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腰》 内容简介 缠腰 作者:九离灯 简介: 预收《惹槐荫》评论区公告一键直达,爱吃可印爪 本文文案: 【强取豪夺/阴差阳错/恨海情天/女非男c】 作为暗门细作,她十五岁时便初具艳姿被少主裴镜占有,得名“阿宁”。 两年后,阿宁接到一个需要牺牲色相的任务。 她心灰意冷,如此痴缠两年,也不过只是个可随意抛弃的消遣。 后来任务大捷,裴镜大权在握,娇妻在侧。 身不由己的经历让她醒悟,生出傲骨,一心想脱离暗门摆布,重获自由。 九死一生才闯过脱离暗门必走的悬魂索。 醒来不是在天光明媚的辽阔原野,而是在暗无天日的地宫。 昨日还说要帮她离开的裴镜,顷刻间好似变了一个人。 “今生,你都休想走!” ———— 裴镜,字夏安。 作为镇北王唯一的儿子,可谓是千娇万宠长大。 惯得他娇纵奢靡、跋扈恣睢,四处惹祸。 镇北王幡然醒悟,老子不能惯着儿子,遂将他丢入暗门历练。 十四岁的裴镜在献台上第一次见到她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么个白瓷娃娃?岂不一拳干碎! 她碎倒没碎,尚且晕了那么一回,自此他便被引得百转千回。 得偿所愿那日,他为她取名:阿宁。 只愿春祺夏安,秋绥冬宁。 直至那年春,他的阿宁被送走。 自那日他便疯了一回,做糊涂账、行糊涂事儿。 忍无可忍的镇北王将他惩罚关押。 极好洁净的他,身负重伤久困肮脏潮湿的地牢,整日与老鼠共眠也不曾屈服,直至镇北王再次使用雷霆手段。 他妥协、等待,直到攻破皇城,追杀太子,无比期待重逢。 那日,阿宁的妹妹十九逃回:“少主!姐姐心属太子,早已背叛暗门!” 元沧河岸,裴镜远远便锁定了那道白色身影。 她拿刀伤了自己人,还拼死救下裴宴身边的一个小宫女…… 他注定要再疯上一回。 —————— 食用指南: 1.男一男二身心俱洁,女非c,he 2.男女主之间有误会,微虐 3.性格都有缺陷的成长型主角 4.架空历史,有较多私设,勿考究 (咕咕只写男洁!角色视角仅代表角色,剧中若有疑问均为误会,看到一半不要断章取义,如果不喜欢请点“x”)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虐文 正剧 主角视角阿宁裴镜配角裴宴王嘉颖薛兰 其它:强取豪夺、阴差阳错、狗血梗、追妻火葬场 一句话简介:他以爱为枷锁,缚她难逃掌心 立意:愿历经千帆,仍觉真心可贵 第1章 盗图 第1章 盗图 元德十三年,大靖皇帝再次一病不起,药石无医,各路诸藩王虎视眈眈,枢密使等官员频繁出入东宫丽正殿。 殿内朱柱巍峨,案几上摊着各州府密报卷轴:河朔王截留赋税、淮南王私囤军械、镇北王麾下兵马异动…… 太子裴宴身着绛纱袍,眉眼间带着未散的倦意立于案前,两侧分列枢密使、尚书令及詹事府等官员,正因削藩一事争辩不止,气氛凝重。 此时,一名宦官轻手轻脚地侧开一道小门缝碎步进入,生怕打扰了正与各路大臣商谈军政机要的太子,可因着来人是太子新宠,外头还刮着冷风,他不敢不上前来报,张着嘴嗫嗫嚅嚅好半晌,才找准机会插了一句:“启禀太子殿下,宋才人来了。” 正与枢密使争辩得面红耳赤的尚书令冷眼瞥过去,“她来做甚!没看见我等正与殿下商谈要务?把她打发走!” 那宦官瑟缩脖子赔笑不敢应声,只看向太子裴宴。 头昏脑胀的裴宴朝侧门望去,只见朱红门框中之间,映着一道浅浅的单薄身影,似乎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他深吸一口气坐回御座,扶额道:“诸位也疲乏了,今日先行退下,回去好生歇息吧!” 尚书令方才还在斥责太子在政事上过于仁慈,见他对一个来历不明的狐媚子如此上心,又想到自家女即便封了良娣,却至今未得宠幸更是郁闷,不悦道:“国事当前,殿下当以大局为重,克制私念,不负陛下与万民之望啊!” 本就因尚书令方才逾矩有些不快的裴宴,索性懒得多说,闭目重复道:“退下吧。” 尚书令气闷,拂袖转身,退出屋门时接连哼了三声。 待到众大臣退出后,裴宴才看向那名宦官,温声道:“宣。” “诺!”宦官应声高喝:“宣宋才人!” 门轴转动,裹着一身寒意的宋才人款步入内,此时已是初冬,她却穿着初秋常备的藕色夹棉半臂外罩,半臂下是一件月白坦领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溜儿雪白。 领头的宋才人颔首慢行,身后跟着七八名搬运器具食材的宫人,殿内很快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羊汤味儿,裴宴只一眼便看清她的用意,却还是问道:“阿音所为何事?” 宋才人行至案下,朝裴宴敛衽屈膝,“妾见过殿下,妾身瞧殿下多日忙于政务,不曾仔细用膳,恐殿下劳累伤身,便让人熬了黄芪羊肉汤送来。” 裴宴随手掀起宣纸将案上堆叠的密卷掩住,起身朝宋才人走近,低头仔细瞧着面前的美人。 一双美目含忧,一抹朱红藏羞,鬓边发丝还沾着霜寒水汽,修长的栀白脖颈被外罩裹了一半,欲掩未掩,妖姿要妙,只觉满心烦躁和困顿有了片刻缓解,笑道:“天凉了,你也该顾好自己才是。”说着命宫人拿来自己的裘衣,亲手为她披上。 这会子的宫人已将铜锅架到鎏金小炉上,点燃炭火,本就热乎着的羊汤很快咕嘟冒泡,浮起一层油花。 宋才人不经意扫过男人身后的案几,牵着裴宴走到摆着铜锅的矮桌前坐下,舀上满满一碗羊汤递过去。 “这羊汤烹制了整整两个时辰,此时暖身最是适宜,妾身虽不会做,却是一直在旁守着的,殿下尝尝味道如何?” 裴宴接过羊汤,奶白汤面儿还浮着几粒细碎枸杞,他执勺搅了搅,却是不急着入腹,只道:“阿音有心了,孤这段时日常常忙到深夜,倒是冷落了你。” 此时若是那贤良淑德的妃子,必定要说:您身为太子殿下,以大局为重是应该的诸如此类的劝诫,可她不是!她是那些大臣口中来历不明的妖妃,是东宫后苑人人唾弃的狐媚子! “那殿下,可要好好疼疼妾身。”宋才人眉尾上挑,面目含羞,边说着边给自己舀了一碗羊汤,送到嘴边吹了口气儿,先一步喝入口中。 这宋才人在裴宴身边近两年,早已看出裴宴看似温良,实则有些逆反的性子,免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说教之词,故意引他沉沦。 只因她是个细作,她上头的主人镇北王,正是那蠢蠢欲动意图篡位的藩王之一。 裴宴见状这才执勺轻啜,暖意顺着喉间蔓延至四肢,心窝子更是有一股说不上的痒痒,匆匆饮下半碗羊汤,便抱起佳人迈向侧室软榻。 宋才人语笑嫣然:“殿下莫要玷污了此等庄严之地。” 不说倒好,这么一说倒是勾起裴宴心中天雷地火,索性软榻也不去了,将人扛往乱糟糟的案几,一把拂了案上堆积的卷轴,仿佛也拂去困扰他多日的难题。 殿中宫人能退则退,不能退的便背过身去。 烛火摇曳,映出男人峻拔的身姿,情动的吟唱终是将那满殿的庄严之气化作一室旋昵。 衣衫半褪的宋才人伏在案上,配合着低吟,一双含水眼眸却盯住地上一方糟乱,直至在里头看见自己必须要拿到的东西——皇城布防图。 她潜伏在太子身边快两年,十月宫女,十月宠妃,主要为的就是这么个东西。这小小一张卷轴,却是镇北王能成功篡位的关键。 寒风徐徐,回到寝殿的宋才人一进屋便屏退所有人,独留身后的宫女朔雪,大门一关,朔雪便高昂起下巴,毫不客气地问:“可是看清楚了?” 宋才人低眸颔首道:“被其他卷轴压着,看得并不仔细。” 朔雪微微拧眉,略有一丝不耐,凑上前低声道:“阿宁,你可不要光顾着自己享受,别忘了你的任务和使命!别忘了是谁给你饭吃,养活你,是谁给你新生!” 阿宁是宋才人在暗门的名字,她六岁那年成了孤儿,带着三岁的妹妹流浪乞讨,被人贩子逮着卖了多次,被人带回巨峰山的暗门时,她已七岁。 暗门将她养大,让她和妹妹既不用沦为白肉,也找到了不用靠出卖身体的活路,内心对暗门和主人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只是朔雪大可不必总是将这些话挂在嘴边,是生怕她被富贵迷了眼,生了反叛之心? 还有她刚说什么?!享受?去你爹的享受! 宋才人扫了朔雪一眼,虽心头堵得慌,但眼中却毫无波澜,浅笑着顺从道:“是,阿宁谨记姑姑教诲。” 朔雪瞧着眼前即便行为端方也娇俏妩媚的人,心生恼怒,话锋一转,“嗯,要知道男人都是好色的鬼,即便世子不要你了,你也会前途无量的!” 听到这话,宋才人倏地抬眸盯住眼前人,五指不自觉攥紧,骨节咯吱作响,纵然气极,却只能在心中暗骂几句:拿着鸡毛当令箭,狗仗人势的东西! 朔雪得意一笑,“怎么?莫非你以为世子还会要你?他那么重视洁净的贵人,难不成还会要旁人沾染过的女子!” 瞧见宋才人吃瘪的模样,身为她上级,却又因始终接近不了太子,最终沦为她身边宫女的朔雪,这才狠狠解了一口恶气。 宋才人攥紧的拳头松缓下来,又露出妥帖的微笑,“多谢姑姑提醒,我虽没看清图中内容,却是知晓太子将它放到何处的。” 朔雪眼神一亮,激动道:“在哪儿!” 这种时候,谁先拿到这东西,头等功便是谁的,可偏偏宋才人稳着不说话了,朔雪微眯双眸道:“敢跟我打哑谜?” 咚咚—— 叩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朔雪赶紧收敛神色垂首后撤几步。 宫女小心翼翼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进入,这是宋才人悄悄命人熬制的避子汤,她照常当着朔雪的面儿,端起一饮而尽。 宫女退出去后,朔雪恢复趾高气昂的模样冷喝一声:“算你识相,不用再要我来提醒,那布防图你也不必告诉我在何处了,你今夜就去取来给我!” “别忘了,在暗门之中,我高你一级。” 宋才人嘴里的苦涩还未散去,又惊闻朔雪的屁话,真恨不得一碗扣她脑袋上去! 她时常想,暗门为何总担心她反叛,将这么个不做人的东西放在她身边,她才真的想反叛! 夜色靡靡,宫人在殿前挂起的鎏金宫灯渐渐暗下几分,灰黄色调映得朱门愈发温润,一道黑影不合时宜地闪过,一跃上了房梁。 宋才人今日才见了裴宴,定然不会再召她,趁着夜黑风高,她换上夜行衣跳上房顶,一路潜伏过去。 夜里的丽正殿守卫是白日里的三倍,两队巡逻的羽林军一左一右,分别牵着一只红鬃大狼狗交叉巡逻,每到正门和后门之时便会汇合一次。 躲在树影里的宋才人放缓呼吸,幸而白日里来过丽正殿,四处都沾染了她身上的味道。 快半个时辰过去,两支队伍交汇,分别进入两侧阴影之时,她才找到机会,一个飞跃跳上房顶,将身体紧紧贴屋脊,轻手轻脚地撩开瓦片,又在巡逻队伍第二次交汇之时,迅速跳进屋内。 隔着一帘纱帐,她曾看见裴宴将其放在右侧书案的最底下。循着记忆摸索过去,果真发现一处上了锁的暗格,随即从衣服夹层中扯出银丝,反复折叠嵌入锁孔。 咔哒—— 一声极轻的锁响,在空旷的殿宇中格外刺耳。 屏息片刻,宋才人轻轻抽出暗格,一股奇特的香味瞬间充盈鼻腔,在冷寂的空间里,如无形丝线般蔓延至整个殿内,穿过狭窄门缝,越过灰白石板,红鬃烈犬的鼻头一动,双耳一竖。 呜汪汪汪—— 门外瞬间响起烈犬狂吠,宋才人倏地回头,中计了! 【作者有话说】 喜欢此文的各位亲们麻烦点个收藏哦,这对小作者非常超级无敌重要,拜托拜托[比心][比心][比心] 第2章 刺客 第2章 刺客 霎时间,宋才人心脏突突狂跳。 不敢再有半点犹豫,她迅速抓起图,推回暗格,射出腕间带细绳的飞镖至房梁一拉,提气一跃跳上房顶。 “快!别让贼人跑了!” 领头的人牵着烈犬,指着房顶上的黑影大喝一声,紧接着一大群侍卫蜂拥而来,纷纷拔出腰间佩刀大刀飞身上屋顶。 人多势众,宋才人并不确定自己能否打得过几个,好在她身法灵活,轻功出众,脚尖一起一落,不停在房顶上飞跃,将追兵甩在身后。 可也仅仅是几米之间的距离,后面的侍卫循着她身上的味道紧追不舍。 宋才人边逃边掏出那份卷轴展开,仔仔细细瞧上一遍,随即跃入七横八拐的甬道之中,又一件件解下外间的夜行衣边跑边往不同的路口丢入,随手捡起石块,褪下最后的靴子腰带与卷轴石头胡乱一裹。 前方一潭碧波在夜灯下闪烁着点点光斑,她将手上包着的一堆东西猛地掷出。 砰—— 水花溅落,宋才人闪身扑进御花园的密丛之中,只听得一声:“贼人跳水了!”便又响起几道扑通入水的声音。 隔着一堵墙,狗吠不止,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四散而去。 光着脚的宋才人缩了缩脚趾,低头看了眼身上穿的这件翠绿色的宫婢衣裙,回身朝东宫的方向跑去。 宋才人开门才刚一踏入自己的寝殿,就见朔雪满脸期待地迎上来,瞪着贼溜溜的大眼睛将她上下巡睃一遍,“外头那么吵,你得手了吗?” 宋才人不予回应,一边脱下身上的宫婢裙,一边跑向柜子,目标明确地翻出一堆香粉,全数倒入热水早已冰冷的浴桶之中,牙齿打着颤,慢慢将整个身子泡了进去。 “东西呢!”朔雪跟上来瞪大眼睛,隐隐有些怒色。 宋才人偏过头去看她,提醒道:“你难道闻不出来我身上沾了什么?” 如此一说,朔雪这才冷静下来细细一嗅,双眸倏地一紧,连忙退后两步,“近身香?” 朔雪又往后退了几步,几乎快要贴着门板,斥道:“你真是愚蠢!守在太子身边看着他放也能中计!教头统领们都说你能力出众,没想到连这般低级的错误也能犯!” 宋才人环着身子在冰水中打颤,“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只能证明他也防着我。” 朔雪面色一冷,袖中落下一枚银镖,“近生香这玩意但凡沾上了,没个三五日除不掉,你这样泡也是没用的,可是这段时日太子不可能不见你,也不可能丝毫查不到你身上!” 宋才人扣住浴桶边缘,幽幽转头朝朔雪看过去,“你想放弃我?” 朔雪眼睑微紧,挑唇道:“事关主人大计,我须得确保万无一失!” 说着一挥袖,飞镖倏地从袖间射出,寒光一晃,杀意毕现。 宋才人低头躲进浴桶,只听得‘笃’一声,桶中水波震荡。 她翻身而起,旋身撩了衣架上的寝衣一裹,对着想杀她却又不敢近身的朔雪道:“我记下了布防图!” 正举着三把飞镖的朔雪闻言,立即松了架势,“当真?” 宋才人道:“当真,我拿了图一路逃到御花园才丢,路上便已记住。” 朔雪长舒一口气,将飞镖收起,“暗门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可别怪我狠心,我这样也是为了你好,若是被抓了,也能少吃些苦头,不过你既记下了,该早些画出,免得记忆出现偏差。” 盆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宋才人一声不吭走到炭火前蹲下,对着猩红火星搓了搓手才道:“你得帮我混过此次危机。” 朔雪瞥了眼地上的婢女服,眼睑微缩,“这还不简单,找个替死鬼不就好了?我看——王嘉颖就不错!” 话音刚落,被炭火映得昏黄的墙面上,宋才人搓手的影子倏地一滞。 朔雪眉尾一挑,“怎么?舍不得了?阿宁,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姐妹情深只是个小把戏,切勿入戏太深!”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猝不及防门外传来,宋才人和朔雪同时回头瞧去,只听得一声关切的呼唤。 “阿音,那个,外头好像闹刺客了,你没被吓到吧?” 自她升了才人,还唤她一声‘阿音’的,便只有两人,一个是太子,另一个便是王嘉颖。 朔雪一副来得正好的模样正欲开门,宋才人飞身跃到门口将她拦住,抢先应道:“我没事嘉颖,你回去歇息吧。” 门外的嘉颖揉了揉眼睛,拢紧衣领嗯了一声转身离去,门内的二人却剑拔弩张。 朔雪率先发问:“你这是何意!” “容我再想想。” 宋才人顺了口气,正要去捡地上的衣裳,一只手迅速伸了过来,抢也似的捡走。 得手的朔雪白了她一眼,“此事用不着你做主!还是我来,帮你一把!” 朔雪与王嘉颖同住一屋,将这罪证拿去掉包简直不要太顺手。 可在朔雪看不见的角度,宋才人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唇。她可算将朔雪忽悠着捡了衣裳。 既然她不做人,自己何须手下留情? 下一刻,一道惊呼骤然响彻黑夜。 “快来人啊!有刺客!” 刚打开屋门的朔雪脸色一变,猛地回头,幽暗屋子里,是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朔雪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衣裳,总算反应过来,“你?你想陷害我!” 四周已有甲叶相撞的脆响传来,眼见没了退路,朔雪眼中杀意迸现,抬手甩出三枚飞镖。 以宋才人的身手明明能躲过,她却故意脚步凌乱地乱跑,用后背生生接下一支,满脸惊恐地扑倒在地。 朔雪正欲补刀,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只听得‘噗’ 的一声闷响,三棱铁镞从背后贯穿心脏,她浑身一僵,飞镖从指尖滑落,砸在地上‘铛铛’几声。 大批侍卫涌入,很快将门口的朔雪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脸急色的裴宴越过地上奄奄一息的朔雪,大步跨进门槛,直冲地上趴着的宋才人,“阿音?太医,快传太医!” 宋才人扑进裴宴怀中,颤抖着身子,糯声道:“殿下,妾身,妾身好怕。” “别怕,有孤在。”说着裴宴便急匆匆地将人抱往床榻。 朔雪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宋才人,眼中布满未尽的恨意,张着嘴想说什么,模糊的声音却顺着血液漫开,只溢出的难以辨别的“嗬嗬”声,最终身体无力瘫倒在门槛上,眼仁中的光亮渐渐弱去。 听到声音跑来的王嘉颖被这一幕吓得连连后退,“妈呀!这什么情况啊!这不是那个那个谁?朔雪吗?” 说完又瞧见在裴宴怀里的宋才人,单薄的后背正淌着血,一个箭步冲上前:“啊?阿音怎么啦?你不要死啊!” 一屋荒唐很快被收拾干净,里阁纱帐内,王嘉颖坐在榻边给宋才人喂药。 纱帐外,太医和羽林卫将领分站裴宴两侧,一个在汇报宋才人伤情,一个在说刺客死得过于轻松,除了怀中那套宫装,什么线索也没查到。 宋才人低眸喝药,时不时点头回应身旁絮絮叨叨的王嘉颖,凝神听的却是门口的争论。 好在朔雪死得脆,没说出什么胡话来,也不枉她接了这一镖。 王嘉颖瘪着嘴,“去她爹的!这朔雪竟然是间谍,还敢伤你!” 话音刚落,一只手撩开纱帐进入。 裴宴面色含忧,又瞥见浴桶上的飞镖,沉声问:“阿音,说说今夜怎么回事?” 宋才人抓住王嘉颖伸过来的手坐起来,蹙眉道:“妾身本已入睡,可外头一阵异动,妾身醒后唤朔雪却怎么都不见人,等了许久,撞见朔雪鬼鬼祟祟地回来,又听闻外头喊着抓刺客,妾身只不过多问了几句……” “她不知怎么的,二话没说便朝妾身丢来暗器,好在妾身躲开了那几支,否则……” 说到此处,她故作哀婉地扑向王嘉颖怀里,裴宴见状也不再多问,只轻声安慰几句,吩咐王嘉颖好好照看她,便抬步离开。 朔雪虽在宋才人身边伺候,却比她先入宫一年,在外人眼里,两人只有主仆关系,并未有过多情谊,更遑论旧识。 逃过一劫的宋才人深知,这不过才过了第一关,她身上沾染的近生香若是明日还未散去,必定遭人怀疑。 翌日大早,宋才人支开王嘉颖,穿上连太子妃都没有的金丝裘,在去请安时招摇过市。 果不其然,太子妃一眼扫过去,不悦地放下手中茶盏,看着宋才人那苍白娇柔的面容,只恨昨夜的刺客怎么就没把她刺死。 随即示意杜良娣和江保林拉着宋才人去湖边赏花,想将人推下水。 可宋才人又岂能毫无察觉? 她身形灵巧躲闪,让背后伸来的手落了空,却故意一个崴脚跌坐花肥里。 本来二人还因失手有些恼怒,一见宋才人坐到污秽恶臭的花肥中后,顿时放声大笑。 宋才人假装难堪委屈,起身时又故意没站稳再次跌坐进去,顺道把手掌杵入,甚至指甲缝儿也嵌满花肥。 也差不多得了,她过了几年好日子,已经忍受不了这等脏污,只觉胃里翻涌。 在场几人笑得前仰后翻,全然没有高门女子的优雅气度。 回去的路上,宋才人满身狼藉,一身恶臭,又遭了不少闲言碎语,他们觉得经此一事,太子就算再怎么喜欢这位宋才人,也会因此嫌弃。 这件事很快便传入裴宴的耳里,原本他说今日要来看宋才人,也没再去。 王嘉颖为此忿忿不平一整日,去见裴宴也没见成,回来后就一直叹气:“唉,男人真是会变啊!就因为这就嫌弃你的话,我真是错看他裴渡川了!” 宋才人拉住她,“你又直呼太子名讳。” 这整个东宫乃至皇宫,大概只有王嘉颖敢直呼太子名讳,只因她在四年前偶然救下太子生母。 当然,若只是如此,她也不会如此狂妄。 王嘉颖道:“这有什么!我们那儿可不兴这些,人人都是平等的!他这么多老婆要换我们那儿,必得叫他去监狱里蹲蹲!” 宋才人只笑不语,她早已习惯王嘉颖这般胡言乱语,甚至不自觉跟着沾染了许多怪话。 一连五日,宋才人都没再见过裴宴,这事无论如何也查不到她身上了。 只是还不等这件事彻底翻页,暗门不断传来的消息就像道道催命符,牢牢扼住她的咽喉,就算铤而走险丢了这条命,那布防图,她也一定要传出去了。 凭脑中记忆,她将布防图分三份在枯黄树叶上刻下点状,照老办法抛洒河道。 第二日,裴宴突然传召。 宋才人气定神闲地走进殿门之时,就见坐在高台的裴宴双手搭在膝上,微微弓着背,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而他面前的案几上,正放着一堆枯黄残叶,中间的叶子正拼成了一张分布精确的布防图。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宝儿,可以把我藏起来吗?[坏笑][坏笑] 第3章 逃亡 第3章 逃亡 大门一关,案前的裴宴开了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眼看事情败露,宋才人往地上一跪,“任凭殿下处罚。”被裴宴截回的这一份,只是她使的障眼法,另外一份恐怕已经随着出宫的泔桶,传到暗门手中。 裴宴冷笑一声,“处罚?你可知,你犯的是凌迟死罪。” 伏在地上的宋才人虽早已预想到事情败露后的结局,可听到‘凌迟’二字时,还是忍不住浑身一震。 “阿音——” 他喊了一声,却像是案前没烧完的香便生生断掉,随即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宋才人走近,居高临下地问:“你身后之人,是谁?” 宋才人低着头深吸一口气,舌头一卷面颊微动,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强势钳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迅速探入口中,将她口中毒丸抠出来往地上一砸。 裴宴强压着怒火,语气故作镇静,“事情没查清之前,你休想死。” 宋才人咬死不说,裴宴没问出结果,只下令将人禁足不许给吃喝,可没过多久,王嘉颖被放进屋中。 她想,裴宴大抵是要采取怀柔政策了。 王嘉颖一进门便问:“你真的是间谍吗?” 宋才人仍旧好似泥塑,王嘉颖冲过来指着便骂:“好啊你!原来是恶毒反派!真是没心肝儿!我白信你了!” 宋才人依旧不理她,只坐在床榻边发呆,她便从她们的相识到相知车轱辘说了个遍。 “所以你从江南卖身葬父开始,就一直在骗我?你也根本不是从淮南逃来的,不叫宋音是吗?你与我交心,对我的关心都是假的是吗?” “我对你所说的,我那个世界的事,你也从没信过是不是?可能还在心里嘲笑我是傻子是不是?” 听到这些话的宋才人本该毫无波澜,此时却觉得心头发堵,但她必须得照暗门的命令行事,不容半点偏差。 说到最后,王嘉颖终是累了,苦笑着摔门而去。 夜里,裴宴来了,他提着食盒走进殿中,在已经饿了一整日的宋才人面前,端出一份份佳肴,每道菜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 宋才人别过头不看,直叹他的手段也不容小觑。 裴宴一言不发,只是将一双筷子塞到她手里,温声说:“阿音,孤对你不好吗?” 他的手段果真不一般,一般人谁能扛住他这样的温柔攻势?若是她扛不住,将一切坦白,他或许马上就会站起身拿剑指着自己说:现在你没用了!去死吧! 宋才人始终低头不语,裴宴彻底无奈,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淡声道:“其实你送出去的那份布防图,是假的。” 闻言,宋才人像是在寒冬腊月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倏地抬头瞪住眼前人,死死掐着裙摆,气息紊乱,胸口止不住起伏。 她接这个任务时,关教头就说过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任务,门中许多人折在里面,凭什么她觉得自己能轻易做到? 裴宴双眼如墨似无底深渊,“阿音,只要你说出幕后主使,孤还可如从前般待你。” 宋才人瘫软半截身子,双手撑在地面,一个拧眉,眼神布满杀意,拔出发簪便朝裴宴袭去,可就在发簪将要刺入男人脖颈之时,他竟然立着一动不动。 鬼使神差地,宋才人赶紧往旁一拐,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为何你,不躲?” 裴宴微笑着看向宋才人,“因为孤知道,阿音舍不得。” 一滴泪猝不及防从眼眶中滑落,宋才人哀声问:“若我要真的布防图,殿下会给吗?” 裴宴低眸,没有半分犹豫,便从身上掏出一张纸,“孤说了,你想要,孤就给你。” 宋才人半信半疑地接过布防图翻看,这张布防图上的兵力部署、巡逻路线明显更为精妙。 看着他深情款款的眼神,宋才人死死攥着布防图往地上一跪,“殿下,是妾身错了!” 她又自称起了‘妾身’,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柔弱宋才人的位置上,又顺势弱柳扶风般往地上一摊,声泪俱下,“妾身的妹妹在他们手里,妾身要是不这么做,她就活不了了!” 裴宴俯身将她扶起,温柔开口:“阿音能告诉孤,是谁逼你这么做的吗?” 宋才人深情款款地看向他,为难地开口:“是……是……是镇北王,” 裴宴眸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后将宋才人扶着坐到榻上,抬手抹去她面颊上的泪痕,“好,阿音,孤会帮你救出妹妹,一切事情都交由孤来处置。” 说完,他捡起宋才人故意遗落在地上的布防图离去。 待裴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口,宋才人迅速收起委屈神色,抹去眼角泪光。 她如此轻易就出卖了镇北王,他就一定不会信是镇北王,镇北王反而脱离嫌疑,而她从前来历处处指向淮南王。 裴宴并没有将宋才人是细作的身份公布,而是以争宠骄纵为由禁了足,王嘉颖得知她的苦衷后跑来,抱着她又哭又笑。 半个月后,裴宴将一个人带来。 “姐姐!” 看着那人,宋才人呆愣许久,只因来人正是自己的妹妹,十九。 暗门竟真派她妹妹来?若是出了事,她和妹妹不就被一锅端了吗? 裴宴没有给她们独处的机会,只在一旁紧紧盯着。 无奈,宋才人抱住十九,声泪俱下地诉说久别重逢的欣喜,手指却在十九背后的腰上划线戳点,十九就算进了东宫,却总归比禁足的她自由,总能找到机会传出这图。 抱着十九哭诉完,宋才人又顺势往地上一跪,“殿下,妾身……骗了您!不是镇北王,是……是淮南王。” 裴宴沉默片刻,微笑着说:“孤知道,你有苦衷,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很快裴宴派人密查,淮南王果真私养兵马,私囤兵械。证据确凿,淮南王被削藩罢权,这一计,不仅帮镇北王打消了怀疑,还先一步除去有力劲敌。 圣上殡天当日,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得到布防图的镇北王,率三万大军便一举破了皇城,宋才人看着城墙上燃起的滚滚浓烟,听着周遭惊慌逃窜的声音,心中却莫名生涩。 她的任务完成了,她不用再做宋音,她是阿宁。 正当阿宁以为能功成身退之时,裴宴却带着残余兵力找来,带着她们从密道逃出宫去,一路向西。 裴宴说只要逃到江州就安全了,可阿宁有些看不懂他,大难当头他要逃命,不带他的太子妃良娣和保林,为何还要带上自己? 护送的人里头除了三十个精兵,还有十个绝顶高手,阿宁和十九没有十足赢的把握,唯有静观其变,只要路上偷偷传信,待镇北王的兵力一到,再将其一网打尽。 夜里,奔波整整两日的马车稍作停歇,裴宴忽然撩开车帘,他看向十九和王嘉颖,朝她们挥了挥手。 嘉颖朝阿宁斜嘴一笑,十分爽快地跳下马车,回头冲着上面喊:“十九,来,快下来,我们出去透透风!” 十九看向裴宴又看向阿宁,想说什么却没说,也低着头也下了马车。 裴宴走上来,轻轻坐到阿宁旁边,将头枕在她的腿上,轻声问:“阿音,出了皇城,孤便再也不是太子,你还愿意跟着孤吗?” 眼下情形,阿宁深知自己和十九不能硬来,只得继续虚与委蛇,“殿下去哪里,妾身就跟到哪里。” 裴宴抬手摸向她的脸,手指慢慢滑到脖颈,稍稍起身吻住,唇舌交缠,越演愈烈。 阿宁慌忙推开他。 马车里安静局促,若是发生点什么,很难不让人察觉,十九还在外面,况且在这荒郊野外,她也弄不到避子汤喝。 可裴宴蹙眉看向她,眼眸充斥着莫大的哀伤,“阿音,不要在这个时候拒绝孤。” 说着,他又吻了上来,强有力的大手紧紧扣住她的腰,翻身后,他完全占据上风。 阿宁逐渐停下推搡的手,任由他解开腰带宣泄般索取。最后一次,只能是最后一次!她只祈祷十九不要听到。 翌日晌午,逃亡车队行至半路风呼雪蒙,不得不找了个山洞暂做休憩,趁着众人各有忙碌,阿宁假意肚子不舒服拉上十九出了山洞。 到了树下,阿宁摘下发簪正要往树上刻印,十九突然伸手拦住,“姐姐,我看得出来,太子很喜欢你,你与他们在一起很开心,要不就与他们逃走吧!” 时至今日,裴宴仍旧对阿宁关怀备至,还有嘉颖的关心全部出自真心,她的心底竟生出几分犹豫。 可这份犹豫只有一瞬,她不悦道:“十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急躁的声音,反倒像是在掩盖什么。 十九牵起她的手,“姐姐,你不知道,世子妃善妒易怒,若是让她知晓你跟世子从前的事,捏死你就如捏死蚂蚁!” 十九口中的世子,是镇北王之子裴镜,字夏安,人人都称一声安世子,也是阿宁唯一爱过的人,只是这份爱意在接到要靠美色完成任务之时,便一点点消散。 那位世子妃,阿宁曾在宫宴上见过一回,眉眼间皆是倨傲,看人时永远高昂着下巴。 跟裴镜在一起的那两年,她日日夜宿半山阁,身边只她一人,十分高调。可毕竟是过去了,世子妃总不能因为这个,就要她的命。 她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背叛养活自己和妹妹的暗门。 阿宁语气加重:“十九,你要知道我们的命是谁给的,哪怕是主人要我赴死,我也该立即提剑自刎才是!” 说完捏紧簪子往树上划痕。 十九再次抓住她的手,满脸哀色,颤声说:“姐姐!世子妃已经有五个月身孕,就连王爷都事事以她为先!更别说世子,对她更是万事应允、疼爱至极!” 阿宁抓着发簪的手忽然无力地垂落。 十九泣声抱住她:“门中姐妹为了所谓的任务,死的死、伤的伤,你忘了兰潇吗?” 兰潇与阿宁同一年进暗门,她早一年被镇北王看中,被带离巨峰山后,便不曾再见。 阿宁点点头,十九继续道:“她跟在主人身边不过一年,就被送出去,我最后一次在淮南见到她时,她,她已是府妓。” 雨夹杂着雪花簌簌而下,毫无停歇的趋势,阿宁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声问:“你被安排到淮南做什么?” 十九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哽咽道:“想想咱们同门的姐妹,哪个是有好下场的?你回去就算不死,也……” 这句话,她没再说下去,可阿宁却明白了她的画外音。 自己不是也已经被送出去一回了吗。 十九又道:“全天下,恐怕只有太子能庇佑你,姐姐!你就跟他逃去江州吧!” 阿宁处于巨大的失意当中,晃神之际,几道人影突然从空中落下。 她们,被发现了! 第4章 抓获 第4章 抓获 潮湿幽暗的山洞内,只有一支火把噗噗燃烧,将阿宁与十九被绑着跪在地上的身影拉得很长。 裴宴听完那几名护卫的汇报,默不作声,嘉颖看向阿宁,眼中满是失望,不等裴宴发话,她先道:“宋音你!你对得起我们的信任和真心吗!裴渡川知道你是间谍了,还舍不得伤你半根头发丝儿,饿你两顿,就坐不住给你亲自送饭!” 她气鼓鼓地说着,泪如雨下,“我们对你这么好,你却想要我们死,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呜呜……骗子!你和十九都是骗子!你们太可怕了!” 听着这些话,阿宁心口憋闷难耐,逐渐发痛,好似被一把冷刀生生剜着里头血肉。 事到如今,阿宁深知自己逃不过一死,她不怕死,可她怕十九跟着她死。十九是她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牵挂的人。 阿宁立即伏地求饶:“太子殿下!您要杀就杀我吧!十九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刚才还阻止我!” 十九满脸泪痕,慌忙摇头,阿宁将脑袋磕得砰砰响,趁众人松懈的间隙,用内力崩断绳索,一个飞跃上前,用手肘锁住裴宴的脖子。 “啊?!”嘉颖大叫一声。 护卫们瞬间拔刀,可一看来不及擒住,当即将刀锋一转,架在了十九脖子上,阿宁厉声斥道:“不想你们主子死,就放了她!” 擒贼先擒王,暗门对阿宁的教诲,她至今还牢记于心。 “住手。”裴宴背对着阿宁,阿宁看不见他如今的神情,只觉得他的声音很疲惫。 王嘉颖一跺脚,“宋音!你简直是个疯女人!你就算杀了裴渡川,你跟你妹妹也活不了!” 对于她说的话,阿宁置若罔闻,只看向那群精卫,再次对裴宴说:“殿下,我不想伤你,只要你放十九离开,我……” 话音未落,裴宴立即道:“放她走。” 那群精卫向来以裴宴的话为行动宗旨,立即就撤回十九脖子上的刀,押着她出了山洞,阿宁继续控制着裴宴跟到洞口。 外头的雪小了,夹杂着冰渣从空中簌簌落下,阿宁对着泪眼婆娑的十九大吼一声:“走!” 十九抹了把眼泪,转身往一片灰蒙的树林跑去,很快不见了踪影。 松开了裴宴的一瞬间,三四把大刀瞬间架在阿宁的脖子上,就当她闭上眼睛甘愿赴死的时候,一道冷冽又坚定的声音,在她头顶轰然迸发。 “放开她!”裴宴道。 阿宁倏地睁开双眼,心中激荡不已。 此时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惊在了原地,他们相互看了眼,似乎不满于这个命令,想要劝阻,却被裴宴的眼神震慑了回去。阿宁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双满是哀色的眼。 裴宴移开了在阿宁身上的目光,朝着洞外的那方冰冷天地远眺,他淡声道:“成王败寇,这江山,是孤守不住,不怪你。只是像你们这样的存在,迟早要被清算的,你回去没有活路,不如就此离去,寻一方自由天地。” 阿宁震惊地盯着他,此时竟觉得心头被一拳重击,屡次背叛出卖虚情假意,他竟还要放过自己? 裴宴说完没再看阿宁一眼,转身走进洞中,萧瑟的背影渐渐被黑暗一点点蚕食。 背后的王嘉颖冷哼一声,“宋音,你看见了吗?谁对你好谁对你坏一目了然!那什么王爷养你们不过是为了利用!你别被洗脑了!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篡权者的刀,你该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和自由!” 与王嘉颖相处两年,阿宁已经能完全听懂,她早就意识到了,只是这层纸一旦戳破,便显得她多年的努力和付出像个笑话。 像她这样的身份,还有机会做自己的主吗?还能重获自由吗? 一名方脸护卫把着手中大刀,在洞口的石壁上哐当拍了几下,斥道:“赶紧滚吧!” 阿宁抬脚朝着洞外走出两步,冰渣混着雨滴落在额头,寒冷渗入骨头缝儿,她竟第一次迷茫了。 到底该何去何从?到底该怎么做?回到暗门继续过着为奴为狗被人摆布的日子?还是就此逃出暗门,重新掌权自己的人生?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又走了几步,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阿宁急速冲来,多年警觉促使她立即回头。 是……裴宴。 阿宁莫名一惊,也瞬间放松了警惕。 哪怕他现在后悔了,要亲自取她的性命,自己也该还了欠他的。她就站着一动不动,直至他扑过来,猛地将她按进怀里,炙热的温度将她紧紧包裹,她只感觉心窝有什么东西渐渐化开,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殿,殿下?” “别走。”裴宴道,“与我去江州,我护你周全,到时,你要留要走再做评断。” 裴宴自知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可偏偏从小又被寄予厚望,令他日渐拘谨,行事小心,可在内心深处,那一点点逆反之心却逐渐膨胀。 他从未喜欢过什么人,却不得不对各士族官员送来的贵女一应全收,看着那些姹紫嫣红,对情事毫无半点兴致,直至微服出行,在熙攘的街道上遇见阿宁。 她虽卖身葬父,却说出‘欠钱的是我爹,他已经死了,要不然你把他的尸体拿去吧!正好我也埋不起’这种话。敢于跳出世俗孝道的模样有几分好笑,却也实在动人。 故而所有人都反对他纳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他还是一意孤行了。 他知道,即便自己坐上皇位也难以守住,如今失了江山,心中愧对父皇的嘱托只觉满心困苦,他只不过想再抓住一点点重要之物,哪怕自欺欺人,哪怕引来后患。 赶来的王嘉颖看着这一幕,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对着空气说:“唉,裴渡川啊裴渡川!我怎么从前没看出来,他原来是个恋爱脑啊?真没救了!” “好,我跟你走!”鬼使神差地阿宁竟答应下来,她生了想要自由的念头,与其做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摆布和利用,身体和生死都不由己,她为何不闯一闯? 几日后,日头偏西,暮色如一块灰布缓压下来,几十匹烈马护送着一辆疾驰的马车呼啸而过。 离元沧河只剩二里路,只要成功渡过这条河,就能到江州的地界,可偏偏这时候,上百号嘶鸣的马踏着铁蹄,冲破了林间的静谧。 镇北王的人,追上来了!而阿宁们队伍中有一辆马车,显得十分累赘。 “殿下!他们追上来了!弃车吧!” 话音刚落,裴宴立即撩开车帘朝阿宁伸出手,眼神中满是焦急的期盼。阿宁毫不犹豫拉着王嘉颖推上前,起身跳下马车,从护卫的那抽了把刀,砍断车架绳索,再跃上红马,一气呵成。 裴宴收回目光,低声让身后的王嘉颖抓紧,继续策马狂奔。 身后是乌泱泱的追兵,越来越近,已有不少护卫调转马头与之厮杀拖延时间,前方就是河岸,接应的船已在那里等候,只要上船便安全了。 这时,身后的追兵射出数道箭羽,躲闪不及的护卫身形一顿滚下马背。 后方的追兵之中,一道黑色身影抽起一支冷箭,瞄准了裴宴背后的王嘉颖,倏地破空而去。 王嘉颖顿时一个后仰滚落马下,她皱着眉头长嘶一声,匍匐起身对裴宴大喊:“快跑啊!别管我!” 赶来的追兵,提起长刀朝嘉颖砍下,嘉颖闭上眼睛大叫一声:“啊!妈妈啊!” 裴宴本想回头,可他的马被几个护卫严实挡住,他们急声催促他,最后几乎是架着他上船。 危机关头,阿宁立即调转马头,投出手中的刀阻止了追兵即将落下的那一击,飞身跳下马,抱起受伤的王嘉颖就朝河岸边狂奔,可毕竟抱着一个人,速度远不及策马而来的追兵,不消便被牢牢围成了一个圆。 王嘉颖最后看了眼河岸,见裴宴已经上了船,叹了口气对阿宁道:“就算你救我,我也不会轻易原谅你的!”说着就含泪倒头闭上眼睛。 阿宁回头看去,裴宴被那些护卫组成的人墙拦着,依旧朝她们伸出手,而船已经驶离岸边,看他的口型,好像在喊:阿音!阿音!一起走! 阿宁低头看了眼嘉颖,她的背上插着一支箭,血液涔涔冒出,而她迷迷糊糊地还在说一些胡话,再看向将她们牢牢包裹的追兵,只是形成包围之势。 她觉得或许是有人认出了自己,才没有冲上来将她们乱刀砍死。 须臾,围着的追兵策马往两边退下,让出一道缺口,阿宁心头一紧,抬头望去,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鬃毛大马,踏着铮铮铁蹄缓缓走进缺口,在阿宁面前停住,上面立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周身遍布杀气。 是他。裴镜。 裴镜身上少年气消失殆尽,身形较于从前更为壮硕,将身上那件厚重的乌青色大氅,穿出了气宇轩昂的王者风范,他半垂着眼皮,露出一半幽暗无光的眼眸,清冷而倨傲,若远山青雾,又有几分锐利,似寒月冷峰。 这一刻,阿宁只觉呼吸停滞,脑中混沌一片,耳朵里嗡嗡直响,一种背叛后被现场抓获的毛骨悚然,使她胆颤心惊。她缓缓放下怀中的王嘉颖,慢慢朝他跪了下去,惶惶一声:“少主!” “呵。”裴镜莫名冷笑一声,随即从阿宁身上移开目光,看了眼那艘驶离的船,朝身后士兵挥了挥手,“追!” 说完,他又看向阿宁,目光缓缓右移,朝王嘉颖身后的士兵使了个眼色,那名士兵立即拔出腰间长刀上前,刺耳一声刺啦,促使奄奄一息的王嘉颖强行睁开了眼睛。 见此情形,阿宁立即张开双臂挡在王嘉颖身前,恳切地看向裴镜,疾声道:“少主!别杀她!” 第5章 真心 第5章 真心 事到如今,阿宁深知自己没有回头路,虚情假意的相处中,不知何时掺杂了一丝真心,也或许在与王嘉颖相处的两年时间里,她已经潜移默化地改变了自己。 阿宁不想裴宴死,更舍不得王嘉颖死。 原本裴镜脸上并没有太多神情,但在见阿宁扑向王嘉颖身前向他求情的那一刻,他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 王嘉颖却撑着一只手臂坐了起来,狠狠推了阿宁一把,尽管她已经使出全力,可阿宁依旧纹丝不动,她突然一巴掌甩在阿宁的脸上。 “滚啊!你个间谍,细作!现在装什么好人!要不是你虚情假意偷盗布防图,害得裴渡川守不住皇城!要不是你一路上做标记引来追兵!我能有今天吗!早知道在半路就该让裴渡川把你杀掉!” 阿宁知道王嘉颖是为了帮自己摆脱裴镜的怀疑才这么说的,也不怪她打了这么一巴掌。 身后的黑甲卫却是不客气,见此情形再一次举起了刀,银光晃得人眼疼。 阿宁再次看向裴镜,劝诫道:“少主!裴宴极其看重这个宫女,留着她或许还有用!” 话音已落,裴镜的神情始终没有太大的变化,就好像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戏。 阿宁曾无数次想过与他重逢的场景,却都没今日这样的不堪,离开两年,他已娶妻,身边说不定还有各种侍妾通房,或者,暗门中还有跟自己一样的存在。 她还曾痴心妄想,他还能记得从前那么一丁点的情谊,如今看来,十九的劝告不无道理,回去,就是被多方针对的必死结局! 气氛久拧不松,阿宁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无路可走,唯有恳切地看着裴镜,只希望他能高抬贵手,放无辜的嘉颖一条生路。 裴镜忽然下了马,一步步朝阿宁靠近,直至在距离她一拳的距离停住,随即俯身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昂起头看他。 那双近在咫尺的,漆深如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照着一张苍白的脸。 “你哭了?”他突然道。 裴镜最不喜看见有人哭,所以阿宁从不曾在他面前落过一滴泪。 听到这话,她赶紧抬手拭去还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却还是迟了,他甩开阿宁的脸,一把夺过士兵手中的刀,不由分说就朝王嘉颖的胸口刺去。 下一刻,裴镜的瞳孔陡然放大。 阿宁用手生生接住了刀刃,手掌渗出的猩红血液,顺着银白刀锋缓缓滴下,为荒凉干枯的地面染上一抹艳色,冰凉的风裹着尘土撩起她鬓边碎发。 王嘉颖就那么泪眼婆娑地望着阿宁。 阿宁不知道王嘉颖是何感,只知道她要是死在这里,自己定会悔恨终生! 自己早该想到的,杀朔雪之时,除了这人足够可恨可恶,还有想要保护王嘉颖的心。 “松手,我不杀她。”裴镜压着声音说完,阿宁才小心翼翼地张开渗血的五指。 裴镜将刀收回,伫立原地片刻后,冷道:“今日之事,若有半分泄露,犹如此刀!” 说着内力一震,手中的刀碎裂成几片炸飞出去,周围的黑甲卫慌忙四散躲开,人与马,一时间躁动不已。 停滞片刻后,所有人如雷贯耳地一声:“诺!世子!” 动身前,阿宁瞥见裴镜狠厉的目光,那眼中似有万道冷刃要将她凌迟,她从未见他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与从前那个总是温柔缠笑的安世子,简直判若两人。 当年事,果真当年了了。 元沧河中段水流湍急,两岸都是悬崖峭壁,裴镜最终还是没有将裴宴擒住,让他们逃往了江州,而阿宁和王嘉颖,只有跟着裴镜的军队往皇城回去。 裴镜的军队里没有马车,军队与落在后方的后勤车队汇合后,阿宁就将王嘉颖放在稍软一些的粮车上。 扯了一截儿群布包了淌血的手心,再小心翼翼地拔出王嘉颖背后的箭,拿出唯一一条手帕为她包扎好,可碍于没有药治疗,外头又天寒地冻,只能将她盯紧一点,眼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在颠簸中晃晃悠悠。 半道上,队伍停下架锅烧饭,阿宁忍着手上疼痛将王嘉颖抱下粮车,放在一旁的荒草上,拔了周围的干草又垫厚了几层,再将王嘉颖移上去。 她现在做什么都得寸步不离地带着王嘉颖,生怕一个没看住,就被人处置。 这时,一名士兵小跑着端来午饭,一碗稀黄的粥,一个干硬的饼,显然是一个人的量,阿宁抬头问:“还有吗?” 那个士兵道:“世子说了,您是功臣,她是俘虏,只有你的,没有她的!” 她还是功臣? 看来裴镜相信了嘉颖的话,没看出自己打算跟随裴宴叛逃到江州的事。 如此一来,她的心中生出几分底气。 王嘉颖始终处于半昏迷状态,中途醒了几次,但对阿宁始终没有好脸色,更不会有什么好话。 骂她的,恨她的,说她自作自受的。 阿宁权当没听见,机械地将饼掰碎泡到稀粥里,稍微晾了晾,再扶起王嘉颖,一点一点喂到她嘴里,她也是饿极了,迷迷糊糊的也咽下一整碗粥饼。 见王嘉颖统统吃光,阿宁很是开心。 只是她刚把人抱回粮车上,一个士兵匆匆跑到她面前,“世子叫你过去。” 阿宁回过头,目光四下探寻,只见乌泱泱的人群边缘,裴镜坐在一把雕刻精致的红木椅子上半仰着。 她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王嘉颖,没办法,她无法丢下她独自在这儿,干脆抱着一起去见裴镜。 待阿宁抱着人走过去,裴镜的面色也一路黑到了底,“你就非得做什么都带着她?” 对此,阿宁毫不掩饰:“她身上有伤,得时刻看着。” 裴镜仰在椅子上,偏着头,皱着眉,“有伤还挪来挪去?我看你是巴不得她早点死!” 此话不无道理,但比伤口裂开,阿宁更怕那群士兵趁她不注意时,偷偷将人给处置,于是颔首没有说话。 恰逢此时,旁边架锅的士兵,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煮羊肉,顿时肉香四散,充溢鼻腔,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过一口东西的阿宁,迷怔了一瞬。 就连王嘉颖闻到肉汤的香味后,也转了转眼珠,咂了咂嘴。 裴镜拿起碗里的汤勺搅了搅,送到嘴边尝了一口,又将汤勺往碗里一搁,汤汁四溅,他不悦道:“咸了!” 那名士兵挠了挠头,小声道:“世子,属下没放盐呐!” 裴镜瞪向那名士兵,“那就是难吃!” 士兵缩着背,有些不知所措,往回是世子说不放盐吃本味,一贯都说味道好,今儿个是怎么回事?他怯声问:“那……属下给您撤走?” “走。” 裴镜说完,那士兵仍缩着脖子,满眼疑惑的看向那碗羊肉,犹豫着要不要撤下。 裴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走!” 那士兵连连点头,赶紧弓腰缩背退后。 阿宁搂紧迷糊的王嘉颖,只见裴镜将那碗羊肉往她前面一推,“你吃。” 看着眼前这碗鲜美羊肉,她不会傻到推诿,更不会装作矜持,爽快应下,“谢少主!”说完狠狠掐了掐掌心的刀伤,伸手去拿羊肉时,故意露出血色浸染的手掌。 裴镜瞧见后冷笑一声:“呵!这么冷的天,你的血还热着呢!” 果真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不过想着士兵那句她是功臣,便壮起胆子说:“大概是抱人劲使大了,若是能上一些药,必能好得快些。” 也或者,她心中还有些不同寻常的期待。 裴镜倏地站起身,侧身丢下一句:“拦我的刀,还想拿药?受着吧!” 说完这话,他转身要走。 “少主!” 阿宁急忙喊住他,裴镜刚侧身回过头,便听她道:“十九先一步回去,您可曾见过?” 闻言,裴镜面色一滞。 见过,何止是见过。 裴镜转过头去沉默片刻,却道:“不曾。” 说罢迅速抬脚离开,唯余一道冷漠背影。 阿宁长叹口气,单手扶着王嘉颖,端起羊肉汤走到一处角落坐下,一点点喂给她,她吃饭总是很香,现在就算伤着也不例外。 能吃就好,阿宁想着,能吃下东西就死不了! 树后的裴镜往那角落望过去,远远就见阿宁又将食物喂给那女人,猛地一掌拍在树上,直到看见她自己也吃了些,面色才渐有好转。 王嘉颖吃了暖呼呼的羊肉后精神头大好,一直醒着,只是背上的伤还隐隐作痛,加之要面对眼前之人,心情欠佳,瞪着一双杏眼看天,就是不说话。 阿宁也就静静坐在一旁守着她。 稍微休憩之后,军队再次出发,不同于逃命时的急躁,这支军队回头途中慢慢悠悠,日落后,军队又选址休憩,紧挨山壁的树林里,很快便搭起了几组帐篷。 料想今晚要在外头过夜,阿宁赶紧看准了一块地方,扶着王嘉颖过去,此处紧挨着山壁,又有大树做靠,至少不是四面通风。 王嘉颖一坐下便忍不住问:“这个少主,就是十九口中的世子?” 阿宁愣了片刻,点点头。 王嘉颖若有所思,又道:“十九说你跟他从前的事,是什么事?你们是旧情人?” 情? 阿宁仔细想想,大概也许曾经是有的吧?或者只是她有而已。 【作者有话说】 注意咯,前方补充回忆杀~ 第6章 初见 第6章 初见 阿宁与裴镜之间的纠葛还要从八年前说起。 那时的她十一岁,被捡回巨峰山的暗门已近五年,还是个整日只知道练功、排名,只知道好好表现能多换一口饭吃,多挣得一份优待的小女孩,甚至那时的她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零二。 镇北王私养的暗门除了巨峰山一支,还有几里地外的玄峰山等,阿宁和妹妹入门时,表面上是因为阿宁说她妹妹只有三岁,才被分往玄峰山,实则是为了隔绝私情。 暗门培养的是杀手,是细作,是专做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儿的人,过多的情感只会拖累任务执行。故而阿宁入门后,至今未能见到妹妹一面,几乎快要忘记她长成了什么样子。 那是个萧瑟的秋日,照暗门规矩,卯时便要下一圈寒潭,关教头却一改规矩,叫所有人去献台。 献台是什么地方?那必得是一月一次的小考才能去的比试场,这月初明明才刚过。阿宁跟在人群后方,偶然听见几人低声交谈,才得知门里来了个十四岁的新人。 待她走近献台往上一瞧,登时满心疑惑,一个瘦瘦高高、白白净净的俊俏小生,被头顶一束光照着,那皮肤嫩得简直可以掐出水来。她在门里这些年,还从未见过这么老又那么嫩的新人。 那俊俏小生长得斯文,说话却毫不客气,本来站得就高,还高昂着下巴,恨不得用鼻孔看人,更是扬言:“都一起上吧!小爷我会把你们统统打败,踩在脚下!” 关教头说:“要是打不过,今日可就没饭吃了。” 他把头一扭,“不吃就不吃!” 阿宁看得出来,关教头表面很凶,可对他的态度压根儿不同。 况且他身上很香,隔老远都能闻到,与她们这群臭烘烘的孤儿是不同的,他根本不是什么新人,多半是哪家的小公子来玩玩儿的。 小公子看着白净文弱,武功造诣却是不低,门中之人一个个都被他打趴下,看不下去的小虎站了出来。 小虎比阿宁先来门中一年,是他们这一批暗线中最厉害的存在。 阿宁与他不打不相识,私下已经是关系不错的伙伴,可也仅限于私下,因为关教头说,不许对暗门中的任何人产生情谊。 关教头看了眼小虎,朝他挥挥手,又指向阿宁:“零一你下去,零二你先来。” 阿宁站上献台时那小公子很是不屑,心想这么个白瓷娃娃,岂不是一拳就干碎? 他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不由分说便挥起拳头朝她冲了过来。 阿宁偏头躲过,又以手刃回之,小公子的力气大,内力也比阿宁强,可阿宁赢在比他灵巧。 打了几个回合,双方都没占到什么便宜,小公子不耐烦了,叉腰瞪着她道:“你老是躲什么躲!” 随后阿宁就真的不躲了,小公子蓄力一拳,狠砸在她的脑门上,两眼一黑,当场昏死过去。 阿宁再次醒来时已是亥时,兰潇告诉她说小虎见她晕倒,冲上来暴打了小公子一顿,虽赢了这一局,可也被关了水牢。 小公子输了比赛之后闹脾气,真的不吃饭了,这可急坏了关教头,那时候阿宁才知道,原来这个小公子就是镇北王之子,她们的少主。 兰潇赞许道:“还是你有眼力见儿,站着让他打!” 关教头听说阿宁醒后,进来唤她:“安世子要见你,随我来。” 阿宁撩开薄被下床,跟着关教头在山洞迂回的路上走了许久,才终于看见外头的星空,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了,或许是去年,或许是前年。 路上,关教头对阿宁告诫道:“零二,你嘴巴乖一些,安世子最不喜欢有人跟他杠。” 阿宁乖乖应下,关教头又说:“有机会帮零一说些好话。” 阿宁知道关教头还是很喜欢小虎的,小虎打了世子,听说下手不轻,恐怕是活不了了,他们的命,向来不如贵人的一根头发丝儿,更何况是他们的少主。 山腰楼阁前,两个侍卫推开门,阿宁独自走了进去,裴镜躺在屏风前的软榻上,盖着毛茸茸的棕熊毛毯,两个侍从一边一个,一个给他敷冰块,一个给他按腿。 裴镜见到那个脏兮兮的小人儿进来时,如猫应激般腾一下跳下榻,指着来人大声喝道:“站那里!别过来!” 听出语气中的嫌弃,阿宁顿住脚,不自觉低头看了眼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和打了补丁又沾满泥的鞋子,脚趾扣紧。 见阿宁乖巧站着,裴镜颇为满意,昂头问:“听说你挺厉害的,为何光站着让我打?” 阿宁道:“因为我知道您是贵人。” 裴镜边走边道:“就你还有点眼力见儿!”他捏了捏被一拳打肿的右脸,呲了呲牙又道:“不像那个呆瓜!下手这么重!” 阿宁开口求情:“零一一向很听话,关教头要我们打赢,他必得出全力的。” 裴镜面带怀疑地瞄了眼前人一眼,“他是零一,你是零二,他死了你不就是零一了吗?你帮他说话?难不成你俩是老相好?” 阿宁赶紧解释:“不是的,零一能文能武,各项考核都出类拔萃,将来定能为世子和主人好好效力!” 裴镜呆愣片刻后大笑,讥讽道:“你小小年纪,怎么跟个人精儿似的!” 阿宁没听出他这话中含意,还真当是在夸她,低下头羞怯一笑,回道:“谢世子夸赞!” 裴镜蹙眉‘啧’了一声,不悦道:“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傻?好赖话都听不懂?” 这回阿宁迅速收起笑容,不敢说话,裴镜遂让阿宁出去跟他再打一局,还让她不许放水。 十几个回合下来他赢下这局,心情大好,小虎打他那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不过小虎纵然留下小命儿,但也被关了七天水牢,整个人元气大伤。 自那之后,裴镜每日都来暗门参与训练,最后甚至还住了进来,门里私下传是他在家极其骄纵奢靡,打了人闯了祸,镇北王才让他来吃吃苦,顺道历练历练。 裴镜身手虽是不错,可他有个致命弱点,变态到极点的洁癖。 每日寒潭凫水,他宁死不下,只因水中有枯叶沉积,还因为他不愿与这么一群脏兮兮的人同泡一潭水,饶是关教头软硬皆施,他依旧环抱双臂岿然不动。 寒潭在山洞之内,其下暗洞遍布,稍有不慎就能丢了小命,阿宁最先在水中游了个来回,从水面冒出头时,正巧对上裴镜好奇的眼神。 关教头欣慰地点头,“零二,凫水还是你最强!”说着又看向裴镜,“世子,你连水都不敢下,若非连个女娃都比不过?” 裴镜不屑一笑,这套他可不钻,“谁要比了?她厉害她该的,行了吧?” 关教头彻底吃瘪,噎了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裴镜又瞥向慢慢爬上岸的阿宁,她浑身湿透,灰布粗衣更显累赘,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体上。 她光脚站到岸上,边拧着衣角的水,边打了个哆嗦,又抹了把脸顺着头发往后捋,再拧了一把浓黑墨发上的水,娴静苍白的脸露出全貌。 被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阿宁心头莫名发慌,心想他不会又嫌自己身上哪儿脏了吧? 小虎是第二个出水的,一抬头就见他们教头千宝万宝的金疙瘩正盯着一旁的零二看,待零二回看过去时,那金疙瘩又慌忙别开了头。 小虎看着这一幕,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午时,关教头要裴镜吃饭更是要了老命了。 裴镜一个劲儿地嫌恶心难吃,单独给他开小灶吧?他不合口味儿不吃,油腻了不吃,清淡了不吃,哪怕只是菜叶稍稍缺了一角也不吃,就饿!就干饿着!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动。 短短三日下来,整个人就瘦了一圈儿,面颊都饿得凹陷了。 关教头在门中训诫暗线十七年,什么软柿子硬茬子没碰过?唯独对裴镜没一点办法,谁叫他是镇北王目前唯一的儿子呢! 只是当镇北王听说了裴镜在这里提出的各种无理要求后,下令撤了他所有不同于其他人的吃穿用度,不让他住半山阁,让他跟其他人一样搬入洞屋,同住同吃。 裴镜气得不行,十分硬气的绝食三日…… 最终还是镇北王,妥协了。给他安排了单独的一处小潭,还得叫人先下水捞干净杂物。给他安排做精致菜肴的小灶,宽敞的洞屋,有舒服的蚕丝锦被御寒,素青罗帐挡灰,琉璃杯成套饮茶。 阿宁路过时偷瞄过几回,里头亮堂堂的,床铺打理得一丝不苟,干净整洁,没有半点灰尘,甚至还有檀木香薰,用金灿灿的镂空炉子点着。 到底是世子,与她们始终是不同的,不像其他人,一群人不分男女地挤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大洞里,整日与老鼠共眠。 阿宁也是成为各项考核前三名,才有了单独的一间小洞屋,虽然里头简陋得只有一张小床,但她经历过一年的流浪乞讨,对此已经相当知足。 这些日子,阿宁只觉得裴镜稍不过是娇气了点,脾气倔了点,并没有传闻中的可怕,直到这日发生的事。 第7章 气话 第7章 气话 裴镜水性不佳,关教头怕他不小心溺死在暗洞里头,只好亲自下水领领路,可裴镜却不愿,摆手只说一句:“把那最会凫水的给我找来。”于是乎,阿宁便被领入独属于裴镜的小潭。 阿宁才刚站定,关教头口中告诫还未说完,裴镜唇角一挑洒然入水,水花四溅横飞,脑袋一冒便猛打了个喷嚏,他被这寒潭冻得浑身哆嗦,可转头一瞧,他的小老师正直勾勾盯着他看,他将胸膛挺起,咬咬牙一头扎进水中。 关教头指着咕咕冒泡儿的青白水面,“诶?我话还没说完呢!零二你跟着下去,有何意外先救人!” “是。”阿宁点头,跟着一头扎入水中。 听到背后入水声,裴镜回头见身后跟着一条小尾巴,兴致莫名高涨,甚至加快速度朝水底潜入。一进入地下暗洞,寒意顺着浮动的衣襟钻入皮肤,入侵骨头缝儿,视线也愈发模糊,转弯时才一蹬双腿,忽觉筋肉绞痛,里头的筋条儿好似打了结,痛得他再游不了半分,只好抱起伤腿按压其上痛处,一只手突然从身后紧紧抓住了他另一只脚踝,随即一股他难以抗拒的力量,将他拽着拖出暗洞。 还没反应过来的裴镜肩头脑袋磕往石壁,猛呛了两口水,扶住脑袋转头一瞧,这这这!这是个什么姿势?可谓难堪至极!他缓过来后连忙蹬腿摆手使眼色,想让拽着他的那人放手,哪知那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越挣扎,拽着他的力道便越大,就那么倒拖着他直直冲向上方,临近水面又换手拎住他的衣领往上一提。 一出水面,裴镜重重咳了几声,抚着胸膛气得直骂:“你长脑袋只用来显高的吗!” 关教头茫然地看着水中二人,阿宁往后一缩,只以为是自己游得太快,害他呛了水,忙道:“世子恕罪,属下见您溺水,不得已才……” 不等她说完,裴镜哼道:“溺水!我?会溺水?你眼珠子不用就挖了吧!” 阿宁一听这话大惊失色,急得在水里都恨不得跪下求饶,颤着声音道:“属下知错,求世子恕罪,不要挖我眼珠。” 裴镜一看眼前人将他的气话当了真,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眼眶通红,几乎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他慌了,可安抚的话到嘴边又变了味儿:“喂,不许哭!我最讨厌看有人哭哭唧唧的,烦死人了!” 一听这话,阿宁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也不敢再回话,只低着头看着面前的一圈圈水波,仿佛在静待自己的结局。 裴镜烦躁地爬上了岸,回头见她还在水面哭丧个脸浮着,放缓了声音道:“谁要挖你眼珠了?我可不是那种毒辣的人。” 关教头适时道:“好了,零二起来吧,世子说气话呢。” 阿宁这才松了口气,但心底的恐惧却没消散,蹑手蹑脚地游回岸边,出水后红着眼眶朝裴镜行拜礼,“多,多谢世子。” 裴镜眨了眨眼,不经意移开了在她身上的目光,淡声应了个“嗯”。 这件事后,阿宁便怕上了裴镜,随他下水更是万分小心,生怕哪里没做对又要被恐吓挖眼珠,她想,若是真要惩罚挖她眼珠,那还不如一刀砍死来得痛快。不过裴镜也收敛了脾性,他并非见不得人哭,只是深夜躺床上时,总会想起她那副惊恐模样,令他心口便莫名发堵,已到了不堪其困的程度。 小虎不见阿宁来寒潭,也不敢多嘴询问,可多日下来,却叫他猜出些端倪。 半个月后,小虎的身体好了个彻底,裴镜又迫不及待与他约下一场对决。几十个回合下来,裴镜还是输了,不过这次小虎学乖了,下手很轻。 夜里,一道人影忽然窜进阿宁的洞屋,她翻身跳下石床就与来人动手,她出招狠辣,对方也毫不留情,接连出了三招,她才凭借那人身上的檀木香味认出是谁。 阿宁一放轻动作,裴镜也停下来,不悦道:“没意思!这么快就认出我了!” 阿宁至今还有些怕他,缩着肩头朝他拱手一拜,裴镜径直拿出身上的火折子,点燃手中蜡烛,当没看见阿宁行礼似的,借着烛火环视一圈洞屋后赞许地点点头,“不错嘛!你这里倒是还能住人的样子。” 其实阿宁也是学着他那间屋子打理的,看起来是有点人样了,不过她除了害怕,更多的是有些好奇,这大半夜不睡觉他来干什么,遂问道:“世子,这么晚了?你……” 话还没说完,裴镜立即拍了拍她的肩头,叹道:“喂,我好饿啊,你有吃的吗?” 裴镜今日输了决斗照规矩没饭吃,阿宁估摸着关教头肯定私下给他了,定是他自己倔,没要。 阿宁点点头,随即在裴镜满怀期待的注视下缓缓转身,从枕头下摸出已咬过一半的干巴大饼递过来,裴镜瞳仁逐渐放大,眼中期待顷刻间转为十万分的嫌恶,“噫!!!不要不要!” 阿宁灵光一闪,径自撕下有自己牙印的饼沿后又木然地递给他。 “不要不要!!”裴镜猛地摇头,恨不得把阿宁的手推出十米远,“难吃我还可以稍稍忍受那么一!点!点!吃旁人吃过的?那我宁愿饿死!” 阿宁眨了眨眼,顺手将撕下来的饼沿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心头不由感叹一句真香。但很快又想到,裴镜是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她们这种人吃剩的饼呢?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无奈道:“属下只有这个。” “唉,算了算了,我还是饿着吧!”裴镜挥挥手,随后倒掉蜡烛烧化的油,将其吹熄后丢给阿宁:“蜡烛给你了!”说完转身就要走,想了想,他回头抢走阿宁手里的饼,“这都放多久了,你也别吃了,别吃出毛病!” 阿宁望着那道潇洒离去的黑影,有点不开心,又有点开心。她失去了救急的干粮,但获得了半截蜡烛。 一连好几日,裴镜都没再参与门中训练,阿宁每日路过那间空空的洞屋时,视线总是不经意往里探,她想他应该是回了镇北王府,大概不会再来。 又是一个浓夜,一道黑影突然窜进阿宁的洞屋,她本就睡得浅,听到动静霍然撑手跳下床,顺势抬脚狠踢过去,那黑影以双臂格挡,衣袖挥洒间,一股子脂粉糕点的甜腻香味儿,除了半山阁上的侍女,这洞中哪有人会涂脂抹粉? 思虑间,二人已过了十几招,直到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可以啊,有长进了!”裴镜的语气轻快。 阿宁紧握的双拳松了架势,退后两步,转身从铺位中掏出那支珍藏已久的蜡烛点燃,昏黄烛光轻轻跳跃,眼前出现的一幕令她久久无法平静。 只见裴镜头戴鎏金镶玉发冠,身着刺绣精美的墨青束腰长袍,腰坠翠玉环,脚踩朗青高靴,身上的浮金面料在烛火下泛着淡淡光辉,整个人贵不可言,将她这幽暗逼仄的小洞衬得蓬荜生辉。 裴镜没注意到眼前人的惊诧,自顾自取下身上的包裹,转了一圈没找到桌子,只好移步到阿宁石床上摊开,露出一堆油纸包裹的东西。他随意拆开一袋,整个屋子顿时充斥着甜丝丝的香味,又将精美似真花的粉色糕点递到阿宁眼前,笑道:“以后别吃那种干巴大饼,吃这个,芙蕖糕!这味道,只有我镇北王府的人会做,外边可吃不到!” 阿宁仍旧呆愣着,如同泥塑木雕,手中蜡油溢满,流到手上也丝毫未能察觉。 “快拿着啊!”裴镜催促道。 阿宁这才晃过神,弯腰将蜡油倒在石床边缘,将蜡烛往上轻轻杵稳,随即在衣摆上抹了抹手心,又合在一起使劲儿搓了搓,才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拿上一块,动作极轻,像极了抓着一只软呼呼的小鸡仔儿,她偏着脑袋,借着烛光细细端详这朵绽开的芙蕖,不知从何下口。 “哎呀,快吃!”裴镜实在看不下去了,抓起一块塞到她半张的嘴里。 阿宁半咬着口中那块芙蕖糕,那股清甜似乎顺着口腔一路延展,直直滑向心窝子。 “好吃吧?”裴镜满脸期待地看着眼前呆呆的人。 阿宁慌忙点头,接住剩下半块,两眼直直发愣,裴镜见她点了头,忙将石床上的一堆糕点往她面前一推,“好吃就多吃点,这都是你的,慢慢儿吃!” 阿宁含入最后一口糕点,还没细嚼便已在口中化开,她抿了抿甜丝丝的唇,开口道:“多,多谢世子!我还从未吃过,这般可口的糕点。” 裴镜心中暗喜却嘴硬道:“几块糕点而已,有什么可谢的。”说完一昂下巴,做出一副神气样,可算是解了他缭绕心头好些时日的困惑。 这一年里,裴镜除了几次回府离开过大大小小加起来的俩月,其余时日都在门中跟随训练,各项兵器技艺也愈加出类拔萃,终是迎来与小虎的终极对决。 第8章 岔子 第8章 岔子 献台上,裴镜双腿大开,双手叉腰,与对面紧紧攥拳紧张得发出冷汗的小虎不同,他气定神闲,看起来游刃有余。 鼓声一响,裴镜的眼神迅速掠过台下一人,随即一脚飞踢过去,混着内力的一记重击,让双臂接下此招的小虎接连后退。裴镜见这般容易就踢退了他,更加神气,耍帅似的在空中旋身,翻了个,跟头。 小虎早就注意到他的眼神总是不住往下瞟,终是看出些什么,出招越发狠厉,从拳脚比到刀剑枪也没分出个胜负,直到比拼内力,他这才输了。 赢下这局的裴镜神采奕奕,沉浸在自己的英姿飒爽中,丝毫没察觉小虎悄悄放了水。 关教头终于如释重负,长呼出一口气,待裴镜下了献台,他立即凑上前道:“恭喜世子,已赢下所有人,主上有令,您今日便启程回府吧。” “什么?”裴镜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才不想回规矩颇多的王府。 只是还不等他说话,关教头又道:“王妃近日身体欠佳,念着您回呢!” 裴镜闻言急上心头,再无暇顾及其他,即刻便要启程。车马啷当而去,在射场的阿宁头一次失了神。 门中迎来年底大比,这个比试过后,所有人的代号便定下了,阿宁赢了很多人,却依旧不是小虎的对手,关教头不吝夸赞:“你其实有比武功更加出众的东西!” 被夸后的阿宁忍不住想,大概是自己的聪明才智吧! 没多久,阿宁便接到暗门中第一个任务,有了第一个假名字:玉兰。她以小丫鬟的身份,潜入关药郎家中偷盗炼药秘术。 这关药郎炼药之法极其诡异,什么奇奇怪怪的花草山石、蛇虫鼠蚁乃至是人!皆可炼药,虽说药方诡异,功效却是极佳,以至于短短几年,便声名鹊起,成了禹州城数一数二的富庶户。 阿宁初出茅庐,年纪尚轻,第一次的任务难免出些小岔子。 入府第二日,阿宁抱着脏衣盆行至后院,瞧见一颗挂满橘红小果的树,串串油亮的小果子藏在形似桑叶的翠色之间,叫人眼前一亮。她并不识得此物,没忍住好奇走上前,伸手择下一颗,枝头随之轻轻颤动,还不等入口,身后倏地响起主家李夫人的厉声喝止。 “住手!” 阿宁回过头,就见李夫人没了往日的优雅气度,敛裙大步冲来,扬起一巴掌便呼在自己脸上,怒斥道:“我是瞧着你样貌周正,行为乖巧才让你进府,没成想,是个这么不知礼数的东西!竟敢偷摘我儿最喜爱的樱桃!” “夫人,奴婢错了,奴婢不知此树长的是什么果子,更不知是小少爷最喜的樱桃。”阿宁跪下认错,递出手心里的那颗小樱桃。 李夫人喝道:“不知?她进府之时,没人教她规矩吗?” 水榭两道逐渐围上三两丫鬟仆从,嬉笑着感叹终是看上这番热闹,李夫人身旁的管事婆子赶紧上前,弓腰道:“夫人,哪儿能不教啊,这丫头定是怕受责罚胡诌呢!”说着看向阿宁,恶狠狠道:“你个臭丫头!做错事还不老实,我非得叫人赏你一顿板子!” 初来乍到便被上了一课,阿宁抬眼瞧了瞧那婆子,又低头沉下一口气。 此时,一道虚弱温和的声音传来。 “娘,无非就是一颗樱桃,何须打人板子。”关小少爷拢着厚厚毛褐,面色苍白,被小厮扶着缓步走到树下,亲手择下一串樱桃递到阿宁面前,笑道:“尝尝吧。” 小少爷不过十岁,言谈举止间却透着一副老成模样,因他自小体弱,一直娇养着,病痛早早将他身上的少年气消磨殆尽,显得毫无生机。李夫人常说造孽,老子的债要儿子还。却还是舍不下炼药之法,来维持家中富贵,只好在别处补偿。 小少爷只随口说了一句樱桃长在树上真好看,李夫人便重金求得一颗樱桃树,亲手为他种下。因此这樱桃树在府中金贵得很,只有阿宁初来乍到不知其意,那些人也有意隐瞒。 李夫人见自家儿子这么说,也没再追究,罚了阿宁的晚饭便饶下这一回。 此事之后,阿宁更是谨言慎行,再没出过错。李夫人见自家儿子挺喜欢这丫头,便让她去了小少爷的房里伺候。小少爷总是坐在窗前安静看书,要添茶时便唤她一声“兰姐姐”。 阿宁执行完任务离开时,忘记关教头的嘱咐,不小心回头看见小少爷最后一眼。他眼底猩红正似那抹枝头的樱桃。 完成任务的阿宁不仅得了赏,还终于与十九见了面。多年不见,十九已长得亭亭玉立,只是武功十分差劲。 阿宁的任务接踵而至,因她身姿灵巧,轻功凫水出众,多是以潜伏偷窃任务居多。两年里,她逐渐褪去青涩,任务完成出众,身形样貌也出落得愈加动人。 十四岁那年年初,刚在巨峰山口接到十九的阿宁,回头便瞧见关教头领着兰潇坐上马车,兰潇提着瘪瘪的包裹,满脸沉郁,这绝不是出任务的模样和行头,从前也有这样被送走的姐姐,此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她撩开步子匆忙跑过去问:“关教头,十一要去哪儿?” 关教头冷声道:“她有大造化。” 阿宁疑惑地看向兰潇,兰潇张了张嘴,一眼斜过去,却见关教头冰冷的眼神,只好缩回马车里,掩下厚重车帘,里头传出淡淡一声:“我要享福去了,以后,就不回来了。” “享福?”阿宁怀疑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十九也跟着爬坡上来,一把揽住姐姐的手臂,兰潇她也见过不少回,与她姐姐相处还算不错。这时,一旁的车夫跳上车,缰绳一甩,马车晃晃悠悠上了路。 关教头看了眼阿宁和十九,提醒道:“到酉时还有两个时辰。”说完便转身离去。 阿宁将十九领回自己的洞屋,路上便滔滔不绝地讲述这段时日的所见所闻。十九忽道:“姐姐,你难道不知道兰潇姐干什么去了吗?” 正在倒茶的阿宁垂下头。她不确定,并非不能猜到,但在十九面前,她还不想说起这种事,只道:“约莫是接了别的任务吧。” 十九笃定道:“我知道,她被主人看上了。” 阿宁惊诧抬头,十九又道:“那辆马车,是镇北王府的,我们玄峰山也来过两回了。姐姐你这么美,等到了十五岁,也会被接走的。” 阿宁心头咯噔一声,受赏得来的瓷杯从指尖滑落,砸在地上啪呲一声,瓷片崩裂。 转眼又是个深秋夜,阿宁睡得迷迷糊糊之际,有人敲了敲形同虚设的栅栏门,“零二,关教头让你去半山阁。” 半山阁?阿宁坐起身,撩起枕头边的灰蓝裌衣一拢便下了床,她快步走出山洞,便瞧见一男子正挑着一盏灯笼候在洞口,那男子一见到她便凑上前来,礼数周全地拱手一拜,温声道:“小的陶文,乃世子近侍,奉世子之令,来给姑娘引路,请。” 是,是裴镜来了!阿宁心中莫名有些惊喜,却还是面不改色地回了一礼,随即跟在陶文身后,沿着蜿蜒石阶,一步步朝山腰处的楼阁走去。 一路上,她忐忑不安,将自己穿的衣裳各处瞧了个仔细,没看见一点污渍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条路她曾走过,却从没觉得这么短,转眼间已到门口,陶文敲了敲门,冲里头喊了声:“世子,人带到了。” 两扇有些掉漆的沉重木门缓缓打开,一股檀木馨香混着暖呼呼的热气迎面而来。陶文再次躬身做请,阿宁抬脚迈进门槛,一步步往里走去,一转身便瞧见青松屏风后立着的肃穆身影,这还是他么?那般安静,那样……正襟危坐。 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拉上,那道身影缓缓站起身,步履缓慢地走出屏风,渐渐露出全貌,阿宁睁大了眼。是他。 三年未见,即使他面容棱角更为锐利,可从眉眼间的轮廓便能识得出,是他。只是,眉间沉郁再不似当年明媚。 随着那道身影慢慢走近,阿宁的视线随之越抬越高,从前与她不差多少高的裴镜已经高出她一整个头。被他炙热的视线紧紧盯着,阿宁猛然回过神来,慌忙跪地:“属下见过世子!” 裴镜深吸了口气,才抬手将她扶起,问道:“还记得我吗?” 阿宁小心道:“记得。” 裴镜又问:“你今年十五了?” 阿宁点点头,其实她早忘了自己的生辰,只隐约记得大概是在冬日。 裴镜慢慢俯下身,借着闪烁的烛光细细端详眼前人的脸,不知不觉,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拉近,几乎就要贴在一起,不知所措的阿宁扣紧了脚趾,藏在衣袖里的手指攥得发白。 叩叩叩—— “世子,夜膳备好了。” “进来吧。”裴镜站直了身体。大门斜开一扇,一群侍从端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将窗前的小桌摆得满满当当,裴镜坐下亲自倒上酒,见阿宁还不过来,挑眉看向她,那眼神不用明说便知道是何意思,阿宁跟着坐到对面。 裴镜端给她一杯酒,温声道:“给我讲讲,你这几年完成的任务吧。” 阿宁应声,随即一一道来。裴镜抿了一口酒,看似不经意,实则十分认真地听着,好似这几日不分昼夜赶路的疲惫也逐一消散。 这夜可谓是通宵达旦,直至天青时分,裴镜看着趴在桌上又醉又困的人,突然便做了个决定。 第9章 邂逅 第9章 邂逅 第二晚,昨夜困倦还没缓过来的阿宁,又被领上了半山阁,一群婢女围着她宽衣解带,扶下浴池,洗了个有生以来最精细的澡,油亮的茉莉发膏奢侈地涂了满头,直到梳得又黑又亮,套上她从没穿过的好料子衣裳,一件月白软烟罗。 她摩挲着那滑滑的衣料满是欣喜,全然没有料到将要面对什么的恐惧,直到她被带进裴镜的寝居,其内素、雅、静,平白叫人心慌。 裴镜看见她后没多说一句,只上前将她捞起放到榻上,像一座山压了下来。 一抹柔软贴上唇,阿宁脑中倏地想起曾经出任务时,在舞坊偶然见到的一幕,登时汗毛倒竖,心跳加速。 裴镜感受到身下的人绷紧了身子,遂撑起两侧手臂看她,见人美目微蹙,隐隐含着泪光,缩着肩头,手指还紧紧攥着被子,他浑身燥热消解了一瞬。莫非她不愿?已经到了这一步,哪还能管她愿不愿? 他早便到了该经人事的年岁,可每次被塞到他房里的人,均被他撵了出去。其一是因为这些人多是新王妃安排,其二,他对一人始终念念不忘。眼看着镇北王后院又入了个暗门里的人,他终是坐不住了,主动请缨望接手暗门事务。 镇北王又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思,幸而镇北王还没见过阿宁,只听下属报此人颇具颜色,能力出众。为让他在成婚前多懂些,也允了他来暗门锻炼,若是有喜欢的也只管挑了去。 裴镜看着身下的阿宁深吸了口气,抬手抚上她的面颊,只轻声安抚道:“别怕,我会轻一点。”他不能问,也不愿问。 阿宁不会也不敢拒绝,她想,他是世子,是她们的少主,对她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这一晚,他如愿占有了她,看着雪白床单上的一抹猩红,他终于笑了一回。阿宁想,他应当是在高兴吃到了干净的东西。 裴镜给她赐了名‘阿宁’。她觉得大概是由‘零’变‘宁’,依旧顺口。虽然敷衍,不过好在,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平日里从无私交的姐妹将她围住,恭维道:“你可是好福气了,伺候好少主,没准儿将来能入府做个侍妾。”对于她们的身份来说,似乎能做个侍妾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可阿宁却听得不是滋味儿,只想远离这些纷扰。 从那日起,阿宁日日夜宿半山阁,再没回过那个暗无天日的洞屋住,她接到的任务也越来越少,但好在她在暗门里的地位极速攀升,尽管有人看不顺眼,当着面儿也得恭敬地行礼,唤她一声“阿宁姑娘”。不仅被人精细地照顾着,就连见十九的次数也因此变得多了,甚至十九也有了更好的待遇,住进单独的洞屋。 就这般夜夜纠缠,阿宁她们那一批的暗线越来越少,有的执行任务时回不来了,有的被派往别地,就连小虎也许久未见。 直到两年后的二月,是个寒气渐消,万物伊始的季节,关教头破天荒地将阿宁叫到飞花洞,下达了一个让她难以接受的任务。 接近太子裴宴,利用美色,成为他身边的女人,探取机密情报。 听到这个命令,阿宁如遭雷击,双耳嗡嗡直响,久久回不过神来,竟头一遭敢当面质问关教头:“这个任务非我不可吗?”她攥紧拳头,双肩微微发颤。 关教头拧着眉头,语气半恼:“非你不可,这个任务事关主人大计,已经损失了太多暗线,只有你能完成!” 阿宁不死心地追问:“为何?为何只有我能?” 自打两年前入了半山阁,被裴镜护着,阿宁练功日渐懈怠,早已不是其中顶尖者。关教头作为暗门中训练这群暗线的头儿,自然是知晓的,不过此次任务看重的并非武功。他叹道:“我曾说过,你有比武功更出众的东西。” “什么?”阿宁皱眉问。 “容貌。”关教头不假思索。 瞧着关教头十分笃定的眼神,阿宁咬咬牙,终于问出心中困惑:“世子,他知道吗?或者!他也同意吗?” 关教头沉默片刻,劝诫道:“少主接手暗门事务已两年,有何是少主不能知晓的,此事正是少主授意。” 今早晨起,裴镜还搂着她迟迟不愿下榻,一脸的浓情蜜意,怎会突然授意她去做这种任务?阿宁浑身僵硬,杵在石壁旁如同一樽雕塑,许多想说的话皆堵在喉间,哽得她呼吸不畅,牵扯着心脏微微发痛。 关教头缓步走到她身侧,“阿宁,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可你在暗门多年,该知道主人下达的命令无法改变,不要忘了你和你妹妹的命是谁给的,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更不要去问为何!我们的唯一要做的,便是服从!” 接到这个任务后的阿宁一直心不在焉,回到半山阁时又偶然听见几个侍女议论裴镜的婚约,在竹林舞剑时气息紊乱,内力冲撞,原本熟记于心的剑招打得凌乱不堪,青翠竹叶随剑尖胡飞,几乎就要走火入魔,直至一道声音传来。 “阿宁姑娘,世子叫你过去服侍。” 满脸愁色的阿宁,收回指向枯叶的长剑,起身冷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她先往后山温泉洗去一身汗,换了件月影寝衣,再拢上雪白的兔皮毛氅,轻挽满头乌发,收拾得一丝不苟后才去了半山阁。 打开门时,裴镜已经在倚在榻上等她,他身上的素白寝衣的欲解未解,松松垮垮拢在身上,露出一截儿线条清晰的胸膛,肩头披着件灰狐皮内衬的蓝黑色外袍,整个人显得慵懒随意。 阿宁才刚进门,裴镜便上前将她揽入怀中,撒娇似地温声道:“怎么这么慢才来?” 阿宁仍旧心神不宁,只得挤出一个笑,淡声道:“关教头给我下了任务,我得练会儿剑,去沐浴才来晚了。” 裴镜低眸看向她,长眉微蹙,一排卷翘的睫毛在昏黄烛光下投下一扇阴影,朱唇半启,似有郁结。他滚了滚喉结,大手娴熟地游走,气息不稳道:“我本不想让你接任务,只是那群废物没一个比你强。” 听到这话,阿宁心中巨石落了地。他说得那般云淡风轻,毫不在意,而她却还抱有一丝幻想。想说的话就此堵在喉间,半天只哽出一字:“嗯。” 裴镜撩开衣襟,俯身慢下,抚着半截儿纤细后颈,一点点顶开她的双腿。 二月春风还带着冬日未散尽的寒气,悄悄从窗缝钻入屋中,将晃动的床帐轻轻扬起,穿过噼啪作响的炭火,冷热交替融合化作一室旋昵,风未急,帐先烈。 阿宁盯着晃荡的房梁发呆,手指紧紧攥着床沿又松开,婆娑着比人皮肤还滑的被子,暗自伤怀。她想,大概是裴镜厌倦了,他宁愿饿死也不会吃别人吃过的东西,更不会,要别人染指过的女人。 轻云过隙,一声闷哼,阿宁眼中晃动的视线静止,裴镜伏在她身上片刻后叫人:“来人,备水!” 随后,裴镜抱着阿宁坐进浴桶,坚实的胸膛紧紧贴在她的后背,温暖又严实地包裹住她,正是这种虚妄的幸福,叫她越来越难以放手,所以接到要靠出卖色相和身体来完成的任务时,她才更难以接受。 没有月光的屋子里黑蒙蒙的,什么东西都看得不真切,可阿宁却极力仰起头看清他的脸。察觉到的裴镜睁开眼睛,下巴抵在她额头蹭了下,“怎么还不睡?” 阿宁咬了咬唇,像交代后事一样开口:“世子,阿宁走后,想求您替我照顾妹妹。” 裴镜轻轻笑了几声,声音软得像是薄纱浸过水,“怎么说得像回不来似的?” 阿宁咽了咽喉,泪水包在眼眶里打转,哽咽道:“出任务,难免……会有危险。” 进入暗门之后,她事事要强,极少为什么事情眼泪,即便也曾有过委屈,也能很快咽下,如今却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 裴镜抚上阿宁的肩头,揉了揉她的背,宽慰道:“不会的,我会派人保护你,苗头不对,我立即让你撤退!” “嗯……” 阿宁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后,眼泪便再也抑制不住,怕眼前人生嫌,赶紧翻了个身背对他。裴镜大手一拖将她搂得更紧,发凉的鼻尖贴在她耳廓,呼出热气在她脖子上盘旋。 片刻后,阿宁主动翻身而上。裴镜略微诧异,不过眼前人的主动,他实在是难以招架,当即吻上去,温热的唇碾过一寸又一寸,最后翻过来将人压在身下,道:“阿宁,等你完成这个任务回来,我……” “世子,先别说。”此等氛围,阿宁实在不愿再提及这个任务,抬手阻止了他将要说出口的话,低声又道:“进来。” 裴镜低低笑了一声,随即拉住她的腿。 翌日大早,阿宁便坐上了去淮南的马车,那里有给她准备的新身份。半个月后,一切准备妥当,阿宁来到了江南。 飞花絮叶,烟雨朦胧,正是邂逅的好时机。蒙着面纱的阿宁跪于闹市之中,涕泪卖身葬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的任务对象裴宴也站在人群后方观望。 阿宁小心地打量了他,长身玉立,面容俊美,将一身素净蓝衫穿得丰神俊秀,只是那人身边还站着一个俏丽的女人。 这时候,人群起哄要阿宁拉下面纱,否则没人会买,她假装不情愿扭捏半天。 闹事的人如约而至,络腮胡男人上来就钳住阿宁的手腕,口水四溅:“你个小蹄子!你以为从淮南跑到这儿来就能躲过一劫?” 阿宁后仰着泣声道:“我真的没有钱!” 络腮胡大手一挥,“没钱就卖身来还!总不能让老子空手而归吧!” 阿宁依照台词说:“不要啊,我不要卖身!哪位好心人救救我吧?”说完这句话,她注意到裴宴转身要走了。 什么情况??? 她当即拔高了声量,大声道:“求好心人救救我吧!我一定感恩戴德做牛做马报答您!” 络腮胡道:“别废话!现在就跟老子走!” 那男人背对着阿宁们又走了几步,眼看着就要离开,阿宁急上心头,脱开剧本道:“欠钱的是我爹,他已经死了,要不然你把他的尸体拿去吧!正好我也埋不起。” 围观的群众一听,全数变了脸色,窃声指责阿宁大逆不道,络腮胡也目瞪口呆立在原地好半天,奇怪的是,那男人居然停下了脚步回,回头了? 第10章 东宫 第10章 东宫 络腮胡反应过来,接着道:“你耍老子呢!老子拿个尸体来做甚?父债女偿!今日你必须给老子还钱!”说完顺势扯下了阿宁的面纱。 这一招恰到好处,裴宴命随从拨开人群,目光直直地看向阿宁,从上到下瞧了个仔细。 阿宁自问今日的妆面衣衫,没有一处不是照他的喜好精心设计,定能让他上钩。 裴宴看了半晌,终是让随从掏钱给她还了债、葬了父,阿宁则按照原计划,死皮赖脸、哭天喊地的要跟在他身边伺候。 裴宴此来江南,是为了隐居江南的药圣,大靖皇帝病入膏肓,久卧床榻,而大靖内政不稳,各路藩王又虎视眈眈,作为太子的他尚还年轻,实在无力托起重担。 回到客栈,裴宴侍从让阿宁单独上去见他,一开门,阿宁就见裴宴正端坐案几,见她来了,眼皮也不曾抬一下,修长手指扣着玉杯,头也不抬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宁攥紧了拳头,低眸羞怯作出一副小女儿家的紧张模样,怯声道:“小女名叫宋音。” 裴宴饮下一杯茶,才又慢悠悠问了她一些关乎身世来历的问题,阿宁照暗门给的信息一一回答。听完的裴宴这才抬头,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嗯,还算端方,回去歇息吧。” 阿宁莫名松了口气,回到屋子后将一枚血丸掏出来烧掉,跟裴宴同行的那名女子大笑着进来了,欢快地蹦得老高,向阿宁后伸出手去,“哈哈哈哈,你好啊!我叫王嘉颖!” 王嘉颖看阿宁不太懂她的意思,径直拉起阿宁的手上下甩了甩,兴奋道:“这样是你好!示好、礼貌的意思!” 阿宁懵懂地点点头,猜想这是哪个地方的习俗。王嘉颖是裴宴的侍女,叽叽喳喳地很是开朗,但嘴里说的话,阿宁老是听不太懂。不过阿宁并不讨厌她。 顺利拿到药的裴宴带着阿宁回了京城,入了东宫,只是他将药看得很紧,阿宁没有找到机会换药。 在裴宴身边三个月,阿宁终于确定,他对自己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意思,他有太子妃,也有一堆侍妾,但从未见他召幸,甚至阿宁觉得,他对所有女人都没什么兴趣。 对此阿宁没有失落,反倒有些窃喜,兴许暗门该派个俊俏的男人来,说不定比她有用。 不过裴宴倒是挺喜欢王嘉颖的,王嘉颖时常说些胡话冒犯他,他也不会生气,只是一笑置之,至于他对王嘉颖有没有别的情愫,她并不是很确定。 半年时日,阿宁逐渐晋升为裴宴的贴身侍女之一,搬进王嘉颖屋子的当天,王嘉颖高兴得拉着阿宁蹦蹦跳跳,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一堆胡言乱语:“哈哈哈!爽飞了爽飞了!能和大美女住一屋,也不算白来这破地方一趟啊!” 阿宁被王嘉颖的热情打得措手不及,跟着呆呆傻笑,阿宁在耳濡目染下也越发爱笑,不过她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和使命。 那药即使没换成,但圣上吃了也没有特别大的好转,依旧久卧床榻,裴宴则要顶住朝堂所有压力,常常忙到深夜。阿宁便静静守在他旁边添茶掌灯,实为偷瞄。因为她说自己识字不多,裴宴便没有刻意防备。 他总唤她一声‘阿音’,有时候会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在宫中可还习惯?是否有何需要的东西?会不会想念故乡? 每每这时,阿宁总会感叹他的厉害之处,都忙成这样了,还能分心出来跟自己闲聊?刚想着,便瞧见裴宴累得趴在桌案上睡着,阿宁上前瞄了眼桌案上的东西后,再轻轻叫醒他。 “殿下?殿下,回榻上睡吧,小心着凉。” 裴宴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盯着阿宁看,似乎在意外她的不守规矩,可她依旧坚持让他去榻上。僵持少顷,他还是慢腾腾爬起来,朝床榻上去了。 第二日本是王嘉颖守夜,可因为太吵被裴宴给赶出来了,阿宁不得不起床穿衣,王嘉颖回来后搓着双手说:“扫蕊啊,扫蕊啊!同为打工人,对不起要让你加班啦!” 跟她相处久了,阿宁知道她口中的胡话是什么意思,也时常怀疑,这王嘉颖莫不是别处派来的细作?故而常与她搭话,实为探听虚实。 傻乎乎的王嘉颖却好像找到知己似的,整日滔滔不绝倾诉,受了排挤和欺负,她会非常夸张高举双手,边唱边说:“阳光总在风雨后!” 被太子妃为难了,她又说:“人人生而平等,凭什么非要我下跪?王啊奴啊什么的都是封建糟粕!” 只是这话说得太大声,被有心之人传了出去,太子妃得知后只冷笑了一声,次日,平日里跟她们交好的小宫女兰琴,只因打碎了茶盏,就被拖到院子里挨板子。 太子妃为了杀鸡儆猴,特意将所有东宫所有宫女喊过去瞧着。 兰琴娇小的身子伏在长凳上,每一杖打下来,她嘴里就源源不断地呛出猩红的血,直至后背血肉模糊,彻底一动不动。 阿宁紧攥住身旁气愤不已的王嘉颖,直至兰琴小小的身子被神情麻木的侍卫拖走。地面留下的猩红血迹,也很快被清理干净。 太子妃敛袖起身,走时还不忘警告众人:“认清自己的身份!别以为有什么过人之处就目无尊卑!”说这话时,眼神同时扫过王嘉颖和阿宁二人。 一回到屋子,王嘉颖冲到床前,伏在被褥上浑身颤抖,终于控制不住崩溃大哭,阿宁见状快步坐过去安慰她:“嘉颖,没事的,你有太子撑腰,不会被打死的” 王嘉颖呜咽几声,随即破开嗓子大骂:“真不是人!她真不是东西!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说那些话得罪她,是我害了兰琴!” 阿宁轻拍她的背,安慰道:“她们是出身高贵的士族,我们只是低贱的奴婢,这不是你的错,是身份、是阶级错了。” “去他爹的高贵!”王嘉颖愤愤不平,猛地抬起头来,早已是泪眼婆娑。、 “我就不该旷课看那什么流星雨,我太天真,以为给裴渡川说了那些新潮的思想会有什么用,其实我根本就改变不了什么!我不喜欢这里!我恨透了这里!阿音,我,我好想回家!” “我……我好想爸妈,好想玩手机看电视,好想和我的朋友一起逛街喝奶茶!可是……呜哇哇哇哇,可是我回不去了,呜啊啊!” 一提到家,阿宁心头也涌起无尽伤怀,但她深知如今不是该难过的时候,可眼前的人这般失控,她无法做到冷眼旁观,只好将人抱住给予最大的安慰。 王嘉颖伏她怀中抽噎不止,很快便哭得昏天黑地,双眼瞬间肿成核桃,最后她又只得帮王嘉颖守夜。 案几前,裴宴提笔在折子上勾勾画画,时而蹙眉,时而扶额叹息,抬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候在一旁的阿宁见状,款步上前添茶。 “听说太子妃处置了一个宫女?”裴宴忽道。正在添茶的阿宁顿住手,低声回:“回殿下,是。” 裴宴停下笔,抬头看向她,问道:“怕吗?” “怕。”阿宁点头,她从小在暗门见了太多杀戮和血腥,其实并不觉得可怕,只是有些可悲,她们这样的人的命,向来就是不值钱的。 裴宴道:“你倒是比嘉颖坚强,还能泰然自若地来孤跟前伺候。” 阿宁道:“嘉颖心软,看不得这些。” 裴宴闻言没有立即说话,只是轻轻放下手中毛笔,肃衣起身,站到她面前,笑道:“那你的意思是,你的心很硬?” 阿宁后退了两步,抬眼对上他不同寻常的眼眸,忙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见眼前人退缩,裴宴没有紧追不舍,背过身去僵立片刻,又转过身看向她,叹息道:“明日,准备好。” 恍惚中的阿宁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中的意思,疑惑道:“殿下,恕奴婢愚笨,您要奴婢准备什么?” “明日,孤要你。”他道。 说完便撩开珠帘进了内室,独留下原地慌乱的阿宁,以及撞得噼里啪啦浑天乱颤的珠帘子。 翌日,阿宁被一群宫人围着梳洗打扮,没人注意的时候,她悄悄将红血药丸塞了进去,随后被送上了床榻。裴宴沉默着进来了。 阿宁佯装懵懂羞怯,一副初试云雨的模样,他的动作很温柔,甚至有几分青涩,与裴镜总是热切和掌控的感觉很是不同,听说他已成婚,大概早已忘了她。 结束后,阿宁被抬了才人,暗门派来的另一个细作朔雪,成了她寝殿中的管事姑姑。 这朔雪比她大上三岁,也比她早入暗门,在门中级别比她要高,明面儿上她才是主子,暗地里却处处受朔雪管制。 朔雪潜伏入宫早些,也曾费尽心机勾引裴宴,只是屡屡失败,朔雪早就听闻阿宁的名字,也知晓她与世子之间的旧事,仗着自己是上级,便常拿些绵里藏针的话来堵她,以发泄心中不满。 阿宁觉察后也不恼,表面上只淡声应着,心底却好几次忍不住借用嘉颖骂人的口吻来骂她。 阿宁被抬才人之事很快传遍皇宫,太子裴宴本就少近女色,眼下一介来历不明的孤女受了宠,很快便在前朝后宫引起轩然大波,太子妃气得一整日不曾用膳,甚至与其他良娣保林化干戈为玉帛,联合起来商量对策。 王嘉颖知道后一路小跑冲到阿宁面前,瞧她金钗绣裙芙蓉面,猛地叹一口气,气呼呼地说:“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居然才知道?呵!你果然背叛了工人阶级!背叛了我!” 朔雪就站在阿宁旁边,照从前她必得哄哄王嘉颖,可如今,她只是低下头没有任何解释。 转念一想,她为什么要哄?自己不过是裴宴身边的细作,沉重的枷锁压着她,自己的命、妹妹的命,随时悬在线上,姐妹情深这种把戏,实在不该影响自己! 太子妃很快便教唆那些良娣保林犯事儿,不管是在阿宁饭菜里下毒,还是把她推下湖,她都一贯装柔弱受着。这时候,都是还在生她气的王嘉颖替她打抱不平,找证据抓人,或是义愤填膺地找裴宴告状。 虽然最后裴宴总会不痛不痒地稍做惩戒,便不了了之,但两人的关系总算在一次次的鼎力相助下缓和过来。 恢复往日活力的王嘉颖依旧爱打抱不平:“那个江保林可是众目睽睽下把你推下湖了诶!裴渡川竟然只罚她禁足?” 阿宁笑道:“殿下正为国事烦忧,你就别再为了这些小事去烦他了,我没事的。” 阿宁觉得,那些都是娘家有官阶的世家小姐,裴宴的背上正压着一座大山,不能出半点差错,至于一个宋才人,没那么重要。 没多久,圣上大病初愈,为了震慑各地藩王特地大摆宫宴,在宫宴上,阿宁终于得见朝思暮想的人。裴镜。 第11章 吃饱 第11章 吃饱 神情冷肃的裴镜身着一身宝蓝长袍端坐其中,身旁挨着一个钗环穗穗、明艳动人的女子,他的世子妃章恒微。 阿宁的位置在太子妃之后的角落里,她一直低着头不想去看,甚至不知道裴镜有没有看到自己, 但他定是知道的,自己每隔几日便会送一次消息,他哪里会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才人了呢? 原本以为宴后就能躲回东宫,可裴宴偏偏叫她过去,“阿音,孤带你去见一见儿时伙伴。” 太子妃在旁边气得直跺脚,可裴宴当没看见似的,拉着阿宁的手便走向湖心亭,那里站着各家世子、小王爷。 裴镜当然也在,他仰在美人靠上一脸沉郁,旁人都已肃立行礼,他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敷衍颔首。 裴宴道:“多年一别,孤与大家许久未见了。” 那些人纷纷打趣:“太子殿下,您倒是愈发神武了啊!听说陛下重病,都是靠您顶着呢!哪像我等,这么多年还是在混日子!” 这些人看似毫无身份芥蒂,实则暗藏祸心,攀谈片刻,有人将目光锁到阿宁身上,“这位美人是……” 裴宴显宝似地将阿宁牵过去,“这是宋才人。” 阿宁一一行礼,那些人的眼神各异,赤裸裸的打量看得她很是不舒服。轮到裴镜之时,她强压下心头的紧张,低低一句:“见过安世子!” 裴镜只是轻轻抬眸扫了阿宁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此番模样实在过于云淡风轻,以至于她心中莫名的期待落了空。 阿宁先一步回到东宫,破天荒痛哭了一场。 尽管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可却被王嘉颖察觉了,以为她又被太子妃那些人欺负,说着便要去找裴宴告状。阿宁怕闹出事端,赶紧拉住她,随意扯了个谎:“我只是……想家了。” 嘉颖被这话触动心弦,跟着蹲下身叹了口气,“你好歹是这儿的人,我的家可是在另一个时空。” “你知道吗?我的家乡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那里没有皇权,没有奴隶,更别提草菅人命了!那里人人平等,最多就是有钱人和穷人的区别,而且啊,我们那儿男人一生只会有一个妻子,多娶一个都会被拉去蹲大狱的!” 听到这里,阿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彻底压下心底的伤感,但她并不确定嘉颖是不是为了哄她开心在说些胡话。 若是真有那样的地方,那生活在那里的人应当很幸福吧? 宫宴散进已近二更,夜空澄澈,已经梳洗好的阿宁坐上轿子,被宫人抬入玉净房。 正泡在浴池中的裴宴瞧见进来的人,捋了捋耳侧墨发,轻声道:“阿音,下来。” 阿宁略一点头,脱下绣鞋撩去外袍,在他温柔的注视下缓步走进浴池。 距离两步,裴宴突然起身将人摁在浴池边缘,低声道:“阿音,避子汤寒凉,喝多了伤身的。” 室内氤氲着滚滚热气,袅袅紫烟盘旋,阿宁抬起眼看他,他的眼眶红红的,面颊耳垂也泛着红晕。 完事之后喝避子汤,是她跟裴镜在一起时就已经养成的习惯,可明明做得很隐蔽,他是如何发现的? 她感到一丝后怕,却还是镇定道:“太子妃尚且无子,妾身不过一介孤女,岂能先有?” 裴宴长叹了一口气,眼睫微颤,咽下一喉燥,这个问题他始终没有回答,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半晌,才俯身吻下去,一股酒香四溢。 或许是饮了酒,这一晚,他比从前要得急,可阿宁此时满脑子都是裴镜的身影。 他曾是她黯淡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光。 也是她真心爱慕过的人。 若说裴镜对她有没有情?她从前不确定,可如今,她知道了,没有。 ———— 刀子似的风扫来,裸露在外的双手被冻得一抖,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阿宁包起双掌,急促地哈了几口热气。 王嘉颖追问道:“怎么不回答?回忆起过往,伤感了?” 阿宁摇头否认,“主子与奴,哪里会有情。” 王嘉颖嘲笑似的咧嘴一笑,“奸|情也是情啊!” 阿宁无言以对,王嘉颖突然说:“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傻子?从来没信过我,没信过我说的话?” “不是。”阿宁下意识反驳: 王嘉颖冷嗤一声,“那我说我是从那个没有皇权,人人平等,靠律法约束犯罪,一个男人一生只能娶一个的,自由公正法治的美好世界来的,你信吗!” 若是这样的世界,她愿意信,也对此心生向往! 只是她看着眼前之人良久,那个‘信’字始终没说出口,王嘉颖愤恨地别开了脸,怒道:“我就知道!你根本就不信!” 这时,又有士兵送来了饭,跟中午的一样,只是这次他递给了王嘉颖,没有给阿宁。 阿宁疑惑地抬头看他,想说的话还没问出口,他就笑笑说:“世子说了,反正你都是给她吃,不如直接给她。” 王嘉颖有些得意地接过去,那神情貌似在说:我可不会给你! 阿宁见状无奈地笑了笑,还能跟自己闹,说明没那么恨她了。 王嘉颖手中的饼才吃到一半,又有一名士兵跑过来冲阿宁道:“世子喊你过去。” 王嘉颖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瞄了她一眼,又自顾自埋头喝粥。 阿宁本想等嘉颖吃完带她一起,那士兵察觉到后立即道:“世子还说,你要还想她活,就你一个人去。” 见她犹犹豫豫,那士兵叹了口气,“哎呀!你就放心去吧!世子下令留她的命,就没人敢动她!” 阿宁这才应下。 这夜黑风高的,虽然她不知道裴镜叫她过去的用意是什么,但她知道,不可能再是那种事。 她站起身,对王嘉颖告诫道:“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就大声喊我。” 王嘉颖摆摆手,“放心吧,我还怕死呢!就算要死,也肯定拉你垫背!” 阿宁起身跟着士兵,一路行至裴镜的鎏金铜帐前,犹豫片刻后掀开帘子进入。 帐子地面铺设柔软的地毯,一张漆木床,一个红木长桌,两盆烧得劈啪作响的碳火,布设简单却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他还是老样子,行军途艰苦,还是忘不了要干净整洁。 想到这里,阿宁垂下眼眸,看了眼自己沾染了污垢的裙摆和鞋,就如同当年那样,她站在门口不敢踏足那片属于他的干净领地。 就在阿宁分神之际,一只手突然拽住了他,抬头一看,就是裴镜怒火滔天的脸。 他拽着她的手腕从门口一路拖到大帐中央,冷冷甩下一字。 “脱。” 阿宁惊愕地后退一步,率先脱下自己沾了泥垢的鞋袜往后一丢,赤脚站在地毯上。 裴镜垂眸看了一眼,咬牙又道:“继续!” 这种命令性的口吻,她太过习惯,没有任何质疑,抬手再次脱下白色狐裘外袍、中衣、外裙,一层又一层,很快只剩下单薄的里衣。 她想,但凡有点脏的衣裙都脱掉了,现在,已经很干净了。 裴镜自上而下扫了阿宁一眼,一个跨步凑到她跟前,冷着一张脸亲自动手,撕扯下她身体最后的遮挡,里衣、亵裤全数落在地面才停住手。 阿宁看不懂他此举意欲何为,只能手足无措地环着胸口呆愣原地,可巨大的羞耻感,让她无法直视他的眼睛,更无所适从。 裴镜抓起阿宁的手腕,拨开最后的阻碍,晦涩的目光上下游走一圈,压低了声音道:阿宁,你丰腴了不少。” 话锋一转,他自嘲一笑:“是我从没让你吃饱吗?”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宁皱了皱眉头。 寒冷的空气扫在她空无一物的身体上,侵蚀着她每一寸的□□和灵魂,让她有种被凌迟的错觉,她无从回答。 这时,脑中突然冒出一句嘉颖曾对她说过的话。 人,要为自己而活,要有尊严地活! 裴镜见眼前人迟迟不说话,伸手捏住她的下颚,迫使她抬头。 “说话!”他的眼中是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原来他白日里的风平浪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伪装。可多年的规训和刻在灵魂中的顺从,还是让阿宁无法忤逆他。 满腔疑问和不满在面对他的双眼时,顷刻化为云烟,只剩机械地汇报:“裴宴喜欢,任务需要,我只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裴镜手中的力道便加重了些,捏得她下颚生疼,“闭嘴!” 若是目光可以杀人,恐怕她现在已经被他扎成了刺猬,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或者说,他从未对自己这副模样。 但是她不懂,要问的是他,不要她说的还是他。 裴镜松开手,从一旁扯过一套灰蓝色男装甩在阿宁身上,让她瑟缩的身子有了片刻的喘息。 “穿上。” 阿宁无言,咬着唇忍受着莫大屈辱,机械地将地上的衣物捡起来,一件一件往身上套,宽大厚重的男子衣袍穿在她身上有些负累。 待她穿好衣服,裴镜走到门口,冲着外头的士兵喊了一声,“你!把地上的那些衣服拿去烧了!” 那可是上好的白狐裘大氅,逃出宫时,裴宴亲手披到自己身上的。 看着这样的好东西要被糟蹋,她忍不住出声阻止:“少主,这样可以御寒的好衣服,还是留下吧。” 裴镜不可置信地转过身看向阿宁,眉眼间除了些许意外,还有毫不掩饰的冷冽,就好像她说了什么罪该万死的话。 她赶紧低下头,“您想烧便烧吧。” 士兵点头哈腰,俯身去捡衣裳,手刚要碰到衣服时,裴镜忽然出声阻止,“住手!我亲自来。” 那士兵目瞪口呆。 只见裴镜微微俯身,捞起地上的一堆衣服裹了裹,大步走出营帐,往火堆去了,连鞋子都没给阿宁留下。 阿宁卷了卷过长的衣袖,裴镜就烧完衣服进来了,他的面色恢复到白日里的淡漠,好似刚才那暴怒的样子都是一场梦。 第12章 满足 第12章 满足 “出去。”裴镜斥道。 阿宁低下头,撩起过长的衣摆看了眼光着的脚,裴镜沉了口气,转身从角落提起一双男人的靴子甩到她脚下。 “谢少主。”阿宁捡起鞋子将就穿上,只是这鞋子的尺码不是一般的大,每走一步便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阿宁拖着鞋子从大帐走回树下用了多久,王嘉颖就一直盯着她看了多久。 等她坐下来,王嘉颖突然道:“衣服都换好了,这么快?这世子……不行啊!” ?!她以为? 阿宁本想解释,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其实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她与裴镜,本来就有那种关系,只不过他现在嫌自己脏了而已。 半张饼忽然飞过来,阿宁立即伸手接住,抬头就见王嘉颖挥手道:“太噎了,好难吃。”说完就往旁一倒,背过了身。 阿宁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半个饼,不禁绽开笑颜。她还是关心她的。 阿宁慢慢揪着饼吃完后,跟着往王嘉颖旁边一躺,胯部却传来一阵不适,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硌得慌。 她在繁复宽大的袍子里摸索许久,才终于找到罪魁祸首,中衣夹层里的一个瓷瓶小罐罐,拧开罐罐盖儿,那股熟悉的膏药味儿登时充溢鼻腔。 莫名地,阿宁心头一惊。 难不成裴镜让她换衣是假,想要给自己伤药是真? 可他以前的关心和温柔从不会拐弯抹角,他又是世子,拿药不必如此偷偷摸摸,大概是装在衣服里忘了。 她也不好去问,万一他又要将药给收回去?先用了再说罢!他若是不提,自己便装作不知。 于是阿宁赶紧叫醒王嘉颖,先给她背上的伤涂上药,再给自己的手掌抹了些许,这夜睡得也莫名舒畅了些。 又是一个大晴天,行军速度突然加快,王嘉颖在粮车上颠簸得吐了两回。 午饭时,士兵总算拿来了两份餐食,看来裴镜的气已经消了,可到了晚上安营扎寨,昨夜那个士兵又乒铃乓啷地跑来,“世子叫你过去。” 王嘉颖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看着阿宁,低声嘟囔了一句,她说得很小声,但阿宁还是听见了。 “裴渡川知道了会不会气死!” 被那种眼神盯着,阿宁竟有点无地自容。 进入大帐时,裴镜正坐在桌案旁翻看书信,眉眼舒展,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 阿宁刚行完礼,他就开了口:“京城的前朝残余势力已一举清除,镇北王,很快要登基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众藩王中,没有谁的势力能再与之对抗。 阿宁颔首道:“恭喜少主!恭喜主上!” 裴镜沉默片刻,突然说:“阿宁,你为大计鞠躬尽瘁、九死一生,如今任务大捷,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她想要自由! 心里猛地冒出这句话时,阿宁才发现自己早已经生了脱离暗门、脱离这种身不由己日子的念头,它在心里疯狂生长,早已一发不可收拾! 但长久以来的谨慎,让她说出这句话前,多了几分斟酌,她小心翼翼道:“能为主人分忧,是阿宁的荣幸,不敢有所求。” 案前的裴镜站起身,缓步朝阿宁走来,他此刻的眼神柔和,再没有半分如同昨日的寒意,甚至语调都浸上四月春分般的温柔。 “阿宁,你跟了我两年,又做出如此牺牲,我们之间大可不必隐瞒,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量满足你。” 听到这话,阿宁有些犹豫,却仍旧不敢有所表现。 裴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淡声道:“不急,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也不迟。” 从裴镜的大帐出来,阿宁一直心事重重。 要想脱离暗门只有一个法子,完成主人交代的重要级任务,可求得一次上悬魂索的机会,能活着过悬魂索,就能获得自由。 悬魂索设在两座高山之间,走时会有箭矢、飞镖和毒针射出,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若是个高手上去,走过去倒也不难,可暗门里学的本事,哪会让你带走? 故而上悬魂索前,要吃下化功丹,所以纵使有很多人想脱离暗门,也舍不得自己受苦多年练成的功力。 阿宁忧心忡忡地走回树下,才刚靠近王嘉颖,便听见她哼唱歌谣:“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 “真好听。”阿宁缓身坐下,她从前最爱听王嘉颖哼唱那些奇怪的歌谣。 王嘉颖白了阿宁一眼,不耐烦地翻身背对她,将脑袋缩回毛茸茸的裘衣里。 王嘉颖的精神头越发好了,一晚上没怎么睡觉,唱了许多首不同曲调,奇奇怪怪的歌谣,可听着话里的意思,却像是在讽刺她。 到了白日,她就闭眼趴在粮车上一动不动,阿宁有时会怀疑是不是把她给颠晕了。 阿宁抬头看向长长的队伍,处在队伍中心的那抹背影,显得那般倨傲,她开始回想与他那两年的日日夜夜,可谓是蜜里调油,腻得人发慌。 只是,他的确是很宽容的,或许他没有骗自己,她或许可以求得一个自由的机会。 可是王嘉颖呢?十九呢? 还是回京之后,再做打算吧。 几日颠簸后,终于离皇城越来越近,这一晚的大军没再安营扎寨,连夜赶了一整晚的路,天青时分终于进城。 街道上仍旧混乱,三三两两的人在一堆烧焦的废墟中翻找着什么,一抬头瞧见城门进来的军队,犹如惊弓之鸟,立即吓得四散奔逃。 身旁的王嘉颖突然坐起来瞪住她,气闷道:“看看!这好好的老百姓,现在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这都是你害的!” 阿宁没有反驳,但她深知就算没有自己,这场夺权之战迟早会爆发。 军队浩浩荡荡来到宫门口,阿宁抬头看向高高的宫墙,暗自叹了口气。 守门的侍卫早已换了一批人,一入宫门,裴镜便拧紧缰绳,策马回头在原地等着粮车驶入。 王嘉颖对上他的目光,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道:“这家伙长得可真凶啊!跟要吃人似的。” 阿宁顺着王嘉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高头大马上的裴镜正板着一张冰窟脸,正死死地盯住她,视线随缓慢挪动的粮车轻移。 莫名其妙的她竟有些心虚,不自觉低下了头。 王嘉颖一下粮车,便被两个侍卫架住胳膊押走,阿宁赶紧跳下车跟过去,伸手去拦时,手腕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接着,一道不容置喙的声音传入耳里。 “若是想让她快些死,你就去拦吧。” 阿宁回头看向裴镜,灌劲的手忽地松懈下来。 他说得没错,自己表现得越是在意,嘉颖处境只会越是危险。他若是要杀,在路上就解决了,也不至于留到如今,只要嘉颖能活着,就还能再想办法捞人出来。 裴镜见她的手垂了下去,也松开手,冷声道:“你跟着我,别乱走。” 说完,他又想起在这皇宫里眼前人可是比他更熟,心头顿时一股无名火又猛地窜起,皱起眉头盯住她,眼神剜人。 阿宁只以为是自己方才行为失控惹了他烦,立即乖巧点头。 裴镜这才松缓了神色,在前头领着她一路行至紫宸殿。 “你在外头乖乖等我。” “是,少主。”阿宁颔首应声。 裴镜往四周打量了一眼,没见到什么异常,才提膝上阶,大步流星地进入殿中。 穿着不合身男装的阿宁则肃立在殿外,静静候着,这四周还有股未散的血腥味儿,她开始打量着紫宸殿周围,长长石阶下,三两成堆的侍从在寒风中洒扫,有的跪趴地上奋力刷着浸血的地板。 可想而知这里经历了怎样的一番厮杀,至今还未能完全清除干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紫宸殿外洒扫的侍从一个个都已离去,裴镜还没有出来。 在殿外站得久了,阿宁只觉脑袋被寒风吹得有些发懵,这时,几道缓慢而沉重的步子声由远及近,在她身后停顿片刻,又再次响起。 阿宁定了定神,尽管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再次响起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有几分轻谩,几乎是瞬间,她便猜出了这步子出自何人。 是那位怀孕五个月的世子妃章恒薇。 阿宁转过身去,朝来人款身行礼,却并未唤出名号。 章恒微在嬷嬷的掺扶下走到她面前停住,娇小的身躯裹着宽大素雅雏菊棉裙,即使宽厚却也藏不住已经挺起的肚子,淡色妆容将她的脸衬得毫无血色,颇有几分病美人的意境。 “你是何人?行礼却不唤人,可是不知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老嬷嬷语气不甚友好。 阿宁摇头佯装不知,那老嬷嬷又道:“那就看好了,站在你面前的这位是世子妃。” 阿宁再次行礼,温声道:“属下见过世子妃。” 章恒薇眼中的审视毫不掩饰,如从前一般,她高昂着下巴,道:“我见过你,前太子那位宋才人。” 阿宁淡声回:“世子妃好记性。” 几乎是同时,殿门斜开一角,从里头出来的裴镜在看见二人站一块儿时,脸立刻拉下,剑眉倒竖,眼中阴云密布,远远冲那方向低咤一声:“离她远点!” 阿宁被这道愠怒的声音吓退几步,立即与章恒微拉开距离。 阿宁没想到裴镜居然如此在意他的世子妃?自己不过是离她近了点,他竟紧张至此? 也是,毕竟自己出自暗门,害人的腌臜手段多不胜数,她又大着肚子弱不禁风。 面对裴镜的愠色,章恒薇倒是十分坦然,微笑着朝他行了一礼便转身进了殿内,阿宁却没那么自在了,心中又酸又涩,如同被人捶了一记闷拳。 裴镜一直盯着章恒微进了大殿,他脸上的神情才彻底松缓下来,踏着四方阔步朝阿宁走近,淡声道:“走。”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女配是穿越者,所以会唱现代歌曲,其中引用胡杨林歌曲《香水有毒》片段。 哈哈哈,暴露年龄了~ 第13章 试探 第13章 试探 蜿蜒长廊下,三两成堆、服饰尚未统一的宫人正挂着彩绸宫灯,筹备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两个侍从在前方引路,阿宁跟在裴镜身后,并不知晓裴镜要将她带到哪里,心里还对刚才一幕耿耿于怀,直到在长宁宫门口停下,那两名带路的侍从躬身退下。 这长宁宫曾是未得封号的皇子住的地方,不过先皇子嗣凋零,这里一直空置,这么想来,这里更像是宫变后,唯一一片没有过混乱和杀戮的干净住所,倒是符合了裴镜的喜好。 跨入门槛,阿宁只觉一股馨香暖意立即驱散室外的冷寒,裴镜开门见山道:“想好要什么了吗?” 这次,阿宁战战兢兢地试探道:“少主,实不相瞒,那名宫女在我潜伏东宫之时,帮了我很多,也促成了我多次计划,能不能放她走?”但见裴镜上挑唇角,这分明是温和一笑,却有几分阴恻恻的味道。 “你整日心事重重,就是在想这件事?”他道。 阿宁点点头,小心追问:“可以吗?” 裴镜没有立即答话,背过身沉默了片刻,突然就不高兴了,急道:“一个小宫女而已,也值得你这般上心?我看你对十九也没那么关心!” 听到十九,阿宁脸色一变,立即问:“十九怎么了?”裴镜不回答,只是神色淡然地看着她。她急声追问:“少主见过她了对不对?她在哪儿?” 裴镜见她着急,反倒云淡风轻了起来,转身坐到椅子上悠悠然倒茶,清冽的茶水从壶嘴缓缓倾泻而下,漾起一圈圈热气,等不及的阿宁往地上扑通一跪,“求少主明示!” 裴镜端起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扣在杯壁上,慢悠悠地浅酌一口之后,才幽声开口:“十九和那个小宫女,在你心里,谁更重要?” “?”阿宁忽地抬头,这没来由的一句话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她想不到这个奇怪问题的答案,却下意识脱口而出:“自然是十九!” 裴镜淡淡一句:“急什么?十九接了新任务而已。” 阿宁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松缓下来,可她越发觉得,他在刻意挑起自己的情绪,并以此为乐,这让她心中有些不爽利。 裴镜板着一张脸,亲手将她从地上拽起,阿宁又小心追问:“敢问少主,十九接的是什么任务?会有危险吗?” 裴镜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才慢声道:“你问得太多了。” 暗门下达的任务在结束前向来都是秘密,她的确是问得多了。 “你立下大功,就真的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裴镜低眸看她,目光若浅溪涓涓,语调更是柔和至极。 室内的暖意和他极致的温柔眼神,让她迷失了一瞬,时光好似回溯半山阁那两年,可她一想起大着肚子的世子妃,和他刚才紧张的神情,立即清醒过来,继续周旋:“能为主人完成大计,是阿宁的使命,不敢奢求旁的。” 不是不想求,只是裴镜这几日的行为实在是太过反常,可以说是喜怒无常,与从前的样子天翻地覆,她就算想求什么也不敢。不过两年,她越来越看不懂他,或者说,自己从来就看不懂他。 须臾便有军务找上裴镜,他正要要起身离开,阿宁赶紧喊住:“少主,我不用去复命吗?” “这里又不是巨峰山,能让你随处走动?”他压着声音。 她倒是糊涂了,从前完成任务只需回暗门,或是给接头人复命,竟忘了这里是权力的中心,是金碧辉煌的皇宫。不是她们这种人能光明正大出现的地方。 “好好待在这儿,等我回来。”他说完便出了门,又在门口下令:“别让她四处走动,尤其世子妃那儿!” “诺!”两个侍卫齐齐应声。 阿宁看着殿门关上,那道背影消失,不自觉叹了口气,他对章恒微倒是在意至极,看来是生怕自己的出现会扰了他心尖儿上的人。 宫女送来两套新衣,阿宁沐浴完终于换下那身不合体的男装,就在准备上榻小憩片刻时,窗外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赶紧叫人下去捞啊!” 这个声音阿宁曾听过,是章恒微身边那个圆脸婆子。她斜开窗户一角看出去,这屋子后院有座小花园,一群人正围着结冰的湖水,举着长杆打捞什么东西,被一群婆子婢女和护卫拥着的章恒微便立在中间。 阿宁轻轻将窗户掩上不做理会,门口却很快响起婆子喝止门口侍卫的声音。 “拦什么!你们有本事!你们下水去帮世子妃捞?” 阿宁打开门,就见章恒微身边另一个婆子叉腰瞪着两个侍卫,她趾高气昂地扫了阿宁一眼,不客气道:“世子妃的戒指遗落湖中,那可是世子送的!珍贵得紧!听闻你武功高强,就由你替世子妃捞一捞吧!” 这戒指才掉进湖里,就有婆子绕到前门来喊阿宁,意图实在是过于明显,大概也没想藏着掖着。门口两个侍卫欲言又止,想拦也不敢拦。 阿宁无奈应声,跟着婆子行至湖边,章恒微抱着手炉,靠在躺椅上悠然自得,见阿宁来了只轻轻抬了抬眼皮。 “就在湖里,赶紧下去捞!”另一婆子催促道。 “敢问世子妃这戒指是何样式?属下方便打捞。”阿宁拱手问。 “银戒面,镶翠玉。”婆子不耐烦冲阿宁一吼,又指了指冰湖,“赶紧吧!免得湖面又结了冰!” 湖面上原本结了一层薄冰,现已被木杆捅了个大窟窿。阿宁脱下厚重外袍望枯枝上一搭,提了一口气,运起内力护体,朝着湖面纵身一跃,扑入水的瞬间,冰冷的湖水将她包裹,浸入衣料,钻进皮肤,霎时间寒透骨头缝儿。尽管有内力护体,还是受不住这等刺骨寒。 在视线并不清明的湖里游了两圈,阿宁才终于在水草根部发现了那枚戒指,她将其捞起往上游,即将靠近湖面之时,一支竹杆狠戳了下来。 竹竿削得十分尖锐,水中视线受阻,浮力也大,尽管阿宁及时躲避,却还是被擦到了肩头,彻骨的疼痛促使她闷哼一声,猛呛了口水。紧接着又是几支竹竿扎进水中朝她刺来,她拼命躲闪,往水底又下潜几分。 看着水中不断狠扎下来的尖锐竹竿,阿宁的心一沉,看来章恒微并不只是要整治她,而是想趁此机会整死她,要她永远上不去! 水中晕染开一道血色,水面上传来侍卫汇报的声音:“没动静了。” “继续啊!别让她活着上来!”那婆子压着嗓子。 眼见原路上不去,阿宁只好游到对岸,紧挨着水中石壁慢慢上潜,临近冰面之时,蓄力一掌打出,冰面碎裂飞溅,她看准机会抓住石壁借力,一跃飞上了岸。 刺骨的寒气霎时间侵入四肢百骸,加之肩头和手心的伤,让她痛到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抬头看过去时,对面的章恒微已经从躺椅上站起身,正恶狠狠地盯过来,眼中阴狠毫不遮掩,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阿宁攥紧了手中戒指,水珠顺着翡翠戒面滑下,再从骨节滴落,砸入雪地,她心底突然猛地打了个寒颤。十九说得果真没错,不过才回来一日,哪怕章恒微知道她与裴镜再无可能,就已经容不下自己! 就算浑身湿透,负了伤,冻得直发抖,就算知道章恒微是故意要置她于死地,她还是得恭恭敬敬将戒指奉上,“世子妃,您的戒指。” “叫你打捞个戒指还磨磨蹭蹭!”婆子带着怒意一把从阿宁手中夺过,撤回章恒微身边,将戒指递过去。 章恒微目不斜视,只轻轻一挥手,婆子就将戒指揣进了自己的衣兜,这枚所谓的珍贵戒指,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这时,奉命守住屋门的几个侍卫见阿宁迟迟未归,终是不敢懈怠匆忙跑过来探查情况,章恒微这才慢慢漾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懒声道:“身手果真不错,赏。” 话音刚落,章恒微身边另一名婆子上前,在身上摸索一番,掏出一个锦袋,将手伸入锦袋抓了一把,手再往空中一挥。一把金瓜子当即在阿宁脑袋上方洒开,有的砸在她的头上,有的砸在她的脸上,再蹦跳着落入雪地里,印出浅浅的坑窝。 “世子妃赏你的,还不快捡起来谢恩!”婆子高亢的声音里满是傲慢。 那几名侍卫站得远远的,脸上的惊慌变成了艳羡,在他们看来,这是求之不得的赏赐,可阿宁却感到赤裸裸的侮辱。 见阿宁不动,婆子冷哼道:“嘿!怎么?做了会儿主子,就忘了自己的身份?连金瓜子儿都看不上眼了?” “谢,世子妃!”阿宁伸出冻红的手,颤抖着从雪地里将金瓜子一枚一枚抠起。 “好好捡,一个也别落下!”婆子道。 章恒微见此场景总算舒了心,忍不住轻笑出声,随即迈出悠闲的步子,繁复精美的裙摆就从阿宁受伤的肩头拂过。 一行人走后,侍卫赶紧上前催促阿宁回屋。阿宁将那把冰冷的金瓜子塞入衣兜,捡起地上印了几个脚印的外袍拢上,快步跑回了温暖明亮的屋里。 湿着一身衣服回去,她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赶紧换了另一套干的衣裳,裹了被子凑到碳火前烤湿濡的头发。 虽然这次侥幸逃过一劫,将来指不定还会用什么办法对付她,一个主子想要整死一个奴才,实在是太过容易!哪怕是章恒微要赐她一杯毒酒,她也无法拒绝。宫里不能留,暗门也一定不能再留!即刻,马上! 裴镜不让阿宁走动,可这里的宫女太监又怎会看得住她?趁着宫女来送饭,她悄无声息打晕进门的宫女,换了衣裳,躲着门口的侍卫,出了长宁宫,一路跑到白日里驻足过的紫宸殿门口。 第14章 赏赐 第14章 赏赐 “属下阿宁,前来复命!” 镇北王从案前直起身看了下面的阿宁一眼,随即热切地站起身朝她走去,将手放在她胳膊肘,轻轻将人抬起。 这份看重,让阿宁受宠若惊,整个人抖了抖,随即慢慢抬头,对上镇北王的脸。 跟了裴镜半年,阿宁才第一次见到镇北王的庐山真面,是个身量高大、肩膀匡阔、样貌肃然的武夫模样,总以审视的目光打量她。如今的镇北王沧桑了不少,眼角爬上皱纹,鬓边多了几缕银丝,那审视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旁的东西。 “阿宁啊,你可是立了大功一件!”镇北王那原本锐利的眼弯成一道月牙,眼尾绽开成盛放的菊瓣儿。 这副浪荡神情,阿宁在执行任务时曾见过的,那些青楼里寻欢作乐的老爷们,看着台上风姿绰约的舞伶时,就是这副模样。她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恶寒。 镇北王选过不少暗门中的姐妹入府侍候,腻烦了再送往别处,说得好听点是执行潜伏任务,实则与那些被随意发卖送人的妾室一样,甚至更惨,可谓一人两用。若阿宁没有先一步被裴镜看上,恐怕也难逃他的毒手,可看他现在的样子,好像并不将她与裴镜的过往放在心上。而裴镜,必然不会再护着她。 此刻,阿宁想要脱离暗门的想法达到了顶峰,甚至将十九和嘉颖的处境一并抛诸脑后,只想着如今的难堪。她不自觉后退一步,拱手道:“能为主上分忧,是属下的使命。” 镇北王收回手背在身后,“说吧,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阿宁咬咬牙,开门见山道:“属下想上悬魂索!” 此话一出,镇北王神色一顿,脸上笑意瞬间消失。阿宁这也是在赌,有什么功劳能比帮他拿下江山还大?趁他高兴,她应当争取最后自由的机会! “这是为何?”他审视的目光持续在阿宁身上游走,“你立下此等功劳,只待时局稳定,本王登基,定有重赏!” 说着,他又挑起阿宁背后的一缕半干湿发,“难道说,是谁为难你?” 阿宁赶紧后撤一步拉开距离,“并非如此,主上对属下恩重如山,此等看重,旁人自然不敢轻视。只是多年刀口舔血,胆战心惊,身上也落下旧疾,恐再难以为主上分忧,属下只想寻求一方安宁,过安稳日子,求主上成全!” 镇北王道:“为本王做事,最重要的,是忠心。既然你已生去意,本王自然不会强留,只是……” 阿宁抬头恳切地看着他,须臾,他才笑道:“只是,还有个棘手的任务,已经本王折了好些暗线,恐怕也只有你出动才行。” 阿宁暗自叹了口气,果真没那么简单,就怕这个任务也不是最后一个,还不等她回答,镇北王又道:“听闻玄峰山十九,是你妹妹?” 一听十九的名字,阿宁瞬间急上心头,“是,敢问主上为何这样问?” 镇北王故作惋惜道:“她,也在这个任务中,尸骨无存。” 怎么会!这才几日怎么就?!阿宁瞳孔骤缩,眼珠僵直,想质问的话不敢出口,就那么堵在喉间。 镇北王道:“这个任务,也是想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若是你完成任务回来,这悬魂索,你想上就上吧!” 阿宁眼底的哀色化为恨意,“属下一定完成任务!” 淮南王之子钟再冉趁宫乱潜逃,他带走了淮南王的大笔私产不说,还带走了最精进的弓弩建造图,必定是打算有一日东山再起。镇北王要的就是斩草除根,带回这钱财和那样东西,而阿宁,要的是为十九报仇! 阿宁在镇北王的安排下连夜出发,因钟再冉身边有几个绝顶高手,暗门还派了一人与阿宁在江岸会合。 七日后的江边,白雾浓重,掩住一片江山翠色,箬竹码头之上,一道熟悉的背影越发清晰。 阿宁扶了扶斗笠,抬步缓慢靠近,就在她距离那人一步之遥时,那人抬手一掌打过来,她侧身躲闪,回以手刃。就在这雾色的半遮半掩之间,他们一来一回过了十招后相视一笑。 “小虎哥!” “阿宁。” 自阿宁知晓十九的死讯,整日噩梦连天、愁容满面,终于在此刻,久违地露出笑来,“三年未见,小虎哥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小虎萧瑟一笑,补充道:“是三年零四个月。” “你记得真清楚。”阿宁看向小虎,他长高长壮了,也长黑长老了,从前光溜白皙的下巴,现在布满墨染胡茬,还多了道半指长的疤。 入了船篷,里头的小桌上摆了一叠牛肉,一垒糕点,一盘花生和一壶酒,看着不像去追杀人的。阿宁不解地看过去,没忍住叹息:“你这是郊游来了?” 小虎将阿宁摁着坐下,笑道:“追过去还有很长的路,水路风景宜人,稍作歇息也尚未不可。” 听到这里,阿宁的面色沉了下来,小虎看出端倪,立即安慰:“十九的事情,你别太难过了,进入暗门那一日起,我们就迟早要面对这么一天的。” 进了暗门,生死都由不得自己,阿宁当然知道,也早已给自己下了无数次哀戚的预测,所以当十九真的丢了性命之时,她竟真的哭不出来,还是说她与十九聚少离多,并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她想不出准确的答案,只觉得心里压着一块石头。 见阿宁没说话,小虎又道:“或许某一日,你还得给我收尸。” 阿宁立即反驳:“你那么厉害,给阿宁收尸还差不多。” 小虎倒了一杯酒,一言不发地灌入口中,阿宁拿起桌上还有他手中余温的酒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下去前,她问:“你想过离开暗门吗?” 小船晃晃悠悠行驶着,撑船的是个又聋又哑的大爷,毫不担心有人窥伺,可听见这话的小虎还是忍不住往四周瞧上一眼,又震惊地看向阿宁,低声问:“你想离开暗门?” 阿宁点点头,将自己与镇北王之间的约定悉数告知,小虎抓住阿宁的手腕,低哑着声音道:“你疯了?上悬魂索,十有九死!就算不死也是个废人!” 浓烈酒气喷薄而出,熏得阿宁脑门疼,她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叹息道:“小虎哥,我不想再做玩物,从这个榻送到那个榻,被利用完之后一脚踩进乱葬岗,我们为何不能有个正经身份,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活呢?” 从前不知道,现在看得多了小虎也明白,门里的女子,大多最后都是这个下场,他松开阿宁的手腕又灌了一杯酒,才道:“总比白白送死地好。” 阿宁道:“我当然也想活,可是我也想不用害人,不用杀人,不用受人摆布,仅靠自己的双手,活得坦坦荡荡!有尊严,有自由。” 细数下来,小虎已经喝了四杯,壶中酒被他喝了个底朝天,可看他的样子还精神得很,他又从桌底翻出一整坛,往桌上一放,不解道:“出了暗门又能怎么活?没钱没权,在这世道是很难的。” 阿宁没有回答,但心底有一个模糊的答案,她一直很想成个家,准确地说,是想有个家,然后平平淡淡,普通又心安地过完一生。 两人皆沉默良久,还是小虎率先打破宁静,“到时候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我一定会帮的!” “谢谢你,小虎哥。”纵使知道他或许帮不上什么忙,但听到这话,纵使开心的,阿宁心里感叹着,他还没怎么变,倒是极好的。可她抬头总会第一眼瞧见他下巴的疤痕,终是没忍住问他这疤是怎么来的? 小虎面色沉下来,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疤,叹道:“一个刁蛮女人,用刀划的。” 阿宁疑惑道:“女人?那她挺厉害呢,能伤到你的脸。” 小虎的眼底突然泛起一抹厌恶,“若不是要潜伏在她身边,我怎会被她伤到!” 听到这里,阿宁突然没了能接下去的话,他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只好尴尬拿起一块糕点咬下,甜甜的味道在唇齿间化开,却化不散喉间的苦涩。 坛中酒见了底,小虎终于醉意来袭,眼神不太清明地看了阿宁半晌后仰头小憩。 三日后,他们由水路改为陆路,策马飞驰林间五日,最后骑上骆驼丁零当啷地走进沙漠。这钟再冉当真跑得够远,此时已经到了金鳞国的地界,他们一路追上来,零零散散花了半个多月。 夜色降临,黄沙在偶尔扬起的风中飞舞。黄色土墙围着的一处大宅院内,金帽子老爷正在宴请宾客,随着一群彩衣伶人上台,氛围高涨。阿宁蒙上面纱,打扮成舞伶的模样,亦混迹其中。 阿宁曾在去年的宫宴中见过钟再冉,虽与他只是匆匆一瞥,却担心他还记得自己,未免打草惊蛇,因此遮挡面容十分严实。 随着鼓点翩然起舞,阿宁的目光也在宾客中探寻钟再冉的踪迹,尽管他现在的打扮与从前不同,戴了帽子、贴了弯曲的胡子,可阿宁还是从一群人中锁定了他。他的身后有四个身量不凡的壮汉,看样子就是那几个所谓的绝顶高手! 随着一舞作罢,作为主家的金帽子老爷,抬手将伶人指给下面的宾客,阿宁先一步朝钟再冉靠近,顺势落下袖子里藏的淬毒银针。 想着十九就是在他们的手下丧命,阿宁一股怒火涌上心头,此时机会难得,她只有先下手为强,就在她距离越来越近之时,一道响亮又熟悉的声音从旁传来。 “快躲开!世子!” 机会转瞬即逝,阿宁顾不得多想,只得快速射出银针。这个距离极近,就算钟再冉有高手在旁保护,也难逃一劫。 可一道身影扑过来,替钟再冉稳稳挡下那淬了毒的银针。 第15章 本事 第15章 本事 阿宁一手拂开那挡针的蒙面女人,又抽出靴中匕首朝钟再冉袭去,小虎也从天而降,一时间人群四散奔逃,哀嚎不断。 小虎身手不凡,阿宁又用暗器辅佐,很快就将那所谓的四大高手解决。阿宁快步冲向钟再冉,眼底盛满恨意,手起刀落,毫不顾及他的求饶,快速一刀抹了他的脖子,鲜血喷溅,应声倒地。 明明报了仇,阿宁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心头一股哀伤蔓延,竟让她忍不住落泪。整好心神,阿宁才缓步上前,在钟再冉尸身上翻找,从沾满血的衣襟下,搜出了弓弩图。 任务完成得异常顺利,一时间,阿宁与小虎站在原地都有些发懵,小虎率先打破宁静,“还是核实一下他们的身份吧。” 阿宁点头,抓起钟再冉的头发,将他的头提起,扯了胡子和所有伪装,再仔仔细细瞧上一遍。定然是他,没错的,就连脸上痣的位置也分毫不差。 小虎蹲下身,挨个扯下那几个高手裹面巾,扯下最后那名蒙面女子时,他突然往后踉跄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满眼惊恐。远处的阿宁察觉到后,转身朝他望过来,疑惑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小虎略显慌张地摆摆手,急声道:“没事!没事,这,这几个人都没问题!” 那他怎么一副奇怪的样子?阿宁丢下钟再冉,朝小虎的方向一步步走过去,距离两步之遥时,小虎扯了面巾遮住地上的人的脸,站起身立即道:“任务已经完成,未免生变,赶紧割下钟再冉的首级回去复命!” 小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阿宁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受了伤,他却只一味地说没事,阿宁只好作罢。 小虎提出将这几具尸体就地烧了,免得在金麒国生出什么事端,阿宁无言点火。随后二人找到钟再冉住处,将缴获的财宝分了四大袋,各自的骆驼装两袋。 处理完一切,要离开时,小虎回头,看向这座城时的眼睛满是哀愁。 他怎么怪怪的?阿宁又问了句:“你有什么瞒着我吗?” “阿宁。”小虎回过头来,“不如,你就在这里逃走吧!” 他语气十分认真,半点不像玩笑,阿宁却没放在心上,只当他是在为这件事忧虑,笑道:“你忘了暗门的规矩了吗?我不想你因我受罚,况且主上已经答应了我,我何须再私自逃走,一生都要提心吊胆,躲躲藏藏?” 一个有钱有势的钟再冉即使逃到金鳞国也被追杀,更何况是她这样一无所有的人?若是有裴宴的护佑倒还有机会,只可惜这里与江州是反方向。这周围也定有暗门耳目,想逃难如登天。 即便能侥幸逃脱,以后都要心惊胆战地活,还不如回去上悬魂索,拿命搏一搏。 小虎欲言又止,最后阖上双眼,只余兀长的叹息。 阿宁也不再多问,闷头将财宝绑在骆驼背上,又提上装着钟再冉的首级的布袋一挥,挂在了驼峰下,骑上骆驼,轻轻甩鞭先行一步,小虎紧接着跟上。 就这么一来一回,差不多便过了一个多月,回到皇城时,镇北王已经登基,改国号为宣。 路上曾听小虎说过,在她离开的这两年,镇北王一连添了两个儿子,裴镜已经不是镇北王唯一的子嗣,那位生下双胎皇子的蒋氏女,是裴镜生母的亲妹妹,如今也顺理成章成了皇后。暗门分了一支到皇城,还有了个好听的名字——玄影司。 阿宁与小虎回京后,来不及换衣梳洗,率先去见了已经是皇帝的镇北王,或者说,阿宁压根不想梳洗。 “属下参见主上!” “属下,参见主上!”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已经是皇帝的镇北王头戴冠冕,容光焕发,见到阿宁与小虎任务成功归来,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竟从案前起身,快步朝二人走来。 阿宁与小虎风尘仆仆,短时间经历各种气候,面色又红又黄,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混合,活像逃荒来的灾民。这副模样成功将他吓退,临近二人时又匆忙后退。 阿宁顺势将脏兮兮的包裹双手奉上,“主上,钟再冉首级在此!” 皇帝低眸看了一眼,略一挥手,立在旁处的一名太监便上前接了下去,皇帝负手款步,环着二人绕圈,幽声道:“任务可有什么奇怪之处?” 阿宁刚要回禀,小虎却先一步道:“这个任务很顺利,并不似传言中那般艰难。” 皇帝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哈哈哈哈!那是你们能力出众!” 小虎拱手道:“属下不敢!是主上培养有方!” 阿宁诧异地看向他,心里感叹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不善言辞的木讷小虎? 这时,皇帝转头看向阿宁,问道:“如今京中已设玄影司,你若还愿留在门中,便可身居高位,如何?” 这一幕,与阿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杨云宽时的场景重合,他那时对几岁的她说:小姑娘,你只要跟我走,以后便能有吃有喝,不再挨饿受冻,不怕被人欺负,如何? 所谓的身居高位,不过是又一个诱饵!若换做以前的阿宁,大概会被诱惑的,但现在,她着了魔似地想要自由!想要有尊严地活! 阿宁认真一拜,“回主上,属下要上悬魂索!” 皇帝收回目光不再看阿宁,转而走向小虎,“周凛,你呢?” 周凛?阿宁诧异转头看他,原来他早已有了名字,途中相伴一个多月,却不曾告诉过自己。 周凛成了玄影司中飞花阁的统领,而阿宁将在两日后上悬魂索。恍恍惚惚地听完他们的对话,阿宁只有种反胃的感觉,是真的想吐。 跟着周凛从殿中出来,幽深长廊上,阿宁忍不住问:“你为何不告诉我,你现在的名字叫周凛?” 他顿住脚,“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小虎哥。” 这句话停顿得莫名奇妙,叫阿宁骇然一惊,收回目光再次抬眸时,迎面遇上最不想见到的人。 裴镜。 他一身雾蓝色锦袍尽显长身玉立,衣襟袖口布满银白流云纹,腰悬青玉环佩,此刻步履翩翩,正昂首走来,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一群宫人。 阿宁习惯性地低头看了眼自己浑身脏污,早已辩不清原本颜色的衣裳,鼻头紧了紧,细嗅到身上混合着泥土的酸味后,更是难以忍受地皱了皱眉。 “少主!”周凛俯身致意,阿宁才从惊惧中回过神来,跟着也喊了一声少主。 一脸平静的裴镜看向二人,冷笑道:“好本事啊!” 听到这句话,躬身参拜的阿宁和周凛,悄悄对视了一眼,都摸不清这句‘好本事’到底是在夸谁,明明带着几分笑意,却莫名叫人毛骨悚然。 裴镜瞥向阿宁,照旧命令道:“去长宁宫候着。” 阿宁咬牙后退一步,颔首道:“少主,主上已为属下安排好了去处。” 裴镜温声道:“只是让你去长宁宫等着,没说要你在那儿住。” 心一横,阿宁再次拒绝:“少主,两日后我就要上悬魂索,照暗门规矩,这两日我要待在主上安排好的地方,哪儿也不能去!” 即使没有抬头,阿宁却也能感受到一道冷光射向头顶,心口顿时慌得不行。 裴镜一直不说话,阿宁忍不住抬眸看过去,只见他眼底的冷色转瞬即逝,冷笑着哼哼一声后领着一群人越过二人,径自离去。 周凛安慰似地拍了拍阿宁的肩头,小声道:“没事,两日后,你就能彻底解脱了。” 他说得十分笃定,阿宁觉得,他是要帮自己成功走过这悬魂索。 进了玄影司,周凛立即去了飞花阁任命,而阿宁被安置到飞花阁角落里的破败厢房。才来不久,门中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她要走悬魂索,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眼光看她,说话间语气也并不客气。 门中之人相处极少是和谐的,向来尔虞阿宁诈,你争我夺,谁强谁功劳大就以谁为尊,若不是了,便人人都想踩上一脚,最好叫你永远也爬不起来。 刚坐下,阿怜就找了过来。在阿宁还是东宫的宫女时,阿怜是御花园的洒扫宫女,时常接收阿宁传递出去的消息,这样的功臣,自然也是要进玄影司的。 阿怜一进来就问:“你真要上悬魂索?” 阿宁点点头,语气笃定:“对!” 阿怜不解道:“为什么啊?你的功劳这般大!眼瞅着就要过上好日子了?你干嘛非要出去?” 面对她,阿宁做不到如实说出心中所想,只有随口敷衍,“累了,不想过刀口舔血的日子。”莫非她以为有了玄影司这个好听一点的名字,她们就能见光吗?就能有好日子吗? 即便是做了统领的周凛,也一样要接新的任务,只是待遇比从前好些,没什么不同,若是下一次的任务,又要她身不由己的恶心之事呢? 皇帝那张浪荡的笑脸,突然在脑中放大十倍,想到这,她心底一阵反胃,捂着嘴反呕不断。 阿怜起身拍了拍阿宁的背,急声询问:“你,你……身子不舒服啊?这样还怎么能上悬魂索呢?” 阿宁摆摆手,“没事,这段时日赶路风餐露宿的,胃里难受。” 阿怜“哦”了一声,眯着眼呵呵一笑,意有所指道:“呵呵,这样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害喜了呢!” 此话一出,阿宁立即怔在原地。她的月事多久没来了? 想到最后一次与裴宴在马车上行事后,没有吃避子药,她的心脏瞬间扑通狂跳,她掩下心底慌乱,找了个借口赶紧将阿怜打发走,将大门一关,心绪不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天呐!她若是真有了孩子那还得了?那可是裴宴的孩子,是前朝皇室遗孤,别说这个孩子,她还能不能活? 但两日后她就要吃下化功丹走悬魂索,这个日子改不了,留下孩子上悬魂索危险,此时流掉孩子上悬魂索更危险!怎么办?! 正当阿宁焦虑万分之时,门口传来异响。 叩叩叩—— 第16章 疯症 第16章 疯症 “阿宁,我给你拿了身新衣裳,你先换了吧!” 门外传来周凛的声音,阿宁松了口气,赶紧跑上前打开门,四下环视一圈,见没有人后快速将他拉入房中,急声道:“小虎哥,我知道你会一些医术,你能不能帮我把把脉,我……” 他现在是她唯一信得过的人。 “怎么?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周凛将装有衣服的托盘放到桌上。 阿宁支支吾吾,最终心一横,哽声道:“我,我……可能有孕了。” 听到这话,周凛陡然一惊,脸色瞬白,“什么?!是?是前朝太子的!” 阿宁用力一点头,周凛见了直摇头。怎么能是前朝太子的?眼下是谁的都不能是前朝太子的啊! 他只觉脑子一团乱麻,恐惧慌乱占据心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坐下,平静些许才叫她:“把手给我。” 阿宁撩起一截袖子,将右手伸了过去,周凛忐忑地将手搭上她的脉搏,缓慢闭上双眼,仔细把脉,眼睛再睁开时,已满是哀色。 这番神情,不用问也知晓了结果。 周凛慌不择言:“怎么这么不小心?为何不服避子药?” 阿宁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哽道:“那日是在出逃路上,在马车里……他突然,我……”说到这里,她实在难以启齿,怎么也说不下去。 周凛低头沉思片刻,再抬起头时,神情有几分难堪,他郑重道:“能伪装成少主的吗?” 阿宁愕然,随即摇头,“回来后,他没再碰过我。”想了想,又立即补充道:“他不会再碰我了,你也知道的,他是个极其爱干净的人。” 几乎是一瞬,周凛的脸色又沉了几分,看向阿宁的眼神中除了怜惜,还有一种莫名的情愫,两人双双沉默,寂静的屋中,只有烧得通红的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周凛忽然问:“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这倒是阿宁没有想过的问题,她现在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还要孩子有什么用?可若是能保住自己的命,这个孩子的命,她也是想要的。 她心底深处一直渴望有个家。 况且,她从不讨厌裴宴,若是他的孩子,她能接受。 阿宁点点头,又摇摇头,“想要,可是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只是眼下不管要不要,两日之后的悬魂索,我定然过不了。”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良久,周凛似乎下定了决心,伸手拉住阿宁,郑重道:“阿宁,就说这个孩子是我的吧!” 阿宁听到这话如遭雷击,倏地将手抽了回来,满眼皆是震惊,冲着眼前人不停摇头。 周凛又道:“门中厮混之人不在少数,我们未尝不可,况且我们重逢也没差几天,没有人会怀疑的!” 阿宁猛然起身离开桌子,站得远远地,“不行!你前途无量,我怎能害你?” 周凛站起身追上来,从身后拉住她,“阿宁,我心甘情愿!我跟随主上攻城立了功,现在又是飞花阁统领,我去求主上,让我们成婚!等你生下孩子再走这悬魂索!” 这个主意听起来好似不错,只是风险太大,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不仅是她,还要连累周凛,她又怎能如此自私?她紧皱着眉头,再次推开周凛,“不行,短时间改了主意,主上定能猜出端倪!” 周凛强势地握住阿宁的肩头,让她再也无处可躲,这才再次劝诫道:“有哪个男人能容忍替别人养孩子?阿宁,你就信我一回!就让我们赌这一回!” 周凛的神情十分笃定,眼睛里的光亮亮的,不知为何,她被打动了,紧绷的心情倒是真的松缓下来。 周凛郑重地问:“阿宁,莫非你讨厌我,宁死也不愿嫁给我吗?” “不……”看着那双真挚的眼睛,阿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头,“好,我嫁你。” 有了办法,阿宁总算没了忧虑,抬手摸上小腹轻轻摩挲,明明那里还空荡荡,她却觉得从里头传出一股暖意。一个渴望有家的人,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生命。 周凛从厢房出去后,立即去求见了圣上,可眼瞅着天色渐晚,他还迟迟未归,等在屋子里的阿宁忧心忡忡,望着那套干净的衣裳,却没心情去换洗。 直至冷月爬上树梢,周凛这才拖着步子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快步走向阿宁,语气激动:“阿宁!成了!” 尽管他装作若无其事,可那一轻一重的步子,还是让阿宁听出了些端倪,她蹲下身看过去,“你的脚怎么了?” 周凛强笑着摇头,将蹲在地上的阿宁牵起,“不打紧的,只不过因门中规矩,免不了一点,小小的责罚。” 阿宁看着眼前强颜欢笑的人,僵在原地也不知说什么好,她本就是个不太会安慰人的,更何况她此刻的心已被愧疚所完全占据。若她当时坚定一点,坚决拒绝了那事,如今也不会生这种事端。自己的自由没了着落,还要搭上前途无量的周凛。 周凛看出阿宁的愧疚,强忍着腿上的伤痛踢了两脚,“瞧,没事的,小伤而已,你就不想问问,事情如何了?” “主上真的允了吗?”阿宁拿了一罐伤药,小心脱下他的靴子,撩起裤腿,就见小腿腿腹上遍布藤条血痕,遂抠出一块药膏轻涂上去。 周凛如实道:“其实,主上并不想你在少主身边。” 这一点,早在阿宁第一次见到镇北王之时,就有所察觉的。可那是从前,现在她不会也不可能再在裴镜身边吗,都明摆着的事儿吗?这又是哪来的这一说? 她嗤笑道:“什么话,难不成我还能回到少主身边?” 周凛神色复杂,欲言又止,阿宁道:“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周凛发出‘嘶嘶’声,不经意逃避这个问题,转而笑道:“不过,我们的婚礼只有将就了,还得先暂住玄影司的待命所,我私下存了些钱,也够咱们在宫外置办屋子了,等我在宫外置好屋子,咱们再搬出去。” 阿宁闻言,摸索出自己的全数身家,将桃红色锦袋往桌上一搁。里面除了几块小银锭,还有拿命换的那把金瓜子,“我存的钱不多,也能派上用场。” 现在正是要用钱的时候,周凛没有同阿宁客气,径直收下。 这时,门口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被屋内二人同时捕捉,阿宁起身走到门前,以侧身防御的姿势将门缓慢打开,就见门口立着一个修长的蔚蓝色身影。 裴镜?! 与白日里被人簇拥时不同,他是一个人来的。 裴镜满脸怒色地瞪了眼屋内的周凛,又瞪向门口的阿宁,似乎要用眼神将他们两人凌迟。可阿宁怎么觉得他的眼神很怪,就好像,当场捉奸了一般? 下一秒,裴镜一把捞起阿宁的手臂,拽着人就往外头拖,毫不顾忌她那一身的脏污的衣裳。周凛见状慌忙穿鞋。 “少主?”阿宁心一横,用力挣脱裴镜的手,大声道:“少主!还请您自重!” 跟上来的周凛急道:“少主!主上已经答应将阿宁嫁……” “你闭嘴!” 周凛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裴镜厉声打断。这副样子,与白日里平和如水的模样大相径庭,像两个人,像是得了只有晚上才会发作的疯症! 裴镜说完继续拽着人往外拖,可阿宁这会属实没什么心思他周旋,疾声道:“少主!您有什么事就在这里吩咐吧!” 裴镜闻言果真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眼阿宁,又恶狠狠地瞅了眼周凛,调转方向,将人拽回屋里,用力将门一拉。 被关在门外的周凛攥紧了手,指甲嵌入掌心,尽管满心愤恨,却只能像个木桩般杵在门口等着。 阿宁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裴镜丢在了床上,破旧的木床晃了几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裴镜抬脚踩住床沿,将她困住,恶狠狠地看过去,表情阴鸷得像一头捕猎的狼,“为何不听我的话!为何不在长宁宫好好待着!” 在长宁宫呆着?等着章恒微将她整死吗? 已经得了主上应允,阿宁心中有了底气,反问道:“不是少主说,我立了大功,有什么愿望都会尽量满足的吗?” 裴镜冷眼不说话,只等她继续说下去,阿宁继续道:“我想离开暗门,自然要找主上。” “你觉得我做不了主?”裴镜哑声道。 暗门以主上为尊,其次就是他,况且他们父子沆瀣一气,还有什么是他做不了主的事情?她不过就是想离他远一点,不烦忧、不招惹,更好保命罢了。 不等阿宁回答,裴镜忽然转过身背对她,长长呼出口气,道:“阿宁,你想走,难道我还能绑着你不成?你大可以信我,可你偏偏不信!你还在挑战我的权威!” 阿宁咬牙质问道:“那我斗胆问问少主,为何要让十九去执行追杀钟再冉的任务?你明知她武功低微,追杀人并非她的强项!岂非就是让她去送死?” 裴镜依旧背对着她,淡声道:“事出紧急,能派去的都去了!”停顿片刻又道:“一入暗门命不由己,这不是你早该清楚的吗。” 那语气十分平和,倒显得阿宁在无理取闹,倒是这句‘一暗门命不由己。’更坚定了她要逃离的决心! 见阿宁没了声音,裴镜又问:“原本要走,为何又突然嫁人?” 阿宁无所谓地答:“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两、情、相、悦——水、到、渠、成。”他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了一遍,声音泛着浸骨的森寒,“看来这两年,你长进的不仅是胆子。”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阿宁潜伏在裴宴身边的两年,长进最多的大概便是见识和学识,当然胆子和脾气也长了不少,她淡声道:“我们已经得了主上应允。” 裴镜冷嗤一声:“那就提前恭祝你们百年——好合!” 昏暗的烛光下,他的身影与年少时洞中那个影子重叠,阿宁伸出手去探,又叹着气收了回来。他的背影动了动,停留片刻后抬步离去,没再转身看她一眼。 裴镜走后,门外的周凛也没了人,阿宁起身去井边打了一桶凉水,摸了摸小腹,最终还是决定去点炉子烧热再洗。过了好些年被人精心伺候着的日子,现在自己打水、烧水也变得煎熬起来。 擦洗完身子,换上干净的衣裳后,阿宁低头看着被裴镜踩脏的床铺久久不动。 她仍旧可以睡在荒郊野外,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可原本干净整洁的床铺被弄脏,她又何尝还能躺得上去。 第17章 新婚 第17章 新婚 暗门里的奴与奴成婚,是不需要精心准备的。 一大早阿宁便瞧见桌上周凛送来的朴素红衣,因此想起了裴宴,第一次为他侍寝那夜,他也是准备的红色寝衣,如今才后知后觉此番用意。 阿宁心头漾起一抹难言的酸涩,开始回想在东宫里的日日夜夜,那时候总是欢笑大过忧愁,有时候甚至,能让她短暂地忘记身上背着的沉重任务。 如果嘉颖在,她会说这场婚礼叫什么?自产自销?还是肥水不流外人田?阿宁忽然很想去天牢看看她。可托人四处打听才知,她早被带去长宁宫做了宫女。 长宁宫做宫女?这也太过奇怪,不知裴镜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只是她现在的处境可谓是自顾不暇,难以再分出心思去长宁宫闯一闯,只怕还要惹上别的麻烦,只要知道王嘉颖还活着就够了。 二人的婚礼极其简单,无非就是周凛住的屋子挂了一条红绸,到时阿宁再从眼前破旧的小厢房搬过去。 午后,阿怜又不请自来,心头存疑的她,一进门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毫不客气道:“新娘子这都要成婚了,怎么整日还闷闷不乐的?身体不舒服啊?瞧你这屋,冷冷清清的,一点热闹气儿都没有。” 这话十足的找茬,暗门的规矩,阿怜又不是不知道,若非周凛行事出众,主上看重他,他们根本没有成婚的机会。 阿宁不耐烦地看着她,淡声道:“在这里,已经足够了。” 屋子逼仄简陋,银骨炭燃着猩红火光,阿怜搓了搓手,探过头看了眼炭盆,故意从怀中掏出一块酸浆糖放到嘴里,又拿出一块在她眼前晃,“你要吃吗?” 酸浆糖的味道顿时勾起阿宁口中馋虫,她知道是孕期作祟,掩饰道:“我不爱吃这个。” 阿怜瘪嘴收回酸浆糖自顾自坐下,声音稍稍压低:“唉,你的命真好,先是被少主选中服侍,进宫又能被太子宠爱,现在,还有周凛这样的红颜知己肯要你。” 正在倒茶的阿宁停下来,冷眼望过去,只觉阿怜嘴角上方的那颗黑痣十分碍眼。 阿怜瞧见了阿宁眼中的警告,却佯装不懂,径自接过她手中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咱们一家姐妹不说两家话,我可是很羡慕你呢!” “少主龙章凤姿,前太子姿容如玉,就连周凛也是英姿飒爽,我比你先被安插入宫,你大概不知道,那前朝太子可太难接近了!就连朔雪也屡战屡败,你道是如何得了他青睐的呢?光凭着这张妩媚的脸?我不大信,是不是还有旁的手段?” 她边说着边仰头闷了一大口茶,阿宁夺过她手里的空杯子,直言道:“喝够了茶,就请回吧!” 阿怜也不恼,自顾自站起来拂了拂裙摆,意有所指道:“那就提前祝你跟周统领,早生,贵子啊!” 关上房门,阿宁将本就没几样的东西胡乱一裹,脑中不断回想阿怜所行所言。她应该是猜出什么了,或许,该想办法堵住她的嘴! 婚礼当日,阿宁随意在鬓角别了一朵红花,提着包裹就出了门,左绕右绕一圈到了周凛住的院子。 这里三间屋子形成包围之势,阿宁看准了中间那间挂了红绸的,开门进入,到底是统领,他住的屋子比那小厢房大了三倍,只是陈设依旧简单,前厅一张四方桌,配上四条凳,后阁只摆了一张挂红帐的拔步床,挤挤还能再放上一张小床。 角落堆着两笼上好的银骨炭,阿宁拿起还未烧过的炭盆,拿夹子拨了几块点燃,火光席卷炭后,很快烧得通红,冷冰冰的屋子燥热起来。 阿宁挪了两条凳子,埋头搭角落小床时,门被叩响,正欲开门,就听外头传来一个男人响亮的声音。 “嫂子,头儿让我来带话!兄弟们要给他好好庆祝庆祝,他要晚些回来,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 周凛跟着镇北王攻破皇城防御,得了军功,现在新官上任当了统领,手下也有了一群追随的下属,听闻他成婚,都吵着要给他添添喜气。 “好。”阿宁应声。 趁着天色尚早,阿宁顶着冷风出门打水,刚走到井边,那股无法抑制的恶心感又冲上鼻腔,她连忙捂着嘴冲到水沟旁吐了起来。明明今日什么都没下肚,却还是恶心不已。 她强撑着身体打好水,架起炭火小炉子烧水,简单擦洗了身子,折腾一番后,只感觉已经精疲力尽。 肚子虽然很饿,可看着桌上甜腻腻的糕点,胃里又是一阵翻涌,折腾半晌精疲力尽,只得爬上床安静躺着,盯着红色的床幔发呆。 头晕呕吐、心绪不宁、易累嗜睡。原来怀孕是这样艰难的一件事。 炭火明暖的火光意扑上面颊,又干又燥,头脑愈发昏沉,阿宁没一会便陷入沉睡,中途迷迷糊糊睁眼时,已经是黄昏,入目是灰暗的红。 再次醒时,屋子里已经完全黑透,只有炭火散发出的一点点微弱红光。 明明休息了这么久,阿宁却越发疲累,只觉得翻身都变得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伸入红帐,落在阿宁的面颊上,仔仔细细地摩挲过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 那只手滚烫,粗粝的掌腹甚至有些硌人。 阿宁被惊醒,可眼皮却好似千斤重。紧接着一抹柔软覆上,轻咬舔舐,浓烈的酒气顺着他的唇舌钻进阿宁口中,阿宁十分抵触,挣扎着偏头躲开。 又一只手伸进被褥慢慢往下探,在她腰间停下,不急不缓地解开衣带,撩开衣领,一层又一层,动作越发大胆。 阿宁彻底忍不了了,挣扎着扭头,用力拂开他的手,“小,小虎哥,不,不行!” 那人停下动作,似乎在想什么。 不过很快,他又再次吻了下来,铺天盖地的热息将阿宁牢牢包裹,那只手探如衣襟后胡乱游走。 尽管阿宁脑袋昏沉得厉害,也明白再这样下去迟早出事,遂运起浑身内力,奋力推开他,紧接着一巴掌呼了过去。 啪—— 清脆的一声巴掌,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那人滞住了,缓缓站直了身体。 阿宁迷迷糊糊眯眼看过去,借着炭火红光,隐约可见一道穿着红衣的身影伫立床前,她叹了口气翻身背对他,迷糊道:“你,你去那边,那边睡吧。” 说完头一歪又沉沉睡去。 床帐外,被打了一巴掌的裴镜没有一丝恼怒,反倒出奇的镇静。 他捂着脸沉默良久,才缓缓转身瞧了眼堂屋中间正烧着的特制银骨炭,这是他派人调换的,里头加了新研制的秘药,可神不知鬼不觉地使人浑身乏力、脑袋昏沉。即使是阿宁这般警觉的人也丝毫察觉不到。 他又哪知,阿宁只以为是自己有了身子才这般难受,从未往旁的地方想。 周凛被人围着灌醉也是他的示意,他特地模仿了周凛的一身装束前来试探,若是榻上那人真就巧笑嫣然地接受了,他腰间短刀必定要出鞘见血,才消心头之恨。 好在她拒绝了,还铆足了劲儿甩了他一巴掌。裴镜搓了搓滚烫的面颊,嘴角翘起一角,满意地出了门去,抬头向屋脊上的影卫递了个眼神,方才步伐轻快地离去。 日上三竿,炭盆里的火光早已灭尽,阿宁才幽幽转醒,慢慢从床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朝对面的小床看过去,那里空空如也,已经收拾整齐,就好像没有动过。 也好,昨夜发生那种事,她也怕见了周凛尴尬,也许他也只是酒喝多了不清醒。 午时,玄影司的人送来了午饭,阿宁刚摆到桌上不久,周凛就回来了。她扫了他一眼,温声招呼他坐下,“正好!快来吃饭吧。” 周凛兴冲冲地摘下护腕,在门口的盆里涮涮手,往身上胡乱一擦,快步走到桌前坐下。 看着他毫无芥蒂,与往常一样,阿宁也安下心来。 周凛的脸上盛满笑意,拿起馒头就咬了一大口,又夹上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嚼,才道:“我这两日就托人在外头看宅子呢,等搬出宫去,你就自在了!” “嗯,好。”见他不提昨夜的事情,阿宁也就装作没发生过。 周凛继续道:“到时候再买个丫鬟婆子,你就不用什么事都自己干了。” 阿宁点点头,犹豫片刻,道:“出宫后,我想,我们先分房住,好吗?” 周凛正在夹菜的手顿住,他转头看向身后,角落里,用木板搭的小床十分突兀,片刻后,他涩然一笑,“你想怎么样都可以,阿宁,我不会为难你,直到你愿意为止。” 听到这话,阿宁顿时有些无地自容,或许将来有一天自己能接受他,但绝不是现在。 她转移话题道:“只有主上知道我有身孕吗?” 略微思虑后,周凛点头道:“嗯,少主都不知道,大概也没人会知道了。” 想了想,阿宁又将阿怜那日的试探悉数告知,周凛听完,眼底瞬间浮现一抹杀意,“这件事,不用你出手,我来解决!” 阿宁道:“还有嘉颖,我跟你说过的,她现在不在天牢了,在长宁宫,也不知道是谁的意思,到底打算做什么?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把她救出来?” 周凛原本还连连点头,一听‘长宁宫’三个字,他倏地皱起眉头,“长宁宫?我只有尽量一试,不如,先探听一下她在里面过得如何,她现在定然恨你,我可不想救一个你的仇人出来!” 阿宁笑道:“她恨我也是应该的,但却不会将我当成仇人,她是我见过心性最为简单的人,和我们这里的人不一样的,你见到了,也会很喜欢的。” “胡说!我只喜欢……”周凛立即反驳,话说到一半,他看向阿宁,幽深的眼眸里藏着浓墨重彩地一抹期盼。 阿宁知道他想说什么,十五岁那年,她跟了裴镜的事传开后,周凛就已经对她说过那句话了。而当时,她叫他闭嘴,那句话,永远不能说。 屋子里亮堂堂的,暖呼呼的。周凛提了口气,认真看向阿宁,“阿宁,现在,我终于能说了吧?” 现在她已经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当然能,并且坦坦荡荡地大声说也不再怕。 阿宁点点头,周凛孩子气地一笑,露出一排白牙,“阿宁,我喜欢你!” 看着他这有些傻气的模样,阿宁夹了几条肉丝放到他碗里,他掺进米饭,用力往嘴里刨了一口,快速咽下后道:“阿宁,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阿宁愣了片刻,回道:“小虎哥,应该我谢谢你,在暗门时就对我多有照顾,如今还肯认下这个孩子,护我周全,你是我的恩人。” 周凛摇摇头,浓黑的眉毛紧了紧,“阿宁,我知道,当年若不是你在少主面前说了好话,恐怕我已经被处死了。” 说起这件事,阿宁脑中想起那位浑身腱子肉,如师如父的关教头,“是关教头提点我要说好话的,还得多亏了他!” 可周凛一听关教头名讳,面色瞬白。 第18章 泄愤 第18章 泄愤 这副样子实在太过反常,饶是阿宁无心在意,也不自觉注意到,心头闪过一抹疑惑,追问道:“现在关教头如何了?还在巨峰山?” 周凛端着碗的手慢慢放下,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顿时,阿宁心头被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 “他?” 看出阿宁想说什么,周凛眼中一片哀色,沉重地点了头。阿宁放下手中碗筷,急道:“怎么回事呢?关教头很少出任务的,怎么会突然?” 周凛道:“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你迟早要知道的,不如现在就告诉你。是少主。” 阿宁骇然一惊。裴镜?! 周凛道:“他那日不知发了什么狂,突然闯入正在训练新人的山洞,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剑挑断了关教头的脚筋、手筋。” 听到这儿,阿宁倒吸一口凉气。关教头曾经也是教导过裴镜的人,怎么也算得上是半个师傅,何种仇怨,要这样当众折辱? 阿宁急问:“然后呢?” 周凛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哀色,“随后少主叫人将他装进麻袋里,当众……活活打死。” 阿宁倏地站起身踉跄一步,仿佛那血淋淋的布袋就在她眼前,“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少主要这样?从前关教头待他那般好……他……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阿宁的声音已经略微发颤,周凛低声答道:“你走后两个月,谁也不知道少主那日为何失控,有人说他只是为了泄愤。” 回想起从前在巨峰山,整日整日地练功消耗巨大,分餐少,阿宁总是吃不饱,关教头会偷偷塞给她送干粮,她舍不得一次吃完,就将饼藏起来,等到饿得受不了便咬上一口。 关教头虽严厉冷肃,却也是也是为数不多给过她关爱的人。 周凛又苦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我也是执行完任务回去复命才知道的,咱们这种人的命,主子怎会看在眼里,他这种杀人手段,显然是在泄愤。” 鬼使神差地,阿宁反驳道:“他不是那种随意践踏人命的人!” 在与裴镜相处的那两年里,他虽对待下人较为冷漠,却也是讲理之人。 记得有一次婢女打破了他喜用的琉璃盏,他并没有立即问罪,反倒询问了缘由,得知是婢女是被上级欺压,两天没有合过眼,他没有问责那个婢女,反倒叫她回去休息,顺带教训了欺压婢女的嬷嬷。 阿宁不相信他只是为了泄愤,就这样对待教导过他的关教头! 周凛沉声道:“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就连跟了他十几年的陶文也突然不知所踪,听说也早已死于非命!” 陶文是裴镜身边的贴身内侍,只比裴镜大三岁,两人几乎一同长大,阿宁十五岁那年,裴镜来巨峰山时便带着他,此后也一直在巨峰山,是个沉默寡言循规蹈矩的老实人。 还不等阿宁说出个所以然,周凛又道:“你觉得他温柔、对你好,只不过是因为你事事顺着他,乖巧温顺,做什么……都可以。” “若是你忤逆他一次试试呢?你难道忘了前几日,他那副要杀人的凶相了吗?” 是啊!她从未拒绝过裴镜的任何要求。 一时间,阿宁无言以对,双目放空,余光里,周凛肩头的银甲十分显眼,透着一股生硬的冷寒,令她无故浑身一颤。 周凛道:“在他们眼中,我们就只是可以随意打杀的奴而已,所以这悬魂索,你一定要上,我也一定会想办法保全你的性命!” 饭后,周凛戴上护腕又急匆匆出门,阿宁收拾好屋子来到院子,这个院子的三间房,目前只住了她一人,还算清净。 阿宁跃上树杈挑了根直溜的枯枝当做剑,在院子里练起功来。 可不知是不是怀孕的缘故,她只是过了两套剑法,提了三成功力,便觉头晕眼花,赶紧坐到廊下休息,感叹着还好没有这样上悬魂索,再吃下化功丹,只怕悬魂索要变成送命索。 晚饭还是那个瘦高的小兵陈耳送来的,“嫂子,头儿晚饭回不来,他让你先吃,早些休息。” “好,多谢!”阿宁接过食盒进屋,餐食一荤一素,与中午的大差不差,可奇怪的是,她一见到油腥就想吐,赶紧合上盖子,推得远远的。 似乎每到傍晚,她难受的感觉就尤其明显,半点东西都吃不下口,脑袋也昏昏沉沉。 今夜不想再打水烧水洗漱了,丢了几块银骨炭到炭盆里,脱了外套就钻进被窝,与昨夜的情况很是相似,一上床眼皮就撑不开了。 迷迷糊糊之间,大门吱呀一声,一股冷风倒灌。 阿宁半撑起沉重眼皮,只见床幔外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缓慢靠近,看身形轮廓,他已经换下劲装,穿上了长袍,身上仍旧有股昨个儿相似的酒味儿。 阿宁嗫声问:“回来了?” 那人愣了片刻,没有应答,阿宁忽然想起昨夜的事情,费力翻了个身背对他,低声道:“快些歇息吧。” 说完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又倏地睁开,因为她身下的床板一沉。 他想上她的床? 条件反射般,阿宁一脚踹过去,不知到底使上了多大的劲儿,总之一声闷响,他滚下了床。 阿宁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你去那边睡。” 此刻,正坐在冰凉地面的裴镜皱了皱眉,随即喜笑颜开,他的试探终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他站起身拍了拍灰,轻手轻脚走到炭盆前,夹了两块炭丢进去续上,忽地,床上的人重重咳了几声,随即将脑袋探出床幔,捂着胸口反呕几声,又缩回去躺下发出一声叹息。 裴镜闲适的神情猛然一惊,瞳孔骤缩,他往前冲了两步又停下,随即握紧拳头慢慢后退,强压下心头的疑虑,转身出了屋子。 阿宁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这个季节鲜少有阳光,近日沉郁的心情也敞亮了不少。 晌午周凛没有回来,阿宁独自用饭,好在中午吃东西没有特别想吐的感觉,倒是让她舒服了不少。 傍晚时分,周凛提前回来了,他还穿着昨日那身青灰色劲装,一进门就道:“阿宁!我置办好屋子了,你收拾收拾东西,我们明日就搬出宫去!” “这么快就办好了?”阿宁朝他迎上去,顺手拿起温在炉子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热水。 周凛兴冲冲道:“昨个儿处理完公事,我就拿上牌子出宫了,东奔西走忙活了一夜,总算拿下了一间合适的院子,贵是贵点,但你见了一定会喜欢的!怎么了?你为何这个神情?” 阿宁重复道:“你忙活了一夜?” “嗯,是,不过也没有一整夜,后半夜回不来,只有暂住客栈。”周凛还以为她在心疼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她手中茶杯吹了吹,散散热气儿后仰头喝下。 手中的茶杯已被拿走,阿宁却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心中满是忐忑、慌乱,乃至是恐惧。 他在宫外忙活了一夜,那昨晚回屋的人是谁?想上她床的人是谁? 周凛总算察觉到阿宁的不对,急声问道:“你怎么了?有何问题?” 阿宁深吸一口气,又问:“新婚那晚,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凛凝起双眉,边思索边道:“那晚……我被一群弟兄们缠着喝酒,他们都闹哄哄的,我推脱不过,不小心喝过了头,就在飞花阁的堂屋倒下了,醒来时已是深夜,我想着你如今得好好休息,未免闹醒你,干脆就没回。” 这些话犹如道道惊雷在阿宁脑中炸开。这么说,昨晚和前晚进屋的都另有其人! 是谁? 裴镜? 不可能是他! 阿宁闭上眼睛,用力甩了甩脑袋,仔细回想那晚的情形,却想不起更多的细节。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怎么了!”周凛急问。 “没什么,我这几日睡得不大安宁。”阿宁不想让他再忧心,只好先瞒下此事。 周凛明显松了口气,“等出宫了,我找大夫来给你看看。” 阿宁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嘉颖有消息了吗?” 周凛面露难色:“长宁宫的消息,可不容易能探到。” 待周凛出了门,阿宁立即起身在屋子里翻找,从外面送来的东西,除了饭菜就只有角落里的银骨炭。这种炭火是轮不到他们使的,她原以为是周凛当了统领才有这种待遇,如今看来并不简单。 夜里,阿宁刻意没有烧炭,屋子更是漆黑一片,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假意昏睡,眼睛却瞪大了看着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人影窸窸窣窣地进了屋,缓步靠近,待他行至床前,阿宁立即翻身下床,用折断的筷尖刺过去。那人抓住她的手腕,急喊:“阿宁!是我!” 周凛? 阿宁松了口气,收回手。周凛退到桌前点燃蜡烛,昏黄的烛光点亮了屋子,也带来丝丝暖意。 “这么晚还不睡?还这般防着我。”他的语气颇为不快。 “……做噩梦,吓到了。”阿宁有些尴尬地将筷子一丢。 周凛环视一圈,皱眉道:“怎么也没烧炭?这么冷你怎么受得住。” 阿宁坐回床上,隐瞒道:“闻着想吐,就没点。” 周凛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对面小床,郑重道:“我将阿怜派去执行任务,本想让人在途中除掉她,却让她给逃了,不过我已放出消息,称她是私自潜逃,恐怕她也不敢自投罗网。” “嗯。”阿宁淡声应下,又重新躺回床上,掖好被子,想着明日就能出宫,心情好转不少。 夜色浓重,旁侧屋脊之上伏着一黑影,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出,尽管他甚至没有在二人所在的屋子上方监视,却依旧战战兢兢,只因他知晓屋中之人皆是高手,若他胆敢暴露,下场可想而知。 监听如此之难,可他却丝毫不能退缩,因他那主子更是个疯子。 周凛见阿宁将床幔压得严严实实,兀自叹了口气,又抬头往房顶上瞧去,眼神中怒意和杀气交织,想了想,转而一笑。 若能让那总是高高在上的人也吃吃味儿,岂不爽快。 这么想着,他心情舒畅了不少,闭眼小憩,却陷入梦魇。眼前云烟散进,他落入半山阁门前,久跪不起,而里头,灯下身影沉沉浮浮,是怎样的淫词秽语。 那人早便识破了他的心思,偏要召了他来赤裸裸羞辱一番,硬生生让他跪在门外一个时辰,听尽心爱之人与旁人的情事。 周凛猛然惊醒,大口喘着粗气,转头瞧见影影绰绰的床幔之中,被褥如一座小山丘微微凸起。 那又如何?她现在终归做了他的妻子。 翌日大早,周凛将收拾好的包裹背上,带着阿宁往宫门口去。 行至宫门,周凛将令牌拿给守门侍卫,那侍卫看了眼令牌又看了眼阿宁,突然道:“她不能出宫。” 第19章 报应 第19章 报应 听到这话,本就惴惴不安的阿宁顿时面如死灰,周凛忙问:“敢问这是为何?” 那侍卫不耐烦道:“圣上有令,我等只管执行,你若有何疑问,自请去问!” 二人折返几步,皆思虑重重,阿宁低声问:“当日,主上到底是如何说的?” 周凛道:“我也奇怪,主上那日明明答应,允我出宫住,为何改变了主意?恐怕此事,不太寻常,罢了,还是先回去,等我先探些消息咱们再做打算。” 阿宁眼中泛起忧色。 宫道上往来的宫人三三两两,一行又一行,阿宁本想再问些细节,频频打断后还是决定回去再说,可即将进入玄影司大门之时,一道尖锐的声音打破宁静。 “周统领!” 阿宁与周凛双双一怔,不约而同对视一眼。这个声音,是主上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张公公。二人回头一看,果真是他。 张公公道:“周统领,圣上感念你与阿宁姑娘的功劳,特地叫奴婢来你们说一声,这宫外鱼龙混杂,阿宁姑娘又……还是身体要紧。” 张公公面含微笑,眉眼却冷冽异常,且声音尖细,叫人心生嫌恶。见二人满脸困惑,他讪讪地笑了两声,“这不,圣上给阿宁姑娘安排了新的住处,请你搬过去呢!” “张公……”周凛拱手正欲说话。 “阿宁姑娘,这就请吧!”张公公无视他,眯眼笑着对阿宁道。 到底是主上身边的人,阿宁和周凛纵然有万般不愿,也只有服从。阿宁朝张公公福了福身,“多谢张公公亲自走这一趟。” 他皮笑肉不笑,“那儿的话呀!请~” 阿宁抬脚往前走了两步,转身朝周凛轻轻一点头,示意他放心,周凛停在原地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满面忧愁,欲言又止。 细细思量片刻,他转身朝紫宸殿的方向走去,他要弄清楚主上到底是何打算。 只是当他还没走上几步,飞花阁陈耳便快步跑来,凑上前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头儿,上回你叫我查的青岚寨徐姑娘有信儿了,只是暗门的人已经得到消息,正打算派人追缴,您看?” 周凛面色微变,看了眼阿宁离去的方向,想着她暂时不会有什么危急之事,尚可暂且一放,遂叹了口气,道:“走,我亲自去!” 阿宁跟在张公公后头,越走心情越发沉重,只因这条路,是通往后宫的路。 进入倾云宫大门,里面已经站着两排整齐的宫女太监,拢共六人。张公公道:“阿宁姑娘,你瞧圣上多看重你,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不会有旁人来打扰。” “多谢张公公。”阿宁也虚假地笑着,朝他福了福身。 张公公转身朝那些个宫人教诲道:“方才已交待过你们,要好生伺候着这位阿宁姑娘,令她保重身体,心情舒畅!万不可让旁人叨扰!” “是,张公公。”宫人齐齐应声,张公公一甩拂尘,悠然离去。 用过午膳后,阿宁只是想出去散散心,才到门口,一个叫小梅的宫人伸手拦住她,“阿宁姑娘,外头冷,还是莫要出去吹风了。” 小梅站得笔直,昂首挺胸,神情傲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与鄙夷。 阿宁看出她的不满,淡声道:“我嘴里苦,你去熬一碗酸汤来。” 小梅微微一愣,细眉一挑,不耐烦道:“才用了午膳,姑娘还是少吃些比较好。” 阿宁拔高了声量:“张公公走时让你们好生伺候,你就是这么伺候的?” 另一个宫女小雪闻言,赶紧碎步跑过来抵了抵小梅的背,“唉,你快去吧!” 小梅不情不愿地瞅了阿宁一眼,才出屋门,便翻了个白眼儿:“嘁!一个下三道儿的细作,比咱们还不如呢!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小雪拉住她的手臂忙道:“你小声点儿啊!” 小梅偏要大喊:“就是要叫她听见!免得真把自己当回事儿!” 门内的阿宁听得真切,却默不作声,这些人能知道她的身份,想必是得了特殊吩咐。 小梅不情不愿地将酸汤往桌上一杵,汤面儿荡着圈溢出碗沿,泼在桌案上,阿宁看都没看一眼,只道:“倒了吧,我现在不想喝了。” “你?!”小梅的眼睛立即瞪得像铜铃儿,指着阿宁就要发作,小雪又跑上来拉住她。阿宁不咸不淡地拿起沾灰的书籍,往文案上一丢,“把这些、还有那些!都拿去擦擦灰。” 此举气得小梅双手攥拳,浑身颤抖。她可是镇北王府的老人了,从前便在王府见过暗门里出来的女子,也知晓那些女子最终的下场,心底是看不上她们这种身份的。 上头说玄影司的阿宁有了身子,要小心伺候着,却也警告她们,须得小心看管。 小梅便知道,这腹中孩儿并非是主子们的,她无法忍受眼前不知在哪有了野种的腌臜女子骑到她的头上,也不愿维持表面的客气。 唯有与她同出镇北王府的小雪还算理智,急声道:“是,姑娘。” 小雪使劲拉住小梅,拼命朝她使眼色,才叫小梅顺下一口气,这才咬牙抱起一摞书,往门外走去,可刚到门口,小梅便又不怀好意地回头看了阿宁一眼。 正当阿宁疑惑之际,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 “哟!这倾云宫不错嘛,看着比我那福华宫都好呢!听说来了位新的妹妹,出来见见啊!” “拜见杜婕妤。”小梅和小雪同时出声。 阿宁起身走到门口,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后瞳孔微震。 那是……杜雪吟杜良娣? 杜雪吟身着红棕狐裘,步摇满鬓,与从前素雅妆扮很是不同,唯有脸上那股气势凌人的傲气一如从前。 只是她现在是杜婕妤,成了后宫嫔妃?叔夺侄妾,的确是像当年镇北王的名声。 杜雪吟看到阿宁的脸后同样面色一惊,“宋音?裴宴不是带你逃了吗?怎么还是被抓了?你现在又是什么位份呐?” 破城当日,杜雪吟生父太府寺卿,便自降保命,从未在裴宴身上得到一丝宠爱的杜雪吟,也从了镇北王,成了杜婕妤。 与杜雪吟一般的还有江保林,故而瞧见阿宁在倾云宫出现,自是以为她也一样,舍身保命。 杜雪吟说罢便朝阿宁大步走近,倾云宫的人没有一个加以阻拦,不等阿宁说话,杜雪吟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凑过来低声问:“裴宴呢?死了没?” “回杜婕妤,属下不知。”阿宁边说着边后退躲开她的手。 “属下?”杜雪吟满脸疑惑重复道。 小梅立即搭腔:“回杜婕妤,这位阿宁姑娘可是玄影司暗线!” 杜雪吟面色一惊,不可置信地后退好几步,她就算再怎么不知事,却也是听父亲说过玄影司的名头。再次上下打量阿宁,总算反应过来,有些癫狂地仰头大笑,眼中却泛着点点泪光。 “哈哈哈哈哈,阿宁姑娘?玄影司?裴宴啊裴宴,你可真是瞎了眼啊!” 毫无征兆地,杜雪吟高扬右手,只是那巴掌还在半空中,就被阿宁抬手挡了回去,阿宁的速度快且力量大,震得她后退好几步。 杜雪吟不可置信,“这般好身手,哪是曾经那位弱不禁风的宋才人?” 阿宁朝她拱手一拜,“杜婕妤请回吧,侍其主奉其命,您既然已经是圣上的人,就莫要再旧事重提,免遭人话柄。” 杜雪吟站直身体,整理狐裘,冷哼着转身。 “宋音,你会有报应的!” 斜云浮在天际,越堆越厚,空旷幽暗的大殿之中,裴镜面色阴沉地听着几个影卫的汇报。 “他们二人分榻而眠,并无逾矩,阿宁未能出宫,反被张公公带入倾云宫居住。至于周凛,他得到徐莺出现的消息后,便带人亲自出了宫!” “殿下,我等还擒住玄影司潜逃的一人。” 裴镜的手中攥着一只金镯,镯上坠着三只铃铛,在他烦躁的摆动中发出‘铃铃儿’声。 侧门斜开一角,两个侍卫押着一反绑双手,黑巾盖头的女子入内,随着侍卫手一松,那女子扑倒冰凉地面,黑巾落地,正是阿怜。 满心恐惧只以为死到临头的阿怜见到是裴镜,只叹劫后余生,连忙道:“少主!少主!我要告发周凛利用职权欲害我性命!还有阿宁!她……” “她怎么了?”裴镜原本平静的眼眸骤然一紧,见阿怜被吓到,又放缓语气道:“你只管说,我会公正严明地处理此事,还你一个公道。” 阿怜闻言放了心,心一横道:“阿宁与周凛早就暗通款曲,我观她像是有了身孕,不过出言试探了一番,隔日便被周凛设计,几近丧命!还有!还有朔雪姑姑,恐怕也是被阿宁设计,做了替死鬼!只要细细盘查,定能……” 说话间,裴镜已站起身来焦躁踱步,还不等待阿怜说完,他朝侍卫使了个眼神。 银光一晃,短刀快速抹过脖子,阿怜瞪大了眼睛,整个人扑倒在地。 “去倾云宫!”他道。 天际的厚云越压越低,好似下一刻便承载不住之时,被墨色浸染,藏入黑夜。 热气蒸腾的浴桶之中,阿宁躺得随意,身旁有人添水加茶,帐外有人掌炭,长久以来,她也终于洗了个精细的澡,恍惚间有种回到东宫的错觉。 正当阿宁泡得昏昏欲睡之际,屋外忽然一阵喧哗。 “您真的不能进去!” 是小梅的声音,阿宁坐起身细听,紧接着“刺啦”一声冷刃出鞘,一声尖叫过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轰,尸体倒地。 阿宁倏地起身,撩起架子上的帕子胡乱一擦,拿起寝衣往身上裹,穿好鞋才走到门口,迎面便撞上一人。来人冷冽阴鸷的眼神在看见她的瞬间便咬住不放,被他那股摄人的气势压着,她频频后退,“少,少主?!” 裴镜一身长袍泛着月白光辉,手持一把银剑,剑尖儿滴着血,落在光亮的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声。 阿宁不经意往屋外的看过去,那里已经躺着小梅的尸首,外头还站着七八个身形高大的冷面侍卫,除了在屋子里侍候的两个宫女,倾云宫的其他宫人皆被控制,瑟缩地蹲在一起,大气不敢出。 而现在,裴镜一脸肃杀,提着剑走向了她。 阿宁频频后退,直至小腿挨上案几,退无可退。她紧盯着裴镜手里那把剑,紧张得呼吸急促。 裴镜把剑往身后一甩,银剑一震,插在了院子里的树干上,院里的宫人均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关门。” 这淬了寒的声音,吓得两个宫女连滚带爬出了寝殿,寝殿的门自外头拉上,裴镜再次抬脚,一步一步朝阿宁走去。 阿宁不明白他为何这般怒色,却想起周凛说的关教头惨状,她忽然想到那两个字——泄愤!不管怎么样,眼下保命要紧。 阿宁挤出一个笑,温声道:“少主,您深夜来此有何吩咐?” 这句话落了地了,气氛仍旧凝固,裴镜怒目瞪着阿宁,胸口起伏激烈,许久,他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这个孩子,是裴宴的吧?” 第20章 利用 第20章 利用 他知道她有身孕了?! 尽管心头已涌起惊涛骇浪,可阿宁面上依旧镇定自若,掩饰道:“少主说笑了,怎么可能是他的。” 裴镜充满怒色与幽怨的目光,缓缓落到阿宁的小腹,尽管那里还平坦如初,却觉得极其扎眼,视线上移,她身上那件藕粉色寝衣十分单薄,露出的一截儿雪白还有未干的水渍。 阿宁慢悠悠抬手用宽大的袖子将小腹挡住。 裴镜冷然的眼眸中,浮出一抹似是而非的惆怅,“难不成还是周凛的?” 阿宁僵硬地点点头,“是。” 他绷紧的唇忽然挑起一侧,玩味一笑,“是吗?什么时候?难不成在船上?” 阿宁再次点点头,“对。” 话音刚落,裴镜怒叹一口气,随即大步朝阿宁走过去,伸手想抓她,却被她灵活躲开。 裴镜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再次伸手去抓,她转身又往后跑了一大段,躲到柱子后面。 这次,裴镜终于停住,眼中的惊诧和怒色交织纠缠,“你躲我?你就这么在乎这个野种?” “它不是野种!”阿宁急色反驳,“我跟周凛已是夫妻,名正言顺。” 听到这话,裴镜那张修眉朗目的脸越发扭曲,就在濒临崩溃的时候,他竟笑了,“那新婚之夜,你为何不愿同房?” 阿宁震惊后退一步。那个鬼祟的人果真是他! 想起狠扇出去的那一巴掌,和那不知轻重的一脚,她的身体竟有些微微颤抖。原来主子的脸打起来,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她忽然觉得好笑。 “有了身孕,自然不能同房。” 裴镜微眯双眼,戏谑反问:“同房不行,同床也不行?” 阿宁凝起眉头看他,心头的怨怼一上来,自然也没了好话,“在同一张床上躺着,难免情难自抑。” “哦?是吗……” 裴镜的面色不知在何时已经恢复如初,与方才盛怒的样子相比,这会儿像是变了一个人。照嘉颖的话来说,他跟那太子妃一样,是个变脸大师。 阿宁心头莫名涌现一抹苦涩,笑道:“是,不过少主竟不惜亲身试探,也真是难为您了。” 裴镜沉默片刻,转而道:“周凛做事不干不净,将来指不定闹出什么祸端。不用这么看着我,你该知道我说的是谁,不过我已替你解决了这个麻烦,你打算,怎么谢我?” 既然都摆在明面儿上了,阿宁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颔首道:“多谢少主,只是我拿不出什么来谢您,我的东西,您也看瞧不上眼。” 裴镜深吸一口去,低眸朝阿宁靠近,不同于方才的气势汹汹,他的步履缓慢,面色沉静,看起来毫无威胁,这次她便没再躲开。 裴镜牵起她的手,将手掌摊开,掌心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低眸静静凝视,鸦青色羽睫垂下,形成一道暗影,又伸手细细摩挲,放缓了声音,“那就除掉这个孩子。” 阿宁猛地抽回手,狡辩道:“这个孩子,真不是裴宴的。” 裴镜回身一挥袖,也没了耐心,叹道:“不管是谁的,都不能要!你以为父皇为何把你安排到这里?他只是利用你腹中孩子做饵,想引出裴宴而已!” 这件事阿宁早有怀疑,进入倾云宫之后,她就一直在想,这个孩子究竟还能不能留下,理智告诉她不能留。 可自从有了身孕,她似乎越发难以理智。 穿着单薄的寝衣久了,阿宁打了个哆嗦,“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而已,裴宴又不傻,莫非少主还担心他的安危?” 正撩了架子上外袍的裴镜猛然转身,神色复杂地看了阿宁一眼,颇有种无语凝噎的模样,“我是不想你被利用!” “阿宁,有时候我真的很气恼,你在我身边两年,对我却没有半分信任和了解!” 说着,他将厚重外袍往阿宁身上一丢,“趁着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除掉这个孩子,尽早上悬魂索,我会帮你!” “多谢少主。”阿宁慢腾腾披上外袍,只感觉从里到外都暖和了不少,想了想,又问:“听说嘉颖在长宁宫?” 听到这个名字,裴镜脸色一拉,敷衍道:“她好得很,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罢。” 见阿宁不说话,裴镜试探道:“无非就是个孩子,你若想要,先活着出了暗门再说,你跟周凛想生多少生多少,没人会拦着你,不是吗——” 听到这话,阿宁从心底蔓延开一阵锥心的不适。裴镜的孩子即将出生,而她的孩子还没成型就要拿掉。 思虑片刻,阿宁终是应下。 “好。” 气氛忽然凝滞,博山炉散出缕缕紫烟,绕梁飘飞,烧得猩红的银骨炭噼啪作响,裴镜就站在柱子旁一动不动,恍若石雕。 须臾,裴镜才僵硬地从身上掏出一枚黑色药丸递过来,“你知道该怎么做,别留下尾巴让人揪住。” 裴镜是要她找个替罪羊,这个孩子不能留,却不能是她自己动手。 阿宁颤巍巍接过药丸,“多谢少主。” 裴镜走后,小梅的尸首也很快被处理干净,倾云宫的其他宫人见了阿宁十分恭顺,不再有任何傲慢模样。性命被威胁,也没有人敢将今夜之事透露出去,倾云宫很快恢复宁静。 阿宁裹着厚厚的被褥,却还是觉得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久久难以入眠。 在心神不宁中静待五日,终于等来了最合适的替罪羊。 一个橙红相间的蹴鞠从空中飞进院子,阿宁坐在树下,眼睁睁看着它砸在正在扫地的小雪身上。 “啊!”小雪惊呼一声:“什么玩意儿啊?” 阿宁立即起身走过去,抬脚将蹴鞠颠起,左脚换到右脚,忽高忽低,当场踢了起来。 小雪捏着扫把一脸欣喜地看阿宁踢球,将倾云宫宫人全数吸引过来,众人看得津津有味,就差拍手叫好。 蹴鞠飞到高空,再次落下之时,阿宁运起内力,抬脚猛地朝墙上一射。 砰—— 一声巨响,蹴鞠砸在墙上当场变形,瘪了滚落在地。 “啊?!”众人被这一脚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相互看了眼后识趣地噤声,埋下头赶紧回去干活。 就在这时,一群乌泱泱的人不顾门口阻拦,大摇大摆进了门。 阿宁转头望过去,除了杜婕妤,还有一个老熟人——江保林。 瞧着二人模样,想必都成了主上的妃嫔。两人一红一紫,高傲地扬着下巴,那副讨嫌的模样,和在东宫时的样子别无二致。 阿宁忽然想,主上将裴宴的女人据为己有,那裴镜有没有从中挑一两个?毕竟这些女人背后都代表了一方势力。 “奴婢拜见杜婕妤、江婕妤。” 倾云宫宫人皆跪地参拜,阿宁回过神,也跟着行了一礼。 二人一进院子就将目光锁定了阿宁,随着杜婕妤身边的宫女发现那只瘪了的蹴鞠后,二人立即发难。 杜婕妤一挑眉毛,“哎呀,那可是圣上特意让人给我做的九彩云锦蹴鞠啊!” 江婕妤跟着附和:“这是谁干的?!” 她们两人的性子和从前一模一样,就连这找茬时的神情都没半分变化。 倾云宫宫人皆把目光投向阿宁,阿宁也顺势走出来认下,“回婕妤,属下不知是您的东西!” 杜婕妤一挥衣袖,“不知就可以把它踢坏?” 阿宁立即道:“属下甘愿受罚。” 二人明目张胆地相视一笑,就差把奸计得逞四个字写在脸上。江婕妤唇边逸出浅笑,“胆敢弄坏圣上赏赐之物,姐姐,该怎么罚她好呢?” 杜婕妤挑眉道:“打她二十大板!” 一听这话,倾云宫的宫人面色一紧,小雪先一步上前跪下,“二位婕妤,阿宁姑娘她的身子受不得……” “放肆!你是个什么东西!主子没叫你说话,你就敢插嘴”杜婕妤打断她,朝身后一招手,“来人呐!掌嘴二十!” 两个虎背熊腰的老嬷嬷立即上前,反控住小雪的双手,粗粝大掌当即挥下。 啪——啪——抽打耳光的响亮声音,将其余想要求情的人吓退几步。 杜婕妤笑眯眯地看向阿宁,“该你了!”一挥手,从她身后又钻出数名太监嬷嬷,齐唰唰走向阿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长凳和棍子。 这架势,是生怕人不知道她们早已策划好的。 阿宁任由她们押着趴在长凳上,一棍又一棍挥向天际,再狠狠落下,她运起内力对抗,倒也不算十分难熬。 二十板子打完后,她才刻意皱起眉头。 江婕妤眉梢带笑,凑到杜婕妤面前道:“瞧她这面不改色的,这二十板,怕是便宜她了?” “那是!这位阿宁姑娘可不是柔弱的宋才人!”杜婕妤毫不犹疑,“再罚跪两个时辰!” 一听这话,倾云宫的一个小太监终是忍不住,若这姑娘出了什么事,圣上要削他们,那日来的安皇子更要削他们,他提起衣襟悄悄往门口钻。 “站住!” 老嬷嬷一眼便瞧见,粗粝的大掌猛揪住那太监衣领,将他提溜在原地。江婕妤不屑地瞥去一眼,呵斥道:“谁敢去报信儿,就地乱棍打死!” 那太监立即跪地求饶,脑袋在石板上磕得砰砰响,“奴婢错了!江婕妤您就饶了奴婢吧!” 趁她们被太监吸引目光,阿宁悄悄吃下裴镜给阿宁的黑色药丸儿,等她们看过来时,她乖乖往地上一跪,颔首道:“属下甘愿受罚。” 杜婕妤和江婕妤再次心昭不宣地对视了一眼,随后叫人搬了凳子在不远处坐下,端了碳炉烤火饮茶。 冷风呼啸,扫过阿宁鬓边发丝。 倾云宫宫人个个忧心忡忡,两个婕妤都是她们得罪不起的人,但又得了命令要好好伺候姑娘,如今,她们也只有祈祷姑娘不要出事儿。 只是不能叫她们如愿了。 才跪不久,阿宁的小腹便传来阵阵剧痛,额头钻出一排排细密的汗,身下一股热流慢慢溢出,蔓延浸染。 不知道是不是太疼,或是心中哀慽,阿宁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江婕妤率先瞧见,赶紧拉了拉杜婕妤的袖子,“诶!你看,那小贱人竟然哭了!” 阿宁再也经受不住,身子一晃倒在地上,倾云宫顿时鸡飞狗跳。 第21章 有种 第21章 有种 江婕妤和杜婕妤起初还以为阿宁在装模作样,可当嬷嬷上前撩开她宽大的外袍,发现衣裙上大片的猩红血色后,纷纷变了脸色。 杜婕妤疑惑道:“怎么回事!她这是来月事了?” 江婕妤退后一步,慌张道:“月事哪有这么多的!” 不知倾云宫哪个宫人说了一句,“完了!阿宁姑娘小产了!” 杜婕妤震惊回眸,“什么?小产?谁?谁的孩子!” 说着看向江婕妤,江婕妤双手一摊,似乎在表示:我怎么知道?! 目的达成,阿宁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终是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婴孩儿的啼哭声不绝于耳。 紫宸殿。 得到消息的皇帝正与玄影司新任门主屠木商量对策,阿宁身怀有孕之事还没传到江州,便莫名折于半路,此刻也不必再传了,况且就算裴宴知晓了也未必会铤而走险。 屠木并非暗门培养的人,接管玄影司前,他就已经是镇北王麾下的一员大将,亦是出身名门,他新接手玄影司事务,还无法做到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甚至门中哪些人哪些势力是谁的心腹,他也一概不知,也可以说并不上心,甚至内心嫌玄影司庙小。 此前有个青岚寨,守着半座山头的铁矿,他上回带人围剿时,竟也叫那寨主女儿带着上好的玄铁原石逃了。 如今接连两件事没做好,他也有些恼了,不过他也是个捡软柿子捏的货,把周凛自请出城说成是他的刻意指使和功劳,又连声追问该如何处理阿宁。 皇帝态度模棱两可,虽说没用的废子,只需毁掉便好,但究竟有没有用,还不好说,只叫人看紧,若是阿宁醒了即刻带过来见他。 阿宁猛地睁开眼睛时,入目便是五彩艳花织锦帐顶,她还在倾云宫。 阿宁缓慢坐起,只觉浑身乏力,后背和小腹隐隐作痛。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头就见小雪正在拧热帕子。 小雪将手中冒着热气儿的帕子递给过来,温声道:“阿宁姑娘,圣上有令,让你醒了就去见他,您快些起身收拾吧。” 阿宁慢慢坐起身,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热气捂到脸上,顿时清醒了不少,她问道:“我睡了多久?” 小雪道:“两天两夜。” 阿宁垂眸,轻轻‘嗯’了一声,小雪又道:“圣上罚了江婕妤和杜婕妤的俸禄,将其禁足了。” 阿宁再次‘嗯’了一声,她们如何她管不着,只要没被发现是她自己做的就行。 小雪见阿宁如此冷淡,也不再多说什么,端着水盆走到门口又停下,再次催促她快些起来。 阿宁稍稍躺了片刻,慢悠悠起身穿戴好衣物,缓步走到梳妆台前,拾起木梳整理长发。镜中的人面色苍白,清澈如水眼眸早已失了神采。 恍惚间,阿宁看见镜中一人,他站在她身后为她钗发,随即环着她的腰,将唇凑在她耳边,温柔地说:阿宁,你真好看。 阿宁不由微微一笑。 “阿宁姑娘,请尽快动身!” 小雪脆生生的声音搅散镜中虚影。 阿宁用发带将披散的墨发束紧,搁下木梳,起身出了门。走在前头的小雪步伐急促走得飞快,她不得不掐紧手心,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加快步子跟上。 到了紫宸殿,门口的侍卫将她们拦下。 “圣上有要事相商,你们先在外面静候!” 二人应下,均走到左侧廊檐下站着,静待召见,可足足等了快半个时辰,也没等来传召。 呼呼—— 又一轮的冷风肆虐,吹得裙摆贴腿高飞,腰间长发狂舞,扫在脸上跟剜肉一般。 阿宁与小雪穿的都是普通棉裙,都不足以抵御这样的寒风,加上她刚刚小产,站在这冷风中,只觉身体摇摇欲坠。 不知又过了多久,阿宁实在坚持不住,双眼发虚,双腿一软,一个踉跄往旁倒去,一只手冷不丁伸过来将她扶住。 阿宁转头看过去,就见裴镜一脸冷漠,目不斜视,直搂着她往殿门口走。侍卫还想阻拦,刚张开嘴又被他的眼神吓退,弯腰退到一边。 门一打开,殿中暖流扑面而来,裴镜这才松开了搂着阿宁的手,大步越过她走到前面。 金丝飞龙的屏风后,除了皇帝,还有一个女子的倩影。 “父皇!儿臣前来觐见。”裴镜率先出声。 皇帝和那女子的身影双双一顿,女子妙影从旁走开,在角落消失不见。皇帝这才道:“镜儿?你来有何事?” 裴镜没说话,转身朝阿宁看去,阿宁立即上前两步叩拜,“属下阿宁,拜见主上。” 一听来人,皇帝缓慢起身,绕过屏风走出,审视的目光直视过去,边走边道:“你的身体如何了?” 阿宁再次叩首后回:“多谢主上关心,阿宁已无大碍。” 听到这话的裴镜似乎不太高兴,侧目朝阿宁剜了一眼,只是她未曾注意到身旁那不甚友善的目光,只忐忑着上头的人接下来会有什么安排。 皇帝负手往右踱了几步,站定后道:“阿宁,你既与周凛成婚,就该和他共进退,朕允许你们在玄影司成为夫妻,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他现在当了统领,只要你放弃上悬魂索,朕甚至可以让你做阁主。”他压低了声音,颇有种警告的意味:“你,还是要上悬魂索吗?” 盯着阿宁的那双眼睛气势逼人,是她浑身打了个寒颤,她不自觉看了眼身旁的裴镜,颔首道:“多谢主上好意,阿宁去意已决。” 气氛凝滞几秒,皇帝再次动脚,朝屏风后走了进去,“既然如此,那你明日便上悬魂索罢。” 明日?! 宁猛地抬头看向过去,屏风后的身影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看来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他是打定主意要让她有去无回。 感到为难的阿宁下意识转头看向裴镜,颇有几分求助的意味,却见他肃立垂眸无动于衷。 “——诺。”阿宁拱手应下。 张公公得了皇帝的眼色,走下台阶,朝阿宁走近,看向她的目光满是鄙薄,不客气道:“请吧!” 待阿宁跟着张公公出了紫宸殿,裴镜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皇帝瞥过去,道:“镜儿,玄影司副使,你可有中意人选?” 如今的玄影司官职多由各士族子弟掌握,其中鼎力支持镇北王的士族有章氏、屠氏、江氏,屠木已是门主,未免一家独大,如今这副使之位不必多做思量,便是要落到章、江两家的。 裴镜心中尽管有自己的人选,却还是顺着皇帝的意思道:“回禀父皇,依儿臣拙见,章家三郎骁勇善战,比之屠木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个不可多得的人选,不过一切由父皇定夺。” 皇帝听闻这个答案,颇为满意,点头道:“那便章家三郎。镜儿,朕虽坐上了这皇位,却始终根基不稳,正是要紧之际,你可要看紧军务,莫再留恋儿女情长。待时局稳定,你看上哪家的女子,朕给你娶来。” 裴镜颔首道:“多谢父皇!儿臣谨记。” 皇帝说罢便挥手叫他下去了。瞧着他离去的背影,想着如今那女人另嫁他人,他也没再生事,便也以为他放下了,心中颇为顺意。 出了紫宸殿,阿宁被张公公和几个侍卫带着走回玄影司。 一路上冷风吹着,阿宁只感觉身体摇摇欲坠。 一只黑猫嗖一声掠过路口,惊得张公公往后缩了一步,慌张得直拍胸脯,指桑骂槐道:“这白眼狼一般的东西!给它两口吃的,就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明儿个都别给它喂饭!让它知道谁才是主子!” 玄影司门口,张公公进入,阿宁在外等候。 不多时,屠木从屋内走出,阿宁抬头一看,观此人面色红润,粗眉炯目,魁梧壮硕的身形像一座小山,一出现就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阿宁瞧见他鞢带上的腰牌,猜到了他的身份,拱手一拜,“门主。” 回来好些时日阿宁才知道,玄影司里的人并非都出自暗门,相反,甚至是极少数的出自暗门,还要是立下功劳,才能卓绝之人才能进,反倒是那些出生好的士族子弟占了大头。 总而言之,干腌臜事的还是她们这种毫无仪仗的人,整日只知在上头指手画脚得功劳的,便是出身好的。 屠木凌厉的目光从阿宁身上扫过,“你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阿宁?” 阿宁应道:“属下不敢。” 屠木道:“敢上悬魂索,你可是入京第一人,有种!” 说罢,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又走出几个面生的精悍男人,整齐划一的玄红色劲装,腰扣鞢带,坠短刃。 片刻后,阿宁跟着那一行人上了辆马车。 悬魂索一般选在两高山之间,在京中并没有那样险峻的山,还得出城五十里,阿宁又是暗门搬来京中后,第一个要上悬魂索的人。 屠木和其他人策马并行,阿宁坐上马车就盘腿运功调理身体,许久过去仍觉气息悬浮。 想想也是徒劳,上悬魂索前,要吃化功丹,再高的内力都会被抹去,只能靠拳脚功夫撑过去。 只是至今没见到周凛,阿宁开始有些担心,说要帮她的裴镜也毫无消息,现在可谓是骑虎难下,生死难料。 哒哒哒—— 马蹄声不绝于耳,马车摇晃也愈发剧烈,阿宁掀开车帘一看,此时早已出城,远空山水一色,浓墨浸染天际。 行至半路,马车停了下来,车帘被一只敦实的大手掀开,屠木将一个小木盒递了过来,“吃了它,你的内力就会逐渐散去,你可还执意要上悬魂索?” “多谢门主提醒。”阿宁伸手接过来。 “那就赶紧吃吧,快到了。”屠木冷声道。 在他凌厉的目光下,阿宁将盒子打开,一枚乳白色丹丸现于眼前。 吃了它,她多年努力将会付之一炬,但吃了它,她即将获得自由,不用再受人摆布! 想到这儿,阿宁不再犹豫,拿起丹丸便丢进嘴里。 亲眼看见阿宁咽了下去,屠木才一甩车帘,冷笑着离去。 马车再次摇摇晃晃,阿宁坐在车帘之中,体内气息乱窜不止,直至冲向喉间,一口吐了出来,垫在马车里的毛毯上沾染一缕猩红血色。 随后,阿宁感受到体内气息渐渐平息,逐渐消失不见,再次抬掌运功,内里已经荒芜一片。 马车再次停下,还不等阿宁掀开车帘一探究竟,屠木猛地冲进马车里,阿宁警惕地看向他,急问:“怎么了?” 只见屠木眯着双眼,目光轻浮,只一昧地盯着她。这种眼神,她太过熟悉了! 阿宁往后缩了缩,大声质问:“你想干什么?!” 她当然看出他想干什么,此番明知故问,无非是想靠言语攀扯,多拖延些时辰,好叫她找找逃脱的机会罢了。 屠木不怀好意地漫出一抹讥笑,“干什么?没上悬魂索之前,你还是我的手下,当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第22章 挣扎 第22章 挣扎 “哈哈哈哈哈!” 车外传来影卫刺耳的笑声。 阿宁倏地一惊,是她大意了,先前看屠木严肃正经,竟没发觉他也是如此好色之徒。 马车本就逼仄,他庞大的身躯堵住出路,一伸手就抓住了她的脚踝,她使出全力踹过去,却如同蚍蜉撼树。 这狗东西!还专挑她没了内力才暴露意图。 屠木抓住阿宁的脚踝往面前一拖,她就不受控制被他拉了过去,车身剧烈一晃,发出‘吱叽吱叽’声,几乎就要散架。 阿宁急道:“我怎么说也是周凛的妻子,你们好歹一起共事,若是传出去你欺辱他的妻子,你这门主的脸面还要不要!” 说这话尚且震慑不了屠木,也能使他稍稍忌讳,免了这番龌龊心思,可他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周凛算什么东西?你们暗门里出来的渣滓算什么东西!” 阿宁抬手劈过去,被屠木钳住手腕,反控了双手,他一副藐视姿态,笑道:“你不会真以为,你还能活着下悬魂索吧?” 他一边扯开阿宁的衣领一边道:“别作徒劳挣扎!若非你生得如此花容月貌,爷还瞧不上眼!好生伺候爷,明日让你死前少受些苦头!” 肩膀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立即被冻出鸡皮疙瘩,阿宁一口啐了出去。 屠木原本轻慢的目光覆上怒色,怒道:“装什么贞节烈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伺候过不少人了吧!” 说着,他嘴角扬起一抹轻浮的笑,“除了少主,前朝太子跟周凛!还有不少人吧?是不是连圣上也伺候过了?哈哈哈!你们暗门里出来的女子,跟娼妓有什么区别!” “况且……暗门出来的,爷又不是没试过,其实还不如娼妓有意趣!” 阿宁气极却无力反驳,就是为了不再受人指使和摆布,她才拼了命地想要离开。既然怎样都是死,倒不如拉一个人渣垫背! 阿宁抬起膝盖猛地一顶,屠木惊叫出声往后一缩。 被束缚的双手一得了自由,阿宁立即甩出袖间银针,屠木忍痛抬手一挡,尽管有护腕挡了一部分,却还是中了两根,他无法确定银针是否有毒,慌张摸出一颗解毒丸吞下。 阿宁仍未放弃,趁此机会拳脚相加,只是这打出去的手刃拳脚没有内力加持,犹如绣花枕头,瞬间又被他反擒,动弹不得。 屠木侧身将阿宁制住,怒意升腾,哪怕他现在忍着剧痛还欲成事,咬紧牙关伸出左手往她裙下探去。 就在他左手刚伸到裙边之时,一把银剑探入车中。 只听得刺啦一声,长剑划过屠木的左手,顿时鲜血四溅,在阿宁裙摆上绽开一朵又一朵盛放的艳花。 “啊啊啊啊!啊!!” 屠木大叫着起身退后,一起趔趄滚下马车。 外头传来整整齐齐的一声参拜,“属下叩见少主!” 一听是裴镜,阿宁立即坐起身,拉拢衣领。 还未整理妥当之时,裴镜一把掀开了车帘,四目相对间,他紧咬住后槽牙,额间青筋隐现,将身上的大氅解下甩进车中,放下车帘转身退出。 外头很快响起声声惨叫。 “啊!啊啊啊!少主!属下错了!您饶了我一命吧!” 阿宁收拾好衣物,披上他的大氅下了马车,就见屠木跪趴在尘土飞扬的地面,左手已然血肉模糊,其余的影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毫无生机。 裴镜并不回头看阿宁,只哑声问:“他还有哪里碰了你?” 不等阿宁说话,屠木张大嘴巴嚎叫:“只有左手!少主!真的只有左手啊!” 阿宁立即道:“还有右手!” 话音刚落,裴镜剑锋一转,猛地插入屠木右手手背。 “啊啊啊!啊!!” 现场立即响起杀猪般的惨叫,血溅一地,屠木疼得满头大汗,浑身颤抖,几乎是哭诉道:“少主!您就放过我吧!我不知道她还是您的人,属下以为您,您早就不要她了!” 裴镜冷笑一声,抬脚踩在他鲜血淋漓的左手上,边碾边道:“就算不要,你也不配沾染!” 阿宁站在原地,直感觉痛快,恨不能亲自下手。 屠木继续求饶:“是是!属下错了!属下明日还要主持阿宁姑娘上悬魂索,您就饶了我这次吧!” 裴镜握着剑柄一转,屠木疼得双腿直蹬地,扬起满地碎石烟尘。最终也只是折磨一番,最终还是没有要了他的命。 裴镜无言地偏头瞥了眼身后的阿宁,胸口猛地一个起伏,长叹了一口气,“跟我来。”说罢便朝他的辎车走去。 赶车夫远远瞧见过来的人,赶紧跳下车将后门打开,放好矮凳。 阿宁埋首跟在他身后,心中忐忑不安,又听他冷声道:“上去。” 阿宁抬头一瞧,眼前的朱红辎车敞开着门,其内宽敞明亮,门窗皆覆素纱,地面铺设雪白绒毯,一尘不染。 她低头看了眼沾血的裙摆,迟迟不敢踏上。她怕裴镜没注意到自己裙上的脏污,在他瞧过来时,再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裙摆。 裴镜顺着阿宁的目光,往她裙角轻睨了一眼,再次道:“上去。” 这次阿宁没再迟疑,撩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跨上辎车。车内点着松木熏香,烧着镂空黄铜碳炉,温暖熟悉又莫名令人心安。 裴镜跟在阿宁身后上车,在她对面敛衣而坐,车夫扣紧车门后,裴镜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叠青色素衣,不容置喙道:“换上。” 在这里?!阿宁看他的样子不打算下去,略有几分迟疑,他却漫不经心道:“要我帮你吗?” “不用!我自己来。”阿宁急声拒绝,忙拉过那一摞衣服翻开查看,从里到外的衣裳都准备齐全。 她侧身背过去,缓慢又僵硬地褪下一件又一件衣衫,直至身上不着寸缕。伸手去拿面前的小衣时,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此时,裴镜正捏着那件小衣,紧紧盯着阿宁瞧,只是她此刻背对着,并未发现他浸着怨怼的眼。 阿宁的手慢慢后移,往背后的毯子上又摸了摸。 到底去哪儿了?她方才明明就放在眼前的,还能飞了不成?莫非…… 想到有可能的答案,阿宁莫名打了个寒颤,也不打算找了,将就捡起其他衣裳便往身上拢。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探过来,穿过腰间,停在阿宁面前,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件粉色小衣。温热的鼻息在耳侧盘旋,他轻声道:“我帮你。” 阿宁骤然一惊,撇过头便对上裴镜的眼睛,二人近在咫尺,两道锋利的侧脸便在昏黄光晕下紧挨,鼻尖相撞,气息纠缠。 裴镜眼皮轻垂,入目是绵白的云,一颗糖尖儿令他忆起曾经浅尝辄止的甜,口中生津,不经意咽了咽喉,眼底沾染上一缕似有若无的欲色,可身下早已一发不可收拾,压抑许久未曾泄的火,在此刻猛烈地烧着。 阿宁匆忙转过身,长长的一声叹息像一盆冷水浇在他身上。 阿宁脸上热意未褪,低头又见那双修长的手,已捻起她胡乱穿上的衣衫领口,轻轻一拉,衣衫再次褪下。 他拿着那件粉色小衣轻缓地套上来,指尖时不时碰到肌肤,每次不经意的触碰,便惊起她浑身一阵颤栗,她只感觉身体僵得像是木偶。 直至他慢条斯理地在背上系好细绳,她的呼吸才渐渐轻缓,连忙往旁躲开,抓起一堆衣服理清自己动手。 裴镜停在半空中的手一顿,“怎么躲着我?从前也不是没给你穿过。” 阿宁慌乱系着腰间衣绳,可反复系了两次,反倒被她打上死结,她慌乱道:“今时不同往日,我,我已经嫁为人妇。” “你喜欢他吗?”他突然问。 “喜欢。”阿宁毫不犹豫。 小虎哥从小就对她好,现在也不曾变,这样的人,她怎么会不喜欢呢? “你说谎。”裴镜的声音变得冷寂。 “我没有,我是真心喜欢他。”阿宁不假思索。 沉默片刻,裴镜突然道:“那裴宴呢,你也喜欢吗?” 听到这句话,阿宁面色一惊,倏地转身,把脑袋往地上重重一磕,惊惶道:“属下不敢!全因任务在身,万不得已!” 若是没有亲耳听到十九说出那些话,若是没有亲眼见到她在元沧河拿刀伤了自己人,听到她这样说的裴镜,大概真就被她这么唬了去。 眼见裴镜没有任何动静,阿宁缓慢起身查看,却只瞧见好似冻了霜的半张侧脸。她只好继续穿衣,套上外袍后,马车内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微弱呼吸声此起彼伏。 良久,裴镜才道:“那我呢?四年前,为何不拒绝我?” 别说四年前,就算是现在,阿宁也不一定敢拒绝他。 她垂下头来,尽量使语气平缓,“少主何必明知故问,暗门的规矩不就是服从吗?” 裴镜冷笑一声,沙哑道:“服从?” 阿宁道:“是。” 裴镜垂下眼睫喃喃重复:“服从?只是服从?” 刚开始虽是不敢拒绝,可后来的阿宁是愿意的,直到她彻底看清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她不过是他年岁到时,用来通晓人事的暖床婢,就算没有她,也会是其他人。 屠木刚才的话虽说话难听了点,但那就是事实,门中之人不得违抗主人的命令,什么都得服从,为了任务,什么都得付出。 暗门里出来的人,连奴都不如。说得再准确一些,就是一条狗。 车内恢复一片寂静,阿宁鼓起勇气问道:“少主说过会帮我的,是吗?” 裴镜环手抱在胸前,淡声道:“自然。”他稍稍低眸,话锋一转,“若是你活着下了悬魂索,成了自由身,可还愿意跟着我?” 成了自由身,谁还愿意再困囚笼?况且,还跟着他干什么呢?帮他杀人?她已经失去了内力,还不如他身边随便一个侍卫。 若说起还有什么利用价值,阿宁心头莫名惶恐,一种又恶心又酸涩的感觉不断反涌,她立即道:“少主,您说过,若我想走,不会拦着……” “好了!”裴镜打断她,牵起一侧唇角,阴恻恻地盯过去,“逗逗你而已,你伺候我两年也足够了,我会帮你的!” 阿宁松了口气,又伏地叩拜,“多谢少主。” 裴镜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盒打开,将里面的一枚金色丹丸捻在指尖,示意让她吃下去。 “这是什么?”阿宁问道。 “你只管信我。”说着他再次将丹丸往阿宁面前一送。 阿宁接到手中,想到回来之后,他虽喜怒无常,的确是一直在帮她,不再存疑,接过丹丸一仰头吞下。 第23章 上索 第23章 上索 吃下丹丸不久,阿宁身体的疲惫感急剧加重,任凭她强撑着眼皮对抗也无济于事,很快四肢失去力气,不受控制地倒在绒毯上,裴镜的身形愈发模糊。 忽听‘刺啦’一声,银光从眼前晃过,她隐隐看见裴镜抽出一把短刀握在手中。 阿宁骇然一惊,使劲挤了挤眼睛,双手攥拳拼尽全力撑起半身,很快又无力扑了下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沉重的黑幕落下。 正在把玩短刀的裴镜垂眸看了眼地上的人,不屑地扭过头去,片刻后他又扭头看回来,长叹一口气,缓缓朝阿宁伸出手。 正要碰到她肩头时,十九冰冷的话语不自觉涌现脑中。 ‘回禀少主!太子等人就在五里前的山崖下,我好不容易找着机会想带姐姐逃,可是她……她却不愿走!姐姐,姐姐她……’ ‘少主!姐姐心属裴宴,早已背叛暗门!’ ‘她为了保护裴宴,害了朔雪!还传了假的布防图回暗门,第二次传回暗门的布防图,还是属下九死一生才拿到的!’ 裴镜伸出去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呼吸愈发沉重,他猛地扬起短刀,明晃晃的刀刃直指向她。 这一刻,他的心底有一道声音在咆哮、在呐喊:杀了她!杀了这个背叛你的女人!除去令你肝肠寸断的罪恶之源!杀、杀! 裴镜从未想过,期待了两年的重逢,便是先一步从十九口中得知阿宁背叛的消息。 那一刻,裴镜只觉天塌地陷,可尚未亲自确定之前,他仍旧愿意信她。 可是元沧河岸那日,裴镜策马追踪,目光远远便锁定了人群中那抹白色身影,她拿刀伤了自己人,还拼死救下裴宴身边的一个,小宫女…… 她叛变了。 裴镜高扬起手,银光在空中一晃,直直落下。 ——噗铛 短刀刺穿羊毛厚毯,扎入车内地板。 即便如此,他仍旧无法狠下心杀了她。 裴镜膝行两步,将地上的人一点点托起,紧紧搂在怀中,苦笑着低下头去,轻吻上她微红的耳垂、面颊,慢慢将头埋进了她的颈窝之中。 她身上一股血腥味和药味混合,算不得好闻,可却令他沉迷至此。 这丹丸中掺了迷药,阿宁醒来时已过两日,她却毫不知情,只叹这个夜晚似乎很长,让她做了好些令人惊骇的梦。 此时天已大亮,马车里只剩她一人,她支起身,发觉浑身疲态虚弱消失不见,神清气爽,身姿轻盈。 下了马车,入目便是高耸入云的险峻山峰,如墨染绵延不绝,直至视线尽头。再往前走几步到了山口,狂傲的冷风从左侧吹来,令她发丝乱舞、裙摆高扬,就连厚重的外袍也被风掀起一截儿。 铃铃铃—— 两山之间绷着大拇指粗的绳索上,铜铃随风摇摆不止。 阿宁往左侧看过去,山壁旁有一座简易的亭台,换了一身青色素衣的裴镜便端坐其中。 “殿下,时辰已到,可以开始了!” 听到这个声音,阿宁回头看去,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屠木害怕见人,戴了一张黑面獠牙面具,正站在一棵歪扭的老松下,他双手包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即使有宽大袍子遮掩,也十分显眼。 裴镜略微一点头,屠木立即喊人小跑着走向阿宁,“阿宁姑娘,您这袍子厚重,上绳怕是负累,小的给您拿着。” 阿宁解下绳结,将袍子往他伸出的双手一放,再脱下广袖外袍,只余内里收口劲装。 寒风还在肆虐,想必是吃了那丹丸的缘故,她竟不觉得有多冷,照常提力抬脚一个飞跃,只是忘记失去内力的她,离地不足两米便尴尬落下,只有老老实实靠步行走到绳索旁。 鸣笛一响,屠木立喝:“启!” 阿宁张开双臂小心踩上绳索,整个身子立即晃动不止,下面是云雾缭绕见不到底的深渊,稍有不慎掉下去,便会粉身碎骨。 她一步一步小心地走出去,一边平衡着身子,一边竖起耳朵听暗器的声音。 奇怪的是,已经走了好几步,还没有任何暗器袭来。 呼——铃铃铃—— 风里只有铜铃儿摇晃的声音。 又走了几步路,几支箭矢才从身后射过来。 阿宁听声辨位侧身一躲,却发现那些箭矢离她半米远,压根儿不足以伤到自己,回头一看,亭内的正裴镜气定神闲地捻着棋子,自己与自己博弈。 他悄悄帮她一点可以,可若是帮得太满,她就又被束住手脚,始终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此时又是众目睽睽之下。 想想如今的身体状况,阿宁大声道:“门主,按规矩,悬魂索上锁魂钉、断骨锤、飞羽针……该有的都一起来吧!” 屠木转头看向裴镜请示。 裴镜举棋的手停在半空,微微一凝眉,僵持片刻后,才闭目落下一子。 屠木当即大手一挥,十几个暗影拿起手中各种暗器,朝着崖边四散开来。 阿宁屏气凝神,率先破空而来的是三个断骨锤,由铁链连接两块荆棘状铁铅,旋着链球朝她飞来。 她俯身躲开第一个断骨锤,一手抓住脚下悬魂索稳定身形,一手抓住飞来的第二个锤链甩飞回去,顺势击落飞来的第三个。 又是同样的一轮袭击,不过这次却是六个,阿宁照老办法故技重施,却还是躲闪不及,被其中一个生生砸中后背。 这重重一击,使她身体惯性一个趔趄,往前一倒,远处的裴镜猛地站起身,攥紧了拳头。 就在阿宁将要落下悬魂索的瞬间,她伸手抓住了绳索,稳稳挂住。 虽没有了内力,拳脚功夫却是忘不掉的。阿宁手脚并用,迅速爬上绳索,抹掉嘴角渗出的血。 接着又是飞针、铜钉,如雨幕般落下,她撕下裙摆侧襟,在空中旋转打势接住。 咻—— 几根银针猝不及防刺进小腿、肩头,这银针上面有毒,虽不及性命,却也令人疼痛难忍。 紧张、疼痛以及高空恐惧交织心间,令阿宁心脏狂跳不止,额间已经冒出层层冷汗,后背湿濡一片,不知是汗还是血。 她强忍着痛继续抬脚往前,逐渐加快步子,密密麻麻的暗器应接不暇…… 从阿宁自己要求后,暗器就没有停下来过,已经不知道身上挨了多少伤,从绳上跌落几回,她只知道不能掉下去,不能死!不能功亏一篑! 拼尽全力走到尽头之时,她已然精疲力竭。 踩上实地的一瞬,脚下一软,整个人轰然瘫倒在地,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身上酥麻一片,哪儿哪儿都痛! 不远处两山之间的吊桥上,裴镜正快步奔跑,肆意的风将他宽大的袍子扬起,好似下一秒就要登风高飞,身后还跟着几道快速移动的黑乎乎残影。 阿宁眨了眨眼,会心一笑。 她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终于获得了自由,真正的自由! 从此,她不再是零二,不再是阿宁,她可以策马疾驰林间和原野,不再是为赶路杀人!可以自由选择和谁过一生,不必怕何时会再被送出去! 她可以拒绝自己所有不愿做的事! 裴镜的身影离阿宁越来越近,她却再也支撑不住,眼皮沉重落下,一切归于黑暗。 “阿宁!” 一片混沌之中,阿宁听到一声焦急的呼唤,那声音透着十万分的凄凉与绝望。她皱起眉头,牵起唇角,“我没事,没事的……” “阿宁!阿宁……”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消失。 没事的,等她醒来,就是新生。 眼前的黑暗并未散去,被她杀过的人像木偶一样站在一片浓雾之中,他们双目空洞,冷着脸看向她,“你会有报应的!” “报应!报应!” 阿宁站在这群人之中,耳边响起嘉颖曾说的话,内心涌起了无尽的自责,最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十九。 “十九!十九!妹妹!”阿宁一边喊她,一边快步朝她跑过去。 十九的身影飞速后移,冷笑道:“你看清楚一点!别骗自己了!” “十九!” 阿宁瞬间睁大眼睛醒了过来,入目便是一片昏暗的紫红,浓烈的药味充盈鼻腔,呛得人作呕。 撩开被子一看,她全身被素绢包得像粽子,外间只套着一件松垮的月白罗衣,躺在一张软得能将人陷进去的床榻上,紫红色的薄纱床幔严密遮挡外面视线。 唯一一盏昏黄灯火前,一个熟悉的人影坐得笔直。 “阿宁,你醒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阿宁微微一怔,强忍着疼痛缓身坐起来。 铃铃—— 脚一动,立即响起一道清脆的铃儿声,她撩开厚厚的被子一看,脚踝上戴着一个大拇指粗的金镯子,雕着看不清的图案,挂着三只圆鼓鼓的铃铛。 阿宁皱了皱眉,不解道:“这是什么?”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紫红纱帐,慢慢俯身进来,“一个小礼物。”一身月白长袍的裴镜缓身坐到床沿,温声问:“喜欢吗?” 三年前阿宁接了个小任务,中途又被塞加别人失败的任务,只晚回了八日,裴镜便冲阿宁动了怒。 那时他掐着她的腰,将她抵在桌上说:“下次再晚回,我就给你打个锁链,把你锁起来,再挂上铃铛,让你再也跑不了!” 那时的阿宁,还挽着他的脖子俏皮玩笑:“好啊!那我要金的。” 如今看着脚上这道金镯,阿宁却只觉得恐惧。 他什么意思?! 阿宁心绪不宁,往后挪了挪,惊惶道:“我已经好多了,这就可以走了。” “哼哼。”裴镜低低地笑了两声,“走?你想走去哪里?” 整个屋子只有床幔外的文案上点着的一盏昏黄烛火,将床幔的紫红色调映在床幔之中,裴镜背对着光,脸上神色晦暗不明,可那双冷色调的眼睛,让人无法忽视。 他缓缓凑近,语速极慢:“你是去找周凛?还是——要去江州?!” 听到这话,阿宁倒吸一口凉气,顾不得身体的疼痛,快速撩开床幔冲了出去,光脚踩在冰凉的白玉地面,惊得她浑身一阵颤栗。 左边是一张茶案小桌紧挨着文案,一盏油灯下,摆满了几摞乱糟糟的公文书册,右边一樽半人高的铜炉旁,架着一张贵妃榻,旁边一张小桌,再往后就是光秃秃的石壁。 唯有前方一张四折山水屏风挡住视线。 毫不犹豫,阿宁看准那个方向大步冲过去,可当她越过屏风后看见的,仍旧是一堵墙。 阿宁将手掌贴在石壁上拍了拍,暖烘烘的,实心的。 这里不见窗户不见门,是一间暗室,要么就是地宫! 阿宁沿着石壁拍过去,靠近右侧的墙上,终于发出不同的声音,她继续大力拍打。 咚咚——咚咚—— 脚上铃铛跟随阿宁的动作,也不断发出声响。 铃铃——铃铃—— 第24章 自由 第24章 自由 一点点摸索,阿宁总算在墙壁上摸到了一条细缝的线。 门被阿宁找到,裴镜终于坐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朝她靠近。 察觉到身后的人,阿宁才刚一转身,就被抓住了手腕,她急道:“你放我走!我不去什么江州,我是周凛的妻子!自然是要跟他在一起的!” 裴镜将阿宁摁在墙上,猛地将脸凑上前,低哑着声音道:“说谎!你是要去江州找裴宴吧!” 阿宁震惊地看向他,“我找裴宴干什么?我只是想要自由!” “自由?!” 裴镜将阿宁的手腕死死压在墙上,未愈的伤口又在此刻隐隐作痛,使她倒吸一口凉气。 他忽然说:“阿宁,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次在元沧河岸,你是准备跟裴宴一起逃的吧!” 阿宁瞬间怔在原地,心脏猛地扑通狂跳,一时间说不出别的话来,只一昧狡辩:“不!没有!我没有!” “没有?”他五指收紧,怒道:“你真当我瞎了不成!” 他知道了? 不! 他应该是一直都知道!所以后来他喜怒无常,突然又说要帮她离开,都是演出来的!他不会放过她,不会放过背叛暗门的人!他故意给她希望,现在又亲自碾碎,只为惩罚她的背叛! 阿宁紧咬牙关,愈发心虚,只得重复:“没有,我没有。” 裴镜英眉紧蹙,目光死死咬住她,声音又低又缓:“不过也就是个小宫女,你也那般紧张,朔雪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跟周凛为何又一定要阿怜死?” “还有那个孽种,就是裴宴的!你不惜以身犯险也要保住那个孽种!你说说,你究竟有多爱他!” 他似乎在细数她的罪状。 阿宁拼命摇头,“不是!不是裴宴的!” 就算他不信,这件事一定要咬死不能承认! 只是阿宁的反驳在裴镜眼里似乎是一道妖风,将他眸中的怒火愈吹愈旺,他道:“好,好啊!这个孩子是谁的,谁就得死!现在你再好好说说,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 ?! 一种无处逃生的绝望顷刻间笼罩了阿宁,如山崩地裂般压了下来,莫名的眼泪不受控制,夺眶而出。 “是,是裴宴的……” 裴镜双目一凝,抬手抚上阿宁的面颊,轻轻拭去滑下的泪痕,“你又哭了,元沧河是第一次,现在,是第二次。” 她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心中只有对再次失去自由的绝望和恐惧。 她什么都没有了,妹妹没有了,孩子没有了,内功也没有了!失去一切,她还是逃不开暗门,逃脱不了被摆布的命运!凭什么?! 硕大的泪珠不受控制,接二连三地滚下,阿宁激动反驳:“不!我已经活着下了悬魂索,不再是暗门中人!我现在已经自由了,我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你不能这么关着我!” 裴镜捏着阿宁的手指加重暗劲,咬牙道:“在我这里,没什么是不能做的事!你既背叛我,就要付出背叛的代价!” 这一刻,阿宁的呼吸几乎止住,看着上方那双浸了寒的眼,说不出的哽咽和锥心之痛。 最终深吸了口气,止住抽泣慢慢下滑往地上一跪,满眼哀求地看向他,恳求道:“安皇子!殿下!看在我侍奉你两年的份儿上,看在我为暗门鞠躬尽瘁的份儿上,放我走吧!” 让她离开暗门,让她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的活! 裴镜松开的手还悬在半空,连头也不曾低下一点点,只是垂眸俯视着阿宁,那一身不染尘埃的素服,依旧宛如受人参拜的神祇俯视众生,冷漠又倨傲。 阿宁扯住他的衣角,轻轻晃了晃,“求您!” 他这才慢慢蹲下身,稍稍与阿宁平齐,抬手挑起她的下巴,指腹碾过她苍白的嘴唇,双眼阴鸷,紧紧逼视眼前的人,才幽声开口:“今生,你都休想走!” 全身的力气都已经耗尽,身上的伤痛远不及心底的绝望,阿宁浑身一软,如同木偶般倒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头顶的黄金镶花宝顶。 这是一座精美淬毒的囚牢。 裴镜将地上的阿宁打横抱起,轻轻抱回了床榻上,“乖一点,你现在身子弱,得好好养着。” 说罢,他扯过被子为阿宁盖上,转身又回到争执的屏风后。 轰—— 一道厚重石墙偏移的声音传来,再次归位后,房内归于平静,阿宁目光空洞地躺在床榻上,即使是抬手都觉得艰难。 他将她关在这里养身体干什么呢?等好了再为他执行任务吗?可没了内功等同于半个废人,还能完成什么样的任务? 她还有什么能被利用的?她还剩什么?她心知肚明。 眼前的紫红色调被泪水浸染,逐渐扭曲,越搅越浑,滚出个旋涡将她卷入,她如同溺水般挣扎、窒息,最后猛地睁开眼。 仍旧是一片暖色调的紫红光影,浓烈的药膏味儿充盈室内,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账外传来。 阿宁侧目瞧去,一道纤细的妙影正在床幔外忙碌,她撑着手臂往外挪了挪,轻轻掀起床幔一角。 外面的女子瘦瘦高高,穿着普通宫女的对襟鹅黄长裙,盘着宫女双垂髻,皮肤稍黄,看着约莫三十岁,表情木然,眼神呆滞。 那宫女一看到阿宁,立即上前冲她比划,左手手掌摊开,右手做杯子状递到嘴边,仰头模仿喝水的样子。 是个哑巴。 阿宁冲哑女点点头,哑女立即弓背退后,踩着细碎的步子跑到茶案前,倒了一杯冒着热气儿的茶水小心端过来,却不送上,稍稍停了会,等到热气渐渐散去,才端到她面前。 阿宁伸手去拿,哑女又冲她摆摆手,做动作示意要喂她。 阿宁不等哑女比划完,一把拿过茶杯,仰头喝下。 哑女呆愣地看着阿宁喝完,再次重复了模仿喝水的动作。 阿宁摇摇头,“不用了。” 哑女接过空杯子后躬身退后,将杯子放回案几,遍站到屏风后面,阿宁放下床幔躺回床上,摁了摁包着纱布的手臂,发出轻微“嘶”声。 没一会,石门偏移的轰声再次传来。 听脚步声,来了两个人,阿宁撑着手臂刚坐起来,哑女就快步跑过来,替她捂好床幔每一处缝隙,严防死守地站在床边。 “她醒了?” 是裴镜的声音。 哑女冲他点点头。 阿宁静静不说话,不多时,哑女撩开了一道缝隙进入,手里捻着一根细线,把她的手腕托过去,熟练地将细线绑上。 细绳轻微颤动两下,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本是窄窄之脉,为血虚所致,才过三日,如今又是脉弦而数,恐是肝气上逆啊!” 这老大夫并非宫中太医,而是裴镜派人在宫外请的,老大夫一共来了两次,每次皆被黑巾蒙着脑袋带来,他深知此事不简单,说话十分小心,除了病情,一概不敢多说。 “除了每日用药,病人还需心平气和,膳食清淡,以清肝泻火食材为主!” 阿宁长叹一声。 心平气和?如今这样,叫她怎么心平气和!她猛地支起身,吓得哑女立即跳起将床幔摁住,用满脸恳切又恐惧的眼神看着她。 裴镜的身影一顿,转身将那老大夫带出去。 阿宁伸手想去撩床幔,哑女满眼惊慌冲过来抱住她。 很快,回来的裴镜伸手撩开了床幔,冷冷的视线射进来,哑女赶紧松了手,后退着出了床幔内的空间。 裴镜缓身坐下来,温声道:“你方才若是被人看见了,那他们,都得死。” 哑女的影子抖了一下。 “死就死吧,关我什么事。”阿宁双目失神地回。 “是吗?”裴镜的声音温和,又满是威胁,“那……那个小宫女呢?” 阿宁猛地转头看他,他又说:“你知道周凛现在,又在哪儿吗?” 他在胁迫她!她瞪住他,怒道:“所以你明知十九武功一般,还要派她去追杀钟再冉,是为了报复我?” 裴镜目光一凝,目光中闪过一丝危险,随即不紧不慢道:“你病糊涂了?我在元沧河才知你背叛,何曾提前就因此将十九安排出去?况且能在暗门存活,全凭自己的本事,是她没本事,你不该赖到我头上!” 听到这话,阿宁无言以对。 裴镜见状松了口气,可却见她仍旧怒容满面,手深深嵌入被中,五指攥得越来越紧,喜红被褥在她的掌下褶皱一坨。 他笑着伸出手,拂开她面颊上的发丝,温声道:“不要动怒,大夫说你要静养。” 阿宁慢慢松开捏紧的被褥,他见状笑了一下。可那笑,比哭还怪异。 裴镜走后,哑女埋着脑袋跑过来给阿宁换药,轻手轻脚地为她脱下衣衫后,一点点解开纱布,动作细致。 阿宁问道:“这里是哪里?是长宁宫吗?” 她想着裴镜能抽出时间来,定然离他的长宁宫不远,或者就是长宁宫地宫,此前在东宫便听裴宴说过,有好几处殿宇之下有地宫暗道,她们当时能顺利逃出皇宫,走的也是暗道。 哑女将药膏轻轻点在阿宁的伤口,并不做回应。 阿宁继续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哑女将药膏慢慢推开,还是不回应。 阿宁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小声道:“抱歉,我方才,不是有意要那么说的,我只是生他的气,恨他把我扣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哑女这才抬头唯唯诺诺地看了阿宁一眼,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放在心上。 若是想要知道些消息,阿宁就不得不先利用眼前的人,哪怕她只是一个哑女。 既然现在逃不掉,就先养好身体,不管裴镜将来要利用她做什么,总是要出去行事的,到时候再想办法逃走。 接下来,哑女不管要做什么,阿宁都十分配合,虽然是哑女在伺候她,可她对哑女没有任何欺压或是高傲姿态。 阿宁的膳食虽清淡,种类和样式却都是主子的份例,所以她总是叫哑女一起吃。 虽然哑女起初总是摆手拒绝,可日子长了,哑女也总算肯吃一些平常吃不到的东西。 裴镜每次来,阿宁都扯了被子盖住脑袋装睡。他有时坐一会儿就走,有时搬了案碟在旁看,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让她的假睡也成了真睡。 第25章 平等 第25章 平等 日子一长, 阿宁终于不用在盂盆里如厕,也可以稍微离开这间屋子。 原来屏风后面的石门打开,是一道长廊, 左侧一间小屋就是哑女小憩的地方, 右侧有一个可容纳两三人的小浴池,再往前走到尽头是更衣室。 而出路,需要从上面搭梯子下来。 那个高度, 若是从前的阿宁,能轻松跃上去, 现在嘛,就比登天还难。 因为分不清白天黑夜,阿宁每日便睡得十分零散, 连带着膳食、吃药上药的时辰也不规律。 她用指甲在榻侧刻下吃饭和醒来的次数,如今算来,已经吃了三十二顿饭,睡了四十五次觉。算上她知道的,裴镜一共来了二十三次。 这日,阿宁刚端起肉糜粥,裴镜就来了。 平常他是不会在这个时辰来的, 今日像是刻意要碰她一回。 装睡是来不及了,阿宁便装作没看见他, 自顾自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裴镜敛衣坐到阿宁旁边,温声道:“今日不装睡了?” 阿宁低头吃粥不理他。拼死挣来的自由身, 就算他不认, 她得认!她现在不是暗门的人, 不是他的奴, 她是跟他一样平等的, 人! 所以她万不会再叫他少主,也不要再怕他!他大费周章地救她,把她关起来,定是还有利用价值,定不会叫她轻易死了。 裴镜突然抢过阿宁面前的粥碗,顺带抢走她手里的勺子,“要我喂你吗?”说着,他舀了一勺粥在碗沿一刮,送到嘴边吹了吹,再送到她嘴边。 阿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却不张嘴。 见阿宁不吃,裴镜好似奸计得逞一般,将粥勺缩回,放进碗里,往远处一推,“就知道你不爱吃。” 他边说边在身上摸索,掏出一包油纸包裹的东西。 这一幕何其眼熟,只是阿宁眼中再没了当初的悸动和温情。 裴镜一边将油纸打开,一边说:“我特意让人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芙蕖糕,这厨娘是镇北王府跟过来的,还是从前的味道。” 六块似莲的粉色糕点躺得整整齐齐,甜丝丝的味道萦绕鼻尖。 真当看见摆在油纸中的那几块糕点时,阿宁还是按捺不住心中酸涩。 长久以来,她都不敢往深处想。 他明明早就已经舍弃她,为了篡位大计将她送往别人的床榻,也有了心爱的妻子,有了即将出世的孩子。 如今还要用从前的招数撩拨她,企图收买人心,让她再为他所用! 只可惜,她不再是当年能被一块糕点感动的小姑娘。 “甜得发腻的东西,我不爱吃。”阿宁抬眸,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拉过那碗肉糜粥继续舀。 那个眼神是裴镜从未见过的,他眼中的期待黯淡下来,慢慢缩回手,喃喃一句:“阿宁,你变了。” 她变了?这句话从他嘴里钻出来何其可笑。 阿宁不理他,装作毫不在意地喝着粥。 裴镜怒叹了口气,一挥袖猛地站起身。明明背叛的人是她,为何他还得巴巴儿的来哄着?他何必整日念着来贴这冷屁股! 哑女早已吓得立即跪趴在地。裴镜气呼呼转身绕过哑女,阔步走向门口,扭动机关,打开石门离去。 裴镜走后,阿宁故作镇定的坚强立即兵败如山倒,手肘撑在桌面,双手捂住额头,眼泪止不住地从面颊滑下,滴入面前的肉糜粥里。 既是哭自己没出息,又是哭如今的处境。 裴镜刚一回飞鸿殿,周身怒气未消,便听侍卫来报,那周凛厚着脸皮又找来了。 “滚,叫他滚!”裴镜不耐烦道。 这周凛自得知了阿宁上悬魂索的死讯,便一直来叨扰他。 真是可笑,围剿青岚寨时,周凛便因私心放走了寨主之女徐莺,他知晓后,不过随便放了点假消息,就引得周凛抛下阿宁不顾,如今方知紧张未免太迟了! 只是这群人当真不好糊弄,阿宁下了悬魂索后,他当即命人处决了在场所有人,唯独留下屠木的狗命,又用屠木全族性命要挟,找了尸体替代阿宁,上报此事。 没想到周凛不信,就连他父皇也不信,几次三番找他去问话试探。 可眼下有什么办法? 把她交回暗门处死?还是放她回周凛身边,看他们双宿双飞?或是让她自由,跑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一个都做不到! 这时,侍卫又敲了敲门,“殿下,章夫人来了。” 章恒微少有来飞鸿殿,此来不过也是承了某人的令来探些消息,毕竟同住长宁宫,膳房调度无论如何都是瞒不住的,想必也是察觉了什么。 “叫她也滚。” 裴镜捏了捏太阳穴,抬头瞥见桌上的芙蕖糕,伸手拿上一块咬入嘴里。可这芙蕖糕怎是没滋没味儿的。 桌上,馨粉的芙蕖糕仍旧散发着甜丝丝的味道。 阿宁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眼泪,将垫着芙蕖糕的油纸照折痕包回原样,起身走向地上的哑女,慢慢扶她起来,微笑着将芙蕖糕递过去,笑道:“呐,给你吃罢。” 哑女错愕地看了眼阿宁,又转头看了眼石门,推回糕点的同时拼命摇头。 阿宁握住哑女粗糙的双手,将其摊开,郑重地将糕点放到她手上,温柔道:“没事的,别人不会知道,是我分享给你的,别人知道了也没事!” 哑女咬了咬唇,脸上错愕变成感激,眼冒星光地看着阿宁。 一个哑女,被人当做低贱入尘埃的奴婢使唤多年,何曾被人好好对待过?这样的人,最是容易被一些小小的善意打动。 她终于肯透露些消息给阿宁,尽管她说不了话,但她的比划,还不算难猜。 此处正是长宁宫的地宫,阿宁在这已经待了快一个月,她吃饭不规律,睡觉也不规律,不大好算准时间,倒是裴镜都是每日酉时来,唯独今日是个例外。 第三十日,阿宁用过饭后坐到床沿儿,哑女照常打了一盆热水,轻手轻脚地给她解开衣带,脱去外袍,解下素绢。 上好的秘药和补药用下来,她身上的伤口大多都已愈合,除了背上断骨锤留下的血印。 哑女拧了热帕子,替她轻轻擦拭去药浸得有些发黄的皮肤,阿宁连日擦药,身上时常黏腻着,这会热帕子一沾身,只觉舒缓无比,恨不能将全身上下都搓个遍。 “若是能洗上个热水澡就好了。” 哑女闻言,一只手松了帕子,冲她直比划:【还不行,大夫说,还得再养半个月才能沾水、行房事。】 阿宁头回见哑女做那奇怪手势,没看懂是何意,正想开口问,石门轰响,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来了。 来不及反应,此刻正光着身子的阿宁,慌张捡起榻边的外袍往身上拢,哑女早已经弓着背退到角落跪着。 裴镜才越过屏风,就见阿宁背着他急着拢衣,他三步并做两步上前蹲下,从身后捏住她的手腕,将她转了过来,那件宽大的月白外袍,就那般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 阿宁转了转手腕,挣脱未果,急声道:“你放开我!” 裴镜恼火地紧了紧眉,使劲往面前拽了一下,两人又贴近几分,盯着她的脸瞧了片刻,才道:“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只不过是想看看你的伤恢复得如何了,莫非你以为谁有兴致做那种事?你也不闻闻自己身上的味儿!” 他本不想这般说话的,可看着她那紧张又仇视的眼神,实在忍不住口出恶言。 阿宁当然知晓他不会对自己再有那种心思,也没往那方面想,不过是气他恼他,想离他远一点罢了。 她别开脸,即便很是不服气也不愿与他多说一个字。 这间地宫的石壁通了烟道,整个屋子都烤得暖烘烘的,倒不怕她冷,可不经意低眸,他瞧见她光着脚丫踩在地面。 裴镜捞住她的双腿,往榻上一挪,伸手撩了被子将她双腿捂住,又发气似的使劲掖了掖,侧身看向哑女,吩咐道:“把药拿过来。” 哑女急忙起身,从案几上拿了托盘,上头有早已备好的药膏药水和素绢,端着小跑过来,跪下双手举着托盘,埋头递过来。 阿宁深知无法对抗,想到他不过也是为了收买人心,才做出这副关心样,便没吱声儿,可瞧见哑女跪趴在地上,举着双手当作人形桌子,略有几分不忍。 她往里床榻里挪了几寸,空出一截儿位置,朝哑女温声道:“放榻上便下去罢。” 哑女动了一下,并未敢真就听了她的话起来。 正揭了药膏盖儿的裴镜,双手略一停顿,“听她的。”哑女这才将托盘轻轻放置榻上,缩着脖子退到阴暗角落里。 裴镜举着右手,指尖盘着一团黄色药膏,左手掀了她肩头的衣裳,冷着脸将药膏糊了上去,看似洒然,实则动作极轻。 手指轻柔打着璇儿,药膏被均匀抹开。 冰凉的药膏在他指下逐渐变得温热,连带着他的额头也愈发烫人,若非此处烛光昏暗,识人不明,定能瞧出他红得像煮熟的螃蟹般的脸。 阿宁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像块木头,可实际上,那人指尖每游走一处,她便要惊上一惊。 “转过去。”他道。 阿宁无言照做,撑着双臂,将身子背对他,也总算让自己这张时刻紧绷的脸松缓片刻。 裴镜再次抠出一团药膏,往肩上和腰窝分别涂匀后,才拿了装有药水的小罐子,“这个会有点疼,你忍着点儿。” 说罢,他拿起驼毛刷蘸取药水,往背上伤处轻轻点上。 “嘶。”阿宁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尽管不是第一次上药了,可每次都能疼得她脑袋发麻,只叹这断骨锤的威力果真不容小觑,若非没有这上好的秘药医治,指不定要多躺几个月。 裴镜手一抖,如同在薄绢上写毛笔字一般,下笔又轻上几分,“这药用着虽是难熬了点,却是断不会让你留疤的。” 听到这话,阿宁心头一紧。 心想这狐狸尾巴终是藏不住,他当然不会让她留疤了,否则将来怎么帮他做事,达成他的目的? 第26章 房事 第26章 房事 半个月眨眼过去, 昨个儿夜里,大夫来瞧了最后一回,称阿宁身上的伤皆已痊愈。 这不一早醒来, 哑女便喜洋洋地告知她可以沐浴, 随即跑去将那干了许久的浴池仔仔细细刷上一遍,才叫人烧了热水放下来。 这浴池与通了水道,上头可直接顺着水道将热水灌入浴池。 长久以来, 阿宁都没真心为什么事笑过一回,此刻倒是真叫她难掩欣喜。 冬日里沐浴, 对于身份低微的人来说本就是难得的,在半山阁过了两年被精细照料的日子,在东宫又做了回主子, 阿宁早已忍受不了很久不洗澡的日子。 身上味道又酸又苦,及腰的长发也黏黏腻腻几乎糊成一团,况且在密闭空间里关了这么久,她总算多了一项与往日不同的事可做消遣。 正想着,石门轰地一声。 阿宁转头瞧去,就见哑女端着一套淡紫色罗衣走近,就那轻薄的料子, 以外头的寒意,想来是扛不住的, 由此便知裴镜还没打算放她出去。 哑女放下手中托盘,兴奋冲着她比划。 阿宁又瞧见了那个奇怪的姿势, 好奇问道:“你……这个动作, 是何意啊?” 哑女羞怯一笑, 再次将双手拇指相对弯曲, 见她还是一脸疑惑, 她将双掌交握,打了两个节拍。 可以行……房事?! 阿宁脸上的笑容僵住。 哑女接着比划:【浴池热水已灌满了,奴婢先将衣裳给您拿过去,回头再给您换下床单……】 阿宁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挪到浴池的,满脑子都是哑女比划的动作,猜测她是否有旁的意思。 或许是哑女自己误会了什么?毕竟裴镜总是当着她的面儿,做了好些逾矩的暧昧行为。 冒着热气儿的透亮水面,浮着厚厚一层新鲜的桃花花瓣儿,独属于春日的馨香浸满整间浴室。 阿宁叹了口气,暂且放下心中忧虑,解去衣带,褪下身上这件些许发黄的罗衣,扯了包在胸前的素绢,一步步将身子浸入热池子里。 不见天日躺了这么久,浑身都软塌塌的,这灼肤的热水一浸,顷刻便驱散疲态,她舒服到仰头长呼了一口气。 泡了有一会儿,才又将黏腻的头发埋入水中,五指穿过发间,一缕一缕理顺。 粉嫩的桃花花瓣,便顺着水流沾染至满头青丝。 此时已经立春,宫中各处的桃花开得正盛,唯独长宁宫的后苑,几棵原本开得繁茂的桃花现如同被拔光了毛的鸡,光秃秃地立在微寒的空气里,凉风一吹,萧瑟不已。 被婆子牵着出来赏花的章恒微,挺着孕肚站在干枯的树下,花容失色道:“谁干的!” 后苑洒扫的宫人急忙跑上前,扑通一声跪在湿润的石板上,颤声道:“回夫人,是今早殿下命人摘的。” 章恒微阖上眼睛,怒道:“他下朝回了吗?我倒要去问问,我昨日才说了今儿个赏春,他一早就派人全择干净了!他是不是成心找我不痛快!” 身后的宫人们面面相觑,皆知自打入宫以来,二人极其疏离,她们主子没几次是成功入了飞鸿殿的门的,她昨个儿说要赏春是在自己屋里说的,就以殿下那冷漠劲儿,莫非还专门派人偷偷盯着她的一言一行不成? 另一宫人赶忙上前道:“回来了,奴婢方才就瞧见殿下行色匆匆地回了飞鸿殿,像是有何天大的急事要处理,殿下还在门口吩咐了,今日任何人也不见,让人莫要打扰……” “夫人还是改日再去罢。” 章恒微怒叹一口气,她身边的婆子见状极力劝诫,要她切勿动怒,要以肚中皇嗣为重。 一提到腹中皇嗣,章恒微深吸一口气,生生压下怒火,转身往回走,浮动的裙摆扫飞遗留在地上的桃花花瓣儿。 桃花花瓣儿被阿宁从发丝上捋了下来,她捻在指尖,细细嗅了嗅,是春日的味道,亦是自由的味道。 若是她此刻得了自由,便能在乡野间亲自嗅一嗅这春日的风。 正想着,背后的木门吱呀一声,阿宁警觉地捂住胸前转过头去。 来人见阿宁被吓了一跳,伫立门口不敢进来,只是悻悻地眨了眨眼。 阿宁看了眼哑女手里拿的浴帕,松了口气,会心一笑道:“放那边吧,我自己来便好。” 哑女照做,退出去后才将门给拉好,转身便被一道紫色身影惊得连退两步。 “上去。”他道。 哑女早便预料到今日这事,早前殿下就当着她的面儿问那老大夫,多久方可行房事,亦紧着这事儿调养,昨夜老大夫点了头,殿下便要让她伺候姑娘沐浴,还要将屋内好好拾掇一番。 哑女没想到的是,这才什么时辰?恐怕方才下了朝便匆匆赶回,未免有些操之过急? 思虑间哑女还是慌忙点了头,赶紧拾了地上的木盆,盆中正垒着换下来的床幔和床单。 她踏上从上头放下来的阶梯,逃也似的爬了上去。 泡在水池中的阿宁,抬手瞧了瞧有些发白褶皱的指尖,依依不舍地起身,拾了浴帕擦拭干身体,拢住湿漉漉的头发揉散,擦到半干才拿起紫色罗裙穿上,在腰上打上牢牢的结,遂朝门口走去。 一打开木门,猝不及防被那道出现在门口的紫色身影吓了一跳,后退一步。 这才什么时辰?阿宁颇有疑虑。 裴镜像个木桩似的杵在门口,见她开了门也不开口,只紧紧盯着她的脸,似乎在等她先说话。 可惜不止没等到她说话,她竟然还佯装没瞧见,从他身旁掠过,了。 阿宁只才走出去两步,手臂便被攥住。 裴镜使劲往回一拉,怒道:“谁允许你这般无视我!” 这一日,他足足想了两年,可眼前人终究不是从前的阿宁,不是那个语笑嫣然,对他百依百顺的阿宁。 他所想过的所有柔情密语,在面对那双冷漠的眼睛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宁退回一步,颔首屈膝,淡声道:“草民拜见殿下。” “草民?”裴镜重复道。 裴镜阴鸷的目光一刻不移地盯向她,那眼中透出的危险味道,竟让她不自觉又感到一丝害怕。 随着裴镜手中灌劲用力一扯,阿宁就被他拉回了浴房,反手一拉。 砰—— 那木门关上的巨响震得阿宁心口一紧,手腕仍旧被他牢牢握住,她不情愿地挣扎,却无论如何用力都甩不开他的钳制。 她从来就不是他的对手,哪怕是有内力在身时,如今更是小鸡见了老鹰,毫无反手之力,任由自己被他拖进浴池。 哗哗—— 水花溅了阿宁一身,刚换的新衣瞬间打湿,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憋了这么些时日的怒火窜上心间,她着了急,忍不住想挑战他的权威,以手刃朝他袭去。 裴镜轻松接住,稍稍一用力,便将阿宁的手牢牢控制住。那张俊朗得出神入化的脸顷刻间染上冰霜,冷声道:“挺有劲儿啊,待会儿不要受不住才好。” 阿宁愕然看着他,“什,什么?” 裴镜挑起一侧唇角,瞳仁渐渐染上从前的,阿宁十分熟悉的颜色。 又听他道:“每日晨跑三里,蹲踞、弓步各一百,步射、骑射、长短兵器……我今日特意都免去了,有的是力气用在你身上!” 阿宁隐约感到一丝不同寻常,哽道:“你,你什么意思?你想让我……” 还没说完的话被他尽数吞入口中,那冰凉的唇瓣重重地碾了下来,滚烫的气息喷薄而出,这绝非是温柔缱眷的吻,就是凶狠发狂的啃咬,带着熊熊燃烧的怒火。 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的阿宁,脑中空白一片。 裴镜一只手紧紧抓住阿宁的双腕,一只手掐着她的下颚,她拼尽全力的挣扎,在他那里不痛不痒,反倒像是欲拒还迎的趣意。 从站在水池里,辗转到被压在浴池边缘,他才终于停了下来,能让她稍稍喘口气。 趁此间隙,阿宁猛地推开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潋滟水声一片。 只是才刚爬上浴池,脚踝忽地一紧,阿宁回头看过去,她的脚踝被他牢牢抓住。 “想跑?你又能跑哪儿去!”他志得意满的说着,俯身凑了过来,冷冽的双眸越靠越近,叫人无端生惧。 阿宁气极,自己好不容易的逃离,似乎是他的刻意戏弄。 只是还不等她做出反应,裴镜便一把将她拉入水中。 布帛撕裂的脆响在静谧的氛围中尤其清晰,一声声冲击着她冗杂的心。 皮肤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时,阿宁终于明白过来,是他想对她做那种事?而不只是想将她再次送出去。 不过未到最后一步,阿宁始终不太相信,像裴镜这种极好洁净的人,会再碰别人染指过的女人,她惊慌地捂住胸口,厉声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镜一把甩飞手中碎布,起身垂眸,眼底阴沉晦涩与情欲交织,“你不是想要孩子吗?来,我今日做足了准备,同我要!” 是了,他在羞辱她!在报复她!阿宁又气又急,骂道:“你滚!” 裴镜轻哼一声,“我滚?你胆敢叫我滚?”忽而眉头一挑,戏谑道:“你不愿同我要,那你想跟谁要?周凛!还是裴宴?!” 阿宁挣扎道:“你疯了!你滚开!” 裴镜抓住阿宁的手腕,将最后的遮挡拉开,不顾她的嘶吼俯身用唇碾过,又起身笑道:“我只不过试探试探你,让你以后跟周凛想生多少生多少,真令我意外呢,你居然说‘好’?” 他眉尖一挑,“好?!” 阿宁混觉屈辱,若不是被制住双手,她还要一巴掌甩过去! “阿宁,你爱裴宴,喜欢周凛,所以只愿意跟他们要吗!” 裴镜偏着头,微眯的双眼在她贴着薄襟的身上游走一番,脑中残存的理智早已荡然无存。 阿宁羞愤交加,手脚并用也挣扎不开,唯有怒瞪着他,咆哮道:“对!跟谁生都可以,反正不是你!” 她知道裴镜生平最不喜欢有人跟他唱反调,此刻她就偏要抵抗他! “哼哼——” 这是一种从喉咙眼儿挤出来的低沉嗓音,甚至称不上是完整的语调,让人单是听着就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不说话,也没了动作,只死死盯着她,如同夜色下的野狼,在狩猎时盯住猎物时的眼睛。 毫无征兆地,他大手一挥,扯断了她腰间衣带,裙摆散开滑落,他单手控住她挣扎的双手举过头顶,抓住左腿膝盖。 【作者有话说】 喜欢就请加入收藏叭,咕咕会更有码字动力哦~[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27章 恩赐 第27章 恩赐 阿宁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 直到这时她才彻底相信, 她从前的判断失了误,或者说他为了羞辱她报复她,已经可以做到不计手段。 水声哗啦作响, 水波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片刻后, 浴房被一脚踹开,水痕随着两道凌乱的步子一路延展至寝居,此时屋子里的被褥已经换成了素青色, 床幔也换成了淡粉色,一股子春光小调。 许久未曾体会这事的裴镜显然意犹未尽, 他看了眼燃烧着的晕黄蜡烛,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低叹,遂不急不躁地将人推入榻间。 “裴镜!”她胡乱地说话, “裴夏安!你真是……混账!” 裴镜微微愣住,紧紧蹙眉凝视着身下的人,这是她第一次敢在他面前直呼他的名字。 曾经在半山阁,情难自抑之时他要她喊一声来听听,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如今却以这种方式喊了出来。 此番模样分明是恨极了,竟在他面前毫无尊卑, 甚至破天荒骂了他,这般反抗究竟是为了谁?! 一想到那个答案, 裴镜脑中怒火滔天,升起燎原之势, 青筋凸起的大手铁钳似地托住她的后脑。 如同峡谷间饿到发狂的野牛, 为夺口粮死命相博。 所有反抗如同蚍蜉撼树。 春雷滚滚, 风翻云涌, 冰凉的雨滴千丝万缕斜斜而下, 落到水缸里叮铃响,落到花瓣上摇头晃。 铃铃——铃铃—— 金铃有节律地颤动,听得阿宁脑袋发涨。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他果真有的是力气。 这一晚极其漫长,准确地说,她也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周遭一切都静下来,她低头看了眼身上,没几块亮堂的皮。 只是裴镜也没好到哪儿去,挠痕与他背上奇怪的疤痕纵横交织。 阿宁偏头瞥了眼身旁的人,他紧闭双眼躺着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累死了。 只是阿宁清楚记得,裴镜好洁之极,从前只要一完事,他必得立马叫人备水收拾,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把床榻收拾得干干净净才肯再躺回去,如今却能在这样的环境下躺得安然? 但她已经受不了了,翻了个身,想起身去浴池洗去周身污秽。 铃铃—— 金铃铛再次晃动。 方才屈辱的一幕幕在脑中重演,阿宁眉头一紧,裹着被子爬起来,抓住脚上的金镯用力掰,金镯在发白的指间稍稍变了形。 “扯吧,坏了就换个铁的。” 裴镜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 “再牵条锁链。” 阿宁转过身去看他,鸦青色的浓密长睫排成小扇,眼睛闭得紧紧的,耳朵倒是灵光。 阿宁不服气地抓住一侧床幔用力一扯,粉色床幔便落在她身上,她抓起一裹翻下床,刚走出去一步又被抓住脚踝,那只大手一用力,她又被拉回榻上。 裴镜翻身把她摁住,压低声音道:“不许去!这是我给你的恩赐。” 阿宁情绪激动地反驳:“我说过我不再是暗门中人,更不是你的人!我不会再听你的任何命令!” 如今的她是自由身,长出了自己的意志和尊严,不愿再听命于任何人,即便此刻身陷囹圄,即便面对的是只手遮天的裴镜,她的脊梁也不能弯。 裴镜抓住她的后颈,将脸凑了过来,怒色在眸中燃烧,“你不是我的人是谁的人?裴宴?!” 阿宁:“……” 到底有完没完,接近裴宴又不是她自己选的,她的确想跟他逃走,想获得自由,想依仗他的势力给自己一条生路,为自己活一次,又有何不可? 阿宁无言地闭上眼睛,一句话也不想再跟他说,也不想再看见他的脸。 “收起你这副神情!”他沙哑阴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莫要再挑战我的底线。” 阿宁倏地睁开眼,“你疯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疯?我早就疯过一次了!” “你疯凭什么要折磨我?”阿宁用力瞪他,恨不得用眼神剜下他一块肉,嘶吼道:“我现在是自由的,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再是暗门的细作不是你的奴!我没有触犯条律,我就有平等活着的权利!” 裴镜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冷笑道:“你不会真以为,单靠自己就能活着下悬魂索吧?那日若是没有我,你真要被那屠木欺负了去?若是没有我,你现在指不定在哪儿臭了,爬满了虫子!” 阿宁急声说:“他中了我的毒针,坚持不了多久,即便你不来,我也有法子脱身,再大不了,我就拼死一战!” “况且我没有求着你帮我!是你三番四次主动说要帮我,要满足我!可你却是骗我哄我!” 裴镜死皮赖脸地挑唇一笑,指尖从她面颊划过,“难道我刚刚,没有满足你吗?” “你无耻!” 阿宁此前从未觉得,他的笑容竟如此令人厌烦。 他又道:“这么生气,是不是因为没有满足?那便再来一次。” “裴镜!” “裴夏安!” …… 哑女进来时,屋子里已经只有阿宁一人。 她踩着碎步走进去,入目便是一地狼藉,歪着的案几、打碎的瓷瓶茶杯、烧过的香灰,还有她今儿个才送来的上好罗衣,撕得东西一块,就连床幔也破破烂烂的耷拉在榻下。 再见榻上的人,几个时辰前还神清气爽精神头十足的模样,此刻好似抽干了魂儿,趴在床沿一动不动。 细细一瞧,姑娘裸露在外的手臂至肩头至脖颈,皆爬满触目惊心的红痕,将本就雪白的皮肤显出死尸般的冷寂。 这副惨状,决计不是心甘情愿的。 哑女连日来的猜疑稍稍落了实。她们姑娘果真是不愿意,被殿下强抢来的! 同为女子,又是待她这般好的姑娘,她却是助纣为虐做了帮凶、成了同伙。哑女心头一酸,浸出泪来。 阿宁隐隐听到抽泣,睁开满是疲态的眼睛,挤出一个微笑,哑声说:“别怕,死不了。” 哑女眨了眨眼,一把抹去眼泪,匆忙打水进来为阿宁一一擦拭。 哑女虽不能言语,可阿宁能看到她眼里的哀伤都是出自真情实意。只不过相处一个多月的宫女,尚且知道怜惜,她曾真心爱过的人,却能狠得下心这样磋磨! 也是了,裴镜对她哪会有心,他不过只为惩罚报复她而已。 哑女拧好帕子擦了小腿,终于忍不住对阿宁一阵比划,又是指了指上面,又是双手合十,又将脑袋一歪贴在面颊。 阿宁看后忍不住冷笑出声。哑女的意思是,要她下次和裴镜睡觉的时候,求求他,顺着他。 阿宁并未回话,只摇头苦笑,随后朝哑女招了招手。 哑女疑惑着将耳朵凑上来,阿宁用极小的声音跟她说了一句悄悄话。 还没说完,哑女便大惊失色地后退,连连摇头摆手。 阿宁恳切地看着她,“求你!就算我有了也留不下来,他一定会给我灌药的,到时候大概会一尸两命,我只是想活着而已,求你了!” 最后阿宁坐起身朝哑女跪下,哑女慌张去扶,她也始终不愿起来。 僵持良久,哑女思来想去,终是动了恻隐之心,叹息着点了头。 一来,哑女属实是拗不过她,二来,也不忍心看她受苦,毕竟她那般关心和尊重,是自己从未体会过的。 况且现下事实摆在眼前,姑娘定是被强抢来的,才会这般藏着,也定不会叫她有孕。 哑女为人朴实又节俭,接的活儿也是旁的宫女做不了的,得的月例和赏钱也多。在这宫里头,只要有钱,弄点避子汤属实不难,难就难在要让旁人毫无察觉。 毕竟裴镜没有吩咐的事情,她也不敢明摆着做。 哑女才端着木盆爬上阶梯,就见裴镜坐在不远处的屏风后翻阅书册,吓得她手一抖,镇定后赶忙凑上前行礼。 “她如何了?有没有吩咐你做什么?”裴镜漫不经心道。 哑女冲裴镜身后的侍从唐铮比划完,那唐铮原样口述道:“姑娘说她有些饿了,叫奴婢要一份鸡蛋羹来。” 裴镜抬头看了眼哑女,见她神色一如往常地慌张,打消了疑虑。心说这唐铮选来的人当真是合用,就这胆子,怕是也不敢做些旁的。 裴镜道:“吩咐下去,除却鸡蛋羹,叫人再各送一份鸡丝豆腐脑、鳜鱼羹、糖醋小排、胡椒炖羊肉、白玉虾。” 哑女连连点头,得到首肯后逃也似地出了门。 唐铮犹豫片刻道:“殿下,玉照殿的那位最近查膳房查得紧,不如属下替您安排飞鸿殿的小灶房罢?” 唐铮跟在裴镜身边不过半年,自是不知他与地宫那位有何渊源,但见自家主子这般紧着在意着一个女人,还是头一回。 只是他家殿下从不多说此人身份,只让人小心照看着,万不可走漏了风声。 后来他稍作留意才知晓,原来这位阿宁姑娘竟是出自暗门,甚至还是那来了好几趟的玄影司周统领的娘子。 天呐!如何能做此等小人行径?况且这种事若是传出去,他家主子这名声怕是要坏尽了。 好在整个长宁宫知晓此事的,不超过五个人,只是玉照殿的那位也不知什么时候有了觉察,整日派人盯着膳房,甚至谁用了什么菜都要盘问个清楚,下面的人都来汇报了好几回,倒是自家主子,丝毫不慌的模样。 裴镜轻哼了一声,不悦道:“膳房她也想管?她管得着么!吩咐下去,膳房的人若是再将消息透给玉照殿的人,乱棍打死!” 只需要再等等,他很快便不用将人这般藏着掖着了。 【作者有话说】 咕咕求藏[让我康康][狗头叼玫瑰][让我康康] 第28章 强硬 第28章 强硬 送来的膳食中, 阿宁除了那碗鸡蛋羹一应未动,等哑女换好新的床幔和被褥,她又躺了回去。 至于避子汤, 哑女已找人拿到手, 但这会子是万万不敢熬的,只等夜深人静之时,再找寻合适的机会。 房间重新恢复整洁才过一会, 裴镜就又来了。 他收拾得整整齐齐,戴了墨玉镶金发冠, 穿了件织锦墨青色大氅,腰环玉佩,行动间步履生风。 他一进来哑女就弓着背退出屋子。 阿宁顶着一头未梳的乱发躺着, 看到来人后不经意地白了一眼。 裴镜越是靠越近,从外面带进来的冷冽气息渐渐发散,顺手脱掉灰白大氅,露出里面的素青色袍子,缓身坐到榻沿。 阿宁翻了个身背对他,干脆把眼睛一闭。 一只手慢慢探进被子,抓住她的肩头, 强硬地将她掰回身去,她仍旧强装镇定将眼睛紧闭。 下一秒, 柔软的唇贴了上来。 阿宁倏地睁大眼睛,伸手将他拂开。 裴镜微蹙眉头眼神冰冷, 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 这时, 她面露厌恶地抬手抹了把嘴。 这个动作落在本就不大爽快的裴镜眼里, 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抬手摘去头冠一甩,急躁地扯开腰带,扯开层层衣裳。 随着最后一件上衣落地,那副倒三角的上半身彻底暴露在空气中,腹壁块垒分明,其上伤痕遍布。 几个时辰前所受的苦楚,这会子还在隐隐作痛,阿宁不自觉裹着被子往后缩。 裴镜抓住她的右脚脚踝,往身前拉,那人紧紧抓着床沿不愿撒手,他干脆俯身膝行几步凑上去,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现在知道怕了?以后便知道,不要随意惹怒我!” 铃——铃—— 勾魂似的铃儿声越来越响,节奏越来越快,裴镜下颌线紧绷,粗重的气息夹杂着时不时的闷哼从齿间溢出。 裴镜紧盯着身下的人,见她被挟制的双手死死攥拳,紧闭双眼,紧咬牙关,愣是半点目光不给,半点声音不愿发出,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简直视他为瘟疫。 他的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委屈。 啪嗒—— 一滴水突然掉下来,落在阿宁的额头。 汗? 阿宁心底嗤笑,如此不知节制的纵情,他也不怕把自己累死。 许久,他身形一抽,停下动作却不退出去,只像座山一样重重压了下来,伏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阿宁只觉胸口越来越闷,喘息愈发艰难,终于忍受不住,睁开眼使劲推了推他,“你!你起开!” 他不为所动。 “我喘不过气了。” 裴镜这才动了,撑着两条青痕脉络凸起的手臂看她,看了半晌,又觉得这副冷脸甚是无趣,看多了只会叫人厌烦,退开身整理后,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走了。 大概睡到半夜,哑女悄悄把阿宁拍醒,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递了过来。 阿宁接过来嗅了嗅,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满眼感激地看向哑女,“多谢!” 哑女朝阿宁摆摆手,习惯性往后看了一眼,又做动作示意她赶紧喝下。 阿宁仰头一口闷下,哑女伸手轻轻拍她的背替她顺了顺。 同样苦的味道在唇齿间晕染,却远不及心里的涩然,她忽然觉得,哑女那天的提醒是对的。 她在暗门多年,执行过大大小小的许多任务,能在各种不同身份的人之间掩藏身份,虚与委蛇,为什么在裴镜面前做不到? 大概是在他身上付出了真心,却被舍弃被送出去。大概是他给她希望,她信了他,可他又亲自踩得稀碎。 如果裴镜只是想要报复她会有无数种办法,大可不必亲自动手,所以她猜想,是自己的背叛和逃离,让他感觉丢了掌控感,重新激起占有欲,他想重新掌控她。 如此自己应该顺着他,该示弱,该放松他的警惕,该积蓄力量逃出生天,而不是这样一直跟他反抗,以卵击石,落到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 这么想着,阿宁便开始麻痹自己,还要做回当年事事顺着他的那个阿宁,尽管这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件难事。 一觉睡醒后,阿宁破天荒早早下了床,将自己好好收拾一番,衣裳层层紧裹,束了总是披散着的及腰乌发,敛去终日一副病体模样,显得神清气爽。 随即在不算宽敞的屋子里活动筋骨,发泄似地打了一套拳法。 进来的哑女瞧见这一幕,忍不住面露惊喜,在阿宁打完收功时,忍不住拍了掌,又急忙比划:【姑娘还会拳法,打起来真俊!】 阿宁虽没能完全看懂意思,却是知晓是在夸她,冲哑女嫣然一笑。 自身体痊愈之后,阿宁的膳食就不再只是清汤寡水,昨日送来的菜都是她爱吃的,只是她昨日还在置气没动一口,现在想来有些后悔。 好在今日送来的膳食,也都是她爱吃的东西,仍旧有一碗鸡丝咸辣豆腐脑,两块胡饼,一碟甜藕盒,一盘肉沫茄丁,中午是酱牛肉、葫芦鸡、翡翠豆腐、光明虾炙、甘露羹。 瞧着这些菜,阿宁没有自作多情觉得是裴镜还记挂着这些,只当他与自己一样,展现出的所有好,只不过是装出来收买人心。 阿宁每一份都分出些给哑女,自己再吃剩下的。 哑女的膳食比起这些自然是差得远了,现在熟悉了,阿宁叫她吃,她也欣然接受。 毕竟那避子汤是哑女冒着生命威胁偷偷弄来的,阿宁身上没有钱给她,只有尽自己所能给她一点好处。 裴镜听闻送下去的膳食皆用得干净,只以为阿宁服了软,没再跟他较劲,心中畅快不少,又吩咐唐铮安排些衣裳、首饰、新鲜玩意儿一并送下去。 这些女儿家用的东西,飞鸿殿极少有领用,玉照殿那位也不是个善茬,仗着皇帝撑腰,拢了整个长宁宫一应事务,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瞒着她,恐怕只有交予神出鬼没的影卫,只是裴镜偏偏把这事交给了唐铮,便是不打算再藏着掖着。 唐铮自是瞧了出来,低声应下,只不过才将一踏出飞鸿殿的大门,便被鬼祟的身影给盯上。 片刻后,影卫一跃下了屋顶,进门禀告道:“殿下,唐总管被玉照殿的人给盯上了,要属下去解决了吗?” 裴镜懒声道:“不必。” 他在玄影司的心腹江泽,昨夜便来了信,已在肃北追踪到青岚寨徐莺的消息,只待他前去将人和玄铁原石一并擒回,所有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另一头的飞花阁,周凛整日郁闷不已,他已经用尽了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依旧探听不到任何关于阿宁的消息,他恨那日的自己竟被一个假消息骗走,将阿宁置于危险的境地,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阿宁上悬魂索那日,在场所有人皆没留下性命,唯一留了条残命的屠木,回来没多久又生生病死,这件事做得虽是隐秘,可明眼人一瞧便知何人捣鬼。 只是周凛左右也不过是飞花阁一个小小统领,裴镜连见他的机会也不给,皇帝又总以公事推脱,他简直无处诉苦。 自己的妻子被人藏了起来,而他却求告无门,满心愤恨,对裴镜的恨意又加深了几分,气得一拳砸在桌上,瓷杯震倒,茶水四溢,倒映出他怒极的眼。 清冽茶水顺着哑女手中的银壶倾泻而下,她一边沏茶,一边哼唱着歌谣。 一旁的阿宁又听见哑女哼歌,便知她此时心情尚佳,心想若是她能说话,想必歌喉极为动听。 阿宁问道:“你不能说话,是天生的吗?” 在旁的哑女听到阿宁的问题后微微一愣,上扬的眉毛低垂下来,随即摇摇头,比划了一个数字:十。 又掐着自己的下巴,佯装吞下什么东西。 阿宁明白了。 曾听闻,主子们想要什么样的奴婢,就能制作出什么奴婢,哑的、聋的、瞎的,只要用得上,就用特殊手段致残。 阿宁有些慌乱地垂下头,不敢再问下去。因为她总觉得,自己也在利用哑女的恻隐之心。 哑女见状只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赶紧上前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又将双掌展开,大拇指勾着手指扇飞,像一只小鸟,又像一只蝴蝶。 看了两遍,阿宁终于明白她的意思,笑道:“你叫小蝶?” 哑女闻言顿时喜笑颜开,眼眸亮晶晶的,露出整排牙齿,浅浅的酒窝隐隐浮现。 阿宁还记得第一次见哑女时的场景,只觉她神情麻木像个木偶,没想到笑起来是那样好看,只是越看越叫人心酸。 若是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也不会有如此丧心病狂的手段,她该是多美好的一个姑娘。 越想着,阿宁心头的愧疚便越深,她也曾以出身来评判过人的高低贵贱,并一直觉得出身皇室、士族的人,就是比她们这种人的命,贵。 毕竟在暗门时,要她们的命只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可要贵族的命,却需要付出无数她们这种人的命,还有昂贵到她们平时无法企及的赏赐。 尽管这个世界如今亦是如此。 但她不同了,她早已不是当初的阿宁。哪怕贵族皇室,或是商贾平民贱奴,一样两手两脚一只脑袋,一刀砍过去,血是一样的红,命是一样的脆。 她生出了自己的傲骨,这傲骨,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出来的,是在被当作棋子舍弃后硬生生从心底长出来的。 但她也懂傲骨易折的道理,如今的处境,若是没有傲骨便难以支撑下去,若是有傲骨,更是难以逃脱困境。 用过晚膳不久,那人便踩点来了。 哑女赶紧又朝阿宁做了个讨好的动作,阿宁心领神会,略一点头。 裴镜头戴紫金翎冠,身着玄青泛光雀裘,脚踩雪青绫罗踏云履,如果不是五官过于锐利,神情过于冷肃,这副打扮,便像极了红楼里要招揽生意的花孔雀。 哑女快速缩边退了出去,阿宁起身走向他,在他冷漠的注视中缓缓跪下。 “恭迎殿下。”抬头时,她看见他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氛围沉寂片刻,裴镜从旁转开一步,颇有些无所适从的模样,“你不必如此。” 阿宁不为所动,心中正重复着一个字,忍。一定要忍。 直至那双手伸到她面前,“为我宽衣。” 阿宁缓慢凑上前,修长的手指捻起他的外袍衣领轻轻褪下,回身搭在榻侧的樟木桁上,再上前解开他的腰带。 裴镜尽管心头略有疑惑,可冷肃的神情还是犹如冰雪消融般渐渐化开,他挺直了胸膛,大开双臂,乖乖站着任由她摆布。 待只剩下一件轻薄里衣时,她住了手,等不到下一步动作的裴镜眨巴了眼,转头看向她,哼道:“脱完我的,脱你的。” 阿宁身形一滞,随即僵硬抬手牵住腰间衣绳儿轻轻一扯。 裴镜炙热的视线在她头顶经久不灭,最终化为一团猛烈的火。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咕咕求藏[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希望 第29章 希望 阿宁没有丝毫反抗, 可却也实在做不到迎合,只在榻间躺得板板正正的,忍受着施加下来的一切。 裴镜又何尝看不出来她在装作顺从, 从前的她会红着脸撒娇, 用宛若银铃儿般的声音说情话。 原以为她服软了,不再较劲儿了,可这副模样哪有半点情愿的样子。他越看越气, 恨不能将她冲散重组,再还一个新的阿宁给他, 因此没有温和一丁点儿。 直到最后,他绵软的吻落下,在她紧闭的眼睛, 在颤动的羽睫,那吻轻轻点着,从眼皮滑到鼻尖,再落到唇上,最后停在下巴。 “他也这样吻过你吗?” 裴镜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裴宴,阿宁只感到一阵无奈, 更不想回答。 “嗯?” 阿宁皱了皱眉,嗤笑道:“没。” 这话倒像是真让裴镜得了劲儿, 结束之后也不走了,紧紧将人箍在怀中, 滚烫的胸膛贴着脊背。 裴镜低眸看着怀中人绯红的耳尖, 凑上前吻了吻那头秀发, 又蹭了蹭下巴, 轻声叹了口气。 听到那声叹息, 阿宁睁开眼,看着垫在脖子下的手臂发呆,这一幕,像极了那两年的日日夜夜,只是他们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裴镜大概是半夜走的,他现在是皇帝的嫡长子,将来或许会被册封太子,自然是有许多事要忙的。 裴镜一走,哑女立即端着黑乎乎的汤药来了。 阿宁接过手中,满眼感激地看向哑女,若不是裴镜说金镯坏了就换铁的,她真想揪一个金铃铛下来给哑女。 喝下避子汤,她的心头安定了不少。 尽管哑女对她已经放松戒备,但对于能上去的机关,却始终防着她。 可也并非毫无破绽,只是阿宁深知,出去了也是在守卫森严的长宁宫里,没有找到完美的脱身办法前,万不可轻举妄动。 对于一个常年在阴冷潮湿的山洞中长大的人来说,住在地宫里并非难以忍受,更何况这里有吃有喝,也足够温暖。 用过早膳,阿宁让哑女去要些笔墨纸砚,等了许久哑女才小跑着送进来。 阿宁问道:“怎么去了这般久?是不是外面的人为难你了?” 哑女摇摇头,一通比划:【不是的,因为殿下不在,得请示上面的人,同意了才能给。】 阿宁点点头,“难为你了。” 哑女垂眸面颊一红,微笑着摇摇头,顺势要将手中托盘放到桌上,还未触及桌面,便被阿宁伸手接过,哑女见状只好上前研墨。 从前的阿宁习惯舞刀弄枪,没什么机会弄这些玩意,这是她入了东宫才养成的习惯。 因为阿宁跟裴宴说她不怎么识字,大概裴宴觉得她的字实在看不下去,便请了翰林院的新晋进士秦栩来教她。 只是那秦栩还没来过几回,裴宴便有些吃味儿,看不下去亲自教了。阿宁总是拉着王嘉颖一起,只因她俩的字同样难以入目。 王嘉颖虽然字不好,才学却很是不错,作的诗就连裴宴也说好。她还会唱曲儿,歌声悠扬婉转,曲调各异,每一首都极为动听。 “雨纷纷,旧故里~深~”阿宁边写边哼唱了出来,“缘分~生根是我们~” 一曲作罢,从未听过这般曲调的哑女有些惊喜,她虽说不出话,却时常在干活儿或是心情尚佳时哼唱些小调儿,阿宁便是听见她哼唱过,故而有此一计。 只因这首曲子是王嘉颖教她的,知道的人不算多,周凛恰好算一个,若有机会叫他听了去,定能知晓她的行踪。 至于他来不来救自己,她并不敢十分肯定,但也总比坐以待毙好。 阿宁低头看了眼纸上的字,满意地点了头,这字比起两年前的确大有长进。刚撇开那张纸,哑女立即上前比划:【这个,可以送给奴婢吗?】 看着哑女饱含期待的眼神,阿宁笑着递过去,哑女伸手刚要拿,她又收了回来。 肉眼可见的,哑女眼中惊喜黯淡下去。 阿宁在纸张角落画上一只振翅飞翔的蝴蝶后,又在昨日送来的金银首饰间随意挑了两件不起眼的金镯子和玉坠子,合着一起递出去,温声道:“你平日打点也需要用钱,悄悄拿着,莫告诉旁人。” 哑女失落的眼眸倏地一亮,受宠若惊地慢慢接到手中,嘴角不住地牵起,酒窝深深印在面颊,笑得十分明媚。 哑女收起纸张,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比划道:【多谢姑娘!可以教奴婢哼唱那首歌谣吗?奴婢很喜欢。】 达到目的的阿宁巧笑嫣然:“好啊!” 那张纸的确被哑女珍藏在心口,她抱着阿宁换洗下来的衣物,才将一出地宫,便被守在门口的影卫吓了一跳,此番做贼心虚的模样,叫那影卫生了怀疑。 “站住!” 哑女忙回过头,照常将木盆递过去。影卫翻了翻衣物,并未察觉有何异常后,才叫她下去了。 哑女快步走到飞鸿殿后院,在井里吊上一桶水,边搓洗着衣物,边想着今儿个得的好物件,脑海中回忆起那首歌的调子,不自觉哼唱起来。 ———— 周凛这是第七回 来长宁宫了,他早早便做了打算,若是再不让他进,即便是硬闯,他也要闯一番。 本已做足了硬闯的准备,哪料裴镜竟破天荒让他进来了。 “你几次三番闯我长宁宫,究竟有何要紧事?”裴镜嘴角噙着笑,语调漫不经心。 听见这话,周凛心头冷嗤,表面上却不得不恭敬询问:“少主,恕属下直言,阿宁,她究竟在哪儿!” 裴镜笑道:“周凛,我知晓你心中悲切,便不责你口出妄言了,自行回去吧,平日若是没事,多去上柱香。” 周凛道:“少主不必与我打哑谜!莫非你真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裴镜道:“一个暗线,死便死了。” 周凛怒道:“若你今日之谶言,来日成了真,又当是如何!” 听到这话,坐得慵懒闲适的裴镜倏地起身,朝周凛投去一个狠厉眼神,“周凛!你莫要以为父皇赏识你,就胆敢如此与我说话!” 周凛拱手道:“属下不敢!但阿宁是我的妻子!即便我……” “若你心里没有装着旁人,岂能将她置于危险的境地!”裴镜打断他,“你若真想和她在一起,那我便给你一个机会!自请辞了统领之职,上悬魂索得自由身,我便告诉你她在何处,如何?” 周凛沉默了,垂在两侧的双手紧紧攥着拳。 只是告知她的下落而已,就要他放弃多年拼搏来的一切上悬魂索?这笔买卖未免太亏了! 裴镜早便吃准了周凛,就以他的性子,定舍不下多年刀口舔血得来的地位、荣华富贵。懒得再看他那副纠结模样,拂袖转身,斥声道:“做不到,就滚。” 周凛紧攥的拳头放松下来。 他的确做不到,从一个没有身份和户头的孤儿、杀手,成了如今可调度飞花阁百来号人的权力,丰厚的月俸,被赐了姓名,成了有身份、有地位、人人恭敬的周统领。 他如何能放弃这一切? 从飞鸿殿正厅里出来的周凛神色黯然,慢步走下石阶,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哼唱。 他猝然一惊,猛然回头,循着声音瞧去,就见一高瘦宫女,端着一套绯色女子的衣裙自廊下走来。 那宫女瞧见他后连忙低下头,快步从侧边小门入了他方才出来的正厅。 小宫女手中拿的并非宫装,又往会客正厅去做什么呢?周凛心下了然。难怪裴镜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原来他就将人藏在…… 他的视线往方才谈话的正厅地下看去……在地底下! ———— 石门偏移的轰声骤然响起,阿宁知晓是晚膳的时辰到了,径自放下笔,走到对面的长桌前敛衣入座。 待她转头去瞧时,率先瞧见的不是哑女,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阿宁,今日我陪你用膳可好?”裴镜虽是询问的口气,却没等她回答,便兀自坐下。 阿宁收回目光,淡淡点头。 大概是多了裴镜一起用膳,这晚膳的菜肴多到令人发指,哑女一个人足足跑了五趟才将菜肴全数搬完,一张长桌摆得满满当当、重重叠叠。 阿宁瞧了瞧累得直喘气的哑女,兀自叹气。裴镜秘密将她关在这儿,自是不想多的人知晓,大概最不想怀孕的章恒微知晓,就连上次那大夫都不是宫里的人,倒是苦了哑女,什么活儿都得她一个人干。 裴镜率先夹了一块油亮的羊肉放进阿宁碗里,温声道:“今日有炙羊肉,你从前最爱吃了,快尝尝。” 阿宁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多谢殿下记挂。”随即没有丁点儿扭捏地,夹起一口吃下。 “好吃吗?”裴镜眼含期待。 “嗯。” 话音刚落,他又夹了一块,只是这次没有往阿宁碗里放,而是递到她嘴边。 阿宁幽幽叹了口气,心想他何必自欺欺人,她的敷衍他不是看不出来,又何须装得浓情蜜意。 “乖,张嘴。”裴镜满目温情地看着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阿宁如他所愿张开嘴,鲜美的羊肉入了口,却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见阿宁乖乖吃下,裴镜的神色愈发悠然,笑道:“以后我每晚都来陪你用膳,可好?” 阿宁笑得牵强,“您说好便好。” 裴镜的余光落在她身后的案几上,问道:“今日为何要了纸笔?” 阿宁长叹一口气,闷声说:“整日呆在这里,也无事可做。” 气氛凝滞片刻,裴镜忽然放下筷子,郑重了神色,问道:“阿宁,你会怪我把你藏在这里吗?” 这个‘藏’字用得真真是极好,阿宁实在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不敢,您做什么都是对的。” 裴镜今日让周凛吃了瘪,心情畅快,即便知晓眼前人话里有话,他也不做计较,只道:“阿宁,你只要乖乖听话,我会放你出去的。” 听到这话,阿宁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饭后运动开始了。准确的说,她的饭只吃到一半儿,那张嘴就不管不顾地凑上前了。 他埋头苦干,她眼巴巴望着桌上没吃完的羊肉发呆。 铃——铃铃—— 半夜裴镜才起身离开,不消片刻,哑女照常为阿宁端来避子汤,黄晕跟着她的步伐缓慢进入屋子,浓稠的黑色被这光一点点驱散,哑女撩开床幔,将手中避子汤递过去。 阿宁接过避子汤刚递到嘴边,门口一阵异常响动。 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引用周杰伦歌曲《烟花易冷》,当然是因为好听朗朗上口啦,嘿嘿~ [狗头叼玫瑰]咕咕继续求藏~ 第30章 心软 第30章 心软 这地方还能有谁会来, 鬼祟的二人瞬间慌了神。 哑女边慌张看向石门处,边往靠近墙体的后方退。阿宁一口闷了汤药,将空碗往里铺的榻下一塞, 滑进被褥, 翻身背对床沿后紧闭眼睛。 轰—— 石门打开,昏黄的光影下,一道斜长的影子越来越近, 最终伫立床前。 “为何点了灯?”裴镜低声问道。 哑女怯懦地对上裴镜的眼神,神情慌张地胡乱比划:【姑娘……起夜, 唤奴婢……点灯,刚从更衣室回……】 裴镜看不明白,烦躁地挥手叫她出去, 哑女这才低着头逃也似的出了门。 听着二人动静,阿宁故作镇静一动不动,床榻边的影子仿若静止,也一动不动。 咻—— 一道指风扫过,屋子里唯一的烛火忽然熄灭,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剩阿宁扑通不止的心跳声越发清晰。 但她知道, 他还没走。 她放缓了呼吸,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已经入睡, 就这样静了许久,那道沉稳的脚步声才由近及远, 直至门口。 轰的一声, 石门移动的声音再次传来。他出去了。 许久未有半点动静, 阿宁紧攥着被褥的手才缓缓松开, 长长舒了口气, 稍稍侧头回去,看了眼黑漆漆的四周,翻身坐起。 她想将蜡烛重新点上,遂撩开床幔。 可刚探出头去,脖子忽然被捏住,一抹柔软撞上来,毫不留情地撬开她的唇舌,猛烈地吮吸。 “唔——唔——” 突如其来的一切令阿宁头脑空白,睁大眼睛拼命挣扎。 唇齿相交,阿宁嘴里未散的苦味,渡到裴镜口中,他几乎是瞬间便明白这什么药,难怪他刚走,哑女便鬼鬼祟祟提着什么东西下去,他若没有生疑折返,竟不知哑女能有这番胆子。 裴镜松了口,咬牙道:“你可真有本事,竟能教唆哑女。” 虽看不清裴镜的脸,但他此刻盛怒的样子,却能在她脑中清晰浮现。不等她回答,他又道:“你就那么不愿有我的孩子?” 阿宁反驳道:“你有妻子有即将出世的孩子!为何非得逼迫别人的妻子!” 裴镜哑然。 一说起这事,他心头的邪火更是无处发泄,他虽妥协按婚约娶了章恒微,却从不曾多看她一眼,更遑论同房,章恒微腹中孩儿自然也不是他的,可那孩子的亲生父亲,他又无法对任何人宣之于口。 那是足以令他、令整个皇室蒙羞的丑闻! 他只能背着这口黑锅,认下这个来路不正的孩子。 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阿宁没再听见裴镜说话,忽而自嘲一笑,“你就当,饶了我罢。” 裴镜简直要被气死。她不是那般舍不下裴宴的那个孩子吗?怎么到了他这儿,就说出饶了她这般话,莫非生下他的孩子,就这么令她难以忍受吗! 若是行那猩猩姿态,他免不得站起身捶胸顿足,狂嚎一番! 如今只能生生咽下,裴镜哑声道:“饶你?且不说这事,帮凶总是饶不得的!” 帮凶还能指谁?无非便是哑女。阿宁着急忙慌地对着漆黑的面前一抓,恰好捞住了他的衣领,急道:“都是我的指使,与旁人无关!” 裴镜没说话,只抓住领口的手一点点掰开。 片刻后,唐铮和一名影卫押着哑女,跪在早已空荡的浴池边缘。 裴镜拉着阿宁进入之时,瞧见的便是早已哭成泪人的哑女,哑女将脑袋重重磕在地面,仿佛不知疼痛。 裴镜似笑非笑道:“没成想,你胆子挺大啊!” 哑女泪眼婆娑地摇着脑袋,双手一通比划,唐铮在一旁复述道:“奴婢错了,都是奴婢的错!不要怪姑娘,她已经很可怜了!” 说到最后一句,唐铮面露难色,倏地往地上一跪,忐忑道:“殿下恕罪!是小的办事不力,竟不知这奴婢如此胆大包天!” 他说罢悄悄打量了他家主子,依旧绷着个冷脸,叫人难以揣测心思。 再瞧他身旁的那位阿宁姑娘,上次只是匆匆一瞥,还是浑身血痕两眼紧闭,如今恍然一见,素衣寡面却难掩天姿国色,好若朝旭映初雪,霞光落满堂。也难怪他家主子行此强取的小人行径。 再细细一瞧,她雪白两颊泛着微红,裸露在外的脖子上几缕青红,十分惹眼。 道说是可怜,确实有的,只是这么个哑女奴婢,一辈子受人指使打骂,没过过什么正经好日子,她不觉得自己可怜? 唐铮只叹自己看走了眼,找了这么个看着怂,却敢干端着脑袋的事儿!若是连累了他受罚,定得将这哑女乱棍打死,方解心头之气! 唐铮话音落下,阿宁颇为难堪,兀自别过了脸不忍心再看。 裴镜注意到身旁人的逃避,漫不经心道:“既如此,唐铮,你说该如何处置?” 唐铮咬咬牙,道:“小的自愿降职一级,减俸半年,哑女毁其右手,断其左腿,发往杂役房!” 裴镜道:“那便照你的意思办。” 听到这话,阿宁和哑女双双一惊,哑女手上翻飞,比划完动作又不停朝地面磕头,发髻甩得胡乱纷飞,散了大半,额头泛起青紫,眼泪大颗大颗滚落面颊,嘴里发出呜呜哇声,听得人抓心挠肝。 影卫烦躁地踹出一脚,将哑女踢趴在地上,遂拾起浴池中一块手掌大小的压孔石,拿在手里颠了颠。 若只是断手还有恢复的可能,可偏偏是毁手,那是要她经脉尽断、骨骼尽碎。她本就是被人毒哑了,造出来专门伺候人的特殊奴婢,若是没了手,只怕下场比死还凄惨! 阿宁正思虑着,那影卫已用一只手拽出哑女的右手摁到地上,一只手高举起石头,压孔石拖拽出尾风,即将狠狠砸向那只通红颤抖的手。 强装镇静的阿宁终是看不下去,一个肘击撞开裴镜冲了出去,手刃狠削出去,打在影卫的手臂上,压孔石当即甩飞,发出砰咚一声,咕噜噜在地面滚了几圈。 在场众人均被此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唐铮瞪大了眼,他方才没看错的话,她给了殿下一记肘击? 裴镜被那猝不及防的肘击打得闷哼一声,捂着胸口看过去,阿宁已牵起趴在地上的哑女,冲他道:“有什么冲我来!是我哄骗她威胁她替我做的。” 利用旁人,自己却动了恻隐之心,实乃暗线大忌! 裴镜看得明白,揉了揉胸口嗤笑道:“你教唆她做这种事,该料到她的下场,又何必心软?” 哑女面容一滞,眼中的恐惧浸上几分不解与委屈。 裴镜眸色一转,“这样吧,你既愿代她受过,那便顺顺当当地伺候我一回,若是叫我舒心畅快,我便饶了她手足俱损的痛楚,只发往杂役房。” “若你们二人中有一方不愿,此事便作罢,如何?” 话音落下,得了眼神的影卫快步跑过去捡起那块压孔石,一步步走向仍旧处于惊慌中哑女。 阿宁咽了口唾沫并未立即应声,裴镜紧追不舍地问:“哑女,你可认同?” 哑女缓缓看向阿宁,满含热泪,双手握拳朝她拜了拜,滚着热泪跪下,又往地上重重一磕。她希望她点头。 面对自己性命上的威胁,很难有人做到无所畏惧。 阿宁深吸一口气,阖上双眼。 春帐深深,影影绰绰之间,一道身影坐得僵硬笔直。 裴镜瞧着上方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就来气,没好气道:“瞧呢,在自己安危生死存亡之际,谁能信得过,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越发心活面软!” 阿宁不搭话,亦不敢去瞧那张脸,只埋着脑袋,两手撑在膝上起起伏伏。 主动索欢这种事,便叫她这段时日的反抗成了徒劳。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痛苦,强烈的不忿与悲伤冲破胸膛,有如白光过隙同时迸发,泪水翻涌而下。 “你哭什么!” 裴镜瞧她那副屈辱模样,心头又窜起邪火,被她伺候一回,哪里有半点舒心畅快?哪次不是惹得他怒火中烧。 明知她心头装着旁人,明知她早已背弃,可偏偏难以斩断。 思及至此,裴镜拧着眉一把将上方的人拂开,任她伏在被褥里抽噎,他只想快些穿好衣裳逃离。 翻身下榻,捞起桁架上的衣裳便往身上套,尚未收拾整齐便大步跨出屋子。 轰声一响,候在暗道口的唐铮立即敛衣肃立,里头的人一上来,他立即便注意到那凌乱散着的衣衫及紧绷的眉眼。 他惴惴不安的凑上前,小心问道:“殿下,哑女是否发往杂役房?” 这话就差没径直问他是否舒心畅快了,只是看这样子,别说舒心畅快,说是郁结堵塞都尚有可能。 裴镜深吸一口气,一挥手,“发去发去!再挑个好用的的过来,若再有纰漏,赏你一百杖!” 一百杖!莫说屁股开花,脊椎都得断成好几截儿。唐铮咽了口唾沫,赶紧应道:“是是,小的这次一定盯仔细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丑时五刻,殿下该回去好好歇着了,明日您还要前往樟山御苑呢!” 自大靖先皇久困病榻以来,围猎赛事均被搁置,如今镇北王登基,为使追随他的北方官员与京城旧官相互融入、拉拢新旧势力,特下令举办春猎。开围在即,裴镜得令督查,明日要前往京城外的樟山御苑修缮围场。 想起这事儿,裴镜更觉烦躁。他这一去没个三五日回不来,想着她一人在地宫,总觉着让人怜惜,才叫人备下一桌佳肴,陪她同食。 竟不成想,今夜又叫他气到肝疼。 “多安排些人手,不必告诉他们所为何事,只需将飞鸿殿守住,一只苍蝇也不要放进去,尤其是周凛!” “诶诶!殿下您放心!”唐铮连声应下。 翌日大早,裴镜便与负责修缮围场的官员、工匠一同前往樟山御苑。 裴镜对这年轻官员很是轻视,只因这官员不是旁人,正是那秦栩。 镇北王攻下皇城之时,对于旧臣通常是降者免死,富有真才实干者照旧赋予官职,而这秦栩便是后者。 听闻秦栩曾与裴宴甚是交好,他心底有所顾虑,可这秦栩说话当真是滴水不漏,只道是在其位谋其事,与私交无关,寒门一朝出了贵子,只为向权力富贵看齐。 裴镜半信半疑,到了樟山御苑方知,此地岂是破败二字了得? 驻守的官员侍从奴婢早已趁乱逃了,只留得几个老弱病残跑不掉的,落下一地烂摊子,想想五日后便要开围,这几日若想得闲怕是难了。 【作者有话说】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一收来![墨镜][墨镜] 第31章 废物 第31章 废物 哑女没再回来伺候, 换了个沉默寡言的宫女,不是个哑巴却胜似哑巴。 阿宁整日痴坐案几或是榻沿,那宫女见了也不敢上前搭话, 做完手头的活儿便出了地宫, 将里头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汇报给唐铮。 她那些姐妹听闻她被选入长宁宫,月俸翻了两倍, 皆一个劲儿地道喜,她来了才知, 她要伺候的人不见天日,连干的活计也是见不得人的。 这美人也煞是奇怪,一连三日, 若非呆坐着,便是用膳就寝,话也极少。 “美人,该用膳了。” 阿宁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走到案几旁坐下,拾起筷子挑了挑肉丸,忍不住问道:“你们殿下, 近日可是有事忙?” 裴镜三日未曾涉足属实反常,阿宁并非想他来, 而是猜疑他是否终于厌烦了她,有了旁的谋划。 宫女脑中响起唐总管的告诫:给我警醒点!倘若你敢多说吃住以外的半个字, 小心脑袋搬家! 那副凶恶的嘴脸, 使她浑身打了个哆嗦, 只低头抿唇不言。 阿宁心头明了不再多问, 筷尖戳了下米粒儿, 放下筷子起身,宫女忙问:“您还……” “不吃了,没胃口,你收走罢。”阿宁边说边坐回床沿。 宫女看了眼几乎没动的膳食,兀自庆幸。总的她不吃,自己便能尝尝好菜的味儿,十分麻利地拾掇了碗筷,飞快出了地宫。 守在门口的影卫打开食盒检查一番,方让她提走。 宫女一出屋门,一块石子立即从屋脊上飞来,穿门而过,直击影卫的后颈,他还未来得及发出声,便咚一声栽倒下去。 周凛快速翻身进屋,找到影卫方才扭动的机关处,一只椅子的扶手,再轻轻一扭,地上赫然出现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 周凛摸索着狭窄两道墙壁,没试出有旁的机关才快步跑下去。 听到外间传来动静,阿宁有些疑惑地缓缓起身,石门轰响过后,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小虎哥!” “阿宁!” 二人心昭不宣地压着嗓门,同时跑向对方。 周凛气息不平稳地抓住她的手臂,漆黑的眼仁中满是怒色,“他果真把你关在这儿!若非我偶然听见一个宫女哼唱那首歌谣,我真不敢相信,这长宁宫竟藏着这样的地方!” “我现在就带你走!” 周凛拉着阿宁的手一扯,却发现她纹丝不动,面露疑惑。 阿宁平复心情后问道:“可以吗?我们能逃得出长宁宫吗?若你因我得罪了裴镜,你的前途……” 周凛立即道:“不怕!殿下不在宫中,况且,他不止骗了我,他也骗了圣上,骗了我们所有人,我们去找圣上!” “我以命起誓,我定会护住你!” 听到这话,阿宁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樟山御苑。 山峦叠嶂,袅袅炊烟在半山腰处的亭台中缓缓升起,正在屋中盘查木料账目的裴镜接到了来自宫中的信。 他抽出信纸,拈在手中,云淡风轻地展开,片刻后,他眉头骤紧,怒不可遏地揉成一团。 “废物!都是废物!” 木屋内的一应管事不明情况,只以为是账目出了问题,霎时跪倒一片,战战兢兢瑟缩不言。 秦栩听到动静,未得通传便赶紧跨入屋子,就见满腔怒火又颇有些许茫然无措的裴镜紧攥着拳。 他还从未见过裴镜露出此番模样,好似天塌下了一般。 秦栩知晓方才宫中来了信,又见他手中团揉皱的信纸,问道:“殿下可是有急事处理?不如先行回宫,此地便交由下官处理。” 裴镜抬眸看了他一眼,即便信不过,此刻也只好交给他全权看管,这时候,还有什么比那件事更为重要? 裴镜长呼一口气,“那便由你全权处理!” 说罢,不等在场众人反应,他从桁架上撩了外袍一披,快步冲出门外,运起轻功连飞带跑,顺着阶梯下了山,纵马赶回皇宫,途中一刻未停。 待到临近宫门之时,已至桑榆暮影。 紫宸殿,随着太监一声绵长通报,染着一身尘土的裴镜跨入殿中,他面带愠色昂首阔步,一眼便瞧见跪在地上的霞紫色身影,以及她身旁愤愤不平的周凛。 他的脸色更是一路黑到底。 “儿臣叩见父皇!” 听着那道凉薄的声音,阿宁身子一晃,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瞥见那道墨色身影,高挑身躯紧绷着,颇有几分不服气的模样。 裴镜目光轻睨着阿宁,不经意对上周凛怒视的目光,眸中婉转猝然消散,涌起排兵布阵般的凶狠。 皇帝冷哼一声,将手中案碟往裴镜脚下一扔,怒道:“荒唐!你如今身为皇子,行事岂能再如从前恣意妄为!” 尽管万般不愿,仍须得在外人面前保持体面,裴镜拱手道:“父皇恕罪,儿臣一时糊涂。” 皇帝正了神色,转头对周凛道:“既然你也知错,朕便罚你禁足三日,闭门反省,御苑修缮诸事,朕会另派他人负责!” 毕竟这事儿不光彩,能让裴镜得了一个禁足的惩罚,已算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表态。 阿宁早已设想过无数个不尽人意的结局,这个结果显然还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真怕皇帝会将她赐予裴镜,又怕他不认那悬魂索,要将她当场赐死。 如此倒叫她莫名松了口气,她下意识与周凛对视一眼,彼此都心知,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皇帝紧接着道:“周凛,将人领回去罢!往后便关起门过,莫要再生事端!”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将目光转向阿宁。 “诺!多谢陛下开恩!” 周凛拱手应是,他抬眼扫过阿宁低垂的眉睫,又掠过裴镜唇边未散的冷笑,相握的手攥得关节发白。 “谢陛下隆恩!”阿宁郑重地往地上磕了一个头。 殿内炭火噼啪作响,烛光跳跃,几道影子微微颤动无声角力。 皇帝冲二人挥挥手,再无半句多言。 阿宁才刚一起身,周凛便上前将她扶住,随即在裴镜阴鸷的注视下,泰然自若地带她离开。 只是当她每走一步,脚上的铃铛便跟着晃荡,一步一响,一步一顿,铃铃声在这空旷的殿内上回荡,听得她浑身不自在。 裴镜站着一动未动,也没有半分阻止,只伫立原地,紧握的拳头发出关节挤压的咯吱声。 待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殿内,沉重殿门压得咿呀一声。 皇帝强忍着的怒火终是开了阀,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下面的人怒骂道:“朕早便告诫过你,不可终日留恋殢云尤雨,况且她跟过裴宴,如今又另嫁他人,你身为皇子,怎可不顾身份做这等腌臜混沌之事!” 他原本以为裴镜消停一年总算是成长了,没想到竟比从前更疯更加不可控了!甚至做出将人囚于地宫这等子蠢事! 裴镜直起脊背,凝视着上方之人,义正言辞道:“若非父皇伙同一群人欺瞒我,将她送走,岂会有今日局面!” “再者,您今日所坐之位,亦有她一份血泪,父皇又岂能得鱼忘筌!” 皇帝面色一滞,随即大喝道:“一个小小暗线!是朕给了她们第二次命!报答朕那便是天经地义!况且她是何等身份,你是何等身份!连那镇北王府的下等奴婢也不如!你们之间天悬地隔!” “朕只是让你挑个人伺候,侍妾通房也就罢了!若非你生了娶她为妻的荒谬念头,朕怎会急不可耐地送走她!若说要怪,便是你太天真,是你不知天高地厚!” 雄浑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中,裴镜紧咬着牙,后背的鞭痕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这番激烈言辞说完,皇帝只觉脑中嗡嗡回响,他长吁一口气,“人,周凛已领回去了,你若再头脑不清醒胡生事端,这本该落到你身上的太子之位,你也莫要肖想了!” “朕现在,可不止你一个儿子!” 说罢,他缓缓转过身静待回音,却听堂下那人道:“倘若周凛,自愿和离呢?” 皇帝唉声扶额,叹道:“你真是疯了!她到底给你牵了几条勾魂索!” 他看着裴镜半晌,从那倔强的眼神中,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无奈道:“你真是像极了你娘!方头不律!好好的舒心日子不过,非得为难自己!你更是青出于蓝,想把朕活活气死!” 一说起他母妃,裴镜心头升起的怒火更是无以言表。 当初他从巨峰山回了王府,见到的已是病体缠身、难以下榻的母妃,成因很是简单,镇北王毁了当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与她母妃的亲妹子,如今的蒋皇后有了私情。 她当场捅破二人情事急火攻心,自此便一病不起,直至病逝。镇北王自此便像是生粽子断了绳,粽米入水便一哄而散,滚得个满锅稠。 裴镜唇角一挑,道:“父皇占了儿臣一个娘子,总要还回来一个吧?” “儿臣,只要她。” 皇帝闻言眼中生异。这副模样,真是叫他又爱又恨!爱他总算有了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恨他竟敢跟他老子、跟如今的天子拿腔作调! 不过既然像他,那便好办了!他最是明白,对一个物件儿或是人失去热情的唯一办法,便是拥有。 此刻的裴镜便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既然他非要撞,那何不成全了他,届时,他会明白,什么儿女情长皆是虚无缥缈,唯有权力地位,才是实打实该牢牢攥在手中的东西。 皇帝慢慢滑坐下去,叹息道:“你若非要,朕,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 从皇宫的大门出来后,阿宁仍旧还未回过神来。裴镜匆忙赶回来,就真的只为一句认错?皇帝真就没有追究悬魂索一事,就放她离开? 这一切太过顺利,无端叫人心慌,总觉得是山雨欲来前的宁静。 晃晃悠悠的马车驶入街道,马车里气氛沉闷,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街道上传来三三两两的脚步声,街边小贩吆喝着收摊。 余光锁住脚上一抹灿金,阿宁像是瞬间醒了神,一把抓住脚上的金镯,生生掰变了形脱出脚踝,掀开车帘,抬手高举。 这毕竟是金子做的,丢了实在可惜。 她收回手,瞧了眼城中璀璨夜景,叹息道:“京城,我不再能待了。” 周凛道:“阿宁,主上既然已经应允,就不会再出尔反尔,你放心,我会护着你!” 阿宁看着他欲言又止,满目忧愁。 裴镜现在是皇子,即便行事不端,夺了人妻,也只是小作惩戒罢了,像她们这样的人,能活着走出宫门已是奇迹,难不成还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走来走去? “信我!”周凛目光如炬,信誓旦旦道:“我们不会再是从前可以被随意打杀的狗!” 【作者有话说】 山一程水一程,风风雨雨共兼程,看到这里就给个收叭~ 第32章 很急 第32章 很急 从京城到思无崖, 迎风策马整整七日才将将抵达。 等在林间关口大半日的江泽,终于听见骏马疾驰而来的声响,他快步冲上前去, 脆生生一跪, “属下江泽叩见殿下!” 以裴镜为首的一行人拉住缰绳,骏马前蹄高扬,发出短促嘶鸣。 裴镜急道:“人在何处。” 江泽拱手道:“三里外的九云客栈, 不过殿下须得万事小心,那玄铁原石已被徐莺在思无崖上铸成了剑, 威力不容小觑。” 裴镜沉眸一甩缰绳,身后的护卫也跟着甩开缰绳,数十匹战马同时引颈嘶鸣, 随即风驰电掣般冲了出去,蹄铁踏在黄土路上,溅起漫天尘沙。 江泽连忙退到路旁,跟着跃上马挥鞭跟上。 不消片刻,九云客栈便被团团围住,徐莺早早听见声音,忙喊了身边两个同伙, 几人从窗户一跃,翻身滚下坡去, 站起身后不敢片刻耽误,只紧紧攥着手中玄铁剑逃命。 密林荆棘丛生, 凹凸不平, 裴镜持枪下了马, 跟在他两侧的人, 提刀的提刀, 抡锤的抡锤,快步四散而去。 一处不平的洼地,徐莺几人被围成了圈,她身边的两人拔刀恶狠狠道:“跟他们拼了!” 说罢,二人便冲了出去。 裴镜长枪一转,目光始终锁定那一人身影,待寻到时机,遂抬脚飞跃而起,枪尖带起呼啸风声,直冲徐莺头顶劈去。 徐莺翻身躲过,一边躲了背后袭来的冷箭,一边拼命用手中包裹挡着裴镜刺来的枪。 几声惨叫过后,她的同伙皆被伤了手脚,血色四溅一刀抹喉。徐莺强忍心中悲痛,一把扯下包裹着剑身的花布,拔出手上的玄铁剑。 “好!我的锻青剑也是时候开开刃了!” 只听得刺啦一声脆响,众人皆凝神看去,一柄鸦青色的长剑泛着森森寒气,赫然立于徐莺手中。 看着即将刺来的长枪,徐莺用尽全身的气力一斩,众人瞬间凝神屏气。 他们殿下手中的枪也算得上是神兵利器,如今竟被这把剑齐整地削去大半截儿,众人还处于震惊之中,徐莺紧接又挥下一剑,砍去整个枪头,顺势再往前一刺。 只听得噗嗤一声,剑尖穿破衣料,刺入血肉里。 四周空寂一片,纷扬而落的树叶似乎也放缓。 “殿下!” 江泽惊慌的声音率先打破宁静,他慌张抽剑上前。 裴镜被那锻青剑刺中胸口,血液涔涔往外冒,他却连眉头也不曾皱半分,忍着剧痛将只剩一截木杆的□□入徐莺胸口。 徐莺闷哼一声,脚下步子接连后退,直至被抵在了粗壮的树干上动弹不得。 明明能当场刺穿她的心口,他却刻意偏移了几分,只叫她受伤再无还手之力,余光又瞧见提剑冲上来的江泽,他当即大喝道:“留她性命!” 江泽剑身一拐,迅速挑了徐莺的手筋,令她抓着锻青剑的手猛缩回去,锻青剑滑落在地。 江泽匆忙上前,边拿出随身保命丹丸喂给裴镜,见他面色好转,方才大喝众人押徐莺回程。 驿站中,裴镜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半褪了衣裳躺在榻上,肩头的伤口翻着皮肉,凝固的血浆夹杂其中,十分狰狞。 大夫叹道:“幸而殿下是天佑之人,这伤口极深,若是再偏半分,恐怕性命难保啊!” 这时,门口有人来报,说是西市中央的小院儿来了消息,江泽闻言怒目毕现,低声呵斥:“这都什么时候了!殿下尚需好生休息!” 可裴镜却倏地睁开眼,支起手肘急道:“让他立刻进来!一字不落地念我给听!” 大夫急道:“哎呦殿下您躺好,莫要动气!您这伤口的血才刚止住,您看您这……”说罢着急忙慌地拿了素绢沾去新浸出的血。 “快!”裴镜催促道。 江泽这才将那人唤入。 那人拿着信纸,皱眉复述道:“院中一切安好,二人依旧分房而眠,并无逾矩,她每日戌时六刻入寝、卯时三刻起,起后或是练拳,或是与婢女小莲在膳房忙活早膳,呃……一连三日做了煎鸡蛋,周凛用完早膳后出门当差,亥时三刻归。” 信中还有些与婢女小莲的闺房笑话、与厨娘杨大嫂的家长里短,也被一并念了出来。 江泽:“……” 他十分无奈,竟是这样的消息么? 他转头瞧去,就见裴镜仰在枕上双眸黯淡,面色沉郁,摸不清此时正在想什么。 待那人退下,江泽上前一步,“殿下,徐莺已废其武功,即便养好了,也再拿不动兵刃。只是正因如此,她一直闹着自尽,我们的人是一刻也不敢停地盯着她。” 这徐莺之父是青岚寨寨主,早年间便是劫富强盗发家,占山为王叫他发现了这山中矿石,才转而做起明头生意,可行事作风依旧是横行霸道的老一套,寨中人耳濡目染,个个皆是穷凶极恶、难以驯服的硬骨头。 徐莺遵照父亲遗嘱,将那玄铁原石铸了剑,意图再占山头称霸一方,东山再起。 如今什么都没了,甚至自己也成了废人,想的便是那一死了之,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道儿! 裴镜深知,这样的人若是一心求死,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唯有重新燃起她的斗志! 他道:“带她来。” 江泽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应下。 待徐莺被两人架着进来时,屋中霎时间弥漫起一股难闻的异味儿,就连屋中大夫、侍者也纷纷捂了鼻头,得到吩咐后,才逃也似地出了门去。 “要杀便杀!锻青剑你们也得了,还留着我做什么!” 徐莺手脚俱废,被人架着才不至于瘫倒下去,因用了刑,声音更是嘶哑难听,眼中却仍旧藏着一股暗劲儿。 里间的裴镜靠在榻沿,冷声道:“我会给你一个到周凛身边的机会,接下来怎么做,全凭你自己定夺。” 说完便叫人将徐莺带下去,可就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便叫她不再寻死,喂水喂饭也不再挣扎。 不过才养了一日,裴镜便迫不及待地下榻上马,集众人押着徐莺启程回京。 江泽唉声叹气地劝阻无果后,唯有命人多备些伤药。 果不其然,回程的路上,裴镜的伤口又绷开几次血色浸出衣衫,吓得众人手忙脚乱。 囚车中的徐莺见后,冷笑道:“赶着回去投胎呢?别给死路上了!我还等着你的机会呢!” 高头大马上的裴镜捂着伤口,听到这话只往后瞥了一眼,倒是江泽看不下去,朝着囚车挥上一鞭,“闭上你的嘴!” “殿下,什么急事也不如您的身体要紧啊!请下马吧,属下给您重新包扎。” 裴镜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咬牙道:“再行十里!” 江泽无奈叹了一口气。到底是有什么事儿,比他的命还要紧? 回程走走停停,又堪堪废去十日才到了京城。 轰隆一声闷响,压抑在京城上空的密云像是终于兜不住,一响一颤,雨滴便稀稀拉拉地抖落下来。 飞花阁内,雨滴叮铃咚隆地砸在石板上,临坐窗口的周凛叹了口气。 他今日特地告了假,能早几个时辰回去同阿宁一起享用炙羊肉,眼看着时辰快到了,又不合时宜地下起了雨,他收了案上的信件起身。 这时,一道急促的步子由远及近。 陈耳双手挡在头顶,踩着雨滴匆匆跑进门,“头儿,圣上有令,命你去飞云阁。” 这飞云阁是江泽的地盘儿,可自打入了京,这江泽至今还未露过面儿。 “圣上?” 周凛纵有疑惑,却也不得不遵从,赶紧从外间竹篓里拿了把油纸伞撑开,大步朝着飞云阁而去。 朱漆大门一开,周凛远远便瞧见堂上坐着的人,霎时骇然一惊,待心绪稍微平整,视线微转,其右下便是那从未露面过的江泽。 他心神不宁地踱步上前,拱手道:“属下叩见殿下、叩见江阁主!” 不等众人有所反应,裴镜开门见山道:“周凛,我要你和离!” 面中浮笑的江泽收住笑意猛然回头。他方才听到了什么?他家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 周凛唇角微抽,料想平静了大半个月,裴镜总该是放下了,却没想到一见他,还是说出这般堂而皇之的话来,终是要拿权势压人了? “恕属下难以……” “把人带出来!”裴镜连着赶路,身上的伤口绷开多次,至今还在渗血,他属实没什么心思与周凛周旋,况且,他很急,恨不得立刻就见到她! 话音落下,一身是血的徐莺被人架着双臂拖出,她蓬头垢面,从发丝缝隙透出的眼神冰凉异常。 周凛认出是谁后猛地后退一步,又抬头看了眼半靠在椅上的裴镜,惊得话也说不出半句。 裴镜很是满意他此番的表现,轻扣桌面笑道:“现下如何?” 这时候的周凛已渐渐定下心神,陈耳通报他来飞云阁时,说的便是圣上的意思,那如今裴镜的所作所为,也定是得了圣上首肯。 他纵然不肯放手,万般不愿又有何办法! 从一个命如草芥、人微言轻的小细作爬到今日,有了光明正大的身份地位,实在是付出了太多,且圣上多次提到,要升任他做飞花阁阁主之位。 裴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漫不经心道:“写下和离书,今夜就将她送来,此人你便可接回去,明日一早,你就是飞花阁阁主。” 飞花阁阁主…… 周凛临去出门前,裴镜指了指桌案,案上立着一个红木雕花食盒,他玩味道:“这是她最喜的芙蕖糕,带回去吧,务必要让她尝一尝。” ———— 西市中央的小院儿,清晨方才开市,便已有几分难耐的嘈杂,阿宁在这住了快一个月,也早已习惯,甚至觉得这份嘈杂反倒叫人莫名安心。 况且这地头上,但凡家中有什么动静,都能迅速影响街市,若碰上暗杀,逃起来也要容易几分。 后院长了一棵两人宽的古柳,此时正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微风下轻轻晃动,阿宁拿了块蒲团,坐在柳下闭目调息。 “娘子,今日想吃些什么?”丫头小莲提着菜篮上前温声问。 “你看着买吧,清淡些就好。” 阿宁刚说完,烧饭的杨大嫂立即推开门进来,手里提着的菜篮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一条粉皮羊腿横在底下,露出大半截儿蹄子来。 “娘子!今早阿郎出门时,喊我去早市买点你爱吃的羊肉!”她举起手中菜篮,“你瞧,可新鲜着呢!咱们今儿做炙羊肉。” 【作者有话说】 把你的心刨开来,看一看你爱不爱~ [狗头叼玫瑰]爱就请把我藏起来~ 第33章 换她 第33章 换她 小莲立即搭话:“阿郎对娘子真是体贴啊!要是将来我也能找个这么贴心的郎君多好!” 杨大嫂将菜篮杵在小莲脚边, 喘了口粗气,“你这小丫头片子说什么胡话呢!赶紧干活儿!” 杨大嫂从前在酒楼后厨做过活儿,手艺很是不错, 只是后来嫁的郎君好赌, 几乎输光了家底。 杨大嫂不再给他钱,他就偷摸拿了酒楼的贵重香料和食材去倒卖,害得杨大嫂进了府衙, 那赌鬼郎君却带着所有家财和儿子跑了。 纵使杨大嫂出来了,也没有酒楼再敢雇她。 听周凛说, 他是在杨大嫂支的摊前吃了炙羊肉,料想她一定喜欢,才将她雇了回来。 阿宁跟进厨房, 杨大嫂麻利地舀了几瓢水到大盆子里,将青菜叶往里头一倒,小莲拾了木屑,坐在灶下起火。 洗完了羊腿,杨大嫂两手并用,将羊腿拖到案板上,抡起菜刀在岩板上刮了刮, 铆足了劲儿猛地挥下。 可一看羊腿皮肉绽开,骨头却只留下个小印子。 “坏了, 该叫那小贩给我砍了的。” 杨大嫂极为懊悔,只因从前的事受了冤枉, 她做事便喜欢摊开了来, 买菜更是如此, 砍碎的羊腿多一块少一块儿的最是说不清。 虽然家中娘子是个不管事儿的, 可她们阿郎那副冷面一瞧便知不是善茬儿, 想着自己回来卖卖苦力也罢,没成想这羊老刀钝的赶一块儿了。 正当她叹息之际,阿宁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了刀,“我来吧,你往后退退。” 还不等二人做出反应,阿宁接连劈刀三四下,羊骨猝然断成两截儿。 小莲难掩喜色,“啊?娘子看着弱不禁风,竟这么有劲儿啊!” 杨大嫂倒是见过些世面,只知她们家郎君是个练家子,竟也没想到娘子也是有真材实料的,之前总看她练拳,还以为只是强身健体。 “多亏了娘子,不然这羊骨一锅可炖不下了!” 被这么夸着,阿宁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可一低头看了眼双手,又忍不住失落,若是她的内力还在,哪须多砍这么两回。 午后下了一场雨,几人说说笑笑着又是一阵忙碌,总算将温火慢煨好几个时辰的羊汤摆上了桌。 随着最后一盘翠色青菜端来,杨大嫂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拉开长凳招呼了小莲坐下。 阿宁待她们极为随和,相处不似主仆,用膳同坐也成了习惯,几人的关系近了,说话也愈发不顾忌。 “娘子跟阿郎,为何不同住一屋?”杨大嫂憋着这个疑问已经有些时日了,眼下总算是问出了口。 阿宁随口道:“他公务繁忙,日日回来得晚,说怕吵着我休息。” 一听这话,杨大嫂和小莲面露喜色,又直夸周凛是个好郎君,话音刚落,外头院子的门便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堂屋门大开着,几人回头瞧去,就见周凛提着一个红木食盒进了院门。 此时方才酉时,天还未黑透,杨大嫂和小莲双双愣了一下,这任谁不得说一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小莲回头看向阿宁,顷刻间笑得花枝乱颤,杨大嫂赶紧下桌招呼,快步去膳房拿了一副碗筷添上。 周凛面色沉郁,缓步进了堂屋,抬头就见桌上多出来的两副碗筷,不满地瞪向候在一旁杨大嫂和小莲。 杨大嫂一眼便瞧出,这是在怪她们跟主人家一起用饭,十分有眼力见儿地上前收走了小莲和自己的碗筷,拉上小莲出了屋门,快步遁去膳房。 阿宁解释道:“是我叫她们一起的,一个人吃饭很是冷清。” 周凛挤出一个笑,“那我陪你。” 看出他眉眼间的愠色,阿宁叹息道:“咱们都是当奴才过来的,何必要……” “但现在不是!” 见他的语气颇为激动,大概是今日当差遇到了难事,阿宁没再多说,起身将他手里的食盒接过,故作惊喜道:“带什么好吃的了?” 盖子才一打开,阿宁的笑容便僵住了,僵硬地举着盖子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一股难以遗忘的甜丝丝的熟悉味道,悄然爬出,围着她徘徊,缠绕,肆虐。 “芙蕖糕。” 阿宁僵硬抬头看过去,周凛咬着牙,再次挤出一个自以为平和的微笑,强颜欢笑道:“你以前不是总爱吃吗?咱们从前吃不起,现在好了,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阿宁合上盖子,“可这不是,能想买,就能买得到的。” “圣上赏的。”周凛说着接过阿宁手中的食盒,揭开盖子,端出那盘芙蕖糕摆出。 见她仍旧呆立着,他强硬地摁着她肩头坐下,又夹起一块芙蕖糕放到她面前的碟子上,催促道:“快尝尝!” 阿宁用手拿起芙蕖糕,抿了抿唇,抬头问:“小虎哥,你真要我吃吗?” 他呆愣了一瞬,低下头,“——嗯。也不知,还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小虎哥,你知道的,我的鼻子一向很灵,即便不灵,我也知道,这是他给你的。” 芙蕖糕的味道,阿宁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手中的芙蕖糕味道再甜,也藏不住里面藏着的一抹似有若无的软筋散。 若是她未曾闻过使过的东西倒还好,可这软筋散是暗门出任务时常备的东西,她怎会觉察不到? 只是她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直信誓旦旦,甚至拿命起誓说要护着她的人,终究还是要将她推回狼窝。 他是受了胁迫,或是受了诱惑? “为什么?” 周凛紧蹙眉头,眼神躲闪,纠结一番后长叹一声,“阿宁,对不住!我欠那个人太多了!” 周凛深知,若是非要在阿宁和徐莺二人之间选一个出来,他仍旧会选阿宁,只是她现在犹如被冤魂缠了身,倘若他还紧抓不放,那两人都没甚好下场! 将自己说得重情重义,总好过为了自保、为了权势地位将她拱手让人的好。 阿宁心里咯噔一声,低声问道:“那个在你口中,在你下巴留下刀疤的刁蛮女人?” 周凛郑重点头,“她对我一往情深,可我却害得她家破人亡!原本我悄悄放了她一命,可她如今,又落到了裴镜手里!” 阿宁不死心地问:“所以你要拿我换她?拿自己的妻子,去换另一个女人?” “对不起!阿宁!其实我,我在青岚寨就和她成过亲了,虽说于我而言只是做戏,可是……” 可是那场婚礼十分盛大绚烂礼数周到,拜天地拜长辈夫妻对拜!单凭这处来说,徐莺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即便才刚成完亲便血洗了青岚寨。 他说到这儿便断了,转而道:“你在裴镜身边不会死,什么事都不会有,但是她会!她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了,浑身都是血!” 一个杀手,又怎会是怕见血的人? 阿宁无言地低着头,心口闷得发紧。 周凛眼中顷刻间满是哀戚,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但是阿宁!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永远都是你的小虎哥!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嫌弃你!” “你暂且忍耐一下,待他彻底腻了!我再求圣上……” “周凛!你当我是什么!”阿宁终是难以听下去厉声打断。 虽然和周凛只有夫妻之名,但阿宁是真的将他当做可以携手余生的郎君,他也是她最信任的人! 周凛攥紧了拳头,眼泪终是收不住滚落下来,他蹲下身伏在她脚边,颤声道:“阿宁,对不住!” “若我不愿吃呢?” “阿宁,我,我不想对你动手。”他将头深深埋下,好似有说不完的苦衷。 既然他打定了主意,她今日是无论如何也逃不了的,想到他从前也曾不计危险帮过她次…… “周凛,我帮你这一次。” 以后便桥归桥,路归路。 说罢,阿宁僵硬抬手,抓起芙蕖糕一把塞入口中,嚼了两口,便生生哽下去。这味道太甜太腻,嘴里好似下了一场糖雨。 周凛嘴里不停说着求她原谅,叫她忍耐,他们迟早会苦尽甘来。 苦尽甘来?如何还有苦尽甘来的一日。 药效来得很快,阿宁渐渐四肢乏力,瘫倒在桌案上,恍若丢了灵魂,唯剩一具□□,双眼呆滞无光地半睁着,毫无半点神采。 这软筋散只会让人浑身发软没力气,意识却十分清醒。 周凛最后抹了一把眼泪,起身将桌上的人打横抱起,一脚踹开房门走了出去。 膳房的二人方才便听到了动静,若不是杨大嫂拦着小莲,叫她莫要瞎凑热闹,她恐怕早跑来堂屋瞧动静。 如今二人见她们郎君将娘子抱了出来,且娘子一副失力模样,皆大惊失色。心说这会天色早已暗下,这是做什么? 正当疑惑之际,只听周凛吩咐道:“小莲,你将娘子屋里的东西收好,一并拿出来。” 小莲茫然点头,却还是扭头进了屋里收拾。 杨大嫂见得多,心头有了些难堪的猜想。这京中名门贵族的大户颇多,谁家不养几个面容姣好的妾室或是歌女,士族们为了相互拉拢,结党营私,财富女色送来送去的屡见不鲜。 如此一想,杨大嫂便顾不得尊卑了,快步跟上前拉住周凛,急道:“这天色渐晚,阿郎这是要将娘子带到哪儿去!” “滚开!”周凛甩开她。 出了大门,一辆马车早早候在墙根,杨大嫂见了更加笃定心中猜想,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前头,满眼惊惶地劝诫道:“阿郎!万万不可啊!娘子她这样难得好的人……” 话音未落,周凛抬起一脚踹了出去。 那一脚极重,杨大嫂被踢中小腹,后退两步栽倒在地上,疼得冷汗直冒,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再也直不起身。 瘫软在周凛怀里的阿宁怒极却是无能为力,想说话也发不出声儿。她竟不知,周凛也成了这种恃强凌弱的人! 阿宁的东西不多,小莲这会已经提着包裹跟上来,却被他摄人的眼神吓退不敢上前,只弯腰去扶地上的杨大嫂。 在此间隙,周凛已将人抬上马车,转头回来夺了小莲手中的包袱丢入车中,跳上车一甩缰绳绝尘而去。 几个时辰前还好好的日子突遭变故,小莲泪眼婆娑仰天道:“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办啊!” 小莲边抹着泪边扶起杨大嫂,杨大嫂踉跄两步,紧蹙眉头啐了一口,“叫天爷有什么用,男人都靠不住!” “恳求老天奶降下响雷劈死这黑心肝的玩意儿!” 马车驶入长街,铜铃摇晃落下一串碎响,阿宁蜷缩在逼仄的马车内,仿佛又听到了那令人深恶痛绝的铃铛。 同样的路又走了一遍,只是上次是逃离,这次是羊入虎口。 马车最后在宫门口停下,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车帘一角。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药味儿顿时四散蔓延开来,阿宁抬眼瞧去,仍旧是那双淬寒又阴鸷的眼神,一副恨不能当场啖她血肉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狗头叼玫瑰]咕咕不语,咕咕一昧求藏~ 第34章 陪葬 第34章 陪葬 就这副模样, 周凛到底为何那般断言裴镜不会杀了她?她真怀疑会不会一被他带回去,便也会被拴在麻袋里活活打死。 裴镜俯身探入车中,撑起手肘立在她上方, 凑近了在她耳边似笑非笑。 “瞧瞧, 是谁又回来了。” 说罢,他敛了宽大衣袖,从她后背穿过环住腰身, 另一只手顺势捞起双腿,轻巧地将她从马车上抱下, 随后往旁使了个眼神,两名侍卫便押着浑身是伤的徐莺推给周凛,此番场景颇有种交换人质之感。 阿宁睁大眼睛看向徐莺, 素青棉布衣裳已经被血浸成深棕,几乎不能辨出本色,手脚经络处皆覆污血,想来是被断了经脉。 那副血淋淋的惨状,饶是见惯了杀戮的她也不免心生怜悯,更觉心惊胆战,好似也从她身上看见自己最后的凄惨结局。 凌乱发丝遮掩面颊下的双眼, 也死死盯着阿宁。心说这便是那狗皇子拼了命也要得到的人?周凛的新婚妻子? 想当年徐莺在青岚寨那叫一个风光,抢人抢物都只捡好看的收!对美学颇有造诣, 如今也忍不住在心头感叹一句:当真是个俏佳人。 二人相互打量,各自生怜。 裴镜抱着阿宁却不急着入车, 春风得意道:“恭喜周阁主喜得佳人, 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他说罢低眸瞥了眼怀中的人, 他就是说给她听的, 好叫她瞧瞧自己到底选的是什么货色, 可怀中的人却是毫无反应,平静得连呼吸也不曾乱半分。 周凛正扶着奄奄一息的徐莺,听到这话神情微滞。他极力遮掩的事实被人这般揭开,只觉愤恨难堪,心中郁结无处解,唯有紧咬着牙垂下头去,哽出三字。 “谢殿下!” 他腾出一手来回了一礼,才将徐莺抱上马车,随即头也不回地驾车扬长而去,自始至终没敢再看阿宁一眼。 裴镜抱着人久了,终是牵扯到了胸口的伤,如今又浸血了,强忍着痛将人抱上马车。 “殿下,您没事儿吧?”唐铮连忙凑到车门前问候,他上回没守住人,挨了好一顿板子吃,至今仍未恢复完全,如今做什么事都是紧着脑袋。 裴镜不耐烦地冲外头一挥手,见唐铮合上门喊人驾车,他才深吸一口气强装镇静,垂下眼皮看她。 阿宁此刻正仰在软垫上一动不动,她这段时日又消瘦了不少,固定发髻的簪子不知所踪,满头青丝在颠簸中散乱,丝丝缕缕的乌发便铺在艳红绣花的毯子上,本就雪白的皮肤此刻看起来毫无血丝,加之一副要死不活的无神表情,透出几分妖冶鬼气。 “我早说过,你逃不掉的。” 阿宁阖上眼睛,是不愿面对,也是不敢面对。 一只温热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又慢慢滑下,伸进衣襟贴在心口,那手心因常年练功而积成的厚茧略微有些咯人。 片刻后,马车在一处暗牢门口停下,大门吱呀一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混合着腐烂的恶臭直冲鼻腔,里头还传出因受刑发出的各种痛苦哀嚎。 唐铮照吩咐小心翼翼上前,敲击车门三声,随即将其拉开。 裴镜搂着阿宁,将她扶起来靠在肩上,好叫她能完完全全地看着牢里头的场景。 阿宁睁开双眼,幽深的暗牢尽头,好几个被绑在架上的人正虚弱地垂着脑袋,长发披散遮挡了污糟面容,全身上下无不布满暗红的污血。 尽管装作云淡风轻,可心口的剧烈起伏早已出卖了她的紧张。 裴镜的手此时正放在她心口处,察觉到那不同寻常的心跳后,挑唇一笑,凑在她耳边幽声道:“好好看看这些人的下场,你在暗门多年,自是知晓那些磋磨人的手段,倘若你再跑,便将你吊了去。” 他想以此威慑她,要她乖乖听话、受他摆布,而她眼下无路可走,再也无处可逃。 一股强烈的无奈在阿宁心底翻涌,又顷刻间化为怒火。 她并非生来就要被人摆布,被当做泄欲的工具,即便是在暗门,她也都是靠自己的本事挣得一份饭吃,也靠自己挣得了自由身,凭什么还要走上这条老路重蹈覆辙! 哪怕是死,哪怕也跟里头的人被吊上去,她也打定主意绝不服软!绝不求饶! 阿宁极力转动眼珠,恶狠狠地瞪向身旁的裴镜。 裴镜显然没料到她竟还敢这般眼神看他,被这道凶狠的目光盯得心口一紧,说不清是旧伤复发还是添了一道新伤。他气恼他愤恨他难以言说的恨意全数堵在喉间,塞在胸口,郁结成疾,又比方才更痛上几分。 他高扬起右手,掌风呼啸而下,却在即将落到她脸上时停住。 随后他咬着牙回瞪回去,两道锐利的眼神,便似冷刃交锋。 最终还是裴镜败下阵来,他捂住胸口的同时垂下了头,长叹一声回宫。 皇帝都已应允了,他自然也不必躲躲藏藏,大摇大摆地将人带入了长宁宫飞鸿殿。 阿宁躺在属于他的那张床榻上,紧闭着眼睛,原本料想的暴怒和折辱没有到来,他只身坐在案前处理公务,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周围一股血腥气经久不衰。 身上的药劲儿渐渐消去,阿宁恢复了些力气,慢慢翻身爬了起来,开门见山道:“你到底有何目的!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这两个问题裴镜一个也没回答,只起身缓步朝她走了过来。 随着他越走越近,那股血腥味和药味也随之愈发浓厚,阿宁终于确定这股味道来自他身上。 裴镜一抬手,一张纸从他指尖慢慢荡下,悠然落在阿宁面前。 和离书。 就那飘逸俊秀的字迹,阿宁只瞄了一眼,便知晓这并非出自周凛之手,不过眼下是不是已经没什么要紧的了。 裴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必管我是何目的,从今往后,我说什么,你只需服从,不得忤逆!” 生不如死地活,不如痛痛快快地死! “若我不愿呢!”阿宁梗着脖子瞪向他。 裴镜冷哼一声,“你是不是好日子过多了,就掂不清自己的分量!从前在暗门,你们可以为了一块肉饼拼命厮杀,落得鼻青脸肿一身是伤!” “如今我让你像个主子一样吃喝不愁,有人伺候,你到底还有何不满意!” “我要尊严要自由!要自己能够主宰的人生!”阿宁极力反驳。 “什么尊严自由!”裴镜冷嗤一声,稍稍俯身,伸手掐住阿宁的下颚,捏得两腮鼓肉。 “你出去身无分文,连个正经身份也没有,在这世道能靠什么过活!琴棋书画、纺织刺绣、厨艺耕种,你会哪一样?” 双目一凛,又道:“杀人越货?以你现在的武功勉强自保,还是说……你要出卖身体?” “若是没有权力和富贵,你只怕是活得生不如死!” 虽气力尚未完全恢复,但阿宁还是拼尽全力扭脸挣脱他的挟制,“凭什么说我不能活?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裴镜道:“你靠暗门长大成人丰了羽翼,靠我的庇护得了尊严,得了上等人的待遇,甚至连‘阿宁’这个名字也是我赐予你的!现在你想要自由?想一脚踹开我?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 阿宁不服气地喘着粗气,激动道:“凭我完成了大大小小几十桩任务,多次身陷囹吾,一身是伤,几乎赔了半条命!” “凭我百依百顺地伺候你两年,又为篡权大计继续舍身献命!凭我九死一生,活着下了悬魂索,我今后哪怕是死,都是自由身!” 这话显然将裴镜激怒了,他突然奋起抓住阿宁的手腕,猛地将她摁倒在榻上,怒喝道:“你别以为我不会杀了你!” 这声暴喝吓得门外的唐铮浑身一抖,侧头往屋里瞧了一眼。心说完了,他们殿下这下恐怕是真的动怒了,那不知好歹的女人仗着殿下在意她,可是使劲儿地踩老虎尾巴,现在倒要看看,她听到这话会不会后悔痛哭!跪地求饶! 只是不能叫他如愿了,几乎是一瞬,门里头顷刻传出一声清脆的怒吼,震得他登时瞪大了眼。 “那你就杀!” 阿宁早已到了绝望的境地。 她从小便面临着随时会死的局面,被暗门灌输死亡并不可怕的一个细作,骨子里又怎会怕死呢? 若是要她继续替他做那种腌臜事,不被当做一个有尊严、有自主意识的人,那她宁可一死! “那我便让所有人给你陪葬!”裴镜那双猩红的眼中,此刻已布满浓重杀意。 他所说的所有人,无非便是她在意的人。 可是她在意的人又还剩几个呢?她破罐子破摔,“杀!都杀了!好让我黄泉路上有人作伴!” 这句话如同泼天冷水浇灭了四周熊熊烧着的火焰,被气到抓心挠肝的裴镜几乎是一瞬便呆住了,血丝遍布的眼仁渐渐褪去。 那双不服输的眼睛就那般死死瞪着他,他总算意识到了那一点。她根本不怕死。 伤口又绷开了,一股粘稠的热流浸湿胸前的素绢,裴镜抬手捂住心口,面露痛苦之色,喘上几口粗重的气,方才摇晃起身。 “来,来人!” 殿门斜开一角,满脸惊惶之色的唐铮进了门,已做好将脑袋别在裤腰的打算。 “殿下,您有何吩咐?” 裴镜蹙眉瞥了他一眼,挥手道:“喊曲嬷嬷来。” 唐铮如释重负,连连应了几声,迅速躬身后退出了门去,不多时,一名体态丰腴的嬷嬷快步走进来。 裴镜立即道:“我不想再看到她!把她带走!立刻!” “诺!” 那嬷嬷本想再问得仔细些,可瞧着自家殿下难耐的神情,也住了口,上前扶起榻上看着略有几分虚弱的人。 裴镜不想看到她,她又何曾想看见他?最好永不再见! 阿宁没有半点不情愿,扶着曲嬷嬷递来的手,便摇晃着身子下了榻,双手紧紧搭在曲嬷嬷的手臂上,一步步跟着往门口走。 在一旁的裴镜背对着她们,气得呼吸急促。 二人才刚走出殿门,里头又传出一声:“站住!” 【作者有话说】 站住! 把收留下[抱大腿][抱大腿] 第35章 早膳 第35章 早膳 曲嬷嬷被喊了进去, 过了些许时辰,才便满脸无奈地躬身退出来了。 蜿蜒廊檐下,曲嬷嬷扶着阿宁慢步走, 轻声劝告她:“这宫里吃饱穿暖, 哪里不比外头强?况且殿下对你有心,你该感到庆幸,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他对她有心?若是从前听到这句话, 她大概会信的。 曲嬷嬷见阿宁拉着个脸不说话,叹了口气, “唉!人生匆匆几十载,只要活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阿宁依旧沉默。 曲嬷嬷没再多说, 将阿宁带去沐浴,她在宫外带进来的所有东西都被搜刮一空,唯独留下那只金铃镯子。 趁着阿宁沐浴的间隙,曲嬷嬷火急火燎地吩咐宫人,赶紧去收拾间屋子出来。 整个长宁宫,知晓阿宁来历的人如今便只有唐铮,可他是万万不敢往外传的, 曲嬷嬷不知这个女子是什么来历,却看出殿下对这女子是不同的。 毕竟方才殿下已经气得咬牙切齿, 说什么既然她喜欢钻膳房、早起干活,那就依了她, 让她做个宫女干个够、干到死! 想了想却还是咬着牙说, 给她单独备一个亮堂宽敞的房间, 别太豪华也别太寒酸, 不要离他太近, 更不要离他太远。 曲嬷嬷:…… 曲嬷嬷回没有这样的宫女房,他还说那就现备一个。 整个长宁宫为三进院落,粗使宫女房设在外院,近身侍婢又紧临主寝,哪有离他不远不近,又是单独的宫女房,还要宽敞明亮?不如直接住进孺人院好了! 曲嬷嬷想是这般想,却哪敢直说,思量半晌,总算想到合适的地头,飞鸿殿后苑花房。 那处屋子独杵后苑,被花柳包裹,环境清幽舒爽,夜里有什么动静旁处也听不到,况且与小灶房和飞鸿殿的距离又将将好。 待阿宁收拾妥帖,着了一身湖蓝宫装出来后,曲嬷嬷便领着她去了那处。 进了后苑,二人走过一条石板路,穿过两旁花丛,在一间屋子门口停下,守在门口的宫女巧织朝曲嬷嬷应了声一切已收拾妥当后,便推开了门。 曲嬷嬷躬身做请,阿宁抬脚迈入。 房中布置简约,却是精心打理过的,一尘不染,最深处一张不属于宫女用的红木拔步床尤其惹眼,旁处还设有妆奁储柜。 巧织见二人进了屋,方才抬起头从背后打量阿宁,身形纤长清瘦,将与自己身上同样的宫装穿得有几分孤傲冷清之感,尤其等她转过脸来时,那张不施粉黛却仍旧明媚动人的脸,叫巧织倒吸一口凉气。 只是那不曾显露半分低眉顺眼的神情,怎么叫人看着平白生厌,心说殿下若真的看重,便不只是叫她做一个宫女罢了。 曲嬷嬷温声嘱咐道:“早些歇息,明日卯时三刻起来干活儿。” “干活儿?” 沉默良久的阿宁总算有了反应。 曲嬷嬷道:“殿下说既然你喜欢做菜,那便管飞鸿殿的小灶房,负责殿下的早膳,出门左转直走到尽头便是了,对了,殿下每日寅时早朝,大概卯时七刻归,你要及时备好早膳,不得延误。” 他是不是气昏了头?让她做菜?她一贯只会舞刀弄枪,哪会做菜,更何谈喜欢? 不过他既有此一说,大概是知晓了她在城中小院儿的动向。 阿宁直言:“我不会做菜。” “那就学着做吧!多学些本事傍身,总归是没错的。”曲嬷嬷没给阿宁反驳的机会,说完便转身喊上巧织正备一同离去。 “曲嬷嬷。”阿宁喊住她。 曲嬷嬷诧异回头,阿宁直说:“您可知,叫王嘉颖的那个宫女所在何处?” 曲嬷嬷认真思索了番,回道:“此人曾在玉照殿当差,得罪了章夫人,被发往了杂役房,那里虽有干不完的杂活,但于她的性子来说,却更为自在。” 阿宁颔首应声谢过,曲嬷嬷替她拉上门后方才离去。 夜里躺在床上,平复了心情的阿宁,依旧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她不会做菜的事裴镜是知道的,现在又是哪一出?不杀她也不关她,费尽心机将她拐回来,难道只是做个厨娘? 不。 在暗门时,上面每次下达新任务,她们都得为此学一些符合新身份的技能,阿宁从前学得最多的便是舞。 大概他将来要她做的事,还与厨艺有关。 她已经反抗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不肯放弃培养她,甚至还要她学新的技能,只怕要她做的事情关系重大。 阿宁长叹一口气,她虽不怕死,却也没必要刻意找死,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灯熄了,屋子整个暗下来,伫立风里的裴镜收回目光,身后的唐铮忍不住催促道:“殿下,您都在外头站了快半个时辰了,回去歇息吧。” 裴镜这才僵硬转身,唐铮定睛一看,顿时慌张喊人:“哎呦!快去请太医!殿下胸口的伤又在渗血了!” 他着急忙慌凑上前扶住裴镜,牵着往殿内走,心头忍不住道:殿下何苦这般作践身子,他身份高贵又生得这般风姿,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须做这痴恋状? 转念一想,大概就是因为这般不可得,才生了执念,若是轻易得了反倒没那么揪人心了。 后苑花房里住了个特别的宫女这事,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宁宫。 宫女房的大通铺上,一群小姑娘叽叽喳喳讨论了大半夜,谁不知晓安皇子将来便是太子,又是那般卓然风姿,骁勇善战,哪怕是能被他多看上一眼也值当了。 这些小宫女大多都是镇北王登基后新入宫的,并不知晓阿宁从前的身份,只当她大概是被殿下看上眼了,心中颇有几分艳羡。 次日大早天还未亮,曲嬷嬷便将阿宁喊醒,先绕路带她去长宁宫各处转了一圈,整个长宁宫均被踏足,除了……章恒微所在的玉照殿,甚至是绕着走的。 曲嬷嬷厉声警告阿宁不许接近此地! 阿宁点头。如果她想找死的话,大概会去的。 整个长宁宫的侍卫和宫女比她第一次来时,足足多了一倍,更别提暗哨,此番游走便像是特意展示守卫实力,裴镜大概是笃定她再也逃不掉了,也不怕她能翻了天。 在小灶房乒铃乓啷好一阵儿,曲嬷嬷催促了三遍,阿宁才端出一碗半糊的粥,一碟黑呼呼的肉菜混合物。 曲嬷嬷看着这堆难以下咽的早膳犹豫半晌,还是让阿宁送了过去。 好不容易等到下朝,匆匆赶回飞鸿殿的裴镜瞧见桌上不堪入目的东西时,皱起了眉,满脸疑惑地抬起头,朝下方看过去。 “你想毒死我?” 阿宁淡声回道:“卖相不好,但也能吃。” 裴镜没好气道:“那你吃给我看。” 在他审视的目光下,阿宁不动声色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下一秒,粥碗被摔在地上,黏糊糊汤水流了一地,碗沿滚了几圈后倒扣在地板上,殿中宫女太监登时跪倒一大片。 “不会就好好学。” 裴镜没什么好脸色,他不信她连这都不会,当初她在西市小院不是常往膳房钻?还有那什么煎鸡蛋,怎么也不见做给他? 他朝唐铮伸出手,一张雪白的锦帕很快便落于手中,他抓起擦拭掉手指沾上的糊粥后,又朝唐铮甩了回去。 阿宁直视着他不说话,脊背挺得笔直。 裴镜颇为无语地白了她一眼。 次日他便让人搬了厚厚一摞食谱堆到她屋里,顺带还置了个小方桌。 阿宁不愿认真学,却也看不得看裴镜白白浪费粮食,勉强做了几样送过去便走了,最终也不知道他到底吃没吃。 皇帝知晓阿宁只是个宫女后十分意外,不过此举正合他的心意,如此便不必紧着长宁宫那处盯。又招来周凛问询了徐莺之事,听闻半个月过去,徐莺仍旧伤痕累累躺着度日,心底稍稍安心。 换人这事是他应允的,即便始终有赶尽杀绝的心思,也不能堂而皇之的说出口,唯有旁敲侧击地敲打了周凛一番,又将玄影司近日最重要的案子交予了江泽。 周凛自是听出了端倪,心中又愤又恨。 合着这父子是拿他当狗溜?想换人就换,想杀人就杀?他最重要的人,一个都留不住? 屠木一死,副使章三郎即将进京接任门主之位,届时玄影司门中势力便被章江两家把持,他一个毫无家族势力的人,始终只是个冲锋陷阵的盾,是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棋子。 思虑之间,他想到了与裴镜水火不容的蒋皇后。 ———— 阿宁就这么浑浑过了几日,一个午后,曲嬷嬷忽然领着一个小宫女来了小灶房,说是给她打下手,可实际上是为了指导她的厨艺。 小宫女名叫紫雀,约莫十六七,圆乎乎的脸看着饶是可爱,很多时候身上都隐约有王嘉颖的影子,可嘴巴却不是个饶人的。 紫雀一来便将阿宁的厨艺数落了一番,指挥着她的每一步动作,做出来的东西但凡有一点不合心意,转手就倒了。 “你不该浪费粮食。”阿宁忍不住道。 “真没见识!”紫雀趾高气昂地瞪回来,“你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吧!就你做的这种东西也能吃?” 一个小宫女,好大的口气,不像是伺候人的,倒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小姐。 阿宁道:“你有何见识?” 紫雀冷笑一声,得意道:“我可不是普通宫女!我爹在圣上还是皇子时就跟着他,后来为救圣上故去!我娘是圣上还是镇北王时,就最喜欢的厨娘!那会儿便管着王府的膳食,如今可是管着尚食局的司膳司!” “我呢!从小对味道极其敏感,天赋异禀,将来可是要继承我娘的衣钵的!” 一个看似普通的小宫女都有这样的来头,也难怪不管是从前在东宫,还是在倾云宫,阿宁都曾不被宫女们待见。 只是这来头虽比不上士族贵女,却也不似普通宫女,为何纡尊来了这飞鸿殿的小灶房? 见阿宁不说话,紫雀当阿宁是气瘪了,挑眉问道:“倒是你,是何来头?” 阿宁淡声道:“我没什么来头。” 一听这话,紫雀噗嗤一笑,满脸鄙夷地看向她,“那曲嬷嬷还让我听你差遣?以后都听我的!我做菜,你收拾残局!”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读者朋友们新年快乐吖![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愿大家百福齐至,顺遂无虞,春祺夏安,秋绥冬宁! [烟花][烟花][烟花] 第36章 金铃 第36章 金铃 紫雀说罢便将阿宁拉开, 拉到灶口强硬摁下。 “来,你来传火,看我给你露一手!” 遂挽起袖子亲自动手, 萝卜块在她手中翻来覆去, 转眼就雕成了花,烙好的薄饼卷上剔除刺的鱼,再加了些葱花和酱汁。 不多时, 几道精致又繁琐的菜肴热乎出炉。 阿宁简直眼花缭乱,紫雀看着不着调, 却实在是有真材实料的,难怪会被指派来教她。 曲嬷嬷进屋一瞧,当即变了脸色, “唉小雀儿啊!我都说要让她做了,你只能帮着打打下手,你怎么动起手来了!哎呀这时辰,说不准殿下已在回来的路上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紫雀见状大为不解,“她做的东西能吃吗?” 曲嬷嬷道:“你别管能不能吃,这是殿下的吩咐!” 看着争执的二人, 阿宁快步上前,拿起筷子将那几道精致的菜随意拨乱, 多撒了些盐和黑乎乎的酱,才扣上盖子放到托盘里。 紫雀瞅见后忙上前阻止, 若非曲嬷嬷拦着, 这些菜必定被扒拉到地上,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宁端了出门, 杵在原地环着双臂生闷气。 到了飞鸿殿, 裴镜看着呈上去的菜,沉默了片刻,又皱眉看下面的人好半晌,才狐疑道:“你做的?” 虽是这么问,可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就这雕花的萝卜,摊得厚薄均匀的薄饼,能是她做得出来的就怪了。 阿宁不想因这种无所谓的小事说谎,但更不想连累旁人,只闷声“嗯”了一句。 站在一旁的曲嬷嬷战战兢兢,生怕上头的人又什么时候动怒。 裴镜执筷尝了一口,登时面露难色,他正欲发作,抬头望下去时,就见阿宁目光呆呆地看着他,那个眼神像极了那年在巨峰山,在献台上她第一次盯着他看时的神态。 忽地,盘旋在心口的不耐散去,犹如春风化雨,他轻咳一声,道:“不错,有长进,好好学吧。” 听到声音,阿宁回过神来,却没有做出半点回应。 一回到小厨房,紫雀便不服气地冲了过来,“你!为何毁坏我的菜!还有这明明是我辛苦做的,现在倒成了你的功劳!” “有什么去找曲嬷嬷说吧。”阿宁不想与她纠缠,径自坐下拿了个饼扯着吃。 紫雀从小是在保护和周围人的关爱下长大的,所以说起话做起事来,总是一股子骄纵的味道。 长宁宫的人知晓她的来历,大都捧着舔着她,听了好些奉承漂亮话,便愈发得意忘形。 这不,知道阿宁单独住着宽敞的屋子后,又生起气来,闹着要搬出大通铺跟阿宁住。 阿宁自小便独来独往惯了,尤其是住的地方,她将其视为个人领地,也不愿有这么个咋呼人的同寝。 紫雀便又找上曲嬷嬷软磨硬泡,曲嬷嬷被她吵得心烦渐渐躲着她走,也不再每日来催人了,连小灶房都尽量绕着走。 眼见曲嬷嬷不给松口,紫雀又追着阿宁,整日像个叽叽喳喳的麻雀念叨个不停。 熬粥时,冷不丁伸过来个大脑袋:“求你了!我也想住大屋子。” 如厕时,门板被敲得砰砰震:“喂!你倒是说话啊!让不让我住?” 就寝时,门外莫名响起难听的歌声:“哎~哎~虾皮馄饨真好吃,真好吃,有人爱吃有人爱吃要吃吗?教你教你,让我住呗?” 阿宁不堪其扰,扯起被褥蒙住脑袋,只是那声音依旧断断续续缭绕耳畔。 曲嬷嬷向给裴镜汇报此事,听得他意兴阑珊,“由着去,她也该尝尝心烦的滋味儿。” 阿宁撩开被褥支起上身呆坐,片刻后,门板吱呀一声打开。 “明日,你搬来吧。” 因她忽然想到,有人与她同住,或许是个好事儿也说不准。 得偿所愿的紫雀兴奋大跳,手舞足蹈地回去了。 翌日,一张小床便登堂入室,放在进门两步右侧,可当紫雀照旧在午后,去她结交的小姐妹巧织巧绣等人那处溜达一圈回来后,站在屋子中堂前后打量两张床榻,越看越不满意。 当晚就将厚脸皮贯彻到底,竟又要阿宁把原先的大床让给她。 阿宁无奈长叹一声。 让便让了,倒也无足挂齿,只是紫雀愈发得寸进尺,偷偷翻她柜子里的东西被现场抓获。 “看我干什么?一个变形的破镯子而已!谁稀罕呢!” 看着她说不稀罕,可手里却紧紧攥着那只金铃不撒手,阿宁只觉好笑,问道:“你身上的好东西多的是,不像手脚不干净的人,为何要翻我的东西?” 紫雀向来心直口快,说话也不藏着掖着,被阿宁这么一激,一股脑全交代了出来。 “那是当然了!谁会稀罕你的东西?只是大伙儿都让我别得罪你!说殿下看重你,对你不一般,我就偏不信!来找找证据,不过如今看来,都是那些人瞎传的虚言!” “你除了这个破金镯子,真是穷得叮当响喽!” 紫雀觉得既然是殿下看重的人,总会有些不同于旁人的贵重赏赐或是钱财吧?毕竟殿下在王府时,对下人出手便十分大方。 可她倒好,金银细软一概没有,宫装都只有两套,翻箱倒柜一番,连个像样的丝帕都搜不出来一条,就只有手中这些许变形的金铃镯子。 这十来天的相处,阿宁也大致摸清了紫雀来这长宁宫的目的,接近裴镜,等同于接近将来要更替的皇权,在他麾下做事,将来能继续光耀门楣。 偏她又是个嘴巴把不住门的,来了才半个月,便已在长宁宫各处结下金兰之交,任是叫谁都知晓了她的想法。 玉照殿的有些宫人略微知晓阿宁与裴镜过往,便故意不说明白,撺掇紫雀来找阿宁的不痛快,意图隔岸观火。 阿宁看出些端倪,坐下告诫她:“旁人说什么不要信,你自己看到的才是真实的。” 紫雀举着手中金铃打量,漫不经心道:“唷,还教起我来了,真以为自己挺聪明似的,连个菜都做不好!” 阿宁:“……” 紫雀将金铃往阿宁眼前一晃。 铃—— 声音一响,阿宁心头莫名烦躁,眼神冷下来,“放回去。” 紫雀撇撇嘴,挑眉道:“我偏不,说说吧?这东西不像你用得起的,你怎么得来的!” 这金铃上雕刻了两只白头鹤,阿宁并不识得那刻的是什么鸟,只知道纹路很是精美,即使被她掰变了形,也能看出做工不凡。 在宫外那近一个月,她曾多次让小莲拿出去变卖,可外头的人一看做工都不敢收,非要小莲说出个来历,几次变卖都不成只好作罢。 即使阿宁对这支金铃镯子深恶痛绝,可因着它值钱,还是舍不得扔。 然而这白头鹤在紫雀眼中便是栩栩如生的雀鸟,与她的名字十分契合,心中生出些想要据为己有的念头。 阿宁不冷不热道:“你口中的殿下赏的。” 一听这话,紫雀变了脸色,“什么!殿下赏的?你有何功劳就赏你这般好的物件儿?啊!我知道了,不会是因为那日我做的菜吧?那可是我的功劳!” “你觉着可能吗?”阿宁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语气不甚友好。 紫雀即便想要,倒也不至于胡搅蛮缠,犹豫片刻后开了价:“十金!我拿十金跟你换如何?” 阿宁略一思索,摇头道:“五十金。” “五十金!”紫雀蹭一下跳起来,“你去抢好了!” 阿宁脱了鞋子坐上床,“不要就放回去吧,我要睡了。” 她本就没真想卖给紫雀,若是她逃出去了,在哪儿换成钱都好,可偏偏是在裴镜身边,如今的日子算得上安静祥和,无事莫要招惹。 紫雀嘟囔着将金铃镯子搁到桌上,可眼里分明还有对它的留恋,瞪了眼已经钻入被窝的人,又拾起镯子,拉开抽屉,轻轻放了回去。 房里的蜡烛灭了。 半睡半醒之间,阿宁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檀木香气充溢室内,这檀木香太过熟悉,甚至不用思考,便知晓出自何人。 阿宁扯紧被子悄悄半睁开眼,借着室外投入屋内的月光,她看见一道熟悉的影子伫立床尾。 那影子紧紧盯着她,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跟个索命鬼一样! 阿宁赶紧阖上眼睛装睡,被褥下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就是不想让他发现自己还醒着。 就这么僵持许久,那人不走也没下一步动作,倒是她莫名被吓得发出冷汗,心跳愈发激烈。 又过了好一会儿,静谧的室内发出似有若无的一声叹息,接着那股味道渐渐淡去。 走入树影中的裴镜停下了脚步,难得安静地抬头看了眼悬于夜色中的圆月。 他心口的伤尚未痊愈,又被一堆政事缠身。 镇北王起兵篡权后,偏西偏南地界的绥殃王趁机割据一方,待朝中局势稳定,绥秧王早已自封为帝,与朝廷分庭抗礼。 绥秧地势又山又水地势险峻,野林子里蛇虫鼠蚁泛滥,皇帝派遣去驻守禹城的将领久攻不下,绥殃人野,时常趁夜侵扰百姓搞点余粮和钱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害得临近绥秧的禹城百姓苦不堪言。 朝中大臣一派主和,一派主战,各执一词,皇帝见两派争执不休,便将此难题丢给了裴镜,称他若是能平定此事,回京之后便册封太子。 裴镜心中清楚,这绥殃王虽说是趁乱割据,但经营日久,根基稳固又尽占地利,绝非轻易可破。 经围场修缮一事,裴镜对秦栩大有改观,见他在朝堂上对自己颇有维护之意,拢了他来长宁宫私下商谈,只是他亦是主和一派,称若能不费一兵一卒收复绥秧,才是上策。 可裴镜的另一心腹上府折冲都尉付元昊,却是主战,光是他信重的二人都为此事争执不休,更令他头疼,匆匆挥去二人。 满心烦忧无处消解,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来到这处角落,悄悄看一眼那个身影。 她唯有睡下了,才最像从前的她,没有紧绷的脸,没有冷漠和仇视的眼神。 看着这样的她,他冗杂的思绪总算能得到片刻放松。安静,安定,好似一团乱麻捋到顺,浑黄河水清冽流,春风拂稚叶,簌簌幽幽,夏雨滴廊檐,叮叮铃铃。 第37章 倔强 第37章 倔强 阿宁本以为用五十金吓住紫雀, 她便不再念叨此事,没成想,紫雀竟在两日内凑够了这五十金, 趁她不在, 私自拿五十金换走了金铃镯子。 等她发现时,紫雀已经戴在手上招摇过市,铃铃声走哪儿响哪儿。 阿宁逮住紫雀的手便往屋里拽, 边走边叫她还回来。 紫雀却只当是她舍不得,扯着嗓子喊道:“你自己说的!给你五十金就换, 怎么还出尔反尔了?” 紫雀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指着她,“哦!你不会想坐地起价吧!” 谁知道紫雀竟那么有实力。 阿宁叹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快摘下来。” “怎么就不是好东西啦!我就是喜欢, 就是想要!钱我反正已经给了,它现在就是我的了!” 紫雀耍赖似的晃着手腕,反向用力与阿宁对峙。 铃铃——铃铃—— 那令人烦躁的铃声盘旋脑门,加之她尖锐的声音,令阿宁顿觉烦躁不已,顺手一拂。 紫雀的脚跟恰巧被门框阻拦,脚上一个不稳, 砰的一声,身体失重往后倒去, 摔了个大屁股墩儿。 这下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你?你竟然对我动手!别以为曲嬷嬷护着你,我这去找殿下说道说道, 看你这是什么道理!” 紫雀爬起来就朝飞鸿殿跑, 边跑边喊, 一路上还引得不少宫人驻足回首。 阿宁还被那句‘找殿下说道说道’扰住心神, 待她想去拉住时, 为时已晚,紫雀早已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不见了身影。 她万事都不想与裴镜扯上关系,恨不得每日都离得远远的,如今算是被找上事儿了,后悔当初不该冲动,说那五十金便以为能吓唬住人。 阿宁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凉,心口像是压了块巨石,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裴镜不要太过在意这件事,别来烦她。 可没多久,飞鸿殿的宫女巧织就来了小灶房,悄无声息的站在阿宁身后打量了一番,才似笑非笑道:“阿宁姑娘,殿下传你过去。” 紫雀向来与长宁宫的宫人们交好,这巧织便是其中最好的一个,平日里没少受紫雀的好处,此刻看她的眼神自然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阿宁正捏着馄饨,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我,我早膳快做好了。” 巧织道:“殿下说不必做了。” 飞鸿殿一如既往的安静,廊檐下,铜铃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清脆声响。 阿宁抬脚进入殿中,此时天色尚早,晨光未晓,衬得殿内光线有些昏暗,熏香袅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裴镜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兵书,正看得入神。 曲嬷嬷与唐铮肃立一旁,紫雀跪得规规矩矩,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委屈,肩头略有耸动,想必是刚哭过。 听见巧织通传人带到了,紫雀回头偷瞄向阿宁,眼神里有几分不满和挑衅。 但见阿宁坦然站到中堂,昂首挺胸,紫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诧异,心说她这副架势不像个宫女也就罢了,连礼也不行? 最关键的是,殿下就当没看见似的? “阿宁。” 裴镜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放下书,支起身往前探了几分,又道:“她说,是你要她拿五十金换这个金镯?” 过了一段平静日子,阿宁犯不着故意惹他,矢口否认:“我随口说的,哪知她当真了。” “随口说?这种事情能随口说吗?我钱都凑齐了,你又不愿了,明明就是你出尔反尔!” 紫雀很是不服气,一时脑热竟忘却殿内规矩,未得上面人的询问便自顾自梗着脖子反驳,待她反应过来时,就已瞧见裴镜压着的双眉。 “殿下恕罪,是奴婢急言了,可事实就是如此,她出尔反尔不说,还先动手推搡我。” 裴镜的目光在阿宁身上逡巡片刻,随即落到案几的金铃镯子上,他并未立刻表态,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发出笃笃轻响。 殿内的气氛也随之凝重,曲嬷嬷始终交手直立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裴镜拿起案上的金镯,起身走向阿宁,在她面前摇了摇镯子,“那你现在得了五十金,你是给她?还是不给?” 五十金换一个不好变卖的金镯,怎么想都是划算的,阿宁若不是担心裴镜又发疯,紫雀想要给她便是了。 只是看裴镜那副静悄悄的阴沉模样,指不定是又在酝酿着什么诡计。 阿宁道:“不给。” 此话一出,紫雀气得直咬牙,齿间溢出咯咯响,大颗大颗的泪珠又滚了下来。 裴镜道:“既如此,五十金还她。” 阿宁说:“还在柜子里,我没动。” 听阿宁这般说,裴镜紧绷的脸似乎柔和了些许,他的目光依旧盯着她,却朝还在抽噎的紫雀命令道:“五十金你且取回,这镯子,不是你该戴的。” 说罢,他的嘴角斜出一抹笑。 这笑旁人或许不懂,但阿宁却再熟悉不过,看得她心头发紧,浑身倒寒。 紫雀抽动的肩头一滞,满脸的不敢置信,愤恨交加之下,又抽搭了两声。 曲嬷嬷在一旁连连使眼色,恨不能亲自上前将紫雀拉走,毕竟紫雀的娘可是嘱咐过她要好好照看的紫雀的。 待到裴镜朝众人挥了手,曲嬷嬷才敢上前将紫雀扶起,连推带拉地带离了殿内。 殿内总算恢复清静,只剩下阿宁与裴镜二人,可阿宁却感受到了一番不同寻常。 从前在巨峰山的半山阁亦是如此,哪管青天白日,只要是突然屏退所有人之后,总是要迎来一番云雨,阿宁在宫中平静待了半个月,以为他已没了那番兴致。 “你想拿钱做什么?” 裴镜忽然开口打破沉默,他的声音缓和沉静,不似方才一股审问时的威严,略有几分随意,仿佛只是在闲聊一般。 阿宁微微一愣,直言道:“随口说的,哪知她那么有钱。” 他道:“你若是要用钱,或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找我便好……” 虽然他这么说,可他这么个不讲理、毫无诚信、出尔反尔的火罐子,他的钱哪敢用,他给予的好哪敢享?用了迟早得还,她拿什么来还? 果不其然,还不等她回话,裴镜突然将脸凑近了她,意有所指道:“只要你服个软,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不用再跟旁人挤一个屋子,不用晨起劳作,不必被人排挤诽谤,谁都不敢欺负你。” 裴镜认真看着她的反应,可看了半晌,那双眼依旧清亮,冷漠疏离坦坦荡荡,没有他所期待的半点东西。 他嘴角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眉头微拧后,他一把将人捞起,扛着往内阁而去。 “放开我!裴镜你个下流王八蛋!” 阿宁狂躁地挣扎着,拳头手肘不分轻重地砸在他宽厚的背上,膝盖胡乱前顶,狠狠击中他的旧伤,痛得他闷哼一声,脚下不稳一个踉跄,却仍旧不愿撒手,大步流星走向内阁,将她扔在柔软的锦被上。 他俯身压了下来,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犹如毒蛇初露獠牙,淡淡的药苦与冷冽的檀木味道混合,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下流王八蛋?” 裴镜低笑一声,遂抓住她的脚腕,掀了鞋袜,“阿宁,你骂人的本事也长进了不少,我倒想再听听,你下次还有什么新词儿。” 说着,他将手中金镯往她的脚腕套了上去,遂提起她的腿往旁一丢,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人。 “仔细戴好了,你每走一步,便要知晓,你到底是谁的人。” 她直面他的视线,“我不是谁的人!” 对于这句话,裴镜充耳不闻,转身走到窗边软榻上一坐,重新拿起那本兵书翻看。 阿宁跳下榻,一动便又一响,这道金镯困不住她的动作,却好似能困住她的灵魂,她紧攥着手心,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下一秒,她不服气地坐回榻上,抬脚一把扯下了金铃。 休想!休想再困住她、摆布她! 佯装看书的裴镜哪会不知她的动静,翻页的手指骤然静止,就连呼吸也沉了几分。 两人一内一外,皆毫无动作,毫无声响,只隔着一道透光的帘子,无声地对峙着。 直至哐当一声脆响,金铃镯子被她砸在地板上。 裴镜的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哼声里有嘲讽,有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他对她,真的毫无办法了。 裴镜合上兵书,缓身站起来,一步步走向阿宁,动作僵硬迟缓,只因他也并不确定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 当他走到榻前,迎上她执拗的双眼时,他的眼神躲开了,弯腰捡起地上的金镯,在身上擦了擦,再次递过去,几乎是恳求的语气道:“不戴也行,好好放着,别再弄丢了。” 阿宁眼中倔强的怒意,顷刻间化为无物,转而是极致的震惊。 她仿佛看见了七月暴雪,腊月芙蕖!鱼在云中游,鸟在水中飞,惊涛拍荒漠,沙尘覆绿洲!看得那水中捞了月,镜里摘了花,豆腐桥上行人过,金銮殿上虫合虫莫坐! 那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情和脆弱,与他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神情截然不同,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略微发酸,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接那金镯。 她就那般呆愣着没有应答,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裴镜捞起她的手,温柔地将手掌抚开,将金铃镯子轻轻放了上去。 “回去罢。”他道。 阿宁握着手中冰凉的金镯,沉了口气,没有半分犹豫地,抬脚便往门口去,这时,他又喊住她。 “阿宁。” 她顿住脚。 “我想吃煎蛋。”他说。 阿宁没忍住回了头,那具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为何竟多出几分落寞。他微微垂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模样不像手握重权的皇子,反倒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 阿宁心头那点酸涩又翻涌上来,鬼使神差地应了声,“嗯。”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38章 计较 第38章 计较 灶房门口, 紫雀拿了个矮凳坐在门框边等着,一瞅见阿宁回来,唰一下站起身, 原本准备的质问之词, 在看清她阴云密布的脸后忘了个干净。 这副不痛快的模样,可不就是挨了骂吗? 紫雀脸上的怒色转为几分得意,“哈哈, 被骂了吧?我就知道,殿下可是明事理的人, 再说了,我可是殿下亲自点名进的长宁宫。” “这事是我的不对,是我小瞧了你, 今日你不必帮我打下手了,我来就好,往后我也会谨言慎行,也请你莫要再生事端,你也不想被赶出长宁宫吧?” 阿宁边说着边掠过紫雀,一进小厨房便拿了几个鸡蛋摆上,又去灶下生火。 紫雀叉着腰跟进来, “赶我走?是殿下给你说的?” 阿宁道:“你自小在王府长大,也该是知晓上头人的阴晴不定, 若是哪日真惹了他不快,赶走都是轻的。” 紫雀略微思索, 回想起王府往事倒也认同这番说辞, 她只是个小人物, 毕竟是受了她爹的荫庇, 她娘的呵护才有这些年的利索日子。 可即便认同, 心里头还是有些不得劲儿,索性岔开话。 “你今日的馄饨皮儿擀厚了,和面水掺少了,诶?你煎鸡蛋作甚?是殿下要吃?” “是。”阿宁点头,又道:“你说的话我记下了。” 紫雀见她此番模样,心头的气消了不少,挪了个小板凳过去,压了压裙摆在灶台旁坐下,嘴上开始喋喋不休,从自己个儿身上说到爹娘,又扯到镇北王府。 阿宁并不想听,可还是不自觉在心头计算着,零零散散地,倒真的和她知道的事情一件件串联起来了。 裴镜的母妃蒋氏,不同于其他藩王多是赐婚,她与镇北王是两情相悦顺理成章结为夫妻,那时候的镇北王还秉持着一生只爱一人的真理,府中只有这么一位正妃,故而裴镜是在万千宠爱下长大的,也渐渐养成骄纵跋扈的性子。 十四岁那年,他在跟随镇北王入京参加宫宴之时,与同岁的罗氏子弟起了口角,打了一架。 照裴镜自己所说,那世家公子跟瓷娃娃似的,他只轻轻一扭便断了手。 镇北王被皇帝问了责后幡然醒悟,这才将他丢到巨峰山的暗门,势必要让他好好收敛脾性。 那次裴镜突然离开巨峰山,是回王府参加他母妃生辰宴,故而回来时,才带了那么多芙蕖糕。 说起芙蕖糕时,紫雀眼中满是骄傲,“那芙蕖糕可是殿下从小就爱吃的!只有我和我娘会做,前些日子,专程喊人来叫我娘做了好些呢!” 几年后裴镜再来巨峰山,整个人阴郁了不少,是因为他的母妃过世,而他的小姨却成了新的镇北王妃。 一夕之间,镇北王也好似变了个人,后院新人不断。所谓一生只爱一人终究成了泡影,若是哪个女人当真了,一生便有吃不完的苦头。 听故事听得入迷,锅里的鸡蛋煎焦了几分,捞出装盘里时,阿宁才后知后觉地皱了皱眉,这卖相实在算不上好。 她盯着盘中边缘微黑的煎蛋,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烦躁,紫雀还在一旁叽叽喳喳,只是还在说什么,阿宁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日头慢慢爬上树梢,阿宁再次回到飞鸿殿时,殿内的光线似乎亮了些,晨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裴镜依旧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却没再拿着兵书,只是望着窗外,一副思绪远扬的模样。 “殿下,早膳来了。” 听到唐铮的声音,他回过头目光一扫,几乎是瞬间便锁定那道湖蓝色身影,低头理了理衣襟,转身端坐,面若春风地等着她端着托盘靠近。 可随着阿宁将托盘放下,盖子撩开时,他跟随她动作的视线静止了,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盯着那盘有些糊的鸡蛋看了半晌。 “你装也装得像点,不过是一盘煎蛋而已,你也不肯满足我么!”他突然道。 他可是清清楚楚记得,影卫汇报她在西市小院进灶房所言:经手菜肴不堪入目,唯有煎蛋圆润,外酥里嫩。 可眼前的是什么玩意儿?! 他拿起筷子一挑,边缘焦黑,中心蛋黄也干硬得像块石头。 阿宁解释道:“不小心的。” “不小心?那是你没用心!” 他盯着那盘煎蛋,胸口微微起伏,想着她自愿为周凛早起做这些,何其温柔妥帖,对待他却是这般敷衍,连装都懒得装,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声调也不自觉加重。 这道颇具怒意的斥责让阿宁也没了好脸色。 “你想吃什么山珍海味没有,何必同我计较几个煎蛋,我本就不会下厨,你若是不喜欢,大可不必再叫我做。” “我计较的不是煎蛋!”裴镜不自觉拔高了音量,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我计较的是……” 话说到这儿他又生生咽了回去,他计较的是在意,她的在意!可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倒好像显得他在乞求她的怜爱似的。 阿宁道:“那我撤下吧。” “不必了。” 裴镜摆摆手,语气恢复了淡漠,将盘子往身前一拉,抓稳筷子夹起煎蛋,当着她的面儿咬了口,就连那几个煎焦了的也全数入腹。 阿宁越发看不明白了,他的脾气简直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带着温柔的恳求,下一刻便能因一盘煎蛋雷霆震怒,如今却又安然地将那焦糊的蛋吃了个干净。 要换做从前,他定然是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裴镜咽下最后一口,方才抬头对她轻声道:“撤下去吧。” 阿宁上前收拾空盘,端着托盘刚一起身,又听他道:“听说你学会了馄饨?明日便做来吧。” 这次她连嗯都没嗯一声,只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洒然离去。 在门口看得心惊胆战的唐铮,白了眼那个挺直脊背离去的身影,暗自叹了句不知好歹,便躬身上前询问:“殿下,可要给您再召些可口的?” 裴镜只冲他挥挥手。 翌日大早,下朝归来的裴镜才一踏入飞鸿殿的大门,便闻到一股淡淡青葱与干虾混合的鲜味儿。 待阿宁揭开盖子,热气升腾,鲜味儿彻底释放,他往案前探了探,十来个粉皮馄饨整整齐齐地汤在白玉似的汤里,汤面上浮着几只红皮小干虾,翠青的葱花。 馄饨褶褶并齐,包得十分规整,就连葱花也切得粗细均匀。 他怔住半晌,心里头一股说不上的滋味儿,她总算肯对他用一回心了。 这一碗馄饨见了底,他还意犹未尽,抬头看过去,静立在一旁的人依旧板着一张脸,他强忍住要赏赐她的冲动,大手一挥。 “紫雀教导有功,赏!” 夜里,紫雀拿着那几只小巧的金锭在阿宁面前晃,自顾自说着要拿钱做新衣、打首饰。 披散着头发的阿宁坐在榻沿,见紫雀越说越大声,稍稍侧回身,脱了外裳上榻,随即钻进被褥背过身去。 若说阿宁的心绪毫无波动那是假的,她从小过得凄苦,那时只想着有饭吃,能活着就好;后来有了饭吃,又想住得能再更好;住得好了,又是无止境的任务,一步一步拔高她期待的赏赐。 人要一直保持一个信念是很难的事,饿了便想吃东西,困了又想睡觉,如今她从被人伺候又变成伺候别人,吃穿拮据,裴镜自当觉得她会不服气,会不甘心。 她太懂竞争环境下对一个人的影响,也就是因为太懂,她才看得明白,裴镜故意此番行事的目的,心底那一点点波动也就很快落了下去。 紫雀说得口干舌燥还没有看到想看见的东西,终于失了兴致,话锋一转。 “诶诶!睡了吗?若是没睡,起来跟我说说实话,你与殿下当真有别的?” 在被窝里的阿宁翻过来面对她,“没有。” 紫雀松了口气,又道:“若是你的厨艺学成了,你能不能离开飞鸿殿当差啊?” “我倒是想。”阿宁有气无力地回。 “你想还不简单啊!去给曲嬷嬷说一声,不行再找关系塞点钱,不就完事儿了吗?” 听得出来紫雀已深谙这一套流程了,阿宁反问她:“你就是这么来的?” 刚爬上床的紫雀不乐意了,倏地从床上跳下来,叉腰道:“什么话!那可是殿下点名要我来的!” 此番娇俏模样像极了王嘉颖,阿宁没忍住扑哧一笑,可一想到如今的处境,兀自感叹一句自作自受,遂叹息着翻身背过去。 在长宁宫已渐渐熟悉,午后闲来无事,阿宁往杂役房的方向去,却在半路被影卫拦下,不得已她又转身回了小灶房。 小灶房后门有一小块花圃,长得稀稀拉拉,紫雀来之后全给拔了,挖了几道浅坑下了种子,没成想这半个月过去,那里长出了不知名的嫩芽。 回来的阿宁无所事事,呆坐门口半晌,悬浮的目光终于注意到冒出的芽尖儿。 她的心底忽然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破土而出的不仅仅是种子,莫名地,她扬起嗓子喊了几声紫雀。 只是无人应答。 阿宁这才想起,紫雀午后做了点心提着出门去了。 心底的愉悦还未散去,阿宁循着那个方向走去,只见后花园的廊檐下,五六个人围坐石桌,吃着点心喝着茶,有说有笑嘻嘻哈哈。 其中几个是飞鸿殿的宫女巧织、巧绣,内侍监万全和万福,这个时辰上头的人都在午憩,除了守值的宫人,其余人自然都闲了下来。 阿宁缓步走过去,一群人嬉笑打闹的声音即刻停了下来,皆神色各异地转头看向她。 阿宁面不改色道:“紫雀,你种在花圃里的菜种活了。” 紫雀不耐烦地扫了她一眼,丢了手中果皮,“活了就活了呗!这有什么可值得说的?” 第39章 要人 第39章 要人 在旁的巧织用胳膊抵了抵紫雀, 巧笑道:“哎,雀儿,人也是想跟你套套近乎, 你别不领情啊!” 紫雀一撇嘴, “谁要跟她近乎?” 巧织挽住紫雀的胳膊故作亲昵,几乎是贴着她道:“你们毕竟住一屋呢!” 紫雀‘啧’了一声儿,“还不是沾了我的光!” “那倒是!”巧织娇嗔道:“殿下显然更器重你啊!否则怎么只赏你东西, 不赏她呢?” 这话听得紫雀沾沾自喜,“那是自然。” 一旁的阿宁看得真切, 紫雀在一众宫人之中算是跟前的大红人了,加上最近又得了赏赐,待人向来也大方, 估计没少给些好处出去,此刻自然是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而这巧织所做所言,颇有种刻意显摆与紫雀亲近的意味,言语间更是处处透着对她的轻视。 这种争风吃醋的戏码她看得多,只觉得有些无趣,她本意只是碰着了告知一声,如今看来, 倒是自己多此一举了。 阿宁转身便要走,紫雀却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等等!” 阿宁回过头, 就见紫雀从石桌上拿起两块桃花糕,快步走到她面前, 有些不自然地将手递了过来, “喏, 这个给你吃吧, 算是多谢你专程跑这一趟了。” 阿宁低头看了眼紫雀手心里用帕子包裹着的桃花糕, 细白糖霜点缀在花瓣似的糕点上,与芙蕖糕颇有几分神似。 她摇摇头,“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只是顺道走走。” 紫雀脸上的神情僵住,暗自叹道:她竟然说要走走?往回只会呆坐着的人,怎么今日想出来走走? “哦,随你。”紫雀收回手走回廊檐下一坐。 阿宁刚转过身,身后响起更加张扬的嬉闹声,又听巧织扯着嗓子说:“你们都说她长得好,可我觉得,她还不如咱雀儿呢!” 巧绣道:“就是,神气什么!” 紫雀低低笑了一声,“啊?呵呵,这个送你们吧……” 阿宁孤寂的身影在日光下渐渐远去。 方才见到嫩芽初生的喜悦心情,忽然一扫而空,阿宁慢步走到湖岸,往石头上一坐,望向湖中倒影。 春风扫过垂到湖面的青柳条,泛起一圈圈涟漪,若是能一直这般宁静平和倒也罢。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姑娘何故叹气?” 阿宁转头看过去,只见一身形瘦长,头戴白玉银冠,穿着一身云锦雀蓝长袍,手持玉柄折扇的男子正痴痴望着她。 阿宁起身蹙眉道:“劳作辛苦,故而叹气。” 男子凑上前来,熟练地掏出一只成色中等的青玉坠递过来,“聊表心意,望能解姑娘愁色。” 阿宁一身装扮足以证明宫女的身份,可他却唤她‘姑娘’,况且这人身上有一股似有若无的脂粉味儿,还拿外头哄骗女子那一套来诓她,想必常混迹女子之间。 看着眼前的青玉坠,阿宁还没来得及伸手,一声喝斥立即从身后传来。 “二哥!” 阿宁回头,就见一湛蓝色劲装男子昂首阔步,面色焦急地冲过来。 他一把夺过了眼前男人手中的玉坠,叹道:“就知道你没憋好屁,这才跟出来找你,这可是长宁宫啊!不是你的玉松苑,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说着转头看向阿宁,上下打量了一番,结巴道:“你,你是什,什么人?” “一个厨娘。”阿宁淡声回。 除了裴镜的亲信,长宁宫很少来生人,况且这蓝衣男子过来的方向,如果她没看错,是从玉照殿来的,那这二人便是章恒微的兄长,传闻中好色的章毓文,及好斗的章斐舟了。 只见章毓文把章斐舟往旁一拂,瞳孔中只容她一人,“厨娘?那可真是委屈你了!不如我将你讨了来,在我身边做个富贵夫人如何?” 阿宁故作羞怯,抿唇一笑却不言语。 虽然她没办法接触到朝堂之事,却也能猜到章恒微那般受重视,整个章氏必定也是如日中天,若是能借助章毓文逃开裴镜,日后再摆脱他,可就简单多了。 章斐舟却在一旁泼冷水,“二哥!你,你收敛一点,莫生事端!” 章毓文一抬手,“诶?怎么是生事端呢!不过一个厨娘而已啊?安皇子不懂怜惜,只好让我来了!” “况且,如此颜色的美娘,整日在烟熏火燎的灶房,长久下去可怎么使得?” 章斐舟看着凶,实则拿他这二哥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怒瞪着阿宁,想让她知难而退,可阿宁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岂能说退就退? 于是阿宁上前一步,欲擒故纵道:“我今日心情烦闷,幸得公子以意趣疏导,如今也明朗了不少,就切莫再玩笑于我了。” 章毓文语气十分夸张,立即反驳:“诶!怎么能是玩笑呢?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啊!” 阿宁垂眸别过脸,依旧一副娇羞女儿家模样。 章毓文展现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一拍折扇,“你且等着,我现在就去将你讨了来,同我回玉松苑过好日子去!” 说着一挥广袖,步履生风地便朝飞鸿殿而去,跟在他后头的章斐舟边拉边拦。 一个武夫居然拦不住看着文弱的书生,都是纸老虎罢了。 待二人走后,阿宁立刻冷下脸来,突然意识到这章毓文连她的名字都不曾过问,是他的疏漏还是故意为之? 飞鸿殿内,太医院的人为裴镜胸口的伤重新上了药,“殿下的伤口总算不见血了,渐日愈合,当再静养十日,便可完全恢复如初。” 太医说罢还是不放心,回头嘱咐了几声还需多注意休息,切勿过度练功,及有可能牵扯伤口的事后,便提着药箱带着两名药童告了辞。 太医一走,影卫便从暗处落下,将阿宁今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谈了何话,照常一字不落地全数汇报给了裴镜。 裴镜听到阿宁与章毓文巧笑嫣然在湖岸对话后,登时大怒。 “焉敢如此!” 眉间怒色还未褪去,便听外头来报,章家两位公子求见。 裴镜强压下愠色,冷声道:“宣。” 殿门一开,章毓文便意气风发地踏入门槛,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春风得意的笑容,与一旁忧心忡忡的章斐舟神色形成鲜明对照。 二人对着裴镜拱手。 “臣章斐舟恭请殿下圣安。” “臣章毓文恭请殿下圣安。” 裴镜朝下方瞥去一眼,并不唤他们起来,只轻轻往后一仰,不冷不热道:“何事?” 此时的章毓文弯着腰拱着手,未得免礼,不好妄自起身,只得保持原样道:“臣与三弟听闻您身受重伤皆担忧不已,如今三弟来京赴任,总算得了机会前来问候一句。” 听到这话,裴镜朝章斐舟看过去,“章三,玄影司可不比其他地方,你此番任职,想要管住那一群牛鬼蛇神,可要警醒着些,莫要被人撺掇着当了枪使。” 虽说裴镜并不喜欢章恒微,可那毕竟只是私事,章氏怎么说也是鼎力支持篡权的老部下,多年来忠心耿耿,且从不恃宠而骄,于他而言是有功之臣。 玄影司执掌刑狱侦缉明线暗线,关系重大,里头又有各种能人异士,章斐舟虽说武艺高强,是天生的练武好苗子,却是个性子急躁,又不善权谋之人。 章斐舟闻言略微诧异面色微怔,连忙应道:“谢殿下教诲,臣当谨记在心。” 章毓文见裴镜对自己三弟的态度尚可,趁此机会道:“殿下,臣今日来,除了探望,还有一事相求。” 闻言,章斐舟忙朝章毓文使眼色,若不是在裴镜面前不好逾矩,他非得上前捂着他二哥的嘴拖下去不可! 裴镜面色一顿,眼皮都未曾抬半分,语气平淡道:“讲。” 章毓文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试探道:“是这样,臣方才在园中偶遇一位宫女,名唤……呃,臣真是愚钝了,竟还未曾请教她的芳名,只知她是一名厨娘,但她的样貌堪比国色,找起来怕是不难。” 章斐舟终是忍不了了,疾声道:“殿下恕罪!二哥在外风流惯了,不懂宫中规矩。” 章毓文笑道:“诶,我知道,不论宫女还是厨娘,一应都是殿下的人,可我亦知,殿下乃宽容之人,定不会与我计较一个厨娘。” 看着二人争辩,裴镜端起茶盏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些,眼底寒光乍现,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淡声道:“是她呀,呵,不过一个厨娘而已,若你喜欢,明日便遣人送去。不过,这毕竟是从我长宁宫出去的人……” 章毓文赶紧接话:“臣愿以正妻之礼相待。” 裴镜笑道:“如此甚好。” 眼见裴镜答应得这般爽快,章毓文眼底闪过一缕似有若无的忧色,倒是他身边的章斐舟,眼见事情这般顺利,笑得满脸傻气,连声帮腔答谢。 出门后,章斐舟双水捶拳,“想不到殿下待我章氏真是不薄,四妹说的话,也未必全数当真,还说什么殿下极好美色,甚至不惜抢旁人的妻子,这话真是胆大包天!” 章毓文收起笑意,拍着折扇,“你真以为他答应了?” 章斐舟疑惑道:“方才不是允了吗?殿下明日就将人给你送来,你再急也不至于这一时吧?” 章毓文拿折扇敲了他脑袋一下,低声道:“你可知我要的那小厨娘是谁?” 章斐舟看着那双充满暗示的眼睛良久,终于恍然大悟道:“啊!莫非,这就是四妹口中那个……” 他一拍手掌,“我就说!那般姿色怎可能只是个小厨娘啊!不过那岂不是更好?殿下这么容易就允了你,那是对我们章氏的看重,是对四妹的看重啊!” 章毓文看着他那副直冒傻气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允了?等明日人真的送来,你便知晓了。” 殿内,二人离去后,裴镜脸上的笑意立刻敛去,面色瞬间冷峻如冰。 “把她带来!” 【作者有话说】 [烟花][狗头叼玫瑰][烟花] 第40章 惩戒 第40章 惩戒 阿宁回到灶房, 对于方才的事始终耿耿于怀,那章毓文能否担得起先暂且不论,他究竟为何连自己的名字也不曾过问? 她总觉得此人不像表面看着的那般简单。 思忖间, 影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灶房门口, 脸上只露着的两只眼睛射出道道寒光,“殿下召你。” 阿宁心中一凛,往日他除了早膳极少召她, 即便召她,也还有飞鸿殿的宫人, 何时要急到动用影卫,只怕是章毓文真去讨要,惹了裴镜不快。 她才刚踏入殿门, 便被殿内压抑的气氛冷得浑身一紧,抬眼看去,裴镜正襟危坐,淬了冰的目光正直直落在她身上。 阿宁进门后照常垂首站着,待到一应宫人全数退下,只剩他们而二人时,整个殿内又空又静。 “方才, 章二来讨你。” 极慢的语速下,是强压的怒火。 “章二是谁?我不认识。”阿宁装作不知情。 “不认识?”他缓缓起身, “未时三刻,绿柳湖岸, 你不是与他笑谈甚欢么?” 听到这话, 阿宁心头一惊, 单靠自己已经不可能逃得掉了, 他居然还要派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他到底是有多恨她?才要这样紧锁着不放! 看来, 她想要借势逃脱这条路,难。 眼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她不自觉往后挪了一步,“可我不知道他是谁,也当他说的是玩笑话。” 裴镜在她面前站定,垂眸俯视,犹如重重黑云将她紧紧笼罩,他反问道:“是吗?” 阿宁淡声回:“……嗯。” 久久地沉默之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阿宁抬眸看向他,他微蹙眉头,冷冽的目光依旧紧锁自己,并且越凑越近,令她浑身发麻。 就在她紧绷的神经濒临溃败之际,他却说:“回去罢。” 阿宁略微诧异,忍不住追问道:“你允了吗?” 裴镜额角青筋隐现,终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若我说,我允了,你可欢喜?” 说不清为何,阿宁听到这话心头一沉,面上却强作镇定,“我的去留都是你的一句话,你觉得欢喜便欢喜。” 裴镜嗤笑道:“你当真觉得他是看上你了?” 不等阿宁说话,他又道:“章毓文自小便文采卓然,且长袖善舞,可在十二岁突发恶疾后,外界便传出他因病呆傻,后来又说他极好美色,行事轻浮,后院养了一堆莺莺燕燕,贪图享乐不求上进,可这就是事实吗?” “即便他没有问你的名字,但你以为你的身份不好猜?你以为他看上你了?他不过是想借此试探我的态度罢了,你在他眼里甚至不是一个人,而是我身边的一个物件儿!” 她想过这一层,或许章毓文浮夸的表象下,藏着的是一颗七窍玲珑心,如今听裴镜这么说,心头的疑虑豁然开朗。 只是……那又怎么样? 人也罢,物件也好,能逃开裴镜的掌控才是最要紧的,章毓文再怎么七窍玲珑心,也终究只是个毫无官身的富家公子,又手无缚鸡之力,在他手里想要逃,总好过在只手遮天的裴镜手里。 即便暂时逃不了,以自己的身手,章毓文也占不了什么便宜,不似眼前人,武功高强,内力深厚,气力大得似头牛,被压着时除了能抓花他的脸,可以说毫无反抗之力。 没等到她说话,裴镜低低笑了一声,“阿宁,我说允了便是真的允了,明日便将你送往他的府上,但你若是不想去,我亦不会逼你。” 阿宁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虽说她是想靠章毓文逃出生天,可裴镜这般送来送去的说辞听着,叫她浑身不痛快! 也罢!只要是有机会重获自由,一时的服软又有何不可? “谢殿下!” 自带她回来近一个月,裴镜才又听到从她嘴里蹦出‘殿下’二字,波澜不惊的面色下,早已翻起滔天巨浪,他不死心地问:“你当真愿意?” 阿宁低垂着眼皮,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我愿意。” 裴镜深吸了一口气,遂哼笑两声,那笑声冷,极北千里冰封的冷,那笑声也空,无边荒漠万籁俱静的空。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墨色衣袍翻飞又猝然落下。 “回去罢,回去……等着罢。” 阿宁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长呼口气应了声“是”,声音却有些发哑。 待阿宁走后,裴镜招来唐铮低声吩咐了几句,唐铮越听面色越是晦涩,但他也不敢有所异议,忙往膳房去了。 到了膳房,烟熏火燎之下是一众忙碌的身影,但见唐铮来了,众人还是抽出嘴来问候一句。 唐铮站在灶房中央,拔高了声量问道:“膳房凡有年岁三十以上女者,站出来。” 众人不敢耽误,忙相互拉着推着,很快四名女子便站在了他面前。 唐铮扫了一眼,“你们几个,谁有意愿嫁人?” 四人听到这话皆面面相觑,甚至想笑,却是生生憋住了,她们到了这个年岁,哪还有这番囫囵心思。 皆无人应声,唐铮自是知晓原因,清清嗓子补充道:“这可是个大造化!殿下亲赏八抬嫁妆,嫁与士族英髦。” 众人一听,争先恐后。 嫁不嫁人倒不要紧,关键是嫁给士族子弟,还有殿下亲赏的八抬嫁妆,即便身份低微,但若是真入了府,那就是长宁宫出去的人,有殿下撑腰,谁敢轻视怠慢了不成? 届时还不是整日吃香的喝辣的,被人仔仔细细伺候着,亦不用争来斗去,只管躺着享福,此等好日子,光是想想就令人舒坦。 唐铮又问:“你们年岁几何?” 众人争先应答,有刚好三十的,也有三十一二的,唯独其中一人迟迟不语,唐铮问她为何不语,是不是不想? 那女子低眉笑道:“奴婢三十……有九。” 唐铮大喜,大手一挥:“就你了!” ———— 夜里回到寝居,阿宁在妆匣前呆坐片刻,起身想收拾东西时却又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要带走的东西。 夜色渐渐深了,屋中安静得只有门外的呼呼风声,以及紫雀发出的微弱呼吸声。 阿宁紧闭着眼睛,思绪重重,即便睡着了也极不安稳。 忽然脚边一冷,一股不知从哪儿来的凉风穿进了被褥,阿宁浑身一紧睁开双眼,猝不及防与一双冷冽眼眸四目相对。 不由分说,他掀开被褥钻了进来,小床发出吱呀一声。 “你……” 话没说出口,便被一缕柔软堵回,紧接着那两只手胡乱摸索,轻薄的寝衣在拉扯中渐渐散开,银挺的触感揭示了将要发生的事。 阿宁惊慌挣扎。他终究还是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只是在他那里也就罢了,此刻屋里还躺着另一个人,若是被发现,她不觉得他能因此停下,说不定还会当着旁人的面儿行这不轨之事,若真是那样,以后她的脸可算是没处搁了! 于是阿宁强忍住想呵斥的冲动,只不断伸出双手推拒,指腹在碾过他胸膛时,触到一条结痂的疤。 这便是他身上那药味儿的来源了。 阿宁的指甲划过那处结痂,终是让裴镜吃了痛,太医嘱咐过他切勿做牵动伤口之事,他忍了快一个月,今日是必定不会再忍了,哪怕伤口再流血,他也要狠狠惩戒她的不老实! 他低声道:“别动!”又伏在她耳边,用气音悄声说:“若你不怕被撞个正着,就老实点。” 当真是个不要脸的! 阿宁不敢发出半点动静,他竟也十分收敛,小床渐渐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可随着气息越发炙热,小床似乎不堪重负,发出嘎吱嘎吱即将崩坏的讯息。 裴镜干脆抱人下床,脚一沾地,便好似脱缰野马只管蛮横冲撞。 从前受不住只管喊出来,如今却只得咬着牙强忍着。 “你真以为我会将你送走?你以为你能逃得过我的掌心?莫要做梦!你到死都休想摆脱我!”他一巴掌挥下来,“下次还敢吗!” 有何不敢!下次最好再借个势力大的!虽然她心里这么想着,此刻却是一声不吭。 月光仿佛被窗纸揉碎了洒进屋里,她隐约看到他起伏的胸膛,还有那道狰狞的结痂因用力而略微牵扯。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仿佛要将她碾碎了。 随着那声闷哼过后,阿宁紧绷的情绪随之松懈下来,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抬头看他时,竟发觉他正用森寒又带着几分得意的眼神看着自己。 什么意思?他觉得很有趣吗! 随即,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很喜欢?” 此时的动作还保持原样,让人既羞愤又难堪,阿宁突然迸发满腹的委屈,明明她已经很努力改变命运,她失去了太多太多,甚至强行让自己麻木,暂时放下了对自由的渴望,放松了反抗的态度。 而裴镜呢?他简直随心所欲到了极点,只为一己私欲,什么也都不管不顾了,大半夜跑来跟偷人似地,偏偏这的确可以激发人的紧张和快感,竟还被他察觉。 “裴夏安,你无耻!” 他冷笑一声,“我无耻?你连那种货色都要凑上前勾引,难道不下贱!” 阿宁反驳道:“我下贱你又好到哪儿去?设计关我、欺辱我,你无耻下贱又卑劣至极!” 他在她身后狠狠抓了一把,气得口不择言:“这都是你背叛我的代价!” 一时脑热吵上了头,两人的声音竟不自觉放大,浑浊的黑暗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阿宁与裴镜同时变了脸色,立即噤声,屏住呼吸侧耳静听。 【作者有话说】 [烟花][狗头叼玫瑰][烟花] 第41章 糊涂 第41章 糊涂 好在紫雀睡得死, 此刻只是翻了个身。 待一切平静,裴镜将阿宁抱回床上,自身后环抱住她, “别动。” 那只硬朗的手铁钳似的掐着她的胯骨, 让她难以动弹,又不知拿了什么东西伸下去擦拭,做完这一切, 他便好似睡着没了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却仍旧被他牢牢禁锢怀中。 隔着一张桌子对面的紫雀, 却突然传来下床的动静,阿宁赶紧抓住被褥往上扯,遮住了脑袋。 紫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将要靠近床前时,忽然一个踉跄。 “哎哟!” 阿宁拉下一点被子露出双眼,借着一点月光,她看见紫雀踩到了裴镜的靴子。 紫雀搓了搓眼睛,抬脚一踹,“真烦人!怎么鞋子到处摆!”说完便开门出去,往茅房的方向去了。 阿宁松了口气, 赶紧用手肘抵了抵身后的人,“天快亮了, 你赶紧走!” 这话说出口,像极了背着夫君偷、情的奸、夫淫、妇。 裴镜撑起手肘皱眉看了阿宁一眼, 随即不情愿地起床穿衣, 可这时, 紫雀又折返回来, 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越发近了。 吱呀一声, 门再次被推开,衣衫不整的裴镜闪身冲到门后,在紫雀进来时抬起一掌劈下去,紫雀两眼一翻轰声倒地。 “你!”阿宁捏紧了被褥坐起来,看着这一幕又气又急。 裴镜向来手重,紫雀一时半会儿大概醒不了了,只是醒了之后她要如何与紫雀解释? 裴镜显然不会顾及她的处境,只侧身剜了她一眼,将衣衫整理好,踩上靴子摔门而去。 阿宁气闷地往床上再一躺。去他爹的早膳!她决心谁叫也不起。 可一想到紫雀还在地上躺着,阿宁还是起身穿好衣物,将紫雀抱回了床榻,替她仔细掖好被子。 只是早膳阿宁便真没有去做,待到曲嬷嬷急匆匆找上门来时,她便躺回床上装病。 曲嬷嬷走后不久,紫雀悠悠转醒,嘴里迷迷糊糊叹着脑袋疼,阿宁殷勤地坐到床边给她端茶递水。 喝过水的紫雀眼神逐渐清明,眼珠子一转,忽然指着阿宁道:“我记得!” 紫雀道:“我记得!我晨起上茅房忘了拿软纸,回头刚进屋就被人给打晕了!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阿宁面不改色地回:“你是睡糊涂了吧?这都日上三竿了。” 紫雀一把拂开她再次递来的水,疾声道:“别想抵赖!我打小就有晨起上茅房的习惯,我虽没睡醒,可又不是傻的,你休想哄我!” 还不等阿宁应声,她抢过话头又道:“你一个娇弱女儿家,不可能有打晕我的力气,奸夫,一定是你的奸夫!对了,我早上踩到的鞋子好像是……靴子!” 紫雀略一回想,只觉好似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捡起衣服鞋子就往外跑,一溜烟没了影儿。 阿宁知道紫雀定是又要去告状了。随她去吧,那个人能被一口一个奸夫地叫,倒也算替自己出了口恶气。 只是阿宁才刚站起身,紫雀便气恹地回来了,她甩着双臂走进门,五官下拉着,满脸忧虑。 阿宁问道:“你不是要去禀告吗?怎么不去了?” 紫雀咬了咬唇,叹声道:“虽然我不是很喜欢你,但若是此事败露,你一个没什么来路的小宫女,定然小命不保。你得答应我只此一次,若是再被我发现,我定不会再替你隐瞒!” 听到这些话,阿宁平静的眼眸泛起涟漪。即使是面对讨厌的人,她也不忍心害其性命吗? 再看向紫雀时,阳光在她背后洒下,身形边缘镀上一层灿金,只觉一身平常宫女装束的她,此刻好似一尊发光的玉像。 紫雀拧眉看过来,“怎么?作何用这种眼神看我,这就感动了?” 阿宁笑着点头,紫雀一甩脑袋,“得了吧!还不如多帮我干点活儿呢!” 阿宁再一点头,“好。” 紫雀坐过来,凑近了问:“话说那人是谁啊?竟能引得你……你们也属实太大胆了!” 眼见事已至此,阿宁也不想再由此牵扯到那人,免得传出去后紫雀因此受罚,即便以她的身份没有性命之忧,受罚却是免不了的,便胡诌道:“一个,俊俏的小侍卫。” 紫雀双眼一亮,“俊俏!有多俏?比殿下还俏?” 阿宁微怔半晌,始终没有应答,紫雀便以为她还想藏着掖着不愿多说,叹道:“我说了不会告发就不会了,想想长宁宫这群侍卫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大伙儿私下还总谈论哪个更壮实,哪个更高呢,俊俏郎君谁能不喜呐!” “不过大家都只敢想想,没人似你这般胆大罢了!” “你往后可得收敛一点,嗯,还得对我好点!多帮我干活儿,这几日的活儿都你帮我干吧,让我睡几个好觉,还有,你有什么好事儿都得紧着我,我这可不是威胁你,我这……” “好,好。”阿宁打断她,绵长的声音好似带着无尽的宠溺。 章氏府邸。 两只雀鸟轻巧地落在青砖黛瓦上,随着一声响彻天际的质问,雀鸟煽动翅膀,惊慌窜飞。 “甚鬼!” 开满玉兰的庭院里,一名看着约莫四十的女子,头戴金钗红花,身着宽厚艳红喜袍,面颊含羞,挑眼望着前方肃黑冷面的二人。 “这不是二哥要的……” 章毓文伸出正拿着折扇的手挡在章斐舟面前,制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随即冲唐铮颔首笑道:“多谢唐总管跑这一趟,这位姑娘虽说不是倾国倾城,却也是风韵犹存,独具韵味,还请唐总管替章某谢过殿下了!” 唐铮并不知晓章三实面,见他这也喜欢,心下感叹果真是极其好色之徒,随意与他对付两句,又婉拒了他的吃茶邀约,命侍卫放下八抬嫁妆,便出了章府。 章斐舟收起下巴,缓缓转向章毓文,“二哥,谁让你不说清楚。” 章毓文毫无意外,聪明人的试探点到即止,何须戳破这层窗户纸?他一拍折扇,命人将那女子带入后院,以侧室之礼好生伺候着。 章斐舟看着那堆了满院儿的八抬嫁妆,甩甩脑袋,“若真只是个厨娘,殿下出手倒也大方。” “只是二哥……”他满眼幸灾乐祸,“愿你平安。” ———— 唐铮回到飞鸿殿汇复命,裴镜听闻章毓文的反应并未太多意外,反倒是听了章斐舟的所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儿,颇具畅快。 只是笑声还未散去,便有人通报章夫人来了。 以往裴镜都是懒得见她,但料想到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反倒来了兴致,命人放行。 果不其然,人还没进来,不加掩饰的质问声已然响起。 “殿下这是何等用意!竟将一个老厨娘嫁与我二哥,简直就是奇耻大辱!若非今日送到玉照殿的碧涧羹不似从前的味道,派人去膳房问了,我竟还被蒙在鼓里!” 章恒微面带愠色,挥舞着双手,即便挺着孕肚也走得十分利索。 裴镜翘着嘴角,“那也没法子,你二哥昨日亲自来要的人,我既允了,总不好不给吧?” 章恒微面色一滞,“什么!他?他亲自来要的人?” 裴镜朝唐铮使了个眼色,唐铮心领神会,代为解释道:“回夫人,的确是昨日章二公子亲口来要的人,今早我将人送去,章二公子还称风韵犹存别具韵味呢,您若不信,可派人回去问问?” 此话一出,门口垂首的几名宫女太监纷纷低笑出声。 章恒微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攥得死死的,她只知她那二哥是个爱美色的,却不知涉域如此宽广,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难堪,“糊涂!他怎能如此糊涂!” 原本裴镜眼底带着些许玩味,但见一众奴婢明目张胆地嘲笑于章恒微,他当即冷下脸,斥道:“放肆。” 众人登时跪倒一片,不约而同请求恕罪。 裴镜收敛了怒容,倒不是为了章恒微,只是她如今的身份,毕竟代表着皇家的威严和脸面,皇室威仪岂容这些奴婢肆意嘲弄。 章恒微抬头望向他,即便她在知晓他心有所属,并对她的所有示好视为无物时,便放下那份执念,可心,还是忍不住为此刻悸动。原本准备好兴师问罪的说辞,也在此刻烟消云散,转而怨恨起了让她今日丢尽脸面的二哥。 她匆匆拜别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飞鸿殿。 裴镜轻靠在椅上,略显厌烦地阖上双眼,心道:无论是不是试探,胆敢打她的主意,就得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一连两日,飞鸿殿都没能等来阿宁做的早膳,裴镜终是忍不了了,召了曲嬷嬷前去问责,曲嬷嬷半道上便遇见紫雀,忙向她说了此事。 懒了两日的紫雀这才得知,阿宁不仅没帮她干活,甚至都没有干活! 紫雀不知内情,只以为阿宁是后悔帮自己做事,为此怒不可遏,一个箭步便冲入小灶房,果真见到坐着发呆的阿宁。 紫雀怒道:“阿宁!你既不愿帮我做事儿,为何假意应承,竟耽搁了殿下的早膳,你害得我被削减了月俸!” 阿宁只思忖片刻,便满脸歉意地拾了菜盆动手,“是我糊涂了,我这就做。” 她是没有月俸的,竟忘了紫雀是有的,她与他置气总不好连累旁人。 紫雀扭头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做早膳?殿下要真等着你的早膳,岂不是要饿着肚子!哎呀,我不管,你得还我三百文。” “三百文?”阿宁懵了,“我没有。” 一听这话,紫雀张大了嘴,“三百文诶!不是三百两,你这都没有?你出来做事多少年了?到底怎么混的,也太穷了吧!” “呃……”阿宁无语凝噎,是呢,她怎么会这么穷,到底是谁害的呢。 紫雀摇头道:“你不会也养着老家的什么兄弟姊妹吧?唉,罢了罢了,你下月领了月俸再还我,记得一定得先还我!还有,前两日不作数,我还得歇两日。” 见阿宁点了头,紫雀这才作罢,嘴里嘟囔着穷啊苦啊什么的出了门去,才刚出门便偶遇正找来叫她吃茶的巧织。 紫雀正愁满腹烦忧无处泄,拉着巧织便去了后院。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42章 流言 第42章 流言 两姐妹聚了头, 还不将什么话都一股脑倒了出来,紫雀因着今日被削减月俸这事儿说着阿宁的不是,巧织也顺势赞同。 “我最是看不上她, 来了一个月, 也不曾同我们说上几句好话,那腰板儿更是镶金似的。”想了想,她借机试探道:“不过, 她连三百文都没有,哪儿有胆子耽误殿下的早膳?莫非正如传言那般, 殿下与她……” 紫雀下意识摆手,“当然没有!她可是与……” 说到一半,她警觉地住了口, 巧织却听出些不同,忙追问道:“什么?你说她与谁?” “不不!没什么。” “你与她同住一屋,定是知道些内情吧?” “我,我不知道,我同她也鲜少交谈。” 紫雀面露难色,总不好将这种事四处宣扬,便不打算再说下去, 哪知面前的人轻推了她一把,娇嗔道:“好啊小雀儿!亏得我将你当最好的手帕交, 你却有事瞒着我,莫非你还信不过我!还要替她守密?” 说罢又别过头去故作失望, 紫雀架不住这番说辞, 要她再三保证不能外传后, 这才将昨日发生的事情悄声告知。 紫雀听完, 眼中燃起异色。 当晚, 一些捕风捉影般的流言便以飞鸿殿为原点,若投石水面,涟漪圈圈扩散。 将此事汇报完的唐铮,伏跪在空荡寂静的大殿中央瑟瑟发抖,他今年可算是走了霉运了!从镇北王府来了这京城,原以为自此官运亨通、节节高升,没想到处处是坑,手底下管的人频频出错,当真是把他的脑袋高高吊着。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形拉得细长,将宝座上一脸阴沉的人衬得似地狱修罗,他的额角渐渐冒出细密的汗。 “女干、夫?” 缓慢低沉的嗓音猝然响起,打破了殿中寂静,唐铮身子一僵,将身子伏得更低了,疾声道:“殿下,传谣言的人小的都一一盘问过了,都说是那紫雀传的!” “紫雀呢?” “已命人去召,估摸着快到了。”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紫雀带到了。 来时的路上,紫雀就知晓了是何事召她,此刻满心忧愁懊恼不已。她明明只告诉了巧织一人,如今却闹得人尽皆知,实非她本意,只是如今既然捅开了,为求自保不得不如实禀告。 紫雀一进门便提着裙裾小跑到堂前跪下,“殿下恕罪!奴婢所言并非空穴来风,都是奴婢亲眼所见,阿宁她也亲口承认了,那女干夫是一名俊俏小侍卫。” 她的语速极快,跟炮仗似的,生怕还没说完上头的人便降下罪罚。 听到‘俊俏’二字,裴镜紧绷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松缓了一瞬,嘴角一侧翘起,可这副面貌落在紫雀眼里,却是诡异得很。 唐铮自是知晓实情的,见自家殿下面色好转,心说是那俊俏二字夸到他心坎儿上了,整个人顿觉松了口气。 裴镜道:“为何不往上头汇报,偏四处宣扬?” 紫雀掐着指尖忙道:“奴婢并未四处宣扬,只与……只与巧织一人说了此事。” 唐铮支起身补充:“回禀殿下,传出谣言的宫人说,都是与阿宁姑娘同住一屋的紫雀说的,相当保真!” 紫雀闻言气得七窍生烟,她算是明白了,这巧织压根儿没有遵守诺言,四处宣扬不说,反倒将自己拉出来垫背! “殿下,奴婢当真没有四处宣扬,奴婢自小在镇北王府长大,大家伙儿都知道奴婢的性子,就连揭发这种事都不敢做,哪会这样到处胡说,奴婢只给巧织一人说了,奴婢是,是错信了人。” 裴镜心下了然,瞥了眼唐铮,给了个办事不力的警告眼神,指尖轻扣桌面,朝紫雀道:“你回去罢。” “谢,谢殿下开恩。”紫雀登时喜笑颜开,捏紧微微发抖的双手起身,转身正备离去,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把阿宁带去偏房,今夜,是该见见血了。” 坏了! 紫雀听闻此处浑身发麻,心说阿宁此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自己终究还是害了她。 出门后,紫雀抬头便瞅见院儿里跪着的一群人,目光迅速寻到巧织的身影,只是她始终埋着头,不愿有半点视线相交。 与此同时,忙活完回屋的阿宁不见紫雀身影,颇有几分疑惑,往常她可是最早上榻的,莫非又找巧织去了? 正想着,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待她回头,紫雀满脸歉意地扶着门框。 “阿宁,对,对不住了,我真的只给巧织一人说了此事,她向我再三承诺不会说出去的,我,我也不知怎的就传得人尽皆……” 话还未说完,一名侍卫已框入门中,“阿宁,殿下有召。” 阿宁出门时,紫雀又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将那手拂下,放在掌心拍了拍,“不怪你。” 紫雀大概觉得她要被审问处置了,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她,直至那道背影消失在石板路上。 月光倾斜,树影稀疏,阿宁跟随影卫到了偏房门口,灰暗的石壁两侧各站一名侍卫,见她来了,方才开了一侧的门。 进入屋中,并不敞亮的屋子只点了一盏油灯,将地上跪着的身影拉得老长。 裴镜穿着一身墨青长袍,面容冷肃,手中绕着一串翠色玉珠,斜坐于一方干净角落,木桌上的茶盏半开着盖子,散发缕缕热气儿。 裴镜见到阿宁进门,饶有兴趣往座椅后一靠,侧后偏着脑袋,翘起一侧嘴角抬手轻挥。 在旁的唐铮心领神会,上前一步道:“巧织,你传的谣言究竟怎么回事?” 跪在地上的巧织往后瞧了眼,畏缩道:“此事并非奴婢先传出的,奴婢也是听……” “让你说你就说!”唐铮不耐烦打断。 巧织咬咬牙,她总不过就是个传话的,紫雀也审过了,罪魁祸首也带来了,怎么也怪罪不到她身上来。 “听说小灶房的阿宁与侍卫苟合!那女干夫还,还被起夜的紫雀撞了个正着,据紫雀亲口所言,她绊到一双靴子差点摔了,那女干夫害怕暴露,还将她给打晕了!” “事后紫雀醒了记起来了,与阿宁争辩一番,阿宁辩不过便认下了,说是一个侍卫,还威胁紫雀不准说出去,紫雀胆儿小,也不敢往上报了,怕……” 唐铮瞪向她,“怕什么?” 巧织看向阿宁,意有所指道:“自然是怕……遭人报复。” 她说的这些话,早已不是紫雀对她说的原话了,总的她看不惯阿宁,又不是紫雀,想着还是得护一护好不容易攀来的人脉。 巧织又道:“殿下,奴婢无意传这些谣言,只是兹事体大,若是传出去,丢的是您的脸,整个长宁宫的脸!” 裴镜将手中玉串丢到小木桌上,发出一声啪嗒脆响,“阿宁,你来说,她口中的女干夫是谁?” 巧织显然还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稍稍昂起了下巴,似乎等着看好戏。 阿宁忽略裴镜的话,转向巧织道:“紫雀并非胆小才不敢上报,她是心善,不忍看我被处置。她信任你,才将此事告知你一人,倒是你,平日里自诩与紫雀姐妹情深,却想拖她下水!” 巧织眼眶骤紧,怒意迸现,“殿下要你交代奸夫,你倒转头指责起我来了?我就是不想看紫雀迫于淫威替你隐瞒,纸终究包不住火!到时候她还免不了一个包庇之责!” 这巧织真是句句都盘算好了,阿宁见状也不再隐瞒,抬手指向裴镜。 “你口中的女干夫,就是他!” 四周霎时寂静,裴镜环着手臂睥睨一切,最终是巧织的一声讥笑打破这番宁静。 “呵!你莫不是疯了吧!”巧织转头看向前方,“殿下!她胆敢……” 巧织得意的脸在看见裴镜似笑非笑,没有半分反应的神色之后立即收敛,不可置信地踉跄了两步。 “胡说、胡说!” 巧织终于意识到这大概是真的。 但她不敢信,毕竟一个千尊万贵的皇子,想要宠幸一个宫女,何须大半夜偷偷摸摸到人房里?还不止是一个人住的房,如此行事岂不猥琐?传出去还不叫人笑话! 可裴镜偏偏就这么干了。 巧织艰难地回头看向阿宁,眼中没有了从前那种冷傲,唯余恐惧,扑向阿宁的脚,“阿宁姑娘,我错了!我不该,不该胡乱谣传损你清誉。” 阿宁往后退两步躲开,自嘲道:“我哪里有什么清誉?你没有谣传,你说的都是事实。” 巧织见她冷淡,转头膝行几步,“殿下,殿下奴婢错了!求殿下恕罪!” 眼见在场众人皆神情冷肃,她又口不择言:“那,那也不是我传的啊,是紫雀!是她说的!是她说殿下是奸……不是我说的,真的不是我!” 方才裴镜听到阿宁那句话就有些不满,此刻越想越觉得烦躁,一把捞了桌上的玉串,不耐烦地站起身,朝侍卫一抬手,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杖杀。” 说罢便朝门口走去,途中与阿宁擦身而过时,瞥去一道冷光。 阿宁本是想走的,却被责令亲眼看着听着,想走走不了,想躲无处躲,直至呼声弱下去,浓郁的血腥气充盈整间屋子。 其余帮着传话的宫人,在院子里跪倒一大片,听着那嘶声惨叫,无不瑟缩着颤抖着。 在这些不知情的人看来,巧织的死证明了阿宁的清白,人人都觉得紫雀没事儿全仰仗了她爹娘,而她们这些没依仗的人,被这么杀鸡儆猴似地教训一番,往后是半个字都不敢再多说了。 阿宁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浑身发软地走出房门,她深吸了口气,微风裹挟着淡淡熏香,仍旧掩盖不住那股浓重的血腥,她一步步慢慢挪着回了后院花房。 紫雀见她完好无损地回来,脸上的歉意转为天大的疑惑,发生这样的事儿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你?你没事?” 紫雀大为不解,却隐约闻到她身上的血腥气,视线在她身上游走一番,也没发现有何伤口。 阿宁神情冷淡,无言掠过紫雀径直走进屋中,快步走到里间的拔步床,将什么枕帕皮革薄毯,柜子里的衣物,妆匣里的钗环首饰等,凡是所有属于紫雀的所有东西,皆胡乱一收,一股脑儿塞进包裹里。 跟过来的紫雀看到这一幕忙上前阻拦,“你这是干什么!别动我的东西!” 阿宁将鼓鼓囊囊的包裹往她怀里一塞,冷声道:“走,你今夜就搬走!” 紫雀低眸一看,向来被她宝贝着的东西,现如同一堆弃物挤在包裹里,蜷缩的扭曲的半掉不掉的,她莫名升起几分怒意,抬头道:“你凭什么赶我走!” 第43章 纠缠 第43章 纠缠 阿宁心情憋闷, 她回来的路上就想得很清楚了,裴镜为何一开始不阻拦紫雀搬进来,原来多一个人住, 也根本阻挡不了他随时发作的兽性。 若是出了麻烦事, 只需要解决掉那个所谓的“麻烦”就是了。 这事关裴镜的清誉,除了他自己的人,其余人有一个算一个, 知道了都得死,巧织虽说自作自受, 却是由她而起,她的身上莫名又背负了一桩冤孽。 那紫雀呢?紫雀有不同凡响的来历,就一定会没事吗?那个跟随裴镜十几年, 几乎一同长大的侍从陶文,不也是突然就消失无踪了吗? 她越想越觉得心寒,裴镜的冷血远超她的想象。 面对紫雀的不满,她直言道:“一条人命,还不够吗?” 紫雀闻言双手一僵,睁大了眼睛忙问:“谁?谁的命?” 阿宁没说话,可凌厉的眼神似乎已经写出了答案。 “巧, 巧织?”紫雀后退一步,手中包裹滑落在地, 里头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不消片刻,紫雀的眼泪便不受控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没想到你心肠这么歹毒!你到底用了什么说辞诡辩?明明错的人是你, 为何死的却是巧织!” 阿宁不顾紫雀的哭喊, 挨个捡起地上的东西包好, 再次塞入她怀中, 把人又推又拉地往门外带,最终将她撵出了门。 “这件事风波未过,你若是再嚎,死的就不止她一个!” 紫雀登时住了嘴,怨恨又带着几分委屈的眼神直射向她。 阿宁冷然关上房门,将那恨意隔绝在外,转过身后背贴在门上,无力地垂下头,裙边沾染的点点血渍,仍旧散发着散不去的血腥之气,如同她极力摆脱却无能为力的前半生。 这件事成功让整个飞鸿殿住了嘴,紫雀再次住回了大通铺的下人房,只是从那日起,人就变得沉默寡言,来小灶房做事时,也把阿宁视作无物。 她们就这么无言又冷漠地相处同一空间,一日又一日。 这日大早,阿宁照常送完早膳往回走,迎头便撞见一堆不速之客。 这还是阿宁回长宁宫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章恒微来飞鸿殿,她的肚子在宽松的襦裙下高高隆起,走起路来小心又缓慢。 阿宁端着托盘退到一侧低下头,章恒微在婆子的搀扶下慢悠悠掠过,多余的一个眼神也不曾给。 阿宁想,她大概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不足挂齿了吧。 眼看着小灶房就在前方,一道白影不知从哪儿钻出挡住前路。 “小美娘!我们又见面喽!” 阿宁下意识环顾四周。 “看什么呢?没别人!”章毓文调笑道。 阿宁往他旁边跨出两步,他即刻张开双臂往左一拦,“怎么躲着我呀?生气啦?不就是没讨到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嘛!谁知安皇子那般小气,宁愿磋磨你做厨娘,也不愿放你过舒坦日子!” 阿宁沉了口气,“莫装了。” 章毓文两手一摊,“装?何故此言呐?在下句句发自肺腑,出自真心呐!” 看他那副浪荡样儿,阿宁就窝火,“让开,否则我不客气了。” “哎呀呀!没想到小美娘还是个暴躁脾气?”他稍稍倾身,“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那日的娇羞模样!” 阿宁白他一眼,开门见山道:“章毓文,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章毓文那副浪荡模样有一瞬间的收敛,很快又恢复如初,“小厨娘嘛!不正是小美娘你告知在下的吗?” 眼见他还想演,阿宁端着残羹冷炙往他身上一撞,就在将要撞上的瞬间,他身形一闪躲开了,“哎呀呀!气性真大呀!” 阿宁端着托盘大步离去,他还在身后紧追不舍,喋喋不休,“我这可是云锦,十几个绣娘绣了整整五个月才完工的衣裳!若是被你这么糟蹋了,你可打算怎么赔呀……” 临近小灶房,紫雀正坐在门口捡残豆,抬头看见阿宁回来,身后还跟着个尾巴,当即变了脸色,不自然地放下筛子站起身,朝章毓文屈膝行礼,“章二公子。” 二人曾在镇北王府有过几面之缘,章毓文瞧见紫雀后微微一愣,转而笑道:“诶?是小雀儿啊!你也在这小灶房?” 紫雀点头,“是,紫雀在此任职。”说着又看向阿宁,那眼神好似确定了什么事情一般。 阿宁瞧着那眼神,忍下想要解释的嘴,越过紫雀进了门,放回托盘后收拾。 章毓文跟着一脚跨进门槛,人却不进来,只半身探入,抬头四处打量,眼里写满了嫌弃,“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如何能待人啊?” 阿宁不冷不热道:“此处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章二公子请回吧。” 他没皮没脸地回:“那小美娘,我改日再来看你!” 待那道身影离去,紫雀跨进门槛,手里捏着几粒挑出来的坏豆子搓来搓去,来回踱步,终是忍不住了。 她提醒道:“这章二公子可是花名在外的,你可得小心点儿,莫要被他给骗了。” 这是二人自那件事发生后说的第一句话。 阿宁抬头看向她,冷若冰霜的眼神渐渐消融,“多谢提醒。” 紫雀手中仍旧把玩着那几颗黄豆,“这几日,我想了挺多,这件事也有我一份责任,从前我在镇北王府自由惯了,又时刻被娘护着,识人不清是一回事,多嘴又是另一回事,往后我会谨言慎行的。” “只是可怜了巧织,不过因为多嘴就丢了性命。” 阿宁拍了拍她的肩头,正想宽慰她几句时,一名影卫极速窜来。 “殿下有召。” 阿宁知道定是暗哨往上报了今日章毓文来纠缠的事,果不其然,她刚跨进门槛,裴镜阴冷的目光便不加掩饰地直射过来。 更是顷刻间便冲至她的面前,一把拽住手腕,难掩怒火,“我的警告你听不进去是吗!” 阿宁不服气地说:“是他纠缠我!” 裴镜道:“若非你先前做出那狐媚状勾他,他会一直纠缠你?” 阿宁昂头反驳:“那我也没有勾你,你为何还同鬼魅一样对我纠缠不休!” 裴镜被气得直喘气,手中力道越攥越紧,最后几乎是咬着牙说:“我纠缠你?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奴才!” 阿宁冷笑一声,“我是狗?那你是什么,公狗?” 此话一出,裴镜满脸怒色如河坝决堤,滚水滔天蔽日。 他可以忍受她的无礼,可以忍受她的冷漠,甚至是反抗冒犯!唯独是给旁的男人多一个眼神,他绝不容许。 “来人!来人!” 铿锵有力的吼声惊得殿外侍卫瞬间涌入,单膝跪地道:“殿下有何吩咐?” 裴镜厉声道:“把杂役房那个宫女带过来!” 杂役房的宫女,除了嘉颖还会有谁?阿宁眼中不自觉盛满惊慌,下意识上前两步问道:“你召她来做什么?” 裴镜低眸,露出一道阴恻恻的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这身不知从哪儿来的傲骨,究竟何时能软下来!” 很快,一个身形瘦削的宫女被带了上来,侍卫将她往地上一押,没跪成,反倒摔了个大马趴,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阿宁挣扎着被紧攥着的手,“放开,你放开我!”裴镜果真松了手,她立即朝门口的身影跑过去。 是她,是嘉颖! 许久未见,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无尽的愧疚、担忧和恐惧。阿宁着急喊了一声儿:“嘉颖!” 王嘉颖慢悠悠抬头看向阿宁,边爬起身边语气轻松地说:“是你啊?又要干什么啊?” 看得出来她过得并不好,衣裳要比其他宫女的旧很多,圆圆的脸蛋硬是瘦成了瓜子脸。阿宁强收着眼泪问:“你去玉照殿的怎么又去杂役房了?” 她很想问她,在玉照殿有没有遭受欺负,有没有受苦。 王嘉颖站直了身抖抖裙摆,拍了拍灰,霎时间烟尘四起,只是这烟尘显然不是地上的,而是她带来的,这漫空飞舞的灰量,说是在灶里边儿滚了一圈也不为过。 她咧嘴笑道:“那个谁也忒小气!说好了听她的话就让我过上好日子嘛,结果我就打碎了她几个物件儿而已啦,就把我赶出去了!” 阿宁听得心头不是滋味儿,章恒微支走她,定然是想对付自己的,只是没有达到的目的,才又将她赶出去了。 阿宁道:“你受苦了吧?好瘦,瘦成一道闪电了。” 从前在东宫,王嘉颖老是将‘减肥’二字挂在嘴边,嘴里还常念叨几大梦想:有吃有喝有钱花,还要瘦成一道闪电。 阿宁问她怎么才算瘦成一道闪电,她就给阿宁比划,说要将()这样的脸,瘦成v这样的脸就算。如今倒是实现了。 王嘉颖强颜欢笑,“受苦算不上,杂役房挺好啊!我时常摸鱼打诨,谁也管不着,自由自在着呢!” “不过你……”她指了指阿宁普通宫女的衣裳,“怎么也混成这样式儿了?那么大的功劳,怎么着也得做个官儿吧!” 正不知怎么回答时,身后骤然响起裴镜冷寒的声音。 “叙旧叙够了,就来算算账吧!” 阿宁下意识张开双臂挡在王嘉颖身前,“你有什么冲我来,不要为难一个小姑娘!” 裴镜冰凉的目光只落在王嘉颖身上,一步又一步逼近,临近二人身前,冲王嘉颖斥道:“跪下!” 阿宁很少见王嘉颖下跪,即使是在裴宴和他的太子妃面前,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万不会跪的,裴宴也从未因此事责难过她。 王嘉颖将头一偏,笑道:“我的膝盖很高贵!我只跪父母跪天地,不跪你!” 只是这话音还未落下,她身后便涌来四个侍卫,气势汹汹地上前押她,阿宁上前阻拦,又被裴镜一把拽住。 ——咚! 王嘉颖最终还是被侍卫强押着跪在地上,她却是无所谓地笑了笑,“呐!是你们押着我跪的,可不是我自己想跪的哦!” “掌嘴!” 裴镜才一下令,几个响亮的耳光登时回荡殿内。 “别动她!”阿宁极力挣扎,双手仍旧被牢牢掌控,无法撼动半分,她喊道:“裴镜!她有什么错?” 这声‘裴镜’一出,四个侍卫纷纷变了脸色,连带着门口守着的唐铮也瞪大了眼睛。心头感叹道还真是不怕死啊!奇了奇了,一个两个的都是不怕死的! 裴镜不为所动,侍卫也没有停下手。 ——唔——啪! 即使被打得满脸通红,可王嘉颖眼中仍旧是不屈服的挑衅,嘴里含糊不清,每每想说什么,又被一个耳光打了回去。 “不称奴婢不下跪!还有这身倔脾气!”裴镜看向面前的人,“原来你都是跟她学的!” 阿宁摇头否认,“不是的,跟她没关系!不要再打她了!” 王嘉颖的脑袋被打得左一下右一下,直至嘴角渐渐渗出血渍。 “停。” 裴镜一下令,那侍卫立即住了手。 阿宁像是松了口气,浑身一软,只是才刚放下的心,即刻又高高悬起,只因裴镜又道了一句。 第44章 重要 第44章 重要 裴镜道:“既然称不来奴婢, 留着这嗓子也没什么用了,腿看着也是无用,干脆下半辈子就一直跪着吧。” 他想…… 阿宁慌张抬眸, 几个侍卫心领神会颔首应声, 其中一个侍卫迅速从身上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 罢了! 罢了! 她早认下早服软,嘉颖也好少受些罪。 侍卫拿着药丸逼近王嘉颖嘴边, 一道好似秋原寒鸦的声音,瑟瑟而出。 “殿下。” 裴镜松了一只手, 稍显意外地低眸朝眼前人看去,她往地上一跪,“是我, 不,是奴婢错了。” “奴婢以后会乖乖听话,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您让我往东,奴婢绝不再往西!” 她终究还是在他面前屈服了,咽喉里好似插满了针,眼眶白花花一片, 入目皆是浑浊,她看不清裴镜是什么神情, 只知道他停下所有动作,给嘉颖灌药的侍卫也没了动作。 被裴镜拽着的那只手, 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啪嗒一声, 地板上绽开一道水痕。 “殿下。”她干噎了一喉,“求您,放过她。” 一只手探了下来,抬起她的下颚,指腹缓缓上升,轻轻拭去了面颊上的泪痕,只是才一拭去,新的泪珠又再次滚落,在脸上流出一道新的泪痕。 裴镜再次面无表情地、不厌其烦地为她拭去。 那张惨白的脸上,唯一的颜色便是发红的眼眶,莹莹泪痕。他的目的好似达到了,却又好像离他更远了,他恨她生出的傲骨,不肯引颈屈节向他低头。 更恨她为了这个,跟在裴宴身边的微不足道的小宫女,又向他屈服向他妥协。 总之他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了,这一切的错,都要归咎于他父皇下的那道密令,归咎于他无法掌控的权力。 殿内静得好似落针也有声,阿宁收着呼吸恳切地看着裴镜,裴镜一言不发低眸回望,地上茫然无措不知情的王嘉颖,两侧静待命令的几个侍卫。 良久,他才冷声下令:“把她带下去,好好医治。” 裴镜话音刚落,王嘉颖一口血沫吐出来,“呸!谁要你医治,有本事就打死我啊!你看我怕……唔唔。” 阿宁顾不得看裴镜是何神情,立即转身膝行几步,上前捂住了嘉颖的嘴。 “她被打糊涂了,你们快把她带回去!” 几名侍卫皆看了眼裴镜,见他没有指示,才将王嘉颖拖走,她走时的眼神中有愤怒也有怜惜。对那个为她求情之人的怜惜。 殿中又只剩下阿宁与裴镜两人,裴镜掏出帕子丢过去,“若是再有下次,我会径自处置了她。” “是,是,谢殿下手下留情。”阿宁拿起帕子,使劲擦拭着手上的血渍,重复地来回搓磨,直到手指根也被搓到发红。 裴镜转身往内室走入两步,又回头朝她投来一个眼神,只是这一个眼神,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僵硬起身跟上去。 一进内室,阿宁没等吩咐便主动伸手解衣,只剩一件轻薄里襟之时,坐在榻上的裴镜突然伸手环住她的腰身,脸紧紧贴在她的小腹上。 “阿宁,不要怪我,你根本不知,我有多在意你。” 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是暗门曾经传授的,能掌控一个人的惯用伎俩,况且他的声音太冷了,冷得不像在说情话。更何谈信。 “你根本不知,你有多重要。” 是她重要?还是要她做的事情更重要?阿宁现在还无从得知,但总的是难以置信的。 帷幔一落,满室软玉温香,自她回来后,他们还未如此和谐地进行过此事。 这里温暖明亮,阿宁也终于看清楚了他胸口的刀疤,褐色结痂已经掉得差不多,粉嫩的新皮蔓延开来,她莫名抚上,轻轻摩挲。 那双情迷的眼眸轻颤了一下,更加卖力,一场结束还不知味,紧接着又是第二第三场,一副势必要将受伤以来没好好开过的荤,一次吃个够的架势。 终于结束后,裴镜毫不避讳地叫水,进门的几个宫女尽管低着头,却也忍不住好奇地悄悄探头往纱帐内打量。 阿宁被裴镜抱下床,坐进浴桶之中。 “阿宁,明早我想吃馄饨。”他一边往水底伸手,一边低头亲吻她的肩头。 “好。”阿宁僵硬点头。 当阿宁穿戴整齐从内帐走出时,伏在一处的宫女当即变了脸色,尤其平日里和巧织交好的巧绣,只是她无暇顾及她们的惊慌与恐惧,失魂落魄地出了门去。 夜里阿宁才刚回到屋子,屁股还没坐热便有人敲门。 “谁?” “阿宁,是我,巧绣。” 阿宁将门打开,巧绣满脸歉意,手中端着一个木盒。 “何事?” 巧绣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从前是我没眼力见儿,今儿来给您赔个不是!”又将木盒递过来,“只是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绣工拿得出手,这里头都是我绣的丝帕,您看看喜欢哪条?只管挑了拿去用。” 阿宁并不接,“你我极少交集,有何不是?” 巧绣咬了咬唇,“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聚在一块谈论了一些,一些不好的事儿,说起来都是紫雀,那些编排多是她起的头儿,现在还非跟我们挤……” “我不用丝帕,请回吧!”阿宁冷声打断了她,便将门合上。 被关在门外的巧绣怯弱地叹了口气,想着自己从前也没怎么招惹过她,只不过聚在一起说了些闲言碎语,若说有错,那飞鸿殿个个都有份儿。这么想着,她安心了不少,关上木盒离去。 巧绣走后没多久,门口又来了两人,阿宁连门也不曾开,随口将她们打发走了。 见风使舵在哪处都是有的,尤其是人多的地方,有能攀附权力的地方,她并未对这些人所做的事情放在心上,若她还是从前的她,也得为了往上爬拼出全力。 只是有了这么一遭,紫雀的处境怕是不会太好了。 翌日大早,阿宁一进小厨房,顶着黑眼圈的紫雀便将抹布往灶上一甩,“你很得意吧?将我耍得团团转!” 紫雀到底还是有些真性情的,现如今人人都知晓了自己与裴镜的关系,来巴结讨好的,来送礼赔罪的,接踵而至,偏她不一样。 “我怎么耍你了?”阿宁边说着边拿起瓜瓢舀了两勺面粉,掺上清水。 紫雀叉腰道:“那晚的人根本就是殿下!你为何不直说?若非闹出这样的误会,巧织也不会……” 说到此处,她的双手无力垂下,圆溜溜的眼睛里生生憋出泪花来。 阿宁反问道:“你说巧织明明答应你不外传,转头就告诉所有人,还次次都带你的名,她是有心的还是无心的?她是想害你还是想害我?” 紫雀道:“她的确没安好心我晓得了,但她也不至于为这点事送命!既然殿下中意你,你为何不能让殿下饶她一命?” 正在挽袖的阿宁动作一滞。让?多好笑的一个字。 “你好大的口气,我让他?” “怎么不行!殿下眼下中意你,甚至不顾名声也要……你帮忙求求情又有何不可?是,殿下从前跋扈名声在外,可他毕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 “他的名声是名声,我的名声就不是了?”阿宁说到这里,瞧见了紫雀眼中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她深吸一口气,转而道:“你瞧我如今的处境,哪点像是过得好的?” 紫雀怔住了,从前同住一屋时,就翻过她的东西,哪有半点值钱的,对了!至今还欠着那三百文拿不出。 细细思量,殿下从来就是中意什么厌恶什么都摆在明面儿上的人,且对自己的喜恶极其专横,除非里里外外都变了个人,否则他的中意决计不会是这样的。 紫雀的声音弱下来,“可是巧织,太冤了。” 阿宁冷嗤道:“她求饶时的狡辩,可都是将罪名推卸到你身上。” 紫雀猝然抬眸,“怎会!” “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信的,尤其是初识便显得十分熟络的人,那些平日与你交好的人,此刻都对你避之不及了吧?更有甚者,恐怕还给了你不少冷眼。” “你如何晓得?” “因为你被我赶出了屋子,她们觉得你我交恶,如今又以为我得了裴镜青睐,即将平步青云了,故而她们要踩着你,来向我示好。” 紫雀的沉默足以证明她说得半点不差。 “危难时刻方见真心。”阿宁边说着边往面粉里掺上水,撸起袖子和面。 她一下一下使劲摁着,仿佛要将心头郁结一并揉碎了,面团渐渐在她手中变得光滑,可她的心事仍旧是一团糟。 紫雀没再说话,转头拾了几颗香菇递过来,“馅料儿加些这个,很香的。” 阿宁抬头看她片刻,笑道:“好。” 待做好早膳,阿宁照常端着往飞鸿殿去,刚要踏上石梯,很不巧地,迎面便瞧见不想见到的人,偏偏拐个弯儿还都是顺路的。 她停下步子,想等那一行人先走,不料那一行人见她停下,也跟着停下。 “真没规矩,见到夫人还不过来行礼!”一婆子道。 阿宁深感无奈,昨日她在飞鸿殿与裴镜的事,眼下只怕各处都传遍了,章恒微大抵也是知晓了过来兴师问罪的,只怕自己又要惹上麻烦。 她缓步上前,略微颔首屈膝,不冷不热道:“章夫人有何吩咐?” 章恒微斜眼过来,“我哪敢吩咐你啊,一点小事就弄得兴师动众!你们暗门里出来的人呐是有几分手段,只不过,都极其下作!” 听到这话,阿宁没有深究前面两句,反倒是这‘下作’二字一出,便令她十分不快! 她用了什么手段?又如何的下作?还是说,只是因为身份低微,在她们眼里,不管做什么都叫下作? 正当阿宁想反驳之时,一道嘹亮的声音在几人身后乍起。 第45章 忍耐 第45章 忍耐 “诶!四妹啊!怎么说如今也是三弟接管了玄影司, 你这么说,三弟可要跟你置气了!”章毓文拍着折扇,大摇大摆地凑上前来。 阿宁后退两步, 与之拉开距离。 章恒微见到章毓文没什么好脸色, 轻哼一声:“二哥,你还有脸说三哥呢?人三哥已升任门主,再瞧瞧你, 别整日无所事事往长宁宫跑,说是替母亲照看我, 可你那心思……” 她说着看向阿宁,“做妹妹的我还能不知?你有那闲心四处游荡,不如听父亲的话, 修身正性!好早些谋个正经差事!” 章毓文没有反驳,反倒是笑着应下,“章氏如日中天,哪需要我做什么,你二哥我没什么志向,平时就爱看点……” 他看向阿宁,轻轻吐出两字, “美人。” 章恒微嗤笑一声,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扫过二人后便先行离去。 “小美娘, 我帮了你,怎么连句多谢也没有?” 阿宁对身边人说的话置若罔闻, 待那一行人远去后, 才掠过眼前人跟上去, 章毓文在身后诶了两声, 没见回应方才止步。 飞鸿殿大门紧闭, 阿宁被唐铮拦下后等在门口,里头传出轻微的愠怒声,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青铜器皿磕在地上。 “裴夏安!你这样将我置于何地!” 章恒微尖锐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传了出来,唐铮面露难色,看了眼冷着一张脸的阿宁,心想这一个个的都不是善茬儿。 章恒微的声音此起彼伏,却是始终听不见裴镜的声音。 过了好些时候,阿宁只觉手臂渐渐酸软,盘中早膳也渐渐冷却,殿门这才打开,章恒微脸上的怒色消失殆尽,转而挂上得体温婉的笑。 裴镜究竟如何哄了她?才会让她的态度竟会转变如此之快? 容不得阿宁多想,曲嬷嬷便唤她进去,她一进门便瞧见地上倒着的仙鹤香薰炉,香灰撒了一地,几个宫女也在她身后鱼贯而入。 阿宁绕过去,将早膳放到案上揭开,裴镜看了一眼后抬头看向她。 “凉了。” “那奴婢回去重做。” 说罢俯身上前端盏,裴镜又伸手将她拉住,温声道:“阿宁,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也……不必重做了。” 那倒是都合了她的心意,兀自收回了手。 裴镜拿起勺,搅了搅碗里坨成一团的馄饨,舀了一颗送入嘴里,“嗯?馅儿里加了什么?味道不同了。” 阿宁道:“香菇。” 裴镜又舀了两勺细细品味,点头笑道:“真是别有一番味道,阿宁,你的厨艺愈发精进了。” 阿宁下意识说道:“谢殿下夸奖,能为殿下做事,是阿宁的荣……” “好了!”他打断她,“这些话就不必说了。” 裴镜大概看出了阿宁的敷衍,毕竟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很多年,很多次,顺口得不行,只要启用这一下属模式,不用过脑子便能出口。 用完早膳,裴镜却不让阿宁走,就让她在飞鸿殿待着。 尽管飞鸿殿很大,可阿宁也觉得闷得慌,她已经喜欢上在小灶房那种没人盯着,想干嘛就干嘛的轻松日子了。 直至墨色浸染天际,殿内点起了灯,裴镜才从合上文书。 阿宁适时走过去,“殿下,时辰不早了,您早些休息,我也该回了。” 裴镜抬眸看向她,“谁说要你走了?今晚就住这儿。” 阿宁淡声说:“这不合规矩。” 裴镜倏地起身,快步走来,长臂一揽就将她的腰搂住,“这里我说了算。” 熟悉的檀木香气涌入鼻腔,随即,阿宁的脚悬了空,硕大的雕花斗拱在视线里越来越小,层层金色幔帘在阿宁面前一一落下,一阵天旋地转,裴镜的脸在眼前陡然放大。 裴镜微笑着看向她,叫她无故心慌,那排浓密纤长的睫毛下,好似藏着泼天星辰,这样的一张脸,很难不让人悸动。 他曾说他长得像娘,那蒋王妃得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让骨子里好色的镇北王独爱多年? 只是这样好看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嘴唇忽而一软,他轻轻啄了她一口,随后往下缩了缩,将头枕在她胸口。 “阿宁,这样就够了。” 这没来由的一句话,让阿宁无从应声,不过周凛说得倒是没错,裴镜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要你顺着他,就什么都好,温柔缱眷如沐春风。 可但凡你敢反抗他,就能看见藏在温柔笑意下,那盛大滔天的坏脾气。 你以为他乖乖躺着就好了?那双手终究还是变得不老实,翻来覆去地揉捏下,衣带渐松,欲断未断地垮在腰间。 他滚烫的身体和喷薄而出的炙热气息,几乎要将阿宁烫伤,最后火不知从何而起,烧得个昏天黑地、残垣断壁。 事毕,二人辗转下到浴池,他自身后搂住她。 见他心情尚佳,阿宁适时开口:“殿下,我可以去看看她么?” “不行!” 她甚至还没说要看的人是谁,他便毫不犹豫厉声拒绝,声音又恢复冷硬。 “我不许你再见她!” 大概是提起嘉颖会让他想到自己背叛暗门之事,所以才这般动怒,只是他会拿嘉颖恐吓威胁她,便是已经知晓嘉颖在她心中的分量,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阿宁转过身去,抬头深情款款地看向他,柔声说:“她只是一个小宫女。” 见裴镜没有说话,阿宁做出一副委屈样继续道:“当年我潜伏宫中,只有她对我好,真心待我,还帮我得了不少重要情报……” 裴镜长舒了一口气,终是松了口。 “只此一次。” 阿宁故作娇柔将头抵在他的胸膛,“谢殿下。” 对付裴镜并非难事,只是要重回虚与委蛇的过去,那种不再属于她的心境属实煎熬。 翌日一大早,裴镜早早起身上朝,临走时又退回榻间,见她仍在熟睡当中,忍不住俯过身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只是待他一出门,那个睡熟的身影立即睁开了眼,麻利地跳下床穿好衣物,梳了头。 趁裴镜不在,她得赶紧动身去找嘉颖,只怕他说不准什么时候又会反悔。 穿戴整齐后,阿宁问曲嬷嬷拿了些昂贵的伤药,又借了些银两,不管在何处,要想日子过得好,都少不了钱财开路。 曲嬷嬷大概是看在裴镜的面儿上,不太情愿也不好拒绝,终是借给了她。 到了杂役房,红肿着一张脸的王嘉颖,正埋头坐在井旁搓洗衣物,身后的一个老嬷嬷还在不停咒骂,阿宁见状大步冲过去,拎起嬷嬷的衣领往后一推。 这个嬷嬷该是识得阿宁的,本想骂人的嘴脸在看见她后收敛住,赶紧赔笑道歉。 这些审时度势的人精,欺软怕硬向来有一套,阿宁懒得看,只叫她下去,随即将王嘉颖扶到没人的地方坐下,掏出伤药就上手抹。 王嘉颖瘪了瘪嘴,略带几分委屈地说:“还以为你去过好日子,再也不管我了呢!” 听到那带着几分哭腔的声音,阿宁不自觉一抽鼻子,既心虚又心疼,“我怎会不管你呢?我还怕,你不理我了呢。” 话音刚落,王嘉颖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我们咋会沦落成这副样子啊!我就算了,你不是大功臣吗?干嘛也要被人那样欺负?” “都是我的错!”阿宁伸手抹掉她的泪痕,“只是,我……” 只是她醒悟得太晚了。 若她早早勘破被摆布被当做棋子的真相,也不至于有而今的下场。 王嘉颖摇了摇头,双手搭在阿宁的肩上,“不是的,我知道你也很难的,这个破世道,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所以你才会将镇北王的那什么破门,当做浮木当做救赎。” 她在长宁宫这段时日也没少听说玄影司,尤其是在玉照殿那半个月。 此时再说从前毫无意义,阿宁只道:“我今后不会再任人鱼肉,只是现在反抗的代价太大了。” 王嘉颖忙问:“那个谁是不是知道你叛逃了?” 阿宁点点头,王嘉颖长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在河岸的时候,你就别管我的!至少咱们还有一个能过上好日子。” 忽而眉头一紧,怒色涌现,“那个男的真不是东西!他……” 阿宁赶忙捂住她的嘴,用眼神暗示这周围有暗哨在偷听偷看,王嘉颖也跟着神叨叨地瞄了眼四周。 王嘉颖稍稍靠过来,用手挡住嘴,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连裴渡川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阿宁没忍住笑了一下,“你暂且忍耐,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王嘉颖问:“那你呢?” 阿宁说:“我也会的,我们终将逃出这牢笼。” 两人又黏黏腻腻地说了好些近况,王嘉颖将欺负她的那些人统统骂了个遍,委屈的小脸这才重现一丝明媚。 阿宁将借来的钱财塞给王嘉颖,叫她打点上下,日子能过得轻松些,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分别。 见完王嘉颖,阿宁回了小灶房,就见紫雀已经备好了早膳。 紫雀抬头看了阿宁一眼,又匆匆低下头,“这是曲嬷嬷吩咐的,她说你今早怕是不会来做活儿,叫我备好。” 说这话时,紫雀手中的动作一直没停过,面色也不太好,阿宁一眼便瞧出,她大概受了不少冷落。 “多谢。”阿宁点点头,犹豫片刻后叫紫雀搬回后苑的屋子,毕竟此事已经捅开,裴镜向来是个会享受的主,再想做那事,哪还会纡尊降贵跑到那狭小的屋子。 紫雀犹豫着没有说话,阿宁又劝说道:“你搬回来,一是可以住得舒服点,二是能让那些以为我们结怨的人看看,往后也不必平白给你冷眼。” 紫雀这才点头应下,手上动作也愈发轻巧。 眼看着时辰到了,阿宁照常端着早膳去往飞鸿殿,刚抬脚进去,裴镜便阔步朝殿门走来,径自越过她朝书案走去。 除了停在外头一箩筐的宫人,还有两个男人跟在他身后进门,自阿宁身旁掠过。 阿宁顺势抬眼看过去,三人背影各异,领头的裴镜身量最为高挑峻拔,并非过度宽厚也并未过于纤长,仅仅是背影便能瞧出他不同于二人的气势。 其下一个身形魁梧,步履沉稳,身着紫色武官朝服,另一个身形纤瘦修长,身着靛蓝文官冠服。 那武官边走边道:“依属下看,还是提刀攻上去最是爽利!” 那文官立即反驳:“元昊兄此言差矣,若能不费一兵一卒收归才是最优解。殿下,下官已派人查明,绥秧王生平有两大嗜好,一好美色,二好美食!” 第46章 出宫 第46章 出宫 阿宁心头一惊, 不仅是因为这文官所说的话,还因为这文官的声音……极其熟悉。 她强装镇定缓步上前,照常将早膳一一摆到案上。 那武官叉着腰, 气势十足:“说得轻巧, 此人有此嗜好,那只能说明他在这两处要求极高,哪是平常之物所能媲美?你昨日搜罗来的那些个女子, 美则美矣,始终少了些惊艳之色。” 阿宁耳朵高竖, 满眼狐疑之色,手中动作也不自觉放慢,甚至没注意到案前的裴镜, 一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裴镜见阿宁举动十分反常,甚至悄悄转头偷瞄了一眼秦栩,他心头的小火苗倏地蹿高,终于忍不住喝道:“出去!” 这道声音一出,阿宁被震得身形一顿,她忙拾掇了托盘后退,立在下头的那两人皆朝她投来审视的目光, 令她好不自在。 待她垂首往门外退时匆匆略了一眼,与那文官对上视线。 果真是他!秦栩! 阿宁才刚转身跨出门槛, 便听那武官浑厚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原来殿下气定神闲,是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走出大殿后, 阿宁脚下的步子飞快, 耳畔的风狂乱了发丝, 驻守门外的侍卫宫人竟好似消失了般, 一个都没瞧见, 待她停下步子时,她已经不知身处何地,冷静下来才看清,再多走两步便是湖水。 她没有猜错的,她最担心的事,裴镜要拿她做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日裴镜没再找阿宁,傍晚碰见曲嬷嬷,阿宁正想搭话,曲嬷嬷先一步说阿宁借的钱,裴镜已经让人补给了她,还说阿宁以后富贵了能记着她就好了。 富贵?拿什么换富贵? 紫雀搬回屋子,但话比起从前变得很少,阿宁从她看自己的眼神中,窥探出一丝惧意。 “你怕我?”阿宁问。 “没,没有啊。”紫雀顿了顿,“只是曲嬷嬷告诫我,以后与你相处客气些。” “从前那样挺好。” “不好,你将来若是成了主子,我岂不是得罪你了,况且我今日去见了我娘,她让我事事以主子为先,哪怕是主子看上的东西都是金贵的。” 听到这话,阿宁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从前只觉得紫雀张扬大胆,却又不失天真可爱,与嘉颖的性子有几分相似,如今看来,她们之间完全就是天差地别。 这几日,那付元昊及秦栩几乎日日进出飞鸿殿,与裴镜商讨收归绥秧王一事。 再次送完早膳从飞鸿殿出来时,阿宁与秦栩在回廊猝然一逢,从他身旁掠过后,阿宁手中多了一样东西,一封信。 回到屋中仔仔细细看完后,阿宁心中难掩激动。 此后一段时日的乖巧顺从,换来了暗哨的减少,阿宁也大致摸清了那些暗哨的位置。 只是裴镜很快又将她叫去。 “过几日,我要出宫办事,会耽搁一段时日,但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人在宫里,想带你一起出宫散心,如何?” 这番说辞简直无懈可击,只是这问得属实是多此一举了,难不成她还能有别的选择? 就算猜到他的真实意图,阿宁也只有挤出一个笑应下,眼下已经轮不到她等机会来临。 白日里避开暗哨后,阿宁悄悄在玉照殿附近的拱桥蹲守几日,果真等到了那人。 “唷,小美娘在这儿,莫不是在等在下呢?”章毓文三步跨作两步凑上来。 章恒微快要临盆,章家不知安的什么心思,让这章毓文带着宫外的大夫时常往来长宁宫探望。 阿宁转身就走,往墙角的阴影里去,在章毓文跟个狗皮膏药跟上来时,她即刻转身。 “我们做个交易吧!” 章毓文听到这话面色一顿,只是脸上的惊愕很快被色气渲染,他咧嘴一笑,语调轻佻:“交易~” 看着那副浪荡样儿,阿宁不由攥紧了拳头,是真想一拳挥过去。 阿宁蹙眉,“此处没有旁人,你就别装了,你无非是想寻求机会除掉我,还你妹妹一个清静,对吧?” 章毓文弯弯的眉眼以微不可察的变化转为冷厉,虽然还是在笑,可眼神中分明透着危险。 阿宁继续道:“想必你也知道,我都嫁人了裴镜还费尽心机把我弄回来,你该清楚我在他眼里有多重要?” 那日章恒微为了她与裴镜之事大发雷霆,定然是不知道裴镜真实的打算,这章毓文刻意撩拨,可能还有章恒微的授意。 章毓文轻缓地眨了眨眼,眼底漫过一缕恨意,“是,不过你也不必如此炫耀,一时荣宠又能得几度绽放?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若是有朝一日……” “好了!”阿宁实在懒得与他废话,径直打断他,“我并非炫耀,我说了我是来做交易的。” 他没有被打断话的怒色,眼中只有探究的一抹好奇,“说说看呢。” 阿宁道:“你们不想我留在裴镜身边,我也不想,我……” 只不过才说一句,章毓文又面露怀疑打断她:“你为何不想?权力地位、荣华富贵你不要?” 阿宁直言:“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想过平淡自由、双手不沾血的踏实日子,况且我是被他强抢回来的。” 这都是实话,只怕是他不肯信。 章毓文没有说话,只是狐疑地看着阿宁的一举一动,似乎她只要露出一点点神情变化,他都能从中窥探出真假。 “你要我送你出宫?接着又故意让裴镜抓个正着,最终告罪于我四妹?” 不得不说,他实在过于谨慎,阿宁有些无奈的摇头,“不是我,我有个重要的人在杂役房,你妹妹知道她,过两日我会跟裴镜出宫,你趁机将她送往五蕴山,我就永不再踏入皇宫。” 反正裴镜将她带出去后,也没打算将她带回来,只要嘉颖能离开,自己也没了任何顾虑。 只是章毓文仍旧不信,“我凭何信你?” 阿宁叹了口气,“一个小宫女而已,这也不敢赌?”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急着回答。 看着从旁道走过的一排侍卫,阿宁没了耐心,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如果我没了退路和去处,也就只好留下争一争。” 虽是急上心头的胡话,却是最管用的。 “好!”章毓文这回毫不犹豫。 “成交!” 出宫前夜,阿宁应召到了飞鸿殿,一进内室就见桌上摆着的一堆明晃晃金灿灿的首饰,个个都有一串儿铃铛。 裴镜拿起两只手镯,不由分说便往阿宁手上戴,又拿起一只铃铛钗子在她脑袋上比划。 插上,蹙眉,摇头,摘下。 骨节分明的手又在桌上一一掠过,最后在一条挂着青绿穗条儿的玉铃铛前停下,拿起后,系到阿宁腰间。 阿宁:“……” 就算是养十只小狗儿,也用不着挂这么多铃铛,他却还不满意,最后又拿起一只脚镯,阿宁忙说:“够了,殿下。” 裴镜顿住动作看向她,用略带宠溺的语气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乖乖戴上,对大家都好。” 大家?哪些大家?那些盼着把她送出去好收归逆贼的人? 阿宁没有应声,低下头任由他继续将铃铛往自己身上挂,直至再也没有能挂上的地方。 这是存心不让人好过,但凡一个简单的动作,总能听见那烦人的铃铛声。 ——铃铃——铃铃。 不让她好过,她也不让裴镜好过。 裴镜坐在案前翻阅地图,阿宁就故意走来走去,他熄灯就寝,她依旧不老实,翻来覆去持续地发出躁人的声响。 大概是有用得上她的地方,又或者他做自己的事时总是太过投入,他竟对此没有半点异议,反倒一脸愉悦,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 阿宁无奈地阖上眼。 裴镜搂紧了面前的人,想着她方才故意发出声响想捉弄他的样子,他便忍不住有几分雀跃,他垂下头,鼻尖没入满头青丝。 跟在裴镜身后坐上出宫马车之时,阿宁的心头按捺不住地激动。 外头传来一阵娇声怯语,阿宁掀开车帘一看,三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在宫女的搀扶下上了另一辆马车,紧接着,紫雀恹恹的脸在嬷嬷身后露了出来。 阿宁立即回头看向裴镜,“紫雀也要去?” 裴镜淡淡看了她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为何?”她又问,可惜裴镜再无多言,不打算告诉她。 此时已至四月,皇城之外仍旧没有什么迭丽风景,只有枯枝黄土,斜斜日影,偶闻鸦鸣几声。 那场战争之后的满目疮痍,仍旧未能恢复元气,朝局虽暂时稳固,可远离京城的各州均有大小动乱,土匪强盗滋事不绝,故而此次出行,就带了精兵千骑,绝顶护卫数十,她若要想逃走,绝不能硬碰硬。 “看够了吗?” 裴镜冰冷的一声质问,将阿宁从深思中拉回。 阿宁收回探出的窗口的半个脑袋,将帘子掩下,还没来得及回话,又听他道:“你想都别想。” 阿宁皱了皱眉,“我没想什么。” 裴镜白了她一眼,“你心里有数。” 饶说她的确看得久了点,但是这心思也不至于那么明显,为了不打草惊蛇,阿宁继续狡辩道:“我真没想什么,只是在看风景。” “风景?”他竟起身凑了过来,撩起帘子往外一探,“光秃一片,有何可看?” 说完转过脸来看向她,这一眼来得猝不及防,两人此时的距离又隔得极近。 阿宁心底一个寒颤,浑身像被冷霜打了个透,他不会想…… 眼前的那张脸忽然放很大,猝不及防扑了过来,一口咬住了她,推搡间不断发出‘铃铃,铃铃’的声响。 第47章 意境 第47章 意境 阿宁被他一手捏住后腰, 一手掐住后颈,窒息感贯穿头顶,直至她没劲再反抗, 浑身软了下来他才放开, 又若无其事挪回原地,继续翻那张已经皱皱巴巴的土黄色地图。 阿宁这下倒是知道,他为何不让自己跟那些女子同乘一辆马车了。 他是只狗, 牙痒了就想咬人磨一磨。 车队浩浩荡荡走了很久,外头的景色才又应季起来, 官道两旁正是枝头翠色,地里青黄一片,连风里都是淡淡花香。 车队在此停下片刻, 两个宫女端上茶盏和满满一竹笼,还沾着露珠的橘红樱桃。 “吃罢。”裴镜淡声说。 “谢殿下。”阿宁说罢拿了几颗入口,便不再动。裴镜收起地图,挑眼望过来,“太酸了?” 阿宁淡声答:“嗯。” 其实并不是酸,也不是因为不好吃,第一次吃到樱桃时, 阿宁由衷觉得是好吃的,酸涩中夹杂着春日晨露般清爽的甜。 只是她看见樱桃, 便会想起那年执行完任务后,看见那小少爷的最后一眼, 那眼中的不解与憎恨困扰了她许久。 故而她再也不喜欢吃樱桃, 甚至连见也不想再见到。 犹记得后来在半山阁, 裴镜知晓了此事, 便让人弄了满满一钧笼送来, 吃得她舌头没了知觉,胃里直泛酸水也没敢说一句不喜欢。 眼前这一笼,她甚至不愿再多看一眼,裴镜倒是没强行要她吃,只是喊人将樱桃撤下,赏给了下面人,自己又对着那地图沉思起来。 天色还早,便抵达第一座城,当地官员前来接驾,跪了乌泱泱一群人。 付元昊先一步把那几名蒙着面纱的美人带下去安置。 裴镜此行目的是为了收归绥秧,除了这件大事,他奉命巡视一路上途经的各州各城,很多时候自然是无暇顾及阿宁的,这就是她要等待的时机。 他让秦栩带人看住阿宁,将她先送去住处。 阿宁跟在秦栩身后,每走一步,身上铃铛便哗哗响,引得跪拜的众人纷纷侧目打量,好奇鄙夷的目光轮番审视,活似在看一只宠狗儿。 阿宁恨不能立即消失在众人眼前,只得加紧步子,跟在秦栩身后。 此处庭院想必是某位官大人的私宅,算不得大,庭院却极幽极深,走在阿宁前头的秦栩开了口:“此处虽不比皇宫,却也有另一番意境。” 阿宁笑道:“您是读书人,自然明白意境胜过一切。” 行至门前,带路的婆子和四个护卫退到一边,秦栩拱手又道:“公子有令,您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下官必定竭尽所能。” 阿宁目光流转,视线越过门口一众人,落在青青塘边,“我看院里的鸢尾开得不错,替我折几支来吧。” 在旁的管家一听正备喊人,就被秦栩拦下,随即挽袖走过拱桥,下到池水边亲自动手折了五支送来。 鸢尾三长两短,插在瓷瓶中高低错落,尽显美态。 关上门后,阿宁嘴边溢出笑容。 秦栩仍旧是裴宴的人,如今要帮她逃走! 阿宁第一次见秦栩还是在东宫,他那时还是翰林院的新晋进士。 秦栩出身贫寒,能成功入仕多是因裴宴举荐。于秦栩而言,裴宴对他有知遇之恩,即便被裴宴喊来教后宫女人念书识字也毫无怨言。 她与嘉颖的字都不堪入目,秦栩那时只说,在他眼中字没有美丑之分,只有意境之别。 秦栩先说她的字过于硬朗,藏着一股锐利之气,又说嘉颖的字洒脱自然,有股生机勃发的力量,好似扎根边瀑的鸢尾,野性与美共存。 嘉颖像看见知音似的看着他,激动地补充:“还有自由!鸢尾还代表自由呢!” 上次在飞鸿殿见到秦栩后,阿宁十分震惊,而他却淡定自若,大概是早就知晓自己在此处,后来回廊下匆匆一掠,他将一封信件塞予自己。 信中表达了他对昔日旧主的忠心,又说他奉命潜伏,见她沦落为婢,便将此事修书于裴宴,如今不惜涉险也要将她与嘉颖救出。 阿宁尚有机会出宫,等待逃脱时机,但是嘉颖出不了宫,须得有宫中之人接应,于是她才铤而走险找上章毓文。 章毓文身后是章恒微,她在长宁宫怎么说也是横着走的人,悄悄送走一个奴婢,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夜色渐深,阿宁已褪去钗环脂粉沐浴完躺上了榻,裴镜这才回来,他喝了些薄酒,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阿宁佯装毫无察觉,紧闭双眼继续睡觉。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珠帘轻撞,纱幔窸窣,那人在她背后彻底停住,冷寒中又带着一丝傲娇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身后响起。 “还能逃得过我的眼睛不成?” 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装睡,还是识破了别的,阿宁倏地睁开眼,面前一团阴影将她牢牢笼罩其中,冰冷又窒息。 阿宁置气似地坐起身,从那团阴影中冒出头来。 裴镜撩起床幔,眉眼低垂面含傲色地看向她,“怎么不继续装了?” 阿宁狡辩道:“我刚醒,并未察觉殿下回来了。” 他冷哼一声,带着股莫名的气,“失了内功,怎么把警觉也一并失了?” 说着他视线一转,瞄向了桌案上的鸢尾,没好气道:“此等野花也栽种到院子里,这江大人的喜好属实低劣!明日我便差人拔了去!” 听到这话,阿宁忍不住在心底白了他一眼。人家的院子,人家想种什么种什么,他不过暂住一晚,管得也太宽了! 他说罢转头看向阿宁,“你觉得如何?” 她觉得他有点毛病。只是裴镜才不是问她如何,不过是见她在瓶中插了这花,便以为她喜欢,他只想让自己不痛快罢了。 阿宁挤出一个笑,“殿下觉得好便好!” 他低低笑了一声,“我也瞧不出杂草丛生的庭院,能有何意境!” 阿宁早知自己与秦栩说的每句话,都会一字不落地传入他的耳中,听他这样说一点也不意外,倒是他,有种刻意彰显自己手眼通天的莫名自信,显得十分幼稚。 阿宁回答:“野趣也是一种意……”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张嘴给堵住,随后他倾身压了过来,冷着脸揉开衣襟,要得又重又急。 末了他一把拂开桌上的瓷瓶,瓷瓶砸到地上发出‘啪呲’一声,随即提她上桌,覆在身后。 阿宁低眸看过去,青白的瓷瓶碎得不成形,大大小小十几片碎瓷绽开,五支鸢尾散落其中,或仰或偏或折,莹润水珠浸湿紫白花瓣,仍旧美却狼狈。 “专心!”他在腰窝掐了一把,将人翻过来。 阿宁伸出手去,一点点往上攀。 夜色稠浓,将本就幽深的庭院衬得愈发沉静,值守在门外的奴婢侍卫们个个打起了哈欠,可在下一刻,又个个瞪圆了双眼。 一声碎瓷声响过后,紧接着传来声声莺声嘤咛,愈演愈烈,听得人头皮发麻骨头发酥,令他们站立难安。 翌日大早,裴镜穿戴齐整后站在镜前,抬手抚上脖颈处的道道血痕,提了提衣领,却仍旧遮盖不住,皱眉望向榻间,那座凸起的小山丘平和地起伏着。 他好似看穿一切,哼笑一声,甩袖出了门去。 裴镜顶着脖子上的血痕出现时,付元昊的神色僵住了,提醒道:“殿下,您稍后要与此地官员巡视,这样……怕是不妥吧?” 裴镜闻言,指尖下意识又蹭了蹭颈侧,“无妨。” 走出去两步,打眼便瞧见立在阶梯下的秦栩,身着一身飘逸蓝衫,随风轻轻舞动,在野趣丛生的幽绿树影笼罩之下,显得清俊异常。 裴镜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攥了攥,掠过他时停了下来。 秦栩好似早有预料,率先拱手抬眸,坦然对上裴镜的目光,“殿下有何吩咐?” 裴镜不冷不热道:“此后,你与元昊换一换。” 秦栩略微诧异,目光不自觉扫过他的颈间,随即颔首应下。 阿宁早便醒了过来,一直在闭眼装睡,只等那人出了门,她才缓身爬起,只是稍稍一动便觉浑身酸痛,尤其是腰肢处,像是被重物碾过一般,但一想到她昨夜也报复回去,稍稍畅快了些许。 婢女进门给她梳妆,又端来早膳,她用完后无所事事,不过是想出门在这充满野趣的院子里溜达一圈,竟也被拦了下来。 好在裴镜很快巡视结束,车队继续整装待发,只是本该是秦栩来领她的,这会子却变成了付元昊。 不得不说,裴镜真是太过于小心了。 出了府门,阿宁远远便与车队后方的秦栩对上一眼,她的眼神还未收回,裴镜便一把撩开了车帘,“看什么?” 恰逢此时紫雀朝阿宁挥了挥手,她顺势道:“在看紫雀。”随即几步跨上了马车。 只是才刚上去,裴镜便一把将她拽住,“你今日可是让我丑态尽出!” 阿宁微皱眉头:“若非殿下毫无节制,哪会闹得人尽皆知?”看他面色不对,欲要发怒,她又赶紧补充:“况且殿下姿容绝世,气度非凡,何能有何丑态?” 裴镜虽依旧紧绷着脸,却是慢慢松了手退回去坐好,这句话倒好似把他哄开心了,连看地图都是笑着的。 到达下一个城池之时,付元昊奉命来领阿宁。 付元昊不比秦栩,他对裴镜可谓忠心耿耿,一上来便与阿宁夸耀裴镜攻城掠地时的英勇,气势昂扬震天,说得抑扬顿挫眉飞色舞,若非在赶路,恨不能手脚并用的比划,描述的场面那叫一个一往无前,有如战神下凡。 末了他突然道:“圣上还有个心腹大患,禹城边境外的绥殃王,若是能让他自愿收归,这太子之位必定能稳落于殿下。” 一路上无言的阿宁终于停下脚步,“与我何干?” 闻言,付元昊趾高气昂地说:“进献的美人中若有你,必定事半功倍,殿下待你不薄,你……”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48章 时机 第48章 时机 “呵!” 阿宁没忍住冷嗤一声, 打断了付元昊还未说完的话。 这瞒了她多日的事情,如今狐狸尾巴终是藏不住了! 什么待她不薄?有用就哄着骗着,没用就想将她置之死地, 现因一个太子之位, 又想将她送出去,争完天下又争储君之位,而她永远是被摆布的棋子。 阿宁气愤地越过众人, 进屋将门猛地一拉。 砰—— 这声刺耳的声响,将阿宁被怒火充盈的不清明脑子撞醒。是啊, 她早已猜到他的企图,为何亲耳听见还是会怒到不能自控? 日暮西沉,处理完公事的裴镜被几位官员亲送至大门, 他方才入了宅邸,便有一名暗哨上前汇报了今日之事,裴镜有几分倦怠的神色猝然一惊,忙让人将付元昊喊来问罪。 虽说早前在长宁宫,裴镜便否决了付元昊要拿阿宁作饵的提议,甚至厉声喝止此事绝不可能,可付元昊一心想的是国家大事, 想的是他能否稳坐太子之位,所以纵然被责罚仍旧不愿改口。 即便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裴镜还是命人重重打了他二十军棍。 临近屋门时,裴镜脸上仍旧残留着些许怒气, 他伸出去推门的手顿了下, 深吸了口气, 方才推开那扇门。 屋内光线昏暗, 只余窗外残阳透过窗棂洒下几缕昏黄, 层层纱幔珠帘遮挡之下,坐在梳妆台前的影子尤显孤寂。 “阿宁。”他轻唤了一声。 听到这声音,阿宁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立即回头。 裴镜迈步缓入,脚步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散的风尘气息,“付元昊所言并非我的意思,我已罚过他了。” 阿宁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掀开珠帘纱幔走了出来,与他料想的怒色不同,她眉眼柔和,带着微笑,笑得仿若春江水。 他眼中的诧异还未褪去,便听她道:“殿下何须紧张,即便是殿下真要这么做,阿宁也不会怪您。” “我不会!”裴镜立即反驳。 这道声音坚定响亮,令阿宁心口一滞,却又很快恢复如初,她慢步朝他走近,头埋入他的胸膛,“阿宁知道不是您的意思,亦不会放在心上。” “你肯信我便好。” 裴镜松了口气,可那颗心始终悬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但见她难得这番温柔似水,即便觉得奇怪也不想破坏此刻氛围,唯有抬手抚上她的秀发,轻轻摩挲以做安抚。 只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阿宁眼中的温情顷刻间烟消云散,唯余死水般的平静。 她只觉得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当真是有意思。裴镜的怒火,无非是因为付元昊提前暴露了他的真实目的罢了。 阿宁试探道:“不过殿下有把握吗?听说那绥殃王很难糊弄。” 裴镜笃定道:“不管成不成,都得一试!” 这晚他难得没有折腾人,只是安静地自身后搂着她,沉稳的呼吸声在身后响起时,她仍旧思绪万千难以入眠,躺得脖子酸麻,脑袋愈发清醒。 后来付元昊再没近过阿宁的身,她想着必定是付元昊说话不经脑子,裴镜担心他又不小心向自己透露了什么计划,故而依旧是秦栩被安排了过来。 不过秦栩自上次被裴镜明里暗里问了责,他与阿宁之间也鲜少有过交谈,即便有,也大多是摆在明面儿上的客套话。 车队走走停停大半个月,最终才到了最后一座城池——禹城。 阿宁才刚下马车,便被此处潮润的冷风吹得直皱眉,没一会儿,束得整齐的发丝便被风吹散,胡乱狂舞。 先行下车的裴镜也被这大风迷了眼,即刻命人拿来风帽,接过手中不由分说便往阿宁头上自然一盖,阿宁扶住帽檐,快速系好绳。 裴镜上前与接驾的永嘉侯蒋池攀谈。 禹城处于边境,时有战乱,驻守的官员大多是出自蒋氏的武将,与裴镜的母亲还有当今皇后蒋氏同出一门,这蒋池便是裴镜的二舅。 蒋池身形刚劲魁梧,一身戎装未卸,显然是刚从练兵场赶来。他与裴镜不冷不热地客套几句,便将目光落到裴镜身后被风帽遮去大半面容的阿宁。 蒋家子弟众多,蒋池外甥也多,他对裴镜向来没什么好感,毕竟裴镜少时的名声不太好。 莫说参加宫宴也敢惹祸上身,回蒋氏省亲更如同混世魔王,里里外外闹翻天,就是守门的狗也能被他薅一遍毛,可谓是人见人躲。 原本这些年听裴镜的消息还算是消停了些,蒋池还尚有期待,可见裴镜身后跟着下来个祸水似的美人,还在这种场合不忘顾她,蒋池忍不住在心头冷嗤一声。 难堪大任! 阿宁将自己缩在风帽的阴影里,借着时不时透出的缝隙打量四周,来接驾的人稀稀拉拉,与之前各州府大张旗鼓般的谄媚可谓是天壤之别。 视线最后落在蒋池不冷不热的神色上,能看得出来,他对裴镜并不看重,甚至还有点,不待见。 客套完几句,一行人纷纷移步,裴镜照常吩咐秦栩送阿宁先行入府,自己则跟着蒋池前往宴席。 等到了住的地方一看,蒋池对裴镜的不待见可谓是摆在明面儿上,别说什么高雅的府邸,连个府也称不上,就是一座略显苍凉的驿站。 阿宁看着这一幕,心里反倒是松了口气,虽说裴镜派来守着的人没少,可驿站驻守的人就少得可怜了。 临近驿站门前,秦栩转过身来,“听闻此地有一水草做馅儿的饼,味道很是不错,您若是喜欢,下官稍后送来。” 阿宁坦然应下。 待他真将饼送来时,阿宁在守卫的眼皮子底下咬了一大口,故作惊叹:“当真是可口!这味道很特别!只是有些凉了,不知秦大人在哪儿买的?稍后若是能带殿下去尝尝热乎的就更好了。” 秦栩指向驿站后头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那条街走到底左转再走到底便到了,热乎的会更为香脆。” 他伸手比了比动作,“只需三文钱,便能买两个。” 阿宁轻轻一点头。 秦栩低声说:“此地也有鸢尾,长势很是不错,想来是原野广阔,一得了自由便生机勃发。” 他的意思是说……嘉颖自由了? 阿宁满怀期待地看向他,他慢慢朝阿宁一眨眼,又道:“禹城时有绥秧人夜扰,您夜里可得警醒着些。” 明白了他的意思,阿宁难掩心中激动,转身回屋后才敢彻底释放面上喜色,她低头瞧了眼身上的铃铛,一点一点小心揪下。 每次裴镜从宴席回来都少不了沾染些酒气,此次驻守禹城的都是武官,喝酒必然是少不了的事,况且蒋池不待见他,照裴镜的性子必定会不服输地挣得认可。 这不,直至半夜他还没回来。 阿宁一直没睡,甚至衣装完好,仔细观察了这二楼所处位置,有哪些地方更容易突围,就只等一个机会。 夜深人静的时候,只听楼下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绥殃人又来了!” 又听乌啦啦的形似猴子的奇怪叫声乍起,霎时间惊呼不断,很快便有成群结队的百姓,拖家带口地往官府的方向涌来,个个怀揣包袱,里头似乎便是全数身家。 蒙着面的绥殃人相继跳上屋脊,与门口的守卫厮杀,守卫忙朝门里边喊:“阿宁姑娘,您守好了门,切勿出来!” “好!”她大声应,斜开窗户往外看,那些人的身手武功显然不是野惯了的绥殃人。 趁乱,她毫不犹豫地砸开后面的窗户,抓起一只提前留好的铃铛金镯挂在半开的窗户口。 此地风大,挂在窗口的铃铛在风声中不停摇晃,不断发出‘铃铃’声,造成她还在房间里的假象。 阿宁随即从窗户口从二楼一跃而下,顺着秦栩说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狂奔,直至拐到他说的那家饼铺门口。 砰砰—— 敲了两声,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她抬起一脚踹过去,门板仍旧关得死死的。 不对!不是这里!还有什么重要线索被遗漏? 耳边又响起秦栩的声音:‘只需三文钱,便能买两个’。脑中又闪过插在瓶中的鸢尾花,三高二矮。 三、二?三长两短……棺材! 阿宁转头看向周围,其中一家果真挂了条白布,她快步上前推门,大门只轻掩着,稍稍用力便被推开,里头贴着一张大大的字——奠。 才刚走过去便闻到一股恶臭,她强忍恶心打开棺盖,里头果真没有尸体,只有一把精巧的短刃。 阿宁深吸了口气,强忍着恶心躺了进去。 ———— 永嘉侯府宴中,裴镜先与一众将领商议收归绥秧王可行计谋。 蒋池对那绥秧王深恶痛绝,方一听见裴镜带了佳人贵器来,就以为定是要去求和,不问缘由便拍案而起。 “胡闹!我大宣国威岂能儿戏!此举岂不助长各路反贼气焰?” 裴镜面色沉静,不紧不慢道:“二舅稍安勿躁,此乃缓兵之计,先许以重利求和,示之以弱,不过是引蛇出洞之计,待其放松警惕,再趁机一举破之,兵不血刃而定边境岂不更妙?” 听闻此言,蒋池略一沉眸,席上几位副将皆面露思虑,想攻下绥秧哪儿是这般容易的?一个个纷纷说出心中质疑。 “绥秧王多疑,麾下两名大将又皆是悍勇之辈!我军又如何能确保一举破之?” “绥秧地势险峻,恐怕我方大军连城门也进不去!” “……” 质疑声此起彼伏,裴镜也不再卖关子,命付元昊展开一整块鹿皮制的地图,起身上前对着图上的山水地势一一分析,哪处崖壁最是险峻,却也最易攻破。 裴镜对着地图排兵布阵,又抬出可越山追船的连索大弩。瞧着那连索大弩,他眼神微顿,思绪有一瞬的偏颇,若是早一步做出这东西,他也不至于叫裴宴逃到江州,留了个祸害。 一群人熙熙攘攘围在一处,片刻后,众人神色皆有缓和,吵吵嚷嚷着收起地图,入座倒满了酒。 很快,裴镜便被各个武将轮番敬酒,这些个武将大多膘肥体壮,或是魁梧如山,酒量大得惊人,几轮下来已然头昏脑涨,可一想到他此行的目的,还是一杯接着一杯往下灌。 不多时,几个妙颜女子接连入座,裴镜的身旁也坐下一人,纤手还未抚上裴镜的肩头,便被他侧身躲开。 “下去!” 蒋池在座上看着,见裴镜一杯杯烈酒入喉,竟还存有几分沉稳理智,对他的态度稍有改观。想着孩子大了,的确长进不少,比起从前那副不着调的张扬模样,倒像是换了个人。 这时,门外一阵骚动。 【作者有话说】 鉴于有些疑问,咕咕在此稍作回应: 1.人都是复杂的,咕咕笔下角色没有完全的好人,也没有完全的坏人,更没有固定人设,只有不同事件场景不同反应。 2.每个角色所有行为语言包括思想,只代表那个角色,角色的视角有限,看到的不一定是完全的。(咕咕有时候喜欢装神弄鬼,搞点伏笔不说明白) 3.成长环境决定人物性格,或多或少会有些缺陷,咕咕比较追求行为逻辑,别因此骂咕咕[求你了] [狗头叼玫瑰]希望大家都能找到符合自己胃口的~ 第49章 封城 第49章 封城 裴镜的视线愈发迷乱, 再也支撑不住撑着额头闭目小憩,付元昊见状连忙上前挡酒,应付那些还未喝得尽兴的武将。 就在这时, 一名士兵急头白脸地跑入殿门, 抬手一个抱拳,“启禀侯爷,绥殃人又来夜袭了!” “在何处?” “在驿站方向!” 此言一出, 裴镜倏地睁大了眼,猛地站起身, 视线天旋地转,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还没站稳便急问:“里头的人呢?阿宁呢!” 那士兵显然被这架势吓了一跳, 说话也哽了下,“属下不,不知,不过夜袭的绥秧人已经都抓起来了。” 这时,裴镜派去把守的人跟着跑入汇报:“殿下,绥秧人攻入驿站,待属下推开门时, 窗户大开,挂着这个。”说着将手中串着铃铛的金镯递出, “阿宁姑娘已经不见了!” 裴镜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驿站守着的人都是他精挑的人, 岂是几个野民能轻易攻下的地方?他几乎是一瞬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有人里应外合帮她逃了! 他一把抓过金镯, 色疾道:“传我命令, 即刻封城!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在场众人闻言, 皆看向正座上的蒋池。 于他们而言,这绥秧人夜袭不是什么大事,早就见怪不怪了,无非就属民乱,况且人都被抓了,就因这等小事便封城,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蒋池早便注意到阿宁,心知是伺候裴镜的人,方才对他有所改观,如今见他又对一个女人如此看重,颇有几分不满,只不紧不慢道:“绥秧野民而已,既然擒住了,何须再大费周章扰乱民心?” “难不成只为了个失踪的女人?” 裴镜双眼发红,整个人绷得似拉满的弓,他明白蒋池的不满,也明白此地还不是他能做主的地头,几乎是一瞬,他便做了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此人是至关重要的饵,若是耽搁大计!何人担责?!” 这道响亮的声音一出,无不正襟危坐,蒋池也被这气势所逼,立即起身下令封锁禹城,派兵搜查。 裴镜见状推开付元昊,捏紧手中的金镯,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大步往外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什么代价,定不能放她走!定不能! 夜色下的街道愈发喧闹,铁器和盔甲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侯爷有令!就是把整个禹城翻个底朝天也要将人抓回去!” “你们几个,去那边搜!” “是!” 阿宁躺在棺材里听得真切,只捏紧了短刃,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两道慵懒的脚步声幽幽传来,那士兵操着一口浓重的禹城口音,“这不前几日死的张裁缝噶?都臭了还没埋呢!” “人家里等时辰呢,这种晦气事儿啊可说不得!听说跑了的是个女郎,指定不敢来这儿,咱们看看里屋就赶紧换下家吧!” “呐你说这女人是啥来头,听说那大皇子还酒醉着呢,一听到是谁跑了,欻一声站起来了,还动用全城兵力找人,这么大阵势!” “诶,给是你就不晓得了噶!这人是跟绥殃王和谈的重要筹码,要是丢了,禹城的乱啊,就平不了咯!” “那可得找到!” 听到那些话,阿宁手中的拳头攥得越来越紧。 两人进了里屋,出来后步子声渐渐弱下,没过多久,外头的喧闹渐渐平息,还没平息多久,老老少少的脚步声又进了屋,他们一边埋怨着绥殃人的狠毒,一边又商量着赶紧抬棺上山。 不多时,棺材被人拍了拍,“老爹,我们可要上路了,您老安心躺好噶!” 棺材一晃,那人急道:“给是小心点!” 一行人吆喝着将棺木小心抬起,吹拉弹奏地上路了,阿宁总算安下些心,心底感叹着要想逃脱实在不易,都到了这个份儿上,裴镜果真不再藏着掖着了。 不知走了多久,平稳晃悠的棺材突然骤停,只听一官兵斥声道:“等哈!开棺查验!” 阿宁心头一惊,心跳也跟着扑通狂跳,若是在此处被拦下,岂不是功亏一篑,日后要想逃走便再难有机会。 队伍中有人道:“杨统领啊,都是领里街坊的,你呐也晓得这棺材落地不吉利啊!” 杨统领瞥了他一眼,又看向不远处的长官,低声回:“又没让你落地!你们就抬着开棺让咱看一眼不就成了!” 那人继续道:“杨统领,你看你呐小时候我爹还给擦过屁股呢!他闭眼那天,你娘还来上了份儿,难不成你们要找的人,还能钻进我爹的棺材噶?” 杨统领啧了一声,“唉!张老哥!你跟我扯这些,还不如痛快点开棺看一看。” 听着他们带着浓烈乡音的交涉,阿宁攥紧短刃的手也跟着出了汗,强压下的呼吸愈发兀长,只祈祷着那位张老哥能顶住压力,万不能让他们轻易开棺。 张老哥继续道:“不是我不愿意,你呐也晓得我们家停尸好几天呐人都臭了,就为了等一个吉日吉时上山,这要是耽误了,我爹不高兴了给要回来找你耍嘎!” 听到这里,阿宁确定了这张老哥就是秦栩安排买通的人。 没成想那杨统领果真有几分惊惧,声音也多了几分颤抖,“唉!呸呸呸!张老哥你说这话,硬是黑到我了,我媳妇还大着肚子呢!真不厚道,走嘛走嘛!唉!” “诶呀!多谢杨统领!” “来来来!继续吹继续奏!上路!” 刺耳的吹拉弹唱又再次响起,正当阿宁松了口气时,只听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传来。 “慢着!” 这道声音……是付元昊! 阿宁沉下去的心再次高高悬起,只听那铿锵有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棺材面前停住,付元昊没有多言,只冷冷吐出两字:“打开。” 那张老哥还想再说,“这位……” 付元昊一抽大刀,发出一道尖锐刺耳利器声,厉声再道:“打开!” 抬棺众人皆被吓得抖了抖,棺材也随之一颠,阿宁下意识将手掌贴在两侧稳住身形。 “打,打开。”张老哥心虚地应下。 很快棺材盖被撬动,慢慢挪开,一点点细碎的光斑从外头射进来,阿宁缓缓抽出一截短刃。 走了这么远的路才被拦下,想必这是出城的关口,真要被发现了,只好拼命搏一搏! 就在棺材盖即将被挪开之时,只听远远传来一道惊呼:“城东有那人踪迹!殿下已经带人马追过去!叫咱们快去增援!” 紧接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此消彼长。 那杨统领也没再为难,赶紧让张老哥带队上山埋了,还拍着棺材低声说了句:“张伯一路好走啊!” 棺材盖又被推回原位,阿宁悬着的心再次落下。 出了城就再没停过,直至上了山,吹拉弹奏才渐渐停下,棺材一落地,哭嚷声骤起。 正当阿宁犹豫要不要现在就破棺而出之时,只听一声惊呼,张老哥的娘子晕倒了,众人手忙脚乱地喊着抬到树下休息。 紧接着棺材被挪开,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赶紧朝阿宁挥手,“你呐快出来,他们在那头看不到你。” 听声音正是那位张老哥,阿宁赶紧翻出棺材拱手谢过。 张老各指了指不远处的小路,忙道:“朝那条小路下山,看见一条江就往江岸跑,去坐船,那儿有人在等到的。” 阿宁点点头,伏着身子快速钻进林子里,此时晨光初生,照不进幽深的林子里,光线幽暗至极,遍布灰雾,好在脚下的羊肠小道还能辩别方向。 她顺着这条路一直跑一直跑,树枝草叶快速从身旁掠过,或拍在身上,或扫在裙裾,脚下的石子硌得她生疼,可她不敢有片刻停歇。 不知道跑了多久,胸腔像着了火般又干又烧,双腿愈发沉重,如同灌了铅,好几次都险些被横生的树根绊倒。 终于,前方隐约传来水声,阿宁抬手抹了把汗,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的江水出现在眼前,江水幽碧,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江岸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荫下停着一艘乌篷小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船头立着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此刻也瞧见了她,冲她投来审视目光。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江水流动和风吹过树叶声音,阿宁出的汗和丛林间的晨露将衣裳打湿了个彻底,黏腻地贴在身上,竟带来几分痒意,还有痛意。 “还走不走了?秦先生叫我在这等着的!”那船夫率先打破宁静,声音带着股桀骜不驯的少年气。 阿宁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短刃,抬步跑了过去,一跃上了船。船夫二话没说甩过来一包东西后,便抓起船篙撑开了,乌篷船缓缓驶离江岸。 阿宁捡起那包东西将其打开,一堆白花花的盐映入眼帘,还不等她开口问,小腿上又是一阵痛意传来。 赶紧撩开裙子撸起裤管一看,上面正叮着几条扭动身躯的土灰色山蛭,被叮咬的伤口已经渗出了血渍。 原来一路上的痒意和痛意是这玩意儿叮的。 她赶紧将盐撒上去,那些山蛭便如小石块缩成一团掉了下来,她起身背对船头,解开衣裳把全身上下翻了个遍,全数清理了个干净。 “姑娘可谓是女中豪杰,若是换了旁人,恐怕要被当场吓哭喽!” 听到声音,阿宁边系衣绳,边转身看向船夫,上船时她便发现了,此人体态健硕步子轻,目光散漫却带着几分杀气,定然不是乡野中随便找的普通船夫。 阿宁直言:“你是裴宴的人?” 第50章 逃遁 第50章 逃遁 船夫没有正面回答, 只笑道:“公子不便远行,唯有派我等前来接应。” “敢问如何称呼?”阿宁问。 “扶鸢,扶。”他做出扶人的手势, “纸鸢。” “扶鸢?多谢!” 扶鸢一边撑着船篙, 一边转头看她,“姑娘举手投足间看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可又怎会认识山蛭, 还如此处变不惊,究竟是何许人也?” 听出他话里的试探, 阿宁淡声回:“裴宴让你来救我,没有同你交代我的身份?” “他只道有个重要的人要救出来。” 也是,若是裴宴躲在旧部所在的江州, 而那些人要是知道,阿宁才是害得他丢了江山的罪魁祸首,恐怕活剐了她的心都有,怎会再愿意派人救她。 阿宁并不打算真的去江州的,只是眼下,除了去江州寻求庇护,还能往哪儿逃往哪儿躲呢? 她不知道天下到底有多大, 也不知道最远可以有多远,但是眼下逃离裴镜才是最重要的! 扶鸢笑道:“怎么了?阿宁姑娘, 莫非你的身份有何不同?” 这人喊她“阿宁”,并非“宋音”, 她便知道裴宴是瞒着所有人的, 既然如此, 她自然不能暴露。 阿宁略一摇头, 敷衍道:“没什么。” 此后二人再无多言, 江风吹拂起她鬓边发丝,带着水汽的清凉,让她混乱的思绪愈发明朗。 要想彻底逃出禹城,恐怕还有不少远路要走,依裴镜那好斗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唯有进了江州,才能彻底安心。 船晃晃悠悠驶过江面,最终停靠在一处浅滩,阿宁跟随扶鸢下了船,又往林子深处去。 二人为躲避各路关卡是绕了远路的,还要穿过眼前这几座黑漆漆的大山,才能求得一线生机。直至天色渐晚,他们仍处于瘴气密布的山林之中,只好先寻了一处崖洞落脚。 扶鸢熟练地进洞生火赶走蝙蝠,顺手抓了两条蛇,挤出毒牙,将滴出的毒液涂到腰间一把手臂长的短剑上,才将蛇取了胆刮了皮,丢进火里烤。 察觉到阿宁的目光,他咧嘴一笑,“这可是好东西!” 阿宁没有说这不是好东西的意思,只是她有些好奇他的来历,他行为举止间,并不像个普通部下。 “你若是不敢吃,我给你弄只野鸡啊?但瞧着你也不是娇气的人,能吃吧?” 阿宁点点头,“我能吃,不必麻烦了。” 他又道:“公子说,你与他是旧识,既然是旧识,那你总知晓那宋才人吧?不知你久困宫中,可有那人的消息?” 这话中的试探阿宁岂能听不出?她面不改色道:“知晓此人,却不曾听闻此人消息,你若是想打听,可等遇上秦大人一问。” 扶鸢手拿树枝拨弄火堆,“秦栩啊?也不知他还出不出得来呢,他若是被发现了,恐怕小命难保喽!” 听到这话,阿宁没再应答,扶鸢抓起地上的烤好的蛇肉递过来一份后,又拿起自己那份,一手抓头一手抓尾大口啃入。 在这座密林笼罩的大山里走了三日,经历多种险境,才终于看到远处的另一条河。 此时的二人皆疲惫不堪,阿宁身上穿的裙子破了洞,沾了无数尘土泥点,原本粉青的嫩色变得再难以分辨,发髻也早已散乱,被她扯了一截衣带随手绑了个粗粗的辫子。 “渡过这条河,咱们就彻底出了禹城地界了!”扶鸢回头道。 阿宁不了解这地方的地形和关口,可看着河岸人为修建的大渡口,以及来往的三两人堆,总觉得心神不宁。 扶鸢似乎看出阿宁的顾虑,“这是离江州最近的一条路了,下面有人接应,赶紧走吧!” 这艘船的船客不少,两人混着人群上了船。 ———— 裴镜被假消息骗到城东,扑了个空后大怒,将所有涉及传消息的人严刑逼问一番,最终找到源头,竟是秦栩的人。 秦栩的计谋并非完美无缺,裴镜只不过几番盘问,便看出其中了破绽,连带着早就收受好处的同伙张老哥也被查了个清楚。 得知是秦栩伙同了裴宴的人,才帮阿宁成功逃了,裴镜气得胸腔俱裂,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秦栩岂止是帮她逃了,还辜负了他的信任!他恨不能当场将秦栩杀之以泄愤! 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在旁的付元昊大气不敢出,纵然与秦栩也算有点交情,此刻却不敢替秦栩说一句好话。 张老哥一家,包括玩忽职守的杨统领,全数打包押入了大牢,虽审出逃遁方向,却依旧没有搜出任何踪迹。 一连两日过去,裴镜终于坐不住了,拿了地形图细细瞧了整整一个时辰。 要想彻底离开禹城地界,除了已被严防死守的几个关口,还有一处渡口,只是去那处的路只有一条,不必去到渡口,半道上便有三处关,也都早已加派人手。 除非,那路不是路。 裴镜的目光,在地形图上那连绵不绝的深山中落下。 一将领道听闻裴镜所想,嗤笑道:“殿下有所不知,那深山蛇虫鼠蚁成堆野兽成群先不提,还有各种迷魂氹,就是绥秧人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地头,她一个弱女子,即便有人接应,又如何走得出这条路!不对,那根本就不算路!” 裴镜目光一沉,“越是不可能便越有可能!” 渡口。 船帆缓缓升起,阿宁扶着船舷往下看,不知为何,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这时,船头的扶鸢突然道:“时辰刚刚好!” “怎么了?” 阿宁朝他所处的方向走近两步,顺着他的目光,远远看见一群烈马狂奔而来,路被践踏起漫天烟尘,很快在渡口停下。 阿宁看清了为首的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牵着缰绳,即便隔得很远,那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仿佛也能穿透重重水雾,直直落到她身上。 是裴镜!他竟亲自追来了! 阿宁的心倏地一沉,她知道裴镜不会轻易放过她,却没想到他竟能这么快追到渡口。她紧张地看向四周,船上的乘客多是寻常百姓,此刻也察觉到了些许异样,交头接耳,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好在船已离岸有些距离,他就算是赶到了也拦不下船。 “没想到你还真重要啊,他忙着要见绥秧王还这样死命追你!”扶鸢翘着一侧嘴角,眉头却微微发紧,隐约透着一丝危险。 阿宁还未来得及回答,就见扶鸢的视线落在她身后,右手缓缓移动,最终按在腰间那柄涂过蛇毒的短剑上,神情与在山林中啃食蛇肉时带着几分杀气的样子,有些许重叠。 阿宁立时转身,一张熟悉的方脸赫然现于眼前。 是……当日护送她和裴宴,从皇城逃到元沧河的其中一个侍卫,也是逮住她和十九做记号,后来一直坚持要将她处死的人! 后背一道冷寒,阿宁下意识侧身一躲,就见那把涂了蛇毒的短剑朝她的脖子横扫而过,方脸侍卫也拔出刀冲来。 站在甲板上的百姓见状惊呼着四散奔逃,很快只剩他们三人。 扶鸢一路上都有机会杀了她,可只在试探没直接动手,只是在等一个确切的答案,等这个侍卫的答案!这方脸侍卫自然是知晓她身份的! 若她死在这儿,他们既能解心头之恨,又能回去向裴宴交差,她现在可谓是腹背受敌! 扶鸢一刀又一刀落了空,神情颇有几分怒意,说话却依旧有些吊儿郎当。 “宋才人是吧?我一路上试探你那么多次,你装得可真好啊!只是现在,你无处可逃了!怎的都是死,不如我送你一个痛快!” 说着他又持短剑朝阿宁刺来,阿宁抽出在棺材里拿到的那柄短刃与之厮杀,但没有内力加持,她始终落于下风。 短刃与短剑相撞,发出清脆的“锵锵”声,火星四溅。阿宁咬紧牙关,勉强避开扶鸢的进攻。 那方脸侍卫虽也在战局,可阿宁所有注意力都在那把带毒的短剑上,想着就算是被方脸侍卫扎几刀也不碍事,这把带毒的短剑却是万万不能碰的。 正当几人打得火热之时,船身猛地一震,剧烈晃动了几下,甲板上的人无不跟着踉跄几步,躲避的百姓们一阵嘈杂。 方脸侍卫扶住船身往下方一瞧,当即变了脸色,“那是什么东西!他们竟然拿爪钩拉船了?这女人走不走都得死,咱们得赶紧走啊!” 扶鸢闻言脸色一变,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减弱,一步步将阿宁逼到横栏。 一剑裹挟着浑厚内力猛扫过来,阿宁即便挡住剑,却也被震退靠在横栏上,扶鸢看准时机,抬起一掌狠拍过来,击中阿宁肩头的瞬间,身后的横栏四分五裂。 “去死吧贱人!” 扶鸢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后背整个裂开似的疼,周身溅起白沫水花,冰凉的河水将她整个吞没,瞬间灌入她的眼耳鼻喉,强烈的窒息感传来,身体似有千钧重,几乎一路沉到底。 她不能死! 从前总是有大不了就死的想法,可真到了要死的时候,却总是会迸发强烈的求生念头。 不过就是落水而已,她不能死!也不会死!想到此处,她憋住一口气,强忍身上的痛楚,拼命往上划水。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紧接着腰身一紧,她几乎是被人拖着往水面游去。 一出水面,阿宁便不受控制地大口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稍稍平息后一转头,便与那双阴鸷的眼睛对上。 第51章 稀罕 第51章 稀罕 裴镜低沉着脸一言不发, 手臂铁钳般紧紧箍着她的腰,将她半拖半抱地游到岸边,上了岸后, 那只紧攥着她的手猛地一甩, 她踉跄几步,狼狈地跌坐半湿泥地。 他方才见她跌落入水,分明慌得难以自持, 连她水性极佳都忘了,可这会真救下了人, 担心烟消云散,转而又只剩一股无处发泄的怒意。 冰冷的河水顺着阿宁的发梢面颊不断滴落,一袭凉风扑来, 冷寒蹿遍全身。 “咳咳咳!”她捂着嘴呛咳几声。 裴镜直立着一言不发,他一身玄色劲装里里外外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紧实的肌肉线条隐隐可见,面颊上即便也溅了不少泥水,可那份迫人气势也没有丝毫减损,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她, 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殿下还拉吗?”付元昊手拿银白披风快步跑上前。 裴镜眺向河面上的船。此时的船体被十多条带绳的爪钩拉住,动弹不得。 自裴镜上回在元沧河让裴宴坐船跑了, 他便耿耿于怀,如今是见不得船了, 准备自是十足充分。 上头的百姓闹着要回程下船, 却被船上的扶鸢二人拿刀威胁着抵抗。 裴镜一把扯过披风, 往风里一丢, 悠悠荡荡, 不偏不倚地盖在阿宁头上,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铿锵有力的一声:“拿枪来!” 阿宁扯下盖在脑袋上的披风,抬头就见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抬上一杆金枪。 裴镜抓起枪柄,朝着绳子奔去,付元昊带人紧随其后。 阿宁下意识大喊:“当心他剑上有毒!” 她也不知裴镜听没听到,只见他运起轻功一跃而上,踩着绳子一步步飞跃至船上。 不多时,船上一声震耳惨叫,血痕洒向天际,一条手臂被挑向空中又落下,紧接着那名方脸侍卫像块石头坠入河中,溅起飞沫水花。 扶鸢也被绑着抓了下来,押跪在地上,他嘴角渗着血,脸上没有半分惊惧,仍是一脸痞像,“哟,安皇子好生气派!怎么说咱们也是亲戚,远是远了……” “你既帮她逃走,为何又把她丢下船?”裴镜似乎不想听他攀扯,径直打断了他。 这番口气,若她没听错的话,像是在为她打抱不平。 扶鸢这才将目光移到阿宁身上,神色登时又变得狠厉起来,“你们的细作不够忠心!偏咱们的公子又稀罕得不行。” “稀罕?”裴镜冷笑一声,“既然稀罕,他何不亲自来?” 扶鸢嗤笑道:“咱们公子弱不禁风,哪儿像您呐,如此骁勇善战!如此阴险又……” 话没说完,付元昊一脚踹了过去。 “……又狠毒!” 付元昊又是一脚,踹得扶鸢闷哼一声仰倒泥地。 “怎么?我有说错吗!”扶鸢晃着身子立起来,面颊上沾染泥点,仍旧一脸不服的讨打样。 付元昊还想再踹一脚,裴镜伸手拦住他,扶鸢立即道:“你就是阴险狠毒!逆贼!篡位狗!” 凉风席卷,阿宁没忍住再次咳嗽了几声,裴镜沉着脸往后瞥了一眼,随即下令把人先带回去。 吩咐完众人后,裴镜缓步走向阿宁,不由分说便捞住她的腰一提一抛上了马。 阿宁方一坐稳,自身后的耳边幽幽传来一句:“你死定了!” 这扶鸢带着阿宁在山里跋涉三日的路程,在官道上竟只用跑马两个时辰就到了。 回到禹城,阿宁没再住进驿站,而是跟扶鸢一样被丢到了阴暗的牢里,裴镜自恶狠狠对她说了那句话后,便再没搭理过她半分。 此地本就潮润,牢中更是夸张,几缕发黑的干草根本盖不住湿哒哒的黢黑地面,若不是阿宁已经疲惫不堪,即便是站着也不会挨上半分。 “还细作呢,以为能有多聪明!一样是个蠢货!”对面牢里的扶鸢即便浑身是伤,却还有心情调侃。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你也没聪明到哪儿去。”阿宁此前被他推入河里,还被他那般骂了,心头十分不爽利,如今处境下,她也不甘示弱。 扶鸢没料到一向少言的阿宁还会还嘴,微怔一瞬,才笑道:“若是能除了你这个祸害,我死不足惜!” 阿宁面带挑衅地看向他:“你就那么肯定能除掉我?” 他不屑道:“你勾结裴镜那狗贼最大的敌人,莫非还妄想能活?”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何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还能不知道他?嘁!一个一点小事就喊打喊杀,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人!你背叛他还能活,可真就怪了!” “若是他有求于我呢?”阿宁自信地昂着头,目光直射向他,“若是,我还有利用价值呢?” 大概是阿宁自信的模样让他信服,扶鸢笃定的神情变得有些慌张,还隐隐夹杂了一丝怒火,“一个废人!你有什么可值得利用的!” 阿宁拢了拢半干的衣襟,偏不说话,最终急得扶鸢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污言秽语也一股脑冒了出来。 见她始终气定神闲,他更是怒上心头,扑过去抓着牢槛,双手青筋暴起。 若是没有牢槛的阻隔,他恐怕要当场冲过来动手。 看他越急,阿宁越是爽快,就连身上的寒意也减缓了几分,“路上有机会动手的,是你自信过了头,若是脑子不够用算不明白,往后莫要再算了。” 扶鸢被气得牙呲欲裂,牢槛被摇得咯吱咯吱晃动,木屑灰尘随之落下,“贱人!我一定要杀了你!” 这性子简直比裴镜还易怒,阿宁堵住耳朵,脑袋一歪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 回来的裴镜心头始终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没抓到人前,他满脑子都是想着她往哪儿逃了,该从哪儿给她截回来,如今截回来了,他才又细细想了这几日的种种。 难得的乖顺和温情,竟全数是伪装!还和秦栩搭上了线,与裴宴勾结! “殿下!” 付元昊的声音打破屋中宁静,“蒋侯已经在外等着了。” 因着阿宁逃走,耽搁了许久的正事也该提上日程,蒋池知晓阿宁被抓回来后,半个时辰前已派人来催促过一回,如今竟是亲自来了。 已经换下湿衣裳的裴镜回过头,顺手捋了捋腰间佩玉,两步踏出房门,付元昊投来闪躲目光,深吸了口气才敢问:“殿下,您可是向蒋侯许下诺的,当真不用她?” “不用!” 付元昊欲言又止,这段时日他早就看出自家殿下对那人的看重,若他再不知死活地劝,岂不是虎口拔牙? 可若是真的不用,另外几个当真能入绥秧王的眼? 要说带来的另外三个女子也是美的,只是一路上奔波,加之此地风大潮润,那三人身子骨本就弱,又在前几日的夜袭事件中受了惊吓,不过两日便头昏脑涨上吐下泻,整个人萎靡不振,面色十足的憔悴。 即便用厚厚的妆面粉饰,也难以再现往日明艳。 只是眼下有什么办法,只得照吩咐试上一试。 事实证明这绥秧王当真是不好糊弄的,几人领路带去的三位佳人,那绥秧王只远远在城墙上一看就没信儿了,连城门也不曾打开半分。 蒋池面色阴沉地朝裴镜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怎么?大皇子耗费大批人力财力抓回的女子,竟是行了自己的便?” 昨夜的称呼还是好外甥,今日就是大皇子了,这变脸也未免太快了!付元昊流得一头冷汗,怎么擦也擦不完。 马背上的裴镜沉默了,当初只不过是为了动用禹城的全数势力截下她,并非真要拿她做饵,此时局势的发展,显然早已打破他的计划。 若她不逃这一次,他没在那种情况下说出那种话,没有任何人能左右他的决定,可偏偏是她逃了,他被逼得发急,许下了那种话! 见裴镜始终不语,蒋池的面色陡然一转,“哈哈!好外甥,舅舅只是打趣你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太看重便不是什么好事了,也不用你这般进退两难了!” “这恶名,舅舅替你担了!” 蒋池觉得,不过一个美妾,往后送些金贵之物哄一哄也就罢了,所以他趁裴镜出了门,安排了他的手下陈金昔前往了牢房。 这个时辰,也该到了。 ———— 阴暗的牢房里,扶鸢断断续续骂着人,声音时而低沉时而响亮,虽也惹来了狱卒的呵斥,但这狱卒却也不是能压得住扶鸢的人,无论是气势上还是言辞上。 “吵什么!”陈金昔浑厚的声音一响,嘈杂的声音登时安静下来。 陈金昔阔步走到阿宁锁在的牢房门口,挥手命狱卒打开,两个婢女俯首进入,不由分说便将阿宁扶起往外走。 对面的扶鸢见状又扯着嗓门叫骂了几声,满眼愤恨地盯着几人离去。 两个婢女扶着阿宁坐上马车,入了一处清雅宅邸,沐浴熏香。 随即一群婢女密不透风地围着她上妆,梳了个华贵的追云鬓,插上满头珠翠步摇,套上一层又一层极尽艳丽的缭绫紫裳,比她此生所穿过最好的衣裳都要张扬。 浓艳的妆容掩去了她的疲惫,死灰一般的神情竟被脂粉堆砌出了虚假的妩媚,婢女们忍不住赞叹,恨不能用尽世间一切美好言辞。 阿宁盯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丝毫不觉得美,更遑论欣赏,只觉得可笑可悲。这不过是一个被精心包裹的傀儡,一件要被献出的物件儿。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等得不耐烦的陈金昔见了出来的人后微微一怔,心想这定然妥了! 可见到阿宁那一脸的冷漠,就不是个老实像的,他忍不住警告:“想活命就老实点儿!兴许还能饶你一命!” 见阿宁置若罔闻,陈金昔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掏出事先准备的丹丸,命人给她喂下,这丹丸能让人正常行坐,却偏偏使不上太大的气力。 此地的风依旧大得出奇,一出门就吹得阿宁双眼迷糊。 她是不愿被人这般摆布的,可因着她在扶鸢面前得意于自己有用,死不了,此刻竟真的有几分气性在里边,扰得人思绪混乱。 连那伸来喂药的手,也没来得及对抗,也或者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对抗。 两名婢女扶她上了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直至日头低垂,天际被霞色晕染,马车才骤然停下。 第52章 废话 第52章 废话 方才闻言的裴镜强忍着怒火才没失了态, 那付元昊见他欲要发作,担心事毁,连忙上前凑在他身边低声劝告。 “殿下, 国事当前!您就算再动怒也不能在这个当口发作啊!得到权力才能真正得到一切!况且, 她的确伙同了裴宴,屡次三番背叛了您!” “总归就只是个饵,演演戏罢了, 您就当是给她个教训,好让她知道错, 往后便再也不……” 话音渐渐弱在马蹄、车轮掀起的烟尘之中,此事已容不得毁。 陈金昔率先跃下马,上前拉开车厢门, 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混杂着华贵衣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裴镜周身的空气仿若瞬间凝固,蒋池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阿宁一番,紧绷的脸方才有了松缓之色。 人群后方的紫雀见到这一幕兀自叹了口气,双手拽着衣绳打绞,眉头紧锁。 紧接着,陈金昔点燃火把,举到阿宁身侧, 被风吹得摇晃着的猩红火光,照在那张极艳又冷淡的脸上, 或红或蓝,可那抹惊艳之色明暗皆宜。 城墙上的绥秧王远远看了一眼, 神色骤然一顿。 “妙!妙人啊!” 这大宣侯爷、皇子都在这城墙下等了这么些时辰, 又备有如此佳人和五车装得满满当当的宝物, 甚至还携有神厨食材, 足以见得和谈的诚心! 绥秧王当即下令打开城门设宴款待。 不过, 他始终还是留了个心眼儿,只准许三十人押物进关,即便他们图谋不轨,到了自己的地盘儿,也叫他们无处施展! 厚重城门发出沉闷声响,城墙上的灯火接连点亮,裴镜策马从阿宁身旁掠过,缓慢的冰凉的,无尽的寒意涌向她吞噬她。 穿过重重把守的门洞,行过颇具异域之色的房屋,众人入了绥秧王行宫。 一路上,裴镜都坐在马背上毫无言语,他的胸口哽着一口气,卡着一根针,不,大概是百根,上千上万根。 宴席开始后片刻,阿宁才被侍女领入殿中。 此刻殿中已经摆满了美酒佳肴,她才一进门,座上的绥秧王立即起身,绕过摆满酒菜的桌案,直直朝她走来,眼中的轻浮几乎溢出眼眶。 绥秧王肥腻的两腮被张狂的笑牵得高高鼓起,在莹润的灯火下油光发亮。紧接着,那双蹄子伸了过来,阿宁冷脸躲开。 绥秧王倒是没放在心上,他偏就喜欢有点性子的人。 只是阿宁那副做派一出,蒋池及付元昊不约而同朝裴镜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席下左一位置,裴镜端坐如山,面色紧绷眼眸低垂,在此番同等噤若寒蝉的场景下,付蒋池和付元昊二人看见的东西却是大相径庭。 蒋池见裴镜表现这般云淡风轻,总算是放下了心。而付元昊在裴镜身边几年,岂能看不出他膝上紧攥着的拳?那平静的眼底又压着怎样滔天的怒火! 阿宁眼神冷淡,跟着绥秧王入了座。 不多时,几道精致又熟悉的菜肴次第传入,脸上还余几分怯弱的紫雀进了门,一一为绥秧王介绍后,遂在示意下执筷挨个试毒。 绥秧王笑道:“如此佳肴,何不共享?” 话音落下,侍女们鱼贯而入,迅速将盘中菜肴以小碟分装,一一送到裴镜等人的桌案前。 付元昊见状,心说这绥秧王果真谨慎,有人试毒还不行,竟还要所有人先用一遍,好在他们早有准备! 绥秧王见众人皆执筷入了口,这才放下了心。 他口腹之欲极盛,但久居边关向来吃不着京城的菜,馋这京城风味也不是一两日了,方才光是闻着味儿,就咽了好些唾沫。 他晃着身子快步入座,拿起筷子接连夹了几块肉菜入口,吃得那是满嘴油香,神情翩然,就连身旁的美人也顾不上了。 “绥秧王可满意?”蒋池开口问道。 绥秧王咂了一口酒,摇头晃脑道:“人生若有此等美酒美食美人儿,岂不快哉!既然你们如此有诚意!这归复之事也好商量!” 座下瞬间一片奉承嬉笑声,尤其刺耳。 这场宴席进行了许久,久到阿宁的双膝发麻,久到她的思绪早已云游山外,手上也渐渐恢复了些气力。 这时,裴镜端着酒杯上前,阿宁这才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他冷漠地扫来一眼,似翩跹浮云,极轻极淡。 绥秧王与他互敬一杯,痛快畅饮。 待到终于结束之时,绥秧王已是半醉,方才一进寝殿,他便朝阿宁扑来。 阿宁抬起一脚踹过去,她恢复了力气,这一脚也算费了大劲儿,可毕竟这绥秧王长得膘肥体壮,这一脚结实踢过去,犹如踢在一座肉山上,只轻轻震了震。 被踹了一脚的绥秧王并不气恼,反倒笑得下流,“诶?美人真劲儿啊!本王喜欢!来,再踹!再打!” 说着还拿起挂在一旁的鞭子扯下,丢到阿宁面前。 阿宁面色一凝,没想到绥秧王竟有这种癖好,这还犹豫什么,她捡起鞭子就往他身上招呼,似要把心中所有的怨怼全数发泄出来。 起初绥秧王还叫得舒坦,可发觉对方下手越来越重后,他嚎得越发大声,突然咆哮一声后倒在地上手脚抽搐,两眼发青,嘴角渐渐渗出血来。 阿宁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外便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几声惨叫、铁器横扫血肉的声音、无数惊恐的呼救,让四周变得愈发嘈杂。 砰——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道杀气腾腾的身影冲了进来,阿宁握着鞭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还带着几分惊诧,便与闯进来的人四目相对。 下一刻,他满脸怒容地冲了过来,提起手中的枪,毫不犹豫朝地上的人狠扎下去。 银枪入喉,鲜血四溅而起,腥臭的血味瞬间充斥屋中。 地上的绥秧王像只被宰的猪一样扑腾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很快便没了动静。 闯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裴镜。他一路杀过来,脸上早已溅满了血污,清冷的眼眸里一抹赤红极其惹眼。 阿宁怔怔地看着,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欣喜。 此刻她才明白,裴镜一开始就没打算和谈,他一直谋划的便是强攻,而自己只是那块敲门砖。 故而一路上,他才抱着那份地图啃,研究绥秧地势,即便在宴席上喝得酩酊大醉,也要得到禹城蒋侯以及众多将领的支持。 看着那双满布戾气的眼睛,阿宁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绥秧王一死,自己也没了利用价值,大概也将死于这柄长枪之下! 想到在狱中与扶鸢说的话,她不禁自嘲。扶鸢算不明白,自己又何时算得明白?她总自诩聪明才智,可还是一步步走向毁灭的结局,半点由不得人。 裴镜方才进门之时,看到的一幕可谓是不堪入目,可偏偏阿宁手执鞭子,脸上带着畅快的笑。笑? 莫名地,他长枪一转,锋利的枪尖直指向她的胸口,残留的猩红血液顺着枪尖儿滴落。 啪嗒—— “还逃吗?” 那粗粝的嗓音像是被生生压出来的,也好似压着满腔杀意。 尽管心中有了几分惊惧,可阿宁还是抬起下巴直视向他,笑道:“要杀便杀,别那么多废话。” 长枪又被抬高了几寸,指向她的咽喉,他的语气也高涨几分。 “我问你还逃吗!” 阿宁咬咬牙,心中坚定了哪怕是死,也势必要活出自己的风骨! “会!” “只要我不死,只要我还留有一口气!就会一直逃,逃到天涯海角,总有你够不着的地方!” 这话才说到一半,阿宁便看见了裴镜额角的青筋,眸中愈发旺盛的怒火,紧抿的唇,看见了那只举着长枪的手渐渐颤抖。 不知为何,泪水莫名就充盈了眼眶,免得他觉得自己是怕了惧了,她赶紧阖上双眼。 “动手吧!” 只是片刻的静谧,便好似一整个冬夜那般又冷又长。 噗嗤一声,枪尖穿透布料,刺进血肉里的声音倏地传入耳中,震得阿宁浑身一顿,可她却没感受到半点疼痛。 “我有时……真恨不得你早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几乎是他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砰—— 一声巨响过后,阿宁睁开了双眼,门板被撞得咯吱响,裴镜肃杀的背影被门口昏黄的宫灯照亮,又渐渐没入黑暗。 阿宁浑身一软,跌坐在冰凉的地面,额前步摇拍打在脸上,沁皮又沁骨。 眼前的绥秧王身上又多了个黑压压的血窟窿,正往外涌着涔涔血水。 道道黑影不停从大开的门前掠过,或是惊慌逃命的,或是举刀追杀的,却无一人敢停于这道门前,更遑论朝这门里来。 只因门外不远处,守着个犹如地狱修罗般的身影。 很快,殿外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一道从远处传来的微弱的禀报。 “殿下,绥秧王亲卫势力已尽数肃清!其余守军皆弃械投降!” 沉寂片刻,一道疲惫的声音才传出。 “绥秧王尸首悬城,昭告绥秧。其余降兵,甄别后编入辅军,约束军纪,不得惊扰百姓,违令者斩。” “是!” 几个侍卫进了门,却都低着头,将阿宁视作无物,只迅速将绥秧王的尸首拖走。 所有动静褪去,渐渐归于平静,阿宁仍旧孤坐原地。 不远处,裴镜料理完一应事务后,朝那道大开的门前进两步,突然一口黑血吐了出来,他无所谓地抬手一抹,在原地伫立。 那道大门前,黄晕的宫灯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门内黑压压的一片,泛着一股死气。 这时,付元昊跑上前拱手俯身,眼角余光也瞥向那道门,“殿下,该如何处置?” 身后的士兵举着火把,烧得噼里啪啦响,在风里荡,犹如裴镜此刻的心情。他沉默片刻,方才吐出一口浊气,“先让紫雀去。” 紫雀很快被人引入,她先是伸头往里瞄了一眼,看到那团失魂落魄的身影后,方才扶着门框缓步入内。 她尽量放缓了声音:“阿宁?”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53章 入狱 第53章 入狱 阿宁抬起头, 见到来人是谁后方才挤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来。 紫雀亦回以微笑,慢步朝她靠近,“阿宁, 来, 起来吧,我们一起回去。” 二人相互扶着出了门,一路上见到不少缺胳膊少腿儿的血腥景象, 常常吓得紫雀往阿宁身旁钻。 临近马车前,紫雀忽然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好在阿宁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 “你怎么了?” “我,我不太舒坦。” 紫雀话音刚落,嘴角便渗出血来, 血液发乌,显然是中了毒。 想到绥秧王也中了毒,阿宁猜到是宴席上的那些菜,也顾不得旁的了,急忙大声喊人,付元昊快步走来,不由分说便掏出一枚药丸喂给紫雀吃下。 阿宁将人扶上马车, 抽了紫雀身上的帕子去拭嘴角血渍,见她面色好转, 方才问道:“你事先没吃解药吗?” 紫雀摆手笑道:“吃了,可我不像殿下他们是练武之人, 又每道菜都尝了个遍, 症状自然深些。” 听到这里, 阿宁心底又是一阵发寒, 紫雀并非暗门中人, 竟也要被他这般利用。 “真傻,知道有毒还吃,若是以后留下病根怎么办?” “怎么会傻呢?”紫雀撑着凳子坐直了,“我帮了殿下的大忙,可是立了大功啊!你以为我们家的荣光是怎么来的?那是靠我爹拿命换的!” “就连家族旁支也跟着沾光呢!如今,我也能担起这重任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整个眼珠子都亮晶晶的,“将来,我的儿女也是有好日子过的!” 阿宁一时语塞。 眼前的人何尝不是从前的她,不过紫雀是比她幸运的,她没有身份没有选择,没有信仰甚至是没有将来的。 车轮碾上凹凸泥地,马车摇晃愈加激烈,二人再无言语,紫雀几番欲言又止,长叹一口气后将手搭在阿宁的膝上。 “你是不是不愿意,才要逃的?” 从知晓阿宁逃走后,紫雀的心头便萦绕满了疑惑。 她为何要逃?这难道不是个立功的好机会吗?倘若真立下大功,即便是个身份低微的小宫女,也能有一番造化不是? 更何况,殿下原本就喜欢她,即便出身不好,届时能得个名分也不是难事。 阿宁的脑袋轻轻靠在窗柩上,反问道:“他要将我献于旁人,难道我不该逃吗?” 紫雀挠头道:“可那只是缓兵之计啊,你看殿下来得多及时,你不也没事儿吗?你?呃……难道说你,你之前并不知晓这个计划?” 阿宁坦言道:“知不知晓我都会逃。我不愿再被指使,再被利用。” 紫雀道:“可是……” “我说我不愿意!”阿宁打断她。 尽管还有无数个疑问,可阿宁冰凉的语调还是促使紫雀闭了嘴。马车里忽然静下,唯余妖风晃动着重重树叶的声音,车轮滚在崎岖泥地的声音。 天青时分,马车抵达了驿站,紫雀被婢女扶下马车,原本已经走出去几步,又提着裙子折返回来,掀开车帘扶着车架。 “阿宁,认个错服个软吧,说不准殿下能饶你这一回。” 看着那双恳切的充满担忧的眼睛,阿宁只淡淡一笑,“好,你莫要担心我,回去养身体要紧。” 牢槛的门开了。 仰在草堆上扶鸢一脸怏怏,听见门外传来的动静,倏地支起脑袋瞄过去,见阿宁一身艳丽打扮,被人毫不客气地押入牢中,他眼珠子一亮,嘴角咧到耳根,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狱卒呵斥一声,“吵什么吵!老实待着!” 狱卒拉上门上锁,转身离去,扶鸢晃悠悠站起身,朝着对面的人道:“哟哟哟!穿的什么玩意儿?你所说的利用价值,莫不是刚刚陪了客?哈哈哈!” 牢里那股潮湿的霉味儿直冲脑门,阿宁方才进来,一时半会儿难以适应,捂着鼻子走到角落蹲下,自是没心情搭理他。 扶鸢双手抓着牢槛,脸上得意,嘴下不停:“一刀杀了你多简单呐,但那有何意思?看你们狗咬狗才有意思呢!” 这时,门外再次一阵嘈杂,阴暗的石壁上,人影晃动。不消片刻,狭长的甬道里便满满当当挤满了人。 “闹哪样?给是又要关到哪里嘛?” 又听见那浓重的乡音,阿宁抬头看过去。 一身是伤的秦栩和伪装成绥秧人的刺客,张老哥拖家带口的一大家子,就连那放水的杨统领及两个下属也一并被关了进来。 对面一排整整四间牢房,霎时间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哭嚷声、抱怨声,让原本冷清的空间登时变得十分嘈杂。 狱卒锁好全数牢门后宣告判决:“此案涉及所有人等,一律七日后,于西菜市斩首示众!” 此话一出,哭嚷声更加猛烈。 张老哥的家人怒骂张老哥见钱眼开,什么事儿都敢干,张老哥则扯着另一青年人的衣领,叫嚣他不知道这事儿竟然关乎性命。 听着他们吵嚷,扶鸢不耐烦一吼:“吵什么吵!罪魁祸首就在对面舒舒服服呢。” 众人这才将目光齐聚对面。 阿宁浑身一紧,看着对面那赤裸裸怨恨的目光,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关法儿也是有道理的,能确保每张脸她都能看见,他们也都能完完整整地审视她,即便想躲也没地方。 张老哥的家人立即调转话头。 “就是她噶?” “就是她!” “冤啊冤!明明她自己钻了棺材噶?我们啥呢都不晓得!” “就是就是,给是个害人精呐!” 一来二去,这一堆人里头,唯有秦栩和他的手下还算端方。 扶鸢瞧着这一幕,咧着的嘴角就没再下来过,抄着手靠在牢槛上,偶尔煽风点火几句。 这时,一堆指责的声音里,突然冒出个稚嫩的反驳的声音。 “乱说乱说!那还不是姐夫见钱眼开噶!要不是姐夫眼里只晓得发财,哪里有这一遭,怪人家搞哪样?”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一群人,这时都没了声音。 阿宁抬眸看过去,一个梳着麻花辫儿,约莫十岁的小姑娘冒出头来,澄澈的双眸好似一汪清冽的泉水。 只是不消片刻,那些人便捂着小姑娘的嘴拖到角落,但凡她想再多说一句,就敲她脑袋,很快,指责和哭诉又此起彼伏。 “我们哪晓得这么严重?一大家子三十几口人,莫不成都要送命!” “我的娃娃才十岁,啷个办嘛?” “……” 听得多了,阿宁心头也愈发憋闷,她这个主谋也就算了,这里面的确有很多被蒙在鼓里的无辜之人。 她想脱离暗门,想金盆洗手,想清清白白地做人,裴镜就偏要让她双手再沾无辜之血,叫她哪怕是死,也死不安生。 难捱的一晚过后,狱卒送来了第一次膳食,都饿了许久的人这下也没了心思费口水,匆忙接过自己的份例埋头吃。 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那一份,唯独阿宁的手中空空如也。 狱卒凑到门口低声道:“你什么时候服软找殿下,什么时候就能吃东西。” 阿宁闻言只将脸别开。 咬下一大口馒头的扶鸢注意到这一幕,匆忙嚼了两口便生生咽下,挑眉笑道:“哟?没吃的啊!看来你的罪,比我的还大呢!” 秦栩发觉后,抬手想将馒头丢过来,却立即被狱卒发现并阻拦,“谁给她投食,自己也甭吃了!” 秦栩的手下拦住他,“反正都是要死的人。” 肚子叽咕一声响,阿宁环抱着双腿蜷缩在角落,将脑袋深埋下去,一点点捱。 她偏不认! 整整三日下来,阿宁依旧强撑着,滴水未进滴米未食,又渴又饿,虚弱得呼吸都充满倦意。 此刻对面的人已经不好意思再骂她,都在猜她到底是会先被斩首,还是会先被饿死。 ———— 夜幕深沉,已至丑时。 永嘉候府的樟红大门前,裴镜慢步走出,气息略显虚浮。 绥秧一战,他攻得过于急了,禹城将领损失惨重,蒋池亲信折了好些人,那陈金昔身中数箭而亡,蒋池自己也受了外伤,至今仍在府中养病。 这几日他着力于处理绥秧后续事端,既要安抚朝中对边境异动的担忧,又要盘查绥秧残余势力,忙得几乎脚不沾地,食不下咽。 或许这日夜倒转的忙碌中,也藏有他几分的刻意。 初夏的夜风已有几分燥热,他抬头望了眼天际,已经过去三日了。 他迈向府门的骏马,又回撤两步回头问道:“她可曾说什么?” 她可曾说什么?她若是真说了什么,下面的人还不火急火燎地赶来汇报,这三日以来,别说她要见他这种请求,就是在牢里,也没对任何人说过一个字。 不用多问这么一句,他也是知晓的。 被问到的下属呆愣了片刻,方才敢摇了摇头,裴镜闻言不自觉捏紧了掌心,一股难以言说的烦闷与困顿死死压着他的胸腔。 一旁的付元昊冲那人挥手叫他退下,遂上前两步。 “殿下,您先回吧,属下已命人备了夜膳,您忙归忙,总不能也不吃东西?若是将身体给累垮,可就得不偿失了。” 裴镜略一沉眸,深吸一口气,“不必了!你这两日跟着我奔波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明日不必来跟着。” 这是要放他一日的假啊!付元昊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了,“多谢殿下!您……” 话音未落,裴镜便一跃上马,调转马头朝着府衙的方向驭马而去,付元昊咧开的嘴角落了下来。 原来,殿下还是放不下啊! 付元昊摇头叹息,实在是难以感同身受,即便是他府里最喜爱的宠妾,他也没有这番魂牵梦萦的时候。 虽说那阿宁是貌美,可除了容貌,他没觉得此人还有何可爱的地方,脾气又臭又犟!比那冬日的石头还冷还硬!最可恨的是,还不忠。 急促的马蹄声在漆黑寂静的街道上一闪而过,惊起阵阵狗吠,府衙牢狱外值守的狱卒原本已经昏昏欲睡,听见动静后,忙不迭地站直了。 片刻后,裴镜拉紧缰绳翻身下马,狱卒见到来人赶紧跑上前躬身行礼。 他摆摆手,目不斜视地朝门里冲进去,周身急躁的气浪惊得几个狱卒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比心][比心] 第54章 认错 第54章 认错 裴镜径直沿着石阶向下深入, 甬道两侧的火把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而扭曲,潮湿的寒气、霉味与血腥气混杂着扑面而来。 这时候牢狱里头的人早已入睡, 静悄悄的。 昏暗的角落里, 那道蜷缩着的身影才将落入他的视线里,便好似一根针直直扎入他的心口,不够致命又难以拔除。 裴镜一步接着一步, 看似很急却没发出半点响动,使了个眼色命人打开了那牢门。 细微的锁扣转动, 惊醒了最里间牢里的扶鸢,更是惊醒了第一间牢里的秦栩,他们此时都背对着阿宁那一面儿, 却都不约而同地没有睁开眼睛,只竖起耳朵听。 裴镜缓缓走进牢中,她抱着双腿,侧倒在潮润的草堆上,艳丽的裙摆此事也沾染上些许泥浆和草屑,早前精心梳理的云鬓散乱开来,蜿蜒在胸前。 他朝她再次靠近两步, 缓缓蹲下身。 她苍白的面色一览无余,几日滴水未进, 唇皮不仅发白还伴随着皲裂,呼吸又轻又浅, 若不是还在起伏的胸口, 竟已不似活人。 从前她最怕受饿, 如今即便快要饿死, 即便将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她也不愿跟他服一句软,不愿回到他的身边! 他已经不奢求她心里有他的一席之地,只不过是要她服个软,哪怕只是说一句她错了,只是三个字。 不,一个字,只要说出一个错字,他便原谅她,对她屡次背叛,伙同裴宴逃走的事一概不提!他还能在半山阁那时一样待她好! 裴镜伸出手去,指尖刚要触碰到她的脸时,又猛地收回攥成了拳。 为何?! 下一刻,他伸手拎住了她的衣领。 阿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拉起,眨了眨发虚的眼睛,还未看清眼前是何种状况时,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幽幽传来。 “说你错了!” 看清楚了,那张脸因微微动怒而有几分扭曲,她眼中恢复了冷然,只盯着他,并不开口。 “说!你错了!” 阿宁偏过头,又被他掐着下颚强硬地转回来,她咬紧了牙关依旧不言语。 瞧着她这副淡薄的模样,裴镜心头的怒火与心疼交织,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低声嘶吼道:“你就这般憎恶我?连命也不要了!” 听他总算说对了一句话,阿宁嘴角上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裴镜手中的力气忽地被整个抽空,一下松了手,他逃也似的站起来背过身去,冷冷地丢下一句:“好,好!不过是想死,我成全了你!” 说完这句话,他快步冲出牢门大步而去,抵达甬道口,方一抬脚又停了下来。 或许他应该再走得慢一点,或许她此时已经怕了,正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说不准要喊他回去了。 可伫立片刻,身后依旧毫无动静。 裴镜忍不住回了头。 原来阿宁方才被他一摔,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自此便没了动静。 “阿宁?” 裴镜疑惑地喊了一声,那处依旧毫无反响,他立即调转步子快步冲上前去,拉起人时,才发现她浑身软得像一滩水,早已没了意识。 “阿宁!” 这不加掩饰的,惊慌震耳的喊声,将整个牢里的人全数吵醒,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后,所有人都翻身坐起,目瞪口呆地朝着对面望去。 众人只见那京城来的皇子,此刻正惊慌失措地抱起了牢中那女人,快步冲出了门去。 从头到尾都听得真切的秦栩和扶鸢,此时脸上各有各的愁,两人思虑重重,隔着老远忽而对视上了,却因着距离太远说不上话。 ———— 这一晚,阿宁做梦了,她破天荒梦见了早逝的爹娘。还有,妹妹。 他们的面容早已模糊,笑容却透着股灿烂明媚,母亲亲手为她做了喷香的肉粥,三尺高的妹妹扎着头顶一撮小啾,小小的双手捧着一碗粥,朝她踉跄走来。 “吃,姐姐,吃。” 阿宁小心翼翼地接过手中,她此刻饥饿难耐,可却没有第一时间入腹,而是拿勺子舀到妹妹嘴边,“乖,张嘴,姐姐喂你先吃。” “姐,姐姐吃。”小丫头说罢呲牙一笑,颤悠悠跑开了。 阿宁起身去追,眼前只余一片混沌,四周回荡着重复一句话。 “吃,快吃些,别饿着了。” 阿宁抬起手中的粥碗,快速刨着肉粥入口,可不管她怎么吃,怎么都吃不饱。她突然想起来,裴镜要砍她的脑袋,已经饿了她好几天了。 或许,她可以提早与家人团聚了! 正想着,爹娘一左一右,牵着小不点似的妹妹又缓缓出现在前方。 阿宁激动地伸出手去,指尖即将要触碰到母亲的手时,那张脸上的笑容立即变得凶狠可怖,温声妙语化为激烈的指责。 “我怎么告诫你的!妹妹还小,你是姐姐,要保护好妹妹!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你如今还有何脸面来见我们! 不—— 阿宁倏地睁大双眼,猛地支起上半身来,惊得榻前的婢女往后一仰。 “醒,醒了?她醒了!”婢女冷静下来后,放下手中的碗,从榻前的凳子上起身,一个箭步跑了出去。 阿宁喘了几口粗气,沉眸片刻后转头打量周围的一切,这是一间素雅的寝居,她正坐在一张红木雕花的拔步床上,嘴里还残留着肉糜粥的鲜味。 阿宁晃悠悠下床,双眼仍旧发虚,双腿打颤。稍一侧目,就见床畔的小桌,一碗清汤似的肉糜粥搁在上头,冒着缕缕白烟。 本能反应下,她拾起婢女遗留下的肉粥,一勺一勺快速往嘴里喂,即便入口还有些烫,她也没有因此慢下丝毫动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阿宁赶忙仰头含了最后一口粥,将空碗放回原位,方一转身便对上裴镜阴沉的脸。 裴镜低眸扫了眼她背后的小桌,搁在上头的空碗十分打眼,发现她自己偷偷喝了粥,料想她是服了软,心头拉紧的弓也松缓几分,温和了些语调。 “可是知道错了?” 阿宁嘴里包着粥没咽,不想当着他的面儿咽下去,也不好张口反驳,便只如泥塑,僵立着不说话。 裴镜盯着她好半晌,见她照旧一副冷然模样,气得嘴里发苦。 “好!好,既然如此,你回去再好好想想,想清楚了!”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尽管还生着闷气,可还是命人备了一桌菜,让她吃饱了再回牢房。 牢房中的众人一见阿宁回来,纷纷投来异样眼光,那些眼神中掺杂了各样情绪,但更多的是好奇。 有人忍不住开口问:“你和那京城来的皇子是啥子关系?昨晚你晕了,他给是急得不行了!” “是呢!给是亲自把你抱起走了。” 见阿宁没反应,众人有些急了,“你呐倒是说句话,要是你说话管用,就帮我们求求情噶!” “就是噶,啷多条人命摆在你面前,你莫要心太黑了。” “……” 听着这些越来越多的胡话,阿宁不得不怀疑,这也是裴镜计划中的一部分,他要逼她认错,还要让所有人都逼着她。 裴镜惯会使用这种伎俩。她偏不让他得逞。 “对不住了,我没那么大本事,也救不了你们。” “给是装样呐!” “你克求一哈嘛!就当我们求你噶!” “我媳妇就要生了,她们没了我可咋整!” “求求了,你去求求噶。” 几句话之后,事态的发展突然变了,对面那一间牢里的老老少少纷纷跪下,熙熙攘攘挤了一片,把头磕得砰砰响,嘴里嚷嚷着让阿宁救他们。 经过昨夜发生的事,扶鸢也瞧出了些东西,他还真怕这伙儿人把阿宁给劝动了,大声泼去冷水:“别求了!她同我们一样是阶下囚,求她有何用!咱们好歹有口饭吃,就算是死,那也是个饱死鬼!” 话音刚落,狱卒便照常送来膳食,这一次,一群人眼睁睁地看着狱卒将唯一的份例端给了对面的阿宁。 这还不止,那份例压根不是他们前几日吃的白粥馒头,而是精美的蜜色糕点。 扶鸢:“……” 阿宁饿了几日,方才那一桌并未敢吃太多,只有个半饱,此时看着递进来的糕点也没多想,径自收起来。 总的给吃就吃,不给就不吃。 可这时,一阵强烈不满的,躁动的质问声音此起彼伏,狱卒拔刀上前镇压,声音方才弱了下去。 于是乎,所有人都将目光皆转向了她。 被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阿宁只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手中的糕点依旧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勾得她口中生津,可却再难以入口。 她抬手将两块糕点朝对面扔过去,方才飞出牢槛,便被眼疾手快的狱卒截胡,又给她抛了回来。 见到这一幕,她总算也明白了裴镜的意图,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当真是玩得一出好手段,不就是挨饿么?总的都别吃好了! 阿宁拒了狱卒送来的所有吃食,要和大家一起饿下去,坚决不让心中的愧疚萌芽。 不出两日,整个牢中的人便都饿得双眼发虚,横七竖八瘫倒一片。 那些人连着求了阿宁些许时辰,见她不为所动,都知晓了她是个硬心肠的,也就没再浪费口舌,如今更是饿到连指责的闲话也说不出来了。 本就忙得晕头转向的裴镜听闻此事,气得目眦欲裂,最终化为无可奈何的冷笑,“急着死是吧?传我命令!明日便斩!” 只因他还有最后一道杀手锏,不怕她不服软! 这道命令传入牢房中时,又是哀嚎一片,但很快便弱了下去,只因没了多余的力气。 唯有阿宁靠在墙壁上一如往常的淡漠,是没力气,也是没了心气儿。 当天夜里,狱卒送来了这几日以来最好的一顿,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狱中众人纷纷扑上去抢着入口,可几口下肚,皆反应过来这就是断头饭啊!那是边吃边嚷,边嚷边哭。 阿宁抓起那只汁水横流的鸡腿,大口塞入嘴里。 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该死就死,她对此早已能平和看待。 众人用过饭后,精神头都大好,竟也生出几分不怕死的底气来,不仅没有再对阿宁责难恳求,反倒有雅兴在狱中唱唱跳跳,独特的乡音小调略有几分滑稽,乏了又围坐一起抒抒情。 阿宁坐在角落,瞧见这一幕颇有几分意外,更多的是对这群人多了几分欣赏和好奇。 这时,狱卒上前打开了阿宁的牢门,众人心照不宣地噤了声,纷纷竖起耳朵。 便听那狱卒道:“殿下召见!” 【作者有话说】 [狗头]狗头保命[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55章 法场 第55章 法场 阿宁站起身, 连日来的饥饿让她的身形有些晃悠,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府衙后院,一间厢房的雕花木门打开了, 熟悉的炙羊肉的味道飘出, 又很快被四月的冷风吹了个干净。 一张摆满食物的小方桌前,裴镜坐在得笔直,他的神色有几分倦怠, 同阿宁说话却并不看她。 “阿宁,你曾经不是说就算要死, 也要做个饱死鬼,不是么?” 成为孤女后,阿宁便过够了颠沛流离挨饿受冻的日子, 那时唯一的愿望就是吃饱穿暖。可现在不是了。 裴镜夹起一块芙蕖糕放到空碟里,“都是你爱吃的,坐下别客气。” 方才她狱中的饭只有一只鸡腿,自然是没吃饱的,如今方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阿宁径自坐下,毫不客气地拾了筷子,什么炙羊肉烧鹅芙蕖糕, 凡是入眼的都下了筷,吃得忘乎所以。 至始至终, 裴镜都只静静坐在一旁,他虽仍旧气恼, 却不忍心打扰她此番的宁静, 就那般看着, 看着她吃下自己命人精心准备的一切。 见她落了筷, 他才出声问道:“喜欢吗?” 阿宁吃得畅快, 心情也舒缓了些,抬眼看向他,“他们都是无辜之人,我怎么说也替你完成了最后一个任务,放过他们。” “你明知救下他们的办法,却还是要守着那没用的骨气,让他们陪葬?” 没用的骨气?在裴宴身边那两年,她读了些书,听过嘉颖讲的故事,还有…… 她直言:“你也曾教过我,不要看轻自己。” 红烛跳动着,暖黄的光晕落在裴镜面颊上,他眸中微动,“我不过是要你认错,如何就是让你看轻了自己?只要你认错,同我承诺再也不会逃,我便……” “我没有错!” “我做不到!” “我还会逃,直至彻底获得自由为止!” 说起这个,裴镜的心口更是没来由地堵,他冷笑一声,眯着双眼逼视她道:“事到如今,你认为我还会信你为了什么自由,若不是那日在渡口拦下你,恐怕你已和裴宴双宿双飞了吧!” 又是这档子话!阿宁张了张嘴,又觉心口堵得慌,看来他始终忘不了自己的背叛,一心不想遂了她的意。 阿宁本不想再对此多言,可一想到狱中无辜的人,她还是认真解释道:“我从未想过去找他,只是眼下除了他,如今还有谁能庇护我,护我周……” “难道以我如今的权力和地位,还不足以庇护你?”他打断道。 听到这话,阿宁简直要被气笑了,若非他紧咬着她不放,她何须要想着逃到江州,寻求势力庇佑? 同他说话,仿若对牛弹琴! “说不出话来了?”裴镜冷哼一声,“还说不是为了他!” “你就真以为他有多在意你?他若真的在意,何不亲自来?他若是真想带你走,又何必让罗源来接应?” 罗源?他说的是……扶鸢?原来扶鸢便是罗源。 罗源这个名字,阿宁曾听说过的,便是裴镜十四岁参加宫宴时,被他打断手的世家公子,那个在他口中的瓷娃娃。 也难怪在狱中时,扶鸢会有那番说辞。 只是扶鸢那副结实的身子骨,怎么看也不像瓷娃娃,只怕裴镜当时是下了狠手。他口中的话,当真信不得。 “只怕你不知,罗源与祁淑然是表亲,攻下皇城之时,父皇下令善待后宫之人,裴宴的什么保林良娣为了保全族人,自愿成了后宫嫔妃,唯独祁淑然自缢东宫。” 祁淑然便是那处处为难她的太子妃!阿宁没想到那个她最厌烦的人,竟是最有风骨的。 这下倒是知道那扶鸢为何那般恨自己,若裴宴当初带走的是祁淑然,她也能免于一死。 只是裴镜这些话,倒真叫阿宁有了旁的思虑。 裴宴知道这些,为何还是会安排罗源来接应?毕竟当中还是有知晓她曾经身份的人,这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事儿。 难道说他当初的宽容和爱意都是假的?还是说他去了江州之后愈发后悔,现在想要报复她? 阿宁只感觉整个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一时之间竟不知何人可信。 发觉阿宁动摇,裴镜继续煽风点火:“处决你们的消息早已传到江州,至今却仍无半点动静,你该看清了!” “只要你认错,我可以既往不咎,再原谅你最后……” “我无错可认!” 恍惚中一听到‘认错’二字,阿宁混乱的思绪立即拧成了一股绳,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重重思虑瞬间被近乎决绝的清明所取代,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顿了顿,迎上他骤然一沉的目光,“可是裴镜,但若你还是个人,还有良心,就别牵连无辜的人,就当是为你即将出世的孩子,积点德!” 话音刚落,只听得噼里啪啦碎响一地。 不成形的瓷盘粘连着菜汁汤水在地上铺开,油亮亮的肉圆在地上滚了几圈,鲜花似的芙蕖糕被一脚踩扁。 “不见棺材不落泪!”他撂下这句话便摔门而去。 翌日晌午,耀阳当空,妖风肆虐。 牢里的人整整齐齐跪了几排,行刑的两个刽子手抱着银晃晃的大刀满脸肃然,场下一片哭天喊地。 抬棺人家里的、杨统领家里的,几乎都是撕声嚎叫。 所有囚犯皆是神情肃穆,唯有扶鸢翘着嘴角,一副看好戏模样,竟让人恍惚他不是将要被砍头的死刑犯一样。 这种小事,是轮不到惊动蒋池的,只命了个小官看刑,可裴镜一来,高台正位被占了去,他反倒被挤在角落的小桌上。 “殿下,时辰到了。” 此话一出,场下的哭声更加肆虐。 “阿爹!阿爹抱!” 两道奶声奶气的娃娃音从场下冒出,阿宁神色一滞,忍不住转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牵着一高一矮的两个小姑娘,正哭得声嘶力竭。 杨统领涕泪纵横,“你来搞哪样?快抱回去!别让幺幺看!” 看到那两个小小的身影,阿宁仿佛被揭开心底最隐秘最痛苦的地方。她抬头看向裴镜,却发现他也正好盯着她。 他果然……他太懂如何拿捏她的软肋了。 一刀落下,鲜血四溅,惊呼乍起,两个刺客率先人头落地,咕噜噜滚了一圈。紧接着,那两个刽子手,分别移步到杨统领和张老哥身后。 软糯糯的哭声好似无数道剜人血肉的细绳,紧紧撕扯着阿宁的心,眼中热泪猝不及防滚落,她终是张了嘴。 “我……我错了。” 声音方才低低发出,裴镜立即站起身,挥手阻止了即将落刀的刽子手。 就在他朝阿宁的方向走近时,几声烈马嘶鸣打破沉寂,街市顿时鸡飞狗跳,围观百姓四散奔逃。 “快来人!有人劫法场了!” 几乎是一瞬,裴镜猛地往前方瞧去。 十几号服饰各异的蒙面人,皆手持利器冲了上来,其后几匹马,围着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严丝合缝地守护,上头坐着一个熟悉的靛青色身影。 身形气度卓然,属实扎眼,说是鹤立鸡群也不为过。 裴镜双目一凛,是……裴宴! 那双眼睛震惊片刻过后便是熊熊燃烧的怒火,不过见来人只有区区十几,他自信道:“看住犯人!一个都不许跑!” 说罢便抽了把侍卫的佩刀飞身上前。 阿宁隔着道道人影往后看,那靛青色的身影像极了裴宴,只是隔得有些远,着实看不清样貌。 就以裴镜的武功身手,裴宴绝不是对手,好在他的身后还有两个高手,竟能跟裴镜打得有来有回。 裴镜此刻怒火加持,力道也比往常使得更足了些,那两名高手很快便落于下风,那道靛青色身影立即调转马头,往另一侧街道逃去。 裴镜将那高手打退几步,飞身朝那条街道追了进去。 这时的街市上,兵民混合,有人在厮杀,有人在庆幸劫后余生,场面愈加混乱,直至又涌入几十号人,彻底冲破官兵防线。 “快走!” 绑手的绳子被蒙面人挑断,阿宁顺势也夺了把刀握在手里,跟在这些人身后往后撤。 付元昊瞧着这副场景,方才明白了他们为何没有提早查到踪迹,原是这些人早就混迹在围观的平民当中。 而今本就兵力不足,他被一堆人困在角落,身上已挨了两刀,那女人又要趁机逃了,他们殿下却被引到旁处不见踪迹,他心头愈发焦灼,甚至心不在焉。 没了束缚的扶鸢好似杀神附体,抢了长刀砍了追兵,又悄然绕到正与人厮杀的付元昊身后,不由分说便朝他的后背重重砍去一刀。 扶鸢得手后又恶狠狠看向了阿宁。 森然目光直直射来,阿宁不由后退一步。 又是几匹马踏着铁蹄冲进人群,其中马背上一个身着粗布灰衣,一副草寇打扮的蒙面人朝阿宁伸出手,她微愣一瞬,就听那人道:“阿音,把手给我!” 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促,阿宁心头一惊,却不再犹豫,忙伸出手去,被他抓着撩上了马背。 秦栩和扶鸢也顺势上马,烈马齐齐嘶鸣一声,转头疾驰而去。 这时,抓住那假裴宴发现是傀儡,才反应过来中计的裴镜从街口跃出,见街口伤亡无数,就连付元昊也倒在血泊中生死难料,他高举血刀,满眼怒意地朝逃遁的马队追去。 可在半道上,十几个死士又将他拦下。 裴镜两眼只盯着绝尘而去的马队,无心恋战,手臂小腿猝不及防均被砍中一刀,眼中怒意愈发炽烈。 马背上的阿宁甫一转身,瞧见那道眼神后倏地回头,即使她此刻正被身后的人牢牢护着,仍觉心悸万分。 这时,背后又传来裴镜嘹亮的嗓音:“传我口令!凡捉拿刺客头目者,不论军民,一律赏绢十匹赐百金!” 此话一出,不仅是追杀的士兵,就连百姓中也有人跃跃欲试。 身后的人却丝毫不慌,命令手下抛洒出手中锦袋,黄灿灿的碎金被抛向空中,再落了一地。 那些本就奔着钱来的人一见有现成的,哪儿还肯上前拼命,不仅争先恐后地趴在地上捡,还堵住了追兵。 第56章 大恩 第56章 大恩 骏马一路疾驰, 直至身后的追兵完全没了踪影。 身后的人气息渐渐平稳,一股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周身,他两只手紧紧拉着缰绳, 将阿宁牢牢护在身前。 逃跑的路线直冲绥秧地界, 这里此前刚经历一场混乱,满目疮痍,还未恢复从前。 过了桥, 一行人便将桥索砍断,任它落入湍急激涌的滚滚河水中。毫无退路。 这时, 身后的人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阿音,你受苦了。” “多谢殿下还肯来救我。” “哪里的话, 若是早知你如此艰难,我该早些来救你。” 到底是曾经的太子,他即使落魄了,还是有旁人无法匹敌的实力,说出来的话也莫名令人信服。 半道上,一行人找了处隐蔽的林子稍作休憩,阿宁一下马, 只感觉双腿发软。 她方才回头被裴镜那嗜血的眼神吓得丢了魂,她已经受不住好不容易逃了, 又被抓回去这样来来回回的折腾了,方才硬撑着一股气, 全凭着那股求生欲望才坚持冲了这么远。 就在此时, 扶鸢倏地跳下马, 拿着刀朝她直直奔来, 阿宁却早已无力再战。 “阿源!”裴宴挡在她面前轻喝一声, “你私自替换接应人,致此计划失败,损失多少人?还险些把自己搭进去,你可知罪!” “公子恕罪!”扶鸢不服气地半跪地上,又抬头指向阿宁,“但您也欺瞒了我们!这个细作害了多少人?您却隐瞒她的身份,还说她是您极为重要的人!” 裴宴平和道:“于我而言,她就是重要的人。” 阿宁神色一顿,看向那双笃定的眼睛时,只觉心虚不已。 扶鸢将刀尖插入土壤,恶狠狠道:“公子,您新婚燕尔,说出这样的话,就没有考虑过三姐的感受?” 听到这句话,阿宁不自觉抬头看向裴宴,他神情坦然,并未觉得这是什么特别的事。 士族之间相互拉拢,大多都靠政治联姻,裴宴要想在江州得到庇护,自然是免不了的,就如同他在东宫一般,总是被塞进许多世家贵女。 他也只有一应收下,按她们娘家官阶给她们封了个良娣保林什么的,整个东宫都是热热闹闹的,如今在江州,只怕也少不得同样光景。 况且江州易守难攻,地域广阔又极其富庶,那些还愿意以君臣之礼相待的人,只怕还盼望着有朝一日他能夺回江山,重揽大权。 扶鸢又道:“你还当她是什么香饽饽!秦栩同我在牢中亲眼所见,这个女人跟裴镜之间不清不楚,只怕是床都滚烂了!” “罗源!”裴宴鲜少动了怒,直呼其名。 扶鸢却依旧不停嘴:“耗费人力财力救这么个人,我不同意!叔父他们不会同意!整个江州还愿意追随您的人更不会同意!” 紧接着,人群中超过半数的人也跟着跪下,齐齐一声:“请公子三思!” 裴宴被人多次忤逆难堪,此刻竟没了应对之法,他深知自己如今的处境,能依旧被人尊称一声公子,无非是因着他身上的皇室血脉,他就那般站着,身体僵直。 做缩头乌龟并非阿宁的做派,可这件事的确是她曾经犯下的错,没什么好辩驳的,也难以辩驳,她若是贸然出言,只怕更会引起共愤。 这时,秦栩敛着衣袖站了出来,“镇北王从前对宋才人有养育之恩,她会受人蒙蔽和摆布也属无奈之举,如今,她已与逆贼划清界限,况且……” “秦栩!你莫不是也被她所惑,竟还帮她说话!”扶鸢打断道。 “罗公子慎言!你此番说辞莫不是还要冒犯公子!” 秦栩气恼地一甩衣袖,“况且,人已经救下,若是在此时处决,岂非空跑一趟,落得个两头空?她比我们更了解敌人,将来若是能帮我们反攻,岂不是更为值当!” 还是秦栩的这番说辞更合时宜,这话倒是让叫嚣的人停歇下来,唯有扶鸢还满脸怨色。 裴宴把阿宁带到一旁,温声说:“别怕,有我护着你。” 阿宁微微屈膝,“多谢殿下。” 裴镜轻抚上她的手背,“我已不再是太子,你同他们一般唤我公子便好。” 阿宁点头时不经意抽回手,又问起嘉颖的消息,才知她已安全出宫,毫发未伤,被裴宴派去的接下,顺利入关,到了江州地界。 嘉颖有了裴宴的庇佑,必定余生顺遂了,心头大患彻底平息,阿宁也没了后顾之忧。 犹豫再三后,她直言道:“公子,您的大恩大德阿宁今生无以为报,唯有来生!如今我的身份难堪,便不再牵连于您,还是就此别过。” 她若是留下,江州那些士族必定有所异议,恐会影响他的威信,影响那些士族对他的臣服。 裴宴听见这话,眉头骤然一紧,抬眸看向她,“你不必担心这些,我能处置好。” 阿宁深知他说这话时的无力,要想安抚那些士族,无非就是联姻,再诞下带有皇族血脉的孩子,好叫他们安心。 而她,只怕是保命都得战战兢兢。 任凭他如何说,阿宁都坚持要走,裴宴似乎有些急了,说话不经意也重了些。 “你且知你欠我的,就该今生还了!我不信有何来生!你合该留在我的身旁一生一世,为我生儿育女!” 阿宁神色微滞。 裴宴见状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过了火,又转言道:“就算你想走,也要先随我回江州躲一阵子,待时局稳定再做打算。” “裴镜那般凶恶之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再擒住你,岂不是要将你千刀万剐?” 想到在闹市中看到裴镜的最后一眼,阿宁不由心头一震,“好。” ———— 裴镜手中的冷锋,砍下最后一名死士的脑袋时,蒋池之子蒋无疾方才带兵姗姗来迟。 这蒋无疾比裴镜小个两岁,打出生起就多病胆小,幼年时被裴镜丢入深坑爬不起来,被一群人嘲笑后,便一直怕上了这位魔王表哥。 此前听闻他要来禹城,赶忙撂了军中闲职,跑出去逍遥了一阵子,还是蒋池屡次三番送信将他催了回来。 这一回来就听说有人截了法场,还传裴镜受了重伤,他不紧不慢地领了人来,打算在他面前威风一番。 没成想这一刚来,一只脑袋便血骨楞登地飞来。 “诶?诶诶诶诶,哎呀!” 脑袋落在他的脚下,咕噜转了两圈,吓得他接连后退。 可这还不是最吓人的,方一抬头,他瞧见了裴镜血珠遍布,恶若修罗般阴沉浸寒的脸,好巧不巧地又朝他所在的方向盯来。 蒋无疾脚下一软往后倒去,还是左右两个亲卫接住了他。 裴镜见到来了援兵,立即下令:“传我命令!禹城所有将士全数出动,即便搬山覆水!也要将人缉拿归案!” 说完这句话,他轰然倒地,蒋无疾被人扶着,看得目瞪口呆。 蒋无疾虽得了命令,可却并未十分上心,回头便问那当爹的该如何行事。 绥秧那一战,蒋池手底下是元气大伤,这会子付元昊也是重伤昏迷,他便也叫他应付应付得了。 上头当老大的如此,下头的人又岂会严阵以待? 莫说搬山覆水,稍高些的山头,也是马马虎虎遛了一圈便罢了,回去反倒胡报,说什么山都翻了好些遍,只是人早跑了。 裴镜虽说武功高强,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那些又都是不要命的死士,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往他身上扑。 绥秧一战,他耗费了不少心神,还中了毒损了元气,这几日也没有一日是休息妥了的。 最重要的是,他无心恋战,一门心思扑在马背上紧紧相互的那二人身上,又气又急还恨,战场上分心无异于亲手把脑袋递到敌人手上。 故而他武功尚佳,也身中数刀,一时之间血流不止,若非那一身玄衣不见红,恐要更将蒋无疾吓晕了去。 裴镜这一晕便是两日未得醒。 待他悠悠转醒之时,还如何找得到人? 他光脚跳下床,原本还显得有几分高亢的精神,在听到人已出关再无踪迹时,犹如高塔倾倒,轰然一响。 全身的血气逆流,喉间一口滚烫,他噗声猛地吐出一口血,落得满地猩红。 裴镜伏在榻旁,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又绷开,渗出血色,原本纯白的衣袍迅速被染红,从前总是带着几分桀骜的神情消失殆尽,唯余一副死灰枯木般的模样。 他的面色透着死尸般煞白,微微发红的失神的双眸之中,晃动着泪光,下半张脸血点血丝粘连。 “阿……宁。” 那声音嘶哑破碎。 他伸出手去,对着视线里的虚无胡乱一抓,指尖划过冰凉的空气,左右不过是徒劳,他的阿宁这次是真的离他而去了,和裴宴,和那个男人跑得干干净净。 可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了,他伸出去的手最终无力垂落,搭在脚踏上。 伺候的侍从、药童瞧见这一幕皆大惊失色,众人手忙脚乱地抬了他上榻,解衣止血上药又是好一番折腾,个个既紧张又疲乏,忙得大汗淋漓。 一出了屋门,裴镜这番举动和失意的消息,便如墨染白纸般极速扩散开来,蒋无疾听闻,一口雀舌茶水猛地喷洒出来。 “甚?你说甚!” 那人又将所见所闻细细描述了一番,蒋无疾的双眼越瞪越大,甫一起身便直冲裴镜所在的别苑,过于激动之下,绊住门槛摔了个大马趴。 “哎呦!” 要换做是平时,他必得挤眉弄眼叫嚷好半晌,可如今还有什么事儿,能比得上去看那魔王表哥失意有趣儿? 他爬起身拍拍膝头,便马不停蹄地赶路,一道风似地便凑到了别苑的院子里,可他是个怂的,不敢进门,只敢推了小半扇窗,悄悄往里头望。 透过窗缝,蒋无疾瞧见一群人在床沿走来走起,手忙脚乱。 “殿下气血逆流,伤口的血止不住,口中也吐血,怕是……” “说什么胡话!殿下若是在禹城有什么闪失,咱几个咱几个全家也甭想活了,都把各自的看家本领给我摸出来咯!” 那人说罢稍稍侧过身去,露出侧卧在榻沿的裴镜来。 此时的裴镜眉头紧锁,双眼紧闭,却仍能瞧出面色中的哀戚,微微张开的唇角不停淌血,顺着面颊往下流,蹲在榻旁的药童绞了帕子方一蘸干净,又立即淌下新的来。 可谓是道道血路无穷尽也!蒋无疾心中感叹完,又摇摇头:“啧啧!这架势,怕是活不了了吧!” 第57章 两样 第57章 两样 裴宴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路, 总算是安全上了船。 船舱之中,扶鸢趁着分发食物时低声警告阿宁:“你今后的每一日,都最好睁大了眼睛活!可别让我有一次逮到机会!” 甫一进门的裴宴打眼便瞧见那一幕, 快步上前低喝一声:“阿源!” 扶鸢咧嘴一笑, “公子不必紧张,我只是提醒她好好吃东西,千万小心!别噎着了!” 阿宁接过干粮, “多谢告诫。” 夜色低垂,晦暗不明的船舱中, 阿宁坐在窗口,手撑着下巴远眺江面,眉头微紧显得心神不宁。 这时, 一道人影跃现门外,他没有敲门,径自推开门走了进来,一改白日那身草寇打扮,换了身素蓝长衫,冠玉束发,重回往日神采。 他面色温和地朝阿宁一笑, 转身轻轻拉住门,扣上门栓后缓步朝她走来。 阿宁下意识后退两步, “公子这么晚了……” “你我本就是夫妻,住一处自然是应当的。”他率先打断。 不过是做了他一年的宋才人而已, 她顶多算个妾室, 哪里算得上是夫妻。 裴宴蓦地上前拉住她的手, 好叫她再难以逃避, 遂又将人领着坐上船舱里侧的小床, 抬手轻抚向那张脸,“阿音,你瘦了。” 说着,他的指尖毫无征兆地缓缓下滑,落到衣领。 略微冰凉的手触到脖颈间的肌肤时,阿宁吓得仓皇起身,跑出去两步,“公子,我的名字并非宋音,从前种种皆身不由己,您就当做前尘往事忘了便好!” 裴宴的手还滞在半空,略有几分孤寂。 他何曾看不出她的拒绝,早便知晓她对自己从未有过爱意,但总归是存有几分情分在的,否则当初也不会背叛镇北王,真要跟着他逃往江州。 “那般浓情蜜意,岂是说忘就能忘的?”他抬眼望过来,浸纱般的眼眸里,满是温情,“莫非你厌恶我?不愿再同我做夫妻?” “并非如此!公子仁厚,至今没责难于我,我岂会厌恶?岂敢厌恶?”阿宁垂眸躲开他的眼神,声音轻得似一阵风,“只是扶鸢说得没错,我与裴镜……” “你不必告知我此事,我不在意。”他冷声打断她,“往后,你就做宋音。” 阿宁面上神色凝滞片刻,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适。 裴宴缓缓起身追上来,抬手捏住了她的肩头,动作轻柔,“阿音,你并非毫无破绽,只是我甘愿沉沦。” 说罢,他低眸凑上去,盯着那绯红的唇,欲要落下一吻。 阿宁抬手挡住。 她从未爱过裴宴,那些欢好温情,不过是为了任务迫不得已做出的牺牲,如今她得了自由,有了尊严和傲骨,却还是要做不愿做的事情,那同从前被摆布的棋子又有何两样? “公子!我不是宋音,也做不了宋音!那个名字有关的一切都是假的,若你瞧见我原本的性子,你未必还会喜欢。” “不管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阿宁的动作顿住了,看着他紧追不舍的模样,她心头莫名发慌,眸色一凝,她道:“我回京后嫁过人也有过孩子,只是裴镜为了报复我,搅和了这场婚事,孩子也没保住。” 这些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只不过先后顺序不同罢了,为使他免了那份心思,她也顾不得旁的了。 裴宴听后果然面色一震,变得有些难看,只不过那副神情方才现了一瞬,便很快恢复如初。 “阿音,你不必如此堵我,不管你的过去如何,我对你的心始终如一,我也不在意你心里有或没有我,只要你人是在我身边的,便足够了。” 阿宁心下了然。若是真心喜爱一个人,岂能忍受对方的心里有旁人? 至少她做不到。 裴宴并非真的爱她,大概也只是喜欢这张脸这副身子罢了,做个消遣的玩意儿,外边光亮哪管里边坑坑洼洼是何模样? 阿宁轻叹了口气,“我今日,有些乏了。” 裴宴沉默片刻,轻叹了口气,“无妨,你先好生歇息。” 说罢,他身形缓慢又带着几分失落的淡漠转身,一步一顿地朝门口走去,屋门发出低缓的声音,那道身影在门口伫立片刻,方才抬步离开。 夜间阿宁无法安心入眠,总觉得有些反常,时常担心会有人闯进来。可事实证明是她多心了,裴宴即便有不妥之处,也比裴镜那丧心肝的好! 就此安稳过了一夜,裴宴待她一如既往地温和从容,也没再强求过榻间之事,只是言语间有些疏离。 两日后,待船靠了岸,正备换上另一艘大些的船,一道清甜的声音冷不丁从人群前方冒出。 “公子!” 阿宁伸直脖子眺目过去,一人群簇拥着一个白衣女子款款而来,她脸上带着妥帖的微笑,双目目不斜视地,紧紧盯着自己身旁的裴宴,好似周遭的人皆不存在似的。 白衣女子端方雅正,一身素净打扮清丽脱俗,尤显亭亭玉立,宛如静谧湖水旁傲立的白鹤。 “灵姿,你怎么来了?”裴宴边轻声唤着,边朝那女子迎了上去。 这便是裴宴新婚燕尔的妻子,扶鸢口中的三姐罗灵姿。 扶鸢略有几分得意地朝阿宁看过来,晃了晃脑袋,带着讥讽地啧了一声。 此时的阿宁身上还穿着那件紫红华服,发髻散乱后,被她随意挽在腰间,两侧碎发随着妖风肆虐不停往脸颊上贴,称得上是狼狈不堪。 裴宴与罗灵姿当着众人好一番嘘寒问暖,可谓是蜜里调油。 进入船舱后,阿宁孤身坐在角落沉默不语,那罗灵姿也当阿宁不存在,自始至终只将眼神停留于裴宴身上,与他相谈甚欢。 裴宴纵然有心与阿宁说话,也好几次被罗灵姿刻意打断叫走。 直到用过午饭,阿宁在甲板上放风,罗灵姿才朝她款步走来,“宋才人,我见过你的。” 听到这话,阿宁心头有了考量,大概是在哪一场她已经遗忘了的宫宴上吧。 不等阿宁说话,罗灵姿紧接着道:“纵然你先在公子身旁伺候,但我现在才是公子的正妻,我并非不能容你,可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 阿宁正备解释:“我不……” “过了前面那个关口,我们便要入江州地界。”罗灵姿立即打断她,丝毫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从前的你如何我不管,只是今后你入了江州入了府门,当谨言慎行,事事以我为尊,即便公子宠你,但在我诞下嫡子之前,你不得有孕。” 罗灵姿嫁给裴宴,虽说是族中给她的重任,看重的是皇室血脉。 可如此风光霁月的人,她对他还是存有几分心思的。 只是裴宴对她始终疏离淡然,即便成了婚也迟迟不愿行房。裴宴说,他有一个心愿未了,只要迎回他心心念念之人,他便给罗氏一个皇室血脉。 阿宁听罗灵姿这么一说,也再无心多言,大概罗灵姿也不想听她说话,说完不曾停留便转身离去。 河面的风呼呼狂啸,渐渐夹杂上细碎水珠,拍在脸上还有些发疼。 不久,裴宴也站上甲板,“阿音,下雨了,莫要着凉。” 阿宁直言:“罗灵姿说在她生下嫡子之前,我不得有孕。” 她不加掩饰地直说了出来,不过是想看看裴宴会作何回答。 裴宴面色凝重了几分,哏了半晌方才道:“时局未稳,孩子的事,不急。” 阿宁笑道:“若我想要孩子呢?” 听见这话,裴宴脸上神色竟有几分错愕和惊喜,可一想到他对罗氏的承诺,神色又透出几分为难,“两年,两年之后,我们再要也不迟。” 雨丝斜斜落下,愈发密了,悄悄的毫无声息的便沾湿了鬓角,阿宁望着河面沉默良久。 想来他的处境也并非那般自在。 裴宴见她没有应答,忙追问:“可好?” 这道声音之中,藏着乞求藏着安抚。 阿宁转过脸来,朝他款身一拜,“公子,我自知戴罪之身,不想到了江州还给你添乱,还请到了江州,就让我自行离去。” 方才她还说想同他要个孩子,惊喜的余韵还未褪去,她又说要离他而去,如同在做着美梦时,一巴掌将他扇醒,如何能叫他不急? “不可!”他声音带着些怒意和冰凉,“你唯有在我身边,我才能不日日忧心于你的安危!此事莫要在提!” 说罢,他即刻喊来秦栩,让秦栩带阿宁回船舱中歇息。 秦栩面色忧虑,劝慰道:“您就安心去江州吧,下官亦会帮着公子护好您!” 可他刚走,门口便传来一阵锁链碰撞的异响,阿宁疑惑地上前推了推,面色一冷。这小小船舱,竟被他落了锁。 阿宁无言苦笑,不过又是另一个牢笼罢了。 夜色靡靡,门口的锁眼传来细碎声响。阿宁没有给自己太多犹豫的机会。 门锁被转开的那一瞬,一道紫红人影便似轻隼捕食般冲了出去,朝着江面一头扎进去,正拿着锁链的秦栩,端着餐食的裴宴,蓦地抬头瞪大了眼,满脸惊愕。 水花溅起的瞬间,船上立即嘈杂一片。 “阿音!来人,来人!全都下水去找!”船上响起裴宴略微失控的语调,“切勿伤到她!” ———— 禹城,侯府别苑。 经几个大夫掏出看家本领全力救治,裴镜伤口渗血总归是止住,口中不住地吐血也暂且收住了。 可即便命保住了,魂儿却不知丢到了何处,他时常仰在榻上一动不动,双眼无力地低垂着。到了夜半时分,突然便会不受控制地大喊痛哭,接连几日折腾下来,他鬓边竟生出了几缕白发。 更深露重,裴镜好不容易闭了眼睡下,侍从可算松了口气,忙拾了水盆帕子出了内室。 一片氤氲着青雾的梦境之中,裴镜睁开了眼。 “世子,你瞧我今日给你束的发如何?” 一道熟悉的清甜嗓音自身后而出,他失意的双眸倏地睁大,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缓缓回头,便瞧见那令他魂牵梦萦无数次的场景。 阿宁身着垂穗青衣,稍稍歪着脑袋,正笑意盈盈又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双眸好似叶片上的晨露,莹润明亮。 “阿,阿宁……”他站起身,细细瞧上一遍,猛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往怀里揽,往心窝子揉。他声音嘶哑,几度哽咽:“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不要我了……”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回忆预警~ 第58章 入梦 第58章 入梦 阿宁埋头在他颈窝蹭了蹭, “世子又说胡话了,阿宁怎敢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怀中切实的温暖,让裴镜此刻的心好似被温好的甜酒泡着, 又甜又暖还有几分醉人。 他贪恋着那怀抱, 忽而又想起梦境中的一切,他眉头骤紧,捏住她的肩头, 稍稍推开一拳的距离,能完完整整看到她的脸。 “阿宁, 我要你向我承诺,你的心里只许有我一人!” 还等不及她回答,裴镜又急道:“不许有旁人!更不许有裴宴!” 刚一说出那句话, 那个名字,他便后悔了。 阿宁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眼中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上扬的唇角垮下,方才还带着几分娇憨温情的脸,顷刻间笼上了一层哀愁。 “裴宴?”她默念了一声,“对, 裴宴,我心头的郎君是裴宴!不是你!” “不是的。”捏着她双肩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的!你心中的人是我,是我!” “不是你!我是被你逼迫的, 是你拿身份压我, 我不是自愿的!如今我有了心仪的人, 我要去找他了!” 阿宁边说着边挣扎, 裴镜紧紧攥着她的双肩, 可双手不管使多大的劲儿都控制不住她,方一挣脱,她便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裴镜迈开双腿,拼尽全力朝她奔去,可不管怎么跑,用尽全身气力,双腿却始终在原地未动分毫。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腿,突然悬了空,周围如转轮狂翻,停止,门框陡然放大,穿身而过,乍然已是风吹细浪的河畔。 两道恩恩爱爱难舍难分的身影站在船头,冷眼睥睨着他,传来细微讥笑。 明明一直在追,双腿一直在动,可他却始终够不着她。 裴镜甫一低头,脚下的沙地化作黑水将他吞噬,褪去,落入一片漆黑潮湿的发霉之地,几只老鼠正在啃食他的脚趾,发出吱吱声,他惊慌挣扎。 再一抬头,船头的两人变为四人,两高两矮紧紧相依,一家其乐融融。 不———— 他拼出全力冲上前,突然猛地睁开了眼。 他醒了,方知原来的一切才是梦。 入目是绮丽帐顶,床幔随穿过窗缝的夜风轻摇,四周又黑又静。 裴镜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眼角湿濡,大口喘着气,胸口如鼓震荡,血气再次上涌,一口猩红的血猛地吐了出来。 吐完了血,他回身仰在榻上,双眸空洞地望着帐顶,心口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成浪扑来。 他抬手捂住嘴,又一口血沫从指缝溢出,双眼顷刻间噙满泪水,顺着眼角一滴紧接着一滴落下,洇湿了身下的被褥。 他从未有过如此的感受,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生生撕烂了,即便当初,他在半山阁迟迟等不回他的阿宁…… 那年冬日,镇北王给裴镜定下一门亲事。 可他不喜欢那章氏女子,心中唯有阿宁一人,自然也不愿娶,他那时十足的天真,寻上镇北王直说此事,扬言要娶她入府。 镇北王闻言双眸震彻好半晌,可还是不动声色地同意了此事,只是要裴镜也娶了那章氏女,还要阿宁了了最后一个任务。 裴镜从小他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即便镇北王娶了新妇,依旧待他如从前般予取予求,自然也没多想,过完年便匆匆回了巨峰山。 甫一回去,便召了关教头询问阿宁接下的是何任务? 暗门中的任务从下发到执行到事了,一应都是秘密,门中各人并不通晓。 关教头轻笑着,十分妥帖地翻了密牍,“只是去淮南取一份密卷护送至京城,少主不必忧心,此任务并不危险,只是耗费的日头长些。” 裴镜闻言放下了心。 眼看着一个月过去,依旧没有等到阿宁任务归来,他每每去问,关教头总有推辞,又说事态有变,又说途中耽搁。 可裴镜心中早已种下怀疑的种子,他终是坐不住了,派了信得过的人前往淮南,又跑了一趟京城。 真相注定是藏不住的。阿宁根本不是去护送什么密卷,而是被送到了当朝太子,他的堂兄裴宴身边潜伏。 关教头合着一伙人哄骗了他。 知道这个真相后,裴镜难以自持地失控了,他当然知道将阿宁送到裴宴身边的目的,她又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 那日浓云稠密,春雷轰响,怒火在脑中腾烧,裴镜提剑冲入山洞,不顾周遭如何,不顾有何人在场,只一昧地举剑质问。 关教头温声劝诫,待将他拉往无人的暗室,突然便笑得道貌岸然。 “少主,既然你已知晓,属下就不瞒您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主上大计!应有的牺牲是必要的!况且只是个卑贱的线人!” “卑贱?她何处卑贱!她是我的人!我要你即刻将她召回,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能少!” 关教头略一叹气,双手负到后背,“少主!属下并非冒犯您,只是,您知道若是主上拿下皇城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荣登大宝!君临九州!而您……” “就是太子!是皇位继承人!届时,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又何必拘泥于一个女人!” “就以她的身份,莫说是要她出卖色相献出身体!就是要她的命,她闭眼之前也得高声喊一句主上万岁!” 见裴镜垂首立在一旁不言语,关教头只以为是这番说辞让他动摇了。毕竟这等大事,一个女人如何能比得上?还是如此微不足道的女人! 关教头稍一俯身行礼,“少主想通了,就莫要再提此事,恐寒了主上的心,属下还有要事,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他几步退出暗室,回到方才的地方继续训诫新人。 裴镜在暗室中独自站了许久,他对关教头的那点为数不多的敬重,在此刻荡然无存,他痴痴发笑几声,遂捏紧了手中的剑冲出暗室。 片刻后,洞中回荡起惊恐的尖叫。 彼时春雨如绵针,带着些许寒意细密斜落,瞧着温吞,落在身上悄无声息,可不知什么时候便钻入衣料,寒得彻骨。 侍从陶文举着伞焦急地候在洞口,不久便见裴镜满身血污,晃晃悠悠地提着剑出来了。 陶文见此情形大惊失色,忙举着伞上前出声询问状况。 裴镜略一挥手,挡住了陶文递来的伞,微微仰头,任由绵绵细雨落在脸上,形成一面细细水雾。 “世子?” “备马,去京城,我要亲自接回她!” 裴镜亲手处决关教头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到镇北王的耳里,他即刻派了大批人马赶去,先将裴镜截在半路,紧接着亲自率人赶了过去。 镇北王软硬兼施,可裴镜依旧一意孤行,执意要去京城将人接回,甚至不惜同他亮了剑。 镇北王气得脑袋发懵忍无可忍,命人不必手软只需擒回裴镜。 将人押回巨峰山后,镇北王命人备了沾有盐水的鞭子,亲手甩了裴镜二十鞭。 镇北王当真是气极了,本又是尚武的猛士,下手极重,几乎鞭鞭见血,不过几鞭子便已皮开肉绽,血沫横飞。 看得众人心口发慌,眉头紧锁,陶文伏跪在旁求饶,喊得撕心裂肺。 可即便如此,裴镜依旧不服输地说着要去京城接人,镇北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破口大骂:“逆子逆子!简直无法无天!为了一个卑贱之人,你打算自曝底细,毁我篡位大计吗!” 冰冷的地面上,裴镜双手撑着地面才勉强没倒下去,他死死咬着牙,背上如滚油生浇般火辣地疼,但还是倔强地抬起头,声音坚定。 “她并不卑贱,她是我要娶的人!您答应过我的,什么皇位我不稀罕,我只要她平安,要她回到我身边!” “荒谬!荒谬荒谬!”镇北王气极说不出旁的话来,一连说了三声荒谬。 见他仍旧不知悔改,遂命人将他丢入肮脏污秽的地牢,更不许有人给他医治。 那地牢之中阴暗潮湿,墙缝滴答着黑灰色的污水,墙面长满了青苔霉菌,地面铺着的干草已经浸得发黑,找不出一块干爽的地方,甚至还有灰皮皱巴的老鼠在他身上窜来窜去,落下东一块西一块小豆子似的粪便。 刚关起来的前几日也没给他东西吃,没给他水喝,他趴在地上,渴到嘴唇皲裂喉咙发干,只有不停咽着唾沫缓解,甫一抬眸,他瞧见了墙缝滴出的黑水…… 裴镜向来极好洁净,从未在此等污秽之地待过,也待不住,更吃不住这般苦。镇北王料想不出三日,他必定会认错求饶。 可三日过去,十日过去,整整一个月过去,裴镜依旧没有半分服软的模样。 直至牢中来报,裴镜的伤若是再不医治,人便快不行了,镇北王这才又亲自跑了一回。 地牢中的裴镜匍匐在地,满头青丝未得打理,纠结成了乱糟糟的一团,扫帚似的铺散开来,后背的伤口早已溃烂流脓,黑黄红灰各种颜色混杂,与破洞的衣衫粘连一处,单是看上一眼便令人胃反酸水。 人也瘦得脱了形,罩在身上的破衣裳也显得空荡荡的,露出的手腕脚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面容更是骇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面颊凹陷,活似只剩一层皮的骷髅,再没有从前的半分模样。 可那略微张开的口中,仍旧模糊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仿佛那便是支撑他的信仰。 镇北王看着眼前一幕震颤不已,可紧接着而来的就是怒火! 小小苦肉计,莫非还能抵得过皇位?要找死便死!不过就是继承人,没有便生使劲儿生! 回去后,镇北王气得两日食不下咽,踌躇良久。到抵是曾被他捧在手心的第一个孩子,总不能真的看他去死? 最终一计不成又生狠计。 翌日,在裴镜身边十几年的陶文,奄奄一息地被人挟制着拉入牢中,在他面前被生生断了一条腿。 镇北王又说:“若你还执迷不悟,本王就遂了你的愿!左右阿宁现在也只是个小宫女,起不了什么作用,你要接她回来,便依了你!” 裴镜的手指动了动。 镇北王又道:“只不过是走回来,还是被人抬回来,那便说不准了!” 裴镜紧咬着的牙终于松了。他总算明白了,这样无谓的抵抗救不了任何人。 阿宁很重要,跟他一同长大的陶文也很重要。 若继续这样僵持下去,或许镇北王当真会弃车保帅。在镇北王眼里,不过只是废了一道棋子,而他却要失去最重要的人。 他终是妥协了,不再闹着要去京城接人,也应了婚约,娶了章氏女入门。他只有一个条件,便是多派些人手护她,若是不慎败露,起码能够全身而退。 裴镜躺在病榻养了几个月,才堪堪捡回那条命,骷髅似的骨架子也逐步恢复从前。 一切好似都平息了,只是后背的鞭伤终是治得太晚,刻下了无法痊愈的烙印。 但那时,他心中存着与阿宁往日的种种美好,想着她的音容笑貌,想到终有重逢之日,便也不觉得难捱。 京城的消息传来了,阿宁得了宠,封了位份。 裴镜不敢再听,不敢再想,只要,只要知道她是平安的便够了。他只有这般麻痹自己。 裴镜沉下心来一改往日作风,将所有愤恨化为刻苦,拼死练功,弃剑练枪,主动结交江氏子弟,亲自在军中选了自己的人来栽培提拔,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积蓄力量。 甚至悄悄在暗门中许以重利收买了人心。他明白,即便将来迎回阿宁,她依旧是暗门中人,只有让她脱离暗门,才能彻底不受镇北王的摆布。 可脱离暗门,唯有那悬魂索一条路可走,他必须做十足的准备。 除了刑具要提前做手脚,还要有最好的伤药,有能令人精神振奋的丹丸,最好还要有替身。每一条路他都必须算得精准。 他的顺从和改变落在镇北王眼里,便以为他回心转意,懂得了权衡利弊。 只是裴镜一心扑在军务政务等大大小小的事情上,冷落了章氏女,那时候的章氏正与江氏争宠,章氏好不容易让家中女儿嫁进镇北王府,却得不到重视,一时竟生了歪心思。 镇北王又是那来者不拒之人,半醉半醒之下,竟成了荒唐事。 裴镜得知后只骂了一声腌臜,便再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甚至觉得这可以当做一个谈判的筹码。 直到,章氏女有了身孕,他才隐隐感到一丝憋屈,只因这个孩子名义上必须得是他的,他不仅要瞒着所有人,还须得瞒着阿宁。 这等丑事若是传出去,整个王府皆要蒙羞,他又还有何颜面面对她? 在日复一日的布局中,裴镜终于等到攻破皇城的那一天。 只是,自此天翻地覆。 第59章 重来 第59章 重来 先一步逃回的十九, 说出了足以令一切颠覆的话。 她说,阿宁爱上了裴宴,竟因此背叛暗门, 如今更是要随裴宴一起逃往江州。 裴镜自然是不会那般轻易相信的。 可脑中还是不自觉就浮现出了那次宫宴, 阿宁满眼柔情地看向裴宴,而裴宴也总是温柔地注视她,甚至还牵着她的手, 将她带来一一见他们这群儿时旧友。 十九语气激昂说得有理有据,还拿出二人的姐妹情谊掺杂其中。 “我是她的妹妹, 怎会无缘无故地冤枉她?泼她脏水?殿下向来待我好,我只是不想让殿下蒙在鼓里!一片赤诚之心受人蒙骗!” “可她毕竟是我的姐姐,若是擒回, 还恳请少主留她一命!” 留她一命?这件事尚且不论真假,倘若被镇北王知晓,谁的命也保不住! 裴镜目光森然地看向十九,从前因着阿宁,他总将自己放在姐夫的位置上,对十九照顾有加,待她如待阿宁, 在她面前从未有过主子和奴的界限。 可如今她说出了这等话,揭露了这种事, 必定不会再叫她活着回去! 天色渐明,裴镜心绪杂乱整整一夜。 不管十九所言是真是假, 他都要先看清真相。 直到追到元沧河岸, 他亲眼见证了阿宁的背叛背弃, 看他的眼神变了, 连对他的称呼也变了, 她为一个小宫女求情,第一次在他面前落了泪,还不惜空手拦了刀。 就那一瞬,他的心好似被掏空了。 二人相伴两年,裴镜从不确定阿宁的心中是否有他,也从未提及此。 好似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对此事沉默,如今想来,大概是因着身份的悬殊,不过是他要什么,她就给什么。 而今多件事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十九没有说谎,阿宁的确背叛了暗门,要随裴宴逃去江州,可向来温顺的她又会因何敢于打破一切,不惜背叛暗门? 答案显而易见。 少时的裴镜太过混账,又与裴宴年岁相仿,总会被长辈们拿来比较,尤其是七岁那年在宫中小住,一群世家子弟同在一处练功读书,众位老师对裴宴皆是赞赏,可说起裴镜却都摇头晃脑,说是狗都嫌! 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混世魔王。 那时的裴镜表面上虽装作洒然,可却悄然在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 彼时种子悄无声息地发了芽,瞬间长成名为忮忌的参天大树。 即便如此,他还是强压下所有怒意重新谋划,可还是在一次次关于她的荒唐事中心痛欲裂,勃然大怒。 不管他如何挣扎,局面已经无法扭转。 阿宁不信他,竟然选择去信镇北王,好不容易等到她任务归来,又突然要与周凛成婚,最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她竟然有了裴宴的孩子,不惜被利用也有拼尽全力去保护那个孽种! 所有的温和、理智一次又一次崩塌,在心底翻江倒海。 失控、疯子,是他平静下来时对自己无奈的论定。 裴镜也曾强逼过自己去遗忘去放下,可还是不受控制地想她念她在意她,一想到那个人后背的旧伤便如烈火灼身。 一个向来桀骜不驯的人,是不会向人乞求只为一点点怜爱的! 他所有的爱意和为此付出的所有代价,原来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在日复一日的长久等待下最终成了空,最后在不甘和忮忌中扭曲。 那便,留住人。不管用尽何种手段。 只是这场由爱生恨、由忌生疯的闹剧以这样的方式落幕了,她和裴宴一起,合起伙来将他给耍了,徒留他一人。 裴镜盯着帐顶许久,突然发笑,这笑声透着几分惊悚,渐渐张狂,穿破浓夜。 门槛上,双手撑着脑袋,正在小憩的守夜侍从被陡然惊醒,五官即刻垮下来,心中哀嚎:天爷呀,又来了又来了!谁来救我于水火啊! ———— 凫水这种能耐,早在阿宁九岁那年,便在巨峰山的寒潭暗流中练得炉火纯青,即便十几道身影接连扑到水下寻她,却仍旧没找到她的半点影子。 为了不被发现,阿宁在河道里潜行,时不时仰头悄悄冒出脸来换气,待游出相当远的一段距离,她才整个冒出头来,贴着崖壁借力,往船只相反的方向游去。 此处地段两岸都是较为垂直的峭壁,除非她能飞,否则是上不了岸的。 船上的人也这般想,见她在此处跳了水,纷纷猜想她定是活不了了,只是这跳河的举动来得蹊跷,到底是为何宁愿舍了命?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角落里的人,扶鸢慌忙摆手,“这可不赖我,我可什么都没做!” 下水的人接连上船,裴宴眼见众人无功而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退,最终跌坐在甲板上神情恍惚,头一回在如此多的人面前失了仪态。 “公子?您没事儿吧?”罗灵姿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扶他。 听着这道声音,裴宴僵硬转头,冷然看向她。 游了许久一段路,阿宁总算瞧见了较为平坦的浅滩,深吸一口气扎入水里,朝着那处方向蓄力游去。 一道朦胧的惊呼冷不防地传来水下,随后,前方便出现了一长条干枯的树枝。 “快抓住,我拉你上来。” 阿宁见有生人立即掉头,方才游了两下,便听到身后一道扑通入水的声音。那人竟跳下来救她了。 阿宁冒出水面,借着月光,瞧见一道人影在浅滩附近扑腾着,显然是不会水,她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又回头朝那人游去。 一番扑腾后,两人上了岸,岸上架着一小蓬树枝,旁边的石块上放着一个包袱。 那人一屁股坐在矮草上,使劲拍了拍胸口,大口喘气,“原来你会水,这大半夜的,怎的在水里?” 那人个头不高,生得稚嫩,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分明一副小郎君打扮,声音却有几分清甜。 “不小心从船上掉下来了,倒是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在这荒郊野岭?”阿宁巧妙地将话引到了对方身上。 不出所料,那人听到这话当即变了脸色,“你怎知我是……我,好吧,当真这般明显吗?” 见阿宁点头,那人在身后薅了一把干草,掏出包袱中的火折子,“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世道对女子太不公平了!我一个人在外,如此打扮才能免生事端。” 说罢点了干草引火,放入早已架好的树枝中,火光很快点亮四周,那人这才瞧见了阿宁的一身装束,双眸倏地一亮。 “哎呀,你身上这衣料子是什么做的?光泽流转,暗纹精美!我,我能否摸一下?” 她身上这衣料名为缭绫,绫中之最,这么一间精细的成衣,可谓是价值不菲。 阿宁没有拒绝,主动伸手凑上前去。 那人搓了搓手方才上手,刚一摸到衣料,便发出声声惊叹,又瞧着阿宁那画中仙娥似的容貌,不禁对她的来历产生了好奇。 “你……你不会是富贵人家的妾室吧?被迫害了才跳船的?” “为何你会这般想?”阿宁反问道。 “没没没!我不是瞧不起你!”小姑娘慌忙摆手,“因为,我也是……” 那小姑娘见阿宁捞了她出水,不似个坏心眼的人,又觉得二人经历相似,一下便打开了话匣,将自己的姓名来历全数吐露了出来。 小姑娘名为薛兰,年十四,浦县灵河村人士,家中唯余母亲和大哥,薛兰从小聪慧过人,比她那草包似的大哥不知伶俐多少,可惜因着是个女儿身,无法入学念书。 父亲死后家中日渐拮据,守着半亩薄田度日,可惜流年不利,又生战乱,就快要揭不开锅,她大哥二十好几不愿抗起家中重担,仍要念书。 无奈之下,母亲要将薛兰嫁入镇里的富户做妾,想要换一笔不菲的聘礼。 薛兰不甘命运如此,趁乱逃了,还顺走了大半的聘礼,只是一个女子想要在这世道想立足何其艰难。 故而抹黑了脸,换了身男子装束,是为了找到落脚点后能够立户。 只因不管是前朝大靖或是如今的大宣,律法皆有规定,女子不得独立成户,须依附于夫家或父家方能获得户籍,否则便如水中浮萍,在这浑浊的世间寸步难行。 薛兰说罢,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我偏不信命!我偏要像男子一样读书、立业!” 听到薛兰的这番话,阿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可还是一针见血地指出疑点:“光是扮做男子,就能落户?” “我已经打听好了,陵县你听说过没?那处在江州和大宣交界夹缝,又天高皇帝远,至今还有些乱!” 她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我顺来的聘礼除了一路上拿钱买路引,换行头吃喝拉撒,如今还剩……嗯,十两银!到时候试试能不能去买个户籍!” 十两银买户籍?岂不是痴人说梦! 阿宁瞧出她的企图,垂眸笑道:“所以你告知我这些,是想让我入伙,同你一起?” 薛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想到,我今儿个遇上对手了,姐姐比我还聪明。你这身儿衣服挺值钱的,若是卖了定能再添一份希望!” “不过姐姐也别介意我耍小心思了,我不会白拿你的好处,我今生就扮做男子不嫁人了,一直护姐姐周全!” “不管来时路如何,咱们往后以姐弟相称,相互扶持!重来一遍!” 见阿宁迟迟未表态,薛兰放缓了声音,小声问道:“可好?” 河面有风呼呼而来,面前的火堆轻微摇晃,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风过之后,火光愈加明亮。 “你路引上的名字,还叫薛兰吗?” 薛兰闻言,慌忙拉过包袱摸索,掏出路引后双手递过去,还没等阿宁细看,薛兰便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颊。 “姐姐可别笑话我,我很早就想取这个名字了,不像薛兰,兰,我娘去了趟后山就随意取了。” “江……书砚。”阿宁借着火光念了出来,“是个不错的名字,那往后,岂不是我也得姓江了?” 薛兰双眸一亮,发出短促的一声惊呼:“啊!这么说,姐姐是愿意了?” 阿宁点头,“是,我也很想抛弃过往,重来一回。” 薛兰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路上的见闻,从她如何顺走的聘礼换了这身行头和盘缠,如何躲避危险,言语间带着少女的天真,又透着一股与年龄相悖的坚韧。 火光跳跃,映在她稚嫩的脸上,忽明忽暗。 “不知卖了衣服够不够?” “不怕,管够!”阿宁先后撩起一截儿衣袖和裙摆。 好家伙!金灿灿一片,使得薛兰两眼放光,惊呼不断,“真是天定的缘分!姐姐顺走的聘礼够咱啥也不干白活十几年了!” 阿宁忍不住笑出了声儿,这些金镯子是她掰了铃铛剩的一部分,一直戴在身上,连那些婢女给她换衣沐浴也没有摘下来,想的便是有朝一日逃脱后能不被饿死。 “对了!先想好,姐姐想取一个什么名儿呢?” “遥,逍遥的遥。” 第60章 陵县 第60章 陵县 永嘉侯府。 一连十日的救治, 付元昊总算捡回了一条命,他清醒后第一件事,便是问询法场那日结果, 听闻裴镜也受了重伤, 仍旧溺于病榻,迫不及待便杵着拐杖寻了去。 才行至内院,便与蒋无疾狭路相逢。 二人得知对方的身份后相互客套了一番, 蒋无疾又将裴镜近日的伤势告知了付元昊,他临危受命, 被他爹蒋池喊来劝诫,可因着内心深处对裴镜的恐惧,往往只跨入门槛, 便又转身一溜烟跑了。 见付元昊来,他如释重负,赶紧将这个使命转予付元昊。 付元昊闻言面色凝重,匆匆拜别蒋无疾后,便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那处去。 行至门前,一股浓烈的药中苦味便直冲鼻腔,他深吸一口气, 在侍从的帮扶下跨进门槛。 方一进内阁,便瞧见仰在榻上的那道瘦削人影, 白色衣袍空荡荡的,如瀑青丝入了白, 顺着软枕铺散开来, 双眼虽是睁着的, 却没有半点光亮和神韵。 付元昊倒吸一口凉气, 蓦地止步了。 “殿……下。” 听着声音, 裴镜稍稍侧头,空寂的眼眸对上他。 付元昊知晓自家殿下是为何哀戚,只是气愤于他不该为此如此自暴自弃,丢下拐杖往地上扑通一跪,当即痛得闷哼一声,冷汗直冒。 他强忍着痛意,“殿下!您如今成功收归绥秧,即将坐上太子之位,这世间女子何其多,还不都争着入东宫!何苦这般自损贵体!” “您瞧!连圣上都还不曾有的白发,您竟……”他的声音哽咽了。“竟长出这么多!” 付元昊说完,裴镜脸上依旧没什么动静,他咬咬牙心一横,“殿下您想想,如今那女人怕是与裴宴缠绵悱恻难舍难分!” 这话甫一出口,裴镜当即面色一变,气血上涌。 付元昊瞧着有些见效,继续自顾自地说:“……怕是在江州坐享荣华……” 话音未落,裴镜一口血污喷出,又吐一地。 “殿下?殿下!快来人!” 裴镜一摆手,空茫的眼神斗转星移般重现神韵,他口中默念:“缠绵悱恻?他们休想!休想!江州……江州!” “对!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江州,我还没有输!” “是以报仇千里如咫尺!而今不过就是个江州罢了,再难爬的山,我也要翻过去,再难涉的水,我也要淌过去!” 话音落下,在付元昊震惊的双眸中,就见裴镜撑坐起身,缓慢下床,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行至他身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伸手将他扶起。 两人皆晃晃悠悠好半晌才堪堪直起身。 “元昊,我们回京!攻打江州!” 付元昊神色一凛,忧虑道:“殿下还是?” 裴镜冷笑一瞬,双眸透出股阴鸷冷寒,“我要亲手,了结这一切!” ———— “遥娘,照旧来碗虾米馄饨嘞。” 隔壁浆肆的柳伯冲阿宁喊了一声,眯着眼盯向阿宁好一会,方才摘下头巾熟练地拉开长凳落座。 阿宁麻利地捻了七个馄饨,一开锅盖热气蒸腾。 她将馄饨丢入锅中,拿起笊篱搅了搅,待馄饨浮起,便舀入铺了葱花猪油和盐的碗里,再抓起把虾米一洒。 阿宁将冒着热气儿的馄饨端到柳伯面前。 “柳伯,您的馄饨来咯,请慢用!” 阿宁与薛兰特意上州里典当了那一身华服,因这世道刚刚太平,没有多少地方出得起高价,问了个三十两的价,便收了手。 又典了部分金镯,两人这才绕路来到这陵县,未免另生事端,二人皆打扮得灰头土脸,往脸上涂了些暗粉掩盖肤色,再将眉毛涂得杂乱毫无章法。 光是买户籍就花了五十两,阿宁还想圆了薛兰的读书梦,不能坐吃山空,故而盘算着做个糊口的生意。 思来想去,她如今不是有做馄饨的手艺吗?干脆置办上小车,开始在东市尾支起小摊儿卖馄饨,这一干便是大半年,街坊邻居都熟了。 柳伯笑吟吟地抽了双筷子,端起碗先喝了口汤,叹上一句:“得劲!遥娘,你这手艺真是越发精湛了!我一日不吃都想得慌哩!” “你可别贫了!要不是遥娘每次都少收你钱,你还乐意来?” 打岔的人是街头的云婶子,家中两个儿子都是个青年才俊,生得高大有些武艺,如今都在县衙里当差。 自打阿宁来了这陵县早肆做起馄饨生意,云婶子便时常来打探她的消息,想要说媒给她,一会儿又是北街刚死了婆姨的徐老五,一会儿又是南街带了个儿子的病弱教书先生段四。 只因阿宁办完户帖后,与云婶子的二儿子李扇有了些交集,此后李扇便常出现在她跟前。 可云婶子料定了阿宁来路不正,便想撺掇她早些嫁出去。 柳伯吸溜一口馄饨嚼吧嚼吧咽下,“自然愿意来!遥娘这馄饨,别地儿都没这鲜味儿!” 阿宁低头笑笑不语,心头却不自觉想起从前,紫雀叉着腰指挥她擀面时的场景。 “瞧你这嘴贫!”云婶子咂咂嘴,掏出十二枚铜板,要了三碗馄饨打包,说完将手上粗陶翁递过来。 “遥娘,你可看清楚了,十二枚铜板一个不少,可不像有些人少给啊!” 阿宁淡声笑道:“好嘞云婶子。” 云婶子见阿宁看了眼手心,这才将十二个铜板,一一放进馄饨摊前的狭口瓦罐里,又转头看向柳伯,似在揶揄他少给。 没一会,打铁铺的铁生也来了,他照常拿了四个铜板拍在桌上,随即一言不发闷头坐下。 云婶子斜睨了他一眼,笑道:“这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哩,这天儿都这般冷了,还光着膀子到处晃,瞧那结结实实的粗膀子,也不怕西街那骚情寡妇见了流口水!” 阿宁边将馄饨下锅,边抬眼打量了铁生一眼。 铁生一头茂密粗黑的头发未束,在两颊炸开,明明是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却从不修胡须,几乎遮挡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照旧穿着那一件灰旧马褂,腰上缠着他褪下的粗布外衫,粗壮的膀子上肌肉错落起伏,一路延展,再往手腕上窄窄一收,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泛着汗粒儿,透出一股黝黑发亮的光泽。 云婶子见铁生不搭理人,又暗自撇撇嘴,“闷葫芦死人头,就是个干苦力的命哩!” 云婶子向来嘴厉,谁也说不过她,见她揶揄完这个揶揄那个,怕她转移火力,谁也不敢搭腔。 “馄饨西施,来两碗馄饨!” “遥娘,来一碗馄饨不放葱!” “好嘞!” 来往的人愈发多了,阿宁小摊前的几张小桌也很快坐满了人。 云婶子又笑:“瞧这群爷们儿,这大冷天儿的还坐外边儿吃,真当是没吃过馄饨似的!谁不知道那点儿心思!” 说着凑上前小声对阿宁道:“遥娘你可得当心了!给你说的亲事,你可得仔细思量思量,女人还得是有男人在家,别让这群爷们儿夜里钻了空子!” “我家也有男人啊。”阿宁低眸笑。 “噫!你弟那副小身板儿,瞧着还没你壮实,光吃不长,有啥用?”云婶子说完想了想,“不过读书人,能长脑子倒也罢了。” 阿宁只笑不搭腔,将锅里馄饨捞起,装入云婶子带来的陶瓦罐中。 这时,桌上的两个行商叹道:“唉!上一个年就打仗,这个年又要打仗!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咱这老百姓到底该咋过啊!” 云婶子抱着瓦罐却不离开了,凑上前去问:“啥?又要打仗啦?” 那行商说:“可不嘛!那前朝太子不是逃到江州了吗!如今这个新皇要去围剿,听说派的就是新太子,已经没几天哩!” “江州离陵县这般近,恐怕要受殃及哩,我们送完这批货,就不来这儿了,你们也尽早啊回乡下,或是去哪个远亲那儿躲躲吧!” 云婶子一听完,嘴里念叨:“我哩个乖乖!他们不都是一家的吗?整日打来打去,真不让咱老百姓过一天安生日子!” “什么一家不一家的,皇位跟前,就是亲父子也得闹翻天!” 阿宁心神不宁地将铁生的馄饨摆上桌,竟忘记收走桌上的钱,直至铁生敲了敲桌面,冷冷吐出一字:“钱!” 听到声音,阿宁回头看过去,那铁生已埋下头,自顾自地抓起筷子。 阿宁这才上前抹下桌案上的铜板,目光不自觉在铁生身上停留片刻,见他非常缓慢又仔细地捞起馄饨细嚼慢咽,不禁疑惑。 瞧着是个粗人,用餐又是这般斯文精细。真真是个怪人。 忙了一大早总算收了摊儿,阿宁收拾好残局,遂推起小车慢慢往家的方向赶,一道身影闪过,迅速帮她抬起车把手。 “李家大哥?你今日不用去衙门?” 来人正是云婶子的儿子李扇。 当初阿宁虽用粗妆掩了面容,可不管是面容轮廓,或是仪态身形,瞧着依旧水灵出众,还因此得了个馄饨西施的名头。 她刚开始卖馄饨时,没少遇见流氓泼皮使赖,吃喝不给钱,甚至言语调戏,阿宁又不好当众收拾这些人,多亏了李扇帮忙撑腰,二人便愈发熟络了。 这也是云婶子那般慌张的原因所在。 李扇面色凝重,“我今日不当值,嗯……你可听说了?又要打仗了,你和书砚,会回乡躲躲吗?” 阿宁摇头,“我和阿砚就在此处,哪儿也不去。” 攻江州只能走水路,就算陵县与江州相近,也是打不到这里来的。 不过阿宁打算再摆两日便歇了,即便打不到这里,万一从江州落几个旧识到此处,她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日子又将被打破。 转眼已到了家门口,远远一瞧,门口立着的正是南街那病弱的教书先生段四,正牵着他那难以管教的捣蛋儿子小牛。 段四穿着一身灰蓝色宽大棉袍,病恹恹地弓着背,眼下乌青,脸上毫无血色,好似随时便要栽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瞧见那人,李扇面色一紧,微曲膝盖放下手中车把,把住腰间刀柄,大步迎了上去,“段先生,您身体孱弱,何故顶风出行?” “在下有事寻江姑娘。”段四不自觉往后挪了一步,抬头看向阿宁,“江姑娘,可否借步详谈?” 第61章 亲事 第61章 亲事 那段四穿着一身灰蓝色宽大棉袍, 洗得有些许发白,头发用一根松木簪绾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面色发白, 加之眼下乌青,面颊凹陷,瘦得活似人干儿, 好似随时要栽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明明病恹恹的,却又强撑着一股气儿挺直了胸膛, 有股子虚张声势的模样。 瞧见那人,李扇面色一紧,微曲膝盖放下手中车把, 把住跨间刀柄,大步迎了上去,“段先生,您身体孱弱,何故顶风出行?” “在下有事寻江姑娘。”段四说罢不自觉往前挪了一步,不愿再理会李扇,只抬头看向阿宁, “江姑娘,可否借步详谈?” 知道段四来找她只可能是那件事, 阿宁有些郁闷,明明她已经严词拒绝了这门胡搭来的亲事。 阿宁淡声道:“那件事我早已回绝, 段先生您身子弱, 这路远天冷的, 就莫要再来了。” 此时已是十二月, 此地虽说不下雪, 可冷风是会钻衣裳的,且又湿又冷。 这不,一道风轻飘飘吹来,段四只觉浑身打颤,牙帮子紧咬住,下意识捂紧衣领,瑟缩起了肩头,原本装出来的体面在此刻荡然无存。 想着这陵县谁不知晓他如今病弱,便也不加掩饰了,反倒刻意凸显身子羸弱,重重咳嗽了几声,作出一副受人欺负的可怜样儿。 “江姑娘,此前,咳咳咳,此前你我二人之间隔着媒人,未能坐下当面详谈,如今在下冒寒亲临,照礼数,你至少要许在下一个说话的机会。” 到底是读书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阿宁瞧着周围人来人往的街坊,颇有微词,无奈之下应了一声。 但总得先将吃饭的家伙事儿归置好,便让段四去石桥旁的亭中坐着等她,随即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李扇赶紧退回,眼疾手快地从阿宁手中抢了车架,帮着推入院子,边走边说:“遥娘,都赖我,我娘给你添麻烦了。” “无妨,我知道云婶子没什么坏心肠的。”待安置好车架,阿宁转身退出院子。 李扇跟在后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跟着糊弄:“我娘她就是喜欢瞎操心,都说了别让她做这种事了。” 阿宁这回没搭话,那云婶子虽说没什么坏心肠,却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否则也不会刻意给她说了那种媒。 好似是要明摆着告诉她:你的身份只配得上这种人,配不上我儿子! 上回那徐老五就是个秃癞子来的,蹲守在她摊前缠了好些时日,阿宁借着李扇的官身发威才将其给打发走了。 总的都是他家惹来的,也得他家来赶。 这回这个段四,是书院的先生,认识本地不少豪绅,听说早年也是在外头风光过的,以李扇的那点名头,怕是打发不了他。 阿宁重新锁了门,朝着亭子走去,“李家大哥,你就先回吧。” “我陪着你去吧,若是他……” “不必了,我能应付。” 听到这话,李扇还是不死心,抬目看向桥头的段四,怎么看怎么厌烦,不满地皱起眉头,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又跟着上前两步。 就在这时,一只干枯的手伸过来将他捞住。 “你个榆木脑袋,还跟着去干甚?莫不是还想杵在那儿做个把守!” 李扇回头瞧见那张熟悉的枯黄的脸,面露惊诧,“娘?你怎么来了?” 云婶子不满地推搡了他一下,“我怎么不能来?我要再不来你就被勾魂儿了!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你可是在府衙有正经营生的!别……” 她压低了声量,“别再跟这来头不正的人混在一处!” 李扇闻言翻了个白眼,“哎呀娘,你莫要再瞎说了,都是因为你乱传的谣言,外头的风言风语才越来越多!” 云婶子自恃识人颇多,在她眼里,江家姐弟年纪轻轻流落至此,有没有旁的亲人却能有立足本钱,能念得起书就是怪! 况且二人气度相貌皆是不凡。 尤其是这姐姐,言谈举止不似清苦人家出来的人,那修长的脖颈即便是弯腰低头也透着股不屈的姿态,目光清明,看谁都是不卑不亢,倒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小姐。 可偏偏又在这市井之中做着抛头露面的营生,干活儿利索又劲道,也不似勾栏做派。 弟弟好歹是有股子不经雕琢的乡野气,可念起了书,不擅理人,往回见了她们总是绕道走,连个招呼也不打。 她哪里知道,是阿宁特地嘱咐了薛兰,未免被瞧出是女儿身,不要随意与旁人交谈驻足,尤其是云婶子那群人。 云婶子自此便看准了阿宁是大户人家的外室或是妾室,穷苦人家出身,但被小姐似的娇养了一阵子,养得久了主家没了兴致,便给钱被打发出来了。 云婶子拂了他一把,“我怎的乱传了?你娘我看人还不够准吗?你说说上回西街那寡妇,可不就是想勾搭你吗?” 李扇叹了口气,“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赶紧跟我回去!” 云婶子瞪着他,不由分说便拽起他的手腕往另一头拉,见李扇仍旧不为所动,叫嚷道:“娘一个人将你们哥俩拉扯大不容易,你怎的就不体恤你娘!” 听到这话,与之对抗的李扇松了架势。 如此一番折腾,还没走远的阿宁想不听见也难了。 她慢慢转身回头看过去,对她一向笑意绵绵的云婶子,此时已经憋红了脸,连拖带拽地将李扇带离了此地。 李扇虽是不情不愿,可架不住他娘的说辞,终究还是顺着她离开了。 还未走到亭中,一旁小牛与邻家孩童争吵的声音便嚷得震天响。 小牛伸手抢了那孩童手中的糕饼,猛地几步跳开,几下将糕饼塞入口中,嘴巴包得圆鼓鼓的,一脸得意地引对方来追。 那孩童坐在地上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抬头就见小牛已经塞了糕饼,登时委屈大哭大嚷。 阿宁看得一阵皱眉。怎会有这般令人厌烦的娃? 回头看向亭中,段四端身坐着,远远瞧着那一幕却毫无波澜,反倒扬着淡然的笑,见她来,深深提了口气道:“江姑娘,在下还是为你我之间的婚事而来。” 果真如此,眼下的日子正是自在惬意,她何须找一桩婚事来糟心? 段四病得多走几步便咳嗽不止,更何况他还有一个如此烦人的熊娃,一看便知难以管教。 初次对上,阿宁还算有几分和善,面带笑意,“此事我早已回绝,段先生您是有学识的人,也应当知道分寸,若非看您身子孱弱,来一趟不容易,我是万不能与您再谈及此事的。” 周遭来来往往的街坊邻居,见到亭中这一幕不由都会多看几眼,附耳交谈一番。 阿宁本就不喜被人过多注视,想着点出他身子弱这一遭,便能叫他因自愧而生出退意。 可惜段四虽是读书人,那脸皮却不是一般的厚,他边笑边咳,“咳咳咳,在下的眼光果真没错,江姑娘如此知冷知热,还知道心疼,咳咳,心疼在下身体抱恙。” 阿宁无奈地叹了口气,直言道:“您的身子骨不好,我也仰仗不了您什么,将来还要担了这继母的名,多养一个孩子。” 段四沉默半晌,眸色愈加晦涩,竟是低眸笑了出来,颇有一番恍然大悟的模样,“莫非江姑娘是担心在□□弱不能人事?” 他说着,还不忘抬手拢了拢衣领,形似骷髅的干柴手揪着领口。 “……” 阿宁心头一阵发堵。 见阿宁迟迟没有搭话,段四接着笑道:“在下虽体弱,却也知晓疼人的,况且将来你若是过门,照顾好小牛,在下必教导小牛待你如亲……” “不必了!我想段先生没有听懂我的意思。”阿宁属实听不下去,抬手打断他,“你与我的婚事,绝不可能!往后莫要再来了。” 见阿宁言语间的和气和敬意一扫而空,段四心有不满,重重咳了几声,借此间隙来回思虑。 想着她不过一介来历不明的外来户罢了! 段四收敛了笑容,语气染上几分高傲,“想必江姑娘误会了,在下病入膏肓,早已无力行夫妻之事,亦不是贪图姑娘的容貌。” “况且……” 段四仔细打量了阿宁的脸,皱了皱眉道:“姑娘的容貌并非惊艳绝伦,在下如今即便是困顿了,当年亦是在京城见过世面的。” 瞅见阿宁嗤笑一声,一副不信的模样,段四赶紧又补上一句:“也就是在这穷乡僻壤,担得起一声馄饨西施而已。” “在下也就不卖关子了,咳咳,在下是看重江姑娘身子骨硬,又吃苦耐劳能得生计,若在下将来撒手人寰,你也有本事将小牛抚养成人。” 阿宁只冷漠的看着他,并不搭腔。 段四接着道:“你想想,你不必饱受生育之苦,将来便能白得一儿子孝顺,岂不美哉?” 段四这回倒是没说谎,可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想着阿宁只是卖馄饨也能供得起弟弟念书,怕是还有不少私房钱,即便有些风言风语说她来历不清白,他也不跟她计较了。 他也只是想给自己,想给小牛找个好拿捏的靠山罢了。 “哦。”阿宁淡然应了一声。 段四昂起下巴,“况且江姑娘的弟弟还在书院念书,尽管我近日因病去得少,也可让同僚多照顾他些。” “哦。”阿宁着实是笑不出来了,即便是装,也装不下去。 那算盘珠子都蹦在脸上了,若不是怕他当场倒在这儿,她是当真想一巴掌糊上去。 原以为段四是个读书人,总是知礼数的,如今看来真是走了眼。 也难怪那小东西那般恼人,这时闹完邻居孩童,又跑回亭中对着四处石桌石椅捶打一番,张牙舞爪长蹿下跳。 看人多用眼白,一脸不服教的样儿四处瞅。 还趁机想踩她的鞋! 好在阿宁眼疾手快躲开了,否则鞋面只怕是要毁了。 如今才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阿宁站起身,带着几分怒气,“段先生请回吧!此事不必再谈,你我绝无可能。” 说罢便兀自起身离去,徒留身后的段四传来断断续续的挽留声。 “诶?江……咳咳咳,江姑娘?江姑娘!” 大步流星的阿宁置若罔闻,带着几分气恼回了家,门还未推开,一声软软糯糯的叫声立即扫清浑身的疲惫。 “喵呜~喵呜~” 阿宁的眉眼登时弯成一轮月牙,声音也跟着娇了几分,“平安回来了呀,方才跑去哪儿玩了呀?” “喵~喵嗷~” 那双琉璃似的眼珠睁得大大的,张着嘴真跟听懂了似的回应她。 平安是阿宁到陵县不久后,前往街市采买食材时,在桥下发现的小金丝虎,那时的它孱弱瘦小,满身的毛均被水打湿,虚弱地伏在水草上瑟瑟发抖。 阿宁刚瞧见时,并未打算救,可它一直发出惊颤颤的叫声。 她想,若是它能靠自己爬上来,她便搭把手。 后来,它抖着弱小的身躯,竟真的一步步爬了上来。 阿宁这一搭手,便再也没有放下。 她为它取名平安,如今也养了五个多月了,长得圆滚滚的,浑身的毛油光发亮,真真像极了一只小老虎。 平日里薛兰去了书院,阿宁也出门做生意,她也没因为怕平安跑不见而将它关着,给了它足够的自由,随意翻墙上瓦,上蹿下跳。 阿宁蹲下身将平安抱入怀中,将它圆滚滚的脑袋贴在面颊上蹭了蹭,软呼呼的触感着实让人爱不释手。 随即又去灶房拿了晾好的鱼干来喂。 想着今日行商口中的战事,阿宁推门进了闺房,放下平安后,翻出压在床板下的小包裹,拾了一小截儿黑炭,在裁出的小本子上划来划去。 仔细算了算,刨去所有采买用的本钱,这六个月拢就只挣了五两银,只因这生意天气太热或是太冷都不太好做,她买的食材一应又都是好货。 如今这租住三间房小院每年花费二两,薛兰书院束脩二两,倘若只是一般吃喝,两人一猫也得刨去二两。 若想做衣打被,多沾荤腥打牙祭,还得多加几两。 单靠卖馄饨,只怕日子还得紧巴巴,难以存出余钱来。 想了想,阿宁财迷似的将红布包裹着的东西掏出来,一打开,明晃晃的一堆银。这是她当掉那些金镯后剩下的钱。 这么加上去一算,拢共还有五十七两,这一下子便富裕了!连带着也宽心了许多。 想想又觉糟心,权贵们的一件衣裳一件首饰,就足够贫苦百姓吃好些年的,又乍一想到王嘉颖还在江州,恐面临战火,心中隐隐透露出几分不安。 如今两方开战,她们是否还有退路? “喵~” 平安翘着尾巴扭着腰过来蹭了蹭阿宁的腿,她顺手抓起抱在怀中撸毛,平安眯着眼十分陶醉,很快咕噜咕噜声不断,叫人的心情也无端放松下来。 天际的明光渐渐被云藏起来,明明还不到天黑的时辰,便透出几分夜幕来临的阴沉之色。 忽而院门吱呀一声,薛兰刻意压着的低沉嗓音自院外传来。 “姐姐,我回来了。快来瞧瞧我提了什么回来?” 此时正在灶头忙碌张罗晚饭的阿宁,在围裙上抹了把湿漉漉的手,掀开挡风的暖帘冒出头去。 院子里,薛兰身着麻絮做的大灰袄子,将瘦小的身子衬得十分臃肿,冻得微微发红的手里,拎着个半旧的竹笼,笼中勾着两条半死不活的鲤鱼。 她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几步上前,将手中的竹笼献宝似的递过来。 “鱼?这么冷的天,你去哪儿弄的?”阿宁边说着边将竹笼接过,忙牵着薛兰进屋子避寒。 屋子正烧着柴禾,暖烘烘的,平安蜷缩在灶口的柴堆上打盹儿。 “陈夫子家塘里的,养了快一年了,这不快过年了吗,他打捞起来要备年货了!我就要了两条小鱼。”薛兰笑嘻嘻地说着,走到灶门坐下,对着明黄的灶口搓了搓手。 阿宁将鱼从竹笼里掏出,倒入小木桶里,“你不是说他挺抠门吗?他也肯给你?” 说起这个,薛兰有些自豪,俏声道:“我帮他抄样书、扫地,整整两个月!还帮他下塘捞鱼才换来的呢!” 闻言,阿宁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转头仔细朝薛兰看去,她小巧玲珑般的耳朵,此时已经冻得通红,时不时吸溜着鼻涕。 阿宁心里一阵发酸,“往后你只管好生念书,莫要操心家里的生计。” 这时候,薛兰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那都是顺手的事儿。” 阿宁知道,薛兰也是想为这个小家付出一些,否则心里过意不去,她倒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尾锅里舀上热水,转头拾了帕子放进去,端到薛兰面前。 “赶紧去擦洗吧,别给冻坏了。” 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一盆热水,薛兰心底荡漾起难言的滋味。 “……好!” “多谢姐姐。” 薛兰捧着木盆回了屋,关上房门后鼻头一阵发酸,不知是不是热气儿熏着了,眼眶一热。 待薛兰擦洗完,整个人都暖呼呼的。她又进了灶房,想到路上的传言,忙不迭凑上前问道:“对了姐姐,我回来的路上,听说段先生来咱们家了?” “没让他进来。”阿宁想起段四就一股子闷气,语调也冷了几分,“只在桥头那儿谈了两句。” 薛兰本就心有忧虑,听见这话,此时也顾不得旁的了,“姐姐,你可不能嫁给他!他虽然在外头的名声还算不错,但是品行真算不得好!” “还有啊!他那娘子,小牛的亲娘,是……是投井没的!自此家中就乱了,没两年那刻薄的婆婆就病死了,他也病得快死了!” 薛兰的嘴如同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就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这些阿宁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些,那云婶子只说段四为人老实,又有学识,早年还在京城有些名头,曾经也是陵县的风头人物。 原本觉得这人倒也不算太差劲,直到方才那一面,彻底颠覆了她的认识。 如今这一听才知,竟还有这样的事儿! “你在何处听来的?”阿宁抓起大白萝卜摁到菜板上。 “当然是陈夫子的儿……”薛兰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咱们知晓便好了,姐姐可莫要传了出去,我只是觉得段先生想娶姐姐,那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偶尔还去讲学?” “来,来得不多,初一十五,半个月能来一回便算他有力气!” “那他讲得不好?” “嗯……学识见识都是有的,只是这些都难抵人品坏。”薛兰皱着眉头,“我最恨苛待自家娘子的人,姐姐你想啊,若是他待他家娘子好,人能跳井吗?一定是他的错!” 薛兰说了半天只觉口水都干了,却还没听见最想听见的话,也看不出姐姐的想法。 她干脆冲上前,自身后半抱住阿宁的肩,撒娇道:“哎呀姐姐,你就快告诉我吧,你不嫁他!” 猝不及防的身体接触,阿宁浑身惊颤了一瞬,可听见薛兰娇滴滴的声音,她忍不住嗤笑道:“我当然不嫁他!咱们不是说好了相互扶持过日子吗,这才半年,我哪能出尔反尔?” “姐姐太太太好了!” 炊烟袅袅,一片欢声笑语自屋顶传出。 自段四来过她们家之后,一时间谣言四起,小小的馄饨摊儿前时常围满了嘴碎的人,有来打探消息的,有来说些风凉话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传的。 近日书院放了岁假,薛兰帮着阿宁摆摊儿,见此情形扯着嗓门跟人解释了几回,激动得声音差点没压住。 阿宁干脆闭了小摊,让薛兰在家逗平安,她则去采买闭屋过冬少不了的东西。 战事即将到来的消息或多或少都有影响,连带着许多物件儿都涨了价,可尽管如此,该买还得买,若是战事真的来了,到时想买也难了。 加上又是过年,什么肉菜米蛋、木柴炭火,阿宁采买了个全乎,甚至还有滋润皮肤用的面脂。 又想到此地冬季阴寒湿冷,薛兰身子骨弱,那前日里穿的灰袄子冻得她两手通红,阿宁又买了两件绢棉袍成衣,给她打了一床布面丝绵被。 担心平安也受不了,又去扯了些棉布,买了棉花棉线,准备也给它折腾几件小衣裳穿。 跑了几趟街市,阿宁才将需要的东西一一买完。 等回了家中,拿出小本子一合计,这零零总总的,竟已花了六两银!阿宁不禁哑然苦笑,忙忙碌碌起早贪黑这般久,竟还不够买几样好东西的。 不过靠自己的双手本本分分地活着,心中十分踏实,她从未有过的踏实。 况且,她还有了妹妹。 当阿宁抱着棉袍和丝绵被进入薛兰的屋子,告诉这都是给她的时,薛兰登时红了眼眶,语气中尽是不可置信,还有,受宠若惊。 “这些,都是给我的?” 阿宁冲她点点头,几步上前,堆在了她的床铺上,“衣裳来不及量身做了,早就应该给你置办的,是我疏忽了,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瞧不瞧得上。” 薛兰强憋着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了。 她用力抱起衣裳,紧攥在怀里,“喜欢!姐姐给的我都喜欢!” “我还从未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阿宁瞧着她的眼泪,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觉自然垂落的双手也无处安放了,干干儿地捏了几下空气,反应了片刻,才扯了帕子伸过去替她擦拭。 “你瞧得上就好了,哭什么啊。” 阿宁当然知道她在哭什么,只是如此抒情场景,她也有些无所适从。 即便是十九,即便她当初对十九也很是十足的好,挣得了赏赐从未忘记过十九,那会儿十九都是欣然接受,十分坦然,故而她与十九之间也从未有过这般景象。 薛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语调,“我,我就是太开心了,没有人对我这般好过,即便是我的亲爹亲娘。” “往后,我便是你的亲姐。”阿宁说罢,有些僵硬地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两滴硕大的眼泪合着鼻涕一齐滚了出来,薛兰抬手一巴掌在脸上胡乱抹去,又狠狠点了头。 “好,好!”她又哭又笑,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一床蓝紫的丝绵被上,略微踌躇。 “这个丝绵被还是姐姐用吧,姐姐你本就比我辛苦,我除了花钱,对这个家毫无建树,哪能用这般好的物件儿……” “不过一床被子,说什么傻话呢?我是你姐姐啊。”阿宁说到此处哽咽一瞬,声音渐弱,“姐姐,不就该保护妹妹的吗?” 方才憋回去的眼泪,此刻竟又是决了堤,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抽泣得说话也几度哽咽,却还是推诿着那床丝绵被。 阿宁安抚道:“你哪是毫无建树?你简直就是咱家的顶梁柱!你整日扮做男子有诸多不便,却还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薛兰立即嚷道:“那都是我自愿的!我现在还入了书院,读上了梦寐以求的书,我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阿宁无奈道:“好了,听姐姐的话,我比你生得壮实些,这点寒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根本不觉得冷,我有原先的被子就够用了。” 薛兰终是没抵得过阿宁的坚持,最终又哭又笑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夜里,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阿宁靠着枕头坐在床头,被子盖到胸口,她的嘴里叼着一根棉线,手里拿着一根细针,在一块喜红的棉布上穿来穿去。 平安趴在她的身旁,已进入熟睡,只发出平稳的咕噜声。 阿宁每缝几针,便会低头看一眼平安,时不时拿衣料在平安圆圆的脑袋上比划一番,更忍不住趁机撸上一把,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她想起方才薛兰感动得又哭又笑的样子,心中一片柔软。 这半年来,日子虽简朴,却也因为薛兰和平安的存在,有了许多从前没有过的生气和暖意。 比起从前身不由己,整日担惊受怕的日子,不知好到哪里去! 旁屋里,薛兰吹熄了油灯,迫不及待地钻进柔软暖和的被褥中,闭上眼好一会儿,整颗心还悬在半空,似风吹蒲花,似雀鸟扇翅,总的就是落不了地。 薛兰从前是家里的苦力,是她娘和她哥的小丫鬟,洗衣做饭上山下地统统都是她的活儿,即便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也没有这样在意过她。 她捏着被沿,将脸埋进柔软的丝绵被中,对着被褥深深吸了口气,笑得乐开了花,眼眶又有些发热。 今后一定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她想。一定要让姐姐过上好日子! —————— 从禹城回京城的路比来时少用了七日,皇帝早便从蒋池传入京城的信件中得知事情始末,原本酝酿了好些责难之词。 但在见到裴镜后,他一时间竟哽住了。 裴镜身着玄色衣袍,端方肃立于案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苍白的面容难掩憔悴,鬓边夹杂着几缕一眼便无法忽视的白发。 还有那双平静得毫无生气的眼睛。 皇帝快步起身,踉跄着走到裴镜面前,托起双手,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眼中瞬时噙满了泪。 “儿……儿啊!” 此时的他仿佛不是一国之君,只是个心疼孩子的父亲,殿内一应宫人无不垂首屏息,为这一幕惶然。 裴镜却冷淡地后撤一步,拱手行礼,仿佛所有的波澜,都已沉积在那双空寂的眼眸深处。 皇帝看清了裴镜眼中的生疏,那不再是一个儿子看父亲的眼神。 他明白,裴镜与他之间的隔阂是从他另立王妃便开始了,而后在关于那个女人的安排中,彻底划开一道鸿沟。 有时候他真想遂了裴镜的意,任他软玉温香,只做个糊涂闲散王。 可裴镜是他寄予厚望的人,是他心中未来储君的不二人选!岂能因情生困?岂能终日流连于儿女情长?他该看重的是这大好河山!是江山社稷,是万千黎民! 心不明,则志不坚! 要想脱胎换骨,必得经历一番磨炼!要想掌握一切,必得手握重权!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脸上重现属于帝王的威严,“禹城之事,你虽有过失,但念及你收归绥秧大功在身,朕便不再过多追究。” 裴镜垂着眼眸,声音如同瑟瑟秋风扫起路面的干枯黄叶,“谢,陛下开恩。” 听见那声“陛下”,皇帝面色一怔,但很快恢复如初,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龙案,每走一步便停顿一次。 “听闻阿宁先是伙同秦栩私自潜逃,后又被江州余孽劫走,这等对恩主背信弃义之人,你当是看清了?” 一听那两个字,裴镜眼中总算有了波动,却依旧不冷不热道:“是。” “既如此,朕会下发追杀令,不论朝廷或是暗门……” “陛下不必为此事忧心。”话音未落,裴镜便抬起头,那双沉寂眼眸中的火焰一览无余,“儿臣已下定决心攻打江州!肃清余孽之余,自会亲手决断!” 皇帝闻言心头一跳,立即转过身看向裴镜,见他眼中的决绝不加掩饰,唇角总算浮出一抹笑来。 两日后,裴镜被册封了太子,入主东宫。 裴镜离京前便与亲信江泽暗中布了局,如今也到了收网的时刻。 屠氏一族接连涉了铸钱贪腐案、族中子弟非议皇权案,挨个下了狱抄了家,家产充于国库。 蒋氏作为外戚,早便封往各处边境,难涉朝堂之事,唯今只有章氏和江氏风光依旧。 彼时章恒微也迎来生产,几番凶险,终是诞下一女婴,明明是件喜事,可整个宫中却没有半分喜气。 这道消息一出,章氏一族的谋划落得个一场空,又有屠氏作为前车之鉴,族中犹如惊弓之鸟。 章恒微自知愧对家族厚望,连日来萎靡不振。 她当初本就不愿行此龌龊之事,只因家族的重担落在她身上,她唯有摒弃自我,为了家族的荣耀踩着荆棘前行。 而今落了空了,岂不叫人心灰意冷? 章恒微躺在锦被中,痴痴地望着帐顶的火红莲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了。 她已经许久没见到皇帝,即使是派人求见,也未能得。 从前给她的特权也免去了,往常怕裴镜使绊子,对她腹中胎儿不利,还能安排章氏的人来照看几回,如今一个都进不来。 旨意很快下来了,章恒微被封了个保林便草草了事。但比起位份,她如今更担心裴镜来找她的麻烦。 回想起刚随皇帝入宫当日,她被还是镇北王的皇帝亲自授意,企图将阿宁溺于水下,这件事当夜便被回来的裴镜知晓,气势汹汹地提剑冲来质问。 “我早就警告过你,离她远点!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那时的章恒微意气风发,又有腹中皇嗣撑腰,回话十分不客气。 “裴镜你没病吧!我身子娇弱,又行动不便,她一练武之人,结实得如同一头牛,就是去冰湖里游一圈也能毫发无损,你叫我离她远点?你怎么不叫她离我远点!” 其实也不是毫发无损,她可是命人结结实实戳了阿宁一竹竿儿。 裴镜自是知晓了此事,听她这般胡搅蛮缠更是怒不可遏,“你少与我装蒜,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若非你身怀有孕,我定也要将你也丢入冰湖里游上一圈!” 看着他那副凶狠模样,她分明被吓住了,可还是梗着脖子不肯示弱,“你敢吗?我腹中的可是皇嗣!照理你还得尊称我一声母妃!” “呵,不要脸的腌臜东西!你最好确保它永远在你肚子里,莫要叫我逮住机会,否则……” 章恒微冷不丁被裴镜这般说,只觉心中怄火至极,待裴镜走后,痛痛快快地打砸了一番,又掩面痛哭一场。 她当然知道如此行事十分不耻!可好似所有人都在逼她,章氏一族的担子全数压在她身上。 就好比要将那阿宁溺毙水下是皇帝的指使,就连这害人的招数也是皇帝的提点,可罪名只能由她来担! 反正裴镜是恨上她了,如今他已是太子,权势滔天,她那时拿了腹中皇嗣才逃过那一劫,可如今孩子生下了,她的护身符也没了,皇帝如今对她也不闻不问。 想起那双阴恻恻的眼,章恒微不禁打了个寒颤,越想越怕。 此时婴孩的哭声又连绵不绝,帐外传来宫人们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她竖起耳朵去听,却什么也听不真切,只觉得所有声音都像是催命符。 就这般战战兢兢好些时日,已在工部混了个闲职的章毓文求得机会来看她,她才从章毓文口中得知裴镜压根儿无暇顾及于她。 裴镜被册封为太子之后,紧要着力计划攻打江州诸多事宜。 初时,朝臣之中尚有不少人反对,说什么国库空虚,根基不稳。 可随着朝中势力被裴镜逐一瓦解,屠氏举家被抄,国库狠狠充裕了一把,众大臣又得知他要亲自披甲上阵,一时间有了些转还。 皇帝早在还是镇北王时,就是出了名的尚武好斗,他自然支持裴镜进攻江州,彻底铲除祸患,此时坐着的位置才能更为牢固! 更有蒋皇后在身后推波助澜。 蒋皇后虽尽力拉拢朝臣,妄图将来拥立她的儿子上位,可架不住她的儿子仍是襁褓婴孩,待他俩长大成人,裴镜的势力岂不是早已遍布朝堂,盘根错节了? 听闻裴镜要率兵出征江州,她反倒松了口气,唇角微微扬起弧度,“将周阁主召来。快入冬了,这花不剪,来年如何盛放?” 裴镜在回京的路上,便想到宫中还有阿宁在意的那个小宫女,本想以此做些文章,没成想回宫之后召人一问才知,那小宫女早在他们出宫后不久便暴毙了。 这哪是什么暴毙,分明是有人里应外合! 倒是不难查出是谁,只辗转几人便有了头绪,只是他不明白章恒微为何要帮着她?这点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不急!他想。 一切都不急,账要慢慢算,一步一步来,一个也跑不了! 如今准备了大半年,他日夜辛劳不休,将一应军务部署妥当,只为那场没有回头之路的必胜之战!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62章 战事 第62章 战事 大军压境的消息不胫而走, 整个陵县里,有钱有势的人都举家躲到外地,留下的人整日紧闭房门不出, 街道上除了呼呼风声, 偶尔会有马蹄匆匆掠过。 暮色渐收,夜幕四合,屋子里亮起了昏黄的灯。 薛兰抱着书钻入阿宁的寝屋, 说是为节省油灯炭火,实则是想跟姐姐多待一会儿。 地上铺了毯子, 点着暖炭,两人一猫围坐在一起,各有各的事儿忙。 片刻后, 阿宁手中针线一收,一件左右襟不太对称的小红棉袄成了形,薛兰时刻注意着她的动静,率先发出一声惊叹。 “呀!姐姐的针线活儿也不赖嘛!” 阿宁举起小红袄看了半晌,无奈笑笑,“也只能这样了。” “嘬嘬嘬~” 一声轻唤过后,正在毯子上抱着小球翻滚的平安竖起了耳朵, 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回了头,直愣愣地盯着阿宁看。 阿宁冲它招招手, “平安,来。” 小球掉落下去, 在毯子上滚了一圈, 平安已经扭着腰坐到了阿宁面前。 阿宁拿起那件小红袄, 将平安翻来倒去, 好不容易给它套上了, 可头一次穿衣裳的平安显然不太乐意,蹬着腿儿挣扎。 薛兰扑过去抓住它的两条腿儿,“嘿,你还不乐意了?我想穿都没有呢!” 平安挣扎一番最终还是一脸怏怏地妥协了,翻着圆滚滚的身体直蹬地上的小毯子。 瞧着这一幕,薛兰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儿。 咚咚咚—— 门板突然被人叩响,阿宁还没来得及问询,就听外头传来李扇响亮的声音。 “遥娘,是我!李扇。” “这天都黑了,他来干嘛?”薛兰脸上的笑意立时收住了,小声嘟囔了一句。 阿宁抱起平安走到屋门,往院子更近了些,正想回绝时便又听外头的人道:“我明日要上战场了,能不能再见你一面?” 上战场? 一听这话,阿宁有些犹豫,可最终还是抱紧平安出了屋子,打开了院门。 门打开的一瞬,李扇的目光蓦地滞住,呼吸停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手中的灯笼随之晃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只因阿宁连日来一直在家待着,也就没有以黄粉掩面,而今在这昏黄灯笼映射的光亮下,露出了原本清绝的容颜。 “你要去江州?” 阿宁问询的声音一出,李扇的思绪才落了实地。 他眨了眨眼,轻咳一声亮了亮嗓子,“战事紧急,陵县隔得近,必然是要派兵支援的,大人说我有一副好身子骨,便将我也划上去。” “其实我们家只用去一个的,可大人说得没错,若能借此得一个军功,自当成就另一番造化!” 阿宁点点头,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嘱托:“若是你去了江州,能否劳烦你帮我打听一个名为王嘉颖的女子踪迹?” 李扇呆愣片刻,“是?” 阿宁掩饰道:“从前旧识,听说她去了那处,许久未能有她的消息。” “好,我定然多帮你打听打听。”李扇没再多问,只点头应下。 “多谢李大哥。” 阿宁谢过后正备关门,李扇又将她喊住,嘴巴张了张,正当要说时,又低下眼眸眸垂思片刻,又再次抬眸看向她,来来回回踌躇好半晌,瞧着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站在一旁的阿宁自是将他这番动静尽收眼底,见他迟迟不说,又不愿走,忍不住问道:“李大哥,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李扇总算开了口:“遥娘,别嫁给段四,也别嫁给旁人,若我能挣得一番造化,我,我便来提亲,可,可好?” 阿宁想着他是要上战场的人,若她此间断然拒绝,恐会断了他的心气儿,便转言道:“李大哥若能有一番造化,怕是门槛都要被做媒的人踏平了。” 李扇接连摇头正要反驳,阿宁又说:“我不会嫁给段四的,等你真的挣回造化,咱们再论旁的。” 听到这话,李扇脸上的忧虑这才如冰雪消融,连说两个好字。 “喵嗷,喵嗷~” 这时,缩在阿宁怀里的平安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像是极为不满地催促了两声儿。 这叫声吸引了李扇的目光,低头这才注意到穿着小红袄的平安,忍不住伸手逗弄,“真好看这小衣裳,遥娘你的手可真巧,是吧?安安,小安安……” “跟你说过它叫平安,不叫安安!”原本还笑意盎然的阿宁,听到这个称呼,当即变了脸色。 正搭在平安脑袋上的手缩了回去,李扇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悻悻一笑,“哦,哦平安!瞧我,老爱叫它的小名儿!” 阿宁再次重申:“它没有小名,只有一个名字,平安。” 听着总有人喊它安安,先是薛兰,后是李扇,阿宁方才后悔当初起了个这样的名儿。 安,怎么偏偏就带了安? 李扇见阿宁对一只猫的小名儿如此郑重其事,有些哑然,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此时的冷风更加刺骨了。 他不自在地东说一句西扯一句,说了好些无关要紧的话才要告辞,甫一转身,阿宁又将他喊住。 “李大哥。” 李扇满怀期待地看向阿宁,却只听她道:“战场上刀箭无眼,万事小心!” “好!” 李扇一走,一直伏门偷听的薛兰,立即冒出头来,满脸的不乐意,嘟囔道:“姐姐你不会真要答应他吧?” 抱着平安的阿宁腾出手来将门掩上,一面落下门栓,一面又故意打趣:“怎么了,段四你瞧不上,李大哥帮了我们那么多回,你也瞧不上啊?” 薛兰道:“李大哥为人的确不错,可配你不够!我觉得谁配你都不够,皇帝来了也不行!况且,云婶子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她给咱家招了多少麻烦!” 薛兰的语气中满是愤慨,阿宁瞧着她那副模样便忍俊不禁,两人嬉闹着回了屋子。 这场围城之战一直延续到新年之后。 后来不仅是衙门的人,连城中许多青壮劳力也被勒令充了军,连那打铁铺的铁生也被带走。 不久又有军官带队进城缴粮,凡是城中富户皆被强制征收,闹得人仰马翻,虽还未波及阿宁她们这种小户,但她总觉心神不宁。 这日天色才将暗下,阿宁便听到院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阿宁敏锐地察觉到,先将平安抱给薛兰,轻声嘱咐她躲在角落里别出声儿,便拿起提早准备在门口的菜刀,伏在门上,开了个缝儿往外瞧。 黑压压的院子里,几个参差不齐的人影,蹑手蹑脚地翻了墙头,其中领头的便是那浆肆的柳伯。 这个老东西,果真没安好心! 好在青壮劳力几乎都上了战场,这些个人不是老便是残,阿宁不由直起了身子,毫不犹豫地推开门,高举菜刀冲了上去。 那一行人原本还鬼鬼祟祟地,但见屋门打开,烛光倾洒,一个高挑黑影手持菜刀冲了上来,皆被那架势震退两步。 可一想到这家不过就两个姐弟,看身形可不就是那心心念念的小娘子? 不过一个女子,他们这可是有五个大男人呢!怕她做甚?即便举着菜刀又如何?不过也只是为了吓唬吓唬人罢了,难不成她还真敢砍上来? 心底残存的畏惧骤然消散,几个人相互使了个眼色,迎头便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 阿宁面容冷静,目光如炬,纵使夜色沉沉,收拾这群人却犹如探囊取物。 她佯装不懂招式胡乱砍人,实则每一招都如恰到好处,身形灵活地在这些人之中辗转腾挪。 缩在角落的薛兰看着那道冲出去的身影,心头闪过巨大的恐惧,可这时,她脑中浮现出姐姐那句:你简直就是咱家的顶梁柱! 她咬咬牙,将平安塞入被褥,提起一把凳子便大叫着开门冲了出去,压着嗓门大吼道:“谁敢欺负我姐姐!” 可开门后瞧见的一幕却令她滞在原地。 只见她的姐姐,身法灵活地在这些人之间穿梭,时而伏地,时而跃起,几个回合下来,只听得男人们的声声哀嚎惨叫。 那些人身上皆挂了彩,不是手臂便是腿,一个两个的赶紧便连滚带爬夺门而出,哀嚎着逃之夭夭。 临走时,阿宁还顺带多踹了一脚柳伯的腰,就他那副脆生生的骨头架,不歇个几日怕是下不来床。 阿宁转头瞧见举着板凳的薛兰,皱了皱眉,“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躲着吗?” 薛兰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 阿宁自顾自去将院门锁上,收起菜刀,走到水缸旁舀了一瓢水,冲洗掉上头的血迹,这才拉着呆滞的薛兰进了屋。 此时的薛兰脑中已有无数个猜想,她向来就是个伶俐的,方才瞧见阿宁耍出来的招数,知道这绝不是没有学过武功,就能打出来的招式。 况且,那群男人个个受了伤,她的姐姐可是一根头发丝都没乱。 “傻了啊?” 薛兰咽了咽口水,挤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姐姐,我要爱上你了这可怎么是好?” 阿宁噗嗤一笑,忍不住抬手敲了她的脑袋,正了正色,“姐姐不会对你下手的,别被吓到了。” 说实话,薛兰是真的被吓到了,从初次相见到如今的种种,她才发现自己所猜想的姐姐的来历,大概全是错的,因为姐姐从未否定,也从未肯定。 如今更是让她瞧见了姐姐的另一面儿! 阿宁伸手摸了摸薛兰的头顶,眼中满是慈爱,“我从前的事不光彩,实在不愿旧事重提,若你信得过姐姐……” “信!”薛兰狠狠点头,“我信姐姐!不管姐姐来历如何,现在都是我的亲人!不,比亲人还亲!是上天赐给我的宝物!” 阿宁心头漾起排山倒海般的暖意,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娇嫩的面颊。她终于又有妹妹了。 二人都没想到,翌日大早柳家老二那柳山,竟贼喊捉贼跑来家门口嚎叫。 第63章 赔钱 第63章 赔钱 那柳山将门板拍得砰砰响, 扯着公鸭嗓大喊:“卖馄饨的!你们这江家姐弟真够泼赖的,赶紧给老子滚出来!别缩在屋里做龟儿!” 低迷了快两个月的街坊,也借着这个机会打开大门看会热闹, 东一句西一句地问怎么回事儿。 柳山抄起手, 竖起两道粗眉,“怎么回事儿?哼!昨夜我爹路过她家门口,就莫名被一脚踹翻在地, 如今下不来床了,我爹说就是那卖馄饨的踹的, 她得赔我伤钱!” “哎呀,遥娘看着也不像是那种人啊?” “这柳伯不是还日日去照顾她生意了,怎的还踹人啊?” 柳山见有人帮腔, 抬起小短手哐哐拍门,“买馄饨的!赶紧滚出来!” 只不过是吵了点,阿宁倒是不怕他来闹的,若是真赔了钱,以后便麻烦不断了。 阿宁并不擅长与人理论,尤其是这种泼皮无赖,但凡能动手的她绝不想动嘴!可偏偏这地方、这时候动不了手!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吵嚷声愈发难以忍受,阿宁将脸乱描一通后开了门。 可院门一开, 薛兰便如破空利箭似的冲了出去。 薛兰抬目望去没见着人面露疑惑,一手把着门板, 一手叉着腰四处张望, “柳家人呢!” 周围的街坊冲着她脚边瞧去, 顺着那些目光, 薛兰稍稍低下头去。 门槛石阶下, 一个约莫二十的男人,却似半大孩童的身量,高高昂起下巴仰着脑袋看过来。 “看什么!赶紧赔钱!” 薛兰不爽快地白了他一眼,“昨夜几个贼人闯进我家,我姐还以为是什么流寇,心想就是拼了命也不能叫人平白欺负了,这才拿了菜刀驱赶,不承想,原来是你爹啊!” “只是这就怪了,你爹怎么跟个流寇似的,摸黑来我家院子!” 柳山叉着腰骂了句地方浑话,摆出一张死乞白赖的脸,“我爹何时去你了家院子?不过就是天黑路滑,不慎路过你家门口,就被你姐给踹了一脚,他老人家靠双手爬着才回了家!如今都下不来床了!” “今儿个不管咋说,你家都得赔钱!” 薛兰打小在村里长大,没少见过这种浑人,架势上丝毫不输。 “放你爹的屁!真当我们姐弟没人撑腰好欺负了?我姐好好在家待着,门栓也好好儿的,我姐平白一脚就踹门外去了?” 那柳山本以为这姐弟二人看着都斯文,是个好拿捏的,没成想还是个骂人脸都不红的。 可他仗着是本地人,平时帮着这姐弟撑腰的李扇也走了,他更是底气十足,捡着些难听的浑话又骂了回去。 骂完又胡搅蛮缠:“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爹进了你家院子?我爹腿脚不便,你家扣了门栓还能让他老人家进去喽?你们踹了人当然耍赖不愿认了!” 说罢,他竟一屁股坐在了门槛前,两条短胳膊架在短腿上,摆出一副无赖到底的架势,引得周围街坊一阵窃窃私语。 阿宁方才并未着急出来,而是在自家院子里环视了一圈,心头有了思量这才上前,将脸色发红的薛兰往后拉了拉,几步踏出屋门,一路走到院墙外沿。 “各位街坊请仔细瞧。”阿宁抬手指向灰白院墙,“这墙面上的脚印便是证据!” 众人围上去一瞧,几只重叠着的泥脚印隐隐约约贴在墙面儿上,一路延展至墙头。 “这么大个脚印,一看就是男人的。” “还真是,总不能人家小娘子好好的门不走,跑去爬墙吧?” 薛兰面上的怒色转而被几分得意掩盖,眸色发亮地盯着自家姐姐瞧。 阿宁语气平和:“昨夜来的可不止柳伯一人,只是天色稍暗,我并未看清还有何人,这几人搭着伙儿,可不就翻进去了吗?” 这时,柳山一个猛子站起身,挤开人群,冲到那面院墙,双手双脚张牙舞爪扑腾着抹去了低处的泥脚印,可高处的任他怎么跳,都够不着。 阿宁冷眼看着他,不动声色地说:“别急啊,院墙里边儿还有呢,要不也帮我一齐擦擦?” 柳山一下子泄了气,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只不过抹了把脸,方才那趾高气昂的模样消失了,转而露出一副受人欺负的哭丧样。 “我家就快断粮了,如今我爹又病倒,药材钱都拿不出来了,这可叫人咋活啊!哎呀!” 说罢惺惺作态地抹了把眼,为那瞧不见的眼泪搓了又搓。 那些都是柳家的老街坊来的,见此状况纷纷噤了声儿,片刻后已经有人看不下去出言劝阻。 “总的你家也是供得起书院读书,又住得起大院子,是有余钱儿的,多少赔些米粮什么的,给柳家一家子老弱病残,就当积积德了。” 若说方才只为看热闹,这会儿已经升至为拉偏架了,纵然有替她们姐弟说话的,也不乏有些看不惯这外来姐弟日子油润的。 光是那日阿宁搬了那么些东西回家,就惹红了多少人的眼,纷纷撺掇让她们赔钱了事,还做出一副为她们好的模样来。 “是啊!况且你都承认了,那一脚可不就是你姐踢的吗?”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吗?怎么说人也是长辈了。” “……” 那柳山双手捂脸,肩头轻颤,时不时瞟一眼阿宁,就那一眼,简直就将小人得志写在了脸上,“还是明事理的人多!我爹伤得重,我也不要你什么米粮了,就拿个五两银子当药钱了罢了。” 瞧着越来越多的人搅浑水,阿宁和薛兰相互看了一眼,也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道响亮的嗓门儿。 “什么玩意儿五两银子!棺材本儿啊!” 众人光是听声音,便纷纷让出道儿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云婶子,还带着她那张厉害的嘴。 “那个老腌瓜!那么大年纪的人快入土了还管不住腿,不要脸!半夜翻墙想做甚?你们家还有脸来人遥娘家门口闹了?” “你爹不要脸,你也不要脸!他是个老腌瓜,你是个矮冬瓜,你家再犯浑,你大哥柳骏就成死扁瓜,让人给抬回来!” 陵县谁不知晓,柳家大哥柳骏是家中唯一的壮劳力,靠做浆肆的生意养活家人,如今也被拉去充了军,这样骂人,简直就是恶咒。 “你你你!你个毒妇,你居然咒我大哥?你家两个儿子不也上战场了吗!你就不怕……” “呸!你大哥也配和我儿子相提并论,也不撒泡尿照照!” 街坊见此情形,没人再敢搭腔,只怕她调转刀口冲自己来。 云婶子可没放过他们,几步挪过去,“你,你,还有你,快入土的东西还没开眼?好好的人不当,偏做搅屎的棍儿!” “一群坏菜豆豉做的心,又黑又臭!诶?跑什么啊?不是你让赔米粮吗?再回来说道说道啊!” 街坊被她这架势吓住,纷纷作鸟兽散。 见没了人撑腰,柳山一甩袖,胡乱叫嚣了几句便迈着小短腿逃之夭夭。 薛兰赶上前两步,骂道:“下回再敢有人来,我也拿菜刀撵人,看我不剁了他的手!” 事后阿宁连声感谢云婶子,还邀她进门吃茶,云婶子只轻轻摆手,“我就是看不惯这群老家伙欺负人!什么玩意儿!想起婶子年轻那会……罢了。” 想到此处,云婶子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而告诫道:“往后你们可得提防着点,最好养条凶恶的大黑狗拴在院子里,看谁还敢抹黑来!” “多谢云婶子提醒!” “多谢云婶子了!” 薛兰和阿宁同时端身道了谢。 想着她家两个儿子都上了战场,阿宁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转头小跑去屋里拿了一小包糙米几个鸡蛋递过去表示谢意。 云婶子也没推脱,双手接过糙米袋和鸡蛋,笑眯了眼。 ———— 距离江州不远处的河面上,数艘大船阵列整齐,连成水寨,两头紧靠山壁,将水路牢牢堵死。 已经被围困快一个月的江州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可扶鸢仍旧死撑着守住这道城墙,江州唯一难破的关口便是这儿,若是被攻破,整个江州城便犹如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了。 这时,先锋船队护送着又一轮的云梯船,冒着箭雨靠近城墙。 李扇正在这艘船上,昨日的他还精神百倍,势必要挣得一份军功回去,可昨日他听闻了他大哥李凡的死讯,此时显得神情恍惚。 李凡就是昨日攻城时,被箭矢射中,从城墙上跌下来没的。 如今他也编入攻城的先锋,倒不是李扇有多怕死,只是他也若是死在战场上,那他家中的老娘该如何安享晚年?他对遥娘的承诺又该如何实现? “发什么愣呢!登城!” 队副一巴掌扇在他后脑,李扇这才正了神色,忙跟在队副身后,顺着云梯往上爬。 可刚走到一半,又一轮的箭矢飕飕而来,他抬起头,蚂蚁似的人便从高处落下,放大,变小。 一声哀嚎自远而近,再自近而远,彻底消失。 紧接着又是刚刚才拍了他脑袋的队副,连中数箭后从他眼前跌落,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瞬即逝。 李扇的心脏登时咚咚狂跳!几乎是一瞬,他便慌了阵脚,转头踩着队友的肩背,翻滚着从云梯上跑下来,朝着进攻的方向反跑。 正在指挥作战的付元昊,远远便瞧见冲上去的人群中那道跌跌撞撞反跑的身影。 他怒目上前,一把拧住了李扇的衣领。 “本都尉今儿个算开了眼了,竟遇上个逃兵!” 说罢哧一声抽了银白大刀,挥向李扇的脖子,正备一刀结果了他时,却听见有人高喊:“来人呐!殿下遇刺了!” 第64章 城破 第64章 城破 付元昊倏地一惊, 急忙从身后的主船方向瞧去,甲板上人影窜动,慌慌张张, 他此时也顾不上李扇了, 转头便大步奔去。 一进船舱,付元昊便瞧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首,中间立着一个身形壮实的持刀男人, 而裴镜端坐在椅上丝毫未动。 “殿下!您可有伤着?”付元昊忙问。 身着墨色锦袍,外罩软甲的裴镜抬了抬手, “无碍。” 付元昊瞧了眼满地的刺客,眼神发寒,“这些刺客是从何处冒出来的?护卫呢!你们干什么吃的?赶紧再去排查!” 裴镜淡声道:“这刺客来得蹊跷, 武功路数有些许暗门的影子,孤在暗门的树敌不多,先放到一边,集中兵力攻城!” 说罢缓缓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到船舱中心,眼中不带任何情绪,看向方才快速冲进门, 三下五除二便将刺客除去的男人。 此人方才的武功没什么路数,看着像是蛮力, 可如此蛮力,定不是常人所能有的! 模样倒也周正, 只是过于不修边幅了, 看那衣着, 也不似是营里士兵。 “你是何人?所司何职?” “回禀太子殿下, 小人是营中军匠傅铁生。” “力气不错, 只做个军匠可惜了。”裴镜说罢朝付元昊望去,意有所指道:“还同你一个姓。” 铁生当即抱拳,“小人不敢同都尉大人一个姓,小人的傅是师傅的傅!” 裴镜方才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是要他栽培栽培留用的意思,付元昊当即领会,这人又立了功,心里头盘算着下来先给他升个火长还是队副。 这时,手下又匆匆来报,说是方才付元昊逮住的那个逃兵想跳水,被逮住了,此时正跪在外头等候发落。 付元昊随意摆手,“就地正法以示军威!” 前来汇报的人应了声,可刚一出去,外头便传来李扇撕心裂肺的求饶声。 “都尉大人饶命!小的并非贪生怕死,只因昨日兄长战死,家中唯剩一母,若小人也死在战场,她老人家如何能活啊!” 付元昊推门而出,脸上怒色翻涌,“军法如山!你以为寻些借口便能苟活?” 此刻的李扇被押在甲板上跪着,满脸惊恐之色,甫一抬头,便正好瞧见从中央指挥船舱中出来的铁生。 想到方才有人说一个军匠勇士冲进去救了大人物,恐怕是要飞黄腾达了,如今一看,那不就是铁生吗? 他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急忙喊道:“铁生,你帮我解释解释!”又看向付元昊,“小的真不是寻借口!” 付元昊转头看向铁生,那眼神似乎在说:你们认识? 铁生点点头,“嗯,他的确没说谎。” 李扇又急道:“小的还尚未娶妻,心爱的女子还翘首以盼等小人回去,若小的今日一死,家中便断了根了!” 说罢他冲着付元昊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甲板上发出咚咚响,不一会儿便渗出血迹。 征兵向来有严密规定,一户之内,必须留一侍丁传宗接代赡养父母。 只是这就怪了,这一家只有两兄弟为何都被征用? 付元昊一番问询后方才得知,原来这兄弟二人都在府衙任职,那县官为使自家人免征,便让旁人顶了。 可事已至此,做了逃兵总不能轻拿轻放,还是下令打他二十军棍以做惩戒,遂发往营务打杂。 不久,铁生便被晋升为火长,他带着十人的小队,摒弃惹人注意的云梯船,借着夜色和攻城队伍的喧嚣掩护,从犄角旮旯用特制的铁爪勾住城垛,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 待驻守在城墙上的扶鸢父子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城墙上,敌方士兵越来越多,如潮水涌上,扶鸢握紧手中长刀加入战局,尽管手中的刀快如影,可终究抵不过敌军蜂拥之势,浑身皆是血窟窿。 周遭一片惨叫,他的父兄接连倒下,扶鸢口中涌血,目光锐利,厉声嘶吼:“死守阵地!誓死不让贼人打开城门!” 喊声震天彻地,可随着一道人影跃上城墙,他的双眼即刻满布惊惶与恐惧。 盛力之下的裴镜一身银灰战甲,手持金枪,身形快似闪电直冲人群,拧腰跨步,缠枪挑刺之间寒芒吞吐,破空有声,挡在二人面前的阻碍接连倒下。 本就是强弩之末的扶鸢深知自己已无力对抗,颤抖着捏紧手中长刀,深吸了口气,戏谑道:“太子殿下,你好威风啊!” 裴镜轻挑唇角,“七年前你不是孤的对手,而今,更不是。” 扶鸢嗤笑一声,“那来啊!” 二人各自捏紧武器相对冲去,扬臂下劈,只听得一声闷响,枪尖寒芒映上一道惊颤的瞳光。 绘有罗氏图腾的旗帜,随风翩然坠下,被一个不知名的小兵脚踏而过。 天青时分,士兵转动绞盘,如同濒死巨兽发出哀鸣,厚重的闸门缓缓上升,水门关开了,江州城破。 战船很快驶入江州城内渡口,上头有令,严禁烧杀抢掠波及百姓。下船的士兵未免伤及无辜,将四处奔逃哭喊的百姓们聚集在一处。 得到消息的裴镜持枪下船,满脸肃穆地穿过人群,直奔裴宴所居之地——忘忧居。 这大半年来,支撑他日夜倒转忙碌的唯一的支柱,便是他要亲手抓住他们!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定要亲手处置了他们! 脚下的步子愈发快了,两鬓的风愈发冷,街景倒退,啸声不绝,直至撞开那座雅致的府邸大门。 园中景致别出心裁,此时虽至冬季却依旧绿意盎然,沿曲径而入,亭台掩映,花木扶疏,亭台楼阁轩榭廊,绘制出一副动人画卷。 悠扬的琴声自水榭而来,宁静祥和,与外界的纷扰嘈杂似是两个世界。 只是这番宁静,在裴镜眼中却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她便同他日日厮混在这样的地方么? 兵临城下,却仍在享乐? 裴镜脸上的神色骤然沉下几分,周身萦绕的煞气也愈发张扬。 跟在后头的付元昊瞧见这番情景,反倒松了口气,他方才还在忧虑,若是自家殿下又被那女人给蛊惑了心软了可如何是好? 如今见自家殿下那面色,那些忧虑倒是少了些许,可也不至于完全消散。 这大半年来,付元昊眼见着裴镜的改变,从前的他虽说不至于喜怒皆形于色,也算得上是率性而为,尤其是对上那个女人。 可这大半年里,付元昊再极少见到裴镜脸上露出喜怒哀乐,愈发思绪深沉,内敛稳重了。单凭裴镜这会子的面色,付元昊实在无法揣测出他的心思,但总不会有多敞亮。 循着那道琴声,一行人最终在水榭之中找到了裴宴的踪迹。 他一身青白素衣,端坐于琴台抚琴,神情淡漠,倒像是刻意在此等候。 裴镜几步跨入屋中,目光只在裴宴身上停留片刻,便又往四周扫去。 水榭内陈设简约,几乎没有什么遮挡,一眼便能瞧个仔细,可裴镜却来来回回扫视了几遍,仍不见其人。 “她人呢。” 拨动琴弦的手缓缓收起,裴宴抬起头,对上裴镜阴沉的目光,幽声道:“太子殿下,你来晚了。” 这个称呼从裴宴的口中说出来,显然有几分嘲讽的味道。 只是裴镜无暇顾及旁的,只着重于裴宴说的那个“晚”字,以为说的是将人给送走了,他的眼中立刻浮现出一丝狡黠,“此地犹如瓮中之鳖,你莫要以为能将谁送得出去!” 裴宴指腹抹过琴弦,缓声道:“若你真找到了她,又当如何?” 此话一出,付元昊立时抬眸盯向裴镜下,眼中饱含几分期待。 “如何?”裴镜手中的枪杆霍然杵地,发出一声震响:“自然是杀之而后快!” 裴宴微微一笑,笑得略有几分苦涩,“那倒不必多此一举了,她早在半年前,便死了。” “不可能!”裴镜一挥袖,斥声道:“休要胡言乱语!你费尽心机将她抢走,还不如珍如宝地护着!” 裴宴看着裴镜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忽然打算再平添一把火,叫他也尝尝那忮忌煎熬的的滋味。 “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她是我的妻,我自然……” 话才说到一半,那杆子枪终是压不住了,银光一闪直指向他的咽喉,距离只一粟,裴宴却毫不畏惧,“我自然如珍如宝地护着她,日日缱绻难分……” “住口!” “……更不忍她身陷囹圄,故而在战事开始前,我便安排人将她送走了,你大概再也找不到她了。” 裴镜强压了大半年的怒意在此刻翻涌成灾,几近吞没脑中最后一丝清明,可在临近发作的一瞬,他忽地收住了,转而一笑。 “堂兄,你可知早在你认识她两年之前,她就已经是我的人!” 听到这话,裴宴微微颔首,无奈又有些怅然地笑了。 裴宴知晓阿宁有心上人的那日,是那年初秋,最后一场夏雨来势汹汹…… 那日的雨,豆子一般大,落得密密麻麻噼里啪啦,足以遮天障目。阿宁被太子妃随意找了个由头罚跪,整整两个时辰下来,终是受了风寒高烧不退。 他从宫外赶回,听闻她病倒的消息忙赶了去。 床帐之中,她浑身滚烫发红,早已烧得意识迷糊,他那时心疼得紧,守在榻前不忍离开半步。 夜半时,她的身体忽然抽动,睡得极其不安分,眉头紧皱,眼角忽而淌下泪来。他着急拾了帕子凑过去蘸,却偶然听见她极其小声的梦中呓语。 她说:“世子,不要……送我走。” 殿外,一道白光在眼角余波里闪回,惊雷在天空炸响,他的世界一片混乱。 后来,他找了个由头设了一场宫宴,特意邀了各路世子齐聚宫廷,刻意牵着她前去招摇,企图从中辨认出,她口中的世子到底是哪一位。 只可惜,她掩饰得很好,那不知名的世子也没露出马脚。 即便如此,他还是舍不得处置她,却在心中自我欺骗,或许可以将计就计,顺藤摸瓜。 但他也不再敢轻信于她,只要是她送来的东西,无论是是什么物件儿或是吃食,他一应要查验后方可近身入腹。 只是他的心软,注定了会棋差一招。 直至逃离皇城的路上,裴宴方才知晓,她的心上人,她病中喊的世子,竟是裴镜。 少时,裴宴是很羡慕甚至有几分忮忌裴镜的。 裴镜自小便活得恣意洒然,想大笑便大笑,想翻墙头便翻墙头,受了轻视立马挥起拳头打回去。他的母亲从不会因此责备于他,只会温柔地给他擦汗,嘱咐他小心些。 就连给他取的字,也只是夏安,只需平安。 而裴宴的日子犹如一张精密织造的网,谨言慎行、克己复礼几乎贯穿整个人生,言行举止乃至用膳就寝,都被一个个规整的格子紧紧框住。 所以他喜欢王嘉颖那种不同于这个世界的特质,也对她口中那个平等社会十分向往,进而对宫廷中处处设防的日子愈发感到厌倦,却也因为王嘉颖起初是由他母后送来这件事耿耿于怀,不愿过分亲近。 直至她的出现,一切都好似只是平淡的开端,却如命中惊鸿。 即便结局并不圆满。 “既然她是你的人,那你为何不珍视她?为何要将她送到我的身边来?” 第65章 何处 第65章 何处 话音落下, 裴镜脑中轰然一响,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我与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裴宴却不依不饶:“是你为了皇权舍弃了她,还是你根本护不住她?” 裴镜仿佛被戳中痛处, 目光一震,“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那东宫后苑花红柳绿, 仗着出身,哪个没找过她的麻烦,你忌惮各族势力, 又为此做了什么?如今逃到江州,寻求罗氏庇佑,恐怕也另结了亲吧!” “她又是什么身份?妾室?还是通房?” 裴宴沉默着没说话。 裴镜冷笑,“看来,她过得也不怎么样。” 这时,有士兵匆匆来报,说是截获了一艘小船, 上头的人正是裴宴逃遁的家眷,裴镜闻言双眉一挑, 颇有些得意地看向裴宴,“带上来。” 可随着那几个乔装打扮的人接连被押入, 裴镜眼中的光点似被惊涛拍灭的火焰, 倏地暗下去。 只因那群人里头, 只有罗灵姿和王嘉颖及两个侍女。 没有她。 裴镜不可置信, 两步上前一一查看, 心头想着会不会有什么伪装,只可惜都没有,都不是。 他转头看向裴宴,耐心已被消磨殆尽,挑起长枪再次逼问阿宁的下落。 “你究竟将她藏到了何处?” 裴宴自始至终只带着一缕笑,那笑中涩意难掩,“我说过答案了,你不信。” 答案?? 哪个答案? 是跑了还是…… 裴镜没再继续想下去,回身看向王嘉颖,想起她从前那桀骜不驯的模样,他将目标转为站在第一个的罗灵姿。 “你说,他带回来的那个女人,究竟在何处?” 江州城破,罗灵姿知晓父兄亲友皆丧了命,本就心痛不已,如今又被抓回,心中早已没了求生的欲望。 未免被俘虏后沦为阶下囚遭受磨难,她早在被押来的路上,便偷偷吞了药,回起话来也没了丝毫顾忌,语气中甚至带着些许嘲讽。 “那个人啊?她不是早就死了吗?还没入江州就死了!不信你随便抓谁来问问,看看我江州的土地上,是否有过这个人的踏足!” 裴镜僵在原地,握着枪杆的手不自觉有了轻微颤抖,他死死盯着罗灵姿,想继续问下去,可喉间哽住了一股气,令他再难说出一句。 不待众人反应,他扭身冲出水榭,一步赶一步往前冲。 “看管好重犯!”付元昊说罢便急忙跟上前。 “殿下?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殿下……” 任凭付元昊在后头如何喊如何追,裴镜也丝毫没有停下脚步。 两道廊檐成了灰棕色的虚影,快速从他余光里排排掠过,脑中呲呲嗡嗡的声音回荡,胸口又闷又紧,周遭空气成了水,似要将人沉溺其中。 与此同时,水榭中的罗灵姿瞥向裴宴,眼目光中有求而不得的爱,更有心灰意冷的恨。 “庸才!我罗氏举族之力护你,你却连我罗氏一个小小的愿望也实现不了,你为一个害你丢掉江山的细作守节,说出去岂不令人耻笑!” “不,不对,即便没有这个人,你也守不住那江山!你就是个无能之辈!” 她声嘶力竭地控诉,怒中带笑,笑中藏泪。 裴宴沉默着看着她。 她说的是实话,他没有能握得住江山的本事和报负,他处事向来优柔寡断,仁慈宽厚,也对冗杂的政事感到厌烦!为拉拢各路势力,总以婚约这等一劳永逸的法子行事,如此他才更觉束缚。 即便没有那个人的出现,先皇一死,那皇位迟早也会落入他人之手。 纵然罗氏的确为他付出和牺牲了很多,但并不代表他对此认同。 他早便看清了自己如今的处境,罗氏说是仍旧以君臣之礼相待,可罗氏的狼子野心丝毫不亚于当年的镇北王!说是将他护在这宅院之中,实则更像是圈禁。 起初还稳着有那么几分敬畏,可后来愈发明着来,他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都得先看罗氏的脸色和首肯。 甚至将他当做随时配禾中的畜生,送来的东西中时常有不干净的玩意儿。他得时时刻刻提防着,头顶永远悬着一把剑,比在那重兵把守规矩森严的皇宫中,还要令人窒息! 如今,他是真的累了倦了。 “裴宴!裴渡川,你……”罗灵姿满脸怒色,涕泪纵横,手指颤巍巍指向他。 王嘉颖忙在一旁拉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 “你!你当真配不上这天下!若是让我……让我……” 罗灵姿憋着的那口气泄完了,可想说的话还没完,乌黑的血浆倒灌,从半张开的嘴角涌出,胸前一大片衣襟被染红,那不甘的颤抖的手渐渐落了下去。 “罗姐姐?罗姐姐!”王嘉颖抱着罗灵姿的身躯,哭得声嘶力竭。 罗灵姿生前对她并不十分友善,可毕竟也为她提供了安稳之地,温饱的日子。 况且刚经历秦栩为护送她们逃走被伤坠河,王嘉颖心中本就无限悲凉,如今更是连呼吸都透着股绝望。 她实在是太恨这个时代了! 看着这一幕,裴宴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复杂情绪,或是惋惜,或是解脱,又或者兼而有之。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沉寂。 “你说,她真的死了吗?”王嘉颖口中的她,自然是指的阿宁。 裴宴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但他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她没死。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业并非不珍惜自己性命的人,她只是被他逼急了。 仔细想想,他当真不该强留她,大概正是因为失去了一切,才疯了似的想留住最后一点重要的东西。 可事实证明,如此只会适得其反。 况且他后来的处境如此不堪,即便留住她,也护不了她。 她现在究竟在何处?又过着怎样的日子?他很想知道,很想最后再见她一面。 方才裴镜冲出去并非失控,只是想尽快查清事实,前前后后抓了许多人来问,才终于拼凑出一点真相。 阿宁的确没有踏足江州,而是在离江州不远处的河道上便跳了船,据说那河道处两边都是崖壁,绵延数里,常人若是掉下去,的确难以生还。 可偏偏是阿宁,裴镜不信! 当初他凫水的本事还是她教的,她跳水的那处再险,也没有当初巨峰山内蜿蜒无光的暗河险!她定然没有死,一定在何处悄悄藏着! 带着知情人,船缓缓驶向阿宁当初跳水的地界儿,纵观此地,涧水成幽,两岸陡峭山壁直入水底,的确够险,可定也难不倒她! 这些时日以来,他在心底恨着怨着,常常将要亲手了结她的这种话挂在嘴边,可真当听到她出事的消息时,他却好似心脏骤停,半个字也吐不出口了。 呼吸乱了,周身气血逆流,如同被扒得赤条条丢到雪山之巅,站在刺骨的风雪里,浑身战栗不止,脑中思绪反倒成了一场空,只剩寂灭的白。 如今猜到她没有事,他莫名浑身一松。 甲板上,裴镜临风振袖,眉眼弯了,望向河面的眼神不再似冷刀子冰棒子,嘴角也翘了,笑声自肺腑发出,似泉涧清流突然又开了闸,肩膀颤动,胸膛随之剧烈起伏,响亮地回荡在峡谷之中。 好似沉积在天际的所有阴云,顷刻间化作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付元昊就在不远处候着,看着那张冷了大半年的脸总算是乌云见日,他所有的担忧也都烟消云散,不由也跟着笑了两声儿。 罢了罢了,比起祸水祸人,他更愿殿下能像个活人。 一连在周围村落山野搜寻了十日,依旧不见阿宁的踪影,裴镜连日来的喜色又渐渐褪下去,可这时,京城来的急报催促着回程。 这种搜寻办法无异于大海捞针,稍一沉思,裴镜心中有了应对之法,只不过这个办法,的确需要回京方能施行。 ———— 战事是在二月开春的时候彻底结束的。 江州大败,前朝残余势力一举清剿,裴宴被俘。 听到这个消息之时,阿宁心中思绪万千。 早知江州这么快便被攻破,当初就该将嘉颖一起带走,可若是当初不跳河,进了江州恐怕也出不来了,说不定现在又落到了裴镜手里。 战事结束后,陵县也渐渐恢复了些生气,阿宁挑了个好日头出门采买要开工的食材。 她蹲在地摊上挑拣山货,手里拿着几颗干瘪的香菇打量,身后两个男人的交谈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听说了吗?那闷葫芦现在居然是县尉了!” “甚?铁铺那学徒铁生呐?” “可不就是他!听说他一身蛮力在战场上立了功,本来要随军回京来着,可不知怎的,又回了咱县里当了县尉,还有那柳骏,如今都成他的跟屁虫了!” “真想不到,这回他们可扬眉吐气了!” “还有呢!李家那两兄弟一死一残,李扇残了的那条腿,还是……还是临阵退缩当了逃兵叫人给生生打断的,现在连衙门的差事也丢了。” “啊?哎哟,那云婶子岂不是……” “嘘!咱还是别说她了,她现在都不敢出门儿了。” “唉,当初那么神气的一家子,现在可是倒霉了!” “谁说不是呢!你说这人活一世啊,不到进棺材前,还真难判是福是祸啊!” 那两道声音你一句我一句地渐渐远了,阿宁倏地从地上直起身,动作太快,恍一站直了脑袋一阵晕眩。 卖货的许婶子忙扶稳她的背篓,又伸手将她的肩头捞住,“当心些!你这是关在家久了气血不足了吧?得吃些肉蛋补补!” “多谢许婶子。” 阿宁忙道了声谢,转身要走时,又听见那许婶子和一旁的人交谈。 “出了这档子事儿,云婶子定然受了不少打击,这都许久没见她出门了,要不咱姐几个忙完了拿点东西去瞧瞧她吧!” “也好!陪她说说话,才能叫她早日走出来,只是这往后……” “莫说那些话了,只要人还活着,总有盼头不是。” 泼辣的嘴只是云婶子自保的盔甲,她实际上是个热心肠的人,自然也攒下了热肠子般的姐妹情谊。 阿宁慢腾腾走在街道上,思忖片刻,她想起许婶子的话,转身去肉肆要了条猪肉,买了两斤鸡蛋,一并包好提着朝云婶子家里去。 走到门前,阿宁理了理衣襟,这才抬手对着门板敲了几声,却迟迟不见有人来开门。 “云婶子,是我,江遥。”她冲里头先自报家门。 正在院子里搓洗衣裳的云婶子,其实早便听见了敲门声,可她终日来以泪洗面,双目红肿实在难以见人,也不想见人。 直到听见阿宁的声音,云婶子才从矮凳子上直起身,犹豫着开了门。 阿宁立即将手中的肉蛋递过去,“云婶子,我来……” “遥娘!”云婶子掩面而泣,“现在也就你,还肯……还肯来看婶子!” 阿宁从未见过云婶子这番模样,哭声如蚊蝇,呜呜咽咽,肩头止不住地颤动,她提着东西的手也僵住了。 “怎会呢,方才在路上还听见许婶子她们要来,大伙儿都念着你呢!” 听到这话,云婶子也渐渐平息了情绪,粗粝的手掌抹了把脸,忙接过阿宁手中的东西,领着她往堂屋去。 可刚一进堂屋门槛,就听里屋一阵推椅子的异响,随即传来一声破了嗓子的咆哮。 “走,走!娘,你让她走!别让她进来!” 云婶子才将东西放置到桌上,拖了把椅子,就听李扇那近乎崩溃的咆哮,忙皱着眉回头看向阿宁,安抚道:“这臭小子!他近日来受了不少刺激,你莫要放在心上。” 阿宁呆立原地,心知自己贸然前来,恐会伤及李扇的自尊,便又退出门槛,“不妨事,正好我还有事儿没办完,婶子,那我往后再来看你。” 云婶子抹了把红肿的眼眶,在阿宁转身要走时,又伸手拉住她的手臂。 第66章 欺压 第66章 欺压 云婶子缓步凑上前来, 捋了捋额前碎发。 “遥娘,当初是婶子看走了眼,不该给你做那种人的媒, 这家世再好, 都比不得温热的一腔真心来得重要,婶子今儿就给你赔罪了!” 从前她家两个儿子皆是青年才俊,人长得好, 本事也不小,自然心气儿高些。 虽说阿宁这姐弟长得都不错, 也有活命的手艺和本事,可就是来历不太清明,又不是知根知底的本地人, 自然是配不上她家儿子的。 可如今李扇瘸了一条腿,又没了府衙的差事,多少人对她家避之不及,而今阿宁不计前嫌还肯来走动,她心底是有几分感动的。 阿宁拉住云婶子,“不碍事,云婶子, 你不也常帮我镇场子么,往后有什么困难的, 尽管知会我一声。” “诶,诶!” 云婶子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想着自家儿子对她还有那番心思, 想要开口, 又觉得此时谈这档子事儿总归不合时宜, 便又闭了嘴, 最终只说:“那你得空了常来婶子家走动走动。” 阿宁点点头,托稳背篓朝院门外走去。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口,云婶子转身回去,细细瞧了桌上包着的东西,这才推开里屋的门。 胡子拉碴的李扇仰躺在棉被中,披散着满头糟发,双眼没有半点神采。 云婶子倚在门框上,“遥娘真是有心了,竟还买了肉蛋送来,咱们家如今这样,多的是落井下石的人,难能有几个真心实意的人想着……” 李扇翻过身去,扯高被褥盖住半个脑袋,“往后,莫要让她来了。” “扇儿,娘知道你心里苦,但你总不能这样消沉下去,你得为今后打算打算,遥娘当真是个不错的……” “娘不是瞧不上她吗?”李扇打断道她。 “从前咱们家风光您不愿,如今我残缺了,您倒要撺掇来说这话,这不是拉她下苦海吗?我如何有这个脸!” 云婶子深吸了口气想再劝上几句,却见李扇又扯了扯被褥,将仅露在外头的半截儿脑袋盖住。 她无奈地哀叹了口气,回身出了门。 街市逐渐恢复往日喧嚣,阿宁的馄饨摊也重新开张,薛兰不放心那柳骏一家,听说现在是神气得很,硬是要来帮忙守着摊子。 只是几日过去,柳骏没来闹事,也没有旁的动静,阿宁便叫薛兰上了书院。 日子恢复平静,可阿宁始终对王嘉颖如今的处境倍感担忧,上回本想借着前去看望云婶子,顺道问一问嘉颖的消息,可没想到李扇受了打击,至今不愿见人。 这都开工半个月了,别说李扇,就连云婶子也不曾上街来。 正想着,一道弱如蚊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遥娘,扇儿想吃你做的馄饨了。”一脸疲惫的云婶子走上前,边说着边递过粗陶翁。 阿宁笑意盈盈地双手接过粗陶翁,“行,那两碗馄饨。” “不!不用。”云婶子忙喊住她,稍稍低着头,仓皇地抬起手比了个一,“一,一碗就好。” 看着她有些窘迫的神情,阿宁点点头,抬手去拈馄饨时,却多拈了六个丢进锅里。 就在此时,一个十几人的操练小队吵闹着往小摊来,为首的正是那铁生,也有那柳骏。 铁生穿上了独属于县衙的操练服,深青色缺胯衫,军裤和乌头靴,束了发,戴了幞头,整个人精神勃发。唯一没变的是,还留着大半张脸的胡子。 “就是这儿啊?今儿个我倒要看看这馄饨有多诱人!” “来十四碗馄饨!” “好嘞。”阿宁照常应声,语调却没有往回高亢。 云婶子打眼一瞧,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稍稍侧过脸去,用手挡着,低声督促阿宁快些。 从前云婶子没少出言挖苦铁生,怒怼柳伯,眼下这人毕竟是当官了,云婶子不太敢这么对上,阿宁想到这一点,忙点了头,跟着加快手中动作。 那十几人依次落座,没有位置的便双手抱胸杵在一旁,瞧着就不大好惹的模样。 铁生一如既往地端身坐下,却没像往常那般把头埋着,反倒是抬起下巴直勾勾地盯着阿宁瞧。 注意到那逼视的目光,阿宁回看了好几眼。 生硬、冰凉,不知他意欲何为。 阿宁刚把馄饨舀入云婶子的粗陶罐,抬手递过去,柳骏便猛地拍桌而起,“怎么回事儿!煮好了不先上咱们这儿?” 这柳骏跟在铁生后头,也混了一份军功,如今也是扬眉吐气了。归家听闻老父爬墙被阿宁踹了一脚,又被云婶子揶揄,心头始终憋着一股气儿没发。 云婶子被柳骏这拍桌的震响吓得一激灵,去接陶罐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云婶子先来的。”阿宁不急不缓地解释。 那柳骏扶住腰间刀柄,大步朝阿宁的摊子靠近,“什么先来后来!咱们这群兄弟吃饱了还要赶去校场操练,你也不打听打听,哪个地方不是先给咋哥儿几个上?” 柳骏从前做浆肆生意,如今入了府衙,浆肆就交给了二弟柳山,阿宁从前同他打过交道,为人也算过得去,如今没事找事,必定是因他父亲那事而来。 “虽是小本生意,也有我的规矩。” “好大的口气,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儿,还能有什么规矩了!” “哈哈哈!” 一片哄笑声后,阿宁瞟了眼铁生,他只端坐着,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这些人都是他的手下,他却没有半分阻挠的意思,想来也有他的示意。 大概是为了报复云婶子从前老编排他,看着是个闷葫芦,没想到内里毒黑了。 阿宁伸直了脖子正想反驳,云婶子绕到后方将她胳膊拉住,随即拿起粗陶罐,将里头的馄饨倒进一旁的碗里。 “遥娘,算了吧,婶子多等会儿也不碍事,先给他们做。” 有人接话道:“唷!这不是云婶子吗?从你家陶罐倒出来的东西,咱可不敢吃,是吧?” 那柳骏不依不饶,“可不!若是沾染了龟缩之气,一上战场都变成乌龟王八缩进壳里那怎么了得!” 说着上前一把打翻了碗里的馄饨。 “哈哈啊哈哈!” “哈哈哈!” 又是一片哄笑乍起,就连铁生也不禁牵了牵嘴角。 云婶子顿时憋红了脸,陶罐也不拿了,转身逃也似的跑走。 铁生现在是出息了,饶是阿宁看不惯,却也不想得罪这些当官儿的,只闷头给他们新煮了一锅馄饨,想着待会儿收了工再给云婶子拿去。 正当阿宁煮好了馄饨端上桌时,那柳骏突然伸手来攫,阿宁眼疾手快缩回了手,怒色浮现在眼底。 柳骏空了手,面子上有些架不住,干笑了一声:“身手挺灵活啊?难怪踹断了我爹的腿!” 阿宁退后一步,“是你爹夜半爬墙,怪不得我。” 柳骏眉头一竖正欲发作,一黑瘦男人抬手挡住他,那神情貌似在说:让我来会会! “听说你是馄饨西施,爷瞧着是有点姿色的,不如从了爷,若是将爷给伺候好了,娶你做正头娘子也是使得的。” 柳骏接过话:“你可拉倒吧!她做正头娘子?咱们这儿谁不知晓,她的来历可不大清白!” 黑瘦男人道:“那又如何,要真把爷伺候舒服了,也不是不可啊!” 又是一番狂浪哄笑。 阿宁不动声色,只转头看向官最大的铁生,“都是街坊邻居,我自问没有得罪过你吧?你为何要纵容手下行此无理取闹之事?” 铁生不紧不慢地回:“我只管公事,旁的我管不了,况且你不过一介来历不明的商妇,我的手下看上你,那便是天大的抬举。” 周围的行人见此处剑拔弩张的氛围,都不自觉绕道而行。 那黑瘦男人见铁生给他撑腰,气势愈发足了,竟站起身伸过手来。 身体本能的反应,阿宁没忍住一巴掌猛地呼过去,打得那男人黑脸一歪,眼中立时布满惊异之色。 “你大胆!”铁生猛地一拍桌子,装满了馄饨的汤碗跟着震了震。 阿宁忍无可忍,“我何处大胆?是你们先在我的摊子上作威作福,无理取闹,我不过自保而已!即便闹去县衙,我也有理!” “总不能是我一个女人,欺负了你们十几个男人吧!” 阿宁来到这陵县,从来都是窝囊行事,尽量避免争端,可她最厌恶被人当做消遣对待,最恨这种轻薄无行的作态。 “真反了你了!一个卖馄饨的竟敢口出狂言!还敢对吾等动手!” 几个汉子摩拳擦掌缓缓站起身,阿宁连退三步,拔高声量:“你们吃着百姓的赋税,穿着朝廷的官服,便以此为尊,反过来欺压百姓,对得起身上的这身衣裳吗!” 她的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引得原本怕事而选择绕道的行人也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地围着,窃窃私语。 那些个跟着闹事的人也并非全然没有良心,除了那黑瘦男人,大多都是这陵县的街坊邻居,见到周遭围上熟人,窃窃私语,颇有些无地自容。 这会子旁的人气势都弱了,唯有铁生还端着那副凌人的眼,好似带着股鱼死网破的怨气。 “若非我们上战场厮杀平定战事,若我们都像李扇那般做个逃兵,你有如今的安稳日子过吗?” 阿宁紧攥着双拳瞪向铁生,“你在战场厮杀若是为了百姓,就不该借这身官服行欺压之事,但若是为了自己为了军功,为了扬眉吐气耀武扬威,便不配说出这话!” “好!说得好!”有人忍不住拍手叫好。 铁生双目微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阿宁继续道:“你以为在县衙当了差就能随意欺压百姓?你不过是小人得志罢了!” “即便李扇是做了逃兵,可他以前从未仗势欺人!帮着粮肆抬货,为领里街坊修漏补墙,就连肉肆的狗丢了,他也能热心肠地帮忙找到深夜!而不是像你们这般……” 吃饱了没事找事。 阿宁已经算强忍下了的,否则最后这一句,必得送给他! “既然李扇那般好,你怎么不嫁了他去?”铁生突然道。 这是什么话?! 阿宁一时间竟有些迷怔了,好似自己从前将他给辜负了似的,可她的记忆里,分明没有这样一个人。 “你莫要扯旁的!总之今日之事原是你们闹事在先,若你们要闹,我也不怕同你们去县衙走一遭!” 有人拉住铁生,“铁生哥,咱算了吧,我三舅母在后头,她跟我娘最不对付,指不定回家怎么编排我呢!” 阿宁见状顺坡下驴,“不吃馄饨便请……走!” 滚。 最后这个字被她生生噎了回去。 那跟着一群闹事的人,纷纷抬眼打量铁生。 铁生面无表情,掏出足份儿的钱,轻拍在桌上,这才领着那群手下离去。 待铁生一行人的身影没了踪迹,街坊才在后头小声叹了一句:“嗐!不过一朝得势而已,这风水轮流转!无德之人,难以长久守!” “就是!这才刚升官就这样欺负百姓,将来还得了!” “真看不出来铁生竟是这样的人,我得去铁铺走一趟。” “遥娘,你往后可得当心喽,我瞧着这铁生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 “多谢提醒。” 阿宁深吸一口气,把钱抹入罐中,又重新煮上两碗馄饨,借了隔壁的粗陶翁,托人顺带给云婶子拿回去。 虽说此事马马虎虎过了,可阿宁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回去便将来到陵县后与铁生的每次见面,皆细细回想了一番。 她是开了馄饨摊才与铁生有了交集,他向来沉默寡言,是出了名的闷葫芦,她从前与他说过的话拢加起来都不超过十句,哪里就会得罪他了? 唯有与那柳骏的确有仇的,只是铁生犯不着帮他出气。 待薛兰从书院回了家,阿宁急忙将她喊进屋。 她正备将今日发生的事情逐一告知,顺便问询会不会是薛兰无意之间得罪了他,却得知了一个更大的噩耗。 第67章 不妙 第67章 不妙 薛兰打从进门起, 脸上的忧色便藏不住了。 阿宁瞧着薛兰眉间的那道扎眼悬针纹,忍不住先关心她:“怎么了?今儿个在书院遇上事儿了?” 本就被忧虑恐惧缠身的薛兰,此时被这么一问, 竟是急得快哭出声来, 微微颤着声音:“姐姐,我,我惹祸了!” 阿宁拉住她的冰凉的手, 轻轻搓了搓,“怎么了?” 薛兰抹了把眼泪, 瘪着樱桃口,说话也是断断续续:“今儿是十五,是, 是段先生来讲学的日子,原本也没什么,可是,我,他……” “别急,慢慢儿说。”阿宁拍了拍她的背。 “他回来时同我顺路,在一处下坡口, 他差些栽倒,是我扶住了他。可是, 可是我为了扶他,把书囊滚下坡了, 这好巧不巧的, 书囊里装着月事带, 被他瞧了去!” 阿宁闻言面色一紧, “他当时怎么说的?” 薛兰吸溜一口, “他说,你怎的随身带着这种物件儿?” 阿宁追问道:“你呢?你怎么答的?” 薛兰回道:“我说,哎呀!我要我姐拿汗巾,怎么给装成这玩意儿了!” 听到这话,阿宁面如死灰,虽说薛兰急中生智糊弄了,可若是夏季倒还圆得过去,这个季节哪儿就要备汗巾了呢? 薛兰显然也是后来才反应过来,她当时太过害怕,一下子想到了太多不利后果,脑袋负虑过重,反倒自乱阵脚。 “姐姐,怎么办啊?若是让他知晓了我是女子,去告发我们,到时候别说进不了书院,还会被抓进府衙挨板子。” 原先收受贿赂为她们二人做假户籍那县令,在战后已被撤了职,如今那县令之位空悬,一应事务由县丞暂为打理,下头又是刚立了功的县尉铁生。 偏偏今日又跟铁生起了冲突,若是叫他抓住了她的小辫子,岂不是往死里整? 阿宁忍不住叹了口气,可瞧着薛兰丧气害怕的脸,也不打算再将今日的不顺告诉她,只轻轻拍了她的肩头。 “别担心,兴许段四没有看出什么,咱们切勿自乱阵脚。” “嗯……”薛兰一面点头应和,一面抬起袖子蘸了蘸脸颊的泪痕。 翌日出门前,阿宁再三叮嘱薛兰定要一如既往地行事,若是有人试探,一定要想清楚了再慢慢儿回答。 薛兰眨巴了眼睛,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方才踏出门槛。 ———— 太子裴镜平定江州内乱大胜归来,声势浩大,皇帝等一众大臣亲临城门迎接。 皇帝见俘虏的人中只有裴宴等无关紧要的人,并无阿宁的踪迹,即刻召了军中眼线来问,方知阿宁并未踏足江州,而是在半道上就跳船了。 他紧绷的情绪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跑了好,死了更好。 随后,裴宴和王嘉颖同被发往狱中,如何处置暂且无定论,其余一行人前往金銮殿庆功宴。 宴席上,裴镜方一入座便迫不及待地提出:“父皇,如今内乱平定,当务之急应普查户籍,以厘清人口底数,整顿赋税徭役,使国之根基更为稳固。” 此话一出,顿时一片寂静,席上众臣窃窃私语声渐起。 皇帝自是瞧出裴镜的心思,“太子所言极是,普查户籍的确是个良策,可是自战乱以来,流民四起,户籍散乱,若要普查,恐非一时之功,还需从长计议。” 裴镜道:“此事虽难,却关乎国本,耽搁不得!如若在普查之时安扶流民、劝课农桑,既能稳定人口,又能充实户籍,岂不一举两得。如今正是大胜之势,何不趁此军威正盛之际,一举推行?” 不等皇帝出言,裴镜霍然起身,端手正色道:“儿臣愿亲领此任,督率户部及各州府官员,全力推进户籍普查事宜。就从最乱的江州着手,再逐步向各州郡县铺开,定能在年末初成见效!” 他目光如灼,一一扫过席间诸臣,带着些许不容置喙的锐气。 众臣瞧着裴镜那连珠疾射般的嘴,啧啧称奇。 这才刚回京,他当真是不嫌累啊! 皇帝:…… 好一个从江州着手。他果真贼心不死啊。 沉眸片刻,这等利国利民的好事,皇帝没理由否决,便不大乐意地也应允了此事,但心里又有了旁的主意。 宴席进行到一半,皇帝兴致高昂,也该到了犒赏有功将士的时候。 付元昊因军功卓越,在裴镜的大力举荐下,官至二品,受封为江州都督,使持节,统辖一方军事。 将付元昊派往江州,也有裴镜的一番心思,待寻回了那人,到时再找个由头将他调任回京便可。 只是这个消息一出,在座无不哗然,那付元昊并非士族出身,仅被裴镜赏识带在身边,不过短短两年,便由从七品官至二品,一时间令各士族眼红不已。 尤其是章氏一族,玄影司初设之时闹得声势浩大,引得三族分食,虽说章斐舟最终得了门主之职,可在司中始终压不过江泽的威。 再加上军机各处要职逐步完善,当时紧急设立的玄影司,如今所持的势力是愈发小了。 在章氏看来,当初的裴镜不过一个狂妄小辈,他们当初为了攀扯权力等不急,命女儿行那种事,算是将裴镜给彻底得罪了。 如今裴镜意气风发,势力日盛,章家在朝中的地位更是如履薄冰。 早前屠氏被瓜分了个干净,章氏如今的处境很难不人人自危,连朝中各项事务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小心谨慎,生怕被人做了局。 章毓文瞧着如今形势,明白要保住章氏的荣耀,唯有自断一尾,藏锋保命! 不消两日,章斐舟便因坠马自请卸去玄影司门主之职,只愿领个闲差,在家闭门养伤。 裴镜听闻这个消息,并无几分意外,总的章氏是有聪明人躲在幕后指点江山的。章家此举,看似自断臂膀,实则以退为进。 可这原本该交到江泽手中的玄影司门主之位,最终却落到了周凛身上。 裴镜倒是将他给忘了,是比章家还要更令人厌烦的人呐! “那徐莺就没成一点事儿?” 江泽拱手回道:“回禀殿下,东西早便拿给徐莺了,可不知为何,她迟迟没有下手,属下担心她贪图安稳,忘记了仇怨。” 裴镜起身:“那倒不会,徐莺这个人,毒着呢。” 徐莺虽样貌秀丽,静坐着不动时,瞧着是有几分乖顺,可骨子里毒辣霸道,睚眦必报!从前在青岚寨,没少跟着外出行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之事! 江泽想了想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微微颔首赞同,“那,周凛如今是门主了,玄影司事务属下恐怕把持不住了。” 在玄影司之中向来势力盘根错节,虽说屠氏被扫地出门,可还有江章两氏分庭抗礼,又加上皇帝亲信周凛,光是内斗便是一堆烂摊子。 周凛出自暗门,各种手段比章斐舟不知高出多少,江泽一时有些担忧也属常事。 裴镜无所谓地轻叹口气,“既然把不住,便掏空了,迟早叫他滚回暗门去。” 上回在江州围困之时,突遭刺客袭击,虽说没留下活口,却也露出了些破绽。 只是周凛即便有贼心,必定没贼胆儿,回宫后稍一盘查,便得知周凛近来与蒋皇后偶有会面,掩饰手段并不高明。 未免打草惊蛇,裴镜打算再放任几日。 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自殿门外传来,紧接着付元昊急促的声音霍然响起。 一得到那个消息,付元昊便快步赶来,路上未得半分休憩,此时额头已是汗珠遍布,未得通传便冲入门去,“殿下!大事不妙!” 裴镜看向他,皱了皱眉,“何事?” 付元昊深吸了口气,“圣上将工部章毓文贬往了江州,据说是贬为了某个县的县丞,已经早属下一步前往江州了!” 那皇帝早前应下裴镜的提议,便是在心底有了一番盘算,若是能早于裴镜找到那人,先下手为强,不知不觉解决了此事,岂不是皆大欢喜? 只是心里还没有合适的人选,而今章斐舟坠马这等明显的招数,自是骗不到他,虽是顺水推舟应允了章斐舟卸任,可那双如鹰般的眼睛却是盯住了另一人。 章毓文,说来浮夸实为藏锋。 裴镜闻言倏地直了眼,“什么时候的事?哪个县?” 付元昊道:“昨日悄无声息便定下了,甚至连夜出发,关键哪个县是一点消息都透露出,就因为这才不妙!” 裴镜面色一凛,猛一振袖,抬步冲出殿门,“即刻出发!江州方圆百里所有州县,一个都不许放过!” 话说这头,章毓文在马车的颠簸中吐了好些回,胃中酸水皆吐了个干净,在摇晃中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伸出苍白的手抓住车帘,一点点卷开。 “慢,些,慢些!赶,赶命呢!” 驾车人头也不回,“圣上有令!章大人请多担待了。” 车轮碾过石子,一个急转,章毓文猛地朝后倒去,脑袋磕在车厢上发出一声闷响,身后的木箱倾倒,掉出里头的敕牒来。 章毓文捡起来正想打开看,可犹豫片刻还是合上了。 不看不看,若是在半路被截回,还能装装傻。 真是的!这种先下手为强的黑活儿怎么也能轮得到他了? 原本以为在工部混了一个清闲官身,养着便罢了,如今倒好,叫他来做这事儿!他在这个档口被调往江州那片,不就明摆着要跟裴镜对着干吗? 裴镜的势力如今正如日中天,将来指不定怎么对付他! 如今的章氏只有背靠皇帝表忠心,才能保全家族。可裴镜作为太子,将来终将是要继承大统的,他不认为蒋皇后怀中那两个婴孩儿能斗得过裴镜。 若真等到那一日,那便是章氏的埋骨之日! 他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 章毓文面色愈发阴沉,掀起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哀叹两声。 这时,马车又是一个急转,手中的敕牒抛向空中,翻转散落。 章毓文双手扑过去抓,双眼正巧对上他要去的那处地名——陵县。 第68章 户籍 第68章 户籍 雄鸡打鸣,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离段四不小心撞见那事儿已经过去三日,依旧相安无事, 薛兰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满面, 脚步轻快地跨出门槛,朝着书院的方向走去。 紧接着,阿宁推着小车, 晃荡着出了门,转身将门锁上。 热气升腾, 丝丝香甜的面粉味儿自两道传来,路上行商渐多,三三两两地叫买着。 阿宁推着小车慢悠悠走着, 路上偶遇熟人招呼一两句,直至行至夹道,本就逼仄的路被围着一面墙的那群人堵得水泄不通。 阿宁伸长了脖子往前看了一眼,特意凑近些去听,没成想这一听便令她面色骤变。 “真好啊!朝廷总算是要普查户籍了。” “是啊,咱们这儿的外来人愈发多了,前几日还有人在街头闹事呢, 是该好好查查!可得严严实实地查!别漏了歹人。” 阿宁这下是做生意也心不在焉了,好几碗馄饨下错了量, 干脆早早收了摊回去,刚到家门口, 一道声音自身后而起。 “江姑娘, 可否借一步说话?” 阿宁面色一沉, 来人不是旁人, 正是那段四。 此时的段四虽仍旧一副憔悴病容, 可眼中藏锋,面含笑意,倒将他显得有几分意气风发。 依旧是那桥头亭子,段四开门见山:“江姑娘,那日不巧,在下瞧见书砚的书囊中藏有女子月事带,她说是你给她拿汗巾拿错了,可这才三月开春,风中仍有寒意,何须准备汗巾呢?” 阿宁等到他说完,这才不急不缓地答:“日头早没看清,是我放错的,咱们家穷,汗巾也可做手帕使,不必分得那般清楚。” 段四笑道:“江姑娘自有道理,可在下也不是好糊弄的,否则不会过了好些时日才找来。” 阿宁看向他,“有话何不直说?” 段四捂着嘴咳嗽两声,“书砚,是女儿身吧?咳咳咳,你不必急着否认,书院的人多是在下旧识,要打听出一些端倪有的是办法!” 往回薛兰从书院回来,常常说自己今儿险些露馅,又说同窗总说她的声音像个姑娘,引得她气恼。 阿宁沉了面色,知道此事是彻底瞒不住的,又见他只身找来,定然是有事相商,倒也不藏着了,直问:“你想做什么?” 段四道:“当然还是在下先前所说之事,你我之间的婚事。” 见阿宁略有忧虑,没有立即回答,段四接着道:“书砚的身份说瞒也能瞒,只是又能瞒多久呢?衙门的人在下也识得一二,你们来此地的路引和户籍经得起如今朝廷严查吗?” “在下是真心求娶,此番前来,也只是想给你们二人一处生机,你想想,嫁给我,你们的户籍有了正当来头,往后便不必担惊受怕了。” 阿宁试探道:“若我执意不愿呢?” 前倾着身子的段四微微后仰,笑意收敛:“江姑娘若是不愿,在下也不能强求,只是这书砚的身份能瞒多久,那便不得而知了。” 他在要挟她! 阿宁心头恼,却也明白此事不是轻易能解决的,她站起身,面向小河口深吸一口气,“好!不过你我二人之间不论嫁娶,只论合作。” 她转过身来睥睨段四,“你也说了,你身子骨不好不能人事,只是想找个靠得住的人养你儿子,往后你们便搬到我家来,我养活你们爷俩,你给我个正头户籍。” 段四原本便是这样想的,他那宅子不太平,夜里从不敢独自去茅房,如今倒是样样都合意了。 他当即应下来。 从书院回来的薛兰得知此事后,双手捂着脸呜呜大哭一场。 阿宁拍了拍薛兰的肩头,见她仍不停歇,这才劝慰道:“别哭了,这可是好事儿啊。” 薛兰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满眼惊愕,嗫喏道:“这怎么能是好事儿呢?” 阿宁笑道:“你想啊,咱们如今最大的阻碍不就是户籍吗?跟段四成了名义上的夫妻,无须伺候床笫之间,也不必伺候婆母,就可以有名正言顺的户籍。” “他身子骨不好,能奈何得了我吗?瞧着也没几日好活的了,等他两腿一蹬,咱们不就舒心了,还白得一儿,依旧有正当户头!” “将来你若是不想念书了,想做男子还是女子都由你的便。可不就是正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吗?” 薛兰听罢这才停止了哭声,却猛地扑上去将阿宁抱住,抽噎道:“姐姐都是为了我……” 猝不及防被薛兰这么一抱,阿宁乍着双手,颇有些不知所措,待反应过来后,才慢慢将双手放在她背上。 温热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往衣裳里钻。 馄饨西施要嫁给段四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陵县。 云婶子听闻消息后,好一整儿唉声叹气,做好粥饼端入屋时,忍不住叹道:“遥娘要嫁人了,是那段四,唉!我当初真是糊涂,让你错过了这般好的女郎!” 李扇原本正颓丧地仰在被褥之中,听见云婶子的话后倏地直起身,可至今仍在发痛的右脚提醒了他如今的处境。 他呆愣片刻后,又缓缓滑了下去。 正操练完的铁生坐下倒茶,便从手下的交谈声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他眼中燃起恨意。 正巧这时有人送来了春果,满满一竹笼通红的樱桃。 “头儿,自家地里摘的,您先尝尝鲜。” 铁生斜睨过去,眼中泛起几分恨意,他漫不经心地抓起一把樱桃,心道:兰姐姐,你倒是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你欠我的,欠我家的,定要叫你如数偿还! 五指猝然一收,橙红的汁水顺着指缝溢出。 那笼樱桃很快便出现在阿宁家门口。 回家的薛兰左右两道瞧了瞧,也不知是谁放的,但见竹笼上绑着红布,樱桃上放了朵玉兰花,便以为是有人送的贺礼,提着回了家里。 薛兰见那枝玉兰开得正好,便将花拾起插了瓶。 待阿宁归家,在灶房剁馅儿,薛兰这才将樱桃提上来,边吃边问:“姐姐,有人给咱家送了这个,是不是李家大哥啊?” 正在剁馅儿的阿宁转头瞧了一眼,看见是樱桃后面色微紧,但也没想到旁处去,只道:“也许吧,他们家大概知晓我要成婚的消息了,明儿个我去拜访一回。” 薛兰将两颗樱桃丢进嘴里,又拈了一串递过来。 看着喂到嘴边的樱桃,阿宁转头躲开,“我不爱吃樱桃,你吃吧。” 想了想她又道:“往后不知是谁送的东西时,先别吃。” 薛兰抿着樱桃,有些不好意思地连连点头。 翌日午后,阿宁便去肉肆切了条二刀肉包着,又前往了云婶子家。 云婶子听见门口的声音,步子轻快地跑去开了门,忙将人给迎进屋中,泡了家中最好的茶倒上。 阿宁与之寒暄一阵,才问到那笼樱桃。得知不是云婶子家送的后,她心口的疑云愈发重了。 到底谁会给她送樱桃呢?还偷偷摸摸地至今也没认? “唉,遥娘,你与那段四当真是情投意合么?”云婶子思量半晌,还是有些不甘心,想着或许是另有隐情也说不准呢。 这话一出,屋内的李扇也竖起了耳朵,连呼吸也放轻了。 阿宁略一沉思,笑道:“哪有什么情投意合,不过是正好合适罢了。” 李扇紧绷的肩头悄无声息地缩了下去。 稍坐了会,阿宁便起身要走了,这时,里屋传来语调蜿蜒的一声道歉。 “遥娘,对不住,是我辜负了对你的承诺,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废人,实在不愿拖累于你,你托我打听的那人,我也没有半点消息。” 隔着那道门,阿宁笑了笑。 “李大哥,我见过断得只剩一只手的人也拼命活着,面对死亡,是人都会害怕的,这算不得什么,云婶子年纪大了,还望着你振作起来给她养老呢。” 说完这句,阿宁转身离去,待外头没有了半点动静,里屋的李扇这才掩面痛哭。 两日后,段四喊来书院的学生帮忙,将家当全数打包租了个牛车,趁夜一并搬进了阿宁的院子。 这院子有三间住房,只是最小的那间一直空置着没人用,被阿宁堆了出摊要用的桌椅杂物,如今也都腾了个干净。 哪料小牛见了那屋子直摇头,大吼大叫着在地上打滚儿闹着要住薛兰那一间,那段四见了也不阻拦,还说他们两个男人合该住大一点的。 这小牛哭嚷得愈发大声,惹得邻居家的狗狂吠起来。 薛兰见状主动让步,回屋正备收拾床铺,不料小牛双手一撑跳到床榻上,叉腰大喊道:“我就要盖这个被子!这屋子里的东西你都不许拿!” 阿宁回头瞪向段四,他却视若无睹地咳嗽几声。 那床布面丝绵被,就那么被没脱鞋的双脚踩着,薛兰顿时怒上心头,上前一把将小牛的胳膊擒住,不由分说便拽下了床。 “小兔崽子!这是我姐给我打的被子,你敢再踩!信不信我揍你!” 小牛哇的一声哭出来,见众人没有反应,又挥舞着双臂双腿作势就要去打薛兰。 阿宁眼疾手快,单手拎住小牛的后襟,一个手榔头狠敲了下去,又一把推回段四脚下,“段四,别跟我装傻,管好你儿子!” 小牛哭嚷着大叫:“你这个恶婆娘!恶毒后娘!明儿个我就去街上宣扬你做的好事!” 段四继续装得羸弱无害,只将小牛往后拉了拉便罢了。 阿宁说罢便上前将床铺一卷,薛兰也跟着收拾自己的衣裳,两人一并抱着出了门。 “今晚先跟我住,明日我再给你好好儿收拾那间屋子。” 薛兰面颊一红,“好,我都听姐姐的!” 灯熄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平安蜷缩在枕头旁,正发出咕噜咕噜声儿,薛兰睁开眼睛眨了眨,深吸了一口气,掖紧暖呼呼的被褥,嘴角溢出一个甜甜的笑。 第69章 旧识 第69章 旧识 那小牛果真没唬人, 不出三日,整个陵县便都听闻了阿宁那“恶毒后娘”的名头,出门采买, 也不乏有人对她评头论足。 摊前更是常有人借着吃馄饨打探些消息, 甚至床笫之间那种事儿也想探一探。 阿宁简直不堪其扰,每次皆胡诌了去。 那段四虽然也令人厌烦,但好在是个能任人拿捏的, 唯有小牛一如既往地爱闯祸,阿宁为此在外头赔了不少罪, 赔了不少钱。 那小牛在家还总喜欢逮着平安薅毛扯腿,非得将平安逗得炸毛发狂才肯罢手。 阿宁回家撞见后自然是毫不客气,拿起竹棍便逮着小牛一顿揍。 这连着几回下来, 段四也忍不得要说阿宁是恶毒后娘,心眼子坏,说完了又弓着背咳个不停,像是连肺也要被咳碎了。 院子里时常又是哭声,又是咳嗽声,这清冷小院被他俩整得乌糟糟的,多看一眼就烦! 做饭洗衣也要多做两个人的份儿, 想想还好没有婆母要伺候,这嫁人真真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阿宁只盼着段四能赶紧升天! 转眼已是四月, 这段四非但没有升天,病竟渐渐有了好转, 惨白的面色瞧不见了, 转而红光满面的精神勃发的, 甚至能每日去书院。 街上的人对阿宁的闲言碎语愈发多了, 说那段四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得了甜头人也愈发生龙活虎了。 那段四听得多了,竟也生出别样的心思。 夜里熄灯后,阿宁才刚躺下,便听得门栓一阵响动。 阿宁单手撑着翻身跳下床,双脚插入鞋履,抹黑两步到门口,拾起门口的菜刀,一把拉开了门。 鬼鬼祟祟伏在门边,捅着门缝的段四猝然一惊,抬头就见一把磨得噌亮的菜刀,正立在他脑袋上方。 阿宁没说话,只冷冷地盯着他。 段四咽了一口唾沫,笑道:“娘子,是我啊。” 银光一晃,菜刀已高高举起,吓得段四接连后退两步,摔在地上哎呦一声。 紧接着,薛兰的屋子亮起了灯。 阿宁上前一步,冷声道:“你敢再来,我就劈了你!” 段四踉跄着爬起来,胡乱拍了拍衣角,“你你你,竟敢拿菜刀对着一家之主!” 薛兰披上外袍,举着油灯小跑而来,一眼便瞧出什么状况,立即喊道:“段四!你大晚上摸黑趴门想做什么!分明就是意图不轨!” 段四挥袖道:“何为意图不轨!我自己的娘子,想亲近亲近也不成?还有你,江书砚!我可是你的夫子,是你姐夫,你简直目无尊卑!” 火心一跳,薛兰怒上心头。什么夫子先生的,但凡冒犯她姐姐的人,都是狗屎! “你少装蒜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逼我姐姐的,如今身子骨经得起折腾了,不感念我姐姐的恩德也就罢了,约法三章你也忘了,还想行不轨之事,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简直枉为夫子!” 段四拍了拍胸口,干咳两声,“反了反了!你个小丫……” “段四!”阿宁厉声打断他,“现在便回屋去,今日之事我当没发生过,日子照样过!” 段四细细一思量,想着如今饭来张口无须操心的日子,心头的邪火压了下去。 可刚一转身,转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 是……是她的脸! 段四立刻转回身,紧紧盯过去,眼珠子瞬间发了直。 昏黄油灯的光晕,落在阿宁洁白无瑕的脸上。 那张脸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乌七八糟的东西,恍若羊脂白玉,皎洁得晃人眼。眉不描而黛,眼尾微微上挑,虽说透着股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寒气,却活似勾人夺魄的妖精。 段四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双眼好似黏在了她脸上,再也挪不开了。 阿宁注意到他的目光,转头吹熄了薛兰手中的油灯。 一片漆黑之中,段四还在回味方才那一幕,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心头将阿宁的来历又算了个明白,心中叹道:想来传言是没错了,貌美妾室趁乱潜逃,只可惜性子太泼辣了,只能看吃不着啊! 晨起,阿宁照常出门做生意。 自上次与李扇说了那话,他也恢复了些心气儿,已经渐渐敢瘸着腿上街,见了阿宁也会点头问一声好。 铁生这段时日也消停了,很久未见其人,想来是去了外地。 正包着馄饨,一小队人马,浩浩荡荡由远及近,阿宁隔着人群恍然一见,登时睁大了双眼,赶紧缩回目光,垂下脑袋藏着。 只因那来人正是章毓文,只是阿宁没想到,就以章氏在朝中的地位,他竟然能被贬到这偏远之地做个县丞?当真是怪了。 少顷之前,章毓文赴任的车队到了城门口。 他想着既然来了,还是得出来亮个相,好好瞧一瞧这陵县的风土人情,他下了马车,换了马骑,仰在马背上慢悠悠进了城。 行至热闹街市,章毓文来了几分兴致,目光四下搜寻打量,几个青头扎小辫儿的小娃,嘻嘻哈哈打闹着跑过,他连忙勒住缰绳。 这时,有人喊了一句馄饨西施。 甫一抬头,就见前头一热气蒸腾的小摊儿前,一道熟悉的清瘦背影极其扎眼,紧接着,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两碗馄饨置上了桌,笑意盈盈地招呼着客人。 章毓文霎时间瞪大了双眼。 不会吧!皇帝丢了一堆地名,他蒙头摸的,竟就这么叫他摸对了? 这下倒好了,想浑水摸鱼也不成了! 阿宁见车队远去,这才松了口气,煮好新的馄饨端上了桌,才一转身,就见一道肃清身影伫立对面。 章毓文冲阿宁远远一笑,“小美娘,还真是你啊!” 此话一出,周遭的人皆朝阿宁投来异样的眼光,紧接着便挡着嘴窃窃私语。 阿宁只觉胸口猛烈地跳动起来,她转过身去深吸一口气,佯装章毓文喊的不是她,快步走回摊前忙碌,埋着脑袋,拾了馄饨皮,一个一个快速捏着。 章毓文自是瞧出她的意思,几步上前挑了个空位子坐下,笑道:“看来是我看错了,老板,来碗馄饨尝尝。” 未免再遭人话柄,阿宁只当他做普通食客,煮上一碗端了去,“您慢用。” 望着面前冒着热气儿的馄饨,章毓文拾起筷子搅了搅,路上颠簸许久,胃里早已吐了个干净,此时早已饥肠辘辘,望着这一碗馄饨,想着哪怕是她在里头下了毒,也要搅搅尝上一尝。 几口下肚,他只觉酣畅淋漓,“味道果真不错!” “老板,此价几何啊?” “四文。” 章毓文掏出钱袋,摸出一两银子放置桌上,“不必找了。”遂起身离去。 阿宁见状忙喊住他,“慢着!只需四文钱即可,你给多了!” 章毓文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脸,见她在脸上涂的乱七八糟,颇觉有趣,强忍了笑意,眯眼道:“就当是赏钱吧。” 此番大手笔行径,不免遭人话柄。 果不其然,周遭很快传来看客的议论。 “不会真是旧识吧?” “我看也像,那可是整整一两银子,都能买多少碗馄饨了!” “瞧着是遥娘不太想搭理他,真是奇了怪了!” 阿宁长叹一口气,那眼神显然是在怪他没事找事,“无功不受禄,这位客官还是只给馄饨钱便好。” 章毓文道:“那不如你将余钱找给我。” 阿宁强忍着怒色,“小本买卖,找不出这么多钱。” 章毓文一摊手,“那可真是难办了,我身上最碎的钱也就是这一两了,那不如小娘子请我这一回?”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旁处伸了过来,掌心躺着的正是四文。 “我帮你给。” 顺着手看过去,李扇面色平静,眼神却透着一股坚定,他将四文钱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向章毓文,“这位客官,一碗馄饨四文钱,够了。” 章毓文挑眉上下打量了李扇一番,见他斜倚着桌角站立,似是腿脚不便。 肩头上的衣料沾染了不少米灰,想来是在粮肆做工的伙计,又见他对阿宁的眼神,不禁觉得有些意思。 他收回目光,傲然落在那四文钱上,“既然如此,在下便多些这位仁兄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阿宁瞧着章毓文离去的背影连叹两声气,李扇见状忙道:“不必忧心,我已经找到活计了,这四文钱算不得什么。” 阿宁的叹气当中,除了可惜李扇的四文钱,主要成因还是章毓文这个人。 他究竟为何来此?会不会跟自己有关系?他发现自己的踪迹之后,会不会走漏消息回京城? 一时间,她简直心乱如麻,面对李扇说的话,她只心不在焉地点头附和了两句,关心了些云婶子的近况便罢了。 回到家中,阿宁全然失了做晚饭的心思,窝在屋子里逗弄了会平安,掏出小本子算了算账,随后只下了几碗素面。 饭桌上时,小牛瞧见桌上没有肉,提起筷子便朝地上一摔,“为什么没有肉吃!没有肉我不吃!” 阿宁冷声道:“不吃就饿着。” 小牛跳下凳子,双手一张躺在地上,手脚大开大合地扑腾,“啊啊啊,恶毒后娘不给我饭吃,叫我饿着!啊啊啊!” 段四放下筷子,“唉,遥娘,不是我说,这吃食怎么愈发差劲了,小牛正是长个儿的时候,我与书砚又在外头累了一整日了,哪儿能不沾荤腥呢?” 小牛见有人撑腰,更是来了劲儿,在地上翻了两圈腾一下站起来,指着门外,“就是!那死臭猫都有蛋吃,你却叫我吃这种东西!” 薛兰把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震响,“少扯上我,我姐忙活一天了,她难道不累,你们不吃就滚!” 段四向来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上回见识了薛兰的利嘴,便不愿再与她起冲突,如今被这般说了,也只敢低声喏喏一句:“嘴真厉啊。” 第70章 教唆 第70章 教唆 用过晚饭, 阿宁将薛兰喊进自己的屋子。 方才在饭桌上,薛兰便瞧出姐姐与往日的不同,屁股还未挨上凳子便率先发问:“姐姐, 什么事啊?今晚看你也是心不在焉的。” 阿宁犹豫片刻, 还是问出了口:“若是现在让你离开陵县,换一个地方,你愿意吗?” 薛兰不假思索:“只要是和姐姐一起, 我无论去哪儿都愿意!只是为何突然要换一个地方?” 阿宁没想瞒着她,直言道:“我有一个旧识来了这陵县, 我担心,他会将我的踪迹泄露出去。” 闻听此言,薛兰倏地站起身, “那便赶紧跑吧!只要姐姐愿意,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阿宁本来是有跑的打算的,可听见薛兰这么说,她好似便有勇气对抗一切了。 她们来这儿也算是千辛万苦了,积累下一个小家,解决了户籍,有了熟识的人, 如今也有了正经户头,只要等段四两腿一蹬, 这日子还能重回往日。 想来那章毓文从前也帮过她一回,也指定是不想她回京的。 怕就怕在, 裴镜如今是如何搜寻她的, 若是下令生死不论, 那章毓文必定会起歪心思! “先不走, 等等看。” 那章毓文在馄饨摊口认错阿宁之事, 只不过一日,便在陵县传了个遍。 段四归家后一副兴冲冲模样,“昨日将你认错的那人,你知晓是谁吗?” 正坐在井边的阿宁瞥了他一眼,没搭腔,埋头继续择菜。 段四几步绕过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全是藏不住的激动,“那是咱陵县新来的县丞!别看只是个县丞,他可是出自章氏,那是跟着新皇打江山的元老!” “你当真不识得他?他当真是认错了人?” 阿宁将菜头丢入盛满清水的盆中,不耐烦道:“不认识,你有问这些的闲工夫,不如好好管教小牛,他今早又掀了李嫂的豆腐摊,赔了三十文钱,若有下回我必定不会再管!” 段四却好似没听见似的,兀自叹道:“若真是旧识便好了,若是能攀上他,此生何必囿于小小书院啊?” “不,不!何必囿于小小陵县。” 院子角落,小牛趴在地上,逮了只青皮虫合虫莫,提着两只腿儿折腾,时不时发出怪叫。 阿宁:“……” 近来的日头愈发烈了,即便是夜里也有几分燥意,阿宁准备好明日开摊用的食材,捻着帕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几步走入堂屋,端起茶盏倒上满满一杯。 清冽茶水送至唇边,刚要入口却顿住了,鼻尖凑近仔细嗅了嗅,低眸瞧了眼茶水,立时变了脸色。 她稍稍回身,眼角余光斜睨过去,果不其然,那段四正鬼鬼祟祟地在门口来回晃荡,时不时往堂屋里瞥来。 阿宁不动声色地倒掉茶,往桌上搁了空杯子便快步冲出门去,段四紧跟着也跑出屋门,踮脚往堂屋的茶杯一瞅,瞧见茶杯空了,不由眉头一挑。 这时的阿宁已拉开了院门,走出两步去,一眼便注意到不远处的客栈门口,停着一辆织锦疏香的华贵马车。 回头朝段四看过去,那段四满脸疑惑,被那么一望,缩着手脚十足心虚,赶忙退回了自己的屋子,急急忙忙地将门拉上。 阿宁眸色一正,深吸了口气后冲着马车走去。 一把掀开车帘,里头的人冲她微微一笑,“来了啊?” 阿宁环顾四周,见周围没人这才两步跨上马车,一进去便亮出藏在身上的匕首,“你没事儿抽什么风?” 匕首银光一晃,章毓文下意识往后仰了半分,却依旧挑着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诶?收起来收起来,这可不赖我,你那夫君为了巴结我主动找来的!说你黄粉掩面,实则倾国佳人!” 阿宁不客气道:“他哪有那胆子?人是你教唆的,迷药是你给的。” 章毓文一拍折扇,“瞧你这话说的,若非他几次三番来找我想攀上关系,我哪有机会?他可真是个禽兽啊!还不如那瘸子,怎的就选了他?” “这你不用管!”这辆马车还算宽敞,阿宁此时与他相隔一个手肘的距离,手中的刀没有收回,却是往回缩了些。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一次说个明白!” 章毓文啧啧叹道:“别这么冷冰冰的嘛,怎么说咱们也是老熟人了,好好好!看你那凶巴巴的样,真要给我吓坏了,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那丫头现在的状况吗?” 听到这话,阿宁沉寂的双眼泛起涟漪,“她怎么了?” 章毓文却卖起了关子:“真真是粗布麻衣也难掩国色啊!江遥?啧,这名字取得也不错,江水迢迢,兀自逍遥。” 听他又扯远了,阿宁面露不耐,章毓文哼笑几声,“总的没死,和那前太子一起好吃好喝地供着呢,估摸着圣上要叫他拟个罪己诏罢。” “对了,裴镜已是太子了。” 这个久违的名字落入耳朵里,阿宁心头一个惊颤。 章毓文眸色一转,“想必你也知晓了,说些你不知晓的吧,我那四妹得了个小公主,如今封了个保林。” 阿宁皱起眉头,忍不住问:“保林?她是原配,不该是太子妃么?” 章毓文嘴角的笑容颇有几分涩意,直勾勾看向阿宁,“谁晓得呢,或许还有更好的人选罢。” 闻言,阿宁兀自低下了头,“你我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了,概不相欠,从今往后,只装作不认识即可。” 说罢她撩开车帘,露出一道缝隙往外瞧,黑青夜色下,各家各户大门紧闭,无人再上街,她撩起粗布裙摆正备下车。 “等等!”章毓文却喊住她,“你那夫君还说,我若是不喜欢,他家中还有一个更娇嫩的。” 蓦地,阿宁那双清冷的眼底,浮起一层赤寒冰凌。 刚一踏进家门,便见段四弓着背伏在薛兰门口鬼鬼祟祟。 想着这个时辰,薛兰该是在擦洗身子,阿宁的怒火直窜脑门,目光左右搜寻一番,在灶房门口拾了根麻麻赖赖的粗木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扯到地上,扬起手中木棍重重挥了下去。 “哎哟!哎哎哎!” 听到门外动静,薛兰麻利套上外衫,系好衣绳便扑过去开门,门一打开,她便瞧见姐姐恶狠狠举着根木棍,正往段四身上挥。 阿宁下手极重,每一棍都结结实实落在他背上,发出声声闷响,打得段四蜷缩在地上,抱着脑袋嗷嗷直叫唤,他却又因心虚不敢多言。 小牛听到动静从院外跑入,薛兰正披散着一头墨发,不宜露面,忙双手环抱住有些失控的阿宁,转身往自己屋里拖。 待扣上了门栓,薛兰夺过阿宁手中的木棍,急色劝道:“姐姐,你冷静一点,你再气也不能打死他啊,杀人可是触犯律法的!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阿宁深吸了口气,“你放心,我不会做那等愚蠢之事。” 薛兰闻言松了口气,抬手顺了顺胸口,“那便好那便好!” “我要毒死他。” “啊?” —————— 残霞未尽的江边,风扫着水面,令那细碎金粼随之跳动。 船头上,裴镜负手而立,一面沉郁。 自来了这江州,他便着力于盘查周边州县户籍,肃清人口,凡是无籍流民皆被扣押在府衙,等着他前去一一亲自查验。 原本也备了她的画像,此举可让旁人代劳,但裴镜始终难以安心将此事交予旁人,即便是连日辗转数州数县,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他也定要亲自走这一趟。 没有路引必定是跑不远的,可怕就怕在,她或许寻了些糟七糟八的法子,若在江州范围内找不见,便往全国去寻,总的他是绝不能放任她走! 这会子行船正备前往青关县,青关县地处江州东南,扼守水陆要冲,与陵县相邻,却远比陵县繁华。 “殿下,青关县快到了。” 身后传来付元昊的声音,裴镜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的山水相接处。 “探子来报,陵县的县丞是京城派去的,属下派人跑了一趟,来信确定了是章毓文,这陵县离青关县约莫六十里。” 沉寂许久的目光赫然一凝,“好,继续盯着他,他胆敢有何轻举妄动不必留情,立诛之!” “若他老实待着,待孤去过了青关县,便去陵县会会他!” 听到这句话,付元昊免不了一番震惊,这章毓文怎么说也是他的大舅子,又是皇帝亲派,怎能因一点风吹草动就先斩后奏呢? 还是因为那个女人? 好像只要是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殿下就不似个正常人! 想到此处,付元昊兀自叹了口气。 “怎么?”裴镜稍稍侧头看他,眼角余光透着几分冷寒。 被那么瞧上一眼,付元昊心头直发怵,慌张抬手拔高声量:“是,属下领命!” 见裴镜将目光收回,付元昊松了口气,正备告退时,想到陵县这块地儿十分耳熟,细细一思量,目光微亮。 “殿下!” “还有何事?” “上回在船舱中解决刺客那傅铁生,正是陵县之人!” 提及此人,裴镜轻哼一声,“孤以为,此人天生神力,若能悉心栽培,必能成一名良将,却没想到是偏门来的,又为一己之私公报私仇,难堪大用!” 大胜江州之后的一个夜里,士兵们校场起哄,摆擂相搏,付元昊犹记得裴镜说傅铁生力大无穷,便想由此见识见识,遂命他上场。 谁知那傅铁生上去没几招便被一普通老将打趴下,付元昊忙上场亲试,才知他空有一身结实体魄,却压根没有什么神力。 可那日船舱,的确是他领先进去杀了刺客,是裴镜亲眼所见。 将那傅铁生拉到裴镜面前盘问一番方才得知,他原来是救人心切,吞了秘药丹丸,可维持一个时辰的药效。 裴镜念及傅铁生是救人心切,且献出了那保身丹丸以供研制,便没再追究他的欺瞒之罪,可隔日便传来消息,他在夜里打断了营里一个人的腿。 那人正是与他同乡的逃兵李扇,问及缘由,傅铁生只道:“此人还想趁夜再逃。” 这等谎言自是唬不住付元昊的,如今战事结束,各路援兵即将返还故地,李扇又何须再逃? 问及李扇方知,原是家中老母时常揶揄傅铁生几句,招了他记恨。 故而付元昊想要提拔铁生回京之事,便由此作罢了。 付元昊连连颔首:“是是,此人的确是看走了眼,害得殿下空欢喜一场。” 这句话甫一出口,付元昊便觉自己又说错话了,一个小小的士兵,哪能令他欢喜一场?如今还有何事能叫他欢喜一场? 行船靠岸,青关县到了。 裴镜此次盘查为微服出访,并未将身份广而告之,只以带了几名亲信,着素净便装,自然也没有前来接引的官员。 几人自行前往县衙,出示符券,进入县衙后对所有流民一一盘查,甚至以官吏的身份走访了好几户家有新妇的人家。 不眠不休忙活整整两日下来,依旧毫无所获,付元昊几番劝诫,总算将他劝说至回去歇息。 回驿站的路上,付元昊垂首跟着身侧,脚步又轻又缓,呼吸都透着几分小心。 走在前方的裴镜,忽地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你说,她会不会已经不在江州附近了?或者,已经不在宣国了。” 石板路上两道碧竹随风摆动,月光倾泻,斑斑点点的竹影落在裴镜的半张脸上,一半明,一半隐,透着股死气。 付元昊不敢妄下论断,只怕他又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决定。 付元昊道:“殿下莫急,不是还有陵县没去吗?待您歇好了,我们便赶过去。” 裴镜眸色一沉,“明日寅时,即刻出发!” 第71章 馄饨 第71章 馄饨 不过几日光景, 段四的身子骨又不行了,面色发白,眼下乌青, 多走几步便直喘粗气咳嗽不止, 和从前重病模样别无二出。 渐渐连地也下不了了,他仰在床头,喉咙里干得像堵着一团棉絮。他伸出手去欲要端茶, 手却止不住地发颤,好不容易端起了茶壶, 里头却空空如也。 “咳咳咳!遥娘,遥娘!” 阿宁闻声赶来,麻利地将茶壶拿出去灌满了水, 再提进屋中,给他倒上一杯,放在床头方柜上。 “水给你灌满了,锅里温着饭,我要出摊儿了,你有什么事儿喊小牛罢。” 段四趴上前,双手捧起杯子, 急头白脸地仰头灌入喉中。 阿宁目光冷冽,亲眼盯着他喝下满满一杯, 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弧度。 喝完这杯水,段四喉间的干涩稍有缓解, 皱起眉头看向阿宁, “我都, 咳咳, 我都病成这副样子了, 你,你就不能在家照顾我?咳咳咳!” 阿宁偏头看他,“照顾你?那明日喝西北风?” 段四捂着嘴,“书砚还有余钱念书,你,你几日不去做生意,咳咳咳,我不信咱家就吃不起饭了。” 阿宁笑道:“对啊,钱都交束脩了。” 这笑意里分明藏着赤裸裸的挑衅,段四自是瞧了出来,哼笑两声儿。 待阿宁一走,段四坐在床头越想越不对劲,他的身子明明已经好转,去医馆时,那大夫也说他养得不错,很快便会痊愈,怎么突然就又成这番模样,甚至比往回更加厉害了? 他细细一琢磨,当日盘算着将她送往县丞那事儿被捅破后,她也算打了他一顿出气儿了,总不至于还敢做些旁的吧? 只是他的身子就是在那件事儿后开始垮的,莫非真是给他投了毒? 不不,一介寻常人,哪儿敢做这种行当? 他摇摇头,像是自我慰藉般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不可能。” 躺了片刻后,他伸手去够茶壶,折腾几下手没够着,反倒一慌将茶壶拂了下去。 一声碎响,小牛乍着胳膊跑进屋中,“爹,你咋还躺着!我饿了,起来给我做饭!” 段四瞪了他一眼,怒从心起,“没看你爹都,都下不来床了吗?咳咳,就知道吃,快给我倒些水来!” 小牛哼了一声,“以前娘病着,不也得给我做饭吗?你咋就不行!” “你……”段四指着他,想说他几句又懒得费口舌,转而道:“遥娘不是说锅里温着饭吗?你去盛上两碗来,再给我倒一壶水。” 这会子小牛也饿了,虽是嘟嘟囔囔的,却也照做了一回。 段四喝了那新打来的那壶水后,喉咙的干涩竟有了缓解。结合这几日的异样,他面色一紧,五指一收,掌心的被褥攥成一团。 随后段四将小牛喊进屋中,凑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小牛便两眼放光地抡圆了胳膊跑了出去。 正午日头下,阿宁弯腰正备去掏灶口收摊,一道黑影忽然投于摊前。 “来两碗馄饨。” 听到声音,阿宁抬头看过去,眼中的温和蓦地消失,没好气地说:“卖完了。” 铁生抬手指了指竹屉柜,上头赫然整齐排列着十来个圆胖的馄饨,不等阿宁说话,他将钱丢入她装钱的罐中,发出啪呲一声响。 “我付钱了。” “我找来还你。”阿宁站起身在裙袱上拍拍手灰,将手伸入罐口摸索。 铁生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若非章毓文吩咐他,他是不愿走这一趟的,原本打算借职位之便寻她的麻烦,没成想朝廷派下了普查户籍的重活儿,忙不开身,又从京城来了个新的县丞,摆的谱比县令还大。 阿宁在罐中摸索一番,指尖触摸到那块银子后,面色有些许缓和。在手上掂量掂量,该有一两多呢! 铁生见状补充道:“碗勺一并的钱。” “等着!”阿宁将手缩了出来,丢了松油木进灶口补上火,待水一滚,将剩下的馄饨全数倒了进去,拿笊篱沿着锅边胡乱一搅。 那铁生则将手中食盒放置桌上,坐下等候,直愣愣盯着她瞧。 馄饨出锅,盛入碗中,丢了葱花虾皮刚一端上桌,便有街坊刘大嫂提着裙摆匆匆跑来,喘着大气儿道:“遥娘,不好了!你家出事儿!” 阿宁下意识以为是段四蹬腿了,强压下喜色,皱着眉问:“怎么了?” 心头却在思量,那剂量不该这般快啊? 刘大嫂指了指家里的方向,“你家那口子,他,他爬到大门口,哎哟!那可是扶着门哭丧啊,说你勾搭上了县丞,合起伙儿来给他投毒了!” “那小牛更是,唉!走街串巷地喊啊!说你恶毒,连你养的猫都能吃鸡蛋,却不给他们爷俩饭吃……” 阿宁面色一沉,“刘大嫂,劳烦您帮我看会摊子了。” 刘大嫂忙道:“不碍事,往回你也帮我补了屋顶,你赶紧回家去吧,这些话可不经乱传!那群老爷们儿的嘴可碎了!就见不得别人好!如今逮着机会了指不定怎么煽风点火呢!” 一旁的铁生端起馄饨,轻轻放置到食盒,不动声色地听完了二人的交谈,明明该觉得解气,却莫名有一丝道不明的怒意。 他提上装好的馄饨往县衙的方向赶去,不自觉加快了步子。 阿宁跑回摊前拾了钱罐子,掏出腰间钱袋,将罐中的钱全数倒入钱袋中,拉绳一系,这才起身往家的方向赶。 甫一拐进暗巷,一队人马冲出长街,墨金衣袍在疾驰中翻飞,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扬起些许尘土。 经过市井口的馄饨摊时,一股熟悉的馄饨香钻入鼻腔,裴镜下意识拉紧了缰绳,烈马长嘶一声,前蹄高扬骤然停下。 跟在右侧的付元昊反应不及,多跑出一段路后才紧跟着勒紧缰绳,策马退回几步,疑惑地问询了一声,“大人?怎么了?” 马背上的裴镜面色阴沉,双眉紧紧压着眼,眼锋如鹰隼锐利,紧紧盯着左侧的馄饨摊。 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古榕树荫下支着一小摊儿,幡子上写着粗拙的“馄饨”二字,摊主在摊前弓着背,埋头不知在做什么,三张矮脚木桌空空荡荡,没有一人来食。 闻着那味道,裴镜的心神犹如浪中孤帆,竟微微侧转马头意欲上前。 直至摊前的刘大嫂支起了脑袋。 恍若为孤寂稠夜点亮的唯一明灯被人猛啐一口吹熄了,他紧绷的肩头随之一松。 倘若真叫他在此碰见了她,岂不是沧溟倒卷、河水西倾,哪有那般巧的事。 他自嘲似的一笑,牵转缰绳正了方向,冲着前方继续疾驰而去。 直至县衙门口,众人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几道肃黑身影当即迈开大步,朝大门走去,付元昊先一步掏出符券。 衙厅里的章毓文得了通报,意料之中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整衣肃容,抓起折扇后轻叹了一句,“本官的馄饨怎么还没送来?这都要开工了!” 话音刚落,那几道人影便气势汹汹自廊庑走来,章毓文赶忙凑上前迎接,正要开口拜见,便听裴镜淡淡一声,“免礼。” 这便是叫章毓文莫要显露他身份的意思了。 章毓文心领神会,巧笑低眉,恭谨有加,“大人舟车劳顿,不如稍作歇息,用过午膳……” “不必!”裴镜轻睨了他一眼,“流民羁押何处?带路。” 章毓文微微一愣,随即冲着身后廊庑后方抬手做请。 就在这时,提着馄饨回来的铁生还未看清前方状况,面朝着众人大步走来,边走边喊:“章大人,您要的馄饨来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滞,纷纷回头看向他。 铁生的目光越过挡在前方的四个黑袍护卫,在触及付元昊后微微一怔,再往后一挪。 裴镜侧立着,半张脸面向他。 瞧见那冷冽的眼角余光后,铁生猝然一惊,慌忙要跪。 章毓文眼疾手快地绕到后方去,捞起他胳膊的同时,不断冲他挤眉,“诶诶!不必行礼了。” 铁生有些发懵地点点头,遂慢慢站起身来。 裴镜不经意冲着铁生手中的食盒瞥了一眼,冷冰冰道:“县丞大人的日子,倒是清闲。” 章毓文眸色一转,一把夺过铁生手里的食盒,不顾众人鄙夷目光往前挤了两步,越过那几个黑衣人和付元昊,站到裴镜跟前,举起食盒与之视线平齐,笑咪咪道:“大人要尝尝吗?这味道可谓一流!” 又低声补了一句:“还是出自咱们这儿的馄饨西施之手呢!” 裴镜抬手将那食盒往旁一拂,“先办正事。” 章毓文眨了眨眼,往旁退下两步,随手递给廊庑下的一名衙役,“也好,将这馄饨先搁小厅里头,我待会再用。” 那名衙役挠了挠头,“大人,这馄饨再不吃就糊一块儿了,先放着待会儿还能吃吗?” 章毓文意有所指道:“能,怎么不能!你小子可别偷吃啊,给我放好啰!” 那衙役悻悻笑了两声儿,点头应下,转头小跑着将馄饨送至小厅,章毓文在后头忙喊:“你小子慢点!别给我撒啰!” 裴镜锐利的目光在章毓文身上逡巡,看得他一阵心悸。 “带路!” “是是!大人请!” 话说另一头,阿宁满心烦闷地往家门口赶,越是靠近,便越能听到段四那声嘶力竭又断断续续的哭喊。 “造孽啊!咳咳咳,原以为她是个良善之人,我是可怜她的身世飘零才与之成婚,没承想她竟这般恶!恶毒啊!” 段四后来仔细回想了那日阿宁追上马车的情景,猜出她与那县丞大致就是旧识,既然她想对他下手,又有了靠山,不如就将事情闹大些,如此这般,那县丞才会忌惮流言,他才不会死得不明不白! 段四断断续续的喊声之中,还夹杂着小牛的咒骂声,以及几声凄厉的嘶鸣。 阿宁面色一紧。 那是!那是平安的叫声! 她猛的一个起势,冲散围观的众街坊,越过坐在门槛上的段四,直冲入院门。 院子东南角,储水的大缸前,小牛一手拧着平安后脖颈上的皮肉,一手死命摁着平安的头,往水缸里浸。 嘴里念念有词:“臭猫野猫死胖猫!那恶婆娘竟还给你吃鸡蛋,我让你吃让你吃!” 【作者有话说】 章毓文:让你不吃,等着后悔去吧! 第72章 味道 第72章 味道 平安的身子被白布条裹了个结实, 毫无反抗之力。 阿宁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猛挥起一巴掌呼下去,“混账!” 啪的一声响, 小牛一个后仰, 忙扶着水缸才未摔在地上,还反应不及,眼泪便先一步夺眶而出, 紧接着便是震天响的哭声,混杂着叫骂声。 “呜哇哇哇哇!你这个恶婆娘, 你,你跟新来的县丞勾搭,呜呜, 还给我和我爹下毒!给猫吃蛋也不给我吃!还想打死我!啊啊啊呜呜!” 阿宁对他的辱骂置若罔闻,只慌张拆开白布条,解救出了平安,不停用袖口去擦拭洇湿它毛发的水。 此时的平安已经被折腾得奄奄一息,半张着嘴,尖牙咧在外头,嘴角倒着些许白沫, 四肢无力瘫软。 阿宁两步上前,一手环着平安护在怀里, 一手拎住小牛的衣领,“你还对它做什么了!” 小牛从未见过如此怒色的阿宁, 有那么一瞬间是被吓懵了的, 可片刻后还是扯着嗓子说:“你给我爹喂什么, 我就给它喂什么!” 段四早已扶着门板挪到了院子里头, 添油加醋地往外叫嚷着里头的状况, 渐渐地,敞开的大门里,冒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头。 “哎呀真打啊!下手也忒重了!” 那柳山可算是逮着了机会,仗着个头小,从一堆腿根儿中挤进门,“我就说这婆娘凶恶你们不信!这下瞧仔细了吧?我爹就是被她给诬赖的!” 又有人道:“那一巴掌下去,小牛只怕是耳朵都要聋了!” 门口指指点点的质疑声此起彼伏,段四涕泪横流、捶胸顿足,一张嘴就是泼天污水倾倒成灾。 “成婚以来从不与我同住,原来是为外头的人守啊!被我撞破了,竟想将我,我们毒死,小牛才九岁,她竟也狠得下心呐!” 小牛跟着嚎啕大哭,夹杂污言秽语。 邻里街坊投来的怀疑讥讽的目光,阿宁只感觉烦躁难堪。 即便刚来时,他们也曾用猜忌的眼神看她,至少面容上还是和善的,也曾笑意盈盈地赞许过她做的馄饨,往来也算和睦。 可如今他们哪管真相如何,哪管谁对谁错,投来的目光全数是审视的、是鄙夷的、是恨不得下一秒就将她扒光了游街示众的。 他们好似亲眼见证了一个毒妇的诞生,只想参与这场声势浩大的围剿。 “喵~” 浑身湿透的平安怯弱地朝阿宁叫了一声。 阿宁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扶在墙根的段四,忙抱紧平安冲向门口,围在门口街坊的见状纷纷后退躲开,方才还水泄不通,此时便让出一条宽阔的路来。 阿宁抱着平安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直奔最近的医馆。 柳山见她搂着猫急急忙忙的样子,以此大做文章,“一只猫比人还金贵了?她郎君就快躺在那儿了,也没瞧见她有一点的担心!说不准还真是下毒了!” 也有明事理的嫂子赶来帮腔:“猫咋了?不管猫还是狗,总比有些浑人强!” 段四回道:“我可是一家之主啊!啊?造孽啊啊!” 那嫂子白了他一眼,“别嚎了!你若真被下了毒,怎么没死呢?” 段四重重咳了几声,“我都病成这副模样了!这还不摆在眼前吗?” 那嫂子笑道:“你往回不也整日咳吗?要真是被投毒了就报官去对簿公堂啊!搁这儿嚎啥嚎!” “……” 阿宁抱着平安一路狂奔,浑身湿漉的平安将她胸前的橘红衣料洇湿,呈现出一大片污渍。 方一踏入医馆大门,便见到当值的伙计小五,她急忙将平安往前一递,“劳烦您帮我看看!” 平日里对谁都笑的小五立即垮下脸来,抬手将阿宁往外撵。 那小五方才路过,也伏在门板上听了会热闹,不分青红皂白地便给她定了罪。 “家中郎君都快死了也没见你这么上心,一只猫而已!我们这医馆只给人看病,看不了畜生!” 在不远处做工的李扇听闻阿宁家中的消息,特地向掌柜的告了假,一瘸一拐地赶来,正巧看见阿宁在医馆门口被阻,忙凑上去搭腔,“小五,你帮个忙,喊陈掌柜出来看看!” 往回这小五对李扇还是恭恭敬敬叫声扇哥,如今便直呼其名了,“李扇,我劝你离她远点,这人呐毒……” “陈掌柜!陈大夫!”阿宁等不及,径直打断了他,冲向门里大声喊。 小五当即张开双臂将人往外挡,“诶?你这女人!怎的……” 他的话又没说完,一个手锤自后方狠敲在他脑壳顶上。 “你开的店还是我开的店!”陈掌柜嗓音粗粝,如同冬雪覆盖着路面,车轮随之碾过时的声音。 “瞅你那样儿,整日不好好干活,四处瞎晃,听风就是雨了!那段四早年搁家里的谣言什么样你不晓得?” 小五往后一缩,抬手顺了顺脑袋上被敲的地方,赔笑着戏谑一句:“您,自然是您啊!您说了算!” 他边说着边缩着脖子退到一旁。 阿宁顺势将平安递过去,陈掌柜上前一步抱住平安,依次掰开眼皮和嘴仔细瞧了瞧,“哎呀,吃了什么脏东西?得费些日头呢,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遂往内院的方向抬手做请,“跟我进里边儿来罢。” 阿宁刚来陵县不久便早已看出来,这陈掌柜也是个女儿身,此时自然也就无所顾忌,跟在陈掌柜身后往内院里去。 这时候李扇还在后头跟着,阿宁稍稍回头看向他,“李大哥,你先回去罢,我自己能行。” 李扇看了眼里头的陈掌柜,摇摇头:“没事儿,我已跟掌柜告假了,就让我陪着一块儿吧,否则我不安心。” 见他坚持,阿宁也不好同他解释,便也没再多说,总之现在是救平安要紧,她是真怕那小东西给平安喂了什么药。 县衙里,裴镜此刻已经查完了所有的流民,却一无所获,在章毓文的引路下,几人返至小厅。 一行人忙着赶路,早午除了囊中水,皆未有任何食物下肚,此时都已饥肠辘辘,还未踏入小厅门槛,便闻满院飘香,口中生津。 小厅里早已摆好两桌酒席,鸡鸭鱼烹制的各式菜肴摆了个全乎,冒着油亮亮的光泽,合着付元昊在内的那几人顿时两眼放光。 可再是饿,也得等裴镜先行入座不是? 偏偏他面色冷峻,莫说有用膳的意头,眼底是毫无半点波澜,只透着股死寂的冷寒,知晓他此刻烦忧,皆不敢轻举妄动。 裴镜轻叹了口气,“先坐下罢,不必等我。” 那几人一得了命令,当即拱手应声,几步走向外间方桌,寻了个位置坐下便执筷用膳。 付元昊见状劝诫道:“大人,先入座罢,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上户再查?” 章毓文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大人,说不准有合你胃口的呢!” 裴镜慢步上前,随之敛衣入座,章毓文和付元昊左右从之。 裴镜的两道眉峰好似俊疾险关,紧紧锁着,他抬手执了筷子,面对眼前的一桌子佳肴,却没有半分食欲。 这时,章毓文让那衙役提来了方才的馄饨。 付元昊拿起一块鸡大腿正要咬,抬眼便瞅见章毓文端起那樟木食盒的盖儿,挑眉笑道:“这一桌的菜还比不上章大人的馄饨?” “那是自然!我就好这一口,想了好些天了。”章毓文双手伸入食盒中,小心翼翼托着碗沿,一点点抬起,生怕撒了一点汤。 “这馄饨放多久了还能吃吗?”付元昊说罢扯了口黄亮亮的鸡腿。 “自然能。”章毓文拿起调羹搅了搅面汤,将已经糊成一坨的馄饨轻轻拨开,舀起一只举起来,“瞧,这不圆滚滚完好无损的?” 坐在一旁的裴镜目光冷冽,不经意瞥向章毓文勺中那只馄饨,忽而想起了在长宁宫时,阿宁曾为他做的那一碗。 虽说是紫雀教她做的,可紫雀做出来的就是与她做的不一样。味道滋味儿都不一样。 她走后,裴镜曾多次要膳房做那同样的馄饨送来,可一碗又一碗送入殿中,他每每只咬了一口便整碗推开。 大概做的人不一样,即便配方差不多,却始终不是那个味道。 他想要的也不是那个味道,只是因为出自那个人的手。 只要出自她的手,便不一样了。 “大人这般看着下官的馄饨,莫非是想吃?” 章毓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等不及他有所回应,章毓文眼疾手快地端出另一碗,“还好下官要了两碗!大人也尝尝罢。” 说罢将那碗馄饨往裴镜手边一推。 付元昊一边夹菜,一边呆愣愣地看着那碗馄饨,心想这章毓文怎的四处宣这的馄饨,就好似是他家族亲办的一样。 裴镜显然也意识到了,蓦地转头看向章毓文,那双上挑的眼张扬、狡猾、谄媚,又刻意带了点痴。 神思之中似有一道金光闪过,裴镜低眸看向那碗馄饨,随即伸手,一点一点够着了碗沿的调羹,挖出一只馄饨慢慢送入口中。 牙齿一咬,肉糜混合着香菇的鲜甜在口中扩散。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骤起惊涛,指尖猛地一颤,手中调羹当啷一声坠地,他僵在原地,心间轰然一震。 不会错,这个味道不会错!在肉馅儿中加香菇碎的做法也不会错! 裴镜眼中重现神姿,倏地直起了身,连声音也透着几分震颤。 “她在哪儿!” 正埋头苦吃的付元昊听到这话登时瞪大了眼,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向‘罪魁祸首’章毓文。 章毓文一摊手,“大人说谁啊?莫非是说馄饨西施?下官只喜欢吃馄饨而已,可不知道她住哪儿,不过,咱县尉是知道的,大人与他也算旧识了,不如就让他带大人走这一趟罢。” 戏台搭好了,章毓文的这一折也唱罢了,是时候该落场了。 “带路!”裴镜猛然一挥袖,带着一股抖擞的风。 临近府衙大门,章毓文突然在后方喊:“大人!” 裴镜顿住脚步。 章毓文道:“那馄饨西施性子辣,可别吓着人家,也别把人逼急了。” 【作者有话说】 章毓文:好了吧,我说什么来着? 付元昊:唉,今儿又没吃饱,早知道就再吃快些了! 第73章 逃犯 第73章 逃犯 疾驰的骏马冲入长街, 此时已至申时,街道上没什么人,一行人畅通无阻没多久便来到了那人头攒动的院门口。 铁生面色绷得极紧, 他并不知晓章毓文为何要让他带路来这儿, 此刻竟有几分惶然和忧虑。 思虑间,裴镜已拉紧缰绳翻身下马,一气呵成。 还未散尽的街坊见到铁生, 皆以为是有人报了官,纷纷后退让出道儿来。 院门口的风先一步冷下来, 瘫倒在门槛上的段四莫名打了个寒颤,抬起头,几道黑影直逼眼前, 个个身形颀长,身姿挺拔,皆着玄装长靴腰佩蹀躞,手握刀柄,厚重的靴底踏过青石板,竟只发出细微声响。 也算见过世面的段四一眼便瞧出,这群人必定非同凡响! 尤其是为首那人, 身量气度都极其出挑,眉目锋利如刃, 透着股令人胆寒三尺的煞气,偏偏又垂着眼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他, 令他浑身的汗毛瞬时倒竖起来。 铁生上前一步, “大人, 此人便是那馄饨西施的夫君。” 裴镜闻言眉头一皱, 重复道:“夫君?” 段四这才注意到一旁的铁生, 又听铁生口中喊的‘大人’,猜想是有人报了官,只是这官竟是没见过的,莫非又是上头下来的? 来不及多想,他忙贴着门框站起身,拍了拍灰,虚弱的面色中夹杂着藏不住的谄媚,“大人您是来查投毒案的吧?咳咳咳,小的,小的这就带您进去,那碎瓷壶中还有些剩余,大人一查便知真假。” 角落里哭嚷的小牛听见对话,忙收起哭声跑过来将段四的双腿抱住。 “投毒?”裴镜满脸疑惑,脑中简直被这几个字冲击成了一片空白,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找错了人,转头冲付元昊瞥去一眼,“拿画像来。” 付元昊闻言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画像,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是谁知道吗?” 段四凑上前去看,画中人彩饰斐然,衣诀纷飞,犹如那九重天之仙娥,十足惊艳,虽比家中那位精丽艳绝,可细细一瞧,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他眼珠子一转,不敢贸然应声。 可那小牛也踮起脚尖一瞄,先一步高声大喊:“就是她!恶毒后娘!就是她给我爹投毒,还不给我们饭吃!” 段四忙伸出手去捂嘴,可也来不及了。 裴镜的面色倏地一沉,抬脚便要进屋。 “她人呢!” 段四惶然道:“抱着她养的那猫跑去医馆了!估摸着再有一会儿就回来了,您看,小的都成这副模样了,她不闻不问,一只猫呛了些水,她便急得不行了!” 一旁的付元昊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抓着画像的手霎时冒出了汗,原本来时还在想,或许只是凑巧,并非就是他们找的人,如今不仅就是她,竟竟竟竟还结了亲了! 殿下不会又疯了吧? 他抬头瞟了眼裴镜,见裴镜面色沉着,暗自叹道:还好还好!到底还是长进了! 裴镜呵道:“审!” 付元昊当即收起画像,转身对那四名护卫下令:“你们两个把他俩押进去,你,去审讯外面的人,务必要将来龙去脉盘问清楚,你,去城中医馆寻那人踪迹,切勿打草惊蛇,有消息随时来报!” “是!”几人拱手领命。 话音落下,两名护卫上前,一个扣住段四的肩头,一个拎着小牛的衣领,入了院子后丢在地上,另外两名护卫各自往外跑去。 段四看几人不似善茬,此时十分老实,倒是小牛不及反应,哭闹不止。 几声响亮的巴掌之后,总算安静了。 一名护卫跑进屋里,寻了唯一一把像样的圆椅出来,放置在二人身前,裴镜从腰间抽了把短刀,袍裾一抛,稳稳坐定。 “你和她是如何相识的?如何结了亲?你方才还说她给你投毒,不给你饭吃,前因后果是为何?孤要你一字不落地说个明白!” 这世上还有何人敢自称孤? “您?您是……”段四哽道,“太,太子殿下?” 铁生一脚踩在段四的肩头,“既然知道了,那便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段四当即吓得浑身瘫软,脑中仿佛成了一团浆糊,说话也极其不利索,“敢,敢问那江遥与殿下有,有何渊源?” “江遥?”裴镜微眯了眼,“孤手下的,一个逃犯。” 逃犯?!怎么会是逃犯? 不过管她是逃犯还是什么,总不是个好身份的。 段四只觉松了口气,胆子也不禁大了起来,“回太子殿下,小的本是书院的教书先生,早年曾是京城平阳侯府的门客……” 铁生一脚踹过去,“别废话!” 段四栽倒在地,闷咳几声爬起来正了正身,“是是,小的与那江遥,是是李家云婶子牵的线,咳咳咳!当初小的看她一人照顾弟弟,又要在早市卖馄饨辛苦,这才,这才同意了这场婚事!” “可她却辜负小的一片真心,成婚后从不与小的同房,直到新来了县丞,小的这才知晓,他们二人是旧识,甚至夜半无人时,偷偷在马车中会面不清不楚!” “自那日后,咳咳咳!小的这身子啊,就一日不如一日了,若非今日识破,她在小的喝的水里下了毒!只怕,只怕小的早就一命呜呼了!” 裴镜的面色越来越冷,付元昊的心越来越慌,仿佛胸口有万马奔腾,战鼓擂动。 小牛抹了把眼泪也跟着附和:“爹!爹,我不要恶毒后娘!你休了她!把她卖到窑子里去!” 铁生闻言不知为何,心头一股怒气翻涌,忍不住一脚踹了过去,一脚踹翻两人,疾声道:“太子殿下!此人的话不可尽信!” 这时,门外审讯的那两名护卫赶走了围在门口的街坊,翻身入了院墙。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将听来的话一并汇报,只是那群老爷们儿极其听信段四的话,所言之物与段四大差不差。 裴镜探出刀尖儿,在段四眼前晃了一圈,“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段四赔笑道:“太子殿下,小的句句属实……” 话音未落,那刀尖儿猛地扎入大腿根儿,哧一声,痛得段四仰天长啸,却依旧嘴硬:“殿下,小的不敢胡言啊!” 刀身还插在肉里,刀柄却在裴镜手中转了一圈,惨叫惊天响,震得隔壁街坊心惊担颤,忙缩回屋子里。 又是几刀下去,血色四溅,段四的嘴总算撬开了,他将自己如何几次三番求娶阿宁之事,又是如何发现那弟弟其实是妹妹之后,利用户籍威逼利诱才让她嫁了自己。 唯独没将给她下药,欲借鸡生蛋之事告知,只说阿宁是不想养他们两个累赘,这才投了毒。 裴镜闻言缓缓起身,慢步朝堂屋走去,抬脚跨入门槛,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便四处打量。 夯土地面泛着淡淡的土黄色,常踩踏的位置微微发亮,打扫得很是干净,不见半点浮尘,中央一张半旧矮桌,三条长凳。 就这么多了,一眼便能看个仔细,可他却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继续往里走,推开里屋的门,矮木床上整齐放着鸦青薄被,一只芦花枕,矮案上放置着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一个陶制油灯盏,小木盒半开着,土黄色的脂粉露出一半来,旁边紧挨着一只竹凳。 他走到矮案前,拉出竹凳坐下,掀开小木盒,除了土黄色脂粉,就只有一支描眉的墨黛,两条青色发带。 一件首饰也没有。 指尖慢慢拂过发带,拿起墨黛,对着铜镜里自己的眉,假意描了两下,紧紧盯着,一直盯着,好似对镜梳妆的是那人,而非自己。 他坐了片刻又缓缓起身,几步走到掉漆的木柜前,轻轻一拉,陈旧的木柜门发出吱呀一声,折叠在角落里的麻布衣裳已经有些发白。 他探出手去,手上厚茧与粗粝的料子相互摩挲,愈发硌手。 在那叠衣裳里挑了挑,在瞧见一件鹅黄小衣时目光一顿,指尖不自觉探出去,将那衣裳轻轻拈起,又一把揉在掌心。 这大概是她所有衣裳里料子最好的一件了,丝滑柔顺。 他不自觉往眼前送了送,凑近鼻尖,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带着洗晒后的阳光气息迎面扑来。 脚下一转,已挪至床前,他手里拿着那件小衣裳,放轻动作坐了上去。 这张床太小了,也太硬了。 他伸出手去,轻轻按压床板,粗糙的木板当即发出咯吱咯吱声儿,旋即,两只脚腾了空,床板吱呀一声,四周黑了下来。 她每晚是如何蜷缩在这方寸之地?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良久,院门外一阵窸窣响动,紧接着响起拍门的声音。 裴镜猛地睁大眼睛,一个翻身下了床,才刚到堂屋门口便听见一声粗粝的嗓子。 “姐姐?姐姐你在家吗?这门怎么打不开了呀!” 付元昊使了使眼色,一名侍卫跑上前挑开门栓,还未反应过来的薛兰,突然就被一把拽入院子,猛扑向地面。 “啊!”薛兰摔在地上,扑飞一圈烟尘,书囊甩飞,里头的书散了一地。 她刚想叫骂,抬头就见一群陌生男人站在自家院子里,小牛和段四跪在地上,蜷缩在一处小声抽泣。 “你们是谁啊!为何在我……”视线一转,她看见了铁生,拳头骤然一紧,虽怒上心头却又生生压了下去,十分客气道:“傅县尉!您大驾光临我家这是为何?” 这时,裴镜从堂屋中走了出来,众人皆朝他看过去,十分恭谨地颔首。 薛兰随之一转头,当即被暗影里走出的高大男人吓得打了个寒颤。 这人一定是个大官儿!她想。 不对啊!他为何从屋里走出来?莫非姐姐有危险? 薛兰当即高声大喊:“姐姐?姐姐!” “她不在。”裴镜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你就是她的……弟弟?” 薛兰昂起头,眼神不自觉对着裴镜上下一扫,“对,你们找我姐姐?” 铁生先一步解释道:“段四说你姐姐给他投毒,报官了。” 【作者有话说】 薛兰:又有人想跟我抢姐姐![抠脑壳][抠脑壳][抠脑壳] 第74章 麻烦 第74章 麻烦 薛兰面色一惊, 慌忙爬起来站直了,也顾不得袍子上布满的灰尘,忙反驳道:“他胡说!谁会给他投毒!这位大人!您别看他现在这样儿, 他在进咱们家门前, 本就拖着一副快死的病体了!” 此时的段四疼得脸色煞白,有心反驳却也无力争辩,也不敢争辩, 只紧紧捂着小牛的嘴,不让他哭得太大声儿。 薛兰指着段四的背影, 几步上前,“下毒的人分明是他!是他想给我姐姐下药送人……” 话还没说完,薛兰瞧见了那地上的一滩血迹, 段四一手捂着腿间伤处,一手捞住小牛下半张脸,手指缝儿、手指甲盖儿里,皆是猩红的血。 脑中突然空白一片,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身影便直冲眼前,紧接着, 短刀迎着日光连挥十几下,寒芒毕现, 光随刃走。 血渍飞溅在薛兰脸上,衣领上。 “啊!啊啊啊!” 段四连连发出痛苦的嚎叫, 站在一旁的薛兰哪儿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 光是看着便觉颈间一凉, 两眼一翻轰然倒地, 当即吓晕了过去。 医馆内院中, 陈掌柜给平安清了口鼻喂了药,点了炉子在一旁烤着。 好在那小东西给平安灌的药少,只需再缓缓便没什么大碍了。 借着李扇去了茅房,陈掌柜这才宽慰起了阿宁:“那段四什么样儿我心里清楚得很,往回他老娘还在的时候,他前一个娘子便时常来我这拿药,常常是哭着来的。” “你这药量冲得散,倒是下得挺神的,可那段四可不是个糊涂蛋,你也别再兵行险招了,恶人自有恶人磨,他啊迟早自食恶果!” 阿宁顺了顺平安头顶的毛,“我为何不能是这个恶人呢!” 陈掌柜沉默地看了她片刻,“莫要为这种人脏了自己的手,咱们在这世道立足本就不易,若是招惹上官非,这一辈子便难以回头了。” “你只管放心回去,不是所有人都信他的胡言乱语,若是他报了官,官府定要找我去验,我定会帮你遮掩这一回,只是往后你可别再做了!” 阿宁点点头,满眼感激地看着她。 陈掌柜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帮得了你一回,但不一定次次都能帮得上!” 这时,恢复过来的平安舔了舔阿宁的手指,李扇也撩开帘子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了。 陈掌柜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抹下挽着的衣袖,压低嗓音道:“可以回去了,没什么大碍,这几日多喂点清水。” “多谢陈掌柜!”阿宁跟着抱起平安躬身揖礼,李扇也跟着行了一礼。 二人一出医馆,一道黑影便快速闪过。 此时日头西沉,天际泛着橘黄的光。 阿宁回身看向李扇,“李大哥,你不必同我一路了,回家去吧。” 李扇冲着四周看了一眼,此时街道上没什么人,他也稍微安下心,“我没什么事儿,天就快黑了,我还是看你进了家门再走。” 想着这个时辰薛兰该是回家了,未免让她面对那烂摊子,阿宁也想尽快回去,便不再与李扇掰扯,只是步子快些,令二人之间的距离远些。 此时的阿宁满腹愁思,若是那段四仍旧不知好歹胡乱教唆,她便是杀了他又如何! 这最坏的打算,她现在也只有想想罢了,若段四真要死了,那她更是坐实了罪名,到时候干了的和没干的,都将扣到她脑袋上。 临近院门,天色更加暗了,午后围满了的街坊此时已经散得一干二净。 阿宁反倒觉得有些奇怪,往回只要是哪家有什么闲事儿,即便是天黑,看热闹的人也不会少一丁点儿,如今这是? 思虑间,已至门前,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成浪涌来,阿宁双目一凛,浑身的血好似僵住了,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跟在后头的李扇见状,忙拖着一条腿跑上前。 还没来得及反应,怀中的平安却好似遭受了什么惊吓,猛地从阿宁身上跳了下去,一骨碌不见了踪影。 阿宁却并未去追,倒是李扇见此情形,忙瘸着腿一拐一拐跟着平安追去。 杵在门口的阿宁咽了咽喉,抽出身上藏的匕首,紧紧握在手中,侧着身子,一点点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喉间溢出,眼前景象让她如坠冰窟。 没有半点光照的院子沉闷漆深,大片凝固发黑的血迹粘连在地面上,由远及近躺着三个人,离她最近的两个一大一小,正是段四和小牛,大的脸上身上血痕无数,乌青长袍已被血浸得面目全非。 如此惨状,可以说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小的只一刀封喉,除了脖颈一道血痕,再无其他伤处。 离她最远的薛兰,衣领面颊上遍布血迹,阿宁脑中嗡一声,唰一声落得一片残白。 “书砚!”她再也顾不得旁的,狂奔向薛兰。 就在她刚跨入门槛,跑进门几步时,几道黑影瞬时从高处落下,其中一人眼疾手快地拉了门,落了门栓,其余五人将她团团围住。 阿宁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捏紧手中匕首,左侧眼角一滴泪水不经意自眼眶中滑落,绝望、愤慨、仇视充斥瞳仁。 “阿宁!”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内传出,阿宁瞳孔一震,抬眸看过去。 此时天色已然暗下,将那发黄的旧木门显得乌青黯然,白色窗纸透出死一样的寂静,深深的,黝黑的。 吱呀—— 这一声门响,绵长得好似度过一整个漫长黑夜。 那张阴鸷的脸一点点露出,直至展现出全貌,阿宁脑中如旱天惊雷乍响,而后嗡声一片,只听得声声砰砰!砰砰!只感觉包裹在皮肉肋骨下的心脏发狂鼓动,恍若下一秒便要挣脱出肉身。 “裴……镜!” 阿宁张了张嘴,又是一滴眼泪掉下来,她悄悄收起手中匕首藏于袖中。 “阿宁。” 里头的人冲阿宁挑唇一笑,一步步朝她靠近,脸上的笑意愈发张扬。 付元昊在后头简直看傻了眼,这副笑怎怎怎怎么有股谄媚的味道!还莫名有点,渗人。 其余人包括铁生在内也从未见过裴镜露出那种神情,一时间竟有些摸不着头脑。 裴镜嘴角一斜,“阿宁,我擅做主张帮你解决了麻烦,你不会怪我吧?” 看着不断朝自己靠近的人,阿宁的嘴角微微上挑,就二人身体距离半寸之际,阿宁猛地抬手,袖底寒芒毕现,狠狠往他胸口一刺。 “你才是最大的麻烦!” 以他的身手是可以躲过的,可他却偏偏站着不动,任由那把匕首刺入他的胸口,一手抓住她的手腕,控制她刺过来的些许力道,另一手顺势揽住她的腰往怀中一收。 “殿下!” 付元昊等人皆惊呼一声,作势就要冲上来。 裴镜忙喊:“退下!” 又低头看向眼前的人,那双赤红的眼当真是恨极了他,此刻里头充斥着怒意与悲愤,甚至还有一抹绝望。 阿宁的双手依旧紧紧攥着那把匕首,带着同归于尽的念头,还在使劲往里扎。 裴镜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全然不顾没入胸口的匕首,也不顾洇洇散开的血,只紧攥着她的腰,死死地盯住她。 “你就为了这种人,竟发了狠地要刺我?” “你杀他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杀我妹妹!”阿宁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句话,声音因极致的愤恨有些许的颤抖。 听到这话,裴镜脸上的不解和困惑顿时烟消云散,竟出现些拨云见日的喜色,忙道:“我没有杀她!她只是被吓晕了,不信你看!” 他看向付元昊:“赶紧把她弄醒!” 阿宁忙回头看过去,只见付元昊急急忙忙跑去东南角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冲着薛兰的脸泼上去。 薛兰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吸气,茫然地看向前方,目光触及地上的段四和小牛时,又吓得浑身一颤,尖叫出声:“啊!” 阿宁手中的力道这才松了,忙喊一声:“书砚!” 薛兰闻声抬头,暮云垂落,院中晕蓝一片,她的姐姐被一个男人紧搂着,好似被挟制了。 尽管她还未从惊惧中抽出神来,却还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大吼道:“你放开我姐姐!” 说着直冲二人的方向奔去,半路又被付元昊擒住手腕,拉回原地。 阿宁忙喊:“付元昊!你不许动她!” 她松开了匕首,扭动身躯挣扎一番,裴镜也如她所愿松了手,任由她挣脱怀抱冲着薛兰跑去。 付元昊也顺势放开手,朝着裴镜的方向急忙赶去。 阿宁和薛兰一碰了头,便相互打量着,急切又惊慌,阿宁的声音因后怕而带着些许哭腔:“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姐姐,我,我没事,你呢?”薛兰也急忙看着姐姐,见她掌心有血,忙牵起摊开来看,“姐姐你手上有血啊!” 阿宁道:“没事,不是我的血。” 薛兰松了口气,紧绷的眉头骤然松缓,可一瞬又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接连滚落,“姐姐,他们,他们杀人……他们杀人!” “没事!”阿宁伸手撩开薛兰面颊上被水浸湿落下的碎发,抱住她,双手拍着她的背往下顺,“没事,不要怕,有我在。” 付元昊匆忙查看了裴镜的伤势,见并未伤及要害这才松了口气。 裴镜抬手捏住尚有阿宁余温的匕首,缓缓抽出,顺手接过付元昊递来的止血丹仰头服下。 “殿下,属下先帮您包扎吧!”付元昊急道。 “小伤,无妨!”裴镜摆摆手,轻斜了嘴角,顺手将那匕首丢到付元昊手中。 此刻阿宁的思绪飞速运转,她并非不怕,而是太怕了,平静安宁的日子早就消磨掉她的杀气,已经远离血雨腥风的日子太久了,久到连要握刀杀人都有几分颤栗。 几名护卫,还有那不知为何恨她入骨的铁生,皆手握刀柄严阵以待地将她围住,段四那副血淋淋的惨状就摆在眼前,如何能不叫人惊惧。 不管裴镜是怎么找来的,总之已经被他逮住,眼下最重要的是要保住命,保住薛兰的命! 裴镜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冲着阿宁走近,想到章毓文于府衙门口所言,他刻意放缓了声音:“阿宁,你莫怕,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第75章 处置 第75章 处置 听到这句话, 薛兰诧异地仰头看了眼姐姐。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他说的回家是什么意思?莫非姐姐就是从这样一个可怕的人身边逃走的? 姐姐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一时间,薛兰心绪万千。 阿宁搂紧了怀中的薛兰,深吸一口气, “都是我的错, 是我刺了你,你要杀要剐冲我一人来,莫要连累旁人。” 裴镜缓缓蹲下身, 此刻他才有机会能好好看看她,可一仔细瞧, 又忍不住发笑。 原来她每日坐在那梳妆匣前画的眉,竟是这般模样的么?一粗一扁,势如野草, 杂乱丛生,还有那暗黄的肤色,倒真是像极了风吹日晒后的痕迹。 若非下颚沾了些方才飞溅的血渍,倒真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陶人。 发丝果真只用了发带,绑成一条粗粗的辫子,包了一截儿头巾,身着橘黄色麻布上衣, 土黄色麻布裙,脚下踩着一双鞋面磨得发亮的旧麻鞋。 裴镜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眸光里的偏执和占有欲呼之欲出,又带着几分道不明的笑意, 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可这番从上到下的打量落在阿宁眼里,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心惊胆战! 只见他炙热的目光从脚下又往上, 再次挪回了她的脸, 旋即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来, “我怎会舍得杀你呢?” 暮色低垂,此刻的裴镜,胸口手心皆沾染了猩红的血,昏暗的光线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他那张阴鸷的脸,衬得脸上那个笑怎么看怎么怪。 语调虽说还算平缓柔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疯了。他定是疯了! 这绝不是能在他脸上出现的神情! 阿宁往后仰了仰,“你到底想怎么样!” 裴镜伸出手去,刚要触到阿宁的面颊,薛兰像只被激怒的猫儿似的一爪子给他拍开,他面色一冷,蓦地向她盯去。 阿宁见状忙拉回薛兰的手,侧身往前凑了凑,将人给牢牢护住。 原本料想的怒色未曾出现,他反倒眯了眉眼,又是幽声一笑,“你这新捡来的妹妹,倒是护你得紧。” 正当气氛凝滞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随即传来李扇小心翼翼的呼声。 “遥娘!是我,我将平安给追回来了,这小家伙不知怎么了,一溜烟居然跑了那般远!” 一听是个男人,裴镜面色一滞,幽幽回眸,眼中寒光乍现。 少顷之前,阿宁回来时护卫曾先一步来报。 阿宁与一跛脚男子在医馆同出,正往家门赶来,方才见到了阿宁心中激荡,一时竟将这人给忘了,如今倒是能见其庐山真面了。 随着裴镜一个眼神,一名护卫当即压着步子小跑上前,半侧着身子轻轻挑开门栓。 “遥娘……呃啊!” 门才将打开,李扇便被一只粗壮的大手捞了进去。 怀中的平安翻滚一圈稳稳落地,只是这次平安没有逃,喵嗷一声,晃了晃脑袋便径直朝着阿宁的方向奔去。 阿宁和薛兰同时伸出手,一人抓了只猫爪,将它捞入怀里。 李扇则被那护卫反剪了右臂,一把推入院子。 他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转头一瞧,死状可怖的段四正躺在他眼前,吓得他脸色瞬白,忙不迭翻身,一只脚后蹬着往后挪。 再一抬眸,便见阿宁和薛兰环抱着瘫坐在不远处,他忍不住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了?遥娘,你们没事吧!” 这时,付元昊也看清了李扇的面容,冲着裴镜道:“居然是那个断腿的逃兵!” 这道声音出来,李扇蓦地一顿,冲着右侧缓缓抬头,那具高大峻拔的身影半隐在乌青色调中,看得并不真切。 可即便如此,那魁梧身形和那熟悉的声线,他是忘不掉的。 李扇瞪大了双眼,“都,都尉大人?” 李扇在船上时,只隔着道道人群瞥见过裴镜的背影,此刻并未认出他,倒是左侧立着的一道熟悉身影,很快吸引了李扇的目光。 视线随之慢慢向左移去,打断他双腿的罪魁祸首铁生,此刻正低眸俯视着他。 “铁生?你也在此?” 铁生那晚高举枪杆,打断他左腿时的那副凶恶嘴脸还历历在目,“你心仪的女子翘首以盼等你回去?莫不是指卖馄饨的那个吧?就凭你,一个逃兵,也配!” 想到他们极有可能是冲着阿宁而来,李扇脑中的恐惧荡然无存,眼中猝然升起熊熊怒火,“你们为何会在此处?你们想做什么!” 总的他现在只是一介平民,也无须受命于谁,豁出命去也不能叫他们害了她! 铁生眼下一冷,却因裴镜和付元昊在场,并未轻举妄动。他已经看出裴镜和阿宁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感到疑惑的同时也有些不明所以的怒气。 付元昊冷嗤一声:“一个软骨头的逃兵,今儿个也想硬气一回?” 李扇手脚并用地撑地爬起来,即便翘着一只腿也尽量站直了身子,昂头道:“付都尉,我李扇的确做了逃兵不假,可我也是为了护我重要的人!我虽受了罚,废了腿!可我还能站起来!” “你们虽为权贵,却也不能私闯民宅随意杀人,鱼肉百姓!” 尽管付元昊被李扇的话噎了一下,却依旧视他做蝼蚁,轻蔑地俯视着他,“若是你另一条腿也废了,还能站得起来吗!” 此话一出,几名护卫皆手按刀柄,弓步下压,一副只待付元昊一声令下,便要冲上前去夺得首功的模样。 李扇当即后退一步,双手握拳呈防御姿势,目光四下巡视,生怕一不小心便被哪个护卫偷袭。 “先慢着。”裴镜道。 方才‘断腿的逃兵’,这几个字出来,裴镜便逐渐回想起他被行刺那日,他在船舱之内,付元昊等人在船舱外的争辩。 那逃兵说:心爱的女子正翘首以盼等他回去…… 如今看这样子,他口中心爱的女子,正是她了。 此刻的阿宁也发现了,裴镜那双眼眸正一瞬不动地盯着李扇,淬满寒意,让她莫名想起段四死状的凄惨,她心中一紧,忙道:“李扇!此事与你无关,赶紧滚出我家!” 李扇稍一偏头:“遥娘?” 裴镜当即回头看向阿宁,“你在意他?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阿宁冷嗤道:“一介残废而已,我只是不想让他脏了我的院子!” 裴镜眉头微皱,“你演得,不像。” 说罢,他敛了衣摆缓慢站起身,他一动,身上的织金锦便沙沙轻响,在这静谧无声的情境下,透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 李扇这才将目光落于裴镜的身上,见他异于常人的气魄,又能随意指使付元昊,心头顿时咯噔一声。 这时,裴镜顺手接过了付元昊递上来的短剑。 短剑原本的寒芒早已被血渍浸染,透着股杀戮之气。 阿宁见状将平安往薛兰怀中一塞,“乖乖坐着,别动也别出声儿。” 说罢猛地冲上前。 裴镜抬脚方才走了两步,忽地衣襟一紧,紧接着一只手攀上了他的小腿,紧紧抓住,温热的手心透过布料往他身上钻,惹得他心中一跳。 他顿住了脚,回头看去。 阿宁双手拉住了他的左腿,一脸恳切地仰着头看他,“他就是个不太熟的街坊,真的只是路过顺手而已,他家中只剩一个老母亲了!你别乱杀人,你要杀就杀我一人!” 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如同方才匕首刺破胸膛,猛地一震。 新捡来的妹妹比他要紧,一个瘸腿的街坊比他要紧,甚至连那只畜生也比他要紧…… 裴镜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发出轻轻一声叹息。 阿宁接着道:“裴镜,我任你处置,只求你手下留情。” 说罢,她试探性地松开了他的腿,稍稍起身往前探了探,抓住了他的手。 裴镜手心一热,视线不自觉随之落在那双紧紧攥着他的手上,他喉头一动,“那你,便为我包扎吧。” 众人闻言面色一怔,还未等及反应,裴镜蓦地弯腰将阿宁扶起,紧接着双手一捞,将人打横抱起。 与此同时,方才听见那个名字的李扇,此刻早已瞪大了双眼,头晕目眩。 “太?太子?” 他在营中待了不少的时日,虽然没有当面见过,却也是知晓裴镜名讳的。 况且能随意调动付元昊的人,除了太子还有谁? 他早该想到的,他的确也想到了。只是不敢信,一国储君,怎会纡尊降贵来这小小的陵县,一个普通卖馄饨的平头百姓家里。 那遥娘……她又是什么身份?为何能与太子扯上关系?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在李扇脑中翻腾。 薛兰也听见了李扇口中的那个称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她望向被裴镜抱住的姐姐,又看看一脸震惊的李扇,脸上满是茫然。 一时间竟忘了抱紧平安,被它挣脱手臂,从缝隙中钻了出去。 平安浑身的毛都乍起来,脊背弓起,竖直了耳朵,亮出利爪,猛地扑向裴镜的脚,嘴里发出呜呜低吼,亮出小尖牙一口咬了下去。 被打搅了好事的裴镜面色一紧,抬起一脚,将平安踹飞出去,“将这畜生给孤丢出去!” 阿宁忙道:“别碰平安!” “平安?”裴镜面色一怔,低眸瞧了瞧怀中的阿宁。 随即,他紧绷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咧开,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笑意,转而冲着上前擒猫的付元昊笑道:“小心着点,把我们安安照顾好喽!” 被抓了一手血痕,刚提溜住平安后颈的付元昊:啊? 说罢,裴镜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抱着阿宁直往里屋走去。 薛兰抱着平安缩在地上,始终谨记姐姐的话,不说话也不动,只一昧地哭。 付元昊无奈摇头:这架势,到底是谁要给谁包扎? 阿宁眸色漆深,浑身僵硬着一动不动,任由他将自己抱上进里屋,坐上床榻。 身下传来咯吱一声,两侧蚊帐轻轻晃动,裴镜将人放下,冲着她温和一笑,“阿宁,乖乖坐着,待我拿伤药进来,你便给我包扎可好?” 阿宁双目放空,轻轻点头,“嗯。”顿了顿她又道:“放过我妹妹……” “放心,我不会对她如何。”裴镜打断她,“让她回屋坐着可好?” 这语气,这神情。 诡异!实在是太诡异了! 阿宁虽是半信半疑,却还是点了头。 裴镜起身走出去两步,又蓦地转身回头,大步上前,双手迅速探过来,一把捧住阿宁的脸。 第76章 功劳 第76章 功劳 额间忽而一软。 待阿宁回过神来时, 裴镜已大步转身出了门去。 他到底想做什么? 出了门后,裴镜瞥了眼一片混乱的院子,招来付元昊。 须臾, 仍旧处于震惊中的李扇, 被铁生拎住衣领丢出了院门,薛兰和平安被关进她的屋子,院子里的尸首被拖走, 水流唰地一声冲过满院儿血迹。 只消片刻,院子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几个护卫近日常在外头行走,各种伤药应备齐全,裴镜刚下了令, 一名护卫便从马背上的包裹中拿出药膏绢布奉上。 裴镜拿上东西正备转身,付元昊蹑蹑半晌还是忍不住劝道:“殿下!您真要她替你包扎?” 裴镜瞥向他,“有何不可?” 付元昊双手捏拳,急红了脸,“她可是要杀你啊!” 裴镜抬手捂住胸口的伤,嘴角渐渐浮出笑意,“不, 你瞧!这伤口都扎歪了,以她的身手, 怎会找不到命中要害呢?她定然是不忍心的。” “她心里,说不准是记挂着孤的。” 付元昊面色瞬白:“……” 日头彻底西落, 屋内落得一片灰暗, 阿宁坐在床沿, 举起双手看了看掌心, 暗自叹道:太久没杀人, 竟紧张得刺歪了。 不过还好刺歪了,倘若真杀了他,自己定然不是付元昊等人的对手,到时候和妹妹二人,才是白白送了命。 想到此处,阿宁松了一口气,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忽而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随即一团光晕缓慢进入,裴镜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昏黄的光晕在他手中轻轻摇曳,扩散的光一点点照亮灰暗的屋子。 他将油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跳跃的火苗映亮了他半边脸,也照亮了他胸口深色的痕迹。 他在床沿坐下,将药膏和绢布放在身侧,随即站起身张开双臂,“阿宁,来。” 阿宁滑下床,走到他身后探出手穿过他的腰,解开鞢带,摘了一应饰物,再松了织金护腕,双手探至颈侧,从领口捻着衣身向下轻拉,逐一脱下。 待至最后一件贴身软缎时,裴镜忽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回身面向她。 直勾勾的眼神落下来,阿宁免不得动作僵硬。 她解开最后一件软锻,露出那紧实的胸膛,伤口的血早已凝固,在光晕下泛着狰狞的红。 裴镜赏味似的盯着她,那双勾人的眼睛此刻低垂着,一排密卷的睫毛,在眼下透出大片阴影,绯红的嘴唇微微抿着。 他看得投入,连药膏涂在伤处的灼烧感也未曾察觉。 待到绢布打了一个结,阿宁彻底停下手中动作,他才稍稍回过神来,眸光一转,他拿起床脚的小本子翻开。 阿宁余光瞥见他的动作,随之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自己藏起来的账本和私房钱全被翻了出来,在床头整整齐齐摆了一圈。 再四下望去,木柜和妆匣好似都有被翻过的痕迹,就连床上叠正的被褥也散乱一团。 这时,轻轻翻动账本的裴镜开了口:“挣了不少钱啊,整整八两银呢!” 阿宁深知,这八两还不及他的一只鞋履,他也肯看在眼里?只不过是拿出来取笑人罢了。 可她凭自己本事吃饭,挣的每一个铜板都干干净净,没什么好羞耻的! 她轻笑一声,迎头对上他的目光,“你不是曾说我什么都不会吗?离了你,我在这世道活不下去吗?如今我也靠自己的手艺吃上饭了,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她眼神里的倔强几乎溢出。 裴镜失而复得,心间仿若被甜酒泡着,面对她此番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几声,那笑声低沉又慵懒,裹着几分散漫。 “那你吃饭的这本事,岂不也有我一份功劳?” 馄饨的做法是紫雀教的,紫雀又是被他喊来指导她厨艺的的,这么算下来,大概也算一份吧。 阿宁见他神情飘然,似是心情不错,胆子也大了,“那便算你一份,分你二两银子,如何?” 裴镜正了正神色,稍稍倾身将脸凑过去,二人之间只隔着一指宽,他温热的呼吸在她头顶盘旋,“我不要银子。” 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我要你……” 话未说完,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喉结轻微耸动。 阿宁轻蔑地抬眸睨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抬手去解衣带。 没什么好意外的,从踏入这房中起,她便猜到少不了这一遭。路走到今日,她也早已走出个中迷雾,总的不过就是一具身子,哪儿有命来得重要。 衣衫斜开才将露出肩头,裴镜又伸手将她的手握住。 阿宁误解了他的意思,挑唇笑道:“太子殿下只有多担待一番了,此处简陋,平日里梳洗自是没那么勤。”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眼神却静得像一潭死水。 裴镜却顺着她的手,将衣衫重新拢好,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肩头时,喉头又是一紧。 他不是不想,他哪儿能不想?此刻只怕是多瞧上一眼,便难以压制了。 他道:“我是说,我要你……同我回去。” 阿宁只沉默地着看他并未言语。 裴镜又道:“阿宁,你没有随裴宴去江州,我很欣慰。你为了不去江州,甚至跳了河,游了那么远,这足以证明,你的心里是没有他的,对不对?” 阿宁稍稍歪了头,试探道:“谁说我心中就一定没有他了,我只是不想从一个牢笼去到另一个牢笼罢了。” “我时运不济,而今又被你逮住了,你可以重新把我关起来,也可以拿我重视的人威胁我,可以践踏支配我的身体,却永远征服不了我的灵魂!” 裴镜闻言面色惶然。 一股道不清的怒意与苦意在心间纠结、纠缠,撕扯半晌,他脸上重现怒色,“呵!孤要你的灵魂作甚!” 他探出手去,一把捞住她的后颈,往身前一拉,鼻尖相抵。 “身体也罢!” 这声音带着些许压抑的怒气,滚烫地洒在她的面颊,腰身骤然一紧,眼睛一眨已被摁入床榻之中。 裴镜随手拉了蚊帐的系带,如瀑垂落,将两人与外间彻底隔绝。 油灯的光晕被蚊帐筛得朦朦胧胧,他映在眼睑中的人的脸很冷,很淡,像一块冰冷的木头。 他佯装没有瞧见那双冷眼,情动地俯下身去,激动又克制的放缓动作,一点一点撬动出生机。 只可惜,欺人者难以自欺。 他浑身一松,喘着粗气伏倒在她耳畔。 “阿宁,你知道我有多怀念我们在巨峰山的日子吗?我情愿自己永远是边关封地的一个小世子,只要……只要你还在我身边,眼中只余我一人。” 短暂的相拥,实则是惩罚。 那道声音微微颤栗,带着些许哭腔,阿宁岂能毫无感知。她惊异地眨了眨眼,好似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心里,或许有她? “裴宴丢下你,周凛放弃你,只有我!只有我想与你抵死纠缠,不死不休。你难道感受不到谁是真心?” 阿宁被触及伤疤,回道:“你若真心待我,便不会将我送往旁人的床榻。” 裴镜支起手臂,借着微弱火光凝视身下的她,眼眶中泪痕遍布,“若我说我被蒙蔽了,被欺骗了,我已经用尽全力去对抗了,你会信吗?” “不信。” 阿宁回答得斩钉截铁,对于方才一瞬间的迷怔,很快清醒过来。 大概是他又想耍什么花招了吧。 裴镜当然知晓她不信,这换做是旁人,也不会信。 人人都觉得他嚣张跋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况且当时的暗门的一应事务皆在他手中握着。 若说他做不了主也就罢了,总不能连个下达的任务也好不知晓?他自己回想起来也是难以置信的。 “阿宁,从前的事都过去了,是我没护好你,往后再也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了。”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说得十足恳切。 “裴镜,你又在耍什么花样?不妨开门见山吧。”阿宁的语调很是平静,没滋没味儿的。 “总的我现在又落你手里,唯一一点念想也被你荡平,在乎的一切全数被你掌控。我跑不掉了。” 说着,她迎头望向他,眼眶逐渐发红,“说说看吧,没准儿……我认命了。” 一只飞蛾不知何时飞入屋中,直冲明黄的灯芯而去,围着边缘火光扑了几下翅膀,猝不及防便被吸入,灰白的翅膀着了火,在油灯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 蛾身滚在灯油里,发出细微的爆响,裴镜眼中的光也跟着一跳。 “为何你就是不信,我从未想过利用你什么!你被送到裴宴身边时,的确是关教头骗了我!否则我怎会杀他泄愤!” “在禹城之时,若你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不伙同裴宴的人逃跑,又怎会被永嘉候钻了我的空子先斩后奏,当做诱饵!” 那只飞蛾从挣扎到化为灰烬好似只在弹指之间,阿宁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她何尝不像那只扑火的飞蛾,一次次以为看到了希望的光亮,结果却只是引火烧身,落得身心俱疲。 她无所谓道:“现在你怎么说都好,总之,一切都已发生,再无回头路。” 瞧见她那番模样,裴镜简直有苦难言,“我早便计划将你脱出暗门!只做我的人!是你一直闹着要走,我以为你是为了裴宴,方才把我逼急了逼疯了!” 阿宁心头一震,却仍旧不敢轻信于他。 可细细一思量,自己对暗门的背叛、勾结敌方、逃遁,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将自己挫骨扬灰,他却一次次留了自己性命。 或许,他对自己的确是有几分情意也说不准呢? 思及此,阿宁一拧眉,刻意道:“倘若我就是为了裴宴,想和他双宿双飞,只不过见他另结新欢,一时难以接受才跳了……” 裴镜眼中怒火乍燃,不等她说完,便伸手捏住她的下颚,“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第77章 大胆 第77章 大胆 他怒了!他当真怒了! 阿宁眉锋一挑, 挑衅道:“太子殿下明明听到了,为何装没有听见?我还说,我又新结了亲, 不仅有新郎君, 外头还有俏知己。” 裴镜的手骤然滑下,一把扼住她纤细的脖颈,“你在耍我!” 对, 她就是在耍他! 阿宁偏不说话,只挑衅地望着他, 裴镜眸中怒火翻涌,“我真恨不得……亲手了结了你!” 他虽这般说着,可手上的力道半点没有加重, 反倒暗藏着一股小心翼翼,阿宁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间的颤抖,以及他眼中翻涌的痛苦与挣扎。 那怒火中,似乎藏着更深的恐惧。 她静静凝视他,带着股前所未有的从容,满眼赏味,就那般看着他失控的模样, 随即开口道:“我也恨不得,从未爱过你。” 这句话如同一场泼天大水, 从天际倾倒,一瞬扑灭了垓下大火。 裴镜眼中瞬间燃起奇异的光, 尽数是不可置信, “你, 你说什么?你说!你爱我?你爱我!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如同要糖吃的小孩, 他眼中盛满了急切与渴望, 连语调都微微发颤。 阿宁却别开脸,不再看他,“那只是从前,我爱的,是那个对我温柔宽容的小世子,可如今的你总是逼我,强迫我……” “不会了!我再也不会逼你!” 裴镜猛地压下来,牢牢将她抱住,双掌有些急切又无措地揉着她的发丝,口中念念有词。 “我再也不会强迫你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事都允你……” 对着昏黄的帐顶,阿宁只轻轻眨了眨眼睛。 一侧厢房里,薛兰抱着平安满脸忧愁,时不时蹭一蹭平安毛茸茸的脑袋,捏捏它柔软的爪子,妄图以此平息心头的焦虑。 她从方才的一切,已经推测出来姐姐与太子的关系。 她早该想到的,就以姐姐初见时身上那身华贵的衣衫,金镯子小串子,那般天仙似的容貌,气质谈吐皆是不凡,来历定是不一般的。 可她最多只敢想到哪家侯爷便是顶天了,没成想,竟是当朝太子! 唯一没变的之处,还是偷跑的。不知道姐姐现在有没有被欺负?薛兰越想越糟心,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愈发痛恨。 与此同时,眼见裴镜去了那么久的章毓文担心事态失控,总算是带着八名衙役赶了过来。 两侧街道上响起刀鞘与皮甲摩擦发出沙沙声,惊得几声狗吠,不免有好事的街坊从门缝冒出了头来。 江家门口的事情方才本就没打听全乎,此刻一听有动静,便都又跑出门来围观,只是都不敢靠得太近,只打着灯笼在远处眺望。 除了午后来的几匹骏马,又来了一辆华贵马车,看得人直呼一句:好生气派! 李扇被赶出门后并未走远,云婶子见他迟迟未归家也出来寻了,二人在不远处的巷子碰了面,云婶子拉他回家,他执意要在此处守着。 争执片刻,便瞧见章毓文带着人赶来了,二人下意识噤了声,跟着一堆街坊在后头观望。 章毓文在门外肃容正身后正备敲门,付元昊先一步听到动静,命护卫拉开了门。 门一拉开,章毓文立即拱手作揖,“微臣参加太……” 话说到一半,他才瞧见院中除了付元昊铁生等人,并无裴镜的身影,又见里屋的窗户亮着灯,幽幽一笑,小声嘟囔道:“怎的这般猴急?” 付元昊不经意回头望了眼那房中透出的光,不想自家殿下被打搅了兴致,忙迎上前,“夜深了,章大人来此所谓何事?” 章毓文笑道:“付都督有礼了,下官自然是来接驾的,太子殿下如何能屈居如此粗疏的房舍?” 闻言,付元昊又瞅了眼身后的屋子,干巴儿地搓了搓手,“那你,先候着吧。” 章毓文眸光一转,“段四和他那闹人的儿子呢?” 付元昊冷声道:“埋了。” 如此之……迅速!章毓文瞪大了眼,“那江书砚呢?不会也埋了吧?” 付元昊指了指旁边黝黑的小屋子,“哪儿敢啊!搁那里头关着呢!” 片刻后,包扎好穿戴好衣物的裴镜喜笑颜开,率先出了堂屋的门。 提着个小包裹的阿宁跟在后头,甫一出门,她扭头便奔向薛兰和平安所在的屋子。 推开门,屋子里黑压压一片,薛兰正抱着平安坐在床尾抽泣,借着外头传入的光,隐约可见薛兰耸动的肩头。 薛兰抬眸,瞧见来人后猛地冲上前,“姐姐!你没事吧?我听李大哥说,他是太子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说着又上下打量,生怕见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伤。 阿宁摇摇头,一手轻轻拍了拍薛兰的头,一手顺了顺平安头顶的毛,“我没事,他的事,我往后再给你细说,收拾包袱走吧。” 薛兰泪痕未干,满脸疑惑,“去哪儿?” 阿宁沉默片刻,遂深吸一口气,认真问道:“随他回京,你还想同我携手吗?” “回京?我也可以吗?”薛兰眼眶里猝不及防又落下泪来,“我还可以同姐姐一起吗?” “可以的。”阿宁满眼温柔地看向她,“只要你愿意,我永远是你的姐姐。” 薛兰又哭又笑连连点头,她还想再多说几句时,阿宁又让她快些收拾好自己重要的,想要带走的物件儿,还因外头的人一直等着而作罢。 薛兰赶忙将平安放下,转头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所有衣物书籍她装了个全乎,最后竟是将那床丝绵被也抱在怀里。 见状,阿宁抓住丝绵被一角,笑道:“这个不用拿了。” “要的要的!”薛兰瞪大了眼,“要拿的!这可是姐姐买给我的!我都要拿走的!” 几番劝说下,薛兰就是不肯丢下那床被褥,哪怕是阿宁说要给她买新的也不行,无奈也只有随了她。 与此同时,出了屋门的裴镜可谓是意气风发,脸上的明朗神色,饶是几名护卫也看得呆了,皆忍不住多盯了几眼。 章毓文也适时上前恭敬行礼,又说明了来意,裴镜猜到他的来意自是应允。 待到阿宁带着薛兰出了门,院内众人无不瞠目结舌。 阿宁帮忙抱着平安,还背了个山丘似的大包袱,而薛兰就更是夸张,手里抱着一床厚厚的被褥,挡去了大半个人。 付元昊叹了句:“这是……搬家呢?” 裴镜轻笑一声,满眼宠溺地看向阿宁,“一切随她。” 章毓文十分有眼力见儿地命人接过了那一堆‘家当’,先一步放置到外头。裴镜当即凑凑到阿宁身边,笑吟吟地将她的手牵住。 众人看得皆是一愣,而阿宁却表现得不冷不热,十分淡然。 一行人甫一出门,迎头便对上外头一群街坊疑惑的目光。 阿宁的眸光扫过藏在角落里的几道人影,面色一沉,转头轻声对薛兰道:“走之前,姐姐再带你看一出好戏。” 顺着目光,薛兰也瞥见了那几个人,当即心领神会,猛地一点头。 裴镜时刻将注意力放在阿宁身上,见她转过头去与薛兰喁喁私语,忙伸过脖子问:“你们说什么了?” 阿宁道:“战事来临后,有几人摸黑翻了我家院子!被我提着菜刀才赶跑了!而今那几个人,便在外头呢!” 此话一出,方才还春风满面的裴镜当即怒色毕现,“何人如此大胆!” 闻言,章毓文领来的其中一名衙役当即放下手中刀柄,敛衣下跪谢罪:“太子殿下请恕罪!” 这名衙役正是那柳伯之子柳骏,他今儿个应召来江家门口接驾,便一直心神不宁,果不其然,这馄饨西施的来头当真不小! 那可就麻烦了!他那老爹翻了院墙不说,他二弟还来扯着脸皮闹了,就连他!也找过馄饨摊的麻烦! 原本想着这馄饨西施不提及,他便继续装聋作哑,打算就此糊弄过去,可偏偏不如他的意了。 裴镜冷眼盯向他,眼中顷刻布满杀意,“是你?” 柳骏连连磕头,“不是小的,只是那几人之中,有小人的老父亲,小人的二弟不识大体,第二日还来闹了。” 薛兰上前一步,一手捞着平安,一手指着他,“你呢!你难道就没来闹过事儿了!” 隔着一群人,柳骏抬起头看向还在院子里的铁生,咬咬牙,认道:“是!小的还仗势欺人,借县尉大人的势头找了馄饨摊的麻烦,但也只是过了过嘴瘾,并未真的做出伤害江姑娘的事情!” 他想着自己若是落了罪,自己一人扛下来也就罢了,留一个铁生,好歹还是县尉,说不准还能捞他一把! 方才柳骏声‘太子殿下’声音洪亮,隔得近的街坊几乎都听见了。 如同投石湖中,一时间惊起道道涟漪,飞速在人群里传播着。 “太子殿下?柳骏他方才是不是说太子殿下呢?我不是人老了耳朵不中用了吧?” “是,没听错,我也听见了!” “天呐,我得仔细瞧瞧这活生生的太子长啥样?” “午后不是瞧见了吗,你说那像是个贵气的将军的,可不就是!” “当真?咱们的太子当真那般俊啊?” 人群后的云婶子此时已经满眼震惊,她扶紧了李扇,又转头看他,见他一副早已知晓的模样,沉默着长叹了一口气。 这下,是万万不可能了。 这时,人群中有人发出疑问:“可这太子怎会在遥娘家里啊?” “还能为什么?要不就是太子微服私访,瞧上遥娘的美色了!要不就是从前就识得的,而今,太子专门跑来找她来了!” “嘿,我就说遥娘不是咱们寻常人的样儿!这下好了,得罪她的人可都等着吧!没什么好果子吃啰!” “……” 此话一出,柳山以及其中几个心虚的男人全数弓起背,朝着人群边缘缩边,准备逃之夭夭,薛兰的目光从方才起,便追踪到了那几道熟悉的身影。 见他们想逃,当即跨出两步去,指着那几人道:“就是他们几个!别让他们跑了!” 第78章 强迫 第78章 强迫 薛兰的话一出, 几名护卫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飞跃出去,窜入人群,几招就将那几个男人擒住, 架着胳膊拖到门前跪下。 几人当即磕头求饶, 在门前闹得震天响。 柳山哭嚷道:“小的有眼无珠,当面错过真菩萨!太子大人饶命啊!” 柳骏忙提醒:“殿下,要叫殿下!” 柳山将大脑袋磕得砰砰响, “殿下大人饶命啊!小的家里揭不开锅才会去闹啊!” “是啊!若非打仗,小的家里断了粮, 是万不会翻墙行窃啊!” “都说馄饨西施家有点余钱,咱们几个才上门的!” 其余人也跟着附和,各说还各有理了。 薛兰看不下, 大声斥道:“放你爹的屁!你们几个家里哪儿是揭不开锅的?分明就是看我们家像软柿子好捏,想干点别的!” 闻言,裴镜双眸一凛,尽管已经动了杀意,却还是压着怒意,温声道:“此事涉及一应人等,全数带回县衙, 是真是假,一个一个仔细地审!” “章大人, 此事便交由你来查,一个都别放过!” 此时朝局刚稳, 裴镜身为太子, 若是在外头落得弑杀的名声, 有百害而无一利。 章毓文心领神会, 躬身应道:“微臣定当彻查此事, 给江姑娘一个公道,也还此地一个太平!” 说罢,章毓文眼神锐利地扫过地上跪着的几人,心道:看来做好这件事,便是要交给太子的第一份投名状! 阿宁心头稍稍畅快,从前有人借势欺压她们,她也终将借势还回去! 思及此,她冷不丁望了眼铁生。至于他,她自有旁的应对之法。 章毓文见事情得以解决,忙邀裴镜上马车入府。 当着众人,他一把捞起阿宁,横抱着直冲马车走去,薛兰抱着平安昂头跟在后面,一并上了车。 华贵马车晃悠着上了路,那几名护卫一应撩腿上马,气势十足地跟在后头,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能见里头之人平静无波的侧脸。 章毓文随即命铁生处置后事,自己则赶忙上马跟上马车队伍。 铁生面色发青,遂带领其余衙役上柳家捉拿,将那病床上的柳伯一并拖出,链子锁了一长条的人,蹒跚着往县衙的方向而去。 街坊们见太子如此要紧那馄饨西施,议论更是炸开了锅。 “遥娘这下是一步登天了!” “咱当初还好没去招惹。” “怎么没见那柳四和小牛呢?” “嘘!可别提了……” 李扇远远瞧着那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云婶子拉了拉他的胳膊,“遥娘是个有福气的,往后同我们这些人是不同了,扇儿,咱也回吧。” 李扇默然点头,脚下却像是灌了铅。 刘大嫂凑上前抵了抵云婶子的肩头,“咱们往回也算帮了遥娘,说不定还能跟着沾点光呢!你家扇儿说不准势头又起来了!” 云婶子苦笑一声,“唉,势起势落皆随命,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还是医馆的陈掌柜那句话说得有理,说的什么来着?” 李扇的腿受伤后,便是那陈掌柜上门来医治的,陈掌柜见他们家气氛沉郁,母子二人愁眉不展,便出言宽慰了几句。 李扇淡声接过话:“盛时谦恭,落时勿愧。” 云婶子闻言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儿!就是说的这话,咱们还是过好自己的日子最要紧!” 一道佝偻的背影,扶着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深处。 夜色更沉了,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隆隆声响。 裴镜端坐马车内,心头仍旧被那句话带来的蜜牢牢裹着,心情舒畅地盯着阿宁,她怀中抱着平安,抚着猫头,捏着猫爪,笑得浅也淡。 忽地,薛兰猝不及防将头倒在阿宁的右肩上,裴镜面上笑容骤然一收,马车内的气氛瞬时闷了几分。 一轮弯月爬上枝头,车轴悠然停下在了县丞府邸大门口。 薛兰率先跳下马车,紧张地抬头望了望门楣上悬挂着的匾额,局促地捏了捏手指,直至阿宁拍了拍她的肩头,她心中才生出些许勇气。 县丞府邸虽不及县衙威严壮阔,却也雅致疏然,自有一番清幽气象。 章毓文在前头滔滔不绝,讲述着他来这地方后如何嫌弃,如何重新布置,付元昊闻言只说他做官挺闲,一句话便将他彻底噎住。 几人在章毓文的引路下入席用了膳,才入了各自的厢房。 阿宁住的地儿在东侧厢房,薛兰和平安却被安排至西侧厢房,隔着一圈回廊遥遥相望,中间又是一方莲池,砌着太湖石及幽幽古树遮挡。 沐浴更衣后,阿宁着实有些许疲倦,兀自熄了灯上榻就寝。 可睡到半夜,珠帘轻微碰撞,身后的被褥一阵窸窣响动,阿宁瞬时睁开双眼,转身往后瞧去。 一双幽暗的眼眸,在洒下的月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阿宁心头一紧。原来是有人摸黑上榻了。 “殿下这是做什么?” 裴镜捏紧被褥,往枕上挪了挪,“章二这院子不大,没别的空屋子,我只能在此住上一住了。” 见阿宁面露怀疑,裴镜又道:“我只在此歇息。” 管他在打什么主意,阿宁只觉双眼困乏,随手抓了只瓷瓶放在被褥里,仿佛这样便能在二人之间隔出一道屏障。 裴镜将另一只腿也捞了上来,眨着眼睛往旁瞧去,她早已翻身背对了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满头青丝,和微微缩着的肩头。 他念了那般久,等了那般久,寻了那般久的人儿,此刻就静静躺在他身边啊! ‘我也恨不得,从未爱过你!’ 脑中又不自觉浮现出这句话,裴镜心头仿佛漾着浪花,致使他翻来覆去始终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被褥下的手透着股羞怯的试探,缓缓探出去,却在触到那只冰冷的瓷面儿时骤然顿住。 指腹抚着瓷瓶边缘,轻轻摩挲了片刻,又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将其挪开,随即用脚轻轻将瓷瓶蹬到床尾。 他的身子往前又挪了挪,手不自觉前伸,摸向她的腰。 指尖才将触及,阿宁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身,“你说不会再强迫我的!” 被褥在她的动作下一扯,裴镜伸出去的手暴露在两人视线里,显得十分僵硬,他眨了眨眼睛,眸中幽色被她眼底的惊惶刺得微微一愣。 此刻的阿宁半坐着,斜披着被褥,轻薄的鸦青寝衣透出些许雪白的肌肤,月光洒在她的后背,令她如瀑般的满头青丝泛着淡淡清辉。 裴镜不自觉咽了咽喉,“你莫怕,我只想离你近些而已。”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甚,阿宁又慢慢缩回被褥,将两侧掖得紧紧的。 阿宁不再背对着他,只板正地平躺着,虽阖上了双眼,可方才那短暂的触碰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困意也消散了大半。 裴镜撑起半臂瞧了她一眼,这番模样更是了不得,她身上一股甜甜的花香,丝丝缕缕般缠绕在他鼻尖。 他屏住呼吸,目光几乎黏在她略显惶然的脸上,洗濯干净的面容好似光中润玉,洁白无暇。 喉结又是一耸,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已呼之欲出,他忙收回目光躺直,只觉得这漫漫长夜,竟比他极力寻她的那些时日还要难熬。 夜色愈发深沉,一股火却愈加势大。 他突然睁开眼睛,吐了几口浊气,一个翻身覆了上去,阿宁猝然惊醒,睁开愠怒的眼睛瞪他。 摁在她腰间的那双手滚烫,好似酷暑炙日烤了一个整午的石头。 “阿宁,你用了何物沐浴?好香啊……” 那声音颤抖又压抑,说着他低头吻了下去,开始还是浅尝辄止,一点一点好似蜻蜓点水。 阿宁往枕下缩着躲着,伸出双手不断推拒,“你,你下去!” 直至那股火彻底点着了,裴镜彻底不受控制了,双手胡乱扯着衣襟,她的,他的,逮哪儿剥哪儿,火热的唇瓣密密麻麻落下去,碾转开合,久久不息。 阿宁恼怒地推搡着,简直要被那滚烫的身躯逼出汗来。 见她始终不愿意,躲避推拉,他慌张嗫语:“阿宁,我的娇娇儿,别躲,再让我亲一口罢……” 他摁住她的手腕,气息不稳,“……宁,阿宁,你好香啊,给了我罢……我着实忍不住了,只要你给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阿宁弓着背,脑袋持续往后缩,嘴上一空,立即嗔怒道:“裴镜!我就知道,你果真是个信口雌黄言而无信的小人!” 听到这话,裴镜脑中的思绪稍稍清明。 他深吸了口气,强撑着起身,布满薄汗的胸膛剧烈起伏,重重喘了两声儿,随即翻身下榻,连鞋也没来得及穿,就光着脚,踉跄着几步便撩开珠帘纱帐冲出了门去。 碎雨珠撞噼里啪啦响。 只是一瞬,四周便冷下来,除了那珠帘还在轻微撞荡,屋子里唯一的声响,便是阿宁那突突猛跳的胸口。 月色下,两名护卫翘着二郎腿坐在屋脊。 今日是他俩守夜,两人皆是攻下江州后来才提拔在身侧的,今日发生的事于他们而言着实反常。 尤其是太子殿下那般神情,两人皆啧啧称奇,时不时还窃耳议论。 刚说到一半,忽听一道异响,二人面色一凛,皆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借着月光,隐约瞧见一道人影冲出屋门,那人双手一撩,身上睡袍迎风落地,噗嗤一声,那人又猛地扎入了莲池,惊得池中金鲤四散而逃。 其中一名护卫眸光一跳,僵硬回头,“那,那莫不是……太子殿下吧?” 另一名护卫点头,“从这屋子跑出去的,当……然。” 他悠悠背过身,“嘶,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也背过身,“我也是。” 第79章 毒蛇 第79章 毒蛇 一侧厢房里, 起夜的付元昊眼睛正扶着窗框,顿时瞪得浑圆,慌张拉紧了窗户缝儿转身, 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 他方才没反应过来, 差一点就要冲出去问发生了何事了。 还好,还好!还好他灵光一闪,晓得这是在做什么。 与此同时, 才忙完县衙琐事的章毓文才走到门口,便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双手颤抖着好不容易开了门锁,忙钻进屋内阖上。 西厢房内,薛兰至今还觉得自己处在梦里, 感觉眼前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今日宴上的菜,是她见都没见过的,一不小心便多用了些,进了屋子又四处打量,迟迟没有睡意,只好坐在窗边感受恬静月色。 忽听噗嗤一声,似是有人跳入池水, 她慌忙冲着窗户探头看过去,看清是谁后忙缩回脑袋, 心中惊惧。 池水中,消解了浑身燥意的裴镜长叹一口气, 听见四周细微响动, 他警觉地环视一周, 除了细微的虫鸣微风, 并未发现其他声响。 这个时辰, 该是都睡下了吧! 思及此,他这才慢悠悠上了岸,捡起地上的睡袍搭在肩头,朝屋门而去。 进了屋子,裴镜不自觉放轻脚步,朝着纱帐之内远眺了一眼,那道身影如同小山丘侧躺着,看着十分安稳。 这下他即便是想,也不敢再同榻而眠了,再者他的发丝湿漉漉的,也不方便上榻,到时再搅扰了她的歇息,便坐在外间的贵妃榻上缩了一夜。 日头还没亮,他便轻手轻脚地换了衣,缓慢扣上了屋门,大步朝县衙而去。 晨光漫过窗柩,悄然爬上床头,阿宁悠悠转醒,正备起身换衣薛兰便抱着平安找来。 薛兰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罗衣,不过依旧是男子袍样,衬得她愈加清秀俊朗,她怀里的平安也格外精神,圆圆的眼睛在发亮似的,尾巴轻轻摇摆。 “姐姐,这身儿衣裳的料子也太好了,摸在手里滑滑的,还有屋子里,一早就送来了热水,还有早膳,可我没吃,我想等着姐姐一起吃。” 薛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初来乍到的新奇与拘谨,她至今还有些难以适应,非要见到姐姐方才安心。 阿宁接过平安,就着寝衣与之宽慰了几句,让她莫要担心,她们大致还要在陵县待上几日,这几日只管放下心来。 薛兰应了声,想想又道:“对了姐姐!昨夜,我看见太子跳荷花池了,是怎么了?” 听到这话,阿宁面色一怔,久久未曾反应得及她说了什么。 “姐姐?”薛兰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大概,是热的吧。”阿宁低眸随口道。 薛兰挠了挠头,“近日还不算热啊?昨个儿夜里还有些凉呢!” 想着薛兰还是个不经世事的小丫头,阿宁嗤笑一声,不愿再深究这个话头,只好随意搪塞了几句。 薛兰听完依旧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在阿宁的几番追问下,她才小心翼翼地说:“我听说,太子可以有很多娘子的,他有几个啊?” 闻言,阿宁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皮,语气平淡,“不知道,不过他最近刚添了个女娃。” 薛兰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啊?那姐姐为何还要跟他走?我不稀罕这种富贵日子!不如我们回去吧,或者再换一个地方!就咱俩过!” 阿宁挠了挠平安的头皮,“不是我想跟他走的,我也没有旁的法子了,我逃了很多回,他就跟那绕颈的毒蛇一般,死死缠着我。” “你来时,瞧见外面守着的人了吗?即便他不在,也会有人牢牢盯着我,我若要走,他又不知发什么疯。” 阿宁是怕裴镜拿薛兰做文章,也不想直接告诉她,免得让她心中有了负累。 至于说裴镜那人,从前就那拿嘉颖威胁过她,虽说现在态度好了些许,可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谁又能说得准呢? 昨日阿宁从裴镜口中打探到了嘉颖的消息,知道了她和裴宴一起被圈禁,心头还是有些担忧的。 以镇北王的手段,裴宴和嘉颖的处境而今是一样的,一样岌岌可危,或许自己回去后,能想什么法子捞她一把。 转头见薛兰眼圈泛红,阿宁心中一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不要怕,我好像寻到一些眉目了,或许,我可以借此机会得到些什么,也可以让你多些学识,我们往后的路也更宽些。” 听到‘我们’二字,薛兰脸上重现笑容,将脸埋在阿宁肩上,看着那缕墨发,闻着那淡淡的栀子香,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关心。 “姐姐,那你喜欢太子吗?” 阿宁怔了半晌,只道:“他就是个疯子。” 县衙大狱内,漆深幽暗。 憋了一晚邪火的裴镜可算是找到了泻火的地方,他亲手提鞭,打得那柳伯柳骏等人惨叫连连。 事情只一晚便查了个水落石出,这柳家早前做浆肆生意,日子过得还不错,其余几人虽说差点,却远远未到揭不开锅的时候,深夜爬墙,指定是冲着人去的。 即便是冲着钱或粮,那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了里头的人。 也就恰逢阿宁是有些身手的,若是换作旁人,还不被这些人吃干抹净了? 裴镜越想越气,又是两鞭子甩飞出气,打得人皮开肉绽,血沫横飞。 铁生在一旁看着,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冷寒。 当年关家被夺了秘药典籍,他爹关药郎多年心血毁于一旦,气急攻心病倒床榻,制不出达官显贵订好的药丸遭了报复,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关药郎临死前,要体弱多病的他吃下未得试验成功的丹丸。若死,便正好一家团聚,若生,便是上苍给的机会! 关药郎要他立誓,将来定要逮住那偷盗药方的贼人,杀之而后快! 他含泪吃下那药,短短时日,身量便迅速成长,彻底脱离病体, 可这样的东西往往也伴随着后遗病症,夜里他时常头痛欲裂,一夜过后,头上毛发总是长势惊人。 好在上苍给了他一个重逢的机会。 他能在此地遇见他恨了多年的兰姐姐,初见时,他的心头有种无法言喻的激动,奈何如今的他,只是个身份低微混口饭吃的铁铺学徒罢了。 就算是要复仇,以这副面貌站在她面前,只叫他无比心虚,他只有每日喊来一份馄饨,在她的摊在坐着慢慢吃完,悄悄贴近仅此而已。 他看着李扇正大光明地接近示好,看着段四如同狗皮膏药贴上去,而他却连跟她多说一句话的勇气也没有。 被拉去参军,他心头是知晓的,他的机会来了! 他吃下关药郎临终前给他的保命丹,涨了气力,斩杀刺客,又故意打断李扇的腿,一来发泄怒气,二来他并不想跟随回京,只想留在陵县寻机报复。 他如愿当了个小官儿,有勇气可以正大光明地寻一寻她的麻烦。 只可惜,他骨子里是块木头,就算是嘴上功夫也不是她的对手,后来便被衙门的事缠身,一直未能寻到机会。 再等等罢!他想着。 可这一等,便到了如今。 原来她竟是太子裴镜要找的人,是太子心尖儿上的人。 这样身份上的悬殊,他该如何实施报复!该如何替关家报仇雪恨! 昨夜她那眼神,显然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了,只不过她在酝酿什么计划,他便不得而知了,思及此,他觉得,或许自己该先下手为强。 绑在木桩上的柳山惨叫连连,直至哎呦一声,人没了动静,瞧着像是晕了过去,裴镜方才停了手,甩下鞭子转身离去。 跟在后头的章毓文完整瞧完了那一幕,忙咽了两口唾沫,随手招呼铁生善后,便跟随裴镜的脚步匆匆离去。 出了大狱,裴镜先是去换了身干净衣裳。 章毓文见他出来,凑上前搭话:“殿下瞧着是不是有何烦心事儿啊?不如说给微臣听听,或许能为殿下解忧,也说不准呢?” 一旁的付元昊想到昨夜之事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心头清楚得很却又不敢搭腔,被裴镜用余光睨了一眼,当即捂住嘴,强憋着笑。 裴镜边整理着领口,边瞥了二人一眼,心头了然。 这二人定是知晓了他昨夜跳荷花池那摊子蠢事了! 不过一瞬,他的耳根子红到了底,面上却还是强装镇静,呵斥道:“你们胆子大得很呐!” 这道冷冽声音,带着未散的戾气,惊得二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付元昊猛地收了笑,连忙躬身作揖,“殿下息怒!臣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倒是章毓文的胆子大些,跟着躬身道:“殿下恕罪啊,即便是知晓了也无妨,谁能没个坎儿过不去的时候呢?这哄小娘子啊,微臣最是拿手!微臣也只是想为殿下分忧罢了。” 这话音落了地了,气氛依旧凝滞。 付元昊偷偷觑着裴镜的脸色,见他眉头紧锁,双眸冷峻,周身的寒意低得能冻死人,当即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片刻后,裴镜深吸了一口气,直言;“孤,想让她开心。” 二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章毓文笑盈盈拍了拍折扇,“这还不容易!您想想看,阿宁姑娘最喜欢和最想要的是什么?” 付元昊不屑地叹了一声,搭话道:“女人还能喜欢什么?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房契地契铺子!统统送上一箩筐,瞧她还不心花怒放!” 章毓文:“……” 裴镜:“……” 见二人一副无语凝噎的模样,付元昊很不服气,哼道:“别不信,这可是最管用的法子了,微臣家里那几个,都是好这一口的!每回哪个闹小性子了,臣就使这一招,保准儿回回见效!” 章毓文却兀自摇头,轻拍折扇,“非也非也,阿宁姑娘与寻常女子不同,她有风骨有见识,寻常俗物怕是难以入眼。” “依臣之见,她最想要的是一份自在,一份能让她安心生活,不必再东躲西藏的安稳。” 裴镜竖耳听完,眉头微蹙,“废话!孤难道不知晓?这并非一日之功,只能徐徐图之。” 想起他被糟蹋的莲池,章毓文眼睛一亮,窥破要紧处,凑到裴镜跟前小声说:“殿下如若是为行好事,臣也有一解之法。” 第80章 美色 第80章 美色 裴镜斜睨了他一眼, “说。” 付元昊也跟着悄悄往前挪了两步,凑上耳朵。 章毓文笑道:“殿下您生得一副好面容,又练得一身好身板儿, 何不好生装扮一番, 或是寻上一两件精妙的衣裳,夜里灯影恍然……” 偷听到的付元昊满脸不可置信,憋红了脸猛然喝道:“大胆!你居然要我们大宣国堂堂太子殿下以美色诱人!” “殿下, 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啊!还不让人将他擒住,打他个几十大板!” 裴镜也跟着猛地一挥袖, “荒谬至极!” 章毓文忙作揖:“殿下息怒!” 裴镜怒喝一声,“此事胆敢再提,小心孤拔了你的舌头!” 说罢, 他便冷哼着大步离去,倒是留下怨气冲天的付元昊,与手足无措的章毓文面面相觑。 结果刚出了县衙,甫一进县丞府衙,裴镜四下打量了一眼。 见没人跟着,便在门口招了一面生的小厮,丢给他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命他去外头搜罗些好看的金银首饰,有趣的物件儿, 再买几件儿轻薄些的睡袍。 小厮受宠若惊,只觉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 一心想将事情给办得妥帖, 遂追问道:“敢问太子殿下, 这睡袍是要女子式样还是男子式样?” 裴镜轻咳了一声, 低声道:“各备两件吧, 记住!一定得薄些,孤夜里怕热。” 小厮忙作揖点头,“是是是!小的一定选最薄最滑顺的!” 说罢正要走,裴镜又喊住他,“等等,此事不得声张,若是让孤知晓你四处宣扬,小心你的脑袋!” 小厮心头一惊,又是一番点头哈腰,“是是,小的一定守口如瓶!” 裴镜喜滋滋地进了屋,可看清屋子里的状况后,嘴角又耷拉下来。 那丫头也在! 一道橘黄色的影子快速从阿宁身上跳下去,转头不见了踪影,长长影子投进屋内,阿宁这才抬头冲门口看去,瞧见来人是谁,她缓缓站起身行了一礼。 薛兰见状也忙站起身,学着姐姐的样子做,可由于她并未学过礼仪,行得是身不正,脚不稳。 不过裴镜也没在意,免了二人的礼便径直走进屋内,望向她们在案几是哪个摆放的几样小点心。 毒辣的目光,一眼便寻到阿宁方才坐的位置上,盘中放置的那小半块儿糕点。 裴镜弯下腰,快速伸手将那半块糕点捻住,径直放入口中,阖上双眸细细品味,“这陵县的糕点,味道也还不错。” 见此情形,阿宁和薛兰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裴镜顺势敛衣入座,那位置上还尚有几分暖意,“那几个翻院的人,都获罪了。” 闻言,薛兰面色一喜,阿宁则屈膝谢过,神情十分疏离,话语间也全是客气。 此刻躲在柱子后面的平安,对裴镜还有些许敌意。 尤其是见他抢了自己没咬完的糕点,占了自己的位置,瞬时便乍起浑身的毛,蛄蛹着身子猛地冲过来挥了一爪,随即逃之夭夭。 裴镜瞧着那道在自己靴子上挥下一爪,又窜逃跑的橘黄影子,低低笑了几声,“安安竟这般顽皮。” 薛兰嘟囔了一声:“它不叫安安,这样叫姐姐会生气的。” 她的声音很小,可裴镜还是听见了,可这样的话,他听着却另有一番滋味。 原来他的名讳,竟还是她的逆鳞? 她能给它取名‘安’,定是还想着他念着他,不让旁人提及,或是还怪他恨他! 恨好啊,没有爱,何来的恨呢! 思及此,裴镜竟忍不住笑出声儿来,看得一旁的阿宁和薛兰一头雾水。 薛兰还想多待一会儿,却遭裴镜几次暗示给撵了出去,阿宁见状也不想单独同他在屋子里待着,便借口闷出了门去。 裴镜淡然起身,故作平常地跟上去,跟在她身后一道儿散心。 游廊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并无言语,悠悠然晃了半晌,在亭中小坐,其间,阿宁的目光不自觉朝莲池瞥了几眼。 紧密相挨的碧色莲叶之间,突兀地空出两道儿来。 昨日来时是黑夜,并未见过莲池完好无损是什么景象,却定然不会是这般模样。 “阿宁,待此地流民安置处理妥当,我们便一同回京。” 裴镜虽是这般说,但实则不然,京中来信,江泽遭周凛布局暗算,获失察之罪降职,江氏接连几位在朝大臣被构陷受贿,被罢了官。 裴镜而今树大招风,定会有人坐不住先下手为强,趁他不在京中瓦解他的势力,可他又岂能毫无后手,如今只需要将计就计,将这把火烧得大些。 故而他要给那人机会,便不能那般快回京。 阿宁听见裴镜这话,只淡淡‘嗯’了一声,总的她不想跟他回去,也没有旁的法子。 “听说,殿下在船上遇刺了,还是那铁生救了殿下?” 裴镜抄起手臂,昂起头,稍稍往美人靠上后仰,“孤何须旁人来救?只不过见他有几分力气,颇觉有趣,便未曾动手罢了!” 话说到一半,裴镜回头看她,“你识得这铁生?” 阿宁似笑非笑,“街坊邻居,有何识不得?往回他每日都要来照顾我生意呢!” 裴镜的嘴角不经意往下一撇,“这铁生有那番气力,不过是耍了些手段,实则,草包一个!” 阿宁抬手撑住下颚,偏头看向莲池,“是吗?他那块头挺结实的,不像是草包啊。” 闻言,裴镜蓦地起身,有些吃味儿地盯着她,“不妨让你瞧瞧?” 阿宁点头:“也好。” 而后,今日在县衙当值的一众人等,全数被召入县丞府,合着铁生拢共九个人,这些人往回都没来过,一进门便四处打量,把门头摸了又摸,对着假山水池金鲤鱼评头论足。 一行人的脸色喜忧参半,其中五人觉得召他们来太子身边,定是有何大造化等着。 而另外三人面色凝重,心神不宁,他们当初可是随铁生找了那馄饨西施的麻烦的,而今她攀上高枝,召他们来,说不准便是为了报当日之仇! 几人被引入开阔的月台上,迎面便瞧见早早坐在下头的太子,以及馄饨西施和她那弟弟抱着黄猫。 众人见到阿宁时,皆是一愣,她经过了一番精细打扮,而今简直像是换了个人,总之瞧着便是贵不可言,招惹不起的人喽。 章毓文站到一旁,他接到命令之时,只以为是某人要借此开屏,简直笑烂了脸。 “有什么可笑的?”付元昊白了他一眼。 章毓文晃了晃折扇,并未多言,只敛了笑意,挥手叫台上几人就地一对一比武。 除了铁生,其余那几人都是县衙老人了,在功夫上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可坏就坏在铁生做了最坏的打算,他今日吃了最后一粒保命丹,力量大增。 无须什么招数,他那拳头砸在身上,没一个受得了,几个回合下来,场上就只剩他一人了,神采飞扬地捏着拳头,暴起的青筋从手腕延伸至袖口。 裴镜转头瞧了眼身旁的人,见她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好似十分入迷,他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偏这时,那些被打趴下的衙役没什么眼力见儿,挨个拍起了马屁,当场奉承起了铁生。 裴镜站起身,脱下外袍一个纵身便跃了上去。 场下付元昊当即瞪大了眼睛,他倒是很想看看这铁生用药后的高低,是否能与自家殿下一比。 铁生却赶忙拱手道:“太子殿下,小的岂敢与您动手!” 裴镜冷声道:“孤让你打,你便打!” 铁生无奈迎战,他嘴上虽说不敢,实际却铆足了气力跃跃欲试。 裴镜扭了扭手腕一个箭步冲上前,拳风凌厉。 一股劲风扑面而来,铁生下意识抬臂,一声闷响,他被震得踉跄几步,连连后退,心里暗自叹道:想不到他竟有如此内力!即便没有耍他那把枪,哪怕赤手空拳自己也完全不是对手! 裴镜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拳脚并用,招招狠戾,却又带着行云流水般的韵律。 铁生被攻来的拳脚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而今才知,那日船舱之内,他压根就不需要旁人来救。 月台上拳影交错,衣袂翻飞,场下众人各怀心事。 付元昊翘着一侧嘴角,扬着单边眉毛,稍稍昂起下巴,十足地得意。 章毓文则连连称奇,他也是头一回见裴镜亲自动手,赤手空拳还能打成这番模样,功夫恐怕远远在他三弟之上。 他三弟章斐舟可是出了名的练武好手,没成想,人真正厉害的只是不宣扬。 而薛兰和阿宁的目光,皆锁在铁生身上,见铁生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一个面带畅意,一个面露怀疑。 即便铁生铆足了劲儿也无济于事,他手中的拳头甚至都砸不到裴镜身上,便被一脚踹翻,五体投地。 见对面鼻青脸肿的铁生站都站不稳了,裴镜十分洒然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英姿飒爽地收了功。 甫一转头,却见阿宁微微皱着眉头,直勾勾望着对面的……他?! 原本打算收手的裴镜一架手便又冲了上去,这次他换成掌法,几掌便将铁生打得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铁生倒在地上,脑中嗡响,眼冒金星,血液从嘴角滑出,粘连到灰白的地上。 众人一见情形不对,脸上的喜色消失殆尽,转而来的是后怕,这显然有几分泄愤的势头。 铁生挤了挤眼睛,冲阿宁的方向瞥去,眼中瞬时漫起多种情绪,愤怒、恨、窘迫、狼狈。 如此被羞辱,倒还不如让他也同那柳骏等人一样,被打上一顿,然后发去做苦役。 阿宁突然站起身,没说一句话便转身走了,薛兰忙起身跟上,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可随即,他们便发现一张黑到底的脸。 才刚进屋子坐下,一道人影便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门被一脚踹开,砰地一声响,薛兰和平安均被吓得浑身一震。 平安一溜边儿跑了,薛兰扭头看去。 “出去。”裴镜冷呵一声。 第81章 流氓 第81章 流氓 薛兰闻言浑身又是一震, 尽管心头有些害怕,却还是站如冷松,转头看向坐着的姐姐。 直至阿宁冲薛兰温和一笑, 温声说了句:“你先回屋吧。” 听到姐姐发了话, 薛兰这才慢慢挪了步子,甫一越过裴镜,立即转过身来背着他瞪了一眼, 出了门去。 裴镜心头压着一股怨气,“不是你要看么, 怎的?还不忍心看了?” 阿宁仰起头,不冷不热地看向他,“虽说打不过殿下, 却也不至于是个草包,瞧着是有几分气力的,那身子骨也还不错,不是还打过了其他人吗?” 裴镜这下子双眉都拧起来了,宛若打翻了醋坛子,整个屋子都弥漫起一股酸味儿,当即反驳道:“他那是吃了丹丸!上回便是因这才唬住了孤, 立了功。” “不过,他今日为何要吃这东西?”他满脸狐疑地看向阿宁, 慢步走向她,“莫非他, 今日还有什么想显露的?” 阿宁刻意不接茬, 转而惋惜道:“不过殿下你, 下手也未免太狠了。” 裴镜闻言眉头一蹙, 恰逢这时, 章毓文又在外头敲响了门,“殿下,微臣求见。” “他来做什么!”裴镜不满地转身看向门口,这才发现薛兰走时没拉上门。 两道门大敞着,章毓文正眯着眼站在一侧门后的光影里。 “微臣前来禀报。”听到疑问的章毓文作揖应答,“昨日江姑娘遗落在街市的馄饨摊,微臣已让人拉回来了,就放在院子里,不知江姑娘想要如何处置?” 裴镜怨气未消,兀自道:“这东西还拿来做甚?” 那馄饨摊,阿宁当初也是花了大价钱置办的,虽说这点钱于裴镜而言算不得什么,可在平头百姓面前,那就是养活一家子的生计。 细细思量一番,阿宁敛着裙摆起身,快步走向裴镜,“可否请云婶子来府上一趟?” 原本心头正有几分窝火的裴镜,低眸瞧见那双水灵的双眸望向他时,什么气儿也都消了,“章二,还不去请!” 阿宁想的是将这做馄饨的手艺和配方教给云婶子,李扇有了腿疾,将来若是不能再卖苦力,也能帮着张罗馄饨摊儿,不用为生计发愁。 午后的日头正盛。 小院西隅,桂树绿荫下,云婶子埋头浆洗,面前的衣物堆成了小山丘。 自两个儿子长大成人有了活计后,她很久没有这般卖力气讨活儿了,忙活了才半个时辰,腰就有些吃不消了。 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阵阵吵闹的议论,紧接着就有人敲门高喊:“云姐啊!我说什么来着,遥娘还记得你呢!如今要叫你去沾光呢!” 云婶子放下捣衣板,扶着桂树干好半晌才直起了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方才打开院门出去。 一番细问才知,原来是县丞派来了一顶轿子,要请她入府一趟,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往回见风使舵不与她家来往的人,这回又接连上前道喜来了。 云婶子脑袋还有些发懵,脚上便跟着上了轿,直至到了县丞府大门,她这才好似清醒过来,心头又惊又喜。 阿宁换了一身轻便的窄袖装,在门口早早等着,见云婶子蹒跚进门,忙迎了上去。 “云婶子,您来了。” 云婶子一抬头,一张嘴竟惊得半晌没合上,眼前的人穿着朴素,却难掩天姿,已然是一副贵人模样。 此时才惊觉,原来她往回还是敛了容颜的。 “遥娘啊?婶子都快认不出你了!跟唱戏里的天仙儿似的!” “婶子说笑了……” 阿宁牵着云婶子便往灶房去,一路上将自己的打算一一说给了云婶子听。 云婶子闻言,泪花一串接一串砸下来,袖口不停抹着眼眶,不消片刻便洇湿了一大片儿。 “遥娘,婶子竟不知说什么好了,往回我这张嘴冒犯你,你不记恨也就罢了,你现在是站在云端上的人了,竟还想着我们。” 阿宁笑道:“哪里的话,我还是喜欢您以前的嘴,至少不会叫人给欺负了去!往后我走了,你们可得继续把日子过得红火!” 云婶子连连点头,“你要走,婶子还真舍不得你,不过你是去过好日子,也好!也好!” 听到这话,阿宁只轻轻笑了笑。 什么才是好日子,她这一生所过的好日子,唯有和薛兰平安在那间小院儿的时候。 双脚落地般的踏实,安稳。 灶房里,阿宁教云婶子做馄饨,将步骤和配方手把手交予她,薛兰则在背后小桌上边听边记,整理成手札。 直至日影西斜,云婶子才坐上了回家的轿子,还没歇息好的铁生又被特意安排去推那馄饨摊儿,一路跟在轿子后面。 云婶子自是知晓,那铁生就是打断她儿子腿的罪魁祸首,便让轿子绕了一圈,路上假装又是要买粮又是要扯布的,逮谁便下轿闲聊几句,刻意将那铁生磋磨了一番。 待到屋门前,铁生已累得大汗淋漓,脸憋得通红,大口喘着粗气。 李扇忙迎上来。 他下工回来听闻了今日之事,便先做好晚饭等着,一直不见人回来这才坐到门口盯着门外,这会儿天都黑透了方才见着人回来,当即松了口气。 “娘,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做什么了?” 话音落下,他便瞧见轿子后面推着馄饨摊儿的铁生,面露疑惑的同时不经意往后踉跄两步。 云婶子笑吟吟地拉他进院,想了想,还是回头喊道:“劳烦傅县尉再搭把手儿,推进院子吧。” 铁生抹了把汗,埋着脑袋一言不发又抬起车架往门里拉,李扇和云婶子一左一右让出道儿来。 待铁生气鼓鼓地出了门去,二人关上门进屋,李扇这才问道:“娘?今儿这是怎么回事?听说你被接去县丞府了?” 云婶子端起凉茶闷了一口,这才道:“遥娘有心想着我们,将这馄饨摊和做馄饨的手艺赠给我了,还叫书砚写了手札,说咱们往后不必再为生计发愁了。” 说罢将手札从怀里掏出来递给李扇,李扇迟疑地伸手接过,心头漾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悸动。 手也不稳了,颤巍巍翻开手札,这一翻又掉出一张轻薄的银票来,晃悠悠飘至地面。 两人面色双双一震,伸长脖子仔细瞧去,竟整整一百两银票。 云婶子赶忙弯腰捡起,惊道:“哎呀!遥娘什么时候竟还藏了钱在这里头,这这这?” 李扇撑着桌角起身:“不行!钱不能要,我们得还回去!” 云婶子跟着起身,伸出双手捞住他的手臂,“扇儿!遥娘现在是太子身边的人了,你还是莫要再去见她,况且这个时辰,也不大合适,还是明儿个我去一趟吧。” “只是不晓得,她们什么时候便走了……” 昏暗油灯随之一跳,李扇没有多言,只捏紧了手中银票,缓慢又僵硬地坐了下来。 教那云婶子做馄饨之事,裴镜虽没亲自去看着,却也叫了眼线记下了她们的动向,他见送来的本子上没有任何关于那瘸子的话,这才放下了心。 书房中,看着案几上那小厮送来的一堆珠宝首饰,还有一叠轻容纱睡袍,他当即翘起了嘴角。 这小厮果真是个会办事的,这睡袍恍若烟霞,视之若无,四件叠在一起,竟还不如一见厚重。 “来人,将那首饰和睡袍送到她房中去。” “是。” 月影如勾,清风徐徐。 阿宁沐浴过后,随手撩了架子上的睡袍,才拿到手中便觉不对,冷笑一声甩飞回去,又拿了昨日那一件套上身,乌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条发带固定。 她走到床前,方才坐下,榻边的蜡烛便被飞进屋中的一枚石子打灭,屋内陷入黑暗,紧接着一道人影极速冲入房中,那人以手刃朝她击来。 知晓来人是谁,阿宁装作没瞧见,翻身入榻。 从前只要是他这样冲进来出招,阿宁必得跳起来与他缠斗一番的,如今却半点不搭理他? 裴镜捂着衣裳凑上前去,“困了?” “嗯。” 借着一点点月光,裴镜发现阿宁穿的还是昨日的睡袍,便问道:“我送来的衣裳,你为何没穿?” 阿宁偏过头冷眼瞥向他,“殿下在打什么主意心里清楚。” 裴镜捏了捏衣角,“阿宁误会我了,那衣裳的料子极其舒适,倘若不是如此,我怎会特地叫人送来?” 阿宁没好气道:“那不如不穿吧,脱光了躺这儿岂不更好?” 裴镜闻言轻咳了两声,随即解开了外袍,露出里头那件睡袍来,头一昂,稍稍架起双臂,气儿一提,浑身绷得紧紧的。 “你瞧,我不也穿了吗?很是舒适。” 此情此景,看得阿宁双目一震,哪怕此时屋子里的蜡烛灭了,也能清晰瞧见那淡若烟霞的衣料下面的是什么。 “流氓。” 说罢,她赶忙翻身背对他,捏紧手中被褥。 室内突然安静,屋外的虫鸣蛙声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裴镜呆立了半晌,小心往下瞧了一眼,他没将人勾着,反而自己燥得不行。 入榻便伸手去抓那人,阿宁却早有防备,身子一扭便躲开,又掖紧了两侧被褥,叫他扑了个空。 裴镜孜孜不倦地凑过去,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别闹了,阿宁。” “殿下还请自重!”被那气息呵得发痒,阿宁直往被褥里缩了缩。 裴镜转头瞧了眼妆匣盒子的方向,转而笑道:“我让人送来的那些玩意儿,你可喜欢?” “送首饰不如直接送金子罢,我会更喜欢的。” 阿宁半个脑袋都藏入被子里,说话的声音也嗡嗡的,裴镜却听得格外清楚,他无奈地笑了笑,转而躺上榻,一点一点要了些被褥。 同在一张榻上,再怎么小心,也免不了几番相贴,不过几回下来,裴镜便彻底没了倦意。 后半夜,一只煮熟的虾又飞了出去,莲池扑通一声,池中新增一道坑。 窗角的章毓文嘴角一牵,暗叹一句:看来今年是赏不成青莲了! 他不继续帮着出主意是不行了,于是第二日,章毓文便给裴镜出了第二招。 裴镜闻言依旧冷嗤二字;“荒谬!” 章毓文却不急,晃着折扇幽声说:“殿下,要想打动一个人的心,一定得拿出诚意,十足的诚意啊!”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82章 得罪 第82章 得罪 昨日偷听来的本子竟在无意之间派上了用场, 裴镜屏退左右孤身钻入小灶房,忙活整整两个时辰,做来了一碗馄饨……汤。 他自小慧黠过人, 才思敏悟, 学无滞碍以致能文善武,起初对这小小馄饨不屑一顾,而今忙活一番方知其中困厄重重。 也罢!这并非一日之功, 此时已至午时,今日暂且如此。 裴镜将那碗不甚完美的馄饨装入食盒, 正准备送往阿宁的屋子时,一名护卫匆匆跑来,敲响了门。 “殿下, 那瘸子李扇来了……” 护卫说到最后,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只因他瞧见了自家殿下那张瞬黑的脸。 “他竟还敢来?” 裴镜冷哼一声,解下腰巾便直冲府门而去,那碗馄饨便暂且搁置在了桌案上。 又被章毓文招来做苦力的铁生,正挽起裤腿在莲池里捞枯枝落叶,甫一抬眸, 便见裴镜气势汹汹地出了门去。 待裴镜行至门前,李扇满眼的期待骤然落空, 尽管一条腿不太利索,他还是赶忙躬身行礼, “草民李扇拜见太子殿下。” 石阶上的裴镜站得高高的, 即便衣襟边角沾了些面粉, 却依旧有股睥睨天下的冷傲。 “你来做甚?” 李扇从怀中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 将其展开, 两只手稳稳托着递上前:“无功不受禄,草民来还遥……江姑娘的赠礼。” 裴镜低眸轻睨了一眼,瞧见竟是一张百两银票后,面色骤然下沉几分,几乎是瞬间变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来的道理?” “孤与阿宁多年情谊,自是知晓她向来泾渭分明,从不无故施惠,你能得此物,自是你家曾帮衬过她,权作两清而已。你便安心收下,不必妄自揣测!” 阿宁? 此刻李扇才惶然一瞬。 原来她叫阿宁?还有那句多年情谊…… 李扇并非迟钝之人,自然听出了裴镜话里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缓缓收回伸出去的双手,对着上头的人再次躬身一谢,“草民多谢太子殿下、阿宁姑娘隆恩!” 裴镜一挥袖,“去罢!” 李扇再次颔首示礼,随即缓缓转身,拖着一条腿,埋着头,弓着背,朝着熟悉的街道远去。 从前他与她之间只隔着一条小河,他只需要挽起裤腿努努力,便能淌过去。 而今,已是遥不可及的鸿沟,无法再丈量的距离。 噎了李扇的裴镜只爽快了一瞬,便想起那张百两银票,他可从来没有给过她这东西,这座府邸,除了章毓文还有谁会给她? 胆子倒是不小! 思及此,他轻哼一声,转头轻睨向守门的小厮,“去县衙,让章毓文来见孤!” 那小厮忙颔首应声,随即捞起衣襟,快步朝县衙的方向跑去,一溜烟儿便不见了人影。 裴镜甫一转身,当即想起他费了心血做的那碗馄饨。 “坏了!孤的馄饨!” 脚下的步子好似飞起来,从大门直冲灶房,进门一瞧,还好那食盒的盖子依旧严严实实。 可稍稍一低眸,裴镜面色骤然一紧。 不消片刻,那碗馄饨便已端至阿宁面前的案几上。 瓷白的碗中还冒着缕缕热气儿,清亮的汤面儿上浮着些许油珠,青白葱花,橘红小虾皮。 乍一瞧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只是细看之下,便会发现那馄饨皮厚薄不一,不少地方已经煮破了皮儿。 阿宁看了眼这碗馄饨,面露疑惑,裴镜温声道:“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自始至终,阿宁的嘴角都携着淡然又疏离的微笑,可听到这话后,她的面色有一瞬的凝滞,眸色一转,她瞧见裴镜沾了些灰白的衣襟。 “这副样子,能吃吗?”阿宁不动声色地调侃道。 “原本是能的。”裴镜脸上的笑意逐渐变得阴鸷,“如今,是不能了!” 阿宁面露疑惑,却见裴镜轻笑一声。 “把人带进来!问问他,这馄饨还能不能吃了?” 话音落下,绑了手脚的铁生,便被付元昊带人拖了上来,咚一声砸在地板上,他口中血丝在这番折腾下,从嘴角溢出些许,显然是已被拳头招呼过了。 “你胆子很大啊!竟敢下毒了?”裴镜悠然几步行至他身前,“孤倒要看看,你这胆子还能不能再大些!” “这馄饨,孤便赏你了!能不能活,全凭你自己下的是什么了。” 说罢,他冲护卫挥挥手。 那护卫抽出刀,挑断了绑着铁生的绳子,两步上前,端了案几上的那碗馄饨杵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呵斥道:“吃干净,一口汤都不许留!” 铁生手掌撑地支起上半身,双手颤抖着往那碗馄饨伸去,捏住勺子正备入口时,一道声音及时出现阻止了他。 “等等!” 众人蓦地一惊,裴镜更是不解,满脸疑问地看过来,轻声唤她:“阿宁?” 阿宁置若罔闻,径自起身朝铁生走了两步,鹅黄裙摆悠悠晃至他面前,她俯视他,“我实在想不起,我究竟是何时得罪了你?” 铁生仰起头看她,眼珠子晃了晃,轻轻扯起嘴角,“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呢!” 说罢,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舀着碗中馄饨往嘴里塞,汤水顺着下颚滑落,全然没有了往日吃馄饨时的从容斯文。 一碗馄饨见了光亮的底,他方才松了碗勺。 阿宁低头看着他,仍旧是一头雾水。 与此同时,裴镜也从阿宁口中那句话,猜测出了她昨日故意说那些话的用意,面色逐渐变得有些难看。 她与这傅铁生之间是有仇的? 可是她想要惩治傅铁生,何不直接告诉他,反而要用那种办法来激他?要这般利用他来达到目的? 裴镜低眸朝阿宁的背影看去,凛冽的眼神中,不自觉流露一丝落寞。 不消片刻,铁生的面颊便开始发黑,嘴角溢出缕缕黑血,逐渐汹涌,他痛苦地捂着肚子在地上抽搐,霎时间便满头大汗,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 他张了张嘴,极力仰头朝阿宁看去,慢慢说出那句:“兰姐姐,樱桃,好,好吃吗?” 闻听此言,阿宁猛地怔住,半晌未动,随之而来的便是心神剧震。 “你,你是……你是!” 那声音又颤又抖,阿宁突然双腿一软,站在她身后的裴镜眼疾手快将她捞住,忙问:“阿宁?怎么了?他是谁!” 眼前花白了,眼泪猝不及防从眼眶中滚落下来,砸在裴镜的手背上。 阿宁紧紧蹙着眉头,面容哀戚,几欲失控,“不!你不要死……他不能死,救救他!来人,快救救他!” 裴镜在身后紧搂着她,才没让她扑过去,虽说此时依旧不明所以,却也急声喊付元昊帮忙救人。 铁生瞧见这一幕,突然便释怀了,嘴角轻轻牵动,露出发自心底的笑来。 “兰姐姐,能看见你,对我露出这样的神情,我,我死也值了,这毒,我下得狠!倘若你吃了,也是这番模样,如今是我,是我自食恶果。” 倘若他放下仇恨,在重逢之时,便早早告诉了她自己的身份呢?她定会好好弥补自己的吧…… 只可惜已经太迟了。 “这馄饨,没你做的,好……吃。” 这话说完,显然已经花光了铁生所有的力气,紧缩成一张弓的身子,突然便如烂泥松软了,化开了。 上前救人的付元昊站起身,退回一步,转过头来,“殿下,人死了。” 裴镜一手紧紧搂住怀里的阿宁,一手捂住她的双眼。 他能感觉到她的痛苦挣扎,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湿濡,于是说话的语气也透出几分惊慌,“不管他是谁,是他想要害你!是他自己下的毒,若是没人发现,那死的便是你了!” 不必再多问,裴镜已从那铁生口中听出了些端倪。 从前他便将阿宁在暗门的所有任务都捋了个清楚,她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化名玉兰,与铁生口中的‘兰姐姐’吻合。 铁生口中又提到了樱桃,加之铁生身上还有那增强体质的药丸,想来便是那关药郎家的了。 阿宁还在哭,她又想起了那年满树的橘红樱桃,想起孱弱瘦小的小少爷眼底那一抹猩红。 这是她人生之中遇到的第一个,一直宽容她、待她好的,而她又有所亏欠的人。 虽说他的父母为了炼药罪孽深重,可是他却是无辜的。 都是那些破任务!害人的任务! 思及此,阿宁猛地挣脱裴镜的手,冲他嘶吼道:“都是你们!为了一己之私圈养孤儿,让我们替你们卖命!做了一堆不想做的事!身体不是我们自己的,命也不是我们自己的!” “你们就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随意摆布我们的人生!可曾想过我们这些被你们当作棋子的人,也是有血有肉!” 泪水模糊了视线,阿宁的声音因极致的悲痛和愤怒而有些嘶哑,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若被抛上岸的鱼。 “我的人生……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她说这话时,像哭又像笑。 裴镜僵硬地朝她伸出手,却没勇气再上前拥住她。 时至今日,他才算彻底读懂了她眼底的恨意,还有那股宁死也要反抗的决绝。 他没资格解释,他曾经也觉得是镇北王给了这群孤儿,在这乱世之中的一条活路,他们就该感恩戴德、以死报恩。 更没资格冠冕堂皇地说不是自己的错,他享受了作为暗门少主的权力,如今坐上太子宝座,受万民敬仰,自然也该承担这份权力背后所沾染的鲜血与罪孽。 伏在门板后面的薛兰偷听完了全数对话。 她本就是聪慧之人,从那字里行间,便一点一点拼凑出了姐姐的来历和往事。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在心底涌现,大颗大颗的眼泪跟着滚落脸颊,逐渐失控,她却紧紧捂着嘴,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转过头去,她与另一头的章毓文对视了一眼,随即抹了把眼泪,红着眼眶转身跑开。 第83章 秀色 第83章 秀色 一向嬉笑着脸的章毓文, 此刻的神情也冷得像是结了层冰,眼底翻涌着难辨的情绪。 他也总算懂了,在长宁宫时, 她所说的那些话。 原来她是真的想要自由, 要安稳,要能够自己掌握的人生罢。 一种难以言说的欣赏和敬佩自心底滋生。他章毓文看似潇洒玩乐人间,实则早早便被家族牢牢束缚住手脚。 他装得愚蠢轻浮才过了些年的安稳日子, 却因手中没有任何权势,连最疼爱的妹妹也护不住, 任她被送去联姻,成了巩固权势的棋子。 甚至做了那为人所不耻之事。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囚徒。 看着屋内那道因极致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身影,章毓文悄然握紧了拳, 也许帮她逃离裴镜才是解脱。 只可惜,他自己也有要守护的东西,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阿宁大哭一场后将所有人赶了出去,自己独自一人呆在屋中。 裴镜虽不想让那丫头单独去陪着,可又担心阿宁一人伤心过度,便还是命薛兰进了门,又叫人送了趟吃食, 便没再去打扰。 阿宁早已经停止了落泪,一个人呆呆坐在妆匣镜前, 直至看见薛兰来了,她才有了些许情绪波动。 只因薛兰还没走入内室便已经哭得不能自已, 瞧见阿宁呆坐的背影后, 便大哭大喊着‘姐姐’, 一头扎了过去。 还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薛兰已经呜咽到有些岔气儿了, 于是本该她进来宽慰阿宁的,反倒变成了阿宁宽慰她。 薛兰伏在阿宁的怀里,被那双温柔的手拍着背,逐渐平和了心绪,可她也不敢贸然提及姐姐的往事。 倒是阿宁,不等她问,先一步问了出来。 “你是不是听到了?” 薛兰抽噎着点点头。 阿宁轻叹了一口气,“那想必你该猜到了,我的来历了,我曾经的确是一个细作,是一枚棋子,更是一把刀……” 与此同时,闲庭紫树花藤下,章毓文端着双手,背弯成一道弓,站得老老实实,“殿下息怒啊!是阿宁姑娘让江书砚来向微臣借的,微臣看在您的面子上,总不能不给吧?” “给了也就罢了,为何知情不报?”不等章毓文解释,裴镜便又点出他的心思,“你在打什么主意,孤心里清楚!” 章毓文额角渗出些冷汗,“微臣惶恐!” 裴镜面色冷厉,“趁早收起你那些心思,她不是你可以利用的!你们越是本分,族中荣耀才越能长久!” ———— 屋内,所有的来时路,阿宁全数讲予了薛兰听,她早已将她当做了家人。 薛兰终于懂了姐姐身上那股子似有若无的气度,又有股吃苦耐劳的韧劲,原是在那样不见天日的环境下磨砺出来的。 从最初的心疼逐渐被愤怒所掩盖,“他简直不是人!” 薛兰说罢激动地拉住阿宁的手,双手掌心牢牢包裹,“姐姐,我觉得他定是哄骗你的!你一定不能跟他回去!” 阿宁抽出手盖在薛兰手背上,轻拍了一下,劝慰道:“一昧地逃只会激怒他,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或许,我已经可以从中周旋了……” 薛兰平息了些许怒气,忽而想起到阿宁口中的十九,抬起眼眸盯住她的脸,细细端详,“姐姐,十九长什么样?跟你像吗?” 阿宁面色一愣,视线逐渐变得虚无,“她眼睛圆圆的,脸也圆圆的,一个很是俏丽可爱的小姑娘。” 薛兰眨了眨眼睛,“如此说来,十九跟姐姐一点也不像!” 神思一晃,薛兰心中顿时有了个大胆的猜想,“姐姐,你说十九同你分开好些年没见,后头见面相处也不是很亲,十九会不会早已被那暗门给掉包了?” “不会的,她同小时候还是一模一样的。”阿宁低下头,“况且,暗门何必大费周章?我那时也只是个不起眼的人而已。” “十九也没做过什么算计我的事。” 薛兰没再多言,可心底的疑虑始终未散。 夜幕低垂,清风携着花香自窗口而入,一道人影在门外晃晃悠悠,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人还在外间,便先开口问道:“阿宁,今晚的炙羊肉好吃吗?” 晚膳裴镜特地让人做了她爱吃的炙羊肉送来,原以为她不会动,结果和薛兰两人在屋子里吃得干干净净。 料想她是气消了,这才赶来了,不过他的心里始终有些许忐忑。 阿宁与薛兰畅谈几个时辰,憋屈的话说完了,怒气发了也就消了,她坐在桌案前翻书,并不回头看他,“多谢殿下心意,很是可口。” 裴镜见状几步撩开帘子入内,一掀袍子在她对面坐下,“那傅铁生,我已命人好好安葬,你也可以安心了。” “安心?”阿宁放下书,凉薄的双眸瞥向他,语气骤冷,“他连死都不晓得真正的仇人是谁,在背后运筹帷幄的人是谁……” “阿宁!”裴镜皱着眉头打断她,“我不该在你面前又提他,可我也只是想叫你宽心罢了,你就一定要这般恶语相向?” 阿宁嗤笑一声,“我哪敢对太子殿下恶语相向,只不过说些事实罢了。” 裴镜见她这副似笑非笑的疏离模样,心中更是郁闷,如此阴阳怪气,倒不如歇斯底里与他大闹一番来得痛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量:“那关药郎拐用活人做药引做试验,此举难道不丧尽天良?落得最后的下场是他们咎由自取,你反倒是为民除害了。” 这件事,阿宁当然是知晓的,所以她当日盗走药方后,不仅放了关在地牢里的人,最后还偷放了一把火。 否则以关药郎打下的基业,关家也不会落败得那般快。 只是唯一无辜之人便是那小少爷。 还是,她怒意难消,也想借个由头控诉宣泄心头的怒火一番罢了。 裴镜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周易有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个人吉凶,可是和家族一脉相连的。” “那关药郎也算害人无数,傅铁生虽是无辜,可自小衣帛食肉、养尊处优,又何尝不是受了那不义之财的滋养?他又岂能独善其身?” 见阿宁不说话,又拿起了书翻看,裴镜松了口气。 他一手撑起下颚,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对面的她。 被那双眼睛盯得久了,阿宁心里直发毛,她将书合上,径自起身,裴镜也立即起身,跟在后头宽衣上榻。 他那宽大的袍子下,还是那件羞死人的睡袍,可他依旧绷紧胸膛,做出昨日姿态。 见此情形,阿宁不冷不热道:“殿下还是这般搔首弄姿,是莲池还没跳够吗?” 裴镜如同被戳中痛处,面色冷了一瞬,随即掀开被褥直面向她,阿宁瞪大了眼,直勾勾盯着看。 原以为她会像昨日那般猛地阖上双眸,羞怯地将自己埋入被褥,却没料到她这回不仅没躲,反倒带着赏味的眼神盯着。 裴镜面露疑惑:“你?” 阿宁挑起唇角,“昨日没细瞧,今儿个才发觉,殿下果真是如花似玉,秀色可餐。” 裴镜面露愠色,“你!” 被人这般调戏,这还是头一遭!他难免有些羞愤,即便是他念了很久的人,也不该是这般表现。 他只觉一股热气从脖颈直冲头顶,耳根瞬间红透,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紧:“你……你大胆!” 阿宁微眯了眼,学着他从前的神情,笑道:“殿下这番浪荡打扮,不就是为了勾引我吗?” 她这番话虽然戳中了他的心思,可这场景和他料想的不一样! 这副神情,这语调,简直是把他比作舞榭里的戏子,比作花楼里供人赏玩的伶人一般。 不该是这样! 裴镜俯身下去,一把摁住她的肩头,力道却放得轻,“当真是孤这几日放纵了你,你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 阿宁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伸出手指轻轻划过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惹得裴镜浑身一颤。 阿宁戏谑道:“殿下生气了?从前你看我,不也是这般眼神吗?我这是欣赏啊,有何不对?” 裴镜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狡黠,透着淡淡的笑意。 不知怎的,他心中的怒火竟被浇熄了大半,只剩下无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憋了半晌,他才低喝一声:“放肆!” 阿宁反握住他的手,一点一点撑开,穿入指缝,十指相扣,随即拉过来,往脸颊轻轻一贴,声音放软,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要不要?” 裴镜只觉得心头一麻,那股麻意登时流遍全身,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想抽回手,却又贪恋着她那份难得的亲近。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阿宁见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她仰起头,口鼻间呼吸顺着绵绵话音,轻轻拂过他的下颌,痒痒的。 “既然殿下不稀罕,那我可就睡了。” 说罢,便要抽回手,将身子往床榻内侧挪去。 裴镜哪里肯依,脑中的清明被她这般撩拨,早已烟消云散,那点羞恼早被汹涌的情愫淹没。 他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让她毫无反悔的余地,“谁说我不要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轻叹,“既然阿宁喜欢这样,那我便满足了你!” 说罢俯身便要吻下去,阿宁却在此时偏过头去,那轻吻猝不及防落在了她的耳廓上。 在阿宁眼里,裴镜自小便被人捧在云端,为人心高气傲,半点轻慢侮辱都受不得,竟不曾想,他会为了床笫之欢,连尊严也不要了? “怎么?方才不是很大胆么?现在想退缩了?”裴镜喉头一紧,“晚了!” 说着,他微微侧头压下去,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唇,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轻轻点,带着些许隐忍和试探。 第84章 入京 第84章 入京 被褥下, 阿宁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任由那股风掀起一阵浪。 那浪头汹涌澎湃, 推着一层又一层的浮白触及岸边,退却,再次涌上来。有时如火焰般狂放, 有时又如冰凌般彻骨。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虚妄,朦胧的白光透过窗棂, 映照出帷幔里起起伏伏的身影,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几番折腾下来,阿宁再也没了那番兴致, 只想下榻逃走,甫一钻出床幔,却又被一只青筋凸起的手臂捞住腰身拖了回去。 “跑什么?”裴镜低眸看着她,“自你逃走后,我再没有过此番体会,如今不过才两回,哪儿就够了?” 听到这话, 阿宁只当他又是胡言乱语,诓骗人的手段罢了, 可还是忍不住反过去调侃道:“哦?这么说,殿下还冰清玉洁, 特地为我操守清白?” 裴镜低眸一笑, 本就绯红的面颊新添上了一分。 “……嗯。” “……” 红帐重新翻起狂浪。 夜色下, 站在窗柩旁的章毓文, 看向那莲池许久, 忽而自嘲似地嗤笑了一声,转身坐回榻上,可却一夜无眠。 在陵县耽搁了几日,一行人总算是要启程了,趁着裴镜与付元昊等人不在,阿宁私下里找到章毓文,希望他可以照看云婶子一家,陈掌柜和刘大嫂一家。 也无须特殊照顾,但不能叫那些不讲理的无赖给欺负了。 章毓文闻言着实忍不住叹道:“您还真是有恩必报,有情有义呢!” 阿宁笑吟吟补充:“有仇也必报!” 章毓文被噎了一瞬,脸上的戏谑消失,转而换上一副沉肃神色,恳切道:“阿宁姑娘,在下也有个不情之请。” 潜意识告诉她,这并非一件好事,阿宁便未急着应答,只用一副‘你先说’的眼神看他。 章毓文心领神会,随即退后一步整肃端衣,拱手颔礼:“将来若是舍妹身临绝境,还请您高抬贵手,留她一命!” 听到这话,阿宁实在没忍不住一笑,“章大人是在说笑吗?她出身高贵,又得一子嗣正是荣宠在身,怎会有身临绝境的一日,即便有,我又哪会有保她命的本事?” “您有!”章毓文笃定地点头,“您有,您是个聪明人,想必也瞧出殿下的心意了吧?” 自裴镜从禹城回了京,每次碰面,就跟个冷面阎罗似的,光是从他身边路过便能惊起心底一阵寒颤,加之那略微发白的鬓角,更是透着一股死气。 可一旦她出现在他身边,他便好似变了一个人。 阿宁昂起下巴看他,“她当初可是想害我,我同她也是有仇的!” 章毓文解释道:“她那时年纪轻,涉世不深,在家被我们给惯坏了,冰湖那件事,并非她的本意。” 对于那件事,章毓文没有明说,就当是为了拈酸吃醋,使使小性子也没什么的,但若是暴露了那档子丑闻,他的罪名可就大了! 阿宁看着那双恳切的双眼,轻叹了口气,“也罢!既然如此,章大人那银子我便不还了,你也帮我照看了街坊,看在她是你妹妹的份儿上,算扯平了。” “只是章大人最好先行修书一封送入京中,免得她先一步又来招惹,再结新仇。” 章毓文见状喜笑颜开,“阿宁姑娘果真深明大义!在下感激不尽!”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路了,三马开道,四马断后,将一辆马车围于中央,自县丞府邸出发,绝尘而去。 直至不见了踪影,一道瘸腿的身影才从墙后走出,痴痴地望向那条道儿。 “扇儿!早市要开了,咱们得赶紧了!”云婶子跟着在后头冒出头来。 他们今日早早便出了门,可在经过县丞府衙时瞧见停好的马车和马,便猜到她们启程离开了。 李扇闻言这才回过头,笑中有几分涩然,“好。” “这招牌要不要缝个新的?” “不,就叫江氏馄饨。” “……” 马车出了牌坊,阿宁与薛兰这才撩开车帘往后瞧,坊额上‘陵县’这两个大大的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薛兰忍不住叹了口气,阿宁伸手盖住她的手背,轻拍了两下,以作宽慰。 这时,平安支着两脚也踩在二人手背上。 它好似像是故意踩上来的,却又睁着琥珀似的眼睛盯着时不时掀起的车帘,这样看,又像是恰好被外头吸引目光,不经意踩上来的。 薛兰被这一幕逗笑,拉着平安的脚咯咯笑了两声儿。 听着里头传来的笑声,坐在马背上的裴镜回头看了一眼,嘴角莫名又翘起一角。 薛兰没坐过这么久的马车,颠簸了片刻就受不住了,吃的大白包子吐了满地,蹲在碎石边盯着那团秽物看了许久,眼眶发红,迟迟不愿离去。 付元昊瞧见那一幕,眉头倒竖,龇牙咧嘴。 后来薛兰宁愿下车用两只脚走,也不想在里头闷着晕着,最后浪费了吃的好东西。 于是她时不时便下车步行片刻,和平安那小小的橘黄身影一道儿,队伍因此放得极慢,又走走停停,本就饶了些路,便堪堪废去大半个月才到了京城。 路上还有些许打劫的动乱,只不过先一步被那几个武功高强的护卫给解决了。 到了京城,薛兰的双眸可算是恢复了神采,满眼好奇地打量着街道上的一切,恨不能将脑袋钻出车窗外。 付元昊早在离京城还有几里地时,便与几人分道而行。 此时的裴镜也坐进马车之中,转头瞥见薛兰兴奋的模样,不屑地叹了一声。 只因这一路上不知怎的,薛兰平白给了他不少白眼,若不是看在阿宁的面儿上,他定要将她给丢在半道儿上。 马车入了城门,没往皇宫的方向去,最后只在一所名为青松苑的宅子门口停下。 掀开车帘的阿宁瞧见不是宫门口,面色一冷,又是一阵恍然,心里竟不自觉怀疑起了裴镜的用意。 “阿宁,把手给我。” 下了马的裴镜朝她伸出手,阿宁不动声色地将手搭上去,款步下了车。 薛兰想着不能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丢了姐姐的脸,一早便收起了那副惊喜好奇的神情,即便见了那丈余高的朱漆大门,她也故作平常地跟在姐姐后头,抿着唇,昂着头。 裴镜拉着阿宁快步入了府门,并未在门口多做停留,显然是在防着什么。 待入了府门,薛兰强装的镇定几乎快要抑制不住了。 只见那青砖铺地的前院干净利落,左右分列仆役房、马厩,穿过仪门,迎面一道影壁,雕松浮鹤。 进了正院后视野开阔,栽种海棠古榕,东西各布厢房。 走过肃穆正堂,穿过月洞门,便见各色奇珍花木,以回廊相连的后院依次排开,雅致异常。 这处宅院是裴镜提前传信回京,命江泽派人准备的,他也是头一次见,瞧见那空空的后院,除了些花圃树木便再无其他,并未觉得十分满意。 “阿宁,只好先委屈你了。” 听到这话,薛兰倒吸一口凉气,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可恶的权贵! 阿宁淡然抽回手,“殿下真会说笑,这样一处宅院,比起陵县那处民宅,不知好了多少倍,何来委屈一说?既然真觉得委屈,为何不入宫?” 倒不是她想入宫,只是裴镜那番殷勤殷切将她带回来,甜言蜜语也说了个尽,却又不入宫,不给名分,那岂不是同那些达官显贵养在外头的外室一般了? 或者还不如。 裴镜放缓了声音:“近日宫中不太平,你若是入宫,只怕处处受限,就先在此住着,我会时常出宫来看你。” 阿宁转头打量四周,“我在此处不受限?我可以随意出府上街游玩?” 这个问题一出,裴镜果真沉默了片刻,旋即一步上前来贴近了她,牵起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阿宁,一切还需再等等。” 手心传来些许温热,阿宁不经意叹了口气,却没再多言语。 阿宁深知裴镜此举必有深意,这青松苑地处京城西北方向,周遭皆是这等规格的宅子,幽静深远,绝非临时起意的安排。 看裴镜吩咐好了下人,转身似要走,阿宁拎起裙摆两步上前将他喊住,“殿下。” 那道清甜的上扬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裴镜蓦然一惊,忙不迭回头大步凑上来,双眸亮亮的,笑吟吟道:“怎么了?” 阿宁放缓语调,淡声说:“嘉颖,可以把她放了吗?” 眼眸中的光瞬时黯淡下去,裴镜的声音变得些许冷硬,“不可能,她同裴宴一起被圈禁,如今已是重犯。” 纵然阿宁没有跟着去江州,可只要是关于裴宴的事,关于裴宴的人,他都不想在让她触及一丁点儿。 最好这一生都再无瓜葛,忘个干干净净。 阿宁微微上翘的唇角放平,挑起的眉眼平和下来,俨然已是一副漠然神色,裴镜见状收紧手中力道,轻咳两声,“这件事,往后我再想办法。” 阿宁没出声儿,只点了点头。 将人安排好后,裴镜便启程回了宫,一连几日都不曾再来青松苑。 虽然他人没来,可那送来的好东西还是应接不暇地入了后院,青松苑的管事连连报喜。 先是什么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珍稀皮毛,再是异国香料、新鲜瓜果,最后送来了一堆奇珍活物。 后院池子里丢了一堆金鲤,两只鸳鸯交颈依偎,花圃里养上了两只孔雀,一青一白。倒是件件成双。 连日来两人都不被允许出门,薛兰从刚开始的兴奋到已经习惯,后来更是觉得无趣。 阿宁知道薛兰定是想书院的日子了,原本她想的便是来了京城后,想办法将薛兰送去继续念书,只是这裴镜一直不来,又不让她们出院门,倒难以成事儿了。 第85章 母贵 第85章 母贵 另一头, 裴镜回宫前便得到消息,皇帝近来生了一场大病,而后便时常咳嗽不止, 元气震荡不宁。 这哪是什么生病, 只不过是有人等不及想要把控朝堂,趁他不在,意图瓦解他的势力, 恰逢此时,西定侯蒋远, 也就是裴镜的五舅悄悄入了京。 这蒋远与蒋皇后为一母同胞,向着谁自是不用多说。 裴镜在江州置了自己和付元昊的傀儡,回程路上十分低调, 进京也是入了马车藏身,随行护卫皆乔装打扮,蒋皇后等人便一直以为裴镜还在江州。 蒋皇后也明白这一招太过于险,可皇帝显然是向着裴镜的,自己这个后来结发之妻始终比不过姐姐在他心中的地位。 她拼死生下的两个孩子,在皇帝眼里也只得到一句话。 “怎么瞧着这般孱弱,一点也没有镜儿小时候的神采。” 蒋皇后是有野心的, 她当年也是因为看出了镇北王的野心,否则当初也不会费尽心思入了他的眼, 她辜负对自己好的姐姐,并非是想抢夺什么, 只是觉得自己值得这一切, 该拥有这一切! 而今形势明了, 她和两个孩子与其将来被随意发往边远封地了此残生, 还不如将脑袋别在腰上拼一把! 如今裴镜屡立奇功势力纵横, 身边又有几名得力干将,若非当年她鼓动江章两族争宠,将那章氏逼得兵行险招,此时只怕章氏也是鼎力支持裴镜。 自裴镜去收归绥秧王之时,她便开始了布局,在送入皇帝寝宫中的药膳中动了些许手脚,靠着一点点食物相克,才让一向勇健的皇帝日渐疲乏。 积累之下,总算是见到成效。 而今只待他神志不清时写下遗诏,一切便都盖棺定论了! 只是她的这些谋算在皇帝面前和裴镜面前,形同儿戏。 裴镜都能察觉,想瞒皇帝自是难如登天,故而裴镜一早便将掌握的证据悉数告知了他。 皇帝假意缠绵病榻,任由蒋皇后在朝中安插亲信、排除异己,一面暗中授意裴镜布下天罗地网。 蒋皇后与蒋远只道皇帝已病入膏肓,裴镜又远在江州分身乏术,终是按捺不住彻底暴露马脚。 是夜,蒋远带兵围城,直逼紫宸殿,蒋皇后拿着一旨拟好的诏书逼迫皇帝印章。 起初二人还胸有成竹,分别做着垂帘听政、只手遮天独揽大权的美梦,可随着裴镜身着玄色鎏金鳞甲站在殿门口,付元昊和江泽带着数万将士反围蒋远后,一切便如镜花水月般破灭。 蒋远看着裴镜那双寒潭般的眼眸,手中的长刀哐当落地,面如死灰。 蒋皇后捏紧了手中的假诏书,面色只有一瞬的诧异,很快便恢复如初,似笑非笑道:“好小子,居然又了诈本宫一回……” 在镇北王府时,蒋皇后在还是裴镜小姨,二人相处还算和谐,只是裴镜那时喜好捉弄人,时不时便要装神弄鬼乍人一番,她那时可谓是次次着道儿。 如今,也没能逃得过。 裴镜一步步走近,不冷不热应了一声,“皇后谬赞。” 玄甲映出殿内摇曳的明火,裴镜越过她,几步走到龙榻前,对着榻上气息虽弱却眼神清明的皇帝行了一礼。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声音响亮浑厚,没有半分病后的虚弱。 “将逆贼蒋远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发落!至于皇后蒋氏,朕念及皇子年幼,免去死罪,废黜后位,押入冷宫,永世不得出!” 这一旨令,宣告了这场宫变落幕。 虽说蒋皇后并未被立即处死,只是废黜后位,可皇帝深知,此人野心极大,膝下还有两个稚儿,若是将来让她寻到机会,定要将皇室搅得天翻地覆。 还不如趁着两个孩子与她没有什么记忆和情感,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于是才第二日便命裴镜亲自送上鸩酒。 至于为何是裴镜去,皇帝心中也是有考量的,当年因为自己和蒋皇后的情事,才害得他母亲一病不起,最终香消玉殒。 他想借着这件事,给裴镜一个出气的由头。 冷宫中,蒋皇后依旧身着凤冠霞帔,画了精致妆面,端坐软榻仪态万千。她看着送东西来的人,昂首道:“裴镜,你别以为你是靠自己的本事赢的。” 裴镜冷眼瞥向她,只命宦官放下鸩酒,并未与她多说半句。 蒋皇后却肃衣起身,不依不饶:“你应该感谢上苍,让你做了姐姐的儿子,你也不过是子凭母贵罢了!若你是旁人的孩子,就凭你早年间做的荒唐事,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坐上这太子之位!” 提到蒋王妃,裴镜总算有了些许反应,“你不配提她。” 当初若不是蒋王妃心善,听她说想去北地观瀑游玩,蒋王妃也不会邀了她来府上暂住,给了她可乘之机。 蒋皇后笑道:“她是最疼我的姐姐,我为何不能提!倒是你!你还想娶那个卑贱的细作为妻?你不要侮辱姐姐那身高贵的血脉了!” 裴镜不为所动,只亲自端起鸩酒,似是催促般递到她面前,“阿娘不是你,没有你这般心矜门阀,眼高于顶。” 看着眼前的鸩酒,蒋皇后知晓自己再也躲不过去,她伸手接了过来,正想喝下时,又蹙紧了眉头,猛地往地上一洒。 “我的两个皇儿才三岁,我!我实在不想他们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 裴镜一招手,那名宦官便端着青瓷酒壶上前,又往她手中的杯子倒满了酒。 “你!你……”蒋皇后话说到一半忽然想通了,哀叹了一口气,“只要能保他们不死,这酒,我喝。” 酒杯落地,碎瓷四散炸开。 裴镜低眸看着倒在地上那道人影,说没有半点情绪是假的,从前这人也是日日出入阿娘房里的温柔小姨,最终却因贪恋权势背叛了他的阿娘,背叛了待她那般好的姐姐。 就连死之前,还想给他找些不痛快。 思及此,裴镜突然想起了十九,十九当初说是为了保命,想拉阿宁回头是岸,可是她瞒着那件事岂不是对阿宁的处境更好? 他那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如今想来,却处处是破绽。 十九当初说那些话只会害了阿宁,那她是为了什么要害自己的姐姐? 若说是为了权势,可阿宁要是能顺利嫁给他,她作为阿宁的妹妹,只可能是跟着鸡犬升天,拥有正当身份。 若说是纯粹为了害她?那更是难以置信!她是阿宁的亲妹妹,阿宁一直以来总是念着她照顾她。 想到如今阿宁又捡了个来历不明的妹妹,比待他还要紧! 裴镜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其下眼神好似紧盯墨盘,却又稍显虚浮涣散,好似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倘若她又是一个祸害呢? 青松苑内,日头偏西,天际被霞光染红,池水边缘的光滑石板上,坐着一紫一蓝两道人影。 两人光着脚泡在池水里,两双绣鞋整整齐齐放在一侧,身后是一盏切好的瓜果,时不时传来咯咯笑声。 “哈哈哈哈姐姐你看啊,平安它好傻啊!它居然想捕那条比它还大的金鲤鱼!” “呵呵呵,咱们平安个子还小就已经有了大抱负呢!” 裴镜赶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雀鸟啾啾,水波泠泠,天际的紫红霞光照在她身上,渡出一道金黄的边,金光入了池水,被脚下圈圈涟漪冲散,晃悠,细碎的光点此起彼伏,一闪一闪。 微风扫过嫩绿的叶子,拂过她的身侧,带起鬓边缕缕发丝,她随手别到耳后。 风继续吹,掀起大袖轻纱,露出一截素白手腕儿,一串珍珠红宝石的链子,随之轻晃。 裴镜忽地便停住了脚,悄声屏退在旁守着的仆从,站在廊下朝着那方向看了许久,身形站如冷松,一动未动。 紧皱的眉头也不知何时便舒缓了,近日来的种种事儿虽说也在把控之中,可怎么说还是有几分惊心动魄的。 如今这番清风柳摇般的场景落在眼里,他才觉真正松了口气。 他负手站在廊下许久,始终没去打扰那份宁静,直至两人相互搀扶着站起身,裴镜这才朝那两道身影靠近,每一步都放得很轻。 待裴镜走下阶梯,刚踏上石板之时,在薛兰脚下的平安瞳孔一散,两耳一竖,嗖一声似箭一般钻入花圃。 薛兰伸手去抓,脚下竟打了滑。 阿宁眼疾手快探过手去,刚要抓住薛兰时,腰腹一紧,强劲的力道将她往后一带,她没抓到薛兰,只能眼睁睁看着薛兰跌入池水。 “啊!咕噜噜噜噜噜……”薛兰大叫一声,口鼻随即没入水池。 “书砚!” 阿宁焦急喊了一声,在她身后的裴镜则好似恶作剧得逞似的,发出沉稳又清爽的笑声。 “哈哈哈。” 这池水本就不深,此处又是边缘,薛兰挣扎几下,也很便站稳脚,从水面窜出了头,猛地喷了一口水。 她站直了身体,水线只达腿根儿。 落水前,她清晰地瞧见裴镜那双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神,嘴角偷偷往上一挑,如今更是笑得坏,写满捉弄人的小得意。 好在如今已是初夏,这么一泡倒也不冷,只是她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可她碍于身份也不敢说,只能趁他不注意时,恶狠狠瞪他一眼。 回了屋子梳洗,阿宁才翻起旧账。 “她是我妹妹,殿下为何要捉弄她?” 裴镜自身后环住她,低眸笑道:“我何时捉弄她?我不过是怕你被她拉下水去。” 阿宁冷哼一声,“殿下怕不是忘了,方才笑得最大声,怎么殿下现在敢做还不敢当了?” 奶白色汤池氤氲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儿,熏得两人面颊绯红,如同熟透的桃子,裴镜将下巴抵在她肩头,低头啄了两口。 “敢做,也敢当。” 话毕,火热的唇便猝不及防贴了上去,混着淡淡的檀木香,与她纠缠在一起,那双不老实的手四处游荡。 第86章 入学 第86章 入学 阿宁推开他些许, 平复了紊乱的呼吸,方才低眸道:“殿下,我想让她继续去书院。” 裴镜的唇方一离开她的唇, 便又紧贴在她额头, 声音嗡嗡的,“一定要在,这时候说吗?” “……嗯。” 裴镜故作叹息:“她始终是个女子, 总不能一直扮作个男人,若是被人揭穿, 她可是要被罚的。” 今日还在烦忧,想该如何让她远离阿宁,这不巧了吗?干脆趁此机会打包送远一点! 可是一定不能在阿宁面前表现得过于急切。 阿宁仰起头看他:“我问过她, 她说即便一直扮作男人也要去,想去书院念书……” 将来考取功名。 只是后面这一句话,她并没有说出口。 这个世道不允许女子念书,不允许女子考取功名入朝为官,甚至连独立成户也不被允许。 可她明明觉得,作为女子的薛兰比大多数男子都更聪慧,更有见地也更能干!若是能入朝为官, 定能有一番大造化! 不过这些,只能想想罢了。 裴镜低下眼眸, 浓密的睫毛下,压着一缕狡黠和喜色, “那, 让她进弘文馆如何?” 弘文馆并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要是皇亲国戚, 或是宰相、一品功臣的子弟方可, 虽说那里能学长更多的学识,但实在是兵行险招了。 毫无家族背景的薛兰去那儿,身份很快便会叫人给查个清清楚楚,这并非良策。 阿宁摇摇头,“弘文馆不行,不如去国子监吧。” 国子监六学,人数众多,即便不是官宦子弟,庶人中通其学者也是可以入内的。 “看来,我的阿宁早早就打算好了。”裴镜伸手抚上她的脸,又往四周打量一眼,红烛跳跃,雾色弥漫,绸缎飘飞。 他再回头盯向她,“难怪准备了这番惊喜。” 阿宁没说话,眼神淡淡的,只用一副‘到底行不行’的眼神回看他。 裴镜探出手去,蜷缩的指节在她鼻尖轻轻一点,略一点头,翘起唇角:“可以。” 说罢,他伸手摘了她挽发的玉簪,放下那满头青丝,如墨般铺散在水面。 他一个挺身凑近了,“几日不见,想我了吗?” “……嗯。” 含糊不清的声音淹没在泠泠水声里。 没几日,在裴镜的暗中操持下,薛兰如愿入了国子监,只因要入住监内斋舍,她连夜收拾好行囊,含泪与阿宁道别。 那床在一堆绫罗绸缎里已经不起眼的丝绵被,依旧被她宝贝似的装入行囊。 “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薛兰抹了把眼泪,“将来我有了本事,一定不让你受人欺负!” 阿宁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想到近日来裴镜的话,还是忍不住告诫她。 “书砚啊,虽然你扮男子已有九成像,但还是得万分小心,若是被人发现,轻则除名,重则会以诈冒身份治罪的。” “若说考取功名,那更是欺君之罪,纵然我也想让你走远一些,可我怕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 只是女扮男装被发现倒有得救,若是考取功名闹到皇帝面前,那便没得救了。 薛兰蓦然点头,声音发涩:“知道了,姐姐,我一定谨记姐姐的教诲。” 薛兰入学后,这偌大的宅子更显空寂,宅子里伺候的人都好似得了什么命令,个个与她保持主仆距离,若是她与之多说上几句话,对面的人便要紧张兮兮地往四周打量了。 还好平安的存在能陪伴她些许,能稍稍缓解内心的孤寂。 裴镜也不是每日都来,作为太子,想必他也是事务繁忙。 不过在阿宁看来,裴镜两三日便来一回,倒还是有些勤了。 裴镜来时从未空手,或是做工精美的簪子,或是紫雀做的芙蕖糕,或是外头时兴的话本子。 阿宁也不是一直被关在宅子里不动,裴镜心情好时,会放任她出门游玩,只是必得马车出行,重兵把守,戴上厚重帷帽遮面,还须得他守在身侧。 即便阿宁承诺不会再逃,裴镜也不愿免了这些繁琐细节,每每这时,她总会暗自感叹:不管他表面装得再好,他对自己始终没什么信任。 国子监每十日有一次旬假,阿宁这才从薛兰口中得知,裴镜将薛兰的户籍挪到了江氏远房表亲上。 江氏的家主江云帆如今是御史台大夫,薛兰沾了这亲,也算是攀上高门望族了,没人敢瞧不起她。 薛兰回家后,总是满脸喜色,喋喋不休地与她讲述在国子监中认识的人和遇到的趣事儿。 但总是报喜不报忧的,唯有这回,她满脸愤懑地回来了。 “昨日我同先生大吵了一架!” “怎么了?”阿宁问道。 薛兰站起身,袖子一撸叉腰道:“他好端端地非说什么女子该重女德、女红,万不能读太多书,识太多字,否则浮华忘本,违背妇道!” “我本来也好生坐着没敢搭话的,可他偏点名要我起来列举阐述!” “我当即就反问了!周出太姒能辅助文王治国,汉有班昭续写《汉书》,若她们没有学识,如何能做到这一切?难道先生要将这些先贤都视作浮华忘本之流?” “再说了,孔子还说有教无类!这‘无类’之中,莫非还单择出女子?” 阿宁笑眯了眼,满眼慈爱地看着眼前行为豪放、嗓门粗狂的薛兰。 薛兰说到兴头上,抬起一脚踩上石凳,“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儿的,说我‘满腹灵慧,竟付尘泥,惜哉惜哉!’” “我可真想跳起来告诉他,你这满堂男儿,莫非草包?哀哉哀哉!” “哈哈哈!”阿宁笑得前仰后翻,坐也坐不稳了。 两人笑够了,薛兰这才抿了一口茶,垂眸时,眼底有一丝落寞拂过。她看着姐姐笑得那般畅快,更不敢提及在监内听说的事。 只小心翼翼试探道:“姐姐,你呢?他还是不让你独自出门?” 一提这个,阿宁的面色冷了几分,坐直了身子,“嗯,他不信我。” 薛兰轻叹了口气,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可他就这么将你养在宫外?也不打算给姐姐一个名分吗?” 听到这话,阿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清亮的茶汤轻轻晃了晃,漾起一圈涟漪。 “名分?我从未想过,也不稀罕。”她端起茶盏送至唇边,似抿非抿,“不过是被他权势所迫的纠缠罢了。” “他是太子就可以随意圈禁看上的人?凭什么!”薛兰猛地拍在石桌上,震得手掌一麻,骤然缩了回去。 阿宁赶紧放下茶盏起身,忙抓起薛兰的手,摊开了查看,那掌心骤然发白,又迅速通红,她轻轻捏了捏,“真傻!这可是石桌。” 不知是不是痛的,薛兰的双眸泛着泪花,紧紧抿着唇,俨然一副快哭了的模样。 见此情形,阿宁眼中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轻轻摩挲她的手掌,“照理说,我都嫁了好几回了,名分于我而言,没什么用,还不如几块金子银子来得实在。” “不算!”薛兰有些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头一回你连户籍都没有,什么三媒六聘皆是空,第二回 倒是有户籍了,可也就只有个户籍了,都不作数的!” “在我眼里,姐姐还没有,没有嫁过人……”她的声音逐渐哽咽了,“不能平白被人糟践了!哪怕他是太子又如何?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说着,她那通红的眼眶彻底包不住泪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往下滚。 阿宁伸手将她抱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姐姐真的没事的,我根本不在乎这些了,你姐姐我现在只想多攒下些本钱,为我们的将来好好打算。” 裴镜待她时而温柔,时而强硬,虽给了她锦衣玉食,却也剥夺了她的自由。 他眼中的是情愫或是占有欲,她看得并不十足真切,大概都有,她分不清,也没太多心思去分清,总的她现在只求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见薛兰还是抽噎不止,阿宁劝道:“姐姐现在可有钱了,能买下半个陵县,你信不信?” “真的吗?”薛兰颤着声音,正色问道。 阿宁郑重点头,“当然是真的了!裴镜开窍了,比从前大方多了,除了这宅子给了我,还有几间好地段儿的铺子,什么金银器皿来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好物件儿,咱不亏!或许没几年,咱就能荣归故里了!” 薛兰口中的话彻底噎了下去。 可阿宁虽是这么说了,心里却不大好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屈辱在心头打璇儿。 人只要丢下脸面和自尊,便能拥有很多东西,可有的人能丢,有的人不能丢,她便是那后者。 在一人独坐妆匣镜前时,她时常恍惚失神,眼睛盯着镜中的自己的脸,手上莫名抠着指甲,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直至十个手指甲都秃糟了,有时也会见血。 七月,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口风,裴镜要娶太子妃了,江氏一族之女。 听闻这个消息之时,是午后,本该是午憩的时辰,阿宁却在莲池边洒鱼食儿,她穿着碧影罗裙,蹲在层层叠叠的芍药花丛之后,两个婢女的拉扯着闲谈,并未发现她。 “咱们姑娘真可怜,太子都要娶江氏的女子为太子妃了,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就是说,虽然殿下对姑娘是百般好,可那又有什么用?连个名分也不给,甚至连门儿也不让出,就跟看犯人一样,要是我啊,才不稀得这样的富贵呢!” “你说往后殿下继承大统,咱们姑娘能进宫吗?” “那就说不准了,殿下都是太子了,还藏得这样严实,定是姑娘的身份见不得人,估摸着是难了。” “……” 待两名婢女走远了,阿宁才从花丛中冒出头来,她扶着膝头缓慢起身,捶打一番已然发麻的腿,慢悠悠挪到一旁的石凳坐下。 日光照在她的半张脸上,鼻梁连着下颌渡上一层金,另一半隐在阴影中,有些发暗,她的指尖捏着颗粒状的鱼食儿,直至慢慢碾碎成粉。 日暮西沉,月亮爬上树梢,一道身影照旧大步而来,青灰长衫迎风翻飞。 片刻后,红烛帐暖,一室旖旎。 阿宁翻身而上,指腹打折璇儿从腰腹往上滑,侧偏着头,微微挑着眉毛,笑道:“听说殿下要娶太子妃了,真是恭喜了。” “恭喜我?”裴镜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翘起嘴角,笑吟吟看着她,“那我也恭喜你了,太子妃。” 第87章 大婚 第87章 大婚 上挑的眉毛渐渐下沉, 阿宁漾在脸上的笑容瞬时僵住了。 裴镜一手环住她的腰翻了个身,抬手挑起她的下巴,“怎么?听消息也不听全乎的?莫非你不知, 孤的太子妃姓江么?” “江遥宁啊, 你,就是我的太子妃。” 阿宁的面色瞬时冷了下来,双眸微微颤动着看向他。 裴镜低眸在她唇上轻轻一啄, “怎么?开心得傻了?” 开心? 阿宁起身推开他,紧蹙着眉头, 清亮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你凭何觉得我会开心?你以为你大手一挥,给我个太子妃之位, 我就会对你感激涕零俯首帖耳?” “江遥宁又是谁?谁要你随意给我取名字了?” 还反应不及的裴镜浑身一僵,面色骤然发白,伸手想抱她,“你不是喜欢江遥这个名字吗?我将宁字加上,不正十全十美了吗?” 阿宁撑着双臂往榻后一挪,躲开了伸来的手,“你以为你给, 我就得要?你问过我的意愿了吗?” 裴镜心头莫名一慌:“那我现在问你……” “那我告诉你,我不要。”她打断他, 声音带着几分压抑,胸口微微起伏。 “我不要江遥宁这个名字, 也不是江氏出身的名门贵女, 我不要什么太子妃之位, 不要被你绑住下半生。” 一口气接连说了几个不, 心绪却并未有想象中的激荡, 反而十足地平静。 “阿宁!” 裴镜指尖微颤,眼底掠过一丝无措,“我只是想给你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为何你就是不信?就是要抗拒我?” 阿宁只是盯着他,没出声。 “难道你真的想这么没名没分地同我……”他顿了顿,“还是说,你还是打算逃走,不愿同我携手余生?” 阿宁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撇开双眼不再看他,依旧不回答。 “为什么?”裴镜忍不住扑上来些许,面对面直勾勾盯着她,鼻尖几乎要贴到她脸上,“这段时日,你不是也很享受吗?” 那张脸凑得太近了,带着些许檀木馨香,两人此时的衣衫皆是欲掩未掩,阿宁不自觉将脸别开,“我只是……” “只是什么?”裴镜跟着偏过头去看她,恨不能整个人贴上去。 阿宁再次撑着双臂往后一挪,却被裴镜眼疾手快捞住一只手,攥着手腕轻轻晃了晃,“是什么?” 阿宁道:“总之这个太子妃,你选旁人吧,我不要。” “选不了旁人,你若是不愿……”裴镜紧绷的眼神松缓了,垂下眼皮,盯向她腿下的凉簟,渐渐松开她的手腕,任它缓缓垂下。 他又倏地抬眸盯向她,显现出不加掩饰的冷傲,“孤便绑了你上车!孤要娶江氏女为太子妃的消息,早已昭告天下,没得改。” “总之你休想逃!” 听到这话,阿宁无奈地叹了口气,置气似的回身一躺,拉过青玉枕垫在颈下便阖上双眼。 沉郁片刻后,一只手悄无声息摸索过来,把住她的肩头轻轻一掰,脸凑上来贴在脖颈,幽声问:“还来吗?” 阿宁扭头躲开令人不适的温热,抬起手肘遮住上半张脸,并不理他,哪知不消片刻,轻薄的衣裙被轻轻掀起。 丝丝清凉好似从脚底直窜脑门,仿佛瞬间解了这暑热,阿宁勾紧了脚趾,攥紧了一旁的薄被,唇间不自觉发出些许叹息。 裴镜微微翘起头,抬眸看了看她的反应,被阿宁察觉到目光后,猝不及防挨了一脚,险些翻下榻去。 他扑上来,凑在她耳边笑吟吟道:“口虽不言,身倒坦诚。” 阿宁又羞又恼,提起角落的竹夫人砸他。 裴镜一个闪身躲开,见她眼睫轻颤,唇角微抿,他眼底的幽暗更深了几分,俯身反剪了她的手腕按在枕侧,令她动弹不得。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他胸腔内有力的心跳,刚好与她的心跳错开,一下又一下,两颗节奏不同的心,此起彼伏地跳动着。 窗外的月影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映在青纱帐上,也映入榻上纠缠的身影。 翻来覆去折腾一番,他总算是歇下了,薄被下的两人肌肤相贴,他自身后牢牢环抱着她,脸埋入她的颈侧。 “阿宁,你知道我当初为何给你取‘宁’字吗?” 自知等不到她的回答,裴镜似是叹息般轻笑了一声,兀自道:“因为阿娘为我取的字,是夏安。春祺夏安,秋绥冬宁。” “她说只愿我四时皆安,岁岁无忧。” “我希望这样的日子,有你。” 他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显赫家世、身份地位、财富、权力、家人、还有爱,以及你想做什么的自由,你想要的和不想要的,你都会有。” “我恳求你,做我的太子妃!” “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唯一妻子。” “……” 这京中早就传遍了,江氏女要嫁入东宫做太子妃的消息,作为江氏家主的江云帆整日被同僚贺喜,不由心虚得一身冷汗。 江氏同章氏相较,本就人丁单薄,原以为自己这一辈入土之后,江氏便要落寞了,没想到江泽成了太子亲信不说,现在连太子妃之位也是他们江氏的,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儿饼! 只是这位将来的太子妃江氏女,他这个江氏家主至今还未见过,同外人也只说从小病弱养在乡间,近日才来京。 可这婚事都临近了,各路世家争相邀约宴请,她还一回面儿都没露过,江云帆愁啊! 这日下朝刚到府门,便听下人匆匆来报,太子送来的聘礼已堆至前厅,那传闻中的江氏女江遥宁,已经住进厢房了。 他浑浊的眸光一亮,忙让人带他前去瞧瞧。 阿宁也得到消息,早已整衣肃容一番,正备前往大厅一拜,二人在廊下便碰上了。 对于这个户籍上的叔伯,阿宁十分得体地行了一礼。 江云帆见阿宁礼数周全,容貌脱俗,虽着素衣却难掩风华,心中不禁暗暗称奇。随即捋了捋颌下胡须,脸上堆起慈祥的笑,“宁侄女一路辛苦,宅院粗陋,倒是委屈你了。” 阿宁垂眸应是,声音平和:“劳烦叔父挂心,叨扰了。” 随即江云帆便引着她往大厅去,只是才走到厅外的院子,就不得不止了步子。 只因厅内早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式聘礼,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古董字画,偌大的厅堂放不下,已经堆到院子外。 “殿下对这门婚事的当真是重视啊!” 江云帆瞧着这些,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管她是不是江氏一族的人,总的记入他江氏名下,这份殊荣便就是他家的! 倒是阿宁,只扫了一眼,并未流露出半分对那富贵的向往。 二人本就只是名义上做做样子,只客气地寒暄了一番,江泽也归了家,他总算近距离仔细瞧上了一眼,这个令裴镜魂牵梦萦的女人。 阿宁早便听说过江泽的大名,如今倒算得上是头一回见,她名义上是他的妹子了,自是免不了多说上几句。 直至午时一齐用了膳,才各自散去。 江云帆对这婚事还算上心,往后同僚问起来,他总算能说上几句了。随后命人好好侍奉阿宁,还安排车马去一趟国子监。 霞色照入院子时,薛兰也被人接了回来,她撩着宽大袍子,在仆人的带路下大步狂奔。 “姐姐!姐姐!” 听到声音的阿宁探出头来,“书砚?瞧你跑得,累坏了吧。” 薛兰猛地止住脚步,弓着背,撑着膝头大口喘气,脸憋得通红,发髻在这番大动作下已然松散,炸出些细碎的发丝来。 她摆摆手,“我,我不累!姐姐,你,你就是要嫁给太子的江氏女?” 她使劲眨了眨眼,显然还有几分不可置信。 阿宁似是无奈地略一点头。 薛兰又喘了几口粗气,随即深吸一口气,喜极而泣,“算他还有点良心!我在外头知道这个消息时,可是食不下咽,书都念不进去了!真是白白害我担心这么多天!” 薛兰喋喋不休,说话好似炮仗。 “真是便宜他了!” “过两日我给姐姐送亲!” “姐姐,你的婚服送来了吗,让我瞧瞧……” “……” 七月初七,吉时已至,自东宫至江府,禁军持戟环卫,清道禁行,两侧百姓无不探头瞻仰,人潮拥挤却不喧哗。 钟鼓齐鸣,羽葆、旌旗、幢盖依次排开,各色仪仗迎着日光自长街而来。 人群中,周凛朝着那四马齐驱的金辂大车上望去。 裴镜身着衮冕,衣绣九章,腰坠垂珠响佩,端庄坐在其上。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着,眉眼弯弯,温和平静的眸光好似盯着仪仗前方,实则时刻注意着身旁之人的动静。 身着翟衣的阿宁端坐在旁侧,珠璎在面颊两侧垂下,肃然的神情那张被霞帔遮去大半的脸庞,让人看不真切。 裴镜这时伸出手,不动声色地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似是安抚般轻轻婆娑。 阿宁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也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眼神虚浮。 周凛眼睁睁看着仪仗队伍从眼前掠过,攥紧了拳头,眼底升起一股道不明的恨意。 金辂车缓缓驶入宫门,直入东宫,江泽等江氏族人骑马护行,以示娘家依仗,薛兰因不会骑马,只能在一旁随车步行。 一番繁琐的仪式下来,阿宁早已累得不想多说半句,直至二人在宫人的侍奉下褪去华衣礼服,着了常服,她才总算能松一口气。 裴镜倒不嫌累,亲自取了一瓢酒,浅酌一口,而后伸到阿宁面前。 阿宁刚一摇头,他便再饮一口,一把捞住她的腰,凑上唇来。口中酒醴清香渐渐扩散,然后唇上的湿濡感消失,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句话。 “阿宁,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娘子了,名正言顺的。” 说罢,他拿出一支金镯,径自戴上了阿宁的手腕。 阿宁抬手细细瞧,和从前那套在脚脖子上的金铃桌子是同样的款式,上头依旧雕刻着两只不知是什么的鸟,唯一不同的是,没有了铃铛。 “白头鹤。”裴镜轻声说了一句,“上头的图腾是白头鹤。” 阿宁眨了眨眼睛,缩回手,总算说了今日以来的第一句话,“好困。” 裴镜却不依不饶地拉着她,这几日为了避嫌,她住进江家后二人还没见过面,此时早已是心痒难耐。 “今日可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你就要睡下了?” “……嗯。” 阿宁边说着边坐上榻,半眯着眼睛倒下去,随意扯了薄被往肚子上一搭,头一歪便不省人事。 第88章 妖孽 第88章 妖孽 裴镜在原地呆立了片刻, 随即笑眯眯地凑上前去,手指探到她的腰间,一点点解开细绳, 剥去衣物。 翌日清晨, 阿宁便与裴镜齐入太极殿面见皇帝。 看着一左一右端身而入的两人,皇帝轻掀眼皮,不经意间叹了口气, 一副无奈神情,“既入东宫为太子妃, 便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当持重守礼谨言慎行!” 阿宁只淡声应下,接下来本该朝见皇后, 只因现在中工宫之位空置,便也作罢了,倒是省了一番事儿。 但告祭宗庙,会见群臣命妇却是少不了的,可这么一来,阿宁的样貌自然也少不了引起轩然大波。 只因朝臣之中,至今仍有些许前朝大臣, 见阿宁的样貌竟与那前太子的宋才人一模一样,私下起了不少微词。 当年就是因为宋才人被视作妖妃, 在朝中起了不少波澜,甚至民间都有些许志怪谣言。而今这位太子妃竟又是那番妖冶面容!实难让人不怀疑如今的国祚是否又要重蹈覆辙。 这时有人传言, 那宋才人和这太子妃根本就是同一人! 但在江氏全族的极力澄清之下, 又换了一番说辞。说这江氏女是和那宋才人一样, 是专为汲取国运而生的妖孽! 国子监内, 薛兰为此多次与出言不逊的同席大打出手, 尤其是那章氏家主的小儿子章回台,二人时常打得鼻青脸肿。 章回台叉腰大骂:“你不就是江氏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上赶着来京城攀的亲嘛!一副穷酸样儿,藏不住的乡下口音!章氏出了个太子妃又怎的?和你这个远亲有什么干系!” 薛兰怒目竖眉,“你是章氏大房的又咋了!连《尚书》也背不下草包,真是骏马生蠢驴!” 章回台撸起袖子,“你你你你少管!小爷我不愁前途!我就说太子妃是个妖孽了怎么了!我堂姐早就嫁给太子为妻,还有子嗣了,再过几年瞧瞧,看你江氏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只骂她还好,一骂上姐姐,薛兰便忍不得了。她气得满脸通红,抬腿一把扯下鞋履,高举着便冲了上去。 章回台也不是吃素的,龇牙咧嘴地也冲了上来。 二人话不投机又是一顿互殴,一群人见状冲上前拉架,可在人群中不知是谁踩了谁的脚,谁趁机扇了谁的巴掌,很快便分成以章江两家势力分布的几十人互殴。 这回事情闹得很大,双方都被赶回家去闭门思过,尤其是领头的二人。阿宁听闻消息,便要让人将薛兰接到东宫来小住。 原本裴镜还以不合规矩为由拒绝,可阿宁一番冷眼下来,他当即缴械投降了。 瞧着薛兰满脸青紫忿忿不平的模样,裴镜没忍住嗤笑一声。 可听了薛兰的打架缘由,他当即一拍桌,“大胆!当真以为没有官身便能胡言乱语!” 他倏地起身,两步出了门去,在门口不知同唐铮吩咐些什么,耽误好半晌。 期间,薛兰低头向阿宁认错,“姐姐,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阿宁拿了药膏,轻轻点在她唇角,“你没错,咱们就是不能平白给人轻视了,这种纨绔,活该讨打,待会儿姐姐教你两招,打架也得打赢不是。” “今儿我打赢了呢!”薛兰说着扬起唇角,又被痛得长嘶一声,“嘶,我们人多!打掉了他两颗牙呢!” 阿宁被她逗得咯咯笑,连擦药的手也不停抖。 “哎呀姐姐,我疼。” “好好,我不笑了,我轻点。” “……” 随后薛兰被宫人带出了门换衣。进屋后的裴镜依旧难掩怒色,“这群人真是愈发大胆了,胆敢妄议东宫内眷,损你清誉!” 阿宁并未有半点烦忧,只因她早在决定入宫前,便料到会有此一遭,这也是为何妥协了的原因之一。 她想试一试,靠自己的努力,能否做到一些事,改变一些事,故而早在心底想好了应对之策。 阿宁捏着平安的爪子,好似不经意般说道:“他们说的也是事实,殿下何必如此气恼?” 裴镜拂袖入座,“这当然不是事实,我不容许有人这般诋毁你!” 阿宁眉峰轻挑,抬眸看他,“若是殿下想改变这一切,我倒有个主意,只是要费些钱财了。” 只是费些钱财的事能算得了什么事儿?裴镜稍稍俯身靠前,“什么主意?” 阿宁道:“以太子妃之名建造收孤坊,行善施粥,这妖孽之名,不就能功过相抵了吗?” 阿宁自小就成了孤儿,吃不饱穿不暖不说,还时常被人牙子盯上,逮着卖了两回,她太明白能有个落脚之地的重要性了,此举不知能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裴镜稍加思量,抬臂越过桌面,轻轻握住起她的手,点头道:“既然阿宁想这么做,那便这么做。” 阿宁由衷地对他笑了一回。 待薛兰和阿宁都换了一身干练衣裳,两人便在空旷的院子里比划。 原本阿宁觉得薛兰没有武学底子,学起来应当不容易,便随意教了一套简单的拳法。 不曾想,薛兰只看了两回便记住了所有动作,再自己练了几遍,竟已能做到行拳有劲,出拳有风。 “没想到咱们书砚竟是个天才!”阿宁不自觉地感叹。 “天,才?”薛兰挠了挠头皮,“是说我天资出众的意思吗?” 阿宁闻言神情一个恍然,脑中不自觉浮现出王嘉颖捏着拳头冲天一叫:‘我他爹的真是个天才啊!’ “姐姐?”薛兰轻唤了一声。 阿宁回过神,轻轻点头,“是,你悟性极高,天赋异禀。” 说罢,她从命人拿把剑来。 可众宫人闻言面面相觑,不敢应声,细问之下方才得知,裴镜不让她接触任何尖锐之物,别说是剑,就是插在发髻的所有簪子也是钝头的。 阿宁无奈,只好折了两截儿树枝,两人一人一支,练起了剑法。 不知为何,阿宁知晓裴镜此举后,心头始终憋着一股气,方才好不容易舒心了些许,又被打回原形,耍起剑法来也愈加毫无节制,看得薛兰目瞪口呆。 直至傍晚,阿宁还在教薛兰领略剑法,忽然阿宁脚下一个踉跄,径自摔在地上。 “姐姐!你怎么了?”薛兰大喊一声。 众宫人手忙脚乱地冲上前去,阿宁撑着手肘微微起身,“没事,有些头晕。” 被人扶回寝殿后,阿宁头晕的症状仍未缓解,便召了太医来。 片刻后,得到消息的裴镜神色匆匆,疾步冲入寝殿的门,撞得殿门砰一声,“太子妃怎么了?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殿下息怒!”众宫人跪倒一片。 太医赶忙迎上来,面上难掩喜色,“臣恭贺太子殿下,太子妃脉象滑利,确为喜脉,胎气稳固!” “奴婢恭贺殿下!”众宫人闻言连声附和,皆面露喜色,只因此等发生此等好事,这下不仅不用受罚,还得有赏了。 裴镜愣了半晌这才回过神来,紧绷着的脸如乌云拨日,他几步冲入帷帐。 瞧见来人,薛兰抿了抿唇,赶忙从一旁帷帐缝隙钻了出去。 裴镜两步上前,蹲在榻沿看向阿宁,将声量放得极缓,“阿宁,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原以为阿宁得到这个消息是开心的,却见她别开脸不看他,面色沉郁。 “怎么了?”裴镜伸手拨了拨她鬓边发丝,“我方才是去筹备建坊了,答应你的,我都会做到的。” 阿宁终于有了反应,转过头看向他,轻启唇瓣:“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裴镜握住她的手,眼底闪过一抹怀疑,还有一缕忧思,却还是笑道:“说来听听。” 阿宁道:“放了王嘉颖,她是无辜的。” 从前的王嘉颖最讨厌被关着,如今被圈禁的日子,只怕也是难熬的。 皇帝为了洗去篡位之名逼裴宴写了告罪书,为了不背负骂名,善待了这位前朝储君,却不会放任他活太久。 怎么死比较好? 那必然是他自己病死。被圈禁起来的人,想要他慢慢生病,是极其简单的事。 到时候,王嘉颖也是活不了的。 裴镜微微蹙起眉头,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眼神紧盯着她,试图从中看出不一样的东西。 阿宁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恳切道:“裴宴的结局已然注定,何苦再牵连一个无辜女子?” “若是不能救她性命,我寝食难安。”她顿了顿,抽出一手把住他的手肘,轻轻一晃,“就当,是为我们的孩子积福。” 闻言,裴镜绷紧的眉头逐渐舒缓,他不自觉低眸看了眼那只手,微微翘起唇角,“好,我依你。” 夜色下,几道穿着宽大黑袍的身影,从一道斜开的小门入了圈禁前太子的陈仓殿。 正在井边打水的王嘉颖一转头便瞧见几人。 哐当一声,刚打好的水滚落井中,王嘉颖的双眼蓦地亮了,而后湿了,在月光下泛着盈盈清辉。 “阿,阿音……”她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阿宁张开双臂冲她扑去,却被裴镜一只大手捞了回来,紧紧搂在肩侧,而后冷冷看向王嘉颖,“孤的太子妃念着你,要孤放你一条生路。” 王嘉颖抹了把还未来得及落下的眼泪,语气变得冷硬,“是吗?多谢太子妃了!不过我在这过得很好,不必挂念!也用不着求这种人放我一条生路!” “嘉颖!” 阿宁焦急地唤了王嘉颖一声,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不想因此竹篮打水,只急声劝道:“他是太子,你莫要……” “什么狗屁太子!”王嘉颖大声打断,“什么狗屁皇权!都是封建腐朽的臭狗屎!他们用权力筑起围城,要我下跪,为奴为婢,为所欲为,视我为草芥随意欺凌还要骂我下贱!” 自打她和裴宴被押入这陈仓殿,便成了众矢之的,皇帝好似是有意放杜婕妤和江婕妤等人进来羞辱她们。 逼她吃剩饭,要她下跪磕头,一点不顺心便要挨罚,她的心里早已压了无数的火气,竟是在此刻全数发泄了出来。 “他们自私贪婪恶毒,有什么可高傲高贵的!我从小遵纪守法,不偷不抢,也从不恃强凌弱,坚守心中正义,我才比他们高贵!高贵他爹的一百倍!” 第89章 恭贺 第89章 恭贺 王嘉颖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 促使裴镜压低了眉,“当真是不怕死!” 王嘉颖昂头回道:“有什么好怕的!不过一具尸首,大火一把, 骨灰一扬, 我就随风走,自由自在回归故乡!” 她可是来自那个时代的人啊,她见证过那个时代的伟大, 即便如今受苦受难,也永远拥有不肯屈就的灵魂。 一旁的阿宁紧皱着眉眼, 端着双手,手足无措,心口好似被狠狠揪了一把, 令人喘不过气来。 她从她身上看到的领悟到的,好似不过是皮毛。 裴镜冷呵一声,“当真有一番傲骨,你也是个奇人了,孤偏不杀你。” 他稍一挥手,身后的一名护卫便两步上前,举起一个包裹, 冷声道:“今夜便随我等出宫,你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包里头的钱够你买宅买地关起门过好日子了!” 王嘉颖看了眼阿宁,又回头看向黝黑的屋子里, “我不走, 除非把他也一起放了。” 此话一出, 裴镜怒叹了一口气, 正备发作时, 一道偏冷的声音自那黑漆漆的屋内传出。 “嘉颖,随他们走吧。” 旋即,一身月白长衫的裴宴款步走出,清润的脸渐渐摆脱黑暗,俊朗的五官迎着月辉一一显现。 他的眼神一动不动地落在阿宁身上,生怕下一秒她便会消失不见似的。 裴镜微眯了双眼,拉住阿宁的手腕往身后一拉,上前一步将挡她在身后,目光却死死盯着前方的裴宴,“堂兄近日可好?” 裴宴稍稍颔首,“一切如常。” 说罢抬起头,步子往旁挪了两步,视线越过裴镜,又落在阿宁身上,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没事。” “多谢记挂。”阿宁十分坦率地应了一声。 裴宴旁若无人般继续道:“你消瘦了不少,可是没吃好?” “裴宴!”裴镜眉峰紧蹙,眸色暗藏一抹阴沉,锐利得似要将对面的人扎上几刀。 稍加思虑,他转而一笑,朝后伸手揽住阿宁,将她轻轻拉入怀里,笑道:“阿宁,你有孕在身,不便在此多做停留。” 听到这话,裴宴瞳孔中的光亮微微闪烁,不自觉往她的小腹看了一眼,心口发堵,莫名咳了几声。 王嘉颖两步上前替裴宴顺了顺背,耷拉着眉毛,眼含热泪,轻叹了口气。 瞧见这一幕,裴镜颇有些畅意,又低眸看向阿宁,温声说:“既然她不愿走,咱们便如了她的意。” 说罢便要拉着阿宁走。 阿宁不为所动,只看向王嘉颖,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说道:“嘉颖,快随我走!” 几乎是同时,裴宴也附和着劝说她,可王嘉颖却固执地摇摇头,“我不走,谢谢你还记挂着我,我不能丢下我的救命恩人,丢下如同亲人的伙伴,我和他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死一起死,要生一起生!” 裴镜催促道:“阿宁,夜里风大,随我走。” 阿宁的脚却像是在地上生了根,直直看向月光下王嘉颖那双近乎执拗的眼睛。 她知道裴宴不走,照嘉颖的性子,必然也不会走,可是裴宴的身份和处境决定了他不可能被放过。裴镜不可能放了他,皇帝更不可能放了他。 一种名为无能为力的苦楚,在她心底翻涌。 眼见阿宁无动于衷,面有愁思,裴镜忍无可忍,大手一捞,便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便往来时的小道而去。 “太子殿下!”裴宴喊住他。 裴镜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那道背影被一层灰蓝笼罩的夜色里,透着股漠然与冷峻。 “你做到了我从前,做不到的事。”裴宴道。 裴镜这才回了头,半张紧绷的侧脸在月色下略微缓和了。 裴宴整衣肃容,端身一拜,“贺喜太子……太子妃。” 裴镜稍稍低眸回应,随即便抱着人大步离去。 月色下,裴宴的脸色显得有些许苍白,他呆立着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前方人早已离去的漆黑的门洞,神情复杂,有悲色,有无奈,却唯独没有一丝对生的渴望。 回了寝殿,阿宁便蜷缩在被褥中一动不动,眼底满是忧虑,裴镜哪能看不出,便坐到榻沿,倾身而下,轻轻抚着她的肩头。 “她要留下是她的选择,你已经做了该做的。” 阿宁只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她深知想要裴镜放人,简直难如登天,坚持劝说只会激怒他做出更出格的事。 裴镜出了寝殿们,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唐铮,你安排几人去陈仓殿盯着,何人胆敢再去作践人,不管是谁,抬棍子撵出去!” “还有那章氏小儿,孤要尽快听到好消息!” “是!小的明白!”唐铮连声应下。 不过两日,章回台深夜在巷子被贼人殴打的消息便四散开来,薛兰得知消息兴奋得蹦了三尺高,后来回了国子监也是昂着脑袋的。 倒是那章回台被揍怕了,说话也漏风,再也不敢去招惹她,招惹江氏子弟。 薛兰经此一事,在江氏子弟中的地位急剧增高,出入都有一群小弟似的人簇拥着,全然一副领头大哥的模样。 身旁没有了薛兰的陪伴,阿宁的日子又变得难熬,好在有平安可以暂时消解她心中的孤寂。 自阿宁摔倒那回之后,裴镜便时刻担心着,一番思量之下,他安排了两名身手还算灵活的女护卫到阿宁身边伺候。 一个叫北星,长眼剑眉,神情淡然,不笑时候总是给人很凶的观感。 一个叫南月,圆眼樱桃口,眉目柔和,即便不笑也有几分娇俏。 见到二人第一面,阿宁便一人赠了一只通体碧绿的手镯。那手镯本是成对儿的,成色极佳,就是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只来。 二人自然是识货的,看着案上的手镯受宠若惊,皆跪地俯首不敢收。 阿宁亲自拿了手镯,一一为二人戴上,不经意道:“往后在我面前不用跪,不管你们出自哪里,曾受何人吩咐,如今来了我身边,便是我的人了,我不希望你们还听命于旁人。”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稍加思量后才异口同声道:“奴婢遵命!” 阿宁略一点头,“起来罢,也不要动不动便自称奴婢,赠你们的东西便收好,好好做事,往后这样的物件儿只会多不会少。” “是!”二人齐齐应声。 属于秋日的第一片落叶翩然坠地时,收孤坊也迎来了完工,阿宁细细思量之下,将其定名为十九坊。 裴镜知晓阿宁对此事的上心,当初选址就离东宫不远,自重福门出宫便入第一横街,那十九坊便在那第一横街尾端。 十九坊并非只收容无家可归的孤儿,也暂时收容些贫病孤老、乞丐、流民。 除了为她们提供食宿,还教授女红、烹饪、持家、纺织,以便这些孤儿长大后能有一技之长自力更生。 只是这样一来,十九坊的花销如流水般愈加难以支撑。阿宁虽有预料,却也为这庞大的开支忧心。 即便动用自己的私产,也只能勉强维持着坊内的日常用度。 想来想去,她打算剑走偏锋。 自从当了这太子妃,阿宁便免不了出入一些世家贵族的宴会。 她总是沉默地端坐在其中,看着宴上极其奢靡的一应用具吃食,总会不自觉想到十九坊里那些孩子。她们是否吃饱穿暖,过冬的炭火是否备足? 她干脆以此为机,为十九坊布施认捐,以此筹款。 刚开始时,因她是太子妃,无人敢不给她面子,每次宴会上的认捐数额都颇为可观。 可这些世家贵妇们,大多是碍于太子的权势,面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勉为其难。 日子一长,阿宁总是发起认捐之事,免不了让人心存抵触,甚至以她身子重,担不了责为由,不再邀她入宴。 阿宁知道,她们并非是心中无善,只是离人间疾苦太远,对那种看不见的苦难有几分天真的冰冷。 阿宁在寝殿中呆坐片刻,听说裴镜出宫追查盐运之事回不来后,她命北星南月一齐,又乔装了一番,在夜色下走入一道小门。 陈仓殿内灯火明亮,自上回裴镜吩咐之后,这里的日子便松快了许多,不仅没人再敢来找麻烦,送来的吃穿用具也一应俱全。 烧得噼里啪啦的炭火前,王嘉颖撑着下颚听完了阿宁唉声叹气的诉苦后,响亮地拍了个巴掌。 “这还不容易!你要让那些认捐的人看到自己的付出啊!” “如何能让她们看到呢?” 王嘉颖眼珠子一溜:“争做榜一!” 随即凑过头去,紧贴阿宁的耳朵,悄声将‘榜一’计划悉数告知,阿宁紧绷的眉头舒展开来。 里屋的裴宴,负手站在门板前,隔着门框中的云纹纸,看向那道朦胧的身影,嘴角不自觉上扬。 直至胸腔涌上一阵忍不住痒意,促使他赶紧远离了那扇门。 可阿宁还是听见了那细微的咳嗽声。 王嘉颖叹气道:“他最近咳得越来越厉害了,唉,那侍从给他送来吃食,还非要盯着他吃完。” 阿宁缓缓低下了头。 另一边,被公事缠身还在书房忙碌的裴镜,被从天而降的一名暗卫打破思绪。 “殿下,太子妃……又去陈仓殿了。” 裴镜紧紧压着眉,“说什么了?” 那暗卫嗫嗫半晌才敢说:“派去的人差点被北星南月发现,故而隔得远,没听清。” 裴镜闻言猛地将手中书册甩飞出去,这两个他派去的人,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倒是完全听命于她了! 但他也不能对北星南月做什么,好不容易阿宁时常对他笑了,他不想因为两个奴婢又前功尽弃。 想来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备马!回宫!” 刚沐浴完上榻,阿宁正备命人掩灯就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北星低沉的声音传入殿内。 “殿下,娘娘已经就寝了。” 北星的语气十分平常,可在本就气恼的裴镜眼里,那语气便显得十分不客气了,好似在说:娘娘已经就寝了,你来干什么! 第90章 先例 第90章 先例 “混账东西!” 裴镜的声音满是压不住的怒气, “孤来找自己的娘子,竟还要被你个奴婢阻拦!”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脚踹了出去。 一声闷响,生生挨了这一脚的北星, 踉跄着后退好几步。 听到外头的动静, 阿宁倏地直起身,捞了外袍披上,即使身子沉, 她下地也十分轻快,几步便走出去拉开了门。 北星半跪在地上, 抬眼看过来,面色有些许发白,“娘娘……” 裴镜眼中的怒气顿时消弭, 转而冲她温和一笑,“阿宁,你怎的起来了?” 阿宁瞪着他,语气是不加掩饰的责备:“这大晚上的,殿下有火便去跳河吧,为难我的人作甚!” “你大胆!” 在外人面前,裴镜怎的也要维护一下自己的面子。 “孤定要好好罚你!” 他说罢便大步上前, 忙将阿宁推入门,随着一声吱呀门响, 裴镜紧绷的面色松缓下来,似笑非笑道:“你为了维护自己人, 也不必这般同我说话吧!” 阿宁不冷不热道:“那殿下就不要随意踹人!既失风度, 又没气度。” “那还不是你又往那儿跑!”裴镜也不再遮掩了, “我告诫过你多少回!若是被父皇察觉, 你和裴宴都别想活!” “你到底又为何事跑去那儿!说了什么!” 他一甩袖, 眼神凌厉地盯着她。 阿宁深知自己的行动瞒不过他,故而也没想瞒着,坦白道:“找嘉颖给我出主意。” 裴镜面露怀疑:“什么主意?她能给你出什么主意!” 阿宁深吸一口气,边往内室走边将嘉颖的主意悉数告知。裴镜像个小尾巴似地跟在她后头,听完竟忍不住点了点头,“她倒是个有见地的。” “就这些?还有呢?”裴镜依旧有些不放心,不放心那个人。 “没有了,没见到他的面儿,只见了嘉颖,行了吧?”阿宁缓慢坐上榻,不经意白了他一眼。 裴镜深吸一口气,此刻才觉得浑身舒爽了起来,他抬手撩去外袍,上榻拥着阿宁缓缓倒下。 手臂被轻微的重量压着,裴镜的嘴角不自觉翘起了一角,他微微探头过去,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萦绕鼻尖。 薄被下,他谨慎地探出手,缓缓抚摸上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轻轻摩挲,“阿宁,你希望是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阿宁稍稍侧过身,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女孩儿。” 裴镜感受到她的细微动作,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我倒希望是男孩儿。” 阿宁紧了紧眉头,“为何?” 裴镜温声说:“是男孩儿你就不用再受生育之苦了。” 这句裴镜自以为是宽慰的话,落在阿宁的耳朵里,俨然是另一个意思。 阿宁的语气变得有些僵硬,“那依照你的意思,是女孩儿我就得继续生,直到生出男孩儿为止?” 裴镜刚想解释,却又无从说起。这句话,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他稍加思量后解释道:“我是太子,以后是必须要有继承人的。” 阿宁道:“女孩儿也可以继承。” 裴镜的语调冷了些许:“荒唐!哪有女人继承的?这世上就没有这样的先例!” 阿宁深知,宣国连女子独立成户,允许进入学堂,允许入朝为官都做不到,要想继承大统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没再与之争辩,只沉默了片刻,这时,腹中的胎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思绪。 恰逢裴镜的手正贴在她肚子上,他也感受到了,面露惊喜:“他动了!阿宁,他踢了我!” “你也知道她踢你了!”阿宁扒开他的手,自己的手覆上小腹,沿着肚脐轻轻环了一圈儿,感受着那微弱却充满力量的胎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先例也是人开创的。她心中想着。 不过两日,十九坊门口便竖起一座大大的善名榜,上个月认捐数额前十名的名字,便被张贴了出来。 十九坊的管事带着几个孩童站在门口,唱遥一番,将这善名榜之故又传了一遍。 百姓们蜂拥着围上去细细一瞧,纷纷赞叹不已。 随着那些‘乐善好施’的贵妇小姐们的姓名,被公布在十九坊善名榜,被百姓大肆夸耀后,不少贵人便争先做那榜上第一人。 不过几个月的时日,十九坊便声名大噪,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阿宁身上这妖孽之名也渐渐被活菩萨之名取代,裴镜知晓后很是畅意,对她几次乔装偷跑出宫去十九坊之事,也渐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总的,她不再逃了便是好事,她想做什么便由着她好了。 京城又下雪了,一夜之间,东宫后花园里一片银装素裹。 几名绿衣宫女站在堆满蓬松积雪的红梅下,手拿竹荚,将梅花上的积雪拨入竹筒里,备着来年泡茶。 廊下,阿宁裹着厚厚的狐裘斗篷坐着,脚下烧着一个炉子,手中端着汤婆子,面前的木桌上摆着紫雀送来的芙蕖糕、梅花糕,温着的一盅汤茶氤氲着热气儿。 空气中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混着冰丝丝的冷气,扑入口鼻。 阿宁偶尔伸出手去拨一拨伸到廊下的梅花,感受那冰沁沁的雪。 北星南月一左一右坐在廊下陪她,时不时看向院子里折花枝的薛兰。 薛兰这回从国子监回来之后,便不再打算去了。 只因先生们极力推荐她去参加明年的春试,薛兰深知自己身份上的不便,不敢再往前走,只怕将来牵连了江家,牵连了姐姐。 这时,一道零碎的脚步声传来,薛兰先一步瞧见了人,脸上的笑容蓦地绷紧了。 紧接着,被两名宫人跟着的章恒微,以及一个红色小团子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章恒微瞧见阿宁等人后先是一愣,随即蹲下身,将那红色小团子抱入怀中,小心上前几步,站在满是覆雪梅花的院子里,朝廊下的阿宁行礼,“妾身拜见太子妃。” 今日下了雪,章恒微想着阿宁大着肚子,定然是在殿中好生歇息着,便想带阿汀出来转转。 不曾想,竟还是撞上了。 薛兰晓得当年冰湖一事,对这位章保林自是没什么好脸,平安也不追了,花枝也不折了,快步跑入廊下,同阿宁所处的位置一样,居高临下地往下望。 阿宁的目光落在那小团子身上,这还是她这么久以来,头一回见到章恒微的女儿。 章恒微素来不怎么出门,不怎么见人,大大小小的宴会更是如此。 “长得倒是怪可爱的,她叫什么名字?”阿宁随口问道。 “云汀。”章恒微颔首回。 薛兰点点头,似笑非笑的样子先一步说:“好名字啊!意境淡远,让人好似置身烟水云岚,娴静不争,将来若真是这般便好了!” 章恒微抬眸看了眼这出言不逊的‘男人’,知晓他就是那让族中堂弟吃瘪的江书砚,目光颇有几分审视。 阿宁这个假的江氏人,也会有江氏视作真的么? 她不知道这江书砚和阿宁究竟是什么关系,但两人关系竟好得好似亲生的一般,不由心生疑惑。 阿宁看着眼前的章恒微,尽管现在的章恒微展现出一副柔和温顺的模样,浑身散发着慈母的光辉,但她依旧能回想起那冰湖骇人的冷。 不过她早已没了报复的心思,她还没有忘记和章毓文的约定。 “阿娘,雪,玩雪。” 云汀挣扎着两只小脚,张着小手已经要朝枝头扑过去,这身软糯糯的呼声,如绵软的糖,一下便化入众人心间。 阿宁不自觉弯了眉眼,薛兰也亮着双眸盯向那小团子,章恒微却已经不想在此停留,只想尽快逃回别院去。 “阿汀,听娘的话,外头冷,咱们回去罢。” “不,要玩,要玩!” 阿宁道:“怎么刚来就要走?京城下雪的时候不多,让她畅快地玩一玩吧。” 听到这话,章恒微面色一僵,随即颔首应是。 章恒微将云汀放到雪地上,她立即乍着两条小胳膊,蛄蛹着圆滚滚的身体扑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孕期作祟,阿宁此时尤其喜欢小孩子,渐渐融化在云汀银铃儿般的笑声里,她忍不住站起身。 北星南月见状连忙上前来扶,阿宁的肚子算不得大,可因为没有经验,自然事事皆是小心的。 阿宁被扶着,才将走到云汀身侧,章恒微便警觉地抱住云汀往后一拖。 阿宁笑道:“不必紧张,她只是个孩子,我不会对她做什么。” 薛兰昂头附和道:“我姐姐可是活菩萨,做不来让人大冬天下冰湖之事。” 北星南月闻言对视一番,皆面露疑惑。 这时,一道愠怒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众人背后响起。 “章恒微!你又在做什么!” 众人闻声皆是一震,忙不迭转头看去,唯有阿宁拢紧了衣领,没有回头。 裴镜穿过重重又红又白相交映的影子,阔步朝着众人走来,厚重的墨色貂裘,在他的脚步下翻转,几乎快要飞起来。 “孤到底还要说几次!离她远点!” 听到这话,阿宁这才回过头看他,眼底的疑虑一闪而过。 章恒微再没有了当初的底气,只抓紧了云汀的肩头,颔首认错:“太子殿下恕罪!是妾身叨扰了太子妃。” 云汀抬着圆脑袋,睁着大黑葡萄似的眼睛,紧紧盯着裴镜,突然便哇哇大哭:“呜哇哇哇哇,坏!凶!” 裴镜这才注意到那团小小的身影,阴沉的眼睛如乌云密布,缓缓低眸看向她。 那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犹如在看死人。 章恒微见状不敢再含糊,她现在早已没了旁的心思,只将所有的念想和情感寄托都放在女儿身上,自是害怕她出了什么差错。 她当即跪下求饶,“殿下恕罪!阿汀还不太会说话,妾身这就带她回去严加管教!” 裴镜那道眼神,即便是阿宁瞧了也要惊上一惊,但她很是不解,就算他现在不喜欢章恒微了,可那是他的亲生骨肉,为何也那般厌恶? 裴镜面无表情道:“还不快带着她滚回你的别院去!” 章恒微连连点头,抱起哭嚷的云汀,逃也似地离开了后花园。 第91章 糊弄 第91章 糊弄 阿宁还未从疑虑中回过神来, 裴镜已走到她身后,解了身上自己身上更厚重的自己貂裘,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檀木香气。 “这天寒地冻的, 怎么不多穿一件,着凉了怎么办?” 这温柔的声音,与方才对章恒微母女的冷厉判若两人。 如此情景之下, 阿宁没觉得有丝毫暖意,反而有种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她呆立片刻, 看着远去的,消失不见的章恒微母女,好似也看见了自己的另一种结局。 阿宁转过身, 仰头看他,“云汀是你的女儿。”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裴镜替她拢紧斗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直至系紧了衣绳,“外头有些冷,我吩咐膳房煨了牛骨汤。” “她可是你的亲骨肉。”阿宁加重了语气。 “阿宁……”裴镜终于抬眸看她, 眼神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息道:“北星南月, 送太子妃回长信殿。” 阿宁微微侧了侧身,抬手几下便解下斗篷, 搭在他半个肩头, 语气带着些许失望, “我不冷, 你自己穿着吧。” 说罢, 阿宁转身便往长信殿的方向而去。 裴镜独自一人立在雪梅丛立的院子之中,站了片刻,他望向枝头被雪掩盖了一半的红梅,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他方才差一点就没忍住,此等丑事,怎敢说出去让人笑话,更何况是让她知晓。 那两个人的存在,在他心头早已变成变成一根刺,是他的耻辱,更是皇室的耻辱。 过完年后,薛兰不再久居东宫,而是入了十九坊,接收坊内事宜,专心帮姐姐照顾里头的孤儿,也处理些杂事。 最重要的是,她可以偷偷教里面的孩子念书识字。 眼瞅着日子渐渐暖和,薛兰的心头却愈发担心。 姐姐下个月,要临产了吧? 正想着,一道肃青人影进了门,薛兰抬头瞧见来人,赶紧起身相迎,“北星姐姐,是不是姐姐有什么消息了?” 北星点点头,将藏于衣服夹层中的信件掏出,双手递给了薛兰。 薛兰兴冲冲接过手中,展开信纸一瞧,上挑的眉眼急速下坠,嘴唇也瞬间绷成一条直线。 —————— 七日后,皇帝寿辰,是为千秋宴,举国欢庆三日,主宴设在兴庆宫辉映楼,可俯瞰街市,与民同乐。 文武百官,宗室亲王,藩属使节、禁军将领尽数入宫,紧邻宫门的街道空地上停满了各式马车,令人眼花缭乱。 就连裴宴也被允许暂时离开陈仓殿,参加外廷宴会。 百姓登楼围观,诸州府同日宴乐,好不热闹。 从晨贺至夜中入宴,各处灯火通明,乐舞百戏,满是欢声笑语,皇帝高坐主位,满面红光。 裴镜一身玄色蟒袍,立于皇帝身侧,他身姿挺拔,面容浮笑,虽偶有应酬,眼神却不时瞟向殿外,似乎在找什么人。 直至侍者跑来,附耳冲他小声汇报:“太子妃娘娘身子不适,先一步回了,这夜宴便不来了。” 闻言,裴镜当即敛了笑容,挥手让他下去后,整衣肃容,转身向皇帝告了罪,便先一步出宴,朝东宫的方向而去。 长信殿内,阿宁刚一坐下,北星便端着一碗汤药小心翼翼地进了门。 “娘娘,您真的要这么做吗?咱们装装样子不行吗?” 阿宁低眸看了看隆起的小腹,抬手轻轻抚摸片刻,似在安抚她,更好似在安抚自己,随即抬手接过汤药,“装不出来的,他不好糊弄。” 她的身体一向很好,有了这个孩子至今也没怎么遭罪,就连孕吐也不曾有。 如今,她觉得自己只是想借此使使小手段而已,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阿宁端起汤药,修长的手指紧紧扣着碗沿,致使骨节微微发了白。 她好似自我宽慰般,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才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闷得人脑袋发晕。 放下空碗,阿宁抬头看向眼眶发红的北星,轻声道:“时候差不多了,可以去请太子了!” 北星点头应下,随即转身跑出屋门,南月则上前搀扶着阿宁往内室走去。 阿宁躺上床榻,闭上眼,心跳如重鼓,脑中思绪却异常清明。 药效来得很快,顷刻间便有微微腹痛传来,阿宁撰住被褥继续静静等待。 长廊上,裴镜正快步往东宫赶去,忽而他身后方向传来几声惊呼,他止住脚步回头看去,滚滚浓烟窜天而起,火光很快映红了半边夜空,喧嚣的乐声骤然停滞,蚂蚁似的伶人们四散奔逃。 仔细一瞧,那处正是殿外连着屋脊搭建的戏台。 几乎是瞬间,裴镜便想到了裴宴。 今日的皇宫内,不仅人多眼杂,还有许多前朝旧臣,关键裴宴也被放了出来,正在那宴中,若是趁此机会逃了,岂不遗祸万年! 他抬步便往大火的方向往回赶,北星带着些许急促的焦急声音却在这时响起了。 “太子殿下,您快回宫看看娘娘吧,娘娘她要生了!” 裴镜闻言瞳孔骤缩,一股寒意顺着脚底贯穿头顶,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大火什么裴宴了,双脚不受控制般直奔向长信殿。 他提气狂奔,宽大的袍子在极速的奔跑中,被凛冽的风带得猎猎作响,衣诀迎风翻卷,身形快得好似离弦的箭。 一路上冲至长信殿,裴镜的面色一瞬便白如宣纸,只因殿外守着的宫人个个面色惨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忽而殿内一盆血水端出,从他眼底晃过去,他心口被猛地攥紧,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再等不得其他,抬脚直奔向殿内,两侧宫人在他行过处一个接一个行礼,他却好似没瞧见似的,只慌乱地撩开一层又一层锦帐。 阿宁满头汗珠,整个人几乎陷在被褥中,肩头露出的轻薄里衣早已被汗水浸湿,满头墨发成了一缕一缕,湿濡地贴在颈间。 “阿……宁。” 他压着声音,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随即好似行尸般挪上前,在榻沿蹲下,紧紧攥住阿宁发白的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流那么多的血?” 两名产婆蹲在床尾,额间全是冷汗,声音也不由发紧:“太子殿下恕罪,娘娘早产了些许,如今有些难产了……” 裴镜慌了,从未有过的慌张,手上竟不自觉微微发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她怀这个孩子不是没遭过什么罪吗?怎么还会难产!” “老奴也不知道,娘娘或是受了什么刺激,导致早产了。”一名产婆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殿,殿下……”阿宁冲他喊了一声,声量极小。 裴镜回过神来,连忙凑近了些,紧紧盯着她,“阿宁,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罢他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慌乱地掏出身上止血的丹丸,他刚要将丹丸喂到阿宁嘴里时,又想起这东西万一有孕者不能吃…… 他猛地收回手,慌乱之下,他只想到了唯一的办法。他稍稍将阿宁推坐起来,抬手运功,向她体内输送内力。 随着源源不断的内力输入,阿宁只觉腹间剧痛很快便有了缓解,身上的力气一阵强过一阵,好似渐渐恢复了从前有内力在身时的感觉。 她的面容很快便恢复了血色,淌血也止住了,产婆见状面色大喜,“娘娘有力气了,快!娘娘再使劲!” 这时,殿门外传来唐铮急促的声音,“殿下!出大事儿了,陈仓殿那位失踪了,圣上请您立刻过去!” 听到这话,阿宁面色一紧,看来她算的时机还不够准确。 裴镜刚站起身,正想回绝之时,手腕被一股强有劲的力道攥住。他回过头,便见阿宁皱着两道眉,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她说:“殿下,不要走,陪着我。” 裴镜几乎是瞬间便猜到了一切,可他还是应了她一声:“好,我不走,我陪着你。” 而后的一切都很顺利,一声娃娃的啼哭在殿内响起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产婆将皱巴巴的孩子包入襁褓,喜滋滋地抱到裴镜面前:“恭喜太子殿下,是个女娃,这哭声洪亮得呀!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裴镜没有回应产婆的话,几乎没有看那个小小的婴孩一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阿宁苍白的脸上。 直到确认阿宁的呼吸平稳,脉搏有力,他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下,指尖颤抖地拂去她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他愈发冷冽的目光,他挑起唇角,带着几分涩然的苦笑:“恭喜你了。” 这道声音冷得令人发寒,所有人面面相觑,皆摸不着头脑,唯有阿宁心里门清儿。 她眨了眨眼,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自顾自抬手接过产婆手中的孩子,低眸看她。 裴镜并非全然失了理智,他起身出了殿门,命人好生照看太子妃,又先后召了几名太医来诊脉,确定她真的没有大碍之后方才离开。 皇帝得知阿宁在他的生辰诞下孩子,并且恰逢天现五星连珠,是为大吉之象,所以即便是个女娃,他也十足地开心,赏了不少贵重之物到长信殿,凡是长信殿的宫人皆有赏赐,还为那孩子赐名承姝。 至于逃走的裴宴,他并未太过忌惮,只因他深知,裴宴早已毒入骨髓,即便逃走了,也活不了多久。 可裴镜却不这么想,京城几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查了十九坊,只是依旧没了那两人的踪迹。 他当然找不到二人的踪迹了,只因他们早已身处另一个世界。 那夜,火光冲天而起时,裴宴和王嘉颖照计划坐上马车出了宫门,可行至半路,王嘉颖忽觉身体轻浮。 撩开车帘一看,正是五星连珠的奇观。 王嘉颖嘴角不自觉浮出一抹笑来,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回家了。 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她赶紧朝咳嗽的裴宴伸出手,“公子,把手给我,我带你去见你最想看到的世界!” 裴宴半信半疑将手搭了上去。 随着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驾车的车夫感觉马跑得更轻更快了,他撩开车帘,登时呆立在原地。 第92章 赌注 第92章 赌注 长信殿也被裴镜仔仔细细搜查了一番, 别说什么催产汤,半点药渣也见不到。 虽然没有证据,可裴镜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浊气。 他没再在白日去过长信殿, 没有明明白白地站在她面前,没跟她说一句话,只在夜深人静后, 才悄悄撩开床幔瞧一瞧榻上的人。 为了让她夜里能安心休息,承姝被奶娘抱到了旁边的小屋子。 此时的殿内只有熟睡的阿宁一人, 静得出奇。 裴镜慢慢靠近。阿宁静卧在厚厚的被褥里,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蹲下身凑近了些,她的眼下有些许乌青, 看起来有些疲惫,好在太医说她底子好,身子恢复得不错。 裴镜低眸看着她,不禁又让他想起她生产那日的惊险,即便是过去了半个月,他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甚至双手发抖。 他很想问她一句为什么, 可又不想打扰了她的歇息,最终无奈一声叹息后出了殿门。 裴镜刚一出门, 阿宁便睁开了眼睛,她其实是有些害怕的, 害怕裴镜又找到什么证据, 要与她对峙, 害怕他又疯了似的做些难以预料的事情。 这份虚假的‘圆满’, 究竟能维持多久, 她也无法预料。 承姝的满月宴后,裴镜借着一点点酒意,才终于站到她面前,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怨怼。 “你为何要这么做?你不是说你放心不下的,是那小宫女吗?”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极致的失望、平和、冷淡,与从前要和她争论的那股子暴躁的疯劲儿全然不同。 阿宁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只道:“殿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不知是不是被气的,裴镜没忍住冷笑一声,“你为了帮他们逃走,竟不惜拿我们的孩子做赌注,拿你的命做赌注!” “我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那只是个意外,我也没料到孩子突然就要出生了。” 阿宁轻声解释了一句,便探过头去看摇篮里的承姝,她含着半截儿粉嘟嘟的手指,睡得极其香甜。 “意外?事到如今,你还要哄我?” 裴镜忽而上前一步,俯身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起,拉到身前,凑近了死死盯着她,“你一直都在哄我,是么?什么爱过我都是哄我的,是么?” 阿宁眼看着他又变得激动,反倒松了口气。只是她不想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承姝,便站起身想拉着他往外走,去外间理论。 裴镜却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让她走,自顾自道:“江氏是你的帮手,是吧?你在我面前帮江氏的人说话,以此安插江氏的人入朝为官,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察觉?你以为可以瞒天过海?” “我给了你权力,你们现在联起手来,竟要对付我了?!” 他又知道了,阿宁只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时常像个被扒光毛的鸡。 她的确靠了江氏的协助,但他们也是被她利用的,只有计划中的一小部分而已。倘若江氏事先知道要利用他们的马车救走裴宴,只怕他们无人敢应。 不过也好在,江氏对她的指使,还算有应必求。当初阿宁入东宫做太子妃之前,在江府小住了几日。 与江泽见的那一面,阿宁只用了几句话,便得到了江泽的认可。 她说:“不管我是不是你们江氏人,如今我已记入江氏名下,我们便是荣辱与共的一族人,同坐一条船,若是船翻了,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而后薛兰在国子监的所作所为的确也印证了那一点。 她还在沉默中,裴镜忽而松开了她的手,“看来是孤对你太过纵容!” 门外一阵白光闪过,响雷忽地劈开沉寂的屋子,在睡梦中的承姝被这道惊雷震得浑身一抖,随即哇哇大哭。 阿宁这时候也顾不得裴镜了,忙蹲下身去抱孩子,轻手轻脚地将软得没骨头似的承姝,小心捞入臂弯。 奶娘张嬷嬷听到声响也在外头敲响了门,裴镜却冲着外头下了命令,“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阿宁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一只手贴着温热的襁褓,轻轻地拍着承姝的屁股,低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可承姝依旧攥着小拳头,哭声震天响。 张嬷嬷进不去殿门,听到哭声也不敢轻易离开,只怕到时候会开罪于她,只好大声提醒道:“小郡主定是饿了,不如娘娘先喂她吧。” 听到这话,阿宁不自觉扫了眼裴镜,见他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兀自叹了口气,随即起身走向床榻,单手撩下床幔遮挡,侧身坐了进去。 片刻后,哭声消失了。 裴镜杵在原地呆愣了片刻,随即上前几步,抬手撩开了那两层纱。 阿宁怀里的承姝攥着小拳头,微微偏着脑袋,眯着眼睛,嘟着小嘴一努一努,喉咙里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还时不时发出哼唧声。 阿宁难为情地埋着头,面颊微红,并不抬头看他。 瞧见这一幕,裴镜喉咙莫名发干,手足无措地站了片刻,忽然莫名地很想靠近她,又在往前走了一步后,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随即冷哼着转身走了。 听到门响,阿宁这才松了口气,她现在的所有心思都在承姝身上,因为利用小小的她来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只觉得满心亏欠,甚至后怕不已。 倘若再来一回,她定然是舍不得,拿怀中几乎可以融化她的孩子来做赌注,来还自己欠下的情谊。 如今的阿宁,只想让承姝吃饱穿暖,健康地长大成人,给她时间所有美好的一切。 —————— 裴镜的报复来得简单直接又令人猝不及防。 只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江泽便在朝堂上被裴镜当众责备,甚至向皇帝谏言,将远在陵县的章毓文调回京城。 就这几件事,朝堂众臣便看出局势风向,太子这是又要重用章氏,冷落江氏了。加之隔日,章恒微被提为良娣,赐入宜春殿,更是坐实了这一传闻。 不久后京城便有了新的传言,说是因为太子妃生的只是个女娃,致使太子的期待落了空,故而失了宠。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正在盘算账目的薛兰听闻消息,桌上那算筹怎么也拨不准了。 她几次送信想要入宫一趟看看姐姐,却被裴镜有意阻扰,她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无计可施。 阿宁在听到这些流言后神色淡然,没有表露任何情绪。 倒是张嬷嬷等人听了急得团团转,几次开口劝慰,想让阿宁主动向裴镜示好,却都被她拒绝。 她抱着承姝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风吹落的几片枯叶,神色平静如水,只有在低头看向承姝时,方才露出些许慈爱的笑来。 这时,宫人前来通报,章良娣求见。 章恒微莫名被提了良娣,对此感到不可置信的同时,又感到一丝后怕,她如今十分喜欢这种远离纷争,关起门和云汀一起过的小日子,不想再卷入是非。 她深知裴镜此举定然不是因为她又得了谁的心意,约莫是和太子妃闹了不愉快,拿她做秤砣,在一杆名为博弈的天平上倒着玩儿呢! 可章氏族人却不知情,只以为他们的机会又来了。 许久对她都置之不理的章氏家主,她的大伯章暮让人送消息进宫,要她趁此机会抓住哪怕只是其中一个。 章恒微得到消息后气得直跺脚。这是把她当什么了! 可气完,她又想起她二哥章毓文此前派人送来的信。 信中再三嘱托,要她千万不要再听信族中长辈尤其是大伯的话,就是她爹的吩咐也不能听,一定要与太子妃和睦相处,切勿结仇! 往回她还可以装作平常不去招惹,可经裴镜这么一遭,章恒微再也没法对此事避而不谈了。 她赶紧命宫人拾掇了几件新赐的首饰,什么紫玉镯、紫玉簪,便亲自往长信殿去,以此示好。 “妾身拜见太子妃!”章恒微脸上带着不太自然的微笑,稍稍倾身。 阿宁不知她来此的用意,眼底浮现一抹怀疑,却也并未为难于她,叫她起身后,便赐了座。 章恒微自小便在北地的闺阁中养得金贵,最不擅长做低姿态讨好他人,只让人将要送的东西放下,说了几句还算得体的好话便走了。 章恒微的姿态比起从前,算是已经放得极低,可落在北星、南月以及张嬷嬷眼里,这简直就是来示威的,甚至还特意带了她们家主子都没有的赏赐。 张嬷嬷轻哼一声,“娘娘你看她,这才升良娣就这般得意了!不就是几个紫玉物件儿吗?当谁没有似的。” 张嬷嬷带了承姝一段时日,对她爱不释手,简直将她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疼得不行,不自觉便事事为承姝考虑,为阿宁考虑。 阿宁就是知道这一点,对于张嬷嬷这些妄议的话,也没过于苛责,只笑道:“她比从前,可要和善多了。” 没有向裴镜低头也是有好处的,阿宁发现自己竟可以乔装出宫了,或许裴镜的关注已经不在她身上,这倒是正合了她的心意。 十九坊内,薛兰瞧见阿宁来时,兴奋得又蹦又跳,差点没藏住嗓门。正事儿没做几件,两人倒是拉着说了一整日的私房话。 可惜薛兰始终没见到承姝,稍觉可惜。 —————— 承姝会走路那日,阿宁高兴得一夜没合眼,托着她软呼呼的小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随后放开手,看着她摇摇晃晃迈出小短腿,跌跌撞撞扑向平安,又跌跌撞撞扑向自己怀里时,阿宁心中那股柔软几乎要溢出来。 若是她能长得再长快一点便好了。阿宁这样想着。 不久后,承姝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不是阿娘,而是:“抱,阿抱。” 当黏糊不清的软哝稚音在殿内响起时,所有人的眉毛都弯弯的,眼睛都瞪大了,好似盛满了星星。 承姝快三岁时,脸蛋长得圆嘟嘟的,粉妆玉砌般任谁见了都得赞叹几句长得俏丽可爱,只是她脾性却像极了一个人。 小小年纪古灵精怪,好动好玩,叉腰捉弄人的那副嚣张性子初见端倪,哭起来还嗓门儿大。 皇帝瞧见了也不得不感叹上几句:“哈哈哈,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只是可惜……可惜啊!” 他没说完的话十足地好猜,无非就是可惜承姝不是个男娃。 阿宁抱着承姝回东宫的路上,便暗自叹道:有什么可惜的!若真是和裴镜一个性子,若真是个男娃,她便没那么多纵容和慈爱了。 承姝愈发喜欢黏着阿宁,从前还有张嬷嬷能单独带一带,如今片刻见不到阿宁便要闹腾。 阿宁乔装出宫时,已经不能每回都成功甩开她了,只好悄摸地带上她一起,正好薛兰也想承姝得紧。 第93章 冷脸 第93章 冷脸 丽正殿内, 裴镜与付元昊在一处商议。 那年付元昊平息了蒋皇后造反逼宫之事后,便继续回了江州任职,直至上个月才重新调任回京, 与玄影司分管京城东南治安。 可那玄影司之下的暗门也尽数搬入京城, 在付元昊所管辖的地界,这暗门多年以来,一直未曾改变往日的行事作风, 行的皆是些鸡鸣狗盗之事,难免就有人报官闹到上头来。 可这种势力偏偏又与皇帝有所牵扯, 付元昊终究不好插手。 裴镜曾多次劝阻皇帝封了那暗门,如今他们行在光明处,不必再留这等祸端, 可皇帝却觉得有些事只能用暗门来处理,最是隐秘妥当。 况且暗门内培养各方面的人才,不论是细作、杀手或是炼药郎,都可直接作用于玄影司,以便将来牵制各士族,故而迟迟未能应允。 二人商议一番,付元昊又提到章毓文, “殿下如今当真信得过他?” 裴镜稍一沉眸,“他是个聪明人, 野心不大,可以一用。” 付元昊又道:“殿下, 依属下拙见, 江泽仍是可用之才。他心思缜密, 办事稳妥, 又对殿下忠心耿耿, 当年我们在外行事,若非他在京中布局,我们未必能顺利扳倒屠家。” 自阿宁与江氏联手将裴宴救走那件事之后,不论江氏是否知情,裴镜都将江泽晾了许久,倘若一直这么晾下去,付元昊担心他恐怕会另侍其主。 裴镜却道:“就当作是给他一个警醒。” 听到这话,付元昊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裴镜因着那件事还没消气,最重要的是,那裴宴就跟消失了似的,再也没了半点踪迹。 若是早早抓到人了,想必殿下的气也早就消了。 这时,匆忙的脚步声自殿外响起,是裴镜派去监视阿宁的暗卫来了。 “殿下,娘娘又乔装出宫了。” 最近十九坊来了几个特别的孤儿,阿宁十分上心,出宫得愈发频繁,没被发现后胆子越发大了,甚至有时候还偷偷带着承姝一起。 付元昊闻言不自觉看向裴镜。这半个月以来,这暗卫几乎隔天便要通报一回,回回都在他们关起门商谈重要事情之时。 裴镜面色一滞,语气冷硬,“出宫了便出宫了,也不是头一回了,难道次次都要与孤汇报?没看见孤正与付都督在商谈要事么!” 那暗卫端着双手,弯着腰埋着头,听到这话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口上说:“殿下息怒!”心里头却想:‘不是你要我事无巨细地汇报吗,上回只不过慢了些都大发雷霆!’ 付元昊瞧着裴镜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殿下,要不您先去忙?” 裴镜冷哼一声,“不必,随她去!何必让一个女人耽误大事!” 此话一出,谁也不敢接茬,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苍翠茂密的树叶沙沙作响。 裴镜烦躁地端起桌上的茶盏,方才递到唇边,滚烫的茶水却烫得他猛地后缩,随即“哐当”一声,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溅出的茶水又烫到了他的手心,打湿了些许袖口。 “殿下?”付元昊紧锁着眉头,似是关心般喊了一声儿。 一旁的暗卫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儿里去,生怕一个不小心,这股怒火便烧到自己身上。 裴镜阖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躁郁,声音却覆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紧绷,“继续说!” 付元昊清了清嗓门,随即挥手要那暗卫退下,继续商讨该怎么对付玄影司。 紫霞压满天际之时,一辆马车晃悠着进了宫,扮成宫女的阿宁抱着承姝到长信殿的门口,便见敞开的大门里,正对着一道冷肃身影。 众宫人缩着脖子埋着脑袋,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承姝看见里头坐着的人,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忙缩着脖子将脸埋入阿宁的臂弯。 她不喜欢这个爹爹,他总是莫名其妙地瞪着她,永远一副冷冰冰的样儿。 阿宁抬脚埋入门槛,弯腰将承姝放下。承姝却搂着她的脖子不愿撒手,黏黏软软地说:“阿娘,我不走。” 裴镜站起身,板着脸冷呵一声:“张嬷嬷呢。” 门外的张嬷嬷匆忙跑进来,蹲下身去拉承姝,“小郡主,来,跟嬷嬷去旁屋玩会儿去。” 承姝偏着脑袋,瘪了瘪嘴,“我不,我不嘛!” 阿宁轻轻扒开她的小手,温声劝道:“承姝不是最喜欢张嬷嬷了吗?先跟张嬷嬷去玩会,阿娘待会儿来抱你,啊?” 承姝埋下脑袋,不再说话,只一昧地摇头。 站在一旁的裴镜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拔高声量:“张嬷嬷!” 这道声音顿时吓得张嬷嬷冷汗直冒,手上的劲儿也使得大了些,“乖啊,跟嬷嬷去玩,嬷嬷带你去吃芙蕖糕。” 承姝忽地张大嘴巴,豆大的泪珠滚下来,仰天长嚎:“不要呜哇哇哇,我不要吃,爹爹是个坏蛋,他又要欺负阿娘,呜呜!” “哎呀我的小祖宗!”张嬷嬷闻言面色大变。 她可是怕极了这位冷面太子! 只因她入宫后见到的裴镜几乎没有笑过,就连对承姝也总是一副冷脸,从无半点疼爱,她那时便认定这位太子妃是不受宠的。 可哪知太子妃养好身子之后,这太子倒是隔三差五地来,也时常在长信殿住下,可一大早又是板着脸走的,她便也看不准了。 上个月她抱着承姝回殿早了,不小心撞见了一回,便叫承姝给记下了,小孩子懂什么,自然以为自己的阿娘受了欺负。 可是承姝说的这句话,要是让太子细究起来,她的小命还保不保得住! 张嬷嬷此时也顾不上旁的了,更不敢抬眼去看那人的神情,只慌忙捂住承姝的嘴,赶紧将她从地上抱起,扛着逃也似的跑出了殿门。 承姝朝阿宁伸出双手,不停摆动软呼呼的手臂,直至呜哇哇的哭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 北星南月自两侧退出殿门,顺势将门拉紧,殿中很快便只剩裴镜和阿宁二人。 裴镜几步朝阿宁走近,眸光在她身上上下扫视。 她穿着中等宫女的统一制式,上青下碧的襦裙,小巧的垂髻,雪白的肤色加上上挑的眉眼,即便不施粉黛也清艳异常。 他不经意挪开目光,咽了咽喉,“你真是越来越荒唐了。” 阿宁并不回话,深潭似的眼眸淡淡回了他一眼,裴镜心头突兀地跳了下,眸色一滞。 阿宁抬步慢慢步走向内殿,撩开幕帘后,边走边解着衣带。裴镜见状跟在后头入了幕帘,也抬手解去衣腰带,褪下外衫,往桁架上一抛。 随即两步上前,捞住阿宁的腰,板着一张冷脸将她拥入榻间,没有丝毫柔情可言地将她按在锦被上。 裴镜半眯着眼往下看,她被迫仰着下颚,修长脖颈紧绷着,因着肤色雪白,上头的青紫脉络清晰可见,从下颚一路延展。 裴镜环住她肩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将头埋了进去。 阿宁顶了顶膝盖,冷冷看了眼那张翘起来的俊俏面容,挑了挑眉,似是在催促般。 随即闭上眼睛,任他肆意驰骋。 她早已习惯了和他这般的相处。不废话,不谈情,只办事儿。 两年前的某日,她正睡得香甜,便被一阵怪异的酥痒惊醒,瞪大了眼睛便瞅见黑色夜幕下,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看什么看?”正伏在她身上的裴镜,抬起晦暗的眉眼盯向她,“既然做了孤的太子妃,就该尽到太子妃的本分。” 而后两人便这般冷着脸做了两年榻上夫妻。 阿宁觉得,虽然裴镜对她上回的所作所为极其失望,对她再没了在意,但好似依旧迷恋这副身体。 好在,她也是。躁郁的心情偶尔也需要排解排解。 只是这会子裴镜不知在发哪门子的气,结实的木榻震得咯吱咯吱响,好似下一刻便要分崩离析。 紧紧攥着床屏的手,骨节发了白,简直快令人招架不住。 裴镜伸手捏着她的下颚,将她的脸掰过来,“喊呐?孤要听到你的求饶。” 阿宁咬咬牙,不服气地笑了笑,“殿下,还没用膳吗?” 一瞬好似战鼓擂动,万马齐驱,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 阿宁起初还能咬紧牙关,闷不吭声地承受,可到后来,那股强烈的冲击让她再也忍不住,细碎的呜咽渐渐从齿间溢出。 一曲终了,只剩满堂静。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热气,连带着空气也变得黏糊,被褥一半堆叠在榻沿,一半混着床幔落在地上。 裴镜躺倒在侧,湿濡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额头遍布汗珠,时不时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 听着那细微动静,阿宁闭着眼睛,似笑非笑。 裴镜转头看了她一眼,稍稍侧身凑近了,“可是美了?” 汗水滴落在她的颈窝,带来一阵滚烫的痒意。阿宁睁开眼,迎上他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殿下可别勉强。” 晓得她是故意挑衅,裴镜没再说话,带着几分疲软,伸出手臂搭在她的腰上,冷着脸将她捞入怀中,闭上眼睡去。 只是半夜时,承姝的哭声便越发响亮,谁也摁不住,张嬷嬷彻底没了法子,只好抱着她往阿宁所在的殿内去。 临近殿门还没来得及通报,承姝响亮的嗓门便在门口响起,“哼哼哼阿娘!阿娘!我要跟阿娘睡!” 殿内一阵窸窣响动,裴镜睁开了眼,将要下榻的阿宁捞住往怀里一拉,“她快三岁了,让她自己睡。” 阿宁道:“她还不到三岁,怎么能自己睡?” 裴镜手中力道加重了些,固执地说:“够大了,该自己睡了。” 阿宁无奈道:“莫非殿下当真如传言一般,只喜欢男孩儿,不喜欢女孩儿?” 裴镜紧了紧眉头。他当然不是因为不喜欢,只是有点怨。 “你不必说这话来激我,昨日是单日,今儿该我了。” 听到这话,阿宁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又仔细回忆了一番,她应当没有和裴镜定下如此约定。 还是说,他自己一个人就悄摸地定下了,今儿只是才告知她而已。 阿宁用手肘抵他一下,“什么单日双日的,承姝哭得那般厉害,你这个当爹的就忍心?” 话毕,她愤恨地瞪了他一眼,随即使劲挣脱他的手,套上外袍,快步跑出去开了殿门。 承姝一到阿宁的怀抱当即不哭了,泪眼婆娑的眼眶弯了起来,可被抱入屋子看到榻上的裴镜后,又瘪下了嘴。 承姝怕他,不愿睡榻中间,阿宁便抱她入榻最里面,随即侧躺着紧搂了她。 后半夜时,裴镜装作不经意地翻过身来侧躺搂住阿宁,三人便如同一阶比一阶高的阶梯似的重叠。 第94章 真相 第94章 真相 再有半个月, 承姝三岁生辰便要到了,恰逢也是皇帝的五十大寿,整个宫里为了筹备此次宫宴忙得不可开交, 阿宁倒是寻到了好时机出宫去。 可刚一入十九坊, 薛兰便匆匆迎上来,一脸的急切。 早前两个月,十九坊内收养了一对名为青雪的姐妹。阿宁第一次瞧见时, 心情便难以平复,只因看到这对姐妹, 她便好似瞧见了当年的自己。 倘若从前她和妹妹也能有这么一个吃饱穿暖落脚地,或许便不会进入暗门,遭受那么多苦难了。 阿宁对这姐妹十足在意, 叮嘱薛兰定要好好照看,可昨日二人只是随采买厨娘出了趟门,便不见了人,薛兰派人在京城各处寻了许久,依旧毫无那姐妹二人的踪影。 想着自己从前的遭遇,阿宁立刻想到了那种地方。 京城的花楼多不胜数,叫得上名号的都有二十三家, 还不必说那种私设的小坊。 她和北星乔装后趁夜跑了一趟,将那些个花楼的后院几乎翻了个底朝天, 依旧不见青雪姐妹二人的影子。 最后在街角边缘,一家十分不起眼的, 名为夜影坊的院内, 找到一处机关暗道。 甫一踏入暗道, 阿宁当即眸色一震。这长长的漆黑甬道, 墙头每隔五步的牛头铜灯, 熟悉的血腥味儿和发潮霉味儿。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猜到这是何处。 原本北星握着匕首,先一步在前面开路,阿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后便将她拉回身后,走到她前头去。 扭动前方一块不起眼的石块,轰隆声骤响,两扇黑漆漆门便出现在眼前,北星诧异地瞪大了眼,“娘娘,您?” 阿宁淡声说:“我知道这是哪了。” 话音落下,二人身后一阵窸窣响动,北星架起匕首警觉回头,阿宁也慢慢回过头去。 一道黑影负手而立,站在甬道口,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阿宁身上,语气中夹杂着些许忧色,“阿宁,别来无恙。”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阿宁凝神向前方的黑影望去,“周凛,是你。” 这个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当即变了脸色,“难道就因为那件事,我就不再是你的小虎哥了?你还在怪我?可你不该怪我,你应该怪裴镜才对!是他硬生生拆散了我们!” 阿宁不应声,只问:“青雪二人在哪儿?” 周凛自顾自道:“你现在是出身名门的江氏女,是尊贵的太子妃了,难道就忘了我们当初的情谊,忘了当年我们共患难的日子了?” 阿宁道:“我问你青雪二人在哪儿!” 周凛上前一步,加重声量:“你想知道她们在哪儿,就先回答我!” 一旁的北星一会看向阿宁,一会看向周凛,脑子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阿宁深吸一口气,叹道:“正因为我没有忘记当年的苦难,我才不要让青雪二人重走我当年的老路!周凛,你也是孤儿,你难道还要助纣为虐吗!” 周凛冠冕堂皇道:“在暗门难道不好吗?可以学到外面学不到的东西,总比整日学些闺房中的女红好吧?如今的暗门又有玄影司承接,她们都会前途无量的!” 阿宁摇摇头。她总算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早已不是那个记忆中带着些许木讷的小虎哥,他掌管了玄影司,站上了权力的高位,便成了手握屠刀的刽子手。 她和北星现在身处暗门隐秘腹地,又只有两人,若说直面抢,是定然抢不过周凛的,说不准儿还搭上小命。 思及此,阿宁放缓了语调:“小虎哥,我知道你待我好,只是我们都已各自成家,有缘无分。” 昏黄的光影下,听到这声‘小虎哥’的周凛,紧绷的面色骤然一松,连呼吸也变得轻缓,“阿宁,你可晓得,当初并非我愿意放手的,是圣上逼我!” 他面色一冷,继续解释道:“我也并未成家,那徐莺恨极了我,竟听从旁人的教唆给我下毒。” 语调骤然一转:“给我下毒?我可是拿你换了她,救了她,散尽家财治她!她整日想的却是害我,呵呵,她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当初徐莺养好身子后,趁周凛执行任务时受了伤,竟在他的伤药里头搅了毒。 可周凛是何许人也,他从小便用着那外伤药长大,只是一闻便知晓里头掺了东西,即便那味道微不可察。 一番酷刑逼问,他才看清徐莺心中的恨意,才知晓又是裴镜的掺和。一怒之下,他狠狠打出了一掌去。 那一掌,打散了徐莺眼底爱恨纠葛的情愫,也打散了他心底仅存的希望。 阿宁听完后倒吸一口凉气,“你杀了她?” 周凛嘴角一撇,“我对她仁至义尽。” 看着不断逼近的人,北星浑身绷得越来越紧,侧身挡在阿宁面前,“娘娘。” 阿宁轻拍她的肩头以作安抚,又站回她身前,挤出一个好似含情脉脉的笑容:“小虎哥,你就当是帮我一回,让我把她们带走吧,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好!” 周凛停下脚步,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阿宁,不是我不愿意,只是……因为你的十九坊,你知道暗门如今有多难找好的苗子吗?这两个人是圣上看上的,我没办法放人。” “圣上?”阿宁皱起眉头,“他怎会?” 周凛道:“其实这两个人,从还没流落进京城,便被暗门盯上了,只是你们十九坊先行了一步,圣上说,若是好苗子,不管在何处也要将人夺过来。” 阿宁的面色忽而变得很难看。 什么叫做好苗子?若是女子,首当其冲的便是色相。 从前关教头也总说她是个好苗子,她总以为是夸她头脑灵活,学东西快,长大后有了许多经历,她才猛然惊醒。 那句关教头总是挂在嘴边的‘好苗子’,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夸耀,只不过是赤裸裸的审视。 周凛看着她晦暗的面色,忽而一笑:“阿宁,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你不妨回去问一问,太子殿下是否参与此事?” 阿宁下意识反驳:“他不是这样的人。” 周凛闻言面色骤变,“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当初杀关教头、杀陶文,把你送去裴宴身边!囚禁你欺辱你的事!你都忘了吗?难道就因为他给你了太子妃之位,让你享受荣华富贵,你从前受的苦就都一笔勾销了吗!” “我告诉你,教唆徐莺下毒的那个旁人,就是裴镜!就连你被设计亲手杀了十九,也是因为裴镜!” 听到这句话,阿宁脑子嗡地一声,再也保持不了镇静,她几步冲上前,一把薅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 一股馨香撞入鼻腔,周凛眉目一震,随即仰起头,任由她攥住自己的衣领,“阿宁,我怕你知道真相会受不住的。” 阿宁吼道:“你快说!” 周凛故作惋惜,叹道:“你还记得在我们在金鳞国时,扑过来替钟再冉挡了毒针的蒙面女子吗?” “你还记得,那个女子的身形吗?你还记得她的声音吗?” “我掀开她的面巾看了。她就是十九。” 她就是十九! 她就是十九。 周凛的话不停在脑中回荡,如同索魂的魔音,将她的灵魂牵动出了体外,不知丢在了何处。 直至回了十九坊,阿宁仍旧如同行尸走肉般双目失神,脚步虚浮。她盯着自己的掌心,口中念念有词,却又让人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薛兰急得双目通红,凑过去细细听,才稍稍听出些端倪。 她说:“是我,是我,我才是刽子手,我才是凶手,是我,是我。” 薛兰听到这话大为震惊,忙问北星发生了何事。 北星这才叹息着将今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一字不落地讲述给了薛兰,听得她的面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黑。 北星最后道:“那男人说,是太子殿下故意将反的命令下达给了十九,致使娘娘亲手误杀了……” 她看了眼阿宁,声音不自觉弱下去,并不敢完整地说出口来。 薛兰虽然不是很喜欢裴镜,却也能看出他的诚意,她并不完全相信那个将她姐姐拿去换了另一个女人的周凛。 她的姐姐现在至少是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有了富裕稳定的日子,有了可爱的女儿,她时常能看见姐姐发自内心底的笑容。 她此刻无比想要守护姐姐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为使阿宁能安心睡个好觉,不再去想这些糟心的真相,薛兰在端去的水中掺了些安神的药,总算让她安静地睡下。 而后薛兰动用这些年在京城攒下的所有人脉,去调查关于十九的事。她记得姐姐给她说过,十九在玄峰山有个较为亲近的人,小玉。 也没有旁的法子了,若是能找到这个人,没准儿能知晓更多内情。 —————— 天亮了,裴镜看了眼熟睡的承姝,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昨夜他来长信殿时不见阿宁的人影,便猜到她又去了十九坊,可这个时辰宫门已经关闭。 她今夜这是不回来了?! 想到这,他气得连叹三口气,正备召唐铮一起出宫时,承姝响天彻地的哭声传来了。 她哭得十足伤心,肩头一抽一抽的,张嬷嬷用尽哄人的手段也哄不好,彻底没了办法,只能抱着人来长信殿,却撞见太子也在,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连忙将承姝放下谢罪。 裴镜几步上前,只是站在承姝面前低眉瞪了她一眼,她的哭声立即止住了。 可随着那双大眼睛一眨一眨,抽噎声又渐渐响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落,嘴巴瘪着,委屈得不行。 裴镜捏了捏太阳穴,随即蹲下身,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柔和了些:“哭什么?就是你整日哭,她才不乐意回。” 承姝止住些许哭声,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裴镜朝她挥挥手,“乖乖去睡觉,你阿娘很快就回来了。” 第95章 误杀 第95章 误杀 承姝有些心悸地抹了抹泪花, 随即自己爬到榻上躺下,用黏糊糊的声音说道:“我闭上眼睛,再睁开, 阿娘就出现了吗?” “对。”裴镜面无表情道。 承姝闭上眼, 又睁开,环视一圈,嘴巴又瘪了, “阿爹骗人,没有阿娘。” 裴镜微微眯了眼, 承姝读出几分危险的讯息,当即不再作怪,忙挤紧了眼睛。 裴镜见她今日还算得上乖巧, 便也上前两步弯下腰,掀起薄被给她盖在胸口。 裴镜并非不喜欢承姝,只是每回看到承姝,他都会想起阿宁大出血的那个夜晚,想到阿宁拿自己的命来换另一个男人的活路。 每每想起,他就气得发抖,恨得发抖, 更怕得发抖。全身都要发一遍冷汗。 所以他尽管还想再要一个继承人,却害怕她会再次难产出血, 而放弃了这个念头。后来他每回都是喝了那汤才来找她的。 还因阿宁对他始终冷淡,说话总是夹枪带棍, 却将所有柔情和关注都给了承姝。 裴镜起身要走时, 承姝忽而小声地喊:“阿爹, 我害怕, 给我唱歌谣。” 不是恳求, 而是命令。 这小东西,跟他小时候有得一拼! 不过看在那声‘阿爹’的份儿上,裴镜长叹一声,无奈坐下,才哼哼了几声,承姝立即堵住耳朵,“阿爹不要唱了,不好听。” 裴镜嘟囔一句:“小没良心的,跟你娘一样……” 就这样,裴镜在旁边守了一夜,也等了一夜。 他换了朝服去上朝,忙完了便又急匆匆回了长信殿,找了一圈后,他的脸彻底黑了。 她竟然还没回来! 裴镜怒上心头,忙召了唐铮备车,直冲十九坊而去。 —————— 十九坊内,阿宁迷迷糊糊的仍在熟睡中,北星却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昨夜没回宫已经是犯了太子大忌,若是这个时辰还不回去,指不定要闹出什么祸端。 虽然她受太子妃庇护,可她明白,若当真是惹怒了那位祖宗,谁也护不住她。 薛兰却道:“别急,这个时辰也不用回去了,说不准儿太子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便有小厮急匆匆的步子声在门外凌乱响起,还没等到通传声,门板轰然一响,应声倒地。 原本坐在桌前的薛兰和北星,当即被吓得一个激灵,不约而同站起身往门口望去。 一脸冷肃的裴镜跨入门槛,身后跟着唐铮,他眸中阴云密布,往屋内扫视一眼,看见站在圆桌前的薛兰二人后,冷哼一声:“她人呢!” 薛兰就地行了一礼,“殿下小声些,姐姐身子不适,还在休息。” “身子不适?”裴镜面色一凝,视线越过众人,往围着幕帘的内室瞧去,随即快步走进去,撩起一道小口子侧身入内。 榻上的阿宁额冒虚汗,眉目紧蹙,裴镜一眼便瞧出不对劲,怒道:“什么人胆敢给她用药!” 薛兰道:“是我给姐姐用的药,殿下先别急,还是让姐姐在这儿多休息几日,待查清真相之后再带姐姐入宫,免得再生事端,又中了歹人的离间计!” 裴镜双目一凝,“离间计?” 随即,薛兰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裴镜,北星时不时补充了一些细节。 裴镜听完后面色凝重,几步往外,喊上候在门外的唐铮一齐,快步出了门去。 阿宁醒来时已是傍晚,只觉得脑袋又晕又沉,可她还是扶着榻沿下了床,守在屋子里的薛兰见状忙凑上前来扶住她。 “姐姐?你可好些了?” 阿宁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不要再用那种东西了,我不需要昏睡,不需要休息,我要清醒,我要知道真相。” 薛兰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对不起,姐姐。” 这时,一道人影跨入门槛,撩开幕帘进了内室,阿宁抬头一看见那张脸,当即变了脸色,提上一口气抽出薛兰扶着的手,径直走向他。 与此同时,他也两步走向她。 “十九的死,到底怎么回事。” 阿宁的语气有种强行压下的平静,尽管她心头又急又怒又恨,可她也明白不是发泄的时候,而是要弄清楚真相,要解决问题的源头。 裴镜从前不愿提及此事,正是因为不想揭开十九之死和他有关,事到如今,他也不打算再瞒着了。 “是我,那个任务的确是我故意错下给十九的。” 看到阿宁眼中怒意骤然升腾,裴镜紧接着道:“是她要害你!是她想置你于死地。” 此话一出,就连薛兰也惊得后退一步,连忙看向阿宁,仔细盯着她的反应。 阿宁先是一怔,随即满眼的不可置信,甚至觉得太荒谬,荒谬得有些可笑,竟不自觉嗤笑了一声。 她什么话也没说,裴镜却读懂了这笑中的含义,他道:“十九回来的那夜,她对我说,你爱上了裴宴,要为他背叛暗门,一起逃到江州去。” “不可能!你休想骗我!”阿宁几乎是嘶吼着打断了他,“她是十九啊!她是我的妹妹,她怎么可能说这样的话!” 站在后头的薛兰面色一震,紧接着连眨了几下眼睛。她当初就觉得,或许十九早就被掉包了也说不准呢! 而今倒是对上了她的一些猜测,就连神情都透出了几分期待,可她没有搭话,只是认真听着看着。 裴镜拧了拧眉头,“是,她也这么说了,她说她是你的妹妹,她不会无故污蔑你。” 阿宁胸口发闷,手脚僵硬发冷,如同泥塑般站在原地。 当初她还没下定决心的时候,明明是十九几番劝说她随裴宴走,给她脱离暗门,为自己而活的勇气!她不明白,为什么十九当着裴镜又会说那种话? 到底为什么? 不,定是有人在撒谎! 阿宁抬眸看向裴镜,声调有些许颤抖,“你在骗我对不对?” 裴镜凑近了些,语气依旧冷硬,“你谁的话都信,就是不信我。没错!我就是想她死,她想要害你,她就该死!” “我没有当场了结了她,已经是看在你的份儿上!而是让她错领任务,背负了反叛暗门之名!即便她能活着回来,她说的话也不会再有任何人信!” 阿宁嘶吼道:“可是我亲手杀了她!” 这话一出,就连裴镜瞳孔骤然缩紧,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了。 “我随手解决的一个不起眼的人……竟然就是十九,是我珍惜了十几年的,妹妹。”阿宁的声音哽咽了,她别过脸去,肩头止不住地发颤。 即便聚少离多、恩疏情淡,那也是她妹妹,可她却误杀了她,这如何能不叫人抱恨终天! 薛兰见状几步上前,伸手抓住阿宁的手臂,似是安慰般轻轻唤了一声:“姐姐。” 阿宁深吸了一口气。 难过归难过,她此时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着。思来想去,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只有一个人!皇帝! 先不管十九有没有说那些话,裴镜说的任务倒是和周凛口中的对上了。 只是十九接下的任务若是保护钟再冉,照理就该是背负叛名了,可当时皇帝却说十九在那任务中殒了命,丝毫没有提及十九反叛之事。 如此说来,皇帝应当是早就发现了裴镜调转的任务,却选择秘而不发,她又被引去执行追杀任务,以至于误杀十九。 若她当夜不背着裴镜急匆匆去找皇帝,那个任务或许就不会落在她头上。 只是……皇帝当时是如何确定,自己一定会去找他? 章恒微! 阿宁眼神一凛。是章恒微!当初若不是章恒微在冰湖想要置她于死地,她当时就不会那般焦急地想要摆脱这一切! 恰逢这时,唐铮急匆匆来报,“殿下!小的将小玉给带来了!” 听到声响,众人同时朝门口看过去。 只见一道袅娜纤柔倩影摇晃着身子入了门。那人方一见到阿宁,便翘起了绯红唇角,“阿宁姐姐啊,你当真日子富贵了人也精神,愈发动人,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眸色一转,她才注意到一旁的裴镜,当即敛了笑容,端正了些许神色,可语气依旧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少主,哦不对,是太子殿下了!” 裴镜面无表情,冷声道:“在玄峰山,就属你与十九最为亲近,你来说说,关于十九之事。” 听到这个名字,小玉这才恍然。原来不是要她执行新任务,而是打探旧事来的。 她的语气染上几分戏谑:“十九?太子殿下想知道十九的什么事?” “所有事!”裴镜转头看了眼身后的阿宁,补充道:“最好是关于阿宁,十九究竟为何想要害自己的姐姐!” 听到这里,小玉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咯咯一笑,“姐姐?” 她看向阿宁,意有所指道:“不如你再好好回忆回忆,你真的是她的姐姐吗?”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阿宁,阿宁莫名后退一步,却没有说话,眼神微微闪烁。就连一旁的裴镜也看不清楚此时状况,“阿宁?” 众人皆疑惑地看着阿宁奇怪的反应,各自揣测着。 这时,阿宁总算开了口,可语气显然不够坚定,“我是她姐姐,她就是我的,妹妹。” 小玉嗤笑一声,“十九还说得没错,你就是个疯女人啊!自己的妹妹死了,便拐了别人家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妹妹!还非逼着已经五岁大的十九说她才三岁,让她喊你姐姐!” 此话一出,众人当场呆滞。 阿宁身子一个踉跄,离她最近的薛兰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姐姐?” 小玉快速扫了薛兰一眼,“怎么?现在又拐了个弟弟?你怎么那么喜欢拐别人家的孩子!” 薛兰怒目毕现:“你闭嘴!什么拐不拐的,她就是我的姐姐!” 小玉没心思看她们情深意切的样子,转而笑道:“十九当然想要害你了,因为她厌恶你,甚至是恨你啊!若非你当初拐走了她,她本应该有父母兄弟,其乐融融!都是因为你,她才走上了暗门这条不归路!” 第96章 秘密 第96章 秘密 只是一瞬间, 被阿宁封存的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后退两步,眼眶泛红,视线逐渐模糊。 “是, 我……我记起来了。” “我的妹妹她, 她早就死了,第一次被拐卖后,我带着她逃了整整一夜, 我们又累又饿,她才三岁, 小小的一个,饿得面黄肌瘦。” “在破庙里,我突然就喊不醒她了, 她没了呼吸,再也不会对我笑,再也不会喊我姐姐。我一点一点刨了个坑,将她葬在了桃花树下。” 阿宁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是我没保护好她,是我没做到答应爹娘的事……” 泪珠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又一滴, 渐渐翻涌成灾,落在衣襟上晕开点点的湿痕, 逐渐扩散。 小玉叹道:“那你也不能拐别人家的小孩吧?十九原本有哥哥有弟弟,有爹有娘, 就那么被你毁掉了人生!” 残次的记忆一点点拼凑, 阿宁抬起头看向她:“我没有拐十九, 她被自己的亲爹送到花楼, 他拿了一袋鼓鼓囊囊的钱, 开心地离开了。” “她是我第二次从花楼逃走时,顺道救出来的,我觉得她像我的妹妹,我的确逼她认我做姐姐,我让她喊我姐姐,总是说她只有三岁,我以为她早就不记得了。” 阿宁那时始终无法忘怀妹妹的死,始终在心底责怪自己,梦见死去的爹娘指责她,直到有了十九后,她开始欺骗自己,她就是自己的妹妹。 为了她不被饿死,阿宁去抢馒头给她吃,拼尽全力保护她,最后在有人要带她们暗门时,也带上了她一起。 十九总是不爱说话,原来是因为十九一直都记得,甚至因此一直怨恨着她。 难怪十九跟她总是不怎么亲近,不管她对十九多么地好,她总觉得二人隔着一层纱。她从前总是以为她们聚少离多,感情生分了而已。 阿宁喃喃道:“我想,只要,只要我们能吃饱饭,只要我们能不被饿死,那便是一个好去处……” 埋在心底十几年的秘密,终于见了天日。 所以她总是忍不住地对比她年纪轻,看着小,像是妹妹的人产生怜惜,总是不自觉想要拼尽全力去保护。 听着这些话,薛兰再也忍不住,眼泪跟着夺眶而出,她伸手轻轻抱住阿宁,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拽住胳膊往后一扯。 被甩向后方的薛兰转头看去,便见裴镜紧蹙着眉头大步上前,越过她,一把将阿宁搂入怀中。 裴镜没说任何话,只紧紧抱住阿宁,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薛兰泪眼婆娑地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站到另一头继续抹着眼泪。 阿宁她现在急需要一个倚靠,也不管身后之人是谁,侧头倒入那个温暖火热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裴镜知晓她从前流浪过,被卖过,却从不知晓她小小年纪,便已经历过那般锥心刺骨的挣扎与失去。 怀中的人哭得浑身发颤,每一声抽噎都好似直直撞在他的心口上,让他那些因忮忌而生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难言的自责与疼惜。 裴镜收紧手臂,牢牢将她拥在怀里,似乎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那颗颤栗不止的心,“都过去了。” 本就低沉的嗓音覆上一层轻颤的沙哑,“阿宁,我再也不同你置气了,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阿宁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坚定地点头,回应了他。 裴镜心头猛地松了口气,如同得到糖的孩童,笑得十足地甜,抱着她的手也收得更紧了些。 他好似从未有过的畅意。 阿宁平缓了声调:“旁的我不管,但我一定要救青雪二人。” —————— 小玉如今的身份,是京城数一数二花楼里的头牌娘子,她的任务便是混迹在各个权贵之间,探取私密情报。 可阿宁却不让唐铮将人送回去,她说:“她不该再待在那种地方。” 小玉眼中却翻涌起怒色,“你还想让我做什么?若是被门主发现我私自脱离任务地,会害死我的!” 阿宁直言道:“难道你还想回去继续过那种被摆布的,身不由己的日子吗?” 小玉没应声,可眼睛里透出的一点点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若是可以自己选,谁会一直想过那样的日子呢? 只是小玉才在十九坊待了一个时辰,周凛便闻声而来,带着二十几个玄衣影卫,以追查逃犯之名,将十九坊围了个水泄不通。 即便是裴镜在此坐镇,也拦不住周凛威风凛凛的势头。 周凛一身玄色锦袍,面色阴沉地站在坊门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太子殿下,玄影司直属圣上管辖,莫非您也想插手不成?” 裴镜面色一沉,目光如炬地看向周凛,“周门主好大的威风,十九坊乃济善之地,你毫无证据,仅凭一句话便能以圣上之名惊扰无辜?” 周凛似乎早已预料,冷笑着取出黄金令牌,高高举起,“见此牌如见圣上,太子殿下若执意阻拦,便是违抗圣上之命!” 裴镜瞳孔微缩,盯着那枚令牌,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小玉挣脱挟制似地从里间冲了出来,又被守在门口的唐铮拽住手腕。 小玉急色大喊:“门主,门主快救救我!他们非逼着我说十九的事儿,我不说就不让我走!” 周凛闻言先是一惊,料想果真是十九的事。随即嘴角浮起冷笑,“看来太子殿下是故意妨碍本座执行公务了,若您继续插手,本座会尽数汇报给圣上的!” 裴镜稍一挥手,拦着小玉的唐铮这才松了手。 “多谢太子殿下高抬贵手!”周凛得意一笑,随即撤走了围着十九坊的所有人。 阿宁自始至终没有出面,而是躲在暗处看完了全程。她面色沉静得可怕,眼底藏着一股坚定不移的决心。 还在路上,周凛便迫不及待地审讯小玉:“他们问你什么了?” 小玉做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回门主,她们也就是问我十九的事儿,问我十九当初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十九能有什么不对劲儿啊?害得我云里雾里的。” 她赔着奉承的笑:“即便是这样,我也什么都没敢说,要不是门主来得及时,我真要怕了太子殿下了,门主方才好威风啊!我还从未见过太子那副吃瘪的模样呢!” 周凛略微沉眸,嘴角渐渐浮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来。 能让裴镜吃瘪,他心头畅快啊! 只是,查十九是为何?十九当初能有什么不对劲?当初那个任务不管怎样追查,裴镜都是罪魁祸首才是!阿宁该恨他入骨才是! 方才的确没见到阿宁,她现在应当在为此痛苦吧,为此痛恨裴镜吧! 想到此处,一种报复的快感涌上心头,致使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些。 一旁的小玉却渐渐收敛了笑。 她回暗门不过是刻意演的一出戏。 小玉作为暗门之人,有自己的任务,没有安排不得擅离职守,即便是逃了,也会整个暗门的人追杀。 也早就猜到周凛会带人来将她捉回去,而阿宁还想救下青雪两姐妹。 只要她帮忙救出青雪两姐妹,阿宁便答应事成之后护她周全,而后送她自由,有裴镜这个太子在场做保,小玉没理由不同意。 她早已厌倦了那种日子。 其实小玉在心底是有几分佩服阿宁的,她能从一个低贱的细作成为尊贵的太子妃,绝不仅仅是靠容色惑人。 有人翻了身,获得了权力和地位便独善其身,更有甚者助纣为虐,反过来利用手中权势,变本加厉地压迫他人。 而阿宁却心存善意,筹办了这十九坊,让多少像她们这般无依无靠之人有了活路。 小玉曾经不止一次地路过十九坊,除了‘十九’这个名字,也因为能看到她这样的人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只不过从前因着十九的事,对阿宁颇有微词,而今真相大白,她也彻底放下心防。 小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眼下最重要的,是配合阿宁演好这场戏,让周凛放松警惕。 日暮四合之际,一辆马车在东宫门口停下。 阿宁埋着疲惫的步子甫一踏入长信殿,承姝便张着胳膊飞一般极速冲来。她的眉眼耷拉着,瘪着嘴,嘴巴微微张开,“阿娘阿娘!” 阿宁刚张开双臂蹲下身去,只听得一声结实的闷响,胸口猛烈一震,不自觉后仰些许,几乎要跌坐在地上。 在身后接住阿宁的裴镜忍不住‘啧’了一声,皱眉道:“你轻点!” 承姝抬眸瞥了他一眼,嘴巴微微努动,“阿娘,你去哪儿了?” 阿宁捏了捏她软呼呼的手心,满眼慈爱地盯着她,笑道:“阿娘去给你准备三岁生辰礼了。” 承姝黑漆漆的眼珠子滴溜一转,“是不是小猫爪?像平安那样的。” 阿宁笑着点头,连声音都染上几分甜,“是啊!承姝真是聪明,这都猜到啦?那承姝喜欢银色的、金色的、还是绿色的?” 承姝咯咯笑了一声,随即仰着脑袋仔仔细细地思考了一番。张嬷嬷昨晚说,银的最便宜,金的也没翡翠的贵重,要选就得选翡翠的! 但她想来想去,绿色的猫爪得多怪啊!不好看不好看! “我要金色的,我要好多好多,然后挂在这儿!”她指了指腰间佩带。 “好,阿娘给你串一长串儿好不好?”阿宁欣然应允,搂住两条腿将她抱起,边哄着边往里间去。 落在后方的裴镜也跟着站起身往里间去,他原以为阿宁还得为十九的事难过个几日,自责个几日,却没想到她这般快便放下过往,好似比从前更爱笑了。 或许是承姝的存在,弥补了她心头缺失的东西。如此想着,他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 宫宴前一天,裴镜捧着个盒子进了门,探头看见坐在妆匣镜前的阿宁后,这才缓步走过去,悄声站到她身后,旋即慢慢俯身,将脸凑上前去。 阿宁肩头一抖,显然是被突然探过来的头吓了一跳。 裴镜赶忙将手中的盒子双手递到她面前,看向镜子中的脸,温声说:“给你的。” 阿宁疑惑地接过盒子,“给我的?又不是我的生辰,给我做什么?” 这么多年以来,阿宁从未有过自己的生辰,只知道大约是在冬季。 在巨峰山时,裴镜问过她一回,听她说在冬季后,便在下雪时为她过了一回。而裴镜的生辰在年后那几日,从不在巨峰山过。 裴镜温和一笑:“不必是非得生辰才有,想送便送了,打开看看。” 第97章 宫宴 第97章 宫宴 阿宁也不再说什么, 在裴镜满眼的期待下打开了红木锦盒。 红布上俨然躺着两只通体白的玉,一大一小,皆雕刻成了猫爪的模样, 翻转过来, 竟还有粉玉肉垫,小巧精致又可爱,光是看一眼便觉心都软了。 裴镜低眸看她, “这个颜色的玉,可太难找了。你喜欢吗?” 阿宁点点头,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爪,唇角始终带着微笑,像一朵温婉的茶花。 她抬起双眸, 透过镜子看向身后的裴镜,看见他眼中满含的期待,回道:“很喜欢,承姝也会很喜欢的。” 她声音又轻又柔,听得裴镜一阵心猿意马。他伸出手,从身后往前探去,轻轻环住她的腰, 不自觉自下而上,下巴抵在她的脖颈, 深吸了口气。 那股淡淡的,独属于她的味道萦绕鼻尖, 让他有种前所未有的心悸, 竟是莫名生出一种好似镜花水月般的虚幻。 他低声呢喃:“阿宁,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对吗?” 阿宁微微侧头, 发丝轻扫过他的脸颊。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手指交叠以作回应。 可裴镜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依旧不厌其烦地追问:“对吗?” 这回阿宁没有逃避,转过身去看他,认真点了点头,“嗯!” 嘴上虽是这么说着,可她心里却不是这么回事儿。 —————— 宫宴当日,收到一大串金猫爪和那只白玉猫爪的承姝,稀罕得不行。 为了和那串猫爪相配,她特意选了一件最喜欢的鹅黄罗裙穿上,如同一只快活的小鸟,蹦蹦跳跳走在宽敞的宫道上,阿宁在后头几乎快要追不上她。 临近殿门,阿宁这才快步上前抱住承姝,蹲下身再次嘱咐:“记得阿娘跟你说的什么了吗?” 承姝使劲点了点头:“记得!” 阿宁伸手将她鬓边的绒花扶正,随即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真乖。” 她分明是笑着的,眼中却有股道不明的哀伤。背后的北星南月相互对视一眼,也不约而同低下了头。 “皇爷爷!”一声清脆的声音自殿门口传来。 皇帝闻言抬起了头,目光落在门口那小小的身影上,原本略显浑浊的双眸好似笼了一层暖意,声音也极其温和:“是承姝啊,快过来,让皇爷爷瞧瞧。” 这几年他的身子骨不如从前硬朗了,一下子苍老了许多,鬓边不仅长出白发,就连脸上的皱纹也越发深了。 这样的皱纹反倒中和了他锐利的眉眼,使他看着慈祥了许多。 阿宁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心底依旧发寒。即使那张面容变得慈祥,也粉饰不了那根植于眼底的冷血与毒辣。 承姝提着裙摆,迈着腿哒哒跑了过去,冲过去一把抱住皇帝的龙袍下摆,仰起头,献宝似的晃了晃腰间那串金闪闪的猫爪。 “皇爷爷你看!这是阿娘阿爹给我的生辰礼,金猫爪和玉猫爪!” 皇帝低头看向那串精致的小玩意儿,又看了看承姝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哈哈大笑,不经意道:“哈哈,那承姝更喜欢金猫爪还是玉猫爪?” 承姝一歪脑袋:“我都喜欢!不知道皇爷爷送什么给我?说不定我最喜欢皇爷爷送的!” 这道天真的嗓音一出,殿中众人皆弯了眉眼,笑出了声儿。皇帝更是龙颜大悦,命侍者拿出早就准备的锦盒打开,露出里头做工繁琐精巧的猫眼石项圈来。 承姝见状瘪瘪嘴,“那我还是喜欢我的猫爪。” 众人又是一笑,皇帝弓着背看她,捋了捋胡子,“那皇爷爷这儿,有什么是你瞧得上眼的?” 承姝抬起头,认真地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一旁的桌案后方,而后小手一指,“我要那个!” 皇帝循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瞧,竟是那把玄铁锻青剑。他面色一凝,略带试探的语气道:“你个小不点儿,还没剑高呢,要这个做甚?” 承姝笑眯眯地说:“再有两年,我就长大了!我以后也要像皇爷爷一样文武双全!” 说着她又嘿嘿一笑,“其实,我是怕皇爷爷先给了小伯,我先要了去,皇爷爷可就不能给别人咯!” 话音落下,众人又是一片莺莺笑语,皇帝也是彻底乐开了怀,“好!咱承姝志向大,往后等你大些,皇爷爷亲自教你!” 旋即命侍者取下宝剑,拿到承姝面前。承姝伸出小手摸了摸雕刻精细的剑鞘,咯咯笑了几声儿,不自觉看向阿宁的方向。 皇帝眸色一转,注意到承姝的目光后,抬手将承姝抱入怀里逗趣儿。 赶来的裴镜看着皇帝怀中的承姝,也是久违地朝上头露出畅意的笑来,他又转头看了眼阿宁,满眼的温情与柔和。 一切终于又回到了正轨。 只要尽快将青雪二人救出玄影司,了却阿宁心头悬着的事,一切便都好了。 —————— 夜影坊。 小玉近日为避风头被周凛安置回了暗门,她也是头一回来京城的这处地方,从前的玄峰山和巨峰山因隔得太远,均被舍弃了地头。 毕竟皇城已经拿下,篡权者已经坐上高位,暗门自然也不复从前盛况,如今只有新入门的二十来人,男童女童都有,均挤在幽暗的地道里,依旧重复着她们当年毫无人性的训练。 近半个月以来,小玉跟里头的人混熟了,也找准了路线,锁定了青雪两姐妹。 今日皇宫要办宫宴,玄影司的大部分人手均被调去驻守各处宫门,正是守卫最为松懈之时,即便是支援也赶不及回来。 她嘴里喊着无趣,午时拉了几个同门搁一块儿吃酒猜拳。 那几个人开始还有所顾忌,生怕喝酒误事,小玉瞧出几人只敢想不敢干,便说出今日宫宴,大半个京城的人都在寻欢作乐,有什么好怕的! 在小玉的这一番劝说下,几人也觉得有理,便也坐到了好酒好菜的桌案上,闹腾着吃了酒。 小玉在外混迹也有好几年了,酒量自是没得说,比这几个没出暗门的小虾米强多了。一桌菜成了残羹冷炙,几个人也东倒西歪。 她偷摸了钥匙,一路摸索着前往地道深处,打开了那道关押幼童的铁门。里头黑压压的人群皆警惕地抬头看她。 暗门不仅是收养些孤儿,有时见到好苗子也会想办法拐了来。故而刚进门总会有不服管教的,这段时日以来没少挨打,对任何突然出现的人都有几分畏惧。 “嘘!”她冲着里头提醒了一声,“小声点,都跟我走,我带你们去十九坊。” 听到十九坊,青雪两姐妹当即亮了双眸,相视一笑,“是书砚哥!” 这十九坊的名头,这些孩子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知道是来救他们的,便都十分乖巧地噤了声,小心翼翼地跟在小玉后头往外走。 一长串人轻手轻脚地走在长长的甬道上,慢慢出了暗道,可就在这时,与守在暗道外的两名护卫撞了个正着。 “小青小雪,你们带着大家往外跑!”小玉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刀,冲了上去。 反应过来的两名护卫也抽刀而来。 小玉的武功与当初的十九不遑多让,自然不是这两个护卫的对手,眼看着处于下风,就要被一刀斩杀之际,薛兰带着一群江氏的帮手来了。 青雪二人同时惊喜高呼:“书砚哥!” 薛兰一手执剑,一手执鞘,听到声音后冲着二人微微一笑,随即挥挥手,身后带来的江氏子弟便举刀冲了上去。 那些个江氏子弟即便是读书人,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加上他们人多势众,很快便将两名护卫解决。 “差点以为我要死了,来得真是及时。”小玉抬手抹了把唇角,晃悠悠站起身,“赶紧走吧咱!里头还有几个呢,待会儿醒了可就遭了。” “不急,还有事没办完!”薛兰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姐姐交代给她的事,可不止是救出青雪二人而已。 —————— 夜幕低垂,宫中却是灯火通明,献台上歌舞升平,其下贵族们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对上座的皇帝和承姝谄媚十足,夸耀之辞不绝于耳。 忽而一道急色人影匆匆跑入殿内,他从宴座之后的宫人们身旁穿行,身形极其隐蔽,却被对面的阿宁一眼识破。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周凛。 周凛凑上前,附耳给侍者说了几句后,侍者当即面色大变,随即踏着急促的碎步走到皇帝身侧,弯下腰悄声与之通报:“陛下,玄影司和夜影坊走水了。” 此话一出,皇帝面色骤变,眼中怒火升腾,铛的一声,手中金杯应声落地,吓得坐在他身旁的承姝浑身一震。 “皇爷爷,你为何生气了?” 几乎是同时,乐舞骤停,其下贵族接连端坐,放下酒杯,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此刻,皇帝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着的眉目,他的视线从裴镜和阿宁的位置起,朝下面的所有宴客扫视了一圈,好似每个人都成了他眼中的疑犯。 皇帝猛地站起身,眼前却一片眩晕,脑袋更是沉得好似压了一块巨石。 他扶住额头低喝道:“太子!” 裴镜站起身拱手行礼,做出一副任凭差遣的模样。 皇帝看了眼阿宁,再看向他:“朕命你即刻带人前往玄影司,彻查走水一案,定要将纵火之人捉拿归案!” 听到这话,裴镜眼中闪过一抹震惊,他不自觉瞥了眼身边的人,却见她面色沉静,好似完全置身之外。 即便是这样,裴镜心中也有了答案。 “诺!”他应了声,随即命北星南月带阿宁和承姝先回东宫。 皇帝却出声阻挠了他:“夜宴方过一半,如此好的日子,大家的兴致不能断,承姝先留在朕身边罢,待你回来,再来接她。” 这话好似在留承姝,实则不然。 承姝留在皇帝身边,阿宁定然是放心不下,不会一人独自回东宫。这是要拿她们母女督促他的意思? 裴镜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怔了好半晌,才不悦地应了声。 他走时仍旧一步三回头,看了阿宁又盯向北星南月,要她们好生照看着,一出殿门便又召了几个暗卫盯梢,若是阿宁有什么危险一定要保她们母女平安。 随即领上付元昊等一行人,直奔玄影司而去。 宾客渐渐散去,皇帝也带着承姝回了紫宸殿,阿宁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跟在后头也进了门。 皇帝牵着承姝晃悠悠坐下,周凛扶刀守在一侧。 承姝始终谨记阿娘的告诫,一进紫宸殿便要去拿那把锻青剑玩,皇帝见她甚至都拿不动,便也应了她,只叫她在里阁玩,小心别割了手。 阿宁随手召了北星过去看着,皇帝见状也并未阻拦,只让宫人过来奉茶,又叫阿宁在他对面坐下。 皇帝浅酌了一口清茶,脑中昏沉有了些许缓解,抬眸看向阿宁,试探道:“承姝都三岁了,始终单薄一人,没有兄弟姊妹的玩伴,你们也该趁年轻多添几个才是。” 第98章 弑君 第98章 弑君 阿宁闻言只笑着点了点头, “陛下说的是。” 见阿宁没有什么别的反应,皇帝稍稍安下心来,转而看了眼一旁的周凛, 笑道:“既然太子妃应下了, 往后便要将精力放到子嗣繁衍上来,那十九坊便由周凛接手吧,正好玄影司突遭横祸, 重建需要些许时日。” 阿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还未来得及答话, 皇帝又道:“周门主做事向来妥帖,交给他,你也可以安心了。” “十九坊往来纷杂, 市井气重,都是些出身微末之人,你如今作为太子妃本就不该与之牵扯过多。况且,那十九坊已为你除却恶名,足矣。” 他语气看似温和,眼底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阿宁放下茶盏,抬眸直视他, “陛下莫非忘了,我也是出身微末之人。” 阿宁自打入了东宫, 成了这太子妃,虽鲜少与他有单独的会面和交谈, 即便有些冷淡, 但一应家宴宫宴都表现得十分温顺妥帖, 何时这般同他直视, 直言反驳? 皇帝蓦地怔住, 微眯的眼神里透出些冷寒的光来,“太子妃身为江氏女,这等话不必再提!” 阿宁缓缓站起身,低沉的嗓门逐渐高亢:“戏演得久了,连陛下都忘了,我不是什么江氏女,我是被你们拐卖两次,又哄骗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山洞,被你们当做棋子驯养的细作!” 她说什么?!拐卖两次? 她竟然,知道了! 皇帝睁大眼睛,透着一股难以置信。 自从阿宁不再抵触、不再刻意封存妹妹死去时的那段记忆之后,从前记忆里的许多画面变得愈发清晰。 比如将她拐走两次的蒙面男人,手背上有颗红痣,被她死死咬了一口,与关教头手背上的痣一模一样,就连那道浅浅的疤痕也如出一辙。 她这才猛然惊醒。 原来她早就被暗门的人盯上了,故意设计拐走了她两次,卖了她两次。 暗门此番行事,一是可以考察她有没有自己逃出花楼的智慧与能力,二是可以让她更加感激给她容身之处,给她一口饭吃的暗门,进而会更加衷心地为暗门鞠躬尽瘁。 阿宁居高临下地直视着他,唇边溢出些笑意,但那笑又透着几分痛苦,“很诧异吧?你们藏了这么多年的手段,竟然被我识破了?” 皇帝今日将裴镜支走本就没安好心,他知道玄影司和夜影坊走水定与阿宁脱不了干系,本想试探、敲打一番,顺势拿了十九坊,正好继续培养暗门的影子。 倘若她继续安心做她的太子妃也就罢了,如今她说出这番话,他也不必再留祸患! 至于裴镜,若是要同他再闹一次,那便找个由头罢了他的太子之位! 皇帝不再掩饰,冲着一旁高喝一声:“周凛,将人拿下!” 话音彻底落了地了,周凛依旧扶着刀岿然不动,只冷眼看着他,皇帝见状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儿。 他最为看重的周凛,竟也叛变了。 一切源于几日前的一个夜晚,阿宁在隐秘处约见了周凛,两人从最初相互扶持,相互信任对方的伙伴,变为敌对的仇人,如今又能心平气和地坐下好好说话。 阿宁将自己儿时是被暗门设计之事一一告知,又将查到的有关周凛身世细细盘剥一番,原本还沉迷权势的周凛这才如梦初醒。 “这么说,当初灭我满门的人,并非贼寇,而是暗门的人?!” 阿宁回道:“我不敢确定,但是小虎哥,你仔细想想,你接管暗门之后,见识到了多少腌臜手段?他们为了所谓的好苗子,又是怎样无所不用其极!” 周凛攥紧了拳头,捶打着头颅,脑中不断回想着当年火烧茅庐时的惨烈。 而后,是关教头出现带走了他,说要给他容身之所,给他活下去的机会,给他足够让仇人胆寒的本事! 他出暗门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带人掀了那山头的匪。 原来竟是报错了仇? 周凛双手抱住头颅,眼中满含泪水,嘴角微微抽搐,像哭又像笑。 “竟是这样的吗?哈哈哈!” “阿宁,你说,到底什么是公平!任我手染鲜血努力爬上高位,依旧会被那些权贵轻视!我们凭什么生来就低贱?凭什么就要被这些权贵玩弄?” “哈哈,哈哈哈!帮仇人鞠躬尽瘁,残害等夷。若不是你点醒了我,我至今!还蒙在鼓里。”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阿宁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小虎哥,出身微寒并不代表我们可以被任意欺凌!我们该让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见识见识我们的怒气!” 周凛缓缓抬起头看向阿宁,心中燃起一团火,势必要焚尽所有丑恶。 …… 皇帝眼见周凛也叛变后,忙往后挪了些许,边冲门外大声喊着‘来人护驾!’边往里阁连滚带爬地躲开。 喊了半晌,门外头也毫无半点动静。周凛执掌玄影司多年,宫中禁军早有大半是他安插进的人手,此刻殿外早被他的心腹陈耳控制得严严实实。 大手撩开厚厚幕帘,里头却哪里还有承姝的身影?只有一个手握锻青剑的北星。 那时不时发出的清甜嗓音,自然也是她的杰作。 皇帝突然飞扑过去,伸手想要抢夺北星手中的锻青剑,却被抽刀而来的周凛横刀挡住,他赶紧拾了矮凳挡避。 铿锵连声而起,二人你来我往地打斗着,北星见状拔步朝阿宁跑近,将手中的剑递了过去,“娘娘!接剑!” 这时候的皇帝拿着凳子连连后退,被逼至角落。 就在周凛以为自己占据上风时,皇帝突然抛了凳子,扭身从暗格之中抽出一只早已藏好的长枪。 当年征战沙场时,皇帝便是凭着一杆长枪杀出赫赫威名,如今虽说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了,可那雄浑的内力还在,耍枪杀了他们殿中的几人还是绰绰有余。 凳子被周凛一刀劈开,抬头一看直呼不好,却已来不及了,此刻枪尖带着破风之势,直指他的胸口。 瞳孔骤然一缩,仓促横刀一挡,只听“铛”一声响,他整个人被强劲的内力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渗出血渍。 “如此宵小,竟也敢与朕争辉!” 皇帝目光锐利如鹰,一朝得势便不饶人,招招狠戾,枪尖成影,直逼周凛要害。 这时,皇帝突然一阵心悸,脑中发沉。他使劲挤了挤眼睛,总算反应过来一个事实。 他被下了药,剂量不多,却令人难以察觉,作用微乎其微,可这等生死之间的较量,就只在这毫厘之差。 阿宁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确动了些手脚,就在今日的承姝身上,整整一日,皇帝在哪儿都带着承姝,几乎寸步不离。 皇帝如今才想清楚因果,可显然已经晚了些,行动愈发迟缓,渐渐落入下风。 周凛虽说内力稍逊,可毕竟年轻力壮,又胜在身形灵活,几个回合下来,二人身上均添了数道血口。 阿宁接过北星递来的锻青剑后,将北星从小门推出去,只因不想再多牵连一人。 这时,周凛挨了一枪又一掌当即口吐鲜血,脚下步子连连退后。 阿宁抽出锻青剑,在周凛退到她身前时,一个扭身冲了上去,剑身在灯火下泛起冷冽的寒光,剑穗如灵蛇般舞动。 她咬紧牙关,满目恨意,高举锻青剑接连挥砍三次。 锻青剑本就削铁如泥,加之阿宁恢复了些许内力,这木头做的枪杆子如同豆腐块儿般掉落。 最后只听得扑哧一声,皇帝瞬间瞪大了双眼,他身上的龙袍被划开一大道口子,口子里不断涌出猩红的血。 皇帝握着那被削去枪尖的半截枪头,不可置信道:“你竟然有内力了?!” 阿宁面不改色,“是啊,你儿子亲手渡给我的!而今就要用来取你狗命!” 这话可谓是杀人诛心。 果不其然,皇帝闻言满眼怒色,只恨自己当初一时心软,不忍与裴镜彻底决裂,没有早早解决了她!没成想竟一步步将这祸患喂养壮大,竟敢滋生了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他不甘地怒吼道:“不过一出身寒贱之人,也胆敢弑君!” 阿宁突然猛地一个抬手,剑尖直戳皇帝胸口,被他用双手捏住剑身抵住进攻之势,可鲜血依旧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阿宁此时并未使出全力,回道:“弑君又如何?你自以为出身皇族就高高在上,拿我们当蝼蚁,设局戏弄,做垫脚石,踩着往上爬?反过来却还要骂我们贱?” “如今我就让你瞧瞧,你这个至高无上的贵人,如何成为你口中寒贱之人的剑下亡魂!” 眼见阿宁稍稍翻转了手中的锻青剑,剑尖又没入胸口寸许,剧烈的疼痛传来,额角不断涌出汗液,他却再无力抵抗,这才彻底急了。 “朕是镜儿的生父,是承姝的亲爷爷!你若杀朕,将来如何面对镜儿!如何与他白头偕老!” 阿宁闻言面色稍稍暗下些许。一旁抚着伤口的周凛见状也不由揪起了心,缓缓站直了身体,握紧手中滴血的刀,“阿宁,让我来!” 周凛深知他们做出此举定然不会再有活路,但阿宁不一样,若是他自己背下全部的罪责,让阿宁置身事外,即便裴镜或许会怀疑,可能也会因为承姝和往日情意饶她一命。 “不必。”阿宁凝起双眸,“我从未想过同他白头携老!” 话音落下,阿宁运力狠狠往前一送,锻青剑彻底刺穿了皇帝的胸膛。鲜血顺着剑身涌出,溅在了阿宁的脸上,滋入瞳孔之中,浸红了双眼。 皇帝的眼睛瞪大了盯着她,‘嗬嗬’倒抽两口气后,手缓缓垂下,身体寸寸滑落在地,再也没了气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陈耳的嘶声惊呼,紧接着叮叮当当,一阵刀剑利器相撞的声音传入,最后只听得砰地一声巨响,厚重的殿门竟有几分摇摇欲坠的架势,轰然打开了。 “阿宁!” 一声焦急的呼唤之后,裴镜急促地冲进门来,而后在看见殿内的一切后,猛然怔住了。 第99章 旨意 第99章 旨意 皇帝就瞪大了眼倒在她身侧, 一动未动,俨然已经没了生机,他的胸口插着那锻青剑, 血色大片浸染, 而那剑柄就被阿宁的双手紧紧握着。 她缓缓转过头来,掀起眼皮看他,那眼神又狠又冷。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呢?其上血渍遍布, 唇上、面颊上、瞳孔里,几乎到处都是, 雍容华贵的妆面,此时已被那猩红染得支离破碎。 裴镜的脸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他僵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 前方是已经冲上前将周凛制服的付元昊,身后是随他一同前往玄影司探案回来的章毓文,以及瞧见这惊天一幕后,闹喧天的一众将士。 他们没有看错,太子妃竟然亲手杀了皇帝! 谁能想到太子妃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简直是天下骇闻! 即便是章毓文,也久久无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惘然地扫了眼殿门口涌着的大批将士, 不自觉发出一声叹息,兀自摇了摇头。 不是一个两个, 而是这殿外成百的人瞧见了,也不止是毫无名头的小兵, 也有出身名门小有势头的将领。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等事, 即便是圣上待她仍旧有情, 仍旧心有不忍, 也绝不可能再护得下她。 不知怎的, 章毓文心头涌起难言的情绪,有惋惜、有敬佩,更有一丝喘不上气的心哽。 裴镜依旧呆立在原地,好似独坠冰窟,魂归天外。 付元昊瞪大了葫芦眼,眼中的惊惧还未散去,嘴上却实在是忍不了了,高亢地喊了一声:“殿下!” 方才经他们一查,那玄影司走水一事显然跟太子妃脱不了干系,圣上还极力想为她遮掩,没想到却是她声东击西的算计和圈套! 付元昊在提醒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这次定然不能心软,务必要将她擒住! 这时,周凛趁付元昊走神,一个扭身脱离他的挟制,拾刀横向脖脖颈。 他冲着门口大声喊道:“这狗皇帝派人灭我满门,竟只为让我入玄影司为他效力,如今我查出真相,知他如此丧心病狂,我周凛焉能不报灭门之仇!今日弑君者是我周凛,与旁人无关,全由我周凛一人承担!” 说罢,他眸色一转,幽幽看向阿宁,眼中泪光闪过,紧接着横刀一抹引颈自刎。 倘若周凛活着落在这些人手里,轻则受审斩首示众,重则受尽酷刑被凌迟至死。揽下罪过自刎已经是他能想到最体面最完美的结局。 随着一声轰响,周凛倒在了地上。阿宁缓缓阖上眼睛。 付元昊再次催促了一声:“殿下!” 裴镜总算有了反应,可声音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太子妃,即刻发入天牢。” —————— 被南月提前抱回长信殿的承姝,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阿娘回来,渐渐又发起了脾气,张嬷嬷不厌其烦地手捧各种玩具,挨个拿出来在一旁哄着。 承姝拿起拨浪鼓咕咕摇了几下,不自觉打了个哈欠,“嬷嬷,我困了,待会儿阿娘来了,你把我喊醒。” 张嬷嬷见状松了口气,“好好,承姝乖乖睡,娘娘回来了,嬷嬷就喊你起来!” 承姝甜甜地应了一声,张嬷嬷小心翼翼地抱起承姝上了榻,给她掖紧被褥,坐在一旁小声哼唱起了歌谣。 南月站在殿外并不敢进去,听着里头传出的歌谣,悄然抹了把眼泪。她知道,不管事情成与不成,承姝都等不到她的阿娘回来了。 这时,北星喘着粗气跑回来了,她一回来便抱住南月低声抽噎。 她们俩知道阿宁今日要做的事,都为此感到痛苦不已,没让她们二人也被卷入风波之中,已经是阿宁能做到的最后的事。 片刻后,远处传来沉雄悠长的丧钟声,一声接着一声,震彻宫阙。 三日后,太子裴镜在先帝柩前即位。 堂内庄严肃穆,裴镜面无表情地接受百官朝拜,玄色衣袍衬得他眉眼愈发冷硬,整个人像是被寒霜牢牢裹住,连一丝笑意都透不出来。 新帝登基的第一道圣旨,便是以牵扯弑君之罪,铲除了玄影司残余势力,曾经权倾朝野的玄影司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所有先帝旧部势力尽数被清洗。 这第二道圣旨已经拟好铺展在桌案上,可却迟迟未能盖玺。 候在一旁的付元昊已经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拱手道:“陛下!众目睽睽之下的大逆之罪,她不死,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说不定边关坐镇的各路诸侯,会借此事大做文章起兵造反啊!” 那日的场景被太多人看在了眼里,虽说有周凛以死担罪,可毕竟那把锻青剑实打实握在阿宁手中,铁证如山! 况且此事甚大,涉案之人,不管是谁都要给个说法才是。 即便是毫无参与的江氏,也因为阿宁现在是江氏之人,因此也要受到牵连,均被罢了官。可阿宁的罪名却迟迟未定,如今已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朝中已经有人心生不满。 付元昊顿了顿,语气一转,“她弑的不只是君,亦是您的生父!她这般一击即中,如此心狠手辣,想必早已开始布局!于您不过是虚与委蛇!她毫不顾念您,您到底还有何舍不得的!” 裴镜面色沉郁,手掌覆在玉玺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玉璧,却依旧毫无下一步动作。 付元昊咬咬牙,突然两步冲上前去就夺过了玉玺。 裴镜面色一怔,还未反应得及,就见付元昊抓着玉玺往圣旨使劲上一印,随即抓了那道圣旨握在手心。 裴镜这才伸手去夺,却扑了个空,斥道:“你大胆。” 即便如此,付元昊依旧没有半分退缩,急头白脸地说:“陛下!您还没看明白吗?她简直就是您的命中劫数!就算您今日要治臣的罪,臣也定要印了此章!了了这道圣旨,彻底替您除了这个祸害!” 说罢他便举着圣旨冲向门外,还是被刚进门的章毓文给拦了下来,“付都督,一切尚未盖棺定论,如何这么急?” 付元昊瞪了他一眼,不客气道:“本官与陛下商讨大事,何须轮得到你插手,不经传召谁许你进殿!” 章毓文这段时日十分殷勤地跟着裴镜,不外乎是为了章氏、为了章恒微这个自小疼爱的妹妹。虽时常被付元昊揶揄,却依旧强颜欢笑。 他有些心虚地说:“臣以为陛下召臣呢。” 原本站起身的裴镜忽而坐下了,他的眼神没有怒色没有恨意更不含半点情意,很是平和,平和得透出一股死水般的沉寂。只淡声说:“罢了,旨意已定,宣。” 章毓文嘴角一抽,“什么旨意?” 太子妃江氏忘恩悖德,暗中牵涉弑君谋逆大罪,证据确凿,罪无可恕,于三日后赐鸩酒,令其自行了断,以赎其罪,而今诏告天下,以儆效尤。 这道旨意一出,民间无不哗然。 “太子妃啊!那先被称做妖孽,却创建十九坊,救济孤寡的好人,又被称做行善施德的活菩萨啊,怎么又牵扯弑君谋逆了?” “还是说,那真是个祸国的妖孽!” 不消片刻,十九坊门口便围满了一群人,大多数是看热闹的,也有少数是来为那死去的先帝打抱不平的,吵吵嚷嚷一整日。 十九坊内也无不惊骇,众人围在一起出主意,竟有人说去劫狱。小玉一个巴掌拍到他脑门上,“想什么呢,那可是皇宫!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任由外头怎么闹腾薛兰也不开门,只坐在榻旁,抱着那床丝绵被发愣。 她就知道,依照姐姐的性子,知道了是皇帝故意设局,姐姐绝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姐姐居然敢想到那一步,做到那一步。 薛兰亲自去江府找人求助,却连门也没能进得去,如今彻底没了法子。 朝堂之上也无人再对太子妃之事有异议,但章氏却不依不饶地上奏,说这江氏的处置太轻,再不济也得全族抄家流放,只是罢官未免有些轻描淡写了。 裴镜对此却极为坚定,当初是他硬要给阿宁一个配得上太子妃之位的出身,才让江氏抬籍入册,这事本就和江氏全族无关,自然不该牵连至此。 可章氏依旧在朝堂上咄咄逼人,即便章毓文私下苦口婆心地劝说,甚至点明了章恒微的处境。 “先帝已死,四妹最后一道倚仗也没了,倘若我们章氏依旧逆着圣上的意思,执意要咬着江氏不放,惹圣上震怒,趁机处置了四妹和云汀该当如何!” 章氏家主章暮冷哼道:“江氏就是横在整个章氏前程之前的拦路虎!孰轻孰重,你竟不知衡量?” 章暮嘴上甚至都没提章恒微,因为他不仅不担心章恒微的处境,反而还在心底责怪她。没本事助力章氏也就罢了,还惹得裴镜厌弃,倒不如早些被处置了,让裴镜狠狠出一口恶气,免得往后怨恨于整个章氏。 他们章氏的好女儿多的是,等章恒微的事情过去,往后再找机会送一两个入宫便好! 他心里这般想着,却始终碍于他的二弟章程在场,而没有明说。到底也是他二弟的亲闺女。 章程听着却没有搭话,章氏始终是他大哥做主,他从小都是听这个大哥的话,至今仍旧不敢反驳。 旁人看不明白,章毓文却彻底读懂了章暮眼中的算计。他彻底怒了,抬起折扇直至章暮。 “什么孰轻孰重?那是我的亲妹妹,是你的亲侄女!章氏是要倒了还是如何了?我不过劝大伯不要再上谏,不要再死抓着江氏这一点错处而已!” 章暮怒吼道:“放肆!你以为近日得了些许圣上的重视,便能在长辈面前如此失礼?二弟!你就是这样管教的!” 章程二话没说,当即两步上前,挥起一巴掌挥在章毓文面颊上,打得他脑袋一偏,嘴角渗血。 一旁的章斐舟见状忙上前拉住章程,又劝诫章毓文莫要再说。 这场会谈章毓文彻底败下阵来,他的大伯和父亲依旧一意孤行,势必要鼓动群臣,趁此机会彻底把江氏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朝堂上如此这番的喧闹,整整两日下来,终是让裴镜动了怒。 第100章 鸩酒 第100章 鸩酒 先帝死后, 清算的旨意一道又一道下来,章恒微日日惊惶。 就连阿宁,那个他最在意的女人, 他如今也能痛下杀手, 她这个作为裴镜耻辱的存在,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害怕裴镜要将她和云汀秘密处置,以至于出现梦魇, 日日不得安,殿门外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便要冲上前将云汀紧紧抱住, 躲到角落里。 这日好巧不巧,章毓文派府中侍女来看望章恒微时,唐铮亲自带人送来了糕点。 眼看着云汀伸出手要去抓, 章恒微一巴掌将一整盘拍到地上,斥声叫她不许她动一块。 唐铮面色一变,声音也沉了几分,透着股威胁的意味:“这是陛下亲自吩咐的,即便是掉入粪池,良娣和小郡主也是要吃的。” 唐铮说罢便命人从地上一一拾起,押着章恒微和云汀的双臂, 硬要给她们塞入口中。章恒微见状大喊:“我吃我吃,我一个人吃!” 说着便视死如归般抓起糕点塞入口中, 明明甜得发腻,可她却觉得十足地苦。 唐铮见状稍稍昂起头, 笑道:“良娣不必如此惊惶, 陛下亲自赏了糕点, 那是记得您呢, 这可是好事儿!” 这几句话, 每一句都有深意,即便章恒微听不出来,章毓文派过去的侍女却是能听出来的。 这些话很快一字不差地传到章毓文耳中,他当即便要入宫求见裴镜,可裴镜却不再见他了。 章毓文跪在烈日下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直至日暮低垂,天色渐晚,宫门即将关闭,裴镜才派了个唐铮来将他撵走。 章毓文深知裴镜对章氏的不满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可他的大伯和父亲独断专行,是听不进去旁人的劝诫的,即便是章斐舟这个受长辈们器重的也不行,更别提他这个看起来混天度日的小虾米。 原本还想让阿宁帮他保下四妹的命,如今是不能了。 今日便是太子妃行刑之日,就连她也自身难保,想来章恒微和云汀,他断然也是救不下的。 章毓文抬头看天,心底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奈涌着向他袭来,顷刻间吞噬眼中的清明。 阿宁被关在天牢深处,许是因为她还未被褫夺太子妃的身份,这几日狱卒们对她还算客气尊重。 她坐在草堆上,侧靠在发黑的冰冷墙壁上,手里握着那枚白玉猫爪,轻轻摩挲着。她衣襟上的血已经干凅,形成暗红色的污渍,倒像极了冬日里飘零的梅花花瓣。 听见脚步声,她也只是缓缓转了转瞳孔,便再没有其他动作。 牢门被人打开,唐铮领着两名涉案大臣进入,身后还跟着几个宫女,宫女手上端着红樟木托盘,其上摆着一把白玉壶,一只白瓷杯。 “娘娘,时辰到了,该上路了。”侍者十分妥帖地弯下腰,轻声禀告了一句。 阿宁整理了衣摆,缓缓站起身,接过那宫女递过来的瓷杯,轻轻叹了口气,忽然说:“我要见裴镜。” 唐铮面色一怔,还未说话,一名大臣怒色毕现,率先插了嘴,“大胆!竟敢直呼圣上名讳!” 另一大臣道:“圣上日理万机,岂是你这个罪妇想见就能见的!赶紧饮了这鸩酒,吾等戌时前还要回去复命!” 阿宁没说话,只是双眼淡漠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期待地看向唐铮。 唐铮微微颔首:“娘娘,圣上有旨,酉时三刻须得行刑,这时辰已经到了,您就不要为难小的了。” 看出阿宁的忧虑,唐铮补充道:“小郡主怎么说也是圣上的亲生骨肉,您就不必替她担心了,嬷嬷宫人们都当宝似的守着她,她定能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 是啊!承姝是裴镜的骨肉,是皇室血脉,即便她犯下天大的罪过,裴镜也不会拿承姝如何。 只是她没料到,裴镜这次连她最后一面也不见了。 倒也不是她真的有多想见他,只是真的面对死亡,人总是有很多的不甘。她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人便是承姝和薛兰,她原以为,至少还有机会最后再见一面的。 罢了!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选了这条没有回头的路,便早早想得清清楚楚。她不要看似融洽完美,实际不断妥协的人生! 她要为逃跑路上死去的妹妹讨个公道!要为自己这荒唐的前半生讨个公道!要为像她这样蒙在鼓里,一直受暗门摆布的姐妹们讨个公道! 杀了皇帝的那一刻,她被撕扯着的心总算得到了解脱,这一次她完成了对自己的救赎,也不怕为此付出代价,即便是死。 阿宁不再多说,似是放下了一切般微微勾起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指尖掐着冰凉的杯壁,不再迟疑,仰头一饮。 渐渐地,脑袋变得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眼前一切顷刻间倒转了,直至一切归于黑暗。 暮鼓敲罢,酉时三刻已过。 裴镜站在二楼亭台上,低头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喉间滚着难以言说的涩意。 没有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正无法抑制地发抖。 片刻后,唐铮奉命归来,“陛下,事已办妥。” 裴镜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唐铮犹豫片刻后道:“陛下,娘娘走前,说想要见您一面。” 说完便颔首等着的唐铮,许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缓缓抬起了头,廊檐下的那道背影一动不动,若非时不时吹来的份拂起他的衣襟,便像极了一樽石像。 与此同时,院子里的北星南月也听见了那道钟声,她们明白大狱里已经结束了行刑,这世上再也没有太子妃,再也没有了那个人。 两人掩面哭泣,愈发难以抑制。 张嬷嬷也已经知道这个消息,可她面对承姝的闹腾,也只能极力遮掩,不停地哄着好话。好不容易将承姝哄睡着了,累得精疲力尽,这才扶着门框出了殿门。 “好在承姝年纪还小,再过一两年,大概就能将娘娘给彻底忘了。” 南月却摇了摇头,“别看承姝才三岁,脑子却精,记性也好,想要她忘记,哪儿有那么容易?” 北星附和道:“对!就是不忘才好呢!咱们娘娘那般好,凭什么要让承姝忘记?以后她有了新的娘,我也要时刻提醒她,她从前的阿娘到底有多好!” 张嬷嬷没忍住抹了把眼泪,“唉!你们说,娘娘怎么就那么狠呢?太狠了,我就没见过这样的人,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偏偏……唉!” 北星听到这话,眼泪大颗大颗地落,怎么也止不住。宫里就数她和阿宁最为亲近,有时连南月也比不上,自然是知晓更多内情的。 她想,若是她也被仇人养大,极尽利用和摆布,终于可以逃脱那种身不由己的日子时,又被仇人的儿子强行霸占,抵死纠缠,还生下孩子,却到最后才知晓真相,恐怕她会做得更狠! 没有把那仇人之子一起捅死,就算她手下留情了! 若那孩子不是承姝这般的惹人爱,那孩子也不过是该死的孽种罢了! 北星越想越气,却也只能憋在心里。她抬起头,仰面看向天空,眼中泪水翻涌,而后双手合十,轻声道:“娘娘是个苦命的人,愿她下辈子能投在一个父母健在的富贵之家,一世安乐。” 张嬷嬷和南月见状也双手合十,附和着低声念叨。 太子妃行刑当日,新帝同步下令查封十九坊。 薛兰甚至没精力悲痛便要扛起这一群孤老的活路和生计。 好在阿宁决定做这些事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她在京城之外的偏远郊落置了一处二进的院子,挤挤勉强能让她们安置下来。又给薛兰留下了一笔钱,足够他们不愁吃喝好些年的。 忙活了一整日,薛兰才空闲下来,可这一空,她便不受控制地感到悲痛和绝望,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不停抹着眼泪。 她又起身出了门去,坐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咬着唇,反复搓洗孩子们的衣物。 打水的动静惊动了还没睡的小玉和青雪二姐妹,几人围上来劝她回屋歇息无果,反倒一起坐那儿搓洗起了衣裳,无言地陪着她。 小玉率先开口道:“大火烧起来的那日,我真的很畅快,与我同样命运的姐妹们也很畅快!但若是没有杀掉那个人,我们依旧还是逃不过被摆布的命运。” “如今好了,我们往后都不必再受挟制了,阿宁姐做到了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这样的宽慰恰到好处,至少薛兰心里好受了些,可那眼泪啊还是决堤了,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一滴接一滴滚落,砸在衣襟上,砸入洗衣裳的泡泡水里。 —————— 风从院角的破墙缝钻进来,卷得院里的荒草沙沙作响。 这座长明殿处在后宫最偏僻的角落,常年未得人打扫修缮,处处透露着一股荒芜的死寂感,而今夜,这里却破天荒地亮起了一盏灯,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把守住了门。 寝殿内四面密闭,新挂的帷幔沉沉垂落,层层叠叠笼住床榻,即使点亮一盏灯,也依旧晦暗如暮。 油灯忽而噼啪爆了一声,榻上昏睡的人皱了皱眉,悠悠转醒。 这是哪儿?她不是死了吗? 阿宁使劲挤了挤眼睛,撑着手肘稍稍支起上半身。即使睁开了眼,可她依旧觉得双眼发虚,看什么都不真切。 并且身体很软,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儿,仿佛身体已经不是她的。 榻内细微的声响惊动了层层帷幔之外的人,他沉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敛着袍子走到帷幔前,一层层拂开。 最后站到榻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撩起帷幔的一隙,低眸看向她。 阿宁抬起头,与那道阴冷的目光相撞。那双眼深似寒潭,没有半分活人温度。 一瞬间,阿宁便明白了所有。 她咽了咽喉,声音轻得好似一缕烟:“为何不杀我?” 第101章 软话 第101章 软话 裴镜没说话, 面色枯冷寡淡,就那么静静地低眸俯视着她。 阿宁不经意打量了四周,全然是一副陌生的场景, 当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她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发疼,却还是自嘲般接着说:“事到如今,莫非你还舍不得?我可是, 亲手杀了你的父亲。” 裴镜总算有了反应,“舍不得?你想一死了之, 朕偏不遂你的愿。” 他像是嗤笑般微微牵动了嘴角,“从今日起,太子妃江氏已死, 活着的,只是在深宫里的一个疯女人,没人会再记得你,没有人会找你。” “就连承姝,也会彻底将你遗忘,她很快就会有新的阿娘,比你称职千倍万倍的阿娘。” 他稍稍弯腰, 探出指尖掐住阿宁微凉的下颚,轻轻往上抬, 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上。 “既然你不稀罕光明正大的身份, 不稀罕朕的爱, 那便做个无名鬼, 一辈子活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罢!” 早在阿宁饮下鸩酒之时, 她就已经放下所有, 却不曾想,还有人不放过她。就连死也不肯给她一个痛快。 阿宁扯了扯嘴角,喉间发出几声细碎的笑声,“你这又是何苦?” 何苦留着一个杀了自己父亲的仇人,何苦把自己困在这可笑的执念里,将自己逼疯。 “你我何不各自了却?” 裴镜指尖的力道加重了些,眼底翻涌起波涛,有恨有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东西。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句:“何苦?” 她几句好话就能哄骗了他,竟真让他一次次信了,她心里曾有过他,原来不过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进而更好利用罢了! 如今倒好了,她自己不顾后果地快意复了仇,就想一死了之,要把他和承姝丢下,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裴镜憋了半晌,最终却只道:“阿宁,你真是个坏女人,又狠又坏,真的坏透了!” 话音落下,宽大的衣摆拂过她的面容,一阵天旋地转,人已入榻间,檀木香的气息铺天盖地。 阿宁闭上眼睛,鼻尖泛起酸意,昨日那鸩酒穿肠的寒意仿佛还渗在骨头缝儿里,可眼下贴着她的唇,却烫得惊人。 反抗的力气消失了,怒火裹挟着不知名的灼热似要将人焚烧殆尽。 余下来的一段时日,他夜夜到此极尽招数。 他总是低眸俯视着她,刻意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凝视她,想要以此轻视她,实则不过是幼稚地想要获得她的关注。 那目光赤裸裸从她莹润得好似珍珠的皮肤上一一掠过,最后在那双晦暗无光的眼眸前停下。 已经精疲力竭的阿宁自始至终都没再有过反抗。她安静的躺着,任由他摆布,眼底的光一天比一天暗下去,就像深秋枝头枯黄的树叶,风一吹,便要飘散了。 如何能不恨呢? 他到底又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想让她完完整整地留在他身边,可她从未真正交出自己的心,带给他的只有背叛、欺骗和利用。 哪怕她带毒带刺,他也舍不得挪开眼。 如何能不爱呢? 自他登基之后,各氏族都选侍入宫,后宫姹紫嫣红一片,可他偏偏看不上眼。即便强忍着不喜,入了看得顺眼的人的寝殿,却也是坐不下榻便要离开。 或许他和他母妃一样,心眼小得不行,一次只能装下一个人。他想,这样下去,他迟早要走上他母妃的老路。 为情所困,为情而死。 裴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更旺了,他探出手捏住她的面颊,“承姝这几日哭得眼睛都肿了,朕封了个婕妤,让她代为养育。” 阿宁有了些许反应,眼眸中似有什么东西闪烁。 裴镜紧接着道:“对了!那婕妤出自章氏,眉目如画,顾盼生辉,性子又温和,承姝让她带了两日,便乖乖的不哭了,说不准再过几日便要改口喊阿娘了。” 阿宁微微一笑,可眼睛依旧空茫茫的,“也好。” 轻飘飘的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只那么一下子,是捅不死人的,却能一点点侵蚀,让那伤口慢慢溃烂。 裴镜闻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堵,堵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他猛地甩开手,站起身穿戴散了满地的衣袍。 “明晚朕要去婕妤那儿,便不过来了。” “……” 气氛沉寂片刻,束好腰带的裴镜蓦然回头,“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阿宁阖上双眼,半个字也没吐露。 还未整理妥帖,裴镜便气冲冲地冲出门去,撞得殿门哐当一声响。 阿宁睁开眼看向帐顶,轻叹了口气。 片刻后,急促的脚步声又由远及近,那道人影左右甩开层层帷幔,又冲了进来,突然拽住她的手腕,将那醒目的白头鹤金镯摘下,举在手里恶狠狠道:“你根本就不配!” 他说罢转身就走,这时,阿宁突然破天荒地喊住了他。 “裴镜。” 裴镜立即止住步子,急促的呼吸声也渐渐弱下,仿佛刻意屏住了呼吸。 “我是真心,爱慕过你的。”她说。 说完这句话,殿内突然便静得出奇,满室萧索。裴镜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甚至显得有些僵硬,他身侧的手忽地攥紧了又松开。 沉寂许久,才从他喉间溢出几声发寒的哼笑,“少来这一套。” 他背对着她,手里紧紧捏着那只白头鹤的金镯,喉头轻微滚动,声调覆上几分怒气,“休想再利用朕!朕永远,不会再怜惜你半分!留你性命,不过是想看你自作自受罢了!” 说罢,他掀了帷幔大步冲了出去,带着几分自己都感知不到的仓皇无措,连殿门都忘了关上。 今夜的风很大,吹得半掩的殿门哐哐响,裴镜坐在窗口的案几前,手中盯着那只白头鹤的金镯,心头砰砰狂跳着,久久无法平静。 以至于大风卷走了案几上的纸,吹得书册哗哗作响,他竟也毫无察觉,微微发红的眼眶,痴痴地只盯着那金镯子,好似那是什么难得的宝物。 片刻后,他好似自嘲似的笑了几声。 她不过随口一句软话,他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便要丢盔弃甲一败涂地。真真是没出息极了。 后半夜时,外头忽然一阵喧哗,本就翻来覆去没睡着的裴镜不悦地睁开了眼,略显焦躁地翻身下榻,随手从桁架上撩了外袍套上。 他刚准备出门去问,便听见一阵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殿门被敲响了。 “陛下!大事不好了!”唐铮焦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裴镜闻言眉间不自觉紧了紧。唐铮这几年在宫中风生水起,性子是愈发稳重自持,即便是当初先皇遇刺,他也没有急成这副模样,定是关于她的! 思及此,他几步冲向殿门,拨了插销一把拉开殿门,“怎么回事?” 唐铮赶紧凑上前来,附耳低声道:“长明殿走水了!夜深了,那处又偏,值守的宫人少,离水源也远……” 立在门口的裴镜整个人忽地僵住,好似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了。 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进去了,甫一反应过来,他立即奔向长明殿的方向。 风还在继续吹。只是这样的风只会助长火势的蔓延。 唐铮跟在裴镜身后一路疾行,连指尖都在发颤。太子妃假死这件事本就做得隐秘,派去伺候的宫人也就两个,偏生这宫殿又地处僻静。 还未走到那处尽头,便已能瞧见火舌裹挟着宣天黑烟。 一路上,裴镜沉着脸狂奔,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月白的寝衣随脚下步子翻飞,竟渐渐将跟在后头的一大群人远远甩在身后。 到了长明殿门口,热浪扑面而来,烧断的房梁木头噼啪往下掉。嘈杂声响成一片,宫人侍卫们慌慌张张拿着水桶来回跑动,水花铺展开一泼进去,瞬间便被火势卷得只剩呲呲水汽。 裴镜环视一圈没有看见那人声音,疾声吼道:“人呢!里面的人呢!” 那两名派去伺候的宫女当即伏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着说:“回陛下,姑娘她还在里面!” 另一名宫女补充道:“这把火,是姑娘自己点的,她把我们都赶出来了,然后里面就燃起了大火,火势太大了,门也被里面锁上了……” 裴镜红着眼就要往里头冲,却被侍卫死死拽住胳膊:“陛下!火太大了,一条路都没有了,进去就是死啊!” 唐铮也劝:“陛下!您不能进去啊!” “滚开!”裴镜发狠挣开,反手一掌便将拦在身前的侍卫们挨个推出去老远。 裴镜的靴底才将踩在发烫的地砖上,正要冲进浓烟里时,及时赶来的付元昊将他拉了回来。 但付元昊的眼里显然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疑惑,“陛下!不过一间空置许久的宫殿而已,您这是怎么了?” “让开!”裴镜只一昧地想进殿。 可这时,一声巨响,烧了小半个时辰的殿宇早已坚持不住轰然倒塌,灼热的火星混着黑烟猛地爆开,众人不由惊呼一声,频频后退躲着。 裴镜愣在原地,突然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双腿发软发抖。那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塌下来的废墟,疯了似的就要往那处闯。 “阿宁,阿宁!” 这道嘶哑的声音,混着滚烫的热风震得付元昊浑身一颤,当即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又是她,又是她。 付元昊长长叹了口气。果真是那人,也只有那个人。 天际泛起金光时,大火总算扑灭了,侍卫宫人们一点点移开焦黑的木炭,在烧焦的榻下翻出一具焦黑的骸骨。 第102章 癔症 第102章 癔症 没见过这等场景的宫人当即便小跑到一侧, 扶着墙根儿弯腰呕吐起来。 裴镜却一步一步踩着零碎的焦炭挪过去,蹲下身,几乎要将整个人趴上去。那副骸骨蜷缩着, 已经烧得焦黑的手指包着一枚莹润的玉。 他一眼便认出, 那是他送给她们母女的猫爪玉,一大一小,即便是进了这长明殿, 她也一直挂在腰间的。 发颤的指尖伸了过去,触到那已经算不得是手的东西, 残留的烫意从指尖直窜心口,好像一瞬便将他的五脏六腑烧成灰烬。 唐铮连忙遣散众宫人,与那道孤寂的身影拉开距离。 裴镜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缓缓拿出昨夜抢走的白头鹤金镯,小心翼翼地套进那具骸骨的手腕上。 就在那焦炭上,不知道跪了多久,月白的寝衣早已不能辨其原色。他才缓缓抬起手,手掌捂住了脸,却捂不住指缝里漏出的呜咽,一声一声, 碎得不成形。 原来她昨晚那一句破天荒的软话,竟是她的告别。 他不过才恨了她那么几日而已, 她就那么狠,就那么狠!平安不要了, 妹妹不要了, 就连承姝也不要了, 彻彻底底把他们丢在了这世间。 …… 裴镜去了长信殿, 如今那儿已经空下了, 陈设却还是老样子,就连那股熟悉的淡淡香味也还在,他在那处静坐一整日,谁来也不见。 天黑了,殿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又空又静,偶尔窗外的风声啸啸而过,晃动满树的叶子簌簌作响,时不时响起几声蛐蛐虫鸣。 衣料窸窣一阵响动,裴镜往空荡荡的榻上躺下。 守在门外的唐铮,接连推掉了所有前来汇报宫内事务的人。如今陛下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如何还能干得了正事儿? 裴镜这一闭门,便是好几日,连早朝也懈怠了,唐铮只好对外宣称圣上病了。 长明殿之事的风声很严,朝中之人只以为是裴镜最近又是先帝出殡又是登基,大概是伤心又加上操劳过度这才病倒了,只有付元昊意味深长地又叹了口气。 他回了府上,在新纳的妾室腿上躺着,莫名便说:“当真是世上无完人,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呢,总要有些缺点和弱点。” 那妾室还以为是自己没将他服侍好,当即便攥紧帕子,抬手点眼泪,莺莺啼哭。 付元昊急忙哄她:“爷又没说你,你哭什么,你可是爷的心肝儿。” 又过去几日,裴镜突然便信步出了长信殿,神色恢复如常,意气风发地去上朝了。 就连唐铮也是看得一脸诧异,却只当是陛下终于想通,要把那点儿情情爱爱彻底埋进心里了。 可没几日,唐铮就察觉了不对劲,甚至在看见真相后,整个后背都发出一股冷汗。 裴镜的寝殿之中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骷髅。 无数属于女子的华服金钗接连送入殿中,全数穿戴在了那具骷髅上。而他们的陛下每每下朝归来后,便整日对着那骷髅说话、用膳,那场面极其诡异。 贴身伺候的宫人自然见了不少回那等惊悚场景,渐渐地,宫里流言蜚语四起,说是他们陛下得了癔症,就快要疯了。 就连才入宫的那几名妃嫔也被吓得闹着要出宫去,宁肯去山上做了姑子,也不愿留在这皇宫日日战战兢兢,即便他也不来后宫,却还是怕长此以往终有那么一日。 可偏偏裴镜平日里看着又一如往常,朝堂上知人善任,平日里端方持重。在听说了那些妃嫔的话后,便命唐铮逐一遣散了。 承姝也从那章婕妤处被抱了回来,一起入殿的,还有一个相当眼熟的人。唐铮垂思半晌,才终于想起她是谁。 江书砚!他绝对没看错! 可眼前的人明明是个女子,只不过身量比旁的女子高挑些,并且其他人都叫她,薛兰? —————— 薛兰大抵觉得裴镜是疯了。前日突然带着官兵围了她的院子,要她恢复女儿身入宫养育承姝,否则便一把火烧了这院子。 “疯子!”薛兰唾骂了他一句,可也只能骂上这么一句。 迫于眼前银晃晃的刀,滔天的权势,她还是入了宫,走前将那些孤老托付给了小玉,裴镜也应承往后会派人送些钱财物资来。 张嬷嬷和北星南月二人第一次瞅见薛兰这副打扮,不由呆愣了许久,这才悠悠反应过来。 可承姝还小,只认脸不认衣裳和打扮。一见到薛兰就扑过去哭,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舅舅,喊着要找阿娘。 薛兰抹着眼泪,除了轻声宽慰她,什么也不能做。 这日是端午,裴镜命人将薛兰和和承姝带到殿中一同就膳,就连长得圆滚滚的平安也被抱进了门,专门给它做了个小桌,小碗,里头堆着肉山鸡蛋。 同桌坐着的还有那具烧得发黑的骷髅。承姝一看见便吓哭了。 “不许哭!”裴镜皮笑肉不笑地喝止她:“今日是端午家宴,大好的日子,都给朕笑!” 薛兰搂紧了承姝,不自觉抬眼看向那具打扮得‘雍容华贵’的骷髅。 原本被大火焚尽的头发,这时也不知怎的堆起乌黑云鬓,插了满头珠翠,鬓边一支凤钗,悠悠晃着步摇。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演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薛兰忍不住冲他道:“姐姐已经死了,你为何不让她入土为安!” 裴镜的面色几乎是瞬间便僵住了,抬眼看向薛兰时,眸中已布满霜寒,“莫要以为你是她的妹妹,朕就不会罚你!你现在唯一的事,便是陪着承姝。” 薛兰咬着牙梗着脖子回道:“你作为一国之君,不去广嗣固本,不去完善律法,不去担忧你的子民过的什么日子,却糟蹋姐姐剩下的骸骨,闹得她死也不安宁!” “胡说!”裴镜怒道。 随即又是像想到了什么,微挑起嘴角,眼神变得柔和,“她只是生朕的气,不想同朕说话罢了,昨夜朕在梦中和她说上话了,她说很喜欢现在宁静的日子。” 承姝被裴镜那副样子吓得将脑袋埋进薛兰腋窝里,哭得抽抽搭搭,小手紧紧攥着薛兰的衣襟。 薛兰忍不住摇摇头。他真是疯了。 这场家宴在薛兰的妥协和沉默中结束,最后抱起哭饱了的承姝屈膝告退。 刚踏出门槛,就听见殿内传来裴镜的低声呢喃。薛兰脚下一顿,只觉得后颈泛起一阵冰凉,全身的汗毛顷刻间倒竖起来。 那从门内传出的细碎的软语,又是问今天的粽子味道如何?又是抱怨薛兰愈发大胆。有来有回的,倒真真像极了在跟谁对话。 就连候在门外的唐铮闻言也是面露难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薛兰摇摇头,抱起承姝快步离开了。若非姐姐还在人世,她恐怕也是真的要信了。 当初裴镜将阿宁关在长明殿,虽做得隐蔽,选的位置也偏僻,可毕竟裴镜后宫里的人屈指可数,多一个主子的吃穿用度,可不是多一张嘴那般简单的事儿。 况且裴镜又让司膳司做了芙蕖糕命人送去,紫雀如今已是司膳司的管事,这吩咐一来,她就觉得怪。 恰逢章毓文邀她一会,旁敲侧击地便问了许多问题。 其实不仅是芙蕖糕,还有平日里的精致小食,全是从前长信殿常做的几样。 章毓文的猜测在各种证据下,终是确定了心中所想。裴镜果真还是舍不得处置了她,而是将她给藏了起来。 他摇摇头,啧啧称奇:“一个亲手杀了他生父的人,他竟还舍不得。” 刚进屋的章斐舟闻言,皱着眉头追问:“谁啊?” 章毓文怕他管不住嘴,并未对他多说,只道:“四妹和云汀有救了。” 思来想去,他带着这个消息率先找到了薛兰。薛兰做不到将人救出,她身旁的小玉却做得到。 小玉照老办法朝各地发出密信,不出三日,那本就不大的院子里便挤满了人。 赶来的都曾是暗门中的,几乎都是被派去各地潜伏监听,连逃都不敢逃的细作。在皇帝薨逝,玄影司夜影门相继覆灭之后,终于敢撂挑子不干,彻底获得自由的人! 阿宁此举解救了不少玄影司和暗门的人,终将也会得到回馈。 她们关起门来,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如何能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来,经一夜探讨,她们终于确定了法子。 偷梁换柱! 章毓文主动说,宫中便由章恒微接应。可薛兰却不太认同,对那章恒微始终心有芥蒂。 可眼下若是重新派人入宫,不知又要布局多久,中间指不定会出现什么变故,而章恒微怎么说也还算个主子,小小地指使一些人,做到一些事,还是极其容易的。 薛兰最终还是妥协了。 章毓文这时候又说:“但我希望,可以将四妹和云汀一起救出来。” 这显然是天方夜谭了,又不是坐马车光明正大地从大门出去,哪儿能说多带两个就多带的? 商议到此处,章毓文突然敛衣下跪,几乎是哀求的语气:“圣上已经对四妹和云汀动了杀心,章氏已有新入宫的女儿,她和云汀已经是弃子,如若不走,迟早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那深宫之中!” 薛兰道:“你简直胡扯!虎毒还不食子呢,云汀是裴镜的骨肉,就算他厌恶了章恒微,要杀她,总不能还会杀云汀吧!” 章毓文沉默半晌,随即起身将薛兰拉到无人处,悄声说出了那个惊天秘密,“云汀并非圣上骨血,而是……先帝的。” 听到这话,薛兰当即瞪大了双眼,惊得久久说不上话来,许久才问:“裴镜是怎么知道的?” 章毓文沉了口气,回道:“他与四妹之间从未有过夫妻之实。她和云汀的存在,就是圣上的耻辱,整个皇室的污点,是丑闻。” “先帝一死,没有人会再护着她们,为了这个秘密永远埋于地底,圣上定会杀了她的,只是或早或晚。” “天呐!”薛兰摇了摇头,仍旧觉得不可置信。 震惊过后,薛兰还是松了口。一行人关起门几番商讨下来,只能将那板车暗格拓宽些许,多塞下一个人,可也只能是一个人。 章恒微得知后喜极而泣,即便是知道只能救下她和云汀之间的其中一个。她早就将自己的生死排在云汀之后。 第103章 恳求 第103章 恳求 阿宁被关在长明殿无事可做, 平日里最常做的事便是独自坐在院子墙角,呼吸一口没有带着乱七八糟东西的空气。 殿内点的香总是要烧一整日,经久不散, 闻得人四肢酸软头脑发昏。 两个伺候的宫女见她只是出来透气便也没拦着, 不经意间她看见了头顶的风筝,那是暗门特有的传递消息的方式。 知道有可能是小玉和薛兰来的信,阿宁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她折了树叶,用指甲一点点刻上痕迹, 悄悄将信物抛出去。 宫女见她折叶便凑上前来问,她便用叶子折了活灵活现的小鸟,轻轻放到对方的手心, 两个宫女这才放下戒备来。 就这样,她与外头放风筝的人取得了联系,串通好了逃走的办法。 起初,阿宁是想带承姝一起走的,可是一想到承姝若是也一起消失了,这场偷梁换柱的局,裴镜便不会信了, 必定会派出大量官兵,关闭各处关口要塞。 到时候别说逃走, 就是京城也不一定能出得去,即便侥幸出去了, 最终又会像从前一般, 查户籍肃清人口。 现在天下还算太平, 各地的户籍名头均已成册, 如何能藏得住她和承姝?到时候还会连累那些, 好不容易脱离暗门掌控的姐妹,连累薛兰。 思及此,她决定狠心放手。 总的裴镜对她还是有一丝不忍的,承姝是他的骨肉,必定不会苛待了承姝。 况且承姝没过过苦日子,做个金尊玉贵的公主,总比跟着她颠沛流离,隐居山林地强。 那晚,阿宁破天荒对裴镜说了句好话。 不管他还信不信,总的他以后想起来,心总会软一下,往后也能因此对承姝更多怜惜,不至于有了其他子嗣就将她彻底遗忘。 到了最后要逃的时候,阿宁方才知晓,一直与她联络的人竟然是章恒微。 时势危急,章恒微没有多作解释,只让她互换衣衫,还伸手来夺她腰间的玉。 阿宁后撤一步躲开,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要替我去死?” 满脸颓态的章恒微一副病弱模样,可眼神却异常坚定,摇头道:“我已经活不长了,我就用我的命,来换云汀的一线生机!” 不管是逃了还是被抓,云汀只有跟着她,才能有一丝活命的机会! “你对孤儿都那么好,所以我恳求你,不论何时,定要保她的命!” 阿宁还未来得及说话,章恒微便又急躁地抢过话头:“不要问为什么!等你和云汀逃出去,你就会知晓全部的真相!” 待两人互换了衣衫,章恒微将她推到后门角落,携灯点火。火势蔓延得很快,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断传来时,外头的惊呼声也骤然响起。 趁外头喧闹,后门被人砸开,章恒微推着她出门,手里紧紧捏着那枚玉,认真地对她说:“从前的事,对不住了!” 阿宁被前来的接应的人带上水车,水车夹层之中,已躺着昏厥的云汀。 渐渐的,长明殿救火的水车越来越多,这辆水车成功混入其中,辗转着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 待章毓文在宫门口成功接应到两人之后,马车一路疾驰,直奔城外。 章毓文面色阴沉,没有半点救下人的喜悦。于他而言,四妹就是四妹,她的孩子是她的孩子,无法相提并论。 只是这是章恒微自己的选择,他也没有旁的法子。刚开始众人也想过拿死尸换,但死尸出入难,还是行动方便的活人最为稳妥。 况且章恒微的身子已经被折磨垮了,她一人留在宫中,等待她的,迟早也是死亡的结局。 路走到一半,阿宁忍不住问道:“云汀为何只有逃出宫去,才有一线生机?” 章毓文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的哀痛,“你不如想想,圣上对这个孩子是什么态度?” 这样一说,阿宁当即有了个可怕的猜想,眼神骤然一凝,“她不是裴镜孩子?!” 可若不是裴镜的孩子,那他何必要容忍这个孩子出生?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这孩子的父亲,是连裴镜也要忌惮的存在。 如此说来,那这人除了是先帝,还能有谁! 阿宁道:“云汀是先帝的孩子?” 章毓文沉默着点了头,却没再多说。 阿宁虽然恨先帝,却不会波及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况且,她的爹是自己亲手杀的,她的娘亲,还刚刚为救自己换了一条命。 当真是命运弄人。 薛兰等在半道上,和阿宁匆匆会见了一面。 二人约定,待过去些时日,裴镜淡忘了此事,阿宁便将落脚之地送信来告知,薛兰再去找她,届时二人重逢,再一起过日子。 虽有约定,可薛兰依旧哭得梨花带雨,只因她深知,此去一别,没有个三年五载的,两人定是难再相见。 薛兰哪能想到,裴镜不仅强行让她入了宫,往后都不能和姐姐相伴,还如此疯魔地整日和一具骷髅相伴,将那具骷髅当做姐姐的替代品。 她突然有的可怜章恒微了,连死了也不得安宁。 就连章毓文听说了裴镜的怪癖后也是气得吃不下饭,他好些次差点便要捅出真相,想让章恒微的尸首能入土为安,可也仅仅是想想罢了。 裴镜不比当年,越来越疯了。 朝中有名重朝野的老臣以为裴镜脑子不清醒,借修缮官道之名行贪污之事,当即便被抄家流放。就连付元昊因家事稍稍耽误了公务也被打了板子,贬了官。 管你什么资深望重、功名赫赫,但凡出了差错,一概不会轻饶。 章毓文最终也只有咽下这口气。 承姝渐渐地也走出了没有阿娘的伤痛,变得不怎么爱笑,好在也不怎么哭了,大家只当她是年纪小,早早便忘了。 ———— 山中岁月总是寂静无声,转眼已是三年过去。 这三年里,阿宁把云汀当做自己的孩子,照顾得十分妥帖。 云汀刚到她身边时面黄肌瘦,整日咳嗽,体质十足地虚弱,且面相偏恐,一看便是平日常受惊吓导致的。 如今却越发爱笑,长成了会追着蝴蝶满山跑的活泼样,心中那点芥蒂,也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淡了。 只是这称呼乱得很,名义上云汀是可以喊她阿娘的,可偏偏她又是先帝的孩子,是裴镜的妹妹…… 思来想去,阿宁还是让云汀喊她姐姐罢了。 阿宁从前藏匿在人声鼎沸的街市里,其实也不怎么安全,是非还多,这次干脆和云汀搬到山坳里,临水而居,周围人迹罕至,除了山口外有几户老实本分的庄稼户,便没有什么人家了。 阿宁开垦了四分薄田,在后山围了个鸡圈,日子清苦却十足安稳。 钱在这里也不怎么派得上用场,若是要上街买些米盐衣物,要提前一天绕几道弯,去隔壁山脚下那户有牛车的人家说好,让他明早等等自己。 隔日天不亮便要起床赶过去,拿三文钱坐上牛车,花上一个时辰,便能去上离此地最近的云来镇。 偶尔阿宁也会在云来镇上打听关于京城的消息,想知道一些承姝的近况,以及到没到能给薛兰送信的时候。 只是这镇子偏僻,来往的都是些本分的庄稼人,拿着自家种的、养的、山上采的出来换钱,几乎不怎么问世,更别提京城来的消息了。 唯有偶尔路过的行商,会稍稍透露一点关于京城的动向。只是有些时候,事情是年初发生的,等行商辗转各地传到镇子时,一年已经过了一半。 来到此地的阿宁,是在第二年的年底,才知道承姝有了公主封号——明华。 至于旁的,还没有半点消息,尤其是裴镜有没有立皇后,有没有旁的子嗣,这些一概没有消息。 这日,阿宁坐在门口编藤筐,突然听到云汀的一声惊呼。 她站起身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就见云汀从后山那小断崖式的山坡上掉了下来,她一个飞扑冲过去,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她。 稳稳落地的云汀急得大哭,阿宁却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捶了捶腰,“没事没事,姐姐好着呢,你可是越来越重了!” 说着,阿宁回头看向屋子紧靠着的半截山坡,“看来砍些枝条,加个围栏了。” 云汀眨巴了眼睛,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捂着屁股,轻声说:“姐姐,我的裤子破了。” 补衣裳这种活儿,阿宁已经愈发得心应手了。她迎上前蹲下,笑吟吟地让云汀转身,拉开那小手一瞧,当即笑出了声儿。 云汀身上那裤子岂止只是撕破了,而是破了两个大洞。 云汀怯声解释道:“我刚才在圈里喂鸡,瞧见山坡上一只小兔子蹿了过去,就想爬上去捉它,等我刚上去,它就跑了,我脚下一滑,就从坡上滑下来了,裤子也磨破了。” 阿宁收住笑,又去看她有没有受伤,好在里头还穿了有一层。便笑道:“那怎么办?这下裤子要灌风了。” 云汀知道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亲姐姐,即便阿宁待她很好,可在和阿宁相处时,还是有几分拘谨。 这会子听见阿宁这样说,她也有些难过,径自低下了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原本阿宁也是想和她说说笑,但现在见她有几分委屈,倒有些无措了,忙揽她入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姐姐跟你说笑呢!不急,啊,姐姐过几日要去镇上一趟,买了料子回来给你补上,再给你做两套新的。” 云汀这才抬起头,“这次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云汀年岁小,受不了这种孤寂清冷的日子,更向往繁华热闹是常事。阿宁从前不带她,一是怕她路上受不了颠簸,二是怕她喜欢镇上的热闹不肯回来。 如今她长大些了,也稳当了不少,阿宁便点了头应下。 日暮下,阿宁蹲在河水边刷洗云汀满是泥泞的鞋子,一点一点清理得十分仔细。云汀远远看着,心里渐渐升起一丝暖意。 她依旧记得在宫中担惊受怕的日子,记得她的阿娘总是战战兢兢地拿银簪试探送来的所有饭菜,记得她阿娘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知道自己的阿娘已经没了,甚至知道和姐姐有关。 刚开始怨过,但更多的是要靠阿宁生存下去的恐惧,让她不得不假装懵懂。 而今,阿宁对她的好,一点点融化了她心底的怨。这样待她好的姐姐,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这回是真的放下了! 第104章 信件 第104章 信件 没几日, 二人坐上牛车前往云来镇,云汀果真被颠簸得面色发白,还是到了镇上, 阿宁给她买了几个肉包子, 才叫她又蹦蹦跳跳似的活了过来。 这个地方虽说是个镇子,实际只是一条顺着河道修建在一堆的屋子,渐渐演变成了周围村落聚集在一处换物的地方。 镇子小得可怜, 能买到的东西也少,布料也是家里头自己织来卖的, 就那么两家,花色少,料子差。 阿宁选完两块料子丢进背篓, 抬眸往街道上看了一眼。她还想买些文房四宝回去,教云汀识字,顺道写封信找机会让人带给薛兰。 可两人在街上找了一圈竟然无处可买。杂货铺的老板说:“咱们这地儿少有人买这玩意儿!” 说着上下打量阿宁一番,见她虽还年轻,却长得不堪入目。皮肤暗黄,还长了满脸黑痣,眉毛画得粗陋, 都快连成一片儿了。 “你一个农妇要这个干什么?瞧着也不像是会写字儿的,甭糟蹋了。” 听他这么说, 云汀气闷道:“我姐姐就是会写字儿的!” 阿宁忙拉住云汀,叫她别乱说话, 随即冲那老板温声解释道:“没有, 我只是想给外地的亲戚带封信。” 那老板像是松了口气。想着他一个男人都不怎么会识字, 一个面目不堪的农妇怎么可能比他强?听她这么说, 总算是安下心来, 笑道:“哦,早说嘛!” 他走出铺子,指了指尽头的小路,“沿着这条路一直走,有一李家莊,里头住了一个有些学识的文生,常帮人代笔写信,收钱也便宜,来往行商帮人带信也会先去他那儿一趟。” 阿宁点点头,“离镇上近吗?我们住得远,还得跟随牛车回家去。” 老板道:“不远不远,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阿宁略一思索,又问:“他既然这般近,怎么不来镇上摆摊儿?岂不是更为方便,能赚更多钱?” 老板不懂阿宁为何这般多思多疑,只觉她的事儿真多,蹙眉啧了一声,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你怎么那么多疑问?那文生腿脚不便,你好端端地,多走几步又怎么了!” 这副模样,就连一向好脾气的云汀也看不下去,可她谨记不能乱说话,只能撅着嘴瞪了他一眼。 二人出了镇子沿着大路走了没多久,果真瞧见了李家庄的牌坊。 阿宁原以为还要进去一番好找,却没想到,那文生在竹林里边摆了个小摊,一名妇人正坐在摊前大声口述,十分扎眼。 刚牵着云汀上前,这时候,她却捂着肚子,面色铁青:“姐姐,我肚子痛,我想上茅房。” 恰逢此时,那妇人正好站起身,道了一声谢后便笑吟吟地转身走了。 那文生抬起头看过来,温声问:“这位大姐是要写信么?” 阿宁没来得及看那文生的脸,只仓促地答了一声,“是。”接着抬头往四周看了一眼,没有看见想找到的地方,只好开口问:“请问茅房在何处?我妹妹……” 话音未落,阿宁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了那文生的脸上,只觉脑中轰然一响。 竟然是他! 他不是死了吗? 那文生也扶着桌角渐渐站起身来。所谓画皮难画骨,即便皮相上如何胡描,也改不不了那非同寻常的骨相。 他眼神中带着几分试探,几分震惊,皱着眉头,仿佛是喃喃自语般道:“你是……阿宁姑娘?” 她都打扮成这副鬼样子,他竟然还能认出她!不,她都逃到这等荒僻的地方了,竟然还能遇见故人!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若是他没有认出她,或许她还能故作镇静,可偏偏他认出了她,她就不能再多待了。 阿宁一把捞住云汀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往回走,那文生一手扶着桌角站稳身。一手朝她伸出想拦,“阿宁姑娘!” 可才跑出去几步,云汀便蜷缩起背不再动步,发出痛苦呜咽:“嘶……姐姐,我,我闹肚子,实在是,憋不住了!” 阿宁回过头去,只见云汀蹲在地上看她,面色铁青,满脸薄汗。 片刻后,云汀如愿去了茅厕,阿宁则不得不在那文生对面坐下。 阿宁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只因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陪裴镜一起长大的侍从,那个在周凛口中,早已被裴镜秘密处决的陶文。 如今来看,他虽腿脚不便,身在乡野,可却依旧冠裳华美,气度不凡,白嫩的纤指丝毫没有劳作的痕迹,想来日子清贵闲散,不像是逃走的样子。 但他住在李家庄,可见也是藏了姓名,另做了他人。 与此同时,陶文也在审视着她,见她刻意将脸画成这副模样,身着粗布麻衣,背着背篓,俨然一副十分地道的村妇打扮。猜到她是在掩藏身份,指不定是潜逃出暗门的。 裴镜当年娶江氏做太子妃,后来太子妃卷入刺杀先帝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陶文也是略有耳闻,但他并不知晓阿宁便是那江氏。 今日见了阿宁,便以为她早已离开暗门,离开世子,过上了属于自己的日子。只是心头依旧不免有些唏嘘。 二人都觉得对方是私自逃出来的,便心昭不宣地没有提旧事,只问近况。 陶文提起笔,蘸了蘸墨汁,率先开口:“敢问阿宁姑娘要写信给谁?” 阿宁道:“我借用一下你的笔墨便好,钱我会照给。” 若非今日没买到笔墨,她也不会找人写信,遇上这么个巧事儿。 陶文放下笔,边点头边笑道:“您的钱我就不收了。” 阿宁当即掏出锦袋,数了八文钱轻轻放在桌角,“写信三文,行商带信五文,对吗?” 这回陶文没推脱,将笔连同笔架一齐推了过去,也猜到她要送信去京城。 阿宁拿起笔,犹豫片刻方才落笔。信上并未多说,像是普通家长里短地扯了几句,又写下一个模糊的云来镇住址,末了画了朵无关紧要的兰花落款,就连字迹也刻意歪扭了七八分,不似从前模样。 陶文垂思片刻,突然说道:“阿宁姑娘比起从前变了许多。” 写完折好封入信封,阿宁才抬眼看向陶文,语气平淡:“这么多年过去了,人若一成不变,岂非毫无长进?” 陶文的指尖在桌沿轻敲了两下,笑道:“言之有理,方才那小姑娘喊您姐姐,是您新认的妹妹?” 他从前只知道她有一个妹妹十九在玄峰山,只小她几岁,而不是如今这个,瞧着才八九岁的孩童模样,若不是新认的,又是从何而来呢? 方才他特意盯视了那孩童一眼,那眉眼,当真是有几分世子儿时的模样…… 见阿宁点头,陶文又说:“若是不问,旁人或许还会以为是您的女儿呢,瞧着眉眼间有些许故人模样……她年岁几何了?” 听出陶文的话另有深意,阿宁并不想多做回答,未免节外生枝,不假思索便道:“捡的!” 这番急色模样,反倒叫陶文有些发愣。 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阿宁赶忙抢过话头:“你既也改名换姓了,从前的事便莫要再提了,大家各自好好在这乡野间过日子,不必再想着从前的事。” 陶文闻言指尖一顿,眼中露出些许疑惑,“话虽如此,可是,谁说我改名换姓了?” 见阿宁转头看了眼李家庄的牌坊,陶文了然颔首,轻声一笑,“我的娘子是李家人,我是入赘的。” 这倒是稀奇了。 这时,一袅袅娉婷的青衣女子,牵着两个约莫六七岁的俏丽小姑娘,款款走了过来。两个孩子欢快地喊着阿爹。 那青衣女子也走到陶文身后,笑吟吟地将手搭在他肩头上,嘴里喊着郎君。 阿宁当即明白,这就是那位李娘子。 几人温声笑语,其乐融融,就连刚从茅房出来的云汀见了,也不禁艳羡不已,双眼看得直发愣。 阿宁见云汀出来,忙提起背篓背上,招呼她要走。陶文见状连忙起身道:“这信我会帮您交给往来的行商,绝不会出错,您且放心罢!” 阿宁点点头,牵着云汀刚走出去两步,他又说:“若是您以后有难处了,尽管来找我。” 从前在巨峰山那段时日,陶文看在裴镜的面上,也曾把阿宁当做主子看待的,如今见她的衣着有些许窘迫,还是忍不住想帮上一把。 阿宁应下一声,随即牵着云汀的手快步走出竹林,李娘子忍不住伏在陶文耳边问:“这个人是谁啊?” 陶文握住她的手,目光远眺:“你还记得我说的那位世子么?” “她是他的,爱人。” 李娘子晓得陶文从前是贵族人家里出来的,伺候的主子还是个世子,有规矩有学识也有些手腕儿。 不过陶文只告诉她,他是做错了事,被主人家罚了,自此伤了腿。 是那小世子求情救了他,又让人将他连夜送走,还给了一笔丰厚的钱财,供他成家立业,下半辈子不愁。 至于是哪位世子,哪门贵族,他便闭口不谈了。 如今听到陶文这般说,李娘子不禁也好奇了起来,“那她定有很多过人之处吧?” 陶文笑道:“自然是的,否则,世子也不会为了她,受尽那等非人般的苦难……” 说到此处,陶文不禁紧紧蹙起浓眉,眼中布满愁色,紧抿薄唇。 每每想起裴镜趴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满背血污发脓粘连在破损发黑的衣襟上,人都快不省人事了,却还念着那个模糊的名字,陶文心里头就堵得慌。 要知道裴镜从前是个极其不能忍受脏污的人,却在那等恶心的环境下捱了那般久,久到老鼠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窜来窜去。 李娘子光是瞧他神色,便能联想到那番苦难场景,不禁为此感到惋惜:“那既然这样,他们为何还是没在一起?” 第105章 姐姐 第105章 姐姐 竹林里的风轻轻吹着, 扫起陶文而后的一缕青丝,糊了眼睛。 他抬手拂开,叹了一口气:“这世上最远的距离, 便是身份上的鸿沟, 贵族与平民,贵族与贱籍,更何况……” 更何况, 还是连正经身份都没有的一个细作。 “许多人为此身不由己,也就各自散了。或许, 世子当年也是年少轻狂,这么多年过去,如今也该看明白了, 故而放下了。” 说罢他拿起桌角那八文钱,指尖摩挲了两下。 李娘子抬头看了看青翠竹叶紧密相挨后透出的一点缝隙,拿起那封信件收好,轻叹一声:“真是可惜了。” 竹林间的风渐渐大了,竹叶簌簌一阵响过后,突然又静了下来,静得人的心跳声也愈加清晰。 阿宁牵着云汀走回了街上, 找到隔壁家的牛车坐下后,依旧心不在焉。 云汀在一旁嘟囔着那肉包子定是坏的, 才害得她半道儿上拉肚子,阿宁也全数没有听进去。 还好她不住街上, 即便陶文知晓她在云来镇附近, 也不能即刻找到她。 回到家后, 阿宁花了整个午后的时辰, 将云汀那条破了大洞的裤子补好, 又裁了那绯赤的布料做衣。 手头有活儿一忙碌起来,遇见陶文那件事便渐渐忘了。 五月初下了一场暴雨,河道涨的水位比前几年都要高,一度吓得云汀不敢睡觉,吓得阿宁想要搬家。 不清明的夜色里,天空闪过几道白光,几声轰隆震响过后,雨滴又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的瓦上。 渐渐地,雨滴渗透屋顶,砸在了地板上。 阿宁拨弄着柴火的动作顿了顿,抬头一看,脸当时就垮了下来,“坏了,漏雨了,早知道前几日就不偷懒了。” 雨越下越大,阿宁怕打湿了被褥,只好披上蓑衣去修屋顶。云汀见状忙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姐姐,别去了,太危险了,我害怕,还是明早再去吧!” 阿宁揉揉她的脑袋,笑道:“别怕!姐姐身子骨灵活着呢,要是不将屋顶补好,咱们可就要睡湿被子了,你乖乖在屋子里坐着,守着柴火别让它灭了,啊。” 说罢,她便拉开云汀出了门去。 可云汀依旧放心不下,跟着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上看,灶里的柴很快烧过,一点一点熄灭了。 阿宁攀着梯子爬上屋顶,循着方才漏雨的位置,加了两块瓦,又将一把稻草铺了上去。 收拾好屋顶正备下梯子时,天空又是一道白光闪过,漆黑的四周瞬间亮如白昼,又迅速黑了下去。 就是那么一眼,阿宁猛然间瞧见河面上浮着什么东西缓缓漂来,像极了是一个人。 她几步跳下屋顶,忙拾了一条绳子便冲河边跑去。 好在那人被她捕鱼的网兜住了,没被水流冲走。阿宁赶紧跑上前,涉水将绳子套在那人身上,往岸上拉了回来。 只是这会天色太黑了,雨又下得猛,阿宁看不清那人长相,只知是个男人,摸着身上的衣料也不错,像是富贵人家的。 最重要的是,衣料下的身子骨实在是结实,像搓衣裳的木板似的。 还是个练家子? 要不要救呢? 阿宁温热的手掌还贴在那男人结实的胸膛,人却没了动作,正思忖着,身后传来稚嫩又响亮的呼唤。 “姐姐!你做什么去了?雨好大啊,赶紧回屋吧!”云汀扶着门忍不住催促。 “来了!”阿宁回过头去应了一声,恰逢天空又闪过一道白光。 这地方没什么人家,若是不救他,必定活不下去。 想想,她还是心软了,将他往背上一扛。这副身板死尸一般压在她身上,自诩力气大的她都有些吃不消。 屋子里的柴禾早就灭了,此时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云汀忙扶住眼前晃动的人影,却察觉了不对,“姐姐,你怎么还捡了个人回来?” “他死了吗?”云汀满脸好奇。 背着男人的阿宁嗡声回道:“还活着呢,云汀,赶紧点个油灯,瞧不见脚下的路了。” 云汀爽快地应了一声:“好!” 男人浑身都湿透了,阿宁只好暂时将他放在堂屋的空地上,随即起身解开湿濡风蓑衣往门口的架上一搭。 这时,云汀点好油灯举着上前,缓缓冲地上那人蹲下。 地上那人的脸在红晕的光线下渐渐变得清晰。 放好蓑衣的阿宁喘着粗气进门,在看见那张脸后倒吸一口凉气,甚至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云汀将手中的油灯丢了出去,当即砸到了那男人的脚,残余的热油浇在他腿上,似是烫到了他,猛地坐了起来。 不太清明的屋子里,男人瞪大了眼睛,一副呆愣的模样,随即便冲着阿宁嘿嘿一笑,“姐姐,姐姐!” 阿宁下意识一巴掌呼了过去,“不要脸!谁是你姐姐!” 那男人却不依不饶,扑过来将阿宁的双腿抱住,依旧夹着嗓门喊:“姐姐姐姐!” 这时云汀重新点了灯,屋子里又亮堂了起来,她顺势在一旁坐下,一会看向阿宁,一会看向那个男人。 阿宁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怒道:“裴镜!你别跟我耍花招!” 眼前的男人,有着和裴镜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形,她不可能认错! 此时裴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又无辜地冲她眨了眨,随即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这一摸便摸出一手的血,“姐姐,我疼。” 阿宁不可置信地后缩了些许,甚至掐了掐自己手臂上的软肉,清晰的疼痛感传来,她才终于确信这不是做梦。 她敢发誓,她从未见过眼睛瞪得这么圆,神情这般无辜的裴镜,活像一只发嗲的小狗儿。 若是让裴镜桀骜逞凶他倒是得心应手,但要是让他做出这副蠢样儿,他怕是宁死也做不来,也不愿做的! 再加上裴镜脑袋上的伤口,她当即便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他莫不是把脑袋撞坏了,成了傻子? 阿宁狐疑地看向他,问道:“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裴镜无辜地摇摇头。 阿宁又问:“你从哪儿来的?” 裴镜又无辜地摇摇头,张了张嘴,“姐姐,我饿。” 一旁的云汀撑着下颚观察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姐姐,他是个傻子。” 阿宁闻言立即去看裴镜的反应,却见他依旧那副小狗儿样,不由长叹了口气。 看来他是真的傻了。 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河流之中,还身受重伤? 容不得多想,阿宁叫云汀回屋先歇息去,随即扶着裴镜进了自己的寝居,伸手去帮他脱衣,他也没有丝毫反抗,就乖乖坐着任由她脱光了衣裳。 阿宁举着油灯稍稍凑上前些许,昏黄的光晕在他结实的身板儿上寸寸游走着。 除了脑袋上有一道钝口,像是撞击外,他的手臂和胸口都各有一处刀伤。身上这袍子也是宽松闲适的睡袍,想来是出行游玩时遭了暗算。 她这次都跑到人迹罕至的山里来了,没想到竟能在家门口捡到他? “冤孽,冤孽啊!”阿宁给他敷药时忍不住叹了两声儿。 “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好的伤药给你用,好不了那么快,也会留疤。”阿宁一边给他包扎着,一边自顾自说道,也不管他现在听不听得懂。 裴镜轻轻晃着头,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知道他现在不会回答,阿宁反倒没了顾忌,目光不自觉又落到他后背纵横的疤痕。 暗门炼制的伤药都是极其好的,不仅药效快,一般外伤都不会留疤,可他背上这些疤痕如道道沟壑纵横,显然是鞭伤。 有鞭伤就够奇怪了,难不成暗门还不给他用药? 阿宁似是自言自语般道:“这到底是怎么来的?莫非从前就在哪儿丢过?被谁逮住过?给打了一顿?” 给他收拾完伤口,阿宁又在火堆里烧了两个馍。饿了许久的裴镜当即双手抓过来,大口大口塞入口中。 这个木屋子只有两间寝居,如今也没有多的地方给他住,阿宁便在柴房给他铺了些干草,用旧毯子垫了垫。 “进去吧!”阿宁指了指那好似狗窝的地方,不经意间也在观察他的反应。 裴镜十分乖巧地点点头,一点点钻了进去,阿宁心底的疑虑彻底打消了。 他若是装的,怎么可能会愿意睡这样的地方?也只有他傻了,脑子不好用了才会干得出来。 裴镜笑眯眯地说:“姐姐一起睡。” 阿宁低眸瞥他一眼,“你自己睡,乖乖闭上眼睛!” 这话一出,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猛地一紧,竟是比云汀还要听话。阿宁终于忍不住笑了,“若是你一直这般听得懂人话,便好了。” 怎么说他也是承姝的阿爹,也不能不管他。 阿宁想着,等他养好了外伤,再找人将他送回去,自有医术高超的药郎太医帮他恢复脑子,到时候,她再带着云汀换一个地方藏起来好了。 阿宁这般想着。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在为自己的心软找借口。 —————— 一片漆黑的夜色里,裴镜突然睁开了噌亮的眼睛。他使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终于确信这不是梦境。 他向上苍的祷告终于灵验了。他真的找到了她! 在整日将那骷髅当做慰藉的一段时日里,裴镜并非糊涂得是非不分,刚开始他真的以为阿宁在那场大火中丧生,心中悲痛得无以复加,自然便滋生出些许疯魔来。 他让宫人每日给那具骷髅妆扮,好似她从未离开的样子。 直到后来,他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件死物,无法对他笑,同她说话时,她再也不会回应。他再也无法满足于此。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106章 打杂 第106章 打杂 很快, 各地高僧便在他的传召下齐聚京城,做了一场盛大的法事,后来甚至设了供桌将它当神佛供起来, 整日烧香念经, 乞求似地希望它能活过来。 那群高僧说,只要受足香火,便能聚魂成灵, 届时便能以另一种方式让她活过来,重现人间。 为了香火鼎盛, 裴镜甚至在京城最繁华处大肆土木,修建了一座恢弘的庙宇,将它藏入金佛之中, 以此偷授百姓香火。 以至于无数的风言风语四处乱传。朝堂上有人敷衍了事,有人借机揽权,边关诸侯有人蠢蠢欲动。 可等了整整两年,那骷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毫无半点动静。 裴镜已经无法忍受这样长久的孤寂,又让人偷偷将那骷髅搬回了宫里。 这时候,他的思绪也稍加清明了些许, 这骷髅一回来,他便察觉了不对劲。 好似同样的妆扮下, 这骷髅竟比先前看着矮了些许。 当初铸造金佛是交由工部完成的,也就是章毓文一手统筹。 起初章毓文还装作不知情, 可裴镜发了好大一阵火, 将此事涉及的所有官员皆抓了起来严加审问。 顶不住压力的章毓文最终还是认下, 这一认便牵扯出从前的惊天秘密。 原来这骷髅刚被放入金佛之中不久, 便被章毓文掉了包, 如今早已入土为安。裴镜亲自带兵前去挖坟,到了地方才看清,那墓碑上刻的名字却是章恒微。 恍然之间,裴镜一切都明白了。 难怪那场大火后不久,宫人就曾来报,说章恒微和云汀坠了河,尸骨无存。 唐铮当时听宫人们报了后,只在后来稍稍提了一嘴便,那时裴镜的心思分不出去半分,丝毫没放在心上。 毕竟希望让她们母女消失的人,又不止他一个,只是有人先下手为强罢了。 或者是趁乱逃了。 裴镜对此毫无半分在意。她们的死活,于他而言不重要。 而今知道阿宁还活着后,裴镜脑中轰然一响,轰轰烈烈的笑声响彻云霄,紧接着而来的便是失而复得的呜咽,他又哭又笑,浑身颤抖。 赶来的承姝瞧见那一幕,冷着脸转身就要走,却被裴镜上前抱住,“承姝,你阿娘还没死!你阿娘她还活着!” 承姝不耐烦地蛄蛹一阵,“知道了知道了,你每日都这么说。” 裴镜抓住她的双肩,“这次是真的,这次是真的!” 慢一步进门的薛兰瞧见这一幕,眼中惊惧一闪而过,在裴镜冷眼看过来时,眼神逐渐变得有些躲闪。 裴镜眼睛微眯:“你知道的?是吧?” 薛兰:“……” 只可惜即便是关押审问了所有人,也不知阿宁如今身在何处,他只好先将那处郊外的院子派人秘密围住。 直到一队行商送来了信件。 一队人马疾驰着冲出京城,康庄大道,崎岖山路,最后坐船上了水路。 云来镇虽说小,可那一片儿山地却绵延百里,几户人家便要隔几个山头,要想挨家挨户找到人,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可即便是这样,裴镜也乐在其中。 乞求上苍,让他找到她,去到她的身边吧!他宁愿放下一切。夜色里,他孤身立在船头,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就这般默念着。 狂风骤雨说来便来,行船正备靠岸躲雨时,他与付元昊皆遭了暗算中了迷魂散。 暗算他们的不是旁人,正是付元昊的那名妾室。 原来那名妾室竟是永嘉侯蒋池派来的人,付元昊出门时,被那妾室套走了他们的行踪。如今竟带刺客杀了来。 裴镜在打斗中受了伤,被踢下了船,一入水便被浪头拍向巨石晕了过去。 他是被一道乍眼的白光惊醒的。 白光一闪,他恍惚地睁开了眼,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人便出现在他面前,她披着蓑衣,暴雨拍在她的脸上,再顺着面颊滑落。 上苍果真听到了他的祷告,将他送到她身边来了。顺便夺走了他的一切。 也好,也好! 他没有办法再过没有她的日子,没有办法再次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为了能让阿宁撤下心防,慢慢磨掉她心里对自己的那些嫌隙和防备,他决定先装疯卖傻,留在她身边再说。 要说阿宁最拒绝不了的,那便是‘姐姐’这个称呼了吧? 黑暗中,裴镜忍俊不禁,轻轻勾起嘴角,想起方才阿宁给他上药时指尖的温度,认真时低眸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忽地便将脑袋埋入毯子里,甚至高兴得想要打个滚儿,连身上的疼痛也顾不上了。 夜色渐渐褪却,东方泛起一层鱼肚白,青烟薄雾缱绻在山林间,直至升高的朝阳穿破一切,金光乍现。 阿宁刚一打开屋门,便被一道身影惊得后退一步。 “姐姐!”裴镜笑嘻嘻地喊她。 大白天见到这样的裴镜,阿宁仍旧感到有些不真实,伸手将他往旁一拂,冷着脸说:“别挡着我。” 随后阿宁便前往灶房,裴镜如同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头。他时常提醒自己要少说话,少说话才能少出错。 麻利地煮上粥后,阿宁又蒸上三块昨日揉的冷馍。 这时,云汀也起床了,搓着眼睛就来了灶房,瞧见守在一旁的裴镜后,撇了撇嘴。 从前在宫中,云汀自打记事起,就没再见过裴镜,自然是不认得他的样貌了。 她问道:“姐姐,这个傻子是谁啊,干嘛救他?” 对于这个问题,阿宁仔细想了想,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称谓,绵长地‘嗯’了一声儿,才说:“一个叫夏安的同乡。” 云汀又道:“瞧着他这般高大,不知道得吃家里多少粮食,不如叫他上山背柴吧!姐姐你也少受累一些。” 阿宁抬眸瞥了他一眼,对那句‘高大’无置可否,只道:“等他伤好了再去吧,免得伤口再绷开,咱们家可没有药了。” 裴镜却拍了拍手,“好好!背柴。” 云汀没忍住呵呵一笑,“瞧他那傻样儿!” 吃过饭后,阿宁看着裴镜身上那件长袍实在是太扎眼了,劳作也极其不方便。她转身进屋,目光落在那没用完的绯赤布料上。 一段时日后,裴镜身上的伤口渐渐结痂,不会再轻易绷开时,阿宁的衣裳也做好了,她端着绯赤的衣裳拿到裴镜面前,“自己换上吧!” 裴镜接过那身衣裳欣喜若狂,也不管是不是针脚不齐,不管这颜色是他最为厌恶的绯红,更不管这料子如何扎人,当即脱了衣裳就要换。 可转念一想,他现在可是个傻子。 “姐姐,帮我。”他一副不知羞的模样,直勾勾看着她。 阿宁伸出手掌,轻轻在他脸上挨了一下,“想得美,自己换!” 说完便转身出了柴屋,可没过片刻,出来的人不是没好好穿裤子,就是只穿半只袖子,惹得阿宁郁闷不已。 连叹了三声气,这才将他推回去,亲手给他换上。 总的又不是头一回看了,还有哪里没看过呢? 裴静穿上这身轻便的装束后,当即便被安排了一堆的活儿,不管是上山打柴或是开垦荒地,亦或是打扫鸡圈。 刚开始虽不大熟练,可毕竟是个练家子,力气活儿渐渐手到擒来。 只是打扫完鸡圈后,总是莫名其妙死一两只鸡,阿宁知晓后,将云汀和裴镜叫到一处站着,手拿藤条,当训小孩儿一般训。 “老实说,是不是你们谁是想吃鸡,故意打死的?” 二人同时指向对方。云汀道:“是夏安!我刚让他进去扫了鸡圈!” 下一秒,藤条打在了裴镜身上,云汀捂着嘴笑眯了眼。 裴镜心里那个冤啊!他竟被一个小孩子给忽悠了,并且还有苦不能言。他即便是想吃也不敢惹阿宁生气的! 毕竟阿宁早早就说了,那鸡是留着下蛋的。 阿宁气归气,可毕竟鸡已升天,要吃得趁热!当即煨上鸡汤,几人中午便久违地打了场牙祭。 吃过饭后,阿宁又在浅滩的沙石地上用木棍教云汀识字,裴镜继续蹲在一旁发愣。 云汀写到一半便觉得无趣,甚至有些烦闷,“姐姐,为何咱们不住镇上去?我记得镇上有个书院。” 阿宁叹了口气,“书院不收女弟子。” 云汀这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说法,当即满脸疑惑,“为何啊?为何书院不收女弟子?我阿娘就是会识……字的。” 话还没说完,声音又渐渐弱了下去。 阿宁没想瞒着她,直言道:“你阿娘出身名门贵族,自有家族私学或是家塾,寻常百姓一是读不起,二是不让女子进书院。” 说这话时,阿宁不自觉看向裴镜,眼神莫名覆上几分怨色。 云汀忍不住嘟囔了一声,“凭什么。” 这句‘凭什么’好似是为自己说的,但更多的是为那些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因她记得自己从前是富贵的,只因为了逃命,才来了这荒郊野外。 这时,隔壁山头那家有牛车的媳妇孙姐,牵着她的两名女娃来了。 只因上回去镇上时,阿宁说要买些笔墨回来教孩子识字,那孙姐便听进去了,近些日头,地里和山里的活儿不忙了,她便将人领了过来,想让阿宁帮忙一起教一教。 “咱们穷山沟沟里,难得找出几个识字的人,你要是帮我教这俩,往后你去镇上要坐牛车,我就喊孩子他爹不收你钱了!” “要是你想要喊我帮你带啥,也只管交代我,咋样?” 孙姐把两个缩在身后的女娃往阿宁跟前推了推,粗糙的手掌搓着衣角笑,“也不要多大的学问,至少要识字认理儿,不能像我一样,长大了也是睁眼瞎,抬脚跨不出半座山。”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不好意思,咱阿宁可是‘捡妹达人’来的! 第107章 改变 第107章 改变 这孙姐不识字, 才刚及笄便早早被嫁了人,如今已是四个孩子的娘。 从前只生了两个女娃时,没少被婆家说教责备, 直到生下男娃, 她的日子才好过了些。 她虽不懂什么大道理,却是有自个儿想法的。 可就是这般喜欢女娃,这般有自己的想法的人, 在婆家的说教,和在那重男轻女的环境熏陶下, 她竟也不自觉受了影响,觉得生男娃脸上才有光,才配上桌吃饭。 直至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下, 窥见那两男娃的本性,她才恍然清醒。 此后每每说起,她都要痛心疾首一番,“我那两儿子成日闯祸,干啥事儿都不成,也不心疼人,我那婆婆只晓得说‘哎呀, 男孩儿嘛,皮实才好, 男孩儿嘛,后劲儿大……’” “大个屁!劲儿都使在饭桌上咯!我两个女儿又聪明又能干, 好不容易吃一口肉都要让给我, 光是看着都顺心!” 阿宁脑中不自觉想起那小牛, 当即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俩孩子这么乖, 不至于另外两个就是混世魔王了,看来得好好教教。” 孙姐叹息道:“唉!还不是公婆给惯的!我是管不住了,都骑到我头上了。我现在就想多帮帮我的两个姑娘,她们……都大了。” 此话一出,阿宁便懂了她的未雨绸缪。 这两个女娃,大的已有十二岁,小的也已经十岁,再有几年,又要被嫁出去。 孙姐定是不想两个孩子走上她的老路,她们若是识字了,说不准另有出路。 阿宁笑着应了下来:“本来我也要教云汀,多两个孩子一块儿学,云汀也更有精气神呢!若是你们那儿还有姑娘想识字,也尽管喊了来!但只能是女孩儿。” 毕竟能多教一个,或许便能多帮一个。 “真是太感谢你了”孙姐连连点头,盯着阿宁的脸看了片刻,“你放心,我的嘴严着呢!绝不将你这里的事往外传!” 第二日,那处浅滩又来了四个女娃,都是孙姐家周围的邻居。 当然,那沟里的女娃,也不是全数都来了,也有不认理儿的人觉得,女娃没必要认字儿。 大部分都是在家里说得上话,做得了主的女人,才成功将家中女儿送来了的。 阿宁瞧着这么多人,不能总蹲在浅滩上画沙吧,久了腰酸背痛腿也麻,便指着山口的石头,叫裴镜运内力打。 裴镜不敢暴露太多,装作无法运用折腾半晌。阿宁见他如此蠢笨,干脆去借了斧头自己要劈。 可裴镜哪里舍得看她拿斧头干这粗重的力气活,当即抢过斧头攥在手里,猛力几番下去,山间轰隆一阵儿响,不过四五下就劈出了几块还算平整的石板,转而挠着脑袋冲阿宁傻呵呵笑:“姐姐,是这样吗?” 阿宁眨巴了眼睛,“是,做得很好。” 又忙活一下午,这块大石头总算被打磨得更光滑了些,又顺着阿宁的意思,把大石头搬去了屋旁的树荫下,摆得稳稳当当。 阿宁找了些炭条分给女孩儿们,往后每日都有女孩儿们来学认字儿,虽说每日来的人都不一样,也无伤大雅。 女孩儿们大多都聪明,勤奋且踏实,只要她们还肯识字,还肯长进,便是好的。 裴镜打完柴回来,就搬块小石块乖乖蹲在最边上,偷偷盯着阿宁看。 看着她一笔一画教孩子们写自己的名字,看着风掀起她的发丝,金光洒在她下垂着的眼睫上,连影子都是暖的。 只觉得这日子像是做梦,哪怕天天挨训吃哑巴亏,只要能常伴她左右,他也甘之如饴。 阿宁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发现他偷看的,只因她教得十足认真,当然有时候也会不小心撞见他的视线。 每每这时,裴镜便会冲着她傻呵呵一笑。 看他那副样子,阿宁只当是傻子跟着瞎凑热闹,也没放在心上,反倒算着日子还有多久将他给送走。 孙姐有时候来瞧见那个干活的身影,总是夸:“你这个同乡长得真俊,可惜是个傻的,不过傻也有傻的好,不吵不闹还能帮着干活,瞧那体格,比我们家那懒汉强多了!” 阿宁听着这些话也只是笑笑。 来识字的小姑娘们学得认真,又聪敏灵慧,很快便学会了许多字,不仅会写家里人的名字,还能认出云来镇上简单的招牌。 可这日,等到日头下山也没有一个人来学字。 不仅是那一日,后来接连三日都没有人再来,阿宁实在等不住,正拾掇了绕山去问问时,孙姐背着个大背篓,扶着腰,喘着粗气一路跑着来了。 孙姐放下背篓,抬手顺平了呼吸才道:“宁娘,对不住啊,她们往后都不来了。” 阿宁猜到了原因,却还是想挽留一番,“她们挺聪慧的,这几日教的字都能写了,字还工整…… 孙姐面色如糠地打断了她:“我其实是偷偷用割猪草的借口带俩娃过来的,公婆晓得后,说我是乱花心思瞎折腾,还耽误干活儿。” 说着抹了把额头的汗,满脸愧色,叹了口气,“他们还在我们那沟里闹了一通,其余姐妹家的晓得后,家里人也不让来了,还说你要是再私设学堂,教坏别人家的姑娘,就去官府告你。” “真是对不住了,你看你教她们,什么好处也没得到,还差些惹上麻烦。咱们姐妹都不想你惹上麻烦,我今儿特意过来跟你说一声,免得你久等。” 阿宁听完,攥紧了手里的炭条,沉默片刻,“无妨,我明白的,你们都有难处,只是可惜了那些个聪颖的小姑娘。” 孙姐接连叹了好几口气,强憋着才没落下眼眶中的泪水来,“谁说不是呢?没几年就要不明不白地嫁人了,唉!可这就是咱们的命啊!” 孙姐临走前又反复跟阿宁赔了不是,她也只笑着应下。 阿宁不是不明白她们的难处,世道如此,遵从百年的教条如此,好似女子生下来就是要嫁人、生养的,识不识字从来都不是要紧的事。 那些长辈们活了一辈子,都认定了这是天经地义,哪里容得下旁人去改呢? 送走了孙姐,四周忽然静了下来,唯有虫鸣鸟啼啾啾不断,更显出此刻死一般的宁静。 她想,若是这世道能让女子念书,也能让女子考取功名入朝为官,能让她们也承载一份光耀门楣的希望,也许一切便会不一样了! 想到这儿,阿宁回头看向裴镜。 他安安静静站在树荫下,手里捧着刚在山坡上摘的野莓,颗颗红得透亮,见她看过来,将手举了起来,“姐姐,给你吃,我洗过了。” 阿宁几步凑上前,伸手拈起一颗野莓放进嘴里轻轻一抿,随即对他微微一笑,“嗯,很甜,你也吃。” 听到这话,裴镜乖巧地抓了几颗放进嘴里,吃得连连点头,乌黑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她。 阿宁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夏安,你说女子该不该念书?” 他回道:“姐姐说该,就该。” 阿宁又道:“那女子可不可以入朝为官?” 他回:“姐姐说可以,就可以。” 听到这些话,阿宁竟有几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心思萌芽,可也只是想想罢了,她若是回宫,只怕是又要掀起一阵风波。 况且裴镜如今这傻,也不知能傻多久,倘若他恢复了记忆,想起来自己将他当劳工使,睡柴房、打柴锄地扫鸡圈,他大概,要被气疯吧! 阿宁发现裴镜如今的脑子虽出了毛病,可还会认字写字,遂打算在将他送回京城之前,再做点什么。 没过几日,阿宁便又乔装一番去了云来镇,从街头走向街尾,背篓不消片刻便装得实实的。 她才刚抵达杂货铺门口,还未将那掌柜的喊住,一道人影便立即从她背后迎了上来,轻唤了一声。 “阿宁姑娘。” 这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促使阿宁心中一跳。 柜前的杂货铺掌柜抬头看过去,一副看戏的模样打趣道:“得!陶先生将摊子摆到我对面等了这么久,今儿总算是等到你了。” 阿宁缓缓转身,满脸疑惑,“你等我?” 一身青衫的陶文瘸着腿一步一步走上前来,“阿宁姑娘,自从那日见了您之后,我心中始终存有一事,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我想,我应该告诉您。” 在上次见过阿宁之后,李娘子时常在他耳边感叹上几句可惜,就连他也愈发觉得惋惜,他们世子当初为这段感情吃尽从未有过的苦头。 到头来,竟然是一场空? 即便他们如今已经分离两地,也应该让她知道当初的事,知道世子为此付出的代价,不该让世子的滔天爱意蒙尘,直至被遗忘。 带着些疑惑,阿宁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什么事?” 陶文往四周打量一眼,抬手指向斜对面的茶铺,“可否借一步到茶摊说话?” 片刻后,二人在茶铺宁静无人的角落落座。 待一壶冒着烟的茶水上了桌,阿宁先倒上一杯尝了一口,略微苦涩和发潮的霉味儿促使她皱了皱眉,“你快说吧,我家中还有活儿没干完。” 思量了片刻如何开口,陶文这才轻声说:“是关于您最后接下的那个任务。” 一提到这个,原本心情还有几分闲适的阿宁,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你想说什么?” 陶文道:“这个任务,世子事先是不知晓的。” 此话一出,阿宁的心好似又被人揪了一把。 她不太想旧事重提,又想到裴镜当初也说过同样的话,遂道:“都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我去了整整两年,不是两个月,不管他知不知晓,他也没有阻止不是么?一切都发生了不是么?那么这个问题还重要么?” 但她有一点不明白,他何必要在这时候说这些呢?是见不得她过自己的闲散日子? 阿宁的声音中隐隐覆着些许怒气:“我在深宫如履薄冰,为了所谓的大计舍身献命,他却新婚燕尔享尽荣华,他……” 对于后面发生的事情,阿宁没再说下去,只道:“听杂货铺的掌柜说,你等我很久了,如果就为说这件事,那便不必了!” “这是早就发生了的事情,也是早已碾进泥土中的事情。” 说罢,阿宁站起身,一手捞起背篓想走,陶文跟着站起身拦住她,急道:“您先听我把话说完,您再走也不迟啊!世子他真的是有苦衷的!”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108章 迷雾 第108章 迷雾 陶文至少有一点猜对了, 她果真是什么都还不知道的。 依照他对自家世子的了解,世子定然不会将这些事讲出来,而是所有的苦都咽下了。 思忖片刻, 阿宁还是缓身坐了下来, 又端起那难以下咽的茶,不过这回她却能不皱眉头地一饮而尽。 陶文也敛了袍子坐下,沉了神色继续道:“你走后, 世子等了许久都没等回你,这才派人去查……” 一幕幕往事在陶文低沉的嗓音下一一清晰呈现。 明明周遭人来人往, 掌柜和茶客的呼声嘈杂,此刻却好似静了下来。 方才阿宁的面色还带着些许愠怒,片刻之后便是震惊, 在听到裴镜被镇北王鞭刑后丢入地牢中后,平顺的眉毛猛地蹙起。 平静无波的湖面,瞬间好似涌起千层浪,一层推着一层扑向前,拍在岸,拍得她心间一阵一阵地发哽,就连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原来他后背的疤痕竟是这样来的, 原来他那等极爱洁净之人,后来突然便能忍受脏污, 竟是在那种环境下磨炼出来的。 林间的迷雾被风散尽了,树是树, 藤是藤, 是花或叶, 清晰可见。 看着阿宁那副慽动神色, 陶文心下了然, “这些事,他果真是从来都没告诉过您,世子他就是这样,喜欢逞强,嘴硬又心软。” 陶文自小便在裴镜身边伺候,可以说是同他一起长大的,自然对他的性子极为了解。 说到这里,陶文声音有些发哑,“纵然我知道,您与世子尘缘尽散了,我也只是,不希望世子的一腔爱意就此蒙尘。” “我也只是,希望阿宁姑娘能明白,这世间有人将你,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若是一个什么都不曾拥有的人,有朝一日能感受到至纯至美的情,知道有人曾这样爱着自己,即便人生接下来的路孤寂困苦,也能走得更为稳健,更有力量。 陶文继续道:“最后若不是王爷拿你我的性命相挟,世子是定然不会妥协的。” 听完这些话,阿宁的心头早已涌起惊涛骇浪,她鼻尖酸得厉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出了茶铺,阿宁神情恍惚,甚至不知怎么回的家,一下了牛车,她便脚不停歇,越走越快,最后竟是跑了起来。 才刚在拐弯处露出一道影子,裴镜和云汀便冲她跑了过来,两人好似在比拼似的,嘴里争先喊着‘姐姐’,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来。 结果自然是裴镜这个大高个儿的成人略胜一筹。 裴镜跑到阿宁面前,不由分说便伸手接过她装得瓷实的背篓,抬头却见她眉间笼着淡淡的郁结,又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头,软声开口:“姐姐,你不开心吗?我今儿堆了好多柴呢!” 眼前的人将眼睛睁得圆圆的,紧紧盯着她,俨然一副邀功的模样。 阿宁抬起头,这才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他,他样貌还没怎么变,可鬓边却不知何时生出了几缕白发。 莫名地,她心底涌起一阵心酸,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道:“你,是不是很久没沐浴了?” 裴镜面色一滞,下意识抬手闻了闻手臂,旋即不好意思地稍稍低下头,面颊微红,“嗯……姐姐给我洗。” 原本他也只是照常装傻充愣满口胡诌,却没想到阿宁竟然说:“嗯,好。” 好? 裴镜心中一跳,久久无法平静,他悄悄抬起眼睛看她,却发现她看自己的眼神,好似不一样了。 心中倏地笼上一层厚厚的迷雾,可毕竟他如今还在装傻,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还是傻乎乎笑了一声,“好诶!姐姐给我洗!” 跟着跑来的云汀喘着粗气,叉着腰不由分说便告状:“姐姐,这傻子偷懒!今儿大半日找不着人!” 裴镜装作气呼呼的模样道:“我下河摸鱼,还上山打柴去了!你才是,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 云汀不依不饶:“胡说!就你那力气,那般久的日头,整个山的柴都被你打完了!再说了,你的鱼呢?” 她微微眯起眼,狐疑地看了裴镜一眼,“不会连一条,都没摸到吧!” 云汀说得没错,其实今日裴镜是偷偷干了别的事,耽误了不少时辰。 只因付元昊顺着他坠下的河道上游一路找来了。 原来先帝逝世后,裴镜将那蒋皇后那双生子封为晋王、永王后,分别发往边远封地,封地苦寒,晋王去了封地没几个月便大病一场薨殒。 永嘉侯蒋池便猜测是裴镜故意为之,进而秘密与永王会面。 虽还只是几岁的孩童,却也知晓宫中秘辛,明白自己的处境,甚至觉得自己的父皇母后,还有弟弟的死,都是那个不苟言笑心狠手辣的皇太子一手策划的。 并且,裴镜登基后,未曾赏赐或是嘉奖永嘉侯蒋池半分。 蒋池最大的愿望便是回京任职,裴镜此前来禹城时明明知晓,却也没有满足他的期许,心中对裴镜的怨怼愈加深厚,加之先前蒋皇后伙同定西侯蒋远篡权失败之事,让他也生了异心。 倘若他那自小孱弱的六妹和七弟都敢孤注一掷,他这个向来勇猛的二哥为何不敢? 只是他作为皇室外姓,不敢公然篡权,只好先除掉了裴镜后,拥立先帝遗孤登基,届时他再掌控朝堂。 二人会面后达成一致。 只要蒋池帮永王回宫,坐上皇位,便封他为镇国公,掌控京中禁军,不仅能从那偏远的禹城回京,还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左右朝局。 只是蒋池的兵力比不及驻守京畿的几个将军,手下人也不如付元昊勇猛,若是硬碰硬,只会是鸡蛋碰石头。 因此不敢贸然起兵,只能先设诡计除掉裴镜以及他的得力干将。 蒋池效仿当年的镇北王,意图实施美人计。 只是裴镜的眼光颇为毒辣,他派往京中的人莫说得手,连被多看一眼也少有,眼看着久久激不起水花,于是打起了他身边人,那付元昊的主意。 至少那人是个好美色,又好接近的。 不出所料的,付元昊深陷其中中了计,遂在此次的秘密外出中泄密受伤。 裴镜遇刺受伤坠河下落不明,这消息很快传入京城。 被蒋池收买的章暮称,国不可一日无君,便献策将永王接回宫中,稳固政权,倘若还是找不到裴镜的踪迹,便只能以发丧,拥立永王登基。 于是永王被迎回京城,蒋池也很快被召回京。 与此同时,逃过一劫的付元昊,对于轻信妾室而中计之事愤慨不已,他没有即刻回京,只是派信回去与江泽秘密联系,继续伪装自己已死的消息。 他也不相信裴镜这样便死了,执意要先寻回裴镜。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不分昼夜地沿着下游河道,主流支流都跑上一遍,挨家挨户地搜寻,总算让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等等! 他看到了什么? 他们的圣上竟然穿着做工粗糙的一身绯赤麻衣,挽着裤腿站在河道边捕鱼? 捕鱼? 莫不是脑子坏掉了? 付元昊快步扑过去,颤声喊了一句:“陛下!微臣恕罪!” 弯着腰的裴镜缓缓站直,闲适的双目登时变得凌厉起来,转过脸冷眼看向他。付元昊见状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人没傻。 裴镜原本是想继续和阿宁过如今平凡的日子的,但自从小学堂的那件事发生后,阿宁问了他那几句话之后,他又改变了主意。 “半日,朕走之前,再看看她。” 她? 付元昊转头看向山坳陡坡下的那座小木屋,心下了然。 圣上口中的她,还能有旁人不成?定是那人住在此处了! 只是如今的他已经有些理解裴镜了,若是有那么一个人出现过,即便是被背叛,被欺骗,被伤害,依旧还是会舍不下。 爱常常伴随着痛才更刻骨铭心。这是天赐的良缘,也是天赐的劫难。 二人约定在夜半时分启程,说罢,付元昊便带人在四周藏匿起来,只等天黑。 ———— 看着吵吵嚷嚷的二人,阿宁先是蹲下身像是安抚般摸了摸云汀的头,小声说:“他是你哥哥,不要看他傻就欺负他,好不好?” 云汀瘪了瘪嘴。心里想着谁让他看着不像好人,可面对阿宁的劝告,她还是低低应了一声儿:“好吧。” 阿宁又站起身,抬手摸了摸裴镜的头顶,这次却没说什么。 转而高低看向两人,满眼俏色地笑道:“我在街上买了蒸笼鸡,还打了一扇排骨,咱们回家吧!” 蒸笼鸡是云汀到云来镇后最喜欢吃的东西,只是那卖鸡的摊贩是在几个镇之间辗转,不常来这儿,她们也并非时常上街,即便是想吃也不常能吃到。 果然,云汀一听到这儿,眸色倏地一亮,就差跳起来,“好诶!” 裴镜呆愣愣地,缓慢地眨了眨眼,实实地点了个头:“嗯!” 阿宁牵住云汀走在前头,裴镜背着背篓走在后边,看向她的背影时,他心底闪过一丝落寞。 倘若他恢复了正常模样,她对自己,便不会是这番温情脉脉了。 在烧饭前,阿宁先从背篓里拾掇了笔墨纸砚出来。这才是她今日去镇上的最终目的。 她先和了些许温水,将新笔笔毫浸入,指腹缓缓揉散笔头,直至理顺锋颖,再沥去多余水分,收拢笔锋。 又在砚台中滴入几滴清水,手拿墨锭,不急不躁地沿着砚堂打圈。待墨开了墨汁,她看向灶口准备传火的裴镜,冲他招了招手,“夏安,你过来。” 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裴镜站起身拍了拍灰,迈着轻快的步伐蹿到她面前,“姐姐,怎么啦?” 阿宁铺开纸,装作不经意道:“你来帮我写一封信,我念,你写。” 裴镜‘哦’了一声,顺势点头,缓身坐下,轻轻执起毛笔。阿宁立于一旁,走了两步后开了口:“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一滴墨汁啪嗒滴落纸上。 裴镜:“……” 阿宁拧着眉头细细思量一番,这不是篡写圣旨吗?她连忙改口:“不对,不能这么写。” 转头一瞧,桌案上那张纸已经被墨滴洇湿,污黑了一大片儿,这纸算是毁了。 想着裴镜现在脑子不好使,阿宁也没怪他,只告诫他再小心些,这才赶紧换了一张新纸铺上。 随着阿宁一字一句地口述出来,纸上很快铺陈满密密麻麻的字。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109章 清晰 第109章 清晰 阿宁念过的书不多, 离满腹经纶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只是勉强能说清楚些意头。 纸上写的无非就是三点,其一:女子准入学受教;其二:女子许赴科举;其三:女子及笄之岁可独立成户。 古往今来, 有多少女子囿于一方闺庭, 束于内闱,空有才华却无从施展,只能困在后院斗转晨昏, 蹉磨了大好年华,殊为可惜。 能念书者多为贵族, 可为贵族又受家族宗祠所缚,嫁娶不由人,左右不了自己的人生, 常常身不由己。 阿宁自小身世沉浮,不管是细作或有身份的贵族,亦或是作为普通人,只要身为女子,便免不了被这千古教条所困,她很想为此做点什么。 看着纸上洒然遒劲的字迹,阿宁表示赞赏地点了点头, 最后又让裴镜签下大名,顺便还抓住他的手盖了个印儿。 阿宁想着。裴镜的外伤大致已经痊愈, 失踪这般久,也不知京中乱成什么样了? 她也该让他回去了。 即便这纸上的事情做不到, 给他提个醒也是好的, 待他脑子恢复清明, 或许也会往这方面思量一番。 暮色铺散天际, 河面布满青光薄雾。 滚滚热气扑在阿宁皎洁白皙的面容上, 她放下瓜瓢,提着氤氲着白雾的水桶走向屋中,屋子中央,早已放好一个可容纳一人坐进去的浅木盆,裴镜痴愣愣地站在一旁。 “脱衣服吧。”阿宁见裴镜还傻站着,忍不住催促一声。 提着水桶一倾,桶中热水哗哗倒入木盆中,顷刻间翻涌起滚滚水汽,屋子登时被一股白雾笼罩。 裴镜缓慢地脱了布鞋,慢腾腾抽动着衣绳。 果不其然,阿宁见他动作太慢,径直上前来,干净利落地剥去他的外衣,旋即绕到他身后,将外衣往小木凳上一搭。 回头从他身后再次探出手,指尖却在拈住他里襟衣领时停下,再也没有了动作。 许久等不及反应,裴镜低声喊了一句:“姐姐?” “嗯。”阿宁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里襟也往下一拉。 衣衫缓缓褪下,后背皮肤绷得紧紧的,原本平顺的肌肤,被浅褐泛白疤痕撕扯得坑坑洼洼,狰狞扭曲。 这便是那鞭伤遗留下来的,再也消不去的痕迹,凹凸不平地蜿蜒蔓延,横贯肩背至腰侧,像干枯的老藤肆意攀爬,缠在线条冷硬的脊背之间。 阿宁忽而鼻头一酸,刚伸出手去,指腹甚至还未来得及挨上,裴镜突然转过身来,笑眯眯道:“姐姐,下水吧?” 他当然是刻意为之。 而今他装傻已经成了自然,阿宁也已信以为真,毋须时刻紧绷,他也不愿再将后背对着她。 他不想让她瞧见那一背的丑陋痕迹。于他而言,那是不堪入目的,令他感到自卑窘迫局促不安的,所以即便是从前行完事,他也一直严防死守地,尽量不让她瞧见后背。 可他这么一转身,却对上了阿宁湿濡的双眼。 他一时竟有些惶然了。 此刻裴镜紧实的胸膛猝然对上她的脸,那线条利落分明,带着男人特有的清劲张力。阿宁吸了吸鼻子,赶忙低下眼眸掩去眼底痕迹,“好,自己脱了裤子坐进去罢。” 裴镜应下一声后缓慢地褪去最后的遮挡,盘腿坐进木盆之中,热水漫过腰腹,蒸汽热得他耳尖通红。 他此刻浑身赤着,光洁一片,也不像上回身受重伤提不起劲儿,如今血气方刚,是想藏什么都难以藏得住的。 唯有放缓呼吸,尽量平息心头的燥意。 可那滚烫的指尖一触到他的胸口,心中那邪火便再难以压制,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紧紧弓着背,绷紧了神经,挡住那难以直视的地方。 倘若一个傻子也有了反应,岂不是全都露馅儿了? 好在阿宁对他的反应全然没有察觉,拧着热帕子呼哧哧擦完胸口,便又绕到了他身后,挪了小板凳坐下。 这个时候,看后背也总比看见那处翘了头好。 正当裴镜松了一口气时,滚烫的指腹缓缓触上他后背的疤,只听她道:“这些疤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这般清晰,你当时,一定很疼吧?” 此话一出,裴镜心脏咚咚狂跳两下,心中的疑惑更甚。 好似她今日回来后,看他的眼神便有些不一样了。 阿宁再次伸手,指腹轻轻抚摸着那一道道痕迹,颤着声音问:“疼吗?” 这回裴镜总算没逃避,但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疼了。” 她到底为何会这样?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后背的伤怎么来的,知晓的人几乎都不在了,除了那个人。 陶文。 可是陶文的老家并非此处,裴镜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是自己装傻,敛了锋芒,恰好也引出了阿宁柔软的一面。 阿宁又吸了吸鼻子,自顾自般说道:“倘若没有发生那一切,便好了,不曾走错路,不曾相憎恨。” 温热的帕子顺着那疤痕轻轻擦拭,阿宁的动作轻得像一片柳絮扫过,带来一阵酥酥麻麻。 裴镜僵着脊背,喉结下意识滚了滚,半句话也不曾回答,只把下颚缩了缩,连呼吸也放得又轻又缓,生怕喘气稍微重了,便搅乱了这满室的温软。 阿宁也没再说话,只是拿着帕子在他后背一点点擦着。 那轻柔的触感一一延展,挠得他心尖都在发颤,那些原本早已经不疼的疤痕处,此刻竟真的泛起些许的痒意,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直直挠进心底最软的地方。 可偏偏这时,阿宁绞着湿帕子,又绕回到前方来,在他大腿根骤然停下。 裴镜:“!!!” 稍稍抬眸,便与那双惊异的眼睛猝然对上,耳根子瞬时红透了。 阿宁呆愣半晌,破天荒噗嗤笑了一声,叹道:“傻了也是这副德行。” 夜色渐渐深了,沉沉笼住群山,微凉的风穿过林子,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草丛中传出此起彼伏的虫鸣,山涧叮咚水流,清泠绵长。 听着这般自然雅致的动静,阿宁睡得极其香甜。 紧掩的门却在这时被一只手推开,露出一道缝隙。 此刻,裴镜便站在门外,凝神往屋内望去,即便里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真切,他的双眸却好似凝视着当世珍宝,久久舍不得移开半点。 就以阿宁的警觉,他若是贸然入内,定会被她所察觉,也只能在此轻手轻脚,放缓呼吸,隔着门再瞧上一眼。 再等等罢,他还会回来的。 他轻轻拉上了门,朝着远处小道儿上的光点走去。 于一片夜色中,重新与付元昊等人汇合,又特意留下两人守着,若是她再有别的动向,及时传信。 他不会再放她离去,让他再难以找寻的。 晨起的时候,阿宁才发现裴镜不见了,她原本还盘算着今日就送他去陶文那处,让陶文送他进京的。 却不曾料到,他今儿个就不见了。 刚发现裴镜不见后,阿宁还急了好半会儿,一时竟慌得没了方向,怀疑是不是半夜被下山觅食的野兽拖走了。 思及此,她不由分说便撞开云汀的寝居,被那一声门响吓醒的云汀,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儿:“啊!” “姐姐?怎么了?” 阿宁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没事。” 云汀还躺得好好的,只有裴镜不见了踪影而已。 可就以裴镜的身手,就算是野兽,又能耐他何呢?柴房里面没有半点打斗的痕迹,昨夜也没有任何风吹草动急声呼救。 阿宁又怀疑他是不是不小心掉进了河里,甚至冲着河道的方向跑了两步才停下。这里离河道还算有些距离,大半夜他也不会贸然去河边。 想来想去,阿宁想到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 他恢复记忆了,但是想着这几日作为一个傻子的蠢事儿,他觉得没有颜面来面对她,故而一声不吭地走了。 可是他若是真的恢复记忆,又怎会不报复她,就这么走了? 见姐姐慌里慌张的模样,云汀也彻底没了睡意。 拾掇了床头的衣裳自己穿好,跳下床出门,几步凑到阿宁身后,小手搭在阿宁的肩上,从身后扭头看向她,“姐姐,你怎么了?那傻……” 想到昨日阿宁的告诫,云汀急忙撤回没说完的话,改口喊了敬称。 “夏安哥哥呢?” 阿宁恍然道:“他走了。” 云汀猝然一惊,下意识探头往柴房的方向一望,“他走了?什么时候的事儿?一个傻子能去哪里啊?是昨夜里走的吗?” 虽说二人时常拌嘴,但一下子不见了,她还真有点舍不得这个壮劳力。 阿宁轻‘嗯’了一声,挪了小板凳独自坐在门口,干坐着看向对岸,双目放空,思量好半晌,才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也好,走了也罢,省得她自己费时费力地去送了。 她也不打算再换一个地方了,她已经跑累了,藏累了,若是他将来要回头来报复,她也认了。 —————— 京城。 自打裴镜下落不明,朝中大臣为了稳固国本,召永王入京定策后,蒋池便与章氏联手,以‘清君侧、护宗庙、查帝踪’为名,陆续接管禁军,锁皇城。 他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章毓文早先从族中察觉局势不对,先一步将薛兰和承姝秘密接出宫外,藏在私宅之中,并极力劝诫章斐舟,万不可参与此次纷争。 章斐舟自小便颇为信任自己的二哥,这回自当是听进去了劝,在章氏要他担起护卫永王之责时,称病婉拒。 这日上朝,章氏与江氏所代表的两方派系,又一次吵得不可开交。 章氏得了永王和蒋池的承诺,在朝堂上跪伏三呼:“宗庙不可无主,社稷不可久虚,请永王早登大宝,以安天下!” 江氏却称:“圣上下落不明,岂敢僭位?应待圣上归来,再统大政!” 除了这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其余的大臣们大多安土自守,置身事外。 可随着永嘉侯蒋池的介入,这场对半开的辩场霍然斗转。 第110章 承姝 第110章 承姝 蒋池昂首立于龙椅一侧, 目露凶光,嗓门响亮:“你江氏女陷入弑君之案,如此大罪, 若非先帝姑息养奸, 拘于私情,不辨时务,岂有尔等在此猖狂之时!” 谈及此事, 江氏瞬时噤了声。 蒋池这是打心底里认定裴镜已经死了,连称呼都成了先帝, 甚至还毫不避讳地谈及他政务上的错处。 见江氏没了反驳之势,蒋池顺水推舟道:“先帝失踪已一月有余,倘若还在人世, 即便是靠着双腿走,也走回京城了,如今天位久旷,邻国虎视眈眈,闹得臣民人心惶惶,这帝位,岂能一再空悬!” 除了章毓文和章斐舟, 以章暮为首的章氏人当即伏地跪下,齐声道:“恳请永王登基!” 紧接着, 不少保持中立的大臣也纷纷屈膝,一一应承。 朝堂上很快便跪倒一大片, 永王与蒋池对视一眼, 随即装作无可奈何, 一副‘被迫’受笺的模样道:“天命不可违, 人心不可拂, 既然众位大臣如此劝诫,本王便勉为其难……” “慢着!” 这声浑雄又气势逼人的声音自大殿门口而来,朝堂上瞬时鸦雀无声。 紧接着众人齐刷刷回头往门口看去,瞧见那人的面容后,立于后方的大臣接连退后,很快让出一条通天大道来。 喊这句话的不是旁人,正是付元昊。而他的身后,立着一道稍显清俊的影子。 待众位大臣看清楚了那人的脸,原本还站着的也都跪倒在地,齐齐一声:“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安!” 离得最远,还未看清楚状况的蒋池和永王听闻,这下也是彻底明白了,双双面色大变。 这场以蒋池为首的篡权大计,便这般一败涂地。 付元昊揭露了蒋池派细作在途中设计他们,又派人追杀的行径,引得朝中众臣愤慨不已。 此案涉及的所有人等,一并被发入天牢,蒋池和永王在当夜便被一杯鸩酒赐死,留了个全尸,也算保全了些许颜面。 而蒋无疾整日吃喝玩乐并味牵扯此事,看在以往的情谊上,只将他贬为庶人。永嘉侯府至此没落。 因着章毓文和章斐舟并未拥立永王,并且还先一步护住了薛兰和承姝,算是得了一道护身符,只是在此次事件中被降职而已。 而其余的章氏族人便没有这番好运,凡男人均被流放极北苦寒之地,终生不得归,可在处置女子时,裴镜多了一道考量。 只因他想到了阿宁曾说过的话。 “这世道女子多不易,不能自己出去闯一番,也不能自立门户,只能依附男人,贫苦的卖女儿,富贵的靠嫁娶拉拢权势,若是家中男人们一不小心闯祸了,又莫名一起落了罪,承受骂名和罪孽,当真是不公平。” 思及此,他最终只是罚没家产,让那些章氏属从的女子贬为庶人,任其自流。 至于付元昊那个通敌的妾室,裴镜定是要严惩的,只是付元昊却一改往日的薄情,竟愿意为一女子跪地求情。 “求陛下饶她一命!” 裴镜冷声道:“她勾结叛贼,意图篡权,如何能饶?况且她可是要害你性命的人!你可别忘了,那日在船上,她可是亲手砍了你一刀!” 付元昊急声回:“陛下!微臣知道她犯了大错,可她也是被蒙蔽的,她一介被利用的女流罢了,她能懂什么?” 从前他不懂情,后院一堆侍妾也只当作玩物而已,可她出现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即便她刚出现时,他也只当她做玩物,可早已在不知什么时候,便一步步沉沦其中,如今这一遭,他反倒更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就算她背叛他要杀他,他也舍不得看她死。 裴镜冷哼道:“你当真也是愈发糊涂了!” 这语气,显然没有丝毫求情的余地,付元昊沉了口气,心一横,口不择言道:“陛下,倘若是太子妃刺了您一刀呢?您会眼睁睁看她去死吗!” 他说得急,语气也愈发激烈。裴镜倏地站起身,“你大胆!” 付元昊抱拳跪立,神色惶然,眼神却异常坚定,“陛下恕罪,微臣从未求过您什么,但她于微臣而言,就如同太子妃于您。” 他重重磕了个头,“求陛下开恩!” 看着他情真意切的模样,裴镜沉默良久,大概觉得同病相怜,终究还是松了口:“也罢,朕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她活,你便罢官成为庶人;二是她死,你功勋依旧,朕还给你封侯!” 付元昊不假思索,“她活!” 裴镜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他竟已动情至此,到底是那么多年跟在他身边的人,他还想留一个转还的余地。 “那朕换一换,一是她被流放,你功勋依旧,二是她无罪释放,你贬官为庶!” 眼看着付元昊又要回答,裴镜再次警告道:“你可要想清楚了,即便你为她放弃所有,她也不会同你重归于好,倘若你权势在身,反倒还有一线生机!” 付元昊叩首道:“多谢陛下,可微臣不愿她再受苦楚,微臣选她无罪释放。” 听闻此言,裴镜前倾的身躯慢慢后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好气道:“那你便回乡犁地去罢!” 底下传来清脆的三声叩首,“谢陛下隆恩!” 匆匆处置完这一切,裴镜便亲自去接回承姝和薛兰。 幽静府邸中,隔着葱郁的枝条,远远便瞧见承姝抱着书在看,她板着一张脸,面色阴沉得吓人,活像个小大人。 “承姝。”裴镜从廊下走出,轻声唤她。 承姝猝然抬头看过来,可随即她便轻哼一声,将脑袋一扭,装作不在意般继续看书。 即便她装得若无其事,可说到底,她也只是几岁的孩童,那张阴沉的脸在见到裴镜后,眸中喜色还是一闪而过。 但她强忍着在原地不动,直至裴镜主动靠近,蹲下身来抱她,她才没忍住哇一声大哭起来。 她差点以为自己没了娘又没了爹。 裴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不哭,承姝,我找到你阿娘了,咱们一起去接她回家。” —————— 晌午时分,林间坡下的小木屋冒出缕缕青烟,随风荡漾。 站在灶口旁的阿宁,一边将热腾腾的馄饨舀入碗中,一边冲外头喊了一声:“云汀,快进来吃馄饨了!” 说着便摆双手托着碗底,接连端上桌,摆整齐了筷子。 往回只要是吃馄饨,还不等做好,云汀便守在桌旁等着了,如今这是什么了?都喊了还没动静? 阿宁洗洗手,在帕子上抹了一把后出了门去,远远便瞧见云汀痴痴站在坡口,对着远处的小路张望。 旋即将双手拢在唇边,深吸一口气,鼓足气力高声大喊:“云汀!” 声音穿透风,飘向远方。云汀猝然回头,却没有回来的意思,反而冲着阿宁招了招手。 满脸疑惑的阿宁快步冲她跑过去,“怎么了?馄饨该坨……” “姐姐你看!”云汀激动地指了指前方,“来了好多人啊!” 阿宁凑上前去,大半个身子探出拐口,这才瞧见前方的景象。 少说也有二十来个人,正沿着狭窄的山路往这边来。为首的那人一身玄色长袍,身形挺拔,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甚至还看不清脸,阿宁却一眼认出了他。 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身后还跟着薛兰。 阿宁的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指尖微蜷,鼻尖瞬间泛起酸意,脚下不自觉便往前走了两步。 那都是让她日思夜想的人啊。 可下一刻,阿宁又往后退了一步。 一行人越来越近,云汀上前抓住阿宁的手,紧紧靠在她身侧,眼中浮现出一丝莫名的担忧。 在裴镜怀中的承姝瞧见后皱了皱眉,气恼地捏紧了小拳头。 裴镜的寝宫中置了许多画像,她时常看着,不至于忘记自己阿娘的模样。况且她仍旧记得下着暴雨的午后,她被阿娘牢牢抱在怀里,那发丝浸出的味道。 加上那年发生的事,令她至今感到害怕、委屈、惊吓,记忆实在是过于深刻。 临近了,薛兰先一步冲出人群,涕泪横飞着朝着阿宁飞奔而去,那声“姐姐”响亮地回荡山间。 巨大的冲击震得阿宁往后退了一步,随即伸出一手轻轻拍了拍薛兰的背,什么话也没说,此番动作却道尽千言万语。 薛兰抽噎着道:“姐姐,你不用再逃了,他说不会再追究从前的事,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对于这句话,阿宁没有做出回答。 这时,裴镜将承姝放在草色倾覆的小道儿上,轻轻朝前推了推,“承姝,快去。” 阿宁不自觉抬头看向那道小小的身影。薛兰也抹着眼泪退到一旁,冲着承姝招了招手。 承姝眨巴了亮亮的眼睛,迈出去两步,可却再没有了下一步动作,只是怯生生地往前看,抬头看了看阿娘,又看了看紧紧抓着阿娘的小姑娘。 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她一下便酸了鼻头,泪花布满眼眶。但她强忍着不肯哭出来。 在承姝身后的裴镜急得不行,恨不能亲自抱人上前去。倘若使出了这计谋,还是不能让她动摇,成功接回她,他才是要疯了。 阿宁蹲下身,看向身边的人,“云汀,姐姐先过去一趟,好吗?” 云汀抬眸看了看对面的傻子哥,乖乖点了点头。 紧紧抓着阿宁的小手缓缓松开了。 阿宁温柔地摸了摸云汀的脑袋,旋即朝着承姝走了过去,在她面前缓缓蹲下。 承姝那双大眼睛盯着阿宁的一举一动,明明泪花已经在打转,可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阿宁小心揽住承姝的背,放软了声音:“承姝,还记得阿娘吗?”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111章 权力 第111章 权力 温热的手掌覆在背上后, 裹着黑眼球的一汪晶莹冷不丁滚落下来,那张小嘴瘪了又瘪,嘴里含糊不清:“是不是承姝总哭, 所以阿娘, 阿娘才不要承姝了?” 此番场景此番话语,令阿宁的心像是被针扎一般疼。 她探出手,慌忙拭去承姝面颊上的泪痕, 顺势将人揽入怀中,“阿娘怎么会不要承姝呢?是阿娘对不住你, 阿娘很想你。” ‘哇’地一声,承姝终于忍不住大哭了出来。 伸出小胳膊紧紧环住阿宁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胸口, 哭得浑身发抖,连嘴里的“阿娘”都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这些年的思念和委屈,全都顺着眼泪涌了出来。 怀里软乎乎的身子实实在在的,愧疚如同滔滔江水涌上心头,阿宁眼中滚烫的泪水翻涌而出。 她轻轻拍着承姝的背,一遍遍地应着,一遍遍地说着“阿娘在, 阿娘在”。 瞧着这一幕,裴镜跟着上前, 张开双臂将相拥而泣的母女俩都搂入怀中,又轻又重地拥着, 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小孩子的心性总是简单的, 被阿宁哄着大哭了一场后便不记怨了。吃了一大碗馄饨后, 就被薛兰带着在外头浅滩上, 和云汀一同玩起了沙子和水, 笑得咯吱咯吱肆意张扬。 静得人心发慌的屋内,裴镜坐在往回最常坐的矮凳子上,依旧端端正正,“阿宁,同我回去罢,你忍心再看承姝难过吗?你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年,我和承姝是怎么过来的吗?” 阿宁不看他,只问:“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这话一出口,裴镜当即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这个……” 他好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阿宁便明白了一切,果真是装傻子欺骗她呢!她倏地站起身来,“你走吧!” 裴镜跟着起身,攥住她的手腕儿,“阿宁,你不是已经知道那个误会了吗?” 在前往云来镇之前,裴镜早已得到消息,阿宁上街后常与一跛足男人会面,那男人是李家赘婿,名为陶文。 这个名字,实在是久违了。 缘及此,裴镜也总算知晓那日,阿宁归家后为何态度不同,为何会温柔地为他擦洗身子,为何触及他后背伤疤时那般悸动。 她不也是心疼他,心中有他的吗? 若是早知道装可怜就能得到她的怜爱,还费那么大的劲儿作甚? 阿宁紧了紧眉头,依旧背对着他,“裴镜,你我之间隔着的,早已不只是轻飘飘的误会二字。” 他的父亲毁了她的人生,间接和直接害了她的两个妹妹,而她又手刃了他的父亲报了仇。他们之间恩怨纠葛,如何是‘误会’二字能说得清楚的呢? 对于这些事,裴镜又如何能不明白? 可相比于失去她,什么恩怨情仇,也没什么难以放下的了。 更何况,本就是那人做了错事。 裴镜绕到她身前,低眸凝视着她,喉头轻微滚动,“那承姝呢?她是我们的骨血,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提起这个,阿宁心头掀起一阵苦涩。 不自觉抬眸冲着窗外的方向望去一眼,遂叹了口气,如同下定决心似的脱开他的手,“若你愿放手,我们便可母女团聚,若你不愿放手,你就将她带走罢。” 如同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裴镜脑袋里嗡嗡地响,面色愈发晦暗。 他瞧着方才那母女相拥的一幕,又知晓了陶文之事,想着这次怎么也能妥了,却未曾想到,她竟还是这般执拗。 “你当真就,这般狠心?”裴镜喉头发哽,语调也不甚平稳。 阿宁撇开头,坦然道:“立身先为己,其次才为母,我有我的路,她有她的人生,倘若你不愿放手,我又能耐你何?你只不过动动手指,便能轻易要了我们的命。” 听到这话,裴镜只觉脑门胀痛起来,闭眸吸了一口气,“你真是惯会气我,谁要你们的命了!你分明是想叫我死在前头。” 阿宁紧接着说:“那便恳请陛下放手!” “我此生唯一放不下的,是你!”裴镜咬咬牙,一把扯了腰带,抬肩翻了衣裳,露出满背的疤痕对向她。 “这满背的伤疤,还不足以得到你的怜惜吗?难道你的柔情,给一个傻子也不愿给我半分吗?” 那背上的伤的确足以令她动容,只是那种动容更容易给一个天真愚蠢的傻子,而不是眼前这个精于算计,曾欺骗过她伤害过她的男人。 阿宁早已打定了主意,她不喜欢在宫里被约束的日子,更不愿做那后宫笼雀。 她迟迟没有应答,裴镜却好似想到了什么,不甘和困惑的眼神,瞬时变得清明起来,他喊来侍从,将那道率先准备好的圣旨拿了进来。 裴镜将那道圣旨递到她面前,“若是,这也依你呢?” 犹豫片刻,阿宁方才接过了圣旨,打开一看,眼中倏地闪过一道惊异,不可置信地仔细盯着看了半晌,又抬起头诧异地看向裴镜。 裴镜微微翘起嘴角,“这便是我的诚意,就当是为了你的信念,就当是为了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如何?” 从前他信奉律法伦常,后来在陵县时,瞧见阿宁为了户头逼不得已假婚,薛兰为了念书不得已扮做男子,又跟着阿宁在这山里头住着,亲眼亲闻那些穷苦女孩遭遇,愈发觉得那些困住女子的规矩,全是没道理的桎梏。 女子同为人,本就不该低男子一等。 只是这时候的阿宁,依旧抱着几分怀疑,“你是皇帝,倘若你随时收回呢?” 裴镜诚恳地盯着她的脸,眸光一动未动。 “你会是我的皇后。” “若我真有糊涂昏头的那一日,那便利用你手中的权力。” “刺向我。” —————— 这道圣旨颁布后,大宣律法自此改写。 天地生民,男女皆具灵气,育才本不该分雌雄。 自那而后,凡民间女子,无论士族寒门,皆可入地方书院读书习文,与男子同受教化。 若是学业有成,亦准许赶赴科举,入朝理政,与朝臣同列为官,不再只囿于后宅。 女子年满及笄,足以自立者,可凭意愿脱离宗族依附,登记户籍,自立门户,享有田产置业、持家理事之权。 裴镜敢不顾朝臣反对推翻旧制的另一原因,还因一人,承姝。 这是他唯一的孩子,自上回阿宁难产之事过去,他再也不愿看到阿宁受生育之苦,他不会再有旁的孩子。 倘若这世上的女子能独自成户,能念书能科举为官,那即便是做一国之君,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了。 即便刚开始颁布法令实施时多有受阻,可渐渐地,各家士族竟也发现自家后宅女儿聪颖□□,比家中男子也不遑多让,甚至更胜一筹。 况且族中女儿若是也能入朝为官,也可让族中荣耀多一道屏障,便也鼎力支持此法令了起来。 自此之后,各族中的女子不再只有联姻这一条窄路可走,她们同样可以靠才华和学识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自打女子可以读书考取功名之后,薛兰当即准备应考,又回了国子监念书,只是这回,她是以堂堂正正的女儿身。 并且也不止是她一人,越来越多的女子走出家门,走入学堂,国库出资在各地开办女子书院,让贫苦地方的女子也能念得起书。 —————— 裴镜带阿宁离开云来镇之前,还去见了陶文一面,希望他能跟随一同回京。 可陶文习惯了那里平淡安心的日子,出言婉拒,裴镜也没强求,只同他轻声告别。 回了京城,阿宁要做皇后,不能依旧无姓,原本裴镜是想给阿宁赐贵姓的,可她却只说和薛兰同姓即可。 总的她也只是个孤儿,姓氏名谁早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得是她自己。 云汀原本是想随阿宁住在宫里的,可在看见那高高宫墙后,便心生恐惧,整宿整宿做噩梦,章毓文得知此事后,便说要将云汀带回章家去。 阿宁明白章毓文的担忧,也明白云汀心头的恐惧,便也遂了他的意,只说往后多多走动。 一场大雨之后,寒流涌入,气温骤降。 没过几日便下起鹅毛大雪,一夜过去,宫内各处都被一片素白掩埋。 紫宸殿内传出阵阵咳嗽,愈发剧烈,随之一声惊呼乍起,几个宫人们慌慌张张从殿内跑出,朝着皇后寝宫清思殿跑去。 片刻后,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从清思殿款步而出,可渐渐地,她脚下的步子愈发急了,发髻上的凤冠垂珠因此撞得噼啪响。 一到紫宸殿门口,便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阿宁止住脚步,她身后的北星南月相互看了对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上前搀扶住她,安抚道:“娘娘别急,兴许只是风寒。” 可就在这时,唐铮迎了上来,急色道:“皇后娘娘,太医说陛下身负旧疾,昨夜又受了寒,怕是……” 那声音渐渐弱下去,阿宁心口猛地一抽,径直朝内阁走去,朝遮挡严密的床榻前望去,榻前的几个太医被触及目光后接连低头,接连退了出去。 一把掀开床幔,榻上的人面色苍白,眉眼紧闭,嘴角还残留着些许猩红。 与此同时,唐铮将殿内所有人都屏退,将殿门拉上。 阿宁轻声喊:“陛下?” 可任凭她怎么喊,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动静。心头一记闷拳,紧绷的身躯仿若一瞬便瘫软下来。 猝不及防的泪水顺着面颊滑落,阿宁缓身在榻沿坐下,一点点将身子伏了下去,伏在他的胸口,“你这招人烦的,不是说我去哪儿你便去哪儿吗?我前几日才说要去山里小住,你这就怕了?想反悔了?” “不是说要纠缠我到死么?你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说话不作数?”阿宁慌张得口不择言,“咱们的承姝才八岁,我们都还那么年轻,你……” 泪水洇湿了被褥,她探出去的指尖无意识拂过他的胸口,那里依旧还热着,可人却好似没了生机。 阿宁抹去眼睑下的泪花,“裴镜?裴夏安!你能不能睁开眼睛?” 除了她轻微的啜泣声,四周静得出奇,唯有炭被火烧得偶尔崩裂的噼啪响。 抬眸看着那张安静的脸半晌,阿宁终于意识到他可能再也不会醒来,哭得愈加难以控制,牵扯着面容,愈加扭曲,早已没了往日平静淡漠的模样。 就在阿宁哭得浑身颤栗时,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她猛地抬头,对上裴镜那只掀开一条缝的眼睛。 眼底带着些许浅浅的笑意,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才刚睡着,就被你哭醒了,怎么哭得这般伤心?” 阿宁指尖微微发颤,又气又笑,抬手想捶他的胸口,临近了却拐了个弯,扭向一旁的榻沿锤下去:“你醒了装什么死!” 说着便转动手腕儿使了使劲。哪成想,她从前使劲力气都挣脱不开的手,如今只是轻轻一抽,便脱开了。 看来他是真的病得不轻,连这点抓住她的气力都没了。 阿宁的面色又垮下来几分,语气变得柔软,可也多了几分疏离:“你好好休息,养好身子,承姝还等着你给她过生辰呢。” “咳咳咳!”裴镜捂住唇,又重重咳上几声,“阿宁,从前是我不对……” “你别说了。”阿宁打断他,“你还是好好睡一觉吧!” 裴镜道:“不,我一定要说,我怕我不说,往后便再没有机会了。” 他抬手一点点蹭着她的掌心,“从前是我忮忌得发了狂,才做了伤害你的事,你可以原谅我吗?” 看着那张虚弱的脸,诚挚的双眼,阿宁低下头,“还说这些做什么?早就过去了。” 事到如今,谁对谁错又怎么还理得清呢? 就以此情景,就算她早就原谅了他,也不愿这般轻易说出来,若他还有心愿未了,还肯含着这口气不愿离去,反倒合了她心底深处的意。 裴镜却道:“若是得不到你的原谅,我死也不会安息。”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滚出眼眶,阿宁严防死守的那条线终究还是溃败了,“我原谅你了,但你能不能再坚持一下?太医定会……” “你舍不得我走么?”裴镜打断她。 气氛沉寂片刻,阿宁默然点了点头,声音发颤:“嗯,能不能,别走。” 腕间突然一紧,紧接着眼前天旋地转,短促的惊呼过后,她已经躺在柔软的被褥上,而近在咫尺,紧紧搂住她的人神采飞扬,哪儿还有半分病态,分明生龙活虎。 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阿宁唾骂了一句:“不要脸的!” 若不是受尽冷脸,逼得裴镜不得不出此下策,他还不知道阿宁这般在意他,他笑嘻嘻道:“我哪儿能先抛下你不管?说好了缠你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挣脱不开的阿宁索性不再动,冰凉的鼻尖蹭着鼻尖,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檀木香,静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突然想起方才那一幕,心头又是一酸,“罢了,真是栽你手里了。” 裴镜眨了眨眼睛,“我可是,早就栽你手里了。” “阿宁,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外头的雪还在下,落在屋脊上越堆越高,落在红梅上压弯了枝头,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屋子烘得暖暖的,榻上的人相互依偎,紧紧纠缠。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祝愿你们好运常在,事事顺遂,春祺夏安,秋绥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