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女翠花》 内容简介 《皇女翠花》 作者:梦攸奈 【简介】 刘翠花孤儿出身,十五岁那年,相依为命的养父撒手人寰,她长跪于墓前祈愿。 爹,您安心去吧,女儿一定守好咱家的豆腐摊,赚够了钱就给您招个入赘女婿。 或许誓言上达天听,加之父荫福泽深厚。 翌年初春,她进山打柴,便白捡了个顶顶合她心意的俊相公。 虽然身落伤疾,年纪有点大,却一副标志好样貌,擅识文断字,温雅无双。 翠花美滋滋,老天待她不薄,待她养好相公的身子,再生几个胖娃娃,夫君娃娃暖炕头,人生圆满指日可待。 岂料邻国女皇的近前女官突至,说她是流落于民间的嫡皇女。 更要命的是,依邻国祖制,她这斗大字不认几个的豆腐娘子,竟还可能继帝位,做女皇。 - 裴怀彻曾是大渊国手腕铁血的摄政王,辅幼帝,掌朝纲,平四方。 奈何功高震主,庙堂江湖皆传他早晚废帝自立,黄袍加身。 别人信不信裴怀彻不知,反正他一手带大的小皇帝是信了。 亲政后第一件事就是伙同奸佞除他,致使他重伤坠崖,命悬一线。 再睁眼,一个粗布荆钗也难掩姝色的乡野少女凑至他近前,媚眼盈盈,脆生生地唤相公。 说是念他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叫他以身相许,往后踏踏实实跟她过日子。 裴怀彻心已死,身亦倦,索性从了,一晃两年,一时赘婿一时爽,一直赘婿一直爽。 直至数十辆华盖鸾铃的皇家车驾碾碎乡间宁静,他家小娘子竟摇身一变,成了邻国公主。 *乡野村花变皇女x教不会娘子当公主的摄政王不配篡位称帝。 *双c,he,年龄差十二,男主前期病弱且不良于行,后痊愈。 *架空历史,背景制度杂烩,没多少权谋乱斗,主线恋爱喜剧。 *双强非女尊,男强教女强,男主文韬武略,还是宫斗小天才。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平步青云 甜文 美强惨 主角视角刘翠花裴怀彻 一句话简介:当皇女,娶邻国的病弱篡位皇叔! 立意:双向奔赴,顶峰相见。 ──────────────────────────── 第1章 第1章 青云镇,白石村。 时近正午,日光澄澈如金,泼洒在乡野阡陌之间。 几声清越的马嘶划破寂静,一如三日前,一行气派雍容的车驾再度碾过乡间土路,越过那块镌刻村落名称的古旧石碑,扬起淡淡尘烟。 最宽敞的那辆马车中,一只素手自锦缎车帘边探出,指尖泛着细腻的玉色。 随即,帘角被轻轻掀起,露出半张美人面容,肤光胜雪,长睫如蝶翼低垂,朱唇不点而红,恰似清水芙蓉,天然一段娇婉风流。 只是那盈盈美目之中,隐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眼波,追随车外倒退的石碑,直至熟悉的景致消失在视野尽头,才默然垂下手,任车帘落回原处,隔绝了外间的光景。 心头正惴惴,少女便听身侧响起丫鬟恭谨的声音:“公主若有吩咐,尽管交代奴婢便是。” 翠花微微一怔,这三日来的际遇仍如梦境般不真实,片刻,她才反应过来,丫鬟那一声“公主”,唤的竟是自己。 皇朝遗珠,流落民间,一朝身世大白,便要回归凤阙。 这般只在说书人口中听闻的故事,居然真真切切地落在了她这个孤苦贫女身上,如何不令她恍然若梦? 她轻轻摇头,低语道:“打记事起就在这儿了……爹也葬在后山,突然要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心里总归是舍不得的。” 丫鬟柔声劝慰:“公主重情,刘公在天有灵,见您身世得以澄清,能与女皇陛下骨肉团聚,定会欣慰不已。” 这般毕恭毕敬的姿态,反倒让翠花心头更添了几分窒闷,她索性再次掀开车帘,沉默望着窗外的田野山峦,任由思绪飘远。 她是被爹捡回来的,爹的眼睛看不见,一辈子没讨到媳妇儿,所幸有门做豆腐的手艺,勉强糊口。 她不是爹亲生的,爹却疼极了她,寒门小户,多的是拿女娃娃当草,她则一直是爹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乖女。 爹临闭眼前,最放不下的也是她,自责未能给她攒下一份像样的嫁妆,更怕她往后孤苦无依,受人欺凌。 爹的最大心愿就是她能平安喜乐,如今她被临国专程来寻公主的女官找到,过去她做梦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就迷在眼前,或许真如丫鬟所说,爹会为她高兴吧…… 女皇思女心切,因此车队行程极快,但涉及对她这位公主的照料,却未曾有半分疏忽怠慢。 车内陈设华贵,设有方桌,其上摆着精致木碟盛放的瓜果细点,皆是领队女官柳清姿问清她的需求口味,特意遣人从镇上采买来的。 那些从前逢年过节才舍得买回尝上几块的昂贵点心,如今已可随意取用。 至于柳女官初见这些点心时,那微不可察蹙起的眉头,翠花则吃人嘴短,只作未见。 将碟中点心消灭大半,翠花接过丫鬟适时奉上的茶盏,牛饮两杯,才咂摸出这水与自己平日所饮大有不同,入口甘洌清甜,极为解渴。 她眨着眼,好奇问道:“是加了糖吗?甜丝丝的,又不腻人,真好喝。” 丫鬟恭声答:“回公主,是沏的菊花茶,又兑了些百花崖蜜,柳大人担心公主路途劳顿,再食干点,易生燥火,特意吩咐奴婢备下的。” 翠花闻言,唇瓣微张,有些讶然。 在她长大的穷乡僻壤,糖盐都称得上是金贵物,需俭省着用。 这般可口的小甜水,于她确是生平头一遭尝,滋味太好,不由勾得她心思飘远,想起当年初捡到相公时的旧事。 十五岁那年,翠花没了爹,但许是爹在天之灵庇佑,翌年开春,她便在进山打柴时,捡回了个顶顶合她心意的俊俏相公。 当年爹在河边捡到染病生疹的她,抱着她挨家叩求郎中,一口药一口米汤地将她抚养长大。 而她亦如爹那般,救回了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相公,甚至咬牙卖掉了将来打算当作嫁妆的一亩薄田,请医抓药,悉心照料了小半年,才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爹曾说,她幼时喂不进苦涩的药汤和寡淡的米粥,爹无法,只得拌了糖来诱她下咽。 后来相公重伤卧床,大抵也是因为太疼太受罪,水米难进,她灵机一动,便用了同样的法子。 只可惜,她终究不如爹厉害。 爹将她彻底养好了,长在穷乡僻壤的姑娘,每日吃着勉强裹腹的粗茶淡饭,愣是生出一副玉骨冰肌的丰盈身段,胸大腰细,唇红齿白。 她相公的腿伤却未能治好,鬼门关前走一遭还损了心脉肺腑,至今体弱,稍有不慎便易病倒,久病之人胃口自然不会好,吃不下东西还是常有的事。 思及此,翠花心中泛起疼惜,指着丫鬟手边的水囊问:“驸马那边可也有这蜜茶?他面皮薄,不会主动讨要什么,你让外面骑马的人去后头传个话,走了许久,叫他也喝些水润润喉。” 常言道贫贱夫妻,百事堪哀,可翠花与相公成亲两载,感情却蜜里调油。 家中偶尔改善伙食,她总想紧着体弱的相公多吃几口,自然相公也会寻各式借口推回给她,一来二去,最后大半还是会落进她的口腹。 翠花睁着一双乌溜溜的杏眼望丫鬟,她尚不习惯这般支使人,只是车外那些骑马护卫,无论男女皆不苟言笑,她更不知如何开口。 不料,方才还唯命是从的丫鬟竟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想通她口中的“驸马”所指为谁。 可那人……算哪门子驸马? 丫鬟本是女皇跟前的人,此番受点随柳女官前来,日后大抵是要长久跟在公主身边,侍奉左右当大丫鬟的。 岂想公主竟已在民间成婚,招赘的夫君还是个年长公主十二岁的跛足村夫,这声“驸马”,她实在难以唤出口。 丫鬟面露难色,却又不敢直接违逆,只得委婉道:“那位……车中饮食也是齐全的,公主可是乏了?不如奴婢伺候您歇息片刻?” 说着,便欲上前为翠花拆卸发饰。 不料指尖尚未触及发丝,翠花便侧身避开,连带着面色也沉了下来。 丫鬟心知失言,忙敛目垂首:“奴婢僭越了,那奴婢便不再打扰公主,您有事唤奴婢即可。” 翠花却不理她,只深深吸了口气,蓦地掀开车帘,扬声道:“停车!” 公主令下,她所乘的车驾应声而止,整个车队亦随之停顿。 而不待丫鬟与车夫惊慌搀扶,翠花已兀自踩着车辕跃下地面。 领队的柳清姿匆匆下马,趋步近前,跪拜于地,身形有意无意,微妙阻在翠花的前行路上:“公主恕罪,可是下官等有何处照顾不周?” 翠花本是满腹怒气,可见眼前霎时跪倒的数十人,这口气在胸中翻腾几回,竟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这人上人也并非那么好做,他们寻常百姓讲究个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这般动辄跪地请罪的阵仗,纵她有十分道理,万分怒火,也很难发作出来。 然而,当她抬眼望见远处那辆距自己车驾足有十余丈的灰白马车时,仍抿紧了唇,神色重新凝肃起来:“我要与我相公同乘一车!” 翠花虽不识几个字,却由盲眼爹爹一手带大,长于市井,惯看人情冷暖,相当懂得察言观色。 这班人自三日前寻至她家的茅屋门前,便明里暗里地瞧不起她相公! 口口声声尊她为公主,动辄跪拜一片,却将她相公冷落在旁,仿佛她家中就没有这个大活人。 她相公宽宏明理不计较,他们就变本加厉,若非她始终紧牵着相公的手,令柳清姿等人窥见二人夫妻情深,只怕他们早已随意丢下几两银子,将她相公打发了事。 她越想越气,绕过跪伏的众人,一口气奔至后方那辆马车前,趁车夫不及阻拦,一把掀开车帘。 两相对比,更是刺心。 她所乘车驾宽敞华美,气派舒适,而他们安排给她相公的这辆,居然不足一半大小。 莫说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戎装肃杀的侍卫,便是随侍她的丫鬟,也是一身锦缎银饰,比镇上富家小姐还要贵气几分。 所以他们才不是准备不起另一辆像样的马车,分明是刻意为之,要她相公认清早有肌肤之亲的二人,如今身份已是云泥之别! 待看清车内情形,翠花更是心疼得眼圈红了。 他们竟将她腿上落着伤疾的相公,安置在光秃秃的硬窄座上,连一方软垫都吝啬给! 她朝车内的男子伸出手,语带哽咽:“相公,他们欺负人,咱们不跟他们走了,什么劳什子公主,我才不稀罕,我这就带你回家!” 男子握住她递来的柔荑,抬首望去,面容竟是世间罕见的昳丽俊美。 似是祖上有异域血统,他五官生得极深邃利落,眉眼冷峭,鼻梁高挺,纵使消瘦得过分了些,脸色也呈现出几近病态的苍白,仍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清绝贵气。 他望向翠花的眼神温和,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身形却未动。 他双腿皆缚着硬木夹板,平日借此作为支撑,再倚靠拐杖,尚可勉强拖着残腿,挪行从屋中到院落的距离,但他身量高,眼下膝不能弯,在这低矮逼仄的车厢内,实是无法有所动作。 翠花深知相公的难处,当即俯身贴近,欲以温软身躯为他借力,揽住他的后背助他下车。 她自幼随爹推车卖豆腐,及至十几岁,别看外表出落得温香软玉,其实有的是力气,劈柴挑水,春耕秋种,干起农活来一点不输村里的男娃。 她相公这点重量,她一向负担得轻轻松松。 然而今日,男子却未顺势倚靠她的环抱起身,淡漠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投向车外,不知何时,柳清姿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凤目之中隐含肃杀戾气。 柳清姿奉旨接回公主,公主婚配之事已属意外,招赘的竟还是这么一位身有重残的村夫,无疑令她倍感棘手。 为了稳住公主的心,不拖慢行程,她不得不暂且容这“累赘”同行。 可若真将此人一并带到女皇面前……她几乎能想见陛下会是何等的震怒。 所以要么途中设法劝服公主将人丢下,要么便得制造“意外”永绝后患,启程之时,柳清姿心中就做了这样的决断。 可她愿意以大局为重暂作退让,却绝不能容忍这等粗贱残废之徒,驱使他们金枝玉叶的公主行如此折辱皇家体面的事情。 柳清姿的右手已不动声色地按上佩刀,不料她仅是起念,绝不可能透过公主看见她动作的男人却开了口:“大家不是行得好好的?怎么突然生出这么大火气?” 翠花跺脚怒道:“他们全都欺负你!我车里宽敞舒适,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你这里却什么都没有!况且我们是夫妻,他们凭什么把我们分开,我们本就该同乘一车!” 男子话语听来似方才察觉,语气却不见波澜:“……是吗?我还道,许是你我没过礼的缘故,柳大人顾忌皇家的森严规矩,唯恐任你我一路同乘有违礼制,她回去后难以向女皇陛下交代,要受责罚……” 这层缘由,确是翠花未曾想到的。 她语塞片刻,细思之下,竟也觉得她相公所言更有道理。 她被他们叫做公主不假,可她又不能把他们这群全副武装的官娘官爷怎么样,这伙人说跪就跪的,如果不是怕回去被上头怪罪,何至于此? 翠花半信半疑地回身,美目流转,看向柳清姿:“如此说来,你们并非存心欺负我相公,而是怕我们坏了规矩,我娘舍不得罚我这个好不容易找回的女儿,却要拿你们问罪?” 柳清姿:“……”她隐隐觉得此话有些不对味,但直觉此刻顺势而下最为妥当,遂默认不语。 翠花见状,恍然大悟般“嗐”了一声,埋怨道:“早说不就完了!你们一个个板着脸,要么光跪着不言声,要么话说一半留一半,我怎么能不误会!” 柳清姿垂首:“……下官知错,公主教训的是。” 翠花面色稍霁,又听得自家相公温言哄劝了几句。 只说自己并非被怠慢,只是久未远行,车马劳顿,有些头晕,旁人见他身体不适,才未曾上前打扰。 与其说是安抚之词,不如直言是指鹿为马的糊弄更准确,偏偏又让柳清姿等人挑不出错处。 毕竟他此举既解了围,稳住了公主,也没有堂而皇之做出什么叫他们看不过眼的逾越事情。 “大人……”待翠花气消,重返前车后,柳清姿的副官悄至近前,神色复杂。 柳清姿唇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冰冷弧度,皮笑肉不笑:“淮澈……一介乡野村夫,倒是个心里明白的。” 若此人认不清自身斤两,将贪恋富贵,死缠烂打写在脸上,她绝不会容他久活。 但他既愿揣着明白装糊涂,懂得审时度势,自行谋划退路,她也未必非要把人赶尽杀绝。 大家都会更乐意给识时务的聪明人行方便,这九重宫阙中走出的人精,尤甚。 而这个道理,有人只会比她更加清楚。 作者有话说: 木有错,最终选在情人节当天开坑啦! 以示作者虽然始终腹诽“爱情不过是小资产阶级的幻想,只有革命的理想永恒”,但内心深处依旧对爱情抱有积极正面的态度,并且相信爱还是可以让世界变得更好~ 总之,隔日更4500+,晚18:00,不见不散! 第2章 第2章 翠花自幼生长的白石村靠近渊梁边境,有一长河名为洛川,蜿蜒穿过二国,串联起七座城池。 上游三段属梁,下游四镇归渊,想来便是翠花意外遗失于梁国境内,却一路随波而下,被渊国白石村中,豆腐老倌刘福贵巧合捡到的原因。 不同于梁国在女皇治下国泰民安,渊国自两年前那场大变故后,始终时局动荡。 尤其是这天高皇帝远的边陲,不仅愈发匪患横行,更有西邦游牧部落的铁骑时常侵扰劫掠,因此即便柳清姿一行人手持盖着渊国玺印的通关文牒,也走得步步惊心,足足耗费十日,才越过那道象征交界的关隘。 而正是这十日光阴,竟叫最初打定主意,入关后便要想办法让公主“舍弃累赘”的皇家护卫们,大半变了心肠。 首先是那两个被柳清姿派去“照料”淮澈的部下。 她的本意无非确保这残废村夫不死在路上,免得公主闹起脾气。 谁知不过三日,两个仅是领命“让他喘气”的卫兵,居然对着马车里那个姿态淡漠的残废男子称兄道弟起来。 当然并非淮澈为图优待故意攀谈,他初来只是偶尔应几句护卫们的问话,却莫名勾起了对面与他搭讪的兴致,到头来荒途寂寥,车马颠簸,竟不知不觉间聊出了几分意气相投的味道来。 两个护卫都是行伍选拔出身,很讲兄弟情义,既认了这个大哥,自然要顾念情分,知他身子单薄,受不得寒,便主动去寻管后勤的兵士讨要厚毯。 而后这情势则如水中滴墨般漫开,后勤,火头军,乃至柳清姿的副官项览,一个个“沦陷”得死心塌地。 这猝不及防的展开不免让柳清姿心惊。 此次接公主回朝事关重大,她作为女皇的近前侍卫长,所点随行皆为她精挑细选的嫡系,绝不可能混入见利忘义之徒。 更何况淮澈不过是个不日将被他们丢弃的残废村夫,哪里能开出什么筹码,去说动那些常年侍于皇城的女皇亲卫? 项览等人对此给出的解释倒也坦荡:“淮澈兄弟人好啊,性子好,见识也广,同他说话,天文地理,市井传闻,他全能接上几句,而且不像皇城里那些好卖弄的文臣,当面客气,一得机会就阴阳怪气地埋汰咱们这些武夫……” 他当着柳清姿的面,足足夸了半炷香的工夫,末了慨叹:“我就觉着,公主招他入赘,还喜欢得不得了,实属常情,他长得又好看,说话又好听,莫说青云村那等僻壤,便是咱们京城,又能寻出几个这样的好儿郎?” 柳清姿身为女官,恪守男女礼防,自不会像项览他们,与那注定要“处理”掉的村夫闲费口舌,因此只觉入耳的赞誉荒谬。 她唇角再牵一丝冷笑:“区区一介山野鄙夫,惯会巧言令色罢了,竟将你们一并糊弄了。” 项览却不以为然:“大人,你这话可不中了,想那诸葛丞相出山前,不也是个躬耕于南阳的村夫吗?咱们公主乃天潢贵胄,吉人天相,老天爷怎会随意丢个凡夫让她捡?属下看来,这淮澈兄弟保不齐也是个胸中有大学问的。” 柳清姿不耐听他再为那村夫脸上贴金,挥手打断他的话,却见项览转身欲出驿站。 她忙出声唤住:“天色已昏,城内宵禁在即,明日还得早起赶路,你干什么去?” 项览答得坦然:“这几日天阴,公主说这样的天气,淮澈兄弟的腿疾易犯,用药酒揉按一下能缓解些,我奉公主之命,买药酒去。” 柳清姿:“……” 望着项览离去的背影,她心底竟生出一丝不确定来,感觉自己好像真小看了这村夫。 眼下不过十日,这些本与她同仇敌忾,唯恐公主同他过多沾染的亲信,竟都渐渐默许,甚至乐见公主与他亲近了。 而待项览购回药酒,翠花也无意再借他人之手,只极自然地接过,踏入自家相公的房间,房门一关,立刻挨着床沿坐下,嗓音软糯地唤了声“相公”。 室内烛光摇曳,许是连日赶路的缘故,斜倚床头的男人面色较之往日更显苍白,昳丽眉宇间却全无久病之人的萎靡和哀燥,颜色极淡的薄唇微抿着,唇角天然带一派风雨不惊的从容弧度。 翠花一双明眸流光潋滟,轻启的朱唇含笑,望向他的目光炽烈而纯粹,盛满了惦念和爱意。 护卫们不过十日便对淮澈态度改观,她并不意外。 二人已有夫妻之实两年,类似的情形于她而言早已屡见不鲜。 当初她捡回淮澈这个来历不明的重伤之人,几乎倾家荡产给他治伤养病,后来又不忍见他拖着残腿无处可去,索性招赘入门,村里的人都嘲笑她傻。 可后来他们当真搭伙过起了日子,他不仅帮她将豆腐摊的生意经营得井井有条,更靠帮相邻读信写信攒下口碑,陆续便有村民将家中娃娃送来学习读书写字。 更难得的是即使他后来能赚钱了,根本不需要靠她吃软饭,却依旧力所能及地帮她打理家中,每每她出摊赶集归来,灶上总有他温着的热饭熟菜。 不知从何时起,村里妇人们的嘲讽就变成了羡慕,闲聊时常会酸溜溜地揶揄:“还是咱们翠花好福气,捡来的相公别看残了腿,比我家那个四肢齐全的还知道疼人。” 翠花将淮澈捡回来时,倒并未想到那么多弯弯绕。 指尖探到他鼻下一息尚存,又拿袖口擦净他脸上的血和灰,目光便再挪不开了。 她彼时刚满十六,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镇里,从来没见过这般俊美的男人,从此以后,说书先生口中那些落难尘俗被凡人搭救的山精狐妖,都在她心里有了眉眼。 山野人家没那么多礼数拘束,翠花与相公早将彼此的身子翻来覆去看过无数回。 她动作熟练,将男人的外裤和中裤挽至膝上,掌心蘸了药酒搓得温热,才轻轻覆上他伤痕累累的腿肉,一寸一寸小心揉按。 翠花打小就在过苦日子,最初的惶惶劲儿过去,想到触手可及的富贵,她到底是期待的:“相公,你说我当了公主,往后数九寒天,咱家的炭是不是就能随便烧了,真好,今年你不用那么难捱了。” 淮澈话音微滞,答得含糊:“……或许吧。” 他少有这般不确定的模样,倒让翠花眉眼一弯,笑出声来:“哈哈,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事儿,这下可轮到我带你见世面了!” 在她心里,相公不单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更是她见过最有学问和见识的男人。 他说是因曾在举人老爷家抄书,过手的书多了,才什么都懂一些。 但翠花觉得,书上看来的肯定不如亲身经历的真切,如今她要带他去过实实在在的好日子了。 这么一想,欢欣便如春水,又将残余的不安冲淡了几分。 她心念一动,忽然生出几分戏谑心思,双臂倏地撑在他身侧,仰起脸,飞快地在他唇角啄了一下,像只偷腥的小奶猫。 淮澈显然不是头一回遭她偷袭,迎上她狡黠的笑靥,眼底的疏淡稍敛:“怎么,认为这样的‘世面’,我见得还不够多?” 翠花笑得愈发娇艳明媚,春日枝头俏颤的花儿一般。 自己的相公自己最了解,经过了整整十日的克己守礼,定是在她方才动手为他揉按双腿时就动了心思。 若在平日,她断然不会这样逗他。 别看他外表久病体弱,白日里也总是一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可一旦动了心思,便仿佛蛰伏多日的野狼,凶得很。 腿上行动受限,那双长年支撑拐杖的手却力道惊人,每次都得他满足了,才肯松开箍紧她的手,一来二去,令她翌日好多次都误了早集。 翠花并非不喜与他亲近,只是实在受不住由着他起心动念的频率和强度来,因此自己若无意,她通常不会这样同他闹。 不过今日倒可以破个例,她是公主了,那么多护卫众星捧月地守着,二人既没过礼,按照所谓的皇家礼制,他就得老老实实地忍。 思及往日总是被他“欺负”,今日竟能“欺负”回来,翠花不由得意洋洋。 不料雪白的腕子骤然一紧,天旋地转间,她竟被他以熟悉的力道带入怀中,牢牢禁锢于臂弯内。 翠花吓得心跳骤停,脸颊绯红,低声急嗔:“你疯了!外头有人……” 比起担忧护卫因为他们行了荒唐事而被她的女皇娘责罚,她更羞于在明知隔门有耳的情形下,将夫妻间的私密事暴露于人前。 可回应她的,却是他微凉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颌,以及随即落下的,衔住了她饱满耳垂的薄唇。 在翠花视线不及的地方,淮澈墨玉般的眼眸微抬,其间氤氲着比夜色更加幽邃沉郁的暗潮。 他声线清冽,压抑的暗欲如蓄势的火山,比往日更盛:“若没把握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事,你觉得我会放你进来,还随便你在我身上乱摸?” …… 招惹了大野狼的小奶猫有多惨? 身下的木榻吱呀作响,吟唱不休,翠花在他房中足足耗了一个时辰。 即便有他的保证,她仍不敢纵情闹大动静,只得死死咬着唇,将破碎的呜咽尽数吞下。 待到后来实在没有力气了,便赌气般一口咬上他的肩头。 可那肩膀只有一层薄而韧的肌肉覆着骨头,这男人耐疼的本事她见识了两年,每次都是他哼都不哼,却硌得她牙根生疼。 云收雨歇,翠花强撑着身子清理痕迹,心有余悸间,瞥见那位罪魁祸首已然恢复了平日清冷寡欲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方才还拿来摆谱儿的公主身份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小泼妇似的叉腰骂他:“姓淮的,你就是一臭流氓,圣贤书都抄到狗肚子里去了,攒些力气就会往我身上使!” 淮澈却仿佛她骂的不是自己,不动声色地挑眉:“娘子哪里的话,为夫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一声相公也是你先叫的,不都是你的,还能分给别人不成?” 翠花面上本就被情潮熏得绯红,此刻又听他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下流话,连耳根都红得滴血:“哼,狗男人,坏死了!” 翠花打定主意,若被随侍的丫鬟瞧出异样,便推说是在附近散步消食时被野狗追撵。 反正她不擅说谎,都是狗男人自找的。 然而丫鬟伺候她净面时,却只留意到她眼尾那抹未褪的残红:“……公主,您方才哭过?” 翠花心头一虚,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蹬掉绣鞋,一股脑钻进锦被里,瓮声瓮气地催促:“没……快熄灯吧,我乏得很,要睡了。” 翠花自是不知,淮澈之所以笃定他们纵使闹出些动静也不会被打扰,是因他早已“别有用心”地向项览递了话。 只道今日他就会试着同她说清楚,以他受限于皇家的规矩,几日下来已经心力交瘁为借口,恳请在此地了却夫妻缘分,往后不再随行。 他言辞卑微,认命般对项览道:“我家境贫寒,之前年近而立也没有姑娘肯嫁我,原籍遭逢西邦劫掠,逃难至青云镇又不慎跌落山崖,幸得公主搭救,结为夫妻两年,已是天大的福分,如今还被带入梁国这安庶之地,不敢奢求更多了。” 进入梁国关内便寻个地方甩下他,这本就是柳清姿等人的既定之策。 可这话由淮澈主动说出,配上他落寞的神情,却又是另一番滋味,尤其十日同行,项览他们还与他相处得相当不错。 项览不禁想,他们梁国科举制度兴盛完善,素来注重从民间选拔人才,这淮澈兄弟谈吐不凡,又一表人才,若不是伤了腿,未必不能禀明女皇,许他个机会靠功名证明自己,名正言顺地入公主府。 念头一转,他又觉得淮澈不过腿上落了伤疾,性情才学却都实打实,正位侧位的名分争不来,公主顾念旧情,留在府中做个通房面首也不是不行…… 奈何淮澈表现得心意已决,只求最后能与公主单独说几句体己话。 言辞间同样在替他们考虑:“公主纯善重情,你们若在附近,只怕她会以为是你们逼我,反倒要让你们为难。” 熄灯后,丫鬟将翠花“哭过”之事如实报予柳清姿和项览。 这就也让柳清姿心下踌躇。 公主长于乡野,此时心思单纯,不会多想。 可来日回宫,宫里的事情见得多了,难保不会知晓她是弃留淮澈的始作俑者。 若那时淮澈安居一隅,公主大抵也不会如何,索性认下今日的一别两宽对二人都好。 但倘若淮澈此后遭遇什么不测或意外……以公主眼下对这村夫相公的在意程度,不可能不翻她的后账。 翌日清晨,连绵阴霾数日的天终于放晴,碧空如洗。 翠花直睡到日上三竿方醒,腰腿间的酸软未消,心头的闷气叠着起床气,令她习惯使然地娇声轻唤:“相公……” 连唤数声,方听丫鬟在房门外恭敬询问:“公主,您醒了吗,奴婢现在进来伺候?还有您相公他……已在马车上等候了,需要奴婢去请他过来吗?” 作者有话说: 王爷就算残了腿也不是什么小白花,要和王爷斗,柳女官他们还嫩得狠~ 除夕已至,宝子们新年快乐! 第3章 第3章 女皇身边不可能留有蠢人,丫鬟心里同样明镜似的。 既然柳清姿已点头允准淮澈同行返京,那这位日后便是要随公主入府的。 无论是通房面首还是贴身侍女,说到底都是伺候主子的下人,她既想讨主子的欢心,自然没道理与这种能在公主枕边递话的人结下梁子。 翠花虽然还看不透这些人心中的弯弯绕,但瞧见柳清姿借入关后言语便利为由头,吩咐驿丞为淮澈备下了更宽敞舒适的马车,眼角眉梢还是漾开了欢喜神色。 尤其当她发觉,自己再想悄悄与淮澈多些亲近的时候,无论丫鬟亦或柳清姿等护卫,皆不再如先前那般明拦暗阻,顾左右而言他,清透乌眸中的笑意便更是溢于言表。 淮澈仍做人留一线,并也未点破那所谓的“不合皇家礼制”,不过是柳清姿施压之下,他信口拈来的托辞。 翠花则主动向柳清姿表了态:“柳大人放心,我与相公断不会做太出格的事,叫你们为难,只是他腿疾严重,行动不便,我就多陪陪他。”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柳清姿等女官,以及随侍丫鬟宝钿施放善意。 虽一时还摸不透她们言行深处的门道,可连日相处下来,她隐约觉察出了她们都希望被她以怎样的态度对待。 这日途中歇脚,她又轻手轻脚地登入淮澈的马车,凑到他跟前,稚意而得意地悄声显摆:“我都瞧出来了,她们其实都盼着能讨我欢心,巴不得与我更亲近些。” 淮澈漫不经心地抬眸,入目便是小娘子“求夸奖”的神情,眼底略过一丝复杂。 迟疑片刻,终是只温浅一颔首:“你是公主,是他们的主子,偏要和你作对,能落到什么好处?” 翠花将他话中的哄溺全然当作赞许听,骄傲地挺直腰身,丰盈的胸脯随之微微起伏:“所以我得赏罚分明,谁对你好,我就礼尚往来地亲近他,谁欺负你,我断不给他好脸色。” 淮澈听得太阳穴微微一跳,劝教的话语在唇边转了个圈,到底咽了回去。 心道凡事皆需循序渐进,且由她慢慢耳濡目染是原因之一,更是目光不由自主被她胸前的颤动所牵,根本不忍扫她的兴。 车马入了梁国疆域,道路平坦宽阔,更有得到消息的地方官员接力相送,柳清姿多择官路带他们前行。 这便让之前连镇子都没出过的翠花,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烟火繁盛,每至一处都忍不住掀帘张望,惊叹于目之所及的楼阁林立,市集喧嚷。 渊梁二国共分中原,渊居北地,多高原平野,四季分明,土地肥沃,百姓以农为本,多事耕种,南国梁地则水网纵横,气候温润。 然而山河形胜虽有别,真正定夺百姓生计丰俭的,却还是御宇之君的贤明勤怠。 翠花早听闻女皇治下的梁地富庶,今日亲眼得见,又得知那位英明君主竟是自己的娘亲,心头不禁涌上与有荣焉的骄傲情愫。 这份自豪催生了好奇,她开始时不时向柳清姿和宝钿探问关于女皇娘亲的事情。 和安居乐业的梁国臣民一样,她们提起女皇,都是发自内心的尊崇。 女皇对柳清姿有知遇之恩,她幼年受犯下重罪的外祖受累,随母没入掖庭,是女皇见她聪慧,不仅免了她和母亲的贱籍,还留她在身边重用。 柳清姿道:“女皇陛下勤政为民,知人善任,宽严并济,大梁有陛下,是国运所钟,臣等能侍奉陛下,是毕生之幸。” 翠花仰着脸,很捧场地“哇”了一声,眼中闪着钦佩的光。 她认识的字两手可数,其实没太听懂那几个文绉绉的成语,但她明白那都是夸她娘亲的好词,所以听得心中甜暖。 不似柳清姿,仅比翠花多认了些字的丫鬟宝钿则回答得更朴实,也更熨帖翠花的心坎儿:“公主生得极像女皇陛下。” 宝钿这话绝非阿谀讨好。 除却眉形和耳廓形肖生父,翠花的容貌俨然是女皇的翻版。 甚至比那位已称得上极像女皇的大公主还要神似,正因如此,柳清姿等人当初一见她,便几乎即刻认定了她的身份,这就是他们流落民间的二公主。 翠花喜滋滋地弯起朱唇。 她尚不懂天家父母总会对更像自己的子女多一份偏爱,只是越近皇城,对“有了娘亲”这件事的实感越强。 被说像娘亲,于她是顶顶中听的美言。 心情轻快飞扬,她与宝钿的话也更密了。 纤指从手边锦盒中捏起一颗剥好的剔透龙眼,她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自己在渊国小镇长大的往事:“其实早些年,渊国也挺安生的,赋税轻,匪患少,西邦的人也安分,我们的镇子依山傍河,日子不富贵,但百姓都安居乐业的。” 宝钿接口道:“只能说大渊的百姓福薄,那煊王眼瞧着把他皇兄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利落了,小皇帝也被他架空了十年,偏偏就是差一口气,没坐上那位子。” 宝钿见自家公主对这些过去不敢妄论的皇家秘辛有兴趣,便一边熟练地剥着新果,一边同她多说了一些。 既已身在梁国,这邻国的轶事,饶是平民百姓拿来当谈资,也无需过多顾忌。 历来谋篡者多遭骂名,渊国这位摄政十年的煊王却是例外。 毕竟其兄大兴酷吏,好大喜功,在位时期曾三度劳民伤财地封禅,其侄又生性懦弱,能力平庸,百姓唯在他柄政的十年间得以喘息。 什么法统名位,在老百姓眼中都没有民康物阜来得实在。 宝钿道:“公主有所不知,那小皇帝荒唐更胜其父,就在我们动身来寻您前后,竟下旨追谥煊王为帝了。” 翠花愕然,杏眼圆睁:“煊王两年前薨,不是被他定了谋逆大罪吗?” 说好的天子一言九鼎,金口圣言呢? 况且她虽不懂皇家规制,却在经由说书先生夸张演绎的本子里,都没听过皇帝之位还能“追”的。 宝钿轻笑,带几分讥诮:“所以才说他荒唐,没了煊王威慑,他应对西邦全靠割地赔款,国内又起义不断,皆打着为他错杀忠良,要为煊王平反的旗号。” 翠花听得哑然,半晌才讷道:“那他给煊王追个皇帝名号有什么用呀,莫不是以为只要自己打自己的脸足够快,别人的巴掌就来不及落下来了?” 宝钿亦是无语:“许是觉得对内对外,煊王的法统都比他父皇的更管用吧,生怕别人对不上号,还直接从煊王封号中取了音,追谥的渊宣帝。” 七月初七,行至鄂地,正逢梁国的乞巧佳节。 按照梁国传统,这一日向来是女儿家极为看重的日子。 鄂地是梁国仅次于都城湘京的繁华地界,逢至节庆自然也热闹非常。 城内与城郊皆有庆典,即便急着赶路,这一日也走不了多远,柳清姿问过翠花的意思,便决定午后入城歇息。 翠花对节日的诸般热闹满怀兴致,休整半日,恰可赶上晚间最是喧腾的市集和灯会。 一路有地方官员殷勤打点,如今的翠花即便不言明公主身份,也俨然是一副富家千金的显贵模样了。 她本就生得貌美,往日长年劳作于田间市井,风吹日晒也不见黑,粗布荆钗仍难掩姝色,此时绫罗裹身,珠翠轻点,更似明珠拂去尘,金枝归杏梁,通身气派,哪里还寻得见半分农家女影子? 柳清姿亲自挑选了两名行事机警的女卫,皆作丫鬟打扮,与宝钿一并随侍左右。 鄂地民风淳朴,治安稳妥,这般安排足以护她周全。 夜市如昼,人流如织。 翠花一路走走停停,瞧什么都觉着新鲜,遇见喜欢的便买下,从未如此自在随心地过节。 不过她也没忘出门前相公的叮嘱,路过一家木料铺子时,虽见铺面装点不似旁处讨女儿家欢心,仍迈步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似是不满娘子只带着孩子们出门逛节,却独留他看店,正与店里小厮抱怨。 “夫人真是钻钱眼儿里了,这日子谁还来挑木料,非把我摁在这儿。”年轻男人边说边叹,“自己倒打扮得跟个小姑娘一样,也不怕被哪个后生塞了香囊……” 梁国商事繁盛,风气开化,青年男女间互表心意也往往颇为直率。 乞巧之夜,若是遇到心仪之人,赠香囊以诉情肠,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翠花美得出挑,一路行来着实没少惹得年轻男子侧目。 但她衣着华贵,身后随行的“丫鬟”都个个气度不凡,偶有跃跃欲试者,遭女卫冷冷一瞥,便也讪讪退却了。 听得店主一番抱怨,翠花似有所触,思索片刻,才走到案前,低头挑选起木料来。 宝钿微讶,暗忖公主竟还对这些有兴趣,轻声说道:“小姐若喜欢木器,可先选好料子,待回京后,奴婢寻些巧匠为您制作。” 外出时不便自称“奴婢”,她也将翠花改口唤作“小姐”。 翠花却摇头:“我除了做豆腐,就还比较擅长拿木料打磨些小玩意儿,想给娘亲做把慈祥梳。” 从前她孝顺爹的法子质朴简单,无非多干活多赚钱,再去镇上给爹买好吃的好喝的。 可她女皇娘亲什么珍馐美食没见过吃过,甚至她一路花销的银钱,也都是女皇娘亲批下来的,因此她原是不愿班门弄斧,拿娘亲的钱去备什么献礼。 倒是她相公一语给她提了醒儿,女皇娘亲固然什么都不缺,但总没收过她亲手所做之物。 归根结底,她送什么不紧要,紧要的是她那份心意。 女皇从未放弃地寻了她十八年,定是常常思念她的,如今迎她回宫,心中未必不忐忑,怕失散多年的女儿与自己不亲。 若她亲手制物表达心意,安抚娘亲,如何会不令女皇心悦? 翠花当时一听,立时恍然:“我懂了!只是不知宫里有没有磨盘,如果有,我现场给娘亲表演空手推石磨和卤水点豆腐!” 结果就见她相公磨了一下后牙:“……我看你像豆腐,你全家都像豆腐。” 她相公的脾气一向极好,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在她面前更是几乎百依百顺。 有时被她闹得实在无奈,至多带着点阴阳怪气的情绪,自己闷声嘀咕一句,都不似木料铺老板一般,直白将埋怨的话说与她听。 回去时候,翠花特意绕到先前尝过的一家巧饼摊子,令宝钿和两个女卫在旁等候。 她买了花生红糖和芝麻大枣两种馅的,请摊主多包了两层油纸,打算带回去给相公。 她想,木料铺老板不过被娘子撇下一晚,已攒了满腹牢骚,而她相公碍于腿疾,每次她出门,都只能独自闷在房中苦等,想来更是会心情烦闷。 力所能及处,她也甘愿费些心思,将他哄得多开心几分。 柳清姿与宝钿等人见惯了她对淮澈体贴,早已予以默许。 于是她回到鄂地衙署,便径直去了淮澈房中。 他果然在等她,人没在床上,腿上的夹板也没拆卸,应该才净过面,鬓边发丝还沾着湿润水汽。 虽腿疾严重,倚靠夹板和拐杖行走十数步已是极限,他日常却几乎不劳旁人帮衬,生活自理之能,甚至令柳清姿等人咋舌。 当然这也得益于他与翠花清贫相依的两年,本也不可能请的起人细致入微地伺候帮衬。 翠花走到窗边,将大敞的支窗虚掩几分,轻声道:“乞巧节要吃巧饼,我都尝了一遍,给你带了两种最好吃的馅儿。” 淮澈淡淡瞥了一眼桌上的油纸包:“我漱过口了。” 言下之意,是没有意愿再进食。 事实上他明明该与翠花一样未曾享过什么富贵,如今得见各色精致饮食,却仍表现得兴致缺缺,更是叫柳清姿等人咋舌。 翠花柳眉一扬,不肯由他:“那就每样尝半块,吃完再漱一回便是。” 淮澈没动,却疏尔眼前一晃,定睛望去,但见自家小娘子纤白莹润的指尖正拈着一只香囊,引诱似的在他三步之外轻晃。 少女的嗓音软如掺蜜,眼尾染着灯烛的暖意,循循善诱:“也给你带了礼物,乞巧节的习俗,女儿家会向心仪的男子赠香囊,女皇娘亲珍惜我的心意,你不珍惜吗,你吃得我满意了,我才给你。” 淮澈仍是不动,深眸凝着她,眼底似有笑意:“我不吃,你给心上人的心意便不是我的了?” 他显然甚是了解他的小娘子,纵使今日赌气不送,最多不出三日,自会寻个由头,把香囊再塞过来。 但将他招赘两载,翠花又何尝不了解他? 当下也不急,只红唇微弯,慢悠悠地将那香囊顺着衣襟,塞入了胸前丰盈的沟壑之间,仰起脸,眼波带着毫不掩饰的狡黠与挑衅:“哦,那今晚……你便不急着要了?” 淮澈:“……” 伴随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的目光掠过她颈间细腻如瓷的肌肤,和那抹若隐若现的绣囊颜色,喉结微动。 僵持片刻,他终是败下阵来,长指取过桌上尚且温热的油纸包。 死过一回的人,连捡回来的这条性命都随时可弃,却唯独她,是他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的牵念。 七月十一,处暑。 车马终抵湘京,流落民间十八年的郦姝公主,正式回朝。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启皇宫副本啦~ 第4章 第4章 梁国皇族姓郦,与史书上更迭的历代王朝一般,原本也只传皇子承继大统。 直至皇位传至第三代,老皇帝一生专情,偌大后宫仅立一后,偏偏皇后体弱,子嗣单薄,待到中年薨逝,老皇帝终日思妻心切,也感大限将至,筹措储君人选时,膝下唯有一位公主。 公主多年辅政,文韬武略丝毫不逊于男子,老皇帝遂破旧立新,改祖制,立新规:自兹以后,大梁储君,不同男女,无论嫡庶,唯贤是举,以固江山永祚。 当世在位的女皇,则是大梁第六帝,也是第二位女帝。 男女皆可为政的风气经由四代君主治下的上行下效,如今大梁女子亦可参与文武科举,与男子同朝为官。 翠花久居渊国边陲,对梁国制度的这些了解,大多来自此番进京途中,柳清姿与宝钿等人的讲述。 至于更深层的,关乎皇家内情之事,身为人臣子民,她们自然不便多言。 翠花倒也想得开,她们说多少她就听多少,她们不便言说之处,她也不会巧言刺探。 这份颇具大智若愚意味的通透,某种层面而言着实令柳清姿等人意外。 尤其眼看到了皇城边,她还仍然吃得下睡得香,定力也堪称一等一的级别,只叫全然不知淮澈每日除了情爱,也不少与翠花谈论其他的他们萌发感慨,公主不愧是天子血脉,天然便有过人之处。 进宫面圣的前夜,月色漫过窗棂,柳清姿避开众人,私下寻到翠花,低声叮嘱:“明日觐见女皇陛下,若陛下不问,公主切记莫要主动提及婚配与夫君之事。” 柳清姿自是不敢在公主的婚姻大事上隐瞒不报,但相处这些时日,她又确是存了几分回护之心,想为公主指一条能将淮澈稳妥留在府中的路径。 翠花闻言,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了然:“我明白,若主动说及相公的寒微出身和腿疾,女皇娘亲定然觉得我受了天大的委屈,柳大人放心,我晓得轻重。” 莫说是九五之尊的女皇,就是她那卖了一辈子豆腐的爹爹,若她捡回淮澈时尚且在世,听闻她救活他后还动了要将其招赘的心思,也定会要她去河边空空脑子里的水。 爹爹从不盼她大富大贵,却时常懊悔自己眼盲体弱,累她小小年纪便要帮忙扛起生计,又怎么舍得从小苦到大的女儿伺候完老父,再招个也要她伺候的相公? 柳清姿颔首:“下官会禀明陛下,公主确已在民间成婚,但您与所托之人皆深知如今身份悬殊,再留他在身边,仅是顾惜旧情,不忍弃之。” 翠花点头:“一切听凭柳大人安排。” 她心下清明,既然柳清姿已将淮澈带入皇城,若再因此触怒女皇,柳清姿的处境只会比他们更不好过。 依梁国祖制,皇女十三及笄,皇子十五束发后方可受封开府。 翠花今年已满十八,女皇怜惜她流落民间多年,恨不得将她过往错失的荣华一口气补偿回来,早已为她备下了规制显赫的公主府。 柳清姿亦将这份荣宠的重量告知翠花:“陛下亲自选址督建,三殿下去年受封,府邸尚不及您的一半大。” 因女皇思女心切,盼望团聚,翠花仅在府门前与这偌大的宅邸打了个照面,便又匆匆入宫去了。 淮澈则随宝钿及几名护卫留下,宝钿和护卫皆是女皇的旨意,唯恐她初入府邸人生地不熟,苦于诸多不适应之处,是以留下她差遣顺手的人随侍。 此举更让翠花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虽然方式和态度都与爹爹不同,但女皇娘亲想来也是十分疼爱她的,并非只出于皇家体面做样子,而是会真切站在她的立场,细细为她考量。 女皇体恤,不想天家威严吓到这个刚刚寻回的女儿,因此未在庄严肃穆的正殿召见,只将母女重逢之处定在御花园。 时值夏日晨光渐炽,透过古柏交错的枝叶,在青石径上筛落出碎金似的光点。 晨露未晞,悬于牡丹娇艳的花瓣边缘,恍若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汉白玉的拱桥之下,初绽的粉荷亭亭,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撞上雕花石栏,复归宁静。 翠花正惊叹于这片人间仙境般的秾丽雍和中,嗅着风里浮动的栀子甜香,忽见一队宫人捧着冰鉴垂首缓行,裙裾拂过卵石拼嵌的万福纹,引一道端丽威仪的身影来到近前。 翠花尚在襁褓时便遗失民间,对娘亲是没什么记忆的。 可当她抬眸,望见那张果然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容时,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亲近感还是骤然奔涌,冲得她鼻尖发酸,朱唇轻颤,不觉间,一声“娘”已脱口而出。 入宫前柳清姿教过她一些基本的规矩,女皇面前当称“母皇”,行万福跪拜礼,此刻却完全被她抛诸脑后。 她只半晌怔望着未曾谋面的娘亲,望着望着,眼眶便也热了。 而女皇苦寻她十八年,见她如此情真意切,又怎么会埋怨长于民间的女儿不通宫规礼法呢? “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姝儿。”姝儿是女皇取给翠花的乳名,她根本不要翠花跪拜,一双执掌江山的手微颤着握在翠花手上,许久舍不得放开,“离开娘时才足三个月,都长这么大了,我儿受苦了。” 女皇摸到翠花乍然看去纤白莹润的十指上,指腹处均被石磨农具打出了薄茧,再侧目瞧见柳清姿适时跪呈上的,由女儿亲手打磨的慈祥梳,不禁更加动容。 几乎不加迟疑地,本来要施给翠花的赏赐翻了一番儿,三千两银子直接批到她府上,不仅是翠花过去卖几辈子豆腐都赚不来的,即便之于受封的公主亲王,也相当于无功无过时的一年俸禄。 女皇无疑喜欢极了翠花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原本只想留她在宫中三日,连教导宫规礼仪的老师都已备下,末了却足足留了八日,非但将那些会害女儿劳神费心的课业搁置到了九霄云外,更时常被翠花哄得笑意盈眸。 翠花本就性子纯善讨喜无疑是重要原因,更得益于淮澈一路潜移默化的点拨,让她能在与女皇相处时始终恰到好处地拿捏分寸,既不失尊敬,又带着民家女孩儿的天然娇憨。 这八日,赏赐也如流水一般,不断往翠花暂居的宫苑送。 绫罗绸缎,珠宝古玩……可谓只有翠花想不到,没有她女皇娘亲送不到。 起初几日,翠花是满心欢喜地感动于娘亲厚爱,也惊叹于这些从未见过的富贵物什。 到了后来,感动当然仍是感动的,却架不住她不仅不认几个字,也算不清太复杂的数目,再面对起那些个个需要登记造册的珍玩,整个人都有点麻,索性全交由宫人,让他们先行送回公主府的库房中。 翠花想到自招赘淮澈后,家中进项开支便全由他一手打理,心头不由也为他泛起一丝甜蜜的烦恼:“从前是银钱紧巴,需得相公精打细算,才能勉强攒下些许结余。如今银钱多得都不知如何花用了,也不知他是不是同我一样,算着算着便头晕犯蒙了。” 正如柳清姿所言,若仅叫女皇知晓她曾在民间招赘,听得柳清姿笃定淮澈是个安分守己的,便当真未再就此事过问什么。 好不容易寻回的掌上明珠,顾念旧情,在府中留用个通房面首罢了,这于女皇看来,实在算不上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女皇自个儿后宫可是一后四妃编满,再往下的男嫔,御夫更是十数不止。 女儿心善,舍不得糟糠情分,便同曾在路边捡回只小猫小狗,如今仍得不得丢弃一样。 她疼女儿还来不及,又怎会明知女儿会因此沮丧,还非要将那陪伴她两年的小宠儿逐走呢? 只是以翠花那点浅薄阅历,若柳清姿不把话直白着说,她自然想不通女皇之所以将她招赘淮澈一事轻轻放过,竟会出于这般缘由。 她只晓得十五,十六这两日月亮圆得惹人相思,如今虽说有了娘亲疼惜,每日都像是浸在蜜罐里,却还是想爹爹也想相公了。 留在宫中陪伴女皇的第七日,翠花在晚膳时分,陪女皇娘亲饮了几盏粤地新贡的青梅酒。 她平日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姑娘,哪怕日子过得清苦些,只要苦中尚有甜,就仿佛不识愁滋味,除非沾了酒,几杯下肚便会变了性情,格外容易伤情怀远。 回到寝院,由宫女伺候着沐浴更衣后,她仍被酒意蒸得双颊发烫,躺在象牙床上翻来覆去半个时辰也毫无睡意,索性趿了绣鞋,披一件软罗薄衫,走到暂住的宫苑附近,拣了处凉亭坐下看月亮。 好消息是十七的月亮没有十五十六那么圆满,坏消息是月亮圆也罢,缺也罢,都不耽误她一样想爹爹想相公。 想爹爹也还好,爹爹苦了一辈子,却始终厚道待人,是乡里乡亲公认的老好人,既然能保佑她先捡到相公,又寻回娘亲,想必在阴司也是福泽深厚,被阎王爷封了个顶风光的大官做。 倒是相公更加令她揪心,自打她将他捡回家来,二人还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偏偏他那人瞧着性子淡,骨子里却执拗得很,占有欲强不说,又格外依赖她。 那是他才被她捡回来三个多月时发生的事,彼时他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伤势也将将好转。 清晨时分,她照例随村西卖包子的王大哥夫妇去镇上赶集。 那日生意好,她的豆腐摊收得早,听说茶馆新来了个说书先生,便把空豆腐车托给王大哥夫妇照看,自己带着他们家八岁的狗娃,挤进茶馆听书。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听着听着就入了迷,王大哥和王大嫂见惯不怪,先帮她把豆腐车推回村里,娃娃仍交给她带着。 翠花便和狗娃一直在茶馆待到晌午,听够了故事,才慢悠悠地晃回村,不料她送回狗娃推开家门,竟看到了家中恍若厉鬼索命的景象。 她那本该瘫在床上的相公,竟生生把自己翻了下来,用一双手臂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从床榻一路爬至门口。 十几步的距离,他磨破了掌心,膝盖连着小腿更是皮开肉绽,加之腹间未愈的伤口再度崩裂,浑身是血,在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深深浅浅的血痕。 他抬头看她,眼底猩红,声音嘶哑:“你若厌了我,后悔救了我,直说便是,不必躲我,更不必躲到外头……我不碍你的眼,就算死,也不会死在你面前。” 话虽说得决绝,可二人的第一次,也正是发生在那一日。 她急着给他清洗伤口上药,他执意不肯,喂饭递水,也紧抿着唇不肯张口,她软语哄了半晌,他的脸色仍不见缓和,她无可奈何,正欲起身去看灶上煎的药,他却误以为她又要走,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他自称曾是书生,缠绵病榻三个多月,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瘦得形销骨立。 可那日力气却大得惊人,五指如铁钳般箍住她,任她如何挣扎也甩不脱,推搡时翠花的手无意擦过他腿间,顿时臊得满脸通红。 肌肤相亲前,他第一次对她谈起自己:“归绥人士,年二十八,二岁丧父,十二岁亡母,如今孑然一身,未曾婚配……” 原也是个苦命人,见她当真不嫌,反执意招赘,手头拮据无力办礼的二人,索性借着情浓,提前洞了花烛。 他性子再要强,再想方设法极尽自理之能,也终究双腿残疾,行走艰难。 翠花出神地想:自己不在的这几日,他的腿疾可曾发作?本就身子弱,梁国与渊国水土迥异,又可曾害病?若真又疼又病,以他那性子,定不会对旁人言语,旁人无从得知,想来更不可能主动为他抓药煮药。 本就是想睡却睡不着才出来闲逛,此刻翠花长发未绾,身上也只着一件极薄的纱罗睡裙,夜风拂过,衣袂轻盈如雾。 并不是她粗鄙妄为,当了公主仍不顾体统,这般衣衫不整就敢四处走动。 实是女皇娘亲为她设想得过于周全,唯恐旁人冲撞了她,便特意拨了一处独门独院的宫苑给她。 院门外时刻有女卫把守,跟孙悟空为唐僧画下的护身圈一样,只要她不踏出去,除非女皇亲临,否则谁也进不来。 因此,当身后响起脚步声时,她只当是久候她不归,故而担忧寻来的宫女或女侍。 不料她匆匆拭了下眼角,回身望去,却见一道清隽身影静立在凉亭另一端。 溶溶月色下,那人一身月白锦袍,倚栏而立,身姿如修竹临风,眉峰似远岱,眼尾噙春水,气质温润清朗至极。 而待他看清翠花的面容,竟也蓦地一怔,一句微带颤音的“太女殿下”脱口而出,惊得翠花不知所措,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作者有话说: 翠花开启公主剧本,王爷也开启宫斗剧本了~ 第5章 第5章 包括翠花在内,女皇膝下共有五位子女,这是在来京途中,柳清姿便向翠花如实告知过的。 其中翠花与大皇女郦媖同出一父,皆是由女皇和第一任男后所生。 可惜她们的父亲英年早逝,当年正是因为挚爱的男后薨逝,女皇才悲痛过度,骤然断了奶水,只得将尚在襁褓,仅三个月大的二公主翠花全权交予乳母喂养。 谁料那乳母鬼迷心窍,竟为了给自己的女儿谋得一生富贵,暗中将翠花与亲生女儿调换,为了瞒天过海,更是一不做二不休,将翠花几经转手送出宫,卖给了人贩子。 然而天下母亲,岂会有认不出亲生骨肉的? 几乎在抱回“公主”襁褓的瞬间,女皇便察觉到这绝非自己的女儿。 奈何延线追查却为时已晚,最终只得知翠花已经被转卖数次,途中害了病,被根本不知其真实身份的最后一名人贩随手遗弃,生死不明。 先后痛失原后和次女,女皇自是伤怀悔恨难当,但毕竟贵为一国之君,还是在走出丧夫丧女之痛后续立新后,其余三位皇子皇女,皆为继任男后所出。 三殿下郦璟是皇子,年十六,去年刚刚开府建衙,如今已不在宫中,因此翠花回宫后尚未得见。 四殿下郦婵与五殿下郦媛则是一对双生皇女,年方十二,见翠花并不怯生,她回宫第三日,女皇便特地唤来这对小妹与她相认。 翠花流落民间十八年,自不可能一夕回宫便被册立为皇储,如今梁国的皇太女,正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郦媖,只是半年前突染急症,如今正在琼州妙玉山静心疗养。 柳清姿曾说过,她与姐姐容貌皆似女皇娘亲,因此翠花只怔了一瞬,便意识到眼前这位清雅俊美的男子,定是错将她认作了姐姐。 她忙不迭摆手,举手投足仍带着几分长于民间的直率:“啊……我不是……” 入宫方才七日,她尚不习惯以公主的身份自居,试图言明自己的公主封号时,言语间难掩局促。 幸而那男子也已回过神来,眼底掠过一丝恍然,随即欠身致礼:“恕臣眼拙,猛然瞧见您的面容,一时失态了,您是二殿下吧,竟将二殿下错认作太女殿下,是臣冒犯了。” 他未等翠花追问,便主动报上家门:“臣乃尚书令卫浔第三子,卫江冉,亦是……太女殿下的驸马,自与太女殿下成婚,便随殿下居于东宫。” 经他这一解释,翠花才知自己眼下暂居的宫苑,原是姐姐郦媖受封开府前的旧居。 两年前姐姐晋封皇太女,因这处宫苑本就与东宫毗邻,宠爱女儿的女皇便下旨将两处打通,仅以一条竹林窄巷相隔,自此东宫作主殿,供皇太女起居饮食处理政务,此处则为偏殿,做怡情小憩,接待近臣之用。 翠花一直以为自己所居是独门独院,是因为她根本不曾想这般气派的宫苑竟会只是一处偏殿,而后院假山旁那片郁郁葱葱的竹径之外,竟还别有洞天。 凉亭筑于假山之上,翠花凭栏下望,但见竹影摇风,不禁再度暗叹这宫阙的广阔恢弘。 她有些赧然,垂眸低声道:“该我向姐夫赔不是才对,大晚上不在房里歇着,倒跑到这里来吹风,害你在竹径那头突然瞧见人影,怕不是还当进了贼……” 竹径不过十几丈,因颇具曲径通幽之感,若两侧之人皆立于平地,本是不易望见对方的,但若一高一低,又逢这般月明之夜,亭中人的身影可不是清晰可见? 翠花此前不知那边是东宫,更不知里面还住着一位姐夫,自然未曾拜会,说来哪里是卫江冉冒犯了她,倒是她不明就里,惊扰了对方的清静。 卫江冉却无半分怪罪之意,只温声道:“二殿下说笑了,此处既是东宫偏殿,若无女皇陛下或太女殿下准许,外人岂能随意出入?” 翠花一想也是,讪讪一笑,抬眼间便见卫江冉的目光在她脸上微微一滞,旋即又不着痕迹地移开,眸中似有薄雾轻笼,欲言又止。 翠花也是成了亲的人,片刻前还在月下牵挂自家体弱的相公,见他如此神情,心下顿时了然——定是因她的容貌酷似姐姐,才引得姐夫见之思人,也情难自禁地想念起了远在琼州养病的姐姐。 同是记挂心上之人,令她不由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意。 于是便也不急着告辞了,只信手从栏边海棠树上折下一段犹带花苞的新枝,嫩色指尖灵巧地翻转几下,已将那如云青丝松松绾起,尚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颈侧,率性娇慵至极。 卫江冉本是温和有礼地看着,目光却在她抬臂簪花时不经意地凝住,眼见那抹鲜妍色彩没入鸦色鬓间,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惊艳涟漪。 不过他很快又借着颔首的动作掩去眸中异色,只是再度抬眼时,唇角那抹礼节性的笑意,似乎比先前多了些旁的意味。 当然,翠花对此毫无觉察,绾好发髻便好奇问道:“姐夫与姐姐的感情也一定很好吧?” 卫江冉并未直接答是或不是,只微微牵唇,浅笑清如月光:“臣蒙太女殿下青睐,特请陛下赐婚,自是三生有幸,然臣愧对圣恩,太女殿下与臣成婚不久便身体染恙,而后……” 他语声渐低,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翠花听懂了其中的憾恨,也不禁跟着轻叹一声,真心实意地道:“姐夫莫要这样说,姐姐既然特意去求母皇赐婚,定是极中意您的,生急病这种事,谁又料得到呢?她必然不愿见你因此自责的。” 卫江冉闻言,眼中似有微光涌动,面上郁色稍霁:“二殿下的容貌虽与太女殿下相似,性情却迥然不同。” 翠花眨眨眼,娇憨一笑:“哈哈,我在民间长大,都不认识几个字的,自然不如姐姐会宽慰人,姐夫你将就着听。我心是好的,可常常好话不会说,净往人肺管子上杵,这是我相公被我气着时的原话。” 卫江冉侧首看来,语气略带迟疑:“……相公?” 翠花这才惊觉失言,但转念一想,对方又不是柳清姿要求她谨言的女皇娘亲,还同样在牵挂枕边人,便疏于遮掩,坦然点头:“嗯,我在宫外成亲了,我相公……身子骨也不太好,说来不好意思,我大半夜跑来这里看月亮,就是心里记挂他,睡不着……” 她确实不会说太中听的情话,可偏偏将民家小女儿的质朴情愫表露无遗。 而卫江冉也并未深问,只轻声感慨:“二殿下才是,有一段彼此都情深意笃的好姻缘。” 一句话,让翠花对他的好感又添几分。 因着淮澈的缘故,她本就会对读过书有学识的人高看一些。 加之这一路行来,她见多了柳清姿等宫中人对淮澈的轻慢态度,即便后来他们多因同淮澈的相处而渐渐改观,可卫江冉却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便未因她相公出身民间而流露偏见的人。 礼尚往来的,她也稍微谦虚了一下:“也称不上什么深什么笃的,我们之前就是乡野夫妻,彼此看对了眼,谁都不嫌弃谁罢了,肯定比不得你和我姐姐这种,任谁来看都是金童玉女。” 见卫江冉不知怎的又是苦笑一叹,翠花不由想起说书先生常道的那句“万事只求半称心,人生哪能多如意”。 才貌双全,深受母皇倚重的皇太女,与风仪出众,家世显赫的尚书令公子,分明是她过去听来便会全当神仙眷侣的一对,可其中滋味,竟也只有局中人才知冷暖。 翠花虽已贵为皇女,可思虑起事情来,仍是一时半刻难改乡野间养成的习惯。 听罢皇太女姐姐与姐夫的故事,她心底原是很为这对璧人难过的。 谁知身子却更加诚实,待辞别姐夫,回到寝殿,她竟脑袋一沾上软枕便沉沉睡去。 想来定是从那“有人比自己和相公更为情苦”的境遇里,偷得了一丝浅薄慰藉,这念头一起,便觉着自己也真是小家子气,实在不该。 这番心虚,在她于宫中足足待了八日,女皇娘亲终于肯放她回公主府时,更是攀上了新的峰峦。 女皇对她这颗失而复得的掌上明珠,仿佛怎样赏赐都嫌不够,此番回府又是车载斗量,令她眼花缭乱地赏下无数。 更令翠花意外的是,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姐夫卫江冉,竟也特意差人送来了礼物。 四周宫人环伺,翠花自不能像在乡间收下邻里的包子咸菜那般,当场就沉不住气地打开来看。 见那锦盒不大,她便接过捧在怀中,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待车驾抵府,气派的公主府前已经跪好了一片恭候她回府的下人。 翠花却顾不得一一记清那几十张陌生的面孔和他们各自的职司,目光只急切地掠过老管家,精准捉住了他身后的宝钿,脱口便问:“我相……淮澈呢?我不在这几日,他身子可好?没病没疼吧?可有一顿不落地按时用饭?” 她尚记得柳清姿的叮嘱,入了京,涉及她和淮澈的关系,需谨慎着言行,最好别于外人面前唤相公。 淮澈终归还没有驸马名分,她若一味待他如正室夫君,只会平白为二人招来麻烦和口舌。 她却不知,单是这副毫不掩饰的牵挂情态,已足以让府中众人暗自庆幸,早先听进了宝钿和几位侍卫的话,未真将淮澈视作与自己一般身份的下人看待。 自然,这也得益于那位爷确有几分能耐。 宝钿几人虽是一路跟着翠花回京,到底来得晚,与府中原先已有磨合的其他人存着些隔膜。 然而不等老管家费心调和,淮澈竟已照搬了来时的路数,不动声色地与府内仆役间周旋开来。 说来也是匪夷所思,他明明双腿不便,行动艰难,可凡与他接触过的人,竟无一人能说出他一点不是。 如此一来,初来乍到,本就隐隐拿他当主心骨的宝钿等人,也顺理成章地借他东风,迅速与众人熟络,各归其职。 后来女皇的赏赐一拨拨送入府中,种类之繁,数量之巨,令老管家也不免对着堆积如山的物品册子发愁,又是淮澈不着痕迹地伸以援手,只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又没有丝毫抢功的意思。 老管家至此明白,这爷待人圆融却不世故,处事周密而无刻板,心思剔透更识时务,绝非只靠外表或昔日情分绑束贵人之辈。 哪怕出身寒微又残了腿,日后在这么主府里,地位也绝不会低,于是从老管家起,上下人等如今都敬他一声“淮爷”。 宝钿一面引着翠花往淮澈住处去,一面低声回禀:“公主,奴婢看淮爷的身子是大抵无碍,他也并未说有哪里不适,饮食……也基本如常。” 翠花点点头,心下明了。 淮澈双腿不便却极尽自理之能,除却不愿给别人添麻烦,更因他打骨子里就是个自尊极高的人,绝不肯沦为吃喝拉撒皆需人伺候的废人。 否则当时也不会刚刚伤愈便让她帮忙制了夹板和拐杖,纵使每重新学会做一件事都要摔很多次,如今被夹板磨破皮肉仍是常事。 他在她面前尚且不时强撑,她不在时,又怎么会轻易将不堪的一面示于外人呢? 她无意责怪宝钿等人照顾不周,只是行至淮澈的房门前,脚步顿住,回身轻声吩咐:“晚膳备得丰盛些,直接送到相公这里,我与他一起用。” 宝钿应声退下,而翠花则待那脚步声消失在廊庑尽头,才推门而入。 门扉敞开,刚刚还勉力维持端庄的公主殿下霎时现了原形,一如昔日带着一身烟火气从市集归家,雀鸟投林般欢欣地扑向那个倚坐窗边的身影。 少女的藕臂紧紧环住男人劲瘦的腰身,脸颊眷恋地蹭了又蹭,声音亦浸着蜜糖般的思念:“相公!” “相公。”她声音闷闷的,委屈巴巴地撒娇,“我好想你啊!” 整整八日未见,少女春思也好,满腹见闻也罢,她有好多话想跟他说。 她在他怀里腻了许久,直至指尖触及他愈发清晰的脊骨,秀眉不禁蹙起:“摸着怎么好像又瘦了,定是没有好好吃饭,对不对?” 她明知故问,非要听他亲口承认,好叫他知道,她心疼了。 淮澈修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也紧扣住怀中温软的娇躯。 她在宫里待了八天,虽赏赐不断,足见圣眷,可那九重宫阙之内,人心隔肚皮,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波谲云诡,叫他如何能不为她悬着一颗心,日夜难安,食不知味? 淮澈刻意转了话头,目光落向她方才顺手放在书案上的锦盒,嗓音略沙哑:“这也是女皇陛下赏的?瞧你一路拿手捧着,格外中意?” 经他提醒,翠花才发现自己竟将卫江冉所赠之礼一并带了进来。 提及姐姐姐夫,她也有颇多感慨,才不是要借别家夫妻的不幸来映衬自家圆满,她不是那样的人! 在淮澈面前,她不想维系什么体面和矜持,见他问起,便伸手拿过锦盒,径直打开:“这个不是娘亲赏的,是姐夫给的,相公,我和你说,我那位皇太女姐姐也已经成婚了,驸马是尚书令的公子呢,仪表堂堂的……” 她说着,盒盖弹开。 只见内里的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枚芙蓉玉簪,玉质通透,呈淡雅粉紫,簪头雕琢的簪花天然蔓着如云似雾的絮状纹路,宛如真实花瓣舒展,精巧非凡。 女儿家哪有不爱这粉嫩精美之物的? 翠花纵然知晓女皇娘亲所赐珍品中大抵也有类似的,此刻将玉簪拈在指尖,仍爱不释手。 她兀自低头赏玩,唇角噙着笑,却不防一抬头,撞见淮澈骤然铁青的面容。 簪旁,还躺着一张折叠齐整的洒金笺纸,其上墨迹清隽,写着一行翠花根本不认得的字: 花簪斜映春山色,胜却桃李寄月华。 作者有话说: 王爷:刘翠花你哪里来的好姐夫! 第6章 第6章 淮澈在翠花面前向来是没什么脾气的,可此刻那张俊美昳丽的脸上,却覆上了一层前所未有的阴翳。 他将薄削嘴唇抿得冷硬而平直,眼底方才因她归来而浮现的细微光亮,已尽数沉入幽暗,似有被刺伤般的痛楚汹涌漾开。 可翠花根本不认得洒金笺上的字句,更无从知晓他为什么会骤然变了脸色,便只瞧着他紧绷的俊颜,不明所以地开口:“方才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恼了?我又哪句话不中听了?” 她从未见过淮澈动这么大的气,心里不免泛起嘀咕,可左思右想,也不觉自己做了什么能惹他不快的事,因此比起针锋相对地与他置气,她心头更多的,还是茫然与困惑。 淮澈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张笺纸,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声音低哑,似裹寒冰:“你这是哪里来的好姐夫?明知你是妻妹,非但不避嫌,还赠你如此意味不明的物件?” 翠花这才恍然,问题原是出在她仍捧在手中的玉簪上,可她愈发糊涂了:“皇太女姐姐不在京中,去琼州养病了,我千里迢迢被母皇寻回,姐夫代姐姐赠我一件见面礼而已,这都不行?” 她此番回宫,除了女皇的赏赐,收到其他人的礼物也不可谓不多。 女儿家的珠宝首饰无非钗环簪珥,她母皇宫中的四位男妃,也有两位赠了她发簪,这又不是香囊荷包之类私密暧昧的东西,姐夫怎么就送不得了? 她言辞坦荡,神情磊落,可淮澈却只从中捕捉到了一个尤为关键的讯息,便是她的皇太女姐姐,如今并不在京中。 一个妻子不在身边的男子,赠簪于夫君不在身边的女子,还附上这般悱恻的诗句,能安什么好心? 他将笺纸掷到她面前,声线冷沉:“你可知他写了什么?” 翠花低头一瞥,理直气壮:“反正上头又没我名字里的字。” 她识得的字,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连同她自己的名字,都是招赘淮澈后,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出来的。 而之所以两年光景只学了这些,倒并非她天资愚钝,实在是淮澈每每教习,总是教着教着就会教到床榻上去。 不论她最终学不学得会,那该付的“学费”都半分不能少。 一来二去,翠花索性不学了,想来村中十之八九的人连自己的姓名都不会写,她仅仅会这些,已足够她“傲视群雄”了。 淮澈喉结滚动,一字一句,如同从齿缝间艰难碾出:“花簪斜映春山色,胜却桃李寄月华。” 翠花顿时语塞,并非不想继续争辩,实是诗句里的每个字她都听清了,连在一起却如闻天书。 而淮澈念出口后,也蓦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真是气昏了头,凭他家小娘子的学识,听他读原诗与自己看文字,恐怕没什么分别。 他周身凛冽的寒意微微一滞,扯动薄唇,无奈又艰涩地补上解释:“是说……你发间花簪与春山景色相映,这般风致,比月下桃李更美更艳……” 这回翠花听懂了七八分,可她又哪里品得出其间的婉转情致,仍不觉有何处不妥:“我同姐夫正是在假山凉亭遇着的呀!那夜的月亮也确实挺亮,我散着头发,便随手拾起桃枝绾发,他说的都是眼见实情,夸我好看,那不更是大实话吗?” 淮澈:“……” 他一时语窒,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吐不出,是因他看出翠花至少此刻是问心无愧的。 纵使成了身份尊贵的公主,仍是往日单纯明澈的模样,一如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在睁眼后,望见的那个她。 可他那自幼教养的皇侄,当年他皇兄驾崩,面对内忧外患的江山社稷时,又何尝不是扯着他的袖口,将他视作唯一可以放心依赖的人,哭着说“皇叔,我怕”? 皇家的富贵与权柄,最是蚀骨灼心,能够改变太多东西了。 咽不下,却是因他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令他痛心的苗头,她此刻予以他的这份心意,大抵同样不会长久。 她散着发丝,与另一男子花前月下,相谈甚久,久到能让她从容绾发,也定是让对方窥见了尤为惊艳美好的一面,那人才会赠簪赋诗,极尽溢美之词…… 更何况……她方才不还脱口夸了那人“出身尊贵”,“仪表堂堂”吗? 思及此,淮澈深邃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阴郁的自嘲。 他侧身避开了她欲探过来十指相扣的手,声音疏淡:“我今日身体不适,实在无力服侍公主,还请公主回吧,是我不中用,扫了您的兴致。” 翠花方才见他神色稍缓,还以为他这通莫名其妙的飞醋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料他竟是一醋两吃,换着法子来酸她。 听他阴阳怪气地连唤两声“公主”,又见他当真一言不发地不再理会她,翠花心头也涌起几分委屈与气恼。 一时只觉自己这八日来的牵肠挂肚是喂了狗,到头来竟换来他无凭无据的猜疑,一点道理都不讲。 她绣鞋一跺,将玉簪与笺纸一股脑儿地塞回锦盒,抱着盒子便走,临到门前,更是重重摔上房门,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最终那桌她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丰盛晚膳,也只得她一人独享。 她尚知轻重,没声张他们之间的口角和矛盾,在下人面前抱怨淮澈不是,只沿用了他敷衍她的理由,推说他是身子不适。 当然,下人们也难免莫名,这淮爷虽瞧着单薄体弱,可前几日该办的事一样没少办,怎地公主一回府,反倒突然病了? 可转念一想,保不齐公主就吃这一套,于是无人再敢妄议,一个个只依命行事。 而待翠花吃饱了,也气足了,听闻宝钿禀报淮澈果真拒了她差人送去的饭食,心肠便先软了下来。 她将自己这间宽敞过分的寝殿打量一圈,若有所思地轻叹:“其实这屋子太大,也不好。” 宝钿不解其意,只附和道:“公主是觉得空旷吗?女皇陛下赏下的物品中不乏器物摆件,公主他时得闲可去库房挑选些来陈设。” 翠花却摇了摇头,心道这成了亲与未出阁的姑娘,思虑起事情果然不同。 她嫌屋子大,不过是想起了从前在那间长宽皆不足五丈的茅草屋——那时她即便与淮澈闹了不快,也总能床头吵架床尾和。 毕竟淮澈走不出他们家的方寸小院,而她再怎么赌气,也不可能有家不回,跑到外面露宿乡野。 那么既然闹归闹,夜里终归要同榻而眠,于他们这般心中装着彼此的小夫妻而言,便没有一回缠绵解决不了的事儿。 若真有,就大不了再多缠绵几回。 关于如何拿捏自家相公,翠花有的是机巧和手段。 她略一沉吟,抬起一双莹润着流光的乌黑杏眸,望向宝钿:“府中为我备下的寝衣之中,可有比我身上这件更轻薄的?” 时令虽已出伏,然梁国地处南方,空气里仍黏着几分未散的燠热。 女皇心细,顾虑翠花之前久居北地渊国,难耐酷暑,早早就往府中拨下了大批冰炭。 此刻寝殿内自是清凉宜人,宝钿虽不解她为何仍嫌热,却还是恭敬回话道:“确是有的,只是公主您胸前……奴婢入府这几日,已吩咐了裁缝加紧修改,可这几日处暑方过,她们便先紧着晚夏初秋的衣裳赶工了。” 翠花与一父所出的皇太女姐姐虽然容貌皆生得极像女皇,身段上却是天差地别。 皇太女肖父,身形高挑,肩背薄而挺括,加之自幼习文练武,马背上的风姿不逊男儿。 女皇原以为翠花这个二女儿亦是如此,因此备下的衣物多参照长女尺寸,岂料翠花却连身姿都更像自己,秾纤合度,曲线曼妙,尤其胸前丰腴,甚至青出于蓝。 只是衣裳是否完全合身,翠花倒并不十分在意。 或者说,对于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那地方恰到好处的不合身,反而更易助力她成事。 她弯起一抹浅笑,吩咐宝钿道:“不妨事,就拣那最薄的那件,帮我取来吧,对了,再盛一碗我方才用的芋艿排骨粥,之后你便去歇息,今晚不用再来伺候了。” 宝钿领命退下,寝殿内重归安静。 翠花缓步走至梳妆台前,伸手抽出发间木簪,顷刻青丝如瀑倾泻。 她对着镜中媚意天成的倒影眨眨眼,眸底掠过一丝狡黠灵动的光。 “狗男人。”她心下暗啐,“竟敢耍性子,还敢闹绝食,看我怎么收拾你。” 与成竹在胸的翠花截然不同,公主府另一隅,淮澈仍石像般僵坐在房中圈椅上,窗外暮色渐浓,蚕食尽最后的天光,他却连盏灯都未点。 往事是穿肠腐骨的毒,在黑暗中无声蔓延,寸寸侵蚀过他的四肢百骸。 两岁时父皇驾崩,年长他二十九岁的二皇兄屠尽其余六位兄弟,唯独留下了外邦进贡舞姬所出,于年岁,于血统,皆构不成威胁的他。 十六岁时,为皇权算计了一辈子的皇兄未能享到父皇三分之二的寿数,许是平生杀孽过重,登基后子嗣接连夭折,龙驭归天之际,唯留下一个年仅六岁的幼子,托于他手。 他临危受命辅佐幼帝,放眼望去,除了龙椅上啼哭不止的皇侄,就是龙椅下因酷吏横行人人自危的黎民,三次封禅后被消耗一空的国库,以及边防空虚,豪强林立的疮痍江山。 往后十年,他凭摄政王之尊,殚精竭虑,总算为摇摇欲坠的大渊王朝稳住了社稷。 然而飞鸟尽,良弓藏,内忧外患一旦平息,他便成了新君亲政路上最后,也是最碍眼的东西。 这些,都是他尚为大渊摄政王裴怀彻时的往事。 后来如那少年天子所愿,皇叔裴怀彻“死”得干净彻底,而白石村中,刚刚丧父不久的孤女刘翠花,从山沟里捡回了一个名为淮澈的便宜相公。 裴怀彻将唇角扯出凉薄而苦涩的弧度,他想,人性大抵就是如此,能共患难,却难同富贵。 只能怪他这条命贱,竟接连撞上两位“贵人”。 他那予以他第二次性命,也许下他一世静好的小娘子,根本不是什么乡野村姑,而是梁国女皇失散多年的掌上明珠。 昔日他碍了皇侄的路,皇侄便不惜勾结奸佞,豢养外戚,也要将他除之后快。 而今他又快碍着她的路了,她待他,会是如何手段呢? 裴怀彻从来不是高坐庙堂的文弱亲王,摄政期间曾四度亲征,方杀得西邦诸部族闻风丧胆,无人敢来再犯。 眼下旧事如潮汹涌,他指节猝然发力,掌中茶盏已应声而碎。 瓷片尖锐,深深嵌入皮肉之中,有殷红血迹沿苍白腕线蜿蜒而下,他却对其间痛楚浑然不觉。 直至恍惚间听得门扉轻响,他才蓦地回神,下意识松开了紧攥的手。 亲征时受过不少大小创伤,后来差点死了一次,又彻底废了他的双腿,如今每逢阴雨必疼得钻心,割破掌心这点小伤,于他而言微乎其微。 可沾满鲜血的手掌却湿滑黏腻,一时未能握稳身旁的拐杖。 令他艰难迈出第一步时便失了平衡,拐杖脱手而出,他整个人也重重跌倒在地。 钝痛迟来地蔓延开来,却不源于手掌和双腿,而是心口那处,绞得他一阵阵眩晕。 他仿佛厌了,也倦了,明知以狼狈匍匐于地的姿态示人只会加速她的厌弃,却仍在灭顶的无力感中,良久未能起身。 烛火被人点亮,驱散了一室昏暗。 而当他强撑起这具由内而外都千疮百孔的身体,便望见了那道格外袅娜的纤影。 她只着一件藕荷色的软罗寝衣,料子轻薄,被胸前丰盈一撑,广袖飘逸下,更衬得纤腰不盈一握,柔婉欲折。 于是裴怀彻的满腹苍凉皆在灯火中化作了怔忡过后的痴望。 翠花所想不差,她只要略施小计,便足以将自家这狗男人稳稳拿捏。 只是杀鸡焉用宰牛刀,论起折腾他自己这件事,狗男人下起手来,比她更狠更黑。 作者有话说: 王爷就……也蛮惨的。 第7章 第7章 翠花早已见过他太多狼狈的模样。 当初刚被她从路边捡回来,他浑身是血,遍体鳞伤。 养伤期间,是她日日为他宽衣解带,换药擦拭。 后来他不甘心只能瘫在床上,能够蹒跚迈出的每一步,都是他拖着一双残腿,在她面前一次次摔倒又爬起…… 正因如此,她此刻虽然心疼,却不会被他身上的血迹或跌倒的狼狈吓慌了神,见他摔得自己起不来身,她莲步急移,毫不迟疑地近身上前,俯身仔细检查他伤到了哪里。 右手掌心的血迹来自碎裂的杯瓷,而他重摔在地的膝盖,倒得益于公主府的地面平整,并没有擦破皮,只是在着地的位置跌出两块青紫。 府中虽然没有设置常驻郎中,但各类内服外用的药品一应俱全。 翠花立即唤来附近的下人取药,自己则轻车熟路地将他搀至床榻,取来清水浸湿帕子,先为他清理伤口。 自她穿着这件寝衣踏入房门,裴怀彻的目光便再难从她身上移开,这会儿被她近身,更是喉结微动,别开眼低声道:“墙边柜中有我的外袍,你……披上些,贵为公主,这样被下人瞧见,不妥。” 翠花却不动,方才她叫来的都是侍女,眼见她衣料轻薄,怎么会有哪个不长眼的再带男人过来? 而她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这个素来心思缜密的男人自然更不会误判。 他让她遮掩,无非是他自己看不得她这般衣着——明明心里面醋意未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流连在她身上,心绪难平,有火也发不出。 翠花要的正是这个效果,当然不会随随便便顺他的意:“她们便是看不惯,也不敢甩脸色给我,你以为谁都能和你一样?” 裴怀彻试图抽回正被她擦拭伤口的手:“我也未曾甩脸色给你。” 可他刚有退缩之意,指尖便被她轻轻攥住,还遭惩罚似的,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下:“再睁眼说瞎话?你明明现在就是,明知你每次在身上添了伤,我都心疼得紧,却偏不肯谨慎着照顾自己。” 裴怀彻长睫低垂,无法反驳。 毕竟至少到此刻为止,她都表现得比他更在意他的身家性命,伤没伤,疼不疼。 不过他随即又想起了他那皇侄,也曾在初闻他亲征受伤时,哽咽着问他能不能不要这江山了,若定要他流血受伤才能换来坐稳身下的皇位,那么宁可不要做皇帝,只给他做乖侄儿。 裴怀彻不是没察觉,随着小皇帝渐渐长大,因为一直活在他的庇护和管束下,到底是与他生了嫌隙。 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功高震主,以至满朝文武皆唯他是尊,没有任何一个臣子敢越过他,去把政事拿去与小皇帝私下商讨。 可他始终不愿相信,这份叔侄情谊,竟真会被权力腐蚀成你死我活的嫉恨,由他亲手养大的小皇帝不仅要他死,还要他背负着蓄意谋反的污名,死得身败名裂。 他已经许久没有回想起这些往事了,两年前翠花毫无保留地将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确是一寸寸捂热了他凉透的心。 可相似的终局,是不是不久后又要在他身上重演了? 思及此,他再看向她的目光之中,便融进了极为复杂的情愫。 贪恋,嗔怨,痴缠交织,却偏偏无法如当初被皇侄寒了心时那般因怨生厌,即便后来听闻小皇帝为他平反追封,也只觉荒谬可笑,早已不屑去探究其中是否真存着愧疚和懊悔。 而既然怪不得她,他便任由她仔仔细细上了药,将伤口包扎妥当。 接着她又盛了碗温热的排骨粥,舀起一勺,先在自己莹润的唇上试过温度,才轻轻喂到他嘴边。 见他肯乖乖进食,翠花不由唇角轻扬,轻声感慨道:“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是少爷的身子村夫的命,如今看来倒是我瞧短了,你命里原就带着贵气,不过来得迟了一点。” 裴怀彻被她这话噎得一呛:“你想说,你是我命中的贵人?” 翠花杏核眼弯弯,大言不惭地应承:“我们是彼此命中的贵人呀,未遇见你时,我所能想到最好的日子,不过是把豆腐摊开成铺子,再给我爹爹招个入赘女婿,将来生的娃娃随他姓刘。” 裴怀彻面无表情地泼她冷水:“你以为女皇是会容你抛头露面地开豆腐铺子,还是准你的孩子放着郦氏皇姓不要,去姓刘?” 翠花递粥的手一顿,像是才想到这层,却仍强辩:“母皇赏了我那么多银子呢,我盘个铺子出手艺,雇人经营还不行?至于娃娃的大名不许姓刘,咱们私下给取个姓刘的小名总可以吧!” 裴怀彻低头默默吃粥。 他这会儿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他家这小娘子面对皇家权柄时的定力,确实比他那皇侄强,忧的却是她这份镇定,怎么看都更像是源于缺心眼儿。 若翠花一辈子安居乡野,只是个村姑,她那点机灵自是够用的。 譬如当初招赘他的时候,她就曾坦言并非全然出于心善或贪图男色,舍不得他那张脸。 她对他道:“我爹不在了,家里又穷,除非给镇上的富户做小,否则是嫁不进什么好人家的,况且这乡里乡亲的适婚男儿,哪家都是兄弟妯娌一堆,我没有娘家人撑腰,在熬成婆前,肯定得忍气吞声小半辈子。” 她说自己虽是穷人家的女儿,却是爹爹手心里的宝,受不得旁人的委屈,所以倒不如招个像他这样无依无靠的入赘,日子是清苦些,总归清净。 但这点尚且能在乡间自保的小聪明,置于人人各怀鬼胎的帝王家,又如何够看? 裴怀彻决意随她入京,正是这个原因。 经历过皇侄的背刺,他岂会仍不知人心易变? 可恰如授命托孤时无法干脆舍弃皇侄,去择那条安逸稳妥的道路,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曾义无反顾委身于他的小娘子,独自沉浮于诡谲云涌的宫闱中? 一勺一勺,裴怀彻安静地喝完了整碗粥。 随后则抬起那只刚包扎好的手,不由分说地攥住了她雪白纤细的手腕。 翠花眼波盈盈,半推半就地睨他一眼,任由他将自己带入榻间:“方才不是还说身体不适,没力气服侍公主吗?” 他那叫没力气?即便别处没力气,那地方摸起来可是力气充足。 裴怀彻不置可否:“公主既亲自喂粥,我哪里敢辜负公主的心意?” 窗外夜色沉沉,待烛火被翠花熄去大半,便只余一盏绢灯幽幽亮着,将罗汉床上交叠的人影投在墙面,化作缠绵摇曳的暗色剪影。 因为裴怀彻的腿疾缘故,以往亲密之时多是翠花在上,跨坐于他腰间行事。 他自然舍不得全由她使力,尤其是贪欢多次之际,每每到了后面总是他扶着她的腰,借着自己手臂的力量助她起伏吞吐。 可今晚他却一反常态,只将她轻轻压入锦褥之间,又取来木枕垫高残腿,全凭腰腹发力,以不容她回避的力道占尽主动,将这一夜暗涌的情潮彻底点燃。 他刚刚包扎过的右手犹带着清苦药香,灼热指尖隔着一层纤薄衣料,烙铁般烫入她的皮肉,偏又克制地轻颤着,从她散落如云的墨发,一路抚至玉脂般的后颈,所过之处皆激起她一浪浪细密的战栗。 翠花只觉被他触过的每一寸肌肤都漾着酥麻的痒,呼吸渐渐急促,意乱神迷间,竟未听见他喉间逸出的那一声极轻叹息。 直至三更梆响,满室波澜方歇。 他显然是将自己勉强得狠了,气息沉沉,眼底暗潮许久未退,如风雨压城。 翠花也被他折腾得浑身绵软,待稍稍攒回些力气,欲起身为二人打理,才惊见他右手缠绕的白绢早已松脱地滑落腕间,露出底下洇出的血色,而那被他垫在膝下的木枕,更将本已磕伤淤青的膝盖硌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 翠花心头一刺,又是心疼又是恼:“还像话吗你?是真想死在我身上不成?” 裴怀彻却只望着她笑,眼中情绪深不见底,若迟早要遭她厌弃,他倒真愿结局如此,好歹能在她心间刻下一笔,教她记他一辈子。 翌日晌午,翠花喂过腿手皆伤的裴怀彻用了午膳,才揉着酸软的腰肢转回寝殿。 她并不晓得的是,经此一夜,裴怀彻在这么主府中的地位又悄然攀升了一节。 毕竟单凭他们换下衣物上的痕迹,下人们就能将他们昨夜发生的种种窥出端倪。 无论是翠花被撕坏的寝衣,还是她在他房中滞留的时辰,都足以印证这位“淮爷”虽病虽残,于风月一道上,都不乏让他们公主承欢达旦的能耐。 那么面对这个动辄能对公主通宵吹枕边风的人,谁再妄图触他的霉头,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不过下人们的这些心思,此刻的翠花与裴怀彻皆无暇理会就是了。 裴怀彻仍陷在心烦意乱的惘然不定中,无心他顾,而翠花则是因为近日的一番见识,暗自酝酿着一个惊喜,想送给她那碍于腿疾困于家门中两年的相公。 此番回宫,她不仅认回了女皇娘亲,还认了一双由娘亲与继任男后所出的孪生妹妹。 四妹郦婵娴雅博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年纪轻轻便颇负才名。 五妹郦媛则性喜经营,此时年方十二,虽尚未及笄开府,却已用月例钱在这湘京中盘了好多间铺子,对各街各巷都售卖哪些货物如数家珍。 翠花与两位妹妹皆相处颇洽,也正是从五妹口中得知,湘京城里有几家木具铺子会售卖轮椅,专供腿脚不便的人使用。 她过去也知道有轮椅这种器物,只是久居于渊国的边陲乡村,平日难得一见。 加之乡路崎岖,她每天推着小车去镇上卖豆腐都要行得小心翼翼,想来她即便设法搞来一辆,也很难派上用场。 如今却是不同了,且不说湘京作为梁国都城,道路又宽又平整,她这么主府内也大得能跑马,容辆轮椅畅行无阻完全没有问题。 经由五妹随口一言,翠花立刻存了心思,她堂堂公主又不差银子,怎么着也要为她相公弄来一辆最称心的。 昨日回府安顿后,她便向管家吩咐下去。 管家办事周全,言说这几日便让有样品的铺子先送几辆过来,待“淮爷”试坐后选定了合意的,再按需定制。 公主府的事,木具铺子那边自然不敢怠慢,傍晚翠花正欲去寻裴怀彻用膳,管家便回来报,已有两家铺子送来了三辆轮椅,请示是否立刻推去给“淮爷”试试。 翠花眸光一转,浅笑道:“明儿一早吧,咱府中的园子白日景致更好,我亲自推他转转。” 若在以往,裴怀彻手和腿都伤了,既绑不来夹板,也撑不得拐杖,只怕要困于床榻数日,可如今翠花已经是银钱多到花不完的公主了,自有本钱为他张罗,解他困顿。 晚膳时分,藏不住心事的翠花眉梢眼角皆染着喜意,见他右手包得跟粽子一样,举箸用饭却依旧斯文雅致,不由出言调侃:“这是谁家的小郎君呀,生得这般俊俏,不如跟本公主回府,荣华富贵予你,金山银山也赠你。” 裴怀彻哪里在意什么荣华富贵和金山银山,若他能选,他宁愿翠花只是乡野村女,正如她曾许给他的那般,一屋二人,三餐四季,共沐朝阳,同赏暮雪,白首不离。 他执着乌木筷的伤手一滞,袖口滑下,露出一截清瘦腕骨,唇角牵起自嘲弧度:“我一个双腿重残的废人,随你踏入了这么主府,只怕此生都要困于高墙深院中了,要富贵金银有什么用?” 翠花强按捺住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喜,一双明眸又亮又美,全然不顾他微蹙的眉头,直接夹了只肥嫩的鸡腿放入他碗中:“那就快吃个鸡腿,补补腿,做人嘛,总得存些念想,说不定明早一醒,就能健步如飞了。” 作者有话说: 王爷他超好哄的! 第8章 第8章 像裴怀彻这样双腿落下残疾,又自尊心颇高的人,往往最忌讳的,便是旁人将他的腿疾明晃晃摆到台面上说。 可幸也不幸,照料他养伤,又陪伴他熬过漫长休养阶段的人,是翠花。 自始至终,他家这心性纯直的小娘子,都没想过要对他双腿废掉一事加以遮掩。 当他在她那方土榻上悠悠转醒,便听她直截了当地宣判了他的伤势:“你醒了?知道你疼,但别乱动,你身上好多伤,越动越疼……哦对,你大概也动不了,你两条腿伤得最厉害,好几处骨头都戳出来了,哪怕以后养好了,也很难再走路了。” 后来他入赘给她,昔日马背上驰骋疆场的摄政王爷,不得不终日蜷于方寸床榻间,认了余生都要拖着这双废腿苟延残喘的命,可对待他这个新婚夫君,她依旧言行无忌。 譬如嬉闹时,她会把他要拿的物件高高举起,恶作剧似的激他:“有本事就站起来拿呀!” 又譬如拌嘴时,她一旦说不过他就会一溜烟地跑远,知他追不上,便站在远处冲他吐舌头:“反正你抓不到我,不讲理就不讲理。” 甚至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会在意,反倒愣住了,半晌沉吟,才轻轻勾住他的小手指道:“可你的腿就是不会好了呀,总不能为一桩改变不了的事,就闷闷不乐一辈子吧?” 裴怀彻提起乡亲邻里间那些毫不避讳的闲话:“有人说你是到了年纪,却迟迟等不来媒人上门,怕自己做成老姑娘,才连我这个终日只能瘫在床上的残废都不挑。” 在他还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时,是从未动过娶妻念头的。 世人皆道他狼子野心,他却打心底里就没想过篡权夺位,而既打算有朝一日归政于小皇帝,他便不愿多生枝节,再给自己徒添一门外戚。 毕竟他只能管好自己的心,却难保攀上他的氏族会不会甘心假以时日便随他退出权力中心。 更加之终日埋首国事,儿女情长于他本就无心他顾。 可昔日无心,不意味着如今半推半就地结了亲事,就能以一切非他本愿为由,任凭这个已与他有了肌肤之亲的小娘子养他一辈子,还因招了他这个残废赘婿而受人指摘。 翠花却浑不在意地笑起来,杏核眼弯弯:“他们又没说错,我若家境好些,有爹娘兄弟撑腰,便是招赘,也不会招你。” 裴怀彻从前是立于整个大渊权势之巅的男人,又文韬武略,还生了张颇为俊美出众的脸,自是不乏名门贵女投怀送抱,他通通懒得理会罢了。 却万万不曾想,自己有朝一日得以娶妻,竟会被自家娘子如此直白地“嫌弃”。 他心头刚漫起一丝恼火涩意,她却猝不及防地凑近,温软的唇如蜻蜓点水,轻轻啄在他的嘴角。 她看着他,眼神清亮,坦荡得让人根本生不起她的气来:“可就像你的腿不会好一样,我也只是个无依无靠的穷丫头呀!所以能招赘到你,我已经特别满足欢喜了,你也想开些,你只是腿不能走了,却多了个漂亮又能干的娘子呢!” 她的本意大抵是劝他知足,奈何经她口中一说,裴怀彻只觉本就酸涩的心头,又被不轻不重地杵了一下。 至于后来为何还是渐渐接受了自己双腿重残的事实,纯属是因为每回用她“安慰”,他的痛处都要连带肺管子被杵一次,时日久了,他人麻了…… 今日也是如此,他早已习惯不将她那些“健步如飞”的措辞放在心上,只从容搁下乌木筷,将盛着鸡腿的碗推至她面前,眉眼间倦意浅淡:“吃了许久,鸡腿又不好落筷,为夫手疼,余下的便有劳娘子喂我了。” 由于想着次日要陪他试坐轮椅,还要推他在这偌大的公主府中好好转一转,一同用过晚膳,翠花便未在他房中久留。 裴怀彻亦无意让她继续留宿,相较自己能否因得她“偏疼”和“眷顾”而在这么主府中多受到一些尊敬和优待,他更在意下人们会如何看待她这位公主。 一个夜夜沉溺于与残疾面首缠绵的公主,落在旁人眼中,总归是失了体统,上不得台面。 情之一字,不知何所起,却一往而深。 正如翠花所说,他们最初或许都未将彼此视作情意深重的良配,但两年光景的相濡以沫,那些细碎光阴里积攒下的点滴,早已让他们在对方心中成了无可替代的存在。 翠花回到自己寝殿,想着为裴怀彻备下的惊喜,心下安然,一夜好眠。 翌日,天光未亮透,她便醒了。 恰逢宝钿送来裁缝新改好的夏装,她一眼相中了其中那件粉底绣浅绿缠枝花纹的,又唤宝钿为她细细梳妆。 铜镜中,随着宝钿灵巧的双手翻飞,云鬓渐成,珠翠轻点,镜中的人儿愈发显得明艳不可方物。 翠花端详片刻,由衷赞道:“在宫里住了几日,还是觉得你的手最巧,母皇临时指来的宫女,梳的头总不及你梳的称我心意。” 宝钿抿唇一笑,将一枚翠珠发簪稳稳插入她髻间:“公主谬赞了,是您天生丽质,怎么打扮都是好看的。” 翠花似是随口提起:“我听四妹妹和五妹妹说,像你这样贴身伺候的大丫鬟,月钱都是寻常丫鬟的两三倍,咱们府里也是这般规矩吗?” 宝钿恭敬回话:“府中确有类似成例,不过奴婢只是随公主入京,伺候您的时间较久而已,还算不得您真正的贴身大丫鬟。” 她原是伺候女皇的宫人,因沉稳机敏,忠心可靠,才有幸被选派随柳清姿等侍卫官一同接迎公主回宫。 这固然是给了她近水楼台的先机,但往后能不能真正坐上大丫鬟的位置,终究要看她是不是称公主的意。 翠花点点头,语气温和笃定:“那从今日起,你便是了,待会儿我去同狄管家说,自下月,你的月钱按大丫鬟的份例来。” 宝钿即刻屈膝行礼:“奴婢谢公主恩典,日后定当竭心尽力,伺候好公主。” 翠花伸手虚扶她起来,笑容真诚:“你已经伺候得很好了,我长在乡野,许多规矩都不懂,我相公告诉我,身边需有个能信得过的人时时提点,往后还要你多费心。” 这便是明白告诉她,她不只要和自己一条心,更要和自家相公一条心的意思,而只要她忠心不二,他们就绝不会亏待她。 翠花出身民间,自然不曾学过什么御下之术。 裴怀彻心知无法一夕之间将她教得滴水不漏,索性化繁为简,只替她留意府中哪些人可信可用,再告诉她:若这些人行事妥帖,令她舒心,除了夸赞赏赐之外,还可顺势提出下一番期许,这叫恩威并施。 翠花默默记下,心里却转出一个念头,恩威既是好东西,那么总不能她一人独享,于是她现学现卖,自作主张地也照搬了一套在裴怀彻身上。 在宝钿那儿试水之后,翠花面对公主府的老管家狄信,也如法炮制。 见他不仅将购置轮椅一事办得妥当,还唯恐摔到裴怀彻,先细心命人试推几轮,确认安稳了才送入院子,她亦语气真挚地称赞了他一番思虑周全。 因而这一日清晨,当裴怀彻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他抬眼所见便不只是他置身晨光中笑眼盈盈的小娘子,还有她身后的几名下人遵照她吩咐,抬进来的三把轮椅。 她就那么俏生生地立在熹微里,云鬓轻挽,轻拢慢拈地插着一支别致翠珠簪,明明是清丽脱俗的容貌,偏那眉眼间又流转着溢于言表的得意与期待,顾盼间灵动生辉,似碧水映春桃,娇憨狡黠至极。 狄信办事周到,早备好木板垫在门槛两侧,方便轮椅进出。 而待一切布置妥当,他又识趣地领着众人退下,将房间留给他们二人再说体己话。 翠花弯着眼凑近,语带雀跃:“你看,昨日你乖乖吃了鸡腿,今天我不就要带着你‘健步如飞’了吗?” 裴怀彻何等敏锐的人,早在昨夜共膳时,他便从她时不时掩唇偷笑的模样里,瞧出她必是在悄悄筹划着什么能哄他开心的事。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打算送予他的惊喜竟是轮椅。 他本来早已认命要一辈子困于方寸院落中,此刻着实被这突如其来的心意熨帖得心头一暖。 不由得唇线微松,昨夜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终归化作了今夕唇角淡而又淡的笑意。 翠花见他神色缓和,愈发欣喜:“我让厨房把早膳摆去花园里了,你在轮椅中选一把,我推你去。” 裴怀彻从善如流:“藤条的吧。” 藤条轮椅虽较实木的颠簸一些,但自重也要轻上许多,他在入府后曾问狄管家要来府邸图纸瞧过一眼,花园离此处不近,他可不愿她饥肠辘辘地费力推车。 翠花回府不过三日,头一日因为收了卫江冉的簪子与他闹了不快,次日又苦思冥想要如何哄他回心,也是直至此时,才得以细细打量这座属于她的府邸。 入宫八日,她虽见识过女皇娘亲的御花园,也小住过皇太女姐姐的东宫偏殿,可那些终究是别人的地界,自然不及漫步在自己的府邸中来得自在踏实。 她推着他沿长廊小径缓缓而行,一路絮絮叨叨,将憋了两日的话尽数倾倒。 “相公我和你说,我现在不仅有了娘亲,还多了四个兄弟姐妹呢,虽然我这次进宫,大姐和三弟都不在宫中,所以没能见到。” “母皇真的待我极好,柳大人说,我三弟去年受封开府,不仅府邸还不及我这边一半大,位置也没有我的好,在城西北角……我想定是因为太远,他来回跑一趟怪费劲的,母皇才没召他回来与我相认。” “不过我见过我两个妹妹了,没有我和皇太女姐姐那么像母皇,但也是美人胚子,明明是一胎双生,长得一模一样,性子却一静一动,完全不会叫人认错。” “说起来还是五妹妹告诉的我,湘京城中有木具铺售卖轮椅,别看她才十二岁,经商做生意却特别厉害,自己盘了好多店面,也对城中各宗商铺了如指掌。” “对了,你猜他们的爹送了我什么作见面礼?是一串佛珠!母皇说,我这位后爹原本是个和尚,那年夏至她去寺中祈福,抬目一瞧,就见那随主持做法事的小和尚好生俊美,祈完福便直接将人带回宫了。” “我觉着我头一回见你就走不动道,大抵也是随了根……咦?你的脸色怎么又不好了?这么听不得我夸别的男人好看?吃我姐夫的醋就罢了,那可是我娘亲给我找的后爹!” 她说得兴致勃勃,直至将裴怀彻推至花园中的石桌旁,又俯身将他的轮椅固定好,才发觉他方才有所缓和的面色再次沉了下来。 其实关于她是否会如他那皇侄一般,终有一日被皇权欲念蚀坏了心,裴怀彻昨夜已想通几分。 他过去不曾争过皇位,只因感念他皇兄曾在杀尽其他兄弟后留下他一命,又全他母妃一个善终,为此整整十年恪守本分,扶幼主坐稳皇位,稳大渊国泰民安。 可最终却只换来了叔侄离心,他殚精竭虑打下的基业,也不出两年就被那不争气的皇侄败去大半,甚至不得不靠给他追帝位,来震慑虎视眈眈的内外势力。 而今如出一辙的情势仿佛就要重演,他也依旧割舍不下那份至亲至爱的七情六欲,那么既然断不掉又不甘重蹈覆辙,他是不是也可以去争一次? 为她争来一方安宁,也为自己……争来她的一世倾心。 更何况她这会儿还满心满眼皆是他这个相公,若是他先自暴自弃地退缩了,那无异于也是他先做了负心人。 晨起见她推来轮椅的那一瞬,笼罩于他身上的阴霾本已被她眼中的光华驱散殆尽。 不料这份如释重负居然尚未续满一炷香的工夫,旋即便因她后续的话语渐渐冷却。 她受到女皇宠爱或许不假,但她三弟的府邸不及她的一半大,又被远置城隅,无疑说明作为兄弟姐妹中的唯一位皇子,他反倒是极不受女皇喜欢的一个。 而女皇千里迢迢寻回翠花兹事中大,他却始终不入宫与二姐相认,难道不是她乍然回宫,就遭了弟弟眼红嫉恨的可能性更大? 再说她五妹擅长商贾之事,对城中各色商铺数若家珍,她竟问询后直接差人去了她五妹推荐的铺子里购置轮椅,想来只要她五妹稍微好信儿,她疼爱有加的通房面首是个残废一事,就瞒不过对方。 还有那位赠她佛珠,以和尚之身被女皇收入后宫的继任男后…… 他早有耳闻,梁国女皇的后宫充盈,此人不仅能脱颖而出继稳皇后位置,更叫女皇在翠花之后只生了他的孩子,这般手段,又岂会只是个淡泊尘事的还俗僧人? 裴怀彻只是听她粗略道来,便已深觉其中暗流涌动,只想叹这天家的富贵,果然到了哪里都不存在什么太平。 所以将他家小娘子放之宫中是缺了多少心眼,那暗藏机锋的九重宫阙落到她口中,竟成了这般其乐融融,兄友弟恭的模样? 还他为何变了脸色……他感慨一下自己的劳碌命不行吗,仅仅歇了两年,他又要拉扯“孩子”,与天与地与人斗,“其乐无穷”了。 作者有话说: 翠花眼中的自家皇室:家和万事兴! 裴怀彻:和你个头…… 第9章 第9章 柄政十二载,裴怀彻身处皇家权力的漩涡中心,几乎是与各路牛鬼蛇神斗了十年。 论文斗,他与盘剥百姓的酷吏周旋,与结党营私的朝臣抗衡,亦不曾放过勾结地方官府,横行一方的豪强世族。 论武斗,他曾亲率三千铁骑深入西方大漠,歼敌纳降西邦联军近十万,杀得诸部族俯首称臣,退守腹地,数年间不敢再犯他大渊边境。 可此时此刻,他面对自家小娘子的处境,却还是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除却这次要带的“孩子”同样指望不上,能不拖后腿已是烧高香之外,更多则是他自己同样远不比从前。 他已不再是手持先帝遗诏,能够名正言顺摄政临朝的煊王。 如今的他不过是公主榻间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面首,更因腿疾不得不长困于府中,莫说及时根据外界的风吹草动辩明情势,恨不得他所知的每一点讯息,都需经手他人。 思及此,裴怀彻眼底掠过一丝阴霾,却又迅速淡去,勉强缓了面色,顺着翠花的话问道:“你此番入宫,与所见之人都相处融洽?” 翠花只当他方才神色略沉是因初坐轮椅不适,不假思索地点头,眉眼弯弯:“是呀,我以前也没发现自己这么招人喜欢,大家恨不得挣着抢着对我好!” 裴怀彻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收紧,又问:“那谁待你最好?” 翠花歪着头认真想了想,掰着纤细的手指细数:“最好的自然是母皇,除此之外,睿男妃赏的礼最重,德男妃嘘寒问暖起来最是热络……” 数到一半,她又摇摇头,眸光清透明澈:“不过我觉得也不能这么比,睿男妃最得母皇宠爱,赏到他宫中的好东西本也最多,我那和尚后爹至今吃斋念佛,后宫事务都由德男妃掌管,他自然要多关照我的起居。” 她自小被为人厚道的刘老倌抚养长大,也从爹爹那里学来了知恩图报的做人准则。 别人对她好她都会记得,也懂得每个人的性情处境不同,从不愿将别人的善意分个高下亲疏。 乡野百姓,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机会走出镇子,乡里乡亲也多是一辈辈传下来的情分,所以淳朴一些确是安身立命之本,可在这吃人的皇宫深门…… 裴怀彻眼底微沉,毕竟还要顾及她的接受限度,不忍一下子说得太深太破。 到头来他只得暂压繁杂心绪,将言辞重点放于从她天真烂漫的话语间,套出更多的有用讯息上。 不料他正欲再问,一枚暗红莹润的冰镇小果突然被递到唇边。 早膳将尽,翠花见他只捡着近旁的两三道菜略动了几筷,便从桌中玉碟里拈起这颗冰鲜果子喂他。 她一双乌眸亮晶晶的,纤指托着那颗剔透红果,献宝似的笑问:“知道这是什么果子吗?” 裴怀彻的心神尚且停留在自己此刻鞭长莫及的宫闱之中,垂眸一瞥,几乎是下意识脱口:“樱……” 幸而只说出一字,他便骤然反应过来。 这果子唤作樱桃,乃是梁国陇州的特产,生长环境极为挑剔,唯在向阳坡上每年六七月份成熟一季,绝非寻常百姓所能见。 而以他如今“村夫”的身份,断然不可能见过吃过。 于是他即刻改口,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迟疑:“应该……不知。” 翠花被他罕见发懵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颊边梨涡浅现:“又跟我长见识了吧?这叫樱桃,我在宫里吃到时就特别喜欢,母皇见了,特意叫人在供果里又精挑细选了两斤最大最红的让我带回来。” 裴怀彻张口含住那枚樱桃,轻轻一咬,冰凉甜润的汁水便在齿间蔓延开来,却化不开他眉宇间的凝肃。 他倏然惊觉了另一个同样棘手的问题,便是他自己欲亲自探查那些皇亲贵胄属实不易,可翠花和他却是要日日见面的。 也就是说随着她眼界渐开,他若不谨慎言行,只怕未等他把外面的那些豺狼虎豹如何,他自己的身份反倒可能先引她生起疑心。 早膳后,翠花推着他在府中逛逛停停,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足足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将这偌大的公主府走了个大概。 最终他们停在了后院的莲池边,翠花走得热,索性除了鞋袜,将一双白嫩嫩的脚丫浸入清浅池水中,水波映着日光轻漾,碎金般在她足边跳跃。 她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相公,咱们之前住的村子后面其实有一条小溪,溪水也很清,前两个夏天,我总想着要是也能带你去溪边玩水该多好。” 裴怀彻收敛心神,目光掠过她浸在水中的纤足,声线温柔:“我知道,去年冬天,狗娃说他馋肉去溪边凿冰抓鱼,还被他爹揍了一顿。” 翠花闻言笑靥如花,美目中光彩流转:“哈哈,我小时候贪嘴了,也跟村里的男娃这么干过,我爹虽气,却舍不得打我,只带着我去到他们家里告状,说都是他们带坏了他的乖女。” 她边说,边将裙裾又挽高了一些,露出一截嫩藕似的小腿,珠圆玉润的脚趾轻轻拨动池水,漾开圈圈涟漪,神情惬意舒展。 裴怀彻静静望着她在水中灵动的倒影,轻声道:“若你喜欢池中有鱼,我便去同狄管家商量一下,让他买些鱼苗放进去。” 翠花却摇头:“娇气的观赏鱼我不喜欢,便是放了肉鱼,这死水养出的肉也不鲜,还不如让膳房买现成的。” 她侧过脸,笑容在日光下格外明媚:“其实有鱼没鱼不是重点,我是想说,如今什么福都能带着你一起享到,真好。” 望着她单纯干净的笑颜,本来聚在裴怀彻心尖的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他想,她既如此喜爱今日的富贵安稳,他便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毕竟他余生所求,从来不是什么安贫乐道,不过是她,安身于她。 翠花对重新规划池塘兴致缺缺,却看中了池塘旁边的一块空地,兴致勃勃地要辟作小菜园。 她给出的理由也很充分:“虽说府上每日送来的蔬果也顶新鲜,但我还是想自己种些,不仅平日能活动筋骨,免得我要不了多久就因为只吃不动,把自己养成大胖公主,等收成了送进宫里,也可以哄母皇开心。” 她显然将他先前的话都记在了心里,孝敬女皇这种吃穿用度皆应有尽有的长辈,心意永远比具体献了什么更重要。 裴怀彻颔首,目光掠过那片沃土:“梁国气候温润,不少作物都可以一年两熟,今年春种时节已过,你先从那些选,选好告诉我,我再为你划地。” 他似乎总是有办法,为她将日子打理成更加顺心遂意的模样。 翠花望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只觉老天爷降下的万千福泽里,终究是眼前这段天赐良缘最最称她心意。 在府中漫步一番后,翠花见裴怀彻眉宇间仍有霁色,心底便悄悄萌生了往后要再与他同游湘京的念头。 只是若要成行,不仅需将他日常所坐的轮椅改造得更为灵便一些,府中现有的马车也需做出改制,绝非三五日就可仓促备妥的。 好在翠花并不心急,她与裴怀彻眼下都尚有事情做,倒也从容。 裴怀彻忙着与狄管家商议沟通,为她重新规划府邸布局,而她在府中休整几日后,也迎来了女皇自宫里派来教导礼仪的教习嬷嬷。 宝钿果然没有辜负翠花的信任,她原本就是这位杜嬷嬷的得意门生,嬷嬷入府首日,她便替翠花在嬷嬷跟前周全了裴怀彻的说辞。 嬷嬷在宫中当差二十余载,深知此事若是多嘴,非但于女皇跟前讨不得好处,反倒还会招惹公主不悦,便从善如流地收下赏银,只尽职尽责地专注于分内之职。 当然,她肯卖这个面子,也因几日相处下来,公主与府中这位不良于行的通房面首,皆给她留下了相当不错的印象。 公主自不必说,天家贵胄,不但天资颖悟,学什么都快,性情也烂漫纯真,待下宽和,从不端着贵人的架子,叫人很难不心生喜欢。 而那被府中上下唤作“淮爷”的通房面首更是待人接物之周全得体至极,气度风华尤为出众清贵,几乎不像是市井民间能养出的人物。 这就让杜嬷嬷暗叹这天家血脉果真天佑,他们公主竟能从渊国的边陲之地觅得这么一位,简直堪称匪夷所思。 简而言之,寻常人等初闻流落民间的公主竟一朝回朝,仍对昔日招赘于乡野的残疾村夫偏疼如初,多半会心下诧异,至多叹一句“公主重情”。 可真正见过裴怀彻之后,那些诧异便会尽数化作遗憾和惋惜。 若非造化弄人残了双腿,以此人的品貌才识,又怎会屈居于公主府中,只作一介不便见光示人的通房面首? 如此一想,杜嬷嬷更觉着二公主是个有福气的。 宫中之事,很多都不能只瞧表面,即便得女皇陛下疼爱,公主人也聪慧,但初入宫阙,总归易遭人蒙蔽坑害,能有裴怀彻这般心思缜密,又真心待她的人在旁筹划,实属可遇不可求的幸事。 这日随嬷嬷学毕礼仪,已隐隐有了几分公主气度的翠花步履轻快地踏入裴怀彻房中,眸中水光莹润,俨然是有事要同他商量。 裴怀彻正执书翻阅,闻声抬眼,见是她来,便轻轻将书卷搁在案上:“离中秋宫宴还有十日,杜嬷嬷提醒你,该同我商议为宫中长辈备礼的事宜了?” 翠花一怔,随即笑开,桃花色的眼尾弯如新月:“我还一个字没提呢,你怎么连这都能未卜先知?” 因我终日所思,除却浅眠的那两个时辰,恨不得将余下的十个时辰皆系于你身,想着该如何护你周全,助你稳妥做好这个公主。 这话在裴怀彻喉间滚了滚,终是不会直接言说给她。 便只抬手轻按因殚精竭虑过久,而微微胀痛的太阳穴,沉声道:“只当我杂书看得多……略通些推算吧。” 翠花信以为真,眸光倏亮:“你竟连这个都会?怎么不早说!早知你有这本事,当初在村里我就不叫你教书了,教书哪有算命赚钱,你若算得准,只怕母皇找到我的时候,咱俩都盖好砖房,生完娃娃了!” 裴怀彻知她如今晓得分寸,只会在私下里才这般口无遮拦,却仍蹙眉:“届时女皇陛下寻回爱女的喜悦未退,便要接着听闻噩耗,公主竟与个天残地缺的江湖骗子给她生了外孙?” 翠花凑近他,神色俏皮:“天命的事怎么是骗?母皇年少轻狂那会儿自己都从寺里抢和尚,都是凭口舌安人心的买卖,无非是剃不剃头发的分别。” 裴怀彻终是正色提醒:“女皇陛下虽是你的娘亲,也是天子,不可妄议,慎言。” 翠花最不喜没有旁人时他仍这般拘礼,嗔怪地睨他一眼:“偏你规矩多,母皇是皇帝,我还是公主呢,昨夜你可不只没有‘慎言’,也没‘慎行’……” 她口中抱怨,人却已轻倚至轮椅扶手边,胸前丰盈碰触他的肩膀,存心要惹破他这副道貌岸然的端方模样。 裴怀彻顺势而为,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一时二人身影交叠,只是窗外天光尚明,终究只交换了一个缠绵亲吻。 耳鬓厮磨片刻,两人重拾方才的话题。 裴怀彻先为她理清了需要备礼的人:“女皇陛下的礼自当精心筹备,此外便是后宫里的一后四妃,品阶再低者,宫宴上便不必备礼了。” 翠花略有迟疑:“可我住在宫里的几日,好些位份不高的男嫔和御夫也赠我东西了。” 裴怀彻耐心为她分说其中关节:“梁国官制,皇子皇女皆属正一品,节庆宫宴公开献礼不同于私下往来,除生身父母外,只需孝敬正一品以上的后妃即可。” 翠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而抬眼看他:“你也怪神的,咱俩之前一个村姑一个村夫,明明起点一样,怎么我这正牌公主跟专人学了这些时日还磕磕绊绊,你这无人教导的‘准驸马’,反倒比我适应得更快?” 裴怀彻自然不敢再推说他会算,况且这些事本也不可能经卜算得知。 遂不动声色地移开话锋,落回备礼细则:“至于具体要送什么,不宜由你我独断,你明日不妨进宫一趟,与你的两位皇妹商量。” 于公主府长袖善舞的这段时间,裴怀彻已从府中曾在宫里当职的下人们口中,拼凑出了翠花几位兄弟姐妹的大致情况。 那位远在琼州养病的皇太女风评极佳,但凡提她,皆是些德才出众,恩泽广被的溢美之词,无疑是女皇属意,朝堂上下也认可的贤明储君。 四皇女与五皇女虽性情各异,却皆伶俐恭顺,自身不愿,女皇似也无意让她们涉足繁剧国事,只悉心教养,任其各自发展所好。 至于他之前就担心其会嫉恨翠花受宠的三皇子,情形也确实较为复杂,但被女皇和群臣不喜属实,连宫宴是否会列席都未可知。 既想翠花也只做个安稳闲散的公主,裴怀彻便觉让她与那对双生皇妹多些走动不是坏事。 初入宫廷,依例而行,总好过自行其是,徒惹是非。 作者有话说: 王爷教完侄子教娘子,摄政是副业,主业一直是带娃宫斗2333。 第10章 第10章 翠花自幼跟着刘老倌在镇上市集吆喝卖豆腐,加之生来就是一副开朗的性子,虽与这九重宫阙里的弯弯绕绕格格不入,倒也不至于怯生恐人。 而裴怀彻虽不能随她一同入宫,却也将一切能打点的都为她打点周全。 他先是请每日回宫的杜嬷嬷去到四公主郦婵,五公主郦媛那儿打了招呼,得到两位公主的应允,又把将要陪翠花进宫的宝钿叫到跟前,事无巨细地嘱咐了一番。 结果翠花全当是此次回宫找妹妹是闲话家常,一派轻松自在,反倒是裴怀彻前夜几经辗转,合眼不足一个时辰,心绪紧绷之甚,竟比当年小皇帝初登大殿,临朝听政还要忧虑几分。 次日送翠花出府,近日常与他共事的狄管家瞧他眼下泛青,忍不住劝道:“淮爷,莫怪老奴多嘴,您再这般熬下去,当心陪不了公主几年。” 思虑过重,最是伤神,更何况这位“淮爷”的身子骨,任谁看都经不起他照如今的架势折腾。 裴怀彻心中仍在盘算可有遗漏,乍闻此言,竟微微一怔,半晌,他才牵了牵唇角,言辞语气间喜怒难辨,只笑意干涩地道:“那我不是更该趁早替她把前路淌平?省得将来我不在了,还要劳你们继续费心?” 狄管家连声道“使不得”:“我的爷,咱可不行说什么‘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话啊,不然老奴们舍不得你事小,公主那么疼你,可得伤心坏了。” 裴怀彻只淡淡挑眉,未再多言,可这天晌午,竟不仅比平日多进了半碗饭,还在饭后小憩了半个时辰。 殚精竭虑,为人作嫁的傻事,他做过一回就够了,这条命既然是被她捡回来的,他总归是有几分惜命的。 他受不了将来再有旁人踩着他的功劳簿同她亲近,做那些唯独他才能对她做的事。 而入宫见妹妹们的翠花,也确实不似他所忧的那般担不住事。 女皇乐得见她们姊妹和睦,听闻翠花特意进宫探望两个妹妹,便特意赐下一桌御膳房精制的点心。 郦媛性子活络,拉翠花坐下便笑道:“我与阿婵这回绝对是沾了二姐的光,往日母皇赏点心不过一盘两盘,今日竟摆了满桌!” 其实郦婵和郦媛长于宫中,平日饮食并不差什么,不缺这些瓜果零嘴,可母皇亲赐的意义终究不同。 姊妹三人围坐说笑,殿内暖香盈盈,窗外花影微动,一时间言笑晏晏,皆是真心欢喜。 翠花天生有几分哄半大孩子的禀赋在身上,一会儿夸郦婵的画作精美意境好,一会儿对郦媛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啧啧称奇,不过片刻,就将两个妹妹哄得眉开眼笑,甚至隐隐在她面前争起宠来。 先是她注意到桌上母皇赐下的点心大多进了她和郦媛的肚子,目光落在郦婵手边那盘半晌未动的糕点上,不禁笑道:“婵儿妹妹吃起东西来可真秀气,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儿一样。” 郦婵被她夸得俏嫩脸颊染起绯云,还未开口谦虚一下,便被郦媛笑嘻嘻地拆台:“二姐你可别被她骗了,她那才不是秀气呢,分明是怕胖!” 翠花望向郦婵那不盈一握的腰身,讶然:“婵儿妹妹都这么纤细了,还怕长胖呀?” 郦媛一摊手:“人家要当才女的嘛,不‘人比黄花瘦’,怎么显得出才情与清高?我早说她这样身子长不开,她偏不听,不听就算了,反正将来被驸马嫌弃的又不是我。” 郦婵俏脸微红,显然是嫌弃她措辞粗鄙,没好气地睨她:“当着二姐的面胡说些什么,你是吃得比我多,也比我重上几斤,可除了腰较我粗,那儿不也与我差不多?认命吧,咱们就不是二姐那样会长的。” 两个小姑娘说着,不约而同地瞄向翠花胸前,虽顾及皇家女儿家的体统不敢直视,可翠花顺着她们视线低头,还是只瞧见自己衣衫之下的曲线丰盈,顿时无奈又了然。 她们都只有十二岁,可不正是对身量变化最为敏感,也开始对相关话题萌发好奇心的年纪吗? 翠花心下莞尔,人家这两个自小长在宫中的公主既愿与她聊这些私密话,便是真心将她视作关系亲近的姐姐看待,那么她这个打民间回来的公主又何必故作矜持,扫了妹妹们的兴致? 于是她吩咐宫人掩了殿门,三姐妹都只留了贴身侍女在侧伺候,一直说说笑笑到未时,郦婵与郦媛才依依不舍地放她离去。 除却身段,两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也对翠花已于民间招赘成亲,并且一并把这位赘夫带回皇城一事十分好奇。 郦媛眨着眼问:“看来二姐的这位夫君定然十分可心,你每每提起他眼角眉梢都是笑,难不成比咱们湘京高门养出的公子们还要俊?” 郦婵也眸光亮晶晶地接话:“比之大姐夫又如何?他可是湘京中数一数二的出众男子了。” 翠花毫不犹豫地答:“反正我来到湘京这些时日,仍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子,至于大姐夫……虽也是俊朗的,但至少在我眼里,尚且不及他。” 她这话并非一味地护犊子,卫江冉是标准的翩翩公子长相,五官清雅端正,确是多数女子一见便会倾心的好样貌,可看久了,又总觉得有些寡淡,英气有余却少了几分惊艳。 而她家相公的俊美则带着几分逼人的锋利锐气,天生的美人骨相,满满皆是灼目蛊惑的昳丽感。 以至于她常觉得,若他的出身稍微好些,有机会科举入仕,那周身气派,只做个彬彬文臣都可惜,合该是那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的全才。 当然,说笑归说笑,翠花并没忘记中秋备礼这件重中之重的正事。 郦婵与郦媛也不藏私,不仅将各位长辈的喜好与自己的备礼清单细细告知,还不忘提醒翠花最好在她们的规格上将礼备得更厚些。 郦婵温声道:“二姐姐虽才回宫不久,但毕竟已在母皇的恩准下开府,这次中秋宫宴许多宗亲朝臣都看着,礼数上别叫人挑了错处才是。” 郦媛更是爽快道:“姐姐若有不知上哪儿采买的东西,就去桂香里南街,找户部袁尚书家的公子,他是我与阿婵以前的伴读,如今也算是我在京中经营铺子的合伙人,你报我的名字,随便差遣他便是。” 翠花却之不恭地应下妹妹们的好意,礼尚往来,便与她们约好,下次再入宫寻她们玩,会亲手为她们包小葱豆腐馅的包子尝鲜。 梁国点制豆腐多用石膏,不似渊国以卤水为之,因而质地格外嫩滑,素来只作汤羹之用。 听翠花说起竟还能以豆腐入馅包包子,包饺子,两个从未尝过此味的小姑娘不由睁大了眼,都表现得兴致十足。 翠花见她们这般模样,自是不怯给她们展示一番自己的手艺,又考虑到饺子不便带,放凉也尤其影响味道,就定下先包些包子带来。 翠花回府时,裴怀彻方歇过午憩,初醒不久。 心中搁着事便难有酣沉长眠,这是他摄政十二载刻入骨子里的习惯。 不是没有御医苦心劝诫,道他长此以往耗损根本,亦进过不少安神的方子,可归根结底是压在他肩上的种种担子不容他安枕,他若不时时警醒,将自己维持在随时可待命国事的状态,又有谁能替了他? 许是早些年仗着年纪尚轻,除了劳累过度时会偶尔犯点头疼,他倒也不觉什么。 直至两年前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那些他往日亏在身体上的旧债,才皆变本加厉地反扑了回来。 只不过那两年他也没什么长远念想,满心所求不过是活一日,便哄着他家小娘子开开心心地过一日。 是以今日狄管家的提醒才叫他猝不及防,惊觉若再这般下去,莫说肖他那不仅长寿,而且相当老当益壮,几乎无疾正寝的父皇,怕是连他那盛年而逝,未及天命年岁便将幼子托孤给他的皇兄都活不过。 然而调养身体本就不是什么能一蹴而就的事情,纵使他已尽他所能安排得周密,翠花此番入宫生出变数的可能微乎其微,他仍难在她身处宫中时踏踏实实地调养精神。 只是他肯主动歇息片刻,翠花听闻已是满心欢喜,一再向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小厮确认他醒了,才步履轻快地踏入他房中。 略作休息后,裴怀彻的面色虽仍苍白,却到底比清晨她离去时缓出几分生气。 翠花静静瞧了他一会儿,想起自己在妹妹们面前对他的夸赞,唇角不由弯起轻浅弧度,伸出纤指,轻轻点上这张近在咫尺的俊颜。 裴怀彻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没有避开:“都是公主了,还动辄这般盯着我的脸瞧,也不怕人笑话你打民间回来,没见过世面。” 翠花指尖轻抚在他薄唇上,语带娇嗔:“我相公都这么好看了,还用再见别人的世面吗?况且咱们可是找宝钿确认过的,她也说单论容貌的话,这湘京城里确实寻不出比相公你更俊的男子了。” 先前因卫江冉送簪又赠诗一事,裴怀彻曾狠狠醋了一回,翠花思来想去,觉着这和自己当时口不择言夸了姐夫好看也有很大干系。 故而待二人关系和缓,她便将宝钿带到他面前,让宝钿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府外究竟有没有能凭容貌撼动他地位的“野男人”。 然后裴怀彻与宝钿对视片刻,便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无言的心累。 宝钿并非觉得所言不实,只是从未想过,身为公主的贴身大丫鬟,职责竟还包括帮主子哄“内宠”开心。 而裴怀彻更不愿承认,做了两年夫妻,他这个摄政十二年,治下大渊政通人和的煊王,在娘子心中最显著的优点,竟还是这张脸。 他微微动唇,化开她指腹留下的温软触感,转开话头:“进宫这一趟,可还顺利?” 翠花眸光清亮,毫不犹豫地点头:“你让我打听的,我都问清楚了,而且和妹妹们相处得也很好,怪不得大家都说多子多福呢,有兄弟姐妹确实是件挺不错的事儿。” 裴怀彻配合地牵了牵唇角,事实上若非他早已决断出那对双生皇女十之八九对翠花没有恶意,他绝不会放她去与她们之亲近。 如今看来他的判断也算精准,三人既都对权位无心,性情又投契,相处起来倒没什么理由不融洽。 他偶尔应和一声,漫不经心地听她讲述宫中趣闻。 虽局面尽在掌控让他心绪稍安,可思及翠花这般纯善至真,鲜少向人设防的性子,又不免心底泛起隐忧。 作为夫君,他自盼她永如今日这般简单快乐地生活,不去想那么多,也不会有太多烦恼。 可他又恐自己若一味心软,不让她窥见这金碧辉煌下的暗流涌动,反会误了她,令她迟迟得不到成长。 越想越是心神纷杂,裴怀彻的头又隐隐胀痛起来,令他不禁屈指,抵住太阳穴的位置按压。 而他正阖眼蹙眉间,一双温软的小手已悄然覆上他的额际,力道轻柔,循着额线缓缓推按。 翠花绕至他的轮椅后,看着他依然缺乏血色的面庞,语气带了心疼:“又头疼了是不是?我就知道,若不是身子不舒服,你肯定不会在白天主动去歇着。” 裴怀彻长睫低垂,他方才小憩与此刻头疼的缘由皆与她所猜相去甚远,但碍于真实心思不便道明,便也由着她说,没有开口纠正。 翠花为他揉按片刻,忽将双臂柔柔地环过他脖颈,娇软身躯也随之贴近他清瘦的脊背。 察觉身前之人的身体瞬间绷紧,她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笑意,贴在他耳畔软语:“说起来,五妹妹还好奇问我呢,是不是你们男子嘴上说的再正经,身子却都诚实地偏好……这儿丰腴些的。” 裴怀彻顿觉刚缓下的头痛又卷土重来,嗓音微哑:“言多必失,关于我的事,往后与她们能少提便少提。” 翠花却不依,反而凑得更近了一些,软声逼问:“那你到底怎么想的,喜不喜欢嘛?” 裴怀彻被她闹得无法,喉结微动,声线里掺了几分无奈:“……我只觉着,迟早有一日要教你磨死,你说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不得不承认,于管教“孩子”一事,他确实力不从心。 昔日对待皇侄,他便总觉其年幼,不忍其过早触及皇权和朝堂的阴暗面。 只想将这孩子保护得好些,让其能如那些有父皇庇佑的盛世皇子一样,待羽翼自然丰满,就接手一片海晏河清。 他对皇侄尚且狠不下心肠,又怎么忍心如今不足一个月工夫,就将这个他恨不能护佑一世的小娘子,从岁月静好,未来可期的美梦中唤醒? 怔忡间,他未留意到翠花渐渐抿紧的樱唇。 她静静抱了他片刻,终是闷闷地将脸埋在他肩侧,吞吞吐吐地于他耳畔道:“相公,我心里藏不住事,又没读过书……所以有些事还是想同你商量,但你得答应我,听了只许帮我拿主意,千万别又因此忧心得茶饭不思,行吗?” 裴怀彻侧眸,瞥见她欲言又止的莹润唇瓣,一时未解其意。 便听翠花低声续道:“虽说眼下宫里上下待我都和和气气,也瞧不出谁有坏心,可我总觉得包括母皇在内,很多人都在我面前藏起了什么……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说,就是这宫里的一切,好似都不像我原先想当然的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我们翠花不傻的!!有环境,心眼长得蹭蹭的! 第11章 第11章 裴怀彻正暗自忧心她性子过于纯善,难谙这宫廷之事,冷不丁听她道出这句,心口莫名一紧,下意识便急得变本加厉:“是谁……同你说什么了?” 他原是盼着她能快些成长,毕竟自己双腿落下重残,再不能似从前护着小皇帝那般,也为她将外间的风雨尽数挡下。 可他万万不愿见一切进展得如此之急,如此之快。 她才刚刚认回娘亲,得知了自己金枝玉叶的公主身份,正沉浸在失而复得的血脉亲情里,过着于昔日的她而言,如同梦境般富足安宁的日子…… 她被收养她的爹爹毫无保留地宠爱长大,乡亲邻里间虽偶有口角,彼此嚼些口舌,但也多是淳朴人家,鲜少有隔夜的矛盾。 裴怀彻几乎不敢去想,若她此刻便要发觉,莫说那些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就连十月怀胎生下她,又苦寻她十八载的娘亲,予她的那份疼爱中亦难免掺杂着利益权衡……她该有多伤心。 自身过往那些阴晦的记忆翻涌而上,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死死扣住轮椅扶手,手背上青筋隐现,气息也渐渐沉重起来。 从身后环抱着他的翠花立刻察觉了他的异样,心中不由跟着“咯噔”一沉。 她忙不迭绕回他身前,换上一副轻松口吻,试图遮掩:“哎呀,我就随口一说,定是近来吃得太多手中还闲,这才得了空东想西想,你莫当真。” 可她这般稚拙的欲盖弥彰,又岂能瞒过裴怀彻的眼睛? 男人幽深的眸光如网,将她牢牢锁在原地,同时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略重,带着丝不容挣脱的意味。 翠花挣了两下未果,也恼了:“你做什么呀?都说是我想多了!” 裴怀彻却恍若未闻,面色阴翳如水,眼底也似凝着冰,仍不松手:“你当你招赘的夫君是傻子不成?连你是不是在说笑都分辨不出?” 他不提倒罢,一听他竟还“炫耀”上了自己那八百个心眼子,翠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他一眼:“招个傻子倒更省心,好歹能有个白头偕老的盼头,强过某人仗着聪明早早把身子熬垮,让我二十出头就抱着牌坊当俏寡妇!” 裴怀彻眉梢微动,神色僵硬:“……咒我早死,还不忘夸自己貌美?” 翠花哪里舍得咒他,话一出口便悔了,可瞧见他苍白消瘦的脸颊,那点心虚又被一股无名火盖过,索性梗着脖子道:“哪里是我咒你?你摸着心肝说,自打进了这么主府,我是不是眼见着你一日日清减下去,弄得我每日找你用饭不是,不找你更不是!” 裴怀彻瞧出她正在气头上,无奈之余,心底那点因她适才言语而起的慌乱反倒散了几分:“难不成你还想一日三餐堵在我房门口,亲手喂我不成?堂堂公主,成何体统?” 翠花哼了一声,下巴微扬:“我堂堂公主,难道不是在这么主府里,我就是体统吗?我想堵谁就堵谁,想喂谁就喂谁,还怕旁人瞧见?” 裴怀彻深知这会儿是同她讲不通道理的,便顺着她道:“公主殿下既如此说,那不妨请便,府中上下皆是你说了算,我也不敢搞什么特殊。” 翠花岂是这般好打发的,火气更盛:“喂不喂你,怎么喂你,我当然不怕人看,可我……我这些时日不是没顶住好吃好喝的诱惑,把自己吃胖了吗?你瘦了,我还胖了,我怕的别人误会我虐待你,每到饭时便将门一关,抢你饭吃!” 裴怀彻:“……” 他难免语塞,莫说二人如今名分上是公主和面首,尊卑有别,即便她真待他刻薄,府中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她这小脑袋瓜里整日又在琢磨些什么,竟能替别人误会到这一层,一位公主,要如何想不开,才会日日跑去面首房中用饭是为了抢食? 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索性垂眸不语,摆出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由着她发泄。 说来也怪,经她这般看似胡搅蛮缠地一闹,他心中因忧虑而起的焦灼,反倒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他家这小娘子素来有这个本事,她越是横眉怒目,蛮不讲理地同他任性,他便越是生不起气来。 他想,归根结底是因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的嗔怪模样过于娇憨俏丽,俏得让他这个一度觉得死了更清净的人,如今竟是半点舍不得撒手人寰,唯恐真让她年纪轻轻便做了俏寡妇。 见她脾气正盛,一时半刻绝不可能骂完走人,裴怀彻便放松了钳制她手腕的力道。 她果然立刻抽回手,转而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气鼓鼓地戳向他的鼻尖:“姓淮的,我看你根本就不是脾气好!谁家好性子的相公,会隔三差五就蛮不讲理,非要惹来娘子骂一顿才舒坦?” 裴怀彻的目光顺着她伸出的皓腕悄然滑过,有意无意落在那因气息未平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家的小娘子着实会长,昔日粗茶淡饭仅能勉强果腹时不曾亏了此处,如今说是胖了,别处也依旧纤细,那点丰腴分明全添在了最恰到好处的地方。 怕惹得她更恼,他轻咳一声,强自移开视线,正色道:“明知我追不上你,却话说一半就要跑,害我平白着急,难道也要算成我的不是?” 翠花噎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这次自己可不仅是声量大,也是多少占着理的:“分明就是你不对!我们事先说好了的,你不能再茶饭不思地瞎操心,我才肯说的!” 裴怀彻眉心微蹙:“我们……几时说好了?” 翠花一怔,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只顾着提条件,却一时嘴快,根本没等及他点头应允。 于是原本以为的理直气壮瞬间消了一半,她小脸一垮,娇嫩的小脸蛋儿上尽是懊恼,像是在怨自己怎的这般沉不住气。 裴怀彻见她这般情状,心底的最后一丝郁气也散了。 他轻轻吁了口气,朝她伸出手,语气缓了下来:“好了,不闹了,好不好?” 翠花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不情不愿地蹭过去,任由他再次握住自己的手,小声嘟囔着:“谁同你闹了……瞧着你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稳,我能不心疼吗?” 名义上他是赘夫,又因腿疾整整两年都只能困在屋内院间,可翠花心知肚明,成为夫妻两年,实则是她依赖他更多。 还算风光地安葬了爹爹,又几乎倾家荡产地请医问药救下他这条命后,她那本就清贫的家更是四壁空空。 是他不仅没有被这入赘进来的寒苦家境吓到,反而有条不紊地持筹握算,与她一同攒下了足够二人盖新房过婚礼的银钱。 当初买下她家那亩薄田的富户,见她无依无靠又貌美,一度动了歪念头,意图待她走投无路再找上门时便顺势纳她为妾,也是他字字铿锵,喝退了富户不甘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派来上门纠缠的家丁。 他毫无惧色地将菜刀掷于那些仗势欺人的家丁们面前,说他的性命为她所救,随时可还,倒是他们,每月不过几百文例钱,真有觉悟为了主子背上人命吗? 而后吃了瘪的富户依然不想善罢甘休,却恰逢家中妻弟吃了官司,是托他写了讼状才得以从轻发落,这方不得不歇了心思,唯恐抢妾不成,于家中先同将他视作恩公的妻子娘家闹得鸡飞狗跳…… 总之桩桩件件,翠花如今回想,才惊觉在这次带他入京之前,她往往只负责乐观地给他画饼,许给他日后温饱无忧,儿女绕膝的好日子。 而能够一步步让日子接近她口中的模样,全凭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她画过的每一张饼,又在她身后潜移默化地运筹决断。 翠花早已习惯将心中所想毫无保留地说与他听,遇上难处也总是第一时间寻他拿主意。 这一路入京如是,后来她入宫面见母皇归来,正式成了这么主府的主人,一切依然照旧。 柳清姿等人起初瞧不上他,未必没动过将他半路撇下的念头。 返京后便是入府,她连府门都未踏进一步,又匆匆随柳清姿等人入宫觐见母皇,独留他面对这满府极可能也不会对他抱更多有善意的人。 说穿了,是她自己束手无策,便索性全然笃信他都有办法。 可他明明与她一样出身乡野,不过读过书,较她聪慧,也多些人世浮沉的阅历罢了。 而今他竟不只将关乎自身的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还为她看顾着偌大的公主府,一如既往地为她遮风挡雨,让她这个打民间回来的小村姑,每日只管开开心心地做公主…… 她究竟是心有多大,居然直到连狄管家都看不下去了,出言提醒,才惊觉他眉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其实是因为也没有那么游刃有余了。 思及此,翠花不由又埋怨起了自己这颗不仅粗枝大叶,又藏不住事的心。 稍有不安,便想与他倾诉,纵使如今身份尊贵如公主,说起闲话来,却仍是那个能为了一桩家长里短,就缠着他絮叨半晌的乡野妇人。 方才闹也闹过了,她说到底是心疼他。 此时她鼻尖一酸,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泛起潮意,声音软了下来:“相公,我本以为当了公主,就能让你跟着享清福的。” 裴怀彻低低“嗯”了一声,目光沉淀下来:“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清福,乡野有乡野的苦,皇亲有皇亲的难,自从遇着你,我已经感觉日子舒心很多了。” 翠花仍纠结地摇头,语气隐隐含着执拗:“但我觉着还不太够,所以你能不能……就当是为了我,多少宽心些,把身子也养得康健些?” 听她说了这许多,裴怀彻怎会还堪不透她的心思? 他抬目迎上她的眸光,绝无半分敷衍之意地正色道:“好,刚刚本也打算依你,谁料你先倒豆子似的,把想说的全说了,说完还怨我出尔反尔,白白同我闹了一场。” 翠花细细一回想自己适才不管不顾同他争执的情形,好像还真是这样。 不过这也不是头一回,准确说,他们之间每次吵架,大抵都是差不多的路数,任凭她闹得再凶再不讲理,他也从来没有抬高过声音对她说话。 翠花泛起一丝心虚,声气亦情不自禁地弱了下去:“方才是我不对,嘴又快心又急……可我不是故意的,除了不愿你劳心,其实也想顺势再提点别的要求来着……” 裴怀彻眉梢微扬,其下深眸似有浅淡笑意掠过:“说说看。” 翠花眨眨眼,措辞略带试探之意:“咱家过去条件差,白石村穷乡僻壤的,也只能找到会治个风寒跌打的赤脚郎中,可现在不同了,我早前就在琢磨,打算寻个靠谱的大夫,好好给你调理一下身体。” 她曾一路寻到镇上,但即便求到医术最高明的那位郎中,对方也只诊出他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损及了身体的元气和根基,往后注定大病小病不断,难有安泰时日。 而事实也果真如此,翠花能做的,不过是他每回病时就去抓几帖药,医好了能爽利几日,然后稍有不慎又会病倒,次数多了,竟把二人都磨得有些习惯了。 见他不语,翠花又急急补充:“你上次说我了,我没再把这些可能叫人生疑的话拿出去说,我托去寻大夫的人是狄管家,大夫与他是旧交,不会言明咱们的身份,只说是前些日子家中遭变,前来投奔他的远亲。” 裴怀彻未料她独自与狄管家商量,竟也安排得还算细致,颔首道:“这也依你,还有吗?” 他此刻一副极好说话的模样,翠花便“得寸进尺”地继续提:“确实还有最后一桩事,但这全看你有没有兴致,我只盼着你身子好受些,心中也轻松些,若能,你就应我,若反而为难,那便算了。” 他唇角轻牵:“……莫非带我看完大夫,还想顺路推我去别处走走?” 翠花美目中闪过被猜中心思的诧异,连带语速都快了几分:“你怎么知道?我是想着,府里的马车也改制妥当了,反正咱们借着狄管家亲戚的名头,不会暴露什么……我听五妹妹说附近有个市集,里头好些小吃都很有特色……” 她越说声音越低,像怕他听出言辞间的期待。 裴怀彻对出门其实并无执念,整整两年困于方寸院落,翠花总担心他闷坏,怕他身上的病难愈,又郁郁寡欢地生了心病。 可他只知外面早没了可留恋之物,有她在身旁,余生已别无他求。 不过若能陪她出去走走,他也并不抗拒。 她都不介意被人知道有个残废相公,他这身前身后从不乏构陷和骂名的“谋逆奸臣”,还惧什么旁人眼光? 既是她兴致勃勃,又费心安排的事,他才不会忍心扫她的兴。 于是他再次应下,随即抬起深邃眼眸,望进她果然瞬间亮起来的乌眸里,轻声将话题转开:“现在可以说了吗?此番入宫,可是有人私下找上你,‘提点’了什么?” 在裴怀彻看来,这是最可能的情形。 皇权中心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翠花初来乍到又深得女皇宠爱,难免会有人出于各种目的,向她传达些暗示。 翠花却摇了摇头:“我记着你的话,一直让宝钿跟在身边,也没给人私下寻我的机会,是我自己觉出来的。” 她话音微顿,似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续道:“纵使与母皇和妹妹们相处得很开心,关于你的事,我也必须时刻谨慎着,因而说到某些关节,总会依着你教的话含糊带过,这一点,母皇和妹妹们,好像也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我们翠花,其实聪明又伶俐! 第12章 第12章 翠花眼波流转,话匣子一开,便絮絮同他说起宫中发生的事情:“就拿今日同妹妹们闲谈来说,五妹妹嘴甜,说之前从未与彼此之外的兄弟姐妹相处得这般愉快,我自然顺势谦了一句,道‘妹妹真会哄人,如果叫皇太女姐姐和三弟弟听到,该伤心了’,谁知话音才落,五妹妹的脸色便有些不自在,四妹妹也悄悄瞪了她一眼。” 裴怀彻垂眸静听,长睫在眼下投落一片浅淡的影。 他思及先前探得的消息,自然不奇怪郦婵和郦媛二人对那位三皇子讳莫如深,可她们竟与素有贤名的皇太女也存着隔阂,倒叫他颇有几分讶异。 他略一沉吟,声线低沉,如静水流深:“天家子女,若非同父同母,互相心存些芥蒂也不稀奇,不过四皇女与五皇女这般,却似另有隐情。” 翠花点头,鬓边一缕碎发轻晃:“正是呢,我与她们也不是同父所出,她们还挺乐意和我亲近的,反倒是那位与她们一父同胞的三弟弟,她们摆明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比提起皇太女姐姐更忌讳。” 裴怀彻指尖在轮椅的实木扶手上轻点,若有所思地问:“妹妹们如此,女皇陛下呢?纵使她同样有所保留,在你面前,也应不露端倪才是。” 翠花纤密睫尖轻颤:“母皇可不是滴水不漏?有些事我明明想问,见面前也在心底反复预演提问多回,可真到了她跟前,却总也寻不着时机问出口,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可关于我生父和皇太女姐姐……许多次了,话头总会不由自主被牵到别处去。” 裴怀彻的右手与她十指交握,左手仍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屈,似在斟酌词句:“你……很想知道生父的事?” 翠花伸出指尖,在他掌心的薄茧处轻轻勾着:“当然想呀,虽说爹爹待我极好,我从不缺来自爹爹的疼爱,可那毕竟是与母皇一同生下我的人,总会忍不住好奇他是什么模样,什么心性……况且母皇与她给我找的那个和尚后爹之间,也总透着些古怪,我原以为是因她心底始终给我生父留着一席之地。” 裴怀彻眉眼微舒:“古怪?何以见得?” 翠花偏过头,樱唇微嘟,露出些小女儿的不解情态:“我听宫人说,我那和尚后爹入宫多年,却至今仍在很多方面守着僧人清规,不仅日日斋戒礼佛,前朝后宫诸事一概不理,纵是侍寝,也只定在每月初一十五,这两日母皇若传,他便去,若不传,便静候下月,清心寡欲得……都不像已经还俗了。” 这内情同样是裴怀彻未曾料到的,不禁引得他眸光微凝:“这般做派立于后宫,入宫前又仅是个身份寒微的方外之人,竟还能稳居后位,你的弟弟妹妹们也皆他所出?” 翠花显然也是不解,索性下巴颏微扬,半开玩笑地道:“相公,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像这种当皇后当驸马的大造化,其实是成事在天更多些,给神佛哄高兴了,比在俗世里与人绞尽脑汁来得有用。” 裴怀彻一时无语,默然片刻,才无奈道:“……你难道也想我去信点什么?一个月两次,你怕不是想憋死你相公再去守寡。” 翠花吞咽一下,想起他那通常两三日就要一次,她来了月事才通融到五六日的频率,只觉他能有点信仰,适当清心寡欲一下确实不错…… 裴怀彻这次到底没有选择用虚言安抚,哄弄着她继续做那个看似安稳的幻梦。 一来是他清楚她不能一味天真,总需学着看清这宫阙内外的幽微繁杂,二来也是他倏然惊觉,他或许一直低估了他的小娘子。 他教她的处世之则,言辞机锋,她往往一点即通,从来不需他重复第二遍。 每逢需将道理付诸实践的时候,她也毫不怯场,反而常能灵巧应变,将他所授之法回旋得恰到好处。 更难得的是,她既不死板拘泥,他说什么便只做什么,全无自己的思虑,亦不会稍有进益便沾沾自喜,继而渐生骄纵,不再听他所言。 同样是接受他的管教,观她如今的模样,小皇帝昔日的后尘,她是一点都没步。 以至裴怀彻不禁于心底生出一个念头,或许他也并非那么不擅教导,当年之所以会闹到小皇帝不惜置他于死地的地步,症结多半系于小皇帝自身。 总之“孩子”若表现得好,总该给予夸赞与奖赏,这个道理裴怀彻还是深谙于心的。 因此对于她接下来的种种安排,他自然从善如流,乖乖配合。 翌日乘马车前往医馆的途中,翠花便将二人更为细致的伪装身份说与他听。 由于狄管家终归不敢占她这个公主的便宜,所以这层“远房亲戚”的名分,就落到了裴怀彻头上。 依照狄管家之前和翠花商量好的说辞,裴怀彻是其表姐的儿子。 看起来有西邦血统是因为父亲确乃昔年至此经商的西邦人,他母亲所托非人,父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就抛下妻儿,自此杳无音信,他则直至十二岁那年母亲病故,都随母居于渊国边境。 而她是他两年前娶的小媳妇儿,小两口虽然没什么钱,但郎才女貌的,本也日子和美,她经营些小买卖操持家中,他一边接些抄书的散活儿,一边苦读备考,指望能搏个功名。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渊国近年动荡不安,他这一身的伤,便是新婚不久欲往省城参加乡试时,路遇匪徒劫道,仓惶逃命间失足坠崖所致。 所幸小娘子不离不弃,一直四处求医问药,这才勉强帮他保住了性命。 可他的双腿却还是落下了严重的残疾,夫妻俩眼看微薄积蓄耗尽,又断了生计,这才不得已前来投奔梁国这位家底颇丰的“远房舅舅”。 翠花显然对这番说辞极为满意,眉眼弯弯,笑意盈然:“这般才好,我又能名正言顺地在外人面前唤你相公了。” 自入了公主府,他一下子从她名正言顺的相公,变成了身份尴尬,位同仆役的通房面首。 他是转换得从容,但凡有旁人在侧,永远恭恭敬敬地称她为公主,反倒是她至今仍耿耿于怀,不甘心竟只能在无人处悄悄唤一声相公。 瞧着小娘子笑靥如花的俏丽模样,裴怀彻也随她浅笑:“没了名分的是我,怎么是你比我更着急?” 翠花乌眸灵动,光彩明亮,亲昵地凑近他些道:“因为要许你名分的人是我呀,我招赘你时不是同你说过吗,待我们攒够了银钱,就盖间新屋,风风光光地补场婚礼,再生几个娃娃……依着原先的盘算,最迟后年这会儿,咱们都要当爹娘了。” 许是自幼见到皇兄为保子嗣绵延康健,不惜三度劳民伤财,举办封禅大典,裴怀彻自身对于孩子一事全无执念,但还是那句话,既是她心念所想,他依她便是。 反正渊国煊王裴怀彻已经“死”得干净,他连曾经的皇室裴姓都舍弃掉了,往后的孩子姓郦也好,姓刘也罢,总归不会再卷入裴家皇族那些他见得越多,就越是厌弃的倾轧纷争之中了。 翠花仿佛要将这些日子少叫的“相公”一口气补足似的,一路上“相公”长“相公”短,嗓音甜得能沁出蜜来。 到了医馆门前,也未见停歇。 他们这辆改制过的马车卸去了繁复的装饰,不仅内里变得更加宽敞,车底还装配了□□隔板,好教轮椅能顺顺当当地推上推下。 在医馆门口迎候的小学徒刚帮着车夫将隔板搭稳,便听车帘内传来了少女的娇脆软语,正同她相公清凌凌地打着趣。 翠花的声音里满是促狭笑意:“相公,下车可比上车难,上车是上坡,我多用些力气便是,总归摔不着你,下车是下坡,你怕不怕我待会儿一个没扯住,让你连人带轮椅栽下去呀?” 她自然是故意逗他。 想当初在白石村,她每日推着沉甸甸的豆腐车往返于村镇之间,不知要经过多少坡坎,裴怀彻连同这把轮椅真不顶她的豆腐车重,况且他这峭壁悬崖都滚过一遭的人,还能不如她车里的豆腐经摔吗? 因此裴怀彻完全不慌,语气平和,甚至含着几分纵容:“无妨,你摔便是,反正为夫如今残了腿,所能依傍的唯你一人,你是骂我,打我,还是摔我,我除了悉听尊便,又没别的法子。” 虽是玩笑话,翠花却听得黛眉轻蹙,红唇一噘,不乐意了:“瞎说什么呀?我疼你还来不及,几时骂你打你了?青天白日的,可别污我清白!” 话音乍听起来似嗔似怨,可细品语气却亲昵非常,分明是小夫妻间蜜里调油的打情骂俏。 这就叫一旁早已从师父处知晓他们情况的学徒瞧在眼里,不免心下惊奇。 医馆这等地方,最是看尽世态炎凉,似这般需人长年照料,生活无法自理的病患,大半要不了多久便会被家人视为累赘。 莫说夫妻,纵是生身父母,也多的是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小娘子年纪轻轻,照料新婚即残的相公两年,却依旧情意绵绵,无半分嫌恶之色,实属难得。 而待他们随学徒进了医馆,见到在此帮衬的曲大夫娘子,对方只将目光在轮椅上的裴怀彻与推着轮椅的翠花间转了个来回,倒是了然。 大夫娘子性情爽利,一见二人,眼前便是一亮,脱口赞道:“哎哟我的天!这小郎君和小娘子莫不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咋能生得如此标致!” 这家医馆因馆主曲大夫的医术精湛,收费向来不菲,来往贵人亦是不绝,可如他们夫妻这般皆容貌出众的,确是从未有过。 一边领着他们去寻曲大夫,大夫娘子仍赞不绝口:“早先听老狄说起他这外甥,我还道小伙子虽伤了腿,却也是个有福的,娶的小娘子不离不弃,贴心得很,如今一看,小娘子舍不得也难怪,小郎君生得这么俊,搁谁能舍得?” 有人夸自家相公,翠花顿时眉开眼笑,带着点小得意接话:“可不嘛,我们那儿穷乡僻壤,姑娘们嫌他家贫,都不愿嫁,硬生生给他耽搁到了二十八岁,就我瞧得明白,没有银钱可以成亲后再一起赚,但相公若生得不好,可是看一辈子就闹心一辈子的事儿。” 她这段往事讲得半真半假,图他俊美的心思却是实实在在,毕竟当初捡他回家时,他除了一张脸,确也无甚长物。 不料她这番言论,倒意外投了大夫娘子的脾性,惹其朗声笑起来,眼尾漾开细纹:“哈哈,小娘子这想法,和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家父昔年担当太医院教习,如今宫里头好些御医都是他的学生,可我偏生瞧中了我们家老曲,他那时可是连考七年,都没能通过医学科试。” 翠花与裴怀彻这才知晓,为何曲大夫医术精湛,却并无官身,只在市井间开馆行医。 原是梁国的医学科举不仅考验医术,还须通晓文墨,能作策论。 曲大夫二十岁入太医院备考,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后来的师弟师妹们纷纷登科,自己却因始终做不明白那篇千字文章,七年蹉跎。 所幸这七年他也不是一无所获,好歹凭借一表人才赢得了总教习千金的一颗芳心,当时可把老教习气得够呛,直念叨“嫁夫嫁才不嫁色”。 医师娘子忆起往事,眉眼间仍是当年的执拗:“我才不后悔哩,我性子急,脾气大,若不找个我瞧他一眼便能消气的夫君,这辈子怕是要少活二十年!” 翠花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是呀!而且我相公脾气也顶好,有时明明是我无理取闹,和他耍小性子,他也从不说我的不是。” 此时曲大夫尚在诊治其他病人,翠花便捧着医师娘子递来的瓜果炒货,与她相谈甚欢。 裴怀彻则始终安静坐在轮椅上,除非医师娘子问及,否则极少插言,只垂着眼眸细致地给花生瓜子剥壳,然后总会赶在翠花吃完一把欲自己动手前,将剥好的饱满果仁轻轻放入她掌心。 大夫娘子瞧着,眼中泛起柔和笑意,像是透过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年轻时光:“我原以为,我家老曲年轻时已是极俊俏,极会疼人的了,没成想小郎君不仅生得比他更胜一筹,疼起娘子来,竟也更细致几分。” 翠花连忙摆手,俏皮地压低声音:“您可别这么夸,若让曲大夫听见,待会儿该不乐意给我相公好好瞧病了。” 她见大夫娘子年过五旬仍十指纤纤,便知曲大夫平日定是极为疼爱妻子的,舍不得她操劳。 而依她的经验,这般体贴的夫君虽待娘子好,多半也是个醋坛子,自打上回闹过不快,她可是至今不敢在裴怀彻面前再提姐夫半句。 大夫娘子也不否认,只掩唇轻笑:“一把年纪了,醋劲儿反倒比年轻时还大些,也不怕小辈们笑话。” 说笑归说笑,他们毕竟是狄管家推荐来的,翠花又与大夫娘子颇为投缘,曲大夫于情于理都会尽心医治。 只是待这位年届花甲,仍依稀可见昔日风姿的大夫将手指搭上裴怀彻腕间,神色却渐渐凝重。 沉吟片刻,曲大夫抬眸,缓声探问:“没听你舅舅提起,你还曾习过武?” 裴怀彻心下一紧。 他自然知晓习武之人的脉象与常人有异,静息时更为宽缓沉实,尤其关尺二脉,因气血旺盛,也格外充盈有力,可他重伤至今两载,根本没有条件好生调养,几乎一直在断断续续地生病,那些因练武而得的增益理应消磨殆尽,怎么还会被诊出端倪? 几乎是本能地,他手腕微动,欲要收回。 曲大夫的本意只是想多解病情,好对症下药,没料到他的反应会如此突兀,不禁略带诧异地看向一旁的翠花:“他伤了腿后,便听不得人提这些旧事?” 不料翠花竟也怔在原地,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满是惊疑地望向裴怀彻,不解问道:“啊?相公你……还练过武吗?” 作者有话说: 王爷真的一边教孩子,一边还要时刻谨防掉马。 第13章 第13章 裴怀彻当初何曾想过,这个偏要招他为婿的乡野小村女,竟会是流落民间的梁国公主。 他原以为自己的余生便是与她隐于边陲田园,因此在编造身份一事上,并没有费太多心思。 他只道自己幼年失父,少年丧母,家中既无田无产,便唯有四处做些工活谋生。 能识得几个字,是因曾在丧母后去了一间私塾帮工,教书先生心善,容他在劳作间隙随蒙童习字读书。 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学,学问自然谈不上精深,却意外练得一手好字,后来年纪大些,又到一富户家中做长工,老爷见他字迹清整,便不时让他做些抄录典籍文书的活计。 他那时尚因遭逢皇侄背刺一事心如死灰,懒得将谎编得多么圆全,能糊弄过翠花和邻里村人便罢。 毕竟他将满身刀伤箭伤说成是山贼所为,他们都信了,这番勉强自圆其说的说法,也无人会深究。 今日翠花携他前来医馆之前,裴怀彻不是没有过顾虑,唯恐这位据闻医术了得的曲大夫查验旧伤,会瞧出端倪。 为此他已在心中已备好说辞,倘被问起,便推说依那伙贼人的衣着来判,极有可能是屡犯边境劫掠的西邦流寇。 想来梁国民间亦有传闻,那些人多凶残成性,若是在其掳掠的行人身上榨不出钱财,便不乏将人当作活靶,供新卒练刀试箭的虐杀行径。 可他毕竟不精医理,万万没料到曲大夫竟不观伤痕,只凭三指搭脉,便道破了他身负习过武的底子。 裴怀彻面上静水无波,心弦却骤然绷紧,连带着呼吸与脉象都乱了一瞬。 曲大夫抬眼,目光在他与翠花之间逡巡,带着几分探究。 翠花亦怔住,睁圆了一双杏眼,澄澈的乌眸里漾满困惑,怔怔地望着他,似是不解自己朝夕相处的夫君,居然还瞒了她这样一段过往。 裴怀彻被这二人盯得心念电转,半晌,才寻得一个含糊的借口:“算是吧……昔日在主家,不止抄书,也曾做过骑奴。” 话音落下,室内倏地一静。 寻常百姓去富贵人家帮工,断无身兼数职之理,除非是签了死契的奴籍。 而“骑奴”更非寻常门第所能豢养,必是勋贵官家方有此需。 那么既卖身予这般人家为奴,自是没什么尊严可论,想来但凡后来得以脱了籍的,都不会愿意再去提这等往事。 曲大夫行医数十载,阅人阅事无数,思及不仅狄管家之前未曾同他提及,翠花此刻也满面愕然,心下便明了七八分。 这后生母亲故去后大抵命途多舛,方才有了段不堪回首的经历,而后或是承蒙主家开恩,或是想出了办法自赎其身,总算还了自由身。 却到底在心里埋了个疙瘩,将这段过往对后来娶到的小娘子,以及此番寻亲前应该也联系不多的“远房舅舅”瞒得密不透风。 曲大夫知情识趣,自不会点破,只将话头轻轻拨回病症上:“若非你早年习武打下些底子,就凭你这外伤未愈,内伤恶化,兼之思虑过重,心血久耗的情形,恐怕都撑不到今日来我这医馆。”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惊心,翠花听得脸色发白,什么习武什么骑奴霎时抛诸脑后,只剩铺天盖地的后怕与心疼,也不待裴怀彻再作应答,纤手已猛地攥住他未诊脉的那只手腕,用力之大,连指尖都透出青白。 曲大夫并非危言耸听,裴怀彻的伤势确也凶险。 他身上所受的皮肉外伤虽看似愈合,内里却根本没有好全,拿这双时不时就要疼一遭,每逢数九寒冬还会变本加厉的双腿来说,其上多处的骨折筋断,当初翠花请来的乡野郎中,着实并未接续妥当。 翠花忆起那时情形,懊悔涌上心头:“在我捡……寻到他之前,从未见过伤得这般重的人,满身是血,身上几乎没几块好肉了,腿上更是有好几处骨头都支了出来,郎中也只说,碎骨拼不回去,只能试着推回肉里,盼着敷些金疮药能把血止住,否则撑不过三五日,命都保不住。” 曲大夫叹息道:“所以他也只是当时保住了性命,内里断骨碎茬未清,筋络亦未归位,加之我观他也并非那种觉着疼便会安分躺在床上的人,再如此耽搁段时日,莫说双腿恐将从内溃烂坏死,单是炎症入体,便足以再要了他的命。” 翠花急在心里,眼眶都红了,泪盈于睫:“那……还能治吗?” 曲大夫颔首,神色却凝重:“能治,不过眼下治不得,他心脉脏腑的内伤比腿上的外伤更紧要,与腿伤一样,皆是外合内溃,那两处可是性命攸关,拖了这两年,期间损耗已令他虚不受补,经不起重新接骨续筋的大耗治法了。” 翠花闻言,声音更是带了颤意:“大夫,求您千万帮我们想想办法……我只有这一个相公,还想着与他白头偕老呢……” 曲大夫不再多言,敛袖执笔,沉吟书方。 他救死扶伤多年,见惯了病家亲属听闻噩耗,便如翠花这般仓皇失色,反倒是头回见裴怀彻这样的病人。 再怎么受罪,是人也总有三分求生欲,结果明明生死攸关的人是他,听闻如此诊断,竟眉头都没蹙半分,都不如方才被道破曾经会武时来得紧张…… 写罢药方,曲大夫绕过裴怀彻,径直将方子与调理需知一并交到泫然若泣的翠花手中:“放宽心,尚有转圜之机,眼下需紧着他按时服药,仔细将养,每月复诊一次,待身子骨强健些,再议后续治法。” 翠花连连点头,随大夫娘子取了药,又千恩万谢后,方推着仍神情复杂,半晌默然不语的裴怀彻出了医馆。 医馆外马车静候,车夫也是个有眼力的,见公主与“淮爷”皆面色沉凝,心知有异,当即识趣地缄口,不再提今早离府前公主就同他交代好的行程,待一并上车帮翠花将轮椅安置妥当,便将马车稳稳驾至路旁,静候吩咐。 他自然不知,这二人虽然同样神情凝重,心中所虑,却是南辕北辙。 翠花心乱如麻,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纵然曲大夫说得笃定,道他尚且有救,可一念及若非他残余几分习武的底子,怕是都撑不到今日的“共享荣华”,心口便如被细密的针尖扎着,一阵阵抽着疼。 而一旁的裴怀彻,脑中亦转过千百个念头。 他正思忖要如何既不太推翻先前那个信口搪塞的说辞,又进一步为自己织就一个日后也滴水不漏的身世。 他并非不怕死,至少比起当初被她捡回时,他已对救得他性命的她生出了万般不舍。 只是过往经历使然,他比任何人都更早也更透彻地勘破了“生死有命”四字的道理。 因此才在听出曲大夫的言下之意是他性命可保之后,很难再去为那未曾发生的危殆空自焦灼。 暂且不论他摄政后曾有多少人欲将他杀之后快,数度亲征又经历过多少次生死一线,遥想他二皇兄的登基之路,也是踏尽了其余六位皇兄的尸骨。 而他虽因出身和年岁侥幸活命,却也在整个成长过程中如履薄冰。 某种程度上,他自称奴籍,曾为骑奴,倒也并非全然胡诌。 他的母妃确是奴籍出身,都不知生身父母是谁,幼时便随牛羊马匹一起,被西邦商队贩入中原。 后被边陲之地的节度官员买到府中,又因貌美善舞,被此官员当作新鲜玩意儿,在进京面圣时献予时年已近古稀的父皇解闷儿。 加之他的年纪又比他好些个后来早逝的皇侄小,儿时确也被他们呼来喝去,当作骑奴使唤。 思绪及此,裴怀彻眸光略沉,他深知凭空捏造出的谎言易露破绽,高明的假话需得在九分真里掺一分假。 秉承着这样计较的他将欲要诉说的“往事”在心底细细捋顺,神色方稍稍缓和,抬眸望向身侧的翠花。 不料他还未开口,便撞见自家小娘子那双总是盛着明媚笑意的美目此刻正低敛,红唇也抿得发白,都不待他开口,晶莹的泪珠便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一颗接一颗无声地滚落。 先前在医馆,之后又当着车夫的面,她知道自己是不能哭的。 毕竟她已经是公主了,狄管家也好,车夫也罢,这些虽都是裴怀彻为她验证过的忠心之辈,她也需在他们面前强撑几分公主的体面。 此刻车厢内只余他们二人,那强压下的惊惧与心疼才再也抑制不住,只想在他面前,让眼泪流个痛快。 她仍不敢放声,只压抑地哽咽着,语带颤音:“相公,我是不是太傻了?原以为我救了你,让你以身相许是理所应当,结果却是差点害死你……从前是没钱请不起好大夫,没办法,可我明知你伤好后也一直身子弱,却直到被狄管家提醒,才想起该重新带你寻医……” 字字句句,皆绕着他的伤病,对他方才提及的“奴籍”过往,竟似浑不在意。 裴怀彻只觉暖流悄然漫过心田。 他想,他之前怎么能疑心她有了尊贵的公主身份后会变了心肠呢? 她还是个小村姑时,就未曾嫌弃他这个无法为家中提供劳力的残废丈夫,如今贵为公主,听闻他自陈所谓的不堪往事,亦无半分芥蒂,依旧泪眼朦胧地唤相公,盼着他康康健健的,早日名正言顺地成为她的驸马。 他轻叹一声,抬手,指腹温柔地拭去她颊边泪痕:“若非你当日捡我回去,我的命早就没了,若救下我的是旁人,也不会有今日随你入公主府,得遇良医医治的造化,怎么还会是你害了我?” 翠花却哭得更加难过,扯起他的衣袖,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相公,我还是怕……你抱抱我,好不好?” 这般软语央求,裴怀彻如何忍心拒绝? 见她已主动偎近,便展臂将人揽入怀中。 少女的身躯娇软温热,隔着两层衣料,也能叫他感受到那丰盈的曲线紧贴着他的胸膛,无疑是他最难以抗拒的蛊惑。 正心旌摇曳之际,又听她操着哭腔后的糯软嗓音,轻声说道:“相公啊,我傻,可我觉得你聪明得很,你若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怕是能瞒我一辈子,对不对?” 裴怀彻正低头欲吻她,闻得此言,心下微顿,察觉出些许异样。 然温香软玉在怀,她一只纤手还不安分地探入他衣襟,指尖在他胸前若有似无地画着圈…… 霎时间,他脑中混沌一片,竟不假思索地低应了一声:“嗯。” 翠花趁机又道:“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知自己的身子是什么情况?却像你那些不好的经历一样,只因你想瞒,便不肯告诉我?” 被她这般撩拨,裴怀彻几乎意乱情迷,下意识地又要应承,直至垂眸撞上她虽水光氤氲,却隐含执拗的目光,方如冷水浇头,骤然清醒几分,忙道:“嗯……没有……” 他顿了顿,在她灼灼的注视下无奈扯唇,又补充道:“真的,我只知身子确实没好全,可想的尽是这辈子或许只能如此拖累你了,故而平日或疼或病,才只要不是太严重,便不愿与你说。” 翠花在他胸前蹭了蹭,像是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语气带着丝娇蛮:“好吧,量你也舍不得真让我当寡妇,这次信你,但咱们约法三章,往后无论哪里,有一点不舒服都要立刻告诉我,而且有些事我不问则已,如果问到了,你不想说可以拒绝回答,但不许再骗我!” 原来她并非不计较他先前在身份上说了谎,而是在这里等着他吗? 裴怀彻心下恍然,无奈之余,竟也生出些许欣慰来。 他家这小娘子哪里傻?方才分明接连用了美人计和暗度陈仓,连管教相公都能无师自通地用上兵法,还要多聪明? 没人喜欢被算计,裴怀彻偏偏爱极了她在他面前耍些小聪明的娇态。 男人修长的手指轻抬起她小巧的下颌,刚欲继续那个未尽的亲吻,车外却陡然传来一阵嘈杂。 翠花闻声一惊,一骨碌从他怀中钻出,探手掀开车帘望去:“外面怎么了?” 只见长街之上,行人纷纷惊慌走避,让出的道路中央,竟是一名红衣少年,背着一柄比他人矮些不多的玄铁重剑,正发足狂奔,追赶着一匹惊惶窜逃的半大马驹。 翠花从前在乡间只见过人骑马,马撂挑子追人,何曾见过这般“新鲜”的景象? 思及他们的马车已被车夫停在医馆门口的石狮旁,并无被冲撞的风险,她看热闹的心思便活络起来,又将车帘掀开些,扭头对裴怀彻道:“相公,你快看,这湘京果然是国都,什么奇事都有,那追马的人还戴着铜钱串成的面帘呢,是哪家戏班在演杂耍吗?” 裴怀彻的阅历比她广博许多,还曾为了克制西邦人更擅骑射的特质,深研过以步克骑的阵法,却也未曾见过有人徒追奔马的情形。 且不论此举意义何在,人凭双腿,可能快过骏马四蹄吗? 他顺着翠花所指望去,目光落在那追马少年身上,眸中惊诧不禁更盛几分。 少年背负的那柄重剑长约五尺,通体皆为玄铁打造,估量不下三十斤,纵然其所追马匹并非成年健马,又受街市所限不能全力奔驰,但其竟能身担这般负重追及至此,实在也得用天赋异禀来形容。 翠花看得津津有味,裴怀彻亦暗自沉吟,却是此时,车夫惊慌到变了调子的声音陡然响起:“公主,淮爷,您二位坐稳了,奴才得再往远处避一避……这,这是三殿下,那天生魔丸!” 作者有话说: 妹妹们之后,弟弟也出场了233~ 第14章 第14章 为了替翠花厘清这宫中需得戒备之人,裴怀彻几乎将公主府中所有曾与宫廷贵胄有过往来的人都探问了一遍。 而这位年岁尚小翠花近三岁的三殿下,虽并非需谨慎防范之辈,情况却着实相当特殊。 据狄管家所言,当今男后昔日为僧时并非半路出家,而是自幼被寺中住持收养的弃婴。 无需特意归戒,他是胎素素静,又天生佛缘深厚,于佛法方面悟性极高,未及弱冠,便因天资出众,被师父选中,随寺中高僧一同为女皇启建法会。 谁知正是此番登坛诵经之际,竟被一年前痛失原后的女皇一眼相中,强令还俗。 这事儿听来便颇有几分逆天而行的意味,而事实也果真如此。 三皇子这个他与女皇所生的第一个孩子,便疑似被降下了神罚。 寻常婴孩多在半岁左右萌牙,而三皇子不足满月,便已生出一齿,待到乳牙长全,竟还是一口野兽般的尖齿利牙,这般长至六岁,事情早已传遍湘京,街知巷闻。 城中百姓皆道,男后本是佛祖派下界修行的佛菩萨,本该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一世清净参禅,半步不离佛地,却被女皇强掳入红尘,破戒还俗,因而他们所育子嗣才生而堕魔道,三皇子这一口利齿正是夜叉鬼相,若不想法子化解,恐招亡国之祸。 所幸后得一隐世高人指点,以古法阴阳莲花绣刺其面,事态方得平息,不仅三皇子换完成牙后齿列渐渐归整,只余四颗虎牙尖利如故,他之下的四殿下和五殿下身上也没有再现出什么异象。 裴怀彻当时只是默默静听,并未多言。 他出身天家皇室,自幼见惯得位不正的皇兄假借各种鬼神天相粉饰权争,强调座下皇位确乃天授,实在难以将这番怪力乱神的说法归为天意。 更何况三皇子这般情形虽不多见,民间亦有些孩童生牙早亦或乳牙不齐,多数可待换牙后自然整齐,从未听过谁家劳师动众地搞什么刺面驱邪。 早在裴怀彻摄政时就听闻邻邦女皇治下的梁国以民为本,素来不信奉兴佛经道法以求天治的做法,这叫他如何相信,那些自己都听一耳便觉其中必有猫腻儿的事情,惯以明察善断著称的女皇,竟会真听信以上漏洞百出的流言,将自己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肉视作魔丸? 既然如此,她非但不去惩处散播谣言之人,反顺其意为三皇子刺面,便十分耐人寻味了。 裴怀彻的目光掠出翠花掀起的车帘,只见那少年的铜钱面帘之下,果然有并蒂红莲纹自双耳后蔓延而出,直至侧颊。 与其说是因鬼相而刺了这红莲纹镇压邪祟,倒不如说正是这刺纹殷殷如血,莲瓣层叠诡艳,为那张本来清逸的少年面容平添了森然鬼气。 翠花听闻车夫说这竟是自己素未谋面的弟弟,惊诧之下不由盯过去细望,自然也瞧见了少年面帘之下难掩的红莲刺青,不解地低声惊问:“相公,你看他的脸……不论是渊国还是梁国,黥面不都是重刑吗,他怎么……” 裴怀彻若有所思地微蹙眉头,正思忖该与翠花说到几分,便听车夫急道:“公主,您快别看了,这三殿下邪性得很,不吉利,您与淮爷坐稳,奴才这就驱车避远些……” 话音未落,翠花忽地惊呼出声。 原来那马匹一路冲撞而来,道上青壮虽已纷纷走避,却有一提篮老妪惊惶间绊到裤脚,跌坐路心,眼看便要被踏在马蹄之下! 翠花吓得一把攥住裴怀彻的衣袖,声线发颤:“相公……” 裴怀彻的声音不容置疑,立时对车夫令道:“解下马铃,朝马头上一尺处掷去,尽量使马铃落于其马尾之后。” 车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险象骇住,又因裴怀彻威势所慑,不及多问便迅即从前方马颈处解下马铃,可要掷时却犹豫——惊马距此尚有七八丈,还狂奔不定,他哪有把握扔得准? 千钧一发之际,竟是裴怀彻双手一撑,将自己生生掀下轮椅。 虽然双膝重重砸于车板令双腿碎骨处剧痛如裂,他情急之下却也顾不得疼痛,只奋力将废腿拖出车厢,扬臂夺过车夫手中马铃,振腕掷出。 裴怀彻曾是马背上的王爷,骑射功夫冠绝三军,曾开三石强弓,百步之外将敌将射于马下。 如今纵使断断续续地病了两年,气力远不比往昔,但这两年间他几乎全靠手臂支撑拐杖行走,臂腕劲道其实并未减去几分。 百步穿杨的准头和力道加持下,但闻铃音清越,马铃如流星破空,精准掠过距老妪已不足两丈的惊马额顶,又稳稳坠于其后蹄之下。 铃声果然引得马匹顿足一怔,警觉地拧身转向声来之处。 翠花松了半口气,慌忙也俯身出了车厢,欲上前搀扶裴怀彻:“相公,你怎么样?刚刚那一下摔得重不重?” 方才他双膝落地的那声闷响亦砸得她心尖跟着一颤,她思及曲大夫说过,她相公的腿伤本就没怎么养好,内里仍是筋断骨折的情况,都不敢想他这一摔该有多疼。 裴怀彻将手搭在她腕上,却只是摇头,目光仍凝注在那依旧惊惧的马驹和终于追至马旁的三皇子郦璟身上。 但见郦璟横持玄铁重剑,扎步沉腰,显然是欲以蛮力强行与惊马抗衡。 寻常人等自是不可能与马拼力的,但他既能负剑追马,想来气力方面定非常人,此刻面上亦无半分怯色,也似曾以此道为之,并且有一定的成功把握。 可不管怎么说,他此时这样做都是不明智的。 毕竟那马依然惊惶未定,他又四下无援,若一举不成,反易再激其狂性,伤及他自己和方才逃过一劫的老妪。 权衡之下,裴怀彻扬声冲这位他本不愿翠花与之有过多交集的妻弟道:“别用蛮力,去抓缰绳,引缰时切莫紧握,予它些周转余地,再自其右翼切入,化去冲势。” 郦璟虽不知暗中提点自己的是哪路高人,反应却极为迅捷。 他就地一滚,险险避开马蹄扬尘,随即身形如风,依着裴怀彻所言自右侧探手,一把攥住缰绳。 裴怀彻的判断没错,他果然蛮力惊人,一扯之下,竟将那匹惊马拽得踉跄偏转。 裴怀彻带兵多年,是极擅选锋的,往往只需一场演练,他便能自新兵中精准挑出有所长处的兵尖子,再依其禀赋点拨栽培,因而麾下精兵良将辈出。 此时见郦璟不仅身负相当霸道的力气,身法亦灵动天成,不禁心念微转,当即转换了既定的策略:“量力而行,试着跃上马背,若是能成,勿急于施压,待其气息稍平,再以掌心抚其颈后最高处。” 郦璟上马的身手倒比单纯角力生疏许多,好在两次试跃后,硬是凭借着出色的协调性翻身稳坐马背。 随后又依言轻抚马颈,不多时,竟当真令马蹄渐缓,原本狂躁的鼻息也趋于平和,片刻前还惊惶狂奔的烈马经此一番调[和谐]教,已在他掌下呈现出了颇有低首驯从意味的姿态。 约莫一炷香后,郦璟肩扛重剑,牵着那匹已收敛脾气的半大马驹,缓步走至翠花和裴怀彻所在的马车前。 车夫虽先前护主心切,敢对翠花暗指郦璟是“魔丸”,此刻却不得不顾及他的王爷身份,忙不迭下车跪拜:“草民拜见瑾王殿下。” 郦璟用眼风扫过车夫的衣着与马车的制式,心知车内之人必定是京中的某位显贵,所以并不意外自己会被对方的下人认出。 他抬手扶了扶那串摇曳的铜钱面帘,声音清朗:“免了,请你主家下车,方才既助本王擒马,本王总得当面谢过。” 他的话掷地有声,可半晌过去,车夫仍跪地不起,始终未转身请人。 做奴才的自然得优先听自家主子的令,更何况郦璟不得女皇宠爱,京中贵胄多避之不及又不是秘密,他们公主可是货真价实的金枝玉叶,千金贵体,岂容这生而不祥的“魔丸”随意冲撞? 郦璟似已习惯自己空有皇子和王爷的名号,却根本无人敬重,只低低嗤笑一声,反手将剑背好,朝车厢的方向抱拳一礼:“既不愿相见,本王也不勉强了,但今日之情,本王记下了,来日若有用的到本王的地方,直接找去瑾王府,定还你这个人情。” 他并不知晓,车内二人对他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恶意。 翠花方才正心疼地检视裴怀彻膝盖处的伤势,一时没顾上回应他罢了。 而她虽因车夫那说了一半的“魔丸”言语,以及郦璟面上的红莲黥印对其生出几分忌惮,可这终归是她的同母弟弟,且言辞间也算礼数周全地向他们道了谢,她实在没办法将眼前少年视作什么不可接触的妖魔鬼怪。 至于裴怀彻,则因曾经带兵择将的经历,不觉间已对他生出了几分惜才之心。 他看出郦璟虽然身负长剑,却根本没有正规习过武艺,即便如此,却仍能凭借他三言两语的指点驯服烈马,足见是天生的先锋苗子,若得好生指点,明明可以成为战场上不可多得的奇袭登先良才。 只是他尚不明晰女皇厌弃这唯一一位皇子的真实缘由,因此不免一时权衡,拿不准该不该让翠花与之产生更多交集。 正垂眸沉吟间,他瞥见翠花轻抿的朱唇,到底一声轻叹。 他的小娘子是什么脾性,他再清楚不过。 她待人接物从来不是人云亦云之辈,莫说此时尚不知郦璟的“魔丸”之名从何而来,怕是即便日后知晓了,也不会愿意只因这些流言而疏远血脉至亲。 他瞧出她有心与弟弟相认,只恐她贸然行事,自己又不得不劳心费神地为她周全,遂温声道:“没关系的,不管三殿下是不是魔丸,日后也总是要照面的,借此机缘说上几句话,倒也妥当。” 翠花点点头,素手撩开车帘,见郦璟牵马将去,忙拔高声音道:“诶!弟……王爷且留步!” 郦璟闻声回首,面帘上的一双杏眸掠过讶异。 他先前只远远瞥见车辕上的裴怀彻和车夫,未及他完全驯服马匹细看,对方已然重新退回车内,此刻居然又听见一道清凌凌的女声唤他,倒教他微微一怔。 翠花亦在此时发现他铜钱流苏之上的眼睛与自己很像,皆承自母皇,这点与郦婵和郦媛都不同,那两姊妹全是鼻唇似母皇,眉眼却更像她们的父后。 而这件事,郦璟显然也微妙地察觉到了,他牵马回身,步履间带着几分探寻的踌躇,朝马车走近:“你是……” 话音未落,却有一声略显尖细的呼喊自街角传来:“王爷!奴才可算追着您了!奴才早说了那马逮不得,您偏不听!若是今日之事叫女皇陛下知晓了,怕是又要禁您的足……” 郦璟蹙眉,与翠花一同望向那个气喘吁吁奔来的少年。 来人年岁与郦璟相仿,生得容貌清秀,一双凤目透着机灵,此刻却鬓发散乱,脊背汗湿,模样颇为狼狈。 郦璟似是未曾料到他也能追至此处,便用左手挽缰,右手将重剑往肩头一扛,漫不经心地等他跑到自己跟前:“不是你说倾辞的爱马刚进京几日,就因为水土不服病死了吗,本王和她将近两年未见,想再亲自逮匹好的哄她开心,都不行吗?” 少年抹了把额汗,满面无奈:“您要送马,不能让奴才为您寻马贩子买吗,您偏得亲自到野外逮算怎么回事?” 郦璟不以为然:“买的与本王亲手逮的能一样吗?况且她父亲是大将军,家中兄弟姐妹皆行伍,市面上能买到的马对她来说有什么稀罕?” 少年愈发苦笑:“可您逮回来又不会驯,您也不能拿绳子捆了直接扔到桑三小姐家门口啊!尤其这还未及相送,已经又叫它跑了一回,算奴才求您了,赶紧随奴才出趟城,把这祖宗放了吧!” 郦璟轻哼:“不放,他是烈马我还是魔丸呢,它跑本王便逮,再跑本王再逮,多逮几次,还怕逮不服它?” 少年这才注意到那半大马驹此刻竟乖乖立在郦璟手边,不由一怔:“您……真又逮了它一次,您也是给奴才长见识了,家姐好歹是女皇陛下近前的武官,也没听说她手下有谁能徒手擒马,还接连擒成两次的……” 郦璟眉梢微扬,本有得色,却又想起方才相助之人正与眼前女子同车,不由轻咳一声,略不自在地道:“这回……倒也不算本王一人给它降伏的,那边那个女人,她车中还有个男人……” 他侧身引少年看向翠花,不料少年的目光触及翠花面容,却骇得骤然变色,慌忙伏地叩首,额触青砖:“二、二殿下恕罪!奴才万死……未能看顾好三殿下,惊扰凤驾!” 作者有话说: 王爷虽然残了腿,但还是很厉害的~ 第15章 第15章 翠花虽然已经渐渐适应了自己的公主身份,却始终难以坦然接受这般跪拜大礼,尤其是此刻无征无兆地被人一跪,总叫她觉得受之突兀,几乎每次都要被骇上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脚步,还未定神,便听身后马车内传来裴怀彻清沉的嗓音:“此处临近街市,百姓众多,方才骚乱恐已惊动了不少人,想来不久便会有官差前来查问,不如就近寻一处清静的酒楼雅间,请三殿下过去移步慢谈。” 翠花被寻回湘京尚不足月,礼数上偶有疏漏在所难免。 何况今日之事追根究底是因郦璟而起,即便传入女皇耳中,也只会责怪郦璟这个她本就不甚喜爱的皇子,竟行事如此荒唐,将她好不容易找回的爱女卷入无端风波。 因而裴怀彻此言表面是为了翠花周全,实则更是在替郦璟考量,避免事态扩大,徒惹女皇降罪。 郦璟是否会对这番苦心心领神会尚未可知,但他身旁的小太监却是个明白人,见翠花当真依裴怀彻所言提议前往附近的朝沽楼,机灵的丹凤眼中顿时浮起一层薄而易见的感激之色。 朝沽楼在繁华的湘京城中并不算规模最气派的一等酒楼,却以环境清幽雅致见长,菜肴亦别有风味,依照翠花原本的打算,正是要带裴怀彻来此用午膳的。 眼下虽然经历了一番波折,竟还是阴差阳错地来了,不免让她心中生出几分宿命般的微妙感慨。 而待翠花他们的车架迁就着郦璟那二人一马的步速,行至酒楼门前,见翠花又自车中推出裴怀彻的轮椅,郦璟不由得面露诧色:“方才……是你出手助我拦下惊马?你是走不了路的?” 这实在怪不得他惊讶。 一来翠花是如今颇得圣宠的回朝公主,完全没有身旁站着下人,她却亲自动手为人推椅的道理。 二来他也看得真切,刚刚正是这坐着轮椅的男子振臂掷出马铃,才将那老妪从马蹄下救出,一个不良于行的人,居然有这等本事? 裴怀彻神色平静,不见半分窘迫,只微微颔首:“回王爷,草民双腿确有残疾,因此方才未能下车见礼,还望王爷恕罪。” 郦璟浑不在意地一摆手:“嗐,原是本王错怪你了,还以为你也同那些人一般,觉得多瞧我一眼就会折寿呢!罢了罢了,方才帮我擒马之恩,本王在此谢过。” 他这话说得无心,裴怀彻与翠花听在耳中,却心中各有滋味。 翠花见多了京中之人在未与裴怀彻深入接触前,皆对他的出身和腿疾有所轻蔑,此时见郦璟身为王爷,竟愿对裴怀彻这身有残疾的平民以礼相待,不由对这位初次谋面的弟弟生出了几分好感。 而裴怀彻亦有些唏嘘,那些天潢贵胄的嘴脸,他比翠花见识得更多。 莫说他如今只是公主房中的一介通房面首,便是他同样顶着王爷名号,还名义上是先皇胞弟时,他那些后来早夭的皇侄也没少将他当做奴仆使唤。 他自认识人清明,几番接触下来,已觉这被世人称作“魔丸”的少年王爷,心性其实出乎意料地纯善,甚至可以说,在这注定人心叵测的皇家堪称罕见。 这一点,在他们一行人入了酒楼雅间后,从郦璟对待随侍小太监的态度中亦可窥见。 那小太监虽始终恪守本分,样似恭敬地立于郦璟身后伺候,与他的言谈间却并无多少主仆间拘束。 先是出言提醒郦璟应将主位让与翠花,又在郦璟欲解下脸上的铜钱面帘时,直接伸手按住了他的动作。 小太监再次面露无奈,低声道:“王爷,您这红莲纹……恐惊吓了公主殿下,面帘还是莫要取下为好。” 郦璟虽语带不满,话音言辞却与其说是责怪小太监僭越,更像是沮丧抱怨:“本王就取下片刻,喝口水也不成吗?一旦在外就将本王管得这般严,搞得本王像那未出阁便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姑娘一样。” 小太监挨了埋怨,竟是先悄悄瞥了一眼翠花,见她面上并无不悦,才松了口气,压低嗓音道:“您这情形,他日即便有幸出了阁,怕也是不便以真容示人的。” 郦璟被他噎住,气恼地咬了咬牙:“你一天天的净埋汰本王,什么叫有幸出阁?本王与倾辞可是有娃娃亲的,母皇亲口所指!” 小太监叹了口气道:“王爷,这话您私下同奴才说笑便罢了,万不可在二殿下面前乱说,定娃娃亲那会儿您又没刺面,若女皇和桑将军仍有让你们结亲之意,去年您开府时便会重提这件事为您定下了,何至于反倒允了桑将军所请,让他家二小姐带着三小姐一同赴蜀地戍边?” 郦璟说不过他,索性自暴自弃地愤愤道:“总之你记着,若本王娶不到倾辞,你的安稳日子也到头了,反正除了这门亲事,这湘京也没什么东西再值得本王留恋了,到时就带你闯荡江湖做大侠去,倒也自在!” 小太监:“……” 许是小太监纠结的表情太喜感,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一下子逗乐了一旁的翠花。 见她忽然笑出声,郦璟困惑地望过来,翠花便托起腮,杏眼弯如新月:“三弟弟把面帘摘了吧,我可是打民间回来的,没那么不禁吓,一会儿还要用饭呢,既是我做东,哪有让你干看着我们吃的道理?” 一顿饭毕,同样与郦璟相处不错的翠花已经全然不介意他面上那看似狰狞的刺青了。 恰恰相反,在知晓了这红莲纹的来历后,她倒觉得自己这个弟弟也是个可怜人。 不过是幼年时乳牙不齐而已,可包括母皇在内,所有先入为主将他视为“魔丸”的人,竟无一愿意多等两年,待他换牙后再观端倪,便毅然在彼时年仅六岁的他脸上刻下了这比黥刑更严苛的红莲印记。 自此本来身份尊贵的天家皇子,就成了其他皇亲贵胄口中皆避之不及的存在,母皇父后不喜,姊妹疏远,连自幼与心仪女孩儿定下的姻缘,都成了一句无人再提的戏言…… 回到府中,与弟弟初识的欢欣渐渐沉淀下去,翠花垂眸良久,在裴怀彻面前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面对裴怀彻,她向来是藏不住心事的,待他温声一问,便如倒豆子般将心中所想尽数倾吐。 她望着男人的眸中到底染了一丝沉重:“相公,如今我更加确定了,你会担心我情有可原,这个公主……确实没有那么好当。” 她过去只是隐约察觉到某些事情或许另有隐情,却从未想象过,背后真相竟能残酷至此。 直到今日亲眼见到郦璟面上刺目的红莲纹,又听闻他昔日的际遇,她才恍然惊觉,原来这金堆玉砌的荣华之下,亦是稍有不慎,便会跌下万丈深渊。 思绪飘转间,她不由还想起了裴怀彻告诉给她的那段为奴往事,心头为弟弟漾起的酸涩未褪,随即又泛起了密密匝匝的疼,尽数绕向身边这个总是言行从容的男人。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怜惜地捧到自己膝上:“你能在湘京中游刃有余地与人周旋,也早就看透这一切都不简单……是不是过去,也吃过很多苦?” 裴怀彻任由她捧着的手上传来温软的触感,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尖,语气放得轻缓:“还好,我自小机灵,很少行差踏错惹人不快,若有人蓄意对我不利,也总能在他们发难前瞧出端倪,从未叫人拿住过把柄。” 他这话并非虚言,放眼他“贵为”煊王的二十八年,上有猜忌心深重的皇兄,下有颐指气使又虎视眈眈的皇侄们,可以说他成长的每一步都如同走于刀尖。 即便是皇兄临终托孤,命他摄政之时,亦不忘设下两位辅政大臣,意在令他们彼此牵制,只待小皇帝亲政之日,已然斗得三败俱伤。 这一路走来,若他有半分大意,大抵都不会只如郦璟那般,仅仅被刺面了事,只怕早已尸骨无存。 他不愿说得更多更深,惹她徒增忧虑,只温声安抚:“无妨,宫中之事说到底不过是权势之争,你既不求这些,只需记得谨言慎行,别无意间站错队挡了他人的路便好,我护得住你周全。” 翠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底忧色未散,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娇嗔:“那你可得把身子养得好好的,不然怎么一直护着我?我不争别的,就想和你平平安安,白头到老。” 裴怀彻心头一暖,俯身印下那个自医馆出来便一直惦念的吻,唇边笑意清浅:“放心,我既应了以身相许报你的救命之恩,这条命就是你的,娘子不允,为夫不敢言死。” 翠花原是极易满足的性子,见他不仅情话恳切,更表明了会好生调养的态度,先前盘踞心头的郁结霎时散去了七八分,眉眼重新弯成了月牙。 暮色四合时,两人用过晚膳,翠花推起轮椅与他一起在院中散步消食。 晚风拂过廊下,带来丝丝凉意,她想起午间见到郦璟时的情形,便顺势转道去了库房。 她那弟弟虽名义上是王爷,府中却着实清简。 想来除了女皇赏赐寥寥,也因他那“魔丸”之名远播,京中权贵避之不及,人情往来自然寥寥,加之面上刺纹不便时常外出,自然也没机会搜罗什么珍奇玩物。 翠花便想从女皇的赏赐里挑几样他能喜欢的,补上一份见面礼。 她征询了裴怀彻的意思,他叫她但送无妨,毕竟女皇就算不喜郦璟,见她遭了郦璟“冲撞”仍不失长姐的体面,也只会认为她宽厚仁善,友爱兄弟,断不会怪罪她“以德报怨”。 其实回府这几日,她已粗略清点过库房,拣了些自己喜爱和日常所需的布置房间。 自然也往裴怀彻屋里送了不少,什么天青釉茶盏,紫檀木安神枕,蚕丝象牙席……可无论多精巧的物件送过去,他都只是神色淡淡地收下,态度与看待往日的麻枕草席并无二致,瞧不出半分欣喜偏爱。 她本来正低头挑选着,思及此处忽然抬起眼眸,望向轮椅上的人:“相公,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吃的,用的,玩的都行。” 裴怀彻微微挑眉:“不是正在给三殿下挑礼物吗,怎么问起我来了?” 翠花顺手展开一张锦席,在他脚边的地上坐下,托着腮道:“三弟弟不也觉着你奇怪吗,吃什么都慢条斯理的,再好吃的东西摆在面前,都只是随便尝两口,说你们两个坐在一起,你比他还像个体统尊贵的王爷呢!” 裴怀彻:“……” 他一时默然,说到这里,他就不得不感慨郦璟当时歪打正着那一下的精准度。 以及女皇对这“魔丸”儿子也真不是一般的疏于教导,不仅文武方面都不像经由良师教导过的,待人接物的礼节上竟还不比只和宫中嬷嬷粗学了半个月的翠花,两杯温酒下肚,就全然不顾身后小太监几乎要使飞的眼色,什么话都能往外说。 郦璟都把王爷当成这样了,他还能不比他更像王爷吗?十年摄政,若连这样的王爷都比不过,渊国的江山怕是早被内忧外患打穿十几个来回了。 见他半晌不语,翠花不乐意了:“曲大夫说了,你需保持心情舒畅才有助于调理身体,我不过是想哄你开心,你怎的又不配合?” 裴怀彻低叹一声,眼底漾开无奈的笑意:“没有不配合,只是衣食住行这些身外之物,我确实都不甚在意,至于特别喜欢的……你我夫妻二载,我最喜欢什么,你当真不知?” 这下轮到翠花沉默了。 他最喜欢什么,她自然知道,他最喜欢的就是她! 只是从前她还道那是因为他们家清贫,他终日困于方寸院落之间,除了爱好她,他根本没别的选择。 却不成想他竟是打心底里的“从一而终”,即便如今见多了富贵,也能走得更远了,眼中依旧只盛得下一个她。 她觉得自己也是给他绕了进去,本是正专心为郦璟选着礼物,却在片刻对视后莫名地心绪微澜,眼见窗外夜色渐浓,便鬼使神差地将轮椅推回他房中,伴随门栓轻落,恰如他所愿,用一个绵长的吻,早早揭开了这一夜的缱绻。 不料正当二人情浓,衣衫半解之际,门外却响起了叩门声。 翠花慌忙起身,与裴怀彻整理好衣衫,开门一看,竟是宝钿端着药盏立在门槛外。 宝钿见翠花发髻散乱,自然对她适才“忙碌”的事情心中有了数,一时神色窘迫,低眉顺眼地将药碗并一张方子递上:“公主,这是淮爷晚上要服的药,还有曲大夫开的方子……膳房已记下煮法,奴婢见这方上附带些注意事项,就又给您拿回来了,您和淮爷……不妨再仔细瞧瞧。” 宝钿吞吞吐吐地说完,便匆匆退下。 翠花接过药碗,只随意将方子塞到裴怀彻手中,自己试了试药温,嘀咕道:“不就是让你少操心,多歇息,再忌口些东西吗,曲大夫说时我就记下了,来,相公,先把药喝了,然后……” 她说着,已然眼波流转,媚意自成。 裴怀彻的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方子末尾,只见上面赫然写着“节制房事”四字。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笺置于枕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随即伸手又将她揽入怀中。 他想,既是她不曾问起,他便也不算欺瞒。 如今看来,昔日未曾教她识字这件事,倒是不能更有先见之明的明智之举。 作者有话说: 王爷你在玩火,又找着娘子骂~ 第16章 第16章 裴怀彻在别的事上皆可依她, 唯独涉及这床笫之间的节制,他实在是“为夫做不到”。 一念及此,他倒有几分庆幸当初不曾教她识字, 毕竟这类涉及夫妻秘事的叮嘱,曲大夫终究不便当面言明,只得草草落笔于药方一角。 若非如此, 他也不会在她将方子随手交给膳房时亦未曾留意, 幸好无论是膳房的厨工, 还是前来送药的宝钿, 都心照不宣地没有点破那四个字的具体内容。 心底掠过一丝心虚, 裴怀彻将翠花揽入怀中时, 指尖还是不着痕迹地将那药方又往枕下塞深几分。 烛影摇曳, 映着帐中一双人影, 他随即再度挺身,吻住她莹润的唇瓣。 他唇舌间还残留着未散的药味, 清苦中透出几分涩意,令翠花忍不住轻轻嘤咛:“这药怎么比从前你喝的更苦些?” 她说着, 原是搂着他脖颈的手臂松了力道, 丰腴的身子却愈发绵软地贴向他, 仅隔一层薄薄的亵衣, 将温热的体□□水般浸漫入他指端。 裴怀彻眸色一暗, 本来扶在她腰间的手缓缓上移, 指腹所过之处, 似有星火蔓延,不消片刻,已将她化作了一池漾开的春水。 成婚至今已两年,她身上的每一处细敏, 他都了然于心,往往只需轻拢慢捻,便足以让她意乱情迷,再无心他事,只沉溺于他所给予的欢愉之中。 烛花“噼啪”一响,帐中暖意愈浓,药碗被随手搁在床边小几上,发出一声轻磕,却无人顾及。 前戏方酣,裴怀彻已不着痕迹地调换了二人的位置,转身将她压下,唇舌自她雪白的颈侧流连至饱满的胸前,细致而耐心地掠过每一寸肌肤,如春风拂过初绽的花瓣,留下妩媚红痕。 翠花仰颈轻喘,纤指无意识地攥紧身下锦被,眼波如醉,双颊晕红,慵懒中透出几分不自知的媚态。 约莫一炷香工夫,云雨将歇之际,她于迷蒙中伸出绵软的手,轻轻扯住了身上正欲习惯性抽身离去的男人。 她的嗓音里犹带着情潮浸润的沙哑与软腻,眼睫轻颤:“相公……我们现在,是不是不必像从前那么谨慎了?我如今已经是公主了,莫说一个娃娃,就是三五个,凭母皇赐下的例银,也养得起……” 越说到后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如蚊蚋细鸣,一张芙蓉面侧向里间,颊染丹霞,分明是羞怯中又藏着期待的模样。 可裴怀彻闻言,眼底翻涌的欲潮却霎时退去七八分,愕然仅一瞬,竟还是果断抽身,仿佛没听清她的话一般,兀自取过一旁锦帕,避开她的注视,沉默地为二人稍作清理。 翠花不明所以,既是不解明明条件允许便要孩子是他们早就说好的事情,为何他如今听来反倒像是受到惊吓一般,也因她深知他在情事上的习惯。 往常这时,他总是至少要她三次,直至她受不住在他身上推咬一番才肯作罢,似今日这般浅尝辄止,仅仅一回便偃旗息鼓,实属罕见。 满心疑窦涌上,她掀开他覆来的锦被,侧身抱住他的手臂,仰脸端详他神色:“今儿怎么这样容易乏?要睡了吗?” 他却只是闭着眼,侧脸轮廓在昏暗的烛光中显得冷硬,分明不见几分睡意。 半晌,到底是耐不住她的灼灼注视,他低叹一声,不待她再问,重新拉过锦被为她盖好:“许是曲大夫开的药中有些安神成分,服后便易困倦……睡吧,今日都早些歇息。” 翠花并不傻,至少他这番说辞间的搪塞,她听得一清二楚。 而之所以当夜没再追问,不过是清楚他素来心事重,但凡行事还必有考量,不愿白日确实陪她经历了不少事情的他,因为多了一桩心事,又在夜里难以安眠。 不得不说她虽鲜少能猜透裴怀彻的心中所想,却终究是懂他心性秉情的。 直至身畔传来她均匀绵长的呼吸,他果然又在黑暗中睁眼,侧过面庞静静凝视她良久,复低不可闻地一叹,合目勉强安寝。 至次日卯时,裴怀彻醒来,敏锐地发现身边翠花竟在睡梦中来了月事,不禁心下稍安。 他想,如此一来不仅印证了他此前一个月的谨慎行事没有白费,也意味着接下来数日不必同房,足够她淡忘昨夜那番大抵只是情动时的呓语。 翠花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的巳时。 身上不爽利,总比平日更倦几分,好在裴怀彻早已为她安排妥当。 自己起身后便命小厮唤来宝钿,而等两个时辰后翠花揉着眼坐起身,宝钿已在隔壁厢房中备好了温度正好的浴水,桶边还整齐地搁着干净的月事带和换洗衣物。 都说由俭入奢易,至少在享清福一事上,翠花确实适应得极快。 如今她早已习惯沐洗时有宝钿在旁伺候,也不用再费心计较时辰长短,反正只要她想泡着,热水自会源源不断送进来。 宝钿知她来了月事,特地在水中添了艾叶与红花,用以活络气血,缓释腹痛。 待到她沐浴更衣完毕,又适时奉上一盏温热的红枣燕窝粥,见她除却神色慵懒,并无更多不适的症状,才稍稍放宽了心。 翠花慢悠悠地用完粥,方才想起自己还占着裴怀彻的寝屋,便问:“你们淮爷呢?今日我没盯着,他可按时用了早膳?” 宝钿忙答:“公主放心,府中上下皆知您疼惜淮爷,无人敢怠慢,药与膳食皆按时送去了,我观淮爷精神也还好,您歇着时,他去了一趟库房,差人将您昨日为三殿下备的礼送去了,只是……” 翠花递过粥碗,柳眉微扬:“只是什么?” 宝钿面露迟疑:“只是去送礼的章泰已经去了一个多时辰,至今未归,也不知是什么情形。” 与府中的车夫一样,曾在女皇身边侍奉的宝钿,显然也对那位素有“魔丸”之称的三皇子心存忌惮。 翠花看在眼里,知他们更多是不希望自己与郦璟走得近徒惹事端,便不再多言,只缓缓起身,命她陪自己回房。 宝钿一路小心随侍在侧,见翠花步履如常,面色较之平日更没少丝毫红润,不由轻声感叹:“淮爷发觉您身上不便,事无巨细地嘱咐了奴婢好些事项,倒把奴婢吓了一跳,还以为您每次都难受得紧呢!” 翠花的唇角不自觉扬起,眼底漾开一抹甜意:“他就是爱瞎操心,我自小在乡野长大,从前哪来这么多讲究,那些个规矩,都是我招了他进门后,他一条一条给我立下的。” 话音听着似是埋怨,可眼尾却流转着暖融融的光彩,分明是提起来便觉着欢喜的模样。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年捡她回来的刘福贵虽也疼她,可毕竟一生未娶又目不能视,很多事情都难以细致,连知晓自家女儿有了初潮,都是深夜听见她躲在被子里低泣。 彼时的翠花只有十三岁,小姑娘家家还以为自己那里血流不止是得了什么绝症,惜命的同时又觉着对爹爹有愧,白白浪费了爹爹十几年的养育之恩,竟要一把年纪的爹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刘福贵被她哭得手足无措,再加上对女孩儿家的那些事本就一知半解,最终只得牵她去了邻村一位接生过许多娃娃的婶子家,拜托婶子关起门来教她如何处理这种私密事,自己则搓着一双粗糙的手,惴惴不安地在门外踱步。 直到招赘了裴怀彻。 论名分他是她的相公,可“管束”起她来,简直不容置疑地像是父亲在管教女儿。 他说女子这几日沾不得凉水,便不许她再做豆腐,她不服气,与他闹,质问他不做豆腐要怎么去集市出摊,他倒答得干脆,道她谨慎着使力气更好,因此只叫她安安分分地在家歇着。 自然,他并不会强令她以夫为纲,每月按着她歇上四五日,让二人本就不宽裕的日子雪上加霜。 他不仅写得一手好字,也极擅长绘制扇面,她则素来喜好打磨些木制小玩意儿自娱自乐。 这在乡间本不算什么特长,周围的村民们多是清苦人家,从孩童玩具到农具桌椅,大家都是自己动手,从来没人指望着这些自家凑合用的粗使物件能换银钱。 偏偏由她手编的素扇,再经他妙笔添上些山水花鸟,就能在镇上卖出相当不错的价钱。 一来二去,她便也不再执着于在那几日劳作了,只待在家中,兴致盎然地陪在他身边看他画扇。 一时间不知惹得村中多少妇人艳羡,都说她好命,白捡的相公不仅顶顶疼人,论起赚钱的本事,竟也不逊那些只会卖力气的壮劳力。 回到房中,翠花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歪了片刻,实在闲得发慌,便唤宝钿取来锉刀与之前为女皇制作慈祥梳余下的木料,慢悠悠地打磨起扇骨来。 虽然他们如今不必再靠这个营生,但她还是想看他画扇面。 不仅因为倾心他笔下灵动的山水,更是爱极了他凝神挥毫时沉静的侧影,纵是叫她赖在他身旁,看上一整日也不会腻。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才不紧不慢地磨好一支扇骨,被裴怀彻遣往郦璟府上补送礼物的章泰就回来了。 而且并非一人去又一人回,竟还一并带回了昨日那个始终随侍在郦璟身旁的小太监,言说是奉了瑾王殿下的命令,要将裴怀彻“借”去瑾王府几日。 章泰慑于郦璟那“魔丸”王爷的威势,在瑾王府时自是不敢明言拒绝,如今回了公主府,才仿佛寻回了主心骨一般,一经宝钿引至翠花面前,便扑通跪倒:“公主,奴才万死,未能办好您与淮爷交代的差事。” 许是月事在身,翠花的心绪本就比平日浮躁几分,闻言立刻蹙起眉:“郦璟找我相公做什么?还要将人借去几天?” 她这次毫不避讳,清清楚楚地将“相公”二字唤出口,俨然在向章泰强调裴怀彻在她心中的身份,绝非什么寻常下人。 诚然,她昨日与郦璟相处得尚算融洽,但那是建立在郦璟先对裴怀彻以礼相待的基础上。 如今他这随随便便就要“借人”算是怎么回事? 莫说是向妻子借丈夫,便是主子之间借用仆役,也鲜少有如此不客气的。 所以他是将她相公当做什么了?怕是存有半分尊重,都不会将她相公一个活生生的人,当作物件一样借来遣去。 见翠花面罩寒霜,章泰不敢隐瞒,低声回禀:“回公主,似乎是为了瑾王殿下逮住的那匹马,据他所言,那马被他擒了两次,大抵意识到逃不脱,却又不甘被驯服,便开始绝食,他观淮爷于驯马一道颇有心得,就动了把淮爷借去几日的念头……” 他措辞已是万分谨慎,可翠花想起裴怀彻告知她的那段骑奴过往,只觉郦璟此举更加过分:“我相公昨日出手助他擒马,是不愿见他纵马伤及无辜行人,他不思欠下我们人情便罢了,难道还以为往后都能随意差遣我相公了不成?” 章泰无奈道:“奴才当时也觉瑾王殿下此举实是轻慢了淮爷与咱们公主府,便推说淮爷这几日本就身子有恙,正因如此,公主您昨日才亲自带他去寻医,可瑾王殿下的脾性……向来是有些跋扈的。” 翠花越听越气恼,想起宝钿方才禀明,郦璟派来“借”人的小笔还在正殿外候着,当即绣鞋一蹬,沉着脸便要亲自去兴师问罪。 小笔正是那小太监的名字。 昨日郦璟曾说,他刚被刺面那会儿戾气重,母皇见派去教他读书习字的老师日日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索性放养了他。 但又虑及他到底顶着皇子的名头,不能真任凭他长成野孩子,才选了本是官家子,却因祖上获罪而自幼受刑入宫的小笔,让小笔先随其他皇亲子女去上书房听课,回来再设法教他,能教多少算多少。 翠花当时不仅觉着郦璟可怜,连带也有些同情小笔,同时还颇为感慨他们主仆间同病相怜的情分。 看他们相处,郦璟摆明了没怎么将小笔视作下人,更多是在拿他当好朋友好兄弟。 可郦璟不将自己的下人当下人,又凭什么将她相公当下人? 而且这小笔竟也敢狐假虎威地直闯公主府,莫非真以为摆弄明白了郦璟,他们公主府上下便也要将他看作半个主子? 翠花被裴怀彻娇惯了两年,往常逢了月事已习惯放懒不多动,此刻却是步履如风。 宝钿快步跟在她身后,生怕她气坏了身子,边走边劝:“公主,那瑾王殿下向来没规矩,您莫动气,既是他失礼在先,您吩咐一声,叫奴婢们去打发了来人便是。” 在宝钿看来,以小笔的身份,翠花贵为公主,实在没必要去亲自与他较劲。 可翠花终归长于乡野,涉及到给在意的人出头撑腰,只觉非得亲力亲为,那口恶气才出得痛快。 如是风风火火地行至半途,竟差点与平日负责照料裴怀彻起居的小厮黄虎撞了个满怀。 黄虎见她面沉如水,亦是忙不迭跪倒:“公主要去寻淮爷吗?淮爷正让奴才前来禀报公主,既是瑾王殿下派人来请,他打算过去一趟。” 黄虎瞥见了翠花身后的章泰,心知公主必定已经得悉此事。 他原也只当郦璟行事荒唐,故而在章泰带回小笔后把事情当成笑话讲与裴怀彻听,预备一同等着翠花派人将小笔打发走。 谁知裴怀彻却让他将轮椅推至主殿外,至少在他看来,相当有礼有节地见了已在那里候了好一会儿的小笔。 翠花一听,气得直跺脚:“他难道怕他不依,我就算为他开罪了郦璟吗?我这些日子明明还和过去一样,把他当相公当夫君,他倒入戏快,真当自己是能任由我凭人情借出的仆役!” 她显然是气极,一时也顾不得再去掩饰自己对裴怀彻的用情。 于是未能当场回绝郦璟的章泰之后,放任裴怀彻同意随小笔过去的黄虎,也理所当然成了翠花的迁怒对象。 不过不同于无从辩解的章泰,黄虎回想起小笔的说辞与裴怀彻的态度,自觉尚可分辨几句。 见翠花欲要径直过去拦人,他又垂首道:“公主,其实淮爷起初欲亲自前往,是担心我等言辞不够周全,万一不慎,再真让瑾王殿下记恨上您……” 翠花脚步微顿:“然后呢?他怎么又直接打算去了?难道是郦璟派来的人态度强硬,不好相与?” 黄虎忙道:“没有!绝对没有!公主将淮爷托付给奴才照料,奴才岂敢怠慢?他若对淮爷半分不敬,奴才都没有脸来见您,只是那小笔转达的瑾王殿下口谕是……‘臣弟冒昧,还望姐夫赏脸’。” 作者有话说: 王爷就是欺负公主不识字233。 第17章 第17章 翠花心里始终将裴怀彻视作自己的夫君, 府中下人们见淮爷深得公主青睐,又钦佩他的才干能力,明里暗里便也拿他当正经的主子看待。 可说到底, 他名分上不过是个通房面首,众人心照不宣,从来不会将翠花同他的夫妻情分摆上台面言说。 因而郦璟这一声“姐夫”, 一句“臣弟”, 便显得格外微妙。 任谁都听得出是荒唐之言, 可他再不济也是位王爷, 既主动在裴怀彻面前伏低做小, 无形中已将裴怀彻置于了总不好拂他颜面的不得不去境地。 宝钿几人一时噤声, 翠花却垂眸沉吟起来。 她转身问章泰道:“你见到郦璟时, 他便唤我相公……淮澈姐夫?” 章泰忙回:“同奴才直接言语时, 倒未曾这般称呼,只是差遣那小笔过来传话时, 似乎……是叫了这么一声。” 翠花眉尖若蹙:“似乎?” 章泰不解她为何执拗地计较这些细节,但既然她问了, 仍老实作答:“瑾王殿下面见奴才时没戴面帘, 奴才是第一次窥见瑾王殿下真容, 心中实在惶恐, 便没敢抬头细看, 亦不曾听得真切……” 翠花:“……” 她一时默然, 心道这世事果然是三人成虎, 众口铄金。 她今日也算彻底见识到了,当一个流言兜兜转转传了十多年,究竟会演变成怎样无人再去质疑的模样。 郦璟面上虽刺了红莲纹,可面目五官实则生得极为清秀, 尤其是那双既肖母皇,又肖她的含笑杏眼,眼尾轻挑时分明出落得格外唇红齿白,精致得甚至都不似男儿相貌。 纵使笑时露出那所谓“魔性未褪”的四颗虎牙,亦无半分狰狞,完全谈不上骇人。 然而“魔丸”名号在外,他们昨日闲聊时她便发觉了,仿佛连郦璟自己,都默认了他如今面目可憎的说法,觉着那些听多了传言的京中人唯恐看他一眼就会折寿,纯属理所应当。 思及昨日郦璟难掩失落的神色,翠花心头的火气竟不知不觉散了一些,她转向黄虎,语气平和了许多:“淮澈随小笔去瑾王府前,可还同你说了什么?” 黄虎见她似无怪罪之意,略松了口气:“淮爷只吩咐奴才禀报公主,请您不必忧心,他不会真去几日,至多戊时便回,而后也并未乘坐瑾王府派来接他的马车,只唤了咱们府上的车夫同行,瑾王府的车,确实也塞不下轮椅。” 翠花微微颔首,她至此已经确信,裴怀彻此番去归去,却绝非是想不出法子,只能前往。 正如章泰在瑾王府中不便明目张胆地驳斥郦璟的面子,裴怀彻身处她府中,自也是有她撑腰的。 无论郦璟口谕中如何称呼他,他愿意与之还礼都是情分,断不至于被郦璟这个无权无势又不得宠的空头王爷,凭一句胡言乱语拿捏住。 更何况做了两年夫妻,她比谁都清楚他的能耐和本事,故而听黄虎说他不仅带了自己人,更言明归期,便知他之所以会去,必是心中另有成算。 虽然他不在府中的这段时辰,她还是难以全然安心就是了。 宝钿窥她神色虽缓,眉间仍凝着一缕忧色,便轻声说起一事,意图宽慰:“殿下可知,那小笔本名柳清尧,乃是柳清姿柳大人的胞弟。” 翠花微怔,随即想起自己前往湘京的途中,确听柳清姿曾提及了一些她家的旧事。 当年她外祖获罪,家道中落,而她也随母没入掖庭……倒与小笔所说的“本是官家子”,以及“与家姐皆承蒙女皇宽恕,命奴才随侍瑾王殿下,姐姐今为女皇陛下的近前武官”一一对上了。 翠花思忖道:“难怪瞧他眉眼与柳大人有几分相似,倒不曾听柳大人提起过这个弟弟,莫非他们姐弟二人关系不太好吗?” 宝钿摇头:“恰是相反,柳大人极疼惜这个幼时便遭了刑,入宫为宦的弟弟,只是与奴婢一道接您回京前,二人刚好闹了些别扭。” 翠花难以想象那个总是一脸肃然的柳清姿赌气不理人的模样:“柳大人……竟也会和亲近的人使小性子吗?” 宝钿轻叹:“并非是柳大人任性耍脾气,只怪小笔一直不肯接受她的安排,柳大人为官后,曾屡次为他另谋出路,在这京中,跟着哪位主子不比跟那瑾王殿下强,此次为您布置府邸时,女皇陛下还一度允了她将小笔调来咱们公主府,谁知……他竟又不识好歹地推拒了。” 翠花恍然:“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在街上一眼便认出了我,定是柳大人说起过,我生得极像母皇。” 宝钿低语:“想必是的,奴婢昔日侍奉陛下时,也曾见过他几面,瞧模样明明是顶机灵的,也不知为何那么想不开,偏要跟着瑾王殿下一条路走到黑。” 宝钿告知翠花这些,本是为了让她安心的,毕竟有小笔和柳清姿的这层关系在,他必定知晓裴怀彻在她心中的分量。 那么无论郦璟再怎么混不吝,他既心知肚明公主府绝不是他们瑾王府能惹起的,便不能任由郦璟轻易怠慢了裴怀彻。 翠花听罢,神色果然舒缓了些,只是这安心的缘由,却与宝钿所想不尽相同。 黄昏时分,霞光漫洒,裴怀彻果然如期而归。 翠花刚做完一柄缂丝团扇,正于膝上挑选各色宝珠,欲用来编织扇柄流苏。 女皇所赐的宝石珍珠颗颗璀璨,映得她指尖粉嫩,皓腕如雪。 为了便于活计,她将袖口挽至肘间,露出一截凝脂般的小臂,其上金镯精致,愈发显得肌肤细腻。 裴怀彻静坐在轮椅上,由黄虎推入她房中,待到识趣退下的黄虎将门扇轻合,他的目光便再无遮掩地落在她身上,见她安然坐于一片暖光珠辉中,喉结几不可察地随着心念漾动。 翠花抬眸,秋水般的眼波在他周身流转一遭,见他从发丝到衣角皆安然无恙,方才轻轻舒了口气。 她将团扇与珠子搁在身旁软榻,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轮椅前,俯身靠近他嗅了嗅。 翠花杏眼微抬,带着探询看向他:“郦璟让你喝酒了?” 裴怀彻迎上她的目光,并未隐瞒:“他没勉强我,只是留我用晚饭时备了酒,说是谢我昨天帮他擒马,今日又助他驯马,他敬我,我随意,不过我看那酒不烈,少喝些也无妨,就陪了两杯。” 翠花对他的坦诚很满意,语气也跟着软了些:“我怎么觉得……你和他相处得还挺好?他明明拿你当下人一样,呼来喝去的。” 裴怀彻见她话里虽带着抱怨,眉眼间却不像是真的生气,便温声解释:“他没有真把我当作下人,昨天相处时就能多少窥见些端倪,瑾王殿下不仅不懂权贵间的礼节规矩,几乎连寻常人该怎么人情往来,都不太通。” 翠花抿了抿唇,其实裴怀彻说的这些,她气消之后也慢慢回过味来了。 没见郦璟之前,她本以为打民间回来的自己大概是大梁开国以来最不像皇家儿女的公主了,所以前几天跟着嬷嬷学规矩时一直格外认真,生怕在中秋宫宴上出丑。 可郦璟的存在,反倒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再不济,至少还懂得看人脸色,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可郦璟却完全没这根弦——想来也是,他被刺面之后,恐怕也很少有机会与人正常往来。 翠花嘟唇道:“也是,都十五六岁的大小伙子了,连宴席的主位在哪儿都不知道,小笔虽说教过他识字,可认得的字好像也不比我多多少,还不如宝钿呢!” 裴怀彻想起昨天翠花和他二人凑在一起,愣是对着酒楼食单琢磨了一柱香也没认全菜名的样子,心中不禁又有些无奈。 郦璟确实认得些字,可许是教他认字的小笔当时自己也是个孩子,所以他只认识工工整整的楷书,偏偏昨日那家朝沽楼处处讲究风雅,连设置食单都使用了飘逸的兰亭体。 郦璟听说翠花不认识字,本想在姐姐面前显摆一下自己也“略通”才学,结果在接过食单的瞬间就愣住了。 从某种意味上说,翠花能与郦璟快速熟络,甚至更迅于郦婵郦媛,很大程度基于她难得在别的贵人身上,寻到了隐隐的优越感。 裴怀彻静了片刻,又开口道:“说起这个,瑾王殿下既收了你的礼,原也想备一份回礼。” 翠花抬眼看向他空空如也的双手,细眉轻轻一蹙:“礼呢?你该不会嫌寒酸,便替我回绝了吧?” 她心思纯善,一旦确认郦璟对裴怀彻并无恶意,反倒生出几分先前错怪了弟弟的愧怍,因此无论郦璟回送什么,既是弟弟的心意,她都会欣然收下。 裴怀彻怎么会想不到她对待这份回礼的态度,只是郦璟要送的那份“礼”,他实在没法接。 他只得缓声解释:“与寒酸与否无关,他好歹是位王爷,意图送出手之物,总不至于被我这个乡野出身的村夫嫌弃。” 翠花眨了眨眼,认同道:“那倒也是……未进京时,我一路瞧什么都觉着新鲜,可那些我本以为极好的东西,连宝钿都瞧不上。” 裴怀彻微微颔首,续道:“但郦璟唯恐自己挑的物件不入你的眼,便不由分说地推起我的轮椅,将他府中前前后后转了一圈,他说让我按照你的偏好随意挑选,又忖度自己府中最像样的东西就是那些由女皇陛下亲自督建的府邸装潢,告诉我哪怕看中了门板窗棂,他也可以当场给我拆。” 翠花表情一滞,半晌才喃喃道:“……那确实不能要,别说那东西搬回来也没处放,就是土匪打家劫舍……也没有连门窗一起拆走的啊!” 裴怀彻眼中掠过极淡的笑意,又道:“见我执意不选,他便吩咐小笔去府库取银两,按他的说法,我总比他更知你的喜好,不如由我拿着他给的银子置办,也算他的一份心意。” 翠花现在更加确定郦璟之前不是故意对裴怀彻呼来喝去了,他摆明了是真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哪有姐弟之间礼尚往来,是直接回送银子的? 难怪昨日小笔曾说,郦璟若驯不服那马,真做得出将马四蹄一捆丢到桑府门口,借此向心上人桑三小姐示好的事。 一阵无言过后,翠花重新看向裴怀彻,眸中浮现出真切的不解:“可你为什么还和他相处很好的样子?你这种顶顶聪明的人,不是应该更喜欢和势均力敌的聪明人来往吗?” 裴怀彻并未直接答她,只是沉吟着反问:“我看上去……与他相处甚好?” 翠花用力点头,颊边一缕发丝随之轻荡:“是呀,你话里话外都在替他解释,生怕我误会他,他处事不周,你便为他声辩,你还肯陪他喝酒,我猜他也说不来什么漂亮的劝酒话,你能应下那两杯,就是觉得他合眼缘,不只因他是我弟弟,对不对?” 裴怀彻深邃的眸光在她笃定的面容上停留片刻,薄唇微微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眼底似有萧瑟情愫一掠而过。 他声音低缓:“只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吧。” 或许是曾数度挂帅亲征,又在辅政时期始终手握着全国八成以上兵权的缘故,见到天赋卓越的尖兵苗子,他总会在所难免地惜才。 况且过往三十年,虚伪的客套他见得太多,聪明人之间的算计也经历够了,反而觉得这个明明生在皇室,也经历过很多不好事情的少年,能够长成如今仍然心性良善的模样,挺出淤泥而不染的。 当然更重要的是,得益于今日在瑾王府,他又从郦璟和小笔的话里探听出了些线索,他也对梁国皇室那些沉溺于表面平和之下的事情,捋得更透彻了几分。 他几乎可以断定,女皇对郦璟的厌弃,多半是做给旁人看的,而那个能让女皇不惜牺牲亲骨肉向之妥协的人,一定也是郦璟被刺面后得益最大的人。 不过这些,他家的小娘子暂且不需要知道,还是那句话,他昨日只是应了她,但凡她问,他便尽量不编瞎话糊弄她,所以他就得想办法,干脆不叫她问起那些他还不想说的事情。 翠花果然被他的话带偏了思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你该不会是喜欢那种逗傻子玩的感觉吧?怪不得你也这么中意我呢!” 裴怀彻垂首,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轻笑:“你又不傻。” 明明不知他心中具体所思,却总能敏锐觉察出他对人对事的态度,这份灵透的直觉,纵是放眼整个大渊,也寻不出第二人了。 至于郦璟,确是有些傻的,可他若真有心思,世间九成之人大概皆可被他当作傻子来逗弄,因而傻子的存在于他而言,根本没什么稀奇。 静了一息,他从诸多缘由中,挑出了此时最可诉诸于口的那一个:“听他唤我‘姐夫’,我心里欢喜,至于其他的,他爱说什么便说什么,说什么,我都觉着挺有意思的。” 作者有话说: 王爷也是很在意名分的! 第18章 第18章 裴怀彻的语声温存, 字字却又透着几分不着调的真挚。 翠花听了,神色先是一滞,随即柳眉倒竖, 没好气地叉腰嗔道:“姓淮的,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再说你是不在意名分的?” 裴怀彻仍含笑望她,眼底似有细碎的星光微漾:“昨天我只说你好像比我自己还在意这个, 又没说我不在意。” 说着, 他略顿一下, 声音压低了些, 却更添几分缱绻:“况且我既然是你的通房面首, 最大的出息, 不就是一步步坐稳正宫位置, 让你一辈子只宠我一个吗?” 翠花微微一怔, 仔细想来,竟无从反驳。 她总觉着裴怀彻处处都好, 为此常常暗自惋惜,若是他出身好些, 也没有造化弄人地伤了腿, 定该回有一番大作为。 可裴怀彻自己却似乎从未有过这般念头, 仿佛只要与她相守, 便怎样都是好的。 也不知是不是由于曾身陷奴籍, 尝尽了世态炎凉的缘故, 但凡得命运一分善待, 他都格外容易满足。 念及此,哪怕只是在同他说笑,翠花的心尖也软了下来。 不忍再对他说重话,只轻声道:“郦璟这方面倒是会看眼色, 知道我看重你,便直接叫你姐夫了。” 裴怀彻的目光温润如水,静静笼着她,唇边隐约可见一抹清淡弧度:“这话若是别人来说,自然要被听者当作有失礼数地胡言乱语,可整个湘京谁人不知,瑾王郦璟本就不通世故礼法,同他较真反而失了体面,因此他这般叫了,你我即便不驳斥,旁人也不好挑理。” 翠花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仍有些无语:“所以在正式拥有驸马的名分之前,你就打算拿我这傻弟弟过过耳瘾?” 裴怀彻深眸微垂,笑意里牵出几分慵懒的深意:“我自然不会白用他说好话哄我开心,讲真,未与他接触之前,我本来正发愁,不知我这不良于行,也不便见外人的模样,该如何从区区一介通房面首,一步步做成你名正言顺的驸马,如今倒想出个能与他彼此双赢的主意。” 翠花眸中现出愿闻其详的兴味:“哦?你难不成有法子让他叫着叫着便成了真?” 裴怀彻不置可否,只将修长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任由窗外渐浓的暮色将他的侧颜勾勒得愈发清隽:“反正成了最好,若不成……权当试错一番,我们和他也不会损失什么。” 是夜,翠花来着月事,裴怀彻自不会急色地闹她,夫妻俩便又说了会儿话,继而裴怀彻就唤来候在外间的黄虎,让他推着自己的轮椅回了寝屋。 而整个公主府则是在当晚传开了消息,自明日起,直到中秋宫宴,璟王殿下不出意外,都会日日造访府上。 裴怀彻予以翠花的说辞是,欲要成事,需得先稍微扭转京中人对郦璟的成见,届时郦璟再说些什么,落到旁人耳中,才不至全然视他为信口胡吣。 而这场宫宴,恰是最好的时机。 一来皇亲贵胄,文武群臣皆会列席,众目睽睽之下,若郦璟有所表现,最易一鸣惊人。 二来也是他听小笔提及,按照以往惯例,这宫宴之上除却盛宴歌舞,亦设有赛诗,摔跤,马术等助兴比试,既作增添趣味之用,还能让文武方面有所长处的官宦子弟得以在女皇天颜面前展露风采。 得知女皇每年皆会遣人来问郦璟是否赴宴后,裴怀彻就陪着面前的少年王爷饮下了第一杯酒,待空杯落回桌面,他状似随意地问道:“不知殿下今年,可有赴宴的打算?” 郦璟果然如他预料地摆手,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本王才懒得凑热闹,他们嫌我晦气,我还嫌他们碍眼呢,二姐姐去赴宴想必也不能带你,你若觉着一个人闷,不如过来我这儿,往年都是我与小笔过节,今年再添你一个,也不错。” 裴怀彻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 一旁侍立的小笔生怕他误会自家主子连最基本的孝道都不讲,竟堂而皇之驳斥女皇的面子,忙低声解释:“淮爷莫怪,我家王爷早年也是去过的,可因着魔丸之名,坐席都不与太女殿下,以及四殿下五殿下她们在一处,周遭之人……也多是避之不及的。” 郦璟到底是少年心性,不愿被人知晓昔时窘迫,不待小笔说完便瞪去一眼,语气硬邦邦的:“说的好像本王多乐意搭理他们似的,一个个皮笑肉不笑,张口便是‘女皇陛下英明’,‘太女殿下仁德’……没劲透了。” 小笔只得噤声,默默为二人重新斟满酒杯,却见裴怀彻沉吟片刻,继而缓声道出了希望郦璟今年能去赴宴的想法。 不得不说他着实深谙言语之道,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在郦璟和小笔听来,倒也有理有据,不过是全然为翠花考量。 他道她初次参加这样的大宴,虽临阵磨枪地学了些礼仪,但恐怕也难以周全,因此他既然不能跟去,理所应当盼着她身边能有个完全信得过的人照应。 自然,裴怀彻亦温声补充,若因此使郦璟再遭宴上之人的排拒,也非他和翠花愿意看到的,故而他建议郦璟不妨择一两个擅长的项目试一试。 没什么比真本事更能让那些轻鄙之人闭嘴,况且女皇陛下为每项比赛都设了彩头,他又欠着翠花一份回礼,刚好可以此为由,也不算他无缘无故便要出风头。 言至此,裴怀彻擎起面前的第二杯酒,却未饮,只将目光悠悠投向窗外,但见夕阳下的庭院深处,镀了层金色光晕的马厩轮廓:“譬如摔跤,马术什么的……” 然而此话一出,不仅小笔,连郦璟也沉默了好一会儿。 少年王爷摸了摸鼻子,难得露出些赧然神色:“这个……其实吧,本王虽有个娶不到倾辞便仗剑天涯的大侠梦,可眼下……距那一步还差些机缘。” 他眼神飘了飘,声音愈发低:“能让人一夜之间独步武林的秘籍,本王还没寻着呢……” 说来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郦璟从小背着魔丸之名,也经历了很多不公之事,却还保留着良善的本性,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同样没像其他天家子女那般自幼受到圣上的严加管教。 认得些字后,他就意外接触到了小笔偷带进宫中解闷的武侠话本,而后也没人以他如此是不务正业为由,对他强加制止。 这原也无妨,白石村中那些跟着裴怀彻识字启蒙的男娃,即便字认得更少,也常因镇上说书先生口中的武侠故事心驰神往。 可伴随年岁渐长,见识多了,只要心智无缺,便慢慢不会再将那些故事当真了。 偏偏郦璟长到十六岁,几乎没经历过寻常的人情交往。 即便小笔后来一再告诉他,话本里的演绎都是杜撰,他仍固执地相信,湘京之外定有个江湖等他行侠仗义。 他离话本里所谓的“天命主角”,只差一本能令他上天入地的武功秘籍。 而他也正因觉着大侠就该有件威风的神兵,才在出宫开府后,非要小笔寻人打了那柄几乎没有人会在实战中使用的玄铁重剑。 他说得含糊,小笔只得继续在旁苦笑补充:“淮爷,我家王爷……不仅没怎么正经念过书,也没练过一天武,那剑是奴才当初拗不过他,寻铁匠铺打的样式,连刃……都没开。” 裴怀彻忽然轻笑出声,此刻他竟有些庆幸,自己不管怎么说都是亲手带大了那没心肝的皇侄,至少哄起孩子来还算有几分心得。 他看向郦璟,眸光温润,暗藏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我双腿未废之前,倒也略通些拳脚马术,虽然没办法让殿下当成您愿望中的武林高手,但距宫宴尚有七日,凭殿下的天资,足以叫您在宴上出出风头,或许还能令桑三小姐另眼相看,殿下意下如何,可愿一试?” 于是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翌日巳时刚过,日光正透过廊檐,在青石地上投下稀疏的影,郦璟便带着小笔,扛着那柄沉甸甸的玄铁重剑,步履生风地来到了翠花的公主府。 许是郦璟的魔丸名号过于深入人心,加之他昔日那些或真或假的荒唐行径早已传遍了湘京,府中的下人们见到他面上那邪异的铜钱面帘与双颊的红莲刺青时,一个个皆屏息垂目,连大气也不敢喘,仿佛在避让什么凶煞。 翠花推着裴怀彻的轮椅至客堂相迎时,所见便是这般景象,令她眸中不免掠过一丝歉然,所幸郦璟与小笔神色如常,并无半分郁结。 小笔机灵,瞧出翠花的不自在,反倒笑着宽慰:“二殿下不必挂心,从前在宫中,这样的场面我们都见惯了。” 郦璟亦在一旁点头,铜钱面帘微微晃动,露出其下一点带笑的唇角:“怕我的人多也有好处,哪怕他们心里再瞧不上我,面上也无人敢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真的,连小笔都跟着沾光,不管在宫中待了多久,又跟着哪位得势的主子,都不敢在他面前倚老卖老,生怕他一言不合便要将我放出去‘咬人’。” 他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膛,做出一副威风神气的模样。 帘上铜钱伴随他的动作轻撞,发出叮咚几声,缝隙间隐约可见唇上两颗尖虎牙,笑得毫无阴霾。 只是他话说得坦荡,却让翠花听罢,心头泛起了些许酸涩。 她摇摇头,目光落在他那副奇异的面帘上,轻声问道:“我先前便想问了……三弟弟为何偏要戴这种铜钱串成的面帘,走动起来,不会容易打着脸吗?” 郦璟抬手碰了碰颊边垂落的铜钱,语气仍是平常:“起初是会,戴久了便摸出些门道,晓得了怎么转头,怎么迈步,才不至于让铜钱往脸上撞,是那位说我必须刺面方可保大梁国泰民安的‘高人’吩咐的,这些铜钱也都是特制的,刻着八卦铭文,说是能镇住我体内的邪气。” 翠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旁静坐于轮椅上的裴怀彻则眼睫微垂,掩去了眸中的一片晦暗凉意。 他此时已然将那促成郦璟刺面之人的算计洞悉得八九不离十,因此听闻郦璟的这番说辞,丝毫不觉得意外。 毕竟郦璟生得清秀,换牙后又没了一口能勉强称之为魔相的利齿,仅凭颊边的两片红莲刺青,还是很难令人长久地望而生畏。 而这所谓“遮面镇邪”的铜钱面帘,反倒成了更加醒目的烙印,日复一日地加深着世人对他确乃“不祥”和“邪异”的偏见。 思绪飘忽间,裴怀彻不由想起了自己摄政的那十年,渊国朝野内外,亦满是他蓄意架空幼帝,意图篡取皇位的构陷。 说到底是他内肃朝纲,严惩酷吏,外御强敌,打压豪强,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才致使那些无力与他正面抗衡的人,用了如是的阴私手段,妄图将他置于皇权与民心的对立面。 他并非没有斩尽污言碎语的法子,大不了就是效仿他那确实得位不正的皇兄,越过问题本身,直接去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以杀止谤,以血封口,宁可错杀一万,也绝不姑息任何一个胆敢谈及流言的人。 可他终究没有那样做,延续皇兄的暴政会酿成怎样的后果,他一清二楚,因而他才不愿再祸害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总想着不妨等小皇帝长大。 只要小皇帝信他,一切自会在将来有所公论…… 裴怀彻此时已隐隐对幕后推手的身份有了推测,这也正是他决议替翠花拉拢郦璟的最重要缘由。 纵使翠花无意去争抢什么,只愿安安分分地做个闲散公主,他也必须为她早做筹谋,培植一些与她利害与共,也能坚定站在她这边的人。 昔日攻讦他的人,尚可归因于利益相争,是你死我活的明牌对局。 可郦璟被刺面时只有六岁,能碍着谁的路? 至多是让那人感受到了隐约的威胁,便遭逢如此残忍的定夺。 这便足以说明,翠花此番要面对的人,很可能比从前针对他的那些行事更果决,手段也更狠。 那么,他难道要坐以待毙,盼望这样一个昔日容不下郦璟的人,将来去大发慈悲地容得下翠花吗? 天家子女间的权势之争从来不由人愿,一旦被裹挟入漩涡,便是不得入局,不得不斗。 裴怀彻已经输过一次,而这一次,关乎翠花,他不想输,也输不起。 因为存着心思,不仅想让心仪的桑倾辞对自己刮目相看,亦想令她认可这匹自己打算送予她的马驹,郦璟最终决定,就带着昨日裴怀彻为他驯服的那匹马,去参加宫宴上的马术比试。 他于习武骑射一道确有天赋,经裴怀彻一番因材施教地悉心指点,不过半日,已能驭马轻盈越过几处低矮障碍。 他一直练到额角沁汗,方才勒马停下,翻身落地,走到一旁歇息。 裴怀彻见状便收回视线。 不知是否因心神两用,回忆翻涌,他的太阳穴又突突胀痛起来,脸色亦沉了下去,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长指渐渐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直到肩头蓦地一沉。 一缕清暖馨香悄然袭近,随即一双纤软手臂也自背后松松环了上来,亲昵地绕至他颈前,紧接着,少女更将下巴颏轻轻垫在了他发顶。 翠花带笑的声音响在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鬓边:“又想什么呢?我和三弟弟方才唤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应。” 裴怀彻骤然回神。 面上凌厉之色瞬间敛去,皆化作唇边的一抹温柔弧度:“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些府中琐事,这几日需指导三殿下练习马术,府中一应事务都得劳烦狄管家独自操持了。” 翠花听了,红唇微微嘟起,似嗔非嗔:“狄管家本就是母皇赐下的府邸管事,当初入府时,他可没指望着还能冒出个你来,都快把他‘挤兑’得光拿钱不干活了,如今总算是做回了分内事,能出什么岔子?” 裴怀彻含笑颔首,顺势将话头带过:“也是,是我多虑了,你与三殿下唤我,是为何事?” 翠花眼睛一亮,乌溜溜的杏眸里漾开跃跃欲试的光彩。 手臂还赖在他肩上,身子却又往前凑了凑:“瞧你教了三弟弟这么久,我心也痒了,不如也一起教教我?我还没骑过马呢,总觉着……该是顶有意思的。” 作者有话说: 王爷带孩子数+1,史上最抓马摄政王,主线任务一直都是带孩子~ 以及正式入v,来了好多新的小伙伴,真的超级感谢大家的支持! 这里也会更加用心写好这个故事的,更新频率确定为晚18:00隔日更,4500+打底(因为我的码字习惯是长章,日更真的是臣妾做不到),加更不定期掉落,基本每周都会有一两章~ 接下来还请宝贝们多多指教,多多留评交流,作者属于人来疯,评论区越热闹,码字越快哦,比心心! 第19章 第19章 翠花生得一副娇美模样, 却从来不是安静性子。 幼时便常跟着村里男娃漫山遍野地跑,下河摸鱼,上山逮野物, 做起捕兽夹之类的小玩意儿也手到擒来,她那手木工活计,最初便是从这地方练出来的。 她适才就眼巴巴地望着郦璟骑马, 因此裴怀彻并不意外她会也动了心思, 只温声道:“三殿下那匹马野性未驯, 非得他这般力气才压得住, 你若想学, 再让下人们备匹性子温顺的。” 翠花见他应了, 眼眸亮晶晶的, 凑过去在他颊边亲了一下。 裴怀彻无奈地微微蹙了眉, 目光往不远处一掠,低声道:“别闹, 三殿下和小笔还在。” 翠花却浑不在意,红润唇边仍扬着明媚的笑:“不妨事呀, 我刚刚就同三弟弟说好了, 我是打民间回来的, 他也不曾拘着那些虚礼, 若我们私下相处时还硬端着宫中规矩, 不是互相找不自在吗, 所以怎么舒坦怎么来。” 裴怀彻未再接话, 方才她与郦璟的闲时笑语,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郦璟给翠花显摆他那把重剑的门道,剑身正面是“仗剑走天涯”,背面刻“策马踏江湖”。 他得意洋洋地受着翠花真心实意的赞叹, 说自己之所以至今未去追寻那江湖之远的大侠梦,全因放不下有过娃娃亲的桑倾辞。 少年王爷声音朗朗:“我中意她,才不是因为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年我脸上落了这红莲纹之后,好多年都没人再提这茬,我自己也忘干净了,直到三年前……” 彼时郦璟十三岁,桑倾辞则是十二岁,他正看得入迷的武侠话本里,恰有主角从老猿腹中取得武功秘籍的情节。 他早便听说湘京南边的皇家猎场里也有猿猴栖息,索性偷偷溜去碰运气,不料猿猴没寻见,却撞上一头吊睛猛虎。 幸好那会儿是女皇每年的例行秋猎前夕,桑倾辞刚好随长姐在此布置防务,他先闻耳旁一阵破风声响,继而便见有人一箭射穿虎目,将他从虎口之下夺了下来。 他回身望去,入目就是马背上的少女戎装猎猎,挽弓的手还未放下,晨光淬在她眼里,亮得灼人。 他对那个挽弓纵马,身手飒沓的美貌少女一见倾心,回宫后遣小笔细细打听,才知她正是与自己定下娃娃亲的桑倾辞,名副其实的将门虎女。 郦璟说,这定是天注定的缘分。 话本里都这么写,幼时机缘,长大重逢,再添一笔英雄救美,虽则桑倾辞是英雄,他顶着这万人嫌的狰狞刺面,却根本算不上美人。 翠花听得笑出声来:“三弟弟明明俊得很,你瞧咱们两个的眉眼多像,我不是吹牛,从前在白石村里,我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 她旋即也同他说起了捡回裴怀彻的那日。 初春山雾蒙蒙,她捡完了柴,想着时节正好,可以顺道采些蘑菇回来炖汤,结果正是往崖缝中多走的这几步,她瞧见了满身是血,都不知还有没有进气的裴怀彻。 她颊边的酒窝盛着柔情蜜意:“也是一见钟情呢!我给他擦净了脸,就连我俩以后生几个娃娃都想好了,看来喜欢好看的人是咱们家的一脉相承,母皇如此,你我也如此,四妹妹和五妹妹还小,尚看不出来,可我瞧大姐夫的相貌,太女姐姐怕也是这样。” 话音到后面,她没忘自己曾因夸了大姐夫好看,而惹得裴怀彻吃了好一碟醋,还欲盖弥彰地放低了声量。 总之姐弟二人说话,确是没什么顾忌的。 郦璟全然不避讳自己对桑倾辞的心思,翠花亦是直言,迟早要让裴怀彻做她名正言顺的驸马。 裴怀彻与小笔起初还感觉不妥,可见二人一个敢说,一个敢应,分明是“犯傻”到了一处,便由着他们去了。 往后几日,郦璟自是天天往公主府跑。 期间翠花还因与郦婵郦媛约好了要做豆腐包子给她们尝鲜,赶在宫宴前五日又进了趟宫。 郦璟近水楼台,比两个妹妹更早尝到二姐的手艺,美滋滋地一气吃了十个,险些让翠花备好的馅料告急。 宫宴当日,裴怀彻若非怕叮嘱得太细致惹她生疑,只怕真要写满几页注意事项令她背熟,再于她入宫的马车上,命随侍的宝钿抽查。 翠花却是从容,为了叫他安心,先是将他的嘱咐一一复述了,又软声哄道:“放心吧,母皇疼我,明知我才被接入京中一个月,不可能把那些繁复的宫规学透,就算我真有哪里不合礼数,也不会责罚的。” 裴怀彻眉头未展:“宫中的亲缘不比民间,陛下与你虽是母女,也是君臣,若你……” 这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翠花遂眨眨眼,接过他的话:“我知道,所以母皇对我的疼惜里,总会掺杂些别的,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不过嫌我也不成器,往后怎么待三弟弟,就怎么待我呗!” 她说得轻巧坦荡,倒让裴怀彻一怔:“你不在意?明明好不容易才与女皇陛下母女团聚,我见你这些日子……也是真的欢喜。” 翠花点头,眼里映着正盛的天光:“是欢喜呀,但我欢喜是因为终于有了娘亲,不是因为我娘亲是梁国女皇。” 她的话音不重,却字字清晰,仿佛一切本就该如此:“她疼我,我自然想要孝顺她,做个让她开怀的好女儿,可如果我无论怎样努力也做不成她满意的模样,她也比起我们的母女情更看重所谓的天家颜面,那么我也更多将她当作天子敬着就是了。” 翠花没有什么自觉,她天生便极擅长将纷繁世事化繁而简,几乎从不与自己为难。 这点与事事谋求周详的裴怀彻截然不同,常令他暗自慨叹,他的小娘子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远比许多皓首穷经之人活得通透。 翠花同样有话要嘱咐他:“今年我就不能陪你过节了,你别只顾操心我能不能讨母皇欢心,一个人在府里,也要好好用饭。” 裴怀彻应承下来。 他一直记着自己答应了她会妥善调养身体,只是一旦有事在心中悬之未决,就会不由自主地殚精竭虑,因此很多时候反而要她来提醒。 依照宫规,除却女皇銮驾与男后鸾驾,余人车马皆不得入宫行驶。 于是诸如今日的场合,皇亲权臣多在宫门前换乘自家仆从抬着的小轿,再由小轿送入宴席开设处。 翠花自是不必亲自张罗,女皇早为她备好了候在宫门口的轿辇,似是就要将这份疼惜和恩宠,明晃晃地展现给所有人看。 然而翠花此番参加宫宴,最引人注目的还不是女皇对她不加掩饰的偏爱。 而是那位已经足足八年未曾在此类宴席露面的三皇子郦璟,竟也用了格外恭谨的态度伴她赴宴。 郦璟比翠花到得更早,寻见女皇派来接引她的轿辇,便一袭暗红吉服地安静立在了不远处,对周遭不时投来的各异目光恍若未觉。 直至翠花的马车驶到近前,他才整了整衣袖,亲自伸出手来扶她下车。 翠花亦是毫不见外地搭着他的手步下马车,又随即踏上了四抬公主轿,任由郦璟带着小笔亦步亦趋地随轿护送,偶尔还会侧首俯身,神色从容地同他说笑两句。 这一幕被往来众人收在眼底,皆现出惊诧神色,低语声亦窸窣蔓延开来。 也难怪他们如此。 眼下女皇刚寻回流落民间的女儿不久,怜她往年受苦,多予以几分宠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并不能代表这位回朝公主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可此刻她与之言笑晏晏的,可是那位凶名在外的三皇子郦璟。 不仅自幼便顶着天生魔丸的谶语,性子更是暴戾难近,除了身边的小笔,几乎未见他对谁和颜悦色地说过话。 郦姝公主归京才满一月吧? 她是何时与三皇子结识的? 更不可思议的是,三皇子竟在她身侧显出几分恪守臣弟本分的模样,须知即便是太女殿下,也未曾得过他这般礼遇。 轿辇平稳落定,翠花敏锐地察觉到,周遭投来的目光已然不同。 先前那些跃跃欲试,欲上前攀谈的视线,此刻皆化作了谨慎的审视与探究,再无人贸然近前。 她暗暗松了口气,裴怀彻虽教了她不少与这些人周旋应酬的辞令,可要她立时从一个直言快语的乡下姑娘,变作长袖善舞的宫廷公主,终究是强人所难了。 不过她与郦璟同行,也让原本打算出殿相迎的郦婵和郦媛怯了脚步。 直至她在她们身旁的席位落座,郦媛才按捺不住,凑近了小声道:“二姐姐,你真把那魔丸……三皇兄给带来了?” 五日前,翠花带了豆腐包子入宫,便已同两位妹妹透过口风。 她略去了郦璟纵马闹市的那节,只道二人是偶然遇见。 许是自己出身乡野,见识过形形色色三教九流的缘故,她倒不觉得这位三弟如何不堪,只是言辞直率了些,不怎么会说中听的话而已。 随后,她既作为姐姐,便主动邀他用了饭,待回府又补送了一份见面礼。 而郦璟自觉府中无物可以回赠,才决意前来赴此次宫宴,想为她搏一份彩头当作回礼。 郦媛彼时便惊得险些被包子噎着,幸而一贯小口小口吃东西的郦婵只是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没如她一般失态。 否则翠花怕是真要手忙脚乱,不知该先为哪个妹妹抚背递水。 郦婵道:“二姐姐,他那岂止是说不出中听的话?昔日他还在宫中时,便是路过的狗都要被他瞪上两眼,整日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御膳房的宫人们恨不得每日抓阄,才能定下谁去他殿中布膳。” 郦媛好不容易顺过气,也连连点头:“正是呢!他还时常做些在咱们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有一回不知怎的攀着宫柱上了房梁,在那上面拴了根绳子,非说要在上头睡觉,练什么神功……” 总之,姐妹俩的共识是那天生魔丸的谶语或许玄之又玄,但郦璟的脑子有问题,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分明生而为人,诸多行为甚至都不如后宫男妃们豢养解闷儿的猫狗通晓人性。 今日亲眼见到郦璟,郦媛只庆幸他的坐席并未与她们安排在一处,见左右无人留意,她忍不住悄声问翠花道:“二姐姐,你从前在民间……莫非还学过驯兽?” 郦婵亦低声附和,瞥向郦璟的目光难掩讶异:“不过有一说一,他今日看起来,倒有几分拟人的模样了。” 翠花只得对她们报以无奈的浅笑,她虽有心缓和弟弟妹妹间的关系,可堪破了她心思的裴怀彻却告诉她,此事尚急不得。 自郦婵和郦媛记事起,郦璟是天生魔丸的说法便已在这湘京中传得人尽皆知,因此她们能自有判断,不视其为邪祟,已属难得。 更何况她们待郦璟那份人云亦云的疏远,未必不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 她们与郦璟到底同出一父,如今虽只说女皇是因破了继后元阳才初胎诞下魔丸,可若来日有人欲对她们不利,见她们与郦璟为伍,难保不会借题发挥,指称兄妹三人皆为神罚妖邪。 裴怀彻说,翠花此时所为已是上策,借着自己颇得女皇宠爱,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着痕迹地给郦璟一个展露长处的机会。 与翠花及裴怀彻相处了数日,郦璟似乎也被教会了些许人情机窍,他隐隐明白翠花既当众表现出与他亲近,他的一举一动便不再只关乎自身。 因而他一反常态地没像从前那般破罐破摔地肆意妄为,纵使宴前的比试开始时,他就因破天荒地参与其中招来了旁人的目光打量,他也未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地戾气相还。 他依着裴怀彻先前的提点行至御前,向女皇与继后躬身拜下。 声音虽略显生硬,措辞却意外周全:“前几日儿臣不慎冲撞了二皇姐,承蒙皇姐宽宏,非但未加责怪,反赐了厚礼至儿臣府邸,儿臣感念,奈何府中乏物可以回赠,索性近来习练马术略有心得,愿搏一彩头,敬献皇姐。” 话音方落,满座皆惊,莫说旁人,便是女皇与继后,也从未见过郦璟如此得体地讲过话。 女皇雍容的面容舒展,极快地掠过一丝惊喜。 而继后那终日静水古佛般无波无澜的慈悲眉目间,竟也化开了一缕极淡的笑意。 无疑表明二人非但无半分怪罪他“煞风景”之意,反倒对他今日的种种举动颇感欣慰。 坐于翠花身侧的郦媛再次悄悄扯上了她的衣袖,声线惊得微微发颤:“二姐姐,你可瞧见了,父后方才对你笑了,还搭了母皇邀他入席的手!” 翠花一时怔然。 她之前与继后仅见过一面,对其的印象也唯有这确是位宝相庄严的美男子,不怪一心向佛仍被母皇强迎入宫。 所以她并不认为他那抹笑是冲着自己,即便真是,也不觉得他如此轻描淡写的一笑有什么稀奇。 郦婵见状,便又在一旁轻声补充:“二姐姐有所不知,我与郦媛是父后的亲女儿,都已经数年未见他展颜笑过了,而且除了每月定规的两次侍寝,父后至今仍严格恪守着出家人的戒律,不近任何女色,连母皇……亦不例外。” 作者有话说: 翠花开挂进行ing,母皇喜欢我,弟弟妹妹们喜欢我,继父后也喜欢我……我命就是好~ 王爷:emmm……(你开心就好) 第20章 第20章 女皇绝非打心底不喜郦璟, 裴怀彻之所以如此确信,只因他既尝过被那皇位上之人真心疼惜的滋味,亦见过那人若只想做给旁人看时, 又该是怎样一副虚以为蛇的做派。 他出生时,众位皇兄的储君之争已进行得如火如荼。 彼时的父皇年逾古稀,许是深知自己年事已高, 纵使强压也阻止不了群臣纷纷压宝, 各为其主助力儿子们斗得你死我活, 索性放手任由他们去争, 心下想着能从这修罗场中踏出来的, 想必也拥有足够的手段去坐稳江山, 不会叫他辱没先祖基业。 可一国之君终究也是人, 到了本该颐养天年的寿数, 又怎会不渴求儿孙绕膝,天伦慰怀? 正因如此, 晚年基本不再过问国事的父皇才耐不住寂寞,宠幸了于出身威胁不到任何人, 本身也毫无野心的母妃, 更老来得子地有了他, 继而则将那份对血脉亲情的眷恋, 尽数倾注在了他们母子身上。 裴怀彻记事早, 最初的记忆, 便是须发皆白的父皇挥退宫人, 亲自牵着他的手,与母妃一起伴着他学步。 待他学累了,又会将他抱在膝头,一遍遍用苍老而温和的嗓音, 教他唤“爹爹”和“娘亲”。 等到二皇兄踏过其他兄弟的尸身血肉,成了继承大统的唯一人选,父皇看出这个儿子心性狠绝,故在拟写传位诏书时,特意唤来几位信重的老臣作证,命新帝继位后断不可再伤及他和母妃的性命,务必许他们善终。 母妃后来告诉他,父皇最后的那段日子已经记不清许多事了,却仍反复拉着她的手嘱咐,她不必将他们的孩子教得多么出众,令他平安喜乐地长大,往后再为他讨一块远离京师的封地,一辈子做个富贵闲王便好。 与之相对的,及至皇兄继位,裴怀彻又见识到了那人若对他颇多忌惮,却仍不得不在人前扮做长兄如父,该是怎样一副笑意不达眼底,关怀句句权衡的模样。 总之女皇若当真厌弃郦璟,脑子根本没问题的郦璟绝不可能磕磕绊绊地长至十六岁,却仍保留着如此良善不谙世事的心性。 他昔日在宫中,所遭遇的不会止于宫人的表面怠慢,出宫开府后,女皇更不会对他那些分明有失体统的言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故而裴怀彻断定,翠花与郦璟交好,又借机予以郦璟表现长处崭露头角的机会,女皇多半会乐见其成。 再不济也会因失而复得的女儿全然不惧流言,愿意对弟弟友善相待,而将她多看重几分。 不过他毕竟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确实也未曾料到,那位传闻中一心向佛,不问任何朝堂后宫事的继男后,竟也会因着这一幕,而对翠花生出几分真切的善意,将数年间难得一见的欢颜,朝向这位之前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继女。 席间皇亲与群臣见状,诧异之余,皆心思电转。 郦婵与郦媛亦将对翠花的亲近之意流露得更加明显了些,言谈间笑意愈浓。 见郦璟随其他人一同走向马术比试的场地,自宫人手中接过缰绳,郦媛悄悄将膝下软垫朝翠花身侧挪近几分。 她压低声音,为翠花逐一指点场上那些即将参与比试的人:“去年武举三甲都在,还有扈将军府的大公子,楚都督家的大小姐,萧尚卿府的二公子……” 简而言之,自愿在今日这般场合亮相的,无一不是骑射功夫了得,意在御前争辉。 翠花听着,不由暗自替郦璟悬起了心。 她当然也不想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可事实便是郦璟只临阵磨枪学了七日,师父还是她家相公,全仗着昔日曾为骑奴的经历才习得一些骑射武术。 她怕郦璟仓促上阵在众人面前出丑,更怕疑似才对他略有改观的母皇与继后,见他完全被其他人比下去,就又觉得他失了皇家脸面,日后对他更加冷淡。 她目光惴惴,掠过场上一个个挺拔的身影,最终停在一位正牵马行至郦璟身旁的劲装男子身上。 那人浓眉虎目,肤呈麦色,鼻梁高挺,即便置身一众英武的青年男女之间,依旧醒目得如寒刃出鞘,自带几分摄人锋芒。 此时旁人尚对郦璟存着几分谨慎的忌惮,唯独他主动来到郦璟身边,竟还姿态磊落地与郦璟攀谈了几句。 坐席离得远,听得见风声马嘶,却听不清人语,翠花好奇地问郦媛道:“五妹妹,那个正同三弟弟说话的是谁?都没听三弟弟和小笔说过,他在朝中还有什么交好的人,瞧着好生威风。” 郦媛循着她视线望去,“嗐”了一声:“哪有人会和他交好,那是桑将军的二女婿项修,威风是当然的,原是大渊煊王麾下战功赫赫的一员猛将呢,想来是和二姐姐你一样,先前只是多少有些耳闻,不知那魔丸做过多少荒唐事。” 翠花自幼长于渊国边陲,纵使如今已经成了梁国公主,提起那片生活了十八年的故土,仍难免存着几分乡情,闻言不由怔了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老乡”。 她轻声叹道:“居然是煊王旧部……难怪,煊王摄政那十年,我们边地的民众过得最是太平,派来驻守的将士不仅骁勇善战,杀得贼人不敢来犯,而且纪律严明,从不会打着官家的旗号欺压百姓。” 郦媛点头,俨然被翠花勾起了谈兴:“我也听闻过,煊王刚薨那会儿,渊国小皇帝惧怕他留下的旧部势大,曾倾举国之力大兴清缴,明知被发现便是死罪,仍有边陲之地的渊国百姓甘冒险掩护那些逃亡的兵将……可见他手下的兵,确是极得人心。” 翠花再度望向郦璟身侧的项修,眼底浮起复杂神色:“所以项将军……也是走投无路之际投了在梁国边境戍守的桑将军,还做了桑家的女婿?” 郦媛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倒也不是他主动投诚,那时他本欲率残部死战,既逃不掉,索性誓死向煊王尽忠,奈何兵力悬殊,领军追剿的将领还曾因贪饷被煊王贬斥,与他们煊王一派积怨已深,铁了心要将他们斩尽杀绝,是桑将军得知此事后惜才,不忍这么一员骁将折于卑鄙小人之手,这才在上报母皇后亲率兵马,在两国交界的缓冲之地为他截住了追兵。” 翠花低声感慨:“看来也是一出英雄惜英雄的佳话了,但母皇和桑将军这样做,不是相当于公然包庇渊国判臣吗,难道不怕影响两国数十年相安无事的友邦关系?” 郦媛谈得兴起,语速都快了些:“怕什么,用母皇的话说,没了煊王和他栽培的一众忠臣良将,那小皇帝别说还有什么余力发难我们,保不齐都得做大渊的亡国之君,我们只管提早做些准备就是了,避免他们那边乱起来,再殃及到同处中原地界的我们。” 翠花听得入神:“母皇不愧是母皇,当时就精准预判了时局,如今小皇帝治下才两年,渊国已经有很多地方内忧外患了,宝钿大抵是之前跟着母皇时听她说的,渊国百姓也是福薄,真不如叫煊王篡成了皇位。” 郦媛撇嘴道:“可不嘛,说来也奇,那煊王明明担着谋逆之名,麾下却多是忠烈之士,我听说在与桑二小姐定情前,母皇就曾屡次赐官给项修,他却皆推拒不受,只道不事二主,但念桑将军救他性命及为他手下兵士安置去处之恩,愿以门客身份留于桑将军麾下,效犬马之劳……” 本是翠花问起,郦媛才多言几句,可她生性活泼,说起这些搜罗来的逸闻便有些收不住话匣。 直到马术场地那头鼓声初响,比试即将开始,正待与翠花详说桑二小姐如何对项修“霸王硬上弓”的她,才被身旁嫌她聒噪的郦婵没好气儿地喝止。 郦媛只得讪讪住口,举杯抿了口果酒,眼角却悄悄睨了郦婵一记,心下嘀咕郦婵定是眼红自己能说出许多让二姐姐感兴趣的话,不像她,每次只会起些风花雪月的酸诗当话头,也就是二姐姐脾气好,哪怕听得想睡觉,仍耐着性子附和她。 翠花浑然不觉,她全部心神皆系在郦璟身上时,身旁的两个妹妹竟又为她更偏爱谁一些暗自较起了劲。 郦婵与郦媛则互相瞪视了一会儿,直到察觉宴席高处的母皇毫无征兆地起身,才不约而同地循着母皇的视线,将注意力投向赛场。 下一瞬,二人眼底俱掠过惊愕。 只见场地之中的人马均已跑完了首圈,一马当先的竟是那个她们本以为能全程不跌下马背已属侥幸的三皇兄。 马蹄踏起烟尘,速度极快,快到场外的人已看不清少年面上那抹妖异的红莲纹,唯见他一袭红衣猎猎飞扬,□□烈马疾驰如离弦之箭,赫然是沙场登先的凛然姿态。 郦婵与郦媛自幼便对习武和骑射这些不感兴趣,女皇也从未将她们往全才的方向栽培,强迫她们于此道钻研。 可她们长于宫闱,诸如此类的比试年年得见,自然看得出郦璟此番抢得先机,绝非旁人因他的皇子身份刻意拱让,而是他不知何时,竟真真切切地练就了一身相当了得的骑射功夫。 二人惊得忘了方才那点女儿家争风吃醋的小心思,见四周众人皆和她们一样面露诧色,唯有翠花轻轻舒了口气,似是放下心来,不由又齐齐望向她。 郦媛眨了眨眼,复凑近低声问道:“二姐姐,三皇兄这身骑射功夫,该不会是你教的吧?莫非在渊国从事商贾之事如此凶险,你不过卖个豆腐,还得打得过马匪流寇不成?” 翠花:“……” 她默然一下,她本不愿用“不食人间疾苦”来形容并无恶意的妹妹,可郦媛对黎民百姓生计的想象,着实太过丰富了些。 莫说马匹,白石村中连毛驴都只有一户人家养得起,若真要硬碰硬打赢马匪才能过活,那大家都没有生路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向她们透露郦璟是受教于她相公,另一侧的郦婵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同样语出惊人:“难道真叫他寻着了什么武功秘籍吗?可即便真有这等奇书,也得是流传了数百年的古籍残册,以他那仅能看明白话本的学问,也不可能读懂呀,怎么没走火入魔呢……” 翠花:“……” 对她这般识不满十个字的人而言,郦婵这话无疑比郦媛那句更难以应答。 幸而她们并未真要逮着她追问到底,她便也做出一副专心比试无暇他顾的模样,将目光再次投入场中。 比试共绕场三圈,因此参加比试的人往往会在前两圈彼此试探和周旋,直到最后一圈方见真章。 郦璟与那匹野生马驹终究是欠缺默契,人马之间仍然隐隐存着些较劲之意,行至最后小半圈,眼见后方众人渐渐逼近,他不免心头一急,猛力扯动缰绳欲要加速。 不料却在情急之下失控了力道,只听“嗤啦”一声,待他回过神来,缰绳竟已在他的拉扯和马驹的撕咬下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他□□马驹似也被他扯出了脾气,恼火地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似要将他当场掀落。 仅随裴怀彻仓促学了七日的郦璟何曾历过这般变故,惊慌之下,唯见身侧蓦地探来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 他如溺者攀浮木般紧紧抓住,下一刻便觉身子一轻,天旋地转间,人已落在了另一匹骏马背上。 郦璟愕然回首,只见那位名为项修的青年将领把坐骑让与他后即刻纵身下马,出手如电,不过三两下便制住惊马,随即拽着马鞍将其引出赛道,一切不过瞬息之间,动作如行云流水,利落得叫人咋舌。 他未及从惊愕中回神,又听项修低喝一声“墨狐”,身下黑马就闻声发力,朝着不远处那面朱红旗帜疾驰而去,迫得郦璟无法,只能握紧缰绳伏低身子,与这匹陌生的骏马一同冲过终点。 紧随他和黑马之后,其余众人亦陆续抵达,而因适才一幕惊魂未定的翠花,直至此时才觉呼吸回笼,嫩白指尖犹自带着微颤。 她听到身旁的郦媛发出慨叹:“看来这项修先前一直收着力呢……怪不得始终不多不少地落后三皇兄一个马身,方才见情势有变,瞬间便赶上了。” 郦婵也低声接话:“想必他是也看出了母皇与父后因三皇兄参加比试欣喜,加之旁人又确实对三皇兄欲追不能,他一个降将在这等场合展露身手,无非是想向出席宴席的武将们证明自己有被母皇重用的本事,又何必抢三皇兄的风头,扫母皇与父后的兴致?” 这一点,女皇,继后,以及在场众人同样看得分明,于是女皇理所当然地令宫人又备下一份彩头,分赏给了郦璟与项修二人。 郦璟既不认为这场胜利得来名正言顺,也早习惯了自己不为母皇所喜,便只当所有赏赐都因母皇想借机犒赏翠花而得,便看也未看那几只锦盒中盛有何物,直接让宫人悉数捧到了翠花面前。 翠花却打一开始就不甚在意什么彩头,这会儿仍紧张得面色发白,只急急上前,仰面望他,声音氲着未散的后怕:“方才可伤着了?你真是……吓坏我了。” 边说边取出绢帕,轻轻为他拭去额角细汗,动作自然,与郦璟极像的眉眼间尽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这般情景,倒叫刚刚还在为“二姐姐更喜欢谁”而“明争暗斗”的郦婵和郦媛双双傻了眼。 这是什么情况?不是她们先与二姐姐相认的吗?况且比起郦璟那“天生魔丸”,怎么也该是她们更乖巧贴心才是,怎地二姐姐待他,反倒最是亲近? 眼见四个孩子的身影笑笑闹闹地挨在一处,从未想过能得见如此景象的女皇面上含笑,转而看向身侧的继后。 后者来不及敛去唇边的一丝极淡弧度,被她捕捉个正着,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良久,继后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声色低淡,似感慨,似怅然:“同样是你与那人的女儿……她与皇太女,当真截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这么热情,加更不就来了嘛~人来疯作者就是留言多多,加更多多233~ 王爷旧部登场。 王爷:(惊恐捂紧自己的小马甲)…… 第21章 第21章 宫宴散罢, 殿外月色已明澈如霜,翠花没忘了还礼,牵着郦璟的袖角, 特意绕到桑将军一家席前,又郑重其事地向项修道了次谢。 郦璟原有一番打算,他本想借着此次马术比试夺魁, 让桑三小姐亲眼见证那匹他亲自驯来的野马是何等神骏, 然后千里马赠佳人, 自己的一份心意便不言而明。 可偏偏自己的胜利名不正言不顺, 那马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发了性, 险些将他掀下背来。 那么这礼自是送不出手了, 他心头的雀跃也熄了大半, 并不太愿意空着手去见桑将军和桑三小姐。 好在这些时日他已经习惯了去听二姐姐的话, 到底还是随在翠花身后过去了。 虽然全程几乎没将目光从桑三小姐身上移开,却也算端正地行了礼, 谢过了项修的搭救之恩。 待到亥时入夜,翠花又一次携着彩头与母皇的若干御赐之物回府。 她唯恐裴怀彻多思难眠, 更衣洗漱后便暂且将郦璟差点坠马的惊险一节略过, 只先捡了最轻松的这一段说。 她此时刚漱了口净过面, 颊边还沾着湿润的水汽, 未施脂粉的面庞在烛光下晕出淡淡莹泽。 说着说着便凑到他跟前, 眼底漾着笑:“说真的, 三弟弟的眼光确实不错, 别看桑将军身姿凛凛,面容威严方正,三个女儿却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尤其是那位三小姐, 模样生得灵秀,眉眼间又带着英气,莫说三弟弟,连我都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可她这点道行,哪里瞒得过心思缜密的裴怀彻? 她话音才落,他已然听出其中定是藏了些事情。 毕竟她入宫赴宴之前,他再三嘱咐过她谨言慎行。 他不信她会那么不听他的话,兴致上来便效仿从前在白石村中的时候,热络地同邻里妇人一道,在乡里乡亲中尚未婚配的男女间撮合。 翠花见他眸色微沉,心知瞒不过了,便如实将郦璟参加马术比试时的惊险一幕道出:“说来也是缘分,救他的人是桑三小姐的二姐夫,他这可是第二回 被桑家人‘英雄救美’了,难道不是他再不以身相许就很难收场吗?” 她说着,眨了眨眼,语气放得轻软了些,又笑,“而且我瞧桑将军这个顶顶威风英武的二女婿也对三弟弟颇为赏识,比试前还主动找他说话呢。” 裴怀彻垂眸听着,长睫掩下眸光,喉间低低应了一声。 他也不想如此敏感,可听闻她竟再次脱口夸了其他男人,那“威风英武”四个字就像是细针轻轻扎进心口。 令他抿了抿薄唇,郁气缠在胸间,半晌化不开。 从前在乡野之间,因为有把握让她过得比周遭嫁与其他村夫的妇人好,他并不似今日这般惶然。 甚至也一度被她“有得必有失”的论调说服,认为余生既能与她恩爱相守,便是用双腿和曾经手握的滔天权势交换也值得。 可如今她已是公主,往来皆是人中龙凤,文武兼备者不知凡几。 他忽然怨恨起这双腿来,恨它们甚至无法让他与她并肩而立,恨他再也无法如那些叫她矢口称赞的人一般,策马驰骋,换她一道惊艳的目光。 静默在夜色里蔓延半晌,裴怀彻心里不是滋味,忽然鬼使神差地道:“我说我双腿未废时,也不比你夸的那人差……你信吗?” 翠花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她相公这是又暗自酸上了。 她“噗嗤”笑出声,指尖轻点他的眉心:“好端端的,醋坛子怎么说翻就翻?我不过随口一说,人家是有家室的将军,我也是有夫君的公主,还能彼此间存什么龌龊心思不成?” 她并未直接答他信或不信。 裴怀彻眉宇间那抹黯然神色又深了些,别开脸道:“不信罢了,总归……我已经成了残废,也不可能向你证明了。” 翠花忙抬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峰,又俯身在他唇角处轻啄一下,笑语温存地哄道:“我信,怎么不信?三弟弟不过跟你学了七日,就差点赢了他,我相公自然是最最厉害的。” 她俯身时动作稍急,素白寝衣松松散开,领口滑开一片莹润肌肤。 裴怀彻眸色倏地转暗,修长手指勾住那根细细的衣带,轻轻一扯,顷刻便伴着透过窗纱的月光,流泻一室清辉。 同吃醋的男人是讲不清道理的,尤其是已经碍于她的月事和今日的宫宴,被她素了整整八日的男人。 中秋圆月高悬,他竟缠着她要了四回。 第三回 结束时她已软作春水,他也说好是最后一次,可她迷迷糊糊地蜷入他怀中睡去尚不足半个时辰,身下便有温热再度袭来,惊得她困意全消。 察觉她醒来,他以带着薄茧的掌心轻掩她双眼,暗哑嗓音拂过她耳畔:“没事,你睡你的,我还有些睡不着。” 她本存着纵他胡来,以此平息他翻涌醋意的念头,可此时着实受不住了。 什么叫她睡她的,他在她身上又吻又抚,那物更是深深浅浅地在她敏感处捅来捅去,这般动静,叫她如何能睡? 直至丑时将尽,她才气喘吁吁地咬他肩膀,含糊呜咽地警告道:“你再不停……我便唤人进来,治你一个扰乱公主安眠的罪名,罚你往后一个月都不许踏进我寝屋半步!” 她羞恼的模样同样娇艳生动。 裴怀彻心中那股郁结终于纾解了大半,指腹摩挲过她微肿的唇,低笑着吻过她的鼻尖:“扰乱公主安眠是什么罪?我前些日子闲来无事,基本将《大梁律》翻了一遍,倒不曾见过这条。” 翠花知他入府后常向狄管家要书来看,原以为他只是多数时候都要闷在屋中,借着看书打发辰光罢了,哪里想得到他竟连律例都能读得津津有味,不由睁圆了眼:“你是看书看得太多了,寻常的书全翻腻了,阅读偏好就开始往邪门走了吗?” 她虽不识字,可考虑到律法典籍的效用,也晓得编纂此书的官员绝不可能把它写成什么趣致读物。 裴怀彻故作沉吟:“倒也不是,只不过我的娘子如今成了公主,若如今日这般要对我欲加其罪,我总得知道自己冤不冤枉,是不是?” 翠花自然听得出他话间满是戏谑,气得抄起他的胳膊又咬了一口:“狗男人,偷着乐吧你,若不是伤了腿遇上我,就凭你这性子,纵有天大的英武,也定是个为祸一方的悍匪!” 总之这后续的事细细论来,倒真称得上种种巧合叠加下的阴差阳错。 鉴于裴怀彻一通醋意翻涌,翠花为哄好这狗男人,着实付出了相当“惨痛”的代价。 于是经此一遭,她算是又长了一回记性,此后除了卫江冉,也在他面前绝口不再提项修,自然更不会说起项修竟还算得上他们的“老乡”。 而裴怀彻吃醋归吃醋,却更多是恼恨自己再不能成为她目之所及处最出色的那个人,倒并非真疑她有了二心,因此自没道理得了便宜还卖乖,非要在心里凭空树个假想敌,一遍遍酸涩自己。 自然,这也与一夜缠绵后,翠花终于知晓了曲大夫给的医方上还另有一行小字有关。 那日从医馆回来,为方便下人们抓药备膳,她直接将方子交给了膳房。 膳房誊抄后,又经由宝钿的手送回,如此一番周转,不只掌管府中诸事的狄管家,二人身边贴身伺候的宝钿等,便是整个公主府,少说也有三成人知道了方子右下角的那行医嘱。 可随后众人瞧见的,却是公主与淮爷变本加厉地不知节制。 尤其中秋宫宴过后的那一夜,在翠花寝屋外守夜的宝钿听着里头的动静默数时辰,简直越数心肝越颤,生怕再这般下去,不出一年半载,他们公主府就得给裴怀彻发丧。 宝钿是翠花的贴身丫鬟,该劝的早已点到为止地劝过,再多说便是逾矩。 至于裴怀彻,她与他终归男女有别,她总不能私下里找上他,开诚布公地谈及他和公主的闺房私事。 几番思量,宝钿只得悄悄寻到了狄管家跟前,盼着这位年过半百,阅历深厚的老管家能拿个主意。 宝钿蹙着眉,忧心忡忡地道:“奴婢从前在女皇陛下身边伺候,观陛下翻牌子临幸后宫也不过这般频次,可陛下后宫的男妃男嫔近二十位,咱们公主却只有淮爷一人……这是不是怎么也算不上在那事儿上节制?” 狄管家抚着灰白的长须,沉吟片刻,摇头叹道:“问题定不出在公主身上,公主疼他都快疼到骨子里去了,依老奴看,准是你将方子交还公主后,咱这位爷压根没让公主晓得底下还有那行字。” 得了狄管家提点,宝钿恍然,待翠花午后起身由她服侍沐浴时,瞧着公主身上深深浅浅的红痕,她终是将心一横,将方子中那句“节制房事,固本培元”的白纸黑字从实道来。 于是一夜纵情过后,裴怀彻毫无防备地迎来了自家娘子的滔天怒火。 这可是关乎他性命的事情。 翠花越想越后怕,心头火蹭蹭直冒,一时连澡也顾不得洗完,便哗啦一声踏出浴桶,湿发同样不及擦,只草草披了件外衫,一路领着宝钿,疾行至他的寝屋。 “啪”的一声,她将那张医方掷在他面前,眸中簇着火,声音却像是淬了冰:“姓淮的,你欺负本公主不识字,好糊弄是不是?这方子右下角写的是什么,你一字一字,念给我听!” 裴怀彻没料到东窗事发得如此突然,怔愣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心虚,却仍强撑着含糊道:“宝钿还在……况且前几日事忙,这方子只那天夜里在我手中过了一遭,未曾细看。” 翠花冷呵一声:“我不识字,却不是没脑子,《大梁律》那么繁杂的律条你都能过目不忘,区区一张不足百字的医方,你会漏看整整一行?你骗鬼呢!” 裴怀彻以拳抵唇,轻咳一声,还想挣扎:“自医馆回来,统共也只……放纵了两夜,相较从前,其实已算克制……” 翠花懒得再听他狡辩,抬手将衣领扯开些许,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与锁骨,其上红痕点点,清晰刺目。 她气哼哼地道:“来,对着它们再说一遍,总共晾了你八日,其中我来月事就占了五日,你不再多等三日,莫非还想让我顶着这些去见母皇?” 裴怀彻素来擅长凭借话术四两拨千斤,此刻却因真的理亏,只得由着她一句接一句地斥骂,最终还被她干脆利落地划了条红线。 她令狄管家再访曲大夫细问后,直接参照女皇与继后的标准,每月只许他初一十五两夜,且每夜不得超过三回。 细细算来,一个月仅得六回,自从裴怀彻入赘给她,何曾再有过如此清心寡欲的日子,不禁当即反驳:“你也说了,继后至今仍恪守佛门清规,你要我依他行事,是不是太严苛了些,我又没出过家。” 翠花却毫不心软,只睨着他道:“我只知道做和尚的即使破戒也不会死,但是你会,所以这事儿没得商量,让你遵照他的规矩来,已经是我顾念你了。” 话虽如此,翠花也怕真将他憋出好歹,隔日便把初次入宫时继后所赠的佛珠,不由分说地套到了他的手腕上。 继而又让狄管家寻来好些佛经,整整齐齐码放至他的书案,美其名曰助他宁心静气,调理身子。 怎么说呢,裴怀彻年至而立,平生第一次对着面前的书卷烦扰不堪,一本佛经在手中捧了五日,竟连一半都未读进,看过的部分也字字不入心,只觉心浮气躁,越看越躁。 可以说接下来几日,二人是皆把心思绕在了关于此事的彼此拉扯上,先前宫宴上有惊无险的坠马风波,早被他们抛到了脑后。 直至郦璟毫无征兆地带着项修登门,裴怀彻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杀了个措手不及。 翠花与裴怀彻皆不知晓,项修那日之所以主动与郦璟攀谈,实是他上马执鞭的方式,策马冲锋的习惯,皆处处透着昔日他们煊王麾下精兵队的影子。 大渊煊王裴怀彻文韬武略,文有修齐治平君天下之贤,武亦有统六合扫八荒之能。 针对西邦相对中原的骑兵之长,他不仅独创了诸多阵型战术,更因人施教,将麾下士卒锤炼得锐不可当。 怎么会如此相像呢?仿佛眼前的少年王爷,也是得了煊王殿下亲自调[和谐]教的兵尖子一般…… 项修自不敢妄想他们的煊王殿下尚在人世,可听闻郦璟说他的骑术都是跟他“姐夫”,也是郦姝公主府中的一介通房面首所学,他心底的好奇和疑虑,便再难按捺。 为此,即便娘子桑倾语笑称初为人父三个月的他是“当爹傻三年”,他仍在宫宴后耐着性子,与那头顶魔丸名号的小王爷套了几日近乎,终说得对方点头,答应带他来公主府,见见其“姐夫”兼骑射师父。 郦璟素来不拘礼数,更不懂什么拜帖先行的规矩。 好在这些日子他常来常往,公主府守门的侍卫见是他,只例行公事地唤了声“瑾王殿下”,任由他带着项修,大摇大摆地进了府门。 下人通传后,二人就在客堂静候。 而今中秋已过,堂外拂过的微风已有了些许凉意,吹动庭院枝叶簌簌轻响,不多时,一阵轮椅木轮碾过青砖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郦璟这才想起自己好像还未同项修说过裴怀彻的腿疾,然而不待开口,赫然瞧见抬眸望去的项修浑身一震,整个人如遭雷击。 毋庸置疑,男子坐在轮椅中的清瘦身影已不见了昔日驰骋疆场的勃发英姿,可那逆着光的俊美面容却一如往昔,将项修的记忆尽数拉回到了两年前。 八尺有余的汉子流汗流血不流泪,此刻竟虎目骤红,喉头滚动几下,带着哽咽的颤音开口:“……王爷!” 作者有话说: 猜猜王爷这次还能怎么圆~ 第22章 第22章 这场与昔日下属的重逢来得猝不及防, 裴怀彻亦不由得怔愣当场。 坚称项修认错人的念头并非没在心头闪过,只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将领,他自己就是最清楚其心性品质的人。 项修此人表面粗豪, 实则粗中有细,绝不可能被他三言两语敷衍过去,既如此, 倒不如暂且绕过他, 先去应对旁边全然处于状况之外的郦璟。 裴怀彻遂沉下声线, 深眸转向郦璟, 就着项修的话重唤了一声:“王爷。” 郦璟仍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似是彻底被这两声恭敬的“王爷”给叫糊涂了。 他眨了眨眼, 好半晌才抬手摸了摸面帘上垂落的铜钱, 喃喃道:“嗐, 姐夫你怎么突然又跟我客气上了……搞的我怪不习惯的。” 说着,他的视线在项修与裴怀彻之间逡巡一圈, 又道:“还有项将军,你之前也没和我这么客气过啊!没事, 你们真不用觉着有了旁人就得对我拘礼, 整个湘京就没几个人拿我当王爷看, 你们这样, 倒显得像外乡人初来乍到, 没见过什么世面似的。” 裴怀彻默然不语。 项修亦一时无言。 几日相处下来, 项修不是没察觉出已经十六岁的郦璟论心智简直像是六岁, 可眼见其竟能被如此轻而易举地糊弄,仍叫他始料未及。 方才他那一声诧异又恭谨的“王爷”,任谁来听都判断得出他冲的另有其人。 当然,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人云亦云, 不愿对郦璟恭敬持礼。 实在是这小王爷根本接不住来自旁人的端正敬意,他若一味坚持顾全礼节,只会叫郦璟完全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于是,昔日的王爷与副将之间弥散开一阵微妙的静默,只余郦璟浑然未觉,兴致勃勃地为他二人引见。 郦璟语气轻快地道:“项将军,这是我姐夫淮澈,虽说眼下还没有我正宫姐夫的名分,但我姐说了,只要他好好活,名分迟早给他。姐夫,这是项修项将军,桑将军家的二女婿,我姐同你说过没?上回宫宴马术比试时,我差点被那野马掀下去,就是项将军救的我。” 郦璟之所以答应带项修来见裴怀彻,是因为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忽然琢磨明白了一件事。 便是自己若能如愿娶到桑倾辞,那么往后就也得随她一起喊项修“姐夫”了。 他觉着既然全是姐夫,又都不像京中其他人那样将他视作洪水猛兽,他自然乐得遂项修的意,斡旋二人结识。 毕竟若一切顺利,大家往后就是实实在在的亲戚了。 只是他如此大喇喇地说出了“淮澈”这个名字,可谓彻底断绝了裴怀彻继续否认身份的余地。 若仅仅是容貌相似,或许一切许尚有转圜,可这听起来就是唯独舍去了裴氏皇姓的化名,又怎可能还是巧合? 裴怀彻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在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此生还能得见这些直到最后仍对他忠心耿耿的旧部,更遑论让他们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这副……他们一旦知晓,定会痛心不已的模样。 项修确实又红了眼眶。 待重逢故主的激动与惊喜褪去,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裴怀彻静静置于轮椅的双腿上,只觉喉间发哽,垂在身侧的双拳也难以自持地越攥越紧。 这是曾经率领他们杀穿半壁西邦,如军神临世般的煊王殿下啊! 竟被裴子宴那个昏君害至如此落魄狼狈的境地,这世间哪里还有什么公道和天理可言? 满腔悲愤与不甘皆如烈焰灼心,项修甚至顾不得身旁还站着个郦璟,一句压抑至极的切齿唾骂脱口而出:“不识好歹,不辨忠奸……就他娘的是个恩将仇报的小畜生!” 裴怀彻静默地望着他,眼中情绪如深潭暗涌,旋即又将视线移向一旁虽然仍不明就里,却也隐约察觉出气氛异常的郦璟。 他按下心头同样翻腾的涩意,沉吟片刻,再度开口,适时地阻住了项修愤恨之下再吐露出更多隐秘,令局面愈发难以收拾的可能。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无意惊惶到瑾王殿下,项将军与草民实乃故交,草民……亦曾在渊国煊王麾下效力,此前未向殿下言明身份,还请殿下恕罪。” 待翠花从随侍裴怀彻的黄虎口中大致听罢经过,怀揣着满腔震惊又纷乱的心绪匆匆赶至客堂时,裴怀彻已当着郦璟的面,同勉强恢复镇定的项修对好了说辞。 项修昔时常任大渊征西军的八校尉之一,掌屯骑校尉,统领重甲骑兵营。 裴怀彻思及自己麾下的这八位将军即便在梁国也威名赫赫,贸然顶替其中任何一个都恐再生枝节,便为自己择了一个多数时候确由他亲自兼任的职务,行军长史。 只道他平日充作煊王府内臣,当年煊王三度亲征西邦之时,皆是他来负责管理军队事务和处理文书命令,亦常参与军机谋划,制定作战计划。 这般说法,算是合理解释了为何方才重逢之际,军中地位本应仅次于统帅煊王的项修,竟会下意识地向他流露出下属面对长官时的恭敬。 军队里若设置了行军长史一职,即便不似校尉那样手握固定兵权,亦相当于统帅影子一般的军师和副手,及至统帅不便或分身乏术之际,甚至可代行指挥之权。 自然,裴怀彻没忘记自己曾答应过翠花不再骗她,于是这套说辞,被他仔细地叠合在了先前提及的骑奴经历上。 他确实改革了渊国沿袭数十年的武官分封旧制,不再唯皇亲和世族子弟是任,而是任人唯能,不论出身。 故而才有项修这般平民出身的募兵能凭借军功累迁至校尉,亦可能有一个混有西邦血脉的骑奴,倚仗非凡才干,跻身到行军长史的位置。 由于郦璟根本听不懂那些繁琐的军职称谓和官阶品级,裴怀彻和项修几乎是当着他的面,完成了一场堂而皇之的“密谋”。 而当裴怀彻将这番“密谋”的结果轻声说与翠花听时,她虽同样不明了那些军中细制,却骤然串起了许多她曾因为太过喜欢他,便想当然忽略的细节。 譬如初遇时他周身深浅交错着十几处触目惊心的刀伤箭伤。 他那会儿只说是遭遇了手段凶残的悍匪,可若真是寻常百姓,怕是挨过一刀就会因为疼痛和恐惧动弹不得了,又怎么可能拖着伤势如此严重的身体,依旧神志清醒地与贼人周旋抵抗,最终如他所言逃至崖边,失足跌落? 又譬如即便她如今贵为公主,他仍能不踏出府门半步,就将她周遭事务安排得妥帖周全。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便能从容应对一切的神仙?分明是他曾身居高位,执掌万兵才合理,唯有经惯了风浪,方能淬炼出这种不动声色掌控全局的能耐。 裴怀彻见她听罢解释,却久久不语,心下难免浮起些许虚浮不安,低声道:“我不是存心瞒你,从前你问的,我都如实答了,只是……” 他顿了顿,原想辩解说那些她未曾问及的过往,他自然不会主动提及,可话至唇边,却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不正是因他每每察觉到话题趋近危险边缘时,便不着痕迹地用无关闲语引开吗,哪里给过她刨根细问的机会? 更何况他此刻告诉她的,也完全算不得什么实话。 廊下的日光斜移了半尺,在青砖上拖出朦胧的光斑,三人之间静了片刻,一时只听得见窗外细微的风声。 翠花将目光从裴怀彻欲言又止的侧颜,移向一旁虎目犹红的项修,心底的那点怨怼,终究被翻涌而起的心疼盖了过去,至少此刻他的故交在场,她完全不愿表现出责怪他的意思。 她迎上裴怀彻隐含忐忑的注视,眉眼一弯,语调也刻意调整得轻快:“行了,摆出这副生怕我罚你的模样做甚?让项将军瞧见,还当本公主平日里多么刁蛮,专会趁你虎落平阳,可着劲儿欺负你呢!” 裴怀彻眼睫微垂,视线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腕间那串乌木佛珠上,连日来的隐忍浮于心头,竟因她这句玩笑般的诘问,泛起了些许涩意:“你……不曾欺负我吗?” 翠花听罢,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只觉这人如今有了“婆家人”坐镇,脸皮好似都厚了三分。 她眼波斜睨过去,语气里掺进一丝嗔恼:“本公主拿你当相公,你倒好,一门心思想让本公主当寡妇,你且让项将军评评理,古往今来所有准驸马排成一列,可还有第二个如你这般任性的?” 若将时光倒推两年,项修决计想不到,“欺负”与“任性”这样的字眼,竟有一日能安在他们那位素来威仪深重,算无遗策的煊王殿下身上。 可偏偏面前娇丽明艳的公主不仅说了,他们的煊王殿下听着也毫无反驳之意,那默然垂首的姿态,竟无端显出几分契合来。 午时渐至,翠花自然留了项修与郦璟一同用膳。 以郦璟不成熟的心智,裴怀彻和项修是不是曾同为渊国叛将并不重要,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裴怀彻既坠崖前就已受重伤,又是如何撑过数日,直至被翠花捡回家中的? 他眨眨眼,无缝接上了平日最爱读的那些武侠话本:“你仔细想想,打你从崖上跳下来,我二姐之前真没来过什么世外高人吗?观你有造化,便将毕生功力传予你那种……” 令项修诧异的是,他家殿下面对这小王爷孩子气的胡乱猜测,竟面色未改,平静应道:“公主救我性命,散尽家财为我治伤,此后亦不嫌我双腿落下残疾,愿委身招我为婿,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郦璟歪头想了想,像是被他说服了:“也是,高人确实不是那么容易遇到的,看来我想当大侠也不能指望跳崖这个法子,毕竟常人一般没你这么好的运气,跳一遍不成还能有命去跳第二次……” 项修:“……” 他觉着郦姝公主有没有叫他们煊王殿下受过委屈两说,单是这与人好好说话都不会,偏又教训不得的妻弟,就够人受的了。 项修心中正五味陈杂,却是平时也好和裴怀彻逗闹的翠花出言打断了郦璟的话。 她似是从二人刚刚的对话中听出了关窍,眸光轻轻转向裴怀彻,声音清软:“所以,你并非是失足坠崖……真是自个儿跳下去的,对吗?” 她方才听得清楚,郦璟方才追问时用的始终是“跳崖”,而他没有纠正。 裴怀彻颔首,缓声又揭开了真相的一角:“被俘亦难免一死,且多半要受尽折辱,即便死后留下一具残尸,也可能沦为对面要挟项修他们的筹码。” 那可是煊王的首级,若落入那些欲对他们赶尽杀绝的人手中,他几乎可以预见,项修他们会为了给他求一个全尸,再填进多少条性命。 这便与当初他决意亲自断后,换手下亲兵突围求生的初衷,全然相悖了。 他摄政十二年,纵横捭阖,自诩能算尽人心,却唯独不曾算到,他亲手教养长大,扶其坐稳帝位的皇侄,为除他竟不仅招佞臣为外戚,还与残害过无数渊国子民的西邦部族暗通款曲。 直至粮道被断,后援无踪时,他才从对峙敌将的口中得知,自己呈报军情的奏折,早被他那皇侄转手送至了敌军将领的案头。 不过此刻他和项修说与翠花听的,自是隐去了这最残酷的部分。 项修沉声接道:“王爷当时已身先士卒,遗命是让淮长史率众突围,此后各自散去,更名易姓,千万不可心存侥幸回朝赴命,裴子宴那王八蛋不会放过我等。” 提及旧主,他话音里压着淬血般的恨意。 现渊帝裴子宴与他们这些煊王旧部之间早已结了血仇,因此项修自不会对其再奉什么忠君之礼。 裴怀彻没有附和,亦未反驳,他与裴子宴名义上叔侄,却至少在他看来,曾经情同父子。 因此即便险些被其逼至死路,仍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日里,比起对其心生怨恨,更多是怒其不争。 甚至会在备受双腿伤疾折磨的深夜里一遍遍自问,未能令裴子宴成长为一代明君,是否也有他教养有失的责任。 直至他亲眼所见当在这江山完全落入裴子宴手中,他的小娘子,以及边境镇上的百姓过着怎样日渐困顿的日子,又听闻那些曾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如何一家老小惨死于他曾要求他们效忠的君王手中…… 翠花听得入神,她与许多甘冒险掩护这些“叛将”的边民一样,对守得他们十年安宁的煊王部属心存感激和敬仰。 她抬起眸子,目光莹莹落在裴怀彻俊美的侧颜上:“如此说来,你倒也对我说了些实话,你从前确实担得起英勇二字,明知留下断后多半是死,仍将生路留予别人。” 裴怀彻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自嘲:“我确实两岁丧父,十二岁丧母,亦未成家,孑然一身,所以死便死了,无牵无挂,随我断后的三十余人皆是如此,这去留规矩既是我定下的,我总不能因为贪生怕死,自做例外。” 翠花听着,鼻尖蓦地一酸。 既是作为他的娘子,心疼他吃过这样多的苦,也是作为昔日的大渊子民,痛惜他们这些曾用血肉之躯筑牢边关的忠臣良将,却大多不得善终。 至此,她心中那点因他隐瞒而生的嗔怪早已消散无踪,只道:“都过去了,从前是你做将军,护着我这样的边地百姓,如今我是大梁公主,那小昏君即便知晓你在我这里,也休想越过我将你如何。” 郦璟亦听得心潮翻涌,裴怀彻和项修的经历虽不似话本中大侠那般飞天遁地,神功盖世,却莫名契合了那“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主旨。 他当即挺直脊背,紧跟着翠花表态:“对!他若敢来,二姐一声令下,本王便扑上去咬人,反正本王是魔丸,又不通人性,他被咬了,只能算他自个儿倒霉!” 翠花失笑,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发顶:“出了门可不许乱咬,不干不净的东西,吃了要闹肚子的。” 郦璟一想也是,煞有介事地点头:“那本王往后除了武功秘籍,也得多留意寻些健脾止泻的良方才是。” 姐弟俩说话间,郦璟碗中的饭已经见底。 见翠花随之起身,柔声引他去添饭,项修不由压低声音,对裴怀彻感慨道:“末将从前总想象不出,您会娶一位怎样的王妃,今日得见……果然不愧是有幸得您青睐的女子。” 裴怀彻却缓缓摇头,目光追着那一抹屏风后的裙裾:“不是她有幸,是我有幸,也不是王妃,是公主。” 作者有话说: 感受到宝子们的热情,所以加更又来啦! 王爷表示还是做驸马香,做王爷哪有做驸马香~ 第23章 第23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秋后稀疏的云层, 在庭院中洒下斑驳暖意。 郦璟听说翠花在府中辟出的农家小园已播下了种子,便缠着姐姐要去看,翠花拗不过, 笑着应了,随即推起裴怀彻的轮椅,与他一道往园中去。 项修自然也跟在他们身后随行。 园子不大, 经过裴怀彻的规划, 却已经被下人们收拾得十分齐整, 新翻的泥土透着湿润的香气。 待郦璟蹲在畦边, 指着刚冒尖的嫩苗问这问那, 翠花也俯身, 一根根为其指认时, 项修便向前几步立在了裴怀彻身侧, 声音低下来,将那日突围之后自己与一众军中弟兄的遭遇, 细细说与他听。 项修家中本有老母与幼妹,故而当日纵使他再三恳求留下与裴怀彻一同断后, 仍被裴怀彻一道死令打回。 可当他带着残部浴血归家时, 自家的府邸却早已被裴子宴派人抄没一空, 遍地狼藉之中, 老母倒于血泊, 而年仅十三岁的妹妹, 更是生前遭尽凌辱, 死状凄惨。 项修说到此处喉头滚动,声音仿佛钝刀刮过砂砾,强抑着其间沙哑的颤:“有官身又无士族背景的兄弟,几乎都是被这般抄了家, 裴子宴与韦康安知道我们只对您衷心,往后难以驱策,索性将我们赶尽杀绝。” 韦康安此人,曾与裴怀彻同为先帝指定的三位托孤臣子之一,官拜太子太师,比起剩下那个将野心昭然示人的中书令钟达海,他一度是裴怀彻在摄政初期,不得不进行笼络,与之连横的对象。 然而在日复一日地共事博弈中,裴怀彻亦看出他并非忠贞之士,因此在揽稳权柄后步步为营,层层削去其实权,只余司马,司空等虚衔,却万万不曾想,裴子宴竟在十五岁那年,突然执意要立韦康安十八岁的长女为后。 裴怀彻极力劝阻未果,自此奸佞就成了饶是他也再难以撼动的外戚。 他后来想来,若没有韦康安在背后筹谋,裴子宴与他的裂隙未必会日渐深至如此,更不至于身为一国之君,却做出那等通敌叛国的荒唐勾当。 裴怀彻闭了闭眼,声线里同样漫开一片沉重的涩意:“你们随我出生入死,是我无能,莫说保住你们应得的功勋富贵,竟害得你们一个个家破人亡。” 项修急忙道:“王爷切莫这么说,您当年为保全我等,已经连性命都豁出去了,若是叫那些亡故的兄弟们知晓,您如今这般境况……还要因我说错话自责,他们非在夜里入梦骂我不可。” 他说罢,眼底痛色稍敛,目光又一次落向裴怀彻暖阳下苍白的面容,以及他静置于轮椅上的双腿。 犹豫片刻,他问得小心:“王爷,方才听王妃……公主说,您的身子一直没太养好?” 裴怀彻并未遮掩,深眸中隐隐晃过寥落之色:“反正已成了个废人,还谈得上什么好与不好,无碍的,只要还护得住她周全,我也别无他求了。” 二人叙话间,那头的翠花已经教郦璟认全了种苗,又全然不似天家姐弟一般,伴着清脆笑语,闹闹腾腾地一同将园中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 只是不知怎的,他们打理好了小园,却都弄得满手泥土,而后郦璟去到不远处的池边洗手,翠花则踢着裙裾,步履轻快地绕回到了裴怀彻身边。 她摊开脏兮兮的嫩手心,献宝似的,捧着一个略显稚拙的草编小人,递到他眼前:“瞧,三弟弟教我编的。” 裴怀彻恍然,原来那一手的泥,是他们拔了草,便就地取材地编了这个。 他接过那枚尚带着青草气息的小人,指尖拂过粗糙的草茎,唇角弯起浅淡弧度:“瑾王殿下还会这个?” 翠花点点头,目光与他一道追向池边郦璟的身影:“三弟弟说,除了小笔,他从小就没有别的玩伴,之所以像四妹妹说的那样,连路过的狗都要瞪,实是羡慕小狗汪一声都有人应,所以看腻了话本,他就会院里拔草编小人,陪自己玩儿。” 裴怀彻和项修皆是一默。 项修本来还在心中慨叹自家王爷的命途多舛,可自家王爷再惨也是同人比,他着实没想到世上竟还能有王爷活得不如狗。 这便让他忽然就不忍再责怪郦璟不会说话了,平心而论,一个自幼只能和草人言语的孩子,能如今日这般拥有六岁的心智,已经算得上他“天资聪颖”了。 裴怀彻则又一次陷入沉思,他自问他给予裴子宴的成长环境,再如何也不该比郦璟的更差,可他此刻真觉得,哪怕那天子之位是郦璟在坐,大渊都不至在短短两年间沦落至此。 翠花将草人送给他后,便不再掩饰自己想要撒娇的心思,拿小指尖勾了勾裙裳,露出口袋中的一角素帕,眼眸弯弯地望他:“为哄你开心,我手都脏了,要你给我擦。” 裴怀彻侧目,瞥了身边的项修一眼。 项修当即会意,深知自家王爷是尚不惯在他面前与“王妃”亲近,忙识趣装作也想四处看看的模样,强按捺住行礼告退的习惯,去到池边寻玩够了土和草,又开始饶有兴致玩水的郦璟。 待项修走远,裴怀彻才伸手抽走她袋中的帕子,就着石桌上微温的茶水沾湿一角,轻轻托起她的一双柔荑,低眉垂目,细致为她擦拭过每一处指缝。 翠花瞧着他专注的俊颜,杏眸漾开促狭的笑意,忍不住又想逗他:“大将军这双手从前执刀握枪,可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拿着姑娘家的帕子,给娘子擦手?” 裴怀彻手中动作未停,只无奈抬眸望她一眼,语带纵容:“给你劈柴烧水,洗衣煮饭,剥花生剥瓜子……还差擦手这一桩吗?” 翠花笑吟吟的,声音甜软如融开蜜糖:“那的确是不差,我相公就是厉害,阵前策马能杀敌,卸甲归家会疼人,娘子一不小心成了公主,这驸马也能当得像模像样。” 她瞧得明白,此番与“故友”重逢,他心绪沉沉,并非全然只有双双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她虽然不能全然窥破他深藏的忧虑,却也多少猜得到,众多缘由中必定有因他双腿残废,自觉无法再为她遮蔽更多风雨的懊恼与黯然。 待他擦净了她的手,将沾了尘泥的帕子搁在石桌上,抬眸便迎上了她亮盈盈的杏眼,清澈如泉,直直映到他心底。 她忽又开口,语调轻快,却字字往他心窝里探:“我刚把你捡回家时不过是个小村姑,却偏要你以身相许来报我的救命之恩,你那时是不是觉得我可不要脸了,分文聘礼没有,竟还要趁人之危,招揽你这大将军入赘?” 裴怀彻知她有心开解,便顺着她的话,眸中郁色消融,掠过淡淡笑意:“那也无法,你忘记了吗,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的腿废了,想跑也跑不掉。” 翠花佯怒,瞪圆了美目,粉拳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肩头:“好啊!你还真嫌弃过我!我那时虽然只是村姑,却也是十里八乡最标致的村姑!你在京中见过的贵女,有几个能比我更好看?” 裴怀彻含笑,任由她不痛不痒地在身上落了两下,待第三下将将挥起,才轻轻捉住了她的手腕。 他掌温微凉,确带着常年持枪握剑留下的薄茧,摩挲过她细白柔腻的肌肤。 顿了顿,他长指微拢,将她的小手拢在掌心:“在你之前,我未曾想过娶亲,亦未仔细看过其他女子,这话也是真的,所以若非是你,即便断了腿,我也决计不会那般轻易地从。” 眼见王爷的心结似因同“王妃”说了些话而疏解,项修心下慰藉之余,亦暗自生出无尽感慨,这番令王爷死里逃生的因缘际遇,还真是玄妙非常。 梁国历经六朝,只遗落在民间这么一位公主,偏又在她被女皇寻回之前,救下了他们王爷,成就了一段姻缘。 而大渊开国以来,亦是只出了这么一位王爷,受尽昏聩之君与奸佞之臣的戕害,却终得上天垂怜,留得性命,邂逅了邻国明珠蒙尘的金枝玉叶。 如此看来,王爷与“王妃”,分明是命中注定的天造地设,天赐良缘。 他正神思动容,肩头蓦地被人轻轻一拍。 项修堪堪回神,便见郦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他身后。 这就叫历战无数的项修心下微惊,暗道这魔丸小王爷单论习武天赋,确如王爷所言,是个资质顶尖的好苗子,只可惜面上刺了那两片触目惊心的红莲纹,注定难容于世…… 郦璟方才在池边净手时顺便抹了把脸,此刻见项修的目光落至自己颊边,才想起铜钱面帘被他一时疏忽,遗在了池畔。 他连忙转身欲要折返去取,却被项修伸手拦下。 项修语气平和:“瑾王殿下不必惊惶,公主和淮长史皆不介意,臣也没有那么不禁吓。” 他的措辞到底多了几分敬重,毕竟自家王爷如今口口声声敬郦璟为“殿下”,他若再对其怠慢,便是打了王爷的脸。 郦璟摸了摸鼻梁,想起午后同翠花一同除草时,她悄悄应允自己的那件事,与翠花极像的眉眼便弯起一点明媚弧度。 他朝项修凑近半步,直接对其改换了称呼:“项大哥,你从前……与我姐夫的交情,应当极好吧?” 项修不便再对裴怀彻恪守主臣情分,只依照刚刚与裴怀彻对过的说辞道:“是,淮长史追随煊王殿下的时间更久,对臣多有提携之恩。” 郦璟眸中喜色更浓,声音里压着丝小心翼翼的雀跃:“那你……可愿同我姐夫亲上加亲,往后再多一层姻亲关系?” 他自然是替自己问的,桑将军那边尚不好直接言说,便想先探探项修的口风,看他愿不愿意如裴怀彻一般,也做自己的姐夫。 可项修全然未料及心智看似不过六岁的郦璟竟也会对哪个女子暗生情愫,怔了怔,率先想到的竟是自己才满三月的女儿。 虽然这般理解也有些牵强,但他只当郦璟是在问,若来日王爷与“王妃”有了孩儿,又恰是个男孩儿,他愿不愿意给女儿结一门娃娃亲? 他沉吟片刻,缓声道:“若公主与淮长史有此意,臣自然乐见。” 若是别家的臭小子,他定然舍不得自家的宝贝女儿尚在咿呀学语,便去定劳什子娃娃亲。 但那终究是王爷与公主的血脉,日后必定成长为世间难得的好儿郎,于公于私,他都没有理由推拒。 于是阴差阳错之下,经过这番鸡同鸭讲的对话,竟让项修在自己都没搞清楚状况的浑然不觉间,自作主张地将自家小姨子“许”了出去。 只是郦璟念及项修亦是桑府的赘婿,未必能做主得了桑三小姐的婚事,因而既尚没把握说动桑将军和桑三小姐本人,他就一时没急着引爆这颗惊雷。 项修与郦璟二人一直在公主府留到申时方辞。 若无旁人帮忙抬动,裴怀彻的轮椅仍是不便越过府中的一道道门槛,翠花便亲自将他们送至公主府门外。 眼见郦璟登上了小笔驱来接他的马车,翠花眸光轻转,又轻声唤住了项修。 她语调真挚,话音间的恳切溢于言表:“项将军,我有一不情之请,你若公务得闲,可否常来府中坐坐?” 说着,她微微侧首,望向门内静坐于轮椅上的清瘦身影,声音更轻柔了几分:“相公他如今行动不便,心思又沉,大夫说他长久如此,于调养身体无益,我瞧他今日与你说说话,倒是开怀了些。” 能再度为裴怀彻效力,项修求之不得,当即拱手应道:“公主言重了,淮长史若有吩咐,您随时遣人至桑府传唤便是,今日回去,臣自会向娘子和岳丈言明,当年正是淮长史率三十铁骑舍命断后,我等才得以保全性命,岳丈得知臣能与如此英雄人物再续昔日的情分,亦会欣慰。” 就裴怀彻此时的身份和处境而言,与项修的重逢确属他的意料之外,却也算得上一桩意外之喜。 他双腿难行,此前只能凭借套取下人们口中的道听途说和翠花的转述推测外界境况,若朝中能有项修这个终随桑家留任梁国为官的旧部暗中照应,诸多事情都可以事半功倍。 因而他也嘱咐项修,不妨将今日对好的这番说辞,再转达一份至桑将军处。 如此,项修日后常来往公主府方有名目,不至惹得桑二小姐和桑将军生疑,以为翠花频频邀他过府,是尚无正宫驸马的郦姝公主,对他这位“英武非凡”的桑家赘婿,存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心思。 项修如今也已成家立室,自不难听出王爷刻意咬重的“英武非凡”四字背后那点微妙的酸涩意味。 他顿感一道凉风窜上后脑。 他素来不认为王爷是那颇具野心的贪恋权位之人,毕竟以他们王爷的能力谋略,以及昔日手握的滔天权柄,但凡对皇位有丝毫图谋,裴子宴都活不到翅膀渐硬,反过来再对王爷发难的那日。 可如今项修忽然觉得,自己对王爷的评价或许并不够周全。 王爷对江山帝位确无野心,但若将这把火移至公主的后院和那驸马之位……王爷他纵使残了腿,也貌似相当地斗志昂扬呢! 作者有话说: 项修:王爷,你听我解释! 王爷:不听,吃醋,吃醋,就吃醋!要娘子哄才能好! 第24章 第24章 翠花此番回朝, 不仅寻回了娘亲与姊妹弟弟,也终于知晓了自己确切的生辰。 当年她仅三个月大就遭逢乳母坑害,一路被多个人贩子几经转手, 最后又因害了病被弃于河中。 所以爹爹捡到她时,自然无从判断她具体是何时日出生,索性便将拾得她的那一日, 年年当作她的生辰来过。 如此一来, 便致使她的真实年岁比自己一直以为的长了近半载。 原来她恰是重阳时节生人, 因而母皇才为她取名为“姝”, 取自诗句名篇“茱萸鬓边映姝容, 绛珠染就重阳彤”。 而在她真正的十九岁生辰即将到来之时, 女皇正式为她赐下了公主封号:绛珠。 同是源于那两句诗中的摘字, 更是在向天下昭告, 她正是女皇于重阳之日诞下的掌上明珠。 得益于裴怀彻的细细解释,翠花才堪堪理解了自己的名字与封号里藏着怎样的深意, 这就叫她不由感叹,有学问的人为子女取名, 果然不一样。 不似她在白石村的时候, 左邻右舍多是些“刘翠花”“李狗娃”之类的贱名, 祖祖辈辈生活在闭塞乡间的父母大多不识字, 只依着“贱名好养活”的旧俗, 盼着孩儿们都能平安地长大。 裴怀彻难得一本正经地执笔, 教她一笔一划地书写自己的名讳与封号。 可比起他那一手修劲如竹的字迹, 翠花埋头练了一上午,落在宣纸上的东西依然歪歪扭扭,明明眼睛瞧会了,手腕却不听使唤, 笔墨一触纸便走了样。 她素来觉得自己尚有几分小聪明,此刻不由沮丧失落,瞥了一眼案上写废的纸,又抬眸望向身旁字如其人的俊美男人,芙蓉面上堆满了哀怨。 她的目光在二人一天一地的字上来回游移,嘟囔道:“写字怎么这么难……你的名字好像更复杂些,当初你学了多久才会的?” 裴怀彻还真顺着她的话凝神想了想,而后摇头:“记不清了,我初学写字时并不是从自己的姓名开始,仿佛学着学着,自然而然便会了。” 翠花闻言,面上那点怨念顿时又掺进了几分艳羡和无语,显然是想不通明明是这么难的事情,他为什么会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她索性将笔一搁,双手托腮望他:“我瞧你就没有觉得困难的事儿,你说你能耐这么大,模样还生得俊……我怎么不信你当年拜将为官时,没有名门贵女对你心生爱慕呢!” 裴怀彻这些时日已渐渐摸索出一些“只讲部分实话”的门道,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答道:“有与没有,我毕竟是煊王殿下一手提拔的内臣,婚姻大事自己是做不得主的,京中势力盘根错节,殿下尚未与圣上稳妥交接权柄,我又岂敢私结党羽?” 翠花眼珠轻轻一转,忽又笑开:“你这么一说,我都想明年清明时多给煊王烧些纸钱了,虽然一定不是他的本意,可终究误打误撞,将你的清白之身守到了遇见我的时候。” 裴怀彻无奈地迎上她黑润的杏眸:“王爷他……向来不喜这些,大约也不愿因这般缘由受你的谢意。” 更重要的是,他实在没有那种特殊癖好,眼睁睁看着自家娘子对着自己的牌位焚纸叩拜,光是想,已觉场面诡异至极。 不料翠花却会错了意:“也是,我入梁路上就听宝钿说了,渊国那小昏君为了平复民怨,已经追谥了煊王帝号,都奉入宗庙了,我在此处烧,他怕是也收不着吧……” 裴怀彻:“……” 他觉着自家的小娘子有时也颇具些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天赋在身上。 他并非不知自己确被裴子宴追了个“渊煊帝”,甚至牌位大抵就供在那忌惮了他十年的皇兄之侧,可身为一个尚能喘气吃饭的活人,这份皇室香火,他真不认为受着有多么欢喜。 静了片刻,他决意不再继续这个话头,遂抬手指向镜台妆奁,示意翠花去看。 翠花不明所以,依言望去,随即便“呀”地轻呼一声,蓦地站起身来。 只见明亮铜镜中,少女娇俏的面容一如往昔,只是粉嫩的脸颊上,赫然印着十个清晰的墨指印。 她方才习字时沾了满手的墨,与裴怀彻说话间竟忘了这茬,方才托腮发怨时,便不留神给自己抹成了一只三花小猫。 她果然再不提给煊王烧纸的事情了,只气鼓鼓地朝裴怀彻飞了一记眼刀:“借口!净是借口!我看你就是因着太好捉弄人才没有姑娘肯要,也就是本公主大人有大量,瞧你生得好看,就不乐意与你计较!” 梁国与渊国尚有些习俗上的相通之处,譬如逢至重阳,皆有登高处,佩茱萸,食秋柿,饮菊花酒的说法。 当然,单就食俗而言,两国毕竟在农产和气候上均有差异,所以也不尽相同。 譬如要吃什么肉食,渊国居北,霜降后寒气侵骨,百姓多食羊肉,以温中驱寒,益气补虚,而南地的梁国此时往往余暖未散,民间便常进螃蟹,滋阴养胃,健骨养筋。 女皇怜惜翠花初回京中,恐她入了宫多有拘束,因此只在重阳前赏赐如流水般颁下,却未特地召她入宫设宴,只愿这女儿能自在舒心地度过这真正的十九岁生辰。 这正合翠花的心意,她虽也眷恋母皇,可比起生辰那日独入宫闱,惹得裴怀彻在外牵肠挂肚,她确实更愿意在府中与自家相公相守,开开心心地共同度过此日。 当然,女皇体贴她,她亦懂得孝敬女皇。 于是早早备好食材,打算亲手做些柿饼,在生辰前一日送进宫去,给母皇和两位妹妹尝个心意。 昔日还在白石村时,家家户户也会在这个时节制作柿饼。 村子地处边陲,冬日难见鲜蔬,因此百姓不仅会在秋收后囤积些白菜大葱之类耐储的菜蔬过冬,也会依着重阳的习俗,将秋柿制成柿饼。 村里的娃娃们皆好一口甜,漫漫寒冬,便指着这点零嘴解馋。 做柿饼时,翠花推着裴怀彻的轮椅一同来到膳房,瞧着案上个个饱满橙红的柿子,她心中不免浮起感慨。 她嫩色的指尖轻抚过光滑的柿皮,轻声道:“从前若摘到品相好的柿子,都是先紧着拿去镇上卖,留下些歪裂瘦小的,才做成柿饼自家吃,如今倒是我头一回用这样好的柿子直接做柿饼。” 裴怀彻静静望着她,去年,前年,他也都是这样陪在她身旁,看她将筐中柿子一一去皮,系绳,悬挂。 她说的不错,往昔他们用的确是些卖剩的果子,可经由她手蒸晒出的柿饼,在他尝来,依然是他吃过最好的滋味。 往日制作柿饼时,裴怀彻总会陪在她身侧打下手,或是清理果蒂,或是看顾炉火,虽行动不便,却也细致妥帖,尽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而今膳房的伙夫们已然安静地候了一列,这些杂事自然无需他再沾手。 于是翠花便特意拣了一颗最大的柿子,用白瓷碗盛了,又递上一柄银勺,甜声对他道:“你就坐在这儿,边吃边瞧我们做。” 若按二人明面上的身份来看,这情形着实有些“倒反天罡”,堂堂公主亲手制作柿饼,而他区区一个通房面首,却好似府中的主子一般闲坐监工。 可府中的下人们却没有人认为公主这样的安排有什么问题。 要知道这京中多得是凭借姿色攀附主家,一朝得势便四处耀武扬威之人。 专宠如裴怀彻却从不会如此,府中众人心里明镜一般,他与公主私下相处时绝对更加亲密不拘,反而到了人前会谨守分寸,他们尊他一声“爷”,他却始终只以与他们一般无二的下人自居。 更何况,他又岂是当真出身微贱,只凭色相立足的人? 由于翠花与裴怀彻皆未刻意遮掩,因此下人们多少都对近日发生的事情有所耳闻。 这位爷昔日可是大渊煊王麾下的悍将,与如今深得女帝器重,官拜三品的项将军乃是旧识,有着深厚的过命之谊,若非伤了腿,何至于只能屈居府内,无名无分地做个通房面首? 柿饼入了蒸笼,翠花交代仆役仔细看火,自己则转身踱回了裴怀彻身边。 垂眸见他碗中的柿子还剩下大半,她不由轻挑娥眉,语带嗔怨:“都小半个时辰了,怎么一个柿子都吃不完?” 裴怀彻无奈笑道:“来之前才用了早膳,你莫不是忘了,一碗鸡汤,三枚荷包蛋,可都是你盯着我用的。” 翠花伸手捏了捏他薄挺的肩,只觉指下的骨骼轮廓依然分明:“谁叫补了这些时日,也不见你长些肉,只好继续这样量大管饱地补了,叫你吃的必须吃完,听到没有?” 裴怀彻拗不过她,只得执起银勺,缓缓将余下的半颗柿子一口口吃完,直至碗底空净,才见她重新展颜,眼角弯起俏丽弧度。 翠花瞥见下人们都在各自忙碌,这会儿没人望向这边,便飞快地倾身,在他额上印下一吻:“本公主赏罚分明,看你表现好,这是奖励你的。” 裴怀彻的余光扫过仆从们刻意低垂的头,也不忍辜负他们这份识趣的规避,任由她又绕到轮椅后,一双藕臂亲昵地环上他的肩颈。 腻缠片刻,她忽然凑得更近,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气息温热:“相公,我生辰那日,带你去登高可好?” 早在她蹭过来撒娇时,裴怀彻便猜到她定是又想到了什么法子要哄他开心,才这般施展“美人计”,好将他撩拨得难以招架,索性她说什么是什么。 可“登高”二字入耳,仍令他怔了怔,眉心微蹙。 他叹了一声,眸光落在自己腿上:“你当你相公是能腾云驾雾的神仙吗?我这副模样,如何登高?” 翠花歪过头,杏核美目亮晶晶的:“从前咱们银钱不宽裕,自是没法子,如今可不同了,五妹妹同我说,湘京城西水关旁的贺兰楼,号称天字第一酒楼,里头设有靠转轴升降的高台,你若愿意,我便让狄管家去订一间能望见江景的雅阁。” 裴怀彻默然,贺兰楼乃京中第一酒楼,重阳时节的雅阁更是价值不菲,他知她是想借着登高的习俗,为他祈愿安康顺遂,因此沉吟片刻,终是低声应了。 只是思及她此举无异于一掷千金地搏他一笑,还是忍不住轻声感慨:“得亏你对江山权柄没有念想,否则照你这般架势,后世的史书里怕是也要记我一笔祸国殃民的罪过。” 话虽如此,九月初九那日,裴怀彻仍从善如流地顺应了她的一切安排。 午后出发,先逛庙会,黄昏时分再赴贺兰楼,登高赏景,对江用膳,待到戌时,还有盛大的烟花庆典,狄管家订下的雅阁位置极佳,正可将那庆典的璀璨盛景尽收眼底。 为免惊扰百姓,二人皆作寻常富户装扮,翠花亲自推着裴怀彻的轮椅,侍卫只远远随护,熙攘人潮中,乍然望去不过是一对漫步庙会的恩爱小夫妻。 然而往来行人,仍不免朝他们多看几眼就是了。 裴怀彻身下的轮椅固然是引人注目的重要缘由,同时也因二人的相貌实在出挑。 路过的人老远看去,最先势必会被轮椅后小娘子袅娜娉婷的身段和明眸皓齿的美貌吸引,心下正叹这般佳人竟配了个不良于行的夫君,目光落及轮椅上的男子时,却又不免叫那清贵昳丽的俊颜慑得一怔。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在寻常人家,女儿家择夫自是不能只看相貌,可观二人的衣饰气度,显然皆是富贵出身,那么若是门当户对的世家联姻,小姑娘在对面提供的适龄人选中挑了个最俊的,倒也不足为奇。 行至一处热闹的投壶摊前,向来喜爱凑趣的翠花不由驻足,踮起脚尖向里张望。 从前在渊国镇上,逢年节时也有人出这样的摊子,架子上摆着瓷具,彩绸,竹编等玩意儿,瞧着惹眼,可想投中摊主规定的数目却是不易,因此大多数人都是投个乐呵讨喜庆,真正领走彩头的人寥寥。 她正瞧着,冷不防撞上了摊主抛来的视线。 那约莫三十上下的摊主眼睛一亮,当即扬声招呼道:“那边的小娘子,瞧中什么彩头了?光看多没趣,来试一局呗,许你比旁人近五步,很容易中的!” 摊主是个精明人,心里自有算计,如此貌美的小娘子若肯来玩,不愁没有年轻后生围拢来看。 而她瞧着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模样,便是让她五步也决计投不中,加之她相公还残着腿,无法为她出头,必定引来那些想在美人面前表现一番的少年郎争相买箭来投。 翠花连忙摆手:“不了,我只是瞧瞧……” 她并非舍不得投上几次的那点银钱,然而她过去都仅仅是看,从未亲手投过,既晓得投不中,众目睽睽之下,她实在不愿出这个丑,给摊主充作揽客的噱头。 可摊主方才那声吆喝清亮,已然引来周遭的不少视线,她推着轮椅,一时间进退不得,颊边微热,指尖亦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蜷了蜷。 正无措间,忽听身侧传来裴怀彻清淡平和的嗓音。 男人的目光掠过摊主背后琳琅的彩头,唇角似有极浅的弧度:“看上哪个了?我们退后十步,相公赢给你。” 作者有话说: 咱们王爷就算成了赘夫,一样自力更生给娘子送生日礼物~ 第25章 第25章 摊主与四周围观者皆是一怔, 谁也没料到,率先开口为小娘子解围的,竟是她那位端坐于轮椅上的清俊郎君。 摊主眼珠一转, 赶忙堆起笑脸,殷勤道:“哎呦,您二位肯赏光, 是小摊的福气!这么着, 郎君您买五十支箭, 随意挑个趁手的位置, 投中多少都算, 回头让娘子在左边架子上任选一件彩头, 咱图个喜庆, 如何?” 这投壶摊共设三档难度, 距离愈远,壶口愈小, 最难的一档,投掷线距壶身足有五丈, 壶口却细得只能勉强容下足以赢来彩头的十支箭同时落入。 摊主瞧二人衣着非富即贵, 不愿真开罪了贵人, 便想递个台阶, 既全了这郎君欲为娘子出头的脸面, 又能在佳节里讨个和气。 况且如此这般, 亦不耽误他心中的揽客算盘打得噼啪响, 毕竟裴怀彻坐着轮椅,若真投起来,招揽来的看客想必只多不少,而五十支竹箭就要一百文, 左边架上的彩头算成本却至多不过二十文,他横竖稳赚不赔。 翠花俯身,轻声同裴怀彻商量:“要不……我去买五十支箭,你随手掷几下,我再去挑个东西,咱们便走?” 她自己不愿被摊主当作招揽生意的幌子,更不愿裴怀彻难得出来一趟,却要因为腿疾而被人围观。 裴怀彻只淡淡一笑,眸光温润:“无妨,便往后挪十步吧,替我将轮椅固好,投五十支箭而已,费不了多少工夫。”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翠花恍若未闻摊主刚刚那句“挑个您觉着趁手的地方”,径直将裴怀彻的轮椅推至投掷线后的十步之处,稳稳停住,方才扬声道:“摊主,取五十支箭来。” 四下的窃窃私语声顿时嗡然漫开,好奇的,不解的,还有些夹杂着自诩已看透裴怀彻无非强撑体面的怜悯。 翠花将这些听在耳中,垂于裙侧的手不由悄悄攥紧了袖缘。 她自然不会质疑裴怀彻昔日纵横沙场的本事,可如今他坐于轮椅,想必腰腹难以发力,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小的壶口……她也怕他若是多投不中,再因这份落差触景生情,心生郁结。 裴怀彻将她眉间的隐忧尽收眼底,唇角极轻地弯了弯,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怎么,怕相公投不中几支,给你丢人?” 翠花抿了抿唇,望着他清隽昳丽的侧颜,小声道:“我买箭让你投,就是怕你坐久了闷,想给你活动一下筋骨,中与不中有什么要紧?他那架子上的东西,本也没什么是我喜欢的。” 裴怀彻未再多言,只从她手中接过第一把竹箭,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支,在掌心略略一掂,便已试出分量。 随即腕子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振,那支竹箭倏然化作一道利落的灰影,精准指向距离最远,壶口也最细的那尊铜壶。 比起旁人往往都要屏息瞄准,奋力一掷的模样,他的姿态从容得近乎闲适,只听“嗒”地一声清响,箭矢已稳稳没入壶中,连壶身都未晃动分毫。 周遭静了一瞬。 摊主脸上的笑容亦是僵住,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 他摆这投壶摊已有七八年,见过力能扛鼎的武夫,也见过熟能生巧的老手,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凭借坐姿,于六丈之外信手掷中目标。 是巧合吗?可看这郎君气定神闲,眉眼疏淡的神色,分明又似成竹在胸。 在摊主与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裴怀彻用接下来的九支箭,给了他们答案。 “嗒”,“嗒”……“嗒”。 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 拢共十声脆响,节奏分明,宛如玉珠接连坠入银盘,清脆悦耳。 待他手中第一组十支箭尽数入壶,先前那些存疑的,同情的窃语早已化作了一片满是惊诧和叹服的吸气声。 虽不知这轮椅上的郎君是如何做到的,但这箭无虚发的手法,确是他们平生从未见过的。 “好!” 不知是谁先喝出一声彩,紧接着,叫好声便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引得更多游人循声望来。 翠花则在众人艳羡的注目与摊主隐隐肉疼的眼神中,步履轻快地走到了右侧最高一档的彩架前,选好了自家相公给她赢来的第一份彩头。 其实这架上的物件虽比左侧低,中两档难度的彩头金贵不少,可她做了这些时日的公主,无论是细珠绣囊,累丝簪花,还是羊脂玉环,青花瓷镯……因为司空见惯了远比这些更加名贵精巧的玩意儿,于她而言都没什么稀奇。 她此刻心头雀跃,全因这是裴怀彻为她赢下的,他赢得这般漂亮,她自然与有荣焉,欢喜得很。 纤指拂过,她最终挑起那对触手生温的羊脂玉环,直接套上了腕子,玉色润泽,却也不及她皓腕细腻白皙。 继而她回到了裴怀彻的轮椅后,看他好整以暇地接过第二组竹箭。 这一次他的动作甚至更加行云流水,竹箭的破空之声几不可闻,唯有那“嗒”“嗒”的落壶声连绵不断。 一时引得不少原本在别处游逛的行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围拢过来,踮脚伸颈,只为看请这端坐轮椅的俊美男子施展神乎其技的投壶绝技。 小小的投壶摊被围得水泄不通,摊主招徕生意的目的是达到了,嘴角却如何也扯不出一个笑纹。 要知道那些为最高档难度准备的彩头,他压根没觉得有人能够取走,因此皆精挑细选了些能博人眼球的价昂之物,最便宜的一样成本也要三百文。 翠花这回又挑走了一支累丝银簪,因为发间已簪了两朵绢花,她便未像得了玉环那般直接戴上,只拈在指尖把玩,眼波流转间,笑盈盈地受用着周遭妇人欣羡的目光。 ——刘老倌真是把闺女养傻了,能卖的都卖了,就为了给那个山里捡回来的穷书生救命,结果救活了还不算,这人都成了个路都走不了的残废,她又给招入了赘,都不知她往后的日子得怎么过。 ——翠花这丫头,瞧面相是个有福气的,命也是真好,她白捡那相公别看残了腿,银钱可一点没给她少赚,而且这读过书的男人确实不一样,知冷知热的,咱十里八乡就没有谁家相公比他更晓得疼人。 从不解和非议,到羡慕与感叹,诸如此类来自旁人的态度反差,她和裴怀彻已经经历过太多太多。 可每一次,她心中仍会泛起尤为暖融融的满足,她也觉着自己能遇见裴怀彻,是件特别有福气的事情。 当第三组十支箭再度悉数入壶,周遭的喝彩声已掀至鼎沸,人人皆叹今日算是大开了眼界。 择第三样彩头时,翠花探出纤白指尖,勾起了那枚细珠绣囊。 可她还未及转身,摊主已按捺不住地急急挤上前来,拦到她面前,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 摊主拱手作揖,焦急的声音带着恳求:“娘子,您已经取走三样彩头了,能否……能否请您和郎君说说,令他高抬贵手,别再继续投了,剩下二十支箭的钱,小人愿如数奉还。” 他这摊子本就是小本经营,赚的便是大多数人都投不中的利,若真让翠花从最高那档的彩头中取走五件,他这两三个月怕是都要白忙活了。 只是他说这话时虽刻意压低了声量,却仍被近处几个耳尖的听了去。 见翠花闻言顿步,柳眉微蹙,立刻有人替她和裴怀彻鸣起不平来。 一个粗嗓门的汉子先嚷起来:“你这摊主好没道理!规矩是你定的,怎的人家郎君全凭本事投中,你却要反悔?” 紧接着一个妇人也扬声附和:“就是!合着你这生意,只许我们这些投不准的给你送钱,见来了厉害的,便玩不起了?” 更有位在这儿看了半晌的老伯捻着胡须,站出来为他们主持公道:“小老儿方才看得清清楚楚,可不是小娘子和小郎君奔着砸你摊子过来,是你强拉着小娘子不让走,小郎君无法,才不得已给自家娘子出头!” 七嘴八舌的斥责声炸开,臊得摊主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不得不连连向四周告饶道:“各位爷,娘子,小人没有赖账的意思,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可……可这实在是……” 翠花将摊主的窘迫慌乱看在眼里,又见得周遭群情激奋的围观百姓,到底是不忍得理不饶人,为争一时风头断人生路。 她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待四周声浪渐息,才对那几乎要躬到地上的摊主温声道:“这样,你也莫急,我去同我相公商量一下。” 她说罢,复又转身步回裴怀彻身侧,俯身贴近他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她并非不依不饶的刻薄之人,裴怀彻也无意与为了生计辛苦出摊的摊主计较,闻言只微微颔首,而后便由她提起剩下的两筒箭,朝一直惴惴望着他们的摊主走去。 翠花将剩余的二十支竹箭连筒一并递到摊主手中,声音清亮坦荡:“我相公说,投了三十支,他也有些乏了,余下的,便算了吧。” 摊主如蒙大赦,长长舒了口气,连忙躬身道:“多谢郎君,多谢娘子体谅,小人这就将剩下的箭支钱退还给您……” 翠花却轻轻摇头,打断了他话音,说着,竟还从腰间荷包里取出几块碎银,径直放入摊主手中:“不必退了,方才我挑走的三样彩头,也照本钱给你,佳节庙会,大家图个开心,你赚些辛苦钱不易,我们本也没想真叫你赔本。” 摊主愣住,低头看看掌心那比之彩头本钱只多不少的银两,一时感激与羞愧交织,半晌才讷讷道:“娘子,郎君……这,这真是……小人冒昧了,多谢二位贵人大人大量……” 翠花只摆摆手,见他确是知错了,语气便软下几分,缓声道:“彩头事小,只是你往后拉客时,也须多注意些分寸,今日是遇着我们了,若是换作别家行走不便,又无这般技艺傍身的郎君,难得与娘子一道出门,却遭你强拉硬拽,该多难做。” 摊主双手捧着银钱,被她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惭愧道:“娘子教训得是,是小人只顾着招揽生意,让您与郎君为难了……不过郎君确实好本事,小人出摊这些年,就没遇到有谁比他投得更准。” 翠花听得唇角一翘,眼底漾开毫不掩饰的骄傲,脆声道:“那是自然,我相公腿未伤时,可是顶顶威风的大将军呢,马背上百步穿杨的功夫,你这区区投壶而已,怎么难得倒他?” 她未再多言,见围拢在投壶摊前的人群已然自发让出一条小道,便推起裴怀彻的轮椅,缓缓离去。 走出十余步,仍可听见身后的叹息声,感慨声,杂着对摊主的数落声,不绝入耳。 “怪不得有这等身手,原是将军和将军娘子!” “瞧他与娘子的衣着做派,平日定是不缺银钱的,想来是立过大军功,才得了女皇陛下的厚赏安置。” “那这腿伤,不就是保家卫国时,为了咱们大梁百姓受的吗?摊主这事儿做得忒不地道,人家征战沙场才伤了腿,他还去为难人家的娘子。” “将军与娘子也是好性儿,这样被刁难竟都没动怒,还照本钱买了本来是赢下的彩头。” “唉,将军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的,也难怪娘子刚刚心疼,谁舍得自家昔日那般英雄人物的相公,被人如此挤兑……” …… 又行出一段,喧嚣渐远,慢慢点起的灯火亦在二人身后融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裴怀彻终是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隐隐可闻一丝淡淡的无奈:“我又未在梁国为将,你方才那样说,岂不令那些替我们抱不平的百姓误会?” 翠花却不以为意,俏语含笑:“从前是不曾,可如今我是梁国公主,你是我府上的驸马,梁国公主的驸马从前是大将军,就不算是梁国的将军了吗?” 裴怀彻默然未应,下一刻,便觉自己的左侧面颊遭了她指尖的一记轻戳。 他抬眸看她,微微拧眉道:“做什么?” 她歪着头,杏眸闪过促狭的光:“你发觉没有,只要一说你是驸马,你就变得特别好说话?” 裴怀彻怔了怔,一时无言,他其实不愿承认,可经她一提醒,又意识到似乎真是如此。 难怪近日对他说话越发“放肆”的项修都会瞧着他感慨,他皇兄与皇侄真是庸懦无谋,父子接力二十八年,愣是没看出他志不在江山在后宫。 欲防患他功高盖主,篡位夺权哪有那么困难,大可再耐心等上两年,待梁国女皇寻回了郦姝公主,就将他送来和亲。 彼时他只当是戏言,此刻想来,若真能如此……倒也不坏。 不过他自不会如项修所言,顺手带上这个副将做“陪嫁丫鬟”就是了。 项修倒是想得美,还指望公主一高兴,能将他顺手赏给桑倾语,好叫他一样入赘桑府,他娘子还是他娘子。 但裴怀彻可没忘,翠花是夸过项修“威风英武”的。 那么既要坐稳这驸马之位,他总得防着些这种万一公主高兴,不将其赏给别人,反而收入房中的潜在威胁不是? 作者有话说: 求评求互动~真的没有宝贝想要加更吗? 咱就是说,裴子宴你何苦呢,你搞你皇叔,你皇叔迟早有一天会回去搞你,你稳当点再等两年,给你皇叔发配去和亲,他回头还得谢谢你呢~ 第26章 第26章 暮色四合时, 逛够了庙会的翠花才与裴怀彻一道,唤来了始终远远随行的侍卫与马车,向着贺兰楼行去。 贺兰楼临水而建, 三层飞檐在渐浓的夜色中勾出静默的黛影,楼内早已掌了灯,有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木窗, 漫漫铺在正门前的青石板路上, 晕开一团朦胧温存的暖色。 因狄管家早先已经打点妥当, 伙计见是二人, 便立刻殷勤地将他们引至楼北侧的升降台, 由翠花推着裴怀彻的轮椅安然登上, 一路畅通无阻, 直抵那一切皆准备妥当的三楼雅间。 阖上门, 外间的喧嚷顿时被隔去了大半。 翠花转身,终于卸下了方才一直在人前端着的持重伪装, 眼角眉梢顷刻染上鲜活的雀跃,眸光流转, 细细打量起这间宽敞的雅室。 不似之前朝沽楼那般清幽雅致, 贺兰楼的陈设装潢更显雍容气派, 楠木桌案气派宽大, 靠墙的多宝阁上陈列着数件釉色清润的青瓷, 墙间一幅《秋江待渡图》, 笔墨澹远, 意境悠远,倒与窗外渐起的灯火遥相呼应,正应重阳秋色。 翠花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像是瞧什么都稀奇。 末了,她将裴怀彻的轮椅推至窗边桌旁,看着他以臂力撑持,将身子挪到近旁的椅上坐稳,才将轮椅推到不碍事的角落,大功告成似的抚了抚掌。 她无疑十分满意自己的安排,凑到窗边,引他向外望去,但见沿江的街巷华灯初上,江心画舫如星,缀在墨绸般的水面上,正是与室内融融烛光相得益彰的好景致。 她倚至窗沿,语带欣然:“狄管家也是费心了,这位置挑得真好,视野开阔,又避风,暖和得很。” 裴怀彻低低地“嗯”了一声。 梁国虽较之渊国暖和不少,却因为多水,湿气也重,早晚的风寒凉,他若是吹得久了,那双废腿还是稍有不慎,便会泛起绵密细碎的疼。 由于不想她担心,他从未向她明说过这些,她却不知何时已将一切看在眼里,十日前便将每日推他散步的时辰改到了午后。 他端起她斟满的茶盏,指腹抚过温热的瓷壁,浅啜一口。 清茶入喉,暖意漫开,他唇角不觉间弯起些许,也随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流淌的光河。 不多时,伙计便鱼贯而入,将早已定妥的菜肴一一布上。 而直至这时,裴怀彻方才后知后觉地想通,为何这整整一下午,她都不再满足于只唤他作“相公”,动不动便要对着他叫一声“大将军”。 他们中间的楠木桌足有五尺见圆,很快就被各色佳肴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是一只红泥小炉,煨着咕嘟作响的铜锅,奶白汤底在其中翻滚,薄如蝉翼的羊肉片齐齐码在锅边碟中,一旁还配着莹润诱人的碗蒸羊肉,浓油赤酱的红焖羊肉等硬菜,皆是渊国重阳时节惯见的佳味。 环绕其周的,则是更为丰富的梁地时令珍味,橙红油亮的醉蟹,饱满圆润的蟹粉狮子头,皮薄如纸,隐约透出晃荡汤汁的蟹黄汤包…… 最外一圈,还摆着两国均会在这日子食用的五色重阳糕,枣栗点缀其间,并两壶温在热水里的菊花酒,酒香糅合菊韵,丝丝缕缕,伴着菜肴的热气飘散开来。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桌的丰盛,饶是供五六个人欢聚畅饮至深夜也绰绰有余。 裴怀彻看得瞠目结舌,抬眸望向她,莫名道:“这……你我夫妻二人,如何吃得完这许多?” 翠花却已执起银筷,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汤中略一涮过,又蘸了酱料送入他碗中。 她眼波盈盈,理直气壮,自有一番说辞:“大将军就该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嘛,本公主今儿可是金口玉言,唤了你一整路‘大将军’,你既要做我的驸马,总不好打本公主的脸,是不是?” 见他仍迟疑,她又夹了一块醉蟹,轻放于他面前的瓷碟中,续道:“都说羊肉益气补虚,蟹黄滋阴养胃,依照曲大夫的说法,这于你都是刚需,重阳既然是滋补的节气,咱们不妨补个周全,顾此失彼多不好。” 裴怀彻望着眼前转瞬堆起的“小山”,知她是恨不能将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心中软得一塌糊涂,终是摇头轻笑,顺从地抬腕执筷,夹起离自己最近的那片羊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贺兰楼果然无愧湘京第一酒楼的名号,即便做起渊国的特色菜肴,也颇具风味,羊肉的质地酥烂,入口即化,随后便有一股暖意自胃腑蔓延开来,通达四肢百骸。 翠花见他吃得乖顺安静,眉眼一弯,自己也安心地动筷吃起来。 她的吃相比他生动许多。 大口吃肉,认真扒饭,就着浓香汤汁,吃得两腮微鼓,满足之色溢于言表。 吃到蟹黄汤包时,她先是小心地咬开薄皮,唯恐面皮里溅出的汤水弄脏衣服,咬一口便紧接着吸一口,被烫得轻轻吸气仍餍足地眯着眼,配上清甜的重阳糕与温润的菊酒,不一会儿暖意就氤上双颊,透出海棠般的淡淡红晕。 翠花确实点了太多的菜,二人仅仅是每样略尝几口,已吃得七八分饱。 不过瞧着大半桌余肴,她却丝毫不见愁容,掰着葱白纤指细细盘算:“醉蟹留给宝钿两只,她爱吃这个,羊肉锅子可以待会儿叫伙计连汤一起给咱们包走,反□□中也有铜锅,值夜的侍卫稍微热一热就能吃,重阳糕易携好分,不妨叫下人们都尝尝……” 裴怀彻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安排,几乎将每一份余菜都妥帖寻到了去处,唇边那抹淡弧不禁深了几分。 从乡野村姑到颇得圣宠的皇室公主,他的小娘子仿佛变了,又仿佛丝毫未变。 变的自然是她待人接物那份渐次从容的气度,方才逛庙会时他就发现了,即便褪去公主身份,她立于人前,也俨然将名门闺秀的做派拿捏得驾轻就熟。 不变的则是她赤诚纯善的心性,无论是至亲,友人,还是下人,她永远记着身边人对她的每一分好,看似不拘小节,内里却自有一番乾坤。 翠花抬眼,恰见他笑意温存,又夹了块重阳糕递去:“望着我笑做什么,你娘子再好看,也不能顶饭吃,肉吃腻了,用块糕点清清口。” 裴怀彻失笑:“一碗饭,一碗汤,再加上这许多菜,你就算想为我进补,也不能拿我当作饭桶来填吧。” 翠花视线落至他执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挺翘鼻尖微皱:“可我瞧着你还没我吃得多呢,我遇着合心意的菜就多用些,你倒好,真真是雨露均沾,让你都尝尝,便跟给我试毒似的,每道菜都动不过三筷子。” 自然,见他今日确实比平时多进了不少,此刻亦是真的吃不下了,她也舍不得偏要勉强他就是了。 于是她也搁下银筷,以手托腮,瞧了他一会儿,忽而问道:“你从前在战场上,应当打起仗来特别厉害吧?” 裴怀彻迎上她清澈的杏眼,不解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翠花睨着他,指尖虚虚一点他端坐的姿仪:“瞧你用得这么斯文,举止做派也跟文弱书生没两样,觉着你若不是特别能打,单凭这副模样,根本不可能镇住手底下的那些兵嘛!” 裴怀彻的神色微微一滞。 她或许只是无心之言,落在他耳中,却蓦地勾起了几丝针刺般闷涩的别样心绪。 男人的眸色不觉沉下几分,声音也低了些许:“怎么,近日项修来你这么主府勤快,你看多了他,便觉得自己其实更中意那样的,嫌我……太过文弱?” 翠花一怔,没料到自己的随口一言竟也能惹出他这般酸意,一双美目圆睁,半晌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这回她不打算“惯”着他了,干脆站起身来,将那块他碰都没碰的重阳糕又往他手边推了推:“我嫌哄你多吃口饭怎么这么难,吃饭不见多积极,吃起醋来倒是头一名!” 裴怀彻在她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只得重新执起筷子,正要认命地朝着那块糕夹去,雅间的门却在此刻被轻轻叩响。 二人只当是酒楼伙计过来添汤或添茶,裴怀彻心知她总不至于在外人面前逼他吃这吃那,便顺势从容地停箸,整了整衣袖,好整以暇地道:“进。” 翠花岂会看不穿他那点儿想借机搁下糕点的心思,唇瓣微启,正想以口型示意他“待会儿人走了再算账”,就随着雅间门扉轻启,被门外立着的人惊怔在了当下。 门外确有酒楼的伙计,手中却空空,不见茶壶汤盅,而他身后更有一位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一身鹅黄襦裙,双鬟髻俏皮灵动,眉眼盈盈,面容还与翠花有几分肖似。 正是她的五妹妹,当朝五公主,郦媛。 伙计见翠花面露诧异,忙躬身赔罪,诚惶诚恐地解释:“惊扰贵客了……这位小姐说她与您二位相识,定要小的引她过来……” 狄管家订下此间时虽并未明言主家身份,但他多年行于京中寻贵府邸,伺候过不少贵人,与贺兰楼老板亦是旧识。 对方知晓他如今正在刚刚回京不久的绛珠公主府上当差,对今日雅间所候何人自是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罢了。 郦媛那边想必也是如出一辙的情形,不然酒楼伙计也不敢贸然领人至此。 郦媛迈入雅间,眸光落在翠花脸上,便是一亮:“二姐姐,果真是你!方才我在二楼临窗瞥见身影,就觉着像,只是看你还推着轮椅,一时不敢确认……这位是?” 她笑盈盈地同翠花打完招呼,目光才似不经意般,转向了与翠花同席而坐的裴怀彻。 她问话的语气轻快,雅间内的气氛却凝滞了一瞬。 翠花唇瓣微张,那句要为郦媛介绍裴怀彻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顿住,被她咽了回去。 裴怀彻论名分,到底只是她府中的通房面首,而郦媛虽同样与她亲近,却终归不是郦璟那般自小被母皇放养,本也不通什么尊卑礼数的皇子,她总不能也对其坦言“这是我相公”,亦或“他不日就将正式成为我的驸马”。 可裴怀彻刚刚才吃了通醋,眉间郁色都未散,难道要她此刻就立刻与他划清界限,端出主子对待下人的态度,用“通房面首”四个字去刺他的心吗? 翠花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绣纹,正踌躇难言,却是裴怀彻先开了口。 他的嗓音平和恭谨,方才与她笑闹时的亲昵姿态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恰到好处的谦卑。 他低眉垂目道:“回五殿下的话,草民乃是二殿下府中的通房面首,蒙我家公主垂怜,念草民腿脚不便,常日困于府邸,值此重阳佳节,特携草民出来走走,草民不良于行,无法起身全礼,还望五殿下恕罪。” 一番话出口,分寸无疑拿捏得滴水不漏。 私下里吃醋归吃醋,闹别扭归闹别扭,人前却永远周到妥帖,不会行差踏错半步。 可听他如此平静地说出那令她难以启齿的身份,翠花反而心头一揪,侧目望去,杏眸里不自觉流露出一丝不忍与疼惜。 这般情态,加之方才亲眼瞧见翠花放着随行下人不用,亲自为裴怀彻推轮椅的举动,年纪虽小,心思却玲珑的郦媛,立时便通晓了自家二姐姐待这位从民间带回的通房面首,绝不是一般的爱护。 平心而论,郦媛心中仍觉得二姐姐这般专宠一个出身如此低微的通房面首,于情于理都不太妥当,可这毕竟是姐姐的房中私事,她做妹妹的,也不便多言。 于是她亦无意为难裴怀彻,转而朝翠花莞尔一笑,将话头拨开:“原来这就是姐姐同我和阿婵提过的那位,姐姐先前说他比大姐夫俊,我们还不信呢,今日一见,姐姐倒未曾诓人,难怪叫姐姐这般上心。” 至此,面上算是彼此周全了。 裴怀彻再得宠也未在人前僭越,郦媛晓得翠花看重他,顾及翠花的颜面,也予他几分尊重,未以身份之别压人。 翠花感念妹妹的体贴,自然亲热地拉她入席,又唤伙计添了副碗筷杯盏。 她为郦媛布了筷,笑问:“媛儿妹妹今日也是来登高赏景的?还是说……你正是这贺兰楼的幕后东家之一,趁着佳节生意好,亲自来点点进账的银钱?” 郦媛“噗嗤”一笑:“我倒想呢!可这贺兰楼是湘京百年的金字招牌,我哪里插得进手?我今日是来陪阿婵的,她邀了十几位京中颇有才名的官家小姐,在此办登高诗会。” 翠花闻言,笑容略顿,一时有些接不上话。 她连自己的名字和封号,都是前几日才堪堪能认会写的,更别说什么吟诗作对,诗会之类的活动于她而言,是“既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 她不由倾身,语气带了丝紧张:“媛儿妹妹,你没和婵儿妹妹她们说你瞧见我了吧?” 郦媛若说了,她便少不得要去打个照面,可她实在不愿在那样的场合露面,怕自己身为长姐,举止不妥,反而给妹妹们丢人。 郦媛见她神色,心下明了,连忙笑道:“二姐姐放心,没说的,莫说是你,我都受不来诗会的氛围,若非实在无聊对着窗外发呆,也不会恰好瞧见了姐姐。” 说到此,她托着腮,轻轻叹了口气:“我本也不愿来的,可谁让和硕郡主不请自来了呢?她与我和阿婵素来不对付,我做妹妹的,即使给阿婵捧不了才场,总得来撑个人场不是?” 作者有话说: 本周加更来啦! 提前恭喜王爷即将再收获两声姐夫~ 第27章 第27章 翠花凝神思忖, 忆起先前嬷嬷在府中教习她礼仪规矩时,确曾细细分说过当朝皇亲国戚的谱系,郦媛此刻所提的“和硕郡主”, 便位列其中。 其实若真论起血脉亲疏,这位郡主与她之间,反倒比郦婵和郦媛要更近几分。 和硕郡主的母亲乃是母皇的原配男后, 亦是她生父一母同胞的妹妹, 当年她生父入宫为后, 这位姑姑也受封为温仪国公主。 如此算来, 郦婵和郦媛实则与这母女二人并无血缘牵系, 倒是翠花自己, 该正正经经唤那位年方十四的郡主一声堂妹。 理清了这层, 翠花心绪稍定, 缓声开口:“我依稀听闻,这位郡主也素有才名, 与婵儿妹妹的喜好颇为相近,怎的……你们与她相处得却不太好吗?” 郦媛闻言, 唇角抿了抿, 似有为难, 片刻方道:“倒也说不上特别糟, 不过她长我们两岁, 因着原后的情分, 母皇与太女姐姐向来对温仪姑姑一家多有眷顾, 加之姑姑身子骨弱,一年里差不多有半年都将她养在宫中,也算与我们一同长大。” 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一方面是女皇爱屋及乌地怜惜, 另一方面也是皇太女在她身上寄托了几分对生父的追念,因而和硕郡主平日里的用度仪制,竟比继后所出的郦婵和郦媛还要显贵几分。 当然这也没什么,无非郦婵和郦媛少时不懂事,曾暗暗在心中生出些不平,但伴随年岁渐长,她们毕竟也没被女皇和皇太女亏待过,昔日的芥蒂本该慢慢消弭,只是…… 话至此处,郦媛声气略低,顿了顿,方续道:“只是我们从未明着与她为难,她却总仗着母皇和太女姐姐的偏爱,在我和阿婵面前,将那些她有而我们没有的东西,一样样显摆给我们看。” 翠花轻轻地“啊”了一声,郦媛这么一说,她便理解她们为什么会不喜和硕郡主了。 过去在白石村中,她也遇到过这般讨厌的人。 正是村南李家的嫂子。 李家田产丰厚,是村中较为富庶的几户人家之一,偏偏她肚子还争气,嫁过去后,五年时间给李家添了三个大胖小子。 乐得她公婆笑得合不拢嘴,恨不得将她这只能“下金蛋的母鸡”捧在手心,即便是在农忙的时候,都鲜少叫她下地劳作。 她闲来无事,就常攥着些瓜子零嘴,四处寻别家忙于生计的妇人们显耀。 许是心里嫉妒翠花容貌生得好,她尤其爱往翠花跟前凑,在翠花刚刚招赘了裴怀彻那会儿最甚。 后来见翠花两口子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裴怀彻既能赚钱又知冷知热,疼她得紧,这长舌妇便又换了由头。 四处拿翠花的肚子两年没动静嚼舌根,诋毁她相公绝不只废了腿,她在外不说而已,谁守活寡谁心里清楚。 忆起旧事和讨嫌的人,翠花的面色不觉间沉了沉,眸中暖意褪去,凝起一层薄霜。 郦媛却误会了她这骤然冷下的神色,心头一紧。 是了,她蓦地意识到,和硕郡主同样是二姐姐嫡亲姑姑的女儿,血脉相连的情分,自己如此背后议论,二姐姐极可能也会如太女姐姐一般,认为是她和郦婵小题大做,没有容人的气量。 她心下一慌,忙住了口,补救道:“二姐姐,你别误会……我们与和硕郡主其实也没有特别不和,不过偶尔有些口角,彼此刺上两句罢了,终究是自家姐妹……” 她是真心喜欢翠花这个好不容易才被母皇寻回的二姐姐,郦婵亦是如此,所以自是不愿因为和硕郡主的缘故,让翠花对她们生了疏远。 她甚至觉着,若往后需看二姐姐的情面,对和硕郡主多几分忍让……她也不是不能退这一步。 翠花被郦媛急转的话锋弄得一怔,随即恍然,不由失笑。 她心底的郁气散作无奈:“媛儿妹妹想到哪儿去了?她只是我堂妹,纵使有些血亲联系,也不会比亲妹妹更亲呀!而且眼下也是摆明她行事不妥,我还能因为你向我吐露几句真心话,就反过来计较你不是吗?” 郦媛仍有些惴惴,细声道:“可太女姐姐从来不喜我和阿婵提及这些,只道我们不过是小女儿家的意气之争,我们身为公主,让让她便是,不该如此小家子气,伤了皇家和睦。” 翠花听得秀气眉尖轻蹙,不赞同地道:“公主又如何?公主听见不中听的话,便不能骂街了吗?” 郦媛一噎,讷讷道:“这……似乎确实是不能的。” 翠花这才想起自己如今也是公主了,再不能如从前在村中那般,纤腰一插,立在村口和人对骂了,只得改口道:“我不过那么一说,总之太女姐姐此刻又不在这儿,我便是拉偏架,也定是向着你们的,你和婵儿妹妹不必受她的气。” 见二姐姐全然站在自己这边,郦媛心中当然欣喜,尚含少女稚气的眸中亮起光彩,可笑意还是只浮在唇角片刻,便又收敛了回去,化作一声轻叹。 原来比起她自己,郦婵由于与和硕郡主同为京中颇具才名的贵女,暗中较劲更甚,关系也更为紧张。 正因如此,今日郦婵主办的诗会,本不曾邀请和硕郡主。 但湘京城中官家贵女的圈子拢共就那么大,风声岂会丝毫不透? 既存旧隙,又未受邀,若是个知趣的,纵使心有不忿,也断不会将不和摆到明面上,非要前来给彼此添堵。 可和硕郡主是温仪国公主唯一的女儿,自幼就被父母兄长如珍似宝地宠着,女皇与皇太女又待她一贯纵容,生生给她养出了一副骄纵的性子。 她不知从何处探得了诗会的地点,竟特意定下了相邻的雅间,待到这边与会之人差不多到齐,便翩然现身,佯作一场“偶遇”。 郦媛说到此处,颊边微微涨红,言辞间满是压不住恼意:“她分明又是来显摆的,前些日子果城进贡了三匹香云锦,母皇自留一匹,赐了二姐姐你一匹,剩下那匹本是要给大姐姐的,可大姐姐在上月给母皇的信中说,自己一时半刻回不了京,料子放着也是白搁,不如赐给和硕郡主,说她来年开春便满十五,正是小姑娘爱俏的年纪。” 这其间的偏疼之意……确实过于分明了些。 和硕郡主来年开春满十五,郦婵和郦媛入冬不久也将行及笄礼,分明相差不足两岁,她们又何尝不是爱美的年岁? 如今和硕郡主用那匹香云锦裁了新衣,偏挑在郦婵主持的诗会上穿上身,所要炫耀的又何止是一袭华服? 摆明是要满堂参与诗会的贵女瞧见,比起郦婵和郦媛,她才是在女皇和皇太女心中,更受宠爱也更得欢心的那个。 听出郦媛话音里压抑不住的不满意味,静坐于侧的裴怀彻已悄然攥紧了掌心,指尖紧张得沁出了湿冷汗意。 他唯恐翠花听得一直相处不错的妹妹们受了委屈,再一时心直口快,顺着郦媛的话,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皇太女生出怨怼之言。 似皇太女这般几乎毫无悬念的储君,必然早已在京中培植了自己的党羽和势力。 此刻身在这酒楼雅间,难免隔墙有耳,即便是话赶话说到这里,有些界线也是断不能逾越的。 裴怀彻指尖愈紧,几乎就要寻个由头打断这危险的话头,可他如今的身份不过是公主府中一介无足轻重的通房面首,两位金枝玉叶的主子正说着话,哪有他贸然插嘴的余地? 心念电转间,他已打算佯作失手,将银筷掷落在地,用这般拙劣法子引开翠花的注意。 却未料他还没动作,他的小娘子竟先一步抬起眼眸,秋波清凌凌地转向他。 她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亦如闲话家常:“五妹妹说的那香云锦,是不是还收在咱们府里的库房中?” 不等他应答,她又侧首向郦媛笑着解释道:“我这从民间带回来的相公可能干呢,算得上是我府里的半个管家,母皇一股脑儿赏下来的好东西太多,我是不识货也记不住,他却都理得清清楚楚。” 郦媛闻言,目光也随之投了过来。 裴怀彻立即收敛心神,垂首应道:“回公主的话,此物乃殿下回京时女皇陛下所赐,确实仍在库中。” 翠花点了点头,随手拉起郦媛的手,语调轻快地道:“那正好,我这匹就送给你和婵儿妹妹了,今日回府我便让人找出来,明日就给你们送进宫里去。” 郦媛一时怔住,连翠花虽刻意强调了“民间带回来”几个字,却当着她的面,实打实唤了裴怀彻一声“相公”,都忘了计较。 她连忙摆手道:“二姐姐,这可使不得,你或许不知,这香云锦不仅色泽绚烂如天边云霞,织造时更融入了特制的香草,天生带着清韵异香,即便是咱们大梁产绸的果城,一年也不过出得五匹,有市无价,实在太贵重了。” 翠花却浑不在意,眉眼弯弯如新月:“那确实是好东西了,当做补给你和婵儿妹妹的见面礼,也不算寒酸。” 郦媛看出她是真心要赠,心下感动,却仍推拒道:“可这是母皇赐给姐姐的,我与阿婵怎么好代为受用这份恩宠?” 翠花执起茶盏,轻抿一口,笑意温软道:“母皇原本要赐给太女姐姐的那匹,不也被她转赠给和硕郡主了吗?太女姐姐知晓母皇记挂她,便已知足,不愿让好东西在库中蒙尘,我也一样,晓得母皇疼我,我也很满足了,况且我府里才裁了好些新衣,一时也用不上这香云锦,也送给喜欢的妹妹,有何不可?” 她这番话说得轻巧,却正说到了郦媛的心坎儿里,她怔怔望着翠花,一连说了好几遍“姐姐真好”。 纵使身为天家贵胄,毕竟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喜欢的姐姐既赠了她中意的礼,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心防便彻底化开,话也多了起来,又将诗会上未说完的细处一一道来。 她朝翠花坐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些控诉的意味:“二姐姐,我同你说句实在话,并非我偏袒阿婵,真论才学,和硕郡主是不及阿婵的,方才在诗会上,本来也是阿婵更胜一筹。” 翠花听出她话里的涩意,眉梢微动:“本来……莫非后来她用了什么取巧的法子,胜之不武了?” 郦媛抿了抿唇,腮边鼓起弧度道:“可不是嘛,她不是自己来的,还带着她二哥,陆挚堂哥一道。” 陆挚…… 翠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想了起来。 温仪国公主的夫家姓陆,和硕郡主闺名陆珍,其二哥长她九岁,正是此名。 翠花思忖道:“我听杜嬷嬷提过,这位陆挚堂哥也算是湘京里有头有脸的青年才俊,难不成他一个大男人,竟好意思亲自下场,为难婵儿这样的小姑娘家?” 郦媛摇摇头,叹气道:“那倒不曾,陆挚堂哥不会主动掺和,可和硕郡主不甘心输给阿婵,便软磨硬泡地求他改诗,陆挚堂哥拗不过,提笔添改了几处,结果经他一改,反倒成了阿婵不如她。” 翠花听得眉头渐蹙。 她顾及裴怀彻坐在对面,知他素来听不得她夸其他男人,刚刚才只说陆挚是“青年才俊”。 实则按照杜嬷嬷的说法,这位堂哥可谓文武兼修,不仅文采斐然,多篇诗作流传甚广,更通晓兵法,精于骑射,未及弱冠时便已官拜四品少尹。 郦婵纵是自幼聪慧,饱读诗书,到底未经世事,也鲜少见识宫廷外的天地,又如何能与他修饰过的诗作争锋? 郦媛小声嘟囔道:“她有三个好哥哥……这本也是我和阿婵没有的,我们那哥哥……我们总不能也输不起了,就拉他出来咬人吧?” 翠花默然片刻,她虽然很想替郦璟在妹妹们心中树立个可靠兄长的形象,可事实却是他们二人曾半斤八两,对着一本食单生生琢磨了近一炷香。 于是只得一叹,莫说改诗,怕是让他看诗,都未必看得懂。 她唇角轻抿道:“可诗会上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她的诗既是由兄长改过的,哪怕稍微胜过婵儿妹妹,又怎么能算她比婵儿妹妹更有才气?” 郦媛声音闷闷地道:“理是这个理,可谁让咱们这位堂哥,是无数湘京贵女梦中的如意郎君呢?见他耐不住妹妹央求,提笔改的诗又那般漂亮……谁还顾得上阿婵方才的光彩?” 她说这些,并非真指望翠花能给出什么扳回局面的法子,不过是一腔委屈憋了太久,想在亲近的姐姐面前说几句体己话,疏解一番罢了。 说完,她拈起碟中的最后一块糕点,小口吃完,起身理了理裙裾道:“二姐姐,我得先回去了,那边诗会还未散,我得去陪着阿婵,好好一个重阳诗会,被和硕郡主这般搅扰,她心里定然不好受。” 郦媛说着,一张娇俏的小脸几乎皱成了苦瓜。 这神情落入翠花眼中,霎时将她骨子里那点护短的劲儿“噌”地点燃了。 她也跟着站起身,一把拉住郦媛的手腕,另一只手指向静坐对面的裴怀彻道:“媛儿妹妹,你先别走,不妨把婵儿妹妹的诗和他说说。” 她红唇一扬,笑里透出几分自豪来:“不瞒你说,我这从民间带回来的相公,可不只是管起家来能干,不就是改诗嘛,和硕郡主的哥哥能改,你们姐夫,也能改!” 作者有话说: 翠花:叫姐夫叫姐夫叫姐夫!叫了姐夫才是乖妹妹! 第28章 第28章 至此, 裴怀彻心底已隐隐觉出,翠花是存心的。 先前在郦媛面前,她一声“相公”唤得不着痕迹, 转手便赠出珍贵的香云锦,让郦媛一时只顾着受宠若惊,根本无暇去分心琢磨这称呼是否妥当。 而这一次, 她更是径直替郦媛认下了他这个“姐夫”, 自然也没给郦媛推敲质疑的间隙, 话音方落, 便笑吟吟地提出不妨由他来为郦婵改诗。 裴怀彻心中漫上几分欣慰, 又绕着些许无奈。 欣慰的是, 自他随她入京以来, 他那些潜移默化的悉心点拨并未白费。 至少眼下与郦婵郦媛这般年纪的皇妹们周旋起来, 她已能从容掌控局面,不至落于被动。 无奈则是她的这点小聪明俨然用偏了地方, 她瞧出他会因被认可名分而心生愉悦,便为了哄他高兴, 无所不用其极。 郦媛今日第三次将目光投向裴怀彻, 细细打量一番, 才略显为难地转向翠花, 轻声细语道:“二姐姐, 咱们那位陆挚堂哥, 十五岁便在母皇的寿宴上献诗, 因一句‘月寒金殿锁秋烟’一鸣惊人,至今仍是京中佳话。” 她不忍直接拂了姐姐的好意,可难免在心底浮出疑虑,认为是姐姐本身不识得几个字的缘故, 才想当然地认为这个自己打乡野带回来的村夫相公,单凭读过几卷书,便达到了才学方面媲美陆挚堂哥的程度。 翠花也不争辩,只眼波流转,笑盈盈道:“你且让他试试,二姐姐此前在关乎他的事上,不也未曾骗过你吗?我说他生得比大姐夫俊,难道不是大实话?” 郦媛:“……” 她一时语塞,这话她确实无法反驳。 方才隔窗望见翠花亲自为这人推轮椅,意识到这极可能正是姐姐自民间带回来的通房面首时,她心中满是诧异,一度不解姐姐为何对这“糟糠之夫”念旧情至此。 直至她随在酒楼伙计身后进了这间雅室,看清了那张清隽昳丽的俊颜,才不得不暗叹这人确是具备以色侍人的资本。 纵使将湘京所有青年才俊聚在一处,单论容貌风姿,怕也难有几人能不被他衬得黯然失色。 静了片刻,郦媛终是轻叹一声,将郦婵那首《九日登高》缓声背出:“楼台俯清川,佳节趁芳筵。酒泛金英暖,糕堆玉粒圆。欢声喧永昼,丽景入新篇。何必悲摇落,秋光自可怜。” 她想,左右郦婵的诗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说与二姐姐和这位“姐夫”听听也无妨。 况且她观裴怀彻受宠归受宠,却也不是恃宠而骄之辈,言辞谈吐皆谦和有礼,想来若真是改不出,也不会胡乱强改,坏了原诗的韵致。 诗声落,裴怀彻垂眸沉吟片刻。 他知此时不必藏锋,故而再抬眼时,便眸光沉静地温声道:“第三联或可改为‘笙歌喧永昼,锦绣入新篇’,尾联试作‘莫道悲摇落,秋光胜春妍’,五殿下以为如何?” 他不忘语气平和地给出了如此修改的理由:“如今大梁盛世承平,即使当下正值秋日重阳,也该有一番昂扬气象。” 只是这寥寥数字的改易,却让郦媛怔住了。 郦媛虽然向来比起诗词歌赋,更喜商贾经营,但长年伴在郦婵身边,耳濡目染之下,哪怕自身作不出什么佳篇,品评诗作的眼光还是有的。 她完全没料到裴怀彻竟真的能改诗,更未料他还只用了如此短的时间,改变区区数个字,就令全诗气韵顿升,字里行间愈见华彩与格局。 她喃喃低语道:“‘笙歌’,‘锦绣’确实比‘欢声’,‘丽景’更见华贵雍容……‘莫道’,‘胜春妍’亦比原句的‘何必’,‘自可怜’多些洒然开阔。” 她说着抬眼,眸中讶色乍显:“而且还没像陆挚堂哥那般,和硕郡主的诗经他改完,都叫人瞧不出原诗的模样了。” 裴怀彻却毫无自得之色,只谦辞颔首道:“五殿下过誉,四殿下的原作本已佳妙,承蒙您和公主殿下抬爱,才令草民有幸为其添饰一二。” 此时此刻,郦媛眼中本存的那抹轻看已消散无踪。 她转头望向翠花,颇为惊叹地感慨:“二姐姐,你这相公是哪里招来的啊,就在渊国乡间山里随便走走,便能捡到这种吗?” 翠花最乐意听人夸她相公,眼角眉梢尽是藏不住的欢喜,打趣逗她道:“怎么,等媛儿妹妹到了年纪,也想去捡一个?可千万别,我在家门口那座山上从小跑到大,也就遇上这么一个,都已经被我捡回家了。” 郦媛也不羞恼,反而笑吟吟地道:“嗐,我对未来夫君可没有这么高的要求,只要我在外经营铺子时,他别在后头败我家业就好,不过若大渊真的还有第二个,阿婵八成会去捡的,捡不到便寻,寻不到便绑,按在床上生米煮成熟饭,不怕对面不从。” 翠花讶然睁大美目道:“婵儿妹妹……这么霸道的吗?” 想起郦婵平日弱柳扶风,娴静少言的模样,她实在难以将之与郦媛口中的那一连串生猛行径联系到一处。 郦媛既已说开,索性也不遮掩:“那是她这几年给自己饿得没力气了,我俩八岁那会儿,她可是为了求证一篇碑帖里的几个字,干脆参照古籍自制了一套倒斗扒墓的家伙事儿,半夜把我哄到皇陵,让我帮着她掘了咱们祖姥姥的坟!” 翠花:“……” 她默然片刻,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从民间回来的二公主,说不定才是兄弟姐妹里最循规蹈矩的那个。 毕竟她长这么大,最多上山追兔,下河摸鱼,可不似她弟弟徒手擒野马那般凶猛,也全无妹妹们一言不合竟齐心掘自家祖坟的魄力。 裴怀彻:“……” 他亦一时失语,心中难免喟叹这大梁的皇子和皇女确是不同寻常,也不知究竟是他们郦氏皇族门风独特,还是自家的裴氏皇族过于循规蹈矩。 他甚至认真思考起若要让翠花真正融入其中,他日后再要教导她,是不是也该松一松才好,并不适合将她教得太过……体面? 郦媛在翠花面前揭完孪生姐姐的底儿,又细细将裴怀彻改过的诗念了一遍,便施施然起身,无疑已是迫不及待地要赶回去为郦婵挣回场子。 待人离去,雅间内重新静下,烛影在窗纱上轻晃,映着桌上火锅袅袅升起的白雾,也在二人之间投下了暖融融的光晕。 半晌,裴怀彻瞧见翠花莞尔笑了。 烛光映亮她明艳的脸庞,她一双杏眼弯如新月,唇角笑窝浅浅漾开,惬意与满足盈满眉梢,似明珠染晕,月华流照,轻易便攫住了他的目光,令他凝望着她,久久舍不得移开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翠花托起腮,声音里透着明亮的欢欣:“你瞧,四妹妹和五妹妹也快要认下你这个姐夫了,再过些时日,我定然又能正大光明地唤你‘相公’了。” 裴怀彻望进她清澈的笑眼里,眸光也不自觉软了下来:“似乎……是比我原先设想的容易了一些。” 他顿了顿,又低声续道:“无论是三殿下,还是四殿下和五殿下,都很难得。” 他知道翠花心性质朴纯善,因此纵使能够将她教成于权势旋涡中游刃有余的模样,却终究不愿她踏上那条他走过的路。 路上太冷,也太苦太疼了。 思及此,他唇边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似是庆幸,又似释然。 翠花则站起身,将桌上那盘一直未动的长寿面,轻轻拨进了翻滚的火锅里。 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温柔明艳的侧影。 待面煮好,她用长筷将一整根面条从中间夹断,分了一半盛进他碗中。 雪白的面条卧在清汤里,她抬起头,颊边梨涡浅浅,盛着蜜一般的甜意:“所以呀,你得陪我一起长命百岁,咱们白头到老,往后都是好日子呢!” 待窗外夜色浸透天幕,江面上空骤然被点亮,一簇金红焰火轰然绽开,流光如碎锦迸溅,旋即散作万千星雨,簌簌坠入粼粼江波之中。 湘京的重阳烟火盛会,开始了。 而就在片刻之前,从诗会归来的郦嫒再次叩响了雅间的门,此番她还携着郦婵同来,二人眉眼间皆是尽兴的笑意,步履轻盈,裙裾翩跹。 郦嫒抢先一步,雀跃着挨到翠花身侧,语间满是欢欣的快意:“二姐姐,你可没瞧见,看我竟也帮阿婵寻到人改了诗,而且比陆挚堂哥给她改的更加出彩,和硕郡主那脸呀,都快挂到地上了。” 原来诗会的后半程,不仅郦婵凭着这首气象豁然的改诗赢来了满堂喝彩,再度压过了和硕郡主的风头,郦媛更是毫不留情地出言打击,一举浇灭了和硕郡主那素来自持受到颇多人宠爱的骄矜气焰。 郦嫒没藏着掖着,直言改诗之人出自绛珠公主府:“说来也巧,今日正值二姐姐芳诞,她也选了此处登高宴饮,珍姐姐有堂哥惯着,我和阿婵也有姐姐疼惜呢!” 她亦不经意般提起了香云锦的事:“对了,二姐姐得知大姐姐将母皇所赐的香云锦赠予了珍姐姐,便也将她的那匹分给了我和阿婵,旁人有的,她总不愿教我们少了去,处处为我们考量得周全。” 话音落下,席间的诸位贵女顿时在心中有了计较。 京中高门里长大的官家小姐,哪个不是有颗七窍玲珑心? 谁不知那位刚刚归京的二公主郦姝圣眷正浓,女皇隔三差五便寻由头赐下赏赐,府邸门前车马络绎? 况且而今皇太女远在琼地静养,郦姝公主无疑就是女皇御前最得恩宠的明珠。 既如此,她们岂会蠢到攀附无门之际,反为了一个和硕郡主,去开罪那显然与郦婵郦嫒私交甚好的郦姝公主? 于是,原先被众星捧月的和硕郡主身侧,不知不觉便清冷了下来。 众人依旧言笑晏晏,却已不着痕迹地围向郦婵和郦嫒,话语间婉转探问着她们二姐姐的喜好与性情。 郦嫒说到此处,眼底笑意愈发明灿:“最妙的是,这回陆挚堂哥也没有一味纵着她,和硕郡主缠着他再改诗句,想压过阿婵,堂哥却只哄她说诗贵天然,过犹不及,我看呀,堂哥也是不愿因妹妹骄纵,与二姐姐生了间隙。” 翠花听得眼弯如月,将两个妹妹一左一右拉到红木桌旁坐下,柔声道:“你们不觉着委屈了便好,今日是我的生辰,就盼着身边在意的人都能开开心心的。” 她与郦嫒说话间,郦婵的目光则更多落在一旁的裴怀彻身上,眸中流转着不加遮掩的好奇与欣赏。 她自幼痴心诗词歌赋,也向来倾慕才情卓然之人。 每月母皇拨下的例银,郦嫒皆拿去经营铺面生意,她却除了搜罗古籍名画,便是资助些落魄的才子清客。 在她看来,这位清俊公子既能仅改数字便令她的诗作更进一层,那么二姐姐钟情于他,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因此自踏入雅间起,她便敬慕地唤裴怀彻“淮公子”。 待翠花笑吟吟地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她又从善如流,改口轻道一声“二姐夫”。 郦嫒自己尚未下定决心叫出这声于礼不合的“姐夫”,眼见郦婵竟抢了先,且翠花待她的态度愈发亲近,心下不由又升起“争宠”的意味来。 她眼珠机灵地一转,故意拖长语调戏谑道:“阿婵,我观你哪里是倾慕才子,分明是喜欢姐夫吧,先前对大姐夫也是这般,眼看我们也快及笄,过不了几年便要招驸马,你这心思可危险得很呐!” 郦婵没料到她竟在此发难,霎时羞得满面绯红,连耳尖都染上了霞色。 她再顾不得一直端着的娴静仪态,起身便要去捂郦嫒的嘴:“当着二姐姐和姐夫的面,你……你浑说些什么!” 郦嫒笑着躲闪,姐妹二人竟毫不见外地在间内追闹起来,一时裙袂翩跹,环佩叮咚,为这本就温馨的雅间,再添了几分生动。 翠花含笑望着她们嬉闹,眸光一转,又落向窗外。 江上烟火正盛,一重谢去一重又起,恍若天上人执笔挥毫,将金粉丹砂肆意泼洒,与皎皎星子交织成一片绚烂天河。 她下意识地侧首看向裴怀彻,恰与他投来的目光相接。 无需片语,彼此眼中俱是宁和静好,令他们的唇角皆不觉间扬起弧度,伴着夜色微风,驻足在此刻时光。 待烟火渐阑,人声渐悄,郦婵与郦嫒须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去,翠花也将携裴怀彻回府。 酒楼门前,姐妹三人又执手,说了好些话别的体己话。 郦嫒拉着翠花的袖子再三央求,要她得了空定要常入宫寻她们玩,郦婵则语声委婉,道若姐姐若是嫌宫中拘束,也可由她们出宫赴府,正好她还有些诗词典籍上的疑难,想向不便入宫的“姐夫”请教。 翠花一一含笑应了,目送载着妹妹们的马车辘辘驶入长街尽头,方转身替裴怀彻拢了拢膝上薄毯,欲亲自推着轮椅上自家马车。 却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疏朗的男声,如泉水击叩玉石:“二堂妹,且留步。” 翠花脚下一顿,但见不远处不知何时立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来人一身天青色云纹锦袍,玉冠束发,身姿如芝兰玉树,挺拔清举。 而他那张极为俊美的脸上,一双桃花眼更是天然含情,正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面上。 二人视线交汇了瞬,他唇角旋即漾开一抹清浅笑意,颇为意味深长地,朝她微微颔首。 作者有话说: 王爷:情敌!活的情敌!总有情敌想绿本驸马!! 前方宫斗新副本开始233~王爷蓄力ing~ 第29章 第29章 无端被这眼生却极为俊美的青年唤住, 翠花不由怔了少顷,手中推着的轮椅也跟着她转了个方向,与来人正面相对。 夜风拂过街巷, 檐下灯笼轻晃,在她眼中摇碎了一片朦胧的光晕,亦在他面上投下了一方温润的光影。 她凝神细瞧, 半晌才依稀想起, 端午宫宴那日, 她似乎确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那晚麟德殿内华灯如昼, 他的坐席在一众皇亲国戚间颇为靠前, 也曾起身向母皇与继后敬酒, 引来不少官家贵女含羞侧目, 暗递芳心。 一声“二堂妹”, 又在宫宴场合照过面,还偏在此时此处相逢……翠花心念微转, 已隐约猜出了他的身份。 应是和硕郡主的二哥,温仪国公主的次子, 陆挚。 陆挚的目光在她面上一掠, 见她神色似有恍然, 才从容拱手一揖, 唇角含笑, 如春水初融:“看来二堂妹想起来了, 那日宫宴匆匆, 未及叙话,不成想今日赶了巧,竟又在宫外遇着了。” 他语气和煦,却让翠花一时忐忑, 不知该如何接下他这句问候。 要知不久前刚刚结束的那场诗会上,二人还各自纵着家中妹妹明里暗里地较量了一番,因此她根本不信他此刻叫住自己,会是巧合相逢,他纯粹心血来潮,想过来打声招呼。 可若说他此举暗藏算计,却似乎也说不太通。 毕竟她携裴怀彻来此登高用膳之前,可是全然不知郦婵同样在这里设下了重阳诗会,而他被和硕郡主拉来“砸场子”的时候,大抵亦未曾料到,楼上的雅间里还坐着一个她。 她正暗自迟疑,陆挚却已然款步走近。 天青色的锦袍被夜风拂起一角,他腰间的那枚羊脂玉佩似凝月华,温润生光,悄无声息地衬出他一身华贵。 翠花只得暂歇他想,端起合宜的浅笑,依礼向他福了福身:“确实未想会在此遇见陆挚堂哥。” 陆挚将她眸中的警惕与尴尬尽收眼底,唇畔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诚恳开口道:“二堂妹莫慌,我并无他意,只是想为方才诗会上的事,代舍妹赔个不是,她自幼被家中娇惯,行事时常不知分寸,今日不仅与四堂妹和五堂妹闹了不快,还扰了你的生辰宴。” 翠花怔忡地点了点头。 此刻便看得出,纵使她这些日子已在裴怀彻的引导下长进不少,到底还是欠些火候。 郦婵和郦媛年纪小,又本就对她心存善意,她尚能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她们之间,可面对陆挚这般心思难测,笑意温存却句句含锋的堂兄,不过三两言语,她就已完全落了被动。 她只隐隐觉出事情并非表面那么简单,却摸不透他究竟是何意图,更无力扭转眼下几乎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局面。 于是只好放缓神色,顺着他的话应道:“堂哥言重了,婵儿妹妹和媛儿妹妹方才都同我说过了,她们与和硕郡主自小一起长大,平日吵吵闹闹惯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陆挚坦然受下她这份“谅解”,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眸中如有星子轻漾:“二堂妹宽和,果然颇有舅母的风仪,难怪舅母如此疼你。” 翠花听闻他如此夸奖,心弦却仍然紧绷着,她这会儿满心所想除了要如何谦逊应对,便是谋算着不着痕迹地告辞脱身。 伴着渐凉的夜风,她微微垂首,语气略显生硬地道:“堂哥谬赞了……如今天色已晚,我也有些乏了,若堂哥没有别的事,不如咱们今日就先别过?” 说话间,她已将纤指重新扶上轮椅的推把,姿态中隐隐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不料陆挚却似早料到了她的去意,脚步一移,身形已然轻巧挡在了她和马车之间。 令推着轮椅的翠花顿时进也不得,退又不妥,只得轻轻吸了口气,再抬起芙蓉面迎向他时,唇边笑意已有些勉强:“堂哥还有事?” 陆挚就立在裴怀彻的轮椅前,却仿佛根本没看见这里还有个人一般,目光只落在翠花身上,全然无视了他搭在扶手上的指节正在慢慢收紧。 少顷,陆挚抬手,示意不远处肃立的小厮上前,将一只锦盒奉上。 他笑意温然,语速不疾不徐:“方才听四堂妹和五堂妹提及,今日恰是二堂妹芳诞,为兄若不知便罢,既知道了,岂有不赠贺礼之理?堂妹不会觉得,为兄是那般不知礼数的人吧?” 翠花心中只道“你肯放我走便是知最大的礼”,见小厮已躬身将锦盒捧至自己身侧,下意识便要赶紧接过,再告辞走人。 不成想陆挚竟又一次含笑打乱了她的算盘:“堂妹就不好奇,为兄送你的第一份生辰礼是什么吗?” 翠花的指尖在锦盒边沿微微一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止匆忙,确实极为失礼。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府中不缺什么,得知堂兄有这份心意,我已经很感念了,所以是什么都好。” 陆挚似是被她强作镇定又难掩局促的模样逗趣,亲自从小厮手中取过锦盒,递至她面前道:“堂妹不必紧张,我此前并不知今日是你的生辰,仓促间备下的,并非什么名贵珍奇之物,你如果回去看了不喜欢,便与为兄但说无妨,我补更好的给你。” 锦盒入手微沉,檀木雕花细腻。 翠花盼着脱身,伸手去接时未留神,掌心不经意间被他的指腹轻轻擦过。 与裴怀彻如出一辙,他指上亦覆着一层习武掌兵留下的薄茧,却不似裴怀彻那般因身子亏空已久而长年沁着寒凉,反而带着略高于她手心的温度,似暖玉稍触一掠即逝,快得几乎让她疑心只是错觉。 幸而她收下了礼,陆挚也终于侧身让开了半步,看她如蒙大赦似的,一刻不耽搁地将轮椅推上了马车前搭好的木板。 陆挚意味深长的目光这才落向轮椅上的裴怀彻,他立于车旁淡声道:“堂妹慢些,冒昧一问,方才诗会上,替四堂妹改诗的人,可正是这位兄台?” 翠花正俯身固定轮椅,闻言倏地直起身,几乎下意识地将裴怀彻连人带轮椅一并护在身后,声音微微发干:“……是他。” 陆挚将她这副袒护的姿态收入眼中,唇角弧度未变,温声道:“看来二堂妹府中当真卧虎藏龙,这位兄台亦是……人不可貌相。” 最后四字,他说得轻缓,却咬字极清晰。 翠花心绪纷乱,无暇深究他话中深意,只匆匆应道:“堂兄过誉,夜寒风重,我们……真该走了。” 说罢帘落声起,马车随即辘辌驶出长街,将那道立于天青色的身影与酒楼灯火一并,渐渐甩在了后方。 翠花是在马车行了一炷香工夫,缓缓舒出胸中那口气后,才恍然惊觉陆挚最后那句话的弦外之音。 什么人不可貌相……她相公明明清风朗月,才情风华出众得表里如一! 况且单凭裴怀彻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和清贵卓绝的通身气度,只要眼不盲心不瞎,任谁都不会将“貌不配才”四字与他牵连一处,陆挚那话刺的分明是他因落了伤疾,而举步艰难的双腿! 一念通,百念燃。 翠花心底那股本来宣泄无门的火气瞬间燎遍了四肢百骸。 她蓦地扬声,朝车前正扬鞭疾驰的车夫喊道:“停车!” 车夫被她骤然拔高的声线惊得一颤,幸而手中缰绳握得稳,马蹄声乱了几响,终究是将车驾缓缓停在了长街侧。 翠花想也不想,伸手捞过身边那只陆挚所赠的檀木锦盒,抬手便要往车窗外扔。 只是指尖尚未触及车帘,一只手便从旁覆了上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裴怀彻沉稳的声线响起:“做什么?” 翠花侧过头,怒意灼灼的杏目撞进了裴怀彻深潭似的眼眸里,眼眶情不自禁地红了一圈。 她鼻尖发酸,又愤又急地委屈道:“咱们才不要他的东西!他仗着我当时没听懂,竟拿那样难听的话说你……歹毒!” 车厢内只悬着一盏油灯,光影摇曳,将他清瘦的侧颜映得半明半昧,唯有一双深眸黑沉如墨,无疑昭示着陆挚那番话里的机锋,他打一开始就堪破了。 而此刻他神色虽淡,落在膝上的另一只手却仍然紧握着,指节绷得发白,也俨然是隐忍了一路。 翠花看得心头一揪,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锦盒,立刻松开手,转而将他的手拢入自己掌心,指尖轻轻摩挲过其上骨节,仿佛想要驱散那已浸入骨缝的寒意。 她长睫微颤,声音闷了下去:“你根本不是不在意……都被他气了一路,是不是?” 裴怀彻静了片刻,继而唇角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也还好。” 顿了顿,见她仍然气鼓鼓地盯着自己,终是缓缓叹了一声:“他话里藏针,嘲我是个残废,本也是事实,我真不至于为此动怒,只是……” 只是他身为男人,有些事远比他家心思单纯的小娘子看得透彻。 陆挚今日种种,绝非是因诗文上那点微不足道的较量而生了嫉恨。 方才在酒楼,郦媛请他给郦婵改诗时,为了让他心中有底,亦将和硕郡主的原诗和陆挚的改笔一并背了出来。 陆挚那几处改动笔触随意,显然更多是为了应付妹妹,根本没费心思斟酌。 这与他同样未存争胜之心异曲同工。 既然都没拿出真本事,又何来不服和比较之说? 那么陆挚先前刻意的无视,后来那句绵里藏针的讥嘲,便只指向一个事实,陆挚对翠花,怕是已经生了别样的心思。 裴怀彻阖了阖眼,将喉头翻涌的酸涩压回心底,终究没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翠花见他欲言又止,却会错了意,只当他是郁结难舒。 于是她低下头,将他攥紧的长指一根根轻柔掰开,而后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她语气执拗地道:“你别因为他的阴阳怪气不开心,我看和硕郡主那般输不起,简直是他们家的家学渊源,婵儿妹妹不也说了吗,和硕郡主就是才情不如她,才总爱在别处同她和媛儿妹妹显摆。” 裴怀彻感受着掌心经由温软触感渡来的源源暖意,指尖微动,亦眷恋地回握住她的柔荑。 她有所不知,方才他确因窥透陆挚的歪心思而生出了几分压抑的怒意。 可连他自己都觉着意外,他这次竟未像之前得知卫江冉赠礼给她那般,整颗心都被铺天盖地的阴鸷占有欲吞没,甚至一度产生莫不如趁她还舍不得他时一死了之,好教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的念头。 他想,或许是她即便成了公主,眼中仍然只盛得下他一人的缘故。 不知不觉间,便寸寸抚平了那些他因为过往经历,而深植于骨的惶恐。 她总在他耳边细细描摹往后的岁月如何静好,说得多了,他也渐渐信了她口中的“来日方长”。 正因如此,他刚刚才得以按下她想要意气用事的冲动,没叫她由于一时气结,去扔掉陆挚的贺礼。 他温声安抚道:“也不必丢他的礼出气,日后若传到女皇陛下耳中,反会显得你气量太窄。” 翠花仍是不平,不依道:“可明明是他先出言不逊!” 裴怀彻循循善诱地问道:“他说我什么了?” 翠花话音一滞,本不愿将那五个字说出口,直至迎上他目光沉静的注视,才贝齿轻咬下唇,低声道:“……他说你,人不可貌相。”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妥。 她在意极了裴怀彻,才觉得那话尤为刺耳。 可若落在旁人,尤其是母皇耳中,不过是陆挚言辞含蓄地质疑了一句她府中通房面首的腿疾,她便怒而丢掷了对方特意为她备下的生辰礼。 这都不是一般的骄纵,简直是任性跋扈,目中无人了。 裴怀彻见她神色松动,便从她手中取过锦盒,随手置于轮椅旁边:“府里库房空阔,既不喜欢,寻个不见光的角落搁着吃灰便是,一样眼不见为净。” 翠花点点头,靠上他肩头时却仍闷闷的:“可我今日好不容易才将你哄得开怀些,偏偏又撞上他,全被搅和了。” 裴怀彻的视线垂下,落在自己腕间那串深褐色的佛珠上,意有所指地道:“那……你再哄哄我?每月初九这样的日子,想哄我开心,也不难。” 翠花:“……” 她先是一愣,随即耳根骤然烧红。 是了,自初一那夜后,他已经被她素了整整九日! 她早该想到的,这狗男人怕是满心惦记着那事儿,才在这里等着她! 最终翠花权衡再三,到底是在这“生辰月”中容他破了一回例。 她绛珠公主与“民”同乐,勉为其难,许他再添一夜。 是夜,红烛摇暖,被翻浪涌,直至翠花累得连指尖都懒得抬,他才堪堪罢休。 阖上沉沉的眼皮时,翠花迷糊间只剩了一个念头。 早知哄他多进的那些饭,今夜会尽数化成折腾她的力气,当时他第一次说饱,她便该见好就收。 而他也绝非她所想的那般郁结于心,分明是借题发挥,顺理成章地问自己讨了这一番“补偿”。 翠花的后知后觉完全不错。 比起无谓的愤懑和自怜,裴怀彻心中盘桓不去的,是更深一层的隐忧。 他清楚,陆挚既已对翠花动了欲念,便不会止步于此。 眼下的“偶遇”和赠礼,大抵仅仅能算作是开端。 果然,翠花生辰过后的第五日,女皇的旨意便降到了绛珠公主府。 着温仪国公主次子,四品少尹陆挚为公主府西席,授公主汉字学问,自下月初一起,每日辰时过府授课,望公主潜心向学,不负圣恩。 作者有话说: 王爷:吃醋归吃醋,但该讨的好处不能少~ 又到周末~想要加更的宝贝让我看到你们的爪爪!评论多多,加更多多哦~ 第30章 第30章 整整十二载摄政揽权, 早已将惯于筹谋的习惯刻入裴怀彻的骨血之中,凡事必先推演万千可能,再谋一份万全的应对。 而眼下这般情形, 堪称他所有设想中最坏的一种。 不仅陆挚自己存了心思,连女皇在知晓其意后,竟也乐见其成。 接旨时, 翠花脑中一片空白, 整个人都是懵的。 直至身旁的宝钿悄悄轻触她的袖角, 她才恍然回神, 依着规矩给前来宣旨的宫中侍官打了赏。 可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还是烫手山芋一般滚烫非常, 令她回过神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匆匆寻至裴怀彻房中。 门甫一推开, 已急声道:“果然心眼小是他们家一脉相承的家学渊源, 因四妹妹的才名胜于自己, 和硕郡主便整日逮着四妹妹和五妹妹找不痛快,如今陆挚又来这么一出, 怕是也盯上你了!” 话音落下,屋内蓦地一静。 不止裴怀彻默了一瞬, 连坐在他对面, 方才正与他商议着什么的狄管家也一时顿住了话音。 狄管家在京中贵人们的府邸辗转伺候多年, 见女皇突然降下这道旨意, 其背后深意, 他稍一琢磨便是门儿清。 公主年已十九, 此番明为指人教习学问, 实则亦是女皇有了为她正式择选驸马的想法。 而陆挚家世显赫,乃是湘京青年才俊中的翘楚,本身又恰有此意,自是头等之选, 如此借以教导之名,叫二人有机缘朝夕相处,培养情愫,可谓一举两得。 他得知消息后私下来寻裴怀彻,为的正是此事。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狄管家心知肚明,以裴怀彻的心性能耐,加之公主待他那份不同寻常的眷顾,他日后绝对不会一直是个无名无分的通房面首。 可他双腿落下残疾是事实,纵有项修将军可以为他作证,他确也曾是大渊煊王麾下的一员骁将,他余生大抵也只能困于这么主府的方寸院落间了。 女皇绝不会允许公主将他这般扶为正驸马。 那么,他所能企及最好的归宿,就是侧驸马的位置。 既然如此,他便不能对陆挚表露出半分敌意,唯有公主怜他,正驸马又容他,往后他在公主府中,才能安稳地拥有一席立足之地。 思及此,狄管家的言辞更恳切几分,苦口婆心地劝道:“淮爷,陆少尹身份显贵,年纪又轻,见公主如此爱重您,难免心生计较,您且忍让他几分,叫他明白您只想安心侍奉公主,并无同他争宠夺位之心,他才不会与您为难。” 裴怀彻曾立于朝堂之巅,运筹帷幄,亦曾驰骋沙场,执锐破敌,可过往交锋的,非朝中佞臣,即敌国悍将,如今将这“战场”从朝堂移至后院,于他而言确是陌生之局,多有需斟酌之处。 然而有一点,他绝无可能退让,他不仅要那正驸马位置,更容不得翠花身边再有其他男子。 她不需要旁人,他也永远不会有那所谓的“大度”。 只是眼下,狄管家乃至这府中的许多人,似乎都已经认定他唯有屈居人下这一条路。 若此刻直言其志,道出他就是要独占公主的“野心”,会不会反将他们这些惯于遵从皇命,不敢违逆的人推向自己的对立面? 因而裴怀彻未应声,只眸色微深地抬手执起青瓷壶,为狄管家斟了一盏新茶,任由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他低垂的眉眼。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敛难测,可这一瞬,狄管家却从他微蹙的眉峰处,窥见一丝未能全然掩去的沉郁与不甘。 狄管家心中暗叹,语气放缓,却语气更沉地道:“爷,您既已是公主的房中人,有些事……是不得不让的。” 裴怀彻见自己的想法已多少被看穿,对方却仍存劝慰之意,索性也卸下些许防备,抬眸直视狄管家道:“若公主也不想我让呢?您当真认为,那陆挚有本事分走公主待我的心意?” 他这话问得突兀,加之语气中隐含执拗的笃定,竟蓦地勾起了狄管家心中一段尘封的旧忆。 当年女皇尚且是皇太女,亦与青梅竹马的驸马情深不渝,即便已被先皇立为储君,仍力排众议,坚决不肯往后院再添一人。 可后来待皇太女登基成了女皇,那曾得独宠,又无论出身抑或朝中根基皆远胜当下裴怀彻的原后,结局却也根本算不得善终…… 狄管家正欲借此旧事规劝,令裴怀彻切莫步上当年原后的后尘,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 翠花携着一身微凉秋气卷了进来,明艳的面庞上尽是恼意。 她晓得狄管家对自己忠心耿耿,此刻便全然不加避讳,径直走到裴怀彻的轮椅前,向他抱怨道:“他不就是觉得,你花了两年功夫也没教会我几个字,若他教好了,便能证明他在才学方面强于你吗?让他教!我但凡能从他那儿学进去一个字,都算他赢!” 狄管家怔住。 他原以为公主至多是过于中意裴怀彻,故而对房中将要添人一事感到排斥。 万没料她竟根本末朝择选驸马那层想,全凭她一心以为的陆挚是来与裴怀彻较劲,就对其厌恶至此。 翠花自小容貌出众,本不至于迟钝如此,无非是察觉到了陆挚可能对裴怀彻心存不善,便先入为主地厌弃,自然不愿,也不屑去揣度对方是不是还存了别的心思。 总之她维护裴怀彻是真,排斥陆挚亦是真,可正如裴怀彻自己所言,即便他肯让,公主也绝不会允许他随随便便让。 想通此节,狄管家一时哑口,只得苦笑。 裴怀彻则与他一同静默了片刻,方略略抬眉,望向狄管家道:“公主如是作想……在您看来,会是我对她说了什么的缘故吗?” 狄管家的嘴角勉强牵动,露出一个似叹似笑的表情:“淮爷,老奴没别的事了,公主既寻您说话,老奴先告退。” 裴怀彻不再多言,目送狄管家离开后,目光便落回案几上那盏狄管家未动的茶。 茶水已温,几片青碧茶叶静静浮沉,犹如他此刻漂浮不定的心绪。 翠花倒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刚刚谈论的事必与陆挚有关,索性几步跨到裴怀彻的轮椅前,蹲下身,一双杏眸亮灼灼地仰视他。 她认真道:“我没开玩笑,怎么教在他,学不学得会在我,大不了就是他日后连我一并恨上,四处传扬我蠢笨不堪,不妨让他传去,我倒要看看,他把这种事传得人尽皆知,母皇还会不会一味纵着他们兄妹。” 她显然将近日从裴怀彻那里学来的那点小聪明都用在了此处,说着眉眼间便流露出几分促狭得色。 她道:“要我说,母皇之所以这般纵容他们家,除了本身意愿,定也有清楚太女姐姐在他们家身上寄托了些许对生父的念想,因此同他们家亲近的缘故。” 裴怀彻颔首,顺着她问道:“所以?” 翠花理所当然地答道:“所以呀,母皇与其说是偏爱他们家,不如说是心疼幼年丧父的太女姐姐,这才宁愿委屈有父后陪伴的四妹妹和五妹妹,也不愿太女姐姐难过。” 其实她此刻所能洞见的,仍多是些流于表象的东西,但裴怀彻仍然觉得十分欣慰。 他的小娘子的确有认真记住他的每一句话,在一点点成长为不会叫他担心的模样。 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白瓷茶盏温润的边沿,声线沉静:“太女殿下的父亲,亦是你的父亲,你的意思是,若他们跋扈到与你为难,那么无论是女皇陛下还是太女殿下,都不会再容他们妄为?” 翠花眨了眨眼,颊边抿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对呀,而且太女姐姐如今又不在京中,母皇就算多偏疼我几分,让他们下不来台,他们也没办法立刻去寻太女姐姐扮可怜,求姐姐帮他们转圜。” 裴怀彻自然知晓事情必不如她设想那般简单分明,可听着她这番绞尽脑汁,一心回护自己的“谋划”,心底那团阴郁竟被拂散些许。 他笑着伸手刮了一下自家小娘子挺翘的鼻尖:“放心,无论他们打着什么算盘,你既不喜,我就绝不会让他们如愿。” 裴怀彻所做的第一步安排,便是调来了项修。 他并未遮掩,只将温仪国公主的次子陆挚意图压他一头,逼他屈居侧位的事情坦然相告,吩咐项修暗中查探这国公主府在朝中的根基究竟多深。 裴怀彻的指尖轻叩轮椅扶手,声线平稳,却透着寒意:“需知女皇陛下能纵容他们到何等地步,才好确定该怎样引陆挚自己触到陛下的逆鳞,将他从翠花的驸马人选中……彻底剔除。” 项修当即领命。 事实上,早在听闻那厮竟敢让裴怀彻伏低做小时,他便已怒火中烧。 他们家王爷何等人物,岂容一个倚仗门第仗势欺人的纨绔小儿如此折辱? 见他眉宇间戾气隐现,裴怀彻不得不又淡声提醒道:“行事需谨慎,勿要冲动,更不可让人瞧出你对国公主府存半分不满,你如今不是我的臣子,却是桑将军的女婿,莫损了他与朝中诸人的关系。” 项修连忙敛目称是,却仍忍不住低声嘀咕道:“他是不知道您是谁,若晓得您就是护佑大渊十年盛世的煊王,便给他八百个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生同您争抢王妃之心。” 言辞虽愤,项修办起事来却极为稳妥。 不过三日,温仪国公主府的底细已被他探明七八。 与裴怀彻此前的推测基本无差,温仪国公主纵使仅是原后外戚,在朝中的地位却凌驾于诸多郦氏皇亲之上,根源确在皇太女对他们一家的格外倚重。 当然并非表面那般,皇太女因幼年丧父便天然亲近与生父一母同胞的姑母,而是他们国公主府早就被皇太女拢为了党羽,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禀报至此,项修难免困惑道:“王爷,属下愚钝,实在想不通,纵不论能力威望,其余几位殿下甚至都无心与皇太女相争,既然大位迟早是她的,她又急什么呢,这便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培植势力?” 须知饶是大渊最混乱的几年,裴怀彻的那几位皇兄也是待到父皇年迈,对权柄掌控渐松时,才敢将结党互斗摆至明面的。 而今女皇正值盛年,励精图治,皇太女此举,无异于公然伸手,从自己的母皇手中分权夺势。 裴怀彻并未直接答他,只若有所思地反问道:“那大位都已经是裴子宴的了,我难道就有心与他争吗,他又急什么呢?” 项修怔然,他毕竟是武将,于那些绵里藏针的朝堂谋算,总觉艰深,难以完全参透。 于是他只得将忧虑的目光投向裴怀彻。 自入了秋,他几乎是眼见着他们王爷的脸色一日较一日苍白,此刻在窗外疏淡秋光的映照下,简直连一丝血色都无。 项修忍不住低声劝道:“王爷,情势再复杂,您也务必保重贵体,便是为了公主……若您有恙,她再去哪里寻第二个能一心一意护她周全的人?” 裴怀彻眼睫微动,终是未应。 他何尝不知,继续长此以往地耗神呕心,只会将这早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彻底掏空。 可正如当年亲征,他哪怕负伤亦不敢卸下主帅之责,退居后方静养一样。 从长计议,总需尚有“来日方长”作底,而彼时与眼下,分明是他若不竭力一搏,便只能与所在意之人一同,沦为他人刀俎上的鱼肉。 敛起心绪,裴怀彻落下了第二步棋。 他唤来翠花,让她进宫去同女皇一叙。 翠花其实早有此意,闻言眸子一亮:“你想出我该怎么说,才能叫母皇收回成命了?” 裴怀彻对她笑了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弧度:“他既要来,便让他来,女皇陛下一言九鼎,既已下旨,怎好再随便收回?” 翠花不解歪头,鬓边珠钗轻晃:“那我进宫同母皇说什么呀?” 裴怀彻缓声道:“你贵为公主,不识字总不像话,而瑾王殿下身为王爷,若只能看懂些市井话本,是不是也不太妥当?” 翠花果然一点即通,抚掌道:“我懂了!我可以同母皇说,让三弟弟同我一道学,这样一来,每日过府里的就不止他陆挚一人,还有三弟弟,他被我们两个搅得焦头烂额,自然就没闲心找你麻烦了,对不对?” 裴怀彻略一迟疑。 他忽然发觉,自家的小娘子如今除了能敏锐感知他的情绪外,竟偶尔也能将他的意图猜中几分了。 虽说他这般行事的缘由,往往会被她理解得南辕北辙就是了。 他胸中原本压着一口欲叹的气,此刻却不知怎的化作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轻轻攀上唇角。 他笑得莫名,翠花顿时不乐意了,杏眸一瞪,嗔道:“姓淮的,你觉不觉着,你每每冲我笑,十回有八回都像是在关爱傻子。” 裴怀彻眼尾微扬,竟好整以暇地生了些逗她的心思:“成亲两载,你方看出来吗?” 翠花见他居然敢认,气鼓了一张俏脸,捏起粉拳便要去捶他的肩膀:“好呀!你不止一次把本公主当成傻子糊弄,我看你就是没挨够公主的打!” 她自然不会真的用力,她就这么一个相公,根本舍不得打疼他。 可今日她那轻飘飘的几下落至他肩头,却骤然引出他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咳嗽。 他分明的肩胛骨在素色绸袍下突兀地耸起,起初只是闷闷几声,随即却急促起来,一声叠着一声,咳得他不得不以拳抵唇,指节绷得发白。 作者有话说: 加更来啦!! 王爷病了,但莫慌,该斗的情敌还是要斗的~ 咱王爷无论病不病,斗起情敌都一样有战斗力! 第31章 第31章 除了坠崖时摔断的双腿, 裴怀彻的胸口与腰腹亦有两处足以致命的旧伤。 那日随他断后的三十余名兵士无一幸存,就连他的战马,也在身中十一箭后力竭倒毙。 裴怀彻当时抱的便是战至最后一口气的死志, 索性卸了身上残破的战甲与负重,只凭一柄□□,又将纵马合围而来的一将七卒斩于刀下。 敌军最终未下崖确认他的生死, 一方面是被他最后那番殊死搏命的厮杀骇破了胆, 另一方面, 也是笃定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又从高崖坠落, 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裴怀彻的心脉肺腑皆损伤极重, 加之双腿淤积的沉疴和炎症, 过去两年的秋冬时节, 几乎没几日是不病也不疼的。 只是梁国的气候较渊国暖和许多, 曲大夫的医术又精湛,几味药下得准, 皆切中要害,才让翠花生出了错觉, 以为他今年或许能安稳地度过这几个月。 可他这刚刚有起色的身子, 又哪里经得起连日来茶饭不思的殚精竭虑? 裴怀彻这次病势如山倒, 来得又急又重, 翠花连继续在曲大夫面前遮掩身份都顾不上了, 急命狄管家驱车, 直接将人接到了府中。 若还当他们是狄管家的“外甥”和“外甥媳妇”, 曲大夫为裴怀彻诊过脉后,怕是当即就要拂袖发作的。 他先前开的医嘱明明白白,告知病患和家属服药之余,最忌思虑过重。 裴怀彻这一通行径, 简直像是铁了心要熬干他自己,直逼着翠花早早做寡妇。 可狄管家接他过来的路上,已同他言明了翠花的身份,正是前些日子被女皇迎回京中的绛珠公主。 那么此刻面对眼眶通红,泫然欲泣的公主,曲大夫也只得按下火气,拘谨行礼。 翠花何尝看不出曲大夫强压的恼意,她舍不得去怨尚在病中的裴怀彻,却因为再一次没能照顾好他自责得紧,倒宁愿曲大夫像上次那样,斥她几句粗心。 她连忙扶住正要下拜的曲大夫,引他坐下:“大夫不必多礼,我相公他……” 话未说完,眼圈已又红了。 她仍记得曲大夫上回的话,若再不令裴怀彻好生调养,不出几年,她怕真的会一语成谶,做了未亡人。 曲大夫心里亦是一声叹息。 狄管家已将二人的难处大致说了,眼下他们面对的麻烦事确实一桩接着一桩,根本容不得裴怀彻踏踏实实地静心将养。 而有些话连狄管家都劝不出口,他又怎好僭越地置喙公主家事? 说白了,他不过一介草民,哪来的立场劝公主允下另招驸马的事宜,再劝裴怀彻认命做小,不妨换一种方式去更长久地陪伴彼此? 于是曲大夫只得避重就轻,温声宽慰道:“公主莫慌,淮爷此番病势虽急,却不甚严重,草民又在方子里添了几味温补之药,叫他按时服下,仔细将养便是。” 翠花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但顾及如今身份有别,也未多言去为难人家。 只细细问了裴怀彻后续调养的禁忌与照料的关窍,才亲自将人送至了府门外的马车前。 待吩咐了稳妥的仆役去煎药,她又在廊下静静立了片刻,让微凉的夜风拂过面颊,直至定下心神,才转身重回裴怀彻那间弥漫着淡淡药味的厢房。 裴怀彻方才被曲大夫施过一套针,起初那撕心裂肺的剧咳已经止住。 只是低热未退,人也像是被抽空了气力般虚乏,正疲惫地倚在床头垒起的软枕间。 烛影透过绢纱灯罩,为他苍白的侧脸蒙上了一层昏黄的暖色。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搭于锦被的手上,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既看不出病中的痛楚,也窥不见半分心绪。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迈过门槛,他睫羽微动,缓缓抬眼。 映入眸中的,便是翠花仍泛着红的眼圈与鼻尖,明明泪意未消,却强忍着没任其再次落下。 裴怀彻的唇角牵了牵,习惯性地勾起一抹慵懒浅笑逗她:“都招我入赘两年了,往年这时节,我不也常病着吗?怎么这次哭得这般凶?” 他的声音仍带着咳后的低哑,翠花听在耳里,心尖跟着微微颤,抿唇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摇了摇头。 她闷着鼻音,低低开口道:“那不一样……那时候我糊里糊涂的,只想你病便病了,我照顾你就是,总觉着日子还长,我们再磕磕绊绊,也还是能一辈子到老的……哪会想到……” 说到此处,又想起适才曲大夫凝重的面色,她心口揪得狠了,脱口道:“我刚才真慌极了,差点就让狄管家连夜去找裁缝铺了,打算重金求两套喜服回来。” 裴怀彻怔了怔,许是病中思绪稍微迟缓的缘故,他一时未能接上她这跳脱的前言后语。 半晌才微蹙了眉,不解道:“定喜服做什么?难不成想趁我还有口气,让我牡丹花下死,做个风流鬼?” 他话里带着刻意的戏谑,分明是想故意惹她恼,好将她面上浓重的忧惧冲淡些。 翠花却急得“呸”了三声,眼尾又泛起了湿意:“你胡说什么!什么死啊鬼的,晦气!我那是想……想给你冲喜来着,大不了关起府门,我先把欠你的喜礼补上,兴许就能把病冲走,让你好起来了……” 她对这些神鬼之说的态度向来是只敬不信的,如今是真的怕了,只要有一线希望能让他好受些,哪怕是些虚无缥缈的民间俗法,她也愿意试。 裴怀彻望着她湿漉漉的杏眼,胸中像是被温烫的泉水漫过,酥酥软软的,连咳后的闷痛都散了几分。 他缓声笑叹道:“说什么傻话……专挑我没力气洞房花烛的时候办礼?你便是把喜服套我身上,我也不依。” 翠花那点泪意顿时憋了回去,没好气儿地瞪他:“姓淮的,你就贫吧!后日便是十五,我告诉你,从这次起,咱们就把我那和尚后爹的规矩搬全了,凡是因你生病错过的正日子,一律不补,乖乖给本公主再等半个月。” 这一夜,翠花是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守在裴怀彻房中照料的。 一如当年尚在白石村中的时候,她和衣躺在他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腕间,以便她能随时感知他的状况,他稍有动静,她就能立刻从浅眠中醒来。 或许是这份熨帖的陪伴令人心安,裴怀彻久违地沉入酣眠。 直至次日天明,晨光熹微,当狄管家早早又将曲大夫接来府中诊脉时,他的烧已经基本退了。 翠花悬着的心终于落定些许,听闻曲大夫亲口说“脉象渐稳,好转许多”,她的眉眼舒展开来。 又一次郑重道谢,不仅让狄管事封了丰厚的诊金,更亲自将曲大夫送出厢房小院。 她本欲多送一程,恰巧膳房送来了用文火慢炖的枸杞鸡粥,她怕粥凉伤胃,只得匆匆折返,小心捧起温润陶盅,坐回裴怀彻的榻边。 粥是遵照她吩咐熬的,米粒化入稠汤,鸡汤的醇厚裹着枸杞的微甘,正好能缓释他唇齿间汤药残留的苦涩。 她执起玉匙,一勺一勺吹温了,才递到他唇边。 他则静倚软枕,眼睫微垂,一口一口乖顺地咽下。 直到盅底见空,她才心满意足地取出绢帕,指尖轻抚过他的唇角,拭得仔细。 见他神色仍带着倦意,翠花不由放软了声音道:“可要再睡一会儿?我扶你躺下。” 裴怀彻却摇了摇头,淡声道:“昨夜睡得足,不觉困了,何况你约了瑾王殿下今日过来,我总该照一面的。” 翠花这才恍然想起。 是了,那日与裴怀彻商量好要同郦璟齐心协力地“膈应”陆挚后,她便差人往瑾王府递了信,邀郦璟今日过府详谈。 不料昨日裴怀彻忽然病倒,她心神俱乱,竟将这事忘了个彻底,也未来得及指派人手再去瑾王府知会,言明改期。 她怔然间,裴怀彻反浅浅弯了唇,语声温和地安抚道:“无妨,陆挚下月初一便要过来,早些筹划周全,也好应对得更从容些。” 当然,当郦璟到了公主府,瞧见裴怀彻病容苍白,又听翠花说起近日种种,暗指裴怀彻之所以会“气病”,那陆挚绝脱不开干系,他当即眉峰一拧,不消姐姐和姐夫多劝,已利落地应承下来。 翠花向郦璟控诉的声线漫着恼意:“他那日便拦着路不让我们走,还暗讽你姐夫纵有才学又如何,终究腿上落了残疾,比不上他这般能健步如飞的‘青年才俊’。” 郦璟气得眼底亦漾起戾气:“他算个屁的青年才俊,同他妹根本就是一路货色,前些年本王还未出宫立府时,他们兄妹每次入宫,连本王的院子都不敢挨近。” 翠花心知他这话里掺了不少自吹自擂,毕竟有母皇和太女姐姐撑腰,与其说陆挚兄妹当年是不敢,更多应该是不屑。 不过眼下正是他们姐弟同仇敌忾之际,她自然不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好弟弟的威风。 她只重重点头,顺着他的话道:“我看也是,他不过是欺我脑子转得慢,回不上那些阴阳怪气,欺姐夫残了腿,没法站起来抽他。” 郦璟“啪”一声将那柄玄铁重剑按在桌上,拍着胸脯道:“二姐放心,他再敢嘀咕姐夫半个字,本王便扑上去咬他,看他身上被本王留下几个牙印之后,湘京城里那些追捧他的名门贵女,会不会自此以后都对他避而远之!” 总之裴怀彻虽想到了郦璟会答应得痛快,但和以往每次看这姐弟二人凑到一处时一样,他们确实总会以他都难以料想的方式达成共识。 说通了郦璟,翠花见裴怀彻病情已稳,便决意两日后进宫,再求母皇成全此事。 比起心思单纯的弟弟,女皇显然才是真正难应对的人。 毕竟心智只有六岁的郦璟喜欢姐姐姐夫,往往翠花和裴怀彻说什么,他就会心甘情愿地做什么,而女皇执掌大梁二十载,翠花的那点小聪明,根本就在女皇眼中无所遁形。 翠花挨在裴怀彻的榻边,忧心忡忡地道:“母皇定能看出我不喜陆挚,此番偏要拉着三弟一起,明摆着不是诚心向学。” 裴怀彻微微颔首道:“所以你也不必太刻意地隐瞒你的不喜,你只消将不喜的源头引到你生辰那日,和硕郡主故意扰乱四殿下的诗会,陆挚替妹妹道歉却敷衍,分明还在护短其妹便好。” 翠花迟疑地抬眸道:“可这会不会显得像是我们兄弟姐妹四人联手,故意去欺他一人呀?” 裴怀彻倚在榻上低咳一声,苍白薄唇牵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不会,陛下见你们手足和睦,心中欣慰尚且不及,至于陆挚,给你留下坏印象本就是他自己的过失,若连挽回你心意的本事都没有,这教习之职,他不担也罢。” 翠花依着裴怀彻地点拨,似懂非懂地应了,又像往常一样将他的叮嘱牢牢记下,方才转回自己房中,择起了后日进宫的衣饰。 都说一回生,多回熟,翠花如今已对入宫仪程和宫阙布置熟稔于心了。 女皇此次在御书房里召见了她,翠花被宫人引入时,女皇正执朱笔批阅奏章,见她进来便搁了笔,未等她行全礼,已起身亲自迎上前。 说来也叹,女皇子嗣五人,除翠花外皆自幼养在身侧。 可或是女皇子女缘薄,其余四人在成长过程中皆同她多多少少生了间隙,反倒是自民间寻回的翠花,自归朝后便成了最愿意亲近她的一个。 女皇携翠花一同坐下,目光掠过她的鬓间金簪,腕上玉镯,认出皆是自己所赐之物,眼中不觉染上慈蔼笑意:“朕的姝儿真是小美人,怎么打扮都好看,一见着你,朕便什么都想给你。” 翠花仰脸笑开,颊边梨涡浅浅,嘴甜道:“因为儿臣生得像母皇呀!母皇是大美人,儿臣自然是小美人了。” 同样是对女皇说好听的话,翠花与旁人的最不同之处,便在于她只图娘亲欢心,从不借着讨了女皇欢心,再为自己索求什么。 正因如此,女皇每回见她,也不由收敛起帝王威仪,只想关起门来,如寻常人家的慈爱娘亲那般,同女儿说些体己话。 那么当乖女儿想为妹妹出气,小小为难一下那个令她不开心的“准驸马”,她又怎么会不纵着呢? 固然,女皇是属意陆挚来给翠花做驸马的,可这京中俊彦又岂止他一人,总归要选一个她满意,女儿也喜欢的。 若陆挚有能耐化解上次的过节,她自是乐见其成,想来日后他和翠花提起这些事,也不失为一番昔日情趣。 而若他连让翠花对他改观,再获得与翠花相处极好的弟弟妹妹们认可都做不到,那这驸马之位,换人亦无不可。 得了母皇应允,翠花踏出宫门时,步履踏得格外轻快。 而她所不知的是,女皇为遂她的这番小性,竟也生出一丝玩心,并未提前告知陆挚“瑾王将一同听学”之事,只待陆挚志得意满地到府那日,被乖女儿打个措手不及。 十月初一,秋光澄澈。 陆挚早早登门绛珠公主府,一身锦袍华贵更胜重阳初逢,势在必得地踏入了府门。 他本以为从今日起便可同堂妹朝夕共处,情愫滋长,却未料抬眼便瞧见了比他更早到来的郦璟。 少年王爷今日未覆铜钱面帘,耳后蔓出的并蒂红莲纹明晃晃地映在天光之下。 见他走近,郦璟将玄铁重剑扛在肩头,咧开嘴,朝他露出一个毫不掩饰恶意的笑。 四颗被定性为“魔性未退”的尖虎牙,让陆挚身处秋阳下,却仍脊背生寒。 作者有话说: 弟弟就是王爷兵,哪有需要往哪搬~ 咱就是说,王爷宫斗起来,已经有嬛嬛那味了233~ 第32章 第32章 郦璟既背着“魔丸”之名, 行事自然可以恣意无忌,将对陆挚的嫌恶明晃晃铺在脸上,半分也不遮掩。 可翠花不同, 她贵为圣眷正隆的公主,即便心中再不情愿,面上也需对这位奉旨前来授业的“老师”维持三分礼数。 见陆挚当真被郦璟那身混不吝的气焰慑住片刻, 翠花以袖掩唇, 眼波轻转间漾开一抹浅笑:“三弟弟今日既是来与我一同听课的, 我便嫌他那覆面的铜钱面帘叮叮当当, 怕扰了堂哥讲授学问, 才叫他取下的, 怎么……倒吓着堂哥了?” 陆挚袖中的手微微收拢, 面上却很快收敛了那丝失态。 他自然不会忘, 自己之所以求来这道圣旨,明为替皇舅母分忧, 实则亦存了借此朝夕相处,赢得二堂妹芳心的念头。 此刻他心知翠花绝不会未经女皇首肯便擅自带着郦璟一道, 只得按下心中翻涌, 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他朝二人各施一礼道:“堂妹说笑了, 难得三堂弟也有向学之心, 能为你们一同讲授, 为兄荣幸之至。” 陆挚的“磨难”, 便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翠花识得的字, 用十根手指便能数尽,陆挚自然得从最基本的横竖笔画教起。 他先示范了如何运笔写横,写竖,继而铺纸研墨, 端端正正写下“日月山川”四个字。 可他正待逐个讲解,抬眼就见翠花已兴致缺缺,嫩白指尖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发间玉簪垂下的流苏,俨然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陆挚不得不轻叩桌面,唤她回神:“堂妹。” 翠花这才勉强将目光投回纸面,黛眉轻蹙,似是极为困扰地道:“这四个字瞧着都差不多,堂哥将它们搁在一处教我,看得人眼花,叫我如何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陆挚一怔,他也是教过弟弟妹妹启蒙识字的,然而纵是三四岁稚童,也未曾给过他这般回应。 他额角青筋隐隐一跳,耐着性子温声道:“堂妹再仔细瞧瞧,这四个字的字形迥然,何来相似之说?” 翠花则托腮凝睇纸面,苦大仇深地端详半晌,终是摇头,理直气壮道:“可堂哥方才只教了我横与竖,这四字不正是横竖拼凑出来的吗?在我瞧来,可不就是差不多?认不得,实在认不得。” 陆挚:“……” 汉字笔画总共只有横,竖,点,提,撇,捺,钩,弯八种,若依她这般记法,好像确实不太可能学会十个以上的字。 他正暗自沉吟是否该为翠花另辟一种学习方法,旁侧守着柄重剑当镇尺的郦璟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少年王爷大喇喇地伸手抽走翠花面前那张纸,唯恐天下不乱地凑近道:“二姐,他教得这般无趣,听得人直犯困,来来,既说到日月山川,本王给你讲日月神教和山川剑派的故事,可比这有意思多了!” 郦璟对他在话本中读过的武侠故事如数家珍。 而方才还对着笔墨横竖兴味索然的翠花,竟一听故事便眸光熠熠,刚刚的倦怠不消片刻就一扫而空。 于是陆挚前来执教的第一日,翠花晓得了“山川五神剑”和“云雾十三式”的厉害,顺带记住了一句令陆挚听得心跳肝颤的“欲练神功,必先自宫”。 此后第二日,第三日……直至第十日,皆是如此。 陆挚生于温仪国公主府,弱冠年华便入朝为官,绝非愚钝之人。 起初几日,他或许真被糊弄过去几分,甚至一度疑心翠花能与郦璟交好,会不会是因为二人的脑子都钝在了一处。 可到了第五日,他观她除却习字时是一副懵懂模样,其余时候分明灵动机敏,心中便隐隐明了。 她是故意的,从始至终她都不曾打算认真学,大抵因此才拉来了郦璟,二人一唱一和,就是为了让他教不成。 陆挚忆起重阳那日二人的初遇,他稍使心思,便能轻而易举地将她牵着走,由此亦想通了单凭她自己,绝不可能布下这般周全局面的门道。 思绪转动间,裴怀彻那张俊美到近乎昳丽的面容浮上他心头。 结合他近几日探听到的一些事,陆挚几乎可以断定,放眼这绛珠公主府,有立场,兴许也有能耐为他设下此局的,唯裴怀彻一人。 这日授课不过一炷香工夫,翠花便又与郦璟笑闹作一团。 陆挚眸光微沉,索性不再劝,只淡声道“堂妹既然乏了,便歇息片刻”,旋即借口室内闷热,欲外出透气,拂袖出了书房。 门扉方合,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屋内已漾开了翠花和郦璟得逞般的欢快笑声。 郦璟弯着眉眼狡黠道:“二姐,瞧见他方才那脸色没?我感觉他快被咱俩气死了,至多月底,他定会自请卸了这差事,怕继续干下去,他得折寿。” 翠花深以为然,轻哼道:“就该如此!谁让他瞧不起我相公,我气不死他!” 笑罢,她却又正了神色,软声对郦璟道:“不过我总不识字也不像话,我琢磨着等咱送走他这尊瘟神,便让我相公好好教我。” 郦璟闻言,眸中亮色稍黯,点了点头道:“也是,二姐你到底与我不同,母皇那么喜欢你,定不愿你一直与我混在一处,也落个冥顽不灵的名声。” 他说着,虽努力掩饰着话中的失落,目光落至自己那柄玄铁重剑时,眼底却不自觉地渗出落寞神色。 他喜欢二姐姐,却也清楚,二姐以后终是要做母皇身边端庄得体的公主,与他这个身负“魔丸”之名的弟弟,到底不是同路人。 翠花将他的沮丧收在眼底,忽然伸手,指尖极轻地戳了戳他左颊妖异的红莲纹。 郦璟仿佛被烫到般猛地向后一缩,急道:“二姐!别碰这个……不吉利!” 翠花却未收回手,目光澄澈地望着他,语气认真地道:“我其实从来不信你是什么魔丸,这红莲纹看久了……也觉得印在你脸上,挺威风的。” 郦璟眨眨眼,睫羽轻颤,自六岁那年被烙上这印记,他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 翠花将他重新拉回身旁坐下,声音温软道:“所以我方才想问,等陆挚被咱们赶走了,二弟弟你可愿继续过来?反正我相公也要教我,你陪我一道学,好不好?” 郦璟仍有些犹豫,摩挲着剑鞘的指尖蜷了蜷:“这……二姐,你要不要再问问姐夫的想法?我帮着你气人捣乱还行,若是姐夫正经教你学问,我这样,怕是……” 翠花朱唇弯弯,笑意在杏眸中温暖漾开:“你姐夫又不是没指点过你,他说你学东西可快咧,不然小笔再怎么磨他,他也不会应呀!” 郦璟恍然。 这几日他与翠花专心“膈应”陆挚,小笔却总是一入府便往裴怀彻院中去,原是如此。 二姐和姐夫虽不嫌弃他,初时却未必想到要继续带着他一起,想来正是小笔知晓了他们的打算,特意为他求来的。 自从被安上“魔丸”名头刺了这红莲纹,他早不觉着自己这辈子还能活得像个正经王爷了,倒是小笔一直盼着,其他天家子女有的,他也能堂堂正正地有。 郦璟正与翠花叙着自己同小笔的往日种种,而另一边的厢房小院,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陆挚缓步踏进院门时,小笔正守在裴怀彻身侧,看他在石桌边安静摆棋。 一抬眼撞见那道锦袍玉带的身影,他顿时雀鸟受惊般从石凳上弹了起来,一时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下意识就挪步挡在了裴怀彻的轮椅前。 翠花不在,院中也别无他人,陆挚便毫不掩饰地嗤出一声冷笑,投向裴怀彻的目光如刃:“三堂弟手下的人,果真是不懂规矩,退下。” 小笔岂会不知二人的身份云泥之别,他此举已是逾矩至极? 可他分明察觉到了陆挚充满恶意的视线正越过自己,直直钉在裴怀彻身上,于是饶是心慌得不能自己,仍脚下生根似的一寸不肯移。 陆挚眼底厉色一闪,抬手便要将这碍事的小太监掼开。 不料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一道从容声音已从小笔身后传来。 裴怀彻语声和缓地道:“小笔,退下吧,陆少尹既有话想同我说,我听听也无妨。” 他道出这话的声量不大,却含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仪。 令方才还敢硬抗陆挚的小笔迟疑片刻,终归低下头,乖顺地退到了轮椅侧后方。 陆挚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扫过对裴怀彻毕恭毕敬的小笔,而后沉沉落至轮椅中那个在背后谋划了一切的罪魁祸首。 即便心中敌意再如何汹涌,陆挚也不得不承认,面前这身份低微的通房面首,着实生了副极为出色的皮相。 通身气度亦是不凡,加之他又与那项修同出一源,曾是大渊煊王麾下的悍将……若非双腿已废,或许真能成为自己拿下驸马之位道上的一员劲敌。 只是这世间从来没有“若非”,如今他已然成了个离不得轮椅的残废,女皇陛下再是宽容,也至多看在翠花痴念旧情的份上,容他做个侧室驸马。 陆挚拂袖撩起锦袍下摆,径自在裴怀彻对面的石凳落座,信手从棋盒中执起一枚黑子,目光掠过棋盘上那局已近尾声的残棋。 他压低了嗓音,开门见山道:“兄台,明人不说暗话,二堂妹近日与我的诸多为难,背后皆是你的手笔,我知道。” 裴怀彻掌中白子温凉,他神色未动,平淡应道:“我也知道,你谋来这教导公主读书习字的差事,究竟存着什么心思,既如此,我自然不会让你得逞。” 窗户纸就此捅破,院中一时静极,只余秋风穿行过梧桐枝叶的呜咽,衬得未完棋局恍如一片沉默的战场。 片刻无声的对峙后,陆挚将捏来的黑子“嗒”一声落入棋盘,攻势凌厉,直刺白棋腹地:“皇舅母属意我为二堂妹的驸马,我入主这绛珠公主府便是迟早的事情,你若识时务,此刻不该找我的麻烦。” 裴怀彻却不急不缓,指尖白子轻转,落在棋盘边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他声线温和地道:“你若真对驸马之位十拿九稳,今日便不会来找我,依你之言,待你入府之后,再慢慢收拾我,岂不更痛快?” 陆挚下颌微绷,指下黑子接连进逼,步步紧锁:“淮澈,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过区区一介通房面首,我要拿捏你易如反掌,真到那时,你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想不明白。” 裴怀彻任由他长驱直入,侵吞数子,直至陆挚眉梢渐露胜券在握的得色,他才不紧不慢地于棋盘天元附近,轻轻落下一子。 一步落定,风云骤变。 方才看似散乱无章,各自为政的白子,竟被这一枚棋瞬间串联激活。 如同沉睡的蛟龙抬首,连成一片无形的罗网,反将黑棋凶猛的攻势从中截断,形成合围绞杀之势。 裴怀彻终于抬起眼眸,深潭般的目光落在陆挚脸上,冰寒刺骨:“我又不是没死过,比起忧心自己下一次还能怎么死,我如今更想做的,是先将那些能用‘死’来威胁我的人和事,扼杀在未发之时。” 陆挚捏着棋子的手指,在听闻裴怀彻那句凛然彻骨的话语后,几不可察地一颤。 棋盘上,他方才还气势如虹的黑子已首尾难顾,溃不成军。 正如他此刻的处境,曾自以为占尽先机,殊不知走出的每一步,似乎都落在了对方的掌控之中。 又勉强应对几手,眼见白棋围杀之局已成,自己翻盘无望,陆挚心头火起,陡然将手中剩余的黑子尽数掷入棋盘。 玉石棋子哗啦啦撞乱一片,硬和了这盘棋。 他嘴角肌肉抽动几下,实则已被裴怀彻洞悉一切的眼神和步步为营的算计逼出了退意。 可他又如何能退? 他深知裴怀彻绝非那种可容他暂退一步,徐图后计的人。 他今日若是在此退让,往后便会如堤溃蚁穴,节节败退。 或许真要如裴怀彻所言,所有念想谋算,皆被“扼杀在未发之时”。 一股邪火混着羞愤直冲头顶,陆挚猝然起身,出手如电,一把攥住了裴怀彻的衣襟。 他随之步步逼近,嘲讽出声:“你算什么东西?大渊叛臣手下的败军之将罢了!当年承蒙二堂妹怜悯才捡回条命的残废,受了恩惠非但不知感激,反倒痴心妄想独占于她不成?” 这陆挚竟对裴怀彻动了手! 一旁的小笔骇然失色,再顾不得尊卑,就要冲上前阻拦。 然而下一瞬,小笔便僵在了原地。 只见裴怀彻连眉峰都未动一下,抓准陆挚发力欲将他提起的间隙,修长手指迅疾探出,精准扣住了陆挚的手腕。 指下所按,正是关节筋络汇聚的关键之处。 陆挚猝不及防,只觉腕间一阵酸麻剧痛,力道顿松,居然反而被裴怀彻制得动弹不得。 而随着裴怀彻的手指渐渐用力,那痛楚不仅愈发尖锐,也顺着陆挚的手臂窜上肩胛,令他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陆挚心下一沉,他瞧出裴怀彻这是下了狠手,不禁强忍着才未痛呼出声,从牙缝间挤出碎音:“你……你敢伤我?我乃温仪国公主之子……当朝四品少尹……” 裴怀彻只是极淡地勾了下唇角,凛然无惧道:“我只知,今日若能废了你执笔握剑的右手,那么即便这正宫驸马的位置我坐不上,也同样轮不到你。” 语罢,他指尖的力道又重了一分。 陆挚痛得浑身发颤,对上裴怀彻那双深不见底的寒冽深眸,一个念头如冰水灌顶,骤然在他脑中清晰起来。 不对!他怕是自从踏入这个院子开始,直至如今此刻,都始终处于裴怀彻的布局之中! 棋局是裴怀彻备好的,动手是裴怀彻出言相激的,裴怀彻之所以一步步诱他出手,大抵正是为了此刻一搏,令他露出这能容其反制的契机! 腕骨欲裂的痛楚阵阵袭来,陆挚惊怒交加,更惧手腕真被裴怀彻在此废掉,整个人已完全被慌乱和恐惧攫住。 电光石火间,他再顾不得许多,余光瞥见石桌上厚重的木质棋盘,便用左手抄起,狠狠朝着裴怀彻砸去。 裴怀彻下意识侧头闪避,钳制陆挚手腕的力道不免一松。 陆挚趁此机会,猛地抽回右手。 惊魂未定之下,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险些被这残废所伤的羞愤混在一起,竟叫他目中戾气暴起,索性就着裴怀彻闪躲未稳之势,狠狠将人从轮椅上拽了下来! 小笔的惊呼变了调:“淮爷!”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耳中只听得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裴怀彻整个人已被陆挚掼倒在地,额角不偏不倚,重重磕在了坚硬的石桌尖角上。 殷红鲜血瞬间从他苍白的额际绽开,又汩汩汇聚成流,蜿蜒过他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最终凝成饱满的血珠,自下颌滴落。 “嗒。” 血珠正落在方才被陆挚掷于地面的木棋盘上,缓缓泅开一小片暗红。 至此,最后一步棋尘埃落定。 裴怀彻半伏于地,墨发凌散,极缓慢地抬起手,抹去眼睫上粘连的血迹。 他将目光投向已隐隐反应了过来,正满脸惊怒后怕,僵立原地的陆挚,神色清醒冷静得可怕。 一如昔年驰骋疆场,算无遗策,裴怀彻当真算准了陆挚的每一步,继而以血为饵,以身入局。 一道伤,换陆挚永绝踏入绛珠公主府的可能。 在他看来,值得很。 作者有话说: 咱王爷宫斗起来那必须是一把好手,不过翠花会不会也这样认为就不一定了。 不过宝贝们安心,毕竟王爷伤在头上,翠花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大逼斗抽他了233~ 第33章 第33章 意识到裴怀彻在为他设局时, 陆挚接下来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在竭力挣脱。 偏偏他所有破局的念头,都被裴怀彻算得分毫不差。 最终只能恍若撞进无形蛛网的飞蛾,再怎么扑腾, 都不过是将自己缠得更紧,一步一步,踏进了对方早已为他铺就的末路。 裴怀彻是翠花的房中人, 自知身份可能惹得陆挚芥蒂, 因此在陆挚过来教习翠花习字的这几日, 他始终安静地待在厢院, 未曾踏出一步。 是陆挚自己, 终究忌惮这个被翠花从民间带回来的通房面首。 堂堂温仪国公主之子, 自幼习武的当朝四品少尹。 只因在棋枰上技不如人地落了败, 便先是恼羞成怒地愤而掀了棋盘, 又仍觉心头恶气难消,将裴怀彻一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的人打得头破血流。 这事便是闹到女皇面前, 陆挚也占不住半分道理。 而他竟在公主府中行出如此凶蛮之事,这驸马之位, 注定是得不成了。 甚至若事情在京中传开,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公子世无双”美名, 也将一朝尽毁。 往后莫说再去肖想迎娶翠花, 任何勋贵之家欲嫁女于他之前, 也必定会结合这桩旧事掂量一下。 翠花与郦璟听闻府中竟出了这等事, 匆匆赶到厢院时, 狄管家已带着数名侍卫仆从守在了院门之外。 院内仍是只有裴怀彻,小笔与陆挚三人。 然而形势早已逆转,陆挚早没了刚刚踏入院中时的倨傲嚣张,此刻面色灰败, 眼神闪躲,正六神无主地听着裴怀彻的沉静言语。 裴怀彻显然也无意将他逼至绝处,因而给了他另一个除了让事态扩大之外的选择。 裴怀彻声线平稳,仿佛上位者正淡漠地发出宣判:“明日便不必来了,再去女皇面前主动请辞,将我交代的事办妥,你我全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 陆挚心中自是万千不甘,想不通自己怎会落到受此胁迫的境地,可眼下裴怀彻所言,确已是于他而言最体面的退场方式了。 毕竟裴怀彻可以无所顾忌,而他背后尚有自己和整个温仪国公主府的前途和声誉,若真将事情闹大,无论女皇最终如何圣裁,损失更重的都是他们这边。 陆挚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拱手道:“淮澈兄台海量,愚弟才疏学浅,恐误公主学业,愿……依兄台所言。” 裴怀彻很满意他的答复,将手中已被鲜血浸透的帕子递给小笔,又接过一条干净的,重新按在了额角伤口上。 不料他正欲唤狄管家送客,院外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翠花和郦璟已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翠花一眼便瞧见了轮椅旁石桌上那几方刺目的血帕,眸光上移,落在裴怀彻苍白如纸的俊美面庞上,脑中顿时“嗡”的一声,空白成了一片。 她甩开狄管家欲拦的手,急步奔至轮椅旁,愤恨的声音发着颤道:“是他伤的你?让你流了这么多血?” 她说着,一双杏眸已涌上水光,再瞪向陆挚时,俨然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令陆挚心头一慌,生怕再生变故。 倒是裴怀彻依然神色平静,轻轻按住她止不住发颤的手背,低声安抚道:“无妨,我都会处置妥当的。” 可翠花怎么肯被轻易说服? 离得近了,她更看清了石桌桌角的那抹暗沉血渍,无疑他刚才被推得摔下轮椅,正狠狠撞到了这里。 石质坚硬,棱角尖锐,他该有多疼? 她根本不愿如方才在院外隐约听见的那样“息事宁人”,此刻只想为裴怀彻所受的伤,向面前“罪无可恕”的陆挚讨个公道。 怒火灼心之下,她蓦地转向陆挚,眼眶泛红,一字一句地道:“在我府中,伤我相公,陆少尹,这件事,我与你没完。” 说罢她便要唤侍卫拿人,恨不得直绑到女皇面前去说理。 可她话音落下,除了身旁同样怒不可遏的郦璟,院中竟是一片寂静,包括始终肃立在旁的小笔在内,根本无人动作。 而郦璟亦被裴怀彻一声不轻不重的“王爷”唤住了行动,任由小笔半拿半抢地取走了他手中的重剑。 小笔轻声劝道:“王爷,公主,淮爷自有安排,您二位请稍安毋躁,待会儿他会与你们说明情况的。” 至此,陆挚终于彻底看清,自己曾经对裴怀彻的轻视是多么愚蠢。 此人能稳稳在这么主府中立足,不仅令下人们拿他当主子敬着,更让几乎完全不通礼仪尊卑的郦璟对他俯首听言,所倚仗的,绝非仅是翠花的偏宠。 回想这十日与翠花的私下相处,再对比她自被女皇接回京后展现出来的种种从容周全。 他甚至开始觉得,翠花之所以能游刃有余地当好这个公主,背后定然少不了裴怀彻的谋算与指点。 陆挚想要搏这个驸马之位,除却他自己邂逅那日便因小堂妹的美貌惊鸿一瞥,更因如今皇太女远至琼地,不知何时能归。 朝局暗潮汹涌之际,他们国公主府难免动起两边下注的心思,想要谋个双全。 可若驸马的位置图谋不成,反倒与有裴怀彻坐镇的翠花结下梁子,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万千思绪不过一瞬,陆挚强压下所有不甘,深深垂首恭立于裴怀彻身前,静候发落。 裴怀彻则见翠花和郦璟已经暂被稳住,方将目光重新投向陆挚,语气依旧古井无波:“陆少尹,你照我们约定好的行事即可,事毕,我绛珠公主府,绝不与你为难。” 陆挚将腰弯得更低:“再次谢过淮澈兄台……在下明白了。” 裴怀彻这才朝院外唤道:“狄管家,送客,陆少尹辛苦教导公主十日,纵无功劳亦有苦劳,备一份礼,权作谢仪,莫让人说咱们公主府不知礼数。” 翠花生辰时,陆挚曾赠礼一份,如今借此缘由回礼,便是两清之意。 况且陆挚今日收了这份礼,日后即便又想反悔,也需顾及颜面,难再发难。 布局至此,可谓圆融周全至极,短短十日,裴怀彻已将狄管家等人眼中势必要由他退让的死局彻底盘活。 只是他额头上这处看来无关紧要的代价,落在翠花心里,却俨然成了一桩无异于天塌了的大事。 待陆挚仓皇离去,裴怀彻才觉按着伤处的指尖黏腻,正要让小笔再换一方帕子,一只温热微颤的小手已在他取下旧帕后,先一步覆了上来。 这点伤对于生死边缘淌过一回的裴怀彻而言,实在不算什么。 可当她掌心温软的触感贴上伤口外翻的血肉时,仍引得一道战栗感沿着他的脊背爬升,令他呼吸一滞。 而她也察觉到了他的身体因她的触碰而瞬间僵硬,染血的指尖同样发着颤。 待抽噎声渐渐低下去,她终于低头,真切看清了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杏眸里蓄了许久的泪便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一滴、两滴……接连砸在他额间斑驳的血污中,洇开一片湿润而咸涩的痛楚。 曲大夫才不过半个月未被狄管家接来府中看诊,绛珠公主府的马车便又一次停在了医馆门前。 虽然在来时车上,狄管家已在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同他大致说明,可当真见到裴怀彻额上那道皮开肉绽,血流不止的伤口时,曲大夫仍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势当然没有严重到危及性命的程度,可落在裴怀彻这本就虚弱的身体上,便绝非是养到愈合便可万事大吉的小伤。 曲大夫凝神屏息,以药酒浸湿棉团,小心清理创口边缘时,裴怀彻面色淡白,始终一声未吭。 倒是守在榻前,双手紧攥着他右手的翠花,几乎随着棉团的每一次轻落,肩头都要跟着瑟缩一下,仿佛那每一下都是疼在自己心上。 待听闻曲大夫说需缝上几针方能愈合得当,翠花眼里瞬间又涌上了泪意,几乎又要哭了。 她眼圈红着,声带哽咽:“曲大夫,我不在乎他落不落疤……这针,是非缝不可吗?” 曲大夫无奈叹道:“公主,这不是落疤与否的问题,淮爷身子亏虚,伤口愈合本就迟缓,若不缝合,血难止住,他经不起这般流血啊!” 翠花咬住下唇不再言语,终是妥协,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曲大夫引桑白皮线穿过银针,一针一针刺入他的皮肉。 曲大夫手法娴熟,五针落下,迅捷利落,随后又在伤处覆了层金疮药,再以干净的棉纱束好伤口,格外谨慎地包扎妥当。 一切妥当,曲大夫起身收拾医箱,翠花则到底红肿着一双杏眸上前,似是想要同他解释为何他们又一次没能遵从医嘱,给他平添了这许多的麻烦。 可曲大夫心中了然,又怎么会对这个无非盼望着相公能养好身子,却身份使然,故而诸多身不由己的公主生出怨怼呢? 他摆了摆手,长长舒了口气道:“公主留步吧,明日一早,老夫再来为淮爷换药,他今日失血不少,您且陪着他早些歇下。” 曲大夫说罢,提着药箱告退,厢房重归寂静。 唯有空气中弥漫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味交织,伴着翠花压抑的低泣抽噎,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鼻端。 裴怀彻并不在意伤口的这点疼,却见不得她落泪,便轻声将她唤回榻边。 他刻意轻松地哄道:“好了,又不是没见过我受更重的伤,你相公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 翠花依言坐下,却仍哽咽得说不出整话,只拧了条温热帕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包扎之处,细细为他拭去脸上颈间的血污与冷汗。 指尖过处,动作轻柔,唯恐触痛他分毫。 半晌,她才喘匀了气,带着浓重的鼻音摇头道:“都说了那不一样。” 当初她将他从鬼门关拉回,虽然如今看来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可那时她真的以为,他是在她的照料下一日日好起来的。 而今却是她明知若再不想办法令他安心静养,他的身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垮掉,却还是害他因她之故,一而再再而三地生病受伤。 她垂下头闷声道:“早知陆挚会如此……我便不该接母皇那道旨。” 事已收场,裴怀彻自不打算让她知晓其中曲折,只温声安抚道:“反正他往后也不会再来了,待我伤好些,便好好教你习字念书,见你学得好了,女皇陛下自然不会再往府里指派其他先生了。” 翠花认真点头道:“你教,我一定用心学,不过这些都不急,你先养好身子,不然我瞧见你就想掉眼泪,哪还有心思学这学那?” 次日,陆挚果然没再来,倒是郦璟带来了项修,几乎是与前来换药的曲大夫前后脚踏进了公主府。 一见裴怀彻额上的白纱和苍白的面色,项修的眉头瞬间拧紧,神色复杂。 待翠花去院中招呼郦璟,项修才低声道出了他会消息灵通至此的原委。 原是昨晚他前去国公主府附近的首饰铺,为女儿取百天宴要用的长命锁时,正撞见了扛着柄重剑,欲翻墙闯入国公主府闹上一场的郦璟。 昨日翠花的心神俱被牵在裴怀彻身上,顾不及旁的,便只嘱咐狄管家安抚好郦璟,再将他和小笔送上回瑾王府的马车。 可狄管家哪摸得清郦璟的脾气?这魔丸小王爷气性上来能干出什么事,莫说狄管家,怕是他自己都说不准。 郦璟正是回府后越想越恼,便趁酉时小笔为他布置晚膳时偷偷溜出了府,自认他一个“魔丸”没道理受陆挚这等气,定要去撒泼一场。 项修苦笑道:“王爷好眼力,国公主府两丈高的围墙,瑾王殿下背着他那柄重剑,臣真想不通他是怎么爬上去的。” 裴怀彻听得眉心骤紧,昨日他亦被翠花的眼泪搅得心慌,竟忘了叮嘱小笔务必看紧郦璟。 若非项修恰巧路过拦下,局面怕又要横生枝节,让他们再次变成被动的一方。 他原本不觉额上的伤处有多疼,可外伤叠着连日的殚精竭虑,加之此刻因险些百密一疏,后知后觉生出的懊恼,竟牵得缝线位置一下下跳痛起来。 项修见他面色更白了几分,忍不住劝道:“王爷,恕臣直言,您如今已经有了公主,怎么还能如从前一般,为了您所谓必须达成的事,就毫不在意地去祭出自身作为筹码呢?” 他是裴怀彻一手带出的将领,太清楚这位堪称大渊军神的王爷,素来是怎样的行事作风。 裴怀彻几乎是全凭一己之力,用了十年时间,为本已千疮百孔的大渊江山,重塑一个短暂的盛世。 因而在他过往的权衡里,凡只需他费些心神,受点伤便能成的事,那么就等同于全无成本,根本不会让他在决策时产生半分动摇。 说白了,他是孑然一身太久,习惯了以身为刃,早忘了自己亦是血肉之躯,同样会痛会死,更忘了该如何为了在意疼惜他的人珍重自身。 言至此处,项修的声线愈发沉:“您瞒着公主,也瞒着臣,若日后公主知晓了陆挚曾存着那般心思,而您是故意以伤相换……臣在她那儿,怕是也逃不过一桩助纣为虐的罪过。” 裴怀彻阖了阖眼,淡声道:“她不会知道,我不会叫她知道。” 可正如他未算到郦璟真会不管不顾地妄图大闹国公主府一般,他只想着令整个公主府对此事讳莫如深,却万万不曾料,三日后,郦婵与郦媛竟会不声不响地出宫,径直登门。 她们是听到了一些风声,特来报信的。 不待翠花询问她们怎么非但没有提前知会,更连贴身侍女都没带,郦媛已急急拉住她的手,眼底忧色溢于言表。 郦婵压低的声音亦透着不安:“二姐姐,你与姐夫恐怕要有麻烦了,姐夫设计赶走陆挚的事……母皇都知道了,姐夫论身份只是你的通房面首,却‘善妒’至斯,干出了驱逐你正宫驸马人选的事,母皇她……极为震怒。” 作者有话说: 王爷给自己疯狂立flag,然而打脸就是来得如此之快~ 要加更的宝子们让我看到你们的爪印,求评论求互动让我嗨起来,这对人来疯作者来说真的是码字动力~ 第34章 第34章 乍然听闻郦媛的话, 翠花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耳中嗡嗡作响。 陆挚……不只是母皇指派过来,教她习字读书的授业老师吗? 他之所以求来这份教职, 难道不是因为重阳时节,她生辰当日,他替和硕郡主改的诗, 被裴怀彻为郦媛改的压过了一头, 故而心中不忿吗? 怎么一转眼的功夫, 他就成了母皇为她择出的驸马人选, 还是被她相公设计赶走的? 翠花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 根本理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见她满面茫然, 郦婵和郦媛也是面面相觑, 她们着实未曾想到, 翠花竟会对府中刚刚经历过的那番暗潮汹涌,一无所知到这般地步。 二人对望片刻, 终是郦媛先叹了口气,牵起翠花的手, 引她到窗边的绣墩上坐下, 将事情的前因后果, 从头拆解给她听。 郦媛缓声道:“和硕郡主与我们不过是小女儿家之间的意气之争, 陆挚堂哥被她拉来又给她改诗, 无非是拗不过她, 随口敷衍哄哄她罢了, 又没拿出什么真本事,怎么会因姐夫的改诗略胜一筹,就耿耿于怀至此呢?” 郦婵在一旁颔首,接过话来:“况且陆挚堂哥也是在朝中为官的人, 一首诗的长短,真不至于叫他失了分寸,即便心中确有几分计较,也断不会如和硕郡主那般,做出去人府中寻衅的失仪之事。” 翠花眼睫微颤,恍然道:“你们这般说来……那陆挚确实不像是会将恶意明晃晃摆在脸上的人。” 郦媛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苦笑道:“他对二姐姐你,的确没什么恶意,若真要说……怕是用‘非分之想’来形容更贴切些。” 非分之想。 翠花垂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 她想起自己之所以从未疑心陆挚还存着旁的心思,皆因她当时对陆挚的种种举动下定论时,裴怀彻在一旁非但没有反驳半句,还仿佛予以了默认的态度。 招他入赘两年,她知他读书多,见识也远胜于她,因此她信赖他,也倚仗他,许多拿不定主意的事,早已习惯去交由他斟酌决断。 可如今…… 她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声音极轻地道:“但那陆挚又算不得什么良配,他向母皇讨来这道圣旨前,我总共只与他说过一次话,他连我性情如何都不知晓,所图分明只是我的公主身份,母皇……竟也允吗?” 话音里不仅将对陆挚的不喜表露无遗,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不解,显然是不解那个一直疼爱极了她的母皇,为何会在她的婚姻大事上如此轻率。 郦婵和郦媛闻言,只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一时无言。 她们年纪尚小,却也懂生在帝王家,婚事不能全凭心意的道理,只能说她们这位二姐姐,终究还是将公主的身份,理解得太天真了。 郦媛犹豫片刻,轻声劝道:“二姐姐,你也莫要责怪母皇,你我身为皇室公主,婚嫁之事,难免牵扯朝堂权衡。” 翠花听得眸中惘然之色更深:“可太女姐姐……不是已经十分倚重他们国公主府了吗?难道母皇觉得这还不够,连我也要嫁过去,才算稳妥?” 这话问得郦婵与郦媛皆是语塞,她们对前朝政事亦所知不深,只晓得女皇与皇太女行事必要经过这些考量,却猜不透,也谨慎地不曾去猜她们种种布局背后的归因。 静了片刻,郦婵摇摇头,将话题拉回眼前:“二姐姐,你先别管这些,眼下最要紧的,是母皇已经知晓了陆挚堂哥是被姐夫设计逼走的,虽然确实歇了招他为驸马的心思,但怕是也容不得姐夫继续留在你府中了。” 至此,她们才将此番悄悄出宫的打算和盘托出。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们看得分明,翠花心性纯直,根本应对不来当前的局面。 所以她们想帮衬一把,至少要想办法替姐姐保住姐夫这个人。 郦媛压低声音,语速轻而促地道:“二姐姐,我在京中行商,认得些往来各地的可靠商队,车马我已备好,咱们趁母皇还未召你入宫问话,先将姐夫送出城去,暂避风头。” 郦婵点头,沉声接道:“二姐姐不必担心姐夫的安危,我资助的清客中,亦有几位身手不错的擅武之人,我让他们一路随行护卫,定保姐夫周全。” 两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认真,分明已在力所能及处,为喜欢的姐姐铺好了一条算是稳妥的路。 在她们看来,裴怀彻毕竟只是翠花房中的通房面首,此时母皇正在气头上,或许会一边召翠花入宫训诫,一边派人入公主府拿裴怀彻重罚。 可若翠花能抢先一步,以“令其出府思过”为由将裴怀彻送走,再入宫摆正态度向母皇软语认错……依着母皇平日对她的宠爱,气消之后,大抵也不会再执着于追究一个“无足轻重”的通房面首。 翠花直到这一刻,才真切地体会到裴怀彻那句“是母女,更是君臣”意味着什么。 同时也看得明白,两个妹妹此时前来,是宁可与自己一同受罚,也豁出去要帮她这一回。 喉间像是被什么哽住,又干又涩。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郦婵的发顶,又握住郦媛的手,声音有些低哑地道:“具体该如何……容我再想想,你们为我这般冒险,姐姐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们了。” 若在往日,遇到这样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局面,翠花定会毫不犹豫地奔向裴怀彻,将所有事情一股脑儿说与他听,等他理出头绪,再告诉她怎么做。 可这一次,她送走了郦婵和郦媛,却在裴怀彻的厢房门外静立了许久,抬起的指尖几次触到微凉的雕花木门,又缓缓收回。 最终,她默然转身,独自走回院中,在那张曾沾染他鲜血的石桌旁坐下。 桌角还残留着一抹暗红痕迹,饶是下人已经反复擦拭过,仍未全然褪去。 此时暮色渐合,天光暗淡,那血迹落在她眼中,便比前几日更加触目惊心。 她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一切早有端倪。 重阳那日,他不甚在意陆挚暗讽他腿上落了伤疾是真,回府的路上却一直神色沉郁,心事重重亦是真。 想来他定是那时就已经看穿了陆挚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之后母皇下旨,他步步为营,先是让项修暗查国公主府的底细,又说服郦璟,哄着她入宫求母皇允下她与郦璟一同进学……直至三日前,陆挚毫无征兆地找上了他,更出乎所有人预料地对他动了手。 若他真与她一样,只当陆挚是心胸狭隘,嫉妒他的学识才讨来这份教职,又何至于殚精竭虑至此,甚至在陆挚入府前,便累得自己病了一场? 确实一切皆是他的算计才说得通。 正如郦婵与郦媛所言,他一步步引着陆挚踏入他布好的局中,以额上这道令她心疼不已的伤口为代价,换来陆挚入府不过十日,便不得不主动向母皇请辞,狼狈离去。 翠花闭上眼,又回想起了一段二人尚在白石村时的旧事。 镇上的富户欲强纳她做小妾,是他托着残腿,一把抓起砧板上的菜刀,重重掷在了富户派来抢人的家丁们脚前。 他一字字地道,若要带走她,便杀了他,再从他的尸身上踏过去。 那时他就那么笃定,那群凶神恶煞的家丁里,当真没有一人敢动手吗? 即便不敢杀人,若是有人发了狠,往他身上捅几刀呢?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想护着她,便能将自己全然豁出去。 她就这样独自坐在渐浓的天色里,直至眼睛酸涩得再也流不出泪,才揣着心头的一团乱麻,又回了自己的寝殿。 这一日的晚膳,翠花没有如往常般去到他房中同用,只私下嘱咐了膳房和随侍他的黄虎,送进他房里的膳食汤药,一切照旧。 府中众人早已习惯,只要她在府中,便恨不能时时刻刻黏在裴怀彻身边,今日见她神色郁郁,又下了这般吩咐,皆不禁暗自纳罕。 尤其当下人们依照她的意思,分别在两处房中布膳完毕,二人又都对着满桌的丰盛菜色,良久未动一筷。 翠花寝殿内,鎏金烛台上的灯花结了又落。 宝钿轻手轻脚地为她换了两回汤,眼见第三碗也凉透,终是忍不住轻声探问:“公主……可是与淮爷闹别扭了?” 翠花和裴怀彻的感情很好,却也不是从来不起争执的。 准确说,她到底是存着些小女儿家的心性,恰是因着足够亲密,才时常爱使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好等着他温言软语地来哄。 宝钿见多了她情浓时便甜声唤“相公”,恼起来又叉着腰嗔骂“狗男人”,本不该大惊小怪。 可念及裴怀彻身上受着伤,还是忍不住劝道:“公主,淮爷的伤……实在不轻,伤口疼着,心气难免郁躁,若是言语有失,您不妨也让他一让。” 翠花闻言,却只极淡地牵了牵唇角,笑意未至眼底便散了:“你看他受伤这三日,可曾表露出半分觉着痛的模样吗?倒是我每日看着他,跟那伤剜在我自己身上似的,恨不得夜里惊醒,都要替他疼得掉一回眼泪。” 是了,她此刻除了心疼,心里也还堵着一口气。 气他什么都瞒着她,自作主张地用那般偏执的法子对她好。 更气他明明一遍遍听她说,什么都比不得他养好身子重要,她只求与他平安恩爱到白首,却仍不知珍惜己身。 如今遇到这样的困局,她哪里还敢拿去与他商量? 她怕极了他又暗自筹谋,为她计,为她好,他有的是在她这里欺瞒的本事,她却经不起这次的事情重演了。 思绪至此,翠花本以为已经流干的眼泪居然又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直直坠入宝钿新换的汤碗中,漾开两圈咸涩的涟漪。 翠花声音哽咽,竟似诘问:“他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偏偏对我最盼望的事视而不见呢?” 宝钿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安慰。 翠花也不待她答,抽噎着又道:“我怎么也这么笨……他随随便便就能将我哄得团团转,我却根本想不出法子,像他护着我那样,也护他一回。” 说罢,她愤愤地抹了把泪,心中已有了决断。 既然想不出更好的主意,那便依照郦婵和郦媛说的办,明日就送他出湘京。 至于震怒之下的母皇打算如何发落她,就听天由命吧,反正总不会比母皇逮到他亲自重罚一通更糟。 翠花和裴怀彻不一样,小的时候爹爹便告诉过她,人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扛事。 于是她端起碗,就着满脸泪水,大口扒饭。 泪水混进米饭,咸得发苦,她却强迫自己一口一口用力咽下。 正吃着,红木门外忽然传来了黄虎求见的声音。 翠花含糊应了。 黄虎推门而入,不料正撞见公主大力掰扯下一只鸡腿,边哭边往嘴里送,模样狼狈又执拗。 这岂是他能看的? 黄虎慌忙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抬头。 翠花大致猜得到他为何而来,咀嚼的动作停了半晌,才哽着喉咙,没什么好气地道:“你们淮爷又不肯用饭了是不是?不吃便不吃,让他饿着吧,饿晕了倒好,明日更方便本公主办事。” 哭了这么久,她满腔的忧虑和心疼早熬成了欲发无门的火气。 然而话虽说得硬,迎上黄虎欲言又止的神情,心肠还是情不自禁得软了三分。 她蹙眉,语气稍缓地问道:“你来找我,当真是为了这个?” 黄虎得了话头,赶忙躬身回道:“回公主,淮爷他不是不想用饭进药,只是他想不明白何处惹了您不快,说想等等您,等您气消些,再同您一道用……” 他在等她。 只这一句,翠花方才勉强筑起的心防,便无声地塌陷了一角。 可她旋即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在他面前藏住心事的能耐,若让他知晓了打算,定是不肯独自被她送出城避祸的。 她遂又板起脸,用筷尖敲了敲碗沿,声音再次强硬起来:“想不通就叫他慢慢想,我这儿都快吃饱了,他爱吃不吃。” 黄虎劝不得,只能揣着更甚于来时的忐忑,惴惴退下。 待人走了,翠花重新端起碗,泪水落得更急,和着饭粒一起往下咽,任由宝钿在旁轻唤数次,她全作不闻。 未过多久,寝殿外忽然响起了木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响,轱辘轱辘,在寂静的秋夜里出落得格外清晰。 宝钿将木窗推开一线,望了一眼,回身低语道:“公主,淮爷让黄虎推他来了,轮椅就停在殿外廊下……似乎没有直接进来的意思。” 翠花握筷的指尖轻颤,方才勉强咽下的饭菜,此刻仿佛都堵回了喉头。 她襟了襟鼻尖,硬邦邦地道:“他想等,就让他等,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在外面等一宿不成?” 宝钿只得又轻轻合上窗。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究是翠花先挨不住了。 她想起自己方才也是在他院中枯坐半晌,秋夜寒浓,露重风凉,他头上的伤甚至尚未完全合口,哪里禁得起再染风寒? 深吸一口气,她蓦地起身,“哗啦”一声拉开了房门。 廊下灯笼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正映亮了他苍白的俊颜。 他只着一身素色寝衣,外头松松披了件墨青色的外袍,额上那抹雪色白帛,在昏光下格外刺目。 他就那样静静坐在轮椅里,仰首望来,眸色深沉如夜。 四目相对的刹那,翠花那点强撑的硬气骤然溃散。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门槛上,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哇”地一下放声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咱们翠花花还是心软啊,气话归气话,一会儿都舍不得让王爷等~ 但王爷不表明态度,翠花花这次可也没那么容易被哄好。 该说不说,翠花花也是太难了,王爷宫斗起来凶是真凶,搁在家里作也是真作,本文该有个别名,《作精王爷每天都好像要让我守寡》。 第35章 第35章 秋意渐浓的夜风穿过廊下, 带着沁骨的凉。 翠花的哭声凄切至极,几乎把自己哭得脱了力。 所有积压的担忧,委屈和恼火, 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泪,断了线似的往下坠,将她颊边散落的发丝黏得一片狼藉, 直至声堵气噎, 圆润的肩头随着抽泣不住发颤。 裴怀彻沉声道出的几句安抚, 早已尽数淹没在了她难以自抑的嚎啕里, 令他一时无法, 只得低声唤一旁不知所措的黄虎, 让其帮忙从轮椅下取出拐杖。 他来时确实未曾料到会瞧见这般情形, 因此没往腿上绑缚夹板, 加之伤势未愈,身体正虚, 原是寸步难行的。 只是她哭得太凶,哭声跟刀子一样, 一下下刮在他心头, 让他也顾不得许多, 便是用爬的, 也想立刻到她身边去。 不料指尖还未触到黄虎递来的拐杖, 方才哭得几乎背过气的人儿却蓦地止住了哭声, 抬起一双肿如桃子的泪眼, 狠狠瞪向他。 她咬着唇,哽咽间带着几分执拗的狠劲儿:“姓淮的,你今日若敢让自己摔一下,我就给你打入冷宫……往后一年, 都别想碰我!” 黄虎已将拐杖递到他手边,可她此言一出,裴怀彻欲伸出的手便顿住了,静默地望着她,半晌无言。 翠花终究没有哭得太久,廊下风凉,她才舍不得让他久陪。 虽然仍赌气似的绷着一张俏脸,眼角也挂着泪珠,人却已主动走到他的轮椅后,待黄虎和宝钿在门槛上搭好木板,便亲自推着他进了寝殿。 宝钿机灵,见翠花将轮椅固定好,又搬来绣墩坐在他对面,立刻一把扯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竟想一起跟进去的黄虎,二人悄声退至殿外,细心地合拢了门。 门外,宝钿和黄虎屏息听着动静,心里绷着一根弦,生怕里头过会儿又传来哭声。 门内,烛火跃动,在二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裴怀彻就这样不声不响地陪着她又落了会儿泪,直到她抽噎渐平,情绪稍泄,才缓缓伸出手,指尖朝她湿漉漉的脸颊探去,想为她拭去腮边未干的泪痕。 翠花却将脸一偏,躲开了,抿着红唇,目光垂落裙摆,不肯说话,也不看他。 裴怀彻的手在半空中悬了片刻,指尖微微蜷起,终是缓缓收回,似有些无措地落回膝头墨青的袍料上。 房中一时静极,只闻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与她尚未平复的,细微的抽噎声。 半晌,他低低一叹,长睫垂下,语气极平地开口:“我在房中等了你许久,一直不见你来,又饿,伤口又疼……这才过来寻你。 他真是被她哭得没法子了,开口时刻意放软了姿态,说是在努力“撒娇”都不为过。 可他平生就没向谁撒过娇,演技不可谓不拙劣,不仅话说得干涩,面上神情也依旧清冷,与“柔软怜人”四字不能说贴合至极,只能说毫不相干。 这就叫翠花心中那团五味陈杂的乱麻里,又搅进一丝无语,蹙起秀眉看他,樱唇张了又合,愣是没说出话来。 她的目光掠过他额上的白帛,以及他因前几日刚失了血,此刻仍显苍白的面容,胸中那点硬撑的气性,到底悄无声息地融了。 她吸了吸鼻子,话音里犹带泣腔地道:“受了伤会疼,不吃饭会饿……你这人简直离谱,糊弄人时能把假话说得跟真事儿一样,如今难得说两句真的,反倒像是撒谎都撒不圆。” 那哭音里含嗔带怨,令裴怀彻再次沉默下来,少顷,又试探着伸出手,轻轻触向她垂在绣墩边的软嫩小手。 这一次翠花没有躲,只是睫羽轻颤了下,任由他微凉的手指握住,引她起身,缓步走到轮椅旁边。 她垂眸望着他额上的伤,扁了扁唇,闷声道:“那么大一个口子呢,真不疼?” 裴怀彻习惯性地“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他这会儿似乎得继续“撒娇”才好。 于是改了口,继续贡献相当拙劣的演技:“好像……也有点疼。” 翠花:“……” 她很难不怀疑他那下把自己撞傻了,一个人怎么能连疼和不疼都说得这么模棱两可呢? 她望进他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正无比清晰地映着自己泪痕斑驳的脸。 翠花又问道:“你不知道疼不疼,但我为什么哭,你心里其实一清二楚,对不对?” 裴怀彻眸中闪过极细微的波澜,握着她的手收紧,指尖的凉意与她柔荑的温软交织,渐渐将她整只手拢入掌心。 她说的没错,早在巳时黄虎告诉他郦婵和郦媛匆匆来府时,他便隐约猜到了事情或许有变。 而后虽不知她们姐妹三人的具体言谈,但观两个小姑娘离去后她的情状举止,他便在心中有了数。 她至少是得知了陆挚曾对她存有的心思,以及他为了尽快斩断麻烦,一不做二不休的所行之事。 裴怀彻惯于谋算,总会预设最坏的情况,再留有后手。 因此陆挚出于种种原因未能瞒过女皇的情形,本也在他预料之中。 只是想及她此刻伤心赌气的缘由,他原先为眼下局面所设的解法,竟不知该如何对她言说。 故而他终究只是微微颔首,薄削的肩膀不自觉地靠向轮椅靠背,默然落下一道淡影。 所幸这个问题之后,她并未再追问别的,只将被他握住的手动了动,再用那只空着的手探了探面前桌上的汤蛊,觉出触手尚温,便顺势转了话头。 她问道:“疼不疼不清楚,饿不饿……总该知道吧?” 裴怀彻沉吟一息,缓声道:“你不理我之后,我便只想着该如何是好,疼与饿都顾不太上,如今你肯理我,我也安心些了,确是有些饿的。” 这个答复让翠花面色稍霁,也懒怠分辨其中是不是也掺了水分,只抽回手,为他盛了一碗汤,又重新坐回他对面。 翠花扬眉道:“是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裴怀彻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中的汤碗,在期待什么,不言自明。 翠花便执起银匙,舀了一勺汤,先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面前:“张嘴。” 他顺从地依言启唇。 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暖意如细流,顺着经络蔓延,似乎也多少驱散了些最近时日积累的疲惫和虚乏。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 待她又从瓷碟中夹起一块鱼,低头仔细剔去鱼刺时,裴怀彻终于再度开了口。 他道:“你也别急,纵使女皇陛下已悉知了一切皆是我的谋划,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翠花仍垂首专注地挑着鱼刺,直至碗碟里只余下莹白嫩滑的鱼肉,方抬起眼眸。 她眸光盈盈,声音很轻地道:“你说说看,但我丑话说在前头,鉴于你前科太多,休想我再如往日那般,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裴怀彻思忖片刻,方缓声开口,字字皆似在齿间细细斟酌过几回:“陆挚不至如此愚钝,此事若被女皇陛下知晓,他非但讨不着半分好处,反倒会开罪于你,因而绝不可能是他出尔反尔,主动向陛下透露了什么。” 翠花点点头,她自然明白,若要事情稳妥地解决,总需先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烛火微微摇曳,灯影在裴怀彻俊美的侧颜上投下一片幽沉的暗色。 他眸色渐深,寒潭墨玉一般,继续道:“故而女皇陛下能知悉此事,唯有一种可能,便是陆挚前去请辞时,她就已瞧出了端倪,而后亲自派人查明的。” 翠花闻言微怔,纤指攥了攥袖口:“可母皇这几日也并没有遣人来府探查,你也应该叮嘱过府中上下人等,不得在外多言此事吧?” 裴怀彻低低一叹,声线缓而沉地道出三个字:“瑾王府。” 此言一出,便叫翠花骤然恍悟。 是了,裴怀彻确能约束公主府的人,可郦璟的瑾王府中,除却小笔,似乎就没有其他人会听他的话,也与他真正一条心了。 况且她这三弟弟还素来口无遮拦,平日怕就没少当着下人们的面,“姐夫”长“姐夫”短地唤裴怀彻,出事之后,更是大张旗鼓地扛剑欲闯国公主府大闹一场。 这般张扬的动静,女皇只需派人过去稍加探问,便不难从那些仆役口中拼凑出真相。 关于裴怀彻是怎样的人,而她又有多么珍视疼爱这个通房面首。 思及此,翠花心头一紧,不由泛起了细细密密的慌:“明明入京时柳大人就提醒过我,若想保全你,便该在旁人面前谨守尊卑,是我……” 自入京以来,许是诸事顺遂的缘故,她不知不觉便失了分寸。 因为与弟弟妹妹们相处得融洽,竟想当然地耍起了小聪明,得了机会就迫不及待地欲经他们的口,先坐实一声“姐夫”。 如今想来,他之所以会被置于今日的险地,分明也是拜她得意忘形所赐。 见她面露惭色,裴怀彻立即将话头揽过,温声安抚道:“也怪我疏忽,总以为瑾王殿下既顶着魔丸的名头,旁人便不会将他的话当真。” 话音稍顿,见她依旧神色郁郁,他又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锋:“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当务之急,是想出应对之策。” 既已开诚布公地说到此处,翠花浅蹙柳眉,轻声说道:“婵儿妹妹和媛儿妹妹提议送你出城暂避……我也觉着眼下这法子最好,你是我府中的人,纵容你至此本就是我的过错,可我好歹是母皇刚寻回来的女儿,她至多认为我也冥顽不灵,总不会重罚。” 她虽早就对裴怀彻说过,若女皇待她如“儿臣”多过“女儿”,她亦会更多敬其为“君王”而非“娘亲”。 可话虽如此说,一想到自己或许将因触怒母皇而失去这份才得了三个月的母爱,心中仍不免酸涩难言。 裴怀彻将她面上的怅然看得分明,抬手,指尖极轻地掠过她鼻尖。 翠花抬眼瞪他,瞳仁里水光潋滟,语气却笃定执拗:“反正我拎得清,你是我最重要的相公,有我在,谁都不能伤你,母皇也不行。” 裴怀彻静静地望着她,颔首。 他不止一次答应过她,会养好身子,与她白头偕老。 可过往的颠沛经历使然,落在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总叫他觉得只要性命无虞,便算不得什么大事。 甚至前两日面对项修的好言相劝,他也只道若能瞒住她,自己就没有做错。 直至他真切地瞧见,为着这道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伤口,她几乎哭了整整三日。 她不知这一切皆是他的精心算计,只将所有全归咎于自己身上,认为是她没能果断拒绝那道圣旨,才累他被陆挚所伤。 原来她要的白头偕老,从来不是一句只求结局圆满的遥远承诺,而是朝朝暮暮相伴的每一天,他皆康健安然,不再做任何令她担惊受怕,落泪伤心的事情。 裴怀彻的目光渐暖渐柔,似春溪化冻,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道:“我原本打算,若未能瞒过女皇陛下,便让你赶在陛下发难之前,先责罚我一场,再主动入宫请罪。” 如此,她便可把一切都推到他头上。 说他不懂规矩,因见陆挚亲近地教她习字便暗生妒意。 而他的原意也并非直接逐人,不过是想激陆挚动手,再恰好让她撞见,好叫陆挚知道,他也不是那种可以被随意拿捏的人,她确实极看重他罢了。 只是未料她居然没能及时赶到,而陆挚亦气急失手,在他额上留了这道不轻的伤。 总之,只要她将自己摘得干净,又做足姿态已严惩于他,女皇见她明理,至多叮嘱一句往后莫要心软,还是要给房中人立规矩,应该不至于偏要至她府中拿人,再罚第二次。 翠花听得心中一凛,嗓音都有些发紧地道:“你让我罚你?你想我怎么罚?” 裴怀彻见她眼底又窜起火苗,低声含糊道:“无非是跪在院中,让你命人抽几鞭子……做戏罢了,你不必看,咱们府上的人手下也有分寸。” 翠花睫羽倏地一颤,瞪着他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抽你?不必旁人,我自己来。” 裴怀彻连忙温声找补道:“都说是原先的打算,见你哭了这几日,我知道你舍不得。” 翠花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瞥他道:“那如今呢?你待如何?” 裴怀彻沉吟道:“你主动入宫请罪,总好过被动等候女皇陛下的传召,而我与其被你送出城避祸,让陛下一眼便看穿你‘色令智昏’,竟为了我这个双腿重残的通房面首,妄图与妹妹们合谋欺瞒她,倒不如随你一同进宫。” 翠花诧异道:“这不是让我将你送到母皇跟前,任她责罚吗?” 裴怀彻眸中晃过极淡的深晦光晕,摇头道:“你就在我身旁,你若哭着不依,她能如何重罚于我?” 翠花凝神细思,喃喃道:“好似确有些道理……可入了宫,我们又该怎么说?我也不愿你把过错全揽了去,明明是我本就极不喜陆挚,我只喜欢你。” 她说着,娇软的身子已倾近,带着淡淡的馨香,挨着他坐下。 一双杏眸里尚余水光未散,就那么一眨不眨地凝在他脸上,视线纯粹而灼热。 裴怀彻迎上她的注视,只觉心口被那“只喜欢”三个字撞得发烫。 他喉结微动,指腹轻轻抚过她微蹙的眉间:“就将这句话,原原本本对女皇陛下再说一次,敢不敢?” 翠花怔了怔,随后也反应过来:“我明白了,我可以告诉母皇,我就是觉得你比陆挚好,不愿见他终日在眼前晃,所以才缠着你想法子,而你最看不得我不开心,不得已才行此下策。” 如此一来,便不过是一个眷恋旧情,舍不得“糟糠之夫”的公主,和一个满心只想着忠心为主,只要么主能够展颜,就什么都愿意做的通房面首而已。 他们之间毕竟有着于微末时相依为命的情分,女皇总不好苛责她心性不够凉薄,亦不好因他这份到底可归于忠贞护主的心思而多重罚他。 此法确实可行,二人之间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松缓了几分。 翠花又喂他吃了两块鱼肉,待到第三块,银箸尖正仔细剔着半根细刺,却蓦地抬起眼,眸中再次漾起隐隐嗔意。 裴怀彻心下一慌:“……又怎么了?” 翠花眼波流转,扬起小巧的下颌:“兼顾让自己好好的,你这不是也能想出法子吗?” 裴怀彻一时语塞,深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茫然,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翠花起身,婷婷绕至他的轮椅后,一双藕臂轻柔环过他的脖颈,又俯下[和谐]身,贝齿在他耳尖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她嗓音软糯,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往后只准你想这样的法子,不然本公主就算不抽你,也有的是手段,让你比当真被抽更不好过。” 作者有话说: 王爷:想……想要娘子…… 翠花:嗯,想着吧。 咱就是说,啥叫自作孽啊,真当翠花花治不了你是吧~ 第36章 第36章 她口中那“更不好过”的滋味, 裴怀彻如今是真真切切地尝到了。 她故意放缓了动作,柔馥的身子慢条斯理地挨蹭着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如兰似麝,一下一下,勾得他心旌摇曳。 有那么一瞬, 他脑中趋于空白, 几乎想任由她将自己推至榻边, 好生纾解这近二十日的孤枕难眠。 可他终究是按捺住了, 不仅因他心知她绝不会在此刻予他, 更因着自己眼下这伤病交加的, 他也怕真到了办事的时候, 他再力不从心, 或许无力持久……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这次竟是他想着躲她:“别闹……你这样撩拨我, 我……受不住。” 翠花却偏不饶他,脸颊埋在他的颈窝, 瓮声瓮气地往他身上缠:“怪谁呢?若你头上没有这伤, 这会儿还不是想如何便能如何?” 裴怀彻无言以对, 只得任由她温软的唇瓣自耳垂流连至颊边, 直至宝钿端着他晚间要服的汤药进来, 她才歇了继续赖着他辗转厮磨的心思, 终于肯放过他。 她接过药碗, 待宝钿收拾桌上残羹时,又吩咐道:“今夜你们淮爷便歇在此处,不回厢房了。” 宝钿垂首应下,手脚利落地撤去碗碟, 又将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最后为二人点上一炉安神香,方才悄步退下。 殿门轻合,内室倏然静了下来,只余鎏金狻猊香炉口中逸出缕缕青烟,袅袅婷婷,与烛台上跳动的光晕交融在一起,氤氲开一室朦胧的暖意。 翠花刚刚闹他时的那股娇蛮劲儿,也随着这安宁的香气沉淀下去,皆化作了眼波流转间的柔软情愫,亲手绞了温热的帕子,细致地为他擦脸,净口。 自从她被女皇接回湘京,册封为公主,便再未亲自伺候过他的起居了。 即便是那些同榻而眠的夜晚,也往往是他提早将自己收拾齐整等她,事毕之后,又常是她累极睡去,再由他撑起身子,力所能及地为二人做些简单的清理。 裴怀彻面皮薄,不愿被她以外的人瞧见自己举步维艰,生活难以自理的狼狈模样。 故而总是醒得极早,先用床帷仔细掩好犹在梦中的她,再独自磕磕绊绊地整衣起身,将自己挪到轮椅上,才唤随侍的黄虎进来,推他去偏室沐浴洁身。 翠花细细给他擦净了脸,嫩色指尖轻柔抚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不禁再次心疼起来:“你是不是打心里觉得,如今这日子,反倒不如咱们还在白石村的时候?” 裴怀彻望着她眼尾未褪尽的泪痕和红晕,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地道:“也谈不上,能同你在一起,于我而言,便都是好日子。” 他这话里无疑仍有些哄她的意味,却到底存着几分坦诚,让翠花眼中亦漫上真切的笑意,唇角弯起,替他解开外袍,又将轮椅稳妥地推至床榻边。 这一夜,没有暖帐春深,海棠沾雨,可听着她在身侧传来清浅均匀的呼吸声,裴怀彻却难得地一夜安眠。 翌日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寝殿内洒下一地碎金般的斑驳。 裴怀彻醒来时,便见她不知己醒了多久,却始终静静偎在他的臂弯里,昨日哭肿的眼睑只余下淡淡的粉晕,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裴怀彻心中微软,刚欲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起身,她却已抢先一步,一骨碌从他怀中坐起,小心翼翼地将一段雪白藕臂垫到他颈后,生怕他动作间不慎,再牵动了伤处。 她声音尚带着初醒的软糯,似嗔似怜地道:“仔细些呀,伤还没好呢,就这般毛手毛脚的。” 裴怀彻从善如流,借着她的力道缓缓坐起,待她穿好自己的衣裳,又转身来为他更衣。 即便从前身为王爷时,他也极少让人贴身伺候着穿衣,直到被她捡回家…… 他这小娘子自顾自地定下二人的婚事后便全然不再顾及男女之防,早在他重伤将养时,便已将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也摸了个遍。 此刻望着她低垂的眉眼,裴怀彻忽然有些恍惚,只觉眼前的情景,依稀与白石村那些泛着炊烟和晨露的清晨重叠起来。 他喉间微哽,哑声唤道:“娘子。” 她没抬头,正仔细为他系着衣带,指尖灵巧地打了个结,声音又甜又软地应道:“嗯?” 裴怀彻其实也不知要说什么,只是胸腔中被某种温热潮胀的情绪填满,终究只是低声道:“遇见你之后的日子,我过得……一直很开心,这话是真的。” 翠花这才抬起眼,顺手替他理平衣领,眸中清光潋滟,语气认真地道:“那就乖乖把身子养好,然后开开心心,长长久久地陪我一辈子。” 更衣梳洗毕,翠花仍未唤人,而是自己推来轮椅,依着他的意思,将他送至书房的桌案前。 既已决定要入宫向女皇请罪,请罪的折子最好在今日上午前便拟好送入宫中。 裴怀彻端坐于案前,面前铺着上好的宣纸,他提笔在手,笔尖却悬在纸面上方寸许,久久未落,眉宇间凝着思虑,似在斟酌字句。 翠花静立在他身侧,目光掠过他微蹙的眉头,轻声问道:“是不知道该怎么同母皇说吗?” 裴怀彻微微颔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说辞昨日已大致想好,只是这折子需要以你的口吻来写,纵使陛下心知由我代笔,也最好不要让她瞧出太多由我‘教唆’的痕迹。” 翠花闻言,便弯下腰,将下巴颏轻轻搁在他肩头,气息柔柔地拂过他耳际:“让你这么一说,确实不太好写,那你先写着,我去叫宝钿传早膳?” 她晓得自己在此也帮不上忙,便不再扰他,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她才低声唤来宝钿,吩咐将早膳与裴怀彻今早要服的药一并送进自己房中。 宝钿领命而去。 不多时,隔壁暖阁的桌上便摆好了清粥,几样清爽的小菜,并几碟精致的点心,皆是依照裴怀彻此刻虚弱的脾胃,又兼顾翠花的口味准备的。 宝钿带着几个膳房的下人布好后,翠花却没急着用,只拿碗碟将几样易凉的吃食扣好,自己则搬了个绣墩,就坐在书房门边,隔着一道晃动的珠帘,时不时朝里望上一眼。 她看着他已然落笔,清瘦的脊背在轮椅上挺得笔直,侧脸被窗外流入的晨光勾勒出一层柔和的淡金,令她就这般望着,不知不觉竟看出了神。 约莫一炷香后,裴怀彻搁下笔,抬眼便见翠花守在门边,正托腮望着他,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四目相对,她面上的笑意便更灿烂了几分,快步走进来,嗓音里跟浸着蜜似的:“辛苦我家相公了,我相公就是厉害,写得真好。” 她今日只穿了身浅粉色的家常襦裙,脂粉未施,乌云般的发间也仅簪一支素银簪子,却更显得肌骨莹润,清丽如芙蕖出水。 这副娇俏的模样落入裴怀彻眼中,便似春风化雨,无声无息地撩动了他的心弦。 眼底掠过一丝戏谑,他忍不住逗她道:“你连我写了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断定我写得好?” 翠花拿起他写好的折子,装模作样地端详起来,眸中笑意盈盈,宛若盛着碎星:“字就写得好呀,你看这笔画……横是横,竖是竖的,多齐整。” 她又不识字,自然更不懂该如何夸人写字好看,只是单纯觉得好。 都说字如其人,在她心里,她家相公生得这样俊,字自然也是顶顶好看的,比那陆挚不知强上多少倍。 她仔细将折子叠好,随即喜滋滋地推着裴怀彻的轮椅出了书房,语气轻快地道:“走吧,早膳该凉了,可不能再耽搁。” 待将他的轮椅推至桌边安顿妥当,她并未急着入座,而是先为他布起菜来。 她舀了一碗鸡茸粥,轻轻搁在他面前,柔声道:“曲大夫说这个最是滋补,我特意让膳房的人去山珍铺子采买来的。” 见他依言执起银匙,安静用粥,她又含笑盛了一碗当归红糖蛋羹,推到他手边:“你这几日汤药喝得多,怕你口中发苦,我便吩咐膳房多备了些甜口的菜色,想着你能多进些。” 裴怀彻静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只觉她做这些时专注而温柔的神情,比滑入喉间的红糖蛋羹更清甜几分。 他缓缓咽下口中食物,也执箸为她夹了一块晶莹软糯的玫瑰白糖糕,语带温存地道:“你也吃,攒足了力气,才好在女皇陛下面前好好护着我。” 用罢早膳,翠花即遣人入宫递折子,并让宝钿一同前去,寻至郦婵与郦媛处传话,叫她们不必忧心,她与裴怀彻这边已经想到了稳妥的法子,不日便会入宫向女皇请罪。 待诸事安排妥当,随后便是难免焦灼的等待。 翠花头一回经历这般局面,嘴上虽说着不怕,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得紧紧的,不时便要到府门前转上一转,眺望着宫道的方向,看是否有宫人前来传旨的身影。 倒是裴怀彻反不似前几日那般殚精竭虑,只依着她的叮嘱,踏踏实实地养起伤来。 曲大夫开的汤药,他一碗不落地喝了,膳房精心备下的餐食,他也一顿不落地陪着她用了,余下的时间,便信手拈起那些置于案头,之前他却鲜少翻动的佛经,有一页没一页地看。 他如此从容,自然得益于女皇接下来的种种反应,皆在他的预料之中。 递送折子入宫的五日内,女皇最先召见的,是年纪尚小的郦婵和郦媛。 裴怀彻料定她们先前的安排不可能瞒过女皇,故让宝钿传话时,亦转述了应对之法。 该说的如实说,不该说的尽量避开就是。 郦婵和郦媛毕竟是自幼长于宫闱的公主,得了裴怀彻的点拨,应召前去面见女皇时倒也从容。 女皇问及翠花是不是当真极为看重裴怀彻,郦媛便细声回道:“二姐姐的养父故去后,她便与淮公子相依为命,她同我们说过,他们那会儿日子过得清苦,是互相扶持着才熬过来的,情分自然深些。” 郦婵的性子更沉稳,连忙顺势补充道:“况且淮公子不愧曾是大渊煊王麾下的重臣,昔日想必文韬武略皆是不凡,端午宫宴时,三皇兄所展露的骑射功夫,便是得了他的指点,重阳那日儿臣设下诗会,亦是二姐姐授意他为儿臣润色诗稿,儿臣私心以为,陆挚堂兄确是不及他的。” 女皇端坐御座之上,当时并未应话,鎏金鹤颈灯映照得她眉眼沉沉,辨不出喜怒。 之后则只又问了几句翠花和裴怀彻平日的相处琐碎,便摆了摆手,命她们退下了。 这般情形,就让郦婵和郦媛暗暗松了一口气,依裴怀彻所言,女皇既未动怒,便是略松了口风。 而她们既已“无意”间透露了裴怀彻那层“煊王麾下行军长史”的伪装身份,女皇接下来势必会召项修入宫问询。 对此,裴怀彻亦早有绸缪,遣人入宫递折子的当日下午,项修便闻讯来了公主府。 当然,裴怀彻思及项修如今已是桑将军的女婿,此事又难免会牵连到桑府,故而本只是派人过去传话,表明欲亲自登门致歉并详谈的。 未料桑将军接待了传话的下人,竟发话直接让项修过府。 原是项修此前并未向家中人隐瞒裴怀彻设计逐走陆挚一事。 桑将军对女皇忠心耿耿,素来不喜温仪国公主一家早早便投为了皇太女的党羽。 因此虽觉裴怀彻此番行事莽撞了些,私下却也对项修感叹,言他这位“昔日同僚”能冲冠一怒为红颜布局至此,确实是个有血性,也有勇有谋的,难怪当年敢抱着必死之心,只率三十余众断后,护下其余数百兵士周全。 桑将军知晓裴怀彻腿上落了伤疾,行走不便,此时头上又受了伤,自然不忍再让他奔波,索性令项修主动前去,具体如何,他们二人商议准了便好。 及至女皇召见,项修自句句依照裴怀彻的嘱咐应答,同往的桑将军则在旁边直言道:“陛下,臣斗胆进言,此人若非腿伤,如今随公主回朝,亦当是在我大梁拜官为将的,如何担不起二殿下的倾心和这驸马之位?如今您令他屈为通房,陆少尹随意便可将他当作下人驱遣责骂,殿下见了,心中怎能不为他不平?” 女皇静默半晌,似是被这话牵忆起一些往事,终是未加斥责,只极轻地叹了一声。 随后被召见的,是一路护送翠花回到湘京的柳清姿。 以她的身份和立场,入京时道与翠花的几句提醒已算得上仁至义尽,本是最不必为二人转圜的人。 可她偏偏是小笔的胞姐,郦璟和小笔既全然是站在裴怀彻这边的,而郦璟又确因为交好了翠花和裴怀彻,才似今日般有了些许王爷模样,她便于情于理,都无法不为他们说些好话。 或者说,当女皇决定召柳清姿过来,问她如何看待裴怀彻时,最初的怒意便已消弭了大半。 女皇明知柳清姿不会道出什么不利于裴怀彻的说辞,却仍要听她说。 折子递入宫的第五日,宫里终于来了消息。 前来传旨的正是柳清姿。 宣罢女皇命二人明日入宫觐见的口谕,她屏退左右,先向翠花微微一礼,温言道:“公主不必忧心,女皇陛下已经不怎么生气了,明日召见,应该不会为难二位。” 见翠花神色明显一松,她才又转向裴怀彻,面上已无昔日的轻蔑与戒备,只余一片坦然的郑重:“淮长史,从前不知你身份,多有冒犯,还望海涵,舍弟这些日子……亦是承蒙你关照了。” 作者有话说: 王爷刚哄好了娘子,又要进宫哄丈母娘了。 不过毕竟还有翠花花在,莫慌! 咱们翠花花护起相公来,支棱着呢~ 第37章 第37章 柳清姿虽然只是负责女皇御前护卫的女官, 却也曾被女皇送入军中历练两年,是正经行伍出身的武官。 她自然清楚那位堪称大渊立朝以来第一军神的煊王,麾下的行军长史之位, 绝非寻常人可居。 直到小笔与她细说这些时,她才恍然明悟,难怪先前面对她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和刁难, 裴怀彻始终能应对得从容不迫, 游刃有余。 连翠花这个自幼在边陲乡野长大的公主, 归朝后亦举止有度, 未见半分惶惶不适之态, 想来这其中, 定然少不得裴怀彻潜移默化的悉心引导。 抛开郦璟和小笔的确受了他不少指点不提, 柳清姿在知晓了裴怀彻的“真实”身份, 又得见他步步为营处置掉陆挚的手段后,心中也是对他生出了几分感佩和愧意。 归京途中, 她在前半程时几乎无日不在思量,该如何才能说服翠花, 甩掉他这个注定会触怒女皇的“累赘”。 他那样敏锐的人, 不可能看不穿。 然而待他后来渐渐成为了整个公主府的主心骨, 连温仪国公主的次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分明是若想发难, 她根本就没有招架之力。 他却始终未对她表露出半分报复之意, 甚至在颇为敬重他的小笔面前, 也只温言道他和公主确实承过她不少照顾, 只叫小笔不必因如今受到他们的关照而惶恐。 柳清姿明白,裴怀彻应是本就不欲同她计较。 可她还是敛袖垂眸,语带惭愧地道:“怪我有眼不识泰山,跟在女皇陛下身边这些年, 未炼出几分识人辨势的眼力,反倒只长了些仗势欺人的威风。” 裴怀彻却并未流露出丝毫得理不饶人的意思,只语气谦和温润地道:“柳大人言重了,昔日您见到我时,我已经成了个双腿重残,落魄入赘的乡野村夫,大人为公主考量,疑我贪图富贵,恐公主带我回京触怒天颜,不过是忠于职守,不愿辜负女皇委以的重任罢了,莫说在下,便是公主,也从未因此责怪于您。” 柳清姿闻言,又转向翠花再行一礼:“淮长史胸怀宽广,公主亦明理豁达,请二位放心,臣已将来时路上的种种如实禀明陛下,陛下洞悉实情,已了然了淮长史的心性为人,正是因此,态度才渐趋缓和的。” 言罢,她不再多留,欲起身告辞,入宫复命。 她没再画蛇添足地嘱咐什么,心知在这宫闱中如何行事,裴怀彻该是比她更加思虑周全的。 待柳清姿离去,殿内一时静下。 裴怀彻觉察到身侧的小娘子呼吸微促,便无声一叹,抬手轻覆上那只不觉间已攥紧了衣袖的小手,指尖温存地抚了抚她绷紧的指节。 经过了这五日光景,他确已将事态重新扳回了自己的掌控范围内。 故而他话音落得轻缓,声线低醇地道:“莫慌,相公心中有数的,女皇陛下是真心疼惜你,不会特别为难我们的。” 话虽如此,明日入宫该有的交代,却仍不能可少。 他将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点,引来她的抬眸注视,才继续道:“设计逐走陆挚的是我,意图维护包庇我的是你,明日面见陛下,她起初势必不会给我们什么好脸色。” 翠花刚刚才稍松的眉眼瞬间又凝起忧色,长睫轻颤,唇轻抿着道:“我还没见过母皇发火呢……你这么说,我又怕起来了。” 裴怀彻指尖微蜷,在她温软的掌心微微一勾,似撩拨又似安抚:“往后你都是公主了,天下子女,哪有没惹过父母生气的?也不必怕,她说几句重话,我们安静听着便是,你只需记着,她未真正下令惩处我,你就不必急着拦阻,更不可一味向着我。” 翠花似懂非懂,凝神想了片刻道:“这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嫁了人,女婿哪里做得不周到,惹了岳父岳母生气似的,为人父母的,总不乐意瞧见女儿一嫁了人,就只顾着胳膊肘往外拐。” 裴怀彻声线温醇,宠溺道:“是差不多。” 言至此处,不知这话又触动了小娘子的哪处小心思,待到方才的不安褪去,她竟紧接着眉眼一弯,不由分说地凑近至他面前,鼻尖几乎蹭上了他的面颊。 裴怀彻猝不及防,怔了一瞬,旋即失笑,抬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梁,笑道:“又怎么了?” 翠花软声软气地道:“想起了咱民间的一句老话呀,‘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你说……这个道理会不会也是差不多的?” 裴怀彻被她这通质朴直白的期盼惹得笑意更深。 他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拢至耳后,指腹抚过她饱满的耳垂,温声道:“那咱们就盼着这话放之四海皆准,女皇陛下瞧我这个女婿,也能一日比一日顺眼。” 这一夜,翠花心中搁着事,睡得并不安稳,梦中总无意识地往裴怀彻身边蜷靠。 裴怀彻向来睡眠浅,两次被她闹出的细微动静扰醒,昏朦烛光下,只见她黛眉轻蹙,唇间呢喃含糊,便轻轻叹了一声。 他侧身将她揽入怀中,掌心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脊背,在寂静的夜里低语轻哄,直到她眉头渐舒,呼吸渐匀绵长。 次日天光未透,窗纸才泛出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二人便先后醒了。 依着这几日裴怀彻宿在她房中的习惯,先由翠花帮着裴怀彻整理衣冠,束发着履,待他收拾妥当了,才唤宝钿入内伺候她梳妆。 宝钿作为翠花的贴身丫鬟,本来已经熟悉了这样的安排,可当她今日捧着一袭月白绣玉兰的襦裙踏入寝殿时,却还是蓦地在门槛处顿步,怔怔望着那轮椅中的俊美公子,半晌忘了言语。 往日裴怀彻在府中,多只着款式朴素的常服,又因久病缠身,眉目间总凝着几分病气带来的清寂寥落。 而今他这一身宫制锦袍,以天青缂丝为底,暗纹在晨光下流转如静水微澜,竟恰到好处地为他过分苍白的面容添上了一层温润气色。 只衬得他面冠如玉,清俊无双,清瘦的身形月下青竹般挺拔修雅,便是放眼宝钿见过的世家公子,也无一人能拥有更甚于他的清贵风华。 翠花见她呆立失神,不由抿唇轻笑道:“宝钿?” 宝钿这才回过神来,颊边微热,忙垂首入殿,将衣裙轻置案上,恭声道:“公主恕罪,奴婢失仪了……只是淮爷今日这般装束,实在与平日不同,叫奴婢一时看怔了去。” 翠花闻言,倒也没有苛责之意,只在眼尾漾起小小的得意:“是吗?我瞧着倒是和平时一样俊,这可是本公主一眼相中的相公,什么时候都是天底下最出色最好看的郎君。” 待翠花说笑罢,宝钿也稳了心神,上前为她梳妆。 既要入宫请罪,姿态还是需放低些的,翠花便择了这身温婉雅致的衣裙。 宝钿手法灵巧,为她绾了个垂鬟分肖髻,斜插一支珍珠点翠的赤金步摇,再薄施脂粉,点了朱唇。 妆成后,翠花对镜自照,镜中人当真眉目如画,端庄中亦不乏浑然天成的清艳,姿容皎皎。 她转身面向裴怀彻,眸光莹莹地道:“相公觉得如何?” 裴怀彻与她目光相接,唇边笑意轻泛,将适才她夸他的话,也回得郑重温柔:“娘子金枝玉叶,丽质天成,亦未有一刻不美,为夫能得娘子垂青,实乃三生修来的福分。” 简单用罢早膳,辰初时分他们便动身出发。 马车辘辘行至宫门前时,天光尚早,还不到巳时。 柳清姿昨日过府时已与他们议定时辰,今日自是奉了女皇之命,早早便在宫门外静候,见绛珠公主府的车驾近至,她连忙迎身上前。 翠花素来性子直率,涉及裴怀彻相关的事情更是如此,谁对裴怀彻好,她对谁的笑意就更真切几分。 昨日柳清姿既已颇为诚恳地为先前怠慢道了歉,翠花心中待她残存的芥蒂便也彻失无踪,再见时不觉间就添了几分亲近。 她轻提裙摆踏下车辕,一眼瞧见静立在宫门前的柳清姿,登时弯了眉眼道:“柳大人到得这么早,可是等久了?” 柳清姿含笑摇头,语气温和地道:“公主客气了,臣也不过刚到片刻,临过来前女皇陛下还特意嘱咐了几句。” 母皇竟另有交代? 翠花一路本就仍悬着心,闻言指尖不由轻轻一攥,杏眸中掠过一丝惶然不安。 柳清姿见状,连忙轻声宽慰道:“公主莫慌,陛下正是怕您拘谨,才吩咐臣前来接应时不要摆太大阵仗,一切从简,选几位您熟悉的人随行即可。” 翠花怔了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方才认出静候在柳清姿身后的几名侍卫,皆是当初护送她回京,一路悉心照拂的旧面孔。 翠花舒了口气,也对他们笑开道:“原来是你们,前几次入宫都不曾赶上你们当值,倒是许久未见了。” 因着裴怀彻行走不便,柳清姿早已为他们备好了两乘软轿。 伴随轿影轻移,一行人穿过重重朱红宫墙,听着轿檐上风铃叮咚,荡漾于这寂静宫道间,竟让裴怀彻靠在轿中,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从前摄政时的光景。 彼时他权倾朝野,也曾在宫道间往返无数个晨昏,终日埋首于政务朝局,周旋于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之间。 他望着那一道道巍峨的宫墙,有时竟觉得像极了冰冷的牢笼,将他自十六岁起,就困在了这容不得丝毫差池的权势之巅。 他一心想着辅佐皇侄坐稳皇位,还大渊一个海晏河清的江山,却鲜少思索有朝一日归政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除非当真篡权夺位,否则自古功高震主的摄政王皆难得善终,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明白。 故而那困兽般的十二年,他不仅没动过娶妻的念头,亦是房中连个侍妾都不曾有,既心知前路未明,他便不愿再累及无辜之人。 思绪飘忽间,他的目光落向前方那乘软轿,但见轿帘微晃,隐约现出翠花端坐的侧影。 他当真从未想过,这样的宫道深墙,竟有一日,会有人与他一路同行。 软轿终在长乐宫偏殿前停下。 此番召见,女皇没有选在庄严威仪的议政三殿,亦非常理政事的御书房,偏挑了这处供平日休整小憩,接见亲眷近臣的内廷。 随行的侍卫推来轮椅,翠花则亲自搀扶着裴怀彻下轿。 柳清姿静立一旁,见裴怀彻步履艰难,不禁轻蹙眉头,低声探问道:“公主,淮长史等会儿……可是能行跪礼?” 裴怀彻如今仅是翠花府上的通房面首,区区一介布衣,断无安坐面见君王的道理。 幸好裴怀彻和翠花对于此事,也算早有准备。 裴怀彻外袍下仍以夹板绑缚双腿,借助拐杖助行尚能勉力行走十余步。 至于跪拜,虽碍于双腿根本没有支撑起身体重量的力气,注定无法全然施礼,却也是能跪的,无非是跪下后,断骨处每一刻皆要承受着针砭刀刺般的痛楚罢了。 翠花思及此,杏眸中漫起了疼惜之色,直到裴怀彻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才收敛心神,对柳清姿道:“劳柳大人挂心,我们晓得是要跪拜行礼的,相公他……尚撑得住。” 柳清姿将她面上欲掩难藏的心疼尽收眼底,虽然同样心中无奈,却也只能温言道:“既如此,便请殿下与淮长史进殿吧,陛下已等候多时了。” 翠花将轮椅推至殿前的门槛外即止,又自轮椅下的暗格取出拐杖,递予裴怀彻后,才伸出手小心地搀着他起身。 对比其他宫殿,长乐殿的规格绝不算轩敞,自殿门至女皇斜倚的软榻,总共不过二十步之遥。 可之于裴怀彻而言,也不啻一场艰苦卓绝的跋涉。 翠花搀扶在他身侧,已经在尽可能地给他借力了,可他每一步仍走得如履薄冰。 尤其是行过十步,翠花稍一侧目,便见他支撑着拐杖的右侧臂膀微微发颤,额上缠缚伤口的白帛下,亦渐渐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殿中除女皇外,还侍立着数名宫女和近年来最得圣宠的睿男妃。 可自他们入殿至此刻,竟无一人抬眼相望,与翠花此前入宫时众人笑脸相迎的景象天差地别。 母皇果然仍在责怪他们…… 愈近御前,翠花的心愈沉。 待她终于搀着裴怀彻一同跪下,依礼规规矩矩地恭请圣安后,女皇只慵懒地倚在榻上,指尖捻着蜜饯,细嚼慢咽,半晌才漫应了一声。 睿男妃适时执壶,为她斟了盏暖茶,垂首奉上,温声劝道:“陛下,您看姝儿这般,定是知错了,您再板着脸,都要吓着她了。” 女皇接过茶盏浅呷一口,这才淡淡瞥向下方跪着的二人,从鼻间哼出一声道:“你倒是惯会做人情,朕一直觉着你这哄人的功夫无人能及,眼下看来,倒也人外有人,你好歹还能将朕伺候得舒坦,朕偏疼你些情有可原,人家可连走几步路都要搀,竟也能将朕的姝儿哄得敢对朕耍心眼。” 这话明里是训斥睿男妃多事,字字句句,分明更是落向殿下跪着的翠花和裴怀彻。 翠花听得心头发紧,直至袖口被身侧的裴怀彻轻扯,才深吸了一口气,抬眸迎向女皇的注视。 翠花正色道:“母皇息怒,儿臣知错,但并非是淮澈哄诱儿臣如何,他反而是一再劝过的,是儿臣执意如此,叫他务必想出个法子赶走陆挚堂哥……儿臣就是不愿要别人,只想要他!” 作者有话说: 丈母娘其实也没有那么难搞了,但王爷在前朝叱咤风云这么多年,该学的后宫规矩还是要学的。 作者奋笔疾书码加更ing,宝贝们不按爪,撒花鼓励一下吗~ 第38章 第38章 翠花这话说得直白执拗, 带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劲儿,竟让端坐高位的女皇都为之一滞,片刻语塞。 殿内一时沉寂得只闻更漏滴答, 紫铜兽炉中逸出缕缕青烟,沉香袅袅。 短暂的沉默过后,女皇将手中的青玉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盏底与檀木桌案相触, 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她蹙起远山眉, 语带薄怒地道:“只要他?我大梁金枝玉叶的公主, 只要个从穷乡僻壤捡回来的残疾村夫?” 翠花起初开口时心中仍惴惴不安, 可一听女皇竟话中带刺地贬损裴怀澈, 想要维护他的冲动便涌了上来, 瞬间淹没了先前的惶恐胆怯。 她挺直脊背, 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女皇道:“母皇既已找婵儿妹妹,媛儿妹妹, 还有项将军确认过了,分明知道淮澈才不是什么寻常村夫!” 女皇几乎要被她气笑, 从喉间逸出一声轻嗤道:“是, 大渊煊王麾下的行军长史, 仅率三十骑便敢力抗西邦千人, 身先士卒地为手下部众断后, 可你捡到他时, 他不就是个残了双腿, 需靠你养活庇护的赘夫吗?” 翠花听得不服,嘴角抿得平直,据理力争道:“便是腿上落了伤疾,淮澈也没有靠我养活过, 母皇若不信,大可即刻派人回白石村问个清楚,他既开蒙教书,又卖字鬻画,挣得银钱比我卖豆腐还多些,平日里遇上什么事,也都是他护在我前头。” 女皇面上浮起一层恨铁不成钢的愠色,指尖在案几上轻点道:“他能怎么护着你?像这回一般,你让他设法赶走陆挚,他便拿脑袋往石桌上撞,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听女皇提及裴怀澈的伤,翠花又急又心疼,眼眶倏地红了。 她扁了扁嘴唇,声音不自觉地带了哽咽:“他那也是被逼得没法子啊,陆挚堂哥是温仪姑姑的儿子,又是四品少尹,淮澈同他硬碰不过,除了用自己作筏子,逼他主动向您请辞,还能如何?” 说到此处,翠花除了仍是跪着的,神态语气几乎与寻常人家同娘亲闹了别扭的女儿一般无二了。 这无疑并不在裴怀彻嘱咐她做的事情范围内,他却只垂眸静听,没有半分制止的意思。 只因他敏锐地察觉到,女皇也不知是被翠花带偏了还是怎的,那苛责的语气虽严厉,内里倒并不具备多少君王的威压,似乎也更像一位因女儿任性而爱深责切的寻常母亲。 而这一点,侍立在女皇身侧的睿男妃也觉察到了,他到底不比裴怀澈喜怒不形于色,刻意抿紧的唇角不禁抽动两下,似是想笑,又不敢真笑。 女皇正拿女儿无法,余光瞥见他强忍笑意的模样,当即眼风如刀地扫了过去:“有什么可笑的?见朕管不住这不听话的女儿,你觉得有趣?” 睿男妃确实会说话,忙躬身道:“臣夫不敢,况且陛下哪里是管不住,分明是您心里偏疼姝儿,纵她使些小性儿,也舍不得重责罢了。” 女皇沉着脸不语,睿男妃会意,便温声招呼翠花道:“姝儿别跪着了,快来哄哄你母皇,这几日为着你的事,她可是气得不轻。” 翠花一听自己能起身了,下意识便伸手要去扶身旁的裴怀澈。 他走了那么远,又跪了那么久,她都不敢想,那双腿此刻得疼成什么样。 然而目光与他相触,却见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她这才恍然,睿男妃只唤了她一人起身,若她执意要拉着他一起,反倒不妥。 于是只得悻悻收回手,又心疼地望了望他掩在袍摆下的双腿,方独自站起身来,蔫头耷脑地挪步到女皇身边。 二人这番无声的小动作,自然悉数落入女皇眼中。 故而听翠花乖乖说了几句软话后,女皇便将目光投向了阶下仍笔直跪着的裴怀澈,毫不掩饰其间的探审,格外挑剔地打量。 女皇缓而沉地开口道:“项修说,你从前不单是煊王麾下的行军长史,在他未率军出征时,更充任王府内臣,具体是做什么的?” 裴怀澈早料到女皇会深究他的底细,因此也在心中备好了一套周全的说辞。 他态度恭谨,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陛下,主要是打理王府内部的一应琐事,护卫安排,仪仗车马,文书办理,膳食起居,传召通禀……皆略有涉猎。” 女皇捕捉到关键,眉梢微挑道:“文书与传召皆经你手?那煊王摄政十二载,行的是帝王天子之权,你在他手下经手这些,岂不等同揽了宰相之职?” 裴怀澈将头垂得更低,滴水不漏地道:“王爷奉先帝遗诏辅佐幼主,从未僭越,草民亦不敢有非分之想,渊国宰相之位从未空缺,草民不过是王府的一介府吏,尽心为王爷处理些琐碎罢了,不敢与朝堂之上的宰辅重臣相提并论。” 他的语气虽谦卑,可随后女皇接连提起煊王秉政期间的几桩重大政绩,其中诸多关窍细节,他却皆对答如流。 便令女皇心中有了数,此人绝非他自己谦称的普通属官,势必参与朝堂政事极深。 而自家这个心思单纯的女儿,不过随手一捡,还真捞到个不得了的人物。 只是他终究双腿已残,于他们大梁朝中亦无根基,女皇为翠花择选驸马,最要紧的一条便是那人须得能护住她,有予她一世安稳依傍的资本,这淮澈到底是…… 其实自接到他们呈上的折子,到此时正式召见他们的六日里,女皇已大致想好了处置之法。 他既曾是个战场英武不输项修的悍将,那么只叫他做个无名无分的通房面首,确是委屈他了,继续如此只会引得女儿愈加为他不平。 因而女皇的本意是先敲打他们一番,再寻个合适的时机松口,索性遂了女儿的心愿,允她抬他做个侧驸马。 待女儿日后更为适应自己的公主身份,再为她择一位出身更显赫,带出去也更体面的正驸马。 可今日见过裴怀彻其人,女皇反而再次迟疑起来。 并非是觉得如今的裴怀澈只剩下了昔日的功劳簿,而今做个侧驸马也不堪其位。 恰恰相反,是他除却那双残腿,其他方面都过于出色了。 他过去就不是项修那般只擅带兵征战的武将,而是真正得了那位煊王重用的宰辅之才。 女皇在心中默数先前为翠花拟定的驸马人选,竟发觉似乎真无一人能在才智心性上压他一头。 只怕即便自己强塞过去一人,也难以凌驾于他之上坐稳正宫驸马的位置,更何况翠花眼里心里装着他,应该也不屑去看那些远不及他的人一眼。 女皇沉凝的目光久久落在裴怀彻身上。 柳清姿曾向她详述过他的腿伤有多严重,眼下跪了这么久,定是痛极的,不然她的姝儿也不会仅在一旁看着,眼眶就红了一圈又一圈,可他自己却始终神色平静,连眉峰都没蹙一下。 倒是能忍,也真是……对她的姝儿一片真心。 女皇暗忖,若此事还想有两全之解,应唯有让裴怀澈自己向翠花表露出退让意愿,再择个性子不似陆挚那般争强好胜的,与他一道,一正一侧,一内一外,共同护得翠花一世平安无忧。 想罢,她收回视线,再度望向身边快心疼哭了的女儿,面色虽仍沉着,却蓦地抬手在翠花额上轻轻一点。 女皇似责似叹地道:“这般护短,也不知随了谁,闹出如此荒唐的动静,朕不过让他多跪片刻,你便埋怨朕苛待女婿了?” 翠花听出了这话音里的松动妥协意味,连忙上前半步,低垂着眉眼,软声道:“儿臣才没有埋怨母皇,不过错是我们一同犯的,儿臣还是主谋,母皇您要罚跪,令儿臣一人跪着便是,他的腿……实在受不住。” 顿了顿,她又悄悄抬起眼,小心翼翼地问道:“母皇方才说‘女婿’……您这是认下淮澈,许他做我的驸马了?” 适才女皇考较裴怀澈的那些朝堂政事,她虽听得一知半解,可看他从容对答,女皇频频颔首的模样,她也猜到裴怀澈大抵是过了关,母皇心里,应是还算满意他的。 见女皇不语,并未否认,她便壮着胆子轻轻扯住了女皇的衣袖,俨然一副向娘亲撒娇的乖巧女儿情态。 女皇终是被她这般讨饶的模样磨得没了脾气,轻叹一声道:“罢了,便许他做个侧驸马吧,他这腿……也难以出府谋什么大出息,你既不愿同旁人学,就先让他在府中好好教你习字读书,也不知你招他入赘两年,他日日闲在家中做什么,有空给别人家的孩子开蒙,你是他的娘子,却至今识不得几个大字。” 翠花脸上微热,总不能说她相公只是不教她认字,别的方面,尤其床笫之间……可是指点得悉心仔细得很。 便只讪讪笑道:“相公再精于谋划也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没料到我竟会是母皇的女儿嘛……再说我们那时光顾着生计,让我学会这些又没用,母皇放心,往后他好好教,我也认真学,定做个不丢母皇脸面的公主。” 女皇点点头,见自己应下了这件事,翠花便又待她亲近起来,并未因此番挨了她的责骂而生分,也不由心下一松。 遂转向睿男妃道:“在民间做赘夫和在公主府当驸马终究不可同日而语,逸之,你带他下去,好好与他说说在咱们大梁侍奉公主的规矩,正好朕也再留姝儿说说话。” 牧逸之正是睿男妃的名讳,论年岁其实比裴怀澈还小上两岁,这会儿却也在翠花和裴怀彻二人面前端足了长辈的姿态。 他自然明白女皇话中的深意,便唤来候在殿外的宫人,让他们将轮椅推进殿中。 待宫人搀扶着裴怀澈艰难起身,坐稳轮椅后,睿男妃方向女皇行礼告退:“那臣夫便先带淮驸马退下了,不扰陛下与姝儿叙话。” 翠花心性单纯,只道前几次入宫时睿男妃皆态度亲切,待她颇为照拂,此刻更体贴地命人推来轮椅,免去了裴怀澈的行走之苦,便想当然地以为他定也不会为难裴怀澈,所谓“说规矩”,不过如杜嬷嬷先前教她那般,是些礼仪分寸罢了。 于是目送他们离去时她眼中并无忧色,反倒高高兴兴地偎到了女皇身边,安心陪女皇说起话来。 然而事实却是轮椅刚被推出长乐殿的前院,行至宫道转角,睿男妃面上那抹温润和煦的笑容便隐去不见,转瞬换上了一副冷淡疏离的神情。 他先是刻意加快脚步,将后方由宫人推着轮椅的裴怀彻甩开数步,方才驻步回身。 目光如淬寒霜,带着毫不遮掩的审视意味,落在裴怀彻沉静如玉的面容上,轻描淡写间便已暗涌波澜。 睿男妃并未将他引至自己与其他男妃男嫔所居的宫苑,反而一路无声,直带他步至一处相当偏僻的殿阁。 此处院墙低矮,廊柱漆色半旧,不见半分人气,四下唯有风声掠过檐角,更衬得整座院殿空寂非常。 裴怀彻早料到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地了结,但毫无征兆地被带到此处,仍不由轻蹙眉心。 他着实没想到这气派恢宏,一片欣欣向荣的大梁皇宫中,竟也存在这样的地方。 整个院落收拾得极齐整,连石缝间都不见半缕杂草,足见这里常有宫人打理,绝非什么荒芜废弃之所。 却没有任何人居住于此的痕迹,很大可能是因为某些原因,才叫宫中上下讳莫如深。 睿男妃似乎很满意他下意识的凝滞,唇角掠过一丝弧度,也不多言,只先行几步,伸手推开了殿前那两扇紧闭的朱门。 只见殿内光线昏沉,唯有一缕天光自穹顶高窗斜落,映出正中供台之上的一块紫檀木牌位,上面一行金字清晰刺目,赫然是“爱夫荣安皇后之位”,并一行生卒年月。 睿男妃侧身立于光影交界处,声量不高,在空旷的殿中隐带回音:“既已成了姝儿的驸马,即便只是侧室,也该来拜会一下她的生身父后,淮驸马以为呢?” 裴怀彻望向那方牌位,半晌未发一语。 他熟知中原皇室的礼制,至此已然心下明了,这位原后想来绝非寻常早逝,否则牌位并不会被女皇悄然供奉于此,而该迁入太庙,享后世香火。 见他久不应答,睿男妃眼风扫向他后方肃立的宫人,语调凉薄:“怎么这般没眼色?淮驸马行动不便,还不上前搀扶,容他在此给岳丈行礼。” 这分明是想要再逼他下跪。 裴怀彻明了睿男妃存有刁难之意,因而也不周旋,只借着宫人的搀扶艰难起身。 方才剧痛稍缓的双腿再度触及冷硬地面,登时如无数细针扎入骨髓,叫他只觉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意自膝骨窜上腰脊。 饶是他素来能忍,此刻指尖也不禁扣紧身下砖缝,生生按出几分青白。 时间如此在双方的静默中流淌,每一息于裴怀彻而言,都漫长得如同凌迟。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眼见裴怀彻连嘴唇都白得不剩一丝血色,睿男妃才不再故作姿态地整理供台,缓步走近他身侧。 睿男妃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幽泉侵石一般:“陛下当年也曾与姝儿一样,一心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古语有云,内无专宠,外无近习,支庶繁字,长幼不乱,方昌国也,倒反天罡的擅房专宠……受着是折福寿的。” 裴怀彻仍不言语。 他岂会听不出睿男妃的弦外之音? 无非是警示他,女皇准许翠花纳他为侧驸马已是破例恩典,他该识大体地劝说她再另择一位正驸马,并学会与那人兄友弟恭,和睦共处。 可这是他绝不能退的底线,他的小娘子只能是他一个人的,纵然今日跪死在这里,也休想他在这件事上妥协半步。 他缓缓抬眸,静凝那方牌位,心中并无慌乱情绪,他自己又不是没有墓冢牌位的人,又怎么会被这别人的灵位慑住? 他想,既如此,便装作听不懂,跪着吧。 翠花尚在宫中,女皇也不过是授意睿男妃对他施压,令其尽可能逼他退让,终不会真任凭他跪出个好歹。 香炉中,睿男妃新奉的那炷线香渐渐燃尽,有灰白的香灰折断洒落。 裴怀彻则咬牙维持姿态,指节紧绷,额角冷汗涔涔。 就在他神思渐趋涣散,身形亦摇摇欲坠之际,身后紧闭的殿门竟再一次“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他不便回头,却见身侧的睿男妃脸色骤然一变,方才从容含讽的神情裂开一道缝隙。 睿男妃的声音中透出几分惊疑和紧涩,冷淡哼道:“玄钰,你今日不在自己殿中理佛念经,来此作甚?” 作者有话说: 猜猜这次来“英雄救美”的是谁,越写越觉得,咱王爷真是娇弱小白花剧本拿得稳稳的,总有恶毒“男配”要教他做人…… 第39章 第39章 至此, 裴怀彻心头微忖,已隐约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女皇的继后原为寺中僧人,自幼便是方丈拾得的弃婴, 因此并无俗家姓氏,唯有一个师父赐下的法号,想来正是睿男妃口中的那一声“玄钰”了。 只是继后论位分高于睿男妃, 论年岁亦长他不少, 这睿男妃平日在后宫中竟骄横至此吗, 张口便敢对继后直呼其名? 裴怀彻尚在犹疑, 继后却仿佛早已对这些习以为常, 语气如静水深流, 不起微澜:“我记得从前便与你说过, 佛法的真谛, 在于身行心悟,若只在口中念佛, 身心未动,纵诵万声佛号, 也难生一分福德, 今日你就当我是诵罢了经, 顺道来行一善吧。” 睿男妃一时语塞。 裴怀彻则静跪一旁, 目光若有所思地垂落。 他几乎能觉出睿男妃那紧绷的身形里, 压着股重拳落于绵絮般的窒闷。 睿男妃充满恶意地针锋相对, 继后完全恍若未闻, 分明就没将他话中的机锋放在眼里。 说话间,继后已自顾自地从旁侍宫人的手中接过那架木质轮椅,眼看下一步,便是要将裴怀彻拎起置入椅中, 真如那句“日行一善”般把人带走。 睿男妃岂能坐以待毙地容他如此行事,当即一步跨上前,挡在了继后和裴怀彻之间。 他齿关微咬,声音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回去念你的经,我如何管教他,皆是陛下授意的,不该你插手的,少来沾惹。” 继后动作未停,只略一颔首,语气竟含两分歉然:“那恐怕……你这次得抗旨了,她曾应允我,只要担着这皇后的名分,再每月陪她两夜,其余时候便不拿俗家琐事扰我清修,今日菩萨既引我至此渡他,这善举,我自然做得。” 他话音虽轻,却字字如沉石入水,颇有些四两拨千斤的意味。 诚如他自己坦然所言,继后在这后宫中的地位着实微妙。 说是空有个皇后名分,都已经算得上是抬举。 某种层面来说,简直与他那倒霉儿子郦璟如出一辙,这宫中上下也没有谁是真拿他当做皇后敬重的。 六宫事务,皆由出身最显赫的德男妃执掌代理。 而侍寝最频繁,女皇表面上也予以最多宠爱的,则是六年前入宫的睿男妃。 当年那场选秀,本是为了给皇太女择定驸马而办。 睿男妃不过是县丞之子,科举落第后得知自己的名字竟被录入了秀男名册,便想着若能在东宫搏个侧位,倒也得了一世富贵清闲。 不成想皇太女挑来选去,到底只择了卫江冉这个无异于内定的正驸马,反而是女皇一眼相中了他。 短短五年便一路荣宠,令他从六品宝林直升至如今的四位一品贵妃之一。 其实又何止是他,这后宫之中凡得幸于女皇榻畔者,就没有谁是真正将继后视为皇后的。 人人都心知肚明,女皇之所以立这和尚为后,又只肯为他孕育子嗣,不过是因他这张脸,像极了那位再也回不来的故人。 睿男妃思及此,心头不甘如野草疯长:“这是陛下的家事!玄钰,你真以为,单凭这张极像先后的脸,陛下就舍不得罚你?” 继后已不着痕迹地将轮椅推近,他的目光掠过睿男妃盛怒的眉眼,竟现出一丝极淡的悲悯:“你,我,乃至这后宫的所有人……谁不是因着某处像他,才得她眷顾垂青?” 话音落下时,继后已绕过睿男妃,将轮椅稳稳停至裴怀彻身侧。 裴怀彻余光瞥见继后的面容,心下一怔,这继后竟与睿男妃生了副极为相似的眉眼。 只是睿男妃眸中戾气灼人,继后的一双眼却静如古寺寒潭,无悲无喜,仿若已然看破红尘万丈,仅余一身寂寂慈悲。 迟疑间,他的左腕已猝不及防被继后托起,腕间赫然是那串被翠花强行戴上,他也懒得再取的乌木佛珠。 继后的指尖抚过珠身掂量片刻,旋即轻声道:“这佛珠,是我赠与绛珠公主,又由公主转赠与这位施主的。” 睿男妃咬着牙,强撑着气势道:“那又如何?” 继后抬眸,静如止水的淡眸望着睿男妃道:“她若问责于你,你便说这位施主与我有缘吧,毕竟时至今日,她还未寻着比我更像先后的人,所以这份薄面她不会给你,却会给我,况且她能想到责罚我的法子,于我而言,也都无所谓就是了。” 睿男妃喉间一哽,气势已泄三分,仍硬声道:“若我偏不允呢?” 继后闻言,竟真的思索了片刻,而后抬眼,神色认真地道:“若阁下参不透禅机,贫僧倒也略通拳脚,阁下以为,我在此与你动手,这殿内殿外的诸人,可有谁敢为你上前拦我?” 睿男妃再次面上一阵青白,僵立无言。 他的父辈仅是一介文官,自己也只通笔墨,未曾习过武。 而继后先前却是做和尚的,自幼修行于寺中,每日除了诵经礼佛外,便是随师父师兄习练强身护庙的七十二艺。 虽与武官所精的骑射和兵器格斗之技不是一个路数,但据一些宫人传闻,曾窥见他单掌将三块青砖一劈到底,想来真动起手来,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于是就在睿男妃不情不愿的瞪视下,继后亲自俯身搀扶,将裴怀彻稳稳安置回了轮椅上。 而后发生的事情也是叫裴怀彻想通了郦璟那身蛮力是随谁。 继后全然不知他的轮椅下还备有用于越过门槛的木板,行至殿门前,竟双臂用力一抬,也无需旁人帮衬,就将他连人带轮椅搬过了门槛,全程气息未粗半分,施施然便已将他推离了这偏殿。 就这样一路穿廊过院,伴随车轮碾过宫道的细响,继后直推着他来到一处庭院幽深,花木寂寂的宫苑前,方停下脚步。 裴怀彻抬目将匾额上的“静思院”三字收入眼底,忆起翠花曾与他说过,这里正是继后的居所,平日里除了女皇和近身宫人,基本无旁人往来,清净得如同寺中禅房。 方才继后所择皆是平坦宫道,不时遇见巡守宫人,故而裴怀彻始终未寻得机会开口。 此刻庭中风静,他方声音微哑地道:“草民……谢过皇后殿下搭救之恩。” 继后却未应这句谢。 只将目光投向院中的一株老梅,语气依旧无波无澜地道:“此处清净,施主可暂且在此歇着,我带走了你,睿男妃必会急去陛下处禀报,公主疼你,应当要不了多久,便会来此寻你。” 说罢,他就推着裴怀彻的轮椅入了内殿,仍然没等裴怀彻说出轮椅下方搁有木板,而是再次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地轻抬而过。 直至殿内宫人闻声前来接手,小心推着轮椅至窗边安置好,他才款步走到殿中的佛像前,于香案前驻足,默然更换方炉中燃尽的香枝。 继后除了确实续着发,又着了一身深灰宫袍,举止做派分明与寻常僧人无异。 上香后便敛衣盘坐于蒲团之上,闭目诵经,再不言语。 殿内一时静极,唯闻殿外有风拂过檐铃,伴着佛像前的香烟袅袅而起,渐渐在这内殿中漫开宁神的檀息。 裴怀彻陪着静坐半晌,便有宫人躬身上前,为他奉上一盏暖茶,随即又无声无息地退至殿外。 指尖抚过温润的瓷壁,他将茶盏送至唇边浅抿,待醇厚的茶香漫过舌尖,渐渐驱散了因久跪而浸入骨髓的寒意,才抬起眼眸,望向仍在佛前打坐的继后。 他轻声道:“皇后殿下让我候在此处……是否也有些话,想单独对我说。” 裴怀彻平生与僧侣交道甚少,但细品继后先前与睿男妃那番机锋暗藏的话,再看此刻殿内空寂,对方只留他一人对坐的情形,便知这位表面只清心礼佛的继后,未必真如其口中所言那般万般俗事皆不萦于心。 是以他选择主动打破沉默。 于情,他是晚辈,算是继后的女婿,于理,继后方才出面回护,他总没有只待对方先启齿的道理。 果然,他话音落下,殿内绵长的诵经声便戛然而止,继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继后将手中佛珠缓缓拨过一颗,平和道:“施主倒是通透,难怪我的孩儿们,都那么喜欢你。” 顿了顿,他再次朝着庄严的佛像深深一拜,方缓缓起身,转向裴怀彻。 少顷,又怅然续道:“施主不必觉得刚刚是承了贫僧的恩惠,我那几个孩儿,尤其是璟儿,能遇着绛珠公主和你,又得你们真心相待,已是他们天大的造化。” 裴怀彻微微颔首,眼波深处添了几分审慎。 他听懂了,继后之所以愿意施以援手,甚至将要吐露些旁人绝不肯轻易道予他和翠花的隐秘,真应了佛家那句“万般皆因果”。 他与翠花在郦璟,郦婵和郦媛身上种了善因,于是这位至少颇为在意自己三个孩子的继后,才愿在今日还他们一份善果。 只是裴怀彻思及此处,心中仍有疑虑未解。 他记得郦璟说过,自六岁那年被刺面后,继后便和女皇一样,只将他丢至一处由下人房改制的偏僻宫院,不闻不问。 郦婵和郦媛也曾提及,她们自幼便只由女皇和宫中嬷嬷教养长大,继后眼中仿佛只容得下青灯古佛,根本不愿理会她们这些俗世而来的牵绊。 他斟酌着词句,将话音向前推了一分:“您……分明是颇为疼惜三殿下,四殿下和五殿下的。” 继后静默一瞬,他知晓有些事即便对方已经猜透了七八分,仍需要由自己来点破。 他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坦然承认道:“是,只能说我负了如来又负卿,最初被她强令还俗,沾惹尘缘的几年,我也曾想过真正与她做夫妻,直至璟儿出了那件事,我才明白,于她而言,我不过是先后的影子,我的孩儿……亦不如他的金贵。” 裴怀彻眉心微蹙,问道:“那件事,您所指的,是瑾王殿下被冠以‘魔丸’之名,面刺红莲纹吗?” 话至此处,某些隐约的猜测在这一刻骤然清晰。 他喉间微动,声音沉下,一字字确认道:“瑾王殿下是遭人构陷的,对吗?而那个谋划了一切的人……是皇太女,是吗?” 静思院的内殿房门紧闭良久,候在殿外的宫人皆知继后的意思,故只垂首静立廊下,无一人再入内打扰。 直至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望见竟是女皇御驾与绛珠公主凤驾同至,才慌忙伏地行礼。 由于女皇非但没有严罚他们,还亲口许了裴怀彻的侧驸马之位,翠花原本是满心欢喜的。 睿男妃形色仓皇地去而复返时,她正开开心心地依在女皇身旁说话,喜色都跃在眼角眉梢,两颗酒窝勾得唇角弯弯。 甚至睿男妃入了殿,她还当是自家相公聪慧过人,学起规矩来一点就透,才让睿男妃能够这么快地回来复命。 可不待她在心中酝酿好说辞,想顺势在女皇面前再夸奖裴怀彻一番,女皇骤然沉冷的面色,以及睿男妃支吾难言的禀报,就刺破了她的一切假设。 睿男妃不敢在女皇面前有所隐瞒,如实说他正遵照她的意思对裴怀彻施以“敲打”,继后就不由分说地将人带走了。 这便叫翠花饶是再迟钝,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女皇先前口中的那句“教规矩”,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眼眶倏地红了,委屈和心疼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 她声音颤着质问睿男妃道:“你……你又让他跪?都深秋了,地下那么凉,他刚刚跪了一会儿,回去都不知要疼多久,你想跪死他吗?” 话音未尽,眼泪已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顺着娇嫩的脸颊滚下来。 女皇贵为九五之尊,膝下子女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敬畏多于亲近,即便是被宫人暗讽“不通人情”的郦璟,自从六岁那场变故后,也再未当着她的面这样哭过。 此刻看着翠花满脸泪痕,抽噎不止的模样,她竟有些手足无措。 下意识伸出手,欲为女儿拭泪:“姝儿莫哭……母皇只是怕他不懂规矩,日后再伺候不好你,才让睿男妃稍加指点,没想要他再跪……” 可翠花这会儿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竟抬手挡开了女皇,哭得更凶,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可他就是又跪了呀!大夫说过,他那身子再这般折腾几次,只怕……只怕说不上哪次就撑不过了,母皇您若不喜他,大不了像对待三弟弟一样,将我们远远打发到您瞧不见的地方便是,您也不能想要了他的命啊!” 她越说越伤心,哭声抑制不住,直将那张与女皇极为肖似的脸庞哭得涕泪横流,连鼻尖都洇红了。 女皇哄劝又不得,呵斥又不舍,满腔焦躁正无处发泄,余光瞥见一旁噤若寒蝉的睿男妃,怒火骤然转嫁:“枉朕平日信重你,便是这般办事的?即日起于你那景仁宫禁足一个月,再罚俸三个月,听明白了就退下,少在这儿给朕的姝儿碍眼!” 睿男妃面如土色,叩首谢恩后几乎踉跄着退出了殿外。 他人一走,翠花便一刻也等不得,抽噎着便要往继后的静思院去。 女皇连忙跟上,一路软言哄劝,好不容易将人哄得哭声稍歇时,静思院已经近在眼前。 望着这处幽静的宫苑,女皇的脚步渐渐缓了下来。 继后与她之间的夫妻情分,早在十年前,当她为了替皇太女郦媖遮掩所铸大错,便默许牺牲了无辜的郦璟时,就彻底消弭殆尽了。 此后不过是她凭借君王之权将他强留宫中,他才始终未能斩断尘缘,重返山寺。 可今日,他怎么会既知睿男妃将这淮澈带至了供奉先后灵位的偏殿,还态度罕见强硬地将人带走? 越是走近,女皇的眸色越沉。 翠花却顾不得这许多,她一把推开了内殿的门,目光急急扫过,看见那道安然坐于窗边轮椅上的清瘦身影时,悬了许久的心才算落地。 她眼圈又是一红,疾步上前,揣着满腹未散的惊悸与后怕,直直撞入他怀中。 作者有话说: 继后:施主若不想讲理,贫僧也略通些拳脚。 睿男妃:小丑竟是我自己…… 翠花:没有什么是哭一通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就使劲再哭一通! 第40章 第40章 女皇以为, 这些年来,继后无异于是被她强行幽禁于深宫之中。 心中早盼着重披缁衣,自此青灯古佛, 远山钟磬,似他未经自己沾惹之前,再不理会这令他伤透了心的碌碌红尘。 可静坐于裴怀彻对面, 继后却只拈着指尖佛珠, 缓声道:“师父早在我入宫时便交代过, 此乃我今生定数, 不可说, 不可问, 不可求, 终是我尘缘未了, 这一世,佛祖只能渡我至此了。”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 抬起的眼中,那慈悲的神色却裂开了一丝如坠寒潭的痛楚和寂寥。 继后坦言, 他本就没想过离开, 他的亲生骨肉皆在此处, 他在时尚且未能护住郦璟, 难道还能一走了之独善其身, 却将自己的孩子们弃于这人心叵测的深宫里, 任人宰割殆尽吗? 裴怀彻颔首不语。 他大抵想通了, 继后为何会做出这般清心寡欲的姿态,不争不抢地甘守着一个皇后虚名了。 正如彼时他的二皇兄继位之后,他亦必须尽敛锋芒,即便被皇侄们当做仆从般呼来喝去, 都不能显露半分愠怒一样。 有人执掌着他们和他们所在意之人的生杀大权,而唯有不令其感受到威胁,方能在这暗流汹涌的宫闱中,求得一线生机。 殿内沉香袅袅,继后的声音低缓如风过疏竹:“当年,我正是想好好做这个皇后,陪伴陛下共治这大梁江山,才害了璟儿。” 郦璟是他与女皇的第一个孩子,诞生于女皇苦寻翠花无果,渐渐心灰意冷的第三年。 许是先前接连丧夫丧女的女皇,因他的出生而倍感慰藉之故,他本来是备受女皇看重宠爱的。 更何况幼时的郦璟还灵慧过人。 女皇教他的诗文,不过两遍,他就能倒背如流。 似乎习武也颇具天赋,偶见彼时仍是长公主的皇太女练剑,偷偷瞧上几眼,回头便能执着小木棍,在女皇和继后面前比划得有模有样。 女皇正是在招桑将军入宫议事时,带着几分得意地对这位朝中数一数二的悍将显摆,才半是玩笑地为他和桑家三小姐定下了娃娃亲。 继后入宫的第五年,他和女皇又迎来了郦婵和郦媛。 作为大梁开国以来首次诞下的双子,曾被视为祥瑞,女皇甚至还为了庆贺这对女儿的降生,颁下旨意,举国大赦。 而眼见帝后与三个子女其乐融融,朝堂上下便渐渐有了私语,言这储君之位的未来归属,十之八九会落到三皇子郦璟的头上。 毕竟长公主的生父斯人已逝,生前又险些给女皇惹出一桩影响恶劣的外戚之祸,那些忠于郦氏皇族的老臣,心中本也更愿意拥立背景干净的郦璟承继大统。 对此,继后自身倒从未有过妄念,甚至一度期盼能与皇太女也如亲生父女般相处,女皇忙着操劳国事,他便为她将几个儿女悉心教养成人。 直到郦璟六岁那年,民间忽然冒出一道越传越盛的流言,直指三皇子是魔丸降世,生而不祥。 皇太女时年刚刚及笄不久,即使暗地里联合了温仪国公主府,亦未能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女皇心疼儿子,震怒之下一路查探,最终却不得不面对所有线索皆指向大女儿的事实。 偏偏皇太女小小年纪便心狠至极,为了一劳永逸地断去弟弟同自己竞争的可能,竟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个所谓“高人”,授意他向女皇进谏了刺面镇邪的法子。 想来是深知子虚乌有的流言终会伴随时光流逝不戳自破,但这大梁的天子,总不能由个面覆琼记的人来当。 面对百姓中惶惶的民心,女皇若想平息谣言,便只有揪出皇太女这个罪魁祸首严惩。 如此,莫说皇位,她怕是连长公主的体面都难以保全。 于是最终,在儿子和女儿之间,女皇选择了皇太女。 不仅替她抹去了所有未能处理干净的证据,更遂了她的心意,令人按住了懵懂无辜的郦璟,一针一针,生生刺下了那两片红莲纹。 继后言至此处,声音已然干涩:quot;那个位置,注定是皇太女的,璟儿虽然威胁不到她了,婵儿和媛儿却渐渐长大,我清楚,我没有本事一直护住他们的。quot; 裴怀彻静默聆听。 他明白,这才是继后今日出手相助,又引他来此深谈的缘由。 想来自翠花被女皇接回京中,继后便谨慎地做着权衡。 见郦璟,郦婵和郦媛皆真心与这位姐姐亲近,又察知翠花心性质朴,确与皇太女不同,且其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当好这个公主,言行背后还多有自己的指点,才一直等着这个开诚布公的时机。 继后语气愈沉地道:“此事即便我不说,你也应该心中有数,纵使绛珠公主此刻起便疏远璟儿他们,皇太女也未必能容下这个妹妹,事实便是,她流落民间的十九年,陛下从未放弃过寻找她的下落,却始终苦寻不得,无非是因为在这朝中,有人根本不愿她回来。” 继后这番强调,俨然藏着呼之欲出的忧急。 他唯恐裴怀彻因觉着翠花与皇太女同父所出,就可能不必承担与郦璟他们如出一辙的忌惮,从而低估了皇太女对权位的执着和狠绝。 同时亦是摸不透裴怀彻的深浅,不知裴怀彻是否真的有法子,能让皇太女相信翠花绝无争储之心,甚至愿意将他们纳入到自己的阵营中。 他只知翠花同样是先后所出,更是女皇心中唯一能与皇太女相提并论的孩子。 唯有她坚定地与他的三个孩子站在一处,才能让皇太女投鼠忌器,不敢再妄动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 然而裴怀彻自幼便知晓二皇兄是如何得来的皇位,又几乎被自己一手带大的皇侄害死,怎么还会将翠花推向一个对待手足亲眷,比他皇兄皇侄更狠的姐姐呢? 哪怕他想,他那心思纯善,只盼着全家人能够和睦美满的小娘子,也绝不会甘愿祭出弟弟妹妹们向皇太女纳投名状,换取与虎谋皮的片刻安宁。 那么他又如何能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净行些让她唾弃的事? 故而面对继后此刻抛来的结好之意,他于情于理,都却之不恭。 二人叙谈良久,继后起身为裴怀彻斟第三盏茶时,殿外便传来了宫人的禀报,急言女皇和翠花已经到了跟前。 眼见翠花甫一推开门,就不管不顾地扑进了裴怀彻怀中,女皇只沉着脸站在门边,眉头微蹙,却并未出声喝止。 继后心下稍宽,算是松了口气,面上复又归于那副无悲无喜的淡泊模样,从容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女皇行礼。 曾几何时,并不是这样的。 女皇望着女儿和裴怀彻亲密无间地相依,心头掠过一丝恍惚,竟想起许多年前,她与继后也曾有过一段缱绻恩爱的时光。 这小和尚生着一张几乎与先后一般无二的脸,性情却截然不同。 一度令因先后纵容外戚乱政,而不得不亲口下令赐死挚爱的女皇觉得,继后的出现,是上天予她,也予那段刻骨铭心旧情的救赎。 她无数次想过,若先后背后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宗族外戚,他们的感情也不曾掺杂任何权谋算计,该有多好。 于是上天便让她的爱人换了身份,干干净净地回到了她身边…… 思绪翻涌,女皇复杂的目光,复又落回了正低声安抚翠花的裴怀彻身上。 她想起来时路上,翠花哭得梨花带雨,数度口不择言。 当女皇解释,只是希望她的正宫驸马能够护她一世安好时,她脱口便道:“我相公就能!” 翠花心思单纯,全当女皇不过是想为她招个有官职背景的驸马,好给她的公主府镇住门庭。 遂抽噎着争辩,自家相公纵使腿上落了伤疾,不能再上阵杀敌,但凭其才智做个文官也绰绰有余。 直嚷着与其大费周章地另择他人,不如直接给裴怀彻封个官做。 她泪眼婆娑,语声却是笃定:“母皇,您信我,相公他定会是个顶顶出色的好官,若到时还有人传我们的闲话,您再为我张罗也不迟啊!” 女皇当时为了哄她,连声应着“好,好,都依你”,此时细想,与其强将翠花与某个根系颇深的权贵家族绑缚,或许真不如亲手为她培植眼前这人。 无族无势,唯一的依仗便是翠花和绛珠公主府,反倒意味着他此生也只能对翠花一心一意。 何况二人的感情始于微末,女皇观裴怀彻自随翠花入京后的种种行事,竟也不得不承认,至少眼下,她确实难寻比他待翠花更加真心的人。 女皇唤了继后平身,目光在他无波无澜的脸上停留一瞬,终只将万般心绪化为一声轻叹,不再看他,缓步踱至翠花身后。 裴怀彻垂眸,轻轻推了推仍在抽噎的翠花,声线温和地道:“陛下过来了,先莫哭了,扶我一下,总不能陛下站着言语,我却安坐着回陛下的话。” 他今日已经跪了两次,加起来足有半个时辰,左右也不差再多跪一次。 只是不待翠花紧张地替他求情,女皇已轻哼一声道:“免了,真给你跪出个好歹,姝儿还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你坐着吧,朕就再和你说两句话,你听完,便让姝儿带你回去好生歇着。” 裴怀彻姿态恭谨地道:“臣婿不敢,但凭陛下吩咐。” 女皇睨他一眼,嗤道:“姝儿嚷着让朕封你个官做,好叫你再名正言顺给她做正宫驸马,但你到底残了腿,难以再担武将之责,依照你的为官履历,朕若徇私予你个文官闲职,又说不过去。 裴怀彻眉心一跳,心道自家这小娘子,着实比他想象的更得圣心,这等分明是哭急了的信口戏言,竟也能得女皇的认真考量。 偏偏他那仍不满足的小娘子早忘了他入宫前的再三叮嘱,护短之心一起便什么都顾不得了:“怎么说不过去?相公从前在煊王麾下,也不光是在带兵打仗呀,母皇您方才考校他的,不都是文官的分内之责吗……” 裴怀彻连忙捏了捏她与自己交握的手,止住她的话头。 他抬首迎向女皇的审视,不卑不亢地道:“陛下希望臣婿如何,臣婿定当竭力而为。” 女皇对他这沉稳知进退的性子确是满意,又见翠花眸中忧色又起,终是缓了声气。 女皇一字一句,赫然是君无戏言的意味:“明年科举春试,你若能搏个三甲回来,朕便当场授官赐婚,许你姝儿的正宫驸马之位,若是不能……你便自此谨守侧驸马的本分,并劝服姝儿,允朕为她另择正宫,你待如何,可敢与朕赌这一桩?” 无非科举及第?仅此而已? 裴怀彻怔了一瞬,于他而言虽是好事,却让他下意识觉得,他的小娘子这般好,女皇作为疼爱她的母亲,合该对未来女婿的要求更严苛些才是。 掌心收拢,他将翠花的手握紧了些。 随即微微欠身,语气温淡持重地道:“臣婿愿与陛下赌定此局,也谢陛下……宽宏恩典。” 总之此番入宫虽有些波折,可就结果而言,竟比裴怀彻先前所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顺遂许多。 坐在女皇送他们出宫的轿辇上,观望宫中的朱墙金瓦渐次后退,翠花眉梢眼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 她频频向后轿回首望去,越看越觉得自家的驸马处处都好。 令她忍不住想,待他们大婚那日他穿上红锦喜服,又该是怎样的清俊夺目,定会让她成为大梁开国以来,最幸福,也最教人艳羡的公主。 及至换乘回府的马车,她亲手将裴怀彻的轮椅推上车驾,更是再也按捺不住满腔雀跃,刚挨着轮椅坐下,温软的娇躯已迫不及待地贴了过去。 如往常一般,她自然而然地捧起他的手为他暖,指尖则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摩挲得更久了些。 她眸光清亮,声音里漾着蜜似的:“相公,如今你已经是我的驸马了,往后我再想对你好,就再不用藏着掖着了。” 裴怀彻望着她忽闪的长睫,心口微烫,虽默然一瞬,却又温声道:“你此前……竟还是藏着掖着的吗?” 莫说府中上下早已对她恨不能整日与他腻在一起看破不说破,自他额上添了那道伤,她更是直接将他接进了自己的寝殿中,起居喂药,事事亲为,哪里还有半分顾忌他“通房面首”名分的意思? 翠花闻言,只将下巴颏又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吐息拂过他颈侧,理直气壮道:“那也架不住你总是提醒我要注意尊卑嘛,往后不许你再说了,我想怎么待你好,就怎么待你好。” 裴怀彻看着她哭过后犹带红晕的眼尾,不禁也笑,抬起另一只手,指腹拭过一点未干的湿意。 他声音沉缓,温柔道:“好,这辈子都是你的人了,便由着你对我好。” 马车沿着官道平稳驶向公主府,辘轳声规律绵长。 待初时的欢欣渐渐沉淀,翠花忽又想起他今日跪了许久,心下一紧,匆匆俯身撩起他的裤腿查看。 果然在他膝头瞧见了两片触目惊心的红肿,顿时令她又是鼻尖一酸,眼圈也再次红了。 裴怀彻连忙揽住她,柔声哄道也没有那么疼,还一再保证回府后定好好配合她和大夫好生调养,才堪堪将他家小娘子欲坠的泪珠止住。 可他刚刚松了口气,目光不经意掠过被风掀开一角的车窗锦帘,遥遥望见远处公主府的门庭渐晰,却又蓦地顿住。 饶是他惯经风浪,仍有一瞬间疑心是自己眼眩看错。 而翠花察觉他神情有异,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亦是惊得睁圆了杏眼。 只见府门前赫然候着两列宫人,身后车马满载,箱笼整齐。 狄管家和宝钿等仆从则跪在阶前,正恭谨地叩首谢恩。 马车甫一停稳,翠花便拎裙跃下,急步至狄管家身侧问道:“这……这些是……?” 狄管家显然也未从震惊中全然回神,斟酌了好一会儿方禀道:“回公主,这几位是女皇陛下遣来送赏的官人,说是念及淮……驸马日后既要备考,还需教导您和三殿下读书习字,实在辛苦,特赐下这些药材补品,予驸马调养身子。” 作者有话说: 王爷手继续手捧小白花剧本,被霸道皇女宠着搞事业啦,考科举,后宫升职,逐渐长成他那不孝皇侄不认识的模样哈哈哈~ 第41章 第41章 狄管家早已深谙裴怀彻绝非池中之物, 然而近日接连发生的种种,依旧远远超出了他过往五十余载人生所累积的全部认知。 女皇原本属意将陆挚指予他们公主做驸马,他却步步为营地设计布局, 轻描淡写间便将那位朝中鲜有人敢轻易招惹的温仪国公主之子逐出府门。 而当女皇欲加之罪,震怒之下径直命公主带他入宫领罚,他竟领了一遭“罚”回来, 转眼便成了绛珠公主府中名正言顺的驸马。 怎么说呢, 这就叫狄管家方觉, 自己一个月前摆出那副忠言逆耳的姿态, 劝他不妨以退为进, 认命去给陆挚伏低做小时, 声量着实过大了些…… 这位爷分明当时就已经说得清楚明白, 伏低做小是不可能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甚至他要的都不只是翠花的正宫驸马之位,更要往后她的身侧, 始终有且仅有他一人。 而从狄管家话中得知了宫人来意的翠花,初闻此言虽不免也是一怔, 却很快定下心神。 她抬手理了理襟袖, 朝为首的宫人微微颔首。 鉴于自入京以来, 她这么主府所得的赏赐就如流水一般, 她早已能够从容地应对这种场面了。 于是温言婉转, 仪态端方地道:“劳烦几位官人走这一趟, 容我先去车上接驸马下来, 再一同前来领受恩赏。” 翠花回到马车旁时,车夫已将轮椅下车要用的木板架好。 她如往常般先踏上去试了试是否稳妥,确认无虞,才倾身掀起车帘, 入内扶住轮椅推把,小心翼翼地将人从马车上推下来。 待她与裴怀彻重回宫人面前站定,为首者便将赏赐清单呈至她手中,并恭声道:“陛下念及此前赏赐多为金银锦缎,珠宝饰物,料想您府中的滋补品物或不丰足,故特命奴等再送一批过来,皆是人参,鹿茸,灵芝之类,另有些雪蛤,鲍鱼,海参……因顾及淮驸马先前久居渊国,未必惯食海产,便未多备。” 翠花目光落向位置靠后的那辆马车,观这所谓的“些许”,实则也满满登登堆了小半车,不禁在心中生出感慨,她母皇赏赐起她来,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慷慨大方。 她含笑接过礼单,温言道:“有劳官人辛苦奔走,还请再帮我代为转达母皇,我与驸马受宠若惊,叩谢母皇隆恩。” 言罢,她将眼波转向狄管家。 狄管家即刻会意趋前,自府内取来赏银交予她手中。 等她一一亲自打点妥当,府中的下人们便开始手脚利落地从车上搬下赏物。 得益于裴怀彻管教有方,他们绛珠公主府上下素来行事迅捷有序,不消多时,已将诸多赏赐悉数搬入府中。 而翠花则推着裴怀彻的轮椅,又与将要回宫复命的宫人寒暄了几句。 及至正欲作别,竟又见宫人从袖笼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双手捧至翠花面前。 宫人道:“公主,淮驸马,这是皇后殿下命奴才顺路捎来的,殿下特意嘱咐,莫与陛下所赐的补品相混,最好单独交予您二位。” 翠花眼睫微动,随即伸手接过木盒,唇角漾开清浅笑意,真切感念道:“也请代我和驸马再谢过……父后,今日在宫中,多蒙他费心照应了。” 送走宫人,府门轻合。 翠花见狄管家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们将补品分门别类收整入库,自己便把那只紫檀木盒轻轻搁在裴怀彻手中,推着他穿过庭院,朝内院寝殿行去。 廊下有微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几缕发丝,令她一边走,一边就想通了女皇为何又会让人送来这些赏赐。 她声音清软地道:“母皇此举,我琢磨大约是觉得既然已经准你做了我的驸马,不如再待你好些,免得我回来后瞧见你膝上伤得惨,还是要在背地里埋怨她让你跪了这许久。” 裴怀彻浅应一声,想起她今日在女皇面前的种种任性行径,仍觉心有余悸。 不免轻声叹道:“你的胆子也是真大,那终归是一国之君,结果你又哭又闹不说,竟还敢开口为我讨要官职,就不怕她当真动怒,连你一并责罚?” 翠花悄悄吐了吐舌尖,没接话。 她不想再被他“教训”为想当然和天真,但她当时哭归哭,闹归闹,却真不是全无计较的。 她始终留意着女皇的神色呢,若见母皇非但不为所动,还欲对她大动肝火,她也不会这般全然不知收敛。 回到寝殿,翠花先俯身为他解去腿上夹板,而后才熟练地承住他半边身子,小心地搀扶着他从轮椅移至榻边。 待将他安顿妥当,才在直起身时,目光不自觉被裴怀彻方才置于案边的紫檀木盒吸引过去。 她伸手捧起木盒,眼底漾着好奇光彩道:“你说,父后会送你什么呀?” 第二次唤出“父后”二字,她已无先前面对宫人时的片刻生涩,反而添了几分自然亲近。 裴怀彻眉梢轻扬,重复道:“父后?” 翠花坦然认道:“是呀,虽然他不是和女皇一起生下我的那个父后,但他现在是母皇的皇后,我唤这一声,也没什么不妥吧!” 她顿了顿,言至此处,音色更温了几分,补充道:“何况今日他还帮了你,那睿男妃太坏了,从前在我面前总装作一副疼爱极了我的模样,背过身去却明知你腿伤难支,还恶毒地将你带到我生父的牌位前逼你跪,幸好有父后解围。” 裴怀彻并未将继后今日与他开诚布公说过的事情尽数转述,只温声道:“确实,当时睿男妃甚至抬出一切乃陛下授意威势相压,皇后殿下却宁拂逆圣意,也坚持带我离开。” 翠花眨了眨眼,睫羽如蝴蝶栖停,为继后愤愤不平道:“我真想不通,母皇为何冷落父后,却去偏宠睿男妃,他们有三个孩子呢,而且论气度风华,容色姿仪,也明明是父后更胜一筹,纵是喜新厌旧,也未免太过薄情了。” 裴怀彻抬手,长指轻抚她的发顶,不着痕迹地将话锋移转:“陛下贵为天子,所思所虑,自然非我等可尽知,这些话,往后可莫再于陛下面前口不择言地胡说。” 翠花低低“嗯”了一声,语间漫上些悻悻情绪:“我明白的,自古做皇帝的,哪个不是后宫佳丽三千,总不能母皇许我一心一意地对你,我这做女儿的,却反过来嫌弃她见异思迁,用情不专……” 语声渐低时,她已抬手掀开了盒盖。 只见盒内软缎上,静卧着又一串佛珠。 不同于此前那串沉敛素净的乌木珠,这一串通体泛着细腻温润的淡黄光泽,似初凝的蜜珀,隐隐透出松脂清气,凉而不寒,悠远宁神。 翠花轻捻珠串,在掌心掂了掂,又贴近鼻端轻嗅。 她眸中漾着惊喜道:“相公,这串珠子真好闻……你瞧这质地,是什么木?” 自从知晓他曾是煊王麾下的重臣,她便不再班门弄斧,动不动就逮着他“显摆”一番自己那些所谓的见识了。 毕竟她不过做了数月的公主,而他却曾在十年来权倾朝野的大渊摄政王府中担当要职,想来定是什么珍奇宝物都见过的。 果然,裴怀彻目光轻掠,便温声答道:“是崖柏,此木生于峭壁岩缝,得天地险峻之气,故而长势缓,质地坚,自带清冽香气,常闻可静心安神,舒缓郁绪。” 翠花笑得眼如新月,当即为他褪下原先的那串乌木佛珠,又将这新得的崖柏佛珠珍而重之地戴回他腕间。 她捧着他的手越端详越喜欢:“我就说父后人好嘛,能让你夜夜安寝,日日舒心,这礼物可真是送到我心坎里了。” 为裴怀彻戴妥佛珠,又解下外袍后,翠花转身从妆台取来青瓷小瓶装着的药酒。 眼下天色愈寒,一日冷过一日。 曲大夫早先特意叮嘱,说他腿伤沉疴,入冬后恐要频发疼痛,便提前配了这活血化瘀的药酒,嘱咐她常备府中,平日若觉不适或偶有磕碰,皆可拿来擦拭揉按,以缓痛楚。 从前在白石村,她也常为他做这些。 当然那时她从市集上买来的药酒,终究比不得曲大夫为裴怀彻精心调配的这般见效就是了。 翠花搬来一张绣墩,在榻边轻轻坐下。 指尖触到他裤腿时动作顿了顿,生怕弄疼他似的,动作放得极柔,小心翼翼地将布料卷了上去。 而那双腿,此刻看上去也确实触目惊心。 今日在宫中两次长跪,膝处已肿起大片青紫,瘀血凝于皮下,交叠着数道蜿蜒旧痕,愈发显得狰狞。 饶是在马车上已粗略瞧过一回,眼下再见,翠花仍觉心口一紧,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 她将药酒倒在掌心,双手合拢搓得温热,才轻轻覆上他膝头,力道由浅渐深,顺着筋络缓缓推揉起来。 揉着揉着,眼尾竟又不受控地泛起了潮意,低声嘟囔道:“我现在觉着,那位煊王爷待你,怕是也不怎么好。” 裴怀彻眉心微蹙,被她这句没来由的话说得一怔:“……何出此言?” 翠花扁着唇,眸中漾着薄薄一层幽怨道:“你瞧你,伤成这样也不知喊痛,身上还有许多坠崖前就留下的疤……说明你从前在他麾下卖命的时候,一定也受过不少伤,你这么能干,他却根本不珍惜你。” 裴怀彻薄唇微动,一时竟是无言。 若按照她的标准,这话批评的倒也没错,摄政十二载间,他确实不曾怎么珍惜过自己。 毕竟他肩头曾压着先帝的托孤之诏,担着幼主的辅佐之责,裴氏江山的兴亡与大渊百姓的安乐皆系于他一身,在彼时的他看来,有太多事情都要重过自己的伤病喜乐了。 直到崖边一劫,他差点死过一回,又孑然一身地成了她的赘夫。 裴怀彻垂眸看向正专心为他揉腿的小娘子,心间淡淡拂过一念,或许如今该说,是公主的驸马了。 这会儿他的小公主正在他腿上揉得极细致,从膝盖到小腿,一寸寸推过僵硬的肌理,试图化开沉积的瘀肿。 指尖碰到红肿最甚的位置时,裴怀彻面上虽仍无波澜,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翠花立刻抬头,眼中满是关切地问道:“弄疼你了?” 裴怀彻却唇角弯起一点弧度,似是极享受她这般紧张,悠悠逗她道:“臣夫疼也不是,不疼也不是,公主殿下怎么这般难哄?” 翠花向来觉得自己是个温柔体贴的娘子,如今更自诩是个明理持重的公主,这话可不爱听。 当即柳眉轻蹙,嗔道:“谁难哄了?你若好好养得身子康康健健,不病不痛,我不就也天天欢喜了吗?” 裴怀彻眼底笑意愈深,温声应道:“好,既是公主殿下所愿,臣夫自当竭力以赴,惟愿殿下常展欢颜。” 裴怀彻发誓,他当真不愿方才许了承诺,便转眼食言。 可自打接他同住,翠花恐他畏寒,便命人将殿中炭火烧得极旺。 而今这室内温暖不逊盛夏,她又是帮他拆卸夹板,宽解外袍,又是为他擦拭伤药,按揉伤腿……一番忙碌下来,莹白的额间早已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裴怀彻的目光掠过她鬓边微湿的发丝,又顺着纤颈往下,但见里衣因汗意微微贴着身子,勾勒出柔软起伏的轮廓。 令他看了一会儿便喉结微动,难以再将视线挪开半分,回想方才她指尖按过腿间的触感,腹下更是被勾得阵阵发紧。 那么,有什么法子能哄着她乖乖给他一次吗? 念起便如藤蔓疯长。 他抬手,指腹似不经意般拂过她的额角,却借着为她拭汗顺势滑至颊侧,又缓缓摩挲过后颈,蓦地掌心一拢,将人带近,低头吻了上去。 翠花一惊,手中的药酒瓶险些脱手。 反应过来他的意图后,则是慌忙推他的胸膛:“别闹……你受着伤呢……” 但裴怀彻岂容她逃? 甚至不给她嗔骂的机会,她唇瓣才微启,便被他不由分说地含住,一时吻得缱绻而急切,舌尖挑开齿关,长驱直入,贪得无厌地汲取着她口中清甜。 愈吻愈深之际,他的一只手更已迫不及待地揽上她的细腰,探入衣内的指尖微凉,激得她娇躯一颤,骤然从这阵由他刻意主导的意乱情迷中惊醒过来。 他头上伤势未愈,膝上又刚添了新伤,她怎么可能由着他胡来? 连忙在他怀中挣动起来,既不肯让他再亲,也不许他再搂。 挣扎间还不敢太过用力,生怕稍有不慎再碰着他的这两处伤口,推拒间反倒显得欲拒还迎,直至几番纠缠,眼里又蒙上一层水雾,盈盈欲坠。 裴怀彻最见不得她哭,见她当真不愿,只得强压下翻腾的欲念,最后磨在她唇上眷恋地轻啄几下,方意犹未尽地松了手上力道。 不料她刚得自由,非但不感念他的克制,反而泪眼一收,伸手指着他的鼻子气恼道:“你便是这样‘竭力以赴’的?竭尽全力地想死在我身上不成?” 裴怀彻声音微哑,何尝不是无奈地道:“咱们上一回……都已经是一个多月前了,你这般在我身上揉来按去,我便是戴上了你那新认父后所赠的佛珠,也不可能一并生出他的定力吧。” 翠花一时语塞。 刚刚被他按着亲时,她确实察觉到了他的身体绷得极紧,无疑是忍得格外艰难。 只能说她相公在某些事情上着实天赋异禀,纵使再伤再病,亦不耽误自己只要有意无意地稍稍撩拨,就能勾得他□□难填。 这般神色复杂地瞪了他好一会儿,她见他呼吸仍重,眉心深锁,真仿佛难受得紧,终是没狠下心来让他硬捱。 咬了咬唇,翠花没好气地别开脸,声如蚊蚋地丢出一句“下不为例”。 而后才算是各退一步,厉声喝住他不许乱动,随即将心一横,伸手探向他身下。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哼,煊王坏,欺负你,拿你当牛马,骂他! 王爷:……(行吧,你开心就好) 第42章 第42章 翠花其实也并非头一回这般为他纾解。 他对待自己虽不怜惜, 待她却总是宠溺到极处的,逢及她来月事时,从来都是尤为自觉地杜绝一切缠闹。 因而从前瞧见他忍得实在煎熬, 甚至主动提出另铺被褥去地上睡,她也会常像眼下这样,寻些别的法子帮他。 指尖触上那他那处灼热时, 翠花的耳尖早已晚霞薄云般烧得绯红, 羞恼地低声啐道:“都从村夫做成驸马了, 也不见长些出息。” 裴怀彻被她恰到好处的力道抚得长舒一口气, 逗弄她的心思随之浮了上来:“公主殿下这般好的手艺, 臣夫若是忽然‘有出息’了, 往后岂不荒废了?多可惜。” 翠花闻言, 眼波横过来瞪他, 颊边晕红更深,作势要停。 裴怀彻立刻识趣地收声, 只余喉间逸出一声轻叹,由着那纤纤玉指游走, 将他的躁动一点点抚平。 室内暖香氤氲, 崖柏佛珠的清冽与药酒的淡醇交织弥漫, 渐渐又渗入些许旖旎暧昧的气息。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伴随她指间的动作渐缓渐止, 裴怀彻绷直的脊背也终于松泛下来, 不待她起身, 便伸手将她揽回怀中。 滚烫的吐息拂过她鬓边碎发,未散的情潮仍在两人紧贴的胸口间跌宕,一时间心跳如擂,分不清是谁的。 翠花知他已在极力克制, 本想纵着他将这温存再续片刻,谁知缠绵未久,殿外忽然响起了清脆的叩门声。 宝钿的声音紧接着隔着门扉传来:“公主,驸马,膳房已经将午膳备好了,都快申时了,您二位也该饿了吧?奴婢这就进来传膳?” 早先在宫中,女皇见翠花哭闹一番后仍带着情绪,裴怀彻亦因跪了两遭精神不佳,便未留他们用膳。 是以他们回府时就已过了平日用饭的时辰,膳房得了狄管家的传信匆忙张罗,此刻才算将较往日还要丰盛几分菜肴备好,由宝钿带人送了过来。 可这一声突如其来的通报,于翠花而言却不啻惊雷。 令她整个人蓦地僵在了裴怀彻怀中,旋即才如梦初醒般挣脱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摸那条榻边搁放的锦帕。 直到裴怀彻低低咳了一声示意,她才想起宝钿领着前来布膳的下人还在门外等候,慌忙扬声喝止道:“别进来!我们……我和驸马……且,且在门外候着!” 话音里的慌乱失措掩也掩不住,只叫门外静了一瞬,宝钿则在怔愣过后恭敬应道:“是,奴婢知道了,待公主,驸马吩咐了再进来。” 危机暂时解除,翠花这才缓过一口气,攥着锦帕草草为二人擦拭整理后,左右环顾仍没给那方沾染痕迹的锦帕寻到安置之处,索性一把将其塞进了床榻内侧的枕下。 回头见裴怀彻已经自行理好裤裳,便又替他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 走去开门前,她还刻意在妆台前顿了顿,对镜仔细将散落的鬓发抿好,举止间尽是欲盖弥彰的仓促羞怯。 与她不同,裴怀彻餍足之后倒显得格外从容,好整以暇后竟还觉得她眉梢眼角染着薄红,强作镇定的模样格外生动,忍不住在她身后低低一笑。 被她回眸一瞪,才稍稍敛容,眸中的温光却未减半分。 翠花最后还不忘又瞥了一眼床榻,见帷帐垂落,被褥平整,方定神拉开那扇又紧闭了好一会儿的雕花门。 饶是如此,门扉初启时,她仍然下意识地用身子挡了挡,一双杏眸低垂着,也不敢直视宝钿,只轻声道:“进来吧。” 宝钿得令,引着膳房下人们鱼贯而入。 闻见房中残留的药酒气味,他们倒也不疑有他,只当公主方才是在为驸马揉腿上药,确是不便他们仓促入内瞧见的。 直至布好膳食碗筷,宝钿抬眼瞧见翠花的双颊绯红如霞,不由关切道:“公主,您还好吗?脸色怎么这般红?可是殿内的炭火烧得太旺,给您热着了?” 作为翠花的贴身大丫鬟,宝钿再清楚不过。 裴怀彻虽体弱畏寒,他们这位之前久居渊国山野边陲的公主却是怕热的。 从前未将裴怀彻接来同住时,殿内的炭炉通常只会在睡前燃上一会儿,否则定会半夜燥热醒转,需得开窗透气一番方能安眠。 宝钿问出这话本是无心,翠花却听得心头直跳,舌根都打了结似的,支支吾吾地道:“没,没有……就是方才替相公揉腿,使了些力气,才出了汗……” 一番解释明明也在情理之中,偏因心虚而说得磕磕绊绊,反叫宝钿愈发疑惑,不解她这究竟是怎么了。 正犹疑间,却听裴怀彻带着几分温润慵倦的声音自榻边传来:“确是这殿中炭盆摆得多了些,我也不似公主想的那般怕冷,宝钿,撤去两个吧,免得公主燥热。” 宝钿这才点头,手脚麻利地熄掉两个炭盆搬走,退出寝殿前不忘细心地为二人将房门掩好,让公主能够自在地陪驸马用膳。 待室内重归静谧,又只剩下他们,翠花悬了好半天的心方才落地。 一转身竟再次瞧见裴怀彻唇边未散的笑意,不由怒从心起,快步走去床榻边,嫩色的指尖直戳他的胸膛:“你还笑!若真被宝钿瞧出了什么,我这么主和你这驸马的脸面还往哪儿搁?” 裴怀彻笑意不减地握住她的纤指,拢于掌心,移至唇边轻轻一吻,方温声哄道:“怕什么,宝钿的口风一向严,何况涉及你我的房中旖事,往后还多着呢,她既是你的贴身婢女,能快些习惯一下不是更好?” 他这话说得不甚正经,可“往后”二字却咬得缱绻,听得翠花心尖泛甜,便也不再与他计较,任由他又将她揽入怀中,温存了好一会儿。 此后三日,裴怀彻安心静养,直至额上的伤口拆线合口,腿上的青紫红肿也消退了大半,方将备考春试和教导翠花及郦璟等事宜提上日程。 而翠花则是从自家相公终于有了驸马名分的欢欣中沉淀下来,又向狄管家询问了一通梁国的科举章程后,才恍然惊觉,若想取得女皇要求的“殿试三甲”,好像也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首先女皇让裴怀彻参加的春试又称“省试”,是三年一度,只湘京中举办的,应考者除了各地官学顺利毕业的生徒,便是经过乡试选拔而来的乡贡举子。 其次所试科目更是复杂繁多,绝非负些文采,能做几句漂亮诗文就能崭露头角,而是策,论,诗赋依次而考,常涉科目便有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算,史科,礼科,道举……等十余种。 而若欲在这场考试中夺登三甲,还不仅需要诸科皆精,更得通晓经世治国实务——殿试之上,女皇可是还要亲自策问那最终的三十六人,以国政民生为题,遴选真正能安邦定国的人才。 就很难! 翠花屈指算来,裴怀彻便是从现在开始全心全意地复习备考,也只有满打满算的四个月时间,这要他如何比过同期考生少说十几年的寒窗苦读? 对此,裴怀彻却只让她宽心。 至于其中缘由,说来着实不甚光彩,无非是他曾经比任何人都全面系统地潜心钻研过梁国科举的各项制度而已。 摄政的十二年间,为了破解世家大族带来的壅滞之局,他有心从寒门擢拔英才加以制衡。 然而他那时要操持的事情何其庞杂,纵他不眠不休也生不出三头六臂,根本不可能富余心力去重塑一套完整的科举体系。 他这才想到不妨借鉴邻国谋取捷径,取梁国制度之精华,用以直接革新渊国旧制中的种种弊端。 那日宫中奏对,翠花只知女皇问了他不少煊王摄政时期的政事举措,却没听出女皇于科举改制的方面问得尤深,想来若非料定此事对于他来说难度不算大,也不会先松口予以翠花期盼,再将他成为正宫驸马的门槛设在这里。 自然,为保万全,当翠花请狄管家为他搜罗来历年的春闱试题时,他仍却之不恭,表明了会仔细翻阅考校。 毕竟看了这些,便也有理由不再去翻那些愈看愈令人心浮气躁的佛经了。 他不比继后,到底是个食色性也的俗世中人,还是更乐意沉浮于红尘烟火,料理些凡俗琐事。 而为了避免过多浪费裴怀彻备考的精力,将要由他教导学问的翠花和郦璟二人,也都对此事格外上心。 郦璟心底存着怯,依旧只当母皇格外不喜自己,因而早早便将自己全然定位成了翠花的伴读。 为了担好这差事,他一改往日跳脱的心性,甚至翻出了早年小笔教他读书时的旧笔记,在正式随裴怀彻进学前,就有模有样地伏案温习起来。 翠花则心思更加细腻,思及郦璟的瑾王府离自己的公主府相距甚远,每日只是往返便需在路上耗费两个时辰,不仅他与小笔舟车劳顿,连带着裴怀彻在为他们安排课业时也要多费周章。 便禀明女皇,提出不妨在自己府中收拾出几间空房,供他们主仆二人暂住这数月。 裴怀彻对此并无异议,他打算教授郦璟的本就不仅是些书本经义,如此安排,反倒更为便利。 出乎郦璟意料的是,女皇听闻翠花所请,竟也未多犹豫便准了,还额外拨下一笔赏银,交由翠花打理,用于为他布置寝居器物。 郦璟于是便只带着小笔,他那柄几乎不离身的重剑,以及那匹曾经在端午宫宴上,险些将他掀翻在赛场上的半大马驹,轻装住进了绛珠公主府。 数月未见,马驹的身形又长开些许,脾气却似更烈了几分,用郦璟的话说,若不一并带上它,他府里那些既瞧他不顺眼,也瞧他逮回这马不顺眼的下人们,绝对会趁他不在府中的这段时日,将这专爱追咬其他马匹的小畜生宰了吃肉。 翠花仍记得此马那日当众发性的模样,初见时不免心生怯意,半晌不敢靠前。 可那马却一眼认出了裴怀彻。 方才还拧着脖颈与郦璟拉扯缰绳,远远望见那个端坐于轮椅上的身影,竟顿时驯顺下来,踏着细碎步子小跑到裴怀彻跟前,屈膝俯首,任由他以指尖轻抚过鼻梁。 郦璟见状,不禁笑骂道:“好个见人下菜碟的小畜生,倒晓得谁不好惹。” 裴怀彻却摇了摇头。 早在他当初为郦璟驯马时便看出来了,这马并非多么不喜郦璟才拒不认主。 平日那般跋扈,不过是将郦璟视作了“不打不相识”的伙伴,不甘屈居其下做“小弟”罢了。 总之性子虽然刚烈,却也难得与郦璟相契。 若郦璟来日真能顺利成为将领驰骋沙场,它也必会成为其□□最为悍勇的蹄锋,一人一马,皆是不可多得的奇袭登先良才。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如今说来还为时尚早。 眼下裴怀彻只轻拍马颈抚稳马儿的情绪,便交由下人牵去了马厩。 自己则由翠花推着轮椅,与郦璟一同步向西苑新设的书房。 书房内纸墨清香淡淡,案上已整齐备好两套笔墨。 裴怀彻的目光扫过二人,淡声道:“公主与王爷的基础不同,若偏要一概而论地学习同样内容,起初一两月,王爷怕是学不到什么东西。” 不等郦璟开口重申自己不过是来当伴读的,他又徐徐道:“因此这头一个月,臣先教公主习字,读些启蒙典籍,同时指点王爷一些武艺与兵法的根基,公主练字温书时,王爷亦可在院中操练,如此安排,二位殿下意下可好?” 郦璟愣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挣回几分王爷的体面,更不敢信这世上居然真有人愿意正经教他这魔丸习武。 那双与翠花极为相似的杏眼一时睁得浑圆,嘴唇微张,半晌都没能吐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良久,他才受宠若惊地讷讷道:“可……可不是说习武都需要从小打下根基吗,除非机缘巧合寻到了什么能重塑经脉的武功秘籍……我看过的那些武侠话本里,都是这般写的。” 裴怀彻却轻轻笑了,温和道:“那要看王爷习武所为何用了,若想如话本侠客那般精通百般招式十八般兵器,自是以幼功为佳,但若只想成为足以令桑三小姐另眼相看的骁将……我这么说吧,项修十五岁入行伍之前,祖上三代皆是做屠户的。” 换言之,战场搏杀与江湖比武本就是截然不同的路数,真到了血肉相拼之时,讲究的从来不是什么花巧招式,而是体魄气力,洞察眼力,以及能够将致命杀招化为本能的驾轻就熟。 而郦璟不仅兼备这些,连寻常兵士需经百战方可磨砺出的临危机变之能,他都几乎与生俱来,也难怪六岁时便因锋芒初显,招来了皇太女的忌惮和迫害。 于是翠花和郦璟各自的首月课业内容,便定了下来。 每日晨膳过后,裴怀彻先教翠花执笔习字,待她将字形笔画一一记清,伏案一笔一画地认真摹写时,他便转至院中指点郦璟习练蹲马,拳脚术等武艺基础。 等郦璟也记熟动作诀窍,可以自行练习了,他又回到书房,为翠花讲解些字句背后的典故文章,帮她把方才硬记的内容揉碎化开,真正融会于心。 这日,裴怀彻正为翠花查检练字的功课,纸页沙沙轻响间,指尖动作却蓦地一顿。 纸上是她依旧稚拙,却日益工整的字迹,用的皆是他这几日教过的字,却拼成了一句他从未言授予她的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要知。 作者有话说: 本周加更来啦!老规矩,求花花求夸夸~ 翠花花别看文化不多,但有多少就往王爷身上使多少。 咱就是说,王爷也是攒点力气就恨不得死翠花花身上,怎么不算是某种层面的双向奔赴呢…… 第43章 第43章 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到乡野之间的布衣村夫,再至如今这大梁国的公主府驸马。 裴怀彻小半生浮沉,经历过的事情不可谓不多, 却还真是平生头一遭,收到女孩儿专写与他的情诗。 渊国与梁国的风气不同,民间虽也偶有如翠花和他这般, 女子招赘夫君的情况, 可越是高门贵女, 往往也越是矜持守礼。 通常不会将儿女情长摆至台面说, 更枉论直接向心仪的男子表露心迹, 唯恐落得个轻佻的名声, 不仅误了自身姻缘, 更累及家门声誉受损。 更何况, 他还曾是执掌朝纲整整十二载,手握滔天权势的摄政王。 昔日有意攀附他的女子及其背后势力家族确然不少, 可多半都是由父兄出面,于他面前委婉褒扬, 再旁敲侧击地试探他的态度。 何曾有人敢如她这样, 单凭一腔小女儿家的天真烂漫, 就如此直白地将情诗送至他案前? 不过如今看来, 那些人倒是通通失策了。 当这张纸笺呈着她一笔一划写好的情诗撞入他眼帘, 裴怀彻确有一瞬怔忡。 随即心底却漫开了一层连自己都未有预判的受用, 本想刻意板起脸, 端出一副严师的架子,管教她习字不专,奈何唇角一丝笑意如何都压不下去,眉目舒展, 隐有微光摇漾。 于是那训诫的话音,不自觉便染上了三分无可奈何的宠溺。 他眉梢微扬,语气间根本攒不出责备的意思:“看来对于公主而言,臣夫布置的课业还是太轻了,竟让殿下尚有余暇,同旁人学起这些来。” 原诗后句本是“心悦君兮君不知”,她只粗浅地改了一个字,连乱了整句的声韵都不自知。 裴怀彻便以为,定是她闲暇时偷偷去问了郦璟,央着她那同样不谙多少文墨的弟弟,帮忙鼓捣出了这句勉强可合语意,她也每个字都能认能写的情诗。 不料翠花却将下巴颏一扬,不服气地反驳道:“怎么就非得是和人学的了?难道不能是我自己瞧见时有心记下,又自己琢磨着改的吗?” 说罢,她已在桌案上那摞书本中翻找起来,不多时,便从中间偏下处抽出一本《情诗三百首》。 继而又理直气壮地续道:“不是你说的吗?我学会的字一日比一日多,不妨去随意翻看些杂书,若发觉自己逐渐能连字成词,再连词成句,就有助于增长学习的趣味和劲头?” 裴怀彻确实未曾想到,她才随自己学了不过十日,认得的字也尚不足百,竟真能凭借一己之力寻到这句诗,还晓得改动一字,令其在恰到好处的情境里“学以致用”。 他将信将疑地接过书册,信手翻开,却见整本书页上,凡是她已经学会的字,皆被她用朱砂笔触认真地圈了出来,直至昨日他所教授的“君”,“悦”等字。 想来她是每日学会了新字,便会来此书中寻觅圈画一番。 昨日刚刚凑齐了这第一句,又懵懂读懂了其中的意思,才急急改了那个好像与他们境况不相符的字,忙不迭地写给他看。 裴怀彻心中涌起暖流,既讶异于她能基于自己教授的法子进一步自学自悟,当真颇有巧思,又觉着她似乎将这份伶俐用偏了地方,毕竟她自己选来的,是这本《情诗三百首》。 他不禁好笑又无奈,轻声叹道:“这书原本就在咱们府里?” 他记得清楚,公主府的书库中多为启蒙典籍。 大抵是女皇当初为她布置府邸之时,心中便已存了日后须为她延师教导的打算。 不求将她锤炼得如何出口成章,文采斐然,但至少她身为天家子女,总不能一直目不识丁,让他们郦氏皇族这一代生生养出一个半文盲。 总之,他是没印象在府中瞧见过此书,更不认为有谁会明知她正处于识字开蒙的时期,却特意将这种于她学习无益的书塞到她手里。 翠花倒毫无遮掩之意,以手托腮,笑盈盈地望着他强作严肃的模样。 她嗓音娇脆地道:“自然不是,听你那日说可去翻些杂书,我便带着宝钿去书库瞧了一圈,让她将那些书大致都是什么内容讲给我听,我听来听去也没寻到感兴趣的,就和她交代了我的需求,让她去外头书肆帮我买来的呀!” 裴怀彻眼底那点刻意凝起的沉肃,终是在她明媚的笑靥中化开,漾成一片温柔的宠溺。 再开口时,竟是连语气都端不起来了:“你感兴趣的就是这些情诗?肚里的墨水未见攒下多少,心思倒先往风月里钻,就不怕陛下知晓,怪我误人子弟,将你教得‘不务正业’?” 翠花却半点不慌,坦荡回道:“你正经教我认的字背的书,我不是也没耽误过吗?再说我记了情诗,又没去外面乱勾搭,不过是写来哄我的驸马开心,怎么就算不务正业了?” 裴怀彻忍俊不禁,摇头失笑道:“堂堂公主,将给驸马写情诗当作正经事?” 翠花亮晶晶的杏眸望进他眼里:“你不仅如今是我的驸马,将来还要做我们大梁的臣子,我让你心情舒畅,心宽体健,不也是助你日后更好地为母皇分忧,给大梁的百姓造福吗?” 裴怀彻只觉自己在她明媚的笑颜中溃不成军,终得屈指,轻轻刮过她挺翘的鼻梁:“才学了这几日,诡辩的功夫已长得如此厉害,待你真能识文断字,通读诗书那日,还不知得练就怎样一副伶牙俐齿。” 依照女皇的要求,翠花每月月底都需入宫禀报学业进度。 毕竟此前两年,裴怀彻与她朝夕共处却仅仅教会了她书写自己的名姓,女皇总要确认由他教导是否当真可行。 而这头一个月过去,翠花的进境着实令人惊喜。 不仅面对女皇的种种考较皆能对答如流,入宫前一日,她更是灵机一动,遣人将一篇亲手所书,汇报学业进展的短贴呈至女皇的御案之上。 其实那帖子尚不足百字,字迹虽工整认真,却也处处透着稚嫩。 可女皇阅罢,又亲自考了女儿上书的功课内容,还是颇感欣慰,颁下赏赐以示鼓励之余,也询问起了裴怀彻的近况。 留翠花在宫中用膳时,女皇先执箸与她聊了几句家常,便将话锋转到了裴怀彻身上:“过几日便是冬至,你那驸马……没又闹什么病吧?若是身子不济,让他歇息几日也无妨,免得又病倒了,你回头还要到朕跟前来哭鼻子。” 翠花清楚上回在女皇面前又哭又闹,到底失了些分寸,此刻便笑容甜软,乖巧应道:“母皇,儿臣晓得自己任性了,您放心,府中滋补的药食不断,炭火也烧得旺,已将养得他比起往年好上许多了,如今不过是温书备考之余,再抽空教导一下儿臣和三弟弟,费不了他多少心神。” 女皇微微颔首。 她岂会听不出,女儿此言除了应答,分明更是在强调她那驸马有多能干,替人表功的意味溢于言表。 不过倒也算不得她“情人眼中出西施”,反正自己昔日为她遴选的驸马人选里,确是找不到这么一位,能这般举重若轻地将几桩都属不易的事情安排得如此妥帖周全。 一餐午膳用毕,女皇搁下银箸,接过宫人递上的清茶,似又想起了什么,状若随意地问道:“对了,你当初非要朕答应,欲带着璟儿一同进学,他……近来如何了?” 这话问出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刚好说到了这里,便随口一提。 翠花自然堪不破女皇刻意遮掩的心思,只是提及近日相处起来更加亲近郦璟,眸中的笑意愈深了几分:“三弟弟也学得极好呀!不仅习武方面颇具天赋,相公讲授给他的兵法韬略,也总能一点即透。” 女皇的眸色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唇畔似有话语将出,最终却未再言。 半晌,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周身属于帝王的凌厉威仪不觉间褪去,仿佛此时此刻,仅仅是个疼爱极了女儿的慈祥母亲。 离宫前,翠花又去探望了郦婵和郦媛。 冬至有食饺的习俗。 两个妹妹听闻她不止会做豆腐包子,还会包豆腐饺子,已经馋了许久,一直缠着她说也想尝一尝。 翠花想着自己冬至当日不会再入宫,便提前备好,趁着今日特地带了过来。 她思虑周到,不仅煮好部分让妹妹们即刻尝鲜,还另备了一些生饺,以便她们今日吃得好了,等到冬至正日,还可让宫人送至膳房煮食。 两个小姑娘再度尝到二姐姐的手艺,皆是欢喜不已,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郦婵更是摆出一副“今朝有饺今朝醉”的架势,今日也暂不做那“人比黄花瘦”的才女了,分饺子时寸步不让,定要与郦媛一人一半,半个也不肯多让。 翠花笑吟吟地看着她们吃得香甜,也陪着说了好些姐妹间的体己话。 待到提起那些生饺时,方温声道:“还有一件事需烦劳你们,生饺我备了荤素两种馅料的,冬至那日,你们让膳房分开煮了,也送一份素馅的给父后吧。” 她将“父后”二字极自然地说出口,听得郦婵和郦媛皆是一怔。 这一个月来,翠花忙于习字读书,一直没得闲暇入宫找她们玩,故而她们还是第一次听见她改口称“父后”。 而在她们的印象中,与翠花一父所出的皇太女,一次都没有对继后如此称呼过。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暖,只觉得这位她们尤其喜欢的二姐姐,似乎与她们更加亲近了。 回府时,她特意让车夫绕了远路,又去了一趟郦媛曾经提过的市集。 铺面林立的街巷间,有家肉脯铺子口碑极佳,她知郦璟自从那日在她府中尝过便意犹未尽,自然要再给他捎上一包。 隔着几步,还有间专卖蜜饯的老字号,也是她近来常命下人过来采买的。 她唯恐裴怀彻每日都要喝药口中酸苦,总会在他将药汤一饮而尽后递上几颗。 起初他还笑她多此一举,直言自己又不是那怕苦的姑娘家。 可被她喂得多了,反倒似让她惯出了几分娇气,若她哪回忘了,还会抿唇望着她不语,仿佛真被药苦着了一般。 世间的女子大多盼着自家夫君能顶天立地,苦累自吞,在外为家中妻儿撑起一方安稳的天地。 她却偏不,只想将他养得娇贵些,再娇贵些。 无他,只因他是她心里顶顶好的相公,自然值得他的娘子,用上十分的真心温柔以待。 提着油纸裹好的肉脯和蜜饯回到府中,正是未时三刻,一日中外面最暖的时候。 初冬午后的阳光仍然饱满,斜过廊檐,金澄澄地铺满了庭院。 裴怀彻的轮椅恰停在院中槐树的薄荫里,若有所思地看着数丈外的郦璟演练剑式。 基础的桩功和步法练了十来日,裴怀彻便开始琢磨,如何才让郦璟那柄几乎不离身的重剑,真正在实战中发挥出威力。 他这念想莫说旁人,连自小看惯姐姐习武的小笔起初都暗暗不解,几乎以为裴怀彻是教着教着便又觉起在郦璟身上耗费太多心神不值,索性敷衍着逗弄郦璟玩。 毕竟自家王爷这剑纯属自己拗他不过,才随便寻了个铁匠铺子,依着武侠话本的杜撰,打出哄他玩闹的样式。 而宫中的护卫则多佩戴轻巧细剑,军中的将士也只使枪戟长刀,左右没人会抡着类似这玩意儿的东西上阵对敌。 直到他看见郦璟在裴怀彻的指导下,竟以腰腹为轴,劲贯双臂,将那重剑抡转起来,以浑圆磅礴的旋势取代了寻常兵器的劈砍刺挑。 那日小笔和翠花都是亲眼得见,伴着郦璟吐气开声,那柄重剑挟着风雷之势横扫而过。 饶是剑刃未开,也全凭那骇人的动势,将院角一块半人高的观赏石,生生砸崩了偌大的一角。 小笔怔愣当场,胸中百感交集,仿佛透过这粗暴又震撼的一击,窥见了面前少年终于得以挣脱身上绑缚了十年的桎梏,将那个二人戏言过无数回的英雄梦,切实抓于手中。 翠花则在震惊之余,心底更漫起难以言喻的自豪骄傲,愈发觉得她相公果然不曾骗她。 他昔年立于万军阵前沙场点兵时,定是军心所向,是这天地间最威风英武的将军。 将尚有余温的肉脯纸包递给眼巴巴望来的郦璟,翠花转而提着另外一包蜜饯,轻步走到了裴怀彻的轮椅旁。 也不言语,只微微倾身,弯着一双明澈的杏眼,唇角抿出甜美的弧度,将他俊美清隽的面容映入剪水眸中。 许是近一个月来多晒了些阳光,又没怎么生病的缘故,他虽然身形依旧单薄,面色倒不再似往日那般苍白,此时于枝下光影间向她回望而来,当真面冠如玉。 裴怀彻只当是她顺利通过了女皇的考较,自然牵过她的手,将人带近了些,笑言道:“陛下又夸你了?这次赏了什么好东西,让你这般欢喜?” 翠花却摇摇头,顺势挨着他的轮椅半蹲下来,声音软糯地道:“母皇是又赏了不少,可在我看来,什么珍宝奇玩都不及你的万分之一,所以我每每瞧着你,都忍不住想,我当初怎么那么会捡呢!” 裴怀彻眼底的笑意更深,故意道:“你先前不是总说,是岳丈大人在天有灵,保佑你捡的?” 翠花凑得更近些,眨了眨眼道:“那是从前,可如今再想,我的相公这样好,若我真是个一无是处的,纵使爹爹的福报再大,月老怕也不肯将你的红线系到我腕上。” 裴怀彻听懂了,他这小娘子是只夸他不过瘾,正变着法儿地也引他夸她呢。 他既明了她的心思,又怎会不让她如愿? 邃指尖抬起,轻轻捏了捏她柔嫩的脸颊,力道温柔,字句间亦宠溺至极:“你哪有一无是处?你尚有岳丈大人背书,倒是我,至今不知是承了哪路神仙的恩泽,才将这般蕙质兰心,如花似玉的娘子,送到我跟前。” 翠花的一颗芳心被他这信手拈来的情话哄得又暖又痒,当即美滋滋地“嗯”了一声。 随后又拆开蜜饯纸包,两指拈起一颗澄黄晶莹的金桔蜜饯,递到他唇边:“看给你嘴甜的,来,再赏你一颗蜜饯,看还能不能更甜些?” 裴怀彻从善如流,张口含住,伴随蜜饯的果香在齿间化开,他喉结微动,咽下那份甘润,目光则幽深了些许,忽然意味深长地提醒道:“今日十五。” 作者有话说: 自从被翠花花立了规矩,王爷每个月都恨不得过了初一就是十五哈哈哈~ 第44章 第44章 每月的初一和十五, 是她应允与他同寝的日子。 晚膳方毕,郦璟兴致勃勃欲向姐姐展示新习的剑招,翠花却摇了摇头温言推却, 径自推着裴怀彻的轮椅转回了寝殿。 当初为了便于照应他养伤,她直接将裴怀彻接进了自己的房中。 后来他伤愈,她却再难耐私心, 根本不舍得他再搬离。 横竖他已经有了驸马的名分, 她的公主寝殿又足够轩敞, 两人便似重回了那段尚处白石村中的时光, 再度同室而居。 只是她深知他于情事上的定力着实浅薄, 便又命人另外添置了一张床榻。 除了她许下的一月两回正日, 皆是同房而不同床, 甚至为了防止他哪日“见色起意”, 她还在自己榻上挂了厚厚的帷帘。 雕花窗棂外渐渐暮色四合,廊下的宫灯渐次亮起, 晕开团团暖黄的光晕。 烛火融融的室内,待翠花卸去钗环, 松了外衫, 裴怀彻早已迫不及待地将轮椅摇到她身侧, 伸手揽过她的腰肢, 将人徐徐带低, 温热的吻随即落下。 这个吻急切又缠绵, 带着积攒了半月之久的渴切, 细细碾过她的唇瓣,汲取着那令他魂牵梦萦的滋味。 案上烛火不安地跳动几下,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投在屏风上,拉长又揉碎。 几番唇齿厮磨, 待彼此的呼吸渐渐紊乱,他便揽着她跌入绵软的锦褥。 他的手臂劲瘦却有力,牢牢箍着她的腰身,令她气息微促地伏在他的胸膛上。 暖炉中的银炭烧得正旺,噼啪轻响,融融的热意弥漫一室。 他嗅着她发间清雅的兰草淡香,只觉情[和谐]欲已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缚住,自甘沉沦。 因他坏心眼儿,专挑她受不住的地方抚弄,她只得轻推了推他的肩,嗓音软糯含嗔地道:“你……属狗的不成,怎的到处乱咬?” 裴怀彻自她身前抬起脸,低笑声自喉间溢出,声线喑哑得惑人:“娘子怎的忘性这般大?为夫不是早在被你招赘之时便坦诚相告了吗?长你十二岁,与你一样,皆属龙。” 语罢,又捉住她欲将他推远一些的柔荑,送至唇边,不轻不重地啮咬那纤白的指尖,目光幽深地道:“只是龙性喜水,需怪娘子……太过柔情似水,令为夫神魂颠倒,不能自己。” 翠花睫羽轻颤,还想分辩些什么,他却已有了下一步的动作,将她未尽的话语全数堵回,沉沦在这份她其实也颇为渴盼的温存里,再无暇他顾。 原是说好一夜只给他两回。 可帐暖春浓,被自家那妖孽似的相公一番撩拨蛊惑,小娘子总格外心软好说话一些。 故而这一夜,到底又叫裴怀彻如愿讨得了第三回 。 云雨将歇,他正欲意犹未尽地抽身,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却轻轻勾来,拽住了他的亵衣边角,似是也隐有不舍之意。 裴怀彻俯身凑近她汗湿的颈窝,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怎么?娘子也还未尽兴……想着再来一次?” 话里满是戏谑的笑意,无疑是在逗她。 三番折腾下来时辰已久,第一回 更是几乎全由她主导,她此刻连指尖的力道都透着慵懒的松软,气息更是未匀,他哪里还舍得再次闹她? 翠花忙不迭地摇头,捏着他衣角的手却没松。 她缓了缓急促的呼吸,声音尚带着情动后的微哑,轻而认真地道:“相公,你记不记得刚回京时,我便同你说过……你其实不必每回都这般了,我们……可以要个孩子了。” 这的确不是她第一次提及此事,可同上次一样,他原本将释的动作亦是蓦地僵住。 他撑起身,只垂眸望着身下鬓发凌乱,眼含期盼的小娘子,眼底那层氤氲的柔情终是渐渐淡去,最终只余一片讳莫的静默。 她一直盼着有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可他从未敢言明的是,他心底深处,始终没有准备好迎接这个孩儿的降临。 昔日尚在白石村时,她想的尽是快些攒够银钱,待正式办礼拜了天地,便踏踏实实地与他生儿育女,让他们的小家彻底安定下来,也好告慰爹爹的在天之灵。 而他想的,却是必须等到大渊上下都认定煊王裴怀彻已彻底死透,再无内外叛军借着他的名号兴风作浪。 只要他的真实身份尚存一丝曝露于世的可能,他便绝不容许自己的孩子降生,未来再被卷入皇室纷争的漩涡。 如今,她只道他已经是她名正言顺的驸马了,孩儿生下来便是金尊玉贵的郡主或者世子,定然自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就享尽人间福泽。 可郦璟的境遇正是前车之鉴。 那个为了稳固储君位置,甚至一直暗中阻挠女皇寻回她的皇太女,他至今尚摸不清其究竟是何等的心性手段。 如何能够承受得起他们孩子甫一出生便要成为她的软肋,亦可能不日即将沦为皇权祭坛上的牺牲品? 然则这些翻涌的思虑,此刻皆无法对她明言。 裴怀彻喉间的话语辗转百回,最终只化作无言,一时顾不得她指尖挽留的力道,毅然抽身离去。 他想,自己这般不给缘由,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拂逆她的心愿,定会让她寒心。 于是当他取过枕畔洁净的丝帕,默默为二人拭去缠绵的痕迹时,目光始终低垂着,避过她可能投来的视线,生怕对上那双此刻定然盈满了失望和哀怨的杏眸。 可当他谨慎地在她身侧躺下,刻意背转过身,试图在二人之间划开一道无声的沟壑时,身后却传来了窸窣的动静。 一阵暖意随即覆来,是她拉着锦被轻轻盖过他的肩头,又仔细为他掖好被角,柔软温香的身子一并贴了过来,将丰盈的胸廓轻轻偎依在了他僵直的背脊上。 裴怀彻身体微僵,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既不知该说什么,也不敢回头。 她却又伸出手臂,自后环住他劲瘦的腰身,闷在他背上的声音隐带哽咽:“生养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情,你心里若还有计较,直说就是,纵使眼下有理由同我说不清,我也不会追着你问,可你偏摆出一副将我吃干抹净,便要翻脸不认人的模样做甚?” 那语调委屈极了,方才欢好时嗓子便已叫得微哑,此刻更是添了几分浓重的鼻音,听得他心里狠狠一揪。 裴怀彻慌忙转身,果然见她妩媚的眼尾晕开一片嫣红,眸光水润,衬着那张倦意深深的小脸,愈发楚楚可怜。 他张口,声音艰涩,太多话全堵在胸口,难以成言:“我不是……” 方才他疏离冷淡地背身时,她主动贴过来温言软语,如今他急切地转身来哄,她反倒又执拗地抵起他的胸膛往外推,脸都拧向了另一边,只落给他一个凌乱的发顶。 她声音微颤地赌气道:“不是什么?你分明就是觉得我不讲道理,见你不愿同我生孩子,便要怀疑你是不是待我不够诚心,我好歹是一国公主,在你眼里,难道就是那动辄对夫君疑神疑鬼的深闺怨妇吗?” 裴怀彻准备好的安抚话语瞬间僵在唇边。 他素来善于揣度人心,未曾想这一次,竟是自己那点晦暗的心思,被这单纯的小娘子一语道破,此刻再想辩解些什么,字句都显得苍白无力。 翠花也不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不依不饶道:“咱们成亲都两年半了,你一次次连命都能豁出去给我,我若还质疑你对我存有二心……那我得眼瞎心盲到什么地步?” 裴怀彻仍旧无言,只觉胸腔里酸胀一片,半晌,才挪着身子微动,试探着伸出手,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一次,翠花没有挣扎。 安静地任由他抱了一会儿,便自己在他怀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将脸埋进去,轻轻吸了吸依然有些发酸的鼻子道:“我知道,你做什么都是一心盼着我好,我没读过书,懂的也少,定有一些事情,是眼下你觉得同我说不通的。” 裴怀彻悬着的心,终因她这句话而缓缓沉下。 他收紧手臂,长指插入她柔顺如缎的发丝,低低“嗯”了一声:“那你……再等等我,待我将事情再理顺一些,定让我们的孩子喜乐无忧地来到这世上,好不好?” 翠花在他怀中眨了眨眼,眸中残余的水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见底的坚定与通透。 她迎着他愧疚而忐忑的注视,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夜,二人虽闹了些不快,幸而最终说开了心结,末了相拥而眠,竟也得一夜沉酣,直至天明。 冬日夜长,及至辰时,晨光方熹微地浸透窗纸,悄无声息地流泻入寝殿。 裴怀彻先于这片宁谧中醒来,却不急着动,又静静听了一会儿身侧翠花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才以肘支床,极轻缓地撑起身子,将一双没有知觉的腿沉沉搭在榻边,依靠手臂力量一点点挪动,总算将衣裤穿戴妥当。 待洁面漱口,整肃衣冠,他已费去不少气力。 可回身望了望榻上熟睡的人儿,他还是折返回去为她将滑落的被角捻好,垂眸在她恬静的睡颜流连片刻,终轻轻落下层叠的床帏,攥着手中的拐杖,借力将自己挪至不远处的轮椅上。 殿外,宝钿和小笔已垂手静候。 宝钿是翠花的贴身侍女,照料公主起居是份内之事,自然分毫不敢懈怠。 然她终归是姑娘家,裴怀彻双腿难行,如今与翠花同寝同起,许多事难免让宝钿伺候起来束手束脚。 先前随侍裴怀彻的黄虎更是不便随意踏入公主寝殿,于他需要时及时搭手帮趁。 当然,裴怀彻起初也不甚在意。 在白石村的那两年,他与翠花相依为命,身边就未有过旁人侍奉,为了不事事劳烦她,他早已学会了如何拖着这双残腿,将自己打理周全。 可自从小笔随郦璟住进府中,他自忖身为阉人反倒少了许多避讳,便主动帮起了宝钿,一同担起了这近身伺候之责。 裴怀彻并非没有推拒过,小笔却甚是坚持,只道是与郦璟皆蒙受了他和翠花的大恩惠,如今能略尽绵力,正是求之不得的福分。 这日上午,裴怀彻未让郦璟如常习练剑招,而是将他唤至书房,告知自明日起,上午的课业就改为与翠花一同习文,下午再操练武艺。 言罢,便将一册明日要与翠花共读的《千字文》置于案上,推至少年王爷分日:“今日还烦请王爷先自行预习,若有不解,可随时问我。” 郦璟闻言,一张俊秀的脸却连带颊侧的红莲纹一并垮了下来,语气间满是直白的不情愿:“姐夫,你想让我陪二姐读书,我坐那儿便是,可这书……咱们能不能换一本?你之前口授给我的那些兵法,不是也有现成的书卷吗?我接着学那个不成吗?” 他或许幼时也曾规规矩矩背过诗书,可顶着魔丸之名被女皇冷落放养了十年,早将一颗心养野了,如今只向往着武侠话本里快意恩仇的江湖。 故而裴怀彻借由讲解古时战例,深入浅出地传授他一些排兵布阵之法,他尚能听得津津有味,只当那战场是另一片更广阔的江湖。 可轮到眼前这等遍是“之乎者也”的典籍,他只瞥一眼,便忆起早年小笔在他耳边念叨这些时的枯燥光景,顿觉头大。 他拧着眉头,忍不住辩道:“姐夫你不是说,纵使不能将我教成大侠,也要让我成为足以让倾辞刮目相看的骁将吗?学这些有什么用?难不成两军阵前,人家张三爷靠一声怒吼退敌百万,我却要横刀立马,开始背诵‘天地玄黄’,直念得对面敌军鼾声四起吗?” 裴怀彻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点书册道:“你连这故事中有几分演绎都辨不清,若直接教你深奥的兵法,你如何能悟透其中关隘,将来又谈何在实战中融会贯通,活学活用?” 郦璟倏地一怔,眨了眨那双与翠花极为相似的澄澈杏眼,一时语塞。 他确实未曾思及这层,细细回想,朝中那些能征惯战的将军,虽不及文臣那般出口成章,递到母皇案前的奏折也个个条理分明,遣词得当,断无可能连《千字文》都觉得艰涩。 于是适才冒出的不甘和烦躁彻底偃息,到底乖乖伸手,翻开了面前的书册。 花开两头,另一边,昨夜辛苦至三更的翠花则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方慵懒转醒。 继而便由着宝钿伺候梳洗,缓鬓更衣,待一切妥帖,竟已近了午膳时分。 她腿间仍残余着些许酸软,步履摇曳地挪至膳厅时,裴怀彻和郦璟已在席间坐定。 她家相公依旧是那副清贵自持的模样,比一旁的郦璟更像个仪态端方的王爷。 郦璟眼见桌上摆了自己最爱的烧鹅,早已迫不及待地掰下一只肥美的鹅腿,啃得欢喜。 而裴怀彻面前的碟中虽盛着郦璟献宝般夹来的另一只鹅腿,那双银筷却始终齐整地搁在一旁,正用温湿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见翠花进来,裴怀彻不动声色地将擦过手的帕子置于一边,抬眸望来,眼底漾开温柔浅淡的笑意:“睡足了?可还觉得乏?” 翠花在他轮椅旁的木椅上坐下,闻言脸颊微热,含羞带嗔地横了他一眼。 眼波流转间,分明在说:昨夜如何不知餍足,你这个罪魁祸首心里还没个数吗?竟还来问我乏不乏。 二人无声的眼风往来情意绵绵,却叫一旁正与鹅腿奋战的郦璟看得云里雾里。 他咽下口中的鹅肉,认真思忖片刻,忽地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般开口道:“对了,今日是十六,姐夫上个月也是初二和十六两日给二姐放了假,说是怕姐姐累着,可我上次就想问,二姐逢及这日子都是睡到晌午才起,怎么歇了一上午,反倒像是更累了?” 他是真心困惑,问得也坦荡直接。 不料翠花乍闻此问,刚送入口中的一勺冰糖银耳羹登时呛在了喉间。 翠花:“咳!咳咳咳……” 他们身后垂首侍立的小笔,也是听得身形一颤,尴尬地将头压低,憋出一串闷咳:“咳咳咳……” 作者有话说: 郦*疑似心智只有六岁*璟:姐姐,越休息越累是病,得治啊! 翠花:…… 王爷:嗯……其实再休息几天,也不是不行。 第45章 第45章 莫说天家贵胄之中的皇子, 往往及冠前便有长辈安排通房晓事,即便是长于市井的寻常少年郎,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 亦鲜少有人全然不懂夫妻间的敦伦之事。 可郦璟偏偏是例外。 他心悦桑倾辞不假,可自小相伴的同龄人,唯有幼时便受了刑的小笔。 在他懵懂的认知里, 男女情爱仅局限于武侠话本中讲述的执手江湖, 红尘作伴, 至于男女主角深夜同塌而眠后还会做什么…… 小笔买给他的可都是正经话本, 自不会详述, 他又满心都是侠肝义胆, 也没关注过。 眼下翠花被银耳羹呛得连连咳嗽, 面颊微红, 小笔亦在身后不住地清着嗓子提醒他慎言,他却仍未觉察自己方才的话有何不妥。 见裴怀彻已抬手为翠花抚背顺气, 他便转过头,满眼困惑地望向小笔:“怎么咳嗽也传染?我二姐是让银耳羹呛着了, 你这又是为何?难不成瞧着我们用饭, 也能叫自己的口水呛到?” 小笔在他目光投来时便压下了咳嗽, 只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底漫上一层近乎绝望的神色, 惆怅道:“王爷, 您……您还是吃那鹅腿吧, 这个不呛人,您别也像我和公主这般呛着就好。” 郦璟手里还捏着那油亮喷香的鹅腿,怔怔地蹙起眉。 他隐约觉出,似乎有一件什么事, 是此刻殿中其他三人心照不宣,却唯独将他蒙在鼓里的,一时只举着鹅腿,没再动口。 直至裴怀彻将翠花的气息抚顺,方好整以暇,淡定从容地执起银箸,将郦璟先前夹来的那只鹅腿,又稳稳送回了他碗中。 他唇角噙着一抹温雅却意味悠长的浅笑,缓声道:“小笔所言甚是,这只鹅腿也请王爷一并享用,多吃些,才能快些长大,有些事……待您再大些,自然明了。” 依照郦璟的性子,素来不是会为了想不透的事情长久烦忧。 那点被勾起的,关于“长大又能如何”的好奇,终是只在他心头盘桓了半日,便消散无踪。 晚膳时他就未再提及,待到翌日,与翠花一同坐于书斋中学起《千字文》,更是早将那些疑虑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般情形,倒叫翠花心下五味杂陈,喜忧参半。 喜的是不必再费心寻些顾左右而言他的借口,去搪塞弟弟这过于直白的疑问。 忧的则是她这弟弟长至十六岁,所匮乏的何止是学问?思虑起世事人情的心智简直说他六岁都嫌多! 她将这份作为长姐的隐忧说与裴怀彻听,裴怀彻却只给了她一个与那日哄郦璟时如出一辙的答复。 且待他再长大些,诸多难题自可迎刃而解。 见自家小娘子仍然轻蹙着秀眉,一副难以释怀的模样,裴怀彻眸光微柔,便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案上那卷《千字文》,温声道:“我教你们这本书上的知识时,可曾要你们死记硬背?是否每一句,都拆解其典,详述其义?” 翠花似懂非懂,点点头道:“好像是……我以为只有这般讲解,我们记诵起来才容易些。” 裴怀彻声线温沉地道:“于你而言,这点确是主因,你需要先识生字,再串联成句,方可顺理成章地背诵,但是瑾王殿下……他本就识得全篇,你应当也有所察觉,他背记之能极强,若我真的只为令他背诵,只需将这书卷予他半日,他自可倒背如流。” 听他提及此节,翠花虽然还是忧心郦璟,粉润的唇却不自觉地嘟起,流露出些许小女儿家娇憨的不甘。 她怨念道:“可不是嘛!我听你讲解完,总还要反复书写诵读才能记牢,三弟弟却好似只凝神看上一会儿,便能悉数印在心底了。” 裴怀彻听出她话里有些“嫌自己不够聪明”的意味,忙温言安抚道:“你每句皆有生字需记,能写诵几遍便牢记,已是极聪慧了,何况王爷确如皇后殿下所言,天资颖悟非常,你字尚未认全便要与他比较,自然是要落下风的。” 翠花闻言,眼眸倏地一亮,生出些不服输的兴致来:“那待我识得更多的字,寻常书卷都能自行阅读时,是不是就也能如三弟一般,过目成诵了?” 她这话问得裴怀彻话音微滞。 于情,他自然想顺着她的心意,笃定地说一声“能”。 可教导二人月余,他自然清楚二人虽都灵慧至极,禀赋方面却不可一概而论,着实算得上各有所长。 翠花之慧,在于心思玲珑剔透,任何知识一旦掌握,便能立刻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尤其擅长将所学内容灵活运用于实际情境中。 然单论博闻强记,也确是郦璟更胜一筹。 想来这是与二人截然不同的成长之境遇有关。 翠花长于乡野,爹爹目不能视,她自然学会每件事都是为了用,以便帮助爹爹撑起那个贫苦的家。 而郦璟却长年困守于深宫,六岁之后就唯有琳琅满目的武侠话本为伴,他向往书中快意恩仇的江湖,习惯使然,也对里面各个侠士的纷繁招式和掌故轶闻如数家珍。 怎么说呢,越是教习二人,裴怀彻越是心中暗叹。 大梁女皇这几个子女,当真无一不是天资卓绝,远非他那些包括裴子宴在内的皇侄们所能媲美,只可惜…… 他正斟酌该如何回应,不想她误会自己比郦璟愚笨,她却已轻巧起身,莲步款款来到他的轮椅前。 她微微俯身,像是方才心中的那点计较已全然散去,声音清凌凌的,亲昵笑道:“算了,记不了那么快也无妨,反正有我相公亲自教我,我可以慢慢记,你也可以慢慢教,我们有一辈子的光景呢,总有一日,我能被你教成一个才貌双全的公主,配得上我这位……世间顶顶好的驸马。” 裴怀彻告诉翠花,之所以让郦璟与她一同听讲《千字文》,是因这二百五十句四言韵文中,上涉宇宙洪荒,天地万象,中论人伦纲常,史传典故,下及修身齐家,处世之则。 借着其中的事例典故,正可潜移默化地引导郦璟知晓,若非受困于那魔丸之名,一介男儿又当如何立身处世。 翠花听罢他的深远考量,心底忧虑尽数被钦佩和自豪取代。 她愈发觉得自家相公思虑周全,厉害得紧,仿佛天下难事到了他面前,总能寻到最恰如其分的解法。 如此这般又过了十日,翠花识得的字更多了,虽背起书来仍不及郦璟那般游刃有余,却也比初时顺畅了不少。 于是得了些许闲暇,午后便常兴致盎然地伴在裴怀彻身侧,看他指点郦璟习武。 她本是活泼喜动的性子,看了几日郦璟剑光如练,马驰似风,心中一点跃跃欲试的火苗便窜了起来。 可纵有昔日卖豆腐做农活的底子在,身子骨完全谈不上柔弱,她到底也只是个女孩子,气力自然不足以转动郦璟那柄寻常男子都束手无策的重剑。 只是眼见郦璟与那匹随他而来的马驹配合日渐默契,在硕大的院中驰骋如风,她心里实在痒得厉害,索性再次缠向裴怀彻,想让他也正经教她一些骑射功夫。 先前她也提过,而裴怀彻为了哄她开心,确也曾略加指点。 不过他生怕她有什么闪失再伤到自己,因此教了她上马要领后,便令两名健硕的车夫一左一右牢牢按住那匹本就性情温驯的拉车老马。 直待她坐得稳稳当当,绣鞋也踏实马镫,方敢将缰绳递入她手中,却也紧随其侧,亦步亦趋地护着她,只让马儿闹着玩似的小跑几步。 那时他便已陈明不许她深学的缘由,自己双腿不便,离了轮椅都走不了几步路,更枉论随驾护持。 须知只看她上马骑一段已令他提心吊胆,若她偏要继续学,他就真不晓得该如何护她周全了。 翠花将他始终紧扣轮椅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情状看在眼里,加之后来端午宫宴,又亲眼目睹郦璟险些坠马,便也暂且歇了心思,不再提这件令他分外忧惧的事。 但如今眼见郦璟的骑术日益精进,练习多日也没再遇到什么危险,她那颗才安分不久的心,便又如春草苏生般萌动起来。 她扯着裴怀彻的衣袖,软语商量道:“要不……你告诉三弟该如何做,我在马上时也让他骑着马陪在我身旁?这样若中途有了任何状况,他都能立刻搭上手帮衬,定不会让我受伤的。” 然而瞧着院中郦璟那连人带马皆野性未脱的身影,裴怀彻会答应她才怪。 于他而言,但凡有一分会令她涉险的可能,他都恨不得将所有苗头掐灭于未萌之时。 于是,他的小娘子只得又恹恹地坐回他身边的石凳上,也不肯同他说笑玩闹了,只托着腮,一双秋水明眸向往地追着郦璟那一次次策马掠过的飒爽英姿。 裴怀彻虽然执意不许她以身犯险,却也着实见不得她这般模样。 勉强捱到第三日午后,他终是心软,不情不愿地松了一丝口风。 他将她唤至近前,又一次轻声确认道:“你……当真很想学?” 翠花见事情似有转圜,杏眸霎时亮了,忙不迭地用力点头道:“当然了!不然何必三番两次地与你提?” 裴怀彻低叹一声,语气间满是无可奈何的纵容:“学了又能如何?你我出行皆有车驾,女皇陛下也无需你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纵使学会了,也不过是能闲暇时寻处草场,独自策马游玩罢了。” 翠花偏头想了想,少顷便认真道:“学了本就是为了好玩呀!” 见裴怀彻不解,她又解释道:“市井固然喧闹有趣,可郊野山川的风光亦好,往后若有机会,我都想带你去看一看,有些路径车辙难行,我若学会了,便可骑着马前往,待我看过了,再回来仔细分明地说与你听,不好吗?” 说着,她的声音渐渐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低柔:“更何况……将来我们若有了孩儿,他也是要学这些的吧,当他学会了骑马,爹爹和娘亲却都只能待在原地望他,他会不会……也羡慕旁的孩子,有爹娘在身边陪着,踏踏实实地,怎么跑都不怕。” 自那日说开之后,她便没再主动提及过孩子的事情了。 唯恐他觉察她仍然对这件事充满期待,又暗自苛责己身,怨自己不能早日妥善地解决诸多牵扯,许她一个安稳圆满的家。 此刻即便宣之于口,措辞亦是字斟句酌,不愿引得他急。 可他又怎么会不急呢? 自幼看尽骨肉至亲间的倾轧算计,明争暗斗,曾一度令他对于延续血脉一事毫无向往。 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的孩子生下来便要面对这些,卷入尔虞我诈的纷争漩涡,那么不如干脆就不要来到这人世间。 直至遇见她,入赘两年半,听她絮絮念叨得多了,他心中也渐渐起了涟漪。 夜深人静时,亦会忍不住遥想,若真能有个如她也似他的孩子,在他们的陪伴下,一家人共同经历许多简单美好的事情,又何尝不是人间至幸。 她所设想的愿景,终是叫裴怀彻心念一动。 静默片刻,抬手轻轻覆上她如云的发顶,掌心薄茧蹭过她凉滑的发丝。 半晌,他总算妥协,轻声道:“罢了……便依你,不过交由瑾王殿下伴着你学,我确实放心不下,再者府中也暂无合你骑乘的马匹,这般,我让项修过几日去选几匹身形适中,性情驯良的来,最初几次,也由他在旁边护着你。” 如此说定后,裴怀彻便遣了人前往项修府上知会。 因着心下终究存着几分顾念,又特意叮嘱不必着急,只管慢慢挑选,寻一匹真正合宜的,再送过来。 可项修哪里敢在自家王爷交办的安排上有半分怠慢? 即便他敢,他娘子与岳丈一家,也断不会容许他在关乎绛珠公主府的事情上有丝毫疏忽。 于是翌日清晨,项修便与桑将军一道,翁婿二人亲自前往军中马肆。 他们比照翠花的身量,专拣那些约莫三到四岁,身架纤细却骨肉匀停的母马细细相看。 待叫来与公主身形相仿的桑家三小姐桑倾辞逐一试骑后,才又从五匹良驹中,精挑出一白,一栗,一灰斑的三匹。 吩咐府中马夫好生照料,于隔日一早送往绛珠公主府。 在项修与桑将军想来,公主多半会选中那匹白马。 毕竟那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最是漂亮打眼,女孩儿家哪有不喜欢的? 只是这日天光晴好,待翠花推着裴怀彻的轮椅来到院中选马时,望着那三匹正安静立在冬阳中的马驹,她的目光却掠过白马,在另外一匹灰斑马身上停驻许久。 那马的品相并不出众,灰底上缀着深色斑纹,化开的墨点般普普通通,唯有鼻梁上一颗小巧的棕痣,给它平添了几分灵动野趣。 得了裴怀彻的颔首,翠花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指尖极轻地触了触它颈侧温顺垂下的鬃毛。 一直护在近旁的项修不由诧异道:“公主中意这匹?” 翠花的指尖虚虚摸了摸马儿鼻梁上的小痣,声音清软地道:“我捡到相公那日,本来没打算往崖底走那么深的,是只鼻梁上也有颗痣的小野猫,叼了我刚捞上来的鱼就跑,我追着它,一路跑到头,才到了相公坠崖的地方。” 项修闻言一怔,心下恍然,公主对王爷的心意细腻真挚,如此巧合加持,会选中这匹并不奇怪。 他又侧目看向轮椅上的裴怀彻,只见他家王爷正静静凝望着翠花选马,素来深邃沉静的眼眸里一片柔软,是项修从前,断不敢想能在他身上窥见的景象。 裴怀彻开口,声线温缓至极:“既觉得它最对你的眼缘,便让它先陪着你练,另外两匹也牵入马厩,留作备用。” 翠花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意,欢喜地点了点头。 项修忙收敛心神,笑着提议道:“公主既选定了它,不妨赐个名字,日后呼唤指令,也方便些。” 翠花闻言,微微蹙起眉尖,当即认真思索起来。 片刻,她眉眼一舒,抬手亲昵地拍了拍灰斑马的脖颈,语气笃定地道:“就这般决定吧,你以后就叫‘招财’!” 项修:“……” 不是,且不说公主您如今坐拥富贵,根本不再缺银钱,您这名字确定是给马取的吗? 您若在跑马场上唤一声“招财”,旁人怕不是要四下张望,寻思您还带了猫过来。 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裴怀彻,却见他家王爷只是眼睫微动,唇角似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俨然是默许了。 倒是旁边看了许久热闹的郦璟,此时忍不住开口道:“二姐姐,你给马取这个名字,是不是太不威风了?” 此话一出,顿时让项修倍感欣慰,暗叹这魔丸小王爷跟在他家王爷身边一些时日,果然进益良多,竟也开始“拟人”了。 不料郦璟紧接着挺起胸膛,满脸得意地补充道:“你看我的马!我给它取的名字就是降龙伏虎绝影照夜呼雷抱月赤炭火龙驹,这才霸气!” 项修:“……” 他默默将视线从郦璟神采飞扬的脸上移开,忽然觉得,裴子宴会被教歪,或许并不是偶然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命里犯水,有人命里犯火,王爷命里犯娃,从十六岁开始带娃,一路带各种奇奇怪怪的娃。 不怪王爷不怎么愿意和翠花花生娃,一路带过来,没搞出心理阴影就是王爷内心强大了。 第46章 第46章 项修实在不愿在自家王爷面前失态, 奈何郦璟为那匹马取的名字,着实离谱得让他喉头一哽。 他静默片刻,勉强按捺住抽动的嘴角, 终是忍不住低声确认道:“您……能否将方才所说的名字,再重复一遍?” 郦璟与人相处起来素来不具备察言观色的能力,只当项修是惊叹这个名字的磅礴气势。 他面上得意之色更盛, 神采飞扬道:“降龙伏虎绝影照夜呼雷抱月赤炭火龙驹!项大哥也觉得霸气, 是不是?偏生我那小畜生不识抬举, 每回我唤它, 总要撩蹄子蹬我。” 项修:“……” 得, 他现在可以确定郦璟真如他家王爷所言, 极其擅长博闻强记了。 毕竟寻常人真无法每回都将这一长串名字念得丝毫不差。 而且咱就是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 是您的马比您更通几分人性?若不是打不过您,人家早就一蹄子踹死你这个不靠谱的顽主了。 而项修揽下这桩差事的难处, 尚不止每次身处公主府都要应对郦璟,更令项修百思难解的, 是自家王爷的态度。 素来对待下属宽和的煊王爷, 此番可谓严苛至极。 唯恐翠花累着伤着自不必提, 更仿佛无论他怎么教, 都能叫他家王爷挑出几处不如意的地方。 若项修没有亦步亦趋地随护在侧, 裴怀彻便面色紧绷, 目光紧紧追着翠花牵缰的指尖, 仿佛她的每一分动作都能叫他提心吊胆。 可待项修急忙驱马贴近一些,裴怀彻那张俊美昳丽的面容又会顷刻凉下来。 即便项修始终谨守分寸,连翠花的一缕发丝都未曾触碰,但仅仅是偶尔为了给她调整姿势, 不得不与她同执一缰,裴怀彻垂在膝上的手也会悄然攥紧。 当即眼风如刃,无声地削来,提醒他恪守界限。 项修能如何? 只得一面悉心教授,一面更时刻留意着自家王爷的脸色,短短一上午下来,竟比往日随裴怀彻远赴西邦腹地征战,不眠不休地行军三天更耗心神。 这般如履薄冰的“教导”,项修足足熬过了三回。 待到第四次约定过府授艺的日子将近,他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不能继续如此了。 他自身难捱尚在其次,只怕他家王爷那才刚休养得见些起色的身子,再因次次都这般郁结于心,回头又给自己气出个好歹。 几番斟酌,他生出一计。 这日再入公主府时,身后便跟了一位月白窄袖劲装的少女,正是他的妻妹,桑家三小姐桑倾辞。 端午宫宴时,翠花曾为他出手搭救郦璟一事,携那魔丸小王爷专程向他和桑将军致谢,言谈间目光每每落向桑倾辞,唇畔笑意就深上几分。 项修便想当然地以为,桑倾辞定是颇合公主眼缘,那么由她出面来指点公主的骑术,自然再合适不过。 况且他岳丈家这三丫头,还本就是个极有主意的。 那日项修与娘子桑倾语说起在公主府的见闻,偶然提及郦璟经由裴怀彻的点拨,竟真将那柄玄铁重剑练出了几分可用于实战的模样。 桑倾辞原先只是在一旁静听,闻言一双灵动美目顿时亮了起来,俏生生的小脸上交织着惊诧和好奇。 而项修原是不解裴怀彻的用意,才同娘子低语道:“我实在想不通,淮长史既有意栽培他为将,何不让他干脆弃了那剑,从头学习些军中最惯用的刀枪兵器?非要将那重剑练至能上阵杀敌的程度,二人分明都要多费好些功夫。” 军中将士惯用的利器,无非刀枪矛戟,乃是千百年来无数将领历经血火淬炼出的经验之谈。 此四类兵器攻守范围大,破甲刺击皆宜,步战马战皆能发挥威力。 可郦璟那柄重剑,纵使裴怀彻勉强为其琢磨出以旋身转剑,替代直劈突刺的战法,破绽依旧显而易见。 首先战场非比武擂台,鲜少有两军将领单打独斗的情况,往往前方有敌军列阵,后方亦有己方兵卒。 他那剑一旦旋舞起来敌我难分,极有可能未破敌阵,反倒先乱了自家阵脚。 而且为将者也多会在身先士卒时策马冲锋,郦璟转剑需以腰为轴,配合步法相协,一旦上了马背……项修实在想不出又该如何施展。 桑倾语听罢,亦是困惑道:“许是那魔丸小王爷执意只肯用这把剑,你那昔日同僚又拗他不过,无可奈何?” 项修不便多言,只摇了摇头。 他深知以王爷惯识人心又擒纵自如,若真有意让郦璟更换兵刃,自有办法令其乖乖顺从。 这时,桑倾辞的声音便插了进来:“二姐夫,你方才说,瑾王那柄剑真能用做兵刃使?他究竟是如何使的,你仔细同我说说。” 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兼之桑府上下无人向项修提及桑倾辞与郦璟之间那桩鲜为人知的娃娃亲,项修便自作主张,与桑倾辞一拍即合。 下次便由她随自己前往公主府,一则指导公主骑术,二则也好亲眼瞧瞧,裴怀彻为郦璟独创的那套剑法,究竟藏着什么乾坤。 于是约定之期一到,项修便带着桑倾辞一并出现在了公主府。 比起端午那日一身束手束脚的宫装,眼下劲装高马尾的装束显然更加适合她。 令她一张秀美的鹅蛋脸出落得清泠泠,颊侧还存着少女的丰润,下颌线却已显露出利落的轮廓,当真俏丽又不失英气,满是将门女儿的飒爽蓬勃。 此行之前,项修并未遣人去公主府通传。 一来是他与桑倾辞商定好此事时已是前夜傍晚,恐怕夜深,再惊扰了翠花和裴怀彻安歇。 二来也是他私心以为,王爷定然对这般安排乐见其成,不仅总算能免去许多无谓的醋意与计较,更不必再为他的或远或近而心绪起伏,郁闷难言。 只能说,项修料对了一半。 裴怀彻见到桑倾辞时,面上于之前几次从未松懈的紧绷之色果然消褪不少,只是眸光半晌未从桑倾辞身上移开,其间隐见几分难以捉摸的审视和权衡。 未等项修琢磨明白自家王爷这番神情意欲为何,他视线一转,又见翠花已然迎上前来。 公主唇边的笑意与端午那日如出一辙,杏核美目中光彩熠熠,总算得了机会似的,只将桑倾辞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随即便亲亲热热地执起了她的手。 翠花想着稍后还需桑倾辞指导骑术,根本不叫她行礼,只笑意真切地道:“上回见着桑小姐,我就在心里感叹,桑将军怎么这般会教养女儿,三位桑姑娘个个都似玉如花,而且不单是美人,更是英雄,母皇常同我说起桑将军府的事,也总夸你们姐妹三人,说是皆担得起‘将门虎女’四字。” 桑倾辞虽是爽利性子,平素也不拘小节,但多限于在自家人和军中将士面前。 如今贵为公主的翠花待她如此亲昵,还是不免令她有些受宠若惊。 她下意识望向姐夫项修求助,却见项修也微露怔忡,只得自行稳了稳心神,忖度着应道:“公主谬赞了,能得此机缘教导公主,是倾辞的福分,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公主和驸马所托。” 往常项修前来指教时,翠花总是迫不及待便要上马练习,毕竟这骑术课程五六日方有一次,其他日子都只能在房中背书的她盼望得紧。 而今却一反常态,只说时辰尚早,冬晨寒霜未褪,欲邀项修和桑倾辞先至殿中小坐,待日头暖些,再牵马出来习练不迟。 她给出的理由着实令人无法拒绝:“我家驸马体弱,受不得寒,我骑马时若他不在旁看着,又总放心不下,所以还请桑小姐与项将军稍待片刻,莫要见怪。” 桑倾辞望向轮椅中的裴怀彻,但见他面色苍白,身形单薄清瘦,确是一副久病孱弱的模样,几乎都寻不见昔日曾为武将的影子了。 便也觉得在理,应了翠花的邀请,随项修一同踏入了公主府的客堂。 赐他二人落座后,宝钿大抵清楚翠花心中所想,立刻机敏地为在座四人奉上热茶。 青瓷盏中,金骏眉的茶汤澄澈,浮着几片棕红茶叶,热气氤氲袅娜间,染开一室暖香。 翠花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见项修与桑倾辞仍未动作,眼梢笑意又柔了几分:“桑小姐,项将军,不必拘礼,只当是在自家便好。” 她心疼郦璟这个自幼背负魔丸之名,受尽世人冷眼的弟弟,自然私心盼望他能得偿所愿,莫再因这污名而错过心仪之人。 她想,若桑倾辞有朝一日真成了自己的弟媳,那可不就是一家人了嘛,彼此哪里还需拘什么礼? 可细算来,今日不过是她与桑倾辞第二回 见面,自己又身为圣眷正隆的公主,言辞间如此热络,在项修和桑倾辞看来,的确有些突兀了。 眼见项修与桑倾辞皆面露困惑,似觉有异却又琢磨不透究竟是哪里不对的模样,裴怀彻及时打起圆场,温言化解了几人间的微妙尴尬。 他笑意和煦地道:“公主素来不喜私下行那些虚礼,与项将军相处时,尚需顾及男女之别,如今见了桑小姐,便只当是你是年纪稍幼的妹妹,加之过会儿还需劳你指点骑术,就更想与你亲近些。” 这番话说得极熨帖周全。 项修思及翠花长于乡野,待自己虽始终守礼,却从未端过公主架子,便疑窦顿消,对自家王爷的说辞深信不疑。 而桑倾辞则想到自己即将担任公主的骑术师父,对方如此平易近人确是件好事,遂也放松下来,莞尔一笑,抬手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桑倾辞年方十五,比郦璟还小上一岁,本就是活泼灵动的年纪,卸下心防后,很快就与翠花熟络起来。 起初是翠花问一句,她才答一句,不多时,待她察觉翠花对她言说之事皆兴致盎然,就主动说起了自幼随父亲和姐姐们在军中的趣事。 桑倾辞语气轻快地道:“我大姐和二姐都是打小习武,我爹原本觉得有她二人承袭衣钵已经足够,因此轮到教我时,便一心想将我养成精通琴棋书画的淑女,免得朝中那些文臣总在背后笑他是粗人,只会把女儿养作‘母老虎’。” 翠花立刻道:“女儿家习武多好!既能保护自己不受欺负,在咱们大梁,更能为保家卫国出力,母皇提起桑将军时,常夸他会教女儿呢!” 桑倾辞偏头一笑,眸光晶亮地道:“我也这般觉得,所以他先前为我请来那些教习琴棋书画的先生,个个都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我就爱偷偷往军营里跑,我爹见拗不过我,加上姐姐们也帮腔,索性由着我去了。” 翠花抚掌道:“合该如此!” 顿了顿,又道:“再说,那些只会窝里横,关起门来对夫君叉腰叫骂的才算‘母老虎’,你们的威风是使在战场上,用来对付犯我疆土的敌人,该叫‘女中豪杰’才是!” 她这话倒让桑倾辞滞了滞,片刻后,才不太好意思地抿唇道:“公主,其实……能上阵杀敌,也不代表回家就不骂相公,我娘,我两个姐姐,她们私下也都……” 翠花“啊”了一声,却并不觉得失言,只神情坦率地道:“这也没什么,我相公惹我生气时,我也骂他,做‘母老虎’怎么了?终归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我怎么骂他,他都还是特别喜欢我。” 桑倾辞闻言,俨然十分赞同她的观点,用力点了点头。 一旁静坐的裴怀彻和项修却只是相顾默然,各自端起茶盏,借着氤氲茶气掩去面上神色。 毕竟这愿打愿挨的事情若放之闺中尚作情趣,被自家娘子和妻妹如此堂而皇之地道出,总归是叫人听着有些耳根发热。 所幸翠花和桑倾辞很快又闲谈起了别的话头,没让气氛在两个男人的沉默中僵冷下来。 桑倾辞见翠花言语间与裴怀彻情意深笃,便自然地提及他当年率三十骑断后,护大军撤离的旧事。 生于将门的少女,说起这般英勇行径,眼中不禁漾起敬佩之色:“难怪二姐夫常与家父感慨,说驸马纵是在煊王麾下那般人才济济之处,也属首屈一指的悍将。” 说着话锋轻转,唇角含了丝笑,又道:“如今看来,驸马不只擅于领兵,这训兵育才的能耐也一等一,我听闻,令瑾王殿下那柄重剑得以用于实战的法子,正是驸马所想?” 桑倾辞说这话时,眸光虽盈盈望向裴怀彻,可翠花听在耳中,却敏锐品出了她对于那套剑法遮掩不住的好奇。 这不是刚好想要瞌睡,便有人递来了枕头? 翠花眼底笑意漫开,语声明快地道:“说来这个时辰,二弟弟多半正在院里练剑,桑小姐若有兴致,不妨随我去瞧上一眼?” 桑倾辞欣然应允,四人便往郦璟暂居的西厢院去。 翠花这回未如往常那般亲自推着裴怀彻的轮椅,而是将他托给项修照应,自己则挽起桑倾辞的手,引着她走在前面。 晨间疏落的阳光透过廊檐,翠花一路轻声絮语,说起这些日子看郦璟练剑的点滴。 从他如何进境神速,到那重剑在他手中如何一日比一日更威风凛凛,言辞间满是弟弟争气,她作为姐姐与有荣焉的欣慰和骄傲。 桑倾辞静静听着,好奇之余,又不觉生出几分困惑。 她上一次见到郦璟是端午宫宴。 再往前……则是皇家猎场。 彼时那魔丸小王爷竟异想天开地要剖开猿腹,取什么“武功秘籍”,行事荒诞到近乎痴顽。 如今得了姐姐姐夫的爱护指点才不过数月,当真能如公主所言,已然脱胎换骨? 而她的这丝疑虑,并未盘旋太久。 待她随翠花踏进西厢院门,抬眼便见庭中空地上一道玄色身影凌空腾转。 少年手握重剑,衣袂挟风,每一次挥斩都带起沉浑的呼啸,身形挪移间尽是寒光初砺的森然锋芒。 招招式式,赫然透着浴血而来的凛冽,正是独属于沙场将士的刚劲之姿! 作者有话说: 职业拉郎翠花花~ 以及王爷依旧在不断刷新老部下对他的认知。 话说本周加更已到位,宝贝们不多给勤劳的作者撒撒花吗~ 第47章 第47章 郦璟本就天资卓然, 于习武一道悟性极高,这些日子经由裴怀彻的因材施教,悉心点拨, 剑势日益精进,一套剑法已舞得初具风骨。 重剑起落间风声赫赫,剑锋破空之声“咻咻”不绝, 在静谧的庭院里划开一道道清冽弧光, 衣袂随之翻飞, 隐隐带风。 桑倾辞自幼习武, 惯常与姐姐们或军中将士切磋消遣。 此刻见郦璟剑招扎实, 气势沛然, 指尖便不自觉抚上腰间剑柄, 心中那点跃跃欲试的战意悄然涌动。 她转向翠花, 一双明眸黑白分明,流转着纯粹的兴致, 脆声道:“公主,不知可否容我与瑾王殿下切磋一二?” 翠花生于乡野, 长于市井, 平生未曾见过真正的武人比试, 闻言面上露出些许茫然:“切磋?桑小姐是想让我叫停三弟弟, 让他同你说说这剑是怎么舞的吗?” 话虽如此, 她心底却暗自打鼓。 她带桑倾辞来此, 本意是让桑倾辞瞧瞧郦璟舞剑的飒爽英姿。 可她这弟弟平日只按照裴怀彻的指点埋头习练, 若真要他开口讲解,还是当着桑倾辞的面……翠花怎么想,都觉得他八成要露怯。 正犹疑间,倒是她们身后的裴怀彻, 一眼勘破了桑倾辞的心思。 他先向面露忧色的翠花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才转向桑倾辞,深潭静水般开口道:“桑小姐既有此意,自然无妨,在下双腿不便,平日只能于脑中推演对阵,为殿下打磨剑招,再由殿下独自习练,今日能得桑小姐亲身指教,实是求之不得。” 桑倾辞闻言,眸中顿时漾开明亮喜色。 她当即也顾不得裴怀彻身侧欲言又止的项修了,反手“锃”一声抽出腰间佩剑,身姿轻盈如燕,一跃便落入院中,剑尖一抖,便直取郦璟中宫。 霜刃未曾试,一剑动轻尘。 郦璟正全神贯注于剑招流转,余光忽见一点寒芒破风而至,令他未及看清来人,便仅凭习武这些时日的本能催动手中重剑格挡。 双剑交击,“铛”一声脆响迸发,竟有细微火星自刃口迸溅。 郦璟力大势沉,一记毫无花巧的横劈,便将桑倾辞手中那柄偏轻灵的细剑震得微微打斜。 桑倾辞则借势旋身后撤,卸去力道,足尖刚一点地,便又如柳絮回风般折返,剑锋斜挑而上,招式刁钻灵动。 这兔起鹘落,精彩纷呈的过招,看得翠花亦目不转睛起来。 她莲步款款,来到裴怀彻的轮椅旁,倾身赞叹道:“三弟弟和桑小姐都好生厉害!我相公更是了不得,这才教了多久,三弟弟竟能与自幼习武的桑小姐打得有来有回了。” 裴怀彻却之不恭地接受了她的夸奖,目光仍锁着院中交锋的二人,轻轻摇头道:“一寸长,一寸强,何况殿下力气本就占优,若给桑小姐换一柄长枪,凭她的技巧身法,胜算应当更高。” 与翠花说话间,他的目光又似不经意般,掠过另一侧神色复杂的项修:“项将军以为如何?” 项修正为郦璟那柄重剑在实战中展现出的圆熟和刚猛暗自心惊,闻言立刻收敛心神,垂目恭声道:“瑾王殿下当真进步神速,王……淮长史指点之功,亦令人叹服。” 纵然已日渐接受自家王爷余生只能困于轮椅的事实,可项修的目光每每触及裴怀彻那双再也无法站立的腿时,那深埋心底的痛惜和不甘,仍会如细针般悄然刺一下。 院中,少年少女的身影已交织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光。 桑倾辞剑走轻灵,招招如蝶穿花,常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技巧堪称精妙。 然则正如裴怀彻所言,以细剑迎战郦璟大开大合,势若千钧的重剑攻势,终是勉强了些。 更兼郦璟不仅气力雄浑,体力和耐力更是远超常人,久战之下,到底是郦璟优势渐显。 又是一次金铁交鸣,郦璟手腕陡然一沉,重剑如山岳般稳稳压住桑倾辞的细剑。 而桑倾辞虽然咬紧牙关奋力相抗,却仍被那沛然巨力震得连退数步,足下不稳,一个踉跄便要向后仰倒。 郦璟从未有过与人拼剑的经历,适才战得酣畅,根本末曾留意对手是谁,直至此刻方看清对面竟是桑倾辞。 他心下猛地一慌,顿时连收力都忘了,竟随手掷了重剑,右手疾探而出,一把攥住了桑倾辞的手腕。 可他张皇失措之下哪里控制得好力道?一来二去,反倒让正勉力稳住身形的桑倾辞彻底失了平衡。 天旋地转间,少女惊呼未出,整个人便直直撞进他怀里,随即二人又惯性使然,被脚下横亘的重剑剑柄一绊,双双跌倒在地。 翠花眼前一亮,一声激动的“呀”脱口而出。 她脑中瞬间闪过这些日子郦璟与她分享的那些武侠话本,只觉眼前一幕无比契合故事中男女主角“不打不相识”的情节。 于是杏眸中光彩璀璨,振奋之下,按在裴怀彻肩上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气。 裴怀彻虽不觉疼,见她这般情态仍是无奈,只得面作漫不经心,抬手在她嫩白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聊作安抚。 那厢,郦璟和桑倾辞皆是习武之人,区区一摔自是无碍,可也不知怎的,二人居然都未立刻起身。 郦璟毋庸置疑是因脑中一片轰然。 心上人温软的娇躯毫无征兆地撞了他满怀,嗅着萦绕鼻端的清浅香气,方才比剑时的凛然战意已然烟消云散,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和手足无措的僵直。 而桑倾辞亦有些怔忡。 她完全不敢相信,这传言中暴戾难驯的魔丸小王爷,方才竟下意识地护住了她,跌倒时只将她稳稳环在身前,甘愿把他自己垫在下方缓去冲击…… 她张了张口,倏然回神,想起身下之人终究是个王爷,慌忙从少年身上弹起,退开两步,垂首恭谨道:“瑾王殿下,是倾辞莽撞了……” 说话时,她的目光不禁落在郦璟脸上,心中还是紧张的,想不到这位传言里人性不通的瑾王殿下会作何反应。 然而,在她的注视下,郦璟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今日习剑,并未覆那串仅仅行走就会叮当作响的铜钱面帘。 因着翠花和裴怀彻皆表现得不以为意,这段时日暂且住在公主府,尤其是习练武艺时,他都习惯了不再戴那遮掩半面的累赘之物。 却万万没料到,桑倾辞今日会突然来访,更一不留神让她瞧见了这…… 十年刺面,他见多了旁人或惊惧或嫌恶的异样目光。 此刻见桑倾辞凝眸望来,只让他感觉如坠冰窟,认为她定是被自己面上这两片狰狞可怖的红莲纹吓住了。 恐慌如潮水倾覆,郦璟匆忙抬起衣袖掩住下半张脸,一刻不待地也站起身来,甚至不及捡起掉落在地的重剑,便如受惊的困兽般转身向后院疾奔而去。 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待桑倾辞反应过来,眼前只余一道狼狈逃开的背影,以及少年王爷翻飞的衣角。 这……这是什么情况? 桑倾辞一时更加愕然,几乎要怀疑那顶着魔丸之名的人不是郦璟是自己,不然都解释不通怎地一个照面,被吓跑的反而是他? 翠花亦是哑然,深感自家相公教给郦璟的不单是剑招,还有那面对心上人时如出一辙的应对方式。 想当年她第一次唤他相公,直言表明招赘之意,观他面上震惊失语的神情……若是双腿完好,怕不是比郦璟跑得更快。 不过虽则心中哭笑不得,这主意终究是自己起的,翠花还是在之后桑倾辞指导她骑术的间隙,妥帖地替弟弟解释了一番。 她斟酌着词句,语气温和地道:“三弟弟他……其实是怕面上的红莲纹冲撞了你,京中许多人视那刺面为不祥,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沾染晦气,被说的多了,他自个儿……大约也信了几分。” 桑倾辞忆起少年王爷逃开前仓皇掩面的动作,以及跌倒时垫在自己身下的坚实臂弯,隐约觉出这满朝文武避之不及的瑾王,似乎并不似传闻中那般魔性未褪。 她迟疑着,轻声开口道:“公主言重了,其实什么生而不祥的魔丸之说,倾辞也并未尽信,先前之所以有些忌惮殿下,不过是……” 话到此处,桑倾辞欲言又止。 她看得出翠花颇为疼惜这个弟弟,总不能直言自己是听信了那些人云亦云的传言,便先入为主地认定郦璟定是因为幼年刺面一事受了刺激,自此就变得疯癫痴傻起来。 可仔细想来,皇家猎场从猛虎口中救下他那次,他虽口口声声念叨着武功秘籍,却仍言辞诚恳地向她和大姐谢过了救命之恩。 端午宫宴上,更是不仅凭借一身习练不过数日的骑术一鸣惊人,举止亦算得体。 想来他应该既不疯也不傻,只因鲜少有机会和人交流,故而才如今日这般,也不知该如何寻常与人相处罢了。 这念头让她有些歉然,唯恐翠花将她和桑家一并视作了那盲从流言之辈。 正思忖如何转圜,却听翠花已然接口,眸光清软,语间并无半分责怪意味。 翠花浅笑道:“三弟弟其实人极好的,而且我瞧他……应是挺喜欢你,若非如此,也不会那般害怕让你瞧见他脸颊上的刺文,总被人说是不吉,他自己也疑,所以越是唯恐牵连的人,他越是怕将这份所谓的厄运带给对方。” 她尚觉此时不适合捅破窗户纸,便未刻意咬重“喜欢”一词,但落在桑倾辞耳中,却让她耳根蓦地一热。 四岁时被父亲带入宫中,见她和郦璟玩得好,便得女皇亲口赐下娃娃亲的旧事,她其实并未忘却。 只是后来郦璟被刺面,“魔丸”流言四起,家中便无人再提了。 那么,郦璟的“喜欢”……莫非他也还记得吗? 心口莫名地慌跳起来,桑倾辞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远处,不敢与翠花对视。 倒是翠花这个“过来人”懂得见好就收。 语笑嫣然间适时将话头拨转,轻松说道:“哈哈,当初待我和驸马就是如此,所以我常同驸马说,可得仔细将养着身子,若再动不动就病上一场,三弟弟怕不是要以为全是自己的罪过了。” 桑倾辞轻轻“啊”了一声,恍然之余,心底那丝刚被撩起的朦胧悸动悄然回落,竟泛开一点浅淡的怅然,在心湖中荡起涟漪。 总之,纵使未料到郦璟的反应,翠花这番苦心撮合,也算得上成效斐然。 只是待到上午的骑术课结束,又与裴怀彻一同送走了项修和桑倾辞,该到下午的习文课程时,翠花和郦璟都毫无悬念地走了神。 姐弟二人此前进境飞快,仅仅又过了不到一个月,这启蒙三本书中难度最大的《千字文》,已学近了尾声。 于是识得近千字的翠花,早已将自己的课外闲书,从情诗大全换成了能与郦璟交流内容的各类话本。 她托腮神游,此刻正琢磨着其中桥段,盘算如何再推弟弟一把,哪里还看得进眼前方正呆板的字句? 至于因开蒙而初通了些为人处世之道的郦璟,更是在懊悔和无措中反复煎熬。 他后知后觉地品出了自己上午那落荒而逃的举止是何等不堪,加之怀中那抹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仍在灼烧,只将他的心绪搅成了一团乱麻。 摊于案上的书卷,仿佛字字句句都化作了“桑倾辞”三字,令他目眩神摇。 裴怀彻将他们的魂不守舍看在眼中。 他唤过郦璟,又提醒翠花,直到第三次告诫仍于事无补,终是自己也放下书卷。 他望了望窗外疏影,无奈道:“罢了,既都无心向学,与其将你们强留于此徒耗光阴,不如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他话音落下,郦璟根本无暇细品其中是否另有深意。 几乎是同时,少年王爷便搁下笔,顶着耳尖那抹未消的薄红,如获大赦般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外去了。 而直到弟弟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外,翠花才堪堪回过神来,视线收回,不经意间,就落到了自家相公眉心那道似有若无的浅痕上。 她相公生得实在好,即便蹙眉也是好看的。 不见丝毫愁苦戾气,只像远山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霭,浓长眼睫低垂,将眸底的情绪掩得深沉,唯余一点难以化开的沉凝,搁在如玉的面容上。 翠花看得心尖软软漾动,无端想起最近在一册言情话本里,读过一句“眉峰浅蹙锁清愁,玉容微倦含烟色”。 诗句本是写来形容女子的,可此刻映在他身上,竟契合得一塌糊涂。 当然她心中那份舍不得他皱眉的心意,亦与话本里疼惜佳人的男主角如出一辙。 她不由走近,裙裾轻旋间,已绕到了他轮椅前。 她嫩若春葱的指尖按着他的眉心熨了熨,娇声道:“我和三弟弟都读书不专心,惹你生气了?” 裴怀彻却郁色如旧,只握住她意图作乱的软嫩小手,眼底墨色浓沉地道:“再想。” 翠花话音一滞。 被他这般注视着,方才还萦绕心头的,关于郦璟和桑倾辞的种种思量,霎时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怔怔望进他深邃的眉眼,只得认真回溯起今日种种,思索除了读书懈怠,自己还在哪里惹到了他? 半晌,她试探着问道:“难不成……是因为我今日光顾着撮合三弟弟和倾辞姑娘,冷落你了?” 闻得此言,裴怀彻眉间无形的烟霭方散。 男人神情平静,偏用异常平和的语气,说起极恃宠而骄的话:“上午你只让项修推着我,自己则一心同桑倾辞说话,未关切过一句我冷不冷,倦不倦,还有方才,我就在你跟前,你不仅不看书,竟也不看我。” 顿了顿,他又道:“哄我。” 作者有话说: 咱就是说,王爷也是被翠花花养得越来越娇了~ 曾经的王爷心中装着家事国事天下事,现在的王爷每天只想让翠花花亲亲抱抱举高高。 第48章 第48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 滤成一室暖融融的橙黄,带着催人欲眠的慵懒。 裴怀彻其实很好哄,左右翠花也没了潜心向学的心思, 不妨趁着这时光漫漫的浮生半日,做点应景的事。 如此,翠花这个月又容他多破例了一次。 待揉着酸软不堪的纤腰, 步履略显蹒跚地踏入浴桶时, 翠花才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 她算是发现了, 自她为他立下那一月仅给两夜的规矩后, 每逢正日子过去七八日, 他总能寻着些借口来找她的“不自在”。 且除非用上这“法子”遂他的意, 否则便是怎么也哄不好的。 双双洗净了身上黏腻的汗渍和痕迹, 翠花已是乏得连指尖都懒怠动弹, 只软绵绵地伸手将他往自己的床榻下推。 她没好气儿地哼声道:“下去,谁要同你一道歇晌。” 小娘子娇音间浸透了倦意, 只抱着锦被将自己裹成一团。 比往日更显水润饱满的唇微微嘟着,泄出满腔不满:“姓淮的, 就没有你这样的, 我给你设限, 还不是为着你的身子着想, 人家言情话本里的郎君, 个个都体贴得紧, 没有一个似你这般……这般不讲理的。” 她从前不识字, 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便觉着他处处都是顶好的。 可如今她自己也能看懂那些话本子了,才晓得里面的华贵公子个个温存体贴,只同心上人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两相对比,自家这个,简直活脱脱一个大流氓。 思及此,她愈发气闷,扭过头瞪他,乌溜溜的眸子里漾着被情潮和薄怒浸润过的水光:“白生了一张话本男主角似的脸,净做那些登徒子反派的勾当。” 裴怀彻方才被她“喂”得身心餍足,此刻眉宇舒展,早敛了那副唬人的冷肃神色。 他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戏谑道:“你看的那些话本,都是写来骗不谙世事小姑娘的,你觉得郦璟信武侠本子里飞天遁地的神功幼稚,轮到自己,倒深信言情本子里的男人当真存在?” 翠花被他噎得一滞,粉腮微鼓,一时竟寻不着话反驳。 索性更加气哼哼地重新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写满“愤懑”二字的乌黑后脑勺。 而这姿态恰恰给了身后男人再度贴近的机会,顺势长臂一伸,便将那团锦被连人一并捞进怀中。 所幸他此番当真只想拥着她歇息,手臂环在她腰间,再无更进一步的动作。 翠花挣了挣未果,也懒得再与他较劲,鼻尖嗅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角淡香,由他去了。 许是刚刚一番折腾耗尽了力气,她这一觉睡得极沉,再醒来时,日影已然西斜,竟是足足睡了两个时辰。 她翻了个身,发现身侧空空,原是裴怀彻不知何时已先一步起了身。 她复又隔着纱帐望去,但见他果然身上衣物齐整,正闲适地靠坐在轮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指尖漫不经心地掠过纸页,侧影被窗外斜来的夕阳余晖勾勒得清俊如画。 翠花迷迷糊糊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过去看不懂书,却极爱在他读书时看他,只觉得他垂眸凝神的模样俊美得不像真人,即便只落下半边侧影,都似画中谪仙,自带一段不沾凡尘的清贵风华。 如今她虽已能识文断字,却依旧觉得,再缠绵悱恻的故事也不及他好看,那些写话本的书生便是绞尽脑汁,怕也描绘不出他这般“人间绝色”的俊相公。 裴怀彻听到窸窣响动,自书页间抬眸,便瞧见他的小娘子醒了。 她的睡相不甚安稳,睡熟了就爱踢被子。 纵使他不久前才为她仔细掖好被角,此刻那锦被也再一次滑落了肩头,露出一片欺霜赛雪的肌肤和半抹掩在藕荷色肚兜下的丰腴轮廓,春光潋滟,撩人心弦。 令他只凝目看了片刻,便又觉喉间发紧,身上隐有燥意漫开。 裴怀彻心知己近酉时,再过不久便是该用晚膳的时辰,她断不肯再纵着自己胡闹,遂抬手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清茶,压下心头旖念,才摇着轮椅,无声地滑至她榻边。 翠花睡意未消,惺忪着眼,攀着他的轮椅扶手坐起,嗓音尚带着刚醒的软糯鼻音:“你几时起的?怎么也不叫我……让我睡到这个时辰,夜里该走了困,睡不着了。” 裴怀彻望着她脸颊上未褪的睡痕,眼底笑意晕开,存心逗她道:“怕什么?若真睡不着,相公便再如午后那般‘哄’你一回,保管你睡得比下午更沉更香。” 翠花初醒,神思尚在混沌中徘徊,因完全不记得午后有被他“哄”过,水润的眸子里满是怔愣和茫然。 片刻后脑中雾气渐散,才明白过来他所谓的“哄”意指何事,脸颊顿时“腾”地一下烧起两团霞云。 羞恼之意更如煮开的水,咕嘟嘟冒上来,方才还觉得他好看得像幅画,此时却只气闷这画中人可恶得紧! 夫妻二人正笑闹着,门外适时传来宝钿轻细的通传声:“公主,您醒了吗?奴婢可否进来伺候梳妆?” 先前公主酣眠时,驸马特意叮嘱过,让下人们往来需放轻脚步,勿要惊扰公主歇晌。 直到方才在门外隐约听见内间响起笑语,宝钿方敢叩门询问。 翠花这会儿已合拢里衣下了榻,见宝钿推门而入也不避忌,只吩咐她先去妆台边等候。 而后则纤足一探,足尖轻点了点散落在榻边脚踏上的软缎绣鞋,下颌微扬,摆出一副娇蛮姿态:“驸马,本公主腰酸得很,弯不下身,要你伺候穿鞋。” 自己作下的“孽”,裴怀彻自然不疑她腰肢酸软有假。 可她那双杏眼里闪烁的,故作骄矜的神气,却让他看得分明,自家这小娘子,是余怒未消,寻着由头同他使小性儿呢。 他眼底笑意更浓,从善如流地轻摇轮椅凑近榻边,微微俯身,先是用一只手拾起那只绣着嫩柳黄莺的绣鞋,另一只手才轻轻托起她递来的纤细足踝。 翠花骨相纤巧,手腕脚踝瞧着细,却并非嶙峋,都莹润有肉,握在掌心,温腻暖玉似的,触手娇软。 裴怀彻擎着那只白皙玲珑的脚踝,忽而又动了顽心,带着薄茧的指腹似不经意般,擦过她最是柔嫩敏感的足心。 翠花怕痒,猛地缩回脚,捏起粉拳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娇声嗔道:“你做什么呀……怪痒的。” 裴怀彻喉间溢出低沉愉悦的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道:“怨不得臣夫,实在是公主太嫩,臣夫稍不留神,便叫公主受不住了。” 翠花:“……” 所以他说“嫩”的地方,指的是脚心对吧? 这狗男人,她的贴身婢女还在妆台边候着呢,他就说些引人误解的话! 因着已是傍晚,稍后用罢晚膳,消食洗漱后便又该就寝了。 宝钿就并未给翠花梳理太过繁复的发式,只松松绾了个垂云髻,以一支素银缠枝莲簪斜斜固定,耳边垂下几缕柔软的鬓发。 翠花对着菱花铜镜左照右看,对发髻是满意的。 只是目光落到铜镜中映出的颈侧和锁骨,却瞧见了几点被狗男人吮咬出的暧昧红痕,饶是她将衣领提了又提,缀在她莹白胜雪的肌肤上也醒目得很,根本不能全然遮掩。 她不由又瞪向那个倚在轮椅上好整以暇的男人,眼波横过去,满是嗔意地道:“瞧瞧你做的好事!待会儿用膳时,三弟弟若瞧见了又问,我便说是被狗咬了。” 两个月的书读下来,公主这指桑骂槐的本事,亦是精进不少。 裴怀彻挨了骂,却不恼反笑,温言道:“公主多虑了,臣夫以为,瑾王殿下如今……怕是没什么心思,能分给桑姑娘之外的人了。” 不得不承认,裴怀彻对郦璟的预判极其精准。 及至晚膳时分,郦璟果然仍是一副魂游天外,神思不属的模样。 仿佛仅仅一个下午,他那六岁孩童般的心智,便生生被拔苗助长到了应有的十六岁。 桌上明明摆了好几道他平日爱吃的菜,他却数次心不在焉地将佐味的姜片夹入碗中,又浑然不觉地就着米饭咽下。 待他又一次将筷子伸向八宝鸭旁那朵雕成牡丹的萝卜花时,翠花实在看不过眼,抢先一步夹了块鲜嫩的鸭胸肉放入他碗中。 郦璟怔然回神,舌尖传来的辛辣生涩味道,方让他恍觉自己刚刚都吃了些什么。 他重重叹了口气,与翠花极肖似的眉眼耷拉着,望着翠花和裴怀彻颓然道:“二姐姐,姐夫,我又想了想,要不我还是带着小笔闯荡江湖去算了,我越琢磨越觉得,倾辞她……大抵是不会喜欢我的。” 经此日间一遭,郦璟的心智就仿佛被骤然催熟的青果。 伴随懵懂幼稚褪去,就后知后觉地体悟到,要令桑倾辞那样一个见惯沙场英豪的将门明珠倾心于自己,该是何等渺茫的事。 更何况,他还顶着魔丸的不祥之名,面颊上亦烙着势必伴随终生的红莲纹,哪家清白官家的贵女嫁给他,都会立刻沦为整个湘京的笑柄。 他是真切将桑倾辞放在心上的,又怎舍得沾染她半分,拖着她一同坠入旁人讥诮轻贱的目光里? 只是这般决意,他心底又漫起一层深重的愧怍,觉着对不起二姐姐和姐夫。 二姐姐待他那样好,打一开始就无惧外人眼光,百般回护,姐夫更是悉心栽培,盼着能帮他挣下一份资本,好在这朝堂上做个堂堂正正的王爷。 如今他却因着私心,实在看不得要不了几年,桑倾辞就会凤冠霞帔,嫁予他人的景象,便要辜负他们的一番苦心…… 思绪纷乱间,郦璟手中银筷无意识地戳着碗中白饭,米粒松了又散,他兀自瞧着,不觉间眼眶已盈上一层薄红。 翠花将他消沉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下酸楚,却怎么也没料到,郦璟冷静下来后思量的出路,竟是干脆一走了之。 她唇瓣翕动,几番犹豫,终是轻声开口:“三弟弟,话本里写的快意江湖……其实是不存在的,世上也没什么得了便能横行天下的武功秘籍。” 这话于此刻的郦璟而言,不啻于又一盆冷水,可为了掐灭他对外界虚存的不切实际设想,她不得不直白言明。 然而郦璟都已想通桑倾辞不会属意自己,又岂会再对那虚无缥缈的江湖存有期待? 他极淡地扯了扯嘴角,摇头道:“我知道的……二姐,只是……随便去哪里都好,除暴安良,多行善事,用父后的话说,攒些功德,盼着下辈子别再投生成这魔丸了。” 他话音落得轻飘飘,却沉甸甸地砸在翠花心口,酸涩得她喉头哽住,良久吐不出半句宽慰。 她无措地望向裴怀彻,却见自家相公神色未改,只从容执箸,稳稳夹了一颗醇香酥烂的狮子头,也放入郦璟碗中。 裴怀彻声线清润地道:“殿下既已有了决断,便再随在下学些傍身的本事吧,世道艰险,那除恶扬善的活计,也并非仅凭一腔热血便能成事的。” 这……他怎么能就这般应下了? 翠花愕然地杏眸圆睁,正要开口找补,桌下紧攥的小手已被裴怀彻悄然握住,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一按,似是一切皆在掌握,只需她安心。 幸而这份悬心的愁绪,终是没在翠花心中盘桓太久。 五日后桑倾辞再次过府教习她骑术时,已然云开月明。 这次桑倾辞未让姐夫项修相陪,独自入府后只利落地同翠花和裴怀彻见了礼,而后便提着一只二尺见方的木制锦盒,径直往郦璟暂居的西厢院去了。 郦璟近来几日始终心绪灰败,剑也练得怠惰,只守着院旁那片翠花侍弄的小菜园,神情郁结地捡拾地上枯草编结草人。 他从前编草人是为作伴,如今却觉得自己才最像那无根飘萍,编好一个,就对着它喃喃低语:“郦璟,你上辈子是造了多大的孽,今生才投生成这狗屁魔丸,还敢痴心妄想人家会喜欢你,谁会喜欢你……” 听闻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小笔又来劝慰,恹恹回头,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清亮含笑的眸子里。 桑倾辞不知何时已立在园口,也不知听去了多少他的自怨自艾,总之面上并无异色,只笑盈盈地将手中锦盒递到他面前。 郦璟霎时慌了神,手上还沾着泥土与草屑,急急连同那枚草人一并背到身后,仓促起身,姿态窘迫。 桑倾辞见他愣着不接,也并不恼,只自行打开了盒盖。 却见里头躺着一顶铁胄编缀的头盔,是梁国军中常见的制式,但细看之下,盔沿还装饰着一圈精巧的圆葵铜钱纹,光泽暗蕴,倒与他那柄玄铁重剑莫名契合。 郦璟茫然望着,久未回神,又听眼前少女清越笑道:“那日扰了殿下练剑,是倾辞的不是,回府后一直思忖该备些什么赔礼,听公主和驸马提及,殿下不愿以面上红莲纹示人,可殿下若有志于沙场建功,总覆着铜钱面帘终是不便,我就寻军中熟稔的匠人打了这顶头盔,应恰好能掩去刺纹,准备匆忙,望殿下莫要嫌弃。” 郦璟瞠目结舌,几乎疑心是自己今日起身的方式不对,这会儿尚在荒诞的梦境中,恨不能立时躺回去重来一趟。 他暗自咬了咬舌尖,细微的刺痛传来,提醒他并不是梦。 一时惊喜与无措交织冲撞,令他语无伦次道:“倾……桑小姐,你突然赠礼与我,我……本王如今暂居二姐府中,身无长物,实在拿不出像样的回礼……那日原也是本王眼拙,险些误伤了你……” 他越说声音越低,既想端出王爷的仪态,又恐显得疏离傲慢,一番话说得磕磕绊绊。 言罢,更是耳根灼烫,不敢抬眼,只盯着自己沾泥的鞋尖,心跳如擂鼓。 桑倾辞却似浑不在意,只将头盔连同锦盒放入他怀中,顺手抽走了他紧攥在掌心的那枚草人:“那便以此相抵吧,殿下亲手所编,倾辞有幸得之。” 于是这日的骑术课,便成了翠花与郦璟一同“受教”。 中途歇息时,翠花见桑倾辞与郦璟并肩坐在树下石凳上,正饶有兴味地向他讨教编结草茎的诀窍,也抿唇一笑,悄步转回了裴怀彻的轮椅旁。 她俯身为他拢了拢膝上薄毯,却未立即起身,就那样蹲在轮椅边,仰起脸瞧他。 她杏眸中漾着明亮的恍然:“我的驸马是不是早就料到倾辞姑娘会有此一举,三弟弟也不会想着走了?” 裴怀彻垂眸看她,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道:“那你还为此与我怄了几日气,埋怨我对瑾王殿下太过薄情?” 翠花心知理亏,小声嘟囔道:“那……那你的娘子,又没有你那颗七窍玲珑心嘛!” 裴怀彻不语,只静静凝睇着她,目光温润,却隐含促狭。 翠花晓得他又在等什么,余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郦璟和桑倾辞,趁那对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未往这边看,旋即仰起脸,飞快地在他唇角轻印了一下。 继而破罐破摔似的,莹润的杏眸睨着他,压低了嗓音道:“好啦好啦……今夜允你再破例一回,可咱们说准了,这个月统共应了你四晚,余下的日子你可得安安分分的,再不许变着法子闹我。” 作者有话说: 王爷有特殊的让娘子加次技巧。 不过翠花花你也怨不得别人,都是你自己宠出来的嘛~ 第49章 第49章 翠花肯由着他偶尔“放纵”一二, 归根结底,是因他经了此前两个多月的好生将养,身子骨确实比从前硬朗了不少。 曲大夫上次过府诊脉时便曾言道, 若能这般安稳养下去,不出什么变故,待到明年夏末, 最宜养合伤口, 骨肉生合的时节, 就可以着手为他行那断骨重续之术了。 待术成再养至筋骨深处的沉疴炎症消尽, 他便能更康健些, 两条伤腿也不至于再动辄刺骨地疼了。 自然, 念及裴怀彻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驸马, 曲大夫不忘恭敬提醒道:“届时这续骨之术, 公主与驸马最好还请入宫,请专精此道的御医操持, 草民久居市井民间,平日所治多是寻常百姓的风寒跌打, 如此复杂的术式, 以往只在医书上见过范例, 平生未曾亲手施为, 唯恐耽搁了驸马贵体。” 翠花当时郑重谢过了曲大夫, 心中却似喜忧两股情绪牵扯。 喜的是他若真能根除旧疾, 便会慢慢好起来, 从此与她朝朝暮暮,白头可期,忧的却是那“断骨重续”四字,听着就觉得定然痛极。 她只盼着他好, 却万般舍不得他疼。 是夜,云收雨歇。 翠花伏在男人劲瘦而宽阔的胸膛上,纤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胸腹的几处旧伤痕打转。 烛火在纱帐外摇曳,将她指尖下的道道伤疤映现得格外分明。 落入她眼中,只觉蜿蜒如浅壑,令她默然摩挲了一会儿,思绪就情不自禁地飘远。 半晌,她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裹着丝滞闷的疼惜:“相公,你第一次受伤是什么时候?那时……就是不怕痛的吗? 裴怀彻的手正一下一下地顺着她散乱铺陈的青丝,闻言动作微顿,良久才含糊道:“记不清了,只记得头一回踏上战场时,未满十七,那时顾不及许多,满心只想着要赢,无所谓什么伤不伤疼不疼。” 翠花抬眸,烛影在她眼中轻晃,漾开一片清澈的怔忡:“那岂不是和三弟弟现下差不多年纪?你那时只是个普通士卒吧,就什么也不怕吗?” 裴怀彻略想了想,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时除了一条命能拼,也没什么退路了,所以自是觉得,比起受伤流血,还是兵败更可怕些……况且身后就是大渊疆土,男儿到了保家卫国时,胸中总有一腔热血,想着能多搏一分胜算,都是值的。” 翠花不再说话了。 她虽不知他昔日步履维艰为大渊稳住江山社稷的过往,却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他们这些边陲百姓度过最安生的十年,皆是包括她相公之内的大渊将士们,用一次次流血受伤换的。 而他以浸满了血与沙的十年镇住了飘摇的山河,最终却因卷入皇权纷争,换来了一身的伤病和叛臣的骂名…… 只是这般想着,她的心口就仿佛被细针扎着,替他疼,也替他酸。 她小猫儿似的用脸颊蹭着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寸寸拂过他突起的喉结。 她咕哝着,用最软的语气对他许下最郑重的誓言:“都过去了……往后本公主护着你,只让你过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日子。” 裴怀彻低低笑出声来,胸腔震动之余,更觉暖意仿佛透过相贴的肌肤,一丝丝渗进心底深处:“好,往后就赖着殿下娇养,做这么主府里万般宠爱集于一身的金贵驸马。” 今年的寒冬腊月,于翠花和裴怀彻而言,大约都是平生所度过的,最为踏实安稳的一个年关。 翠花不必再日日将手浸在刺骨的冷水里磨豆滤浆,不时就要揪心盘算一番入冬前囤的干柴能否撑到来年开春。 裴怀彻亦卸下了朝堂琐务和教养皇侄的重担,终日只闲居在炭火暖融融的堂屋里,就着案上从没断过的热茶点心教她和郦璟读书,再伴着他们姐弟说些无关紧要的家常闲话。 许是日子太过闲适静好,翠花早早便张罗起了过年的事宜。 她令宝钿去湘京城里最好的裁缝铺子递了帖,不仅要为自己和裴怀彻裁制新衣,连郦璟的那份也一并惦记上了。 少年王爷正是抽条长个的年纪,尤其是随裴怀彻习武之后,一身筋骨舒展开来,个头蹿得飞快。 翠花初见他时,不过矮他半个头,如今却只能堪堪持平他的下巴颏了。 眼见他带来的衣裳袖口,裤脚都显了短,翠花自然要端起长姐的架势,不由分说地将给他量体裁衣诸事一手包办。 只是她这般周到,也让小笔和日渐通晓人情世故的郦璟生出些赧然。 自从主仆二人在公主府住下,眼看将满三月。 其间吃穿用度,一应花销,皆由翠花的绛珠公主府承担,细算起来,简直与翠花出人出力地白养着他们两个“食客”无异。 虽然女皇拨来翠花府中的赏赐向来丰厚,翠花本身也并不计较这些,可郦璟毕竟是已经开府建衙,领着年俸的王爷,长久这般依附姐姐,心下总归过意不去。 尤其那日恰逢公主府给下人们发放年节赏银,小笔竟也得了一份与宝钿这个贴身大丫鬟同等分量的红封…… 就叫小笔捧着那沉甸甸的荷包,愈发感念自己与郦璟受了翠花和裴怀彻太多恩惠,回去便同郦璟分说,撺掇着他寻了个时机,主动来找翠花。 少年王爷站在姐姐面前,斟酌了半晌,方耳根微红道:“二姐姐,你让我回府取些银钱来可好?虽然我的俸禄不及你多,但我从前什么都不讲究,也没地方花,年年都有不少剩余,堆在府里也是白放着,小笔还得时时防着底下人手脚不净,不如拿来交予你和姐夫,也算我们一点心意。” 翠花听他如此说,心中既暖又软,感慨弟弟不知不觉已变得如此懂事知礼,却断不肯收。 她仰起脸,望着已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郦璟,眼中漾着和煦的笑意。 她踮脚伸手,细白的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弟弟,同姐姐还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 郦璟挠了挠头,脸上赧色未退,仍坚持道:“可……可姐夫还要费心教我许多本事,我与小笔明年大抵还要在此叨扰些时日,总不好一直白吃白住……” 不料他吞吞吐吐的一句话未说完,翠花就打断他,语声轻快地道:“哎呀,我巴不得你一直住在这儿呢!” 说着,翠花的声音更真挚了几分:“我自小只与爹爹相依为命,不知多羡慕别的孩子有兄弟姐妹,爹爹去时,最放心不下的也是留下我孤苦伶仃,若他泉下有知,晓得我不但嫁了你姐夫这样好的相公,身边还多了你这个贴心又威风的弟弟,定是安心得不得了。” 郦璟怔怔望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暖意,将信将疑地讷讷道:“刘伯父……当真会这般想吗?” 翠花攥起他的手腕,叩玉般脆声笃定道:“当然,你莫担心爹爹会介意你脸上的纹记,爹爹他的眼睛又瞧不见,纯字面意思,这辈子就没以貌取人过。” 郦璟听得胸中那点忐忑化开,重重点了点头。 片刻,他忽又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道:“二姐姐,你既真心认了我父后,又愿意拿我当亲弟弟疼……那不如我也认刘伯父做干爹吧!” 于是这次轮到翠花愣住了。 纵使她早知郦璟因生长环境之故,打心里就不将那套皇室尊卑看得多重,可他毕竟也是御册亲封的王爷,她从未敢想,他竟会为了自己,心甘情愿去孝敬一位卖了一辈子豆腐的盲眼老翁为父。 鼻尖没来由地一酸,翠花想,爹爹若是瞧见她如今将日子过得如此和美,还凭空得了一个这样懂事赤诚的干儿子,定会欣慰又欢喜得合不拢嘴。 恰是年关将近,裴怀彻思虑周全,早已差狄管家定制了香案,香炉,烛台等家祭所需之物,岳丈刘福贵的牌位自然也在其中,这几日刚好送到府里。 如今诸物俱备,郦璟既有此心,翠花便不再推拒,只令下人提前设好香案,备齐贡品,携他净手焚香,在那崭新的牌位前郑重跪下,奉茶磕头,算是将这桩亲缘正式认下。 而伴着他们认亲的裴怀彻,亦在他们叩拜起身后,自案上取过三柱线香,就着烛火引燃。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他则将香举至眉际,神色肃穆虔诚,缓缓躬身,深作一揖。 他素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此刻心中却是一片澄澈的诚挚。 一愿那位未曾谋面的岳丈往生极乐,永脱苦厄,二愿其能庇佑翠花此生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最后一点私心,便是祈望自己能得偿所愿,余生皆可护她周全,伴她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腊月十五过后,公主府里的年味儿便一日浓过一日。 檐下早早挂起了簇新的红绸灯笼,弥补了冬日渐渐短暂的日头。 逢至傍晚,晕开的光影就为府邸的每一个角落添起了红火喜庆的颜色。 狄管家办事最是妥帖周到,早已依着裴怀彻的吩咐,将一应年货置办齐全。 库房里,腊鸡,腊鸭,风鱼,酱肉等各色腌渍干货悬挂整齐,泛着诱人的油光。 另有一盒盒用油纸严实封好的糕点糖饵,并水灵灵的时新果子,分门别类,码放得如同小山。 除了这些吃食,专辟出来的一角阴凉干燥处,更单独收着许多鞭炮和烟花,只等除夕那夜,让爱玩爱闹的翠花和郦璟尽情取用,图个痛快。 翠花如今已能看懂些简单的账目清单了,这日带着郦璟巡视库房,盘算着还可添置些什么好玩有趣的玩意儿时,目光便被存放烟花的格子顶端,那一摞厚厚的洒金箔红纸牵住了。 望着这叠红纸,她心思微动,想来这该是相公备下,用来写春联的。 裴怀彻不仅写得一手峻拔风流的好字,亦绘得一手气韵生动的丹青。 故而他入赘给她的第一个春节,她便因此,过了有生以来最“富庶”的一个年。 起初是些舍不得花钱去镇上求字求画的乡邻,拿着些米粮腊肉来换,给新年图个吉利。 后来他的墨宝传阅到了镇上富户那里,换回的银钱就不只让她置办下了一顿有鱼有肉,有点心零嘴的丰盛年夜饭,更在来年开春,让她找了邻里帮工,将二人那间原本四面透风的茅草屋,结结实实地加固修整了一番。 回忆带着旧时的寒气和墨香飘远,翠花抱起那叠沉甸甸的红纸,转身便去寻裴怀彻。 她寻到书房时,裴怀彻正端坐案前,慢条斯理地誊抄着佛经,侧影被窗格透入的天光勾勒得清俊而专注。 倒非他那日经继后提点,便对佛法生了兴趣,只是思及除夕宫宴,翠花少不得要向女皇和宫中的一后四妃进礼。 料定寻常俗物继后定懒惰入眼,他便想亲手抄一卷《金刚经》,算是聊表翠花和他的心意,日后还需继后对他们夫妻二人多加照拂。 见自家小娘子抱着纸俏生生地跨进门来,裴怀彻便搁下手中紫毫,又取过案上洁净的湿帕,将指尖沾染的些许墨渍拭净,才舒展手臂,将自然偎靠过来的温香软玉接个满怀。 翠花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仰起脸,眼睫忽闪道:“相公,你是不是随我过了两年苦日子,惯了精打细算,都忘了该如何衣食无忧地过年了,你看你,一个不留神,让狄管家买了这么多?” 说着,她眉梢便染了些许促狭意味:“今年又不用你卖字换钱,只写咱们自己家用的,这些怕是五六年都写不完。” 裴怀彻闻言低笑,屈指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怎么,公主殿下此来,是觉着臣夫行事疏忽,特要兴师问罪,埋怨我浪费了府中银钱?” 翠花娇嗔地瞪他一眼道:“你又逗我!多买些纸才几个钱?我明明是……是想着过来对你再好些,叫你快点适应,往后跟着本公主,这辈子都不必再为生计发愁,本公主养你,你吃的又不多,养得起的。” 裴怀彻“嗯”了一声,从善如流地应道:“这话你都与我强调过许多回了,为夫在你眼里,就这般健忘?” 顿了顿,话音微转,声含戏谑:“再说我如今可是你的驸马,便是我有心写好了让你拿去卖,谁又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将你的公主府当市集,揣着银钱上门来买?” 翠花显然被他这声脱口的“你的驸马”取悦,眼角弯弯,沁出蜜意。 她眨了眨眼,追问道:“那你说,屯这许多红纸做什么?” 裴怀彻含笑望进她清澈的眸底,不答反问:“前两年都只是在一旁看我写,如今你常用字识得差不多了,书也读了不少,难道不想自己动笔试试?” 翠花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想起前几日,她和郦璟图个应景,确实曾在习字的宣纸上摹写过几副对联。 想来定是他在整理书案时瞧见了,这才特意备下这些正经的红纸,由着他们写个过瘾。 脸颊略微发热,她有些羞赧地嘀咕道:“我同三弟弟就是写着玩的……三弟弟还好些,我写的字歪歪扭扭,怎么好意思贴出去见人?” 正如裴怀彻所言,她识得的字已经不少,可仅仅认得和能运笔自如,写出一手好字,差距何止千里。 这点倒是已学会写字许多年的郦璟更从容些,近来练得勤了,笔画间自然有了连贯的气韵。 不像她,至今下笔时仍带着孩童般的生涩,偏偏裴怀彻又不许她心急,只许一横一竖刻板工整地写。 见她微微蹙眉,面露苦恼,裴怀彻眼底的笑意更浓。 他抬手,指腹轻柔摩挲过她细腻温软的脸颊,缓声道:“我做驸马的都不必再卖字谋生了,你这么主写的字,又何需给外人品评?你与瑾王殿下只管放心去写,写好了,就贴在你们各自的寝居门侧,当作今年进学的成果,自己瞧着欢喜,不也极有意义?” 被他这般温言软语地哄着,翠花心里那点窘迫顿时烟消云散,美滋滋地点了点头。 她倚在他怀中,指尖把玩着他衣袖上的刺绣纹路,愈发觉得无论是昔年茅屋陋室的清贫,还是今朝琼楼玉宇的富足,她的相公永远有法子熨帖到她心坎里。 蓦地,她似是想起什么,从他怀中微微直起身,摆出一副正经端肃的模样道:“‘得夫若此,妇复何求’,相公,你说你算不算是……‘窈窕淑男,娘子好逑’呀?” 裴怀彻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很好,他家小娘子改编情诗的功力,一如既往相当独树一帜,令人叹为观止。 他眸色转深,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收拢,将人往怀里带了带,直至与那温软丰盈的娇躯紧密贴合。 男人低沉的嗓音擦着她的耳畔落下,掺入一丝危险的暗哑:“娘子的确是好‘逑’……令为夫心驰神往,求之若渴。” 作者有话说: 咱就是说,翠花花凭你现在的文化水平,动不动就调戏王爷,可是会翻车的~ 第50章 第50章 娘子好“逑”……娘子好“球”…… 听闻那低醇的嗓音裹着笑意在耳畔滚过, 翠花先是一怔。 待品出其中潜藏的暧昧意味,反应过来这温雅无双的男人又说了何等的孟浪之语,她双颊蓦地飞起两片红云, 晚霞染透白玉一般,直烧到她耳后。 她又羞又恼,伸出一双纤手去推他的肩膀:“你——!” 骂着, 一双杏眸水光潋滟, 瞪向那张含笑的俊颜:“你嫌我拿话本和情诗集当闲书不够好学, 你自个儿呢, 当初又是偷瞧了多少混账书, 才学来这满口荤话?” 目光慌乱间一偏, 恰瞥见桌案上摊着他尚未抄完的佛经, 分明墨迹犹新, 更让她添了一层无处着力的羞愤:“你……你还当着佛祖的面……若是父后知晓,你给他抄经时心里净想着这些, 怕不是要气得再不肯见你!” 裴怀彻轻笑着,一把攥住她推搡而来的手腕, 力道不重, 偏又让她挣脱不能。 他凑近了些, 带着促狭意味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皇后殿下与女皇陛下连孩子都生了三个, 你真当咱们这位父后, 是只晓得‘阿弥陀佛’的圣僧不成?” 翠花被他这话噎住, 香腮微鼓, 茫然将颊上红晕灼得更艳几分,似乎难以想象那位看做派比圣僧更清寂出尘的父后,又会如何与母皇“欲拒还迎”,才给她诞下了三个弟弟妹妹。 半晌, 她终底气不足地嘀咕道:“反正……父后定然不会如你这般,动不动就,就对着我胡吣……” 裴怀彻但笑不语,只是眸色深了深。 翠花不知,他却清晰记得那日与继后详谈的种种。 言及曾当真想与女皇做对恩爱夫妻时,继后眼中一闪而过的,分明是沉在岁月深处的怀念和温情。 加之继后如今每月亦会固定陪伴女皇两夜……裴怀彻想,真到了红绡帐暖,摒退旁人的时分,那位殿下心中盘桓的欲念,未必比自己平素压抑的少。 腊月廿五,距除夕还有五日,柳清姿再次奉命踏入翠花府邸,传达圣上口谕。 此番是为了告知他们除夕宫宴的安排,柳清姿姿态恭谨,将一应时刻细细道来。 不同于端午宴请群臣的盛大,除夕向来是家宴,只召子女与后宫嫔妃。 而今年女皇更是连嫔妃们也未令列席,只让翠花携驸马裴怀彻和弟弟郦璟,加上宫里的郦婵,郦媛两位公主,至亲围坐一桌,享一席温馨的团圆饭。 翠花早前就向郦婵和郦媛打探过,知晓往年惯例,此刻亲耳听闻母皇竟明确允了裴怀彻同去,不禁喜上眉梢。 她忍不住侧首,望向一旁静坐于轮椅中的相公,但见他今日一身天青色常服,更显得眉目清润,风姿安然,只觉心尖像是浸了蜜,甜丝丝地化开。 她唇角不由地上扬,确是不曾想昔日与他戏言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居然会这么快地一语成谶。 想来母皇定是见他将她和郦璟教导得越发进退有度,知书明理,便是口中不言,心里也早默认了这个女婿,才会在这般亲近的家宴上,也为他留下了一席之地。 她喜滋滋地领了口谕,声带轻快雀跃地道:“有劳柳大人特意走这一趟,还请再帮我回禀母皇,我与驸马,还有三弟弟,皆感念她惦记,除夕那日,我们定准时入宫,陪她开开心心地过年。” 柳清姿见她情状欢喜,嘴角亦不自觉地噙了温和笑意。 只是目光微转,落到自她进府就一直努力缩在郦璟身后,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小笔身上时,那笑里又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柳清姿肃声唤他道:“小笔,往年叫你来我府上过年,你总不肯,定要陪着瑾王殿下,今年瑾王殿下入宫赴宴,你总该过来,与我和娘亲一道过年了吧? 被点了名,小笔再躲不得,只得从郦璟身后挪出半步。 他抿了抿唇,仍带几分不情愿地道:“陛下的宫宴不过午时开始,最晚酉时也就散了……王爷和公主早说了,要带着奴才一起守岁跨年的。” 自打瞧见今日过来通传圣谕的是自家姐姐,小笔便一直垂眉敛目,恨不得隐了身形,就怕姐姐又和往年似的旧事重提。 八岁那年发生的事情于小笔而言记忆犹新,彼时姐姐刚得了官身,蒙女皇恩典,允她接他和母亲出宫过年。 结果他是久违地过了个快活年,甚至还从宫外给郦璟带了许多新奇玩意儿,不料当他兴冲冲地回宫,却见郦璟所居的宫苑大门已落了锁。 而那个只比他大一岁的小王爷,正孤零零地蹲在院门口的罗汉松下,不哭不闹,又仿佛早已在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里,独自一人将眼泪流干了。 那几年郦璟还没换完牙,“魔丸”之说甚嚣尘上,作为被宫中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邪祟”,逢至除夕这样的吉日,莫说参加宫宴,他连踏出院门都是禁忌。 自那以后,任凭柳清姿如何劝说,小笔都再未去到姐姐府中过年。 即便去年郦璟封王开府,亦如是。 小笔寻了个理由,小声执拗道:“公主和驸马心善,给府里不少下人都批了假,许他们过完年再回,这几日府中本就人手紧些,我留在这儿……伺候起来也方便。” 他无疑心底仍藏着忧虑。 虽说近来因公主之故,女皇对他家王爷的态度似乎有所和缓,可此次宫宴是何光景仍未可知。 他既怕郦璟在宴上受了冷落心中难受,又放心不下之后将他独自留在公主府,纵使他深知翠花和裴怀彻定会对郦璟好,也难免牵肠挂肚。 而他既搬出了公主府中人手不足的由头,柳清姿一时也不好再劝。 她正想嘱咐弟弟年后记得抽空回家看望母亲,不成想一直沉默旁听的郦璟却先开了口。 少年王爷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小笔紧绷的肩,顺势将他朝柳清姿的方向推近了半步。 郦璟唇角浅勾,爽声笑道:“行了,说得好像姐夫安排下人们放假时多考虑不周似的,分明是令他们分批轮值,关键处的人手时刻都是齐备的,哪里就差你一个伺候了?” 小笔还有些犹豫,抬眼望着他道:“王爷,奴才都陪着您过了这么多个年了……” 郦璟打断他,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地道:“那是往年,先前是你有姐姐,我没有,只好央着你陪我‘同病相怜’,今年却不一样了,本王不仅也有姐姐,还有姐夫,跟着他们,我受不着委屈,你就踏踏实实的,跟你姐姐回家去,也陪你娘亲过个团圆年。” 小笔怔怔地呆立半晌,一时竟有些恍惚。 或许是朝夕相对,他平日里虽也觉得郦璟日渐沉稳,可却直至此刻,才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那个曾孤寂困守污名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成长出了真正的王爷模样。 这般想着,小笔心头一热,眼眶不由自主地酸胀起来。 为掩饰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他几乎口不择言地道:“王爷,您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姐姐一把年纪还嫁不出去似的,虽然奴才也觉着她这脾气,确实挺难嫁就是了……” 柳清姿:“……” 她方才还在为郦璟竟能说出这番体贴明理的话深感惊喜宽慰,真是转眼就被自家弟弟这“神来一笔”噎得气息一滞。 她想,自己之前也是想多了,居然还总是忧心小笔伺候这个命途多舛的魔丸小王爷前途难料,如今看来,明明让他一直跟着郦璟才最稳妥。 就冲他这跟主子没大没小的说话方式,离了郦璟,真寻不着其他主子还能受他这个。 除夕当日,巳时刚过,晨光熹微中,翠花,裴怀彻与郦璟便已收拾停当。 待裴怀彻仔细清点过备给女皇和几位高位嫔妃的年礼,三人方踏上了入宫的朱轮华盖车辇。 此番前赴宫宴的路上,郦璟终究不似端午那日般破罐破摔,万事皆浑不在意了,反而一路神情紧绷,惹得翠花不得不温言软语地几番安抚。 倒是上回入宫明明遭过一番刁难的裴怀彻,神色是一贯的淡然,沿途只倚着轮椅靠背,偶尔接一两句翠花的话。 余下时光便漫不经心地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直至马车在宫门前停稳,几人将改换轿辇。 柳清姿三日前已得了恩准回府陪伴母亲过年,小笔亦在那日被她顺道接走,故而今日并未出现在迎候的队列中。 不过女皇显然早有吩咐,待轮到裴怀彻坐着轮椅下车,抬轿的宫人便更趋近几分,径直将轿辇停靠在了马车旁。 扶他上轿坐定后,更有人自然上前推起那辆轮椅,紧随轿侧,步步相随。 因是家宴,女皇特地将席面设在离寝宫极近的保和殿。 为着宫规体面,裴怀彻和翠花并未选用平日在府中常坐的轻便藤条轮椅。 待裴怀彻下轿再换乘轮椅,这具略具分量的香樟木轮椅就交给了郦璟推着。 得以抽身的翠花则莲步款款行在前头,至殿前汉白玉阶下,笑盈盈地迎上已在保和殿外等候多时的郦婵和郦媛。 两个小姑娘争相拉住她的手,年节的喜庆与再见喜爱姐姐的欢欣叠在一处,两双一模一样的晶亮眸子盛满了笑,染得她们仍显稚嫩的娇靥熠熠生辉。 郦媛仰着小脸,语带得意地道:“二姐姐今日这么好看,定是用了我让袁贺送去的胭脂,对不对?” 袁贺乃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幼时曾做过郦婵和郦媛的伴读,如今因郦媛不便时常出宫,他便成了她在京中经营商铺的得力合伙人。 年前他们的胭脂铺里新进了一批临安北染红的珍品胭脂,郦媛立时催着他紧赶着给翠花送去,定要姐姐漂漂亮亮地过这个年。 翠花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现道:“宝钿替我上妆时还赞呢,说这胭脂细腻服帖,颜色也好,不愧是临安头号胭脂铺的新方,五妹妹有什么好物件,总是第一个惦记着我。” 不同于郦媛只顾着同翠花说笑,郦婵与翠花说了几句话后,目光便落向后面的郦璟和裴怀彻。 她以袖掩唇,轻笑打趣道:“不过话说回来,二姐姐你就让三皇兄推着姐夫,也不怕他毛手毛脚的,再将姐夫摔了?” 翠花知郦婵这会儿只是嘴上不饶人。 前些日子姐妹俩来她府上玩耍过两回,早将郦璟的长进瞧在眼里,与这位过去只觉是脑子不太好的皇兄,并不似先前那般生疏了。 她便也不反驳,只莞尔一笑,兄弟姐妹四人连同裴怀彻,一同进了殿内。 保和殿中早已笼起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着美酒和佳肴的香气扑面而来,顷刻驱散了他们衣衫上的霜寒气息。 翠花扶着裴怀彻在属于他们夫妻的席案后坐定,抬眸便望见了端坐主位的女皇。 今日的女皇未着朝服,一袭绛红如意纹锦袍加身,少了平日的威严肃穆,眉目间只余一片为人母亲的温和慈软。 翠花心中暖融,芙蓉面上绽开明灿的笑意,仰首望向母亲。 女皇亦垂眸瞧见了,只作未见她正在桌下偷偷勾缠裴怀彻手指的小动作,唇角不由弯起一抹浅淡弧度。 他们的席位设在女皇的右下首,对面是郦婵和郦媛,旁侧则是郦璟独据一席。 而郦璟对面,竟还坐着翠花之后多次入宫都未再见的卫江冉。 想来也在情理之中,既是家宴,裴怀彻这个二公主的侧驸马都得以列席,女皇自然不好独独落下作为东宫正驸马的卫江冉。 当然也正因卫江冉在座,翠花才在桌下悄悄握住了裴怀彻的手。 虽则她怎么瞧,都觉着这位大姐夫绝无陆挚那般的龌龊心思。 可方才照面时,卫江冉又确是对她礼节性地微笑颔首,况且如今已能识字读诗的她细细回想,亦品察出那日他随簪附赠的两句诗,赠予妻妹,终究是有些逾距暧昧了。 翠花心中惴惴,指尖一下下轻勾着裴怀彻的掌心,声音压低道:“我又不曾欠大姐夫的银钱,母皇还在上头看着呢,他总不好对我横眉冷目……你方才都瞧见了,他也只对我笑了那么一下,之后便未再多看我一眼了。” 她只怕他醋意上来,率先冷了脸色,落在女皇眼中,未免又落得个不分青红皂白,善妒狭隘的印象。 可二人入京后携手经历诸般风波,裴怀彻早已不再如最初那般患得患失。 眼下他便只眉梢微挑,眼底漾开一丝戏谑,低声回道:“怎么,我们公主殿下今日打扮得如此明艳动人,你那仪表堂堂的大姐夫却不肯多瞧两眼,让你不开心了?” 听他还有心思说笑,翠花心下稍松,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道:“浑说什么?那不只是我大姐夫,不也是你大姐夫?哪有做妹夫这般编排姐夫的?” 裴怀彻低笑一声,未再言语。 信任翠花固是一层,更因方才一番悄然端量,他大抵已确定先前真是误会了卫江冉。 卫江冉看翠花的眼神并无狎昵觊觎,即便那笑意里暗藏了几分情愫,也更似透过翠花,凝望着某个并不在此处的人,片刻艳羡过后,就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怅惘。 所以……是因为容貌太过相似,每每见到翠花,便会令他想起皇太女吗? 至此,那位裴怀彻至今摸不透深浅的皇太女,留于他心中的疑团又深了一层。 裴怀彻几乎可以断定,皇太女与卫江冉绝非翠花以为的恩爱伉俪,且缘由多半出在皇太女身上。 可这又与传闻中皇太女的主动求娶,以及成婚两载仍只有卫江冉一位正宫驸马的情形相悖。 该寻个时机,再向继后细探一番皇太女的底细才是。 心念流转间,裴怀彻状似无意地抬眸,望向对面的卫江冉,却蓦然察觉到还有另外一道视线与他殊途同归。 裴怀彻循迹望去,赫然发现那道目光竟是来源于郦婵。 年初七方满十三岁的小姑娘尚且无法全然掩藏心绪,一双银筷执在指间许久未动,仿佛本来只想悄悄瞧上两眼,却不料目光落定后便恍了神,再也挪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 埋了五十章的伏笔回收,姐夫其实人挺好的咧,不过并没有让王爷释怀太久。 前一秒,这货木有钱对我家娘子图谋不轨,可以可以。 后一秒,妈的我小姨子喜欢这货!这可是姐夫和小姨子!泥马闹呢! 王爷本以为自己家的大渊皇室已经很乱了,结果嫁到翠花这边,发现大梁更乱哈哈哈~ 本周加更已到位,求花花,求夸奖,宝贝们懂哈~ 第51章 第51章 自从成为大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裴怀彻便不曾缺过女子的青睐。 因而只一眼,他就读懂了郦婵眼中欲说还休,落于卫江冉身上的眸光, 分明缠绵而羞怯,暗涌的意味早已超越了寻常亲眷的范畴。 指尖在轮椅扶手上几不可察地轻叩了一下。 他继而想起翠花生辰那日,郦媛那句似是无心闲道的玩笑话, 质疑郦婵“哪里是倾慕才子, 分明是喜欢姐夫”…… 当时他并没觉出郦婵对自己有什么, 便只当是她们姐妹间的戏谑, 此刻串联起来, 倒品出其中的几分了然和无奈。 毋庸置疑, 郦婵虽不是什么“但凡姐夫就喜欢”, 但对卫江冉这位大姐夫的心思, 确是真得不能再真。 那么,难道是皇太女早已察觉出郦婵对自己的驸马生了绮念, 自然迁怒于卫江冉举止不端,才招来了不该有的惦记, 故而致使了今日的夫妻离心吗? 这念头如暗夜萤火, 只在裴怀彻脑中一闪即逝, 随即又被他自己按灭。 且不说卫江冉与皇太女定亲的时候, 郦媛不过七岁, 成婚时亦只是十龄稚童, 远未到知情解意的年纪。 单看卫江冉其人, 也俨然是端方持重的做派,绝非那等罔顾人伦,会荒唐到去招惹妻主幼妹的轻薄之徒。 更何况,昔日皇太女仅因觉得郦璟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储君之位, 便能狠下毒手去毁掉弟弟一辈子,若她当真在意卫江冉,又岂会容郦婵将这份心思藏到今日,仍安然无恙? 如此推来,倒更可能是另一番情形。 皇太女出于某种原因冷落卫江冉在先,郦婵自幼看在眼中,加之素来倾慕风采卓然的富有才学之士,难免怜惜与钦慕交织,随着年岁渐长,及至情窦初开的豆蔻年华,这份单纯的少女仰慕便在不经意间酿出了别的滋味。 裴怀彻收回目光,几不可闻地轻吁了一口气。 他并不打算将这些忖度点与翠花知晓。 无论皇太女喜或不喜,卫江冉毕竟是她明媒正娶,告祭过天地的东宫驸马。 郦婵这番心思,终究悖了人伦常理,于情或可悯,于理却难容。 他总不能像先前对待郦璟和桑倾辞那般,也纵着翠花在妹妹和姐夫之间推波助澜。 那无异于皇太女正愁无处发难他们兄弟姐妹四人,自己这边就亲手将刀柄递上。 眼下只能盼着,待郦婵和郦媛明年出宫开府,见得广了,不该存的心思也能渐渐淡去,将念想摆正,不再去肖想那轮永不可掬的水中月。 思及此处,裴怀彻心口又似压了块沉石,连殿内温馨和睦的宴席氛围,都驱不散那缕沉甸甸的烦闷。 所幸这场除夕宫宴总算无风无浪地到了尾声。 翠花伶俐乖巧,笑语嫣然间,哄得女皇频频展颜。 郦璟虽仍紧张,应对女皇问询时却也得体周全,仪态举止都挑不出错处。 又因子女皆得益于他的教导才进益良多,还令女皇看他的目光都更添几分温和,宴至中途,顾及他体弱畏寒,甚至特地垂询他是否需要在他与翠花席边再增一只暖炉。 申时三刻,见子女们渐渐停箸,女皇便吩咐宫人不再添菜续酒,宴席就此散去。 离席时,眼见郦婵不顾郦媛频频使来的眼色,竟欲上前拦下卫江冉再搭话,裴怀彻心头一紧,当即重重清了清嗓子。 身侧的翠花立刻转过头,眸中忧色浮现道:“怎么突然咳了?是不是方才在殿内吃了酒,积了汗,这会儿叫风扑着了?”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俯身,为他拢紧膝上薄毯,又将他微凉的手合入自己温软的掌心,轻轻捂着。 小娘子体贴至极,有暖意顺着手臂经络,一路熨帖到裴怀彻心底。 他正欲寻个由头让她叫住郦婵,便顺势道:“是有些不适,你去同四殿下和五殿下说一声,能否再去她们殿中稍坐片刻,缓一缓再走。” 翠花不疑有他,点头应下,将轮椅交由郦璟照看,自己则提步上前。 她的身影刚好截住了郦婵追随着卫江冉的目光和脚步,笑吟吟道:“婵儿妹妹,媛儿妹妹,你们姐夫方才多饮了几杯,此刻若直接乘轿,怕吹了风再勾染风寒,不知妹妹们方不方便,容我们过去你们宫中叨扰片刻,稍坐即走?” 裴怀彻瞥见郦媛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而郦婵脸上虽飞快掠过一丝不甘,却到底无法对姐姐直言自己的“算计”,只得也挤出一丝笑,与郦媛一道引他们转向寝宫。 当然,在郦婵和郦媛宫中小坐时,见郦婵心绪不宁,言谈间频频恍惚,裴怀彻唯恐自家敏锐的小娘子再过片刻就会瞧出端倪,并未与翠花和郦璟久留。 估摸着卫江冉应该已经安然返回东宫,他便借口缓过来了,让郦璟唤来抬轿的宫人,表明了动身回府之意。 回程的马车轧过皇城平整的青石板路,平稳而轻缓地辘辘而行。 车窗外,沿途的家家户户门前都已经悬起了喜庆的灯笼,暖红色的光晕透过锦帘缝隙,柔柔地漫进车厢,将车内映照得一片温馨安宁。 裴怀彻的轮椅依惯例固定在近窗处,对面则是翠花与郦璟并肩坐着。 姐弟二人全然卸下了入宫时的紧张压抑,说笑间语声轻快,意犹未尽地叙说着宴上种种。 先是郦璟声带释然地道:“二姐姐,你都不知,母皇起初问我话时,我都愣住了,险些没反应过来,多亏你唤我那一声。” 翠花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道:“可母皇问你的话,你后头全答得极好呀!我早同你说了嘛,不必慌张的,以往我每次入宫,母皇也常会问起你,此番既特意令我带你一同赴宴,必是心中对你的芥蒂已消融了许多。” 郦璟长长舒了口气,眼底浮上真切的感激道:“都是托姐姐和姐夫的福……从前人人都只当我是不可救药的魔丸,避之都唯恐不及,哪里有谁肯在母皇面前为我言语半句。” 翠花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意和煦地道:“那也得是你自己争气,经你姐夫稍加点拨便进益神速,否则姐姐我也不敢在母皇面前昧着良心夸你,那不成了欺君又欺母了吗?” 少女与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唇边皆漫着清浅愉悦的笑痕。 唯独裴怀彻似乎比赴宴前更沉默,一路只静静听着,便是偶尔应的一两声,深邃眸底也仿佛照不进丝毫暖色,只沉凝着目光,淡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光影,明明灭灭。 马车驶入绛珠公主府时,天际边的最后一缕微光也已敛尽。 因早与郦璟约好今夜要一同守岁,燃放烟花,翠花便提议子时前先各自回房小憩,以免宫宴归来皆一身疲乏,入夜后再精神不济熬不住整夜。 目送郦璟的身影没入西厢院的月洞门,翠花才从下人手中接过藤条轮椅,亲自推着裴怀彻穿过长廊下明晃摇曳的宫灯光晕,一路缓步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宝钿听着动静,早已在殿中备好了温热清水,以便他们洗去一路沾染的浮尘。 翠花先帮趁着裴怀彻褪下繁复的宫装,换上柔软宽松的常服,待忙活完他更衣洗漱,周身收拾妥当,才唤宝钿入内,为自己卸去钗环妆容。 温热的巾帕拂过面颊,清水洗净铅华。 小娘子映入镜中的面容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清水出芙蓉般净澈明媚,天然一段娇憨慵懒,无须雕饰点缀,已占尽风流。 裴怀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她剔透莹润的脸庞,看她颊边沾了湿气的几缕发丝,看她低垂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影。 只觉眼前的人儿胜过沾染夜露的玉兰花,柔婉娇嫩,别样动人。 这般美好的情态,哪里还容他分神去思量旁人的烦扰? 待宝钿为她通好长发,悄声退下,殿门亦“嗒”地一声轻合,隔绝了外界的声息。 他已按捺不住,转动轮椅,轻而缓地滑至她身侧。 他语气低缓,含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道:“五殿下所赠的胭脂固然好……可于公主而言,不过只是锦上添花,便是不施粉黛,臣夫瞧着,殿下亦担得起‘国色天香’四字。” 他说罢便伸出手,欲将眼前这抹曼妙暖香拥入怀中,好从她身上汲取些温存,暂且慰藉心头那些烦扰了他半日的纷杂。 不料指尖将将触及她衣袖上的流云纹,小娘子却纤腰一旋,轻盈地避开了他的臂弯。 裴怀彻微怔,抬眸正迎上她那双清澈明亮的杏核美目。 但见她眸光中映着跳动的烛火,就那么带着几分了然的意味,直直看入他眼底,让他心头莫名一悸,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随即,她软嫩带香的指尖轻轻抚上了他微蹙的眉心,唇角紧接着扬起一抹俏皮的弧度。 翠花歪了歪头,笑靥如花地道:“你说你是不是色胚子,我瞧你闷闷不乐了一路,就知道非得这般哄你不可。” 裴怀彻伸出的手悻悻落回膝上,下意识便想要遮掩,欲盖弥彰道:“此行宫宴一切顺遂,我哪里还有什么烦心事,无非是宴上多饮了几杯酒,故而有些困乏罢了。” 可翠花才没有那么容易被他糊弄过去。 她小巧的下巴颏微微一扬,眸中慧黠流转道:“大过年的,就对自家娘子扯谎?宴上我坐在你身旁,可是瞧得真真的,你时不时就往大姐夫那边瞥上一眼,那眼神,一次比一次沉。” 裴怀彻喉结微动,无奈叹道:“你别多想,我并非又疑心他对你如何,只是……” 话到嘴边,却又堪堪顿住,涉及郦婵对卫江冉生出的心思,他终究难以对她启齿。 倒是翠花羽睫轻扇,若有所思地接了下去:“只是……你应当比我更早瞧出来了,大姐夫与皇太女姐姐,怕是感情并不和睦,对不对?” 于是裴怀彻本来悬着的心,倏地落回一半,又半晌震颤。 既庆幸她只顾着留意自己与卫江冉的微妙,未将目光偏移,再窥见郦婵那掩在少女羞涩下的隐秘心事。 却也不免心惊,他的小娘子自识字明理,学问渐长后,心思是愈发通透玲珑,越来越难糊弄了。 他低低一叹,终是认了:“你也看出来了?” 翠花点点头,挨着他轮椅边的绣墩坐下,娓娓说道:“自然,先是照面时他看咱们的眼神,刚入宫那会儿听他说‘羡慕’你我的姻缘,我只当他是触景生情,思念远在琼州养病的皇太女姐姐,可今日细看他的神情,与其说是怀念,倒更像是向往,仿佛他自己从未经历过似的。” 裴怀彻垂眸静听,低应一声道:“而且他望你时,总似想从你身上寻出几分皇太女的影子,所以应非皇太女勉强了他,而是他不知何故,又不为皇太女所喜了。” 翠花顿了顿,眉尖轻蹙道:“我觉着也是,还有母皇对大姐夫的态度,也着实奇怪,除夕团圆夜,爱女抱恙,女婿形单影只黯然神伤,按理说母皇至少该温言抚慰几句的,可整场宴席两个时辰,母皇同他说的话屈指可数,更是……只字未提皇太女姐姐。” 裴怀彻闻言,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蜷了一下,尤其时逢年节,终是还不想让她知晓更多。 只是他忽然沉默下来,伴着烛芯“噼啪”轻响,爆开一点光晕,硬生生将翠花飘忽的思绪撞向了另一处。 今日卫江冉的境遇,亦叫她想起了宫中仅余皇后尊位,却仿佛早被母皇遗忘在了冷院佛前的继后。 想来他们也曾与枕边人有过一段恩爱绸缪的时光,可莫非真应了那句“自古君王多薄幸”,任往日再灼热的荣宠,也抵不过岁月消磨,君心易转吗? 这念头一生,再看裴怀彻垂首不语的模样,翠花心头难免一紧。 当他这般黯然,定是与卫江冉和继后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情绪,怕她有朝一日也会如母皇和皇太女姐姐那样,变了心肠。 翠花想到这里,哪里还坐得住? 当即起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几步绕到他的轮椅后,藕臂不由分说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她的脸颊轻贴着他微凉的耳垂,声气又软又急地道:“相公,你别多想,母皇是母皇,皇太女姐姐是皇太女姐姐……我和她们不一样!” 臂弯收紧,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认真道:“我说了喜欢你,便是这辈子只喜欢你,心里除了你,再装不下旁人了。” 她语气里的慌急太过真切,倒让裴怀彻怔了一瞬。 待回味过来她这通剖白从何而起,胸臆间因郦婵之事淤积的沉郁竟悄散了大半,反而漫上一丝无奈和好笑来。 他不禁忆起初随她入京那会儿,关于她是否终将变心,确是他日夜悬心的一根利刺。 是她用日复一日,更胜从前的珍重,将尖刺慢慢磨钝,到如今,他竟也能以如此近乎玩笑的心境,来回看昔日的忧惧了。 一点戏谑悄然滋长,他刻意凝了神色,声线压得低平道:“公主招臣夫入赘尚不足三载,往后数十载光阴,如何说得准?又怎知类似的话……陛下与太女殿下,就不曾对皇后殿下和卫驸马说过?” 翠花果然更急了,慌忙又绕到他面前,因想不出如何为那以后的事作保,只能手足无措地握住他的手,红唇嗡动。 裴怀彻见她眸中水光潋滟,是真要哭出来的模样,那点强装的沉郁再也端不住,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落寞?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尾,语带调侃地道:“傻不傻,哄你罢了。” 翠花这才醒悟被他“耍”了,眼尾处刚刚急出来的绯红瞬间漫至双颊。 她羞恼地抓起他那只尚且停在她颊侧的手,带着薄嗔咬了下去:“姓淮的,大过年的,你偏说这些浑话唬我,我看你就是欠咬!” 裴怀彻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浅浅的牙印,不仅不觉得疼,反品出一阵微痒暖意直钻心尖。 他就势揽住她的腰将气鼓鼓的人儿带入怀中,稳稳安置在膝上。 随即落下的吻缠绵而缱绻,寸寸碾过她柔软的唇瓣,直至她气息微乱方稍稍分开。 额头相抵间,他声音低哑,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便真有那样的心思,也得趁早歇了,我可不比皇后殿下与卫驸马‘贤明大度’,我善妒,跋扈,心眼小得很。” 顿了顿,他鼻尖轻蹭她的,亲昵间吐出极“嚣张”的威胁:“只要我在这绛珠公主府一日,便不容许有旁人来与我争宠分爱,你若敢学那‘宠妾灭夫’的戏码……我定闹得你这府邸,家宅不宁。” 作者有话说: 王爷拿完嬛嬛剧本拿华妃的,都能一个人演完一部甄嬛传了,怎么不算是宫斗小天才呢? 快进到梁渊两国所有男子放在一块,都不及咱王爷姿仪万千。 裴子宴啊裴子宴,你叔说他对你那皇位没兴趣,你偏不信,你看他摄政那么多年苦大仇深,现在玩得多开心~ 第52章 第52章 岁暮天寒, 绛珠公主府内暖意融融,旧岁的夜色被府外此起彼伏的烟火映得透亮。 裴怀彻如愿讨到了最合他心意的“馈岁”年礼,而郦璟则又一次瞧见, 自家姐姐明明与姐夫在房中歇了个把时辰,再照面时,颊边倦色却更浓了几分的模样。 只是如今的少年王爷, 心下已懵懂知晓了此间缘由。 便并未多言, 只任由翠花挨在裴怀彻身边坐着, 自己则裹了氅衣, 在庭院里跑前跑后, 亲手点燃一筒筒烟花, 放给姐姐姐夫看。 三更的饺子下肚, 便算是踏进了簇新的年关。 裴怀彻怜她困乏, 今夜便不再闹她。 翠花得以安心蜷在他单薄却有力的怀抱里,嗅着他寝衣间熟悉的清冽气息, 一夜无梦,睡得格外香甜。 年节方过, 因着裴怀彻二月中便要赴春闱, 女皇早在宫宴便有口谕, 接下来的这一个多月, 他不必再费心教导翠花和郦璟课业。 让他们姐弟二人自行温习旧日所学, 莫要荒废便可, 好令他能全神贯注, 备考应试。 翠花可是个灵透的公主,岂会听不出母皇的弦外之音? 闲来无事,她翻看他案头堆积的,对她而言仍显艰深的科考卷宗时, 就忽而托着腮抬眸,眼中流转着俏皮的光:“相公,你觉不觉得,母皇如今……倒像是怕你考不中似的?” 裴怀彻忆起女皇提及此事时那复杂难辨的口吻,不由摇头失笑,将她揽近些,低叹道:“君无戏言,我若落榜,她既不能食言收回成命,又受不住你再跑到她面前哭哭啼啼,岂非两难?” 翠花眨眨眼,笑意染上眉梢,直白道:“我看呀,是母皇渐渐瞧出,我误打误撞招来的这场姻缘,有多么可遇不可求,真要她费心替我张罗,才寻不到第二个如你这般,不仅没有一处不出色,还顶顶合我心意的驸马?” 她话中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和满足,明明尚是冬日,却似甜暖春风般,直吹得裴怀彻心坎温软。 他眼中漾开细碎柔和的光,瞧她捻了颗蜜饯喂来,便从善如流地张口含住。 清甜的滋味顷刻在舌尖化开,可于他品来,眼前小娘子笑靥如花,分明比蜜饯更要甜上几分。 值得一提的是,裴怀彻因备考之故,而不得不暂搁指点郦璟武艺一事,也意外牵出了另一段机缘。 正月初十那日,随项修过公主府走动拜年的桑倾辞主动提出,若郦璟愿意,闲暇时亦可随她去军中习练,刚好也能给教头们长长见识。 桑倾辞与郦璟已是十分熟稔。 先前每次来教翠花骑马,明明半日便可结束的课程,她总是不知不觉就在府中流连整日,余下的光阴,多半是耗在了郦璟的西厢院。 少女或许尚未明晰觉察到自己的心意,但郦璟于习武一道天赋极佳是事实。 桑倾辞只觉与他切磋剑招酣畅淋漓,过招累了,并肩闲谈,少年王爷脑中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也总引得她笑语频频,深感与他相处,是件极有意思的事。 今日亦是如此。 尤其是从翠花口中得知小笔随柳清姿回家过年尚未归来,她几乎是放下年礼,寒暄几句后,就熟门熟路地寻郦璟去了。 项修在客堂看得分明,毕竟是已经成家立室的人,纵使一度觉得郦璟的心智只有六岁,未曾往那方面多想,却架不住郦璟近来成长颇快,言行举止间也日渐显露出属于十六七岁少年的清朗锋芒。 加之他又从自家娘子处听闻,桑倾辞竟还与郦璟有过一桩被女皇钦点娃娃亲的旧话,就不由令他悬了心。 总觉得任由两人继续这般亲近下去,怕是容易生出些“了不得”的枝节。 眼见桑倾辞唤都唤不住地径直奔着郦璟的西厢院去,项修同翠花和裴怀彻的闲谈便顿了顿,面上忧色再难遮掩。 顾及翠花向来疼惜这个魔丸弟弟,项修并未立时开口。 直待翠花起身,去到客堂外吩咐下人备置午膳的间隙,他才略显迟疑地对着座上安然饮茶的裴怀彻道:“王爷,有件事,您与公主或许尚不知情……其实,倾辞那丫头,幼时曾与瑾王殿下……有过口头上的娃娃亲。” 这桩在今时今日看来无异于荒诞戏言的指婚,项修想当然地以为,当了十年魔丸的郦璟决计不会记得,公主与王爷更加无从知晓。 不料裴怀彻只是淡淡抬眸,呷了一口盏中清茶,薄唇微启,语气平静无波地道:“哦,所以呢?” 项修见他反应如此平淡,心中更急,忙道:“臣的意思是……是否该让瑾王殿下与倾辞丫头稍微避嫌?那丫头眼看也快十六了,再过两年总要议亲,若将来夫家知晓她曾与有过娃亲之谊的瑾王殿下过往甚密,只怕易生芥蒂。” 他深知岳丈与娘子疼爱桑倾辞,一时心急,话便说得欠缺思量。 否则以其追随裴怀彻多年的经历,本该从王爷那过于淡漠的反应中,窥出几分端倪。 事实上,他早前也曾私下委婉提醒过桑倾辞,可那丫头却浑不在意,依旧是我行我素,只道她与郦璟已是朋友,若将来议亲,那人家连她与投契朋友的交往都要管束,不嫁也罢。 这叫项修如何安生? 须知当初提议让桑倾辞定期来公主府教习翠花骑术的正是他自己,若真因此误了桑倾辞的姻缘,他实在不知怎么向娘子和岳丈交代。 然而他吞吞吐吐地说完,客堂内却静得只能听闻更漏滴答,半晌未等来裴怀彻的回应。 项修不明所以地抬眼,竟在裴怀彻唇边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裴怀彻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轻触,发出一声轻响。 继而总算听不出情绪地开口道:“项将军,你是嫌弃本王的妻弟,配不上你的妻妹吗?” 项修一怔。 裴怀彻素来待下宽和,眼下这不轻不重的寒凉语气,无疑昭示着他已是心中不悦。 若非顾及门外尚候着公主府的下人,项修几乎要当即跪地请罪了。 他嘴唇嗡动,终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试探,小心翼翼问道:“王爷,您与公主……莫非早知此事?难道是瑾王殿下他……您也乐见其成?” 裴怀彻只静望着他,并未颔首,但那毫无半分缓和的面色,已是最明确的答复。 郦璟不但记得,而且还如实告知了姐姐姐夫,更可能的是……一直就对桑倾辞存着份懵懂的心思。 而公主与王爷,恐怕也不仅是知晓,甚或是乐见其成,乃至暗中推波助澜。 想来正因如此,公主初见桑倾辞时才满面盈然的笑意,后来听闻桑倾辞对郦璟的剑法感兴趣,索性直接将人引去了郦璟院中,让她观郦璟练剑…… 想通此节,项修顿时如坐针毡,左右为难起来。 一边是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也曾立誓生死相随的主君,于情于理,但凡王爷有所求,他自当万死不辞。 另一边却关乎妻妹的终身大事,难道要他明知娘子与岳丈的态度,却暗自与旧主达成默契,近乎“卖”掉桑倾辞吗? 项修幼年丧父,母亲和妹妹也惨死于裴子宴丧尽天良的清缴中,他本以为此生不可能会落入这般“忠义难两全”的境地,却未料有些话,果然不能说得太满。 项修的额角已沁出细汗,涩声道:“王爷明鉴,臣绝无嫌弃瑾王殿下之意,殿下天资卓绝,又得您悉心栽培,将来必成大器,只是倾辞毕竟是清清白白的官家女儿,殿下他面上的刺纹……” 那可是比寻常黥刑更为醒目的印记,即便日后立下军功,得以洗脱魔丸之名,那两片纹记也势必会伴随终身。 裴怀彻闻言,眼底墨色更沉:“桑倾辞是清清白白的官家姑娘,你说出此话时,可想过绛珠公主乃是身份更为显贵的帝女?怎么,我双腿重残,公主和陛下都允了我做这么主府的驸马,到了你和桑将军眼中,面有刺纹的瑾王殿下,便不配做你们桑府的女婿了?” 项修万没想到裴怀彻竟以自身作比,心中一句“那小魔丸岂能与您相提并论”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未能出口,只余满面惶然。 幸而,裴怀彻并未立刻逼他认下这门亲。 他语气略缓,声线亦恢复了惯常的平和:“有一点你放心,我和公主并无勉强桑倾辞之意,我只需你暂时不对桑府上下多嘴,至于此事到底能成与否,只凭他们二人自己的心意。” 项修舒了口气,心中紧绷的弦稍稍一松,只庆幸自家王爷和公主皆是明理之人。 继而虽口中称是,却不由在心底暗自祈求,盼着他家那一贯极有主意的三丫头,往后也只将郦璟视为挚友,万莫真生出什么少年男女间的旖旎情思。 …… 上元灯节的余温散去,包括小笔在内,绛珠公主府中得了假归家的下人们就陆续回返。 伴随着沉寂半月的庭院重新漾开热闹的人语与足音,廊下的灯笼也换了一茬,暖光映着新糊的窗纱,算是彻底恢复了平日蓬勃的烟火气。 当然,这一切喧腾也是被仔细约束着的,翠花一早便下了令,二月春试前一切以裴怀彻备考为先,除非是必须由他解决的事情,否则任何人都不许扰他清净。 于是大多数时候,都只有她一人静静陪在他身侧,看他或执卷沉思,或提笔疾书,逐一将那些堆积如山的科考卷宗和历年试卷细致温阅。 怎么说呢,分明要下场春闱的人是裴怀彻,可对比他从容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反倒是翠花这个陪考的,一颗心总悬着落不到实处,竟比他还要紧张几分。 连期间郦婵和郦媛又出了一趟宫,兴致勃勃地邀她去瞧她们已修建妥当的公主府,她也只是强打精神陪着,杏核美目间总笼着一层挥不去的忡忡,瞧什么都意兴阑珊。 说来郦婵和郦媛的这两座新府,原本是并未打算比邻而建的。 倒非她们姊妹间也存有什么隔阂,实是二人的性子南辕北辙。 郦婵性喜清净,一想到郦媛那处将来必是门庭若市,喧嚷得堪比东市西肆,便觉额角隐痛。 郦媛亦不愿每每出府,就要撞见几位郦婵养在府中的才子清客,哪怕仅是彼此见礼寒暄,于她而言也是桩耗费心力的折磨。 只是她们又都不愿将府邸设在离翠花太远的地方,最终几番争执权衡下来,索性将两座崭新府邸一左一右,傍着翠花的绛珠公主府建下,且各自开了能直通翠花处的月洞门,算是两全。 那日,翠花终是被她们拉着,将两座府邸逛了一遍。 从郦婵轩敞清寂,墨香沉静的书斋,逛到郦媛空旷轩敞,预备堆叠四方奇货的库房。 郦婵心细,郦媛眼利,都瞧出翠花神思不属,一颗心全系在即将应试的裴怀彻身上,便也未再久扰,只又去她府中小坐片刻,说了会儿闲话,就相偕回宫去了。 光阴如白驹过隙,倏忽一月,转眼便到了二月仲春,春闱之期近在眉睫。 梁国科举需连考三日两夜,其间考生皆锁于考场号舍,不得随意出入,故而干粮,被褥,笔墨纸砚等物,皆需自行置备周全。 翠花早早就吩咐府中下人们打点妥当,可一想到裴怀彻体弱,双腿又行走不便,她还是觉得那三日于他不啻于一场煎熬,种种担忧如藤蔓疯长,考期愈近,她也就愈坐立难安。 许是关心则乱,她竟无端想到,考场中的号舍皆是木质所建,一间紧挨着一间,如若哪个考生不慎碰翻了灯烛,走水之类的意外简直说来就来。 届时旁人自可奔走逃生,唯有她相公会被困在其中……她可是只有这么一个相公,要陪她一辈子的,她容不得他有半分闪失。 因着被各式各样的忧虑攫住,她竟认认真真地去翻查了一遍科考规制条文。 而后她就一本正经地将那册规章摊在了裴怀彻面前的书案上,眸子中闪着执拗道:“相公你看,这上头只说了不许夹带舞弊,却没有一条强调不许带娘子,要不明日我送你去,咱们试试同考官说道说道,允你带上我?” 裴怀彻闻言先是怔然,随即则被她异想天开的说辞惹得低笑,清俊眉眼舒展。 他放下手中书卷,温声哄道:“考场号舍是男女分设,男子号舍本就不许女子踏入,自然无需再特意写明不许携带家眷,你莫要胡思乱想,女皇陛下不是早就同考官们打过招呼了吗?我情况特殊,他们会在我饮食起居上多些看顾的。” 这倒不完全是女皇的额外施恩。 梁国科举本就不会禁止身有残疾的考生应试,只需提前呈报,贡院自会予以相应安置。 加之裴怀彻贵为翠花的驸马,又是女皇亲自打的招呼,考官们定会更加细致周全,总不会让他在考场出什么差池。 道理虽如此,翠花心下的焦灼却未减。 她转身又将下人们已经打理妥帖的行装一一拆开,生怕遗漏了半点,来来回回地审视检查,一不留神竟反复拆到了第五回 。 裴怀彻将她的忐忑看在眼里,终是轻叹一声,将她唤至身边,又轻轻一带将人儿拉到自己腿上坐稳。 他低缓的声音响在她耳畔道:“别担心了,我答应你,定会万分仔细地照顾好自己,以往相公答应过你的事,哪一件不曾做到?” 翠花窝在他怀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秀气的眉也仍然拧着,红唇微微嘟起道:“可是三天两夜呢,纵使有监考官在外巡视,又怎能比得上我和府里人照顾得周全?你渴了,没有及时的热茶,饿了,只有冷硬的干粮,万一腿疼了,更没人能替你揉一揉……” 她越说,声音越是低软含糊,眼圈更是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来。 她曾说过,要让他过最娇惯安逸的日子,因此一念思及他要在那狭窄昏暗的号舍待上整整三日,便觉得是让他受苦了。 直至裴怀彻微凉的指尖轻轻按上她的唇瓣,止住了她未尽的话语。 那触感带着他特有的蛊惑气息,轻缓地摩挲片刻,随即温存的吻就覆了上来,封缄了她的所有不安臆想。 因着次日拂晓便需赶赴考场,裴怀彻将涌动的情愫谨慎压下,只将这个吻止于浅尝辄止的厮磨。 吻毕,他稍离寸许,望进她氤氲着水汽的杏眸:“那便在府中,好生准备着替我接风洗尘,待我回来,再将我这几日亏欠的,一一补给我,可好?”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怕他冷怕他饿怕他疼怕题难…… 王爷:她忧心忡忡的样子也好可爱,想……(嗯,你们懂~) 第53章 第53章 春试定在十六, 十七,十八三日。 虽则裴怀彻自觉无碍,翠花却决计不可能在前一夜遂他的愿。 烛火微微摇曳, 映得小娘子腮边泛着一层薄薄的绯色。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眸中清光流转,似嗔似恼地道:“我明明初十那日便提前支给你了, 明日就要进考场的人, 满心还惦着那些……荒唐事, 你若考不好, 仔细我饶不了你。” 裴怀彻闻言, 眉梢轻轻一挑, 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拖长了语调道:“威胁我?臣夫倒不知, 若是榜上无名,公主殿下打算如何罚我?” 翠花乌亮如点漆的眸子转了转, 故意气他道:“那便听从母皇的安排呀,反正你也就对房中那点事上心, 往后便安心守着我的床榻, 做个侧驸马好了, 至于公主府的门面, 自有能在外担事的正驸马去撑。” 这样的玩笑, 放在从前, 她是决计不敢开的。 生怕他听了面上不显, 心里却当了真,沉郁心绪无处排遣,一言不合便要折腾自己的身子出气。 如今眼看他眸中那些患得患失的阴翳一日日淡去,不再疑心她会移情, 她才也终于能这般坦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果然,裴怀彻听罢,面上虽一闪而过一丝极淡的恼意,旋即却像被她气笑了,有笑意从微弯的深眸里流出,化作唇角一抹无奈又宠溺的弧度。 他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语带戏谑地道:“哦?公主殿下心中已有人选了?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待臣夫春试归来,也好去拜会一二,既要日后一同伺候殿下,我这做小的,总该提前去请个安。” 说话间,他原本虚揽在她腰间的手,已不动声色地探入了她的里衣。 带着薄茧的指腹微凉,看似漫不经心地游移,却专挑她腰侧最怕痒的软肉轻轻揉弄。 令她的身子顷刻间便酥了半边,险些娇吟出声来。 她兀自强撑,梗着纤细的脖颈,声气却已弱了三分,只虚张声势道:“谁……谁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本公主就招谁,话本里不都那么写吗,公主,自然是要配状元郎的……” 裴怀彻低眉,眼底笑意更深,手上的力道也随之加重,激起她一阵细颤。 他低哑的笑声擦过她的耳畔:“那若是状元郎,家中已有妻眷了呢?” 翠花话音一滞,仍不服输地道:“那就榜眼!” 裴怀彻不紧不慢地接道:“榜眼考了三十年,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了。” 翠花抽了一口气,急道:“还,还有探花!” 裴怀彻唇边笑意愈深,眸光则恶劣地暗沉几分:“探花是位女子。” 他几乎每应一句,那作乱的手指就不安分地向更深处探进一分。 待说到“女子”二字时,她小衣细细的系带已被他指尖勾绕着挑开。 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翠花顿时又羞又恼,娇嫩的面颊连着白玉似的耳尖霎时红透,宛如染了醉艳的桃花。 她睁大一双剪水秋瞳,盈盈瞪着他,心中暗恼自己还是书读得少了,论起这些歪理来,根本辩不过这只说他修了千年都不为过的大妖孽。 好在裴怀彻尚有分寸,见逗得她羞极就意犹未尽地停手,未再深入。 继而则将人儿重新拢回怀中,下颚轻轻抵住她柔软的发顶,手臂也规规矩矩地环回她腰际。 他顺势抬起另一只手,温柔地梳理着她鬓边微乱的碎发,方才那点戏谑尽数化为温存的笃定:“不就是想招个状元郎做驸马吗?我给你考一个回来便是。” 翠花听闻他轻描淡写间道出了重若千钧的承诺,心尖颤了颤,先前那些强撑的玩笑心思瞬间消散无踪。 她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闷声嘟囔道:“倒也不必非得是状元……母皇说了,三甲都可以的,你照顾好自己最要紧……” 裴怀彻低低笑了,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道:“我知道,三日而已,转眼就过,既然我还觉着‘亏了’,盘算着考完再向你讨补,自然会全须全尾地回来,嗯?” 最后那声鼻音落得轻飘飘,却奇异地令她心绪稍安。 翠花这才在他怀中轻轻点头,当夜枕着他劲瘦坚实的臂弯,总算睡得还安稳,一觉直至天光微明。 翌日拂晓,东方才泛起鱼肚白,翠花已陪着换好一身素色儒衫的裴怀彻,乘上了公主府前往贡院的马车。 马车辘辘,碾过清晨微湿的青石板路。 一路上,她絮絮的叮嘱几乎没停过,从饮食茶水到笔墨冷暖,事无巨细,恨不能将一颗芳心揉碎了,化作万千关怀塞给他。 连他书写久了需得活动手腕这样的细微处都再三念叨,好似浑然忘了自己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只是那万千送相公赴考的寻常小娘子之一。 裴怀彻始终静听着,目光落在她一张一合的樱唇上,深邃眼眸中暖意氤氲。 直到马车稳稳停在戒备森严的贡院门外,朱红的高墙隔绝了考场内外,她才依依不舍地将他的轮椅,交到了早已奉命等候的守卫手中。 接下来的三日,于翠花而言,竟是比三年更为漫长难捱。 裴怀彻早料到她会如此,行前便交代了半月前已搬入各自府邸的郦婵和郦媛多来相伴。 只是即便再加上一直宿在府中的郦璟,三人使尽浑身解数与她逗趣玩闹,也始终未能将她眉间如烟的忧色驱散。 唯有每日派去贡院外探听的下人回禀“驸马一切安好”时,她悬着的心才能略略放下片刻,旋即便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揪心等待中,仿佛他不在的每个时辰,她都得掐着指头过。 好容易捱到春闱结束之日。 明明考生需等到申时末方能放出,翠花却午时刚过便候在了贡院外,掌心被丝帕擦拭数次,却总在不经意间,又因紧张而沁出薄汗。 暮色如倾落的淡墨,渐渐染透天际时,裴怀彻被监场守卫推着轮椅,出现在贡院门口,一眼就望见了不远处那道翘首而立的倩影。 翠花同样瞧见了他。 那一瞬,什么公主威仪,什么旁人目光,通通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甚至顾不上守卫还欲行礼,径直提着裙摆小跑过去,一把握住他微凉的手。 四目相对,看清他眉宇间虽有倦色,但眸光清亮,精神也尚好,到底鼻尖一酸,眼眶亦不由红了起来。 明明得见他无恙,她高悬三日的心已然沉沉落回原处,可开口时,声音里还是带着自己都未有察觉的哽咽:“相公,你可算考完了……给我担心坏了。” 一连三日集中精力答卷,裴怀彻确也疲惫,可此刻掌心递来的触感温软至极,只消片刻,就将他所有的困乏涤荡殆尽。 他唇角弯起,接过她匆匆递来的银灰狐裘,裹住一身清寒,温声道:“辛苦公主久候,回府吧,臣夫自觉……应未辜负公主厚望。” 为了给他接风洗尘,翠花早已令府中备下了丰盛的晚膳。 只待裴怀彻回府,沐浴洗去一身考场浮尘,又稍事歇息缓过精神,再一同用膳。 分别三日,翠花积攒了满腹的话想同他说,因此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这回从号舍逼仄问到饮食咸淡,直至再三确认他这三日确被妥善照料,未曾受苦,方才将最后那点忐忑放下,长长舒了口气。 裴怀彻被她追问得心口暖胀,又无奈又好笑,待将她的所有担忧都温言化解,才抬起眼,缓声道:“你便不问问,我考得如何?” 翠花正拿着松软的棉巾,替他慢慢擦拭发梢未干的水汽。 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摇了摇头,发间珠钗轻轻晃动:“你尽力去考,便足够了,至于结果……无论如何,我都只认你做驸马,若真不成,大不了我再进宫去寻母皇哭就是了。” 裴怀彻失笑,抬手轻捏她的鼻尖道:“就对你相公这么没信心?” 翠花抿了抿唇道:“考试无常嘛,春试考较的范围那么广,万一考到你生疏的……这不也是你教我的?凡事需虑个周全,才有备无患,我早同三弟弟,还有四妹妹,五妹妹他们说好了,成了自然欢喜,若不成,就让他们随我一同入宫哭去。” 裴怀彻望着她,眼底笑意如星子漫开,笃定道:“放心吧,用不着你们去哭,就那几卷书,我心里有数,考得甚是稳妥。” 科考既毕,他还能气定神闲地道出此话,想必心中对那三甲之位,已是十拿九稳了。 于是在诸多举子最是心焦难耐的等榜日子,绛珠公主府内却是一派轻快宁和。 裴怀彻也回到了往日的生活轨辙,一边静心调养身体,一边继续教导起翠花和郦璟的功课来。 在他放任姐弟二人自行温书的一个多月,翠花一门心思伴着他备考,先前记诵的篇章,难免生疏遗忘了几分。 倒是郦璟,不仅仗着博闻强记之能,应对他的考较游刃有余,竟还由于三天两头就随桑倾辞往来军中走动,武艺一道非但没有搁下,甚至不退反进。 裴怀彻之所以一直纵着郦璟操练那柄重剑,除却顾虑习武辛苦,想在初期让郦璟维持住兴味外,也因郦璟到底背负此剑耍弄了一年,使唤起来的手感也非其他兵器能及。 可他先前终究只为郦璟琢磨出了一套步战的打法,至于如何让这柄重剑在马背上亦能发挥威力,却是暂无头绪。 不料这日桑倾辞过府,竟与郦璟一道寻到了他,只将一张墨迹簇新的兵刃图纸摊在了他案头。 裴怀彻微微颔首,拾起细看。 只见图上绘着一柄改良后的重剑,不再如原本那般通体由玄铁铸就,而是变为了剑身可从中轴线一分为二,拆作左右两片的模样。 另在剑柄处设有榫卯,若到得马背上,也可竖接成一杆双头开刃的长兵,形制与军中常用的两刃矛有几分相通,却更为厚重凌厉。 郦璟指着图纸解释道:“姐夫,这是倾辞帮我想的法子,构造是参照军中的两刃矛,我在军营里试过几杆,虽觉着那些矛都轻飘飘的不够劲,但此形兵刃舞起来也算趁手。” 桑倾辞立在他身侧,闻言便侧首嗔道:“军中将士,有几个似你这般神力的?我头回带你去,你都把教头惊着了,若完全按照你的规制打造兵械,怕是九成的兵士别说挥舞,提都提不动。”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郦璟在她面前也早已不复最初的拘谨惶恐了。 少年王爷咧嘴笑开,露出两颗虎牙道:“我这是家学渊源嘛,你瞧我那四妹,平日给自己饿得风吹就倒似的,也不耽误前几日我拿了她一卷书稿,她就能一口气追着我跑五里地。” 郦璟说的确是实情。 前些日子郦婵与郦媛迁府,郦璟过去凑热闹帮手,一眼便在郦婵那堆尚未理清的藏书里,瞥见了一本与她众多经史诗册格格不入的话本。 他心下好奇,拾起来翻了两页,瞧出竟是郦婵亲笔所写。 然而不待他翻阅更多,恰被郦婵撞见,素来文静的小姑娘霎时变了脸色,扑上来便欲夺回。 结果就是她越不让看,郦璟越好奇,兄妹二人一个在前面攥着手稿跑,一个在后面急不可耐地追,愣是绕着相连的三座府邸跑了整两圈。 以郦璟能徒步追马的脚力,居然一直未能将看外表柔柔弱弱的郦婵彻底甩脱。 末了还是翠花和裴怀彻闻声而来,才将书稿讨回,塞还给了面红耳赤的郦婵,止住了这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 后来翠花也好奇,不知文采斐然的四妹妹写起话本来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可一向对她毫无保留的郦婵,此次却一反常态,任她如何软磨硬泡,也只红着脸将书稿严密藏起,不肯透露只言片语。 而貌似知晓手稿内容的郦媛,也只推说无非与市井流行那些风花雪月的本子大同小异,郦婵心气高,一心想做通儒达士的才女,自然羞于叫人知晓她亦会写这类“俗物”。 裴怀彻当时未置一词,心中却已了然,想来那书稿里,定是虚构了一些郦婵于现实中不敢言,也不能为的事,不得不借由笔墨,聊寄无处安放的情愫。 他将飘远的思绪收回,指尖点在图纸上剑柄与剑刃的连接处:“此处可再加厚半分,增设暗榫,马战颠簸,两侧剑刃又沉重,若这里结构不牢,易从中崩裂。” 桑倾辞点头,却仍有疑虑:“可若如此,合成重剑使用时,剑柄过粗,会不会不便握持?” 裴怀彻沉吟道:“所以我也思量着,或许可做成嵌合的式样,有劳桑小姐,先请军中匠人依图打个样品出来,究竟如何改进最为稳妥,还需瑾王殿下亲手试过才知分明。” 桑倾辞与郦璟对视一眼,皆觉既得了裴怀彻的认可,这个他们本以为有些天马行空的设想,真有了落地的可能。 春闱落幕至放榜,其间不过二十日光景。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然一旦心有悬望,时光便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刻都会走得缓慢些。 公主府庭前的垂柳抽出鹅黄嫩芽时,放榜之日终于到了。 纵使翠花心里已为“万一不中”做足了准备,可真到了这日,仍是天光未透便倏然醒转。 她静静躺了半晌,终是按捺不住,极轻缓地起身,想越过身侧的裴怀彻,去够床榻里侧的小衣,不料才刚有动作,手背就被男人探来的手掌覆住。 裴怀彻素来觉浅,早在她稍有动静时就睁开了眼。 知她心存惦念,再难安眠,索性随她一同起了身。 待夫妻二人收拾齐整踏出寝殿,便见客堂中灯火已亮。 原是郦璟也早早醒了,正与从各自府邸小门过来的郦婵和郦媛坐在一处,兄妹三人面上强抑的紧张和焦灼,可谓与翠花如出一辙。 相较之下,裴怀彻这个真正应试的人反而成了最从容的那个。 几人共用早膳时,四位公主王爷都有些食不知味,频频望向厅外,只盼着遣去礼部衙门前探榜的下人早早归来。 唯有裴怀彻神色静定,举箸淡然,清俊侧颜映着透入窗纱的晨光,温润如玉,不显半分波澜。 这般直至辰时过半,前去探看的下人迟迟未归,却是府外长街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吆喝锣鼓,由远及近,直扑门庭。 五人皆身处内院,还是守门的侍卫疾步进来通传,他们方得知了这出突如其来的动静。 侍卫跪在堂下,声音因激动和难以置信,带着明显的颤抖,跪地禀报道:“公主,王爷,驸马,是……是礼部报喜的差官到了!他们说驸马不仅高中今科文举会元,更是武举策试的头名榜首!乃是大梁治下前无古人的第一位,文武双元,独占魁首!” 作者有话说: 架空私设,梁国文武举会试都是笔试,到了殿试环节,武举才考真刀真枪。 简而言之,王爷是会试答完了文举卷子,闲着也是闲着,就又申请答了一份武举卷子。 别人考一份的时间王爷考了两份,一不小心,还两份都考了第一。 就……心疼一波今年的考生吧,你们对狭路相逢的学神一无所知。 第54章 第54章 侍卫话音落定, 客堂内一室沉寂,一时间唯有窗外疏漏的天光斜斜映在青砖地上,浮尘微漾间, 仿佛连空气都凝滞在了当下。 毋庸置疑,侍卫所禀真乃泼天的喜讯,只是这喜讯太过惊人, 以至除了轮椅上的裴怀彻神色如常, 余下四人皆是瞠目结舌, 半晌无人言语。 依照大梁规制, 科举分文, 武, 医三举, 其中会试皆在内场, 考较内容以策论经义和典籍默写为主。 自然,三者考题各有侧重。 文举重贴经, 杂文和时务策,武举则偏于武经七书, 兵法韬略, 以及实战方略。 自大梁开国以来, 并非没有惊才绝艳之辈兼得文武状元的先例。 可那位传奇人物, 亦是先取文魁, 三年后又因不甘清贵文职, 便自降身份再赴武闱, 方成就大梁首位女皇治下的一代儒将,美名至今远播。 总之确如侍卫所言,裴怀彻此番竟于同一场会试中,同时问鼎了文, 武两科的榜首,实是闻所未闻,乃开朝以来的头一遭。 只叫翠花和弟弟妹妹们面面相觑,心中骇浪翻腾,实在想不通他是如何做到的。 裴怀彻迎着四道难以置信的目光,倒是解释得云淡风轻:“第二日晌午,我便将文举试卷答毕,正枯坐号舍闲来无事,恰逢监守来问是否需要添水送食,我就烦请他代问考官,可否再领一份武举的卷子来作答。” 这等破例之事,考官自是不敢擅专。 然裴怀彻终究顶着绛珠公主驸马的名头,考官索性将他的诉求禀明了御座上的女皇。 得了女皇朱笔允准,他才在交还了文举试卷后,又于同一间号舍内,提笔再答了武举的题目。 这便意味着,他只用了旁人仅够完成一份策试的时间,就从容写完了文武两套截然不同的试题,并且双双高中榜首,成了大梁百年科举史上,绝无仅有的一试双会元。 翠花听罢,心绪五味陈杂,似甜又怨,终是忍不住轻跺纤足,嗔道:“这么大的事,考完都二十日了,你怎么瞒我到现在,一字不提呀?” 常年爱好文墨,亦会年年翻阅文举佳卷的郦婵也檀口微张,惊声道:“文举会试就需作近两万字,大小公文十五篇,更有经史时务策五道……姐夫你竟只用了一日半的光景,便全部写完了?” 不待裴怀彻回应她们的连番诘问,先前派去礼部衙门前观榜的黄虎也已匆匆回府。 气喘吁吁地禀说自己是同礼部报喜的差官一道回来的,此刻贺喜的队伍已至府门外,正等候公主和驸马亲往迎贺。 几人这才暂压满腹喜悦惊疑。 翠花也深吸了一口气,收敛纷乱思绪,亲手推起裴怀彻的轮椅,与弟弟妹妹们一同出府相迎。 绛珠公主府坐落在皇城南隅的番安巷,乃翠花回朝前,女皇特旨辟出的一块新地。 而今左右也不过郦婵和郦媛的两座府邸,加之周遭同样多是高门显宦的府宅,平素可谓门庭清静,罕闻喧哗。 今日却是一反常态的一片喧腾。 不仅礼部的报喜队伍锣鼓铿锵,巷子尽头更聚拢了许多闻风而来的百姓,皆是循着声势一路跟来瞧新鲜的,眼下正三五一帮,翘首朝着公主府的方向张望。 历年会试放榜,礼部差官赴三甲宅邸报喜,也总少不了围观而来看热闹的人群。 但今年情形还更甚以往,毕竟裴怀彻一人独揽文武双元的奇闻着实惊世骇俗,几乎将大半看热闹的人都引到了绛珠公主府前,全想瞧瞧这位文韬武略第一人,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见那朱红仪仗竟停在了绛珠公主府门前,人群中便起了窸窣议论。 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奇道:“这府邸里住着的,不是那位去年刚被陛下寻回的绛珠公主吗?听说圣眷正隆呢,莫非这文武双元,竟是公主府上的人?” 旁侧一个身着青衫,书生模样的人接口道:“我家表兄在礼部陈大人府上当差,昨几个便和我透了风声,说这位双元,正是绛珠公主的驸马,听闻在考场之上,一炷香的便宜都没多占,只用旁人考一份卷子的工夫,答完了文武两科的试题!” 话音甫落,周遭顿时嗡然。 一个短打装扮,似做力气活的中年汉子压低嗓音,疑道:“这也忒神了,可既是公主的驸马,有没有可能是女皇陛下和考官们……私下也行了些方便?” 他这话说完,挨着他的一个老者立刻板起脸,低声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我朝科举规制最是清明公正,何况那可是陛下的女婿,若真想提拔,一道恩旨便是,何须还多此一举地令其参考?” 那青衫书生也点头附和道:“老先生所言极是,依晚生看,这位驸马爷必是有真才实学的,否则焉敢行这惊世之举,还堂堂正正地名列皇榜,甘受天下人眼观鼻察?” 书生的话说得在情在理,不少人点头称是,脸上疑色渐消,转而化为更浓重的好奇。 个个引颈踮足,目光灼灼,全焦在那两扇缓缓开启的朱漆大门上,欲一睹绛珠公主的驸马真容。 翠花推着裴怀彻的轮椅踏出府门时,喧嚣的锣鼓恰到好处地歇下。 差官们见出来的不仅有绛珠公主和淮驸马,更有郦璟,郦婵和郦媛三位殿下随后,忙不迭跪倒行礼,口称千岁。 待一番礼毕,为首的差官方起身,展开手中喜报,朗声唱诵道:“下官等奉礼部尚书之命,特来向驸马爷道喜!恭贺驸马爷于本届会试中文武并举,独占双魁,荣膺文武双会元!此乃国朝盛事,陛下闻之亦喜!下官等幸甚,得以为驸马爷宣贺,并请驸马爷于五日后入宫,参加……文举殿试。” 他话音至末,虽念得清晰,却不免微微一滞,隐含一丝讳莫的惋惜。 武举殿试主考外场弓马武艺,涉及翘关??,负重??,长垛,马枪,马射,步射穿札??六项,于双腿难行的裴怀彻而言,自是一项都考不了的。 故而这位本该文武全才的驸马,于武举一途,终究只能止步会元了,不得不将那武进士乃至武状元的荣光,拱手让人。 翠花听出了这层未尽之意,扶着轮椅靠背的指尖微微收紧。 面上却依旧端着温婉得体的浅笑道:“有劳各位大人奔波这一趟,我们晓得了,驸马身子不便,此前科场之中,多蒙尚书大人与诸位关照,还望回去也代为向尚书大人转达谢意。” 她说着,眼风轻轻一扫,候在廊下的几名小厮立刻端着铺了红绸的木盘上前,盘中银锭整齐,雪光润泽,一一奉至差官们手中。 翠花声音清越地道:“些许薄礼,聊表谢忱,请各位大人笑纳,权当也沾一沾我们府里的喜气,同喜同贺。” 差官们略作推辞,便恭敬收下,再次躬身行礼道:“多谢公主殿下,多谢驸马爷厚赏,下官等告退,不敢再劳殿下相送。” 又一番客套寒暄后,锣鼓队伍方才如来时一般喧嚷着远去。 而鼓乐吆喝声一歇,巷尾的那些百姓私语,便愈发清晰地飘了过来,一字一句,刺入府门前的几人耳中。 亲眼得见这位传奇驸马,众人的好奇非但未减,反如浇了热油的火苗,腾然窜得更高。 毕竟独占文武双元的事迹再神乎其神,也不及裴怀彻身下那张轮椅来得直观醒目。 谁都不曾料到,这位缔造奇迹的驸马,非但不是想象中英武挺拔的儒将模样,竟还是个连移动都需依靠轮椅的残废。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道:“这驸马……竟是个走不了路的?” 不解的揣测随后而来:“不是说陛下极宠爱绛珠公主吗,怎么会给她招这样一个驸马?” 亦有人低声分析道:“许是公主自己从民间带回来的?没听说公主回京后办礼大婚,只是不知陛下如何就认了这门亲,居然没再为公主另择佳婿……” 其间虽也夹杂着几声“驸马爷品貌气度俱是不凡”,“纵有腿疾,亦不掩其风华,堪配公主”的零星赞语,但更多的,仍是满含疑惑和不解的窃窃私语。 不仅惊诧裴怀彻怎么就名正言顺地凭借残疾之身坐稳了驸马之位,更想不通他既注定无法参加武举殿试,又为何偏要再答一份武举试卷,占下武会元的名头。 伴随着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来,除却轮椅上的裴怀彻依旧神色淡然,翠花与弟弟妹妹们的脸色,都在所难免地沉了下来。 心中酸涩不已的翠花身后,郦婵和郦媛已蹙起秀眉,面露不忿。 郦璟更是干脆摘下铜钱面帘,一双与翠花极其肖似的杏眸里烧着怒意,眼看就要凭借面上骇人的红莲纹,吓退那些不堪入耳的闲言碎语。 裴怀彻见状,连忙欲开口制止,不料翠花却先他一步,伸手轻拦在郦璟身前,对着面色愠怒的少年王爷摇了摇头。 郦璟脚步顿下,愤懑的目光仍胶着在巷尾,咬牙低声道:“二姐姐,我看就是母皇治下太宽仁,把这些闲人养得太饱了,竟敢在这里妄议当朝驸马!” 翠花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那也不能由你一个王爷亲自去叱喝,亲王当街与市井百姓争执,传出去有失体统,更落人口实。” 郦璟被她一语堵住,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扭过头,别开视线。 说罢,她不再看犹自气闷的弟弟,转而唤来方才送来赏银的几名小厮,语气平静地吩咐道:“再去取些碎银来,散与巷尾那些瞧热闹的百姓,就说公主府逢喜,请他们也沾沾喜气,既拿了喜银,想来也该散了。” 小厮们领命而去。 翠花也不再多言,默默推起轮椅,转身回府。 后面的郦璟三人相视一眼,虽都余怒未消,到底只能跟上。 不知不觉间,她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引导,处处回护的单纯小娘子了。 如今虽然仍旧对他极尽依恋,但在了外人面前,亦能端稳公主仪态,周全地自行料理风波了。 裴怀彻将一切看在眼里,那些流言于他本就不过微风过耳,此刻更是只觉心中慰藉,感慨于她的日益沉稳从容。 直至府门在身后阖拢,将所有嘈杂隔绝,他微微侧身,瞥见她还是悄然憋红了眼圈,低垂的眼睫也坠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湿意。 他未发一言,只伸出手,掌心微凉,轻覆在了她仍搭于轮椅靠背的手背上。 翠花本来也只是强撑着平静,待暂别了弟弟妹妹们,又得了他的温柔抚慰,终是再难自抑,重重地抽噎了一声,泪水也断了线似的滑落下脸颊。 裴怀彻叹了口气,听着她渐渐急促的啜泣声,便回身擎起她的手腕,将那果然已哭得肩头轻颤的人儿拉到了自己的轮椅前。 他用指腹轻柔地拭着她掉落不止的泪珠,温声哄道:“好了,方才不是处置得很好吗?百姓们心思淳朴,只是乍见我的情状觉得意外,议论几句罢了,并无什么恶意,如今又拿了咱们的赏银,回去念的,只会是公主府的恩典和宽厚了。” 可他不劝还好,这一劝,翠花却哭得更凶了,用力摇头道:“但明明是你本来就很好,特别好……文武双元,是你自己凭本事考来的……你这么说,倒像是你名不副实,还要我拿银子去给你买名声似的……” 裴怀彻的指尖还沾着她的眼泪,温热湿意渗进皮肤,一路熨帖得他心头温软。 他低叹一声,声线温和又无奈:“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我腿上落了伤疾是事实,先前在白石村时不也如此吗?有些事,急不来,总需我们一点一点,让外人瞧明白。” 翠花的泪却仍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摇头哽咽着,将话音冲得断断续续:“道理我都懂……可那会儿,我还能挽起袖子,叉腰站在村口,跟那些长舌妇对骂,如今做了公主,反倒更憋屈了,你就让我哭一会儿,不然这心里头堵得慌,难受。” 她既这般说了,裴怀彻也只得依她。 他将人轻轻揽过,臂弯微微用力,让她侧坐在自己毫无知觉的腿上,任由她把满是泪痕的脸颊埋进自己的颈窝。 小娘子略烫的呼吸与泪水交织,不多时就濡湿了他的领口。 裴怀彻则无言地用一只手环着她,另一只手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一下一下,轻缓抚慰着她的脊背。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过去,怀中那因压抑而轻颤的哭声才渐渐歇了,化为偶尔控制不住的一下抽噎。 裴怀彻这才退开些许,屈起食指,用指节轻柔托起她小巧的下巴颏。 只见他的小娘子已将眼周和鼻尖都哭红了,一张小脸上泪痕纵横,长睫更是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瞧着好不可怜。 他眼底漫上疼惜和宠溺,拇指拭过她眼下残泪,低声哄道:“就这么委屈?堂堂公主殿下,哭得像只小花猫似的。” 翠花吸了吸鼻子,闻言下意识地撇撇嘴,嘟囔道:“当然委屈……那群人以貌取人也不取全,残了腿又怎样,我的驸马明明生得这样好看……” 裴怀彻听得一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我费心为你拿回这会试的文武双元,到头来在你眼里,还是这张脸最金贵?” 翠花将仍有些发烫的脸颊贴回他的肩头,声音闷闷地传出:“那我就是喜欢相公俊俏嘛……本来还想再哭一会的,可窝在你怀里,便又觉得,旁人瞧不出你的好,那是他们眼拙,又不耽误我眼光好,回到房里,只我有这瞧上自家相公一眼,就心生欢喜的福气。” 裴怀彻低笑起来,旋即低下头,薄唇贴着她的耳尖,郑重许诺道:“放心,最迟不过你我大婚那日,你相公定会再为你挣来这天下人的艳羡,教你风风光光地嫁。” 关于那些尘封的过往,他确有不得不隐瞒的苦衷。 可但凡她心中所愿,他也亲口应下的事,便从来不是什么虚言编织的敷衍。 会试双元,仅仅是一个开端。 五日后的紫宸殿上,他自会涤清满朝文武的质疑。 而待他日后入朝,一步步做出实绩,他也不信天下的百姓,还会因他身体上的伤疾,去诋毁一个廉洁奉公,利国利民的好官。 殿试之期,转瞬即至。 这日之后,新科文举状元出自绛珠公主府,正乃公主自民间带回的驸马一事,一夜间传遍京城街巷,终成一段脍炙人口的崭新佳话。 作者有话说: 拿着大女主剧本的王爷猛猛搞事业哈哈哈,翠花……嗯,翠花是霸总男主剧本,开篇就已经在罗马了~ 本周加更已到位,弱弱地求个评求互动不过分吧~ 第55章 第55章 梁国的文举, 武举和医举虽同期会试开科,殿试却因皆需女皇亲临考较,遂分作三日举行。 放榜三日后, 首日是医举殿试,次日为武举,备受瞩目的文举则压轴在最后一日。 届时, 除御座之上的女皇负责主考, 更有内阁学士六人, 及都察院, 通政司, 詹事府, 翰林院各遴选的两位官员, 共计十四人组成读卷官之列, 阵仗肃穆非常。 为彰公允,殿试仅设一道策问考题, 题目须待考前一日,方由众读卷官于内廷拟定数条备选, 再经女皇朱笔圈定后, 当夜遣匠刊印。 刊印之处皆有护军严加看守, 直至殿试当日破晓, 试卷才会送至作为考场的紫宸殿。 连监考之职, 历来也只由亲王和公主担当。 往年皆是皇太女郦媖执此权柄, 今年郦媖不在京中, 这差事便落在了翠花等四位均已开府受封的公主和王爷肩上。 自然,为避嫌隙,文举殿试那日,翠花并不会亲临紫宸殿正殿, 而是遵照女皇的意思,在裴怀彻应考时,暂且待于偏殿静候。 如此安排,倒意外迁出了一桩好处,便是轮到裴怀彻应试的第三日,翠花已监考过了前两场。 见惯了场面,再推着他的轮椅踏入大殿,迎来四面八方投来或审视或探究的视线时,她便能步履从容地扶着推把,心中一片澄定,再无先前的忐忑了。 须知昨日武举殿试,举子们俨然都已有了耳闻,那位因腿疾之故未应此试的会元,正是她府上的驸马。 故而自她踏入校场起,各式目光便悄悄聚拢而来,好奇,探询,惋惜……兼而有之。 最终读卷官唱名传胪,新科武状元,兵部职方司员外郎之子方炳良,更是特地上前,向她长揖一礼,言辞恳切地道:“公主殿下,臣此番侥幸夺魁,实因淮驸马谦退,此位受之有愧,还请您回府后代为转达在下的钦佩与谢意。” 翠花抬眸细看,见他神情坦荡,并无半分私心埋怨裴怀彻抢了他武举会元之位的虚与委蛇。 便心下稍宽,温言颔首道:“方状元不必过谦,你能拔得头筹,凭的是自身文韬武略,我家驸马身体不便,本就无法参与殿试,何来相让之说?” 方炳良原本还惴惴,恐公主介怀自己捡漏了她家驸马的武状元之位,见她当真全不计较,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他连忙又深施一礼道:“公主与驸马胸怀豁达,令臣感佩不已,祝愿淮驸马明日文场亦能郤诜高第,待殿试皆毕,臣定当备礼过府拜会,日后同朝为官,还望淮驸马不吝指点。” 翠花自是不知,方炳良之所以表现得如此热络,除却真心钦佩裴怀彻在会试中展露出的卓绝才略,亦与他父亲曾在家中暗揣圣意,同他的一番推说有关。 兵部主司的主管郎中一职常设两人,半年前刚好有一人辞官告老,而今空缺已有半年。 其间兵部尚书屡次举荐人选皆被女皇按下,再思及裴怀彻曾在大渊煊王麾下拜将的传言,以及如今亦有“一试双会元”之能,想来此位,极有可能是给这位乘龙快婿预留的。 而若裴怀彻当真任职,便是正五品。 不仅论位高于他父亲,将来协理调兵统兵之事,更是朝中联通文武枢机的关键。 他知自己大概率会入五军都督府为将,是少不得要与其打交道的,那么眼下提前结份善缘,总无错处。 当然这些朝堂下涌动的暗流,翠花到底阅历城府有限,并未深察就是了。 她只瞧见,翌日清晨,当她亲自推着裴怀彻再度步入紫宸殿时,无论是高居堂上的读卷官,还是肃立案旁的新科举子们,目光掠过她相公身下的轮椅,均已不见半分轻视。 便是忍不住多看两眼,也更多是审慎和好奇。 她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安散去,径直将他送至那张特设的桌案前。 她俯身替他理了理并无皱褶的衣襟,笑语道:“相公,我就在隔壁候着,监考的是三弟弟他们,都不是外人,有什么事,你唤他们直说便是。” 裴怀彻抬眼,望进她澄亮的眸子里,唇角亦勾起一抹令人心定的淡笑道:“放心,不过一道需答七八百字的策问题罢了,纵使算上后头的阅卷质询,也至多两个时辰,你且安心,静候佳音。” 他们的声量不大,几乎仅夫妻间可闻。 可这亲昵的一幕落在周围的众举子眼中,还是叫他们悄然侧目。 一面是暗叹绛珠公主与这位腿上有疾的驸马当真鹣鲽情深。 一面亦是心惊,这驸马即便坐着轮椅,竟也青衫落落,风姿清举,伴于国色天香的公主身侧,依旧担得起“郎才女貌”四字。 他们原先只道公主是怜惜驸马的不世之才,如今看来……怎么好像是中意这张清俊昳丽的面容更多些? 合着这位前无古人的一试双会元,竟是个“明明可恃倾城色,却偏要与我等竞文章”的主儿? 翠花在偏殿落座不久,便听见紫宸殿的方向传来了清越庄严的钟磬声。 正是女皇御驾将至,殿试即将开始的讯号。 果然,片刻后就有女官送来一份试题。 她即刻展开来看,只见其上以端正楷体书就题目,“边防与民生之兼顾”,要求举子们各抒己见,著策论述之。 翠花的蛾眉几不可察地轻蹙一下。 她并非是担心裴怀彻答不来,恰恰相反,此题对于曾在煊王麾下担任行军长史,亲身经历过边关烽火的裴怀彻而言,怕是要比那些埋首经籍多年的举子们得心应手太多。 她只怕这般选题落人口实,令人觉得母皇和读卷官存了偏袒之意,即使裴怀彻是凭真才实学夺魁,也免不了一番“胜之不武”的腹诽。 幸而那前来送题的女官甚是伶俐,窥出她眉间忧色,便将她的心思猜到了七八分,只温声叫她放心。 女官宽慰道:“殿下莫多想,近年因北境渊国局势不稳,西邦诸部抢得心野了,亦不时侵扰我朝边境。朝廷虽国库丰盈,可若一味内迁百姓,增兵戍守,难免令边镇大片良田荒芜,世代安居于此的百姓也不得不背井离乡,实乃陛下心头的久萦之患,以此为题,正好考察举子们解决实政的能力,谁能献上良策,便是国之大才,正当重用。” 翠花闻言,心下稍安道:“母皇没有刻意回护便好,我家驸马的才学,我心里面有数的,无论什么题,他都能自如应对,大可不必让母皇为我们担上徇私的非议。” 而此刻的紫宸殿内,情状也确如翠花所料。 当大多数举子尚且对着试题凝神苦思,斟酌破题关窍时,裴怀彻已拈起御赐狼毫,从容润笔,落纸云烟。 笔走龙蛇间墨迹淋漓,行文如流水倾泻。 不过两刻钟,他已然搁笔,示意监考的郦璟可提前将答卷交予御览。 一切皆呈现于众目睽睽之下,殿中隐隐响起了举子们的吸气声。 那些原本还对他“一试双会元”存疑的人,此刻终也全剩了五体投地的叹服,心知自己今日的最好成绩,大抵只能企及状元之后的榜眼了。 当然,女皇接过郦璟转呈的卷子,顾及裴怀彻毕竟是自己的女婿,也未直言嘉许,只淡淡颔首,随即将试卷交由下首的读卷官们览阅。 诸官依次传读,但见那文章条理清晰,先是不避讳地剖析近年戍边策略之得失,再深入根本论及民生休戚,最后引出“戍边亦需养民,养民方能固边”的灼见,当真理据充沛,文采与韬略兼备,又待如何? 彼此交换眼色间,心中俱是一叹,简直想为今科遇上裴怀彻的这些文举英才们,道一句时运不济。 毕竟有绛珠公主的驸马珠玉在前,余者文章再好,怕也只有沦为陪衬的份。 偏殿里,翠花倚在椅中,指尖焦灼地捻着丝帕一角,只将那绣了缠枝莲的细绸绞了又松。 即将按捺不住时,终于听得主殿那厢传来了内侍高声唱诵殿试名次的声音。 “本科文举殿试,一甲第一名淮彻,赐进士及第,授状元郎!” 内侍的声音如同金玉相击,穿透朱红廊柱与明黄帘帷,直直撞入翠花耳中。 令她眼眸倏地一亮,未等那尾音散尽,已提着裙裾急急步出偏殿。 石榴红的裙摆翩跹如蝶,扫过廊下沁凉的青砖,鬓边珠钗随之晃动,漾开一片急促细碎的声响,她也顾不得去扶。 她这般急切,倒让奉命来请的宫人省了脚程,抿唇一笑,便侧身将人引往正殿。 她径直被带到裴怀彻身侧站定,御座之上,女皇威仪的声音方响起,在她本已澎湃的心湖中再次掀起一番巨浪。 “淮彻品貌出众,才德兼备,朕以为当配公主,故赐婚于绛珠公主,册封为正宫驸马,命礼部择选良辰吉日,严谨筹备婚礼事宜,以昭示天下,永结秦晋之欢。”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翠花皆恍如置身云端,脚下绵软,身骨轻飘。 纵然心底早存了期许,可“状元”与“赐婚”两重喜讯接连落下,仍令她瞬间被巨大的欢欣裹挟,一颗心飘摇其中,被冲得酥酥融融。 连周遭读卷官和新科进士们的道贺声都好似隔着层水雾,听不真切。 若非裴怀彻在旁不时温声提醒,加之郦婵和郦媛的巧言周全,她几乎要“尽失”公主仪度,只想扯起他的衣袖,再将满腔甜蜜迫不及待地宣之于口。 直至内侍宣布今日殿试已毕,闲杂人等次第退去,女皇语声沉缓地再唤了裴怀彻:“淮驸马,你且随朕来,朕尚有些话想交代你。” 裴怀彻微微欠身,侧目见翠花好似仍未从滔天的喜悦里醒神,竟下意识要推着他的轮椅同往,忙抬掌覆上她置于轮椅推手的手背,示意她止步。 他先向御座方向回了话:“臣婿遵旨。” 而后才将声音压低几分,转向翠花道:“陛下是欲与我单独叙话,你同三殿下,四殿下和五殿下去偏殿稍候,我去去便回,不会太久。” 翠花“啊”了一声,眼神方清明了些,可下一瞬,内侍又捧着一道墨迹初干的赐婚诏书呈上。 见明黄卷轴上朱印赫赫,她那点刚聚起的恍然又重新被打回原形,傻乎乎的笑再度在娇美面容上绽开,任由郦婵和郦媛一左一右地拉走了。 裴怀彻这一去,便是半个时辰。 偏殿内,翠花的雀跃满溢得无处安放,无论弟弟妹妹们起什么话头,她总能三两句绕回自家相公如何举世无双上,眼波流转间,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若说还有别的,便是那桩终于尘埃落定的婚事。 她毫不避讳地对郦璟三人描绘起了日后的光景:“我打算生三个娃娃,男娃习文也好,习武也罢,随他高兴,若有女娃,定要随她们爹爹习武,马背上的女将军,想想就威风!” 话一出口,又自觉有些专断,忙抿唇找补道:“哎呀,我也就随便一想,无论男娃还是女娃,康健明理便好了,反正他们的娘亲是公主,总有一世的安稳富贵可依。” 这般直白烂漫的“长远计”,听得仍觉婚姻大事遥远的郦璟三人耳根发热,只得彼此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由着她尽兴诉说,他们则静静陪在一旁。 待到郦婵递来的第三盏茶也放凉了,殿外才响起了轮椅木辘碾过砖面的声响。 宫人不仅将裴怀彻送回,更奉上了一份长长的赏赐礼单,说是女皇特贺驸马爷高中魁首,缔结良缘的又一份恩典。 翠花欢天喜地地收下,这回总算记得规规矩矩地谢了恩。 虽然依旧满心浸在难以自持的喜悦里就是了,以至未曾留意裴怀彻深邃的眉宇间,似比刚刚被女皇叫去前多了一份阴郁色。 他们的车驾尚未抵府,喜讯已与女皇的赏赐先一步飞入朱门。 迎他们一行入府后,府中的下人们个个面上带笑,气氛竟比前些日子的年节还要喜庆几分。 膳房更是早将丰盛的食材堆满厨下,只等两位主子回府,定夺今晚庆功宴的菜式。 翠花将那道赐婚圣旨珍而重之地搁于正厅案上,便雀跃地投入到了这片喧腾里。 一会儿立于庭院,指挥小厮悬挂彩绸灯笼,一会儿又钻入膳房,对着琳琅满目的食材细细斟酌。 腮边笑涡始终未散,忙过一阵,才心满意足地转回寝殿。 她见裴怀彻正望着窗外的景致出神,便从他的轮椅后轻轻拥了上去,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尚有些发烫的脸颊贴合至他鬓边,久久不愿松开。 她的声音仿佛浸了蜜,甜得发糯:“相公,你终于是我名正言顺的正宫驸马了,我们也终于要正式行礼大婚了,真好。” 裴怀彻本还沉湎于女皇的沉重嘱托中,此刻得她温软的娇躯熨帖,沉郁的思绪到底散了些许。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暂且将烦忧压下,配合地侧过头,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的脸颊。 他唇角弯起浅淡弧度道:“是啊,但凡你所愿,我总算……都为你达成了,真好。” 他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是以归程途中,沉浸于欢悦的翠花没有察觉,郦璟几人也未从他身上瞧出端倪。 可眼下殿内只余他们二人呼吸相闻,她也从先前的喜不自胜中渐渐恢复了清明,便自然捕捉到了他话音深处那丝几不可察的滞涩。 她环抱着他的手臂松开,绕到他身前,秀眉微蹙道:“但凡我所愿?做我的驸马,与我成婚,难道只是我的愿望?你不情愿吗?” 裴怀彻下意识想要再扯出笑容辩解,可薄唇刚启,却撞进了她澄亮剔透的眸子里,不由令他到了齿边的托辞又哽回喉间,半晌未能吐出一字。 他知她并非质疑他的心意,只是又一次,窥见了他意图沉藏的心事。 然而女皇今日所言,牵扯实在太深太广,若如今便要告知与她,除了让她徒增惊惧烦忧,他并不认为于解决事情有益。 那么他能告诉她多少,又要从何说起? 毕竟皇太女身担储君之位,却暗藏提前篡逆之心什么的…… 这等骇人听闻,动摇国本的事,可是他那已堪称为了皇位无所不用其极的皇兄皇侄,都未曾敢想敢行的不韪之举。 作者有话说: 王爷摊上的事,一波接着一波哈哈哈~ 以及姐姐的隐秘,终于要开始揭开了~ 第56章 第56章 寻常娘家人嫁女, 尚需提前唤来准女婿细细叮咛,更何况他此番要做的,是大梁天家的驸马。 故而当女皇传他入内殿时, 裴怀彻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暗忖女皇欲说的,无非是些体己的交代罢了。 而殿内沉水香的青烟细袅, 女皇也确实只从一桩最切实的安排说起, 命他接任兵部主司的主管郎中一职, 官拜正五品。 依照大梁旧例, 状元及第, 多授正六品或从六品官职, 全看当年缺额。 然他如今已是绛珠公主的准驸马, 正式跻身皇亲之列。 这样的身份, 纵是如陆挚那般不经科考直授官职的人,亦不在少数。 何况他还有“一试双会元”的显赫才名傍身, 女皇即使给他破格擢升一品,也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裴怀彻敛目垂首, 姿态恭谨地应道:“臣婿谢陛下隆恩, 定当恪尽职守, 不负所托, 为我大梁百姓尽心谋福。” 女皇端坐于紫檀雕龙椅上, 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叩两下, 声响落在寂静殿中, 便有了金石之质。 虽也将天子的威严展露无遗,但当仍带审视的目光落至轮椅上的女婿时,终是融进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显然对于他这副沉稳持重的性子, 女皇是打心里满意的。 只不过再开口时,话锋还是沉凝着,又补充道:“兵部主司,掌兵籍,军械,京营操演诸事,主管郎中虽只是五品,却握着京畿卫所半数的调令权柄,此职紧要,你需持稳,容不得半分疏忽。” 裴怀彻心下一凛。 他何等机敏的人,几乎女皇话音刚落,他就从其间沉肃的语声中品出了些别样的意味。 立时想通女皇将如此要职予他,所图绝非仅仅是给他和翠花的婚事添一份体面。 他遂眼帘微垂,不语,亦不躁,静候女皇道出下文。 殿内一时寂静,唯闻更漏点滴,绵长而催人。 女皇似经历了一番极艰难的挣扎,方才缓缓开口,将那在喉间压了半晌的话推出:“其实媖儿……皇太女并非是因患病,才远赴琼州休养,姝儿回朝的半年前,媖儿曾自导自演了一出‘刺驾’之变,又以救驾为名,强封东南西北四道宫门,只身率亲兵突入,将朕……堵在了大明殿内。” 言至此处,女皇顿了顿,仿佛最后几字于她而言,每一个都有千钧重:“逼朕……拟旨禅位于她。” 原来如此。 裴怀彻一直存于心中的模糊疑窦,直到此刻终于贯通。 难怪女皇正值盛年,弟弟妹妹中亦无人能够威胁其储位,皇太女却仍急于在暗中培植党羽。 果然才不是什么未雨绸缪,而是早已按捺不住,不惜剑指自己的生身母亲,只为将女皇架上太上皇的位置,自己再取而代之。 怎么说呢……裴怀彻暗想,这般狠绝又大逆不道的谋划,便是他那一度为了皇位杀红眼的二皇兄,也是不敢想更不敢做的。 毕竟据他所知,二皇兄“不过”是杀尽了他的其余六位皇兄,逼得父皇除了立其之外别无选择“而已”。 最终也是等到父皇寿终正寝,龙御归天,方至少就表面而言,名正言顺地继位了大统。 甚至还一直勉为其难地谨遵父皇遗旨,容他性命无虞地活到了十六岁奉旨摄政时。 裴怀彻当时罕见地失了片刻从容,半晌,才迎上女皇复杂难辨的目光,声音干涩道:“如此……乃是谋逆重罪,陛下对太女殿下,当真……眷顾深厚。” 古往今来的史书斑斑,因觊觎父辈权位,而兵行险路的皇子并不是没有,可一旦事败,轻则废为庶人,幽禁终生,重则身首异处,以儆效尤。 他观此事至今知者寥寥,便知女皇的处置,大抵和当年狠心牺牲无辜的郦璟,令其刺面如出一辙。 女皇大概率是又一次一意孤行地将事情压了下去,甚至依然保留着皇太女的储位,连罚她远赴琼州反醒思过,都体贴地冠以了“休养”之名,替她周全遮掩。 都说惯子如杀子,裴怀彻本以为自己对裴子宴的教养已堪称失败典范,却不曾想,这位素以贤明著称的大梁女皇,于教导孩子一道,竟会比他更加不像话。 他默然片刻,待压下心头翻涌,才道:“京畿卫所关乎皇城安危,臣婿清楚,既担此责,必不会让这样的事情重演。” 女皇终究是大梁的天子,其功过抉择,自有史笔和后世评说,轮不到他这个做女婿的置喙。 这个道理,裴怀彻还是分明的。 而他这般不深究,不推诿的态度,似乎也让女皇更觉踏实了一些,周身无形的帝王威压敛去,言辞间颇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又向他多透露了一些事情。 比如提醒他兵部中亦有皇太女的党羽,若察觉到有人刻意结交,切记仔细甄别。 比如亦向他解释起了先前为何属意陆挚来做翠花的驸马。 温仪国公主府早便被郦媖纳入了自己的阵营,既然皇位终是郦瑛的,她总得为自己的其余四个孩子,谋一份长久的安稳。 女皇的声音里浸着属于母亲的疲惫和希冀:“朕盼着,媖儿能先全然接纳姝儿这个同父所出的妹妹,你也知,姝儿最是心性纯善,定见不得姐姐为难相处极好的弟弟妹妹……大抵能让他们兄弟姐妹五人,一直相安无事。” 裴怀彻本是凝神静听,闻至此节,袖中的手却骤然收紧。 直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方才抑制住了那道沿着脊背爬升的寒意。 他替翠花寒心后怕,不愿信她那么尊敬喜爱的母皇,竟当真在算计她。 打着为了她好的名义,却欲以她的良善为饵,将她羊入虎口地送至那能对生身母亲兵戈相向的姐姐身旁,去赌郦媖那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恻隐之心。 …… 而今他亦是将指节攥得发白,好半天过去,才因翠花一声满含不解和担忧的“相公”,堪堪从心有余悸的思绪回神,轻轻叹了口气。 他避重就轻,声线低哑地道:“其实也无甚要紧,只是陛下属意我去兵部任职,又言明其中派系复杂,我毕竟……不良于行,难免有些忧心能否胜任。” 翠花蹙起细细的眉尖,认真想了想,似是恍然:“相公很讨厌这些,是吗?之前你在煊王麾下时,就是因此经历了许多不好的事情。” 裴怀彻微怔,心头一片柔软的酸涩漫开,略微冲淡了一些阴霾。 他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是讨厌,可既要做你的驸马,总要有个官职傍身,为你的母皇分忧。” 话音落下,他瞧见仅仅是听他说了这些,她眸中原本雀跃的光亮便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浅淡愁雾。 霎时令他心中的一切计较,都暂且化成了绕指柔。 他终是扯动嘴角,伸出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他低下头,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将一记浅吻无声地落入她柔软的发间。 他的声音低柔而郑重,响在她耳畔:“不是答应过你吗,定会给你一份天下人皆羡的好姻缘,只是我素来心事重,方才多想了一些,原不该在今日这般喜庆的时候,反惹你忧心,总归陛下赐婚又赐官,也是桩好事。” 翠花乖顺地偎在他胸前,见他眉间那缕郁色,似乎真在同她说了几句话后舒散了些,便仰起脸,声音软糯道:“嗯,明日事,明日再来忧嘛,反正你有我这绛珠公主府撑腰,大不了我就拉着弟弟妹妹们,再去母皇面前哭一场,求她给你换个钱多,事儿少,还离家近的闲职。” 她说得认真,杏眸亮晶晶的,仿佛已在心中盘算起下次入宫该如何“哭谏”。 裴怀彻瞧着她这模样,唇边漾开的真切笑意更深,屈指在她鼻尖轻轻一刮:“别家娘子都盼着夫婿出入头地,偏你,巴不得我游手好闲。” 翠花见他笑了,立刻重新开怀,杏眼弯弯,理直气壮道:“什么都比不上你康健开心重要,谁让你生得这样好看,本公主就乐意把闲你养在府里,天天看着,心里就欢喜!” 暮色四合,公主府的晚宴一派热闹温馨。 裴怀彻暂将烦忧搁下,只陪着翠花和弟弟妹妹们饮酒谈笑。 他听她兴致勃勃地畅想那场必将极为盛大隆重的大婚。 又因多饮了几杯果酒,娇美脸颊上晕开比胭脂更艳的红霞,笑盈盈地说,待他穿上大红喜服,定然也是大梁一朝有史以来最俊俏的驸马,旁的公主可没她这样的福气。 直把郦璟和郦媛听得摇头。 郦璟扶额道:“二姐姐,姐夫都是状元郎了,你怎么回回夸人,还是只逮着脸夸?论文韬武略,旁的驸马也对姐夫望尘莫及呀!” 郦媛也抿嘴笑道:“就是,虽然二姐姐说的也是实话,可这么一听,倒像姐夫只会‘以色侍人’似的。” 翠花不以为意,笑得愈发灿烂。 三人说得兴起,一时都未曾留意一旁素来文静的郦婵,始终沉默着未发一言。 倒是裴怀彻心思细密,知她大抵又想起了那个绝无可能的人,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免得她闻言生情,徒惹伤怀。 宴至戊时方散。 四位公主王爷都算是尽兴而归,翠花也推着裴怀彻的轮椅回到了寝殿。 她今日又是陪考又是张罗宴席,身上的倦怠不比他少,待双双洗漱完毕,便心满意足地伏进他怀中,呼吸很快变得绵长,沉入了黑甜安稳的梦乡。 而裴怀彻毕竟心事未卸,自也无心闹她,只就着帐外昏黄的灯烛,轻轻拨开她散落于自己肩头的发丝,许久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 长夜寂寂,他白日里强压下的种种思虑,待到他勉强合眼,还是如潮水般漫上,令他的意识再难受控,沉沉坠入了往昔的深渊。 时隔两年,他再度陷入了那片熟悉而冰冷的梦魇。 梦里宫墙巍峨,正是大渊殿宇森严的皇宫。 彼时的他尚能步履生风,径直踏入小皇帝裴子宴的尚书房,看那少年天子坐在御案之后,眉眼间虽已初具威仪,注视着他的目光却隐含怨怼阴寒。 他听见自己声线冷硬,极力压抑着怒其不争的焦灼道:“边境节度使贪饷一案,臣已查明,主谋及包庇者皆系韦国丈一党,陛下,自古外戚干政就乃国之大忌,臣以为,您放任韦国丈权柄过重,着实不妥,您将年满十八,恕臣直言,您这般行事,让臣……实在难以放心于明年归政于朝。” 然而御座之上的裴子宴闻言,却只从鼻腔里呵出一声冷笑。 裴子宴抬起眼,目光锐利而陌生,直直刺向他道:“权柄过重?皇叔,放眼我大渊,便是连朕都算在内,又有谁手中的权柄,能重过您这个摄政王去?如今连朕的国丈都要听任您处置,您归政与否,于朕又有何分别?” 自从裴子宴执意迎娶了韦康安的长女为后,他们叔侄间的裂隙便一日深过一日,裴怀彻并非毫无察觉。 可他确实未曾料到,只因他谏言要削韦氏之权,这个他小心护持了十二年的皇侄,便不惜将这份忌惮和猜疑,赤[和谐]裸[和谐]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那些说他功高震主,迟早篡位的流言,裴子宴怕是信了七八分不止。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那时的裴怀彻,竟还觉得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他缓了语气,试图剖白道:“那陛下希望臣如何?即刻请旨,寻一处封地,做个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且不说如今的陛下能否稳住朝堂,西邦诸部虎视眈眈,若臣交还兵权,边境安宁,恐怕顷刻难保。” 裴子宴沉默了。 少年天子垂下眼眸,周身尖锐的气势如同被细针戳破的水囊,倏然泄去,只余面上浮起的挣扎与颓然。 他何尝不知,西邦近些年之所以安分,全因裴怀彻两度亲征,以军神临世之姿杀得他们丢盔弃甲,闻风丧胆。 裴子宴的声音低如蚊蚋:“皇叔,对不起,朕……朕也是太心急了,您归政之期愈近,朕便愈是心慌,朕知道自己于内于外,都难以服众,若您不再摄政,又不许韦国丈帮衬,朕真怕自己扛不起这大渊的万里江山……” 最终,他还是应下了裴子宴要他再度亲征西邦的恳求。 此去只为以雷霆之势,将那几个仍存狼子野心的部族彻底驱至漠南天堑之外,为大渊搏一个至少五年的太平光景。 届时他再携不世军功还朝,便可顺理成章,裹挟同为托孤重臣的韦康安一同交权,为这位羽翼未丰的天子,扫清障碍,留足喘息和坐稳龙椅的时间。 裴子宴许诺道:“待局势大定,朕定以最隆重的仪仗,迎皇叔还朝,您永远是朕最敬重的皇叔,亦是朕最信任的人。” 最信任……吗? 裴怀彻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眼前少年的帝王心术都是他教的,他岂会分辨不清? 因此这份承诺,裴怀彻其实一字不信。 不过他对皇位和帝王权柄本就毫无兴致,便觉如此也罢,只要裴子宴能顺遂亲政,平稳接过社稷重担,他也算无愧皇兄所托和裴氏皇族的列祖列宗。 此后功成身退,做个无诏不入朝的闲王,倒也清静。 只是他万万不曾想,那个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少年天子,竟会狠心至斯,不仅要他死,更要他背负叛君谋逆的骂名,死得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梦魇的最深处,是身体骤然坠入无底深渊的寒心和绝望。 彻骨的寒风如刀,刮过他伤痕累累的躯壳,无边的黑暗亦攫住了他的心脏,令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于混沌中咬紧牙关,力道之大,齿尖深深陷进下唇的皮肉里,引出温热腥甜的血气,在舌尖漫溢开来。 直到数声带着哭腔的焦急呼唤由远及近,执拗地拉扯住他几近涣散的神识。 少女的声音清凌凌,恍若一道穿透浓雾的晨光:“相公……相公你醒醒,别吓我……” 裴怀彻猛地睁开眼,视线初时模糊,只晃过床头摇曳的烛火,怔了半晌,眸光才渐渐有了聚焦,清晰映出一张近在咫尺的娇美容颜。 小娘子一双盈盈媚眼里蓄着将落未落的水光,见他终于缓醒,眸底才漾开安心的神采,一声一声地唤着“相公”。 这一幕,仿佛刺穿了所有痛楚和时光,一如初见。 只此一眼,便叫他误了终生。 作者有话说: 王爷和女皇,堪称教育孩子界的卧龙凤雏。 王爷本以为自己就是那惯孩子家长的极限了,女皇表示,我女儿篡过位,你侄子篡过吗?你侄子信个奸臣算啥,我女儿自己就是奸臣。 咱就是说,得亏翠花花是刘爹爹养大的,成长过程中没提前落到这俩货手里,怎么不算是因祸得福呢…… 第57章 第57章 最初被翠花捡回那间位于白石村的茅草屋时, 裴怀彻时常陷在类似的梦魇里。 梦是黑的,血是凉的,刀剑穿透血肉骨骼的涩声交织成网, 将他死死缠缚。 便是艰难惊醒后,魂魄仿佛也仍滞留在了那片腥红泥泞里,怎么都挣脱不得。 身心俱疲, 痛彻心扉, 这般日日夜夜的煎熬, 他一度是真的不想活了。 药碗递到嘴边, 他紧抿着毫无血色的薄唇别开脸。 清水米粥推至眼前, 他亦吝啬于去施舍哪怕一个眼神。 可谓满心只盼着速死, 自也懒得理会她那一声声于他而言荒谬至极的“相公”。 这般无声的对峙, 一直持续到第三日的黄昏。 陋室窗棂透进的橘光下, 她端着那碗又一次凉透的薄粥,眼泪毫无预兆地, 大颗大颗砸进碗里。 她哭得肩头直颤,哭腔里浸满了手足无措的委屈:“我为了救你, 把爹爹留给我当嫁妆的田都卖了……还赊了镇上李老爷家的银钱, 就想着能把你救活了, 让你做我的相公, 你要是也死了, 我肯定嫁不出去了, 保不齐……保不齐还要被他家抓去抵债做小……” 裴怀彻素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最不愿欠人情,即便这份救命之恩,根本就不是他主动想承的。 可终归是这比他皇侄尚小了两岁的小村姑哭得太可怜,令他不得不暂且按捺住了一颗求死心, 实在不忍见她因这萍水相逢的善意,就全然赔上了姻缘和余生。 他想,罢了,左右不差多活一段时日,好歹替她把为了救他散去的银钱挣回来,再死不迟。 早知会有今日,当初浴血死战前,就不该为了最大程度减轻负重,连贴身的软玉甲都卸了。 不然让她拆了去典当,何至于他堂堂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临了前最紧要的事,竟是盘算着筹措银钱,偿还一个小村姑的嫁妆。 自然,她的嫁妆,他至今也未用银钱还上。 而是干脆如她所愿,将自己整个人赔给了她。 每每夜阑人静,拥着怀中小娘子温香软玉的娇躯,听着她均匀清浅的甜息,那些昔日缭绕于他心间的百念皆灰,竟也在这份温暖熨帖下,一点点消融殆尽。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眷恋起了这灶火炊烟,三餐四季的寻常光阴,一心盼着往后都能有她相伴,一生一世一双人。 当昔年的沉痛旧忆翻涌不休,裴怀彻的额角青筋微跳,耳中嗡鸣不绝。 白日里女皇无奈而疲惫的话语,亦穿插在旧时梦魇中,一并撞入脑海。 “朕知你定觉得朕荒唐……女儿大逆不道地做出这等事,竟还欲替她遮掩,属意她承袭大统。” “可朕当年弄丢了姝儿,媖儿便是她们父后留给朕唯一的念想了……朕怎么能不对她极尽爱护?” “终是朕……一步步将她纵成了今日的模样,为令她安心,朕始终不曾给予璟儿他们任何堪当大位的教导,到如今,除了她,朕哪里还有其他选择?” “更何况……她手中握着姝儿作为筹码,她早就知道姝儿的下落,却擅自封锁了一切讯息,隐匿不报。” “姝儿身边一直埋伏着她的死士,她言辞凿凿地威胁朕,若不许她全身而退,朕便会一日之内失去两个女儿,朕……终究是个母亲,叫朕如何能不妥协?” 早前那次得继后搭救,继后就曾欲言又止地暗示,女皇其实从未放弃寻找翠花,而之所以苦寻无果,无非是因在这朝堂之中,有人根本不愿她回来。 当时裴怀彻便已了然,继后所指之人定是皇太女郦媖无疑。 可亲耳听闻女皇道出“死士”和“威胁”的字眼,他仍觉一层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惊惧后怕不已。 原来在他满心以为岁月静好的时候,他的小娘子一直命悬一线,生死仅在郦媖的一念之间。 他差一点,就又一次什么都失去了。 翠花见他额上冷汗涔涔,濡湿了鬓发,便欲起身去拧条热帕子。 不料刚一动作,手腕猛地被他攥住。 男人的手较往日更寒凉了几分,这会儿因颤得厉害,连指节都绷得发白。 虽未发一言,却将她死死锁在视线里,仿佛稍一松懈,她便会化作青烟消散不见。 翠花怔了怔,旋即也不想着挣脱,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偎进他怀里,任由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纤软的腰肢,力道大得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血肉中一般。 她就这样久久伏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听着他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抚着他清瘦的脊背,直至他掌心的颤栗在她的温柔抚触下渐渐平复。 一如最初捡回他的那几个月,她声音软糯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相公不怕,你的娘子在这儿呢,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 那时的他也是常常深陷梦魇。 浑身可怖的伤口不曾令他呻吟半句,却总在从噩梦中惊醒时面色惨白,眸光涣散,仿佛又一次经历了某种痛极的折磨,唯有紧紧抱着她,方能从她身上汲取一丝慰藉。 翠花从前只当他惧怕的是那场九死一生,被逼至绝处的坠崖。 如今方才后知后觉,比起鲜血淋漓的“果”,那催生了一切悲剧的“因”,才是他埋藏于心底,最不堪触碰的旧疮。 察觉到他呼吸渐匀,翠花在他怀中仰起脸。 嫩笋似的指尖轻柔抚上他唇上那几道被他自己咬出的细小伤口,美目盈盈地心疼道:“要去兵部,终究免不了再次搅进那些官场利害,人心算计里去……你心里,其实还是极不情愿,对不对?” 裴怀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深邃眸中的惊涛已歇,只倦怠地哑声道:“只是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罢了,你莫真去陛下跟前哭,我既做了你的驸马,总该手里握些实权,在外头,也好替你,替咱们公主府撑起场面。” 更重要的是,他再心知肚明不过。 无论他们如何示弱,如何表现得人畜无害,都绝不可能消除郦媖的防备和忌惮。 归根结底,郦媖与他的皇兄皇侄本质上是同一种人,只有彻底死透的威胁,在他们眼中才不再算是威胁。 而若要在他们虎视眈眈的针对下保全自身,唯有手握足以令对方投鼠忌器的筹码,以攻代守,以强慑强。 区区一个兵部主司的主管郎中,在裴怀彻眼中,甚至都还远远不够。 他更加不可能自毁长城,再去转成什么无甚实权的闲职。 许是深夜冷汗出得太多,又逢上这几日倒春寒,经此夜折腾了一遭,裴怀彻竟是“出师未捷身先病”。 待他翌日清晨再次转醒,未及细思下一步,便觉头脑昏沉,身上阵阵发冷,喉间也灼痛起来。 翠花伸手一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就知他这定是染了风寒。 小娘子的眼圈顿时红了,愧疚不已:“昨夜你的寝衣都被汗拿透了,先前还饮了酒……我该更仔细些的,好歹督促你换身干爽衣裳,再叫宝钿进来添些炭火。” 裴怀彻无奈地摇了摇头,勉强撑着暗哑的嗓音道:“不怪你,也是我许久未病,还以为将养了这数月,身子硬朗了不少……稍微疏忽一次无妨。” 所幸他这话倒不假。 得益于整个冬天无病无灾,他那本来薄弱至极的身体底子确是被调养回来几分。 此番风寒虽来得急猛,但几剂汤药下去,又将息了三四日,已然恢复了大半。 只是翠花精心喂养了一冬,才给他贴上的那点筋肉,又似被这场病抽了丝,几日下来,几乎掉了个七七八八。 这可把她愁坏了,连女皇颁下,准他入兵部的委任状送到府上,她都瞧着那道文书烦心。 她挨着他的床沿坐下,眉尖蹙着,粉润的唇瓣亦抿得平直:“我听说兵部虽是文职,里头的许多官员却也有行伍履历,你这文文弱弱的,万一去了,被人欺负可怎么办?” 她也是关心则乱了,话一出口,自己都觉着荒唐。 莫说兵部,便是在军中,领兵的将领们也不是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 可她仍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纵使无人欺你,那位置想必也公务繁冗,每隔三日还要入宫上朝,你身子这般弱,如何吃得消?” 裴怀彻见她眉间已拧起浅浅褶痕,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辩词。 只伸手将她揽到身旁,温声安抚着,眼下距离上任之期尚有时日,他定好好将养,即使日后履职,也必以保身体无虞为先,绝不叫她再如此悬心。 又静养了几日,待到天气彻底回暖,窗外莺飞草长,裴怀彻的病才算彻底康愈。 期间女皇闻听他染恙,不仅遣了御医过府诊视,赐下了诸多珍贵补品,更是特准他延至五月再赴兵部上任。 此举无疑让裴怀彻品出了几分复杂滋味。 女皇先前的行径纵有千般不是,如今看来,亦是有她的为难。 毕竟眼下这般殷切周全,简直像生怕他再有什么差池似的。 而后轻则惹得翠花再去她御前哭闹,稍有不慎便会与这个唯一愿意与她亲近的女儿生了嫌隙,重则若无法再将宝押在他和翠花身上,她大抵也难寻制衡郦媖的第二步棋走。 时序入四月,梁国上下已浸润在了浓浓的春意里。 眼见府中的晚桃都绽出了粉苞,翠花的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 这日她刚拉着郦璟在才播下春种的小园里忙活完,赖着他给自己擦拭指尖泥污时,便眼眸忽地一转道:“相公,我看湘京城里好多人都会趁这时节去郊外踏青,我也带你出去散散心,好不好?” 裴怀彻眉梢微挑道:“只是踏青?没有其他安排了?” 他太过了解自家的小娘子,瞧她那双忽闪杏眸里欲说还休的雀跃光彩,便知她肚里绝对不止踏青这一桩“算计”。 翠花果然抿唇一笑,颊边陷下小小的梨涡道:“我听媛儿妹妹说,从湘京往东南去,慢行三四日便到渝城,那儿是出了名的‘温泉之乡’,都说泡温泉最是养生舒筋。” 裴怀彻颔首道:“所以你想带着我一路踏青游玩过去,再在渝城多住些时日?” 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翠花笑靥如花,眼尾弯成月牙道:“对呀!反正你五月才去上任呢,咱们能在那边玩上近二十天,泡泡温泉,对你腿上的伤疾也有缓解的好处。” 她显然是早就做足了功课。 裴怀彻望着她眸底盛满的期待,一颗心已然被她哄得软成了水,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 便嗓音温醇地道:“好,都依你,既定了要去,你便吩咐下去,让底下人准备着,我也需上书禀明陛下,免得她哪日想要召你入宫叙话,却寻不着人。” 于是得了女皇的应允,此事便彻底决定下来。 翠花自然不忘邀请弟弟妹妹们同行。 只是郦璟与郦婵皆道已经另与他人有约,郦媛也因刚盘下了几处热闹街市的商铺,正忙得脱不开身,三人便只让他们安心游玩,府中诸事不必挂心,全有他们在京看顾。 最终,随行的便只有翠花的贴身丫鬟宝钿,随侍裴怀彻的黄虎,并两名膳房伙计,五名护卫,轻车简从,往渝城慢行而去。 关于一行人的身份,为免招摇,裴怀彻亦早有计较。 便说他们是从湘京过来的游商,在京中积攒了些家业,如今欲将生意拓展至周边,此行既是踏青游赏,也顺道考察何处适合落脚经营。 梁国重商,尤其是作为国都的湘京,往来富贾众多,如此安排,即便他们的车马稍多,下人用度稍显阔绰,也不至于太过触眼。 而除却仆从行装,翠花还带上了她那匹被她赐名“招财”的母马。 小娘子早就盼着能在郊外纵马驰骋,故而几乎刚出湘京的城门,便迫不及待地换了坐骑,一袭鲜色劲装明艳逼人,兴致勃勃地驱缰绕马车转了两圈。 而后勒马停在车窗边,她俯身撩起窗上绸帘,正迎上裴怀彻微倾出窗阁的俊美侧颜,便忽起了玩心,伸出纤指,在他下颌上轻轻一勾。 她学着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戏文腔调,眼波流转道:“哟,这是谁家的小郎君,生得这般俊俏?可曾婚配?若还没有,不如让本姑娘抢回山上去,做个压寨夫君可好?” 裴怀彻默然,若他没记错,前几日她搁于案头的那本《霸道山匪爱上我》,里头确有这个桥段,只是她此刻将男女主角的戏份对调了一番而已。 见他不应,翠花柳眉一竖,故意凶巴巴地嗔道:“你这人,好生不配合!有山大王要抢你,你该害怕些才是,你不喊‘不要’,山匪又怎么会被你的‘欲拒还迎’勾起兴趣,将你强掳上山?” 裴怀彻唇角微弯,漾开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从善如流地道:“那便‘不要’吧……虽则见是你来抢,我大约会觉得,就此跟了你去,也无甚不好。” 翠花听得喜上眉梢,愈发觉得自家相公真是怎么看怎么好,样貌又好看,说话又中听。 她忍不住想,这样称心的夫君,只抢上山头压山寨未免可惜,合该压在公主府里,才算人尽其才。 而当暮色四合,一行人宿在途经的昌隆镇中,等到安顿洗漱罢掩上房门,裴怀彻便用实际行动,好好回应了一番自家娘子的琢磨。 他压不压得住公主府暂且两说,但他压得公主殿下花枝乱颤,无从招架的本事,不但有,还有很多。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就是人菜瘾大,明明每次调戏王爷都会被吃干抹净,但就是不长记性。 第58章 第58章 鉴于梁国已出了两位女皇, 民风开化,故而莫说寻常人家的女儿,便是高门贵女, 也少有忌讳抛头露面的情况。 至于那些常要四方行走的商贾之家,由女子当家主事者更是屡见不鲜。 只是翠花从前只守着爹爹传下的豆腐摊子过活,若遇上生人多问几句, 难免稍有不慎便会露怯。 而裴怀彻不仅年长她许多, 双腿又不良于行, 若对外声称是富户女商的赘夫, 也容易惹人疑窦。 因此此番南行游玩, 二人便商量着换了说辞。 只道裴怀彻才是家中的老爷, 早年间行商伤了腿, 以致耽搁了婚事。 所幸后来经营得法, 攒下了丰厚的家业,又机缘巧合, 娶得了一位毫不嫌弃他腿上有疾的贤惠小娘子,如今成婚三载, 依旧恩爱得蜜里调油。 这般一来, 也将翠花对他无微不至的贴身照料, 衬得顺理成章起来。 是夜, 用罢晚膳, 梳洗已毕, 翠花便打发了随行的下人们各自回房。 自己则擎着一小瓶药酒转回内室, 在床沿坐下,轻柔地为他揉按起一双在车中僵坐了整日的腿。 房内烛影摇红,映着小娘子低垂的娇美眉眼。 裴怀彻任凭她用纤软的指尖沾了药酒搓热,力道均匀地按揉着自己那双伤痕累累的废腿, 只觉连带着心口也温软成了一片。 如此揉了一会儿,她抬眸探问道:“可还觉着哪里不适?” 裴怀彻靠在身后的软枕上,目光流连着她专注的模样,淡笑着摇头。 仔细将养了这些时日,他的身子确是康健了不少。 若在以往,经过这样的车马劳顿,他这双腿怕是早会肿痛不堪,今日却只是有些轻微的酸胀,经她一番妙手抚按,已然散得无踪。 而这样的好转,自也给了他更加放肆的底气。 还未到亥时,他便将这勾人心魄的人儿捉入了锦衾。 帐内春深,低语和暧昧响动断续摇曳,直至子时过半,方渐渐歇下。 事实便是若非顾念她白日里玩得兴起,有近半日都骑在马背上颠簸,身子疲乏得紧,他怕是还要纠缠更久。 夜静更深,帐外那盏烛火已燃得只剩小半,伶仃地晕开一团昏黄的暖光。 翠花倦极,连抬手添灯的力气都懒怠,只含糊地咕哝一声,带着娇软的鼻音:“今几个日子不当不正的……我已容你破例了,到渝城前,你可得给我老老实实的。” 她几乎能想见,经他这番折腾,自己明日定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能恢复精神。 若再纵着他胡闹,原计划四五日的路程,大抵要拖到七八日才能走完。 裴怀彻低笑,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颌轻蹭她的发顶,算是应了。 他到底存着分寸,晓得她急着去泡温泉,接下来几日便果真未再闹她。 一路安宁,及至第五日晌午,主仆一行人如期抵达了渝城。 早在翠花定下过来小住时,裴怀彻便趁着府中下人们收拾打点行装的间隙,提前遣了妥帖之人过来安排。 涉及落脚的住处,因渝城素有“温泉之乡”的美誉,城内专供游人玩赏休憩的山庄别馆林立。 他遂在其中精挑细选了一处风景环境极佳,又内引活泉的别馆,出手阔绰,直接将整馆包下了一个月。 故而他们的马车刚入城门,别馆东家遣来的管事已带着人殷勤迎上。 彼此确认身份后,便引着车马径直前往那处清幽所在,约莫一炷香工夫,就一并行至馆前。 管事早从主家那儿得知,此次的豪客是自湘京过来的富商,腿上有疾行走不便,需得他谨慎伺候着。 因此见黄虎和车夫先行下车固定好车驾,搭上木板,又从车内搬出一架轮椅时,他始终低眉敛目,面色如常。 直至那轮椅上的男子被稳稳推下车,他到底耐不住好奇,抬目间看清了对方的面容,不由得一怔。 那着实是张极为昳丽的俊美面容,肤色冷白,眉眼深邃,纵使静坐无言,也寒潭沉玉一般,浑然天成一身清贵气度。 管事下意识将目光一偏,又瞧见了紧随他身后下车的翠花,更是惊艳得呼吸都滞了滞。 他兀自愣了半晌,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姿态恭谨地赞叹道:“淮老爷,夫人,一路辛苦了,您二位今日也是叫小的们开了眼界,小的也随主家在这别馆经营了小十年,真是头一回见到你们这般神仙一样的人物!” 管事先前听闻他们二人的情况,原以为会见到一个其貌不扬的瘸腿富商,以及一个贪图对方钱财,才委身嫁过去小户贫家女。 何曾想到竟是这样一双郎才女貌,也瞧着便知感情甚笃的璧人? 小娘子不仅容貌极明媚鲜妍,通身气派亦全然不似小门小户能娇养出来的。 下车后立时笑盈盈地步到轮椅旁,满心满眼,俱是对家中相公的依赖与欢喜。 翠花亲自推着裴怀彻进了主院,不多时已兴致勃勃地打量了一圈。 而后她俯身凑近,眉眼弯弯,梨涡浅浅地道:“虽不及咱府……家中宽敞,倒也称得上清雅别致,地面也平坦,你的轮椅走动都方便,我觉着不错,相公以为呢?” 裴怀彻抬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眸光温润地道:“你喜欢就好。” 随即吩咐黄虎等人安置车马行装,又对管事道:“有劳安排,往后一个月,便要叨扰了。” 用罢午膳,翠花小憩片刻消了食,就再也闲不住,推着裴怀彻在别馆中漫步赏看起来。 渝城地气比湘京更加偏南,又得温泉滋养,春意似乎也要来得更浓些。 庭院中几株垂柳已抽全了嫩绿新芽,一旁的海棠更是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朵累累压满枝头,微风过处,花瓣便簌簌纷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香雪。 幽淡的香气混着温润水汽,让人吸入肺腑,只觉心旷神怡。 翠花踮起脚尖,折下头顶最明艳的一朵,转身递到裴怀彻手中,眼眸亮晶晶地道:“相公帮我戴。” 她髻间已簪了两枚粉紫的蝴蝶簪花,所幸乌发如云,再添一朵鲜花也不显得累赘。 裴怀彻眼底染上笑意,仿佛被她纯粹的欢欣感染,修长的手指拈着那枚海棠,仔细地为她簪进两枚蝶簪之间。 蝶翅轻颤,依傍着新绽的海棠,恰似粉蝶寻芳,鲜花引蕊,相映成趣。 他的指尖顺势抚过她细滑的脸颊,低语道:“好了,娘子人比花娇,这花也是沾了娘子的光,因簪在你发间,才多了几分颜色。” 翠花被他哄得眉开眼笑,推着他的轮椅绕过回廊,很快就见到了她心心念念了一路的温泉。 因裴怀彻包下了整座别馆,这掩映在翠竹间的几池汤泉,此刻便成了他们独享的私汤。 水汽氤氲蒸腾间如雾似纱,朦胧了周遭错落有致的假山和竹篱。 池畔边竟还植着几丛兰草,幽幽冷香混着湿润气息,非但不显滞闷,反令人身心舒泰,疲乏尽消。 翠花还是头一回见到真正的温泉,眸中的兴奋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眼眸一转,提议道:“相公,咱们刚到渝城,正需洗尘,不如现下就去泡一泡,解了乏,傍晚再去城里逛逛,可好?” 她自己都未曾留意,因周围水汽濡润,她身上那层樱草色的春衫已不知不觉贴合了身形,勾勒出纤秾适度的窈窕轮廓。 这就叫裴怀彻的目光掠过便被攫住,听闻她竟主动邀约共浴,眼底隐有暗色一闪而过,从善如流地道:“也好。” 于是翠花当即唤来宝钿取来二人的洁净衣物,又令其与几个侍卫远远守在竹林外,这才将他推至最近的一方池边,先小心翼翼地扶他起身。 待他倚上池畔光滑的石阶坐稳,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外袍,方也背过身去,伸手去解自己的衫裙。 二人做了三载夫妻,共浴本非罕事。 可在这敞天席地的泉池边,却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待温热的湿气蔓延而上,翠花也解去了外衫罗裙,褪至贴身的小衣时,羞意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细细密密地在她心头漾满,叫她被熏得脸颊发烫,动作亦不由得迟滞下来。 她悄悄抬眸,去觑一旁的裴怀彻。 却见他竟也只除了鞋袜,松了中衣系带,并未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便想当然地猜测,他是不是亦与她一样,临到此时,才品出这露天境地的别样赧然来。 如是想着,她已探入池水的嫩色足尖就又一次缩了回来。 她攥着小衣一角,抿了抿唇,声若蚊蚋地道:“相公……此处毕竟开阔,无遮无拦的,要不……你在这里泡着,我去旁边那眼小池?” 此刻暖融的泉水已将她蒸得颊生红霞,连裸[和谐]露在外的一段脖颈,半边藕臂,都染上了薄粉,宛如上好的胭脂在羊脂玉上化开,于朦胧水光中莹润生辉。 如此活色生香的人儿已到了跟前,裴怀彻岂会再容她逃开? 当那湿漉漉的纤足带着水痕,张皇地落在他身侧池畔时,他倏然伸出手,力道不容抗拒,精准擒住了那截晃至眼前的皓腕。 而后她低呼未尽,已因脚下本就被水渍沁得湿滑,顷刻失了平衡,整个人不偏不倚地跌坐进他怀中,瞬间被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牢牢笼罩。 掌下触及的坚硬热度,让她霎时明白了他从方才起就在盘算什么。 翠花又羞又恼,美目圆睁,嗔道:“姓淮的,本公主是带你来调养身子的,你莫不是打算在这渝城中待完一个月,非但没把身子养好,倒把自己榨干了再回去?” 裴怀彻眉梢微挑,眼底漾开一丝得逞的笑意道:“娘子先前央我,入渝城前都不得扰你清静,为夫可是半分未敢逾矩,如今既已入城,讨些先前乖乖听话的赏,也不为过吧?” 见他强词夺理,翠花挣了挣,却被他锁得更紧。 男人施施然倾身,薄唇已贴上了她早已红透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混着低哑的声线道:“上月御医过府,你悄悄拉住那位女医,详问此事的合宜之频……她说七八日一回便无碍,你以为我当真不知?” 翠花的身形陡然一僵,杏眸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慌:“这……你是如何知晓的?” 先前给他定下每月两回的死规,是她参照女皇和继后的标准,自作主张琢磨的,后来也未再好意思寻曲大夫确认。 而自打这规矩立下后,碍于有时实在拗不过他,每月她总难免容他破例一两次。 直到上月,见前来诊治的御医中有位女医,她才总算得了机会,背地里细细问过。 得知确不需限制得如此严苛后,她也未曾说与他知。 无非是私心里尚存着点小女儿家的隐秘狡黠,想着让他继续以为只有两次也好。 留些余地,他才会觉得每多一次都是赚到,平日能够多些克制。 眼下被他一语戳破,翠花只觉面颊烫得几乎烧起来:“难道……难道我问完,你也特意去问了?那可是宫中的御医,回去要面见母皇回话的,若让母皇知晓你我竟净惦记这些……成何体统?” 裴怀彻低笑,语带戏谑地道:“我想知晓你有意瞒我的事,还需要专门找人探问?” 翠花闻言,心下稍松,却茫然更甚:“那……” 可惜不待她道出余下困惑,后面的话就尽数被他俯首吞没。 他的吻来势不急,只缠绵深入,含着温泉水的潮热气息,瞬间搅散了她的神思。 一吻暂毕,趁着她气息凌乱,眸光迷蒙之际,他揽着她缓缓沉入水中。 伴随着微烫的泉水漫过二人的肩颈,他咬着她的耳垂落下低语:“放心,既应了要伴你一生一世,我定不会再做那竭泽而渔的蠢事……就一次,之后就告诉你,我是如何得知的。” 于是小娘子未尽的话语尽数化为了一声声羞怯的轻呼。 池畔兰草幽香暗浮,如纱如雾的水汽袅袅升腾,将池中两道紧密相贴的身影晕染得模糊而旖旎。 温融的泉流亦适时地包裹上来,裴怀彻长指勾缠,轻易便解开了彼此间已湿透的最后那层衣物,指尖随之抚触至她柔滑的肌肤,引得她轻轻一颤。 不知不觉,她就在他渐深的吻中软了腰肢,下意识伸手攀住了他劲瘦挺拔的肩背,纤指自然陷入他泼墨似的发间。 她这副情动难抑的模样无疑令裴怀彻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男人的手常带着微寒凉意,如今却被泉水和情潮浸出了几分温热,所过之处,皆激起她一阵阵细微的战栗,只教她软软推搡起他的胸膛,颇有些欲拒还迎的意味。 她不得不承认,此番滋味,确与他们平素在闺帏之中不同。 毕竟他的双腿完全没有支撑身体的力气,往昔即便由他在上主导,也需他先倚靠枕褥垫高残腿,再全凭臂力和腰腹运作,总免不了些许滞涩隐忍的艰辛。 而今到了这温泉水中,借了柔波的托举浮荡,他也得以从容褪去桎梏,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依托亲密。 耳畔是他略急促的心跳,透过他们相贴的胸腔传来,与周遭的潺潺泉流声,她自己的如鼓心声交织在一处,共同汇成了令人迷醉的韵律。 翠花最初的羞怯与慌乱,终是渐次融化在了这紧密无间的灼热交缠间,沉淀为了满腔的缱绻柔情。 她不再闪躲,仰起脸回应他探来的唇舌,任由那酥麻的悸动自舌尖蔓延,一如池中涟漪,漾遍四肢百骸。 情至浓时,或许是温泉的熨帖让人松懈,又或许是涌动的水流令他少了顾虑,裴怀彻第一次未于最后一刻抽身,而是紧紧拥着她,直到她脱力般地松开了环在他腰间的腿,才意犹未尽地稍稍退开。 于此间欢好另有一桩好处,便是省了事后清理的繁琐。 裴怀彻只让她倚着自己,待激荡的余韵缓缓平息,方掬起温热的泉水,细致地为她洗净周身痕迹。 继而则先将她托出水面,看她乍然从情动中缓过神来,羞意回笼,连忙扯过池边叠放整齐的绸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方才探出藕臂,去够不远处那抹小衣。 裴怀彻仍半浸在池中望着她笑,果然招来她一记盈盈横来的眼波,自然毫无威慑效用,反倒透着些不自知的娇媚风情。 翠花没好气地道:“我当初定是从山里捡了个专好采阴补阳的大妖怪,但凡给你攒出力气,便悉数往我身上使。” 裴怀彻听闻她骂也不恼,只将手臂撑在池畔,漫不经心地深目含笑。 温池中蒸腾的热气将他平日略显苍白的面容熏染出如玉的光泽,昳丽眉眼亦浸了水色,愈发显得琼林玉树,倒真似志怪传说中专以艳色惑人的山精野魅。 他忽然伸手,在她因匆忙而未裹严的嫩白脚心上轻轻一搔。 翠花怕痒,猛地缩回脚,眼含娇嗔地道:“你个色胚子,又作甚?” 却听他悠然笑道:“既然娘子也觉着这般能给为夫‘进补’,那何不让为夫再多补几回?补足了气血,才好长长久久,陪着娘子一世一生,相看白头。” 作者有话说: 本周加更已到位,老规矩,要夸夸要花花,宝贝们懂哈~ 话说王爷你就玩火吧,没准哪次就玩出大事来了。 第59章 第59章 裴怀彻这话, 自是半掺着哄,半透着真。 既已允了她只此一回放纵,秉承着“细水长流, 方能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道理,前头说要再来,无非是瞧她恼了, 觉得她杏眸含嗔的模样生动有趣, 想再逗一逗她作夫妻情趣。 待说到“一世一生, 相看白头”时, 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戏谑便悄然敛去, 只余一片专注的温存, 凝望着她, 唇角勾起清浅的弧度。 只看得小娘子颊上飞霞, 心口被熨帖得阵阵发烫,小鹿乱撞, 一双美目中漾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莹润水光。 经过这一番缠绵,翠花原本打算的午后先泡汤泉, 傍晚再游城的计划, 自然是落了空。 所幸裴怀彻在陪着她又一次回房歇晌前, 倒是如约解了她先前的困惑。 怪只怪翠花是个在裴怀彻面前完全藏不住心事的人。 自那日从女医那里得了“七八日一次便无碍”的准话, 再容他破例亲近时, 眉梢眼角的推拒就少了许多, 反添了几分不自知的默许与依顺。 裴怀彻皆看在眼里, 几日后曲大夫照例过府请脉调方时,他便趁翠花起身出去,唤宝钿取赏银的间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其实真没有多么复杂曲折的经过。 无非是她在面对他时全不设防,他那般透彻敏锐的人,只需稍加留意,便能将她那点欲盖弥彰的小心思,窥探得一清二楚,无处遁形。 夫妻二人踏踏实实地歇了一整日。 直至翌日将近午时,翠花才慵懒地起身梳洗。 对镜理罢云鬓,点好朱唇,她便兴致勃勃地琢磨起要带裴怀彻去渝城最大的酒楼“凤鸣楼”用午膳,尝些本地的特色菜。 她擎着临行前郦媛特意为她誊写的“吃喝玩乐清单”,嫩笋似的指尖点着最上头的那行娟秀小字,脆生生地道:“媛儿妹妹说,这家的来凤鱼和糯米板鸭乃是一绝,还有小米排骨和墨鱼老鸡汤,也定要试试。” 裴怀彻素来对口腹之欲不甚执着,于他而言,吃什么并不紧要,重要的是与她同桌共箸。 只要有她相伴,他的胃口总会更好些。 见她杏眸晶亮,尽是期待,他自是含笑应下,点了宝钿,黄虎并一名侍卫随行,主仆五人一道往凤鸣楼去。 毕竟手中银钱宽裕,裴怀彻当然已经提前做好打点,为她定下了一楼最宽敞气派的雅间。 二人不仅出手阔绰,姿容气度亦是不俗,更何况裴怀彻还坐着轮椅,于是自他们踏入酒楼起,就引得数桌食客暗暗侧目。 酒楼伙计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见翠花不用旁人,只亲自推着轮椅,便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在前头引路,待他们坐定,才恭恭敬敬地奉上食单。 凤鸣楼的食单同样不由方正的楷体书写,但上面的字,翠花如今已能尽数认得了。 这样的小成就不由令小娘子面现得色,腕间细镯随着动作轻响,一边看,一边显摆似的,将菜名一道道念给裴怀彻听,询问他的意思。 翠花嗓音清软地道:“除了招牌的四样,我还想尝尝泉水鸡,南山烤鱼,嗯……饭后最好再来份桂花糖糕,咱们点的都是鱼肉大菜,需配些酸梅汤解腻……” 念罢食单,她数着手指,忽又迟疑:“……是不是点太多了?怕是要剩下不少。” 裴怀彻眸光温软地看着她,缓声道:“无妨,吃不完便包回去,此行跟着的我们出来的下人们也都舟车劳顿,正好让他们一起尝尝鲜。” 翠花闻言,立刻不见了先前的犹豫,笑靥如花,点头应好。 一旁静候的酒楼伙计,闻言却是悄悄抬眼,颇为羡慕地飞快瞥了眼侍立在翠花和裴怀彻身后的宝钿二人。 这凤鸣楼是渝城头一号的招牌酒楼,菜价自然不菲。 便是他们这些在此做工的,平日也难有机会饱些口福。 像这般体恤下人,瞧着又极和善的主家,实在是难得遇见一回,怎能不叫人艳羡宝钿他们这些能得重用,贴身伺候的仆从? 点好了菜,翠花便再按捺不住,凑到雅间半敞的雕花木窗边,饶有兴致地赏看着窗外熙攘的街景。 渝城晌午的阳光暖融融地铺进来,带着些市井特有的喧嚣与生气。 街道虽不似湘京那般开阔规整,临街的铺面也多小巧紧凑,少了几分国都的恢弘气派,却反而更添了一些扑面而来的蓬勃烟火气。 青石板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行脚商贩穿梭其间,用带着渝地口音的吆喝兜售货物,音调起伏,与梁国官话迥异,别有一番鲜活趣味。 翠花去过的地方不多,瞧着这一切只觉新鲜极了。 她微微探身,樱草色的春衫广袖不经意间滑出窗棂一角,微风轻曳间,宛如一枝探出墙头的明媚春花,愈发衬得她凝脂般的肌肤白嫩晃眼,姝色惊人。 待伺候这处雅间的伙计先奉上几碟赠送的精致小菜,她才意犹未尽地转回身。 小娘子双眸晶亮地对裴怀彻提议道:“相公,一会儿用过饭,咱们在附近再逛逛可好?我瞧见好几间铺子都怪有趣的。” 裴怀彻自然不会拂了她的兴致,含笑应允,午后的去处便也定了下来。 其实翠花执意要先来这凤鸣楼,心里也是存着点未曾与人道出的计较。 当了这些时日的公主,她晓得公主和驸马出行,仪仗该称“鸾舆凤驾”。 那么她既初临此地,纵使不会对外显露身份,也总想着要给刚刚名正言顺成为她驸马的裴怀彻,一份堪配他们规格的“体面”。 待那道盛在青花大瓷盘中,红油鲜亮,椒香扑鼻的来凤鱼被伙计小心翼翼地端上桌,翠花便指着鱼,对裴怀彻巧笑嫣然地道:“你瞧,这鱼的名字取得多好,来凤,来凤,可不就引来本公主,亲自带着驸马来吃了吗?” 裴怀彻笑着接过她递来的红木筷,见她因怕沾了汤汁,已大喇喇地将两只袖笼都挽到了手肘,只觉面前的小娘子灵动鲜活得不像话。 即使将古往今来的金枝玉叶都唤来排成一列,他也笃信,定数他家的这位公主最是娇憨可爱。 然而翠花满心的雀跃,待到她举箸,欲对面前这盘色香俱佳的来凤鱼大快朵颐时,便熄了大半。 倒并非这鱼只是看着诱人,味道却不尽如人意。 只是正宗的来凤鱼多用花鲢,肉质确是嫩滑鲜美,最能吸饱汤汁的麻辣辛香,偏偏细刺极多。 她已特意挑了鱼腹处最肥美的部分,不料一筷入口,紧接着便察觉到什么似的抿了又抿,不多时,桌边的小碟里就躺了三根细比发丝的鱼刺。 翠花是能吃辣的,本来品着这麻辣鲜香的滋味甚合口味,可吐到第三根刺时,舌尖和唇腔都已被这些防不胜防的细刺扎得微疼。 她不由蹙起了秀气的眉尖,搁下筷子抱怨道:“这鱼的刺怎么这样多?还又细又小,混在肉[和谐]缝里根本瞧不见,入了口又咽不得,真真恼人。” 她觉得幸好自己的舌头灵巧,若换个口舌笨些的,怕是早已中招,被卡了喉咙。 倒是裴怀彻并未多言,只垂眸,专注地用筷尖拨弄着自己碗中她方才夹来的鱼肉。 动作不疾不徐,目光专注地凝在其上,细细将那些几乎透明的细刺一一剔除。 待她兀自嘟囔完,他已将自己面前那方洁净的小碟与她的对调,碟中盛着的鱼肉已被料理得干干净净,嫩白完整,只待享用。 困扰迎刃而解。 翠花瞧着,眉头顷刻舒展开,唇角也再次翘了起来,适才那点因鱼刺而生的小委屈随之烟消云散。 她美滋滋地夹起鱼肉送入口中,味蕾得了满足,语气也愈发娇憨地道:“还是我相公疼人,能耐也大,这么难挑的刺,你三下两下就拾掇妥帖了。” 裴怀彻的目光缱绻落在她满足的小脸上,温声低笑道:“不过挑个鱼刺,也值得你这般大张旗鼓地夸赞一番。” 翠花的杏眸漾着光,颊边梨涡盛着蜜似的:“当然值得,我会的事你会,我不会的事你更会,我瞧着你就满心欢喜呀,只觉着自己命好,才能遇上你这样没有一处不好的相公。” 午膳用得酒足饭饱,等伙计手脚利落地将剩余菜肴装入食盒妥善打包,翠花便推着裴怀彻的轮椅,沿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地逛起了街巷两旁琳琅满目的铺子。 先前在外,她是公主,他是驸马。 因此用度多是翠花自己掌管银钱,看中了什么,自个儿掏银子买下便是。 可如今他们扮作富商老爷与夫人,翠花忽然就起了玩心。 一路瞧见精巧的珠花,别致的摆件,诱人的小吃……她只停下脚步,美目盈盈地望向裴怀彻,正是等着她家“老爷”做主,付银子买给她的模样。 裴怀彻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却是一路宠溺地配合着,她眸光所驻之处,他都微微颔首,令随行的黄虎上前会钞。 这般下来,直叫沿途的商户们个个眉开眼笑。 等他们一通采买逛尽了兴,又留下暂居别馆的地址,让商户们将诸多物件直接送去,附近便响开了议论。 都道打湘京来了位坐着轮椅的阔绰老爷,显然生意做得大,家底也丰厚至极。 对身边美貌的小娘子更是疼爱有加,但凡她多瞧了一眼的,无不爽快地递银子,没人听他说过一个“不”字。 夫妻二人这般在渝城中悠闲惬意地过了几日。 这日上午,别馆的管事就寻了过来。 先是一通客气寒暄,问他们住得可还习惯舒心,得了他们的颔首肯定,方才委婉地转入正题。 原是主家的女儿即将出阁,大婚之期就在五日后,许的是县衙主簿家的公子。 既然他们恰逢其会,便是缘分,若不嫌弃他们这小地方礼仪粗简,诚邀他们届时前往,喝杯喜酒,沾沾喜气,一同热闹。 管事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莫说裴怀彻,便是翠花,也听出了别馆主家含蓄的结交之意。 渝城不算大,他们连日来一直出手阔绰,风声想必早已传开。 对方既知他们明面上是打着“游玩兼物色铺面”的名义来此,定是动了合伙经营的心思。 毕竟他们若真要在此处拓展生意,平日还远居湘京,总需寻几个可靠的本地人代为照看。 裴怀彻和翠花自不会当真在此经营什么商铺,倒是郦媛得知他们准备以富商身份作为遮掩后,曾经提过若遇到地段合适的铺面,可代为留意。 渝城游人如织,做些特色工艺品的营生或许不错。 不过郦媛也知他们此行重在疗养散心,亦明言自己不过随口一说,万勿因此搅扰了他们游玩的雅兴。 因此裴怀彻并未立刻应去与不去,只将目光投向翠花。 他温声询道:“承蒙主家盛情相邀,娘子可想去看看?为夫双腿不便,赴宴时恐需娘子与主家多加看顾,若主家不嫌扰攘,娘子也不怕辛苦,我们便去贺一贺,若你唯恐应对不来,我们便备一份厚礼,心意到了,想来主家也不会责怪我们不识抬举。” 他这话说得极为妥帖。 他腿上有疾需坐轮椅是事实,赴婚宴又不比寻常出游,人家嫁女,他们总不好带着一众仆从前呼后拥。 若翠花不愿去,便可推说独自照料他恐有不便,也不算拂了对方的面子。 不过这可是大喜之事。 这样的热闹场合,翠花在心里,实打实为她自己和裴怀彻盼了三年。 如今虽则他已是她名正言顺的正宫驸马,可天家公主的婚仪,终归与民间嫁娶办礼不同。 因要筹备的典仪,器物,礼服极其繁琐,礼部斟酌再三,只将他们的婚期初步定在了今年的重阳。 据礼部官员的呈报,那日不仅是黄道吉日,又恰巧是她的二十岁生辰,正可图个“双喜临门”的好彩头。 翠花对这日子是极满意的,可一想到还需等上近半载的光阴才能凤冠霞帔,与他正式行礼拜堂,难免觉得时日漫长,恨不得日日翻着黄历,盼着前面的一页页飞快揭过。 而自己的花烛佳期尚需等待,如今竟意外得了机会,先去见识一番民间嫁女的喜庆热闹,她自然乐意。 能去沾沾那盈门的喜气,也为她和相公预讨一份和和美美,圆满顺遂的兆头,何乐不为? 于是她眼波盈盈一转,当即点头应允。 素手则自然牵上了裴怀彻的衣袖,欢欣地轻晃道:“这般喜事,主家又诚心相邀,我们怎好不去?你放心,就算只我一人,也定能照顾得你周全,绝不给主家添半点麻烦。” 裴怀彻瞧着她眼尾漾开的笑意,眼底亦漫上了纵容的温存,唇边笑意渐深道:“好,那便一同去,有劳管事回禀主家,五日后,淮某当携夫人前往,为令爱恭贺新婚之喜。” 待管事心满意足地离去,置办贺礼一事就提上了眼前。 所幸他们近来本就采买了不少东西,裴怀彻安排起来也颇为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他最终择定了城中最知名那家绸庄的两匹上用云锦,一柄老字号银楼打造的赤金如意,再配上四盒做工考究的蜜饯糕点,并一坛泥封严密的醇厚佳酿。 样样都彰显出恰到好处的重视与用心,既体面周全,却又不显丝毫的刻意炫耀。 诸事齐备,只待佳期。 裴怀彻知道翠花最是喜欢热闹,静候喜宴当日,带着他的小娘子,去浸那满堂的喜庆喧嚣。 作者有话说: 一时微服一时爽,一直微服一直爽,翠花花和王爷日渐沉迷角色扮演哈哈哈~ 第60章 第60章 喜宴那日, 翠花并未作多么秾丽夺目的装扮。 她本就生得一副好相貌,逢着旁人的大喜日子,纵然无心, 若是抢了新娘的风头,也总归不妥。 她心里忖着,便只拣了一身鹅黄绣折枝春桃的软缎襦裙, 外罩浅碧色的罗纱薄衫。 乌发则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就, 春日枝头初绽的玉兰一般, 明明通身上下皆素净温婉, 却自有一段端雅气度, 清丽不可方物。 马车辘辘, 待二人乘车抵达别馆主家的宅邸时, 门前已是骏马香车络绎不绝, 宾客如云。 朱门之上红绸高挂,廊檐下鞭炮声噼啪作响, 碎红纸屑混着些许硫磺硝烟的气味,一并弥漫在喧闹的氛围里, 一派喜气蒸腾。 近日伺候他们的管事早就在门前翘首以待, 一见车驾停稳, 立刻堆满笑容迎上。 一面引着二人向里走, 一面不住道:“淮老爷, 夫人, 一路辛苦了, 我家主人方才还在念叨呢,说二位贵人肯赏光赴宴,真是我家小姐的福气。” 裴怀彻和翠花从容回礼,行止间皆是高门大户浸染出的落落大方, 加之他们的容色气质着实出众,入席的一路都引得周遭宾客频频侧目,低语艳羡。 他们既是应主家之邀前来,自然算在娘家人一列,因此在婆家迎亲的队伍抵达前,便先见到了尚在闺房中点妆的新嫁娘。 那新娘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平心而论,生得并非绝色,只一双圆眸衬着圆脸,是长辈们口中极有福气的面相,此刻薄薄一层胭脂敷上,更添了几分鲜活喜庆。 而主家应是也颇为疼爱这个女儿,不仅嫁妆备得丰厚,足足装了两辆马车,临到婆家接亲的唢呐声由远及近,主家娘子已是泪眼婆娑,攥着女儿的手,久久不肯放。 又一番细致的嘱托过后,好不容易才被长子温言劝开,却又惹得家中年仅五岁的幼子“哇”地哭出声来,只扯着姐姐的嫁衣裙摆,小脸皱成一团,显然同样舍不得极了。 翠花静静瞧着这温情又忙乱的一幕,明澈眸底泛起了浅浅的涟漪。 她不由再次设想起了自己那场盼了整三载的婚礼,心思不知不觉飘远。 她微微侧身,凑近裴怀彻的耳畔,声音轻软如絮地道:“不知我们成婚那日,三弟弟他们会不会也这般舍不得我?我觉着大约不至于哭,毕竟三弟弟就同我们住在一处,四妹妹和五妹妹的府邸也不过咫尺。” 裴怀彻的目光却半晌凝在那位骑于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身上,昳丽深邃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怅惘。 他语含遗憾地启唇,低叹一声道:“只可惜我终是不能如此骑着马迎你,会不会……叫你觉得不够圆满?” 翠花不假思索地摇头,唇角娇俏地弯起弧度,杏眸里漾开娇憨又笃定的光彩道:“这有什么不圆满的?我相公生得这么俊,才不需要用骑马来撑场面呢,只要是你,于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圆满。” 裴怀彻望进小娘子乌亮的秋水瞳中,那点因落下腿疾而生的淡淡怅然,到底被她真挚的话语熨帖得烟消云散。 他抬指,轻轻捏了捏她垂在轮椅边的柔嫩小手,心尖仿佛也因这细腻温软的触感酥了下来,一片缱绻温存。 喜宴开席,因与主家的关系尚且算不得至交,他们的席位并不靠前。 但这并不妨碍一些认出了他们身份的渝城商贾,依旧寻着空隙前来攀谈探问就是了。 有人问起裴怀彻在湘京从事什么营生。 早有准备的他便谦和应答,侃侃道来:“不过是做些绸缎瓷器,玉石文玩的小买卖罢了,都不是什么大生意,另有间胭脂铺子,货品皆从临安那边倒运过来,浅赚一点差价,左右家中娘子惯用那处的香膏,自家有间铺面,新货到时她取用也方便。” 他言辞间提及的,皆是郦媛确在京中开设的铺面。 当初郦媛不过随口一提,教他们帮忙留意合适的铺位,他面上不显,其实都记在了心上。 而今赴宴的富商手中多少都握着些闲置的铺子,那么若有谁觉着地段与他所说的生意契合,自会多谈几句。 如此,不费多少周章,便能将郦媛所托之事办得八九不离十。 翠花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不由再次升起感慨,自家相公当真是无所不会,样样皆精。 不仅文韬武略,一举成了大梁立朝以来的首个“一试双会元”,有经世治国之才,即便谈起商贾货殖,也能与这些真金白银里打滚的富商们说得头头是道,丝毫不露破绽。 当然,主家既专程请了他们夫妻过来,定是不愿一番忙活,反为他人做了嫁衣。 待招呼到他们这桌,主家便顺势坐下,似乎对裴怀彻谈及的“当地特色营生”显出了浓厚的兴趣。 主家笑道:“淮贤弟,你大抵也听说了,愚兄在城中还有几处别馆山庄,正处在来往游客最密集的地界,不如就在旁侧辟出一块地方予你做铺面,如何?贤弟与夫人常住湘京,若有琐事,愚兄也方便代为照应。” 裴怀彻的指尖轻搭于轮椅的扶手上,唇角一抹温淡的笑意不变。 他既未一口应承,也无断然回绝之意。 只慢条斯理地饮下主家敬来的酒,语气谦和地道:“多谢兄长抬爱,安排得如此周全,这份心意,淮某先行领受了。” 他略顿一顿,方续道:“只是淮某初来乍到,前几日又只顾着陪娘子游玩,尚未仔细勘察市况,私以为合伙经营,总要互利双赢才是长久,还请兄长容我斟酌几日,再作定夺,以免买卖不成,反倒伤了彼此的和气。” 一番话无疑说得滴水不漏,周全妥帖至极。 虽未给明确答复,却完全不会令主家觉得被拂了面子。 反而更加认定裴怀彻为人沉稳可靠,来日若真能有幸合伙经营,生意该是稳赚不赔。 二人交谈时,翠花就捧着盏温酒,眸光莹亮地望着裴怀彻,毫不掩饰发自内心的倾慕。 简直越看越觉得自家相公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好,优秀得不像话。 如是情状落在主家眼中,不禁爽朗叹道:“早先便听闻贤弟与夫人鹣鲽情深,今日一见,果真叫人艳羡不已,实乃琴瑟和鸣,神仙眷侣一般。” 既不再谈生意,翠花就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嗓音清甜地道:“主要是相公疼我,我观您极疼爱夫人,还有令爱,亦是嫁了桩好姻缘,方才我远远瞧着,新嫁娘蒙着盖头过门槛时,新郎官紧张得什么似的,生怕她磕着绊着。” 主家闻言,笑意愈深,话匣子也打开了:“说来不怕贤弟和弟妹笑话,我家这丫头,自小就贪嘴,到了说亲年纪,我与她娘也管束不住,给她娘头发都愁白了不少,就怕她身形不如别家姑娘窈窕,误了姻缘,谁知女婿偏偏就喜欢她这样,相看一回便上门提亲了。” 翠花瞧出主家对这门亲事满意至极,颊边梨涡浅现,莞尔道:“丰盈些才好呢,丰盈有福气,您看,我也不算瘦的,姑娘家太清减了,反倒显得单薄苦相,我相公也喜欢我这样的。” 主家心知自家女儿的容貌远不及翠花,但好话人人爱听,尤其是这般真诚坦率地说来,更觉顺耳舒心,不由开怀大笑,又敬了他们两杯,方才起身去招呼别桌的宾客。 民间的喜宴规矩不多,也不兴拘些虚礼,待礼成,两位新人被送入洞房,喜娘便端来了铺着红绸的喜盘,笑盈盈地将一把把糖果撒向席间。 裹着各色花纸的糖果雨点般落下,引来宴上孩童们雀跃着扑来争抢,清脆欢快的笑声混着零星的鞭炮余响,将满院的喜气烘托得更加浓烈。 翠花生怕那些奔跑嬉闹的孩子们不慎冲撞了裴怀彻的轮椅,连忙不动声色地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稳妥地护在了桌侧。 裴怀彻的唇角再次压出笑痕,眼底亦现出一丝柔和分明的暖意。 他顺势从桌沿拾起两枚落下的糖果,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翠花抬眼四下望了望,见无人再关注他们这边,便悄悄贴近了他些许,灵动的杏眼弯成了两弧月牙,里头闪着俏皮而促狭的光。 她压低嗓音,带着些撒娇的意味道:“要相公给我剥,喂我吃。” 裴怀彻无奈地摇了摇头,面上神色却是宠溺又纵容。 他用修长手指灵巧地捻开糖纸,将那颗琥珀色的饴糖递到她莹润的唇边。 翠花张口吞下,温软的唇瓣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指尖,只叫裴怀彻的眸色转暗转深,随即又抬起指腹,轻柔拭去了她唇角沾着的一点糖屑。 裴怀彻见她吃得香甜,声线噙着笑意,低声问道:“这么好吃吗?” 翠花用力点头,然后自己便动手剥开了另外一颗,也送到了他嘴边,心满意足地看他就着自己的手指含住:“一人一颗,相公也尝尝。” 清甜的味道顷刻在唇齿间漫开,可裴怀彻凝望着眼前人娇俏的笑靥,只觉她的滋味,比这糖还要甘甜百倍。 待到暮色四合,天色彻底暗沉,喜宴渐近尾声。 眼见不少宾客已起身向主家拜别,翠花和裴怀彻却选择在此多留了一会儿。 原因无他,裴怀彻的轮椅过门槛,上车驾皆需搭放木板,眼下门前宾客们的车马拥挤,若他们偏要也凑过去,反易碍着旁人。 刚好主家亦有意挽留,想再与裴怀彻细说一下其余几处别馆山庄的位置。 二人索性恭敬不如从命,随主家夫妇及其亲家一同转入堂屋,又饮了几盏解酒消食的清茶。 亲家两口子同样都是性情和善的人,纵使亲家公在县衙门里当差,算沾了些官身,也不觉得这门亲事是主家高攀。 待裴怀彻和翠花这两位主家的贵客更是毫无倨傲之色,言谈礼数颇为周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等裴怀彻与主家约好了亲往那几处山庄别馆查看的日期,夫妻二人便也不再过多打扰,起身告辞。 由翠花推起裴怀彻的轮椅,向堂中四人敛衽作别。 却不料房内伺候的小厮刚刚手脚麻利地帮翠花搭好了可供轮椅出门的木板,一道人影竟急匆匆地自廊下撞入。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若非裴怀彻眼疾手快,当即覆手按住木轮,险险将人避让,他的轮椅怕是要被那冒失之人撞个正着,连带推着轮椅的翠花都难以幸免。 由于这一幕过于惊险,堂屋内的众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而后主家定睛,发现闯入门者竟是自家的仆役,顿时沉下脸色,厉声呵斥道:“没规没矩的,像什么样子,若真冲撞得淮贤弟和弟妹有个好歹,你担待得起吗?” 斥罢了下人,他又急忙转向裴怀彻和翠花,满面歉意关切地道:“淮贤弟,弟妹,你们都没事吧,可有伤着?都怪愚兄和夫人平日管教不严,让你们受惊了。” 裴怀彻和翠花皆摇头示意无碍,虽则方才那一下着实突兀,引得他们一场虚惊,可终究是别人家的下人犯错,他们也不便多言计较。 却是翠花惊魂甫定时,就见那刚刚冲进来的小厮扑跪在地,声音带着不知所措的哭腔:“老爷,夫人,实在怪不得小的着急啊!小少爷……小少爷他不见了!刚刚小的们已将宅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小少爷的影子都没寻着!” 小厮口中的小少爷,正是新郎官接亲时,那个抱着姐姐哭个不停的小男娃。 主家夫妇年过不惑方得了这个幼子,打小便被全家人如珠如宝地宠着,难免给纵出了一副调皮跳脱的性子。 平日唯有姐姐板起脸来教训他才肯老实片刻,至于别人的管教通通左耳进右耳出,全当是吹了阵耳旁风。 可今日他姐姐大婚,自然无暇看管他。 父母兄长也皆忙于招呼往来宾客,便干脆由着他与其他孩童嬉笑打闹,只道满院宾客皆是两家的亲朋好友,出不了什么岔子。 眼下主家夫妇闻听此言,也是慌了,主家娘子急得眼圈泛红,主家同样失了方寸,脸色“唰”地白了。 主家急声追问道:“可是与哪家的孩子玩得好了,胡闹跟着爬上了别人家的马车?” 小厮连忙摇头,哭丧着脸道:“这……其他人都已经分头追去各家询问了,宅子里就只留了大少爷带着小的继续找,可假山石缝,后院角落……小的随大少爷翻遍了,还是不见人。” 翠花心性纯善,一听主家竟丢了孩子,那点因裴怀彻险些被撞而生的薄恼立时散得七七八八。 她抬眸,急切的神色与主家夫妇二人如出一辙。 她蹙起秀气的眉尖道:“不如让我家车夫回去多叫些人手来?人多一点,大抵也能更快找到小少爷。”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心知论及寻人追踪,这些平日只司洒扫伺候的下人定然有心无力,自家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卫们才是此中好手,能够真正派上用场。 不过话说出口,她又想到依照他们如今的遮掩身份,裴怀彻才是对内对外都当家做主的老爷,便紧接着找补道:“相公以为呢?” 裴怀彻面色肃穆,沉沉颔首。 昔日亲征督军养成的习惯,令他对周遭环境的观察远比寻常人来得细致,记忆也几乎没有疏漏。 此刻他凝神回想,喜宴上孩童们争抢喜糖嬉闹时,他似乎就未曾见到那小少爷穿着红绸褂子的身影了。 作者有话说: 小插曲,王爷在呢,莫慌233~ 咱王爷可是十六岁就开始带娃的人,带完侄子带娘子,现在不过帮忙找个娃,那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吗? 第61章 第61章 裴怀彻情愿是自己思虑过重, 偏偏主家下人们后续回报的消息,一寸寸钉实了他心底最不祥的那道预感。 听闻主家的小少爷不见了踪影,凡乘坐车驾前来赴宴的宾客皆被惊动, 各自将家中车厢,座位底下翻寻了个遍,却全都一无所获。 倒是在询问至城西庞员外家时, 事情方有了些许眉目。 老员外将自家常与主家小少爷一同玩耍的小孙女叫到跟前细问, 那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娃嗫嚅了半晌, 才带着哭腔道出了件或许牵扯原委的事。 小女娃抽抽噎噎地说, 小少爷对宴上唱戏表演杂耍的戏班颇感兴趣, 尤其是那个喷火的节目, 小少爷当时便瞧得目不转睛。 待那覆着青面獠牙面具的戏子下场, 便想拉着她一同溜去后台, 看看那火究竟是从嘴里还是袖子里变出来的。 小女娃与素来胆大顽皮的小少爷不同,瞧着那狰狞的面具就觉得心里发怵, 便甩开了玩伴的手,扭头跑回了爷爷身边。 不过她也怕小少爷因这调皮行径又招来长辈责备, 并没有立刻和爷爷“告状”。 直至主家派来寻人的家丁仆役急惶惶地赶到, 见大人们个个脸色严峻, 她才恍然事情不妙, 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断断续续地将经过说了。 翠花听罢下人的回报, 纤纤柳眉便蹙了起来。 她转向裴怀彻低声道:“莫非是那戏班起了歹心?可我听闻这‘庆喜班’在城西有自己的固定场子, 班主在此地也经营了五六年光景,根基名声皆不浅,若真是他们所为,这担的干系, 与拐个孩子能得的银钱,实在不相称。” 主家姓包,算是这渝城中有头有脸的富户,今日是千金出阁的大喜之日,为求稳妥,自不会吝惜那点银钱,请的只会是知根知底,有固定营生的班子。 正如翠花所言,这戏班的底细,城中不少人都清楚,若真是他们拐了孩子,无异于自毁前途。 即便侥幸得手,一个孩童也至多卖十几二十两银子,为此赌上全部身家乃至冒着吃牢狱官司的风险,怎么想都荒谬至极。 裴怀彻的眸色沉如深潭,颔首道:“确有蹊跷。” 他旋即吩咐匆匆赶来的侍卫们道:“主家正要带人去戏班问询,你们跟着同去,看查仔细些,情形未明,也拦着点,勿让任何人冲动行事。” 包老爷与长子已是心急如焚,点了十几个健壮家丁,连同他们公主府的五名侍卫,一行人风风火火便往戏班子所在的城西去。 他们离去后,宅内顿时空阔了不少,只余惶惶不安的气息在廊柱间蔓延。 裴怀彻则受了包老爷的恳切托付,留下与他亲家公一起主持仍慌作一团的内宅局面。 此刻包夫人和刚刚拜完堂,连洞房都只入了一半的新嫁娘包玉娘,都还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任凭新郎官和亲家公在一旁如何温言劝慰,依然止不住垂泪。 包玉娘简直急火攻心,一张原本福气满满的银盘脸早已泪痕纵横。 她哭得圆润肩头不住抽动,一时居然口不择言起来:“小宝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便绞了头发做姑子去!成婚当日竟把弟弟弄丢了,害得爹娘下半辈子以泪洗面,我还有什么脸面嫁做人妇……说明我就不该出这个门!” 新郎官让她骇得脸色发白,几乎要当场跪倒,连连哄道:“玉娘,你快别说这些晦气话!岳丈已带人去寻了,小宝吉人天相,定能将他完好地带回来,你,你先莫哭了……” 可他不提这茬倒好,经他一说,包玉娘哭得更难过了,呜咽道:“接亲前……小宝舍不得我,一直扯着我裙摆不让走,我嫌他烦,还骂了他,说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我这嘴,真就是个晦气的……” 她分明是忧惧到了极处,方寸全乱,完全不知该怪谁怨谁,索性将一切归咎于自己,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个嘴巴。 见新郎官束手无策,因劝慰的话语苍白无力而急得满头是汗,翠花便与裴怀彻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款款上前。 她莲步轻移,行走间风拂莲叶般裙裾微漾。 却并未急着出声劝解,只静候在一旁,待包玉娘哭得渐渐脱力,气息稍缓时,方执起桌上的青瓷茶壶,斟了盏温热的茶水。 与袖中抽出的一方素净绢帕一起,沿着光润的红木桌面,轻轻推至包玉娘手边。 包玉娘泪眼朦胧,顺着那盏氤氲着热气的茶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欺霜赛雪的娇美容颜,正是那位随富商夫君从湘京来此,被父亲奉为上宾的淮夫人。 接亲前,父亲曾引她与这位夫人及其夫君见过礼。 观彼时的她未上全妆,淮夫人便随手赠了两盒胭脂。 言谈间颇为亲切随和,笑言这不算什么贺礼,只是瞧她合眼缘。 道同款胭脂自己正用,觉着定也衬她的肤色,便赠予她试试,若能为她的大日子添几分颜色,着实美事一桩。 包玉娘虽是富户人家娇养出的女儿,可渝城比起湘京来终究只是小地方。 城中的胭脂铺子即便偶尔也会进些产自胭脂乡临安的名品,却多是再从湘京那边流转来的二手货,哪里及得上翠花随手相赠的这两盒时新紧俏。 女儿家没有不爱美的,何况是一辈子一次的大婚之日。 她当即让妆娘用了其中一盒,对镜自照。 发现铜镜中的自己果然粉颊生晕,唇色嫣然,比平日添了几分鲜妍明媚。 便直至上了花轿,心里仍念着这份送到了她心坎里的善意,愈发觉得这位淮夫人当真是个貌美又性善的神仙人物。 此时见是翠花过来,包玉娘纵使心乱如麻,也不好再一味宣泄,失了礼数。 只得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抽噎着接过那方带着淡雅香气的绢帕,拭了拭红肿的眼角。 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道:“淮夫人……对不住,今日您与淮老爷本是我爹的贵客,却平白被妾身家的糟心事牵连,实在……实在是招待不周,怠慢您和淮老爷了。” 翠花轻轻摇头,面上非但不见半分不耐,反而真切地共情道:“包小姐快别这么说,我家中亦有弟弟妹妹,将心比心,若是自家弟弟遇上这等事,怕是比你和包夫人还要慌乱几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周全礼数?” 这话无疑又说到了包玉娘心里,惹得她鼻尖一酸,眼泪又涌上些,哽咽道:“都怪我爹娘平日太惯着他,这小混蛋……若真是自己贪玩,害得这许多人提心吊胆,等我爹把他找回来,我非狠狠揍得他屁股开花不可,让他好好长个记性。” 听她言辞间已从纯粹的悲痛恐惧,稍稍转向了隐含怒气的担忧,翠花心知她情绪稍定,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翠花顺着话头温言道:“男娃子这个年纪哪有不调皮的?莫说他,我家弟弟都十六了,前些日子还抢了我小妹的东西,惹得小姑娘追着他绕宅邸跑了三圈,偏他如今比我还高大半个头,全仗着我和他姐夫没人打得动他。” 她这边柔声细语,算是暂且体贴安抚住了包玉娘母女惊惶的情绪。 而裴怀彻那边,亦从容调度,将包老爷临行前的嘱托处理得井井有条。 他并未慌乱地再调遣人手在宅内乱寻,只令余下仆役分作两拨。 一拨严守宅邸大门,另一拨则派去通往戏班方向的巷口留意,既防消息走漏,惹来四邻无端议论,也确保一旦外面有了任何动静,都能立刻通传回来。 单这份临危不乱的周全与沉稳,落在包老爷那位身为县衙主簿的亲家公眼中,就不禁对他高看了几分。 心中暗道难怪此人年纪轻轻,又在腿上落了伤疾,却仍能在藏龙卧虎的湘京挣下一片家业,确是不凡。 这般遇事不乱,调度有方的气度,竟比衙门里一些逢难便慌的官员,还要持重得体几分。 自然,翠花与裴怀彻此刻能这般气定神闲地稳坐于此,泰半是因对那几位遣出的精锐侍卫有十足的把握。 纵使那戏班起初真的包藏了祸心,凭他们那些市井伎俩,想在短短两个时辰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运出渝城,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只要那包家小少爷大抵还在戏班内,那么他们的侍卫便定然能寻得到人。 不过虽对裴怀彻的安排胸有成竹,可翠花重新挨着他坐下时,仍将小手悄悄探入了他宽大的衣袖,纤指轻轻勾住了他微凉的指尖,仿佛欲借这个无声的小动作,再从他身上汲取些安定一般。 所幸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裴怀彻第二次算无遗策。 包家长子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未至,声先到,带来了小少爷已经顺利寻回的喜讯。 包老爷唯恐家中苦等的家眷和裴怀彻夫妻焦心,特意让长子先行一步回来报信。 那包家长子也确是跑得急了,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甫一冲进厅堂,便急声道:“娘,玉娘,可找着了!咱家小宝这回真是太不像话了,竟是他自己贪玩,趁着人多杂乱,偷偷爬进了戏班装载行头道具的马车!” 包玉娘闻言,悬了许久的心算是落回了实处,随之又升起一股恼意。 她跺了跺脚,埋怨道:“这混小子!害咱们一大家子提心吊胆,他倒好,兀自躲着一声不吭,就不想想家里人急成什么样了?” 包家长子无奈,叹了口气道:“许是玩得乏了,我们寻见他时,他正蜷在两只戏箱的夹缝里,睡得人事不知,小脸都蹭了不少灰,多亏淮老爷家的护卫搜查得细致,将他从里头抱了出来,爹气得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才将他拍得缓醒过来。” 包玉娘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弟弟终是平安寻回,万幸只是一场虚惊。 那口气遂在胸中转了几转,终是再次化作了眼泪,回身扑进了娘亲和相公怀中,一家人皆是又庆幸又后怕。 不多时,包老爷也领着他家那闯祸的小少爷回来了。 小男娃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委屈地向下撇着,显然是刚挨了打,屁股还疼着。 一见姐姐眉毛竖着又要来揪他,赶忙一缩脖子,带着哭腔辩解:“阿姐,我不是存心叫你们担心……我,我就是看那喷火的戏法稀奇,想溜到马车里瞧瞧道具,本打算看两眼就回来,谁知摆弄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就睡过去了,还睡得死沉,马车一路颠回戏院我都未醒……” 包玉娘只当他是怕再挨打,胡乱找借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任你说破天去,是不是你自个儿调皮,一声不响爬了别人的车?这回若不是淮老爷家的护卫寻得仔细,你让我们到哪儿找你去?” 那小少爷倒也机灵,眼见姐姐作势扬手,小身子泥鳅似的一扭,直躲到了堂中最眼生的翠花和裴怀彻身后。 大抵是晓得在生客面前,姐姐总归要顾着些礼数,不好再将他扯出来教训。 总之这场风波,算是有惊无险地揭过了。 包家上下自是对裴怀彻和翠花千恩万谢。 即便二人再三婉拒,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包老爷仍执意将先前收下的房钱全数退还,更言明翌日定要另备一份厚礼登门致谢。 盛情难却,二人只得承了这份心意,见夜色已深,不便再多叨扰,便辞别包家众人,领着几个侍卫踏上了归途。 马车辘辘驶回暂居的别院时,夜色已浓,亥时将尽。 宝钿,黄虎等几个留守的仆从早已候在门前,见马车停稳,便有序迎上,各司其职地伺候两位主子下车入院。 这一日先是婚宴酬酢,后又帮着包家寻人,二人确也积了一身疲乏。 待沐浴洗去一身浮尘,换了轻软的中衣回到寝屋,翠花亦是紧绷许久的心弦才松缓下来。 几乎是一沾柔软的床榻,就涌起了潮水般的浓重睡意,令她习惯性地窝在裴怀彻身侧,将嫩白脸颊贴在他的肩头,呼吸很快变得轻细匀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倒是裴怀彻替她掖了几次被角仍毫无睡意,就着纱帐外一点昏黄的烛光,任凭日间种种在脑海中掠过,越是深想,越觉心头缭绕起疑窦,深邃眼眸渐沉渐清明。 首先是那包家小少爷含糊其辞的“睡去”经过。 包老爷与包玉娘皆以为他是怕挨打,方才强调自己并非存心跟车。 可侍卫寻到他时,他确是在包老爷一掌之下方吃痛转醒。 须知那戏班装载戏服道具的马车绝谈不上舒适,一个自幼娇生惯养的稚童,在箱笼夹缝中颠簸一路,竟能沉睡不醒,此事不可谓不蹊跷。 更何况,包老爷后来对他言明情况时还随口提及,那引得小少爷颇为好奇的喷火把戏,表演者其实并非戏班的原班人马。 据班主所言,他们戏班中顶竿杂耍的角儿前日忽然坏了肚子,无法登台,他正焦头烂额之际,刚好此人主动寻上门来,自称是流浪至此的卖艺人,只求班主管顿饱饭,便可随他前往,分文赏钱不取。 那么,莫非是包家嫁女的请帖甫一发出,便引来了心怀叵测之徒暗中窥伺,意图趁乱掳走这位备受宠爱的小少爷,以此勒索赎金吗? 思绪翻涌间,裴怀彻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起来,总觉此事绝非仅是孩童贪玩,误上马车的一桩乌龙,背后十之八九还藏着些尚未浮出水面的隐情。 正当他凝神思忖,欲将脑中的线索再细细梳理一番时,只听“嗖”地一声,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猝不及防,刺破了寂静的深夜。 下一刻,床头的烛火应声而灭,竟是被一支突兀袭来,穿透窗纸的冷箭精准打灭的。 寝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裴怀彻的瞳孔猛地收缩,心弦亦于刹那间绷紧至极限,想也未想便自床榻上弹身坐起,将身侧沉睡的翠花严密地护在了里侧。 几乎同时,另一道更为凌厉的破风声已迫至耳畔。 黑暗中,一点寒芒如毒蛇吐信般骤然而现,瞬间割裂了垂落的薄纱床帏,挟着格外冰冷的杀意,直逼他面门而来! 作者有话说: 所以小少爷不是目标,翠花花和王爷才是233~ 先抓小少爷不过是为了让他们调走住处的侍卫帮忙找人,方便刺客潜入。 但是这也莫慌!王爷那大风大浪过来的人!区区刺客,给他拿捏! 第62章 第62章 寒芒破风而至的刹那, 裴怀彻身体深处那些数度历经沙场,于生死间淬炼出的本能骤然苏醒。 肩臂处的筋肉倏然绷紧,几乎就要侧身避过。 可身形方动, 余光瞥见床榻内侧安睡的翠花,却又猛地僵住。 是了。 他想起自己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能于万军阵前策马横刀,将敌方大将斩于马下的大渊煊王了。 他这双腿如今半点知觉都无, 一旦狼狈躲开, 就会令身后毫无防备的翠花彻底暴露在刺客的刀锋之下。 届时他一个双腿重残的废人, 绝无可能在这之后护她周全, 怕是最终只会致使他们夫妻今夜一并葬身于此, 错失掉唯一的破局先机。 电光石火间, 权衡已定。 裴怀彻眸底的最后一丝犹疑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沉冷。 非但再无退闪躲避之意, 反而毅然抬起左臂,以掌为盾, 直直迎向那抹刺来的寒光。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在寂静的深夜寝屋中格外清晰。 锋锐的短刀毫无悬念地刺穿了他的手掌, 却也给对面刺客带来了刀身被骨肉阻滞的一霎迟滞。 令他得以瞅准时机, 五指骤然收紧, 竟是以自己的掌骨为枷, 牢牢钳住了刀身, 反手精准擒住了刺客持刀的手腕。 浓重的血腥气突兀爆开, 顷刻间便压过了屋内那缕浅淡的安神香息。 紧接着, 他恍若全然未觉掌心穿骨透肉的痛楚,居然干脆将那柄嵌在自己血肉里的利刃当作锁扣,借着上半身倾轧而下的全部力道,拖着那刺客一同从床榻上滚落, 换来翠花暂且远离了生死一瞬的险境。 “呃……”刺客的背脊率先撞上冷硬的砖石,痛吟脱口而出。 裴怀彻却紧咬牙关,纵使掌心血肉在翻滚中又被刀刃绞开几分,伤疾严重的双腿亦承担了相当程度的冲击,仍连眉峰都未动一下。 甚至深沉眸底也无半分痛色,只余一片狠戾而决绝的猩红,在这漆黑一片的寝屋之中,竟出落得比面前刀尖舔血的亡命之徒更加骇人。 刺客的右手被他隔着刀刃死死按在地上,周身最薄弱的腹部亦被他的膝骨抵住。 数次尝试挣扎依然不得脱身后,刺客眼中凶光一闪,索性不再与他较力厮打,转而伸长左手,向腰间的另一把短刃摸去。 然而裴怀彻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那只未被刺穿的手瞬息间便以迅雷之势探出,精准扼住了刺客的咽喉,长指如铁钳般收紧。 “嗬……嗬……”刺客双目暴凸,血丝登时爬上眼白,窒息的本能下左手回收,徒劳地抓挠向裴怀彻意图取他性命的手臂,拖出道道血痕。 可裴怀彻连掌心处的穿肤刺骨之痛都能视若无睹,又怎么会因这蚍蜉撼树般的挠刮松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单凭这具重残之躯,一旦失了眼下性命相搏换来的先机,便再无重新占据主动的可能。 那么摆在眼前的破局之法就只剩了一个,唯有一鼓作气地将对方解决掉。 打定了主意,裴怀彻的面上再无波澜,只将全部力气灌于指尖,青筋沿掌背虬结而起,分明是要一举碾碎身下刺客的喉骨。 却是生死僵持的须臾,床榻上的翠花终于因这一连串的闷响和重物坠地声惊醒。 她不比裴怀彻曾枕戈待旦,于战场的尸山血海中几进几出,初醒时只因黑暗中令人心悸的异动满心茫然。 怔然惺忪地睁大眼睛缓醒了好一会儿,才借着窗棂透入的熹微月光,勉强看清了床榻下触目惊心的景象。 是血。 地上,床上,乃至她身上,都被溅上了好多血。 而那道死死压住持刀凶徒的身影,分明是不久前还温柔哄着她入眠的枕边人。 “相……” 她想唤他,喉咙却似被棉花堵住,鲠得发疼发涩。 极致的恐惧如腊月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冻得她四肢发僵,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滞。 她发不出声音,目光落及他苍白而紧绷的侧脸,望着他紧紧扼住刺客咽喉的手,也唯恐自己的哭喊会叫他分心。 时间的每一息流逝都仿佛被无限拉长,直至她狠狠咬了下嘴唇,硬是用刺痛唤回了身体的行动能力。 她顾不上擦眼中滚落不止的泪珠,只将心一横,当机立断地抄起了床头那只颇有些分量的琉璃盏,想都不想地就要冲过去帮忙。 不料她白嫩的足尖刚刚触及地面,就被用余光确认到她惊醒的裴怀彻喝止。 男人的声音沉哑而急促,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凛然厉色:“别过来!” 翠花僵在原处,大颗大颗的泪滴顺着面颊滚落。 她边哭边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相公……你流了好多血……我……我怕……” 她怕的不是身份不明的刺客,而是满地淋漓可怖的鲜红,是他仿佛褪尽了血色的脸庞,是那柄刺在他掌中,似乎犹在颤动的短刀。 更何况周遭漆黑一片,他这会儿距离她足有丈余,黑暗模糊了太多细节,以致她只看得到他身上不断有血流出,却不知他都伤在了哪里,又伤得有多重。 这叫她如何还能袖手旁观?难道要放任他将血流干,豁出命去和刺客同归于尽吗? 她几乎哭得肝胆俱颤,直到裴怀彻的声音清晰传来:“附近可能还有他的同伙,你莫怕,我制得住他,你听话,立刻躲到床底去,喊人,越大声越好,把能叫到的人都叫来。” 翠花恍然,理智在惊惧中挤出一点缝隙,她知道他说得对,与其她冲动之下一并涉险,这才是眼下最能令二人性命无忧的解法。 于是她吸入一口气压下哭腔,又深深望了一眼他浴血的背影,终是不再迟疑,俯身钻进了床底的角落。 “来人!有刺客!快来人啊!刺客有刀!” 少女清锐的呼喊一声高过一声,穿透了寝屋的门窗,亦刺破了寂静的深夜,径直回荡在空旷的院落里。 所幸这次也没有发生最坏的情况,不过片刻,寝屋外便响起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来,正是院外守夜的侍卫,以及隔壁厢房被惊醒的宝钿和黄虎。 “哗啦”一声响,两个侍卫一马当先地挥刀劈开木门,随后入内的宝钿和黄虎也用手中的灯笼驱散了满室的沉暗。 借着照入的明亮光晕,床底的翠花终于看清了屋内的一切惨烈。 裴怀彻依然半跪于地,左边衣袖直至肘部都已彻底被鲜血浸透。 一柄短刀就那么狰狞地贯穿了他的手掌,冰冷的刀刃在灯火下寒光猎猎,而他便是用这只被刺穿的手,牢牢锁住了刺客再对她行凶的可能,任由青砖地上,早就积出了一滩暗红的血洼。 训练有素的侍卫见状亦是心惊,一刻不待地分作两路。 两人迅疾提刀上前,接手那被制住的刺客,另外三人则刀光霍霍,散至院落,严密地搜查起了寝屋附近的每一处角落。 迫在眉睫的危机解除,翠花甚至顾不上疾步过来搀扶她的宝钿,赤着脚便从床底扑出,踉跄着奔向那个因为失血,面色已然苍白如纸的男人。 这一次包括裴怀彻在内,没有人再对她横加阻拦。 因为就在侍卫闯入的瞬间,那个被裴怀彻扼住,本就气息奄奄的刺客,眼中竟掠过一丝决绝,牙关猛地一错,咬碎了藏在牙中的毒丸。 待裴怀彻察觉出端倪,侍卫也用刀尖挑开其覆面的黑巾,就见那人的嘴角已经渗出了紫黑的血沫,双目圆瞪,生息已绝。 不仅出手狠绝,一旦任务失败,也全不畏死。 如此手段,哪里可能是什么谋财害命的寻常匪徒贼子,分明是经人蓄意豢养的死士。 裴怀彻的眸光骤然一沉,“死士”二字掠过心头,令他产生了最为棘手的猜测。 反正手掌上的血洞已被豁开至超出刀刃宽度许多,他心烦意乱之下,竟直接用右手握住刀柄,将刀从掌中拔出。 短刀而后被他随手丢掷在地上,砸出了“当啷”一声响,亦带出一串断续的血珠。 他未再看那具迅速僵冷的尸身,只凝眉呼出一口浊气。 翠花则已磕磕绊绊地扑到他跟前,他血肉模糊的左手甫一入目,就双膝瘫软地跪坐在他身侧,不知所措地捧起那只手,妄图用绢帕按住伤口处仍在不断涌出的鲜血。 可那骇人的血洞从掌心直透手背,甚至隐约可见其下白骨,又怎么可能被薄薄一层的绢帕包扎止血? 她递上的帕子仅片刻就被鲜红的血水浸透,同样叫她沾了满手的血,一时令她慌惧更甚方才,泪水再难自持地决堤而出。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没用啊……止不住血……根本止不住……” 随后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抬头,朝尚呆立在一旁的宝钿和黄虎嘶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郎中!把城里所有的郎中都给我请来!我相公要是……要是有事……我也不要活了……” 吼着下罢命令,她又立刻转回身来,紧紧抱住裴怀彻未受伤的右手臂,泪如雨下地道:“相公你别怕……没事的,一定没事的……你的娘子能救你一次,就定能再救你第二次……你答应过我,要和我白头偕老的,老天爷都听着呢……不会让你食言的……” 她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怕得要命的人,却反过来颠三倒四地安慰他,温热咸涩的眼泪尽数落在他衣襟上。 裴怀彻心头翻涌的种种猜疑盘算,终是暂且融在了她的眼泪中,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迫切地思索后面要如何,低声指导她用布条扎缚住自己的手腕上方,压迫止血。 等宝钿和黄虎丝毫不敢耽搁地请来了郎中,裴怀彻为求稳妥,派去夜叩县衙大门,持公主令牌言明情况,要求增派守卫的侍卫也去而复返,自是带着县令,主簿,典史等一干县中官员一起。 宝钿和黄虎知晓翠花是急上了头,加之他们本身也不清楚当地都有哪些医馆,便只就近寻了两个郎中回来。 不过他们未请来的那些郎中,这会儿也几乎都被官差们挨家挨户地砸门,连夜唤来了。 这可是圣眷正隆的绛珠公主,以及那位刚于科考春试中拿下一试双会员的新科状元驸马! 听闻驸马还伤得不轻,县令深知既在自己管理的地界出了这等事,若再补救不及,只他一人丢乌纱帽都是轻的,一旦公主和驸马有心问罪,他们一家老小怕是都性命难保。 寝屋此时已然灯火通明,血迹未清,一具尸体横陈,满室狼藉。 只叫县令脚步刚踏进来,就被眼前的景象骇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带身后官员衙役呼啦啦地跪了一片,皆是叩首不止,连呼“下官万死”。 县令本人更是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细思自己在此地为官五载,渝城的民风一直淳朴,一桩命案都没出过,哪里想得到头一回见到如此阵仗,就牵扯到了微服出访至此的天潢贵胄。 偏偏一向体恤下人,从来不愿见别人在自己面前诚惶诚恐的翠花,眼下全然顾不上他们,只紧紧挨着裴怀彻,饶是他伤处的血已经止得七七八八,仍眼泪掉个不停,凄凄惨惨地哭。 县令伏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连忙颤声催促城中最擅医治外伤老郎中上前诊治。 老郎中亦是不敢有误,一路战战兢兢地跪至二人跟前,方铺开药箱,取出棉纱与药酒,着手为裴怀彻清洗伤口剔去烂肉。 事实便是他这伤虽远不到伤及要害危及性命的地步,却也算不得轻。 整个手掌都被洞穿,不仅掌心和手背的皮肉全溃烂外翻着,又因他方才情急之下用了掌骨去卡刺客的利刃,竟是将连结中指和无名指的骨头都震断了。 这就叫了老郎中不得不先剜去那些腐坏的皮肉,再为碎骨复位,接筋续络。 前后忙活了近半个时辰,才及至最后一步,取来穿好桑皮线的银针,在火上燎过,小心翼翼地开始将伤口拉拢缝合。 翠花始终惊惶不定地看着老郎中操作,眼见那枚银针将要在他皮肉上穿过,记忆便不觉间被勾回了上次目睹大夫为他缝针的时候。 伴随心口猛地一揪,她低低的啜泣重新转为了凄切的嚎啕,只惊得在场众人皆身形一颤,幸好老郎中持针的手稳,才未在惊惧之下落偏了针尖。 翠花抬起一双蓄满泪水的杏眸,直直瞪着老郎中道:“你在我相公身上动针……竟连麻沸散都不用吗?他的手可是血肉长的,他不喊疼,你便真当他不知疼了?” 她记得分明,上次曲大夫为裴怀彻缝合额上的伤口时,纵使伤势远不及如今严重,血也没有流得这般骇人,仍在施针前仔细敷足了麻沸散。 可老郎中被她泪中带刺的目光逼得一缩,脸上也浮起了几分委屈。 按照常理,为病患缝合伤口确需先用麻沸散镇痛。 但驸马的伤贯穿手掌,方才清创接骨的剧痛,他都一声未吭地忍耐下了。 公主亦只在旁落泪,并未对自己的处置表现出任何异议,怎的到了临要落针缝合的关口,反倒计较起了这相较之下微不足道的疼? 老郎中的银针悬在指间,一时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如是惶然怔了片刻,才迎上了裴怀彻投来的无奈视线。 裴怀彻清楚翠花这是惊魂未定,心思乱作了一团,自然也早将道理逻辑之流抛到了脑后。 他抬起未伤的右手,指尖轻拂过她湿漉漉的面庞,为她将一缕黏在颊边的湿润碎发别到耳后。 继而才转向老郎中,无疑是为了安她的心,淡声道:“有劳,还是用些麻沸散吧,好像……是有些疼。” 作者有话说: 王爷虽然残了腿,但王爷依旧莽得狠~ 也就是翠花花,觉得王爷柔弱不能自理,天天把他当成一朵娇花怜惜。 ps:周末加更已到位,评论,花花,氛围组,宝子们懂的哈~ 第63章 第63章 裴怀彻伤得不轻, 失血后的面色在烛火下显得尤为苍白,翠花更是受了番惊吓,此刻纵使缓回了些神识, 却仍是惊魂难定。 故而待郎中为他将伤口包扎固定妥当,裴怀彻便让县令带着主簿等人先行离去,只留了足够的衙役加强守备, 随后才与翠花换到了另一间干净的寝屋歇下。 翠花显然心有余悸, 如今已再不敢熄任何一盏灯, 任由灯火通明, 映得满室如昼。 她自己亦是全然没有睡意, 执拗地不肯躺下, 只僵直地坐在裴怀彻的床榻边。 一双柔荑捧着他未伤的右手, 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脸上, 仿佛稍一错眼,眼前人便会消散似的。 裴怀彻知她唯有这般守着才能略略安心, 可目光拂过她那双犹泛水光,红肿未消的杏眸时, 心尖依然像是被细针刺了一下。 终是轻轻抽出手, 指腹温存地抚过她泪痕犹湿的眼尾。 他失血不少, 嗓音带着哑, 语气却温柔至极, 春夜和风一般:“屋外就有侍卫, 整座别院也都安排了衙役彻夜巡视, 已经无事了,眼下离天亮还有些时辰,上来陪我躺一会儿,可好?” 翠花只固执地摇头, 清软的嗓音里尚缠着未散的颤意:“你睡,流了那么多血,万不能再熬着了,我……我就这样陪着你便好,若不时时刻刻看着你,我心里慌得厉害。” 先前面对那凶神恶煞的刺客时,她其实并未感到多少惧怕。 真正让她肝胆俱颤的,是他身上不断涌出的,仿佛怎么都止不住的鲜血……以及后面席卷而来的,让她一度以为可能会失去他的无尽后怕。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起来,哭腔溢上喉头,哽咽道:“对不起,相公,都怪我……好端端的公主府不待,偏将你带到这刺客随意便能闯入的地方,还因贪玩懒怠应酬,硬要隐瞒身份,既不愿惊动地方官员,连护卫……也拦着不肯多带几个。” 他们过来前,裴怀彻原是挑了十名侍卫随行的。 是她嫌弃人马浩荡前呼后拥过于惹眼,到了渝城还需费心安顿,稍有不慎就易惊动当地官府,徒增应酬,才软声央着他将人手减半,最终只轻车简从,带了五人。 如今想来,哪里是他过于谨慎? 若她当初肯乖乖听从他的安排,今夜又何至于让他为护得她周全,竟徒手与那持刀的凶恶刺客性命相搏,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小娘子眼睫一颤,目光又不由落在他缠满厚厚白纱,固定着夹板的左手上。 那伤口太深,她这会儿连碰都不敢碰,只觉心口跟着一阵阵抽着疼。 忍不住扁了扁嘴唇,她自语般喃道:“是不是疼得睡不着?那么大的血窟窿,骨头也断了……定然疼极了……” 裴怀彻从前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加之麻沸散还残余着一些药效,其实并不觉得伤处的疼痛有多么难熬。 可瞧她这副模样,思及总需说点什么分散她的注意力,便顺势轻轻“嗯”了一声。 又朝床榻里侧挪了挪,空出位置,引她上来。 他温声道:“既然都睡不着,便再说说话吧,此事并非你之过,我亦未曾料到会突发此变,若当初真觉着你的央求不妥,我纵是拿不来了相逼,也是决计不会应的。” 听他这般说,翠花心绪稍平,迟疑片刻,终于褪去绣鞋。 被他轻轻揽着,小心翼翼地躺到了床榻外侧。 她的动作极轻,生怕不慎碰疼了他的伤处。 可甫一挨近,又由于察觉道他周身因失血而透着的凉意,不自觉朝他怀里依偎过去。 似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身上的温度渡给他一些。 静默相拥片刻,见她仍半晌不知该说什么,裴怀彻便略略低头,苍白的薄唇轻轻落在她发间,又顺着她光洁的额头缓缓吻下。 最终久久停留在她微蹙的眉心,足贴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稍稍离开。 翠花被他亲得有些痒,仰起脸,眸中水光潋滟,闷声道:“亲来亲去的做什么?仔细扯到伤口,我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亲一口便能止疼。” 裴怀彻的唇角弯起一抹轻浅笑意,眼中漾开柔和的涟漪道:“娘子又不是为夫,怎知亲你不能令为夫止痛?” 翠花被噎得一怔,竟脑子一空,莫名想起了前些日子刚刚读过的《庄子·秋水》篇章。 她下意识脱口辩道:“你又不是我,怎知我不知你亲我不能止痛?” 一番近乎诡辩的应对,虽不合时宜,却悄然吹散了屋内紧绷的滞涩气氛。 翠花不再言语,只又主动朝他怀里窝了窝,秀挺的鼻尖襟了襟,嗅着他衣襟间淡淡的药味与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眼看她杏眸中水光又聚,裴怀彻心中彻底软成了一片。 指尖连忙轻刮了刮她的鼻梁,低笑着哄道:“好了,今夜不是你当真又救了我一次吗?公主殿下既已金口玉言,许诺保臣夫无恙,臣夫自然好好地在这儿,安然无虞。” 翠花心思纯直,情绪积郁时便要落泪。 此刻听得他尚能如往常般温言同她笑语,又真切地感觉到了他微凉的体温正被自己一点点焐暖,那点泪意便也被慢慢压了回去,没再掉下“金疙瘩”来。 虽则依旧心有余悸就是了,小声嘀咕道:“哪里好好的了……我本是想带你过来泡泡温泉好生调养的,谁知旧病刚愈,又添了新伤,流了那么多血呢,都不知要费多少时日才能增补回来……” 裴怀彻故作沉吟,低叹一声逗她道:“怎么,臣夫本就残着双腿,如今手上又伤筋动骨,怕是要拖累殿下照料许久……可是惹殿下嫌弃了?” 翠花立时抬眼瞪他,粉拳都捏了起来,下意识便要嗔怪他的一派胡言。 幸而及时想起他还伤着手,根本禁不起她再如平日那般玩闹。 只得悻悻放下手,美目中满含埋怨地道:“净说些浑话,讲得我好似那薄情负心的公主一般,明明……动不动就吓我一场,害我总忧心自己往后要守寡的,是你才对。” 裴怀彻从善如流,语气愈发温和地道:“那便别再埋怨自己了,嗯?出了这等事,实非你我所愿,最该怪的是那歹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当时未曾贸然上前令我分心,又及时唤来了人,不然我保不齐会伤得更重。” 翠花点点头,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惊惧和自责,到底被他的话语一点点抚平。 慢慢不再自怨,只安静地陪他躺好,又细心地在他伤臂下方垫了软枕,唯恐他睡梦中再不慎牵动了伤口。 灯火幽幽,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这般直至天色将明,窗纸透出蟹壳青的微光,翠花才终究抵不住一夜惊累,挨着他浅浅地睡了一会儿。 而又因她始终握着他未伤的那只手,次日清晨,几乎裴怀彻醒来时指尖微动,她便随之蓦地惊醒,撑起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他的伤处。 直至确认最外几层的白纱均未渗出新血,她悬了整夜的心才稍稍落地。 目光却仍久久流连在他脸上,忧心之意溢于言表。 裴怀彻无奈,柔声安抚道:“真不似你想的那般要紧,当年你捡我回去时,伤势不比这严重许多?那时养了数月,不也福大命大地养好了吗?” 翠花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可那时落下的病根,分明至今也未全养好,所以这回我必须再仔细看顾些,万万不能粗心大意,免得让你日后还要多受罪。” 言罢,本欲一并起身的裴怀彻,就又被自家的小娘子轻轻按回了榻上。 她自己则顶着一双依然红肿的杏眼,起身理好衣裙,出屋吩咐下人为他准备汤药膳食。 考虑到裴怀彻体弱,即便在行路途中亦不可在饮食上有所疏忽,因此除了侍卫与贴身从随的宝钿,黄虎之外,同行的还有公主府膳房中的两位掌勺伙计。 眼下也是派上了大用场,毕竟配合大夫为驸马调养身体一直是他们府中的头等大事,无论是煎药煨汤还是烹制药膳,外头确实难寻比他们更加擅长的人。 裴怀彻的晨膳便是温补的枸杞乌鸡汤和红枣银耳粥。 尽管他伤的是左手,自行坐上轮椅用饭并非不可,翠花仍不许他多动。 只将汤碗与粥碗都端至床边,小心扶他靠坐起来,一勺一勺,仔细吹温了才喂入他口中。 宝钿进来通传县令领着衙中官员跪在院外时,翠花刚与裴怀彻用毕早膳,正体贴地为他拭着唇角。 时辰自然不会掐得如此恰好。 实是那渝城县令昨夜就已经骇破了胆,唯恐自己再行差踏错。 故而明明天未亮便携众人赶到,却再三央着宝钿莫要打扰公主和驸马用膳,他们宁愿在外多候些时间。 幸好翠花此刻已从最初的惊惶无措中缓过神来,心知自己与裴怀彻既选择微服出游,便怪不得地方官员护卫不周,自也不可能再存什么迁怒于他们的想法。 而裴怀彻经此一夜,又已大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顺了七八分,当然更不会觉得此事与当地官吏失职相关,将一切归咎于他们治下不力,疏于职守。 只是念及裴怀彻伤势未稳,眼下最要紧的仍是歇养身体,翠花还是并未立即应下这般劳师动众的求见请罪。 她转向裴怀彻,声音轻柔地道:“相公,我猜他们来,无非是磕头请罪一类,县衙的人手本就有限,昨夜基本都守在这别院充作守卫了,想来也分不出多少人力再去探查刺客的来历。” 做了三年夫妻,她当真甚为了解裴怀彻的心思。 知他如今最记挂的,定是昨夜那刺客从何而来。 可正如她所言,渝城的县衙不仅人员不充裕,从前也未经手过如此关乎重大的案件,那么县令此时求见,想来不会是一夜之间就调查出了眉目。 而如果只是请罪,她便不愿他再多耗心神应对。 毕竟他们夫妻皆不喜看人拘些无关紧要的虚礼,既无意去责罚谁,就不想再受与大局无益的磕头跪拜。 她替他拢了拢膝上的薄毯道:“你好好歇着,我去打发了他们?” 裴怀彻却摇摇头,平和中犹透着丝凝肃道:“我尚有几件事需交代他们去办,无妨,便与你一同露个面吧,也省得他们以为我伤势多重,再继续惶惶难安。” 翠花闻言颔首,随即会意道:“也是……说来这衙中主簿,还是包老爷的亲家,昨夜我只顾着担心你,不曾留意,方才听宝钿说,院外跪着的人里,数他吓得最厉害,脸色比县令还白上三分呢……” 裴怀彻语声低缓,无奈道:“昨日若不是我们调走了别院的侍卫,去帮着包家寻他们家走失的小少爷,大抵刺客也不至于有机会潜入寝屋附近,一旦想通这些,不只他,包家上下得了消息,只怕也无人能安眠。” 公主与驸马想要微服出游,懒得应对沿途官员的恭候接迎,他们自然不敢怪罪两位贵人在身份上做了隐瞒。 更何况翠花和裴怀彻还亲自携礼赴了包小姐的喜宴。 要怪只能怪包家小少爷“偏偏”在那日走失,累得公主和驸马相助寻找,阴差阳错,竟将本来一桩天大的荣宠,拖成了可能倾覆满门的灾殃。 当然,包小姐捏着翠花所赠的那盒胭脂,忆起弟弟走失时翠花温声劝慰的模样,也曾试着宽慰家人:“可我瞧着公主和驸马皆是明理之人,刺客又与我们家全无干系,是不是他们也未必会做出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于我们的事?” 话未说完,却被才面见过翠花和裴怀彻的公爹打断:“儿媳你有所不知,这件事可不是有惊无险,那刺客分明是冲着取走公主和驸马性命去的,我看驸马的伤势,怕真是拼了死,才护得公主周全。” 总之前事种种,加之翠花昨夜眼见裴怀彻受伤时惊慌失魄的反应,都足以让主簿与包家人明白公主与驸马确是情深意重。 亦可想而知,倘若驸马有了三长两短,她大抵不会轻饶过任何一个与他们此次遇刺有牵连之人。 这也正是裴怀彻决议要随翠花露面的缘由。 唯有让他们亲眼瞧见他并无大碍,进而确认翠花并无拿他们追究问罪之意,他们方能定下心来,接下来踏踏实实地,也尽心竭力地去办妥他交代的事情。 他虽未明言,但朝夕相处三年,翠花到底已能从他的神色中读懂几分深意。 因而也未再多阻拦,只亲自为他通发绾髻,换上了可以见客的常服。 不过顾及他的右手伤筋动骨,起身时需用绢带固定悬在身前,外袍就未穿实,只松松披在肩头略作遮掩,既不至失了驸马的仪度,也免得压迫伤臂牵痛伤口。 宝钿出去传话后约莫一炷香,翠花才推着裴怀彻的轮椅,缓缓行至更宽敞,也更适宜见人的客堂,随后方令黄虎接引院外诸人入内。 裴怀彻露面的本意是教这些人安心。 可望见他一张清俊面容依旧苍白如纸,分明未比昨夜添多少血色。 再看翠花那双似是彻夜垂泪,至今微肿的杏眸,县令一行人还是屏息垂首,冷汗涔涔,生怕下一刻,座上二人便会神色骤变,问罪降惩。 直到裴怀彻微微侧首,附在翠花耳边低语两句。 翠花亦眼波微动,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清了清嗓子,淡声开口道:“都起来吧。” 她的声音并无厉色,只平和而清晰地道:“是本宫与驸马想微服出游,才未令尔等预先布防,此番遇刺,亦有我们思虑不周之故,既非全是你们之过,我们自不会无端迁怒,教无辜者领罪。” 言至此,她话音稍顿,见阶下众人皆如蒙大赦般神情一松,方继续道:“然驸马终究是本宫的夫君,亦是天子的女婿,既出此事,必有万死难辞其咎之徒要付出代价,本宫与驸马欲将事情追查到底,所以接下来还需各位从旁协佐,尽心配合。”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凶! 渝城官员:公主真的生气了,怎么办,好可怕…… 王爷:她生气的样子也好可爱,想……emm…… 不过王爷至少一段时间内只能想着了,本来就残着双腿,现在又伤了只手。 咱就是说,翠花花要是这都能给他,那翠花花真是想当寡妇了…… 第64章 第64章 因此事背后极有可能牵涉甚广, 裴怀彻本是不愿让翠花知晓太多的。 而既打定了主意要亲自查清,他最初做出的谋算便是私下召来县令等官员细询,将她全然隔在这潭浑水之外。 谁知昨夜烛影摇红, 她守在他身边久久难眠,竟轻声先开了口。 说出的,恰是他万万没料到她能独自串联起来的猜测。 橙黄的光晕暖漾, 映得小娘子双眸清亮如浸在水中的墨玉。 她微微倾身, 尤带哭腔的语声却含着笃定:“相公, 我越想越觉着, 包家小少爷走失一事, 怕不只是一桩意外的乌龙。” 说着, 她顿了顿, 认真望进他眼底道:“你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那刺客专为你我设下的局?” 裴怀彻呼吸微滞, 愕然怔住。 有那么一瞬间,惯性的庇护心绪涌上, 几乎想用一句“你想多了”轻轻带过。 可她的目光澄澈而执着, 灼灼照着他, 让他蓦地想起自己曾答应过她, 绝不轻易再对她以谎相瞒。 于是他终归低低地“嗯”了一声。 话音落, 他唇角微动, 牵起一丝苦笑, 像是一时极不习惯她这般迅疾地成长,半晌才声音发涩地道:“你是从何时起,将这两件事想到一处的?” 翠花眨了眨眼,对他倒是并无任何遮掩之意, 坦率道:“就方才呀!你细想,若包家的小少爷不曾走失,咱们也不会调走驻守别院的侍卫去寻人,而若侍卫们都在,那刺客单枪匹马,又如何能轻易潜入咱们的寝屋附近埋伏?” 她越说越觉得其中必有蹊跷,如果只以巧合解释,实在太过牵强。 更何况当那刺客眼见回天乏术,事败自戕,她亦瞧得分明,裴怀彻脸上不见半分与她如出一辙的庆幸和后怕。 反而眸色沉冷,唇线紧抿,仿佛恼火极了自己未能及时阻拦,以致生生断了一条线索。 这便够了,足以让她断定,此事绝非是他们近些日子露富太多,惹来了寻常见财起意的贼人那么简单。 裴怀彻默然片刻,方斟酌着缓声道:“你所想……确有极大可能,不过你也不必过于忧心,无论那刺客背后欲对我们不利的人在图谋什么,既然已失策地打草惊蛇,短期内应当都不敢再有动作了。” 翠花却不接他这仍带着粉饰太平意味的话,只伸手抱住他未伤的右臂,将脸颊贴上去蹭了蹭,软着声音道:“有你护着我,我才不怕他们,我只怕你为了查清此事又疏忽了身子……” 说着,她抬起眼,眸光温温润润地映着他,补充道:“你记着,无论你想怎么查,到底能不能查出什么,你的娘子都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在我看来这才最紧要。” 说来也奇,往日若被她察觉到了意图隐瞒之事,他只会心慌更甚。 可彼时听她这般说来,他竟觉一股温流淌过胸膛,连带心中那团乱麻般的思绪都被抚平了几分。 饶是裴怀彻算无遗策,一时也难以想通其间缘由。 索性放任自己安心下来,低头将她白软的纤手拢在掌心,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而伴随着长夜渐深,他拥着她,也确实安安稳稳地睡了近两个时辰。 时至如今此刻,待翠花以公主之仪恩威并施,表明了他们打算彻查的意思后,裴怀彻亦好整以暇,从容地接过了话。 他将目光转向下方,先望向县令道:“卢大人,昨夜刺客的尸身,可还停在县衙?” 卢县令闻声便疾步上前,俯身应道:“回驸马的话,确已依您昨日的吩咐移送至县衙,严加封存……只是卑职等连夜核对户籍,确认此人并非渝城人士,又令近半个月来守城的官兵过来指认,皆不记得何时放了他入城……是卑职等失职。” 裴怀彻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叩两下,神色未动,似对卢县令的回复并不意外,只在心中愈发明晰,这刺客的来历绝不单纯。 恐怕早在他们沿途游玩至渝城前,便已从主家那里得了指令尾随蛰伏,又循着他们连日的行迹步步筹谋,最终等来了这个借由包家喜宴布局的机会。 他略一沉吟,语气平静地道:“尸身久置易腐,会自然消弭许多证据,尽快着人细查其衣物,随身物件,再命仵作详验吧,指缝,发间,旧疤皆不可遗漏,若有异样,速来报与公主及我知晓。” 卢县令连连应声,额上总算不再沁出新汗:“卑职遵命,谢公主,驸马宽仁,予卑职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裴怀彻的视线又转向一旁的主簿,瞧他仍然面如土色,便将声线放缓几分道:“洪主簿,公主与我既说了不会追究任何官员的责任,自然更加不会牵连包家,你大可不必惊惶至此。” 洪主簿膝头一软,险些又要跪倒谢罪,抬头瞧见裴怀彻深邃的眉宇微蹙,俨然是不喜他这般,方勉强站稳,深深一揖道:“卑职……卑职明白,谢公主,驸马宽恕卑职和亲家之恩。” 裴怀彻遂收敛视线,继而话锋一转道:“此外,据我所知,城中户籍管理和巡捕缉盗等事务皆由你与典史共理,还望你即刻加派人手,彻查城中客栈,驿站,及入城的官道关卡,既你已问明戏班班主,确认刺客并非先前那擅长喷火戏法的流浪艺人,则此人便极可能是刺客的同伙,能否擒得这个活口,可谓查清此事的重中之重。” 洪主簿听得心头一紧,哪里敢有所怠慢,连忙肃然应下道:“卑职晓得了,公主和驸马放心,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待一众官差纷纷领命,又齐声谢恩,翠花就摆摆手让宝钿和黄虎带他们退下了。 客堂内重新安静下来,翠花周身端肃的公主威仪亦顷刻散去。 不等裴怀彻习惯性地抬手揉按额角,便已先一步绕至他轮椅后,十指纤纤,轻轻落在他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力道轻柔地按压起来。 小娘子最是知晓他心思深沉,谋算周全,可瞧他受着伤还要为这些事劳神,她心里仍揪得发疼。 她抿了抿唇,声音闷闷的,带着心疼的嗔意道:“流了那么多血,还耗神想了这许多事……头又疼了是不是?” 经过了这些时日的仔细将养,裴怀彻动辄头痛的隐疾已经甚少发作了。 可他的身体底子终究虚乏,历经昨日那般大量失血叠加久耗心神的情况,想也知道再度诱起这桩旧症在所难免。 当然裴怀彻今日也未在她面前强撑,只将清瘦的脊背向后靠了靠。 任由额间胀涩在她指尖温柔的抚揉下一分分化开,渐渐连思绪都一并放空,身心皆松缓下来。 上午时分,拗不过她的软声缠磨,裴怀彻终是又陪她折返回寝屋小憩了一会儿。 许是他终于不再强撑的姿态令人安心,几乎彻夜未眠的小娘子这回终于睡得沉了一些。 向来不惯在白日深眠的裴怀彻合目养神了近半个时辰,再睁开眼时,便见身侧的人儿已经抱着他未伤的右臂酣然入梦。 脸颊被他形状分明的肩骨硌出了浅浅红印也浑然不知,只将清浅温软的鼻息一下下呼过他锁骨处的皮肤,不多时便氤氲开一片湿润的暖意。 ……着实有些要命。 裴怀彻无声地吸了口气,垂目认真思忖片刻等她醒后能“讨”到几分甜头的可能,终还是认命般将那一口气缓缓吁出。 转而极轻地引她躺回枕上,唯留指尖仍与她交握着,静静伴着她继续歇晌。 翠花这一歇,竟是直接歇过了未时,才悠悠转醒。 若不是晨间只陪裴怀彻用了些汤汤水水,睡着睡着便觉腹中空空,饥鸣难捱,她大约还能再赖上半晌。 而这也叫她醒来后的头一桩事,便是惺忪着眼,软声唤宝钿传膳。 趁着膳房备菜的间隙,更已耐不住饥,伸手去拈桌几上摆放的那几碟瓜果点心。 一不留神,竟将其中拳头大的早春青李一气吃了三颗,还意犹未尽似的,完全没有停口的打算。 她自然没忘了裴怀彻早膳时还没她用的多,顺手也递给了他两颗。 然而她这边三颗都已经落了肚,他却仍握着最初那颗,只浅浅咬了一小口,就停在唇边,昳丽眉宇将蹙未蹙,目光在她与酸李之间游巡,像是被她近乎“狼吞虎咽”的吃相慑住了。 不待她开口嗔他怎么又吃得这样慢,裴怀彻已先迟疑地望了过来:“你吃这么多……不觉着酸吗?” 他是知道她的。 自家的小娘子向来不挑嘴,但凡不是特别不合口的,她总能吃得眉眼弯弯,品出几分香甜满足来。 可这早春头一茬的青李,酸意最是凛冽侵人,他记得她素日对酸物无甚偏好,今日这般,倒真有些反常。 翠花正将第四颗果子送到嘴边,闻言动作一顿,偏过头来,眸中尚带着初醒的朦胧水光。 她娇俏地眨眨眼,樱唇漾开一点笑道:“许是饿狠了,反倒觉着开胃生津,不过这果子性寒酸涩,你脾胃弱,尝着酸便别用了,多留些肚子,一会儿也好用正经饭菜。” 裴怀彻眸色微动,将手中那枚啃了半边的李子递给她。 看她面不改色地接过,三两口又吃得只剩了核,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听话地等着与她一同用膳。 此后几日,因刺客之事未明,二人虽不能再如前时那般出门闲逛,日子倒也过得平静。 渝城县令并一众官吏皆感念他们的明理宽宏,又深知刺客一事关系重大,凡裴怀彻交办之事,无不尽心竭力地完成,根本无需他们再额外费神督促。 而裴怀彻昔年稳坐大渊摄政王之位,经手过的要案不知凡几。 即便不亲历每一处蛛丝马迹探查,仅凭底下人陆续回禀的线索,也足以让在他心中勾勒出整桩事件的大致脉络。 只是随着查探愈深,那呼之欲出的答案也让他心绪愈沉。 真正令他迟疑的,并非那些总在关键处莫名断绝的线索。 而是那个有能力,也有动机掐断一切的人,他确实尚未准备好,让翠花直面那可能浮出水面的真相。 遇刺后的第七日,当县衙官兵从城郊一口枯井中,寻到了那流浪艺人早已僵冷的尸身时,湘京派来接迎他们的车驾,也抵达了渝城。 公主与驸马竟在微服出游时遇刺,此事自然非同小可。 加之裴怀彻亦唯恐暗中之人尚有后手,当夜便让县令遣人快马加鞭,持他的亲笔信急报京中。 信中除了陈明情由,也恳请女皇派遣尚书省的官员前来协助,一为护持翠花周全,二则更予他名正言顺的彻查之权。 不过他和翠花都未料到,风尘仆仆赶来的,居然并非他们预想中协理案件的文职官员。 而是不久前才与裴怀彻同期登科,受钦为武状元,如今已官拜都知兵马使的方炳良。 都知兵马使乃是从五品武将,方炳良又一身甲胄,身后跟着肃整的京营兵马,此来无疑不是为了查案。 女皇的旨意明确,即刻护送绛珠公主和淮驸马回京,万不可再有差池。 一番寒暄性质的关切问候后,方炳良垂眸宣旨,言明圣意,而后方道:“公主,淮驸马,臣已着人知会本地官员,您二位这边,也请吩咐下人收拾行装吧,依臣之见,午膳后便启程最为妥当,以免日落前赶不及驿站,耽搁歇息。” 午膳后就走?竟将行程催得这般紧迫? 裴怀彻的眼底掠过一丝沉凝,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 翠花也是愕然,看看面前甲胄未卸,犹带尘色的方炳良,又回身望了望轮椅上沉默不语的裴怀彻,杏眸中聚满了疑惑。 她扯了扯裴怀彻的衣袖,不解道:“相公,你信里不是请母皇派人来协助查案吗?她怎地直接召我们回去,还……如此急切?” 不等裴怀彻开口,方炳良已上前半步,躬身解释道:“陛下挂心公主与驸马的安危,尤其闻知驸马还受了伤,念及驸马原就体弱,恐在外拖延不利将养,故盼着公主早日携驸马回京,以便由太医悉心调理。” 这话听来在理。 初时翠花何尝不是日夜悬着心,既怕渝城的大夫医术不精,耽误了裴怀彻的伤势,又恐他一边养伤一边查案,劳神费心。 可这七日下来,眼见他的伤势一日好似一日,即便“一心二用”,也将诸事处置得从容不迫,她便也按下忧虑,只想陪着他,亲手揪出那个胆敢伤他的恶徒。 翠花思忖片刻,试图温声商量道:“方将军,你看,我相公如今已无大碍,许是信中未说分明,反让母皇忧心了,还劳你奔波这一趟……不如你回京后再代我们向母皇禀明一番,若他的伤情真有反复,我岂会不顾母皇的心意,执意与他留在此地?” 方炳良却立时撩袍跪地,姿态恭谨又不容置疑地道:“公主……此乃陛下的旨意,臣等唯有奉命行事,还望您和驸马莫要为难微臣。” 翠花唇瓣微抿,她不是不能理解方炳良新官上任,定是不愿看到经手的第一桩要务就出岔子,可是…… 她犹自迟疑,一只微凉的手却轻轻握住了她柔嫩的指尖。 裴怀彻缓缓呼出一口气道:“方将军,女皇陛下的意思,我与公主明白了,一切全依将军安排,午膳后便动身。” 翠花怔然抬眼,却见他几不可察地对自己摇了摇头,唇角压出一抹浅淡弧度,未再多言,只教她安心。 至此,虽然尚且没有铁证如山,他却已能确定,那个在背后策划了一切的人,究竟是谁了。 他亦想通,为何这几日追查下来,关键线索总会在紧要处戛然而止了。 这般手笔,这般对时机的掐算,十一年前,分明就已经有过一回。 结局便是幕后黑手至今仍在逍遥,而无辜的郦璟,却被女皇一旨降下,刺面断途,误尽终生。 作者有话说: 没错,就是皇太女姐姐! 女皇其实也不是真就偏疼皇太女比翠花花多许多,女皇就想和稀泥,盼着这几个子女别斗起来,至少表面和和气气的。 然后就变成了谁搞事最多,谁最有糖吃,谁能受委屈,谁就多受。 但翠花花才不是有人动了她相公,她还能打碎牙往肚里咽的乖乖女呢! 我们翠花花护起相公来,凶得狠! 第65章 第65章 裴怀彻静坐于轮椅上, 指尖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雕纹,心底那抹呼之欲出的猜测终于沉甸甸地落了底。 一切都指向了那个最为棘手的存在,当朝皇太女, 郦媖。 他先前最觉蹊跷的便是,那幕后之人看似步步为营,布局周密, 为何却仿佛完全没留后手, 只遣了一名刺客孤身行事。 此举看似是为斩断所有旁支错节, 将暴露的风险压至极处, 却也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从容, 对成事与否完全不执着。 如今想来, “不成”或许本就是对方预期的一环。 纵使侥幸得手, 那锋镝所指, 恐怕也只冲着他一人而已。 毕竟郦媖此时,尚被女皇勒令于琼地禁足思过, 若当真伤及翠花,她未必敢赌女皇是否会雷霆震怒, 加倍惩处。 但若只牵涉到他这个尚未过礼, 双腿又有残疾的准驸马, 女皇大抵反倒会庆幸郦媖还对翠花顾念着几分姐妹情分。 事后为免翠花不依不饶, 反激得那位自己力保的储君再生杀心, 怕是连真相都不会她知晓。 可以说郦媖此计若成, 无异于彻底剪除了其余弟弟妹妹们借着他的助力掀起风浪的可能。 凭郦媖早已在朝堂中渗入颇深的耳目, 想必早已察觉,近来之所以萌生了诸般脱离她掌控的变故,皆因他这个变数在背后推波助澜。 而纵使功败垂成,于她而言也无甚损失。 恰好还能借着又从女皇处讨得一次偏袒, 叫他看清,他这条性命是去是留,全系于她的一念之间。 他若识趣,便该明白她是他绝对招惹不起的人,自此收敛锋芒,再不敢明里暗里地违逆她分毫。 确是一番滴水不漏的好谋算…… 偏偏女皇亦如其所愿,眼下这般急切地诏他和翠花回京,分明是清楚他没有那么好相与,怕放任他深查下去,真会顺藤摸瓜地揪出些蛛丝马迹。 裴怀彻正是洞悉了圣意,才全然不似翠花那般,尚存一丝“女皇自会为他们主持公道,未准不会收回成命”的奢望。 同样也无意去为难仅仅是奉命行事的方炳良,须知女皇既派此人前来,恰恰印证了方家父子尚未倒为皇太女的党羽,该是回京路上能够暂保他们平安的人选。 翠花眉间困扰之色未散,无疑仍凝着疑虑。 可她到底是对他全心全意信重的,闻听他神色沉静地如是所言,终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吩咐宝钿,黄虎等人着手收拾行装。 方炳良见状,亦是暗暗松了口气,俨然对他分明看得通透,却肯体面地成全这份差事,生出几分感念。 待翠花推他回到堂屋暂作歇息,方炳良便紧随他们身后趋步入内,再次躬身长揖道:“准驸马,臣自知这武状元之位,实乃您未与臣相争才侥幸得之,殿试那日,臣便向监考的公主殿下言明,日后必登门拜谒,奈何一直未能成行,拖延至今。” 倒也怨不得方炳良当初言语恳切却迟迟未至,那日无非是虚言敷衍。 实是两人分取文武魁首不久,裴怀彻就“毫无征兆”地重病了一场,方炳良终归不便在他染恙时贸然叨扰。 待闻得他病体稍愈,又获悉翠花已不声不响地携他赴渝城休养。 几番阴差阳错之下,竟是直至今日此时,方真正与他这位昔年大渊煊王帐下的猛将,今朝大梁绛珠公主的驸马有了照面。 方炳良一拜过后,不禁也细细打量起了面前之人。 不得不承认,纵是坐在轮椅上,亦有龙章凤姿之态,单那昳丽眉眼间的沉静锋锐,就非寻常文人能有。 方炳良又想起途中就已听闻的,裴怀彻以伤残之躯制伏刺客,护持公主周全的经过。 自忖易地处之,哪怕自己双腿完好,临危之际也未必能有此决断,难免心下愈发叹服。 只觉若非裴怀彻落了伤疾无法亲赴武举殿试,自己绝无可能压其一筹,侥幸夺下这武状元的荣耀。 裴怀彻惯察人心,辨出其诚意,知他所言字字由衷,遂温声应道:“方将军言重了,淮某一介重残之人,本就无缘武举殿试,倒是要多谢将军,全了在下想为自家公主多挣一分体面的私心,未怪在下明知不可为,偏还在会试上逞强露拙,累将军被抢了风头。” 寥寥数语,既接了善意,又圆了彼此颜面,分寸可谓拿捏得恰到好处。 简单用过午膳,眼见随方炳良前来的众兵士已帮着下人们将行囊箱笼装车,翠花便也与裴怀彻一一辞别了那些闻讯来相送的渝城官员,不再耽搁地登车启程。 他们来时是一路缓辔徐行,逢景则驻,觉倦方歇,足足花了五日光景方才抵达渝城。 此番归途却是行程紧凑至极,即使方炳良时刻顾及裴怀彻还受着伤,屡次放缓脚程迁就,更未曾赶过夜路,仍然不过两日半,就在第三日黄昏薄暝时将他们送抵了湘京。 车马辘辘驶入城门,斜晖脉脉铺洒御道,将城楼的阴影渐次拉长。 城门内侧,他们公主府的亲卫早已列队静候,为首的人赫然是郦璟和桑倾辞。 远远望见车驾,少年王爷面上的焦灼之色几乎满溢出来。 若非桑倾辞暗中轻扯他的袖角,示意他须得先与方炳良见礼,只怕他早已急不可待地奔出队列前迎。 而待他强自按着性子将仪程稍毕,就再也按捺不住地快步抢至翠花和裴怀彻的车前,一把撩起了锦帘。 确认姐姐形容尚好,他稍稍松了口气。 可他旋即又瞧见了姐夫霜白的面色,以及裹着白纱和夹板的左手,顿时在激愤之下红了眼眶。 他咬牙恨声道:“狗日的刺客!若那日撞在本王手里,非把他剁碎了喂狗不可!” 郦璟胸中的悔意如潮翻涌,只怪自己当时贪图春光明媚,满心只想着邀桑倾辞独处跑马,推拒了二姐姐同往渝城的邀约。 结果姐夫耗费那么多心思教了他一身本事,真到了该用到他时,他却连半点用场都没派上。 乃至他们在外遇刺的事情,都是待母皇调遣了方炳良前去接迎后,他才从桑倾辞口中辗转得知。 言至此处,郦璟喉头哽咽,愧疚道:“二姐,姐夫,方将军带队离京的第二日,我便进宫请旨,本想追上去一同去接你们,只怪我在母皇眼中,从来都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任我如何恳求,她都不肯松口……” 与翠花一样,郦璟同样不曾对女皇的用意存有疑心。 只道是自己素日行止“荒唐”,才使女皇放心不下,不敢将关乎他们安危的大事交托于自己插手,唯恐自己非但帮不上忙,反倒给方炳良徒添纷扰。 殊不知裴怀彻听得心中明镜也似。 女皇不让郦璟掺和,分明是怕他被翠花三言两语说动,索性一并留下,不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便不肯罢休。 这才是女皇最不愿见的局面,自然得将人牢牢按在京中,彻底杜绝一切横生枝节的可能。 越想,裴怀彻的心口越如压了块浸水的沉石,滞重得透不过气。 不觉间眉宇已凝了层霜雪之色,连出口安抚郦璟的话语都少了温度,语气平淡似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听不出悲喜。 郦璟隐隐觉出他情绪有异,嘴唇微动,还想再言。 却被紧随其后的桑倾辞一声轻咳截住。 劲装少女温声提醒道,眼下酉时过半,翠花与裴怀彻随车颠簸整日,定是疲惫不堪,况且郦婵和郦媛还在府中等候,实在不宜他长久堵在城门口絮絮追问,当务之急是先将人接回府中好好安顿。 看得出他们不在京中的这些时日,郦璟与桑倾辞之间相处甚笃。 不仅桑倾辞与郦璟言谈间不觉便会流露出亲近之态,往日从不擅察言观色的郦璟,竟也全然领会了她委婉提点的弦外之音。 他当即深吸一口气,敛了面上忧色,翻身上马,与桑倾辞一左一右,引着那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踏着渐浓的暮色,朝公主府行去。 而当他们的马车在公主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住,翠花与裴怀彻果然一眼便望见了廊下立着的两道娇小倩影。 正是郦婵和郦媛,皆翘首等盼着,一模一样的眉眼间是如出一辙的焦灼。 素来娴静的的郦婵这会儿早失了平日的从容分寸,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几乎在长街尽头刚现出车马轮廓时便急急迎上前。 性子较她活泼的郦媛更是等不及郦璟下马,就一把扯住了他那匹烈马的缰绳,连声问道:“先前就听说姐夫伤得不轻,现下究竟如何?你板着张脸,是不是情况不好?” 话音未落,嗓音里已渗进了哽咽哭腔,也不等郦璟回答,人已扑到车前。 两位金枝玉叶的公主,竟一同抢过车夫手中供轮椅下车的木板,亲手做起了这些本该由下人打理的活计。 翠花见状,心中暖流翻涌,纵然自己同样心疼极了裴怀彻带着伤一路奔波,现下也不得不先替他遮掩几分。 只柔声道他的伤势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而且确已好转许多,她们大可不必如此挂心,再将养些时日就能痊愈如初。 奈何两个小姑娘却似全然听不进姐姐的劝。 先是郦媛蹙着秀眉道:“好转许多还这般模样,当时该有多凶险……二姐姐,你千万不可大意,姐夫原就身子弱,若不留神着调理,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郦婵亦是忧心忡忡,深以为然道:“二姐姐,你快带姐夫回寝殿歇着吧,颠簸了这两三日,姐夫可再不能劳神了,这儿有我和阿媛照应,待膳房那边将晚膳备好,我们便叫人直接送到你们房里去。” 先前郦璟的态度已让翠花暖心不已,而今又见两位妹妹同样满面掩不住的关切,她更觉鼻尖酸涩,也未多作推辞,轻轻推起裴怀彻的轮椅,朝寝殿行去。 郦婵和郦媛设想得周到,早命人备好了为他们洗尘的温热浴水。 虽因不确定他们具体何时抵京,恐饭菜凉透,未提前传膳,却也怕他们路上饥乏,特地备齐了各色点心瓜果。 待二人洗去风尘,略作休整,便由下人轻手轻脚地送了进来,皆是翠花素日所爱,琳琅满目地堆满了窗下那张红木案几。 翠花将一切看在眼中,那颗悬了一路的心,连同三日奔波的倦意,渐渐便都消散在了这满室的暖融中。 她转向裴怀彻,不禁轻声感叹道:“婵儿妹妹和媛儿妹妹真是有心……三弟弟也是,我方才听府中的人说,他晌午后便带着倾辞姑娘去城门口守着了,就怕接迟了我们。” 裴怀彻微微颔首。 他人生的前二十八年饱尝亲缘淡薄,尤其在经历了裴子宴的背弃之后,更一度以为在这深宫朱墙内,根本生不出不掺杂任何利益考量的真心,却未曾想,有朝一日竟在他乡异国,得遇这三位对翠花和他赤诚相待的妻弟妻妹。 于是他平素淡漠的眉眼便也似被暖雾浸过,不由染上几分动容道:“皇后殿下……实则将他们教得极好。” 郦璟总觉自己自幼就不得母皇和父后的喜爱,不然也不会十岁换牙之前,动辄便被锁于寝宫幽禁,身边唯有一个小笔肯真心待他好。 可小笔却曾对裴怀彻吐露,他本就是继后亲自选给郦璟的。 郦璟最初对武侠话本生出兴味时,若无继后首肯,他也不敢自作主张,屡次三番将这些“不入流”的民间杂书带入宫中,捧给到底仍是皇子的郦璟,供其翻阅。 至于郦婵和郦媛,虽也道自记事起便没有同父后亲近的印象,可若无继后暗中回护,她们长在郦媖那般脾性的长姐身旁,又怎么可能养出如今天真烂漫的性子,并将各自所爱之事经营得风生水起? 裴怀彻不信一手纵出了郦媖的女皇,竟能以索性“养废”其余子女的方式,教出这样三个心性纯良的孩子,那么便只可能是继后。 他不可能不因郦璟当年刺面一事怨恨郦媖,却不愿放任这份恨意滋长传递,再将郦璟,郦婵和郦媛也塑成和郦媖一样的人,徒令宫中手足相残,亦动摇了大梁的江山。 裴怀彻垂眸,看向自己仍覆着白纱和夹板的左手,轻声道:“说来那日遇刺,还多亏了皇后殿下所赠的那串佛珠。” 彼时他与刺客从榻上缠斗至地面,刺客眼见挣脱不得他的钳制,竟欲换手去摸腰间的另外一柄短刃。 裴怀彻毕竟双腿俱残,瞬息之间自然难以移身制止。 千钧一发之际,是他左腕上那串不曾离身的佛珠骤然迸散,崖柏木珠四溅纷飞,扰得刺客一瞬分神,才让他绝处逢生,得以争出那一线直取咽喉的契机。 翠花亦是知晓此事的。 是以稍微平复心神后,她还专门让宝钿和黄虎将散落的木珠一一拾回,虽因珠身浸了血,未能重串,却还是郑重妥帖地收在了一只木匣中,此番也一并带回了府里。 翠花抿了抿唇道:“我原是不大信这些的……可咱们下次入宫,定得去一趟父后的静思院,好生拜拜他搁在正殿的那尊佛祖像,多谢祂保佑每日虔诚礼佛的父后,也连带庇佑得了父后赠予佛珠的你。 裴怀彻闻言,眸底微光流转,心中已有了主张,缓声道:“还愿这种事不宜久拖,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吧,稍后用罢晚膳,我便修书一封令人送入宫中,正好女皇陛下也‘牵挂’着,早些入宫给她报个平安,也好叫她‘安心’。” 翠花眨眨眼,她本打算休整几日再作计较,总归女皇知晓裴怀彻受了伤,应不会责怪他们迟延,却未料裴怀彻竟如此急切。 可裴怀彻又怎么会给女皇留下足够的时间,容她冷处理整件事,从容将她那大逆不道的长女摘除干净呢? 合该出其不意才好,方能使她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和王爷才不是软柿子呢! 想拿捏他们,女皇也得掂量掂量~ ps:没错,今天也有加更!算上周六周日,作者要挑战一下四天连更了,宝子们真的不给勤奋的作者一点鼓励吗? 第66章 第66章 女皇心中虽万分舍不得郦媖, 却也是真心疼爱翠花的。 回程的车驾上,裴怀彻便已料定,她绝不会让翠花知晓, 此番刺杀乃是郦媖的手笔。 即便明知可能性微乎其微,女皇心底仍始终存着一丝微弱的祈盼。 或许有朝一日,翠花能凭自身不染尘垢的纯善, 渐渐抚平郦媖的多疑与狠厉, 让她不再将包括翠花在内弟弟妹妹们, 视作必须拔除的威胁。 只是如此妥协, 注定要以翠花的委屈作为代价。 明明自己的娘亲就是女皇, 执掌着大梁的至高权柄, 却在经历了刺杀这般滔天祸事之后, 连一句明白的公道, 一个确凿的真相,都讨要无门。 而正因这份难以言说的愧疚, 若翠花不主动入宫,女皇绝不会下诏召见。 她只会如往常那般, 将流水似的赏赐送往绛珠公主府, 既算是给翠花和他的补偿, 亦为安抚自己那颗难以安宁的心。 然而事已至此, 裴怀彻自然不会坐视她如愿。 他既要护翠花周全, 便须得让女皇看清接受一些不容回避的现实。 哪怕她一时仍对郦媖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不妨碍他借着手上这道伤, 从她手中换来些实实在在,足以与郦媖抗衡的筹码。 呈递御前的文折中,裴怀彻先是条分缕析,陈明遇刺始末, 随后笔锋直转,直截了当言明了恳请翌日面圣的意愿,欲亲禀迄今为止的调查进展。 末了,他亦不忘轻描淡写地提及,全赖继后所赠的那串崖柏佛珠,他方能在关键时刻制伏刺客,保全性命。 是以翠花感念后怕不已,定要亲至继后殿中的佛像前拜谢一番,才能心安。 如此措辞,分明是不想给女皇留下半分余地,彻底堵死了她以他尚需静养为由,推拒拉扯的可能。 总之翠花虽看不出折子字里行间的深意,女皇却能一眼即明,他显然已经知晓了幕后主使正是郦媖,是否握有铁证尚且两说,但告不告知翠花,的确只在他一念之间。 反正以翠花对他全心全意的信赖,他说什么,翠花便会信什么,根本不需要他再额外提供什么证据。 女皇又能如何? 一时之间,竟只能被动接招。 转日,当翠花推着他的轮椅入宫,惊惧交加地哭诉起那日生死一线的遭遇时,女皇端坐于御座之上,不仅再端不起一国之君的威仪,面上居然还仓皇掠过一丝无从掩饰的心虚。 翠花本是不想哭的。 然而女儿在素来疼爱自己的娘亲面前,心防总归会脆弱几分。 女皇几句疼惜的安抚,便顷刻催得她泪如雨下,豆大的泪珠断了线一般,啪嗒啪嗒地坠在衣襟上。 她嗓音哽咽,仿佛尚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意:“母皇,您是不知当时的情形有多凶险……若非淮澈舍命相护,儿臣……儿臣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女皇近乎手忙脚乱地为她拭泪,心中百转千回,终究不能坦言“你姐姐大抵不敢真要你的命”,只得连连柔声哄道:“姝儿莫怕,朕在这儿,断不会让此等恶事再发生了。” 可翠花却哭得越发难过,不住摇头,泪水涟涟地道:“但淮澈流了好多……好多血……儿臣那时,怕得魂都快吓散了……您好不容易才允了他做我的驸马,若没了他,儿臣可怎么活啊……” 女皇顿时喉间如被绵絮堵塞,更加有口难开。 是,郦媖或许不敢动翠花,却绝不意味她不敢动裴怀彻。 郦媖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即便远在琼地,又岂会不知这位妹夫入京后都做成了哪些惊世骇俗的事,又怎能不从自己对他的种种安排中,窥出自己在他身上寄予的期许? 那么,直接除掉裴怀彻,无疑是代价最小,却能一劳永逸解决绝大部分麻烦的法子。 这叫女皇还能如何安抚?女儿确确实实,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挚爱的驸马。 而且即便郦媖得手,她也无法还女儿一个公道,甚至永远不会让女儿知晓,夺走她夫君性命的,正是她同父所出的嫡亲姐姐。 殿内半晌静极,唯余翠花伤心的哭泣声。 最终,女皇只能张了张口,千言万语皆化作一声叹息,将女儿轻轻揽入怀中,话语含糊地道:“是多亏了驸马……朕定赏他,厚赏……御医已在偏殿候着了,稍后就让他们为驸马仔细诊治,免得民间大夫医术不精,延误了伤势……” 裴怀彻素来喜怒不形于色。 除非,是真的抑无可抑。 此刻女皇仓惶失措,左右支绌的模样,着实过于狼狈了。 到底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戏谑,只是未待女皇和翠花察觉,又如深潭投石后的涟漪般,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待翠花抽噎着,从女皇那里讨来一句“必不会教你们白受这番苦,朕定做主深查严惩”的敷衍承诺后,她才算渐渐止了泪。 而后见女皇又有意单独留下裴怀彻,她只当母皇是要详询案情进展。 便用绢帕拭去颊边泪痕,来到他的轮椅旁,俯身凑在他耳畔轻语道:“那我先去偏殿等你,待御医为你仔细瞧过了伤口,我们再一同去寻父后。” 裴怀彻微微颔首,目送小娘子那一角烟罗裙裾袅袅飘出殿门外,方才缓缓抬眼,不避不让,径直迎上女皇投来的复杂目光。 彼此心照不宣,女皇索性不再迂回,开门见山,语声沉凝地道:“你当清楚,朕只有媖儿这唯一一个储君人选,你与姝儿既都无恙,朕……不能拿她如何。” 裴怀彻闻言,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透出几分冰冷的诘问:“陛下,险些丢了性命的是臣婿,您觉得眼下这般情形,是臣婿意图对她如何,还是她仍可能拿臣婿如何?” 女皇被这话噎得一滞,少顷,才叹了一声,语气软下几分道:“此事确是媖儿之过,亦是朕心急了,不若这般,你今日同姝儿回府后,且安心静养,赴兵部上任之事……暂且延后,容后再议。” 这哪里是在惩处郦媖? 分明是郦媖犯了错,女皇却要自退一步,以求暂且稳住对方,避免其再次发难。 裴怀彻几乎要为她这番“苦心”气笑了,语锋如刃,直刺核心道:“陛下是打算如对待三殿下,四殿下和五殿下一般,此后也将我家公主与臣婿……圈养成能令太女殿下安心的‘闲人’吗?” 女皇面上浮起一抹苦笑,声中浸满了疲惫与无奈:“朕是在保你的命,朕记得曾告诉过你,兵部亦有她的耳目,姝儿方才哭成那般,她承受不起你再有闪失,朕亦不愿见她们姐妹二人,真因你之故……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裴怀彻眸光静邃,声音压得低而缓,一字一句道:“陛下究竟是怕臣婿有个好歹,公主伤心,还是怕一旦牵扯到臣婿这条命,公主绝不会那么好相与,若她执意追查到底,您竭力想要掩盖的真相,根本瞒不了她多久。” 女皇骤然抬眸,挣扎与难以置信的情绪在眼中激烈交织,眸光震动。 仿佛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仍是低估了眼前这个被女儿从民间带回来的“便宜”女婿。 郦媖能令她一退再退,所倚仗的,无非是骨子里的狠绝和步步紧逼的手段。 而她终究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心存怜惜,才一步错,步步错,最终酿成了除郦媖之外别无选择的困局。 可眼前之人,却似能一眼洞穿她的所有犹疑和软肋,更早已步步为营,备好了破局的应对之策。 女皇阖了双眼,复睁开时,眸光里浮起薄而恳切的柔软。 她试图以温情作引,循循劝道:“姝儿虽性子纯善,可从来不是个糊涂孩子……更何况若她步步紧紧逼,媖儿未必不会在情急之下,将真相和盘托出,借此激怒她,再……” 话至此处,女皇喉间一哽,竟再难续言。 她是执掌江山的帝王,亦是生养了五个孩子的母亲。 千般谋算,万般权衡,所求的,不过是大梁山河永固,膝下子女皆能平安喜乐,各自安宁。 殿内沉静一瞬,唯闻更漏点滴,声声叩在人心上。 女皇稳了稳气息,方再度开口,声线已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沉肃:“你是渊国人,亲眼见过,亲身历过,当比旁人更清楚,昔日强盛的大渊,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行至今日这般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田地。” 裴怀彻不料女皇会忽然提及那片他护持了十二载的故土,神色微微一凝。 旧事如潮,漫过心口,他的下颌不觉绷紧,继而面如深潭地抬眸,沉默等待女皇的下文。 女皇的声音在空旷殿宇中响起,清晰锋锐:“如今的渊帝裴子宴与煊王叔侄相残,不过是果。其因,早在先帝诛尽煊王之外的所有兄弟,踏着至亲之血登上皇位时,便已种下。以杀戮为开端的皇权,何来民心所向?为固权柄,唯有变本加厉,重用酷吏,苛法横行……终是将整个大渊,拖入了一条万劫不复的绝路。” 女皇所言,确是一针见血,道破了大渊衰颓的根源。 然而“叔侄相残”四字,仍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猝然扎进了裴怀彻心口的旧疤,引来一阵绵密尖锐的痛楚。 他薄唇轻抿,又强迫自己松开,将语气刻意维持得平缓无波:“陛下的意思,是说大渊先帝开了凭杀戮夺位的先例,后来的煊王和今上便有样学样,皆以为只要除掉对方,就可以稳坐高位吗?” 女皇听出他话音下极力压制的激涌波澜,只当那是旧臣对故主的维护,不愿旁人指摘那位煊王纵有万般贤明,也终归是个为篡位谋划了十二年的“逆臣贼子”。 她叹息一声,言辞间锋芒稍缓:“或许煊王当年真能成事,大渊国祚不至衰败得如此迅疾,可他得位的手段,比其皇兄更加不正,届时难免要如当今渊帝对你们赶尽杀绝一样,去清洗朝中想要忠于‘正统’的臣子,十之八九……要步上渊先帝走过的老路。” 正因自以为勘破了这残酷的循环,女皇才绝不愿见同样的悲剧,在大梁的宫阙内重演。 她希望帮郦媖守住不染手足之血的底线,让其得以干干净净地承继大统,做个后世称颂的明君。 也希望包括翠花在内的其余儿女,能免去腥风血雨,做个富贵闲人,安稳喜乐地度此一生。 思及此,她冷硬的语气缓和几分,不再去刻意触及裴怀彻的痛处:“逝者已矣,煊王功过,自有后世史笔评说,你不愿多听,朕亦不再多言,但姝儿是朕的女儿,朕与你一样,只盼她此生顺遂,一世平安。” 裴怀彻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听得出,至少这句话,女皇是发自肺腑。 于是终将心中翻腾的杂绪沉下,转而思忖除了据理力争,是否还有他法,能暂且安抚住眼前心意已决的女皇,达成自己此来的目的。 静默在二人间流淌,短暂无言后,裴怀彻将话题轻轻拨转道:“陛下,若臣婿说,一切仍按原计划行事,臣婿亦有把握,能够四两拨千斤,令太女殿下再无隙可乘……您可愿意,信臣婿这一次?” 女皇的眉心蹙起一道浅痕,复又审视起他眼中不容错辨的笃定。 郦媖的手段与心性,她这个做母亲的再清楚不过。 果决狠厉,谋略深远,若非如此,也不会逼得她身为一国之君仍步步退让,己身却总能从漩涡中心全身而退。 时至今日,竟已是她身边的动向难以瞒过郦媖的耳目,而郦媖的诸多谋划,她却探知无门,甚至连其早已探知到翠花所在一事,女皇都被蒙在鼓里数年之久。 是以这样的话,若是旁人来说,女皇只会视为狂妄笑谈。 可轮到裴怀彻……她竟也有些动摇。 毕竟直至此刻,她对他都尚有保留,而一直以来,又皆是他和翠花在明处被动接招,郦媖在暗处主动谋划,他却始终未让郦媖占得多少上风。 裴怀彻敏锐捕捉到女皇面上那抹迟疑和松动,心下一稳,知是她的心意已生裂隙,索性再添了一把薪柴。 他将声音压低些许道:“不瞒陛下,臣婿虽暂未取得能直指太女殿下的铁证,但已辗转查实,当初为那两个刺客伪造身份文牒,助其于各城间畅通无阻的官员,与温仪国公主府……牵连颇深。” 女皇搭在御座鎏金扶手上的手指蓦地收紧,心中震动。 既惊于裴怀彻仅用短短数日便将线索深挖至此,又暗自庆幸自己果断召了他和翠花回朝。 若任由他继续在外查探,难保不会顺着那些她和郦媖未及抹去的蛛丝马迹,寻到令郦媖无从开脱的实证。 再开口时,她威严的帝王声线里,到底泄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朕若允你如期赴兵部上任,你……又待如何?” 裴怀彻终于等到女皇主动问出此话,眸中闪过微光,神色淡然地道:“臣婿恳请携瑾王殿下同往,如您所愿,臣婿不再深究刺客一事,给瑾王殿下换个在臣婿身边辅佐随护的官职。” 女皇虽已存妥协之念,却未料他择定的“保障”,竟是看似极不堪重用的郦璟。 她怔了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璟儿?” 裴怀彻坦然迎上她不解的目光,缓声道:“您唯恐臣婿再有动作,会激得太女殿下又一次狠下杀手,若让她见到,您愿意为她“锁死”臣婿,迫臣婿至连瑾王殿下都‘不挑’的地步,难道不足以让她暂缓动作,稍安勿躁吗?” 这……此言确是在理。 可……女皇眸中忧色未散,毕竟一切关乎裴怀彻的性命安危,若郦媖还欲有下一步动作,郦璟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未免太过冒险,也太过……儿戏了。 她红唇微动,正欲开口规劝,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本应候在偏殿的一位御医,竟未经通传便至主殿外,声音惶急地求见。 女皇心绪尚乱,不耐地扬声道:“宣。” 话音未落,就见那位御医几乎是小跑着入殿,甚至未等身形跪稳,便已抬起头,急切欲言。 女皇蹙眉斥道:“朕不是命你们在偏殿候着,稍后再为驸马诊伤吗?朕与驸马尚有话未说完,何事如此等不及?” 御医慌忙伏地叩首:“陛下恕罪!微臣……实有要事禀报,是关乎绛珠公主殿下的!” 此言一出,裴怀彻和女皇同时神色骤凛。 两道目光如冰似电,瞬间攫在御医身上,凌厉威压刺得御医身形一颤,又连连磕头。 女皇倾身急问:“姝儿怎么了?” 御医这才战战兢兢地扬起脸,声音压得小心翼翼,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深殿之中:“微臣刚给公主殿下诊出了喜脉,依脉象及殿下所述日子推断,龙裔……已近足月了!”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盼了许久的!终于有了! 虽然王爷一脸懵逼哈哈哈,话说有没有宝贝猜出是哪一次? 指路五十八章~ 第67章 第67章 翠花的月事从来都极准, 这回却生生迟了半月有余。 自然,她先前从未往有孕上想。 毕竟裴怀彻既说了暂时不想要,便一贯在那事儿上谨慎至极, 任凭情潮如何翻涌,也必会在最后一刻抽身离去。 更何况前些日子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也让她实实在在地受了一场惊吓。 此后不过数日, 又一路车马劳顿疾行返京, 她便只当是这些波折扰乱了本来通畅的气血, 才致使月信迟迟不至。 适才在偏殿与御医一同等候裴怀彻时, 她忽然想起这茬, 心道不妨让御医顺便瞧瞧, 也好图个心安, 便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腕。 谁知御医的指腹搭上脉息片刻, 竟是神色一振,转而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连连躬身道:“恭喜公主,贺喜公主!此乃喜脉, 殿下这是有喜了!” 翠花怔了一瞬, 油然而生的喜悦下意识涌上心头。 她心底早就存着盼, 希望能与裴怀彻有个属于他们的孩儿, 自他们有了夫妻之实那日起, 至此已盼了三年。 此刻乍闻喜讯, 怎会不欢喜不已? 她依着御医所说的日子范围默默推算, 想起了他们初抵渝城的那日。 温泉池中水汽氤氲,水声潺潺掩过了她的细碎呜咽,亦让裴怀彻觉得水流足以冲刷掉一切的放肆痕迹,难得忘情了一回, 直到情潮退散时,仍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与她共登极乐之巅…… 至今,正好二十五日,原来这个她与他共同孕育的小小生命,已在她的腹中悄然扎根近月。 当真是个坚强的小福星,不仅伴着他的娘亲和爹爹又一次逢凶化吉,除了令她较往日更嗜酸了一些,竟也完全不曾闹她。 都说母子连心,着实叫翠花半晌都沉浸在初为人母的悸动和欢欣中,直至另一重思绪漫上心头,她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些裴怀彻未曾明言的,暂且不愿与她有孩儿的缘由。 思及此,她莹润唇边的笑意情不自禁地淡了三分,一颗原本雀跃的心也往下沉了沉。 踌躇片刻,她还是抬起手,轻轻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温声吩咐御医道:“劳丁御医去一趟主殿,帮我将此事告知母皇和驸马吧,来得意外,但也当是喜讯才是。” 她虽忐忑,可想到腹中已有了一个像她又像他的孩子正在一天天长大,终归仍是期盼和满足更多。 于是便有了丁御医疾步趋入主殿的一幕。 他岂不知女皇特意留下淮驸马必有要事相商,可再紧要的事,又怎么及得上绛珠公主有孕这般天大的喜讯? 须知这可不仅是绛珠公主的头胎,亦是女皇的第一个孙儿,大梁朝这一代的长孙! 即便不由皇太女所出,将来与大统无缘,也必定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宝儿,日后来自御座上的疼爱,想来比之绛珠公主本人,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果然,女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骤然迸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瞬间驱散了先前所有的沉郁之色。 她当即自御座上起身,雍容的裙裾拂过玉阶,几步便越过裴怀彻的轮椅,直直迫到丁御医面前,声线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你可诊仔细了?姝儿她……当真有了身孕?” 丁御医哪里敢在龙孙的事情上疏忽大意,慌忙伏首,言辞笃定地道:“回陛下,臣与在偏殿候着的几位同僚皆已确认,千真万确!而且公主殿下此前虽受了番惊吓,又经车马劳顿,但所幸凤体素来康健,如今脉象滑利,气血充盈,胎象极稳,实乃天佑!” “好!好!好!”女皇连道三声好,喜色盈面,眸光粲然地道,“朕的姝儿与龙孙自是吉人天相!你且去回话,让姝儿好生歇着,朕这便过去!” 丁御医应声,正要躬身引路,行出两步才似想起什么一般,略迟疑地瞥向不远处行止皆需依靠轮椅的裴怀彻。 女皇倒非仍因裴怀彻适才的一通顶撞不悦,刻意无视让他为难。 实是大喜过望,才一时忘了这位女婿双腿残疾又一手有伤,若无人相助,根本越不过殿前那方高高的门槛。 瞧见他正垂首抿唇,以那只未伤的手颇为吃力地调转车轮方向,连忙面上喜色略收,轻咳一声,对丁御医道:“驸马行动不便,你还不上前帮衬着些?” 丁御医不敢耽搁,立刻折回一小段距离,小心地将轮椅调转方向,待把守殿门的宫人在门槛上搭好木板,才推着裴怀彻跟上女皇隐隐生风的步伐,朝偏殿行去。 其实翠花等候的偏殿与主殿不过百步之遥。 可一路行过这段不长的路程,却还是让推着轮椅的丁御医敏锐地察觉到,比起女皇几乎溢于言表的欣悦,这位令公主怀上皇长孙,本该欣喜于地位愈固的驸马,面上却未见多少喜色。 倒也不是明显的不悦,只是周身气息沉静得过分,非但不见多少初为人父的欢喜,垂在膝上的左手指尖甚至还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着,绝非因欣喜而生得轻颤,竟更像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而丁御医都有所觉察的事情,自也瞒不过虽走在前面,却未再疏忽关注裴怀彻情状的女皇。 行至偏殿门前,女皇脚步顿住,未转身,只微微侧首,目光沉凝地扫过裴怀彻的侧脸。 她的话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意图缓和气氛一般,刻意掺着些调侃:“怎么,姝儿将你收入房中三年未曾有孕,眼下腹中忽然就有了龙孙,是这趟出去遇到了旁人,不是你的?” 裴怀彻的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眸光静邃,迎上女皇回瞥的视线道:“比起质疑这孩儿是不是臣婿的血脉,陛下难道不该问,为何此胎会是意外?臣婿便是有了正宫驸马的位置,也迟迟未打算与公主孕育子嗣?” 话已至此,彼此心照不宣,女皇岂会听不出他弦外之音? 方才在主殿中,他们还在为如何应对郦媖争论不休。 凡涉及翠花的事情,裴怀彻向来步步为营,只求万全。 若不能确保郦媖对翠花再无威胁,他绝不会让翠花平添一份软肋,也让他们的孩子诞生在诸多未定的风波中。 归根结底,是女皇这个君母一而再再而三的宽宥与摇摆,未能给予他们一份本应拥有的安稳,才让他在听闻翠花有孕的此刻,心中涌起的不是欢欣,而是沉甸甸的忧惧。 女皇静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黯色。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道:“有些事,朕尚未想好该如何同你分说,但姝儿腹中这个孩子,对朕,对整个郦氏皇族,其意义远比你想象的更重……媖儿她,即便来日承继大统,也极可能……终生无嗣。” 裴怀彻蓦地一震,眸光一凝。 他未曾料到会听见这样一句。 惊愕之余,许多原先缠绕的迷雾仿佛又被拨开了一线,难怪郦媖对皇位迫切至此,纵使弟弟妹妹们无人有能力也有意愿去撼动其储位,仍不惜铤而走险,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从自己的母皇手中篡权。 原来症结在此。 他又想起郦媖对待东宫驸马卫江冉那矛盾又古怪的态度,嗓音微沉,轻声探问道:“非卫驸马之故,是太女殿下自身……” 结合郦媖往日的行事作风,加之此番亲身交锋的体悟,裴怀彻心中了然。 倘若真是卫江冉之过,依郦媖的性子,怕是早已一封休书将其打发出东宫,断不会如眼下这般,明明厌弃之情显而易见,却仍教他占着驸马的名位。 女皇眸色转深,并未否认,只缓声道:“总之……你且宽心,至少,莫在姝儿跟前显露出嫌弃这孩子来得不合时宜。朕向你保证,无论你们的孩子何时到来,朕都绝不容许任何人动他分毫。至于媖儿……她若还想要这皇位,也还不愿大梁的江山断送在她手中,便没那个胆子,去妄动姝儿和她腹中的孩子。” 短暂的静默过后,裴怀彻领会了女皇的言下之意,竟觉心头一块石头反而落了地,低声道:“如此说来,有孕在身,于我家公主倒成了护身符,太女殿下既无法孕育子嗣,自然盼望血脉最相近的妹妹,能为她诞下她之后的储君。” 女皇的神色却未松动,只更深沉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道:“是姝儿的护身符,却不是你的,一旦媖儿知晓姝儿已经有了身孕,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对你下手,唯有你不在了,她这个长姐,方能成为姝儿与孩子的唯一倚仗。你……听朕一言,朕是真心疼惜姝儿,不愿见她将来为了孩子,被迫咽下丧夫的血海深仇,从此余生郁郁,不得开颜。” 裴怀彻这次没有反驳,兀自垂眸听得女皇又一声轻叹,继而回身示意丁御医推着他的轮椅跟上女皇,随她一同转入偏殿。 轮椅木轮甫一在殿中落稳,他便瞧见了自家小娘子倚在软榻上,眉梢眼角皆缭绕着柔稠喜悦的身影。 明明身形还显不出什么,一只素手却轻轻覆在小腹上,唇角漾着他从未见过的,女子初为人母的温软笑意。 闻得动静,她才如梦初醒似的抬眸,视线竟越过了走在前方的女皇,直直落在他身上。 随后那欢喜中就陡然掺进了几分无措,樱唇微抿,怔怔望他,似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女皇亦循着她的目光回望,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意味十足的暗示,似是担心自己方才话说得多了,生怕他难以及时敛好心绪,再让初知有孕的女儿瞧出端倪,平白多心。 不过女皇也是多虑了。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明知翠花是打从心底里期盼着这个孩子的到来,裴怀彻又怎会表露出半分令她不安的神色? 更何况,女皇适才的话虽为他敲响了警钟,却也点明有了这个孩子,只会为翠花多添一重保障。 单是这一点,便足以让他面对这份阴差阳错的机缘,同样生出珍重和庆幸来。 他自会设法去应对郦媖,绝不会予她“去父留子”的可乘之机,而在那之前,还有什么是比得知他们的孩子竟能替他护好翠花,更令人心生安定的呢? 心念电转间,他已神色如常地侧首,对身后帮他推轮椅的丁御医温言道:“丁大人,有劳再将我往前推一些,可好?” 丁御医本就候着女皇或他的吩咐,闻言轻应一声,连忙轻手轻脚地将轮椅又向前推了数步,直至软榻边的咫尺处,方躬身退至一侧,与殿中的其余宫人一同垂首侍立。 随即,他便瞧见一路神情凝沉,忧思深锁的驸马,倏然舒展了昳丽的眉眼,唇角扬起清浅弧度,极自然地抬手,将公主垂落颊边的一缕青丝,轻柔地拢至耳后。 翠花仰面望他,眨了眨明澈的杏眼。 见他笑得真心实意,她先前的那点忐忑便如晨雾遇阳,顷刻又将欢欣重新盈回眸中,忍不住又带着一丝娇怯,和他确认道:“相公,这孩子来得突然……是不是也吓着你了?” 她顾及身边还有女皇和几位御医在场,未将认为皇裔不合时宜这种事宣之于口。 目光却始终细细流连于裴怀彻面上,唯恐他此刻的欣然仅是做予旁人看的戏码,心中仍觉这孩子的意外到来,打乱了他原本的某些定夺。 所幸,裴怀彻未存丝毫躲闪之意,任由她探寻的目光落入自己眼底,只让她瞧见了其中与她一般无二的柔软悦色。 他未伤的那只手亦缓缓移下,最终轻轻覆在了她的小腹上,掌心熨帖,与她置于其上的手背叠合。 裴怀彻喉结微动,坦言道:“是吓了一跳,原想着,总要等到重阳礼成之后,再……” 礼成与否,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关窍,此刻却恰是示以她和旁人的最好托词。 不料翠花听他此言,却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一变道:“哎呀!我光顾着高兴,竟忘了这桩!照原先定下的日子,咱们还得近五个月才成礼呢,到那时我早该显怀了,可还怎么穿那身喜服?” 说着,她才想起急急抬眼去望女皇,眸中满是懊恼与求助。 昔日在民间时,她也曾听闻乡里乡亲有女子奉子成婚。 可民间终究规矩不严,往往夫家匆匆打点一番,便吹吹打打地将人迎进了门。 左右相差不过一两月,待娃娃呱呱坠地,再以“早产”之类的说辞搪塞邻里,众人看破不说破,至多背后嚼几句舌根,叹那女子人傻易欺。 毕竟只要怀了孕,娘家人定是比婆家人更急的,先前定好的彩礼总会薄上几分。 可她毕竟已经成了公主,婚姻大事岂能如此草率敷衍? 若仓促行之,诸多礼制备不周全,岂不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不过若按原期……难道真要她挺着浑圆的肚子,在百官朝贺,万众瞩目下完成大礼? 只稍一想那样的情形,翠花便觉耳根便隐隐发热,连带秀气的鼻尖也微微襟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裴怀彻和女皇之间来回游巡,眸中交织着不知所措的羞窘与急切。 她这般情态,倒将女皇逗笑了,心头方才盘旋的阴翳也略散了散。 女皇含笑上前,指尖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将淮澈指给你为驸马的旨意,朕早就明发天下了,世人皆知他早就是你府中的人,如今不过是礼成前便有了皇长孙,何来见不得人一说?” 翠花仍有些纠结,小声咕哝道:“可儿臣这辈子就招这么一次驸马……还是想穿得漂漂亮亮地行礼,不想挺着个大肚子……” 说到底,小女儿家终是不仅好面子,也爱美,不愿一生一次的大礼之日,却是步履迟缓,腰身臃肿的模样。 她索性一手拽住了女皇的袖角,另一手指向裴怀彻,嗓音娇糯地道:“母皇您瞧,儿臣的驸马生得这般好看,儿臣自想与他成礼时,衬得上‘郎才女貌’四个字嘛!” 裴怀彻:“……” 不是,她至今仍最中意他这张脸的话,也是能当着女皇的面,坦诚说出口的吗? 女皇:“……” 她原以为女儿是慧眼独具,方能于微末时就不计较对方落了腿疾,自渊国乡野拾回此等经天纬地的宰辅大才。 如今看来,倒似是自己想多了,女儿当初分明没顾及这许多,纯粹见色起意的可能性更大。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表示谁还不是个色批了233~ 前方大婚准备中,咱们翠花花金口玉言,想要的都会有的。 ps:本周四连更√,宝贝们求花花求夸奖~ 第68章 第68章 女皇望着翠花娇憨明媚的杏眼, 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感慨,似是恍惚从这个未曾在身边养大的女儿身上,窥见了年少时也曾敢爱敢恨的自己。 眸光流转间, 她眼底漾开一片宠溺的温存,略一思忖,便为女儿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解法。 那便是干脆将婚期提前。 只需命礼部加紧筹备, 重新择定一个两个月后的黄道吉日。 届时刚好胎象已稳, 华美婚服层叠摇曳, 总能掩住还未怎么显怀的身形, 如翠花所愿, 依然是个能与她家驸马郎才女貌, 光彩照人的娇美公主。 女皇柔软的目光落在翠花脸上, 语气虽缓, 却含着不容置喙的纵容:“礼部先前已经精心准备了两个月,再予他们两个月, 虽仍是仓促了些,但朕令他们倾力加急, 断不会委屈了你们, 朕的姝儿, 大婚之日必要风光无限, 举世皆羡。” 翠花听得眼眸晶亮, 连连点头。 她生性率真, 此刻在疼她的母皇与夫君面前, 更不愿掩饰心绪,喜色顿时如春溪化冻,融融漫上眉梢眼角。 她先转向女皇,杏眸弯作月牙, 声音甜润得好似浸了蜜:“母皇待儿臣最好了!儿臣与淮澈,还有您未来的小皇孙,一同谢过母皇恩典。” 说罢,她又侧身看向裴怀彻,语气里带了些娇嗔的埋怨,轻轻推了下他的手臂道:“你早说嘛,原是怕我未行婚礼便有孕,会惹来闲言碎语,害我刚才白白愁了半晌,还当咱们孩儿的爹爹不盼着他来呢!咱们有母皇做主,什么难题解决不了?” 她自顾自笑得纯粹开怀,却让实则并未烦忧此事的裴怀彻,与深知无法事事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女皇,一时皆有些无言。 只得不约而同地陪着她笑了笑,将那些未竟之语谨慎地咽了回去。 待御医为裴怀彻查验过伤口,确认渝城大夫先前的处置算是得当,只需继续好生静养后,翠花便唤来宫人推上他的轮椅,欲同他一道往继后所居的静思院去。 若放在往日,这推轮椅的差事,她是鲜少假手于人的。 倒并非信不过旁人,恐谁粗手地笨脚地摔着他,只是自觉又不是什么娇气无力的公主,私心里便更乐意借着这个由头,与他多添几分隐秘的亲昵。 可她如今到底有了身孕,纵使御医一再强调胎象平稳,月份尚浅时总需格外仔细着,纵使她还大喇喇地想要自己动手,裴怀彻和女皇也断不会应允。 宫道悠长,朱墙迤逦。 翠花的轿辇缓行在裴怀彻的轮椅旁,欣喜之余,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惴惴。 她微微倾身,向裴怀彻靠近几分,压低声音道:“你说父后平日那么清心寡欲,都不像已经还俗了似的……我有孕这件事,告诉他时,是不是还得含蓄些才好?此番去他那里还愿,直将他殿中的佛祖当送子观音拜,会不会……也不太妥当?” 裴怀彻闻言,喉间微微一哽。 他自然无法直言他们那位父后,才非真如外表那般不染尘念,心如止水,只得一时默然。 倒是不知为何竟也打算与他们同往的女皇,颇有些突兀地嗤笑出声。 翠花困惑望去,只见女皇唇角噙着一抹似嘲非讽的弧度,语气淡而寒凉地道:“无妨,你们想如何拜,便如何拜。” 说着,眼风已掠至静思院的方向,言辞竟更冲了一些:“他又不是没和人生过孩子,朕不过懒得同他计较,才由着他白日僧袍一披,装副超然物外的圣僧做派罢了,信他那道貌岸然的嘴脸!” 女皇贵为九五之尊,这话于她的身份而言已是直白露骨至极,裴怀彻自是无从接口。 翠花则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今日是初二,昨夜……可不正是母皇召继后侍寝的日子吗? 她随即恍然,只悄悄与裴怀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乖巧地不再多言。 三人行至静思院时,继后果真正在佛前静坐诵经。 因女皇摆手止住了欲通传的宫人,故而他只闻脚步声近,甫一抬眸,便直直撞入了女皇的视线。 昨夜他去往女皇的寝宫侍寝时,女皇已同他提过,翠花和裴怀彻将在今日为那串恰巧保下裴怀彻性命的佛珠,过来他这边拜谢还愿。 继后心中有数,故对他二人的到访并不意外,只是着实未料到女皇竟会亲自陪同,不免令他素来沉寂的眼底,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 当然,怔忡仅片刻,继后便从容自蒲团上起身,双手合十,向着女皇深深一揖道:“贫僧参见陛下,不知陛下今日莅临,所为何事?” 除了每月固定的那两日,女皇皆允他持守僧侣之规,带发清修。 继后恭敬不如从命,自也一向分寸分明,唯那两夜会自称“臣夫”,其余时刻皆自诩“贫僧”,恨不能也将女皇全然视为需保持距离的“女施主”,清规戒律,恪守得一丝不苟。 跟在女皇身后的翠花,只瞧见自家母皇不着痕迹地轻挑了一下眉梢。 神情似怒非怒,像是被气着了,却又强行按捺下去,最终在唇边多了丝气极反笑的愤懑弧度。 翠花深知长辈之间的事儿,有时需得揣着明白装糊涂,便不声不响地挪到裴怀彻的轮椅旁,与他一同作壁上观,全作不觉。 女皇显然极不悦继后这副“穿上僧袍便不识人”的疏离姿态,冷声呵道:“这院子是朕赐给你的,佛像也是朕下旨允你塑的,朕的女儿女婿要来拜谢还愿,朕陪着过来,你还有意见不成?” 继后应对女皇的诘问,俨然已是驾轻就熟。 这般放在其他宫妃身上,早该惶恐谢罪的情状,他却依旧面上波澜不兴,只平和敛目道:“贫僧不敢,陛下请便,陛下慷慨布施,功德无量,菩萨明鉴,贫僧亦感念于心,日日于佛前祈祝陛下福泽绵长,国朝永固。” 寥寥数语,春风化雨,竟将女皇话中的锐刺尽数化于无形。 到头来只能看着他自然而然地越过自己,以明显温煦了许多的态度,转向了翠花和裴怀彻道:“公主和淮驸马不必多礼,一切皆是驸马的造化,能为你们结此善缘,亦乃贫僧之幸。” 女皇对继后并非半点不念旧情,甚至时常对他感到无可奈何。 这一点不仅裴怀彻洞若观火,连对诸多内情知之不深的翠花,亦能从二人的日常交锋中窥出端倪。 不过在她看来,这也怨不得继后。 她虽对疼爱自己的母皇敬爱至极,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家母皇用起情来,与“专一”二字相去甚远。 她依稀听说,继后可是十七岁那年,就被年长他八岁的母皇强行“掳”入了宫中。 一个长在寺中,自幼便随师父斋戒礼佛的小和尚,毅然打破奉行了十七年的戒律,接连令母皇诞下弟弟妹妹们的那几年,如何不是存着“宁负如来不负卿”的炽热情意? 可换来的却是自己不再年轻之后,母皇的后宫几乎年年添进新人,而今后宫中年纪最小的那位男嫔,竟也不过十七岁。 一度让翠花刚被接回宫那会儿,都不知对着那几位年岁比她还小的“后爹”,礼数该如何周全。 反正这样的事若是落在她和她相公身上,她相公都能拉着情敌们同归于尽,一起死给她看,继后此时无非心灰意冷,淡漠介怀,在她看来,根本就是人之常情。 至于裴怀彻,他所知内情更深,心中所虑自然也更为复杂。 不同于翠花纯然看戏的心思,他更在意的,从来都不是继后如何拿捏女皇的过程,而是其好像真能拿捏女皇这个结果本身。 须知来此之前,他确实未曾料到,女皇最终应允授予郦璟官职,不再与他僵持的契机,竟会源于继后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女皇当时顾及翠花在场,言语间多有迂回婉转。 但也是白费了她的一番含蓄辗转,她口中的计较和解释,继后可谓一概不听。 继后只在听完裴怀彻的诉求后,用一贯无波无澜的声线开了口:“陛下,淮驸马所请之事,贫僧望您成全,当然,您若不允,亦无不可,无非是教贫僧对当年令您诞下那‘于国无益’的‘魔丸’一事,愧疚更深一重,若哪日贫僧自觉罪业深重,趁陛下不察,绞了头发,重归空门赎罪,还盼陛下莫要怪罪。” ……怎么说呢,裴怀彻在一旁静听,心中不由暗叹。 原来这后宫之中的处世之道,还真不能完全照搬朝堂。 纵使位及君后,想要达成目的,有时亦可不讲章法,全凭一份旁人求不得的“胡搅蛮缠”和“蛮不讲理”。 不过继后本人大抵不觉得这是在“恃宠而骄”就是了。 见女皇终究松口,允了郦璟一个从五品兵部员外郎的职缺,命其从旁协理裴怀彻,继后又只施施然向女皇一揖,自始至终,居然未有一句明确的谢恩之言。 随即更是摆出“事毕即离”的疏离姿态,拂袖转身,径自往内殿去取他为裴怀彻与翠花新制的佛珠。 徒留女皇在女儿和女婿面前气郁难抒,脸色几番变幻,明明满腔愠怒,却不得不为着君王与母亲的体面,再次将所有火气生生压回心底。 这里暂且不表此后女皇与继后又将如何拉扯,总之裴怀彻此番随翠花入宫,算是圆满达成了他先前所想的最好预期。 女皇放任郦媖肆意妄为了十数年,又铁了心视其为储君之位的人选,裴怀彻从不会天真到以为这位一手养出了“败儿”的“慈母”,会被自己三言两语说动。 故而他的谋算,本就是“求其上者得其中”。 能借机将郦璟带在身边,理论之余再教其实务,亦逐步消弭朝野对其的偏见,进而将其引入大梁的权力棋局,才是裴怀彻走出这一步的真正意图。 只是,此次与他一同入宫的翠花,以及处于他谋划中心的郦璟,似乎并不是很能对他的心满意足感同身受。 翠花自然也为弟弟得了官职和母皇重用欢喜,可一想到裴怀彻竟与女皇说好,五日后便要带郦璟一齐赴兵部任职,忧心不禁还是如藤蔓般缠绕而上。 恐他累及身体,伤势未愈就急着为公务劳神,引得伤情反复。 至于郦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和任命诏书,也是惊惶远大于惊喜。 他非但不敢去接那卷明黄帛书,甚至许久都未如郦婵和郦媛一般,走近翠花,去好奇她腹中那个尚有九个月才会呱呱坠地的小外甥。 翠花本还想嘱咐他帮忙多加看顾裴怀彻,见他这般情状,只得将诏书暂时交予裴怀彻,抬手温声招呼他道:“三弟弟,你过来坐,我就是不太放心你姐夫的身子,但我有了身孕,你还有了能随时在你姐夫身边帮衬的官职,总归都是好事情,你帮我看着他,我也安心些。” 郦璟闻言,非但未依言上前,反而又怯怯地后退了半步,眼帘低垂道:“二姐……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你如今有孕,我本都该立刻搬回自己府邸避嫌的,你与姐夫反倒在母皇面前为我求得官职,我……” 说到底,即便翠花与裴怀彻从未将他视作什么魔星降世,可他毕竟自幼便因郦媖的阴谋,被冠上了“天生魔丸”的名头。 加之经过了裴怀彻这些时日的教导,他又早非昔日那般懵懂无知,不通人情世故。 这就让他难免生出顾虑,根本不敢拿爱重的姐姐和未出世的小外甥去赌,自己身上那些“不祥”的传言,是否真如他们所言,只是子虚乌有的以讹传讹。 郦璟思及此,便苦笑着摇了摇头,嗓音涩然地道:“二姐,姐夫,你们有所不知……我或许,真是有些邪性在身上的,连当年为我刺面,打造这副铜钱面帘的‘高人’,都不出半年,就被其弟子发现暴毙于道观之中……分明是反噬之兆。” 翠花怔住。 她无疑听懂了弟弟的慌惧,虽依然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可毕竟是初次听闻这桩确难用巧合搪塞的旧事,仍是一时语塞。 裴怀彻则眸光微动。 即使他心知那位“高人”之死,要么是失去利用价值后被郦媖灭口,要么是女皇动不得郦媖,却到底心疼儿子,索性以此人的性命聊作慰藉。 不过其中关窍,他终究无法在此刻明言,便也只得随翠花沉默下来,令殿内空气半晌凝滞,落针可闻。 正待二人相顾无言时,却是向来文静少言的郦婵忽然大步上前,面无表情地直逼至郦璟面前。 而后更是果断纤手扬起,就在姊妹和姐夫惊愕的目光中,猝不及防地一记清脆掌掴落下,将郦璟那扇仓促戴回的铜钱面帘都打落在了地上。 郦璟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僵在原地,呆望着地上滚落的面帘,又抬眸看着眼前满面寒霜的四妹,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 翠花,裴怀彻,甚至平日与郦婵最是亲近的郦媛,亦是瞠目结舌。 一片死寂中,居然还是突兀动手的郦婵先开了口。 她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凛冽的弧度道:“你不是魔丸吗?这红莲纹不是不祥吗?照你的道理,我这般逆天而行,天上是不是该立刻降道雷劈死我?” 郦璟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未能成言。 迟疑间,不料郦婵竟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抽在了他的另一侧脸颊上,字字如钉,往郦璟心口敲道:“你觉得自己是魔丸,怕影响了二姐姐和她腹中的孩儿,那你往日纠缠桑三小姐又算什么?你连坦荡做舅舅的勇气都没有,若他日桑三小姐真信了你的邪,嫁与你,有了你的骨肉,你是不是还要始乱终弃,抛妻弃子才安心?” 郦璟可以任凭郦婵打两巴掌,可听她提及桑倾辞,混杂着无措和狼狈的火气也倏然窜起。 他急声辩道:“我只是……只是喜欢倾辞而已……” 可郦婵此时戳穿的,恰恰涉及到了一些他刻意回避的东西。 这般理不直气也不壮,又如何说得过伶牙俐齿的妹妹? 在他支吾难言之际,郦婵已冷笑着截断了他的话:“喜欢一个不配得到的人,还迟迟不肯死心,这不是深情,是贱!你想滚,现在就滚回你的瑾王府去,从此别再碍二姐姐与姐夫的眼,也别再去招惹桑三小姐,一辈子烂在那所谓的‘魔丸’谶语里,认了你这条贱命!” 作者有话说: 其实女皇这几个子女,包括翠花花在内,没一个“善茬”。 咱就是说,王爷也是嫁进狼窝了哈哈哈~ 但婚期都定了,现在他想跑也跑不了了。 第69章 第69章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落在翠花眼中,只觉匪夷所思。 郦婵那两记耳光是否打醒了郦璟尚未可知,倒先将自己逼出了满眶的泪水。 一番强硬甚至刻薄的言语掷地有声, 她竟是没给郦璟留下任何辩驳的间隙,绣鞋便在地上重重一跺,掩面转身, 携着一阵细碎的呜咽与环佩轻响, 径自哭着奔出了客堂。 翠花看得心头一紧, 见郦璟还怔在原地, 急忙自己起身欲追, 不料却被先一步回过神的郦媛轻轻按回了座中。 郦媛似是已从郦婵最后那通“怒其不争”的诘问里, 隐约窥见了孪生姐姐如此恼火的缘由。 于是强自压下眼底的慌乱, 温声推说劝道:“二姐姐, 你都是有身子的人了,可禁不起这般急追慢赶, 仔细摔着,阿婵……阿婵她就是一时叫三皇兄气着了, 不打紧的, 你且与姐夫宽坐, 我去哄两句便好。” 说罢, 也是完全不敢多留, 就匆匆提裙追了出去, 观那背影, 竟比之刚刚的郦婵,还多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妹妹们一晃儿就都跑得没了影儿,翠花将信将疑地侧首,目光正投在身边的裴怀彻身上, 居然也在他那双幽潭般的眸中,捕捉到了一丝与方才郦媛如出一辙的了然和无奈。 然而他终究比郦媛更擅掩藏自己的心思。 不过片刻垂眸,那点外泄的情绪已被他尽数收敛,归于平素无波无澜的深邃,滴水不漏得让翠花几乎怀疑那在自己眼前一闪而过的,仅仅是她被日光晃出的错觉。 自然,裴怀彻也并不打算给她深究探问此中蹊跷的机会。 他清了清略感滞涩的喉咙,低沉清冷的声音随即打破了客堂的沉寂,转向不远处仍自呆立的郦璟道:“王爷,臣与公主在您心中,当不是那等会拿至亲骨肉玩笑之人,您宁可信那为您刺面的方外术士,也不愿信我们吗?” 郦璟闻声,堪堪从魂不守舍的怔忡状态中抽离几分。 他无意识地蜷着手指,将袖口的云纹揉出一片褶皱,半晌,才嗫嚅道:“我……我自然是最信二姐和姐夫的,只是……只是就像母皇当年不顾民间禁忌,偏要将自幼出家的父后强带入宫一样,有些事情,总该稳妥些才是……” 翠花瞧他依然是这般畏缩迟疑的模样,索性将心中那些因郦婵而起的纷乱思绪暂且按下,先专心应对起了眼前的弟弟。 她起身上前,不顾郦璟见她靠近,本能地想要退避躲闪,径直温暖而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郦璟顾忌她有孕在身,不敢用力挣脱,只得温顺地被她牵到裴怀彻的轮椅旁,像个做错了事又不知如何补救的孩子,局促不安地立在了亦师亦兄的姐夫面前。 裴怀彻静望着他,语气更添了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同他讲起了道理:“便是不信我们,王爷难道连女皇陛下也不信吗?公主腹中所怀,乃是大梁本朝的皇长孙,若非陛下深信,留您在侧对公主,对皇嗣皆有益无害,那一纸诏书上,又怎么会命您与臣一同往兵部赴任?” 郦璟蹙眉不语,这其中的政局权衡,显然已超出了他此刻能全然想通的范畴。 翠花与裴怀彻交换了一个眼神,顺着他的话,语气放得愈发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道:“三弟弟,比起那些玄虚莫测的‘魔丸’之说,我与你姐夫,还有母皇,都认为如今将你安排在你姐夫身边,才是最令我们安心的法子。” 郦璟一知半解地颔首思忖,似乎听懂了什么,再抬眸时,眼底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二姐,姐夫,你们的意思是,这次你们遭遇刺客一事,背后还有更深的牵连,所以需要我……” 他所言虽与裴怀彻的筹谋南辕北辙,却恰巧触动了翠花心中的隐忧。 她点了点头,眸中渐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睫微颤道:“我去年方被母皇寻回来,而你姐夫在朝中,除了项将军外,也没什么全然可信之人,他双腿不便,若身边没个一心一意待我们的人陪着,我怕是要整日在府中提心吊胆,连带你未出世的小外甥,都得跟着不得安宁。” 话至此处,她的眼眶已然微红,分明是忆起前番惊险,犹自心有余悸。 郦璟的态度立刻松动了,唯恐刚刚才气跑了妹妹,这会儿再惹哭了姐姐。 只又手足无措片刻,他慌忙道:“二姐,你……你莫哭,我晓得了,你和姐夫既肯在这等大事上信我,我定当竭尽全力……” 尽管他已经习惯了外面的人云亦云,亦将自己视作一无是处的“魔丸”,对能否担起这份期许充满怀疑。 可若他们除了他,眼下再无更合适的人选……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先前就因没能应下翠花的邀请共赴渝城,致使他们在最危险时孤立无援,一直愧疚难当。 因此无论如何,只要姐姐姐夫需要他顶上去,他都没有任何退缩的理由。 见他总算忐忑应下,裴怀彻眸色微缓,略一沉吟,也决定再吐露些许实情,予他一粒定心丸,令他日后都能踏踏实实地跟随自己历练。 裴怀彻将声量压低了些,郑重道:“王爷,您不是好奇,臣为何笃定那‘魔丸’之说纯属无稽之谈,绝不会伤及公主与腹中胎儿分毫吗?” 他有意顿了顿,一时引得不仅郦璟,连翠花都一并凝神望来,似是等着听他究竟要用何种方式,破解那令郦璟介怀无比的玄虚流言。 而裴怀彻之所以选择在此时当着翠花的面言说,自也是经过了考量,判断她现下一并知晓,亦是无妨。 他微微向前倾身,静潭深水般沉凝道:“说来也巧,臣前番在渝城查探刺客相关线索时,阴差阳错,还曾触及到了一些十一年前的旧事线索,依臣之见,当年湘京上下盛传王爷乃‘魔丸降世’一事,恐怕与此次一样,亦是居心叵测者的暗中操纵,刻意为之。” 言语至此,裴怀彻便适可而止,至少不打算即刻点破那幕后之人正是皇太女。 他深知这些真相尚是姐弟二人的不能承受之重。 无论昔日一手策划了令郦璟刺面的阴谋,亦或如今仍在谋算欲将他除之后快的杀局,都是他们绝对无法轻易妥协原谅的行径。 那么放任他们压抑不住震惊愤怒,在这遍布皇太女耳目的湘京过早显露出敌意,就是不明智的,只会让本就不甚乐观的局面变得更加被动。 所以点到为止,恰如其分才是最优解。 既能让郦璟明白自己也不过是受害者,而非什么灾星,也能借此将翠花的思绪从郦婵的反常中彻底牵开。 他太了解自己亲手教养出来的小娘子,若她心中一直存着疑团,即便他这里回回都能顾左右而言他地搪塞过去,却难保郦婵和郦媛那两个心思比她更浅直的妹妹,会不会在哪次说漏了嘴。 说来也奇。 明明相较从前作为摄政王执掌大渊,权倾朝野的时候,如今的他处境更显如履薄冰,手中筹码寥寥,所要护持的“软肋”非但未减,反倒更多也更“麻烦”了。 可裴怀彻心底某处,却悄然滋生出几分往日未曾有过的踏实与从容。 他看着郦璟得知自身厄运原是人为后,第一反应并非急迫追问真凶,而是如释重负般轻轻吁出一口气,随即转过脸,心安理得地关切起了翠花和她腹中未出世的小外甥。 又观翠花与弟弟低声细语地说笑了片刻,就极自然地伸出手,用纤细温软的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 裴怀彻的唇角不自觉弯起,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心中已有了答案。 他想,或许比起那个越是长大,便对他越是疏离防备的裴子宴,这一次他要护持在身后的人,实在可爱得太多。 多到让他觉得,无论前路是进是退,他都不会再是孤身一人。 就像他的小娘子招赘他时曾允诺的那样,她真的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 如今她即将大红嫁衣披身,腹中又孕育着同他们二人血脉相连的孩儿,那些他从未奢望过会拥有的幸福,正被她一样一样,切实地放进他掌心。 傍晚时分,霞光染透窗纱,郦媛怕他们担忧,还专程又过府了一趟,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番日间郦婵为何那般动怒。 郦媛眼波微转,俨然透着心虚:“阿婵那性子,二姐姐,姐夫,你们也是知道的,书看多了就认死理,最恨人轻诺寡信,三皇兄平日没少和我们念叨日后要娶桑三小姐为妻,如今人家姑娘的一颗心都快被他撩动了,偏他连当个舅舅都瞻前顾后,在阿婵看来,可不就将他当成了海誓山盟只挂嘴边的负心人?” 说罢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这理由仍有些牵强,又抿唇补充道:“况且三皇兄名义是我们的兄长,可在得姐夫指点开窍前,心智都停在六岁近十年了……所以在我和阿婵心里,常是拿他当个听不懂道理的傻儿子看的,无痛当娘,难免爱之深,责之切嘛!” 翠花闻言,一时默然。 郦媛的说辞倒也不是讲不通。 只是一想到妹妹们竟暗自将弟弟当儿子养,她心下滋味复杂,不知该心疼在妹妹面前毫无兄长威严可言的郦璟,还是该心疼两个小小年纪便要被迫熟练切换“老母亲”心态的妹妹。 裴怀彻静坐一旁,亦是无言。 他听得出来,郦媛此刻虽是在找补,话里却没掺太多水分。 撇开缘由不提,白日郦婵气极之下扇在郦璟脸上的两记耳光,比起妹妹不满兄长,的确更像是娘亲下场教训不成器的儿子,干脆利落,恨铁不成钢。 夫妻二人正相对默然,郦璟自己也回味过来了,顿时老大不乐意。 他瞪大一双与翠花极肖似的杏眼,愤愤不平道:“你们像话吗?我长这么大,你们谁养过我一天?就自封能打骂我的娘亲了?二姐和姐夫待我这样好,也未曾说要拿我当儿子养!” 裴怀彻与翠花依旧默契地谁都没接话。 毕竟谁也不愿自家的孩儿还未出世,亲舅舅就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干大哥”。 但无论如何,见他们兄妹三人并未因郦婵那“倒反天罡”的两巴掌重生隔阂,反而闹闹笑笑地一如往常,翠花心底的那点忧忡也便散了。 郦璟和郦媛斗嘴时,她就欣慰地托着腮,眉眼弯弯地偎在裴怀彻身旁瞧。 翠花此番有孕,怀的又是女皇的长孙,宫中的赏赐自然又如流水般涌入了绛珠公主府。 连同此前许诺犒赏安抚裴怀彻的份例,竟堆得府中本就满满当当的库房有些捉襟见肘。 幸而郦媛的府邸就在一墙之隔。 她为着经营商铺方便,当初建府时便特意划出了近三成的地方修筑各种库房,此时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翠花和裴怀彻的晚膳食材,就有不少取自那些不宜久存的滋补之物。 经过膳房的精心烹制,西洋参乌鸡汤清润鲜醇,雪菜豉汁蒸鲈鱼嫩滑入味,百合莲子羹糯甜清爽,阿胶红枣粥暖胃生津…… 皆是些既能益气补血,又不至过于油腻,引得翠花在孕期倒了胃口的佳肴。 裴怀彻体弱,伤势也未痊愈,跟着她一并进补也有益处,翠花自然顾着自己饱餐一顿之余,也盯着他多用了一些。 裴怀彻拗不过她,只得从命。 可或许正是那饱食后额外添的两碗参鸡汤作祟,待用过晚膳,她照例亲自帮他解衣沐浴时,他只觉她纤指所过之处,皆似星火溅落,寸寸燎原。 温热的水汽氤氲升腾,裹挟着她发间清淡的胰子香气,无声地漫溢开来,像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将他拢在其中。 而那细碎的火星亦最终汇成灼流,不安分地向他下腹涌去,激得他喉结滚动,连白皙的耳廓都忍出一层薄红。 当她擎着软巾拭过他的手臂与肩背,即将移向胸膛时,他到底再难克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声音喑哑得厉害,喘息颤而仓皇地道:“先别洗了,你……你容我缓缓。” 他的动作来得匆忙,也未及控制好力道,右臂一挥,只将浴桶里的水哗啦溅出一片,不仅打湿了桶边屏风,亦染深了翠花寝衣袖口的一角云纹。 翠花猝不及防,低呼一声。 回神后也顾不得自己的衣裳湿了,忙俯身去查看他搭在桶沿的左手,见包扎处未被波及,才松了口气,抬眼嗔道:“做什么这般慌?水都溅出来了,也不怕碰湿了伤口。” 裴怀彻此刻连她含嗔带恼的眼波都觉得灼人。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邪火,扯动嘴角哑声道:“皮外伤已经结痂了,不妨事的,只是你……莫再乱碰了,再如此,我真受不住。” 比起伤口沾水这种“小事”,于裴怀彻而言,显然是体内那簇愈燃愈烈的欲[和谐]火更教他煎熬。 若放在从前,他哪怕伤得再重些,只要还能积蓄出气力,都定要缠着她温存几回,纾解一二。 可如今她怀着身孕,正是最需谨慎的小月份,他再是难耐,也只得将翻腾的欲念死死按捺,不敢越雷池半步。 翠花见他下颌紧绷,呼吸沉促,目光又悄悄掠过浴水下那不容忽视的动静,心下立时了然。 不过她非但没抽回手,杏眸中反而掠过一丝促狭。 旋即指尖一松,任那方软巾落回水中,竟是直接用温软指腹,在他单薄却肌理分明的胸膛上轻轻画了个圈。 裴怀彻闷哼一声,无奈道:“……别招我了,你有孕在身,真要把你相公熬出个好歹来?” 翠花见他额角已渗出细汗,知他全是为她着想才如此克制,心里甜得发软,嘴上却偏要逗他道:“难得见你这色坯子如此乖觉嘛……你说,咱家娃娃是不是来得正好?有他在,他娘亲可不用愁他爹爹不安心养伤,整日只顾着惦记那档子事儿了。” 裴怀彻眉心微拧,却舍不得说她一句,只得由着她“作乱”。 他只恨自己百密一疏,早知还要面对这种局面,今日在宫中时,他就该暗自寻继后讨两句默念起来能迅速色即是空,清心寡欲的经咒。 他正阖目凝神,强自静心时,唇角忽然迎来一记轻吻。 她吻过他的唇,又凑到他通红的耳尖,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 随后干脆将寝衣的袖子挽至肩头,将那只方才在他胸前作乱的柔荑直探入水。 她的呼吸软软拂在他耳侧,嗓音娇得浸了蜜似的:“好了,不逗你了,这是赏你的,只要你往后都乖乖的,本公主自有赏罚分寸,断不会亏待了你。” 作者有话说: 咱王爷就不长记性啊,之前都马失前蹄不小心搞出大事来了,现在依旧控制不住自己。 不过也是翠花花给惯的,请叫翠花花宠夫小能手~ 第70章 第70章 若她未曾有孕, 纵使她起初并非全然情愿,他也有的是法子,先慢慢温存厮磨, 教那副身子化成一滩春水,再诱得她柔肠寸骨,终令自己如愿以偿。 可世间事, 大抵都逃不过一句“出来混, 总是要还的”。 如今他缠不得她, 何时, 又如何能得片刻餍足, 可谓全系于她的一念之间。 只要他还想这接下来数月不至于太难熬, 便只能乖乖由着她拿捏, 至少在她目之所及处, 都得温顺听从。 这般情形下,五日后裴怀彻将首次以兵部主司郎中的身份上朝议政时, 同行的郦璟,以及特意与翠花约好, 一早过来相送的郦婵与郦媛, 便瞧见了这样一幕。 那位素来沉稳自持的姐夫, 正微微倾身, 由着姐姐立在轮椅旁, 一句接一句, 事无巨细地絮絮叮咛。 晨光微熹, 檐角风铃轻响。 裴怀彻望着她认真的眉眼,忽然想起她初被女皇接回湘京时,头几次入宫,自己也是这般唯恐疏漏, 恨不得将种种规矩和忌讳揉碎了塞到她耳中。 彼时的他又怎会料到,不过大半年光景,两人位置竟会全然对调。 此刻的他已然成了被牵挂的那个,而且细听她的言语,竟也多是通透周详的思虑,分明并非全是小女儿家的忧心则乱。 翠花的指尖捋过他官袍襟前一道并不明显的皱痕,动作轻柔而专注地道:“你曾在大渊为官,朝堂礼数自比我熟稔,我本不该班门弄斧,只是那时你乃煊王麾下重臣,文韬武略,功绩赫赫,说话自有分量,姿态强硬些也无妨,如今却不同……” 她抬起眼,眸光清亮地望入他眼底,续道:“你纵已展露过一些才干学识,也终究因是我府中驸马而得了母皇的厚置,加之轮椅代步,官职新授,难免有老臣会觉得你人微言轻,所以你朝上若听了什么不中听的,且忍一忍,莫要当场动气,大不了回头我陪你私下去寻母皇说道,咱们可是有母皇直接撑腰的人。” 裴怀彻静静听着,唇角含着一丝温存欣慰的浅笑,点了点头。 她则略一沉吟,又轻声道:“对了,今日朝上,你也应能见到你日后的上司与同僚,若有那不好相与的,也别急着烦忧,来日方长,待你身子将养好了,咱们有的是时间摸清对方的底细与针对你的缘由,再慢慢与他们计较周旋便是。”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忽然娇蛮了几分,不忘同他重复自己最关切的事:“总之你记着,在我这儿,什么劳什子功业前程,都比不上你平安康健来得紧要,母皇是明君,大梁在她治下也一直国泰民安,朝中定是良臣济济,不缺你一个鞠躬尽瘁,若是乏了累了,你偷些懒也无妨,母皇疼我,自然舍不得我因你累病了难过,总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提及让他“贪闲耍滑”,她眼波流转,颊边梨涡浅现,神色间不自觉漾开一抹灵动的狡黠。 裴怀彻凝视着她,心底似被羽毛轻轻搔过,化开一片柔软暖意,遂含笑应道:“好,都听你的。” 他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慨然,他的小娘子,而今不只能将公主做得日渐从容,思虑起这些朝堂的人情事故来,竟也同样妥帖周全。 真是不知不觉间,就出落成了相当不得了的模样。 只是他惯来行事稳妥,此时亦神色自若,都得了她好一番苦口婆心的嘱托,难免叫一旁从昨夜起就紧张得几乎半宿未眠的郦璟,越发惴惴不安。 待翠花与裴怀彻说完,瞧了瞧天色,约莫时辰将届,正欲亲自推他出门登车,郦璟终于按捺不住,凑到翠花身边,声音里透着丝忐忑道:“二姐,你……你就没什么要交代我的吗?我觉得比起姐夫……我才是那个一言不合就容易犯错的人。” 不料翠花只是顺手将裴怀彻的轮椅交到他手中,偏过头,对他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明媚笑容:“嗯……我觉得三弟弟你这般聪明厉害,定是没问题的呀,若真要说……就是得拜托你,替我好好看顾着你姐夫,不过这话,我便不多唠叨你也必会上心,有你在他身边,我挺放心的。” 郦璟得了这番全然信任的认可,心头的焦躁顷刻被抚平了大半。 只又怔愣了片刻,到底深吸一口气,稳稳自她手中接过轮椅扶手,郑重道:“我晓得了,二姐放心,我定会好好跟着姐夫,让你在府中踏踏实实的。” 依照梁国规制,若无紧急政务需臣子们加紧商议,常朝是每五日一次。 正五品及以上官员立于殿内,其余京官则候在殿外廊下,若女皇有询,再行宣入。 故而此番朝会伊始至散去,分属正五品与从五品的裴怀彻和郦璟,就一在殿内,一在殿外,各自都没出什么岔子,皆算稳妥地度过了他们为官后的首个早朝。 郦璟深知这份官职是姐姐和姐夫为他苦心谋来的,言行自然格外谨慎,加之不能守在裴怀彻身边,心中难免记挂着殿内的姐夫,更无心理会周遭偶尔投来的各异目光。 至于裴怀彻,毕竟昔年曾执掌大渊朝政十二载,见识过远甚今日的风雨诡谲,此刻再次踏入这陌生又熟悉的权势之庭,倒也一派从容。 除女皇垂询时恭谨答话,多数时候只凝神倾听,自群臣那些或直白或隐晦的言语交锋中,不动声色地揣摩着他们的立场及朝中脉络。 唯一称得上小插曲的,是散朝之后郦璟推着裴怀彻正欲离开,先前同在殿外候朝的方炳良父子迎了上来,多少有些突兀地拦住了他们。 不过也未寻僻静处深谈,或是借着数面之缘刻意攀扯,无非寻常的寒暄问候,关切裴怀彻的伤势将养如何,言语间委婉表露出几分既日后同朝为官,还望能彼此照拂之意。 裴怀彻皆游刃有余地应了,待双方礼数周全地别过,郎舅二人方动身返回公主府。 马车碾过宫门前平整的青石板路,辘辘声响不多时便来到了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中。 驶离宫门一段距离后,郦璟紧绷的心神终于真正松缓下来,话也随之多了:“姐夫,这么看来,为官似乎……也不太难?无非是每五日需早起入宫站上一两个时辰,除却站着有些乏味,倒也没甚紧要。” 裴怀彻知他心性,带他在身边本就有循序教导之意,因此闻听他单纯的言语,也并不急着驳斥,只温声道:“眼下陛下还未有具体差事委派你我,确是如此,还请王爷稍安勿躁,接下来静候陛下的吩咐便是。” 一路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谈间,马车不多时就载着二人,稳稳停在了绛珠公主府门前。 因不知他们归来的确切时辰,有孕在身,不宜久站的翠花并未在门口迎候,而是闲适地坐在府门内廊柱后的梨木圈椅中。 身旁伴着宝钿与小笔,她手中则托着一小碟坚果零嘴,正慢条斯理地小口吃着,眉眼舒展,姿态安然,瞧着并无忧虑焦灼之色,否则断不会有这般边吃边等的闲情。 裴怀彻自己对吃食原是极不讲究的。 毕竟自幼便在皇兄的忌惮审视下如履薄冰,根本容不得他滋生任何可能惹人注目的偏好。 后来又三次率军深入西邦征战,他惯常以身作则,与手下将士同吃同住,战事吃紧时,甚至不乏终日连口干粮都顾不上咽的情况。 因而在遇见她之前,食物于他不过只有维持生计,补充体力的效用,只要确认无毒,基本下人们送来什么,他便从繁杂事务中短暂抽身,随便用些什么。 直至那日山崖之下被她捡回,阴差阳错地成了她的赘夫。 相处愈久,他愈渐渐发觉,自己竟是如此爱看她吃东西的模样。 每每见她尝到美味时眼尾弯起,颊边梨涡浅现的满足神情,他心中便也如被暖泉浸过,生出细细密密的温甜来。 一餐一饭,四季烟火,因有她在侧,皆有了令人眷恋的滋味。 他们的车驾甫一停稳,她便已迫不及待地迎了出来,手中还擎着半块未吃完的山楂酥。 只教宝钿和小笔急急跟在身后,连声唤着“殿下慢些”,生怕她裙裾摇曳,一个不慎绊着了自己。 所幸小娘子自小惯走山间陡径,此时身子又未显怀,在道路平坦的府门前行走自是稳当,断没有无端摔跤的道理。 郦璟将裴怀彻的轮椅推下马车时,她已在车边站了一小会儿,许是嫌那小半块酥饼碍事,索性飞快将其塞进口中,令娇嫩腮帮撑得微微鼓起,正是裴怀彻眼中最是娇憨可爱的模样。 裴怀彻看得心念漾动,唇角不自觉已扬起了清浅的弧度,嗓音里带着笑意逗她道:“就这么黏相公?等很久了吗?” 翠花口中还有未及咽下的糕点,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乌亮的眸子眨呀眨的,含糊道:“谁让你生得这样好看,叫本公主一会儿瞧不见就想得慌……但也没等太久,宝钿和小笔管得严,日头升高了才许我出来坐。” 裴怀彻无奈轻笑道:“五月的天虽暖了,晨间到底露重,仔细些总是好的。” 翠花终于彻底咽下糕点,笑盈盈地望定他,眸光清亮如洗地道:“所以我听话了呀,你呢?可有乖乖听我的话?今日朝中,有没有人为难你?只管同本公主说,本公主替你做主。” 她护起短来总是这般理直气壮,裴怀彻唇边的笑意亦漫至眼底。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唇角沾着的一点酥屑,语声缱绻地道:“放心,满朝文武谁不知你圣眷正浓,又与我这驸马恩爱甚笃,得多不知死活的人,才敢明目张胆地找我麻烦?” 翠花虽常猜不透他那些幽深心思与层层谋算,却最擅感知他的情绪。 她凝眸与他相视片刻,见那深邃的瞳仁里一片清朗坦然,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仍让郦璟推着轮椅,自己则并肩走在他身侧,三人一同缓步入了府门。 此后他与郦璟正式入兵部赴任,一切倒也顺利。 兵部尚书乔安平显然早已知晓他与方家父子有些交情,因此亲自引荐部中官员时,还特意叫了方炳良的父亲,职方司员外郎方颂至身旁相陪。 虽官至正三品,也将成为二人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却未摆半分架子。 不仅面上礼数周全,予他们的安排更是极为妥帖。 知裴怀彻因旧疾之故体虚畏寒,便特意拨了间向阳敞亮的官署,亦未急于交办公务以立威,只温言让他先熟悉部中环境,与同僚多多走动,若有需要,随时可寻其面谈。 郦璟自六岁被刺面后,已是多年未被朝中官员如此客气地相待过了,心下不禁对这位过去没多少交流的尚书大人印象颇佳。 裴怀彻却想得更深些。 然而初来乍到,相处时日尚短,饶是他也难以断定对方这般安排,究竟是出于体贴迁就,还是心存顾忌,只想将他高高供起,担个虚职。 便也只滴水不漏地应下,秉承着徐徐图之的做法,全然服从了对方的安置,举止言行皆恪守本分,未露半分锋芒。 于是最初半月,他每日皆于卯时携郦璟到部,午时即离,严格遵循大梁“日出视事,既午而退”的官员章程,不曾行一件越级逾越之事,亦未贸然与任何人深交。 自然,他只是看似无所作为,并不会真的闲坐着虚度光阴就是了。 借以熟悉管辖公务之名,他几乎翻遍了兵部近三年的奏疏文书。 待渐渐捋清近年的政令脉络,几处不起眼的蛛丝马迹,便如沉渣泛起,悄然浮现在了他眼前。 譬如,已被女皇强压下的皇太女谋逆一事。 兵部存档的记录只道是“宫中潜入十数名刺客,皇太女为母心切,持令牌封门,率亲兵突入”。 然则世人皆知,宫禁重地,除女皇的御前侍卫外,余人入宫皆须卸甲解兵。 那些由皇太女自导自演安排的刺客既都能手持利刃潜入,宫中武库必有内应。 而宫廷武器甲胄的储备管理,正是由兵部辖下的库部司负责,这或许可作切口,撬开缝隙,一个个揪出部中早已倒向皇太女的官员。 又譬如文举殿试上,那道他如今想来,极可能是女皇想要给予他什么隐晦暗示的考题。 大梁为制衡朝中文官和武官的权力,特将调兵与统兵之权分立。 他所见的奏疏中,多是兵部为防西邦流寇侵扰,不断往梁渊边境调兵,并令边民内迁的调令文书,却鲜有流寇究竟如何为祸,具体情状为何的上奏记录。 他与西邦诸部数次交手,是清楚他们行事作风的。 那些部族虽常越境劫掠财物,滋扰边民,却多为散兵游勇,各自为政,除非面临存亡之危,否则极少联合成大军重兵侵入中原地界。 更何况,相较于得寸进尺搅扰兵强马壮的大梁,显然是专注掠取朝局动荡的大渊更合其利。 何以大渊那边尚无异动,大梁这边却如临大敌,过去三年间竟劳师动众,将边境九县近乎迁空,并陈以重兵? 这日,裴怀彻正对着一封戍边将领奏请“以兵屯田”的疏文垂眸沉思,门外忽有轻轻的叩击声传来。 他神色未动,只将奏疏合起,自然掩入手边那叠文书中,方抬首道:“进。” 一名皂衣小吏推门而入,并未察觉到异样,只垂首恭敬禀道:“淮大人,是绛珠公主殿下驾临,此刻正由齐大人陪着,在客堂用茶呢,说是见您今日迟迟未归,担心您误了膳食,特意……给您送膳来了。”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定时视察,我就要看看谁欺负我的驸马! 第71章 第71章 兵部的官署与绛珠公主府相隔不远, 马车辘辘,不过两刻钟的路程。 而裴怀彻今日刚刚在兵部堆积如山的文牍间,触到了几缕值得深究的关窍, 不觉沉浸其中,欲以此为切入点,探索更多, 便在官署多留了些时辰。 待回过神来, 已是误了平日回府的时辰, 这才惹得翠花在府中左等右等不见他与郦璟归来, 终于按捺不住, 一路寻了过来。 郦璟推着裴怀彻的轮椅行至客堂外, 两名小吏正手忙脚乱地在门槛处搭放木板时, 内间已传来翠花清亮的嗓音。 语调端着公主的威仪, 又沁着显而易见的不悦,正一句句问向兵部尚书齐安平。 翠花道出的每个字都好似裹着软钉道:“齐大人是明白人, 也该知道我家驸马身子弱,如今伤势又未愈, 最是经不得劳累。” 齐安平为官近三十载, 举人出身, 从县令一步步升至一部尚书的位置, 岂会听不出她强调这些的深意? 他赶忙躬身, 态度恭谨地道:“殿下所言极是, 下官知晓, 故而近些日子并未敢与淮驸马安排劳神费力的公务,只想着让驸马好生将养,玉体为重。” 翠花却没那么好打发。 她眼波微微一转,话音间透出的锐气更盛了几分:“齐大人这话, 莫非是觉得我家驸马才干不济,连你所谓的清闲活儿都要耗到过午方毕?他可曾是大渊煊王麾下的重臣,更是母皇朱笔钦点的文状元,才学能力,这般入不得大人的眼?” 齐安平到底是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老臣,深知同这些天家贵胄打交道,纵然有理也争辩不得。 他索性不再分说,只将身子压得更低,告罪道:“殿下息怒,是下官的疏忽,未能妥善照料驸马,耽搁了驸马回府的时辰,还累得殿下忧心,下官知错。” 郦璟在一旁听着,心里明镜似的,深知齐安平其实并未给姐夫安排什么重活。 但他也晓得,自家二姐但凡牵扯到姐夫的事,那护短的性子可谓一点就着。 在他眼里,姐姐做什么都是对的,眼下无非借题发挥,摆一摆公主的威风,好教旁人知道裴怀彻是她心尖上的人,轻易怠慢不得,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他稳稳地将轮椅推进门槛,待小吏退远,才俯身凑到裴怀彻耳边,压低声量偷笑道:“姐夫,你瞧,二姐这是给你撑场面来了,生怕你被人欺负了去。” 裴怀彻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宠溺的纵容。 他的小娘子性情素来和软,独独在回护他时,半分不肯含糊。 从前在白石村,因听见李家妇人背地里嚼他舌根,她能掐着腰在村口同人叫骂上半个时辰。 后来被女皇寻回做了公主,亦是为他连触怒圣颜都不曾退缩。 眼下这般,不过是以为齐安平累着了他,特意来为他讨个“公道”,确是她惯常的行事作风。 自然,他习惯了被她护着,也变得极擅长与她一唱一和,一个色厉,一个转圜,既全了场面,也不至于落下口实,让人背后议论她的不是。 今日也是如此。 听里头翠花已将“威风”已立足,他便示意郦璟将他推过了内间的竹帘。 轮椅木轮轻轻碾过光洁的青砖地面,发出沉稳而清晰的辘辘声,恰到好处地截住了翠花尚未尽兴的“诘问”。 帘内,齐安平如蒙大赦,悄悄松了口气。 翠花则闻声即刻转过身,眸中的嗔怒霎时被关切取代。 快步迎上,目光潺潺如水,急切地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巡睃了一遍,见他神色安然,并无疲态,才眨了眨眼,将那点继续“发难”的心思暂且按捺下去。 裴怀彻任由她打量,直至她瞧够了,才带着恰如其分的安抚,温声开口道:“老远便听见殿下与齐大人叙话,只是殿下真的错怪齐大人了,这些时日,齐大人极为照拂我与王爷,念我伤势未愈,王爷又初涉兵部事务,半月来只任由我们自行熟悉,从无苛责催促,何来劳累之说?” 在他面前,翠花总是好哄的。 闻言唇角已不自觉下抿,脸上强撑的威仪也春雪般化开,只余下柔软的嗔意道:“谁让你过了时辰还不回来?我担心嘛!御医也说了,如今我有着身孕,头几个月心思就是容易重,爱东想西想……” 裴怀彻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道:“是臣夫之过,累殿下挂心了,只是今日之事,确与齐大人无关……说来惭愧,今日阳光甚好,臣夫那官署又朝南,被暖阳一照,不留神便生了几分怠惰,本想着无人瞧见,倚着案角小憩片刻也无妨,谁知王爷竟未唤我,我自己也不慎睡过了时辰……” 他说着,目光便转向一旁的郦璟。 郦璟已经在他身边跟了些时日,虽一时不解姐夫为何要自认这子虚乌有的“偷懒”罪过,但多日形成的信任和默契,还是让他立刻心领神会。 忙不迭地点头附和道:“是啊,我姐夫身子弱嘛,还望齐大人莫怪,我观他每日早起,也不知睡不睡得足,就怕他累着,左右手边也无甚要紧事,便由着他悄悄歇了一会儿。” 这番说辞,当然哄不过清楚裴怀彻鲜少在白日安眠的翠花。 但她何等灵慧,立刻从自家相公的眼神和话语中,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弦外之音,哪里会没眼力得在齐安平面前点破? 她眼睫微动,面上那点剩余的嗔意也顺势消散了,算是将适才高高扬起的“杀威大棒”,又只轻轻放下了。 而对于齐安平来说,这无疑也是体面又现成的台阶,还能不知趣地与驸马,王爷,以及怀着皇长孙的公主计较不成? 立刻在面上堆起讪笑,连声道“无妨”。 神色间非但不见对这两位“怠工”贵人的敢怒不敢言,反而几不可查地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仿佛他们这般“玩忽职守”,于他而言,倒省去了许多麻烦。 齐安平自是不知,裴怀彻虽仍在温言哄着翠花,眼角余光却未曾错过他面上一闪而逝的端倪。 顷刻已心念微转,有了计较,暗道一切纵使并非翠花的本意,但她今日这一来,来得当真又好又巧。 翠花贵为公主,又身怀皇嗣,哪怕只是来为裴怀彻送膳,出行也不会简慢了去。 宝钿,小笔和黄虎自要跟随,而待她与裴怀彻,郦璟一同回到那间属于他们的官署用膳时,三人便悄然取代了齐安平原先安排的几名小吏,静静守在了裴怀彻门外。 自此,若有谁再想如往常那般“无意”靠近,妄图窥探些内里情形,便无异于将“不怀好意”的心思明写在脸上了。 食盒被一层层打开,佳肴的香气淡淡弥漫在这间平素只充斥着墨卷气息的官署中。 翠花当然也一并带了郦璟的那份,这会儿正是在他的帮衬下,将菜碟一样样摆放在了裴怀彻的案头。 继而又接过郦璟递来的茶盏,从保温的皮囊壶中倾出温热的红枣茶,让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白汽。 倒未劳她先动手去拾掇案上的文卷笔墨。 只因赴任不过三日,裴怀彻便已察觉,每当他和郦璟离开,这案头上的物什总免不了被人翻动查看。 于是他干脆将计就计,真正紧要的文书他阅后便会立即妥善收置,而留在明面上的,则都是些他恰恰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总之他今日既已打定主意要坐实“怠惰偷闲”的名头,戏自然要做全套,离开前就将桌案布置成了清早起便未勤勉务公的模样。 翠花似是此时方觉出些异样,芙蓉面上立时渐染一层忧色:“你上午果真是躲懒了?莫非近来当真累着了,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她这话虽是向着裴怀彻问的,话音落下时,一双杏眸却轻轻瞥向一旁的郦璟。 显然是在这类事情上被他糊弄多了,全然信不过他那套哄人的说辞。 郦璟在外人面前尚可配合姐夫一唱一和,从容周旋,但在自家姐姐面前,却是半句虚言都吐不出。 他连忙端正神色,语气恳切地道:“没有!二姐我同你保证,真没有!姐夫一直好着呢,‘生龙活虎’,‘虎虎生威’,‘威风凛凛’,‘凛然正气’,‘气吞斗牛’……” 翠花:“……” 裴怀彻:“……” 他们一个教了郦璟许久,一个一直与他朝夕共读,皆深知他于读书一道的长短。 郦璟博闻强记之能极为强悍,更异于常人的是,他背的书愈多,记诵起新篇来反而愈快,且鲜少有混淆错乱的情况。 可这也使得他惯于囫囵吞枣,记忆文经典故时,往往未解其意便已熟记于心,总不如翠花那般先求通透义理。 久而久之,尤其是心慌意乱时,经常脑中闪过什么,嘴上便一股脑儿地倒出什么。 翠花见他神情不作伪,这才放下心来,轻声打断道:“好了,知道你姐夫无碍便好,过来用膳吧,食盒里搁了一路,再不用就该凉了。” 她带来的皆是些宜于携带,不易洒漏的菜式,即便稍放片刻,滋味也不差几分。 以蒸菜蒸点为主,豆豉蒸排骨莹润咸香,腐竹蒸鸡翅酥软入味,糯米蒸肉丸团糯可口,再配上两碟水晶虾饺,一笼肠粉并一屉叉烧包,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因多是荤食,怕裴怀彻食多腻味,她还特意备了一盅温润清甜的银耳莲子羹,用心之细腻,令裴怀彻觉得若不多用些,都辜负了她的这番心意。 郦璟是识趣的,晓得姐姐姐夫用饭时总少不了借机腻歪,便飞快将自个儿的那一份夹到碗碟中,端去不远处的方几,将这张并不阔敞的桌案全然留予了一对璧人,由着他们惬意地用膳。 翠花对弟弟的体贴好意照单全收。 即便裴怀彻左手的夹板已拆,做些简单动作并无妨碍,她仍执起银箸汤匙,亲力亲为地为他布菜添汤,舍不得让他多动半分。 二人慢条斯理用得七八分饱,见裴怀彻停箸,翠花才又夹起一只叉烧包,眸光静静落在他脸上,好似在思量什么。 裴怀彻迎上她的视线,唇角弯起,忍不住逗她道:“又瞧出你相公好看了?是不是觉得多看两眼,连胃口都会更开些,能再多进几只包子?” 所谓“打不过就加入”,说的正是裴怀彻。 他前二十八年的人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沦落”到“以色侍人”,偏偏在她眼中,他纵展露出再多的优点,也比不过这张脸来得金贵。 而她又从不遮掩这份偏好,一来二去他也认了,由着她看,也由着她夸,这“长得下饭”之说,便是她当初还不怎么识字时,给予他的最朴素褒奖。 不料今日翠花大大方方地点头之后,却紧接着话音一转道:“相公,你果然是在故意藏拙……对不对?” 裴怀彻眼中的戏谑倏然褪去,眸光微凝,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然。 静了片刻,他终是在她清亮了然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低声一叹道:“……你从何时看出来的?” 翠花低头轻咬一口浸满汤汁的叉烧包面皮,语声轻软地道:“因为你本就不是甘担闲职,敷衍度日之人呀!我先前见你在官署多一刻都不愿留,不仅自己‘游手好闲’,还带着三弟弟一同早早归家,便隐约觉着不对了。” 裴怀彻故作无奈地道:“我谨记你的叮嘱,也不行吗?朝中不缺我一个尽瘁尽忠,面上含糊些,偶尔偷些闲也无妨,这不都是你说与我的?” 翠花立即横去一道娇嗔的眼风,故作气恼地道:“你这话说得心虚不?拍着你的心肝想,你几时这般听我的话了?” 裴怀彻被她瞪得心尖发软,忙含笑哄道:“女皇陛下早前便提醒过我,兵部中派系盘根错节,嘱我须得谨慎行事,我携瑾王殿下赴任以来,深感的确如此,眼下诸多情势未明,不如暂且遂了某些人的愿,不去贸然触动任何人的利益。” 翠花点了点头,眼中漫上一点慧黠的笑意道:“看来我今日来得正好,若不是我来闹这一场,你为遮掩这多留的片刻,只怕还要多费一些周章。” 裴怀彻微微一怔。 他向来算无遗策,谋定而后动,可直至方才,他都以为她此来只是忧他迟迟未归,与齐安平那一场争执,亦只是护短心切,想为他出头。 翠花难得见他如此神色,不由扬起小巧的下颌,眼角眉梢皆染上明媚的神采道:“你的娘子才不傻呢,既猜着了你的打算,方才的每一句,可都是忖着你的心意说的,便让他们都以为,我也只愿你做个富贵闲散的驸马,出仕为官不过为全个体面……从民间回来的公主嘛,有了锦衣玉食便知足,整日只想着同驸马缠绵厮守,也不足为奇。” 裴怀彻垂眸不语,心中波澜微起,旋即又渐归宁和。 随她入京以来,他总想着要为她挡下一切风雨,护她周全。 却不知从何时起,他那曾经不谙世事的小娘子,已悄然变得能够独当一面,也真的可以像模像样地护着他了。 翠花优哉游哉地吃完那只叉烧包,将银箸轻轻搁下,以手托腮,眸光湛湛地望着他道:“那还有什么事,是你娘子能帮上忙的吗?今日归得迟,可是查到了什么紧要的事?” 裴怀彻沉吟道:“倒也算不上,只是翻阅到几卷要紧的文书,毕竟还要掩人耳目,不便携出,便想着在署中看完再……” 他话音未落,一旁早已先他们一步用毕了饭食的郦璟却忽然抬起头,接过话头道:“若只是看文书,我或许也能帮上忙,我虽不能像姐夫你一样,从中洞察关窍,但我可以记,姐夫若信得过我,不妨将需阅的文书分我一些,我背下后再回府默出,是不是与你直接带回府中细看,也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 之前花了十年时间养出个熊侄子的王爷,还不是很习惯如今带的“孩子”一个比一个争气。 不过也不要紧,反正他这辈子跑不出翠花花的手掌心,有的是时间接受他娘子和妻弟妻妹们带给他的震撼。 第72章 第72章 裴怀彻早已习惯了尽可能地独自为战。 不仅因为身边之人居心叵测者不知凡几, 更因他明白,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牵涉得愈深, 身处局中的人处境也愈危险。 因此即便是项修这些对他忠心耿耿的心腹重臣,他也极少对他们和盘托出自己的全盘算计,宁可将一切重负独自扛在肩上。 可如今, 先是他的小娘子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落痕迹地替他周全了说辞, 继而郦璟竟也主动请缨, 表明了欲从旁帮衬, 为他分忧之意。 与翠花一样, 昔日那个近乎不通人事, 被世人视作顽劣不堪的“魔丸”, 诟病了十一年的少年王爷,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褪去稚拙, 长成了可堪托付的模样。 裴怀彻静默片刻,眸色转深, 终是抬眼看向郦璟, 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审慎道:“王爷须知, 朝廷奏疏不比经史典籍, 往往一字之差, 便谬以千里, 其间关窍, 你可有把握全然记住?” 郦璟听出他话里的凝重,自己也仔细思量了一番,再迎上裴怀彻的目光时,一双与翠花肖似至极的杏眼明澈如洗, 笃定道:“记得住,姐夫若不放心,不妨先取几卷与我试记,如果我能一字不差,你再将此事交托于我。” 裴怀彻指节在案几上轻叩,犹在沉吟。 不料翠花却忽然双掌轻轻一合,眼角弯起柔和弧度,嗓音清凌凌地插话道:“我觉得让三弟试试也无妨,再说,你让他随你在身边,本意便是想再多教他些东西,结果你游手好闲是假,倒累得他在一旁当真终日无所事事,这般下去,他能学到什么?” 她既如此说了,裴怀彻又能再反驳什么? 他望着姐弟二人眼底如出一辙的澄明光亮,终是无奈一叹,抬手指了方向,对翠花道:“那几卷还未看完的文书,便先取来予王爷熟记吧。” 自此,时光如水,倏忽又淌过半月。 裴怀彻带着翠花与郦璟,竟真将这看似如履薄冰的位置,坐出了几分闲庭信步的从容。 他此前从未发觉,他家这小娘子,居然颇有陪他唱和作戏的天赋。 她径自将一位只盼着与驸马共度清欢,不闻朝事的闲散公主,扮演得入木三分。 不止每隔三五日,她的公主车驾便驶至兵部官署门前,纱帘微掀,探出一张盈盈笑脸,亲自接她的驸马回府。 便是人未亲至时,也常遣仆役提着食盒而来,精巧点心,时令瓜果络绎不绝,温香软玉,尽是缱绻体贴。 虽则驸马的口腹之欲向来淡薄,她的这些心意,末了多半会落进他身边的瑾王殿下腹中就是了。 至于让郦璟参与其中,更是为裴怀彻带来了意料之外的便利。 首当其冲的一点便是,身为郦媖的心头之患,他自是处处受掣,一言一行皆处于太女党羽的严密监视下。 加之他双腿不便,几乎每有行动,都要经过谨慎布划,迂回周旋,务求将一切做得滴水不漏。 郦璟却不同。 拜郦媖多年“经营”所赐,郦璟顶了整整十一载“魔丸”的恶名,不学无术,不通人情的跋扈无知之态早已深入人心。 因此,即便郦璟“心血来潮”晃荡去了一些不该去的地方,亦或“突发奇想”做出什么出格之举,那些奉命盯梢之人也多半懒得深究,只当这注定不成器的王爷根本掀不起风浪。 说来讽刺,竟是郦媖当年亲手掷出的石子,此刻悄然硌住了她自己的路。 她大概从未想过,那枚她以为已经彻底拿捏,再无威胁的“废棋”,早就悄无声息挣脱了她设下的重重枷锁。 于无声处淬炼出锋芒,终有一日,或将化为刺破她重重布局的尖刀利刃。 他毕竟是女皇朱笔亲批的兵部主司主管郎中。 或许是为着不将“架空”之举做得太过明显,时至六月初,兵部尚书齐安平终于开始将一些他的分内事务,逐步移交到他手中。 自然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庶务,无非整理各地兵士名册,核验马匹数目及分布情况之类,还特地嘱咐他不必急于一时,岁末前理清即可。 齐安平捻着胡须,似关切般温言道:“听闻驸马与公主殿下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六,此乃举国同庆之喜,臣看公主殿下也是盼了许久……既殿下心系于你,若非紧急公务,驸马尽可交由下面的人处置,多在府中陪伴殿下也好。” 裴怀彻面色如常,敛目受下这份“好意”,微微颔首道:“下官多谢过尚书大人的体恤,蒙公主殿下垂爱,这些时日,也是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 经过近一月的暗中查探,他此时已经基本摸清了齐安平的站位立场。 齐安平参与了不少制约他的谋划不假,但此人还真并非郦媖的党羽。 不过是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的官场老臣罢了。 眼见部中太女一系日益坐大,郦媖本身的储君之位又固若金汤,便不愿冒着他日被清算的风险与之交恶。 只求能在各方势力间维持住微妙的平衡,亦对太女党羽的某些逾矩之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实朝中如齐安平这般态度的官员,并不在少数。 他们身为梁国的臣子,效忠的除了当今女皇,自也还有未来的女皇。 他们并非认为郦媖及其党羽早早便与女皇争权的所作所为全然正当,只是眼看大局已定,龙椅迟早易主,便觉徒作无谓之争毫无意义。 况且女皇贵为天子都对郦媖诸多纵容,他们就算姿态暧昧,女皇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反倒是郦媖手段酷烈,除却桑将军那般三代军功,实在动不得的,其余但凡敢将不满示于明面者,最轻也会被远调闲职,再难涉足权柄中心。 那么他们又何必强出头,去做那徒惹祸患的直臣? 看透此节,裴怀彻倒也无意再与齐安平计较什么了。 归根结底,将局面推向今日困境的,恰是龙椅上那位对女儿无可奈何的女皇。 她自己都束手束脚,无法真正制约郦媖,又怎么能苛求臣子们前赴后继,行那螳臂当车之举? 距离大婚之期尚有二十日时,裴怀彻这日回到府中,见翠花正于庭中侍弄几株新开的茉莉,便让郦璟将轮椅推至她身侧,温声道:“明日始,除却例朝,我便不去官署了,已同齐大人打过了招呼,也向陛下递了告假的折子,接下来这些时日,只管安心在府中陪你筹备婚事。” 若在从前,翠花听了这话,定会欢喜盈眸,笑逐颜开。 可此时却停了手中动作,静静望了他半晌,眸光清澈如水,却渐渐浮起一丝迟疑。 她偏了偏头,发间玉簪流苏轻晃,于暖光中轻声探问道:“你一直暗中查的那两件事……不是刚有些眉目吗?就这么搁下了?” 她所指,正是去年宫中闯入刺客一事,以及诸多奏疏语焉不详,兵部却抢先调去重兵,久久陈于梁渊边境的异状。 裴怀彻起初仍是旧时独自承担的习惯使然,只允她和郦璟在外围稍作协助,不愿他们涉入过深。 可这姐弟二人,早已不是当初能被他三言两语轻轻瞒过的模样了。 郦璟记诵的文书日多,纵然不求甚解,也渐渐窥见姐夫暗中追踪的线索,似乎总围绕着这两桩蹊跷交织展开。 而翠花虽不懂什么武库规制,军需粮秣,屯田调令,却也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隐藏的,定是危及家国社稷的关要,行的是欺天瞒海之事,谋的是一己滔天私欲。 裴怀彻迎上她关切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抹淡而安然的弧度道:“暂且放一放也好,知己知彼,方能制胜,对方如何行事,牵连哪些人手,我心中已有大概,接下来不妨静观其变,待他们下一步动作,再谋后动。” 翠花眨了眨眼,眸中漾起似懂非懂的水光。 其实她并不真的需要他将心中种种筹谋对她全然剖白。 只要他不再一味地讳莫如深,妄图将她全然隔绝于外界的风雨之外,执意要将她护成一无所知的笼中雀,于她而言,便已足够。 如此,她就能踏踏实实地陪在他身侧,伴他将横亘于他们前方的难关,一寸一寸,踏成坦途。 大婚的吉服,是在典礼前半个月送到府上的。 宫中尚衣局的人才刚离去,翠花便已迫不及待地轻步上前,指尖抚过那两只木料沉润,雕纹细致的锦箱,跃跃欲试地掀开了箱盖。 皇家匠人的工艺与用料,终究远非民间可比。 箱中整齐铺陈的,无疑是她平生见过最为华美的喜服了。 明黄色的凤冠上,东珠颗颗饱满圆润,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垂下的一绺绺流苏,皆以赤金点翠细细勾勒,精巧绝伦。 她忍不住拿起往发间虚虚一比,璀璨的光华就映亮了眉眼,令她本就娇艳的面容朝霞映雪一般,愈发明丽照人。 两套大红的喜服亦用了最上等的云锦,触手细腻柔滑,绣在其上的蟒纹与鸾鸟,每一针每一线都极为工致,栩栩如生。 因顾及她届时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她的那件腰腹处还特意放松了几分。 又以巧思添了几重叠皱与修饰,恰好能将她初初隆起的小腹藏住,只教她先前的些许忧虑,顷刻烟消云散。 至于大婚的仪程,也依着翠花的心思和二人的实际情况,在旧制上做了变通。 他们本就同住在公主府中,就省去了出降陈设一节。 聘礼和嫁妆的交换也不过是左手倒右手,于婚期前自东门抬至西门,便算是走完了过场。 可正因如此,公主府的布置就更容不得丝毫马虎。 好在女皇早增拨了内务府的人手前来打点,从婚宴菜肴,宾客名单,到喜字怎么贴,廊下灯笼选何种样式,处处周全妥当,皆无须翠花和裴怀彻多费心神。 只是这到底是她一生一次的大日子,翠花仍然不太能闲住就是了。 她每日总要顺着回廊走几圈,看看新添的喜庆陈设,摸摸刚贴的喜纸窗花,眼底心里,俱是掩不住的欢欣。 依照梁国礼制,皇子或公主成婚,须于婚礼前一日回宫,次日清晨再着喜服,依次向皇帝,皇后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再至二品以上妃嫔处,行二跪六叩之礼。 若是公主招驸马,驸马也需率属官二十员,护军四十员,骑马至宫门迎亲,一路将公主迎回设宴行合卺礼的公主府邸。 然翠花怀有身孕,女皇又怎么舍得她穿着沉重的礼服来回奔走,再依次跑遍各处行礼? 故而前日入宫照旧,其余礼数流程却一概从简,只传继后至内殿,让她当着二人的面,略施一礼便罢。 至于裴怀彻,则因双腿不便难以骑马迎亲,女皇便破例准他改马为轿。 更额外予了翠花皇太女作为女储君才可享有的仪制,出宫后,由她在前面骑马引队,如她所愿,教天下人都看见,她是怎样风风光光地将她的驸马“娶”回家。 其实赐她皇太女规格一事,女皇是被她软语哄得一时心热,才脱口而出的,话毕便生了几分悔意。 裴怀彻听闻后,亦下意识地想寻些理由劝她打消念头。 毕竟郦媖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再清楚不过。 纵使翠花从未有心在储君位置上与其相争,此举传入郦媖耳中,仍无异于翠花准备借机向她宣战的讯号。 可眼下,他们又都以为还不适合将郦媖的事向她细说,最终只得依了她,想着来日事来日再愁,至少在这个她盼了许久的日子里,先许她一份想要的圆满。 婚期前一日,翠花与裴怀彻及弟弟妹妹们用过晚膳,前来接她入宫的宫人和车驾便到了。 与昔年在渝城旁观包小姐出阁不同,如今十七岁的郦璟并未落泪,倒是郦婵与郦媛,拉着翠花说了会儿话,就不约而同地湿了眼眶。 她们自然知道,二姐姐今日入宫,明日正式办喜宴时就与姐夫一道回来了。 可知道归知道,这到底是她们头一回亲身经历亲近喜爱的姐姐结亲。 心中难免百感翻涌,明明有千言万语,临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憋得眼圈通红,泪光莹然。 翠花无法,只好让宫中的人马车驾稍候,任由两个妹妹一左一右攥着她的手,柔声细语地安抚了好半晌。 好在姐妹俩的少女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不多时便被她哄得破涕为笑,脸上重新漾开明媚的神采,与裴怀彻和郦璟一起,一直将翠花送到了巷口处等待已久的宫车前。 翠花最放不下的仍是裴怀彻,临踏上车辕,又回首轻声嘱咐道:“今夜与明早我都不在府中,你们姐夫明日还需至宫外迎亲,诸多准备琐事,便有劳你们多费心照应了。” 郦婵和郦媛用力点头,郦璟亦朗声应道:“二姐放心,姐夫交给我们了,保管让你明日一出宫,便见到最是俊朗体面的姐夫。” 翠花轻轻“嗯”了一声,眸光流转,再度落回裴怀彻身上。 鬼使神差地,她将已踏上车板的足尖收了回来,转身快步走回他身边,俯身在他唇角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 她温软的气息拂过他耳畔,语声中满是雀跃而期待的甜:“真好……你终于要名正言顺地,做我的驸马了。” 裴怀彻抬眼望她,见她因这当众亲昵的举动,耳尖已染上了绯红的霞色。 他的唇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一抹笑意渐深渐纯粹,春冰化水一般,澄澈温暖,久久未散。 翠花直到马车辘辘驶出巷口,再也望不见裴怀彻与弟弟妹妹们的身影,方才依依不舍地抬手,欲将车帘垂下。 不料却是此时,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树桃花下,立着一抹艳丽张扬的红影。 那是个执着红伞,穿着红裳的女子。 身姿窈窕似三月烟柳,青丝如瀑,只以一支赤玉簪松松绾就,几缕碎发散落颈侧,衬得肤色愈发欺霜胜雪,更添了些慵懒别致的风情。 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女子盈盈侧首,望了过来。 竟是一张妖异美艳,含媚带娇,又蕴着几分异域韵致的绝色面容。 眼尾微微上挑,似嗔似媚,似笑非笑间仿佛藏着一弯薄月,只一眼,就能将人的三魂七魄轻轻勾了去。 翠花捏着车帘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记事起便知自己有一副好样貌,极少为他人的皮相所惊,至少不会动辄就看得失神。 唯一的例外,正是当年自山崖下拾回的裴怀彻。 万不曾想,在大婚前一日,她竟还遇上了第二个。 怔忡片刻,她忽又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她想,幸而这是个女子。 若不然,一旦叫她家那位醋意向来不小的相公知晓,怕是又要闹上好一阵别扭,保不齐还能干出一气之下,悔婚不“嫁”的“任性”事来。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美人!大美人!吸溜! 突然反应过来,不对,我明天结婚,要克制,保持克制! 猜猜这个美人是谁233,宝子们别想歪,不是皇太女了,皇太女长得和翠花花很像,不说跟照镜子似的也差不多,翠花花能认出来。 不过确实和皇太女有关,关系还匪浅~ 友情提示,事关皇太女不会有娃的真相。 不会卖太久关子的,一个小悬念,稍安勿躁。 第73章 第73章 翌日寅时三刻, 曙色未至,宫阙先醒。 因是绛珠公主的大婚之日,重重宫苑已第亮了起暖黄的灯盏, 琉璃盏映着朱墙,恍若星河坠入进了九重宫阙。 翠花在氤氲着暖香的殿中被宫人唤醒。 香汤沐浴,十指蔻丹, 待那一身繁复华贵的嫁衣层层穿戴妥当, 宫中手艺最精妙的梳妆嬷嬷方执起玉梳上前, 为她绾发理妆。 她生来便是琼姿花貌, 愈是浓艳盛装, 愈能衬出那份惊心动魄的丽色。 嬷嬷将她满头如云的乌发绾作凌云高髻, 以螺子黛细细勾出远山含翠的眉痕, 再用正红口脂点染樱唇。 末了, 又于发间斜簪了一枚珍珠步摇后,方才将那顶累丝点翠, 缀满东珠的凤冠,极庄重地压上了云髻。 菱花铜镜中, 霎时映出了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翠花望着镜中因华饰盛装, 被烘托得愈发明艳绝伦的面庞, 恍然间竟有些陌生, 下意识抬起手, 可指尖将将触及脸颊, 便被嬷嬷轻声制止。 嬷嬷姿态恭谨, 声气柔和地道:“公主,可使不得,胭脂水粉尚未干透,仔细碰花了妆面, 时辰刚好,陛下与皇后殿下已在太和殿等候了,奴婢们这便扶您过去行辞亲大礼。” 翠花闻声收手,心中那点对容颜变化的喟叹,终是悄然化作了一丝浸润着期待的甜,指尖蜷了蜷,缓缓垂下。 她搭着嬷嬷的手起身,由众人簇拥着,步入廊下那片被宫灯渲染得迤逦如昼的光晕里。 东方天际此时已透出浅浅的蟹壳青,一抹朝霞恰如她这个新嫁娘的心绪,羞赧地晕染开来,与沿途的灯火交融,轻轻笼在她身上。 只将那云锦所制的大红嫁衣照得流光潋滟,裙裾上金线所绣的鸾鸟纹样熠熠生辉,在步履摇曳间,栩栩然几欲振翅。 行至太和殿外,天色又亮了些许,她越过洞开的殿门,望见了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女皇,以及女皇身侧,难得一身锦绣华服的继后。 继后今日不仅改换了装束,那双平素总是淡漠慈悲的眉眼,此刻亦含着真切的慈和与欣慰,只须臾对视,便春水破冰一般,看得翠花心头一热。 她想,自己终究是个极有福气的人。 她的生父与养父早已故去,她曾一度以为此生的大喜之日,再无人能以“父亲”的身份在侧,予以她见证和祝福。 继后的出现,却不着痕迹地将这份遗憾填补。 他望过来的目光温暖慈厚,无疑是真心实意地为她能觅得如意郎君欣喜。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生身父后,但私心觉得,若是爹爹还在,大抵也会怀揣着这样的心情,一路送着她出嫁吧。 思及此,那三跪九叩的大礼,她便行得格外庄重诚挚,额头触地时,心中默念的皆是感怀。 或许母皇的目光日后仍会更多流连于后宫中新鲜的少年颜色,对不再年轻的继后只余下帝王家必要的体面与尊重。 可她既唤了一声“父后”,便是打算真心将他当作父亲敬爱孝奉的,不会辜负这份难得的温情善缘。 礼毕,她抬首,目光澄澈坦荡地望向御座上的双亲。 然而,与继后的纯粹慈爱不同,女皇凝睇着她的面容,却久久未语,神色间掠过一丝迟疑和怔忡。 ……太像了。 透过二女儿同样与自己极为肖似的眉眼,她仿佛被拉回了三年前。 彼时的皇太女郦媖亦是一身如火如荼的嫁衣,跪在相同的位置,对自己和继后恭敬行礼。 只哄得她真以为女儿与认准的卫江冉是郎情妾意的天赐良缘,却不料…… 往事如潮翻涌,竟令女皇眸色渐深,一时陷了进去。 直到袖口传来极轻的触碰。 是继后,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绣着金龙的衣袖边缘,声音低得只有二人可闻:“陛下,公主有着身孕,喜服凤冠的分量不轻,已跪了些时候了。” 女皇蓦然回神,欲盖弥彰似的,连忙疾步下阶,亲手将翠花搀起,面上重新堆起笑容道:“姝儿快起,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母皇惟愿你与驸马琴瑟在御,平安顺遂,白首不离。” 翠花倒并未深想,只道是十月怀胎生下女儿的母亲,及至女儿出嫁时,总会比父亲更加多愁善感一些。 她眉眼弯弯地笑着应了,又听了些嘱咐,待一切礼数周全,方登上轿辇,在浩浩荡荡的仪仗簇拥下,迤逦行向宫门。 宫门外,护拥着裴怀彻的迎亲车驾已静候多时。 女皇同样给予了裴怀彻最高规格的礼制。 翠花远远便瞧见了当先那辆轩敞华贵的马车,四匹御赐的拉车骏马通体雪白无杂,鞍辔缀着鲜红绸花,金玉饰物在渐盛的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翠花甫一下轿,便迫不及待地提裙快步走向马车。 几乎同时,垂落的织锦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从里掀起,裴怀彻含笑的眼,直直迎上她殷切投来的目光。 喜服是早就一起试过的。 可此刻,见他头戴玉冠,身着与她同色系的绯红喜服,隔着一串晃动的珍珠帘子望来,仍让翠花呼吸一滞,看得失了神。 他的相貌本就昳丽至极,清贵底色上犹自晕开一抹世间男子罕见的天然秾艳。 只是久病之下面色总透着苍白,兼之常着素袍,便难免浸着些许挥之不去的萧疏病气。 而今或许是被这鲜妍喜庆的颜色映衬,又或许是心底漫溢的欢愉染上了眉梢,那张总是苍白的俊颜竟也透出了几分罕见的鲜活气色。 只将他深邃眉宇间惯有的冷寂化开,宛如浸入了温存蜜意的月光,清辉之中漾着融融暖润,矜贵得教人挪不开眼。 翠花仰头看了半晌,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眼底笑意亦如星子漫出,粲然生光:“我相公怎生得这般好看,跟从九天瑶台画卷里走下的仙君似的。” 裴怀彻闻言低笑,深眸中盛着化不开的宠溺,声音温醇地道:“娘子才是,为夫若无几分颜色,怎堪配得上你如此盛情地招入府中?岂不惹天下人非议,说为夫有负了你的垂青,徒占了你身侧专宠的驸马之位?” 翠花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司礼的女官已轻声催促吉时已到。 她只得将满腔话语暂且按下,抿唇一笑,由女官仔细为她拢好繁复裙摆,扶着上了那匹也佩着金鞍的骏马。 车马仪仗缓缓启程,蜿蜒如长龙,竟当真绵延数里。 一路锣鼓喧天,鞭炮声声震耳,引得沿途百姓纷纷涌上街头翘首观望,都想一睹这位圣眷正隆的绛珠公主,与她以最高礼制迎回的驸马,究竟是何等风姿。 有人窃窃奇道:“听闻驸马爷虽曾一举拿下文武双会元,又是陛下钦点的文举状元,奈何双腿有疾,才不得不乘车亲迎,可怎地公主不与驸马同车,反而骑马在前?这规制,往常不是只有皇太女才有的吗?” 身旁人揣测道:“许是陛下当真对她宠爱至极吧,你瞧这仪仗的声势,比之三年前皇太女大婚,怕是也不遑多让了。” 亦有人望着马背上那抹绝艳的红色身影,由衷叹道:“也难怪绛珠公主深得圣心,这般世间罕有的容貌气度,还是失而复得的明珠,陛下怎能不捧在心尖上疼着?只不知那车中的驸马,又是何等模样?” 此言一出,便有先前凑过“双会元”热闹的人笑着接口道:“嘿!这你可问着了!别看驸马爷不良于行,可那模样气度,与公主待在一处,真真是璧人无双,天造地设!依我看呐,比皇太女当年招的东宫驸马……还要更俊上几分哩!” 车马辘辘,载着满城的喧嚣与瞩目,向着公主府邸缓缓行去。 朝霞渐盛,为这绵延数里的喜庆红妆,铺就了万丈华光。 翠花存了心思,要让湘京城的百姓都瞧见她迎裴怀彻为驸马的盛世华仪。 因此与礼部商议迎亲路线时,她便特意嘱咐其安排得绕远了些。 前后约莫一个时辰,伴着喜乐声声,马蹄踏踏,那披红挂彩的车驾才缓缓停在了公主府朱红的大门前。 府邸内外早已装点得锦绣辉煌,鎏金喜字贴满门扉,石狮颈间系着鲜艳红绸,廊下悬挂的一排绯色灯笼于盛夏暖风中轻晃摇曳,处处透着扑面而来的喜庆热闹气息。 郦璟,郦婵与郦媛并一众仆从皆候在门前,见车马停稳,几人立时含笑迎上,由一身宝蓝色锦袍的郦璟走在当先,伸手扶翠花下马。 因翠花执意不允,郦璟今日便未依常例佩戴他那副遮掩面容的铜钱面帘,只将鬓发往前梳理几分,略作遮掩。 那自双颊蔓生而出的并蒂红莲纹自然仍清晰可见,可少年王爷的面容着实清秀,竟生生将刺青带来的邪异之气压下去七八分。 若不存偏见看去,非但不显骇人,反倒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他五官中过于阴柔的女气,平添了几分如玉少年特有的清朗风致。 翠花搭着郦璟的手下了马,随即,裴怀彻的轮椅也被仪仗属官从马车后稳妥推下。 二人并肩相伴于府门前,红衣映着日光,一着凤冠霞帔,一袭绛纱喜袍,当真琼枝倚玉树一般,就这样在众人的簇拥和贺喜声中,相携迈入宾客渐盈的公主府。 虽然翠花本欲将喜庆散与更多人,奈何府邸地界有限,最终由女皇定夺,只邀皇室宗亲与朝中三品以上的重臣赴宴。 又体恤翠花有孕,裴怀彻体弱,便许他们免去诸多繁文缛节。 只待宾客入席后,二人略敬两杯酒以示谢意,而后即入洞房行合卺礼。 余下宴席酬酢,一概交由郦璟,郦婵和郦媛代为打点。 郦璟从来未被交办过如此重任,起初难免忐忑。 可翠花对有两位妹妹从旁帮衬的他倒是甚为放心,与裴怀彻一同向满座宾客敬过两杯酒后,就心安理得地一同转入了内堂。 伴随着雕花红木门轻轻合拢,庭院中的笙歌笑语便被隔得朦胧起来,唯余隐约缭绕的人声丝竹,似远还近地渗了进来。 翠花一进内室,就抬手将头上沉甸甸的凤冠取下,青丝如瀑垂落几缕,她却浑不在意,只笑盈盈地凑到裴怀彻的轮椅边,眸光盈盈,继续起了先前在宫门外被打断的“观夫”大兴。 看着眼前人清绝如玉的容颜,她忽然心念一动,伸出手,在他颊上轻轻一揉。 裴怀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惹得微微一怔,旋即眼尾漾开些许无奈的笑意,嗓音低润地道:“只看还不够?合卺酒尚未饮,殿下便醉得动手动脚了?” 翠花眨了眨眼,笑靥娇憨地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嘛!过了今日,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正宫驸马了,本公主摸一摸自己的夫君,还不成吗?” 裴怀彻眉梢轻挑,不闪不避,只干脆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抬手揽住了她依旧纤软的腰肢,将人儿轻轻带入怀中,置于自己腿上坐稳。 温热的吻先落在她颈侧,如蝶栖花蕊,继而又沿着纤秀的脖颈一路向上,轻啄耳尖,最终覆上那饱满莹润的唇。 他仿佛已经忍耐了太久,舌尖温柔地探入,勾缠吮吻,带着积攒许久的思念与渴慕,轻碾慢磨。 自从得知翠花有孕,他已经许久不曾这般深吻于她了。 并非不愿,实是不敢,他深知她的滋味何等销魂,而自己在她面前又向来定力稀薄,便不愿折磨自己,亦不想令她为难。 可如今她腹中的胎儿已满三个月,御医有言,只要他的动作小心轻柔一些,再谨慎着别压到她的肚子,今夜的洞房花烛,他亦可从她这里讨得一份圆全。 筹备大婚的两个月来,翠花盼的无非典礼风光,万人瞩目,而裴怀彻陪着她数日子时,心中所想除了一场圆满的婚礼,更有礼成之后,那些他克制已久,终于能够重温的缠绵温存。 行合卺之礼,尚需等待吉时。 为了让他们妥善休息,好生缓解半日辛劳,下人们在确认洞房内诸事齐备,又送来几样清淡小食后,便皆悄然退下。 于是满目嫣红,锦绣堆叠的洞房内,眼下就只余了他们夫妻二人。 裴怀彻此前苦苦压抑了两个月的情愫,此刻再难按捺,既是她主动靠近,他便顺势而为,算是为自己先讨来一些甜头,稍解相思之渴。 整整两个月未曾好好亲近,翠花又何尝不想他? 这会儿依在他怀中,鼻尖蹭着他喜服领口精致的金线刺绣,便觉他身上清冽中糅着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丝丝缕缕,勾人心魄,令她她忍不住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身子软软地贴了上去。 幸好余光一瞥,瞧见不远处喜案上那对红绸系连的白玉酒杯,提醒她礼还未成,她才堪堪回神,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 她颊染绯云,眸含春水,嗔声也沾了蜜似的:“色胚子,枉你生了副不染尘俗的神仙样貌,这般急色作甚?礼还未全呢,若待会儿下人进来瞧见你我衣衫不整的,像什么样子……” 裴怀彻素了这些时日,自己虽忍得辛苦,倒也许久未听她这般娇嗔着揶揄他不正经了。 于是眼底笑意更深,故意逗她道:“你我连孩儿都有了,谁不知我们该洞的花烛早就以各种方式‘洞’过了?如今不过在礼成前再添一回,有何稀奇?” 翠花素来辩不过他“色胆”上来时口中的那些歪理,一时面颊潮红,竟比唇上胭脂更艳几分。 裴怀彻将她娇艳不可方物的模样尽收眼底,到底压下心中躁动,依依不舍地将她松开些许,抬手为她理了理拆冠时散落的几缕鬓发。 他自是知晓分寸的,只又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语气温存地道:“好,娘子既觉得不妥,那为夫便再忍一时,待礼成之后……再与娘子,无所顾忌地重温旧梦,再续前欢。” 未时五刻,正是这黄道吉日中最宜合卺的良辰。 翠花和裴怀彻自宝钿手中接过斟满酒液的白玉杯,红绸交错,手臂相绕,眸光相接片刻,终是将这两杯迟来了三年的合卺酒,仰首一同饮尽。 酒液清冽,入喉回甘,似有浅涩,余韵绵长。 至此,礼成。 唯愿余生漫漫,有念可守,有暖可依,朝朝暮暮,皆如此刻,岁月深长,与君同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咱王爷是走完全部流程的人了! 恭喜王爷嫁得良人! 虽然比起婚礼,王爷最期待的应该是婚礼之后,某些他先前辛辛苦苦克制了三个月的事儿~ 第74章 第74章 暮色初合, 酉时方过,待院中宴席渐散,宾客们踏着晚霞络绎离去, 这一场迟来的洞房花烛,才在渐深的夜色里温柔铺展。 饮罢合卺酒,二人又一同用了些清淡饭食, 方才沐浴更衣, 净面漱口, 并肩坐到了那铺着大红锦被的榻边。 被面, 鸾凤和鸣的绣纹在烛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被底, 则撒满了红枣, 桂圆, 花生,莲子, 累累团团,寓意着“早生贵子”与“多子多福”。 而就在这床饱含美好祈愿的被褥之上, 裴怀彻用了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 将她顺从地引入怀中, 修长的手指随之探入她的寝衣, 熟稔地挑开了那几处早已了如指掌的系带。 因顾及她腹中的胎儿, 避免挤着她日益显怀的肚子, 他特意取来软枕, 将自己的残腿垫高几分,好教她全然不受压迫。 也不许她费使半分力气,只让她安稳躺在自己身下,用双手虚虚扶住他的腰, 以防他情动之时收束不住力道,再唐突了她和腹中的骨肉。 他分明已想极了她,却仍将每一处细节都安置得极为周全妥帖。 直至确认再无疏漏,方小心翼翼地褪去她的最后一层小衣,动作极尽克制地继续起了下一步。 檐下铜漏滴答,声声清浅,将窗外漫进的夜色衬得愈发静谧悠长。 裴怀彻亦将每一分的力道放得轻缓至极,只在难耐时才伏身来向她索吻。 翠花睫羽轻颤,杏眸中渐渐漾起疼惜的水光。 她知他的双腿本就难以支撑身体,如此隐忍着拿捏分寸定然辛苦至极,不由软声开口道:“其实……你快些也无妨,用力些亦不打紧,御医说了,胎象很稳,不必这样小心,咱们的孩儿没有那么娇气。” 裴怀彻却只摇头,只待眼底翻涌的欲念稍平,方重新沉入那片属于她的温柔乡中。 这般直至红烛摇曳,暖光盈室,浓情如蜜流淌满榻,她才重新窝进他怀中,交颈相拥,共赴沉甜梦乡。 依照大梁规制,官员本人成婚可享九日休沐作为婚假。 而裴怀彻身为公主的驸马,自身情形又特殊了些,女皇便特许他将假期延至十五日,只盼着他养足了精神,亦陪得她的乖女儿满意了,再回兵部赴任。 裴怀彻却之不恭。 成婚次日,他这新晋驸马便伺候着他家公主一同懒睡至日上三竿。 待起身后简单用了膳,二人就相携至院中晒太阳,于暖融融的日头下,翻看起了昨日宾客送来的贺礼清单。 其实无非是些金玉珠翠,绫罗瓷器之类,诸如此类的物什,女皇往日的赏赐已不知凡几,甚至需要她占用郦媛府中的库房才堪堪堆下,因此翠花瞧了半晌也未觉哪件新奇,反倒只看着郦璟,郦婵和郦媛的所赠之物甚合心意。 郦婵和郦媛的贺礼合在一处相送。 郦媛去年偶从一位西洋商人手中购得了一块珍奇犀角,此次便请巧匠以红狼尾为毫,制成了天下独此一支的良笔。 而为了与这支笔相配,凑全一套文房四宝,郦婵亦取出珍藏多年的南宫老墨,前朝玉砚,以及金粟澄心笺。 总之两个妹妹送予她的新婚贺礼虽未必价值连城,却皆是自珍的心头所爱,情意深重,一片赤诚俱在其中。 至于郦璟的那份,则是桑倾辞帮着他斟酌准备的。 正是一套与翠花爱驹“招财”相配的鎏金银鞍桥饰,工艺融鎏金,錾刻,金银错,镶嵌于一体,纹饰取双龙,牡丹和飞凤,既华美又实用。 翠花当即让下人牵来“招财”试鞍,忽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对裴怀彻道:“说起来,相公可有察觉,三弟弟与倾辞姑娘,近来似乎越发亲近了。” 不止是此番备礼,若非桑倾辞提议,郦璟恐怕又要直接从府库搬来金银。 前些日子她去兵部接裴怀彻下值,也曾撞见了桑倾辞笑眼盈盈地来寻郦璟,说是随姐姐前来兵部办事,想起他恰好在这里,便来顺路瞧瞧,看他在此当差,是否真如他平日所言那般一切顺利。 可话虽如此说,待与她同来的桑家大小姐料理完公事,桑倾辞却未再跟着姐姐离开,反而拉着郦璟逛西市吃肉串去了,只留桑大小姐与翠花和裴怀彻妥善见礼后,又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 裴怀彻单手托腮,微微颔首道:“确有这个苗头,而且桑家应当也察觉出一些端倪了。” 翠花闻言,明亮的杏眸中立刻漾开雀跃的笑意道:“如此说来,桑将军家可是默许了?那我们是不是也该早些表明态度,先去桑府拜访一趟,再入宫禀明母皇,将事情定下?” 裴怀彻却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再等等,眼下还不是时机,况且我观瑾王殿下虽因顾虑重重,不敢过于主动,桑三小姐却是极有主意的,我们且等她决断吧。” 翠花细细思量,也觉得自家相公说的有理。 毕竟据她所知,桑大小姐的夫婿乃是武进士及第,是八年前的武举榜眼。 后在桑将军麾下任偏将,才与桑大小姐日久生情,如今已官拜四品中郎将,堪称大梁本朝青年将领中的翘楚。 桑二小姐所嫁的项修更曾是大渊煊王麾下的八员骁将之一,为了等他甘愿接受官职,女皇耐着性子候了两年,闻其松了口风,便当即授以了正三品的安北将军一职。 三者相较,纵使翠花这个做姐姐的再怎么看自家弟弟哪里都好,又未来可期,也不得不承认,如今仍顶着“魔丸”的名头,在外人眼中,不过全凭姐姐和姐夫才谋得官职,又仿佛只负责跟在裴怀彻身边“游手好闲”的郦璟,放之桑将军那两个珠玉在前的贤婿身边,着实不怎么够看…… 思及此,翠花鼓起腮帮,轻声叹道:“是不是需要三弟弟先随你做出些成绩,倾辞姑娘那边才好向家中的爹娘和姐姐开口?” 话音方落,她又蹙起眉梢,面露难色地道:“可兵部的派系错综复杂,你行事尚且需束手束脚地掩人耳目,三弟弟明明已经暗中帮你做了许多事,为免暴露,对外仍不得不装作依旧是个不成器的‘魔丸’……” 裴怀彻低低一笑,抬手将她揽回身旁,指尖温柔地抚过她如云的鬓发,柔声道:“那不妨便先让桑将军知晓,我并非顶着虚职无所作为,而瑾王殿下随我,亦非虚度光阴,无所事事。” 吏部,兵部和户部,乃朝中要害之枢,亦是皇太女麾下党羽盘根错节,气焰最猖獗之处。 由于郦媖的东宫驸马卫江冉,其父正是统摄六部的尚书令卫谦。 她才得以借着这层姻亲之便,令其势力一路畅通无阻地渗透进这三处关乎朝局命脉的衙署,并日益根深蒂固。 所以女皇调裴怀彻入兵部所图为何,桑将军与项修皆大概心中有数。 然而二人亦清楚,裴怀彻在此处必是步履维艰,处处掣肘,为此,桑将军几度让项修传话,态度恳切,言语间透露出欲暗中帮扶周旋之意。 裴怀彻却只委婉推却。 项修见状,便不再多提。 毕竟桑府上下,除他之外无人知晓裴怀彻的真实身份,他却清楚自家王爷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 虽则他心底也存着一丝惑然,想不出王爷此番只带着一个郦璟,究竟要如何在这不比旧朝浅几分的浑水中,寻得一线破局之法。 那场轰动京华的十里红妆盛典五日后,裴怀彻终是遣人往桑府递了帖。 帖中借的是婚假休沐之名,称欲携翠花同来与故友叙旧,又因翠花一直随桑倾辞习练骑术,承她多方照拂,理当登门致谢。 桑将军欣然应允,只当裴怀彻此前推拒是为了麻痹部中的皇太女耳目,如今亲历种种履职之难,方觉独木难支,何况身边还随着个不经事的拖油瓶郦璟,实在不借其他外力,不负圣托。 既是圣眷正隆的绛珠公主与驸马到访,桑将军将宴席设得隆重一些自也在情理之中。 因此桑将军不仅唤来了项修和二女儿桑倾语,亦叫了长女桑倾言与其夫婿一同作陪,以便共商要事。 这日公主府的车驾刚在桑府门前停稳,桑将军已携三女二婿迎出府门。 众人皆拱手行礼,举止间虽仍守着尊卑礼制,却笑意盈面,情意热络。 翠花此前已见过桑将军两面,一回是端午宫宴,一回是五日前的婚仪。 皆未深谈,只觉这位须髯垂胸的老将威仪赫赫,虽年近花甲,但眉宇间沙场砥砺出的锋锐未曾消磨一分,若在阵前,想必仍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悍将。 ……只是,怎么说呢,若他仅仅是女皇座下忠君为国的良将,翠花心中自唯有敬重,会因他镇在朝中而颇感心安。 可一念及他未来或许将是弟弟的岳丈,再看那巍峨如山的身影,便教她无端为郦璟悬起了心,深觉他如果想要得到这位老将的认可,绝对难比登天。 幸而她面上那瞬细微的恍惚,并未引得桑将军一家多想。 因众人下车寒暄时,一直跟在父亲和姐姐姐夫身后的桑倾辞,竟频频踮起脚尖,目光不安分地飘向翠花和裴怀彻身后的车驾,仿佛在期待里面还能走下什么人。 令桑将军只得低咳数声,目光微沉,提醒她即便与公主和驸马相熟,亦不可失了迎待贵客的礼数。 翠花和裴怀彻有所不知的是,当年桑将军正是疼女心切,唯恐郦璟十五岁开府后女皇重提二人儿时的娃娃亲约,才火急火燎地将年仅十四岁的桑倾辞塞给桑倾语,一道打发去了边关历练。 故而如今,纵使桑倾言,桑倾语姐妹,以及两位女婿皆隐约知晓小妹的心事,也无一人敢在父亲面前点破。 他们只瞧见桑大小姐桑倾言伸手,轻轻将妹妹按回身侧,又以自己的身形不着痕迹地隔开了父亲的视线。 二小姐桑倾语则旋即笑着打圆场道:“让公主,驸马见笑了,我家这三妹,自幼就教我和大姐惯坏了,没个规矩,承蒙二位不嫌,平日对她多有照拂。” 门前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好在桑将军自觉将贵客堵在门口不合礼数,便未再深究,转而侧身相请,由项修推着裴怀彻的轮椅,一行人穿过庭院,朝内行去。 桑家三代为将,府邸自是轩敞开阔,气象肃穆。 然桑将军为官清正,犒赏起麾下又从不吝啬,故而府内陈设简朴大气,少见奢靡装饰,仆从亦不多,处处透着武人家的爽利。 见翠花一路悄悄打量,目光好奇地流连各处,桑将军便抚髯笑道:“臣一家皆是武人,粗疏惯了,不懂那些风雅讲究,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翠花连忙摆手,眉眼弯如新月地道:“将军言重了,我回京不过一年,比起那些瞧不出寓意的雕梁画栋,反觉这般敞亮清净的地方,待着更自在,母皇至今不知,她精心为我修筑的花园,早教我辟成了菜畦,春日种瓜,秋日收豆。” 她的语气坦荡真挚,毫无矫饰,桑将军闻言朗笑,先前的些许拘谨一扫而空:“公主果然率真性情,难怪陛下每每提起您,总是笑得合不拢嘴,说是怎么疼您都觉得不够。” 众人于客堂叙话片刻,及至午时,方移步宴厅。 桌上菜肴竟都是桑夫人亲自打点督办的,唯恐翠花有孕在身,见了油腻重口的菜式再胃口不适,因此清一色皆是清鲜适口,荤素得宜的安排。 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只令翠花心头暖意融融,暗想郦璟欲过桑将军这关固然艰难,可若能成此良缘,做了桑府的女婿,倒也不失为一桩难得的福缘。 宴至中途,见翠花已心满意足地搁下银箸,裴怀彻便向她递去一个眼神。 翠花立刻会意,知他是要与桑将军他们谈及正事了,便盈盈起身,对桑倾辞莞尔一笑道:“倾辞姑娘,桑夫人的手艺太好,我刚刚贪嘴多用了一些,这会儿有些积食,可否劳你陪我在园中走走,稍作消遣?” 桑倾辞年纪尚小,在朝中尚无职司,接下来的话,她确实不便旁听。 加之她本也有些话想私下同翠花说,便欣然应下,随在翠花身后出了宴厅。 桑将军望着小女儿一到院中,便不自觉地挨近翠花身侧,步履也轻快了几分,不由摇头失笑道:“这丫头,从小就爱黏着她两个姐姐,这是也将公主也当做自家姐姐亲近了,得亏殿下不嫌弃她失礼。” 他话音落下,下首处,桑倾言,桑倾语姐妹,以及各自的夫婿皆默默垂首,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还能说什么呢?自家小妹这般模样,分明是存了日后也要唤公主一声“姐姐”的心思。 倒是裴怀彻面色如常,只将杯中残酒饮尽,而后方正色道:“桑将军,您想必也猜到了,淮某今日前来,除了想与项将军故人一叙,尚有几事相求。” 桑将军面上笑意微敛,同样神情端肃起来:“驸马但说无妨。” 裴怀彻将酒杯轻置案上,瓷杯触木,一声轻响,如石入静水。 他眸光清冽,掷地有声地道:“淮某想知道,如今戍守梁渊边境的守将罗鹏腾,以及与她同期赴任边境九县的巡抚潘秋双,当初究竟是如何被调至那里的?” 作者有话说: 王爷猛猛搞事业,翠花猛猛拉郎配,怎么不算妇唱夫随呢233~ 和宝子们请个假,明天每周日的加更先断一下,因为作者在计划搞个大事件,七月开始日更! 且让我存两天稿,下一更是周一,然后从周三七月一号起,正式打卡日更计划! 第75章 第75章 罗鹏腾, 本名罗念巧,滇地人氏,年三十有五。 虽是女儿身, 却生得魁梧异常,身量九尺有余,如山岳倾峙般, 气力之强犹远胜寻常男子。 梁国风气虽开, 许女子科考入仕, 乃至拜将掌兵, 然论世人评断女子容色的标准, 实与邻国大渊相去不远。 似她这般形容, 终究难觅良缘。 如此一年年蹉跎, 直至二十岁, 终被觉她难嫁丢脸的父母,草草配与当地一个游手好闲, 无人愿嫁的地痞为妻。 可婚后夫婿嗜赌如命,竟趁罗鹏腾外出奔波谋生之际, 将襁褓中仅满周岁的女儿偷偷卖予人贩。 罗鹏腾归家惊闻噩耗, 如遭雷击, 悲愤交集下与丈夫撕扯起来。 争执之中, 她怒极失手, 竟凭借一身蛮力将丈夫生生打死, 自此身陷囹圄, 从苦命妇人沦为了戴罪之身。 幸而当地知县明察,念其事出有因,情有可悯,笔下超生, 免了死罪,判她发配边军,充作营役。 军中女卒,多因体格所限,只分去从事庖厨缝补之务。 唯独罗鹏腾天生异禀,加之出身贫苦,坚忍耐劳,操练行军无不拼力向前,竟得了地方牌军赏识,破格提拔为了管军提辖使。 七年前,皇太女郦媖奉旨前往此地巡视民生军情,于校场之上,一眼便相中了这员骁勇奇绝的高大妇人。 不仅将其带归京师,一路提拔,更遣人寻回了其失散的女儿,并赐下新名“鹏腾”,寓其大鹏展翅,余生再不受困于世俗尘泥。 而潘秋双,则本是前朝四品御史中丞潘启之女,然出身极卑微,乃潘启酒醉后,与府中一名浆洗粗使婢女所生。 她容貌不过中人之姿,性子又沉静寡言,不解逢迎,因此在府中的地位连体面些的丫鬟都不如,动辄便被主母兄妹打骂出气。 彼时,皇太女郦媖正暗中查办一桩牵连潘启的贪墨大案,几番探听,就留意到了这个在潘府中毫不起眼的庶女。 暗察之下,她发觉潘秋双虽言辞木讷,内里心思却极为缜密聪颖。 郦媖遂许以前程,将她收为暗线。 潘秋双也不负所托,隐于深宅,果真传递出了关键凭据,此后潘府抄没,潘启午门问斩,其余子女皆无善终。 独潘秋双因“大义灭亲”之功,兼得皇太女青睐赏识,自此平步青云,科考入仕后即入翰林院韬光养晦。 今岁不过二十有三,甫出翰林,首任实缺,便是这梁渊边境九县的巡抚之职。 依照裴怀彻手中所掌的讯息,此二人,无疑皆是皇太女的心腹党羽。 也正是她们赴任之后,那些内迁边民,屡调重兵的政令,方得以铺设得雷厉风行,再无阻滞。 更为机密的文书,便是裴怀彻和郦璟实在难以触及的了。 但裴怀彻毕竟曾摄政十二载,稍加推想便知,若要镇压那些安土重迁的百姓,又未曾向上奏请巨额银饷用以安抚,其所行手段,必然和“温和”二字相去甚远。 裴怀彻并非惧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招揽势力,培植党羽,与郦媖分庭抗礼。 只是他所愿所求,不过是护得翠花与弟弟妹妹们静好安然,大梁国祚绵长,莫要重蹈大渊国君昏聩,权臣误国的覆辙。 因此言尽于此,为免面前这位对女皇忠心耿耿的桑将军误解,他神色愈发恳切,推心置腹道:“公主仁厚,无心与任何人相争,我亦无意逾越公主,图谋更多权柄,只是太女殿下如今所为,于国而言,实是百害无一利,她在边关要冲之地笼络重兵,实则……亦是在架空陛下。” 裴怀彻此生,自问无愧于心,却偏偏被天下人误解了整整十二年。 昔年他锋芒过盛,铲除奸佞的手段又太过利落,竟让那些奸恶之徒无计可施之下,反将“权倾朝野,图谋不轨”的污水泼来。 他唯恐桑将军听闻此言,亦误以为他此刻针对郦媖是存了私心,欲将生性纯善,自身也全然不慕帝位的翠花推上那至尊之位取而代之,再行“皇后干政”之实,成为整个大梁的真正掌权者。 毕竟女皇为郦媖压下了太多恶行,尤其是那桩堪称动摇国本的谋反篡位大罪,如今他也尚不能对桑将军等人明言。 不过桑将军又不是那等对近年朝堂暗潮汹涌浑噩无觉的庸碌之辈,纵不清楚具体隐情,但女皇对郦媖的诸多纵容和回护,他却看在眼里。 又岂会不知,若裴怀彻无所作为,等待他和绛珠公主的,唯有郦媖日后的赶尽杀绝呢? 桑将军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与了然:“驸马是恐臣等误解,此前才迟迟不肯接受臣的些许关照吗?” 裴怀彻未置可否,只道:“手中若无真凭实据,淮某怎敢空口白牙,便给太女殿下扣上误国误民的罪名?” 陪宴一旁的项修深知自家王爷这些年来承受了多少冤屈和误解,忍不住出声道:“爹,我等昔日追随煊王的旧人,皆是亲眼见着那不辨忠奸的小皇帝如何构陷王爷,实是怕了……不敢再信什么‘清者自清’的空话了。” 他未宣之于口的是,就连他的娘子桑倾语,乃至眼前的桑将军,初时亦是不信他说煊王始终未存篡逆之心。 若非后来亲眼见证裴子宴掌权后的荒唐无能,明白煊王若真有反意,裴子宴根本活不到亲政发难之日,恐怕至今仍要当他是一味憨直愚忠,才受了旧主蒙蔽。 他提及往事,桑将军面上果然掠过一丝赫然,轻咳一声道:“别国往事,臣等终究只是听闻,然皇太女的行径所为,臣等却是看得真切,不瞒驸马,臣曾数次上奏,言及陛下对皇太女放权过甚,只是陛下……或许自有其深意,皆置若罔闻。” 裴怀彻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便是听出了桑将军话中含糊其辞,大抵过往亦是误解过他的人之一,也作不知。 只面色平静无波地道:“如何对待太女殿下,终归需陛下圣心独断,我为臣属,为驸马,自也不能将贵为储君的妻姐如何,不过既在其位,便谋其政,陛下命我入主兵部,就是望我能对那些行事过于恣意逾矩的官员加以遏制,我总当不负陛下所托。” 桑将军连连点头,深以为然道:“驸马所言极是,其实兵部之中,亦有臣的一些旧部,以及一些素来忠直,看不惯皇太女党羽作派的同僚,有他们从旁相助,驸马若要行事,总能多些便利,至少能替您看顾着瑾王……唉,也不知陛下如何思量,一边对您委以重任,一边却还不肯调配些更得力的人手给您,那瑾王实在是……” 面对指向自身的流言蜚语,裴怀彻皆可一笑置之,但提及郦璟,这个得他悉心教导,又远比裴子宴明理争气的少年王爷,他却选择直言与桑将军辩白。 当然,因知桑将军并非恶意,且将是郦璟未来岳丈,裴怀彻的态度也并不尖锐,只语气和缓地道:“桑将军误会了,瑾王殿下并非由陛下指派,恰恰相反,王爷他是我费了些心思,才特地向陛下求来的。” 说着,他略一停顿,目光湛然,又反问道:“我双腿不便,行动受限,且入兵部以来,一举一动还皆在那些有心人眼中,将军莫非真以为,单凭淮某己身,便能将罗潘二人的底细,以及边关军政查得如此分明吧?” 桑将军神色一滞,面露惊异道:“莫非……是那瑾王殿下?” 裴怀彻淡然颔首,继续道:“部中紧盯着我的人,至今未从我这里抓到切实把柄,日后防范只会变本加厉,您若有信得过的人,眼下也还请不要与我公然往来,以免打草惊蛇,还烦请暗中知会,我自会设法,让瑾王殿下寻机前去联络,居中斡旋。” 言谈至此,裴怀彻携翠花此行的目的已然圆满,可谓诸事遂心,宾主尽欢。 只是及至黄昏辞别时分,先前与桑倾辞一同散步消食的翠花,几度望着裴怀彻欲言又止。 眉心轻蹙,唇瓣抿了又抿,却终究未吐一字。 直至二人踏上回府的马车,随着车辕转动,她才迎上他温煦探询的目光,轻轻吸了口气,将憋了许久的话缓缓倾出。 翠花的指尖捻着袖口的缠枝纹,声音低软地道:“相公,此事……该还算个好消息,可我总觉着,若处置不妥,怕也会变成一桩坏事。” 裴怀彻见她眉尖若蹙若展,显然心思辗转,便略正了颜色,温声道:“但说无妨。” 翠花纤指绕了又绕,才轻声道:“就是你与桑将军他们议事时,倾辞姑娘同我透露……她与三弟弟,其实已经定下情意了。” 这话落下,车厢内蓦地一静。 方才在桑府谈笑自若,从容斡旋的裴怀彻,此刻竟也怔住了。 一时间只听得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细密而清晰,有暮色透过纱帘渗进来,昏黄朦胧,映得他眉目深沉,半晌未语。 良久,还是翠花再度开口,又接声道:“正是五日前我们成婚那日的事……倾辞姑娘作为家眷随桑将军来赴宴,席间与代咱们主持宴席的三弟弟都饮了些酒,后来……” 她言语吞吐,可那未尽之言里的意味已教裴怀彻骤然吸气,深眸中掠过难以置信的惊怒道:“你我洞房花烛,那小子……瑾王殿下他,竟也将桑三小姐拉到别处,做出……做出了那等荒唐事?” 也不怪他震怒,不仅罕有地褪去了平日温文从容的姿态,更连敬郦璟为王爷的尊称都忘了,只似个被幼弟荒唐行径气着了的兄长。 郦璟的诗书礼仪,君子操守,多是他一字一句悉心教诲的。 而今听闻此事,他心头立时掠过一丝自疑,莫非他作为师长当真颇不称职? 不但先前教出了裴子宴那等庸碌无能的昏君,眼下竟连郦璟,也学得了这般罔顾礼法的做派,行出了如此轻浮孟浪的事情。 翠花见他神色愈沉,忙开口截住了他更深多想,急道:“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未曾真做那么出格的事……不过,不过是亲了一下……而且倾辞姑娘说,还是她更主动些……三弟弟平日连碰一碰她的手都恐唐突,便是有酒壮胆,也断没有酒后失德的胆子。” 原不过是那日暮云流霞,宴散人未散,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趁着酒意微醺,沿着挂满红绸的廊庑缓步而行。 行至僻静处,四下无人,便因酒意混着暮风,再难耐醺然欲醉的情愫。 据桑倾辞自己说,她那时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目光一直黏在郦璟颊边的红莲刺纹上挪不开,鬼使神差地,已伸出手,触上了那两片微微凸起的纹路。 郦璟自是整个人瞬间僵住,屏着呼吸,只愣愣地看着她。 桑倾辞却笑,醉眼朦朦地望着他,直言越瞧越觉得,这纹路落在他脸上,倒也正好。 否则将来他若真做了领兵的将军,单凭这副清秀过分的样貌,怕是在敌军眼里,还没她们这些货真价实的女将来得有威风。 郦璟一直嫌自己因这刺纹而变得“面目可憎”,得了翠花和裴怀彻的开解后,也曾设想过若非被“魔丸”谶言所缚,他或也可像项修,以及姐夫曾经那样,做个顶天立地,英武不凡的大将军。 却不想桑倾辞以手掩去他面上红莲纹,评说他原本的模样,却是比姑娘家更秀气,与“英武”二字依旧无缘。 “男子女相”放之四海都绝非什么好话,若换作旁人这样说,他怕是早就恼了,权当对面这个瞎说大实话的人是没挨过“魔丸”的咬。 可说话的人是桑倾辞……他胸中那点恼羞成怒便悄然转了向,化作了另一种滚烫而蠢蠢欲动的火星,令他顺着她未及收回的手,缓缓低下了头。 二人的呼吸骤然交缠,气息交错间,少女唇间淡淡的酒香已然萦绕至郦璟鼻端。 少年王爷顿时心如擂鼓,某种渴望如野草蔓生,仅残存些许的理智却仍在拉扯。 他深知自己尚且算不得她的良配,又怎敢放肆,将那呼之欲出的妄念落到实处? 便是这片刻迟疑,桑倾辞却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上来。 少年与少女的第一个吻,只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可随后,仿佛也被自己方才举动惊住的桑倾辞就从二人怦然难止的心跳中笃定了彼此心意,再次仰首,更深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郦璟终于从怔忡中醒转,原本僵垂身侧的手,终于颤抖着环上了桑倾辞的腰肢,情不自禁地越扣越紧…… 翠花将这段旖旎曲折的经过细细转述完毕,方忍不住替自家弟弟鸣起了不平,辩驳道:“你瞧,三弟弟分明乖得很,守礼着呢!你的那些言传身教,他都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只拣好的学。” 这话里话外的指向太过明显,裴怀彻眉梢一挑,故意拉长了语调道:“哦?瑾王殿下在你这儿处处皆好,轮到为夫,就成了好坏参半,让你觉得比之桑三小姐,招我做夫婿是委屈了?” 翠花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飞他一眼,三分羞,七分嗔:“三弟弟便是再想,只要倾辞姑娘不主动,他便绝不会越雷池半步,你呢?你个色坯子,自己平日什么模样,心里没数吗?” 裴怀彻低笑出声,不仅不恼,反而长臂一伸,只将面前喋喋不休“数落”他的小娘子揽入怀中。 翠花轻呼一声,抬眸瞪他道:“说你是流氓,你还不知收敛点?” 裴怀彻听着她详作恼火的“教训”,薄唇已含住了她柔嫩的耳垂,不轻不重地碾磨。 感受到怀中的人儿轻轻一颤,又将吻游移至她唇角,同样先是一记轻吻,堵住了她的嗔怪,随后便用长指托起她的下巴颏,以深吻封缄。 公主府的马车虽宽敞平稳,可到底不比平地,仍有细微颠簸。 而这个吻也因着二人身下不易察觉的晃动,愈发显得缠绵悱恻,如舟行春水,荡漾生波。 呼吸交织,温度攀升。 直到翠花眸中漾开朦胧水色,纤手亦不自觉地攥紧他的衣襟,娇软身躯与他紧密相贴,裴怀彻才恋恋不舍地略略退开。 他低哑的嗓音里噙着笑意,擦过她泛红的脸颊道:“公主殿下既已判定为夫是‘流氓’,为夫若不坐实这罪名,行些‘流氓’之事,岂不辜负了殿下的金口玉言?” 翠花将发烫的芙蓉面埋进他的颈窝,轻轻哼了一声作为答复。 她就知道这流氓色坯子必有满口歪理等着她。 可谁让他耍起无赖来,也这般好看呢,她偏就心动难抑,喜欢得紧。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颜控脑袋没救了哈哈哈~ 顺带恭喜咱们小灵珠成功上垒,虽然他未来岳父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把他打死。 第76章 第76章 有了桑将军安排的可信同僚暗中助力, 裴怀彻与郦璟在兵部行事,果然顺遂了不少。 而这番往来,竟还牵出了一桩意外之喜。 因常与郦璟碰面商议, 这几位与桑将军颇有交情的同僚自然对他的印象渐渐转变。 言辞传入桑将军耳中,也引得他对郦璟的看法改观不少。 至少如今桑倾辞再去寻郦璟,已不必再寻借口, 假托翠花之名了, 大可向父亲坦荡直言。 一来二去, 项修等姐姐姐夫虽仍不敢将小妹的心思对桑将军全盘托出, 可每回桑倾辞眉眼含笑, 步履轻盈地去与郦璟相见, 桑将军也只抚须, 从鼻间哼出一声, 似是默许,再未生出干涉小女儿交下这个“朋友”的心思了。 时至九月初秋, 凉风渐起,裴怀彻已将边民内迁, 重兵频调一案的始末查得水落石出。 其中牵连之广, 着实令人心凛。 裴怀彻心知女皇对郦媖回护的私心有多重, 大抵依旧不忍严惩。 然而罗鹏腾暴力镇压边民反抗, 酿成多起惨烈血案是实, 潘秋双欺上瞒下, 屡次截断地方官员为民请命的奏疏, 又未给予内迁的百姓妥善安置,致使流离失所者不知凡几,亦是无可推诿的失职之罪。 女皇身为一国之君,总不能坐视国本动摇, 放任事态继续恶化。 唯有立即废止政令,再严惩一干涉案官员,方能稳住朝野民心。 如此一来,无论郦媖在借此图谋什么,都将功亏一篑。 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党羽,也势必折损众多,尤其是在这调掌天下兵马的兵部要害之地,经此一役,算是被裴怀彻从她手中,完完整整替女皇夺了回来。 起初,裴怀彻一直小心翼翼地藏锋不露,除了桑将军所荐的可靠之人外,即便是执掌通部的兵部尚书齐安平,亦不知他竟在悄无声息地彻查此等惊天之事。 直至手中证据积攒过半,他方经由桑将军之手,联名数位朝中忠正的老臣,将一份女皇无法视而不见的实证奏疏,呈至御前。 朝堂上众目睽睽,女皇到底不能再如上次他们遇刺那般大事化小,只得摆出姿态,当朝赋予了他彻查之权。 裴怀彻这才在下朝后与齐安平等摇摆不定的中间官员摊开利害,时机可谓掌握得恰到好处。 明眼人都瞧得出,自从寻回次女又得了这个女婿,女皇对皇太女一系的态度已与过去不同,朝中风向分明山雨欲来。 齐安平等人自然不敢继续作壁上观,当即收起了对郦媖党羽再行包庇的心思,转而争先恐后地倒向裴怀彻,献上此前积攒的,郦媖党羽的诸多罪证作为投名状。 故而裴怀彻将案情查至后半,进展反越发顺利。 虽然女皇一直被他这样“推着”走,心绪难免复杂难言就是了。 期间数次召他入宫,却多默然凝视,直把自己瞪得累了,才勉强从齿缝中挤出一句:“你也莫要太春风得意,仔细将媖儿逼得急了,再生杀心,要了你的命去。” 裴怀彻闻言却容色淡泊,只静水无波地回道:“臣婿若死,桑将军等几位知晓内情的老臣,都会明白臣婿是怎么死的,他们不会任凭陛下将我家公主蒙在鼓里,届时,纵是陛下,怕也难保太女殿下的储位,这一点,太女殿下应当明白,她不敢妄动。” 女皇又是默然蹙眉良久。 她最初不过是盼望他能够稍稍制衡郦媖,为翠花等姐弟兄妹四人勉强挣得一寸立锥之地。 未料他竟仅用三月,便已然扭转情势,转守为攻。 期间所用手段之干脆,所行布局之深远,甚至让女皇暗暗生出后怕来。 幸而翠花无心帝位,否则以此人之能,若翠花真有心逐鹿,恐怕他亦有本事令整个朝堂受其裹挟,进而催动储君之位易主,绝非全无可能。 女皇不得不承认,即便她已经一再提高了对他的估量,却仍是小觑了这个“便宜”女婿。 半晌,女皇竟像是气极反笑,轻呵一声道:“如今看来,你岂止是宰辅之才,当年煊王竟将你这等人物藏于府中只作内臣,也难怪天下人皆疑他存了反心,他分明是指望着你助他改天换日,篡了那小皇帝的江山。” 前尘如烟,裴怀彻早已无意去与人争辩自己是否真曾动过篡位之念,只垂眸道:“那陛下就当臣婿这双腿,是昔日助纣为虐所得的报应吧,陛下放心,如今臣婿只求能与我家公主安稳度日,白头偕老,这样的报应……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尘埃暂定,女皇下旨将潘秋双即刻免职,召其回京认罪并指认同党,明示出严惩涉案众臣的意思后,裴怀彻作为侦破此案的最大功臣,却非但未受封赏,反而再度主动递上一纸告假的奏疏,且一请便是三个月。 功成身退,希望暂避锋芒,不过是缘由之一。 更紧要的是,按他与翠花原定的计划,今年的夏秋之交,本就是他重治腿疾,要接受“断骨重续”之术的时候。 去年曲大夫便曾言,他这双腿伤势迁延,炎症缠绵入骨,若想根治,唯此一法。 之后诊伤的几位御医经过会诊,结论亦然。 因彼时他和翠花的婚期尚定在九月初九,翠花二十岁生辰那日,这医治之期便顺理成章地排在了九月中。 恰合节气,气候适宜术后将养,亦能沾些大婚的喜气,图个吉利,讨个顺遂。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先是翠花有孕,致使二人的婚期不得不提前至七月,后又逢他前往兵部赴任,主持彻查了一桩重案…… 所幸日子如流水般匆匆,针对他身子的细心调理倒未曾懈怠。 如今既旧疾炎症已容不得再拖,御医亦言他的体质可堪承受这番大治之法,那么根治之事,自要如期提上日程。 由宫中擅长此法的御医主刀,为他进行断骨重续。 他腿上的炎症若能根除,往后便能变得更康健一些,亦能少受些缠绵疼痛的煎熬之苦,这对于翠花而言,本是件她日夜期盼的好事。 可一想到“断骨重续”四字背后的意味,翠花还是自己都跟着骨缝生了寒,几乎度过了平生最恍惚难安的一个生辰。 连带郦璟,郦婵和郦媛,也都无心为她操办庆贺,眉间皆凝着散不去的忧色,竟是与当初裴怀彻应试春闱时如出一辙。 他这个要亲自考试挨刀的人云淡风轻,最是平静,反倒是他身边的四位公主王爷被他牵得神思不属,一个比一个焦心。 翠花腹中的胎儿已近五月,身形日渐显怀,却一点没拦着她动不动便要在院子里踱上一圈,眉头蹙着,眸中忧色如云霭堆积,步履匆匆间尽是不安。 郦璟生怕她因心神不宁摔着,每次都会默默随在她身后半步。 见她轻轻叹气,他便也跟着低低一叹,惹得一旁同样心绪郁结却又不好说姐姐的郦媛,越看他越觉得不顺眼,索性将气都往他身上撒,时不时就要嫌弃他两句“整日唉声叹气,平添晦气”。 郦婵倒是很少加入他们的拌嘴。 只是常常静坐一旁,一双秋水般的眸子追着翠花和裴怀彻相伴的身影,唇瓣几度轻启,似有话要说,最终又都默默咽下,连那些平素最爱的诗词画卷,这些日子也暂且搁在了一旁,再无心思拾动翻阅了。 一切准备停当后,裴怀彻思忖着早一日治完,便能早一日让四人安心,终是与翠花及御医商定,将断骨重续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二。 恰是翠花生辰后的第三日。此前她特意翻过黄历,说是个吉日,诸事皆宜,亦没什么忌讳,尤利求医,修造,开光。 不得不说小娘子这也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了,择个宜求医的日子尚在情理之中,可修造和开光……难不成要将他当作佛龛里的金身神像,重塑筋骨,再镀光华? 越想,裴怀彻虽是无奈,却也越觉出她那颗心当真全系在自己身上,莽撞里透着甜。 九月十一,夜深人静,明日一早,御医便要过府为他行断骨重续之术。 翠花躺在榻上,心口像是被什么攥着,翻来覆去,怎么也寻不到睡意,直到第五次时,身侧的裴怀彻终于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帐内只留了一盏小灯,晕开暖黄的光,他低头,正迎上她水光潋滟,忧色浮沉的杏眼,令他心下软得一塌糊涂,就势俯身,微凉的唇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翠花自己睡不安稳,却不肯拖着他一同煎熬,急急推他道:“你快睡,明日那般伤筋动骨,定耗神费力,今夜要养足精神才好。” 裴怀彻的指尖拂过她散在枕上的青丝,失笑道:“你在我身旁辗转反侧,教我如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安然入睡?” 翠花一听,当即挣出他怀抱起身,连绣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便要往寝殿另一端的榻上去:“那我去那边睡,你别管我了……我心里慌,实在睡不着。” 他哪里舍得她这般,长臂一伸便轻轻擎住了她的手腕。 她有了身孕后,身上到底较先前丰润了些,腕子却依旧纤细玲珑,赛过最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 而他就将这截如玉皓腕握在手中,既不敢松,怕稍有不慎便会令她滑走,亦不敢重,恐给她凝脂般的肌肤上留了痕。 末了只得顺着她的力道坐起身,将那只手执到唇边,吻了又吻。 他气血久亏,体质偏寒,掌心总是透着夜露般的凉,可这一串轻吻却带着灼人的温度,灼得翠花悬了多日的心,都跟着被他吻过的指尖颤了颤。 她望着他,眸光晃动,那些连日来的惴惴不安,竟一点点融化了在他深邃而温柔的注视里,任由他牵着,重新坐回榻边。 裴怀彻以指腹抚过她的脸颊,声音低柔地道:“朝中谁人不知你疼我入骨?连陛下都不得不因此对我多看重几分,放心,若无十足的把握,御医绝不敢在我身上用这断骨重续的治法。” 翠花知他所言在理,可眼眶仍渐渐晕开薄红。 她摇摇头,泪珠悬在睫上欲坠不坠:“可终究有风险……而且还要将好不容易长合的骨头重新敲断,该有多疼,多受罪啊!” 说着,她已伸手掀开他的裤腿。 烛光之下,只见那双腿上瘢痕交错,昔日碎骨顶破皮肉的痕迹依旧狰狞。 又因断骨愈合得潦草,多处凸起嶙峋暗沉的骨痂,仿佛每一道,都在无声地昭示着他曾经因此受过的苦。 一想到这些苦楚皆要重历一遍,翠花就恨不能将这伤转嫁到自己身上。 都说夫妻该有难同当,他既已疼过一回了,这第二次,合该由她来担才对。 裴怀彻见她的泪珠还是滚落,不由心口一紧,忙倾身将她揽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抚她纤软的脊背。 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安抚着:“可若不重接,腿中的炎症只会一年重过一年,我本就年长你十二岁,更是年逾而立才与你得了我们的孩儿……娘子,我想陪你久一些,也想亲眼看着我们的孩子慢慢长大。” 三年前的裴怀彻可以全不畏死,甚至将死亡视作解脱和归途。 可如今他有家了,有了眼前这个将他从冰冷深渊中解救又捂暖的小娘子。 不知不觉间,他开始变得贪生,变得惜命,只盼这来之不易的幸福能长久些,再长久些…… 每日睁开眼都能拥她入怀,一起走过往后的无数个晨昏,去经历更多,也更美好的事情。 他俯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道:“会疼,也会受罪,可只要想到熬过这一回,我便离与你白头到老更近了一步……便觉多疼几分也是值得的,毕竟我家娘子这样好,这笔买卖,我怎么算都不亏。” 翠花窝在他怀中,听着他的低缓絮语如夜风拂幔,虽仍鼻尖酸涩,泪珠不止,心绪却渐渐平和了下来。 她仰起脸,故意板起神色道:“那你可得说话算话,往后再不许受这许多疼害我哭了,也要陪我很久很久……不然若你半途还是要丢下我们孤儿寡母,我就天天在孩子耳边念叨,说他爹爹是个大骗子,负心汉,搞大了他娘亲的肚子却不负责……叫他帮我一道骂你!” 裴怀彻的眼底漾开纵容,失笑道:“怎么,不仅要我向你起誓,还得向咱们的孩儿郑重声明,为父所言,句句属实?” 翠花仿佛又多了一件拿捏他的筹码,竟草草擦了下眼泪,一本正经道:“怕我在他面前胡说八道,你就等他懂事了,自己教呀!你人若不在了,自然是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裴怀彻拿她没办法,只能全然由着她“任性”,低头吻去她眼尾残留的湿痕。 不料翠花忽然“呀”了一声,似受惊般从他怀中直起身来,纤手抬起,下意识覆上了微隆的小腹。 裴怀彻神色一紧,动作也随她一并慌了几分,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他瞧她这几日心神不宁,膳食也用得少,唯恐她是忧思过度动了胎气。 正慌乱时,却见小娘子面上的惊惶渐褪,转而化为了惊喜。 她唇边绽开一抹明媚的笑,抬起犹沾水光的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道:“刚刚……咱们的孩儿好像动了一下,你摸,就是这儿……” 她边说边扯着他的手,不由分说地贴合在自己腹间。 可才满五个月的胎儿,又无甚不适,怎么会兀自动个不停? 夫妻二人紧张又喜悦地屏息等了许久,到底再未从他们交叠的手下等到任何动静。 翠花有些泄气,指尖在自己腹上轻轻画起了圈,咕哝道:“怎么又不动了……方才明明动了的,我都感觉到了……” 裴怀彻又陪她静候少顷,虽未再等到什么,唇边笑意却渐渐深了。 他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颔轻抵她的发顶,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拥着她,亦是拥住了此刻最真切的圆满,声线沉柔地道:“一下便够了,他知道他爹爹不是骗子,所以动了一下,教他娘亲安心……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们一家人来日方长,只会越来越好。” 作者有话说: 王爷的治腿痊愈大业正式开启,作者的日更夜开启了~ 求爪印求花花,真的不鼓励一下超努力的作者吗? 第77章 第77章 这一夜, 因着这爷俩“一内一外”的妥帖安抚,翠花总算得以安稳入眠。 裴怀彻唯恐她夜里再陷进梦魇辗转惊悸,索性将她轻轻拢在身侧, 让她枕着自己的肩窝。 彼此的体温透过寝衣传递,似一道无声的屏障,隔开了所有惶惶不安。 她就这般依偎着他, 竟是一夜沉酣, 直至朝阳东升, 晨曦漫过窗纱。 天光大亮时, 主刀的曹御医如约而至, 身后随着手提药箱, 携带各类器械的药童。 同来的竟还有女皇亲遣的一队御前侍卫, 一则为显恩典看重, 二则也便于将整条街巷守得肃静无人,以免闲杂脚步往来, 声响惊扰内院。 翠花亲自将裴怀彻送入内室,待麻沸散的气息渐渐弥漫, 看着他于榻上安然阖眼, 才依依不舍地转身退出。 外间, 郦璟, 郦婵和郦媛早已候着了。 见宝钿搀着她出来, 三人齐齐起身, 却又皆是唇齿微动, 因一时寻不到恰当的言语宽慰,相顾无言。 末了,还是郦璟默默搬来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将她安置在了房中的阳光最好处。 郦婵和郦媛则随后一个斟枣茶, 一个递杯盏,塞进她已捏得有些冰凉的手心里,盼着这些微暖意,能稍事缓解她的紧张不安。 兄妹三人就这样围坐在她身旁,听着窗外尚暖的秋风掠过庭院,梧桐叶沙沙作响,伴她静静等待那个令几人牵挂了近一个月的结果。 这一等,便是整整三个时辰。 日头自东窗缓缓爬上中天,又渐渐西斜。 其间下人轻手轻脚地布上午膳,色香味俱佳,四人却皆食不知味,草草动了几筷便搁下。 底下人见状也不敢多劝,只得又几乎原封不动地撤下,徒留满室食香与更深的凝重焦灼。 如此熬到申时过半,夕阳将廊下影子拉得细长,郦璟再坐不住,起身到门外踱步。 踱至第三圈,郦媛又欲忍无可忍地对他发难时,内室那扇紧闭良久的门终于“吱呀”一声,豁开一道缝隙。 先出来的是两名协助的药童,二人虽面色如常,可手中铜盆里却盛满了殷红的血水,让翠花脑中“嗡”地一白。 她不管不顾地起身迎去,却脚下发软,整个人险些踉跄跌倒,幸而身旁的郦璟一直留意着,才得以眼疾手快地箭步迎上,将她稳稳托住。 翠花唇上血色尽褪,贝齿相碰,竟不住打颤,一时发不出声音。 郦媛见了,不得不急急替她上前,一把攥住了当先药童的袖口,嗓音发紧地道:“怎么会流了这么多血?姐夫他……不是说身子已能承受此大治之法,不该有险吗?” 那药童无疑被面前几位贵人惶急的神色慑住,愣了愣才稳住心神,躬身解释道:“殿下们莫急,淮驸马吉人天相,洪福齐天,断骨重续之术十分顺利,血……确是失了些,但此术需切开皮肉,方能接续筋骨,难免有些损耗,如今创口已经缝合妥当,血也都妥善止住了,曹御医正在为驸马做最后的包扎固定,特遣小的先出来,正是给殿下们报平安的。” 他一言落下,房内那根紧绷许久的弦无声一松。 翠花亦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长睫染上湿意,一直紧攥的指节缓缓松开,任由郦璟握住了她还浸着冷汗的手,安抚般轻轻按了按。 心定了,兄妹三人便留下郦婵陪翠花继续在外间静候,郦璟和郦媛则各自张罗忙活起来。 郦媛记挂着姐夫毕竟失了不少血,急急去了膳房,盯着人将早已备下的乌鸡并黄芪,枸杞等补血之物细细以文火瓷罐煨上,只待裴怀彻醒来就能暖身补气。 郦璟也召来小笔与宝钿,将备好的赏银一份份理清,不仅厚赠了御医和药童,连随行的御前侍卫们亦打点得周到体面。 少年王爷的举止已是从容有度,竟完全没用翠花额外交代什么,想来近一年来跟在裴怀彻身边耳濡目染,他当真进境颇多,早已并非昔日那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混世“魔丸”。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主刀的曹御医又唤出一个药童,请翠花和郦婵入内。 室内药气未散,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凝重。 翠花悬了许久的心,直到亲眼见着榻上之人平稳的睡颜,才算真正落回实处。 她眼角喜极而泣的泪痕未干,步子却前所未有的轻快,近乎屏息地走到榻边,垂眸望向尚在沉睡的裴怀彻。 他双眸轻阖,也不知是不是翠花的错觉,竟瞧着他依旧苍白的俊颜上较之以往多了几分生气。 只令她行至榻边,就不由伸出微颤的指尖,极轻地托起他垂在身侧的手,珍而重之地拢在了掌心。 曹御医交代,得益于驸马早年习武,便是先前诊治得潦草,伤势亦愈合得远比他预想中好,故而重治起来也更加顺利,日后只要好生将养,不仅旧疾炎症可除,双腿功能亦能多恢复几分。 可比起他日后能否不再时时依靠轮椅,翠花此刻满心满眼,皆是他那双被白布重重裹缚,固定在特制木架上的伤腿。 她的目光流连其上,因他得以熬过此次生出的喜悦,紧接着就被唯恐他疼的忧虑冲散。 她忍不住想,待麻沸散的药效过了,他要撑过后面少说数十日的愈合之期,定又得受上许多罪…… 当然,翠花大可不必如此多虑。 裴怀彻自十七岁起便领兵御驾,三度亲征西邦,大小伤势历遍,早将自身磨出了一副不再怕伤怕痛的硬骨。 何况经过此番断骨重续,他双腿的筋断骨折处皆接合端正,日后内外创伤愈合起来,只会远比当年碎骨潦草推入肉中,难免要反复溃烂发炎顺畅。 麻沸散的药力并未持续太久,可裴怀彻依旧昏昏沉沉地睡到了戊时才醒。 他睁开眼时,首先感知到的,是双腿处传来的细密钝痛。 但那痛意远比他设想的轻微,以至他本能地便想撑臂起身,然而还未发力,一双柔软的小手已抵住了他的胸膛,将他轻轻按回枕上。 他眼睫微动,罕见地怔了怔,目光循着那截藕色的衣袖向上望去,正迎上小娘子一双含泪的杏眸。 盈盈若秋水蓄雾,眼角还缀着未拭尽的湿痕。 只教裴怀彻心口一紧,顿时惶然无措起来。 比起腿上那点“无关紧要”的疼痛,显然是她的眼泪,更加令他紧张心慌。 “别哭……”他开口,嗓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干涩,轻咳了两声,才续上话语,“我……” 他的记忆仍停留在麻沸散的药力袭来,他恍惚阖眼的时候,故而并不知晓手术的结果。 而他亦想过最坏的可能,便是曹御医剖开了他的双腿,却发现内里疮痍遍布,病灶深植,难以根治,只得稍作清理碎骨腐肉,又将创口重新缝合…… 若真如此,他们那些关于“白头偕老”的期许,恐怕都要成空。 说全无遗憾失落,自是假的,但他还是不愿见她为此以泪洗面。 倘若他终究无法陪她走完这漫漫一世,那么他所求,便是二人共度的每一刻,她皆能开怀欢颜,至少待到他们不得不生离死别的那日,他留给她的回忆里,能欢愉多过愁绪。 思绪辗转至此,他的目光终是缓缓垂落,定定地停在了自己那双被白布层层紧裹,固定于木架的腿上。 仿佛直到这一刻,筋骨皮肉间寸寸撕扯的痛楚,才真正鲜明起来,细针密线般穿刺过四肢百骸。 令他额间渐渐沁出一层薄汗,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仿佛每一息都会牵动起胸肋间的滞闷。 见他形状锋利的喉结艰涩地滚动,翠花竟同样将他此刻的沉默错解为了有口难言。 她忽然想起,自昨夜起,他便依着曹御医的嘱咐,未曾进过食水,加之失血过多,此时定然又渴又饿。 便匆匆眨了眨眼,将眼角湿痕隐去,起身走至门边,轻声吩咐宝钿去取膳房里一直温着的乌鸡汤和小米粥。 待宝钿领命离去,她才重新折回榻边,绞了温热的软帕,坐在床沿,细细替他擦拭着额上新渗出的汗珠。 落入裴怀彻眼中,只觉她在竭力用笑容压下心中惶然似的,娇软的声线都含着哄:“媛儿妹妹想得周到,汤和粥都早早就让下人备着了,一会儿你尽量多用些,气血足了,伤口才好得快。” 裴怀彻本欲安抚的话尚在舌尖盘旋,又莫名从她的温言软语中,品出了几分欲盖弥彰的回避意味。 一时更觉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不多时,宝钿提着食盒去而复返。 她是个有眼色的,心知公主亲自照料驸马,少不得一番温存体贴的亲近体己,便未多停留,只轻手轻脚地将食盒放下,又细心地将房门掩好,恭敬退至廊下等候。 屋内静了下来,唯剩烛火哔剥轻响。 翠花果然亲昵地执起汤勺,甚至未让他费力坐起,只让他在枕上安然躺好。 而后才舀起一勺金黄的鸡汤,轻轻吹温了,方递至他唇边,耐心等着他缓缓抿入,再一点点咽下。 平躺的姿势到底吞咽不易,裴怀彻喝得极慢。 更何况她越是这般无微不至,他心中那团无处发泄的沉郁之气便越是滋长。 心烦意乱间,他深邃的眉宇不禁蹙起一道折痕,连带本就血色不多的唇,也愈发显得苍白。 翠花时刻留意着他的神色,见状立即停下手中银勺,关切道:“相公,你还好吗?是不是腿开始疼了?” 说着,她已将汤碗搁在了一旁的矮几上,下意识便要起身去查看他腿上的伤处。 裴怀彻却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指尖微凉,指腹缠绵的眷恋却仿佛比平日更甚,兀自在她腕间摩挲,久久不肯松。 翠花只得重新坐下来,不仅任由他握着腕子,另一只手也随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她只当他疼痛难忍,声音放得愈发轻软,安抚道:“断骨重续,皮肉筋骨都要重新长合,我知道定是极疼的,曹御医也说了,开头这几日最是难熬……但你且忍忍,左右腿上的炎症都消了,约莫三五日后,便能松快些了……” 她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裴怀彻皆因神思摇摆,未能听真。 他只怔怔地望着她,见她提及往后时,眸中漾开的期许澄澈真切,不掺半分虚假迎合,竟是半晌愣住,忘了回应。 他后知后觉地恍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紧接着,这念头裹挟着未散的后怕和近乎荒唐的庆幸,汹涌撞上心头,瞬间冲散了先前积压的所有凄怆。 随之而来的还有茫然陌生的窘迫,激得他喉中一哽,竟被方才未及咽尽,残留在此处的那口鸡汤呛住,毫无征兆地低咳起来。 翠花吓了一跳,连忙扶他靠着自己坐起几分,纤手一下下轻抚他清瘦的脊背,语气又急又嗔地道:“怎么呛着了?可是方才喝急了?还是身子哪里不适?你别乱动,仔细牵扯到腿上的伤处……我去给你倒盏水来顺顺。” 她既不敢立刻放他躺平,又急着去取水,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而她正欲唤门外的宝钿进来帮忙时,裴怀彻已勉力自行压下了这阵咳。 迎着她忧色不减的目光,他缓了缓呼吸,声音仍带着咳后的微哑道:“我没事……方才只是……” 他顿了顿,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既然一切顺利,我刚醒时,你又哭什么?我还以为……” 裴怀彻的话并未说尽。 即便对面是自己最亲近的娘子,但将那“怕死怕到话都说不出”的实情宣之于口,也实在让他面上无光。 尤其他还曾经是战场上被称作“军神”的大渊煊王,这样的话,就更觉难以启齿。 翠花亦是听得微愣,不明所以地答道:“你流了那么多血,我自然心疼,再说若真有不测,我怕是守着你时就把眼泪哭干了,哪里还能……” 话至此处,她眸光微动,似乎也想明白了,将他醒来后的种种异样与此刻的窘迫难耐串联在了一起。 短暂的静默与四目相对后,翠花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凌凌的,明明已入了秋,却像是檐下风铃被春风撞响。 裴怀彻被她笑得耳根发热,羞窘更甚,干脆偏过头去,避开了她的视线。 不仅那张如玉的俊颜上浮起薄红,连白皙的耳尖都悄悄染上了一层淡粉。 可他的小娘子岂会轻易放过他? 翠花仗着他此刻无法躲闪,那带着暖意的软嫩指尖便“得寸进尺”地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裴怀彻躲闪不得,只得含糊道:“不……不尽是你想的那样……” 翠花眨了眨乌亮的杏眸,眼波流转间漾起促狭的笑意道:“那是哪样?都怪娘子方才没把话说清楚,倒把昔日敢率三十骑为数百将士断后,舍生取义的大将军给吓着了?” 裴怀彻被她揶揄得无言以对,索性抿唇不语,继续保持沉默。 不料他的缄默却换来了小娘子的忽然倾身,一个轻如羽絮的吻,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微抿的唇角。 翠花抬起眼,眸中光华潋滟,眉梢眼角皆缀着纯粹明澈的笑意。 她望进他深邃的眼底,认真道:“怕死有什么丢人的?你莫不是忘了,你还应了我要白头偕老,同我一起,陪着我们的孩儿慢慢长大呢!既然未来还有那么多好日子要一起过,你惜命怕死,不是顶顶正常的事吗?” 裴怀彻没有作声,却被她的话轻轻撞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将那只与自己十指交握的纤手,拢得更紧了些。 翠花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明媚,继续道:“谁让你‘前科’太多,从前纵是听你保证得再好听,我这颗心也总悬着,怕你只是哄我,仍觉得有太多事比你自己的身家性命更要紧,如今亲眼见你这般,我才算彻底踏实了,你便安安生生地把身子养好,你越惜命,本公主瞧着,就越欢喜!” 作者有话说: 曾经的王爷舍生取义,现在的王爷只想好好活着和翠花花贴贴233~ 日更进度(2/31)√,要花花要鼓励! 第78章 第78章 终于确认了他的心意, 翠花最后那点悬而未决的忧虑也如烟云散去。 当夜,她便宿在了他不远处的另一张榻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 心中被安宁和踏实填满,心安梦稳,一夜沉甜。 而裴怀彻之后的恢复, 果然也一切顺利。 三日后曹御医过府复诊时, 那两道豁开的刀口已不见多少血水渗出。 又过七日, 不仅外部的创面已覆上了一层深褐色的平整痂壳, 内里重接的断骨处, 亦开始妥善地生长弥合。 见此情形, 曹御医便将那个先前只敢隐晦提及的可能, 重新明晰地道出。 假以时日, 精心将养,裴怀彻或许真能摆脱时时依赖轮椅的境况, 有望重新凭借自己的双腿站立行走。 曹御医言语谨慎,捋须缓道:“只是具体能恢复到何等地步, 眼下尚难断言, 还得看筋骨后续愈合的状况, 不过就目前情势论, 不再依靠夹板, 仅凭拐杖支撑, 自行走上百十步, 当无大碍。” 裴怀彻此前所谓也能稍“走”几步,他和翠花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凭借拐杖和夹板勉强支撑,再全靠手臂和腰腹使力, 想方设法地艰难挪移罢了。 因此后来定制了合用的轮椅,翠花就再舍不得他受那份苦了,想带他去哪里都只让他安稳坐着。 而今听闻他竟真有可能再度行走,简直是夫妻二人过往梦中都不敢描绘的美好愿景。 翠花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与裴怀彻交握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尖微颤,惊喜之色漾满眼底。 裴怀彻则任由她握得生紧,又欢喜地牵着摇晃,深邃眸中也泛起了层层清浅笑意。 曹御医见二人如此情状,恐他们期望过高,日后难免失落,又温声补了一句道:“不过要想完全恢复如初,怕也不能,驸马的伤势毕竟深重,中间又延误了两载光阴。” 然而对于翠花和裴怀彻而言,这已经堪是命运赐予的意外之喜了。 便只相视一笑,眼中唯有对未来的无限期盼,才不会为着那一点无从追悔的“不圆满”遗憾沮丧。 仔细记下曹御医的诸般叮嘱,又将人欢天喜地地送出府门,翠花转身便唤来了弟弟妹妹们,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分享给了他们。 兄妹三人这月余也跟着翠花一路揪心,闻言皆是喜动颜色。 郦媛的心思最是活络,率先从喜悦中醒神,美目晶亮,脆声道:“姐夫,往后你若需打造拐杖,只管交给我。对了,你喜欢什么材质?柚木沉稳,白橡坚实,亦或有木王之称的铁桦?若想华贵些,用玉石雕琢也好,夏日触之生凉,冬日握着也不冰手。” 她对京中擅长打造此类器物的铺子和工匠了如指掌,只等裴怀彻开口,便能立刻为他置办来最合心意的。 一旁的郦璟见她还要裴怀彻选,当即挑眉,当仁不让地插话道:“瞧你这小气劲儿,你手里那些铺子,三五日的进项就够把方才说的那些料子各打一支了吧?罢了,你舍不得给二姐和姐夫花用,本王可舍得,你只管用最好的料,请最好的匠人,一切花费,算在本王账上。” 郦媛的一番好意被曲解,顿时急了,瞪向他道:“你浑说什么!就你攒下的那点俸禄,二姐姐都看你可怜,留你在府里白吃白住一年,始终没忍心要你一个子儿!往后你说不得还要二姐姐和姐夫倒贴给你聘礼迎娶桑三小姐,我哪里需用你的?” 郦璟本就是藏不住心事的性子,他和桑倾辞的事既已私定下来,自然瞒不过两个妹妹。 郦媛此刻拿这话堵他,郦璟不禁语塞,二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屋内一时氛围热络。 直到郦婵轻声打断“你们再吵下去,真要扰到姐夫静养了”,他们才互瞪一眼,悻悻住口。 留兄妹三人用过午膳,翠花见窗外秋阳正暖,微风不扰,便将内室的窗推开了一扇,让金澄澄的日光倾泻而入,带着暖意,均匀地铺洒在榻边。 裴怀彻虽还需卧床休养,但曹御医说了,让他适当见见阳光于筋骨生长有益。 她不愿他总闷在屋里,自想让他多沾染些外面鲜活明亮的秋光。 入秋后,时鲜瓜果的种类不似春夏繁盛,翠花的案几上便多摆了几碟肉脯与炒货。 她腹中的孩儿一直乖巧,如今月份渐大,也未太影响她的胃口,只是早先一味嗜酸,近来对辣口的零嘴也生出了偏爱。 用膳时为顾全裴怀彻虚弱的脾胃,她通常不让膳房做太多重辣的菜式,而自己这点对辛辣的念想,则多寄托在这些解瘾的小食上。 翠花惬意地用银签戳着碟中的辣渍肉干,直吃得眉眼舒展,忽而心念一动,侧首望向榻上的裴怀彻,若有所思地道:“相公,你说我这般又贪酸又喜辣的,咱们这个孩儿,究竟会是男娃还是女娃?” 她和裴怀彻其实都觉得男女皆好,尤其梁国的民风较渊国开化,无论男女,孩儿日后皆可依其本心,择其道路,成其想成之人。 裴怀彻的眼底泛起温和笑意,柔声道:“御医不是说过吗,所谓‘酸儿辣女’不过是民间流传的俗谈,女子有孕时味觉稍钝,故而偏好滋味鲜明之物,或酸或辣,与胎儿是男是女,并无确凿关联。” 这道理御医确已讲过,翠花自然也记得。 只是此刻闲适,心底属于准娘亲的好奇揣测便浮了上来。 她咽下口中食物,又凑近些,不依不饶地追问道:“那你心里呢?是更盼着儿子,还是女儿?咱们还没给娃娃取名,都五个月了,似乎也该想一想了。” 这孩子是梁国本朝的首位皇孙,正式的名讳自当由女皇钦定。 是以翠花这会儿要与裴怀彻要商量的,是早先已经说定,那个随她爹爹姓刘的小名。 既要取名,总得先有个大概的念想,预设一下是男是女。 翠花打定主意,横竖这差事要交给更有学问的孩子爹,那他更偏爱哪个,便先想哪个好了。 不料,裴怀彻垂眸静思片刻,竟像是早已将两种可能都细细思量过了。 他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一吻,声音温醇地道:“由你辛苦怀胎十月生下的,是儿是女,我都一般喜爱,也都值得一个好名字。” 略顿了一顿,他的眸光变得深远了些,想起此前与女皇谈及郦媖恐难有子嗣一事,轻轻吁出一口气,缓声道出那两个蕴着他唯一,也是最深沉期许的名字。 “若是儿子,便叫‘刘若笙’,笙乃雅乐,亦是祥音,愿他安康顺遂,常伴喜乐。” “若是女儿,可唤‘刘昭宁’,晨光昭晓色,心宁万里明,盼她此生安宁,前路光明坦荡,永沐晴晖。” 寻常父母,多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之心。 可若裴怀彻有的选,私心里实在不愿自己与翠花的骨肉,有朝一日去承继那郦媖之后的储君大统,亦随之卷入他曾被太多不得已裹挟,挣扎过整整二十八年的天家旋涡。 不过他所能做的,到底唯有让这孩子远离裴氏皇姓带来的纠葛,却无力一并抹去传承自大梁皇室的郦姓。 最终,也只能在这仅有他们夫妻二人会唤的小名里暗藏一点祈愿,祈求他那未曾谋面的岳丈刘福贵在天有灵,能庇佑这个同样冠以了刘姓的孙儿,岁岁平安,一世无忧。 这两名字里暗藏的深意与怅惘,此刻的翠花定然不能全部领会。 她只将“若笙”和“昭宁”在唇齿间轻念了几遍,心头隐约品出了那个他未曾明言的答案。 她悄悄抿唇笑了,心道他大约是更盼着女儿的。 因为儿子的名字他只取了个意向,女儿的名字却还精心批了两句诗,其间心意偏向何处,不言自明。 怎么说呢,这倒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毕竟男孩儿过了三四岁难免淘气闹腾,她是头一回做娘亲,还是希望莫要初来乍到就上难度的好,这第一胎,她也希望是个乖巧玲珑的小棉袄。 除却夫君裴怀彻,翠花以为放眼相识的人,最通文墨的便要数四妹妹郦婵了。 因此当裴怀彻为孩子拟好了乳名后,她首先想要与之分享的,亦是郦婵。 秋日的午后,天高云淡,当翠花穿过庭院,寻至郦婵的府邸时,头上日头正慵懒地斜挂着。 可待她沿途与几位清客颔首致意后,却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郦婵此时并不在府中。 她不禁心下微诧。 须知她不久前还留了弟弟妹妹们在自己府中用午膳,怎的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况且依她对郦婵的了解,这位性喜清净的四妹妹,若非与知交好友相约品茗论诗,平素是极少外出的。 尤其是这样秋阳尚盛的午后。 虽然她和郦媛都难以苟同,但郦婵一向笃信才女当是弱柳扶风,肤白似雪的模样,故而格外回避日头,生怕晒黑了分毫。 正疑惑间,她恰见一贯与郦婵交往甚密的才女闻盼夏自回廊那端走来,遂唤住了她,细声探问道:“闻姑娘,你可知四妹妹去了何处?几时能回?” 闻盼夏见是翠花,面上掠过一丝迟疑,终是摇了摇头,低声回道:“回二殿下,这……草民也不知。” 话音至此,她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方轻叹一声,又续道:“其实有些话……草民也不知当不当对二殿下讲,便是四殿下近来,时常如今日这般独自出府,每每总要两三个时辰方归,且回来时,眼角总染着红,像是……哭过。” 翠花怔了怔,唇瓣轻启,却一时失了言语。 只怪她近来一颗心全系在裴怀彻身上,竟一直未曾留意到妹妹的异常。 此刻闻盼夏被一语点醒,一些曾被她忽略的细节才浮上心头,令她恍然发觉郦婵的不对劲,似乎已有些时日了。 比如先前当她,郦璟和郦媛皆因裴怀彻即将接受断骨重续术心焦如焚时,郦婵虽也忧心姐夫,但那担忧里却还似掺着些别的什么。 也不知为何,竟常望着自己和裴怀彻出神,待她们目光相接,她欲强颜欢笑地宽慰她两句,她又总会仓促移开视线。 转而去寻话头与郦璟和郦媛说话,几乎不给她姐妹间言些体己私语的机会。 又比如后来裴怀彻术后日渐好转,不同于兄姊和妹妹都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郦婵的欢喜底下,亦像压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 人更是清减得厉害,明明与郦媛一胎双生,样貌眉眼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可郦媛的面颊尚存她们这个年纪少女未褪的莹润,她却已出落得下颌尖尖,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仿佛一阵稍重的风就能拂倒一般。 所以,难道在自己心神全被裴怀彻所牵的日子里,郦婵胸中……还藏着其他心事? 翠花见从闻盼夏这里也问不出更多,便不再为难她,只柔声叮嘱,若郦婵回府,还烦请她来告知一声。 无疑,翠花心中已然升起了忧虑。 她知弟弟妹妹们待她皆是一片赤诚,自然也盼着他们一切安好,若郦婵当真遇到了难处,她必定倾力相帮。 回到府中,翠花并未瞒着裴怀彻,将所见所闻与心中疑虑都细细说了。 说着说着,小娘子才舒展了没几日的秀眉又轻轻蹙起。 她倚在裴怀彻榻边,困惑道:“相公,你说婵儿妹妹究竟遇着什么事了?我看媛儿妹妹似乎也全然不知情,否则总会多少对我们透出些口风的。” 郦媛看似性子活泼跳脱,实则大事当前极有分寸,该沉稳时从不含糊。 纵使她同样有心替郦婵隐瞒,可眼见郦婵愁郁至此,也断无可能还整日与郦璟嬉笑打闹,浑然无事。 如此看来,郦婵应该不仅瞒了他们,怕是连郦媛也一并瞒住了。 或许郦媛会比他们更早察觉出了郦婵的异样,但郦婵缄口不肯言明缘由,她便也只好当其是年岁渐长,文人多思,伤春悲秋的心绪比往日更重了些。 听翠花一番抽丝剥茧,竟当真切中了不少关窍,裴怀彻在日渐习惯了自家娘子的心思敏锐之余,却也只能暗暗在心中苦笑。 他终究是男子,又是郦婵的姐夫,总不好像那些听闻了坊间闲言,便忙不迭与枕边人絮叨的长舌妇人一般。 径直点破你妹妹这怕是为伊消得人憔悴,而令她害了相思病的对象,还十之八九是他们的大姐夫。 而且即便他在朝堂之上能谋善断,于这般深闺少女的心事,却也难窥其奥。 他原以为待郦婵及笄开府,离了宫廷,与卫江冉不再常见,那份不合时宜的懵懂情愫就会渐渐淡去。 着实不曾想自己这位妻妹竟还会愈陷愈深,明知不可为,却任由情丝疯长,到了如今,连翠花都隐约瞧出了端倪。 他唯恐翠花也从他的神色间窥出什么,只得努力表现得比她更加一无所知,故作沉吟片刻,方缓声道:“四殿下的府邸就在近旁,若真有要紧事,咱们不会半点风声未闻,你且宽心,大抵……并非急难大事。” 他这话说得在理,翠花闻言,眉间忧虑稍散,点头应道:“算了,先不想了,等四妹妹回府,我再去寻她问问,她总该知道,她姐夫是顶有本事的,天大的难事也能设法周全,我好好同她说,她兴许就愿意主动告诉我了。” 裴怀彻:“……” 他自是爱听她如此信赖仰慕地交口夸赞,可也不是但凡她敢说,他就什么“高帽”都敢受的。 若郦婵铁了心只要卫江冉,他还能闯入东宫,将他们的姐夫绑了送到她榻上,助她“生米煮成熟饭”不成? 讲真,他才获知他有望重新凭借双腿走路,可一点都不想在这等歧途上“一条路走到黑”。 暮色四合时,宝钿进来布膳,顺便禀道:“公主,四殿下府上的闻姑娘方才来过,说四殿下已回府了,知晓您先前寻她有事。” 翠花轻声应了。 她想着事情并非火烧眉毛,便打算先陪裴怀彻用了膳,再过去与郦婵细谈。 不料她才刚盛好一碗热气袅袅的猪骨丹参汤,正欲在裴怀彻的榻边坐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已带着秋夜微凉的霜气,径直撞进了屋内。 正是郦婵。 她脚步惶急,抬起脸的刹那,只教翠花和裴怀彻皆愕然不已。 但见少女的面色苍白如纸,眼圈红肿,睫羽上犹沾着未干的湿意,整个人萧瑟得像是风中枯叶,憔悴得惊人。 翠花慌忙放下汤碗上前,试图去握妹妹冰凉的手:“婵儿妹妹,你别怕,姐姐和姐夫都在,有什么难处,你慢慢说……” 她话音未落,郦婵竟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了两人面前,俯身便拜。 这是远超姊妹之礼的郑重跪叩。 翠花自回京后,费了好些时日才勉强适应了下人们的动辄跪拜,平素在府中亦不重这些虚礼。 此刻见妹妹如此,心中顿时慌得不能自己,半晌怔愣后,还是经由裴怀彻提醒,才恍然回神,急忙倾身过去搀扶。 她因大着肚子不便深俯,只得微屈了膝,伸手去搭郦婵单薄的肩膀:“婵儿妹妹,你这是做甚,咱们姐妹之间,你且起来说话。” 可郦婵却固执地不肯起身,只拼命摇头,瘦削的身子簌簌发着抖,不知是惧是悲,泪水断了线似的滚落,浸湿了衣襟。 她抬眼望向翠花,贝齿深深陷进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就那样仰着泪痕交错的脸,嘴唇翕动良久,才发出一声凄然哽咽的哭腔:“二姐姐……我不想害你,也不想害二姐夫……但求求你,求求你们……救救大姐夫!” 作者有话说: 皇太女姐姐开始加大搞事力度了,不过莫慌,咱们王爷和翠花花稳得很~ 第79章 第79章 关于郦媖的种种, 裴怀彻心知肚明,他终究不可能一直瞒着翠花。 可他未曾料到,一切真相竟会以这样的方式猝然开诚布公, 就此摊开在二人面前。 郦婵俨然已被逼至绝路,走投无门,这才不得不将他们视作溺水之人的最后一根浮木。 而那些女皇至今仍试图对他遮掩的事情, 也经由郦婵凄惶的话, 如一串散落的珠链, 终于被串联出了完整而骇人的轮廓。 郦婵攥着袖口, 指节泛白, 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惊恐的哽咽道:“皇太女……她回来了……她根本就不是因害病才被母皇准去琼地疗养的……她从来就不喜大姐夫……她曾幽禁他, 险些逼死他……她……她就不喜欢男子……” 郦婵无疑是急得彻底慌了神, 断断续续道出的第一句话便没头没尾。 可其间渗出的寒意,已足够让翠花和裴怀彻怔在当场, 久久相顾无声。 末了,还是裴怀彻先回过神来, 无声一叹, 示意翠花为郦婵倒杯温茶。 待她扶着郦婵在桌案旁的梨木椅上坐下, 方声线平稳地低缓道:“四殿下且缓一缓, 不急, 慢慢说。” 郦婵捧着温烫的茶盏, 半晌才仿佛借着那一点暖意略微稳住了心神, 将一应旧事悉数道来。 于是,在她随后的压抑讲述中,卫江冉自成为郦媖驸马后所经历的一切,终是抽丝剥茧, 露出了内里不堪的底色。 那一年郦婵七岁。 十八岁的郦媖被女皇正式册封为皇太女,并于同年在宫中举办了一场极尽盛大的选秀,由女皇亲自主持,旨在为她择定未来的东宫驸马。 彼时的郦婵尚是懵懂年纪,只依稀记得,母皇与皇太女姐姐最中意的人选,皆是尚书令卫浔的第三子,卫江冉。 听到这里,翠花的眼睫轻轻一颤,忍不住困惑地插话道:“所以皇太女姐姐,最初也是喜欢过大姐夫的,对吗?我入京后曾听人说,都是些一见钟情,非君不选的说辞……” 郦婵闻言,却蓦地抬起眼,眸中掠过一丝冰冷而痛切的讥诮,只摇了摇头,声音低哑而破碎地道:“她喜欢的,是大姐夫的家世,是那桩‘人人称羡’,‘天作之合’的婚事,所能给她带来的体面……令她动心的,亦是卫浔卫大人手中直管六部的权柄……她不仅骗了大姐夫,也骗了母皇。” 翠花与裴怀彻这才知晓,原来卫江冉也曾是惊才绝艳的文举状元。 明明凭借尚书令之子的身份,他若想入朝,大可经由父亲的举荐,直上青云。 可他偏要以自己的真才实学去科场搏一份功名,本是为日后能堂堂正正地立于朝堂,却不想正是因这份清傲与才学落入了郦媖眼中,反给自己招来了一桩孽缘。 郦媖先是与他私下接触,美貌惊人的皇室贵女知情解意,明月照怀,毫无悬念地撩动了少年的心弦。 而后顺理成章地,郦媖让女皇将他的名字添入了秀男名册,将那根虚情假意绕成的红线,步步为营地缠上了他的手腕。 东宫驸马,到底与寻常公主的驸马不同。 皇太女贵为储君,未来将承继大统,因此为防日后外戚干政,驸马自被选定的那日起,便注定要与朝堂仕途绝缘,不会再被授予一官半职。 卫江冉的用情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在一展宏图的锦绣前程和郦媖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郦媖。 而那时的郦媖,似乎也未辜负他这番孤注一掷的痴心。 选秀当日,她的目光始终未落旁人一眼,仿佛漫天珠玉,她只愿取他这一颗。 只教卫江冉一度以为,她待他同样一往情深,郦媖就是那轮值得他抛却前程,去奔赴追随的明月。 订婚后又三年,皇太女大婚。 恰如翠花待裴怀彻这般,郦媖亦将红妆铺满长街,令喜乐响彻云霄,只让世人皆叹此乃一段天家难得的锦绣良缘,同样予以了他最隆重的仪仗,将他迎入东宫。 可此后发生的事情,却非但不是卫江冉设想中的郎情妾意,蜜里调油,反而成了他一切噩梦的开端。 郦婵言至此处,嗓音愈发干涩:“皇太女身边,有个叫霓裳的婢女,曾是京中红极一时的头牌花魁,生得貌美非常,兼得一副天籁般婉转动人的好嗓音,有人曾一掷千金,只为拍下她的初夜……可最终买下她那一夜的是皇太女,一夜之后,皇太女就替她赎了身,留在身边做了几乎形影不离的贴身婢女。” 这些隐秘,是直到纸再也包不住火时,郦婵才辗转探听到的。 大婚当夜,郦媖竟未与卫江冉行夫妻之礼,只在他殷切的注视下一把推开了他欲揽她入怀的手。 继而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留下怔愣的卫江冉独守洞房,径自宿在了霓裳房中。 到头来喜烛高烧,红帐低垂,她将一件嫁衣两人共披,也将那一夜,变成了她与她的洞房花烛。 裴怀彻听到这里,已是眸光幽暗,忽然想通了女皇为何会说郦媖“难有子嗣”了。 正如郦婵所言,郦媖根本就不喜欢男子。 甚至连男子的触碰都厌恶至极,否则哪怕只为掩人耳目,稳固储位,她也该将大婚之夜的戏做全,至少捱到自己有孕,诞下皇长孙的那日。 他之后,翠花也隐约想通了关窍。 可她毕竟不像裴怀彻,见多了高门深院里的龃龉荒唐。 她虽也听过世间有男人喜欢男人,女人喜欢女人的断袖分桃,磨镜之好,可于她而言,那终究是真假难辨的坊间传闻,身边未曾真切遇见过如此喜好的人。 故而她着实垂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消化掉了郦婵话语中那些惊人的事实。 可出乎裴怀彻和郦婵意料的是,她似乎对“皇太女工于心计,权欲熏心”这点,并不特别惊讶。 这就让渐渐恢复了几分冷静的郦婵,心中潮水般地再次漫上忐忑。 她本是被逼到绝处,才迫不得已将这些本该烂死在肚里的秘密,以如此破釜沉舟的姿态,对姐姐和姐夫和盘托出。 而其中的许多内情,她设法探知后连郦媛都未曾透露过。 她不禁想,翠花至今又未曾见过郦媖,若是先入为主,尽信了那些郦媖流传在外的贤名,只怕会觉得她才是那个心思龌龊的人,分明是被“违背纲常”的私情蒙了心,才拿这些乍听起来匪夷所思的毁谤污蔑长姐。 于是她欲言又止地住了口,抬起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容,目光在翠花和裴怀彻之间游移少顷,犹豫着轻声探问道:“二姐姐,姐夫……你们……可愿意信我?” 事已至此,关于郦媖,裴怀彻也再无对翠花欲盖弥彰的必要。 因此他轻叹一声,率先开口道:“皇太女做得出这样的事,我前些日子所查的案子,几个首犯皆是她的党羽,还有我们遇刺那次,我查到一半收手,也并非是我只凭自己揪不出幕后之人,只得回京央告女皇陛下做主,而是其中牵扯太深,陛下她急着唤我们回来,更多是为了当面告诫我不可再追。” 他所言,郦婵所言,皆是翠花从前不敢猜也不敢想的。 可她这会儿依旧只是安静地听着裴怀彻说话,待他又揭出一个令她后背发凉的真相,才抿唇低声道:“虽然相公同样不曾与我明言过这些,不过怎么说呢,我早有种预感,我大概不会太喜欢皇太女姐姐,也不会和她相处得很好。” 事实便是翠花一直是个敏锐的姑娘,而自她入京以来,虽然她从未听人说过郦媖不好,却从那些零碎闪烁的传闻里,品出了太多割裂而违和的东西。 比如外人皆道皇太女郦媖文韬武略,贤明仁厚,可翠花却看到她的三弟弟郦璟顶着“魔丸”之名,生生被世人讥嘲误解了十年。 郦婵和郦媛年幼,母皇又明显无意让她们日后涉足朝堂,故而她们能勉强于深宫中自保已是不易,自然没有余力再去照拂郦璟。 可郦媖贵为皇太女,若真有顾念手足之心,又怎么会连稍稍回护都做不到呢? 毕竟她和裴怀彻后来正是这样做的。 而她也不过是个本来字都不认几个的闲散公主,无非多得母皇几分怜爱罢了,做来也尚不觉很难。 再说郦婵和郦媛在宫中的境遇。 那和硕郡主陆珍只是她和郦媖生父外戚家的郡主,如何就骄纵到敢事事骑在两个公主头上作威作福? 说穿了,无非是倚仗郦媖这个堂姐做靠山,陆珍心知肚明,无论闹出何事,郦媖总会偏袒于她,百般回护,方才有恃无恐。 这点早在她去岁生辰时,郦媛就含蓄诉过委屈了,每每双方冲突一起,郦媖只会斥她们姐妹小题大做,全无公主应有的容人气量。 一个对弟弟妹妹身处困境都视若无睹,甚至推波助澜的人,当真会如外界所传那般励精图治,爱民如子吗? 任凭外人如何称颂,翠花心底始终存着一丝疑虑。 更何况后来她还得知如今备受冷落的卫江冉,昔日也曾是郦媖主动求娶,又在人前作尽恩爱模样的…… 一切的一切,分明昭示着郦媖不仅会对同胞手足淡漠凉薄,亦能不念丝毫旧日情分,腻了便将明媒正娶,待她一片赤诚的夫君弃若敝履。 当然,如今翠花也明白了,郦媖并非后来变心,而是她的那颗心,从头至尾就未在卫江冉身上放过分毫。 烛火噼啪轻爆,拉回翠花飘远的思绪。 她轻轻握了握郦婵的手,将声音放得柔而郑重:“婵儿妹妹,姐姐自然信你,只是我们……又能为大姐夫做什么呢?我观他……好似仍旧心系皇太女,还有你方才说的什么‘幽禁’,‘逼死’……又是怎么回事?” 郦婵的嘴角泛起一抹枯淡涟漪,眼中亦浮着层朦胧雾气道:“大姐夫他……或许确实还对皇太女存着情意,毕竟他昔时明知她日后登基为帝,不可能一直许他专宠,仍愿为她舍弃前程,甘守后宫的一方天地,可他骨子里真非那凡事优柔寡断的怯懦之人,付出的用心愈深愈真,也愈是经不起皇太女的糟践……” 醒悟到整场婚事从一开始便是郦媖的算计和欺骗后,卫江冉纵使痛彻肺腑,也曾是想求一个和离解脱的。 哪怕郦媖为了保全储君的体面,随便给他罗织些罪名,一纸休书令他身败名裂也罢,总好过余生空守着一个皇后的虚位,却要日日夜夜看着她与那霓裳…… 可郦媖既费尽心机地娶了他,便是要借他身后卫浔的势,以此稳固自己的权柄,又如何肯放他走? 争执到最后,卫江冉气急,以揭露郦媖和霓裳的“龌龊”行径相胁,惹得郦媖亦恼羞成怒,竟一不做二不休,命人将卫江冉杖责至奄奄一息。 之后则“顺理成章”地给他冠以了“重病需静养”之名,自此将人囚锁于东宫深院。 直到卫江冉某日趁着看守不备,拾得一块碎瓷盏割腕,但求一死,致使事态败露,已是被郦媖幽禁了大半年之久。 内室烛火摇曳间,只将郦婵的侧脸轮廓映得有些模糊。 她闭了闭眼,似是沉入了一段极痛心的过往:“我那时年岁小,只知大姐夫惊才绝艳,文采斐然,每每写了自以为得意的句子,总耐不住好奇想去向他请教,可东宫守备森严,我回回都被拦在门外……我不懂,为何大姐夫的‘病’总不见好,想问皇太女又不敢,见那霓裳与皇太女最是亲近,竟还傻到去问过她……” 郦婵说着,眼圈又泛起了红,声音发涩地道:“结果你猜她如何说?她大言不惭,只道该好时自会好,而她也盼着驸马早日康复,免得皇太女总为此忧心,她瞧着心疼得紧。” 至此,翠花终于从郦婵谈及卫江冉时那无从掩饰的痛惜,以及其对霓裳尖锐的敌意中,窥见了自家妹妹对他们这位苦命大姐夫的隐秘情愫。 不过她也未急着点破,只缓声道:“可东宫毕竟就在宫闱之内,皇太女如此行事,即使看守皆是她的心腹,效忠她多过母皇,但女婿新婚后便一病不起,母皇……就未曾起疑吗?” 郦婵黯然垂首,轻轻摇头道:“或许……也是觉出了些许异样了吧,可那又如何?母皇是极看重皇太女的,既然皇太女坚称他们夫妻和睦,母皇哪怕看出点端倪,也会全权交给她自己平衡解决。” 翠花默然。 她也是能感觉到的,比起郦璟他们这三个继后所出的子女,母皇对先后留下的郦媖和自己,总要多偏疼几分。 只是她从前以为,女皇是像疼爱她一样去疼爱郦媖。 如今听了裴怀彻所言,母皇竟是因为顾及继续深查会牵连郦媖,而勒令他们中止追究遇刺一事,才恍然惊觉,女皇比起疼爱她,定是更加疼爱郦媖。 她可是母皇的女儿,遇到刺客,挚爱的驸马为刺客所伤,险遭不测,母皇都欲包庇郦媖将真相掩下。 又怎么会在东宫尚且维持着表面平和时,为了确认卫江冉是否真的安好,去深究郦媖房中发生了什么呢? 郦婵此前同样不曾想到,二姐姐和姐夫亲历过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背后亦是源自郦媖。 可正如姐姐和姐夫信她,她也深信姐夫不会妄言。 更何况此番郦媖以卫江冉的性命作为筹码,威逼她所行之事,分明是一次不得,便欲对姐夫再下杀手。 郦婵知道,自己对卫江冉那份悄然滋生的倾慕于礼不合,于伦有悖,故而她其实从未奢求能与他发生什么。 她唯一所愿,不过是有朝一日,郦媖能够放过他,那个惊艳了她整个懵懂岁月的男子,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该一生零落,成为郦媖攫取权欲路上,一枚染血的垫脚石。 唇瓣几度嗡动,郦婵终是将那份深埋于心底,自觉最为不堪的情愫,连同恐惧和挣扎,一并剖开在了翠花和裴怀彻面前。 她的眼泪大颗滚落,声音发着颤道:“二姐姐,是我……皇太女狠毒,我亦卑劣……我肖想了不该想的人,终究没能瞒过她……她从前就差点逼死大姐夫,如今她让我换姐夫的药,取姐夫的性命……若我不从,她便要再将昔日的事情重演,逼死大姐夫给我看……” 作者有话说: 王爷和四妹妹都以为翠花花单纯,但我们翠花花才不傻咧~ 另外,皇太女线的伏笔也终于揭开了,先前已经有宝贝猜到了,就是磨镜233,大姐夫就很无辜,自以为遇到了真爱,其实是被皇太女算计成了同夫…… 但是大姐夫也莫慌,毕竟翠花花和王爷来了,会带着你的正缘,踩着七彩祥云来救你的! 日更进度(4/31)?!宝宝们求花花求鼓励! 第80章 第80章 郦媖与卫江冉成婚半年后, 大抵是觉着这位驸马已被自己拿捏得认了命,对他的看守便不似初时那般严了。 大约也是顾虑长久将人囚于内室终究难以掩人耳目,每逢四下皆是她的心腹守卫之时, 她偶尔也会允他去院中略坐片刻。 时年将满十一岁的郦婵又一次被东宫的侍卫冷面拦在门外,心底那点欲一探究竟的心思,便如春草遇雨, 再也按捺不住。 她外表瞧着文静, 骨子里却始终藏着股不达目的不肯轻易罢休的执拗。 若非如此, 也不会在八岁那年, 仅为核实一篇碑帖的原文, 就自己鼓捣出一套盗墓的家伙事儿, 连哄带骗地将郦媛带到皇陵, 让妹妹帮她撅了二人祖姥姥的坟。 彼时既走不得正门, 又听闻后院隐约有些动静,她索性将碍事的裙摆往膝上一缚, 寻了处墙根,徒手攀上了东宫那堵高耸的宫墙。 继后所出的三个子女, 确实都承袭了一副天赋异禀的好筋骨。 郦璟天生神力, 未正经习武时, 已能负着三十斤的玄铁重剑徒步追马。 而郦婵虽同样未习过武, 年纪又小, 竟也没费太大周折, 便借着砖缝的细微凸起, 摇摇晃晃地爬上了一丈来高的墙头。 可她刚在墙沿上坐稳,还未喘匀气,目光便撞进了院子里,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那个让她足足好奇了半年之久的俊美男子, 此刻正坐在一棵将谢未谢的梨花树下。 男子依旧如她在长姐成婚那日所见,一身清贵,如芝兰玉树。 可细看之下,却仿佛清减了许多,原本温润的眉宇间亦凝着一团化不开的沉郁,宛如美玉蒙尘,连身周明媚的天光都照不亮他眼底的黯然。 郦婵心头莫名一悸,慌乱间踩到湿软的青苔,竟脚下打滑,整个人直直从墙头栽了下去。 可预想中重摔在地的疼痛却未袭来。 原是电光石火间,院中的卫江冉一眼瞥见了墙上坠下人影,竟不假思索地起身,几步抢上前,越过了那些尚在愣神的守卫,张开手臂,险险将她接了个满怀。 卫江冉幼时体弱,家中父兄便未曾让他习武,加之此前被郦媖长达半年幽禁消磨,早已心力交瘁,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气力稳稳接住一个从高处跌落的人。 所以与其说是“接”,不如说是他勉力抢到落点,以自己的肉身为垫,替她消去了所有坠势。 令郦婵天旋地转间跌入了一个清瘦温凉的怀抱,随即二人一同踉跄倒地。 幸而他们都没受什么伤。 因着郦婵毕竟是公主,守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也不敢强行驱赶。 她便终是得偿所愿,虽发髻松散,衣衫沾尘,模样颇为狼狈,却总算坐到了这位曾经名满京华的大姐夫对面,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又一眼。 变故陡生,训练有素的侍卫即刻分作两拨。 一拨留在院中,目光如炬地盯着卫江冉,防他借机向年幼的四公主透露出不该说的话。 另一拨则匆匆赶往郦媖处禀报,不多时,郦媖就带着霓裳疾步而至。 她先是从惊魂未定的郦婵口中问明了翻墙的原委,又再三确认卫江冉未曾多言,那张艳丽脸庞上的寒霜才稍淡,冷声下了逐客令。 郦婵素来有些惧怕这位长姐,此刻更怕她将自己“有失体统”的行径捅到母皇面前,那定少不了一番严厉责罚,身子不由微微发起抖来。 然而她正惴惴不安,郦媖也似要继续发难,却被卫江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截住了。 男子抬眼,目光静如深潭,直直望向郦媖道:“太女殿下,四殿下年幼,见臣夫与殿下成婚后便深居东宫,难免心生好奇,你我之间……既光明磊落,无甚不可见人之事,若只因幼妹与我偶然照面,便要大动干戈,是否……过于小题大做了?” 郦媖眸光一凛,旋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就深深看了卫江冉一眼,又将目光转向噤若寒蝉,几乎吓得缩成一团的郦婵,终是缓缓敛去了迫人的威压,未再多言,算是将此事轻轻揭过。 郦婵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东宫,但待回到自己宫中,惊惶渐去,那白日所见的一幕幕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了层层疑虑的涟漪。 她忘不了大姐夫眉间的郁色,长姐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以及那满院沉默而戒备的侍卫…… 一切都后知后觉,这桩被外界传颂为天作之合的婚事,内里只怕绝非表面那般鸾凤和鸣,如胶似漆。 可未等她循着这隐约的疑窦探寻到更多蛛丝马迹,东宫便骤然传出了驸马割腕的骇人消息。 出事前那日郦婵去东宫,因实在心绪纷乱,神思不属,竟不慎摔破了卫江冉递来的茶盏。 清脆的碎裂声里,正给了一直被严密看管的卫江冉,一线转瞬即逝的机会。 让他得以在郦媖闻讯赶来之前,悄悄将一片最锋利的碎瓷藏入袖中。 烛火摇曳,郦婵对翠花与裴怀彻低声道:“姐姐,姐夫,或许你们觉得是我一厢情愿……可我总觉着,大姐夫他当时之所以没有立刻行事,无非是因为怕牵连到我……才又勉强隐忍了一个月。” 翠花轻轻握住妹妹微凉的手。 她听出了郦婵言语间深藏的悸动与哀戚,也不愿否定妹妹心中源自心上人的,那份珍视至今的善意。 便只点了点头,顺着话头问道:“然后呢?大姐夫既都存了死志,东宫驸马自戕这般大事,皇太女总无论如何也瞒不住母皇了,何以到了今日,二人仍是……” 郦婵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轻声重复道:“母皇,尤为看重皇太女。” 只此一句,便听得翠花和裴怀彻心下了然。 是了,女皇连长女欲刺杀次女和女婿这般滔天大罪都能自作主张地按下,先前应也做得出非但不追究,反而帮着郦媖压下驸马自尽这等“家丑”之事。 翠花又蹙眉问道:“那皇太女与霓裳的事……母皇后来,果真一直不知情吗?” 郦婵抿了抿唇,迟疑道:“后来……约莫是知道了吧,我猜想,母皇之后命皇太女远赴琼地,或许便与此事有关……只是竟还允她带着霓裳同去,这其中的关节,我也想不明白了。” 她无疑并不知晓郦媖其后谋反的惊天隐秘,思绪只能到此为止。 翠花闻言,眉间亦结着化不开的疑惑,似乎也难以参透其中关窍。 倒是旁听的裴怀彻,至此已将前因后果串连起来,将那重重迷雾下的真相窥得了全貌。 卫江冉自戕未遂后,郦媖与霓裳的私情,恐怕就在女皇那里再难遮掩了。 郦媖一面假意向女皇应承会尝试与驸马亲近修好,以此稳住女皇,让其帮自己遮掩丑闻,另一面,那谋逆的种子,应该已在心中潜滋暗长。 郦璟虽被刺面,难以再对她构成威胁,可郦婵和郦媛却日渐长大,她不敢赌,自己这般厌弃男子,恐难有嗣的情况,将来能否一直坐稳储位。 倒不如行一步险棋,逼宫女皇夺位,一劳永逸。 毕竟一旦她登临大位,坐稳江山,弟弟妹妹们便不过是她延续皇室血脉的工具,甚或还能挑动他们为各自子嗣的前程相争,她自可稳坐高台,冷看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 其间算计,不可谓不步步为营,阴狠缜密。 她甚至为自己留好了一条若事有不谐,尚能借此转圜的退路,便是始终被她隐匿踪迹,作为最后筹码的翠花。 只是她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翠花此番归朝,还一并带回了个他。 而这也没令她乱了阵脚,在敏锐察觉出他正是那个屡屡搅乱布局,令其谋划渐次脱轨的变数,哪怕不惜将杀心摆到明面,甚至利用郦婵,也定要将他尽快除去,以绝后患。 ……怎么说呢,他原先只道郦媖与他的皇兄皇侄是同类人,如今却不得不承认,郦媖行事之果决,心思手段之深沉高明,远非那二人可比。 莫说翠花和郦璟郦婵他们,就是昔日会对裴子宴抱有幻想的自己,应也未准是她的对手,只会在自己尚且犹疑时,被她一击毙命,见血封喉。 裴怀彻沉吟片刻,终究未将郦媖曾欲篡位之事立即道予翠花和郦婵,只向郦婵温声询问道:“四殿下可知,皇太女是何时回京的?她又是如何找上了您,与您说了些什么?” 他此前未曾听闻半点郦媖返京的风声,想来其绝非奉诏而归。 而今敌暗我明,唯有将其已暗潜回京一事张扬开来,女皇知晓,必定立召其入宫,至少可以暂缓其对郦婵的步步紧逼。 不料郦婵却轻轻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惶然道:“是……是我方才太心急了,未曾说清……回来的并非皇太女,而是那霓裳……是她私下寻到了我,想来母皇未召,皇太女也不敢公然抗命回京,才遣了她回来,代为传达意思。” 裴怀彻默然。 他稍加思忖,便觉此举确也合乎郦媖的一贯作风。 从前的数次交锋足以印证,郦媖虽然手段狠厉果决,却永远会为自己留足了能够全身而退的余地。 她不会将一切押在郦婵这个未满十四岁,又与她间隙颇深的小姑娘身上。 以身入局,不成功,便成仁,她不会如此冒险,定是早已做足了郦婵失败的准备。 那么,派霓裳归来,就是最稳妥的一步棋。 除了女皇和卫江冉外,郦婵是最清楚霓裳与她关系的人。 从霓裳口中说出的威胁,于郦婵而言,亦与郦媖亲口道来并无二致。 而即便事情败露,霓裳名义上也不过是她的婢女。 届时郦媖大可一口咬定,派霓裳回京是为处理他事,从未指使其接触郦婵,谁又会相信,一位公主行此谋害姐夫的大逆之事,竟是受了区区婢女的胁迫? 郦婵说到此处,亦隐约触到了那份潜藏在事情背后的算计,愧意顿如潮水般漫上心头,话音愈发低弱地道:“对不起,二姐姐,姐夫……是我鬼迷心窍,竟真的想过照她说的做……因为她许诺,若我事成,皇太女便愿与大姐夫和离……” 她对卫江冉的倾慕,起初只是对他才情的钦慕,以及对他遭遇的怜惜。 后来郦媖被遣往琼地,她终于得以不再受到阻拦,时常踏入东宫,探望那位依旧受困于深庭的大姐夫。 于是十二岁到十三岁这一年,卫江冉或是被女皇勒令缄口,又或是不愿将她牵扯进来,总之是只与她谈论诗词歌赋,却始终对他自己和郦媖的种种讳莫如深。 可越是如此,郦婵便越觉得,她的大姐夫果真是个极好的人。 少女的情愫不觉间就在心中生了根,待她自己有所感知时,竟已悄然酿成了另外的滋味。 此刻说来,郦婵只觉自己这番心思荒唐不堪,对大姐夫的恋慕已属越界,而欲为一己私念谋害二姐夫,更是卑劣至极,罪不可恕。 她的泪水涟涟而落,不知不觉已经淌了满脸,胸中羞惭与悔恨交叠,只令她双膝一软,又要伏身下拜。 翠花方才听郦婵道出这等隐衷,又见裴怀彻此时毕竟安然无恙,心中哪里还能对妹妹生得出半分责怪? 她忙在郦婵跪倒前伸手托住,柔声细语地宽慰道:“婵儿妹妹,你快别这样……姐姐和你姐夫都明白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郦婵尚不到十四岁的年纪,被人拿心上人的性命相胁,会产生动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更何况她动摇归动摇,最终却仍守住了底线,分明已经是十分难得的明理之举了。 至于她对卫江冉的心意……于礼虽不合,可翠花私心觉得,也并非是什么腌臜污秽的感情。 须知郦媖有负卫江冉在先,郦婵又全程将其对卫江冉的种种欺辱之行看在眼中。 那么郦婵对卫江冉的好感,何尝不是始于一份纯粹的善意,哪里来得伤风败德一说? 反正若放在她读过的那些言情话本里,只需将两人的性别对调,就不过是个“苦命佳人遇人不淑,遭遇恶毒夫家始乱终弃,幸而心灰意冷时,得遇正缘良人疼惜”的故事罢了。 心念至此,加之一时安慰郦婵无门,翠花便也将所想坦然地说了出来。 只是她话音落下,竟不只郦婵怔住,泪水虽仍潸然,眼底却浮起了几分茫然与松动,连带裴怀彻亦半晌未语,似是初听也感有理,细想却又觉得哪里古怪,越琢磨越微妙。 二人正各自怔忪,翠花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垂眸沉吟片刻,倏地抬眼,正色问道:“婵儿妹妹,你说那霓裳……是个绝世美人,对吗?究竟有多好看?比之你姐夫如何?能否够得上不分伯仲?” 郦婵唇瓣微张,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目光在她和裴怀彻之间来回游移,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小姑娘兀自踌躇之际,却见自己那一贯温雅从容的二姐夫不知何时已沉了神色,再开口时,平稳声线竟渗进了丝丝凉意:“二殿下此时好奇这件事,不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吗?亦或是听了四殿下所述,方觉自己也并非只喜欢男子,但凡容貌出众者,女子也无不可?” 实在不怪裴怀彻多心,翠花陡然将话头转向此处,难免令他只能想到这个缘由。 况且郦媖的喜好明摆在那里,更叫他后知后觉地想起,翠花从前总说喜欢他“好看”,却从未强调过他这“好看”需局限在男子的身份上…… 直直迎上裴怀彻清凌凌的目光和郦婵写满震惊的眼神,翠花才恍然自己问得突兀,竟是让相公和妹妹误会了。 她慌忙摆手解释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我好像也见过那霓裳,就是大婚前一日,我乘轿入宫时,在巷口那株桃树下,瞧见了一个极美极美的红衣女子……我从前只在初遇相公时那般惊艳过,惊鸿一瞥,心跳扑通扑通的……” 郦婵:“……” 她觉着二姐姐这个“惊艳”和“惊鸿一瞥”,就用得很“考究”。 结合此刻姐姐面上“诡异”浮起的淡淡红晕,她突然就对“红颜祸水”这个词,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裴怀彻亦静了一息。 少顷,他眸色深深地望向郦婵,语气虽温和依旧,却含着昭然若揭的危险意味:“四殿下,您应臣一事,臣便许诺,定会设法帮您保卫驸马周全。”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更阴恻几分,一字一句地咬道:“臣双腿不便,劳您替臣将那株桃树砍了吧,越快越好,最好明日天明之前。” 作者有话说: 王爷:管你这那的!刘翠花你是不是觉得外面的狗好看了!你是不是盯着她一直看,觉得她惊艳,还心跳扑通扑通了!你个大猪蹄子!我要闹了! 翠花花:……难哄,太难哄了。 日更进度(5/31)?!宝贝们留朵花花再走嘛~ 第81章 第81章 翠花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她之所以脱口道出对那位疑似霓裳女子的惊艳, 不过是因为对方同裴怀彻一样,眉目间皆融着几分西邦血统独有的深邃与明艳。 且都融得恰到好处,增一分则浓, 减一分则淡,是那种任谁乍见都要心头一悸的昳丽容色。 人说“书到用时方恨少”,翠花此刻便是, 更不敢将自己方才的“失言”解释为好像词义无错的“爱屋及乌”, 只得心虚地抿唇噤声, 将目光悄悄转向一旁。 而郦婵得了裴怀彻的承诺, 却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可作倚仗的浮木, 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底的黯沉之色渐渐消弭, 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希冀的光亮, 已然恢复了生气。 她忽然挽起衣袖,径自走到那张还摆着姐姐姐夫未尽晚膳的红木桌旁, 全无平日弱柳扶风的娇柔才女姿态,竟就着半桌微凉的菜肴, 狼吞虎咽地扒完了三碗米饭。 随后她搁下碗筷, 挺直脊背, 步履生风地踏出了翠花的寝屋门槛, 背影依旧纤瘦, 却莫名透出几分“壮士一去”的豪气凛然。 不多时, 巷口就传来一阵嘈杂动静, 不仅引得郦婵府中的清客们纷纷出门张望,连翠花府里的郦璟和隔壁的郦媛亦被惊动。 二人赶到门前,望着眼前的景象皆怔在原地,一时竟谁都没敢上前。 但见秋风渐起的巷口, 他们那素来贤淑文静的姐妹正奋力抡着一柄厚重的斧头,一下又一下地砍向那棵桃树。 树干震颤,叶子混着碎枝簌簌掉落,木屑纷飞间,她眉眼凝霜,每一记挥落都带着狠决的力道,仿佛是与这树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郦璟和郦媛对视一眼,彼此确定并非身处梦境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半晌,终究是郦璟的胆子稍微大些,试探着战战兢兢地挪步靠近,不解地低声问道:“四妹……你这是近来书看杂了不成?人家是鲁提辖倒拔垂杨柳,林妹妹埋香冢泣残红,纵使眼下时令不对,你无花可葬,也不能干脆将两折戏文串作一处,直接……葬树啊……” 郦婵手中动作未停,只侧眸扫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诮道:“你才读过几本书,就敢舞到我面前掉文卖弄?姐夫瞧着这树碍眼,我做妻妹的便替他伐了,你有意见?” 郦璟被她噎得哑口无言,终是讪讪退开几步,心里愈发觉得蹊跷。 毕竟据他所知,这株桃树自二姐带姐夫入住府中就立在此处,以往他从未听姐夫提过不喜。 而若说是姐夫今日不知怎的突发奇想,似也讲不太通。 且不说他姐夫那般温润儒雅的性子,不可能无缘无故与一棵树过不去。 纵然真是久看才生厌,可姐夫这些时日一直在内院将养,从二姐寝屋的窗户望去,该也根本瞧不着这树影才是。 不过这些话,因着郦婵挥斧的神情,竟比他最顽劣不通人性时更像“魔丸”,他终究只敢在舌尖转了转,又咽了回去。 末了,他和郦媛兄妹二人就这样静立阶下,眼睁睁看着郦婵一斧一斧,生生砍了近一个时辰。 直至真凭一己之力,将那棵足有一人合抱粗的桃树伐倒在地,她才掷下斧头,抬手抹去额间的细汗,转身径直回府,一眼也未回头多望。 夜色已浓,由于翠花当真一直未曾露面阻拦,俨然是默许,郦璟便又和郦媛面面相觑了半晌,也不得不暂压疑虑,各自回府了。 待到翌日清晨,二人正欲寻翠花和裴怀彻问个究竟,郦婵却已先他们一步踏入了翠花的寝殿。 伴随她反手合上门扉,内息渐隐,竟是许久未开。 经过昨日那一番近乎宣泄的砍伐,郦婵多日积压的心绪似乎终于找到出口,竟得了一夜久违的沉静安眠。 今朝再见,她眼下虽还残余着些许红肿,精神却明显振作了许多,面容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莹润光泽,仿佛是将那些惊惶和郁结,都一并斩断在了昨日那棵轰然倒地的桃树下。 翠花见妹妹这般模样,心中自是宽慰。 若不是裴怀彻至今仍不愿听她半句关于霓裳的解释,她几乎要以为,昨日他让郦婵去砍树不过是他的借题发挥和顺手推舟,只为助郦婵劈开心结,早日振作了。 可惜她所盼的一家人温情体贴,到底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事实却是她在婚礼前那日的沾沾自喜还是一语成谶。 她家这位最擅长变着花样吃醋的相公,真因那虽为女子的红衣佳人打翻了醋坛子。 哪怕论起来,那女子是她也不知该称“姐夫”还是“嫂子”的人,他心头的那阵酸劲儿也未曾缓和半分。 幸而他吃醋归吃醋,也未耽搁了应允郦婵的正事。 郦婵将霓裳交给她的药包递上,裴怀彻接过,指尖在油纸上轻轻一抚,开口第一句话便稳住了郦婵的心神。 他声线温沉地道:“四殿下不必过于忧惶,霓裳相逼再紧,你都无需乱了阵脚,纵使皇太女真因您未能成事而欲兑现威胁,也须待她能够光明正大回宫之后,方能再对卫驸马发难,如今的大梁终究还不是她说了算的,她做不到一手遮天的地步。” 郦婵轻轻颔首,低声道:“昨夜静下心来,我也多少想通了这一层,只是霓裳找上我时太过突然,又事关大姐夫的性命……我自觉无力与皇太女相抗就方寸大乱,这才差点成了她手中的棋子。” 见她确已从最初的惶乱中挣脱,裴怀彻眼底掠过一丝缓色,继而道:“四殿下放心,为求周全,我在宫中亦做了安排,您既信您姐姐,也愿一并信我,我必不负您所托,绝不会让卫驸马有事。” 他所谓的安排,正是通过了继后。 天刚亮时,他已遣人往宫中向继后递了亲笔密信。 当然,为了避免继后忧心这个身处宫外的亲生女儿,他在信中并未言明郦婵对卫江冉的情愫,以及她险些遭遇郦媖算计的种种细节。 只坦言他已经知晓了郦媖难有子嗣的缘由和其之后所揣的谋逆之图,故请继后暗中看顾卫江冉,道此人于他日后制衡郦媖颇为关键,还望继后伸以援手,勿使两年前的变故重演。 女皇虽口中常言盼他制约郦媖,帮她护住包括翠花在内的其他子女,可一旦他真欲触及郦媖的逆鳞,她又往往心软摇摆。 总存着“既要又要”的心思,既希望翠花等子女平安,又不忍心将郦媖压制逼迫得太过强硬,再致使她进一步与长女反目决裂。 相较之下,越过女皇直接恳请继后,反倒是更为稳妥的做法。 继后向来通透,知他既然开口必有深虑,且这番思虑只会对翠花和自己的三个子女有益,故而他未主动明说前甚至不会多问缘由,只会妥善行事,倾力相助。 而继后的清醒和透彻,似乎也传给了他这三个孩子中性情最沉稳的郦婵。 她同样并未追问裴怀彻具体如何部署,只向翠花和裴怀彻郑重一礼道:“有劳二姐姐和姐夫费心了,婵儿感激不尽,只是接下来我又当如何?那霓裳每隔两三日便会遣人来我府上,将我唤出去与她相见,催问我考虑如何,又打算何时动手……” 裴怀彻眸色微深,抬手执起案上茶盏,徐徐饮了一口。 他尚未言语时,翠花已顺势接过了他的话。 她眼波温软,唇角亦含起一抹笑意道:“大姐夫曾是你的软肋,可你如今有了二姐夫做主,这软肋就不再作数了,既然如此,你还何必惧她?只需将府门一掩,拒而不见便是,她不过是皇太女身边的婢女,难道还能硬闯公主府,亲眼瞧瞧你是仍在犹豫,还是心意已决,正在暗中筹谋不成?” 郦婵怔了怔,眼中迷雾渐散,恍若云开见月,旋即拊掌道:“我明白了……如此一来,被动的反倒成了皇太女和霓裳,她们一时摸不清我的想法,便会暂且观望,不敢贸行动作,以免打草惊蛇。” 翠花颊边梨涡浅漾,眉眼弯如新月,点头道:“正是,你姐夫可不单是生得好看,你且替他再争取些时日,待他把腿将养得好了,届时莫说保大姐夫平安无虞,便是让皇太女允下与大姐夫和离的法子,他也定想得出来,然后你自可……” 翠花素来便是敢爱敢恨的明烈性子,又一心盼着弟弟妹妹们皆能幸福圆满,其实昨日那番听来有些离经叛道的“才子佳人”之论,便已是她在委婉地表露胸臆了。 既然郦媖是个“负心汉”,那么卫江冉作为“佳人”又何须为她“守节”? 得遇郦婵这般愿意倾心相待,知他惜他的“良人”,合该另缔良缘才是。 只是这些话此时说来终究早了些。 裴怀彻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借由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的极轻脆响,适时地打断了她。 他声色沉和地道:“也不需太久,况且我在府中养伤的这些时日,也并不是打算什么都不做的。” 郦婵虽似懂非懂,但见他神色笃定,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也算彻底落了地,眉眼也随之舒展开来。 她步履轻快地走向门边,指尖触及门扉时,却忽似又想起了什么一般,转身折返。 小姑娘先是悄悄瞥了翠花一眼,而后端正神色,对裴怀彻认真道:“对了姐夫,昨日我急着填饱了肚子去砍树,未来得及同你说,不论二姐姐如何作想,我反正都觉得,那霓裳绝不及你好看。” 她顿了顿,仿佛感觉这般力度仍嫌不足,只将目光更恳切几分,继续补充道:“你可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听二姐姐说你比大姐夫俊,我都没有反驳,可当初得知皇太女竟撇下大姐夫,去中意那霓裳,我只觉她怕是眼盲心瞎……那霓裳分明生得一副祸国殃民的狐媚相,哪及你半分神清骨秀,器宇不凡?” 裴怀彻默然无言。 所以郦婵这是……因有求于他,才刻意说这些话来讨好他吗? 继自家娘子最中意他这副皮囊之后,他难道已然更进一步,在妻妹心中也落得了个仅欲凭颜色悦人的肤浅印象了? 翠花亦在一旁垂眸敛目,眼观鼻,鼻观心。 ……怎么说呢,以她至今还未将裴怀彻哄好的情形来看,她觉得郦婵这番话,当真说得极好。 当然,若能省略那句“不论二姐姐如何作想”,便更好了。 裴怀彻十分清楚,依郦媖的决断心性,他们让郦婵如此拖延,并不会使其按兵不动太久。 故而他也确如对郦婵所言,在这段静养的日子里,虽深居公主府内,却并非全然无所作为。 他那日上午递入宫中的密信,继后当日下午便遣人传回了答复。 继后果真没有深究他欲通过卫江冉达成什么目的,却在回信中,又透露了一些郦婵此前未能探知的内情。 原来卫江冉的父亲卫浔,对儿子在宫中的真实境遇,是多少知情的。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多年来任凭郦媖拿捏,放任自己手中的权柄日渐沦为郦媖掌控六部的工具。 继后于信中提到,卫浔也是无可奈何,被逼至绝处了。 他不知郦媖为何婚后态度陡变,对自己的小儿子始乱终弃,可卫江冉后来喋血东宫,自裁明志之事,郦媖和女皇终究未能尽然瞒过卫家。 常言道一入宫门深似海,昔日卫江冉因倾心郦媖,便应允她将自己的名字添入秀男名册时,卫浔就是极不赞同的。 奈何当时的卫江冉心意已决,卫浔深知这个儿子一旦认准某件事就不会轻易动摇,到底只能忍痛成全,遂了儿子的心愿。 可后来发生的一切,竟远比卫浔所能设想的最坏结局,更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偏偏女皇又对郦媖偏宠纵容至极,郦媖既不肯放人,女皇便也默许了这段孽缘存续。 卫浔无计可施,不得不对郦媖予取予求,盼着她如愿得势之后,能看在自己的顺从和儿子尚有利用价值的份上,至少留得儿子一条性命。 如此熬到将来郦媖登临大宝,儿子不管怎么说都是她的中宫皇后,或许也能如今日的继后一般,于深宫中险求一丝安稳,了此余生。 信末,继后终究是对这个绝不该零落至此的后生存着慈悲,因而委婉写道,还望裴怀彻不论欲借卫江冉达成何种目的,皆莫伤其性命。 说到底,这也是个可怜人。 若非被郦媖盯上,强行拽入漩涡,他本应拥有一个锦绣前程,而非似如今这般,人生尽毁,一世尽误。 因继后的信并未涉及什么翠花不宜知晓的事情,裴怀彻就也递与她看了。 翠花读罢,静默良久,方轻声感慨道:“父后对卫驸马也存有怜惜,倒是桩好事……免得有朝一日婵儿妹妹得偿所愿,与心心念念的人终成眷属时,父后反而误会了是卫驸马品行有亏,遭了皇太女的厌弃,就来‘退而求其次’,撩拨自己的女儿接盘。” 说着,她稍停,目光落回裴怀彻俊逸非凡的沉静侧颜上,话音一转,又道:“不过父后也是多虑了,我的驸马岂是皇太女那等为了一己私利,便毫不介意滥害无辜之人?我家相公光风霁月,德才兼备,品貌双全,乃真正的正人君子,举世难寻其二。” 裴怀彻怎会看不出小娘子又在借着话头在哄他? 只将她的夸赞悉数接下,面上却依旧绷着昨夜起便未松动的神色,一言不发。 翠花几乎将自己所能想到的溢美之词都说尽了,直讲得唇干舌燥,见他仍不应声,这才又有些慌了。 她勾出指尖缠住他的手,无措地轻轻摇了摇,嗓音软得浸了蜜似的:“相公……我昨日真是一时失言,皇太女做了那么多坏事,若她来日登基,她与那霓裳便是夏桀王与妹喜,商纣王与妲己,周幽王与褒姒……那霓裳是祸水,你不一样,你不仅是我的福星,有你在朝为官,亦是咱们大梁的福气。” 裴怀彻静静望着她,怀疑自己若再不回应,她怕是要将胸中关于昏君妖妃的典故也逐一数尽了。 于是他终归没能忍住,一丝浅淡笑意如春水破冰,悄然染上唇角。 迎着她忐忑不安的注视,他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只将声线压得蛊惑非常:“说了这许多,你不还是觉得她好看吗?那我且问你,若那日我与她一同落在山崖下,你捡哪个回去?只许你救下一个,你又选谁?” 作者有话说: 王爷对翠花发出灵魂质问,类似我和你妈掉水里你先救谁哈哈哈~ 翠花花还能怎么办,自己养的“娇娇”,当然得自己哄着了。 日更进度(6/31)?!奋笔疾书的作者要花花! 第82章 第82章 若裴怀彻是个好糊弄的, 翠花大可信口拈来些拈来一番甜言蜜语。 选你,救你,何需犹豫?她是生是死, 与我何干?这世上唯你一人能入我的眼,旁的花草再艳,在我这儿也不过衬托于你的底色, 有你在, 我哪里还顾得上别人? 可这话莫说裴怀彻, 便是她自己, 说着都觉得心虚。 倒非因翠花当真也能钟情女子, 亦或还会对旁人生出心思, 实是此事不止关乎情爱, 还牵涉到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她和裴怀彻都清楚, 她绝对做不到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一个尚有气息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翠花拧着眉尖, 暗自踌躇了半晌,方寻得一个听着不算虚假, 或许也不至再惹恼他的说法:“我自然要救你……可我去喊村里的张二牛救她, 成不成?我爹故时还给我留了一亩薄田, 那张二牛的娘子病去后, 只撇给他一屁股债和三个嗷嗷待哺的娃娃, 当初咱们被母皇接回京时, 他还没给娃娃们相看妥一个靠谱的后娘呢……” 裴怀彻的眉梢轻轻一挑, 眸中似有浅淡的戏谑晃动:“怎么,要我替张二牛谢你一声吗?都当了公主,不但没忘了他,竟还惦记着他家娃娃缺个娘亲, 上赶着要给他安排个如花似玉的娘子。” 翠花见他语气似有缓和,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乌亮的眼珠漫转间,漾开些许俏皮的笑意道:“是有些委屈二牛哥了……那霓裳瞧着,就不像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可谁让他没我这般好命呢?这捡到中看又中用相公的福气,天底下只我一人有。” 裴怀彻低低呵笑一声,伸出玉白修长的手指,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轻轻一刮道:“就属你最会哄人……罢了,信你一回,被你哄好了。” 既得了继后的提点,裴怀彻便将下一步谋划的关窍,定在了卫江冉的父亲,尚书令卫浔身上。 只是卫浔纵有千般不得已,所行之事又多在女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下,然则郦媖能将爪牙渗透入六部,其间也少不得他的助纣为虐,推波助澜。 这便意味着,他乃至整个卫家,无论初时有多不情愿,如今都早已被绑上了郦媖的“贼船”,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因此究竟要如何令他决然与郦媖割席,弃暗投明,裴怀彻尚需细细斟酌,谋定而后动。 至少绝不能让卫浔觉得,他这边与郦媖纵使立场不同,亦不过一丘之貉,都是欲利用威逼于他,只将他夹在中间,令他左右为难。 所幸这件事也并非迫在眉睫。 一切果然如他所料,霓裳此前虽对郦婵步步紧逼,可一旦郦婵当真流露出消极应对之态,单凭她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也难以即刻有所动作,把那些她口口声声道出的威胁落到实处。 敌退我进,倒是裴怀彻藉由派遣暗卫,反向追踪了那些她派来试探郦婵的人,将她此番悄然潜回湘京后的几处藏身之所,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自然,他并未急着打草惊蛇。 放长线方能钓大鱼的道理,他再清楚不过。 既然明知霓裳背后的人是郦媖,那么他与其贸然凭借公主府的名义,调去私兵拿人,不如静观其变。 待郦媖通过霓裳露出更多马脚,他自可如先前彻查“边民内迁,重兵频调”一案那般,一举扭转乾坤,将郦媖两次三番欲置他于死地的罪行,也摊到明面上来说。 届时便是女皇也无法再行包庇,徇私回护,不得不新仇旧怨一起算,给他和翠花一个公允的交代。 朝堂上的风云诡谲还需徐徐图之,步步为营,与之相对的,裴怀彻双腿的伤势,倒是一日胜过一日地见好。 接受断骨重续之术满一月后,曹御医再度过府悉心诊察,终是满意地抚须轻笑,将他腿上固定的夹板一一卸去了。 曹御医缓言道:“眼下驸马的外创已愈,内里筋骨也接续得算是整齐稳妥,为促血脉通畅,往后恢复更佳,驸马不妨尝试下地,每日借助外力支撑,站立约一炷香的时间。” 说罢好消息,他也不忘叮嘱道:“拐杖不易掌控平衡,最好先由人扶持着,或倚靠桌椅等牢固之物,新生的骨骼筋脉方才长合,尚不堪重负,驸马万不可逞强,时长也不必苛求,当以自身感受为准,量力而行。” 翠花将这些话字字句句牢记在心。 若在往日,这等事她定不肯假手他人,必要亲力亲为。 可如今她腹中的胎儿已有六个月了,纵使她有心,裴怀彻也断不放心将身体的重量托给她承负支撑。 于是这份差事,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翠花的好弟弟郦璟肩上。 少年王爷这些时日已能与那柄由裴怀彻和桑倾辞改良过的重剑磨合得颇为熟稔了,长短两种形态皆可操练自如,舞得虎虎生风。 用他自个儿拍着胸脯同翠花保证的话说,就姐夫这点分量,莫说搀扶,让他扛起来跑上十里八里都不在话下,所以二姐只管将心放在腰胯里,他定将姐夫护得稳稳当当,绝不会让姐夫磕碰着半分。 只是他这话才出口,就引来了素好与他斗嘴的妹妹们,一阵并无实际恶意的轻嗔调侃。 先是郦媛眼波一横,挑眉睨他道:“人家都是‘把心放回肚子里’,你让二姐姐‘把心放回腰胯里’是何说法?当谁的心都和你一般大,能一口气长到胯骨上不成?” 不待郦璟辩说二姐这会儿肚子里揣着他们的小外甥,怕是没处再安放一颗落实的心,郦婵已哼声接道:“你只需仔细扶着姐夫,谁许你扛着人乱跑了?还要跑十里八里,你是打算将姐夫拐了卖去吗?你若真敢,信不信我就算追你到天涯海角,也要替二姐姐将你捉回来?” 郦婵这话并非全在说笑。 自经过翠花和裴怀彻的开导,解开了关于卫江冉的那桩心结后,她不知怎的也想通了“才女未必要弱柳扶风”的道理。 而今不仅饭食多用了些,竟也开始每日在府中跑动习练。 一度惹得翠花暗生嘀咕,就怕自家四妹妹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郦媖执意不肯放人,她便干脆潜入宫中“偷”出卫江冉,再拽着人一“跑”了之,私奔而去。 毕竟翠花如今回想,去岁自己生辰时,郦媛那些看似随口一开的玩笑,竟是实则无一字虚言。 郦媛说郦婵不是单纯地倾慕才子,而是心悦姐夫,郦婵确实也对大姐夫情深一往。 那么那句再前面些的笑言,说郦婵做得出“绑了心上人强行成其好事”之举,想来也十有八九是认真的。 想通此节,翠花愈发觉得,自己这个自民间归来的公主,竟堪称是大梁本朝皇嗣中最乖巧本分的一个了。 须知她回朝后做过唯一一件违逆母皇的事,也不过就是执意要招裴怀彻为正宫驸马而已。 比起偏好女子的长姐,昔日能徒手生擒野马,而今还扬言要扛跑姐夫的三弟,对大姐夫心存绮念,保不准正在暗谋私奔的四妹,以及对以上种种乱象见怪不怪,甚至能当做笑谈的五妹…… 翠花简直想都替母皇的肚子感慨一句,这地方的确钟灵毓秀,寻常百姓,还真孕育不出这除她之外,个个皆“不同凡响”的儿女。 裴怀彻初次尝试起身站立的那日,虽得了郦璟的再三保证不会有事,她却仍放心不下,早早便命人将殿内收拾得妥妥当当。 为防他磕碰,不仅撤走了所有桌椅,腾出一片空荡平整的宽敞,更在榻边铺了层柔软厚实的绒毯,只怕他摔得突然,郦璟护之不及,再添意外。 这般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的布置,倒让只视此为康复一程的裴怀彻心下既暖融又无奈。 分明是他要尝试起身,却不得不先温声安慰起了她。 他将那双已渐渐恢复了些知觉的腿垂落榻沿,抬眼便见立在几步外的小娘子不但神色紧凝,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不由失笑,也不急着去扶郦璟伸来的手,只出声将她唤到了近前。 他的目光柔缓拂过她忧心忡忡的娇美眉眼,唇角轻扬道:“你相公什么风雨没经历过,何至于这回都让你护得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一般了,还是放心不下?” 她怕他摔,他又何尝不惧,生怕自己一时身形不稳,惹得她急急奔来,慌乱间再伤及了她自身和腹中的孩儿。 说着,他将她那只已攥得汗湿的纤手轻轻掰开,指尖在她掌心抚了抚,柔声哄道:“你去那边椅上坐好,听话,我与瑾王殿下自有分寸,只会谨慎试探,若觉不妥,立刻坐回榻上便是。” 翠花也知,她再怕他疼怕他摔,这一关也非得他亲自过不可。 便任由他温声安抚着,待心绪稍定,终是点了点头道:“好,那你记着,千万别逞强,今日不行还有明日,明日不行还有后日……我不急,你也不许急,我们还有好久好久,可以容你慢慢来。” 裴怀彻含笑应下,目光随在她身上,看她缓步至不远处那张红木椅中坐稳,方才朝郦璟颔首示意。 郦璟伸臂过来,裴怀彻抬手握住,五指收拢,借力缓缓提起身形。 在此之前,他毕竟已经卧床静养了一个月有余,加之断骨初合,血气未畅,几乎脚掌甫一触及地面,一阵细密酸麻的麻痹感就如蚁群窜涌,自足踝直袭腰间。 只令他眉心浅蹙,扣在郦璟臂上的指节亦不由收紧。 幸而郦璟确如他先前所言,劲力沉稳,从容承住了他倾靠过来的重量。 而等到那阵僵钝的痛麻渐渐散去,裴怀彻也稳住了微晃的身形。 他终以一种久违的,他自己都近乎陌生的姿态,将身体的重量,一寸寸地交付到了双足之上。 不是以往那般全靠夹板束缚无力的肢体来勉强支撑,而是脚踏实地,真真切切地,仅凭自己的这双腿站立。 那一瞬,寝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轻风拂过落叶的窸窣。 少顷,一直紧盯着他的翠花和郦璟几乎同时绽开惊喜的笑意,两双极肖似的杏眸中,亦似春水映日,漾开如出一辙的欢欣光亮。 翠花起身向他走来时,自己的脚步竟也有些发飘。 百感倏然涌上心头,冲得她眼眶发热,她仰起脸时,声音里犹带着不自知的哽咽:“相公……你真的站起来了,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自山崖下捡回他那日算起,至今二人朝夕相伴了三年光景。 她见过太多他虚弱隐忍的模样,枯坐榻间凝望窗外时沉寂的侧脸,每逢阴雨换季伤病缠身,因腿疾发作额角泌出的冷汗……何曾敢想,有朝一日他还能以这般挺拔的姿态立于她眼前? 虽然他此刻也尚未算得全然康健,可他们的未来那样长,既然已经这么好了,她自然想要更贪心一些,信二人往后,定都会愈来愈好。 而郦璟纵使仍扶着他,却敏锐地察觉出姐夫倚在自己臂上的力道正逐渐轻去,晓得裴怀彻这会儿分明是在更多倚靠他己身站立。 郦璟不敢松懈,只在心下欢喜之余,又不由生出几分讶然,抬眼看向裴怀彻道:“姐夫……你原来这么高的吗?我还当你往日即便在军中为将,也多在营中运筹帷幄,该是担那种任军师教头的儒将,今日看来,原来你真是也能常常冲锋在前的马背猛将啊……” 有了这般顺遂的开端,之后的恢复更如春溪化冻,一日快过一日。 待他能不再费力地借着郦璟的扶持稳稳站立,便开始尝试不再于起身时倚仗郦璟帮他寻平衡,而是自行扶着桌椅起身。 等到连倚靠桌椅也能从容不迫,翠花便让人将他轮椅中最厚重稳当的一把搬了出来,逢着晴好日头,就让郦璟推他出去,而后他撑椅而立,她也陪在一旁,让他边站边陪着她一起晒太阳。 这日午后,秋风忽然转急,掠过庭院时已有了几分侵肌的寒凉,翠花便在与他同在廊下待了一会儿后,折返回房中为二人取麾衣。 不料待她环抱着两件衣物回转时,却见仍立于原处的裴怀彻眉宇间凝着一缕似恍惚似悸动的神色,深邃眸光久久笼在她身上,半晌未语。 翠花微怔,默算时辰,确是差不多了,便柔声道:“可是站得乏了,别累着,我扶你坐下歇歇。” 他如今已经能站得很稳了,即便她怀着孕身子沉,在站起坐下时搀扶着他借些力也无妨。 可裴怀彻却轻声止住了她迎来的步子。 向来沉和的声线,此刻竟含着一线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先别过来,也别慌……我是觉着无碍,才敢如此的,你就站在那儿,等我……” 等他什么? 翠花尚未回神,便见下一刻,他扶在轮椅靠背上的手臂徐徐使力,居然将轮椅向着她的所在推了寸许。 紧接着,他的腿也动了。 先是左足向前迈出了极小的一步,待身形借助轮椅重新稳下,才又一次发力推动轮椅,右腿随之抬起,复又沉缓地落下。 他在走路! 用那双枯废了三年的腿,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有风拂过廊下,吹动得他衣摆猎猎,明媚的天光亦流转在他仍显单薄的肩头,只将那身影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缓慢而坚定,恍若神邸。 震惊和紧张如细支藤蔓般攀升心头,翠花怔在原地,指节不觉收拢,将怀中的麾衣越攥越紧。 其实不过是常人走来至多五步的距离而已,于她而言却仿佛亲眼见证他跨越了千山万水。 她看着她的相公跋涉过生死荆棘,碾过病痛尘泥,终于将命运设下的千嶂重隘踏在脚下,于云开月明中,稳稳走到了她面前。 而后展臂,将她牢牢圈入怀中。 从绝望的谷底,来到了这片有她的春光里。 作者有话说: 咱还是会给王爷开点主角光环的233~既然好得这么快,未来也不一定要依靠拐杖嘛~ 日更进度(7/31)?!奋笔疾书的作者要花花! 第83章 第83章 都说人生在世, 至幸之事莫过于失而复得。 尤其是在一切仿佛已成定局,连当事者亦早不对转圜余地抱有希望的时候。 裴怀彻兴许步履仍缓,也尚需倚靠轮椅支撑方能徐行, 可他终究是能够重新站起来行走了。 一步一步,他无比坚定地走向了他的小娘子,伸出手, 将上天赐予他的, 此生最珍贵的馈赠, 紧紧拥入了怀中。 秋风轻软, 拂过庭院中二人缠绵相偎的身影, 捎来一缕浅淡的桂花香气。 似有还无, 却甜入心扉, 只令裴怀彻心潮翻涌, 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上了她樱润的唇瓣。 而她亦踮起脚尖, 仰首承住这份温热。 唇齿交缠间,彼此的气息渐灼渐乱, 直至两人都有些站不稳了, 才相拥着跌坐回轮椅中。 她索性侧身坐在他右侧的轮椅扶手上, 依旧与他唇齿相依, 任由秋阳将他们的呼吸缠绕得绵长, 半晌难分。 继能站后, 裴怀彻亦能走了。 这不仅让翠花欣喜难抑, 也令郦璟,郦婵和郦媛高兴不已。 郦媛性子最急,匆匆便去自己的府库中取来了早已备好的数支拐杖。 除了先前说过的柚木,白橡, 铁桦和玉石的,竟还有一支“拐剑”。 外看与寻常木拐无异,内里却隐着一柄寒气凛凛的玄铁短剑,轻旋机关即可抽出。 原来小姑娘始终惦记着姐姐姐夫此前遇刺之事,总觉得若有这样一件既能助行,又可防身的器物带在身边,再遇险情时,就不至于像上次那般被动。 郦婵则心思细腻,知裴怀彻还需一段时日康复适应,才能自如依靠拐杖行走,眼下仍要扶着轮椅练习,便不知从哪本古籍里得了灵感,亲手为他改制了一副带轮的助行架。 手撑高度比轮椅更合宜,推转起来也更加灵便易控。 一切让翠花看在眼里,不由感叹她这位婵儿妹妹果真从小就是玲珑心窍,不愧八岁时便能参照古方制出一套探墓器具。 有人博览群书后只会拘泥字句,照本宣科,郦婵可不是,分明是能将书中道理化为实实在在妙用的巾帼大才。 不同于两个妹妹皆着眼于眼前和可见的将来,一贯就会生些迥异常人念头的郦璟已想得更远了些。 他见裴怀彻走得一日比一日稳当,竟罕见地露出了沉吟神色。 这日忽然若有所思地开口道:“姐夫既然能站能走了,是不是说明他的双腿已能蓄些力气了?那岂不意味着也能踩稳马镫?” 说着,他眼中光芒微动,语气也兴奋起来:“而若依旧能上马,或许也能如从前一般驰骋沙场,领军破敌?” 他此言一出,翠花,郦婵和郦媛皆是一怔。 她们都未曾习过武,早已看惯了裴怀彻一身书卷文气,温文清雅的模样。 纵使他此刻已能缓缓行走,也全不敢想他有朝一日竟能再度跨马提枪,重现昔日沙场上的凛凛英姿。 可郦璟的拳脚,剑术,骑射,皆是裴怀彻一手点拨教导出来的。 在他心里,姐夫合该仍是那个能在千军阵前长枪如虹的英武将军。 既然当初姐夫能对他因材施教,为他创出一套独一无二的重剑技法,那么待筋骨再坚实些,自然也能为自己寻到一种无需太受腿疾拘束的马上作战方式。 他越说越觉可能,眼眸清亮如星,热切地雀跃道:“姐夫你想想,真到了马上,双腿的作用不过借力控缰,你且习练几日,分明比你练走路还容易些……这样,你近来得了空,不妨也想想你觉着日后用什么兵器称手,我让倾辞去军中寻最好的匠人,争取在你能重新策马前就全数到位。” 说到底,少年王爷也有自己的“算计”。 他自知不如四妹博览群书,能从书中瞧出“黄金屋”,也不比五妹人脉通达,家资丰厚,却也不愿在对姐姐姐夫好这事上落了后。 想来想去便决定以此作为切入。 他清楚没有哪个曾经纵横沙场的猛将会甘心一身本事荒废,就想从兵器和只有他能担当的陪练上着手。 不仅要想方设法为姐夫送上合意的兵刃,更愿在姐夫需切磋磨练招式时随叫随到。 而裴怀彻虽素来性子沉稳,经他这“天马行空”滴一提醒,却还真被撩拨得动了心弦。 他眼底掠过一丝波澜,思忖片刻,竟颔首应道:“三殿下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待日后,或许真可上马一试。” 可他这般“跃跃欲试”的态度,却急坏了一旁只盼着他平安康健的小娘子。 翠花向来十分疼爱郦璟这个当了十年“魔丸”的弟弟,此时却忍不住含嗔带恼地横去一眼。 目光虽软,责备之意却明,直瞪得郦璟肩头一缩,顿时不敢再说。 而后方才又转向了裴怀彻,语气里满是警惕地道:“先前打了十几年仗,还没打够吗?我大梁能征善战的将领那么多,不缺你一个下了马还得倚杖缓行的,我也不稀罕什么大将军,就乐意把你身娇肉贵地养在府中,你长得好看就够了,少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 她语气坚决,对待此事的态度无需再言,裴怀彻自然不能再明目张胆地拂她心意。 便只顺从一笑,温声应“好”,不得不将那份隐约躁动的念头,悄悄掩回了心底。 二人成婚已三年有余,她究竟在担忧什么,他又怎会不知不懂? 无非是怕他重蹈覆辙,再度置身此前生死一瞬的险境罢了。 她也不是不爱骏马上英武飒然的将军,只是更心疼他……否则初识项修时,也不会那般真心实意地赞叹连连,惹得他明里暗里,不知咽了这位昔日下属多少酸意。 又过一月,裴怀彻已能撑着拐杖,熟练地缓步而行了。 随着双腿逐渐恢复气力,他昔日打下的习武根基也愈发显出作用来。 即便断裂三年的筋骨终究难以彻底回到从前,可他对步履协调的掌控,对倚杖平衡的把握,绝非寻常伤者可比。 因而他撑拐走起路来非但不显蹒跚狼狈,反令身形衬落得挺拔如松。 杖与步合,仪态从容之间,若不细看,甚至会让人产生他执杖不过是为了平添几分气度的错觉。 明明也是碍于身体不便才不得已步履缓慢,却偏能将每一步都走出沉静迫人的气场,竟隐隐透出几分独属于上位者的天然威仪。 至此,翠花那些曾暗暗忧虑他会因文弱而在兵部受人轻慢的心思,总算彻底歇去了。 反倒开始觉得,待他三月假满回去兵部复职,同僚下属再见到他,怕是都要生出敬畏惧怕来。 毕竟谁也猜不透,当他这样一步一步缓缓向你走近时,是不是早已看穿了你深藏的某些隐秘,正要如之前处置所查重案的主犯那般,再毫不容情地让你也步上如出一辙的后尘。 不过朝堂之事从来牵扯甚广,也难有一蹴而就的圆满就是了。 裴怀彻虽借彻查案情之机,自皇太女郦媖手中为女皇夺回了兵部的全部权柄,可随后刑部审讯主犯官员潘秋双的进程,却陷入了胶着。 令裴怀彻都颇感意外的是,那潘秋双虽为女子,性情却刚烈至极。 几番审讯下来,她仍一口咬定所有罪责皆系她一人所为。 坚称一切不过是她赴任边陲九县的巡抚后,擅自做出了西邦必将大举进犯的判断。 而后苦于没有实证又“报国心切”,才一不做二不休地“一意孤行”,下苛百姓,上欺君王,只为“防患于未然”。 她居然将驻守梁渊边境的罗鹏腾一并摘脱得干干净净,声称强令边兵驱离百姓亦是她一人的主张,罗鹏腾无非依听她京中巡抚的提督军务之权,不得不从。 她该是清楚的,只要供出同党共担罪责,她本人至多也就是削官去职,性命总能保全。 可她却仍毅然将诸多死罪独揽一身,一时间只让案情陷入僵局,刑部也束手无策。 其实裴怀彻与所有参与查案之人皆心知肚明,她背后必有主使,且十有八九直指郦媖。 可面对拒不开口的潘秋双,也只能由主审官员将她暂且收押,再每隔数日提审一回,试图以此磨蚀她的心志,逼她吐出更多线索。 如今翠花既已知晓了许多内情,又不曾如裴怀彻最初所忧的那般,因这些权势阴私而惶惶难安,裴怀彻便也不再刻意对她隐瞒这些阴晦的权谋纠葛了。 甚至她偶有不解,想不通其中的一些关窍时,他还会耐心地为她分说一二,只因不愿她揣着困惑却无从可解,反而将一些事情想得更为复杂。 关于潘秋双之事,翠花心中就始终萦绕着一团难解的疑云。 思及此人,小娘子不禁以手托腮,细眉微蹙,眸光半晌落在摇曳的窗纱影上,终是转向身边的裴怀彻道:“相公,我左思右想,总觉得那潘秋双绝非当真不辨是非的糊涂人,难道皇太女待她……就好到了那般地步吗?竟能让她甘愿弃边陲数万百姓的生计于不顾,甚至豁出性命担下欺君之罪,只为报答这份知遇之情?” 她如今已读过不少书,并非不能理解舍生取义的壮举。 她的夫君便曾是这般英雄人物,清冷面容下藏着一腔忠肝义胆的热血。 可潘秋双的行径却似另一种与大义凛然截然不同的执拗,更像是焚尽所有的孤忠,仿佛天地之间唯有郦媖一人值得她效忠,纵使负尽天下人,亦绝不负郦媖一人。 裴怀彻正执卷而坐,闻言便将案卷轻搁在膝头,沉吟片刻,方摇头缓声道:“未必是待她有多好,只能说皇太女极擅拿捏人心,确是将帝王心术掌握得炉火纯青。” 涉及这般具体的权谋机巧,翠花虽聪慧,此时也终究只能领会五六分。 一时便未深究他若真如自己所言,昔年不过是煊王府中一名内臣,又怎会将帝王心术此等云端之术,体悟得这般透彻入微? 所幸坏消息之外,亦有好音。 便是卫江冉通过继后得悉了翠花和裴怀彻释放的善意后,虽不明宫外出了什么变故,却敏锐地嗅出了风雨欲来的气息,知一切必与郦媖有关。 郦婵曾言,若非困于这段孽缘,卫江冉本该是能在朝堂施展抱负的王佐之才。 这还真并非郦婵因心仪于他便刻意抬高,实是卫江冉确有资本,让郦婵明知他是姐夫,此心违背伦常,却仍抑制不住胸中悸动。 卫江冉早已窥破女皇重用裴怀彻的深意,亦猜到裴怀彻定是决心与郦媖相抗,才会主导彻查那桩有郦媖牵扯其中的要案。 然而不同于其父兄仍在摇摆不定,犹豫是否该与郦媖割席,卫江冉这个曾对郦媖用情至深之人,反而是最清醒也最决绝的一个。 他不仅请继后转告裴怀彻,只需予他些时日,他自会劝服父兄及时止损,竟还一并做下了更为深远的筹谋。 有些事情,裴怀彻因实在不愿翠花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卷入过深,本只愿顺承女皇的安排,不欲化被动为主动,去争去抢。 可卫江冉却道:无论裴怀彻此刻如何机关算尽,又从郦媖手中夺得多少先机,只要郦媖一日稳坐储位,待将来登临大宝,都势必会变本加厉问他悉数讨回。 故而此局唯有一计方解,正是乘胜追击,将先下手为强做到绝处。 与郦媖能否钟情男子无关,在卫江冉看来,单凭她那般狠绝的心性,她能够成为明君这点,都注定只是女皇的一厢情愿。 那么比起坐视大梁江山日后落于此等暴君之手,他甘愿在此刻逆谏,希望裴怀彻一鼓作气,借势迫使女皇废去郦媖的储位。 卫江冉让继后直言不讳,说他爱而不得因爱生恨也罢,说他是想为卫家谋一份从龙之功,将功折罪,以免将来清算也罢,他甚至不介意被裴怀彻利用得更多些。 譬如只要裴怀彻开口,让他借以情杀之名,前去行刺郦媖也未尝不可。 他相信凭裴怀彻的能耐,得他这般舍身成仁的助力后,定能辅佐翠花成为比郦媖更加贤明的君主,而即便裴怀彻终归不忍翠花承担这些,亦不妨考虑一下郦婵。 显然,他早在翠花回朝前便在暗暗图谋了。 当郦婵捧着一颗芳心主动寻他“风花雪月”的那一年,他亦对她生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只不过郦婵怀揣的是少女情衷,他兀自忖度的,却是这位从未受过储君教导的四殿下,是否拥有承继大统的资质。 最终郦婵只将心意暗许,他也得以判定,郦婵虽然从来都无心与郦媖相争,却天生聪慧,明晓大义,通识大体,若女皇不得不重立储君,她定堪当此大任。 ……怎么说呢,用翠花的话讲,他和郦婵倒也算得上是某种意义的“双向奔赴”了。 明明瞧着都是循规蹈矩,端庄自持的二人,却又皆在彼此身上寄托了一份堪称“大逆不道”的野望。 甚至相较之下,郦婵比起他来还要纯粹收敛几分。 郦婵不过是想要他这个人,他却欲以自身性命为薪柴,干脆为郦婵燃出一条通往储君之位的康庄大路。 小娘子思索起问题,总有一番自己独到的通透见解。 她觉得只要女皇仍能稳掌朝局,即便最为偏袒郦媖,对她等其他子女亦不乏护犊之情,那么局面就远未到需要他们先斗个你死我活的地步。 至少率先打破眼下斗而不破平衡的人,绝不能是他们。 否则一旦予了郦媖无所顾忌的契机和理由,他们就算能够棋胜一招,也只会是代价颇巨的惨胜。 无论是裴怀彻和弟弟妹妹们,还是继后和卫江冉,她都不愿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有事。 将这番思量娓娓道来后,翠花亦轻声感慨道:“我知道有句话叫做‘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母皇如今方才四十有三,龙体康健,真到了必须确立继位人选时,也是二三十载后的事情了,在那之前,我们这些做天家子女的,还是只需尽好本分,辅佐她守好大梁的国泰民安,至于更远的……我愿相信时光流转,母皇定会做出最明智的决断。” 她自是不知,单她这份以民为先的胸怀和沉稳宽宏的气度,便已胜过古往今来的七成君王了。 总之裴怀彻那颗本来已被卫江冉微微说动的心,是又悄然被她稳住了。 他关心则乱,因不愿见到翠花和他们的孩子卷入皇权漩涡,确曾想过若女皇改立郦婵为储,事后他和翠花自可功成身退,安然从中抽身。 此刻他凝望着小娘子沉静而柔韧的侧影,却只庆幸自己未再如从前一般,借以“为她好”的名义全权替她抉择。 他的小娘子,从来不是需被他小心护于羽翼下的娇弱公主,恰如她所言,她更愿在其位,谋其事,无论将要肩负何物,都要在当下做出她认为最正确的事。 于是裴怀彻亦沉下心来,静观其变。 三个月休养之期将尽时,他的腿伤已大有好转,竟能完全不用搀扶,独自缓行百十步无碍了。 观他日常上朝赴署,亦不必再倚赖轮椅,翠花自是为他欢欣不已。 可他们同时也知,此事若传至郦媖耳中,只怕会引得这位储君忌惮更深,十之八九会按捺不住,行出较以往更为酷烈的发难之举。 为此,裴怀彻自然做足了应对之备,只是他千算万算却也未曾料到,郦媖此番竟主动弃了惯常隐于暗处的优势,甚至公然抗命返京,以一副全然有恃无恐之姿,将战书明晃晃地掷在了他们面前。 时值腊月十四,寒风料峭,翌日便是裴怀彻休沐结束,将与郦璟一同赴早朝的日子。 正是这一日晌午,绛珠公主府外的街巷肃杀突至,马蹄声如闷雷骤临。 一队甲胄森然的私兵,竟明目张胆地如黑潮般涌至,转瞬便将紧邻的三座公主府邸包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女子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一袭胭脂色的骑装猎猎如火,在萧瑟冬日里灼灼恍若盛开芍药,明丽不可方物。 她生得极张扬明艳,蛾眉如远山含黛,杏目似秋水横波,明明是一张偏娇美的面容,偏偏身姿又高挑挺拔如修竹,生生将七分妩媚,淬炼成了十分英气。 顾盼间睥睨自成,雍容飒沓,直教人不敢逼视。 作者有话说: 皇太女姐姐!正式登场! 情况很危急,不过莫慌,王爷还是很稳的! 日更进度(8/31)?,宝贝们花花不断,作者日更不断嘿嘿~ 第84章 第84章 是郦媖。 几乎在辨清那为首女子面容的刹那, 裴怀彻便已明了她此番率私兵压府的意图。 幸也不幸,与这般阵仗兵戎相见,他并非头一回经历。 那是他摄政的第三年, 彼时他方才结束了自己摄政后的第一次亲征,西境乱局方歇。 而他手中也已握足了托孤重臣之一钟达海贪赃枉法的铁证,只待稍作整顿, 便可继肃清外敌之后, 再将那盘踞朝堂的蛀虫连根拔起。 不过钟达海眼看他凯旋归京, 又怎会不知自己末路将至, 索性狗急跳墙, 兵行险着, 趁他身上仍有箭伤未愈, 甫一回京之际, 悍然发难。 打的是“清君侧”旗号,赌的则是小皇帝裴子宴当年不过九岁稚龄, 若能将“奸佞”的罪名反扣在他这个摄政王头上,再抢先一步斩草除根, 便是死无对证, 裴子宴绝无可能为他平反翻案。 只可惜钟达海错估了仅用三个月便横扫西境半壁的他, 更错估了他府中那些随他自尸山血海中搏出生天的亲兵。 最终, 钟达海那自以为万全的三百亲随, 被他率领五十府兵杀得溃不成军。 生擒这个自己送上门的奸臣那夜, 他亲自将人押入刑部大牢, 诸多罪证随之昭告天下,直令其再无翻身之机。 裴怀彻确未料到,今时今日的郦媖,明明远未至钟达海那般山穷水尽, 竟也选了如出一辙的破局之法,欲与他鱼死网破。 她应当清楚,如此兴师动众,明目张胆,若不能成事,纵使女皇之后仍有心回护,也难以第二次保全她全身而退。 如是念头只如冷电闪过脑海,裴怀彻倒也不敢丝毫因此松懈警惕。 毕竟郦媖和她的私兵不是钟达海和其仓促笼络来的乌合之众,而他此刻所能做出的抵抗,亦远比当年来得掣肘。 裴怀彻将翠花,郦婵和郦媛安置在内院,自己与郦璟迎出前庭时,他们府中的侍卫虽仍在勉力同郦媖的私兵对峙,可到底因对面之人的身份尊贵,竟无一人敢真正拔刀相向,只被逼得步步后退。 直至见到他与郦璟现身,方如觅得了主心骨一般,慌忙聚拢至二人周遭,其中许多人连握刀的手都在隐隐发颤。 裴怀彻神色未动,亦未对任何人显出半分苛责,心绪却伴着眸色沉沉下坠。 是了,他们公主府的侍卫平日不过尽些巡守护院之责,何曾真与成建制的兵卒刀刃相见过? 更何况眼下率重兵闯入之人乃是当今皇太女,储君威仪如山压下,尊卑纲常刻入骨髓,他们未当场跪伏缴械,已算得上对翠花和他们绛珠公主府忠心耿耿了。 可他们这般畏缩不前的情状,却灼得郦璟眼中怒火翻涌不止。 少年王爷那双翠花和郦媖皆极为肖似的杏眼中淬出戾气,竟“铿”地一声掣出那柄已然开刃的实战重剑,直指最近的一名侍卫,嗓音里压着沸腾的火气道:“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只知围在本王和姐夫面前作甚?等着本王给你们打样怎样砍回去吗?” 话音未落,剑锋已转,遥遥指向正从容调兵、将他们团团围住的郦媖,咧嘴一笑,语气讥诮而放肆地道:“大皇姐,您莫非不知本王也在二姐这里?本王可是‘不通人性’的魔丸,若不小心伤了你金枝玉叶的贵体,你可没处说理去。” 然而他这番挑衅,却如重石投于深潭,未惊起半分波澜。 郦媖连眼风都未扫向他,只对身前的私兵略一颔首。 令下,刃出。 那些私兵得令竟当真出手果决,刀锋毫无犹豫地直冲裴怀彻而来,三两下便将围护着他的侍卫圈撕开一道缺口,血光乍现,触目惊心。 所幸郦璟亦非怯战之辈,见势不妙已然旋身自那处缺口抢出,重剑以腰为轴横扫而出,携千钧之力,沉浑乌光过处,斩寻常刀剑如削泥,顷刻间便将最先扑上的几名私兵斩倒在地。 因来势汹汹,亦有鲜血飞溅上他的侧脸,颊边红莲纹宛如活了般妖异流转,映着他勾唇露出的四颗尖利虎牙,竟真似撕去人皮,浴血踏出地狱的修罗魔刹。 一时间,连那些训练有素的私兵都被这根本不像是人发出的杀势所慑,至少尚摸不清他的攻击路数时,阵脚微滞。 而也是直至此时,郦媖才微微侧首,杏眸轻睐,漫不经心地瞥了郦璟一眼。 可只一瞬,那淡漠至极又沉甸甸压着储君威仪的视线便重新钉至被郦璟护在身后的裴怀彻,艳色的唇勾起一丝极浅极冷的弧度,似笑非笑。 她嗤笑一声,声线轻描淡写,却张口便是兴师问罪:“你这妖驸,上欺本宫的母皇,愚弄本宫的皇妹,下结党营私,陷害忠良,更妄图为我大梁招来亡国之祸,纵这‘魔丸’见血行凶,你可知罪?” 裴怀彻面色未改,只觉眼前情景,与十二年前钟达海发难那日隐隐重叠。 对方既要扯起“清君侧”的大旗,总要先给他罗织罪名,才好在事后粉饰奏表,将一场针对他的弑杀之举标榜得冠冕堂皇。 可不得不说郦媖为他构陷罪名的本事还不及钟达海,尤其是那桩纵“魔丸”见血招祸的杜撰,于他听来,简直荒唐可笑。 凛冽的寒风卷过庭院,扬起他素色的衣袂,也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送至他鼻端。 那气息拂过他清隽深邃的眉眼,只将他平日温润谦和的气韵涤荡殆尽,显露出其下经年沉淀于朝堂和沙场的嶙峋锋骨。 他抬眼,径直迎上郦媖的逼视,声如金玉相击:“臣所为,皆是奉陛下之命,依大梁律法而行,铲除的是蠹国之奸,守安的是朝野民心,臣与我家公主更是情投意合,相敬如宾,不知太女殿下所言何据,臣又何罪之有?” 稍顿,他的目光掠过一旁因“魔丸见血”四字而心生惶然的郦璟,话音间的质问意味更狠厉几分:“更何况,瑾王殿下背负这‘魔丸’恶名十余载,其中缘由,太女殿下当真不知吗?臣倒要问,如今王爷已入朝为国效力,究竟是谁予了殿下权力,时至今日,仍对胞弟极尽污蔑攻讦之词?” 郦媖听他言辞铮铮,唇边冷笑愈深地道:“好一张利口,难怪能哄得母皇昏聩,竟应允她好不容易寻回的二皇妹将你这自如行走都不能的残废招为正宫驸马,更信你‘谗言’,趁本宫离京之际,放任你搅动得整个朝堂不得安宁,亦离间我们母女天伦。” 裴怀彻见她仍妄图强词夺理,将罪名硬扣于他,索性也敛了含蓄,言辞如刃,直指要害道:“臣不敢当,只是愚钝不解罢了,太女殿下既口口声声君臣纲常,母女情深,那今日自琼地休养归来,不该将入宫觐见,叩问陛下圣安视作第一要务吗?何以此刻……却是亲率重兵,围堵皇妹府邸,强拿她的驸马。” 他话音清晰,字字沉缓,却细针般扎在了郦媖竭力维持的威仪上。 郦媖被他说得面色一僵,一丝阴戾之色自眼底掠过,红唇微启,便要反驳。 只是裴怀彻未给她机会,在她声音将出未出之际,他已再度开口,又一次截断了她的话:“殿下若认定臣罪当万死,入宫后禀明陛下,请陛下圣裁,岂不更加名正言顺?您舍此正道不行,反倒执意对臣行先斩后奏,私刑定罪之事,除了殿下您自己才是对陛下存了隐瞒之心,臣便只能想到,您是信不过陛下,会给予你我一个公正的裁断了。”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却并非说予佯作糊涂的郦媖,而是字字句句,要落给四周那些持刀环立的私兵听。 方才郦媖借“魔丸”之说意图令郦璟动摇,此刻他亦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透过先前郦璟与这些私兵短暂的交手,他已看出了端倪。 如今闯入公主府的百号兵卒,虽应是郦媖多年经营的死忠,惯于唯她马首是瞻,却绝非先前刺杀他和翠花的那类死士。 否则他们不会在出现死伤时迟疑,转而等待郦媖重新号令,为他们再整阵型,只会以前面倒下的尸身为盾,不惜代价不死不休地执行她下达的诛杀令。 想来也是,女皇再如何纵容郦媖,也不可能容许她在皇城脚下私蓄大批死士。 因而这些人,多半是身负正规军籍的军士,随郦媖前来时,大抵皆被她许以了加官进爵,自以为不过是奉储君之命,去清缴一个能够被她定罪的逆臣贼子,日后自有贵为皇太女的主君担当,无人敢拿他们如何。 而裴怀彻不过寥寥数语,已点得其中的机敏之人悄然回味过来,此事真非郦媖诓许的那般简单。 郦媖身为储君,又素得女皇器重疼爱,纵使此番越权擅专,私动刀兵不成,也至多是在与绛珠公主的权争中暂落下风,终究性命无虞。 可他们这些听令行事的兵卒,要面对的却是绛珠公主和女皇的事后清算。 届时恐怕自己的一颗头颅都不够抵罪,十之八九累及全家,一家老幼皆免不了成为皇权争斗下的牺牲品。 一时间院中杀意凝滞,那原本步步紧逼的包围圈隐约松动,竟任由裴怀彻拄着拐杖,步步沉缓地引着郦璟及府中侍卫一路后退,与他们手上的刀锋拉开了些许距离。 紧绷欲裂的杀局竟忽然现出转机,郦璟握剑的手心已渗出汗来。 他侧首看向身边的裴怀彻,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强自压抑的忧急:“姐夫……我们一直退,是不是也不妥……二姐她们还在内院……” 他方才亦将裴怀彻那句直指他“魔丸”恶名根源的话听得真切。 可面对自己过往十二载的屈辱坎坷源头被骤然揭开一角,他只将心中翻涌的惊疑震动死死压下,依旧选择全心全意地信任着面前亦师亦兄的姐夫,推心置腹,毫无保留。 只令裴怀彻眸中泛起一丝温浅的涟漪,愈发坚信起了自己的昔日所断。 这位与裴子宴一样得了他悉心教导的少年王爷,远比裴子宴来得赤诚明理,从来不是什么灾厄“魔丸”,而是恰如其名,是块蒙尘待拭的璞玉,终有一日将挣脱枷锁,破云凌霄。 他轻轻摇头,语气沉稳地笃定道:“再等等,尚有转圜之机,王爷可还记得臣带您过来前所说的?我们要做的并不是与他们硬拼,只需尽可能拖延时间。” 郦璟似懂非懂地点头,眉头却未展。 他何尝不知,姐夫此时双腿难行,仅凭他自己,终是双拳难敌四手,硬拼起来毫无胜算。 可他先前只道姐夫是想等郦媖的动静惊动宫中,盼母皇派兵来援,因此难免生出顾虑。 唯恐皇城深远,母皇增派的援兵至此少说也要一个时辰,继续放任姐夫单凭口舌与郦媖周旋,根本撑不了那么久。 他心中的惴惴并非杞人忧天。 即便裴怀彻的话确搅动得一些私兵心神不宁,郦媖还是很快稳住了局面。 事实便是裴怀彻对郦媖的判断同样十分精准,她绝非只知躲在暗处玩弄权术的阴狠之辈,亦深谙军中的统兵驭下之道。 而今她便并未气急败坏地强令进攻,反而于众目睽睽之下,徐步走向一名原本冲在前列,此刻却已悄然退至阵后的兵卒。 那人顿时面露惶恐,正欲跪地请罪,她却猝然拔刀。 寒光闪烁间刀锋就精准无误地直贯胸背,继而抽刀,甩落一串血珠,动作流畅得近乎冷酷,待那人踉跄倒地,抽搐两下,再无气息,竟未再垂眸多看一眼。 庭院内刹时死寂如墓,唯有血腥气弥散开来。 郦媖则提刀而立,刃锋染血,目光淡漠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声如寒铁,开口便是不容置疑的森寒:“本宫乃是母皇钦定的储君,此行正是代天监国,肃清朝纲,诛杀奸佞,尔等若再有后退者,本宫便视同私通这逆驸,待本宫处置了他,自会入宫请母皇圣裁,勇者重赏,叛者当诛!” 这些兵卒本就常年只听命她的驱使,慑于她的积威,眼下又亲见她将退缩之人立斩不赦,面上的动摇便瞬间被恐惧和决绝取代,非但再无一人敢退,持刀的杀气甚至比先前随她闯入绛珠公主府时还要更盛了几分。 自郦璟被刺面后,郦媖就未再正眼瞧过这个被她排除了威胁的“魔丸”弟弟了。 而郦璟亦因自觉与这位母皇器重的储君云泥之别,鲜少主动凑近自讨没趣。 是以当他眼见自己都碍于裴怀彻的叮嘱,先前出手未取任何人要害,郦媖却狠绝如斯,毅然对自己人下了死手,他不由攥紧了剑柄,心头震动难言。 他喉头干涩,再度回头望向裴怀彻道:“姐夫……我……我们……” 他毫不怀疑,等郦媖再次一声令下,这些私兵就会如潮涌上,乱刀齐下,让他敬重无比的姐夫步上那名倒地私兵的后尘。 一念及此,少年王爷惧到极处,反而生出一腔血勇。 他反手将手中重剑一拆为二,旋即合成一柄锐光凛冽的双刃长兵,孤注一掷地再次横于身前。 他想,与其眼睁睁看姐夫被郦媖所害,不如他也豁出去拼杀过去,管他什么皇太女和储君尊卑,大不了以命换命,只要他能先斩了郦媖,就能为姐夫争得一线生机。 可这一次,裴怀彻还是抬手,轻而坚定地按在了他因用力而青筋微凸的手腕上。 男子侧颜沉静,不容置疑地重复道:“再等等。” 郦璟心急如焚:“可是……” 敌强我弱的绝境中,抢占先机,攻其不备方是唯一的求生之道,这道理是姐夫亲口传授给他的。 如今郦媖的私兵将紧紧相连的三座公主府邸围如铁桶,他们完全不存派人急往宫中传递消息的可能,往最坏处想,母皇大抵都还未得悉风声,他们如何等得起? 就在他牙关一咬,正欲不顾阻拦强行出手时,庭院外却再次传来了疾如密雨的马蹄声,如闷雷碾过石板长街,由远及近,瞬息已至府门。 郦璟不明所以地抬首,面上的决绝瞬间化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尚在茫然,两骑已如疾风般率先闯入,并非宫中援兵,竟是项修和桑倾辞。 而郦媖原本只微蹙的眉宇,在看清那道被桑倾辞缚住双手,掷于马下的倩影时,刹那将一切从容变为了惊乱,瞳孔骤缩,适才斩人立威的森然气度,荡然无存。 作者有话说: 咱们王爷还是更胜一筹! 虽然皇太女姐姐也没有那么容易认栽233~ 日更进度(9/31)?!宝贝们看爽了不要忘记给作者留下今日份的鼓励哦~ 第85章 第85章 裴怀彻对郦媖行此“清君侧”之举虽感意外, 却也并非毫无防备。 他久浸权谋,深知风雨欲来时万事皆有可能,故而早便针对公主府落入危局的可能周全布棋。 首先他早前遣去追踪霓裳的, 并非他们府中的寻常仆从,而是特意向桑将军借调的军中斥候,皆乃行事利落, 善于隐匿, 极擅盯梢的好手。 之后他一面派人紧盯霓裳的动向, 一面亦为传递消息便捷, 另择一人常驻于与公主府仅隔三条街巷的一处僻静民宅内, 权作暗桩。 桑将军知他心思缜密, 行事谨慎, 既点了人手, 便全权交予他调配安排。 而裴怀彻对那驻守之人唯一下达的命令便是,一旦公主府生变, 就不仅要即刻奔赴桑府报信,同时也务必交代项修擒住霓裳。 只要霓裳在手, 便如同握住了一枚尤为关键的活子, 不愁没有斡旋的余地。 自然, 为使桑将军和项修等人明了此女的分量, 免去在紧要关头犹疑, 他早已将郦媖与这“贴身婢女”之间悖逆伦常的关系坦然相告。 引得那位效忠大梁数十年的老将军闻之直斥“荒唐”, 几欲再度联名朝中重臣上书, 恳请女皇明鉴,废黜这般私德有亏,紊乱纲常的储君。 彼时的裴怀彻颇费了一番唇舌方才将人劝止,如今步步为营, 终是等到了棋子落定的这一刻,称得上一句算无遗策。 当郦媖眼见项修和桑倾辞竟将霓裳押至眼前时,她眼底的厉色骤然一凝,周身气势亦是一滞。 她再不敢令人妄动,只死死瞪向裴怀彻,杏眸中杀意翻涌,指尖按在刀柄上微微发白,恨不能立时将他碎尸万段。 她齿关紧咬,一字字从唇间迸出道:“妖驸,枉你身为男子,为苟全性命,竟使人欺凌一介无辜的弱质女流。” 裴怀彻静立不语。 他毕竟出身女子多囿于闺阁的大渊,面对这般指责难免一时未辩。 倒是自幼随父姊出入军营,见惯飒爽女将的桑倾辞闻言,不由听得一声嗤笑,清亮嗓音不卑不亢道:“太女殿下此言差矣,恕倾辞直言,我大梁女子可为官为将,何来‘弱质’之说?况且殿下身边这位,此前谋害淮驸马在先,可是既不弱,也不无辜。” 郦媖面上一阵青白交错,倒是对侧被兵士以刀抵颈的霓裳未见多少惧色。 她似想拢一拢散乱的发髻,奈何双手受缚,索性偏头一甩,任由绾发的簪子坠地,一头青丝如泼墨般倾泻而下。 愈衬得她那张艳丽容颜妖冶,眼波流转间目光越过众人遥遥落向郦媖,唇边似有若无,隐约含着一缕笑。 桑倾辞见状蹙眉,厉声斥道:“霓裳姑娘,你当我等此刻是在与太女殿下儿戏不成?未得允许,不得妄动,刀剑无眼,若损了你这张金贵的脸,可莫要后悔。” 霓裳却恍若未闻她话中的威胁,眼尾微扬,转而将那抹浅笑抛至桑倾辞道:“哦?先前桑大人对奴家那般凶,奴家还以为您厌极了奴家呢,原来您也觉得奴家生得好看呀!” 她说着,嗓音越发柔腻,掺了蜜似的:“那奴家便放心了,您既与太女殿下英雄所见略同,想来此事就不是没得谈了。” 桑倾辞喉间一哽,她到底年纪尚轻,涉世未深,只觉这话哪里听着别扭,却寻不着驳斥的缝隙,只得抿唇不语。 不同于她,裴怀彻却敏锐地察觉到,正是霓裳如是轻描淡写地与桑倾辞周旋了几句后,郦媖身上那锋锐的杀气,竟也随之缓去了几分。 少顷,便是手腕一沉,收了佩刀,神情虽仍冰冷,再开口时语气却平稳了许多。 郦媖将深潭般凛冽的目光钉在裴怀彻面上,声音已恢复了些许先前的倨傲:“让他们放了霓裳,本宫即刻鸣金收兵,你应当明白,若真要与本宫鱼死网破,你们谁也讨不得好。” 裴怀彻默然迎上她的视线。 他心中清明,郦媖并非虚张声势。 纵然她行止逾矩,发难在先,也终究她是女皇钦点的储君,而他们是需对君王衷心的臣子。 他正是顾忌项修等人若要对她动手便要同担犯上之责,才定下了这“先控霓裳”的计策,否则局面仍将被动,难有转机。 于是他略一沉吟,声线平静无波地道:“人可以放,但请太女殿下稍安毋躁,臣这边会立刻派人入宫,将今日之事的种种原委禀明陛下,殿下与臣既难以互信,不妨由陛下遣人来此做个见证,届时殿下收兵,臣等放人。” 裴怀彻并非是担忧自己放人后郦媖反扑。 她已经错失了动手的先机,项修和桑倾辞如今率众固守府中,纵不能伤她,亦绝不会容她再掀风浪。 但此事必须闹大,唯有让风声毫无遮掩地直抵宫闱,传遍皇城,女皇才无法暗中回护,再次为郦媖压下事端,总得给翠花和他,以及满朝文武一个交代,亦让郦媖受其应得之惩。 这其中的算计,郦媖何尝看不明白。 只是霓裳在他们手中,而他们纵然动不得储君,伤及她的一个“婢女”也无关紧要,是以她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暂且隐忍。 对峙片刻,她终是抬手,示意身后的私兵还刀入鞘。 然而,惯于一切尽在掌握的她亦非全然任裴怀彻拿捏。 既然一时走不脱,她索性翩然转身,于庭院中的一方石凳上坐下。 略一沉吟,郦媖屈起指尖在冰硬的石桌上轻叩两下,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了几分先前的慵慢。 继而便语声闲淡地道:“从你派人入宫到回返,少说也得半个时辰,这段时候,淮驸马就打算让本宫在此干坐着,连盏茶也吝于招待吗?” 不得不说,郦媖的心性和城府,确非裴怀彻以往在大渊所斗的任何奸佞权贵可比。 前一刻还厉声叱骂“妖驸”,杀意凛然地欲将对面之人杀之后快,转眼权衡利弊,摸清彼此筹码,知悉事态难以挽回,竟能即刻宁定心神,甚至好整以暇地命人拖走处置了那具方才用来立威的兵卒尸身,仿佛先前的剑拔弩张不曾发生。 只是未等裴怀彻应答,见她居然如此泰然自若地讨要茶饮,一旁的郦璟早已按捺不住。 少年王爷手中的重剑仍未松,胸膛因怒气起伏,厉声道:“郦媖,你还要颜面吗?杀上我二姐的府邸,伤她的人,还欲害她的驸马,如今计穷末路,竟还有脸在我姐夫面前摆皇太女的架子!” 然而他的这番叱骂,郦媖只置若罔闻,目光仍凝在裴怀彻面上,淡声道:“淮驸马,管好你的狗,本宫喜静,不乐意说话时耳旁尽是些野犬喧吠。” 她言辞如刀,将看待郦璟的轻蔑之意昭然若揭。 她深知郦璟能有今日脱胎换骨,全赖裴怀彻的步步为营,当真手段了得,竟拆得了她当年本以为已是万全的沉重枷锁。 故而在她眼中,郦璟不过是裴怀彻精心驯养,用以向她撕咬的恶犬,人被狗咬了总不能也去咬狗,还是得料理裴怀彻这个主人才是。 可裴怀彻又怎么会任凭她如此折辱这位于危急关头对自己舍身相护的少年王爷呢? “妖驸”也好,“奸佞”也罢,他头上既尚顶着裴子宴所安的谋逆重罪,便不会在意郦媖再给他多纂几桩骂名。 但郦璟不行,这少年不该在险些被郦媖毁尽终生后,还要承受她如此恶毒的折辱和轻贱。 于是他一面按下郦璟再度欲抬剑的手腕,体察到掌心传来对方紧绷的力道,一面又却毫不退让地迎上郦媖的目光,声音冷锐如玉石相击:“臣早已禀明太女殿下,瑾王殿下不仅是宗亲王爷,更是陛下亲授职权的朝廷命官,殿下贵为储君,言行当为天下表率,礼法所载,非礼勿言,还望殿下慎之。” 他竟搬出宗族礼法来压自己。 郦媖眼尾微挑,红唇再度如讥似讽地勾起道:“淮驸马这是在指责本宫失礼?那本宫倒要问你,本宫乃是当朝储君,你见本宫至今,可曾行过该行之礼?本宫原以为三皇弟是个不通人性的孽障,才懒得同他计较,而你……驸马见储君,当行一跪三叩大礼,这规矩,莫非无人教过你不成?” 她心知今日已是难以再取他性命,可若要她就此认输,承认自己又一次棋差一招,在与他的博弈中落了下风,也没那么容易。 话至此处,分明是要看他即使得以暂保性命,也要向她卑躬屈膝,体面尽失。 说着,她眸光骤然转厉,冷声道:“跪下,本宫要你敬茶,跪着,敬到本宫面前来。” 此言一出,不仅早就怒意难抑的郦璟和桑倾辞面色更沉,就连方才尚能配合裴怀彻以大局为重的项修,眼中也腾起熊熊怒火。 旁人不知裴怀彻的真正身份,他却亲眼见过自己的主君曾以摄政王之尊,于庙堂之上睥睨天下,只手为大渊重塑了十年盛世的气度。 即便是后来对裴怀彻杀心已生的小皇帝裴子宴,也未敢主动让这位功勋赫赫的皇叔跪过。 这郦媖算什么东西?行事比裴子宴更荒唐,心性也是阴险狠毒至极,她甚至还未真正坐上龙椅,凭什么承这一跪? 大渊军神的屈膝跪拜,她受得起吗? 可灼心怒焰再炽,他们却也无从反驳,毕竟此时此刻,郦媖依然是大梁名正言顺的皇太女,而裴怀彻明面只是她皇妹府中的驸马。 正当裴怀彻为免横生枝节,欲屈膝了结这场刁难,断去在她手中落下把柄的可能时,一道清亮却不失威仪的声音恰自连接内院的月洞门传了过来。 来人正是翠花。 小娘子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步履不似往日轻灵,却反添了几分沉和稳健的威仪。 郦婵和郦媛则一左一右随在她身侧,三人径直穿过月洞门,踏入了这方已是一片狼藉的庭院。 翠花直视郦媖,目光幽沉如水地道:“大皇姐方才闯入我府中是何等阵仗,莫非转眼就忘了?你私调甲兵,刀锋直指我的驸马,我倒要请教,我大梁哪一条礼法写着,驸马需要对这般持凶擅闯的凶徒行跪拜之礼?” 她话音甫落,郦婵亦上前半步,鼓起勇气,异常铿锵地道:“大皇姐久不在京中,恐怕不知,姐夫因腿疾之故,连母皇都下了特旨,准其觐见时免行跪拜礼,您既要论礼法,臣妹斗胆一问,母皇亲自免去的礼节,您当真敢受?您这是要反了吗,欲将自身尊仪,置于母皇之上?” 此前为免刀剑无眼,累她们受到牵连,裴怀彻执意让她们留在内院避险。 她们心知局势险峻,若偏要冲动逞一时之勇反而会掣肘他和郦璟,令他们分神迁就,只得强忍不安,依言暂避。 如今外面兵戈已止,她们既得知危机暂解,自然再无怯懦躲藏之理。 翠花从未怕过郦媖。 这已是第三次,她这位今日才第一次照面的嫡亲姐姐欲取她夫君的性命。 桩桩件件,早将她心中本就只基于血脉的微薄亲情烧成了灰烬,唯余滔天怒怨。 她亦早已暗下决心,郦媖既要斗,她就奉陪到底,终有一日,要让她为伤过裴怀彻付出代价。 至于郦婵和郦媛,她们确实曾对这位长姐心存敬畏,可郦媖的所作所为,同样早已踏破了她们的底线。 尤其是郦婵,一想到她心中那人也曾受到郦媖更甚于裴怀彻的折辱,她心中混杂着心痛的愤慨便油然而生,翠花敢为了给心爱之人讨回公道挺身而出,她又有何不敢?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中,见两个姐姐都摆出一副强硬至极的姿态,郦媛倒是较她们神色和缓,轻轻一笑吩咐身旁的贴身侍女道:“丹荷,大皇姐要喝茶,你去给她斟一盏来吧,只不过还请大皇姐见谅,二姐姐府里方才遭了兵祸,下人们收拾残局尚来不及,好茶一时是寻不着了,只好委屈您用些粗茶润润喉了。” 话虽说得客气,可那茶盏里会盛什么,分明不言而喻。 即便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鸩毒,也难保不是隔夜的刷锅馊水。 郦媖眼中掠过一丝阴鸷,目光扫过眼前三个同仇敌忾的妹妹,最终在翠花隆起的小腹上稍停。 她知翠花腹中怀着的是本朝皇长孙,到底不能再明目张胆地行发难之事。 于是只从鼻间逸出一声冷哼,拂袖道:“免了,与皇妹们说了这许多,本宫倒也不渴了,母皇派来的人想必也快到了,本宫还需整装,入宫向母皇问安,也是可惜,本宫今日来得仓促,未及与二皇妹好生叙话,不过倒不急,本宫瞧着二皇妹甚合眼缘,我们姐妹……来日方长。” 她刻意在最后四字上落了重音,俨然揣着的不是什么好心。 翠花也不理会她,兀自将裴怀彻挡在了自己身后,阻隔了她欲再度缠上自家相公的恶意。 奉女皇急诏前来平息事态,传召郦媖入宫的是柳清姿。 她周全地过礼后便挺直腰背宣了口谕,要郦媖即刻入宫,向女皇好好解释一番今日“兴师动众”的暴举,是存着什么心思。 女皇无疑已震怒非常,郦媖却表现得颇为有恃无恐。 她低笑一声,带着丝近乎挑衅的慵怠对柳清姿道:“本宫存着什么心思……母皇难道不是早就心知肚明吗?” 说罢,她绕过柳清姿,步态倨傲地走到了项修和桑倾辞面前。 见他们二人纵使面色铁青,仍不得不示意手下将霓裳放脱。 霓裳脚下稍踉,被她接入怀中,仰面时竟也笑得妩媚而无畏:“太女殿下,怎么办,女皇陛下好像……真的很生气呢!” 郦媖这才配合地蹙起眉尖,露出几分半真半假的烦扰神色来,长指抚过霓裳的脸颊道:“是啊,怎么办呢……看把本宫的美人儿都急着了。” 随柳清姿踏出公主府门前的石阶时,郦媖复又回首。 目光越过翠花,深深烙在裴怀彻身上,隐含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嘲弄。 她声量不高,只阴寒如冷雨敲阶:“淮驸马,你曾是大渊煊王的旧部,是不是觉得有人愿为向你效忠而死,便是为筹谋者的极致了?” 顿了顿,她唇边笑意加深,杏眸中的讽意更重:“不觉得可笑吗?他本人连如今大渊龙椅上那个昏聩小儿都斗不过,而你却仍将他那套败亡之道奉若圭臬,本宫可不是他那般的废物,煊王用死都没能让你明白的道理……本宫不吝赐教,定让你好好领受。” 作者有话说: 皇太女姐姐这就属于真?贴脸输出了哈哈哈~ 王爷就……emmm……心情复杂。 日更进度(10/31)!让我看到宝贝们鼓励的小花花! 第86章 第86章 若非裴怀彻适时的一记眼风扫来, 凌厉如寒刃出鞘,单是郦媖最后那句讥讽意味十足的诛心之言,便足以让向来对他忠心耿耿的项修再顾不得什么郦媖的皇太女之尊。 宁可事后被清算豁出一条命去, 也要亲手斩下那颗头颅,为他敬若神明的王爷挣回一口气。 而此刻虽被制止,项修仍虎目泛红, 胸中悲愤如灼烫的岩浆翻涌, 烧得他已然忘却了彼此如今的身份。 他大步走向裴怀彻, 竟在众人愕然的注视下伏身便跪, 声音沙哑含恨道:“王爷, 属下护驾来迟……求王爷恕罪!” 他这毫无征兆的一跪, 自是立时引得院中众人瞠目结舌。 一片寂然中, 甚至连冬日寒风带起的细微枯叶响都窸窣可闻。 万幸裴怀彻身侧还站着郦璟, 他不动声色地朝少年王爷身后退了半步。 至于郦璟则只觉恍惚间有人轻轻推了自己一下,不知怎的就挡在了裴怀彻身前, 正面迎上跪伏在地的项修时,竟被骇得险些“礼尚往来”, 也跪下来给项修磕一个。 裴怀彻正是借着他们二人一怔一懵, 才得以故技重施, 掩袖低咳道:“王爷, 项将军这是在向您请罪, 您且让他起来说话吧。” 郦璟方才还被郦媖贬损作“魔丸”和“恶犬”, 此刻骤然受此大礼, 饶是得了裴怀彻的知会,仍是半晌如坠云雾。 这般迟疑良久,才试探着朝项修弯下腰,声音里犹带着不确定的轻颤道:“项大哥, 是我脸上沾了血污过于骇人,把你都惊着了吗?这……这怎的还有人跪我呢……你快起来,我就算要咬人,也只会去咬郦媖,断不会咬你的。” 裴怀彻默然抿唇。 项修亦一时失语。 虽能如此含糊地揭过此事也算万幸,可二人心中却还是不约而同地掠过一念,郦璟在“多长点心眼”这件事上,怕仍是道阻且长。 也就是一旁与郦璟两心相许的桑倾辞全然不以为意,径直越过仓皇欲起的项修,执袖轻柔地为郦璟拭去颊边红莲纹上沾着的血痕。 她眨了眨眼,眸中映开一抹清浅的笑意,脆生生道:“我姐夫没怕,许是觉得你方才威风呢!况且连皇太女都敢让淮驸马跪,你做王爷可比她做皇太女体面多了,又全凭你一己之力护下了他故旧,于情于理,你如何受不得他一跪?” 郦璟垂眸思索片刻,竟也觉得倾辞说的比他方才猜测的更有道理,心头那点忐忑便渐渐化开,不由羞赧地摇了摇头,耳根微红道:“嗐,我护我姐夫,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何必这么见外,都是一家人……” 说至“一家人”三字时,他刻意含糊其辞了一些,分明是趁机将桑倾辞和项修一并裹了进去。 只教桑倾辞颊上顿时飞起薄红,含羞带嗔地横了他一眼。 眼波流转间似恼又喜,既藏着暧昧的小钩子,又唯恐他这暗藏机锋的话中有话被惯常粗中有细的姐夫听出端倪。 总之得益于少年少女这番自以为隐秘的情愫流转,项修一出险些引出风波的一跪,算是又被裴怀彻四两拨千斤地掩了过去。 郦璟与桑倾辞叙话间,也蓦地想起了裴怀彻先前的话语,眼底随之迸发出些许按捺不住的激动道:“对了,倾辞,我姐夫方才还说,我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生魔丸,当年我被刺面一事疑似另有隐情,我不是那生而不祥之人……” 他说着,目光又悄悄投向裴怀彻,激动中又掺了丝小心翼翼的探询。 似是话说出口方不确定起来,生怕自己此刻迫不及待道与桑倾辞的希冀,不过是姐夫不忍见他被郦媖欺辱,随口权宜出的维护之言。 裴怀彻迎上他忐忑谨慎的目光,心中不免再次升起无尽的感慨。 一个孩子的秉性该有多么纯善,才会在得知自己可能蒙冤十二年之后,第一反应仍不是恨和怨,而是近乎卑微的庆幸。 庆幸自己或许真的清清白白,往后都能干干净净地站在日光下,不必再日夜悬心,唯恐将厄运带给身边的亲近之人。 而他们与郦媖的冲突既然已经再无回旋余地地摆上明面,此后大抵只有斗至一方再无力落子一条路可走,那么诸多曾被他冠以“回护”之名的隐瞒,自然也再没了对翠花及她弟弟妹妹们讳莫如深的必要。 思及此,裴怀彻沉吟片刻,终是于萧索的寒风中沉声开口道:“臣不愿见皇太女诋毁瑾王殿下是真,可先前所言,亦非全为逞口舌之快……据臣所知,瑾王殿下从来就不是什么‘魔丸’,十二年前的种种,与今日针对我家公主和臣的层层设局一样,皆是出自皇太女的算计。” 既已决意说开坦陈,他便不再迂回。 索性将翠花和三个弟弟妹妹,连同项修和桑倾辞一并唤入内殿。 俊美昳丽的侧颜没在窗棂投入的光影中半明半暗,将郦媖曾行谋逆,剑指女皇之事,以及如何为郦璟安上“魔丸”之名的桩桩件件,再无保留地悉数道出。 翠花是之前对郦媖所为恶行知晓最多之人,唯独缺了谋逆逼宫与构陷郦璟为“魔丸”两环。 因而她听完后,也是众人中神色最沉静的,只在眼底掠过一丝心有余悸的了然,越是细想,越觉凭郦媖的性子和对皇位的执念,行此种种,倒也不足为奇。 然而内殿中的其余人,却个个听得心神俱震。 郦璟与郦婵怔怔相视,皆在对方眼中寻见了同病相怜的惊痛与恍然。 分明是完全没想到不仅自己,对方亦在郦媖手中尝尽了这样多的苦楚,一时都觉酸楚和愤懑在胸腔弥漫开来。 半晌,郦婵先涩然开口,声音发紧地道:“我读过那么多书,阿媛也常年与各路商贾打交道……我们何尝不知,你这‘魔丸’之名来得玄乎其玄,只是我们也怕……怕与你走得近了,反为自己招来祸端,便从未想过能为你做些什么……” 郦璟望着妹妹们隐含愧疚与痛楚的眼眸,喉结滚动,兀自咽下那抹酸胀。 裴怀彻教了他那么多道理,他又怎会不知有自己这样一个“魔丸”兄长,两个妹妹能在郦媖与母皇几近分庭抗礼的宫中勉强自保已属不易。 便扯了扯嘴角,强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道:“嗐,你们自个儿都快被皇太女和她纵着的那和硕郡主挤兑得没处待了,细论起来,我背着‘魔丸’的恶名不假,反倒比你们自在些……至少他们晓得惹毛了我,我是真会咬人的,不会明着到我面前舞。” 郦媛是兄妹三人中,唯一未曾与郦媖有过直接冲突的。 可听着兄姊的遭遇,她仍觉一股怒气直冲顶门,纤指攥着袖口,齿关不觉地咬紧道:“三皇兄当时不过六岁稚龄,能碍着她什么?她竟能狠毒至此,下那样的毒手……还有阿婵,便是想与她争,争的也是大姐夫这个她本就不珍惜的人,她竟用大姐夫的命来逼阿婵向姐夫下杀手……我真怀疑她为了皇位和她那霓裳,根本就是没什么做不出的。” 话音至此,姐妹二人心中那点因郦媖长年积威而生的敬畏,已渐渐被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她们曾以为,对郦媖敬而远之,她想要的她们不抢,甚至她扔了的她们都不捡,便能在这终将由郦媖执掌的宫中为自己守得一隅安宁。 可郦媖已用对裴怀彻接连三次狠下杀手的行为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们了,至少对待一直给予她们庇护和温暖的二姐和姐夫,她是要赶尽杀绝,不死不休的。 这还要她们如何退?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郦媖先除掉二姐和姐夫,再于独揽大权后一步步将他们所有人逼上绝路吗? 殿内一时静默无声,唯有黄昏的橙光映入,投着众人各异的脸色。 他们之外,项修和桑倾辞身为臣属,所思所虑则更深了一层。 桑倾辞虽尚无官身,却是极了解自家父亲脾气秉性的。 眼见郦璟等人皆摆明了不会轻易向郦媖妥协的姿态,她终是忍不住开口道:“淮驸马,您将这些也告诉我和姐夫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回府后,也如实禀告我爹吗?” 她顿了顿,眸光微沉道:“旁的暂且不论,单是皇太女曾行篡位之举这一条,以我爹的性子,恐怕便断不会坐视女皇继续力保这个储君,届时……” 话音未落,项修已飞快地向她递了个眼色。 桑倾辞只得将未尽之言生生咽了回去,可她已将桑将军可能作何打算,表露得足够分明了。 既然郦媖不能再居储位,那么桑将军等为社稷计的重臣愿意站他们这边,总要另择明主。 以眼下朝局观之,他们所青睐之人,多半就是这位有裴怀彻在侧扶持的绛珠公主。 只是她这番话还未及挑明,项修已敏锐察觉到了裴怀彻面上的沉郁之色,故而及时截住了她的话头。 他们王爷对待皇位是什么态度,没有人比他们这些追随他多年的将领更加清楚了。 裴怀彻亲眼见过渊先帝如何大兴酷吏,逼得满朝文武人人自危,也比任何人都明白裴子宴天资平庸,生性懦弱,易信谗言。 若说他不知自己若当真登临大位,必能成为远胜那二人的明君,项修等人是决计不信的。 可古往今来欲称帝者多如过江之鲫,能力配不上野心者比比皆是,裴怀彻却偏偏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昔年他哪怕明知裴子宴天子通敌,都也只愿以身殉国,不曾动过集结残部,孤注一掷杀回燕京,夺了裴子宴皇位的念头。 如今他大抵亦宁愿放任郦媖继续稳坐储位,再豁出毕生心力与这位如今的储君,未来的梁女皇周旋抗衡,也不愿行那“一劳永逸”之举,将翠花推上那个位置。 说白了,是慧极必伤。 他心中装着太多远比自身权位重要的东西,也比那些权欲熏心之辈更懂得“一国之君”四个字的分量。 果不其然,因桑倾辞那番没说完的话,裴怀彻的目光久久凝在手中那只青花瓷盏上,深眸沉沉,寒邃如潭。 直到身侧的小娘子抬手覆上他用力到泛白的指节,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任由她将那只手轻轻捧过,十指徐徐交扣,以掌心熨帖的暖意,一点点化开他指尖的僵冷。 翠花既听懂了桑倾辞的弦外之音,也隐约猜得出裴怀彻在忧心什么,便开口道:“项将军和倾辞姑娘回府后,照实对桑将军说吧,毕竟皇太女后续还要如何对我们发难,眼下尚不可知,若我们真被她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此事终究是要么之于众的。” 她略顿了顿,察觉到裴怀彻与她相握的手紧了紧,便又将另一只手轻叠上去,方才续道:“桑将军乃是朝中肱骨,届时我们还需仰仗他联合其他重臣,为我们壮大声势,若等到那时才让他知晓这些,局面就太被动了。” 最后这句话,她似乎仍是说给项修和桑倾辞听的,眸光却更多落在裴怀彻身上,神色坦然而从容地道:“至于再往后的事,就真到了那一步再说,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我觉得母皇若真要在我们另外四人中另择储君,我们再不济,也总会比现下的皇太女做得好些……” 至此,翠花的态度已然表露得十分明确。 裴怀彻原以为她只是不惧与郦媖相争,亦不愿为了所谓的长远打算而提前向郦媖妥协。 此刻却彻底听明白了,她坚称的“着眼当下”,并非意味着她从来没有考虑过直接令郦媖失势的可能。 她怕是都想过,一旦郦媖不再是皇太女,将来确有可能是由她自己承继大统。 可不同于裴怀彻当年面对裴子宴时那般瞻前顾后,她既然笃信自己能够做得更好,就毫不畏惧将德不配位者取而代之。 她同样从未贪恋权位,却也从不畏惧将权势掌控于手中。 一如当初她在白石村做小村姑时,能安于与他粗茶淡饭的寻常日子,待到被女皇寻回封为公主,也豁达磊落地接受了命运所有的赠与和考验。 她从未因伴随这个位置而来的风雨而唉声叹气地怀念从前,只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成长,早已成了一位出色的公主,来日未必不能…… 裴怀彻的心口仿若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眸底一时翻涌起太多难以名状的情绪。 恰在此时,他的余光瞥见下首的项修似也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脸上露出了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神色。 裴怀彻大致猜得到这位一向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副将在想些什么,定了定心神,淡声道:“项将军有何见教,不妨直说。” 项修俨然一副“漂泊半生,终遇明主”的模样,这次竟也没与他客气,直言道:“也没什么,就是觉着咱王爷当年若有公主一半魄力,大渊国祚和咱们这些人,大约都不至于沦落至此……” 裴怀彻:“……” 他没有真存谋逆之心,“辜负”了他们这些大抵没少在私下里“肖想”“从龙之功”的部下,还真是对不住啊…… 所幸项修也是个懂找补的,见裴怀彻额角微跳,连忙又道:“不过也得亏王爷那时没想这么多,否则淮长史也没有被绛珠公主招为驸马的造化了,谁又敢想您这么适合做驸马呢,还将公主教得如此贤明得体,当真是真龙之相。” 裴怀彻:“……” 所以项修是想说,他比起做皇帝,更适合做皇后吗? 怎么说呢,套用翠花方才的话,这一点他倒也不虚,毕竟他再不济,也总比那霓裳更担得起皇后的位置。 单凭郦媖和霓裳在面对女皇震怒问罪时的反应,翠花和裴怀彻等人就猜得到,她今日此举看似鲁莽冲动,却也必定和昔时策划谋逆篡位一样,早为自己留好了一旦不成的后手。 只是他们都未料到,郦媖的下一步棋,会落得这样快。 就在她抗命回京,亲率重兵欲以“清君侧”之名,先斩后奏皇妹驸马的几乎同时,本该于第二日被刑部和裴怀彻共同提审的潘秋双,竟趁皇城上下哗然混乱,看管她的牢头稍有松懈之机,一头撞死在了牢房的石墙上。 血色浸入斑驳的石缝,消息也如一道惊雷,骤然炸响在了本就波谲云诡的朝局中。 作者有话说: 咱就是说,王爷和翠花谁才是小娇妻呀,王爷在翠花面前一日比一日娇233~ 日更进度(11/31)√,我的日更到位了,宝贝们的花花不要忘记哟~ 第87章 第87章 没有人会相信潘秋双的死与郦媖无关。 可她偏偏是凭着自己的那块皇太女令牌, 兴师动众率私兵突入湘京的。 又由裴怀彻遣绛珠公主府的人入宫禀报,最终教女皇的亲卫总管柳清姿亦步亦趋地遣送进了宫中。 纵然要强辩她的贴身婢女霓裳早她三个月回京,或许早就通过她在兵部的耳目暗中接触过潘秋双, 也是说不通。 毕竟霓裳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婢女,一举一动又皆在裴怀彻调配的军中斥候严密监视之下。 她根本没有那个本事,能仅凭一己之力越过裴怀彻的层层布局, 周全谋算这一切。 那么事情便只剩下了一个解释。 便是潘秋双之所以会在情况有变时如此行事, 早在当初郦媖决议让她作为死忠, 前往边陲九县赴任时, 就已交代得一清二楚了。 消息传回绛珠公主府时, 翠花正和魂不守舍的郦婵围坐在内殿的暖炉旁, 为另一桩事忧心如焚。 炉火噼啪作响, 映在姐妹二人娇美的面庞上, 忽明忽暗。 她们原以为,郦媖今日率兵突入府中, 针对的只是裴怀彻。 直到送走项修和桑倾辞后,郦婵回到自己的府邸, 才发现她的书房已是一片狼藉。 那些她私下写来寄托对卫江冉情思的诗赋手稿, 竟连同那册她私撰的话本一起, 全都不翼而飞。 郦婵慌得几乎站不稳, 急忙又折回姐姐府中, 自责得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她唯恐这些东西落入郦媖手里, 会一并牵连到二姐姐和姐夫, 让他们为保全她和卫江冉,不得不在与郦媖的博弈中做出诸多妥协。 可这分明不是郦婵的错。 郦媖杀来得那般突然,莫说是翠花和弟弟妹妹们,就连深谋远虑如裴怀彻都一度措手不及。 那样紧张的情势下, 谁还能顾得上先收拾府邸,把可能酿成祸端的手稿藏好呢? 只能说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郦媖这位皇太女。 她嚣张行事的背后,从来都不乏周密到极致的布局。 或许论正面权谋的交锋,她到底略逊裴怀彻一筹,是以才从未在他和翠花身上得手,可她身为女子,却比裴怀彻更擅长拿捏和利用人心。 至少若是易地而处,裴怀彻绝不会在部下“清君侧”这等阵仗之后,又暗藏一手偷手稿的阴棋,这种取之不义的偏门筹码,他不屑去拿。 然而事已至此,懊悔未能对郦媖防备周全,终是于事无补。 翠花与裴怀彻相视一眼,很快便各自冷静下来。 裴怀彻沉吟片刻,开口道:“四殿下也无需过于担心,旁人不知,女皇却对皇太女曾如何折辱卫驸马一清二楚,论有违人伦,她没有资格指摘任何人,她该清楚,若将这些呈至御前,陛下再觉得您有失体统,也仍会认为她和霓裳的那些烂账更加不堪。” 郦婵闻言,依旧咬着下唇,眼中满是惴惴和忐忑地道:“所以姐夫的意思是,她拿这些,更多是为了与你和二姐姐交换什么吗?” 裴怀彻微微颔首道:“陛下疼惜她这些年,此番虽是震怒,怒过之后想来仍是欲为她压下此事的,她大抵正是摸透了陛下的心思,才表现得如此有恃无恐,可她已在我们手中落下了太多把柄,若我执意联合桑将军等重臣揭穿所有,陛下即便贵为大梁天子,也不好再光明正大地行包庇逆女之事。” 郦婵也是个通透的公主,自然听懂了郦媖最可能图谋的是什么。 郦媖要裴怀彻至少这一次按下桑将军等人不表,眼睁睁地看着女皇又一次保她全身而退。 当真是四两拨千斤的好手段。 明明双方手中的筹码根本不对等,却因为二姐姐和姐夫绝不会放任她和卫江冉有事,而不得不应下这桩“各退一步”的交换。 想通了这些,郦婵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盈满眼眶。 她愧疚地垂下眼睫,声音哽咽道:“对不起,是我又拖累了二姐姐和姐夫……明明皇太女已经对你们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先前大家也说好定要她这次就付出代价的……都是因为我……” 翠花心中固然也愤懑难平,可她深知郦婵同样无辜,便只将妹妹揽入怀中,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笃定而温柔地试图消弭她的自责和不安。 就在翠花对郦婵反复说着“不怪你”“也不急在这一回”时,刑部派来报信的人毫无征兆地赶至府外求见,告知了他们潘秋双已在狱中自裁的消息。 此前查办案件时,因潘秋双等主犯从犯皆需交由刑部审讯,裴怀彻也与刑部的一些忠直之辈结下了交情。 那些官员对他的能力和品性无不叹服,因此遇到了这等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自是第一时间盼着他能来拿主意,几乎是同时遣人前往绛珠公主府和刑部尚书处汇报情况的。 而裴怀彻也确实在旁人尚且对郦媖如何做到这一切摸不着头脑时,率先想到了这定是她早就布好的局。 于是在对翠花和郦婵稍作安抚后,他便命府中下人取来麾衣,打算即刻亲往刑部大牢稳定局势。 若是放在从前,翠花定会满面忧急,不知所措地攥住他的袖口,一边掉泪,一边执拗地向他诉说自己的担忧和不舍。 可如今她只是又安慰了郦婵几句,便来到他面前站定,仰起头,专注地为他理好大麾的领口。 她应当还是忧虑的,那双明澈的杏眸中,隐隐可见欲言又止的水光。 也应当还是不放心的,柔嫩的指尖掠过他颈侧时,尚带着轻微的颤意。 可末了,她还是选择浅浅勾起唇角,柔声叮嘱道:“入夜风寒,牢中阴气湿气更较外面重些,我晓得事情紧急,但你也需谨慎着照顾好自己,若在这时病了,再想处理什么都力所不能及了。” 裴怀彻心头一软,方才心中隐约生出的焦躁仿佛都被这句温存的叮咛抚平。 他反手握住了她那只仍流连在他衣襟上的柔荑,放在唇边轻轻一吻,这才撑起拐杖,随前来报信的小吏一道,登上了去往刑部的马车。 裴怀彻离开后,翠花便让郦婵直接宿在了自己这边。 眼下诸多情势未明,姐妹二人待在一处,总归能多几分安心。 可即便如此,裴怀彻一时未归,她们便谁也无法踏踏实实地歇下,只相顾无言地默默守着彼此。 直到三更梆响,怀着身孕的翠花方才终究耐不住郦婵的催促,褪了绣鞋,和衣躺到榻上浅眠。 而另一边,裴怀彻则是直到五更过半,才与刑部尚书一同核验好了潘秋双的尸首,又一一传讯完毕了几个今日当值的狱卒。 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该上早朝,刑部尚书本想请他暂且移步到官署歇息,待时辰到了,二人再一并与朝向女皇禀报此事。 可裴怀彻执意要回府一趟。 原因倒也无他,无非是他知道翠花还在府中为他牵肠挂肚。 他不愿自家小娘子白白等上一整夜,便想着不管怎么说也要先回去一趟,权当让她安心。 腊月的天亮得格外迟。 裴怀彻抵达府邸时将近卯时,夜色仍如浓墨泼洒,沉沉地压在檐角与树梢之间。 他的身子到底还未大好。 至少被这冬夜的寒气浸染了一路,他的体温并不足以驱散那层砭人肌骨的寒霜。 因此纵使时辰紧迫,他还是先在偏殿驻足片刻,接过下人递来的暖炉,直到温热顺着筋络蔓延开来,掌心也被焐出了几分活气,才放轻了脚步,连拐杖落地的声响也刻意压低,缓缓踏入了小娘子的寝殿。 郦婵怕他夜里归来,若自己衣衫不整再有所唐突,便只伏在外殿的案上小憩。 她本就睡得浅,闻听动静,自是立时便缓醒了过来。 抬眼看见是他,小姑娘眸中倏然亮起一簇惊喜,下意识便要起身转入内殿,去唤那位因他整夜牵着心的姐姐。 不想裴怀彻却抬手示意她噤声,只借着房中那盏光芒微弱的孤灯,沉缓而安静地推开了内殿的雕花木门。 只一眼,他便望见了那扇只放了一半的帷幔之后,自家小娘子合衣倚在引枕上的身影。 她的身子重了,尤其是过了六个月后,肚子一日比一日显怀,人也一日比一日容易困乏。 昨夜大约是实在熬不住了,才被郦婵劝去榻上歇下。 可此刻即便勉强睡着,眉心依然浅浅蹙着,纤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仿佛他不在身边,唯有这般用力地抓着什么,才能寻来一丝微薄的慰藉。 裴怀彻望着她,心中既爱怜又疼惜。 他行至床榻边的矮案前,先将拐杖轻轻搁下,继而便扶着案面,一步步摸索到榻沿,抬手想替她挪一个稍微舒坦些的姿势。 然而或许是他的指尖仍残留着些许寒意,又或许是她本就未曾真正睡沉,几乎在他手指刚刚触及她的瞬间,她便发出了一声软糯的嘤咛,长睫轻轻颤动两下,似有所感应一般,缓缓睁开了杏眸。 她的嗓音还带着初醒时特有的沙糯,揉碎了的糖霜一般。 待看清眼前人是他,整个人便自然而然地依偎进了他怀里,一双藕臂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久久不肯松开。 直到抱得自己心绪稍安,她才抬起头,轻声问道:“去了这么久,是潘秋双死得有蹊跷吗?都处理好了?” 裴怀彻点了点头。 顿了顿,终是抵不过她那双澄澈眼眸的注视,歇了在她面前粉饰太平的心思,又摇了摇头道:“是有蹊跷,不过尚且不能确定是不是皇太女的谋算,我也暂时想不太通,她这般……对整桩案子究竟有没有影响。” 话既已开了头,他便没有说一半留一半,徒惹她因不明就里而暗自忧心,索性将刑部仵作为潘秋双连夜验尸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潘秋双的死因并无问题,尸身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确系她自行撞墙而亡。 只是她毕竟是女子,牢中空间逼仄,她冲撞墙壁的力道自然难以一击致命。 故而她几乎是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硬是咬牙撑过了中间的所有痛苦,甚至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直到脑中溢出的鲜血倒灌入七窍,才生生将自己熬死。 翠花听到此处,脊背不由窜起一阵寒意。 她莫名想起了郦媖随柳清姿离去前的那句话,质问裴怀彻“是不是觉得有人愿为向你效忠而死,便是为筹谋者的极致了”。 她竟不仅能操控忠于她的人为她赴死,还能让人心甘情愿选择如此惨烈的死法,只为不辱没她所赋予的使命…… 翠花语声微微发涩地道:“这潘秋双的性子如此刚烈,如果不是效忠错了人,合该是个堪得重用的忠臣义士……” 裴怀彻亦是叹了口气道:“不过也正因她性情如此,有一件事放在她身上才显得更加违和,她明明尚未婚配,可仵作为她验尸时,却发现她不仅已被人破了身子,还有了身孕……尚不满三个月,因她从未主动言说,身形又瘦弱,刑部的人也是直到此番查验尸身,方才知晓。” 他此言一出,还有不到三个月便要当娘亲的翠花,下意识抬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腹,神色愈发沉痛。 潘秋双为了履行郦媖交办给她的事情,害得数万边民流离失所,自然是实打实地滥用职权做了恶的。 可同为腹中怀有骨肉的人,翠花还是忍不住为她和那个尚不足三个月的孩子感到不值。 同时她也更加想不通,潘秋双怎会对郦媖愚忠至此。 没有哪个女子会怀着三个月的身孕而不自知,她此举分明是不只向郦媖献祭了自己,也一并献祭了她未出世的孩子。 她想说些什么,可掌心覆在隆起的小腹上,其下徐徐传来的熨帖温度让她喉头发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至裴怀彻眸光微沉,抬指轻轻抚过她散落在肩头的乌发,又将她往怀中揽紧了几分。 裴怀彻低沉而坚定地道:“昨日我已与兵部尚书赵大人拟好了今日将呈给女皇陛下的诏书,我不知潘秋双在弥留之际有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但那些本不该由她一人背负的罪名,我不会让她和她未出世的孩子去担,总要有人与她一起,为害死了那个无辜的孩子负责。” 裴怀彻深知今日到了朝中必是一场硬仗,因而也未多做歇息。 稍事梳洗,换好朝服后,便让小笔提前去叫醒了将要与他一同入宫上朝的郦璟,又抓紧时间细细叮嘱了一番。 郦璟亦是严阵以待。 虽说因郦婵的手稿落入郦媖手中而多了几分顾虑,但还是很快稳下心绪,好整以暇后,竟还在兀自自责不已的妹妹额头上浅浅戳了一下。 郦璟扬了扬眉道:“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咱吃一堑长一智就完了,往后别整那些以文寄思的弯弯绕,喜欢谁就直接去找他说,你哥我亲测过,不仅不会落人把柄,还更管用,你要是早直说了,没准这会儿都把绿帽子糊郦媖一脸了。” 郦婵原本还有些想哭,听他这么说,竟学着他曾经的话术回道:“成,三皇兄的教诲,皇妹记下了,真要是不中了,我就一人做事一人当,二姐姐和姐夫该怎么料理皇太女,就怎么料理她,我大不了入宫抢了大姐夫闯荡江湖去,我即使没有做大侠的本事,也算有门手艺,能盗墓养他。” 裴怀彻透过车帘看着这兄妹二人笑闹,神色不觉间少了几分凝重,唇角也压出一抹浅淡弧度,随即又垂下眼帘,望向一直送到他车旁的小娘子。 他没有多说,只温声道:“我隐约觉得今日要行之事怕是不会太平顺,定会生出些变数,但你莫慌,信我,乖乖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皇太女姐姐作为本文第一反派,就很难杀! 虽然在皇太女姐姐的视角里,王爷才是难杀的哪个。 日更进度(12/31)√,花花不断,日更不断! 第88章 第88章 制霸一方的世家大族也好, 贪权图势的贪官奸佞也罢,裴怀彻博弈过的政治对手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 而郦媖毋庸置疑, 是其中最精于谋算,也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什么都做得出来的那一个。 裴怀彻的直觉并未出错, 纵然他手中的筹码仍比郦媖更多, 也握有种种她肆意妄为, 以皇储之身越权的铁证, 可想凭此拿捏住她, 依旧没那么容易。 卯时已至, 天光还凝着一层灰蓝的薄色, 金銮殿外的铜鹤香炉已袅袅吐出沉水香的白烟。 当昭示早朝开始的钟磬声悠悠撞碎晨霭, 余韵在殿宇间回旋不去时,裴怀彻和刑部尚书已将那纸言明潘秋双自裁始末的诏书呈上御前。 可一身朝服, 赤绶垂落的郦媖立于阶下,竟未露出丝毫唯恐事败的仓皇之色, 只也大步来到御座之下, 撩袍便拜, 额头quot;咚quot;一声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连叩数下, 沉而有力。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 那张明艳的面容上已不见了昨日的强势逼人,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悲愤和凄楚。 眼眶通红,却不坠泪,好似蒙受了天大的冤屈,连唇瓣都在微微发颤。 裴怀彻眉宇浅蹙, 几乎以为郦媖此举无非是为求得女皇心软,赶在他将那些直指于她的证据呈出之前,让女皇因到底舍不得她,而截住他后面的话。 之后再一如之前几次一般,等下朝后私下唤他过去,温言用些赏赐聊作对翠花和他的安抚,动之以情地劝他再次将这一页揭过,莫要将她这逆女逼至绝路。 裴怀彻对此自是备好了应对之策。 考虑到郦婵还在她手中落了把柄,他并不打算今日就将所有筹码倾盘倒出,直逼得她退无可退,反而破釜沉舟地和他们生出鱼死网破的心思。 可正如他向翠花允下的承诺那样,至少这桩“内迁边民,屡调重兵”的案子,他既以兵部主司郎中之职主导了彻查,就一定要让全部真相水落石出。 既给百官和那些因政令流离失所的百姓一个交代,也要撕开郦媖在这番安排背后,究竟还藏着什么图谋。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郦媖竟不待他陈词罪证,就主动招认了一切。 她的语气凄厉而铿锵,昂首坦然道:“儿臣不想欺瞒母皇,潘巡抚之所以获罪,是因强推那条被淮驸马指为祸累百姓的政令,可她并非一切的始作俑者,儿臣才是,儿臣对她有知遇之恩,又与她在‘须未雨绸缪,方能保我大梁江山社稷万无一失’上达成了共识,她才愿宁担骂名,也欲全儿臣的一颗忧国之心。”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裴怀彻亦是心头一震,目光骤凝。 而关于潘秋双之死的种种蹊跷,也是直至此刻,才在郦媖后续一番冠冕堂皇的颠倒黑白中,令裴怀彻窥得了她的全盘谋算。 郦媖坚称潘秋双就是忠臣,而后话锋一转,落到了北渊与西邦。 她说渊国如今的天子昏聩无道,致使西邦觊觎中原的虎狼之心日益膨胀。 而一旦在北渊的节节败退中尝到了甜头,西邦定然也会对南梁生出大举来犯之心,唯有提前布局,才不至到时被打得措手不及。 可这样的说法,终究只是她空口白牙。 裴怀彻早已探明了梁渊边境的实际情形,桩桩件件皆有印证,自可一一驳斥,与她据理力争一番。 然而郦媖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跟他讲理。 她直接将“构陷忠良,结党营私,逼得潘秋双无从为自己鸣冤,不得不以死明志”的罪名,一股脑儿地扣在了裴怀彻头上。 话至此处,她又以退为进,索性认下了自己确实曾三次对裴怀彻下杀手的事实。 她将一切归咎于自己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 彼时她尚在琼地休养病体,而裴怀彻当真手段了得,竟欺瞒得女皇对他一个走路都不能的渊国叛臣予取予求。 一些不忍见妖驸祸国的臣子是以向她传书,盼着她能主持公道。 她急在心里,却又鞭长莫及,这才不得不欲以私刑行“清君侧”之举,还大梁一片海晏河清。 这时不仅裴怀彻,桑将军等实在听不得她信口胡言的重臣也霍然出列,跪在了女皇面前,面朝御座沉声力辩裴怀彻从未行过祸国之事,入仕为官后分明只为大梁计。 可郦媖显然深知自己无法在辩理上更胜一筹,自然也不会直接他们这些赤诚的辩词。 她只伏身在玉阶上,额角贴着冷金,字字泣血,又将一桩重罪栽赃到了裴怀彻身上。 她双肩微颤,只将一个受尽委屈的皇储表演得更加入木三分,凄愤道:“母皇明鉴!这妖驸所行之事,哪一桩不是针对儿臣和与儿臣亲近的臣子?他图谋的,分明是欲逼您换储,转立已怀了他骨肉的二皇妹!而一旦叫他得逞,心性单纯如二皇妹只会任凭他全权摄政,沦为他操控朝堂百官的棋子,儿臣没有冤枉他,他不仅祸国乱政,而且要篡了我大梁的江山!” 接下来郦媖还说了许多,裴怀彻却已经听得不甚真切了。 他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极致的荒谬感,仿佛一根细针从肋骨缝隙里慢慢刺入,比起疼,更多是近乎麻木的涩。 他觉得为人臣能“大奸大恶”到自己这个份上,也算得上是千古罕见了。 其他奸佞再不堪,这“操纵天子,妄图改换天命”的罪名也只能担得住一桩。 他倒好,一祸祸两国,篡不成皇侄的位置,就在被邻国公主招为驸马后,又盯上了娘子的国祚。 眼下郦媖在女皇面前对他的构陷,可不是与昔日韦康安进给裴子宴的谗言异曲同工? 所以,他这是又要重走一遍曾经的旧路了吗?纵使舍了裴氏皇姓,也终究逃不脱这“篡国逆臣”的骂名? 就在他恍惚迟疑的一息间,郦媖虽不知他为何任凭这桩重罪砸下,竟一句都不为自己声辩,却立时乘胜追击,重新提起了潘秋双,大言不惭地列举了他的更多“罪责”。 郦媖说,潘秋双可是有了身孕的人,能豁出去一尸两命,可见此前是被他逼到了何等地步。 这话一出,殿侧的多数女官都无声地绞紧了袖口,生出了或多或少的动摇来。 也许那些冰冷的证据仍能佐证裴怀彻才是以民为本,做出了更准确判断的一方,可quot;潘秋双本心是好的quot;这个叙事一旦立住,便怎么都罪不至死。 说他数度对潘秋双严审“强逼”,没有丝毫借此发难郦媖之意,她们已经开始觉得有些说不通了。 郦媖将这些细碎的交头接耳听入耳中,再次向女皇重重叩首,这一次竟是连同适时来到她身侧的陆挚一起,像是终于将一枚蓄谋已久的棋子落定归位。 郦媖的声音沉下来,不似方才的凄厉,而是转为了某种更为克制的痛惜。 她道:“母皇,秋霜肚子里的孩子,是陆挚堂弟的。她在翰林院时,儿臣就一直对她颇多关照,自也引荐了堂弟与她相识。她从那时起就心悦堂弟,这次获罪被押送回京,也是堂弟怕她受苦,一路为她打点……就在京郊驿站,堂弟与她见了面,她不知自己能不能等来儿臣赶回为她做主,就向堂弟表露了心意。堂弟怜她,许了她待来日顺利洗脱罪名,便明媒正娶……只是没想到,儿臣还是回迟了一步,昨日重兵突入二皇妹府邸是儿臣冲动了,可那是儿臣的弟媳和侄儿,儿臣是真的急啊!” 于是裴怀彻手中那些能为她坐实罪行的筹码,至此都成了她反戈一击的杀招。 至于仅剩的两桩,她和霓裳之间有违人伦的私情,以及她曾谋逆逼宫的旧事…… 一来,裴怀彻会得悉这两件事皆由女皇亲口告知,手中根本没有能摆到台面上的铁证。 二来,此时尚在朝堂,女皇也不可能放任他揭出那两张最致命的底牌,向郦媖反击。 到头来,他竟唯有沉默以对。 直至女皇带着疲惫沉声道出一句“够了”,才终于止住了郦媖的咄咄逼人。 裴怀彻抬眸,迎上女皇欲言又止的视线。 他已缓过了适才的那阵恍惚,自是从女皇眸色复杂的眼中读懂了她想说的话。 较之翠花,女皇或许是偏疼郦媖更多一些。 可翠花亦是她放在心尖上疼惜的女儿。 至少那句盼着儿女们能够各自安然,确是出自肺腑,字字真切。 她知晓他对翠花而言意味着什么,也明白郦媖方才那番颠倒黑白的诋毁,不过是做戏给群臣看的无稽之谈。 故而纵使她无力阻拦郦媖说出这通倒反天罡的说辞,却也绝不会任由郦媖真的把他往死里拿。 最终一切便顺着郦媖铺好的布局,彻底滚成了一场皇太女党与绛珠公主党间争权互杀的闹剧。 一边占着理,一边占着情。 他被一次比一次刁钻地刺杀了三次,郦媖那边则折损了准弟媳和未出世的侄儿。 甚至彼此身上的血还未擦净,就急不可耐地在朝堂上言辞凿凿,互相指斥对方为祸国奸臣,闹到了极不体面的境地。 而事已至此,当女皇出于保全双方的考量,以一句“没有奸臣,无人存有私心,皆是在为国祚考量”收束乱局时,群臣只得各自噤声,同时暗暗在心底盘算起来,若双方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自己究竟该站在哪一边。 裴怀彻昨夜本就不曾合眼,今晨又在金銮殿的玉阶上跪了许久,待到散朝的钟磬声敲过,他试图起身时,竟觉眼前一阵接一阵地发黑。 长指攥着拐杖,掌背青筋隐隐跳动,却仍是半晌未能站直身体。 而还未等项修上前搀扶,郦媖已带着唯诺跟在她身后半步的陆挚,信步闲庭般从他身侧走过。 一声讥讽意味十足的轻笑,在她于他面前短暂驻足时,自头顶居高临下地传来。 郦媖的语气漫不经心,尾音甚至裹着点慵懒:“还以为你是多硬的骨头,这不是也很会跪吗?你先预演着,省得你真跪在本宫面前,求本宫对你网开一面时,本宫还要嫌你这残废跪得不好看。” 裴怀彻垂眸不语。 他自知此刻跪伏在地的姿态有多么狼狈,而此番既然已被郦媖占尽了先机,他也不认为此刻再嘴硬回呛,算什么勉强扳回一城的做法。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他与郦璟出宫时,竟再次与陆挚狭路相逢。 郦媖在朝堂上表现得与陆挚姐弟情深,可裴怀彻看得分明,陆挚分明与潘秋双一样,不过是被她用过即弃的一枚棋子。 裴怀彻甚至不愿去考证这位与他早有结怨的国公主府世子,究竟是不是潘秋双腹中孩子的父亲。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既然他已在郦媖的授意下认了,那么他便只能是。 这既是郦媖计划中的一环,也是她对陆挚及国公主府的敲打和惩罚。 当年她被女皇远遣琼地时,国公主府因怕她当真失势,曾想寻翠花两头下注。 可陆挚却先唤住了他。 那双桃花眼里沉淀的阴毒,甚至浓过昔日他们在绛珠公主府剑拔弩张的时候。 陆挚越不过紧护在他身边的郦璟,便死盯着裴怀彻淡漠的侧脸,愤然道:“淮澈,你完了,你以为当初凭算计赢了我一时,就也是赢我一世吗?你斗不过大堂姐的,而我只要继续听从她的安排,她自会在除掉你和你的杂种,令二堂妹不得不也依附于她之后,让我和二堂妹再为她诞下与她血统最近的皇储。” 裴怀彻始终没看他,他只觉得陆挚可悲又可笑,明知自己不过为虎作伥,却反将这些当作了耀武扬威的资本。 倒是郦璟恶狠狠地朝陆挚啐了一口,毫不掩饰鄙夷地道:“那你就慢慢等着吧,希望我姐夫清算你的那天你还在,没也被郦媖当做弃子提前废了。” 陆挚脸色骤变,还想说什么,郦璟已懒得再给他眼神,搀扶着裴怀彻上了回府的马车:“走了姐夫,听这杂粹玩意儿狗叫什么。” 待他们回到公主府时,已是近午时分。 今日的早朝因横生了一场“闹剧”,而拖得格外漫长。 翠花和妹妹们等了许久,已然猜到了局面不容乐观。 等裴怀彻与郦璟归府,又在他们面上瞧见了如出一辙的沉郁神色,便谁都没有多问,只当做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般,唤来下人布置午膳。 只是不同于泄愤般大快朵颐,银筷将碗沿敲得叮当响的郦璟,裴怀彻却只在桌边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他几乎全程未动筷子,只陪着姐弟四人吃了一小会儿,便借口自己乏了,操着难掩滞涩的步履,起身折入府中的书房。 自从阴差阳错地被翠花捡回家,又一点点在与她的相处中被捂暖那颗本已万念俱灰的心,他已经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般无力过了。 他清楚自己今日为何会败给郦媖,因为郦媖做出的事情,他不仅永远做不出,甚至只在脑中推演一遍,都觉得毫无底线。 造出一个无辜的孩子做局,把亲族的性命当做砝码一枚枚摆上秤盘…… 裴怀彻确也精于谋算,可他总觉得,既然身处那个位置,有些事便是绝对不可为的。 他不想以恶治恶,也认为整治奸佞,不该是以把自己锻成最大的奸臣为代价。 昔日他正因如此,才没能斗过韦康安。 今日难道又要重蹈覆辙,同样拿郦媖无法,再一次输尽他所珍视的一切吗? 裴怀彻身姿僵直地坐在书房敞开的窗下,任凭透窗的寒风掠过他发颤的指尖,阵阵卷走心中仅存的温存。 他这般枯坐了多久,自己也计算不清。 直到他的小娘子找遍了寝殿与茶室,终于寻到了此处。 被穿堂而过的寒风浸了许久,空旷的书房早已失了暖气,连青石地砖都透着洇骨的冷。 翠花本能地打了个寒颤,连忙三步并两步先阖上了窗,继而才转身,心疼地握住他那双寒凉的手。 她生怕他才好转的身子根本经不起这般“作践”,急道:“你这是作甚?三弟弟已经将今日朝上发生的事都与我说了,虽然因为皇太女的手段太过阴损,咱们没能立刻让她罪有应得,可母皇拦着,不也没叫她把我们怎么样吗?你不养精蓄锐,为以后与她再斗攒足精神,折腾自己做什么?” 裴怀彻没有说话,只忽然抬臂,有今日没明日一般,将眼前人的娇躯紧紧揽入怀中。 他凄然道:“娘子,我感觉我可能真的斗不过她,也护不住你们……” 如今裴子宴的皇后,韦康安那个号称燕京第一美人的长女,最初是被韦康安送到他这里来的。 韦康安看得分明,比起做裴子宴的岳丈,做他的岳丈,才能让自己和韦氏宗族的利益最大化。 毕竟推他一把,让他除掉裴子宴,远比拉扯裴子宴除掉他要容易得多。 可这样的心思,在他看来唯有奸恶当诛。 韦康安见此举适得其反,反倒引他动了让其步上钟达海后尘的念头,便当机立断调整布局,又将长女送到了裴子宴身边。 其实真并非多么无懈可击的筹谋。 只可惜裴子宴偏偏着了道,信了他那位韦姐姐的话,说什么明明一直心悦于他,却先被他的皇叔强取豪夺,欺负了去。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裴子宴开始不再全然信任他,觉得他这个随时都能夺走自己一切的皇叔,留下来便是祸患。 而郦媖甚至比韦康安更狠,也更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让他还如何能赢?如何能在她手下护得他的小娘子和弟弟妹妹们周全? 裴怀彻揽着她的力道越来越大,眷恋地将苍白面容埋至她颈侧,呼吸急促而沉凉。 良久,他却听到翠花轻软而坚定的声音响起:“都不妨事,你一个人斗不过,我便与你一起斗,还有三弟弟,婵儿妹妹和媛儿妹妹,你护不住我,我便护你,我还不信了,这皇太女的位置,只能由她这般多行不义的人来坐,她怕咱们与她争,咱们便偏与她争,不就是夺了她的鸟位吗,谁怕谁?”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坚定且霸气~ 话说不要小看翠花花嘛,我们翠花花强硬着强硬着,也许就真的当女皇了呢~ 日更进度(13/31)√,今天也要记得给作者花花鼓励哟~ 第89章 第89章 窗外寒风裹着残雪的冰气, 从槅扇缝隙里渗进来,又被翠花适才唤下人添入的暖炉寸寸逼退。 小娘子的话音落定,掷地有声。 斗到底, 夺鸟位。 分明半点不似娇柔女儿家能说出的话,偏从她嘴里讲出来,理直气壮得叫人无端信服。 她不怕, 他便也不必慌, 她不叫他输, 他便绝不会输。 说来也奇, 分明眼前的困境不曾消减半分, 他那颗原本跌宕不已的心, 却因她这番宣之于口的豪言壮语, 一点点沉定了下来。 连冻透了的身子, 也被她温软的娇躯暖回了三分温度。 裴怀彻长睫低覆,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再抬眸时,瞳色已自混沌中析出一点清冽来。 他思忖片刻, 头一回主动将问题抛给了她:“娘子觉得,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翠花抬脸看他。 但见他虽然深邃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阴翳, 下颌线条却已不似方才绷得那般紧了。 于是她更没了怯意, 抬手捧起他清俊的面庞, 指尖贴合着他微凉的肌肤, 声音软糯却笃定地道:“我觉着该等, 今日朝堂上皇太女又是磕头又是哭诉,好些朝臣之所以面露摇摆,未尝没有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她那阵仗唬住的缘故, 可等各自回府细想,便能品出关窍来,你是在讲理摆证据,她从头到尾都在胡搅蛮缠,所作所为跟撒泼打滚也没什么两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说母皇一手纵出了皇太女,在教导儿女上着实有些乏善可陈,可我想着,大梁这些年能一直国泰民安,就说明她治起国来仍算得上明君,她亲手拔擢的这些臣子,也该是忠良之辈居多,所以今日未必便是咱们输了,且稍安勿躁吧。” 裴怀彻微微颔首,待他心中那份慌乱与忧惧在她熨帖的安抚下寸寸褪去,他也觉得翠花所言颇有道理。 他入仕为官这半年来,分明是有所察觉的。 正如主管他的兵部尚书齐安平,还有协理他办案的刑部尚书赵茂…… 朝中不少官员虽也因忌惮郦媖的手段,不得不对她及其党羽做些让步,可心里都还守着自己的判断和底线。 看着他一个一个拔掉部中的郦媖党羽,齐安平嘴上不明说,神色间却明显是松了一口气更多些。 转头便给了他等同于自己的权限,为他后续查案行了诸多方便。 而眼见齐安平不再因部中的害群之马烦扰,赵茂在协助他时也格外尽心。 摆明是也想有样学样,盼着能与他结下交情,待日后他腾出手来,兴许也能还个顺水人情,同样替刑部洗洗牌。 这些臣子都是聪明人,先前是郦媖储位稳固,他们自觉胳膊拧不过大腿,才谁也不愿做出头鸟,赌上自己的官途和全家老小的性命去开罪这位未来女皇。 可郦媖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他始终恪守着公正和道义,并不是完全无用的。 他让他们所有人都看见了,比起郦媖的种种为了攫取权势无所不用其极,他与翠花才是更值得效忠的良主。 在他们手下,自己的抱负才能更好施展,不必再受宵小掣肘,再将大半心力耗费在虚与委蛇的自保上。 裴怀彻又将她在怀里拢了一会儿,深邃眼眸中的迷惘与荒芜终是散尽,目光却仍久久停驻在她的娇靥上,忍不住屈起指节,轻轻抚过她软嫩的面颊。 翠花由着他看够了,不躲,也不催。 待他的气息更匀了些,才又娇憨地话锋一转道:“比较长远的以后说完了,再说点眼下最紧要的吧,你方才只顾着忧心,饭食都没用几口,这可不成,不攒足了力气,哪来的精神带着我和弟弟妹妹们,跟皇太女斗呢?” 裴怀彻迎上她乌亮澄澈的杏眼,唇边漾开的一抹浅淡笑痕,已将先前的颓唐尽数压了下去。 他配合地抬眼,顺着她的话应道:“那就辛苦宝钿再传一次膳吧,一直没怎么吃东西,又与你说了这许久的话,好像是有些饿了。” 自从能够下地行走,许是每日活动的消耗大了,裴怀彻的胃口也比从前好了不少。 虽仍不是翠花等人印象中武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做派,却也总算恢复到了一个正常男子应有的饭量。 不至于再让翠花动不动就操心,总觉得他一个身量八尺有余的大男人,吃得还不如自己一个姑娘家多。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果真如翠花所预判,更多倒向了对他们有利的一面。 首先是朝中多数臣子的态度。 齐安平这些在他查案时出过力的人自不必提,他们心里清楚得紧,若裴怀彻和绛珠公主府当真失了势,重新大权独揽的郦媖绝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 毕竟陆挚和国公府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不过是稍生异心,陆挚便成了她施展苦肉计的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但凡稍知陆挚脾性的人都想得明白,那位一贯眼高于顶的国公主府世子,断不可能瞧上出身低微又样貌平平的潘秋双。 就算潘秋双一直心悦陆挚不假,陆挚肯就范,多半也是郦媖授意的,让他豁出自己的名声和日后的姻缘,推着潘秋双走上那条对郦媖最有利的绝路。 反倒是裴怀彻,明明曾因他们纵容郦媖党羽而在初入官场时举步维艰,可待他们表明了弃暗投明的意愿后,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发难之举。 除了他们,另一些原本与裴怀彻和绛珠公主府来往不多的臣子,在权衡了双方得势的局面后,也渐渐明辨了情势,做出了当更支持翠花和裴怀彻的判断。 旁的暂且不论,单说裴怀彻推翠花与郦媖争储是为了篡国这点,就纯粹是无稽之谈。 裴怀彻是翠花从民间带回来的,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便是翠花腹中的皇长孙。 他篡国做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篡下自己妻主和孩子的国,又能得到什么? 反而是郦媖,她经营多年,不仅在朝中各处培植了自己的势力,还与许多地方豪族牵扯不清。 要让那些豪族乖乖听她的调遣,可是实打实需用利益去换的。 权力就只有那么多,地方占得多些,中央和朝廷能集中的便少些。 可想而知,一旦郦媖坐上皇位,这些曾为她登基出过力的豪族,会把国家割据成什么样子。 到头来,翠花和裴怀彻真的没再多做什么,绛珠公主府就收到了许多欲前来拜谒的帖子。 至于郦婵落在郦媖手中的把柄,竟也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破局之人,正是卫江冉和他的父亲,尚书令卫浔。 霓裳曾用郦媖会真的逼死卫江冉来威胁郦婵,可“逼死”这步棋该怎么下,郦媖已经用潘秋双这枚弃子示范过了。 此番郦媖回到东宫,郦婵原本十分担心卫江冉的处境。 可卫江冉也非泛泛之辈。 当郦媖拿翠花和裴怀彻无可奈何,又动了向他发难,想借此拿捏他父亲和郦婵的心思时,卫江冉已是凛然无惧。 他让郦媖好好想清楚一件事,他若真有个好歹,究竟对哪一边更有利。 她从头至尾就不占理,占的那点情分,全靠给裴怀彻欲加其罪地安上了“逼死她准弟媳和侄儿”的罪名。 可事实却是裴怀彻在仵作验尸潘秋双之前,根本不知道潘秋双已经怀了身孕,更枉论那孩子是陆挚的。 而她与霓裳有不伦私情的证据,裴怀彻没有,他卫江冉可有的是。 这一桩“因与婢女有染,逼死自己东宫驸马”的实质罪名,他就问身为皇太女的郦媖,敢不敢担。 之后的好消息是,郦媖确实没有这个胆子,而疼惜儿子的卫浔,也因为从翠花和裴怀彻身上看到了救儿子脱离苦海的希望,转而被儿子说服,彻底倒向了绛珠公主府。 坏消息则是,恼羞成怒的郦媖愤而给卫江冉先扣上一顶“私通她幼妹”的帽子,欲拿这腌臜名头来毁他。 虽因卫江冉始终行端坐正,甚至连郦婵对他存了那样的心思都不自知,叫始终将他严加限制在东宫的郦媖,根本无从证明他有任何不端之举,最终也只能嘴上说说罢了。 但他如今知道了,从此将界限守得更分明,显然是一直只将郦婵当作小孩子,从未考虑过还能与她有什么。 所幸郦婵倒也不急。 她想,卫江冉只比自己年长十岁罢了,裴怀彻还比翠花大十二岁呢! 她一日日长大,只要中间不再隔着郦媖,那么就总有一天,能磨成这桩姻缘。 再不济还有郦璟,她三哥可是拍着胸脯答应过她了,她什么时候有了决议,他就什么时候帮她绑人。 帮妹妹强取豪夺个如意郎君而已,卫江冉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他的。 这般到了二月初春,天气还带着料峭寒意,檐角残冰也未化尽。 翠花只觉腹中胎动一日比一日闹得欢,仿佛怀胎的十月之期将尽,那个她盼了许久的孩儿,也已等不及要与爹爹和娘亲相见了。 说来也巧,临盆这日,恰逢三月初三上巳节。 翠花前日还与弟弟妹妹们围坐在廊下,欢声笑语地画好了今日要食的彩蛋,待到夜深方歇,睡得格外沉甜。 谁知刚过子时,腹中便倏地传来一阵紧锣密鼓般的沉坠滞痛,径直牵得她背脊紧绷,自也从梦中惊醒。 伴随着温热的湿意在身下漫开,她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而在她身侧,裴怀彻也被她齿间溢出的那声短促痛吟唤醒。 虽然早有准备,但向来沉稳持重的男人此刻竟连呼吸都乱了分寸,深眸在烛火映照下骤缩,连寝衣襟口都来不及拢齐,便慌忙去探床榻边的拐杖,步履踉跄地冲出门去唤人。 其实随着日子逼近,府中早已备妥了一切。 稳婆和御医均已接入安顿,日夜待命,寝殿外更是安排了经验老道的嬷嬷轮流值守。 谁都知道公主这一胎金贵,断不能有半分闪失,生怕翠花哪时突然破了羊水,来不及照应。 在翠花的记忆里,她似乎从未见过裴怀彻如此慌乱失态的样子。 明明她熬过了最初的那阵剧痛,便觉得没有那么难捱了,可他唤了下人进来,又急令去叫稳婆和御医之后,仍一刻不待地重新回到了她身边。 昔时他向稳婆一桩桩讨教来的那些应对之法,如今仿佛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想揽她入怀,却又怕碰疼了她,只能伏在榻边,将她的手紧紧裹进掌心,指节用力得泛白,眼底亦凝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疼。 直到稳婆和御医赶到,有人以“产房血气重,男子入内不吉”为由,上前请他移步到外面稍候。 裴怀彻眼见翠花疼得额上都沁出了细密汗珠,身下也断续渗着血色,哪里肯依这在他看来荒谬至极的传统? 他薄唇发颤,声音喑哑道:“什么吉与不吉?我能带兵打仗时三征西邦,难道没见过血吗?我的娘子在这里受苦,我不陪在她身边,还能去哪儿?” 他平日素来是温文尔雅的文臣做派,可今日许是嗓音沉哑到了极致,深眸中也血丝隐现,竟赫然恢复了几分昔日大渊军神的凛冽威压。 一时间满室皆噤声,无人敢再劝,只得绕过他,先去查看翠花的情况。 末了,还是翠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止住了他这番近乎不讲理的诡辩。 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勾过他的掌心,柔声哄道:“不只是对你不好,也对孩子不好,你别任性了,之前御医不是一再确认过了吗,我这胎胎位很正,应该很快就能迎这小家伙出来了,你踏踏实实的,耐心去外面等一等,好不好?” 裴怀彻喉结滚了几滚,这才不情不愿地任由她抽出手去。 而后几乎是一步三回头,被赶来的郦璟连拖带拽,半劝半架地扯出了寝殿。 可眼见着充作产房的寝殿在他面前缓缓合拢门扉,“咔哒”一声落栓,他仿佛全身血液都凝固凉透了。 竟颓然跌靠在了廊下的红木柱旁,目光始终死死胶在那扇紧闭的雕花门上,像是在恨自己目力不够,不能灼穿木纹去看清她的情形。 而接下来小娘子自门内传出的急促喘息和隐约呻吟,也每一声都似钝刀割在他的心尖上。 若非郦璟,郦婵和郦媛不断拦着,他好几次都差点破门而入,根本不敢去想,她这是在里面受了多少罪。 这般什么都做不了地等在门外,几乎要将裴怀彻的全部理智都消磨殆尽了。 他先是埋怨自己,为什么当初没有再谨慎一些,“害”她有了这个孩子。 又开始质疑,生孩子这么受罪的事情,疼得她呻吟声根本压不住,御医和稳婆为何不给她用麻沸散。 郦璟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他很想说孩子在呱呱坠地前一直与母亲血脉相连,若真按姐夫你说的办,那么脆弱的小家伙只怕会直接被一剂麻沸散麻成傻子,但他不敢。 如此捱到晨色一寸寸浸过廊檐,东天从青灰熬成了鱼肚白,再染了一抹胭脂红。 就在裴怀彻快要愤怨到天地不仁,竟将生养孩子的苦楚独独加诸给柔弱的女子来承担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此时裴怀彻尚且不知胎儿是男是女,只听那哭声洪亮有力,震得整个院落都安静了一瞬。 一瞬过后,他几乎是直扑到了门前,竟险些一头撞上稳婆推开的门。 得亏郦璟眼疾手快,及时抬臂在他身前拦了一下,才没闹出“生孩子的公主安然无恙,陪产的驸马却先给自己撞见了红”的乌龙。 而待裴怀彻堪堪稳住了身形,甚至无暇多看顾明黄襁褓中的孩子,只匆匆扫过一眼,确认面色红润,应无大碍,便急切地问稳婆道:“公主怎么样了?还疼还难受吗?” 稳婆面上的喜色微微一滞。 她接生过的孩子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个,还真是头一回见到驸马这般反应的爹爹。 跟刚诞下的孩子不存在似的,只顾着关心结束生产的孩子娘亲。 她瞧出了他的惶急,便笑开回道:“驸马爷放心,公主殿下和孩子母女平安,恭喜驸马爷,恭喜公主殿下,是个漂亮的小郡主,六斤八两,分量足,落地的时辰吉利,哭声也亮,瞧眉眼就是个美人胚子呢!” 古语有云,三月三,生轩辕。 仿佛注定大梁本朝的皇长孙生而不凡,龙血凤髓,天生金枝。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和王爷都盼着女儿,所以当然要是女儿了~ 让我们恭喜小昭宁上线,王爷喜提小棉袄一件! 然后就从老婆奴变成老婆奴+女儿奴了233~ 日更进度(14/31)√,老规矩,宝贝们记得留下你们鼓励的花花哟~ 第90章 第90章 郦氏皇族在宗亲一支, 素来只为子嗣取单字为名。 公主取“女”旁字,寓意纵为女儿身,亦可承继大统, 尊临天下。 皇子则取“王”旁字,字意常与玉相关,祈愿君子德行如玉, 外恭而内坚。 照这个规矩来, 翠花既非储君, 她的女儿论血脉便只是郡主, 不属皇权直系, 理应取三字名, 断不该与皇嫡一脉共用那套单字谱序。 可女皇却在两月之前, 便已亲自为本朝长孙敲定了名讳, 若是女儿,便唤“郦婧”, 意即才德双全,娴雅端方, 若为儿子, 便叫“郦珩”, 乃玉中之稀材, 多用于天子冠冕横簪, 是极郑重的皇家气象。 女皇有此决议, 倒并非是在储君归属一事上真的生了犹疑。 她只是深知郦媖难有子嗣, 将来多半要从翠花的孩子中择一人抬作皇太孙接续大统,与其届时再仓促改名更易,不如此刻便借一个名讳,半隐半显地递出信号。 本朝皇太孙将由翠花所出, 也算是予以翠花和绛珠公主府的一份保障,让郦媖再如何谋算,都莫要再生出动摇国祚根本的心思。 然而这一切,落在并不知郦媖不喜男子的朝臣眼中,却又成了另一番计较。 他们记得翠花去岁大婚时,女皇就破例金泥诰命,超品卤簿,给了她皇太女才有的规制。 而今她诞下本朝长孙,竟又是连命名都用了嫡脉单字,享有与储君子嗣相同的规格。 这一桩桩一件件,足以让他们断定,郦媖的储位,绝不像他们先前以为的那般稳固。 想来她曾在朝堂上直指裴怀彻要逼女皇换储,怕是裴怀彻相逼是假,女皇自己已心生摇摆才是真。 毕竟翠花乖巧孝顺,心思灵透,裴怀彻更是千古难遇的宰辅之才。 这二人放在任何一个正值壮年的君王眼中,都绝对要比那个早早摆明了欲同母皇争权的郦媖,顺眼得多。 更有甚者,已觉若将一切归于天数,那天命也无疑是更偏向翠花的。 毕竟郦媖成婚四年,中宫至今无嗣音传出,翠花却刚被迎回宫不过一年半,就为女皇诞下了健康的皇孙。 一枯一荣之间,这怎么不算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绛珠公主归朝,便是带着大梁国运而来,让女皇再不必因膝下只有郦媖一位储君人选而一退再退。 来日她若承继大统,必将更加名正言顺,众望所归,定能成为一介远胜郦媖的明君。 而此时的绛珠公主府,也确是一派盎然气象。 早春午后渐暖的阳光透过内院的雕花槅扇,被一层薄薄的鲛纱滤成了温润的奶白色。 空气中淡淡的血锈气早被安神的药香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甜暖的乳香,新煮枣蜜水的甜息。 风一过,就有新叶的清气擦着窗棂飘进来,落在小郡主裹着鹅黄襁褓的肩头。 翠花生下女儿的第三日,女皇便再也按捺不住,携继后一同亲赴绛珠公主府探望女儿与皇孙。 裴怀彻当日紧张心疼得差点撞了门板,可翠花生下这胎时,其实并未吃多少苦头。 她胎位正,羊水破后发作不久,便顺利迎出了小郡主。 用稳婆和御医的话来说,别人二胎三胎都未必能有这样的顺利。 只能说小郡主天生就是带着福气来的,不愿自己的生日变成娘亲的苦日,便这么乖乖巧巧,白白胖胖地落了地,只将欢声笑语洒满了绛珠公主府的每一处角落。 许是因翠花胸前本就丰盈的缘故,她的奶水也十分充足,几乎把府中早已备好的奶娘都晾成了摆设。 白日里基本由她亲自来喂,到了夜里,她和裴怀彻需歇息了,才叫宝钿和奶娘抱走,由宝钿和府中嬷嬷一步不离地看着奶娘喂。 倒也不能怪她和裴怀彻过于矫情谨慎,毕竟翠花自己当年就是这样丢的。 眼下又正值多事之秋,他们实在不敢尽信这宫中派来的奶娘,也不敢全信女皇那句“郦媖不敢妄动孩子”的话。 人都说一孕愚三年,可翠花自从生下这个孩子那天起,心思反而比往日更灵透了几分。 她越发笃定,自己是绝不能放任郦媖继续稳坐储位的。 那日陆挚对裴怀彻放出的狠话,绝非无稽之谈。 一旦郦媖彻底掌权,她断不会让自己和裴怀彻的孩子做她的储君。 她只会寻合适的契机将裴怀彻与他们的孩子一并除去,而后即便不是陆挚,也会在自己身边安置一个对她唯命是从之人,再诞下一个能全然为她所控的储君。 所以此番女皇携继后前来,翠花也特意令人设下了相当阵仗的迎接排场。 不是谄媚,而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 这份更甚于皇太女的逾制荣宠,她担得却之不恭。 她也并不惧与郦媖相争,只要女皇有意换储,这皇太女之位她不仅接得住,还能接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而翠花的这些谋算,女皇未必敢想,继后却应已看透了七八分。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主动要求与女皇同行,再用自己这似乎已无人在意的皇后虚名,再为翠花和绛珠公主府添一份筹码。 巳时的鼓声从长街尽头传来时,内室里的小郡主正睡得安稳。 尚在月子中,见不得风的翠花靠在引枕上,本就白皙的面色经过这几日暖养,更添了几分柔嫩的莹润。 待听见外面的仪仗由远及近,她便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宝钿替她拢好帐幔,又将炭盆拨旺了些,在榻前多铺了一层防潮的厚氍毹。 前院自有裴怀彻率郦璟,郦婵和郦媛相迎,既能走也能跪了,他当然不会再叫人挑出错处,行礼时仪态清举,举手投足皆无可挑剔。 待赏赐依次卸车入库,他们也谢过恩后,裴怀彻便引着二人穿过堂廊与月洞门,步入内院。 一路走来,女皇已是问了不少话,可甫一见到皇孙的襁褓,她还是激动欢喜得失了君王的端庄。 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将小郡主从嬷嬷手中接过,臂弯一沉,便熟练又自然地抱在怀中,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够。 女皇根本没让翠花下榻行礼,只像寻常人家的外祖母一般,坐到榻边,掌心轻柔地护在小郡主脑后,对翠花不住赞道:“像,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跟姝儿当年在朕怀里时简直一模一样,将来定也是个随了她娘亲的小美人儿。” 不得不说,小郡主确实生得好。 寻常这般大的婴孩都是皱巴巴的,带着一层褶皱的薄红,要养些日子才能慢慢长开眉目。 可她生下来时便皮肉匀净粉润,经翠花的奶水滋养了三日,更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浸了温汤,出落得粉雕玉琢。 细看眉眼虽承翠花多些,鼻梁轮廓却肖了裴怀彻一半西邦血脉的天然深隽。 明明还只是个攥着人指头流口水的奶娃娃,却已能隐约瞧出些日后美人坯子的模样。 女皇看得心都要化了。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触了触小郡主软乎乎的脸颊,竟惹得原本乖乖任她抱的小郡主咯咯笑了起来。 想来是因女皇与娘亲容貌相像,便也对她生出了源于血脉的亲近来。 女皇愈发欣喜,又道:“这性子也像姝儿小时候,不哭不闹的,那会儿她和媖儿的父后刚刚不在了,朕每回抱着抱着她,总忍不住想掉眼泪,她却一直对着朕笑……” 话说到这里,她才想起身后还跟着继后,便轻轻叹了口气,略有些心虚地没再继续说下去。 不过继后却像早已被她伤透了心,听罢她的话仍面色如常。 只上前一步,将一直捧在手中的锦盒递给裴怀彻,道:“这次不是佛珠,是个葫芦佩,给小郡主的,长命锁之类的物件自有宫中匠人精心打造,我便不献拙了,但听婵儿说,你和公主给小郡主取了‘昭宁’这个乳名,便觉你们应是更盼着这孩子此生安宁,就送了这个。” 他分明是不愿将自己的所赠之物与女皇的赏赐混在一处,才与前几次一样,选择私下单独相赠。 女皇即便在心中埋怨他“拧”,却也不好责怪什么,毕竟是她亏欠他太多在先,根本怪不得这小和尚寒了心,已不愿再与她做夫妻了。 女皇之后,待到小郡主满月之际,朝中诸多重臣也纷纷过府前来道贺。 紫檀匣,螺钿箱,锦袱裹着的玉璧与东珠……众人皆备厚礼相赠,明面上是贺喜,暗地里却都存了借此投诚之意。 似是生怕自己拜谒得迟了,反叫绛珠公主误会了自己与郦媖的党羽纠缠不清,日后再招来忌惮。 对此翠花初时仍是有几分惶恐的。 她虽已定下了要与郦媖争储的决心,却也深知自己在周旋朝臣一事上尚欠火候,唯恐这些不久前还在摇摆的臣子与她接触后,又觉得她言语粗疏,难当大统,转而重新投向根基远深厚于她的郦媖。 可她到底是多虑了,她既有此志,裴怀彻自会为她安排妥帖,周全布置。 更何况那些欲向他们绛珠公主府投诚的臣子,谁不知道一年半之前,公主初被女皇接回湘京时,连字都认不得几个? 他们看中的,自然不是翠花此刻便能展露什么治国安邦的雄才伟略,而是有裴怀彻坐镇,她假以时日必能成长为一代明君的潜力。 况且在他们之前,连郦媖的公爹,当朝尚书令卫浔,都已经重新择定了自己的阵营。 若非郦媖私下里有着更甚于表面的不堪之举,他何至于不去帮自己的儿媳,反倒站到绛珠公主一侧,去与郦媖划清界限? 至此,若郦媖是裴怀彻以往斗过的那些人,骄,躁,狂,路子虽阴却终有迹可循,裴怀彻几乎可以推算大局已定。 接下来他与翠花只需巩固优势,做好己身,日拱一卒,自可待时机成熟,再透过项将军等老臣之口,向女皇言明换储未尝不可的提议。 可偏偏郦媖不是,裴怀彻太清楚,他家小娘子这位皇姐是狠在骨缝里的。 你把她的路一寸寸堵死,她绝不会坐以待毙,而是会把堵在她前路上的磐石一块块熔炼成刀,反过来割向你的咽喉。 他们将她逼得越急,她便越容易生出极端念头。 而正因有些事是她做得出来,他们却绝不能做的也不能沾的,才更要谨慎提防。 不求万无一失,至少当她再度发难时,他们这边不能再像前几次那样,被打得措手不及。 裴怀彻的担忧果然并非杞人忧天。 小郡主满月宴的第二日,前院的酒香还没散尽,廊上的贺帖墨迹犹新,绛珠公主府上下仍沉浸在昨日的喜悦中时,府中终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是霓裳。 她今日未着前几次那般或红或紫的艳丽华服,而是换了一身藕粉色的素净常服,反倒更衬得那张绝色面容妖冶扎眼。 肤色冷白,眉眼却浓,像极了在雪地里泼了一砚未干的朱砂,艳得近乎咄咄逼人。 她只带了两个女侍前来,手中捧着她所谓代郦媖相送的迟来贺礼。 因裴怀彻早有交代,公主府的侍卫自然不会轻易放她入内。 她却也不急,只让侍卫进去通传,而后便安安分分地等在了府外,竟还唯恐待会儿面见贵人时形容不周似的,自腰间解下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用指尖将唇上那一点胭脂轻轻抿匀。 她仿佛笃定了翠花会见她。 只因她所呈上的这份贺礼,翠花与裴怀彻饶是有再多疑虑,却也不得不如她所愿,在仔细给她和那两个女侍搜过身,确认无藏刃□□之后,放了她们进来。 许是不觉双方还有虚与委蛇的必要,霓裳此番便没再做那些表面功夫。 她带来的只是一张纸,盖了郦媖的印与东宫典玺的章,墨迹沉凝端正,是郦媖写给卫江冉的休书。 郦媖当真果决。 她大抵已经想明白了,卫浔既已倒向了绛珠公主府,那么继续将卫江冉这个人留在身边,对她而言就是弊大于利的。 倒不如拿这张翠花这边到底求之不得的休书,去做些能让自己多些喘息之机的交换。 翠花与裴怀彻皆知郦媖不会白白奉上休书,因此在客堂面见霓裳时,也没有多卖关子。 翠花开门见山道:“大皇姐要什么,霓裳姑娘但说无妨。” 不料霓裳捧着那只装着休书的锦盒,却没急着接她的话。 只抬目将周围富丽的装潢打量了一圈,随后才嫣然一笑道:“陛下当真颇为爱重二殿下,难怪让二殿下生出了可与太女殿下争一争的心思。” 她这话听来似有为郦媖鸣不平之意,可语气却又平和非常,好似只是一句闲话家常的感慨,轻松得仿佛不似身处对方府邸,又在只身面对翠花和裴怀彻二人的施压。 翠花眉心微蹙,与裴怀彻眸光交汇之间,竟是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 便是他们先前都只顾着提防郦媖,却彻底低估了这个郦婵口中“不过空有张漂亮脸蛋儿”的烟花女子。 细细想来,上次她被项修和桑倾辞抓为人质,用以胁迫郦媖时,她就是这般镇定自若的模样。 只不过那时他们全当她是恃宠而骄又辨不清形势的“花瓶”,未曾想她这张妖艳面容下,竟也藏着过人的胆识和玲珑的心思。 果然,他们犹疑的片刻,霓裳已堪破了他们的想法,便又笑道:“奴家这张脸,生得怪会骗人的,是不是?在四殿下口中,奴家大概是个只晓得出卖色相的下贱狐媚胚子?” 最后六个字她咬得极轻,却仿佛字字带钩。 翠花垂眸不语,指尖不由在袖中蜷了蜷。 她从未直面过霓裳这样的人,凭她如今的阅历和城府,一时根本不知如何应对。 倒是裴怀彻适时将话头拨转,未接她话中的机锋,只道:“霓裳姑娘若想闲聊,不妨日后得了闲,先往我们府中递帖,今日你来得突然,我与公主都尚有要事在身,先说正事吧。” 霓裳面对裴怀彻竟也丝毫不慌,只似笑非笑地微偏了偏头,道:“奴家就是在与二殿下说正事呀!你们就不好奇吗,为什么偏偏是奴家得了太女殿下青睐?而奴家又为何明知稍有不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还与太女殿下成了那样的关系?” 这一次霓裳没等他们答复,只兀自笑意更深了几分,抬眸灿然道:“因为太女殿下是唯一一个,愿意透过奴家这张脸,去中意奴家这颗心的人。奴家无以为报,只知太女殿下一直要努力做到尽善尽美才能拿到的东西,总有人能什么都不用做,就从她手中轻而易举地夺走……这是奴家自跟她那日便做出的允诺,她在奴家这里,无论做出什么,做得好与不好,奴家都会永远追随她。纵使前方是万丈深渊,奴家也愿伴她踏着炼狱的血阶梯步步归来,夺下她想拥有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皇太女姐姐看上的人,那肯定也不一般嘛~ 总结一下,大概是披着妲己皮肤的上官婉儿。 写到这里突然发现别的文都是女配和女主抢男主,我的文里没有一个女配对男主感兴趣,只对搞死男主感兴趣。 一定不是王爷魅力不足,一丁不是的! 日更进度(15/31)√,这个勤劳的作者日更满半个月啦,要多多多多的鼓励哟! 第91章 第91章 霓裳说起这些旧事时, 语气不疾不徐。 而当年郦璟被刺面一事,也正是在霓裳口中,就此被翻出了另一层截然不同的光景。 郦媖五岁那年, 先后因纵容外戚族党坐大,触及了女皇和群臣的逆鳞,被一道圣旨降下, 鸩酒赐死。 可若不是有那样一门愿为她不择手段铺路的强大外戚, 女皇又如何能镇得住那些个个心怀不忿的兄姊, 只将那把龙椅坐得四平八稳, 干干净净? 彼时年幼的郦媖尚参不透这其中弯弯绕绕的道理。 她只知道, 一夜之间, 疼她哄她的父后没了。 那些不久前还将她抱在膝头, 握着她的小手, 一笔一划教她认字背诗的姑姑伯伯们也没了,全都是被母皇杀死的。 紧接着, 她连唯一的妹妹也丢了,不明不白地被个奶娘换了出去, 泥牛入海, 凶多吉少。 而她这个曾经众星捧月的长公主, 更是从金阶之上被一把推下, 转眼就沦作了干政外戚的余孽。 满朝上下都觉得, 只要女皇另择新后诞下其他子嗣, 这大统的承继, 便再也不可能落到她头上。 那些人是对的。 不过一年,郦媖便眼睁睁看着母皇迎了一个眉眼几乎与她父后如出一辙的小和尚入宫,又在她七岁那年,那小和尚称了继后, 与女皇生下了郦璟。 霓裳说到这里,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从红唇间洇出来,艳得很,也凉得很。 她将声线压低道:“继后做了什么呢?他什么都没做。只因那张脸与先后一模一样,便顺理成章地承继了女皇陛下对先后的所有愧疚与哀思,他坐着本该属于先后的位置,来日再由他的孩儿,理直气壮,连名带实地夺走太女殿下的一切。” 而若郦璟是个生性愚钝的倒也罢,偏偏他不仅读书习文过目不忘,极其聪慧,于习武一道更是天赋卓然。 郦媖明白,除了自己,她已经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 于是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温书练武,拼命让自己优秀些,再优秀些,只为守住父后留给她的最后那点东西。 可她费尽心力才得来的夸奖,女皇转头便也给了只会拿着小木棍乱挥的郦璟。 甚至颇为自豪地将郦璟显摆给家中三代在朝为将的桑将军,半开玩笑地为他和桑家小女儿定了娃娃亲。 客堂里檀香燃得极慢,一缕青烟从鎏金炉中袅袅升起,又绕着梁上缠枝莲花的雕纹转了几转,终是散作淡薄的香雾,将满室的光影浸得朦胧。 霓裳染着丹蔻的指甲漫不经心地拈着手中锦盒的铜扣,眼尾洇起一抹薄红道:“二殿下,你一直觉得太女殿下对一个无辜的六岁稚童下此狠手,是心狠到了极致,对吗?可你扪心自问,若将自己放在太女殿下的位置上,你就甘心吗?” 翠花未曾料到会从霓裳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辩驳,杏眸里渐渐蒙上了一层不知所措的雾霭。 她的世界到底是单纯的,黑白分明。 什么外戚从龙,什么亲历母亲杀死父亲,什么五岁的孩子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当这些严丝合缝地在她面前拼成一幅画,那幅画中央站着的,便不再是一个恶贯满盈的歹毒姐姐,而是一个同样被太多事情裹挟,退无可退的孤女。 她只知郦媖策划了郦璟刺面是错,后续对继后及弟弟妹妹们百般责难亦是错。 可若顺着霓裳的话绕进郦媖的视角,一切似乎又都情有可原。 那时的郦媖,真的再也禁不起失去了。 母皇的江山,是她们的父后帮着坐稳的,她会不甘心,好像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难道要因此认定忍痛肃清外戚的母皇错了吗? 外戚干政本就是大忌,更何况是一门有从龙之功的强悍外戚,一旦做大便会动摇国本。 母皇诛先后,清族党,不过是做了身为一国之君,最冰冷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她正兀自犹疑,一只温热的手悄然探了过来。 裴怀彻不动声色将她攥得发凉的指尖熨开,妥帖地拢入掌心。 裴怀彻自然不会任霓裳将翠花绕进去,只从容截住她的话锋道:“霓裳姑娘,你也说了,太女殿下不过是不甘心罢了,若是我家公主,她知道先后有做错的地方,便不会对这个储位如此不甘心,况且据我所知,皇后殿下从未苛难过太女殿下,也未想过一定要让自己的孩子与她争储。” 霓裳眼见翠花因他这番话而眼中迷惘稍散,似也意识到了方才险些蒙进自己的话术里,便不再诡辩,只将唇边笑意收回半寸道:“因为二殿下到底长在乡野嘛!太女殿下刚得知二殿下尚在人世,还长成那般天真烂漫的模样时,曾对奴家感慨过,倒还真有些羡慕二殿下,什么都没经历过,不知道愁也不晓得恨,捡回个残了腿的书生,都能喜滋滋地招进门当赘夫。” 翠花何尝听不出她轻描淡写间已将话中机锋对准了裴怀彻,便定了定心神,睫羽一掀,摇头道:“她若想换,大可以现在来找我换,她做皇太女,不会放过我相公和我们兄弟姐妹中的任何一个,但她若肯现在就把皇太女的位置让给我,我不会为难你们,还会帮你们向母皇讨一块富饶的封地,定叫你们比昔日我与相公在白石村时,过得悠哉富庶。” 霓裳显然没料到她竟如此直白地将quot;争储quot;二字摊在了明面上,目光在她面上凝滞了一瞬。 片刻后,她才拢了拢鬓边碎发,重新笑开道:“二殿下真会开玩笑,天命怎么能随便换呢?” 翠花的杏眸清凌凌,针锋相对道:“是啊,天命换不得,所以她机关算尽,我还是带着我相公回来了,我们在这里,就不会再允许她为所欲为,有一点请她放心,这一次没有人会再什么都不做了,我们会堂堂正正地,把本就不该属于她的东西拿回来。” 霓裳挑了挑眉,眼中掠过一丝微妙兴味道:“二殿下这是在向太女殿下宣战吗?以为有了淮驸马,您就能成为比太女殿下更贤明的储君?” 翠花不置可否,也回以一笑道:“谁叫我命好呢,从山沟沟里都能阴差阳错地捡回我相公,不像她,处心积虑地为自己择了段好姻缘,偏偏不喜男子。” 霓裳自然也听得出她这番话的“回敬”之意,分明是在反击她方才提及裴怀彻时的轻蔑,便低低quot;嗤quot;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叹。 旋即施施然起身,裙裾聘婷地拂过青砖地面,径直将那只装着休书的锦盒搁到他们身旁的案几上。 这一次,她的目光越过翠花,沉凉地落在了裴怀彻身上:“也好,那便礼尚往来,奴家也对淮驸马宣战好了。这东宫驸马的位置不再是卫驸马的了,自也不会是淮驸马的,太女殿下既要稳坐东宫,奴家就要做本朝的第一位女驸马。今日奴家也不急着看小郡主了,反正待她日后成了我们的女儿,奴家有的是时日疼她。” 霓裳从入府到离府,不过半个时辰,却无异于当空掷下了数道惊雷。 令翠花等人欣喜的,自然是霓裳终究留下了那封休书,还了卫江冉自由身。 可还不待郦婵止住喜悦的泪水,她,郦璟和郦媛又因翠花如实转述了霓裳的最后那席话,惊惧得说不出话来。 彼此对视半晌,最先怒从心中起的是郦璟。 少年王爷愤愤地咬牙道:“郦媖是疯子,她也是!满朝文武谁他娘的会认她这个女驸马?还要强抢二姐和姐夫的女儿!她那么能耐,有本事自己给郦媖生一个啊!” 郦媛也道:“皇太女是眼见将要失势,气得脑子都不清楚了吗?竟幻想不止稳坐东宫,还要光明正大将她们之间的不伦私情昭告天下?” 郦婵捧着那封她不知盼了多久的休书,再抬起头来时,倒是想得更深些:“二姐姐,你是说她这次来,除了送休书和宣战,什么交换条件都没提吗?这会不会意味着……皇太女那边又要有什么新动作了?” 郦婵这话,也确实戳中了裴怀彻心底的隐忧。 经过今日的交锋,他并不觉得霓裳是那种虚张声势,只为逞一时口舌之快的人。 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郦媖手中仍握着足以一举翻盘的后手,而且她有把握,纵使霓裳今日向他们透了口风,他们也无力阻止。 而变故,恰恰发生在卫江冉接过那纸休书,被他父兄接回卫府的第七日。 东宫驸马遭到休弃,这本该是震动朝野的大事。 然而卫渊早已倒向了绛珠公主府,满朝文武看在眼里,自然无人认为是卫江冉如何,才导致自己失德被休。 众人只当是太女一党与绛珠公主一党的争斗愈演愈烈,已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皇太女或许正在肃清自己的党羽,准备破釜沉舟,与自己的嫡亲妹妹拼个你死我活。 消息从宫中传出来时,春阳尚薄,卫江冉刚好正随父亲前往绛珠公主府拜谢。 郦婵真到了面对心上人的时候,终究还是顾念着几分矜持。 她怕见了面会让卫江冉尴尬,便在知会了姐姐姐夫后,拎着裙角躲进了客堂的屏风后。 哪怕这样只能时不时透过镂空雕花的缝隙偷偷瞄上一眼,也觉心满意足。 正当翠花陪着裴怀彻,与卫家父子谈论起霓裳此人时,府中下人忽然小跑着进来,说是项修项将军有急事求见,这会儿人已经被迎入了偏门。 卫江冉父子知裴怀彻和项修乃是昔日过命的同僚,绛珠公主府与桑府的交情更远非他们卫府可比,本想先避嫌离去。 倒是裴怀彻摆了摆手。他了解项修的性子,不会莽撞到当着他们的面说出不该说的话,便让他们但坐无妨。 而项修急来传达的事,因不久后就将震动朝野,确实也不是什么他们听不得的。 只见项修风尘仆仆地踏入厅堂,只匆匆朝卫江冉父子俯身一礼,便重新转向裴怀彻,语速急切地开口道:“公主,淮驸马,梁渊边境真的出事了,就在三日前深夜,西邦鲜支一脉突率五万铁骑奇袭边陲滁县,汀县和忻县,眼下虽尚无兵溃失地之报,可率军挡住这支劲旅的……是罗鹏腾。” 他话音未落,屏风后已传来了一声轻响。 是郦婵。 她原本轻抵木框的指尖倏地一颤,而后反应过来,急忙想去扶那摇摇欲坠的屏风,却不慎踩住了自己的裙摆。 伴随着“砰”的一声,娇小的身子竟连同屏风一起扑倒在地。 所幸卫江冉父子也来不及思索她为何躲在此处。 离她最近的卫江冉甚至在尚未来得及回神之际,近乎本能地起身,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另一边,翠花同样惶急无措地望向裴怀彻。 但见自家相公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着薄白,眉头蹙起道:“鲜支一脉靠近中原,确常有小股劫掠之举,可他们的势力在西邦诸部中并不算强盛,眼下正值初春,马瘦兵疲,哪来的余力集结五万强兵,越过牧野直插大梁腹边?” 他说这话时,眼底沉着旧霜。 他曾三次率军亲征西邦,对西邦各部的势力分布自是了然于胸。 鲜支一脉素来只敢集结百余人,分散潜入中原,再做些袭扰边陲村落的小勾当。 至少在他摄政的十二年间,对方别说是重兵压境,连正面撞上中原正规军的胆子都不曾有。 他们怎有能耐突袭三县,偏还卡在潘秋双刚被调走问罪不久,边军换防未定的缝口上? 分明处处透着蹊跷。 况且对方如此兴师动众地突袭,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不捞够好处誓不罢休的。 又怎么会被罗鹏腾仓促集结的守军如此轻而易举地挡在三县之外,分兵三路,一县未破? 裴怀彻有十足的理由怀疑,这是郦媖联合鲜支一脉唱的一出双簧。 尤其项修随后又补了一句,鲜支一脉开始崛起,正是在现任单于弑兄上位,也是郦媖指派罗鹏腾与潘秋双前往边陲九县布局的前后。 说到这里,项修的愤怒终于压不住了。 昔日裴子宴与韦康安为了除掉裴怀彻,行那所谓“安内”之举,不惜勾结外敌,拿国祚当筹码,拿边民当草芥。 项修万万没想到,自己与王爷竟会第二次遭遇同样的事情。 他怒火中烧,昔日指向裴子宴的恨意,此刻尽数转嫁到了郦媖身上,愤道:“做出这等事,她还要做皇太女?还要来日继承大统做大梁女皇?是要和裴子宴那小昏君比一比,看谁先做了亡国之君吗?” 裴怀彻沉默不语。 若郦媖当真只有裴子宴的那点斤两,那么事情反倒不算棘手了。 可事实却是裴子宴费尽心思,也不过断去了他的增援,再拱手向西邦献上了他的行军部署。 总之是他但凡有所防备,都不会中招的一出拙劣借刀杀人。 而郦媖却更像是已经深深拿捏住了西邦的权力命脉。 她不仅精准挑出了诸部中最能成事的一支,还换掉了对方的单于,驱使其势如破竹地吞并周边数部,最终将其变成了一枚至少目前对她唯命是从的棋子。 若她真成了女皇,究竟会不会导致亡国,裴怀彻尚未可知。 他只知郦媖做出这些布置便意味着她的篡国之心始终未死。 若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她定会不惜第二次剑指自己的母皇。 正如霓裳所说,无论用什么方式,她都要夺下自己想要的一切。 事出紧急,朝中诸将及兵部所有六品以上官员,当日下午便都被女皇急召入宫。 因裴怀彻等参与了定罪潘秋双的官员们手中皆无一纸实证,可以坐实郦媖与鲜支一脉暗线勾连,自是彻底落入了下风。 毕竟事情已经出了,就证明郦媖的“未雨绸缪”没有错,潘秋双是被他们“枉死”的。 当郦媖再次于女皇面前重重叩首,说出那句“儿臣请战”时,裴怀彻站在班列之中,遥遥望着金座下的那道身影,忽然想通了她这一连串布局的真正意图。 郦媖先前在他与项修面前提起煊王如何时,他只当她是想通过贬损旧主来折辱自己。 如今他才明白,她分明是通过分析他的成败,丈量出了那条能助她如愿以偿的道路。 她知道他为何功高震主。 所以她要做成那件他没能做到的事,将女皇也架到裴子宴那般无甚实权的位置上。 但与他不同的是,无论是生身母皇,还是兄弟姐妹,一旦她掌握了天子实权,她便不会对任何人心存恻隐。 说来讽刺。 梁渊两国上下,愿意相信他对那个位置毫无野心的人寥寥无几,除去他的心腹旧部更是凤毛麟角。 而这个一直欲置他于死地的郦媖,偏偏是其中之一。 她信了。 并以此为戒,绝不让她自己步上他的后尘。 第92章 第92章 廊下日影偏斜, 在宫墙投下一道长而冷的暗痕,恰将前殿的汉白玉阶截成明暗两半。 有风从阙门穿过,携着初春残余的一缕寒气, 也令裴怀彻迟来地更清醒了几分。 原来裴怀彻花了整整十二年,并非仅仅为裴子宴做了一件“嫁衣”。 在同处中原的大梁,有一位少女储君, 同样遥遥注视着他三次征伐西邦的身影。 他从哪一场战役开始撕开西境的缺口, 哪一条商道是他刻意放开又突然锁死, 通过哪一道路线能够代价最小地冲散各部族的联结…… 她不仅记住了他来时的每一步路, 更在他被自己的皇侄出卖, 含恨“殉国”之后, 接手了那些裴子宴无力接稳的“遗产”。 他将西邦杀破了胆, 把最强势的几个部族打散, 击溃,撵进戈壁与雪山之间, 待郦媖入场时,剩下的不过是十几支残部, 如同一盘散沙, 苟延残喘地互相撕咬着。 他先前也曾心生疑虑, 纵使自己死了, 那些残部也不该如此迅捷地卷土重来, 仅用三年便扭转颓势, 逼得他们大渊节节败退, 最甚时边关告急的烽火竟一月内燃了三次。 原来症结竟在郦媖这里。 早在那个时候,她便盯准了西邦的权力真空,暗中扶持起了一支甘愿对她俯首称臣的西邦劲旅。 她以大渊的国土为饵,以邻国百姓的民不聊生为代价, 亲手教会了这枚棋子如何一步步蚕食大渊国祚,再将从中攫取的利澜,大半收入囊中。 他无异于用自己的“死”,送了郦媖最后一道“大礼”。 懦弱平庸如裴子宴,又怎能斗得过这样的对手呢? 离开朝堂之时,天色已将沉未沉,晚霞如一道陈年血痂横在天际。 同样想通了这一切的项修走得极快,玄色官袍下摆带起风声,怒不可遏地在回廊拐角处拦下了郦媖。 他双目赤红,愤恨讥道:“你口口声声贬损我家王爷的功绩,自己背地里却尽做些东施效颦之事!盗着他数征西邦的经验,模仿着他的用兵布阵,而今更是恬不知耻地妄图站在他的功劳簿上,行你那些大逆不道的苟且勾当!” 郦媖听着他的怨愤不平,却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道:“项将军,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本宫拿了学了又如何?莫学全了便好,总归不至于落到他那个下场,身首异处,呕心沥血十二年,只给自己换来一个可笑可叹的皇帝谥号。” 说到这里,她非但不退,反而足尖微转,向项修逼近了半步道:“这皇帝的位置,到底是要活着去坐才舒坦,项将军以为呢?” 项修目眦欲裂,正要再辩驳什么。 可就在这时,裴怀彻从廊柱的暗影中走了出来,缓步来到他身侧。 手中乌木拐杖落地,发出幽沉的声响,身形清瘦,背脊却笔直如松,平静地迎向郦媖那讽意十足的视线。 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去懊恼自己无意中培植出了这样一个劲敌。 只淡淡抬眸,声音沉而清地道:“太女殿下,你想要的,是西邦诸部对你俯首称臣,届时他们不认陛下,只认你一人,令陛下只要不忍看着边关将士的血白流,就不得不提前禅位于你,是吗?” 郦媖轻挑娥眉,笑意更深道:“强推二皇妹上位,大梁只会得到一个循规蹈矩,无功无过的中庸之帝。但本宫可是会成为千古一帝的。这笔账,不仅母皇算得清,那些目前倒向你们的臣子,以及我大梁的百姓,也都算得清。” 裴怀彻未再接她的话。 只微微收拢指节,将胸膛仍在激烈起伏的项修按回半步,让开廊道,任由郦媖大步越过他们身侧。 竟是嚣张得再无半分遮掩之意,径直走向早早便候在不远处,等待与她同回东宫的霓裳。 西邦与中原的争斗,绵延千年。 尤其是在北渊和南梁约定共治中原之前的那两百年乱局里,甚至曾有一位西邦单于趁动荡在中原腹地割据一方,也自号为天子,取国号“苒”。 若郦媖真能一举驯服西邦诸部,其功绩确实配得上“千古一帝”四字。 便是她到时改旧制,女帝立女后,也自有百姓趋附拥戴。 就如同他当年虽一度被裴子宴定了逆臣的罪名,民间仍不乏遗憾他未能当真篡成皇位的声音一样。 百姓不在乎你姓什么叫什么,龙椅上坐的是叔是侄,是姊是妹,他们只记得是谁的刀替他们挡过劫掠,又是谁的血浇过他们的田埂。 莫说女皇至今依旧属意郦媖承继大统,就算女皇被他们说动了心思,郦媖及其党羽也会裹挟民意,将女皇欲换储的诏令牢牢封锁在皇城的高墙之内。 裴怀彻阖了阖眼,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 那么,难道他们就只能坐以待毙,祈求老天爷开眼,让郦媖此征西邦也生出些变故,终结她的算计与野心吗? 裴怀彻并非完全想不出办法。 退到最后一步,他也可以效仿裴子宴。 他甚至不需要郦媖呈给女皇的战报,也有把握算透她的布局,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给予西邦更多的利益,换取他们背刺反咬郦媖。 凭裴怀彻的谋略,他能做得比裴子宴周全百倍。 若一切顺利,都不难让郦媖此番有去无回,自食恶果。 可还是那个老问题,有些事,裴子宴做得出,郦媖做得出,可他裴怀彻,却是万万做不出的。 他亲历过战争的残酷。 见过战火燃起时整座城池如蚁穴般溃散,妇孺的哭声被马蹄碾进泥里。 懂得底层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求的不过是换得身后的国土无恙,家中的老幼安然。 他无法将无辜之人的血泪当做与郦媖争权的筹码,也不认为,当他用这种为人不齿的手段将翠花送上皇位,他那素来纯善的小娘子,会欣然接受。 而当他将这些消息传回绛珠公主府时,果然也没有人愿意让他这样做。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正厅里只点了几盏素纱灯。 灯影柔黄,映着壁上刺绣,案上凉茶,以及小昭宁蜷在翠花怀里,睡得正沉的一张奶白小脸。 翠花什么也没说。 只将怀中刚刚哄睡的小昭宁递给郦婵,然后向他走来,抬手,掌心轻轻贴上他眉宇间紧锁的折痕。 她的手指是暖的,带着一点方才哄孩子时蹭上的奶香。 她柔声道:“你也莫太忧急,我说夺她鸟位,不过是觉得不能放她祸害百姓。若她真如自己所言,成事后只愿励精图治做个千古明君,这位置我们不争也罢。” 顿了顿,杏核似的美目微弯,又道:“若她就是不愿放过我们……我们,还有三弟弟,四妹妹,五妹妹他们,就跑嘛!跑到她抓不到的地方,过回之前在白石村的日子。这次咱们有一大家子人呢,去哪里都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裴怀彻接过她递上的那盏温热红枣茶,瓷壁烫着指腹,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无论坠在他心头的阴云有多沉,他的小娘子好像永远有将其驱散的本事。 而她所言,也确实算得上一条退路。 虽然他并不觉得,不惜用这种方式得位的郦媖,真能在得偿所愿之后就一改秉性,成为一位贤明仁爱的君主就是了。 郦婵和郦媛看出他仍然心存顾虑,便也强作欢笑地说起些轻松的话题,半真半假地设想起了以后不再是公主的日子。 倒是郦璟,被她们问及时没有接话。 待他因这份反常招来姐姐妹妹的疑虑,才将目光越过摇曳灯焰,望向裴怀彻和翠花道:“二姐,姐夫,你们信我吗?” 那一瞬,翠花尚有些怔愣。 裴怀彻却立刻听懂了,郦璟这是动了什么心思。 他沉沉呼出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地拒绝道:“王爷,不可。” 可郦璟却没有像以往那样,但凡裴怀彻所言都奉为圭臬。 他固执地坚持道:“不就是皇嗣亲征吗?这战她郦媖请得,我便请不得了吗?姐夫你只需想办法说服母皇,我来抢下那份她求之若渴的军功,再把与她有所勾结的那个单于绑回来,当面指认,让天下人看看她都做了哪些‘好事’!” 除了战术兵法,裴怀彻还教过他为将需忠君报国的道理。 少年王爷一腔热血上头,也顾不及去思虑太多。 他只知郦媖所为十恶不赦,这皇位由翠花来坐,定会比她做得好,也更是他们大梁百姓的福祉。 裴怀彻静了一息。 他不忍强压郦璟的赤诚,只得沉声道:“臣并非信不过王爷的本事。只是郦媖在边陲布局多年,我方守将和敌方攻将皆只听从她的调遣。以王爷如今的声望和资历,您驱不动罗鹏腾手下的一兵一卒。臣送您过去,和让您羊入虎口,有什么分别?” 于是郦璟本来亮得灼人的杏眸,到底缓缓垂了下去。 他清楚,裴怀彻说的是实情。 只怪二姐没带姐夫归朝前,他信了郦媖的邪,自暴自弃了整整十年。 也许京中一些臣子因姐夫之故,已经逐渐对他有所改观。 可在天高皇帝远的边陲之地,那些只认他是“魔丸”的兵士,根本不会被他乍听起来像是胡言乱语的话说服,更不会为了他去背弃追随多年的将军。 所幸郦媖的计划,也未尽如她所愿那般顺遂。 只因有人与郦璟想到了一处,正是那位他至今未敢坦诚相见的未来岳丈,身负赫赫战功的桑将军。 有些事,若交由郦璟去做,等同于痴人说梦。 可若换成无论军中威望,还是领兵经验,皆远胜郦媖和罗鹏腾等人的桑将军,想来应是有几分把握,不让郦媖如愿的。 于是,在与大女儿及女婿一同入宫面圣,恳请女皇应允他们与郦媖同行赴边陲平乱后,桑将军又另择了一个更深露重的时辰,亲自来了一趟绛珠公主府。 他对裴怀彻道,其实女皇并非全然不知郦媖的筹谋。 只是无论郦媖做或未做过那些事,眼下她都确实是那个最能令乱局迅速平定的人。 女皇终究是位勤政爱民的君主,不愿派了旁人前去,徒增兵士死伤。 至于那份军功……郦媖既已势在必得,她也不觉得,自己偏不给,郦媖就会善罢甘休。 常言道知女莫若母,亲手养大的“狼崽子”是什么脾性,她比谁都清楚。 那么多事叠在一起,女皇又怎么还会对能够感化郦媖抱有什么期待? 可看清了,也已经太迟了。 她如今除了不舍动郦媖,也当真是动不得她了。 郦媖的布局,远不止湘京一地。 朝臣中有她以恩威缚死的死忠,地方上有她扶持的豪族,乃至西邦…… 女皇甚至不知,若自己豁出去也与郦媖撕破脸面,不多时,会不会有多支势力听从她的号令,汇兵湘京城下,助她以最血腥的方式夺下权柄。 末了,女皇只余一声感慨:“罢了,朕还能赌上整个大梁千万百姓的性命,去教训自己的逆女吗?就当是朕当年有负先后,注定要偿还的现世报吧……媖儿的性子,真随他,一模一样。” 稍顿,又苦笑道:“幸好姝儿不像他……桑将军,你也别跟着闹了,劝姝儿和淮澈收手吧。他们争不过的,继续如此,不过是在逼着媖儿对他们动杀手。朕已别无他求,淮澈若还能想出办法,就替朕好好护住姝儿和她的弟弟妹妹们……” 原来不止郦媖,翠花在郦媖回京后的心境转变,亦被女皇尽收眼底。 可在他们的败局看似已定之前,女皇并未出手干预。 裴怀彻眸光微沉,自然听懂了桑将军的言下之意,有时装聋作哑,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女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意味着在择定储君一事上,她并非他们先前以为的那般一意孤行,执意只愿认可郦媖一人。 案上的茶渐渐凉透,桑将军端起来饮了一口,方道:“淮驸马,老臣此番前去,不仅是为了制约皇太女,更希望能拿到她祸国的证据。她已将陛下对她的回护之心消耗得所剩无几了,只要臣这边再撕开一道口子,您到时自可水到渠成,拥立绛珠公主殿下,将她取而代之。” 裴怀彻颔首,而后起身,抱拳深深一揖。 只能说他的小娘子果然看得分明。 即便一手纵出了郦媖,女皇在重用臣子方面,也算得上慧眼识珠,这大梁朝中,绝不乏桑将军这般忠直之辈。 而除了将自己离开后的朝堂事托付给裴怀彻,桑将军也通过他,隐晦地将自己那昨夜吵闹了半宿,偏要随自己与姐姐姐夫同去的小女儿,郑重托付给了郦璟。 桑将军毕竟是过来人,怎会真被全家上下一直蒙在鼓里? 自然,初时因爱女心切,他也难免纠结愤懑,想不通自家这丫头怎么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栽回到了幼时的娃娃亲对象身上。 可一番接触与暗中考察下来,他也看出这位蒙了十一年“魔丸”冤屈的小王爷,秉性良善,确是可塑之才。 因此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着看他和自家小丫头何时装不下去了,主动到自己面前坦白从宽。 许是方才的话题都太过严肃,说到这里,桑将军面上铁铸般的肃杀刻意松动些许,微抬唇角道:“臣等这一去,少说也要三个月,淮驸马且让瑾王殿下准备准备吧。您与公主殿下再疼他,若想娶臣的女儿,也得让他设法过了臣这一关。” 裴怀彻连忙含笑应下。 无论如何,这都算得上他这几日里收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至少能让郦璟不再因又一次没帮上他们的忙而自责,也能稍稍缓解府中连日来的紧绷氛围。 桑将军与郦媖此番带去驰援边陲九县的兵将,皆是先经裴怀彻首肯,再由齐安平批复的。 所选大半是曾随桑将军出生入死的旧部,只为若桑将军在外真查出了什么,手中能有些效忠他多过郦媖的人,好与之周旋抗衡。 而从此后传回京中的战报看来,一切倒也进展得还算顺利。 五月,捷报频传。 原应在郦媖的授意下,只欲与罗鹏腾的守军拉锯做戏的鲜支部众,被桑将军率军两度截击后阵脚大乱,终在鸦鸣岭一带遭遇大破。 溃兵仓皇退过边境线,遁入西邦诸部领地。 然而郦媖却并未见势不妙便劝桑将军收兵,以免他真抓来什么关键人物,败露她的谋划。 反倒比桑将军更热忱几分似的,主张乘胜追击,深入西邦腹地,以此震慑诸部,绝其再犯大梁疆土的念想。 六月,仍是喜报居多。 只是桑将军带去的兵士因长途奔袭后又连日征战,渐渐显露出了疲态。 而郦媖与罗鹏腾因早在边陲九县推行兵户屯田制度,手下将士多有轮换,渐渐成了主力,也抢下了更多的军功。 裴怀彻正是从这时起,隐隐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可不等他传书提醒桑将军需对郦媖再多加谨慎一些时,七月初的一封战报,已毫无征兆地传回了湘京。 亲笔书写此报之人,正是郦媖。 措辞悲痛至极,只说桑将军与其大女儿女婿皆已战死,而她也终于查清了西邦此番胆敢奇袭大梁的始末。 幕后主使,正是渊皓帝裴子宴。 他难敌西邦诸部频繁袭扰,国库亦亏空得再无富余银钱赔款求和,便落下一招阴棋,转而去为西邦提供后援,诱其将目光转向更为富庶的大梁。 郦媖在报中写道,裴子宴此举,无异于主动撕破了梁渊两国已维系百年的共治中原之约。 如今他们这边连损三员悍将,军中将士无不悲愤至极。 加之她也觉得,若这次仍当作无事发生,将裴子宴轻轻放过,这样的事就不会是最后一次。 故而她决议已定,北上伐渊,还望母皇成全。 作者有话说: 这事儿真不是皇侄做的哈,皇侄没有这个胆子和脑子。 王爷很快就会get到一个道理了,自家的熊孩子自己不打,早晚会被外人教做人的。 而皇太女姐姐北上伐渊,也意味着王爷最后一层马甲,就快要保不住了哈哈哈~ 咱就是说,怎么不叫可喜可贺,双喜临门呢~ 日更进度(17/31)√,今天依旧是超努力完成日更kpi的作者,宝贝们记得留下花花哟~ 第93章 第93章 两百年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烽火曾将中原烧成了一片焦土。 梁渊两国各自终结南北乱局, 天下初定时,边境之上亦是摩擦不断,彼此心中都多少藏着些一统中原的念想。 所幸, 两国竟在同一时期各出了一位明君。 皆因实在不忍见那饱经两百年战火摧残的中原大地,再添民不聊生的疮痍,便将前一个大一统王朝的传国玉玺一分为二, 各自铸造了可相拼合的新玺。 并约定以洛川为界, 共御外敌, 同治中原。 原来, 郦媖在那“千古一帝”四字上所寄托的, 从来不仅仅是杀服西邦诸部, 令其甘为大梁臣属那么简单。 她的目光早已越过洛川, 越过那道以半枚国玺为誓的边界线。 最终指向的, 是趁本朝渊帝懦弱平庸,内斗清党之后国力疲软, 一举挥师北上,让整片中原在她麾下重归一统。 若裴怀彻还在, 这个主意她是万万不敢打的。 可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郦媖低调蛰伏的那几年, 恐怕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 那个曾经踏平半壁西邦的大渊军神, 竟会死成一个“笑话”。 让她得以蘸着他的血, 去书写属一番只属于她的“丰功伟绩”。 可俗话说, 烂船也有三斤钉。 况且裴子宴之前,还是裴怀彻。 他用了十二年为渊国重铸的根基,到底不太可能被裴子宴仅凭四年昏聩消耗殆尽。 郦媖此举,分明是已赌上了大梁的国运, 去为自己搏那个“千古一帝”的虚妄美名。 收到郦媖的这封战报时,女皇擎着帛书的指尖发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跌坐在龙椅之上,惊惧交加,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随即便连下三道急诏,命令,恐吓,甚至乞求……要郦媖收手,班师回京。 到最后一道诏书时,女皇索性将话全部挑明。 只要郦媖愿意妥协,自己可以立刻禅让皇位,她想立霓裳为后,也便立了罢。 唯独伐渊万万不可,即便她打得赢,以大梁如今的国力,也吞不下地域辽阔的北渊全境。 强行为之,只会让中原重陷乱局,这是贻害苍生的祸行,无异于拿两国百姓的骨血,去给一人铸功绩碑。 可自古以来就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更何况如今在外执掌兵符的主将,是早已不服女皇管教,决意已定的郦媖。 事实上,当这封战报传回湘京时,她已经在渊国境内连取三城了。 单凭她先前屯驻在边陲九县的兵力,想要伐渊自然是远远不够的。 可她偏又太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当她义正词严地扯起quot;伐昏君,统中原quot;的旗帜后,竟当真说动了数个靠北的军镇响应她的号令。 再加上地方豪族开仓通门的支持,被她以利益撬动的西邦部众,受她檄文蛊惑参军报国的百姓…… 竟真让她集结起了浩浩荡荡的二十万大军,随她顺着洛川以北的广阔原野,一同杀入了大渊国境。 而这也意味着,女皇不能再召她回来了。 郦媖的刀已经出鞘,若不能如愿捅进大渊,就一定会反手刺回湘京。 届时遭殃的,就成了他们大梁的所有百姓。 从第一封明言伐渊的战报传回算起,仅仅一个月的光景,女皇仿佛骤然老了十岁不止。 除了逐一批示郦媖传回的捷报,再依照她的要求提供后援和军需,女皇似乎也再做不了其他了。 诏裴怀彻和项修入宫的这一日,秋雨从午后就淅淅沥沥地落着,打湿了御书房外丹墀两侧的石兽。 女皇先是按下了项修字字泣血的请战恳求,转而才望向裴怀彻,缓声问道:“淮驸马,依你看,凭着皓帝裴子宴,有没有可能在什么地方阻住媖儿,将她挡回来?” 桑将军和他大女儿,女婿是怎么死的,女皇与他们二人心中都一清二楚。 可她更明白,此时绝不能派出复仇心切的项修。 像他和裴怀彻这样的大渊旧臣,一旦落入郦媖手中,定会被她寻个由头扣上一顶“通敌”的帽子,屠戮殆尽。 因此,她才选择这样问裴怀彻,盼着能从他口中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渊国那小皇帝倒也不似传言中那般昏聩无能,哪怕只得十之一二,总归也从他皇叔的言传身教里,学了些皮毛。 然而事已至此,裴怀彻再说些好听的话来哄她,也无甚意义了。 他只低叹一息,伴着秋雨落在殿檐的回声道:“应是不能吧……太女殿下先前派去袭扰渊境的西邦部族,怕不止为了劫财掠地,多半也替她摸透了大渊的诸多布防。战报会骗人,战线却不会,皓帝……斗不过她的。” 郦媖确然学去了裴怀彻用兵的大半精髓,至少于步骑协同这一道,她已是炉火纯青。 裴子宴若真有能在战场上正面胜过他的本事,当初也不会忌惮他到宁可天子通敌,也必须先将他除之后快的地步了。 况且郦媖比起裴怀彻,还有一个她独到的优势。 她太擅长将民意与人心,雕琢成她自己最需要的模样了。 攻破渊国的第一座城池后,她并未如古今的多数破城之将那般,放任打了胜仗,立了功勋的兵士在城中肆意妄为。 反而严格约束起军纪,只杀贪官败将,不但放了归降的散兵各自回家,还大开城中府库,将那些佞臣贪没搜刮来的钱粮,一车车推到街面上,全散给城中惊魂未定的百姓。 做完这一切,一路随她出征的霓裳更是一袭艳丽红衣登上城楼,一曲《长公主入阵曲》如天籁入耳,唱的是“乱世丹心照碧血,长公主舍云裳,着铁甲,惟愿燕燕于飞,河山纷裂终入掌,中原寸土永不让”。 渊国的百姓,本就苦于皇帝昏庸,奸臣当道,任由他们受尽西邦欺凌久矣。 后面的日子过得越苦,他们便越怀念煊王摄政,内安百姓,外抗强虏的旧时光。 而今站在他们面前的,正是不久前刚刚重现了大渊军神风姿,杀得西邦节节败退的梁国长公主。 连严明的军纪和爱民的做派,都与当年的煊王如出一辙。 他们又不了解邻国朝堂上的风风雨雨,只隐约耳闻南梁富庶,地有收成,市有商贾,国泰民安,难免被霓裳唱词中传达出的“中原本一家”打动。 于是她在城中休整的三日里,竟有不少百姓走上街头,拎着自家仅存的腌菜和黍饼quot;喜迎王师quot;。 一些青壮年更是主动应征,想要追随“英明盖世”的长公主“讨伐昏君,一统中原”。 从某种意义上说,郦媖之所以能一城接一城地破,除了她用兵之决断确实远超裴子宴重用的守将之外,更多也是仰仗于此。 她拿下的许多城池,甚至都是百姓听说了她的“威名”,自下而上地先反了起来,杀了在当地作威作福的狗官,主动打开城门迎她进去的。 裴子宴倒是想和郦媖斗。 可四年间,民心已经被他败光了,裴怀彻留下的忠臣良将,也被他和韦康安一并视作煊王残党,贬尽杀绝了,他还能拿什么去斗? 不过女皇虽如此问,心里又何尝不知寄希望于裴子宴,纯属就是无稽之谈? 于是她顿了顿,别开眼去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又向裴怀彻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媖儿若真成了事,你打算怎么办?朕近来时常在想,若是没有找回姝儿该有多好,至少你们能一直安居乡野,不至于像现在这般……” 女皇所言,也正是裴怀彻一直在思虑的事情。 翠花那日真的一语成谶,若郦媖大权独揽只是时间问题,那他们就是不得不跑的了。 可何时跑,怎么跑,跑要跑去哪里……桩桩件件,眼下也仍是无解难题。 若只他一人带着翠花和弟弟妹妹们奔逃,自然是行不通的。 小昭宁尚不足半岁,他与郦璟护着一众妇孺家眷,根本走不快。 一旦郦媖那边得了消息,令人围追堵截,他们便只能束手就擒。 可若要再多带人马…… 裴怀彻沉吟片刻,终是抬眸望向女皇,目光沉沉道:“陛下,湘京及周边城镇的兵马甲胄,您大约还有多少是绝对与皇太女毫无瓜葛的?若由臣婿带走八百精骑,再不回来,您可以接受吗?” 他这话落下去,满殿皆寂。 朝臣皇嗣策动官军叛离皇城,乃是实打实的谋反之举。 他此言一出,无异于是在天子面前明言,自己要带着她的儿女们,一同去做反贼了。 女皇果然震惊得半晌都难发一语。 良久才稍稍缓和了神色,像是想通了他话中的计较。 可她仍是摇了摇头道:“兵马军需朕都允了,你若觉得不稳妥,再多些朕也拨得出。不过小婧儿……你也知道,媖儿大抵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朕禅位给她后也是太上皇,朕可以在禅位之前,先立小婧儿做皇太孙,之后就由朕来……”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裴怀彻截断了。 他神色决然,不容妥协地道:“臣婿和公主殿下不会丢下自己的女儿,也不想她再做什么皇太孙。待臣等平稳安顿下来,自会遣散兵士,隐姓埋名,往后这孩子只姓刘,叫刘昭宁。” 许是“刘昭宁”三个字刺痛了女皇连日殚精竭虑的心,只令她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尽。 她豁地拍案而起,玳瑁镶金的案面震得茶盏一跳,怒道:“淮澈,你是要断我郦氏皇族这一支吗?你和姝儿往后还会有其他孩子,朕只盼着留下小婧儿……” 除了需要一个绵延自己血脉的孩子来承继大统,女皇到底也舍不得翠花他们这些离开之后,或许就是永别的子女。 而小昭宁是翠花的女儿,她以为留下这个外孙女,至少还算留了一个念想…… 只是这样的说辞,对于早已舍弃了裴氏皇姓,又接连被卷入两场皇权绞杀的裴怀彻而言,又怎么可能具备说服力呢? 裴怀彻看着女皇那只微微发抖的手,神色未现丝毫软化地道:“就算有,每个孩子在臣婿和公主殿下眼中,也是一样金贵的,没有谁可以取代谁,我们哪一个都舍不得。” 女皇被他一句话戳中痛处,再想说什么,已是有口难言。 到底只能挥了挥手,示意他和项修先行退下,随即颓然坐回龙椅上,疲惫地长长叹了口气。 最终,女皇虽未明确允准他们带走小昭宁,却还是先隐秘批下了将要护持他们的精骑名录。 在他们寻到合适的时机动身之前,这些人马皆由他和项修亲自操练筹备,力求万无一失。 而除此之外,他们也还需敲定,究竟有多少人是要一同走的。 项修,桑倾语和桑倾辞自然会同行。 桑将军,大姐和大姐夫皆已枉死于郦媖的算计之下,他们留下来也报仇无望,而桑倾辞又与郦璟定下了情谊,自然没有不跟的道理。 小笔同样跟定了郦璟。 只不过他本想劝柳清姿带着母亲随他一道走,却被柳清姿拒绝了。 柳清姿感念女皇的知遇之恩,也清楚日后女皇被郦媖架为了太上皇,日子定然不会太好过。 总之小笔有自己的主子要跟,而她,也有自己的君王要忠。 小笔为此哭了一场,之后便没有再提了。 他知道桑将军尸骨未寒,自家王爷光应付桑倾辞一个人的眼泪就已经焦头烂额了。 他又怎么会那般不懂事,再让郦璟为自己分神牵心呢? 而郦婵无疑也是想带走卫江冉的。 只是卫江冉虽因这半年来常常造访公主府与裴怀彻议事,与她照面时不再像起初那般尴尬了,却终究不是她的什么人。 她左思右想,都觉得自己没资格要求卫江冉舍弃父母兄长,跟着她亡命天涯。 说白了,什么“强抢绑人”,什么“霸王硬上弓”,她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那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好不容易才得以从郦媖的东宫脱了身,她舍不得将他再囚在自己身边,用那种与郦媖似乎也没什么分别的方式待他。 可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她怀着诀别的心情去向卫江冉说明去意时,卫江冉竟主动问起她,淮驸马会不会介意再多带一个人。 卫江冉指的,正是他自己。 郦婵顿时一颗芳心如小鹿乱撞,几乎以为自己多年的苦心用情终于要得到回应了。 可卫江冉随后又道,郦媖得偿所愿后,一定会想尽办法立霓裳为后,为了最大程度让一切顺理成章,她势必不会教自己这个曾经的东宫驸马得到什么善终。 而只有他不至于再次落到她手里,他父兄那边才能放心与他切割,尽可能保全整个卫府。 卫江冉自认不过是一介不会武的文生,靠自己跑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怎么想,都是跟着裴怀彻走几率大些,当然,前提是裴怀彻不会嫌弃他什么用场都派不上,是个只会拖累行程的累赘。 这里裴怀彻会如何作答,已是不得而知。 因为郦婵的心情经过一番大起大落,竟想也不想就替他应了下来。 少女用了一句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不知怎么会说出口的话,只叫卫江冉安心:“你怎么会是累赘呢?大不了还可以帮二姐姐和姐夫带孩子嘛!你长得又好看,说话又好听,一看就是哄小女娃的料!” 小昭宁周岁生辰这日,绛珠公主府上下无人有那份闲情逸致设宴庆贺。 倒是北伐渊地的郦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为这座沉寂的府邸送来了一份适时的“大礼”。 燕京城破。 而被她逼至破釜沉舟,妄图也以御驾亲征力挽狂澜的渊皓帝裴子宴,则被她生擒于阵中。 极尽狼狈之态地跪伏在地,终是以帝王之尊,将那枚曾经一分为二的传国玉玺,向她拱手奉上。 作者有话说: 王爷是真刀真枪拼的,皇太女姐姐是玩舆论战的。 于是王爷也准备带着翠花花和弟弟妹妹们长征了,虽然现在只想着跑掉后隐姓埋名,但咱就是说,没准跑着跑着,就先给自己跑成皇帝了呢,虽然让王爷自己选,他更乐意当皇后。 日更进度(18/31)?,宝子们记得留下鼓励的小花花哟~ 第94章 第94章 郦媖只将一份宁可穷兵黩武, 也要鲸吞中原的私欲,包裹得冠冕堂皇。 可那套说给两国黎民百姓听的理由,怕是在她自己看来, 都觉得可笑至极。 若当真如她所言,此番北伐只为谋求整片中原大地的长治久安,她便该打下一处, 就踏踏实实地安抚一方百姓, 叫流民归田, 叫市肆复业。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 只拣了那条最能直插燕京咽喉的路线, 几乎将裴怀彻当年针对西邦散落部落的速攻战术, 原封不动地照搬到了大渊的疆土之上。 甚至来不及收敛沿途阵亡将士的尸骨, 径直一路摧枯拉朽地杀至燕京城下, 竟是仅用了八个月,便将退无可退的裴子宴逼得在都城外御驾亲征。 自从裴怀彻开始教导郦璟兵法, 满打满算,前后不足两年。 可听到这个消息时, 郦璟还是忍不住骂出了声。 少年王爷并不觉得郦媖的这套打法, 搁在拥有广袤纵深的北渊有何高明之处。 怪只怪她遇上的, 偏偏是裴子宴这样一个“绝妙”的对手。 郦璟都快被裴子宴气笑了:“他是蠢的吗?郦媖连演都不演, 从头到尾明摆着就是集中全部兵力, 猛冲最快的那条战线。渊地兵源分散, 他就算一时来不及集结足够正面抗衡的力量, 也不能先调到哪个就推哪个先上去送啊!哪怕绕到侧翼,绕到后方呢?总能拖缓郦媖推进的速度,后续要么在要塞修筑防御工事,要么等待兵源集结……至少不至于一溃到底。” 话掷在壁上, 回声都仿佛带着火气。 而事已至此,裴怀彻也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指压了压眉心。 这样的用兵之道,他自然也曾对裴子宴传授过。 可亲手养大的皇侄是什么脾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与虽偶尔脾气急躁,却越是着急,反而越能精准判断局势的郦璟不同,裴子宴只会越急越慌,慌不择路之后,便只能瞧见眼前的方寸之地了。 裴子宴怕是从失去第一座城池开始,就被郦媖打慌了心,也打虚了胆。 尤其郦媖用的还是裴子宴似曾相识的打法,民间又遍地响彻着“郦媖再现煊王军神之姿”的传言。 从后来裴子宴给他追认帝位,又恭恭敬敬将他迎入宗庙的种种行径来看,裴子宴对枉“死”了他这件事,应当是越想越心虚的。 那么郦媖在裴子宴眼中,就简直无异于是其做尽了亏心事的现世报。 极可能裴子宴最后跪伏献玺的对象都不仅是郦媖,而是透过郦媖,看见了某个最有理由向其讨债索命的厉鬼。 说到这里,郦璟的语气忽然放轻了些,又道:“不过听说郦媖为了做足姿态,把那小昏君的国丈韦康安,连同几十个恶贯满盈的奸臣,一并拉到闹市斩了,尸首任凭百姓们发泄凌辱,好歹也算她做了件好事,至少把姐夫你和项大哥的仇报了。” 裴怀彻听出来了,郦璟分明是把这几日他眉间越来越沉的阴翳看在了眼里,这才故意挑些“大快人心”的话题,想让他开怀几分,扯松他紧绷的弦。 于是便配合地弯了弯唇角,却终究没有答话,只起身拂了拂袖上褶皱,往内寝的方向走去。 他一脚踏进寝殿的暖光中时,翠花正半倚在榻边,单手举着一只彩绘小鼓,有一搭没一搭地哄着刚睡醒不久的小昭宁。 母女俩明媚的杏眸如出一辙,见他走近,又齐齐望了过来。 翠花抱起女儿,女儿则在她怀里蹬了蹬腿,朝他张开了软乎乎的小手,像是被娘亲抱够了,这会儿就要换爹爹抱了。 裴怀彻的思绪方才还在铁马冰河里沉浮,此刻心口已软得一塌糊涂,连忙俯低身子将小昭宁接进了臂弯里。 那么小的一团小人儿,轻得几乎不占分量,亦是什么都不懂,仿佛每日只要有爹娘陪着,便觉得世上没有一件事是不好的。 被他兜住后,她就咿咿呀呀地说起了谁都听不懂的话,说着说着,竟先把自己逗得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掌去抓他垂落在她颊边的发丝。 裴怀彻低头蹭了蹭女儿的脸颊,才心疼地对翠花道:“昭宁……是不是比上个月瘦了些?瞧着下颏都尖了。” 翠花摇摇头,将小鼓搁到一旁,也抬指摸了摸女儿耳后的软发道:quot;在断奶嘛,也没法子,斤两其实没怎么变,只是个子蹿了些,瞧着便显得瘦了。quot; 出发的日子大致定下后,翠花就着手给小昭宁断乳了。 他们此行是为逃命,自然不可能路上再带着奶娘。 翠花唯恐一路舟车颠簸,饮食难安,仅凭自己的奶水再跟不上。 与其到时候手足无措,不如先让小昭宁断了奶,在外面也好安置些。 可小昭宁开始断奶时,才十个多月大。 莫说富贵人家常有奶娘把孩子喂养到两三岁的惯例,就是白石村那样的穷乡僻壤,寻常做娘的也会把孩子挂在怀里嘬到一岁半往后。 十个月,实在太早了。 纵然千万般皆是不得已,终归也是委屈了她。 尤其小昭宁还从小就不是那种好哭好闹的孩子。 吃不饱的时候都很少哭,只睁着一双过分安静的大眼睛,一下一下扁着小嘴……那模样,反倒让翠花和裴怀彻心里,比真听见她哭闹起来更不是滋味。 翠花到底是做娘亲的人,旁的事再豁达通透,说起女儿时还是心疼得紧。 她的指尖半晌停在女儿发顶,终是怜爱地呼出一口气,声音低下去道:“生下昭宁的时候,我真满心以为这孩子落地就是来享福的,会把她娘亲小时候没享过的锦衣玉食都享一遍。没想到,她这个郡主都没做到记事的年纪,往后大抵也跟她娘亲一样,得当个在山间地头跑大的野丫头。” 这一点裴怀彻倒想得开,拇指轻抹过翠花略泛红的眼尾,温声道:“野丫头也好,你幼时跟在岳丈身边长大,吃穿虽差些,不也挺开心的吗?若能换,三殿下,四殿下和五殿下,都恨不得跟你换。” 翠花一想也是,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将那点泪意混着笑折了回去。 而后便将温软的身子贴过去,心满意足地枕靠在了他薄挺的肩上:“我才不换哩!我爹爹可疼我了,这回走,说不定也是爹爹在天上保佑着他的外孙女,谁稀罕做什么劳心费神的郡主,咱们昭宁一辈子都要无忧无虑的。” 裴怀彻心里清楚,郦媖北上伐渊的这段时间,人虽不在湘京,却必定会让那些留在朝中的耳目对他们严加监视。 因此除了确实需要时日周全布置之外,他本就也没打算在她得胜归来前走。 这样做,一来是为了反其道而行,让郦媖以为他们之前不走,所想到的应对之策里就没有“走为上计”这一条,二来也是因为他太了解郦媖回京之后都要做哪些事情了。 首先她会筹备祭祖封禅,打着感谢先祖天地庇佑的名义,行通常只有当朝天子才有资格举行的祭天大礼,直把quot;天命quot;二字冠在自己身上,让万民仰头去看,让百官低头去想。 待到承接了这份所谓的“天命”,再叫西邦诸部和裴子宴依次在她面前俯首称臣,把quot;天下归附quot;的戏码唱足唱圆,向普天百姓展示她的众望所归。 等裴子宴也在满朝文武的注目下,再次毕恭毕敬地向她献上渊国玉玺,由她亲手将两枚玉玺拼合在一起……女皇就是不得不表明禅位的态度了。 毕竟中原共主之实已由她握在了手中,被裴子宴交还大渊天命的对象也是她。 女皇还能让她这个已经名正言顺成为了大渊之主的女儿,继续做自己的储君吗? 倘若女皇不肯体面,她也可以先设法幽禁女皇,再自拟一道诏书,帮女皇“体面”。 而这期间她就算再心急,也不会迫不及待地对他们动手。 毕竟她必须做足自己堪当天命的姿态,总不能人还没真正坐上皇位,就先对弟弟妹妹们举起屠刀,那未免显得太难看,也太心虚了。 裴怀彻打定主意,就在她前往云台山封禅时动身。 届时城中百姓尚沉浸在quot;中原归梁quot;的欢潮里,街巷悬灯结彩,人声鼎沸。 人稠眼杂之际,正是最易浑水摸鱼时。 更何况她此番出行,还势必会带上一干心腹重臣,尤其是那些为她踏破大渊,立下汗马功劳的武将,一个都不会落下。 那么这一路车马仪仗,浩浩荡荡从湘京南行,就少说也要走上七八日,再加上封禅典礼的时间,往返至少一月有余。 再者言,就算她中途得了消息,知道他们逃了,人也已到了云台山下,这兴师动众的封禅大典,难道还能半途而废不成? 顶多就是急遣留守京中的文臣仓促拢些兵马,匆匆追赶罢了,凭他和项修带着的八百精骑,完全应付得来。 他谨慎筹划这些的日子里,翠花倒也不再拦着他重归马背,应郦璟的提议,试着去捡回几分昔日骑射马战的本事了。 这一点倒是比他们预想的顺利许多。 不仅裴怀彻惊喜地发现,一切真如郦璟所说,一旦上了马,他基本不必再受制于双腿的不灵便。 而且许是这般“匪夷所思”的锻炼之法根本不在御医的认知范围内,如此练了一个月后,他居然自然而然,便能更加自如娴熟地掌控腰腿平衡了。 及至某一日下马时,他下意识地没去摸那根拐杖,随后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即便完全脱离了倚靠,他也能立能走了。 虽然仍是走不远也走不快,不过的确是能自主缓步走上那么一段路了。 甚至若让他依着自己的步调慢慢走,还能走得极稳。 旁人如果不细看,几乎辨不出那一点细微的蹇滞,更不会想到一年前的他,还是个去哪里都要坐在轮椅上的重残之人。 所以,这一切或许真的是天意? 让他在最需要护持她的时候,重新拥有了为她遮风挡雨的能力? 郦媖班师抵京的那日,她已经不屑再做任何伪装了。 除了尚未黄袍加身,她几乎把天子该有的排场,一样不落地安排了自己身上。 旌旗蔽日,甲士开道,连随她出征的霓裳都坐进了本该唯皇后可乘的六马华辇中,垂帘绣凤,风光无限。 三日后,邀群臣入宫大摆庆功宴的诏书,更是她亲自拟定的,分明是在昭示,女皇纵使仍坐在皇位上,这大梁乃至中原的天,也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为免打草惊蛇,绛珠公主府上下接到诏书后,自然是要去赴宴的。 当然,他们也早就做好了谨言慎行的打算。 裴怀彻和翠花尤其叮嘱了郦璟,无论郦媖表现得多么盛气凌人,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他都要尽可能以恭顺之态应对。 忍过这一时,往后便再不必见到她的嘴脸了,万不可一时冲动,反倒给她递上了提前向他们发难的由头。 郦璟是懂得轻重的,咬了咬牙,到底深吸几口气,逐一应下。 然而谁也没想到,变故并未出现在郦璟身上,而是宴席过半时,郦媖像是突发奇想似的,竟毫无征兆地吩咐左右,让他们将裴子宴带上来。 在见到这位四年未谋面的皇侄时,裴怀彻原本沉和的面色还是变了,握在手中的青瓷酒盏,几乎被他捏出了裂纹。 是,裴子宴确实曾对他痛下杀手。 一度令裴怀彻以为,就算自己狠不下心去恨,他们之间的叔侄情分也早就尽了。 可这毕竟是他从六岁养大的孩子啊…… 此刻见裴子宴形容憔悴地被两个带甲侍卫架着拖上玉阶,跌跌撞撞倒在郦媖座前,卑微至极地跪拜臣服,昔日的血仇恩怨仿佛骤然间全都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裴子宴幼时的种种。 是他亲手将小小的裴子宴抱上了龙椅,头一回亲历早朝,裴子宴全程抓着他的袖口,说什么都不肯松手…… 他初次亲征归来,伤在肋下,还没解甲,裴子宴就摸到了那道隆起的新疤,竟哭了整整半个时辰,上气不接下气,哑着奶音说这皇位谁愿坐谁坐,自己不要,只要皇叔平平安安的…… 他安排去教导裴子宴文武课业的太师太傅,裴子宴通通不认,只缠着他要他亲自教,学累了就坐在他膝头,同他说,其实这些自己都不喜欢,但为了皇叔以后不必这么辛苦,自己都会认真学…… 裴子宴后来被奸臣蒙了心,欲将他除之后快,是真的。 可之前的桩桩件件,也是真的。 他到底不忍看这孩子沦落到如此地步。 也许裴子宴向郦媖献上国玺,俯首称臣后,郦媖不会立刻拿他怎样,甚至会按照礼制,封他个外姓王爷做。 可凭郦媖的性子,等她将quot;中原一帝quot;的皇位坐稳了,又怎会放任这个隐患善终? 恐怕裴子宴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被她终身幽禁,直至郁郁而终…… 裴怀彻已经竭尽全力不让自己显出任何异样了,可他的这份故作镇定,终究只能勉强骗过数丈之外的郦媖。 他身旁的小娘子眼见他将背脊绷得发抖,虽完全不知他为何反应这般大,却还是不明所以地将纤手藏在桌案下递来,悄悄攥住了他没握酒盏的那只手。 翠花欲语还休,察觉到他的手即便被她握着,依然久久没能回暖,不由投来了担忧的视线,低声道:“相公……” 而恰在此时,与女皇并坐于至尊高位的郦媖悠然抬眸,语气漫不经心地道:“子宴,你既已愿意奉玺归梁,这宴上的臣子,就都是你日后需往来的同僚了。先敬敬酒,彼此熟悉一下吧。本宫听说你与本宫的二妹婿素有恩怨,那就从他开始,本宫给你们做个见证,一笑泯恩仇,日后共同为我大梁尽忠效力。” 此话入耳,裴怀彻的脑中顿时quot;嗡quot;地一声。 不对,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郦媖一定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眼下与其说是让裴子宴给他敬酒,不如说她早就与裴子宴商议好了一出戏。 整场宴席,都是她请君入瓮的局,只为让裴子宴在满朝文武面前,指认他就是大渊煊王。 裴怀彻愕然抬眸,正对上裴子宴复杂难辨的视线。 裴子宴显然比他更加惊惧,嘴唇抿得平直且苍白,良久吐不出一个字来。 郦媖见状,便轻挑娥眉,抬腕托腮,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饶有兴致地催促道:“子宴,这是怎么了?与淮驸马的积怨就这么深吗?连本宫的面子都不打算给了?” 裴怀彻喉头发紧,他知道,只要裴子宴一开口,就意味着他满盘皆输。 只怪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郦媖此行伐渊,竟会连带洞悉他的真实身份。 更在先前不曾透露半点风声,只待此刻,予他致命一击。 裴怀彻太了解裴子宴的性子了,既已被剥去了帝冕,沦为了郦媖手下的亡国之君,他哪里还有胆子去坏她的事? 正当裴怀彻将手从翠花掌中抽出,想着至少至少,要先将他的小娘子保全下来时,他看到裴子宴颤着手擎高了指间的酒盏,仰头,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后放下空盏,又深深看了裴怀彻一眼,才毅然回身,直面郦媖道:“殿下,淮驸马之前是皇叔府中的内臣,朕……臣其实与他接触不多,也……不太熟。” 作者有话说: 皇侄也没有那么完蛋了,至少自己焦头烂额地执政了五年,又被皇太女姐姐教做人之后,他脑袋里只有,失去皇叔的第五年,想他。 日更进度(19/31)?,今天也是超努力的作者,宝贝们不要大意地把花花砸过来嘛! 第95章 第95章 攻破燕京之后, 郦媖以韦康安等数十奸佞的性命祭旗,待这些人的血顺着承天门前的石缝淌进沟渠,也算是把京中浮动的人心一并钉稳了。 她立于城楼之上, 任由秋风卷起身上的猩红色大氅,杏眸中则是熊熊燃起的野心之焰,自觉“千古一帝”的名号已是囊中之物, 便再不屑去掩饰什么了。 她命燕京的尚衣局为她和霓裳赶制了龙袍和凤袍。 趁着制衣的间隙, 又携起霓裳的手, 特意点了裴子宴作陪, 如巡视战利品般, 从被手下兵将洗劫得狼藉不堪的大渊皇城一路踱去, 竟好巧不巧, 最终漫行到了那座安放裴氏皇族先祖的宗庙。 便是那时, 郦媖的指尖傲慢拂过供案上积着的薄灰,教渊宣帝裴怀彻的牌位, 猝不及防地撞入了眼底。 煊王本名裴怀彻,此事并非外界鲜有耳闻的秘密。 后来裴怀彻成了女皇的女婿, 也曾这般解释为何煊王不曾令他避自己的讳。 他说自己的名字本就是煊王所赐。 他原是燕京某位权贵家中的骑奴, 被煊王看中收入麾下后, 很长一段时间仍沿用着旧主家给的贱名。 直至煊王惜才, 动了提拔他为内臣委以重任的心思, 问后方知其父恰恰姓“淮”, 又存了想将他培养成自己影子的念头, 便索性赐了他一个同音的“澈”字。 倒也不是说不通。 郦媖初闻时亦未起疑,直到此刻立在煊王裴怀彻的牌位前,观那乌木黑墨的牌位被廊下穿过的风吹得微晃,又不由想起了那位屡次坏她好事“好”妹婿。 她面上不动声色, 只反手扯过身侧行止木讷的裴子宴,指节搭在他腕上,语气淡得像是随口一问道:“你皇叔麾下那个影子一般的内臣,常在他出征时充任行军长史,被他赐名为淮澈的……那人是什么来头,你都知道多少?” 裴子宴怔了怔。 在他的印象里,裴怀彻于朝堂要事上无不亲力亲为,从无半件假手于人,何曾有人能代他行事,更何况还是顶着与他同音的名讳,去做他的影子? 他喉间发干,险些习惯性滑出那个自称,察觉到面前人落在自己腕间的力道,忙又改了口,如实道:“朕……我未曾听闻皇叔府中有这样一个人,皇叔摄政十二载,三度亲征,军中也……没听说设过什么行军长史。” 伴随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去,郦媖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 她低低笑了一声,径直丢下惊魂稳定的裴子宴,转身便携着霓裳折回了宫中,随即立刻召来了三位见过煊王本人的宫中画师,令他们各自画出煊王的白描画像呈上。 三个画师选的角度,场景各不相同,一幅是猎场勒马的侧影,一幅是议政时垂眸执笔的正面,一幅是灯下翻阅军报的半颜。 可工笔勾勒出来的,分明是同一个人的眉眼。 正是那个她尚愁回去又该寻什么由头,才能名正言顺除去的人。 燕京城破,自己也被生擒于阵中之后,裴子宴早已教这位从邻国一路杀来的大梁皇太女骇破了胆。 待韦康安等朝臣又被她手段残忍地剐着祭了民心,还默许手下将士打砸皇宫,奸杀包括韦后在内的所有后妃,裴子宴心中残存的亡国之恨,便都被磨成了近乎麻木的恐惧。 因自己与一双子女的性命皆悬在她的一念之间,裴子宴几乎认了命,习惯了去听凭她的差遣,每日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任她呼来喝去。 直到这日,他被她不知何故,掼到了那三幅画像前。 裴子宴茫然望着画中人与记忆中皇叔的眉眼一寸寸叠上,还没来得及问出一句“殿下为何画皇叔”。 就见从他这里得到了答案的郦媖忽然换了脸色,竟亲自伸手,将他襟前被她方才扯出的褶皱一寸寸抚平,转头吩咐内侍道:“也没点眼力,还不快给陛下看座。” 那“陛下”二字从她艳红的唇间溢出,烫得裴子宴浑身一颤。 郦媖却已和颜悦色地开口道:“子宴,你将大渊国祚拱手让与本宫,本宫感激不尽,今日便也回你一份大礼,可好?” 透过郦媖之口,裴子宴这才知晓,原来他的皇叔裴怀彻根本没有死。 而是阴差阳错,居然被梁国那位四年前还遗落民间的绛珠公主捡了回去,随后又一道跟着被接入了大梁朝中,做了郦媖胞妹的驸马, 郦媖笑得明艳,大言不惭道:“祸害遗千年,古人诚不欺我。本宫还道这人怎么这般难杀,原来先前就是从你这里跑出去的篡国逆臣。本宫知道你恨他架空了你十二年,如今既然收了你献上的国玺,便还你个人情,你我联手,将这最后的前朝佞臣除了吧,届时再令史官稍加添饰,也算能让你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 裴子宴嘴唇翕动,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在当初听信韦康安的谗言,害“死”了裴怀彻之后,面对再无桎梏的韦氏一族,他才知自己从前错得有多么离谱。 正因如此,后续无论韦康安如何反对阻拦,他都执意为裴怀彻追封了皇帝谥号,恭敬立了衣冠冢,并将其牌位迁入宗庙。 他以为皇叔再也不会回来了,便只能寄望于皇叔的“在天之灵”能感受到他的愧疚。 毕竟皇叔最疼他了,应也不忍看着大渊国祚亡于他手,会继续替他守着这万里江山。 裴子宴对裴怀彻,愧悔难当尚且不及,又哪里还会有恨呢? 郦媖有所不知,他孤注一掷决定在皇城脚下御驾亲征之前,最后去祭拜过的那个人,都是裴怀彻。 从前裴怀彻顾及君臣之别,从未受过裴子宴的哪怕一拜。 可那日,裴子宴却跪在了裴怀彻的牌位前,一连三个响头磕在地上,口中不住念着“皇叔,子宴知错了……”,“您莫救子宴,子宴只求您救救大渊……” 得知裴怀彻未死的那一刻,裴子宴心中五味杂陈,却唯独不会再生杀心。 然而这话,面对掌握着他与一双子女生杀大权的郦媖,他是万万没有胆子说的。 最终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下她要求他做的事情,不日就由她拉到大梁百官面前,去当面指认裴怀彻就是大渊煊王,一直以来皆在行“欺君之举”,罪该万死,足以让她当场拿下,杀之以儆效尤。 裴子宴以为自己已经成了大渊的亡国之君,眼下只顾得上苟延残喘这条性命,是断不敢忤逆郦媖的。 可当他迎上裴怀彻那双同样不含恨意,却压着太多痛惜的深邃眼眸时,心口竟忽地一热,陡然升起一道没来由的孤勇。 恍若在外受尽欺凌的孩子,终于在这一刻回到了能为他撑腰做主的长辈身边,再不必因惧因怕,而对那个颠覆了他们大渊国祚的“暴君”唯命是从。 事实上,在裴子宴端起酒杯,即将开口之前,郦媖安排在大殿两侧的众多侍卫早已刀出半鞘,蓄势待发,只等郦媖一个“摔杯为号”的暗示。 然而包括御座上的郦媖在内,谁也没有料到,他们居然非但没能等到裴子宴的指认,反而只听到他轻飘飘地吐出了“不熟”二字。 末了,他甚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径直挡在了裴怀彻和翠花的桌案前,截断了有人一不做二不休,还欲从暗处放冷箭的可能。 郦媖眼中睥睨天下的得意微微一散,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檀木闷响,语声沉冷,裹着隐隐的威胁道:“子宴,这位可是颇得你皇叔器重,甚至委他作为自己影子般行事的内臣,你且再看仔细些,怎么会不熟呢?” 这一次,裴子宴非但没有退缩,甚至连膝都没弯,只昂了首,直直迎上郦媖的视线道:“殿下,您也说了,皇叔只令淮驸马做影子,所以淮驸马在朝中并无官位品阶,我不曾插手皇叔府中的事,莫说相熟,便是与他照面也不过寥寥数次……” 郦媖显然不甘心就此善罢甘休。 可当着大梁满朝文武的面,她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对裴子宴这位昔日的大渊国君屈打成招。 于是又刺了几句,见依然撬不开他的嘴,便也只能任凭宴席继续了。 当然,作为惩戒,她极尽羞辱地让裴子宴以国君之尊,敬遍了列席的每一位朝臣,且不许任何人起身还礼。 她就是要做给文武百官看,连大渊的亡国之君都被她训成了阶下囚,她这“中原一帝”的正统之位,时至今日,已容不得任何人发难质疑。 一场“鸿门宴”总算有惊无险地散了席。 谈不上真正的刀光剑影,可推杯换盏间的杀机,往往比明刀明枪更耗人心血。 裴怀彻被翠花半扶半掖地搀上了归府的车驾时,脚下几乎虚浮得站不稳。 夜风从帘隙钻入,凉得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靠着车壁一动不动,任由帷幔外宫灯的残影一排排掠过,将道道橙红的光晃过他低垂的眉眼。 他脑中反复回放着方才宴上的一幕幕,始终一言不发。 翠花心里明白,他与裴子宴之间必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纠葛。 可他不说,她便也不问,只是轻轻挪过去窝进他怀里,握住他那双依旧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将那层寒意捂化。 另一边,郦璟终究放心不下项修夫妇与桑倾辞再回桑府,索性打算将他们三人,连同项修和桑倾语的小女儿一道,接入绛珠公主府安顿下来。 郦婵同样牵挂着卫江冉,宴散后在廊下踌躇再三,还是决定拉上郦媛一同折去卫府,也准备将卫江冉接过来。 于是裴怀彻与翠花的车驾虽是几人中最晚离开皇宫的,却反倒成了最早抵达府邸的。 这多事之秋,他们不归,府中上下便无人当真睡得安稳。 值夜的灯一盏盏擎着,从廊下一路亮到月洞门外。 众人并不聚在门口张望,却各自在手头的事上慢了半拍,直到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自远处传来,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为了避免牵扯无辜,自定下要走的那日起,裴怀彻和翠花便开始不动声色地遣散府中下人了。 像狄管家那样在京中有家眷,平日又只管些账册洒扫,不涉贴身伺候的,都寻了各式各样的由头,妥善安置。 银钱给足,颜面也给足,走的人心里明白,却谁也不说破。 唯有宝钿,黄虎这般无家无口,又常年随侍他们左右的,考虑到无论如何都逃不过郦媖日后的责难,才在私下问过本人意愿后,由着他们留了下来,到时也会一并带着走。 他们的车驾甫一在公主府的朱红大门前稳稳停下,黄虎并几个近来已充作侍卫的精骑兵就提着灯笼迎了上来。 他们自然也瞧见了裴怀彻脸色有异,却都极有默契地缄默着,谁都没有多问。 而后则留下其余人在门口继续等候郦璟,郦婵和郦媛,由黄虎掌着灯,替他们照清阶前的暗处,伴着他们往寝殿走去。 路上,黄虎将步伐放得缓,努力拣着些轻快的闲话说道:“宝钿陪着小郡主呢,时辰不早了,本想先哄她睡下,可小郡主见不着您二位,怎么也不肯睡,倒也不哭,就那么乖乖坐在床榻上,跟宝钿一块儿等着。” 女儿还是那样乖巧懂事,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好像也能察觉出爹娘笑容背后藏着的愁绪,从不肯教他们为她再多费半分心…… 翠花与裴怀彻听着,心中既欣慰又酸涩。 踏入门扉虚掩的寝殿时,裴怀彻因走不快,落在后面几步,翠花却已急不可耐地抢到床榻前,从宝钿手中接过女儿那团软乎乎的小身子。 小昭宁被递过来的瞬间,小手本能地攥住了娘亲胸前衣襟的一角,随即整个小人儿便朝翠花怀里塌下去。 翠花贴着女儿的脸颊亲了又亲,见小家伙分明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更是心疼不已:“都怪娘亲和爹爹回来晚了,让我们小昭宁都等急了,是不是?” 小昭宁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心满意足地在娘亲颈窝里蹭了蹭,蹭得自己打了个困倦的哈欠,才将粉嫩的舌尖卷了个半圆,含含糊糊地咿呀几声,强打起精神,把小软手攀过翠花的肩膀,朝她身后刚刚走到娘俩近旁的裴怀彻伸去。 小昭宁尚且不知为什么爹爹总是走得比别人慢。可她早已习惯了像娘亲一样耐心地等着爹爹走过来。 反正等爹爹走到了,总会抱娘亲,也抱她。 他们一家人会一直在一起,娘亲和她都不介意多等一会儿。 今夜也是如此。 被爹娘轮流抱过亲过之后,小昭宁便觉得这一天圆满了。 裴怀彻只又抱着她哄了一小会儿,她就咂了咂嘴,兀自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烛火摇曳间,她小小的身影与身旁爹娘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投在素色的帐幔上,晕开一片融融暖意,温存得不像身处今夜的京城。 裴怀彻等她睡熟了,才尝试着小心翼翼地起身,欲将她放进床榻边铺着软褥的摇篮里。 可维持僵坐的姿势太久,完全不借助双手支撑起身,对他来说终究是有些艰难的。 翠花见状,便顺势从他臂弯里接过女儿,将小人儿安顿好,又仔细掖好被角,这才又回眸,迎上裴怀彻依旧复杂难辨的视线。 他分明是有话想说的模样,可薄唇几次翕动,却又一次次在话到嘴边时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撑着站起身,缓缓走到小昭宁的摇篮边,将一双劲瘦有力的手臂环上了她的腰身。 翠花依然没有主动追问,只是任由他圈着自己转过了身,将脸颊贴上他起伏愈发剧烈的胸膛。 一如从前许多次安抚陷入梦魇的他那般,静静等着,直到他的情绪渐渐被她熨帖得平复,将下颌轻轻抵上她的发顶。 裴怀彻深吸了一口气,眼底仍有百味杂陈翻涌。 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时,他的嗓音紧得不成样子,混着一丝哑到极致的颤抖道:“娘子……对不起……” 已经到了这般境地,有些事情,他不能再将她蒙在鼓里了。 翠花察觉到他环住自己的手臂越收越紧,心中虽已隐隐生出了预感,却并未急着打断他的话,只安静地回抱着他,等待他将肺腑里那些积攒许久的秘密,亲口说与她听。 裴怀彻阖了阖眼,终是将最后一重铠甲卸在了她面前,在这个给了他新生的小娘子面前,摊开了那些他本以为会永远尘封的过往。 “对不起,我还是对你说了谎……我的本名不是淮澈,也不是什么被煊王委以重任的内臣骁将……我姓裴,渊国皇姓的裴,我就是裴怀彻,大渊煊王。” 作者有话说: 终于!王爷亲自把最后一层马甲对翠花花扒掉了!可喜可贺! 日更进度(20/31)?,不知不觉,日更满20天了呢,求宝贝们夸奖,作者超棒的对不对! 第96章 第96章 她最初捡到他时, 茅草屋中半明半灭的烛光映着他苍白的面容,他只说自己是遭了难的穷书生。 待后来郎中为他看诊,无意间透过他的脉象, 识破了他曾经习武的过往,他便改了口,转说自己从前做过骑奴, 给主家的贵人牵过马缰。 再之后, 机缘巧合下他与项修这个旧部异国重逢, 君臣二人又一唱一和, 一同为她编了套新的说辞, 道他亦曾是煊王麾下的内臣, 深受倚重, 被赐了“淮澈”的名讳…… 然而直到此刻她才知晓, 这竟依然不是全部的真相。 他哪里是什么所谓的内臣?他分明就是煊王本人! 天下人都以为煊王早已死在了四年前的那场亲征中,尸骨无存, 可而后的整整四年,他就安然睡在她枕边榻侧, 朝夕相伴, 呼吸咫尺, 甚至与她有了小昭宁。 若他从一开始便坦然相告, 翠花想, 自己那时大约会震惊得惶惶不可终日。 但如今他们已经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与共, 她反倒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起来。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注定要让她遇见他。 细细想来,她能捡回他,又与他做了夫妻,何尝不是她的造化? 若不是他, 她怕是从回京的那一刻起,就会沦为郦媖手中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会先眼睁睁地看着明明没有犯过任何错的弟弟妹妹们一个个不得善终。 末了便如今日的裴子宴这般,被骇破了胆,磨钝了骨,麻木地认命,被塞至陆挚之流的先后外戚手里,一个接一个地为郦媖诞下符合其心意的储君人选。 念头至此,翠花无声地收拢了五指,将那些她不堪深想的推演压回心底,整个人往他怀里又窝深了几分。 烛火摇曳间,二人的身影便也在墙壁上晃了晃,叠成了更加亲密的一团。 这……着实是裴怀彻在决意坦白时,未曾料到的。 就算她最终会接受,可他原以为,这样骇人听闻的真相骤然砸下来,她最初总该是惊怒交加的。 惊惧于竟叫他这个大渊头号逆臣在枕畔处睡了四年。 更恼火于他的欺骗,若不是今日被逼到了再也遮掩不能的境地,他大约是真打算瞒她一辈子的。 他迟疑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量压得很低,身体仍是僵硬的,声音也仍在发颤:“娘子,我不是在同你玩笑,我真的是……” 翠花在他怀中抬起头来。 纤指抬起,一寸寸顺着他的颌线抚下,最终停在了他的喉结处,轻轻打断了他的话道:“我没有不信你,渊皓帝都被郦媖擒回了湘京,你若不是真的煊王,现在冒认这个名头,能落到什么好处?” 裴怀彻的话音一滞,垂下寒潭墨玉般的深眸看她,半晌才哑着声线道:“我以为还是会吓到你……至少会让你推开我一下,埋怨我不管怎么说,都骗了你这么久……” 翠花这才配合地瞪了他一眼。 那几分刻意做出的恼火,却比起愤和怨,更多是娇与嗔:“推开你做什么?这时候推开了你,我和昭宁,还有弟弟妹妹们,拿什么逃出郦媖的手掌心?吓到确实是有一些……任谁突然得知,竟一直有个比自己还要大两岁的大侄儿,都会吓一跳吧……虽然,那小昏君好像也不似我先前以为的那么完蛋。” 理顺了裴怀彻和裴子宴之间的关系后,翠花方后知后觉地捏了一把冷汗,终于明白了为何回程的一路,裴怀彻都会魂不守舍了。 在那场刚刚结束的宫宴上,他着实经历了一番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的九死一生。 幸而裴子宴良知未泯,在最后一刻没能让郦媖如愿,并未当众揭穿裴怀彻的真实身份。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待宴席过后,绝不会善罢甘休的郦媖定不会轻饶了他。 背地里,她势必会无所不用其极,说什么也要逼他将那些事一一招供出来,榨出一份供词来,以此作为将裴怀彻就地“正法”的铁凭。 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们怕是等不及郦媖前往云台山行封禅大典的时候了,必须在那之前,就伺机逃出湘京。 既然一切都没有再对自己这边的人讳莫如深的必要了,待郦璟,郦婵和郦媛先后回了府,翠花便将弟弟妹妹们,连同项修夫妇,桑倾辞和卫江冉一并召到了正堂,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此事完全摊了开来。 于是,此前已对翠花过于平静的反应颇感意外的裴怀彻,又和项修一起,接受了一番来自她弟弟妹妹们的震撼。 郦璟算是其中反应最大的一个,但他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释然。 先是重重地“哦”了一声,又转头对项修道:“我就说嘛,项大哥你先前领兵打仗时什么没见过,干什么至于动不动被我吓得跪一遭?原来你不是跪我啊……这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我这张脸真有那么吓人呢!” 项修虽从未真心实意地跪过郦璟,可话说到这份上,不免也觉得自己和裴怀彻先前不止一次拿郦璟当幌子遮掩的权宜行为不妥。 他刚毅的面上泛上一丝赧色,撩袍便要下拜道:“王爷恕罪,此前臣口不择言,让我家王爷不得不一再替臣周全……怠慢了王爷,不怪我家王爷,皆是臣之过。” 郦璟眨了眨那双与翠花极为肖似的杏眼。 之前他已是深觉受之有愧,这会儿既然都说开了,自然更不会让他行此大礼了。 少年王爷不等他跪实,就一把扶住他道:“我姐夫不做王爷之后都不让你跪了,以后我也不是什么王爷了,你这也要给我做姐夫的再跪我,不是逼我给你磕一个吗?你可不许跪了,不然道爷我都觉得自己要成了,下一刻就该腾云御风,飞升成仙了。” 项修被他拽着胳膊,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 他不是不知道郦璟过去除了武侠话本,还爱看些仙侠话本。 据桑倾辞所说,郦璟打包的行李中大多是这些,虽然后面又都被郦婵以路上负重有限为由,拆开丢出去了。 郦婵说服他的方法很简单,直言这些都没意思,他若怕路上闲得无聊,她可以给他量身定制更有趣的,莫说当大侠,他想当神仙都成。 项修原本还只觉得他们这是在小孩子胡闹,如今看来,郦璟简直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自家王爷辛辛苦苦用了两年才让他意识到追求飞天遁地的武功秘籍并不现实,结果郦婵只消几章试稿,就又把他引到“求仙问道”的大坑里去了。 项修不说话了。 作为“罪魁祸首”的郦婵便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道:“这么说来,姐夫不是还被那个渊皓帝追了个皇帝的谥号吗?那二姐姐不也算是皇后了?我就说二姐姐是个有福气的,郦媖机关算尽,自以为篡成了二姐姐应得的天命,但也没拦住二姐姐其实早在回京前就已经是皇后了。” 裴怀彻从不认为裴子宴追给自己的那个“渊宣帝”谥号有什么意义。 可还未及他苦笑着说些什么,就又听郦媛道:“反正这说明,郦媖无论再怎么倒反天罡地争,她都没有那么容易如愿,二姐姐被她藏在山沟沟里那么多年,都在她眼皮底下捡回了再造过大渊的渊宣帝,她要跟二姐姐作对,以前赢不了,以后也一定赢不了。” 正堂里静了半息,裴怀彻站在少年少女们的注视下,方才听懂了他们的意思。 包括翠花在内,这兄弟姐妹四人并非全然意识不到此事关乎何等重大的利害。 然而比起他是淮澈还是裴怀彻,是内臣还是煊王本人,在他们眼中,他在作为这些身份之前,首先只是他们全心全意信任的夫婿与姐夫。 他们愿意一如既往地相信,他会兑现郑重许给他们的承诺,定能带着所有人冲破郦媖的围追堵截,一起奔赴美好的未来。 由于裴怀彻实在不敢指望,在郦媖的重压之下,自己那位素来不曾争气的皇侄,能够将这点良知维系多久,于是只能将诸事一概加急。 半个月后,人马,文书,出城的由头,一样样敲死,万事俱备,只差郦媖那边稍稍松懈的一个契机。 这期间唯一的好消息,便是裴子宴竟真的替他们又争来了这至关重要的半月时光。 然而愈是万事俱备,裴怀彻的心绪就愈发沉重,时常便会立在院中,久久眺望皇城的方向出神,目光沉沉如暮。 末了,又强自按下满腹杂念,逼自己将心神收拢到更该想的事情上去。 最是了解郦媖手段的卫江冉,一眼就看穿了裴怀彻的烦忧。 他主动寻至翠花跟前,低声道:“煊王殿下,怕是终究不忍心,将自小养大的皇侄,就这样丢在郦媖手里吧……” 倘若裴子宴没能顶住郦媖的责难,再一次背刺了裴怀彻,他心里或许还能好过些。 可偏偏裴子宴没有,至少这半个月,裴子宴是全都替他们扛下来了。 裴子宴或许根本不知道,裴怀彻早已在谋划着一走了之。 可裴怀彻却心知肚明,一旦他因多了这半月的筹备,得以带着翠花和弟弟妹妹们顺利脱身,那么裴子宴的下场,只会比他原先预想中最坏的情形,还要凄惨百倍。 翠花谢过了卫江冉的提醒。 这夜哄睡了小昭宁,她没有急着宽衣,唤他到床榻歇息,只悄无声息地蹬上绣鞋,绕过屏风走到他坐着的桌案旁。 裴怀彻正对着一盏将尽的烛灯恍神,灯花“啪”地爆了一下,他眼都没抬,直到翠花伸出纤手,掌心轻轻覆上他的眼帘,把那点烛光隔了。 裴怀彻一怔回神,无奈地捉住她的手腕,轻轻按下几分道:“都是做娘亲的人了,还爱赖着相公胡闹。” 翠花也不反驳,反而将小巧的下巴颏一扬,索性侧身坐到他腿上,软声撒娇道:“做娘亲怎么了?我招你做相公那天起,不就顺便做婶婶了吗?那会儿我就喜欢闹你,你也没说不许呀!” 尾音拖着点蛮横,又掺着点故意为之的理直气壮。 裴怀彻的喉咙一哽,他听得出,翠花并不是无缘无故地提起裴子宴。 可他自己也觉得,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挂念那个曾经背弃过自己的皇侄,实在难以启齿,于是只能沉默。 良久,他才不着痕迹地将指节攥紧了几分,惭声道:“对不起……怪我不知轻重了,明知这湘京咱们是万万留不得了,还净想些有的没的……” 翠花枕在他肩上,抬眸望他,神色间非但没有半分责怪他节外生枝的意思,反而抬指抚上他依旧微锁的眉心道:“我其实这些日子也在想,咱们就这么走了,把你那皇侄留给郦媖发难,是不是也不太好……” 迎上裴怀彻难以置信的目光,翠花接着给出了自己的理由道:“他曾经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我说不怨他不恨他,那是不可能的,别说如今知道了你就是对他有教养之恩的煊王,就是从前只当你是因他受难的渊国臣子时,我都恨不得有朝一日见了他,便替你抽他两个大嘴巴,不辨忠奸的小王八蛋,害我相公吃了那么多苦。” 裴怀彻被她故作凶狠捏起粉拳的模样哄得唇角微微一勾,将人儿往怀里又揽了揽道:“那日在宴上没有顾上你,如此说来,倒是叫你忍耐得很辛苦了。” 翠花“哼”了一声道:“可他到底没有遂了郦媖的意,去在群臣面前指认你的真实身份,这便又成了我们欠他一次……我知道你不是那么狠心的人,单凭这一回,若我们一走了之后,他在郦媖手里落到了极其不堪的下场,你都定会反过来对他抱愧终生,我不想这样。” 裴怀彻的眼底翻涌起错愕。 原来她早就将他的心思忖度得一清二楚,从未责怪过他的“优柔寡断”,而是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永远给予他最熨帖的包容与理解。 他声音愈发沙哑地道:“可我也知道,我们是不能不走的。对大渊,对子宴……我已经竭尽过全力了。到底还是落得这般田地,就算我无能吧……你,昭宁,还有三殿下他们,才是我接下来最该护着的人。” 翠花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道:“我们当然得走,可我在想,我们有没有可能,想个法子把裴子宴一起救走?” 裴怀彻怎么也没想到,她竟会生出如此异想天开的念头。 可眉刚拧起,还不等他矢口否决,原本窝在他怀里的小娘子已撑着他的胸膛直起身来。 澄澈的杏眸里闪烁着志得意满的光芒道:“绝不可能的事,我也不会说出来勾你了,所以白天同卫公子叙过话后,我又带着他,去找了三弟弟,婵儿妹妹和媛儿妹妹商量了一番。” 裴怀彻至此已经彻底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了:“我还觉得带上卫江冉,我看顾不及的时候,他好歹能帮忙按着你们别凑到一起冒出什么离经叛道的危险念头,谁知他竟帮着你们一起胡闹。” 翠花转了转乌亮的眼珠道:“就像你拿我没办法一样嘛,卫公子近来,好像也越发拿婵儿妹妹没办法了。主意主要是婵儿妹妹想的,她说宫外有一条暗道可以潜入宫内,而且通常不会有什么人把守,郦媖也绝对想不到。” 裴怀彻听到这里,心中一点不好的预感已经浮了上来,眉头微蹙道:“入口在哪里?又通到宫中何处?” 翠花却没有立刻答,而是眼尾一挑故意卖起了关子,纤指点过他薄唇道:“你亲我一口,亲完我就告诉你。” 裴怀彻只得颔首俯唇,先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见她仍不满足,又叹了口气,不得不暂且卸下了连日来的紧绷与惶然,转而衔住她柔软的唇瓣,放任自己沉浸在了她的绕指柔情中。 一吻毕,翠花已是美目含春,娇颊粉润。 她的气息虽促了些,却没忘记先前答应他的正事,径自笑盈盈地道:“走城郊皇陵啊!先路过我姥爷的坟,然后是我太姥爷的坟……一路到我祖姥姥的坟,另一边通在婵儿妹妹和媛儿妹妹原本的寝宫里。宫中那段肯定没人把守,因为根本没什么人知道,是她们八岁那年自个儿凿通的……” 裴怀彻:“……” 合着他们走都要走了,临走还会去再掘一回郦氏皇族的祖坟吗? 这件事若真成了,怎么不算是裴子宴大仇得报呢? 郦媖亡他国祚,他就刨了郦媖的祖坟。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已经成长得可以帮王爷想办法了,而且是全靠王爷自己想,绝对想不出的办法233~ 长征小分队即将踏上征程,王爷要领着一堆“牛鬼蛇神”,开始自己并不情愿的称帝之路了。 日更进度(21/31)?,日更继续,宝贝们别忘了留下今日份的花花哟~ 第97章 第97章 翠花将此事告知裴怀彻时, 卫江冉已替他们姐弟四人,拟好了一份极为周致密详的计划。 郦婵和郦媛虽是对这条密道最为熟悉的人,奈何两个小姑娘都未曾习武。 若当真在寻觅裴子宴时不慎露了行踪, 教人撞见她们莫名其妙地现身宫中,只怕非但救不得人,反倒会先打草惊蛇。 是以, 最合宜担此重任者, 唯有郦璟。 他被宫中上下视作“魔丸”忌惮了整整九年。 因终日被困在寝宫的方寸院落里无人理会, 实在闷得发慌, 早便练就了一身避人耳目, 攀柱翻墙, 在偌大宫苑中游荡的“好”本事。 当然, 这也多亏了裴怀彻颇有“先见之明”, 若非他先前曾教过郦璟识读地图,纵使郦婵将那墓穴通道图画得再详尽, 郦璟也未必看得懂。 裴怀彻听得眉梢一跳,半晌才气笑道:“是卫江冉夸我有先见之明的?我教瑾王殿下看地图, 到他眼里, 竟是为了有朝一日让其去倒斗掘墓的?” 翠花坦然得很, 软肩耸了耸, 带着点揶揄道:“你会这般说, 卫公子也料到了, 不过他说你要怪他便怪他吧, 还能真把他丢下不成?你连你那不成器的皇侄都舍不得丢……quot; 裴怀彻原本只是觉得,女皇膝下的这几个子女,各有各的离经叛道。 如今看来,他们仅仅自己离经叛道倒也罢了, 偏偏眼光还“刁”,疑似也专挑那些绝非“善类”的人来中意。 先是郦媖身边的霓裳。 那日她对裴怀彻的宣战,还真并非她的不自量力。 而今能让天下人对她与郦媖的关系看破不说破,固然有赖于郦媖的偏爱和宠幸,但更多亦是因为她确实一座城池接着一座城池,陪着郦媖北伐,一路攻破了燕京。 郦媖在前方攻城陷阵,城破之后的军心与民心,却多半是靠她妥善安抚下来的。 郦媖未必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可霓裳若作为皇后,倒真算得上簪花带甲,绝非那种仅会凭美色侍君的祸国妖后。 再说早便被整个桑府公认为“有主意”的桑倾辞。 她不仅对昔日郦璟口中那些虚无缥缈的大侠梦兴致盎然,眼下郦璟都直眉瞪眼奔着“修仙”去了,动不动就自诩“道爷”,她也仍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王爷”和“道爷”都是“爷”,以后郦璟都不是王爷了,做个闲散自在的道爷还不成吗? 而裴怀彻本以为,卫江冉应该是其中难得的一个“正常人”了。 或许正是因为他过于“正常”,才让郦媖招他为驸马三年,都始终未曾正眼看过他。 如今看来,倒像是郦媖“疏忽”了,这人的“循规蹈矩”根本只是表象。 毕竟凭郦媖的手段,裴子宴落到她手里短短一个月,就连国仇家恨都被磨平了。 而卫江冉竟能在郦媖的严密监管下筹划自裁,顺势捅破了她与霓裳的私情,后续更是果决至极,算透了诸般利害,主动提出要跟着他们叛出皇城。 相比之下,裴怀彻甚至觉得,自己这个顶着大渊头号“叛臣”名号的煊王,搁在这群“牛鬼蛇神”面前,颇有些不够看。 至少他独自愁闷了这么久,也没敢想过让郦璟拿着郦婵给的地图,走皇陵潜入宫中,把裴子宴“偷”出来。 当然,既然他采纳了他们的主意,翠花也是要与他约法三章的。 小娘子的指节叩了叩案面,语气是那种最能拿捏他的娇蛮,眼尾轻挑道:“救他归救他,但我可不同意你一直带着他随我们安顿。咱们欠他这一回,救他一次也算还清了。等到了安全的地方,给足他银两,日后便由他自谋出路去。不然,就算我这做婶婶的动辄抽他两巴掌不会把他怎样,凭三弟弟那个脾气和力气,哪下若没忍住也下手抽他,我怕三弟弟一巴掌下去,他可能会死。” 说到底,小娘子也是记仇的。 她相公这双腿,是裴子宴几辈子都偿不清的债。 他们好好的一家人,才容不下这么一个曾经害惨了她相公的人。 任谁什么时候见了,心口都会觉得被刺一下。 对此,裴怀彻也不至于那般拎不清。 正如他自己所言,他对裴子宴和大渊早已问心无愧。 再救下裴子宴这一次,他们叔侄之间的情分就算彻底尽了,往后便各走各的路,自求多福吧。 为了尽可能万无一失,这份由卫江冉起草的计划,裴怀彻又在细节处抽丝剥茧地完善了一番。 首先是郦璟入宫后,要沿着怎样的路线搜寻裴子宴的踪迹。 一路胡乱翻找定然是不成的。 若不能在卯时日间侍卫换岗之前,带着裴子宴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密道,定会惹来看守裴子宴的宫人察觉。 届时郦媖若下令封锁整座皇城,再想脱身便难如登天。 裴怀彻考虑到裴子宴毕竟是渊国废帝,郦媖总需顾全几分体面,不能过于明目张胆地苛待,于是就提前为郦璟圈定了五处作为目标的偏殿。 不出意外的话,裴子宴定是被幽禁在这五处之一。 而郦璟要做的就是,入宫之后,即便一两处寻不见人,也千万别慌别急,只需按事先确定的路线一路寻过去。 若能找到,是裴子宴的造化,若郦媖早对他们会有此举有所防备,五处皆扑了空,郦璟也不必再继续找了,按时潜回密道撤退便是,保全自身,最为要紧。 毕竟他们既然尝试搭救,便不亏欠裴子宴什么了。 无论在翠花还是裴怀彻看来,郦璟都比裴子宴重要得多。 一旦救不回裴子宴,再把郦璟搭了进去,对于他们来说,才是真的全完了。 这个道理不必裴怀彻过多强调,郦璟自然也是明白的。 裴子宴在他这儿就没有那么大的面子,不值得他豁出自己去换。 因此他听罢裴怀彻所言,只让他放心道:“姐夫,你与其叮嘱我这个,倒不如操心一下我会不会脑子一热,顺道摸到郦媖的寝宫去,直接给那对奸妇□□一人一刀抹了脖子。咱们就这么走了,我家倾辞的仇,都不知往后还有没有机会报……” 他说起这个倒不必裴怀彻费心安抚。 桑倾辞见他这般说,已垂眸步至他身旁,轻轻扯住他的袖口道:“我爹带大姐和大姐夫去之前,应当就想到了,若不能拿住郦媖的把柄,便极有可能被她伺机害了……不然他也不会出征前专程来找煊王殿下说那番话,把二姐和二姐夫托付给他,又把我托付给你……” 说到这里,到底是将门虎女,她终究将悲痛与泪意尽数压下,唇角试着弯了弯,努力对郦璟笑道:“不过我爹他们知道,自己必须去,这是他们身为大梁朝臣的本分。他们死得壮烈,无愧于我桑府三朝拜将的忠勇,不需要你舍命去换来所谓的大仇得报。你好好地去,再好好地回来,往后护着我,就是他们最想看到的事情了。” 郦璟动了动唇,没再坚持。 桑家三朝积淀的忠义,凭如今的他也许仍是难以全然领会。 但他愿意听桑倾辞的话,因为他清楚,用自己的余生守护好桑倾辞,一定就是那位未来得及正式认可他做女婿的桑将军,留给他最后,也是最郑重的一场考验了。 接下来的难题,便是若顺利寻到了人,该如何才能最快与裴子宴互通消息,让他也莫慌莫怕,只管踏踏实实地跟着郦璟走。 这一点倒不甚难办。裴怀彻早有准备,递上了一封将由郦璟带去的亲笔信件。 裴子宴对他的笔迹再熟悉不过,而即便那小昏君已经被郦媖吓破了胆,变得疑神疑鬼,生怕裴怀彻此举是为将他诓出来杀了泄愤,亦是无妨。 郦婵奉上地图的时候,郦媛也塞给了郦璟一包不知从哪处黑市淘来的蒙汗药。 据她所说,这是人贩子拐孩子用的玩意儿。 凭她给的剂量,郦璟只需将药粉倒在汗巾上,往裴子宴口鼻间一蒙,待他再缓醒过来时,人就已经被郦璟扛回到裴怀彻面前了。 郦媛解释起药粉来历时,竟是格外眉飞色舞地道:“先前阿婵不是打算入宫绑卫公子吗?你做哥哥的出力,我做妹妹的总不好一点场子不帮。这本是为卫公子备下的,我怕药粉气味冲鼻,到手后又添了几道香粉,贵得很呢,倒是便宜那小昏君了。” 裴怀彻:“……” ……怎么说呢,他忽然觉得,翠花先前的那番话,怕不单是因为厌恶裴子宴而放出的狠话了。 比起后面落在她的弟弟妹妹们手里,怎么想,裴子宴都是半路被他们抛下,反倒能活得舒坦些。 裴怀彻最终选定了在女皇生辰那日出逃湘京,郦璟则在前一夜动手行事。 救出裴子宴后,他须立刻赶往城郊皇陵外与他们会合,而后一行人便一鼓作气,跑得越远越好。 若后续真被追兵咬上,再视情形拆招。 虽说赶在女皇寿辰闹出这等风波,听来有些不孝,可细思之下,近来唯有这一日,郦媖必会做足孝道,隆重操办,好为她日后能名正言顺地接受女皇禅位铺路。 算来算去,确实没有比这天更合适的日子了。 何况逼他们至此的郦媖,本就是女皇一手放任纵容出来的。 他们都以为,即便女皇后面得知此事,也该是不会责怪于他们的,若要怪,还不如去怪郦媖和她自己。 不得不说,翠花或许当真是得了爹爹在天之灵庇佑的。 他们行动前一日,天际忽降浓雾,天边阴云低垂,铅灰一层,雨意将落未落。 若能在他们顺利远遁后方才倾泻,非但不会耽搁他们的行程,反倒能恰到好处地替他们掩去踪迹,拖慢郦媖随后派遣出的追兵。 裴怀彻与项修带着翠花等家眷的车驾,同八百精骑一道静候在城郊皇陵外的隐蔽处时,湘京城中也始终一派平和,更鼓声遥遥传来,想来郦璟那边同样一切顺遂,至少未曾暴露行踪。 变故却发生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 先是他们脚下传来一阵违和的震颤,仿佛有惊涛骇浪自地底拱过。 紧接着,本该静谧的皇陵园林里骤然骚动起来,禽鸟惊飞,守夜的警铃乱响。 裴怀彻面色一凛,只吩咐项修稳住兵士,护好翠花等人的车驾,自己则当机立断翻身上马,点了十人随他径直策马杀入皇陵。 皇陵之中,素来只有些太监宫女洒扫值守,尤其深夜时分,连巡逻的侍卫都屈指可数。 裴怀彻长枪在手,领着十名训练有素的精骑兵,并未费太多周折便闯了进去,恰好接应到了刚刚带着裴子宴冲出墓穴,正手持重剑,沿路砍翻了数名侍卫的郦璟。 可令裴怀彻颇感意外的是,二人之中,神色更为镇定的竟是裴子宴,郦璟反倒面色惨白,几乎瞧见他身影的刹那,便脚步一软,惊慌失措地扑到了他马前。 郦璟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囫囵挤出一句完整的话道:“姐夫……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裴怀彻来不及安抚他的情绪,连忙拉他上马,又示意身后一名精骑接上裴子宴。 一行人调转马头急往汇合点赶,快抵达时,郦璟才断断续续地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起初确是一帆风顺的。 裴子宴见了裴怀彻的亲笔信后先是愣,再是激动不已地眼圈发热。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做了那么多错事,皇叔居然还愿意在这等危急关头拉他一把,竟是没让郦璟多费一分唇舌,便乖乖跟着走了。 坏就坏在重新潜回墓穴之后。 许是一切太过顺利,让少年王爷好整以暇之余,竟生出了更加“倒反天罡”的念头。 郦璟声量渐弱地道:“我想着这一走怕是不会再回来了,也不知五妹备的盘缠够不够使,就想干脆开几口棺,顺手取些陪葬的金银珠宝,以备不时之需。谁知刚掀开一口也不知道是我姥爷哪位妃嫔的石棺,墓道里忽然一阵地动山摇,我赶在石门一道道落下前带他跑出来了,可是……” 可是什么,不必郦璟说完,裴怀彻心中已然有数。 古往今来的帝王墓穴,为防止百年后遭逢盗墓贼窃取,无不设有重重机关。 郦婵与郦媛此前敢说开就开,说到底是“艺高人胆大”,郦婵早在下墓前便已参照各色机关图纸,仔细研究过其间门道了。 只怪他百密一疏,未曾料到郦璟竟能“临危不乱”到这般地步,顺利带出了裴子宴仍觉不够,又腾出空去打起了墓葬宝器的主意,偏偏无人提醒过他。 裴怀彻攥紧了缰绳。 他自然不会去责怪郦璟,无论如何,人到底是被郦璟全须全尾地带出来了,只是眼下已经打草惊蛇,局面确实棘手至极。 不料他正拧眉思索对策之际,落后他一个马身的裴子宴忽然开口道:“皇叔,你莫怪瑾王,是朕……我没能及时拦住他。那石棺盖子少说有百十来斤重,我没想到瑾王不过沉腰一喝,竟直接给掀了下来……” 郦璟是什么脾性,对裴子宴又是什么态度,裴怀彻再清楚不过。 裴子宴未必没有劝阻,只是郦璟哪有那么容易听进他的话? 果然,裴怀彻稍一垂眸,便见身前的郦璟欲言又止,神情与他如出一辙,俨然是同样意外,全然没想过,裴子宴竟会出言替他担下这一桩。 可裴怀彻依旧没有答话,只在会合项修后勒住马,长枪在鞍侧一磕,沉声下令道:“湘京外守城的官兵应当已经收到皇陵这边的信了,容不得再耽搁,传令所有人,保持备战状传态,即刻启程。” 作者有话说: 王爷表面不动声色,其实整个人都麻了,咱就是说,有时候太临危不惧,也不啥好事。 不过皇侄应该比王爷更麻,心里已经在弹窗了,啥,啥,啥,啥,啥,大梁女皇你要不要看看你都生了些啥。 日更进度(22/31)?,记得今天也给勤劳的作者留下鼓励的小爪印哦~ 第98章 第98章 晨雾幽沉, 沾得林间小径湿成了迷蒙的一片。 突生了这等变故,到底将裴怀彻原定的盘算搅乱了几分。 他命全军启程的急令一经传出,八百精骑已分作两翼, 马蹄声碾碎薄霜似的雾气,由他和项修一前一后押阵,将五辆青布篷车护在正中, 顺着皇陵侧畔的山道一路往西。 天际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 不多时, 湿冷的秋风就卷着雨腥猎猎刮过车帘缝隙。 小昭宁本就在颠簸里睡得不甚安稳, 终是被车外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到底只是个刚满周岁的孩子, 惊惧之下小手死死攥住翠花的衣襟, 忍了又忍, 还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与她同车的宝钿和小笔连忙帮着安抚,一个递了她平日最喜欢的软绢布兔, 一个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了摇篮曲。 可三人软语温言轮番上阵,却无论怎样哄劝, 小小的人儿依旧哭个不停, 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 将一张粉嫩的小脸憋得通红。 翠花让女儿哭得心都要碎了, 下意识探手掀开车帘, 想要找寻那个最能令母女俩安心的身影。 可入目尽是严密护持着车驾的精骑兵, 森森铁甲泛着冷光, 裴怀彻远在阵前,浓雾遮掩下,她连个背影都辨不分明,既望不见, 也寻不着。 便只得强压下眼底涌上的酸涩,紧紧抱住怀中啼哭不止的女儿,试图用自己的臂弯,为她稳住这小小一方天地。 然而他们即将面临的棘手境况远不止于此。 他们这边毕竟还拖带着家眷车驾,脚程慢了些,终究没能跑过获知消息后疾追而来的守城兵将。 好巧不巧,罗鹏腾近日正受了郦媖的指派,命她重新整编湘京周边的守军。 这可是一位一路随郦媖北伐的悍勇猛将。 又因将潘秋双之死归咎于裴怀彻,对他们绛珠公主府恨入骨髓。 此番新仇旧怨叠加,她率军疾行追来,到底在城外十里处,从侧翼截住了他们。 郦璟心知会落到这般局面多半是自己的过错,愧疚难当之际,竟又听闻罗鹏腾对裴怀彻狂放的恶言刮入耳中。 直指裴怀彻已经成了个下马后连快走都不能的残废,大渊军神的称号早成了虚名,今日便要由她亲手击碎这名头,斩下他的首级敬献太女殿下。 罗鹏腾会这样说,无非是两军对峙时,为将领者为动摇敌方军心,惯用的伎俩罢了。 故而裴怀彻和项修谁都没有回应,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罗鹏腾的军阵破绽,在心中忖度速度最快也代价最小的突围之法。 可第一次随他们列阵对敌的郦璟如何忍耐得住? 几乎身侧的桑倾辞一个手慢没拉住,他便将手中重剑拼成了长兵,见罗鹏腾恰好也位列军前,直接催马抢上前去,仿佛都等不及她把话说完,就要先让她的人头落地。 郦璟昔日亲手逮回的那匹半大马驹,如今也早已长成了成年健马。 一人一马的性子如出一辙,皆于奇袭登先一道天赋异禀,短程爆发力极刁极强。 可问题偏偏也出在这里。 若郦璟面对的是其他更精于迂回的对手,未必不能仗着自身神力,叠加兵刃的重量与马匹的冲力,出其不意,一击得手。 但他今日撞上的,是蛮力同样惊人的罗鹏腾。 眼见郦璟汹汹杀来,九尺来高的妇人横刀立马,偃月刀在雾里拖出一道利弧,竟丝毫不怵,双腿一夹马腹,正面迎上。 郦璟在与人较力上是从未输过的。 然而还不等他心中暗喜罗鹏腾竟选了他最擅长的打法,便觉双方兵刃交击的瞬间,一道极沉浑骇人的力劲悍然袭来。 只一合交锋,他就因到底初经战阵,经验不足,仓促间未能夹紧马鞍,被罗鹏腾一刀从马背上扫落下来。 千钧一发,所幸他的身形倒较罗鹏腾更为灵活,又得益于裴怀彻及时弯弓搭箭,quot;嗤quot;一声钉中罗鹏腾的马眼,才得以在转剑为自己搏出一线转圜余地后,重新攥住缰绳翻回马背,在己方精骑的死护之下,仓皇退回阵中。 郦璟确实不是裴子宴那种遭遇变故就会惊慌失措的性子。 裴怀彻和项修早有觉察,也不知是不是因他自幼便顶着“魔丸”名号的缘故,竟真给他身上烙出了几分“魔性”。 险险保住性命之后,他非但没有被适才的九死一生吓住,反而整个人如同入了“魔怔”般兴奋起来。 径自血气上涌,将长兵再次横于身前,咬出四颗尖利的虎牙道:“疯婆娘倒有些本事,爷这把刀还没割过人命,且拿你当第一个,也算你这颗脑袋掉得值了。给爷等着,待爷把你们全宰了,唤儿郎们喝你们的血,食你们的肉……” 他的声量不大,却让那几名刚刚才拼死将他抢出的精骑霎时变了脸色。 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有过随将军出征的经历,郦璟这话非但不似为主将者该说的,甚至那神色在他双颊红莲纹的森然映衬下,都不太像个人了。 这便足以让周围众人生出惊惧。 若不是裴怀彻和项修还镇定立在军前,最先被郦璟骇动的,反而会是他们自己这边的军心。 万幸罗鹏腾追击仓促,手下仅有五百兵士。 裴怀彻稳住军阵后也不正面硬拼,只令项修与桑倾辞各领两百人即刻向左右散开。 林间雾气较开阔地带更浓,加之这条路线又由裴怀彻亲自选定,对于地形的运用把控也比追袭而来的罗鹏腾更为熟稔。 于是佯作合围之势,逼得罗鹏腾不得不也分散兵力加以应对,实则声东击西,护着翠花等人的车驾且战且退。 一番缠斗下来,最终只付出损失十余人的代价,分兵三路从罗鹏腾手中撕开了口子,顺利脱身而去。 待三路人马在事先约好的地点成功会合,裴怀彻才注意到裴子宴的马一直紧紧贴在郦璟的马侧,颤抖的手也始终未离那把裴怀彻先前扔给他的佩刀。 俨然是生怕郦璟随他们撤到半路,突然又头脑发热,冒出折返回去杀罗鹏腾一个措手不及的念头。 裴子宴的骑射武艺也是裴怀彻亲自开蒙,又请来名师精心教习过的,可比之天资卓绝的郦璟终是不及。 至少不可能凭借手中一柄偏轻便的军制刀,扛过郦璟那把大开大合的重剑。 郦璟方才几乎杀红了眼,裴子宴也该清楚,自己此举稍有不慎,就可能招致郦璟不管不顾地先挥剑斩向自己。 可许是唯恐裴怀彻再因郦璟生出什么变故而分神,他还是这样做了。 只让裴怀彻望着他绷紧的脊背,半晌不知该和这位早已与自己隔着血海深仇的皇侄说什么是好。 待周遭兵士遵照项修的吩咐有条不紊地稍事休整,他才也翻身下马,向已然急急踏出车驾的翠花等人迎去。 此时已近正午。 历经一番殚精竭虑的鏖战,又策马疾行了近四个时辰,裴怀彻的双腿终究有些撑不住了。 膝骨刚一承力,便觉一阵钻心的滞涩袭来,令他险些失去平衡跌下马背。 好在他也算有所预判,右手及时扶住马颈稳住了身形。 待他苍白着面色熬至关节处的钝痛慢慢化开,才在转身尝试迈步的当口,猝不及防地与怔立在几步之外的裴子宴视线相撞。 裴子宴似乎是想过来搀扶他的,可毕竟心知肚明他这双腿是怎么废的,手脚都只僵在原地,终究没敢真的上前。 裴怀彻也依然不打算与他说什么,对他那声怯懦唤出口的“皇叔”更是置若罔闻。 只等腿上的麻意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几分行走的能力后,目不斜视地越过他,朝向已抱着小昭宁快步走来的翠花。 母女俩分明都是哭过的模样。 翠花的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泛着薄粉,不像是被风刮出来的,分明是不久前还在强忍着不让自己落泪。 小昭宁则偎在她怀里,可怜兮兮的一团,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一双软软的小手惊魂未定地攥着娘亲襟前的衣料,攥得指腹都泛了白。 一双还不大懂事的乌亮杏眼中盛满了怕,直到看见他走近,才敢稍稍松开一些,随即又哑着小奶音哭了起来。 将近四个时辰,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的小昭宁哭了一气又一气。 翠花等三人轮流哄,依然谁也喂不进一口饭水。 到这会儿,已是哭得没了力气,抽噎起来都发不出多大的声量,只软塌塌地靠在翠花怀中,小肩膀一耸一耸。 可翠花心里明白,他已经在竭尽全力护着她们母女周全了。 便又温声哄了两句,把小昭宁的泪意勉强压下去,而后才抬起眼眸,努力朝他挤出一个笑容道:“没事,就是外面太吵,有点给她惊着了,我们再搁路上跑两天,她大概也就习惯了。” 裴怀彻看得出她强颜欢笑的背后压着多少惊惶和疲惫,可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得配合地牵了牵唇角,将女儿从她手中接入自己的臂弯。 只是他们这边的温存没能持续太久,便被不远处郦璟,郦婵和郦媛的动静搅断了。 郦璟仍在为方才没能如愿斩了罗鹏腾祭旗的事情耿耿于怀,越想罗鹏腾对裴怀彻放出的那些侮辱之词,越是心头火起,恨得牙痒。 索性将自己那把重剑quot;铿quot;地一声插进脚边土里,又愤愤地骂了几句狠话,声声烧着不甘。 这就听恼了已大致知晓了事情经过的郦婵和郦媛。 郦婵简直要被他这两次贸然行事气疯了,见他竟仍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袖中纤手捏着,险些又是两巴掌甩在他脸上。 郦婵字字如刀地刺道:“郦媖说你是疯狗,你就真当只疯狗给她看笑话是不是?姐夫为了能保住我们苦心筹划了那么久,差点全因为你毁了!你见钱眼开不分场合的吗?帝王陵墓里的陪葬品是你想拿就能拿的吗?” 郦璟刚梗着脖子反驳一句“你不也拿过吗,你又没提醒我,我哪知道棺冢不能随便开”。 郦媛又紧跟着接上话茬道:“而且罗鹏腾那些话是说给姐夫听的吗?那是郦媖早就告诉过她你是什么货色,她故意说来激你的!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是在逃命啊,是你争勇斗狠的时候吗?怎么,你还想登先抢个军功回来,看你斩了郦媖手下的将领,她会不会惜起才来,召你回去封你个将军做?” 眼见兄妹三人谁也不让谁,火气撞着火气地呛了起来,一旁的桑倾辞和卫江冉想劝也根本插不进话去,翠花便蹙了蹙眉,与裴怀彻交换了一个眼色。 她帮他重新包了包小昭宁身上的薄毯,叹了声道:“三弟弟他们好像吵起来了,我过去看看。” 裴怀彻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时候唯有翠花过去,才能最快化开三人之间的疙瘩。 总不能外患已经够棘手了,他们这边再生出内讧来。 于是翠花急急赶去为弟弟妹妹们转圜协调时,他就抱着怀中终于不再哭了的小昭宁,极沉缓地朝车驾的方向走去,想要坐下来歇一歇,让双腿多少缓过一些力气来。 不成想裴子宴竟又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待他坐上车厢前的鞍座,裴子宴才面对着他停下脚步,垂着眼眸,低声道:“皇叔,对不起,子宴知错了……” 裴怀彻没有答话。 他和裴子宴之间,早已不是一句道歉,一声认错,就能一笑泯恩仇的了。 不只是自己这双腿。 那些曾经效忠于他,为大渊浴血奋战过的忠臣良将,大多因为裴子宴和韦康安,落得了一家老小惨死的不堪下场。 他们是被裴怀彻一手栽培提拔的,听从他的命令,怀揣着一腔热血精忠报国,最终却被他要他们效忠的君王,以quot;叛臣余孽quot;的名义肆意清剿,死不瞑目。 如今裴子宴连他们拼了命才换来寸土不让的国都丢了,他凭什么替那些荒丘里的枯骨忠魂原谅这个不成器的昏君? 裴子宴等了许久,也没等来他的回应,就从怀中取出了那封他让郦璟转交的亲笔信件。 裴子宴声线微哑地道:“皇叔,您在信中说,让瑾王顺便救走我,亦有希望借此打乱郦媖计划的考量,让她不得不因无法如期令我奉上国玺,而将更多精力花在稳定局势上,难以动员整个湘京来追捕您和……皇婶,是吗?” 裴怀彻这才淡漠地“嗯”了一声。 这个理由,与其说是他写给裴子宴看的,不如说更多是为了能令自己稍微心安理得一些。 若不再添这一层借口,无论翠花他们如何表示理解,他都觉得自己事到如今仍然这般优柔寡断,实在不可理喻。 裴子宴见他终于肯同自己说话了,便极淡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小昭宁身上,又道:“皇叔,您或许不知,我也有孩儿了,女儿是韦后所出,三岁,儿子的生母是您不在之后,选入宫中的一个贵人,该是和小皇妹差不多大……” 裴怀彻方才那声“嗯”已是勉强。 他并不觉得自己和裴子宴还存有什么能闲话家常的情分,遂又沉默下来,甚至连目光也一并移开了,不愿再多看裴子宴一眼。 彼此僵持了半晌,裴子宴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膝盖一弯,“咚”地跪在了他面前,额头重重磕在了车辕旁的泥地里。 裴怀彻不知他这又是要做什么,正要蹙眉将他唤起,就见这对自己做尽了不孝之事的皇侄抬起头,双目红得厉害,颤声说出了一番他怎么都未曾料到的话。 裴子宴声线紧促地道:“皇叔,我给郦媖的国玺是假的。当年为了构陷您篡国,韦康安伪造了一枚国玺,在您亲征离京后,偷偷放进了您府中。后来他带人抄没您的府邸,又自导自演地翻了出来,送到了我手里。我为您立衣冠冢时……许是心虚吧,就将这枚假国玺一并收进去了。郦媖杀到燕京城下时,我也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将两枚国玺换了。等大梁女皇将梁国那枚国玺正式传交给郦媖的时候,她就会发现自己手里的两枚国玺是根本拼不上的。我大渊未亡,冥冥之中,您又一次护下了大渊。天命,子宴也交还给您了。” 裴怀彻惊诧不已地望着他,一时竟未及开口。 却见裴子宴喉头滚了滚,又续了下去,这次嗓音里竟氲出几分释然:“子宴知您终究是念旧情,舍不得将我撇下,可比起救下我,我以为也还有更好的法子,能令郦媖绝对难以在一时半刻再顾及向你们发难。我作为大渊废君,是主动献上国玺向她归降的,她便是只做表面,也需厚待于我。若我在天下人的见证下死在她手里,她苦心为自己经营的‘中原圣主’表象就会被立刻戳破。” 说着,年轻的天子眼中已泛起光亮,隐隐现出了裴怀彻从未他身上瞧见过的凛然孤勇:“这中原地界的皇位,子宴不配坐,她也不配。” 第99章 第99章 郦媖的铁蹄踏碎山河, 旌旗蔽日,烽火直逼燕京城下时,裴子宴纵使在最后一刻鼓起勇气, 披上一身明黄甲胄御驾亲征,可站于城楼远眺城外的连营灯火,他心中便分明。 深知大局已定, 凭他, 凭城中那些断了全部后援, 早成了惊弓之鸟的守军, 根本没有半分反败为胜的机会。 八个月间, 眼见郦媖的大军势如破竹, 一日千里, 裴子宴与朝中将领所惧的, 早已不只是郦媖这个人本身。 他们更怕的,是她用着他们再熟稔不过的战法, 是她大军过处,遍地燃起的烽烟里, 处处流颂着她重现裴怀彻军神英姿的传言。 裴子宴对裴怀彻心虚至极, 而那些将领又何尝不是? 他们每一个人, 都是踩着裴怀彻麾下忠臣良将的尸骨, 被韦康安一手提拔到了今日的高位。 无人敢去想裴怀彻或许未死。 他们只觉得这一切都是报应, 是死不瞑目的裴怀彻将冤魂附着在了郦媖身上, 借这位大梁皇太女的手, 招招泣血,向他们索命而来。 然而郦媖愈近,裴子宴反倒愈发清醒了起来。 裴子宴苦笑了一声,轻声道:“我知您做不出她的那等事, 您疼子宴,也心系大渊百姓,您不会心狠狭隘至此,为了向我复仇,出一口恶气,便豁出生灵涂炭,毁了整个大渊。” 可裴子宴早已失尽了民心,面对一众惊惧得毫无抵抗战意的将领,他还能如何呢? 他唯一能够想到的救赎,竟还是裴怀彻。 他盼着皇叔若在天有灵,能再帮他一次。 即使已对他寒了心,以为他是咎由自取,也请抬眼垂怜一下这片自己亲手守了十二年的国土。 一旦交出传国玉玺,大渊便是真的亡了,这一点,裴子宴一清二楚。 可一切迫在眉睫,他也信不得旁人了。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裴怀彻的衣冠冢中还放着一枚假国玺。 仓促之间,他就在未告知任何人时,只身前往了那座坟冢,于青灯孤影里,将两枚国玺悄悄换了。 人跪在冢前,裴子宴想,自己被郦媖擒住既已是定局,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若皇叔还舍不得大渊,定会在冥冥之中为他保住这方真玺。 之后也许二十年,三十年……待他的孩子们长大了,若皇叔觉得他们不似他,能堪大任,应会指引他们前来寻回,再度复兴起大渊国祚。 说到这里,裴子宴略顿了顿,才又轻叹一声道:“子宴有愧您的教导,便是从郦媖口中知晓您还活着那会儿,一度也叫她的手段吓怕了,完全不敢忤逆她的决策,直到那日宴上,真的见到了您……” 他抬眼看向裴怀彻,眼底闪过一点近乎卑怯的光:“您确是疼子宴的……” 至此,裴怀彻终于听懂裴子宴打算做什么,又希望他做什么了。 裴子宴想用自己的一条命,绊住郦媖称霸中原的脚步。 再让他趁着局势混乱杀回大渊去,取回国玺,复兴国祚,真正成为那个被追谥的渊宣帝。 可这无疑与裴怀彻带着翠花他们出逃的初衷南辕北辙,这大渊的皇位,他从前不曾肖想过,往后也不打算去坐。 裴怀彻的声线压着凛冽寒意,淬了冰似的,沉声道:“你起来,你以为我让郦璟救你出来,就是为了再让你回去送死的吗?” 裴子宴却根本不接他的质问,只语速平缓地自顾自托付道:“子宴的这双儿女,皆在燕京。因年纪尚小,郦媖怕路上照顾不及,万一出了意外平添罗乱,便将他们留下了。您寻到他们后,切莫再摄政了,大渊需要您以最名正言顺的方式把持朝局。日后您需择定储君,也不必立他们,替我好生抚养他们长大便好,立您的孩子,男也好,女也罢,小皇妹未尝不可,由您日后决断。” 这番话,分明就是在交代后事。 裴怀彻喉间一哽,愤声重复道:“你起来,我不可能应你。你不甘心输给郦媖,我豁出去送你到梁渊边境,你的孩子,你自己想办法救,你想复国,你自己去复,我对你仁至义尽,也护不住大渊了,我只想……” 他话未说完,裴子宴非但不起,竟又重重叩首道:“子宴知道,您舍不得皇婶他们陪您一同犯险。可您扪心自问,那郦媖会是个好皇帝吗?她甚至不会有自己的子嗣。您带走了我,带走了小皇妹,和她盼着能为她诞下储君人选的皇婶,待她真正做主中原,便是您愿意,皇婶他们就甘心随您东躲西藏一辈子吗?” 裴怀彻的喉结滚动。 他想起了翠花昔日决议与郦媖争储时,那双决绝得发亮的杏眸。 亦想起了随他候在城郊皇陵时,郦婵和郦媛久久凝望着皇城的方向,一言不发的侧影。 甚至郦璟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冲动行事,又何尝没有一腔愤恨不甘无从发泄的缘由? 他告诉他们,争不过,只有一走了之这一条出路了,他们便附和着说“也好”,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比什么都紧要。 可他们舍掉的,也是自己的国。 他们的母皇,父后,诸多牵绊,都将在他们随他走后,尽数落到郦媖手里。 他们心里亦清楚,郦媖没本事坐好这个中原一帝的位置。 她对集权与虚名的渴求,不仅比他那位曾大行酷吏治国的皇兄更甚,还多添了一桩穷兵黩武。 百姓的性命在她眼中,不过是装点她“千古一帝”冠冕的耗材。 他们一走,也许不出五年,整个中原就会重归百余年前的乱局。 翠花和弟弟妹妹们只是无可奈何,但这一幕,绝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裴子宴的声音追上来,加重了语气道:“皇叔,子宴知您鲜有私欲,也从来不愿与任何人争权夺势,可您此举,不仅是在复大渊,亦是在救苍生。” “救苍生”三字一经砸下,裴怀彻竟被噎得一时语塞。 诸般思绪在脑中搅成了一团,他只觉胸口闷痛,声音也不由抬高了几分,厉声道:“这些事以后再说,我叫你起来,我要做什么,都不需你拿性命去换!” 裴子宴还想再劝,依旧跪道:“皇叔……” 却是此时,远处脚步声轻响。 刚刚安抚好弟弟妹妹们的翠花适时地走了过来,裙角还沾着几星草屑。 她似有些意外地看看裴怀彻,又看看还跪着的裴子宴,目光落在他们如出一辙的凝重面色上,也察觉出了二人之间紧绷的氛围。 半晌,她才难以置信地问道:“相公……你们也是在吵架吗?” 裴怀彻匆匆敛去眸中的厉色,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绪,终是欲盖弥彰地道:“没吵……” 翠花哪里会看不出他的刻意遮掩? 倒也没有戳穿,只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指腹在他腕骨上安抚地摩挲了一下,柔声道:“那你乖乖的,我可不想这一路劝了这个又劝那个,我也不擅长劝架,刚刚好不容易才把三弟弟他们哄好,再让我哄你也不是不行,但我可没兴致哄他。” 说罢,见裴怀彻面色缓和了些,她方转向裴子宴,眉梢一挑,声线瞬间冷硬了几分道:“我说认真的,你再敢像从前那样气我相公,这里可没人会惯着你。我那几个弟弟妹妹你也见过了,不是吓唬你,我们姓郦的就没一个‘善茬’。刚才远远看见你又惹我相公生气,我三弟弟差点冲过来咬人。” 裴子宴:“……” 方才郦璟,郦婵和郦媛在那边吵什么,他也隐约听到了一些。 怎么说呢,单郦璟那句“你们又不是没扒过墓”,就足够让他震撼了。 合着盗自家祖坟,在他们郦氏皇族那里都是有传承的吗? 眼下他皇婶还义正辞严地说那瑾王真会咬人…… 他皇叔现在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 按照裴怀彻原本的盘算,他们此行该是先向西,再向北。 向西不过是个幌子,好让郦媖以为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西邦地界。 那边部族林立,人流繁杂,比起她自以为定能在自己手里大一统的中原,她要号令诸部单于帮她掘地三尺找人,终是困难一些。 确实更适合他们隐匿行踪,混迹其中。 可裴怀彻真正择定的落脚处,仍是北渊。 除了故土难抛,他确实仍对大渊存着几分复杂情愫。 也因西邦终究是苦寒之地,他总要好好安顿翠花和弟弟妹妹们,不能让他们随着自己一世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更何况,他也不觉得郦媖真有那个能耐,能将北渊全境治理得海晏河清,定是越往北去,越难被她收进集权掌控的范围内。 他知道最北三州土地肥沃,也鲜少被中原腹地的兵祸波及。 到了那里,只需花些力气垦几亩荒地,再起座宅子,一家人应能安安稳稳挨过余生,衣食无忧。 可如今,裴子宴竟要他……复渊。 午后的行程倒还太平,没再生出变故。 连落了一整日的梅雨,只把车马痕迹洇得发暗,水汽氤氲在林梢,也像一层天然的障眼法,妥善掩藏了他们的行踪。 而罗鹏腾许是顾及人手不足,需折回京中调配更多兵马,便再没出现后续的追兵堵截。 他们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又推出了三十里,最终在一处事先圈定的河湾畔安营扎寨。 篝火一架,饭食的香气混着湿柴的烟气蔓延开来,众人各自歇下,为明日继续西行养足精神。 其间裴子宴一直在找寻机会,想与他把那桩事说透。 可裴怀彻无论他递什么话头都不接,末了更是干脆将郦璟唤到自己身侧。 眼见自己每欲开口,便会招来这也不知会不会真咬人的小王爷一记狠瞪,裴子宴只得悻悻地沉默下来,一路安安分分地跟着队伍走。 夜色渐深,营中渐静,裴子宴终于等到郦璟去找桑倾辞说话的空隙,缓步踱到裴怀彻和翠花的那堆篝火边,坐了下来。 他一时也没说话,只望着正抱着小昭宁喂米汤的翠花,欲言又止。 在他们大渊,后宫的女眷鲜少干政,所以他一度不太想当着翠花的面说这些。 可僵持了一会儿,他又想起翠花是大梁的公主,听郦媖的意思,之前甚至放出过话要与她争储。 便索性不再遮遮掩掩,直言说道:“皇叔,你若不舍下我去拖住郦媖,你们想逃出大梁,也势必举步维艰。” 裴子宴是受降于郦媖的渊国废君,若就这样被他们不明不白地劫走,郦媖能安给他们的罪名便太多了。 她尽可以说,裴怀彻这个曾经的大渊煊王,劫走裴子宴是欲挟天子篡国,还一并绑走了她的弟弟妹妹们作为人质,其祸乱中原的逆心当诛。 裴怀彻又不能主动暴露行踪与她对峙,她往后无论如何调动重兵围追堵截,都名正言顺。 可裴子宴若死在她手里,就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天下人都会看到郦媖手段狠绝,分明是她自己权欲熏心,连裴子宴这个废君都容不下,更枉论曾与她争过储的翠花。 这才逼得弟弟妹妹们不得不未雨绸缪,争相出逃,只为能在她登临大统后苟活一条性命。 届时她不仅需要重新笼络惊惧的民心,再想向他们发难时,也不能太过无所不用其极。 毕竟裴怀彻只从京中带走了八百精骑,又没在大梁境内生出抢城夺镇的祸端,怎么看都像是只图逃命。 她偏要将所有人拿回来赶尽杀绝,反倒会坐实她暴君的名声。 只是这样一想就分明的道理,裴怀彻又如何不知? 但还是那句话,他救出裴子宴,不是为了再用他的死,去促成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 他只当裴子宴昏聩不成器时,尚且狠不下心,何况这一日相处下来,裴子宴倒真像是把他昔日的那些教导拾起了七八分。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挽救大渊国祚,便甘愿以国君之身殉国…… 裴怀彻静了一瞬,才道:“我不需要你死,你信不过我能带所有人跑出去,是吗?” 裴子宴轻摇了下头道:“子宴没有不信皇叔,可皇叔,您不能像今日这般,一场一场硬仗地与郦媖源源不断的追兵拼。您只有八百人,同她耗不起的,您也不能任由她把篡国这个恶名钉死在您头上。您是渊宣帝,来日要堂堂正正地坐稳皇位,需得留着名节,去制约郦媖一统中原的野心。” 裴怀彻的眸光锁在他身上,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痛意。 继而便见裴子宴又郑重跪了下来,阖目对着他和翠花深深一叩道:“皇叔,子宴从来不是个称职的皇帝,但我是大渊的男儿,这是我最后能为大渊做的事情了,但求您成全。” 篝火堆“噼啪”一声,爆出几点散碎火星,散在夜色里,倏忽就凉了。 裴怀彻像是经历了一番极撕扯的挣扎,终是向他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 他仍试图劝道:“郦媖明知杀了你会落什么口实,她不会蠢到明目张胆对你下杀手的。” 裴子宴像是早已做好了决断,释然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但罗鹏腾今日见过你我,您且许我换上您的衣服,再容我带十个人,明日一早便与您分开行事。我会伪装成您亲自勘察地形的模样,故意将行踪暴露给追兵,势必引他们来追。到时我再装作慌不择路,就近逃入周边得城池,顺利的话,正好赶得上城中百姓的早集……” 他顿了顿,眼中映着火光,声线沉和地道:“渊国废君被她的兵士斩杀于闹市一事,很快就会经由城中百姓的口口相传,骇彻湘京,定闹得她满城风雨。” 裴怀彻将指节攥得发白,几乎要嵌进肉里去。 可迎着那双决绝的眼睛,竟再也说不出半句驳斥的话。 倒是裴子宴,仿佛终于卸下了一桩心事,转动眸光,平和地看向了一旁的翠花。 她方才一直安静地听着他们叔侄争执,未见惊色,也未插一言。 她知道,这件事终要由裴怀彻亲自决定。 而无论他的最终心意如何,她都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侧,与他共同担下所要面临的一切风雨。 难怪他那小半生未存丝毫争权之心的皇叔,甘为她与郦媖相争,去帮她搏下那个储君的位置。 裴子宴浅浅弯了下唇角,淡声道:“皇婶,做不成皇帝,做我皇叔的皇后也挺好的,他应也不会限制您干政,大渊由您与他共治,大抵和您自己坐上皇位,差别不大。” 翠花知道裴子宴此去便是赴死,终是无法再对他强硬起来。 她犹豫一瞬,见小昭宁正睁圆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在爹娘和这个陌生大哥哥之间来回游巡,便先应了一声,又道:“你要抱抱她吗?你小皇妹。” 裴子宴察觉出了她的善意,目光重新投向裴怀彻,见他并无制止之意,才小心翼翼地将小昭宁从翠花臂弯里接了过来。 粉团子一样的漂亮小女娃软乎乎的,大约是让他想起了自己的一双儿女,眸中泛起一点温存的暖意。 恰在此时,郦璟刚和桑倾辞说完话回来,一眼瞧见小昭宁正被裴子宴抱在怀里,立时炸了起来,恼火地几步冲到三人跟前,愤然道:“喂,你干什么呢!放开昭宁!道爷给你脸了是不是?再敢放肆,待道爷我修成了仙法,就给你炼成三尸!” 裴子宴没接他的胡言乱语,或许也是裴怀彻此前教给他的东西过于正统,他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回应这天马行空的话。 不过他想,他皇叔有了这样一个家后,应该是比昔日在大渊摄政时,要开心许多的。 他把小昭宁交还给翠花,末了又抬眸,深深望了一眼郦璟道:“小王爷,我皇叔将要带你去做一件很了不起也很重要的事,你往后尽量不要再随便生事了,只管跟着我皇叔,多听他的话……莫学我。” 第100章 第100章 送别裴子宴的这个清晨, 天色灰蒙,山间依旧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裴怀彻未唤更多人来相送,只身将衣物与甲胄叠好, 交到这位自己瞧着长大的皇侄手中时,指尖仍在甲缘上顿了又顿。 裴子宴好像在他离开后又长高了些,至今身量已与他相差无几, 束发贯簪后, 隐约眉眼间都带着几分他的影子。 只教裴怀彻看了半晌, 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叹, 转而亲手斟了酒。 一共十二杯, 两杯是他们叔侄的, 另外十杯敬予那十位即将随裴子宴踏上不归路的精骑。 这八百精骑, 名义上是女皇拨给裴怀彻的“亲卫”, 实则多是昔日由桑将军亲自操练出来的旧部。 裴怀彻与项修未曾刻意向他们隐瞒过此行的凶险,因此他们心中皆清楚, 一朝离京,最好的结局, 也不过是待裴怀彻等人安顿下来后, 各领些安身的银两, 被就地遣散。 可他们更记得桑将军与其长女, 女婿是因何而死的。 那可是他们视作恩师父兄一般将军的满门血仇, 让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愿昧着良心, 事后装作无事发生, 再去向郦媖这等残害忠臣的暴君俯首效忠。 既如此,不如随裴怀彻和项修一道,走上这条九死一生的路,算是为守住他们大梁真正还值得效忠的那一脉, 贡献出自己的绵薄之力。 今日若能随渊国废君赴死,为更多人,乃至整个大梁换来一线转圜之机,那便更是死得其所。 于是十人中无人心生退意,都豪迈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整兵上马,静静等待裴怀彻与裴子宴说完最后几句道别的话。 裴怀彻终究还是不舍的。 那杯送别的酒被他握在手中,迟迟未饮,只是望着裴子宴,深眸中欣慰与悲痛交织在一处,百感交集,久久不知还能开口说些什么。 相较之下,倒是裴子宴更洒脱些。 年轻的帝王将裴怀彻敬来的酒一饮而尽,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他的目光越过山道晨雾,遥遥向北境望了一眼,眉宇间竟浮起笑意道:“皇叔,子宴最后未太有愧您的教导,已是知足了。将剩下的事托付给您,我也能安心去见裴氏皇族的列祖列宗了。您且保重,大渊……乃至整个中原的安定,未来就都靠您了。” 裴怀彻在昨日之前,还从未想过要去坐大渊的皇位。 可此刻,他却郑重地应了下来。 他知道,放了裴子宴此去,自己便也没有其他退路了。 接下来,他唯有牢牢握住裴子宴孤注一掷为他撞开的这一线生机,才不至让今日的一切惨烈牺牲付诸东流。 他必须如裴子宴他们所愿,去将那些已然蠢蠢欲动的乱局,一一终结在萌芽之中。 晨雾渐浓,裴怀彻静静驻在原地,目送裴子宴率十骑远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一点点没入山道的白雾深处,再也望不见了。 这般不知过了多久,空了的酒盏始终被他擎攥在指尖,晨霜却已经沿着袖口爬上来,直把他的指节浸得寒凉,他都浑然未觉。 忽然,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拢了上来,覆在了他冰冷的手背上。 是翠花。 她这会儿已站到了他身侧,半边身子也沾着帐外清冷的雾气,掌心却暖,贴着他冻白的指节,慢慢捂。 她,项修,以及弟弟妹妹们,其实也早就醒了。 只是他们都觉得,该给裴怀彻留些空间,容他和裴子宴好好做完叔侄间的最后道别,于是谁都没有上前打扰,只各自在心中,重新择定了未来要走的路。 翠花与裴怀彻是夫妻,当然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她都会追随到底。 正如昔年她无论是贫苦的小村姑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他都始终陪在她身边,但凡她所愿,他便竭尽全力替她达成一样。 如今换作她来陪他了,她自会凛然无惧地站在他身边。 陪他回到大渊,取回天命。 待他真正坐上那张龙椅,成为渊宣帝,她就做他的皇后,不管怎样,都不会再让他像从前那样,孤身一人了。 项修更不必说。 他从最初在裴怀彻麾下效力时,效忠的便是那个处在裴怀彻庇佑下的大渊。 如今裴怀彻要回故土称帝,他自当作为其左膀右臂,万死不辞。 剩下的,就是郦璟,郦婵与郦媛兄妹三人。 他们到底是大梁的亲王和公主。 先前郦媖公然撕毁梁渊两国共治中原的契约,已是将大渊视作需踏平的敌国了。 若他们再随裴怀彻“复渊”,便无异于是主动去坐实“通敌叛国”的罪名,再无回头的路可走了。 然而三人,连同某种层面上是被裹挟上“贼船”的卫江冉,也全不是那等会囿于“小礼”而置“大义”于不顾的人。 他们心里都明白,裴子宴那番“救苍生”的话,绝非只是为了说服裴怀彻而刻意耸听的危言。 只有裴怀彻以渊国国君之尊,彻底断绝郦媖一统中原的野心,梁渊两国的百姓才能免遭更多战乱的颠沛之苦。 这些在他们眼中,皆远比后世史书上是否会记他们一道“叛国”的骂名,来得重要。 郦璟方才在帐中回想起昨日一直没给过裴子宴好脸色,心里还十分愧疚。 好几次都想也过去送他一程,嘴里不住念叨着:“他一直在打这样的主意,他倒是早和我说啊!他不说我怎么晓得,倒显得我多不懂事一样……” 好在郦婵和郦媛及时将他劝住了。 桑倾辞也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柔声安抚道:“皓帝早已择定了自己要走的道路,应是没有怪你的,不然他也不会郑重交代你辅佐煊王……宣帝了,你且按他说的,日后莫再冲动行事,便是不负他对你的期许了。” 郦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按捺住了前去“搅扰”的心思。 只等日出队伍重新启程前,也朝着裴子宴离去的方向敬了一杯酒,随后才翻身上马。 竟仿佛一夜之间沉稳了许多,脊背挺得笔直,眉宇间隐隐现出几分少年将领应有的果敢英姿来。 裴子宴这一生,只率军亲征过两次。 第一次被郦媖生擒于阵中,几乎失尽了身为一国之君的全部体面。 第二次,许是确信身后站着裴怀彻,竟是悍勇至极。 暴露行踪后,面对数十倍于已的追兵围上来时,他居然没有露出丝毫怯意,反而冷静调度着那十名精骑且战且退,不动声色地往最近的绵城靠拢。 一路上的应对滴水不漏,竟让追兵丝毫没有起疑,皆以为他一身战甲之下,正是那个昔日敢率三十骑为数百兵士断后的煊王本人。 直到他将人马顺利诱进城中,然后在绵城百姓的众目睽睽之下,被追兵的乱刀围斩于马下。 裴子宴将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到了极致,战至浑身浴血时,他一把扯下头盔,长发披散,混着血触目惊心地贴在颊边,愤然向周围百姓揭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朕乃渊皓帝!郦媖皆是为全一己私欲,才撕毁了两国共治中原的数百年盟约!她放话说豁出去赌上大梁国运,也要屠尽渊境上下所有胆敢不服从于她的人,迫朕不得不向她献上国玺!可今日她依旧不愿放过朕和大渊子民……暴戾至此,这中原一帝的位置,她不配!” 绵城距湘京不过二十里。 郦媖擒住裴子宴后自觉大局已定,一路回京,都是光明正大押着裴子宴游街示众,以彰君威的。 绵城百姓中的不少人都曾在郦媖风光入城时见过裴子宴,此刻又听他自报名姓,自然认得出这位确是前些日子才被郦媖亲自擒回湘京的渊国废帝。 而就在百姓们尚未从惊惧中回过神来时,裴子宴已拼尽最后一口气,手持断剑,径直撞上了那为首追将未来得及收回的长刀。 好巧不巧,今日率众追击裴子宴的,恰是罗鹏腾才满十五岁的女儿,罗承霄。 这少女生得与娘亲一般体魄,当年得郦媖帮忙寻回后,便一直被罗鹏腾养在军中。 而今碧玉年华,已出落得身量八尺有余,一身凶悍蛮力甚至青出于蓝。 如此辨识度极高的样貌,几乎但凡听说过朝中有这样一双母女悍将的人,都能将她一眼辨出。 因此待到傍晚,前去周遭打探情况的斥候将消息传回军中时,裴子宴惨死于郦媖心腹干将之手的事情,已在包括湘京在内的周边数城,传得人尽皆知了。 这进展,远比他们预想的更为顺利。 可裴怀彻仍是听了半晌,未发一言。 良久,他才敛下眼底的悲痛,沉声下令道:“传令全军,今夜就在此安营,都早些休整,明日寅时便出发,提前改道,往北走。” 裴怀彻做出这般决断,并非心急冒进。 他只是比谁都清楚,郦媖接下来一段时日,必得以稳定民心为先,应是再难集结大军,大张旗鼓地对他进行围追堵截了。 既然如此,再按原定路线迂回辗转,反倒显得多余。 倒不如趁着大梁朝局动荡,人心未定之际,尽快向渊地挺进,才是上策。 毕竟唯有到了渊地,他才能堂堂正正地打出渊宣帝旗号,招揽兵马,积蓄力量,再一路杀回燕京,去接住那个虽被郦媖打散,却还来不及重整的北渊政权。 而接下来的局势,果然也一如他所料。 裴子宴的死,确如同一记闷雷,将郦媖精心布下的满盘谋划劈开了一隙。 罗鹏腾曾在她北上伐渊时立下赫赫战功,若此时她一股脑儿地将所有罪责推给罗承霄,斩了罗鹏腾唯一的女儿来平息民愤,不但民怨未必能平,反而会让那些忠心于她的臣子心生寒意。 而一旦这些人都不再与她同心,她怕是连继续向女皇逼宫的筹码都恐难维系了。 这就让她不得不对罗承霄从轻发落,继而也注定要承受更大的民意反噬。 百姓们对裴子宴站立而死前的那番话深信不疑,认定一切的确都是她暗中授意的。 正是她连渊国主动献玺的废君都容不下,不仅先赌上大梁国运寻衅撕毁了两国盟约,后又在诱骗来大渊国玺后,出尔反尔地将人赶尽杀绝。 纵使她能征善战是真,也掩盖不了她贪功暴虐的本性,自此再无人会将她视为什么“英明盖世”的“中原圣主”。 这便够了,足以让那些尚未拿定主意要不要彻底倒向她的大梁地方官员,面对她暗中传下的,针对绛珠公主一行的缉拿令,更多选择了掂量和观望。 一来二去,竟教裴怀彻率众一路行至梁渊边境,沿途撞上的唯一一支,算成些规模的追袭劲旅,是由方炳良所领的那一队。 只是方炳良与其说是前来拼杀争功,倒不如说是一路尾随着,半护半送,由着他们走。 这般做戏似的摩擦了三五日,直到裴怀彻隐约猜出了对方将领的用意,方炳良才借着一次“夜袭”的机会,把部众支开,独自到他军前现了身。 夜风卷着洛川的水气,方炳良垂着眼,先是把朝中近来的动静说了。 方炳良直言,郦媖已察觉出再拖延下去只会更加夜长梦多。 既然她一时难以重新笼络民心,便打算先逼宫女皇禅位,坐上那名义上“中原一帝”的位置,勉强占住一个名正言顺的法统。 故此,她的那些心腹将领,近日才都被她留在朝中,以免这桩大事再生变故。 倒是容了他这个入仕不久,此前也尚未来得及表明立场的新将主动请战,出来试试,看还能不能将他们截住。 方炳良言至此处,抬眼看他时,嘴角便浮出一丝苦笑道:“淮驸马……或许如今,该称您一声煊王殿下了,微臣大约知晓,放您入渊后您会做什么。可微臣以为,有您镇在北渊,皇太女或许还会有所顾忌,我大梁百姓的日子,反倒比她当真暴统中原要好过一些。所以微臣便……送您到此吧。” 末了,他又请裴怀彻射他一箭,好让他回去能有个交差的托词。 反正郦媖先前派出的那几拨人也都没拦住他们,方炳良与大部队跑散后,又中了埋伏,负伤逃回,本也说得通。 他不过是个没上过战场的新将,不敌大渊军神,郦媖总不好因他怯战便施以重罚。 裴怀彻抱拳,郑重谢过方炳良这几日的仗义回护。 随即弯弓搭箭,弦响箭出,避过要害,一箭没入他的左肩。 见他无碍滚入草丛,远处救援的马蹄声也已渐近,才收了弓率军离去,沿洛川继续北行。 裴怀彻领着七百余众,杀回渊境后选定的第一处落脚点,正是他与翠花曾在此邂逅,又共同生活了两年的白石村。 因翠花的爹爹刘福贵就葬在后山,他们本打算先去祭拜一番,再稍事休整,便启程向更易招揽兵马的大渊腹地挺进。 不料刚靠近村口,正撞上一伙西邦马匪在周遭村落附近大肆劫掠。 他们的车马沿着那条入村的山路行进时,就在道尽头迎面碰见了五六个相携逃亡的山民。 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见了他们的旌旗骑兵,纷纷惊惶四散。 其中有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许是饿得实在没了力气,脚下虚得厉害,只跑了几步便被脚下的土丘绊倒,若非前方几名精骑及时勒马,险些将他直接踏于马蹄之下。 那少年惊魂未定,根本不敢抬头看人,只吓得跪在原地不住磕头。 直到裴怀彻策马上前,趁着那少年磕头的间隙看清了他的面容,手上的缰绳忽然一顿,试探着问道:“……狗娃?” 那少年,李狗娃,听到这个他本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声音,终于惊惧又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沾满尘土的手背将眼睛揉得又红又肿,方带着哭腔,哆嗦着嘴唇道:“淮大哥?你真的是淮大哥吗?” 倒也怪不得李狗娃一时认不出。 昔日在白石村,裴怀彻留给村民们的印象,不过是个双腿重残的落难书生。 被翠花上山打柴时捡回来,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性命,需凭借夹板绑缚双腿,才能在方寸院中勉强走上几步。 到了冬日,更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面色常年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与眼前这个持枪马上,举手投足间皆威仪凛凛的青年将领,根本不似一个人了。 李狗娃怔了半晌,忽然把近来周边村镇里流传的零碎传闻,和眼前之人对上了。 他立时振奋起来,扭头朝不远处仍怯懦着不敢上前的几个山民喊道:“爹,娘,是淮大哥和翠花姐姐……不对,是煊王殿下和绛珠公主殿下!真是他们回来了!他们来救我们了!” 第101章 第101章 郦媖裹挟着民意杀穿燕京那一日, 朔风卷着残旗,令她只觉一统中原的野心已经实现了大半,胸中志得意满, 感慨无限。 可在这之后,她也需要割让足够的利益,给那些出人出力, 随她一路北伐的西邦部族。 既然已经将大渊国玺握在了手中, 她自无须再顶着“煊王再世”的名头虚与委蛇了。 索性默许了那些西邦部族在她班师返回湘京后, 继续留在大渊的疆土上肆意劫掠。 她打散了大渊的中央集权, 又主导踏穿了一条自南而北, 直抵燕京的坦途, 让百余年未曾有机会大举进犯中原的西邦诸部, 几乎沿着它, 抢红了眼。 郦媖对此甚至是乐见其成的。 她心里清楚,自己尚需时日, 才能着手收拢大渊政权。 那么与其在她走后,留下一片空白容北渊再集结起什么反扑她的势力, 倒不如先引入西邦, 把北渊全境的时局搅成浑水。 待她好整以暇, 从容收网之时, 那些已抢得心满意足的西邦诸部, 也会因她确实“言而有信”, 继续买她一个俯首称臣的面子。 不得不说, 确是一番合纵连横的好手段。 只是她那条通往“中原一帝”的辉煌道路,注定将由大渊千万百姓的血泪铺就。 直至郦媖班师回梁,面对国破后放肆更胜从前的西邦匪兵,大渊的百姓才终于意识到, 自己是被郦媖和霓裳诓骗了。 什么“长公主破阵”,什么“商女不敢忘忧国”……这位大梁皇太女,和她那见不得人的“姘头”,根本就不似他们的煊王分毫。 煊王曾三次率军亲征,退敌寇于大渊国门的千里之外,她们却反手引了西邦的贼人进来,将一度信任着她们的大渊百姓,送到了西邦的森然屠刀之下。 却是此时,梁国那边,郦媖为坐实裴怀彻等人的“反贼”罪名,也顾不得自己手中是否有确切证据了。 竟在梁国上下公开了裴怀彻的真实身份,直言绛珠公主的驸马淮澈,实为大渊煊王裴怀彻。 这样的言论之于梁国百姓,或许只觉是骇人听闻的一桩,可当消息又兜兜转转地传入大渊境内,却一石激起千层浪,让百姓们纷纷精神一振。 原来他们的煊王未死! 而是被大梁那位三年前还流落渊地民间的绛珠公主所救,阴差阳错地入朝大梁,做了绛珠公主的驸马。 而今更是领着绛珠公主和几个同样不愿臣服于郦媖的弟弟妹妹们,顺利出逃。 没人知道他们身在何处,可渊境的百姓都坚信,煊王定然不忍见大渊就此亡于那两个“恶妇”之手,早晚要携真正的王师归来,救他们和整个大渊于水火。 三年前,翠花作为梁国遗落民间的公主,被女皇派亲信寻回时,一度在周边村镇引起了轰动。 连她和裴怀彻曾住过两年的茅草屋,都引来了不少好事者前来观瞻。 拉着白石村的村民们打探那位邻国公主是何样貌性情,听足了公主的民间轶事,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因此,狗娃等白石村的村民们自是在闻听传言的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那位正随煊王出逃的绛珠公主,正是他们村中不少人看着长大的刘翠花。 震惊于她昔日随手从山崖下捡回的落魄书生竟是煊王本人之余,更比任何人都笃定,这定是冥冥之中天不亡他们大渊。 不然哪里会有这么多巧合?恰恰是实为梁国公主的翠花救了煊王,偏偏又在大渊濒临国破家亡之际,被煊王带着,从那大梁皇太女的眼皮底下顺利脱逃。 虽然裴怀彻本不欲在白石村这边过久逗留。 可见过了狗娃一家那几间被烧得半塌的土房,又听闻他们之所以沦落到如今流离失所的境地,正是因为一伙西邦马匪在周边劫掠,还是勒缰下马,决定先留下来。 到一处便安定一处,至少先帮附近民众把这伙贼匪剿了。 自然,这也不必裴怀彻亲自率兵去操持。 这伙马匪不过百余人,由已跟着裴怀彻和项修积累了不少实战经验的郦璟带着三十人,只用一上午,就几乎没什么战损地提了对方首领的项上人头回来。 郦璟俨然一副还没杀过瘾的模样,四颗尖虎牙的映衬下,只教颊边两片溅了血的红莲纹艳得发妖。 他接过翠花递来的半湿巾帕胡乱抹了把脸,就席地而坐,支着腿扬声道:“屁大点胆子还敢出来抢劫!我刚放话出去,说道爷是西天下来的罗刹仙,待杀够了数,道爷便能回去做神仙了,就把他们中好些人骇得不敢动了。” 一路向大渊挺进的一个月里,裴怀彻手下的这些精骑兵也已经能与郦璟配合得很默契了。 尤其是常随郦璟破阵冲锋的一些人,更是摸透了帮少年王爷一起扰乱敌方阵脚的关窍。 甚至会也往自己脸上画些唬人的花纹,远远望去,竟跟一伙从阴曹地府冲杀上来的鬼兵一般。 这战法真非是裴怀彻教的,但眼见郦璟运用得愈发驾轻就熟,且确实好用,他便也由着这素来“离经叛道”的妻弟去了,没再干涉什么。 只是郦璟这话一出,却叫一旁与爹娘一起,暂且被翠花和裴怀彻留在身边的狗娃听得愣住了。 狗娃一时连手中剩下的半块饼都忘了咬,怔怔地盯着郦璟颊上的红莲纹看了半晌,才怯生生地问:“你……您真是煊王殿下和公主殿下,从天上请下来帮忙的神仙吗?” 于是便轮到郦璟愣了。 他被旁人视作“魔丸”,避之唯恐不及地忌惮了十一年,这还是平生头一遭,被人用这般崇敬的目光仰望着,竟信了他那些胡诌自己是神仙的“鬼话”。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想干脆应了,也过一过被当做神仙供着的瘾。 遭了不远处郦婵和郦媛的两记狠瞪,他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讪讪挠了挠头道:“啊,不是,你看我刚才还唤绛珠公主二姐嘛,我是她弟弟……” 可狗娃显然不信,仍当这只用一上午就斩了马匪首领回来的大哥哥是神仙下凡。 他又一本正经地转向翠花问道:“公主殿下,您弟弟是神仙吗?能让他收我为徒吗?我也想学仙法,一招半式就行,学会了,等您和煊王殿下走了,再有西邦的贼人过来,我和爹娘也不用怕了。” 说白了,狗娃是已经被过去一年所经历的数轮兵祸吓怕了。 这番话只教翠花和裴怀彻等人听得无奈又心酸,仿佛透过他和先前对他们诸多帮扶的李大哥,李大嫂,瞧见了更多和他们一样,饱受轮番战火摧残的大渊百姓。 夫妻二人的视线交汇片刻,裴怀彻便对狗娃道:“我们回来了,就不会再走了,到一处,便会将安宁带到一处,若做不到,纵是直取了燕京去,所行之事又与那梁国皇太女何异?” 裴怀彻原是打算迅速集结兵马,尽快回燕京回笼政权的。 可听狗娃他们大致说了大渊目前的情势,都觉得这计划需得再改一改了。 郦媖分明已借着引入西邦,将整个大渊祸乱成了堪比百余年前的涂炭光景。 朝臣被她借以“锄奸”为名屠戮了大半,届时就算他一路避战杀入燕京,坐上皇位,所要面对的也是遍地烽火,中央对地方难以重新建立掌控权。 凭燕京周边能够短时间集结起的兵力,只会是他强按下一处,又冒出另一处,而一旦他这边平定朝局的速度比郦媖更慢,只会给郦媖递上再次发难的口子。 倒不如趁着西邦诸部在渊境各地割据未稳之际,沿途一处一处,先将这些钉子拔除。 兵源方面应也不愁,听狗娃他们说,正因怀揣着“煊王不日就将回归复渊”的念想,各地都自发地集结起了一些忠义之士,皆各自为营地抵抗着,试图撑至他们归来,在那之前尽力维护当地的一方百姓免受西邦袭扰。 裴怀彻将要做的,就是一边剿匪,一边把这些散落各地的抵抗之势集结起来。 若能在其中挖掘出一些堪用的人才,等他入京后也能提拔上来,填补朝臣的空缺。 他说完,郦璟便也取出自己那副昔日不离身的铜钱面帘,交予狗娃道:“好了,你且听我姐夫的话,他叫你莫怕,你就莫怕。道爷我是天才,不收废的。你还小呢,先好好长大。若等你长大了还想拜我,就拿这个随时来燕京找我,道爷教你成仙。” 而既已重新规划了接下来的诸般事宜,裴怀彻与翠花便在白石村中又多盘桓了几日。 待到携小昭宁并一众弟弟妹妹们,一同祭拜过刘福贵的坟茔,又将周遭流窜的匪寇尽数肃清,令附近几县稍稍透出口气,。 估摸着他们抵达大渊的消息已顺着商路驿道传扬开来,这才重新整编了当地那些曾被击散,后又主动来投的官兵义士,旌旗一转,向着下一处传闻中也饱受西邦劫掠的城邑行去。 郦媖无非是摆出一副正义之师的姿态示人,或许能一时哄骗住淳朴的百姓,叩谢皇太女恩德,可但凡对时局稍有洞察的人,看她的行军路线和沿途做派便知,这位大梁皇太女恐怕唯有图谋中原的野心是真,实则并无几分爱民之心。 裴怀彻却截然不同。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将“驱逐鞑虏”四字置于首位扛在肩上。 听闻何处西邦匪患猖獗,便义不容辞地挥兵前往追剿,从不肯叫任何一处疮痍多拖一日。 大军过境,也从不会留下一片狼藉便扬长而去,任凭身后洪水滔天。 每至一处,剿匪之后,他必在当地遴选出几个才干之士,或寒门士子,或本地乡绅,暂托一方安定之责,待到民生大体恢复,市集重新开张,田垄有人扶犁,方才继续拔营推进。 正因如此,他初入大渊时尚且只打着煊王的旗号。 待到半年后兵抵燕京城下时,城中百姓跪迎他们入城,行的已是真心实意的跪拜天子之礼,口中敬称的,赫然是“宣帝”了。 被郦媖杀剩的朝臣们眼见民意如此,裴怀彻又实打实地带回了十几万甲兵,自然无人敢出言异议。 只恐他会翻起旧账,因众人曾归附郦媖一事逐一清算,一个个噤若寒蝉地跪伏在皇城丹墀下,似是想辩解些什么,却终究无人敢率先开口。 对此,裴怀彻只垂眸扫了他们一眼。 他深知彼时城破亦是时局所迫,这些人为保全一家老小性命,这般抉择也无可厚非。 至于其中谁人清白堪用,谁又要慢慢剔掉,还需日后细细斟酌,便摆了摆手,先行放了他们各自归府。 末了,他只留了些亲兵在侧,抬目凝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皇城,沉默良久,才带着翠花等家眷,神色沉沉地再次踏入了这座实未给他留下过多少美好回忆的重重宫阙。 因郦媖曾放任手下兵将在宫中肆意横行了半月之久,宫中早已瞧不出多少昔日辉煌的模样了。 廊下锦幔被刀锋划得丝丝缕缕,御池里也浮着碎瓦,所幸尚留了些宫人看顾,洒扫整理一番,勉强拾掇出几间能住人的寝宫,容一行人暂且安身。 这样的环境,若搁在从前,莫说自幼贵为公主,被女皇娇养在深宫的郦婵和郦媛,即便动辄就会被锁在寝宫院中的郦璟,怕也要嫌弃几分。 可几人毕竟已随裴怀彻颠沛征战了大半年,风里来雨里去,夜中枕戈待旦,此刻只觉这份安定已是来之不易。 心中便都是欣喜更多,你看看这里,我摸摸那里,又拉上桑倾辞与卫江冉,兴致勃勃地约在了一处,打算先在这皇宫中逛上一圈。 到底还只是几个半大孩子,又有卫江冉在旁照看着,裴怀彻也未加阻拦,只在陪着翠花哄了一会儿小昭宁后,借口忽然想起尚有些事需交代,起身离开了寝宫。 双腿的旧伤到底留了病根,令他难以再走快了。 昔日不过一炷香便能走到御书房的路,如今他走走停停,竟前后耗费了小半个时辰。 这便让他推开门踏入御书房后,眉宇间的沉郁之色愈发浓重了几分。 他依旧没有去坐那把天子当坐的御座,只像从前一样,坐到了靠窗的下首处。 渊地入秋早,此时窗外的梧桐叶已黄了一半,风一过,扑簌簌地飘落而下。 他久久望着那方已空无一人的御座,终于褪去了所有需在人前做出的伪装,面上浮现出几分不知所措的茫然来。 昔年他父皇尚在位时,曾让他的母妃抱着他坐在这里,慈祥地教他握笔识字。 后来轮到他皇兄,毕竟领了他父皇的遗诏,总要做出一副长兄如父的模样给人看,也曾令他坐在这里,考较他的功课。 再往后,就是裴子宴了。 他从被考较的那个,变成了考较的那个。 因政事繁忙,幼时的裴子宴又缠他得紧,一度逼得他将朝中奏折搬来这里批阅,一边朱笔点画,一边督促小皇侄习字温书。 可是如今,他曾伴过的三位君王,都已经不在了…… 裴怀彻想,这世事,怎会如此荒唐。 明明想要坐上这把龙椅的人那么多,他的皇兄,裴子宴,乃至郦媖……到最后,却偏偏落到了他这个从未想过要坐的人头上。 这分明绝非他们所愿,亦并非他所愿……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他再熟悉不过的轻快脚步声,他那恍惚良久的心绪,才总算被那一递一近的足音轻轻拨了回来。 裴怀彻抬目,勉强对站在门扉处的小娘子笑了笑道:“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昭宁呢?” 翠花自然不会忽略他即便笑着,眉心也依然微蹙着的那点痕,便道:“先交给宝钿照看着了,都过午时了,自然是在等她父皇和母后一起陪她用膳呀,所以我来寻你了,你又走不快,一路上好多宫人都瞧见了,说陛下来御书房了。” 她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着这些话,可裴怀彻在听闻“父皇”和“母后”的字眼时,面色已然一滞。 待她又更进一步,一声“陛下”的称呼落下,他面上本就勉力维持的笑意,已彻底消散不见。 翠花见此,便知自己猜对了。 对于即将真正作为宣帝执掌大渊这件事,他果然仍横着诸多顾虑,若能由得他选择,他定还会对那把龙椅避之不及。 她走到他身边,指尖顺着他紧绷的眉骨轻轻描过,柔声问道:“相公,你真的这么不想做皇帝吗?” 裴怀彻苦涩地扯了下嘴角道:“事到如今,我还有得选吗?我心中最轻松欢喜的日子,恰是我们昔日在白石村的时候,你卖卖豆腐,我帮你算算账,闲下来时教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习字。昭宁生下来也只姓刘,正如我为她取这个名字时所盼的那样,晨光昭晓色,心宁万里明。” 翠花噎了一下。 她当初说要给小昭宁取个姓刘的乳名,给爹爹留后,不过是与他逗趣的戏言罢了。 其实她若不是公主,先前便是不捡人招赘也能嫁个好人家,爹爹定是不会介意她的孩子随夫家姓的。 没承想她相公反倒因她随口提过一嘴,就自此落了个执念似的。 不仅给小昭宁取乳名时特意强调了姓刘,甚至如今自己都已经成了皇帝,仍旧对女儿将来大抵无法继续随皇后的养父姓一事,耿耿于怀。 翠花深吸了一口气,瞪他道:“世人皆知我是梁国公主,姓郦,也知你这个渊宣帝姓裴,你让咱们的女儿公然姓刘,是想让所有人都乍一听,就觉得她是我和别的男人生的野孩子吗?” 这话裴怀彻可听不得,竟被她一气,胸中那些郁结都散了大半,拧眉回道:“胡说什么?姓什么不都是我们的女儿?” 翠花顺势戳了戳他的脸颊道:“对啊,姓什么不都是我们的女儿?这一点你也一样,不管你姓淮也好,姓裴也好,是穷书生也好,是驸马也好,是煊王也好,还是宣帝……你都是我的相公,是昭宁的爹爹,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日子都能过好,你不必怕。” 第102章 第102章 翠花亮如星子的眸子凝着他, 纤纤指尖点上他的薄唇,轻声道:“你从十六岁起就在摄政了,收拾你皇兄留给你的烂摊子, 肃清朝堂内外的奸臣豪族,对抗西邦的外敌,还得抽出空来去管教孩子……眼下虽说也是内忧外患的, 可不总归比那时好些吗?你怕什么呢?” 裴怀彻抬臂将她揽入怀中, 鼻尖蹭过她的衣襟, 嗅着其上淡淡的皂角香, 缓缓摇了摇头道:“还是不一样吧, 那时终究只是摄政, 皇位上坐着的人, 是子宴。” 翠花被他圈着, 瞧着他愈发紧绷的下颚线条,不解道:“有什么区别吗?裴子宴又帮不上什么忙, 大渊的七省百州,不都一样是你一个人担着吗?” 裴怀彻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垂了眼睫, 眸光落在她鬓边散落下来的一缕发上。 沉吟了许久, 才含含糊糊地开口道:“但那时总觉得, 只要自己尽了力, 便算对得起所有人了。只要能护好子宴, 再替他好好守着大渊, 有些政敌树下便树下了, 有些骂名刺在我身上也无妨。哪怕后来以为自己会死,明知我死后渊境必定洪水滔天……也感觉足够了,我能力至此,做不了更多了。” 翠花顺着他的话认真想了片刻, 偏头时发尾轻晃:“所以你如今是觉得,只做到这种程度,似乎也不太够了,是吗?” 裴怀彻的声音艰涩地道:“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能是只要尽力了,做不好也没关系呢?我做不好,受苦的是大渊的百姓,这一路挺进燕京,所过之处百姓无不簇拥相迎,我知道他们在我身上寄托了怎样的期许。可我……” 百姓眼中的煊王,是一度再造大渊的圣主明君,文有修齐治平,君临天下之贤,武亦有统六合,扫八荒之能。 可裴怀彻心里清楚,他根本不是那样的完人。 从前,正是因为他没能教好裴子宴,又没能斗过韦康安,才开启了大渊立朝以来最为动荡的五年。 后来他做了翠花的驸马,又没能帮她斗过郦媖。 若不是如此,他的小娘子本该平稳地取代郦媖成为皇太女,根本不会发生这场之于梁渊两国百姓而言,皆是无妄之灾的兵祸。 而到了渊地,他也并非民间盛传的那样,全靠运筹帷幄,用兵如神,才得以顺利带着翠花和弟弟妹妹们从郦媖手中逃出生天。 他的那线生机,是裴子宴用命换来的。 而裴子宴最后托付给他的一双子女,却在他定下延缓入京行程,决意先派人将他们接到身边时,便已得知,早在郦媖班师回梁之后,他们就被她暗中令人斩草除根了。 裴怀彻说着便抬手,虚指向不远处的那方御座,视线凝着上面已斑驳的鎏金龙纹。 他声音低沉地道:“我父皇坐在这里时,只盼着我日后做个闲王,安居封地,终生不问朝堂。到了我皇兄,他令我摄政,辅佐幼帝坐稳皇位,绵延我裴氏皇族治下的大渊江山。然后是子宴,他只嘱咐我好好将他的儿女抚养成人……可我分明,一样都没有做到。” 顿了顿,他的目光又落回自己腿上,凄然道:“那些信任着我的百姓也大多不知道,我早已不是昔日那个能身先士卒,率军拼杀的大渊军神了,一旦下了马,我就是个每日从寝宫走到御书房,都要花上半个时辰的残废。” 翠花静静地听着他说,本是不想打断他的。 可听他一番自责后又直指自己是残废,心口还是猛地一刺。 她顺着他的膝头蹲下[和谐]身去,抬手覆上那双一度连站立都不能的腿。 不知不觉间,她的眼圈已经红了。 她执拗地辩驳道:“你已经很努力了。那么疼,那么受罪的断骨重续,你为了我和昭宁,都义无反顾地挨过来了。从能站到能走,连御医们都觉得你能恢复到今日的程度不可思议。之前不论是做摄政王还是在朝为官,你都心系民生百姓,一直在尽力去做好每一件压在你身上的事,没有辜负过任何人……” 裴怀彻的喉结滚了滚,唇角一抹自嘲的弧度始终未散。 毕竟事实就是,他尽力了,却还是有太多的事情没能做好。 可他垂落眼帘时,却见他的小娘子依旧仰着一张娇美的面容,隐隐浸润着水光的杏眸灼灼地望着他。 翠花坚持道:“已经足够了,我和昭宁会因为你还是不能陪着我们跑跳怪你吗?裴子宴的确是把他的孩子托付给了你,可杀了他一双子女的人是郦媖。你入渊后为免夜长梦多,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要去接来他的孩子,你觉得他若在天有灵,会责怪你不能未卜先知吗?” 说着,她一双纤软的手停在他的膝间,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道:“大渊的百姓也不是傻子,他们知道你先前经历过怎样的九死一生,其实已经不太能经得住长途奔袭的拼杀了。今日咱们入京时,你没瞧见好多百姓都泣不成声了吗?他们晓得你这次是克服了多少千难万险,才重新把安宁带回了大渊。他们需要的,也是一个愿意为他们着想至此的君王,而不是一个算无遗策,完美无缺的神仙。” 裴怀彻略略怔忡地望着她,声线仍有些低哑地道:“那我日后若是又有哪里思虑不周,犯了什么错,该怎么办?身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一旦犯了错,便是误了国。” 翠花稍一思忖,决定换个角度来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她反问道:“那你当初决定推我去做皇太女时,是怎么想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都怕自己会误国,你觉得我就能万无一失地做好大梁的女皇吗?” 裴怀彻迟疑了片刻。 虽然于情他很想点头认下,但也知道二人这会儿在说正事,自己纵使再偏爱她,瞧她哪里都好,也不好太不讲道理。 便叹了口气道:“那时会觉着,你若有些做不好的地方也无妨,反正有我陪着你,总不会让你犯什么大错。” 翠花的语气活泛起来,立时接话道:“那现在也有我陪着你呀!按照大渊的规矩惯例,皇后只需管理后宫,不涉朝堂,可你又没有后宫给我管……我可是差一点就当上大梁女皇的人,你要把我闲在后宫里,每日只对着镜子管我自己不成?” 裴怀彻像是又被她说服了几分,抬手想将她拉起来,再从她身上讨些慰藉来。 不料长指才触上她的手背,就猝不及防地见她变了脸色。 小娘子的眼眶虽还红着,投向他的目光里却多了几分突如其来的戒备和警惕。 裴怀彻被她瞪得心神一晃,也想不通她这没缘没由的,究竟是怎么了:“你要干政,随你干便是,天下由你陪我共治,我也踏实些,还有什么不妥吗?” 翠花杏眸中的审视意味半点不减,“啧”了一声道:“裴怀彻,你该不会以后真给我弄出个后宫佳丽三千,让我替你管吧?” 裴怀彻确实没想到她会突然拐到这处他从未想过的事情上,一时怔住了,话卡在喉间,半晌没接上。 而就在他怔愣的须臾间,递上去的手已被她擎到齿边,愤愤地一口咬在分明指节上。 她的眼睫还湿着,只将每个字都磨得脆生生,警告道:“你敢!我能招一屋子俊俏小郎君的时候,都许了你专宠。你若不也这么待我,我就宣扬出去,渊宣帝负心薄幸,才没有一心为民,分明是个贪声逐色的王八蛋!” 于是渊宣帝入主皇城后起的第一桩誓,不是对天,不是对地,也不是对裴氏皇族的列祖列宗,而是只面向他自己的皇后。 郑重握着她的手,仿佛要把这句承诺烙进二人交缠的掌纹里一般。 保证此生此世,自己的后宫之中,有且仅有皇后一人,若违此誓,甘愿天打雷劈,万世唾骂。 其实,无论是“逼”着一国之君为这等事发下毒誓,还是她动辄直呼天子名讳的做法,都是有些不合规矩的。 可眼见宣帝本人都毫不介意,甚至颇有些乐在其中,又知这位皇后本是梁国享有皇位继承权的公主,宫人们便也都识趣地闭紧了嘴巴。 无人多言,只由着帝后二人十指相扣,踩着午后碎金似的秋晖,不疾不徐地踱回了寝宫。 当然,他们随后便也顾不上惊讶于皇后的“不拘小节”了。 伴同郦璟,郦婵和郦媛闲逛皇宫的几人,很快又传回了更令人听之色变的一桩桩。 面对被他们长姐祸害得一片狼藉的大渊皇宫,这三个曾经的梁国亲王和公主,竟无一人觉得有多么触目惊心。 先是郦璟仰头看着一角半塌了的檐宇,笑意懒散地感慨道:“都成了这般模样,咱们白日来逛真是有些浪费氛围了,合该夜里来探个险才够刺激。” 他话音刚落,郦媛也跟着点头附和道:“是哦,那就夜里再出来转一转好了,听说这宫里先前死了不少人,刚好带你溜达一圈镇一镇,免得往后真闹出什么神神鬼鬼的,再吓到小昭宁。” 几个宫人听到此处,脊背皆已悄悄爬上了一层寒意。 不料三人中瞧着最文静的郦婵更是语出惊人道:“信那些怪力乱神的?我看白天夜里都那么回事,要刺激,咱们该去夜盗皇陵啊!说起来,大渊的那方真国玺,是不是还在姐夫的棺冢里搁着呢?要不择日不如撞日,待我寻两件趁手的家伙事儿,咱们今夜就刨进去给拿回来吧!” ……怎么说呢,只教众宫人觉得,梁国女皇怕不是之前把四个孩子都丢在了民间,唯恐牵扯过大才只对外宣称丢了一个,这一遭,是全被他们宣帝给一锅端回来了。 最终这方真玺,到底没真由郦婵以私下刨祖坟的方式去拿。 而是裴怀彻亲自带着他们,前往皇陵起了自己的棺。 又在拿回国玺后,将他先前贡在宗庙中的牌位,连同这口空棺,一并烧了。 处置得是略显草率了些。 换作寻常帝王遇到这样的事,总该请些德高望重的僧道来做几日法事,再摆几场仪式,给自己平平晦气。 可正如裴怀彻入宫后,考虑到国库空虚,朝局未稳,便未急着叫工匠修缮皇宫一样。 这些事在他和翠花等人看来,都远没有尽快安定国祚来得紧要。 毕竟几人现在再不济,也有地方睡,有热食吃,民间却仍尽是些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百姓。 他们既在此位,自需担起应负的责任来。 与其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上劳民伤财,倒不如优先集中精力在解决民生问题上。 正是秉承着这样的想法,裴怀彻正式作为渊宣帝登临大统的典礼,也办得精简至极。 不仅他和翠花的龙袍与凤袍,都是尚衣局翻出库房里有剩的现成绸料,匆匆赶制而成的,其间的祭器用具也多是东拼西凑。 帝后亲往天坛宗庙祭拜一番,又回来于正殿上受了百官的朝拜,就算走完了流程。 这样的规制,莫说放在大渊本朝,就是数遍古往今来的历朝历代,也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寒酸了。 可燕京乃至整个大渊的百姓,却无人觉得这样继位的宣帝和绛珠皇后有什么名不正言不顺。 毕竟宣帝两次为大渊力挽狂澜的功绩摆在那里,这个帝位他接得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而今更是恰因不愿在国难未过时铺张浪费,才俭朴至此,若有谁反过来说三道四,便真是有些不识好歹了。 更何况若要看大场面,那邻国大梁半年前不是还有一桩现成的吗? 明明刚经历了一场兴师动众的北伐,大梁的国力也折损得厉害,可那皇太女郦媖逼宫自己的母皇禅位后,仍大张旗鼓地搞了一出极尽盛大的继位大典。 之后似乎依然觉得不够,又紧接着兴办了一场大婚,正式迎娶她那同为女儿身的小“姘头”为后。 只教大梁上下皆一片哗然,却无人敢妄言。 只因这样的声音但凡落到她耳朵里,她都会用自己的法子叫那些人闭嘴。 只能说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真正实至名归的帝王,原不需那些虚礼为自己加冕。 反而越是得位不正的,越要心虚地把排场做足,生怕其中差了一环,天命就接得烫手。 总之,接连见证了中原两国的改朝换代后,梁国的百姓如何作想暂且不论,渊国的百姓再听闻那邻国新女皇仍以“中原一帝”的正统自居,直指他们的宣帝是偷了她一半国玺的“逆贼”时,便只觉得荒唐可笑了。 宣帝继位后便已昭告天下,渊国的这一半国玺,就从未被她拿走过。 皓帝纵有万千不是,却到底在国之将倾时以身殉国,保住了国玺。 她自己那一半国玺,都是不忠不孝地机关算尽,从她母皇那里生抢来的,还说别人是贼,贼喊捉贼,都没有这么大言不惭的。 待裴怀彻治下,渊境的局势渐渐稳定时,一些自梁国流入的只言片语,也渐渐在终于不必再担惊受怕的百姓中传开。 原来他们的绛珠皇后,先前只差一点,就被大梁的前女皇改立为了皇太女。 只恨那郦媖的手段太阴太狠,眼看储位不保,她便内敛私兵,外通西寇,在前女皇尚且措手不及时,先一步赌上了大梁的国运,通过一场北伐,将战火烧至了北渊。 于是便有百姓义愤填膺道:“我看宣帝就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待咱们大渊再缓过来一些,就举兵南伐!绛珠皇后才是天命所归的大梁女皇,这中原的天下,合该是他们帝后共治的!” 可这终归只是民间百姓气不过时放出的怨愤之言。 无论是裴怀彻还是翠花,都不愿见这片急需休养生息的中原大地,再燃战火了。 因此当边境来报,郦媖疑似攫取整个中原之心不死,又开始在两国交界处频繁调兵时,裴怀彻便在与翠花商量后,决议搁置先前的诸多私怨,只以渊国国君的身份,向郦媖修书一封。 愿双方能都以两国的黎民生计为重,重新以洛川为界,缔结共治中原的契约,彼此不犯,共御外敌。 第103章 第103章 依翠花的性子, 若要她由着私心而论,这辈子都是不可能与郦媖和解的。 她忘不掉郦媖曾三次对她相公痛下杀手,其后更是要将他们姐弟兄妹四人连根拔起, 赶尽杀绝。 还有郦璟面上两片刺纹,被残忍毁去的十一年光阴,桑将军一家的满门血债, 裴子宴与一双儿女的性命…… 桩桩件件, 刻骨铭心。 可她如今终究是大渊的皇后了, 纵使积怨再深, 身居高位者, 也不能为了一己旧恨, 就将黎民苍生的生计重新掷到烽火里去。 所以与其冤冤相报, 继续斗得两国深陷兵燹, 民不聊生,她和裴怀彻都觉得, 是该就此止戈,把讲和的话摊开来说清了。 左右郦媖也已经基本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如今她成了大梁的新女皇, 霓裳封了她的皇后, 昔日裴怀彻犹以大渊摄政王之尊压镇北方时, 她大约也不敢肖想什么一统中原的宏图…… 然而, 当裴怀彻召来已官拜大渊内阁首辅的卫江冉商议此事时, 卫江冉却直言进谏道:“陛下与娘娘还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一纸契,未必能如您二位所愿。” 他三度亲征的战果也好,运筹帷幄的兵法也罢……郦媖从裴怀彻这里占去的“便宜”不可谓不多。 可因着“还”回来的这个卫江冉,裴怀彻便觉得, 至少这一来一往,他倒也不算吃亏。 女皇当年曾说裴怀彻是难得的宰辅之才,其实不尽然。 身处辅佐君王的位置,他的决断力太过锋芒毕露,这从他当年在大梁拜官后期,一度自作主张地“欺上瞒下”,步步推着女皇按照他的意志行事,便可见一斑。 真正的宰辅之才,当如卫江冉,不仅精通政务,更兼得分寸感与执行力。 裴怀彻在远征归渊途上就发现了这一点,故而在登临大统之后,颇费了一番心思,才说动他出任此缺,助自己一同稳定朝局。 此刻御书房内炭火轻爆,茶烟袅袅,卫江冉便撩袍复奏道:“陛下,依臣对郦媖的了解,她的任何一桩野心一旦生出,便不可能再自行消弭,更何况她嫡亲的弟弟妹妹们皆在您手中,大梁郦氏一脉,已立不出合乎正统的储君了。” 与裴怀彻称帝这一年,渊境内忧外患渐次平定,百姓日渐安居乐业不同,梁国那边的局势,却隐隐有了风雨飘摇的趋势。 首当其冲的问题,便是郦媖从前为与女皇夺权,扶持各地豪族与西邦部族所埋下的钉子,终于在她正式继位后,现出了反噬之兆。 郦媖当初许出去的诸多利益,都建立在她能够顺利一统中原的前提之上。 届时她只需在幅员广阔的渊境内搜刮一轮,就不仅能喂饱那些随她驱虎吞狼的人,还能顺手为大梁捞回北伐时不计损耗的成本。 不过裴怀彻既然重新镇回了大渊,她的这番谋划,自然落了空。 可她执掌的朝堂根基本就不稳,哪里还禁得起那些人再闹起来? 于是她只得不断加重百姓与往来商贾的赋税,企图以此竭泽而渔的法子,暂且稳住那些随时可能嗜主的恶狼,填补国库的亏空。 此举自然激起民间怨声载道,不消几时,民怨就从暴政延伸至了她的私德上。 断袖之癖,磨镜之好,本就是些摆不上台面的事情。 她却公然以女帝之身立女后,皇后还是昔日艳冠湘京的花魁头牌,分明是将自古传承的三纲五常,统统视若无物了。 郦媖自是不许大梁的民间公然妄议这些,可在他们大渊的地界,已有不少百姓戏言称大梁正统,实在大渊。 毕竟郦媖怎么也不可能让她那霞裳皇后生出孩子来,而前女皇其余四个能延续血脉的皇嗣,可都在他们的宣帝身边。 虽说这一切并非裴怀彻的本意,却实实在在地令郦媖所面临的困境雪上加霜。 尤其半年前,小昭宁两岁生辰刚过,御医便诊出了翠花再度有孕,而郦璟也在三个月前,正式迎娶了桑倾辞。 依项修和桑倾语的说法,看二人新婚燕尔的黏糊劲儿,估摸要不了多久,就也能传出好消息来。 裴怀彻的指节在案上轻叩了一下,叹了一声道:“便做两手准备吧,她无论答不答应这桩和契,边境的防御工事都疏忽不得,还需传令守将,即便真起了摩擦,也万不可追杀到大梁的国土上去,免得给她递上发难的由头。” 裴怀彻正式作为渊宣帝的第一年,皇帝与皇后的宫殿依旧没有修缮,但边境等要害之地的防御工事,却一日都不曾耽搁。 有他当年摄政时打下的底子在,修筑起来倒也算水到渠成。 当然,这也得益于郦媛顺带给他和翠花送上了一桩,于郦媖而言,绝对堪称釜底抽薪的大礼。 因地貌气候不同,素来是水路通达的梁国重商,而土地肥沃的渊国重农。 可得益于郦媖加重了往来商贾的赋税,就让许多原本只走水路与大梁贸易的商队,动了另辟蹊径的心思。 郦媛则在察觉出了他们的这层需求后,灵机一动向裴怀彻和翠花提了主意,或可经由塞北打通一条陆上商路,顺势承接下这些贸易。 毕竟梁渊两国同处中原,文化相通。 诸如瓷器,香料,茶叶这类商贸硬通货,梁地有的,渊地都有,从前不过是缺一条能够对外输出的通道罢了。 当然,这其中需要打通的关节众多,绝非什么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 但裴怀彻这边降下削减商税的政令,又遣使者前去接洽了几家颇有规模的商队,倒也初见成效,至少是让大渊原本捉襟见肘的国库,充盈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而郦媛在率队出使了两次之后,竟还从塞北更北的罗斯国,带回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 据说是当地某位领主的儿子,郦媛瞧人家生得好看,便直接开口向那领主要人。 偏巧那领主儿子众多,少年自觉混在其中也分不到什么家业,反倒跟着这位中原公主走,日后说不定还能当上驸马,便相当心甘情愿地,任由父亲将他当作见面礼送了出去。 春去秋来,昔日只晓得开铺子数银子的小姑娘也长大了,银子赚够了,居然顺道给自己“赚”了个男人回来。 商议完政事,裴怀彻想起了这些,抬眸望向卫江冉道:“再过一个月便要入冬,到时郦婵和郦媛也该满十六了。” 十五六岁,已是寻常姑娘家,该斟酌相看姻缘的年纪了。 郦媛那边自有主见,用不着他和翠花操心,倒是郦婵……更令人发愁些。 裴怀彻起初也没料到,郦婵竟真会将那份情窦初开时的朦胧情愫,维系至今。 其实他和翠花都看得出来,随着郦婵一日日长大,卫江冉也并非始终铁石心肠,全然不为所动。 只是仍然不松口,迟迟不肯做出回应。 卫江冉自然明白裴怀彻突然提起这件事是为了什么。 可他只沉吟片刻,垂下眼帘道:“陛下,臣曾是郦媖的废驸马,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 只此一句,他心中的顾虑便昭然若揭。 卫江冉比任何人都清楚,郦婵和郦媖不一样,是个顶顶好的姑娘,自然也值得一份最好的姻缘。 而不是让天下人都看着,她拾了郦媖的牙慧,捡了郦媖不要的男人回去。 顿了顿,卫江冉又道:“您与皇后娘娘且同她说,臣可以一直守着她,日后也不会娶妻,绝不教她心里难捱,这样……还不行吗?” 裴怀彻几乎被他气笑了,无奈摇头道:“你无名无分地守着她不娶,便是恪守界限,落在旁人眼中,与她养在府外的外宅何异?你要让所有人都瞧着,朕的内阁首辅,是妻妹的外宅吗?” 卫江冉迟疑了一瞬,深吸一口气道:“陛下……” 裴怀彻深知一时半会儿难以说服他,便点到即止,摆了摆手,放他回去自己再思量了。 卫江冉离去后,裴怀彻批完了当日的最后一摞奏折,便撂了笔,吩咐宫人备好轿辇,一路回了帝后二人的寝宫。 时已深秋,风过宫巷,卷起廊下素色的帘帐微动。 翠花这一胎,与怀昭宁时的情形相差不多,除了孕初几个月胃口略挑剔些,闻不得太重的荤腥,余下的日子倒也没经受什么额外的苦楚。 如今六个月,身子分明已经显怀,却仍能由着小昭宁缠,陪着她一起在寝宫后院嬉闹。 裴怀彻下轿后没让仆从跟,只一人缓步踱进后院。 入目便是娘俩正满院子搜寻着形状好看又完整的落叶,翠花答应了女儿的,要教她用落叶做书签。 小昭宁提着小袄襟,追着最大的一片跑,翠花跟在后面笑,鬓边一枝素银簪子随动作轻晃,香娇玉嫩,百媚生情。 说起来,小昭宁虽未能如裴怀彻早先所盼望的那样,在山野地头无拘无束地跑大,终究是成了公主之尊。 可她成长的境遇,与他最初设想的光景,也是差得不远。 毕竟皇宫至今未曾好好修缮,在她稚嫩的认知里,“家”一直就是又大又破的模样。 学会走路后便闲不住,总爱自己四处探索,专挑那些破损最厉害的断壁残垣攀爬玩耍,与父皇母后,以及几个照料她的宫人们玩捉迷藏。 而帝后寝宫后的这片院子,也被翠花开垦成了菜园。 她堂堂一位公主,竟当真同她长在民间的母后一样,连字都认不得几个时,就已经能驾轻就熟地分辨韭与葱,菘与芥了。 见裴怀彻步进院中,小昭宁的杏眸倏地一亮,迈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父皇身边。 仰起头,将手中刚拾得的那片梧桐叶高高举起,奶音清脆脆的:“父皇看!方才母后带我找着的,等书签做好了,就给父皇批奏折时用!” 裴怀彻俯身将她抱起来,单臂稳稳托住女儿软乎乎的小身子,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草屑。 深邃眉眼间残余的沉郁化开,悉数融进了妻女明媚的笑靥里。 翠花到底身子重了,不能再跟着小昭宁跑跑跳跳了,待女儿先奔过去,才缓缓扶着腰身站直,拍了拍裙裾上沾染的尘土,也含笑向他迎来。 翠花问道:“都和卫首辅商量好了?最终还是决定给大梁那边去书?” 裴怀彻先前答应过她不会限制她干政,确是说到做到的。 她尚未再度有孕前,甚至是常伴着他一同上朝批阅奏折的,案头一盏灯,帝后二人分到深夜。 故而如今自然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将外面的朝局政事对她讳莫如深。 便颔首道:“郦媖应与不应,咱们都需先亮出态度来。至少叫两国百姓都瞧见,大渊是不愿奉陪她逐鹿中原的。届时她再发难,便也只将她挡在国门外就好,免得又搅得民间人心惶惶。” 凭大梁目前的国力,已经不可能支撑郦媖第二次集结大军北伐了。 而若只是小股人马的试探摩擦,裴怀彻在梁渊边境构筑的防御体系,完全能够应付得游刃有余。 小昭宁还听不大懂父皇母后议论的事情,便扭了扭小身子,往父皇怀里又窝了几分,小手攥着他龙袍前襟的一角,自顾自地逗自己笑。 一家三口用过午膳后,小昭宁没急着去做书签,而是又奶声奶气地向裴怀彻告起了状:“父皇,今日昭宁特别乖,可是弟弟不乖,他瞧母后只顾着陪我玩就闹脾气,踢了母后的肚子。” 裴怀彻闻言望向翠花。 翠花失笑,无奈地揉了揉小昭宁的发顶道:“现在肚子里的这个,好像是比昭宁那时活泼些,动得早也动得勤,不过不妨事,动静都不大,不影响什么。” 裴怀彻的眼底也浮了点笑,将小昭宁招呼到身边,逗她道:“昨日不是还说是妹妹吗,怎么今日又变成弟弟了?一觉醒来突然改了主意,更想要弟弟了?” 小昭宁鼓起粉嘟嘟的小腮帮,一本正经地道:“因为他不乖呀,是妹妹的话,一定和我一样乖,弟弟就说不准了……所以我还是更想要妹妹,不过,这好像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说着,小小的人儿竟学着大人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 裴怀彻和翠花相视一笑,由着女儿童言无忌,光是听着便觉欢喜。 帝后的第二个孩子,降生在翌年的正月初五。 雪后初晴,恰是个破旧迎新的好日子。 竟真叫小昭宁一语言中,是个六斤六两的男娃娃,在翠花与裴怀彻正式成婚办礼的第三个年头,为二人凑足了一个“好”字。 早在翠花怀着昭宁时,裴怀彻就与她定下过,是女叫昭宁,是儿唤若笙,如今这个名儿也是一点没浪费地用上了。 按照大渊只择皇子为储君的惯例,皇子和公主本该分开序齿。 可裴怀彻面对翰林院呈上来的贺表,却朱笔一圈,将“皇长子”的措辞改为“二皇子”。 这便是向百官隐晦传递出确有改制的意愿了,或许大渊一朝自他这一代起,便也不再是立男不立女了。 无论男女,不攀长幼,只择优而立。 说到底,他终究是偏疼昭宁多些。 都说三岁看老,至少依她目前的性子,是不甘做个不问政事的闲散公主的。 若她长大后堪当大任,自身亦有此意,裴怀彻便不想只将她囿于闺阁之中,娇养成一个只晓得相夫教子的弱质女流。 至于裴怀彻眼下尚未言明的缘由,倒也无他。 只怪邻国大梁如今皇位上坐着的那位女皇,实在很难让他们这边的臣子和百姓,不去连带质疑大梁那套男女皆可立的条制。 意识到裴怀彻治下的大渊防线,绝非靠小打小闹的挑衅摩擦就能撼动后,郦媖为了将国内矛盾向外转移,竟另生了心思。 打算干脆先一统西邦,再从西南两侧包抄夹击渊地。 可西邦自古部族分散。 她或许能凭短期的利益交换与合纵连横,让一些零散的部族向她称臣纳贡,但一统西邦这件事,便是那些土生土长的单于,都无人当过先例,何况她这个来自中原的外部势力。 说什么“寇可往,我亦可往”,可持续消耗的却是大梁的国力,被填上战场流血牺牲的,也是大梁的子民。 当边境驻守的将领回报,发现梁国军中女兵的比例越来越大时,裴怀彻便已意识到,若郦媖继续这般下去,会将大梁推向怎样的末路了。 比起大梁好歹丰盈积累了几十年的国库,更先撑不住的,应是它的兵源。 大梁,快要被她打得没有兵了。 第104章 第104章 梁国的兵制与渊国大致相仿, 皆以募兵制为主、世兵制为辅的格局。 世兵入了军户,便不必似寻常百姓一般躬耕陇亩,面朝黄土背朝天, 只由国家按期拨发钱粮,全家生计拴在兵籍这一条线上,父死子继, 世代为兵。 募兵则无世袭之例, 一期役满, 去留自择。 其规模视时局松紧而定, 太平年景间朝廷和官府放出的名额少, 若逢战事, 才大开辕门, 大举募兵。 不得不承认, 郦媖此人,确是有些手段的。 眼见短时间内撼不动大渊, 而大梁仰赖的对外贸易,又被渊地新辟出的陆上商路分去了大半, 她便另寻了一条中原君王鲜少列入考量的“蹊径”, 竟想借鉴西邦规制, 行以战养战之法。 西邦所求, 无非就是一个“抢”。 她既无力再破大渊国门, 纵容他们入渊境肆意妄为, 难道还不能领着他们一道, 去抢别处吗? 那些外国商队不是嫌大梁税重,转去投了大渊吗? 既然好说好量的正常贸易走不通,那便怪不得她撕破脸皮地明抢了,左右沿梁地的出海口一路南下, 有的是白蛮的港口任她掳掠。 据裴怀彻所知,她不但堂而皇之地组建了一支皇家海军,行那些实质等同于海盗的勾当,还给一些沿海的世家豪族颁发了私掠许可,准许他们私建武装楼船,自行劫掠往来商舶。 如此一来,既防了这些人从她手里分不到足够的好处,转而刀锋向内,又能顺便替她“远扬国威”,扩的是实打实的疆土与财源。 此举确然暂时缓解了国库空虚的困局,然而中原百姓终究不比西邦的游牧流民,骨子里无不是更向往男耕女织,田园牧歌的安稳日子。 即便应募出征能换取丰厚的犒劳赏格,可谁都明白,这银子有命赚却未必有命花,故而还是应者日稀,提起投军,唯恐避之不及。 郦媖既然仍不肯收手,便只能去啃噬军户的根基。 梁国虽自第一位女皇继位起,就渐渐衍生出了擢拔女将的规制。 然男女体质毕竟有别,似罗鹏腾母女那般的人物,万里挑不出一个,以往也是未曾有成建制的女兵披甲冲锋于前线的。 而今女卒在基层军营中占比愈来愈大,只说明一件事,大梁的军户已快要被她蚕食将尽了。 耗尽了人家家中的男丁,她仍不肯放过寡母孤女,但凡能推上战场的,一概驱往前线。 纵使扛不住正面交锋,充作兵线炮灰也能勉强派上些用场。 一来二去,竟连裴怀彻遣往边境的将士,都不忍与对面真刀真枪地拼杀了。 大渊风气本就不如大梁那般“开化”,谁不是家中有妻,堂前有母的人,堂堂七尺男儿,还能对着那些披了甲,便几乎难以再提动刀的女儿家喊打喊杀不成? 只是对此,裴怀彻亦无可奈何。 于百姓而言,庸懦昏聩的无能之君固然可憎,但比昏君更可怕的,是武德充沛的暴君。 郦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当年究竟是靠着什么,才一路摧枯拉朽地逼迫女皇禅位于她。 她正是通过北伐一战定了乾坤,而这就意味着,不论打谁,只要她能一直打得赢,身下的那张龙椅便稳如泰山。 眼下就只能盼着,在她流尽大梁军户的最后一滴血前,除了不欲与她交恶的北渊,她还能再踢到一块铁板。 一举打溃她的野心,逼她重新审视思量,身为一国之君,肩上究竟担着怎样的责任。 这日下了朝,裴怀彻正欲回御书房继续批阅当日朝臣呈上的奏折,便被卫江冉,项修和郦璟三人截在了甬道上。 三人谁也没先开口,只不约而同地撩袍,齐齐跪到了他面前。 到底都是当初一路随他杀回北渊的旧部,尤其郦璟还是一直受他颇多教导的妻弟,私下里裴怀彻是从不愿与他们计较这些君臣虚礼的。 此刻亦是蹙眉道:“这是做什么?都起来说话。” 可三人却纹丝不动,僵持良久,终于由郦璟开口道:“姐夫……陛下,您若不应下这件事,臣弟等不敢起身。” 丹陛之下,有穿堂风掠过廊檐,卷得裴怀彻玄色的朝服下摆微微拂动。 他垂眸望着三人低首跪伏的肃穆姿态,心知他们今日有此举动必是早已在私下商议好的,摆出这般阵仗,只为等他一句应允。 便不再相劝,只道:“你们且说,是什么事。quot; 这回开口的是卫江冉。 他径自深深叩下去,额抵青砖道:“陛下,大梁如今的境况,您皆看在眼里。臣等皆为大梁旧人,实在不忍见那郦媖继续祸乱南梁,折腾得民生凋敝了……故恳请陛下有所决断,举兵南下,伐梁。” “伐梁”二字一出,裴怀彻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眉峰拧了一瞬,随即便抬步欲绕过他们,显然是根本不打算应下这桩在他看来“荒唐”至极的跪谏。 可郦璟哪里肯放他走。 裴怀彻双腿落了遗症,到底走不快,至少不及郦璟跪得快。 少年王爷身形一闪,已重新跪在了他的去路上,抬眼时面颊上的红莲纹灼灼似火,尖尖的虎牙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 郦璟的声音哑着,愤然道:“陛下,大梁的百姓是无辜的,您也曾在大梁为官,如何能对这些视而不见?” 裴怀彻既脱身不得,也只得回他的话,沉声道:“三年前郦媖北上伐渊,如今你们又要我南下伐梁。刀兵一起,以郦媖的性子,便彻底是两国的不死不休了,大渊的百姓又有何辜?” 郦璟答不上他的质问,只执拗地跪着,那双极肖翠花的杏眸隐隐泛红。 裴怀彻陪他僵立片刻,又转向项修,声色更冷了几分道:“大梁是他二人的母国,你娶了桑倾语,便也不认大渊才是生你养你的故土了吗?这场师出无名的仗,朕是不会打的,‘中原一帝’的虚名,郦媖想要,朕不稀罕,你们若想跪,便跪着吧。” 这番话,他无疑说得极重。 说罢,已径直唤来宫人,将拦路的三人请退,自己也未再去御书房,而是转身回了帝后所居的长宁宫。 直至迈过垂花门,听见里面翠花伴着小昭宁清脆童音的温软笑语,他一路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几分,任由母女二人拉着他,去看摇篮中睡得正香的小若笙。 小昭宁又迫不及待地向父皇“告状”道:“弟弟一直在睡,醒了就赖着母后找奶吃,吃饱了又接着睡。我跟他说活他也不理,明明在母后肚子里时那么能闹腾的……” 小丫头早就不记得自己尚在襁褓时的模样了,只觉着弟弟每日除了吃就是睡,馋馋的懒懒的,半点不像她,也不像父皇和母后。 可抱怨完了,她又会戳着弟弟的脸颊咯咯笑。 睡梦中的小若笙抓住她的一根手指吮吸,流了她满手的口水,她也毫不嫌弃。 见女儿的注意力被弟弟全然牵走了,翠花便好整以暇,引着裴怀彻在榻边坐下,替他解了朝服外的玉带。 翠花并未忽略他眼底的那一抹沉色,指尖在他心口轻轻一点,笑道:“朝堂上又有什么烦心事了?你说你是不是离不得我了?一旦我不陪你去上朝,你准得被那帮臣子逮着‘欺负’。” 裴怀彻摇了摇头道:“别人哪里敢欺负我?都知道气坏了我,你定要挨个找他们‘算账’,也就是你弟弟,还有你那未来妹婿……” 又纠缠拉扯了小半年,卫江冉终究没能扛住郦婵的攻势,被确认了他心意的郦婵堵在府里“办了”。 生米既已煮成了熟饭,他也就半推半就地从了,前些日子刚定下了婚期。 翠花眨眨眼,故意板起娇俏面孔道:“他们怎么欺负你了?且与本宫好好说道说道,在我这里你最大,便是与我沾亲带故的,也不许给你气受。” 裴怀彻被她哄得眉眼更松展了几分,便将卫江冉三人请战伐梁的事,如实同她说了一遍。 然后就见她微敛了杏眸,也是半晌未言。 裴怀彻瞧出了她的一点犹疑,叹了口气道:“你也盼着……我下旨伐梁?” 翠花沉吟一瞬,方抬眸望他道:“于情,心里确是盼着的,虽然那会儿只在大梁当了两年公主,可我见过昔日母皇治下的大梁,百姓们是何等安居乐业的模样,如今这一切……全被郦媖毁了。” 裴怀彻抿紧薄唇,反驳的话语梗在喉间。 却听翠花又续道:“可我也知道,这不是我能任性的事情。你说的才是对的,先前郦媖伐渊,已是赌上了大梁的国运,你不能也拿大渊的国运去赌。我那时若做了大梁女皇,治起国来定会比郦媖强上百倍,可她也是真的擅战,莫说是我这种根本不懂打仗的,便是让你去拼,也必然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惨胜。” 裴怀彻抬臂将她揽入怀中,初时只是虚环,渐渐收了力道,下颚轻抵住她的发顶。 翠花顺势蹭了蹭他的颈窝,柔声道:“待我去跟三弟弟和卫首辅说说吧,他们想必也是看着故国情状心焦,并不是讲不通道理的人。” 于是在翠花的动之以理下,终究是将此事暂且按了下来,至少在又一位旧人寻上门之前,是谁也未再提起了。 而这一回,跪在翠花和裴怀彻面前的隐忍身影,是柳清姿。 小笔当年决定随郦璟逃离大梁时,曾以为此生便是与姐姐和母亲的永别了。 却不料那日随郦璟回府,车马才在府衙前停稳,就掀开车帘的刹那,一眼望见了三年未见的柳清姿。 柳清姿显然是历经了一番辗转,才终于寻到燕京来的,身形消瘦得厉害,粗布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眉眼间尽是一路风霜碾过的疲惫。 被小笔与郦璟急急拉入府中,她才缓缓开口,颤声向他们道出了过往三年的种种煎熬坎坷。 郦媖继位登基之后,女皇这个太上皇的日子确实半分不好过,郦媖待她,说是照搬了当年对卫江冉的手段,将她彻底幽禁于深宫之中,都不为过。 柳清姿这等昔日的女皇亲卫,自然也成了郦媖严防死守的对象,几乎是全凭一腔忠勇,才始终伴在万念俱灰的女皇身侧,视死如归地熬着。 直到三个月前,柳清姿和小笔的母亲过世,她才得以在女皇的授意下,向郦媖递上了恳请暂解官职,回乡守制的奏疏。 柳清姿心里明白,即便身处丁忧服丧期间,郦媖也不会放松对她的监视,于是着实费了好一番气力,才终于摆脱那些盯梢的眼线,如愿潜入大渊地界。 被郦璟和小笔带到裴怀彻面前时,柳清姿双手奉上的,是一封来自女皇的密诏。 女皇自知,自己这个已不剩半分实权的太上皇,如今已无权要求贵为大渊天子和皇后的女儿女婿做什么了。 只因他们真的是大梁仅存的一线生机了,才不得不令柳清姿突破万难,前来试一试。 女皇如今亦是彻底不对郦媖还会回头是岸抱有任何期望了。 然而她又花了三年,才真正认清了这个女儿,却终归是清醒得太迟了。 她后悔当初没有早早决断,让裴怀彻和桑将军等朝臣帮她换储,如今便是想换,也根本没有资本和郦媖抗衡了。 柳清姿垂着眼,缓过喉间的一阵滞涩,才沉痛开口道:“陛下……一直挂念娘娘与三殿下他们,每每想起,便会哭上一场,臣等劝也劝不住。而除了玄钰殿下,陛下昔日的其他后妃,也因着陛下失势,都已倒向了新皇,成了她监视看管陛下的耳目。” 从前一直是继后摆出一副想重回空门的姿态,女皇却霸道地不肯放人,现在却倒转过来,成了女皇眼看自己回天乏术,开始主动劝继后离开了。 女皇自忖继后对她的那点夫妻情分,大约早在自己狠心牺牲无辜的郦璟,只为保全郦媖那个逆女时,便已消磨殆尽了。 而今郦璟,郦婵和郦媛都被裴怀彻带在身边,前路一片光明,继后自没有理由再陪她如履薄冰地苦熬下去了。 可当女皇重复着继后师父批给他的“不可说,不可问,不可求”三句谶语,欲废后以彻底为继后斩断这近二十年的造孽尘缘时,继后却反倒不肯走了。 他知道,除了柳清姿这样的旧日近臣,女皇身边便只剩他了。 若他也一走了之,女皇心中的支点便什么都不剩了。 到底是近二十年的恩怨拉扯,其间也曾有过一段最为缱绻恩爱的时光,他割舍不下。 末了,他便与柳清姿等人一样,眼睁睁看着郦媖一个个寻衅将他们从女皇身边拔除。 谁也不知自己是不是下一个,又何时会轮到自己,可都不约而同地想着尽己所能,去陪女皇走到最后一刻。 不得不说,翠花确实比女皇更擅识人。 女皇后宫昔日环肥燕瘦的近二十人,她却只认了继后这一个父后。 其余人等,无论是昔日深得圣宠的睿男妃,还是几乎全权代继后行使皇后权柄的德男妃……她都只以虚礼恭维,从不回应任何人的亲近意图。 毕竟是自己的岳母和岳丈,裴怀彻听罢他们如今的处境,眼底痛惜难免压得极深。 他抬了抬手,示意小笔将柳清姿搀起来,轻叹一声道:“所以……太上皇陛下又希望朕和皇后做什么呢?遣使者前去交涉,看看能否想办法将他们也接过来吗?她未免也太看得起朕了……” 裴怀彻与翠花此前已做出了足够的退让姿态,绝口不提双方的私怨,只欲以洛川为界,重新缔结和约。 可郦媖却显然不甘心舍弃自己所谓的“中原一帝”法统。 不仅公然斩杀了大渊的来使,更反手一道“讨贼檄文”掷回来,依旧直指裴怀彻是割据北境的“逆贼”,声称大渊已亡,普天之下皆属梁土,什么渊宣帝,她永远不认。 当然,考虑到自己眼下仍无力集结大军再次伐渊,这檄文是雷声大,雨点小,并未引发更激烈的后续冲突。 但事实就是,郦媖连渊国的存续与裴怀彻的帝位都不愿承认,更遑论心甘情愿地将女皇与继后交予他们赡养尽孝。 此举无异于是让她去坐实民间“大渊正统在大梁”的戏言,哪里是能被他们仅凭外交交涉说服的? 柳清姿不语,只将那封来自女皇的密诏,恭敬地献至了裴怀彻手中。 而后再次下拜,脊背伏得更低,深深叩首道:“陛下欲向天下言明,郦媖的皇位,乃是不忠不孝,逼宫篡取来的,她本就早有改立绛珠皇后为储之意,以此诏为证,盼您举兵伐梁,清逆君,还正统,日后南北归一,中原天下便由您与皇后共治!” 第105章 第105章 这一纸密诏, 往好听了说,是女皇赐予了裴怀彻光明正大伐梁的正统。 可翻过来想,又何尝不是她在以手中仅存的筹码, 逼迫他做出能挽救大梁国祚于水火的抉择。 无论如何,她终究是裴怀彻这个渊宣帝的岳母。 论为婿之孝道,他不能放任她继续落在如今大梁皇位上的那个逆女手中, 论为夫之担当, 他也不能对皇后故国沦陷于“贼人”之手一事, 无动于衷。 柳清姿话音方落, 郦璟也随之跪下, 朝服袍角铺在玉砖上, 掷地有声道:“陛下, 母皇密诏如此, 请您早做决断,臣弟愿为先锋, 助您为二姐取回大统,万死不辞。” 裴怀彻垂眸看着跪在阶下的二人, 心中已是一片了然。 这哪里只是女皇在逼他? 郦璟分明是前些日子被翠花按住后, 心中仍存着股不服不忿的劲儿。 否则绝不会在今日连声招呼都未提前打, 就直接将柳清姿带到自己面前, 坐视她将这纸密诏呈于自己手中。 一股急火猛地冲上胸口, 裴怀彻的薄唇动了动, 正要开口, 却先呛出了一阵剧烈的咳,捏着密诏的长指亦越收越紧,直至骨节都泛出了青白。 若非两名宫人及时抢步上前将他搀回御座,他那双本就落了遗症的腿, 几乎难以在郦璟二人面前继续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早年的三次亲征,死里逃生后又经历一次远征归渊,虽然后续一直尽力调养着,但宣帝的身体始终算不上康健硬朗这件事,在大渊朝堂上并非什么秘密。 而这一次或许是真被郦璟气着了,他竟“重病”了整整半个月,一直未能亲自上朝。 如此一来,就让郦璟在面对代他临朝的翠花时,也不免心虚得厉害。 莫说再提伐梁之事,甚至连直迎二姐落在他身上那道隐含责备的目光都不敢,只能将满腹“请战”的豪言壮语碾碎了咽回去,缄口不言。 当然,裴怀彻当日虽然急火攻心,甚至咳得隐隐见了血,待事后情绪平复下来,这场急病其实也并不至于像他和翠花表现出来的那般严重。 说白了,他与翠花不过是欲以退为进,借这个由头冷处理此事,琢磨着待郦璟将柳清姿在府中安顿妥帖了,再由翠花出面,也心平气和地与她好好谈一谈。 小娘子今日便也照例命宫人将奏折搬回了长宁宫批阅。 做了这么久的皇后,她的进境已是不少,能够独自处理绝大多数政务了,可有些要紧处仍需与他商议。 帝后二人有商有量的,既不会累着他,她也更能踏实安心几分。 入了夏,渊国虽地处北境,气候也是一日比一日暖和了。 只是顾及裴怀彻体虚偏寒,翠花便未让人在寝宫中放置冰炭。 只一进殿就把发髻松了,绾成了高高的随云鬓,常服的袖笼也高高挽起,露出两截嫩藕似的小臂。 朱笔起落之间,墨迹洇开在折子上,也把她身后裴怀彻的目光牢牢攫住了。 不多时,人已不动声色地凑到了她近旁。 做过两年“以色侍人”的驸马,宣帝也是极懂伺候人的。 他将剥好的两颗红杏一颗递给女儿,另一颗则抵到了她的唇畔。 待她偏头咬了一口,他便自然而然将递杏的手臂绕过她的肩头,把那温软的娇躯揽入怀中,缠人得紧。 翠花侧目,故作嫌弃地瞥他道:“你就说关起门来,咱们两个谁更像皇后?朝臣都觉得是你宠我,才从不限制我干政。我看你分明是自己才更乐意做皇后,巴不得每日被我娇养在后宫里,伺候我,再给我看孩子。” 裴怀彻低低笑了起来,竟毫不反驳地顺着她的话道:“陛下理政辛苦了,不如让臣夫伺候您歇一会儿,左右这些折子也没报什么急事,待臣夫侍奉得陛下舒坦了,再替陛下分忧,如何?” 他倒真是“大言不惭”。 翠花秀眉一挑,任由他碰落了自己手中的笔,人也往她身上又欺了几分,微凉的指尖顺势勾开了她衣衫上的几枚暗扣…… 从绛珠公主的驸马变为了大渊的宣帝,裴怀彻私下与翠花相处时,其实与从前并无太大的分别。 比如他不仅从不在她面前自称“朕”,甚至还会动辄自唤一声“臣夫”来逗她开心。 而这副但凡攒出一点力气,就急着往她身上使的色坯子模样,亦与当年如出一辙。 几乎每次因将养病体之需被她多“素”了几日,他都会在病愈后连本带利地向她讨要回来。 细论起来,小昭宁和小若笙,居然都是这么来的。 不过今日翠花也没许他由着性子胡来多要。 一来是顾及他大病初愈,身子尚未完全恢复。 二来,更因为郦璟他们这会儿仍以为他是被气得不轻,才病得迟迟不见好转。 若他一个不慎再搁她身上再弄出什么动静来,待日后郦璟等人一算日子,定会回过味来,他此刻的病重分明是装出来的,不过是为堵住他们再就伐梁一事开口罢了。 如此又拖延了五日,翠花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便打算再召柳清姿入宫,好好劝说一番了。 可原本与她约定好要这般行事的裴怀彻,却又不知为何将她按住了。 这几日动不动就会盯着自己腕上的佛珠,以及小昭宁随身的葫芦佩看上一会儿。 也不说什么话,只是看着看着,就会又将她圈入怀中,长睫低垂,将深邃眼眸中复杂难辨的绪色尽数掩下。 翠花是懂他的。 她知道自己的相公,从来都是一个重情重义到骨子里的人。 女皇虽有许多不是之处,可她对翠花的疼爱,以及因翠花而给予裴怀彻的爱屋及乌,都是实实在在的。 即便她终归偏爱郦媖更多一些,却也始终真心盼着他们能一世喜乐,平顺无忧。 继后更不必说,明明血脉上非亲非故,却一直毫无保留地予以着他们来自长辈的慈和关爱。 甚至让翠花一度庆幸,自己的爹爹故去之后,还能遇到这样一位父后,愿意以父亲的身份,去见证她人生中许多至关重要的时刻。 裴怀彻和郦媖不同,“一统中原”的权柄和“中原一帝”的虚名,根本驱动不了他分毫。 可正如他当年放不下裴子宴一样,如今的他同样不忍心看着女皇和继后朝不保夕地落在郦媖手中,凄楚地熬过余生。 更何况不仅翠花懂他,他对自家小娘子的心性又何尝不是同样的心知肚明。 她只是深知自己必须肩负起大渊皇后的责任,也不愿加重他的心事,才在这桩事上表现得格外豁达。 可她心中分明亦交织着矛盾与煎熬,只会比他更加舍不得自己的母皇和父后,以及大梁那些无辜的黎民百姓。 那么,难道就真的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了吗? 就像她当年另辟蹊径帮他救出裴子宴那样,也能让他替她谋来一份圆满? 裴怀彻借着养病的机会,反反复复在脑中推演了半个月,竟真让他想出了一招险棋。 只是他也不确定,说与她听后,她究竟会不会同意他再次以身犯险。 这日是他病愈后头一回上朝,稀薄晨光自太和殿的藻井斜漏下来,映着他面上一层病态的苍白,分明还是未尽然恢复的模样。 郦璟立于阶下,目光在他面上逡巡几度,终究将所有想说的话都无声地咽了回去。 散朝之后,也本不欲多留,却偏被裴怀彻点了名。 让他连同卫江冉和项修一并留下,说是要他们与翠花一道,再同自己去御书房议些事情。 翠花直至他亲自为那三人赐了座,仍满心以为,他此番留人,不过是要将南下伐梁之事摊开来说透,好叫他们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却不料茶烟袅起时,他竟语出惊人道:“你们前些日子说的那些事,朕养病这几日又仔细思量了一番,虽仍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赌上大渊国运,但亲下密诏向朕求援之人,到底是朕的岳母,朕总不能坐视不理。所以朕想着,与其倾举国之力伐梁,不如只以个人名义,看能否尽这一份孝道,替岳母把那被逆女篡夺去的皇位,拿回来。” 裴怀彻道,绝不会动摇大渊国本是他的底线,故此番他只会带上五万兵马御驾亲征,试一试能不能用与郦媖三年前如出一辙的路数,去直取大梁的湘京政权。 此言一出,莫说全然不谙兵事的翠花和卫江冉,便是项修和郦璟,也齐齐怔在座中,眼里俱是错愕。 须知郦媖当年所面对的,不过是内忧外患,国力衰竭的大渊,以及从一开始就被她骇破了胆的裴子宴。 即便如此,她也浩浩荡荡地集结了二十万大军,才敢正式将挥师北上付诸实际。 纵使有她一路摧枯拉朽,不计损耗的缘由在,可事实就是她路上折损的人马,都不止五万之数。 有那么一瞬间,在场的其余四人几乎都怀疑,裴怀彻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在换一种方式重申自己绝不会南下伐梁的立场。 哪怕背上不孝和怯战的骂名,他也不愿撼动大渊的国本,更不会拿倾国之兵,去用大渊将士的血肉与郦媖拼个你死我活。 妥协到极致,所能给出的,也不过是五万兵与御驾亲征这个荒诞的选项,任谁听来都觉得是异想天开,所以他们也就不必再想了。 可裴怀彻接下来,却真将自己的方略,一层层铺开了。 他直言,大梁的地貌与大渊不同。 渊地多是广袤的平原,一旦大军杀入境内,行踪便难以掩藏,唯有与守军正面大兵团作战一条路可走。 而大梁山多水多,他大可再将五万人拆作五路,化整为零,以小股部队隐秘潜入梁境。 再于庸界天险处集结,趁守军措手不及之际,一举突破这道关隘。 此后只需再下堰城与陇城两座大城,便可直取湘京。 即便郦媖当机立断,弃都城逃往更南,意图在哪处重整兵马集结反扑,他也有很大把握救回女皇与继后。 并以他们二人为筹码,令她放他们撤回渊地,事后再经由女皇主持斡旋,重新缔结两国以洛川为界的和约。 裴怀彻说到此处略停,茶盏被他搁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旋即才又平静续道:“于公,此役或许能为两国百姓真正换来一纸至少百年不互犯的和约,于私,朕也算对岳母和岳丈尽了孝道。再不成,他们也怨不得朕和皇后了,而就算打不赢,大渊在北境的根基也不会动摇太多,你们以为如何?” 若说听到这里,几人还只是震惊于他的用兵如神,布局周密。 可当他随后又提及欲立刻书密诏立昭宁为储,并表明万一自己有所不测,便令卫江冉辅佐翠花垂帘听政的意图时,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裴怀彻这番决议的背后,压上的究竟是什么。 郦媖当年北伐,赌上的是大梁的国运,而裴怀彻此番南伐,赌的是他自己的命。 这步险棋不是万无一失的,恰恰相反,其中可能生出的变数太多了。 即使前期确然能顺利分兵潜入大梁,可不仅庸界的天险易守难攻,其后还有堰城和陇城,这些都是他必须依靠手中仅有的五万兵士,去与大梁不知何时便会包抄而至的援军,真刀真枪拼夺下来的。 若当真事有不逮,依裴怀彻的性子,他也绝不会将随他出征的兵将作为后盾,流干他们的血来为自己争取逃回北渊的生机。 他只会像当年仅率三十骑为项修等人断后那样,身先士卒地挡在所有人前面,拿自己的性命去为身后的数万兵士筑起最后一道防线,只为让更多的人能够平安归乡,与家中老小团聚。 卫江冉,郦璟和项修此刻也想通,他为何事先不与翠花商议,偏偏选在今日,召他们三人前来,让他们与翠花一同听他讲这件事了。 从前是别人家中有父母老小,有牵绊有眷恋,他行此举还能被旁人赞一声大义,可如今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小昭宁还不满三岁,小若笙更是尚不足半岁,翠花怎么可能放他出去,为了履行所谓的“忠孝两全”搏命? 就算翠花已能在卫江冉的辅佐下,做好一个垂帘听政的皇后,令大渊延续今日的国泰民安,可他们的家也没了啊! 小昭宁与小若笙,再也没有父皇了。 卫江冉等人谁都不敢再坐,皆低着头跪到了帝后面前,亦不敢妄言。 而翠花显然也不打算再给他们中的任何人开口机会。 她先是惊惧愤怨地扫了他们一眼,眸光淬了冰似的,再转向裴怀彻时,更是全然顾不上什么皇帝皇后的体面了。 她纤指直指他的鼻尖,狠厉的声音发颤道:“裴怀彻,合着你先前从不限制我干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动出这样的心思,能心安理得地向我托孤?你打了半辈子仗,半条命都被你打没了,还没打够吗?现在连剩下的半条都不肯留着,跟我们娘仨好好过日子……这些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说到气急,她的胸脯剧烈起伏,更多的委屈伴着旧日的回忆涌上心头,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娇靥簌簌滚落:“我当初就不该给你这双腿治那么利索!若我有远见,就应背地里授意御医故意接歪几处,只教你一辈子都瘫在轮椅上,保不齐还能比现在活得长久些!” 裴怀彻向她坦言这些本就心虚,此刻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更是手足无措。 他也无暇再去顾及卫江冉等三人还在阶下跪着,慌忙起身要去为她拭泪。 可他到底走不急,也走不快了,尤其是眼下病愈不久,身子还虚着的情形。 几乎脚步甫动,身形便是一晃,虽得益于他及时撑住御案,没有跌倒,可落到翠花眼中,仍无疑是又往她心中的怒火上泼了一瓢滚油。 她挥开他欲触碰的手,齿间咬着恨道:“本宫与郦媖可是同父所出,你真以为她能做出的事,本宫就一定做不出吗?不就是幽禁一个皇帝,再架空他的行事吗?从明日起,你便不必上朝了,郦媖锁得住母皇,本宫也锁得住你!” 第106章 第106章 翠花话音落下, 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仿佛连御座旁的刻漏都凝住了水滴,只闻得殿外微风卷过檐角铁马的声响,“叮铃”一声, 又碎进了青金墙壁的砖缝里。 若单论五官轮廓,她与郦媖其实是极为相像的,都是郦家血脉养出来的凤骨, 甚至连一双杏眸微微挑起时的弧度, 都如出一辙。 只不过二人毕竟年岁差了五载, 身形体态也有别, 加之性情气质因成长环境的天壤之别而截然不同, 因而才但凡与她们有过些许交集的人, 皆不会将她们混淆到一处。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继两年公主, 又做了两年皇后的缘故, 她骨血里仿佛真有什么被淬炼了出来。 当这一刻她直言不讳,说自己不介意效仿郦媖行事时, 她身上骤然迸发出的迫人威压,竟真让她褪尽了平日的娇俏灵动, 只将那眉眼间深藏的锋锐戾气, 打磨得恍若郦媖本人驾临。 裴怀彻方才本就听着动静站得仓促, 膝骨处尚残留着久坐后的钝麻, 此刻撑着御案的指节已隐隐泛白, 显然是被她慑住了。 堂堂渊宣帝, 居然不仅教自家皇后威胁软禁, 更因此被钉在了原地。 而他都如此,跪在阶下的三人只会更加大气不敢出。 直待翠花杏眸一横,朝他们冷冷嗤笑了一声道:“还跪在这儿做什么?想试试看,若真逼死了宣帝, 本宫会不会做个更甚于郦媖的暴君?” 她说的自然是气话。 可卫江冉,郦璟和项修却无一人敢应声,只得纷纷叩首告退,将后续究竟该如何决断这件事,交由帝后二人自行定夺。 待到旁人散去,翠花面上那层厉色反而愈发沉凝了几分,转眸盯着裴怀彻道:“陛下是自己乖乖回寝宫,还是本宫令人绑你回去?” 裴怀彻心里明白,即便她真下了令,也没有哪个侍卫敢大逆不道地上前,拿他这个皇帝如何。 可眸光落在她依旧通红的眼眶上,他终于还是将已涌至唇边的辩解暂且按下。 只缓缓两步趋近,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轻轻勾住了她垂在凤纹袖边的手指,软着语气道:“不用别人绑,你牵着我就好,我乖乖跟你回去。” 许是瞧他身形仍有些不稳,这一次翠花终是没有再狠心甩开他,只任由他将自己的手虚虚拢在掌中,引着他一步一步往长宁宫去。 宫道漫长,沿途青砖被露水洇得微潮。 这一路二人未乘轿辇,翠花便不得不陪他歇了好几回气。 行至长宁宫前的几级台阶时,也只能自己先迈上去等着,再反手捞住他手腕,拉着他一级一级攀上来。 翠花自然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让这男人认清,他如今这副身子,是真的经不起他再豁出命去拼一回了。 可看着他顺从地任她“罚”,颈后衣领都被薄汗拿湿了几分,她还是十分“没出息”地心疼起来。 殿门一合,她就又红了眼圈,恨声道:“你舍不得倾尽大渊的将士去为你流血拼杀,我们不打了便罢,你狠不下心去拒绝三弟弟他们,我便替你去周旋,你明明已经做得足够多了,自古哪来的那么多忠孝两全和不负苍生,接下来你就自私些,好不好,也让我自私些……” 最初最初,在白石村的山脚下捡到他时,翠花所期盼的,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走不远,就大不了一辈子守在那方小小的院落里,与他们的孩子一道,等着她每日卖完豆腐换了钱粮归家,再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围坐在炊烟袅袅的灶台旁。 等到孩子们长大了,他们也老了,她仍能每日将他扶到院子中晒太阳,赖着他絮絮叨叨地操心子女婚事,说些张家长李家短…… 翠花一直觉得,无论他们的身份如何变换,又身在何处,只要他们依然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好的日子。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始终陪在她身边,而不是说不上哪一日,就会为了这样那样的理由,丢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是,她同样舍不得自己的母皇和父后,也不愿看到大梁的百姓因郦媖的穷兵黩武而日渐民生凋敝。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愿拿自己的相公去交换这些。 在他眼中,也许有许多东西都比他自己的身家性命更重要,可他在她这里,就是比整个天下都重。 大抵她骨子里真的与郦媖是同一类人吧,只为一人不忠不孝,负尽天下这种事,她同样干得出来。 思及此处,翠花倏然抬眸,认真地望着他道:“你若执意以这种方式南伐,又一个不慎再出了什么事……我没有把握会如你所愿,做好一个垂帘听政的皇后,替你护佑大渊的一方平安,我只会倾尽所有,去与郦媖这个胞姐不死不休,直到我们中一个杀死了另一个,否则没人会先停手。” 她这话,可再不像是气话了。 只教裴怀彻的神色凝滞了一瞬,随即轻轻“嗯”了一声,扶着桌案替她斟了一杯温蜜水,默默递到了她手边。 他温声道:“哭了这么久,喝点水润润喉吧,免得嗓子哑久了,回头再疼。” 翠花直到脸颊上的泪珠砸进杯盏中,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在哭。 这会儿不止喉咙,连眼睛都被泪水浸得又肿又疼。 她委屈极了,哪里喝得进他递来的水。 只捏着粉拳在他胸膛上又捶又打,愤然道:“裴怀彻,你就是个没心肝的负心汉!别人的家是家,咱们的家就不是了吗?昭宁才三岁,你就要立她为储,你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可能要没有爹了吗?若笙更是连你长什么模样都没认住呢……” 裴怀彻任她捶打,不躲也不拦,直到她打累了仍觉不解气,又抓过他的手,愤愤地一口咬下去,他才轻轻“嘶”了口气。 这般由着她发泄够了,他才终于寻到了与她解释的机会。 指腹轻轻蹭过她湿红的眼尾,柔声道:“我只说或许可以亲率五万骑去试试,又没说要拼命,也没说一定要成事……至于立昭宁,与其说是以防万一,不如说我更是想借此改制,趁她和若笙还小,寻个契机早日将男女皆可为储的制度定下来。总比等他们大了,群臣也催我立储时,再无缘无故地强行推制,来得顺理成章些。” 翠花的啜泣渐渐平息,显然没料到他居然是存了这样一层打算,一时也吃不准他是不是在哄她,仍半陷在他掌侧皮肉里的齿尖松了松。 只剩樱润的唇还留在那圈渗着浅血丝的牙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悻悻地把这只手捧回了自己的心口。 她的鼻尖和眼眶依旧一片通红,竭力撑着强硬道:“只率五万骑,用那般凶险的法子,还说不是拼命?若不能成事,你又如何?” 裴怀彻的眉峰浅浅一蹙,随即又松开道:“不成……就打到哪里算哪里吧。若潜入梁境时就有其中一两队人马暴露了行踪,那就全员立刻撤回渊境。若庸界天险攻不下来,便立刻再散成小股部队,赶在对面的追截援军集结之前分散目标撤退。后面也是如此……我又不是只会率军强攻的,昔日只率八百骑,不也带你们从湘京跑回来了吗?那时我便将整个梁地能四散逃窜的路线都研究透彻了。” 翠花听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道:“你好歹曾是大渊军神,眼下仗还没打,就先把自己败军撤退的法子都想周全了,你觉得合适吗?” 裴怀彻见她不管怎么绕,气到底是消了大半。 便顺势将人儿揽入怀中,轻轻笑了笑道:“昔日我率军出征时,心里想的只是身后的百姓,只要能够打赢,为他们换来海晏河清,国泰民安,便觉得自己即便战死沙场了也没什么。可如今我身后不只有大渊的国土和百姓,还有你,昭宁和若笙……又不是退一步便国破家亡的局面了,我拼什么命呢?” 翠花像是听懂了,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道:“那不也还是要你自己去以身犯险吗?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你的身子又不比从前了,任你说得再好听,我也免不了在这里为你牵肠挂肚……” 裴怀彻摇了摇头,俯首将下颚轻轻抵至她的发顶,喉间终是泻出一声低叹道:“可若不试这一回,不光是你和郦璟他们,我心里也会留下一个疙瘩。那毕竟是你的母皇,父后和故国,明明不是什么都不能做的……便让我去试一试吧,成与不成,我们都不留遗憾了,你母皇知道我尽力了,应也不会再责怪我们什么了。” 顿了顿,他又长指收拢,紧了紧怀抱,郑重向她保证道:“至多三个月,我定班师回燕京。若一切顺利,三个月足够了,若不顺,我也不会恋战,任手下将士的血更多因我执着于私情白流……这一点,你总该是信我的,对不对?” 裴怀彻爱民如子,惜兵如命,翠花确是从来不曾怀疑过的。 于是她到底点了头,伸手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只将脸埋进他胸口那处最温的地方,闷声道:“总之你记着,你的娘子若没了你,大抵是做不成什么明君的,我记仇,护短,我的家要是没了,定是不会再有心思去管别人家如何的。” 裴怀彻低低笑了一声,一记轻吻落在她的额角。 他知她绝不是郦媖,这话说来多半是为了拴住他,不让他胡来。 故而他也只觉心中被熨帖得一片温软,长指顺着她散下来的发丝慢慢捋过,替她将她眼睫上那点残泪抹尽了。 从裴怀彻接下来的部署来看,他倒真是未曾哄弄翠花的。 因为他竟直接令郦璟做了先锋。 须知桑倾辞此时可是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若他此番真是去搏命的,绝不会让郦璟担当如此危险的位置,他只会将这个妻弟稳妥留在大渊,总不能叫桑倾辞腹中的孩儿,一生下来就没了爹爹。 当然,他是留下了项修和桑倾语的。 一来是怀有身孕的桑倾辞身边总需留有亲人悉心照料,二来也是希望他们镇在朝中,统筹后援粮草之余,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掩人耳目的作用。 为确保计划顺利进行,在分散部队于庸界会师之前,裴怀彻率众御驾亲征的消息必须遮掩得密不透风。 而这自然也需要翠花和卫江冉协调几位将要知情的重臣妥善配合。 对外只称他又病了便是,横竖他是打算入秋后再行事的,逢至换季时节,他这身子不慎受了风寒病上一遭,也不是什么说不过去的事情。 不过即便他已经把万事铺得足够让翠花安心了,待到他需在她和卫江冉等几位重臣的见证下,密拟传位诏书的那一日,她仍是抱着小昭宁,眼泪无声地落个不停。 小昭宁尚且认不全诏书上的字,自然也不知母后为何而哭,只茫然地抬起一双软乎乎的小手,试图去蹭母后的眼角,帮母后擦眼泪。 可她将袖口都擦湿了,母后的眼泪依然没有止住。 令她竟同样被这莫名的情绪感染,跟着憋红了眼眶,小手转而去抓父皇的衣摆,让他先别写了,快帮她哄哄母后。 然而今日也不知怎的,一向最见不得母后落泪的父皇,今日却是一直等到在那明黄绢帛上落定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将她抱到了自己膝上。 小昭宁有些气恼,在他怀中坐不安稳,抬手就要抓案上的密诏,不满地嘟囔着:“一定又是母后让父皇歇着,父皇不肯,她才哭的。明明有母后帮着父皇,这些让你挨累的东西,不必偏要你亲自写……等昭宁长大了,昭宁也可以帮忙……” 小丫头还理解不了太过复杂的事情。 但她知道父皇的身子弱,每每累病了,母后都心疼得不得了。 所以认得些字后就爱陪在裴怀彻和翠花身边,看他们处理政务,批阅奏折,盼着自己也能早日看懂这些,为父皇和母后分忧。 若笙还小,尚看不出什么,可昭宁公主确实早早便有了合格储君的模样。 而今裴怀彻为防不测,未雨绸缪地先行改制立了她,倒也不尽然是出于对她的偏疼,至少她的早慧皆被朝臣看在眼里,是担得起这个位置的。 裴怀彻出征那日,秋高气爽,长空万里无云。 翠花一袭皇后翟衣,立在燕京城楼上,目送他亲率甲兵阵列远去,终是没有再哭。 她知晓这日子若是一直哭哭啼啼的不吉利,更何况接下来他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她除了哭,也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她将自己的母皇,父后,以及故国都托付给他了,而她自也必须替他肩负起他留给她的大渊。 正如他放心她一般,她也会予以他最坚定的信任,信他无论如何都会平安归来,兑现与她长伴此生的承诺。 毕竟郦媖那边从未松懈对大渊动向的监视。她若稳不住朝堂,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旦郦媖生疑,保不齐会让他们的行踪提前暴露,将甘愿为她以身入局的他,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所以这场仗从一开始,便是要由她和他一同来打的。 帝后二人,差了谁的一环都不行。 翠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兵马的影子彻底融进天边的尘色里,再望不见了,才接过身后郦婵递上的麾衣,与眸中满是担忧的她和卫江冉,一并步下了城楼。 郦婵欲言又止地唤了一声:“二姐姐……” 可回应她的,却是翠花的唇角浅浅一勾。 昔日与裴怀彻一并被女皇接回燕京时,连字都不认几个的懵懂小村姑,如今已出落得举手投足间,尽是天潢贵胄的稳重威仪了。 她揉了揉郦婵的发顶,声线平静地道:“戍边将士例行换防而已,就算这次出征的将领里有你三哥哥,也不至于担心得掉眼泪吧,都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 第107章 第107章 裴怀彻此行, 是需做足了遮掩,将行迹藏得滴水不漏的。 前几日下朝时,郦璟便拦住他, 眼角烧着气,嗓门敞得半座金殿都听得见,当着许多朝臣的面, 故意与他吵了一架。 这一闹, 一来为裴怀彻接下来的“重病”铺好了妥帖的台阶, 二来也使翠花得以借题发挥, 顺理成章地将郦璟塞进了边境换防的将领名单里, 算作小示冷落, 略作惩戒。 朝臣们心照不宣, 对此都极默契地作壁上观。 同朝为官三年, 谁不知道宣帝这位妻弟,虽从不在大事上犯浑含糊, 可关起门来气人的本事也是一绝。 太远的且不提,昭宁公主两岁半时, 他就曾胆大包天, 把小外甥女偷带去七米多深的护城河里嬉水, 事后气得宣帝和皇后整整半个月没同他说话。 如今他竟又把宣帝“气病”了, 那么皇后做主罚他, 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众所周知, 皇后心疼起宣帝来,素来是有些“六亲不认”的。 这番表面功夫做足了,翠花便可顺理成章地代裴怀彻上朝理政了。 至于边境那边,亦是纵使闹出的动静大些也无妨。 郦璟头一回被派去换防, 本就憋着一肚子跟姐姐姐夫置气的火,若遇上挑衅的敌军,还不能狠狠打几场撒撒筏子吗? 横竖他心里是晓得分寸的,总不至于只顾着四处乱打,疏忽了防御工事上的守备。 裴怀彻正是混在这批换防的将领之中。 待郦璟将对面大梁的挑衅部队折腾得疲惫不堪了,他便顺势按照原定计划,与另外三位将领各率一万骑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梁境。 最后再由郦璟兜去西邦地界一圈断后收尾,前后耗时半月,分兵的五支部队,已是全都顺利完成了入境的第一步。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其间自然也生出过一些变数波折。 比如郦璟在绕进西邦时,就险些在茫茫戈壁中迷失了方向。 偏偏连裴怀彻都想不通他是怎么做到的,不过仅凭三年前随自己平定渊境内西邦贼匪的一役,而后竟让西邦那些人对他的恐惧,比昔日对自己时还深了几分。 无论是他那支专属重剑,还是颊上妖异的红莲纹,亦或鬼兵压阵般的凶猛打法,经由流窜回西境的贼匪添油加醋地一传,竟不知怎地衍生出了他确乃“罗刹魔君”降世的说法。 这些传闻有鼻子有眼,只说他是大梁前女皇用人肉人血喂养大的,从前一直锁在湘京城外的镇妖塔里,直到被裴怀彻揭开封帖,这才给放了出来。 如今仍须每日杀够百人喝血吃肉,方能压制体内魔性,否则就要为天下引来雷劫,祸害苍生。 如此一来,倒害得郦璟想就地抓几个西邦人当向导都难如登天。 对面远远瞧见他的铁骑卷尘而来,哪怕只有百人,也会吓得四散奔逃,生怕哪个跑慢了一步,就会被他逮住,一片片剐着挖心吃肉。 好在郦璟在西邦地界转了三天,总算逮到了一个肯好好听他说话的中原人。 也是叫他撞足了运气,这人竟是昔日与项修同为裴怀彻麾下八校尉之一的葛瀚思。 裴怀彻和项修都以为,除项修侥幸得了桑将军搭救,其余七人皆已死在了裴子宴和韦康安的后续清缴中。 可彼时同样参与了那次西征的葛瀚思却没死,只是没有项修那样的造化,当他领着残兵要为裴怀彻复仇时,反被对面的其中一伙西邦人马擒获。 抓住他的单于知道他是员猛将,一度想劝降他归为己用,可葛瀚思明知自家王爷是“死”在了这帮贼人的联军手里,又怎肯委身投敌?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下来,及至郦璟猛鬼出山一般打得这伙人四散溃逃,再顾不上他时,他已经被生生囚禁了七年之久。 之后的好消息是,郦璟终于在他的指引下,找到了一条能秘密潜入梁境的路。 坏消息则是,郦璟着实费了一番工夫,才叫他相信自己真的不吃人。 当这些军报陆续送至翠花手中时,她那颗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是渐渐踏实了一些。 据项修所言,葛瀚思昔日便是他们八校尉中用兵最稳健的一个。 郦璟既机缘巧合之下寻到了葛瀚思,恰好能弥补他最大的短板,断绝他一旦杀得兴起,连自己都保不齐会干出什么事来的可能。 项修对翠花笑道:“您且看郦璟在战报上写得振振有词,这小子能跑丢,准又是追击敌军时杀红了眼,收不住手了,倾辞在家中最不放心的就是这点,每次都得她陪在身边,才能及时把他拽回来,这回他独自出征,也是叫他捡着了,有瀚思在旁边看顾着,就由不得他胡来了。” 事实也确如此。 因潜行在大梁境内,彼此传信须得谨慎再谨慎,所以裴怀彻是比翠花晚了几日才收到这个消息的。 之前他还一度纳闷,郦璟这次怎么稳得像换了个人似的。 待接到详细军报才知,原来是郦璟在西邦兜转了一圈,竟顺手给自己捞了个再适配不过的“副将”回来。 虽则二人眼下,还处在互相都看对方都极不顺眼的磨合阶段就是了。 郦璟觉得自己不管想干什么,都会被葛瀚思横挡竖拦一番,字里行间全在向裴怀彻控诉,能不能想个法子先把葛瀚思发送回大渊。 葛瀚思则直言,郦璟才是该被遣送回去的那个,他先前跟随裴怀彻征战多年,就从没见过哪个将领会只带两个人,闹着玩一样,溜达到敌营附近刺探情报的。 更要命的是,行踪暴露后,郦璟竟也不逃,反过来靠把那边的上百号人唬住,全给俘虏回来了。 事后仍不觉自己这步棋走得有多险,只相当嚣张地叫板,这怪不得他,谁让对面非但不投降,还欲向他反抗。 ……怎么说呢,裴怀彻在给这位旧部回信时,完全没敢提郦璟当年随他平乱,还曾行过仅带五十人,追着对面上千人乱杀的“壮举”。 而且从头到尾都认为,己方是“足足五十人”,敌方“不过”“区区千人”,绝对“优势在我”。 又过了二十日,五路人马顺利会师于天险庸界。 因各自都无甚战损,稍作休整,重新编队后,便趁对面几乎毫无察觉之际,大军压上,一举攻破了第一道关隘。 也是直到这时,裴怀彻才真切意识到,郦媖已将大梁的军户竭泽而渔到了何等惨绝人寰的地步。 或许是根本不认为会有敌人能直插大梁腹地,郦媖在此处布置的守军中,竟有大半都是女兵。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的将士甚至还从阵前俘回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 见那女子丢盔弃甲地摔倒在地,面对横在头顶的刀刃,却只下意识死死护住肚子,哭着说自己怀了孕,他们这边的兵士一时皆怔,还以为这是什么另辟蹊径的诈降手段。 直到严阵以待了半晌,确认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不似作伪,众兵士才满腔愤慨地将人带到了裴怀彻等将领面前。 这一幕,无疑让再过几个月就也要当父亲的郦璟怒不可遏。 他看那女子捧着肚子抖如筛糠,咬牙切齿地骂道:“郦媖他娘的还是人吗?她自己和她那霞裳皇后生不出孩子来,就这么作践别人家怀着孩子的娘子!” 这已不只是触目惊心四个字能够形容的了。 裴怀彻下马,俯身问了几句,才从那女子断续的哭诉里拼出了原委。 她之所以被逼到这般田地仍不敢生私逃兵役的念头,是因为郦媖竟丧尽天良地在世兵军户中推了“质任”之制。 所有被编入军中的兵士,家眷都会被集中迁到固定几镇进行统一管理,前方但凡有人怯战脱逃,余下家眷便无论老幼,按律全部处斩。 女子的相公已在被派往海外征战时战死了。 除了腹中的遗腹子,家里还有年迈的婆母,以及一个五岁,一个八岁的两名幼子。 她哪里敢逃?唯有每日盼着,在自己生下这个孩子之前,不会被遣去太过危险的前线。 至此,裴怀彻已然确信,他先前的判断分毫不差。 大梁如今真正还具备战力的军队,多数已被郦媖遣往了边陲和外埠。 她不信自己高压治下的大梁,有人还能够在她的国境腹地生事,故而内地各州的守备,反倒成了她列兵最空虚的一环。 而这亦意味着,她若想集结起成规模的守军进行反扑,绝非旬日可待。 无论是海外还是边军的部伍,都无法迅速赶回这一程,应调驰援。 所以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速攻。 胜负的关键,就在于他们能否赶在郦媖的援军回防之前,一路摧城拔寨,直抵湘京。 此后的一个月间,翠花的那张御案上,叠的便尽是捷报了。 庸界破后的第十五日,堰城亦告陷落。 守将的家眷同样被郦媖扣在京中为质,他又领了“只许死,不许退”的严令来赴此役,因此城头的血浸透三层青砖时,他知回天乏术,索性在城楼之上横剑自刎,“殉国”而去。 因曾同朝为臣,裴怀彻和郦璟都是认得他的。 知他也算是个忠勇之人,裴怀彻一度取出前女皇的密诏,好言相劝,望他归降。 可那守将心里清楚,唯有自己一死,方能保全身后家小不被牵连,终究还是踏上了那条不归路。 对于裴怀彻即将率军破城之事,他倒显得十分释然。 仿佛心中早有决断,明白裴怀彻若能助翠花取而代之,颠覆郦媖治下的朝纲,反而是天不亡大梁的福泽。 裴怀彻无可奈何,唯有忍下痛惜为他收敛了尸骨,又令郦璟拭干泪水,收敛心绪,随他继续挥师南下,奔赴湘京前的最后一道屏障,陇城。 而这一次,他们倒未再遇上前番进退两难的情况。 因为奉命镇守此地的,正是与他们早有宿怨的罗鹏腾母女。 罗鹏腾效忠的,从来不是大梁,只是郦媖这个人。 郦媖于她有再造之恩,她便愿为其赴汤蹈火。 这一点,从她当年暴力驱赶边民,不惜酿成数百无辜百姓死伤的暴行中,便可见一斑。 但凡是郦媖吩咐的事,纵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她也会绝无二话地执行到底。 这一点,她的女儿罗承霄,亦是如此。 更何况在罗承霄心中,还压着两笔账。 曾对她多有照拂的秋双姐姐,是死在了裴怀彻的“阴谋”里。 而后他又“算计”了她,令她误杀了裴子宴,若非今上“力排众议”将她保下,她恐怕早在三年前就会因此丢了性命。 这对母女为了郦媖,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所幸,此番再度作为先锋与罗鹏腾对阵时,郦璟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红了眼便只知冲阵在前的懵懂少年了。 或许在许多人眼中,他打起仗来依旧冒进至极,可经过了三年的磨砺,他那些看似出格的打法背后,实则步步皆存着考量。 譬如他深知若执意与这“疯婆娘”拼力气硬碰硬,自己是讨不到半分便宜的,便索性弃了正面,转而凭借身法远比罗鹏腾灵巧这点,与之绕战周旋。 待到罗鹏腾察觉出其间有诈时,城后那座直通湘京,专供粮草运输的桥梁,已被葛瀚思率轻骑斩断。 而负责在侧翼做掩护的罗承霄,也被裴怀彻亲率主力生擒在了阵中。 一城有一城的打法。 裴怀彻深谙罗鹏腾母女的脾性。 即便己方在兵力和战法上都占尽优势,可一旦将她们逼入绝境,她们绝对干得出满街抓人充填前线,宁可打到城中只剩最后一人,也要为替郦媖多争取一刻时间的事情。 那绝非他希望得见的局面。 故而他这回,用的是断粮围困之策。 左右时日尚且充裕。 罗鹏腾接令仓促,城中储备的粮草至多够她和那东拼西凑的一万兵马支撑十五日。 十五日之后,她除了开城投降,别无他路。 燕京这边,项修将那封自陇城方向递回的军报搁下,便笑着对翠花道:“娘娘且安心吧,陛下心中皆有分寸,他的身子虽不比从前了,可用兵如神的谋略半分未减,这份战报前后走了近十日才递回,想来这会儿陇城里,应当已经断粮了。 依项修的经验估算,待到下一封战报传回时,合该就是裴怀彻破城直取湘京的凯音了。 可翠花却不知为何,心口忽地一悸。 明明传回来的,一直都是他接连取胜的好消息,可她这几日总觉着莫名不安。 白日批奏朱笔会时不时一顿,神思散得抓都抓不住,夜里更是频频被噩梦骇醒,醒来时泪水和冷汗早已浸透了枕席。 可这样无凭无据的感知,翠花自然不会表露给项修等满朝文武看。 她深知自己此刻肩上扛着什么。 莫说她自己先乱了阵脚,便是前线当真传回什么不好的消息,旁人都慌了,她也必须做那个稳住朝堂的人。 再配合身处大梁腹地的裴怀彻,做出最妥善,也最能及时止损的部署。 于是她只是对项修浅浅一笑,一如裴怀彻出征两个月来的每一日那般,抬手将一纸军报折到案侧,转而继续批阅那些呈报着其他国事的奏折。 裴怀彻率军突破庸界之后,因不必再设法替他遮掩行踪了,翠花便也没有继续对群臣隐瞒宣帝究竟身在何处。 尽管大梁那边早已传出了些许风声,但得她亲口证实,还是令朝野上下震动不小,幸而翠花对此早有预判,雷厉风行地镇住了朝局,也安住了所有人的心。 宣帝在燕京时,她是辅佐他治国的皇后,而今宣帝御驾于千里之外,她也担得起大渊七省百州的江山社稷,能让国祚在她的治理下有条不紊地运转。 这既是裴怀彻托付给她的重任,也是她身处这个位置,必须要做到的事情。 翠花已经很努力地掩饰自己的不安了,可当下一封战报递进来时,她还是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一时竟再顾不上身旁还有什么人,整个人跌坐在御座之上,等到再回过神来时,已是惊惧不已地泪流满面。 亲笔写下这封战报的,是郦璟。 他说陇城破了,却破得惨烈。 裴怀彻受了伤,身中一刀一箭。 一箭贯右肩,一刀劈左肋,虽都未伤及要害,可过往积攒的伤病,加上两个月征战的疲惫,以及此番的大量失血…… 情况,不是太好。 作者有话说: 王爷会没事的!莫慌!是甜甜的he! 第108章 第108章 陇城被围到第十七日时, 裴怀彻已经觉出不对了。 秋风卷过城堞残旗,把血锈和腐柴裹出了一股说不清的腥。 按理说陇城内早该断了粮草,可罗鹏腾竟仍固守在那道豁了口的城墙后头, 迟迟不破。 将士们打不动出城战了,她就拼死扼着城门,一次次把城中百姓驱到阵前来挡住他们这边的冲锋。 城中的青年男女不够了, 老弱孩童也被通通被推上去, 提不动刀的便拿血肉去扛, 横竖尸首摞高了, 也能自成一道森白的防御。 而后前去探查的斥候回来, 脸色是见过血的人少有的白, 跪报的声音都在颤。 他说每至夜中, 城中便会摸出些人来, 把战亡的尸身拖回去,城外渐次垒起的乱葬岗间, 已摞出了分明被烹煮过的人骨,髓腔都空着, 想是被吃干抹净的。 裴怀彻站在高坡上, 指节攥得发白。 他确是低估了罗鹏腾死守的决心, 这妇人能撑到今日, 是因为她已经开始在城里吃人了。 活人食死人, 攒出些力气就继续守。 除非他们比她更狠, 把城中所有人都杀尽, 否则这座城便不会破。 葛瀚思从前随裴怀彻对阵过西邦最凶残的贼寇,彼时只道那是人间极恶,可相较眼下,竟也觉得那算不得什么了。 他悲愤到极致, 再与郦璟口角时,话便失了分寸:“这仗还是人能打的吗?你再说你没吃过人,你那姐姐根本就是个吃人的疯子,又养了一窝吃人的疯子!” 郦璟又何曾想到战局会演成今日这般,闻言也恼,眉梢一竖,凶狠回顶道:“郦媖是郦媖,我们其余兄弟姐妹四个没一个是她那样的!你捎带我就罢了,你别忘了我二姐还是姐夫的皇后呢!你什么意思,觉着我们全家都是疯子?” 葛瀚思原没有牵连翠花的意思。 郦璟心里清楚得很,起初也不过是想辩两句。 可二人的火气叠在一处,一个憋着连日攻城不下的郁,一个忍着对触目惊心景象的恨,若非裴怀彻及时出声将二人唤停,几乎下一刻就要拔刀互指。 他抬眸望向那道明明近在咫尺,却迟迟难以撼动的城墙,最终做了决断,长叹一声,令人押了罗承霄上来,下达了斩首示众的死令。 这少女才十八岁,倔强的眉眼间尚残留着几分稚嫩,即便裴子宴是死在了她手中,裴怀彻也本不欲如此的。 可他需要用这桩血仇,逼罗鹏腾出城来战,唯有在阵前斩了罗鹏腾,这出以人命填城的惨剧才能终止。 可谁料面对女儿被斩下的头颅,罗鹏腾立在残旗下,竟生生按捺住了,依旧龟缩着半步不出。 更仿佛就此被彻底豁开了什么似的,反而行事愈发无所顾忌起来,分明是铁了心要为郦媖守到城中一人不剩。 是,裴怀彻的确答应过翠花,打到何处便是何处,打不动就不打了。 可这一刻,便是他想撤,包括郦璟在内的帐下将士们也不会答应了。 所有人都知道时日一日比一日紧迫,可又皆觉得,至少破了这一城,斩了罗鹏腾这个灭绝人性的将领,才算给那些被啃噬殆尽的无辜百姓,挣回几分公道。 若什么都不做,容罗鹏腾凭借这种打法成了一次,郦媖往后只会着手培养更多她这样的疯将,到时候保不齐还要填进去多少黎民百姓的性命。 裴怀彻清楚,即便这一城真破了,他们可能也没有更多时间去直取湘京了。 于是早便与诸将预先商议过了,冲破陇城后,谁都不许恋战,趁着郦媖还在忙于加固湘京防务的空当,立刻回撤。 郦媖定然想不到,他们都打到这里了还会半途而废,就算见他们后撤,也只会疑心有诈,足够他们凭借她犹疑的间隙,按照原定路线撤回大渊。 将领们无人异议,那么接下来便只剩下了一个难题,究竟要怎么才能激得罗鹏腾出城,给他们一个阵前斩杀这个凶残罪魁祸首的契机。 裴怀彻最终想出的法子,就是以自身为饵。 罗鹏腾知道,一旦杀了他,郦媖那一统中原的“雄图霸业”便再无阻碍。 所以若教她以为得了这个机会,哪怕明知是套,她也会义无反顾地为郦媖搏这一回。 裴怀彻从未忘却对翠花的允诺,要好好回去,回到她和小昭宁,小若笙身边。 所以此番布置,他为自己留足了最大程度保全自身的余地。 他只佯作轻骑冒进,诱敌深入,继而立刻由郦璟率领主力自左右后三路包抄,配合他的且战且退,将罗鹏腾围斩于阵心。 可罗鹏腾这次也是搏了命的。 她竟将城中最后的死忠精锐倾巢放出,干脆弃了所有迂回,亲自率队冲阵,拼着生挨两刀也搏杀到了裴怀彻跟前。 郦璟万没想到这妇人的体魄竟强健至此,包抄的队伍一时难以追上她孤注一掷的冲锋。 待他终于从后将这位悍妇斩落马下,全歼敌众,抢出裴怀彻时,裴怀彻身上的战甲已让鲜血浸透了。 这一役,几近玉石俱焚。 罗鹏腾和死忠兵士的尸首被拖下去后,陇城的百姓非但没再做抵抗,反倒像是终于等来了救星一般,将他们这边本欲破城的将士迎进了城。 有人跪在路边不住磕头,有人抱着饿脱了形的孩子哭声凄惨,阵阵悲声混着秋风,刮得人耳廓发麻。 仗打赢了,罗鹏腾死了,陇城已破。 可裴怀彻身上的那两处伤,却也险些要了他的命。 呼出的血气一下比一下重,即将失去意识之际,他给全军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一步莫再进了,到此为止,务必在郦媖增派的援军赶到前,全员撤退。 若立到陇城高处,湘京其实已经能隐隐望见城郭轮廓了,若豁出去全军突击压上,未必没机会抢在郦媖动员的援军集结前破开湘京城门。 可将领中无人敢质疑这道令。 他们都心知肚明,不是大军打不动了,是他们的宣帝打不动了,眼下这般情势,确保裴怀彻能吊住这口气回到大渊,回到绛珠皇后身边,比什么都紧要。 若搁在从前,郦璟是绝不肯把这样的姐夫交托给旁人的。 可这一次,他竟主动唤住葛瀚思,声音沉哑地道:“让姐夫随你那一路,你稳,他在你身边最安全,我最后撤,断后。” 他仍记得出征前,翠花拉着他的手,只郑重托了一句,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帮她照顾好裴怀彻。 十六岁之前,从来没人觉得他还能成什么大事,更没人愿意毫无保留地信他重他,直到翠花带着裴怀彻,被女皇接回了湘京…… 他们于他,哪里仅仅是基于血脉相连的姐姐和姐夫,而是把他人生那盘死棋,重新盘活了的人,他不敢想,若裴怀彻真有不测,他日后还能怎么面对翠花。 而远在大渊燕京的翠花,在接到那封“已在撤退途中”的军报时,也只容自己伏在案前脆弱了片刻。 她捏着报角的指尖白了白,眼睫垂下去,再抬眸时,眼中的残泪已被她拭尽了。 她平了平呼吸,对项修道:“项将军,点十万兵马。宣帝不在,便听我的吧,不必再顾忌他此前立下的,绝不主动犯入梁境的规矩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你即刻率兵入梁,务必稳妥地接应宣帝回朝。” 她有此决断,倒不是如先前威胁裴怀彻的那般,为了保全他一人,便豁的出去负尽天下,与郦媖不死不休。 而是她清楚,裴怀彻那边既已几乎打到了湘京脚下,便足以构成郦媖重整旗鼓后对他们大举发难的理由了。 那便没必要再束手束脚,当务之急是把裴怀彻抢回来,越快越好。 她不信郦媖能那么快集结出大举反扑伐渊的兵力。 是以保回裴怀彻后,再加紧加固两国边境的防御守备,总还有法子把她拦在国门之外,不让大渊境内重燃战火。 可叫她万没想到的是,项修那边匆匆整编的兵马尚未杀入梁境,竟先有一封自大梁朝中递回来的急信,被径直送到了她案前。 亲书这封信的并不是本该坐于皇位的郦媖。 而是她那被郦媖囚在深宫里整整三年的母皇。 一切终究发生得太过突然了。 莫说远在千里之外的翠花,便是尚未来得及撤出大梁地界的郦璟一行,都是直到被方炳良领着一支十余人的小队急追而上时,才得知在他们只顾着为裴怀彻的伤势焦头烂额这几日,大梁朝中又掀起了怎样翻天的惊涛骇浪。 郦璟等人无不急着遵照裴怀彻的命令撤回大渊,奈何裴怀彻的身子实在是经不起太剧烈的颠簸了,还是只能死死压着脚程。 前方开路的兵马之后,由葛瀚思护着裴怀彻的马车先行,后方则是郦璟全程警戒,随时准备迎战追兵。 所有人都唯恐他们这边撤得太慢,待郦媖反应过来他们确无进攻之意,便会派援军自后赶来截杀。 便是这般即将退回庸界天险之时,于层峦叠嶂之间,郦璟迎面与方炳良的小队“狭路狭缝”。 三年前多亏方炳良的仗义回护,裴怀彻才得以仅凭极轻微的战损全身而退,将翠花他们平安带回了大渊。 如今的情景何其相似,可郦璟既知郦媖已在军中广泛推行了“质任”之制,却不敢奢望方炳良会再放他们一次了。 当然,他明知方炳良昔日之恩的分量,也是打心里不愿与这位恩人刀兵相向的。 可此刻他身后就是重伤的裴怀彻,他只觉双方都已经没得选了,于是还是指节一紧,重剑出鞘,一面令部众严防后续大军,一面将方炳良带来那十余骑团团围住。 郦璟的眼底满是戒备,沉声道:“方将军,得罪了,你一定要追,我也是一定不会让你过去的,今日将要取你性命的人是我,你莫记恨我姐夫,你当年的恩情,他始终记挂着,若他日后知道是我恩将仇报地杀了你,也定会责怪于我。” 然而正面迎上郦璟已合成长兵的重剑,方炳良却连兵刃都未拔出。 只勒住缰,马首微微一侧,神色复杂地叹息一声道:“瑾王殿下,我今日……并非是前来追袭的,我总共只带了这些人,是奉了太上皇殿下的口谕前来,有要事相告于您和宣帝。” 郦璟闻言,与手下兵士却仍剑拔弩张地与他僵持着,直到半晌过去,确未在周遭探查到更多伏兵的踪迹。 他正拧眉不解之际,便听方炳良续道:“您和宣帝……不必再急着回撤了,大梁朝中亦不会再集结兵力向你们发难了,就在半个月前,霞裳皇后薨,七日后,乾帝亦崩。” 梁乾帝,正是郦媖继位登基后取给自己的帝号,借“乾坤朗朗,唯我独尊”之意。 只此一言,就教郦璟整个人被钉在了鞍上。 耳音仿佛空了一截,连方炳良后面又说了些什么都能没听清,只难以置信地怔望着方炳良,久久说不出话来。 半个月前,正是罗鹏腾战死,陇城也被他们率军攻破的那日。 裴怀彻被他救回来后,一度命悬一线,情况十分危及。 他的身子本就虚弱,血流了大半日都止不住,如此失血过多加之伤口难合,接连数日高热不退。 若不是他自己也实在舍不得远在燕京的翠花和一双儿女,强逼着自己撑住一口气不散,险些就熬不过来了。 所幸他始终记着答应过翠花的事情,这才凭着一份前所未有的求生执念,勉强缓了过来。 稍能挪动时,就让他们带着他,匆匆启程踏上了回渊的归途。 郦璟怎么也想不通,怎的自己体弱重伤的姐夫都生熬了过来,湘京中那对恶贯满盈,又从未听说有什么隐疾的作孽帝后,会在短短半个月内接连猝死。 就算说是现世报,也报得太匪夷所思了,处处透着蹊跷。 他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是冷笑,只当这保不齐又是郦媖的阴谋,就是为了骗他们暂缓归程,好让她分散在各处的援军得以整编集结,将他们一举歼灭在大梁腹地。 他的指节在剑柄上叩了一下,声线寒凉地道:“方将军,是郦媖叫你这么说的?她也真够豁出去的,倒符合她的一贯作风,只要能除掉我姐夫,便无所不用其极,就不怕一语成谶,给苍天递个名正言顺收了她的由头。” 方炳良像是早料到了他会不信,毕竟就连自己这个一直身在大梁朝中的人,初闻此事时,都不敢相信这一桩荒唐是切实发生的。 他喉咙发紧,苦笑一声道:“王爷,此事说来话长……但微臣句句属实,乾帝虽素来不信邪,也行了不少罪大恶极之事,可她对霞裳皇后……是真心疼惜的,纵是真有所图谋,也不会连皇后一并捎带上……” 顿了顿,他又试探着往前半步道:“抑或您带我去见宣帝,他应能有所决断,知微臣未曾妄言。” 但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让郦璟更加警觉。 郦璟只将长兵又向前递了几分,剑尖几乎直抵上方炳良的马胸,蹙眉道:“你也知道我姐夫如今是什么情形,本王说了不会叫你过去,就是不会叫你过去,谁知你是不是得了郦媖授意,欲接近我姐夫图谋什么……” 方炳良一时难以说通他,只得被他逼着步步后退,偏偏身后还有兵士的包围圈正在不断收紧,只好又勒马立在原地,令双方再度陷入僵持。 恰是此时,不远处又传来了零星的马蹄声。 郦璟眉梢一挑,立刻摆出“果然有诈”的神色循声望去,可当他看清那策马而至的来者时,整个人便呆住了,连手中的兵刃都险些滑脱在地。 他惊道:“……父后?” 来人竟是继后。 三年未见,他的模样倒是较之从前没变太多,依旧一袭青色僧袍,虽蓄发戴冠,眉眼间却尽是方外人的慈悲与超脱,清雪洗过一般,素静得不似搅过湘京的那潭浑水。 继后唤住了将要下马叩拜的郦璟,只摇了摇头道:“璟儿,你不信方将军,总该信我,乾帝和霞裳皇后……确已不在了,如今是你母皇在稳住朝堂,处理后续事宜,你和宣帝莫走了,先随我回朝。” 作者有话说: 倒数三章结局,只能说善恶终有报,姐姐和霓裳的死因下章揭晓,也是咎由自取了。 第109章 第109章 关于郦媖和霓裳究竟是如何走到这步终局的, 是在一行人折返回湘京的途中,由继后亲口对裴怀彻和郦璟铺开讲清的。 郦媖此人确是恶贯满盈,登基称帝之后更是彻底陷进了那“一统中原”的四字执念里, 可自始至终伴在她身侧的霓裳,却从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 她一直都知道,郦媖正在走在怎样一条不归路上。 可正如她曾对翠花和裴怀彻坦言过的那般, 无论郦媖做什么, 做得好与不好, 她都会永远陪着郦媖。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她也愿伴着郦媖踏过炼狱的血阶梯, 一步一步, 看郦媖夺下想要拥有的一切。 这是她们定情时, 她郑重许下的诺言。 而她也真的一字一句, 将它践行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继后说到此处,不由叹了口气, 目光沉沉道:“到了后面,我与陛下都看得分明, 霓裳, 其实也是个很好的孩子。” 因为这份承诺, 她从未阻拦过郦媖一日比一日变得更加偏执, 可与此同时, 她心里的煎熬, 也一日重过一日。 她一直尽力在不违逆郦媖的前提下, 做着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 譬如那些被郦媖扣为质子的兵户家眷,她暗地里拨付了十分充裕的钱粮,只为让他们能够稍微好过一些。 譬如她也在悄悄照拂女皇和继后,即便女皇一度迁怒于她, 坚决不肯承认她这个“女婿”。 又譬如柳清姿……之所以能孤身携着女皇的密诏潜入渊境,也是她颇费了一番心思,令那些监视柳清姿的耳目漏出了片刻空隙,才将人放过去的。 她应当清楚,柳清姿对女皇忠心耿耿,一旦顺利入了渊境,必定会寻上翠花和裴怀彻,做出些绝非郦媖所愿见到的事。 可她还是这样做了。 分明是她心里也盼着他们能做些什么,不管用何种方式,都就此终结郦媖的暴政统治。 因而后来,当裴怀彻率军直插大梁腹地时,郦媖几乎慌张得不能自己,她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继后看在眼里,甚至觉得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一般。 直到郦媖派出罗鹏腾母女去守陇城,罗鹏腾又用了极其灭绝人性的手段,将那座孤城死死守了二十日。 另一面,郦媖从南方海路上急调回来的援军,也已经快要抵达就位了。 得知罗鹏腾身死,换得裴怀彻重伤的消息后,郦媖大喜过望。 她一把攥住霓裳的手,眼底的灼光亮得几近癫狂:“裳裳你看,天命终究还是在朕这里的!朕说了,定会坐稳中原一帝的位置,也让你做最风光的皇后!什么逆反纲常,后世史书上只会记满我们的功绩……” 可霓裳心里明白,事情,真的不能再依照郦媖所愿发展下去了。 一旦裴怀彻死了,不只是大梁,这整个中原天下,都会尽毁于郦媖之手。 可她偏偏又答应过郦媖,永远不会否定她,会支持她去做任何想做的事。 于是最后的最后,霓裳选择了用自己的死,去绊住郦媖那早已膨胀得退无可退的野心。 那一日,她先去拜访了女皇与继后。 女皇依旧没有认她,她却不由分说地规规矩矩行了身为“女婿”的大礼。 而后则换上了那件郦媖最爱看她穿的华美红衣,在皇后的椒房殿中,服毒自尽了。 她死后,郦媖再也顾不得旁事,整个人彻底疯了似的。 明明霓裳早已断了气息,尸身都凉了,她却仍嘶喊着传御医来救,放话说若是救不活皇后,便将他们统统斩了。 可死人,又怎么可能救得活呢? 她就那样抱着霓裳的尸身,再也没有踏出椒房殿一步。 整整七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生生将自己耗死在了霓裳的身旁。 她对女皇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娘,我再也没有霓裳了。 郦媖想要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只因生身父后亡故之后,她尝够了随时可能失去一切的滋味,也受够了那些自己拼尽全力才挣来的东西,旁人却仿佛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 直到她遇见了霓裳。 这个出身贱籍,却有着惊人美貌的姑娘对她说,太女殿下做什么都好,只要奴家在,您就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一无所有。 于是她便紧攥着这个自以为绝不会失落的支点,并以此为基石,为她们二人筑起了一座囊括她所有妄念的堂皇宫殿。 可当这处支点轰然崩塌,其上的所有,便也顷刻之间化为乌有,不复存在了。 没有人知道郦媖在最后一刻是否后悔过,只知她回光返照之际,口中轻轻哼着的,是初见霓裳那日,霓裳抚琴唱给她听的曲子。 贪,借一杯美酒轻晃, 看,嗔爱恨情长相忘, 叹,这世间痴情人,皆是一身伤。 佛典有云,浮世之中,一念贪心起,一念嗔恨生,念念痴惑,欲海无底。 女皇在递给翠花的信中写道,一切皆因自己教子无方而起,加之又被郦媖幽囚于深宫三载,已然不欲再坐回那个皇位了。 故而便如先前那道密诏所言,亦如梁渊两国的百姓所愿,由翠花姊逝妹继,正式承继下大梁的这半边天命。 自此往后,这天下便由她与裴怀彻夫妻共治。 说来倒也是古往今来独此一遭的“天下归一”,别开生面。 可翠花令人加紧筹备护送她入梁的车马仪仗,却完全不是为了应女皇之诏,去接应那执掌中原半壁江山的大梁皇位,更多是因着那个她一直牵挂在心尖上的人。 女皇深知她此刻最忧心的,定然是裴怀彻的伤情,因此也信中详述了一番,只道经由御医的妥善诊治,裴怀彻已是性命无虞。 但经此一遭,他那本就谈不上康健的身子,也确是雪上加霜。 伤势刚刚好转了几分,又因梁地深秋的湿风染了风寒。 眼下伤病交加,气血亏空难补,想来后续须得好生调养一段时日,方能有所恢复。 这就教翠花看完信,只恨不能立时飞到梁地去。 反正她日后也是要与他平起平坐的女皇了,见了他,定要好好骂一骂这个明明答应了她会好好回来,却没能兑现承诺的“大骗子”。 从燕京到湘京,足有三千里路。 可因她这位大梁新帝的一再催促,竟日夜兼程,前后只走了不过二十几日。 她的车马入城那日,金风卷着桂香,漫过整条长街,终于不必再忍受郦媖暴政的湘京百姓一路夹道相迎,盛况空前。 可翠花却全然没有赏景的心思,更无心享受这份盛情。 车驾一路只往皇城去,甫一入宫,竟连三年未见的母皇与父后都顾不上先去拜见,只问了宫人一句,便急匆匆地奔向了他近月来都在此养伤的安和殿。 这处宫苑位置僻静,日头也足,可谓是整座宫中最为适宜将养身体的地方了。 可裴怀彻却仍是一直断断续续地病着,伤势也常有反复。 想来是身子实在亏得太厉害,到底没有那么容易调养回来。 而这也让陪着他养伤的郦璟,终是将初闻翠花也要入梁时的重逢之喜,一日一日,渐渐熬成了惶恐的坐卧不安。 他太了解二姐的做派了。 对姐夫,她的脾气向来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算会因姐夫执意以身犯险责骂几句,可姐夫都成了这副模样,骂完之后定还是心疼居多的。 可待他,就未必了。 先前将随姐夫出征时,二姐嘱咐他照顾好姐夫,他听后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过的,必会替她把姐夫好好地带回去。 可后来姐夫受伤,有他护援不及的缘故,如今他亲自照看姐夫养伤,也没见姐夫多好转几分。 怎么想,二姐都不会一并觉得他情有可原,只怕要把那些舍不得朝姐夫发作的火气,一股脑儿地全撒在他头上。 得知翠花即将入湘京的前一夜,郦璟甚至动了破罐破摔,干脆再从皇陵密道跑一回的念头。 可待他亲自去了一趟郦婵和郦媛昔日的寝宫,却在探查后方知,那条密道早被郦媖令人堵死了。 末了,他只得又苦大仇深地坐回了裴怀彻的床榻边,越看姐夫这副虚弱至极的模样,越觉心焦如焚。 而裴怀彻心中,其实也是忐忑的。 虽然他并不觉得翠花会太过深责于他,可事实摆在面前,他就是又一次让她担惊受怕了。 况且看眼下这情形,保不齐还要教她再悬心许久。 喝完当日的最后一碗药,药汁的苦意在舌尖久久不散。 他擎着空碗,望着快要急成热锅蚂蚁的郦璟,忽然开口道:“这应当是最后一次了,往后中原的太平,在前拼冲便都交给你们这些将领吧,我打不动了,再来一次,就当真没命继续陪着她,看昭宁和若笙长大了。” 郦璟怔了半息,方才咂摸出姐夫在这句话里压着怎样的分量,又对自己寄予了何等的期许。 便喉头滚了滚,想说些什么让他安心,可一开口,声音却带了哭腔,话语也变了味道:“姐夫你可别打了,你就好好的,稳坐朝堂陪二姐共治天下,这样的事再出一桩,我真没脸去着二姐的面了,我也是要当爹的人了,总不能真带着全家猫哪个山头修仙去。” 宫人趋步来报大梁新帝已入宫时,裴怀彻深吸了一口气,只将衣襟又拢了拢,把身上缠裹的白帛尽力遮掩住,盼着她至少不会第一眼瞧见,能稍稍安心几分。 可当翠花推开殿门的那一瞬,浓重的药气却是藏不住的,扑面而来,直直撞入她的鼻息。 而那个让她牵肠挂肚了近四个月的男人,此刻正面色苍白地倚靠在床榻上,肩背单薄得形销骨立,几乎要融进身后的素屏里去。 迎上她泛红垂泪的杏眸时,他下意识想将身形撑起几分,好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有些精神。 但两处伤一处穿在肩膀,一处落在肋下,几乎他刚用力,气息便重了几分,不受控制地溢出几声闷咳来,震得额角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的伤之所以迁延不愈,除了身子本就亏虚,这也是重要缘由之一。 自被接入湘京皇城以来,他几乎一直是伤叠着病,病裹着伤。 动辄便要咳上一阵,咳起来又会牵动伤口,到头来就是病难愈,伤亦难好。 一度叫女皇和继后暗自咂舌,都不知他凭这副身子,是怎么一路势若破竹,率军打到湘京城下的,简直匪夷所思。 而今翠花也是这样觉着的。 一时间她竟不知是该感慨他这一身的能耐当真了得,还是该怪罪正是如此能耐,才把他“害”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自从裴怀彻阴差阳错地被她招为了赘夫,他们还从未分开过这么久。 可四个月未见,明明都有许多话想说的夫妻二人,此刻却是良久相顾无言。 直至翠花用余光瞥见,此前一直守在裴怀彻榻边的郦璟,像是自觉继续待在这里不大合适,已不知何时退到了墙根,正背脊紧贴着墙壁,蹑手蹑脚地一步步往门口挪去。 翠花的声音已然哽咽,偏偏咬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眸光一横扫过去道:“答了话再走,我且问你,那日他说欲以身作饵时,你们就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严词阻止过他吗?” 郦璟被这一眼慑得浑身一僵,脚步骤然顿住,眼神躲闪着道:“除了如此,我们其余人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二姐你有所不知,那罗鹏腾有多不是人,况且姐夫也已经尽可能做出周全的安排了,只是我们都没想到……” 说白了,包括郦璟在内的将领们,在随他征战的这一路上,早已习惯了他的算无遗策和用兵如神,一度产生了错觉,仍当他还是昔年那个战无不胜的大渊军神。 甚至裴怀彻本人,也在如愿攻破陇城的受伤之初,并不觉得这两处皆不在要害,搁在过去不过是养些时日便能痊愈的伤有多么要紧。 直到军医怎么也止不住伤处的血,随后由此引发的高热又数日不退。 神识时有时无的那几日,他才是真正慌了。 每一次阖眼,都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几乎还算清醒的每一刻,他都陷在前所未有的惊惶恐惧里。 他怕死,不敢去想自己若这么死了,她会有多难过。 更何况昭宁和若笙都还那么小,他不止一次答应过她,要同她一起,陪着他们慢慢长大…… 好在,他又撑过了这一回。 可撑过之后,却还是成了如今这个样子,连想在她面前稍作些遮掩,都没能做到。 翠花到底没有再为难郦璟,挥了挥袖,放他离开了,继而便再也按捺不住,径直朝裴怀彻走来。 不过数丈的距离,她走了一路,泪水就跟着掉了一路。 最终一滴一滴,全落在他床榻上,在素色的锦被上洇开了圈圈湿痕。 樱润的唇瓣更是几乎被她自己咬破。 愤怨的眸光死死钉在他身上,恨声道:“裴怀彻,你就是个大骗子!也就是你这次还捡回条命来,否则朕定令所有史官改笔,将你的所有功绩通通抹去,只记你是个负心薄幸的王八蛋,言而无信,抛妻弃子。” 称渊帝三年,裴怀彻从未在她面前自称过“朕”。 倒是她入戏极快,这会儿已经在拿大梁新帝的身份“压”他了。 裴怀彻动了动苍白的薄唇,思及她日后确实也要履行皇帝的职责,便哑声提醒道:“其实……做皇帝也是不能随便改史的,除了朝廷史官记录的正史,民间的文人也会记些野史,出入过大的话,后世难免瞧出君王改史的端倪,这样的名声,终究是不太好听的……” 翠花眼中仍含着泪,听他竟还敢“忤逆”自己,粉拳已然捏紧了。 若非顾及他还受着伤,她定会像他决议出征前那般,逮着他狠狠捶咬一番。 不过眼下虽动不得手了,她神色却更狠戾了几分,恼火道:“你什么意思?我说错了吗,我差一点就等不回你了,你不就是言而无信,抛妻弃子吗?” 裴怀彻垂眸无言,抬起欲为她拭泪的手,也被她闪身避过。 小娘子分明是被他气急了,此番决计不肯轻易原谅他的模样。 无奈之下,他只得又将手垂回身侧,轻轻叹了一声,颇带讨饶意味地低声道:“别骂我了,不骗你,伤口真的疼,你便稍微……哄哄我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结局!番外大概十章,会一口气日更到完结! 看,我就说甜甜的he嘛~咱王爷没事的,还有力气撒娇呢~ 第110章 第110章 渊宣帝文韬武略冠绝当世, 顾其临阵决机,朝堂听政,向来意气自若, 然独至梁烨帝前,则殊态异矣,竟判若二人。 这话可不是翠花“埋汰”他的, 乃是后世诸多史笔明证, 容不得那些一味推崇他英武盖世, 功绩显赫之人质疑半分的事实。 翠花继位称帝后, 帝号正是梁烨帝。 裴怀彻称帝时舍去的半边“火”旁, 又被她拾了回来。 自此“宣”“烨”二帝并世, 火光相映, 寓意磊落光明, 盛世绵延。 而往后数十年,也确然如此。 历数古今, 这是开启方式最为特别的一个大一统王朝。 不仅这一朝始于男帝女帝并立二圣,更难得的是, 那往往需要父子两代人一打一平才能彻底稳固的一同中原功业, 也在裴怀彻打定天下之后, 又由翠花当仁不让地平定了下来。 当然, 裴怀彻和仍为太上皇的前女皇, 其间也从旁协助了不少。 可后续将梁渊两国的国都一并迁至津邑, 再更名为津都, 以及统一两国官制,货币,休兵戈诸,恢复民生等诸多大计, 却大多是由她一手操持,顺利推行下来的。 至于裴怀彻,倒并非是自觉天下已定,打算从此只挂着帝号,做她后宫中“相妻教子”的皇后。 实则也是真的被五次亲征掏空了身子,身体情况不允许他在这个阶段继续殚精竭虑了。 光是长合那一战留下的两道伤口,他就前后花了近三个月的光景将养。末了又精细妥帖地调了一年,才算真正康健硬朗了几分,不至于再动辄病上一遭了。 宣烨元年岁末,裴怀彻即将度过本命的三十六岁生辰,翠花做主,定要为他大肆操办一番。 对此,裴怀彻原是一再劝过她不必如此的。 毕竟中原甫定,各地百姓才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她就堂而皇之地如此破费,在习惯了万事以民生为先的他看来,实在不妥。 可他“劝谏”的话刚一出口,便遭了小娘子凶狠狠的一瞪。 她“啪”地将治下一年来的国库盈余账册甩到他面前:“朕继位后哪一天不是勤勉为政,励精图治?迁都后都只草草修复了前朝的旧殿,教一双子女跟着朕,就没住过一天像样的宫舍,如今不过想稍微花些银子,给自家相公体体面面地过一次生辰,你还要给朕安一桩‘骄奢淫逸’的罪名不成?” 翠花长于微末乡野,自也不是那等贪图荣华享乐的帝王。 故而她一度“夫唱妇随”,自己继位时的典礼同样办得精简至极。 迁都所至的津邑,原正是上一个统一王朝的故都,便只将搁置了几百年的旧殿修缮得勉强能住人了,就匆匆带着一家老小完成了这桩大计。 都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她做公主时,花起母皇的赏赐来可是从不手软的。 但如今每天一睁眼,就是中原大地各处等着用银子的诸多事宜,又深知身边人历经多少艰难,才换来了今日的国泰民安,于是便自然跟着节俭了起来,从未叫过一声苦。 而今小昭宁四岁了,小若笙也快两岁了。 每日饮食不过是些民间常见的家常热食,穿的也是同中等富户家眷一般无二的现成绸料,且若非身量长了,旧衣穿不下了,就绝不让人添置新衣。 哪怕此番决议“铺张”一次,也是因为三十六岁本命之年这个节点到底特殊了些。 民间素来有“本命犯太岁,无喜必有祸”的说法。 虽说都是些玄之又玄的旧例,可裴怀彻毕竟先前已断断续续地病了一年多,至今仍身虚体弱。 哪怕只是借此祈一场喜,挡一挡晦,在她看来也是好的。 裴怀彻本来还想再劝两句,可指尖触上那卷记录国库盈余的账册,又抬眸撞上小娘子气鼓鼓的愤懑模样,那些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想,罢了,便也顺她这一回吧。 毕竟中原归一这一年,虽然还谈不上立刻就成了物阜民丰的盛世,但得益于他南下伐梁时一未动摇大渊国本,二也未将战火铺满大梁国土,中原全境到底很快便在翠花的妥善治理下缓过了气。 如今百姓安居乐业,国库日渐充盈,分明已是一片海晏河清的征兆。 容她由着心意“铺张”一次,应也无伤大雅。 于是他沉吟片刻,到底弯了弯唇角,做足了一副“娇弱不能自理”的“宠后”姿态,讨好道:“臣夫不敢,一切都听陛下安排就是。” 得了他这句妥协之言,翠花便当即雷厉风行地吩咐了下去。 前后足足花了两个月工夫周全筹备。 从殿宇的布置到宴席的菜式,从百官朝贺的规制到宗室亲眷的席位,桩桩件件,无不在摄朝理政的间隙亲自过问,半点容不得含糊。 而也正是在亲力亲为操持这些琐事时,她才从他口中得知,这竟是裴怀彻将满三十六载的坎坷人生中,头一回正经庆贺生辰。 早年他的父皇尚在,也许周岁时也曾热热闹闹地操办过一场。 可他未及两岁,疼爱他的父皇就驾崩了,由那杀光了他之外所有兄弟的皇兄继位。 那位渊宪帝待他这个仅剩的幼弟虽谈不上苛待,却也多是些仅流于表面情分的关照。 偏他的生辰又不凑巧,正是腊月二十八,距除夕不过两日。 恰逢宫中上下忙着扫尘守岁,布置年节的关口,根本无人还有闲暇为他另外筹措一场生辰宴,庆贺他又长了一岁。 后来他十六岁了,迎来了日理万机摄政的十二年。 再造大渊的功绩,是他恨不得将一日掰成二十四个时辰用,殚精竭虑换来的,哪有心思匀去给自己过什么生辰? 连朝臣记着日子送来的贺礼,也多被他随手赏赐给了麾下能用上这些的下属。 再后来,便是他重伤流落至白石村,又被她误打误撞地捡回家,招为赘夫了。 彼时他连自己的真实姓名都不敢透露,谈及出身,也只说自小孤苦,根本不记得具体生辰了。 翠花那会儿心思单纯,觉着都说得通,就未深究,只“大言不惭”地把爹爹给她的生辰分了一半给他,想着夫妻二人若把生辰并到一日过,还能节省一份庆生的银钱。 而后则是他带着他们兄弟姐妹四人,归渊后称帝的三年。 他们位于燕京的皇宫,直至迁都前都还是破破烂烂的模样,朝局也确实百废待兴,她索性也顺了他的意思,纵使知晓确切的日子,仍未坚持为他大操大办过。 末了是去岁,中原初定。 她忙着统筹各州政务脚不沾地,他也终日躺在病榻上,每日用的汤药比饭食还多些,可谓谁都顾不及筹办生辰宴这种事…… 裴怀彻说起这些时,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谈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往事。 可翠花听闻他所言,坐镇朝堂的凛然威仪还是顷刻褪了个干净。 纤软指尖轻轻描摹过他深邃的眉骨轮廓,还未开口,泪已先落。 不消一会儿,竟眼睫湿透,生生将自己哭成了委屈巴巴的小泪人儿。 裴怀彻一时都没想通她为何突然哭得这般厉害,连忙将人揽入怀中,不明就里地安抚着:“好好的,又怎么了?没有比较还不好吗?你想怎么给我过便怎么给我过,怎么过都是我平生最风光的一次生辰了……” 翠花的眼泪闷在他单薄的怀抱中,只哭得更难过了:“我心疼你啊……你说你怎么命这么苦呢?我也看过不少史书了,就没见过哪个皇帝比你更命苦的……明明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为了苍生百姓给自己熬出了一身伤病……偏偏半辈子只顾着撑起江山社稷,自己连场像样的生辰宴都没吃过……” 越说,越替他委屈,哭得肩头直颤,上气不接下气。 只教裴怀彻又是暖心又是无奈,待再观她为自己筹备生辰时做出什么“色令智昏”的举动,也都按下不表了。 到了腊月二十六,翠花便顺理成章地做足了一副“昏君”做派。 提前两日就把案上积压的奏折批完堆去了尚书省,并下令给那里的郦婵和卫江冉,接下来十日,她只管陪她相公过生辰过年,只要不是火烧眉毛的大事,一概不必上报了。 腊月二十八当日,更是天刚蒙蒙亮就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常服,全然不顾此举是否符合自己梁烨帝的尊贵身份,亲自往小厨房去了。 御厨定是早已为宣帝备好了生辰要用的长寿面,可翠花总觉得全交由旁人做少了几分心意,定要撸起袖子自己上手。 她的厨艺皆是早年在白石村做小村姑时攒下的,虽也能将饭食做得可口,可比之专司其职的御厨,到底少了些精致。 但她知道,比起那些精美的花样,她相公定是更爱她亲手擀出,清汤煮好,再撒些葱花,卧上两个荷包蛋的这一碗。 在外他们确实已是渊宣帝和梁烨帝,是注定要在史册里并肩的二人,可在内,他们永远只是相公和娘子。 不需太多锦衣玉食装点,亦无所谓史笔浓墨渲染,这样恩爱相伴的日子,他们过着,比什么都踏实。 她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回到寝殿时,裴怀彻也已经起了身,换上了她早早为他备好的一袭玄色新衣。 病后之人原是极难撑住玄色的,偏他眉眼昳丽,一张苍白俊颜经由这艳丽之色一衬,反而隐隐透出几分鲜活气色来。 这会儿深眸如漆星般明亮,含着笑意撑起身子,缓步向她迎来,却被跟着她一并进来的小昭宁攥住了袖口,口中劝着“父皇莫急,昭宁陪您慢慢走”,一路引到了桌案边。 小丫头五岁不到,却已然及至他腰间那般高了。 模样也愈发出落得粉雕玉琢,幼时只教人觉着她有七八分都像翠花,眉眼圆钝钝的讨喜极了,如今五官长得更开了,尤其是笑弯了一双娇俏杏眼时,其余轮廓竟好似像他更多些。 假以时日,定能长成个集父母所长的大美人。 此刻她便懂事地将父皇牵到了桌侧,另一边的翠花也将一大碗足够一家人分食的长寿面搁到了桌上。 又弯腰把一旁紧盯着面碗的小若笙抱到膝上,逗他道:“这么馋,一看就是随了你娘亲小时候,父皇过寿,你该说什么?说对了才许吃。” 小若笙才两岁,话虽都能说清楚了,好多事却依然懵懂。 他绞着手指认真思索了好半晌,才忆起前日姐姐一字字他的那几句,眨了眨那双也肖了翠花的杏眸,奶声奶气地对裴怀彻道:“祝父皇龙体安泰,日日舒心,福寿绵长。” 裴怀彻与翠花听得皆笑。 待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地用过了长寿面,就又收拾了一番,乘轿辇往太上皇和太上皇后的坤宁宫去了。 那些昔日跟着郦媖幽囚自己,助纣为虐的后宫嫔妃,待翠花继位后,未用女儿多言,太上皇便做主遣散了。 只是原本在这三年间疑似重新与她寻回了几分夫妻情分的太上皇后,不知为何又待她冷淡了下来,回归到了原本日日诵经礼佛,恨不能敬她为陌生“女施主”的模样。 所幸太上皇如今已将他的性子拿捏得更加透彻了,思及二人应当尚有几十年余生可磨,便也由着他与自己慢慢耗了。 从坤宁宫行罢拜谒礼出来,方才是外朝的大典。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早已依品阶列班而立。 冕旒垂珠之下,裴怀彻久违地一身玄色龙纹朝服,与翠花一同坐于殿上御座,接受臣子朝贺。 此前因休养身体之故,他已有一年有余不曾正式临朝。 此时望着阶下浩浩荡荡的朝臣,一时难免生出了些恍若隔世的感慨。 倒是他身侧的翠花,于他未深涉政事的一年里,已将自己锻炼得对诸如此类的场合驾轻就熟。 她令众卿平身的声音清越,传遍整座大殿时,分明已颇具令他都不得不叹服的帝王威仪。 得益于翠花在他和太上皇的协助治国有道,这一年间,朝中格局已是焕然一新,出落得愈发井然有序起来。 桑将军的满门冤案得以平反,追封忠武公,入祀忠烈祠。 郦璟不仅是郦氏皇族的宗亲,又是他的女婿,便自然承袭了卫国将军之号,与车骑将军项修,骠骑将军葛瀚思共掌天下兵权,只把那些本欲趁时局动荡浑水摸鱼的西邦诸部镇得服服帖帖,令中原边境的守备固若金汤。 郦婵也在婚后应翠花之邀入朝为官,与卫江冉同拜左右丞相,夫妻二人共掌尚书省。 一个心思缜密,一个行事周全,配合得天衣无缝。 继男帝女帝并立,双圣临朝之后,他们也成了历朝历代头一桩的夫妻宰相,一时朝野传诵,民间亦当奇谈。 只是不同于皆笃定了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兄姊,郦媛于用情一道倒是颇为“洒脱”。 伴随着手中的商路越拓越广,南下南洋,北上塞北,她身边的俊俏郎君也添了几茬。 跟她年纪尚小时最爱搜罗四方奇货如出一辙,她如今几乎每到一地,都会带回个颇有当地特色的美少年回来。 不过她也有本事让这些人在她府中兄友弟恭,至今未听闻有什么争风吃醋的乱子传出,翠花便也由着她“逍遥自在”了。 大典过后,二圣相携回了寝宫。 见宫人抬着一箱箱群臣进献的贺礼进来,翠花就挨着箱子给裴怀彻念礼单。 什么东海明珠,西境暖玉,外邦狐裘……念到最后,她自己先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她越想越觉着这其中大半的来货渠道都是郦媛,当然也有理由怀疑借着自己为裴怀彻庆贺生辰,她这位国商妹妹又从中赚了不少倒买倒卖的银钱。 翠花知郦媛经商的进项大半会入国库,可还是忍不住想叹,论及这丫头赚起银子来的做派,有时候真是挺“六亲不认”的…… 裴怀彻靠在软榻上,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这些,笑意始终挂在唇边,久久未散。 下午时分,见外面天光正好,翠花便令人推开了半扇雕花窗,趁着微风不寒,给殿内透透空气。 裴怀彻手中捧着她方才塞来的暖炉,嗅着窗外袭进的清冽腊梅香,忽而也生出了感慨,开口轻轻唤了声:“娘子。” 翠花回眸望他,喜滋滋地应道:“嗯?” 就如没有旁人在时,她仍喜欢唤他“相公”一般,她也极喜欢听他叫自己“娘子”。 听起来最寻常亲近,怎么听怎么顺耳。 不料裴怀彻接下来的话,却堪称煞尽了风景。 他这会儿仍是温柔笑着的,甚至眉梢眼底都带着释然,慢声道:“娘子,我从前总想着,若我走得早,留你一个人担这中原的十三省近二百州,会不会还是太勉强了些……如今瞧着,倒是我多虑了,郦媖承不起‘中原一帝’的位置,我的小娘子不一样,是个远胜于她的圣主,一定会成为流芳百世的千古明君……” 他确是在认可称赞她的,可“走得早”三个字一出,仍瞬间浇没了翠花面上含羞带怯的笑容。 小娘子不待他解释,人已欺至他榻边。 哪里还有半分适才面对朝臣时的威严模样,径自眼圈红着瞪他道:“裴怀彻,生辰这日都没过完呢,你浑说些什么?祸从口出的道理懂不懂?大好的日子,非得今天又害我掉眼泪是不是?”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他这副已被十七年五次亲征掏空了的身子,再怎么仔细调养,恐怕仍是无法陪她一直走到最后的…… 可这样的话她就是听不得,哪怕只是类似的念头在脑中闪过,都要在心里难受一遭。 裴怀彻见她又要落泪,便立刻适时地住了口,连忙将人儿拽进怀里哄道:“是我不好,你花心思为我庆贺生辰,我不该在这日子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不爱听,咱们便说点你爱听的,好不好?其实我刚刚也是想说,我觉着这次既然又算是熬了过来,大抵也不会走得太早,能继续陪着你的日子,总不会太短……” 翠花心中仍堵着一口郁气,只将一张娇美面容埋在他的肩头,哼哼唧唧地不肯搭理他。 裴怀彻无奈,只得又换了另外的话题,叹了声道:“今天天气还好,我觉着身子也无碍,不妨陪我出去走走吧,入冬后我就没怎么出过殿门了,在屋里闷久了也不太舒坦。” 就这样,在她亲自给他裹紧厚厚的玄狐大氅,又叮嘱他抱好手炉后,便牵起了他的另一只手,半扶半搀地伴着他慢慢踏出了寝殿。 裴怀彻的身子确实损耗得厉害,不乘轿辇的话,几乎每走个百十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不过翠花倒也半点不急,他乏了就陪他坐在廊下歇一会儿,歇好了再扶他起来继续慢慢走。 常人走来只有两三炷香的路程,她陪他走走停停,足耗了一个多时辰,也全然不见丝毫不耐烦的神色。 待到二人登上皇城的城墙上时,已是近酉时的黄昏时分了。 天边染了一层橘红的暮色,不远处百姓街巷的人声隐约,满满皆是年关将近的市井热闹。 裴怀彻与她一并俯瞰下方的都城,或许心中仍然存有遗憾,却在这一刻,只觉无尽的满足充盈而上。 又少顷,下方忽然传来“砰”“砰”的几声,他举目望去,竟见一簇簇烟花在不远处的天际绽开,于薄薄的暮色中散落出漫天金红色的星火。 裴怀彻怔了一瞬,有些诧异地道:“今日不是才腊月二十八吗?津都的百姓已经开始过年了?” 翠花靠在他身侧,妩媚眼尾隐含促狭,望了他一眼道:“急着过年也不至于耐不住多等两日吧?你就没想过,这是津都的百姓们也在自发地给你庆贺生辰吗?他们也和我一样,都盼着他们的宣帝龙体康健,岁岁平安。” 裴怀彻掌心是她温软的柔荑,望着满城渐次射入半空的烟火,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半生,幼年丧父,少年摄政,青年遭难……几乎有记忆起便在刀光剑影与权谋算计里辗转。 直到他遇到他的小娘子,一路从边陲乡野步步归来,相携为中原大地重塑了一片海晏河清的盛世。 城墙上的风比地面上更利些,掠过她鬓边的几缕碎发,也掀动了他身上玄狐大氅的领绒。 翠花下意识地向他更靠拢了几分,声音很轻,隐隐带着些鼻音道:“相公,我们好不容易才一起走到了今天……你答应我,要好好的,很努力很努力地多陪陪我,好吗?你不在了的话,我每年这个日子就只剩下哭了……你舍得我这样哭吗?你多陪我一年,我就可以少哭一年……” 裴怀彻侧过身,将小娘子娇软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 她的鼻息伴着眼泪落在他心口,暖得他胸中阵阵发烫。 他颔首,下颚抵至她的发顶,郑重道:“好,如你所愿,你不允,为夫就不让你哭……也不敢死。” 暮色渐沉,待最后一缕晚霞被城垣吞入时,第一拨星子也怯怯地浮上了天河。 烟花还在盛放,一簇接一簇,映亮了城墙之上相偎着的两道身影。 城墙下是万家灯火,炊烟袅袅,远处是宫阙连绵,江山万里。 他们已并肩走过了兵荒马乱,走过了庙堂权谋,走过了烽火狼烟…… 往后定还会有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春日同看海棠,夏日共赏荷风,秋日登高望远,冬日围炉夜话。 惟愿余路漫漫,心有清欢,岁月安暖。 正文完gt;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 还有大概十章的甜甜番外,if线(没丢的绛珠公主x和亲摄政王),日常线(双圣日常龙凤包),现代转世线(姐姐和霓裳的转世,我知道你们不一定想看,但是我想写233),依旧日更哟~ 顺便推下接档文:《奸相驸马好难杀》,这次是对抗路甜宠,开坑时会有红包掉落,宝贝们入股不亏。 【伪·薄情寡义成长型公主x真·自我攻略美强惨奸相】 - 没得他庇佑时,元贞是宫里最不起眼的公主,母妃低微,弟弟年幼,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父皇病重那年,皇兄们为争储位杀红了眼,母妃则让她去勾一个人。 初见聂无咎,他是二皇子麾下的第一谋士,形容昳丽,深眸疏离,长指抚过她的面颊,仿佛打量一件刚入手的珍玩,良久才笑。 “承蒙五公主垂青,微臣受宠若惊。” 于是她十六岁嫁他,十八岁看他助弟弟登基,十九岁怀了他的孩子…… 然后,亲手送他入了死局。 彼时已病重的母妃苦口婆心:“贞儿,此人狼子野心,他不死,你弟弟的江山不稳。” 她信了,直到整理他的遗物,在那只被他视若珍宝的木匣里,瞧见了一首他曾威逼利诱,才从她手里讨来的情诗。 原来世人眼中那个背主篡权的奸相,那颗万人唾骂的黑心,从始至终,都只装着她一人。 - 杀夫第三年,新帝坐稳江山,元贞长公主携女前往封地。 途中遇匪,被劫上山寨。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让她又花了三年才学会去爱的清冷权臣,再次相见时,正歪在山匪头子的虎皮交椅上,满口浑话。 夫妻一场,她忌惮他,防备他,却从不了解真正的他。 她只知他出身寒微,二十岁助二皇子扳倒太子,二十一岁权倾朝野。 却不知他本就是塞北流亡而来的亡命徒,爬出死人堆,一路从底层死士,做到了二皇子身边的红人。 这一次,他掐着她的下巴,语气凉薄得像是淬了毒。 “杀了我,却生下我的种?再信你一个字,我他娘就是活该让你踩进泥里的贱骨头!” - 话说得狠。 当天,却放了她们母女。 三日后,他单枪匹马找上门:“我闺女在这儿,我不能来看看?” 一待五日,已改名换姓,以新身份成了她府上的面首:“送上门的富贵谁不要?我只陪女儿拿银子,别指望我履行什么面首义务。” 半个月后,嗯……懂的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