屏幕上的药名,说:“这个药里的激素,会影响内分泌。” 江屿深的声音很严肃:“她需要的是查清楚病因,而不是用激素把症状压下去。” kaiser无奈地又看了江屿深一眼,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那江先生觉得应该怎么做?” 江屿深直起身,双手插回口袋:“先查清楚病因,再用药。” “如果是血管性头痛,用曲普坦;如果是紧张性头痛,用肌肉松弛剂;不是所有头痛都用一种药解决。” 他又说:“她近期肝功能不太好,转氨酶偏高,这个药要经过肝脏代谢,会增加负担。” 阮念坐在那里,看看江屿深,又看看kaiser,像一个被两个大人争论要不要吃药的小孩。 那个…… 有没有一种可能,让患者自己说句话? 但她看着江屿深严肃紧绷的神色,又看了看kaiser无奈的表情,她决定闭嘴。 她不知道江屿深什么时候翻过她的体检报告,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她身体某项检查值偏高的? 不久前,她确实做了一次全身体检,是为了规范公司员工档案,人事让她去检查的。 体检报告打印出来放在车上,忘了收。 大概可能是那时候被他看到的? kaiser靠在椅背上,看着江屿深,沉默片刻,最后叹了口气:“江先生,我这里是精神科,不是神经内科,只是偏头痛,你应该带你女朋友去神经内科。” “确实不该来你的科室,”江屿深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我们选择相信你,希望你能开更安全的药。” “那你让我把话说完。” “你说。” kaiser又叹了口气,转过来看着阮念,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检查单:“先做一个经颅多普勒,查一下脑血流情况。” 他把检查单递给阮念,“结果出来了再来找我。” 阮念接过检查单站起来,“谢谢医生。” kaiser也站起来,阮念犹豫了两秒,看向江屿深,又转回来看着kaiser。 “医生,能不能也给他看看?他症状比较明显。” kaiser的目光落在江屿深身上:“他压根不听医生的话,我还能怎么办?” 他看着阮念,最后还是不忍心地补充道:“但我医者仁心,不会看着他不管的。” 阮念顺势瞄了江屿深一眼,他面无表情,完全不在意kaiser说了什么。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医生的话都不听,难怪病一直没好。 算了,以后她来管吧。 除了监督他,还得减少对患者的刺激。 她借机加了kaiser微信,kaiser倒也没拒绝,热情的把微信二维码递过去。 只是模棱两可的说了一句:“病人呢,太固执己见,不是好事。” …… 检查过后,很快出了报告单。 阮念看着报告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有些指标偏高和偏低,但是kaiser说都是小问题,多注意休息,暂时不用服用药物,如果还有这种症状再复查。 两人离开诊室,穿过走廊,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阮念眯了一下眼,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跟在江屿深身后走向停车场。 上了车,江屿深发动引擎。 阮念靠在副驾驶上,脑子里还在回想江屿深和kaiser之间的对话,是不是遗漏了什么重要内容。 “你上次说的还作数吗?” 江屿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封闭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 阮念转过头看着他:“什么?” “开放关系。” “啊?”阮念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她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翻篇了。 “那个啊……我胡乱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就好。” “我不管什么开放不开放。”江屿深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收紧,“要么是我的,要么不是,没有第三种。” 他的态度过于严肃,阮念愣了一会儿,才勉强找了一个解释的理由:“我那不是听说可以缓解压力嘛……而且!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可你知道我身体不好,之前得过病。” 江屿深忽然侧过身,靠近了她。 安全带被他拉到了最长的限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影子罩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宝宝看过我的病历,不是吗?” 他呼吸的温度从她耳廓滑过去,迫使阮念的后背贴住了车门,有些不知所措。 阮念:柯瑞到底是怎么跟他说的?夸大其词了多少? 她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江屿深握住她的手。 阮念下意识想躲,江屿深握着她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皮肤是凉的,青色的胡茬扎着她的掌心。 “我生病了,需要精神支持。”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可是那个大学生,他有手有脚,也没有病,他可以去找自己的幸福。” 他的声音停了,低低地说:“念念,可是我只有你,也只能是你。” 阮念看着他还缠着纱布的手腕,他明明受伤了,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等等!他这是在撒娇吗? 他还会撒娇吗? 撒娇?江屿深? 这两个词语能联系在一起吗? “……那你给我看看你手腕上的伤口。”阮念想要岔开话题,却也是真的担心他。 江屿深松开了她的手,把手放回方向盘上,目视前方:“早上上了药,现在不能看。” “那是你自己弄的,还是……” “怎么可能是我自己弄的?我没有这方面的倾向。” 江屿深严肃地纠正,“昨晚不小心碰到了。” 阮念看着他:……他这也太喜怒无常了吧? 刚才还在撒娇,现在这副完全不想理人的样子…… 算了,精神分裂可能一向如此,还是不要刺激他了。 “那你下次注意安全。”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他的手腕上,那里不流血了,但是依旧有些痕迹,“你还能开车吗?不然我替你开?” “开车不费手。” 江屿深算是拒绝了。 阮念内心想:那你手腕上的是摆设吗? 蒜鸟,不能跟病人讲道理。 江屿深:“等会有事吗?” 阮念:“做什么?” 江屿深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没有接,把手机扣回中控台上,然后说:“跟我回趟家?” 阮念想了想,这两天答应过张诗月,休息两天,不去公司。 “嗯,走吧。” 阮念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变化。 从商业区到住宅区,从住宅区到林荫道,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房子越来越少,直到眼前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大铁门。 门缓缓打开,车子开了进去。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哪里?”她看着窗外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眼前还有一座喷水池和三层的豪华别墅。 草坪绿得像假的,喷水池中央立着一座铜雕,水从雕塑的顶端流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爷爷家。” “……爷爷?” 她以为是回江屿深家,或者是曾经自己的家。 江屿深下了车,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手伸过去。 “前几天因为宋瑾然的事,我爷爷还在生我的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她说一个秘密,“今天来跟他道歉,不然他可能真的会气出病。” 阮念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接。 “你道歉,拉着我做什么?” “念念就当帮帮我,好吗?”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恳求。 阮念的手被他握住了,被他从车里带了出来。 “他最近催我找老婆。”江屿深走在她前面半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正好你想找开放关系的伴侣,我们也算是达成一致了。” 不知道为什么,阮念听出他话里带了点笑意。 就算她再怎么解释,“开放关系”这个概念,算是扎根在江屿深的脑海里了。 “江屿深,你有没有搞错?” 阮念被他拉着往前走,步子有点乱,“刚才在车上怎么不说?” 他这是拉着我见家长? “我说了,跟我回家。” “可你没说是你爷爷家。” “那说了你还会来吗?” “……” 肯定不会,我们又不是男女朋友。 不过,他这语气怎么带着点得意? “上次因为我的私人问题,爷爷气得血压高了,幸好当时私人医生在……” 江屿深小声地恳求,“我其实觉得挺愧疚的,他老人家那么大岁数还担心我的感情问题,你就稍微演一下,让他放心。” 阮念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不太确定的情绪。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他还在生病,最好还是顺着他些。 “……怎么演?”阮念小声问。 江屿深的嘴角轻轻上挑,那个弧度很小,但阮念看的清清楚楚。 “不用刻意表演,你站在我旁边就行。”江屿深说。 阮念皱起眉:“……不需要我配合说点漂亮话?或者,跟你爷爷笑一笑吗?” 江屿深点点头,严肃道:“你想笑也行。” “不是我想笑……”她解释道这,没忍住,尴尬又无奈的笑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需不需要表演一下微笑,这也算是礼貌……” 江屿深看着她,咳嗽了一声:“也可以,还是念念考虑的周到。” “……嗯。”阮念开始练习微笑唇的弧度,跟在江屿深身后,往正门走。 但是!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下,多了500字,昨天太困了,烧瑞 第79章 第79章 一切比阮念想的还要糟糕。 她刚踏进那扇厚重的铜门, 一个茶壶直接砸到了门口,“啪”的一声,瓷片四分五裂, 碎渣溅了过来。 江屿深挡在她面前,他的身体微微侧过来,风衣的下摆扫过她的手背。 茶壶的碎渣砸到了他的腿边, 他没有躲,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安慰阮念:“没事。” “我不吃药!” 阮念以为是一个顽固的老头,比如头发花白, 拄着拐杖, 坐在轮椅上,中气十足地喊着:“我不吃药”。 她被江屿深拉着走进了屋子。 客厅比她想象的大, 中式装修, 红木家具,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眼前,一位大爷站在客厅中央, 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牛仔裤, 手里拿着一个黑红相间的机车头盔,正要出门的样子。 他脸上的皱纹不多,身板挺得很直, 看过来的眼神都带着犀利。 这是江屿深的爷爷? 一个准备出门骑机车的酷炫大爷? “爷爷,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江屿深问。 江屿深的爷爷叫江闯,年轻时当过几年兵,后来到江浙沪经商,诺睿华的发展初期都是他在管理。 公司做大了之后, 他把经营权交给了两个儿子,自己退居幕后,年底总结的时候过问几句。 “好小子!”江闯的声音洪亮,“你上次不是说不会再来了吗!现在又来干什么?给我添堵?!” 阮念此时站在江屿深后面,有点尴尬地往后挪了一步。 这确实不是见他家里人的好时机。 “你还杵在那干什么啊?别挡道!我要出去骑摩托!”江闯把头盔夹在腋下,想要往门外走。 江屿深不给他让路。 他往左,江屿深也往左。 他往右,江屿深也往右。 “爷爷,我今天来是给你道歉的。”江屿深偏偏就挡住了过道,执意不让他出去。 “道什么歉啊?你有什么错啊!你玩弄人家瑾然的感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江闯的声音又扬高了一些,“跟你爸一样!死轴死轴的!” “爷爷,我跟我爸不一样,他是他,我是我,上次的事我已经给你解释清楚了。” “所以你就是因为一个大学生,要跟瑾然分手是吗?”江闯把头盔往沙发上一扔,双手叉腰,气的大喘气。 江屿深昨晚动用了家里的直升机,把柯瑞的女朋友夏晓宜送去了美国。 原因是,柯瑞之前感情上不太老实,脚踏好几只船。 夏晓宜那时为了赚生活费,在柯瑞家开的酒吧兼职,两人一来二去产生了感情。 后来,柯瑞家里给他安排了一个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夏晓宜知道后,主动提了分手。 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姑娘,家境虽不好,但从不玩弄别人感情,也不愿意再依靠柯瑞。 后来,柯瑞分手后,才意识到喜欢上了她,只好求江屿深帮忙从中调和。 江屿深想了个办法,以“资助贫困生”的名义,在本地大学设立了一笔助学基金,帮夏晓宜完成研究生学业。 江闯以为昨天被送去的那个女孩,是江屿深放弃瑾然的出轨对象,所以,昨天半夜就让人给他打电话,务必过来给他老人家一个说法。 “爷爷,你这么大岁数了,还是要注意身体,这种极限的运动还是不要再去了,去年你把尾椎骨摔断的事,你忘了吗?”江屿深没有接那个话茬,直接把话题引到了摩托车上。 “别说这些话!前几天你还是我乖巧的大孙子,因为你欺骗我,我现在不想看到你。”江闯转过身,背对着江屿深。 阮念在江屿深的身后,分析着怎么应对这种尴尬的局面。 早知道是现在这种情况,她肯定不会来的。 她原本只是打算礼貌的打个招呼,然后找个借口离开,可她没想到,一进门先被茶壶碎片迎接。 “爷爷,你误会了。” “昨天的那个女孩是柯瑞的女朋友,他在美国临时有事,让我把她送过去的。” 由于阮念骨架小巧,而江屿深身形高大,又穿着一件长风衣,她站在他身后,整个人被他的身影完整吞没。 阮念要想露脸,就不得不微微侧身,贴上他的后背。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一米六几的个子,不算太矮。 但站在江屿深旁边,像一只被老鹰挡住的小鸡仔。 这时,江屿深往左边挪了半步,稍稍抬手,将她整个人圈进怀中,连挣扎的余地都不剩。 “爷爷,我今天带了人来看你。” 阮念推了一下他,在江爷爷转身的同时,她赶紧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语气温和而大方: “爷爷好,我叫阮念,是璞联医药的总经理,您叫我小阮就好。” “今天来得仓促,考虑不周,没来得及为您准备礼物,实在不好意思,下次再来,我一定用心准备。” 江爷爷看向阮念,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你是……” 他语气停顿,有几分迟疑,“屿深的合作伙伴?还是……” “她是我未婚妻。”江屿深说。 阮念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刚才不是说假装女朋友吗? 怎么变成未婚妻了? 江闯赶紧把机车服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又把头盔放到茶几旁边,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快坐快坐,小周啊!”他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快去泡杯咖啡,嗯,拿点水果、甜点的。” 保姆从厨房探出头应了一声,“好嘞,马上来。” 江闯突然变得特别热情,拉着阮念的手让她坐在沙发上,示意江屿深坐在旁边。 阮念心里清楚今天来的目的,索性大大方方地由着他牵,没有半点拘谨。 虽说她没有多少表演天赋,但至少态度端正,该大大方方的时候,绝不扭捏。 “你刚才说你是什么公司的经理?”江闯坐在对面的沙发,一只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另外一只手还整理了一下衣领。 “璞联医药,做原料药的。” “哦,原料药。”江闯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跟我们家屿深是怎么认识的?” “我跟你说啊,他平时脾气臭得很,你跟他相处,可不用惯着他那毛病,不过他那个不爱说话的性子,也是因为小时候压抑太久了......” 江爷爷连续问了一串,阮念一时有点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句。 正有些无措时,江屿深端着一杯现磨咖啡走过来,不动声色地递到她手边,侧过头对江闯说:“爷爷,人家刚来你就问东问西的,你想知道什么,我回答你。” “谁要你回答了?”江爷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又换上和蔼的语气,“小阮,没事,你慢慢说,想回答哪个就回答哪个。” “好的,爷爷。”阮念坐正了些,“我和江屿深……其实是高中同学。” 江爷爷微微一怔,眉心蹙了蹙,像是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画面。 阮念没有停顿,继续道:“不过那时候我们虽然在同一个班,也只是普通同学,后来他去国外读书,我走高考上了大学,慢慢就断了联系,再见面,是我入职诺睿华之后……” 她简单明了地交代了两个人认识的经过。 她想告诉江爷爷,哪怕他们不是情侣,以这么多年的交情,也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这么说来,就算今天冒昧登门,江爷爷应该也能理解,对她的印象也不会太差。 “你还在诺睿华工作过?”江爷爷眉头皱得更紧了,神情添了几分愁绪,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我之前只是销售部的一名业务员,”阮念笑了笑,“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连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您比我想的年轻多了。” 她当时那种小职员,哪怕在公司遇到江闯这种级别的人物,也不会主动打招呼,甚至没有可以说得上话的机会。 江闯被夸年轻,摆了摆手,也笑了,那笑容还挺慈祥。 他看着阮念,神情不知不觉带了点欣赏,和刚才那个举着头盔要出门的大爷判若两人。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啊?我这好多战友啊,人家都抱重孙子了。” 阮念突然结巴了,这完全在她意料之外,勉强解释:“爷爷,我们年龄还小,这件事可以从长计议。” 她话音刚落,江屿深说:“我们今年三十而立,也不小了,我觉得结婚的事可以提上日程。” 阮念转过头看着他:啊——??? 来之前没有说这些啊! “你小子今天倒是开窍!”江爷爷嘴上仍是那副不满的语气,可眼角已经藏不住笑意了,嘴上还在数落,“既然早就找了女朋友,就更应该早点把这事告诉我。” “爷爷又不是老古董,我年轻的时候,还是跟你奶奶自由恋爱呢!” 阮念:爷爷那个年代自由恋爱,在当时算是大逆不道吧? “爷爷,我愿意结婚,但我也要尊重念念的想法。”江屿深说着,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阮念身边。 他落座的瞬间,沙发微微陷了一下,阮念的身体不自觉地朝他那个方向偏了偏。 紧接着,他伸手环过她的肩,手臂从她身后绕过去,宽大的手掌落在她另一侧的肩头,指尖轻轻搭着,像是随手一揽,又像是在刻意宣示什么。 她整个人被他半拢进怀里,肩背贴上了他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温热的气息。 阮念下意识想往旁边挪一挪,他却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指尖,恰好让她动弹不得。 “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他微微偏头,声音从她耳侧落下来,低沉且漫不经心,“你说呢,我的未婚妻?”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朝阮念眨了眨眼。 阮念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们吃了晚饭才离开。 江爷爷让保姆做了一桌子菜,江屿深坐在阮念旁边,给她夹菜、盛汤、剥虾,像是他们之前曾同居过。 阮念看着碗里那只被剥得干干净净的虾,又看江爷爷,她在桌子底下踢了江屿深一脚。 江屿深没反应,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江闯看着他们,笑眯眯的,就连批评的话都没了。 回程的车上,阮念靠在副驾驶的椅背,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跟做梦一样。 她和江屿深的关系......她以为也就止步于此了。 也许做回朋友,也许偶尔吃顿饭,也许在行业会议上碰面时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她没想到莫名其妙地见了家长,还莫名其妙地领了个“未婚妻”的身份。 到了小区门口,阮念才把一路想的事说了出来: “江屿深,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关于我们的关系。” 江屿深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念念不打算请我上去坐坐吗?” “你还是不要这么叫我了,叫我的名字就好。”阮念顿了一下,“反正今天都是演戏,你不会当真了吧?”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提醒江屿深,更像是在提醒她自己。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强硬,说完又觉得刚才是不是太严肃了。 毕竟面对一个病号,还是要照顾一下他的情绪。 但是,面对感情上的事,模棱两可反而是对感情的不负责任。 江屿深点点头,不但不生气,反而看上去心情大好:“好吧,尊敬的阮女士,亲爱的阮总……” 他每说一个字便靠近一点:“我可以有幸,去您的房间谈谈心吗?” “……”阮念看着他,怎么感觉他今天说话总是怪怪的。 她看了看周围,正是晚上小区居民开始遛娃,年轻情侣开始遛狗的时刻,外面确实有些嘈杂。 “好吧,你跟我上来吧。” 阮念解开安全带,先下了车。 江屿深老实地跟在身后。 阮念住的小区安保还算不错,进出门都要刷人脸识别。 不过小区中央的喷水池这两天刚好坏了,有工人在紧急抢修,为了方便进出,门禁门便暂时敞开着。 江屿深瞥了一眼那几个正埋头修理的工人,没太在意,跟着阮念进了单元门。 阮念按下电梯按钮,等电梯下来。 江屿深凑近了些,跟她说了什么悄悄话。 阮念伸手推了他一下。 单元门外的绿化带旁,阮建庆从树影里走出来。 他瘦了一大圈,面色惨白,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他记得眼前这个男人。 几年前他急着卖房子还赌债,这个男人答应买,然后突然失联了。 他不得不紧急出售,以半价的价格把房子卖给了别人。 后来他又回去过那个小区,发现自己那套被贱卖的房子,被眼前这个男人又从别人手里买了回来。 阮建庆死死攥着拳。 他确定,这个男人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80章 阮念住在最高层, 十八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走在前面, 江屿深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一步。 她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请进。” 江屿深走进去。 这是一套八十平的两室一厅,不大, 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铺着浅木色的地板,米色的沙发, 白色的茶几上放着两盆绿萝, 住她一个人刚好。 阮念在国外打拼了五年,加上这些年的分红, 其实能买下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但她觉得房子只是用来住的, 暂时能租到合适的房子就先不买, 而且买房看房太耗费时间,现在是公司起步的关键时期, 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件事上。 最重要的是,她一直想把奶奶那套房子买回来, 目前的存款刚好够,不能再挪作他用。 “今天天气有点热,我帮你把风扇打开吧。”阮念说着, 走到冰箱前, 拉开门,“你想喝什么饮料吗?” 江屿深摇了摇头,正要拒绝,阮念已经随手递过来一罐可乐。 他伸手接过, 指腹碰到冰凉的金属罐身,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聊吧,聊完了早点回去。”阮念在他对面餐桌坐下来,打开可乐,喝了一口。 江屿深看着手里那罐可乐,无奈地笑了一下,“我还没有在你家沙发上坐下,这就赶我走了?” “江屿深,感情不是闹着玩的。” 阮念说:“你既然不想跟我有后面的发展,为什么要带我去你爷爷家?” 江屿深拉开椅子坐在她的对面,说:“你问都没问过我,怎么知道我不想跟你有后面的发展?” “好,那我问你。”阮念停了一下,欲言又止。 江屿深身体微微前倾:“你接着问。” “以后能不能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按时复查。” 江屿深的眉头皱起:“我说的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这是前提。”阮念的声音放轻了些,“我希望我的爱人是一位健康的,没有任何疾病的,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她顿了顿,看江屿深没有过激的反应,才继续说,“如果你每次检查都是往好的方向发展,那我们再谈以后的事。” “我不同意。”江屿深的态度非常坚决。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不同意只是代表你不同意,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 “念念,你知道我为什么生病吗?”江屿深慢慢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她面前。 阮念正坐在椅子上,江屿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影子罩下来:“我是因为你离开,受不了打击才那样的,这一年我都在定期复查,只用一些基础药物,并没有过激的行为,也没做伤害别人的事。” “你不能因为我生病,就嫌弃之前的我,不给现在的我一个机会。” 阮念:“不是……” “如果感情一定要符合某一项条件才能和一个人在一起,那他们的爱是不纯粹的。”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爱是没有道理的,念念。” 阮念刚才维持的所有严肃,在他这一番话之下,彻底没了继续说下去的理由。 江屿深哭了。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滑过颧骨,滑过下颌线,滴在地上。 阮念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江屿深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背过身去。 他的后背轻轻地、不易察觉地起伏了一下。 阮念赶紧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对你有偏见。” “我今天问了医生,他说你这一年多根本就没有好好吃药,说你半年前病情还恶化了,我是担心你,我不是给你设什么条件。”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明显的底气不足,“就算你生病了,你的自身条件、家庭条件也比我好太多了……实际上,是我高攀你。” “不高攀。”江屿深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收得很紧:“你到现在都没看出来,我多喜欢你吗?而且今天,我爷爷也是认可你这个孙媳妇的。” 他的身体在轻微地发抖,阮念想躲,发现他搂得更紧了。 她没有再动,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知道了,你别激动。”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哪怕是出于尊重,我也应该给你爷爷选些礼物,去见客户都没有空手的,更何况是你家人。” “我爷爷什么都不缺,以后你也不用拿什么东西。” “那怎么行?” “念念,你这么在意我的家人。”江屿深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是答应我了吗?” 阮念低下头,推开了他一点,“我会考虑的。” 声音很小,自己都有点不太信。 “那我可以今晚留下吗?” 阮念对此没有太大的意外,应了一声。 她已经过了青涩的年纪,如今能遇上一个谈婚论嫁,甚至共度一生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她初恋,她是很珍惜的。 只是与这些相比,她更希望江屿深身体健康。 她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很快。 她拿出手机,打开外卖平台,给他买了男士睡衣、拖鞋、毛巾,选了最贵的品牌货。 加在一起五百多块钱。 她在账本上记下【养男朋友的花销,508.9元】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着。 公司起步阶段处处要用钱,很多东西都是她自己垫付的,得尽快让人事那边走报销流程。 存在银行的固定存款不能动,将来还要买房子。 不过江屿深这么养尊处优的,后面会不会不好养....... 她使劲晃了晃头,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好笑。 江屿深一年在诺睿华的分红少说几千万,多则都上亿了,怎么会轮得到她养? 除非,哪一天他真的没有自主能力了,或者因为精神分裂完全失忆,她倒是真的有机会。 “咚咚咚……”江屿深在敲门。 阮念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睡衣,拢了拢头发,拉开门,江屿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外卖袋子。 “你的外卖到了,点的什么?” “这是你的睡衣、拖鞋,还有毛巾。”阮念挠了挠头发,“我家没有男士来住过,这些东西只能临时买的,你先凑合用。” “念念给我买的,永远是最好的。”江屿深说着,低头解衬衫的扣子,“我现在换上。” 一颗,两颗,被解开。 阮念还没来得及说:“你去浴室换”,第三颗已经解开了。 家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衬得他皮肤那么白皙,手臂的线条流畅,腰腹处的肌肉轮廓分明,薄的、紧致的腹肌显露出来。 江屿深完全属于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 “江屿深,你怎么随便脱衣服啊!” 江屿深看着她如此激烈的反应,皱了皱眉,然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故意说:“念念昨天还跟我提open relationship,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试一试。”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推开了她房间的门,缓步往前走。 阮念开始蹭着步伐倒退,小腿一步一步往后挪,像一只被大灰狼逼到墙角的小白兔。 她在心里骂自己:你退什么退?这是你家!你怕他干什么? 但她还是控制不住。 房间小巧,没退几步,小腿就碰到了床沿。 江屿深拉起她的手,慢慢攥着,揉着。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干燥温热,牵着她的一根小拇指,缓缓地放在了自己的腹肌上。 她的指腹触到了他的皮肤,不是想象中的冰凉,是温热的。 皮肤紧致光滑,肌肉在她指尖下微微绷紧,像一层薄薄的丝绸覆在坚硬的石头上。 她的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江屿深按住没有让她抽走。 “怎么样?手感好吗?我每天都会去健身的,这么多年,一天都没有落下过。” “也没有落下——” “每天想你。” 阮念:“想?想我?” 江屿深:“念念,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阮念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异常,“你先别激动,慢慢说。” “我其实不想伤害自己。” “可只要一想到你不在我身边,想到你可能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对着别人笑,想到你身边可能有别的男人,想到你的世界里根本没有我,想到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 “我要被逼疯了,我控制不住,我想要你,想得浑身都疼,可我见不到你,我没有办法。”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我只能在身上开一个口子,让那些对你的想念全部倾泻出去,流不干净,就再开一道,直到我的身体替我把你忘掉。” 阮念迟钝地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江屿深:“可是我又怕,怕你看到这些疤,会觉得恶心,会觉得我像个怪物,所以每一次结束之后,我都会去做祛疤手术。” “就好像……我想你的每一天,都能留下一道疤,但你从未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阮念整个人僵了。 她看过他的病历,知道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背后,一定很痛苦。 但当这些话,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一字一句,带着压抑的情绪…… 而那个时候的她,以为江屿深不要她了。 江屿深看着阮念,眼眶红了,这次却没有落泪。 他似乎在忍着,忍得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江屿深……”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或者“我不知道”,再或者“你不该这样伤害自己”。 可这些话说出来都太轻了,轻得像是在敷衍他。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上他的小臂。 “我不会嫌弃你的。”她的声音有点急,“你先让我看看?” 江屿深低着头,看着搭在他腕上的手指,沉默了片刻。 “你叫声老公,”他说,声音还带着刚才没褪尽的哑意,但尾音却微微上扬,“才可以看。” 作者有话说: 装的,他装的,江江有点疯,反正他说话只能信三成。这几章其实时间线就一天多hh,马上念念还有很多工作事业发展。 第81章 第81章 张诗月:“klaus, 别跟我说这事你不知道,你可是璞联医药的老板。” 电话那头说:“leo要去中国分部,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董事会这边一致通过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参与的人里,包括你, 也是同意的咯?” “他是个什么货色你不清楚吗?你把他调来干嘛?给我添堵吗!” “月月,你这是对leo的偏见, 你想想,他老婆孩子都在国内, 他回国工作, 也算情理之中……” klaus话还没说完,张诗月就挂了电话。 这时, 阮念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正好听到了她的骂了一句“去尼玛的!” “怎么了?”阮念拿着电脑, 正准备和新加坡那边对接工作,一抬头就看见张诗月黑着脸。 阮念把电脑放在桌上, 拉开椅子坐下。 “leo这两天会来分公司。”张诗月靠在椅背上,手机往桌子上一拍, 说,“他跟总部那边申请,要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阮念皱了皱眉, 然后缓缓抬起头:“这确实不算好事。” leo之前在新加坡总部担任cto, 虽说他工作上极度认真,但他属于那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新加坡总部在降本增效的时候,他取消了很多员工福利,还在原定工资上增加绩效考核, 变相克扣员工工资。 当时好几个公司骨干因为受不了他的压迫离职了,这些老员工挖走了公司很多资源,最后还去了竞品公司。 “可你看上去不像是很难过的样子。” 张诗月盯着阮念仔细看,她忽然想起刚才下去拿咖啡的时候,在楼下看到了一辆迈巴赫,车牌号后面有三个9,她越看越眼熟。 “啊——你今天是被江总送来上班的?”她拉开椅子在阮念旁边坐下,“刚才下车的时候,我看到江总的车了,不一会儿你就上来了。” “嗯。”阮念没有藏着掖着,直接点了点头,“我的车昨天忘记充电了,所以他送我过来。” “你们昨天就在一起?所以你们睡在一起了?” “没有,我租的房子不是有两个房间么,昨天他睡另外一个房间。” “他在你家过夜?你俩和好了啊。”张诗月的眼睛亮了。 “算是吧。” “我的天哪!兜兜转转还是他。” 张诗月摸着自己的下巴思考,“萧明明那小子好像这两天要回来,结果回来发现自己被偷家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一直都把他当弟弟,而且他太幼稚了,我们不合适。” 阮念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想起了昨晚。 江屿深好像也挺幼稚的。 他洗完澡出来,穿着她买的那套深睡衣。 上衣扣子系错了位,领口歪到肩膀。 阮念盯着那排扣子看了一眼,指出了他的错误。 江屿深低头看了看,只说:“念念帮我。” “你自己有手。” “可我手疼。”说着,还故意亮了亮自己的手腕,“你刚才也看到了,那么长一条口子。” “很疼的,宝宝。” “你……”阮念看了一眼他缠着纱布的手腕,在心里重复“别心软,别心软,千万别心软。” 他的睡衣是棉质的,本就有些薄,扣子在上面不太好扣。 她的手指捏着扣子从领口往下,然后踮起脚,一颗一颗地帮他重新系。 系到第三颗的时候,江屿深的手指忽然在她腰侧轻轻点了一下。 阮念一哆嗦,手一抖,扯了一下他的睡衣,把前面两颗全部扯开了。 “你故意的?”阮念瞪他,但声音软绵绵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应该更凶一点的,下次要多私下练练。 江屿深面无表情,但嘴角那个弧度藏都藏不住:“没,我真的是不小心。” 阮念觉得他在睁眼说瞎话,推了他一下,不理他了。 后来,她把江屿深赶去次卧。 半夜起来喝水,路过次卧门口,发现门开着一条缝。 她没忍住往里看了一眼。 江屿深那么大一个人,缩在她买的那张小床上,腿伸到床尾外面了,手里抱着一只小猪佩奇睡枕,这是她去超市凑消费满减送的。 床太小,被子掉到了地上。 阮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对病人心软了,走进去弯下腰,把被子捡起来,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她刚转身,手腕被人握住。 江屿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你装睡?”阮念压低声音。 “刚要睡着,你路过的时候,我闻到你的味道了。” “你是小狗鼻子吗?这么灵。” 江屿深拉了拉她,头蹭到她的手背上:“汪。” “……幼稚。”她小声嫌弃。 但她说的不是江屿深,是她自己。 大半夜不睡觉去偷看别人睡觉,还被抓了个正着,最幼稚的是她。 …… 阮念从回忆里撤离,发现张诗月正盯着她看。 “想什么呢?”张诗月凑过来,“脸都红了。” 阮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点烫。 张诗月:“我跟你说,leo那个人,一定要提前防着他。” 张诗月:“他一定会把公司搞得乌烟瘴气的,我们现在正是招人阶段,绝对不能让他参与人事部门的招聘工作,财务部也得是我们自己的人。” 张诗月已经开始规划把各个部门的员工发展成为自己的眼线。 目前公司招聘工作还处在初期阶段,人事部门一共就三个人。 一个人事经理,一个负责面试的专员,还有一个兼管行政和企业文化策划的员工。 阮念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等会儿跟人事部门开个会吧,各部门招人的事情得快点落实下去。” “关于他入股这事,我们两个肯定不能直接拒绝,虽然说是分公司,但还是要依托总部那边,今天我也会跟律师对接一下,看有没有办法能减少他的权利。” “嗯。”张诗月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我觉得萧明明可以招进公司。” “他之前学的专业不是什么市场营销嘛!我们现在需要市场部来做一些企业宣传的工作,还有公司宣传资料制作,还得跟几个销售的对接。” “他吗?”阮念犹豫了,“可是他还挺爱玩的,会不会觉得上班很无聊?” “可是他毕业了呀!而且他在学校成绩还挺好的,平时也挺能言善道的。”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自己人,leo那种人来了只会挖墙脚、搞事情,我们得提前把自己人安插进去。” 阮念觉得张诗月说得有道理,“这件事我今天也跟他沟通一下。” “不用,我来跟他对接,我俩还算合伙人呢,你也挺忙的,这种小事交给我。” 张诗月凑过去,“有时候啊,你该歇歇就歇歇,该谈恋爱就谈恋爱!你也老大不小了,对吧?” 她说着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俩真的没有那个吗?” 阮念被她这副八卦的样子逗笑了:“上班时间就不要问感情问题了,如果真有什么事情,我会跟你说的。” “宝贝儿~作为姐妹,我得提醒你一下。” “这种事你也得提前做好准备,没有那什么过的……其实第一次还挺难受的。” 张诗月很像一个操心的老母亲,凑过去,小声念叨,“我分享给你一个店家,你抽空问问,免得你难受。” 阮念被她说得有些脸红:“真不用,我们现在还没到……” 手机震了一下,张诗月发来一条链接。 “难不成你们一辈子柏拉图啊?我觉得江总也不是这么素、雅、的男人。” 阮念看着那条链接:…… 张诗月什么时候经验这么丰富了?难道她之前和klaus也……? “你放心,这家是我精挑细选的,态度好,发货快,包装严实,别人绝对看不到是什么。” 阮念盯着那个页面,看着宣传画面就很隐私,一张黑色的底图,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请私聊店家】 “那我先收藏。” “收藏有什么用?你得下单。” “诗月,你少操点心吧。” “我是你好姐们儿,我不操心谁操心?”张诗月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去通知人事部那边开会。” 她站起来走了,阮念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链接,点进去看了一眼,然后给商家发了一条消息。 【店家,有空吗?】 没空就算了。 …… 下午的会议开了很久。 人事部门的招聘计划、财务部门的预算审批、市场部的宣传方案、leo入股后的股权结构调整…… 每一件事都要讨论,每一件事都要落地。 阮念一项一项地过,笔记本上记了好几页,字迹密密麻麻的。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中午只吃了一个面包,胃里空空的,也顾不上饿,还有好几份文件要签。 手机一直没看。 下午五点开会的时候设置了静音,就一直忘了调回来。 等她忙完手头的事,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八点半了。 屏幕上躺着五个未接来电,全是江屿深的。 她吓得赶紧拨回去。 “江屿深?你还好吧?”她的声音比平时急,着急解释,“我没看手机,就没看到你的电话,你生气了吗?” 她知道精神病患者很容易胡思乱想,现在的她后怕得不行。 江屿深的声音慢悠悠的:“没事,我知道你忙,我在你楼下咖啡厅喝咖啡,等你忙完再下来。” “哦,好。”阮念松了一口气,“你晚上少喝点,不然睡不着。” “嗯,我不喝,我请同事喝。” “啊?” 咖啡店里。 江屿深坐在角落,面前的热美式已经凉了。 他看着吧台后面手忙脚乱的萧明明,咖啡粉洒了一台面。 萧明明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江屿深端起咖啡,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抬手,叫住路过的店员。 “我那五百杯咖啡什么时候好?”他说着看着自己的腕表,“我这赶时间。” “先生,不好意思,现在晚上只有两个店员,我们店长也在帮忙了,您可能还要再等半个小时。” 江屿深看了一眼吧台的方向,笑的和蔼可亲的:“没事,你们慢慢做,我只是问问。” “告诉你们店长一声,我不急,在等女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82章 阮念推开咖啡店的门, 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 然后,她看到了江屿深的助理李荟,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脖子上挂着诺睿华的工牌,两个人正站在吧台旁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订单。 柜台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打包好的咖啡, 柜台放不下了,就放在地板上排着一整排, 粗略一看,至少有上百杯。 两个服务员忙碌着, 萧明明不在。 阮念想走过去跟李荟打个招呼, 毕竟之前在诺睿华共事过。 前段时间因为潮汐资本入股的事,他帮着柯瑞做了很多事, 跟阮念在工作上交接颇多, 也算是熟人了。 她径直走过去, 就在她离李荟仅有三步远,一道身影忽然从侧面横插过来, 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她面前。 阮念没想到眼前会突然出现一个人,脚下没刹住, 直接撞到了他的胸膛上。 鼻子磕在他锁骨的位置,好酸。 江屿深的手抬起来,护住了她的头。 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 指腹穿过她的头发, 温热的。 她就这么被眼前的男人搂进了胸膛,鼻尖贴着他的衣服,闻到了熟悉的、干净的气息。 阮念下意识抬起头,看着江屿深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你干嘛挡路?” 江屿深反而笑了, 笑得阳光灿烂的,和平时那副清冷克制的样子判若两人: “念念这么想绕着我走?” “我跟李荟打个招呼。”阮念往后看,江屿深就挪了挪身子,故意挡着她的视线。 阮念踮起了一点脚,他的肩膀太宽了,依旧挡着她的视野。 身后的李荟从旁边绕过来:“江总,店家说咖啡豆不够了,目前只做了两百五十杯。” 他说话的时候看到了阮念,下意识惊讶了一下,小声朝着阮念打了个招呼:“嗨!” 阮念:“好久不见了,你比之前看着更壮实了,工作压力大吧?” 她故意瞥了一眼江屿深,然后开玩笑道:“得让你上司给你放两天假期,休息休息。” 李荟倒是没在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得憨厚:“结婚了,幸福肥幸福肥。” “什么时候?我记得我离职的时候你还单身。”阮念从江屿深身后绕出来,这回江屿深没有拦她。 “三年前了,娃都两岁了。”李荟说。 “嗯,挺不错的。”阮念点了点头,她还想再说点客套话,瞥到江屿深刚才洋溢的笑容已经被一脸的“乌云”替代了,心下了然,啥也不说了。 江屿深扫了一眼订单,语气淡淡的:“二百五,挺吉利的。” 李荟嘴角抽了一下,没敢接话。 “就买这些吧。” “好的,江总。” 江屿深说完,圈住阮念的手腕,拽着她往门口走。 阮念继续问:“江屿深,你买这么多咖啡做什么?” “喝。” “不是说请同事吗?” “嗯。” “需要买这么多?要买两百五十杯?” “诺睿华总部有一千多员工,我买两百五十杯,不算多吧?” 阮念被他拉着往前走:“你能千里迢迢光顾诗月店里的生意,她应该挺开心的,这家店一天的售卖量也就五百杯左右。” 江屿深稍微放缓了脚步,几步停在原地:“这家店,她也有股份。” “嗯,她和萧明明一起投资的。”阮念说。 江屿深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店,肯定的点头:“所以我来支持一下。” “我虽然点的多,但是他可以慢慢做,我并没有设置时间限制。” 阮念:怎么听起来,他还挺有道理? “……你来咖啡店做什么?”江屿深问。 “找你啊,刚才不是你跟我打电话说你在咖啡店么?” 江屿深:他不知道萧明明在店里?也不知道他今天刚从国外回来?那说明他们私下没联系?! 阮念看着他,从他脸上那一层“乌云”里品出了点意思。 从她和李荟说话开始,他的脸色就格外的阴沉。 “你刚才吃醋了?因为我和你的助理多说了两句?” 江屿深:是两句吗?十句才对吧! “刚才我也在旁边,你没看到我,却先看到了李荟。”江屿深的表情严肃,眉头拧着,“可我比李荟高,你应该先注意到我。” 江屿深:难道是因为李荟比我胖,她先看到的是宽度而不是高度?最近是不是该去增肌了。 阮念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纠结身高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微微靠近了他一点,肩膀撞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后从下往上抬起头观察他的反应:“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个子太矮,视线只能看到跟我差不多高的?”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撒娇,又像是拆穿了他,让江屿深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的眉头还皱着,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弯曲了。 “身高是基因决定的,这个没办法控制。” “好啦!知道你身高188,天生丽质……” 江三岁小朋友,幼稚。 阮念拉着他的袖子往前扯了扯:“我今天买了菜,我们回去一人做两道菜,怎么样?” “……”江屿深原地没动。 ‘天生丽质’是形容男人的吗? 阮念又拽了拽他的袖子:“走吧,我们走回去,就前面八百米,买的菜已经送到了。” “晚上吃完饭我再跟你过来,一起开车。” 江屿深说:“现在开回家,这样晚上就不用再出来了。” 压马路是小学生才会做的事。 “小江总,你还在我的出租屋里住上瘾了,不想回你的大平层了?” 江屿深听出了她话里的阴阳怪气:“大平层有什么好的,冷清。” “不是还有土豆吗?” “最近送去我爷爷家了,他想土豆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聊着,走过斑马线,走过小区门口,上了楼。 家门口放着送货上门的一大包食材,里面装着蔬菜、肉、蛋、海鲜。 她专门挑了两个大菜,想看看柯瑞说的“他厨艺好”到底是真是假。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了。 阮念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江屿深袖子卷到手肘,开始洗菜。 做菜的时候,家里没有酱油了。 阮念下楼去买。 到了楼下的小超市,阮念拍了两款酱油的图片,让江屿深选,结果江屿深选了个最便宜的。 她付了钱,刚出超市的门,走了两步。 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姐姐,爸让我来看看你。” 阮念一时有些恍惚。 姐姐? 她确实有一个弟弟。 六年前还在上幼儿园,个子小小的,胖乎乎的,她几乎快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如今站在面前的人,长得身高腿长,十分清秀,跟他小时候大概只有两分相似,单眼皮变成了双眼皮,圆脸变成了瓜子脸,只有眉骨的弧度还隐约能看出从前的轮廓。 他是阮建庆和那个女人的孩子。 这个弟弟叫什么来着,她记得名字里有个‘诚’字,好像叫阮一诚。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阮念攥着那瓶酱油的瓶身,微微收紧。 “姐姐,你先别生气。”他像是在小心翼翼的讨好,更怕说错话,解释道,“因为下周日是清明节,奶奶埋的那个村子,墓地管理员打电话说让我们过去祭奠,他说你留了新地址,这两天打你电话没打通,所以爸让我过来看看。” 阮念皱了皱眉,上下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孩。 他的样貌不像是上初中的样子,倒像是小学生,下巴尖尖的,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 “我现在读初二,学校就在旁边三公里,我骑共享单车来的。” 阮一诚眨眨眼,继续说,“姐姐,你如果不喜欢我过来,可以给我留个电话,我就不过来了,下次有事我打电话告诉你。” “你……初二?”她迟疑了一下。 阮建庆不会又拿家里的钱去赌了吧,营养没跟上?这么瘦? 等下。 我担心他干什么? 他是阮建庆的儿子,不是我弟弟。 “姐姐,我学习成绩好,跳了三级。” 阮一诚笑了一下,显得有些呆头呆脑的。 阮念依旧面无表情:“嗯,知道了,没什么事,你就早点回学校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 她不想问他怎么回去,不想问这么晚了一个人骑共享单车安不安全,不想问他吃没吃饭。 这跟她全都没关系,人不能心软,野崽子喂不熟。 “姐姐!”阮一诚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爸想见你,你抽空可以回家一趟吗?” “爸爸……还挺想你的。” 阮念停下脚步。 这是她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她背对着阮一诚,恰好站在了路灯下,影子自然而然的投在阮一诚脚下。 “是觉得我一个月给他打三千不够了是吗?所以让你过来试探我?” “不是,姐姐……” “别叫我姐!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赡养费我每个月会打给他,他也答应了我,不会打扰我的生活!” 阮一诚不敢再说话了,他站在路灯下,影子缩在脚边,很小的一团。 阮念走进了单元门。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升高,思维意识却慢慢停滞了。 门开了,她缓缓走出去,却在家门口停下了脚步。 然后,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进了楼梯间。 她的手扶着门边,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她只好慢慢滑坐到台阶上。 那瓶酱油还攥在手里,冰冷的,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 阮一诚能找到这里来,那阮建庆肯定早就知道她住在这里。 她才不信他们从别人那里打听来的那些鬼话。 她留的地址是公司地址,不是家庭地址,他们是怎么找到的? 他们在跟踪她? 是因为那个每月三千的赡养费不够了? 还是他欠的赌债又到期了? 还是那个女人又有什么幺蛾子? “念念……” 阮建庆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回荡。 阮建庆:“念念,爸爸被别人骗了,是我一个朋友跟我说稳赚不赔,爸才跟着他把所有的钱投进去,说好的会赚翻倍的,结果钱取不出来了,我还背着你阿姨在外面贷款了一百万。” 阮建庆:“爸已经凑了二十万了,只要把房子卖了就够了,爸还能赚回来,你也能工作,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阮念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她狠狠咬着唇,不发出声音。 阮建庆:“阮念!你哭什么哭?这房子本来就是我和你妈的!你妈死了,那就归我了!” …… 阮建庆:“把它卖了怎么了?你赶紧搬出去,这几天新住户就签合同了。” 阮念:“爸,我不是说转给你八十万吗?你得给我凑钱的时间啊,你怎么就答应别人六十万把房子给卖了呢!” 阮建庆:“我给你凑钱的机会,谁给我机会?那些追债的天天在门口堵我!你就不怕哪天你爸死在外面!” 阮念:“现在是法治社会,你可以报警啊!” “爸,我求你了,合同还没签,你再等我几天,我有个朋友特别有钱,真的......” 她几乎是在哀求道,“这是奶奶跟妈妈住了一辈子的房子,不能说卖就卖啊……” 阮建庆:“幸亏你奶奶没有死在这里,不然这房子死了人,六十万都卖不出去。” …… 后来那一家三口搬进了她和奶奶的家。 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们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一个婴儿床,一张书桌,一箱一箱的玩具,小孩在门口跑来跑去。 那个女人站在单元门口,笑着喊:“慢点跑。” 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了很久,她对父亲最后一点感情,也在那天彻底断了。 楼梯间的灯灭了。 她坐在黑暗里,没有动。 在新加坡前三年,她只能拿到固定工资。 第四年璞联筹划上市开始融资,她才拿到了一些原始股,开始有了分红。 只是上市遇到了一些问题,暂时搁置了。 第二年,她从亲戚那里得知父亲摔伤了腿,长期没有工作,她开始每个月给他打三千块钱。 足够他生活了。 她能做到的,也只是如此。 算是为了回报他从小把自己养到大的恩情。 至少在她上大学之前,他还会给家里一些钱。 “怎么在这里?” 阮念抬起头,安全通道的门被人推开了,江屿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酱油。 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清,但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急切。 “……我刚才下去找你,发现你不在,就自己买了一瓶。”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看到了阮念红红的眼圈。 “怎么了?”江屿深轻声问。 阮念看着他,彻底绷不住了:“江屿深,呜——” “我没做错什么啊,为什么这么对我呢。”她的声音带着呜咽,含糊不清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年龄越大越脆弱,之前她不会这样当着别人面哭的。 江屿深没有继续问下去,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阮念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江屿深,我好像真的没有家了。” 江屿深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几秒,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你还有我呢。” 阮念的睫毛颤了颤。 “遇到什么事了,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你。” 阮念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开始不停地抽泣。 “我们回去慢慢说,好吗?”江屿深哄着她。 “唔。”阮念应了一声。 江屿深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就把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阮念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感觉到他胸腔里杂乱无章的心跳。 江屿深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去按密码,怕吵到她似的,按得很轻。 开了门,江屿深把她放在沙发上,“别急,我在呢。” 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紧紧的,“房子,我爸卖给了一家三口,因为他们说附近有学校,可以让小孩上幼儿园。” 她抽泣着,已经泣不成声了:“怎么最后到了你的手里?” “还有,那年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为什么是关机?”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却不在?” 她不知道是该感激他还是该恨他,但是那个时候肯定是恨多一些的。 那时,张诗月把所有的钱都投进了璞联医药,公司的现金流出了问题,她无法短时间拿出这么多钱。 她周围唯一能拿出这么多钱的只有江屿深。 可偏偏在那个节骨眼上,他失联了。 江屿深叹了一口气。 他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巾,叠了两折,轻轻地为她擦眼泪。 “房子是我多花了三倍的价钱买的,当时他们把奶奶的房间想改成儿童房,我去买的时候,只剩下你的床,还有阳台上的桌子。” 阮念的眼泪忽然又涌了上来。 江屿深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那个时候,我被关在家里,手机被收了。” “虽然听上去很离谱,但我说的都是真话,我当时用的手机号、微信号,所有社交软件,我爸都找人注销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后来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可你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对不起,念念。”他看着她,默默她的头,“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阮念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柯瑞调查的那只录音笔里的内容。 她以为江屿深的父亲只是背着他母亲做了不干净的事。 她完全没想过,他的父亲是一个行为极其恶劣的变.态。 “如果不相信,可以去问柯瑞,当时是他在帮我。” 阮念想到,不能让他知道录音笔的事,只好中断了这个话题。 她的声音带着点歉意:“其实我还是很感谢你,帮我把奶奶的房子买回来。” 她顿了顿:“所以你打算把房子转手给我吗?” 江屿深:“你想拿回房子?” “嗯,钱都准备好了,不过现在你说你用三倍价钱买回来的,我可能还要再攒两三年……” “还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江屿深说。 她抬起眼,发现江屿深正看着她,眸色很深。 “什么?”阮念想到他是个资本家,难免会一些压榨人的手段,“难道是让我付首付吗?” “嫁给我。” “那这个房子就变成了我们的共同财产。” 他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我可以做公证,也可以直接把房子转到你名下。” 阮念懵了,他说的话,全在意料之外。 江屿深目光沉沉的试探:“未来的老婆大人,考虑一下吗?” 三秒后,见她不说话。 江屿深又说:“房子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顺序可以商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83章 阮念想过很多种可能, 唯独没想过,江屿深会在这个时候,求婚。 “你是在同情我吗?” 阮念的声音明显在发抖, 抽泣声又加重了一些,“你是因为看到我太惨了,所以才……” “念念, 我说的句句真心!” 阮念看着江屿深的眼睛,想起从高中到现在, 见过他冷淡的样子、疏离的样子、克制隐忍的样子…… 从来没见过江屿深像现在这样。 他在害怕?怕她拒绝? 阮念不确定地说:“可是,怎么会有人对我这么好?” 江屿深没有松开她的手, 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手背,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吗?” 江屿深的声音温柔的如同在哄小孩, “你积极向上、阳光开朗、善良、爱护小动物…… 甚至, 我对你任何一点表达爱意的方式, 你都想变相的还给我…… 你那么好,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 “我喜欢你是天经地义的事, 换了谁在我这个位置都会喜欢你。” 说到这里,他喉结动了动。 如此直白, 他还是担心说得不够明白,因为他发现,只要有一点含糊, 阮念就听不懂他的真心了。 江屿深又说:“你对我笑一下, 我能高兴一整天,跟我多说几句话,我觉得我对你来说是不一样的。 这种感觉从在诺睿华遇见你,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变过, 所以你还觉得,我是在同情你吗?” 阮念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话。 她是个极其现实的人,从妈妈离开的那年开始,她开始慢慢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所有的善意都有价码。 她没有想过,也不曾奢望过,有一天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 爱情? 在她的生活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生活已经够难了,光是站稳就已经用尽了力气,哪还有心思去奢望什么浪漫。 “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阮念摸了摸鼻子,鼻音还是很重,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她突然觉得有点失态。 却发现江屿深还在看她,眼神过于炙热,仿佛烫了她一下。 阮念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哭也哭不下去了,只好别过脸去,声音还带着尾音,但话转了个弯: “但是,你没有夸我漂亮……” 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江屿深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回答她的问题。 江屿深退开一点,依旧是近在咫尺的距离。 他眼底有笑意,声音低低的:“嗯,漂亮,我老婆最好看了。” 阮念耳根一热:“我还没有答应你呢。” 又说:“你是不是看我的时候,自带美颜滤镜。” “天生丽质的人哪需要滤镜。”江屿深用指腹擦了擦她的眼角,“这个词还是跟你学的。” 阮念暗暗腹诽:……记仇大王。 “不急,你慢慢考虑。” 江屿深没有逼她,等了这么多年了,还差这么几天吗。 阮念:“哦。” 江屿深:“不过我会随时跟进考虑进度。” 阮念:你当在我这里上班呢? 我是不是还得每天给你写个日报? 阮念没说出来,装作无事的站起来,“做饭吧,我都饿了。” “你休息吧,我来做。” 好不容易哄好了,得让她转移一下注意力。 江屿深说着,还把她的平板电脑打开了,专门选了排行第一的热门的偶像剧,塞到阮念手里的时候,发现是萧洲主演的。 阮念瞥了他一眼,紧急说:“我不爱看这个。” 默默退出了页面,点了视频app上经典频道专栏:“我看这个吧,我喜欢看爱国题材的。” “嗯,我觉得也不错。”江屿深满意的揉了揉她的头,“没有国哪有家,对吧。” “嗯嗯!我们都是社会主义爱国好青年。” 聊天升华,扯到了家国情怀,小情小爱的讨论暂时搁置。 江屿深乐呵呵的做饭去了。 - 在leo来的前一天,终于把孙家强请来了公司。 张诗月的软磨硬泡功不可没,她连续打了三天的电话,从公司前景聊到个人发展,从个人发展聊到退休金,再聊到蕊蕊将来一切的花销。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 终于把刚入职别家公司不久的孙家强给挖了过来。 孙家强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十几年,在国内有了一定的人脉。 他为人坦诚,下面的人跟着他干,所有人都放心。 至此,公司在职员工已有十六人。 除了从新加坡调来的郑青和沈学知,人事部三人、市场部一人、财务部两人、销售部三人,还有两个负责与总部对接售前工作的小伙伴,售后部门还在招新。 工位从空荡荡到坐满,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打印机开始发出嗡嗡的声响,茶水间的咖啡机每天早上都要填充咖啡豆。 这是阮念计划中的样子。 人多了,事多了,公司慢慢就发展起来了。 阮念和张诗月为了庆祝孙家强入职,晚上专门请客吃饭,所有员工一起去了楼下附近的餐厅。 张诗月顺便叫上了萧明明,说他不久后也是公司的一分子。 萧明明上次回学校以后,几个同学为了纪念毕业,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环球旅行。 他被阮念反复拒绝,本就郁闷,也就跟着同学一起去玩了。 谁知刚回来,就听张诗月说:阮念有情况了。 有情况,还能有什么情况?他觉得肯定是某个卑鄙的资本家暗中搞鬼。 不过没关系,今天可是他的主场。 他就坐在阮念身边,今晚的任务只有一个:认认真真给阮念夹菜,让她好好感受一下来自暖男的细心体贴。 饭桌上的气氛很轻松,也没有那些官场上的客套,必须举杯,这敬一个,那敬一个。 毕竟团队年轻化,大家更习惯有什么说什么。 张诗月大方道:“今天就当公司团建,只聊家常!而且,我们公司女同事目前比男同事多,所以男同事不许劝酒。” 阮念看着桌子上,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杯蜜雪冰城柠檬水,又看了一眼负责行政的那个小姑娘,神色里带着点笑意。 上次开会她说了句“前期要节约成本”,没想到这孩子听得这么认真,执行得这么彻底。 不过…… 怎么不买杯「满杯百香果」? 她爱喝那个。 “经理,蕊蕊考上哪个高中了。” 阮念接上了他们聊天的话茬。 “市一中。”孙家强说到这儿笑了笑,“本来差几分,正好学校扩招了三十个名额,就挤进去了。” “那也是挺厉害的,能考上就很不错了。”人事经理接过话,“对了,孙经理,你家孩子平时补课吗?” “补,放学先补课再回家写作业。”孙家强叹了口气,“你们还年轻,不知道现在多卷,小孩根本没有休息日,一天能睡七八个小时的都算好的了。” “主要是大家普遍都这样。”人事经理说,“我家邻居那个孩子,走奥数竞赛路子的,据说快进省队了。” “现在我朋友每天早上五点就送孩子去上课,补习班在上海,说那边有个名师,效果特别好。” “那孩子也是天才级别的了。”孙家强喝了口可乐,又说,“说到这个,今年中考全市第一名,是个跳级生。 还在读初二呢,就参加了一次考试,比第二名高了十几分。” “跳了几级?” “三四级吧。” “妈呀!这不是小说里才有的人物吗?” “现实里还真有这种人?” “都说了别老看小说,那跟现实能一样吗?”两个刚毕业的员工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 旁边的萧明明全程不参与这些家长里短,就用公筷一个劲地往阮念碗里夹菜。 阮念看着碗里的食物越堆越高,渐渐失去了食欲。 她用筷子戳了戳山顶,发现根本无从下口,小声提醒:“萧明明,别夹了。” 萧明明笑得阳光灿烂:“我就是怕你够不着。” 阮念在餐桌下面给他展示了手指的灵活度,小声说:“我手正常,胳膊也不短,用着很习惯、很灵活。” 潜台词:吃你的吧。 孙家强又说:“第一个月据说是平均分班,后面才按照成绩分,我这还有分班表呢,我闺女正好跟那小子一班,我给你们看看啊。” “找到了。”孙家强把手机递给张诗月看。 张诗月接过来看了一眼,笑着对旁边的实习生说:“你还别说啊,这男孩名字确实挺小说男主的,阮念,还跟你一个姓呢。” “阮一诚。” 阮念:................... 吃了顿饭,莫名其妙知道了她拥有一个天才弟弟的事实。 “……哦,挺好。”阮念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我去个洗手间。” 身后的议论还在继续。 “那这种小孩也是天天补课补出来的吗?” “我感觉有天赋,但是肯定也补课的,一个孩子是全家人的托举。” “他父母肯定在这方面尽职尽责。” …… 萧明明立马跟了出去。 “samy,今天的菜是不是不合胃口,你都没怎么吃?”他凑上来问,“我知道楼下有个小吃街,还挺多好吃的。” 阮念停下脚步,想了想,忽然问:“你初中的时候,跳级过吗?” “啊?”萧明明摇摇头,“没有,因为我读的一直是私立合资学校,也不用考高中,我高中也在新加坡读的。” 阮念:哦,忘了,他是富二代。 “怎么了,你喜欢学习好的初中生?”萧明明突然变得意外地开心,只要不是喜欢恶心的资本家就行。 “你想什么呢!”阮念无语加倍,“你也少看点乱七八糟的小说。” “我不看那些。” “走吧,去楼下小吃街,给他们买点小零食。” 阮念想着,萧明明跟那几个刚毕业的员工也算是同龄人,肯定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 萧明明一路上就像是热情的大金毛,跟阮念分享他环球旅行的见闻。 阮念对此不反感,反而觉得他这副活力满满的样子,招进公司说不定真能带动气氛。 结账的时候,萧明明拎着两大筐零食,抢在阮念前面亮出了付款码。 “手机拿出来,我转给你。” “不用,我请大家的。”萧明明眨眨眼。 阮念:算了,等会儿让张诗月给他吧。 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扫过收银台对面的人,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与此同时,夏晓宜也认出了她。 “你……” “阮念,你好,还记得我吗?” “你是柯瑞酒吧里的那个实习生?” “是我。”夏晓宜笑得阳光开朗,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旁边的萧明明,“方便单独聊聊吗?” 阮念愣了下,有点不理解:“……跟我?” 夏晓宜没有多解释,只看了眼腕表:“我快下班了,等我十分钟。” 阮念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去交接工作了。 萧明明凑过来:“这人谁啊?你朋友?” “不算朋友。”阮念看着夏晓宜的背影,想了想,“就见过几次。” “那她找你干嘛?” “不知道,你先上去吧,我跟她,叙叙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84章 夏晓宜递过去一瓶包装都是英文的饮料:“尝尝?店里的新款, 新加坡那边产的。” 阮念接过来那瓶包装全是英文的饮料,低头看了一眼。 她在新加坡待了六年,从没见过这个牌子, 也不爱喝这些添加剂过于丰富的饮料,但还是礼貌的伸手接过。 “谢谢。”她把瓶子握在手里,没有打开。 夏晓宜的头发比在酒吧时长了一些, 扎成高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 她没化妆,但气色很好。 夏晓宜微笑道:“你比之前看起来成熟了很多。” 阮念也笑了一下:“是嘛!毕竟距离上次见面都是好几年前了, 有变化也正常。” 她指了指身后:“你在这里兼职?” “嗯, 马上研究生毕业了,这段时间闲, 就在附近找了个兼职。” “你学什么专业?临近毕业季的话应该可以去找实习工作?” 阮念看了看身后忙碌的店员, “毕竟这里专业不对口。” 夏晓宜:“我硕博连读。” 阮念愣了一下, 然后笑着点了点头,竖起了个大拇指:“不错不错, 没想到你这么棒!” 都说了不要乱操心,冒昧了吧? 还担心人家博士找不到工作呢。 “其实我能继续读书, 还多亏了江先生。”夏晓宜说。 “江……是……?”阮念不太确定她说的是谁。 “暗恋你的男人。”夏晓宜的笑似乎更明媚了,有点逗她的意思。 阮念冷笑:应该是我暗恋的男人才对吧。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看着夏晓宜, 礼貌的笑了笑。 “谁暗恋我?我怎么不知道。” “阮念姐姐, 你过谦了。” 两人默契的相视一笑。 夏晓宜说了一些江屿深创立助学基金的事。 江屿深每年资助一批贫困学生,从本科到博士,学费全包,每月还有生活费, 夏晓宜是第一批被资助的学生。 她俩边散步边聊天,聊的多了,也就逐渐敞开了心扉。 夏晓宜说:“其实,录音笔的事情我也知道。” 柯瑞有时候做事不够细心,有些事会让她帮忙想办法。 “那支录音笔是二十年前的东西,很难找到专业的技术人员修复,不过我听柯瑞说,昨天找到了一个靠谱的专家,估计这几天会有消息。” “……嗯,这次多亏了柯瑞。”阮念更加确认了她和柯瑞的关系,凑近了一点,小声问,“柯瑞是你男朋友?” “嗯。”夏晓宜点点头。 她话锋一转:“其实,我还知道你和江先生很多恋爱的事。” 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然后说,“他真的很爱你,而且是个好人。” “……”阮念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江屿深跟她说过什么吗? “比如说,怎么个爱法?”阮念调侃道。 夏晓宜:“他没明说过,只是偶尔听他跟柯瑞打电话,都有聊到你。” “后来,我才知道你离开了。” 夏晓宜看着她的眼睛,“再后来,他每周都让我占卜你会在哪个地方,然后就真的去那些地方找你。” “你还会算卦呢?”阮念有些意外。 “其实我就是个学习塔罗牌的菜鸟。”夏晓宜说着自己都笑了。 “只是当人面临绝望的时候,也只能靠一点虚无缥缈的精神力量维持了,只不过我没想到,我没有一次预测是准的。” “结果就是,每次都找不到你。” 她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江先生为什么还会相信我六年,是不是有点不可思议?” “嗯,确实,不可思议。” 阮念从夏晓宜那里了解到了他去过的地方,新加坡那么小,偏偏她工作的区域他从未去过,他找到最近的也只是公司旁边五公里的商场了。 或许,有时候缘分未到,注定无法相见。 后来她发现,江屿深周围不可思议的事情似乎越来越多…… 一周后的早上,清明节。 阮念早上六点就到达了墓地所在的村子。 天刚亮,雾气从山坳里涌出来,远处的山峦模糊成一团影子。 这里有些偏,路也不好走,把车停到路边。 这几年,墓地一直拖村民照看,很久没来,加上附近修路,周围的布局全都不一样了。 她站在村口,看着那条被挖得面目全非的土路,只好等负责人出来带路。 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阮念每次碰到都尊称一声谢叔,具体叫什么她也不知道。 之前陪奶奶给爷爷上坟的时候,奶奶会跟这个人聊几句再走。 阮念总觉得这位大叔有些势利眼,每次都对奶奶爱搭不理的,转头对一家开着奔驰车来的人嘘寒问暖,各种奉承,她撞见过好几次。 江屿深从远处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矿泉水,大步走过来,递给她:“常温的。” 阮念接过,打开喝了一口。 她看着江屿深,穿着深色的薄外套,运动裤,鞋带上沾了一点泥。 谢叔从家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擦嘴,油光还挂在嘴角。 走到他们面前,笑容堆了满脸:“两位啥辰光到咯?失迎嘞失迎嘞。” 他说的是本地话,阮念听得懂,江屿深可能听不太懂。 阮念刚要解释,谢叔秒变普通话,字正腔圆,语速适中,甚至堪比新闻联播的主持人:“两位什么时候到的?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阮念:??? 他会说普通话? 谢叔的老婆从里屋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篮子鸡蛋,上面还沾着一点点草屑。 她看到江屿深,笑容满面的,把篮子往前一送:“江先生哦,这是我家养的鸡下的蛋,你拿去吃,拿去吃。” 也是普通话。 阮念有点恍惚,她是失忆了吗? 之前她来的时候,这位阿姨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江屿深往后退了半步:“不用,谢谢好意。” 阮念直接接过来:“感谢谢叔,我收下了。” 她把篮子挎在胳膊上,沉甸甸的,最少有三四十个鸡蛋,又说,“谢叔,今天怎么这么大方?之前我奶奶从你家拔两颗葱你都不让。” “之前是啥年代,现在啥年代。” 谢叔摆了摆手,眼睛眨巴了两下,说话支支吾吾的,“你这孩子……” “好像也就几年前吧?我记得那个时候我都工作了。” “你记性还挺好嘞。”谢叔说着,状作忙碌的开始收拾旁边的东西。 阮念戳了戳江屿深的胳膊,小声说:“都怪你,非要开这辆车来,太扎眼了,下次开我那辆,谢叔就不会送鸡蛋了。” 江屿深:“你不想要,就还给他们。” 阮念:“要啊,怎么不要……我跟你说……” 两人正在小声说着,谢叔的话插进来: “那啥……我现在带你们去,前面路不好走,你们最好换双胶鞋。” 他指了指门口的摊位,摊位上摆着几双黄色的胶鞋。 “好,拿一双吧。”阮念转头问江屿深,“路不好走,不然你在这里等我?” “我也要去跟奶奶聊聊天。”江屿深说着,已经从摊位上拿了两双胶鞋,蹲下来换。 阮念默许,对着二维码扫码。 谢叔又过来:“你这孩子,两双鞋不值钱,不用扫了,免费给你们穿。” 阮念看了看天空: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谢叔看着江屿深的动作,想帮忙又不敢上前,两只手搓了搓,又放下了。 阮念也在旁边换上了胶鞋。 他们走了接近二十分钟,才走到半山腰的墓地。 山路窄,碎石多,两边的灌木丛长得比人还高,枝条伸出来刮着衣服。 江屿深走在前面,替她拨开挡路的树枝。 阮念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路,胶鞋陷在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奶奶的墓地在中间位置,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 墓前放着一束白色的鲜花,已经有些蔫了。 阮念把旧花放在旁边,把手里的白菊花在墓前摆好。 她把水果一样一样摆出来,奶奶最爱吃的青枣、苹果、香蕉、一串葡萄,还有一盒糯米饭。 从袋子里拿出纸钱和元宝。 江屿深递过来一个打火机。 她接过去,蹲在墓前的铁桶旁,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去,火苗蹿起来,舔着桶壁,灰烬往上飘,又被风吹散。 她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看着那堆灰烬,只是看着。 纸灰被风卷起又放下,像想念,明明轻得抓不住,却沉得搬不动。 她的膝盖压在潮湿的泥地上,许多年想说的话,慢慢说出来: “对不起哦,奶奶,现在才来看你。” “本来我回国就想来的……”她的话说到一半,声音开始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拖了几个月……奶奶你别怪我。” 眼泪砸在面前的泥地上,一点又一点,她没擦,任由它掉着。 “我现在……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我跟之前的同事一起开了个公司,是不是很意外,其实我也没想到……奶奶你要是还在,肯定会说‘我们家念念真厉害’……” 她学着奶奶的语气,学不像,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你以前总说,女孩子要读书,要工作,要有自己活下去的本事……” 她停下来,好像在想奶奶还说过什么,“我不知道我现在算不算做到了,你要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你就来梦里,好吗?” 奶奶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江屿深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的背影。 村子里的习俗多,没有结婚的人不能一起祭拜,更不能跪拜。 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从阮念身上移到那块石碑上,碑上刻着几个字,简简单单的,像奶奶这个人一样。 其实,他第一次体会到家的感觉,便是去阮念家里,吃奶奶做的饭菜。 很久了,但是他记忆犹新。 他在心里说:奶奶,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念念的。 我想,我们不久后就要结婚了,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 一只白色的蝴蝶从旁边的草丛里飞出来,扇着翅膀,在他肩头停了几秒。 翅膀一开一合,像在说什么。 然后它飞走了,飞过阮念的头顶,飞过那片灰白色的墓碑,飞进了山坳的雾气里。 像无声的肯定。 …… 下山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阳光从山的那边照过来,把湿漉漉的山路晒出了一层薄薄的白气。 刚走到村口,阮念就看到谢叔正张罗人卸货。 “哎哟慢点慢点!”他站在一辆货车旁边,手舞足蹈地指挥着,“这是鸡蛋,我得卖呢!别给我弄碎了!轻拿轻放!” 阮念和江屿深被堵在路上,路太窄,那辆货车横在中间,只留了一条不到半米宽的缝隙。 两个人只能干看着,等着货卸完。 奇怪? 阮念盯着谢叔的背影,“怎么觉得他今天一直奇奇怪怪的,为什么要给我们鸡蛋?他既然做这个生意,拿去卖钱不好吗?” 她想了想:难道是因为前些年收了我太多钱,心里有愧疚? 阮念在国外那几年,每年会交两万块钱让谢叔在固定的节日给奶奶“寄物资”。 他到底有没有做,她无从查证,但谢叔和奶奶是旧相识,她愿意相信他会按约定兑现承诺。 “可能是看你挺不容易回来一次,给些见面礼吧。”江屿深说。 “得了吧!你不知道他多抠!每次我奶奶来给爷爷烧纸,都给他带糕点和牛奶的,上次说从他家门口拔了两根刚出土的小葱,就两根!被他追着骂,而且拔之前还问了他老婆呢!” 阮念看着谢叔指挥卸货时那股子神气活现的劲儿,总觉得谢叔周围有股神奇的力量,迫使他假装这么做。 江屿深抿了抿唇,皱眉:“可能人也会变。” “都这么大岁数了还会变吗?这简直是脱胎换骨啊。” 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司机从驾驶座跳下来,手里拿着一沓送货单。 他小跑着到谢叔面前,把单子递过去:“来签收一下!一共一百箱,下单人是李荟,签收入是谢龙,没错吧?你对一下手机号。” 阮念听到“李荟”两个字,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江屿深赶紧伸出手,但没拉住。 “谢叔。”阮念走过去,指了指那堆箱子,“这些鸡蛋,是谁让你送的?” 谢叔一个劲地忙乎,没看到他们在旁边站着。 然后快速看了一眼江屿深,又看了一眼阮念,支支吾吾:“这……老板要求保密,我不能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85章 江屿深咳嗽了一声, 依旧面无表情,抬头看了看天空:“你看,早上还阴着呢, 现在都出太阳了。” “……江屿深,这到底怎么回事?”阮念刚才哭得太久了,现在说话还有一点鼻音, “你给他送鸡蛋干什么?” “哦,他刚才跟我说, 他家经济有点困难。” “我想着我不能直接给钱,还是送点东西让他们自力更生吧。” 他顿了顿, 又说,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两个人站在一排房屋后面的小路上, 再往前走就是茶田了。 这里暂时没有人经过, 只有风吹过茶树叶子发出的沙沙声。 “授人以鱼, 不如授人以渔?”阮念看着他,“所以你俩私下有联系?不然你怎么知道他缺钱?”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你要是不告诉我,我现在就去问他。” 江屿深拉住她, “那我说了你别生气。” “嗯,你说吧。” 江屿深拽着她不肯松手,还收紧了手上的力道, 像是怕她跑了。 “奶奶下葬的那一天, 你一直在忙,我私下联系了他,希望他每天去给奶奶的墓碑打扫打扫,重要的节日提前通知我们, 所以,我给他了一些管理费。” “你也给他钱了?”阮念意料之外,“我去新加坡的时候,每年都会给他打两万块,那我们两个不是……”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你给他付了多少钱?” “不太多。” “不太多是多少?” 江屿深眼神出现了明显的闪躲:“……五万?” “你在问我吗?” “好吧……十万。” “十万?!” 阮念推开他的手,转身就往谢叔家里走,嘴里念叨着,“十万块够奶奶在下面开个小卖部了!她最讨厌别人骗她钱了。” “念念,你听我说。” 江屿深追上来,挡在她面前:“其实还是物超所值的。” “前两年村子里有挺多祭祀的习俗,可以超度亡故的人,我每个月都会来。” 阮念眨巴眨巴眼睛:“每个月……都、会、来?” 她记得以前给爷爷烧纸的时候,一年就那么两三个固定的节日,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习俗? 又想起刚回国那段时间,想来墓地看看,都被谢叔婉拒了,说是在普通的日子打扰已故的人会影响村子的风水。 她当时还信了。 “那你具体跟我说说,村子里都有什么习俗。” 江屿深默默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年月日和时间。 他往上滑了几页,开始念给她听: “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我给奶奶订了一百件春夏秋冬的纸扎衣服,鞋子、手套、护膝,还有帽子。” “一年里每个月的初四,会在墓地附近两百米挂彩色经幡,风吹动一次等于诵经一遍,功德可以回馈给奶奶,也是对已故之人的思念。” “农历七月十四,鬼节。在家中设祖先神位,傍晚到河边烧纸包,念祷词祈愿先人衣食无忧,来世投生富贵人家……” 江屿深就这么一条一条地读着,每一条都不重样。 可是阮念清楚,从小到大,奶奶从没有给已故的爷爷过这些节日。 这些大概率不是村子的习俗,是别的什么地方的习俗,被谢叔拿来当骗钱的手段。 阮念抬眼看着江屿深,瞥见手机屏幕里密密麻麻的字迹,她忽然有些不想找谢叔算账了。 江屿深真的不知道这些吗? 现在手机这么方便,他完全可以在网上查一下。 就像他找夏晓宜占卜一样,没有一次是对的,没有一次是准的,但他却依旧沉迷其中,愿意相信。 “好了,别念了。”阮念低下头,眼眶已经湿润了,“你怎么那么傻啊,你明明知道他别有用心……” 她说不下去了。 她怎么能忍心拆穿他对奶奶善意的缅怀呢。 如果奶奶真的能在下面看到,有一个人每个月都去她的墓碑前陪她聊聊天、说说话,奶奶或许也是开心的呢。 “念念,我只是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可能有用。” “万一是真的呢?” 阮念今天哭得太多了,眼睛干涩,看江屿深都带着点重影。 她哽咽道:“你怎么知道有用?奶奶给你托梦说了,收到了你那些东西?” “嗯。”江屿深承认。 “什么?你真的梦到了?”阮念眼里全是不可思议。 “真的,她还在梦里跟我说,东西寄太多了,她用不完,还跟邻居分了很多,让我下次别那么铺张浪费。” 江屿深顿了顿,“所以后面的节日,我只‘寄’了一些金元宝过去。” 阮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还真是我奶奶会说的话。” 为什么我就梦不到呢?奶奶你好偏心。 “所以,是有用的吧?”江屿深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然后,笨拙地递过去一张纸巾。 阮念接过,抬起头:“谢谢你,做了这么多。” 每次说谢谢,都会觉得自己特别愧疚,她欠他的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还。 江屿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喜欢你跟我说谢谢。” “我希望你多依赖我一点,不要活得那么累。” 阮念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她埋在他的胸膛里开始抽泣,手指攥着他的衣服,完全控制不住泪腺。 她想起五年前在新加坡日复一日加班的日子。 她一个人在公司睡过,在机场睡过,在出租车上睡过…… 好累,真的好累。 有一次,她丢掉了一个千万订单。 因为她的疏忽,被竞争对手公司以更低的价格挖走了。 那个人曾经是她的朋友,两人在一场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 她以为他是真心想合作,以为那些深夜聊天的交情是真的。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专门为了接近她、撬她的客户才出现的。 在这之前璞联医药丢失的几笔单子,都是被她所在的公司截胡的。 单子丢了就丢了,在行业内这种挖墙脚的事屡见不鲜。 她无法接受的是“朋友的背叛”。 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在想: 是不是自己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是不是她这样的人注定留不住任何东西? 加上长期加班,跑客户经常忘记吃饭,陪客户难免会喝些酒,她的生活过得一团糟。 只能吃一些抗焦虑的药物维持,几乎每晚都睡不着,头也特别疼。 实在难受得受不了了,她就翻出网盘里存着的江屿深的照片。 看着看着又开始数日子。 她觉得江屿深已经结婚了,可能当了爸爸,她不该再这样觊觎一个不属于她的人。 她曾经把网盘里的照片清空过,但没多久又恢复了。 当时的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却没想到,国内有一个人在做着更疯的事。 …… 她在江屿深怀里哭,眼泪把衣料洇湿了一片。 江屿深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茶田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那风把她吹落又吹起的,是头发,是衣角,也是她在异国他乡独自扛过的一千多个日夜,如今终于有了一个怀抱,让她可以放心地哭出来。 阮念没有再去找谢叔算账,只是提醒江屿深,不要再给谢叔付钱了。 至于为什么送一百箱鸡蛋,她打算回去问问李荟。 车子刚开出村里的小路,阮念看到一个男孩子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 校服外套,书包背在身后,蹬得很快。 是阮一诚。 他也来给奶奶“送物资”了? 阮建庆为什么没来? 阮念的目光追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然后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现在是回家还是去公司?”江屿深问。 “先回我家吧,家里还有一些资料得拿去公司。” “嗯,好。” 车子拐上主路,窗外的田野变成了一排排灰色的民房,又被路边的树木替代。 阮念靠在副驾驶上,想了想,说:“你要是公司有事忙,也不用每天来我这里。” “我只负责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江屿深看着前方的路,“剩下的事下面的人会认真做的。” 阮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意思是,以后每天都会来? “念念,”他忽然开口,“结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昨天才问过。”阮念低下头,手指扣了扣安全带。 “你还没回答我。” 阮念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树影一道一道地掠过,像日子一样,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直接结婚……”她斟酌着措辞,“会不会有点对彼此不负责任?” “嗯?”江屿深等她说下去。 阮念侧过头看着他:“不然我们……先同居试试看?” 江屿深沉默,然后缓缓开口:“我不要open relationship。” “不open……”阮念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本来这个也不是我的主意,是柯瑞……” 江屿深突然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轮胎碾过碎石,发出一声闷响。 “……柯瑞?” “是他让你跟我open relationship?”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狡辩……” 越描越黑。 完蛋了,我这算不算出卖队友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86章 阮念推开家里的房门, 拿上桌上的笔记本和合同资料,像是躲着瘟神一样,低头赶紧推门就跑了。 她的鞋都来不及换, 踩着沾着泥点的鞋跑出了走廊,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才松了一口气。 江屿深站在门口, 看着她消失在电梯门后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 真可爱, 蹦蹦跳跳像只小兔子。 他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 一个电话呼叫柯瑞。 电话接通,江屿深丝毫不委婉直接说:“open relationship?” 柯瑞那边反应了好长一会儿, 才支支吾吾地回了一句:“……good……morning?” “哦, 不对不对。”柯瑞的声音清醒了一点,“我这快凌晨了, 你那儿应该中午了吧?应该是……good afternoon。” 江屿深沉默了片刻, “……你的英文停留在小学阶段, 怎么还能在纽约待这么久?” “我虽然说不明白英格力士,但是我人是活的呀, 我可以找翻译啊。”柯瑞理直气壮。 实际上,柯瑞还是能进行英语交流的。 毕竟, 他也在那边读过两年书,虽然在此期间他只跟华人玩,但也不会到完全听不懂的程度。 只是, 会说和想不想说是两码事。 “怎么啦?你这段时间没打电话给我, 我还以为你工作忙呢?”柯瑞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 “你跟阮念说,让我们进行开放关系的?” 柯瑞那边停顿:“哦……也算是我的主意吧。”然后,他试探的语气更明显了,“她怎么跟你说的?” “柯瑞, 谢谢你,上次误会你了,抱歉。” 他说的是把夏晓宜送去纽约“捉奸”的事。 柯瑞似乎没缓过神儿来,沉默了很长时间,“等等……江屿深啊江屿深,你还会道歉啊?” “嗯,上次确实我考虑不周,真诚地给你道歉。如果有什么我能帮的,或者是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随时提,我当作感谢你的酬劳。” “呵……”柯瑞这么一琢磨,突然品出来一点别有风味的意思。 他的声音忽然圆滑了些许,“害!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了,你跟我客气什么!说吧,这次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让我帮忙?” 江屿深应了一声:“我想跟她更进一步,但不是以开放关系为前提。” “她是我一个人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柯瑞:“那你跟她睡一觉不就好了?你们就能一步登天了。” 江屿深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一点:“所以,步骤是……” “步骤?那不就是脱了裤子就——” 柯瑞突然停住,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片刻,然后柯瑞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带着点不确定的口吻,“大屿你不会……从来没有过吧?” 江屿深默认。 “那……你怎么也使用过五指girl吧?” “没有。” “卧操!卧操卧操……!” 柯瑞完全炸了,“你性冷淡啊?” “我不这么觉得。” 江屿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又说,“我学习能力强。” “学习?那玩意儿还用学吗?那不是天生就会么?” “哎,你有没有看过动物世界?这动物一到春暖花开的季节,他们就自然而然地会进行这种行为。” “那我应该先去看动物世界?” 柯瑞彻底无语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江屿深这么想念阮念,为了她要死要活的。 因为他每天不想别的事情,就单纯地想她这个人,这能不出问题吗? “我那是比喻,比喻!”柯瑞的声音透着满满的绝望,“不过没关系啊!兄弟,我这正好有链接,我现在发给你,你品鉴一下。” “嗯,感谢。” “大屿。”柯瑞感慨万千,又说,“你还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叫大屿吗?说真的,你都对不起这绰号。” “看来这以后呀,我得叫你单纯屿,清澈屿,懵懂屿,理论屿,柏拉图的表哥·屿……” 江屿深:…… “那我就纳闷了,那你这些年怎么过的啊?” “……” 想着她,每一天都在想,她今天会不会回来。 挂断电话,手机很快震了一下,柯瑞发来一个链接。 他没有点开,走到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天,天空放晴了。 想起阮念刚才跑出去的样子,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点开了那个链接。 …… 璞联医药分公司办公室。 leo已经回国三天了,除了回国当天来了一趟公司,这几天一直都没有露面。 阮念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还没看完的财务报表,皱了皱眉:“怎么回事?难道他去陪家人了?” “谁知道他?人家可是总部的大股东,我们可得罪不起。” 张诗月头也没抬,语气里不以为然,“他爱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呗,说不定现在正琢磨什么歪心思呢。” “手机发你一份资料,钱律师早上发给我的。”阮念说。 张诗月划开手机,看了几行,眉头挑了一下:“ab股?” “嗯。大致意思就是,把公司分两种股票,a类和b类。” “股权价值一样,但投票权差距比较大,a类股留给创始人,1股能抵好多票,b类普通股1股只有1票。” “这样的话,分红权益完全一样,差别只在于做决策的话语权。 就算我们持股不多,靠着a类股也能说了算,避免居心叵测的人抢走公司控制权。” 张诗月想了想:“好办法啊!” “只不过我们已经跟潮汐资本签了股权协议了,现在加这一条,他们能同意吗? 如果只给leo单独加,这不是明显针对他?那他肯定不同意。” “钱律师也跟我说过这个问题。” 阮念说,“他建议我们跟璞联医药签订补充协议,把ab股规则写进公司章程,新股东入股会签字认可,后面的人自然会遵守这套规则。” 张诗月默默凑过来,几乎要贴上阮念的脸,八卦的神色再次浮现: “这就得你俩偷偷在被窝里谈喽?我想,你的小江总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阮念闻言,耳尖忽然冒热气,往后缩了缩:“法人是柯瑞……除了江屿深,还得问他的意见。” “没事儿,我相信你搞的定。”张诗月靠回椅背,语气轻松了许多,“我觉得他们入股璞联医药也不是为了管理我们公司,昨天财务姐姐还说,潮汐资本那边给介绍了客户,只不过我们这边缺一个专业的人对接,人事那边还得尽快招人。” “嗯,我也觉得,下午有人来面试。”阮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程安排。 “几点?我俩一起吧?” “嗯,三点有一个。” 两人正聊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萧明明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看到她们在里面,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抱歉啊,没看到你们在里面。” 他转身带上了房门。 阮念的目光却落在他脖子上挂着的工牌上:“……他入职了?” “是啊,今天是第一天,之前跟你讲过的。” 阮念暗暗腹诽:讲过是讲过,可我没想到你下手这么快。 “萧明明,你给他一个月工资多少?”她压低了声音。 “5800。” “啊?”阮念说话都快结巴了,“……那他同意?” “你是嫌我给他的多,还是嫌我给他的少?” “他刚毕业,很多工作上的东西都不熟悉,实习期前三个月5800已经不少了,等转正了再加1000。”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没有怨言吗?” “哦,那倒是没有。” 张诗月笑得意味深长,“人家小孩也不靠这份工作养活自己啊,咖啡店的收入也不少。” 阮念听到这算是明白了。 当一个人干一份工作,不追求工资多少的时候,要么是背后有足够支撑生活的底气,要么是这份工作能带来金钱换不来的东西。 她希望这个东西可以是阅历,可以是成就感,可以是自我价值的体现…… 只要不是跟她有关系。 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人事部门约了两个负责业务对接的业务员面试。 第一个过于懵懂,对一些行业认知说不清楚; 第二个过于老练,回答每个问题都像在背标准答案。 阮念和张诗月还是更偏向务实、真诚的那一类,她们见的人多了,自然会有自己独特的判断。 萧明明一下午都在跟着人事部学习公司章程。 他被安排在市场部,这个部门最近招了一位企划宣传专员,女孩子,工龄三年。 主要负责整理公司自媒体运营和产出相关资料,比如画册、单页等,可以拿去给客户做详细介绍。 萧明明的岗位职责跟她差不多,两个人算是相互协作。 阮念看着他跟人事学习的背影,心里盘算着: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业务员,可以让他先负责业务方面的对接。 他虽然经验不太多,但脑子活,学东西快,而且最重要的是信得过。 她这个建议,张诗月也表示认同。 阮念今天难得准时下班。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她推开门,看到江屿深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没有打扰,把从公司楼下那家炒菜店打包好的饭菜放在桌上。 今天正好路过那家店,她想着总不能一直让江屿深做饭,偶尔让他歇一歇,也顺便换换口味。 她坐在沙发上,想起早上江屿深答应同居的事。 这里虽然有点小,但是离公司近,等下跟他商量一下,同居地点能不能暂定她家。 如果实在不行,就实行轮换政策,一三五睡他家,二四六日睡阮念家。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柯瑞发来的消息。 柯瑞【大屿有没有跟你说,我明天回国】 柯瑞【大概情况查清了,线上不方便聊,回来跟你说。 明天晚上我们约吧?但是不要让大屿知道】 阮念【ok】 柯瑞【我女朋友也在,你介意吗?我听说你们见过面?】 阮念正要回复,阳台上传来推拉门被拉开的声音。 她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从指间滑出去,她赶紧接住,然后本能地把手机藏到了身后,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老师抓到的小学生。 “回来了?”江屿深走进来,看着她笑。 那笑容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亲切,和平时那副清冷的样子判若两人。 “嗯。” 阮念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点,“过来吃饭吧,这是公司楼下特别好吃的一家炒菜店,我打包了几个菜。” 她说着把餐盒一一打开,饭菜的香气在客厅里散开。 江屿深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拆包装袋的动作。 目光缓慢,丝滑,仿佛沐浴着阳光,从她的手指滑到她的侧脸,看向她脖颈那一小片被头发遮住的皮肤。 “正好,今天忙,没来得及做。”江屿深说。 “如果是工作上的事,去公司当面解决反而容易一些。”阮念低着头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他,“有时候电话沟通确实不太方便……”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了旁边过于炙热的目光。 她抬起头,看到江屿深正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什么。 “宝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已经下班了,就不要再聊工作上的事了。” 阮念刚要开口说的股东补充协议,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应该一进门就说的。 现在再说,好像她满脑子只有工作似的,一点也不在意他。 “哦,好。”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她不明白为什么江屿深一直那样看着她,就像是贪吃的猫看到了桌上那盘鱼。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恋感,让她耳根开始发烫。 阮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问:“我脸上有饭粒?” 江屿深似乎这才回过神,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一点都没有减少:“没。” 他夹了一块小酥肉放进她的餐盒里,“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加班。” 阮念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要加班?正好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呢。” 江屿深笑了笑,也夹了一筷子菜:“嗯,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公司法小课堂:关于ab股理解如下:1. ab股就是一家公司发行两种投票权力不一样的股票。 2. a类股大多留给创始人,1股能抵好多票,b类普通股份1股只有1票。 3. 两种股票分红分钱权益完全一样,差别只在做决策的话语权。 4. 就算创始人持股不多,靠着a类股也能说了算,避免资本抢走公司控制权。 5. 内地小型有限公司没上市也能设置,普通股份公司不上市则不能用。(资料来源于网络) 第87章 第87章 阮念坐在办公桌前, 屏幕亮着,一份宣传册的修改意见写到一半,光标在段落末尾闪了闪。 她看着那道光, 浴室里的水流声透过门板传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屏幕, 告诉自己赶紧把它看完。 结果,打了两个字, 又停下了。 不然,那件事改天再说? 不行, 还是得今天跟他说。 万一leo明天就来了, 后面的事不好办。 她正想着,浴室的水流声停了。 家里的浴霸水流有点小, 本来想让房东过来看看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结果一直忙, 没时间去管。 买的那些平价国货洗发水和沐浴露,他能用得惯吗?他是不是平时都用一些高奢品牌?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好像自己招待不周。 不然明天也去买一点,不能让他住在这里, 觉得降低了生活品质。 “咔哒。”门被推开。 江屿深走进来,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阮念身上:“吹风机在哪里?我没找到。” 阮念坐得笔直, 还悄悄把滚动的椅子往旁边挪了一寸:“奥!我怕水汽影响吹风机的使用寿命, 我把它放到客厅的抽屉里了。” 干嘛说得这么细,好像很抠搜似的。 “好,我去拿。”江屿深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阮念正对着电脑打字,背脊挺直,头发用发卡扎起,露出白皙的脖颈。 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打字的动作轻轻晃动,江屿深的目光在她侧颈的弧线上停了一瞬,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门关上的那一秒,阮念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 江屿深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拉开,最后在第三个抽屉里找到吹风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插上电源,他的动作很随意,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阮念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他怎么不穿我给他买的那套睡衣?是不是料子不舒服?还是觉得那个颜色不好看?明明是纯棉的,手感也挺好的啊。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搭配深灰色阔腿长裤,就这么简简单单的穿搭,却让她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帅?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就让她挪不开眼。 江屿深吹完头发,再次推开门的时候,阮念正拿着手机打电话。 她盯着屏幕里一份文件,说:“这里面的内容有很多地方不太对,描述也有一定问题,明天上班的时候我们开会对一下,这种宣传资料还需要后期多磨一磨,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出来的,今天辛苦了,早点下班吧……” 正在沟通,身后出现了一双手,从背后圈住了她的肩膀。 阮念浑身一颤,她还在打电话呢! 江屿深怎么就这么—— 她想推开江屿深,又怕动静太大被电话里的人听见。 她心里狂跳得厉害,只能稍微抬眼,给他一个眼神的警告:我还在忙。 江屿深似乎对此视而不见,低下头,在她耳廓的边缘轻轻吻了一下。 阮念的心脏骤停!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廓上,温热的气息扫过皮肤,像一阵还没落下就散开的风,烫得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阮总,那设计排版这方面,风格还ok吗?设计的话应该先定一下色调,然后后面的细节再调整……” 电话那头的人一无所知,还在汇报工作。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先这样……”她说出来的话都在发抖,“我们明天再详聊吧,好吗?” “好的,拜拜,阮总。” “嗯,拜拜。” 阮念快速挂断了电话,手腕有一瞬间脱力,手机落在腿上。 还没等她回过神,整个人从椅子上被抱了起来。 接触到他的瞬间,阮念闻到了自己常用的沐浴露的气味,甜腻的栀子花香味。 可此刻那股味道混着他皮肤的热度,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调制过,沉了些,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味道。 她的心跳加快,从胸口一直涌到指尖,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酸胀。 江屿深不嫌弃这些廉价的贴身用品,那是不是证明他也能接受她的一些平凡? 她脑子里冒出的这个念头让她耳朵烧得更厉害了。 她努力告诉自己,她也很优秀,从一无所有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但此时此刻,在他怀里,那些话似乎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在一个阶层完全不同、生长环境完全不同的人面前,这种不自信永远存在,像一条跟她共用心脏的血管,不管她怎么暗示自己,它都会在某个瞬间跳出来,提醒她,你们不一样。 江屿深把她抱到床上,阮念突然有点不敢看他,只盯着他把床单弄皱的修长手指。 “我今天才发现,原来阮总是工作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丝笑意,“在车上回复公司消息,在家里的卧室还要加班。” “想想之前诺睿华痛失了这么一个兢兢业业的好员工,还真是相当可惜。” “……那确实。”阮念拽了拽被子,让自己缩到床上的角落,“我还得过销冠呢。” 她的声音小了一点,“你肯定不知道。” “2021年q2季度的销冠——阮念。” 阮念抬起眼看着他:“……你竟然知道?” 江屿深靠近了她一点,又说:“你是靠自己的努力在诺睿华留下的,不是靠别人。” 阮念迟疑了一瞬,她突然有点听不懂,这句话的背后,江屿深知道什么? 难道连他爸跟她谈话的事,他也…… 阮念有点不敢往下想。 江屿深靠近她的时候,那股栀子花的味道又涌过来了,混着他皮肤上的热气,混着不知道是江屿深,还是她的体温。 现在,江屿深身上是她的味道,像是两个人缠绵留下的痕迹…… 这个念头让她耳根又开始发烫。 江屿深:“阮总,工作的事忙完了吗?” 阮念:“……算是吧。” “那我们单独加个班?”江屿深又凑近了一点,嘴唇几乎碰到她的唇,却迟迟不肯落下。 “谈,谈合作的事吗?”她的头有点晕。 江屿深碰了一下她的唇,轻轻一触,像在试探水温,“念念,看过动物世界吗?” “……小时候看过,还挺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他的嘴唇又碰了一下她的唇角,“想看吗?” “……”阮念伸手扶在他肩膀上,推开了他一点:“你要是想看,我给你找找。” 她说着就去摸旁边的手机,指尖发烫,甚至紧张的有些胃疼。 她打开视频app,搜索“动物世界”,随手点开了一个视频,画面里是非洲草原,狮子在夕阳下奔跑。 可是,她刚点了播放,手机却被抽走了。 江屿深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上,就这么任由视频播放。 “念念,”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想要你。” 阮念还没有反应过来,江屿深已经欺身压了下来。 他低下头,吻她。 这次,不再是试探,也不是询问,是笃定的压抑已久的情愫释放。 江屿深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掌心贴着掌心,阮念感受到他的手心有一点潮意。 “别紧张。”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的,“其实很简单的,相信我。” “嗯。”她应了一声,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才合适。 扣子一颗一颗被江屿深解开,他的吻层层落下来,耳廓滑到颈侧,落在肩头…… …… 旁边手机还在播放经典版的动物世界。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繁殖的季节,山林的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 一切美好,都像大自然的法则一样,自然而然的发生着,就像潮汐终将回归,就像她在绕了半个地球之后,还是落进了他的怀里。 阮念:“江屿深,关灯……我想关灯。” “你喜欢这样?”他的声音有些意外,但还是伸手把床头那盏灯关了。 “嗯,太亮了。”阮念手臂挡在眼前,不知道是真的刺眼,还是下意识的逃避。 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橘黄色的,屋内的气息逐渐暧昧…… “江屿深……你给我涂的什么东西?” “喜欢吗?水蜜桃味道的,店家说可以吃。” 阮念:江屿深,别…… …… …… 阮念闭上眼睛,她的腿侧有一道疤,不想被他看见。 黑暗里,什么都是模糊的,最安全。 阮念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更紧了。 哭泣的声音咽了回去,呼吸更重了一些…… 他伏在她耳边,说:“宝宝别怕,这样喜欢吗?” …… …… 两个小时后。 她窝在江屿深怀里,他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我抱你去浴室?” “不想去。”她的声音闷闷的,“……没有力气了。” “那就歇一会儿。” “嗯。”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侧,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被子传过来。 阮念睁开眼,在黑暗里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轮廓的剪影,她伸出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了一个圈,指尖碰到他的皮肤,原来他的腹肌在松弛状态下也是软的。 算是得到了想念很久的人吗? 可是,为什么会有些难过呢? 好不真实,她想。 江屿深忽然笑了一下:“痒。” 她把手缩回去,被他抓住了。 他攥着她手指,放回自己胸口。 “睡吧?”江屿深说,“阮总明天还要上班。” “不过,今天加班到两点,阮总明天还能起得来吗?” 阮念咬唇,不理他。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加班”是做这个。 “嗯。”她闭上眼睛,她的被子上沾着江屿深的气息。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江屿深的手从腰侧滑到小腹,环住了她。 在他怀里蜷着,听着他的呼吸,从平稳变得绵长。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八分。 她醒了,发现身边没有人。 好像隐隐约约听到江屿深接了个电话,打开手机,江屿深发了四条消息。 江屿深【公司临时有事,先走了】 江屿深【看你还在睡,不忍心打扰你】 江屿深【小熊比心爱你老婆.jpg】 江屿深【老婆哪里不舒服立马跟我说哦】 阮念无奈的摇摇头,江屿深此时很像个提了裤子就跑的“渣男”。 她躺了一会儿,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他留下的气味,混着沐浴露花香,还有江屿深的味道。 阮念滚了一圈,又觉得不该这么沉迷,“还得上班呢!” 说着,坐起来,下床。 脚落地的时候,才发现腿好酸,弯腰去拿床上的手机,感觉腹部也很酸。 看来以后得多锻炼锻炼身体,比如,报个瑜伽班? 她稍微收拾了收拾,就出了门。 想着早点去公司把工作做完,晚上还要去见柯瑞,这事不能耽误。 她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办公室。 吃着早餐,昨天的画面再次浮现。 结束以后,摸着黑。 江屿深就用湿巾帮她清理。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着,能感觉到床单的褶皱硌着掌心。 他伸手过来,指尖碰到她的腿侧,停了一下,她屏住了呼吸,感觉他的指腹在那道疤上慢慢划过去…… 阮念摸了一下腿上的疤痕。 他应该没有发现吧?毕竟昨天没开灯。 这时,张诗月敲了敲她办公室的门,然后推门进来: “leo来了单独提名说跟咱俩聊聊。” 阮念抬起头:“现在吗?”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订了楼下的江西菜包厢,所以上午工作提前安排。” “好。”阮念正答应着,忽然听到办公室外熟悉的声音,像是klaus。 “klaus也来了?” 张诗月白了一眼:“谁知道他又来凑什么热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88章 张诗月一拍桌子:“我不同意!” klaus坐在她旁边, 伸手拉了拉她的胳膊:“月月,先别激动,坐下慢慢说。”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 是努力劝和的口吻。 张诗月没有坐,继续说:“回国开分公司之前都已经说好了,阮念作为主要负责人兼法人, 我们两个在分公司的持股比例不低于20%。” 她看了klaus一眼,又看向leo:“这事你们同意了的吧?” “现在我们已经跟潮汐资本签了合同, 他们持股34.9%,也是经过股东会同意的。” 张诗月的嗓门提高, 威慑力浮现, “加上我和阮念,总共已经占74.9%了, 你们一张口就要40%……” “是把我们当空气吗?” 这么拙劣的稀释控制权的办法, 甚至不找任何理由, 简直是对她们的不尊重。 张诗月:“这里是杭州,不是新加坡!你们提什么要求, 能不能考虑考虑我们这边的人感受啊?” 阮念见火势越烧越旺,赶紧站起来, 拉了拉张诗月的袖子。 “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什么?”张诗月甩开阮念的手,“人家都没有尊重过我们!好好说有用吗?” “你先去看看菜什么时候上。”阮念的声音很轻, 小声跟她商量, “点了一会儿了,还没上菜,去帮忙催催。” 张诗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压着火气, 转身出去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不过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热度”。 阮念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抬起头看着leo,说道: “抱歉啊,leo总,诗月她有点激动,不过呢,之前董事会提到过,任一股东持股不能超过35%,也都写进了《公司章程》里。” 她停了一下:“我想如果这都说话不算数,那董事会也就没有什么威信了。” 她看向leo:“我这边还有两个意向投资客户,也可以为公司提供一些业务资源…… 我个人认为,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公司的业务慢慢做起来,后面如果有人撤股,您再增加些股权,您看怎么样?” leo一直保持沉默,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阮念脸上,眼神中带了些意外的欣赏。 他今年四十五岁,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眼镜,眼角有浅浅的鱼尾纹,在镜片的衬托下并不明显。 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看了阮念好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klaus开始打圆场,语气缓而稳:“leo总,我觉得阮念说得有道理。” “分公司才运行了大概三个多月,其实还处于亏损阶段。 虽然有客户下单,但也只付了一部分订金,这回款没到手也是问题……” “我估计前两年分红也分不到多少钱。当然,您来分部,还是保持原定的年薪,一些假期福利也按照新加坡的福利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leo笑了笑,眼尾的鱼尾纹更深了一些: “我没问题啊,本来呢,今天也只是聊聊,后续工作我肯定也会付出很多精力,谁都希望公司越来越好,我肯定也不例外,至于涉及的股份呢。” 他看向阮念,“小阮啊,你先跟那两个股东先谈,剩下的我接手,如何?” 阮念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松了口。 她准备的那套话还没说出口,只好点了点头:“好的,leo总,后续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诗月刚才只是表述自己的观念,可能语气有些不太对,您别介意。”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明白。 运营初期,肯定要从新加坡工厂那边发货,免不了要跟他有工作上的对接,很多货源都要经过他的审核,这个人其实得罪不得。 今天只不过是演的一出戏,她和张诗月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 她自然不能当黑脸,作为法人,她要维持一个相对和谐的形象。 张诗月回来的时候,菜才陆陆续续地端上来。 服务员推着餐车,把一盘一盘菜摆上桌,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桌对面那些人的脸。 这顿饭说是吃饭,其实全程都在聊工作。 阮念吃了几口菜,听leo谈到新加坡那边业务量下滑,市场环境不比从前,这才动了回国的心思,想看看国内有没有更好的机会。 不过听下来,他那一套观念还是有些固化,往后合作,意见不合大概是在所难免的。 …… 晚上八点,阮念准时到了柯瑞说的那个ktv。 包厢不大,茶几上摆着几瓶没开的矿泉水和一碟果盘. 她等了一会儿,柯瑞和夏晓宜一前一后进来了。 柯瑞风尘仆仆的,夏晓宜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怎么样?”阮念问。 两个人坐下,柯瑞从文件袋里抽出那支录音笔递给夏晓宜,她把录音笔的修复文件插进电脑里,打开一个音频软件,把耳机递给阮念。 柯瑞:“目前只修复了十秒左右的对话,因为这款设备时间太久了,长时间没电,还受了潮,可能这已经是极限了。” 阮念接过耳机,戴上,按下了播放键。 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是断断续续的争吵声,听不太清具体内容,随后,音频里出现了更大的杂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轰隆作响。 最后两秒,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杂音里浮出来,急促地喊着:“快走。” 阮念摘下耳机:“只有这些?” 柯瑞:“嗯,但这句‘快走’,她在跟谁说?当时在场的人有谁?可能只有当事人知道。” 阮念又听了一遍,那个声音很急,跟慌,很像是极度恐惧下的求救。 她的手指攥紧了耳机线,忽然想:如果他妈妈是被困在家里的,那她在让谁“快走”?是江屿深吗? “还有一件事。”柯瑞接过她手里的耳机,放回桌上,“大屿觉得我查得太慢了,让我回来把这个录音笔送给他,他找专门的人去查…… 所以我们现在要想办法把事情控制在一个可以解决的范围内,然后再告诉他。” 阮念:“美国那边呢?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别墅里的人,是他的妈妈吗?” 柯瑞点了一下头,声音变得有些沉重:“我找人在他家附近蹲了一段时间,他家的几个保姆每隔一个星期才会出去采买食材,而且是轮换的。” “其中一个保姆,我跟他见了两次面,给了一笔钱,她才愿意告诉我。”他从电脑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照片,放在桌上,推过去,“这个保姆是来江烨家里时间最短的,大概一年多。” “我给她了一个备用机,让她去家里多拍几张照片。” 阮念拿起照片,画面明显是偷拍的,角度很低。 照片里的一个女人穿着宽松的浅色衣服,头发披在肩上,正在厨房里接水。 画面只拍到半面侧影,有些看不太清。 阮念把照片凑近了一些,盯着那个侧影看了很久。 “我跟大屿家里他妈妈的照片比对了一下,确定,就是他妈妈。”柯瑞说。 阮念的心脏抽动了一下。 她以为那些变.态,甚至违法的事情只会在新闻里看到,没想到真的发生在江屿深身上。 随即而来的是心疼,江屿深到底是在怎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这种变态的牢笼,他还能这么优秀,那他努力了多少? “你们不是发小吗?”夏晓宜问,“你没有见过他妈妈吗?” 柯瑞摇了摇头:“我俩虽然是发小,但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五岁以下的事,早就不记得了,而且这么多年了,人肯定会变。” 他看了一眼阮念,“不过他妈妈似乎没有想过要离开那个别墅,这才是最奇怪的点。” 阮念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她盯着那张模糊的侧影,眉头越来越紧:“摄像头?” 她把照片举起来,指着上面,“这张照片里就有三个摄像头。” 柯瑞凑过来,眯着眼看:“哪里有摄像头?” 阮念指了一下照片的两个角落,又指了一下茶水间正对面的位置。 “这种东西很明显。” “摄像头是深色圆弧状的比较常见,我们公司的工厂就装了很多同类型的摄像头,从远处拍下来就是这种模糊的轮廓。” 她的手指又移到右上角,“这个我不确定,因为只拍了一半,但是这边……” 她点了点茶水间的位置,“肯定是的,而且摄像头的搭配有些刻意,白墙、浅色柜子,突然冒出一个深色圆弧摄像头,说明安摄像头的人不是想偷窥,是在警告。 真想偷窥的话,会装成同色系的,不让人发现。” 柯瑞盯着照片上那几个圆形的深色凸起,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夏晓宜缓缓开口:“柯瑞,那个保姆还安全吗?” “我去!!!”柯瑞猛地站起来,“前两天我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拿着手机就直接回来了,她现在怎么样,我还真不知道!” “那只能再去看看了。”夏晓宜说,“看来你今天就要收拾收拾出发。” 阮念:“只要她母亲安全,我们可以先咨询律师,然后再想解决办法。” 柯瑞重新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你们说,我在那边蹲了一个月,看到江烨带着别的女人进去过。” “有一天,我还看到了江则。” “江则?”阮念皱了一下眉,诺睿华上一任董事长,江屿深的叔叔。 她之前在诺睿华工作过一年多,好像只听说过他回来一次,后面再也没听说过了。 反而是江烨在她离职前频繁出入公司。 “之前江则非常喜欢大屿,说他亲爸都有人信,前几年还偶尔回国,后面几乎都不管公司的事了,常居国外。” 柯瑞看向她们,“你们说他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包厢里更加安静了,只有头顶那盏彩灯还在转,灯光从红到蓝,从蓝到绿,一圈一圈地转着,像一个不会停的漩涡。 阮念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那个女人站在厨房里,侧着身,手里端着水杯,她的姿态是松弛的,不像是被困住的人。 夏晓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们说,江先生的爷爷知道这些吗?” 阮念和柯瑞同时愣住。 三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89章 晚上九点, 阮念才回到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落在她肩上,她掏出钥匙开门, 推门进去,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有开灯。 她在想柯瑞说的那些话, 想那张照片里的摄像头,想那支录音笔里“快走”到底是让谁走? …… 她关了门, 背靠着门板,在黑暗里站了许久, 才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 “啪。”灯亮了。 一抬眼, 看到江屿深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阮念吓了一跳, 后背重新贴上门板:“你怎么在这?” “我是说……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的意思是……你回来怎么没有告诉我?” 是不是问太多了? 江屿深站起来, 脚步不紧不慢, 目光紧紧锁着她。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衬衫,扣子随意扣了两颗, 露出隐约的胸肌线条,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额头。 朝着她走过来时, 影子罩下来,阮念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很像是做了亏心事被丈夫发现后, 暗暗地心虚。 “你很紧张?” “没有的事!”阮念咧嘴笑, 有些牵强的笑。 江屿深微微偏了一下头,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我们已经十五个小时十三分钟没有见面了。” “念念不想我吗?” “这才十几个小时,”她的声音有点紧, “你是掐着秒表过日子的吗?” “所以是想了,还是没有?” 他又靠近了一些,阮念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想,想了。” 阮念心想,白天忙工作,晚上跟柯瑞见面,哪有时间想你。 但是看着江屿深那依依不饶的眼神,她不敢说“没有”。 江屿深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那眸光放得温柔了些,“难受吗?” 江屿深的目光下滑,落到她的小腹位置,“那里。” “啊?”阮念没反应过来,“哪里?我又没生病。” 江屿深的表情认真,温柔地说:“科学表明,前.戏足够充分、动作足够缓慢的情况下,第一次还是要控制在半个小时以内,才不会对女生造成生理上的损伤。” 他浮现出明显的自责:“都怪我,昨晚没忍住,对不起。” 阮念这才回过神来,脸“唰”地红了。 他怎么还把这事说出来了,还说得这么仔细!跟写了一篇论文似的!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鞋上,耳根烧得厉害,强撑着清了清嗓子:“没,没事。” “这种事也不是能按照计划进行的,下次我们注意就好了。” 她想要绕开他,江屿深偏偏挡在了她面前,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她手心里。 绒面的,深蓝色的,小小的,刚好能握在掌心里。 “这是……”阮念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戒指?” “嗯。” 她正要打开,江屿深拉着她走到沙发旁边,指了指茶几。 阮念这才看到,桌上摆着一排戒指盒。 有的是皮质的,有的是绒面的,有的印着logo,有的设计成不规则的形状,整齐地排成一排。 阮念数了数,加上她手里的,一共十个。 阮念大气不敢出,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打开。 十个戒指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她蹲在那里,像一个突然被糖果包围的小孩,不知道该先看哪一个。 三枚黄金雕刻款,纹理精致。 三枚铂金款,线条流畅简约,内圈刻着细小的字母。 还有四个设计款钻戒,造型不太常见,盒子上印着cartier、tiffany、harry winston、van cleef arpels…… 每一个名字似乎都有点熟悉,但是也很陌生。 十枚戒指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闪发亮,有些晃眼。 阮念抬起头看他:“……这能退吗?” 江屿深叹了口气,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垂下眼看着她的侧脸:“看来,我还是没能买到你喜欢的吗?” “我好失败,连你喜欢什么样的都不知道。”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阮念转过头,解释道,“这些我都很喜欢!我就是觉得太……太浪费了。” 她完全是哄孩子的语气:“而且我记得有一个品牌,不是说一生只能定做一枚,代表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觉得那个算是很好的寓意。” 有个同事前两天说过,工薪阶层能买得起的应该在能力范围内,不然我要给他买一款同品牌的,不会直接破产吧? “那是广告营销。”江屿深看着她,是不认同的态度,“实际上一个人可以定无数个,而且过于廉价,我觉得配不上你。” “……廉、价……配、配不上?” 阮念眨了眨眼,江屿深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解?而且误解很深。 “我的意思是,心意到了就够了,没必要花费太多,你如果真的想送我礼物,可以把钱……” 她想了想,忽然想起朋友圈有个人是专门做动物救助的,又说,“可以捐给救助小猫小狗的救助站,这样我们的爱就可以救助小生命了,你说是不是?” “你想,十个戒指,我就十根手指头,就算一边戴两个也闲置了六个,闲置的东西太多也属于资源浪费了……” 江屿深想了片刻,最后认同的点了点头。 “我只有钱了。”江屿深说,“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些。” 江屿深握着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带着她的手慢慢移动,从自己的肩膀滑到胸口,然后停住。 隔着衬衫的布料,阮念感受着他的炽烈的心跳声,那节奏简直写满了诚意。 “你如果不喜欢,”他的声音哑了一点,“我只能把自己送给你了。” 阮念的指尖碰到他腰侧的皮肤,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的过于炙热的体温。 她的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她抬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交换呼吸的距离。 “今天累不累?老婆?” “还,还好。”阮念觉得他身上越来越热,指尖开始发烫,立马改口,“其实,也有点累的,想早点休息。” “那我帮你按按摩,怎么样?按摩完了再睡。” “怎么按摩?”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阮念的腿本能地环住他的腰侧,整个人瞬间悬空,她的视线从俯视变成了平视,刚好落在他喉结的位置。 江屿深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着情意。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也乱了。 “我慢慢教你。”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震动,她贴着他胸膛的那一侧身体,全麻了…… - 第二天一早,江屿深很早就醒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熟睡的人,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轻手轻脚地去卫生间洗漱,换上一身宽松的运动装出了门。 听说附近两公里有一家包子铺很火爆,他特意晨跑去那个方向,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份早餐。 刚出电梯,江屿深脚步停顿。 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的工装,旧旧的,头发有些花白,瘦得颧骨凸出来,正往门边张望。 江屿深走过去:“请问你是?” 那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江屿深握着早餐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认出了眼前的男人,是阮念的父亲。 阮建庆看到江屿深反而没有吃惊,反倒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说进我女儿家里的男人是谁,还真是你。” 他的语气中带着些怒意:“你说,当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阮念的爸爸,故意过来要买房子!” 江屿深看着他,没有接话,看那副明知故问的样子,想必他早就知道了。 他不想让阮念看到这个人,不想让她的美好的一天被这个人的出现毁了。 “你是来要钱的吧?”江屿深的声音很淡,公事公办道,“出去聊。” 阮建庆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直接,皱着眉头,又喊了一声:“谁要你的钱!” “不想要钱?”江屿深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那真是可惜了,我原本是想孝敬您,给您准备了一笔呢。” 他往前走了半步:“对了,我记得您还有个儿子,马上读高中了吧? 万一他的高中生活不太好,比如,被人欺负,或者不小心摔一跤,您说会不会影响他的学习?” 阮建庆的瞳孔收缩:“你什么意思?你还想威胁我?” 他作势就要去敲门。 江屿深侧身一步,挡在他面前。 “您给阮念发的消息,我看到了。”他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您想要钱,我正好有,觉得我们可以很简单地解决这件事。” 阮建庆盯着他看了看。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他本来只是想来找事业有成的阮念再要点钱,没想到她攀上了这么一个男人。 穿得讲究,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 说不定这人,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只是偶尔来阮念这里玩玩的。 这种关系他懂,不会长久,就是有钱人图个新鲜。 既然有人主动送钱,他没必要拒绝,毕竟他觉得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阮建庆松了口:“行啊,换个地方聊吧,但是我要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江屿深:“好啊,那只能麻烦您去楼下等我,我需要拿个重要东西再出来。” “十分钟,过时不候。” 阮建庆得意地笑了笑。 至于有钱人到底有什么事他也不想过问。 等阮建庆上了电梯,他等电梯没有再次上来的迹象。 这才推开房门,走进卧室。 阮念还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小脸。 她侧躺着,看上去像一个什么都不用担心的人,一个被爱的人。 江屿深看着,弯下腰,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该起床了。” 阮念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没有睁眼。 “全公司的员工还嗷嗷待哺等着阮老板养活呢。”江屿深逗她。 阮念慢慢睁开眼睛,声音带着点沙哑:“现在几点了?” “七点十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买了早饭放在茶几上,李荟在楼下等我,我得先回公司。” 他正要起身,阮念却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脸蹭了蹭他的手臂,像一只还不想离开窝的小猫咪。 呼吸落在他的手腕上,温热的,带着刚睡醒的潮气。 江屿深的手腕内侧皮肤薄,那一点温度从皮肤渗进去,像一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好苏好麻。 “怎么跟我在一起以后,反而你工作越来越忙了。”她微微睁开眼睛,声音含含混混的,“我不想上班,不想你走。” 江屿深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张脸,看了大约几秒。 然后他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掀开被子,重新钻了进去。 被窝里带着刚睡醒的温度,暖烘烘的,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阮念被他的动作惊醒:“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江屿深,你去干正事……” “这也是正事。”江屿深的手已经环住了她的腰。 阮念感觉到了他身体的不同寻常…… “江屿深,你怎么一大早就……” 她的声音被堵住了一半,更加含糊不清了,“不行,真不行……昨晚还没有缓过来,腰好酸。” “你躺着就好。”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请求,“要先跟老婆加个班,我才有动力工作。” 此加班非彼加班啊—— “求你了,老婆。” 阮念闭着眼,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透了:江屿深,有没有人说过你是闷骚型的啊……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今天父亲节哦!记得给爹地问个好哦! 第90章 第90章 阮念坐在办公桌前, 右边台式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今天要处理的客户报价单和工作流程安排。 她面前的笔记本停留在某购物app页面,对照着手机里拍的照片, 查那些戒指的具体价格。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枚最不起眼的素戒,铂金的,内圈刻着一圈她看不懂的字符, 周围连一颗碎钻都没有。 搜索结果跳出来时,她吓得手一哆嗦, 手机差点掉地上,八万三。 她又查了第二枚, 带一颗小钻的, 价格翻了一倍。 第三枚,钻石大一些的, 又翻了一倍…… 她把手机放下, 靠在椅背上, 盯着天花板。 最便宜的八万,随便两个戒指凑一起都能买她那辆二十万出头的特斯拉了。 她那辆车是通过一个朋友介绍从二手市场购入的, 特斯拉保值,买来的时候虽不是新车但也只开了不到五千公里, 整体还算划算。 这辆车是以公司名义买的,方便销售出外勤用,严格来说不算她的个人资产。 他随手买的十个戒指, 比她全身上下加起来家当都要贵好几倍, 这可怎么还啊! 阮念对着天花板冥想了几分钟,突然觉得自己的工资条都不香了,压力蹭蹭往上涨! 她叹了口气,把那几张戒指照片从手机里划走, 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听到了敲门声。 阮念端坐起身,清了清嗓子:“进来吧。” 郑青和人事经理方佳钰推门走进来。 郑青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方佳钰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很多,她是阮念招来的人事经理,做事踏实,平时待人笑眯眯的,很少露出这种表情。 “阮总,有件事需要提前跟您说一下。” 郑青先开了口。 郑青和阮念年龄相仿,之前在新加坡总部的时候,两个人在工作上经常合作,郑青一直热情的喊她samy,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改成了“阮总”。 阮念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没说什么。 她把笔记本合上,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朝沙发的方向示意:“坐吧,我给你们拿饮料,边喝边聊。” 说着,她从办公室的冰箱里拿了两瓶可乐,递给她们,“本来人事说给我准备一套茶具,我不常在办公室,都是去外面跑业务,觉得没必要,就放了几瓶饮料。” 两人接过,但是都没打开,表情依旧跟刚才一样。 “什么事啊,这么严肃?”阮念问。 方佳钰说:“昨天晚上,贾总给我们一起开了个会,是对公司一些福利状态的调整。” 贾珩,英文名leo,今天是他正式到分公司任职的第三天。 “没关系,你们说说看,如果有些建议不错的,我们可以采纳。” 郑青和方佳钰对视了一眼,方佳钰清了清嗓子,说:“贾总说,取消固定双休,实行单双休轮换,无加班费,无调休。 项目紧急阶段全员通宵,禁止员工准点下班,说可以提供餐食。” 方佳钰说着,把文件夹递过去,“理由是初创扩张期,十几人的小团队不应该按时上下班,应该多为公司奉献私人时间。” 阮念打开文件夹,纸上印的是公司现在的福利政策。 她想的却是:现在怎么还会有人觉得一顿盒饭就能打发辛苦加班的劳动者,是活在吃不饱饭的五六十年代吗? 未免太天真可笑。 郑青接了一句:“他只是这么一说,让我们在下发文件的时候说得委婉一点。” 阮念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leo没有跟她沟通过任何关于管理制度的调整,也没有跟她商量过员工福利的变更,是直接越过她给人事部门开了个会,最后下达指令。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有其他的吗?” 方佳钰说:“确实还有件事,有三位员工是下周一入职。 我跟他们讲的是公司双休、各种福利待遇都有,如果按照贾总说的调整,那三位不一定会来…… 对了,其中有一位还是贾总自己面试的助理。” 阮念将公司现有的福利政策文件翻了翻,之前实施的时候她看过这份文件,没有什么大问题。 然后,她说:“目前还是保持双休,其他福利照旧,今天我会抽空跟他聊一聊。” “今天他不在公司,昨天开会说是回新加坡那边有事。”郑青说。 阮念皱了一下眉:“我之前不是说过,任何人不管是外出、请假还是调休,都要提前申请,走oa系统吗?” 如果leo提交了出差申请,审批会实时发送给阮念,等她审批通过,才能第二天不来公司。显然,leo没当一回事。 郑青说:“我昨天提醒过他了,他说这种形式主义没必要,所以他不走系统,还说我们使用的oa系统纯属是浪费钱,让我们提前停掉,能节约成本。” 郑青看着阮念,方佳钰也看着她。 办公室陷入安静的氛围,阮念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把他们说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不服公司的规章制度,不打招呼就擅自离岗,越级给人事部门下指令。 “嗯,我知道了。”阮念站起来,继续说,“福利保持不变,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看向方佳钰:“方经理,出一份规范打卡和请假的流程告知函,着重强调不按规定走oa的,按旷工处理,最好今天写好发我审核,下班前,发到公司群里并同步全员邮箱。” 又看向郑青:“让财务部所有同事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两个人点头应下。 阮念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做,她只是觉得,与其想怎么跟他斗,不如先把规矩立好。 权责不清的时候,谁先立规矩,谁占理。 “好的。” “好的。” “郑青你留一下。” 阮念说,“有点事得跟你对一下。” 于是,郑青也参与的财务部的会议。 阮念先是提到了订单的回款查收问题,又强调了报销的规范流程。 “外出人员报销必须提供机票、发票、餐饮发票、行程单等相应依据。 如果哪个员工拒绝提供,财务部可以拒绝报销。” 财务部的三个同事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着,没有人提出异议。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阮念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十二点多了。 “辛苦了,中午我请大家吃个饭,想吃什么?你们定。”她站起来,刚拿起外套,门又被敲响了。 前台小林探进半个脑袋:“阮总,门口有人找,他说自己姓江。” 阮念没想到江屿深会直接来公司。 于是,她把外套又放了回去:“那你们先去吃,记得开发票,回来给你们报销。” “再见,阮总。” “拜拜。” 几个人识趣地点了点头,陆续出去了。 前台是个很活泼开朗的应届毕业生,她没见过江屿深,所以把他引到了公司接待区等候。 分公司筹备期,按规划租400平就够了,阮念推翻了预算,改成了500平,多出来的面积租金,她自己垫的钱。 茶水间宽敞些,工位之间留足了空隙,休息区的沙发是她亲自选的。 她觉得一个初创型公司能不能留住人,有时候差的不是那几百块工资,是愿不愿意在预算之外多花一点心思,为员工提供更好的办公环境。 阮念放下外套,走到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 江屿深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用纸杯喝茶,腿上摊着一本公司的宣传册。 他穿着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看起来和这栋楼里任何一个来谈业务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阮念一时有点恍惚,又觉得有点好笑,亿万富翁兼公司股东,竟然连个办公室接待的待遇都没有。 不过好在前台小姐姐十分礼貌,热情地递过去一杯红茶和绿茶。 她正要走过去,看到小林已经坐在了他旁边,歪着头看他:“你是来公司应聘的吗?你之前是做模特的吗?这么高?” 江屿深摇头:“不是,我等人。” “方便加个微信吗?我朋友在模特公司,我觉得你可以私下做个兼职,怎么样?” 阮念的脚步停住,站在旁边,就这么看着江屿深,心里纳闷: 那些网红模特都是20出头吧?江屿深看起来有这么年轻么? 要我说人事部的员工眼光好,招来的都是眼光犀利的角色…… 她站在走廊的拐角,正想着,江屿深把手机递了过去。 然后,她听到一阵扫码的“嘀”声。 她脑子嗡的一声:他居然这么轻易就给了? 此时,她甚至已经迈出了半步,然后赶紧收住了脚步。 她现在过去说什么? 对着一个新来的同事宣示主权? 可是人家又没有做什么,只是加了一个“面试者”的微信而已,她这么做未免太小题大做。 她忍了忍,把迈出去的那半步收回来。 不生气,阮念,不生气。 人家女孩子只是好心想帮他介绍兼职,她又不知道江屿深有女朋友,就算有,说句话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这么想着,转身走进旁边的会议室,留了一条门缝,趴在门口又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看手机?是在跟小林聊天吗? 她关上门,靠在墙上,深呼吸。 阮念,你是这家公司的老板,不是抓早恋的班主任。 她看到小林跟同事一起出去吃饭了,两个小姑娘说说笑笑的,挽着手臂出了公司门。 阮念这才从会议室里出来。 老板做成她这样也够窝囊的,在自己的公司里还要躲着员工走。 她走过去的时候,江屿深站起来,笑着朝她伸出手:“念念,我中午订了餐厅。” “不用麻烦了。”阮念把手抄进衣兜里,没有去接他的手,“我今天忙得很,在楼下吃点吧。” 她甚至没有看他,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完全是无视的态度。 江屿深跟在她后面,皱了皱眉。 他低头想了想,没想明白哪里做错了。 快餐店里排着长队,午间高峰,附近的上班族都挤在这里。 阮念站在队伍里,看着头顶的菜单牌,不说话,江屿深站在她旁边,默默站了一会儿。 “餐厅就在附近两公里,我开车可以……”他话没说完。 阮念打断:“请问江总,只带我一个吗?” “我看你那车前后座至少能坐三个人,你那豪车那么吃油,只带我一个人多浪费。” 完全是阴阳怪调的语气。 江屿深沉默片刻,然后说:“那我们也可以打车去,吃滴滴司机的车油。” “你!”阮念气得差点冒烟。 她想说:你故意的吧! 阮念环顾了一下四周,在公共场合周围全是人,远处还坐着两个她眼熟的同事。 她是老板,要是被人看到她在外面跟人吵架,她这老板以后还怎么当。 于是,阮念狠狠地说了一句:“吃饭的时候要少说话。” 江屿深观察着她,忽然觉得此时的阮念很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念念说的有道理,是不是最近在读古书,‘食不言,寝不语’这一类的?” 阮念觉得他在故意嘲讽。 “再说话我就不理你了。”她又补了一句。 江屿深立马闭嘴了。 毕竟,老婆的冷暴力,他可受不了。 不能再逗她了。 作者有话说: 别急别急,江总不是那人!下章会说的!本文写完整大概60万左右,会根据节奏调整。我怕你们不爱看事业线,但是女主的事业线其实还挺辛苦的,完全是底层爬上来的打工人,会为打工人争取权益。本文没太多夸张成分,素材全来源于作者工作环境,超绝落地感,其实现实的职场,真的有高管拿着百万高薪(这一类如果是公司股东就更难得了),他会做一些奉劝资本家不要压榨员工的事,我就碰到一位这样的人事总监,职场有时候也不全是压榨,也有未来和希望的。本文特别感谢我一位基友,她是学法学的,总给我提供公司法知识,我在她的普及下看一看学一学,然后我发现我们公司有一模一样的案例,果然是书本上的知识和人生阅历大差不差 第91章 第91章 方佳钰【阮总, 告知函这样发可以吗?】 方佳钰的消息弹出来的时候,阮念正从电梯出来,走到了家门口。 她认认真真地把那份文件读完, 措辞没什么问题。 她按住语音键,说:“可以,就这样发吧!记得一定要同步抄送给所有管理层的邮箱, 包括贾总。” 方佳钰【好的,明白。】 阮念输入密码开锁。 门推开的一瞬间, 饭菜的香味涌过来,热腾腾的, 混着葱姜蒜炝锅的气味。 阮念换了鞋, 走进客厅,厨房的灯亮着, 她走近一看, 这才发现被桌子挡着的身影。 江屿深正弯着腰, 一边膝盖跪地,一只手伸进橱柜底下, 不知道在摸索什么。 “怎么了?”阮念身体半靠在门边,照往常他是会搭把手、问一问的。 但今天她突然有点不想关心他, 这顿饭吃不成才好呢,下班之前她吃了小零食,一点也不饿。 江屿深缓缓直起身, 手里捏着一节电池, 转过来看着她:“炒菜的时候突然没火了,我看了一下是燃气灶这里没电了,刚才问了房东,需要重新安装一个1号电池, 我下去买。” 阮念的脑袋里弹出疑问:橱柜下面有个控制燃气灶的阀门吗?住了这么久,她怎么不知道? “等一下,江屿深你怎么会有我房东的联系方式?” 江屿深摘下围裙,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装作超不经意的随口回:“前两天房东过来检查安全隐患问题,我随便加了一下,想着以后房子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房东,就不用你操心了。” “哦……”阮念想着,前几天他确实每天都在加班,没碰上房东也正常。 江屿深默默换好鞋,推门出去了。 阮念蹲下来,扒着橱柜往底下看了一眼。 果然有一个小方盒子嵌在角落,盖子掀开了,里面空了一节电池的位置。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转身,余光扫到江屿深的手机还放在餐桌上。 他没带手机,那怎么付钱? 她拿起手机正要追出去,屏幕忽然亮了。微信弹出了几条新消息,是二十分钟之前有人发来的。 阮念觉得不应该偷看他的隐私,但今天白天的事还在她脑子里打转。 前台小姑娘加他微信,他给了。 两个人聊了什么,她不知道。 然后,她手指一戳,点了进去。 她就看一眼,悄悄放回去,江屿深应该不会发现。 她这也算是临时查岗,别人家的女朋友都这么做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点开,却发现聊天消息是柯瑞发来的。 柯瑞【录音笔的事情你也别急,主要是时间太长了,查不出来也很正常】 江屿深【嗯,你怎么又去纽约了?潮汐这边的事挺多的,尽早回来】 柯瑞【知道了。】 柯瑞【我这不是过来帮我哥嘛,我哥这边的公司临时出了点事,说让我帮他顶上】 江屿深【你哥的业务什么时候发展到国外去了?】 柯瑞【这不是家族企业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柯瑞【再说了!你总盯着我干啥啊,你放心,忙完会立马赶回去的。】 柯瑞【还有,你跟你的小宝贝最近生活怎么样?那方面每天顺利吗?八卦.jpg】 江屿深没有回,可能这个时候他正在做饭,没空看消息。 阮念又开始发愁:柯瑞还有个哥哥?没听他提过。 怎么感觉江屿深这语气好像不信呢? 页面切换,阮念翻到了他最近新添加的好友列表。 阮念没有前台员工的微信,但江屿深今天添加好友只有一人,头像还是一朵阳光灿烂的向日葵。 她点进去。 向日葵【小哥哥,我刚才给你提的模特兼职感兴趣吗】 向日葵【链接】 向日葵【这是我朋友的公司,我刚才把你的照片发给我朋友,他觉得你非常合适哎!】 江屿深【什么照片】 向日葵【照片.jpg】 向日葵【你来的时候我偷偷拍了一张,你不介意吧?】 江屿深【介意。】 江屿深【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你们公司的持股人,也算是“老板娘”】 向日葵【老板娘?!!!!】 向日葵【惊掉下巴.jpg】 江屿深【你们敬爱的阮总是我女朋友】 江屿深【我加你,是想为你提供一份高收入的兼职】 向日葵【啊?】 向日葵【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这……我这我真不知道!老板娘,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计较我说的那些傻话啊!】 向日葵【真的对不起!我还挺喜欢这份工作的,离家近,通勤少,而且工资也还ok,阮总更是我的女神!! 她人好,脾气好,然后也不会像我朋友公司那些老板一样压榨人!还经常请我们喝奶茶,吃汉堡呢!】 向日葵【真的不是有意的!我是真的觉得你长得好高好帅,适合当模特! 我朋友说有合适的推荐给他,他会给我推荐费的,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阮念往下滑,“这朵向日葵”发了大概十几条道歉消息,每条都带着感叹号和委屈的表情。 她忽然有点自责。 人家小姑娘只是想挣个推荐费,她今天差点冲上去跟人家宣示主权。 直到他下滑到最后几段话,看到了江屿深发的消息—— 江屿深【你帮我盯着你们阮总,从明天开始,每隔一个小时向我汇报一下她在干什么,最好每次不少于五张的相关图片】 江屿深【作为报酬,我每个月给你现在的薪资翻倍怎么样?】 向日葵【我去!老天爷!还有这种好事】 向日葵【不过,老板娘?我们这样算侵犯阮总隐私吗?我不会违法吧?】 江屿深【你们公司我看大厅跟办公区有很多摄像头,其实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你的工作是充当一个摄像头,只不过专门录制阮总的个人工作,而已。】 向日葵【好吧……那我明天看看有没有机会吧,我现在不能明确地回复你】 向日葵【我们阮总很忙的,我经常看不到她】 江屿深【ok】 阮念关掉了手机,黑色的屏幕上映出阮念黑沉的脸。 他以为两个人在聊骚,没想到这两个人在聊她!! 小林良心尚在,提到会不会侵犯她的隐私? 江屿深说的什么? 他直接转移话题,采用pua+大事化了法,愣是把一个活泼开朗的员工直接洗脑成摄像头?! 江屿深没过几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握着一节电池,还拿了一包盐。 “念念饿了吧?等我装好电池就差不多好了,我刚才已经做了三个菜了。” 他换好鞋走进来,把盐放在灶台上,弯下腰去装电池。 “你没带手机怎么付的钱?”阮念抬头指了指桌子。 江屿深亮了亮腕上的表:“我的手表连接手机蓝牙的,可以直接扫码付钱。” 他装好电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凑过来问,“念念,下去找我了?是怕我不付钱被老板揍吗?” 阮念推了推他的胸口,揍死你才好呢! 她怎么之前没发现江屿深的心眼子这么多呢?玩起监视了! “你先去做饭吧,我这正好有点工作处理。”她推开他,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嗯,好。” 江屿深没有追问,转身进了厨房。 油烟机嗡嗡地响起来,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清脆,随后飘来西红柿炒蛋的香味。 阮念越想刚才的消息,越忍不住想要咬牙,这都开始从他身边挖人监视她了,是不是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阮念突然想起,立马掏出手机给房东发了一条消息。 【房东阿姨,听说我男朋友加了你微信?】 房东几乎秒回【是嘞是嘞!我这几天忙,忘了告诉你了,你男朋友给你提前付了一年的房租!以后你就别转我钱了嗷!】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 【那小伙子大方着勒!小姑娘眼光挺不错!】 【三朵玫瑰.jpg】 一年房租?! 阮念之前跟房东阿姨扯皮了半个多小时,才从半年付一次房租压缩成了押一付三。 她突然想,江屿深是不是把花钱当成表达爱的方式了? 送鸡蛋、送戒指、付房租、雇小林…… 别人谈恋爱是花点小钱,他是花钱花到让她害怕啊! 房东阿姨还说他大方? 能让六十岁的老阿姨夸赞一个人大方? 阮念扶额,揉着太阳穴敲了两下: “他不会又给人家送鸡蛋了吧?!” 阮念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江屿深正背对着她炒菜,围着她那条粉红色的围裙。 那个画面忽然变得有点荒谬,她觉得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眼前的画面还在。 粉红色的围裙,深灰色的西装裤,挺拔的背影,手里握着锅铲…… 别说,还真有点“老板娘”的架势。 她忽然觉得那围裙后面长出了一对鸡翅膀,江屿深圆润的屁股弧度很像一颗大鸡蛋。 阮念觉得自己一定是气出幻觉了。 无心工作,她站起来,拉开阳台的门走出去。 夜风灌进来,微凉,透心凉。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深吸了一口气。 不行,不能直接质问他。 现在把所有事情摊开说,只会打草惊蛇。他想找人看着她,那她不出现在小林面前就好了。 事情久了,小林自然也不会给他干活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录音笔,江屿深找到修复录音笔的方法了吗? 他如果发现了那段录音会怎么样? 会不会再次病情发作? 柯瑞查到了什么? 柯瑞找的那些拙劣的理由,江屿深信吗?万一他真的冲去纽约跟他爸正面冲突……被那边的警察扣下…… 想着想着,阮念只觉得头好痛。 “念念,吃饭了。”江屿深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阮念转过身,拉开阳台的门走回去。 饭菜已经端上了桌,清炒西兰花、红烧排骨,紫菜蛋花汤、番茄炒蛋、清蒸鲈鱼。 江屿深正把米饭盛进碗里,看到她过来,把筷子递给她,“尝尝。” “嗯。” 阮念想着江屿深做的那些事,又想着柯瑞那边的事情,此时什么都不知道的江屿深往他的碗里放了一块鱼肉。 下一秒,从对面的餐桌凑过来,坐到她的身边,几乎快要贴上她的胳膊。 阮念往旁边挪了一点:“好久没看到土豆了,我都想它了,哪天把它接过来吧?” 江屿深蹭过去,又贴上:“嗯,不过它还在爷爷那边。” “那挺好呀!我们也好久没去看爷爷了,上次去都没带礼物,不然这次我们再去一次吧!” 阮念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江屿深,瞥了一眼她胳膊肘的位置,“吃饭凑这么近,是不是有点热?” 江屿深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几乎为零的距离,认真地想了想:“有吗?我怎么觉得有点冷。” 作者有话说: 作者正在咔咔咔修文。感谢读者宝宝们支持正版,再次鞠躬!因为之前大纲写的不够精细,发现阮念从新加坡回来后就是五年后的故事了,作者觉得现代题材最好写正在发生的事,不太想畅想未来,因为三年两年社会可能会变化很大,某些新潮的东西会出现影响生活。所以时间线改成了阮念回来后是今年2026年,所有时间线往前推。小的设定会改一下,基本不太会大改整体走向,但是也挺多不一样的。昨天修文了,突然发现,他俩是巨蟹女x天蝎男,然后我去问了ai,突然觉得我的角色真的很像是现实存在的人,他们的性格跟星座很相似,可能我之前写人物小传选了一下星座,但是很久了有点忘记了。分享给你们看看哦(以下文字来源于网络)巨蟹女 x 天蝎男:顶级灵魂适配组合,配对指数93分,公认水象天花板 一、天生契合的地方(甜点拉满) 1. 同属水象,情绪完全同频两人共情力极强,不用多说就能读懂彼此心事。巨蟹女细腻温柔,一眼看穿天蝎男外冷内热的伪装;天蝎男能精准接住巨蟹的敏感、患得患失,给足偏爱与专一,完美填补巨蟹最缺的安全感。 2. 三观高度统一,都追求专一长久两个人骨子里都是深情、长情,认定一人就不会分心。巨蟹女向往安稳小家、顾家顾家;天蝎男占有欲强、护短,愿意扛起家庭责任,目标都是一辈子相守,对感情忠诚度要求完全一致。 3. 性格互补,互相治愈巨蟹女柔软包容,能融化天蝎内心的防备、偏执;天蝎男强大有保护欲,像坚实后盾,能给胆小敏感的巨蟹足够依靠。巨蟹擅长温柔安抚,天蝎擅长兜底撑腰,是彼此的情绪避风港。 4. 家庭观念完美契合两人都重视家人、偏爱居家生活,婚后愿意一起经营生活,对未来规划(买房、过日子)想法高度同步,是很适合结婚的配对。二编:2026.7.9第一次修文完成。 第92章 第92章 早上, 阮念刚睁眼,她眯着眼摸到手机按亮屏幕。 9:20。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 空调还在嗡嗡地吹着冷风,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昨晚开着空调睡的,温度调得太低, 她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睡得昏天黑地, 一觉睡到了现在。 她掀开被子正要下床,腰上忽然多了一双手, 把她整个人搂了回去。 后背贴上一具温热的胸膛,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蹭了蹭, “今天迟到了, 就休息半天吧?”江屿深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闷在她颈侧,“你是老板, 又不用打卡。” “可是我今天行程已经满了,还有两个会要开, 我不去,不是放员工鸽子吗?” 江屿深的手环在她腰上,头发蹭过她的脖颈, 阮念感觉到他的头发不是乱糟糟的, 像是刚洗过的还带着水汽,又闻到了常用的洗面奶的味道。 “你是老板,要转换思维。”江屿深的手指在她腰侧慢慢收紧了些,“比如你临时取消会议, 去忙更重要的事情,这是非常常见的。” “可是工作就是最重要的事。”阮念撇过头看他。 江屿深凑过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老婆,一位成功的企业家,要懂得在发展事业的同时兼顾家庭。” 他说着,唇从她的耳廓滑到颈侧,最后在锁骨上方落下一个吻。 阮念想推开他,江屿深一个翻身,稳稳地压上来,吻住了她的唇。 水蜜桃的味道,他刷了牙! 阮念的脑子里闪过这个思维意识,又被他吻得散开了。 一切都容不得她仔细思考,她又感觉江屿深某个不听话的小亲戚格外的精神。 她“唔唔唔”了几声,推着他的胸口:“昨天不是做.过了?” 江屿深眼底含着笑,那痴迷的眼神再次浮上来:“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我们还吃饭了呢,难道今天就不吃了吗?” 他的喉结上下起伏着,仿佛说了这一句话的功夫,他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你这简直就是歪理!” “歪理也是理。”他低头吻她的肩头,“阮总不是也很喜欢加班吗?那就多加加班——训训我的……把我的歪理变成至理名言。” “江屿深!你短视频刷多了吧?还是脑残剧看多了……” “嗯,光看也没什么用,得实践出真知。”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声音含混不清,“昨天喜欢的那个……我们再重演一次?” 阮念推了他两下,力气不大,更像是在闹。 温热的触感、被珍惜和被照顾的感觉,让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出现了反馈。 空调还在嗡嗡地吹着,房间里冷得像冰窖。 但是,晨起的他们却热情似火。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床沿上,阮念不再推他了,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交错的呼吸…… 结束后,阮念瘫在床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呼吸好像都在耗费体力,这就是大早上不吃饭就直接运动的悲惨结果。 这时,门外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敲门声。 “我去开门。”江屿深穿上搭在椅子上的裤子,鉴于外面敲门的人动静过大,他没有来得及穿上衣,赤着上半身走向门口。 阮念听到他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安静。 接着传进来一个声音,她的困意瞬间全无,穿上睡衣走出去。 萧明明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两本画册,正对着江屿深出言不逊。 一转眼,看到阮念从卧室出来,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明明?你怎么来我家?”阮念站在卧室门口十分惊讶。 萧明明看向阮念,又看到江屿深没穿衣服的上身。 然后,他的脸色从涨红变成惨白:“samy!他怎么在你家……” “你们住在一起!?”萧明明突然反应过来! 江屿深侧过身,挡在萧明明和卧室门口之间:“事实如你所见。” “可是诗月姐说你最近身体不好,不让我打扰你……”萧明明看着阮念,“samy,是不是你让他来照顾你的?其实我也可以的!我可会照顾人了!” 江屿深:“我老婆用得着一个外人照顾吗?” “我跟samy说话关你丫的啥事!” “请问,一位普通员工可以随便进入老板的家里吗?”江屿深看着萧明明胸前的工牌,不屑道,“你在来之前,有没有请示你的老板?” “我凭什么不能来?你少挑拨离间!我从来没把samy当过老板!” “当什么你都越界了吧?” “你没事闲的吧,管别人是什么关系?怎么?samy还不能交朋友了?用的着你管么!” “无可奉告。” 阮念看着他们,像在看两个小学生在吵架。 她这才瞥见萧明明手里那两本画册,隐隐咽了一口气,“明明,你把手里的画册拿给我看一下。” “抱歉,我忘了早上十点要给你们开会提修改意见,来都来了,先让我看看吧。” 她说着走到茶几旁边坐下来。 萧明明正要跟过去,江屿深偏偏转了个身,背对着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故意挡了一下他走路的趋势。 萧明明的视野范围恰好落在他的后背上,那片红色的抓痕从他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侧,在冷白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萧明明握紧了拳头,绕过江屿深走到茶几那边,把画册“啪”地放在桌上。 “samy!你先看吧,公司还有事,我先去忙了!”说完转身就走。 “哎?明明……等下……”阮念追了两步,但是肖明明似乎去意已决,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有一瞬间的轻松。 也好,有些话不用她细说了,萧明明估计以后不会来烦她了。 她伸手去拿桌子上的手机,上面显示萧明明的五个未接来电。 她刚看到。 她点开萧明明的对话框,打字【回去发个线上会议,大概二十来分钟定一下,尽早印刷……】 还没打完,手机被身后的人抽走了。 江屿深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拢在怀里:“老婆,你怎么对一个外人这么关心。” “啊?我刚才只是在跟他工作对接,公司需要一批宣传资料,我打算先定一稿印刷,给销售们用。昨天跟他们市场部约好了开会,今天定一下……” “你为什么叫他的小名?” “还叫了三次。” 阮念愣:“……?” “他没有姓吗?还是他没有爸爸?没有爷爷?没有老祖宗?” 江屿深低下头,“我觉得同事关系,直呼大名才合适,你叫他的小名,总觉得你们的关系比我们还要亲密。” “……”阮念压根没想到江屿深会把吃醋、臆想的话说出来。 他那沉默寡言呢?他高高在上的面子呢? “可是我们周围的同事都不称呼姓的,直接喊大名会觉得有疏离感。” “那我们在床上的时候,你怎么一直喊我江屿深?你在跟我作.爱的时候,对我产生了疏离感?还是你心里想着别人?” 阮念张了张嘴,觉得这个话题已经跑偏到了一个她完全追不上的方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仅限于同事之间,就比如我把张诗月叫诗月,把孙家强叫强哥,这不是显得亲近吗?” “所以你和他们亲近,只跟我疏离。” “我不是那个意思!”阮念百口莫辩。“我跟你亲近的方式不一样,我要是叫你江哥,你乐意吗?” 江屿深看着她:“江、哥?” “你看,你自己都不乐意。” 江屿深沉默,然后说:“那你叫我老公的时候,我挺乐意的。” “……” 她忽然发现她男人吃起醋来可不是小酌两口,是直接把醋缸打翻,还要质问旁人—— 他砸醋缸不是出于本意!是跟在座的每一个同事都脱不了关系。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了,我去上班,你先冷静冷静。” 阮念也不惯着他,转身往卧室走。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到江屿深手里握着一把美工刀。 可她家从来都没有这种东西,顶多只有菜刀和修眉刀。 “江屿深,你干什么?”她快步走过去,声音几乎是压着嗓子喊出来的,“你你你你……你先把刀放下,好不好?乖……” 江屿深看着她,他拿着那把美工刀,在自己手边比划了一下。 阮念作投降状:“好,好,是我的错,我以后不叫你大名了好不好,你想让我叫什么都行。” “那你叫我一声老公,再叫一声哥哥,最后叫一声深深。” “???” 阮念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称呼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羞耻感。 “好……” “老公。” “鸽鸽。” “深深。” “可以了吧?” “你先把那个手里的刀递给我,好不好?” 江屿深拿着那个美工刀,停顿。 阮念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然后,他把一袋大米从地上搬到了桌面上,从顶部划开了一个长长的口子。 “我刚买了一袋五常大米,这个比之前的好吃,现在给你做饭,老婆。” “…………”阮念懵。 她看着江屿深一本正经的脸,又看了看那袋被划开的大米,对江屿深笑得格外慈爱: “家里不是有两把剪刀吗?以后就别用这种美工刀了,万一不小心把手划了,还得贴创可贴不是?” 她生怕自己少笑一秒,他又要见缝插针说她不够真诚。 “嗯,谢谢老婆关心。”江屿深无辜地笑了笑,然后把大米放进米箱。 阮念赶紧拿起桌上的小刀,把它悄悄塞进口袋,没收。 “今天先别做饭了,我们中午去附近吃吧,我们公司楼下就有一家不错的餐厅。” 顺路回去工作。 “好。”江屿深说着,把米箱推回角落里,“下午能借你的车用用吗?” “可以啊,不过你的车呢?” “李荟送去保养了,我想下午去选些礼物,今天去爷爷家。” 阮念:这就又见家长了…… 也好,看看能不能问一些关于江屿深父亲的事。 爷爷知不知道江屿深妈妈被关在别墅里? “好呀!我下午跟你一起买东西。” 阮念笑的甜甜的。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你小子逻辑满分! 第93章 第93章 因为爷爷喜欢一家老字号的茶点, 阮念下午排队了一个多小时,才买了一套全家福茶点,打包起来大概有满满当当的两个手提箱。 下午四点多, 他们到了别墅。 不巧的是,爷爷不在家。 保姆说老爷子最近迷上了撸铁,每天下午准时去健身房, 不到七点不会回来。 “我现在跟他说……”江屿深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阮念按住了他的手:“不用了,我们坐着等吧, 正好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爷爷如果刚去, 你就把他叫回来不太好。”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 把手机放下,在她旁边坐下。 昨天, 江屿深电话里也只是提到下午会来看他, 没有说带阮念。 爷爷也就没有当回事儿, 按照自己的计划安排生活,顶多让他孙子在家多等会儿。 江屿深听话地放下了手机, 然后坐在阮念身边。 阮念打开笔记本,屏幕上是一个项目报价方案。 “这是要让手下的人去做就好了, 你每天这么辛苦,我都心疼。” “再说了,你都是老板了, 怎么不给你招个助理?” “这是销售做的。”阮念头也没抬, 开始在上面批注,“只不过我觉得有些地方有问题,大概给他们修改一下。” “助理一直在招,还没有遇到合适的, 我自己也忙的过来。” “这种小事,你应该只提建议,让他们自己去改。” “嗯,但是这家公司是第一次合作的,我想还是要重视一下,发展得好就是长期客户了。” “念念,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关心关心我?我也是你的长期服务‘客户’。” 江屿深说着,头缓慢的靠向阮念的肩膀,“你看你的客户都会签个合同表示,我们什么时候也去领个证?” “……”阮念感受到左边肩膀的重量,有一个保姆正好洗好水果送过来,她赶紧坐正了身体,把江屿深的头弹开,清了清嗓子:“……我们才同居了一周就去领证,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这话说的特别正能量。 “至少。”她想了想,又说,“至少……得相处一段时间吧。” “一段时间是多久?” “一年吧。” “不行,一年也太久了。” “……那半年?” “念念,半年也好久啊。” “你觉得什么时间合适?”阮念盯着保姆走进了厨房,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周末吧?”江屿深说。 “江总,周末民政局不上班。”阮念说着,继续修改ppt。 “下周一也可以。” “……” 他俩在沙发坐着聊天,好在保姆有眼力见,主动给老爷子打了个电话。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别墅大门外传来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然后是一阵摩托车熄火的声响。 江爷爷推开门的瞬间,中气十足的训斥声先传进来:“臭小子!昨天打电话的时候我以为你自己回来呢!你倒是说带老婆来啊!天天就跟个闷葫芦似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t恤,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和平时见到的七十多岁的老头完全不同。 阮念站起来,迎上去:“爷爷,我也是临时过来的,原本今天工作比较忙要出差,所以屿深没有跟我说。” 她把桌上那两箱茶点拎起来,微微躬了躬身:“给您带了一些茶点,听说您喜欢这家老字号的招牌,所以每一样都买了一份,不成敬意,希望您能喜欢。” 爷爷看了那两箱茶点,笑容从眼底漾开:“孙媳妇儿有心了,不像我那没礼貌的孙子,每次都空手来。” “嗯。”江屿深站在旁边,“爷爷,这是念念排了很长时间的队才买到的。” “好,挺好,我孙媳妇儿有心了,有心了。” 爷爷摆了摆手,“你们今天晚上就在这吃饭,现在也晚了,晚上就留在这儿休息,就当陪陪我这个孤寡老人。” 他指了指楼上,“三层有屿深的房间,阿姨每天都打扫,去年这小子还经常来住一住,今年不知道咋回事,压根不来了!” 江屿深说:“爷爷,不用了,我们坐会就走……” 阮念拽了拽他的胳膊:“留下吧,我也想跟爷爷多聊聊天。” 江屿深看向她的眸色带了些疑问,没料到她这么主动。 阮念朝他笑了笑,没有解释。 “好啊!孙媳妇儿想聊什么?我们现在就聊。”爷爷朝江屿深使了个眼色,“你不是会做饭吗?去帮阿姨打打下手。” “哦。”江屿深默默地去了厨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阮念,那眼神里的疑惑有多了一些。 阮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这才转回目光。 阮念先跟爷爷聊了一下药品行业的现状,也顺便讲了讲目前公司的运营情况。 爷爷是诺睿华的创始人,平时对行业相关讯息会积极了解,虽然已经退休了,但依旧保持学习状态。 爷爷问了她几个问题,她按照自己的观点回答,不刻意讨好,也没有过度谦虚。 爷爷根据一些热点新闻追问阮念对此的看法,聊到后面渐渐熟络了…… 阮念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江屿深没有出来的迹象,这才问:“爷爷,其实我有件事想问问您,可能有些冒昧。” “有什么问题随便问。”爷爷靠在沙发里,端着一杯茶,眼里全是对眼前孙媳妇的中意。 “我跟屿深也相处很长时间了,之前有幸见过江院长。”阮念说的是江烨。 “为什么没有见过屿深妈妈?爷爷,可能有些冒昧,我也是关心屿深,所以想了解的多一些……” 爷爷的反应完全出乎阮念的意料,他沉默了片刻,他把茶杯放回桌上。 “其实这也没什么,你想知道爷爷就跟你说说。” “屿深妈妈啊,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去国外了。” 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本来呢,我特别喜欢我这个儿媳妇,她跟屿深爸是从高中到博士的同学,在同一个大学。 屿深妈妈学的是金融,那时候我还让她进公司帮忙过一阵子…… 本来他们关系挺好的,突然有一年他们就离婚了,说是性格不合适,经常吵架……我当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连劝和都没机会劝……” “原来是这样,那屿深后面跟阿姨有联系吗?” “之前是有,离婚的第一年,屿深妈妈到了过节的时候还会给我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后面两年呢,偶尔也会寄点东西过来,但是不怎么打电话了。” 爷爷的眉头微微拧着:“说是有了新家庭,我也不好影响人家新的生活,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估计她的小孩也跟你们差不多大了。” 他叹了口气,“他们离婚的时候,屿深也才三岁,我当时忙公司的事也没空管他,他爸也是为了工作全国各地跑,所以屿深是被保姆带大的,好在他也努力,争气,不太让他爸费心……” “……” 阮念没有再追问了。 她顺着爷爷的话,又聊了一些其他的事情,阮念总觉得有些奇怪, 如果她有了新家庭,江烨为什么要把她关在那栋别墅里? 如果没有新家庭,爷爷为什么说她有了新家庭? 是谁告诉他的? …… 晚上,他们住在了别墅。 江屿深的房间在三层,非常大,有独立的浴室和卫生间,还有一个超级长的走廊式衣帽间。 房间的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格,暖灰色的墙面,浅色的木地板…… 和整栋别墅的红木复古风不太搭调,像是被单独隔出来属于他自己的空间。 衣帽间里只挂了几件衣服,大部分格子都是空的,看得出来,江屿深确实不经常来这里住。 阮念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别墅区安静的夜景,目光落在远处那排亮着灯的窗户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念念,衣帽间的睡衣能帮我拿一下吗?”江屿深的声音从浴室方向传来,他探出半个头,头发还滴着水,看着她。 “哦,好。”阮念说着起身,打开衣帽间的门,走了进去。 衣帽间真的很长,几乎有半个楼道那么长,两排柜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尽头。 “睡衣在哪里?”阮念扬声问。 “应该是在最里面的抽屉里。”江屿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好,那你等一下。” 阮念往里面走,走到最里面蹲下来,拉开抽屉,果然看到两件被透明袋子包裹的白色睡袍。 她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旁边的墙靠了一下,手肘碰到了一块微微凹陷的地方,像是一小块木板,比其他墙体略软。 她下意识按了一下,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木头被砍断的声音,然后门缓缓自动推拉。 阮念的面前的墙,竟然是一扇门。 一步便能跨到房间内。 她观察了一下周围,这才发现,暗门融合在实木家居的中间,不仔细看,以为只是一面被墙纸装饰的墙面。 里面黑漆漆的,阮念借着外面微弱的光去看,大概只有三十来平的空间。 阮念在门的内侧摸到了开关。 “啪。”灯亮了。 房间不大,空荡荡的,周围被密密麻麻分好的格子柜填满了,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 阮念看到正前方,比任何格子间都要大的柜子,里面放着她以前送给江屿深的那只小乌龟,绿色的,圆头圆脑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小围巾。 它被罩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四周打了暖黄色的灯,像一个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展品。 前方还立着一个插着三炷香的小香炉,电子的,大概是没电了,在刚才黑暗的状态下没有发光。 这是在供奉一只、玩具乌龟? 其他的格子摆的全都是相框。 每一个都被精心装裱,那些照片被印到了透明的玻璃上,在每个格子的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波光粼粼。 阮念站在原地,目光从左到右,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第一张,是她在诺睿华年会时敬酒的照片,她埋没在前面两排的人潮里,只是一个在角落里举着酒杯的侧影,几乎看不清脸。 但是,其他人的脸全被马赛克掉了,只剩下她,小小的,站在人群里,一副强撑着要做主角的样子。 第二张,是她在诺睿华领取生日礼物的照片,手里抱着一个礼盒,对着镜头微笑。 第三张,是q2销冠发言的照片,她站在台上讲话,那时候特别紧张,另一只手攥着演讲稿的边缘微微发抖。 第四张,团建的照片…… 第五张,聚餐的照片…… 第六张…… 每一张都是她在诺睿华工作期间的记录,像一份藏在暗门里的档案,像一个人偷偷收集了所有关于她的碎片。 阮念继续往前走。 忽然看到了一张集体照: 【市一中2011年高一重点班三班全体合照】 照片里,她站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扎着马尾,穿着校服。 江屿深站在最后一排,和所有人隔着一点距离。 这张照片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只是被精心地装裱好,放在那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安安静静的。 阮念突然感到一阵腿软,站在原地有些迟钝。 她也有这张照片,这是她在诺睿华见到江屿深之前,唯一留下的合照。 后来她用了很长时间去回忆,为什么只有这一张? 高二合照的时候他没有来,高三他已经出国了,所以他们之间,只有高一同框过一次。 她把目光往下移,看到照片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纸页上是一行手写的字迹: 【我连一秒都没有拥有过你,却感觉已经失去你千万次——2013年5月8日】 “……” 空白。 空白。 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间密室里站了多久,直到浴室的水声停了,江屿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念念,找到了吗?” 阮念把那张字条放回去,手在微微发抖。 她退出去,擦了擦眼角,把睡袍从抽屉里拿出来,关上灯,退出暗门,然后把门轻轻合上,这么看起来,真像一面普通的墙。 “……找到了。”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可心跳却在暗暗作祟的狂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94章 “老婆, 你累了一天了,我帮你洗。” 江屿深主动扒在门边,白天他那一副严肃、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样子全消失了。 眼底黏稠的像化不开的蜂蜜, 落在她身上,阮念觉得自己的脸又烫了几分。 阮念抱着手里的浴袍,吓得后退了一步, 又想起刚才在暗室里见到的那些事,拒绝的话在嘴边打着哆嗦:“不不不用了, 你不知道我洗澡的流程,我、我自己来就好。” “老婆, 原来这么讲究。”江屿深靠在门框上, 双手插在睡袍的兜里,头发湿漉漉, “不过我可以学呀, 我可以站在旁边看着, 你教教我,我下次就有经验了。” “江屿深, 你真的很吵。”阮念赶紧关上浴室的门,随手反锁。 她看着门外的人影停了一会儿, 然后脚步声离开了门边,这才松了一口气。 哪里有什么洗澡的流程啊? 比起江屿深要给她洗澡这件事,刚才在暗室里看到的那些才令她震惊。 江屿深从高一就喜欢她? 这怎么可能? 高一他们甚至都不熟, 甚至没有讲过几句话, 好像是高二的一次考试后,阮念主动询问了他一道数学题,两个人见面才开始打招呼。 可是如果真的喜欢,为什么高中到现在那么长时间, 江屿深从来没有联系过她,喜欢可以忍着不联系吗? 阮念在浴室里洗了很久。 似乎想通过洗澡这种方式,来理清今天见到的所有不合理的现象。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过她的脊背,流进水道里。 她闭着眼睛,脑海里是那些被玻璃罩好的相框,是那只被供奉起来的小乌龟...... 阮念想着想着出了神,也不清楚自己在浴室站了多久,直到热水把皮肤冲得发红发烫,她才关了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袍走出来。 江屿深坐在床边等她。 看到她出来,江屿深的目光似乎更加粘稠了,从湿漉漉的头发滑到她被热水蒸得泛红的脸上,然后勾了勾唇,说:“老婆,你怎么不吹头发?我来帮你吧。” 这次他全然没有了商量的语气,三步冲到她面前。 阮念甚至不知道他手里从哪里变出来一个吹风机,就被他推着,推到了浴室的镜子前面。 吹风机的嗡嗡声逐渐响起来,她感觉头顶传来一阵微热。 江屿深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腹偶蹭到她的头皮,暖暖的,痒痒的。 她通过眼前的镜子想观察他的反应,但镜面因为刚才的热气蒙了一层淡淡的水雾,看不清后面的人,也看不清自己,就像他们从高中到多年后,迷茫又毫无交错的人生。 阮念忽然想,如果早一点知道江屿深从很久以前就喜欢她,她还会那么胆小、那么懦弱,觉得阶级差别无法跨越吗? 由于对未知的恐惧和不安,她似乎一直活在自己营造的自卑里。 可后面发生的事,真的是她以为的那样吗? 阮念靠在江屿深的怀里,头发还半湿着,就这么靠着他的胸膛,侧头抬眼去看他:“江屿深,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风声太大,江屿深没有听清她说什么,问:“刚才说什么?” 阮念摇了摇头,她缓慢地蹭着他的身体转过身,然后主动勾住了他的脖子。 不重要了,那些是他偷偷藏起来的秘密,既然他藏了那么久,就让它继续藏在心里吧。 她踮起一点脚尖,凑到江屿深的耳侧:“我们选个好日子去领证吧?” 江屿深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搂紧了她的腰:“……真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敢相信,“念念,你不会是为了逗我开心,随口说的吧?” “谁说跟你结婚,只有你自己开心?” 阮念扯了扯唇角,她不知道为什么眼角突然好湿润,“我从高三的时候就在想,以后,一定要成为像江屿深这么优秀的人。”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嫁给精神上的榜样,你觉得我不会开心吗?” 江屿深听出了有点不一样的味道,阮念似乎不是在向他表达爱意,仿佛是在说:你这个男人很优秀,那我为了变得和你一样优秀,所以我要跟你结婚,向你学习。 他的手臂微微松了一些:“你是觉得我优秀,才想嫁给我,不是因为喜欢我才想嫁给我?” 江屿深此话一出,耐心这种东西想被当成了空气,一点一点抽走了。 “喜欢,当然是喜欢的!”阮念安抚地捏了捏他肩上的肌肉,她本来想踮起脚摸摸他的头,但是它够不到,似乎也不能达到安抚的效果,反而像一只撒娇的小猫,在向主人求爱的抱抱。 “听着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真诚。” “书上说过,你喜欢谁,那就成为像他一样优秀的人,而不是拥有他。 一个独立的人是不该被谁所拥有的,他们肯定是因为相互吸引才选择在一起,这才是平等的恋爱关系呀!你看你学历那么高,我肯定也要多读书,向你学习,是不是?” “这是哪本书上写的?”江屿深的声音逐渐丧失温度,“这么说的话,民政局应该关门大吉,所有人都应该停留在精神层面的高级恋爱关系,还要结婚证做什么?还要婚姻法做什么?” “婚姻只是维护社会稳定的一种方式,很多人的婚姻不存在于爱,只是为了一份责任,或者是到了年龄想要组建家庭……” 江屿深打断:“不是因为爱也会结婚,你对这个观点表示肯定?” 他的眉头拧着,没有一句是他爱听的。 在他看来,阮念的意思是可以因为各种理由答应跟他结婚,唯独不是因为爱。 阮念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江屿深总是曲解她的意思。 她说一句,他就能拆成十句来反驳她。 “……老公?” 江屿深下意识回应:“嗯,在这呢。” “我们不争论了,好不好?” “嗯。” 那你说爱我,很爱我,是因为爱我才想和我结婚。 可这话要是他真说了,就变成了他求爱而爱不得。 阮念单手扯了扯他的衣领:“你弯下腰。” 江屿深顺着阮念的意思。 阮念缓慢地咬住了他的下唇,然后区别于往日的被动,阮念主动地搂着他的脖子,想要把自己所有的想法倾注在这个吻里。 江屿深被推着按在了门上,浴室的门被从里面狠狠关上,比刚才她锁门时更响。 “你,你今天怎么……”江屿深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结上下滚动着,极缓的,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隐忍。 “别说了。”阮念双手拉扯着他的衣领,将人往自己的高度降低,“刚才你不是想帮我洗澡吗?” “嗯。”江屿深眼底的痴迷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呼吸越来越重,像被一层薄雾笼罩,深不见底。 …… …… 阮念扶着浴室的梳妆台,手指扣在光滑的大理石边缘,指关都在发颤。 台面上的水珠顺着她指尖滑下去,无声无息地滴在地板上。 她没料到只是主动了一步,会把江屿深逼成这个样子。 江屿深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仿佛是压抑了太久之后找到了出口,发泄出了近乎失控的频率。 阮念撑在台面上的掌心被蛮力撑出一道红痕,她还没有察觉到疼,江屿深将她单手抱了上去。 大理石台面冰凉,贴着她的腿侧,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江屿深便用手掌覆在她腰后,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环住她腰的一半,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睡袍渗进来,与台面的冰冷形成一种近乎荒诞的对照。 她贴着江屿深的胸前,心脏隔着肋骨,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肩膀。 他怕阮念受凉,穿在她身上的睡袍贴服的完完整整,反倒是主动输出的江屿深,毫无顾忌形象的扯下了所有碍事的东西…… 镜子里的雾气逐渐散去,映出了他们如影随形的轮廓。 阮念看到自己的脸,红透的,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着,江屿深站在她身后,手臂环在她腰侧,把她整个人圈在一个窄小的空间里,体型悬殊得像一场不对等的拥抱。 她不想再看,只顾埋在江屿深的颈窝里呜呜咽咽....... 后来,她被江屿深照顾着擦干了身体,换上了保姆送来的女士睡衣,被抱到了床上。 棉质的睡衣贴着皮肤,柔软而干燥。 保姆站在门口:“江先生说有事找您,让您去一下书房。” 她的声音很轻,怕吵到里面正在休息的人。 “嗯。”江屿深轻轻应了一声。 阮念睁开眼,看了一眼江屿深。 他背对着她,在镜子面前,慢吞吞地将睡衣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系到领口那颗的时候又犹豫了一下,松开了。 “……你系上。”阮念说。 “不系。” “反正等下还要回来。”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下一秒,又倒退了回来,弯腰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 阮念被他碰得猝不及防:“你干什么?” 他眨了眨眼,“怕你一个人等太久,会想我。” “......”江屿深正要走,阮念拉住了他,“用冷水洗洗脸,很红。” 江屿深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听话地走进浴室。 冷水的声音响了几秒,他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水珠,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朝阮念眨了眨眼:“等老公回来。” 他这么一说,不知道还以为他要出远门,不过是下楼跟他爷爷讲两句话。 阮念看着他转身走出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正想闭上眼睛,旁边的手机突然震了几下。 是江屿深的手机在响。 阮念拿起来,输入密码。 上面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老板,录音笔有调查结果了,需要明天约您一下时间,请问有空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95章 第二天, 早上,阮念开车前往投标现场。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路况十分熟悉, 她拨了柯瑞的号码,车载蓝牙将通话接进来。 “最近你们关系还不错吧?嗯哼?” 一开口,柯瑞全是八卦的语气。 “昨天, 我看到他找的人给他发消息,录音笔的内容他应该马上知道了。”阮念说。 “那你没把消息删了?” “删了有什么用?他找的专业技术人员, 对方收了他的钱,联系不到他肯定会打电话的。” “那你别让大屿跟那个人见面啊……” “现在人手一个手机, 就算不去见面, 文件也可以传到他的手机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怎么办?你不知道他之前那要死要活的样子,他很容易应激, 然后做出很……可怕的事。” 阮念感受到他欲言又止, 皱了皱眉, 问:“那我去新加坡那段时间,他是不是也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关于我的?……有吗?” “关于你的……”柯瑞想了想, 才说,“倒也没什么。” 阮念刚松了一口气, 柯瑞又开口了。 “也就是想你想到实在难受,用小刀剌自己手腕,剌完了预约美容机构去疤; 为了你得罪了诺睿华好几个股东, 包括赵若宁她那嚣张跋扈的爹; 天天就会养他那些栀子花, 都快变成植物学专家了; 分公司全部留给我一个人管,就连公司的名字也是根据你取的,说是祈祷你回来的意思,官网都能查到含义; 对了, 他还经常去咱们那个高中,人家门卫大爷刚开始不让他进去,说封闭式学校外来人员不能进,所以他还给学校捐了点钱......” 他顿了一下,又啧了一声,“所以,真的没什么,也就这些。” 阮念突然听了一场相声,车慢慢减速,临停在路边。 这才发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出了汗,心脏闷热的快要喘不上气了。 “柯瑞,你在开玩笑吗?” “……是啊。”柯瑞笑了,“你就当我是在开玩笑吧。” 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话问起,柯瑞说的每一句的话都是违反逻辑的。 “你说他给学校捐了钱?什么时候?” “就你走了之后第二年吧?他去了三次都没进去,第四次拿着一张支票去的。” “那……潮汐是你们一起组建的公司,你为什么要帮他,还任由他乱取名字? 你们除了是朋友还是合作伙伴,合作不讲利益?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嗯,不符合逻辑。”柯瑞的声音带着疲惫的笑意,“你觉得他对你做的事很荒唐,很难以理解,但是他沉沦其中,享受得不要不要的。” “至于我们两个,很简单,潮汐所有的盈收,我俩八二分,这样符合你的逻辑了吗?” 阮念沉默了片刻:“......有一点了。” “哎呦!我擦!你俩啊——简直就是卧龙凤雏!”柯瑞彻底无奈了,他以为阮念会感动的痛哭流涕,结果只是怀疑他说的全是假的。 “你今天突然问这些,不会是发现他干了什么吧?” 阮念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照片的事:“没。” “还是说正事吧,我觉得我们应该想个委婉的办法,把这件事告诉他,然后商量出折中的解决办法,或者求助屿深的爷爷,他看上去不知道这件事。” “他爷爷?!!”柯瑞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不自然,“我不去啊!小时候他爷爷每次看到我,都警告大屿别跟我玩……这事我爱莫能助。” “不过呢,还有件好事,上次我找的那个保姆没有被辞退,估计江烨还没有发现,我打算让她多帮我收集些证据,这几天也在咨询这边的律师。” “嗯,是个可行的办法。” 阮念还想问问关于江屿深母亲的事,她的车忽然猛地向前冲了一下。 她整个人被安全带勒住,然后,车内警报开始不停的响。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头紧紧贴着她的车尾。 “柯瑞,晚点说,我这有点事要处理。” “好,你先忙。” 阮念推开车门下车,后面的车主也下来了,是个体型肥胖的男人,戴着墨镜,穿着一件深色短袖,有一个手臂印满了纹身。 男人看了看两辆车贴在一起的地方,又抬眼去看阮念,说道:“美女,真不好意思啊,刚才走神了。” 听上去不像是有一丁点道歉的意思,甚至有些得意。 阮念没有接话,拿出手机对着车尾被撞的地方拍了视频。 后车门凹进去很大一块,变形严重,不算是轻微刮蹭。 她放下手机,看着那个男人:“麻烦你给保险公司打电话,直接走保险吧。” “不用,你要多少我赔给你,报警太麻烦。”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了阮念一点。 阮念闻到了淡淡的酒味,后退了半步,“不好意思,不需要私了,我们还是报警处理吧,这样更公平。” 男人看了她一眼,眼神之中仿佛在衡量什么:“那随你。” 阮念打了交警电话。 她看了一眼时间,投标现场有孙家强在,投标文件也在他那边,还好没有耽误正事。 她给孙家强发了一条消息【路上车被追尾了,可能赶不上了,你们不用等我】 消息发出去不久,手机响了。 是江屿深打来的。 “我这里收到了你车的故障信息,出什么事了?” “小事。”阮念说着还笑了笑,“别人开车没注意怼上来了,嗯?你什么时候绑了我的汽车app?我怎么不知道?” “之前用过几次你的车,还是你添加的账号,忘了?”他的声音没有因为她的轻松而放松警惕,又说,“我现在过去。” “不用了,你忙你的,我这马上就解决了,现在就是等交警来出《责任认定书》就好,对方全责。”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他靠在车门上,正在看手机,姿态很松弛。 “不行,我放心不下。” “我这里有些偏,你从市区过来最少也要一个小时,我这边都结束了......” “老婆,我已经在路上了。”他的声音沉下来,完全是不容商量的笃定,“我刚才叫了拖车,出了事故的新能源车暂时不能开,撞击可能会影响电路,得去4s店检查过才能用,解决了坐我的车回去。” 阮念看了一眼车尾,后备箱凹进去一大块,轮胎的边缘卡住了,江屿深说的也有些道理,还是以安全为主。 她抿了抿嘴唇:“嗯,那你慢一点开,我等你。”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交警刚到没多久,江屿深也到了。 江屿深从车里下来,阮念正在跟交警说话。 她看到江屿深走过来,步子很快,正好交警这边登记的差不多了,阮念便主动迎上去。 江屿深的双手直接扣住了她的肩,“我看看。” 说着,把她从怀里拉开一点,低头从她的头发检查到脚尖,像在验一件易碎品。 “转过去。”江屿深小声说。 阮念听话的原地转了一小圈。 “转回来。” 她又转过来一百八十度,站定。 “脖子动一下。” 阮念怕他看不明确,左右两边各动了两下。 “腰呢?还好吗?” 阮念看了看旁边的交警和男人,没有看向这边。 她这才弯下腰,像一个被按了开关的机器人,前后左右各扭动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双臂抱胸,歪着头看他。 “检查完了吗?”阮念努力憋着笑,“我现在算是合格的吗?” “不算。”江屿深看着她,手背贴上阮念的额头,“你有没有哪里疼?” “不疼。” “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江总,请问追尾能让驾驶员失忆吗?”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速度太快,头会撞到玻璃,小概率会失忆。” “......如果这种小概率事件能被我碰到,我马上去买彩票。” “我真的,真的没事哒,车追尾的下一秒,我就下车了。” 江屿深抱住她,手臂收紧,阮念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如此的杂乱无章。 “老婆,我以后送你上班好不好?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阮念突然语塞,拍了拍他的后背,轻轻地说,“哎呀,只是突发事件,开车磕磕碰碰很正常,你看我人好好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能自己解决的。” 交警在旁边喊了一声:“女士,再过来一下,需要人脸识别。” “好,来了。”阮念从江屿深怀里强行退出来,捏了捏他的手,“等下坐你的车。” “好。” 她走过去做记录的时候,余光瞥到江屿深打开了她的车门,坐进了驾驶座,不知道在看什么。 交警记录的过程中发现对方酒驾,重新开了新的罚款记录。 阮念这边记录已完成,可以提前离开。 拖车来得很快,特斯拉被拖上了平板车,固定好,她看着自己的车渐渐远去,这才上了江屿深的车。 他们驶离了事故现场,江屿深一路开车,没有说话。 阮念坐在副驾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总感觉他今天怪怪的。 迈巴赫上了高速,江屿深忽然开口:“念念,我们去旅行吧?就这两天,怎么样?” 阮念转过头看着他:“......啊?” “我们马上要结婚了,我想在结婚之前,多过过单身生活。” 他态度很认真,又说,“结了婚以后,我们两个就不是单身了。” 阮念眨了眨眼:“你如果单身生活没过够,我们可以推迟结婚……” 再说了,单身旅行不应该跟朋友一起么? 江屿深紧急打断:“我不要!” 说着,江屿深察觉自己有点凶,放缓了语气,解释道:“是这样,柯瑞一直在国外旅游,跟我说有几个地方不错,我想带你去看看。 而且那边有很多漂亮的小岛,你压力这么大,适当的放松才能更好的工作,我们也能体验跟现在不一样的生活。” “可我最近有些忙......” “你爱工作,还是爱我?” 阮念一时语塞。 她抬眼,竟然看到江屿深的眼睛有些湿润,像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却还是想问。 阮念咬了咬唇:“给我两天时间让我安排好工作,好不好?” “一天。” “好,那就一天。” 阮念想,这正好是让他知道那件事的机会。 江屿深像是松了一口气,在前面的红灯面前踩下刹车。 车停稳的那一瞬,他侧过身,凑过去,在阮念的嘴唇上碰了一下,快速撤回原来的位置,“一言为定,老婆。” “知道了。”阮念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只觉得被他亲了的地方有点烫,“你……好好开车。” - 早上,江屿深接收到了江烨的电话。 “屿深。” “嗯。” “听说你带女朋友去见老爷子了?” “......” “真是翅膀硬了。”江烨笑了一声,很短,“父亲已经斗不过你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抿一口茶,“但是你还是太着急了。” 江屿深依旧保持沉默。 “你以为带她见老爷子就能改变什么吗?老爷子喜欢她,对你是好事,但你喜欢一个人,和她能不能进这个家,是两回事。” “爸奉劝你,最近老实一些,不然你会失去更多在意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96章 早上八点五十, 会议室。 阮念坐在长桌的第一个位置,面前的笔记本打开,上面列着几项重点安排。 她清了清嗓子, 说:“今天各部门负责人都在,我再强调一遍公司的规章制度。” “考勤打卡、周报月报、报销流程,部门负责人反馈说大家落实得不够。” “我不想因为这些小事给大家设绩效考核, 所以希望各部门认真遵守公司章程。” 阮念见leo的助理低着头,说道:“昨天贾总那边的报销不规范, 财务全部打回去了,你还得跟贾总联系一下, 说明情况。” 助理抬起头:“阮总, 贾总那边可能不会同意。” “不同意让他来找我。”阮念看向她,“报销流程必须走, 这是公司规矩, 不是针对他。” leo的助理点了点头, 笔在本子上记了一下:“好的,阮总。” 昨天leo从新加坡回来, 助理跟leo提了报销被驳回的事,leo对此十分不满。 本来报销流程很简单, 不需要他本人操作,只需要向助理提供身份信息和购买平台的账号,让助理去核对、打印资料, 最后上交财务部, 将来都将用于公司财报汇总。 可如果leo照做了,就算是默认自己是阮念的下属,所以leo拒绝配合。 “如果大家没什么问题,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阮念合上笔记本。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来, 大家陆续起身往门口走。 “明明你等一下。”阮念叫住了萧明明。 她瞥了一眼正走到门口的前台小林,小林举起手机,对着他们的方向拍了一张。 阮念没有阻止。 她想,拍吧拍吧,她又没做亏心事,倒是那位“老板娘”,看到她跟萧明明说话的时候,那张脸不知道会黑成什么样,她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弯了弯,晚上再查看成果。 会议室的门关上。 萧明明坐在对面,低着头看手机,他这两天没什么精神,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黑眼圈。 “这两天我跟你说话,你怎么躲着我?”阮念放轻了声音,是安抚的语气,“是不是觉得工资太低了?” “没。”萧明明没有抬头,继续滑动手机,“这两天一直加班,累了,眼睛有点近视,就没看到你。” “嗯,知道你辛苦,下个月等你转正的时候,我跟诗月沟通,会给你加工资的。” 萧明明突然站起来,椅子推出了一米远。 他皱着眉头看着阮念:“samy,你不要把我当成你的下属!你知道我来公司不是为了这点破工资。” 他的声音忽然放大,像是受了委屈似的,还带着点颤音,“你再这样羞辱我,我就不干了!” “……” 门被拉开,他转头就走。 阮念坐在原地,没想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 最近,萧明明除了做宣传部的工作,还在做行政的工作,她看在眼里,觉得他确实辛苦。 加工资是对他的认可,他怎么反应这么大? 她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茶水间的灯亮着,前台小林正站在饮水机旁边泡茶,手里捏着一包茶包,看到阮念出来,快速低下头。 阮念朝着她点了下头,微笑示意,然后回了办公室。 下午,她把手头的工作安排好了,后天和江屿深去美国的事也确定下来了。 机票订好了,酒店也订了,护照和签证都还在有效期内。 她把几个想去的地方发给江屿深,询问他的意见。 江屿深【好,听老婆的】后面跟了一个“亲亲老婆”的卡通表情。 晚上,江屿深接她下班。 车停在楼下,他靠在车门旁边等她,看到她出来,伸手替她开了副驾驶的门。 回到家,晚饭吃过,江屿深去浴室洗澡,水声逐渐响起来。 阮念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正在做的旅行攻略笔记,眼睛却落在床头柜上。 江屿深的手机亮着,屏幕朝上。 她犹豫了三秒钟,然后缓缓挪过去,装作无意地拿起手机,屏幕没有锁。 “咳,是你的手机没关,可不是我故意偷看的。” 虽然她知道江屿深的手机密码,但是主动看和被动看,总归是不一样的。 她快速翻到小林的头像。 小林果然发来的很多种实时跟进的照片: 包括她开会时做笔记的样子,去茶水间倒水的样子,站在走廊里打电话的样子...... 还有几张她办公室门的照片,以及一张洗手间的标识。 每张照片后面都跟着简短的文字说明: 「9:00 老板正在开会」 「10:30 老板正在喝水」 「11:40 老板在洗手间长达五分钟」 「14:00老板在自己办公室,两个小时没出来」 江屿深统一回了【1】 再往下翻。 向日葵「对了,上午老板和萧经理单独谈话过五分钟」 江屿深「哪个萧经理?」 江屿深「萧明明?」 向日葵「老板娘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阮念飞速把手机放回原处,拿起床边上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假装在打字。 浴室的锁“咔嗒”一声,门开了。 江屿深走进卧室,穿着深色睡衣,头发湿漉漉的。 他先是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然后看向阮念,目光在她脸上稍有停顿。 “又在工作?”江屿深问。 “没有。”阮念合上笔记本,“明天就出发了,我还在做攻略呢。” 她翻开手机,把相册里那些存好的景点照片展示给他看:“你看,纽约旁边有个心形岛屿,还有莱茵式古堡博尔特城堡,好多人去打卡,你想不想去?” “那个岛屿之前参加同学婚礼的时候去过,景色一般。” 江屿深拿起毛巾擦头发,水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恰好滴在了阮念的手里屏幕上。 阮念想要去拿纸巾去擦,江屿深用纸巾轻轻擦过,阮念看到了他泛红的手背,青筋如此的明显、性感。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那片皮肤在暗光里的颜色,那双手指上残留关于她的温度,她移开视线,耳尖烫得了一下。 “......是吗?我看这个岛热度还挺高的,还是网红打卡地。” “不过没关系,到时候碰到柯瑞他们再问问他们的意见。” 江屿深擦头发的手停下:“老婆,你不想和我单独去旅行?” “柯瑞和他女朋友也在纽约,我们可以一起......” 阮念想的是组团去,比较划算。 “你怎么知道他在纽约?”江屿深把毛巾拿下来,攥在手里,额头上的水滴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湿痕。 他凑近床边,弯下腰和她平视:“你一直关注他?” “前几天我看了他朋友圈,以为他和他女朋友也一起去呢。”阮念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被他盯得有些心虚,“你们不是朋友么?” “念念,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阮念的指尖在床单上蜷了一下,她好想把知道的事告诉他,柯瑞的调查结果,那个别墅里的摄像头,那些还在调查说不清楚的真相。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她咽了回去:“我怎么会瞒着你呢?倒是你,好像对我做旅行攻略不太满意。” “我们要去一些安全的地方。”江屿深在她旁边坐下来,“前不久,那边有新闻报道发生过枪战。” “国外可能都不太安全?”阮念下意识的问。 “新加坡安全吗?”江屿深看着她,眨眨眼,又问,“你在新加坡的时候,有没有喜欢上别人?” 阮念觉得话题突然跑偏了,刚才不是在讨论去哪里旅行吗? “我在新加坡很忙,没空谈恋爱。”阮念说。 “如果有人不要脸地贴着你,缠着你,你也没有给他机会?” 江屿深爬上床,凑过来,身上似乎没有擦干,整个人湿漉漉的,靠近的时候带着一股沐浴露的清香,混着他体温的热气。 “你想多了,哪有这样的人。” “没有吗?”江屿深靠得更近了,语气带着点疑惑,然后突然说,“念念,能不能把萧明明裁了?” “我今天看到你们一起下楼,我心里特别难受,我受不了喜欢你的人在我面前跟你贴得那么近。”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目光黏稠,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痴迷,还有点不讲道理。 阮念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他,不要再让小林看着她了。 她从没有喜欢过别人,跟萧明明是同事关系,清清白白的。 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江屿深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干脆装了不装了。 “你在干预我的工作。”她坐直了身体,语气严肃,“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我们在一起成为家人和我们有各自的朋友,这两者不冲突。如果我让你跟柯瑞断绝联系,因为我看你们在一起不顺眼,你会听我的话,不理他吗?” “会。”江屿深毫不犹豫地回答。 阮念被噎住:“......可是你们是很好的朋友,我提出这么无礼的要求,你应该反对我。” “我不觉得你无礼,难道不是因为念念喜欢我,想要占有我才提出这么合理的要求吗?” “况且,我和他只是朋友,朋友不需要天天生活在一起,不联系也很正常。” “......” 江屿深见她不说话,又说:“念念,我只有你了。” “不,你还有过亿资产。” “那不能跟你相提并论。” 阮念自嘲地笑了一下:“那我可真贵啊……” “所以江总是不是得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我?再好好供着我,别让我磕了碰了,不然你可亏大了。” 她实在是没招了,只能阴阳怪气,劝他“迷途知返”了。 江屿深说:“你需要市场经理,我可以替代萧明明的位置,而且我不需要工资。” 再次语出惊人。 阮念怔了一瞬,差点气笑。 “江总,打工人已经很难了,你就别扰乱市场了吧?不要工资,你来我这里做慈善?” 江屿深抬眼,水珠从他发梢滑落,沿着下颌线坠下来,可怜巴巴的:“我就知道你不会听我的,我和他之间,你还是选择了他。” 阮念头疼的扶额,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本来我选好了领证的日子。” 江屿深几乎是立刻接话:“哪一天?” 她故意放慢了语速,余光瞥了他一眼:“嗯?不告诉你!既然你说,我没有选择你,哪一天还重要吗?” 江屿深这下不说话了。 他的沉默着,压得房间的空气都黏稠起来。 吃了个哑巴亏。 阮念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半夜,她是从一阵不寻常的动静里醒过来的。 床垫在细微地颤动,腰上箍着的手臂硌得她肋骨发酸。 江屿深整个人蜷在她身后,额头抵着她的后颈,呼吸断断续续,每一下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阮念的手轻轻落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感受到他脊背肌肉一抽一抽地痉挛。 他没醒,或者,他陷在某个她进不去的梦里。 “念念,你别不要我。”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哭腔。 “他就是贪图你的容貌……他根本不喜欢你……你不要被他的外表欺骗了……只有我才是真心的……” 他似乎在呓语,每一个字都裹着潮湿的委屈,滚烫地烙在她的皮肤上。 阮念没有动,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单手打字搜索【精神分裂症的药吃多了会不会多梦?】 答案跳出来,她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放回去。 她抱着他,手臂慢慢收紧,江屿深的哭声渐渐小了,呼吸变缓,但没有松开她。 临近早晨,他的声音从她颈侧闷闷地传过来,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是她从未听过的执拗。 像是忍了一整夜,终于把这句话从喉咙里说了出来: “不戴了……老婆,这样你才是我一个人的。” 阮念的呼吸混乱不堪:“你听话,不能这样,会怀孕的......” “这样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了……是吗?……宝宝……是吗?”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演技派,一定要相信演出来的都是真的——江总有话说。作者最近三次事情非常多,最近在抽空修文,时间线会有点不一样,目前修到40了,看过的可以忽略时间线哈,这几天会修完。 第97章 第97章 生活中, 的确很多事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他们临出发前五个小时,阮念接到了柯瑞的电话。 柯瑞话里带着极力克制的慌乱:“刚才保姆说救护车把家里的人拉走了,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阮念握着手机的手收紧:“出事了?” “现在不好说, 怎么办?要不要告诉大屿?我也不知道拉走的是不是他妈妈。” “你知道在哪所医院吗?”阮念问。 “知道。” 阮念走到窗边,看到楼下街道旁边,江屿深正拎着一个纸袋往家里走。 他说楼下的面包店的现烤面包不错, 可以买些路上吃,还笑着对她说马上就回来, 看上去真的特别期待这次的旅行。 阮念:“现在给他打电话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柯瑞的声音停顿许久, 才说:“阮念, 他来之前,你想什么全都告诉他, 不一定有下次了。” 阮念的心突然下沉:“柯瑞, 什么叫不一定有……” 电话突然挂了。 她再拨过去, 已经显示正在通话中。 过了两分钟,江屿深发来一条消息【念念, 我有急事不能去旅行了,等我回来跟你解释】 阮念盯着那行字,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手机屏幕,想叮嘱几句。 可说得太多会让他觉得她是帮着柯瑞隐瞒到现在。 关于他家里的事,她作为一个外人无权插手。 但她确实在担心, 如果从小没有妈妈的关爱, 以为妈妈不要他了,突然某一天发现妈妈是以受害者的身份出现,他该怎么面对? 这对他的病情意味着什么? 她想到这又是一阵头疼,工作能短暂地缓解焦虑, 她便出门去了公司。 在新加坡也是如此,只要把时间毫无保留地交给工作,没有一丁点儿时间去思考,人生就会变得简单、明了。 - ——美国纽约—— 江屿深见到了柯瑞,身边跟着夏晓宜。 夏晓宜站在柯瑞前面,解释道:“江先生,半个小时前人已经出院了,因为这里是私人医院,非家属不能进入,我们只能在门口等,刚才看到人出来了,是江烨叔叔来接的。” 江屿深没有看夏晓宜,目光落在柯瑞身上:“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夏晓宜往前站了半步:“是我不让他说的,江先生,您别生气,我们担心你身体还没恢复。” 江屿深看了柯瑞一眼,转身往医院大门方向走:“带我去他的房子。” “你不知道他住哪里?”柯瑞追上来。 夏晓宜戳了戳他的手,小声提示:“先带路。” 江屿深确实不知道江烨住在哪里。 他只知道父亲在国外养了情人,至于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他从来不关心。 在美国,未经允许私闯民宅属于刑事违法,哪怕是亲儿子,对方完全可以报警。 柯瑞让他冷静,他会让保姆打探消息。 但江屿深在得知地址后,完全等不及,只能以临时访客的身份按响了门铃。 柯瑞和夏晓宜在门外等着,这是江屿深的家事,他们不便正面掺和。 别墅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玄关,穿着精致小香风套装,妆容完整。 她看着江屿深:“请问你是?” “我找江烨。”江屿深绕过她,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栋房子。 客厅宽敞,阳光充足,一个人影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楼梯口俯视着他。 “你怎么来了?”江烨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我不能来吗?父亲。”江屿深握紧了拳头。 身后的女人露出惊讶的神色,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江烨看出了她的窘迫,随后是命令的口吻:“你先出去逛街,晚上再回来。” 女人利落地拿起外套出了门,随后,保姆也被江烨提前放了假。 门在身后关上,别墅里只剩下他和江烨。 江屿深没有等,他大步走向二楼,前往江烨刚才走出来的房间。 推开门的一瞬间,里面的人正好走出来。 眼前的女人,他在照片里见过,只不过照片泛黄,衬得眼前的人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她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头发随意挽着,手里握着一杯水。 江屿深的身体定在原地。 他的记忆有些模糊。 三岁的他理应记不得大人长什么样子,可当她的脸完整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忽然想起来了。 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她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江屿深记得她身上的味道。 那个画面适时地浮现出来,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只是,无措的小孩等了那么多年,等来的却是母亲站在面前,不认识他。 女人抬起头看了江屿深一眼,又低下头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稍有埋怨:“今天怎么带男人回来了?” 她从江屿深的身边走过,当他不存在。 江烨站在一楼,朝着楼上笑了笑:“临时来的客人,你不认识吗?” 那笑容诡异地浮在他的脸上,似是得意。 “我记不记得,重要吗?” 女人的脚步出现了停顿,她有些好奇地看了江屿深一眼,那目光停留了很短的一瞬,像在看一个模糊的影子。 “好熟悉的人……”她小声念叨,“在哪里见过呢?” 江屿深看着她的背影。 很瘦,很亲切,是妈妈。 她蹲下来把小小的江屿深抱起来,身上飘来淡淡的香味。 这个画面适时地出现,他以为自己忘了。 江屿深的视线缓缓下滑,她手里握着一个他看不明白的东西,黑色的,金属反光。 江屿深的目光在那一瞬间聚拢。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眼前的人在他面前倒了下去,如同一棵被风突然吹断的树。 他伸出手,接住了那具下坠的身体。 她的头靠在他臂弯里,眼睛微微睁着,像还在辨认他是谁。 江屿深想叫一声“妈”,可二十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叫过,这个音节该怎么发音呢? 她嘴角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的眼皮垂下去了。 “咚——” “婉婉!”江烨的声音如同被撕碎了一样吼道! “你做了什么!” “救护车!先叫救护车!” “江烨,你还是人吗!” 落在地上的那把枪抵住了江烨的头。 江烨跪在几步之外的地板上,抬着头看他,那一瞬间空气里只有呼吸声。 “别冲动。”柯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是隔着很远的水面,“你先别冲动!大屿,我刚才报了警,警察马上就来!你要是在这里干了什么事,就再也回不去了!!” 江屿深没有动,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的脸侧向一边,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有收回的弧度,像睡着了一样。 周围开始杂乱地跑动。 警笛声从远处逼近,越来越响,刺穿了别墅区的宁静。 警察冲进门,江屿深看到一块白色的布盖住了那熟悉又陌生的人。 江烨反抗着被带走,他却没有反抗。 经过柯瑞身边的时候,柯瑞伸手拉他,他对此毫无知觉。 他没有回头。 他的世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空洞的白。 他只顾跟着警察走出去,走到门口,阳光刺在脸上。 他想哭,但他的眼睛很干,像所有的水分都被那声枪响蒸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还抱着她。 她还在怀里,很轻,现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目光落在远处,又收回,落在自己鞋尖上,那上面沾了一滴红色的痕迹,他弯下身轻轻用指腹擦拭。 他该哭的。 因为他彻底失去了母亲,可他曾经拥有过吗? …… - 大概过了半个多月,阮念才终于等到了江屿深回国的消息。 江屿深没有跟她说,是柯瑞发的消息,说人已经上飞机了,大概凌晨到。 阮念不知道他回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会哭,可能会发疯,可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甚至想过他可能不会来找她。 她没有给江屿深发任何消息,只是把家里的灯开着,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然后坐在客厅里等他。 她坐了很久,楼下卖水果的小商贩按灭了喇叭,电视换了三次电视剧,却没有一次看得进去。 晚上十一点多,门外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 阮念从沙发上站起来,江屿深正好推开门走进来,站在玄关。 他还穿着那件离开之前的外套,比走之前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没有刮,头发也长了一些,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没有换鞋,也没有往里走。 就这么站在那里,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走对了门。 阮念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你还好吗? 事情处理完了吗? 别难过了,你还有我呢。 以上,任何一句话,好像都不合时宜。 短短十几天,他经历的那些事,不管谁来劝,都会适得其反。 或许只有陪伴,能帮他慢慢走出来。 “累了吧?”阮念的声音轻轻地,“洗个澡,睡觉吧?”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又说,“要抱抱吗?” 这转移注意的方式太过直白,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一切,你好可怜,需要抱一下安慰安慰吗? 怎么这么笨。 江屿深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客厅的茶几上,落在窗台上。 他的鼻子动了动,只是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家里好香,你把栀子花搬过来了?” 可是,客厅里没有任何植物,现在更不是开花的季节。 阮念浑身开始冒汗,江屿深的状态有点不对。 她想起不久前看到的关于精神分裂症的科普——幻嗅。 患者会闻到并不存在的气味,通常是应激状态下触发的,比如:压力、恐惧,或者某种强烈的情绪。 阮念的指尖掐进掌心,刺痛让她勉强站稳,但是声音却在发抖:“你……你闻到栀子花的时候,一般都在想什么?” 江屿深看着她,睫毛动了动,微微扯了扯唇,声音却是轻飘飘的:“……想你啊。” “每次闻到栀子花,都在想你回来了没有,想你在做什么,想你会不会和我一起吃饭。” 江屿深抬起眼,然后说:“你回来那天我很高兴,做了三个菜,后来菜凉了,我一个人吃完,因为饭吃到一半你就消失了,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很响,我蹲下去捡,再站起来的时候,客厅就空了。” “念念,我不想一个人吃饭,我是不是好可怜?” “……”阮念的嘴唇在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98章 江屿深以江烨犯非法拘禁罪和非法监控罪向法院提起诉讼。 在纽约州, 配偶身份不等于法定监护人身份,就算配偶被判定无行为能力,任何人也无法限制成年人的自由。由于柯瑞事先获取了相关监控证据, 江烨被禁止出境配合调查。 他母亲被葬在原本规划好的墓地。 因为她是江烨的合法妻子,江烨作为家庭墓地的共同所有人,主导了后事处理。 阮念一大早就带江屿深去主治医生kaiser那里。 阮念提前跟他沟通了江屿深近期发生的事情, 早上她哄着江屿深出门,结果江屿深进去了五分钟就出来了。 阮念站起来迎上去, 江屿深说:“他让家属进去。” 阮念点头,拉着他往旁边走, “你在这里等我, 我进去聊几句。” 江屿深坐下来,看着阮念推门进了诊室。 kaiser依旧是他那副美式中文的腔调, 坐在办公桌后面, 态度有些严肃:“他确实有些异常, 他之前非常抗拒用某种药物,刚才我提及那种药物, 他竟然同意了! 我判断他现在属于急性期,目前看只能先服药, 再定期复查。” 阮念:“抗拒?可我看到他之前服用过一些药。” “他之前都是服用的基础药,其实对他的病情没什么效果。 精神分裂症患者啊,尤其是偏执型, 对换药通常极度抗拒, 如果以前用过这个药,产生副作用让他难以接受,就会更加排斥。 他上次说这种药会让他变迟钝,记忆减退, 所以他不想吃。” 阮念点了点头:“那我需要做些什么?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尽量不要刺激他的情绪,保持情绪稳定,多跟他聊聊天。” “......这种药刚开始用会让人嗜睡,也是安稳情绪的方式,病人在发病期间,很多行为常人无法理解,要多点耐心。” kaiser看着她,一边打印药品单子,一边说,“也不用频繁过来复查,这样会让他警惕性加重,四周复查一次,如果出现严重身体僵直、高热或意识模糊,在微信上及时联系我。” 阮念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江屿深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好了,我们回家吧。” 江屿深抬起头,“嗯。” 回到家,江屿深主动进了厨房。 阮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打鸡蛋、烧水、下面条,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流畅,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 很快,两碗番茄鸡蛋面放在阮念面前,上面撒了一层葱花。 江屿深把筷子递给她,阮念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是病号。 “谢谢。”阮念接过来吃了一口,味道和以前一样,甚至更香了。 “好吃吗?”江屿深问。 “好吃。”阮念回。 一切都很正常,甚至两个人的对话都是正常的。 吃过饭,下午一点多,阮念背上包准备出门。 她故意放缓了语气,捏了捏嗓子:“宝贝,我去上班了,你乖乖待在家里,晚上我们一起……” 她换好鞋,一抬头,看到江屿深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痴迷也没有黏稠,只有某种空落落的情绪。 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不舒服吗?”阮念放下包。 江屿深摇头。 “那你回房间休息?” 江屿深又摇头。 “不想休息也没事,你继续看电视吧。”阮念瞥见电视上放着的老版《动物世界》,两只豹子正在相互对视,旁边大树上盘着一条黑色的蛇。 “你看,小动物们多可爱。”她的语气像幼儿园老师在哄一个不肯午睡的孩子。 下一秒电视播放的《动物世界》解说词传来:【两头猛兽嘶吼着冲撞在一起,利爪撕裂皮肉,利齿专攻脖颈…… 争斗没有平局,落败者只能负伤逃离,永远失去这片草原的繁衍权,胜利者将接管整个狮群,独享与母狮交.配的权利,延续自己的血脉……】 江屿深没有分给电视一点眸光,依旧看着阮念,淡淡地说:“可爱。” 阮念觉得这并不可爱,已经有点血腥了!医生说得让他保持情绪稳定,得看些治愈的影片。 “这个呢,也不是很好看,不然我给你换一个吧?”阮念说着,打开手机翻找app,在一众列表里选了一个投屏。 《蜡笔小新》的画面弹出来,圆头圆脑的小男孩在屏幕上扭来扭去。 “这个特别有趣,我之前的下饭剧,你在家里看这个吧,乖乖等我回来。” 江屿深看向电视,皱了皱眉,又转向阮念。 阮念推门,他就跟着,无声无息地迈了两步。 阮念停下,把一只脚放在门外,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她回头看着他,“你想和我一起去公司?” 江屿深摇头。 “那我走了?” “能不能别走?”江屿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外面很危险,留在家里才安全。” “……啊?”阮念反应了好长一会儿,这才说,“这是国内,不是国外,外面挺安全的,而且我只是去上班,晚上会回来的。” “在家里也可以工作。”江屿深说。 “你不想让我出门?”阮念试探着问。 江屿深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被压得发疼。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整个身体开始发颤,阮念能感受到是那种身体本能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想要离开我,然后再也不回来了。”他的声音却没什么情感表现,语气都是冷淡的,“我不要你走,你能留在我身边吗?” 阮念被他庞大的身躯压得腰疼,医生说过他现在这个状态很容易出现躯体化现象,现在明显对上了。 她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背上:“好了好了,我没说要走,我就是出来看一眼天气……我们进门。” 她慢慢往后退,他跟着她一步一步退回到客厅里。 她扶着江屿深坐下来,江屿深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的动物。 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直到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阮念坐回沙发上,江屿深靠在她旁边看蜡笔小新。 她往旁边挪一点,他就跟着挪一点。 她干脆坐着不动了,先简单对接了工作,然后起身上厕所的空隙,给柯瑞发了一条消息: 【律师那边有进展吗?我感觉他情绪不稳定,能不能先别让他参与】 柯瑞消息弹出来: 【我回国了,委托了国内的律师跟那边对接,情况可能不太好】 【因为人已经去世了,死无对证,无法判定是否真的存在监控或囚禁行为。 录音笔能恢复的只有几句话,而且无法判定是他妈妈的声音。 对方律师还说,屿深妈妈每个月都会被他爸带出去逛超市,家里装摄像头也是之前家里进过贼,是出于安全才装的】 柯瑞又发了几张截图【大屿也在这个群里,他是直系亲属,也是原告,这件事只能他亲力亲为了】 阮念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江屿深还在看电视。 她看着江屿深,坐姿很端正,表情也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医生说吃了那个药容易嗜睡,他昨晚也就睡了四五个小时,怎么现在还能这么精神? 【小新:这位阿姨的胸部好大,比妈妈的大好多!】 【美伢:闭嘴!不要盯着别人乱看!】 ...... 阮念刚坐下来就看到了动画片的主角热情的互动。 “!!!!”她怎么不知道有这个剧情! 然后,江屿深突然笑了一下,缓缓地看向阮念,目光逐渐下移。 阮念下意识地挡住胸。 “亲一下才知道。”江屿深说。 “???”阮念的脸瞬间红了,突然感觉周围好热,她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饮料喝,光看电视多无聊……”慌张地跑进厨房。 她在厨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从她的角度,沟壑确实有些明显。 现在江屿深说话完全随心所欲,的确让人难以理解。 但如果能控制江屿深胡思乱想的源头,还是积极控制,她决定换一件衣服! 于是,她回卧室换了一件高领长袖,纯黑色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确认领口紧到连颈椎都看不见了,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出卧室,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明明只是单纯的照顾病人,搞得像在防“狼”。 她去厨房端了一杯热好的牛奶出来。 “给你喝的,还有水果,等我去拿。” 她把牛奶杯放在他面前。 江屿深接过,却不喝,等她端着水果回来,江屿深伸手拉了拉她的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蜡笔小新好幸福,”江屿深的声音明显是雀跃的,“他有爸爸妈妈,有喜欢的人,还有热情的朋友。” 阮念努力跟上他的脑回路:“你也是幸福的呀,有爱你的爷爷,对你好的朋友,比如柯瑞,还有未来的老婆——我呢。” 江屿深似乎没有听她说什么。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颈侧,闻了闻,嘴唇贴上去,想亲她。 阮念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骄奢淫逸。 再这么下去,男朋友真的要变成病娇了!! “等等,”她从他怀里挣出来,坐到沙发上,随手把电视关了,“我们聊聊天吧,聊聊你朋友怎么样?” “哎,你跟柯瑞怎么关系这么好?” 她确实想知道,柯瑞有时候对江屿深的事格外上心。 江屿深被她强行按进沙发里,身体逐渐呈现出放松状态,看向阮念:“......他吗?” 他的语气有一种淡淡的死感:“小学的时候,我救过他。” “怎么救的?”阮念往前探了探身,拉着他的手,“详细讲讲?” 江屿深眨了眨眼,指尖点了点太阳穴,似乎那是很难回忆起的往事。 “我们大概六七岁的时候,一起出去玩,路过一片野水池,他跳下去,然后一直没上来。” 江屿深说得很慢,好像回忆的片段断断续续的,“那个时候,我也只学了几天游泳,我去拉他,拖着他上了岸……再后来我就躺在了医院。” “你救了他?那你对他有救命之恩啊!”怪不得,柯瑞对江屿深能到“上刀山下火海”的程度。 “管家找到我们的时候,柯瑞坐在边上哭,我却晕倒了,后来才知道我下水的时候被蛇咬了。” 他停了一下,却笑了,“这也不怪他,又不是他让蛇咬我的。” “爷爷当时还要追责,我记得他爸还拿东西来看我,结果被爷爷赶出去了,柯瑞在他爸身后吓哭了。”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后来呢?你伤得重吗?咬你的不会是毒蛇吧?”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发烧、打了很多针。”江屿深又拉了拉她,坐直了一点,凑过去,“要是那个时候,你来抱抱我,我说不定立马好了。” “那我现在也可以补上。”她说着,伸出手,快速抱了他一下,又推开,防止他过度沉迷。 “六岁,我还不认识你呢。” “要是认识,我会让爷爷把我们安排在一个学校,这样我就有朋友了。” “……你小时候没有朋友?” “他不让我跟陌生人玩,柯瑞能来我家是因为他爸和我爸是朋友。” 还是世交? 那柯瑞的父亲应该知道关于江屿深父母的事吧? “哎?对了,柯瑞为什么一直叫你大屿,可没听你家人这么叫过你?”阮念随口一问。 江屿深缓慢的凑过来,反握住阮念的手,缓慢的移向他自己,“你想知道?” “……”阮念感受到了掌心的温度,“突然,不是很想知道了。” “他十八岁的时候觉得,我当时比他认识的所有男人,都大一些。” 此时此刻,阮念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已经熟到这个程度了吗? 可每次她都羞的只能关上灯,才能进行下去。 她想拿开,江屿深却不让。 阮念:“呵呵~那你还真是全身上下都是宝啊——” 猪也这样。 她又抽了一下,不仅没抽开,一着急反而捏了一下小江。 江屿深原本死寂的目光仿佛窜起了小火苗,“老婆,好像醒了。” 作者有话说: 念念仔~有没有可能你男朋友一直都是病娇? 第99章 第99章 江屿深把阮念控制在沙发与自己之间, 低头看着她,慢慢地开口:“怎么办,念念, 医生有没有跟你说过,憋久了会让我病情加重?” 阮念往旁边躲:“没,没有。” 目光一直在地上游移, 不敢再去看他。 江屿深的呼吸落在她颈侧,她躲无可躲, 腰部受力往后倒去,背脊被迫陷进沙发垫子里。 江屿深眼眸暗淡了些:“你不想对我负责?” “你自己的问题, 你自己控制, 关我什么事。”阮念含含糊糊的地说。 江屿深察觉到了她这个姿势极其不舒服,便伸出胳膊护住她的腰, “老婆好坏, 不想负责就推卸责任。” “才不是呢。” “哦, 那是我错怪你了?”他说着,缓慢地解开她上衣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不急不慢的,一下一下地落在她锁骨上。 动作像是慢放的电影, 不像是他在主动索取,更像是一点一点地勾着她、等着她自己伸手抱住他。 亲了一会儿,他停下, 抬起眼看着阮念的眼睛:“帮我清清缓存吧, 老婆?” 阮念瞬间睁开眼,也不知怎得,瞬间秒懂! 她的脸颊烫了一下,伸手抵住他的胸口:“你——” 阮念紧急推开他, 从沙发上坐起来,越想越不对劲。 一般精神类疾病的患者都是否认自己发病的吧? 他怎么还刻意强调自己正在生病,现在还会说比喻句?这难道不是更深层次的思考吗? “坐好!”她双手抵开他,语气命令道。 江屿深伸出的手无处安放,就那么晾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他才放下。 “念念觉得我没有魅力了吗?”他说着单手把衣服卷起来,“我一直都在健身,你看我的腹肌还在。” 阮念头疼,单手扶额,揉着太阳穴,但目光透过指缝还是穿过去瞥了一眼,腹肌轮廓分明,看上去手感也不错…… 他在美国也健身了?还是长期保持得好? ……想哪里去了?! 阮念站起来:“你坐这里等我,不许动。”她凶巴巴地说完,转身快步进了卧室。 她关上门,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 高领长袖,黑色,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没道理,没道理呀! 怎么就看到她,就想做那个啊? 她拿出手机,在微信上紧急联系kaiser,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kaiser很快发来一段语音:“偏执型精神分裂患者很容易出现间歇性清醒,时好时坏,因为有时候他的思维意识是片段化的。 阮念打字【那我应该怎么做?】 等了几分钟,kaiser没有回复。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 江屿深站在门口:“念念,你都进来五分钟了,有什么事吗?”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你一离开我的视线,我就害怕,怕你不见了。”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呼吸落在她耳侧,温热的,阮念感受到他带着点焦虑的情绪。 “我……我刚才有点事处理。” 阮念拉着他,坐到了床边。 江屿深刚坐下,她忽然警觉,这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好地方,太温馨了。 一躺下,江屿深大概率又要想入非非!! “我们去书房吧!”她拽江屿深,哄着,“现在正是一天的大好时光,睡觉多浪费呀?” 隔壁所谓的书房,其实只是放了一排书架和一排衣柜,靠墙边有一张木桌子和一把电脑椅,极简得不能再极简。 阮念翻出手机开始查阅资料,翻了几页,然后切换成了开会时严肃的语气: “我觉得,有时候我们得多读一读这种正能量的知识,从而在社会中拥有一定的精神力量支撑。” 她坐在椅子上,江屿深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这感觉就像高中时某个调皮的同学犯了事,站在班主任老师桌旁边等着受训。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阮念继续说:“我们呢,要以热爱祖国为荣、以危害祖国为耻,以服务人民为荣、以背离人民为耻,以崇尚科学为荣、以愚昧无知为耻,以辛勤劳动为荣、以好逸恶劳为耻……以艰苦奋斗为荣、以骄奢淫逸为耻。” 她念完最后一段,抬起眼看着他:“所以,骄奢淫逸任何一点都不好,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知道吗?” “骄:骄傲自大,蛮横傲慢。 奢:奢侈挥霍,大肆铺张浪费。 淫:放纵贪欲,沉迷享乐、荒靡无度。 逸:贪图安逸,不愿吃苦劳作。” 她看着手机念了一遍,读到“淫”的时候还刻意加重了语气。 最后总结:“你现在虽然是生病了,但是我们在精神领域还是要做一个三观正直的人,你看,你是不是违反了这其中某一条呀?” 她也算是积极引导。 江屿深好似在放空,被她这么一提点,被迫点了点头。 “那你坐在书房里背一遍,等背会了,我们再说其他的?” 江屿深凑过来,拿起她手里的手机,食指缓慢地滑动了屏幕,也就过了几十秒,他说:“会了。” “……背会了?”阮念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还怎么接话,“……你确定?你才看了一遍?” 江屿深:“没几个字,一遍就能记住。” 然后他就这么快速当着她的面,重复了一遍八荣八耻和“骄奢淫逸”的具体含义,连下面标注的词语的场景运用都背了一遍。 阮念彻底懵了。 她知道他高中时常年霸榜年级第一,没想到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江屿深说完,勾了勾唇,“原来你喜欢玩这种。” 阮念警铃大作,直接从椅子上坐起来:“玩什么?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给你普及知识,生病了也要三观正……” 江屿深却不依不饶地逼近,一步一步地,把她逼回椅子深处。 “你喜欢老师和犯错学生的cos?” “……那接下来应该是什么环节?让我猜猜……是不是学生觉得自己遭受了侮辱,想办法报复老师,然后……” 阮念:他这是链接到哪里的片段化记忆了?那种小说?还是那种电影?还是什么禁.忌恋纪实片? “江屿——” “我很不喜欢你叫我的大名。” 阮念立刻捂住嘴,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漏出来:“脑……公……行了吧?” 江屿深笑了,有些得逞的意味:“叫了老公,是不是要做点什么证实一下?” 阮念使劲摇头! “你不愿意?”江屿深眸色逐渐暗沉,“你不爱我了?” “爱腻!爱腻!我都快爱屎你了。” 她捂着嘴,声音含糊的几乎听不清。 可心理上的爱和身体上的爱,现阶段很冲突啊! 江屿深低头想亲,阮念紧张地后退,手还捂着嘴,眨巴眨巴眼睛,表示抗拒。 于是,江屿深的吻落在了她的手背上,笑着说:“现在算是什么剧情?‘阮老师’被‘江同学’威胁了?然后……” “要不要呼救?或者等着我做点别的?” “江屿深!你到底每天在看什么乱七八糟——” 话还没说完,他的唇先一步吻了上来。 她被堵住嘴的同时,攥着的手机亮了一下。 kaiser的消息弹出来【抱歉,刚才有患者,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不要给他讲道理去纠正他突发的想法,陷入争辩只会让他加重症状,多点赞同,多些安慰】 阮念抬起手,余光扫到那几个字——不要讲道理,多点赞同,多些安慰? 她还在怔神,江屿深的嘴唇已经移开了。 江屿深低头看着她,目光落进她的眼睛里:“你在跟我接吻的时候,分心?” “……我没。”她话没说完,手里的手机已经被抽走了。 江屿深把它无情的放在了桌子上,屏幕朝下:“阮老师在‘上课’的时候,还玩手机吗?” 他的另一只手覆在她后脑勺上,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捋,“太不敬业了。” 阮念:他这是入戏了? 算了。 她如果能理解精神病的脑回路,那估计也病得不轻。 她扬起下巴,努力维持着刚才的严肃:“我教的是以骄奢淫逸为耻!你学错了吧?都快学成无耻之徒了。” “无耻之徒总比没老婆疼好。” 他往前又蹭了一点,膝盖抵着她的膝盖:“老婆,看我这么可怜,疼疼我吧?” “……”阮念的脸烫得厉害,这都是什么污言秽语。 江屿深趁她愣神,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到了桌上。 桌面冰凉,隔着衣服贴着腿侧,激得她微微颤了一下。 她撑在桌沿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握紧,他已经吻上来。 江屿深的嘴唇落在她肩上,忽然变了力道,在那里咬了一口! 刚才还听话得像小猫咪,现在却像疯狗一样,在她身上乱留标记。 “江……”阮念一阵吃痛,她又想起他说不喜欢叫他的大名,声音也放软了,“……老公,我不会走的,会一直陪着你,我好爱好爱你的。” 江屿深闻言停下,他的嘴唇还贴在她肩上,那道咬痕泛着微红,他的呼吸落在她锁骨上,又重又乱:“那要一辈子都爱我,不能离开。” 阮念再次感觉到了他身体随之而来的颤抖,肩膀那里传来一点湿润的触感,他撑在桌边的手都在发抖。 阮念心疼地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拉:“好,好,不离开,谁说离开了,我想每天都想黏着你,干什么都想跟你一起,要是可以,都想把你拴在我身边。” “真的?”江屿深眼底那层雾一样的东西正在缓慢的散开。 “嗯!不是要清内存吗?”她捧着江屿深的脸,说来也怪,明明感觉到他在哭,脸上却没有泪,只有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这里网络不好,不好清理,去卧室吧?”她故意顺着他的思维意识,等着他说“嗯。”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动,然后说:“老婆,可以开灯么?我想一直看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第100章 晚上, 江屿深睡着的时候,阮念悄悄出了门。 她动作放轻,像一只偷溜出去的猫。 九点多, 她到了公司楼下。 幸好公司离住的地方近,就算江屿深醒了,她也能在十分钟内赶回去。 这个时间点办公室还亮着灯, 有人在加班。 阮念顺着办公区走过去,看到郑青和孙家强还在工位上。 孙家强正对着电脑打字, 眉头皱着。 郑青见她过来,站起身:“阮总, 现在有空吗?” “嗯, 等会儿去我办公室聊。”阮念看了一眼孙家强,“孙哥还在忙呢?” 孙家强还没来得及回应, 旁边窜出来一个小脑袋, 是蕊蕊。 她趴在孙家强旁边的空工位上, 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手里握着一支笔, 礼貌地站起来:“念念阿姨好。” 抬起头时眼睛亮晶晶的,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阮念走过去, 弯腰看着她,“呀?好久不见了,最近学习怎么样?” 她其实不想做小孩眼中见面就问学习的坏阿姨, 但是到了三十岁, 她突然就能理解曾经那些话多的长辈了。 对普通人来说,学习是能改变未来最简单的方式。 “不对呀,现在这个点儿你不是应该上补习班吗?怎么来陪你爸加班了?” 孙家强停下手里的动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高一没那么忙, 就给她报了基础的语数外补习班,前两天不是么…… 压力太大了,睡眠不足,还低血糖了,跑着步直接晕了,可把我吓坏了。” 蕊蕊挠挠头,对着孙家强眨眼睛:“那不是早上忘吃饭就去跑操了么,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 “念念阿姨,我爸爸就爱大惊小怪的。”她嘟囔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作业。 阮念看了她一会儿,转向孙家强:“孙哥,适当休息还是有必要的,现在小孩压力真的挺大,抽空带她去附近转转。” “得,听你念阿姨的,这周末带你,等你写完就看看想去哪里,附近两百公里之内啊,不然晚上赶不回来。” “我想去见一个网红,爸!” “啥网红啊,啥本事成了网红啊?他是考上清北了,还是家里有矿啊?” “一个跳舞的男主播,可帅了,好不容易周六才有一个线下活动。” “不去啊,别想啊!你们这群小屁孩都被这些娱乐文化把脑袋毒傻了。” “才不是!他很有才华的!”说着把手机拿出来,给孙家强看视频,“你看多帅啊!” 阮念听着他俩聊着,虽然孙家强一副严肃的样子,但这么会儿功夫,已经把女儿说的网红了解清楚了。 她只好看破不说破,摇摇头,转身的时候瞥见桌上放了一张班级成绩单排名表,顺手拿了起来。 她从上往下看,第一个名字是阮一诚,分数745。 阮念的手指在那个名字停下:“现在你们考试满分是多少?” “750呀!” 蕊蕊抬头看了一眼成绩单,“我们班出了个大学霸,这两次模拟考每次都是740分以上,最可怕的是他有时候单科考试都是满分呢!” “那像这种学生也会上补习班吗?” “他就在我后桌,我问过他。” 提到阮一诚,蕊蕊似乎格外有分享欲,“他说不想上,但是他爸非要他去,所以数学和英语是上的。” “哦,那挺好,不仅智商高,还努力进取……多向这种小孩学习。”阮念笑了笑。 她忽然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她第一次高考落榜,去私立学校复读的费用是阮建庆出的。 第二年临近高考的时候,她才发现根本没有走出母亲离开的阴影,考试前一个月抑郁症又复发了,考试的时候拿笔都是抖的,可想而知,复读的分数不算好,勉强能上普通本科。 奶奶希望她遵循自己的决定,可以再复读一年。 父亲却说: 女孩子那么拼干嘛?随便考个大学上上得了。 你再复读又要花三万块钱的复读费,要是还像今年这样,又浪费钱又浪费精力,还考不好,那不白搭吗? 即便父亲言语充满偏见,但她在这件事上从未怪过父亲。 确实是她没能抓住机会。 后来她慢慢明白,努力了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本就是人生常态。 人生没有那么多高光时刻,也不是一次高考落榜这辈子就完了。 因为人生不是一条笔直的单行道,更像是可以延伸到四面八方的网。 只要还在前进,每一步都会牵动新的可能,终会在某个不经意踏足的角落,开花结果。 那一次没抓住的机会,如今回头看,不过是换了一扇门推开,迎接不同的生活。 阮一诚的道路应该比她走得宽广,比如,考上名校,刚毕业就年薪百万;或者,被国家某个人才培育计划送去出国深造,等等。 阮建庆应该很欣慰吧? 会视他为骄傲吧? 阮念觉得蕊蕊太辛苦了,给她点了炸鸡和大份奶茶,还说累了随时来公司找她玩。 蕊蕊咬着鸡翅冲她笑,写作业的心情都变好了。 郑青跟着阮念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下。 郑青:“这一周的工作,我跟您汇报一下。” 阮念三天没来公司了,被家里那位缠着实在脱不开身。 郑青目前管理人事、行政、财务三个部门,每周都会向她汇报,阮念也极为信任她。 “leo那边,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郑青翻开笔记本电脑。 阮念靠在椅背上,玩笑道:“先说好消息吧,坏消息我不一定能承受得住。” “报销流程leo让助理去提交了 ,我看财务那边说资料都算合格。” “这确实是好事。” 对普通员工来说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但对于leo来说,遵守第一次意味着妥协,妥协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坏消息呢,他新来的助理有点儿承受不住工作压力,提离职了,还有leo自从来公司,从来都没有打过上班卡,但是他会打下班卡。” 总部那边对高管要求甚少,只需要每天打下班卡证明来过公司就可以,上班不作要求。 阮念:“那总部生产那边供货情况怎么样?他有没有卡发货流程?” “暂时没听说,具体的我明天还要跟沈学知对一下。” “嗯,那先暂时这样。” 沈学知的汇报邮件她看过了,主要是一些订单的发送和签收,回款的追回,没有提到相关问题。 “给leo招助理的事,你抽空问问他的意见,挑一些他要求之内的面试者,不然让人家来一趟被莫名其妙pua,可能会把我们公司挂网上投诉,初创企业形象还是挺重要的。” “好的,没问题。”郑青收拾东西起身,“阮总,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等下。”阮念凑过去,“青青,我还是希望你叫我samy。” 郑青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叫了她一声,“samy。” “我这两周可能有其他事要忙,来公司只能晚上了,有什么事你白天提前跟我说,我跟你约时间。” “好。”郑青笑了笑,朝她摆摆手,示意先走了。 阮念很久没看过她笑了。 在新加坡的时候,郑青还会给她分享一些韩国男团的八卦。 自从回来以后,她一直这副严肃的样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得住底下的人。 阮念后续处理了一些邮件,等结束工作上的事,打开手机,江屿深没找他,应该还在睡觉。 出来已经快三个小时了,现在接近夜里12点。 她关上电脑,关了灯,准备悄悄回去。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拨通了柯瑞的电话。 她把江屿深告诉她的事委婉地告诉了柯瑞,最后总结:“我想你们两家那么熟悉,父辈还是多年朋友,你应该能从你父亲那里打听一些消息吧?可能会为案子提供一些证据。” 电话那头支支吾吾了一会儿。 然后夏晓宜接过了电话:“阮念你好,能帮江先生我们都会帮的,这两天我让他去打探。” “你先把电话给我,”柯瑞那边出了一些动静,他的声音重新响起,“帮也不是不能帮,主要是我现在跟我爸关系很差,我都已经两年没回家了。 这样莫名其妙过去直接问他们过去的事,他肯定不会告诉我,而且以他们的关系,我爸肯定都知道了。” “你不是还有一个深受家里器重的大哥吗?”夏晓宜说,“你让他帮帮你。” “行吧行吧。” “阮念,不过我大哥特别忙,这事又不能刻意问,只能让他回家旁敲侧击打听,不一定那么快。” “嗯,多谢。”阮念挂了电话。 她总觉得柯瑞父亲知道一些连江屿深都不知道的事。 电话打完,她也正好走到了小区门口。 上楼的时候她小心翼翼的,连开门都把鞋脱在外面,蹑手蹑脚地进了家。 她不敢开灯,摸着黑往卧室走。 然后慢悠悠地爬上了床。 她假装睡意朦胧,侧身搂了一下,竟然是空的。 她猛地坐起来,开了灯。 屋里没人! 她赶紧跑去客厅,打开灯。 此时此刻,江屿深正双臂抱胸坐在沙发正中央,闭目养神。 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抬起眼看向阮念:“你去哪儿了?” 阮念站在客厅门口,光脚踩着冰凉的地板。 感受着他那不算友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瞬间,她觉得周身凉飕飕的。 快夏天了,不至于这么冷吧? 她想说去公司了,又觉得这个回答说出来一定会引发点不可控的事件。 她把那句咽回去,然后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江屿深看了一眼腕表,说:“不久,五分钟之前。” 阮念松了一口气,热情地凑过去:“我其实梦游出去了一趟,然后刚下楼被风一吹,突然醒了,就立马上来了……” 她越说越不自信,声音也越来越小,“我说的是真的……你信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第101章 “信, 老婆说的话,我哪敢不信。” 江屿深上下打量着她,唇角微微动了动, 那个弧度不似笑,更像是未说出的话嚼碎了咽回去。 阮念看得出他故意这么说。 往江屿深身边靠了靠,眼睛这么一转, 突然闻到了一阵呛鼻的气味,浓得又苦又涩。 “你抽烟了?”阮念略带严肃。 “是。” 江屿深的眼神直勾勾的, 没有任何一点愧疚地转向她,“刚才不小心起床走到阳台上, 摸出一根烟点上了, 等抽完了,我就慢慢醒了, 才发现自己在梦游。” 他坏笑着勾了勾唇, 又凑近了一些, 阮念被迫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 “老婆,你信吗?” 回旋镖来得就是这么快。 他分明是故意的。 “信, 能不信么?”阮念咬牙切齿的,“我哪敢不信啊!” 她气鼓鼓地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根棒棒糖, 撕开包装纸径直塞进江屿深嘴里:“梦游抽烟多伤身,下次梦游就吃这个!抽屉里有一盒!” 她歪着头看江屿深含糖愣住的样子,得意地问:“甜不甜呐?” “甜, 老婆喂的好甜。”江屿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嘴角得逞地笑。 烟味还没散尽,下一秒,阮念就被整个人按进了沙发靠背里。 江屿深的唇擦过她耳廓,呼吸带着薄荷糖残存的凉意和烟草烧过的苦, 混在一起钻进她鼻腔。 “你刚才塞给我的糖,化了。”他舌尖一卷,甜腻的气息扑在她嘴角,“要不要也尝尝?” 阮念还没来得及摇头,江屿深含着她的下唇齿间一碾,像是要把那点糖分全部渡过来。 她后背绷紧了,手指抓着他前襟的布料,然后狠狠推开他。 “……你!怎么又亲……在这吃完再回去睡觉!” 阮念慌张起身,往门口走,刚走了两步,江屿深站起,从她身后紧紧搂住了她。 呛鼻的烟味顺着她的鼻腔进入肺里,浓烈的几乎在灼烧她的肺。 背后的人紧紧箍着她的胳膊,那让人难以接受的烟味都染上了滚.烫的气息。 “老婆,你是不是生气了?”他的嗓音似乎在抖。 “没有。” “念念,你对我好冷淡啊。” 他蹭着她的脖颈,偏偏还蹭在被他咬过的地方,痒意和酸痛感同时袭来。 “不是说我永远不离开我吗?不是说爱我吗?想把我拴在身边吗?” 他一口咬住她的耳朵,“我早就准备好了。” 阮念忍着战栗往前挪了一步,被他轻轻一带,又回到了原地。 背后的重量越来越重,江屿深实在太高了,单手尚能圈住她,如今这双臂禁锢着她,全身重心贴在她后背上。 就这么一会儿,她已经感觉腰有点酸了。 “我想吻你,老婆。” 他说着,唇已经贴了上来。 贴过来的唇太软了,也太执着,像是真的很需要她,压根离不开她。 阮念沦陷其中,默默闭上了眼。 她不知道为什么江屿深特别喜欢研究这方面的事,以至于每一次都有新的体验。 暗暗佩服,学霸果然是学霸,在任何方面都比普通人学的快。 …… “先关灯……”她哑着嗓子说。 江屿深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肋骨传来:“不关,灯开着,我才能看见你所有的样子。” 阮念慌张地睁开眼,看到江屿深正拿着一个黑色的东西在她的手腕上绑。 链条连接着另一端,他也缠绕在了自己的手上。 “这是做什么?” “不是要拴住我吗?”他得意的晃了晃自己的手腕,带动着轻微的声音,“现在我是你的了。” “……”阮念没有抗拒,因为这个腕套的材质非常贴肤柔软,只不过延伸出的与江屿深相连的链条,看上去有些羞耻。 “这样我就跑不掉了,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老婆你不开心吗?” 阮念动了动唇,话还没说出口。 下一秒,她想起身去床边关灯,刚动了一下,就被江屿深无情地拉了回来。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阮念又慌又乱的问。 “前两天。” “两天前你就在想这个了?!” 江屿深没答,又扯了扯链条,发出更加强烈的声音,把她拉近了一点,“念念,我想要看清你的样子,想看你搂着我不放,眼里心里只有我一个。” “……可是……做这个……也不用看得太清吧?” 阮念遮挡住眼睛,突然感觉房间里的光线太强了,屋里不是暖色调的灯光,而是晃眼的白炽灯。 这是他们第一次没有关灯。 阮念身上在白炽灯的映衬下白得发光,竟然有种神性之美。 他的动作放得很轻,随时观察着阮念的反应。 阮念按住了江屿深的手,摇头:“这里要挡住……” “为什么?”江屿深偏偏引起了好奇。 阮念的力气抵不过他,手被扯下来的时候,一条大约十厘米多的疤痕露出来,从她腿根往下延伸。 疤痕形成的凸起有些蜿蜒,如同她高中那不堪出口的坎坷与伤痛。 江屿深盯着那条疤痕,“怎么弄的?” “就……之前摔了一跤。” “可是这是刀疤。” 江屿深比谁都清楚,因为特别难受特别想她的时候,在手腕上留下的痕迹与此很相似,只不过眼前的痕迹更长、更深,更让人心疼。 “你别问了。”阮念强撑着笑了笑,用被子挡住,别过头去小声问,“……是不是有点丑。” 江屿深没有回答,指尖沿疤痕一路摸到尽头,轻轻一按。 阮念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下去,只剩手腕上那截链条还绷着,扯得他小臂肌肉缓缓鼓起来。 江屿深伸手关上了床头的灯,然后钻进被子里。 温热的唇缓慢地落在那条细长的疤痕上。 阮念想要伸手阻拦,却被他扣住手腕按在床单上。 从上到下,他似乎用吻在安抚她的过去,仿佛这样,这道疤痕就能慢慢消失。 那里从未被这么用心对待过,阮念慌张的攥紧了床单。 好在关了灯,她可以尽情释放自己的情绪,不用忍着。 黑夜里,江屿深不会发现什么。 不知不觉,枕边有些湿润。 江屿深缓慢地凑近,为她擦去脸颊的泪,在她耳边轻轻笑了一下:“早知道你敏.感点这么多,就早点试试了。” “你……怎么这么坏。” 离得太近,撞得手臂上的装饰物叮当作响,阮念还没来得及反应,江屿深已经进入正题了…… …… 接下来的一周,阮念提过两次出去工作,每次一提这话,江屿深表面答应,然后堵在门口不说话。 没办法,阮念只能等他睡着了悄悄溜出去,然后两个小时之内赶回来。 公司里的人刚开始觉得奇怪,为什么最近看不到老板。 这么一来二去时间久了,每次阮念晚上七八点到公司,有几个加班的人经常都看到她扶着腰缓慢地走进办公室。 众所周知,公司是传八卦的最佳圣地。 有员工说老板生病了,每天在做针灸只能晚上来上班,真是个兢兢业业的好老板;也有员工说老板最近一直穿宽松的衣服,应该是怀孕了吧,这种事前仨月不能说…… 于是,八卦一天比一天丰富多彩,传到萧明明耳朵里的时候,版本已经变成了阮念怀孕了,马上要生了! 萧明明也不顾礼貌了,得知情况后直接冲进阮念的办公室。 站在她旁边,开始给阮念号脉。 此时,柯瑞和夏晓宜正在她办公室,就这么眼睁睁看到冲进来个人,直接握住了阮念的手腕。 柯瑞:??! 夏晓宜:…… 阮念一阵头疼:“我们才几天没见,你都成中医了?” 她看向柯瑞和夏晓宜,解释,“公司里的小孩,不懂事。” 她把萧明明的手推开,萧明明这才站直身体,反驳道:“谁是小孩?我也就比你小六岁!” 他说着,把另外一只手上的a4纸拍在她办公桌上,“我要离职!离职申请放这了!” 阮念低头一看,离职申请上的原因写着:想跟老板谈恋爱,老板不同意,导致我必须离职!!! 萧明明站在她面前,双臂抱胸,像是在等她给个说法。 阮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你这个原因,人事部那边不给过。” “为什么不通过?这是真实原因!” 阮念严肃:“单方面恋爱未遂,不构成劳动法上的离职正当理由。” 萧明明噎了一下,最后憋出一句:“那我明天换一个理由!” 说完,气冲冲的出了门。 阮念:“………” 在场的三人些许尴尬。 柯瑞一副不嫌事大的样子,从桌子上拿起那张纸:“呦!也不怪我兄弟不放你出来,你还真是家里藏着宝儿,外面彩旗飘啊~” “拿来。”阮念无奈地扯过那张纸,“走吧,不是要去找你哥吗?等会儿他醒了,我还得赶回去。” 她站起来,把那张离职申请塞进抽屉里。 柯瑞和夏晓宜对视了一眼,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等电梯的时候,夏晓宜看了她一眼:“你们……还好吗?” 阮念知道她问的是江屿深,也看出了她眼底担忧的神色。 她装作无意地说:“还可以,就是他有时候会突然不说话,有时候会突然很黏人,医生说是正常的恢复期,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夏晓宜点了点头:“那你呢?你还好吗?” 说着,目光停留在了阮念的肚子上。 阮念低头,也看向自己腹部,这么一琢磨:………… 真是流言蜚语害人不浅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第102章 他们来到公司楼下的一家餐厅。 柯瑞的大哥柯笗已经坐在了包厢内, 看到柯瑞进来,皱了皱眉:“就你一个人?不是说你请的律师也在?” 柯瑞嬉皮笑脸地走过去:“哥,律师在后面, 等会就到,你想吃点什么尽管点,我请客。” 柯笗看了他一眼:“今天没带你那小女友?” “她啊……她上课呢, 今天没来。”柯瑞说着不自然地笑了笑。 柯笗看他支支吾吾的,猜中了点什么, 没有继续问了。 夏晓宜自知柯瑞因为她,跟家里闹得很僵, 为了避免尴尬便提前回学校了。 阮念跟着柯瑞走进来的时候, 临时接到了客户的电话。 对方称公司没有按照规定的时间发货,推迟了一周, 也没有人跟她提前说明, 耽误了生产进度。 阮念给客户回了电话, 解释道:“货物推迟几天,也可能是跟海关有关系, 我这边需要核对清楚……” 电话里传来犀利的女声:“阮总啊,我在上家公司是十分信任你的, 刚到这新公司不久,就换了你们作为供应商,要是这批货出问题, 我这份工作可就保不住了, 那我们的合作也就要到此为止了。” “非常感谢您的信任。”阮念站在饭店外面的露台上,态度谦和:“您先别急,我现在就跟公司负责人联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明天给您回复,可以吗?” “嗯,那先这样,我等你回复,有消息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啊。” “好嘞,没问题。” 客户发来文件合同截图的时候,她看到负责人是张诗月,便把截图转发给张诗月。 发了条语音:“这批货跟总部那边核查发货流程,晚了一周,客户那边在催。” 张诗月语音30s:【这事我知道,她也来催我了,总部那边近期的订单全都推后了,说是量产的货,前后两批原料品质出现了差异,那边正在解决了。】 张诗月语音10s:【我跟她沟通说明情况,她不接受,坚持要我们签一个赔偿协议才肯等这批货。】 阮念语音5s:【这事问过leo了吗?】 张诗月语音22s:【他?我跟他联系,还不如直接跟生产经理对接,没事你先忙你的,这事我盯着,我现在再给总部那边打个电话】 阮念正想着怎么回复,一抬头,发现前面站着个很高大的男人。 他刚从洗手间出来,站在通往阳台的过道旁,两人目光撞上,出于礼貌,阮念微微点了下头。 男人挑了挑眉,像是要开口,她已快步拐过楼道。 阮念推门进入包厢。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职业西装,脖颈处黑色波点领带松松系在颈间,像一笔恰到好处的点缀。 穿着高跟鞋,披散着头发,戴着江屿深曾经给她买的那款宝格丽的divas dream项链,左手拎着爱马仕奶昔白经典款,右手无名指戴着钻戒。 利落的穿搭不算张扬,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步履沉稳、笃定。 一眼望去,便是久经职场、气场内敛的资深“律师”。 柯瑞让她伪装成负责这个案子的律师,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了解,这样,他哥也许会愿意多说几句。 柯笗这个人行事作风十分严谨,到了他这个年纪和位置,最反感的就是浪费时间。 如果直接告诉他实情,他八成会认定这是一场无聊的八卦,连坐下来的耐心都不会有。 阮念进来只看到了柯瑞,她在旁边的座位坐下,小声问:“主角呢?还没来?” 柯瑞油腔带调的:“阮总,您真是个大忙人呢!出去打电话半小时不回来,我哥等得不耐烦了,出去透透气。” “不好意思,工作上的急事。” 柯瑞:“你急,我哥他就不急?你不知道他多拼,他每天就睡三个小时,行程安排都是被助理统计好的,昨天说好了只给我们一个小时的时间,你看你这一出去直接浪费了半个小时,刚才他助理还上来催他了。” 阮念:“……你哥这么拼?” “那可不!你以为我家怎么白手起家、发财致富的,我哥跟我爸不拼,能有我现在的好生活么! 不是哥跟你吹,就算我不搞现在这么司,整天就会败家,我这一辈子也不愁吃喝。” 阮念点头:“那确实,那你之前那个酒吧不开了?” “没空啊!你走的那一年我就转出去了,主要是我现在得在事业上做出点成绩,才有跟家里谈判的资本啊! 你现在还能在这碰到我,全都是托大屿的福气,要不是他让我开分公司……” 正说着,门被从外面推开。 柯笗走进来。 阮念礼貌地站起来:嗯?是他? 刚才在阳台碰到的是……柯瑞的哥哥? 阮念还以为他的哥哥是某位地中海的中年男士,事实恰恰相反,柯笗看上去跟他们同龄。 柯笗属于比较严肃端正的长相,戴着无框眼镜,明显看出比柯瑞还高半个头,整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像是纪检委随机审查,令人望而生寒。 柯瑞先说了话:“哥,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陈律师,负责屿深案子的。” 阮念瞳孔微微放大,看向柯瑞:……连我姓都改了? 阮念微微笑了笑:“柯总,您好,我是陈念。” 逢场作戏,假话要说得眼不红心不跳才算合格。 柯笗看向她伸过来的手,却没有迎上去,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坐吧。” 阮念跟柯瑞对视了一眼,她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柯瑞会让她伪装成律师了。 眼前的人确实有些不好交流。 “想问什么,直接问吧。”柯笗说。 阮念:“好的,我想了解一下江屿深的父母是怎么认识的,他们恋爱结婚的时间线,以及……”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向柯笗,见他态度淡然,这才继续说,“以及,他们之间有没有一些争执、反抗或者观念不和的事?” “抱歉,我可能问的有些具体,但是如果能为案子提供有用的依据,希望您能多说一些。” 柯笗缓缓抬起眼皮:“我是因为柯瑞的恳求,才帮你们去向我父亲问一些当年相关的事,为了让事实更客观,当天我带了一支录音笔。” 他说着,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却是警告的口吻,说: “但这个东西我不能给你们,我们家的任何一个人也不会成为相关证人,我帮助他全是因为我弟弟,所以听过以后,我会销毁,以后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阮念觉得他说话自带震慑力,她那点背后打听的心思,似乎被这几句话震慑住了。 她赶紧点了点头:“没问题,您能帮忙,我们已经非常感谢了。” 柯瑞十分有眼力见地从他哥旁边拿过录音笔,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前面是柯笗与他父亲随口闲聊的几段话,大概有一分钟,后面才慢慢提及到了江烨和他的妻子。 ——【你江叔叔年轻的时候,确实有很多女孩追求他,那个时候年轻气盛,难免在感情上会分心。】 柯笗:“分心的意思是……有很多个暧昧对象?” ——音频传来爽朗的笑声【也没有那么夸张,不过后来啊……他和当时的女朋友分手,确实是因为那个女人怀孕了……也就过了没多久,我想想啊……一两个月吧,他们就结婚了。】 ——【我记得她长得特别漂亮,还是学校里公认的校花,都说她高冷,不会有哪个男人能追的到她,当时听说她好像也是不婚主义,不过这些话都是流传,没有什么依据。 她当时突然结婚,很多人都不可思议,后面呢,也就顺其自然生下了小深那孩子。】 ——【那孩子也是可怜……他妈妈应该不会喜欢他的……唉……】 柯笗:“不喜欢?一般父母都是无条件爱自己的孩子,除非不是亲生的,呵呵,这应该不可能吧……” ——【你说得没错,只不过,如果是亲生的但不是她自愿生的,你说她还会爱那个孩子吗?】 柯笗:“这……” ——【你啊,今天怎么有兴致聊这些,多考虑考虑自己的个人问题,打听你江叔叔做什么…… 老江那边不会有事的……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证据都没有……人去世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阮念在一旁皱眉,似乎一切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 所以,江屿深的妈妈当初是自愿离开的吗? 她根本就不爱江屿深? 还有,什么叫:不是自愿生的? 一个女人怀孕却不是自愿的,那么…… 阮念突然感觉后脊一阵发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她潜意识在想:绝对不能让江屿深知道,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造成二次伤害。 此时,柯瑞点的菜已经陆陆续续上齐了,只是在座的没有一个人动筷,好像都在思考刚才听到的那些对话。 服务员刚出去。 柯笗的助理敲了敲门:“柯总,时间到了,您看现在走吗?” 柯瑞:“没事哥,你要忙你就先去。” 阮念迟钝地站起来:“柯总,谢谢您。” 关于律师该说什么客套话,她现在一时也想不起了,心脏开始莫名其妙地一揪一揪地疼,她开始想江屿深的童年是怎么过来的。 柯笗面无表情,朝着助理说:“等我半个小时,我吃完饭会下去。” 助理:“好的。” 柯瑞一脸惊讶的神情:“哥,你饿了?” 柯笗皱眉:“我为什么不能饿?我跟你一样,也需要吃饭。” “好的,好的,我以为你不会留下呢,要知道就多点点菜了,哥,你还记得我俩上次吃饭是啥时候吗? 如果我没记错,是高中!你都多少年没跟我一起吃饭了。” 柯笗不去看他,用公筷夹了一点蔬菜放进碗里:“你如果少让我操心,我可能会多请你吃几顿。” “我现在也忙得很的好不好?一点没有不务正业,你不信问阮……” 他说着就指向阮念。 一抬头,看到阮念在那里默默吃饭,好像根本没听,他差点就要把陈律师说成阮总了,毕竟他们现在是合作关系,算是能证明他没有游手好闲的关键人物。 “软什么……”柯笗问。 “没什么没什么,陈律师,你先忙,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啊,我跟我哥单独有话说。” 阮念应了一声:“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她走到柯笗的身边时,拿起旁边的酒杯,“柯总,不论如何,还是非常感谢您,我今天开车来的不方便喝酒,便以茶代酒了。” 她将旁边的酒杯倒满,一饮而尽:“你们先聊,我就不打扰了。” “嗯。”柯笗态度依旧冷淡,没有去看她。 直到阮念走出了门,柯瑞才松了一口气。 得把阮念送走,不然柯笗问起关于案子的事,她要是答不上来可就麻烦了。 柯瑞正想着,后脑勺迎来一巴掌:“谁教你的这么没礼貌?人家还没吃完饭,你就把人赶走了?” “不是……哥,你打我干什么,陈律师有事啊!人家律师不得赚钱啊,只负责我一个案子!?” 柯笗轻笑了一声:“小兔崽子,几天不见,你倒是扯谎都不眨眼了。” 他放下筷子,起身拿起衣服,“你自己吃吧,买过单了。” 柯瑞:??? “哥?你刚不说要吃饱吗?可你才吃了两口。” 柯笗大步离开包厢,没再理会他。 …… 阮念一路往家里走,录音笔播放的时候,她在桌子底下偷偷点了录音。 如今看着那个只有十几分钟的录音文件,突然很想把它删掉。 她忽然觉得,有时候真相并不那么重要。 如果真相的暴露会让现在的人饱受痛苦,那人为什么要知道真相呢? 可她又想,如果不说,那江屿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 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不爱他,不知道为什么父亲控制他的人生,不知道那段被称作“正常”的父母婚姻里,藏着多少他本不该承受的罪。 父母感情不和,孩子不是最无辜的受害者吗? 她忽然害怕突然知道的真相,会变成一把刀,去伤害她爱的人。 走着走着,阮念觉得高跟鞋有些磨脚,只好强撑着走得慢了一些。 她平时不会穿高跟鞋,有时候,需要装出大人的样子镇场子、谈合作,她才会这副打扮。 又走了几步,脚后跟已经被磨红了,正要蹲下来揉一揉,背后突然有车鸣笛。 她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她往后看去,车门缓缓下降,柯笗的侧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柯笗依旧没什么表情:“陈律师,不是开车来的吗?” 阮念:“……我的车停在前面办公楼的地下车库,我走过去开车。” 柯笗似笑非笑:“陈律师的律所在这边?” “嗯,是的。”阮念点头。 柯笗下了车,走到她的面前,低头看她:“正好我也有一些关于公司纠纷的事,想请教一下陈律师,可以现在去拜访你的律所吗?” 阮念的唇动了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柯笗:“不方便?” “嗯,今天不太方便,我现在下班了。” “哦……柯瑞还说你忙,没想到陈律师跟我弟弟说的完全不同。” “也没有,我只是单纯地不爱加班。” 柯笗点了下头,然后拉开车门,从车里面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阮念。 “那明天你上班的时候及时联系我?我这有个大项目介绍给你。” 阮念硬着头皮接过了名片:“感谢柯总的信任……” “不过……”阮念清了清嗓子,“太大的项目……比如刑事案件、杀人放火、抢银行这些,不归我负责。” 柯笗似乎被她逗笑了,凑近了一点:“公司财务纠纷而已。”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付给陈律师昂贵的咨询费。” 阮念:“……价格可以谈,都是熟人,自然给您友情价。” 虽然她不是律师,但是这一行的咨询费也不会开到天价的程度,只是,单独提的那句“昂贵的咨询费”是什么意思? “好啊,我很期待合作。” 柯笗上了车,临走前,笑着跟她说:“明天见。” “嗯,再见。” 阮念觉得,这人好像也不像吃饭时那么严肃冷漠。 或许也跟她差不多,只是在正经场合适当伪装。 这么一折腾,她七点半从家里出去,回去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但是只要江屿深没发现,一切都不算事。 这次她一进门,快速在客厅换好了睡衣,然后也不偷偷摸摸了,就光明正大地打开客厅的灯,打开浴室的灯、厕所的灯、阳台的灯。 阮念伸了个懒腰,欲盖弥彰地打了个哈欠,一推门,果然看到江屿深乖乖地躺在床上。 “该起来吃药啦~”她凑过去拍了拍侧躺着的“病号先生”。 江屿深睁开眼,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倦意,有点疑惑地看向她:“做什么?” “起来吃药呀,我刚定好了闹钟,就怕你忘吃。” “我没病,不吃。”江屿深推开她的手,情绪里带着点固执。 阮念突然发现无名指的戒指忘了摘了,顺手摘下放在床边柜子上: “是,你没病,但这进口药还挺贵的,我们这次吃完,下次就不买了好不好?我们不能浪费资源,对不对?” 江屿深缓缓转过身,盯着她。 那双眼睛很安静,阮念突然觉得自己的影子在里面透着点心虚。 阮念眨眨眼:“等我喂你吃吗?” 江屿深没接话,只是凑过去,鼻尖几乎贴上她的手臂,轻轻嗅了嗅。 那一瞬间,阮念的呼吸都停了。 江屿深:“你身上有烟味?你又出去了?” “……没有的事!”阮念心虚地自己闻了一下,他是狗鼻子吗?这么灵? 不对啊,她又不是穿睡衣出去的,怎么可能吸到外面的烟味。 “我想抽烟了。”江屿深突然说。 “……吃棒棒糖吧,医生说抽烟对你身体不好。” “不要管我。” “……”阮念害怕地贴近了一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也不会管你,你是自由的,你想出去工作就出去吧,你想去见谁就去见谁,我回我自己的房子。” “……”阮念看着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她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喘不上气来,想都没想就从背后抱住了他,手臂箍得紧紧地: “对不起,是我刚才骗了你,我去了一趟公司,工作上很多事情在家里处理不了,不是不听你的话。” 她的额头抵在他背上,带着一点潮湿的颤抖,“老公,你能原谅我吗?” 江屿深觉得这声“老公”叫到了他的心坎里,但他依旧故意忍着。 “你刚才真的出去了?” “……”他在炸我?! 早知道就观察一会再说话了。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软得像在求他:“老公,这样好不好,以后我出去你就跟在我身边,你说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就回来,其实外面空气很好,天气也不热,整天闷在家里也难受,你觉得呢?” 她哄着,从身后蹭到他的身前,搂着他的腰,漂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别生气了,我舍不得你,你要特别想回去,我们去你家住一段时间怎么样?” 江屿深摇头,短短一分钟就恢复老老实实的样子,像只被驯服后又害怕被丢弃的兽。 “我喜欢住在这里。” 他觉得,只有住在这里才算安全,而且离公司近,要是太远,阮念往返公司会很累,他才舍不得。 “那你回床上?地上凉。” 她说着,拆开药,把药片放在他掌心里:“先把药吃了。” 江屿深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药片,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把药片送进嘴里。 阮念赶紧递上水杯,看他咽下去,才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躺下来,江屿深从背后把她圈进怀里,手臂横在她腰间,收得紧紧的,像怕她下一秒就化了、散了、不见了。 阮念被他抱得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半梦半醒地咕哝了一句:“以后不要说走就走,行不行?” 她的脸埋进他胸口,“这跟提分手有什么区别!故意让我伤心的坏、蛋……” 黑夜里,江屿深勾了勾唇,没有回答,暗暗闭上了眼睛。 阮念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变轻,变匀,这才安心地睡去。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睫毛不再颤动,手指也松开了他的衣角。 江屿深睁开眼睛,那双眼没有一丝睡意,他侧过头,在黑暗里看着阮念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把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给她盖好被子。 他其实根本睡不着。 即便那盒进口药有嗜睡的效果,他不咽下去,自然对他没有影响。 失眠早已像藤蔓一样缠了他很久,久到他忘了自然入睡是什么感觉了。 每天只能睡眠一个小时,他只是不想让阮念看出端倪,才每晚照常躺下,放轻呼吸,装出睡得很好的样子。 此刻,江屿深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落座时碰到了阮念换下的西装外套。 面料上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安心又温暖。 他将外套拾起,缓缓凑近唇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是他爱人的味道。 像浪漫的栀子花。 贴了一会儿,才难舍难分的挪开。 指尖却在衣袋处触到一张硬硬的纸片。 他抽出,看到上面写着: 【盛庭酒店管理集团】 【董事长兼ceo:柯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第103章 柯瑞的声音从手机那边传来, 带着一种被问懵了的茫然:“我哥?你打听他干什么?” “还有啊,你什么时候过来帮帮我?工作上很多事我一个人搞不过来,你总要帮我审审合同吧?也得看看每个月的财务报表啊……” 柯瑞自从纽约回来后, 连周六日都在忙,自然有些怨言。 江屿深站在阳台上,目光落在客厅。 阮念正穿梭在卧室和洗手间之间, 换了一套衣服感觉不满意,又换了一套。 最后选了一件白色衬衫配灰色阔腿裤, 还戴上了一对珍珠耳钉,今天打扮得格外仔细。 江屿深的语气更冷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柯瑞还在那头自顾自地叹气:“我哥?他……做全球连锁酒店的, 还有连锁超市……不过他那行业跟我们应该没有能合作的地方, 总不能来一个旅客就问人家买不买药吧?” “我问的是感情的问题。”江屿深说。 柯瑞总算听出了不对劲,又不敢不回答, 于是说:“他……” 他的声音停顿, 似是在斟酌措辞:“他不是离婚很久了嘛!感情上应该没有固定的结婚对象吧?有的话他肯定会带到家里来了……不固定的那一类, 就算有他也不会告诉我,我觉得应该有吧, 毕竟男人都有些生理需求。” 江屿深冷笑了一声:“我记得你哥很大岁数了吧?” “哪有!我哥也就比我大五岁,今年才三十五!哎——你到底打听他干啥呀!” 阮念背上包, 站在客厅里朝阳台的方向喊了一声:“准备好了吗?” 江屿深挂断电话,抬头时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嗯,好了。” 推开阳台的门, 走了出来。 今天是周五, 两个人昨天商量好了,江屿深陪着阮念去公司工作一天。 后面两天休息日,阮念不会再去公司,并且答应了江屿深, 去附近自驾游玩两天。 阮念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上班时间,她一定会提高效率,争取一天干完三天的工作量。 事实上,到了公司,江屿深一整天都坐在阮念办公室,根本没有跟阮念说话的机会。 上午,阮念和张诗月跟新加坡总部那边开了三个小时的视频会议,针对延期交货的问题,跟总部生产部三位负责人进行了详细的沟通。 阮念全程用英文交流,态度谦和,诉求明确:“我这边需要一个准确的交货时间,不然客户那边没办法交代。” 总部负责人:quot;we get it — raw material consistency is always a challenge in production, and you can't really predict every small deviation from batch to batch.quot; (这个我们理解,但是原料波动是生产里最不可控的环节,谁也做不到提前预判每批来料的细微偏差。) 张诗月言辞更犀利:“那你们要多反思自己的问题,而且,我刚收到质检数据,你们两批化工原料做出来的成品,多项指标不一致,不合格的货绝对不能发到国内,一旦入关被抽检出问题,我们的备案资质都会受影响。” …… 两个人一唱一和,阮念负责温和地给台阶,张诗月负责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 生产部那边最终商定,承诺一周之内先发出一批货,三周之内解决所有问题。 昨天客户提出的赔偿协议,两人后续商量,不打算签署带有违约罚则的《赔偿协议》,改为商务补偿形式: 主动承担加急空运费、免费增补货物、允许客户延期付款,也可签订长期供货补充条款,并承诺未来一年内优先排产、锁定原料药品质,后续如再有批次差异问题,无条件换货。 商量出对策之后,张诗月立马落实去跟客户沟通,阮念去参加公司的内部会议。 江屿深默默等着,因为他的眼线小林,每隔一个小时都会去会议室旁边蹲守,通过透明玻璃拍下阮念工作的照片,实时汇报给他。 阮念忙到几乎没空看手机,自然也没看到他发的那一串又一串的可爱表情包: 【老婆在忙吗?柴犬戴可爱帽子哈哈嘴.jpg】 【还在忙吗?小狗头从门缝里挤出来偷看.jpg】 【在忙什么呢?派大星张大嘴表示惊讶.jpg】 【我想我老婆了.小猫猫倒头盯屏幕.jpg】 【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想老婆~我的老婆去哪里了——文字满屏表情包.jpg】 【老婆不吃午饭吗?小猫咪疯狂摇头晃脑.jpg】 …… 阮念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四点了,匆匆结束了会议,快步走向办公室。 哪怕只有短短几十米走廊的距离,她已经想象出江屿深等不到回复,突然划手腕的画面了。 工作得太投入,忘了是带男朋友来的了! 一推门,人却不在里面! 她看了一眼外面,也没有人,转头发现桌子上放着他的手机,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关上门,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指腹用力揉着眉心。 高强度工作确实会令人头晕,可能也因为她中午只吃了几块饼干,现在有点饿了。 忙起来就是这样,吃饭会打断进度,降低效率,所以她和张诗月总是因为太着急解决问题而忽略饭点,之前在新加坡也是这样。 江屿深的手机震动了两下,阮念不想看,但余光却先一步瞥见了聊天的内容。 全是前台小林发来的汇报。 最新一条【老板娘,阮总结束会议回办公室了!我今天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吧?】 阮念盯着那行字,忙起来把这茬也忘了,公司还有个值得江屿深信任的眼线呢。 如果这种方式能让他获得一点安全感,她宁愿被监视。 这方法简单、方便,除了泄露点可以忽略不计的隐私,没有任何缺点。 安全感是这世间最奢侈的幻觉,越是攥紧,流逝得越快。 何况来自一位精神分裂患者的爱,从不甘于浅尝辄止,它浓烈如深渊,在靠近时眩晕,在拥有时惶恐。 江屿深在门口默默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盯着屏幕上的信息,勾了勾唇。 他敲了敲门,得到阮念允许才推门进来。 “你去哪儿了?” “洗手间。” “哦!”阮念站起来,“我刚才还以为你没跟我说一声就走了呢,转头一看你手机都没拿,想着肯定没走。” 她走到窗边把遮挡帘拉下,顺手锁上了办公室的门,然后才小鸟依人地抱住了他: “你发的消息我后面才看到,今天太忙了,你没生气吧?” 江屿深皱着眉头,这似乎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阮念见他不说话,又说:“我其实就是想加快点效率,你看现在忙完了,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吧? 吃完就出发,去旅游区住一晚,睡好了第二天才有精力出去玩。” 江屿深沉默不语。 他在想:阮念看到了他找人监视她,她竟然不生气? 不在意、不关心,才会不生气。 “你不想今天去?”阮念凑近半步,捕捉到他脸上抹一闪而过的沉色。 “想。” 她不在意我?那在意谁? 别人随便一张名片都收藏起来,却完全不在意男朋友做了什么? “那走呀!”阮念弯起眼睛,掌心裹住他的手指,另一只手捞起沙发上的包,拽着他往门口带。 一步、两步,第三步猛地被截断。 江屿深反手一扣,她整个人被那道力道拖回来,脊背狠狠撞进他胸口,包从她臂弯滑落,砸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她后背贴着他起伏的胸腔,那种熟悉的压迫感正从四面八方收拢,像一根慢慢拧紧的弦。 “怎么了?”阮念觉察到那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又来了。 门外突然有人敲了三下门,然后传来推门的动静。 但门提前锁上了,推不开。 阮念正要转身去开门,江屿深攥住她的手,大掌扣住她的腰,把她按在了旁边的墙面上。 阮念的气息全乱了,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身前却是他滚烫的胸膛。 他低头吻了下来,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完全不解的、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一点也不温柔,像是撕咬,想要把她拆之入腹。 她挣扎着偏开头,他的吻便落在她的下颌、颈侧,齿尖碾过皮肤时带着蛮力,留下细密的刺痛感。 “江……”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发颤,又被再次堵住了! 江屿深不明白! 从高中开始,为什么那么多觊觎她的人! 当年高中追她的那个男生,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多了个大学生,又多了个三十五岁的老男人,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花花草草? 在新加坡消失的那五年,到底有多少人? 按这个速度每年至少两三个,五年就有十几个! 那十几个人每一个人都拉过她的手、碰过她的身体吗? 江屿深越想越气,越想越难以控制,他的手开始去解她的扣子。 白色绸缎布料太滑,珍珠扣又太小,他太过着急,那双大手笨拙的不听使唤,根本解不开。 他往下一扯,绸缎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珍珠扣迸落在地板上,弹跳着滚远到了办公桌的下面。 阮念整个人僵住,条件反射地去推他的胸口,掌心下他的心跳快而沉,隔着他的衬衫布料,烫得她指尖发麻。 阮念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根本推不动他,反而被他用身体压得更紧,腰被他单臂钳住。 血腥味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里蔓延开,阮念在他唇上狠狠咬下去。 江屿深顿了一瞬,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红得骇人,眼底全是翻涌的暗潮,嘴角渗出浓重的血痕,沿着他下颌的线条缓缓滑落。 可唇角的痛,不及心脏的万分之一。 “你咬我?”他眼眶红了,拇指蹭过自己唇上的伤口,看着指腹上那抹殷红,声音哽咽,“念念,你之前不会这样抗拒我......你不爱我了?你讨厌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第104章 阮念狠狠咬住他手腕, 齿尖刺进皮肤。 江屿深的手猛地一蜷,阮念感觉到他肌肉紧绷了一瞬,又缓缓卸了力。 江屿深刚开始忍着, 她越咬越重,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腔里压着的那口气从鼻腔溢出来, 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泣。 “疼了?”她盯着他腕上那圈紫红色的牙痕问。 江屿深摇头,手腕老实的没往回缩。 “我才疼!”阮念把嘴角凑到他眼前, 裂口翻出一点嫩.肉,“我要是不反抗, 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下唇咬下来?你属狗的吗?江屿深?!” 嘟囔了一句:“咬合力堪比鬣狗……” 她越想越气, 攥着他手腕的指节收紧,另一只手屈起来敲他胸口。 江屿深以为她要推他, 身体反而朝前倾了一步, 胸膛几乎贴上她蜷起的掌心。 阮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往下,拽到自己领口下方, 绸面衬衫被扯开的那道豁口边缘,布料碎成锯齿状, 露出锁骨以下那段弧度。 她把江屿深的手按上去,掌心贴着皮肤,指尖陷进她胸口的沟壑。 江屿深整个人僵住。 他指尖是冰凉的, 被阮念皮肤的热度一烫, 立刻蜷起来,又舍不得抽走,就那么半张半合地覆在那道弧线上。 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次连呼吸都乱了:“老婆……”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跟谁学的, 乱抓别人衣服?”她一把甩开他的手,“还他妈给我扯坏了!” 她往沙发里一倒,后背撞上靠垫时发出一声闷响,双腿交叠翘起来,脚尖不耐烦地晃了晃,“赔钱!我这是定制款,老贵了。” 江屿深凑过去,膝盖压上沙发边缘,整个身体倾向她:“多少?” 他的目光却放在她胸口上,深色瞳孔里映出一截皮肤的光泽,“我给你买。” “一千!” 江屿深没接话。 他盯着那件一千块的衣服,丝绸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腻的光,虽然有些凌乱,却衬在她身体愈发性感白皙。 只不过,一千块的衣服穿在身上应该不舒服吧?江屿深脑子里浮现出她穿着廉价料子磨红皮肤的画面,眉头压下来。 阮念捕捉到他眼神的落点。 她没躲,反而把手臂搭在沙发背上,胸口那道裂口因此扯得更开了些:“很喜欢看?” “嗯。”江屿深点头。 阮念眯起眼睛,心想:他倒是不装那些克制隐忍的感情大戏了。 “那靠近一点!”她朝他勾勾食指。 江屿深坐过去。 沙发垫陷下去一块,阮念的身体朝他倾斜了半分。 她伸手拽住江屿深的衬衫领口,把他拉得又近了些,她吐息能扑上他下巴:“那你告诉我,”她声音压低了点,嘴唇几乎是贴着他下颌线在动,“你生什么气?说清楚……等晚上好好给你看。” 最后半句咬得又轻又慢,像是在刻意勾引。 阮念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为了撬开这男人的病因,她竟然开始拿身体当筹码了? 江屿深的呼吸急促起来了,胸膛起伏的幅度撞上她拽着他领口的手背。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亮着的手机屏幕。 又不说话。 聊天记录的页面展示给她看。 所以?是因为,她偷看手机被他发现了?所以他因为这件事生气? “我其实不是故意要看的!”她松开他领口,“不过你因为这事生气,是不是有点小心眼了?” “那你生气吗?”江屿深问。 他终于把目光从她胸口拔出来,对上她的眼睛,瞳孔里那层湿意还没退干净,映出她一脸困惑的表情。 “我为什么要生气?” “所以,我找人监视你。”他一字一字地说,“你也不生气?” “........”他说的是这事?不是我偷看他手机的事? 所以,因为我没生气,所以他生气地咬破了我的嘴唇? 她看着江屿深眼底那层不易察觉的委屈,心想,这男人的脑回路是不是跟着他的神经一块分裂了? “……也不算生气吧?” 阮念把身体重新靠进沙发里,手指滑下来,落在他大腿上轻轻拍了拍,摆出那副通情达理、温温柔柔的模样,“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我,所以我特别能理解你的这些行为,下次注意点,别这么频繁就好了。” 她说着,看见江屿深眼尾那抹红更浓了。 没有反驳她,自然就是不生气了吧? 江屿深低下头,想了想。 然后,额头抵住她肩膀,缓慢地蹭了蹭,“老婆真大度,是我小肚鸡肠了。” “没事,你也可以慢慢学会大度。” “老婆,你真的不生气吗?”江屿深又问。 “真的。”阮念说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换件衣服去吃饭,幸好,我这有两件备用的衬衫。” 江屿深盯着阮念从他身边绕过,他想,靠别人盯着总不是长久之计,就在刚刚,他想到一个更好的办法。 - 晚上,两人吃了饭,开车前往景区。 山间的风裹着五月的草木气息,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阮念把车窗摇下小半,让外面的风吹在脸上,江屿深开着车,侧头看她,笑了。 大概七点多到了山脚下,天刚黑没多久。 景区在一座山上,车开到山脚就不能再往上了,他们换乘旅游团的小巴士,沿着盘山公路绕了二十多分钟,才终于在半山腰的酒店。 因为赶上假期,又遇上五月份温度刚好适合出行,山上的酒店几乎都被订满了。 幸好阮念手快,提前几天抢购了最后一间豪华大床房。 在旺季出游,有时候光有钱不行,还得拼手速。 两人在酒店安顿好之后,下楼逛了逛门口的夜市。 小摊上卖着各种山货和手工艺品,阮念买了几盒桂花糕,又拿了一包笋干。 江屿深去排队结账,人太多了,阮念只好在门口等,听到旁边几个人在聊天。 “这里据说人杰地灵,山顶有一座百丈庙,可灵了,我妹妹去年来这里求姻缘,嫁了个富二代,可会疼人了。”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听说附近有很多大老板会来这里捐款,要不灵能那么多人来么。” “不过得早点去,那边只有上午开放两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关着门。” “是吗?为啥就开放两个小时?” “就这么规定的吧?谁知道呢。” 江屿深拎着特产从门外走进来,阮念凑过去:“明天早上我们早点起来好不好,坐第一班缆车上山,他们说上面风景挺好看的,说不定还能看到云海。” 江屿深:“嗯,看云海应该跟天气有关,得下雨。” “明天正好有小雨,我看好多人都起很早的,所以今天得早点休息。” “那不行……” 两个人聊着,往酒店的方向走。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两人就出发了。 山间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鸟叫声从远处的林子里传来。 江屿深拿了一份景区的手绘地图,按着路线指示,他们步行前往八百米外的缆车点。 阮念扎着马尾,走在前面,转过身朝他挥手:“医生说你要多运动,你看外面空气多好!” 江屿深看着周围的景色,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微微皱了一下眉,他对这里似乎有一点熟悉的感觉,但他记忆中并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他们来得早,但到了缆车点时,前面已经排了十多个人,都是等着第一班缆车的游客。 屏幕上显示五点三十分发第一班。 阮念数了数前面的人,觉得他们大概要等第二班了。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轮到了他们。 他们登上了靠前面的缆车,两人座,缆车启动,速度比普通的要慢一些,但它的弧度几乎要垂直地切入对面的山体,坐在里面有种直线上升的错觉。 清晨的山间起了薄雾,缆车穿过云层的时候,脚下那些树顶都变成了模糊的绿点。 阮念趴在玻璃窗上,看着飘动的云层,只觉得格外舒畅。 “这里海拔大概一千三百米,你会不会不舒服?”江屿深说。 “没有,我特舒服!上班上久了就很喜欢这种能回归大自然的地方!”阮念瞥了他一眼,摆摆手,心情大好,“你上的班不够多,所以不懂!” 江屿深坐在对面,凑近了一些,坏笑道:“有昨晚我们那么舒服吗?” 阮念紧急转身,用手指捏住了他的嘴唇:“谨言慎行!他们说上面有一座庙,可灵了!” “所以,今天,不要说这种有歧义的污言秽语,are you ok?” 江屿深憋着笑,比了个ok的手势,阮念这才松开他的嘴。 缆车到站的时候,雾气散了一些。 他们一步步往上走,脚下便是整座城市的全貌。 阮念拉着江屿深跑到观景台上,掏出手机,拍了二十多张合照,江屿深配合地微微低头靠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眉眼温柔。 山顶的景区比想象中大一些,除了主路还有几条岔道,通向不同的观景点。 两个人顺着石板路慢慢逛,阮念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拍花、拍草、拍云,江屿深就在旁边等着,偶尔递一下水。 他们跟着人流往前走,不知不觉,顺着指引走到了百丈庙门口。 尽管他们已经算比较早的一批,但现在,庙里已经站满了人。 江屿深突然拉住她:“我们换个地方吧?” “嗯?为什么?”阮念回头看他,“他们说里面可灵了,我还想进去看看呢!” 江屿深抬头看向庙宇的匾额,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眉心皱了皱,然后说:“我不信这些,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你不跟我一起吗?”阮念的声音放低,再次问他。 江屿深摇头:“我是无神论,可能进去了也不够诚心,这里面看着不大,你转完再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闻言,阮念确实有些失落。 网上说,如果情侣能在这里一起祈愿,一定会美满幸福。 “好吧,那我进去看看,你要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嗯。”江屿深点头,她走了两步,江屿深又叫住她,“把你刚才拍的照片发给我。” 阮念笑了:“好。” 庙的门槛很高,比寻常庙宇要高出一截,阮念得踮起脚,把腿抬得很高才跨得过去。 院子里三座大殿,青烟从殿前的香炉里升起来,被风吹散成一片淡淡的薄雾。 她请了三炷香,站在三座殿之间的空地上,闭上眼,心里默念:希望江屿深的病能好起来,希望我们能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她把香插进香炉里,手指松开的时候,目光无意识地往下落了落,落在香炉的边缘处。 那一排字刻得很深,笔画工整,历经多年的香火熏染,字迹微微发黑,却依然清晰。 捐赠人: 江闯 江烨 江则 江屿深 谢茗婉 ——诺睿华科技,于1999年捐赠。 阮念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她盯着【江屿深】三个字看了很久,似乎有些出神。 旁边的人挤过来插香,肩膀撞了她一下,她才恍然回过神。 手心开始出汗,指尖冰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放大了无数倍。 这时,旁边忽然响起机械的提示音【距离关闭还有二十分钟,请各位游客有序撤离】 远方传来一阵动静,她的目光穿过缭绕的香烟和攒动的人头,落在大殿侧面的一扇小门上。 门正开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深色西装,身量很高,侧脸轮廓分明。 香烟太呛了,阮念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等那层烟雾被风吹散,那张脸才在她视野里从模糊变得清晰。 是江烨。 他不是还在纽约被限制出境吗?这才多少天……就被放了? 江烨被工作人员领着穿过侧门,走向后面的花园。 阮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低下头,盯着香炉下的字,那些名字在日光底下泛着一种冷静的金属光泽,似乎本就是高贵的象征。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庙宇每天只开放两个小时。 有的门,不对所有人打开。 有些时间,也不对所有人开放。 风从殿前穿堂而过,把香灰吹起来,迷了她的眼睛。 门槛似乎没有那么高了,这次阮念轻松跨过,一抬眼,看见江屿深正坐在外面石阶上低头看手机。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晨光恰好落在他眉骨上,把半张脸照得通透。 江屿深冲她笑了一下,迎上去:“看完了?许了什么愿?” 山风很大,吹得她马尾的碎发扫在脸颊上。 阮念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十指交扣,握得很紧: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我们早点下去吧?” “不继续转了?前面应该还有一片景区。”江屿深指了指手上的地图,“后面还有一个观景台。” “感觉风有点大,我都快被吹感冒了,快走吧,下面也有好多好玩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后面写的埋线比较隐晦,得仔细琢磨一下。就比如,生气的过程中,江江突然就不生气了蹭了蹭念念的肩膀,表面上:“老婆你真大度。”背地里,眼前一亮,他还有新的损招!可能后面看上去有点狗血,但是从逻辑思维角度,也能理解,其实江江是真精神病,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会发病,所以她的思维方式确实有一定的问题,他可以在职场上伪装一个正常人,但是对喜欢的人会很容易失控。精神分裂症最典型的是被迫害妄想。 第105章 第105章 第二站, 他们去了附近的文化古街。 青石板路两排是设计感超强的红砖建筑,阮念拉着江屿深进了一家陶瓷体验馆,想亲手做个杯子。 她兴致勃勃地坐在拉坯机前, 双手沾满泥浆,结果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转头看江屿深, 他只在旁边看了一遍师傅示范,坐下来不到十分钟, 就拉出了一个线条流畅的杯子,胚壁薄厚均匀, 连底部的弧度都刚刚好。 阮念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学过?” “没有。” “那你怎么做得这么好。” “不是很难。” 江屿深语气平淡, 其实他观察得很仔细,看旁边的人失败是因为过于着急, 揉泥排气没做好, 里面还有气泡就开始做了。 阮念把自己那坨歪扭的泥巴推到一边, 暗暗思考,还有什么是他看一遍学不会的, 至今没有发现。 后面的行程本来要到晚上,因为江屿深效率太高, 以至于他们的旅行节奏也加快了。 傍晚,两人坐在小吃街的长椅上,阮念捧着一大罐奶茶, 刚喝了一口。 江屿深忽然说:“明天回去以后, 我要去趟香港,分公司那边有些事要处理。” 阮念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了:“没关系,正事要紧……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念念不舍得我走?” “嗯嗯。”阮念猛点头, “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看来以后那盒药吃完了,他也慢慢恢复了,都想起来自己还是个老板了。 “那我不走了……” “哎!别别别,正事要紧,你把所有事丢给柯瑞,他也很累的嘛!如果你一两周回不来,我会去看你的。” “真的?你不会忙于工作,连消息都不回吧?” 阮念摇头,心想,那还真有可能。 玩了一整天,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阮念觉得腰酸腿疼,只想躺在床上,她把自己摔进床垫里,连鞋都是江屿深帮她脱的。 她闭着眼睛,听到旁边传来换衣服的窸窣声,睁开一条缝。 江屿深正背对着她,换上了一套运动装。 “你干什么?” “昨天到得太晚了,都没有跑步,我每天固定要跑五公里。”他转过头,欣慰地笑了一下,“你正好休息休息,洗个澡,等我回来。” 阮念看着他,忽然间领悟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在我那住的时候,也出去跑步了?” “嗯,不过我都是早上跑,你还没睡醒的时候我已经回来了。” 他说完,拉开门,“半个小时左右回来。” 阮念眨巴眨巴眼睛,思考他说的话。 她到底还不知道多少关于江屿深的事情,他生病期间都这么有规律吗? 怪不得那个腹肌、胸肌、背肌那么明显。 她四仰八叉地躺回床上,感叹了一句:“我吃得真好啊。” 咦~这话怎么说出来了。 阮念因为工作忙碌疏于锻炼,有时候一累就容易生病,在这方面她还得向江屿深学习,以后不管再忙都要抽出固定时间运动。 “您好,门外有访客。”智能语音提示响起。 阮念坐起来,以为是江屿深出门忘拿东西了,没看门外是谁,直接打开了门。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站在门口,身高有一米九以上。 “您好,阮小姐,冒昧打扰,我老板想找你聊聊。” 阮念皱眉,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猜测。 “你老板是……?” “就在楼上棋牌室,耽误您几分钟。”黑衣男人侧过身,朝楼梯方向示意了一下。 楼道的旁边五十米就是楼梯,通往楼上的棋牌室。 阮念跟在他身后走了上去。 推开门,宽大的棋牌室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熟悉的人影,背对着她。 “进来吧,我们聊聊?”江烨缓慢地转过身,“趁屿深还没回来。” “……” 哪怕是在这个不算奢华,甚至有些简陋的棋牌室,江烨的气场依然能压制来的人。 阮念走进去。 这是他们第二次单独见面。 第一次见他时,阮念刚毕业不久,心里全是胆怯和不安。 但这次,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人也不过如此。 他的原配妻子刚离世不久,他整个人却散发着神采奕奕的神色,如此虚伪、反社会的人,在她眼里通通有病。 阮念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看穿所有的平静:“不知您今天找我,是什么事?” 江烨上下打量着她,收回目光时仿佛还带着一点疑惑:“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能这么快找到你?” “这有什么好奇的,您势力这么大,随便动用一点关系就能查到,而且,现在是大数据时代,人人都有手机,在社会上都有生活的痕迹,只要这个人坐车、手机支付、使用地图定位……都能通过一个手机号锁定。” 阮念说到这儿顿了顿,“所以你今天找我,是什么事?” 江烨忽然笑了,流露出来的神情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辈。 “我喜欢跟聪明的人打交道。” “那真是抱歉,我跟你亲生儿子相比,我不够聪明。毕竟也没有几个人能二十四岁就哈佛毕业,当主治医生的。” 阮念处处都在点他——你都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了,你为什么要折磨他? “不,你比他聪明太多了。” 江烨的笑容更深了,“也难怪屿深爷爷对你印象这么好,昨天还说让我催屿深早点把你娶回家。” 阮念皱了皱眉,听不懂他的话。 没有接话,只是听着。 江烨继续说:“刚开始我觉得你们非常不般配,你如果真的嫁给屿深,说白了是跨越阶层,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的公司依靠他的资源也会越来越好。” “哦,那谢谢你对我的欣赏。” 阮念最看不惯有钱人这股子高高在上的做派,都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人,谁又比谁高贵? “我和江屿深会不会结婚,能不能结婚,那也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 如果你今天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客套话,我觉得我们的谈话该到此为止了。” 阮念转身要走,在他即将说出各种羞辱她的话之前,她可以选择不听。 这是她的权利,她没有义务听下去。 那个保镖伸手挡住了她的去路。 江烨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想进江家的门,也不是不可能,我希望你能劝他撤诉,以后,你们的事我不做表态。” 好一套高高在上的说辞,阮念快被气笑了。 但她还是维持着一个成年人的礼貌,转头说道:“江总,这是您的家事吧?我一个外人没有权力去介入,感谢您把我抬得这么高,觉得江屿深什么都听我的。” 她不想再聊下去了,对门口的保镖说:“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这里是法制社会,不是美利坚。” 江烨没再说话,他看着那个执拗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沉默了一会儿,摆了一下手,示意保镖让开。 算是不欢而散。 阮念回到房间,江烨的话久久没有散去。 看他的态度,他似乎承受不住江屿深起诉他。 可是,按照她所了解的一些事情,江屿深几乎没有胜诉的可能。 如今人已经去世了,很多事情都无法再次印证,可是江烨为什么这么在意撤不撤诉呢? 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听到输入密码的声音。 江屿深回来了,身上的运动装都湿透了,额头上全是汗。 阮念站起来走过去,有些担忧地摸了摸他的手臂:“我看你脸有点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外面有点闷,越跑越热。”他说着就要往浴室走,“我去洗澡。” 阮念拉住他,也不知道怎的突然冒出一句:“我帮你洗吧?” 说完她就后悔了,许是刚才看到了他的父亲,又想到了他悲惨的经历,心生怜悯,就想像照顾小狗一样给他洗个澡。 她忘了江屿深是个高精力人群,累了一天还去跑步,洗澡对他来说应该累不着。 “算了算了,你还是自己洗吧,我就是说说……” 话还没说完,江屿深已经俯下身,一条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掌扣住她纤细的腰,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 他抬脚踢开了浴室的门,脊背弓起的弧度压下来,嗓音带着运动过后的低哑和潮热:“说出口的话,不能反悔。” 花洒被拧开,冷水先落下来,砸在他宽阔的肩背上。 那些水顺着背脊的沟壑往下淌,又被滚烫的皮肤蒸出薄薄的白雾。 江屿深单手撑在她耳侧的瓷砖上,整个人像一堵墙似的罩下来,把她完全拢进自己投落的阴影里。 阮念的后背贴上冰凉的瓷砖,身前却是他胸膛传来的灼热温度。 她只能仰着头看他,下颌被他用指节轻轻抬起,呼吸交错,水珠从他们相贴的皮肤间挤出来。 然后江屿深吻了下来。 嘴唇相触的瞬间,他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拇指按在她耳后的凹陷处,迫使她仰起脖颈,承受这个几乎要把她嵌进瓷砖里的深吻。 阮念掌心贴着他湿漉漉的腹肌,那些紧实的肌肉在她指腹下绷紧着,冷水渐渐转温,水汽在狭小的空间里蒸腾起来,她整个人被圈在他的怀里。 亲了好久好久,阮念搂着他的脖颈,声音带着水汽的潮意:“江屿深,你真的爱我吗?” 江屿深被逗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皮肤传到她心口。 他抓起阮念的手,带着她向下,让她隔着湿透的布料感受到那里的兴奋和灼烧的温度: “我都这样了,你还在怀疑我爱不爱你?” 他的手掌按住她后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带了带,江屿深的骨架把不算太高的她裹得严严实实,好似一头狼护着自己叼回来的幼崽。 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仰着脸承受他垂下来的目光。 “那如果你的家人反对我们在一起,”阮念突然有些难过,睫毛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你怎么办?” 江屿深低下头,转了个身,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让她坐在洗手台边缘,然后屈膝在她面前,水珠从他高挺的鼻梁滑落。 “那我入赘给你。”掌心按在她身后的镜面上,把她困在胸膛和镜子之间:“以后生了孩子,改姓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第106章 自从上次旅行后, 江屿深已经去香港一周多了。 本来最近两天打算回来,但案子临近开庭,他从香港转赴纽约出庭。 阮念其实特别关心江屿深因为这件事的状态, 这几天一直跟柯瑞打听。 得到的消息是,江屿深不仅告江烨非法拘禁致人死亡,还告他触犯重婚罪。 由于江烨、谢茗婉、现任小三, 这三个人都是中国国籍,虽然发生地在纽约, 但江屿深可以申请回国内打官司。 国内对此事的量刑更严重,但由于证据不全, 江烨完全可以拒绝, 留在国外不回国,但只要他踏入境内, 警方有权抓捕。 柯瑞在电话里说得很直白:“证据不够全, 人已经没了, 很多东西没法核实,但大屿的意思是不要赔偿、不要和解, 他就想让江烨得到应有的惩罚。” 自此,阮念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周之前江烨会单独见她。 可能在这件事上, 钱对江烨来说已经不是问题了,但失去自由这件事,再多的钱也解决不了。 她觉得这段时间, 他会因为这件事格外烦忧, 便自觉不去打扰。 由于中国和纽约时差问题,她会挑纽约时间的晚上七八点给江屿深打个电话,叮嘱他按时吃药。 对案子的事不多过问,只是, 每天跟柯瑞一打听就是一两个小时。 自从旅游回来,阮念受江屿深的影响,也觉得应该多锻炼身体,毕竟生命在于运动,这样就能跟江屿深一起长命百岁了。 于是她在家附近的健身房办了年卡,最近几天提前半个小时下班,去健身。 环境永远是潜移默化的,她也愿意培养跟他相关的兴趣爱好。 阮念跟往常一样,运动了大约四十分钟,结束,准备离开。 一个略有熟悉的声音叫了她一声: “samy?真的是你?!” 阮念迟钝了一下转过头,眼神亮了亮。 眼前的人是她在新加坡第一年就认识的朋友,平时都喊他seven。 刚到新加坡的时候,阮念为了方便与客户沟通,找了一家线下练习英语口语的私教机构,seven便是她的老师。 也是因为他的帮助,她在一年内能流利用英文交流了。 “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阮念统一面露惊喜,“你也住这附近?” seven笑了笑:“你等我跟我朋友说一声,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正好叙叙旧?” 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刚从跑步机上下来的男生,高高的,大概有一米九多,留着络腮胡,穿着跨栏背心和运动裤,看上去有点严肃。 seven与他恰好相反,他非常有亲和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个子不算太高,一米七出头,但十分自来熟。 “嗯。”阮念点头,“不过如果你们有约,我们改天也行,我就住这附近,约饭也方便的。” “没事没事!就今天!好不容易遇到了,一定要请你吃饭,等我啊。” 他说着走过去跟那个高个子男生说了几句,又小跑着回来,“走吧,这附近有家日料,味道还不错,你想吃日料吗?” 阮念:“嗯,行啊,最近工作忙也好久没吃了。” 她拿起旁边的包,她是从公司直接来的健身房,想着健身完就回去。 “不过我回家换套衣服,我家就在附近五百米,不然你把地址给我,我换好衣服去找你,你饿的话也可以先去点餐?” “没想到你现在还挺在意个人形象。” seven开玩笑,“我跟你一起吧,如果不方便,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阮念见他如此热情,便答应下来。 她不想让seven等太久,稍微整理,换了套衣服就下楼了。 随后,两个人步行去了附近的日料店。 到店里,刚坐下。 seven抓住阮念的手,说:“其实我特别想好好感谢你!” 阮念低头,看着他白净的手贴着自己手腕,感叹:“你怎么做到比我还白的?” 从小到大很多人见到她都说她长得白净,如今竟然不如一个男生,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seven亮着自己的手炫耀了一下:“很贵的医美项目,要不要推荐给你?” “……不用了。”阮念笑着摆手,她在这方面也不太讲究,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seven扯了一下唇,脸色突然变得严肃了些:“自从那件事以后,没多久我就回来了。” “这几年就在附近找了个培训机构干着,存了点钱,现在跟朋友开了个教小孩英语的培训机构。” 阮念若有所思:“挺好的。” 想问什么,欲言又止。 “上次那事多亏你。”服务员开始上菜,打断了他说话。 等服务员上完,他才继续说,“如果那个时候没有你,我可能真的会坐牢。” “……就算没有我,也会有人帮你的,当时学生那么多,总有人看不下去。” seven冷笑了一声:“就是因为学生多,反而没人愿意说真话,只有你跟他们不一样。” 阮念到新加坡的第二年,她跟往常一样去找seven上口语课。 那天,口语课刚上到一半,两名警察推门进来。 为首的警官出示了证件,说有一位女学员指控seven在某个时间段,对她实施了猥亵,并提交了相关视频证据。 阮念坐在位子上没动,听着警察的描述,可她清楚地记得,警察提到的前一天的下午六点到八点,她和seven在教室里,还有三个学员,分两组进行口语练习。 那是一间玻璃墙的教室,走廊上人来人往,根本没有地方让他做这种事。 而且,报案人所指的时间段,与他们上课时间完全重合,到这个女生,阮念没见到她来上课。 所以,她当时就断定seven不可能是嫌疑人。 警方需要机构提供监控录像,或者在场学员出具证词。 只要有人能证明他确实在上课,他就能洗脱嫌疑。 然而,机构的监控当天“恰好”坏了,检修记录显示前一天就已经报修了。 另外三个学员里,其中有国外大学生,也有跟阮念一样的华人。 两个人说:不记得当天有没有来上课,另外一个人直接说:那天我没去。 后来,只有阮念交出了自己的手机,她在上课过程中录了一段练习视频。 画质不算清晰,但足以看清画面里的人和时间。 其实,她也收到过提醒。 有人通过中间人找到她,说只需要咬死不承认当天上过课,就能拿到二十万。 她当时没有拒绝,答应下来。 但在警察面前,她把那段视频调出来,递了过去。 后来她出门就遇到了一些糟心事——手机被抢、轮胎被扎、家门口被人泼了不明液体。 她没有声张,那段时间,她干脆睡在了公司工位。 一周后,她拨通了seven的号码,想问他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电话响了,没有人接,再打,直接进了语音信箱。 她发了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第二天再发,已经不是好友了。 他们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课上的交流用英文,内容也仅限于口语练习。 seven不知道她的工作地址,她也不知道seven住哪儿。 阮念唯一知道的是,之前seven提起过他也是杭州人,所以每次课程到期,她都会自动续费。 “后来我还想找你联系你的,但我当时用的是公司的账号,因为这件事,就把我的工作账号收回去了,我家人希望我早点回国,就没找你了。” seven解释完后,面露激动,“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分!竟然能碰到!” “还真是有缘,那后面那件事……怎么解决的?” seven坦然摆了摆手,露出一脸不屑:“那女的当时追我,我不同意,正好那个机构是她舅舅开的,她就想用这个事强迫我跟她在一起,在舆论上压我,然后我要对她负责!这不是纯有病吗?” “她当时还没成年,不管咋样我都不可能接受她!” 阮念也惊了一下。 她记得当时一直来找他的女孩打扮的是欧美风格,长相也特别成熟,根本没想过原来还是个小孩。 “所以,我真的特别感谢你!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如果你也跟那些人一样颠倒黑白,我真的会死在外面! 新加坡那边对猥亵罪判罚比国内严重得多,而且还有鞭刑! 我都不敢想后面的事,所以从警察局回来没几天就回国了!” 阮念听到这里也为他捏了一把汗,这些事她现在才知道。 如果她当时真的被二十万打动,选择了沉默,那将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趋利避害是本能,见利忘义是常态,这世上从来不缺明哲保身的聪明人。 可总有人愿意做那个“不聪明”的选择,二十万可以买断一个人的声音,却买不断时间的审判。 她若拿了那笔钱,二十万从那一刻起便不再是钱,是她一辈子还不清的良心债。 她守住的不只是一个普通朋友的清白,更是自己生而为人的底线。 seven伸出手机二维码:“赶快加一下微信,以后健身约上我!” “嗯,好。”阮念扫码,“今天你那个朋友是健身教练吗?感觉很有力量的样子,你请的私教?” “他啊……他不是,就是爱健身……改天我介绍你们认识,你就懂了。”seven眨眨眼,神神秘秘的。 两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这还是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聊这么多,各自分享回国后的生活。 吃完饭,两个人在路口分别,seven家有点远,便打了车,阮念目送他离开,两人约好明天晚上健身房见。 阮念突然感觉一阵恍惚,seven说的事已经过去四年了。 如果今天碰不到他,她可能不会想起自己曾帮过他这件事,但当事人仍记忆犹新。 她扯了扯唇角,她这算是不为钱财所动、积极正义的正义人士? 她其实,从来没有后悔自己做的决定。 阮念往家的方向走,临时想起家里没有洗衣液了,吃饭的地方旁边就是大商场,正好有家超市。 她往超市那边的入口走,却在不远处看到一个人,她下意识想要撤退。 现在不是叙旧的好时候,最起码柯瑞得在啊! 柯笗在十几米处朝她招手,依旧穿了一身利落的西装。 “阮总,好久不见啊。” 阮念尴尬地笑,现在转头撒腿跑估计是来不及了。 突然反应过来,他说是阮总,不是陈律师…… 柯笗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笑了笑:“阮总,真是幽默。” “好好的公司ceo不做,伪装律师,陪着我弟弟来我这里套话?” 作者有话说: 江江能放心走这么久,早就安排好了,猜他的损招是什么.. 第107章 第107章 “呵呵……” 阮念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话, 笑笑蒜鸟。 “好巧啊,柯总,在这里都能碰到你。” 她伪装出一副看到熟人有点欣喜的样子, 毕竟上次柯笗帮了她,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不巧。”柯笗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 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是跟柯瑞问了你在哪里, 然后专门赶过来的。” “……”阮念的后背发紧,这下彻底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今天是他们家族聚餐, 就在隔壁酒楼。 因为江屿深的事, 阮念和柯瑞近期联系频繁,刚才柯瑞随口一问, 她就说了和朋友在附近吃饭, 她哪知道柯瑞旁边正坐着他哥。 阮念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跟柯瑞算账了! 这人也太不靠谱了, 直接把她一个人推出来!好歹提前知会她一声。 柯笗笑了笑,目光朝马路的方向落了一下:“刚才那个人是你男朋友?” “哪个?” “上车那个。” 阮念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seven也就几分钟之前坐上的出租车,所以他一直在旁边看着? “他……” “你眼光不太好, 他看上去不像是直男,小心做同妻。”柯笗说。 阮念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您可能误会了, 他只是我朋友……关于我朋友的性取向是他自己的事, 作为朋友无权干涉,您也不能因为觉得他跟别的男人有些不同,就戴有色眼镜看人吧?” 柯笗被她怼得没有接话。 阮念趁着这个空档,假装接了个电话, 说了声“回见”,赶紧往家的方向走。 柯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柯瑞从旁边咖啡店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走到他哥身边递了过去:“哥,你找她干啥呀! 我承认,上次我俩骗你,是我不对,你要实在想算账,就算我头上吧!” 柯笗瞥了一眼他递过来的东西,没有接:“你自己喝吧。” 柯瑞追上去,“哥你等会儿!等会儿老爸问起我结婚的事,你帮我说两句好话呗!你看我什么都听你的了……” 柯笗听着他啰唆停下脚步,“那也可以。” 柯瑞正要开口,柯笗又说:“那你先把阮念的公司和家庭住址告诉我。” 柯瑞的笑容僵在脸上:“……啊?你要她家地址干什么?哥,你有事儿冲我来!是我让她这么做的,再说了,你要是搞她,大屿得跟你急眼!” 柯笗微微偏过头,“……她和你朋友在交往?” “嗯呐!我们都是高中同学,大屿从高中就喜欢她,到现在还喜欢得要死要活的!他为了阮念都跟家里闹掰了!” 柯笗轻笑了一声,眼神里有些不屑:“这么说,还挺有意思。” 柯瑞看着他哥那个表情,后背一阵发凉:“哥,你到底想干啥?” 柯笗没有回答,转身往酒楼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那个朋友,他爸的事我听说了,你劝他一句,别太较真。” 柯瑞愣在原地:…… 他怎么感觉他哥好像知道的更多? …… 接下来的几天,阮念跟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下班去健身房。 换上运动服,扎起马尾,戴上耳机,在跑步机上慢跑。 健身房里人不多,这个点来的大多是附近上班的白领,没人互相打招呼,各自低头练各自的。 seven比她晚到一会儿,每次来都到她旁边的跑步机,调整速度和坡度,跟她保持一致,两个人并排跑着,偶尔转头说几句话,更多的是各自听着耳机里的音乐。 上次跟在seven身边那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一直没有来。 阮念觉得seven果然细心,怕她跟其他男人相处尴尬,便只约了她。 seven话很多,跑完步拉伸的时候会跟她聊最近在教的那些小孩,有怎么都记不住单词的,有上课偷偷吃零食的……说到后面,还提议等她结婚生了孩子,就送去他的补习班学英语! 阮念被逗笑了:“那怕是你有的等了。” “我有耐心,最好生个男娃娃,不好好学习我替你揍他,哈哈……” “那多谢你了,seven老师。” …… seven说到自己的学生,眼底是对未来的憧憬,两个酒窝若隐若现,和四年前那个在教室里一本正经纠正她发音的英语老师完全是两个人。 阮念听着,偶尔接几句,突然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地跟人聊过天了。 她觉得有时候社交是有必要的,可以让她短暂地忘记烦恼、释放压力,也能听听不同人的生活方式。 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不只是有条条框框的按部就班。 你看,就是有一些人,激情满满地热爱着生活,他们不急着赶路,而是在路上种花。 说到底,每个人的生活都是自己的选择。 阮念运动过后洗个澡,回到家里她还是会继续加班。 毕竟现在坐在这个位置,每天一睁眼都在想公司怎么运营下去,她不敢休息。 她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回复邮件,批改方案,和新加坡那边确认订单进度。 邮箱里的邮件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她一封一封地回,键盘声在安静的客厅里不停的地响着,一直响到深夜…… 不知不觉,江屿深离开已经二十多天了。 这天晚上,家里的门锁响了。 事先江屿深并没有跟她说要回来。 阮念听到关门声,下意识抄起了旁边一个玻璃瓶:不会家里进贼了吧? 她不敢开门,就这么站在卧室旁边,屏着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很轻,是熟悉的节奏。 卧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手里的玻璃瓶还攥着。 江屿深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装出现在她眼前,顺手摘下了棒球帽,露出底下那张明显消瘦的脸。 他眼里一片青黑,胡茬隐隐约约有了凸显,眼窝陷下去了一些,整个人出现一种疲惫、病态的感觉。 阮念愣了一下,手里的玻璃瓶放在了桌子上,她冲过去抱住他,“你回来怎么不说提前说一声……好想你。” 江屿深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拍了两下: “原定是后天回来,后面要回国内打官司,我签了一些流程,委托给律师了,着急回家就忘了跟你说。” 阮念抬眼看他,他眼下那圈青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小心翼翼地问:“那……案子进展还好吗?” 江屿深轻微摇头:“不太好,证据不足,等下次开庭。” “嗯,下次还有机会呢,你累了吧,不然先休息?” “我有点饿了,还没吃饭。” “那我给你煮面?西红柿鸡蛋面怎么样?”阮念搂了搂他,贴在他胸膛上,“我只会做这个。” 江屿深的声音很低,“嗯,想吃。” “那我现在给你做!”阮念从他怀里退出来,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 那味道像是从衣服纤维里渗出来的,她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劝他戒烟,只是说:“你先去洗个澡吧?等会儿吃过饭再睡一觉,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 “嗯。”江屿深答应下来。 等阮念进了厨房,他锁上了卧室的门。 关灯。 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打开了柜子。 他找出阮念经常背的那款黑色背包,拉开夹层的拉链,把吸附在夹层内部片状的、只有一厘米大小的东西取了出来。 江屿深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边缘有细小的磨损。 他换了个新的,再次贴回去,把拉链拉好,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这是他临走之前专门从国外找人定制的。 这东西只有两种功能,一是监听,二是录音。 监听的声音可以通过误差在一秒之内的实时传送,优点是可以超长待机一个月。 只不过产品与宣传的功效存在差异,这东西开机后,使用了二十二天就自动关机了,昨天一整天他没有听到关于阮念的任何个人活动。 那一天的空白,让他从纽约飞回来的整个航程都没有合眼。 鸡蛋面做好了。 江屿深坐在餐桌前,低头吃着。 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夹,面条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用这件事让自己回到这个空间里。 阮念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催他,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阮念总觉得他的心情是低落的。 他把一碗面吃得一点不剩,连汤都喝干净了,才抬起头:“好吃。” 阮念眨眨眼,看了下光盘的碗底,心想:他在外面是不是受了什么苦?还是愁得吃不下饭? 她嘴上说的却是:“那我明天还给你做?” “不用了。” “啊?不好吃吗?” “念念工作了一天,我不想你这么辛苦。” “……” 阮念觉得他从外面回来一趟,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但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太一样。 江屿深从柜子上拿过一个礼盒递给她,浅灰色的包装纸,系着一根深蓝色的丝带。 “我专门定制的,看你一直背黑色的包,就让设计师按照你喜欢的定制了一款。” “……多少钱?” 阮念不想下意识地问金额,但是江屿深的消费习惯跟她天差地别,而且她喜欢背那个黑色的背包不是什么知名品牌,因为容量大,能装得下笔记本电脑,所以经常用。 “小众品牌,工匠手工做的,没多少。” 江屿深像是看出了她的顾虑,解释道。 阮念拆开包装,打开盒子。 一款黑色的双肩包,几乎和她平时背的那款很相似,不同之处是包面上挂着一束垂落下来的栀子花,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微微卷曲,还有几片栀子花的叶片散落在包身,光滑的材质微微凸起,镶嵌在走线内,如同从包面上长出来一样。 “这些也是手工艺人亲手捏好烧制的,缝合在上面不容易掉。”江屿深叮嘱道,“工匠说最好也别用力拽。” 阮念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花瓣,指尖触到微凉的瓷面:“好漂亮,栀子花怎么能捏得这么精致,还有纹理呢。” 她把包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他时眼睛亮亮的:“谢谢老公,这么忙还想着我。” “那该怎么感谢?”江屿深挑了挑眉。 “走,去屋里说,我给你看个好东西。”阮念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保证你喜欢。” 她放下包,勾了勾他的手指,“牵着”他走向屋里。 餐厅内,江屿深看着一只边牧被主人牵着从门口经过。 忽然说:“你说狗没有绳子,为什么还那么听主人的话,紧紧跟在主人身后?” 柯瑞正在剥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女生用一条很明显的粗狗绳牵着边牧散步: “???” “这不是有狗绳吗?” 柯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盐津虾?……咳!你看看这虾好不好吃?” 本来要塞进自己嘴里的虾,顺手丢进了江屿深的碗里。 江屿深目光收回,轻轻笑了一声:“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踏马的养土豆没养几天就被你偷走了!我能懂个屁啊!” 柯瑞夹了一口菜,“这大早上的,这才七点,约我吃小笼包,有啥急事?” 江屿深看了一眼眼前的水煮虾,没有动筷子,抬眼,“你说,为什么一个人会有很多朋友?而且她周围有那么多人喜欢黏着她?” “你有吗?”灵魂质问。 柯瑞正往嘴里塞小笼包:“我之前有啊,哥们最高纪录同时谈了仨女朋友,后来实在太闹腾,都分了!这事我也就跟你说说,后来跟我家铁铁在一起后,我可是守身如玉!” 庄晓宜就是他口中的铁铁,因为之前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庄晓宜经常怼他,给人家取外号叫“头铁”,现在被驯化的改口为“铁铁”了。 江屿深:“你那是给了她们好处,双方你情我愿,一直追在你身后怎么都赶不走的,有吗?” 柯瑞被问懵了:“这倒是没有,她们确实也图我一点小钱,不过我也大方,所以我们都是和平分手,互不纠缠……” “我老婆有。” “???” “为什么你没有,我也没有,只有她有,那些人赶都赶不走,前仆后继的喜欢她,还不是因为我老婆有魅力。” “……????” 柯瑞竟然从这位从小到大寡言少语的冷脸男的脸上感受到了一点傲慢的语调,似乎他在以此为傲?! 他的椅子往江屿深身边靠了靠,脑袋贴过去,歪头仰望:“大屿啊,这么滴……你听我的,药不能停啊!” 江屿深瞳孔收缩,从这个角度看,柯笗和柯瑞的相似度高达80%,别过眼去不想再看他,声音冷淡: “那你告诉我,阮念是怎么认识你哥的,你从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第108章 “……他俩怎么认识的, 我怎么知道?” 柯瑞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眼睛四处乱瞟,不敢看江屿深。 “你确定?”江屿深盯着他。 “可能有工作上的合作?我也不可能盯着我哥, 我更不可能把你女朋友介绍给他啊!”柯瑞越说越急,“你怎么还怀疑到我的身上了!真是让我伤心!” 江屿深站起身:“看来我们的友情也不过如此。” 他说完就往门口走,不再理他。 柯瑞看出他是真的不高兴了, 坐在原地愣了愣,赶紧掏出手机给阮念发消息: 【平时多留意大屿的情况, 他好像有点不太妙啊!】 阮念一早去见了客户,因为在外地, 早上六点就起来出发了, 此时收到柯瑞的消息,她扫了一眼, 没太看懂, 又赶上正在和客户对接, 没有细问就锁了屏。 等她忙完已经是下午了,刚进公司大门。 前台小林就迎了上来:“阮总, 有位访客上午就来过了,等了一上午没等到, 说下午两点还会再来一趟。” 阮念脚步微停:“访客?让郑经理去接待就好。” “阮总,那个人说指名要见你,还说有合作要谈。” 阮念皱了皱眉:“好, 那人来了来找我。” 说着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刚走了两步, 小林突然说:“哇!老板,你这个包包好好看!什么品牌?好像在网上没见过这种款式哎!” 阮念转过头,看到小林两眼放光地盯着她肩膀上的背包,今天背的是江屿深送她的那一款。 她笑了笑:“男朋友送的, 什么品牌我也不清楚,你喜欢的话可以拍照搜同款。” 阮念倒也不介意,十分能理解这个年纪的小孩对一切新鲜事物的追求,便主动把包放到了前台。 小林也没客气,拍了两张,“谢谢阮总!” “您男朋友眼光和品味真好!” 阮念示以微笑。 小林啊小林,拍马屁都不带眨眼的,可惜,你的二老板不在这里。 穿过公开办公区,阮念看到萧明明正指挥他唯一的下属修改资料,两个人对着屏幕讨论什么,还挺认真。 她有点意外,这几天萧明明天天往她办公室递离职申请,她已经习惯了,心里想着如果人实在留不下就不强求了,没想到他竟然又热爱起了工作? 她一时有些纳闷,心想,果然是年轻人,想法赶不上变化。 下午两点,访客准时到了。 阮念推开会客室的门,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柯笗坐在沙发上,看到她进来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阮总,我们又见面了。” 阮念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开门见山:“柯总,你也看到了,我开的不是律所,上次确实很抱歉,但我确实帮不了你,如果您信任我,我只能把我委托的律师事务所推荐给你,他们的业务能力很专业。” 柯笗倒是笑了一下,不像之前那么严肃,他把面前的文件袋往她那边推了推:“我今天来,是来给你介绍客户的,这是他们公司的资料介绍。” 他在本地人脉很广,巧的是,近期正好有位熟人向他咨询降糖类原料药的供应商。 客户规模不大,工厂采购原料药,按照国外客户配方加工成药粉、半成品,全部出口海外,不在国内销售。 现在属于公司运营初期,无论多小的单子都在接。 不久前,有一位销售签过类似订单,对方高校实验室需要这种原料药,他们也顺利出了货。 提到工作,阮念表情认真起来:“多谢柯总,后续我会安排人跟进,如果有结果,会特意感谢您。” 说的通俗些,如果合作达成,会给予他推荐费表示感谢。 “感谢就不必了,我也是举手之劳。”柯笗靠回沙发里,“不如我们交个朋友,以后有空多聊聊。” “当然可以。”阮念大方地递出手机,“先加微信吧?” 柯笗勾了勾唇,拿出手机扫了她的码。 他没想到阮念这么主动,其实他还准备了很多话术没有说出来。 忙了一整天,阮念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她今天破例没有去健身房,提前跟seven说了,seven表示理解,还叮嘱她好好休息。 推开门,客厅暗着,没有开灯。 她想江屿深应该是出去了,回国肯定有很多事要处理,不在家也正常。 她打开灯,换了鞋,脱下外套,顺手拨了江屿深的号码。 下一秒,手机震动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 她慢慢推开门,发现江屿深在睡觉。 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江屿深在十二点之前睡觉。 阮念慢慢关上门,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客厅有点乱,她顺手收拾了一下,然后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本子,棕色皮面。 应该是江屿深的东西,她打算收起来,伸手一拿,里面夹着的笔滑了出来。 她顺势看到了翻开的那一页。 只有一行字:爱是理解的别名——泰戈尔 又翻了一页: 了解一切,就会原谅一切。——托尔斯泰 第三页: 怨恨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康德 第四页: 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孟郊 …… 后面又跟了十几页,每一页都是类似的名人名言。 前几页字迹娟秀,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越写越急,最后几页几乎看不懂写的什么,有些字被笔尖划破了,像是同一个字重复写了很多遍,又划掉了。 阮念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文字,心想他最近果然是压力大,都开始用这种方式劝自己放下了? 她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想让他多睡一会儿,便没有进去打扰。 阮念躺在沙发上,空调的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本来只想闭一会儿眼,结果眼皮越来越沉,逐渐闭上。 江屿深听到客厅没了动静,才缓缓睁开眼。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目光落在天花板中央那盏灯上。 升级后的设备非常给力,几乎能隔绝周围的杂音,清晰地听到她和所有人的对话。 今天,萧明明不厌其烦地往她办公室跑了三趟,找各种借口对接工作; 柯笗那种精于算计的商人,竟然会主动抛下利益给她介绍客户,什么都不图。 阮念当局者迷,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生气,他埋怨,他无法理解! 他狂乱的占有欲想去收拾那些人,但他知道阮念不喜欢他这么做,也不允许。 如果他做了,阮念一定会非常讨厌他。 所以他劝自己不爱,劝自己大度,劝自己接受那些外来的苍蝇。 他觉得爱一定是宽广的、大度的,是可以接受她周围任何事情的。 可以接受她有朋友、有同事、有任何爱她的人。 可是他却难受无比,心脏像被人反复拉扯。 他想忘掉这种感觉,白天吃下了那个能让记忆力减退的药。 可吃了却一丁点儿都没有忘记,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他,像一根埋在皮肤底下的刺,碰不到,也拔不掉。 江屿深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阮念睡着的样子,一只手搭在毛毯外面,手指微微蜷着,他弯腰,把她那只手轻轻放回毛毯下面。 然后,他回到了卧室,关上门,没有开灯。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反复横跳。 一个说:她只是太累了,她跟柯笗只是工作往来,她根本不知道你在介意。 另一个说:可是他们加微信了,阮念没有一丁点拒绝的意思。 她跟新朋友还约了明天一起健身,正常的朋友会这样吗? 第一个声音又说:那是正常的社交,你应该大度,你应该信任她。 第二个声音说:那你为什么这么难受? 他闭上眼,想把这第二个声音压下去,似乎无济于事。 那个药不是说能让他情绪平稳,会让他不那么难受吗?可是吃了以后,为什么更痛苦了? 空调温度调得有点低,阮念睡了半个小时被冻醒了,醒来时脑子还有点懵。 拖鞋不知道去哪了,她赤着脚走向卧室,下意识地想去看看他。 刚到卧室门口,她停住了。 她好像隐隐约约听到里面传来哭泣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睡懵了,没打招呼就直接推开了门。 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光,她看到江屿深背对着她,蜷缩着,被子裹得紧紧的。 哭声消失了,屋内一片安静。 她想自己刚才应该是睡糊涂了,听觉出现障碍了。 她认识江屿深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哭。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吃过饭了吗?老公。” 江屿深背对着她,动了动,却没有转身。 阮念从他旁边蹭过去,钻到了他的正面,撩开挡在他额前的一缕碎发,“那睡觉之前吃药了吗?” 江屿深缓缓睁开眼。 阮念吓了一跳。 他的鼻尖是红的,眼角也是红的,睫毛下面还有一点湿润的痕迹。 “怎么了?不舒服?” 江屿深突然往前凑了凑,搂住了她的腰,脸埋在她肚子上:“老婆,我刚才做噩梦了,梦见你要跟我分手,然后你就跟别的男人跑了,我在后面追你,你都不理我。” 阮念感觉到肚子上有一小片潮湿,是热的。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梦都是反的,你看我不是好好在你面前吗?再说外面的人谁有你好,我怎么舍得离开你?” 她拍了拍他的背,觉得他有点可爱,竟然做这么小女生的梦。 江屿深没有说话,呼吸落在她的小腹上。 他想:外面的人当然没有我好,但外面的人太多了,难免会挑花了眼。 真想把你关在房间里,让他们全都见不到你,死了这条心。 可是念念一定会因此讨厌我。 或者,可以让他们彻底消失? 他抬起眼,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鼻音:“老婆,我想吃楼下的小蛋糕,可以帮我买一个吗?” “……蛋、蛋糕?”阮念低头看着他,“你不是晚上要保持身材不吃这些……” “偶尔吃一次也不要紧。”他的脸在她腹部蹭了蹭。 “……好,那你等我,我下去买。” 阮念总觉得最近江屿深有点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有问题,琢磨着出了门,看了看家里的布局,“不会是风水问题吧?”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敏感,穿上外套下楼了。 江屿深听到门锁落下,拿出手机拨了李荟的号码。 “江总,请问什么事?” “你帮我找几个大货车司机。” “司机?您要拉货?” “嗯。” “我们公司有固定的运输部门,其实不用单独找外面的。” “有条件。”江屿深声音冷得骇人,“找犯过事、从里面出来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江屿深挂断电话,他突然想起一句话,他今天抄录过的一句: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他轻蔑地笑,古代人说的话只适用于古代,可当今是现代社会。 “应该改成:我认定的,就是我的。我爱的人,只能爱我,没有例外。” 作者有话说: 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出自《孟子·离娄章句下》救赎向救赎向。 第109章 第109章 阮念今天去参加一个行业交流会, 郑青提前到了,阮念迟到了半个多小时。 她到会场门口的时候,郑青已经等了很久了, 看到她过来,有点担忧地迎上去:“出什么事了吗?” “上高速的路口车被追尾了,我打车来的, 先进去吧。” “samy你最近是不是有点水逆?上个月好像也被追尾过一次吧?” “可能最近不太适合出门。”阮念笑了笑,没当回事。 两个人走到安检口, 郑青的包先放进去,很快过了。 轮到阮念, 包刚过安检带, 机器就开始“嘀嘀嘀”地响。 安检员看了一眼屏幕,提醒道:“女士, 麻烦您把包打开, 配合检查。” 阮念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青青你先进去签到吧,我这检查过了就来。” 郑青会意点了点头, 没多说什么,先一步往会场走。 这个行业交流会其实就是报名、交钱, 便能得到一个入场机会。 大家聚在一起吃饭、聊行业动态,再从中间加一些相关行业的人,看能不能拉到合作。 阮念把包放到台面上, 拉开拉链:“可能是备用机的问题, 我里面放了一部手机。” 安检员摇了摇头,示意她来监控屏幕这边看。 阮念走到旁边的玻璃门,绕了一圈才走过去。 安检员说:“这边要求禁止携带高清摄像设备和录音设备,你这个包里检测到了六个探头, 你自查一下。” 阮念以为自己听错了:“六个?什么?” “应该是监控设备,我这里显示报警了,你打开看看吧,看有没有什么辐射性的东西,也可能会检错。” 阮念把备用机拿出来,剩下的事几样补妆用的化妆品,确认没有电子产品,她又把包放在安检带上。 机器依旧报警,而且精准地标注了几个位置。 她顺着那个位置看过去,是包面上那几朵栀子花的装饰片。 她停住,盯着那个包看了很久,一个不好的想法缓缓升到脑子里。 工作还没忙完,她来不及多想,对安检员说:“您好,我先把包放在这里,先去参加会议可以吗?” 安检员没说什么,点头算是默认。 下午的行业会议进行了四个小时,阮念坐在第二排,台上嘉宾正讲着原料药出口的合规流程,那些专业词汇从她耳朵里进去又钻出来,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晚宴她没有参加。 其实,这类行业会的重头戏往往在晚宴。 各家企业的人被随机安排在不同桌次,边吃边聊,互换名片,很多合作就是从这样一顿饭开始的。 但她实在顾不上这些,她迫切地想去确认那件事,便以修车为由提前离场,跟郑青打了招呼,她也相信郑青能安排好后面的事。 回到家里,晚上七点多。 江屿深不在家,给她发过消息,说公司有事晚点回来。 阮念打开餐桌上方的那盏吊灯。 她在便利店买了一把很精细的小刀,然后打开桌上的灯,把那个包平摊开,沿着缝合线小心翼翼地剪开。 她先用手机放了一段音乐,又用平板打开了一部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她想用这些杂音把细微的撕裂声盖过去。 那个缝合线其实很难拆,手工缝制不应该这么规整,这明显是机器走线。 她剪了很长时间,第一朵栀子花才被完整地拆下来。 正面看还是一朵精致的艺术品,但翻过来,背面是凹空的,里面嵌着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东西。 黑色的,圆形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属环。 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江屿深一直在监视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送她这个包开始的吗?还是更早? 她背着这个包去了多少地方,说过多少话,那些她觉得安全、私密的时刻,原来全都有一双耳朵在听着。 阮念闭眼,靠在椅背上,胸口堵得难受。 她开始回忆这段时间的种种,江屿深有时候看着她的眼神过于深沉,有时候过于忧愁,有时候眼底带着化不开的浓稠的笑意…… 那不是爱,那是病! 她甚至不敢想,他在装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觉得她在外面会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或者,仅仅是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她突然睁开眼,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她经常用的那三四个包全都翻了出来。 仔仔细细检查了所有能塞进东西的缝隙。 最后,发现了两处异常,一个贴敷在包内壁的布质贴片,里面嵌着一个黑色的小东西。 另一个藏在logo的缝隙里,就这么赤.裸.裸地放着。 三个包,八个监听器。 她拍了一下桌子,手掌震得发麻。 委屈和愤怒一起涌上来,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这得是多么不信任,才用这种方式来监视她? 他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想过她的感受? 想过她有一天发现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气息都喘不匀,抓起手机,翻到江屿深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要质问他,用最犀利的言辞,让江屿深知道她有多失望! 可她按不下去。 手指僵在那里,像被冻住了。 她脑子里跳出一个念头:江屿深有病。 他的思维逻辑跟平常人完全不一样,怎么能用正常人的标准去衡量一个生病的人? 他做这些,也许只是因为想知道你白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这大概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吧? 他至少没有伤害别人…… 他只是……太在意你了。 ——她试图说服自己。 “阮念!你醒醒吧!” 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有些刺耳,“有病就可以塞这么多监听器监视你吗?你是一个正常的人,你们的恋爱关系应该是正常的恋爱关系,这算什么!” “这种事你都要忍?那以后呢?你的个人空间不要了?长期被监视,你不会高度紧张?你不会觉得生活处处充满监控设备吗?你再这么下去,真的要被他逼疯了!” 她质问自己,“你得告诉他!这是不对的!这是侵犯别人隐私的!这是违法的,他不能这么做!” 可是……他会听吗? 她太了解江屿深了。 他如果听劝,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阮念觉得,他甚至可能根本意识不到这是错的。 在他那套逻辑里,他只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失去了分寸,在乎到忘了他的女朋友是独立的、完整的人!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就像,从小到大,她经历了很多事,没有一件能让她这么崩溃、这么绝望,她一直觉得自己有办法应对任何局面。 可这一次,她束手无策。 她翻来覆去地想,甚至想委托律师去警告他,告诉他这是违法行为! 在他没有意识到错误之前,再也不理会他! 可当这个念头浮上来,她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从始至终,没想过要离开江屿深。 一次都没有。 阮念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她觉得该看医生的是她,而不是江屿深。 为什么一个人让她这么失望、这么伤心,她想的却不是分手,而是江屿深怎么办?他们怎么相处下去? 她点开手机,直接约了明天的专家号。 然后,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有两罐啤酒,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凉的,刺得胃里一缩。 又开了一罐…… 啤酒不会醉人,她只是想让脑子别那么清醒。 一边在心里疯狂地替他找借口,一边又清醒地知道这些借口都站不住脚。 她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拼命维护他,一半在拼命指责自己。 她靠在厨台上,握着那罐啤酒,盯着客厅那盏昏黄的吊灯发呆。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是知道,她还爱他,不想这么突然离开,哪怕这份爱让她心痛得发酸,失望得想哭,她还是没有力气把付出的爱收回来。 等到晚上接近十一点,门口才传来开锁的声音。 客厅没开灯,江屿深推门进来的时候,逆着走廊的光,看到沙发上蜷着一个人影,还有桌上东倒西歪的啤酒罐,大概有六七罐。 他手里拎着一个礼盒,本来想说什么,看到那幅场景,动作顿住。 他放下手里的礼盒,走过去:“念念,你怎么……” 话没说完,酒味就扑面而来,很重。 “没事,今天我的小拉又被追尾了,有点心疼她,喝点酒。”阮念侧躺在沙发上,屈着腿,抬眼看他,眼神涣散。 “追尾?你怎么没告诉我?你没事吧?”他蹲下来,伸手想碰她的额头,指尖还没触到皮肤,阮念偏头躲开了。 “要是出事就好了,”她迷迷糊糊地说,“或许我就没有这么烦了。” “……”江屿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闻到她的酒味愈发重。 又看到她摸索着去够桌上剩下的那半罐啤酒,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才碰到罐身。 “念念,别喝了……到底怎么了?” 他按住她的手,语气尽量放轻,“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 阮念没有回答。 她忽然拽了拽他的衣领,但手上没什么力气,指节松松的,头重重地垂到他胸前,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说:“江屿深,你真的爱我吗?” “你应该问,我什么时候没爱过你。” “那你……怎么爱我的?”在我身上装窃听器,监视我的生活?然后还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念念,我抱你去休息。” “不要!我今天就要睡沙发!” 她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推了他一把,力气不大,但带着一股倔强劲儿。 江屿深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看着她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撑起来,头发贴到了发红的小脸上。 “这几天工作太忙,都没空去健身房……我都想好了要给你个惊喜的,现在一点都不想给你看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惊喜?”江屿深把她手里那半罐啤酒缓慢的抽出来,弯腰丢进垃圾桶。 阮念忽然撩起了睡裙下摆,戳了戳自己肚子上的肉,戳了个小窝窝:“看到没,我的马甲线……小腹肌……虽然还没彻底练成,但已经有弧度了。” 她戳了两下,又放下来,睡裙重新盖住,然后抬眼看他,眼眶有点红:“不想给你看了!我以后也不会练了,你再也看不到了!” “……练这个干什么?” “你不懂吗?……有时候,我得腰部发力……还不是为了我们更好的生活!” “……”江屿深看着她醉醺醺的样子,实在高兴不起来。 她站起来,就站在沙发上,摇摇晃晃的。 江屿深立刻伸出双手,护在她两侧,掌心虚虚地拢着她的腰,怕她摔下来。 江屿深皱着眉看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不然你辞职吧?工作那么累,我心疼,以后我养你,好不好?” “养我?!”阮念指着自己,咬咬牙,反驳:“老娘有手有脚,有能力,有头脑,有客户,有资源,能说会道,用得着你养嘛!” 自以为是的家伙!不仅想监视我,还想让我没有工作,彻底困在你身边,是吗? 你以为养我是对我好?你以为给我一个不用操心的生活就是爱? 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你只是想用你觉得对的方式,把我关起来! “死变态……” 她骂完这三个字,脑袋忽然一沉,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直直地扎进江屿深怀里。 呼吸在下一秒就变得均匀绵长,几乎是秒睡,脸颊贴着他的胸口,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汽。 江屿深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衬衫。 温热,潮湿。 他眉头慢慢拧起来。 死变态?谁是死变态? 是不是职场上有人对她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是不是有客户借机骚扰她?还是今天追尾的事,对方态度不好,让她受了委屈?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最后弯腰把她抱起来,把她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又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 然后,回到客厅,打开电脑,戴上耳机,点开今天的录音文件。 他一帧一帧地听,在她一天的对话中寻找可疑的线索,直到听到她在安检口和安检员的对话。 他按了暂停,把进度条往回拖,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坐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关电脑,没有摘耳机,只是坐着,看着屏幕上那道光标,在音频文件末尾一闪一闪的,像心跳,更像是在倒计时。 他皱了皱眉,她今天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第110章 “医生, 如果我发现有人用监控监视我,但是我却一点也不想离开,甚至还想继续被他监视,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阮念问。 医生:“女士,你先不要着急,可以大概讲述你发生这些被监视的经过吗?你觉得这些监视是持续性的, 还是只在特定时间出现?” 阮念觉得医生的语气像是在哄孩子,非常照顾她的情绪。 但她听出了他套话的意思, 他把她当成了一个有幻觉的人,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把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完全不带个人情感, 只是陈述事实。 “那如果让你离开这种监控,你最担心失去什么?” “或者说, 这种监视会让你更害怕多一些, 还是被关注、被需要多一些?你不用立马说出来, 可以思考,然后把真实的答案告诉我。” 阮念沉默了。 她在想, 如果那些监听器突然消失了,她会松一口气, 还是会觉得少了什么。 她想了很久,医生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最后她说:“……被关注多一些。” 医生点了点头:“女士, 遇到不合理的情况, 你在正面审视自己的异常,这反而证明你的心理活动是健康并且活跃的,听完你的描述,我觉得你这个现象更像是特殊关系的议题, 或者像依赖型人格特质……” “我觉得你可以尝试自己去解决,如果后续更加困扰你再来复查。” 说白了,他没病。 有病的依旧是江屿深。 阮念把车停到小区地库,靠在方向盘上,久久没有下车。 副驾驶上的手机不停地弹出工作消息。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这么消极怠工,不知道现在应该侧重什么方向。 好像自己的生活完全被打乱了,就连工作都提不起兴致。 电话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江屿深的名字。 她盯着屏幕,没有接。 过了一分钟,手机再次响了,她拿起来才发现是郑青打来的。 “嗯,青青,什么事?” “前两天,你介绍的那个客户签了框架协议,第一批定金已经打过来了,量不小,采购流程你还没有批,有空上线审核一下,我看那边急着要货。” “这么快就签了?之前沟通不是还说货比三家?” “昨天他们来公司拜访了,可能他们要得比较急,其他供应商不一定这么快出货,新加坡那边我查过了,正好有一批库存。” 阮念应了一声,挂断电话,翻到郑青发来的合同报价,对方直接买了两百公斤原料药,采购量确实不小。 她在审批流程下方点了同意,然后拨了柯笗的电话,没接通。 两分钟后,在她等电梯的时候,柯笗回了过来。 阮念笑着说:“柯总,上次您介绍的客户成了,想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请您吃顿饭?” “抱歉,最近可能没时间,我前段时间开车出差,不小心跟车撞了,现在在医院。” “啊……那您还好吗?”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右腿小腿骨折,打了石膏,医生让卧床一周,后面可以坐轮椅活动,只能等我好一些再聚了。” “我不是催您,您上次给我们介绍了资源,帮我们了大忙,实在想感谢您……” “既然想感谢,那不如抽空来看看我?” “我在市一院。” 阮念笑了笑,正好电梯来了,她进去。 想了想才说:“您看,在不耽误您休息的情况下,我什么时候方便过去。” “随时都可以。” “好,那明天下午?” “嗯,我很期待,明天见。” “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拜拜。” “拜。” 她以为电梯会一直升到十几层,结果到了一楼就停住了。 门打开,大厅里站满了人,有几个人拉着巨大的横幅,吵吵嚷嚷的。 阮念本来想关电梯,但外面涌进了一群人,她便跨步出了电梯。 朝着大厅外走去,这才发现,人群中间围着三个警察。 大厅里全是人,几个男人扯着鲜红的横幅,墨迹淋漓地写着“禽兽”“人渣”之类的话,一个女孩被围在中间,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身边两个朋友一左一右架着她,其中一个正用纸巾替她擦眼泪。 “他说我要敢分手,就把裸.照发给我的同事和朋友!”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现在单元门口贴的都是……全是照片……” 警察安抚道:“你先别激动,上面贴的那些我们已经找人处理了。” 对面站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格子衬衫,紧紧抿着嘴,感觉十分紧张。 警察转向他,态度严肃:“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散布他人隐.私.处五到十日拘留,你今天得跟我们走一趟。” “我没贴!”男人猛地抬头,“她血口喷人!” 女孩猛地挣开朋友的手,往前冲了两步:“你没贴?那我家里的摄像头是谁装的?卧室里那个摄像头对准床的位置,你敢说不是你买的?” “你胡说八道!” “我有证据!”女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我录了屏,你买的记录、你安装的时间、你在我手机里看的那些视频,全都有!” “你把家里的摄像头都拆了,你当然不承认!你就是个卑鄙小人!恶心死了!” 周围有人举起手机在拍,闪光灯闪了一下,男人抬手挡住脸。 警察:“好了!都别吵了,一起去警察局。” 阮念站在人群远处,听着他们的对话。 原来是这样。 原来,触及原则问题的时候,很多人都是崩溃、哭泣、不理智的。 可为什么她偏偏接受了这一切? 那个女孩子之所以崩溃哭泣,是因为她的边界被践踏了。 那她自己的边界呢? 阮念坐在沙发上,盯着前方的空气,没有看手机。 她想,如果她报警呢? 为了给江屿深一个教训,她完全可以学着那个女孩的样子,坐在警察面前,声音发抖,眼泪往下掉,把证据交给一个公平公正的人。 她可以哭,可以崩溃,可以让所有人看见她被伤害之后的样子。 可崩溃和哭泣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盯着那面墙想,那是一个人已经没有办法改变局面、没有办法反抗、没有办法自保之后,身体替灵魂发出的声音。 她觉得,崩溃与哭泣是留给弱者的。 她没有情绪反应,想的是怎么解决这件事,达到自己目的地去解决。 她拿出手机,向委托的律所律师以朋友角度询问了几个问题。 在摸清法律边界的同时,她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打开购物软件,输入要买的词汇,页面弹出提示—— 【清朗网络空间,你我共同守护】 【请文明上网,不触犯法律红线】 她丢掉手机,一时气笑了:“江屿深是怎么做到的?明知故犯?” 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后脑勺都是麻的。 再次点开手机,下单了几盆绿植,她另有用处。 今天江屿深回来得比往常早,四点就到家了。 “怎么回来这么早?”阮念在沙发上小睡了一会,听到了动静坐起来。 “前几天月底,公司有些汇报要看,月初一般没那么忙。” 他换了鞋,走到柜子前,把昨天买的礼物递给她。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阮念本想拒绝,抬眼看他,他眼里全是憧憬的神色。 她接过来打开。 是一款造型简单的手镯,三条交错的线交织在一起,表面只是素圈造型,但内侧刻着栀子花的纹路。 “又是栀子花。”她皱了下眉。 她知道铂金镯不会有监听器,也没办法加窃听设备,但此时此刻,她偏偏想到了那款栀子花的包。 “怎么了?你不喜欢?”江屿深有些失落地看着她。 “没……只是觉得你一直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没办法还给你。” “不用还。”他往前凑了半步,“老婆,我的都是你的。” “可我们还没结婚。”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严肃道,“你的,只是你的,我的,也只是我的。” 江屿深看着她,原本期待的眸色逐渐暗沉,动了动唇,却不说话了。 阮念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浮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还是把语气放软了一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等结婚了你再送,现在送这么多,以后万一我们分开了,我还是要还给你的,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分手?” 江屿深的声音变了,眼眶瞬间红了,“你想跟我分手?” 她想过,她一定想过! 她要什么时候跟我分手? 分手之后她要去找谁? 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是不是有人在追求她? 是谁?除了那两个人还有谁? 萧明明这几天还算老实,柯笗腿都断了还有这心思?! “不是,不是。”阮念摆手,“我的意思是.......” “是什么?”他声音更大了,眼泪掉下来一颗,挂在脸颊上,“被我猜中了是不是?” 阮念抬头看着他,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塞得她胸口发胀。 你做了那种事情,窃听、监控。 我都没哭,你先哭了?还哭成这样?好像我对不起你似的。 听不得我说一句重话,他这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 阮念把礼物塞回他手里:“算了,你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肩头擦过他的手臂。 走到卧室门口,决绝地没有回头,说:“不许跟进来,今天你睡沙发。” 江屿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镯子。 他看着阮念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客厅的灯还亮着,手里的镯子似乎在发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凸起来,镯子内侧的栀子花在灯光里折射出一点隐约光,他攥得越紧,那花纹就硌得越深。 过了一会儿,阳台的推拉门响了。 江屿深走出去,把门关好,靠在栏杆上。 傍晚的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扬。 他盯着前方不知道哪一栋楼的窗户,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她为什么要分手?!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脚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绿萝,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刚刚才浇过水。 他盯着那排绿萝,越看越觉得刺眼。 那颜色鲜亮得过分,像他老婆即将送给他一顶帽子的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第111章 第二天一早, 阮念醒来的时候,江屿深还在沙发上睡着。 毛毯盖在腹部,他的腿太长了, 越过沙发扶手悬在外面,整个人蜷着,看起来有些憋屈。 他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睡了一整夜, 没有敲房门,也没想着进卧室。 阮念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 突然有点心软。 他一个财富自由的总裁,窝在她这间小出租屋里受这种委屈, 要是对他真的没有点真心, 谁会从几百平的大平层搬到这里。 她本来想走过去拍拍他,让他去屋里睡, 但刚迈出半步, 又收回来了。 不行!阮念, 你有点出息!他睡一晚沙发又不会死! 但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连翻身都翻不了…… 狠狠心, 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默念:心疼男人就是背刺自己!沙发硬, 沙发凉,沙发睡睡更健康! 然后,轻手轻脚地去洗漱, 换好衣服, 准备出门。 她以为自己动作够轻了,可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念念要去公司了吗?” 阮念手扶着门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点了一下头,表情严肃。 江屿深从沙发上坐起来,目光落在她肩上:“你是不是忘了带包?” 阮念刚升起来的那点怜悯,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面无表情地笑了笑:“哦,不用,最近公司升级了系统,用手机就可以处理文件,没带电脑也就不用背包了。” 她说得很自然,像真的只是嫌麻烦。 “走了。”她推开门,坚定的走出去。 江屿深站在原地,没有追,没有挽留。 表面上风平浪静,他在心里想,公司里还有个眼线,不慌。 下午的时候,阮念主动买了水果和礼品,去市医院看望柯笗。 她觉得只是自己过去不够郑重,单独来往也可能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所以叫上了郑青陪同,恰好这个订单是她负责的,也能适时地聊上几句。 与此同时,柯瑞刚从医院出来,直奔阮念家里。 江屿深今天没去公司,他在家里研究怎么做好吃的。 他和了面,按照网上的教程压出饼干的形状,放进烤箱里,厨房里飘着黄油和面粉的香气,他正低头看着烤箱里慢慢膨胀的小兔子形状,门铃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门刚打开一条缝,柯瑞一拳就挥了上来。 江屿深手里还拿着东西,沾着面粉,躲闪不及,那一拳正好打在他嘴角上,瞬间青红了一片。 柯瑞自己也吓了一跳,没想到他躲都没躲。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江屿深的嘴角,突然有些慌。 这一拳下去,才发觉下手重了。 他稳住呼吸,声音压着怒意:“你竟然找人撞我哥!还把他撞骨折了!他是我亲哥!你到底为什么要搞他啊!” 江屿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捏着的“小牛”,庆幸这一拳没碰到它。 他慢悠悠地走回厨房,把小牛放到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抬眼看他: “为什么?你没告诉过你哥,阮念是我女朋友?趁我不在,背地里勾搭我老婆,他不该受到惩罚吗?” 柯瑞愣住:“他……他喜欢阮念?” 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这么一回忆,好像是有点不太对,他哥确实对阮念比普通朋友主动了一些。 “可是就算是这样,阮念也不会答应他啊!” 柯瑞烦躁的抓头发,“而且我家人肯定要找门当户对的!不然我能到现在娶谁都做不了主吗!就算真的是这样……” 他的话没说完,衣领已经被揪起来了。 江屿深的声音很平静,让人后背发凉:“你回去警告他,这次只是一条腿,下次指不定是什么。” 柯瑞以一种恐怖的眼神看着江屿深,刚才下手是有点重,现在才看到他嘴角渗出了一点血。 他想起江屿深还在吃药,想起他那种偏执到近乎可怕的爱意,忽然害怕了。 江屿深这么多年,发病的时候除了伤害自己,没伤害过别人,这次可能真的触碰到了他的边界线。 “大屿,这都是误会。”柯瑞的声音慢慢放低,“你先听我说。” “我哥那人比较世俗,对女人也不是你这么疯狂的喜欢……” “你先别激动,也别做什么傻事,你找人撞他这事是违法的……而且,以我们两家这种交情,不至于这么做,对吧…… 我回去就劝他远离阮念……也许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屿深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接话。 柯瑞被他看得后背冒汗,把自己的衣领从他的拳头里扯了出来,慢悠悠地倒退了两步:“那……那你先继续做饭,我回去就跟他沟通沟通。” 他退到门口,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柯瑞比谁都了解他哥。 就算真的对哪个女人有了点想法,在不影响他个人利益的情况下,他会适当给予对方一些礼物或者“好感”。 但他绝对不会为了所谓的感情,放弃一丁点儿涉及他利益的事。 出了门,柯瑞紧急给阮念发了条消息: 【大屿最近是不是病情严重了?复查了吗?每天是在按时吃药吗?】 阮念回复【?】 柯瑞直接打了过去。 阮念接电话时故意放轻了声音:“怎么了?” “阮念?你现在在哪?公司?” “我在医院,来看你哥。” “你看我哥?这事你知道了?” “嗯,”阮念关上病房的门,走到病房外的走廊里,“我刚到没多久,柯总不久前给我介绍了一个客户,听说他住院了,才过来看看。” 阮念感受到了他的慌张,又问:“你刚才说江屿深怎么了?” 柯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噢!没什么,我就说他最近有没有复查,刚才去找他谈公司的事情,发现他精神状态不好,睡眠也不好,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嘴角还肿着,不知道怎么搞的。” “……我知道了。”阮念听他这么一说,心领神会。 看来江屿深确实从小到大没吃过苦,睡了一次沙发,身体都出问题了。 “两周前去复查过,开了些药,医生说他状态还可以。” “可以就行,可以就行……我就随便问问!”柯瑞的声音没刚才那么激动了,“你没事多关心关心他。” “嗯。” 柯瑞又说:“对了,还有件事!我哥那边有未婚妻,那女的没安全感,嚣张跋扈的,看到任何一个女的都觉得在跟她抢男人!你等会儿就走,绝对不能多留!” “知道了。” 阮念觉得这话怎么像是在说江屿深呢? “我跟同事一起来的,总不能放着东西就走,不太礼貌,聊几分钟就走,你放心。” “还有!不管我哥跟你说什么,你都不用太搭理他!我哥那个人吧,有时候挺口是心非的,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老奸巨猾,特别没人情味。” “……好,谢谢提醒。” 阮念觉得这俩兄弟关系可能没有表面上那么和谐,也没有多问。 挂了电话,阮念回到病房,寒暄了几句,就以工作为由离开了。 柯笗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精神状态却不错,笑着说了句:“下次见。” 语气和平时判若两人。 阮念友好地笑了笑,离开病房。 …… 晚上,阮念路过快递站取了几个包裹,然后回了家。 刚进家,江屿深递过一盒曲奇饼干:“我白天自己做的,你尝尝。” 阮念默默把快递放到柜子上,接过他手里的收纳盒。 打开一看,盒子里面捏了十二生肖,每个小动物上还有彩色的点缀和纹理,精致得像工艺品,阮念有点不知道怎么下嘴。 “你自己做的?” “嗯,只放了一点糖,你尝尝口感怎么样。” 阮念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酥酥的,确实不甜,但味道很香。 她嚼着那块饼干,看着江屿深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摘的样子,忽然有点感动。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 在外忙了一天,回到家有人做点好吃的递过来,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戳动人心。 谁不想在外奔波一天,回来有个可以依靠的港湾呢? “我问你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阮念说。 “你问吧。” 阮念抱着盒子,拽了一下他的衣袖,带着他走到沙发上坐下,然后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被车撞了,身体哪个器官坏了……就比如说肾吧,然后你的型号正好配得上,你愿不愿意把你的肾给我?” 江屿深皱了一下眉:“这不合理。” “……啊?” “如果出车祸真的伤到了肾脏,达到需要换肾的程度,大概率是骨盆粉碎性骨折,肾脏被骨头刺穿,同时还伴有脾破裂和肝损伤…… 第一步应该做的是处理活动性出血、稳定血压,我作为供体也有严格的医学限制,捐肾要评估我的肾功能、血压、尿蛋白,还得排除肿瘤和感染,不是型号配得上就能掏出来给你……” 阮念打断他:“所以,你是不愿意?” “我愿意。”江屿深攥住了她的手。 阮念低头,手劲挺大,扒拉开他,“我说的是假设,你怎么还给我普及上医学知识了?当过医生了不起吗?” 阮念有点生气,她突然觉得,江屿深说话这么有理有据、能明辨是非,怎么就能做出那么毁三观的事情? “我错了,老婆。” “错?你错哪了?” “不该给你讲道理,讲一些复杂的医学知识,你不喜欢听。” “……” 现在又成她的不是了? 阮念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题:“那我再问你,如果我出什么事了需要急性输血,你的型号正好配得上我的血型,需要抽2000毫升,你愿不愿意?” “愿意,这个情况还算合理,你是ab型,我是b型,可以输给你一些。” 这可是你说的愿意,可不是我逼你的。 既然你为了我连命都豁得出去,那我为了纠正你某些不好的观点,稍微用一点手段,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当是相互奉献、相互付出了。 阮念想着,双臂抱胸坐在他对面盯着他,忽然发现他嘴角有一些肿。 想到柯瑞今天说的话,有点别扭,但转念一想,本来就是他有错在先,她是不会跟他道歉的。 “都跟你说了,现在蚊子多,睡觉的时候要插电蚊香,现在好了吧,被蚊子咬了!”阮念指了指他唇角的位置,“痒不痒?” 江屿深心虚地想去碰,被阮念拉住了:“别碰,手上有细菌。” “……疼吗?” 江屿深这次略带无辜地点了点头。 阮念翻了个白眼,疼就对了! “那你想想,家里的蚊子为什么只咬你不咬我?” 还不是因为你做了缺德事,正义的蚊子都看不下去了! “因为家里只有一个电蚊香,得给你用,我不想让蚊子咬你。” “……” 阮念动了动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废什么话?”她推了江屿深一把,“先去洗澡!” 江屿深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又因为牵扯到伤口皱了一下眉,“好。”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念念,今天可以不睡沙发了吗?” 作者有话说: 猜猜念念有啥招hhhhhh猜到有奖~我只能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能在一起灵魂上都有点共鸣的!三观正啊三观正啊! 念念不会因为爱妥协的!现实遇到男主这种人赶紧跑啊!放下助人情结,保护自身安全。男女主认识十几年了,本身情感深重,跟普通恋爱其实有些不一样的,男主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感受到家得温暖,被父亲长期精神控制,他前期处在不反抗但是也想积极获得父亲认可的状态,所以他前期不爱说话。后面遇到女主慢慢有所转变,唯一一次是去女主家里吃饭,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家的温暖。他本身的经历也很难造就他是一个完全正常的人。包括我上一章也提到,他看到盆栽的颜色都觉得刺眼会联系到不好的事,之前他刚碰到女主去全家买东西,看到全家的英文标志,想的却是进去买东西就能跟阮念成为一家人吗?等等很多,其实我写的比较细腻。他本身其实特别敏感,多疑,看什么东西都很悲观,所以他做出不尊重别人隐私的事也只是为了寻求一点安全感,他会冲动,也会自责。我觉得他自己也知道这么做不对,他也难受也纠结也怕被发现,但是谁能说,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可以理智、正确、完美,我觉得一个人真实的人都会犯错,错了改掉,以后好好当人就ok。可能这个剧情有些小伙伴接受不了,没关系,接受不了点x退出就好哦,或者把标题【调教】这几章略过哦! 第112章 第112章 第二天, 趁江屿深不在家的时候,阮念拆开了昨天拿的快递,把买来的设备藏到了绿植里面。 客厅里放着的绿萝长势最茂盛, 叶子正好垂下来,挡住了它,另一个塞进卧室空调出风口的栅栏缝隙里, 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 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 忽然觉得这个家有点陌生。 这些天,她想了又想。 如果直接摊牌, 可能会让一个完全没有安全感的人打破道德边界, 还会加重他的警惕心,以后再想做些什么就难了。 信任这个东西一旦出现危机, 就彻底不存在了。 所以她想知道, 江屿深在不面对她的状态下是怎样的, 还有什么超过她认知的事。 如果他还算一个正常的人,并且所有行为都在正常范围内, 那计划才能继续下去。 阮念就这么观察了一周。 前两天,等她出去后, 他只在家里待了一会儿就出门了,每次回家的时间也就比她早半个小时,没有收获。 第三天, 阮念要出差。 去临市, 当天来回其实也可以,但她专门订了酒店,呆了两天。 江屿深跟往常一样,晚上七点出去跑步。 阮念在酒店房间里盯着监控画面, 江屿深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他低头看手机。 九点多钟他去了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换了睡衣,过了十来分钟,他又进了浴室,这次出来得很快。 然后他坐回沙发上,对着手机,因为只放了一个微型摄像头,存在视野盲区,阮念看不清手机屏幕上是什么,但她能看到江屿深的脸,看到他的表情一点点变化。 他先是皱着眉,然后眉头慢慢松开,嘴唇微微张开,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右手伸下去,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睡衣的布料起了褶皱,呼吸节奏都变了,胸腔的起伏渐渐明显…… 阮念的手指攥紧了床单,她想把视线移开,电话突然响了,她吓了一跳。 看到屏幕里,他抽了纸巾擦了手,然后把纸巾团成团丢进垃圾桶,拿起手机。 阮念接通,听见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那未褪去的潮意: “老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你,我明天能不能去接你?” 阮念只觉得浑身燥热!她看到了什么啊! 江屿深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沙发上,睡衣的前襟有些歪,他说话的时候胸腔还在轻轻起伏:“老婆,你怎么不说话?我真的好想好想你,昨天你不在,家里的枕头都是凉的,我好寂寞啊……” 阮念感觉耳朵烫得厉害,她下意识咳嗽了一声,声音含混不清:“你……你在做什么……” 她捂住嘴,她怎么能问出这种话?明明刚才什么都看到了啊。 江屿深那边笑了一下,满是餍足的笑意,然后他轻轻喘了一口气:“刚才说过了,一直在想你。” 又是一阵轻而沉的喘.息。 阮念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无限放大,她清了清嗓子:“那……你今天吃药了吗?” “当然,我最听老婆话了。” “确定吗?”阮念又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嗯……突然想起今天好像忘了吃了,老婆我们打视频吧,你可以看着我吃药。” 阮念还没说什么,电话已经挂断了,随即弹出了视频。 阮念有点着急地接通。 幕里江屿深的脸一下子占满了整个画面,他好像把手机架在了对面,自己退后两步站在茶几旁边。 阮念看到他拿起那个白色的药盒,拆了两粒塞进嘴里,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咕咚一下咽进去。 他在屏幕里张大嘴,舌尖抬起来给她看:“你看,吃完了,我今天是不是很听话?” “……”他这是在撒娇? 江屿深贴过来,笑了笑,那种笑太干净了,跟刚才沙发上那个放肆的毫不收敛的他,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念念今天怎么不说话?我问了你那么多,你都不理我?”江屿深贴近听筒,声音闷闷的,像在被窝里跟她说悄悄话。 “今天工作太累了,不想说话。” “什么工作需要你这个老板亲自去啊?”江屿深皱着眉头,“不然我给你报几节老板管理课,学学怎么使用下属。” “不用,前期我得亲力亲为。”阮念装作犯困的样子,又聊了两句,草草挂断了电话。 她去洗了个澡,忽然想起画面的一个镜头。 刚才视频的时候他是在卧室里的,可是看监控的时候他明明在沙发上。 她一时好奇地倒回去看了一遍,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她竟然看到江屿深把吃进去的药转身吐到了垃圾桶里,然后才对着屏幕喝水。 他没吃药? 这一次这样,还是每一次都这样? 后面几天,她每天在上班的时候选择两三个小时去查一下监控,就这么又默默观察了三天。 她发现,那些进口昂贵的药,最终的归宿全都是垃圾桶。 以及每天中午十二点,如果他在家,那他便会进行一次身体释放活动。 每一次做完那件事之后,当天晚上他就会变得异常难缠,抱着她不肯松手,然后一直说:老婆我好想你,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你…… 到了计划的第十天,阮念觉得没空再跟他玩下去了。 她给江屿深打电话:“你今天下午帮我浇一下阳台和客厅的绿萝,最近天热,我看叶子都蔫了。” 江屿深:“好,等我回去就浇,念念现在也会使唤人了。” 下午四点零四分,江屿深发现了隐藏在绿萝叶片底部的微型摄像头。 阮念提前下了班,专门去健身房,臂部训练做了四组,腿部拉伸二十分钟,全身放松十五分钟,肌肉微微发酸的感觉让她觉得踏实,这样揍人或许能使出八分力气。 下午六点,她如释重负地回了家。 推开门,她心情大好,故意说:“嗯?今天没空做饭吗?我都饿死了。” 嘴角扯出一个得意的笑。 尝试到被监控的滋味了吧?尝试到泄露隐私的滋味了吧?他应该不好受吧? 江屿深背对着她,从沙发上缓缓站起来,表情严肃:“回来了。” “嗯呐!我刚才还去了健身房,我觉得我的身材最近越来越好了。” “念念。”江屿深跟上来两步。 “对了,今天下午帮我浇阳台的花了吗?” “你从哪里买的这些东西?”江屿深紧紧皱着眉头。 “就花卉市场啊,app下单买的,直接工作人员送到家门口,怎么了?” 阮念懵懂地眨巴眨巴眼睛。 江屿深拉住了她,然后把那个黑色的、半个手指大的摄像头亮在她面前:“我发现这里面有监控设备。” “哦。”阮念歪了歪头,“所以……?” 江屿深眉头皱得更深了:“所以应该有人监视你,不然你跟我回我家吧,我们那个小区安保比较安全……我怕有坏人盯上你,好担心……” 阮念轻笑了一声:“哈?坏人?现在是法制社会,哪有那么多坏人?” “这个东西都出现在家里了!还不能证明吗?”江屿深突然提高了声调,那一下吼出来的时候他眼眶都红了。 阮念死死盯着他,淡淡地说:“没有坏人,我放的。” 江屿深突然卸了火,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是我单独找人定制的,专门用来监视你有没有好好吃药的东西。” 阮念面色平淡,“就像你送我的包里装了六个摄像头,来监听我是不是会背叛你,同样的原理。” 她顿了一下,笑了一声,很短,干涩的:“哦,不对,不一样。我只买了两个,客厅放了一个,卧室放了一个,但你对我的监视,是我的四倍,甚至更多。” “所以,侵犯别人隐私很好玩吗?监视别人做违法犯罪的事,很有意思,对吧?监听我的个人行踪,很爽是吧?!” 江屿深像是突然慌了神,站在原地有些麻木,他看向阮念的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手都在轻微发抖,“……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很想知道?” “嗯。” “这重要吗!我早一点发现跟晚一点发现,跟你对我做这些事,有什么必要的关联?” 阮念往前走了一步,她穿着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又走了一步,江屿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这才报复似的一步一步逼上去,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皮鞋鞋尖上,膝盖几乎碰上他的膝盖。 “江屿深,你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你依旧这么做了,那你想过做这些会对我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吗?” 江屿深从未见过她那么决绝以及坚定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完全受不了这种质问。 “我、我做这些都是因为……我爱你!”他说得磕磕绊绊,“我其实……” “你爱我?” 阮念的声音沉下来,“你爱的是我,还是你脑子里那个完美受害者?你爱的根本就是一个被你监控、被你控制、永远不会背叛你的东西,一个属于你的物体!” “你管这叫爱?!” 江屿深抱住她:“……念念,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怕有人伤害你……我真的……” 阮念感受到这个怀抱越来越紧,她用全身的力气推开他,退后两步,手臂横在两人之间:“江屿深,因为我很珍惜我们这段感情,所以我没有办法当看不见。” “可是,爱人的前提是尊重啊!”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要承认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可以拥有朋友,可以和同事对接工作,可以去外面自由地社交……如果你连我的个人空间都不允许有,还谈什么尊重?!”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尾音像被什么东西掐断。 “念念,我没有,没有不尊重你.......”江屿深想要再抱她,但阮念开始后退。 “我不接受你这么对我,我更不想用同样的方法伤害你,对于这段时间我做的事,你可以在道德意义上谴责我,骂我,我全都接受,但是!不代表我也会原谅你对我做的事。” 阮念态度决绝:“你走吧,我想自己冷静一段时间。” “念念,我不走,我要陪着你……” 阮念被气笑了:“我是独立的成年人,不需要。” “你要是生气,我可以睡沙发的……” “江屿深!我还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口,你非要逼我吗?” 她看着江屿深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叶尖轻轻碰到窗玻璃。 江屿深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吗?” “我确实做了那些事,我承认,包里的摄像头是我放的,我每天都在看你在哪里,跟谁说话,去了什么地方,我就是……我就是控制不住。” 阮念迟钝了眨了眨眼,其实她准备了很多话,准备了他辩解、他求饶、他痛哭的各种样子,她准备好了应对每一种反应,但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这么快的承认。 “……”阮念沉默。 “念念,我不是因为觉得你是我的所有物,才这样做。” 他抬起头来看她,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念念,我是真的怕,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我怕一闭眼你就不见了,跟上次一样。” “国外那么大,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我也得找啊!结果就是翻遍了新加坡所有地方,连你的影子都没有。” 他的声音变得又哑又抖,“你试过吗?找一个人找六年,什么消息都没有,每天都在想她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所以你回来那天,我就已经疯了!” “我想把你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不是监视你……是我怕……怕你再消失一次……” 他停了一下,声音虚弱:“……我真的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江总(亲妈滑跪),打断你一下,插个小广告,因为作者太喜欢律师了!我学法学的朋友都让我去考律师证了,就很爱很爱,我打算插队先写一个律师的文!不是因为别的大纲写不出来呜呜…跟本文比较相似也是双初恋+暗恋,不过这次是男暗恋哦~《同极相斥》文案:从幼儿园抢一颗糖开始,秦伶和赵远随就是学校人尽皆知的死对头。小学比谁小红花多,初高中比谁年级第一,大学比谁奖学金高,秦伶赢了赵远随一百二十三次。唯一输的那次是高三模考,赵远随捧着成绩单在她面前晃了三天:“哎呀,原来第一名的座位这么舒服啊~”秦伶把错题本砸他脸上:“滚。”后来两人都当了律师,一个专打离婚官司,一个专接豪门纠纷,井水不犯河水。直到那天,秦伶接到职业生涯最棘手的案子。当事人的丈夫请了一位价格昂贵的律师,要她净身出户。法庭上,秦伶把证据亮出来:“我方有男方出轨的汇款记录、聊天记录、开房记录。”对面懒洋洋举起手:“法官,我合理怀疑是ai换脸。”全场寂静。秦伶深吸一口气:“赵远随,你睁着眼睛说什么瞎话?”赵远随笑得痞里痞气:“秦律师,你提供的这个酒店走廊监控,男主角脸上有三颗痣,而我当事人只有两颗,下次p图认真点嗷~”秦伶:“?”某次,庭审接受后走廊狭路相逢,赵远随把她堵在墙角,低头凑近:“秦律师,最近怎么总是这么凶巴巴的,我好怕怕哦。”呼吸交缠的瞬间,秦伶抬手把他脸推开:“赵远随,你有病就去治。”他笑了一声:“嗯,相思病,你给治么?”秦伶:“……没治,直接埋了吧!”“行啊!就埋你家旁边那棵桂花树下,咱俩这辈子是天敌,下辈子长一块儿当连理枝?”“……”同行都知道,赵远随打官司胜率极高,除了遇到同行秦伶。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她气鼓鼓的样子,他从小看到大,也不知道这么久了怎么都看不腻。“赵远随,你无耻!”“嗯,就对你无耻,打小就这样,你才知道?”清冷事业型女律师x野路子毒舌富二代双律师/双初恋/男暗恋/死对头变情人从幼儿园打到法庭,从法庭打到民政局 第113章 第113章 江屿深低着头, 沉得很低。 阮念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手又在轻微地起伏,指尖压着膝盖,他想掩盖, 但指节绷得太紧,青筋都浮了出来,压根掩盖不住。 她泄了一口气, 伤人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信你。” 江屿深抬起眼看她, 无辜小狗的模样,闭着嘴不说话。 “信你找了我六年, 也从没有质疑你对我的感情。” 她看着江屿深, 缓慢地靠近了一点,没有做出任何亲密的动作, 只是安抚地说, “但‘怕’不是你做这些事的理由。” “我只是怕你走。”他的声音很哑, 带着恳求,“我……” “我知道的, 但你怕我走,就监视我?怕我出什么事, 就要关着我?” 她皱了皱眉,“那下次呢?下次你更怕了,要做什么?” 江屿深这次不反驳了。 “谁都留不住一个想走的人, 离开可以有千万种理由。” 阮念依旧保持距离, 拇指在他的掌心里缓缓地画了个圈,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人生总会遇到一些不好的事情,如果一直陷在那些事情里面, 永远无法走出去,后面的路要你自己走,心结也得自己解,别人帮不了你。” 江屿深想反驳什么,但他知道是他有错在先,便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了。 “你先把药吃了。” 江屿深没想到她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赶紧拿起桌子上的药盒拆开,挤出三粒,往嘴里一丢,喉结一滚。 阮念皱眉靠近,掌心朝上抵在他的下唇,“张嘴,吐一粒。” 江屿深看着眼前的掌心,不想吐。 他不动,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像一只叼住了骨头不肯松口的大型犬。 阮念没心软,直接捏住他的嘴唇往上扯:“医生说了不能随便加量,医生的话你不听,说明书也都不看?” 江屿深这才不情不愿地吐出一颗,落在自己掌心里,黏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还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心疼那颗药,还是心疼被凶了的自己。 下一句却是:“念念不生气了吧?那今晚我可以睡床吗?” 这话说得很妙。 阮念刚才赶他走,说要冷静一下,但他说的是“可以睡床吗?” 而不是“可以留下吗?” 不管阮念怎么回答,第一步想的都不是把他赶出去。 阮念呵呵一笑:“你先把药吃明白了,再跟我谈睡哪儿!” 丢下这一句,直接进了卧室,不理他了。 话到此,这个屋子的主人没有让一个撒谎精滚出去,他便顺理成章的睡在了沙发上,还做了个美梦,梦到抱着阮念这样,那样,那样,这样,翻来覆去,一整夜…… 只不过智商卓越的江总,在梦里都在复盘: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阮念怎么发现的?不应该吧?明明监控器都缝死在里面了…… 以及下一步该怎么安排,才能符合长期情侣“不分手、不吵架、如胶似漆”的亲密关系? - 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两人经历了一番深入畅谈。 江屿深整个人开朗了许多,不久前,柯瑞还说他都会主动分担分公司的工作了,实属大有进步。 虽然他作为股东,有些事不需要他亲力亲为,但是主动工作便是积极接触社会的表现。 唯一意料之外的是,阮念昨天开车出门的路上又被追尾了。 其实她平时开车车速不算太快,严格遵守交通规则,但最近总觉得自己在开碰碰车。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每次那些追尾他的司机从车上下来后,都带着神采奕奕的神情。 一般追尾事故,司机都是皱着眉甚至有点暴躁的,毕竟处理交通事故需要时间,耽误时间谁都不会开心。 阮念怕江屿深多想,就悄悄解除了他app上绑定的信息,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 既然出门总出问题,她索性给自己放了个短假,把手上的几个客户暂时交给销售去对接。 临近下班的时候,财务部方经理来办公室找她。 “阮总,你给总部报销的流程被打回来了,本来我想自己看看是不是提供的资料出了问题自己解决,但是……” 阮念看出了她脸上的犹豫:“没事,有问题你尽管说,解决不了我去解决。” “总部那边明确说,因为您在分公司装修前期,很多项目没有按照降本增效的原则,存在奢侈浪费和不必要的支出,所以第二批钱不给报销了。” 前期在装修和规划的时候,阮念想为员工争取一些办公环境上的福利。 她向总部发过正式邮件,提到有些固定资产她可以垫付采买,也提到良好的工作环境是提高员工效率的重要因素之一。 所以,她在前期公司软装上垫了很多钱。 咖啡机、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多出来的母婴室额外装修、接待区的沙发等等。 她垫付了快一百万,但总部只报销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以“奢侈浪费”为由卡着一直没审核。 方佳钰没办法才来汇报,“其实我旁敲侧击问过,总部财务部有几个是听贾总的话。” leo? 阮念冷笑,怪不得他最近一个多月都没来几次,说是新加坡那边忙,现在不管原料药生产,反而去管财务部了? klaus竟然也会同意? “没事,你先去忙吧,这事我来对接。”阮念淡然地说。 方佳钰点了点头,又汇报了关于上税、员工社保公积金的事,因为出了相关政策调整,需要提前说明。 她汇报的时候干脆利落,ppt做得一目了然。 阮念欣赏地看向她,“嗯,知道了,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还有一件事,这一个月的公司业绩还不错,但有些大单的回款拖到了三个月之后,我们公司现在现金流只能维持三个月的员工工资……” 方佳钰露出为难的神色,“您看这事要不要跟总部那边汇报?” “嗯,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提前解决。”阮念说。 等方佳钰走后,原本想提前下班回家的心情逐渐消失了。 这个月确实谈下了一个千万级的大单,但货还没交,款项没到账,暂时解不了燃眉之急。 公司刚运行半年,制度、流程、客户池都还在磨合期,每一环都得靠她亲自盯着往前推,如果不是潮汐资本那边时不时介绍资源过来,现在只会更难。 看来,还得不停地谈客户、找资源,才能维持下去,实现盈利。 阮念给张诗月打了电话,沟通了现在的情况,张诗月现在在外地,只能等明天过来详谈。 阮念想着这些事,也许是出于焦虑,也许是对目前发展到五十位员工的负责态度,她这么一加班就加到了凌晨一点。 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人在忙的时候真的会忘记时间。 外面工位全都黑了一片,却有人敲了敲门。 江屿深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餐盒。 “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什么事啊这么忙,让我们阮总累到现在。” 阮念抬眼一看,江屿深穿着短袖套了一件皮马甲,头上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下身是黑裤子和运动鞋。 她很久没见他这么打扮了,平时看到的都是西装革履的样子。 突然有些恍惚,高中时期的江屿深也是这么帅的吧?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江屿深的呢? 很久很久之前了吧。 饭菜放在桌上,时蔬炒虾仁、土豆丝、蒸蛋,还有一份母鸡汤,不算太油,适合晚上吃。 阮念一边吃,抬头随意问了一句:“你高中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江屿深正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没想到她突然这么问。 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灯光打下来,眉眼比十几岁时更深邃了。 “高一。” 阮念正喝了一口汤,咽下去的时候噎了一下,咳嗽了两声:“高一?我们高一没说过话吧?” 江屿深凑过去,胳膊撑在桌沿,离她不过一尺远,带着一点笑意:“我对念念一见钟情。” 阮念嘴里还有土豆丝,差点喷出来,赶紧用手挡了一下:“江总,这话有点霸总的感脚了,再来点霸总语录啥的——就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一边说一边学电视剧里那个挑眉的动作,挤眉弄眼的,自己先绷不住了。 江屿深勾了勾唇,眼底却认真得很,没顺着她开玩笑:“我说的是实话。” “嗯嗯!”阮念点头,开始夹菜吃,再不吃就忍不住要笑场了。 “你高一喜欢那个叫梦梦子的网红,还去过见面会,我想,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喜欢你了。” 阮念筷子一顿,抬眼看他:“……梦梦子?那不是我刚高一入学的时候吗?” 当时,他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票,排队排了三个小时才见到。 江屿深点头:“听你说了以后,第二年我也去了她的见面会,跟你当时说的一样,变性只是她最不值得一提的一点。” 阮念这下放下了筷子。 虽然成年后她关注得少了,但这位网红是她高中三年特别喜欢的偶像。 那时候班上没人理解她,同桌当着她面说“你居然喜欢这种人,不觉得恶心吗?” 她一个人舌战群儒。 不过,也气得好几天没睡好觉,总觉得自己骂人的水平没发挥好。 江屿深又说:“我记得她当时直播带货能达到人气榜前十名,也算是带动了社会经济发展,出过两本关于人生看法的书籍,每个月都会去乡村宣传,资助上不起学的孩子,还主动反对网络暴力……” 阮念有点慌,“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当时我就在想,你周围的同学真没眼光,凭什么对你阴阳怪气,你这么好的人,喜欢的偶像自然也会很好,是他们有偏见。” 其实,阮念发在社交平台上的每一条关于那个网红的内容,他都看过。 她当时写:人可以勇敢地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就很酷啊! 他在底下翻来覆去看着那些恶毒的言论,以及阮念每一条回怼的记录,都让他觉得反抗或许是面对偏见最直观有力的方式。 那也是他第一次跟父亲说“不”。 “其实也能理解,毕竟那个时候变性的网红,可能有些人觉得有不太好的影响……” “嗯,但这也不是他们欺负你的理由。” 阮念这么一琢磨,筷子停住:“你怎么知道有人欺负我?你不会当时躲在旁边偷听墙角吧?” “……我当然没有!” 此时此刻,江总的情绪有点激动。 作者有话说: 关于这个网红的事对面前面某一章校园回忆,哈哈哈小可爱们自己去翻一下吧~要是没印象就是作者写的不够令人印象深刻,作者困蒙b了,改天找了会标注一下,其实在重点高中的时候,念念没有被欺负性格也特好,是后面高三私立高中复读有一点问题 第114章 第114章 阮念收拾东西, 没抬头,对江屿深说:“帮我把手机拔一下,我们回家。” 她弯腰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包里, 拉链拉好,背起来准备走。 江屿深听话地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 他拔了充电线, 拿起手机,屏幕亮了, 弹出了一条未读信息。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是一份《保险事故确认书》。 他下意识点了进去。 事故日期, 事故地点, 对方车辆信息,上面写着一条备注:该名事故驾驶员户籍地非本省, 车牌号:...... 江屿深的眼神暗了暗, 又是事故? 这时, 阮念的手勾上来,想从他的手里拿过手机:“好了, 走吧。” 他往上抬了一下,没给她。 阮念没拽动, 身体还被弹回去了一点。 江屿深顺手搂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念念,”他低头在她颈侧闻了一下, “你好香啊。” 他忽然像个发了情的动物一样, 把脸埋在她脖子旁边,鼻尖蹭过她的皮肤。 阮念觉得痒,别过头去躲他:“我忙一天了,身上是汗味才对吧?走了, 回家洗澡。” “念念。”江屿深没松手,声音带着点黏糊的笑意,“我们还没有在这里进行过。” “哪里?做什么?” “你不懂吗?”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完全困在自己怀里,“办公室、落地窗、而且现在没有人。” 阮念眼神闪躲,推了一下他的胸口:“你先把手机给我,我还有事呢。” 江屿深低头看着她:“这么晚了,谁找你?” 江屿深的目光落在她耳朵上,弯了弯嘴角,“念念,你耳朵怎么红了?” “空调开太低了,吹了这么久,当然会红。” “是吗?”他坏笑道,“那你躲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离我太近。” “近吗?”他不仅不松手,反而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胸膛碰到她的鼻尖。 “你手……先从我腰上拿开。” “念念不是天天跟我讲道理,说人要自食其力?”江屿深的声音低低的,“那你自己推推看。” 阮念还真听话地推了他一下,没推开,反而被他捏住了腰,指尖隔着布料陷进皮肤里。 她瞪了他一眼:“你真的要在这?我这上面可是有摄像头。” 她指了指头顶,“而且这个摄像头断电情况下也能录制十二个小时,你确定吗,江总?” 江屿深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那正好,或许用第三视角看看我们这样,也是不同的体验。” “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太……” “太什么?”江屿深低头看她,“太喜欢了?” “不是。”阮念推他,“你知道这是我的办公室,也是工作的地方,要是那样做以后我还怎么工作啊?” “不好吗?”他凑到她耳边,“我要在每一个地方都留下我的痕迹,这样你不管是坐在椅子上批文件、在沙发上休息、站起来倒水......都能想到我。” 阮念:“你是狗吗?还要随时随地做标记。” “狗也没什么不好的?”江屿深声音里带着笑意,“忠诚,听话,懂事,乖巧。” “最主要的是认了一个主人,就不会再认第二个。” 阮念动了动,想从他手心里离开,却被他搂得更紧了。 他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最近工作上累不累?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刚才还满嘴甜言蜜语,突然一本正经,阮念突然有点不习惯。 “能有什么事......工作忙,每天从早忙到晚,第二天依旧有很多工作。” 她顿了顿,又说:“没有。” “真没有?”江屿深问。 “真没有。”阮念说。 她没提缺钱的事。 公司现金流紧张,能解决很多问题,但她觉得这是她自己的公司,她要慢慢经营起来,老是依靠别人是不行的。 江屿深眼底暗了暗,松开她:“那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转身要走,阮念却拉住了他的手腕:“其实我刚才是骗你的。” “嗯?”他回头,挑了一下眉。 “上面那个摄像头,”她指了指头顶,“拔了以后就不能实时监控了,断电也不能。” 江屿深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舔了舔嘴唇,嘴角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阮念别过脸不再看他。 “电闸在哪里?” “靠墙有个电箱,旁边有个开关。”她说完就侧过身,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江屿深大步走过去。 拉闸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声,随后,阮念感到身后一阵温暖环过来,从背后贴住了她的背。 她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竟然比他还快。 她看过类似的电影,但这时候她有点后悔了! 等会儿结束,她该怎么面对他啊? 窗户还开着一扇,遮阳帘是中午拉的,一直没有拉下来。 风吹过来,遮阳帘微微弹起。 幸好是在十层,幸好窗外没有对着别的办公楼。 ...... 玻璃上隐约映出两个拥抱在一起的身影。 江屿深掐着她的腰,像是怕她跑了,紧紧搂着在她耳边厮磨地问:“真的没有什么跟我说的吗?老婆别把我想的太弱了,要多依赖我,我不是你的狗吗?主人有事不跟狗说,狗会觉得自己没用的......” 她被逗得嘴角抽了一下,强压住笑意,语气故作冷淡地推他胸口:“别闹……我真没事……” “真的?” “嗯,没......”她说话断断续续的,“好热......” “热?”他挑眉,“那去茶水台,那边有空调出风口。”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托着她的臀把她抱起来了。她 双腿下意识盘住他的腰,胳膊圈住他脖子,羞得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你放我下来——” 江屿深沉默不语。 ...... “这样也可以吗?” “这样……不太行,有点累。” 江屿深的声音带着笑意:“没有那个。” 阮念指了指自己的包:“我那儿有。” “为什么又会有这个东西?以前跟谁用过?” “不是的,是今天刚到货,拆了放包里了,不小心寄到公司了。” 江屿深笑了一声:“是这样吗?” “我老婆真贴心,知道家里快用完了,立马续上了。” 遮阳帘的鼓动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幅度不大,但每一次都在玻璃上扯出短暂的阴影交叠。 阮念的脊背贴在冰凉的桌沿,脚踝被握住又松开,转而落进一个更深的圈套里....... 江屿深的手从她的腰侧滑下去,慢慢往下扯,像拆一件包装得不太紧的礼物。 她咬住下唇,本想说句什么来打断这种节奏,但喉咙里只溢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男人的气息落在她颈侧,烫得她缩了一下肩,又被他的掌心按回来,动弹不得。 “……轻,点。”她艰难的挤出两个字。 “这里累不累?”他忽然问,指尖点了点她腰椎附近那块紧绷的肌肉。 阮念没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弓了一下背,他却顺势把她往前带了带,让她整个人陷进他怀里更深的位置。 办公桌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像被什么推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她偏过头,耳朵红得发烫,视线飘向那扇半开的窗。 遮阳帘又被风掀起一角,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斜斜地切过桌面,恰好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 从办公桌到沙发,再到旁边的茶水区。 阮念再次确定,健身是非常有用的,以至于她在中途已经坚持不下去了,但是江屿深却依旧精神抖擞,他的后代也是…… - 江屿深母亲的案子,在国外二审驳回,随后转到了国内。 前段时间他委托的律师把江烨再次告上法庭,只不过在国内流程比较复杂,存在等待期,最快也要三个月之后。 这段时间,江屿深总觉得哪里奇怪,私下查了阮念这次事故的对方车辆信息。 他发现当事人的户籍地在一千公里以外,也没有本地的工作证明。 难道是路过、出差? 江屿深觉得似乎不合逻辑,便让中间人继续查。 阮念的车需要修理,江屿深便主动提出送她上班。 早上,阮念下车前趴在车窗边:“晚上不用来接我,其实我自己走也可以回去,最近公司可能比较忙,我不一定按时下班。” 江屿深也下了车:“嗯,下午还要去爷爷家接土豆,晚上我带着咱们儿子来接你。” “它会不会觉得我们住的地方有点小?施展不开?毕竟他那么胖,会不会委屈他?” “狗不嫌家贫,”江屿深态度严肃,“不能惯着儿子。” 阮念被逗笑了:“好了,不跟你扯了,我先上去了。” 她转身往楼里走,刚走了两步,就接了电话,这么会的功夫,已经开始忙了。 江屿深目送她上了电梯,这才走回车边,正要上车,余光瞥见一个小男孩从地下车库通道进来。 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瘦瘦高高的。 他上次给奶奶上坟的时候,见过这个小孩。 江屿深下了车,在后面跟了两步。 小男孩按了电梯,正仰头盯着楼层数字看。 江屿深走过去,看了看,确定是之前见过的男孩子,直接问:“你是……找阮念的?” 阮一诚转过头看着他,打量着他。 他从未见过江屿深,但是听他爸说过一些关于姐姐的事情,似乎对的上他爸的那些描述。 “你是姐姐男朋友?”阮一诚问。 “姐姐?你是他弟弟?” “是的,亲姐姐。”阮一诚说。 江屿深沉默,他想这个弟弟来公司找阮念,八成又是阮建庆那边的事。 他没有把情绪露出来,只是说:“我知道你来做什么,走吧,有什么事我能替你解决,去外面吃点东西,边吃边聊吧。” 阮一诚犹豫了一下,这时候电梯正好下来了。 江屿深走在前面,他看了看电梯里的人,又看了看江屿深的背影,以及前面那辆迈巴赫。 最终,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第115章 虽然眼前的人阮念肯定不喜欢, 但他觉得没必要跟一个小孩斤斤计较,毕竟他爸品行不佳,也不是儿子的问题。 他问阮一诚想吃什么, 阮一诚指了指马路对面的kfc招牌。 江屿深以前没来过这种地方,因为油炸食品不太健康,他常年健身也不能吃这些。 他站在柜台前面, 服务员正忙着出餐,头也没抬, 让他自己扫码点单。 他刚掏出手机正要扫码。 旁边的阮一诚开口了:“叔叔,我点好了, 两个单人套餐。” 说完就转身往旁边的座位。 江屿深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校服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今天穿的是简约款的高定灰色衬衫, 只是没有领带, 他不觉得自己像叔叔。 江屿深两步上前, 拽住他的书包带子,轻轻一提, 把人带到了靠窗的位置。 他按住阮一诚的肩膀,让他坐下, 自己坐在了他旁边。 “我只说一次。”江屿深态度认真,“你给阮念叫姐姐,可以给我叫哥哥或者姐夫, 不能叫叔叔。” 他停顿片刻, 态度更冷了,“叫叔叔差辈分了,知道吗?” 也有些应激。 阮一诚推了推眼镜,勉强答应:“……知道了。” 江屿深看着他, 确认他听进去了,才松开他的肩膀。 阮一诚:“我看你很成熟,也很富有,才这么叫的。” 江屿深轻笑了一下:“做人要看内在,不要只看外表。” 阮一诚点了点头:“好,好的……哥哥。” 江屿深:叫声姐夫,是真的很为难他? “我先去拿餐了。”阮一诚转身去了柜台,端了一个托盘回来,把其中一份打包好的推到江屿深面前,自己留了一份。 江屿深低头看到一个塑料包装的冰激凌,有些看不懂地扯了扯唇角,推过去:“你自己吃吧。” 阮一诚抬头看他:“你不爱吃吗?叔——哥哥。” 在江屿深的注视下,他默默改口了。 江屿深:“说吧,今天有什么事。” 阮一诚刚咬了一口汉堡,闻言又慢慢放下来:“我知道你跟姐姐的事。” “知道就知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江屿深说。 “我知道,一直给我爸爸汇款的是你,我爸爸说你是大款,还说你对姐姐不是真心的。” “……哦。”江屿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你今天来是钱不够了?” 阮一诚摇头:“不是,不是的!” 他表情认真:“其实爸爸不是因为想要讹诈才给你要钱的,他只是——” 他说到这,不说了。 “只是什么?”江屿深追问。 阮一诚犹豫了一下,忽然站起来:“算了!我不跟你说了,我爸爸不让我告诉你。” 他说完背上书包,拿上汉堡,把自己那杯可乐也揣上,还把给江屿深那一份往他面前推了推,抓起那个江屿深不吃的冰激凌,转头就走。 江屿深没哄过孩子,也不知道现在的小孩脾气这么暴躁,说翻脸就翻脸。 他站起来跟了上去:“等等,说清楚。” 阮一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那你是对姐姐真心的吗?” 江屿深:“呵,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 “那你是在包.养我姐姐吗?”阮一诚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 江屿深突然被一个未成年的小男生问这种问题,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合适。 “……当然不是。”江屿深不想多作解释。 又怕他跟阮建庆乱说,补上了一句:“有时候大人说的话,也是错的。” “真的不是?” “你姐自己有本事挣钱,为什么要找男人养?被她听到会生气的。” 阮一诚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下头,声音小了一点:“好吧……那你能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这里不能说?” “不能。” 江屿深看了一下手表,又看了看阮一诚那张认真的脸,他不想错过关于阮念的事。 “走吧,开车去。” 他出门,走到路边停车位,拉开车门,阮一诚自觉地坐到了后座位。 江屿深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阮一诚对上了他的视线,说道:“哥哥,我感觉你跟我爸爸说的不一样,你……不像坏人。” “……” - 晚上,阮念推开门,先闻到的是饭菜香。 下午接土豆的时候,江屿深从爷爷家打包的,保姆阿姨提前装好了食盒,到家后还是温的。 最近天气热,土豆被爷爷剃光了毛,只剩一个大脑袋上还顶着一圈蓬松的毛发,看起来像一只穿着毛领大衣的秃狗。 它看到阮念就扑了上去,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 阮念被它压在沙发角落里笑成一团,撸它的光头:“土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过依然很可爱呀!” 江屿深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只觉得画面太美,看多了会陷进去。 他换了鞋拎着食盒走进厨房,打开微波炉,开始热菜。 手机放在厨台上,屏幕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午让李荟去查的事有了结果。 李荟【问过了,那人给他付了十万块钱,车损照价赔偿,还送了一辆新车,就这些】 江屿深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 阮念从客厅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了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黏黏糊糊的:“有件事可能要麻烦你。” “嗯,你说。”江屿深打开打包好的饭菜。 “公司那边财务上有点问题,税收方面的,我记得诺睿华是不是有专门负责这方面的?想加一下你下属的联系方式,咨询点事。” 江屿深:“嗯,我跟助理说一声,今晚找个负责人给你。” 阮念在他背后蹭了蹭:“你这么信任我?” “只是问点问题,又不涉及别的。”江屿深侧过头,鼻尖蹭到她发顶,“有什么不信任的。” “谢谢。”阮念说。 “真的要谢,是不是要有法式深吻?” 他转过半个身子,等着她的反应。 阮念笑着在他脸颊上亲了他一口,刚想退开,却被他按住后脑勺重新压了回去,持续这个主动的吻。 厨房的灯光暖黄,落在她闭着的眼皮上。 土豆不知什么时候从客厅跑了过来,前爪扒在玻璃门上,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像在抗议。 扒拉了两下,见没人理它,就地抬起一条腿在门框边撒了一泡尿。 阮念听到动静,偏过头去:“它……这是发情了?” “它已经被爷爷送去阉割了,应该不会。” “那是占地盘?”阮念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夏天了,很容易有气味,我去打扫一下。” 她转身去洗手间拿拖把,江屿深伸手没拦住她。 “我明天有事可能要出去一段时间,你……” 阮念转过头:“你放心忙你的,放心,只要你离开这个家门,我每天会给你打电话的。” “嗯。” 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她的背影,她拿着拖把走出来弯腰拖地,皱着眉头,却不忍心责怪土豆一句,只是小声地让它走远点,实际上没有任何排斥它的行为。 他忽然想,现在的生活真好。 家的感觉也不过如此,在他做饭的时候从背后抱他,他看着她在客厅里拖地…… 只是,为什么总有人想破坏他好不容易组建的小家? 他绝对,不允许。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再次看到了发来的消息。 半夜里,土豆开始跑酷,江屿深明明在睡觉之前遛过它。 可能刚从大别墅换到小房子里不适应,它满客厅疯跑,沙发被它扒拉出几道痕迹,窗帘被它拽下来半截。 然后,它大逆不道地自己用鼻子拱开了卧室的门。 站在门口盯着床上的两个人,一动不动的,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阮念推了推江屿深:“等等……她好像看得懂。” 江屿深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没停下。 “你把它弄出去吧?” “别管它。” “汪汪汪!”土豆不满地叫了一声。 江屿深换了个动作,土豆叫得更凶了! “汪汪汪!”它直接跳上了床,冲着江屿深龇牙。 阮念愣了,然后反应了好长一会儿,最后笑出声来。 江屿深看着那条秃了毛的哈士奇,他第一次在狗脸上看到了严肃的神情。 江屿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小东西好像在保护他老婆? “用得着你这小畜生操心吗?” 他伸手敲了敲土豆的光头,不耐烦地扒拉它。 土豆哼了一声,但还是赖在原地没动。 此时,阮念的脸还埋在江屿深的肩窝里,皮肤上残留着刚才深吻带来的热度。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那紧绷的肌肉线条下,隐忍未发的情绪。 她侧过头,对着土豆说:“好了,你先下去,等会儿给你火腿肠吃?” “嗷呜”土豆似乎不满意这个回答。 “它……它真的看得懂?”她声音带着点沙哑。 江屿深缓缓撑起一点身子,手臂撑在阮念身侧,垂眸看着土豆。 它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思考。 阮念动了动:“你先放开,我把它抱出去吧。” 可她刚一动,江屿深的手臂就收紧了,把她牢牢箍在身下,顺手把土豆踢下床。 他低下头:“别管它。” “可是……”阮念还想说什么,却被江屿深一个深重的吻堵了回去。 这一次的吻少了些温存试探,完全是不加掩饰的占有欲,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吻得又深又急,仿佛要把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全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 几乎同时,土豆动了。 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不满的“呜”声,然后,毫无预兆地—— “汪汪汪!” “汪汪汪!” “汪汪汪!” 江屿深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偏过头,目光沉沉地扫向床尾。 两只前爪搭上床沿,半截身子悬空着,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仰着,对着江屿深又叫了两声,像是在指责“爸爸”欺负了“妈妈”! 阮念的脸已经红透了,也许是羞的,也许是刚才的深吻缺氧导致的。 她趁着江屿深分神的间隙,用力推了推他胸口:“你快把它弄出去!它看着我们,感觉像是被人盯着做这事。” 江屿深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没有去管土豆,反而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它还在看呢。” “什么?” “它在看我怎么伺候你。” 江屿深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恶劣的、故意的挑逗。 “疯子……”阮念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丝毫没有威慑力。 江屿深用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然后稍稍侧身,用宽阔的脊背挡住了狗子的部分视线,却并没有完全隔绝。 土豆依旧固执地趴在床沿,继续发出短促的、带着鼻音的哼唧,像是特别不满意。 在一只狗的注视下,她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和他沉稳却同样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土豆的哼唧声更大了,后腿在地上不安地刨了刨。 江屿深却连眼皮都没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阮念身上,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看着她咬着下唇的隐忍模样,他忽然觉得这种被注视的,近乎展示的亲密,带着一种荒诞的、打破常规的爽.感。 他竟然在向一只狗宣告:这女人是他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阮念是他的妻子,他的家,他的领地。 任何窥探,任何试图介入的爪牙,都只能止步在他之前。 “太吵了,吵得我快缺氧了。”阮念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江屿深宠溺地笑:“好,我先把这小畜生关去客厅。” “记得喂他火腿肠,不然它生气,会拆家的。” 江屿深提上裤子,背对着阮念,宽阔的背部线条因为弯腰的动作牵拉出紧实的肌理。 他单手拎起土豆的后颈皮,那秃了毛的圆身子在半空中晃荡,四条腿还在不甘心地刨空气。 江屿深把土豆往客厅地板上一放,快速带上了卧室门,夹在门缝里警告土豆:“再叫一声,我就狠狠教训你妈妈,听懂了吗!” 阮念:“……?” 他转身走回床边,发现阮念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阮念扬了扬头,质问,“教训谁?” 江屿深憋笑:“……它,我刚才说教训它。” 阮念把被子又往上拉了一寸,只露出眉毛和眼睛:“说好了,半个小时解决的,我明天还要工作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第116章 柯瑞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 阮念正在看合同。 她一只手握着鼠标,另一只手接起电话,柯瑞的声音传来:“哎?我早上就给大屿打电话, 他一直没人接,你跟他在一起吗?” 阮念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快速翻到和江屿深的聊天页面。 平时, 江屿深隔一两个小时都会发消息问她“在干嘛”?“吃了吗”? 今天什么都没发。 她往上翻了翻,最后一条是昨天他买零食的图片, 阮念回了个【ok】的表情包。 “没,有什么事吗?晚上回家的时候我转告他。” “噢, 也没啥事, 就我们俩约好今天晚上吃个饭,我还让他把你叫上, 他没跟你说?” 阮念看了一眼腕表, 快六点了, 确实到了吃饭的时间。 “他可能也忙吧,不然我给他打个电话?” “行啊, 我等你回复,饭店都订好了。” 阮念挂了电话, 拨了江屿深的号码,手机打通了,但一直没有人接。 她又打了两个, 依旧是这样。 她收拾文件准备回家, 路上又拨了几次。 刚开始还能接通,过了半个小时再打,显示不在服务区,后面变成了暂时无法接通。 她给柯瑞回电话:“打不通, 你能查查他的行程吗?他现在也不在家。” “那只能问问李荟了。” “好,麻烦你了。” “也不用急,他昨天跟我说工作上有一些事可能要离开几天,有可能是今天去的,我可能记错了时间。” “嗯,知道了。”柯瑞没再多说。 阮念回到家,打开电脑继续处理工作。 她想着可能江屿深有事在忙,没有及时回电话也正常。 阮念站起身来,去厨房倒水。 从下午开始,她的胃隐隐作痛,刚开始没当回事,现在疼痛越来越明显了,像有人攥着她的胃在拧。 她喝了一口水,没缓解,反而更疼了。 只好吞了一片止疼药,继续处理工作。 不知不觉忙到十一点多,她站起来时,胃部的绞痛忽然加剧,像被人从里面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她捂着疼痛的地方,想走到客厅倒杯热水,刚起身就一阵眩晕,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她打开手机,这才看到两个小时前柯瑞发的消息: 【他应该去了纽约,李荟帮他订的票。】 【可是他去那边干啥?现在案子不是转到国内了吗?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阮念想回复,但实在太疼了,打字感觉极其费力。 她直接打了电话,声音带着些喘:“那你能联系到他吗?我给他打电话一直打不通。” “可能在飞机上关机了吧?按时间点算现在应该落地了,你再打一个。” 阮念挂了电话,觉得自己真是糊涂了,刚才应该直接打给江屿深的,现在这么晚了不应该打扰别人。 她重新拨江屿深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她躺到床上蜷起来,想喝点热水,但疼得没有力气坐起来。 为什么会这么疼? 不会是食物中毒了吧? 她开始翻通讯录,尚且还存有一些意识。 张诗月还没回来,不在本市;麻烦seven?他是男孩子可能不太好,毕竟都快十二点了;孙家强估计都提前睡了,他现在算是照顾家庭的奶爸,明天一早还得送蕊蕊上学…… 思来想去,她打算忍一忍。 可那疼痛实在忍不了,从胃部一路窜到后背,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她突然有点想吐。 她费力的点了按键上的120,正要拨出去。 江屿深的电话突然打来。 她接通,声音几乎只剩气音:“你今天怎么一直没接电话……害我们好担心……” 她听那边有东西落地的声音,有杂乱的声响,似乎还有人在“呜呜”地说话,但她听不太清。 “念念,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胃有点疼……忍一忍就好了……” “胃疼?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那边忽然安静了,说话都带着回音。 “真没事……你忙你的……” 她强装镇定,努力发出声音,可越努力越疼,疼到连手机都握不住。 只听到他在电话里喊她的名字,不停地喊,越来越远,然后一片空白。 醒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天早上了。 白炽灯的光线刺得她眯了一下眼,鼻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左手挂着吊针,冰冰凉凉的液体正沿着管子往手背里钻。 柯瑞和夏晓宜站在床边,看到她睁眼,夏晓宜松了一口气,语气安抚道:“你醒了?你昨晚急性肠胃炎,幸好送来得及时,吓死我们了。” 阮念点了点头,嘴唇还是白的,声音也哑:“谢谢你们。” “我们去给你买点粥,你先休息。” “嗯。” 昨晚,他们接到了江屿深的电话,火急火燎地叫了救护车,直奔阮念家。 赶到时,她已经满头大汗,身上的衣服也全湿透了。 阮念被担架抬进医院,从夜里一直昏睡到第二天清晨才醒过来。 诊断结果是急性肠胃炎。 昨天中午,她有应酬,陪着客户喝了酒,下午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也忘了喝水。 其实中午那会儿她就已经有些不舒服了,只是一直硬撑着没吭声,直到晚上,才彻底爆发了。 大约早上八点多,江屿深从外面冲进来,这个时候阮念正在配合医生做检查,左边手还再吊水。 阮念第一眼竟然没认出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西装,领口歪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一些灰,袖口上有几道暗黄色的污渍,不知道蹭到了什么,像刚从什么地方着急地跑过来的。 但是,江屿深是一个极度洁癖的人,衣服每天换,穿之前都要熨烫,可眼前这个人像是刚从工地上爬出来的。 阮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心跳都加快了:“遇到什么事了?怎么弄成这样……” 江屿深没有走过来,他站在病床两步之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反应过来以后,轻轻地叫了一声:“老婆。” “过来。”阮念说。 江屿深摇头。 “我都生病了,你都不来过来看看我?”她嘴唇惨白,努力扯出一个笑。 江屿深迟钝了片刻,还是走了过来,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她,半天没有坐下。 阮念在的是普通病房,旁边还有两个床位的病人和家属,好奇地看向他们。 阮念有些不自在:“你找个凳子坐呀,这样杵着干嘛?” 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凳子。 江屿深在床边坐下来,忍了忍,最后没忍住,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还算干净的衬衫,才俯身抱住了她。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搂得很近,阮念突然闻到他身上有很重的汽油味。 “你吓死我了,老婆。”他的声音在她肩窝里发颤,“别干了行不行?我把钱都给你,全部给你,我的钱这辈子都花不完,我们不工作了行不行?” 阮念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这一刻,她忽然不想再反驳了。 毕竟,谁又忍心打断一个人声嘶力竭之下、满含痛苦的关心呢? 她拍了拍他的背:“好好,回去我就辞职,你小点声,旁边有人看着呢。” 她停了一下,抬手摸了摸他后脑勺的头发,那上面沾着一点灰。 “你去哪里了?弄成这样?” 江屿深继续埋在她肩窝里,很久没有说话。 阮念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只好把手覆在他后脑勺上,没有再问了。 - 纽约。 江烨刚到别墅不久,看到从门口涌进来的人,四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黑色面罩遮住大半张脸,他们动作很快,直接绕过沙发两侧,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江烨下意识想站起来,膝盖被踹了一脚,整个人跪了下去。 他挣扎着,低声吼道:“你这个混小子!” 江屿深没有看他。 他走向茶几,拿起上面那壶茶,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一下,又放下了。 “爸,你年纪大了,别喝这么浓的茶,容易睡不着。” 他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慢悠悠地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做错了事,要付出代价?” 江烨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恐惧,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些事。 江屿深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桶东西,拧开盖子,沿着沙发边缘缓缓倒下去,透明的液体在地板上蔓延开来,气味刺鼻。 江烨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声音,他似乎终于有点害怕了。 “屿深,你别冲动,我对你妈妈是真心的……” 江屿深倒汽油的动作没有停,他甚至没有看江烨。 “当年是你妈妈背叛了我,我才这么对她!”江烨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把你生下来就不管你,是我把你养大!” 江屿深把空桶放在茶几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爸,你以为我是因为妈妈的事才来找你的吗?” 江烨怔愣了一下,皱起眉看向他。 “可我从来就没有家,你所谓的家,是一间有门锁的房子。” 他停顿,像是在努力的回忆,过了很久,才又开口:“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有时候做梦会看到她,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因为梦里她从来不会说话。” 他蹲下来,和江烨平视,灯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你以为我会为了她报复你?”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完全没有任何情感,“你找人跟踪阮念,找人开车撞她,你用这种方法逼我撤诉,你觉得我会怕?” 江烨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我就是想让她劝你撤诉而已,我没有想伤害她啊,现在都法制社会,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没事,爸。”江屿深打断了他,声音浮上一种奇怪的平静,“我等会儿会打消防电话的,你不会那么痛苦,好歹父子一场,后事我一定为你办得风风光光,而且......” 他歪了下头,“我最近精神不太好,医生说我有严重的精神分裂,让我按时吃药,但是……” 那个角度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点陌生:“我今天好像忘了吃,我记得发病期间,做了错事,会被无罪释放的。” 他开始笑,得逞地笑。 江烨的脸色彻底白了,那桶汽油的液体正在向四周蔓延,沿着地砖的缝隙,无声无息地爬行。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混着客厅里原本残留的茶香。 江屿深站起来,手里握着打火机,他的拇指搭在滚轮上,没有按下去,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亲亲老婆 后面跟着一个家的小标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第117章 “啊——”江屿深张大嘴巴。 阮念偷偷环顾了一下四周, 确定旁边床位的家属和病人都没有往这边看,才不情不愿地学着他的样子张开了一点嘴。 江屿深把一勺粥送进她嘴里,温度刚好, 不烫不凉,白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 这是江屿深一大早回家煮的。 阮念咽下去,舔了一下嘴唇:“我都吃了两天了, 能不能加点儿咸菜什么的?太淡了。” “宝宝别急。”江屿深又舀了一勺,吹了吹, “昨天我回家, 已经把咸菜腌好了,有白萝卜、胡萝卜、苤蓝、莲藕, 大概明年的这个时候, 就可以吃了。” 他挑了挑眉, 稍有得意。 阮念看着他,嘴角抽动:明年的这个时候, 我的病估计已经彻底痊愈了吧?不给吃就说不给吃。 “那我明天应该能出院了吧?今天各项检查也都是正常的。”她小声问。 “不行。”江屿深把勺子放回碗里,“再多住几天, 医生说你这是急性的,有可能会复发,还是得完全没问题了再出院。” “好吧。”阮念张嘴又吃了一口, “那你前两天去哪里了?在国外遭打劫了?” “嗯。”江屿深应了一声, 没解释。 “真的遭打劫了?那你没事吧。”她上下打量着他,看上去并不像受伤的样子。 旁边陪床的大姨这时候凑过来,递给他们一串香蕉,笑呵呵的:“哎哟!小夫妻你们还真恩爱, 从我们来就没看到你俩分开过。” 江屿深接过香蕉:“嗯,我们感情好。” “阿姨,我们还没结婚呢。”阮念赶紧解释。 大姨摆摆手,“没结婚更不得了!这小伙子照顾得挺心心的,将来有孩子了肯定也不会让你累着,小姑娘福气真好哟。” 阮念笑了笑,病房里没人聊天倒显得冷静,她便顺着阿姨的热情聊起来,“叔叔是什么病?你们住了多久了?” “我家老头子昨晚上摔了一跤,你看现在还能自己上厕所呢,身体没啥问题,医生非说要观察两天,怕有什么血管栓塞啥的,因为磕到了头,每天还要按时检查,我寻思啊,明天要是还没问题就直接出院了。” 阮念说:“叔叔还是多观察几天,医生这么说肯定之前有过类似的病例,你看本来说我明天可以出院——”她看向江屿深,“我男朋友非不让,非要多待两天呢。” “多待两天花多钱嘞!”大姨摆摆手,“我们都怕孩子担心,都没告诉他们,我寻思不是什么大事。” 阮念看了一眼隔壁床上发呆的大叔,还在刷手机呢。 看上去,确实手脚没什么问题,精神头也不错,甚至看上去比她都健康。 她跟大姨聊着天,江屿深就坐在一边看着。 作为一个几乎没什么朋友的人,他实在不明白阮念为什么跟一个陌生人能聊这么多,但看她聊着逐渐开心了一些,也就没有打扰,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必要时回应笑容。 下午,闷热像一块湿透的棉布,堵在阮念胸口。 她支起上半身,瞥了一眼窗外纹丝不动的树影,又把视线落回江屿深身上:“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她疼痛感已经非常轻了,只是饭后还是有一点胀痛。 江屿深拿过搭在椅背上的薄衫,替她披上。 医生也说每天可以适当走动,促进肠胃蠕动。 他便陪着她,绕过门诊楼侧门,通过医院围墙外那条卵石小径,走到医院旁边的小花园散步。 回来的时候,江屿深去交费,让她在窗口旁边的休息区等。 窗口人不多,大概几分钟就能排到。 阮念正刷着手机,抬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男人拿着单子和药,从正大门走出去,旁边跟着一个男孩。 那背影很像阮建庆和阮一诚。 她立刻站起来想跟上去,但他们已经走出旋转玻璃门,汇入了人群。 她踮着脚眺望,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应该看错了吧?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上学,不会来医院。”阮念暗暗嘀咕。 这时,江屿深走过来:“在看什么?” 阮念从人群中回过神:“没,就随便看看。” “交完费了?” “嗯,走吧,回去休息。” 她伸手想从他手里把缴费单扯过来看一眼,江屿深手一缩,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念念,再对我这么见外,我可是要生气的。” 他贴在她耳边,故意用略显惩罚的气音说,“我一生气,就会不管不顾地惩罚你。” 阮念缩了一下脖子,赶紧解释:“我就是看一下,看看这个医院是不是收费透明,你想哪里去了。” “如果不透明怎么办?” “那我肯定跟政.府举报一下,我可是热情市民。” 江屿深弯了弯嘴角:“好,阮市民这么正义,我是不是应该给你点奖励。” “这是公共场合,你不要学土豆好不好?你看旁边有小孩,右边有老爷爷老奶奶,影响多不好。” “我哪里学土豆了,它表达不满是乱撒尿,我又不会。” “……”你会强吻。 “你怎么说送走就送走,也不跟我说一声,要是生病那天土豆也在,说不定会帮我。” “它?你晕倒,它不上去踩你两脚就不错了,幸亏把它送走了。” “我觉得土豆挺可爱的啊!还能听懂人话,你带大的还说人家坏话。” “你不知道它小时候多闹,要不是你喜欢,我才不会养这么叛逆的。” …… 两人聊着,往八楼的病床走。 原本江屿深想把她转到私立医院,那边有高级病房,但阮念说起初就是在这家医院检查的,检查结果也有对比,医生也能根据情况判断,况且是三甲医院,值得信任。 阮念也不想折腾,两个人便凑合着住下了。 病房里人不算太多,江屿深便睡在阮念旁边的空病床上,两张床中间隔着一道半拉的帘子。 凌晨三点半,走廊里突然拉响了警报。 阮念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护士和医生急急忙忙从外面跑进来,推着抢救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血压心率都不正常,现在进抢救室。” “轻点抬。” 她看到隔壁床的窗帘已经被拉上了,病床上的人被推了出去,是白天跟她聊天的大叔。 大叔的妻子慌慌张张地从旁边床头柜翻东西,手一直在抖,好像怎么也找不到想要的东西。 阮念坐起来:“阿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大姨迟钝地转过头,像是才听到她说话:“小姑娘……你帮大姨看着这个包,我跟着医生去前面看看。” 阮念点头:“好,没问题。” 大姨慌张地跟了出去,背影在出门的时候晃了一下。 江屿深走过来,弯腰把她抱起来:“你怎么不穿鞋就下来了?现在最不能受凉了。” 她的脚是凉的,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脚踝,热度渗进来。 “我刚才听到了就过去看看。” 江屿深把她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腿:“人家的事,你就不要操心这么多了。” 阮念咬了咬唇:“我刚才看到那位大叔嘴唇是紫的,可是白天他还好好的,跟我说话的时候还很清醒……你也看到了吧?他还能自己上厕所呢。” 江屿深摇了摇头,声音放轻了些:“人到岁数了,有时候身不由己,很多突发疾病就是这样找不到原因,所以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你现在就是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行为。” “我在说那个大叔,怎么又说到我身上了。” 阮念有点不开心,她觉得江屿深有时候缺乏同理心,不过这似乎也不是什么缺点,反而有同理心的人才会增加情感负担。 “你不是医生,很多事也解决不了,对不对?继续睡吧,要相信医生的能力。”江屿深把她的被子盖好,“再坚持两天,我们就出院了。” 阮念应了一声,看着他转身走回旁边的床。 她忽然发现他也是赤着脚的,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躺下去,刚闭上眼,护士推着病床进来:“3号床家属,下来吧,这边有病人,得用床铺。” 江屿深只好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阮念床边坐下。 阮念的目光落在那个新进来的病人身上,他摔了腿,打着石膏,但是阮念却觉得眼前的人有点眼熟。 江屿深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困意:“老婆,说好了,下次生宝宝不要在这种医院,我们去私立医院,那边环境好多了,我不想看你受苦。” 阮念眨眨眼,她哪里苦了? 有时候病人多,很多老百姓还要等床位呢,她现在有个床位,能接受治疗已经不错了。 她看着江屿深,想着他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陪她挤这种普通病房确实委屈他了。 可话又说回来,要是没有他,她今天大概也出院了。 还真是站在不同的角度去思考,就会获得不同的答案,只不过人生没有标准答案,只是立场和视角的不同。 …… 早上五点多,阮念看到阿姨回来了,她在床铺旁边收拾东西。 阮念拉开帘子一角,小声问:“阿姨,叔叔怎么样了?” 阿姨勉强回过身:“老伴提前走了……医生说是什么急性炎症,小姑娘,祝你早点出院。” 她说完那句话,低下头继续叠手里的衣服。 阮念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节哀。” 阿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袋子里,提着走了。 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也许是做好了准备的,也许是突然之间、没有预兆,也许是手足无措的…… 她靠在床头,江屿深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昨夜那串香蕉还在阮念的床头柜上搁着,一根都没少。 大姨递过来时笑呵呵的,手是暖的,掌心有茧。 那是昨天的事。 只隔了一个夜晚,那双手就只剩下颤抖着翻找东西的影子,和最后那句“祝你早点出院。” 阮念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扎过的针眼,青紫的,小小的,像一枚戳在皮肤上的句号。 我们总以为以后还有很多时间,以为今天没说完的话,明天可以补; 今天没见的人,下周可以约;今天没说的那句“我爱你”,往后日子还长,总有机会…… 于是把重要的事一推再推,把重要的人排在「等有空了」那一栏的末尾。 可时间从来不等人。 它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下去,你以为攥得很紧,摊开手掌,只剩一片湿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第118章 江屿深今天煮的粥总算没那么清淡了。 阮念低头看着碗里, 多了几根绿色的菜叶,还没来得及感动,胃里先翻了一下。 她已经吃了四天的各种粥了, 白粥、小米粥、燕麦粥、蔬菜粥,换着花样来,但本质都是粥。 不仅如此, 江屿深甚至不让她碰手机,因为手机可以处理工作。 她刚伸手摸了一下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江屿深就把它拿走了,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阮念张嘴又吃了一口他递过来的粥, 嚼了两下咽下去, 小声说:“我自己吃吧,咱俩商量点事呗?” 江屿深又舀了一勺递过去:“不行, 吃饭就要好好吃, 不要讲条件。” 阮念:这语气是把我当小孩训话呢! 阮念张嘴吃掉, 嚼了两下,咽下去, 小声嘟囔:“……我跟你商量,你跟我讲条件, 这关系不对等,我抗议。” 江屿深看着她,沉默。 “那你说, 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江屿深又舀了一勺:“你说了算, 但你说了不算的事,我说了算。” “…………” 阮念看着他,心想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我要工作!”她放下勺子,面露严肃。 “不行。”江屿深也放下碗, 站起来,把粥碗递到她手里,态度也很明确,就是不给。 “自己吃。” “只是批文件,不费精力的。”阮念又放软了语气。 “不行。”然后他起身,拿起她的手机,不给她碰的机会,“我去丢垃圾。” 说完转头就走。 阮念端着粥碗愣住:……得! 他已经进化了,软硬不吃了! 她又不敢刺激他,毕竟刚遭受“打劫”的人也容易应激。 等江屿深走远,隔壁床的帘子忽然被拉开了。 那个缠着纱布、打着石膏的男人探出头来,一看到阮念就愣住了,随即眼睛一亮:“我去!阮念!真的是你啊!” “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跟高中差不多,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阮念端着粥碗看着他,愣了几秒,记忆被拽回了高中,那个在校门口总是堵她的男生,校服从来不扣好,被教导主任追着跑。 “薛廷?”阮念试探着问。 “你还记得我!我可太感动了!”薛廷一拍大腿,石膏敲在床沿上发出闷响,但他似乎一点也不疼。 “我就说怎么看着眼熟!你记不记得,高中我还追过你呢!写了好几封情书!” 阮念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你怎么腿受伤了?” “嗐!这事说来就倒霉了!就前两天摩托比赛,摔出警戒线了。” 薛廷再次拍了拍自己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一脸骄傲,“这都是爷的荣誉!根本不是伤,是热爱的象征!” 阮念看着他那副得意扬扬的样子,无奈地笑了一下:“你还是跟之前一样乐观。” 薛廷嘿嘿笑了两声,探头往门口瞅了一眼:“唉?刚才在你旁边的是你男朋友?” “嗯。” “我去,你还会谈恋爱啊?”薛廷一脸震惊,“之前我给你写情书,你转头就交给老师了,我当天就被叫家长了!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谈恋爱了,是不婚主义呢!” “那时候读书没想那么多,现在到年龄了,也正常。”她不想聊这方面,自然说的都是客套话。 “不像你啊?”薛廷歪着头看她,“我记得你高中很有想法的,跟周围那些女生都不一样,怎么现在说这么官方的话了?” 阮念在心里喊救命:大哥你别说了,被我家那位听到,我真的有理说不清。 “赛车是你的工作?”她赶紧转移话题。 “算是吧,我开了个俱乐部,每年定期收学员的,不过教学方面我不负责,只是偶尔会过去看看,我平时就是参加比赛,顺便宣传赛车文化。” 薛廷靠在枕头上,说起赛车整个人气场都不一样了,“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一百多码过弯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只有你前面那一条路是清楚的……” “挺不错,听着很有趣。” “你呢?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就普通上班族,没什么特别的。” 薛廷正要追问,门口传来脚步声。 江屿深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盒切好的水果,脸色如常。 他看到薛廷的时候目光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就移开了。 薛廷也看到了他,正要打招呼,嘴张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江屿深脸上移到阮念脸上,又从阮念脸上移回江屿深脸上,来回看了好几遍,眼睛越睁越大。 “握草……江屿深?!!”薛廷震惊! 江屿深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嗯。” “我他妈——” 薛廷一巴掌拍在床沿上,石膏腿重重撞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顾不上疼,指着江屿深,“高中开车撞我车的那个人是你吧!我当时就觉得你是故意的!” 江屿深完全无视地走到阮念床边坐下来,拿过她手里的粥碗,看了看:“怎么没吃完,是不好吃吗?” “不是,实在吃不下了……”阮念眨眨眼,等会儿,刚才听到了什么?撞车? 薛廷看着他那个动作,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激动的马上要站起来,但奈何腿实在不方便:“我说你高中为啥撞我车!你那个时候就喜欢阮念是吧!” 阮念:……??? 江屿深没有抬头:“正常追尾,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耿耿于怀?” 薛廷噎住:“不是,你撞完我,还下来问我没事吧?我当时还说这哥们素质真好,我他妈——” 薛廷越想越气,“你当时就是看我追阮念你不服气,刻意报复是吧!” 江屿深:“你也说了,我当时下车道歉了,而且车也不是我开的,我当时未成年没有驾照也不会开车。 正常的交通事故而已,我不明白你怎么记了十几年。” “我当时骑的自行车!你把我撞飞三米远!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你有被害妄想症吧?”江屿深说。 薛廷:“阮念,你评评理,这像是正常人干的事吗?我刚从校门口出来,他忽然从旁边拐出来,直接给我怼到路沿上!你要说他不是故意的,我把这条石膏腿吞下去!!” 阮念转过去看着江屿深。 江屿深面无表情,带着点无奈:“你不怕朊病毒吗?” 阮念:……呵呵,好冷的笑话。 薛廷靠在床头,被气笑了:“我去……你这人……你不会高中那会儿就那么喜欢阮念吧?” 江屿深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行吗?” 薛廷被那道目光盯得闭上了嘴,看上去眼前的人脾气很差的样子。 他转头看着阮念,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还说你是普通上班族……你找个这样的……” 阮念赶紧把粥碗从江屿深手里接过来,又喝了一口,“我确实是普通上班族。” 江屿深:“我等会去问问医生,我觉得今天就能出院了。” “好啊,那你赶紧去问问。” 薛廷看着他们两个,似乎又想起什么,正要说。 一个女人走进来,“我就说不让你比赛不让你比赛,都这样了还让你朋友瞒着家里!” 这位贵妇打扮的女人嗓门有点大,带着怒火。 “妈!你怎么来了?谁跟你告状的?” “废什么话,走,现在转院,手续办好了。” 说着,几个人走进来,开始收拾东西。 薛廷想要跟阮念说两句话,奈何他的母亲过于激动,他尚且自顾不暇,便也不了了之了。 他们看着人被推出去,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屿深看着低着头在喝粥的阮念,问:“他给你写过情书?我怎么不知道。” 阮念差点呛到,抬头看着他:“……高中的事了。” “几封?” “忘了。” “那你当时为什么交给老师?” “我……”阮念忽然反应过来,刚才他们聊的时候江屿深还没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交给老师了?” “猜的。”江屿深面不改色,“你当时看上去,不会不学好。” “你猜得这么准?”阮念眯起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江屿深,薛廷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你竟然相信他不相信我?”江屿深说。 “没,我,我就问问……” 江屿深把那盒水果打开,叉了一块递到她嘴边:“可以吃一块,刚切的。” 阮念张开嘴接过,看到那块哈密瓜,似乎格外有食欲。 阮念拽了拽他的袖子,想着,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不想说就算了。 她转了转眼珠,又说,“那下午能出院吗?你刚才亲口说的去问医生,我真的特别想回家休息,在这里睡都睡不好。” “……好吧,你等我。”江屿深妥协。 他出去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出院单,冲阮念晃了晃:“医生说可以,办完手续就能走。” 阮念眼睛亮了,终于能离开这间病房了,这几天躺着,腰都快断了。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李荟在楼下等着,帮他们把东西拎上车。 阮念坐进后座位,江屿深绕到另一边坐进去,车子刚开出医院大门,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阮念侧头:“谁呀?” 江屿深把手机递过去:“爷爷说在家门口等,我们。” 阮念愣了一秒:“……爷爷?来我家门口等我们?” “他说想土豆了,过来接它。” 阮念想着,在家休息的时候可以陪土豆玩,昨天刚让江屿深去接的。 结果第二天,老爷子就追过来了。 “怎么让老人家自己过来了,爷爷想土豆,给他送过去就好了。” 江屿深凑近:“他的原话是——我顺便看看孙媳妇恢复得怎么样,要是瘦了,你等着。” 作者有话说: 薛廷这哥们前面也有写,也是个虎头虎脑的角色这章还有反转,后面会写,其实江江也不是真的这么坏 第119章 第119章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 阮念远远就看到大门口站着个人。 江爷爷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夹克,背着手站在门卫室旁边,脚边蹲着一只毛发蓬松的哈士奇, 他提前上楼把土豆接下来了。 土豆看到车停下来,立刻站起来,四条腿在原地转了两圈, 尾巴摇得极为热情。 车门刚打开一道缝,它就扑了上去, 两只前爪搭在阮念的膝盖上,鼻子在她身上拱来拱去, 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好了好了, 我也想你了,乖土豆。”阮念揉了揉它剃了毛后光溜溜的脑袋。 江爷爷走过来,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眉头皱了一下:“嗯……瘦了, 屿深这小子怎么照顾人的?” 话音未落,一巴掌拍在江屿深后脑勺上。 阮念赶紧拦着:“没有, 是我自己肠胃不好,医生说最近只能吃流食, 不是他的问题。” 江爷爷收回手,又看了看她,眉眼变得格外慈祥, “我今天来呢!还想问问你们结婚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生个乖孙女?” 阮念还没来得及回答。 江屿深往前一步:“爷爷, 上去说吧,这外面都是人。” “你这小子,没看到司机在门口等着呢?我马上带土豆参加一个宠物训练营,马上就得走了!” “那你也不能在门口逼婚吧, 这事得坐下来慢慢谈。”江屿深说。 “好好谈?谈了多少次了你小子支支吾吾的!” 江爷爷又看向阮念,声音立刻放软了,“丫头你怎么想的?想要什么随便提。” “爷爷……”江屿深说。 “爷爷……”阮念看了江屿深一眼,然后说,“我没意见的。” 江屿深忽然转头看着她:? 江爷爷眼睛一亮:“这丫头比你爽快多了!有你这句话我就能去办了,市区的酒楼最少要提前一年预订,加急也得九个月,等我看好了日子跟你们说。” 江屿深这次不说话了,他看着阮念,像是没反应过来刚才听到了什么。 阮念对他笑了一下:“好,爷爷您安排吧,您是长辈,自然知道很多习俗礼仪,这方面我们年轻人不太懂。” “交给爷爷,你放心,你们赶紧上去吧!” “爷爷,再见。” 爷爷带着土豆上了车,车窗摇下来,朝他们摆了摆手,车子驶出了小区。 土豆从后窗探出脑袋,舌头被风吹得歪到一边,看着他们越来越远。 阮念正要上车,江屿深拉住了她的手腕。 “刚才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一点紧。 “什么意思?嫁给你,你不愿意?”阮念回头看他。 江屿深:“之前不是说等我病好了才……” “你力大如牛,比我都健康,哪有病?”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缓慢地指了指太阳穴:“……这里。” 阮念歪了歪头:“……你脑袋进水了?那你不愿意跟我结婚?” 她转身,“那我马上给爷爷打电话,别浪费精力和时间订酒楼了。” 她刚迈出一步,江屿深的手拉住她的手腕,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你上去等我吧。” 阮念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开进地下车库。 从后视镜里看,江屿深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像是刚反应过来,然后对着她笑。 她停好车,在方向盘上搭了一会儿。 想起刚才他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有点酸。 “……傻子。” 你以为只有你离不开我吗? 我又何尝不是呢? 你还有爷爷给你炖汤做饭,有土豆摇着尾巴等你,可我却什么都没有。 我只有你。 你走了,就只剩一盏孤零零的屋顶灯。 其实我比你更需要一个家,一个能让我下班以后,开心地说“我回来了”的家。 晚上六点多。 江屿深去超市买食材,打算晚上给阮念炖鸡汤补补身体。 他刚出门没多久,房门又被敲响了。 阮念穿着拖鞋去开门,萧明明拎着两大包零食站在门口,身后还背着一个巨大的行李包,鼓鼓囊囊的。 阮念:“嗯?你这是……要出差?” 萧明明把两大包零食往她怀里一塞,“不是的,我知道你这几天生病了,可能没看到消息。” “先进来吧。”阮念侧身让开,“进来说。” 萧明明往屋里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家那个神经病在吗?” 阮念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有名字,你下次可以叫他……深哥,他刚出去买菜了,估计得过一会儿才回来。” “我才不要叫他哥。”萧明明撇了撇嘴,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也好,他不在,有些话正好现在说。” 他说话声音小了一些,犹犹豫豫的:“samy,我提离职了。” “真的要走?”阮念在他对面坐下来。 “其实我知道,这点工资留不住你,起初诗月不知道说了多少好话才把你留下,这段时间你确实也帮我了特别多……如果实在想走,我也尊重你。” “谢谢你这段时间为公司的付出。” 萧明明低下头:“samy,我不想要你说这些客套话,就像我也不想你选择他一样。” 后面的话声音越说越小,慢慢变成了自言自语。 “什么?”阮念没听清。 “没什么!”萧明明抬起头,“其实我离职也是有自己的规划,我哥办了个选秀综艺,想让我去试试,说不定还能在演艺圈干出一番事业,你也知道,我喜欢唱歌。” 阮念认真听着,心想:你确实喜欢唱歌,但是也跑调啊。 但她说出口的是:“选秀我记得还要唱跳吧?多练练就当锻炼身体了。” 萧明明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的,我爸妈都阴阳怪气的!很烦人!samy,那要是我得了名次,你能不能再给我个……” 他的话没说完,阮念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是江屿深打来的。 她站起来朝萧明明指了指冰箱:“你自己去拿饮料。” 然后走到窗边接了电话。 江屿深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是菜市场的嘈杂:“有想吃的菜吗?” “芹菜、黄瓜、白萝卜……有那种宽粉条吗?” “宽粉不容易消化,等过几天再吃,好不好?” “好吧……我还想吃豆芽和海带,这个能吃吗?” “少吃点可以。” “那你看着买吧,你做什么我都吃。” “嗯,好。” 就这么几句日常的对话,阮念挂了电话走回客厅。 萧明明坐在沙发上,听得认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两大包零食——进口薯片、芝士饼干、辣条、汽水、果冻……花花绿绿地堆在茶几上。 他忽然想,他连病人应该吃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听张诗月说她胃痛进了医院,所以买了自己平时喜欢的零食,亲测,每一样都好吃,觉得这样就能让她开心。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可能根本吃不了这些。 也没有想过,她生病的时候真正需要的不是零食,是有人告诉她有些东西不能吃。 他忽然意识到,他喜欢的那个“samy”,是他想象出来的。 他按照网上的套路去接近她,学着那些追女生的技巧去让她吃醋。 比如故意在阮念靠近的时候,跟女员工说说笑笑……但他从来不知道阮念真正想要什么。 “不爱喝饮料吗?”阮念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橙汁递过去,“我记得你很喜欢喝这个国外的牌子。”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萧明明接过。 “之前聚餐的几次你都点了它,我想着你嘴那么挑,这款肯定很好喝,就也买了一箱。” 萧明明握着那瓶橙汁,冰凉的瓶身贴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盖子已经被拧松了。 “samy,谢谢你。” “……谢?”阮念不太理解,但又努力地理解了一下,“嗐,你要是喜欢喝,等你真的拿了名次,我买十箱送到你家给你庆祝。”她开玩笑说。 萧明明站起来,背起那个巨大的旅行包。 “嗯,我会努力的!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记得告诉我。”他顿了顿,“如果!他对你不好,也要告诉我,我替你揍他!” “行啊。”阮念知道他在开玩笑,顺着他的玩笑说,“知道你力气大,那你现在就出发?不等明天早上吗?这都晚上了。” “嗯,我哥说需要封闭训练三个月。”他走到门口,换好鞋,“我哥哥的司机在附近接我。” “奥,那也行。” 萧明明回头,笑得格外开朗:“离职申请你记得批,我这个还要签合同呢,samy。” 阮念比了个ok的手势,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萧明明忽然伸手挡了一下,门又开了。 “samy,以后空了记得常联系。” “没问题。” “再见。” 然后他松了手,门关上了。 阮念站在那里,看着电梯下到了一楼。 她转身回到屋里,点开手机,看到萧明明的离职申请,是一周之前的记录,理由那一栏写着: 朝九晚五只是生活的方式,不是人生的答案!青春不能用“算了”一笔带过!它就该挥霍在热爱里,而不是烂在习惯里! ——samy,我要去追梦了,请予以离职。 “还真是符合他的个性。”阮念有些羡慕地笑了笑,点了同意。 她把手机放下,开始整理他送来的那两包零食。 薯片是芥末味的、酱油味的,饮料是榴莲味的,还有各种奇奇怪怪包装的小零食。 她看了看成分表,倒是没什么添加剂,就是口味奇特。 她嘀咕了一句:“从哪里淘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国外货……” 其实,楼道里还站着一个人。 江屿深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手里拎着一只处理好的鸡和一袋青菜。 他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萧明明背着包走出去。 此时此刻,站在楼道里的江屿深暗暗发笑。 他想:能被三言两语挑拨的关系,还配叫爱吗? 作者有话说: 你们猜明明仔为什么突然放手了???因为本文心眼子最多的就是江总,他有招。其实他特别喜欢念念,有时候某种爱意的延续可能没有理由,就是喜欢,当然也要接受对方不喜欢自己,所以两情相悦的爱情非常难得。还有,抛出去爱情不谈,萧明明能立马换工作尝试不擅长的领域,也来自家里的底气,其实这种类型的人根本不会适应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某种程度上他为阮念做这些已经非常爱了。他是一个自始至终没有被社会制度驯化的角色,比如他从未叫过阮念,阮总,他只叫samy,不只是因为喜欢阮念,因为他也不愿融入,甚至不屑于融入这种打工生活。只能说,喜欢和合适是两个不同的命题。我也想表达,每一个配角都不是工具人,他们也有自己的人生,只是不能喧宾夺主,多作描写,希望他也能开心快乐的生活吧(唱歌跑调去选秀哈哈哈哈,观众的命也是命啊) 第120章 第120章 江屿深坐在卧室床边, 心绪难安。 她进去怎么这么久还没出来? 我记得她平时洗澡都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的,现在已经二十分五十九秒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秒数还在跳。 我应该可以去看看吧?万一她晕倒了呢?万一她没力气站起来呢? 想着, 他站起来,蹑手蹑脚地靠近浴室。 动作太重会被发现,阮念最讨厌别人不尊重她的隐私, 他之前已经错过一次了,如果再错, 后果会很严重。 他在浴室门口五步之外停了下来,微微侧过头, 想听里面的动静。 但是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隐约的水声,隔着门板模糊不清。 再进一步可能会被发现, 他站在原地, 耳朵竖着, 脚步却往前挪了半寸,又赶紧收了回来。 他开始在脑海里预演她发现他偷听后的表情—— “我说了我是独立的个体!我需要被尊重!需要自由!需要个人空间! 你这算是侵犯我的隐私!是非常不道德的!是非常三观错误的! 我要!跟!你!分!手——” 他愣在原地。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后果过于可怕和难以接受! 即便, 她从来没有说过要分手。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了。 甚至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后退了几步,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快要倒退进卧室了。 这时,浴室传来了动静。 “诗月什么事?刚才不方便接电话。” 然后是冲马桶的声音。 “明天回来?不是说要去广州那边出差吗?”水龙头开着, 声音忽大忽小。 “哎呀, 没关系。丢客户也正常,慢慢来,公司前两个月接的大单还能撑一段时间呢。” “……” “我啊,别提了……” 她的声音忽然小了。 江屿深不得不凑近了一点。 “今天可能是鸡汤咸了还是油了, 我吃完就想吐,他那么认真给我做的,熬了两个小时呢,我要是直接吐了他得多伤心,刚才我吐的时候故意把水打开了,他应该没听到。” “……” “嗯,可能刚出院没恢复好,现在一直吃药呢,半个月后再去复查。” “……” “不说了,等会被他听到就不好了,等你明天回来再聊。” 然后是冲马桶的声音,接着是洗澡水打开的声音,随后,浴室里传来有些亢奋的英文歌,声音大得几乎出现了振动,明显在刻意掩饰。 江屿深退回了卧室,坐下来,盯着门口。 念念跟我过的什么日子?身体不舒服都不敢让我知道。 她刚才吐了! 吐了我亲手煮的鸡汤。 还以为自己做得很好,还以为她喜欢喝。 念念没有告诉我,她好善良,她怕我伤心。 所以,我给她做的不是鸡汤,是毒鸡汤。 明明知道她肠胃不好还非要炖那么油的,还放那么多盐。 我真没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做过那么多事,给患者做过手术,签过合同…… 可是连一碗汤都做不好,连她难受都没看出来。 阮念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走进卧室,发现他不在床上了。 她正想找他,江屿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热水袋。 他走过来把热水袋轻轻放在她胃上,隔着睡衣,温度刚好。 “我没事了,不用这个也行吧。” 江屿深在床边坐下来,一只手覆在热水袋上面,轻轻按着,然后开始慢慢地揉。 他的手很大,掌心贴着热水袋,热度从他的手心透过来,像她睡着时模糊地记得的那种暖。 阮念侧躺着,看着他。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腹部的位置,没有看她。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力道很轻,然后慢慢睡着了,迷糊间好像感觉那双手一直没停过,温度一直都在。 天快亮的时候,她翻了个身, 她睁开眼,江屿深的手还在热水袋上,姿势好像没有变过。 “……你一直没睡?” “我睡醒了。” “哦。” 她抓过手机看了一眼,快凌晨四点了。 “你骗人。”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 “鸡汤……是不是挺难喝的?”江屿深问。 “没,我觉得很好喝,下次再给我做吧?” “……好。” 我老婆怎么这么善良,我真该死。 阮念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别揉了,你睡会吧,我真没事。” “我再揉一会儿。”江屿深不肯放。 “你手都凉了,我帮你暖暖。”说着,阮念把他的手指握进手心,塞进被窝里。 她往旁边挪了挪,发现自己睡觉不老实,都快把他挤下去了。 “你对我真好。” 她凑近了一点,亲在他的脸颊上,“可能以后再也找不到你这么好的小朋友了,老公。” “你刚才叫我什么?” “老公啊,怎么,不让叫?” “……再叫一遍。” “不叫,叫多了就不值钱了。” “为什么老公前面还跟着小朋友?” 阮念笑笑,“不告诉你,你自己猜。” 刚才,张诗月给她发了消息: 【截图】 【截图】 【截图】 【你家的小江总还真是爱吃醋有心机啊!坏笑.jpg】 阮念点开图 截图时间显示是三天前。 看头像和备注是肖明明和她的对话。 萧明明:samy你在哪个医院我过去看你? 萧明明:samy你有空吗? 萧明明:怎么不回我? 阮念(江屿深):[照片]我男朋友给我煮的小米粥,好吃 萧明明:煮粥我也会的! 阮念(江屿深):[照片]我男朋友给我煮的蔬菜粥,好吃 萧明明:samy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了? 阮念(江屿深):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萧明明: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阮念(江屿深):因为男朋友在喂我喝粥,腾不出手 萧明明:…… 萧明明:samy你变了 阮念(江屿深):变了什么 萧明明:你以前不会这么说话的 阮念(江屿深):我以前怎么说话 萧明明:你不会一直“我男朋友”开头 阮念(江屿深):哦。 阮念(江屿深):我老公喜欢我这么称呼他。 萧明明:…… 阮念(江屿深):萧工还有其他事吗? 萧明明:萧工?samy你这么叫我也太生陌生了吧! 萧明明:你是觉得我真的不会离职?以为我在开玩笑?! 可阮念没有在自己手机上看到任何一条聊天记录。 如此幼稚的行为,还真是喜欢胡闹的“小朋友”才做的出来。 但阮念没有兴师问罪,毕竟,萧明明留在公司确实屈才了,如今他有了新的规划,阮念自然尊重。 - 时间就这么恍惚地过了两周。 阮念在这两周里老老实实听从江屿深的话,为了养身体,每天准时下班。 但今天例外。 七点过了,她还没回来。 江屿深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他拿起外套,出了门。 他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已经下班了,走廊里亮着灯,会议室的门紧闭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还坐着几个人,阮念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说些什么。 他没有进去打扰,推开她办公室的门,在沙发上坐下来等她。 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沓关于财务税收的资料。 他随手翻了一下,看到一些批注,字迹有些潦草。 他想起阮念之前跟他提过,说公司财务上遇到一些税务问题,想找诺睿华的财务负责人咨询一下。 他没有多问,以为只是小事,现在看来,好像没那么简单。 他放下文件,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江烨的助理以前帮江烨处理过诺睿华的分公司事务,其中有很多账目明细。 那时候关系还没有闹僵,他进过父亲的书房,瞥见过一些文件。 也许,他该去查查。 半个小时后,阮念推门进来,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她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脸上带着开了一整天会的疲惫,但看到他,笑颜浮现:“嗯?今天江总接我回家?” “我不来,你是不是都忘了家里还有块望妻石?” 江屿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电脑,指尖状似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江总说笑了,”阮念仰头,却没退后,反而往前凑了半寸,“您这头脑,怎么也得是灵石。” 他低笑着俯身把电脑搁在桌上,把它圈进怀里。 “那晚上回家,”他声音压低,气息拂过她耳廓,“验证一下‘灵石’的威力?” 阮念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指尖勾住领带:“害不害臊?在公司呢,衣冠楚楚的江总~” 她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在往下拽。 江屿深眸色暗了暗,捉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指腹摩挲过她腕骨内侧的薄皮:“衣冠楚楚,是为了方便你慢慢享用的。” 江屿深低头看着她,嗅到她发间若有若无的冷香,忽然话锋一转,“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了?” “嗯?”阮念还被他圈在怀里,反应了一下,微微皱起眉,“小事。” “跟我说说?” “财务部的人呢,都是大企业出来的,不太会享受小微企业、小规模免税政策。” 阮念挣脱,走到旁边倒了杯水,“有一部分企业为了强行满足小微企业优惠条件,做了拆分收入、虚假调整人数,这其实属于违规行为。” 她说着叹了口气,“所以出了点问题,还在解决。” 江屿深皱眉:“那就把人开了,换专业的。” “啧,资本家做派。”阮念摇了摇头,“工作上都会出错,出了问题解决就好。” “好了,先回家吧,明天再说,他们今天会加班处理的。” 江屿深看着她,“念念好善良。” 他拿起她的外套递给她,另一只手拎着她的电脑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下次遇到这种事,可以提前告诉我。” 阮念跟在他身后,眨了眨眼:“告诉你能干嘛?你来给我做财务?” 他侧过头看她,“可以给你换个专业团队。” 阮念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走了,回家。” “对了,什么时候把土豆接过来,我想它了。” “爷爷带它去云南旅游了,说要旅居三个月才回来。” 阮念一听,背影都垮了下来:“……突然好羡慕一条狗啊。” 江屿深看着她耷拉的脑袋,长腿一迈,两步走到她身侧,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 “你也想去?” “想啊。”阮念叹了口气,“但走不开,现在正是忙的时候。” 他看着她耷拉着的脑袋,目光在她后颈处停了停,手指在身侧轻轻捻了一下。 再等等。 等她累得提出抗议,等她哼哼唧唧往他身上靠,等她卸下所有力气——就是他为所欲为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第121章 “帮我查查看。”江屿深站在窗边, 对着电话说。 “你确定?” “嗯,李荟那边动静太大,我怕他起疑。” “这玩意真的查出了什么, 你个人资产也会受到影响……” “你也知道,从那些道德层面去告他,已经没什么用了。” “大屿, 你何必跟他两败俱伤呢?他现在已经退步了,给他留点情面, 毕竟你们——” “你怎么成了他的说客?” 江屿深打断了他,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要是什么事都能用道歉解决, 那还要法律做什么。” 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转头看到阮念从门外走进来。 “这件事麻烦你了。” 他挂断电话, “想要什么随时提。” “怎么了?”阮念走进来, 看到他愁眉不展的样子, 上前一步,“工作上的事?” “没什么。”江屿深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情, “怎么现在回来了?” “本来呢,我约的明天复查, 但我明天有事,正好下午还能预约门诊,我打算下午去。” “没想到你在家, 我本来想自己去的。”阮念放下手里的文件。 江屿深走过去, 手搭在她肩上,指尖轻轻按了按她肩颈的肌肉:“这不是巧了,我下午专门回来想给你做好吃的。” 他朝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厨台上摆着一大袋食材, “现在做不了了,只能陪你去复查。” 阮念叹了口气,仰头看他,遗憾地摇了摇头:“哎呀,那我本来还想,趁着复查前最后的自由时光,自己去喝杯奶茶放纵一下呢。” 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现在有‘管家公’跟着,看来这点小九九是彻底泡汤了,某人肯定不让我喝,还得说那里面全是添加剂,会影响病人的胃~” 江屿深只是转身去抽屉里翻出她的身份证,然后拿起她的外套递过去:“想喝奶茶,回来我亲手给你做。” “你做的和店里买的能是一个味么?”阮念接过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唉?你还没问我几点的门诊呢。” “阮总这时间管理大师,不到点根本不会回家,回来肯定计划好了时间。”江屿深跟在她身后,顺手把门带上。 “没想到你还挺了解我。” “那是。” 两个人说笑着进了地下车库。 江屿深坐进驾驶座,刚系上安全带,阮念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送你的。” 江屿深低头看着那只深蓝色的盒子:“嗯?礼物?” 阮念看了一眼腕表,说道:“开车预计半个小时,门诊是四十分钟以后,那你还有十分钟可以慢慢拆……” 她话还没说完,一抬头,江屿深已经火速把礼盒拆开了。 深蓝色的绒布衬里,一枚银灰色的戒指嵌在里面,没有夸张的造型,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道极浅的纹路缠绕在戒面上。 他把戒指套进无名指,尺寸刚好,然后他把手递到她眼前,转了转,展示给她看。 “老婆~”他的声音完全压不住地上扬,“你的审美简直太棒了!品味怎么这么好啊~”啧啧两声,贴过去,“老婆真有心,我很喜欢。” 阮念看着他,他平时说话没有那么浮夸,可此刻,他嘴角分明有些压不住了,声音也变得黏糊糊的。 她正要开口说,话刚到嘴边就被他接过:“找意大利工匠定做的?” 阮念沉默:“……” “那就是波兰?” “……”阮念看着他。 “葡萄牙?日本?克什米尔?” “……” 阮念眨巴眨巴眼睛,彻底放弃:“嗯……你说的这些我都没去过。” 她伸手去抓江屿深的手,“没那么高端,爱要不要,不要还给我。” 江屿深没躲,反而把手往前递了递,让她握住:“要要,我就是太开心了,这是念念给的奖励,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他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我看这上面还有纹理呢,想着这么流畅的线条,一看就是知名大师手笔,我才那么说的。” 阮念推了推他:“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干嘛?” 他的脸靠得太近了,嘴唇都快贴到她鼻子上了。 “老婆你脸怎么这么红?” “……没,空调开太低了,冻的。” 阮念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其实是一家老工匠店做的,你看圈底部才有纹理,你喜欢栀子花,这上面是栀子花叶子的纹路。” 阮念伸手把他的手指翻过来,指给他看。 戒面上那几道看似随意的线条,从戒面延伸到内侧底部才露出完整的根茎纹路,细密且清晰,像一株藏在暗处的植物。 整个戒面很素,只有内圈藏着一圈极浅的叶脉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如果此时有一束光打过来,光线会顺着那些纹路流过去,像水流过叶片的脉络。 “怎么没有定制一对?”江屿深问,“我想跟念念戴情侣款。” “做了,不过女款工期更长,我有点等不及,所以先把男款取了给你。” 这样不管他出门做什么,别人看到无名指上的戒指,自然会联想他是有家室的人。 阮念突然想到小时候在乡下的猪圈里看到的小猪仔,耳朵上盖的戳,那是占有的象征。 她没说出口,江屿深要是知道她联想到了此处,一定会想办法证明自己可比小猪仔更惹她喜欢! “那女款做好了,我陪你一起去取。” “嗯。”阮念看着他,“好了,时间差不多了,赶快开车吧,再不去该迟到了。” - 到医院后,医生开的检查一切正常,阮念暂时松了一口气。 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有一些轻微的胃痛,但医生说问题不大,再吃一周药观察观察。 拿上开药单,江屿深去排队拿药。 窗口人很多,长队从药房门口排到了走廊拐角,他不让阮念挤在人群里,便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等他。 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白。 她戴了防晒口罩,只露一双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远处一个身影晃了一下,阮念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 一个男人从门诊楼走出来,低着头,步子很慢。 大夏天,他穿了一件加绒的外套,厚得像深秋的衣服,袖子长到遮住手背,领口拉得很高。 他低着头,侧过身,从她身边走过。 阮念几乎是瞬间认出了他。 是阮建庆。 他瘦了不少,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膀塌着,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背。 阮建庆没有看到她,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阮念看着他缓慢地从自己面前走过。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称呼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她咬住。 她的手在身侧攥紧,那声“爸”被她咽了回去,像吞了一块石头,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马路对面,消失在人群里。 可能是腰疼,可能是腿疼,人老了总会有不舒服的地方。 也正常。 阮念努力说服自己。 她每个月的三千块照常转过去,够他吃饭生活,至于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她不想管,也没有必要管。 她反复提醒自己,人太心善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江屿深拎着一大袋子药从药房出来。 “啊,不是只有一周的药,这么多?” “中药、西药,都有。” …… 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搂住她的肩膀。 两个人下到地下车库,车开上地面的时候,阮念再次看到了阮建庆。 他站在公交站台前,站在一众人群中。 弯着腰,一班公交车过去了,人太多,他没有挤上去,退到队伍后面站着。 外套的帽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阮念还是认出了那个姿态。 车驶过公交站,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拐角的车流吞没。 “怎么了?”江屿深侧过头,“外面有什么,这么认真地看?” “没什么。”阮念收回目光,“只是看外面的人穿什么的都有,这个季节大家都在乱穿衣服。” “嗯,晚上有时候会冷。” “那也不至于穿加绒的吧?” “可能感冒了,需要保暖。” “是吗?” 江屿深觉得她似乎出来以后不太开心,他在前面的路口掉了个头。 阮念侧过头:“去哪?” “刚才路过一个商场。”江屿深说,“带你去买奶茶。” 阮念叹了口气:“突然没心情,不是很想喝了。” “那就喝到有心情为止。” “那这样太放纵了……”阮念表面维持淡定,却说,“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到了以后这不行那不行的。” 其实,她也没有特别喜欢喝奶茶,只不过被管的太严,确实有点馋了。 “不能喝冰的。”江屿深笑道。 “……”我就知道,他是故意的,这么热的天,喝热的跟喝豆浆有什么区别! …… 随后的几天,那个画面一直留在阮念脑子里。 大夏天的,穿那么厚的衣服,生病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她不该管的,可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于是,第三天,阮念去了阮一诚的学校。 蕊蕊和他同班,她闲聊时随口问了几句,得知学校每周五放假。 她提前一个小时,站在校门对面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袋零食。 下课铃终于响了,学生们从校门里涌出来。 阮念一眼就看到了阮一诚,他走在人群中间,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肩膀上背着厚重的书包。 他旁边没有大人,他打算一个人回家。 阮念看着阮一诚走到公交站台,站了几分钟,应该是在等公交,然后低头翻书包,阮念走过去。 在他旁边站了几秒,这才说:“阮一诚。” 阮一诚突然起头,看到是她,明显愣了一下:“……姐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第122章 夏季的暑气从半开的车窗里挤进来, 闷热黏稠。 阮一诚坐在副驾驶,腰背挺得僵直,连头都没偏一下, 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他不敢去看阮念的反应,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仿佛只要他够安静,这段路就能慢一点。 于是, 一路无话。 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保安亭里的大爷抬头看了一眼, 又低头看手机。 梧桐树的影子从车顶上滑过去, 一片又一片,斑驳陆离。 阮念一路上都在想怎么旁敲侧击地询问, 这样才会显得她态度冷漠。 可问出口的却是:“最近爸身体怎么样?” 阮一诚这才动了动, 转过头来, 脸上浮出一个浅浅的笑:“挺好的。” “就是我上周上学的时候,爸爸吹空调吹多了, 有点小感冒,不过吃了药就好了。” “嗯。” “姐姐, 你要上去坐坐吗?” “不用了。”她侧过脸,瞥了一眼后座那袋零食,买的时候没多想, 现在看着倒显得有些刻意, “拿着吧,好好学习。” 简短的几句话之后,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阮一诚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主动推开车门,拎起那袋零食,站在车外冲她摆手:“姐姐有空常回来看看。” “嗯。”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个自然点的,却感觉肌肉有点僵。 车掉头,慢慢驶离小区。 后视镜里,阮一诚还站在原地,直到拐过花坛才看不见了。 阮念把车开到路边,旁边恰好空着一个停车位,她挂倒挡,打方向盘,车轮贴着路沿石转了个弧线,停稳之后却没有立刻熄火。 她其实没必要停下来的。 “就下去买瓶水。” 下了车,锁好,又回头看了一眼车头摆得正不正。 其实挺正的,车轮也没压线,可她还是多看了好长一会儿,好像在等什么理由把自己拽回驾驶座。 但没有,她朝着刚才来的方向走回去。 这个小区她只来过一次。 阮建庆结婚那天,奶奶带她来的。 她记得那天太阳很大,空气里飘着鞭炮燃放后的硫磺味儿。 她站在花坛边上,看见父亲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把另一个穿白纱裙的女人从轿车里抱出来,女人笑得很开心,父亲也在笑,他们好像都没看见她。 是啊,这么大喜的日子,谁会注意到一个拖油瓶呢。 她当时扭头就跑,一路跑回家,跑进房间。 抱着妈妈的遗像哭,哭到嗓子哑了,只会反复喊着:“妈妈……妈妈……他不要我们了……” 后来,她再也没来过这里。 阮建庆的房子,其实就在奶奶家小区后面,隔着两条街,走路不过七八分钟。 可那七八分钟的路,她走了?十年都没走过去。 考上大学、毕业、工作,阮建庆好像越来越像一个背景板,模糊在生活的角落里。 直到奶奶去世,老房子被卖掉,她抱着纸箱搬进出租屋的那天晚上,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了。 每个月往他卡上转的那三千块钱,她安慰自己说,只是尽义务,?十年的抚养,她得还。 可什么是义务呢? “父亲”?字,像一面多棱镜,有人能折射出温柔的光,有人只能映照出斑驳的伤口。 她走到单元门口,铁门虚掩着,门禁上贴满了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她没往里进,只是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三楼阳台的防盗窗上晾着两件蓝白条纹的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可能是恰好有个空缺的车位,可能是正好渴了,而小区门口确实有个小卖部,也可能是想看看这个小区跟当年比有什么变化,树长高了没有,那个花坛还在不在。 要是这个小区拆迁了,阮建庆能拿到一笔补偿款,那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赡养费从三千降到两千。 就像他当年说的:“你还年轻,可以自己去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换了钱实在。” 所以,他当初不顾女儿和养母的死活,执意要卖房子,卖掉最后一点亲情的牵绊。 呵呵。 她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真的是莫名其妙。 转身正要走的时候,单元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阮一诚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出来,走到垃圾桶前扔进去,又小跑着再次上楼。 紧接着,他的声音传过来:“爸,我扶着你吧。” “没事,爸今天身体还可以,前两天复查,医生说没那么严重。” 阮念退步进了旁边的小超市,透过塑料帘子去看阮建庆。 他看上去确实不用搀扶,今天穿了短袖。 只不过腰上围着一块布头。 “爸,换尿袋了?”阮一诚问。 “中午刚换的。” “我看看。” 阮一诚弯下腰,伸手撩起那块布头。 阮念看到了一个黄色的尿袋,半透明的塑料袋子,里面沉着浑浊的液体,用一根细管子连着什么,被布头遮住大半。 她僵在原地,突然感觉自己好像站不稳。 即便他是一位失败的父亲,即便他极为过分,可在这一刻,那些纠缠了多年的恨与怨,忽然轻得像一口气,呼出去就散了。 手里的冰镇矿泉水刺激着阮念的感官,她像是出了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旁边的阿姨催促:“小姑娘,小姑娘,看啥呢?来这里付钱嘞!” - 冰镇矿泉水放在她的办公桌面前,水珠随着时间的过度,悄悄蒸发了,冰镇变成了常温。 她出了神的看着,电脑上全都是对某种挂上尿袋疾病的查询记录。 下午,张诗月出差回来,直接来了公司,直达阮念办公室,行李都没来得及放回家,堆在了墙角。 “leo背着我们,昨天让新来的人事经理把销售部三个人开了。” 张诗悦带着咬牙切齿的劲儿,“其中一个刚跟我一起出差回来,还没到公司就失业了!” 阮念皱了皱眉,把那瓶矿泉水放在了身后的架子上,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哪个人事经理?” “就那个周总啊!之前就是leo引荐进来的,我今天一打听,是他同学。” 阮念记起来了。 这位领导来的时候她正好住院,全程都是郑青帮忙参考的。 当时这个人说得天花乱坠,什么行业经验丰富、管理能力出众。 她躺在病床上看了他的履历资料,名校毕业、大厂工作经验,看着确实不错,也便没有多问。 张诗月:“现在人事部门就俩人,一个是他同学,一个是他同学在上一家公司的下属,之前原本有个负责招聘的离职了。” “他开掉的这三个其实干得挺好的,两个在孙哥下面,一个在我下面。” 张诗悦越说越气,“那两个员工我没带过,没办法评价,但我下面这个小女孩干的不错,很认真,待人处事也挺会来事。” “而且什么流程都没有,随便找个理由就把人开了,说人家工作效率太低,没业绩,现在员工又不傻,肯定会告公司的,到时候劳动仲裁一来,赔钱的是公司。” 阮念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转着一支笔,半晌没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对面商场的霓虹灯,一明一灭地闪着。 她盯着那团光影看着,冷笑了一声:“真是好大的权力啊……他人呢?” “没来,还在新加坡,我看啊,他是想把公司搞得鸡犬不宁才行。” “对了,还有件事。” 张诗悦忽然想起来,凑近了些,“你之前给公司垫的钱给你了吗?” 阮念摇头,嘴角一扯:“超出预算不给报。” “什么?”张诗悦一巴掌拍在桌上,“凭什么不给报?那是你垫的,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啊!晚上我给klaus打个电话,该给你的肯定要给你!” 她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真的不想干了,我们在这里辛辛苦苦图什么?要不是盛泽、桦瑞那两个大单,公司早就运营不下去了,这还都是之前诺瑞华的客户资源!” “他们倒好,摘了桃子还要把树砍了。” 阮念把手里的笔放下,声音平静了些:“事情出了总要处理,这次他可能铁了心要什么,初期就内斗,公司也无法长久,还是找个时间跟他谈谈吧。” “嗯,我让klaus转告他,约时间。”张诗悦应了一声,忽然歪过头凑近来看阮念的脸,眼神变得狐疑起来,“诶?你怎么黑眼圈这么重?这么长时间不见,你不会天天在公司加班吧?” 阮念一怔,下意识摸了摸眼下,对着手机一看,确实有点发青。 “自从我上次住院,我家那位到点就来接我下班,我想加班都不行。” 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 她低头瞥了一眼,戳了两下屏幕站起来,拎起包:“家里那位到楼下了,我得走了。” 张诗悦愣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听说过妻管严的,没见过夫管严的?” “所以你单身是明智的选择。”阮念走到门口,回头冲她眨了下眼,“记得帮我关灯,关空调,节约用电。” 张诗悦摆了摆手,没好气地笑:“得得得,去吧去吧。” 出了写字楼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下午下了一阵子雨,空气里透着闷热的潮意。 阮念走到路边那辆黑色车旁,拉开副驾的门,刚要弯腰坐进去,余光扫到后座还坐着一个人。 她顿了一瞬。 柯瑞从后排探出半个身子来,冲她咧嘴一笑:“阮总,好久不见啦!” “还真是,一个多月没见你了。”阮念坐进去。 “商量个事呗?” “跟我商量?”阮念在副驾驶回头看他。 “嗯呢!嗯呢。” “好事坏事?” 江屿深从驾驶座侧过身,伸手推了推柯瑞的脑袋:“说话离那么近做什么?挡着后视镜了。” 柯瑞往后缩了缩,重新靠回座位,脸上的笑容更喜庆了:“我跟铁铁下个月结婚,办个户外婚礼,缺一个伴郎一个伴娘,你跟大屿正好也算是……童男童女吧!” “给我们当伴郎伴娘,你觉得怎么样?” “……” 阮念看了看江屿深,他正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 他没说话,只是偏过头来看她一眼,唇角微微勾了勾,那个意思是“你定”。 “我们两个不算童男童女了。”阮念认真地说。 “你跟他说这个干嘛,老婆。”江屿深凑过来,不像是责怪她的语气,倒有点得意。 “哎呦,我就打个比方,你俩没结婚正好可以做一次伴郎伴娘!” 柯瑞见有戏,又说,“我们年龄太大了,周围的朋友早就结婚了,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就当是帮帮老同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第123章 翌日, 下午。 璞联医药分公司,会议室。 张诗月盯着眼前的投屏画面,语气不满:“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让他们随便告?你当《劳动法》是摆设吗?” 屏幕的leo闻言, 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他靠在办公椅内,完全是居高临下的姿态, 说:“企业初期不要太在意《劳动法》想办法生存才是关键,现在公司员工已经超过五十人了, 目前的盈利状态根本不需要这么多的销售人员。” 张诗月皱起眉,她认识leo八年了, 知道他很擅长用“为公司着想”来包装冷漠。 可这些话每次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她还是会忍不住血气上涌。 张诗月:“那三个实习生,一个来了一个月, 另外两个才来不到三个月, 做销售前三个月做不出业绩不是很正常吗?第一年能做出业绩来已经算很不错了——” “公司不是搞慈善的。”leo打断她, “降本增效目前是大势所趋。” “总部那边你怎么不想着降本增效,反而跑来插手分公司?” 张诗月完全不给他留余地, “你要实在闲,就回你的新加坡!” 会议桌的气氛达到了冰点。 这时, klaus清了清嗓子,他始终保持着那种温和调解的姿态,像一根被夹在两块石头之间的藤蔓。 “诗月, 不要这么激动, leo也是为公司着想。” 阮念接话:“为公司着想可以,但在开除人之前要跟我商量吧?人事部招人是有时间成本的。” “而且我不同意随便裁人,哪怕某位员工真的存在问题,也应该让人事部门去谈, 而不是员工还在工作的时候,就把人踢出群聊。” “我也希望公司不要藐视法律,”阮念目光落在屏幕上leo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该给的赔偿,必须要给。” leo笑了一声,那笑声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显然,对此话十分意外。 “samy,你还是太优柔寡断了。”leo说。 “员工在试用期内,公司有理由辞退,没必要给赔偿,能力不够这一点就足够了。 公司需要优秀人才,而他们的能力没有达标,公司完全可以单方面辞退。” 阮念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我理解公司想要能力强的员工,但辞退流程必须合规,如果公司借用‘能力不足’为由随意辞退,员工去仲裁,公司败诉率极高! 后续不仅要赔钱,还会影响公司的劳动年审和信用记录。” “你怎么觉得他们一定会告公司?” leo说,“有些人可能会怕麻烦,有这个时间不如去面试下家。” “您认为每个人都是法盲?”阮念翻开打印好的资料,“现在互联网这么方便,他们不会用手机在网上问、在网上查吗?” 阮念清了清嗓子:“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试用期辞退不赔偿的唯一合法前提是「证明不符合录用条件」 如果拿不出具体的岗位考核证据,单凭一句「能力不够」就单方解除,这是违法的,员工去仲裁,公司需要支付2n的赔偿金。” “leo总,我们公司在签劳动合同的时候,并没有设置前六个月销售具体kpi。” 阮念继续说,“所以我们根本无法提供相关适合辞退的理由。” leo:“那你就要考虑考虑你的问题了,为什么在合同的时候,没有保障公司的权益呢?” 阮念觉得自己太阳穴跳了一下,心脏都在加快的抗议,“实习生底薪只有四千,远低于市场水平!” 阮念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如果再设置相关的kpi,请问谁会来?我们公司还能招到人吗?” “那可以提高对销售人员的底薪要求嘛,”leo说,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又随意,“这一点我没有意见,优秀的人嘛,肯定要工资高一些……” 阮念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砰”的一声,所有人都愣住,张诗月都侧过头来看她。 阮念的掌心发麻,那阵麻从手掌一路蹿到肩膀,她扬声说,“当初底薪是谁定的?我一个人吗?总部人事部门不知道?” “阮念!”leo轻笑,“你不会以为自己拥有了一个法人头衔,就可以随意发泄不满吧?” 张诗月瞬间接上:“leo总现在也是装都不装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你在总部拥有比我们多的股权,所以拥有更多的话语权,连分公司也要插手?” 会议室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 klaus低下头翻文件,leo直接关闭了摄像头。 其实,当初国内分公司的法人原定是张诗月,但她觉得法人责任太重、太耗精力,不愿把全部时间都投进公司管理,完全没有私人生活,便举荐了这六年来几乎全心投入璞联医药的阮念。 这个提议加上klaus的推荐和认可,最终管理层全票通过。 阮念坐在那张黑色的会议椅上,看着屏幕上那两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像对话框。 她曾经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在守护一家刚刚起步的医药公司,付出心血终会换来回报。 她以为做的这么多,这些人都是认可的,但现在连三个实习生几千块钱的赔偿款都争取不到。 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阮念慢慢站起来:“既然您这么说,我确实觉得自己在管理方面有所欠缺,法人的位置我可以让出来,如果您二位有合适的人选,我随时离开。” 张诗月猛地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阮念已经把笔记本合上,干脆利落。 “接下来的会议我不方便参与,几位慢慢聊。” 大步出了门。 张诗月看着他推开门的背影,对着屏幕吼道:“你俩是不是有什么大病?要有病你们去治啊!” 说完,直接把电源拔了,完全不给两人回应的机会。 张诗月跑去阮念办公室,发现办公室没有人,再打电话,她已经关机了。 - 阮念到家的时候刚过下午三点。 她开门,客厅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阮念换了拖鞋走进去。 江屿深坐在沙发上,戴着一副黑色的耳机,他太专注了,阮念走到他身边都没有发现。 阮念坐下来,慢慢地靠过去,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江屿深整个人惊了一下,手一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电脑合上。 他摘下耳机,转过头。 “欸!”阮念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我好失败啊。” 江屿深立刻把手圈过来,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隔着衬衫贴在她后背上,“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跟老公说说。” 阮念沉默,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一点,看着他,“说了……可能你会站在我的对立面。” 江屿深低头,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那你就当跟我讲八卦态度说,算是舒缓压力,有时候说出来,心里会好受很多。” 阮念吸了吸鼻子:“那把空调打开吧,我可能说着说着会忍不住脑袋蹿火。” 江屿深笑了一下,探身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摁开空调。 冷风呼呼地吹出来,他重新把她搂回来,说:“好了,说吧。” 阮念把刚才发生的事描述了一遍,跟他谈这件事的过程中,也考虑到公司的运营成本,她尽量说得客观。 甚至说:“其实我也能理解他们,想为公司省钱,年底让公司的净利润多一些,也好给股东一个交代。” 江屿深认真在听,手始终搂着她,等她说完,他沉思了好长一会儿。 然后才说:“其实这件事发生在诺睿华,如果,人事部门做了同样的决定,就算我知道了,我也不会强加干预。 或者我会跟你的同事一样,默认被裁掉的人会吃哑巴亏,不会来告公司。quot; “你可能觉得我冷血,说我不讲人情,说实话,我对此事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阮念从他怀里松了松肩膀,仰起头看他,语气还是带了点不满:“你说这话我一点也不意外,资本家都差不多,才不会管员工是怎么想的,哪怕为公司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可能说辞退就辞退,可能……我终究是达不到你们这种高度吧。” 江屿深低头看她,目光忽然变得柔和了很多,“所以,念念比只顾利益的那些人要善良,能在利益面前保持善良,是很珍贵的品质。” 阮念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她的脸,真的是这样吗? 江屿深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如果社会能多一些念念这样的老板,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工作不开心了。” “我每次去你的公司,都能看到有几个人乐呵呵的,偶尔他们看到我来突然变得很严肃,可能我看上去就像会压榨人的?” 阮念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你想多了,那是因为我没有出去盯着他们干活,我出去的时候,他们一个个也愁眉不展的。” “那念念还是很有威慑力的。”江屿深说着,低头在她的发顶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阮念重新把脸贴回他怀里。 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沉稳的、一下一下的,好像是认可的力量。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为他们争取赔偿金么?”她慢悠悠地说。 “嗯?为什么?” “一方面是法律约束,我确实怕那三个被辞退的人把公司挂到网上,本来小公司就不好招人,之前好几个答应要来,后面都放鸽子了。” “……嗯。”江屿深说,“谢谢没来的确实挺没眼光的。” “其实也能理解,就算告诉他们新加坡总部多厉害,多靠谱,人家一看这边分公司的注册资本和成立时间,跟规模更大的公司一比,压根没有一点竞争力。” “还有一方面……” 她声音逐渐放低了,“跟你有关系。” 江屿深的手停了一下:“我?那几个离职的人你不会看上谁了,准备当胚胎吧?” “你想哪里去了!” 阮念拍了一下他的胸口,“其实,我在诺睿华的时候,就没有得到赔偿,而且我的提成还有一点没给我,你知道这些钱对那个时候的我意味着什么吗?” 江屿深:不是都给她打过钱了么?我让柯瑞吩咐李荟去做的,哪里出了问题? 阮念又说:“谁知道那三个实习生里面,谁是从很偏僻的大山里出来的?谁又是从很小的村庄里考大学拼出的? 他们刚毕业,一腔热血来到陌生的大城市闯荡,万一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挫折怀疑自己,然后离开这座城市,那他们的人生会因为这份工作改变生活轨迹。” 她停了停,喉咙有点发紧:“那如果他们得到了这笔赔偿呢? 会缓解他们在生活上的压力,那几千块钱也是钱啊! 他们会更信任这座城市,会觉得这个城市的企业都是尊重他们的,哪怕他们是因为一些离谱的原因被辞退了,也不会对一个行业、一个公司、一座城市丧失信心啊。” 阮念眼眶忽然有点酸:“所以,我觉得作为这家公司的法人,我这么做是对的。 但是他们觉得这么做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可这几千块钱对他们来说,只是一顿下午茶的钱,一次机票头等舱的费用。” 她声音出现了明显的哽咽,“钱没花在自己身上,所以开始斤斤计较了,完全不顾普通人的死活。” 江屿深从茶几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为她擦干眼角渗出来的潮湿。 “你和他们三观不合。” 他擦完,把纸巾叠好放在一旁,然后重新把她搂紧,“不然离开那家公司吧?你想回诺睿华我全力支持,我们一起探索新的副业也可以。”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企业,完全配不上念念的思想觉悟、高尚品德和长远目光,你在那里工作简直是虚度光阴、浪费情怀!” 阮念听着,怎么感觉他的语气越来越认真,甚至带着点突然而来的兴奋? 阮念皱着眉,思考。 江屿深贴的更近了:“念念,这样的企业早晚会倒闭的,长痛不如短痛,老婆~你考虑考虑?” 作者有话说: 江总等的就是猎杀时刻!!!课堂知识总结:一个企业录用你,不管你干了几天,如果被直接辞退,没有给你缓冲期,甚至克扣工资,请保留证据直接去告,一告一个准!而且劳动仲裁非常简单方便。资本家的贪婪不是普通人能想象到的程度,但是《劳动法》不是摆设,随时可以用法律维护权益,我发现00后真的在整顿职场,他们可以硬刚领导反对pua,也会勇敢对不公平说“不!”大概几万字完结,长的话+番外能到十万字,不长就是五六万,其实埋得很多点还没有写,会具体写一下两个人分开后的生活,还有之前一些没有解释的设定,十分不舍,想写好多好多。还有,这几天会写隔壁be文学,双开,这个文大纲我大概做了一周多,短篇十万字,悬疑暗恋向,大概就是一个女孩子靠自己获得正义的故事,我非常喜欢有思想有目标有见解的女生。也是,人在迫害与阴谋面前,是否会选择沉默,女主是学霸,男主是哑巴校霸,感兴趣可以去看看哦,下周会发,连载期间免费,可能因为题材太冷v不了,不过没关系,数据不是写作的全部意义,热爱才是。 第124章 第124章 ... 自从上次会议不欢而散之后, 张诗月带着家人去云南旅游了。 阮念还没想好到底怎么面对那群老油条,便还是按部就班地工作。 也有好消息。 不知道张诗月用的什么招,总部那边没多久就把她为公司装修垫付的剩下五十多万给报销了。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 滑到了下个月。 明天是柯瑞的婚礼,江屿深和阮念答应了要做伴郎和伴娘。 阮念以为只有他们,到了现场才发现, 伴郎伴娘团各有十个人,正好凑成了“十全十美”。 柯瑞家里做生意, 婚礼是要大办特办,请的大多数是生意上的朋友。 但柯瑞觉得太过流程化, 打算在晚上的家族隆重婚礼之前, 上午先办一场户外婚礼,只请同龄的朋友, 不请长辈。 阮念和江屿深的任务是在户外婚礼进入高潮时, 上去递戒指, 动作很简单,也不需要参与彩排。 但柯瑞还是催了好多次, 非让他们过来。 不仅如此,柯瑞神神秘秘的当着阮念的面塞给江屿深一张房卡, 不停地朝他眨眼: “哥们!你能来呢,我是十分开心的,作为朋友, 自然不会亏待你俩!这脏活累活啊你们不用掺和, 早点回去休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司仪叫过去继续排练,毕竟明天还有两场仪式。 阮念看着远处穿着中式礼服的夏晓宜,大气端庄, 和她之前第一次在酒吧见到的那个女孩判若两人。 时间真的很无情,悄悄夺走了很多,只留下了无足轻重的痕迹。 “老婆,我们去休息吧。” 江屿深握住她的手。 “……休息?”阮念瞄了一眼腕表,“现在才下午四点,现在睡觉是不是有点早?” “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 “起那么早干什么?仪式时间十点半,那我们提前两个小时来就可以了。” “柯瑞让我们早一些,可能有事。” 一边聊着,阮念跟着他直达酒店顶层。 这里虽然不在市区,但周围装修极为豪华,是与山景和自然融为一体的度假酒店,比市区的很多酒店都大气宽敞,容纳的宾客人数更多。 江屿深凑到她耳边问:“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如果你喜欢,我们也可以来这里办婚礼。” 阮念微微摇了摇头:“我对这些没什么要求,我觉得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的,相互体谅、理解比表面的仪式重要……” “所以念念不想和我有一个浪漫的婚礼吗?” “婚礼是办给别人看的呀,我们可以办一个简单的、有纪念意义的。” 阮念说着走在前面,她最近其实没有太多精力去考虑这些。 江屿深突然不动了,阮念拽着的手也被拉了回去:“你真的想嫁给我吗?” “你说呢。” “如果我不想,我当时为什么要答应爷爷?我只是喜欢简单一些。” “你不想跟我复杂?那是觉得我的爱都是沉重的,觉得我对你来说是负担?” 江屿深面色沉重,语气失落,“念念,我理解的对吗?” 阮念暗自叹了口气:他这表演型人格怎么说来就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她往前走了两步,刷开顶层房间a866号,站在门口回头望他:“进来说吧,我的大少爷。” 这或许就是与高需求男朋友恋爱的不同之处。 阮念因为工作原因,唯一能稍微放松的时间是下班之后。 回到家,她也习惯性地拿来看邮件、回消息。 工作像蜘蛛网,把她的白天和夜晚都拢了进去,留给自己的时间少之又少。 久而久之,她对情感的需求就像一块被反复压缩的海绵,软塌塌的,挤不出太多水分。 江屿深捧着潮水般的爱意涌过来时,她爱人的“容器”太小了,装不下他的满腔热情。 打开门。 “……”阮念站在房间中央停住了,像误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梦。 因为房间已经不能用豪华来形容,阮念觉得这似乎不是给他们准备的。 红色的窗帘垂到地面,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整座城市的灯火。 床单是大红色的,上面撒着玫瑰花瓣,有几瓣落在了枕头上…… 这里什么都准备好了,只差一对新人。 “这……我们进错了?” 阮念吓得赶紧退了出来,“你给柯瑞打电话问问,我们还是别进去了……” 她就这么退到了江屿深的胸膛上,这才停下了脚步。 江屿深从身后把她抱起:“这是惊喜。” “……?” 柯瑞为了感谢朋友的鼎力相助,特意让人准备了装饰一模一样的房间,连布局都一样。 “什么惊喜?” 阮念挣扎了两下,没太懂。 房间是全智能感应系统,随着身后的门缓缓锁上,江屿深每往前走一步,周围的感应灯便亮起一片,直到他走到沙发前,屋内的灯瞬间全部亮了。 阮念仔细一看! 何止是窗帘、床单、被罩、沙发是红色的,甚至连吊顶的琉璃灯、桌子上的摆件、眼前的木质软椅上都绑着红色的蝴蝶结。 旁边还有一个长形就餐台,上面的蜡烛也都是红色的…… 餐桌那边的区域没有遮光窗帘,全是玻璃幕墙落地窗,从上往下看,整个城市的灯火融在玻璃之中…… 这是酒店的最高层,三十九层。 黄昏的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流动的琥珀色。 那些红色的缎带在光里泛着细碎的丝光,整个房间似乎笼罩在落日的余温里。 阮念侧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落日正嵌在天与地之间的缝隙里。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总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轻易踏进这种画面里。 它太完整了,像是别人替她做好了很久的梦,她只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念念,我们也没结过婚,可以试睡一晚,提前试试结婚当天的感受。”江屿深说。 “……如果结过,你现在应该是二婚了。” 所以他是跟柯瑞要了一间新婚体验房? “没想到念念想嫁给我两次。” “……”很好,逻辑满分。 江屿深凑过去,亲在唇角,然后是耳廓,阮念感觉到他的气息沿着颈线慢慢落下去,她该推开,手指抵在他胸口上,却没有用力。 江屿深停下,低头看她,在等她给予回应。 阮念闭了闭眼,手指收紧了又松开,然后才推了他一下:“……今天不行。” “我知道。”江屿深无奈地笑了笑,“今天小姨妈还没走,是第四天。” 阮念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是第四天!你不会每次都算……” “嗯。”江屿深就这么承认了,“记录经期是女孩子身体健康的重要参考,我这是关心宝宝的身体。” “……少来。”阮念双臂抱胸别过脸去。 “念念不会把我想得那么龌龊吧?你放心,这个时候还是能控制住的。” 江屿深话锋一转,“但是晚上我要抱着你睡,不可以背对着我,只给我一个背影。” 江屿深又贴了过来,循着她的唇继续那个未完的吻,阮念被他亲得晕乎乎的,气息热烘烘地扑过来,带着点意犹未尽的贪婪。 她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池温水里,四肢百骸都泡得酥.软,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阮念觉得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 她心一横,假装呼吸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着,在他怀里轻轻挣了一下。 江屿深果然松开了,低头看她,眼里还有没收住的热意。 她赶紧别过脸,正巧瞧见桌上摆好的红酒和两只高脚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伸手就去够酒瓶。 “这么好的环境,不然?我们喝点吧?”她的声音还带着点喘。 江屿深抬手去夺:“你不能喝凉的。” 阮念把酒瓶往怀里藏,朝他笑:“就尝一点点味道。” 她倒了两杯,红色的酒液滑进杯底,她端起一杯抿了一口,香气在舌尖散开,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嗯,味道还不错。” 他把那杯酒接过来喝了,他看出了阮念的高兴,大概率因为刚才被他亲得舒服,所以才愿意这么开心。 一杯喝完,阮念又给他满上,声音轻飘飘的,故意的诱惑:“再喝一点,喝多了亲起来会很.爽的。” 说完,她凑过去亲了江屿深一下,嘴唇沾着他嘴里的酒味。 她自己没喝,但那个味道从她嘴里渡过来,像是她替他尝了。 江屿深被她亲得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把那一杯喝完了。 一次又一次倒满,江屿深的意识似乎出现了迟钝。 …… “深深~”阮念的语气像在哄小朋友,“我们永远要信任彼此的,对不对?” 江屿深的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轻轻点头:“嗯……信任。” 阮念凑近了一点,慢慢问:“那我生病的那次,你去纽约,是去干什么了?真的被打劫了?” 江屿深主动搂过她,哪怕他现在醉得有些头脑昏沉,思想迟钝,但他常年健身后的力量感依旧存在。 就这么一搂,几乎是单手夹住了她的腰,把阮念抱了起来。 阮念被他摔在松软的床垫上,腰被硌得酸疼,还没来得及责怪,他就已经跪了上来,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眼睛。 “你很想知道么?”声音嘶哑,有些含糊。 阮念缓缓坐起来,后退了一点距离:“想。” “没有打劫,教训坏人,给你报仇去了。” 阮念没听懂。 报仇?去纽约给我报仇? 我都没去过,怎么可能在那边会得罪谁。 八成是醉糊涂了,话都颠三倒四的。 她想了想,换了个话题:“那你还记得住院时候那个腿断了的薛廷吗?” “……就我们高中同学。” 江屿深皱了皱眉,没接话。 “那你回忆回忆……高中的时候,你真的撞他了?” 江屿深不说话,眼眶缓慢的红了,一滴泪毫无征兆的落下,从鼻梁滑到嘴角,安安静静的,像从梦里掉出来的。 阮念心里明白了。 每次她猜对了什么,他就用这招,装可怜,掉眼泪,让她心软,让她不忍心追问下去。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阮念小心翼翼的摩挲着他的掌心,“而且这都过去十几年了,对吧……你以后改了就行,以后不许撞人了,这是违法的,将来警察叔叔会把你抓进去的……” 江屿深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吐了几个字:“……还有柯……笗……笗。” 江屿深说完这一句,彻底栽到她身上。 阮念感受到一个庞然大物砸下来的重量,肩膀一沉,疼得龇牙。 “……咚咚?什么咚咚?” 她拍了拍江屿深的背,想再问,可人已经彻底没反应了,只有均匀的呼吸扑在她颈窝里,热热的,痒痒的。 “东东是谁……” 阮念挠了挠头,开始回忆周围能叫“东东”名字的人,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越来越浅,没人回答她,但她确实想到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第125章 第二天一早, 还不到7点。 江屿深站在标注「新郎化妆间」的房门前,指节叩了两下。 “进来吧。”柯瑞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这边有习俗,结婚前一天到婚礼正式举办期间, 新人双方不能见面,所以两人的化妆间分隔在不同楼层。 门推开,江屿深看到造型师正收起发胶罐。 柯瑞的发型已经做完, 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口都扣的规规整整。 他平时总带着三分痞气, 这么一收拾,倒显出几分沉稳。 看见江屿深, 柯瑞朝化妆师抬了抬下巴:“二位先歇会儿, 我跟我哥们儿出去抽根烟提提神,起太早了犯困。” 两人拐到这一层的露天阳台。 晨光还薄, 远处的山峦笼在一层将散未散的雾气里, 空气里有露水和青草混合的气味。 柯瑞递过一支烟, 自己叼了一根,打火机点上。 “不抽了。”江屿深说, “戒了。” “嗯?”柯瑞愣了一下,火苗举在半空, “什么时候戒的?前俩月咱俩还一块儿抽呢?” “在备孕,医生说最好不要吸烟。” 柯瑞嘴里那支烟差点滑下去,手忙脚乱接住:“备……备什么玩意儿?” 他反应过来后, 突然恍然大悟:“好嘛!我说你昨天干嘛让我把房间里的付费避/孕/套撤了, 合着你俩偷偷摸摸造小人呢!” “不是。”江屿深语气淡下来,面色也沉了几分。 “还特么不是?”柯瑞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那是为什么?” “劣质橡胶她会过敏, 我老婆很娇贵。” “what!!!” 柯瑞被烟呛着了,连咳好几声,眼尾都泛了红:“你这是娶老婆?还是娶了个娘娘?伺候成这样?” 江屿深没接这句玩笑,忽然说:“我问你,我去纽约的事,还有我撞你哥的事,是不是你告诉她的?” 他盯着柯瑞,目光像一柄薄刃,带着审视。 柯瑞怔了一瞬,脸色微变:“你这话的意思是……阮念知道了?” “昨天她不停地灌我酒。”江屿深垂下眼,“我喝到快吐了,发现根本醉不了,但她目的性又太明确,我就装醉了,然后她问了这些事。” 江屿深抬起眼,再次问他:“这件事除了你,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我也不想怀疑你。” 柯瑞把烟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神情罕见地认真了一回:“大屿,我对天发誓,这事儿我谁都没说!连我哥都不知道是你找人撞的他。” 江屿深的眉头拧得更深了:“那她怎么会知道?” “还能为什么?上班上多了呗!周报、日报、项目复盘、报表汇总,哪样不锻炼逻辑思维? 阮念又不傻,你突然蹦出一句话,她觉得不合逻辑、有漏洞,肯定会琢磨。” 江屿深沉默了几秒,从柯瑞手里抽走烟盒。 他取出一支点上,却没有放进嘴里,只是随手点燃,看着那缕青烟缓缓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几不可见的细丝。 “你说的有些道理。”江屿深说。 柯瑞看他那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又说:“不是跟你说了吗?每天在她耳边多念叨念叨辞职的好处,多规划规划你们的二人世界。 旅行、放松、减压……你就换着花样聊,你每天吹吹耳边风,她慢慢就能接受你的建议了,温水煮青蛙,这招好使,亲测有效。” 他不想看江屿深白白浪费一支好烟,伸手把那支燃着的接过来,叼回自己嘴里,吸了一口: “不过,我挺不理解的,阮念现在也算老板了,干嘛那么拼命?就算把位置交出去,每年拿分红,钱也不会少。” “你以为我没提吗?”江屿深声音里全是无奈,“每次都是前一天晚上跟我畅想旅行计划,第二天又照样去上班。” 江屿深叹了口气,“我要说多了,她会说我在否定她的事业,那是她一手打拼出来的成就,只能尊重不能干预。 我要不让她工作,她能直接换个男朋友。” 柯瑞一噎:“有这么严重?她是工作狂啊?” 江屿深望着远处雾气散开的方向,声音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沉闷:“她跟我们不一样。” “我们生来就不缺这些,可她是拼尽了全力才走到今天,你让她放弃这一切……那她会觉得,生活没有指望了。” 柯瑞想着,吸完第二支烟,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沿上。 他看着山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然想起了件事:“……哎?我想到个好办法!” “你说说看。” “她既然这么爱工作,那你们俩干脆搞个夫妻产业,让她每天有事忙,你给她当助理打下手,最后赚的钱都是你们自己的,不用分给那些乱七八糟的股东,你还能天天陪着她!” 柯瑞越说越起劲:“我哥前不久刚跟人合作拍了一块地,打算搞度假村,他那个合伙人是他大学同学,女的。我看他俩这么一来二去的,搞不好就……” 柯瑞正说得眉飞色舞,转头一看,阳台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江屿深已经走了,只留给他一个快步离去的背影,正打着电话。 柯瑞:“嘿!走了也不说一声!” “还想给你说说我哥那项目呢,看你感不感心趣,你倒好啊!心里只有你家那位!” “到底被灌了多少迷魂汤啊!真是……没救了!” 正在吐槽,手机显示【铁铁宝贝么么哒(比心)】来电。 柯瑞一秒接通:“哎!亲爱滴,怎么啦?……饿了?你等着,老公现在就给你去买……没事,我们偷偷见面没人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些封建习俗晚上再说,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就你旁边化妆间绿色通道见……” …… 上午十点半,婚礼如期举行。 柯瑞的朋友实在太多,户外婚礼的座位排满了,后面还叠了三排,人们举着酒杯和手机,在后头起哄笑闹。 原本应该是浪漫庄重的仪式,倒被烘托得热闹欢快。 江屿深和阮念换上了白色礼服。 为了不喧宾夺主,阮念穿的是一条素白色长裙,没有半点装饰,只靠腰间的褶皱和裙摆的垂坠感撑出轮廓。 江屿深则是黑色领带配白色西装,右边别着「伴郎」标识花簇,一小束白色铃兰,缀着缎带。 仪式进行到交换戒指的环节,两人分从左右两侧上台递送,接过戒指后又从两侧下台。 两边的过道被座位席挡住了,必须绕一个圈才能在后方汇合。 就这么一错身的功夫,江屿深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忽然定住。 站在最后面的那个男人拦住了阮念。 阮念停下脚步,两个人往旁边挪了半步,像在说着什么。 江屿深看清了那张脸,是柯笗。 他竟然忘了。 柯瑞的婚礼,柯笗作为亲哥肯定会来! 他正要走过去,台上的司仪举着话筒说:“听说刚才送戒指的是新郎新娘的好朋友?请一位上来聊聊吧?” 柯瑞一把抢过话筒,冲着台下喊:“大屿!就你了!快上来!” 他对着满座宾朋介绍:“这就是我穿开裆裤长大的好朋友!” 夏晓宜笑着鼓掌,让出来一点位置。 掌声哗地涌上来,热腾腾的,不容拒绝。 江屿深皱了皱眉,只能转身上台。 他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目光却一直越过人群,落在舞台最后方的那一处。 司仪:“今天是你朋友大喜的日子,有什么祝福吗?” 江屿深握着话筒,顿了半秒:“祝他们百年好合,未来儿女双全。” 司仪顺势追问:“未来是什么时候?” “明年。” 台下一片笑声,气氛更热闹了。 司仪乐呵呵地说:“那新郎新娘今晚可要再接再厉,争取这两天怀个龙凤胎,别辜负发小的期望!” 司仪还要再问,柯瑞赶紧把话接过去:“我还有个大学同学,千里迢迢从国外飞来的,也上来讲两句!” 他可受不了江屿深那副下kpi的架势。 江屿深从台上下来,阮念已经迎了上来,眼里带着浅淡的笑意:“辛苦了,伴郎先生。” 他却往后看,柯笗不见了。 江屿深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躁意,像明明看见了蛛丝马迹的丈夫,却扑了个空。 阮念跟在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丢东西了?找什么呢?” 江屿深攥紧她的手,力道比平时重了些:“嗯,东西落房间了,跟我去拿一下。” “婚礼还没结束,我们现在走不太好吧?” 江屿深看向礼台:“不需要我们了。” 阮念回过头去。 那边正进入倒香槟的环节,一群人围成一圈,举着杯、说着笑,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舞台中央的柯瑞被灌了一大杯,笑得眼角都起了褶,旁边的夏晓宜被柯瑞护着,当着朋友的面儿热吻…… 好像确实不需要两个寡言少语的人。 …… 回到房间,门在身后合上,喧闹被关在了外面。 阮念走在前面:“什么东西忘了?我帮辛苦的伴郎找找。” 江屿深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语气轻轻的:“心丢了,怎么办?” 阮念后背一凉,本能地往下一蹲。 江屿深的拥抱突然扑了个空,双臂从她头顶掠过去,带起一阵温热的空气。 她仰起头,大眼睛眨了眨,睫毛浓密地颤着,不太理解的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阮念被长礼服完全裹住身体,缩成一团蹲在那儿,像一只把自己圈起来的小兔子,又警惕又无辜。 “又怎么了?大少爷。”她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嗔怪的软,“第五天也不可以的哦。” 江屿深低头看着她,又气又好笑。 她那双眼睛亮盈盈的,明明是她自己躲开的,倒先摆出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 江屿深视线下移的瞬间,瞥见礼服领口下隐约的弧线。 白皙的皮肤在素白绸缎的衬托下,几乎泛着一层柔光。 他的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那种被她这副模样激起的、压了好几天的心绪,毫无征兆的漫上来,快要把他的理智淹没了。 他单膝跪下去,伸手把人圈进怀里。 然后像拔萝卜一样,把阮念从地上端了起来。 一只高跟鞋被蹭掉了,歪在地毯上。 “……”阮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虽然不算高,但好歹是个成年人,怎么会被人用这种姿势“端”起来? “我最近是不是对你太温柔了?”江屿深贴着她耳侧说,声音浮起既克制又危险的气息,“才让你觉得做什么,我都依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第126章 阮念忽然凑近他, 鼻尖快要蹭到他衬衫领口的锁骨,像一只警觉的猫咪一样,嗅了嗅。 她往后退了半步, 眉头拧起:“等下!江屿深?你身上为什么有烟味儿?” 江屿深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动作幅度稍显几分刻意。 然后,清了清嗓子:“早上跟柯瑞在阳台待了一会儿, 他抽了,我没有。” “你觉得我信吗?”阮念的脚从裙摆下探出来, 踩着沙发边缘,脚趾隔着西装面料抵在他小腹上, 用了点力气往外推了推, “答应过我的事,转头就忘?” 江屿深一把摁住她不安分的脚踝, 指腹摩挲了一下:“老婆, 真没抽。” 他顿了顿, 低头看了一眼她踩在自己腹部的脚,唇角微动:“我的肺就在你脚底下, 不然你感受一下?” 阮念:“……” 她脚趾蜷了一下,试图抽回来, 被他摁得更紧了。 江屿深:“答应你的,我都好好做到,现在我的肺呼吸都轻轻的, 怕吸到别人的二手烟。” 阮念就那样审视着他, 脚踝在他掌心里不安分地动了动。 阮念一副审视的目光,仿佛在判断他体内的尼古丁含量:“那你火急火燎跑回来干什么?把魂丢下了?” 江屿深薄唇微张,忽然发现不知道怎么接话。 刚才在草坪上看见柯笗拦住她那几秒,他胸口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差点从喉咙里冲出来! 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得把人带走!至于用什么借口、回来干什么, 根本没想过。 他总不能说——我看见你跟我撞过的人说了两句话,我快要气疯了!! 阮念见他沉默,倒是来了兴致。 她往前探了探身,偏着头打量他的表情:“你最好的兄弟结婚诶?别人都高高兴兴的,怎么就你愁眉不展的?” 江屿深抬手按上太阳穴,拇指用力揉了两下,眉心蹙起来,嗓音刻意压低了:“昨天陪你喝了那么多,现在头还疼。” 他说着,顺势抓住她另一只手,带着她柔软的指腹贴上自己另一侧太阳穴,缓慢地画着圈,微微偏头,把额头往她掌心里靠了靠。 “老婆帮我揉揉,好疼。” 阮念的手被他按在那里,指尖被迫一下一下按着他额角。 阮念一边敷衍地揉着,一边腹诽:跟我在一起之后,演技越来越差了? 头疼?你那是心眼太多,脑子里想得太复杂,别的心思快装不下了吧? 江屿深闭着眼,嘴角若有若无地弯了一下,像是被揉爽了。 阮念就那样替他揉了一会儿,随口说道:“对了,刚才下台的时候碰见柯瑞的哥哥了,你应该也认识吧?你们两家这么熟。” 江屿深闭着眼睛,脑子里快速思考: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问我和柯笗熟不熟? 为什么要专门说给我听?是不是刚才他俩在一起的时候,柯笗跟她说了什么? 是不是说喜欢她,是不是说让她跟我分手?敢特么的撬墙角,上次惩罚还是太轻了! 江屿深眼皮没动,但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指气得微微收紧。 阮念缓缓地说:“他推给我一个项目负责人,说在千岛湖那边拍了一块地,想做度假旅游,问我对那个项目有没有兴趣。” “我本来想拒绝的,你也知道,我平时手上事情够多了,这种投资又不是买股票,真要合作还得亲自去看地段、谈细节,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旅游项目?”江屿深睁开了眼。 “嗯,我加了他的助理,给我发了份企划书。” 阮念拿出手机,把刚才加的那个项目负责人的消息点开,项目企划书有两份,一份是关于酒店建设的,一份是饭店就餐类。 “其实做得还挺有诱惑力的。” 江屿深接过来,拇指快速划了两页。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阮念,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忽然变得清晰无比。 “念念,我也觉得这个项目前景不错。” 阮念眨了眨眼:“……啊?” 江屿深低头操作起来,把两份企划书转发到自己手机上。 “你还对旅游行业感兴趣?”阮念有些迟疑地看着他,“想投资?” “最近一直在看能增加生活乐趣的项目,也算碰巧了。” 阮念沉默。 他每天除了盯着她上下班,就是在家研究菜谱给她做好吃的。 偶尔去公司露个面签几份文件,一周能去一次诺睿华实属不易,什么时候对别的项目这么感兴趣? 阮念又看了他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那份企划书数据确实扎实,项目区位也挑得不错。 虽然她不太想多接触柯笗,但至少他之前帮过她,柯笗专门推荐的项目,应该不会是坑。 “这种项目前期考察确实花时间,我先去看看,如果情况属实确实可以考虑。” “你确定?”阮念问。 “正好最近不忙。”江屿深他说。 阮念:……您什么时候忙过? 江屿深往前凑了凑,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念念真是太有商业头脑了!随手了解一个项目都这么好,你在璞联医药真是屈才。” ——不然别干了吧! 这句话才是直接目的。 但江屿深还是不敢直接说出口。 阮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夸奖砸得有点懵,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拉开一点距离。 狐疑地盯着他:“加一个项目经理的微信就叫有商业头脑了?” “当然不是。”江屿深面不改色,“加完还能顺手转发给老公,这叫资源整合。” 阮念:“…………” 这不是你自己转发的么? 她突然发现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反驳。 这个人实在太擅长把一件明明很离谱的事情说得滴水不漏,表情诚恳,语气自然,听上去非常有道理。 “你真的感兴趣?” “怎么?只能念念在事业上做大做强,我就不能发光发热了?” “……” 阮念还是觉得这事蹊跷,他答应得有点快了,不像他做事的风格。 不过也好,他有事做便不会这么黏着她了。 - 几天后,阮念在外出见客户的路上,路过阮一诚所在的高中。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这个月她给阮建庆打钱的时候,多转了两万。 她没多说什么,也没问什么。 忙碌是一层很好的壳,把人裹在里面,不用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她觉得自己想明白了,既然他这么看重这个儿子,那就让他儿子去照顾他。 她这个“不受宠的女儿”,多给点钱已经算是尽孝了。 可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她总想起父亲走路时的样子。 虽然他腰上挂着一个尿袋,可他的步子并不像病入膏肓的人。 如果真的不行了,怎么还能出来散步? 她说不清自己是来确认的,还是来推翻什么? 这次来,她带上了旧户口本,上面还有奶奶、妈妈、父亲、阮一诚的名字。 之前老小区有拆迁的传闻,当时家里托了点关系,他们便十分不合理的存在一个户口本上。 也需要向老师证明,阮一诚确实有一个亲姐姐。 阮一诚在英语课上被叫出来的时候,看到阮念时故意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他依旧语气热情地叫了一声:“姐姐。” 阮念走近了两步:“不好意思,耽误你最后一节课了,我晚上还有事,只能这个时间过来。” 突然觉得是不是耽误学霸学习了,又问:“你落一节英语课,要紧吗?” “没事。”阮一诚赶紧摇头,“今天的课已经讲完了,他们在背课文和默写,我其实都背会了。” 阮念笑了一下:“那行,马上到饭点了,跟我出去吃点儿吧?我跟你们班主任说过了。” “好。” 她带阮一程去了附近的商场,点了几个炒菜,肉多菜少。 “你多吃点,长身体。”阮念说。 “谢谢姐姐请客。”阮一诚夹了一块烤鸭放在碗里,却没急着吃,“姐姐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先吃饭吧,吃饱了再聊,我答应了你们老师,晚自习送你回去。” “哦,好吧。”阮一诚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等他吃完一大碗饭,桌上的菜也差不多见底了。 阮念放下筷子,才开口问:“爸是不是生病了?” 阮一诚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姐姐你知道了?” “什么病?” “尿毒症。” 阮念的心往下沉了沉:“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去年。”阮一诚说,“查出来以后爸一直在配合治疗,透析做了一年多了,医生说控制得还可以。” 阮念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碗,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盘子里剩下的菜,“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阮一诚没抬头:“爸不让说,他说……你工作忙,不想让你操心。” 她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那你觉得他会操心我吗?” 阮一诚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其实爸在你走后,总念叨你,他不是不关心你……” 他的话停在那里,不太确定该不该往下说。 阮念:“是吗?” “是真的。”阮一诚放下筷子,认真地看向她,“他经常说对不起你,还有……” 他犹豫了很长一会儿,才说:“还要我谢谢江哥哥。” 阮念:“……江哥哥?哪个江哥哥?” “就上次来找我的那个叔叔……哦,不是,是哥哥。” 阮一诚挠了挠头,“高高的,话不多,他说是你男朋友,说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 “你们,见过?” 阮一诚点头:“嗯,每个月他都给爸打十万……” 阮念的喉咙像是被突然堵住:“……十万?十万块钱吗?” “是的。”阮一诚见她有些意外,认真地点头,“姐姐你不知道吗?” 阮念的唇角微微抽动:“……” “姐姐。”阮一诚抬起头,目光亮晶晶的,“等我挣了钱,一定会还你们的,等我考上了大学,工作了就还!” 作者有话说: 江总被训的像dog一样还乐在其中呢。 第127章 第127章 晚上, 阮念回到家。 在迈进家门的时候她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屋里没开灯,黑沉沉的, 才发现家里没有人。 她松了口气,换了鞋,一边往里走一边点亮手机。 屏幕江屿深下午发了一条【我有点事, 晚点回来】 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江屿深给她父亲打了多少钱,她不知道怎么问, 便嘱咐阮一诚放假时帮她查查银行卡。 水汽氤氲,她洗了个澡, 等吹干头发走出来, 目光落在茶几上,看到一摞打印纸码在桌子上, 最上面一张纸是数据表格。 阮念擦头发的手慢下来。 她走过去, 弯腰拿起那摞纸。 是税务调查报告, 来自一家她从未听说过的公司,叫:恒远商贸。 报告做得极其细致, 连续几个月每笔日流水都列得清楚,这种详细程度, 通常不会对外公开。 而且,日流水过于庞大。 在这个体量下,哪怕二三线城市的头部企业都不一定能达到, 更何况是一家小公司。 阮念打开企业查询软件, 输入“恒远商贸”四个字。 页面跳转出来,注册地址一栏写着:凡昌县。 县城?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拇指往下滑。 法定代表人:江烨。 阮念的手指顿在屏幕上,之前所有散乱的碎片忽然被一股暗流卷到一处, 拼出了完整的形状。 她瞬间明白了。 - “听明白了?那行,我走了。” 柯笗站起身,单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显然不打算再多待。 柯瑞立刻跟着站起来,一把拽住他胳膊,“哥,哥,别急着走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大屿想跟你干,你给他个机会呗。” 江屿深靠坐在沙发里,闻言只是侧过脸,语气淡淡地纠正:“我只是看中了这个项目。” 柯笗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对着柯瑞说:“不好意思啊,你这朋友都能大义灭亲,我这小生意怕是容不下他这尊大佛。” “哥,”柯瑞把他胳膊拽得更紧了些,凑近了压低声音,“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大屿要的也不多,反正你本来也要找酒店合作商,就分给他一块地段,让我们自己建一栋,我也投钱,这是我们俩的项目,哥~~” 柯笗被他缠得皱眉,却没有挣开。 这个项目他是主控方,地点在附近旅游区的独立小岛上。 游客上岛之后多数会选择留宿,酒店必然是刚需,柯笗从一开始就想做成品牌错落的格局,提供不同品牌、不同价位的选择。 柯笗经营的连锁酒店定位中高端,快捷实惠类的也签下了两个合作商,唯独中间那个区间始终空缺,这一类要比快捷酒店有格调,但比中高端酒店便宜。 这种定位最尴尬。 预算充裕的客人向上挑选,精打细算的客人往下比较,夹在中间的要么高不成低不就,要么干脆被两边分食干净。 柯笗谈过几家,对方一算回报率,就开始犹豫了,都觉得风险高,没人愿意赌。 “哥,你考虑考虑呗?” 柯瑞见他没立马否决,赶紧加了一句,“大屿最不缺的就是钱,要是真开倒闭了,就当练手。” 柯笗目光从柯瑞脸上挪到江屿深脸上。 江屿深没看他,低头划着手机屏幕,眉眼间那点漫不经心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欠揍。 柯笗皱了皱眉,伸手推开柯瑞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语气沉了沉:“有时候你得挑挑朋友,多交几个人品好的,总跟这种人混在一起,三观都要被带偏。” “哥哥你这话说的……我跟大屿那是过命的交情,你忘了吗!小时候是他从河里拼命把我捞上来的!” 柯笗冷笑了一声,“所以你现在这么傻,也跟当年掉水里淹了有关系。” 他说完转身要走,步子都迈出去了,身后江屿深的声音平平地响起:“柯先生。” 柯笗停住,回头。 江屿深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抬起眼看着柯笗,灯光落进瞳孔里,衬得他平静,甚至带着点“礼貌”的笑意: “阮念是我未婚妻,我希望你跟她保持距离。” “而且,她对二婚男不感兴趣。” 这话来得太突兀,柯笗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扭头看向柯瑞。 柯瑞的表情写满了“完了完了”,一只手正欲盖弥彰地往江屿深嘴上捂。 柯笗转头,脸上的茫然慢慢化开,琢磨着说:“怪不得。” 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柯瑞,“阮念跟他……” 柯瑞赶紧点头,顺便捂住江屿深的嘴:“嗯嗯嗯!哥,他俩好着呢!” 他重新看向江屿深,微笑的弧度比刚才更锋利了:“既然如此,那合作愉快。” 柯笗主动伸出手,“希望下次见面能碰到你的,女朋友。” …… - 房门响了一声。 阮念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玄关去开门。 门拉开,迎面先撞进视线的是一个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眉眼。 江屿深站在门口的感应灯下,外套领口半竖着,整个人的轮廓在昏黄光线里显出倦意。 “嗯?怎么戴上口罩了?”阮念堵在门口,仰头看他。 “没事。”他声音隔着一层布料,声音闷闷的,“有点咳嗽。” 说完微微侧身,绕过她进了门,换鞋的动作很迅速,没多看她一眼。 阮念站在原地,关上门,鼻子轻轻嗅了嗅, 空气里飘过一丝淡淡的烟味。 “你吃过了吗?”她问。 “嗯,吃了。”江屿深已经走进了卧室。 阮念去厨房洗了一小碗水果,紫葡萄和青葡萄混在一起,她端着走进卧室,往他眼前递过去:“吃点葡萄吧?” 江屿深坐在床边,目光匆匆滑开,“不吃了,吃饱了。” 阮念把碗又往前推了推,“尝两个?你在家里不用戴口罩了吧?” “我担心传染给你,还是戴着吧。” 他抬手往上拉了拉口罩边缘,动作倒是有些欲盖弥彰。 阮念索性坐在他旁边,看着碗里的葡萄,忽然开口:“那你看看,这有几颗葡萄?” 江屿深愣了一下,低头扫了一眼,还真回答:“二十。” “我是说青色的有几个,紫色的有几个?” “各十个。” “对喽!”阮念语气扬起来,像在课堂上逮住了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她又抽出手机,点亮屏幕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显示:()全()美 “这个成语填空我怎么也想不出来,你帮我看看呗?”阮念贴近了一些。 江屿深隔着口罩看了一秒,闷声答:“两全其美。” “……”阮念突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还有呢?” “十全十美。” “对喽!” 她夸张地鼓了两下掌,歪头看他,“你看这个数字,像不像你给别人转的十万块钱?” “……” “……” 空气异常安静。 江屿深身体一僵,口罩上方露出的眉眼定住了,他垂下目光又抬起来,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你听我解释。” “谢谢。”阮念打断,抱住他,“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没等他开口,阮念又推开了他,说:“但是这钱我一定要还给你,这次不一样,你不能拒绝我。” “我也没有转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也就转了一两次。” 江屿深避开她的视线,视线落在碗里那几颗葡萄上,拿起来,从口罩下面塞进去一颗,嚼着: “我是看在你的面子才借给他,叔叔拿钱是去治病,也算用到了有用的地方……而且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不用还,也行。” 借? 光借钱不打欠条,还有这种好事? 阮念看着他那副模样。 还在演。 她就知道江屿深不会说实话。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是好心,只是让别人觉得从他这里拿钱很容易并不是好事。 但要是这个时候揪着不放,反倒寒了他的心。 “念念怪我了吗?” 他忽然抬眼望过来,口罩上方那双眼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湿意,“怪我瞒着你?” 阮念心口软塌塌的,摇了摇头,“没有,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江屿深眉眼间那点紧张松动了片刻,随即又皱起眉,“你去看他了?” 提起那个名字,他脑海里就浮现出阮建庆坐在他对面时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张嘴就要一百万,话里话外全是“女儿傍了大款”的意思,他这个父亲自然也要沾沾光。 江屿深当时听得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阮念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爹。 他记得当时是这么回阮建庆的。 “你只要不去烦她,我每个月给你打十万,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万,比你提的还多二十万,但你打扰她一次,这笔合作就会立刻中断。” 阮建庆笑吟吟地答应了,没卖惨,没提自己生病的事,痛快得像签了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从那之后,他没再主动找过阮念。 江屿深没把这些告诉阮念,也不打算说。 阮念垂下眼,捻了一下被角,“以后还要麻烦你一件事。” “嗯,你说。” “你每个月照常转给他,不过每个月给两万就够了,他治病、生活和供阮一诚读书,这个数足够了。” 阮念抬眼看他,“我每个月会把钱转给你,行吗?” 江屿深一脸担忧:“确定两万?” 心里想的却是:我的念念怎么这么善良。 他那么对你,你应该断绝关系、永久拉黑、老死不相往来才对。 “嗯。” “不过以后有事你还是要跟我说,我们不能有隐瞒,两口子过日子要相互信任的。” “好,知道了老婆。” 江屿深点头,口罩上方的眼睛笑意浮现。 好事我当然会说。 这种糟心事,她知道了只会影响我们的甜蜜生活,绝不能说。 阮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手,趁他没反应过来,一把扯下了他脸上的口罩。 “别戴了,多难受呀,我不怕传染,我免疫力可棒了……” 话卡在了嗓子眼。 她看到,江屿深嘴角渗着一点没干透的血,旁边青了一小片。 阮念的手悬在半空,声音一下子沉下去:“你出去打架了???” “没有!不是,你听我说,我跟柯瑞出去……” 江屿深下意识往前倾身去抓她的手腕,想把人拉回来解释。 阮念刚起身就被他拽得跌坐回床边,狠狠甩开了他。 “你多大的人了还学人打架,三十了,不是十三岁!”阮念皱着眉瞪他,语气急起来,眼眶先泛了红。 江屿深抿了抿嘴角的伤,嘶了一声,抬眼看着她,声音放得又低又软:“……是他先动手的,我是正当防卫。” “谁?” “……” 他立马闭上嘴,选择不吱声。 作者有话说: 有心眼的两口子就是,怕自己的每一句话对方开始曲解意思。 第128章 第128章 “柯瑞让你抽烟你不抽, 所以他揍了你?” 阮念眨了眨眼,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没有止住, “你骗小孩呢?” 江屿深抱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拽,双臂箍得又紧又密, 像怕她跑了似的:“你就是我的宝宝,没骗你。” “那你最后抽了没抽?”她语气放慢了一点, 但威胁意味浮现,手指揪住他后颈的衣领, 往外推。 江屿深借着这股力气, 反而往她怀里又蹭了蹭,鼻尖压着柔软的布料拱了两下, 闷声说:“老婆, 要是抽了就不会被打了。” “……”阮念扶额, 深吸了一口气,“那你桌上的文件, 是做什么用的?” 江屿深:坏了,下午走得着急, 忘记把资料收起来了,这怎么解释? 张口倒是四平八稳:“那是诺睿华分公司的一些账单,我最近在查。” “哦。”阮念应了一声, 没继续问, “严重吗?” “不算。” 她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有些边界她心里清楚,也便没有继续问。 手指从他后颈滑下来,落在他背上, 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江屿深被她摸得脊背发麻,抬起头,又说:“上次你推给我的项目,我今天专门去了解了,还不错,你有没有兴趣跟老公一起创业?” “创业?”阮念暗暗腹诽,家底那么殷实有必要从零开始么? “上次那个项目吗?你想做餐饮?” “我打算做度假酒店,那一片都是风景区,这周六过去考察。”江屿深贴近,“老婆有空吗?可以陪我去看看吗?” 阮念被他那声腻歪的“老婆”叫得耳根发热,推了他胸口一把:“谁是你老婆,我们又没结婚,以后……少叫。” “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他理直气壮地笑,不小心嘴角的伤被扯动,“嘶”了一声,又说,“除了念念,没人愿意做我老婆。” “……”他是不是跟柯瑞呆久了?说话这么欠揍呢? 阮念清了清嗓子:“那我得看看周六有没有事,明天去公司才能给你回复。” 江屿深立马点头:“我们周六早上走,周日晚上回,两天时间,我订了私家别墅,就我们两个人。quot; 阮念看着他肿着半边脸还兴致勃勃的模样,强调道,“我还没有答应你呢。” 嘴角压了压,“还有,你这是去考察还是去度假?” “考察和度假,工作生活两不误。” 江屿深把她的手拉到唇边,隔着一点距离吹了口气,温热的,痒痒的。 “你就当陪我去散散心,最近你都没怎么出门,闷多了会抑郁。” 阮念想了想,勉强点了下头。 工作最近不算忙,很多业务销售人员也在对接,至于那些棘手的管理问题,也不着急现在解决,难得有空。 …… 周六,早上六点。 阮念被江屿深强行“开机”。 阮念迷迷糊糊被他套上外套,塞进副驾驶,等清醒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上了高速。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绿色山峦,晨雾薄薄地浮在半山腰。 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千岛湖。 附近的湖水是透亮的碧蓝色,大大小小的岛屿散落在水面上,这个季节比往常的景色都要漂亮。 江屿深把车停在码头,牵着她上了一艘快艇。 白色的浪花翻卷着往后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四处飞散,江屿深伸手帮她拢了拢,指尖擦过她耳廓,带着清晨微凉的触感。 岛不大,但植被茂密。 码头上岸是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 白天他们在岛上逛了一圈。 沙滩细软,赤脚踩上去有点烫脚,江屿深提着她的凉鞋跟在后面,看她蹲在岸边捡被水冲上来的小贝壳,裙摆被风掀起来。 江屿深举着手机拍了很多张,有阮念低头找贝壳的、回头冲他笑的、她举起一片被晒得透明的贝壳对着阳光看的,以及接吻的…… 夜幕快要降临的时候,他们才前往住宿的地方。 租住的别墅藏在岛南侧的一片小山坡上,推开门就是一片私属的浅滩。 “怎么样?” 江屿深从背后圈住她,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波光粼粼的湖面。 “好看。”阮念说,“岛上的空气也特好。” “我们的项目就在旁边的另一座小岛,商机还不错吧?” 阮念这次没反驳。 傍晚的时候,太阳沉到了湖面以下,天边烧成一片橙红绛紫,远离城市后,更加能放松身心。 阮念先去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走出来,此时,江屿深正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滴着水,浴袍腰带松松垮垮系着,目光落在她身上,慢慢沉下去,像湖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温度。 “过来。”江屿深朝她伸出手。 阮念走过去,被他拉进怀里。 落地窗外的湖面泛着碎银似的光,室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也暧昧极了。 江屿深的吻落下来,带着薄荷牙膏的清凉,舌.尖缠上来,缓慢又深长…… 她被江屿深推着后退,小腿弯碰到了沙发边缘,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他覆上来,浴袍的带子散开了,露出精瘦的腰线,皮肤与她相贴,彼此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暧昧传递。 江屿深的手从她衣摆下探进去,掌心顺着腰线往上走,指腹轻轻擦过肋骨,阮念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窗外,有船经过的汽笛声远远传来,湖面上不知谁家的灯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江屿深的吻从嘴唇移到颈侧,咬着她的耳垂含在齿间磨蹭,声音含糊又沙哑: “念念……你真好看,白天穿着裙子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时候了,憋死了。” 阮念的手插进他半干的头发里,内心想要推开他,却按着他的头靠近自己。 江屿深低笑了一声,“我们试试别的?” “试什么?”阮念懵。 浴室里灯还亮着,江屿深忽然把她抱起来,两个人跌跌撞撞进了浴室,花洒被莽撞的撞开,温热的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把她刚吹干的头发又淋得湿透,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显得几分楚楚可怜。 水汽蒸腾起来,玻璃门内侧糊了一层雾。 江屿深把她抵在冰凉的瓷砖墙上,低头吻她被水冲得发红的肩膀。 水流顺着两个人交叠的身体往下淌,沿着他的脊沟流进浴缸边缘。 阮念的指甲掐进他肩膀的肌肉里,闷哼了一声,江屿深抱着她跌进了盛满水的浴缸里,在水声里低声喊她名字,一遍又一遍。 “念念,念念……你每天就想着工作,都不想陪陪我,我特别有怨言,你如果不管,我们之间的隔阂会越来越大的。” “我只是,只是按时……” “按时对我不管不顾不理睬?” “……你不讲理。” “念念怎么还污蔑我?” …… 黑色的身影转移到沙发上。 落地窗没有拉窗帘,外面漆黑一片,但玻璃像镜子一样映出两个人的轮廓。 她跪在沙发垫上,脸埋进靠枕里,余光里瞥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脸烫得不敢多看。 江屿深贴上来吻着她的后颈,手指穿插进她的指缝间扣紧,呼吸滚烫地扑在她耳后。 “别……窗帘……”阮念气音断断续续的,看向窗帘都带着重影。 “没关系,外面看不到。”江屿深坏笑,嘴唇贴着她耳廓,声线性感,“岛上只有我们这一栋亮着灯。” 话没说完,外面的小径上忽然有一束手电筒的光扫过来。 阮念浑身一僵,巡逻大叔的声音隐约从窗外传进来,像在跟谁打电话,脚步声越来越近。 阮念整个人绷紧了,颤抖着回头瞪他。 江屿深反而笑了一下,手臂箍得更紧,动作没停,只是凑到她耳边,唇瓣蹭着她的皮肤,压低声音:“别出声,就不会被发现。” 她咬着手背,闷哼全咽回喉咙里,脚趾蜷起来,一动不动。 外面的脚步声绕着别墅走了一圈,电话声渐渐远了。 江屿深这才松开她,把她翻过来面对自己,看她眼角泛着泪光,满脸又羞又恼,低头吻掉她睫毛上沾着的水珠,低低地笑:“念念,刺激吗?” 阮念抬手捶了他胸口一拳,软绵绵的没力气,被他握住手腕拉到嘴边亲了一下,“我故意的。” 江屿深眼神里那点坏藏都不藏,“我打听过了,他们每天这个点会巡岛一周,我只是想看你紧张的样子,躲在我的身边,很可爱。” “江屿深!”她声音哑着,嗓子已经喊得发不出力了。 “在呢,老婆。”他应着,又吻下来,这次温柔了些,从额头到鼻尖到嘴角,细细密密地啄,“老婆生气也好看,你说,你怎么能这么诱人?” “……”阮念彻底沦陷在坏蛋的温柔里,思绪混乱的不知如何反驳他的无赖,只有无穷无尽的享受其中。 后来,沙发不够折腾了,江屿深又把她抱到落地窗旁边。 她背靠着冰凉的玻璃面,脚尖踮着够不到地面,整个人只能挂在他身上…… 这里四面通透,全是玻璃,就连浴室都是,阮念不知道造这种房子的意义,心里觉得设计师一定有喜欢暴露癖好。 外面的湖面黑沉沉的,远处有一两点渔火,近处玻璃映出他们缠绵的影子。 江屿深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玻璃上,俯身吻她,每一下,迫使她后脑勺磕在玻璃上,江屿深轻轻地护着,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江屿深你疯了……” 她断断续续地骂他,声音软得一塌糊涂“等会儿巡逻的人再来,就……” “嗯,疯了。”他贴着她的嘴角笑,气息紊乱,遇见你那天就疯了,好在,现在你属于我了。 “他已经去下一家了,或者早就听到了我们的动静,识趣地走了。” “……你别说了。”阮念只觉得好羞.耻,却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闭嘴,只好用毯子捂住眼睛。 不知道折腾到几点。 最后阮念实在没了力气,被他抱进卧室塞进被窝里。 江屿深倒是有精神,侧躺在她旁边,用手背蹭着她的脸颊,一下一下,像在把玩稀有的宝贝。 “睡吧。”他关了灯,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老婆,辛苦了,下次,下次我尽量先去跑五公里消耗一下体力……” 说着,眼底却只有痴迷,没有丝毫愧疚。 …… 第二天。 阮念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 她翻了个身,浑身酸得动一下都费劲。 旁边的位置没有人了。 打开手机,果然有江屿深消息: 【我去隔壁岛上考察项目了,大概下午回来,冰箱里有早餐,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手机给你静音了,好好休息,爱你老婆~】 阮念看了眼窗外艳阳高照的湖面,又看了眼自己满身留下的痕迹,气得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我这脖子明天怎么见人啊!” 作者有话说: 隔壁开文了哦!零点会发,我打算一个月写完十万字,练笔。这篇也会一直更的哦!正文马上完结啦!番外多多写 第129章 第129章 三明治和牛奶在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 发出“叮”的一声。 阮念把早餐端出来放在餐桌上,咬了一口三明治,一边嚼一边滑开手机屏幕, 打开了定位地图。 屏幕上的小蓝点停在一座形状不规则的绿色岛屿上,地名跳出来:梅峰岛。 她两根手指把地图往两边拉开,视野一下子拓宽, 千岛湖周边的岛屿铺满了整个屏幕,大大小小的, 每一个都有各自蜿蜒的轮廓线,标注着不同的地名。 她随手点开旅游攻略的app, 翻了翻附近的推荐。 龙山岛有古建筑群, 月光岛晚上有灯光秀......看着都不错。 想着江屿深下午才回来,上午还有时间, 她可以自己出去转转。 阮念看了一眼别墅的定位, 最近的公交站要走三公里, 沿途全是上坡下坡的环湖山路。 “看着有点废腿。” 她默默关掉了旅行攻略,这交通条件, 还是算了。 腰酸从脊椎两侧泛上来,一阵一阵地提醒着她, 都是昨天晚上过度使用的后果。 她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重新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天花板, 又翻了个身, 打开邮箱,准备看看有没有新的工作邮件。 卧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阮念扭头看过去,江屿深穿着一身潮酷的运动服站在门口,上衣领口拉链拉到一半, 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缘,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低头一看,他手里拎着三四个塑料食盒。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现在11:32。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下午?” “老婆,我怕你饿。”他把食盒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弯腰凑过来亲了一下她额头,嘴唇凉凉的,“所以提前回来了,我在当地土菜馆打包的,趁热吃。” “可我刚刚吃过三明治了。” 江屿深看着她裹着被子蜷在床上的模样,被子底下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 他眼神里慢慢浮起一层愧疚,薄薄地覆在眼睫之下,声音都带上了愧疚:“老婆,对不起,昨天是我贪婪了,下次我多注意。” quot;……又是下次。”阮念都快被气笑了,掀开被子坐起来,强撑着一副“我很好、我没事”的样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板上时膝盖还是软了一下,但是她凭借着意识控制住了。 她走过去,想要证明什么似的,拿起食盒往客厅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凑近了些,声音小小的,“你愧疚什么?其实……我昨天也挺舒服的。” 江屿深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点愧疚瞬间被热烈、期待、自豪的情绪所覆盖。 立马跟上她的步子,歪头凑到她耳边:“所以你昨天说不要了,是装的?实际上……quot; “你怎么这么不嫌害臊。”阮念瞪了他一眼,把食盒往餐桌上一放,盖子掀开,试图阻止他的污言秽语。 打开的第一份是锅包肉,还冒着热气。 然后是两个清淡的家常炒菜,最底下一个大食盒里装的当地水煮鱼,汤色清澈。 江屿深从背后绕过来坐进她旁边,拿过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她碗里,又添了几筷子炒鸡蛋和青菜,“你多吃点,昨晚消耗大,补充体力。” 阮念头也没抬,低头吃了两口饭,余光瞥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 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阮念端着碗往旁边挪了一张椅子,正好换到坐垫更柔软的椅子上,靠背的弧度刚好托住酸软的后腰。 江屿深的视线跟着她挪过去的动作,盯着她微微蹙眉、又小心翼翼调整坐姿的模样,忽然一切都懂了。 他放下筷子,阮念还没反应过来,腰上忽然多了一双手臂,整个人被从他椅子上抱了起来,下一秒已经稳稳落到了他腿上。 他的大腿结实又温热,隔着两层裤子布料贴着她的腿弯,一只手环在她腰后扶着,另一只手拿起她落下的筷子重新递回她手里。 “是不是还是不舒服?”他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话时的气息扫过她耳廓,惹得她痒痒的,“昨天时间还是太长,应该科学受孕……” “不是!!”阮念积极打断! 下意识提高了音调,反驳:“长了,才爽……” 啊——你在说什么啊——阮念! 江屿深被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小模样逗笑了,胸腔贴着她的后背轻轻震着,笑够了才伸手去握她的手腕:“那让我看看,那里怎么样了?” “看哪里?!”阮念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扭过头瞪他,反抗道,“我们就算结了婚,也要给对方留点小隐私吧?” “我只是想看看你手上昨天被蚊子咬的包还痒不痒?” 江屿深慢悠悠地重复,眼底那点坏笑藏都藏不住,故意凑近她耳边,“宝贝想哪里去了?” 阮念:“…………” 是你说的太过歧义好吗! 江屿深把她袖口往上一捋,低头观察她的小臂,上面散着几个红肿的包,是她昨天晚上被抱到落地窗旁边时,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的蚊子留下的。 昨晚,他们只顾着探索动作的舒适度,根本顾不上这些,还是后面清洗的时候,江屿深发现的。 江屿深捏着她的小臂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忽然笑了:“你还别说,这几只蚊子还挺服从指挥的,你看咬的多整齐,排成了一排。” “念念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听我的指挥?” 他说的是两人半夜讨论爱的真谛,对于动作的“指挥”。 “……你还夸上蚊子了?”阮念被他气笑,用筷子尾戳了戳他手背,“真是不经常做资本家,终于有点儿人情味儿了。” “我听着你这话,怎么不像是夸我呢?” “那你想多了,我本来也没想过要夸你。” 江屿深不爱跟她拌嘴,不接话了。 指尖轻轻挠着她胳膊上那几处泛红的痕迹,痒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好了,一点都不痒,你越挠越痒。”阮念推他。 江屿深把下巴又搁回她肩头,声音软塌塌的:“老婆,今天先别回去了吧?我们去旁边的山尖岛看看。” “早上不是去看过了吗?” “粗略地看了看地段,但是负责对接的项目经理还没来。” 他侧过头,嘴唇擦过她的耳垂,“我这不是怕你饿,打包了些菜就先回来了。” “那边其实属于半成熟的小岛了,商业体系比较完善,本地住民也多,他们只是单独圈了一块地作为重点旅游开发项目,政府也比较支持。quot; 阮念低头又吃了一口菜,嚼着,想着。 江屿深见她不吭声,又往前凑了半寸:“阮总,我们来都来了,能去的地方顺路去看看。” “你好不容易空闲一次,就当放松放松?”他的手顺着她小臂滑下来,覆在她手背上,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你不知道么,从古至今,男人做什么都要请示老婆大人的,我一向缺乏长远眼光,你帮我看看这块地有没有投资的价值,我也不想亏钱,阮总~” 缺乏长远眼光? 那诺睿华这家上市公司是什么? “……” 阮念被他那句软绵绵的“阮总”叫得浑身发麻,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头。 最主要的是不想让他亏钱,两个人一起看总比一个人琢磨要稳妥些。 路程比阮念想象的要近。 轮渡在碧蓝色的湖面上航行了一个小时左右,远远就看到了山尖岛的轮廓,比梅峰岛要大上一圈,岸线上已经有了成排的房屋,透着烟火气。 江屿深租了一辆普通的大众小轿车,车子停到码头,他钻进驾驶座,两条长腿几乎顶到了方向盘。 这车对他一米八八的身高来说,有些太小了,膝盖弯成委屈的角度,脑袋也快要贴着车顶。 但车内打扫得很干净,没什么异味,他皱着眉调整了一下座椅角度,勉强能接受。 车子沿着岛上的环岛公路开了二十多分钟,驶进一片开发程度明显较低的地带片区。 房屋稀疏,中间夹着大块的荒地,野草从围挡下面疯长出来。 但有一栋建筑格外显眼,主体框架已经基本完工了,外观已经开始搭建玻璃,是玻璃幕墙包围的现代感建筑。 车子刚停稳,建筑侧面走出来一个人。 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装,戴着黑色棒球帽、黑色口罩,口罩上方还架着一副墨镜,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看到他们下车,对方快步迎上来。 握手的时候,他却先伸手握住了阮念的手。 而且,握了几秒没有松开的意思。 江屿深站在旁边,瞬间警铃大作,完全不顾形象的一个跨步上前,伸手推开了男人。 “你做什么?!” 男人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隔着一层口罩传出来。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摘下墨镜,又拉下口罩。 竟然是,柯笗。 他眼下有一圈很明显的划痕,从眼角下方一直延伸到颧骨边缘,青紫色晕开了一大片,那里被人用拳头完整地盖了一个印章。 柯笗目光在江屿深和阮念之间逡巡,最后落在阮念脸上,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笑:“阮念,这男人是谁?你同事?” “哦,他……”阮念正想着怎么隆重介绍。 “我是她什么人你不知道?”江屿深突然插话,身体往前挡了半步,把阮念遮在身后。 被挡住的阮念:……? 只能看到江屿深的后脑勺。 他今天怎么这么冲? 平时再不耐烦也不会见面就动手推人。 柯笗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了江屿深一眼:“哦,想起来了,不久前你说过……你们还没结婚,只是男女朋友。” 阮念:…… 这个时候是不是不该插话?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 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个人恩怨。 柯笗看向阮念,语气立马软了:“阮小姐,趁早换个男朋友吧,你没发现他有暴力倾向吗?”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青紫的眼眶,又说,“小心以后会家暴。” 江屿深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猛地拽起阮念的手腕,转身就要往车的方向走。 “江先生着急走?”柯笗的声音不急不缓的,甚至带着点笑意,“项目不聊了?” “合作终止!”江屿深头也没回,态度强硬。 阮念被他拽着往前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柯笗站在那栋半成品的建筑前面,逆着光,眼底那片青紫在阳光下十分刺目。 出于曾经的合作伙伴,她想问一句你眼睛要不要紧,但是这种时候她开口,不知道会把局面搅成什么样。 她只能一声不吭,被江屿深攥着手腕拉到了车旁边。 江屿深拉开车门,身体故意挡在她面前,用自己宽阔的脊背完全遮住了她的视线。 看着阮念坐进了副驾驶,然后“砰”一声甩上车门。 他绕到驾驶座时,柯笗远远地扬高了声音:“我开保时捷来的,要送你们吗?” 江屿深钻进车里,挂挡的动作一顿,油门一踩到底,轮胎在碎石地面上打了一下滑,一个三角掉头,扬起一片灰土! 车子窜上了来时的环岛路,把后视镜里的柯笗彻底甩远。 阮念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攥着安全带,还是没想明白怎么回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悄悄拿出来。 柯笗的微信消息弹出来: 【你男朋友太暴力了,我脸上的伤就是他打的。】 【他是不是对你控制欲也很强?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如果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不要怕。】 阮念盯着屏幕:??? 作者有话说: 阮念:……江总真是个谜团,每次都能发现我不知道的事。江屿深:到底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惦记我老婆啊!!!!别人家男主:恨明月高悬不照我!江总:tmd我的明月我天天捧得高高的才能勉强照到我一点,这都是我努力,我争取,我竭尽全力得来的!你们这群狗东西凭什么蹭我的月光! 第130章 第130章 车子猛地停在路边, 轮胎在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阮念被惯性甩得往前倾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差点脱手,赶紧攥紧了, 整个人僵在副驾驶座上,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 她偏头看向驾驶座,江屿深一只手还撑在方向盘上, 手背上的筋络突然变得极为清晰。 他呼吸有些重,胸口缓缓起伏了两下, 忽然侧过身,一把搂过她的胳膊, 把她整个人拉过去。 阮念还没来得及反应, 他的唇突然贴上来。 热烈、急切,完全是宣泄情绪的力道。 他的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 指缝间缠着她的发丝, 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上臂,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阮念被他吻得嘴唇发麻,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气息, 他唇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痂蹭过她的下唇,粗粝的触感刮得她微微发颤。 她默默闭上了眼, 睫毛轻轻抖着,没有反抗,也没有后退, 只是顺着他疯狂的力道微微仰起头, 把自己的唇完全交出去。 这个吻没来由,带着他满腔说不出口的苦闷和委屈,她用舌尖轻轻回应了一下,舔过他唇角那道细小的痂, 尝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 江屿深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突然停下。 他缓缓后退,拉开了一点距离,呼吸紊乱地扑在她鼻尖上。 眼底原本那层凶狠的责怪逐渐褪去,眼神湿漉漉的,委屈极了。 江屿深:“他刚才问我们是什么关系的时候,你为什么结巴了?” 阮念:“……” “是不是在你心里,根本没有认可过我是你男朋友?”他往前逼了半寸,几乎快要碰到她的鼻尖,“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 quot;……啊?”阮念被他问的有点发蒙,“我没有……” “那你刚才在跟谁聊天?” quot;……工作上的消息。”阮念自觉地把手机解锁,递过去,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是她跟下属确认下周出差行程的聊天记录,“不信你看?” 江屿深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偏过头去,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我不看。” 他梗着脖子,真的不看。 这样他就还能站在理亏的上风,继续义愤填膺地质问她。 如果真看了手机,结果什么也查不出来,那理亏的人就变成了他。 阮念太了解他这点小心思了,看着他这副故作强硬的模样,也没拆穿,等着他继续说。 “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优秀?比我帅?比我更值得托付?”江屿深这次带上了点赌气的意思,嘴角那块痂被扯得微微裂开,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珠。 “当然不是了。”阮念抽出纸巾,轻轻擦掉了嘴角那点血珠,“我跟他只有几面之缘,唯一的交集是他之前给我介绍过一个客户,我本来想请他吃顿饭表示感谢,后来他有事也没吃成。” 她歪头看他,眼眸亮亮的,真诚极了,“倒是你,跟他有什么个人恩怨?刚才见面的时候剑拔弩张的。” “没有。”江屿深立刻否认。 “这样啊......”阮念若有所思,然后说,“本来我还想问问他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呢,但看你们交流有障碍,我都不敢问了。” 江屿深猛地转头看她,眼底刚缓和下来的情绪又起了波澜:“你还关心他!?” “我问都没问,哪来的关心?”阮念无奈地笑了一下。 心里暗暗腹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这么小心眼?还好刚才柯瑞都跟我说了,实在想不通他是怎么觉得柯笗对我有意思的?明明每次见面说话都没超过十句话。 江屿深自知理亏,突然沉默,也没有别的动作,就那么执拗的坐在驾驶座。 阮念凑过去,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老公~那我们现在去哪里?投资计划先放一放吧?” 放一放也好,这边还处于半开发的状态,建几层酒店最少也得投资1000万以上,按照这人流量,五年之内都不一定能回本。 她偏着头想了想,又说:“你不喜欢的人一定有不喜欢的道理,那我们也没必要继续跟他交涉,道不同不相为谋嘛!以后呢,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不管你跟谁有矛盾、不管谁对谁错。” 江屿深听着她这番话,原本眼底那层“寒冰”像被春日暖阳照过,逐渐渗出水光。 他凑过去,这次吻得温柔了许多,贴着她的唇瓣细细碾磨,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道歉。 “那听老婆的。”他松开,拇指蹭了蹭她被吻得微微红肿的下唇,呼吸平稳了些。 阮念微笑:“知错能改就是好老公。” 这时候,最重要的是给予正向的回应。 江屿深转回去,启动车子,手都搭上方向盘了,又停下了。 沉默了两三秒,他侧过脸,理直气壮地说:“那你能不能现在把他删了?再拉黑!” 阮念转过头,眨巴眨巴眼睛,甜美的笑容只增不减。 这就有点得寸进尺了。 这个时候可不能惯着,不然他今天看这个客户不顺眼删一个,明天看那个客户不顺眼又删一个,她手里的客户资源怕是要覆灭了。 “我加他的是工作微信。”她耐心解释,“而且我从来不发朋友圈,如果他给我发除了工作之外的信息,我肯定也不会回复。” 她把手机又递过去,专门点开了那个工作微信的界面给他看,“你要是想知道我工作上的事,可以随时看,密码你都知道的,要不要再给你加个人脸识别?quot; 说着,她凑过去,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颧骨下方那块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瘀青,声音软软的:“我们深深这么帅、这么有魅力、这么优秀,外面的人我根本不感兴趣,除非……quot; 江屿深被她捧着脸,眉头微微皱起,紧张地等着下文:“除非什么?” “除非出现一个高中时候的江屿深,我倒是会考虑考虑。”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见他表情一紧,又笑着补充,“刚在诺睿华见到的时候的江屿深也可以,因为这个时候的你,比较心怀宽广。quot; 江屿深眉头慢慢松开了,这话一出,他听美了。 阮念分明再说,喜欢高中时候的他,喜欢初见的他,喜欢任何时间段的他,也喜欢现在这个满身缺点、小心眼又爱炸毛的他...... ——每一个时间段的江屿深,她都喜欢。 “那个时候你都不理人,我哪敢做什么。”江屿深不满的嘀咕了一句。 “我们开车先回去吧。”阮念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等会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但是首先要离开这个地方。” “好的。”江屿深老老实实答应,心里美滋滋。 车子重新发动,沿着环岛公路往码头的方向开去。 回程的轮渡上江屿深一直牵着她的手,难舍难分。 回到梅峰岛别墅,已经下午四点了。 别墅的管家在门口等他们,递过来一份每日清洁报备表,顺便提醒道:“顶楼有一间超级豪华的浴室,昨天刚检修完设备,两位还没上去看过吧?” 阮念接报表的时候看了江屿深一眼,她想:这份表格怎么这么厚呢? 其实,包下这栋别墅的起步时间最少一个月,不然商家不会同意。 平时都是按层出租给不同需求的旅客。 江屿深没敢告诉她实话,不然以阮念精打细算的性格,肯定要批评他过度浪费。 此刻,他听到管家那句提醒,江屿深直接走去了顶层。 顶楼竟然是一整层的浴室,只有两间卧室分在楼道两侧。 推开那扇双开木门的瞬间,阮念愣住了。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滑石板,触感温热,应该是全屋地暖。 正中央是一个心形的大浴缸,白瓷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大到可以容纳三四个人,边缘设置了按摩喷头和泡泡浴的按钮。 浴缸旁边是一个小巧的汗蒸房,半透明玻璃门后面隐约能看到鹅卵石铺成的坐席。 再往里走,靠墙是一排镶嵌式的储物柜,柜门是透明的玻璃,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洗浴用品。 还有几盒包装精美的礼盒,放在透明玻璃柜里,像某种隐藏的惊喜。 阮念走近了才看清,其中一盒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江屿深也凑了过来,目光落在那几盒东西上,然后拿出手机扫了盒子旁边的二维码。 屏幕跳转,动画模特上身效果图直接弹了出来! 白色的连体套装,周身一圈毛茸茸的白色镶边,后面还缀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尾巴。 ——兔子套装,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里。 江屿深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阮念,眼底那点坏心思根本藏不住。 “老婆,”他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声音又低又黏的,“试一下?” quot;……不试。”阮念扭头就要走,被他从后面一把捞住腰。 “就试一下,在这里又没人看见。”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鼻尖蹭着她颈侧的皮肤,嘴唇贴着那块薄薄的皮肤,说话时唇瓣一开一合地摩挲着,“你穿肯定特别好看。” “江屿深你少来!这东西……”阮念看都不好意思看,埋怨道,“放在这里面的东西一定很贵的,我们不做冤大头,好吗?” 江屿深充耳不闻,只顾着哀求,“求你了,就穿给我看看,好不好?我帮你穿。” “怎么随便点了一下就出现了这个呢,一定很适合宝宝的。” “……我……我跟兔子犯冲。” “穿两分钟,就冲两分钟,没事的。” “哪有你这么精打细算的。” “求你了老婆。” “……” 阮念被他磨得没办法,半推半就被他推进了旁边的更衣室。 他在门外等着,三分钟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白生生的手臂伸出来,拽了他一下。 江屿深推门进去,整个人定住了。 白色的毛毛边缘包裹着她纤细的肩颈线条,胸前是镂空的蕾丝拼接,半遮半掩地拢着那片起伏。 腰侧的开衩一路延伸到大腿根部,布料薄得像一层雾气覆在皮肤上。 她本身的肤色比白色还要透亮,那层薄纱贴着她的腰线,勾勒出流畅又柔软的弧度。 背后那个圆圆的绒球尾巴缀在尾椎的位置,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毛茸茸地蹭着她自己的皮肤。 她动了一下,领口滑开半寸,不该露的春光若隐若现。 江屿深的目光从她锁骨滑下去,又滑上来,最后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 他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她肩头的毛毛装饰,指腹擦过她露在外面的锁骨,烫得她一缩。 “好看。”江屿深的声音瞬间哑了。 阮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出去刚迈了两步,脚下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去。 江屿深眼疾手快揽住她的腰,自己也跟着失了重心,两个人一起跌进了心形浴缸里。 热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两个人从头到脚浇的透彻。 阮念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那层白色薄纱沾了水之后变得几乎透明,裹着她的身体,曲线在水的浮力下若隐若现。 她背后那个毛茸茸的尾巴吸了水沉甸甸地坠着,随着她挣扎的动作在水面下轻轻摆荡。 江屿深半跪在浴缸里,膝盖抵着池底的防滑纹路,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缸沿上,另一只手圈在她腰后,把她固定在自己身前。 水花安静下来之后,整个顶楼只剩下水流循环的细微嗡鸣,以及他们交错的呼吸声。 水汽蒸腾起来,把两个人笼罩在雾蒙蒙的暖意里。 江屿深低下头,嘴唇贴着她肩头裸露的皮肤,沿着那片白色的边缘一路吻过去,把那圈毛毛含在齿间轻轻咬了一下。 阮念的身体绷了一下又软下来,手攀上他的肩膀,指节攥紧了他衬衫的领口。 江屿深的手掌从她腰侧滑下去,托着她的腿弯把她往上抬了半寸,动作间,那些白毛毛浸了水紧紧贴着她的皮肤,被她舒展的弧度挣脱开,漾出更深的涟漪。 ……水面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荡开,两人贴在一起的部分在水下纠缠、贴合、分开又贴近,每一次靠近都带起一圈更深的水纹,从浴缸的中心向外扩散。 热气氤氲在玻璃窗上,模糊了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 汗蒸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白色蒸汽涌出来,弥漫进整间浴室,把一切都笼进潮湿暧昧的暖雾里。 阮念的呼吸被他的吻搅得断断续续,手指从他发丝里滑落下来,又抓不住什么,只能攥紧了他腰侧那件早就湿透的衬衫下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第131章 凌晨一点多, 阮念开始觉得不对劲。 先是腿根那里一阵一阵地发痒,像有蚂蚁沿着皮肤爬过,她翻了个身, 痒感非但没缓解,反而扩散开了。 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一片细密的凸起, 赶紧掀开被子,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低头看自己的腿, 皮肤上浮着一圈红斑,她又撩开睡衣肩带看了一眼, 肩膀两侧同样的位置也有两圈红痕。 痒, 钻心的那种痒。 江屿深听到动静,开了灯。 暖黄的光线映衬下, 那一片红肿在灯光下更刺眼了, 他皱了皱眉, 快速起身下床。 “我去买药。” 他往身上套外套,转身回看了她一眼, 弯下腰,手指悬在那片疹子上面没敢碰, “我很快回来。” 阮念:“这么晚了,我忍忍就好,明天再说……” 江屿深已经推门出去了, 很快, 楼下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 半个多小时之后,江屿深推开门,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 他拿出一个粉色的药瓶和一包棉签,用棉签蘸取药膏, 小心翼翼地蹲在床边。 “腿伸出来。” “……嗯。” 阮念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小腿搭在他膝盖上。 他左手托着她的脚踝固定住,右手捏着棉签蘸了药膏,慢慢涂上去。 粉色半透明的膏体覆上那片红斑的瞬间,她缩了一下,江屿深立刻停住动作,抬头看她:“疼?” “不疼。”她摇头,“就是凉,还有点痒。” 他松了口气,继续往下涂,每涂一下就用嘴唇凑过去轻轻吹一口气,心疼坏了,“不要挠,不然容易感染。” “其实,只有腿这里痒,肩膀没事的。”阮念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蹲在床边一副“都怪我”的表情。 她没忍住,弯了弯嘴角,“你买的这个药还挺管用的,不知道是你吹得管用,还是药效本身就好,涂上之后没那么痒了。” 呜呜呜!其实没有什么用,还是特别痒!!! 江屿深抬头看她一眼,没有笑,他换了一根新的棉签,让她侧过身把肩膀露出来,同样细致地涂了一层,又吹了几下,才把用完的棉签扔进垃圾桶里。 “店里只有这一种药,”他还是开车去了人群集中的地带,幸好有一个二十四小时自助药店还开着门。 “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去,去医院看看。” “不多待一天了?”阮念故意歪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的笑意。 “还待?”江屿深皱起眉,坐在床沿上,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指,“我都怀疑是浴池水质不好,不然昨天住得好好的,偏偏洗了个澡你就过敏了。” “水质还行吧?”阮念靠回床头,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应该就是那件衣服,上面带毛的材质不太适合我皮肤,你看这圈疹子的形状,跟那件兔子套装的边缘一模一样。” 江屿深盯着她肩膀外侧那圈弧形的红斑,又低头看了看她腿根同样的位置,沉默了几秒。 他握住她的手指紧了紧:“你身体敏感,我早该想到的,以后不穿外面随便买的了。” 阮念点了点头,应和道:“主要还贵呢,材质不好又贵,穿一次699没了,我还过敏了。” 她转了转眼珠,凑近了一点,教育他:“像不像你平时忍不住随便抽一根烟,肺悄悄承受了伤害,跟我过敏一个道理,是不是?” 她原本是想借着这个话题提醒他少抽烟。 但江屿深听完之后站起来,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江屿深说:“我去趟洗手间。” 然后就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阮念:“……” 我哪句话说错了吗? 她低头盯着自己身上那些过敏的痕迹,疹子实在太多了,严重的地方是密密的细小疱疹,不严重的地方红了一大片,就算她忍着不说,第二天江屿深也会发现。 其实她的皮肤一直都比较敏感,从小到大,她睡的床单布料必须是纯棉的,稍微有一点起球就会蹭出一片红,夏天蚊虫一多也容易这样。 在新加坡那几年,实在难受就靠吃抗过敏药硬扛,好在国内四季分明,冬天和春天会好一些。 等了二十分钟,江屿深还没有回来的迹象。 她赤着脚从床上下来,地板有点凉,冰着她的脚心,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小缝,探出半个头往外看。 江屿深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手机,背对着她。 “你去投诉,听不懂吗?”他的声音似乎压着火气,“这个品牌的东西有质量问题!”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忽然站起来,手掌啪地拍在了真皮沙发扶手上,闷响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 “什么?!我特么有什么照片!你要没有证据就去找人去试出证据,试出结果了再去投诉!” 阮念默默把门合上,退回床上。 经常给他跑腿办事的,除了柯瑞就是李荟了。 他这通电话多半是打给李荟,让对方去处理这个品牌的投诉。 如果产品真有质量问题,确实应该反映给商家,这些品牌才能改良产品适应更多人的皮肤。 但看江屿深那架势好像不是要让对方改进,倒像是要把这个品牌搞死。 她拿起手机,给李荟发了条微信。 李荟竟然瞬间秒回了:【江总跟我说过了,但是我没有使用此品牌的证据,没办法投诉】 阮念果然猜得没错。 她低头对着自己腿上过敏最严重的区域拍了两张照片,把周围露出皮肤特征的部分裁掉,只留下那圈红疹和细密的疱疹。 【你找这个商家的客服或者后台反映一下情况就好】 【地点是这边自助售卖机里的产品,可能是冒充商家品牌的假货,也可能是真品牌但质量不过关,你跟他们客服沟通的时候可以把这些照片作为辅助证据】 她又发了定位、机柜的照片,和衣服包装的照片。 李荟:【ok,谢谢你体谅我的工作】 李荟:【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江总的,这些图片我会及时删除】 阮念:【嗯,有什么问题再跟我说】 李荟:【还有件事】 阮念:【你说吧】 李荟:【江总还让我给他挑几个情趣高奢线的品牌,说要专门定制。 我目前搜到了三个品牌是走高端定制的,但都需要长期合作,至少要签合同三年,需不需要我先把资料整理一份出来先发给你?】 阮念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仔细看了两遍,还是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正常人的脑回路难道不是“我女朋友穿这个过敏了,以后再也不让她穿了”吗? 但江屿深的脑回路居然是——不仅想让她继续穿,以后还要穿最贵的、最好的,以及专门定制的?! 阮念盯着屏幕很长时间,手指停在那里,半天没打出一个字,浑身却越来越热。 “宝宝,在看什么呢?” 江屿深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阮念猛地抬头,他正靠在门边,双臂环在胸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儿。 她聊得太投入,压根没听到他走过来的声音。 “……哦……那个……”阮念有些心虚,手指下意识多按了几下锁屏键,把手机往被子里多塞了一寸,这才说,“孙哥发来的消息,这两天有个大单,他问我报价合不合理。” 提到孙家强,江屿深倒是没在意,更没有追问,似乎对这个人很信任。 然后,自觉地从另一侧上了床,掀开被子躺进来。 床头柜上那盏台灯还亮着,他伸手拍了一下,卧室陷入暗沉。 “明天再说。”他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的,侧身抱住她,“老婆,快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去医院。” “嗯,好。” 阮念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顺着被子滑下去躺平,江屿深又往她身上凑了凑,能感觉到他体温辐射过来的热度。 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江屿深又说:“念念,睡着了吗?” “嗯?没。” 能睡那么快,也就不会痒醒了。 “如果有一天我没钱了,你会不会嫌弃我?”江屿深突然问。 阮念在黑暗里侧过身,在被子底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十指扣住。 “没事啊,如果有一天江大总裁真的破产了,我养你呀。” 她捏了捏江屿深的手指,哄孩子似的说,“不过你那些高奢衣服我可能供不起,但是,吃饱饭没问题。” “那还能吃米其林吗?”江屿深问。 “也不太行。”阮念认真想了想,“如果你实在想吃,每年过生日的时候可以带你去吃一顿。” “老婆对我真好。”他把她的手拉到胸口,掌心贴着心跳的部位,声音里终于浮起一点笑意,“其实,光吃你就能吃饱了。” “那你应该每天都挺饱的吧?”阮念悄悄地说。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咬住了下唇。 黑暗把人的胆子放大了,也把每一寸羞耻感放大,她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在发烫,幸好他看不见。 “那也得看老婆是不是,每次主动喂了?” “我还不主动么?还是你根本知足?”阮念逼问。 “知足,有时候做梦都乐醒,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 说着,江屿深抱得更紧了。 …… 第二天早上不到七点,他们开车去了码头,停在固定位置,会有租赁的负责人过来开车。 江屿深的车停在码头的停车场,这几天没人动过,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直接导航去了最近的三甲医院。 挂了皮肤科,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凑近,看了看阮念腿上的疹子,又看了看肩膀,在病历打了几行字:过敏性皮炎,接触性过敏。 嘱咐道:“给开点药回去涂,这几天饮食清淡一些,辣的、海鲜、牛羊肉都不要吃。” 阮念点头应着,江屿深站在旁边,记下了医生的话。 从医院出来,已经上午十一点多了。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副驾驶座上昏昏欲睡。 昨晚后半夜她痒得翻来覆去,江屿深就在旁边一直给她轻轻挠着,也没怎么睡。 她实在难受,也就不怕感染了,只能先挠得不痒了再说。 也不知睡了多久,阮念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街道,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到了?” “拐个弯就进小区了。”江屿深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揉了揉她后脑勺,“你再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这时,阮念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是公司人事部的号码。 她接通,听了几秒钟,面色慢慢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现在人在哪家医院?”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江屿深,脸色有些发白:“先去市一院,公司有人中午休息的时候突然晕倒了,送去医院直接进了icu,说情况不太好。” 作者有话说: 可以看看隔壁的《逆渡》吗~女主也是那种劲劲的努力向上,额…可能最后比较狠的角色,年级第一考试700多大学霸,清冷挂的!哑巴校霸x文静学霸坏人的儿子x受害者女儿虽然是be,但是它是一个特别感动浪漫救赎的故事才写了两章,作者已经开始心痛了。谁懂那种,我站在第三视角的终点,看着角色走向必死的结局那种心痛啊!!我基友说我不是在写文,我是在写阎王簿好希望有人能懂我呜呜呜,没人懂也不要紧,我还是会康吃康吃的写的!所以结论就是,为了让我写be的时候不那么抑郁,我决定把念念深深写长一点,按照大纲写的细一些,这样就能中和一下了,本文后面甜甜的。这么一合计60万挡不住了。 第132章 第132章 晕倒的男员工叫alston, 新加坡人。 半年前,他从新加坡临时调派过来,目前在采购部门负责重要工作。 他今年45岁, 回国虽然才半年,但加上之前在新加坡总部待过的四年,在公司里已经算是干了四年半的老员工了。 他的中文不算太好, 平时交流基本靠英语。 也正好因为英文的优势,公司里凡是跟国外客户有关的事, 基本都是他在对接。 他老婆是中国人,目前也在国内上班, 所以他当初主动申请调回国, 也是想跟家里人团聚。 他刚调回来的那段时间,阮念跟他聊过几次。 因为他手头的事情比较杂, 对接的人多, 阮念有几次晚上回公司取文件, 总能看见他还在。 大半个办公区都暗了,就他那一片还亮着。 最晚那次已经到了凌晨两点, 阮念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想过去说句“早点回”, 但看他那副埋头敲键盘的样子,又觉得说了会打断他。 后来采购部门因为工作性质需要保密,就搬到旁边的一个独立小办公室里。 门一关, 他和阮念碰面的机会就少了。 除了一季度一次的汇报, 平时他和郑青、沈学知对接工作比较多。 阮念按照郑青发的位置,赶到手术室门口,此时,红灯还亮着。 座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短发,手里攥着一团已经被揉皱了的纸巾。 她低着头,旁边坐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正揽着她的肩,小声安慰她。 阮念走近了点,在女人面前蹲下身。 “你好,我是璞联医药的负责人,阮念。” 她的声音尽量保持温和,怕吓着她,“情况我已经了解了,真不好意思,现在才赶过来。” 女人抬起头,眼眶红肿得厉害,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嗯。” “您先别急。”阮念握住她冰凉的手,手背皮肤上还沾着泪渍,“治疗方面的费用别担心,我回去立马跟总部沟通,争取尽快给您一个解决方案。” 女人点了点头,眼泪随之又涌出来,她连忙低下头去擦。 旁边陪同的朋友替她向阮念道了声谢,阮念站起身,朝郑青招了招手。 郑青快步走过来,两个人走到安全通道里。 郑青手里捏着一沓单据,脸色不太好看,“阮总,他太太姓王,应该也就是普通打工的,收入不太高。” “听说他们最近刚换了大房子,房贷一个月要一万多,家里还有个上高中的女儿,alston工资虽然不低,但一家人开销也大,这突然一病……” 她说到这没再继续下去。 “嗯,你在这边盯着。”阮念往手术室门口看了一眼,灯还红着。 “医生出来后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医药费我先转给你八万,如果不够你先垫一些,公司报销走我这边,我转给你。” 郑青点头应下。 阮念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室紧闭的门,转身离开。 江屿深一直在医院楼下等着。 见阮念拉开车门坐进来,脸色铁青,识趣的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发动引擎,开往家的方向。 到家之后,阮念鞋都没换,径直走进书房,把门关上。 她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直到郑青发来消息:【手术结束了】 她打过去电话,询问情况。 十分钟后,挂断电话,她翻到klaus的备注,拨通。 响了四五声才接通。 klaus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声音有些不耐烦:“阮念,我现在在开会,有什么事不能发邮件说?” “alston进手术室了。”阮念的声音紧绷,“klaus,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对面停顿了很长一会儿,然后一个更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种隔着屏幕都能听出来的漫不经心: “阮念,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激动,公司出了这种事,总部这边肯定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又是leo。 阮念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所以,你们知道?知道人在手术室里躺着,然后你们没有任何反应?是这个意思吗?” “反而是你。”leo的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完全不接她的话,“你近期不在公司?怎么知道得比我们还晚,现在打电话过来直接质问的口气,你不觉得你情绪有点过激了吗?” “质问?”阮念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她冷笑了一声,提高音量,“现在人在手术室里躺着,在做开颅手术,我在医院只看到郑青和沈学知——leo,你高薪聘请来的人事总监呢?出了这种事,他现在不应该在医院候着吗?!” “人事总监这两天去参加校园招聘会去了,出差申请是我批的。” leo的语气依然不慌不忙,那漫不经心的架势,似乎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讲道理。 “我说的是员工在工位上倒下了!送到医院直接做了开颅手术!现在躺在icu!” 阮念一巴掌拍在书桌桌面上,掌心震得发疼,“你在跟我扯什么校园招聘?” 她深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压着怒意:“既然你权限那么大,完全可以通知人事总监调取他的加班记录!这个员工因为长期加班,倒在了工位上,医生说他有可能醒不过来,请问公司应该负什么样的责任?” 手机那边,两人闻言都陷入了沉默。 一分钟后,leo突然笑了,他的语调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所以?你想表达什么?手术应该还没结束吧?你怎么就知道他醒不过来?” 阮念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她低下头扣着桌面上的木纹,深吸一口气:“手术已经结束了,我问过医生,医生说需要等患者自己醒来,但如果超过四十八小时还没有苏醒迹象,情况很危险。” 她停了一下,喉咙发紧却努力组织清晰的措辞:“leo,klaus,我需要你们的态度,家属在等,这件事到底怎么处理,我希望你们给个方案。” “那就等四十八小时以后再看呗!” leo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似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阮念,一点小事你都这么激动,我对你日常的工作就要表示质疑了,难道你平时对客户也是这么急性子吗?怪不得客户投诉电话越来越多。” 阮念闭了闭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 “我的态度很明确!”她的声音愈发冷,“希望你们按照法律,这两天商量出合理的赔偿金额,家属需要钱,icu住一天接近两万,上次你们随便裁员的事我既往不咎,他们的赔偿是我垫的钱,我也可以不要!” “但一个为公司兢兢业业干了四年半的员工,现在生死未卜,你们不能当没看见!” 她顿了顿,声音再次提高,带着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这算工伤!请你们不要推卸责任。” 一直没有出声的klaus忽然开口了:“阮念,你先冷静,我们尊重法律,但是法律也提到了,四十八小时之内死亡才算工伤。” 阮念怔住:“什么?” klaus说的每个字都妥帖地卡在法条里,不留一丝缝隙。 她忽然觉得好冷,从后脖颈一路凉到脊梁骨。 “klaus,你说尊重法律。那我问你,他调回国内是你签的字,他加班到凌晨两点你知不知道?” 她没等klaus回答,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如果公司觉得正常加班到凌晨两点不算风险,那你凭什么认为这跟工伤认定没有因果关系?法律是死的,但管理层对员工安全的判断,也是死的吗?!” 阮念盯着面前的书架,视野里那些书脊上的字忽然模糊成了一团,怎么都看不清。 四十八小时之内死亡才算工伤。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在璞联医药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两个人。 在他们的规则里,从不觉得员工的付出值得用钱来衡量。 那条“四十八小时”的规定不是一条法律约束的线,而是一道门。 门这边是人,门那边是数字。 跨过去了,就是赔偿报表上的一行支出。 没跨过去,就只是一个加过班的、有点可惜的、但不需要承担任何代价的名字。 “阮总。”leo的声音抬高,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你是公司的领导层,不要只是打工者的思维,要站在我们利益的角度上去考虑得失,有些钱能不花就不花,分公司现在属于发展初期,该节省的一定要节省——” “去尼玛的节省!!” 阮念直接挂断了电话,手机被她“啪”地扣在桌面上。 她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又深又重。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江屿深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看她没有过激的反应,才把水杯放到她手边,握住了她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他依旧什么也没问。 只是把她的手从桌面上拿下来,十指扣住,贴在她的掌心,“去房间休息会儿吧?” 作者有话说: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为工伤。如果说本章源于作者现实生活,是不是觉得挺可怕的,或许这就是我不想完结的原因吧,我写了这么多本,从来没有哪一本让我这么舍不得,现在想想经历同事倒在面前,以及后面的一系列事,还是觉得很心痛。人性这个东西可能经历了才知道多经不起考验。所以,看过本文的小可爱们,不管学习还是工作,量力而行,有时候呢,你觉得重要的事只是情绪控制了思维,当一个人失去生命的时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还是要积极阳光向上呀! 第133章 第133章 阮念回到房间,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层力气,仰面倒在了床上。 她抬起手用指腹按着两侧太阳穴,脑子里还在转着leo那句轻飘飘的:“四十八小时之内死亡才算工伤”。 越想越觉得太阳穴跳得厉害, 心脏也可以抗议似的剧烈跳动。 床垫陷下去一块。 江屿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他没出声,只是从床沿侧过身, 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 轻轻把她的手指从太阳穴上拿开。 他的指尖接替了她的位置,力道适中地按上去, 拇指沿着她的眉骨慢慢往外推, 一圈一圈画着弧,给她轻轻按着。 温热的指腹贴着皮肤, 按压的力度从重渐轻, 阮念紧皱的眉心不自觉地松开了一点。 “我替你教训他们。”江屿深的声音贴得很近, 轻飘飘的,有种不太真实的平静。 阮念猛地睁开眼, 偏过头去看他。 江屿深的脸侧对着灯光,暗沉的轮廓里, 他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死水,他就那么垂着眼看她。 “……你想干什么?”阮念吓了一跳, 攥住了他按在自己太阳穴上的那只手。 “他们合伙欺负你。”江屿深说, “我有点生气了。” 这语气,分明是特别特别生气的感觉。 “…………” 阮念握着她的手把他拉下来,让他坐到自己身边,声音放软了些, “也没有,他们只是……只是……quot; 只是了半天,她憋出一句:“只是……太没有人情味了。” 江屿深坐在床边,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拇指不紧不慢地蹭着她的指节,忽然开口:“我帮你出气。” 闻言,阮念后背一阵发凉,她坐直了身子,故作镇定,安抚道:“不是告诉你不要偷听墙角吗?尤其是我公司的事,亲密关系也要保留隐私。” “你声音太大了。”江屿深偏过头来看她,“我在客厅都听到了。” “……啊……这样啊。”阮念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在书房里拍桌子的动静,确实是她太激动了。 可就算她这么激动,还是什么都没能解决。 她重新靠回床头,无奈地呼出一口气:“反正你别掺和了,在这种没有人情味的公司,我早晚也要辞职。” “早晚是什么时候?”江屿深忽然追问,刚才还冷着的脸上忽然浮起一点笑意,他轻咳一声,把那不该出现的笑意压了压,“我的意思是……既然有打算,尽快落实,明天就辞职怎么样?” “……这事还没解决,我不能现在走。”阮念摇了摇头,态度坚决。 江屿深眸色暗了暗,垂下眼,声音放低:“理解,念念这么负责任、重情重义,肯定不会丢下烂摊子不管。” 阮念:他怎么还委屈上了? 江屿深神色停顿,抬起眼看她,忽然认真起来:“我认识一个专门打这种官司的律师,可以起诉璞联医药。” “我是法人……”阮念被他这句话问得一愣,有点不可思议地问,“我起诉我自己?” 她觉得一定是自己刚才被气出幻觉了,不然怎么会从他嘴里听到这么离谱的建议。 “这种出了事你担责、没出事也捞不到好处的头衔,”江屿深看着她,神色全是不满,“不要也罢。” 阮念没有接话。 因为江屿深说对了。 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幅挂了很久的装饰画上,画框里的风景安静,也很陌生。 她忽然想起张诗月。 被klaus多次推荐当分公司的法人,她拒绝了,被klaus多次求婚,她也拒绝了。 当时她还觉得张诗月太较真,现在回头看,或许是张诗月比她更早看清了这两个人。 看不清人的自始至终只有她自己。 她在这家公司拼了这些年,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有意义的事,可在klaus和leo眼里,她不过是一个被推到前台的挡箭牌。 一个跟员工共情、替员工垫赔偿金的法人,在他们看来,也只是个不太听话的麻烦。 阮念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偏头看向江屿深:“我觉得上次那个旅游项目还挺不错的,或许还有别的机会?” “柯笗不行。” 江屿深答得太快,语气里那点醋意还没来得及藏,就溜了出来。 阮念被他那副“毫无商量余地”的表情逗得嘴角抽动,差点笑出来: “行行行,不提他,我的意思是你多关注关注这方面投资信息,对了,我有招投标平台的会员,可以查,你要不要用?” 先给他找点事做吧,他要是掺合进来,怕是太过粗暴…… 江屿深闻言,眼睛忽然亮了,转头看她,瞬间就懂了她的意思,这次怕不只是提一句离职那么简单。 “笔记本借我用用。”江屿深立马起身。 “你的不是在客厅吗?” “用你的顺手。”他说得理直气壮。 阮念笑着摇了摇头,没拆穿他。 “跟我手机一样的密码,网站就在浏览器页面,可以随时看。” “知道了,老婆。” 江屿深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电脑,表情还挺认真。 她低下头看手机,屏幕恰好亮了,郑青的消息弹出来: 【samy有空来一趟医院吧?情况不太好】 她的笑容慢慢从她嘴角褪下去。 _ 情况的确不好。 alston在icu里躺了十二天。 阮念每天都会去医院,她站在icu的玻璃窗外面,看着病床上插满管子的人,监测仪器上绿色的波浪线在屏幕上起伏,像在替病人呼吸。 alston的妻子每天能进去探望五分钟,她的话也越来越少,不怎么与她的朋友交流。 也可能是怕耽误女儿的学业,阮念自始至终没有见过alston的女儿。 第十二天晚上,主治医生把他们叫到了办公室。 医生说得很委婉,alston曾经有心脏方面的基础病,在这次突发病情中加重了,主治团队评估之后,一致认为这种情况下,做心脏移植手术的希望渺茫,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 alston的妻子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完。 很久很久才说了一句:“那就不让他遭罪了。” 第十三天的早上,医院关闭了供氧器械。 阮念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上的红灯熄灭,alston的妻子被朋友搀扶着从里面走出来,抽泣的声音断断续续。 阮念自觉地躲开,不作打扰。 当天下午,她和klaus通了一次视频电话,并且同时连线了公司几位管理层员工。 klaus出现在视频画面里,背景还是那间熟悉的会议室。 leo坐在旁边,没看镜头,像是在忙别的事。 “alston今早走了。”阮念直接开门见山,“icu十二天,总费用二十三万多,家属那边希望公司能承担相应的责任。” klaus顿了一下,侧过头和leo交换了一个眼神。 “阮念啊……”klaus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alston的突发是在午休时间,而且他有心脏基础病史,严格意义上讲,这不属于……quot; “不属于什么?”阮念打断。 “不属于《工伤保险条例》里的工伤认定范畴。”leo接着说,“48小时内死亡才算,这是法律明文规定的,他已经超过了这个时间。” 阮念盯着屏幕上leo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忽然觉得隔着屏幕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员工死了与公司无关”的冷漠气味。 而阮念清楚地知道,她对此无法反驳。 “按照他的考勤记录,一个月上班二十天,他十七八天都在加班,下班时间都显示十二点左右。” 阮念严肃地继续说,“采购部的同事说他经常凌晨还在回复邮件,周末也会来加班,他的心脏基础病是诱因,但长期透支就不是诱因了吗?” “公司没有强制他加班。”leo强调,“自愿加班不另付薪酬,这是默认规定,而且,他也没有提交加班申请,那就是他自己的选择。”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她慢慢地问,“一分钱不赔?” “我们并不是不讲人情。”klaus在屏幕那头语气放缓了,甚至带了一点示好的温和,“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公司可以给予一笔抚恤性质的慰问金。” “多少?” klaus又看了leo一眼。 “三万吧,算作丧葬费。” 三万。 只有三万。 此时此刻,阮念不知道什么反应更合适面对他们,声音控制不住的哽咽了一下: “icu一天的费用就将近两万,光住icu就花了二十三万多,还不算抢救、开颅手术、后续的维持费用。 alston的妻子为了救他,把刚买没多久的房子都挂到了中介那里,降价急售。 她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带着一个上高中的女儿,面对的是丈夫永远醒不过来的事实,还有没还清的债。 而且,他们两个没有父母帮衬,只有一个还没有步入社会的女儿……” 说到此处,声音控制不住的哽咽的厉害。 阮念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在这家公司做了四年多,帮他们挡过多少事,垫过多少钱,她以为自己跟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同伴,到头来在klaus和leo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但是另一个人替她说了。 “三万?klaus你跟leo商量了一上午就商量出这个数?你信不信我把你跟leo之前通过空壳公司走账的那几笔流水发到总部董事群里?” 张诗月刚上线不久,一上来听到他们争执,没有插话,直到听到他们的决策。 “你知道我看见alston老婆的时候想到谁了吗?几年前,我也是这么坐在医院走廊里,等你一句话,等了三天,你跟我说不归公司管,怎么,上次人没死,觉得好欺负,这次故技重施是吧?” “要么工伤认定走流程,按法定标准赔,要么后果自负。 璞联医药现在正处在努力上市阶段,我想各位领导也不想这种负面新闻出现。” 沉默持续了很久。 klaus最后说:“我们再商议一下,稍后给你们回复。” 视频挂断之后,阮念坐在书房里,对着黑掉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六年前入职那天。 klaus拍着她的肩膀,笑得像一个和蔼的长辈,说:阮念啊,璞联以后就是你的家,你就放心干,我不会亏待你。 那时候她信了,于是,她把家底都搭进去了,垫钱、挡事、兢兢业业为了所谓的事业…… 她低头打开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填了klaus的邮箱,抄送张诗月和人事总监。 【本人阮念,自即日起辞去璞联医药法人代表及一切相关职务。 法人变更手续请贵司尽快安排对接,相关交接工作我将在两周内完成。】 阮念闭了闭眼,吸了一口气,点下了发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第134章 法人变更手续办得比阮念预想的还要快。 前后不过十几天, 工商系统里那栏“法定代表人”的名字就从“阮念”变成了“马义阳(leo)”。 阮念这些年存了一些钱。 公司虽然对员工各种克扣,但在薪酬方面从未拖欠过。 她在璞联医药每年的股东分红一直按时到账,加上百万年薪的工资收入, 她粗略算过,哪怕今天开始不工作,维持现有的生活水准, 几年之内也不会有什么经济压力。 但她没有撤股。 她咨询过律师,撤股的流程十分复杂, 尤其是璞联医药正处于上市前的关键阶段,原始股的价值还在上涨期。 她不是意气用事的人, 不会因为跟klaus和leo闹翻了, 就把一笔稳赚不赔的投资丢掉。 只是,leo似乎不这么想。 他在变更法人之后的几天, 接连发了好几份针对领导层的内部文件, 核心意思只有一条:分公司不再采取独立股份制, 统一归总部直管,所有部门缩减编制, 最终保留基础员工二十人左右。 阮念手里持有的分公司股权,leo想用“编制调整”的名义收回去。 她没有当场反驳, 她把自己招进来的员工叫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郑青、沈学知、方佳钰,还有两个实习生坐在长桌的两边。 孙家强没来, 他在外面出差, 电话里说的是:你定就行,我随意。 阮念知道他手里握着大把客户资源,去哪儿都不愁找工作。 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阮念站起来。 她开门见山, 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跟各位说清楚。” “以后璞联医药分公司的法人就是leo了,总部发的文件各位应该也看到了,分公司将进行编制调整,员工需要缩减。” 她顿了顿,看向在坐所有人。 “我也没有被提前告知,换句话说,我跟各位同时收到的消息。”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苦,但更多的是坦然,“我跟总部之间有一些矛盾,具体原因我不多说了,最后决定是,我离开管理岗,后期也不会参与分公司的运营决策。” 会议室里一直很安静,没人接话。 “所以今天叫大家来,是让你们自己做决定。” 阮念直起身,语气放缓了些,“你们可以留下,也可以走。 留下的话,分公司未来的管理方向我不做承诺,因为我不再是决策者; 走的话,需要对接资源的我也会尽力帮你们牵线,想自己找工作的,背调信息也可以留我的电话。 走或留,你们自己选,不用顾虑我。” 她说完,坐下。 会议室里仍维持着安静。 郑青第一个开口:“阮总,我要走。” “我来璞联是因为你,你走了我没必要留,leo那种人,我伺候不了。quot; 阮念看着她:“郑青,等会我们私下聊聊吧。quot; 郑青一愣,原本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沈学知:“阮总,我想申请调回新加坡。quot; 阮念转头看他:“你家人不是在国内吗?为什么要回去?” “我全家办了移民,老婆孩子不久以后都要过去。”沈学知推了推眼镜,“本来打算年底提的,这次正好。” “那我帮你跟总部打声招呼。”阮念点头应下来,“这两天你提交转岗申请就行。” 沈学知:“好的,没问题。” 方佳钰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这个年龄段换工作,无论去什么公司,都会面临hr隐晦的追问,属于女性换工作的困难期。 “方佳钰。”阮念叫了她一声,“你留下。quot; 方佳钰闻言,抬起头。 “你的专业能力是很强的,至少在我这里是。”阮念说,“璞联现在的平台不算好,但足够你积累小微企业管理经验,后面不管去小公司还是大公司,对你来说都不是问题,如果你没意见,我去跟上面谈。quot; 方佳钰很默契的点了一下头。 说了句:“谢谢阮总。” 这时,角落里的两个实习生忽然站了起来。 “阮总!这是我们俩的离职申请。” “我们都想跟着你干。”男生说,“你去哪我们去哪,扫地、倒垃圾都行。” 女生说:“你说的什么话,离了这家破公司,阮总肯定发展更好!” 阮念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也有点好笑。 她想,现在的小朋友都这么讲义气的吗? 她玩笑道:“阮总我还没找到下家呢,你们可以先干着,找到下家跳槽也不迟,骑驴找马,应该是你们进入职场后学习到的第一个知识点……” 两个实习生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对阮念的建议表示质疑,但质疑之中全都是忠心,让她哭笑不得。 …… 一个小时后,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 沈学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保重”。 方佳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给了她一个拥抱。 两个实习生在门外探了探头又被她挥手,赶去工作。 最后只剩下郑青。 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动。 阮念起身,坐到她旁边,语气不再是刚才的从容,而是更加认真:“郑青,你的能力我清楚,你走了是璞联的损失。” 郑青勉强笑了笑:“那你呢?你走,不也是璞联的损失?” “我走是我自己的选择。”阮念贴近了她,拉住她的胳膊。 之前她们会搀着胳膊,去逛街、吃饭,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郑青,如果你还想留下,我手里那部分股权可以转给你。” 郑青愣住:“samy,你......” “听我说完。” 阮念看着她,“leo这个人确实是个精致利己主义者,但他不会无缘无故针对谁,他所有的动作都基于利益。 你只要把业务做好,他不会为难你的,而且,他平时大部分时间在新加坡,大概率每个月过来一次看报表,说白了你不找他,他也不会烦你。” 她声音放得缓:“你不能因为讨厌一个人,就放弃你打拼的事业呀,你觉得呢?” 郑青垂下眼,沉默。 “可你来的时候,我也是跟着你来的,你走了,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 “总觉得少了底气。” 郑青抬起头看她,眼眶有些泛红,“你在的时候,哪怕天塌了我知道有人顶着,你走了,以后有什么事我找谁说理去?” 阮念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软塌塌的。 她低头想了想,然后抬眼:“你还可以继续找我,我虽然不在璞联了,但我又没消失,电话、微信、邮件,你还找不着我吗?我是离职,又不是跟你绝交。” 郑青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动,抬起手背蹭了蹭眼角,“那说好了,以后有什么事我还是会烦你。” “随便烦。” 郑青安静了一会儿,又问:“samy,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阮念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我爱人那边有个旅游项目在谈,如果真能做起来,到时候我会叫上你,怎么样?” 这个时候了,她还在开玩笑,故意逗她。 “你男朋友?”郑青皱了一下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就那个开豪车来接你,经常在停车场等你的?” 阮念被他问得一噎:“……他不是暴发户,之前入股的那家潮汐资本他也有股份。” 努力挽回江屿深很像暴发户的形象。 其实,郑青接待过江屿深,就在潮汐资本前期准备入股的时候,只不过她没有告诉过阮念,他来过很多次。 “……我知道。”郑青笑了一声,那笑里带上一点原来的影子,“行吧,你选的人,应该还不错。” 两个人又聊了很久。 聊交接细节、聊股权转让的流程、聊郑青手头那几个还没收尾的项目…… 郑青离开会议室之后,阮念主动给leo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我手里分公司的股权,我转给郑青。”她直接挑明,“该走的流程我会全程配合。” “转给郑青?”leo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没想到她会主动把股权让出去,更没想到她会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嗯,股权转让协议我会让律师尽快拟定,你那边找人跟我对接就行。” 阮念顿了顿,“但我有个条件……方佳钰和孙家强,你要留下。” 电话那头沉默,“给我个理由。” “方佳钰的业务能力你在季度报告里见过,她一个人扛了三个采购项目的全流程对接,没有出过一次纰漏。 这种执行力,你重新招一个,培训和沟通成本至少半年起,还不一定磨合得好。” “孙家强的客户资源覆盖江浙沪,你就算把整个猎头市场翻一遍也找不到替代的人,这两个人留下,对你来说,利大于弊。” leo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但更多是公事公办:“……你的建议我会考虑。” “不是建议。”阮念的语气笃定,“是条件,不然我不同意撤股,以及其他的一些事,我可以不挑明,但是我同样有证据。” 说到此处,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她正要挂断,leo的忽然叫了她一声:“阮念。” 阮念停下。 “klaus让我转告你,”leo说,语调比刚才认真了些,“你如果想回新加坡,总部随时欢迎你。” …… 阮念将整理好的箱子放在办公室的桌子上,观察这半年来,每天工作的地方。 半年前,她刚走进这里时,桌上还堆着未拆封的工位牌、未开启的合同,和许多等待被填满的未来。 此刻回望,每一次加班、每一次谈合作,都在光阴里沉淀下来,成了她身上看不见的痕迹。 关于那件事,她终于可以对自己说一句:对得起良心。 由于alston之前在总部工作时间较长,那边的人事给四十岁以上员工曾投保过一份健康险,保险公司赔付五十万,总部那边出于人道主义关怀追加三十万,合计八十万。 流程合规,手续齐整。 但她知道,在这冰冷的程序背后,是她尽力争取来的温度。 她没有绕过规则,也没有躲在规则后面,这是她作为公司法人,能给出的最体面的交代。 可当这一切尘埃落定,她忽然问自己:打拼了这么多年,她究竟在忙什么,又在替谁奔波? 她像一盏被租用的灯,照亮过别人的会议桌,温暖过不属于她的项目,燃烧过被量化的时间。 她努力了太久,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一直在别人规划好的赛道奔跑。 那些奖杯、头衔、年终评语,都是别人给的注脚,而她自己的篇章,始终空白。 或许,把别人递来的“剧本”轻轻合上,才是成为人生主角的第一步。 “恭喜你了,阮念!” 她想:幕布既已拉开,那么,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女主在员工生病过程中是垫钱了的,在医院她转给了郑青八万,郑青后续垫付的费用,也都是她报销的,实际上,生病期间阮念付了十几万,后续女主也没有要。至于为啥她是法人,赔钱的不是她,是因为她其实也算员工,只是薪资高+有原始股,总部出百万年薪,让她管理分公司,其他的公司收益与她没有关系,后期分公司挣钱她能得到分红,但是目前分公司起步阶段,很多款项没有收回来,她只是在职半年多,还没有拿到分红。本文接近尾声。思来想去,可能也该结束了。本来想写后面男女主创业,篇幅可以多写一些,但是我觉得人生嘛!全写出来倒没有新意了,有时候留着空白让读者去幻想也挺好的。写的太满可能这个故事永远无法结束。或许吧,我后面写的所有故事不会像这本一样这么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其实我在写的过程中,念念给予我了很大的精神力量,我在这写的六个月,工作上出现了变动,情感、家庭等等方面都有很大的波动,我有时候会问女主,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会不会也会骂我不争气没出息?我觉得,女主是非常强大的女孩子,我无法企及,以及我想成为她这样的人。看的仔细的小可爱们可能会发现,其实前期念念都得需要孙哥帮忙才能签下单子,后面也是诗月帮她,她才越走越远,越来越优秀。并不是全靠她自己,她在事业奋斗过程中是有同行帮助的。但是到了这章,也就是快完结的时候,她可以成为公司实习生的“天”,但是她也再也找不回最初的心气,她怀疑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努力工作,以及努力工作的意义……在这期间,我跟随着她一起成长了,面对很多事我都有了不同的看法,谢谢念念,祝你和深深永远幸福。 第135章 第135章 “阮念你可以啊, 真的辞职了?” 张诗月说着,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呼啸的风声,隔着几万公里都盖不住她语气里的兴致勃勃。 “没什么可留恋的。”阮念说, “不过,你消息倒是灵通,不是说去的地方没信号吗?” 张诗月跟家人一起坐游轮去了南极。 “刚上船, 恢复信号了,法人变更的消息我看到了。”张诗月浮现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还有啊,我刚从总部那边打听到, 潮汐资本撤资了, 这事你知道吗?” “撤资?” “嗯哼,听说违反了年限条例, 他们入股才半年突然撤走, 按照协议赔了将近四成的违约金, 算下来大几百万挡不住。” “啧啧,话说, 你这未婚夫给你出气呢?这么阔绰,真不拿钱当回事啊……” 阮念没有接话, 眼神飘向厨房的方向。 江屿深正在厨房里忙着做饭,她往门缝那边偏了偏头,又收回来。 张诗月继续说:“我还听说诺睿华那边的客户对接也出了问题, 尾款还没到账呢, 说是产品质量检测没通过,对方压着不付,两笔订单加起来也快八位数了。” “等下。”阮念忽然回过神,“我记得有一单是你负责的吧?你还笑得出来?” 张诗月笑得更大声了:“我早就不想管了, 当初因为你想回国发展,我才帮你接的那些业务,现在你都不干了,我正好提前退休。” “啊?”阮念从沙发上坐直了,“不是吧?孙哥那边你也不管了?” “孙哥有他自己的生财之道,我才不操心呢。”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要开咖啡店吗?最近我找了一家广告公司在做视觉体系的设计,回去准备做全国连锁店,这行虽然也难做,但至少不用天天陪人吃饭、喝酒,做点年轻人的生意,我才能越来越年轻。” 阮念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可你这么多年攒下来的社会资源,真不干了不浪费吗?你不要为了我意气用事。” “我的念念哦!”张诗月忽然收了笑,语气认真起来,“社会资源是依附在人的价值上的,你这个人值钱,到哪都有资源。 你呀,别把自己绷那么紧,像你这样一直毫无休息的工作才是浪费时间。 你得多出来走走,看看海,或者来南极看看企鹅,你就知道什么叫有滋有味的生活了。” 张诗月聊了没几句,就挂断了,她准备跟家人去吃豪华游轮大餐了。 一会儿,又发来几张照片。 远处成片的企鹅立在冰原上,背后的极地天空蓝得近乎透明。 阮念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却发现自己提不起多少兴趣。 她想,真的被社会驯化得太久了吗? 久到连看到这样辽阔的风景,第一反应都是:这地方适合做团建? 门被敲了两下。 “吃饭了。”江屿深站在门边。 肩宽长腿,着实养眼。 阮念欣赏了一番,放下手机走到餐厅。 餐桌上除了几道她爱吃的菜,正中间多了一个手工小蛋糕。 白色的奶油抹得不算平整,明显是手作的。 蛋糕上面坐着一个用翻糖捏的小女孩,短头发,发间别着一朵粉色的小花。 小女孩的模样,有几分像她小时候照片里的样子。 “生日快乐,宝贝。”江屿深从她背后绕过来,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看到阮念有些愣神,“你……不会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阮念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七月一号。 她真的忘了。 妈妈在世时,刚到七月一号凌晨0点,会为她煮好长寿面。 奶奶在世时,总是中午给她做一大桌子菜。 可后来,妈妈走了,奶奶也走了,这个日子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江屿深小心地抹了一小块奶油,轻轻点在她鼻尖上。 白色的奶油缀在鼻头,衬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他后退半步端详着,笑着说:“我老婆,好美。” 阮念抬手想去擦,指尖碰到鼻尖的奶油,又蹭到了嘴角。 她正低头找纸巾,江屿深已经凑了过来。 江屿深的唇贴上她的嘴角,舌尖轻轻扫过那片白色。 阮念被吻得呼吸一滞,被他一只手扶住了后腰,往餐桌边带了半步,膝盖碰到了桌腿。 江屿深的另一只手扣在她后脑,指缝间穿过她的发丝,将她往自己怀里压得更近了些。 从她嘴角移到唇峰,把那一点奶油吮得干净。 他的舌尖抵着她的下唇轻轻摩挲了一下,又探进去浅浅尝了一口,随后,淡淡的奶香在她齿间漫开。 阮念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领,布料在指缝里拧成一团。 江屿深的吻从轻柔变得深了些,但仍然浮现出克制的、剥茧抽丝般的耐心,似乎今天是她的生日,要善待寿星,可以温柔地慢慢来。 “先吃饭吧?”阮念偏开头,浑身像是发烧似的,好烫,声音都软了几个调,“……菜都凉了。” 江屿深没松手,圈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些,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菜凉了可以热,我想先吃你。” “你别闹了,蛋糕还没切呢。” 阮念抬手推了他的胸口,力道软绵绵的,更像在摸他。 “蛋糕也可以等,化不了。”他低头去够她的嘴唇,又被她偏头躲开了。 她的下巴磕在他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江屿深。” “嗯?” “谢谢你。” “谢谢是对陌生人说的,我可不是。”江屿深故意这么说,坏坏地说,“我可是你最亲密的人……应该说什么?” “不知道。” “那我就一直抱着你,饭也别吃了,蛋糕也别切了。” “那……”阮念在他怀里停顿,还真思考上了,“那,我……爱你?” 江屿深的手臂猛地收紧了,勒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声音却是不知满足的:“念念再说一遍,都没有称呼。” 耳朵凑过去,“我是你的谁呢?” “……我说过了,你没听见。” 就是不要叫你老公。 “再说一遍嘛,就当哄哄辛苦做饭的我。” 阮念沉默片刻,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腰侧:“江屿深,你现在特别像一只得寸进尺的狗。” 江屿深:“狗会咬人,你怕不怕?” “我才不信你真的咬我。” 江屿深忽然张嘴,在她锁骨上方突然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嘶,你来真的?”阮念刚握起拳头。 下一秒,舌尖舔过那圈印痕,带着奶油残余的香甜气息,江屿深喘着气息说:“咬是舍不得真咬,但要是你在我怀里多待一会。” 可阮念觉得被咬过的位置有点红肿,还麻麻的。 双手用力往外推:“放开,我要吹蜡烛许愿,你有什么愿望告诉寿星,顺便给你祈祷一下。” 江屿深一副思考状,然后把嘴唇挪到她耳边,只剩气音,热乎乎地扑进她耳朵里:“能许愿念念生个小宝宝吗?” “……”阮念的耳朵瞬间红了,快速从耳尖蔓延到耳根。 她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大白天的你说什么呢!” “白天怎么了?白天就不能想了?” 他被拍了也不躲,反而蹭得更近了些,埋进她发丝里深吸了一口气,“最好是小女孩,短头发,像那个蛋糕上的糖娃娃一样,眼睛像你,嘴巴像我。” “嘴巴像你就完蛋了,话那么多。” 阮念这次使了劲,双手抵在他胸口往后一推。 出乎意料的,江屿深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膝盖弯磕上沙发边缘,整个人仰面倒进了靠垫里,沙发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阮念低头看着自己还悬在半空的手掌,突然感觉胳膊有点酸。 劲儿好像使点大了。 江屿深躺在沙发上,没有立刻爬起来。他 只是歪着头看她,开始用眼神描摹她的轮廓,江屿深原本懒洋洋的松弛忽然有了点变化。 那种眼神,阮念见过。 上次在床上、在浴室,他说“再来一次”的夜晚。 阮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 也不知道她这行为,触发了江屿深的什么隐藏代码。 江屿深装也不装了,扛起阮念往卧室走。 “念念,推老公是要被打屁屁的。” “江屿深,你……不是说好给我过生日吗?” “过,这是寿星专属vip服务,老公专门学过的,跟你看点新花样。” “你不能这么对待寿星,下次你过生日,我也……” “也?你继续。” “你,你先穿上……” “又不影响什么,乖乖的,你不用脱。” …… 事后。 阮念划着手机屏幕,江屿深从背后抱住她:“你说想休息一阵,休息就是空了就刷行业动态?这对吗?” 阮念被他问得一噎,转过身也抱着他,“我……就是怕自己脱节,你也知道这行变化快,万一以后还想做这行……” “你以后想回去?”江屿深瞬间警觉,“你后悔了?” “我没有。”阮念扯了扯被子,坐起身,声音有些苦闷,“说实话,这两天我一直想,别人好像都在往上走,我反而停下来了,跟同行的朋友聊天,听他们讲项目、讲晋升,我觉得好像我被落下了。” “落下?”江屿深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皱着眉看她,“往哪落?” “就是……觉得别人都在努力向上,我突然停滞不前了。” 江屿深把手伸过来,覆在她蜷着的手指上,一根一根把她攥紧的指节掰开,然后十指紧扣。 “我以前读大学的时候,辅修过心理学,其中有一个词汇叫作——上行比较。” “向上找榜样的意思吗?”阮念问。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你知道人为什么会做上行比较吗?” “……看到比自己优秀的人,觉得自己不够好,需要寻找一个更厉害的目光,然后加倍努力?” “你说得有道理,但是,很容易在这个过程中,把‘评价自己’这个权限,默认交给外界。” “高中读书的时候,排名比你靠前的人有资格评价你,工作时职级比你高的人有资格评价你,久而久之,就会形成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人的价值,取决于他在群体中的相对位置。” 江屿深转过头看她:“所以,你觉得停下来的人是没有价值的。” “……嗯。”阮念点头,她确实在潜意识是这么认为的,只是没有人明确说出来过。 江屿深笑了一声,带着些无奈的自责,“那你现在跟我在一起,算停下来了吗?” 阮念:“你不一样,你是……” 江屿深却打断了她:“我是什么?我是你人生轨道之外的部分?不算在「价值」考核范围内?” “不是的!”可到底是怎么样的,阮念也想不明白。 就像离职后的第三天,焦虑毫无来由地涌上来,她控制不住,也找不到原因。 江屿深说:“念念,你想象一下,假如你只是一棵树,社会价值只看你结了多少果子,能卖多少钱。 但是,树本身就存在。 它扎根、它呼吸、它制造氧气、它为路人遮荫,这些「存在」就是价值。” “所以,你体验和感受世界的能力,就是至高无上、不可替代的价值。” “我的念念那么耀眼,怎么会输给古板的社会规训呢?” 作者有话说: 其实阮念没有安全感,觉得停下工作就会被社会淘汰,她的思维底色来源于原生家庭,这是一种防御性生存策略,并把自己的价值感放在群体里。其实我觉得学习、生活、工作,有时候适当放松才能真正体会生活,想想念念几乎一天二十个小时都在工作,新加坡就是这么拼出来的。还有就是,我感觉他俩的互动有点属性在……(说错了我就私密马赛)一个欲拒还迎,一个得动点手才敢做点别的,得先扇俩巴掌,让江江觉得是念念过分了,然后他才合理、持续、深入的教育,不然他舍不得 第136章 第136章 几天后。 柯瑞一大早打来电话, 江屿深正在浴室刮胡子。 他刚接通还没来得及开口,柯瑞已经开始持续输出。 “不儿,你来分公司提前跟我说啊, 我这几天陪我老婆产检呢,没空去香港。” 江屿深皱了皱眉,把剃须刀放下:“你家那位……有了?” “这是很稀奇的事吗?” 柯瑞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就哥们这强壮的身体还不是说当爹就当爹!不然你以为我家那些老古板怎么同意我们结婚的?” 江屿深沉默,靠在洗手台边缘, 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表情,还是有点不太能接受:“那结婚那天你还让她喝酒?” “嗐!喝的都是白开水, 怎么样?我演技够逼真吧?”柯瑞嘿嘿笑了两声, 又说,“要我说你也得学学我, 达到目的就好了啊, 干嘛非要按部就班?” 江屿深:“……” “对了!”柯瑞换了个语气, “之前说要给你录门禁你非不让,现在去公司, 你们只能走访客通道了,研发和财务的办公室要高级门禁, 得要我的人脸识别才能录入。” “……”江屿深打开水龙头,把泡沫冲洗干净,“想带她过来看看, 然后去附近转转, 新的项目还没找到合适的,总不能乱投,赔了会影响我在她心里的形象……” 要是让她觉得我不够有商业头脑,很容易会被投机取巧的撬走。 “……啊?”柯瑞打断他, 语气忽然收了些玩笑,变得特别正经,“大屿,你俩亲过嘴吗?” “……废话。” “那也不对啊!你俩都复合半年多了,怎么感觉还这么不熟?” 柯瑞摇头叹气,“项目这玩意儿得慢慢等,或者多出去转转说不定有新发现。” “但是这也不影响你俩培养感情啊,你想什么跟她直接说呗!不然谁能懂你的想法?我觉得她之所以是工作狂,一方面是因为她没你钱多,她嫁给你,你的钱不就是她的了?她为什么没有一步到位,你想过没有?” 江屿深:“……她不爱我的钱。” “不爱你的钱!就是不爱你的象征!” “……” 柯瑞嘴不停歇的总结:“想想你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什么都顺从、都依着她?这样不好。” 柯瑞的话十分笃定,“大屿,你得破局,你得又争又抢,你得让她觉得你比工作重要啊,你得表现出来……” 柯瑞苦口婆心说了将近一个小时,从产检聊到感情策略,从门禁聊到婚姻经营,又给他出了一系列违背常人思维逻辑的“坏招”,挂断的时候江屿深手机的电量掉了一半。 他站在浴室里,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模模糊糊映出他的轮廓。 他开始剖析柯瑞提出的天花乱坠的主意: 先孕后婚这做法,念念肯定不同意,甚至会觉得我完全不尊重她,这要是再带娃跑了,我去哪里找? 不可行。 让她从我和工作选一个?可她已经辞职了,我这么做跟无理取闹没什么区别。 也不可行。 让爷爷施压,先把婚结了?可是,她也没不同意结婚,总不能今天说,明天就办婚礼,这么仓促,委屈她了…… 唉! 江屿深抬手把镜子上的水雾擦了一块,看着自己拧着的眉头,有些难办。 她怎么突然想要来潮汐看看? 难道是真的想回去工作? 他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 浴室门被敲了两下,阮念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好了吗?等下要出去了。” 江屿深拉开门,头发还滴着水,他用毛巾随意擦了擦。 阮念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风衣,里面搭配白衬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看上去竟有几分温婉。 江屿深看着她,把刚才想好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别的:“那边可能今天看不了报表……” “嗯?看什么报表?”阮念噗嗤一声笑了,歪头看他,“你不会以为我来是想查你的资产吧?” “公司受益人确实有我,你是我老婆,查是应该的。” “江总,你想哪去了?” 阮念看着他一脸愁苦的样子,似乎猜中了点什么,又说:“柯瑞刚才跟我说过了,他不在,前台会接待我们的。 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人是什么样的工作状态,毕竟我在新加坡的时候,工作状态跟在国内没什么区别。” “就只是看看?” “嗯呐!”阮念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我连续工作了六七年了,也该放松一下了。 可能我还没从紧绷的状态里适应过来,所以想看看别人是怎么转变的……不过我们这次来不是说好是旅游的嘛!就去看一眼,晚上去维多利亚港看夜景?” 江屿深看着她眼底的坦然,忽然觉得柯瑞打了一个小时电话说的那些多一半是废话,但有一句是对的——他没必要那么多弯弯绕绕。 “行。”他伸手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听老婆的。” “那走吧?”阮念转身就要走。 江屿深拉住:“有没有临别吻?” “我们不是一起出去吗?”阮念憋着笑,“临别吻是分开的意思吧?” “那我换个说法,我需要念念的早安吻、迎宾吻、想吻你的吻。” 这算是正确、直观的表达了吧? 阮念仰着头看他,眼里稍显细碎的笑意,然后她踮起脚。 江屿深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嘴角已经提前翘起一个期待的弧度。 然而,落在他脸颊上的是一根温热的指尖。 阮念戳了戳他左脸,又戳了戳他右脸,像在试一块刚出炉的面包,“嗯~不错。” 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这么大了皮肤还有弹性,cute.” 说完转身就要跑。 “你嫌我岁数大?” “我还嫌你不洗澡呢?”阮念对暗号。 江屿深追上去,从后面抱住:“刚才说的,是大的cute还是小的cute?” “……”阮念几乎秒懂。 因为她确实也夸过小小江总很cute。 - 潮汐资本在香港西九龙,位于一栋写字楼的中间层,整层打通,大平层,放眼望去大概有一百多个工位。 玻璃隔断把不同部门半开放地分开,但声音还是能穿透过来。 阮念和江屿深走进去,前台接待的员工递给他们访客牌,微笑着指明了参观路线。 他们沿着主通道慢慢往里走。 阮念的第一印象是所有人走路都比正常速度快了些。 有人一手端着咖啡一手夹着文件,侧身从狭窄的过道里挤过去…… 她停在了一个售后部门的休息区。 看到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员工正对着电话大声说话,声音从耳麦里溢出来,周围两三米的区域都能听清。 他的语速很快,广东话夹杂着英文单词,肢体语言显得有些急躁。 他的桌面上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的表格、邮件、通信软件同时亮着,每一个窗口都提示有新消息…… 阮念站在几米之外,看着看着,她的身体像是突然抽离了出来,如同灵魂往上飘了一米,站在一个稍微高一点的视角,俯瞰着这个场景。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似乎都很努力,工作如此忙碌,全情投入其中…… 她忽然觉得,人好像不应该把时间用这样的方式填满。 每一分钟都被切割成“有价值”和“没价值”的碎片,吃饭的十五分钟是浪费时间,跟同事寒暄的三十秒是效率低下…… 人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疯狂往前赶,好像跑得快就能跑到一个更好的地方,但跑得再快,前面还是人。 前面永远有人。 他们在努力什么呢? 又在被奴隶着什么? 或许是为了家庭,为了房贷,为了孩子拼未来。 更或许是为了一个“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幻觉。 他们用此刻的自己兑换未来的自己。 用今天的身体换明天的钱,然后会在某个突然停下来的间隙,发现自己在透支的时间、精力、健康,是那么的珍贵。 阮念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她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了很多年,她比任何人都熟悉这种节奏和气息。 以前她的工位也有三台显示器,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是她的日常,她的经验,她的生存方式。 可当自己站在外面看,像看别人在有条不紊地游向一个地方,可能是别人定义的海岸,可是,如果大海没有岸呢? 江屿深刚才在跟人事聊公司最近的发展状态不好,转头发现阮念不在身边了。 他顺着远处她的视线看向正对着电话争辩的男人,又偏头看了看她的侧脸。 他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了她的后背上,拍了拍。 阮念偏过头冲他笑了一下:“走吧,看够了。” 他们在公司只停留了二十多分钟,后面的时间去了几个热闹的景点。 到了晚上,坐船从码头离开,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正好铺开。 两岸的摩天大楼亮起灯,灯光在墨蓝色的水面上碎成无数跳动的金晕,船划过去,那些碎金就散开,船过了,又慢慢聚拢回来。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专属港岛的潮气。 阮念靠在船侧的栏杆上,风衣被吹得往后扬,她看着远处那些光亮,沉默了很久。 江屿深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从背后绕过,忽然凑近了些,贴着她被海风吹凉的耳廓,轻声说:“好看吗?” 阮念点了一下头,转头看他。 船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来,逆光里他的轮廓镶着一圈金边,眉眼融在阴暗里,只有他的眼眸是亮的。 江屿深低下头,吻了她。 船底的马达声和远处两岸的喧哗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此时此刻,他们似乎只有彼此。 “这里挺好的,我们多待几天吧?”阮念说。 “好啊,我之前也只是为了工作才来,这附近很多地方没去过。” “你说的是我离开的那几年?” “嗯,说起来,我之前以为你来的是香港。” “哈?” “你离开那年,我托人查过你的航班信息。”他偏过头去,看着远处岸边的灯火,神色有些落寞,“目的地香港,我就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住在机场附近的酒店,每天在机场附近转,我以为你会在香港留下。” 他自嘲地笑了,“后来才知道你转机去了新加坡。” 阮念安静地听完,半晌没说话。 周围的人都沉寂在风景里,举着手机记录当下的美好。 阮念觉得没人会注意到他们,主动扑进江屿深的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腰,小脸埋在他胸前,轻轻地问:“你傻不傻啊?” 心里却有些后悔:要知道当初你那么坚定,可能我就不走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快完结了哦!创业会在番外写! 第137章 第137章 这一周, 他们正式开启了旅游生活。 江屿深早上六点就拉着阮念出了门,去一家要等两小时才能吃上的早茶。 阮念困得眼皮都睁不开,江屿深半搂半拖地将她带进车。 到了店里, 一转眼的工夫,面前摆了一整桌蒸笼。 虾饺的皮薄得透出粉红色的虾肉,烧卖顶着一颗饱满的蟹籽, 凤爪骨肉分离…… 看上去确实食欲不错。 她咬了一口虾饺,烫得嘶了一声, 江屿深递过来一杯凉茶,看着她鼓着腮帮子拼命吹气, 宠溺地笑出了声。 第三天, 他们去了太平山顶。 站在山顶观景台上,整个维港铺展在脚下, 海阮念靠在栏杆上拍照, 江屿深站在她身后, 在她举着手机取景的时候,忽然凑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快门正好按下, 照片里她笑着偏头躲闪的侧脸,和他近在咫尺的唇。 后面, 还去了南丫岛。 阮念站在甲板上吹风,江屿深给她买了根冰棍,两个人坐在码头边上的石阶上, 看着渔船进进出出。 岛上没有汽车, 只有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供自行车通行,他们沿着徒步径走了两个多小时,从榕树湾走到索罟湾,路过一片野生的沙滩, 阮念脱了鞋赤脚踩上去,海水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这里似乎连海风都是自由的。 …… 一周下来,阮念的朋友圈每天都在更新。 之前她几乎不发朋友圈,近几年加起来动态不超过三条。 可最近,她似乎发现了记录的可取,太平山顶的缆车、南丫岛的石阶、半山的鲸鱼涂鸦、维港的夜景…… 配的文字都只有短短几个字,但能看出那些字底下藏着好心情。 点赞最快的人,永远是萧明明。 她发出去的每条动态,萧明明都能在一分钟内快速点赞,有时候还评论一些特别热情的言论。 比如,阮念明明发的是风景。 萧明明回复的是:啊啊啊!我的samy是不是又变漂亮了!好想你啊啊! 阮念注意到了他的热情,当然,江屿深也注意到了。 “他好像很闲?”江屿深靠在酒店沙发上,翻着她的手机屏幕,语气故作随意。 “他最近在参加选秀节目,应该挺忙的。”阮念靠在一边看ipad,正在看一部刑侦类的电视剧。 萧明明主动说,他参加的那个选秀节目已经被淘汰了,特意强调了是第二轮出局的,不是第一轮。 奈何萧明明唱歌跑调从出生就自带的“天赋”,不论怎么努力都原地不动。 他哥萧洲作为节目导师兼出品人,节目组多少照顾了点面子,给了他不少镜头,加上萧明明性格好、长得也讨喜,淘汰之后莫名其妙攒了一波颜值粉。 一条欢快的语音发来。 阮念点开。 “samy,我哥让我参加了一个旅行综艺,这几天正好在香港录制。” 萧明明语气兴致勃勃的,“你还在香港吗?要不要见一面?” 阮念正要打字回复,江屿深一手把手机抽了过去。 他让阮念负责说,他来打字,两个人一人占着手机的一边,画面有点滑稽。 萧明明语音说:他们下一站要去舟山,上岛帮当地渔民做事换取积分,还发来了一份特别详细的综艺行程单。 阮念看着江屿深翻着那份pdf文件,仔细看着。 “江江。”她拽了拽江屿深的袖口,指了指,“你看这里,他们拍摄的区域有广告位呢,这一片好像可以做餐饮、咖啡、奶茶,帮我转发给诗月看看。” 江屿深默默转发给张诗月,没有额外的文字。 “不然我们也过去看看吧?”阮念凑近了些,靠在他肩膀上,“说不定有新商机呢。” 江屿深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看着那份pdf,但目光像是透过了文件落到了别处。 阮念偏过头看他侧脸紧绷的模样,忽然笑了:“你不会还在吃醋吧?我跟他从来都只是朋友,这个你知道的。” 她把脑袋靠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放软了,“你看,消息都是让你发的,你还不放心吗?” 江屿深把手机按灭,然后侧过身来面对她。 他伸手揽过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我肯定信任老婆大人,但是萧明明那小屁孩,我看他还是没死心。” “啊?不会的。” 阮念从他怀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前几天看他朋友圈还跟一个女孩合照,看上去挺般配的。” “你还偷偷看他朋友圈?!” “我那是光明正大地看。” 阮念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了一点,碰到了鼻尖,“明明跟你才是偷偷摸摸,在哪里都亲。” 江屿深本来还绷着的那点醋意被她这句话戳破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他忽然攥住阮念的手腕,一个翻身把她压进了沙发里,整个人覆上去。 “哼。”江屿深得意的坏笑,低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声音压低:“念念不是也很喜欢吗?” “才没有。”阮念偏过头去,伸手怼他胸口,“说正事呢,去不去舟山看看?” “那我们交流完了再讨论。”江屿深没给她继续推开的机会,低头含住了她的耳垂。 阮念的推拒变成了一声很短的闷哼。 江屿是的吻从耳垂滑到颈侧,嘴唇贴着她的皮肤缓慢地往下游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她衬衫上面的两颗扣子,锁骨露出来,他的唇顺势落在那里,轻轻扫过那截凸起的骨线。 阮念的呼吸已经乱了。 他单手撑在她身侧的靠垫上,另一只手从她衣摆下方探进去,掌心贴着她腰侧的皮肤往上滑,指腹碾过肋骨的弧度,停在了胸口下方。 偏偏停下,观察着身下的人,用眼神交流——今晚的时间很充足。 阮念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衣领已经敞开了大半。 她感觉到江屿深的嘴唇还在往下走,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胸口的起伏地带,有点不满的,有些焦躁地挠了他一下。 这时候,手机响了。 钢琴曲的铃声从床头柜的方向传过来,悠扬,在整个房间里回荡。 阮念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屏幕,萧明明的名字在亮。 江屿深瞥眼看向她视线的方向,落下的吻反而更深了,他松开她腰侧的手。 扯掉自己上衣的扣子,白色衬衫的纽扣崩开,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明显的腹肌轮廓贴上她敞开的衬衫边缘,肌肉的线条在灯光下泛起一层薄薄的汗光,肩胛骨的轮廓随着他俯身的动作一张一合...... 手机还在响。 钢琴曲的旋律持续不断地响着,像电视剧的片尾曲。 阮念被他压得陷进沙发里,江屿深低头吻在她锁骨下方那个浅浅的牙印上。 昨天咬的,还没有完全褪干净。 他像是认出了自己的留下的印记,唇瓣在上面重重地碾了一下,仿佛在欣赏独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萧明明打第三个电话的时候,是一个多小时以后。 江屿深伸手按下了接听键,然后迅速挂断。 “你......你真的是幼稚死了,不接就不接,接了挂断是什么意思嘛.......”阮念无奈又没有力气。 “念念,你又护着他?”江屿深嘴角沾着一丝笑,声音却有些嘶哑:“继续,在我的床上还想别的男人,还让我装大度吗?是不是太难为我了?” “......”阮念的脑袋埋进被子里,不敢再反驳他了。 他一生气,就会体现在各个方面! 比如,此时此刻正在进行的事。 ...... 两天后,他们坐飞机抵达了舟山。 舟山周围有很多小岛,一到节假日,附近的人就会来这边放松。 船靠岸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海风带着咸腥的潮气,还有远处渔船上的柴油味。 江屿深不肯让阮念去见萧明明,便主动联系了东极岛某个正在开发区域的招商部。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带本地口音,领着他们观看周边的环境。 眼前是几栋玻璃幕墙的现代化建筑,对面就是一片旅客游玩的海滩。 “这三栋,都没有人租。”负责人说,用钥匙打开其中一栋的底商大门,里面的空间很开阔,毛坯状态,大概有一百多平。 阮念走进去,站在正中间,转了一圈,停在后门。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的海水在夕阳下泛着光,几艘渔船零星散在海面上。 她觉得张诗月一定会喜欢。 上到二楼之后,视野更加开阔了。 负责人带着他们看了观景台,还看了一栋准备出租做酒店的房型。 “如果做家庭式酒店的话,一层做公共区域,餐饮、休息区,楼上做客房,玻璃幕墙的好处就是全部是落地窗,每一间都能看到海。” 江屿深站在她身后,视线落在她说话时微微侧过去的小脸,憧憬的样子格外的可爱。 “也需要调查附近的客流量怎么样,旺季淡季差多少,周边配套能不能支撑。” “嗯。”阮念转回头,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海,“那我们多待几天?” “当然没问题。”江屿深走过去,视线落在同一个方向的海面上,唇角勾起,小声说,“在外面听老婆的,在家里,尤其在床……” 阮念手动堵住他发声的唇,瞥了一眼正在接电话的负责人,“在外面,老实点。” “嗯嗯嗯!”江屿深眨眨眼,老实地闭上了嘴。 晚上吃过饭,他们去海边散步。 东极岛的海跟香港的不一样。 香港的海是都市的,被两岸的摩天大楼夹着,而这里的天黑得彻底,远处没有高楼,只有幽深的,没有边际的墨蓝色,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阮念沿着沙滩慢慢走着,江屿深走在她旁边,步子很慢,努力配合她的节奏。 海风比下午凉了,她的衣摆被吹得不断翻。 今天不是休息日,沙滩上人很少,走几百米才能碰到一个牵着狗的本地居民,周围安静得像整片海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走着走着,阮念停下。 海面上有什么在发光。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蓝色,那些光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水面下流动、聚散、旋转。 随着海浪的节奏明灭,像是海水本身在呼吸。 蓝色的光点沿着潮水的纹理蔓延开,远远近近连成一片,仿佛有了生命。 “应该蓝眼泪。”江屿深站在她旁边,“老婆要拍照吗?挺难遇见的。” 阮念看着那些幽蓝色的光晕碎成无数个闪烁的光斑,眼眶有些温热,她不知道为什么。 只顾着说:“好漂亮。” 江屿深环住了她的腰。 阮念在他怀里微微侧过头,贴在他的胸膛。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将两个人的发丝吹到一处,缠绕在一起。 阮念看着面前那片发光的海,忽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学过的知识点。 光从一种介质进入另一种介质,会发生偏转。 ——斯涅耳定律。 两个世界的人要走近彼此,就像光穿过不同的介质。 水面是介质,空气是介质,时间也是介质。 学历是介质,偏见是介质,不敢说出口的爱也是介质…… 他们就这样相遇了,像一道光穿过层层阻隔。 每一次折射,都是爱意让彼此走近时心甘情愿的偏转。 即便偏了方向,慢了脚步,甚至沉入海面之下。 但光未止,爱便不息。 若爱止步半途,便是辜负。 爱从不是偶然的馈赠,而是需要勇气去打破宿命的偏执!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番外会写创业哦!小可爱们记得来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