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武特佳(1v2)》 第一章她 木屋昏暗闭塞,潮气与浓重的腥腐味死死淤积在空气里,呛得人喉咙发紧。数条霉烂发黑的破布布条朽败地垂吊在房梁上,如同风干的吊死鬼垂落的枯发,布面不断渗出浑浊的墨黑色污水,水珠坠落在地时,发出黏腻滴答的闷响。 凹凸坑洼的木质地板早已腐朽蛀空,裂痕纵横交错,屋内器物被粗暴翻砸得狼藉凌乱,处处透着一股暴戾过后的死寂。 一只沾满污垢的黑泥小手,畏畏缩缩伸向高大腐朽的木柜顶端摸索拖拽,扯下一包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包装袋撕裂,圆润的糖粒不受控制滚落,噼里啪啦砸在破败地板上。 女孩惊慌地匍匐在地,顺着散落的方向慌忙捡起,可那些原本鲜亮缤纷的糖果,一接触地面便被暗红的液体浸透,转瞬染成了血红色,肮脏的手掌也被浸染红成一片。 好不容易将糖果全部收拢,穿着白色破烂裙衣的女孩蹦蹦跶跶的来到斑驳的洗漱台,一遍遍地搓洗掌心诡异的血色,嘴里反复哼唱: 虫儿飞 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洗干净之后,她立马拿起一颗糖果含入口中,再蹦蹦跶跶的抱着整包糖,蜷到破烂不堪的旧沙发上两眼空空的望向前方。沙发表层布料早已腐烂剥落,泛黄发黑的海绵棉絮外翻凸起,沾满干涸的血渍与秽物。沙发旁放着一台老旧收音机,线路老化接触不良,卡顿沙哑、断断续续地循环回放着刚刚女孩唱的那首童谣,沉闷刺耳,在密闭的空屋里来回回荡。 她悠闲地晃着双脚,喉咙里发出嚼碎糖果的哼唧声,全然没在意在坑洼的地板上,静静横放着一具腐烂的尸体。浓稠腥臭的血液顺着地板沟壑缓缓蔓延,与房梁滴落的黑水交融汇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尸臭。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微弱破碎,忽明忽暗地摇曳,光影在腐烂的尸身、女孩单薄的背影之间来回拉扯,阴冷诡异。 嘭——! 一声猛烈的碎裂巨响炸开,整栋木屋仿佛经受不住冲击,轰然倾塌。女孩闻声猛地站起身,目光愣愣的盯住破碎的房门。 门外立着三道人影,身着银黑相间的盔甲,脸上罩着鹰嘴造型的银属面罩。一阵狂风席卷而来,扬起三人身后的长风衣,光晕在他们周身流转,强光将轮廓勾勒出来,只能看清三副魁梧壮硕的身形。 女孩满脸惊骇,眼睁睁看着他们缓步向自己走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下砸落,仿佛要将地面碾碎。其中一人上前,径直将她扛上肩头。女孩手中的糖果脱手滚落,噼里啪啦散又再次滑落地面。 常久没有见过光的女孩暴露在露天的环境,刺目的光线让她难以适应,周遭一切陌生得可怕。天穹之上,巨大的漩涡凭空展开,烈日与云层翻涌,流淌出炽烈的金光。女孩茫然的想,这是要走向天堂吗? 不远处狭长的道路上,一艘形似飞船的巨大器物悬浮离地,两侧羽翼轻轻扇动,卷起漫天尘土。 视野不断晃动流转,下一刻,盔甲战士抬手,猛地将她抛向那艘船。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啊啊——!” 她直直坠落,距离底部遥远得令人绝望,漫长的下坠过后,身躯重重砸落在地,尖锐的痛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上方只留下一处圆形洞口,透出微弱灯光,撒在她的身上,盔甲人伫立在上方,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女孩浑身酸痛,挣扎着坐起身。头顶的光圈缓缓闭合,光线彻底消失。一股诡异的窒息感瞬间包裹住她,爬遍四肢百骸。原本空旷的空间里,无数人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转瞬之间,数不清的手攀上她的脖颈,四处摸索、触碰。密闭空间寂静得可怕,听不到任何人说话,只剩下此起彼伏、粗重的呼吸声。 四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压抑感令她呼吸困难。 她只能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息。 第二章她叫零零 女孩是谁?她是谁? 她叫零零。 零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零零,也不知道是哪个“零”。她只记得,从小妈妈就这么叫她。拿着啤酒瓶打她的时候叫她,撕心裂肺辱骂爸爸的时候叫她,让她端茶倒水的时候叫她,看见她出去和别人玩耍的时候也叫她,随之而来的,就是无休止的殴打,边打边哭喊。 下手重的时候,皮肉开裂,鲜血溅落在地面。 零零只知道,妈妈一直都不开心,嘴里总是念叨着爸爸。零零从没见过爸爸,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妈妈。就算被打得疼得发抖,小声喊疼,妈妈也不会停手。她不懂为什么妈妈总是这样打她,哪怕把她打得遍体鳞伤,也丝毫不会手软。 即便被折磨得遍体鳞伤,殴打也从不会终止。 从前住在对面的奶奶,撞见她受伤,还会悄悄过来为她上药。奶奶消失之后,就只剩下她独自处理伤口。 上药会疼,伤口发炎也会疼,她浑身常年都是疼的。她常常疑惑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明明每次都痛得快要死掉,却还是一次次从梦里醒来,梦里全是妈妈扭曲狰狞的脸,似哭似笑地控诉爸爸的过错、爸爸的背叛,嘴里反复嘶吼:为什么零零不去死! 死?死亡是不是像睡一场觉那样简单? 她不知道。就算睡一觉醒来,一切也不会变好。伤口依旧疼,妈妈依旧崩溃哭闹。慢慢的,零零长高了,身形渐渐超过妈妈,可妈妈的殴打从来没有停过。 她不懂什么是情绪,这一生只认得疼痛。被打得多了,她再也不会哭了。 有一天,她偷偷拿了一颗从没吃过的糖果,低头悄悄吃着。妈妈发现拆开的糖纸,又一次对她大打出手。 后来的日子里,妈妈常常带陌生男人回家。男人和妈妈在屋里争执纠缠,木质的床摇晃得厉害。男人的面孔换了一个又一个,落在她身上的打骂,反倒渐渐少了。 她以为妈妈不会再打她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男人动手打了妈妈,用的正是妈妈平日里打她的东西。零零躲在柜子里,偷偷看着,不敢出声。她看着妈妈被打得连连认错,不停说着:我错了,我错了。男人才停手,扯着妈妈的头发,再度回到床上,房间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 风波结束后,男人离开了,柜子突然被人一把拉开。满脸是伤的妈妈猛地拽住她的头发,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可这还不够,妈妈粗暴地把她从柜子里拖出来,她的胳膊到处磕碰,熟悉的器具再次落在她身上。 剧痛之下,她慌乱躲闪,生出从未有过的反抗。她一把抢过那东西,反手将妈妈推倒,又举起器具打在了妈妈身上。 她急切地想听见妈妈刚刚求饶的那句话,想听她说一句“我错了,我错了。”只要她说,她就立刻停下来。 可妈妈始终没有开口。 她也始终没有停手,温热的血溅满了她的脸颊。 妈妈再也不会打她了。 妈妈没有了任何动静,妈妈安安静静躺在地上。 零零心里却莫名开心。妈妈不打她了,她就不会再疼了。不被打,她就可以吃糖,可以吃很多东西,可以安安静静听自己喜欢的歌。 太好了,妈妈永远的睡着了。 零零很开心,跑去房间换了一条白裙子。手上沾满血色,她去洗澡。伤口碰到水,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疼,心里只剩满满的开心。 她认真换好裙子,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打量。这是她第一次穿裙子,是妈妈的裙子,裙摆有些宽大,但她一点也不在意。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打骂她了。 她跑到沙发旁,伸手去开收音机,收音机不慎掉落在地上沾满了血。她毫不在意地捡起来,打开了熟悉的童谣。 她跟着轻轻哼唱: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一天。 两天。 不知过了多少天,妈妈之前带过的一个男人找上门来。他看见满地狼藉、静静唱歌的女孩,吓得尖叫着跑掉了。 零零不喜欢阳光。有阳光,虫儿就不会飞了。她要看见虫儿,看着它永远黑暗中飞。 她起身,静静走上前将光亮关上。 第三章银面特卫 航船怦然倾斜,众人如同倾覆落水的鱼般蜂拥滚落。常年困在黑暗里的人群,似乎畏惧光亮,纷纷抱头蹲伏、紧紧护住自己,瑟瑟发抖,手足无措。 此刻的零零也同样,颤抖着抱住脑袋,分不清身旁是谁,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忽然,天际的烈日被一层漆黑的帷幕缓缓遮蔽,整片天地骤然昏暗下来。一众身披银甲的人影如同整齐列队的兵马俑般踏步而来,步伐规整划一,发出铿锵有力的踏地之声,一步步朝倒地的众人逼近。 他们粗暴地拽起每个人的头颅,将一枚红色印章盖在众人面上,印出一个大小规整的“佳”字。众人如同丧失言语能力,只能浑身簌簌发抖,任由这些银甲人随意摆布。 空旷的天地间,忽然响起一道古老机械的低沉声:“欢迎来到张武特佳。你们都是身负罪孽、染血杀生的人,此处便是你们的无尽囚地。这里没有你们害怕的光亮,却有你们无法想象的恐惧。从今往后,你们便是张武特佳的‘佳灵’。若想比肩捉拿你们旁边的银面特卫,便看你们能否在此绝境存活” “满身罪孽的人们,开启你们的第二条人生之路吧!” 话音落尽,众人纷纷怯怯睁眼。此时天光尽暗,烈日消散,只剩沉沉黑云笼罩天地,地面漆黑一片,四处弥漫着浓郁黑雾。 零零缓缓抬眼,和周遭所有人一样惶恐地环顾四周,心惊胆战地望着身旁身形高大的银面特卫。 她心底反复疑惑方才那道古板话语里的含义——第二次人生之路?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满身斑斓纹身、身形壮硕的男人面露戾气,愤怒嘶吼:“你们到底特么的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困着我!我不过是杀了几个人!我杀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鬼地方!” 话音未落,他猛地揪住身旁的银面特卫,欲要拼死反抗。压抑许久的众人见状,瞬间躁动起来,死寂的空间顷刻充斥着凄厉的嘶吼与怨嚎。 慌乱的人群相互推挤簇拥,人人身不由己,零零也被人流裹挟着,被动挪动脚步,不知被推向了何处。 突然,一声凄厉惨叫炸开。 一颗头颅自空中飞起,以慢动作悬划于天幕,拖出一道猩红血线,随后重重砸落地面。人群瞬间爆发出惊恐尖叫,混乱中的人不知有多少踩到那滚落的头颅。紧接着,一颗又一颗头颅接连从高空坠落,如同抛落的球一般。 躁动疯狂的人群瞬间死寂,所有人纷纷匍匐在地,刚才暴乱的氛围瞬间平息。 一柄长剑利落归鞘。 地上惶恐伏身的众人,被银面特卫粗暴拽起,一张张脸上写满极致的惊恐。 零零心底除了恐惧,更多的是被洪流裹挟的茫然。 众人被按照年龄依次列队。 原本隐匿无踪的巨门,随黑烟散尽缓缓开启。 零零最后一眼望向地面滚落的头颅,看着它如同球一般被随意踢开,卷入黑雾彻底消失。直到视线被迫调转,眼前的一切彻底改换。 嘭——整齐划一的声响轰然响起。 零零被重重按置在冰冷床上,头顶仅有一缕微弱光垂落。四肢被人死死抓住,白色雾气四下翻涌,她朦胧看清,正是刚刚那些银面特卫禁锢着她。侧耳细听,周遭尽是细碎的喘息,那是无数和她一样的人,如同砧板上随时被杀的鱼肉,只能任人摆布,静待利刃落下。 预想中的刀锋并未降临,刺骨冰水迎面浇泼而下。身上衣物被粗暴撕裂,比冰水更为寒凉的手掌游走在她躯体之上,细细丈量、反复检视,不带半分温度。 直至来到了她的下体,两指撑开、探入、摸索冲洗,激起了她一身鸡皮疙瘩。 大量冰水猛地直冲面门,她猝不及防呛入凉水,控制不住剧烈咳嗽,耳畔接连响起旁人相同的咳声。她被人翻来覆去反复冲刷,直到对方觉得满意才停下,随后一件灰白衣衫被强行套在身上,厚重头套当头罩下。 一列又一列人尽数被套上头套,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伫立在昏沉微弱的光线之中。 又是一阵黑烟缓缓弥散开来,每一名被套上头套的囚徒对面,都静立着一名银面特卫。 诡异可怖的气氛层层蔓延,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近似腐尸的腥秽气息。下一刻,银面特卫伸手揪住身前戴头套的人,零零同样被一把攥住向前走。 她不知道接下来将要遭遇什么,只隐约察觉自己被带入另一片陌生空间。 头套隔绝所有视线,她看不清周遭景象,只能在持续的推搡之下,麻木地往前挪动。 第四章喊出来(微h) 头套被一把扯下。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她微微眯起双眼,还未适应视线,一双冰凉的手便扣住她的下颌,强行将她的脸抬起,迫使她直视眼前突兀出现的人脸。 男人神情淡漠,头顶剃得干净利落,轮廓锋利凶狠,侧脸印着一枚蓝色印章。 他目光沉沉,细细审视着她的面容,另一只手忽然探进她的口腔,粗暴地翻搅探查,像是在核验她的牙齿。嘴巴被迫大张无法闭合,温热的唾液不受控制地溢出,顺着唇角淅淅沥沥滑落。 男人眼底瞬间翻涌着浓重的厌恶,随手一把甩开她。力道看似不重,却将她狠狠掼出数米远。 零零摔得五脏六腑剧烈震颤,疼得几近错位。她伸手扶住一旁的门框,勉强想要撑起身,男人已然步步逼近。 他气场凛冽压迫,健硕饱满的肌肉几乎将身上白衬衫撑得紧绷炸裂。 零零心底惊惧,刚要尖叫,便被他宽大的手掌攥住衣领,一把拽进门内。 屋内竟是一间卫生间。男人随手拿起一支牙刷递到她面前,随后抱臂靠在门边,锋利的眼神死死的看着她。 她瞬间会意,看着身侧摆放整齐的洗漱用品,她立即抬手照做。 浑身颤抖的刷着牙,怕是让他觉得自己做的不好,刷了一边又边,直到最后漱口。 零零惊惧地听见他开口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嗓音干涩沙哑,如同长久缺水的干涸,又好似锈蚀破损的器物摩擦发出的声响。 她连忙应声:“零零……” 男人微微颔首,伸手指向自己侧脸的印章,俯身靠近:“特7。” 零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神色沉下,冷声道:“喊出来!” 她立刻依从:“特7。” 随后就是被一把抓住下颌,嘴巴被迫张开,长舌直直侵入她的口腔,一顿乱搅蹂躏。直到她快喘不过气后才放开,得到空气后的零零大口大口的呼吸,仿佛刚刚如同淹没在水里。 粗壮的手臂猛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横抱而起。零零猝不及防惊呼出声。男人的面庞近在咫尺,静静凝视着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这份神情落在零零眼中,只觉得无比诡异。粗粝的嗓音再度响起:“你多大了?” “十……十四。” 男人闻言似乎更为满意,轻轻颠了颠怀中的她,顺势托住她的小腿,低声吩咐:“环住我的脖子。” 零零连忙照做。 他稳步向前,走入一间更为敞亮的屋子。屋内陈设稀奇,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式,她强压恐惧,悄悄打量。不多时,身体微微下沉,她被轻轻放在宽大的白色沙发上。男人身形极为魁梧,体量近乎是她两三倍,一压过来,大片光线都被他阻隔。 紧接着,带着压迫感的吻再次覆了下来。空白环境里环绕着口舌研磨的水声,和零零无法接受的唔咽声。她还不能承受对方不断推送在她口腔里的唾液,只能顺着嘴流了出来。男人得偿所愿一路吻下,来到了她的脖间吸允,又用牙齿沿路啃咬。 抬头发现她还是一脸迷茫和喘息,笑着伸手抚住她的脸说道:“怎么不哭?” 零零满脸疑惑不敢开口,颤颤的伸手擦过她嘴边的液体,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男人眼神更加炙热一把抓住她手将其伸进口中,反复舔舐细细用牙咬,啵的从口中出来,又一口含住。 零零满是震惊的看着面前的人,做着奇怪的行为,终于开口说道:“我…我的手不好吃。” 噗呲 男人突然开怀大笑,那音色古怪畸形,像动画片里沙哑的乌鸦啼鸣,在死寂的房间里肆意回荡。 他宽大的手掌反复摩挲着她的头顶,侧头噙着笑意问道:“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吗?” 女孩摇了摇头。 “我现在在操你!!” 女孩似是被对方突然变大的声音,吓得缩了缩身子,惯性的伸出双臂挡住前方。 双臂却被一把抬过头顶,穿在身上的唯一一件衣服被脱下,光裸的身体暴露开来,眼前是遍布青青紫紫的伤痕,另一只手沿着一掌及握的腰肢,缓慢抚摸直至到一只不大不小的娇乳上,一掌收握。 零零不自在的喘气,惊慌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男人毫不在意她身上的伤痕,屈膝架起她的双腿,让她赤裸的身体整个坐在自己的身上,好小,好小一个啊!男人暴虐的恶意直冲大脑,继续说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白乳被不轻不重的反复揉搓。 零零慌乱地摇头,继而又仓促点头。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是她好像记得,记得在阴暗的柜子里,记得摇晃的床上,记得他们剧烈的呻吟声。 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觉得赤裸的身体无处躲藏,恐慌席卷全身。却不敢有半分反抗,生怕眼前的人会打她。 第五章现在知道了吗(h) 男人开始皱眉看着面前人的样子,随后开始毫不怜惜的大力收紧她的乳,像是要将她捏爆一样的蹂躏,却见女孩没有一丝反抗、哭泣,死死咬着嘴倔强的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随后将手放开,一路向下摸到了她的阴唇,十分光滑粉嫩,一见就是从未开过苞的花朵。 冰凉的手指慢慢的在她的下户抚摸,直到一指伸入,他看见她难耐的抬头抑声,他觉得好笑,一口咬在她露出的脖子上,女孩终于发出了惊叫。 下户没有停止,试探伸出了一只,接着又进去了第二只,温热滚烫的热流,激的男人手上的力道加中,反复进出着感受里面的温度与肉壁的阻拦。女孩早已无法控制的叫了起来,脖间被反复亲吻、吸咬。一只手控制她的头颅细密的吻着,一只手加快了速度抽插着。 零零不得不伸手推搡着他坚硬的肩膀,这种感受不是疼,是说不出来的感受,似是无所适从的难受,又像是体内自发出的一种热流,苏酥麻麻的感觉让她控制不住下体随时要涌现出什么,她有些恐慌害怕,她害怕她会流出来,她听见手指插进肉壁发出的水声,慌慌忙忙的说着:“别…别拿出来,拿…拿出来好吗?我要尿尿……。” 男人从她脖间抬头,面脸笑意看着她的说道:“尿出来!”男人更加不管不顾的施加力道,零零伸手去阻止,激动的抬起腰又被狠狠控住,直至感受到自己下腹的流出,舒畅感直冲全身,浑身不受控制的战栗。 男人终于抽了出来,液体卸下流在他的裤子上,零零紧紧张张的说道:“对…对不起。” 呵—— 男人用沾满液体的手,伸在她的面前,若有所思的落在她的嘴上,女孩本能的想躲开,看着男人立马要愤怒的眼神,止住了。 “含进去!” 她听话的含住,身体翻涌的恶心,好恶心,手伸进她撒尿的地方恶心,手伸进她嘴巴里恶心,他为什么要做这么恶心的事情,紧接着听到如坠冰窟的话语。 “你真听话,不过也挺聪明,如果反抗的太厉害,杀死就行,可是你既不哭也不闹,又长的挺乖,我喜欢小的,你刚刚好。是叫零零对吗?你今天很幸运。” 沾满液体的手从她口抽出,女孩只是愣愣的看着对方,就如同他说的不哭也不闹的顺从对方。 男人突然起身,迅速褪去全身衣物。极具压迫感的躯体朝着她逼近,皮肤上遍布累累伤疤。肩头一道长长的缝合疤痕蜿蜒盘踞,形如蜈蚣;深浅不一的刀痕交错纵横,看得人心头发紧。一块块强悍紧实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搏动。零零暗自心想,他真的能一拳将她打死,连忙侧过头,不愿再看。 头却被立马控制住。 他满脸笑意,诡异又恐怖的说道:“现在我要开始来操你,说让我操你。” 女孩立马有样学样的学他说道:“让我…操你。” “不对!零零,是说让我操你,不明白吗?” 她感受到了头上的手力道加重,立马开口:“要你操我,…操我。” 头上的手拍了拍她的头,男人继续笑着向她靠近,又将她的双腿架在了他的腿上,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男人的性器官,她只觉得好大,好恶心,为什么遍布青筋,为什么像根大棒子,他到底要干什么。她只觉得恐惧到浑身发冷。 “把手伸过来。” 女孩听话的伸了过来,被他一把抓住握了上去,烫的吓人、硬的恐怖。她不明所以的握住,顺着男人的力,上下滑动,皮肉在手上磨擦。 她看着男人露出舒畅的表情和喘息,嘴唇被他再次袭入,他的浑身热量爆发,传至到她身上,口腔里搅的更加混乱,勾住她的舌头死命纠缠。 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憋到满脸通红,她想要逃脱,他又靠的更近,她想求求他,求求他给点呼吸吧,求求他求求他不要在勾她的舌头,手上的速度也没断。 直到男人满足后,她才得已呼吸,他没有再持久的吻,而是反复啄她的唇。 随后将她的手放开,此刻,她知道什么东西开始向她下体靠近,抵住之后滑落,扶住再次进入,又被弹开。 巨大的尺寸完全无法放入,重未开放过的花唇,男人粗重的喘息在自己耳边念叨着说着:“怎么这么小,嗯?” 一次次的被试探、触碰、凿入。 零零只能被动的承受着,承受着所有的一切,空白,脑袋里一片空白,她不想看面前的人,也不想让他用器官抵入她的下体,可是她无能为力,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自己又在那儿?自己为什么要被迫承受? 不知道… 什么也不知道… 直到他进入,她浑身发热,脸部发红,慌张的开口道:“撑…好撑…。” 他身体上前,她眼睁睁的看见下体一根粗壮的棒子凿开了,强撑出了一副极具让她尖叫的画面。 呃呃… 好难受,是要四分五裂了吗? 男人开始迅速挺力加速,得意的看着她面露欲色说:“现在知道了吗?” 嗯…嗯…… 她只能发现这种声音,像是在呼吸减少不适,传入别人耳里却极具诱惑,他双手握住她的腰,拉开了一些距离,让她仰躺下,猛力操干。 零零只能慌乱淫叫,身体任由着被他操控,一会腰被抬起来,一会将她翻身从后面压下,抓乳猛重发力,一会从侧边进入又抬起她一条腿…… 她开始满脸迷茫,她没有一个支点,身体的直柱像是连接着他的,才能保持平缓。 一股热流入体内,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填满了下体,是他也撒尿了吗? 他身体重重的压在了她的背上,双双喘气。所以他结束了吗?零零心想,可是他的东西没有拔出来。 脑袋被抬了起来,男人又开始缠吻,身上又开始动了起来,搅着里面的白沫,缓慢的驱动。 他们持续了多久? 零零只记住自己在整个白色房间里旋转,视线睁开发现又是另外一个地方,最后又回到了沙发上,她快要累晕过去了,又被窒息感给憋醒…… 再次睁眼,她赤身躺在冰凉地面,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抬眼望向沙发上的男人,他同样一丝不挂,长腿大展,指尖夹着烟慢条斯理地吞云吐雾。 袅袅青烟缠上他的轮廓,缓缓在面容四周散开。攀附在他肩上的蜈蚣疤痕,像是能从他皮肤爬出般的诡异。 嘶—— 她感觉下体有些肿痛,但她不想在他面前检查,就这么怯怯的看着他。 他也同样看着她。 眼神相对各怀心思。 男人终于开口了,干哑的嗓音说道:“你要选择哪个?”说完指着在桌上的一张白纸。 上面写着A1067、AG2069……… 她不知道什么意思的从这些序号中抬头,看着对面的他。 男人再次说道:“你要选择哪个?” 是要给她取名字做编号?她不知道?心想他可能会立马发火,就随便指了一个。 “好!希望你能快点回来。”说完他就立马起身走向她。 将一件衣服递给了她,让她穿上,然后一把抓住她的头,低头重重的吻了下去说道:“知道吗?在张武特佳,只有特区是最安全的,如果你能在外面快速回来,那么一定记得这串编码。你现在是只是佳,只有一次机会在这里,其他的机会只能你自己去找。” 男人似乎想了一会,开口再次说道:“现在来说说看你杀了谁?” 第六章理发师 杀了谁? 她杀了谁?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杀了谁。 她神色古怪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满脸困惑地摇着头:“我……我没有杀人。” “呵——没有杀人?这里不会将无罪之人带入。你应该是受了过度惊吓刺激忘记了。不过你说与不说,对我来说也无关紧要。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你能不能活下去。” “我……我要去哪里?”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男人说着取出一张银色卡片,继续开口,“这张卡你可以使用三天,算是给你的一点助力。零零,我很喜欢你,希望你能快点回来,我还没操够呢。” “还记得我叫什么?” “特7。” “很好。”话音落下,男人牵着她走到一扇白色门前。大门敞开,门外是望不见尽头的浓黑。零零面露畏惧,男人却猛地抬手,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啊—— 身体再度急速下坠,直至周遭浓稠的黑暗渐渐变淡。 嘭的一声重重砸落,耳畔立刻响起一声痛呼:“哎哟我操——” 零零意识到自己压在了别人身上,连忙慌张爬起身,伸手扶起对方,慌乱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下来就压到你。” 看清对方一头长发,她又连忙补问:“对不起,你没事吧?小姐姐,你还好吗?” 那人听见这话,立刻一把甩开她的手,随手拨开长发,满脸怒意:“小姐姐?老子是男的!看不出来吗?小屁孩!” 零零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一张脸,眉眼柔媚,五官精致得如同细细雕琢的吊坠。他脸颊处盖着一枚红色印章,非但不显突兀,反倒衬得容貌愈发惊艳夺目。 “喂!喂!” 零零被他一脚轻踹回过神,磕磕绊绊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是小姐姐……你、你长得好漂亮。” “呵——漂亮?小屁孩,漂亮是用来形容男生的?老子是纯爷们!要不要脱给你看看?”男人作势就要去解裤子。 零零连忙慌张制止,诚恳道:“真的对不起,你别这样!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是小哥哥、是男生了。” 男人嗤笑一声:“哼,还算识相,扶我起来。” 零零将他扶起,这才发现他身形高挑,自己必须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只是他身形极瘦,浑身像是只剩一副骨架,刚刚自己整个人砸上去,想必一定很疼,竟比她还要单薄。 男人从上衣左口袋摸出一把小梳子,又从裤兜里掏出一面镜子,镜面早已摔裂成两半,勉强还能凑合使用。 他一脸怨气地看向面前的小孩:“小屁孩,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零零茫然地摇了摇头。 男人被她气笑:“来的时候没人跟你说吗?这里是张武特佳,你居然不知道?” 说完,他当着零零的面,动作利落地将凌乱的长发梳理整齐。零零看着他娴熟流畅的动作,满眼震惊。 她忍不住轻声问:“你是理发师吗?” 男人梳好头发,眉眼带了几分得意:“哟,居然被你看出来了?手法不错吧。” “好厉害,你梳得好好看。” “算你有眼光。”他淡淡扬眉,“没错,我就是位理发师。” 理发师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低吟:“嘶——这么看,你也是刚从特区出来的。没想到,咱俩还挺有缘。” 零零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能茫然点了点头,下意识环顾四周。周遭幽暗静谧,宛如一片阴森荒林。二人正身处一座巨大的长桥之上,桥下河水潺潺流淌,远处是连绵青山。天地间不见一丝阳光,整座环境压抑诡谲,充斥着恐怖阴郁的氛围。 “所以这里就是佳灵?”理发师也同样看着四周说道。 “佳灵是什么?” “啧,小屁孩,你怎么什么都不懂。照这样下去,你今天怕是要死在这儿。”理发师满脸戏谑,语气带着肆意调侃。 零零无从应答,她的确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也没那么想知道,随后一脸颓废的跛着脚,漫无目的地向前缓步走去。 见女孩不再回话,理发师眉宇间掠过几分不耐,手抚着腰,一瘸一拐的跟在她身后:“喂,我说你这小屁孩,什么都不知道也敢乱走?在这里的人早就没有了人性,个个都是吃人的野兽。你这一身细皮嫩肉,在他们眼里,就是最鲜美的食物……” “吃人?” 零零突然驻足,满眼疑惑:“这里的人,会吃人吗?” “那…那是当然。佳灵本就是弱肉强食的炼狱,在这里,只有做铸工、卖身体,才能换来吃的。” “这里有河,难道没有鱼吗?” “嘿——你这小屁孩……” 理发师话音未落,一阵杂乱癫狂的脚步声突然传来。十几名白发老人疯疯癫癫地从桥中央狂奔而下,不分男女,状态诡异、神志涣散。他们面色死白无血色,眼周乌青溃烂,褶皱干瘪的面皮死死贴在骨头上,模样扭曲。统一的制式衣歪歪扭扭套在身上,步伐混乱,毫无章法地冲到桥底,疯魔般四处张望。 这群老人眼神空洞涣散,嘴里反反复复、颠三倒四地喃喃呓语,语调飘忽诡异:“他下来了……他刚刚跳下去了……” “跳下去了……他跳下去了……” 所有人滚动着喉结,不停反复做着吞咽的动作,面目贪婪,死死盯住河面。双目浑浊猩红,焦灼等待着什么坠落。 “我靠!他们在干什么?”理发师满脸骇然,失声低喝。 零零却莫名被一股力量牵引,不受控制地朝桥底走去。冥冥之中,她似乎看见浑浊的河水里,漂落着什么东西,一个她觉得需要看看的东西。 是什么呢? 是什么? “喂!喂!小屁孩!你看不见这群人都是失智的疯子吗?快回来!” 理发师忌惮底下的人群,不敢上前,只能站在桥上焦急呼喊。 可零零却置之不理执意往前。河面之上,赫然漂浮着一具尸体。那身形面孔无比熟悉,是她见过的她看见过这人的模样。她心底突然涌上一股急切的欣喜,强忍着下体撕裂,快步朝着桥岸奔去。 岸边那群神志癫狂的老人同样急不可耐,争先恐后就要下河拖拽尸体。 就在这一刻,河面漂浮的尸体突然一动,以一种极其诡异、违背常理的姿态搅动水流。踏入河水的老人们瞬间僵在原地,双目空洞呆滞,死死盯着眼前死而复生的人影。 下一瞬,凄厉至极的哭嚎突然炸开,撕心裂肺的惨叫回荡在整片幽暗天地:“啊啊!我要自杀!我要自杀!” 那人疯狂愤怒地拍打着水面,四溅的水花逼得围拢的老人连连后退、仓皇躲闪。 “我要自杀!我要自杀啊!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偏偏不让我死!” 与此同时,零零终于跌跌撞撞跑到桥底,她望着水中挣扎的人影,脱口喊道:“小胖?是你吗,小胖?” 水中暴虐挣扎的身形僵住,所有动作尽数停歇。少年满脸泪痕,怔怔地望向岸边的女孩,嗓音沙哑又恍惚,轻轻呢喃:“零零?” 第七章朋友小胖 零零不停呼喊,又挥手想让少年看见。呆愣的少年反应过来,喜极而泣地冲了过去。 他径直穿过那些疯癫的老人,全然不顾周围的景象,眼中只有抵达岸边的欣喜,不顾一切的在水上奔跑。老人们如同程序卡死一般伸出手,却没有上前阻拦,满脸沮丧,青红浑浊的眼睛依旧追随着少年,看着他奔向女孩,看着两人相拥在一起。 老人们嘴里不停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什么,兴意阑珊地咬着手往回走。不料一名老人突然浑身剧烈抽搐,双眼死死圆睁,脖颈青筋几乎要爆裂,他用力伸长脖颈望向天空,随后扑通一声倒入水中。周围其余老人见状,瞬间疯了一般蜂拥上前,一个接一个扑向水中那具没有气息的尸体,张开嘴争先恐后地啃咬。青黑色的河面泛起大片猩红,撕咬皮肉、咀嚼骨头的声响此起彼伏,众人满眼赤红,不停撕扯着尸体。 桥上的理发师瞪大双眼,目睹眼前一切。看着这群老人不顾一切啃噬,口中还含着白发和血肉不停吞咽。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此刻少年与女孩紧紧相拥。零零被高大的身躯圈在怀里,耳畔全是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他浑身不住颤抖,抱着她又跳又晃,又哭又笑反复念叨:“零零!零零!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也在这里,这里好可怕,好可怕,零零!零零!我好想你啊,你想我吗,啊啊啊,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要回家!我要回家!零零零零你抱抱我好不好,你抱着我!抱着我!啊啊啊好可怕,我想自杀!我要自杀!为什么要让我活着,为什么让我活着。零零!零零,我想哭!我老是想哭,你安慰我好不好,你安慰我好不好,你安慰我让我别哭好不好……” 零零满心欢喜,手臂收紧环住他的腰,轻轻拍着他点头说道:“好好!小胖别怕!小胖不怕,零零在的,零零陪着你,小胖不哭好不好……” 小胖情绪没有平复,一把将零零抱起来,湿漉漉的双脚踩过桥底走到岸上,将她放在桥身后又再度抱紧,脑袋枕在她肩头,不停重复刚才的话语,好似只能依靠不断重复,才能攫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零零无暇顾及河里惊悚的一幕,望着怀中情绪崩溃的小胖,心底生出几分无奈,却又充满着暖意。 万万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儿时的朋友。朋友的模样没变,朋友的个子好像长高了,朋友的胆子好像变小了,不过朋友还记得零零,好开心啊! “喂!喂——我说你们两个是没长眼睛吗?下面都在吃人了!你们半点正常人的反应都没有,不害怕就算了,居然还不跑!” 瘫坐在桥中央的理发师厉声大喊。 他自己早已吓得双腿发软、浑身发颤,转头一看,桥下那两个人居然还在互相关切安抚、倾诉依靠。合着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拥有正常人的恐惧?! 零零被他的喊声拉回神,看向瘫坐在地上、扶着桥壁满脸慌张愤懑的理发师,才渐渐回过神。刚刚她隐约听见周围传来一阵阵诡异的异响。 一旁的小胖也闻声抬头,满脸泪痕鼻涕,一边抽噎哆嗦,一边僵硬地转头望去。 “小胖,我们先起来。”零零轻声温柔地说道。 小胖听话地站起身。零零这时才发觉,小胖比记忆里高大了许多,身上的灰白衣衫破旧不堪。她轻声询问:“小胖,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我……我也不知道,我好害怕,一进来这里黑漆漆的,太吓人了。我要自杀!我要自杀……” 零零觉得可能也问不出什么,立马安抚他后,便牵着他走到理发师面前,轻声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小胖。小胖,这位是理发师。” “我靠!谁叫理发师了……啧?” 他懒得纠结称呼,立刻站起身,避开桥下的景象,急促开口:“你们刚刚没看见吗?吃人!这里真的会吃人!想要离开这里,必须先找到特区轮。” 零零下意识转头一瞥。此刻河面浮满密密麻麻的人头,水面浸染大片血污,底下不断传来诡异的啃食声响,画面惊悚又恶心。 她立刻收回目光,见小胖也要转头去看,连忙伸手制止:“别看。” 随即她看向理发师问道:“特区轮在哪里?我们不知道方向,现在要往哪里走?” “哈?连特区轮都不知道?你不是从特区出来的吗?里面的人没告诉你?” “没有。他只让我快点回去,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呵——看来那人上了你之后,就是打算把你丢在这里自生自灭。不过没直接杀你,已经算你走运。” 理发师语气一转,眼底染上亮色:“但我和你不一样,特区里的人告诉了我所有事情。他可以说是属于我的爱人了,我必须尽快找到特区轮,马上回去见他。” 一提起自己的爱人,理发师眉眼瞬间盛满憧憬笑意,绝色的容貌愈发夺目温柔,像个满心奔赴爱恋的女人。可他只是身形清瘦挺拔的男人。 零零不懂什么是特区部,也不懂什么是爱人。她只是有些恶心这个地方,恶心这里人吃人的恐怖景象,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认真开口:“那你能不能带上我们一起?” 理发师立刻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小屁孩们,今天遇上我,算你们走运!我就勉为其难带上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人超好?” 零零立刻眉眼弯弯,甜甜点头:“对!你真的很好,谢谢哥哥。” 一旁的小胖彻底被理发师的容貌惊艳,直愣愣地盯着他,一边抽噎一边小声对零零说:“他好漂亮啊,零零。” 零零察觉到理发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连忙纠正:“不能说漂亮,要说帅,他是男孩子,是哥哥。” 小胖乖乖听话,连忙点了点头。 第八章工建区 此刻河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只剩下人群踩踏着积水、一步步走上岸的声响。 “我……我们先往桥前面走。刚才他们都是从那边上岸的,对了,你怎么会掉进河里,小胖子?”理发师一边赶路,一边疑惑地开口问道。 小胖突然被问到,双手抱住脑袋,满脸痛苦地拼命回想,身体又开始抖抖索索,反复喃喃:“我为什么去河边……我想自杀,我要自杀。” 零零望着痛苦的小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没关系,没关系,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 她随后面露愧疚,看向理发师:“哥哥,对不起,他或许是记不清事情了。” 理发师看得一愣。他忽然觉得,带上这两个人似乎毫无用处:一个懵懂单纯的小女孩,一个神志恍惚的男孩,仿佛自己身边拖着两个孩子。可现在眼下他孤身一人,既然能和他们遇上也算是机缘巧合,或许路上能相互帮助呢?能被带到张武特佳的,没有不是罪孽深重的人。 他随意甩了甩手:“算了算了。”说罢继续向前行走。 走过大桥,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森林,白雾缭绕,空气潮湿阴冷。林中树木形态怪异,枝干极致扭曲生长,互相缠绕攀附,表面覆着厚厚的青苔。 小胖紧紧跟在零零身侧,死死攥住她的手。走在前面的理发师,同样被这片诡异的环境压得心神紧绷。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三人惊恐地转头望向声源,正是刚才在河中啃食血肉的那群老人。 老人浑身湿透,身上灰白衣衫破烂不堪。一些体弱、腿脚不便的老人佝偻着身躯缓慢挪动,他们身侧仿佛蛰伏着无数视线,虎视眈眈,如同等候着食物,随时准备扑上来啃食。 三人连忙侧身让出道路。老人们眼神空洞而可怖,沉沉凝视着三个年轻人,沉默地从他们身旁经过,向着前方走远。 “妈的,真恶心。”理发师忍不住低声咒骂,浑身泛起不适感,心底涌出一股难以压制的暴怒,为什么总是这么恶心人的东西出现,为什么不赶紧去死!这里恶心的活着有什么意思。 念头升起的瞬间,他被自己心中残暴的想法惊到,不自在地瞥了一眼身旁两个孩子。 明明那个男孩和自己身高相差不大,遇到惊吓却躲在女孩怀里寻求安慰,哪里像个爷们?转念一想他精神状态不稳,理发师又收回思绪,不愿再多理会。 “他们……是什么?”零零蹙起眉头开口询问。 理发师扬了扬眉:“我怎么知道。不过看样子,这群老人靠着尸体存活。”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吗?” “呵,人倒是人,只是和你的小胖一样,神智混沌不清罢了。”话音落下,他审视地看向男孩,心底暗自揣测:小胖会不会也是依靠啃食尸体活下去的? “小胖很正常,他记得我,没有神志不清。”零零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维护。 窝在零零怀中的小胖,忽然停止了颤抖。乌黑黑的眼睛从零零的肩膀上露出直视前方。 理发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过身继续前行。不知跋涉了多久,气喘吁吁的三人终于看见了森林尽头之外的天空。 他们寻找到一旁的石块坐下休息,抬眼向前望去。远处山壁间矗立着成片建筑,类似于城市高楼,在白茫茫雾气里若隐若现。 “那里!那是工建区,那边应该能找到食物!”理发师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那里是做什么的地方?” “工建区,像我们这样的罪人,靠劳动换取食物的区域。”理发师忽然得意地开口:“算你们运气好遇上我,到了工建区,我们不需要辛苦劳作也能弄到食物。”说罢他满心兴奋,率先朝着工建区走去。 零零看着他满眼星光的大眼扑闪扑闪,有些被晃到了,一头雾水的看着他的背影,连忙跟上前,回头时却看见小胖仍旧坐在石壁上,迟迟没有起身,眼神涣散空洞。 此刻小胖的世界里只剩下面前的女孩。耳畔持续耳鸣,唯有她脖颈之下血管跳动的声响清晰回荡,一下,又一下,噗通、噗通,不断撞击着他的感官。一股难以压制的渴望在心底疯狂滋生,他死死盯着那层薄薄皮肉下搏动的血脉,心底翻涌着想要一口一口…… 他不自然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猛地慌乱垂下眼帘,试图掩藏眼底的失控。 零零没有发现的说道:“小胖,我们走吧。” 随后伸出一只手牵住了他。 刚刚涣散的眼眸突然收紧,视线死死锁定在零零身上,他用力的反握住她的手,力道重了几分,连忙起身紧跟上去。 一眼望去,眼前正是工建区。四处都是劳作的铸工,大多是体格魁梧的男人,每个人背上驮着常人根本无法负荷的巨石,步履沉重地缓步前行。仿佛他们在石壁上望见的不是白雾,而是水泥粉尘与机械运转搅动升腾的灰白烟尘。 几名银面特卫来回巡逻,腰间悬挂长剑。工地施工的轰鸣嘈杂刺耳。铸工背负的石块不是由人力卸下,而是借着铁链猛然重重砸落。 三人亲眼目睹有人被巨石压住,可随着一阵白烟腾起,那男人青筋暴起,硬生生顶开石块站起身,伴随着一声嘶吼,驮着重石一步步从他们面前走过。 “卧槽,他妈的也太帅了!”理发师面露艳羡,情不自禁被这满身力量感的壮汉吸引。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零零心底发颤,莫名想起一段记忆——同样一副魁梧健壮的身躯,死死压在她身上。她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零零?你怎么了?”小胖察觉到掌心的异动,满脸紧张地询问。 零零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铁链悬挂的巨石轰然砸向另一名铸工的脊背。本以为对方也能挣扎起身,而然并非如此,巨石没有被铸工抬起,而抬起巨石的是拴住它的铁链,石壁上残留着血。先前那群啃食血肉的老人见状,疯一般朝着压碎的尸体冲去。 三人慌忙扭转视线,一抬头,一名银面特卫已经悄无声息立在他们面前。 粗哑如同野兽低吼的声音响起:“铸工,饮食。” 零零茫然抬头,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一旁的理发师立刻上前,顺手拿出梳子理了理长发,嫣然一笑道:“饮食!我都快饿死了,我们要吃饭。” 银面特卫没有多余话语,转身示意他们跟上。理发师回头朝零零抛了个媚眼,笑意盈盈迈步向前,零零和小胖连忙紧随其后。 深入区域后,眼前豁然出现一片修建完成的建筑群。这里聚集着不少男女,统一身着灰白色制服,彼此说笑交谈,如同逛街一般往来穿梭,没人露出异样的眼光看向他们三人,只有他们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向他们。 他们不由得心生疑惑,刚刚血腥残酷的工地难道只是幻觉?这里一片祥和安宁,仿佛是正常的人世。所有人的脸颊上,都同样印着一模一样的红色“佳”字,看样子,他们早已适应这里的环境。 理发师兴奋地环顾四周,心中暗自欣喜:这才对,这里才是适合自己的地方。刚刚那片地狱,只配容纳那些以人肉为食的老人。 银面特卫带着三人来到一座宏伟的大门前。建筑整体是冷调银白色设计,屋顶铺着泛着白色光泽的银质瓦面,充满超前的科幻质感,这里便是饮食区。银面特卫将他们送到此处便转身离开。 大门内立刻走来另一名一模一样的银面特卫,目光扫过三人,用相同低沉的嗓音说道:“一人先验卡。” 零零茫然转头看向理发师。 理发师扬起一脸得意:“我去,带我去!” 他轻轻拍了拍零零的头,笑着叮嘱:“小屁孩,等会儿哥哥带你们吃好吃的,你们先在门外等着我。” 说完,理发师跟着银面特卫走进大门。看着不断有人从里面出去,零零心底生出几分不安,牵着小胖走到一旁银白色立柱边等候。 她目光放空,打量周遭环境。这片区域的建筑风格超前奇异,构造和她从前见过的城市建筑截然不同。 正当她望向别处时,一幅刺眼的画面猝不及防闯入视野:一名浑身赤裸的女人出现在不远处狭小的巷子,身后的男人扣住她的双臂,两乳摇晃,不断冲撞。零零猛地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就在同一瞬间,一道人影从饮食区大门内飞速摔出,重重砸落在台阶下。 噗—— 一口猩红鲜血喷涌而出。 倒在地上的人满腔血沫,嘶吼着,满是不甘与愤怒:“凭什么不让我进去!他明明答应过我说可以进去,你们弄清楚了吗!就把我赶出来,他说过的,他说过的,凭什么!” 而摔在台阶下的人,正是刚刚进去的理发师。 第九章你们这群疯子 他撑着地面准备爬起,可刚一动,又呕出一口鲜血。原本是满面容光的脸上早已遍布伤痕,纵使咯血不止,他依旧带着滔天怒意嘶吼:“他说可以让我进去!他说……” 这时门外走出那名银面特卫,剑尖抵着地面,垂手伫立,嗓音冰冷:“无卡不入。”话音落下,他掀起身后斗篷,收剑入鞘,转身走入门内。 零零愣在原地,还未回神,又听见理发师一声嘶吼。她立刻快步跑上前,想要扶起他。可理发师已然彻底疯魔,一把将她狠狠推开,疯狂嘶吼、反复重复那句话。 他双眼赤红、泪水直流,全然不顾满身伤口,挣扎着想爬起身,四肢却毫无力气,身躯重重摔落在满地碎石之中。原本利落整齐发型衣衫尽数散乱,明明是一张姣好绝美的容颜,此刻受尽摧残,如同被肆意蹂躏的残花。那副破碎的模样,令人心头揪紧。 零零顾不上一旁哭喊的小胖,俯身扶住地上不断往前爬行的理发师,急声呼喊:“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理发师神智尽失,再次抬手将她狠狠推倒。 而一旁的小胖瞬间崩溃尖叫:“零零!零零为什么不牵我!呜呜呜!啊啊啊我要自杀,我要自杀!零零不要我了吗………。” 剧烈的动静终于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围观的人群如同看戏一般,肆意嘲弄、嘲讽着失控的他们。 零零分身乏术,满心焦灼濒临崩溃,心底焦急得如同沸水翻涌,滚烫的窒息感席卷全身,几乎要将她逼疯。她再次上前想要扶起理发师,可他依旧剧烈反抗,满脸血痕,执拗地嘶吼:“让我进去,他说我可以进去,他说可以进去……” 情急之下,零零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理发师突然僵住,终于回过神,眼珠缓缓转向她,染满血污的嘴巴微张,怔怔地望着她。 零零瞬间松了口气,浅露笑意,他安静了,终于清醒了。她连忙抱住他的头,温柔摩挲着他的发丝,哽咽安抚:“没事!没事的!刚刚对不起,我不该打你,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哥哥!你疼不疼,哥哥?” 理发师彻底安静下来,静静靠在她怀里,缓缓找回些许神智。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静静睁着,任由她温柔安抚。 一旁的小胖依旧在哭闹,像是听到刚刚零零说出的安慰,声音渐渐微弱。但他还是使劲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在原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哆哆嗦嗦地呢喃。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人声响起: “哼——去吃人肉吧!你们这群疯子。再这样吵闹不休,就全都死在银面特卫的剑下吧!哈哈哈——” 那人说完,抽了一口烟,揣着兜揽住身旁的女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他们不能进去的地方。 不少围观的人觉得无趣,陆续散开了。 这时走来一名戴眼镜的女人,唇上抹着浓艳红唇,留着一头复古卷发,缓步朝零零靠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嗓音悦耳:“小妹妹,想进去吃饭吗?姐姐告诉你该怎么做。看你模样长的不错,这地方没有银卡是不能进去的,只有拿到银卡、有特能的人,才能进去。你要是想进去,就得付出一点代价。姐姐可以帮你找个男人,你交出自己的身体,就能进去了。里面应有尽有,完全称得上是极乐世界,要不要试试?” 零零认真听完,抬眼望着这位漂亮女人,开口问道:“他们也可以一起进去吗?” “啧——小妹妹,不是姐姐说你,在这里,没有特能的男人和一具死尸没两样。你现在还在乎别人,只会给自己招来麻烦。女孩子,要学会保全自己,懂吗?” “保护自己?用身体就可以保护自己吗?” “哎哟,小妹妹用身体怎么了,你来的时候不是早被用过了吗?新来的脑子就是不会转弯,能活下去就不错了。既然你这么不开窍,那我换个,你怀里这个男人,他能不能卖?”女人已然没了耐心,不愿再多解释。在她眼里,零零相貌平平,反倒是她怀中的男人,容貌比女子还要美,虽说身上有伤,稍微收拾一下男人也喜欢。 靠在零零怀里的理发师突然暴怒,一把推开零零,伸手攥住女人的衣领,眼神阴狠地嘶吼:“卖你妈!信不信我爱人过来,把你打成残废!打成残废!!” 衣领被死死揪住,女人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她嘴角下撇,满眼鄙夷地打量着他,轻嗤一声:“长的还真挺不错。” 本以为下一秒理发师就要动手,没想到女人抢先抬手,一巴掌将他扇得摔出很远。她起身理了理灰白制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向零零,语气漠然:“小妹妹,我本想好心帮你。既然不愿意,那就都快去死吧!” 说完,她扬了扬手里的本子,顺便将一旁的小胖也吓了一下,随即神色散漫,转身走远。 再次摔落在地的理发师忽然笑了起来,口中反复喃喃:“骗子!哼——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可能进不去。” 零零立刻匍匐爬过去,小心翼翼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扯着衣角擦去他唇角的血迹。他依旧低笑,一遍遍重复:“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进不去…” “为什么进不去呢?” 理发师缓缓抬眼看向女孩,脸上的笑意像破碎般:“小屁孩,我们进不去了。进不去就只有死路一条,进不去就到不了特区轮,留在这里等待我们的只有死。” 零零心里微微酸涩,强压下情绪,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问道:“他们为什么要动手打你?” 大概没料到她会这样发问,他琥珀色的眼眸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故作无所谓地开口:“我的爱人告诉我,只要报出他的名字就能进门,就能领到食物。可根本不行,他们不信就打我。这里必须要凭银卡才能通行,我们没有。我的爱人……呵,他是不是骗了我……” 零零无法判断他的爱人究竟有没有撒谎。但接连数次听见“银卡”这个词,她忽然灵光一闪,神色激动地看着他:“我们可以进去的,哥哥!一定可以,我有银卡。” 理发师只当她在说笑,嗤笑一声:“你他妈在说什么狗屁!” 可当零零掏出三张银卡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第十章这里竟然有太阳 “你怎么会有?” “是他给我的。” “他是谁?” “特7。” “哈哈哈哈哈——” 什么? 理发师突然扯开伤口放声大笑,眼梢漾开笑意,琥珀色的眼底蓄满泪水,眉眼鲜活,美得惊心动魄。他笑得浑身不住颤抖,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 零零也跟着弯起嘴角,开口问道:“我们可以进去吗?里面有什么?会有食物吗?” 此起彼伏的笑声戛然而止。理发师媚人的眼眸瞬间覆上一层狠厉,泪水源源不断从眼眶滑落,脸上的血混着泪水,淌进另一侧眼睛。 零零见状,伸手想替他擦掉,手腕却被猛地攥住。他仿佛感受不到身上的伤痛了,直接从她腿上撑起身,面色阴沉,语气郑重:“把银卡给我。” 啊? 零零茫然地眨了眨眼,连忙在身上摸索,掏出三枚银色圆片,双手捧着递到他掌心。 理发师收到后瞬间握住银卡,抬眼望向一脸纯粹茫然、毫无防备的女孩。她就这样毫不犹豫交出至关重要的东西,眼神里还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他低头看向掌中的银片,片刻后站起身:“在外面等我。” 零零望着站在自己眼前说完这句话的理发师,她突然觉得他没有了往日的模样,沉闷阴郁,心绪难辨。听见他再次叮嘱,她还是乖乖点头,看着他一瘸一拐再次进去。 这时她忽然想起小胖,连忙转头四处寻找,看见他蹲在石墩旁,用力扯着自己的头发,低声喃喃自语。 零零立刻出声:“小胖!小胖!” 小胖闻声抬眼,目光里翻涌着敌意,双眼猩红,皱紧眉头愤愤道:“零零坏!零零是坏零零!零零不要小胖了,零零心里只有那个漂亮姐姐……” 零零心头一阵受伤,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对不起,对不起小胖。他伤得很重,我担心他会死掉了,他满脸是血……” “没有零零,小胖也会死!我要自杀……对,我要自杀!” “小胖,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零零话音落下,心底愈发伤感。小胖为什么总是把自杀挂在嘴边,为什么变得惶恐不安?从前的他明明勇敢又善良,还会保护自己,他到底遭受了什么? “以前?以前?” 听完零零的话,小胖突然安静下来了,目光空洞地望向不知名的地方,神情呆滞。 “小胖,别害怕,零零不会不要小胖,零零会一直陪着你的,相信我好不好?相信零零。” “相信零零……” “嗯,相信我!” 两人全然没有察觉,一道身影早已伫立在身后,静静审视着他们,不知来了多久,也不知听了多少。 片刻,一道声音响起:“起来,一起进去。” 零零听见是理发师的声音,惊讶地转过身,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后。她立刻扬起笑容,牵起仍旧失神的小胖,欣喜问道:“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理发师轻轻点头:“可以。” 他们进入了偌大的大厅。这里死寂沉沉,竟然没有一人,静谧得连呼吸声都被空旷的空间吞没。 视野所及,密密麻麻遍布着纯白的房门,排布得规整又诡谲,层层迭迭蔓延至视线尽头,无一处留白、无一处空隙。室内没有可见光源,却远比外界更为澄澈明亮,整片空间被纯粹通透的白彻底浸染,漾开柔和又冰冷的光晕,透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洁净。 脚下的白色地面质地奇异,触感如同云絮般软糯顺滑,带着微微的回弹质感。明明三人满身风尘、鞋袜沾染泥污,踏落在这片纯白之上,所有脏污竟瞬间消融无痕,未留下半分印记,干净得近乎失真。 每一步落脚都轻盈绵软,像是踩在蓬松舒展的云端,极致的舒适触感包裹全身。整片空间极简单调,满目皆白,毫无繁复装饰,可越是纯粹干净,越透着挥之不去的神秘诡谲,温柔的表象下藏着未知的寒意。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缓步走来,是刚刚的银面特卫。他默然走近,为三人各自戴上一枚计时腕表,屏幕上定格着「24:00」的倒计时。 特卫抬手推开一扇白门,隔绝的寂静瞬间被打破,门后隐约传来层层迭迭的人声,虚实难辨。身后的纯白大门缓缓闭合,彻底隔绝了来时的通路,三人这才看清门后的天地——竟是一片无边无垠的巨型食品区。 这里的一切都奇异独特,错落的陈列牌上,都是古朴的繁体字迹。银面特卫静静伫立在三人身后,沉默地带他们逐一逛遍整片区域,熟悉这里的规则与布局。这片空间大半区域都用来存放各类食材食物,琳琅满目的零食、珍馐应有尽有。 而最令人心惊的是各类生鲜肉类——都是完整动物的活体形态,只是被剥离了皮毛,裸露着肌理脉络,静静陈列在货架之上。一旦有人选定,一旁待命的银面特卫便会抬手出剑,精准挑起食材,投入一旁恒温灼烧的火炉之中。转瞬之间,生腥的原料便化为熟透规整的成品食物,诡异又神奇。 零零看得满眼震惊,瞳孔映着眼前荒诞又梦幻的景象。这根本不像寻常世界,倒像一处颠覆常理的奇幻秘境,瑰丽又离奇,让人忍不住心生贪恋与向往。 身侧的理发师亦是神色沉沉。他垂眸望着满眼新奇、满眼光亮的零零,指节死死收紧,掌心攥出刺骨的力道,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复杂情绪。 逛完食品区,众人又转入一片纯白廊道。这里的房门排布暗藏诡异规律:左侧白门间距大、错落有致,右侧白门却紧紧相挨、密不透风,规整的几何布局透着莫名的压迫感。 银面特卫将三人引至左侧一扇纯白门前上面写着数字***,示意三人抬手中的表刷门解锁。门板应声滑开,门内是一间开阔恢弘的超大房间,格局通透,陈设齐全,物资应有尽有,精致得超乎想象。 就在银面特卫即将退身关门的刹那,他忽然抬手指向门内侧悬挂的计时表盘。表盘跳动的速率,与三人手腕的腕表分秒不差、完全同步。冰冷淡漠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规则威严:“十二点之前,必须返回。” 话音落,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一切。 零零挠了挠脑袋,懵懂不解。随即在这片宽敞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探索。房间内共分隔出三间独立次卧,每一间都宽敞开阔,陈设雅致。最神奇的是,每间屋子都设有落地窗,窗外并非封闭的幻境阴暗,竟有一片澄澈的蔚蓝深海。 海面上暖阳高悬,波光粼粼的海面澄澈透亮,隐约能看见有人漂浮海面、沐浴阳光、随波摇曳,慵懒又惬意。 这里竟然有太阳? 零零满心错愕,心底满是难以置信。自踏入这片流放之地以来,她看到的永远是阴沉沉、灰蒙蒙的天色,不见天光、不见太阳。此刻突然撞见晴空万里,心底却没有对它的惧怕,而是涌起汹涌的向往,整个人彻底被这片从未见过的秘境吸引。 纯白静谧、万物俱全、有海有光,这里像极了世人梦寐以求的极乐仙境。 难道这就是她的天堂? 她一路缓步探索,小胖始终都跟在她身后。直到她来到卧室,就只有她一人欣赏风景,待她走出卧室,转头便看见小胖蜷缩在客厅沙发角落,双臂死死环住双腿,将脑袋深深埋进膝弯里,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浑身透着极致的恐惧与怯懦。 零零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想要抬手扶起他的脑袋安抚。可小胖像是极度恐惧,拼命将脑袋往腿缝里缩,不肯抬头。 零零满心担忧,轻声询问:“小胖,你怎么了?” “他怕太阳。” 门口传来理发师清冷平淡的声音。他双臂环胸倚在门框上,神色淡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零零明白后立刻快步将三间房间内的窗帘拉笼,彻底遮住窗外的暖阳碧海,隔绝所有光亮。随后折返客厅,温柔看向蜷缩的小胖:“没事了,没事了小胖,太阳被挡住了,一点光都没有了。你起来看看好不好?这里的床超大,比小时候在你家里的床还要大。” 闻言,瑟瑟发抖的小胖才缓缓抬起深埋的脑袋,眼底覆满未散的惊惧,声音颤巍巍的,带着不确定的软糯:“比我家的大?比我家的……还要大吗? 一旁静静看着两人的理发师神色沉闷,周身翻涌着挥之不去的戾气,几乎快要破体而出,却被他死死攥紧手掌、强行压下。直到琥珀色瞳孔里的浑浊褪去,恢复清明,他才开口,语气满是不耐与嫌弃:“小屁孩,看够了没有?该吃东西了,老子快饿死了。” 零零闻声立刻开心点头,连忙叫起身旁的小胖。 第十一章爱人是什么? “我……我可以吃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吗?” 沿路看见许多从未见过的甜品,零零怯生生地驻足观望。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吃过、甚至见过这些点心。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造型精致的蛋糕上铺满各色蜜果,格外诱人。 原来这里真的应有尽有,藏着无数她不曾见过的食物和新鲜事物。她双手捧在身前,抬着头,眼底漾着笑意看向理发师。 理发师只觉得满心嫌弃与无奈。 “想吃就拿,问我干什么?” “啊?可以直接取吗?” “啧,没看见其他人都是这样?快去。” 话音落下,他轻轻一脚将她踢向店铺方向。一旁的小胖怯怯地回头张望。零零揉着屁股,一边龇牙一边笑着走进店内,再出来时,脸颊沾满奶油,身侧的小胖也是同样模样。零零手里还托着一整块大蛋糕。 她喜滋滋地开口:“太好吃了,奶油蛋糕真好吃!哥哥,我从来没有吃过。奶油又甜又软,还有里面的水果,这块给你。” 理发师蹙起眉头,鄙夷地看着女孩,冷冷吐出两个字:“邋遢。”抬手直接推开递过来的蛋糕。 零零没有失落,依旧带着笑意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又来到正餐餐饮区。理发师随意点了几样菜品,长长的餐桌转瞬摆满琳琅满目的食物。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梳子梳理头发,摆出一副优雅姿态:“小屁孩,知道怎么好好用餐吗?看好我。” 说完,他拿起餐刀切肉。不知是餐刀过于迟钝,还是肉质紧实坚硬,无论如何都难以切开。慌乱之下,他换了另一把刀具,依旧行不通。理发师拿起刀刃,在桌面磨了磨,再次下刀,终于将肉块划开,内里还渗着鲜红的血水。 他刻意无视方才手忙脚乱的窘迫,从容举起肉块递到零零眼前,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带着几分得意。 对面的零零再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理发师只觉得受到羞辱,神色骤然阴狠,举起餐刀,口齿含糊地低吼:“笑……什么笑!” 他正要起身上前教训她,却见零零一把抓起盘中的肉块直接咬下,全然不在意所谓的优雅,一脸天真说道:“这样吃就可以啦。” 理发师动作猛地顿住,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原本坐在零零身侧的小胖早就放开肚皮大吃,一块接一块的肉不停往嘴里塞,嘴巴被填得满满当当,画面狼藉不堪。 紧接着,理发师也抛开所有顾忌,狼吞虎咽地进食。 他们已经多久没有饱餐一顿?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零零从前只能吃妈妈剩下的饭菜,或是她丢弃的食物。饿到极致时,她会去挖石缝里长出的嫩芽充饥。那些嫩芽偏爱阴暗潮湿的环境生长,那片角落也算作她的秘密基地。 妈妈会给零零食物吗?答案是会的。母亲心情好的时候会投喂她,心情不好时便分毫不给。久而久之,零零学会了偷。会被发现吗?偶尔会,但大多时候不会,因为她行动永远轻悄悄的。 满满一桌食物被三人吃得一干二净。他们各自撑着肚子仰头靠着座椅,心底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梦里实现了所有渴求。如果真是梦境,能不能永远不要醒来。 一旁吃得满脸污渍的小胖忽然一头歪倒,昏睡过去。零零连声呼唤,得不到半点回应,焦急地摇晃他的身体,对方依旧毫无动静。她正要转头求助理发师,耳边却传来小胖均匀的呼噜声。零零自嘲地轻轻叹了口气笑了。 小胖的体重她根本搬不动。看着不算肥胖,可骨架宽大,和瘦小的零零相比悬殊巨大。她只能转头求助身侧的理发师。 理发师正端着酒,眼神涣散,支支吾吾,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神情似哭似笑。 零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打算出门寻找银面特卫寻求帮助。餐厅外零星走动着用餐的人,她想找人搭把手,将两人护送回住处。可每当她上前求助,那些人都视而不见,纷纷一脸鄙夷嫌弃的走开。有人甚至出言不逊:“脏东西,帮老子舔鸡巴都不要!滚去死吧!” 零零惊慌地抽身跑开。眼见求助无门,她准备折返餐桌,却看见本该坐在原位的两个人,已经被人扔到门外,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尚存几分神智的理发师挣扎着爬起身,骂骂咧咧:“凭什么把我赶出来!我有银卡……我有银卡!我还要去找我的爱人,你们全都该死……全都去死!” 零零连忙跑上前扶住摇摇欲坠、随时会摔倒的理发师。他靠在她肩头,不停低声呢喃,满腔愤懑,眼角甚至淌出泪水,忽然转头看向零零:“小屁孩?怎么又是你?你信不信,我能带你进出特区轮?信不信?我的爱人是爱着我的,啊……” 零零只能胡乱点头,连声应着:“信,我信。” 她慢慢蹲下身,扶起躺在地上酣睡的小胖,一左一右搀扶着两个人,费力朝着白色房门的住所走去。两人不时左右摇晃,零零还要抽空回应理发师的胡话。一路步履艰难,总算抵达房门前。 正要开门,身侧的理发师忽然挺直身子,额头重重抵在门板上,踉跄着向前。房门开启,他径直走入,一头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零零费力把小胖安置进其中一间卧室,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她走到屋内定制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齐摆放着多款同款灰白衣衫,尺码齐全。 她取出最大的一套衣物,费尽力气褪去小胖身上破烂的旧衣,细心为他换上新装,又找来湿毛巾擦干净他脸上的污渍。白净的脸庞显露出来,眼下萦绕一圈乌青。零零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沙发上空空荡荡,理发师不见了踪影,零零心中一紧,四处搜寻。 “扑通”一声响动,从另一间浴室传来。 她推门进去,看见理发师双腿分开,歪倒在巨大的白色陶瓷浴缸中,只有双脚露在水面外。零零正要上前,对方迷迷糊糊坐起身,抓起花洒对着自己冲水,水流直冲面部、耳廓,神情茫然,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零零快步上前,取下他手中的花洒。 理发师像是骤然清醒几分,皱着眉看向面前的女孩,愤愤开口:“还给我?你这个小屁孩,你……你想干什么?” 他试图朝她走过来,脚下一滑再次跌坐回去,随即放声大笑,爽朗的笑声充斥整间浴室。 零零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托住他泡在水里的脑袋。浴缸已经积了大半池水,再任由他躺着,口鼻就要浸入水中。她轻声询问:“哥哥是想洗澡吗?你现在不稳,我帮你好不好?” 说完,她小心将他的头倚靠在浴缸壁上,神色平静地褪去他身上的衣衫。瘦削的身躯遍布大大小小的青紫色淤伤。 听到她的话语后,理发师忽然安静下来,像一具失去生气的躯体,任由女孩摆布。一双琥珀色眼眸一瞬不瞬盯着她。 零零察觉到他的视线,浅浅扬起笑意,把他过长的长发拨到脑后,拿起布巾轻柔擦拭他嘴角、眼角的伤口,随口说道:“哥哥放心。以前妈妈喝醉的时候,零零也是这样照顾她。会给她洗的很干净,如果妈妈是躺在地上,醒来之后就会动手打我的,所以你一定放心,我会清理干净你的。” 听完这番话,理发师心底满是费解。不过刚认识不久的小女孩,为什么愿意这样对他?为什么她会毫不犹豫把银卡交给他。想来,这小屁孩大概是从小被她妈打傻了吧?他暗自自嘲,竟然真遇上个傻子,还是傻的纯粹、心地善良的小傻子。 可心底又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这份熟悉的悸动曾经出现过吗?抑或是记忆重现?无数画面在脑海交迭浮现。他死死攥住浴缸边缘,眼睛不受控制地凝视着零零。 一片柔软轻轻贴上他的唇角。他恍惚着伸手想去触碰,却被拦住。 零零按住他的手:“手上沾着水,会把创可贴泡脱落,药就失去作用了。” 话音落下,她又取出一张,贴在他眼角的创口上。 “你从哪里拿的?” “刚刚路上看见的呀,这里什么都有。我闻见有药的地方就进去取了。我很懂得处理伤口,放心,贴上之后,开裂的伤口明天就能结痂,不会再流血。” 理发师全然不记得他们路过药房。胸腔突然不断起伏,呼吸渐渐紊乱。 他忽然伸手,一把捏住女孩的脸颊。零零茫然地睁着大眼睛,嘴唇微微嘟起。 他倏地松开手,又再次捏住去, 一把捏住又一把放开 一把捏住又一把放开…… 反复拿捏。 零零皱起眉,伸手想要拨开他的手掌。 耳边响起理发师低低的笑意:“小屁孩,你就是个傻子。” 松开手后,他赤着身子站起身,湿漉漉地走出浴缸。零零正疑惑他为什么说自己是傻子,又猛然想起他浑身是水,连忙取来干毛巾拿给他。 可理发师已经自己擦干身体,走到衣柜随意拿出一件灰白衣服套上身。 他看向愣在原地的女孩,开口说道:“我已经有爱人了,小屁孩。” 零零又是一脸茫然,满眼问号。 他又重复一遍:“我只爱我的爱人。” “爱人是什么?”零零听见他反复提起这个词,终于提出了疑问。 理发师双腿分开坐在床上,恢复了往日散漫的神情:“爱人?就是心里、眼里、脑子里,只装着同一个人的存在。听懂了吗,小屁孩。” 心里、眼里、脑子里? 零零蹙眉思索,脑海浮现出小胖年少的模样,又看见了曾经善待她的奶奶。转瞬,母亲狰狞的面容猛地闯入思绪,心头一紧。 她不愿继续回想那些画面,心底泛起一阵痛楚,转身打算离开。 见零零没有回应就要走,理发师突然心头一躁,大声喊道:“喂!你去哪儿?”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察觉到心绪异样,却依旧摆出蛮横的模样。 去哪儿? 喊声让零零停下脚步,思绪拉回现实,茫然回答:“我要去睡觉。” 理发师听她这么一说,还有话想说,话到嘴边又堵在胸口,不愿表露内心异样,转而问道:“你想要什么?” “啊?” 零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可是突然她只觉得脑袋昏沉沉,思索片刻开口:“我想要……糖果。” 理发师怔怔望着眼前开口的女孩,一时愣住。 第十二章为什么?为什么? 咔噔、咔噔、咔噔…… 指针转动的声响在房间里往复回荡,如同一种低沉的催眠音,沉沉裹住屋内所有人。 四周铺着洁白瓷瓦,室内光线和他们初见时别无二致,不亮,也不昏暗。一只白皙、青筋隐现的手臂搭在白色沙发边缘,修长骨感的手捏着一把梳子,指尖来回拨动、把玩着它。随着手指灵活地翻飞,梳子来回快速移动,那把折迭梳不断收拢、张开。 身着灰白色衣衫的理发师散漫倚坐在沙发上,琥珀色眼眸安静凝望着对面那扇白门,眉眼精致却萦绕一股阴沉蓄意。墙上计时牌的数字缓缓回落:11:48,接着是11:47、11:46……不断向下递减。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表盘时间与门上倒计时分毫不差。 手指灵活将梳子收拢,揣进衣衫内,他直起身,走向白色房门,回头瞥了一眼尚未关严的房间入口。静了几秒而后转头,开门、关门,迈步走了出去。 满目皆是刺目的白,朴素布鞋踩踏在白色地板上,脚步轻缓。他随意环顾四周,周遭景象和十二点之前所见的已然截然不同。此刻人烟寥寥无几,大片白茫茫的雾气四处弥漫,吞噬视野。喧嚣人声尽数消散,浓雾缠绕之间,空气阴湿寒凉,气氛压抑可怖。 理发师不以为意,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前行。白雾渐渐吞没他身形之后,一道人影自雾中悄然浮现,是一名银面特卫。他手中牵着一具无头尸体,任由尸体踉跄拖行。银面特卫走到一扇白色房门,开门将尸体猛地抛掷进去。血液不断滴落,淌在洁白地板上,又缓缓被地面慢慢稀释,随后,银面特卫再度隐入白雾之中,消失不见。 一路向前,理发师最终停在一间糖果店门前。他一把推开店门,伸手拿起数个玻璃罐,将罐中五颜六色的糖果装进袋子。估量着分量足够,随手拧开一罐送了一颗糖果入口,随即推门离开,踏上返程。 通往住处的廊道里无数房门紧闭,白雾源源不断汇聚于此,渐渐的笼罩了整片区域。理发师自在穿梭在长廊,寻着回去的路前行,这时,左侧一扇白色房门向内敞开,一名身形健硕的男人走了出来。男人脸上挂着笑意,目光紧盯理发师,如同盯上猎物的捕食者。 男人合上房门,缓步逼近,笑容愈发乖张凶狠,眼底戾气翻涌:“哼?原来是在门外见到的那个疯子。” 理发师微微蹙眉,反复琢磨着“疯子”二字。 “一出门就撞见到个没用的废物,想必连银卡都没有的人吧。我劝过你早点去死,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眼前,正好,今天拿你练练手。” 男人突然抽出匕首,在理发师面前快速晃了几圈,寒光一闪,利刃径直刺向他脖颈。理发师急忙侧身躲闪,刀锋没能命中要害,深深划开他锁骨位置,瑰丽苍白的面容瞬间涌上剧痛。 一击落空,男人歪头狞笑,另一只手再度摸出第二把短刃:“躲开了?我这儿还有。” 理发师连忙向后退却,抬脚狠狠踹向男人腹部。男人重心不稳踉跄后退,捂着小腹,满眼难以置信,怒火冲天:“你这个疯子!快给我去死!” 伤痛牵扯身形,他后退时脚步踉跄,手中装糖果的玻璃罐脱手摔落在地。五颜六色的糖果四散滚得到处都是。理发师怔怔望着散落一地的糖果,全然听不进男人的叫嚣。 他身躯控制不住发抖,原本澄澈的眼眸渐渐蒙上灰暗,转瞬彻底布满猩红。他无视步步逼近、手持双刀的男人,眼眶缓缓渗出血泪,仿佛感受不到躯体传来的疼痛,低声喃喃:“为什么?为什么……” 刀锋转瞬就要刺到他眼球,男人厉声嘶吼:“去死吧!” 可利刃却瞬间停滞,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男人,两把刀距离理发师猩红的眼眸仅有一厘米,再也无法向前分毫。男人神情错愕,满腔暴怒:“你居然拥有特能?凭什么是你这个疯子!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拼尽全力想要下压刀刃,依旧徒劳无功,随后想后退,身躯却猛地被无形力量狠狠弹开,重重摔落在地。 理发师恍若失去视力一般茫然伫立,鲜血不断从眼眶滑落,嘴里一遍遍地追问:“为什么?为什么……” 倒地的男人不肯罢休,再度发起进攻,飞刀直袭而来,却被理发师抬手一把截住,随手丢开。男人立刻纵身跃起,脚掌蹬向一侧白色房门借力腾空,另一只脚朝着理发师踹来,鞋底暗藏的利刃骤然弹出。 理发师迅速后撤,伸手摸向衣内的梳子,猛地将梳刃弹开。他侧身躲闪,顺势一挥,梳刃狠狠划开男人的脖颈。 男人遭受重创,痛苦地捂住脖颈,喉咙发出含糊呜咽,挣扎着向前爬行,想要捡起地上的匕首反击。理发师快步上前,手中开合的梳子反复搅动撕扯伤口,彻底断绝他反扑的可能。 理发师目光锁定痛苦挣扎、捂着喉咙喘息的男人,心底暴虐肆意翻涌。他抬手不断挥动梳子,一下又一下划在男人脸上,嘴里不停重复:“为什么,为什么……” 撕扯皮肉的声响持续不断,鲜血疯狂喷溅,沾满他整张脸颊,可他没有半分停顿。地面上男人的面孔被反复割划,皮肉外翻溃烂,血肉糊成一团,眼球破裂,浑浊脓液不断流淌,理发师依旧挥动梳子,不停在残破的脸上划割。 当梳子再度举至半空,他动作突然停下。 他随意活动了一下脖颈,满脸血污地转头,不知何时,一名银面特卫静静站在他的身后,手扶长剑,漠然旁观这场厮杀。 理发师看向银面特卫,又低头望向面目全非的男人,立刻在对方身上急促翻找,摸到想要的物件后起身,警惕地转过身,戒备地盯着身后的银面特卫。 白雾缓缓涌来,银面特卫缓步上前,长剑一挥,割下地上男人的头颅。他推开右侧房门,将头颅尸体丢入屋内,随即关上大门。理发师双眼血红,静静看着他冷静处理尸体。视野突然清明,他忽然开口:“特670。” 没有回应,周遭一片死寂。银面特卫转身准备离去,理发师再度出声:“特670!是你吗?是不是你?” 见对方脚步未停,理发师立刻追上前,伸手触碰到银甲将人拦下:“是你,一定是你!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银面特卫一言不发,突然挥剑,径直劈向身后的理发师。理发师急忙躲闪,心底刚滋生的一丝期待瞬间破碎。血泪再度慢慢从眼底渗出,他歪着头,喃喃自语:“不……不是你。他不会对我拔剑的,绝不会……” 银面特卫不愿听完他的话,收剑转瞬走入白雾。这时理发师忽然勾起一抹笑,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他身后,迅速夺过长剑,狠狠刺入银甲缝隙,再猛地抽出,剑锋沾满温热鲜血。理发师笑意浓郁,抬手拭去飞溅到脸上的血珠。 银面特卫猝不及防,重重仰摔在地。理发师抬脚将他翻身,挥剑划开他鹰嘴样式的银面具。面具脱落,露出一张布满痛楚的男人脸孔,脸颊印着蓝色印章,已是濒临死亡的表情。理发师俯身坐到他身上,一把将人拽起,满面笑意逼问:“他在哪里,你知道的,对不对?说啊。” 他把耳朵凑近对方唇边,只听见男人痛苦的喘息与含糊不清的呕血声。 理发师眉头紧蹙:“行,那我再问一个,特区轮在哪里,告诉我。” 他再次侧耳倾听,男人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无……无……”话音落下,彻底没了气息。 理发师急切追问:“无什么?你说清楚!无什么?你快给我说……” 望着失去生机的躯体,他愣了一会,随后缓缓起身,抬手抹过流血的眼眶,沿着脸颊涂抹向上,用沾满血的手捋开额前散乱的发丝。接着推开右侧房门,在地上的尸体身上摸索一番,而后将尸体推入屋内,关上房门,渗入地板的血迹转瞬消失不见。 理发师折返糖果罐碎裂的地方,捡起还尚存完好的一瓶糖罐。仔细检查,随后他环顾四周,抬起了一块手表,来到刚才健硕男人开启的房门前推门而入,屋内立刻响起女人的尖叫。 嘭——房门重重闭合,沾血的门把手上的血迹迅速消融,散落地上的颗颗粒粒的糖果和碎玻璃也沉入白色地板之中。 咔噔。 房门自内开启。焕然一新的理发师将糖罐咬在嘴边,取出梳子梳理头发,而后抬脚利落合上房门,把梳子收进衣兜,拎着糖罐向前走去。 他随手将手表抛起,任由物件坠落在地面。 再度走到房门前,理发师拿起糖罐,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推开门,进门反手合上房门,一转头就看见女孩静立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声问道:“哥哥刚刚去哪儿了?” 第十三章理发师诞生于理发店 理发师原名叫陈弃。 理发师的父亲老陈,是镇上第一个外出返乡开理发店的男人。在镇上开店后生意红火,认识他的人都会唤一声陈哥。理发师的父亲长相是镇上出了名的出众,大眼浓眉,剑眉星目,又能说会道,一手娴熟的理发手艺。 身边自然少不了莺莺燕燕,久而久之,镇上人都称他花公子。女人倾心于他,男人却大多嫉妒憎恨他。可他擅长为人处世,各类事情都处理得面面俱到,后来还带着镇上几个伙伴,开了两三家连锁理发店。 老陈桃花运向来旺盛,只是他本就无意结婚生子,始终觉得自己能一直风光下去。直到一次在洗发店里,他遇见一位常常上门、年轻貌美的姑娘。姑娘比他小十八岁,他早就察觉对方暗自爱慕自己,稍稍展露魅力,便轻易俘获了她。 年轻美好的躯体,二人夜夜缠绵,互诉情话衷肠。可好景不长,最终姑娘撞见他躺在别的女人床上,两人就此决裂。 一场酒会之上,他遭到一群黑衣人围殴。毫无防备的他,双腿被生生打断。浑身伤痕、狼狈不堪的他陷入昏迷,朦胧间看见那个曾与他温存的姑娘,正一脸嫌恶,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将一根香烟扔在他脸上。 后来伙伴及时将他送去医治。 开店积攒多年的积蓄尽数花光,换来的却是一条腿终身残疾的结果。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不复存在,随着身体衰败、年岁增长,他风光顺遂的人生开始走下坡路。不少人猜测他招惹了黑帮,纷纷和他断绝往来,曾经的连锁店尽数关门,只剩下自家这家老店。人总要谋生,他拖着一条瘸腿重回店里,重操旧业。不少老熟人念着往日情分,依旧愿意光顾。 可某天,他如常推开店门,看见男女老少围在门口。起初他以为众人是来理发,没料到一个婴儿被遗弃在理发店门前。 理发师诞生于理发店。 老陈怒火滔天,气愤有人把婴儿丢在店门口,恼怒旁人指指点点,传言他四处招惹女人,如今被人把私生子丢过来。老陈本不想收下孩子,任由婴儿躺在门口,可来往路人不断议论,严重影响生意。他打算把孩子送到警局,可镇上民警早就听闻他的风评,驳回了他的诉求。 “老陈,你还是抱回去吧。镇上谁不知道你招惹了不少女人,说不定就是你的呢!别妨碍我办公,不然过往的事,我能一条条追究你的责任。” 老陈无可奈何,只能将婴儿抱回家。出乎意料,这个婴儿十分乖巧,一路折腾,不哭不闹。之后他常常把孩子托付给各个和自己厮混的女人照看。 转眼老陈快要五十二岁,身边的女人渐渐嫌弃他年老,一个个离他而去。十四岁的陈弃,只能交由他亲自抚养。老陈只教陈弃理发手艺,不肯送他读书,不愿把钱财浪费在学业上。即便年岁已高,手头宽裕时,他依旧寻欢作乐。最后这家理发店,便落到陈弃手中,他成了店里的理发师。 陈弃继承父亲一手利落的剪发手艺,样貌却愈发柔美秀气。加上陈弃始终留着长发,初次上门的客人,常常误以为他是女孩。 陈弃自幼靠着各种女人照料长大,不知是受染还是别的缘故,身形高挑、眉目俊朗,不少人看向他目光的女人暗藏觊觎。 年幼的陈弃不懂,为什么这些女人会拉着他,做出种种怪异举动。慢慢长大,他才明白缘由。这些依附父亲的女人,原本期盼能得到老陈的真心,组建家庭,可老陈年过半百依旧不愿安定。这也是女人们陆续离开的原因。 她们将求而不得的怨气,发泄在年幼的陈弃身上。看着他手上沾染的湿液,陈弃心生反胃。 长久以来扭曲又病态的纠缠,在他心底扎根。他也开始渴望吸引父亲的注意,期盼得到父亲的偏爱。为什么父亲愿意周旋在众多女人身边,却将他丢给这些觊觎父亲的女人?比起那些女人,他才更配拥有父亲的爱,不是吗? 他很少走出理发店。渐渐迷恋上身形气质与父亲相似的人,为客人洗护头发时,情绪格外外露。 一旁抽着烟、拖着瘸腿的老陈,将一切尽收眼底。 直到陈弃十八岁。 陈弃得到了期盼已久、梦寐以求的父爱。他被粗麻绳捆缚,任由父亲肆意抚摸躯体。他疯狂扭动身躯,冲破所有伦理束缚。自幼极度缺爱的他,在被爱慕之人触碰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战栗与欢喜,像是重获新生。泪水不断滑落,父亲将手指探入他口中搅动。陈弃视对方为稀世珍宝,竭力迎合。温存过后,长发散乱,美得动人心魄。 他的身体被填满,空洞的心,也终于得到充盈。 他十分喜欢这样的感觉,放纵欲望的肆意宣泄的感觉,他看着他们双双流出的汗液,沾染在了整张床上,看着父亲温柔的将他的长发撇着耳后,他回头疼并欢悦的接受他的冲撞,他就此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这爱的方式。 自此,二人开始一段疯狂的相处。尽管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这样对待自己,却没有半分怨怼。 可他并不满足,他想要一辈子。如同电影里那句台词:“说好的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他以为十八岁这年圆满无缺,直到一个女人出现。寻常的一日,一名穿着和镇上人格格不入的紧致衣裙的女子上门,让陈弃为她洗头。 她普通话标准悦耳,容貌年轻俏丽,随口询问陈弃年纪。他如实回答十八岁。女人又问他为什么留长发,他答道,父亲喜欢。女子蹙眉提起老陈,陈弃心生警惕,闭口不答。 整场洗头安静沉闷,直到老陈现身。 一切自此改变。女人常常上门,照常和陈弃搭话,可陈弃满心厌烦,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他回想起曾经照料自己的女人闲聊时说起,父亲始终不肯成婚。一想到结婚二字,陈弃便满心抵触。他厌恶所有靠近父亲的女人,她们全都带着目的。可父亲向来冷漠,又怎会真心对待她们? 他本以为那些女人都会陆续离开,自己和父亲的日子会回归原样。可这名陌生女子的到来打破一切。 他亲眼看见二人同床共枕,听见女人的喘息。往日父亲留给自己的时间,全都分给了这个女人。怒火如同岩浆冲破火山,可他无力改变。 看着父亲与女子恩爱亲密,阴暗扭曲的念头在心底滋生。当听到二人准备成婚,他彻底崩溃。他忍不住追问父亲:“父亲不是爱我的吗?难道你不爱我了?你为什么要和那个女人结婚?” 老陈神情漠然,嗤笑一声,将手中燃着的香烟丢到他脸上,开口说道:“陈弃,你心里一直知道你并不是我的儿子吧。现在你长大了,我也要结婚了,你可以离开这个家了。过去我对你做的那些事,就当作一是场梦,忘了吧。” 离开这个家,他能去哪儿?怎么可能不是亲生骨肉?父亲姓陈,他也姓陈。父亲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 对了,都是这个女人,是她蛊惑了父亲。 一定是这样! 凭什么他们能够结婚! 结婚?为什么会有那么恐怖的词! 凭什么走的人是自己?该死的,这个女人该死! 为什么她身着红色嫁衣,凭什么站在父亲身侧?这一切本该属于自己!陈弃眼底蓄满泪水,望着迎面走来的新人。 二人衣着崭新,女子头戴簪花,笑意明媚。周围宾客欢呼雀跃,直到—— 新娘轰然倒地,现场尖叫声此起彼伏,人群惊慌四散。唯有陈弃握着一把染血的梳子,脸上漾着畅快的笑意,静静看着女人倒下,放声大笑。 一旁的老陈神情淡漠,缓缓俯身靠近倒地的新娘,脸上浮现出比陈弃更为可怖的笑容,语气阴冷:“被自己亲生儿子杀死是什么滋味?嗯?你以为回来就能如愿吗?呵……去死吧。” 站在一旁的陈弃听清所有话语,难以置信地望向父亲。亲生儿子?这是什么意思? 老陈缓缓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到他面前:“做得好,我的好儿子,父亲永远爱你,不过你就和你的母亲一样去地狱得到我的爱吧!” 到头来,陈弃终究没能得到期盼的爱。他试着在脑海里拆解“母亲”与“父亲”这两个称呼。 他始终无法理解“父亲”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父亲向来对他不管不顾,可单凭血脉、凭着DNA,他就注定是对方的儿子,注定和他流着罪恶血液的关系。 至于“母亲”,他从来没有深究,也从没有体会过这份亲情。那些照料过他的女人,都在用各样的方式讨好父亲。久而久之,扭曲的种子在他心底悄然生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没人告诉过他,父子之间这般纠葛,本就是天理难容。 他只会暗自疑惑,既然男人能够和女人,为什么男人不能和男人?他深爱父亲,凭什么不能和父亲在一起?父亲明明也回应过他,不然又怎会与他温存。可他心底又反复盘旋着疑问:父亲是真的爱他吗? 他长久活在自欺欺人之中。一次次自我拉扯、自我说服,滋生出对父亲浓烈的执念;肌肤相亲的缠绵,更是从肉体层面不断加深他这份偏执的爱意。直到现在他才看清,父亲从来不爱他,甚至利用他,让他亲手沾染了生母的鲜血。 这是多么扭曲古怪的家庭啊! 他从未得到过半分来自母亲的温情,却在女人出现之后,亲手终结了对方的性命。 恐惧、震惊、难以置信,万千情绪轰然冲垮他的大脑。为什么从来没有人爱他?为什么没有人愿意赠予他一点爱意?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对待他? 身陷监狱的无数深夜,血泪从他眼角缓缓滑落。他在心底一遍遍地诘问: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狱警以为他命不久矣,安排老陈前来探视。隔着玻璃,老陈一把鼻涕一把泪,口中还刻意带上怒意,高声呵斥:“看看你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我是怎么教你的?你这个疯子!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血泪不断从陈弃眼中淌下,他忽然低低发笑,景象诡异可怖。他望着眼前刻意伪装情绪的父亲,轻声发问:“父亲,你爱我吗?” “你胡说什么?你这个疯子!”老陈立刻打算呼叫狱警,想要转身离开,要求再也不要安排两人见面。 就在这时,探视室的灯泡骤然炸裂,整栋建筑隐隐震颤,现场所有人陷入慌乱。陈弃依旧安稳坐在椅子上,不断重复:“父亲,你爱我吗?父亲……父亲……” 隔绝两人的钢化玻璃轰然碎裂,四散飞溅的碎片狠狠扎向老陈,密密麻麻刺入他的周身,几乎不留一丝空隙。 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有人当场吓得晕厥过去。 陈弃仍旧静静端坐,双目赤红,鲜血顺着脸颊不断滑落,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一遍遍追问: “爱我吗?” “爱我吗?” “哦?!” “还是……不爱吗?” 第十四章哥哥是想要什么吗 “哥哥刚刚去哪儿了?” 零零见理发师呆立在门前没有应声,歪了歪头,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什么:“哥哥是出去给我买糖果了吗?” 她说着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糖罐,笑意盈盈地来回打量:“谢谢哥哥!” “嗯?啊……”理发师这才回过神,局促地挠了挠头。 他本以为回来时她还在熟睡,没料到一进门就被她撞个正着,心绪一时难以平复。可转念一想,自己为什么要慌乱,他做过的一切,她不可能会知道;就算知道,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只是这个女孩,看着天真无害,内里又有几分真实?能踏入这片区域的人,没有谁是干干净净的。 可刚才心头翻涌的异样难以忽视,琥珀色的眼眸直直锁住女孩,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来到张武特佳?” 捧着糖果打量的零零闻言,停下手上的动作。她为什么来到这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是那个身着盔甲、没有脸孔的人将她带来这里的,或许她也很想问他们为什么把自己带到这里。这里发生了许多她从未见过的事情,但她在这里遇见了儿时伙伴小胖,还认识了眼前这位哥哥。在她心里,这里几乎如同天堂。 她现在不想想过去发生的事情,真的不想,也不想想以后发生什么,很多事情发生之后她根本无力改变,反复纠结不如随遇而安。 明明只体会到片刻欢愉,她却已经觉得十分满足。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给不出答案。 片刻后,她又带着疑惑望向面前的人。他生得实在好看,那份美感本不该属于男子,更像是一朵娇柔盛放的花。 可这里没有阳光,没有阳光花朵又怎么出现在这里呢? 零零顺势反问:“那哥哥又为什么来到张武特佳?” 突如其来的反问令理发师一怔,他完全没料到女孩会将问题抛回给自己。 他怎么可能坦白一切?他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同行路人。可胸腔莫名涌上一阵闷堵,心底暗自思忖,果然,这个女孩…… “哥哥,你嘴上的创可贴不见了。” 见他迟迟沉默不语,零零留意到他唇边的伤口敷料消失不见。得不到回应,她主动向前靠近,想要为他重新贴上。 理发师视线静静追随着她,始终没有开口。他就这么看着女孩仰起头,细心替他贴好创可贴。零零抬眼望向他,轻声说道: “哥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是真的不知道!我不想再回想从前过往的事,但却很期待往后的日子。真的谢谢你送我糖果,也谢谢你,让我遇见你。” 女孩转身,打算走向房间。刚才小胖的梦呓吵闹声将她惊醒,她本想去查看情况,刚走到门口,便撞见归来的理发师。 原地的理发师胸膛不住起伏,一股陌生的情绪反复冲撞着心神,让他陷入恍惚。这种悸动,他体验过寥寥数次。 他一直知道自己爱的是男人,心中也早有执念牵挂的爱人,可眼下,他究竟在期盼什么? 他又忍不住思索,自己为什么依旧苟活。难道为他下的毒还未更深入,才让他到现在也不知痛苦吗? 指尖轻轻抚上新贴上的创可贴,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望着女孩走向别的房间,心中波澜愈发汹涌。 他下意识迈步跟上,出声追问:“你怎么进别人的房间?” 紧随而至的一幕,猛地叩击在他心上。只见零零温柔地替床上的小胖掖紧被角,柔声安抚:“小胖别怕,零零在这里。” 她抬头看向理发师,立刻比出噤声的手势,又低头轻声哄了几句,直到床上人的低喃渐渐平息。她压好被褥,走出房间,顺手关上房门,解释道:“刚才我在外面听见小胖说梦话、一直在哭,所以起来看看。” 理发师一时语塞,心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最终还是摆出一副桀骜的模样:“我特意给你带了糖果,一句谢谢就完事了?” “不是哥哥一直不愿意说话吗?” “你……” “好吧,哥哥是想要什么吗?既然哥哥特意给我带来糖果,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会满足你。” 他想要什么? 长久以来,他一直认为自己穷尽一切追寻的是爱。可那场执念早已落得一败涂地,心底的渴求却从未消散。 他不爱女人,他们早晚要各奔东西,本不必过多纠缠,不必…… 思绪辗转,他微微勾起唇角:“先欠着吧。” 零零认真地点头,声音清甜:“好!那哥哥快去睡觉吧,零零现在很累,脑袋昏沉沉的。哥哥也早点休息。”说完,她举了举手中的糖罐,朝他挥了挥手。 理发师不自在地偏过头,沉默注视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周遭彻底安静下来,他静静聆听房间内细微的动静,耳边传来上床细碎的窸窣声响。 他扯了扯嘴角,忽然瞥见墙上的时间表:六点二十五。 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再过一个小时,所有人必须离开这里。 他没有走进卧室,转身回到客厅沙发,静静聆听钟表滴答作响,缓缓闭上双眼。 意识坠入黑暗,他踏入一处遍地镜面的空间,无数个自己的身影映照在四面镜子之中。他心生不适,转身想要寻找出路,拼命撞击镜面,身后却响起一道声音。 “陈弃?你在干什么?你不是爱着特670吗?” 理发师猛地回头,镜面里站着与他容貌一模一样的人。只是那双眸子阴沉可怖,低垂着眼,眼底蓄满猩红血液,死死凝视着他。 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陈弃手足无措,后背紧紧抵住冰冷镜面,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陈弃——去找他吧!快去找到他,你就能得到梦寐以求的爱,不是吗?” “你……你又为什么这么断定?” 镜中人低低狂笑,语调扭曲偏执:“陈弃!你从来都渴望被爱,你依旧执念着你的父亲,从未改变!特670是唯一一个对你说过爱你的人,找到他,找到特区轮。快去啊!” “可他欺骗了我。”想到在门外被银面特卫暴打的画面,理发师心底燃起怒火。 “或许他身不由己呢?只有他说过爱你,你只有见到他,一切真相才能揭晓,在此之前,所有定论都不作数!别为一个女孩乱了你的心。真是让人恶心!陈弃。她仅仅只是你路途上一时的陪同而已。你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奔赴他,自始至终,只能是他。” “是我想要见到他,还是你想要?是你爱他?还是我?” “呵——陈弃!你忘了吗?我就是你。是你执迷爱慕你的父亲,是你亲手了杀了你的母亲与父亲。我们都身负罪孽,谁都无法逃脱,谁都别想……哈哈哈哈哈!” 理发师眼睁睁看着镜中的另一个自己缓缓逼近,病态的笑容攀满脸庞,身影不断向镜面深处蔓延。他痛苦地抱住头颅,尖锐的笑声层层迭迭不断放大,刺耳到极致。 下一刻,四面镜子轰然碎裂,鲜血顺着镜碴流淌,他的双眼再度渗出血泪,痛嚎与癫狂的笑声交织,整片幻境震荡、崩塌,充斥着无边的混乱与不安。 朦胧间,一阵类似警报、闹铃的声响钻入耳中。 “哥哥?哥哥,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冰冷的四肢忽然触到一缕温热,刺耳的噪音被这暖意慢慢抚平。他艰难掀开眼皮,视线聚焦,又是这张女孩的脸庞。 看见零零伸手轻轻探向他的额头,他下意识一把攥住那只小手,随即猛地甩开。 零零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发怒的人,带着几分懊恼开口:“对不起,我看你出了很多汗,只是想帮你擦掉。” 理发师刚从噩梦中惊醒,蹙着眉怔怔看向女孩,大口喘息着,沉声重复:“别碰我。” 他无暇顾及零零失落的神情,目光越过她,望向身后不断发出提示音的门。 计时器显示只剩一小时,他们必须离开了。 零零像闯祸的孩子一般往后退开些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疑惑问道:“这道门一直在响,是为什么?” “小屁孩,时间到了,我们得走了。”理发师回过神,神色恢复如常。 “哦。”零零语气透着沮丧。她心里暗自感慨,原来这片区域是有时间限制的。 后面会遇到什么呢? 脑袋一阵阵发疼,她不愿再深究。不能留在这里,那就离开吧。她平静站起身,打算去叫醒还在熟睡的小胖。 理发师不由得暗自诧异她的淡然。这般平静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她毫不害怕?不知道离开这里之后,再也没有充足的食物?不畏惧前路未知的危险? 零零走进里间,看见小胖依旧沉沉睡着。周遭声响不小,没想到他竟睡得那么沉。她走到床边,轻轻摇晃他,小胖才缓缓苏醒。 他睡眼朦胧,睫毛不住颤动,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仿佛深陷无边的痛苦。不等清醒,他猛地一把抱住零零,反反复复呢喃:“不是我!不是我做的,不是……” 零零只当他还困在梦魇之中,连忙轻声安抚。看着小胖这副模样,心口发酸,软得一塌糊涂。 立在门口的人将一切尽收眼底,目光沉沉,开口提醒:“喂!你们还不打算走?趁着现在还有时间,抓紧备好食物。”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房间。零零听完,连忙让小胖快速清醒过来。 等他们收拾妥当推开房门的刹那,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骤然心惊。 门外狭长的走廊边,肃立着一名银面特卫,死寂笼罩四周,诡异又压抑。 他周身散发出沉甸甸的压迫感,魁梧的身形如同冰冷的石雕,一动不动,仅仅只是静立在此,凛冽的威慑力便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 第十五章你选哪一个 列队而立的银面特卫动身,显然是要将他们带走。整齐划一的银面身影,让零零心底骤然升起一阵慌乱。 穿行在狭长的长廊里,四面八方仿佛悬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死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身侧的小胖紧张得指尖发白,死死攥紧零零的手,不肯松开。一行人一路前行,终于走出了居住区。 “喂!把这些食物给我!” 一旁的理发师依旧满脸桀骜不屑,抬手示意食品区的人为自己装取食物,却被带队的银面特卫当场制止。 “搞什么?现在连东西都不让吃了?”理发师瞬间怒意翻涌,沉声怒喝。 零零安静站在一旁,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知所措。 银面特卫没有任何回应,只用冰冷的行动给出答案——一柄长剑出鞘,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瞬间将桌上的食物尽数劈得稀烂。 理发师额角青筋暴起,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暴戾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恨不得一拳砸碎眼前银面人的头颅。这片压抑的地方,像是随时都在逼得人濒临失控。 随后,众人被带往一处杳无人迹的地界。浓重的黑烟翻涌弥漫,瞬间吞噬了所有视野,周遭陷入一片漆黑死寂。 零零心头骤紧,暗自揣测:他们是要送我们回去吗?可是是回到哪儿去? 越是浓烈的黑烟,越是让她心生惶恐。此刻她脑海里终于翻涌了那些回忆,她不要回去,绝对不要让她回到那个地方…… 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控制不住地浑身轻颤,脸色惨白如纸,连泪水无声滑落脸颊,都未曾察觉。 “零零?” 小胖软糯的声音带着哽咽,他红着眼眶,满脸难过地望着她。 零零突然回神,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恍惚间,眼前少年的轮廓与记忆里那个给她糖果、圆嘟嘟的小小身影渐渐重合。 小胖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圆润,眉眼却未曾改变,一双下垂的钝感眼盛满泪水,湿漉漉地映着她的模样。 零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奢望:如果真的要回去,能不能让小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前方浓稠的黑烟中,缓缓浮现出两道漩涡状的黑色洞口,悬空旋转,翕动不止。 银面特卫伫立在两洞之间,粗哑冰冷的嗓音响起:“由此而出。” “那一条是通往特区轮的路!”理发师瞳孔骤缩,急切追问,语气满是焦灼。 周遭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所以,是让我们自己选?” 理发师来回徘徊在两道黑洞之间,指尖死死咬着唇,神色焦灼不安。这时,他手腕上的计时装置亮起,急促的提示音响起。 滴滴滴—— 一分钟的倒计时,正式开启。 “原来是赌运气。”理发师歪头勾起一抹狠戾的笑。 他转头看向紧握双手、满脸无措的两人,皱眉出声:“所以,你选哪一个?” 这句问话,是对着零零说的。 零零茫然无措,脑袋用力摇晃,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选。 理发师看着两人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又得意的笑了。 看看!没有他,这两个小屁孩怎么活不下去啊!他懒得计较,暗自打定主意,选择了右侧的洞口。 他早有察觉,居住区的尸体,最后全都被推进了右侧房间,他倒要看看,这条路的尽头藏着什么玄机。 倒计时飞速流逝,时间所剩无几。理发师沉声叮嘱:“小屁孩,跟着我!” 零零立刻用力点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却依旧对漫天黑烟心怀恐惧。 “零零……我们、我们能不能回去?”小胖带着哭腔,小声呢喃,满眼都是害怕。 零零又何尝不想,可她心知毫无退路。她轻轻摇头,深吸一口气,率先抬步踏入黑洞。 脚下瞬间踏空,这片空间毫无支撑,身体瞬间下坠。 惊呼声在黑暗中响起,三人一同急速坠落。零零紧闭双眼,不敢看向周遭未知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透出光亮。 她猛地睁眼,只见一棵参天巨树横贯视野。下坠的身体接连撞上粗壮的枝桠,几番颠簸,最终狼狈地摔落在地。 “喂!你怎么每次都压我身上!” 理发师趴在最下方,满头落叶,浑身狼狈,语气满是憋屈与怒火。 零零连忙撑着身子起身。恍惚间,她想起初次相见的场景,那时的他们也是这样,滑稽又突兀。酸涩的笑意涌上心头,泪水却同步滚落。一张脸上,悲喜交织,满是矛盾的茫然。 “哥哥,对不起。” 理发师满脸狐疑,挑眉撇嘴:“你这哪是道歉的样子?分明就是故意的!” 零零立刻收敛神情,神色诚恳地重复道:“真的,我真的对不起!哥哥!” “行了行了,扶我……” 理发师的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零零!零零你在哪!呜呜……零零救我!零零不要我了吗?我要自杀!” 零零闻声立刻转头寻声望去,只见小胖卡在粗壮的树杈之间,死死抱着枝干不敢动弹。这棵树不算极高,却枝干粗壮、枝叶繁茂,树冠宽阔舒展,层层枝叶交错堆迭。 零零站在树下急得团团转,踮脚伸手却根本够不到,只能不停出声安抚。她转头想求助理发师,却对上他眼底浓浓的幽怨与不悦。 她无暇顾及他的情绪,连忙上前扶住他,语气带着急切的恳求:“哥哥,能不能帮帮小胖?他卡在上面太高了,我够不着。” 理发师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冷哼。 他站起身,随手拨开凌乱的长发,垂眸看着零零满眼求助的模样,又瞥了眼树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胖,唇角勾起一抹狡黠,轻嗤一声:“啧。” 话音落,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抬手精准朝着小胖所在的树杈掷去。 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小胖浑身一颤,双手本能地松开想要躲闪。下一秒,他重心不稳,直直从树杈上坠落下来。 零零立刻上前伸手接住他,小胖疼痛叫嗷的埋在她怀里,哭得泣不成声,浑身不住颤抖。 一旁看着的理发师心底烦闷翻涌,正要出声训,纷乱的声响忽然顺着林间阴风钻入耳膜。 隐约听着像是古代迎亲才会响起的唢呐调,却没有听出是喜庆,反而是呜咽凄恻。 沉重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唢呐、锣鼓交错轰鸣,还带着一阵虚无缥缈的合唱歌谣,曲调古旧幽冷。所有声响糅合在一起,化作一股震荡四野的气浪,狠狠震颤整片密林。 狂风横扫枝桠,枯叶脱离枝干。 “喂!快让那个小胖子别哭了!”理发师猛地侧头,压低声音厉声低吼。 突如其来的呵斥让零零与小胖同时一僵。两人很快也感知到地面持续不断的震颤,零零立刻抬手捂住小胖的嘴,轻轻摇头,比出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能再发出声音了。 不多时,密林深处缓缓行来一队人影。 竟真是一支古式迎亲队伍。男女都身着大红喜袍,几人合力抬着一顶雕花朱红花轿,沿途不断抛洒红色的红绸。 本该喜气洋洋的婚嫁行列出现在荒芜幽深的密林,一切都显得荒诞又阴森。 理发师立刻带着他们缩在粗壮古树的树干后方,屏住呼吸静静观望。果不其然,这群红衣傀儡,正直直朝着他们藏身的大树前走来。 随着队伍不断逼近,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清晰展露在三人眼前。 所有人脸上厚厚敷着一层毫无生气的死白铅粉,看不到一丝活人的血色。嘴唇被一道僵硬笔直的红漆横向抹开,不分唇形,死板得如同刻画上去的线条。双颊弄着浑圆的红胭脂,像凝固干涸的血印。一张张面孔一模一样,没有喜怒,没有神采,宛若批量打造的鬼偶假面。 他们的步伐整齐到诡异,精准贴合锣鼓与歌谣的节奏。每一声鼓点落下,每一句阴冷的歌声响起,众人便重重踏落脚掌,巨大的力道震得地面枯叶腾空弹起,又沙沙滚落。 队伍里无人交谈,唯有唢呐持续凄哀呜咽,锣鼓沉沉作响,缥缈的古调歌声在林木间来回回荡。 花轿的红色帘幕严密垂落,内里一片幽深黑暗,没有人知道轿中坐着是什么。 他们连忙把身子深深藏在树后方,屏住急促的呼吸,强自按捺着内心的惊悸,不敢再望不远处诡异的迎亲队伍。 “客人远道而来,我等以礼相待。” 冷不丁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三人背后响起。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响动,仿佛那人在他们身后站很久了,直到现在才开口。 他们突然浑身一僵,头皮一阵发麻,猛地转头回望。 第十六章所以你是在笑什么 那人规规矩矩抱手行礼,惨白面皮上,一道血红唇线几乎撕裂至耳根,扯出一个僵硬诡异的笑。 “客人远道而来,我等以礼相待。” 话音落下,安静停顿数息,他再次机械重复行礼的动作,一字不差复述着刚才那句话。 突如其来的怪物令三人浑身僵直,怔怔地愣在原地。零零匆匆瞥了一眼,立刻低下头紧紧搂住小胖,不敢再抬眼对视。 一旁的理发师眉头紧锁,纵使心性狠厉,也被这诡异的存在骇得心头一紧,转瞬怒火翻涌:“你tm的是什么东西?!” 对方只是机械式往复动作,没有半分回应。理发师见他没有回答,还要继续重复,不愿再多纠缠,转身便打算离开,瞥见身旁两人仍旧僵在原地,又顿住脚步呵斥:“喂!小屁孩!早就被发现了,没必要吓成这样了吧,跟上,走了。” 听见呼喊,零零连忙回过神,牵起小胖快步朝他跑去。 理发师不愿和那支阴婚队伍一致,干脆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可没走出多久,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上来。这片密林如同巨大的囚笼,所有树木长得一模一样,绕过一棵,前方又矗立起形态别无二致的另一棵,道路无穷无尽,方向彻底迷失。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唢呐呜咽、歌谣哼唱再度遥遥传来,枯叶簌簌坠落,大地随之沉闷震颤。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那支迎亲队伍,竟再一次出现在前方。 “哥哥……我们要往哪里去?”零零怯生生开口。四周景致不断重复,兜兜转转竟又遇上这群红衣人。 她心底悄悄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只有他们知晓离开这片林地的路,可一想起那些傀儡般惨白的脸,身体止不住阵阵发颤。 “我怎么知道!”理发师心绪愈发焦躁。无休止的重复路径困住了他,特区轮在哪儿?出口又究竟在哪儿? 就在这时,那句阴冷的话语再次在身后响起:“客人远道而来,我等以礼相待。” 三人猛地回身,果不其然,那名傀儡一般的红衣人再度静立在他们身后。 接连几番遭遇,理发师渐渐对这张惊悚面孔生出一丝麻木加愤怒。他左右打量一圈,索性沉声开口:“行,那你带我们去该去的地方。”说罢,模仿对方的姿态,抬手抱手回礼。 出乎意料,红衣傀儡停下循环往复的动作,机械地伸出一只手,做出引路相邀的姿势,语调平直无波:“客人请随我来。” 他们满脸愕然,迟疑片刻,跟在远处迎亲队伍的身后前行。 死寂的密林里,唯有唢呐呜咽不止,诡谲的古调歌谣萦绕不散,红衣队伍踏着恒定的节奏前行,飘落的暗红绸带沾染林间的湿冷雾气,像无数风干的血布条随风摇曳。 零零紧紧攥着小胖冰凉的手,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不敢抬头张望两侧,只能低头盯着脚下不断翻动的枯叶,心脏始终悬在嗓子眼。 理发师敛去了一身戾气,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时刻警惕着这场诡异旅途暗藏的杀机。 不知行走了多久,这片无限循环、千篇一律的死寂林地,终于开始悄然异变。 原本整齐划一、呆板僵硬的林木轮廓慢慢扭曲,一成不变的环境彻底被打破。周遭所有树木的枝干不再是正常的横向舒展,尽数笔直朝上,如同无数根刺破天地的惨白枯骨,垂直伫立在大地之上。 引路的红衣傀儡依旧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步伐不曾停顿,平淡无波的声音再次机械响起,在死寂的林间回荡:“前路已开,宾客随行。” 前方那顶朱红花轿,随着不断生长的怪树缓缓上浮,被纵横交错的枝干半托半架,猩红的轿身隐在昏暗树影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看见紧闭的轿帘,透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望着这片彻底异变、全然陌生的诡异天地,眼底盛满凝重,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他们继续跟着面前的红衣人,穿过层层黑暗密林的尽头,终于浮出一道沉旧扭曲的轮廓。 遥遥望去,一座古式宅院的大门敞开而立。迎亲的大红轿子被抬入,远看时,整座宅院歪斜扭曲,轮廓在黑雾里层层错位,屋檐、门框扭曲变形,不似正统阳间建筑,透着荒芜的阴森感。 等三人一步步走近,黑雾散去,宅院的全貌彻底清晰。 这是一座露天的古瓦庭院,青瓦斑驳朽烂,飞檐暗沉。庭院正中横亘着一条极长的案几长桌,左右整齐分列两排的席位,满坐全是人,尽数穿着同款的灰白制服,脸上清晰的“佳”字红印印章。 庭院刚才还死寂无声,坐同木偶,纹丝不动。 可就在他们三人踏入庭院的刹那—— 整片死寂的宴席突然活了过来。 空空荡荡的低笑声,从四面八方幽幽响起。有些人竟拍起桌来大笑,前座的人也各个伸头张望,像是看见了什么稀有物品一样嗤笑打量。 无数道视线牢牢锁死闯入庭院的三人。 零零心口更是一沉,望着满庭对着他们含笑穿着同样制服的人,只觉得浑身发冷,指尖发僵,下意识将身旁的小胖死死护在怀里。 引路的傀儡依旧动作机械,将他们带到长桌尽头、最后一排的对座席位。 在此之前,两排整座庭院的席位,每一个位置都刚好坐满,不多不少、整整齐齐。 可当他们落座的一瞬,另一排席位硬生生比对面突出了席位。 三人一坐下。 一旁的理发师满脸浓重的嫌恶与警惕,指节死死攥紧,青筋微绷。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飞快扫视整座庭院,将所有诡异景象尽数收入眼底。 露天古宅压抑空旷,长龙般的长桌贯穿整座庭院,将满庭人影整齐分割为左右两列。桌案中央空出一条笔直宽阔的过道,空空荡荡,死寂幽深。 身侧、对面,所有身着灰白制服,全都维持着诡异的微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那目光温顺又热切,却藏着极致的垂涎。 如同饿极的猎群,静静注视着主动闯入虎口的羔羊,安静等待着宴席开启,眼底尽是按捺不住的贪婪,整片庭院环绕着嘲笑、窒息的窥探感彻底笼罩。 “所以你是在笑什么?” 忍无可忍的理发师侧过头,看向身侧不停发笑的男人,冷着脸反问。 噗嗤—— 那人笑得更厉害了,直接歪身靠在邻座人肩头,神情亢奋又玩味,扭头同旁人低语:“你看见没,还是个有脾气的。” 邻座男人嗤笑一声,一把将他推开:“离老子远点。好戏还没开场呢……’。” 两人之后又嘀嘀咕咕说着旁人听不清的耳语。 就在这时,宴席前方缓步走来一个女人。零零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女人戴着眼镜,一头大波浪,抹着艳丽红唇,手中端着一杯酒,喝完后一把扔在了地上,径直朝三人走来,眼底漾着愉悦的笑意。 “你们居然还没死?啧,不是让你们早去死了吗?哈哈哈哈,不过你们来得可太凑巧了。我们正发愁,这下多出三个人,正好挨个试一试。小妹妹,就从你开始吧。” 话音陡然一转,目光直直落向坐在末位的零零。 零零怔怔望着眼前的女人,满心错愕。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零零一头茫然,完全听不懂对方话语里暗藏的凶险。 “你什么意思?”一旁的理发师沉声开口质问。 眼镜女人全然不理会他,伸手就要去抓零零。小胖紧紧攥着零零的手,两人十指相扣,难以分开。 “别急,一个个来,先松开。”女人不耐烦地说道。 小胖脸上写满恐惧,却死活不肯放开零零,指尖死死纠缠,眼镜女拉扯数次都没能将两人分开。 零零声音发颤:“你……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要带她去哪儿?”理发师正要起身阻拦,身侧的人突然出手将他死死按回座位。那人脸上挂着诡异的笑,胳膊箍住理发师的脖颈:“喂,你到底是男是女,长得这么漂亮?小美人?别急着走,先在小爷怀里待会儿。” 话音落下,手臂力道不断收紧。 理发师被牢牢桎梏,脖颈青筋根根暴起,窒息感席卷而来。他挣扎着蹬腿,桌案上的餐盘被尽数扫落在地,发出哐当脆响。 可席间其他人对此视若无睹,自顾自吃喝,满眼期待地等着接下来的好戏上演。 眼镜女看向零零,刻意放缓语调,佯装出温和的模样:“小妹妹,我不想对你动粗,弄坏了你的肉就不值当了,劝那个男孩松开手,好不好?” 零零拼命摇头想要挣脱。女人的手掌力道如同嵌进骨血,拉扯带来尖锐的痛感,牢牢禁锢着她。 “你……放开我!”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响动,眼镜女猛地发力,将紧紧牵在一起的两人一同拽离座位。 长条木桌被带得轰然翻倒,零零和小胖双双摔在庭院中央的过道上。 近距离直面满席人影,深入骨髓的记忆瞬间吞噬了零零,仿佛面前人的脸开始转变,她控制不住地失声尖叫,身旁的小胖也跟着放声痛哭。 此刻画面一团混乱。 眼镜女人上前狠狠捏住零零的下颌,阴冷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俯身贴到零零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寒意:“看见庭院里的那顶花轿没有?走进去。你只要乖乖走进去,我就不把那男孩手砍断,好不好小妹妹。” 第十七章那是一颗人头(恐) “零零……零零,我好怕……” 一同摔落在地的小胖哭得浑身发抖,哭声细碎又绝望,死死盯着眼前诡异的一切。 不远处,理发师仍被那人死死桎梏锁着脖颈,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失控,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无力。 “那……那里面到底是什么?”零零浑身发颤,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惶恐地望向那座静静停在堂前的血红花轿。 眼镜女完全没有解释的耐心,眉眼覆满阴戾的不耐,冰冷开口:“我数到三。” 死亡倒计时压顶而来,零零心脏缩紧,彻底慌了神,连忙点头哽咽道:“我放开……我放开!” 她急得眼眶通红,慌忙转头对着小胖急声催促:“小胖,听话,先松开我的手,快!” 她用力挣动手腕,想要抽离,可小胖早已吓破了胆,心智全然慌乱,只知道死死攥紧她的指尖,拼命摇头,死也不肯松开分毫。 “二。” 冷硬的数字落下,击溃了零零最后一点底气。她狠下心,用尽全力掰开小胖紧扣的手指。 就在两人指尖即将分离的瞬间—— 眼镜女的指甲突然暴涨数寸,锋利漆黑的甲刃猛地劈落。纵使零零已经松手退让,尖锐的指甲依旧狠狠刮过小胖的手背。 “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小胖疼得跌坐在地,蜷缩着身子抱手痛哭,泪眼模糊地望着渐行渐远的零零,哽咽呢喃:“零零……不要放开我……别丢下我……” “你答应过不伤害他的!我已经松手了!”零零红着眼,崩溃地质问。 回应她的,是一记清脆又凶狠的耳光。 “啪——” 剧痛瞬间炸开在脸颊,力道粗暴得将她的脸狠狠扇向一侧。耳鸣嗡嗡作响,旧的恐惧记忆疯狂翻涌上来,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浑身冰冷僵硬。 “起来,进去。” 眼镜女抬手,修长尖利的指甲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半边身子发麻、几近失去知觉的零零,被她强行拽起,跌跌撞撞地朝着花轿挪动。女人紧随身后,时不时伸手狠狠推搡,逼得她步步向前,没有退路。 被禁锢的理发师脖颈青筋暴起,窒息感扼住喉咙,他剧烈地喘息、挣扎蹬腿,眼底是濒临疯魔的暴戾。 桎梏住他的男人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死死贴着他,那触碰让理发师生理性反胃、恨意滔天。 心底的杀意疯狂滋生、无限发酵。 他死死咬牙,瞳孔赤红震颤—— 他要让他死! 快出来!快出来! 他要将这人每一寸碰过自己的皮肉,撕裂、剥离,要让他承受千倍万倍的痛苦,让他在无尽剧痛里腐烂至死。 胸腔的怒火与戾气疯狂冲撞,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 而此刻的零零,早已被恐惧和压迫抽走了神智。 她一步步被动往前挪,视线里的花轿愈发清晰。暗红轿身斑驳暗沉,缝隙间仿佛不断渗出粘稠暗红的液体,像汩汩流淌的鲜血,浸透整片地面。 四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全都挂着诡异垂涎的笑容,静静凝视她的靠近,像是在恭迎祭品入笼。 她混乱的思绪渐渐麻木。 好像……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好像花轿里,或许根本没有危险。 混沌的错觉包裹了她,她眼神空洞,脚步不受控制地加快,神志昏沉,一步步主动朝着那座噬人的花轿走去。 “零零!零零牵我!别离开我!零零——!” 身后,狼狈趴在地上的小胖爬了起来。 看着零零越走越远、身影快要融进花轿的阴影里,那种即将彻底失去彼此的恐慌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怯懦。 心底空前巨大的不安与绝望炸开。 他不想让零零一个人进去,他不想…… 绝对不能。 小胖猛地从地上爬起,满脸泪痕、脸色惨白,依旧是往日胆小怯懦的模样,哭腔未消,带着浓浓的恐惧,伸着那只被抓伤的血淋淋的手,跌跌撞撞朝着前方狂奔追去。 眼镜女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头望见冲过来的小胖,眼底满是厌烦与不屑。 她指尖再度暴涨锋利长甲,侧身抬手,带着凌厉的风声,径直朝着冲来的小胖狠狠抓去,意图将这个碍事的小孩直接重伤制服。 眼看尖利黑爪即将撕裂小胖的皮肉,所有人都以为这只会哭的软弱小孩会瞬间被击溃、倒地痛哭。 可就在利爪近身的刹那—— 小胖身上的气质突然天翻地覆。 他眼底的泪水瞬间凝固,原本懵懂怯懦的瞳孔,染上野兽般凶狠暴戾的猩红。 他不躲不闪,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致命的利爪,猛地俯身暴冲上前! 砰!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毫无防备的眼镜女狠狠撞翻在地。 女人猝不及防摔落地面,满脸错愕。 而下一秒,异变彻底爆发。 小胖浑身皮肤下的青筋疯狂凸起、蜿蜒狰狞,密密麻麻爬满脖颈与手背。周身血液急速奔涌,心跳轰鸣如雷,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风声、呼吸、心跳、地面尘埃浮动的细微动静,甚至空气流动的触感,清晰地灌入耳膜、浸透神经。 恐惧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原始、嗜血、疯狂的戾气。 他俯身压在女人身上,眼下带泪,稚嫩的脸上覆满冰冷的狠戾。 在全场死寂的注视中,他猛地低头,张口狠狠咬向女人脆弱的脖颈!尖锐的牙齿撕裂女人表层皮肉,下颌猛地发力向后一扯。一大块连带筋膜的血肉直接从脖颈撕脱出来,猩红肌肉、泛白的结缔组织赤裸裸暴露在外,温热的鲜血顺着下颌源源不断淌落。 这一刻,整座庭院彻底死寂。 刚才还全程戏谑、坐等看戏的满席宾客,脸上统一的诡异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骇然与震惊。 而即将踏入花轿的零零,恰好听见身后炸开的异动。 原本死气沉沉、纹丝不动的暗红花轿,此刻竟剧烈震颤摇晃,轿身左右剧烈晃动,帘幕疯狂鼓动翻飞,里面像是困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可怖东西。 混沌的神智回笼,刺骨的恐惧重新拽住了零零。 她猛地回神,下意识抬脚想要后退、逃离这座诡异的花轿。 可下一瞬,一道隐匿在暗处的黑影抬脚,狠狠踹在她的后背。 巨大的力道袭来,她整个人失控前倾,直直朝着剧烈晃动的花轿内部,摔了进去。 花轿内一片红暗。 无数只眼睛死死盯住零零,说是一双对视的眼睛,倒不如说是成千上万只眼瞳一同转动锁定了她。一股奇异的触感席卷全身,仿佛肌肤正被源源不断啃噬。密密麻麻看不见的空洞口窍依附在她四肢躯干,不断吮吸皮肉,痛感密密麻麻,无处不在。 零零突然看清眼前怪物模样。 那是一颗人头! 不! 是无数颗人头相互堆迭、拼凑纠缠而成的人形躯体。 电光火石间,她猛然回忆起第一次踏入这里时,银面特卫漠然抬脚,随意踢人头进入黑雾的画面,一股彻骨寒意直冲头顶。 “啊啊啊——!!” 她拼命想要挣扎起身,可层层迭迭的人头紧紧攀附上来,无数张嘴吸附在她的躯体上,持续啃咬撕扯血肉。 濒临被活活吞噬的绝望攫住她所有神智。 慌乱之中,她的手掌按进了一颗凸起的眼球,指尖深陷湿软的眼窝。她倾尽全身力气想要撑起身体逃离,一股沉重无比的巨力自上而下死死压住她,令她动弹不得。 下一刻,所有人头齐齐张开血盆大口。 不再是细碎的啃噬,锋利的牙床狠狠咬合,奋力向外拖拽她的皮肉,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拆分吞噬。 狭小密闭的花轿之中,只剩下零零撕心裂肺的惨叫不断回荡。 庭院青石板上,小胖仍旧俯身啃噬着眼镜女的脖颈。听见花轿里传来熟悉的哀嚎,他猛地从气息断绝的女人身上抬起头,嘴角、下巴沾满粘稠暗红的血液。他跌跌撞撞起身,朝着花轿狂奔,沙哑不停地呼喊:“零零!零零!零零……” 一道身影突然拦在他前路,长剑豁然出鞘。男人脸上横贯一道深长狰狞的刀疤,目光凶戾刺骨:“还没轮到你!她是死了,下一个才是你!” 话音未落,利刃裹挟风声狠狠劈向小胖。 小胖猛地侧身堪堪躲开,第二记斩击接踵而至,他竟徒手伸出,死死攥住锋利的剑刃。庭院内其余宾客见状齐齐涌上前,层层围堵,联手围攻。 难以想象的蛮力自小胖四肢爆发,只听见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精钢长剑竟被他生生捏断。 他随后将断裂的剑身猛掷出去,断刃直直刺入一名冲上来的人的躯体。 他浑然不在意周遭攻势,脸上含着委屈,口中依旧反复呢喃:“零零……零零……” “该死!那小鬼彻底疯了!喂!看好你手里这个人,搞不好他也是个隐患!上一个祭品还没完成呢!” 坐在席位上的男人朝着钳制住理发师的同伙喊道。 久久没有听见答复,他心中一紧,下意识转头向后望去。 一颗头颅被硬生生拧转过来正对向他,脖颈扭曲到诡异的角度,筋骨彻底断裂,失去支撑的头颅摇摇欲坠。头颅坠落后,缓缓浮出一张陌生面孔。那人眼底是流淌着血水的血色瞳孔,模样鬼魅妖异,唇角缓缓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突然之间,一道冰冷刀光划破视野。 利刃精准割裂他的咽喉。男人慌忙死死捂住不断喷涌热血的伤口,剧痛席卷全身。 他身躯正要栽倒,便被一只手猛地攥住。强横的力道直接将人凌空提起,狠狠横向横扫出去,重重撞向庭堂中的花轿。 嘭—— 巨大的撞击声轰然炸开,花轿当即向一侧翻倒。 密闭的轿身倾覆,被困在内的零零终于得以喘息。由无数人头拼凑而成的怪物失去依托的重心,躯体缓缓向后歪倒。 趁着怪物咬合的力道松懈,零零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抬脚狠狠踹向身侧的人头怪。 可脚被谁的嘴巴死死咬住,花轿红帘子散开,里面的景象被周围人竟收眼底。 第十八章好疼!好疼!(虐恐) “快!把轿子扶起来!!” 疤脸男人厉声暴喊,神色慌乱狰狞,抬脚疯了般冲向翻倒的花轿。 庭院里所有身着灰白制服的宾客瞬间躁动失控,蜂拥着朝花轿围堵而去。 地面上,四五名人死死将小胖按在地上,四肢被强行桎梏,动弹不得。 就在众人以为小胖会被彻底压制的瞬间,一道快得离谱的刀芒从人群后方炸开! 刀锋凌厉狠绝,精准掠过众人脖颈。 嗤嗤数声脆响接连迸发,温热的鲜血如高压水瀑般轰然喷涌。压制小胖的人甚至来不及惨叫,头颅便直直滚落,滚落在血泊之中,躯体应声瘫软倒地。 是理发师。 他双目赤红,眼底覆满嗜血的暴戾,挣脱桎梏的那一刻,便彻底杀红了眼。手中来回活动着梳子,起落干脆利落,招招致命,没有半分迟疑。 周遭蜂拥而上的人被他凌厉的刀势震慑,人人面露怯色,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却又碍于不敢后退。 重压消散,小胖猛地翻身跃起。他满脸血污,脸颊泪痕混杂着暗红血渍,唇角还挂着未干的血珠,稚嫩的眉眼间残存着未褪的兽性戾气。 他顾不上擦拭浑身狼狈,嘶哑破碎的哭声急切炸开:“零零……零零!” 此刻的花轿旁,零零正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脱桎梏。 倾覆的轿身里,那具万千人头堆迭而成的怪物彻底失去了稳定重心。无数颗腐烂人头层层耷拉、摇晃,原本死死咬合吸附她皮肉的嘴牙力道松懈。 零零咬紧牙关,牙关绷得发酸,浑身肌肉剧烈颤抖,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狠狠一脚踹在最靠前那颗腐烂人头的发顶! 砰的一声闷响。 那颗早已腐坏皮肉的人头竟被她生生踹落,滚落在血泊里。 这一脚像是扯断了怪物最后的联结。 整具由无数人头拼凑而成的诡异躯体瞬间瓦解松动。一颗颗黏连挤压的头脱落、翻滚,像是没了吸附之力。 这些人头模样可怖至极,表层皮肉干瘪溃烂、层层翻卷,流脓生蛆的腐肉黏着惨白枯骨,脱落滚动时,空洞的嘴牙还在无意识咔咔张合,多数牙齿早已脱落,只剩下黑洞洞的腥臭口腔,落地后依旧透着噬人的阴邪。 趁着怪物溃散崩塌的间隙,零零手脚并用地从倾覆的花轿里狼狈爬出,浑身沾满腥臭血污与腐臭。 可她刚探出半个身子,有人快步上前,一脚踩住她的后背,将她死死按在原地,俯身就要将她重新拖回轿中。 零零来不及躲闪,那人却僵住倒地。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浑身是血的小胖猛地扑上来,将那人狠狠压倒,张口狠狠咬破对方的脖颈。 咬断血肉的瞬间,小胖转头看见狼狈痛苦的零零,眼底的暴戾瞬间褪去,变得干净又明亮。他张着带血的嘴,急切伸手:“零零!零零……零零牵我。” 零零忍着剧痛,勉强想要起身去牵他。 “把她给我塞进去!” 暗处突然冲出一人,狠狠一掌将零零推回花轿之内。 失重与诡异的阴冷感再次裹住她,眼看花轿就要被众人重新抬起。 突然一道身影拦在前方——是赶来的理发师。 “呵,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男人冷喝出声,“没有祭品,仪式就成不了!仪式失败,你们谁也拿不到银卡!大不了就是她死而已,只要有银卡,什么女人没有?!” 理发师全然不听他的说辞,手中利刃划出,顺着对方扶住花轿的手臂来回狠劈,动作利落决绝,直接将那人整条手臂生生砍落。 “啊——!!” 断臂之人剧痛失控,惊恐后退,后背直直撞在旁人身上,满眼疯狂嘶吼:“你们知道你们干了什么!没有银卡,我们全都要死!都去死吧!快去!快去杀了他!把那女孩塞进去!塞进去别让她出来!” 失去人力支撑的花轿再次轰然倾倒,轿身翻倒,溃散的人头再度滚落,本被推回轿内的零零也跟着摔落出来。 此刻她满脸血痕,半边脸上的皮肉几乎被拉扯撕裂,一块皮肉直接被人头怪啃咬脱落,裸露着鲜红的肌理。 剧痛彻底击溃了她的理智,她在地上痛苦翻滚,失声凄厉哀嚎:“啊——好疼!好疼!” “零零!零零!” 小胖不顾一切冲上前,死死将她抱进怀里,崩溃大哭,语无伦次地哽咽:“零零……不要丢下小胖……零零别不要我……零零!” 就在两人相拥的瞬间,庭院杀伐彻底失控。 理发师眼底杀意滔天,猩红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温度,周身戾气翻涌如魔。 周遭所有围堵的人尽数朝他扑杀而来,兵刃交错的闷响、人体倒地的重声此起彼伏。 他招式狠戾癫狂,招招奔着致命而去。短刃翻飞间,不断割裂灰白制服的布料,划破鲜活皮肉,漫天血花肆意飞溅。 他无视周遭所有攻击,哪怕皮肉被刀划伤,也丝毫没有停顿,越杀眼底笑意越浓,冰冷的笑意衬着满身血污,妖邪又可怖。 耳畔只剩下刀划过皮肤血液喷涌、濒死哀嚎交织成的绝命曲。 庭院尸横遍野,满地暗红血泊缓缓流淌、蔓延,浸透青石板缝隙。 随后他双臂发力,硬生生将倾覆的花轿扶起,落地的巨响中,轿身直接压碎了一具尸体,轿内瞬间滚落一颗头颅。 他随手抓起一名活人,狠狠扔进花轿里,接着扯下旁边的木质挡板,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堵住敞开的轿帘。 花轿之内,瞬间炸开凄厉极致的绝望惨叫。 僵持过后,他瞥见身后仍有侥幸未死的人,眼底杀意再起。 身形掠出,精准追上那名想要逃跑的人,抬手精准劈出一掌,狠狠拍在对方后颈,瞬间将人拍晕在地。 看见另一个人,他又急忙追上,伸手一把死死攥住对方的衣领,蛮力爆发,拖着昏迷的人折返至花轿前,双臂狠狠发力,将人整个人狠狠抛掷花轿内部! 咚! 重物坠落的闷响响起。 花轿瞬间剧烈震颤,内里的嘶吼、啃噬、凄厉哀嚎拔高数分。 整座阴森的庭院,彻底被无边的绝望与血腥彻底笼罩。 理发师感觉到浑身力气被抽空,踉跄扶住残存的轿门,双膝重重跪地。 他一手死死按住胸口,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耳畔缓缓飘来女孩凄厉的哭喊:“好疼!好疼……” 小胖紧紧黏着零零不肯松手,他全然不知道该怎样缓解零零的痛楚,内心的惶恐无处安放,只能陪着她一同失声痛哭、哀嚎不止。 所有变故仿佛只在瞬息之间落幕,只剩下满目触目惊心的血腥与死寂。 零零靠在小胖怀中,慢慢从混乱的晕眩里勉强找回几分神智。 她神色一片黯淡,只能压抑地呜咽喘息,努力抗衡脸颊皮肉缺损带来的钻心剧痛。 这时一阵飘忽的声响从尸山之间传来。一具人影跌跌撞撞从遍地尸体里爬出来,满脸淌血,神志彻底溃散,一边不停摇晃身躯,一边喃喃疯语:“唔嘿嘿嘿!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别过来!别过来!” 他一路摇摇晃晃朝着庭院大门奔逃,浓稠幽暗的黑雾缓缓吞没他的身形,唯有癫狂的嘶吼,依旧从远方隐隐飘荡而来。 “小……小胖,扶我起来。”稍稍稳住气息,零零虚弱地倚在小胖怀里低声开口。她一刻也不愿继续停留在此地,哪怕是无边无尽的迷途,她也要离开。 遍地的尸体、血肉模糊的可怖画面不断冲击着感官,浓烈的厌恶与恐惧攫住她全部心神。 她只想逃离这里。 “不要!零零不要走,不要放开我,不要……” 零零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怀抱,不停摇头。脸颊缺损的皮肉无力耷拉着,失血让她面色惨白如纸,皮下的血肉组织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微微颤动。 她不要留在这座庭院,什么都无法留住她。看见小胖又要靠近,她又一把将他推开,踉跄着向前挪动。 她刻意避开脚下的尸体,无视不远处浴血戒备的理发师,也不愿再看向小胖,脑海里只剩下唯一的念头——离开。 走过去!走过去! 只要走出大门,一切恐怖景象就都会消失。 “零零!别丢下小胖!带上我,带上小胖一起走!”小胖脸上混杂泪痕与血污,语无伦次,满心委屈,快步追上前想要抓住零零。 零零烦躁地再次甩开他的手,心底反复嘶吼:我要离开,我一定要离开! 跪地的理发师目睹这一幕,厉声怒吼:“你要去哪儿!!” 他身后的木板死死封堵的花轿剧烈来回震颤,轿内的人头怪物吞食血肉之后身躯不断膨胀,一次次重重撞击挡板,沉闷的轰隆声不绝于耳。 可零零对此充耳不闻。 混乱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回荡起她最喜欢的童谣,她无意识轻轻哼唱,再次挥开小胖伸来的手。 小胖却像只癞皮狗,死死缠上来不肯放手。 “回来!事情还没有结束!立刻回来!” 见两人毫无回应,理发师胸中怒火翻涌,暴怒地高声呵斥。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 花轿猛地轰然炸开!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理发师狠狠掀飞出去。 木板碎屑漫天飞溅,那具由无数人头堆砌而成的怪物彻底展露全貌,化作一尊庞大扭曲的人形。密密麻麻的嘴在躯体表层不停张合咬合。 它伸出一条由无数人头组成的巨手,抓住地面的尸体,一张张头颅接连低头啃噬吞食。 每吞下一具躯体,怪物的身形便膨胀一分。 原本静静伫立在庭院四周倒地的傀儡,此刻竟机械地起身行动起来。 唢呐、锣鼓刺耳响起,漫天猩红布条随风飘散,如同迎接新娘出轿一般,缓缓朝着人头怪靠拢,簇拥着怪物稳步向前行进。 零零看见庞大怪物径直朝着自己与小胖袭来,难以置信地连连后退。 怪物步步逼近的瞬间,露天庭院上空风云骤变,电闪雷鸣,狂风呼啸,酝酿着一场狂暴的暴雨。 强烈的恐惧袭来,零零与小胖双双跌坐在地。 理发师重重摔落在一堆尸体之上,他艰难撑起身子望向天空异变,一双血色眼瞳缓缓凝起锋芒。 傀儡吹奏着哀乐、抛洒红绸,簇拥着人头怪持续逼近零零二人。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惊雷劈落,精准轰击在怪物庞大的躯体上! 万千人头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零零抓住转瞬的空隙,慌忙起身想要奔向大门,情急之下不顾旁边的小胖,独自往门前走去。 小胖还没有从错愕中回过神,又一道惊雷轰然降下,径直劈中他的身躯! 零零闻声猛地回头,亲眼看见电流缠绕小胖全身,他浑身剧烈抽搐、僵在原地。 汹涌的恐惧瞬间压倒一切,心疼与懊悔席卷心底,她不止的颤抖,不顾一切折返,放声哭喊:“小胖!!” 电流还在小胖体表游走震颤,他四肢不受控制地抖动,眼神呆滞涣散。 零零泪水汹涌而出,哽咽哭喊,一步一拖搀起他艰难向前挪动,每前行一步都无比吃力,颤抖着反复低语:“小胖!小胖!对不起……对不起……” 另一边,理发师撑着尸体猛地站起身,拾起那柄先前被生生掰断的长剑,浑身力量尽数汇聚于手臂。 他快步冲刺,纵身跃起,高举断剑自上而下狠狠劈向还在承受雷击哀嚎的人头怪! 天空再度降下巨雷,雷电缠绕剑刃一同斩落。庞大的怪物被径直劈成两半,无数颗头颅从崩裂的躯体上四散滚落,掉在地面依旧不停开合牙口。 雷光接连不断砸落,肆意轰击房屋与青石板大地,散落的人头不断遭受雷霆撕裂,再也无法重新聚拢。 待到所有蠕动的头颅彻底失去活性,翻滚的乌云慢慢散开,天空转为阴沉灰暗。 一颗颗碎裂滚落的人头,竟凭空化作一块块银卡,叮叮当当地散落在整片庭院之中。 理发师剧烈喘息,双手紧握断剑,将剑身狠狠刺入地面,以此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 第十九章天堂还是地狱 “小胖!小胖!对不起!” 此刻,只剩下零零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深陷无尽的自责之中,怀里的小胖早已陷入昏迷,身躯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她慌乱地反复摇晃小胖,妄图将他唤醒。看着少年苍白沉寂的面孔,他安静的模样渐渐和庭院遍地冰冷的尸体重迭。 她颤抖着手摸索,感受不到起伏的脉搏,感受不到温热的心跳。 都是她的错。 全都怪她。 刚刚她不该甩开小胖独自逃走,她应该牵着他一起离开,本该一起的! “对不起!对不起!小胖!” 不远处,理发师依靠断剑勉强支撑躯体,浑身冷汗涔涔,身体气力几乎被抽空。 视野一阵阵发黑,眼前的人影、痛哭的女孩都变得朦胧恍惚,身体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轰然栽倒。 胸腔却又翻涌着怒火,还有一层难以释怀、缓缓滋生的不平衡。 一直拼杀在前,护住他们两个人的人是他。 可那女孩几乎眼里永远只有小胖,为什么不来看看自己!现在他才是遍体鳞伤。 无尽疲惫席卷而来,一段尘封的回忆不受控制闯入脑海。一道熟悉的人影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哽咽呢喃:“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你……你……” 纷乱思绪缠绕心头,他拼尽残存的所有力气,艰难挤出微弱的呼喊:“零……零。” 女孩充耳不闻,依旧俯身紧紧怀抱着另一个人沉溺悲痛,自始至终没有向他投来一眼。 呵。 阴沉的天空坠下硕大的雨珠,一滴,又一滴,转瞬之间,暴雨倾盆。 零零失神地仰头望向天空,冰冷的雨水狠狠砸落在脸颊。她一边脸颊印着鲜红的“佳”字印章,另一边是被人头怪啃噬撕裂的伤口。 雨水渗入裸露的血肉,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她疼得死死捂住脸,压抑不住嘶哑的痛呼:“好痛!” 剧痛过后,她猛然想起怀中的小胖,连忙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抱紧。 雨水冲刷掉她脸上大半血污与尘土。她咬紧牙关,拖着昏迷不醒的小胖,一寸一寸艰难朝着庭堂挪动。当指尖触碰到小胖渐渐发凉的肌肤,无边绝望瞬间吞噬了她。 小胖是不是永远睡着了?会不会,就和妈妈一样,永远不会再醒来? 她什么都顾不上,心底只有一个执念,一定要把小胖带到可以遮风避雨的庭堂之中。 理发师单膝跪地,依靠断剑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任由暴雨浸透全身。 他静静目睹眼前这一幕,心底积攒的愤懑几乎冲破喉咙,想要放声怒吼,可身体早已油尽灯枯,连高声咆哮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小胖,你是不是很冷?零零抱着你就不冷了。我抱着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求求你,原谅我。” 恍惚之间,旧日记忆与眼前景象疯狂重迭。 耳畔仿佛响起那时自己卑微的祈求:“妈妈!妈妈!你只是睡着了对不对?你说你错了好不好,你说再也不打我,我就扶你起来!你说啊!你说啊!” 汹涌的愧疚几乎将她的精神碾碎。 她拼命逃避那个残酷的真相——是她亲手杀死了母亲。她不断一遍遍告诉自己,妈妈只是睡着了。 可脑海中清晰浮现满地猩红血迹,尸体慢慢腐烂、蛆虫蠕动的画面,令人作呕的腐臭仿佛依旧萦绕鼻尖。 当时她无处躲藏,没有归宿。她畏惧阳光,畏惧一切刺眼的光亮。耀眼的光线会撕开所有伪装,赤裸裸昭示一切:看吧,这就是亲手弑母的女孩。 她低低惨笑一声,满是绝望。 如今小胖也睡着了吗?小胖,也是被她害死的,对不对? 没错,一切都是她的过错,全部都是。 “啊——!” 心口的愧疚与脸上伤口的疼痛交织在一起,双重的折磨令她痛不欲生。她疯狂想要寻找到遗忘一切的办法。 这里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 如果这里是天堂,为什么要不断清算她弑母的罪孽?难道天堂不肯容纳她,将她投入地狱无休止地承受煎熬? “零零——!” 理发师倾尽全身力气高声呼喊,眼底翻涌着怒意、疲惫。他死死望向女孩,望着这个彻底将他抛之脑后的人。 呼喊声终于将零零从混沌的绝望里拉扯出来。 她怔怔转头,看见大雨之中持剑跪地的理发师,恍惚之间,像是在无边黑暗里抓住了一缕微光。 她小心翼翼放平怀里的小胖,立刻冒雨朝着理发师狂奔。 滂沱大雨笼罩整片庭院,空气弥漫挥散不去的尸腥,雨雾朦胧,遮挡住视线。 “你难道看不见我吗!要不是我,你们两个人早就死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话语听上去凌厉尖锐,可嗓音干涩沙哑,充斥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心底的不平衡肆意蔓延。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我扶你进去。”零零面色惨白,脸颊伤口周遭的肌肤泛出病态的青白,浑身不住发颤,小心翼翼地留意着他的神情。 她连声不停道歉。从混乱厮杀开始,恐惧与慌乱彻底裹挟了她,她全然忘了身旁还有另一个人。满眼只剩下恐怖的人头与尸骸,根本不曾去想,遍地死尸因何而来。 理发师气力彻底耗尽,身躯不受控制地重重倚靠在她肩头,口中断断续续低声埋怨,宣泄心底长久积压的不甘与落寞。 零零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搀扶住他,不断柔声安抚。 零零费力将他搀扶至庭院木柱旁,让他缓缓靠坐稳当。她抬手,轻轻将他贴在湿冷额前的长发捋至耳后。 看着他急促起伏、喘息不稳的模样,心头一紧,瞬间想起还旁边的小胖。 她想将两人安放在一处,刚要转身迈步,手腕却被人死死攥住。 力道突兀又急切,猛地将她一把拽回,两人瞬间贴近。 理发师呼吸滚烫急促,眼底压着沉沉怒火,目光掠过她脸上狰狞的伤痕,声音沙哑又偏执:“去哪儿?你又要去哪儿?你又打算不管我了是吗!啊——” “没有!我没有!”零零脸色惨白,泪水瞬间滚落,慌乱地拼命摇头,语无伦次地解释,“我只是……只是想把你们两个放在一起!我不想丢下任何人,我想看着你们都好好的,都有呼吸、有心跳……” 她心里满是自责与笨拙的愧疚。 是她太笨、太胆小,既没能护住小胖,又全程冷落了拼尽全力护着她的理发师,一次次惹他生气。她无措地摇头,一遍遍卑微辩驳自己没有丢下他。 理发师看着眼前慌乱落泪、几乎失了神智的女孩,心底所有戾气软了半截。 他抬手,掌心轻轻覆上她完好的另一侧侧脸,微微用力,将她带向自己。 两人额头缓缓相抵,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互相熨帖。 雨声轰鸣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彼此急促的喘息。 他嗓音虚弱沙哑,带着一丝低喃:“别走开。就这样,别走开就好。” 噼里啪啦的雨珠砸落在地,潮湿刺骨的寒意浸透周身,冷得人指尖发僵。 就在这片静谧又脆弱的氛围之中,庭院漆黑的大门外,忽然缓缓走来几道人影。 统一银色制服,手持油纸伞的三名银面特卫。厚重军靴踏过积水地面,步伐整齐冷硬,踏水声与雨声交织重迭,一股铺天盖地的冰冷压迫感瞬间笼罩整座尸横遍野的庭院。 额头相抵的两人同时一怔,齐齐侧头望去。 几名银面特卫稳步逼近,伫立在两人身前,毫无起伏的声调响彻雨幕: “特能检测完毕。” “试炼活体承受合格、应激阈值合格、杀伐反馈合格。” “恭喜通过。” “即刻开启奖励:【银卡归集】、【伤势修复】、【场景脱离】……” “请佳1701号做出选择。” 第二十章小胖死了 俩人面面相觑,一时听不懂这番话语的含义。 仔细分辨才察觉,银面特卫是朝向理发师,这些话应该是对他所说。 零零手足无措望着面前的特卫,机械冰冷的术语不断传入耳中,每一个字她都无法理解。 这时理发师恍然,眼中猛地燃起亮色,激动出声:“特区轮!特区轮在哪里?我要过去,带我去哪里!” “佳1701号拥有定向选择权。”话音落下,身侧两名银面特卫上前,将他从地面搀扶而起,不知往他口中喂入了什么东西。 瞬息之间,疲惫消散,知觉、力气全部回笼。 零零怔怔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仿佛这一系列事情所有的机遇与规则,都与她毫不相干。 她转身,如透明人般走向小胖身边。 看着恢复精神的理发师,心底生出奢望,她也想要那样一粒药,唤醒小胖。 可她又忐忑怀疑,自己有资格奢求吗? “可不可以……能不能分给小胖一颗?只要一颗,让他醒过来就好。”卑微怯懦的声音轻轻响起。 可却无人回应! 理发师的目光自始至终追随着女孩的身影,看着她迟缓的走向小胖,满心满眼依旧只有他,心口那股郁结的酸涩再度翻涌。 他暗自冷笑,那人周身肌肤早已泛出死灰色,多半已经没了生机。不过一具尸体,值得她现在还死死牵挂吗? 理发师转头看向身旁搀扶自己的银面特卫,开口:“那她呢?能不能跟我一起离开。” “持有专属编码者方可随行,无特能者,无法享受对应通行权限。” “呵——小屁孩,你还记得你的编码吗?”理发师垂着眼帘,神情晦暗难明,语气听上去不痛不痒,可心底却隐隐揪紧。 编码? 零零恍惚回想起来,没错,她的确记得,是特7告诉她的。可转瞬忧虑席卷心头:可是小胖怎么办?她想要带着小胖一起走。 理发师一眼看穿她心中盘算,迈步上前,语调染上一层阴狠,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焦躁:“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个抱着尸体不肯撒手的鬼!他已经死了,你还一门心思惦记着他。他没有编码,根本登不上特区轮!你知道就最好说出来!难道你打算陪着一具尸体一直到死?” “小胖死了?” 零零疯狂摇头,眼尾泛起猩红,情绪彻底失控,“没有!小胖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仅仅是睡着了而已!你不能这么说他!” “呵。”理发师扯出一抹冷淡的笑,内里却藏着挣扎。他摆出疏离刻薄的模样,“我没有多余时间陪你在这废话。我一定要离开这里。实话告诉你,如果没有我,你只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他抬眼望向雨幕沉沉的天色,故作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地上散落的银卡记得收起来,前往饮食区,至少还能活几天。小屁孩至少遇见你,这一路来也不无聊!我走了。” 说完,他示意身旁银面特卫动身离开。 理发师的话语像尖刺扎进心底,零零心口一阵阵抽痛。 果然,所有人都会抛下她,她永远是多余没有用的那个。 或许长久的沉睡,才能抵达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个世界是不是很美好呢? 她轻轻环住小胖的头,脸颊紧紧贴着他的面庞,目光空洞茫然地望向雨幕深处,彻底失去了前行的方向。 她没有回头去看理发师离去的方向。她应该早就清楚,理发师能一路带着自己已经算是她的幸运了,他是在找他的爱人,迟早会离开。 于他而言,自己不过是路途上短暂结伴的陌生人。 小胖,我只剩下你了。别再睡下去好不好?醒过来,原谅我好不好。 就在这时,一缕微弱的搏动透过指尖传来。 她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颤抖轻声呼唤:“小胖?小胖?你要醒了是吗?” 她立刻侧过头,贴在少年胸口聆听。 扑通……扑通…… 清晰沉稳的心跳声声响起。 泪水毫无预兆奔涌而出,零零喜极而泣。小胖活着!他真的活着,他只是睡了过去,只是睡了。 连绵雨声层层迭迭,缓缓吞没女孩断续的哭声。 幽深死寂的古宅庭院横陈遍地尸骸,冷雨不断冲刷地面。 潮湿阴冷的雨雾将他们笼罩,一人劫后狂喜,身影单薄又孤寂,满是挥之不去的凄厉与悲凉。 第二十一章为什么不回来 雨势渐渐收小,淅淅沥沥的冷雨变得稀疏。 零零在刚刚坐的长桌位置,俯身仔细翻找这什么。她对遍地尸骸彻底麻木,随手拨开身侧泡发的尸体残躯,终于在桌底缝隙里摸出那罐熟悉的糖果玻璃瓶。 瓶身完好无损,仅有少许血水顺着缝隙渗进内里。她抬手用力擦净瓶身的血污与泥水,看着完好的糖果,紧紧攥紧了罐子。 腰间系着的粗布袋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里面收纳的银卡碰撞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响。 她小心翼翼将小胖安置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找来麻绳牢牢捆缚固定,做成了一个简易拖板。 现在的她,必须找到出路,或是找到银面特卫。 她清楚,自己没有特能权限,即便手握银卡,也无法自主使用。看现在的样子银面特卫怕是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或许,她还需要继续完成未知的任务,才能获得离开这里的资格。 庭院里的积水越积越深,被雨水浸泡的尸体渐渐发胀浮肿,皮肉发白松弛,腐朽的腥臭味混杂着雨雾弥漫四周,刺鼻又恶心。 这里早已不能久留。 零零拧开糖罐,取出一颗糖果,轻轻抵在小胖干涩的唇边,确认糖果稳稳停留不会滑落,才又拿出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清甜的糖味稍稍压下满口满心的苦涩,短暂安抚了濒临崩溃的心神。 她俯身拽住麻绳,拖着载着小胖的木板,一步步艰难朝外挪动。行至门槛沟壑处,她咬牙俯身,拼尽全力抬高木板,一点点平稳挪过障碍。每一个动作都耗费着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疲惫沉甸甸压在肩头,可她不敢停下。 终于,她拖着木板走出了黑雾笼罩的古宅大门。 可门外的景象,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千篇一律的怪树林。 参天树木笔直林立,枝干枯硬,遮蔽了整片天穹。此刻的树林竟悄然鼓起一颗颗硕大诡异的绿色花苞,如同紧实包裹的青色球体,密密麻麻缀满枝头,透着生人勿近的怪异生机。 四下荒无人烟,死寂沉沉。 不同于刚才的死寂,林间竟悠悠传来细碎清脆的鸟鸣。 从她踏入这片迷林开始,这里从来没有任何动物叫声。可此刻,悠扬的草木风声、零星鸟鸣交织在一起,衬得整片树林愈发诡异诡谲。 零零满心茫然,攥紧了手里的糖罐。 她明明已经获得了银卡,却没有任何银面特卫前来接应。难道所有出路、所有机缘,都需要她自己在这片无尽怪林中苦苦找寻? 身侧的小胖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却平稳。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一定能醒过来。 零零咬着牙,拖着木板继续前行,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形貌一模一样的巨树之间。粗壮的枝干层层交错,彻底隔绝了天光,林间常年阴沉昏暗,黑雾丝丝缕缕从地底升腾而起,缠绕在树干四周。 她越往前走,林间的黑雾就越浓重,沉沉的幽暗不断吞噬视野,未知的恐惧层层迭加,让她下意识怯步,不敢再深入密林。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干涩又低沉的男声,突兀穿透林间风声,清晰钻进她的耳中。 “零零……零零……” 这声音……很熟悉! 叫喊声在这片死寂诡异的密林里响起,却带着莫名的阴森诡谲,让她心头骤紧,浑身泛起刺骨的寒意。 是谁? 到底是谁? 难道…… 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零零瞳孔骤缩,满脸惊惧地望向黑雾笼罩的树后。 一道挺拔的人影,正缓缓从浓黑雾气中走出来了一名银面特卫。 本该是绝境之中遇见生机的欣喜,可零零却浑身僵硬、四肢冰凉,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心底翻涌着极致的惶恐与难以置信。 人影步伐沉稳,一步步朝她缓缓逼近。熟悉的身形、熟悉的气场,无数细碎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涌。 直到那人抬手,指尖扣住面具边缘,轻轻摘下。 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庞,暴露在昏暗天光之下。 利落干净的短发,轮廓凌厉冷硬,眉眼凶狠锋利,侧脸颧骨处印着一枚冷冽的蓝色印章,气场森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零零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满眼震惊与茫然,声音破碎不清: “特……特7?” 男人垂眸凝视着眼前浑身狼狈、满眼怯懦的小女孩,低沉的喉间突然溢出一声轻笑,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依旧裹挟着刺骨的凶狠与冷戾。 他盯着她慌乱失措的双眼,字字沉沉,带着追责般的逼问: “为什么不回来? ”我明明告诉过你了!为什么选择不回来?” “嗯?” 第二十二章我要走了 laмeiщц.còм 一只粗糙、冰冷、骨节分明的大手扣住零零的脸颊,粗暴地揉捏、摩挲,带着审视猎物般的阴鸷,细细打量她狼狈不堪的模样。 彻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四肢百骸,零零浑身剧烈颤抖,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眼底盛满极致的惶恐,完全猜不透眼前这个男人的喜怒,更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对自己做什么。 脸上的力道加重,皮肉被狠狠挤压拉扯,骨骼都传来濒临碎裂的剧痛。这是她沉默不语、拒不回答的惩罚。 零零疼得眉头死死皱起,眼眶瞬间泛红,声音抖得支离破碎,带着哭腔怯懦求饶:“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呵。”特7低低嗤笑一声,语气粗野又刺骨,满是戾气与不甘,“我刚才一直就看着你。我把编码告诉过你,给过你离开的生路!零零,我到底在惦记你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他眼神嫌恶地扫过她脸上狰狞的咬痕血疤,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混杂的血腥、腐臭与雨腥气,话语刻薄又扎心:“满脸伤疤,又丑又狼狈,浑身一股子死人臭味。我真搞不懂,你明明可以安稳离开这里,为什么非要留下?就为了守着那具半死不活的尸体?零零,你真的太让我失望,太让我寒心了。你把我的好意当成什么了呢?嗯?” 剧痛席卷整张脸,零零呼吸滞涩,胸口翻涌着窒息的闷痛。 她心底满是茫然与委屈,无数疑问疯狂盘旋。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刚刚想找寻的银面特卫,竟然是他!?为什么?为什么就不给她一条想要的路! 他凭什么审判她的选择、质问她的行踪? 就因为他比自己强大、比自己凶狠,就可以随意拿捏、肆意苛责她吗? 长久的恐惧与压迫之下,一丝微弱的怒意悄然从心底滋生。 可她太过弱小,在绝对的强权面前,所有反抗都微不足道。对方仅仅一只手的力道,她拼尽全力也丝毫掰不开,只能被动承受所有折磨。 “你看。”特7眼底浮出戏谑又阴狠的笑意,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的抵触与怒意,“才多久没见,你就敢对我满眼怨恨了。” 他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厌弃:“那时的你可多乖巧、听话。现在是觉得活够了是吗?说真的,我对你,也没半点可留恋的了。我讨厌不听话的玩物!” 话音落下,扣在她脸颊的大手骤然下移,死死箍住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窒息的恐惧瞬间吞噬零零! 她清晰读懂了他眼底的杀意,浑身剧烈挣扎、拼命摇头,刚才心底那点微薄的怒意瞬间崩塌,只剩下濒临死亡的极致胆怯与绝望。 他是真的要杀了她!记住网址不迷路мiгeп8.cǒм 生死一瞬,零零突然想起腰间口袋里的玻璃糖罐。她不顾一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攥紧糖罐狠狠砸向特7的头! 哐当—— 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炸开。 特7猝不及防被砸中头部,细碎玻璃划破头皮,温热的鲜血瞬间渗出。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竟敢反抗自己的女孩,眼底戾气彻底炸裂,暴戾彻底失控! 他抬手就是一记重拳,精准砸在零零柔软的腹部! 磅礴的力量瞬间炸开,零零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几米外的粗树干上。 剧痛贯穿五脏六腑,喉咙腥甜翻涌,她控制不住地大口呕出鲜血,浑身脱力瘫软在地,腹部绞痛不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特7抬手抹掉头顶滑落的血珠,指尖触到温热血迹的瞬间,眼底杀意滔天,粗野的怒骂咬牙溢出:“贱人!贱人!我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你!早知道你会忤逆我,绝不留你到今天!” 他步步逼近,脚步沉重,带着碾压一切的压迫感,一步步朝着倒地濒死的零零走来。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 零零浑身虚弱无力,捂着剧痛的腹部,口中不断溢出血沫,泪眼朦胧地望着不断靠近的黑影。极致的恐惧击溃所有理智,她拼命摇头,泪水疯狂滚落,喉咙溢出破碎呜咽:“不要……不要杀我……” 就在特7抬手、即将终结她性命的刹那! 一只惨白纤细的手掌,突然从他身后探出! 五指成爪,精准、狠戾、毫无预兆地狠狠攥住了他跳动的心脏! 噗嗤—— 温热滚烫的鲜血顺着指缝疯狂喷涌。 特7浑身僵死,所有暴戾、怒意、杀意尽数凝固。他瞳孔骤缩,眼底盛满极致的、不敢置信的惊骇。高大挺拔的身躯剧烈一颤,僵硬地缓缓回头。 他根本看不清身后之人的模样,只感受到心口毁灭性的剧痛。 下一瞬,那只手猛地发力! 轰然一声闷响,温热的心脏被生生捏爆! 染血的手掌抽离,特7庞大的身躯失去所有支撑,重重向后栽倒在地。躯体落地后还在迟钝、机械地轻微抽搐,彻底没了生机。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 倒地的零零怔怔看着眼前颠覆认知的一幕,绝望死寂的心底,瞬间炸开极致的狂喜! 小胖!小胖醒了! 她忍着撕裂五脏六腑的剧痛,撑着树干勉强抬头,嘴角艰难扯出一抹带血的微笑,虚弱又哽咽地轻声呢喃:“小……小胖……” 可此刻的少年,早已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懵懂怯懦、满眼清澈、只会哭着依赖她的小孩。 他周身褪去了往日的稚气温顺,浑身萦绕着凛冽冷漠的戾气。眼底看似还残留着一丝钝感微光,实则锋芒凛冽、冰冷刺骨,陌生得让人心头发寒。 小胖轻啧一声,漫不经心地抬手,随意甩去指尖沾染的温热血迹,动作慵懒又狠戾,仿佛刚刚捏爆一颗心脏,不过是随手碾死一只蝼蚁。 他像是这时才听见女孩微弱的声音,缓缓抬眼,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淡漠的视线落在狼狈瘫地、满身是血的零零身上。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毫无温度,藏着漠然的疏离。 他一步一步,缓步走到零零身前,俯身弯腰,与她平视。 劫后余生的喜悦冲散了零零所有的疑虑与不安。她全然忽略了少年浑身陌生冰冷的气场,眼底只剩失而复得的欢喜,迫不及待抬起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声音软糯又雀跃:“太好了!你醒了!真的太好了!” 可就在她指尖即将碰到他脸颊的瞬间,小胖微微偏头,轻巧又淡漠地避开了她的触碰。 零零僵在原地,举在半空的手定格,眼底的欢喜瞬间凝固,满心茫然,不知所措。 就在她怔愣恍惚之际,少年低沉清冷、毫无温度的嗓音,缓缓在她耳边响起: “小乞丐,你怎么还是这么狼狈?” 零零瞳孔震颤,浑身瞬间冰凉,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声音颤抖破碎,带着不敢相信的试探:“小胖?” “啧。” 小胖轻轻蹙眉,似是厌烦这个称呼,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与亲昵,只剩彻骨的冷漠疏离。 他一字一句,清冷淡漠,不带一丝情绪: “我要走了,小乞丐。” 随后他不愿再多言语,直起身站了起来。 零零心头一慌,拼尽全力想要撑着地面爬起,手足无措地急声追问:“你要去哪儿?你要去哪里?那我呢,你不带上我一起吗?” 她情急之下,伸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裤腿。仰头望去,厚重翻滚的黑雾恰好吞没他的上半身,昏沉的阴影笼罩下来,她完全看不清他的神情,猜不透此刻的他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心底满是惶惑与不解。 “我要走了。”小胖语气淡漠,不愿多做纠缠,抬脚便要挣脱离开。 零零指节发白,死命抱紧他的腿,眼眶蓄满滚烫的泪水,声音颤抖带着哀求:“那……那我跟你一起走,我还能走,我们一起好不好。” 她竭力想要撑着地面站起身,可腹部重创带来的剧痛席卷全身,浑身力气尽数流失,身子一软,重重跌倒在他脚边。分不清是哭还是笑,狼狈地哽咽哀求:“小胖,小胖拉我一把,好不好?小胖,你到底怎么了……” 小胖神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缓缓蹲下身。可他没有伸手搀扶,就任由伤痕累累的女孩朝着自己靠拢,脸上没有半分怜悯,神情冷硬无动于衷。 “放开吧。我还有必须完成的事。在这之前,其余一切对我而言都无关紧要。小乞丐,别再叫我小胖。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小孩子了。” 他像是想起过往的某一幕,唇角勾起一抹冰凉的笑,继续开口,话语锋利如刀:“你看看,你终究还是做到了。如果你当初能再狠一点,早点动手,你就不会来到这里,你应该去了个好的地方,可是你太胆小了,一直忍到现在。啧,零零,把手松开,我该走了。” “不要!你是在怪我吗?怪我害你受了伤,是不是,小胖!” 零零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仍旧死死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放开。可小胖掌心轻轻一用力,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传来,轻而易举就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他不再看她一眼,默然站起身,如同听不见身后所有的哭喊哀求,转身径直步入翻涌的黑雾深处,转瞬便被浓重黑暗吞噬。 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零零爆发出凄厉悲怆的痛哭。 “不要!别把我丢在这里!带上我!为什么不肯带我一起走!小胖!小胖!” 黑雾越来越浓稠,遮天蔽日,四周的巨树尽数隐没在黑暗之中,天地间只剩下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在林间回荡。 “带上我!带上我一起! 别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别丢下我一个!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为什么我要这样苦苦活着,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留下来陪着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难道我真的就是一个,没有人会喜欢的脏孩子吗?” 她浑身止不住地哆嗦,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如同尚在母胎之中的婴孩,摆出本能自我保护的姿态。黑雾层层迭迭裹住她单薄的身躯,泪水混着嘴角残留的血沫不断滑落。 所有人都走了。 没有人愿意留下来陪她。 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的消失了。 无边的绝望沉沉压在心上。她好想要就此沉沉睡去,永远不再醒来。如果能永远沉睡,是不是就不用承受这无尽的折磨,就不会这般痛彻心扉。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细碎柔和的微光,悄然闯进她紧闭的眼帘。 她依旧蜷成一团,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有什么轻飘飘的小东西,轻轻拂过她的鼻尖,一下,又一下,似是温柔的安抚,又像细碎的触碰。 她泪眼迷蒙,睫毛被泪水濡湿,颤巍巍缓缓睁开双眼。 不可思议的一幕映入眼底——一只萤火虫,正悬停在她的眼前。小小的躯体,翅膀轻轻翕动,点点银绿的微光柔和流转,它甚至轻轻落至她淌满泪痕的眼边。 紧接着,一点又一点萤光在沉沉黑雾里浮现出来。越来越多,成千上万的萤光纷纷亮起,仿佛死寂无边的暗夜之中,突然洒落漫天细碎星辰。 无数萤火虫绕着她缓缓盘旋飞舞,轻薄的翅膀扇动,莹莹柔光流转,将浓稠阴冷的黑雾都浅浅推开一圈。 它们萦绕在她周身,像一双双无形、温柔的手臂,静静将她环抱,送来一片渺茫却真切的暖意。 零零脸上极致的悲伤僵住,茫然无措地伸出手。两三只萤火虫轻轻落上她的掌心,细碎的微光落在皮肤上,带来一丝淡淡的温热。 望着眼前如梦似幻的景象,积压到极点的悲恸化作泪水再度奔涌,她又哭又笑,眼泪不停滚落。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那首她记在心底的歌谣。 原来只有深陷无边黑暗的时候,这些小虫才会自夜色之中飞起,安安静静地留下来,陪着独自一人的她 她气息微弱,嘴唇轻轻翕动,低声喃喃哼唱起来: “虫儿飞, 虫儿飞……” 第二十三章小乞丐和小胖 今天妈妈没有回来。 零零被反锁在了木屋里。昏暗之中,她透过黑漆漆的墙缝,看见了几道身影——一群不知从何处跑来的小孩子。 一个,两个……一共五个。 孩子们高矮不一,身形各不相同,结伴嬉闹着,慢慢靠近她家的木板房。木屋搭建得并不严实,木板被蛀虫啃出密密麻麻的孔洞,细碎的光线顺着洞眼渗透进来,在屋内落下斑驳的光点。 零零新奇地望着屋外追逐玩耍的孩子们。他们在草地上翻滚奔跑,无忧无虑,看起来快活又幸福。她顺着孩子们跑动的方向,沿着木屋的小洞来回挪动,一路走到厨房的孔洞旁,呼吸微微急促,仿佛自己也跟着一同嬉戏奔跑。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阵阵呼喊:小胖!小胖! “你怎么不敢上!哎呀,听话一点行不行……” “算了,我们不跟小胖一起玩了。” 下一刻,她看见胖乎乎的小男孩从地上爬起来,连忙朝着众人跑去,连声央求:“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你们别丢下我!” 小胖心里依旧发慌,小声叮嘱:“哥哥们,你们一定要跟在我身后,不许偷偷跑开。” 看着一行人往这边走来,零零立刻顺着木板缝隙挪动,好奇想弄清他们打算做什么。视线一路延伸,最终落在那扇反锁的正门。 零零轻轻贴着门缝向外张望,赫然看见小胖朝着木屋走来。她心头一紧,慌忙向后退了半步。 胸口起伏不定,心里既紧张,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 可就在小胖快要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一脸无措地回头望向躲在不远处的哥哥们,大声喊道:“你们怎么离那么远!过来啊!” 没有人应声。一个个头偏高的男孩嗤笑出声:“喂,小胖,你就是胆小不敢吧!”说着捏起鼻子比出猪鼻子,吐着舌头嘲弄他是胆小鬼。 小胖不想被哥哥们嫌弃,一时赌气,径直冲到木屋门前。这间老旧木屋在孩童眼中古怪又神秘。同行的几个哥哥不断怂恿小胖开门,想要瞧瞧屋子里面是不是藏着鬼怪。 小胖嘴硬,争辩世上根本没有鬼。 换来的却是众人的起哄:“有本事就开门验证啊!光嘴上说有什么用处!” 他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前。门外挂着一把崭新的锁,小胖捡起地上的石块,一下下用力砸向锁头。 奈何锁身十分坚固,他年纪尚小、力气不足,砸得格外吃力。 门内的零零静静看着门外试图撬锁的身影,稚嫩的嗓音忽然响起:“你在做什么?” 声音单薄稚嫩,猝不及防传入耳中。小胖吓得惊叫一声,猛地扔掉石块扭头狂奔,惊慌失措地大喊:“有鬼啊!有鬼!里面真的有鬼!” 他圆滚滚的身子奔跑起来,一身肉肉跟着不停晃动。一旁躲藏的哥哥们也被他惊慌的模样惊动,连忙围上来追问:“小胖!你看见什么了?怎么突然跑回来?里面难道真的有鬼吗?” 小胖只能支支吾吾地反复念叨:“里面有鬼在说话,有鬼在说话。” 嗤—— 哥哥们望着失魂落魄的小胖,脸上纷纷浮起意味不明的神情。二哥故作笃定地开口:“看吧,我早就说屋里有鬼,偏偏你不信。” “今天我们不跟小胖玩了!” “谁要和胆小鬼一起!” “我们走。” 小胖回过神,急急忙忙想要辩解,不愿承认自己胆怯,还嘴硬说刚才的声音,说不定只是住在木屋里的人发出来的。 可几个哥哥根本不愿再多听。他们原本就是存心捉弄小胖,眼下目的已经达到。任凭小胖满心委屈,几人自顾自蹦蹦跳跳朝家走去,一路上不停嘲弄:“小胖是胆小鬼!小胖肥得像一头猪!” 呵呵呵—— 话音落下,他们还故意学起几声猪叫。 小胖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哭得更加厉害,一边抽噎一边含糊地争辩:“我不是!我才不是猪!呜呜……” 小胖气鼓鼓望着扬长而去、没有一人回头理会他的哥哥们。他生得肥胖,奔跑速度远不及他们,没多久就被远远甩在队伍最后。 他是第一次来到这座村子,根本不认得返程的道路。今天本是哥哥们第一次愿意带上他一起玩耍,怎么中途就突然抛弃他,不愿再带上他了? 双腿渐渐发酸乏力,小胖走到一棵大树下颓然坐下。日头慢慢升高,毒辣的阳光倾泻而下,他原本白皙圆润的皮肤被晒得泛起一片通红。 没过多久,一名佝偻着脊背、背着竹篓的老奶奶缓步走来。老人语速缓慢,口音浓重,语气却格外柔和:“小朋友,怎么哭啦?是不是受伤了?” 看见陌生的老人,小胖心生警惕,连忙憋住哭声。他望着老人松弛褶皱、脸颊干瘪、只剩下寥寥几颗牙齿的面孔,下意识不愿让对方靠近,却又不敢出言驱赶,只能睁着湿漉漉泪眼,静静望着她。 老奶奶没有贸然上前。她身上沾染尘土,背上满满一袋捡拾而来的塑料瓶,一股混杂尘土与汗水的异味浓重刺鼻。察觉到衣着干净的小男孩隐隐流露的嫌弃,她摸索出一颗糖果递过去:“来,奶奶给你一颗糖。告诉奶奶你家住哪儿,奶奶送你回去。” 小胖不敢伸手接糖果,又实在说不清自己家在哪里,只是怔怔站着,缄默不语。 老奶奶忽然想起传闻。村子上个月新建了个房屋,搬来个富户,还有不少孩童居住。 这片土地探明藏有煤矿,被开发商看中,富豪着手征收村落。虽说手续并不合规,但村民收下补偿钱款,流言也只是在村内传开。常年拾荒的她,也是偶然听见旁人闲谈。 她试探着开口询问:“小朋友,你家是不是村里新修的一层大房子?整个村子里,独独你们家那栋最大的那个?” 大房子! 小胖心中一动。没错,他家的宅院的确是全村最大的,地势高耸,格外显眼。他清楚是哪一栋,可依旧说不清具体路线。鼻尖不断萦绕着老人身上浓烈的汗味,自幼养尊处优的他从未接触过这般环境,心底依旧抱有畏惧,依旧一言不发。 “小朋友别害怕,奶奶不是坏人,不会骗你。跟着奶奶走,把你送到家门口我就离开,我可不是人贩子。” 说完,老奶奶背负着沉甸甸的塑料瓶朝前走去,时不时回头张望。看着小男孩跃跃欲试、犹豫不决的模样,她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哭喊骤然传来。 “啊啊——妈妈别打我!不要再打我了!门真的不是我弄的,不是我!” 老奶奶神色一紧,察觉事态不对,急忙循着声音快步赶过去,一时顾不上身后正要跟上的小胖。 她快步冲到木屋外,一眼看见零零的母亲正挥舞东西责打女孩。老奶奶立刻上前伸手阻拦。零零母亲见又是这个恶心的老人,悻悻停下了动作,不想靠近。 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缩在角落的零零,怒气冲冲转身往屋内走,边走还一边厉声呵斥:“别想着回家吃饭!连家门都看不住,我不在家,门都要被外人砸烂!” 老奶奶早已见惯零零遭受打骂,等女人走远,立刻连声叹着气规劝:“孩子才多大,哪里经得起天天这样打骂,小孩子还小,有话好好说啊。” 零零看见奶奶赶来,像是抓住了救命依靠,立刻扑上前紧紧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奶奶!奶奶你来了,呜呜……门锁不是我砸的,石头也不是我拿的,我被锁在屋里根本出不去,可妈妈还是动手打我,呜呜。” 老奶奶轻轻环抱住单薄的女孩,柔声安抚:“零零乖,奶奶心里清楚,这事不是你做的,奶奶知道零零心地最善良。” 安抚好零零,老奶奶牵着她,往田地下方一片黄土空地走去。越往前走,一座依靠破布、旧布料搭起的简陋窝棚映入眼帘。窝棚狭小逼仄,瓶瓶罐罐、废品杂物、锅碗瓢盆杂乱堆放在一处,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垃圾异味。 可零零丝毫没有嫌弃,熟门熟路走到铺着破旧棉絮的简易床铺坐下,主动抬起身,示意奶奶帮自己处理身上的伤痕。 皮肉被抽打过后一阵阵灼痛,长久经受殴打,疼痛袭来时她早已变得麻木,面无表情任由奶奶上药,小声开口问道:“奶奶,有糖吗?” 老奶奶脸上漾起温和的笑意:“有,还剩一颗。” 零零低头含住糖果,甜意缓缓在舌尖散开。就在这时,她无意间抬眼,赫然看见窝棚入口处站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是小胖。 他站在外面,身子半掩在阴影里,好奇地向内张望,想要靠近,心底却又残存着怯意,只敢远远望着棚内的零零与老奶奶。 “是他!”零零忽然伸手指向外面,加重语气重复道:“就是他砸的门!” 老奶奶正替她处理身上的伤口,闻声抬起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小胖察觉到视线,慌忙往后躲闪。零零却不肯就此作罢,径直走出窝棚,目光笃定地再次开口:“门就是你砸的!” 小胖望着眼前的小女孩,一时手足无措。可转念一想,对方明明个头比自己矮小,凭什么无端指责自己?心底生出几分抵触与厌烦,当即反驳:“你胡说什么!你这个小乞丐!” 零零一时没能听懂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眨了眨眼认真回应:“我认识你,他们都叫你小胖!” “呸!小胖也是你能叫的?小乞丐!” “我叫零零!” “啊——” “我叫零零,不是小乞丐!” “啊!?” “你怎么了?” “好了好了!”老奶奶从窝棚里走出来,她伸手摸了摸零零的头顶,转头看向小胖,“孩子,奶奶送你回家吧,你也别待在我这脏乱地方,免得被你嫌弃。来,跟着奶奶,奶奶送你回去。” 她又柔声对零零说:“等我把小男孩送回家,就回来给你做吃的。” “奶奶,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想去就一起跟着吧。” 小胖静静看着两人的对话,心底涌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仿佛有人捧来一颗完好无瑕的鸡蛋,自己却浑然不觉,亲手将它狠狠打碎。 三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缓缓前行。小胖身形肥胖,走得磕磕绊绊,时不时就要停下喘气。每当察觉到前方女孩投来好奇的目光,脸颊便一阵阵发烫。 可零零根本没有什么责难的话语,仅仅回头望一眼,确认他有没有跟上、会不会摔倒。 这份不加计较的温柔,反倒让小胖心里越发五味杂陈。直至远处自家房屋的轮廓慢慢浮现,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生出一丝欣喜。 他望着前方等候自己的一老一小。零零时不时同老奶奶轻声说笑,氛围平和温暖。老奶奶年岁已高,脊背佝偻,步伐却比他还要稳健。 奶奶看着满头大汗的小胖,开口道:“孩子,到家啦,自己走进去吧。我带着零零回去了。” 说完,便牵着零零转身离开。小胖下意识回头望去,只有那个小女孩停下脚步望向他,眼底隐隐透着不舍。四目相撞的瞬间,零零立刻扬起笑脸,用力挥着小手小声的对他说道:“再见!” 小胖却猛地扭回头,心绪纷乱,快步朝着宅院里面走去。 踏入家门,几个哥哥早就回来了。众人说说笑笑,全然像没有看见他一般,正和保姆嬉闹着玩骑马游戏,昂贵的玩具、游戏手柄随意扔得满地都是。 小胖满心落寞,独自走回自己的房间。他拿起平日里翻看的书本,没看几页,便无力地将脑袋靠在桌面上。心底反复纠缠着同一个疑问:为什么哥哥们不愿意和自己玩耍,总是这样冷淡地排挤他呢?最后脑海又浮现女孩的那个眼神……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庭院里响起汽车驶入的声响,是外出的父母回来了。 原本肆意喧闹的哥哥们像是被按下开关,瞬间收敛所有嬉闹,迅速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安分站在厅堂两侧。 晚餐很快摆上长形红木餐桌。小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母亲待他格外偏心疼宠,父亲看向他的眼神也满是纵容。所有人里,唯独他的座位紧邻父母,居于长桌最靠前的位置。 刚才还追逐吵闹的几个哥哥,此刻安安静静端坐在席位上,垂着眼,举止温顺乖巧,一言不发,和白天在外肆意捉弄小胖的模样判若两人。偌大的饭厅安静得异常,只剩下碗筷轻触餐盘的细微响动,沉闷压抑。 母亲拿起筷子,不停将精致菜肴夹进小胖碗里,声音温柔缱绻:“乖乖多吃一点,瞧你出去一趟,皮肤都晒红了。哥哥们没有好好照看你吗?” 话音落下,坐在一旁的几个哥哥齐齐神色一紧。无数道视线落在小胖身上,沉甸甸压得人心慌。小胖没看就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低声笑着回答:“没有的,妈妈。今天只是跟着哥哥们在外玩耍,外面太阳太大,不小心晒到而已。” 父亲指尖不急不缓叩击着实木餐桌,语调平淡地开口:“以后出门玩,带上佣人。这里不比城里,野外蚊虫繁杂,别磕伤碰伤。” 一席话说完,立在厅侧的一众佣人纷纷暗自屏住呼吸。她们刚来府上不久,原以为这位小少爷性子沉默、不受看重,平日里便少有留心。此刻听闻主人话语,人人心底涌起一阵后怕,不敢再有半分怠慢。 话语听似寻常叮嘱,可沉缓的声线里,裹挟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几个哥哥垂着眼皮,脊背不自觉绷直,没有人敢出声辩驳。年纪稍长的二哥指尖微微蜷缩,握着筷子的力道悄然加重,瓷筷几乎要被捏断。 大哥率先稳住心神,脸上摆出温顺的模样,主动开口圆话:“是我们疏忽了,没有及时带着弟弟避开烈日,下次出门一定多多留心。” 其余几人连忙跟着附和,一声声认错此起彼伏,语气恭顺谦卑,全然没有白天在外嚣张戏谑的模样。 可没有人敢抬头直视父母的眼睛,彼此之间也互不对视。餐桌上的气氛愈发凝滞,看似和睦的认错之下,藏着暗流。 小胖安静坐在原位,低头望着碗中堆迭的菜品,默默咀嚼。 他能察觉到哥哥们投来隐晦、带着警告的余光,心口闷闷的,却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十四章奶奶 小胖本名张晟旭,是家中第五个孩子。 张家素来迷信鬼神命理,家中时常供奉神佛。曾有一位游历的老先生上门,看过家中几个孩子,唯独对早产的张伍格外留意。 老先生坦言,这孩子看着身形孱弱、先天不足,实则骨骼异于常人,暗藏一股与生俱来的蛮力,是难得的练武坯子,建议改换名字,能护佑自身、释放潜能。 张家本就靠着不少见不得光的灰色行当起家,对这类命理说辞深信不疑,听从老先生的点拨,给他改名为张武。 张武是早产儿,降生之时身形极小,仅仅只有拳头一般大。他的母亲,是张武父亲的第十叁个妻子。那时父亲对他的母亲正值盛宠,张武自落地起,便受尽父母的偏爱。 前面的四个哥哥,全是不同母亲所生。 几个哥哥同样渴望得到父母一丝半分的垂爱,纵使心底不抱太大指望,可看着刚出生的张武,大办满月、生辰宴席,父母时时刻刻围着他打转,浓烈的嫉妒便在心底滋长。 孩童不擅掩饰情绪,于是,芥蒂、排挤与隐隐的恨意,早早便落在了张武身上。 张武的母亲不是软弱愚钝之辈。她本是书香富家出身,知书达理,才情样貌样样出众。 奈何家中的哥哥不成器,惹下巨大祸事,整个家族陷入危机。张武的父亲借机介入,威逼利诱,半是笼络半是强夺,将他母亲娶了回去。 家族的重担与胁迫之下,她无力反抗,只能被困在这座牢笼里。纵然心中藏着愤懑,日常也只能收敛锋芒,将全部心神都放在幼子张武身上。 可生在这样充斥暴力与血腥的家族里,张武天性却被母亲养的十分善良柔软。 家里的黑衣手下在他面前执行私刑,他会哭着上前阻拦;窗外死去一只蝴蝶,他会为此落泪;下人把捡回来的小狗丢出去,他也会为此伤心流泪。他的哭泣不是孩童无理取闹,而是纯粹发自内心,怜悯一切遭受残害的生命。 这份善良,在张武父亲看来却是一桩致命的短处。 父亲对张武的偏爱,大半是源于对他母亲的宠爱,并非全然因为孩子本身。他起家一路杀伐果决,行事粗鄙却步步稳妥,信奉“人善被人欺,唯有心狠,方能活下去”的生存法则。 他并不逐一费心照料所有儿子,看人眼光锐利,不欣赏软弱心软的孩子,他期盼自己的后代足够果决、懂得下手,而非遇事只会流泪悲悯。 他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几个哥哥对张武怀有敌意,却从不出面调停。他想让张武自己去应对这些恶意,在挣扎之中磨掉心软的本性。 仅仅因为宠爱他的母亲,他愿意给孩子一点温情体验,但却绝不希望张武长成一个心慈手软的废物。 张武的处境就此变得拧巴。 他觉得在这家中最疼爱他的只有母亲,他想要多和母亲相处,可母亲的时间,完全由父亲掌控。父亲去哪里,大多会将她带在身侧,母子二人能独处的机会少得可怜。他能感受到父亲对自己的优待,心底却又深深惧怕这个男人。 偌大的家里,能算得上玩伴的,就只有那四个哥哥。他无比渴求哥哥们的接纳,羡慕四哥能够得到哥哥们的认可,拼尽全力想要融入他们。可无论他怎么做,换来的只有疏远、捉弄与排挤。 外面偶尔有孩童来做客,愿意同他玩耍,也只是打听张家的秘事、打探几位哥哥的故事,仿佛他张武本人,根本无足轻重。 他忍不住反复自我怀疑:难道是我自己很糟糕吗? 所有人都看得见父母给予自己的优待,哥哥们因此记恨他;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宠爱漂浮不实,究竟有几分是属于张武本人,他很清楚,可也无人知晓。 日复一日,在家庭环境的不断浸染之下,他原本与生俱来的善良,一点点被动摇、洗脑。他开始否定心底的恻隐,告诫自己心软便是弱点。 后来昨天遇见的奶奶,还有纯粹的那个小女孩,久违的善意扑面而来,他内心极为矛盾。 明明心底会动摇,可已经被环境塑造出的防备、傲慢与恶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向外流露。伤害了别人之后,他自己又会陷入难受与愧疚。 他无数次想把哥哥们的刁难、心中的委屈倾诉给母亲,却少有可以安安心心说心里话的机会。他无处倾诉,所有困惑、孤独,只能全部积压在心。 这天,父母又一早便出门办事。 张武猛地从床上起身,冲到自己的小木柜前,在柜内翻来翻去,物件被扒得乒乓作响。片刻之后,他终于找出一台老旧的手摇收音机玩具。这是小时候母亲送给他的,外壳已经磨得褪色,摇一摇转轴,还能缓缓放出歌谣。市面上早已买不到这样的东西,于他而言格外珍贵。 他珍重地端详片刻,又快步跑进厨房,抱出一罐五颜六色的糖果。圆滚滚的身子在家里面来回奔跑,身后的佣人大步紧跟着,连声叮嘱:“小少爷,跑慢些,当心脚下!” 张武全然没有理会。昨天回家的路他记不清,可去往奶奶窝棚的那条路,却深深刻在脑海里。他忘不了昨日离开时,那个年迈的老人,还有那个叫零零的小女孩。 明明自己走得笨拙迟缓,零零却总会频频回头,停下来确认他有没有跟上。回想昨天和哥哥们外出,自己始终被他们牵着摆布,一行人自顾自往前赶路,从不会等他,还总故意吓他取乐。 明明知道他身形肥胖跑不快,哥哥们依旧乐此不疲。 一声无声的叹息压在心底,那份委屈他再清楚不过。 他打定主意,要去看一看奶奶。可身后一大群佣人紧紧相随,让他心头烦躁。他眼珠一转,开口吩咐下人,命他们搬上几套上好的被褥,还有各类日用物件。 佣人们面面相觑,碍于主仆身份,只能听命照办。 楼下的几个哥哥望见这般阵仗,脸上满是疑惑,却没有上前阻拦。他们一贯对张武冷淡疏离,纵然心中好奇,也不愿流露出半分在意。 目送张武带着一众佣人走出大门,几人彼此对视一眼,悄悄跟了上去。 张武领着一行人,一路寻到奶奶那处破布窝棚。零零正好也待在棚子里,看见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停在简陋窝棚外面,整个人怔住,睁大眼睛望着张武,一时说不出半句话。 张武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少年人的骄傲,抬手指挥佣人,把带来的物资尽数递到奶奶面前。佣人们心中暗自感慨,没想到平日里沉默的小少爷,竟会有心接济贫苦老人,便乖乖照做。 奶奶手足无措,慌忙开口:“孩子,你这是做什么?” 张武浑身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烫:“谢谢你昨天帮我,这些算是我的谢意。” 一旁的零零听见这话,眼里瞬间亮起光彩,又是惊喜又是难以置信,几乎要高兴得扑上前去。奶奶布满褶皱的脸上漾开无奈的笑意:“还是个懂得感恩的小少爷。” 她没有一味推辞,坦然收下东西,笑着邀约:“要是不嫌弃这里简陋,有空就过来玩。” 张武心底其实依旧嫌弃窝棚里混杂的垃圾气味,却不愿当众显露出来,故作淡漠地说道:“只是谢昨天的事而已,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零零一听顿时急了:“小胖,你为什么不来?我可以陪你一起玩啊!” “不许叫我小胖!” “对不起,我只知道他们都叫你小胖。” “我不叫小胖,我叫张武。” 零零立刻又快活起来,往前凑了两步。看见张武下意识往后退,她嘻嘻一笑,掏出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张武!给你吃糖,留下来陪我玩好不好,下次也要过来找我玩好不好。” “谁要你的糖。”张武说着,把怀里那罐花花绿绿的糖果递过去,满不在乎,“我家里多得是,这个给你。” 零零仰起脸望着他,眼神像在仰望天使,满眼闪闪发亮。被她这样直直注视,张武浑身别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丢下那罐糖,又扔了个东西,便匆匆转身就要离开。 零零连忙捡起糖追上去:“小胖,东西你掉啦,你不愿意和我玩吗?” 听见她又喊“小胖”,张武脚步猛地顿住。 “都说了不要叫我小胖!” 零零懵懂又认真地抬着头,圆圆的脸蛋,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格外纯粹:“可是你就是胖嘟嘟的,叫小胖很可爱呀。” 张武脸上一阵发烫,又气又窘,终究还是扭头快步走掉。 暑季格外漫长。就在这个燥热的时节里,两人莫名其妙成了朋友。 偶尔张武会撞见零零被她母亲责打,可零零每次都对着他摇摇头,笑着说自己没事的,转头照旧拉着他往奶奶的窝棚跑。 破旧狭小的棚屋,成了专属于两个孩子的秘密基地。随行的佣人只负责远远守在外面,保障小少爷的安全,不会上前打扰。 每一回玩耍,零零都小心翼翼,生怕惹得张武不高兴,害怕失去这份难得的友谊。张武也第一次体会到被人真心放在心上的滋味。 即便零零依旧时常顺口喊他小胖,他却慢慢听顺了耳。因为零零的嗓音甜丝丝的,像拌了蜜一样,他格外爱听。 他把那台珍贵的手摇收音机送给了零零。每次过来,零零都会摇动转轴,跟着流淌出来的歌谣轻声哼唱给他听。 可这份短暂的快乐,终究被突如其来的情况打破。 一次家宴的餐桌上,父母之间罕见地剑拔弩张。平日里二人极少当众争执,满桌的下人与孩子全都屏息低眉,气氛压抑得教人喘不过气。 不知是谁提起话头,说起张武,又扯出他总跟一个脏不拉几的小孩玩。 张武就此被明令禁止,不许再随意跑出家门。 一旁的哥哥们还在一旁添油加醋。 等到父母又外出处理事务,被困在家中的张武去找哥哥们质问,他只是把零零当成朋友,根本不在乎对方身上是脏不脏的事。 哥哥们听了,彼此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像是听见什么好玩的趣事。忽然,他们主动邀请张武一起玩过家家。 突如其来的示好,让张武满心惊讶。他心底一直渴望得到哥哥们的接纳,那份期盼压倒了疑虑,他答应下来。 哥哥们不知从哪里搜罗来一堆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各色红绿不明的液体。他们提议,就去奶奶的窝棚里面玩过家家。 张武一下子来了兴致。他想把这份快乐分享出去,想告诉哥哥们,自己和零零在这里玩过家家有多么开心。于是他毫无防备,带着几个哥哥往黄土坡走去。 奶奶不在棚内,应该是外出捡废品去了。张武想要叫上零零,哥哥们却推脱,只想兄弟几人玩耍,不愿带上不认识的外人。张武便压下念头,跟着哥哥们,在破旧的帐篷窝棚里玩起模拟做饭的游戏。 他眼睁睁看见哥哥们拿起奶奶平日里煮饭的锅碗,往里面倾倒散发刺鼻恶臭的东西,又兑入各色来路不明的液体。张武急忙上前阻拦:“这是奶奶做饭用的碗,不能倒这些!我和零零玩的时候,都只是假装的。” 哥哥们却不理会他,脸上挂着捉摸不透的笑,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格外有趣的游戏。 “我们都肯陪你来这么脏的地方玩,你怎么这么不配合?真扫兴。”有人不耐烦地说道,“等下我们会洗干净的,这些碗本来就脏,再脏一点又能怎么样?到底玩不玩?我要吃绿色的面条,快做!” 在哥哥们的起哄裹挟之下,张武稀里糊涂放下顾虑,跟着玩闹起来。 几人没有逗留太久,离开窝棚,又拉着张武去往别处游荡。那一天,张武玩得十分尽兴,他天真地以为,哥哥们终于愿意接纳自己,是真心喜欢他这个弟弟。 就在同一天的夜晚。 归来的奶奶,毫不在意的用了那些厨具,正常进食后,她倒在自己那套刚刚送来的崭新被褥之上,口吐白沫,在痛苦无助之中,悄无声息死在了破烂窝棚里。 尘世茫茫,村里就只有她这样一位落魄的老人,一生困顿潦倒,就连死亡,也来得无声又狼狈。 此刻不知情的零零,那天被母亲锁在家中,浑身遍布伤痕,疼得辗转难安,一遍一遍低声呢喃:“奶奶,给我上药……奶奶。” 可奶奶…… 四下一片死寂,悲剧就这样被掩埋在寂静的夜色之下。 第二十五章你不需要懂 “喂!小胖,你怎么站在外面不动?” “对啊!你不是说来这里好玩吗?我们都来了,你反倒不让进!” 这天,张武再次跟着哥哥们来到老奶奶的窝棚。他满心雀跃,兴冲冲迈步走入,可入眼的一幕,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笑意。 老奶奶口吐白沫,僵直地倒在地上。 他全然懵了,心底一空,慌慌张张倒退至门口,僵立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身后的哥哥们被他吊足了胃口,不耐烦地冲进窝棚查看。年纪最小的四弟看清地上那满脸褶皱、浑身脏污、双目圆睁的老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尖叫: “啊!有鬼啊!” “慌什么!四弟你乱叫什么?!” “她……她是不是死了?” “不知道啊!” “死了”两个字像惊雷炸在耳边。 张武恍然回神,疯了一般冲上前,颤抖着手摇晃老人冰冷的身体。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爬满四肢百骸,可他死活不肯相信,一遍遍徒劳地唤着: “奶奶?奶奶你醒醒!你醒醒啊!” “喂!小胖你疯了!那是鬼!”四弟吓得连连后退。 这时,年纪最大的哥哥冷冷开口,字字诛心:“小胖,这到底怎么回事?是你把人杀了?” 一句话落地,其余几个弟弟瞬间抬头,满眼震惊。 “杀人?小胖杀人了?” 张武脸色惨白,慌忙摇头辩解:“我没有!不是我!我是和你们一起进来的!” 几人面面相觑,语气轻飘飘改口:“哦……那应该是病死的吧。” “快找医生!快找人来救!” “小胖,我们都是小孩,哪里有电话?” “找佣人!找家里的阿姨!快救救奶奶!” 四个哥哥眼神飞快交汇,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漠然与不耐。 “小胖,你真没意思。我们去别的地方玩了。” 说完,几人转身就走,步履轻松,仿佛地上躺着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而非一条逝去的人命。 张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决绝离去的背影,眼泪瞬间崩落,无助地哭喊: “你们回来!回来啊!这里死人了!快来人救命!哥哥!你们帮帮我!” 没有人回头。 所有人都走得干干净净,带着一身无所谓的淡漠,将他和一具冰冷的尸体,遗弃在破败阴森的窝棚里。 巨大的恐慌与无助彻底淹没了他。 他手足无措地呆立原地,蹲在老奶奶冰冷的尸体旁失声痛哭。慌乱的脑海里,唯一想起的人只有零零。 他跌跌撞撞冲出黄土坡,一路狂奔跑到零零家门口,抬手疯狂敲门。 门内,零零的母亲正在暴怒打人。零零被狠狠摔在地上,浑身是伤,意识昏沉。 张武急切嘶吼:“别打了!阿姨别打了!死人了!奶奶死了!” 零零母亲被这句死讯猛地震慑,动作停住。她嫌恶地一把推开张武,眼底满是晦气与惊惧。 地上的零零早已被打得头脑发胀、视线模糊,根本听不清门外的话语,只剩浑身刺骨的疼痛。 张武还在拼命哀求:“奶奶死了!快叫人来救命!求求你了!” 零零母亲脸色铁青,厉声驱赶:“别在我家门口胡言乱语!什么死不死的!赶紧滚回去!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 她狠狠关上大门,隔绝了他所有的哀求。 砰砰的敲门声徒劳无力,再也无人回应。 张武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折返回家。 家门口豪车停放,灯火森冷。 他走进客厅,一眼看见端坐沙发的父亲。母亲不在,只有一身凛冽寒气的父亲,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一旁的哥哥们规规矩矩站成一排,温顺乖巧,仿佛白天的冷漠恶毒从未发生。 不等张武开口求救,父亲冰冷的嗓音落下: “我叮嘱过你,不许再出去。你看看,你又给我惹了些什么祸事。” “爸爸!你快去救奶奶!求求你!”张武顾不上被训斥,泪眼婆娑地扑上前,“奶奶躺在窝棚里,浑身都是冰的!快去救她!”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张武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打得他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滚烫。 这是父亲第一次打他。 一旁的哥哥们齐齐露出震惊神色,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隐秘的快意。 张武彻底懵了。 滚烫的眼泪僵在眼眶,半边脸麻木灼痛,大脑一片空白。他从来都是父母捧在手心偏爱的小少爷,从小到大别说挨打,重话都极少听一句。 可此刻,疼爱他的父亲,亲手打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父亲抬手点燃一支雪茄,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硬阴鸷的眉眼。他抬手示意所有佣人、哥哥全部出去。 偌大的客厅瞬间死寂无声,只剩父子二人对峙。 雪茄烟火明明灭灭,映着父亲毫无温度的脸。他垂眸看着呆立原地、狼狈落泪的小儿子,语气淡漠得近乎残忍,字字淬着寒意: “我本不想对你如此严苛。一直宠你、纵你,是念在你母亲的份上。可我的孩子,不该是你这副哭哭啼啼、心软愚蠢的模样。” “你哥哥们已经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 他吐出口烟圈,烟雾漫过冰冷的唇角: “我本以为你再愚钝,也该懂几分人情世故。可你偏偏蠢得可怜,忤逆我的话,对无关紧要的人心软悲悯。” “今天这一巴掌,是给你长记性。” “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命而已,死了就死了了。你看看你,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失控失态。张武,你太让我失望了。” 张武浑身发抖,哽咽着拼命哀求:“爸爸,她不是不重要的人!她是一条人命!你救救她,求求你再救救她!” “呵。” 父亲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嘲弄意味淋漓尽致,眼神冰冷刺骨:“你听不懂人话?” “从现在起,忘掉那个老人,忘掉这件事情同时也要记住这次警告!从今往后,不准再提半个字,不准再和这件事有半点牵扯。” 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住瘦小的张武,压迫感铺天盖地,让人窒息。 不等张武反应,父亲抬脚,狠狠将地上失神的他踹倒在地。 坚硬的皮鞋鞋底,重重碾过他的后背,力道冰冷刺骨,带着绝对的掌控与惩戒。 剧痛传来,张武疼得浑身痉挛,眼泪疯狂滚落。 居高临下的目光,像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器物,声音低沉、狠戾、带着彻底的驯化意味: “张武,你最好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我对你所有的纵容、所有的偏爱,从来都不是因为你。你唯一的价值,唯一的用处,只是你母亲的儿子。” “可你一次次让我不满意。既然我舍不得苛待你母亲,那我就好好管教你。” “不止我。你也知道你的几个哥哥,他们对你可是一直没有心慈手软啊!” “张武!我想看到你的价值,如果没有最后那具冰冷的尸体随时会是你,爸爸还是对你有厚望的,好好和哥哥们相处,懂了吗?。” 冰冷的话语像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张武的心底。他趴在地上,浑身疼痛,瑟瑟发抖,崩溃地摇头: “爸爸……你在说什么?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父亲缓缓收回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温度,语气带着最终的、彻底的驯化: “不需要你懂。” “你只要记住——从今天开始,收起你那廉价、愚蠢的善良与怜悯。” “我在教你活命的道理。心软是死路,狠心才是生路。” “我对你寄予厚望,才愿意亲自教你这些。别辜负我,也别辜负你母亲带给你的这点偏爱。” “好好待在家里,反省你的过错。” 白雾缓缓弥散,笼罩住少年破碎崩溃的脸庞。 这一刻。 张武的整个内心世界,彻底轰然崩塌。 他不懂,为什么父亲执意要将他教成一个冷酷无情的人。 也不懂,为什么血脉相连的哥哥们,永远对他裹挟着无尽恶意。 原来在这个家里,所有温柔、善良、悲悯,都是无用的累赘。父亲信奉的从来只有强者生存,弱者淘汰。任何心软与共情,在他眼中都是愚蠢、是弱点、是活该被惩戒的把柄。 刚才那一巴掌,不是意外,是蓄谋已久的敲打。 可是他自己真的不知道吗? 他清楚奶奶死了,清楚人命早就无法挽回,可他想得到一种反应,一种人面对死人的反应。 他明明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可他偏执地渴望有人能和他一样,心生慌张、心生惋惜、心生悲悯。他多希望身边有一个人,能和他共情这份死亡的沉重。 可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着急,一个人难过,一个人无力崩溃。 他成了整个冰冷家族里,唯一的异类。 也正因这一点点残存的人性,换来父亲第一次毫不留情的惩戒与警告。 他心底最后一寸纯粹、柔软、天真的善意,被他最依赖、最敬畏的至亲亲手碾碎,彻底凌迟殆尽。 第二十六章我玩的很开心 银面特卫将理发师带入了一处陌生的异度空间。 这里便是臆想时空特区轮。满目皆是穿梭浮动的数据流与漫天代码,无数身着纯白大褂的研究员面无表情地穿梭其间,大多是眉眼深邃的外籍研究者。 他们指尖轻划悬空光屏,飞速记录、整理实验报表,神情麻木,不见半分活人气息。 透明的圆柱形玻璃罐林立四周,罐中封存着完整的人体躯体,幽蓝的数据光流不断浮沉涌动,又被研究员随手收拢收录,阴森又诡谲。 理发师怔怔望着眼前荒诞可怖的一切,眼底盛满茫然与错愕。这根本不是他预想的地方,完全不是。 前方带队的银面特卫走上前,与一名白发口罩外籍老者低声交谈。话音落下,数名身形高大、体格健硕、与银面特卫身形相仿的黑衣西装人员快步上前,瞬间将理发师死死钳制,动弹不得。 强烈的不安攫住心神,理发师眼底燃起怒意,厉声呵斥:“你们干什么!你们说好带我去特区轮!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那名白发外籍老者缓缓转身,一口普通话流利标准,听不出半点生疏口音,语气平淡无波:“这里正是特区轮,臆想实验时空。欢迎来到这里,你是我们筛选出的最优特能实验体。后续研究我们会全程谨慎操作,不会对你造成致命伤害,所以现在请你放心平静下来” “研究?研究你妈!” 理发师心神巨震,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暴怒。他根本不是来做实验的,他是来找人的。 “特670呢!他在哪?他明明在这里!他说好了会在这里等我!” 老者闻言,转头疑惑看向身侧的银面卫队。 就在这时,死寂压抑的实验室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颤动笑声。 此刻理发师心绪紧绷,清晰捕捉到了那丝熟悉的声线。人群之中,一名银面特卫的肩头微微颤抖,面罩之下,藏着压抑不住的嘲弄笑意。 诡异的笑声突兀刺破死寂,整个实验室的氛围瞬间变得离奇怪异。一旁研究员、黑衣守卫皆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可理发师浑身骤然一僵,血液近乎凝固。 这个声音…… 是他! “特670?是你!对不对!” 下一秒,一阵张狂尖锐、肆无忌惮的大笑骤然炸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名银面特卫弯腰捂住肚子,笑得肆意又刻薄,尖锐的笑声充斥整片实验空间,满是得逞的戏谑与恶意。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极致的嘲讽与得意:“陈弃,你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之前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嗯?怎么这么迟钝?” 理发师瞳孔骤缩,浑身剧烈颤抖,满脸震愕与狼狈,声音破碎嘶哑:“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我一直在找你,拼了命的找你!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哈哈哈哈!真是可笑了!” 特670的笑声陡然变冷,字字淬毒,毫不留情地撕碎所有过往温情:“去死吧,陈弃!如果不是我刻意骗你,那天死的人就是我!你这个缺爱的疯子、恶心的烂虫,你以为我真的会喜欢你?从头到尾,全都是骗你的!” “你一心像来到的特区轮,从来就不是归宿,是你的死路!” “你可能不知道,别惹上我。我要的是听话温顺的狗,你连狗都做不好,还妄想我对你是爱?爱人?呵——看你被我耍得团团转的样子,真是我这辈子最有趣的一场游戏!”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把扯下脸上的银面面罩。 一头桀骜张扬的红色寸发展露,眉眼锋利凌厉,轮廓张扬带刺,整张脸写满肆意与自负,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玩弄与鄙夷。 他最初踏入这片时空,本只是闲来无趣,只想随便玩玩。可一来就遇见这么厉害的强者。 他从不受半分委屈,更容不得任何人忤逆自己。可是太可笑了,他那么厉害,却笨拙又热烈的需要爱意,偏执又纯粹的真心,成了他最顺手的筹码。 他刻意伪装脆弱,假意流露深情,编造所有温柔的谎言,泄露张武特佳的秘密,许诺见面能相守,一步步诱导理发师跨越生死、奔赴此地。 一想到自己随口编织的谎话,就能让这个桀骜不屈的人,心甘情愿奔赴陷阱,他就觉得荒诞又好笑。 “陈弃啊陈弃。”他挑眉嘲弄,“谁让你当初不肯臣服于我,偏偏还惹我不快?你倒是刚烈执拗,最后还不是栽在一句虚假的爱意里?真是又蠢又可怜。” 理发师浑身僵硬,狼狈地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敢相信,所有的奔赴、所有的执念、所有日夜不休的找寻,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义无反顾闯过生死险境,只为奔赴一句虚假的承诺,奔赴一个假意爱他的人。 “你什么意思……特670,你把话说清楚!”理发师声音颤抖,眼底的光彻底碎裂,满是崩溃的猩红。 “听不懂?”红发少年嗤笑一声,语气残忍又漠然,“游戏结束了,我玩的很开心,你可以去死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崩溃失态的理发师一眼,转身径直离去。 一旁待命的黑衣守卫立刻上前,恭敬地为他递上面罩,姿态恭谨。 “你回来!你把话说清楚!” 理发师挣脱着桎梏,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凄厉破碎:“你说过爱我的!你答应过我的!你回来!” 嘶吼声越来越微弱,浑身力气飞速抽离。 他想起途中被迫服下的那颗药丸,四肢瞬间泛起酸软无力的麻痹感,浑身脱力,摇摇欲坠。 白发老者早已见惯这般场面,神色平静无波,抬手示意身旁的研究员,递上冰冷的实验报表,语气机械淡漠: “先清理实验体体表污渍,完成全身基础检测,随后抽取初次血液样本。全程尽量维持实验体情绪稳定,若出现失控躁动,即刻喂药镇静。明日启动第一轮深度实验采集。” 理发师视线渐渐模糊,意识逐渐涣散,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嘴里依旧执念般喃喃重复: “让他回来……特670,你说过爱我的……你不能骗我……” 第二十七章事情从那天说起(bl) 事情从那天说起。 那天满地碎玻璃,锋利的玻璃碎片密密麻麻扎入父亲全身,毫无支撑地轰然砸落地面。猩红的血液顺着玻璃缝隙缓缓蔓延、漫淌,染红了整片视野。 陈弃眼底覆满血色,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浓稠暗沉的红,混沌、扭曲,令人生理性的厌恶。 他恍惚间回神。 刚刚父亲来过。 他的父亲说他是个疯子,他的父亲没有回应是否爱他。 瞬间整片监控室突然天翻地覆,墙面扭曲、设备崩裂,环境变得破败凌乱、狼藉不堪。旁边尚且保有神智的狱警浑身紧绷,死死盯着他,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手中的警枪握得摇摇欲坠。 在他们眼里,此刻的陈弃,根本不是人,是彻头彻尾的怪物。 陈弃缓缓环视四周。 所有人都下意识后退、避退三尺,无人敢靠近他半步。他茫然无措,任由心底的荒芜蔓延,一步步转身,独自走回监狱囚房。 往日牢房里,总有囚犯仗着人多势众肆意欺凌他。可今天,所有人看着他那双浸满血色的眼眸,尽数噤声止步,心底翻涌着极致的恐惧,不敢上前半分。整条囚房的犯人纷纷躲闪,对他避之不及。 狱警望着他独自走回牢房的背影,满脸难以置信,慌忙拿起通讯器紧急通报,声音颤抖破碎:“紧急通报!监区出现异常……出现了怪物!” 陈弃听不到外界的慌乱通报,也不在意“怪物”二字指的是谁。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父亲坠落的画面、冰冷绝情的字句。 他一遍遍自问。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对他? 那母亲呢?母亲又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无数破碎的执念纠缠撕扯着他的神智。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还要保有清晰的思绪,为什么还要清醒地活着,为什么还要留着这颗不断承受痛苦、反复折磨自己的大脑。 良久。 监狱的铁门再度被推开,有人颤颤巍巍的传唤他出来。 刹那间,他眼底翻涌的血色尽数收敛,尽数退回眼眶深处,恢复成一片沉寂的漆黑,平静得毫无波澜。 不多时,一队银面特卫闯入监区,面无表情地带走了他。 此刻的陈弃,早已麻木倦怠。半生被抛弃、被利用、被伤害,他早已丧失反抗的欲望,只想随波逐流,任由命运拖拽,任由所有人处置。 可一行人途经行刑区域时,冰冷的画面刺入眼底。 银面特卫出手干脆利落,毫无迟疑,抬手便直接斩下了犯人的头颅。 鲜血喷涌,头颅滚落,惨烈至极的景象毫无遮掩地铺展在他眼前。 死寂瞬间击穿了他麻木的外壳。 他突然清醒——这里,也不是他想要停留的地方。 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被强行拖拽、带入秘境,一路辗转,最终踏入了张武特佳这片诡异的流放之地。 历经层层筛查、管控、隔离,兜兜转转,他最终踏入了那片纯白的虚空实验空间,也第一次正式遇见了特670。 初见之时,特670的态度粗暴冷硬,居高临下。 他看陈弃的眼神,不带半分温度,如同审视一块毫无价值、随时可弃的烂肉,充斥着轻蔑、打量与漠然的碾压感。 可即便被如此羞辱、如此轻视,陈弃的身体里,却不受控制地滋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骨子里的偏好,早已刻入骨髓、融进每一寸细胞。 纵使自幼被父亲欺骗、被至亲利用、被世间温柔辜负,可他依旧无法更改本能的执念。他天生贪恋强悍挺拔的体魄,迷恋充满力量感的身躯。 深埋在骨子里的喜好,从未因为伤痛、背叛与绝望,有过半分消减。 特670身形强悍、骨相凌厉,浑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强势压迫感,牢牢勾住了陈弃潜藏的执念。 彼时的特670,肆意肆意拿捏、折辱他。 他手持粗硬坚韧的长辫,反手挥抽打在陈弃身上,力道凶狠暴戾。 居高临下地命令他跪下,逼迫他低头臣服,甚至戏谑勒令他学狗求饶,极尽羞辱。 极致的压迫与践踏之下,陈弃温顺隐忍的表层人格彻底碎裂。 沉寂在灵魂深处的第二人格,破笼而出。 瞬息之间,气场逆转。 不等特670再度施虐,陈弃猛然发力,一脚狠狠将身上施暴的男人踹翻在地。动作迅猛、力道悍然,没有半分迟疑。 他俯身伸手,一把攥住那条方才抽打自己的粗长辫子,狠狠缠上对方的脖颈,瞬间锁紧,力道凛冽逼人。 眼底翻涌着积压半生的偏执、愤怒、不解与破碎的疯意,声线沙哑颤抖,字字泣血,带着极致的对峙与质问: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是谁?”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特670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局势逆转得太过突兀。他本是这里绝对的主导者,掌控一切、碾压所有试验体,从来只有他折辱别人的份,何曾被一个刚入秘境、看似温顺怯懦的新人反制拿捏? 心头震惊翻涌的瞬间,他脑中飞速闪过陈弃的档案。 资料上字字清晰——偏执恋父、深爱生父、最终亲手弑母,一生困在爱与背叛的执念里,卑微又忠贞。 转瞬之间,强势暴戾的气场崩塌。 刚才还嚣张跋扈、肆意施虐的男人,眼底瞬间蓄满泪水,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哭得稀里哗啦,全然一副受尽委屈、脆弱无助的模样。 脖颈被粗辫紧紧缠绕,呼吸受阻,他磕磕绊绊、带着浓重的哭腔示弱求饶: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对你……” “是别人都这样对我,我才生性警惕、处处设防,我不是故意欺负你的……你放过我好不好?” 他刻意停顿半秒,捕捉着陈弃松动的情绪,趁热打铁,字字精准戳进陈弃最深的软肋: “我知道……我知道你深爱你的父亲。可他从来没有真心爱过你,他只是利用你……” 脖颈的束缚突然收紧,窒息的痛感袭来,他疼得蹙眉抽气,却依旧不肯停下攻心的话语,卑微又偏执地哀求: “疼……别杀我,不要让我死……” “我可以爱你。你穷尽一生都得不到的偏爱、得不到的温柔,我都可以给你。” “你想让我怎么爱你,我就怎么爱你……求求你,停下来,陈弃。” 清晰的两个字,猝不及防落入耳中。 被疯戾裹挟、彻底失控的陈弃,动作猛地僵住。 滔天的戾气与失控的杀意收敛,混沌的神智一点点回归清明。他松开紧绷的力道,眼底满是震惊与错愕,嗓音沙哑破碎:“你叫我名字……你知道我是谁?你到底是谁?” 束缚褪去,特670重获呼吸,弯腰剧烈咳嗽几声。可他眼底没有半分真正的痛苦与惧意,反倒燃起浓烈的玩味与兴致。 这场博弈,远比他想象的更有趣。 他缓缓直起身,褪去所有脆弱伪装,语气温柔又带着极致的蛊惑,步步逼近: “我当然知道你,陈弃。” “别这样对我。我可以给你极致的爱。人这一生,终究要有所羁绊、有所偏爱,有爱才能共生,不是吗?” “这就是你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不是吗?你卑微渴求的真心与偏爱。” 陈弃心神巨震,死死盯着他,反复追问:“你到底是谁?” 男人低低轻笑,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与共情伪装,语气带着同款破碎的脆弱,刻意与他共情: “我是特670,这片秘境的任职执行者,生来就要听从上层指令,身不由己,终日被困、满心煎熬。” “我和你一样痛苦,陈弃。” “我也曾深爱过一个人,拼尽全力奔赴、毫无保留付出,最后却被彻底欺骗、狠狠辜负。我也曾和你一样,困在爱里痛不欲生。” 他缓缓上前,目光牢牢锁死陈弃偏执的眼眸,语气温柔又致命: “曾经我认为自己万般皆苦、无人可渡。可自从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的执念、你的忠贞、你的痛苦,我就觉得所有的委屈和煎熬,都不值一提了。” “你看看你。” “哪怕被爱辜负、被至亲伤害,你对爱依旧忠贞热烈,纯粹得让人心疼。” 此刻,陈弃层层设防的心防,竟真的被彻底击溃。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对他说过爱。即便是他倾尽所有、卑微仰望的父亲,也从未对自己说过。可如今,一个陌生的人,清清楚楚、认认真真对他说出了这句话。 对方看似洞悉了他所有底细、所有不堪与执念,这份全然的了解,竟让陈弃心底莫名升起一种被看见、被在意、被认真关注的满足感。 他第一次动摇,第一次愿意选择相信。 相信这个人嘴里的温柔,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爱意是真的。 他静静任由对方靠近,胸腔呼吸不由自主变得急促,浑身紧绷、莫名燥热不安,却半点不愿推开,贪婪地想听他再说下去。 男人温柔凝望着他,眸光专注得近乎虔诚,眼底仿佛只容得下他一人。 他微微俯身,凑近陈弃耳畔,气息轻缓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温柔: “陈弃,接受我的爱吧。好不好?” 陈弃心神颤动,嗓音微哑:“接受……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了,不是吗?你早就已经动摇了。试着相信我的爱。你看,我打不过你,性命都攥在你手里,随时都能被你杀死。” 话音落下,特670坦然褪去外衣,露出线条流畅、紧实饱满的肌肉轮廓,体魄强悍有力,极具压迫感与冲击力。 陈弃呼吸愈发急促,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对方伸手探入衣衫,摩挲着他的身体,紧接着,又伸手扯去了他身上的上衣。 两人稍稍分开一段距离。见陈弃没有出手反抗,特670心中暗觉计谋得逞。他向来不拘男女,纵情玩乐,而陈弃容貌出众,实属是男人中难得的绝色,就当时花些心思拿下。 只是他天生不甘臣服,眼底纵然维持着温柔的假象,语调却冷了下来:“把屁股翘起来。” 陈弃不可置信的听他这样对自己说,可身体却可耻的流露出了喜悦。 “陈弃,你已经被打开过了吧?相信我让我再次进入你的身体,让你感受你从未体验过的爱,真的!我真的爱你。”特670说完,就开始低头在他的脖间吸吮,随后就是一路连绵的来到胸口。 这是陈弃从未有过的体验,就算有也是那些恶怨的女人,在自己的身上自慰。 他的呼吸渐渐开始变了调。 他是被迫承受这些的吗? 其实陈弃想要的从来不是肉身纠缠,他仅仅期盼能有一人,愿意温柔对待自己,渴求一份落在躯体之上、不带伤害的善待。 特670刻意放缓所有动作,伪装出温和的姿态,不断营造氛围。一时间,竟真的让陈弃沉溺其中,产生了自己正被好好爱着的错觉。 陈弃开始疯狂起来了,他将在他乳前吸吮的人头,抱贴的更紧,紧到想把自己全部给他,让他舒服,让他感受被爱。 嗯…… 给他吧!全部都给他。 他再一次被侵占。这是继父亲之后,第二个闯入他身体的人。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躯体传来持续的痛感,他其实一直都觉得很疼,可他却依旧一次次妥协、顺从。 他太渴求一份爱了,仿佛只有沉溺在这样紧密的爱里,才能真切感受到自己依旧是活着。 特670掌控着所有节奏,心底暗自得意。他忽然发觉,扮演温柔的伪装者,是一种全新有趣的游戏,潜藏在心底的恶意,也随之不断疯长。 他开始娇喘的叫着他的名字,说着陈弃,我好爱你,你感受到了吗! 啪啪啪…… 臀肉来回击打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特670肆意的叫声极致享受着下体紧致收缩的快意,更加激烈前后攻击。 “陈弃,陈弃,你看我多爱你,我全部都给你,全部给你……” 陈弃也开始迷离的享受,肉棒被特670握住上下套弄着,他急切又难耐的转头对他说道:“快点!快给我!快点弄出来。” 肉棒却被一把放开,特670直接将他的头掰对向自己,一口吻了上去,缠绕着他的舌根,来了一个法式接吻。 缠缠绵绵了很久…… 特670边插边对他说:“来找我!结束后,我们必须要分开,这是这里的规定。” “我该去哪里找你?” “特区轮。不过如果你真的能到那里,恐怕早就死了。” 陈弃心头一紧,满是困惑,连忙追问:“为什么?” “但你不必害怕。抵达饮食区后,报上我的名号,便能得到食物。陈弃,我是爱你的,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这里实在是太危险又恐怖了,我们需要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会在特区轮等着你……” “你真的爱我吗?” “当然!我当然爱!你看看我多了解你啊!” 陈弃彻底信以为真,心底涌上巨大的欣喜与绵长的期盼。他开始憧憬着能和自己的爱人长久相伴,永不分离。 长久笼罩在绝望里的人生,再一次透出微光。他萌生了清晰的目标:逃离张武特佳。他真的固执地认定,只有找到特670,自己才算真正活着,自己才会得到爱。 这份念想竟真的悄然从那天源源不断的升起, 第二十八章与此同时 陈弃在一片混沌中缓缓睁眼。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纯白实验空间,口鼻扣着厚重的密闭面罩,耳边持续回荡着心电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 一名戴着白色口罩、身着实验白袍的研究员手持检测报告,正低声说着难懂的话语。 下一秒,上臂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他垂眸看去,针头深深扎进皮肉,鲜红的血液正源源不断从体内被抽取出来。 刺骨的愤怒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浑身剧烈颤抖,滔天恨意直冲脑海。他要挣脱、要复仇、要杀了特670。那个骗他真心、玩弄他情感、将他推入这里的人,他一定要亲手撕碎。 可极致的愤怒牵动心脏,胸腔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实验体异常苏醒,立刻注入镇缓剂。” “收到!” 冰凉的药剂从颈侧推入血管,浓重的眩晕感缓缓蔓延至全身。 陈弃的视线快速模糊,瞳孔不受控制地上翻。耳边萦绕着药剂挥发的细微声响,体内血液疯狂翻涌沸腾,灼热的力量层层堆积、升腾,一路直冲眼底。 他的身体没有趋于平静、涣散疲软,反而像是被彻底点燃,每一寸筋骨都在蓄势爆发,濒临炸裂。 研究员们全然没有察觉异样,笃定一剂镇缓剂就能压制失控的实验体。 可谁也不知道,陈弃的身体在渐渐适应镇缓剂。 他没有被药剂压制,反而飞速适应药力、吞噬药力、彻底融合。原本用于镇定神经的药剂,在他体内全部转化,滋生出一股更为狂暴、更为强横的恐怖力量。 轰然一瞬! 积压极致的力量彻底爆发。 周遭来回巡查的研究员、工作人员被无形巨力狠狠震飞。坚固高强的防弹钢化玻璃应声龟裂、轰然碎裂,漫天碎片四溅纷飞。 此刻的陈弃,彻底丧失所有理智。 他如同一具没有思维、没有情绪、只剩毁灭本能的躯壳,缓缓从实验台上起身。垂落的手掌攥紧,一步踏出,握拳狠狠砸在紧闭的防弹合金大门上。 “嘭——!” 沉闷巨响炸裂整片纯白实验区。 厚重坚硬、足以抵御重武器轰击的合金门,竟被他一拳砸出一个深深凹陷的拳印。 刺耳的红色警报瞬间响彻整座试验区。猩红灯光疯狂闪烁,冰冷的机械警告音反复回荡: 【危险!实验体失控!高危预警!】 警报响起的瞬间,大批银面特卫火速驰援,全副武装涌入实验区,武器齐齐对准孤身伫立的陈弃,当即开火压制。 密集攻势扑面而来,电光火石之间,陈弃抬手,一把扣住嵌在墙体里的巨型防弹门板。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仅凭一己蛮力,硬生生将厚重门板从墙体里徒手掰扯下来,横挡身前化作坚不可摧的防御壁垒。 密集的炮火、冲击尽数砸在门板之上,轰鸣炸响,火花四溅。 明亮洁净的纯白实验区,瞬间硝烟四起、尘土飞扬。 陈弃身形迅猛至极,借着门板格挡的间隙,极速突进、近身反扑。他没有任何章法,仅凭本能碾压冲撞,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蛮力。 数名银面特卫来不及反应,尽数被震退重创,阵型瞬间溃散。 就在战况胶着之际,四周地面突然升腾起浓郁的漆黑浓雾。 黑雾翻涌蔓延,快速吞噬整片实验空间,遮蔽所有视线与感知。银面特卫瞬间失去目标,无法分辨陈弃的位置,只能举着武器,在弥漫的黑烟中机械搜寻。 浓稠黑雾中心,拧出一道旋转的黑色漩涡。 不等任何人反应,巨大的吸力猛地迸发,瞬间将孤身伫立的陈弃彻底卷入其中。 漩涡转瞬消散,黑烟依旧漫天蔓延,原地空空如也,再无半分人影。 带队的银面特卫抬手对着通讯终端,机械汇报:“目标失踪,持续搜寻中。” 听筒里传来上级的指令,他立刻垂首应声:“是,收到指令。” 画面回转狼藉的纯白实验区。 刚才被气浪震伤的研究员缓缓被人扶起,白发外籍老者快步上前,神色凝重开口:“执行长,依旧没有消息吗?” 搀扶人员缓缓点头。 老者抬眸,望着眼前久久不散的诡异黑烟,眼底覆满深沉的阴霾,整片实验区死寂沉沉,暗流汹涌。 与此同时。 零零坠入了一场十分静谧的梦境。 梦里的环境与当下格外相似,无数萤火虫悠悠萦绕在她身侧。世间静得听不到一丝杂音。孤身一人难免寂寥,可这份安静里没有撕心裂肺的伤痛,如此想来,好像也不算糟糕。 她默默遐想,如果死亡是这样,似乎也没什么可畏惧。再也不必承受殴打,不必体会被抛弃的绝望。可心底深处,依旧隐隐奢望,能有一人相伴身旁。 可奢望越是厚重,随之而来的痛楚会不会愈加汹涌? 算了,就这样吧。什么结局,好像都无关紧要了。 思绪未落,她缓缓自梦中苏醒。 睁开双眼,梦境里的萤火虫消散。周遭林立的树木重新映入眼帘,笼罩四野的黑雾悄然褪去。她依旧蜷缩倚靠在大树树干上,下意识把双腿向内收拢,茫然地将脸颊抵在膝盖。一张银卡从挂在腰盘的位置里滑落,顺着地面一路翻滚出去。 她怔怔凝望着那张银卡。 她还能去往哪里?还有回去的路吗?浑身交错的伤口没有处理,就让它随意溃烂,难道自己注定要长眠在这里? 可是…… 念头盘旋心底,她却说不清完整的缘由。谈论死亡永远轻而易举,可真正直面终点,却又无法坦然。她好像始终没有彻底求死的决心,心底依旧藏着朦胧的渴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期盼着什么。 一只萤火虫悠悠飘至眼前。零零眼底瞬时漾起微光,语气带着难得的欣喜:“你怎么来了?” 小虫轻轻扇动薄翼,落在她伸出的掌心,微微顿了两下,随即再度升空。零零伸手想要轻触,萤火灵巧避开,朝着前方缓缓飞去。 零零倏然明白,它是在为自己引路。她撑着树干勉强起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瘸一拐紧随其后,轻声询问:“你要带我离开这里吗?你是知道出去的路,对不对?” 萤火虫持续向前飘飞。 一成不变、密密麻麻的参天古树慢慢被抛在身后,视野一点点舒展、开阔。前方陡峭的崖壁赫然横亘眼前,崖壁伫立着一栋未完工的建筑。光秃秃的粉泥墙面空旷萧瑟,只剩下半截框架,安静镶嵌在山石之间。 零零望着这幅陌生景象,满心诧异,轻声问道:“你是带我来你的家吗?” 萤火盘旋一圈,轻轻蹭过她的头顶。 零零心头一喜,快步朝着建筑走去。房屋紧贴石壁修建,她下意识抬眼望向崖边,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一眼望不到尽头。恐惧瞬间攫住她,她慌忙向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一刻,异变突然发生。 整栋半截楼宇自顶端开始轰然崩裂、坍塌! 一声震耳的轰鸣炸开,卷起滚滚白烟,仿佛有庞然大物自高空坠落。浓重的烟尘扑面而来,呛得零零不停咳嗽,只能下意识抬手遮挡。 旁边的萤火虫因这场变故,突然消失不见。 许久之后,白烟缓缓散开。 咳咳—— 急促的喘息声响回荡在废墟中央,一道人形轮廓在塌陷的地面上艰难挣扎。那人试图撑着地面爬起,四肢虚软脱力,身子重重摔回地面。 暗红血水混杂尘土缓缓漫开,在地面蜿蜒流淌,一点点朝着零零站立的方向蔓延。 压抑的闷咳此起彼伏,腥甜的血沫不断从他嘴角溢出。他再度拼尽全力想要起身,却又一次颓然倒下,身躯在血污里徒劳地翻滚挣扎。 零零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向前靠近,瞳孔猛地一缩,难以置信地凝视地上伤痕累累的身影。 是哥哥? 第二十九章哥哥还是一样好看 “哥哥!” 零零再次确认的喊出那人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当即激动又复杂地朝着地上的血人奔去。 可就在她即将靠近时,地上的男人察觉到是她,身躯剧烈震颤起来,幅度远比先前更加恐怖。压抑、诡异的呜咽声不断自他喉间滚出,病态又惶惶不安。 他像是无法认清周围一切,又执拗地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本能地想要躲闪避开。 零零心头翻涌着巨大的错愕。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他不是本该和爱人在一起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从高楼之上坠落。 万千疑问在脑中接连闪过,像急速翻动的书页,一幕幕念头匆匆掠过,却没有一丝头绪,也不知从何问起。 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模样截然不同,以往那头长发消失无踪,只剩下短短的寸头,整张面孔被浓稠的鲜血覆盖,画面血腥诡异。痛苦的闷哼一声接着一声,不断从他口中溢出。 她静静望着不停颤抖、满心抗拒的男人,没有丝毫迟疑,俯身伸手,打算将他从冰冷的血泊里搀扶起来。 男人依旧拼命抵触,挣扎着想挣脱她的搀扶,可满身创伤耗尽了他所有气力,反抗绵软无力,只能磕磕绊绊地剧烈咳嗽,不断吐气以示拒绝。愤怒裹挟着绝望盘踞在他身上。 望着他这副模样,零零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 恍惚间,她在他身上看见了曾经的自己。独自一人默默扛下所有痛楚,硬生生把一切苦楚咽在心底。 心底乱糟糟的,无数念头疯狂窜出,甚至开始了自责,难道这都是因为她的原因?无论她去往什么地方,痛苦总会接踵而至。 为什么永远都是这样?她只求一点点安稳,一点点快乐,就这么难吗?明明不过一觉睡醒的功夫,再次相见,他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样子?这段时间,他到底承受了什么?无数疑问堵在心口,接踵而至的变故打得她措手不及,根本无从接受。 泪水越落越凶,她手臂收紧,牢牢抱住他,脸颊紧紧贴向他染血的侧脸,轻声安抚,试图抚平他的抗拒。 “哥哥,别这样……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零零。我扶你起来,我可以扶你的。不要推开我,没关系的,零零不嫌弃你,也不会嘲笑你身上的伤。别乱动了,不要再动了,不要讨厌零零,好不好?不要讨厌我。” 滚烫的泪珠一滴滴砸落在他沾满血污的皮肤上,她心底只剩下无尽茫然与酸涩。 接踵而来的,是彻底的心态崩裂。 无数细碎的痛楚如同针尖,反反复复穿刺、撕裂着陈弃的神魂。理智摇摇欲坠,突如其来的坠落依旧萦绕脑海,自从黑雾里重重砸落在此的瞬间,五脏六腑仿佛被碾成一滩烂泥。 可转念一想,如果是内脏全部损毁,就死在这里或许反而是种解脱。只要心跳停止,那份渴求被爱的奢望便能一并消散。 可此刻好恨,恨特670欺骗自己,更恨愚钝轻信的自己,如此容易被人玩弄。 他一遍遍质问自己,为什么会再一次贸然相信一个陌生人。或许是肉身滋生的悸动,又或许,是心底那份永不停歇、渴求爱意的执念作祟。 可如今一切沦为泡影。 他被肆意欺骗,落得满身伤痕、狼狈不堪。自己为什么还要苟活于世? 体内另一个阴冷的声音不停在心底撺掇、叫嚣。 如果世间没有真心待他的人,所有亲口说过爱他的人,全都该去死!他无法容忍那些许下爱意的人一边欺骗自己,一边安然活在世上。特670骗了他,欺瞒他的人就该罪该万死,他一定要杀了他! 可现实残酷至极,他连发出清晰声响、勉强站起身都难以做到。 他看向走来靠近自己的零零。 怎么会是这个小屁孩?为什么偏偏又在这种难堪的境遇里与她相遇?巨大的窘迫裹挟着苦楚涌上心头,他不愿让零零看见自己这副残破凄惨的模样。喉咙撕裂般剧痛,他用尽余力挤出嘶哑的吼声: “滚……,别……碰我!” 此刻的他不愿相信任何人,也不想让她触碰自己,他感受到了她的体温,但脑中只剩下一个执念——找到特670,亲手杀了对方。 忽然,滚烫的液体一滴接着一滴砸落在他布满血污的脸颊。大颗泪珠重重落下,不仅落在皮肉之上,更是狠狠撞击在他狂暴易怒的心上。 这是第二次了。 那次依偎在她怀中时,他只觉得拥抱不过是一具温热躯体,毫无波澜。但一切跳动都是零零恳切温柔的话语,直直钻进心底,他真切感受到那份不加伪装的关心。 他开始茫然,分不清这份暖意究竟是幻象还是真实。汹涌翻腾的怒火如同掀起的滔天巨浪,却又在这滴滴泪水之下,慢慢平息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在自己最狼狈落魄的时候出现,一次次闯入他的世界? “滚……” 陈弃依旧挣扎着压抑心底那股难以名状的悸动。复仇的念头不曾消散,可他没有线索,不知道特670身在何处,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哥哥,别怕,我现在扶你去一处干净的地方。” 零零全然没有理会他抗拒的呵斥,自顾自打定主意,铆足力气想要将他搀扶起来。她本就带着旧伤,突然发力之下,腹部与腰间的伤口开始加剧,尖锐的痛感席卷全身。 可她没有停下。 一路磕磕绊绊,陈弃不断挣扎抗拒,不肯配合。零零咬紧牙关,强撑着剧痛,心底只剩一股执拗的念头,只想让他少承受一些折磨。长长的血痕被拖曳在地面,蜿蜒延伸。 陈弃几度想要开口,喉间涌出的却只有腥甜血水,话语尽数化作压抑的咳血声。 好不容易抵达那面光洁的白色墙壁旁,零零力气耗尽,脱力地重重一晃,剧烈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她忍不住痛哼一声,直直倒在满身血污的陈弃身上。 她小心翼翼支撑着身体,尽量避开他的伤口,缓缓起身,脸上沾到温热的血迹,身躯止不住轻轻颤抖。 陈弃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缓缓转动,静静凝视着她的身影,心底不断确认眼前的人。零零不顾一切的照料,让那丝微弱暖流自心底慢慢漾开,缓缓向四肢蔓延。 他隐约感知到体内脉搏重新平稳相连,受损的皮肉组织悄然缓慢修复。剧痛之下,他难忍地仰起脖颈,粗重地喘息。 零零稍稍稳住身形,再次发力,小心搀扶着陈弃,让他倚靠在白墙之上。做完这一切,她浑身酸胀难受,仿佛每一处脏器都濒临衰竭。 她颤巍巍脱下外层沾染尘土的灰白外衣,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白色里衣,露出遍布新旧伤痕的身躯。随后伸手,轻柔抚上陈弃满是血污的脸庞,一点点拭去凝固的血迹。 陈弃缓缓垂眼,视线与她相撞。 零零面色惨白,动作却格外仔细认真,察觉到他正在凝望自己,她浅浅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轻声开口: “哥哥现在不脏,哥哥还是一样好看。” 陈弃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微微震颤,不知是浑身伤痛难以忍耐,还是心中情绪再也无法压抑,晶莹的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哥哥,现在我没办法给你疗伤,等我不疼了,等我不疼了,再去给你找药好不好?你先靠着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好好休息……” 话音还没有说完,零零力气彻底耗尽,像只泄空的皮球,一头栽倒在他身上。身体失去支撑,顺着他的身躯慢慢往下滑,陈弃勉强抬起手臂托住她,她的脑袋刚好枕落在他掌心。 他体内还在持续自我修复,好似一台勉强运转的机器,一点点修补受损的骨骼与内脏。等到呼吸不再撕拉扯痛,狂乱的心跳慢慢平稳,他才低下头,望向满身伤痕的零零。 他的手微微发颤,小心将她揽起,拥入怀中。触到她的温度,感受到她均匀起伏的呼吸,手臂不由自主收紧,用力抱住了她。 这一刻,脑子里空空荡荡,所有纷乱念头全都暂时沉寂。 没有思考,没有回忆,身体却牢牢记住了这份难得的温暖。 第三十章旧忆 沉沉的黑暗褪去,一双懵懂的眼眶缓缓睁开。 入目是斑驳的木桩,漏着细碎的光,是零零住了十四年的家。她从那块硌人的木板上撑起身子,浑身筋骨像是被棍棒碾过,每一寸都透着酸涩钝痛。 屋里死寂沉沉,唯有屋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嘈杂声响。 零零循着那缕透进门缝的微弱光源,一步一步走过去。 外头的热闹诡异得吓人。 不是过年的欢腾,不是赶集的喧闹,是村里办白事浩浩荡荡的悲戚响动。锁呐嘶哑呜咽,锣鼓沉闷敲打,老旧的丧调起起伏伏,顺着风钻进耳朵里,是人归黄泉后才会奏响的送葬哀歌,苍凉又诡异,裹着化不开的阴气。 家门虚掩着,被风轻轻吹得晃动。 零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凭着本能,一步步走出了她的家。 视线里是奶奶住的窝棚外,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清一色素白孝衣,白幡垂落、纸钱满地翻飞,一群乡人围着窝棚祭拜,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木然伫立,眉眼间皆漠然的神色。 几个乡里匠人手持锁呐铜锣,反复吹唱着晦涩难懂的丧曲,曲调凄诡,在空旷的乡野地里反复回荡透着死寂。 乡里的亲戚邻居都在此,整片天地都被白事的阴沉气息彻底笼罩。 此刻,人群最前排,站着一众格格不入的人。 数名身形挺拔、气场冷硬的黑衣西装男人四散站立,身姿紧绷、眼神锐利,如同沉默的守卫,牢牢围护着正中央的男人。 那是一个气场极其矜贵的男人。 看着年岁成熟,容貌俊朗却不显苍老,一身规整深色正装,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没有半分乡村人的粗粝市井气,反倒透着温润儒雅、从容沉稳。 可那份斯文里,又藏着一丝极淡的压迫感,不动声色,却让周遭所有喧闹像是以他在展开。 一场繁琐庄重的乡土祭奠仪式落幕,焚香燃纸的青烟袅袅升腾,混杂着纸钱燃烧的灰烬,漫天纷飞。 男人这才缓缓开口。 他说的普通话标准规整,音色低沉厚重,温和有礼,甚至带着几分诚恳的歉意。 “各位乡亲。” 他目光平缓扫过众人,语气谦逊,姿态放得低,可骨子里的威严却分毫没减。 “此前我未经大家应允,擅自动工开挖土地,是我冒昧。今日前来,我带着十足的诚意。我并非要强占故土,只是想带着整片村落往前走,让大家脱离清贫困苦,住新房、有稳业、得安稳。” “今日听闻村里拾荒的老人家离世,我心中同样悲痛。人命从无贵贱,生死从无轻贱,我定会依照咱们本地的风俗,妥善办好后事,让逝者安息长眠。”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字字恳切,轻易就拿捏了所有人的心思。 “往后愿意留下来跟着我做工、接纳我这份事业的乡亲,我尽数优待。薪资翻倍上涨,待遇从优,我会在工地两侧统一修建规整舒适的房屋,供大家起居劳作,让各位不必奔波劳碌,安稳挣钱、踏实度日。” “我不信什么世间鬼神诅咒。生死起落,都是人间常态,不必归想那些虚无谎言一说。我的家人也在此地,这片土地于我而言,就是故土。此次开工兴业,不是我一人的成功,是我们所有人的机遇。往后,还望各位乡亲多多包容,我们同心协力,共赴安稳前程。” 温文尔雅的话语,诚恳谦逊的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 周遭的乡人本各怀心思,有人顾虑土地被占,有人忌惮外来权势,有人满心忐忑不安。可听完这番话,所有人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脸上涌上狂喜与期待,纷纷点头附和,高声叫好,喧闹的赞颂声此起彼伏,盖过了凄诡的丧曲。 人群愈发热闹,没人留意到角落瘦小的身影。 零零怔怔站在原地,听得云里雾里,七岁的年纪,听不懂所谓的开工兴业、前程机遇,看不懂成年人里的世界。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奶奶在窝棚里。她身上好痛,她要找奶奶疗伤。 她无视周遭所有人异样古怪的目光,无视一众村民认出她后紧绷的想要上前拉扯,瘦小的身子灵巧一钻,径直穿过拥挤的人群,一头钻进了密闭的窝棚之中。 窝棚里的陈设一如往常,简陋破旧,满是她熟悉的气息。 唯一不同的是,奶奶安静地平躺在床上,身上换了一身干净崭新的衣裳,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零零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满心懵懂与好奇,刚要开口询问一句“奶奶,你买新衣服了吗?” 下一秒,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她的胳膊,狠狠将她往外拖拽。 “零零!你在胡闹什么!这里是你能进的地方?赶紧出来!再乱闯小心你妈揍你!” 稚嫩的身子被拽得生疼,零零拼命挣扎,心底满是抗拒,看清是他后极度厌恶被他触碰,她仰着小脸,带着孩童的执拗与怒意大声反驳:“别碰我!我要找奶奶!我奶奶还在里面睡觉!” 两人的争执瞬间惊动了门外所有的人。 一众村民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的乡音裹挟着指责与不耐,密密麻麻砸在零零耳边。 “这娃怎么这么不懂事!快出来!” “她妈今天怎么没看她?一点规矩都不懂!” “赶紧赶走!真是添乱!” “里头人都走了,娃娃家的跑来瞎闹,晦气死咯!” “我要奶奶!我只要奶奶!” 零零拼命摇头,放声尖叫,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发抖。 周遭一张张脸,此刻在她眼里全都变得狰狞恐怖。指责的、呵斥的、冷眼旁观的,所有人都带着恶意,让她心慌窒息。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凶她,她只是想找最疼她的奶奶而已。 奶奶为什么一直躺着不起来?为什么没有人理她? 慌乱无措之际,一道尖锐刻薄的女声穿透人群。 是她的妈妈。 零零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绷紧身子,满心惶恐,本能地想要低头认错。 黑影压落,围拢的村民瞬间噤声,面面相觑,纷纷后退,再也无人敢上前呵斥拉扯,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一道低沉温和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包容,依旧是那儒雅矜贵的语调,却裹挟着无形的压迫感。 “你叫零零,对吗?” 男人微微俯身,目光温和地注视着惶恐的小女孩,眼底情绪深浅难辨。 “你是张武的朋友。” 张武? 零零懵懂地愣住。 她反应了许久,才在混沌的记忆里捕捉到这个名字。 是小胖。 她怔怔抬眼,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个气质卓然的男人。记忆拼凑,一张照片在脑海中浮现——那是小胖家里的全家福,照片上站着的成年男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心底瞬间涌上极致的狂喜与激动。 是小胖的爸爸! 可下一秒,男人温柔却残忍的话语,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期盼。 他语气轻柔,带着安抚的歉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砸碎了七岁孩童的世界。 “我是张武的父亲。零零,叔叔必须告诉你,你的奶奶,已经去世了。我们现在,正在为她举办葬礼,不能再闹了。” 去世了。 葬礼。 短短两个词,轻飘飘的,却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零零的脑海里。 七岁的认知瞬间宕机,狂喜褪去,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懵怔。 温热的眼泪瞬间涌满眼眶,脑子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声响、人影、哀乐,全都变得模糊遥远。 这不是梦。 是七岁那年最痛的一天,此刻开始重启,清晰复刻在她的脑海里。 不等她从崩溃的呆滞中回过神来,一股蛮力袭来。 她的母亲快步上前,一把狠狠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凶狠,拖着她就往远处走。 撕裂般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 “奶奶——我要奶奶——!” 零零拼命回头,望着那座窝棚,泪水汹涌滑落,稚嫩的哭声凄厉又绝望。她挣扎、哭喊、哀求,换来的却是母亲毫不留情的打骂。 周遭的乡人静静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无人劝阻,无人安抚,只剩一片冰冷的沉默。 天色彻底沉落,夜幕笼罩山野,深夜漆黑浓稠,万籁俱寂。 浑身酸痛、带着满身伤痕的零零,趁着妈妈还在熟睡,一瘸一拐地悄悄溜出了家门。 夜色寒凉,月色凄白,清冷的月光孤零零洒在乡间小路上,照亮满地散落的纸钱灰烬,浓郁的香烛烟火味弥漫在晚风之中,阴森又荒凉。 她循着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小路,跌跌撞撞,一路走去,再次回到了奶奶的窝棚旁。 月光朦胧,窝棚依旧静静立在原地,没有坍塌,没有消失。 零零眼底瞬间亮起微弱的光亮。 奶奶还在!奶奶一定还在里面! 她带着最后的希冀,快步走进窝棚。 可狭小的棚内空空荡荡,一片死寂。 床铺空了,被褥没了,奶奶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整个窝棚被彻底掏空,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所有的希冀瞬间碎裂,彻底化为泡影。 零零站在空荡荡的棚子里,环顾四周,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蹲在地上,死死捂着嘴,崩溃地哽咽大哭,一声声软糯又绝望的呼喊,在漆黑的深夜反复回荡。 “奶奶……奶奶你在哪里……” 哭到浑身发抖、视线模糊,一个念头闯进她的脑海。 小胖!她还有小胖!对!她还有朋友!她想见到他,她现在就想! 她猛地起身,抹掉满脸泪水,跌跌撞撞地走出窝棚,顺着山路,朝着远处那栋突兀矗立在山村的豪华别墅狂奔而去。 夜色深沉,山路崎岖陡峭,她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膝盖磨破、手掌擦伤,浑然不觉疼痛。 她熟门熟路绕到别墅后方的山坡,抬眼望去,只见别墅一扇窗户,正亮着一盏温暖的台灯。 灯光之下,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正安静坐在书桌前。 是小胖她的好朋友! 深夜孤灯,遥遥相对。 隔着遥远的距离,零零分不清心底是激动还是委屈,她用力抬起小手,不停朝着窗边挥手,无声地呼喊着好友的名字。 随后,她学着两人专属的秘密暗号,轻轻发出一阵低低的蛙鸣。 清脆的蛙鸣划破深夜寂静。 窗边的少年身形一顿,猛地抬起头,精准望向山坡上那道瘦小的黑影。 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他瞬间从椅子上站起,在窗边来回踱步,神色焦灼又慌乱,想要开口,却隔着重重阻隔,发不出半点声音。 片刻后,小胖抬手,举起一张洁白的纸页,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借着屋内的灯光,让山坡上的零零看得见。 白纸黑字,一笔一划,写满了少年的无措与愧疚。 【零零,我不能出来。】 零零怔怔看着,心底装满了无数想问的话。想问他为什么,想问奶奶是不是真的走了,想问他们以后还能不能一起玩。 不等她思索完毕,第二张白纸再次贴上窗面。 【我知道奶奶去世了,零零,你别怪我。】 零零似懂非懂,懵懂的悲伤层层翻涌。 晚风静静吹拂,隔了许久,第三行字缓缓浮现。 【谢谢你,愿意和我做朋友。】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零零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刻,她突然发现这不是普通的深夜相见,这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奶奶走了,她世界里唯一的光好像熄灭了,而眼前这束遥遥相对的暖光,似乎也要离她远去。 上天为她关上了最温暖的一扇窗,黑暗彻底笼罩了她小小的世界。 她缓缓蹲下身,望着那盏孤灯,眼泪无声滑落。 没过多久,第四张纸页缓缓亮起,撑住了她濒临崩塌的小小世界。 【零零,我要走了,明天就离开这里。你别伤心,我以后一定会回来找你。】 看到这句话,濒临绝望的心底,涌入一丝微弱的动力。 她不哭了,怔怔望着窗边的少年,默默点了点头。 小胖说会找他!他会回来找她? 可这份短暂的暖意,转瞬即逝。 “砰”的一声! 紧闭的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几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快步闯入房间,是白天那群守在男人身边的西装保镖! 一只大手伸出,毫不温柔地抓住小胖的胳膊,强行将他从房间拽离。 零零瞳孔骤缩,心脏瞬间悬起,极致的恐慌席卷全身,她下意识起身,想要冲过去,想要护住唯一的朋友。 可身后就是陡峭的山坡,身形一晃,脚下彻底失力。 失重感袭来,身体顺着陡坡狠狠滑落! 剧烈的眩晕与失重感冲击着四肢百骸,前世童年的绝望、离别、伤痛尽数翻涌。 下一秒。 她猛地睁眼,彻底挣脱了那场压抑沉重的旧忆。 刺骨的夜风与漆黑的山野尽数褪去。 浑身不再是摔倒的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热安稳。 她整个人被稳稳驮在一副宽阔坚实的背上,双手双脚自然垂落,是被人稳稳背着的姿态。 零零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眸,视线模糊间,看清了头顶那颗利落的寸头。 怎么会是在哥哥的背上? 脑海重启的记忆…… 心绪翻涌,五味杂陈,久久没有平静。 第三十一章先不要睡好不好 “醒了吗?” 察觉到背上的人微微一动,陈弃立刻出声询问。 零零撑在他的后背,仍旧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像是没有听见,迟迟没有回应。 “零零?”陈弃放柔语调,再度唤她。 周遭黑雾缓缓翻涌升腾,天色迅速暗沉下来。眼下黑雾重现,他只能先将她轻轻放在地面,转身查看她的状态。 他轻声追问:“你梦到什么了?” 零零泪眼朦胧,眼眶通红,抑制不住地低声抽泣。直到视线落在伤势消退的陈弃身上,她才慢慢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脸上浮出一丝怯生生的欣喜笑意:“哥哥,你的伤好了吗?” 陈弃没有作答。连他自己都倍感震惊,身体在自主修复的过程中,体内另一股意识正缓缓与他相融。那是梦魇之中反复出现的身影,相关记忆清晰留存,却并非亲身经历。 或许,心底那个困于执念的自己沉睡消亡了,才换来如今他重生的机会。 他望向满眼关切的女孩,心脏急速跳动,一股温热的暖流席卷全身。他又贪恋上这种感觉——被人真心惦记、被人在乎的感觉。 “为什么费力把我扶起来,你根本救不了我,又为什么要哭?” “啊?” 零零怔怔望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模样委屈又单薄,脸上被怪物啃咬的伤疤已经结痂,整个人憔悴狼狈不堪。 话音落下,陈弃心中猛地涌上一阵闷痛。他还是这样,面对女人,总是控制不住生出高傲与偏见,下意识看轻对方。越是想要彰显自己的强大厉害,反而越是狼狈不堪。 话一出口,他便满心懊悔,情绪低沉下来。 四周光线昏暗,看样子又回到了密林之中。 陈弃伸手将她打横抱起,让她倚靠在树干上。他原本计划带着她去往饮食区,如果是前路受阻,便放手一搏罢了。 可长途奔走下来,却始终找不到离开这片林地的出口。 “哥哥,对不起,我确实救不了你。”零零声音虚弱地突然开口。 陈弃看得心口发紧。她愈发虚弱,气色比他还要糟糕。眼见她主动向自己道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小屁孩,你听清楚。你不欠我什么,是你救了我,不必道歉,更不必自责委屈。” 零零闻言,缓缓垂下脑袋,勉强打起精神,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哥哥也救过我啊。分开之前,是你救了我和小胖,零零从来没有忘记。我真的很谢谢你。现在能再见到哥哥,我好开心,零零不再是一个人了。” “零零!你怎么了?” 陈弃猛然察觉不对劲,她不单单面色惨白,额头不断渗出冷汗,潮湿凌乱的发丝黏在脸颊。他伸手拨开碎发,露出一张毫无血色、软软的脸庞。 光线稀薄,两人近在咫尺,静静望着彼此。 零零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小腹一阵阵抽痛。她隐约想起先前挨的那一记重拳,下身仿佛有温热的东西缓缓淌出。 脸庞被他捧在掌心,她蹙紧眉头,抿着唇出声:“我……我不知道,肚子好痛,一阵一阵地抽着疼,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肚子?”陈弃慌忙伸手在她身上摸索。他给她重新穿上那件灰白外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息。 “是这里吗?”他精准摸到疼痛的位置,小心翼翼轻轻按揉。 零零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出声:“不要……” “很痛?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你缓解一下。”陈弃立刻收回手,视线向下一瞥,隐约看见下体衣物渗出的血迹。他连忙掀开布料查看,瞬间明白了缘由。 零零是第一次经历生理期,对此一无所知,茫然无措,全然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陈弃无暇顾及四周涌动的黑雾,背起零零大步朝前赶路。既然空间存在通路,就一定能找到离开的契机,他当初就是这样闯入此地。 他四处搜寻黑色旋流的踪迹,零零虚弱地靠在他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浓重的疲惫席卷而来,意识反复沉浮,半睁着眼看着他焦急奔波的背影。 心底生出满满的愧疚,又不由自主想起过往,想起他给自己买糖果的时刻,满心感念。 浓稠的黑雾笼罩四面八方,能见度极低,阴冷气息不断包裹二人。陈弃一边不停寻找空间旋流,一边反复低声询问零零的状况,叮嘱她和自己说说话。 他害怕周遭一片死寂,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恐惧她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失去气息。 不知奔走多久,大汗淋漓的陈弃终于找到了那道黑色旋流。他不去思索旋流会通往何方,眼下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离开这片阴暗林地。 伴随着一阵失重感,两人一同从黑雾之中摔落在地。陈弃撑着地面踉跄起身,抬眼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先前见过的工建区,可眼前景象早已面目全非,楼盘全部沦为废墟,人影寥寥。 他暗自警惕,担心遇上银面特卫。 现在带着身受重创的零零,一旦交手,他很难从容应对。诡异的是,整片区域空荡荡如同荒原,风沙徐徐卷起,整个空间透着一股衰败荒芜的气息。 他压下戒备,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快步前行,赶往饮食区。 抵达目的地的那一刻,陈弃怔怔僵在原地。遍地尸体纵横交错,满目惨烈。和初次抵达这里的景象对比,恍如隔世,仿佛从前热闹的画面只是一场虚幻。 他快步踏入饮食区内部,往日柔和的白光变得昏暗。他掏出银卡解锁大门,屋内同样一片狼藉,不复往日模样,可他已经顾不上感慨。 他侧头询问背上的零零,上次药在哪里找到的。零零气息不稳,断断续续地回忆,之前只是闻到过药味。可现在四处充斥浓烈血腥味,很难分辨气味,只能一间间商铺搜寻。 破败街道横亘着一具具尸体,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辗转许久,他们终于找到一间没有挂牌、位置隐蔽的小店。 陈弃将零零安置在一旁的柜台上,轻轻把她扶靠在墙面,随即四下翻找止疼药物。 零零的视线紧跟着他来回走动的身影,看清药瓶位置后,立刻出声指明方向。 陈弃迅速取出药品,快步回到她身边,又扶起倒地的水桶,接来清水递到她手中。 药效尚且没有起效,他再度将零零拥入怀中,浑身大汗淋漓,粗重喘息:“告诉我,还需要什么,我带你回去。” 零零靠在他怀里,随着走动轻声说出后续需要的药品。陈弃牢牢抱着她,朝着居住区走去。黑雾再度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笼罩整片区域。 他紧盯手表上的编码,顺利打开房门,将零零安置在沙发上。 随后他立刻走进洗手间,取出洁净的毛巾,轻柔拭去她脸上不断渗出的虚汗。一点点将她面庞擦拭干净,脸上皮肉的伤痕清晰显露,他的动作不由自主缓缓放缓。 零零虚弱地倚靠在沙发上,目光涣散地望向远处,眼前安稳的空间,终于让紧绷许久的心寻到一丝舒缓与安宁。 他们终于又回到了这里。真好。 她望着俯身替自己擦拭脸颊的陈弃,浅浅扬起笑意,轻声询问:“哥哥,我们回来了,我们安全了,对吗?” 陈弃望着她孱弱可怜的模样,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郑重颔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嗯,我们安全了。这里暂时不会有危险,但是要是有危险,我也会保护你。” 暖意缓缓裹住心头,零零眉眼柔和,由衷开口:“谢谢哥哥,我真的很谢谢你。” 二人的面庞靠得极近,相隔不过半寸,却没有半点局促尴尬。陈弃想要清清楚楚捕捉她每一句话语、每一丝神情,只有听见她开口回应自己,悬在胸口的心才能真正落下。 空气里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血腥味,两个人满身尘土与血污。他的指尖流连在她的脸颊,贪恋这份难得的温存,心底漫上久违的满足与雀跃。 沉寂片刻,他低声开口:“我拿湿布,帮你擦擦身上。” 零零没有半分迟疑,轻轻点了点头。沉溺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关照之中,满心都是安稳,都忘了他们是一男一女。 陈弃动作缓慢、举止克制地褪下零零的外衣。对他来说,擦拭身体只是单纯的照料,并没有半分的杂念。 零零渐渐感觉到药效蔓延开来,脑袋昏沉发胀,眼皮沉重得想要合拢。 陈弃一眼察觉,立刻出声唤她:“零零!” 零零艰难掀开眼帘,茫然望向眉头紧蹙、神色焦急的陈弃,软软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轻唤,软得直直撞进陈弃心底。 此刻她身上毫无遮蔽的暴露在他眼前,可他心中没有任何的妄念。 只要看见她一次次想要闭上双眼,心口像是被细钩反复拉扯,阵阵发紧。他不愿她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一股莫名的不安不断滋生。 他需要她给出回应,只要看见她望向自己,听见她轻声回答自己,那颗悬起的心才能稍稍落地。 他神情焦灼,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先不要睡好不好?等我帮你擦完了,你再休息。回应我几句行不行?我怕你就这样睡过去,醒不过来了。” 零零听完,心底也漫上一层恐慌。她从没想过闭眼休息一下会如此,陈弃话语里的不安悄然传染给了她。她强撑着力气微微提起精神,轻声许诺:“好,我会回应哥哥的。哥哥我没事,零零不会睡过去。” 陈弃心中稍稍安定些许,可听见她依旧虚弱的声线,不安仍旧不散。 “哥哥,我真的没事的。”零零见陈弃停下动作,目光静静落在自己身上,便想要撑着身子,伸手想去抢夺帕子,“不如把布给我,我自己也可以。”说罢,她试着坐起身。 当视线落在自己遍布伤痕的躯体上,她不由得一阵无措。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自己全然袒露在他人眼前,心底生出几分不自在。她伸手想去拿陈弃手中的毛巾,却被他轻轻避开。重心一失,她顺势跌入他的怀中。 “别动,交给我就好,你需要和我说话就可以。”陈弃低声说道。 他轻轻抬起她的手臂,温热毛巾缓缓擦拭肌肤,暖意漫开,带来一阵舒缓的触感。 “手臂上这道刀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啊?” 零零从这份安逸的恍惚中回过神,望向自己的胳膊。白色毛巾轻轻摩挲着陈旧伤口,神色慢慢染上落寞:“我记不清了。”她不想回,答挨打的记忆层层重迭,已经分不清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察觉到她情绪低沉,陈弃动作放缓,毛巾慢慢移到她胸口。他呼吸微微沉下:“对不起,我不该追问。只是看见这些伤痕,忍不住想知道,为什么她要这样对你。” “我也不知道……她一直……唉,我真的不懂。”零零语气落寞地回答。 “零零你很好,却又很傻。你为什么是这样的女孩。” “嗯?”零零眉头微蹙,勉强扯出一抹苦笑,轻轻摇头,又带着一丝不安小声询问,“我真的很傻吗?” “呵,没关系,那些都不重要了。” “哥哥!”零零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嗯?” “你见到你的爱人了吗?”她轻声发问。 擦拭在锁骨处的毛巾停住。陈弃胸口剧烈起伏,许久,他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其实我也一样傻,零零,我被他骗了。” 被骗了? 零零满心震惊。在她心里,哥哥口中的爱人一直神秘而遥远。她始终觉得哥哥十分在意对方,万万没想到结局会是欺骗。她想起从前哥哥提起那人时的模样,带着几分不确定试探道:“是不是……他的心里、眼里、脑子里从来都没有哥哥?” 陈弃身形一滞。 回想当初自己满心赤诚说出的那些话,只觉得愚昧可笑。连尴尬的力气都不想有了,他的确愚蠢、太过天真。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爱究竟是为什么如此强大?“爱”这个字很轻易就能说出口,可“爱”也能很快成为骗局。 他就像是一把利刃,生生将人分割成两半,一半理智被削去消失,剩下的一半,就是沉溺在爱里的痴蠢。 “零零,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他的心里、眼里,脑子里想的只是让我去死。我被他骗到一处陌生的地方,我曾经天真以为,那是能够和他相守的归宿。我一直期盼能有一方安稳天地,和心爱之人相伴。可人随口就能许下爱的承诺,也能随意编织骗局。我痛不欲生,可心底依旧渴求被爱。说到底,我不仅被他欺骗,也是被自己心底的执念困给骗了。” 他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压抑许久的心声尽数倾吐而出。 “为什么从我来到这里世间开始,世间就如此对我?自小到大,我从未得到过真心的爱意。就像父亲身边那些女人,穷尽一生奢求他一丝垂怜。我好像潜移默化,变成了和她们一样的人,渴望得到父亲的偏爱。可就算短暂得到,我也感受不到半分暖意,他的温情向来浅薄。只有沉溺在欲望之中,我才能感受到真切的活着。我不断渴求这份暖意,迎来的却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欺骗我?是他们的错,是他们逼我的……” 温热、起伏不稳的气息落在她颈间。零零缓缓抬起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一下下温柔拍抚。 “没关系,那些欺骗你的人都是坏人。现在有零零陪着你了。零零会一直陪着哥哥。我也害怕一个人,小胖走了,他什么都没有说的走了,我好难过。但是哥哥回来了,我觉得一切都是新的开始。我相信,只要我们谁都不说分开,就永远不会分开。” 说到这里,零零眼底浮起一丝不确定,抬眼小心观察他的神情,轻声问道:“哥哥……需要我一直陪着你吗?” 恰好此刻陈弃抬起头,目光直直对上她的双眼。他静静望着她苍白的脸庞,慢慢扬起浅笑。 他或许又要沉沦进去,可这一次他也无法抗拒,他同样想对她说:“零零陪着我吧!” 第三十二章为什么不回应我 “需要的,我很需要零零。”陈弃心绪稍稍平复,轻声回应她。 零零立刻扬起甜甜的笑容望向他。心底巨大的空缺仿佛在此刻被填满,满心充盈着满足与欢喜。她太渴望身边能有一个长久相伴的人,小胖离开了,她不想再看着哥哥再次离开自己了。 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多亏那个人欺骗了他,才让哥哥来到自己身边。意识到这份想法,她又陡然心生愧疚,涌上浓重的罪恶感。 正纷乱思索间,一片柔软轻轻落在她一只眼睑上。 紧接着,是另一只眼。 零零满眼错愕,怔怔凝望着眼前的人,全然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吻又缓缓落在她的额头,掠过两侧脸颊,最后轻轻触碰她脸上结痂的伤疤。酥麻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当他吻上她脸颊另一侧时,零零带着茫然试探出声:“哥哥?哥哥……唔——” 下一瞬,唇瓣轻轻相触,只是浅浅一吻便分开。她抬眼撞进他的双眸,那双明亮的眼泛红灼热,目光滚烫得好似能将人灼伤。零零像被热浪灼到,慌忙垂下视线,可下一秒,轻柔的吻再度落在她的眼皮上。 她双耳烧得滚烫,耳边响起他压抑粗重的喘息。 “零零,我很需要你,我也很需要爱。来爱我好吗?或许,让我来爱你,好不好?嗯?”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耳下,唇瓣若有若无擦过她的肌肤。她心里生出一丝想要退缩的念头,可他是哥哥,可他又是那么温柔。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爱?她不知道什么意思,也从来没有感受过,她觉得这个离自己太远了。她所求的仅仅是一份陪伴,不必再独自孤单。 可眼下一切悄然改变,身体滋生出难以言喻的异样。她向来抵触这样亲密的纠缠,可面对他,一切都不一样了。她离不开他,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而陈弃望着她纯粹清甜的笑容,那份毫无保留的信赖直直冲击着他的思绪,令他再也无法自持。她像无形的丝线缠绕住他,一双眼眸澄澈透亮,那样鲜活、那样惹人动心。 潜藏在体内的躁动不断叫嚣,催促着他靠近、再靠近。 于是他不由自主俯身落下一个个吻,用唇细细描摹她脸颊的轮廓。他不止想要长久守在她身旁,心底滋生出更加贪婪的渴望。转瞬掠过一丝慌乱,可当唇瓣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那点不安又尽数消散。 他好喜欢这样,好喜欢。 看着她一双圆圆的眼眸慌乱无措地望着自己,只觉得分外惹人怜惜。 她是在抗拒吗? 他不愿看见她的退缩。他想听她说出来,想听她亲口说出爱他。心底另一股灵魂随之沸腾,无数情绪翻涌,仿佛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催促着他。 啊—— 耳垂忽然被他唇瓣完整含住,零零猝不及防轻呼出声。算不上撕咬,只是轻柔地裹着,没有痛感,只漫开一阵阵无所适从的酥麻。 “零零为什么不回应我?你明明答应会回应哥哥的,零零?” 陈弃抬眼望向她,眼底铺着一层浓重的委屈,模样执拗又黏人。 零零愈发手足无措,身上绵延的痛楚仿佛一瞬间被冲散。大脑飞速运转,却像是被滚烫的情绪烘得一片混沌,她费力挤出破碎的话音:“我……我也需要哥哥。可是我不懂爱,我真的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陈弃立刻伸手,手掌轻轻托住她的脸颊,强迫她正视自己。 “没关系,所有一切都是我主动的,是我得寸进尺,没有顾及你的心意,错全都在我,你不需要苛责自己。”他的嗓音低沉缱绻,带着一丝不容挣脱的偏执,“但零零,我们一定要一直在一起。只有相爱的人才能相守。如果你暂时还对我没有爱,那就让我先来爱你,好不好?不要抗拒我,更不要害怕我。” “我没有害怕哥哥,只是……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这样突如其来的转变,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变成这样……” 下颌被稳稳托住,零零避不开他的视线,蹙起眉头,满心茫然苦恼。 陈弃心底泛起一阵慌乱。他忽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此刻像个伺机而动的骗子,像趁她虚弱无助趁虚而入的小人。从前他苦苦渴求他人的爱意,如今所有执念都落在零零身上。 他期盼听见她亲口说出爱自己,想要将她牢牢捆在身边,永远相伴。 他幻想往后朝夕处处都有她,那样的日子,远比虚无缥缈的爱更加动人。 可潜藏在体内的另一重灵魂,依旧偏执地想要一句来自她口中的告白,不肯罢休。 他缓缓开口,眉眼染上浓郁的委屈。他本就生得极为好看,以往的他总是高傲轻佻,此刻那张俊秀的面孔漾开委屈的神色,像一只心机深沉、刻意示弱的媚狐,语调绵软,透着淡淡的失落:“不用再想了零零,想要爱你的决定由我来做,剩下的一切交给我就好。好了,我继续替你擦拭身上。” 擦身子…… 听见这三个字的瞬间,零零心头猛地一颤,比起亲密的触碰,此刻只生出更加浓烈、无处躲藏的局促与不安。 陈弃立刻拾起一旁温湿的布巾。温热布料再次触碰到肌肤的刹那,零零只觉得浑身泛起燥热。她说不清自己是否厌恶这种感觉,大概只是纯粹的生疏与茫然。 她始终无法理解陈弃口中所说的爱究竟是什么滋味,心境混杂着苦涩与酸涩,像同时咬碎了苦果与酸果。心底萌生想要退缩抗拒的念头,可长久被迫顺从的本能早已刻进骨子里,让她分不清自己该不该反抗。 如果是换作陌生人,如同当初面对特7那样,她最终也只能被动承受,她好像从来没有反抗的底气。 陈弃低沉的嗓音持续萦绕在耳畔。自再度重逢开始,一切就悄然脱轨,所有事情都变了模样。 眼见他转身走进洗手间,片刻后又快步折返,手中重新拧好湿布,再度靠近她。零零羞怯地十指紧紧交迭在一起。 “我真的好开心,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陈弃轻声开口。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缓缓移动,目光落在她身上,似在静静凝望,又似要将眼前的模样一丝不落镌刻进脑海。灼热的呼吸层层笼罩下来,他忽然低声发问:“零零,你多大了?” “十四。”零零如实回答。 短短两个字,瞬间让陈弃僵在原地,整个人怔住。 他全然没有往这个方向揣测,脑海轰然一空,刚才翻涌不息的缱绻与占有欲猛地被一盆冰水浇熄。 那些暧昧的触碰、偏执的告白、想要将她拥入怀中永世相守的念头,此刻变得刺眼。 他只顾着沉溺绝境里难得的暖意,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陪伴,满心执着想要抓住这束唯一向他奔赴而来的光,却从没有认真去思量她此刻的年纪。 她才十四岁,难怪在面对自己来了月事,都是一脸一无所知的样子。 他怔怔望着眼前局促不安、满眼茫然的女孩,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动作。 “对不起……”陈弃声音低哑,轻声喃语。他手中的动作不由得放得愈发轻柔。 零零还沉浸在羞涩之中,没有听见哥哥的声音。她平躺在沙发上,目光茫然望着天花板。自她说出年龄之后,哥哥便一直陷入沉默,空气静得压抑,她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 当毛巾来到她的下户,她不自在的抖了一下,微微起身去看,却看见此刻的陈弃擦的很认真,下体不知道什么原因流血了,因为被毛巾触碰到阴唇,身体不受控制的竟又流出血。 她立马慌张的说道:“对……对不起哥哥!我可以自己来!” 陈弃这才从刚刚的认真中抬起头来目光沉沉的注视着她。他不是第一次见女人的下体,他是被父亲的情人养大,准确来说,那些女人在无法得到父亲爱的时候,便会转而向自己寻求慰藉。 年少时他还不懂,不明白她们为什么将手探入他的下体,更不懂脸上浮现出那些异样神情。直至渐渐长大,他才幡然醒悟,那些声响,是沉溺快感时不由自主溢出的呻吟。 自那以后,他始终打心底厌恶这些女人,无法理解她们为什么三番五次这样。为什么要吃他撒尿的地方,为什么要用下体去碰他的性器。 恶心!恶心! 可是此刻呢? 浑身燥热席卷而来,一阵电流窜过四肢,直直冲向下腹,像是天灵盖轰然炸开,所有感知尽数脱离掌控。 看着她下体淅淅沥沥的流出红色液体,沾染了白色毛巾,他突然……突然好想…… 随后他才恍然发觉,自己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望见她满脸茫然,如同不小心做错事一般局促,他立刻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没事,我重新拿一块。”话音落,他旋即转身走进洗手间。 零零心底又尴尬又别扭,试着撑起身想要自己擦拭。在她看来,身上已经干净许多,便拿起桌上的纸张慢慢擦拭下体的血渍。这时,一样被塑料薄膜包裹着的物件映入眼帘,她恍惚记得曾在母亲房间见过相似的东西,不由得凑近细细打量。 洗手间内的水声同时停歇。陈弃走出时,恰好看见女孩一身赤裸,正凝神盯着桌上的物品。他喉头不自觉滚动一下,心底翻涌着怜惜,缓步走上前:“怎么坐起来了?身上还没有擦完。” 听见声响,零零脸颊泛起羞意,轻声开口:“哥哥,我可以自己来的。你也去洗个澡吧,没必要一直照顾我,零零自己也可以。” 陈弃没有将毛巾递给她,眉眼柔和地笑了笑:“没事,先把你打理好,我再去洗。你知道这个怎么用吗?”说话间,目光落在桌上那件物品上。 零零疑惑地轻轻摇头。包装上虽然印着文字,她却看不懂其中含义。 陈弃望着她满身伤痕,心中了然,想来她的母亲一定是从来不曾和她讲过这些事,于是缓缓解释:“你现在是来了月事。女孩子长大成为女人之后,每个月都会经历。垫上它,流出来的血就不会弄脏裤子。” “啊?”零零怔怔地睁大双眼。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从前总能看见母亲使用这类东西,原来这就是长大的证明,从今往后每个月都要经历。 这些没有人教过她,哥哥耐心讲给她听。一股暖意缓缓填满心口,慌乱不安尽数消散,只剩下踏实的安心。 “谢谢哥哥告诉我这些。”她是由衷的感谢哥哥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