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礼赞,涅槃再生》 内容简介 爱欲礼赞,涅槃再生 作者:兔美 简介: 我叫爱月海,一个身世犹如轻小说女主般悲惨的少女,无父无母,福利院长大,但有一个竹马。 很自然的,竹马也是我的男友。 除了有个竹马这一点外,我与任何青春期少女都无不同。 直到十八岁生日,这一天,也是我竹马的祭日。 我目睹了竹马的死亡,却在第二天开门时,又看见了对我微笑着的他。 “呦,今天吃什么呢?”他笑着提着塑料袋,自然的进了门。 我渐渐了解自己的异能, “凡我所爱,凡爱我者,得以永生,得以永存——” 爱我的人,会以最爱我时的状态,停留在我身边。 我爱的人只有竹马一个 在此之前,每天我都在爱意包围下产出异能变异体。 而在竹马死前,他已经暗地里解决死了成万个这样的复制体,不让他们出现在我面前。 但他死了。 复制体在不断增多。 #正文第三人称 #疯批二人组,甜饼 #最强异能恋爱脑妹(眼睛里会冒爱心那种),普通人竹马(等等这真的普通吗?) 【排雷|阅读指南】 1、女主是一个恋爱脑,男主是亿个恋爱脑,两人的恋爱脑加起来手拉手环绕地球一圈 2、世界观设定与现实世界无关,全架空,请勿带入,本质是个无脑小甜饼 3、文章恋爱含量高,其他内容少,一切为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异能 悬疑推理 轻松 主角视角爱月海一朔配角洋娃娃和小熊跳舞爱5.20 其它:架空,轻小说,异能,超能力,青梅竹马,爱情 一句话简介:爱!爱!爱!爱!爱!爱!爱! 立意:爱是伟大的感情 第1章 第1章 到了五月,天气,一眨眼就热起来了。 初夏的早晨,光线通透,街道上的空气带着刚刚刈草的清新气味。 爱月海努力踩着自行车。 宽广街道的两边,是遮蔽过于灿烂的日光的行道树,种植的似乎是银杏。 叶片间投下的阳光落到她领口的浅紫蝴蝶结上,她大了一码的棕色校服外套有些往下滑,使得她操控车头的动作手忙脚乱。 穿过极长的大道和几个十字路口后,街道才终于热闹起来,街角有各式各样的潮流时髦店铺,人也变多了。 她叮叮咚咚作响的自行车一驶过来,就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啊,早上好,爱学姐!” “月海,过会要不要坐在一起?” 将自行车骑进校门时,有好几个人与她打招呼,她用力按了两下车铃,作为回应。 进入校门后,她直奔车棚,车棚里已经停满了自行车。 爱月海喘了口气,从车前框里抓出面包,又快步往教学楼赶,粉色发尾在风中飘扬。 这个点走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今天是要举行校园例会的日子,校园演讲和最近发生的大事都要在早晨进行汇报。 爱月海赶到礼堂时,即将举办演讲的礼堂里面已经坐了许多人,迎面而来的空调冷风让她下意识一缩肩膀,又舒适地眯起眼睛。 高三生的位置,在最靠前的位置,想要到达自己的班级,得穿过几排人群。 爱月海看着一排又一排整整齐齐的后脑勺,在心中轻轻啧了一声。 她蹑手蹑脚靠近。 前排的女生看见她,无声指向自己身边的空位,爱月海心领神会,迅速靠近那里。 晨会还没有正式开始,坐在下排的学生们一直交头接耳,她的动作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有惊无险的落座。 爱月海正准备松口气,坐在最前排的年轻班主任忽然回过头,将手臂挂在后排的扶手上,歪头盯着她。 爱月海一秒直起了背,努力做出正襟危坐的姿态。 班主任棕色微卷碎发下的圆框眼镜下的目光,显而易见的,是正穿过人群,看着她的方向。 爱月海一脸无辜地望着老师。 几秒的对峙后,年轻地班主任收回视线,面带无奈的转过身去了。 “真吓人,我这也不算是迟到吧。” 老师转开目光后,爱月海立刻变了表情,一下垮下肩膀,懒懒散散背靠座椅,掏出挂满吊坠的粉色手机,放在膝盖上翻看收件箱,“……也才九点十五……” “所以老师也没有批评你啊。” 她刚刚落座,身边的女孩就搂住她的胳膊,“不过,我看,老师的脾气这么好,即使迟到一点点,他也会装作没有看见的——” “哎?算是吗?” 爱月海快速按着手机,头也不抬的随口附和。 班主任老师在学生中似乎很有人气的样子。 学校采取一学期重新分班一次的政策,但从升入高中开始,爱月海很凑巧的每学期都能分到这位老师的课程。 因此,她对这位班主任老师的了解,肯定也比这些这个学期才分到他的班上的同学要多一点。 平心而论,班主任人气高,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年轻,性格也很亲切。 干净清爽的条纹衬衫,配上艾褐色的发丝,他的圆框眼镜下的榛子色的眼睛,会让人第一眼就觉得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不过,就算这样,人气高到在学校里有后援会,还是有点离谱了吧? 理解不了也没有关系,只要随口附和两句就好了。 爱月海摆弄着手机,果不其然旁边的女生并没有非要继续将这个话题深入下去的意思,等到台上的麦克风发出熟悉的噪音后,她们就默地停下了交谈。 “刺啦——刺啦——” 教导主任拍打着麦克风,四面的广播都清晰的传出了声音。 身边的人都被这刺耳的声音刺激的眉头紧锁,只有爱月海一个人忽然坐直了身体。 今天除了要举办例行的演讲之外,还要为之前参加数学杯比赛获得奖项的学生颁奖。 校园演讲的环节一如既往的枯燥无味,因为对后面的环节怀有期待,而更加难熬。 学生发言,教导主任发言,老师发言…… 总感觉等了有几个世纪那么长,终于等到了颁奖,带队老师发言完毕后,请获奖学生上台。 “……这次获得特等奖的是……” 爱月海不自觉地将身体前倾。 其他的得奖学生她一眼都没有看,她的目光,能看到的,此刻只剩下一个人。 那个被念到名字后,不慌不急走上台的少年。 礼堂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光线过于耀眼,他的五官几乎一片模糊。 爱月海却连他嘴角微微上扬时的弧度都能看到。 “这次获得特等奖,以及团队领导奖的,三年b班的一朔同学……” 她一下直起背,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可真够厉害的,不愧是学生会长……” “这是他今年拿到的第几个奖了啊?” “有会长带队,拿奖就是很简单的事情啊!” 从四周传来窃窃私语,身边的女生拉了拉爱月海的袖子,“我记得,他是你……” “没错。”爱月海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喃喃自语般,对这种询问已经形成习惯,“我们一起长大的。” 她似乎感觉到台上少年的目光挪向她们的方向了,他正在看她。 爱月海转开视线,偏头看向身边的女生,双手撑住座椅,感觉耳根有点发烫。 她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压抑不住的语调上扬。 “我们是青梅竹马。” 这是她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 一天的课程,很快就结束了,夏季的傍晚,即使有风也带着燥热。 天空还和中午一样,爱月海把自行车从车棚骑出来,湛蓝的天空布满红色的霞光。 课程结束也不过四五点钟,从初中开始,爱月海就开始兼职。 除了放学后的几个小时,她还会在上课前,也就是早上七八点在便利店兼职。 居住地地方离学校太远,便利店就在学校附近,她甚至留了两套制服在店里,上学前可以直接在店里换。 便利店的老板很好说话,工作也算不上累,而且早上的兼职,工资普遍比平时要高一点。 也是因为早上的兼职,她今天才差点迟到。 从这个学期开始,她已经进入高三,这样平静而普通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好多年。 这座城市并不能算得上是安全,但可怕的新闻,她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她的生活两点一线,兼职,上学,每天按部就班。 除了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现在还生活在一起的青梅竹马这一点外,她和任何青春期女生都没有什么不同。 爱月海用力踩着单车,呼啸的风吹过她的脸颊,将她粉色的长发吹的往后一边倒。 好热……但就算放慢速度,炎热也不会减少,还不如一鼓作气,到了目的地就不会热了。 便利店的一大特色就是无论什么时候,冷气都很足,像不要钱。 爱月海分神想了这么一瞬,忽的发现自己差点已经骑过便利店,赶忙扭转车头,一脚撑住,停下了车。 店里的客人没有几个,同事锥纪正在前台结账,看到她,以一个微笑作为招呼。 拥有浅发色的锥纪算是个美男子,他笑了以后,爱月海听到后面的几个女生发出低低惊呼。 也是因为他这张脸,老板才留他到今天的吧? 说来也奇怪,这里的工作条件很好,却没有几个人能够长期做下去。 锥纪从去年开始在这里兼职,除了已经做了两年的她以外,他就是工作时间最长的“前辈”了。 “下午好。”锥纪趁着收银台没客人,和她搭话,“今天排班到几点?” 爱月海走入工作区,取下挂着的深绿色工作围裙,瞥了眼墙上的排班表,“六点。” 与平时的排班相比,有些早,她可以上到九点的。 但今天,是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的竹马参加比赛的日子,她当然希望能够早点回家。 “忙完了就早点回去吧,今天也没什么事情。” 锥纪点了点头,一向平和的脸上,似乎隐隐有些忧虑,“最近实在是太不安定了……还是早点回家的好。” 爱月海有些疑惑地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入了后台工作间。 想一想,她放学来超市的这段时间,正好是插播特别新闻的时间。 锥纪大概率是在店里一直开着的电视上看到了什么,所以才一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电视现在还开着。吵闹的声音在店内回荡,不过现在播放的是毫无营养的广告。 她最近都没有留意新闻。 爱月海没放在心上,不过锥纪都这么说了,她预备快点做完所有工作,提早回家。 她走入后台,开始整理清点货物,登记成册后,又将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归纳好。 搬箱子,上货,拖地。 清点完最后一项货物后,爱月海抹了抹脸,直起腰,还没有到六点,她听到从前面传来的声音,锥纪在和人打招呼。 她走到前面,看见一个穿着薄外套的红发少年正笑嘻嘻地将手臂支撑在柜台上,大声打招呼,“前辈。” 第1章(2/4) 第1章(2/4) 是来接班的新人。 爱月海看了眼挂在墙壁上的钟表,接班的时间还没到。 “我特地提早一点到的~前辈就先回去吧?” 他的语调非常轻松,虽然有点轻佻,但不惹人讨厌。 新人是前段时间招来的,满打满算也才工作了半个月。 从外表上来看,他似乎和她差不多大,但爱月海从没听他提到过上学的事情,这人整天笑嘻嘻的,一副无忧无虑地样子。 爱月海对他没什么印象。 她一直觉得,无论多么熟悉,与人交往,所能了解的,只是一个人愿意透露的,很小的一面。 就连共事最久的锥纪,她也不了解。 没有想到不熟悉的人竟然会特地提早来替班,她不解地脚步都微微顿了一刹。 “最近不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女生都很害怕吧?” 新人意有所指的瞥了一眼电视,可惜下午的插播新闻已经结束了,现在播放的是广告。 “我记得前辈总是一个人?早点回去比较安全哦。” 他的语速很快,眼睛闪亮亮,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爱月海整理背包的动作停了一瞬,头也不抬地开口纠正,“我不是一个人。” “嗯?” “我和我男朋友住在一起。” 自己的话脱口而出后,气氛似乎有一瞬凝滞的有些微妙。 她抬起脸,话锋一转,露出开朗的微笑,“不过,还是谢谢你啦。” 换下的围裙,被她重新挂在墙上。 她将双肩包背上,脚步轻巧如猫的穿过收银台,朝他摆摆手,“下次请你吃雪糕~” 便利店的玻璃门关上,将所有视线都隔绝到身后,她这才垮下肩膀,像漏气气球一样长长出了一口气。 六点的街道还和白日一样明亮,炙热的阳光把地面烤的快要冒烟。爱月海盯着自己松松垮垮的堆堆袜,以及棕色的制服鞋,指尖又探入口袋中,神经质地摩挲着手机的挂坠。 这种对话从一开口就让人感觉不妙,如果让对方察觉到自己有机可乘——说不定就会收到约会邀请。 爱月海之前就敏锐察觉到新人对自己有些过分热情。 她对竹马一心一意,对别的异性完全提不起兴趣。 拒绝别人不需要丝毫愧疚,可想到以后还要一起上班就有些烦……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对吧? 爱月海跨上自行车,一鼓作气将车踩得飞快。 风呼呼的吹动她的长发,编好的发辫随着节奏啪嗒啪嗒打在肩膀上,就连刘海都被风掀起,风将她的外套吹的鼓起。 最重要的是。 打工时间结束,马上就可以见到阿一了。 光是想到这一点,心情就不争气的雀跃起来,什么其他的事情都无法去想。 —————————————————————————————— 三年b班的班长,优等生,天才,学生会长,做事周全冷静,非常可靠的人。 这是她从别人嘴里听到最多的对阿一的评价。 如果他与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对她来说,这样的印象或许算是很深刻。 但阿一对她来说是不同的—— 一朔占据了爱月海人生中太多的重要名额,以至于其他人都无法进入她的生活。 家离打工的地方很远,她花费了一点时间,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 到家时,正好七点,天依旧是亮的,变成了朦朦胧胧的紫色。 爱月海把自行车停下,在家门口的大树下锁好。 房前的树住的地方过于偏僻,除了独栋的房子,这附近就只有一大片油菜花田,一眼望去视线格外广阔。 窗户内透出一点光亮,庭院内有一棵树,交错的枝叶,遮住了窗户内的景象。 爱月海从制服裙的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 她望向镜子,打量自己。 脸颊圆,下巴尖,虽然入夏了,却变白了些。粉紫色的眼睛在闪闪发亮,双股麻花辫被风吹乱了,发顶一缕不听话的发丝,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将校服的褶皱整理平整,又转动脑袋,检查左右两侧,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转而拉住门把。 还没进门,她就一叠声呼唤。 “阿一,我回来了,肚子好饿啊。” 意料之外的,没有任何回应。 入门处直通客厅的走廊静悄悄的,壁灯开着,微弱的光洒落在木质地板上,房间一片死寂。 爱月海又叫了两声,依旧没有回应。 客厅正中央的台式电视还开着,房间的窗帘拉的紧紧的,电视屏幕的光照亮一隅,幽暗的室内,只有电视的声音。 爱月海走向沙发,探头看了看,一个黑色的手提包在沙发旁的矮柜上,旁边空着的是她的位置。 看样子,人确实已经回来了,她把自己的书包紧紧挨着他的放下。 “阿一?阿一?” 爱月海心中疑惑,来不及想,就开始寻找。 客厅,没有,她的卧室,没有,书房,没有…… 她打开壁橱的门,探头往内看,什么都没有,她连灯都没有开,壁橱内漆黑空荡,房间里回荡着她一声又一声的呼唤。 正当她准备将冰箱门都打开看看时,最靠里的房间毫无征兆的开了。 头上顶着毛巾的少年出现在门后。 房间内的微弱灯光透出来,他握着门把手,垂目望向她,还滴着水的黑发显得比平日更卷。 四目相对间,爱月海讪讪收回握住冰箱门的手。 “……” 少年沉默着,忽然微不可查叹了口气,他将目光转到一边,松开把手,给她空出一片空间,转身擦头发。 爱月海立刻凑到门边,眼巴巴盯着他。 房间内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极白的皮肤更加苍白,像是商店的人模。 “要说什么,说吧?” “我刚叫了你半天……” 爱月海委屈的拉长声音,忍住打喷嚏的冲动,开门后的距离太近,他用的薄荷沐浴露的气味铺面袭来,冷冽到有些刺激。 一朔终于又转眼看她。 他微卷的黑发垂在眼前,深红色的瞳孔静静望向她,他的眼睛又深又静,爱月海被盯得有点心跳加速,一朔忽然伸手,带着潮湿水雾的瘦削长指,轻容的从她的脸颊边一扫而过。 “抱歉,我以为你会晚一点回来,就先去洗澡了。” “你的晚饭在厨房,去盛饭吧。” 说完,他把毛巾拿在手上,从爱月海的身边经过。 轻描淡写,一触即分。 爱月海眨了眨眼,他指尖的温度,像是蝴蝶翅膀轻轻扇过一般,是花粉又粘在脸颊上了?她的竹马有点洁癖,对细枝末节的事情有很强的操控欲。 不过……话说,刚才他是摸她的脸了吗……? 爱月海跺跺脚,有想把他叫住的冲动。 真是的,他就不能好好的摸摸她吗?捧着她的脸摸就更好了,或者亲亲她的脸颊。 “不管你在想什么……洗手。” 一朔走到厨房门边,为爱月海通过留了一人通过的空间,“洗完手才可以盛饭。” “知道啦,阿一你真是啰嗦。”爱月海把水龙头的水放的哗哗响,快速洗完就冲到锅边。 掀开锅,是一份煮的咕嘟咕嘟冒泡的浓香咖喱炖牛肉,带着热气和浓郁的香气。 当下也不多说,收拾了碗筷就开始盛饭。 一对碗,超市促销的时候一块买的,爱月海没问一朔需不需要,直接将他的碗也盛满,反正他肯定还没吃,他一向都是等她回家才吃的,不管多晚。 “摆在哪里?” “客厅吧。” 爱月海应了一声,她把晚饭摆好时,一朔也已经擦好头发,把毛巾送回浴室了。 电视本就是开着的,他们在茶几边的垫子上坐下,新闻开始播放的时候,爱月海正在和一朔聊天。 自从这个学期分到不同班级,白天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少了,他们往常都会在晚餐时,将白天发生的事情互相交流。 熟悉的前奏响起,爱月海猛然抬起头。 一听到新闻开始的声音,她就想起放学后打工,锥纪语焉不详的提起的事情,新闻应该会提到吧。 她端着碗,歪头看向屏幕。 搁在木质柜台上的电视,正播放着七点开始的夜间新闻,眼熟的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中央,她的表情比平时要凝重许多。 “第四起案件……经过修复,已知最新受害人的年龄为十八岁,都采用同样的手法……警方目前仍没有提供有效消息……” 爱月海咬着筷子凝神听了一会。 原来是杀人案件,而且听起来之前已经有过几起,发生的时间都很近,凶手还没有找到。 因为之前一朔出去比赛,她的心思完全都在他身上,对这些事情一点都没有关注。 第1章(3/4) 第1章(3/4) 不过,这种事情,在他们生活的这座城市,天天都在发生,凶杀和暴力事件隔三差五就会上新闻,她已经习以为常,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她从网络上了解到,外面的世界甚至更加混乱。 这些事情离他们这种普通人很遥远。 虽然生活在不安定的地方,爱月海却自认为自己的身心并没有因此受到什么不良的影响,反而健康阳光。她的生活一帆风顺,平静无波,从来没有遇上过什么可怕的事情。 除了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这点外,她和任何青春期女生都没什么区别。 当然,这也多亏了来自竹马的无微不至的保护,两个人的生活总是比一个人安全许多。 爱月海从来没有想过没有一朔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他们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一起,未来也不可能分开。 不过,就算听起来是很遥远的事情,自认为和自己无关,在电视上看到的杀人事件,到底令人难过。 被杀害的似乎都是年轻女性,最后一起案件发生的咖啡厅,她上个星期还去过呢。 案件发生的区域距离学校很近,过去她身边还没发生过这么严重的事件,但即使这样,爱月海也很难将这些新闻中被播报出来的事件,和自己日日经过的地方联系到一起。 她耐心将新闻播报听完,正想说话,转头一看,一朔也正在看电视。 他细碎的黑发落在眼前,电视的荧光落在他的脸上,他一直没开口说话。 也是,看到这样的新闻,不管是谁,都会感觉心里不舒服吧。 爱月海把话吞了回去,在这之后一直没有什么交流,她埋头吃饭,吃完饭,一朔自然而然的接过她手中的碗筷,拿到厨房去洗。 爱月海打开书包,将作业拿出来,趴在茶几上写。 白天在学校已经写掉一部分,晚上只要把剩下的写完就行,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 才怪。 白天做完的前几道题倒是都很简单,剩下的最后几道数学题……啧,不说也罢。 她咬着笔头苦思冥想,和最后几题作斗争,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总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题目解答毫无进展,一朔洗完都已经餐具回来,坐回了沙发上。 他撑着下巴看她做作业。 爱月海抬头,“你不用写吗?” “已经做完了。” “哦。”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会对竹马感觉超级不爽。 爱月海又埋下头去,一朔看了她一会,重新坐回垫子上,从她的文具盒里熟稔地拿出顶端带绒球的粉色铅笔,在她怎么都看不懂的几何图形上划了一条辅助线。 “这样,从这里。” 铅笔浅浅的痕迹留在了图形上,线条比直尺划还直,一朔穿着墨蓝色睡衣的胳膊紧紧贴着她的手臂。 “把数值拆分开……” 他讲的简单明了,不紧不慢,就像这并不是一道难题,而是小学二年级的送分题。 “原来如此!” 片刻后,爱月海茅塞顿开,原本怎么都解不开的题目忽然变得容易。 看她自己开始写,一朔就停了下来,等到她写完,才拿出铅笔,将铅笔留下的辅助线痕迹给轻轻擦掉。 不久,爱月海将所有作业写完,将笔一扔,往沙发上一趴。 “啊——终于写完了!” 她安详地闭上眼睛。 一朔将她扔的乱七八糟的文具一样一样收好,又把她的作业和课本收回书包,把她的书包重新放回他的包旁边,将一切慢条斯理做完,他才重新坐回沙发上。 爱月海眯眼,端详一朔的侧脸。 他在家里也坐得这么笔直。 爱月海有一瞬间幻视他穿合体的西装校服的模样,两秒后才反应过来,他现在穿的是睡衣。 她是真的困了吧。 爱月海将头抵在沙发上,磨蹭了一会,干脆爬上沙发,将头枕在竹马的大腿上。 睡衣的布料柔软,隔着布料感受到他的体温,和总是萦绕在他周围的冷冰冰氛围不同,他的体温是温暖的,大腿肌肉富有弹性,又很柔软。 爱月海能感觉到一朔又在看她。 她打了个哈欠,将身体蜷缩起来,抱住膝盖。 一朔身上的薄荷沐浴露的味道,和体温,都是再熟悉不过的,电视的声音被他调小,一切都令人昏昏欲睡。 她的意识很快远去了。 模糊之间,感觉到一朔似乎在看书,他将书轻轻搁在她的脑袋上,书本的被面遮挡住了刺眼的灯光,书页被翻动时,发出薄脆树叶般的簌簌轻响,一下一下传来。 好可靠……最喜欢了…… 再醒过来,睁开眼看见的是模模糊糊的天花板,她睡迷糊的脑袋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不用说是谁把她抱过来的。 爱月海掀起薄被,忍不住把脸皱成一团,“哎呀……” 棕色制服裙都被压出皱痕……她从打工的地方回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没关系,明天我会帮你洗的。” 一朔的声音传来。爱月海抬头,发现他端坐在床对面的书桌前。 他原本背朝着床,在她醒来后,就转动椅子,看向她。他的手中还拿着书。 台灯橘黄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爱月海无意间曾经听同班女生议论过,说一朔长了一张就像是天生就该带着眼镜的,一看就是优等生的脸。 这么看来,确实如此。 不论站姿还是坐姿,他总是端正的,又总是在看书,怎么看都和其他只会嘻嘻哈哈的男高中生不一样。 但除了气质外,细看五官,他也及其容易给人留下——“一定很聪明”的印象。 他的脸,很少年气的薄削,五官极为立体,脸上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肉,轮廓分明,不会给人任何的柔软之感。 看到他的脸,第一印象只会是冷空气般的单薄。 戴眼镜可能还会好些,看起来会更好接近,可是偏偏他视力极佳。 爱月海的目光,很难从一朔身上移开。 他隐藏在又深又直的长睫下的深红瞳孔,他天生微微上扬的嘴唇下的一点小痣,拿着书的,笔直骨感的手指。 夜晚在家穿着睡衣的模样,和白天在学校里看到穿着合体的西装制服的氛围,完全不同。 看着看着,爱月海的目光停驻在他的袖口。 “阿一,你的袖子,是怎么了?” 她盯着他的袖口看,他的睡衣是深蓝色的,即使仔细看,也看不清楚。 一朔闻言,低头看了一眼。 “沾上水了,湿掉了。”他用手指轻触了一下袖口,很快得出结论,“对了,你的洗澡水我已经放好了,要泡澡吗?” “真的?太好了!”爱月海一下爬起来,刚冲出去两步,又忽然想起,疑惑的问:“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会醒?” 一朔的脸上浮现似有似无的微笑。 他将手机界面展示给她。 “已经九点了,就算你没醒,我也准备过会就叫你。” “爱,你最近很累吗?睡的很沉。” 什么?已经九点了? 爱月海一时语塞,原以为是小憩,却一下子睡过去两个小时,她用手指卷住发尾,小声,“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没有休息好吧?” “是打工太累了吗?” “……应该是吧。” 爱月海把视线转向一边。 她从初中开始打工,早就习惯了,怎么可能忽然就觉得累呢?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高中即将毕业,却多出一堆事情,各种比赛接踵而来。 前几天,一朔和学校组织的队伍一起去其他城市参加比赛,这几天他们都只用手机联系。 直到今天早上,她才在早会上重新见到自己的竹马,还隔着那么远的距离—— 这几天,她总是做噩梦,醒来却又什么都不记得。 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压力感;努力去去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惊慌,一直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萦绕在她的周围。 但一见到一朔,什么压力啊,不安啊,她转头就抛到脑后了…… 所以不用说,她的毛病就是竹马摄入不足。 要是把这个理由告诉他,他一定会以为她又是在撒娇……她可不想被当成离不开人的幼稚鬼。 想到这里,爱月海选择立刻结束这个话题,她轻巧一转,快步溜向浴室,走出两步,却又停了一下。 “你先别走。” 好几天没见面,她还有好多想说的话呢,虽然每天都发出消息几百条,但还是有好多话要讲。 一朔望着她。 他的眼睛是深红色,像是红酒的颜色,清晰的倒映出她的影子。 见他点了头,她才放心转身离开。 浴室在他和她的房间中间的夹层小房间,他们两个使用起来也很方便,空间很小,一放热水,整个房间就水雾蒸腾,闷闷的热。 浴缸旁边已经放好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和睡衣。 水温太舒服了,差点又睡着了。 第1章(4/4) 第1章(4/4) 爱月海换上睡衣,推开房门时,一朔依旧还坐在书桌前,台灯下,他穿着黑色睡衣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见她进来,他合上了手中的书。 “想聊什么?”他问。 爱月海坐在床沿上,刚刚坐下,就听见他的问题,原本闲适的表情猛然一滞,“说什么……来着?” 糟糕,泡澡太安逸,脑子里也空空的了。 刚才一肚子想说的话……但她的话可能是水溶性的,泡了一下所以全都融化了。 “想说什么来着……”她只能支支吾吾,手指下意识搓着衣摆,“嗯……” 早上吃了汉堡肉,中午吃了打折三明治,班主任三天找她谈话两次,最近水逆,早上还差点迟到…… 沉默维持了两三秒。 糟糕,她有预感,如果再不来点话题中断这种奇异的气氛,她就要口不择言的说出什么蠢到她半夜睡不着的小学生话题了。 “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差点忘记了。” 一朔避开她可怜巴巴的粉色眼睛,若无其事的将视线偏向一边,“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走出房间。 爱月海猛然垮下肩膀。 她松了一口气,一下甩到拖鞋,钻到床上,扯过报备裹着身上,只露出眼睛,眼巴巴望着门。 一朔很快回来,他手中拿着一张薄薄的纸片。 纸片还没递过来,她就伸长了脖子好奇的张望。 光线不算明亮,她拿到手上,才看清楚。 是一张对她来说金额不小的支票。 爱月海顿时明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存起来吗?” “嗯。” 爱月海和一朔都是孤儿院出身,除了基本的社会福利,其他都要靠自己,他们的大半生活费,都是来自一朔的奖学金和比赛奖金。 他们是两个人一起生活,不能什么全都依靠着他,因此爱月海才开始在便利店打工,两个人一起努力,日子倒不算难过。 不过,这栋房子是“例外”。 和父母双亡而被送到福利院的她不同,还小的时候,爱月海曾经听说,一朔或许是某个极有权势的大家族的私生子。 他们家到底是什么情况,在一朔小时候究竟发生过什么,爱月海也不清楚,总之最后,一朔被送到福利院。 他在福利院一直生活到初中,然后和她一起搬离了那里。 这么多年,一朔的家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在一朔离开福利院后,他们通过福利院,为他提供了这栋房子。 爱月海第一次见到这栋小房子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房子是独栋的,虽位置偏僻,附近除了花田,什么都没有。 但——那可是一栋房子!还带一个小后院! 房间的空间都不大,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爱月海进门后左看右看,在房间里好奇的穿来穿去。 “阿一,这个房子真的给我们住吗?”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不敢相信。 一朔双手抱肘,站在门边,“这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不用顾虑,安心住。” 爱月海从他的语气里,敏锐的察觉他的心情。 这是一朔唯一一次在她面前提到他的家人。 爱月海只知道一朔对过去的家人毫无感情,除此以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没有问过,也不感兴趣。 只要知道一朔绝对不会离开她就行了。 她不像一朔那样,对什么事情都有强的可怕的掌控欲,她只要能和他一直生活在一起。 说起在一起……他们保持交往关系很久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不清了,反正不是这两年的事情。 但说是交往,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没人当真的游戏而已。 大家不是都会玩这样的游戏吗?过家家扮演爸爸妈妈什么的。 爱月海在福利院里没有其他的朋友,天天跟一朔玩在一起。 她扮演妈妈,叫一朔来当爸爸,手巾折叠成的小熊扮演他们的孩子。 现在想想,或许只有她一个人玩的高兴……一朔完全是被她拉着来的,他表现的并不积极。 但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以至于长大后,爱月海在看饭后播放的青春校园剧时,一时兴起感叹,“啊?这样就算是恋爱?那我和阿一该结婚才对吧……呐,阿一?” “嗯。” 一朔一边将牛肉粒往嘴里送,一边漫不尽心的回答,“对啊。” ?! 什么,原来她和阿一真的是以后会结婚的关系? 仿佛闪电划过大脑,爱月海一时震惊到怔住,但转头一想,没错啊—— 她最喜欢阿一,也离不开阿一,未来要结婚的话,新郎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那这么说……他们其实应该算是早就已经在交往? 从那以后,爱月海试着以一朔的青梅竹马兼交往中女友来自居。 之前就说过,一朔几乎从来不拒绝她。他也没有对这段关系发表过任何反对意见。 就这样到了现在……说实话,爱月海还是觉得这像是过家家的游戏。 他们到底算是青梅竹马还是恋人?什么称谓都没区别。 总归是完全分不开的关系。 他们绝对绝对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 第2章 第2章 她和一朔是绝对不会分开的,永远。 但要不要结婚?等到高中毕业后,她要再次,认真郑重地问一问。 至于为什么是毕业后—— 因为高中毕业以后,他们就会离开这里。 她和一朔约定好,毕业之后,换个城镇生活。 他们也一直在为此努力,奖学金和比赛获得的奖金,一朔全都交给她保管,她扣去两人生活所需的费用后,将其他钱都存入银行。 现在,他们已经存到一个不小的数额了。 爱月海将一朔递过来的支票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又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简单记了一笔,这才把支票收到抽屉里。 “又是一笔大收入呢。” 阿一真是厉害,参加比赛获得的奖金,可比打工赚得的还要多。 她正望着备忘录感叹,一朔忽然开口。 “小爱,过几天有一场比赛。”他说着,抬起眼,目光停留在爱月海的脸上,“学校已经决定让我参加。” 爱月海刚才还灿烂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才刚结束,怎么又要去参加什么比赛啊! 比赛,比赛,比赛比赛,从高三开始,似乎就没完没了——占走了多少他们相处的时间了! 开始前的集训,去别的城镇参赛,没有一项不耗费时间,她明白他是为了多攒点钱,但他最近是不是太过于拼命了? 相处的时间变少了,她感觉很孤单啊。 爱月海抱住抱枕,扭头趴在床上。 一朔在她身边坐着,有一段时间,他们没有说话。 “小爱。” 一朔低声叫她。 爱月海盯着枕头又发了几秒的呆,不甘心地咬着嘴唇,不愿意抬脸。 身后传来细微声响,几秒后,她感觉自己被一朔隔着薄被抱住了。 清冽的薄荷香气充盈鼻腔,他的手臂压住了她的,爱月海感觉到他的呼吸,太近了。 “看看这个。” 他将一个小盒子递到她眼前。 爱月海感觉自己的耳根在发热,她胡乱将目光转过去,却一眼被吸引走注意力。 “这是?” 她之前很想要的游戏? 爱月海一下精神起来,把抱枕往旁边一扔,一骨碌爬起来。 小小的盒子上面能看到印着卡通人物的包装。 确实是她最近最想要的新款游戏卡带!不过,她记得,她还没有来得及和一朔说啊。 爱月海频频抬眼。 他怎么知道她想要这个? 送东西也就算了,还这么郑重,搞得她心怦怦跳。 一朔被她拉着手臂晃来晃去,微卷的黑发也微微摇曳,他并不马上答话。 “啊!难道……” 猛然意识到某种可能,爱月海粉色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几乎能看到星星,“是生日礼物?” 一朔虽然没有应答,但他的表情……爱月海一下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没有人会不喜欢惊喜,爱月海强忍着,不让自己表现得太夸张,用手指搔搔脸颊,“还有好几个星期呢……” 她的生日是五月二十日,现在才月初。 “在那边的店里恰巧看到有。”一朔用手帮她梳了梳额前落下的碎发,“只有那边的店里有,其他地方都没有,我就先买回来了。” 确实,爱月海也搜索过,但才刚刚限定发售,现在连网络上都还没得卖。 “但……现在就交给我,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 她过于兴奋了,脸都红了。 为了压制这份强烈的感情,她半真半假,撒娇着抱怨,刚才的沮丧一股脑抛脑后。 一朔望着她红彤彤的脸,停顿了一下,“想让你更快玩到。” 他说得郑重其事,语气和在校园大会上发表时一样的平稳淡定,“你喜欢,所以想让你现在就拥有,现在就能玩。” 爱月海感觉自己的心像是猛然被一支箭射中。 她什么都不说了,用力抱住一朔。 “现在要玩吗?” “嗯!” 一朔帮她把游戏机拿了过来。 爱月海直接将卡带装入游戏机。 她喜欢玩的是动作与角色扮演类,也喜欢玩恋爱游戏,并且在游戏中也是坚定的青梅竹马党。 之前玩某款游戏时,她就因为金毛男主的紫发青梅是不可攻略角色而弃游。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她现在玩游戏比那个时候成熟多了。 啊……ui就这么精致,游戏内容会有什么样的惊喜呢? 爱月海将游戏机举高,脸颊通红。 在打开游戏,到正式进入游戏这段时间——是最令人期待的了!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 玩游戏的时候,她一个人,就靠着抱枕;一朔也在,就靠着他—— 她很快又倒回了一朔的怀里。 少年人的身形并不壮硕,这几年个子猛然飞窜,显得更加单薄。 爱月海目光专注在屏幕界面,靠在他肩膀上。 他微卷的黑发间,有薄荷洗发露的味道。 爱月海感觉自己就像是小鸟,找到了可以舒适坐窝的地方,他的怀抱这么舒适,仿佛他们天生就该是这样的姿态。 安全,熟悉的环境。 悠闲的夜间,一直想入手的游戏,体贴的竹马。 这一切的一切都那么令人感到舒适。 爱月海现在的心情极度亢奋,发自内心地感觉幸福在不断填满自己。 游戏确实很有意思,爱月海全神贯注地操作手柄。 整个房间,除了浅浅的呼吸声和游戏的背景音,就只有按键啪嗒啪嗒的声响。 头发又被摸了。 一朔很喜欢摸她的头发。 他将她早就乱掉的发辫解开,从上往下梳理。 爱月海懒洋洋的,她知道自家竹马的完美主义有多严重,对他的这点小小癖好非常包容。 她太习惯被摸头发,没有任何反应。 享受了许久的夜间游戏时间,爱月海感觉眼眶酸涩,大拇指发胀。 感觉到疲惫的时候,才猛然发觉时间已经很晚,同时强烈的睡意也袭了过来。 她靠在一朔的怀里,打了一个很长的哈欠。 一朔将游戏机从她手里抽走,她也就顺势躺了下来,等一朔将游戏机收好后,她已经板板正正地躺在被窝里,安详地闭上眼。 年轻就是这点好,倒头就睡。 如往常一样,舒适惬意的睡眠很快就要来临了。 爱月海的眼睛彻底闭上前,喃喃开口。 “阿一,现在就把游戏卡送给我了,生日的时候怎么办呢?” 她能感觉到一朔在她的床前,小时候她很怕黑,一朔总是等她睡着后再离开。 她闭着眼睛咕哝,“还会送我新的吗?” 半晌没得到意料中的回答,爱月海感觉很奇怪,强撑着将眼睛睁开。 背光中,一朔无言地注视着她,他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默然。 还没等她困得发沉的脑袋反应过来,一朔轻轻说了声,“睡吧。”抬手关上了灯。 房间陷入了黑暗,爱月海很快睡着了。 —————————————————————————————— 几天后,一朔果然又忙了起来。 上一场竞赛结束,新的竞赛无缝衔接而来,直把人逼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当然,喘不过气的是她这个没参加过比赛的人,一朔的情绪稳定得像是精密仪器。 他每天的行动按部就班,没有任何意外会让他失去自己的节奏。 爱月海之前曾经偶然在放学后的教室,听到有人议论,说学生会长的性格好让人感觉有些可怕。 好到让人觉得可怕——感觉怪好笑的。 第2章(2/4) 第2章(2/4) 一朔的情绪确实非常稳定。 他几乎从不与人起争端,对任何突发事件的态度都很平和,当然,爱月海觉得,这才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爱月海觉得,这就是“绅士”风度。 一朔不论怎么样,她都喜欢。 一朔完完全全符合她的取向爱好,或者说,她喜欢的类型,正是按照一朔的形象来架构的。 但最近,她最喜欢的一朔,总是忙到看不到人影——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比赛要到六月才在其他城镇举办,到六月之前,他们都还在学校集中培训。 带队的老师正是她的班主任,他教授的科目是化学,这次的比赛,听说是很有含金量的化学竞赛。 在进入三年级分班以前,她和一朔都在一个班级,他和班主任老师也是很熟悉的。 最近,爱月海总能看见一朔和班主任在走廊上讨论什么,身边还有二三学生,那种氛围,正是其他学生无法融入的,所谓的“优等生”的氛围吧。 爱月海抱着书,和几个同学从走廊经过。 看见一朔,她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转过去。 耳边是同学叽叽喳喳地聊天,她已经没在听她们在说什么。一朔正在低头听老师说话,夏季的白衬衫校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服帖,他的眼睫低垂,神情专注。 下一秒,他忽然抬起眼。 像是感受到爱月海如有实质的目光,他红色的眼瞳直直望过来,与爱月海四目相对。 爱月海感觉耳根发烫,抱紧课本,却不舍得转开视线,远远与一朔对望。 直到走到转角,他们才结束对视。 学校非常重视这次比赛,班主任为了带队,甚至有几节课都改成了自习。 老师不在,教室里开始还安静,之后就变得闹腾腾的,有人在小声聊天,也有人在翻看杂志,爱月海写了会作业,觉得心浮气躁,就放下笔,撑着下巴发呆。 窗户外的树,绿得郁郁葱葱。 阳光从叶片间隙透过,落在走廊,成为一片一片的光斑,蝉的叫声好大,这个下午格外漫长。 ……不知道阿一现在在做什么呢? 爱月海趴在手臂上,望着窗外。 游戏已经打到20%,作业剩下几题,太难的就留下来等晚上问一朔,晚餐果然还是想吃水蒸蛋,上次那种黑椒牛肉,一朔什么时候再做给她吃呢?啊,晚上去超市看看有没有肉类打折吧,先买下来的话,他就不得不做给她吃了……好想给他发消息啊。 好想知道他现在做什么。 可是十八分钟前刚给他发过消息,他现在应该已经去实验室了吧?现在不能发消息给他。 哎……好想听他的声音。 爱月海昏昏欲睡的发呆,直到后桌的纸团击中她的脑袋,啪叽一声。 瞌睡都被打飞了,她猛然瞪大眼睛,像受惊的野猫一样蹭地转头,对上双手合十,满脸心虚和歉意的后座。 她再往前看,果然坐她前面的那个女生也是一样的表情。 ……原来是扔纸团,她被误伤了。 真是的,有什么不能直接说啊,老师又不在—— 爱月海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生气,然后将纸团塞到前座的手里。 叠得够厚的,她们聊了多久? 除了密密麻麻写满的字以外,还有大得夸张的字体,几种字迹都不一样,看来在用纸条聊天的远远不止她们两个。 “吵什么?走廊那头都听到你们班的声音了!” 忽然,教导主任拿着保温杯出现在门口,他标志性的光秃油亮的脑袋,与紫色条纹的polo衫,让整个班级刹那间寂静下来。 “你们有点身为高三生的自觉吗?”教导主任一脸痛心疾首,“班主任不在就吵成这样,作业都做完了?” “班长呢?学委呢?课代表?这节是哪个老师的课……” 长篇大论即将开始的前兆。 爱月海托着下巴,望向窗外,可怜的班长和学委被教导主任一阵训斥,现在班上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到。 蝉鸣声,似乎更大了。 整个教室陷在紧绷气氛中时,她的脑中却忽然浮现无关紧要的事。 视线偏向一边时,窗外的树绿得像是要融化了似的,夏季炎热的空气,风都被扭曲了似的。 还好坐在教室里,要是在外面,肯定热死了。 虽然坐在教室里,但她真的很难与其他人感同身受,教导主任的唠叨,窗外的蝉鸣,一切都像是和自己毫无关系。 她坐在这里,却又感觉像是陷在一场夏季的梦境里。 化学实验室里肯定很凉快吧,她感觉那里看起来就是冷的,真想对着空调的出风口吹…… 啊……课代表被叫出去了,太惨了。 还好这个学期,不再是她当化学课代表。 爱月海当过好几个学期的化学课代表。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时候的事情,那是刚进入高中时,那个时候班主任还只是任课老师,他一进入教室,旁边的女生就惊呼起来。 在学校,老师长得帅还年轻,能造成的轰动,可比帅学生多得多。 年轻的老师戴着圆框眼镜,穿着干净宽松的浅色条纹衬衫,褐色的发丝和榛子色的眼眸,看起来和化学扯不上关系,倒像是个年轻的艺术家。 “我是你们的化学老师,我的名字是左惟朝。” 他的自我介绍非常简短,在大家都以为他还会说点什么时,突兀地停了下来,然后开始翻看学生名册。 纸页被翻得哗哗作响,爱月海忽然有强烈的不妙预感。 “嗯……先决定课代表吧。” 他的目光在学生里寻找,忽然与她对上了视线,他微笑了一下。 “爱月海同学,就你了。” 不妙的预感成真了。 爱月海僵在原地,无措地下意识看向一朔,一朔对她投以极富有安抚性的一瞥。 下了课,她就追上左惟朝,直截了当地问,“老师,为什么是我?” “嗯……因为爱月海同学的名字在第一个啊。” 戴圆框眼镜的年轻老师笑得很温和,“你看,a在第一个。” 就因为这种理由?怎么说都得看看成绩和性格什么的再决定吧!! 从那以后,不论别人给左惟朝多高的评价,都改变不了她心中的印象——“讨厌的老师”。 当课代表,花大把时间在办公室——帮忙收作业改作业,看课件,以及帮不靠谱的老师写任课日志。 她也曾抗议,但没有任何效果。 一个学期也就算了,第二个学期,左惟朝竟然以,“这个班上,就和你最熟悉,找其他人还需要磨合。”为理由,让她又当了一个学期的课代表……然后,一直到高三。 说实话,爱月海的化学成绩根本不怎么样。 接受一朔的一对一辅导后可以冲刺到年纪上游,但因为厌恶被迫做什么的感觉,又很快掉到中游,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老师一定要自己做这个课代表。 除了这件事外……左惟朝这个老师倒不算坏。 他上课不错,脾气也挺好,性格随和,在学生中也很有人气和威望,听说他还是什么名牌大学毕业。 在熟悉后,他也确实给爱月海提供了很多实用的帮助和指导,不止学习方面,还有生活方面,方方面面,到最后都和监护人差不多了—— 但哪怕成了交流最多的,最熟悉的老师,爱月海对左惟朝依旧没有改观。 值得尊敬的老师……但她不喜欢他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 还好,今年终于不是她当课代表了。 虽然感觉有点奇怪,之前她可是怎么抗议都担任了好几年,但爱月海一点深究的意思都没有,她只觉得轻松——松了一大口气! 训话完毕,一脸蔫耷的班委回到教室,爱月海收回了飘远的回忆,缓慢打了个哈欠。 教导主任又严厉申斥了几句,才终于端着保温杯走开了。 全班屏气敛息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越来越远了。 一潭死水的班级立刻又活过来,爱月海看见前座唰唰唰奋笔疾书,不一会,一个纸球又被团了出来,抛向了邻桌。 这次没有再交头接耳。 团成球的小纸条,从第一排到第六排,沿着对角线“蹭”的一声,就飞了过去。 小纸条在班上飞来飞往。 爱月海将手臂交叠,侧着脸枕在手臂上。看着飞不停的纸球。 班上的大部分人都参与了传纸条的活动……这在以往是很不常见的,爱月海还看见班委也在团纸球,整个班级的氛围似乎都涌动着紧张与浮躁。 爱月海想起在教导主任进入教室前,砸到她脑袋上的那个纸球,就大致知道他们都在聊什么。 那个纸球上面的字写得特别地大。 “e班的蓝雪,今天没来上课!” “是被害了吗?不可能吧?!!!” 其他她没看清,但这几个最大的字,就像刻在眼睛里一样清清楚楚。 爱月海的人缘不差,刚左顾右盼了一会,邻座的女生就把纸团抛了过来。 “月海,你听说那个口哨杀人魔的事情了吗?” 口哨杀人魔? 是上次在新闻上看到的那件事?在那之后,她就没有再继续关注了。 爱月海将纸条抚平,“没听说。” 她一将纸团丢回去,邻座的女生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然后抬头看了看爱月海,做出口型,“不会吧!” 爱月海耸耸肩。 第2章(3/4) 第2章(3/4) 邻座女生低头奋笔疾书。 刷刷刷写了半天仍没写完,好半晌,一个厚厚的纸团才被丢过来。 后半截自习,爱月海全都在和同学传纸条。 这节课正好是放学前最后一节。 下课铃响起时,爱月海的手机响了两下,她掏出手机一看,懒散的坐姿一下撑直,笑逐颜开,低头将笔和课本都收拾到书包内。 邻座的女生还一副聊到意犹未尽的样子,她将橡皮丢过来,“哎,月海,过会要不要一起去甜点屋?” “抱歉抱歉,今天不行——”爱月海双手合十,眨了眨眼,“下次再一起吧。” 她已经飞快收拾好书包,脚步轻盈地拎着包往教室外走。 “哎!”邻座女生望着她兔子一样窜走的背影,半天才收回伸长的手,“下次是什么时候啊……” 跑得太快了吧!重色轻友! 此刻,被邻座少女腹诽的爱月海已经跑到走廊上,她紧紧攥着手机,微微发热的温度传递到手心,她的心情飞扬。 通讯置顶刚刚收到消息,很简短,一朔发消息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家。 化学实验室在学校最内的教学楼。 爱月海穿过自行车棚,走过小道,才到达目的地。 教学楼内也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外走,此刻正好赶上放学人流,她在教学楼下等了一会,等人走得差不多,走入楼中。 这栋教学楼年代久远,前两年才翻修过,不作日常教学使用,到这里上实验课的学生走完后,就空空荡荡,楼梯间只有她一人的脚步声。 实验室在五楼,爱月海爬的心跳加速。 平常学校的楼梯上总是有许多人,热热闹闹的,到了放学后,简直有种和白天不是一个空间的感觉,她下意识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前进。 刚到五楼,她一伸头往走廊探,就遇上端着咖啡杯,穿着白大褂的班主任。 爱月海的脚步一顿。 她自然一转,想退回走廊转角后,可惜班主任的目光已经转向她的方向。 “爱月海同学,你来得正好,昨天的作业……” 班主任看见她的表情,笑了笑,“啊,抱歉,忘记你已经不是课代表了。” 他肯定是故意的。 爱月海激动的心刹那冷得像冰,她紧绷着脸,往班主任身后探头张望。 “在等一朔同学吗?他可真够努力,现在还在实验室的,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班主任说着,笑眯眯喝了一口咖啡。 爱月海很想吐槽,难道他不算是人吗,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要不要到办公室里去等,有空调可以吹哦。” “不要。” 爱月海走到走廊栏杆边,将手臂倚在栏杆上,远眺楼下的风景,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拒绝。 热乎乎的风抚过她粉色的发丝,她眯起眼,气氛就这样安静了好几秒,她感觉到班主任还没走开。她忽然想起自习时听到的流言,能打听到消息的非老师莫属。 她忽然起了好奇心,稍稍转头,“老师……” “嗯?” “我听说,今天e班有人请假……” 纸团上传来传去的文字,总结起来,大概是这样—— 今天早上,某同学上学时,经过一条距离学校后门不远的小道,听到了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嘈杂声响,好奇过去一看,发现拉起了警戒线,还有许多警察在那里。 地面上东零西散地盖着几块防水布,才修过的泥灰色地面似乎渗入了什么液体,变成了深色。 某同学试图挤到前排,被警察推了一把,“看什么看?快上学去,别在这里碍事!” 他本就在踮脚张望,一个趔趄,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某同学摔得屁股生疼,龇牙咧嘴,正准备爬起来理论,视线余光中,忽然看见了防水布下隐隐露出的几缕发丝。 那是很特殊的蓝色,他们班恰好就有一个,意识到那可能属于人后,他一下吓愣住了,没多理论就赶紧逃到了学校。 心神不定地熬到上课,拥有那个发色的女生的位置都空着,老师也没有解释…… 爱月海将从纸团上看到的事情简单描述,“是真的吗?” “你听说的?” 班主任询问。 不知不觉间,他站直了身体,圆框眼镜后的榛子色眼眸紧紧盯着她,有一瞬间严肃到和以往判若两人。 “嗯……很多人都有说啊,现在大家都在讨论。” 他的表情这么认真,爱月海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答了。 难道这么离谱的传言是真的? 危机就在身边,就连学生都会被盯上?那完全就是无目标的随机攻击啊,就连学校边上都有这样的恶性事件…… 如果杀人魔随机下手,一朔会不会遇到危险?他最近都忙于竞赛,每天都很晚才回家。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学校边……如果是真的,她一定要保护好一朔。 “你的表情有点太可怕了吧。”沉默了几秒,班主任才开口,他的表情有些无奈,“怎么会有这样的流言?” “流言?” “蓝雪同学只是感冒请假。” 班主任注视着她的表情,几秒以后,他才夸张地长长叹了口气,“感冒而已,没必要在班上说吧,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流言,在一天里传成这样,看样子已经扩散开了。” 确实,整个班都传疯了。 爱月海眨了眨眼,注视着班主任,穿着白大褂的年轻老师表情苦闷,虽然依旧微笑,却萦绕着愁意,艾褐色的发丝似乎都有些暗淡。 他喟叹:“在学生间有这样的流言,可麻烦了。” 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似乎也休息不足,眼圈发青,神色也有些疲惫。 “爱月海,你做老师的眼线,帮忙去解释真相是怎么一回事,拜托了。” 爱月海用手指扭着发梢,不想说话。 就是这种地方,让人觉得他完全不可靠。 眼线……是一个正派老师该对学生说出口的词语?他又不是什么特工,还眼线,直接说是老师的耳报神,班级的叛徒才更合适吧。 “又不是什么坏事。”班主任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毛病,“让谣言扩散下去不好,这样吧,爱月海,你到蓝雪同学家,把今天的作业告诉她,亲自确认一下。” “……”怎么忽然就变成她的事了? “因为你在班级有号召力,你明天到班上一说,大家都会相信的。老师给你加一点班级贡献分,可以拿奖学金哦。” “……好吧。” 真讨厌,看来他是已经打定主意要让她去跑腿了,爱月海将脸扭向一边。 沉默了一会,她百无聊赖地拽包上的挂饰,身边的人忽然开口,“下个学期就要毕业了,先提前恭喜你吧。” “恭喜得太早了,老师。” “关于以后,你怎么想的?” “这是毕业辅导嘛?” 爱月海终于把脸转了过来,班主任正认真地注视着她,艾褐色的发丝垂落在镜框前,手中端着的咖啡冉冉升起浓郁的苦香。 爱月海思索了片刻,迟疑回答。 “总之得先上大学吧,然后工作?” 她没有思考过以后的事情,按常理来说,一般都是这样的后续吧。 班主任笑了,“你的梦想很简单啊……等你考上大学了,老师请你吃饭庆祝吧。” “不要。” “嚯,拒绝得好坚决啊!”班主任做出夸张的表情,低头看了看手表,“老师好伤心啊……不过,时间差不多了。爱月海同学,和男朋友尽早回家,别在外面游荡哦。” 像是呼应班主任的话,他的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教室门就被打开了,穿着衬衫制服的少年走了出来。 看见爱月海和左惟朝在一起,他的脚步稍稍一顿,很快走了过来。 “实验已经结束了吗?” 班主任笑眯眯地问他。 一朔走到爱月海身前,牵住她的手腕,先确认般低头看了一眼爱月海的脸,才十分有礼貌地回应。 “已经结束了。” 少年清朗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老师,实验室钥匙我已经放在记录上,报告日志就麻烦您了。” 手腕被握住的地方传来他的体温。 爱月海悄悄抬起眼,看向一朔,他站在班主任和她之间,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他的眼睫微垂,神色平静。 她仅仅偷偷看了一两秒,那双黑色碎发下的红色的眼睛,就不动声色的转向了她。 爱月海的心一跳,抿了抿嘴。 左惟朝一手端着咖啡杯,盯着他们两露出明朗的笑,“行了,都拖到这么晚了,剩下的交给我吧,你们赶紧回去。” 一朔礼貌地再次颔首后,接过爱月海的书包,拉着她离开。 走到走廊,爱月海反握住一朔的手腕,牵他的手。 一朔头也不抬,习惯的扣住她的手指,十指相牵。 爱月海的包被他拎在右手,包上挂着的粉红毛绒挂饰,随着行走,一下一下晃动,撞在他的格纹西裤上,他的步速不徐不疾。 爱月海专注于用自己的手指测量一朔的指节长度,她的脚步轻巧,时快时慢,和一朔的步态形成鲜明对比。 第2章(4/4) 第2章(4/4) 一朔开口叫她的时候,她正准备一步跨两个台阶。 “爱。” “嗯?” “晚上,想吃什么?” 夕阳落在走廊转角,阳光是浓郁的橘黄,他的白衬衫都变了色,两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像是某类相机里的滤镜,又像是会有柑橘气味的梦境。 从五楼到一楼,还没走到车棚,爱月海已经与一朔讲定,过会去超市买肉。 她想吃的黑椒牛肉,今晚无疑会如愿出现在餐桌上。 水蒸蛋!炖牛肉!光是想想,口水就已经在分泌了。 一朔没问她之前在和左惟朝聊什么,倒是爱月海快骑到超市前,忽然想起了班主任的嘱托,“啊!” 一朔的自行车在她的旁边并行,他听到她的惊呼后微微转头,“怎么了?” 爱月海想了想,把和班主任聊天的内容倒豆子般全告诉他了。 “所以,你答应了去送作业,却忘记问地址了?” “还得打电话给左老师才行。” 虽然之前不愿意去,但已经答应下来,还是不要磨蹭了,她掏出翻盖手机。 “不用联系他。”一朔减慢自行车速,转变方向,“e班的?我知道她的住址。” 爱月海稍稍睁大了眼睛,也调转方向,“阿一,你连这都知道吗?”又不是一个班的,这样她会以为他能记下整个学校的人的信息的。 一朔瞥了她一眼,“高二时这个女生加入过学生会,那个时候填过信息。” 对了,他担任学生会长。 “去之前,先发条消息打个招呼。”一朔稍稍垂首,似乎是进行了短暂的回忆,很快报出了一串数字,“你来发吧。” 等等……这是什么?手机号码,她要用脑子记? 爱月海慌忙握紧车把,努力凝聚注意力。 她连呼吸都不敢呼吸,努力记住了几个数字,在心里不停重复。 几秒后,这口气终究没憋住。 在心里念了几遍后,连这几个数字都忘了。 爱月海:“……” 她直接放弃,转头一言不发,伸手狠狠拍一朔的胳膊。 一朔并不躲避。 猝不及防挨了爱月海一巴掌,他连眉头都没有皱,唇角反而浮现一丝笑意。 爱月海追着一朔打。 自行车龙头没有掌控,她骑得歪歪扭扭。 偏离了去超市的大路,自行车行驶入的是无人的石砖小路,爱月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眼见快要追上一朔,车胎却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块。 一朔长腿一撑,停下自己的自行车。 他眼疾手快地抓住爱月海的衣服,手指穿过她的腋窝,将她往地上歪倒的身体一把撑住。 自行车轮依旧在转动,车身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车堪堪没有倒下。 爱月海惊魂未定,呆呆抬头。 她的脸色微微白了,被风吹乱的发丝黏在脸颊上,眼睛因惊愕睁圆。她的眼睛是粉紫色,和发色非常相近,像是马卡龙的颜色。 一朔的眉眼微动,伸手把她扶正。 爱月海的心脏还在突突乱跳,慌忙用脚撑住地面,不敢乱动了,“阿一,谢谢你。” 她以后再也不在路上打打闹闹了。 爱月海低头把差点被甩出去的包重新放好,忽然发觉一朔没有回应她,纳闷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一朔微长的黑发散落在眼前,睫毛压住红瞳,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夏季放学后的阳光刺眼,他的黑发显得更加浓郁的黑,肌肤更加的白。 爱月海歪歪头,直勾勾回望过去。 一朔率先转开眼睛。 沉默了两秒,他又忽然看过来,一言不发地伸手捧住爱月海的脸,将被吹乱的发丝拨到脸颊边。 他的指腹略有薄茧,抚过脸颊耳根的时候,略有过电般的痒。 爱月海被摸的直眯眼。 话说,一朔连一年前的一串号码都记得,这个竞赛培训什么的,真的有必要吗? 算了,他这么安排肯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第3章 第3章 接下来的路程,爱月海提高了速度,毕竟她还想抢超市特价。 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很快得到回复。 e班女生的家不算远,他们很快到了。 一朔将自行车停在住宅区街道边,他似乎没准备过去。 想想也是,在养病时还看到学生会长的脸,绝对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爱月海没说什么,踩着自行车来到了e班女生的家门前。 豪华的独栋洋房前有一排高耸的围栏,整条路都没什么人。爱月海再三确认短信上的地址,才按了一下门铃。 这世界上的有钱人也未免太多了! 她按了一下,半天没有动静,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再按第二下时,门咔嚓一声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蓝发少女打开门。 一朔等在路边,他掌着车,望着自己的手出神。等了大约五分钟,他心有所感般抬起头,爱月海正赶着车朝他跑来。 她扎的松松的麻花辫在空气中划过漂亮的弧线,校服裙摆翻动,步伐充满活力,显然已经把刚才差点摔倒的事情忘掉脑后。 他垂目,镇静的问,“都交代过了?你怎么皱着脸?” 爱月海抹了一把脸,纳闷的吹着刘海,“说是说过了……是因为感冒吗,她都没怎么和我说话,全是我在说。” 她把一朔在路上给她讲的作业范围,都写在了备忘录里,照着念了一通,蓝发女生只是极轻的“嗯”了几声,到最后轻轻说了声“谢谢”,就闪进屋子。 只剩爱月海一个人对着大门和栅栏瞠目。 她全程都只看见小个子少女的蓝色发旋,和口罩下的半张脸而已。 一朔静静听她说完,“所以,你怎么看?” 怎么看? 爱月海挠了挠脸,“看什么?” 老师让她来看一眼,她来了,分配的任务也完成了,还需要她发表什么看法? 爱月海将所有总结为最大可能,“我之前没和她同过班,没说过话,或许她就是这样的性格吧,走吧?” 一朔垂着眼,似乎在思索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爱月海已经骑上了自行车,“快点快点,再晚超市就要挤着好多人了——” 她卯足了劲儿踩着车,今天额外耽误了这么多时间,学校离他们家本来就远,再磨蹭下去,到家都不知道几点了。 到达超市时,街边的路灯都已经亮起来了。 爱月海将校服外套一脱,挽起袖子就冲进了抢购打折肉类区。抢购特价肉可是有大学问的,并且需要丰富经验,稍有不慎,就会拿到价格高且不实惠的。 今天很幸运,拿到了想要的。 爱月海抱着几盒肉,弓着身灵活从人群中挤出来,就看见小推车里已经放着土豆和卷心菜,以及几瓶她喜欢喝的汽水。 一朔正站在推车边,手中拿着超市特价的周报,表情一如既往的淡。 他们的配合依旧这么默契,事先没有商量,就用最快的速度拿好了必需品。 爱月海将肉丢进小推车里,趴在扶手上,半身探进车篮,翻看一朔拿来的蔬菜,“嗯嗯,都好新鲜,很好很好。” 她不停点头,仰头看向一朔,眼光闪闪,“阿一,我要吃黑椒牛肉!” 一朔将周报折成方方正正的形状,放入口袋后,推着车往前走,“你已经说过了,还有些优惠券,再买些零食吧。” 爱月海立刻跟上,她的脑袋里已经浮现想拿的零食,不住地唇角上扬。 将第三包海苔放进小推车时,她漫不经心的语调忽然变了,“啊?所以你是说,确实曾经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在学校附近发生吗?!” 声音有些过于大了,周围的人疑惑的看了过来。 一朔垂眼确定着饼干的生产日期,“看见的人没有必要散播这种谣言吧。” “可是,我刚刚……” “e班的同学还好好的,只能说明被害的不是她。如果早上在学校附近,确实有人看到警察,那就是的确有事情发生。” 很简单的道理,左惟朝也没有撒谎,只是出事的不是校内人员,但恶性事件发生得很近。 一朔确认完日期,将饼干放入推车里,“爱,你最近的兼职暂且不要做了,放学和我一起走。” “哎?” 爱月海当然乐意多和一朔在一起,只是,一直不去兼职的话…… “这样吧,就先请假到你生日前,怎么样?” “老板会同意吗?” 爱月海握紧推车,半晌小声问。 “打电话联系他问问。” 爱月海想了想,就掏出手机。 到了超市人流量最多的时间点,迎面而来的人流也变密集了,爱月海紧紧抓住一朔的胳膊,避开人群,拨通了电话。 通话结束得很迅速。 “怎么样?”一朔稍稍往后侧头,目光探向爱月海的脸。 超市的声音嘈杂,她不得不提高了声音,说了什么,一朔应该听得清清楚楚,可他还是选择再问一遍。 爱月海长长呼出一口气,合上手机,目光复杂的望着手机上晃来晃去的毛绒挂坠,“同意了。” 电话那头,还是她那一毛不拔的抠门老板吗? 他竟然很爽快的说:“好,我知道了。这个事情我也有听说,最近确实不安全,我会找男生们来排班的。” “不过现在警察都在全力追捕这个杀人犯,过不了多久就会把人抓起来的,到时候你再回来上班吧。” 不会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 爱月海用力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目的达成了,她转头对一朔嘿嘿一笑,摇了摇手机。 可·以·天·天·和·一·朔·一·起·行·动·啦~ 心情,一下子变得非常的愉快。 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过得飞快。 每晚不用去打工,但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学业家务,还有未打完的游戏。 每天踩着自行车和一朔一起出行,放学后到实验楼等他一起回家,偶尔等得久的时候,就先和同班走得近的女生一起去蛋糕店坐一会。 放学后直接回家,偶尔去超市采购,都是和一朔一起。 时间过得异常充实。 爱月海对目前的生活十分满意,但她偶尔也会猛然意识到,身边的气氛非常地凝滞,其他人似乎都紧张兮兮的。 是因为不断出现的杀人事件。 每晚的新闻依旧会播报,追捕行动进行得如火如荼,实际的成果却没有看到多少,受害者在不断增加。 打工的老板,都因为这件事给她批假了,可见这件事让周遭的环境紧张到什么地步,最近爱月海总能听到关于这件事的议论。 什么凶手专门挑年轻女性下手,凶手的行凶手段非常残忍啦,各式各样的流言都有,传来传去,有一些一听就很离谱。 爱月海甚至听说,凶手其实有超能力。 都快成城市怪谈了,再继续下去,是不是会说凶手其实是外星人,来抓地球人做实验啊。 但知道凶手的目标只挑女性后,她就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了。阿一不在目标范围内,那就没有什么好神经紧张的。 只要等杀人魔被抓起来就行了。 那时,周围的氛围就会恢复正常了吧。 比起这件事,爱月海更关注一朔的竞赛,比赛在六月,也就是说六月初,一朔会像以往一样,去其他城镇比赛。 六月初……倒是不会错过她的生日。 爱月海本来对生日不在意,但一朔提前送过她生日礼物,特地提醒了她一次,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忘掉也难。 十八岁的生日,是成年后的第一个生日。 是不是该买个大蛋糕呢? 她脑袋里想象出堆满草莓的巨大蛋糕,忍不住嘿嘿一笑。 就这样,时间飞快的流逝。 某天,爱月海刚和几个同班女生从学校附近的甜品店出来,手机嘀嘀响了两声。她掏出手机一看,是来自锥纪的消息,说准备给她办一个简单的庆生会。 庆生会啊…… 爱月海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翻看日程表一看,才发现竟然已经五月十八日了。 “月海,怎么了?”其他的女生发觉她停下了,疑惑的回头。 爱月海合上手机,露出笑脸,“没什么!” 最近一朔越来越忙,大约是临近比赛前夕,要准备的事情格外的多。他天天泡在实验室里,等待他的时间,爱月海就和同班女生待在一起,在蛋糕店里打发时间。 吃小蛋糕是件愉快的事,她倒不觉得无聊。只是竹马摄入量不足,隐隐感觉有些心浮气躁。 现在收到锥纪的邀约,爱月海犹豫了。 锥纪会知道她的生日,也不意外,算一算,他们也一起工作两年了。锥纪看起来冷冷淡淡,实际对这种事情十分热衷,爱月海之前也受到过他的邀请,不过那个时候她没参加。 爱月海是觉得即使在一起打工,同事就是同事,算不上是朋友。 但她一向都是很合群的。她性格开朗,在学生中人气也一直很高,大家都说她很好相处,在哪里都很受欢迎。 翻一翻日程,她明天没有安排,闲着也是没事做,庆生会她还从来没有参加过呢。 要不要答应呢? 在爱月海举棋不定时,收到了一朔的短信,“明天放学后有些安排,我先送你回家,你不用在实验室等我,结束很晚。” 第3章(2/4) 第3章(2/4) 那就不用纠结了。 爱月海给锥纪回复了短信,“好耶,好期待o(* ̄︶ ̄*)o”又给一朔发消息,“同事说明天给我安排了庆生会,我想去玩。” 在家一个人呆着太无聊太孤单了,既然都是没法和一朔待在一起,她不如找点有意思的事情打发时间。 锥纪说他还邀请了其他几个比较熟悉的同事。自从杀人魔事件后,她出行都是和人结伴,和几个同事在一起,比一个人在家还要安全一些吧。 一朔很快回复。 “知道了,明天结束了我去接你,记得带伴手礼。” 嘿嘿,这样就完全没有问题了。 吃喝玩乐结束以后,就可以直接叫一朔接她回家,超lucky~ 爱月海心满意足的收起手机,又加入女生逛街的组合中。 第二天正好是社团日。 学校一向都注重学生的兴趣特长培育,每个月都有社团日,这一天只上半天课,爱月海没有参加社团,上午的课程一结束,她就收拾好书包。 操场上的喧哗声,站在走廊上都能听见,应该是足球社的训练,拉拉队社在加油鼓劲。班上的同学已经走了一半,放眼望去,穿着校服和运动服的少男少女在教室和走廊跑出跑进。 整个楼层都热闹许多,和平时上课时的氛围完全不一样。 爱月海在走廊看了一会,她完全无法融入这种氛围,看久了反而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整个学校沉浸在社团日的氛围中,只有实验楼稍微安静一些,和其他地方像是完全在两个世界。 爱月海在实验楼的楼梯台阶上,和一朔一起简单吃了午饭。 结束后,一朔先送她回去。 爱月海今天没有骑自己的自行车,要回家实在太远,她在学校附近的蛋糕屋就近订了一盒甜点,预备当作礼物。 锥纪给的地址倒是离学校不远,爱月海坐在一朔的自行车后座,伸手遮挡眼睛,午后的阳光明晃晃落在眼睫上,发顶被晒得暖烘烘。 沥青街道弥漫着夏季炙烤后特有的焦油味道,有风吹过,却丝毫不见凉爽。 好热,热到快要融化了。 爱月海将脸贴到他的后背,白衬衫上传来冷冽的薄荷气味,热腾腾的夏季,仿佛只有这个气味是冷的。 她忍不住咕哝,“早知道刚才在小卖部买根绿豆冰吃了。” 啊啊啊她后悔了,这样的天气就该呆在家里才对。 “晚上来接你的时候,不会这么热。” 一朔的语调听不出来是不是在安慰,爱月海含糊应了一声,紧紧搂住一朔的腰,将整个人都藏在他的气息中。 这样的夏季人都会昏昏犯困,尤其是坐在后座,不用自己踩车时,爱月海很快就感觉自己的意识模糊起来。 再一个激灵睁开眼时,自行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一朔将甜点盒交到她的手里,又帮她整了整衣领口的蝴蝶结,“玩得开心点,结束了发消息给我。” 他的手指冰凉,从她的脸颊擦过。 爱月海清醒了,她应了一声,和一朔打招呼告别,转头一看,才发觉这街道看起来很熟悉。 这不是之前她接受班主任的委托时,曾来过的e班女生的家所在的街道吗? 揉了揉眼睛,看到的依旧是一样的景色,高高的独栋房屋,以及华丽的围栏,每栋之间的间隔大到都能塞下一栋房子了。 再次确认锥纪发来的地址,爱月海找到了他的家,这次不得不相信了。 这个世界上的有钱人为什么这么多啊! 平常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的家伙,甚至一起打了几年的工,他还经常让自己请客吃冰淇淋呢! 在爱月海对着面前的大别墅心情复杂时,门一下开了,穿着浅色t恤的锥纪出现在门后,看见她,惊愕的睁大眼睛,随即笑了,“你怎么不敲门,就在门口傻傻站着?这么热的天——” 爱月海幽幽开口,“这里挺凉快的。” 自己的贫穷固然让人难过,别人的成功更是让人心凉。 锥纪露出了稍稍不解的表情,他那张漂亮的脸,做这样的表情也是别具风情。 已经长得好看了,还有钱,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 爱月海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甜点递给他,“学校附近买的,过会一起吃吧。” 进入房屋之前,她转头往街道方向看了一眼,一朔依旧在街边,面朝着她的方向,似乎是在注视这边。 她朝着一朔挥了挥手。 炎热的夏日午后,少年的脸在盛夏的阳光下变得朦胧不清。他看见爱月海挥手后,才转身推车离开,明亮的光斑穿过树叶间,在他的白衬衫上跳跃。 房子里开着空调,一进门,足量的冷气就扑面而来,瞬间神清气爽。 房间很大,一进门就是客厅,打工时较熟的其他两个同事正坐在沙发上,巨大的液晶屏电视正开着,放的是无聊的综艺节目。 爱月海跟人一一打过招呼。 她的到来受到强烈欢迎,其他几个同事拿出最近大热的卡牌游戏,邀请她来一块玩。 爱月海坐了下来,顺道细细打量锥纪家,客厅就和她在电视剧里会看到的那种豪宅一样,无论装修还是布置都很有质地。 她玩了一会,就打了个招呼,起身顺着锥纪刚才离开的方向走去。 客厅的尽头就是厨房,门是玻璃的,厨房内部的结构一览无余,锥纪正在橱柜前忙忙碌碌。 爱月海轻轻敲了两下玻璃,在锥纪转头时打开了厨房的门,走了进去。 “你在忙什么?” 看了一眼,料理台上放着的是初具形态的面团和彩椒肉类,看样子他似乎是在做披萨。 是不是太过于郑重了一点啊?拿几包薯片招待其实就够了啊。 爱月海还从来没看过现场做披萨,一朔没做过,她也就没见过,她家食谱上没这个。 “我来帮你吧。”她挽起袖子,“把菜交给我洗。” “怎么不和他们一起玩?”锥纪柔和微笑,轻轻摇了摇头,“为你举办的庆生会,怎么能让主人公忙活?” “别和我客套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看锥纪做菜时不徐不疾的从容姿态,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菜才能上桌。而且她对卡牌桌游不感兴趣,比起在外面坐着,还不如来给锥纪帮忙。 锥纪稍稍偏头微笑,没再拒绝。爱月海就在厨房帮他打下手。 水龙头哗哗响,爱月海专心致志的清洗蔬菜,一转头,无意间却看到锥纪的手腕上又新添加了伤痕。 他似乎是很容易受伤的类型,从爱月海认识他,共事这两年,光是从袖口下露出的伤口,就已经大大小小的数不清楚了。 但锥纪没和她主动提过这个事情,爱月海也就没有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说出口的秘密,作为不熟悉的同事,能够做到的,就是不要擅自开口。 反正爱月海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贯彻了这么多年。 他的手上有伤口,做饭会不方便,这才是她过来帮忙的原因,但再多的,也就没有了。 爱月海当做没看到,和锥纪搭话,“你今天就请了他们吗?还有没有请别人?” “我还请了老板,原本指望他能给我报销一点——锵锵,我特地挑的高级牛排。”锥纪向爱月海展示了一块大的出奇,一看就很昂贵的牛排,“可是他进门没多久,就急匆匆走了,说是临时有事。” “什么急事,害怕让他请客吧,抠门老板。” 在一起吐槽老板这一点上,爱月海和锥纪十分有搭档两年的默契,一个开口,另一个就能立刻接上。 “我还请了小新人来,不过他还没有到。” 锥纪挠了挠鼻子,“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迟了好一会了,他应该不会遇到什么事吧?” 爱月海建议,“打个电话问问吧?” 话音刚落,电子门铃就响了起来,没一会,同事从厨房外探身,“小枱来了哦。” 小枱就是新人的名字。 果然不能在背后念叨人,说到就到了。 爱月海和锥纪交换一个眼神,一起出了厨房,新人正在弯腰换鞋,他穿着黑色工装外衣,弯腰时衣服紧绷,将肌肉分明的肩膀撑得分明。 听见脚步靠近,他就猛然抬起脸,火红的短发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鲜艳,“哟,前辈,下午好~” 长着一张像是小孩子一样的脸,身体却练的意料之外的结实。 小枱和锥纪打完招呼,又转头看着爱月海,目光停顿在她的脸上,对着她眯着眼睛笑了笑。 不知道为什么,爱月海的心中有些发毛。 她稍稍侧头,正想找个理由转身离开,其他几个坐在客厅的同事发出怪声来。 爱月海立刻抽身离开,“怎么了?” 走到客厅,她的脚步又是一顿。 液晶电视上播放的综艺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换成了新闻。 不,不应该说是“结束”,是“中止”才对,原本播放的综艺节目被暂停了,插入了紧急新闻。 “今日午后,在布伦卡布街区,发现了两具尸体,据目击者证词,曾在小巷看见凶疑似凶手的背影……” 等等……布伦卡布街,那不是离这里很近吗?! 爱月海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突发新闻使得房间里的欢乐氛围一扫而空,陷入沉闷。 新闻说到凶手曾经在现场逗留,疑似被人目击以后,才扬长而去。 警察布下的追捕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天罗地网,爱月海能够感受到生活中的改变,最近她和一朔出门,经常能看见有穿制服的人在街角小巷出现,骑自行车的时候,也经常被警察拦住盘查。 可就算这样,杀人魔的行动却没有丝毫的收敛。仿佛这样的搜索,对此人来说,只是小儿科,其嚣张程度,实在是让人咋舌。 大家都望着电视,没有人说话。 这样的沉默,或许每个人都意识到,这么近的距离,或许不久之前,他们中的谁就曾经与杀人魔擦肩而过。 —————————————————————————————— 在看到新闻以后,气氛一下就变化了。 第3章(3/4) 第3章(3/4) 锥纪说去继续准备餐点,爱月海和他一道进了厨房。 在厨房能听到他们在客厅议论这件事。 爱月海长长叹了口气。 “感觉不安吗?”锥纪问她,“结束以后你男朋友来接你吗?” “嗯,之前和他说好了。” 水龙头的水哗哗的流,爱月海心不在焉地处理蔬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有种似乎被什么盯着,这样的感觉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她转头去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隔着没有关的厨房门,能够听到其他同事在客厅聊天。 新闻已经放完,电视发出的声音又变回了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时不时传来。同事们的聊天内容却还停留在最近发生的案件上。 是不是因为听到了让人不安的新闻,所以才有这样疑神疑鬼的感觉呢? 爱月海用毛巾擦了擦手,心神不宁的走到厨房外,手下意识伸进口袋。 指尖触及手机上毛茸茸的挂坠。 她想给一朔发消息,想和他说自己的感觉,想听他的看法。 一口气给他发个几十条消息也是常事,一朔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不担心他会不耐烦。 她脑袋里想着要说什么,摸出手机,刚翻开手机,屏幕光幽幽一亮,照出站在前方的身影。 客厅和厨房交接处有楼梯,小枱就站在楼梯下的夹角间。 他的黑色外套几乎和夹角融为一体,红发鲜艳的刺目,猛一看只看到他的头发。 爱月海吸了一口气,肩膀都紧绷了。 “啊呀,抱歉,吓到你了吗?” 尽管她没发出什么声音,耳朵尖的新人像后背长了眼睛一样,猛然望过来。 “不……倒不是,你在干什么?” 倒不是说吓到了什么的,只是下意识的反应,毕竟任谁在以为没人时,看见一个大活人猛然冒出来,都会吓一跳。 “这个嘛,接电话啊。”他挥了挥手中的手机,表情有些苦恼,“刚才有电话打过来,但好像信号不好。”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爱月海微微一怔,那铃声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旋律,不是流行歌曲,倒像是什么异国的小调,是口哨声编成的歌,爱月海也说不上来是什么风格。 “怎么,好听吗?”新人察觉到她的反应,挑眉笑了,不着急接电话,反而将手机递到她面前,“是我自己录的,不错吧?” 又来了,这种过分自来熟的态度。 爱月海有些不自在,正准备岔开话题,其他同事走了过来,“你们躲在这干什么呢!啊——是不是信号不好?” “你也是?” 爱月海自然的走到同事的旁边,同事浑然未觉,“是啊,刚才我女朋友打电话给我,说了几句就有杂音,不是我吹牛,我耳朵可灵了,喂!锥纪,你家是不是信号不太行啊?房子太大了吧?赶紧换一个吧——” 锥纪从厨房探出脑袋,“啊?是吗?我平时不太用。” 话题自然的转移到通话和信号覆盖上。 爱月海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她也挺佩服他们,这种话题都能聊上半天,但好歹从奇怪的氛围里脱身了,要是锥纪早告诉她新人也来,她就不答应过来了。 算是少女的直觉吧,谁想要刻意接近她,她还没有笨到感觉不到。 厨房里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了,不需要她再帮忙,爱月海到客厅其他同事玩了一会桌游,因为新闻带来的不快,晚餐也是草草结束。 爱月海在吃饭时,就已经给一朔发过消息。 晚餐结束不久,就得到回信。 爱月海合上手机,悄悄和锥纪打了个招呼,其他同事还没要离开的意思,现在的气氛比刚才要热闹多了,她说要离开,也没人强留她,纷纷叮嘱她注意安全。 锥纪送她到大门口,一打开门,爱月海就看见了路尽头,树荫下,一朔和他的自行车。 “接你的人来了吗?”在爱月海点头后,锥纪微微颔首,“今天玩的不够愉快吧,抱歉啊,明明是给你办的庆生会。” 爱月海歪了歪头,口里客套,“没有,我挺开心的。” “现在说有点早,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锥纪的眉目舒展,笑容很温柔,“嗯……还有,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小礼物。” 他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赶在爱月海开口之前,“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嗯……我们都已经同事这么久了,一个小礼物而已,收下吧。” 他这么说,爱月海也不好拒绝了。 沉默几秒后,爱月海暗暗吐了口气,“这是我今年收到的第一份来自朋友的礼物哎,谢谢你。” 锥纪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对爱月海挥了挥手,“那……再见,路上注意安全,啊,对了,你回来打工要告诉我啊。” 爱月海一边挥手一边点头,走出一大截,才听到锥纪的关门声。 属于富人区的街道,空荡干净,路上没人。 爱月海的肩膀一垮,揉了揉脸,快步朝着一朔的自行车跑去。离开了社交环境,她陡然感觉累,现在只想冲到一朔的车后座上去。 还没和一朔开口打招呼,她就一个箭步骑上车,一把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到他的后背。 他白衬衫上的冷冽气息是熟悉的,他们用的是同样的洗衣液,但爱月海感觉气味就是不一样,他身上的味道,让人格外安心。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眯起眼睛。 一朔衣服上的气味,对她来说就像是镇定剂,像别人口里“妈妈的味道”。当然,她在福利院里长大,妈妈是什么样她都不记得了,她只是感觉……应该是这样。 夏季的夜晚来的特别的迟,已经吃过晚饭,天还是明亮的,但确实如一朔所说,没有中午那么热了,阳光洒在发顶,温度暖洋洋的。 一朔的车骑得非常稳,带起的微风吹拂过发辫。 “阿一。” 车经过路口时,爱月海才终于提起干劲,眯着眼睛开口,“刚才收到一份生日礼物哎。” “嗯。” 他应了一声,“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同事?” “嗯。收到礼物应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真奇怪,小说里都写,收到意料之外的礼物应该是开心的……但面对递到眼前的礼物,她却感到茫然,那一刹那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 直到收下礼物,她才朦朦胧胧意识到,应该感觉感激才对。 “……”一朔淡淡提示,“你之前不也收过同班女生送的蛋糕和巧克力吗?” 爱月海恍然大悟,“啊,那是得心怀感谢才行。” 她理清楚后,犹如拨云见日,顿时把这件事抛到脑后,转而拽住一朔的衬衫,兴致勃勃,“阿一阿一,你给我准备礼物了吗?” “还有,我看见你定蛋糕的订单了!那么大真的吃得掉吗?” “啊……感觉好不真实哦,我真的要过生日了吗?今天和明天又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只是跨过一天,就又大了一岁。” “不想当大人啊……” 她絮絮叨叨感叹半天,紧紧搂住一朔的腰,闭上眼睛,“我的生日愿望,就是以后,我们也要一直一直不分开哦。” “嗯。” 在爱月海以为一朔会和平常一样只安静倾听她的话时,一朔忽然开口了。 “没关系的,爱,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她有些困了,意识远离前,听到他这句意味不明的话,落在耳朵里,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五月二十日,晴,爱月海的生日。 天气格外的热,这天的蝉鸣声似乎特别的大。 早上,爱月海特意系上了新买的绸质紫色蝴蝶结,仔仔细细扎好发辫,和一朔一道去学校。 这一天的上午格外顺。 课程一如既往,课间去小卖部买冰棍时,还中了“再来一根”,有几个较为熟悉的同学私下送了她生日礼物,书包装的满满当当。 下午,课程又改成自习了,听说班主任去开会了,竞赛在进行最后一轮集训。 班主任都不在,今天应该可以叫阿一早点回去吧? 爱月海撑着下巴,一手转笔,一边出神的想。他总不至于在她生日这天还要泡在实验室里?今天太热了,她听说其他参加比赛的人都没去实验室了。 毕竟那是老教学楼,连空调都没有,老师不在,其他人乐得不去了。 第二节课后,手机收到了台风预警。 自习结束后,大家纷纷收拾书包,准备回家。爱月海还在座位上,很奇怪,她发给一朔的消息,到现在都是“未读”,如石沉大海一般。 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吗?她知道,班主任不在的时候,实验室的钥匙都是归一朔管,他也一直很负责……啊,不会是要等到班主任回来才能走吧? 她一想到这个可能,就坐立不安。 快速收拾完书包后,她就拎起包往外走,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一朔。 因为不知道台风什么时候会来,学生们都行色匆匆,操场上也没有社团活动,爱月海在教室里耽搁了一会,出来时,楼层间似乎已经没什么人了。 车棚的自行车也所剩无几,她一眼就看到自己和一朔的车,孤零零停在中间。 铃声响了快一分钟,中途自己挂断,爱月海又打过去,直到她都快走到车边,才接通。 “爱。” “你怎么这么久才接啊!”听到他一如既往镇定的声音,爱月海才松了一口气,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半天不接电话,我担心死了!” “抱歉。”他那边的声音有些低,“实验室只有我一个,耽搁了一会。” “真是的!” 爱月海咬着唇抱怨,“人家生日,你还不知道在磨蹭什么……” “抱歉,爱。”他又是道歉,沉默一会后,“爱,生日快乐。” “……你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怪怪的?”爱月海敏锐感觉不对,脚步一转,就往实验楼走去,“我过来找你。” “爱!” 一朔忽然提高了声音“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放在你的自行车里。” 第3章(4/4) 第3章(4/4) “什么?!”爱月海猛然停住了脚步,又飞快往车边跑,“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能放在车篮里,我……” “轰——” 那一刹那,耳边忽然传来巨大的,震耳欲聋的声响。 爱月海一下被震的眼冒金星,脸色苍白,她趔趄了一下,才不可置信的回头。 回头的瞬间,实验楼方向的爆炸,映入她的眼中。 冲碎玻璃,扑腾而出的光,仿佛将天空,都撕裂了一角。 第4章 第4章 【现在播报今日新闻,今日16:23分,在帕卢水顿区的斯伊森第一私立高校,发生一起原因不明的爆炸,现场燃起大火。】 【事故现场的实验室焚毁状况严重,所幸无人员伤亡,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窗外的大雨冲刷,电闪雷鸣。 爱月海坐在电视前的地板上,她还穿着夏季校服,地板上凌乱错落泥泞的制服鞋印。 房间陷在沉静的黑暗中,一切都和早上二人离开前一样,窗帘紧紧拉着,电视发出机械的声响,暴雨如同要将房子摇裂。 偶尔一道闪电经过,将她人偶般的侧脸照的雪亮。 暴雨天气中,她就像断联的孤舟,被困在狭小的空间内,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 “没有人员伤亡……” “没有人员伤亡……” 她几乎已经完全不动了,眼泪也不再溢出,泪痕干涸后的皮肤微微发痒,断气般抽噎到呕吐的时间已经过去,她像是被抽干了精神一般,已经再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没有人员伤亡……” 怎么可能? 爱月海又想起事故发生的那一瞬,从事情发生到现在,那场景,仿佛自我折磨般,总是不断,不断,不断的,鲜明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巨大的爆炸声仿佛还在耳边…… 就那样在耳边炸开,什么都看不到,刺目的光束,浓烟……火光…… 她紧紧捂住嘴,浑身颤抖,一手举着手机,盯着那爆裂的大楼玻璃,滚滚浓烟正从玻璃内冒出,火光熊熊,一瞬间,只在一瞬间。 “喂……喂?阿一……阿一?” 手机那头只剩断线的杂声。 “嘟嘟……嘟嘟……嘟嘟……” “喂喂,阿一?阿一?” 她不断地,机械的呼唤,眼睛死死盯着大楼,手指扣入掌心,剧痛已经无法辨别,地转天旋,荒谬的像是夏季的梦境。 前一秒,她还在和一朔通话,还在说着日常的话题,下一秒,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 这场景,突兀的就像在电影里才会出现,太过荒谬,她根本无法把面前的一切,和自己的生活联系在一起。 好奇怪啊,电话那头没有声音,阿一没有回应她。 平时,只要她叫他,他就会回应的,他不是那种,会故意忽视别人,看人家着急模样的幼稚高中生,他从来都……从来都不…… “这一秒和上一秒有什么区别,今天和明天,又有什么区别呢?” 有的,她终于明白了。 失去,原来,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啊。 她清晰的听到,自己的耳边,传来了什么碎掉的声音。 —————————————————————————————— 接到电话的时候,会议正进行到一半。 听清发生了什么事,左惟朝的眉头紧紧拧起,会议终止,他立刻驱车赶回学校。车他命令同事停在远处,他自己快步进入校园。 还没进入校园,抬头就看到,滚滚的浓烟。 因为巨大的爆炸声,学校门口已经聚集一堆围观的人,原本离开的学生,也有一些又转回来,还好学校门口已经拉起警戒线,不许外界人员进入。 他出示了工作证后,顶着一群好奇的目光,急急进入学院。 天将阴未阴,大朵的乌云已经聚集起来,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实验楼前有穿着显眼橙色的消防员,还有许多警察,看样子应该是爆炸后引起了火情,爆炸地点的五楼已经看不出原样。 他沉着脸仰头看了眼实验楼,还好,火情已经控制住了。 实验楼下吵吵闹闹,他一眼就看到了被几个人架住的爱月海,少女浅粉色的发色在人群中一向都是最醒目的,此刻她不复平时明快活泼的模样,几个人几乎都拦不住她。 左惟朝走向她。 爱月海一看见他,就像是看见了救星,“老师!阿一他在楼里!!老师,阿一他在里面!!松手,你们松手!放开我!!” 少女的声音尖利凄楚到接近悲鸣,她使尽全力想挣脱束缚,却被紧紧拦住。 “爱月海!冷静一点!” 左惟朝示意旁边的人松开手,拉着少女去往旁边。 在这个现场,爱月海就只认识他一个人,也只有他在听她说话,她就像在水中伸手去抓浮木,接近崩溃的抓住左惟朝的手臂。 她的指尖深深陷入左惟朝胳膊的皮肉中,他一动不动,扶住她的肩膀,“发生了什么事情?爱月海,喂,还能听到老师说话吗?” 少女似乎完全混乱了,她的肩膀像是要散架了般的颤抖,眼皮红肿,几乎睁不开眼,只不断重复,“他在里面……他还在里面……” 她的夏季制服上全是灰尘,发辫也乱蓬蓬的散了,手指上都是血痕,看样子不是在哪跌破,就是自己咬伤了手指,完全没法交流。 左惟朝深深皱起眉,看向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对左惟朝摇了摇头,“这个同学刚刚就一直要冲进现场去,楼里不确认会不会二次爆炸,实在太危险了。” 左惟朝深吸一口气,撑住爱月海摇摇欲坠的身体,直视她的眼睛。 “喂,爱月海,你听我说。” 在这里工作两年,他确信自己是爱月海信赖的人,爱月海的人际关系非常简单,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帮助她的,就只有他了。 他直直的望着爱月海的眼睛,试图将话语传递给她。 “你听我说,一朔同学并不在里面,楼里没有人。” “听得到吗?爱月海,冷静一点……” 爱月海怔怔望着他,仿佛不能理解他的话,几秒以后,她的身体骤然软倒,往地面跌去。 “喂!医生,快来这边!” 身边的人骤然骚动起来。 —————————————————————————————— 之后老师叫来了医生,她的精神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模糊记得兵荒马乱中,老师拜托校医务室的女老师将她送回家。 回到家时,短信预告的台风天终于到了。 大雨,倾盆而下。 爱月海从包里掏出钥匙,插歪了三次,打开房门,如同幽灵般走入房屋,窗外的电闪雷鸣将房间照亮,她平静的打开电视。 发生了这样的事,新闻应该会播报吧。 为什么每个人都和她说实验楼里没有人,为什么老师也这么说呢? 她说的话,没有人听,无论怎么样恸哭尖叫,都像是独角戏。 在班主任出现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终于有人可以听她说话了,但是左惟朝也说,阿一根本不在实验室。 望着他镜片后的眼睛,爱月海感觉到,左惟朝是真的试图说服她。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爱月海陡然感觉很失望。 她不该去期望别人,她也并不信任左惟朝,这个人,和其他的人,和路边擦肩而过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这个世界,只有一朔和她是紧紧捆绑共生的,能够毫无保留的信任的,只有阿一。 其他人,都不值得信任,也无法依靠。 但是,阿一,在哪里呢? 新闻已经开始播报,她面无表情的盯着主持人。 “在这一次的案发现场,杀人魔难得的留下了蛛丝马迹,根据目击证人提供的线索,嫌疑人基本确认为年轻男性……或是案件侦破的契机……” 说的是连环杀人魔的事情啊。 “插播重大新闻,米奈希尔要塞的第三帝国墓场监狱,刑期为566年,编号为xx290302的重刑犯,于三天前逃狱,该人危险性极高,提供线索者,奖金1亿……” 轰动的新闻,又臭又长。 “今日16:23分,在帕卢水顿区的斯伊森第一私立高校,发生一起原因不明的爆炸,现场燃起大火。” 终于播到了他们学校的新闻。 “事故现场的实验室焚毁状况严重,所幸无人员伤亡,事故原因正在调查。” 但在前两条新闻的挤压下,简短的可怜。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被带过。 主持人很快开始播报其他的新闻。 爱月海关掉了电视,如梦游一般走进卧室,穿着校服躺在床上,目击过爆炸的耳朵,直到此刻仍在嗡嗡作响,平躺下来也依旧头晕目眩,想要呕吐。 这个家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 不是阿一平时去竞赛那样,几天后就会回来,而是真真正正的,从今往后,都只有她一个人了。 眼睛涩涩的,枕头上不知不觉湿了一大块。 爱月海将身体蜷缩起来。 即使耳鸣没有一刻停止,她也感觉,这个世界安静的可怕。 不仅仅是失去了竹马的绝望,还有一种奇异的,茫然的恐惧。 在巨大的悲伤之间,她间隙意识到,有什么,是不对劲的。 为什么所有人都和她说,她弄错了呢。 她明明接听了电话,到爆炸前一刻,一朔都在和她通话,他是在实验室的。 但消防员说,班主任说,新闻说。 “实验楼里没有人。” “没有伤亡。” 到底是怎么了,是哪里错了。阿一,来帮帮我啊。 第5章 第5章 爱月海不知道自己是否睡着了。 眼泪已经不再流,也感受不到任何的情绪了。唯一剩下的,就是无边无际的迷茫与空洞。 她与一朔,一直是一起的。 从来没有想过,没有他的未来。 从自习结束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所有事都和电视剧似的虚幻。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会不会明天早晨睁开眼,发现只不过是做了个噩梦,阿一还在身边。 细细想想看,每一处都很蹊跷古怪。 一朔明明就在教学楼里,所有人都说他不在。 还有最后那通电话……阿一的态度为什么那么奇怪? 在听说她要过来时,他提高了声音,不是她的错觉。 还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偏偏她的大脑无论如何都无法转动,像是已经生锈一样木然。 爱月海将颤抖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凝视着模糊的轮廓。 手上粘上的血痂在无光环境中,自然什么都看不清。 没有任何人能依靠,她只能靠自己。 —————————————————————————————— 五月二十一日,大雨。 凌晨睁开眼睛,连绵的雨声伴随雷声,硕大而密集的雨滴把窗户拍得咔咔作响,像是要把窗户摇下来一样。 温度降下来,不再似前一个星期那样酷热。 冰箱里还剩半个生菜卷饼,是昨天的早餐,菜叶不再新鲜,变软变黄,变得干巴巴。 客厅内空无一人,书房内空无一人,浴室内空无一人…… 爱月海如幽灵般,木然而机械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游荡。 阿一的房间空着,深蓝色的床单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房间内,还留着他的气味。 爱月海在床沿边坐下,呆呆望着他的枕头。 出房间后,她将那半个生菜卷慢慢吃了下去。 这或许是她能吃的,他最后亲手做的食物了。 味道很苦涩。 她盯着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间,捱过几个小时,到上课的时间了。 从计程车上下来时,学校刚打第一遍铃,她迟到了,但校门口没有人检查,或许是因为大雨,这个时候还有许多学生,急匆匆地往大门跑。 爱月海拎着书包,跟在人群中。 班级里,没有任何授课中该有的安静,几乎所有人都在交谈,声音或高或低,或兴奋或激动,异常热闹嘈杂。 “昨天的新闻你们看了吗?我们学校上新闻了!” “是人为引起的爆炸!难道是寻仇?太不寻常了!” “笨蛋,爆炸本来就不寻常吧!!” “实验楼那边都拉起警戒线了!我早上想去看看,被那边的大叔特凶的赶了!哎,放炸弹的人是刻意挑放学后,实验楼没人的时间引爆的?这到底是想做什么啊?” “太恐怖了,我昨晚都睡不着!这个世界是不是要完蛋了啊——” 讲台上空着,老师不在,没人约束纪律。 她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大家都投入在交谈之中,爱月海扫视一圈,看样子这些人完全不知道一朔的事情。 如果有人知道,此时一定会找上她这个与一朔关系最紧密的人攀谈,询问详情。 教室内的嘈杂持续到教导主任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一边推开教室的门。 他怎么训话,爱月海完全没听。 她静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手中在书桌下幽幽发光,她飞快按着按键,往一朔的手机发出一条又一条消息。 没有回音。 下课后,爱月海走到走廊,大雨没有停歇,飘进来的雨将扶手淋得湿漉漉的,走廊的地面都是潮湿的,天空是阴沉的灰色。 她走到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每个教室都像是罐头一样,坐在里面的人不同,但看起来和自己的班级没什么两样,有人走来走去,有人在交谈。 一朔的位置空着。 一个上午,没有打听到任何关于一朔的消息,得到通知,因为台风天即将靠近,再加上昨天的爆炸事件,他们年级将暂时停课一周。 并且,左惟朝请假了。 这是她在教导主任训话时,举手说肚子痛,转头就进了办公室,从教导主任的工位上看到的。 写的原因是协助警方调查爆炸事件,请假天数那一栏是空白。 关于一朔的失踪,她没有找到任何信息。 —————————————————————————————— 到了中午,所有的学生都被通知回家。 实验楼前全都拉起了黄黑色的警戒线,来来往往的警察也更多了,许多学生在楼前驻足。 爱月海也在实验楼下停留了一会,仰头看。 爆炸的五楼,原本实验室窗口的位置,已经焦黑,地上的碎玻璃和砖块瓦砾,被清理掉了。 这就是她平时常常来的地方,现在,这座楼,还有她的生活,都变了形状。 只是看一眼,就让人心生绝望。 爱月海将自行车赶回家,坐在沙发上,门铃响起三遍,她才缓慢起身,如木偶一般,走到门前。 开门后,她与门外的快递员对视上。 快递员抱着盒子,满面的笑容,在对上浑身湿透,发丝滴着雨的她后,骤然结结巴巴起来。 “您……您好,您预订的蛋糕……那个,您没事吧?” 爱月海像被一支箭射穿,不停地颤抖,木然望着眼前包装精致的蛋糕盒。 在竹马消失无踪的第二天,他给她预订的生日蛋糕,送上了门。 不,不是“消失无踪”。 是“死亡”才对。 爱月海的脑袋里盘旋的,就只有这个念头。 所有人都在试图掩盖什么,她只相信她自己看到的。 蛋糕盒放在餐桌正中央,她想起昨天看到的,满是鲜血的,还历历在目。 对,她亲眼看见的。 爱月海将口袋里的手帕,放在蛋糕盒前,长久地注视,眼睛一眨不眨。 满是铁锈味的手帕已经看不出原样,由于一直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现在已经成了拧在一起的一团。 手帕粘连在一起,已经不可能像昨天那样打开了。 她的手工很差,缝纫做得尤其烂,她的手帕上缝着她的名字,是一朔送给她的,为了回报竹马,她也努力缝了一块,还好,只缝一个“一”字,很简单。 那块手帕爱月海没见一朔用过,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陡然再见。 昨天,到达现场的警察,遇见的,其实是正离开大楼的她。 爆炸发生,她反应过来后,就立刻冲入了大楼,实验室因为爆炸燃烧起来,随时有再次坍塌的危险,破碎的窗户内呛人的浓烟滚滚,浓烟几乎让人窒息。 爱月海冲进实验室旁的卫生间,想打湿手帕掩盖口鼻,却一眼看见了洗手池边被血浸透,已经完全变成红褐色的手帕。 看见的第一眼,不安感就从身体里渗透出来。 那是一朔的手帕,没靠近前,她就有这种强烈的预感。 在呆呆走近,展开手帕,看见手帕边缘,缝制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一”,以及手帕内的东西后,她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她对自己竹马的身体实在是太熟悉了,一朔的唇下有痣,右手无名指的指根也有一颗浅色小痣。 她将手帕装进口袋,那时楼下已经响起消防车的声音,她急急冲出去,准备求救。 刚开始,听她说楼内有人,消防员们异常紧张,准备救援,让她不可以再进去,在楼下等。 可是后来,所有人忽然都改了口,说她弄错了,今天没有学生在实验室做实验,她试图说明,但所有人都不与她交谈。 一朔的脸又一次出现在眼前,昨天出发去学校前的他,他身上的薄荷气味,他说的每一句话。 现在都已经变成支离破碎的,她再也碰不到了。 爱月海茫然注视着眼前的蛋糕盒,滚滚溢出的眼泪将眼眶刺得生疼,她将头痛欲裂的额头倚靠在手指上。 暴雨声中,门锁被旋动的声音,几乎接近于无。 房门被打开时,爱月海还恍然无觉,浑浑噩噩地下意识抬头,对上了熟悉的酒红色眼眸。 就像每天回家时的模样,穿着黑衣的一朔出现在门口,他手上还拎着塑料袋。 “呦,已经送到了,挺准时的。” 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盒,拎着袋子极其自然地进了门,“昨天没有来得及庆祝,我来给你做大餐吧。” “爱,今天想吃什么呢?” 他的眼睫微微一弯,嘴角上扬,眉眼间的笑意就扩散开来,唇下那颗小小的黑痣,格外地引人注目。 第6章 第6章 爱月海呆坐在原位上。 哭泣过度的眼睛依旧酸涩的疼,眼眶内蓄满了泪水。眼前的事物,梦境一样奇异扭曲,光怪陆离。 她感觉自己坐着的椅子在震动,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的肩膀在颤抖。 一朔已经极其自然的走进了门。 他停在蛋糕盒边,垂眸凝视了一会,抬起眼,微笑着注视着她。 爱月海茫然着,与他四目相对。 漆黑的碎发散落,发丝阴影下的酒红色眼眸,像是漩涡一样幽深,苍白的肌肤,显现出如陶瓷一般的色泽。 他的嘴角挂着笑,眼中清晰倒映出她的模样。 爱月海望着他。 爆炸时的强光,血腥味浓郁的手帕,冲进实验楼卫生间后看见的血泊,众多碎片般的场景,走马灯般一一出现在眼前。 在经历爆炸,失踪的第二天。 她的竹马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般,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的模样一如既往的洁净整洁,穿着的是一套新衣服,微笑的弧度比平时还大一些。 塑料袋被安置在桌面,发出轻微摩擦声响,他姿态极其自然,随意将手搭在桌面上,试图靠近她。 爱月海像是被从椅子上弹飞般的跳起来。 她一把用力攥住桌上的这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整齐干净,指根有颜色浅淡的小痣,触感冰凉,皮肤光洁,没有任何伤痕。 这是她做梦也忘不掉的一双手,她就算闭着眼睛,光是握住,也能认得出来。 但……但是…… 爱月海的目光停留在被她紧紧攥住的手上,又下意识转移至桌面,那深红色的手帕。 她脑袋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她有许多话想说,可是泛涌到胸膛,又哽住一般,全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爱,你生气了吗?” 见她不停的颤抖,一朔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他的指尖触碰她挂着眼泪,湿漉漉的眼睫,不断摩挲她的脸庞。 那动作像是触碰自己的珍宝,小心翼翼,又糅杂着爱怜。 “怎么哭成这样。” 他的语调带着喟叹,脸上浮现的,是一种极为复杂幽深的神情。 那是爱月海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 “生气了吗?对不起啊……爱。” 他的姿态自然,仿佛这只是极为寻常的一天,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从昨天到现在,你肯定没有好好吃东西吧?其他的事情之后再说,想吃什么?我这就去给你准备。” 爱月海攥着一朔的手的手指,不断收紧,指尖剧烈颤抖。 “不……”她听到声音从自己的胸腔里传出来,低低的,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不用……我来做吧,你,你在沙发那边休息一会……” 她丢开他的手,抱起蛋糕盒,跌跌撞撞跑进厨房。 封闭的,隔绝了那个存在的空间,终于让她喘过气。 爱月海抓住料理台的边缘,用力到指尖发白,她死死盯着蛋糕盒,整个人不住发抖。 那是什么……? 是一朔吗?是她的竹马? 可是,昨天她亲眼看见了实验楼的爆炸,那爆炸,发生在与一朔的最后一通通话之中。 爱月海用力抓住自己粉色的发丝。 爆炸的声音,伴随着他的声音。她从昨天开始一直耳鸣。 其实,昨天,在看见爆炸之前,她是先从通话中,听到巨大的爆炸声的。 那声音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脑中。 厨房外隐隐传来声音,看来是“他”打开了电视,雨声笼罩中的房屋,和以往一样宁静平和。 刚才握住的那只冰凉的手,和那块手帕,不停交替在她的脑中出现。 水龙头传来哗哗水声,爱月海回过神来时,发觉自己正在不断冲洗水果刀。 冰凉的触感紧紧攥在手心,水流冲刷下,掌心仿佛从来没有渗出过汗,闪烁的刀面反射出自己的脸。 平静而美好的世界,在昨天就崩塌了,无论怎么思考,也无法解释眼前的局面,要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想吗? 这个房屋里,似乎到处都还留着,属于一朔的气息。 每分每秒,她都能清晰的回忆起他。 如果什么都不想,就这样下去,对她深爱的那个人,是多么的不公平。 即使蒙上眼睛,欺骗自己,也终究只是沉溺于虚妄。 心中的天平不断左□□斜,她竭力做出种种思考,终究是理不开这如毛线团一般纠缠在一起的状况。 不,不用再想了。 爱月海怔怔望着水流。 这一刻,她已经做下决定。 不知道是什么的生物,顶着她最爱的人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不能接受,她绝不能容忍。 必须结束眼前的局面才行。 她正准备转身,就看见一朔正含笑注视着她,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正站在厨房门边,抱着手臂。 客厅的光洒在他的身上,他的周身环上一圈朦胧光圈,细碎的黑发散落在眼前,眼睫压住红瞳。 看见她手中紧握的水果刀,他微微挑眉,唇角的弧度不变。 “爱,你在做什么?” 他走进厨房,逼近爱月海,距离逐渐拉近,含笑问她,“需要我帮你吗?” 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她的思维就有一瞬间的混乱,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抵在洗手池边,紧紧握住手中的刀把。 “不……我……” 短暂迷茫后,她想起自己要做什么。 一朔则像根本没看见她手中拿着什么,依旧继续靠近她,他伸出手,像是环抱又像是禁锢般,将她困在洗手池边。 气味……熟悉的气味…… 爱月海的指尖剧烈颤抖,薄薄的紧身黑色t恤无法隔绝他的体温,尖锐水果刀已经抵在他的腰腹上,他却无知无觉般,没有丝毫退缩。 “要我帮你吗,爱?” 他垂眸望着她,表情一如既往的淡,语气不轻不重,糅杂着怜爱,却又像隐隐兴奋,“别哭了,爱,真可怜……” 他的手一点一点覆盖住她的手,慢腾腾将水果刀从她的手里抽出,耐心的安抚,“别害怕,别害怕,让我来。” 十几秒后,爱月海仓皇逃出了厨房。 捂住耳朵仿佛也能听见破开肌肤的声音。 他甚至像是为了展示给她看般,不紧不慢握住刀把旋转了一圈,从头到尾脸上都带着从容的微笑,殷切关注着她的表情。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明亮的灯光将家照得明亮,爱月海焦躁的在客厅踱步,最后又在沙发坐下。 她从书包里取出手机,摇来晃去的毛绒挂坠打在手背上,她咬着指节,呆呆在搜索框打字。 【人失血多久会死?】 不对。 她想了想,又一个一个删除掉搜索框里的文字,改输入。 【怪物失血多久会死?】 【尸体怎么处理?】 一搜索就有十几页的回答,她一页一页的翻开,看着看着,手指自顾自的点开了信息,打开了置顶栏。 “阿一,今天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你自己杀掉了自己。 她正努力组织着措辞,厨房里忽然传来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推动门的声音,爱月海浑身汗毛一炸,缓慢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 她的动作慢了半拍,只看见了一朔从厨房出来时的背影,他走向浴室方向。 爱月海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视力出了问题。 浴室方向响起哗啦啦的淋浴声,没过一会,他换了一套干净t恤,从浴室里出来,又自顾自走到厨房去了。 不一会,厨房内响起切菜声。 不只是视力出现问题,她还出现幻听了吗? 爱月海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她呆呆握着手机,想了半天。 要不,在手机上搜索一下。 “男朋友死后第二天,家里忽然出现一个和他长得一样的人(怪物),(疑似)死了后还在厨房做菜,该怎么处理?” 这样的问题会有回答吗? 她迟疑的时间似乎太长了,厨房内的声音停了。 一朔又从厨房内出来了,他将手里的餐盘放在桌面上,转身回去,又端出了蛋糕。 爱月海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几秒以后,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快步往厨房。 厨房内和她记忆中一样,角落里也没有待处理的怪物尸体。 爱月海满脑子疑惑,她打开橱柜,又打开冰箱。 “别找了,爱。” 一朔正在拆蛋糕盒上的缎带,看见她的动作,忍俊不禁,“我不是在这里吗?” 可是……可是…… 爱月海感觉自己的脑子又转不动了,她又冲到餐桌边,想也不想的伸手就去摸一朔的腰腹。 没有!没有伤口! 厨房内没有血迹,没有待处理的尸体,也没有伤口?也就是说——刚才还那么惊人的伤口,已经恢复了吗? “能够确定了吗?”一朔顺从的任她摸来摸去,对她伸手进他衣服的举动完全无动于衷,“爱,还记得你许的那个愿望吗?” 爱月海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的脑海里浮现,生日前一天,在一朔的自行车后座,玩笑般说出口的愿望。 【我的生日愿望,就是以后,我们也要一直一直不分开哦。”】 “爱,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拉着她在餐桌边坐下,十八根蜡烛被依次插在精致的蛋糕上,关掉灯后,烛光微微摇曳,暖黄的光下,他的侧脸有些不真实。 爱月海下意识伸手,去触碰他的脸颊。 是真实存在的,能摸到的,他没有死,也没有消失,就在这里,还在她的身边。 爱月海的鼻子又开始酸酸的了,她的眼泪大滴大滴溢出,很快哭泣的抽噎,“可是……” 还是想不通,如果一朔确实不会死的话,那么眼前的就确实是她的竹马,但人真的可以不死嘛? 常识和眼前所见又开始在她脑子里打架,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啊。 抽抽噎噎中,她听见一朔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他修长的手指贴上她的脸,捧起她的脸颊,极近的距离下,他的睫毛扫过她的肌肤,红瞳倒映着烛光。 “因为你啊,爱。” 他擦拭掉她的眼泪,耐心而怜爱,“因为这是你的愿望。” 第7章 第7章 【你知道吗?】 【杀死自己这件事——也是需要一些诀窍的。】 水给人的感觉,总是温和而包容的。 “哗啦。” 沉入浴缸发出的声音。 雾气蒸腾,擦拭明亮的镜子已经在上升温度中附上一层水雾,紧闭的浴室中水雾缭绕。 漆黑的发丝在水底散开,水液呛入口鼻中,浴缸边传来小幅度的挣扎声,水从浴缸溅出,在地板留下点滴痕迹。 人体的本能就是这样,即使已经习惯,在濒临死亡的边缘,还是会挣扎。 一朔盯着上方的灯光。 发丝就像是鱼柔软的鳍,在眼前飘动。 隔着温热的水,浴室顶的灯,像是一朵边缘模糊的花,舒展后颈,枕在浴缸底,世界是温热的。 一朔喜欢温暖的感觉,喜欢身处水中,这温度就像他的青梅的掌心的温度,像她柔软的发顶的触感,像她热乎乎的脸颊。 意识复苏,恍惚间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有人在叫他…… 没错,那并非幻觉,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声音穿过水声,传到他的耳中。 “阿一,阿一?” 她一连声地呼唤,在叫他的名字,声音逐渐清晰,直至即将停在浴室前。 【爱……】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抓住虚空的某物,湿淋淋的手臂探出浴缸,竭力想起身。 半空中,伸出一只手,将他按回浴缸里。 “真是的,别给我增加工作量了。” 水波声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无波,“被她发现了的话,你让我怎么解释啊。” 啊。 是啊。 被爱发现的话……就麻烦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只手将自己牢牢按在水中,意识逐渐涣散,身体开始在水中消散,最后一刻,他努力侧耳倾听门外的声音。 “阿一,阿一?你在家吗?” 爱…… 一朔将湿透的手臂从浴缸中抽出,一手取毛巾,一手取过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打开界面。 【18:39 】 从出现到死亡,这个自己,在这个世界存在了十三分钟。 一滴水滴不知何时溅在幽幽发亮的屏幕上,界面停留在日历,水珠滚过的地方,正好是他作出重点标记的日期。 一朔垂下眼帘,大拇指将水滴抹去。 别的事情先都放到一边吧,再不回应,她大概就要推门进来了。 浴室内仍旧水雾缭绕,一朔打开浴缸的放水阀门,水淹没鼻腔的涩闭感依旧停留在神经,他抬手捏了捏鼻梁。 打开门,穿着校服的粉发少女正在门外张望。 四目相对,他深深注视那双粉紫色的眼眸。 此时,距离五月二十日,还有15日。 —————————————————————————————— 一朔是一个做事非常讲效率的人,他不喜欢任何打破自己计划的事情。 也就是说,面对突发状况时,他一般都会采取最高效,最直接的方法去解决。 因为他深知,生活里发生的任何事,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在任其脱轨发展,最后能变成什么样,是完全不能预估的。 蝴蝶扇动翅膀也会引起飓风,任何侵入现在生活的小细节,都可能在某日变成完全改变他和爱的生活的引线。 在这个世界重复的日常,无聊的人际关系,毫无意义的每一天,他按部就班扮演着品学优良的优等生,参加竞赛,赚取与她二人生活的资金。 其实,只是想要钱的话,他有一千一万种方法,可以迅速弄来大笔财产。 但他依旧普普通通地生活着,担任学生会长和校代表,做每个人眼中的好好学生,模范代表。 这一切都是因为爱。 他能够感受到的所有温度,都来自爱。 没有爱月海的存在的话,这个已经烂透了的世界,根本没有任何让人眷恋的地方。 因此,所有可能影响他们生活的小小插曲—— 都必须一一清除。 对于如何解决生活里的小插曲,他尝试了无数方法后,也已经有充足的经验。 比方说,就像现在这样。 放学回家,他正专注回复这爱月海的信息,掏出钥匙打开门,就与坐在沙发上的家伙打了个照面。 他面不改色,一边打字回复,顺便问爱月海回家的时间,一边将门反锁上,将穿着自己的睡衣的家伙拽入浴室。 时间宝贵,他不想把精力都花在无聊的事情上。 最近实在太忙,所有的事情都一道压过来,他与爱月海相处的时间都被压缩到所剩无几,他实在不想失去和爱在一起的时间。 他想起爱月海的校服,处理完以后就顺道把她的衣服洗了,节省时间。 她的裙摆也勾线了,她自己还没有发现,洗之前得先补好才行……在脑内将所有要做的事情罗列的同时,手指不停敲打屏幕,回复不断发来的消息。 他的青梅有些迟钝,粗心大意,非常可爱。 虽然看起来热情爽朗,但异常黏人。最近小插曲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这是他唯一不讨厌的“意外”,是可以无限感受到来自她的“爱意”的方式,被所爱之人深深地爱着,依赖着,当然值得感到幸福。 此时,距离五月二十日,还有7日。 —————————————————————————————— 手机收到消息。 是爱发来的,说同事家的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她好像玩得很开心。 一朔摘下手套,倚在桌边,垂眼注视着屏幕。 昨天,爱月海和他说,她工作上的同事预备给她办一个庆生会,那同事住的地方离学校不算远,所以,下午是他骑自行车送她过去的。 竞赛的日期就在不久后,集中培训也快进入尾声。 实验室里,只剩零星几个学生在忙碌着收拾东西,负责这次竞赛的领队老师左惟朝站在后门处的位置,正端着他那从不离手的咖啡杯,一脸惬意地望着这群学生们。 左惟朝的姿态自然,神色放松。但一朔还是发觉,他的眼圈微微发青,这家伙的黑眼圈也变深了啊,表面上还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上次还看见他无缘无故向爱月海搭话了。 一朔深深瞥了左惟朝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无线耳机。 他暂时停下了手上的实验,转为处理手边的报告,纸上出现的字体工整端正,他将今天的实验,以及参加的人员都记录下来。 这原本是老师的工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都由他接手了。 一朔听着耳机里的声音,手上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 有人已经收拾完东西,与他打了招呼,准备离开实验室,他微微颔首,左惟朝的视线也转向了这边,在寒暄结束后,他走了过来。 “都差不多了吧,你也收拾收拾东西,早点回家吧,最近这一带都不安全。”左惟朝望向他手中的报告,姿态散漫地与他闲聊,“对了,你的小女朋友呢,最近不是天天来等你的吗?” 一朔的目光转向他,脸上浮现标准的优等生,自矜又疏离的笑容。 “今天她们同事聚会。” “嗯?现在聚会吗?”左惟朝圆框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圆了,“最近可不太平啊……其他女生都是放学直接回家,或者结伴出行的哦。” “我知道,过会结束后,我会去接她。” 一朔低下头,将手中的报告整理在一起,“老师,东西都在这里,还有钥匙。” 报告按照编号整齐叠放在一起,实验室的楼层钥匙和教室钥匙放在报告上,在夕阳下,散发淡淡的银光。 左惟朝并没有看,不在意的点头,“你也早点回去吧,最近辛苦了,对了,老师明天有点事情要处理,明天你们都不用来实验室了,别空跑一趟了哦。” 一朔已经收拾好书包,单肩挎上,准备离开,闻言轻轻颔首,“是,我知道了。” 左惟朝终于把他那杯咖啡喝完,有极为短暂地露出一个被苦到皱眉的表情。 他放下咖啡杯,将钥匙揣到口袋里,“有时间多陪陪女朋友吧,据我所知,喜欢爱月海同学的人还蛮多的哦。” 一朔已经走到门边,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住。 夕阳落在他微长的黑色发丝上,他抬手按住发丝下的耳机,微微转头,深瞳压在逆光的阴影下,他微微勾起唇角。 “谢谢忠告,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毕竟爱那么可爱。 不过小爱很迟钝,就像今晚,她的同事就算把一个月前就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她,她也想不到那人是喜欢她。 此刻,距离五月二十日的爆炸,还有二十四小时。 第8章 第8章 “准备好了吗?” “三,二,一——” 天亮了。 朝阳的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眼睑上,清晨静谧,一朔骤然醒来,抓住胸口的睡衣,深深吸了一口气。 梦中,爆炸再次出现。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沉默数秒后,低头看向身边。 爱月海还在睡着,被子拉到盖住半张脸,粉色的长发柔软披散在枕头上,她紧紧抱着抱枕,脸颊上有熟睡产生的红晕。 一朔注视着她的睡脸,脸上也隐约浮现浅淡的笑意。 真可爱啊,像是天使一样。 最近出现的种种变故,她大概是吓坏了。 不论他怎么说,他不会再消失,爱月海依旧不信,紧紧抓着他,非要他陪着她。 还跑到他的房间,将他的被子抱到自己床上,然后就不说话了,坐在床上,鼓着脸盯着他。 一朔无法,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只能无奈地将被子铺好。 爱月海的床是单人床,两人躺上去当然是拥挤的,一朔能够清晰的感觉到爱月海的呼吸,轻轻的,她的睡姿和小时候一样。 他们小时候倒是经常这样睡在一起,但长大以后,就自然而然地分开了,现在这样的距离,倒让他久违地回忆起福利院。 他难得起了聊聊过去的心思,轻声问,“爱,你还记得福利院里的日子吗?” “嗯……”爱月海的声音从抱枕里传来,闷闷的,过了好一会才接上一句,“还记得啊?我们天天一起玩,还有你经常送花环给我,你还给我叠手帕小兔……”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渐渐变小了。 一朔转过眼,她已经闭上眼,呼吸平稳。 遇上这样的事情,都还能这么安稳的睡着,该说,他的青梅是过于天然,还是心大。 一朔盯着她的睡脸看了一会,又仰面望着天花板。 真是笨蛋啊……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这样就很好,一直这么单纯下去吧,爱。 入睡之前,脑中不断盘旋的念头,直到醒来,还停留在脑中,一朔垂下眼,温柔注视着爱月海的脸,轻轻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的触碰她的眼睫。 只要能保护爱。 无论牺牲什么……他都在所不惜。 —————————————————————————————— 爱月海睡醒时,已经日上三竿。 她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懵了几秒,才呆呆反应过来,身边的位置是空着的,一朔不在房间里。 她一下清醒过来,刚准备跳下床,听到房间外传来的响动。 声音是从厨房方向传过来的,他还在,听起来是在准备早饭。 爱月海陡然松了一口气,紧攥住被子的手松开,她用力躺回去,一头倒在枕头上,抱着枕头打了个滚。 她将脸埋在枕头里,用力敲了敲床。 真是的,他倒是像事不关己一样淡定。 她的世界观可都在昨天崩塌了!! 昨天,也就是生日过后一天,五月二十一日。她已经死掉的竹马忽然回到家里,之后发生了一系列……嗯,可以说得上可怕又诡异的事情。 总之,他死了又活了,现在还在给她做早饭。 昨天她的脑袋晕晕的,现在想想,这都是可以上头条新闻的事件了吧? 【死而复生。】 这要是报道出来,不论是什么杀人魔,还是刑期几百年的什么逃犯,都都会立刻失去热度啊。 而且,一朔还说,他能够死而复生,都是因为她。 他说,这个世界,是有异能存在的,而她就是有这种能力的人……怎么想都不可能吧,她可只是普通的女高中生啊! 爱月海不停捶打枕头,两脚乱蹬。 发泄一会后,她的电池耗尽,一动不动,只在床上闷闷叹气了。 之后的生活会怎么样呢,很难回归平静生活了吧? 那场爆炸,虽然一朔现在回来了,但他实实在在经历了那么恐怖的事情,而且,爆炸这种事情——怎么看也不会是自然发生,而是人为的吧。 现在想起来挺可笑,在一朔没回来前,她的脑子里兜兜转转,产生了很多可怕的念头。 爆炸是人为的,老师的态度那么不对劲,所有人的态度都不对劲。 她要想办法找到老师的家……想办法从老师嘴里问出实话。 她现在把当时的念头再重新思考,就惊觉——这是犯法的啊!根本就是非法入侵和暴力犯的预备役嘛,太可怕了她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被抓住是会坐牢的啊但是如果阿一真的再也回不来的话…… 有人想要害一朔,如果那个人发现一朔没有死…… 她翻了个面,将自己的手举高,望着自己的手掌,回忆着动画里看到的情节,尝试着做了一个结印的手势。 无事发生。 有点尴尬,她摸了摸鼻子,几秒以后,又抬起手臂,做了一个变身的动作。 窗户响了两下。 风吹的。 她竖起耳朵等了半天,只听到一朔在外面做饭发出的声音。 力量呢?超能力呢?如果她真的有什么神秘力量,她总不会像这样一点感觉都没有吧,爱月海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又在床上坐了几个仰卧起坐。 不……肯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吧,她上学期跑800米都差点不及格啊,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她也只是比同龄人的力气要大一点,是长年打工搬东西练出来的…… 跑步都跑不快的人怎么可能有什么超能力啊! 但阿一这么说…… 爱月海的视线偏移,内心游移不定。 如果她真的有……异能什么的,放在她这样普普通通的人身上,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吧。 脑海中,一瞬间出现了许多熟悉的漫画剧情。 被亲友背叛家破人亡啊,被神秘组织抓去做人体研究啊,洗脑从此成为冰冷的人形兵器什么的…… 爱月海被自己的幻想刺激得一个激灵,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荒谬的东西从脑子里晃出去。 总之,总之。 她和一朔现在都是不太妙的状态,是吧? 爱月海陡然紧张起来,她再没法在床上躺下去了。 她连滚带爬从床上离开。 厨房内,一朔正在切三明治,窗户外明亮的日光落在他的身上,一直持续的暴雨短暂停了,空气中还有雨后特有的气味,他穿着黑色t恤的背影印在眼里,微长的黑发散落在后颈。 似乎是听到她发出的动静,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微微侧头。 爱月海在他还没回过头时,就一把撞了上去。 她紧紧搂住一朔的腰,将头抵在他的背上,忧心忡忡。 “阿一,要不,我们一起逃走吧?” 敌人不知道在哪里,目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可能会遇见什么样可怕的事情,也无法预见。 她针对这种状况,思考了半天,得出的解决方法—— 办法就是没有解决办法,她根本想不出来该怎么样应对,只能逃走了!换个根本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吧,只要不和过去认识的这些人再见面,就不会发生什么事情(触发事件)了! 游戏和漫画里都是这么说的。 不能怪她太不现实,只能从漫画和游戏里找灵感,问题是这样的状况,教科书里也没教过她啊。 爱月海紧张极了,不住地摇晃着一朔,“呐,阿一,你怎么看,阿一,你说怎么办。” 一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轻易从她紧到接近禁锢的怀抱里离开,转过身后,又将她搂进怀里。 脸颊贴着的,是他的胸膛,薄薄的t恤无法隔绝他的心跳和体温,爱月海一下子感觉安定许多,慌张到加快的心跳,也渐渐平复下来。 呼吸间,全是熟悉的,他身上的薄荷气息。 头顶上传来触感,发顶被轻轻的抚摸了,他的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耐心的抱着她。 “别害怕,别害怕,小爱,冷静下来。” 他的声音极近,像是直接传递进她的身体,“我在这里呢,爱,别害怕,交给我来解决。” 一朔拉着她来到餐桌前,按着她坐下,然后转身进了房间,爱月海迷茫的望着他的背影。 不一会,他就从房间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像是海报一样的东西。 “海报”被展开,平铺在桌面上,原来是一张地图。 一朔拿起红笔,伸手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爱月海趴着看,只认出他们所在的地方,其余地方她都不认识。 嗯……毕竟现在这个世道这么乱,他们这里纵然已经差成这样,但听说,比起外面的世界,都已经算是安定法治了,上课的时候,老师也不会教授除本大陆以外的地理知识。 爱月海按照他们所处的位置,在心中估摸对比了一下,才发现这张地图比她预想中的要大许多。 “先从这里,搭乘飞行艇,到这里以后……” “等等,为什么是飞行艇……” 一朔看了她一眼,“飞行艇是私人承办,只要有钱。” 爱月海理解了两秒。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不会是不核对身份,也不会有买票记录的意思吧…… 一朔继续往下说。 爱月海听着听着就陷入了茫然状态,她趴在手臂上,偷偷瞥了一朔几眼,有点懵,又有点慌张。 虽然逃离这里是她提出来的吧。 她想象中的跑路,顶多是不坐飞机,改坐大巴车逃离到邻镇,一朔给出的计划,则太过缜密,详细到有些可怕了。 过于详细,让她一瞬间对未来的生活有了直观的想象,让她一瞬间对自己提出的过于草率的计划感到汗流浃背了。 他是准备带她跑到什么地方去啊,怎么听起来也没比现在安全多少…… 而且…… 爱月海又偷偷瞥了一朔一眼,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阿一这怎么看,都是早有计划吧。 他怎么好像,对这样的事情,完全是轻车熟路啊—— 第9章 第9章 爱月海是个感性派成员。 做大多数选择时,她都是凭直觉,也不会去想太多,先做了再说。在寻常的生活中,也很难有什么一旦作出选择,就直接走上人生岔路的机会。 但,这样的机会,现在就摆放在眼前,就在地图上。 有种……马上就要收拾包袱出发了的感觉。 逃到这样远的地方去,现在认识的人确实找不到他们了,绝对的。但是,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一朔给出的计划,让她意识到自己原先的想法有多简单可笑。 像是忽然从新手村直接跨越到lv99了啊—— 爱月海的目光游离,感觉有些坐不住了。 一朔发现了她的动摇,讲解一下子停了下来,“当然,这些事情不用这么急着考虑,学校不是停课了一个星期吗。”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家里还有够吃的东西,天气预报也说之后一段时间天天有暴雨,这段时间就先休息一下,整理需要的东西吧,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爱月海偷偷松了一口气,不再在桌下抠手指,人也坐直了。 怎么说呢,倒也不是她太优柔寡断,在一朔不在的期间,她的每一个行动,都毫不迟疑,她冲入爆炸现场,从现场取走沾满鲜血的手帕,一直将鲜血淋漓的东西揣在口袋里,在课堂时间溜进办公室偷看了教导主任的文件…… 如果一朔没有回来,她毫无疑问还会继续做出更多疯狂的事情。 但从一朔回到她身边以后,她就像是从即将绷断的上紧发条的状态一下解脱出来,又恢复了平常的状态。 手中的刀没了攻击性,转头用来削苹果,啃得咔嚓咔嚓响。 大脑习惯性放空,放下重负,一觉睡到大天亮,早晨起不来,睡醒怀里还紧紧抱着抱枕。 生活回到正轨,没关系,不管之后变成什么样,只要她还和一朔在一起,就没有任何需要害怕的。 总之,先别去想那么多……桥到船头自然直嘛。 爱月海伸了个懒腰,又懒洋洋地趴在手臂上,一朔已经将地图收起,转身去厨房端出早餐。 早餐是培根煎蛋三明治,煎蛋的边缘微焦,色泽金黄,爱月海的肚子咕咕叫唤两声。 她嗷呜咬了一大口,抬头发觉一朔还没有坐下,有些疑惑地歪歪头。 一朔用指节轻轻敲了几下桌子,对她伸手。 “小爱,手机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她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哦哦,他的手机应该是在那场爆炸中损坏了,毕竟最后的时候,他还在和她通话。 想起那场爆炸,她和一朔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气氛沉寂了两秒,她将自己的手机掏出来,递到一朔的手中。 一朔接过,轻车熟路输入密码,正准备操作什么,却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若有所思的垂眸盯着屏幕,酒红的眼中倒映着屏幕幽幽的光,几秒后,忽然抬起眼,望着爱月海。 对上一朔的眼神,爱月海的心中产生了些许,不妙的预感。 她最后操作手机,是在做什么来着,她想起来了,似乎是在发消息……? 手机一解锁,停留的界面,是发件箱。 她往一朔的手机里发了无数条消息。 爱月海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她扯出笑容,眼巴巴与一朔对视,开始努力回忆,她到底都发了些什么来着,啊啊啊,他在笑啊—— 为什么要笑得这么开心啊!!! 她的脸急速升温,如坐针毡。 —————————————————————————————— 吃完早饭后,爱月海想起昨天未处理完的事。 沾血的手帕,被她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不处理肯定是不行的,但怎么处理,也是个问题,这又不是能够随便扔掉的东西。 爱月海蹲在茶几前,与手帕保持平行,盯着深红的手帕看。 铁锈味扑面而来,气味浓郁,直冲大脑,实在不是什么让人感觉愉悦的味道。 她看两眼,又抬头看看一朔,她实在是很难将这块手帕里的东西,和一朔联系到一起,尤其是两者同时出现在面前时。 “还在纠结吗?”一朔打开了电视,一手撑住下巴,“扔在垃圾桶里不就好了。” “……你是认真的吗。” 爱月海抱着膝盖,鼓着脸抬眼望着他。 先不说被人发现肯定会报警的……这可是他的一部分啊,他怎么能这么冷漠,还想要丢掉? “不丢掉,难道一直留着吗?” 她小声嘟囔,“又不是不可以……” 说得好像这是什么脏东西一样,她就愿意留在身边。 一朔将频道转到新闻,气氛安静了好几秒,爱月海依旧抱着手臂不说话,一朔终于转过眼,小爱,这种东西一直握在手里,指甲里的血痂会洗不掉哦。” 爱月海扭过脸,不说话。 一朔眉梢微动,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轻轻开口,“不处理不行,你想留在身边的话,埋在院子后面的树下面吧。” 这勉强还算个合理的处理方法。 爱月海点点头,抬脚走到厨房边,又驻足,望着窗户,心中警铃大作。 她就算了,一朔现在是绝对不能被别人看见的吧? 他早上还在这里做饭来着,就在厨房这里—— 爱月海双手握住窗框,伸长脖子往外警觉地左右张望,厨房内有后门,连接着这栋小房子后的一个小小后院,围墙围着后院,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很难窥视到房子里。 她抓住窗框的手放松了,又想起前门,就踩着拖鞋快步走到玄关,经过客厅时,余光看见一朔仍坐在沙发上,一副态度怡然的模样,在看新闻。 真是的,他倒是一点都没有危机感啊。 爱月海在心里咕咕叨叨了几句,就扭开房门,往外张望。 他们的小房子的位置非常偏僻,外面是大片的油菜花田,今年天热的早,已经收获过一波了,现在放眼望去,视野内空空荡荡,荒无人烟。 对了,客厅那里的窗户。 从外面能不能透过窗户,看见房子里面呢。 爱月海换了鞋,走到门外,站在家门口张望,窗户内拉着窗帘,但就算拉开窗帘,应该也看不见什么,大门前的树,伸展的繁密树枝,把窗户内的景象全都遮蔽了。 这棵树还是他们刚搬到这里来时,也就是大约六年前,一朔种下的。 当时还是小小一棵,没想到几年间长得这么茂密,正好将窗户遮了个严严实实,他倒像是有先见之明。 爱月海左右转了几圈,确定无论哪个角度都看不到窗户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她原先还觉得这个房子过于偏僻,现在看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爱月海转身回到客厅,一朔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她瞥了一眼电视屏幕,熟悉的主持人,熟悉的腔调,播报的也是她早就听过的事情。 就是爆炸当天,在关于他们学校新闻前后的那两条,已经听到烂熟于心的杀人魔,和那什么悬赏金很高的逃犯。 爱月海对这些毫不关心,“阿一,陪我去后院埋。” “别再看这些新闻了,和老头子一样。”她伸手关上电视,将他的胳膊晃来晃去,“快点起来嘛。” 一朔眉梢微动,还是顺从地起了身,跟随她到后院。 铲子是家里本来就有的,爱月海自己动手,在树下挖了个坑,熟能生巧,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刚上初中的时候,她养过一只小兔子。 兔子是在祭典上玩套环游戏套中的,她带回家里,精心养了一段时间,她很喜欢那只兔子,但后来兔子还是生病死掉了。 兔子就被她埋在树下。 她哭了很久,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除了伤心,好像也没别的能做的。 因为她知道,死掉了就是死掉了。 无可奈何。 挖坑的时候,她又看到了当初装兔子的饼干盒,饼干盒已经腐化,她看到就眼睛酸酸的,小心翼翼避开饼干盒。 一朔去客厅拿了手帕,回来时爱月海已经把坑挖好了,她害怕被人发现,所以挖得格外深。 手帕被交到她的手里。 爱月海一眼就发觉了异样,她把手帕握在手里摩挲了一下,“你刚刚打开过了?” “嗯。” 一朔若无其事地回应,并且转开了眼。 爱月海盯着他看了一会,打开手帕,她长久地注视手帕内,将又将手帕包裹好,紧紧握在手心。 好一会好,她才珍惜地将手帕放入挖好的坑中。 然后,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还好,她没有失去一朔,一朔还在她的身边。 不论是异能,幽灵,还是灵异事件什么的,不管他变成什么,只要他还是他,还在她能够看见的地方…… 感谢上天。 第10章 第10章 将手帕埋在了树下。 最后一点土也填上的时候,天忽然转阴了,爱月海仰头,视线略过树枝重重叠叠的叶片,乌云已经遮住了大半天空,湿润的空气特有的气味飘来。 看样子马上就又要下暴雨了。 她来不及再感伤,抓住一朔的手,另一只手拿着铲子,急匆匆跑入后门。 刚进门,气势惊人的雨滴就大滴大滴打了下来,邻近的窗户被拍打得啪啪响。 爱月海望着窗户外,心有余悸的握住橱柜,身体往窗户方向倾斜,睁大了眼睛,雨滴密集的像银针,狂风将树都吹得七歪八斜。 台风天气,大雨说来就来。 这样的天气,如果还要去学校上学,那简直糟糕透了,但如果可以什么呆在家里,什么事都不做,那她倒是不讨厌。 爱月海盯着雨幕,无论看过多少次,每次还是都会发自内心的惊叹不已。 还好学校停课了,这种天气还要在外面跑的话,实在是太可怜了。 她甩了甩头发,拍打身上的泥土,一转头,才看见一朔的身上有些湿了,发丝也有些水汽,有一两缕贴在脸颊上。 湿掉的t恤紧紧绷在他身上,濡湿的黑色勾勒出清瘦的腰线。 爱月海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刚才雨来得突然,她冲进屋子时,雨已经降了下来,一朔在门边替她挡了一下,才没让挟着雨的风落到她身上。 “你身上都湿透了。” 爱月海推着一朔的肩膀,将他往走廊最内侧的浴室搡,“赶紧去换衣服啊。” 一朔抬脚往里走,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了。 爱月海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还特意站直了身体,认真竖起耳朵听,没想到他忽然伸出手,在她的脸上拧了一下。 爱月海整个都呆住了。 他潮湿的黑发散落在眼前,打湿后微微自然卷着,发丝下的深红眼睛深深注视着她,手温度和冰块一样。 捏完她的脸,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还对她很有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浴室的门关上了。 直到关门声响起,爱月海才呆呆反应过来,差点没跳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冲到浴室前,用力拍了门两下。 “你干嘛拧……” 话还么说话,浴室的门忽然打开了。 一朔出现在门后,将衣服交到她的手里,慢条斯理的说,“干净的衣服,麻烦你帮我拿过来了,小爱。” 说完,他就关上了门。 爱月海双手拿着衣服,受到冲击,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几秒以后才有从大脑麻到指尖的错觉。 她呆呆低头,无意识地望着自己手中拿着的衣服,好一会,才硬邦邦地转身。 拿来的干净衣服她直接丢浴室门口,她自己则径直躲回了房间里。 她自己冷静了一会,没忍住又玩了一会手机,看看时间,一朔应该已经早就洗好了,但他没过来叫她。 她把手机的按键按得啪啪响,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将下巴搁在膝盖上。 不来正好,她还不知道该说什么呢。 她玩了好一会俄罗斯方块,看复活的广告看的眼睛都酸了,门外传来脚步声,从门前经过了,爱月海憋着一股气,盯着房门看。 她现在好口渴,好想喝水啊…… 算了,忍不了了,话说她为什么要躲在房间里面? 猛然反应过来后,爱月海紧绷着脸,气势汹汹地出了房门,她特地弄出巨大一声开门声,正在客厅的一朔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他这种过于冷静的样子看着就来火啊。 爱月海重重踩着地板,从卧室走到客厅,效果不佳,没达到她幻想中的气势。她试图把脸绷得紧紧的,学着一朔的模样,漫不经心地低下眼去看。 一看,她睁大了眼睛。 “阿一,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她抱着膝盖,在茶几前的地垫上坐下,好奇地问他。 茶几上,满满地放着各式各样的,她完全看不懂的零件,而她的竹马,正在将这些零件组装在一起。 这些零件有大有小,形状各异,但看得出,这绝不是乐高或者拼图那类玩具的组件,反而看起来有些危险。 爱月海看了一朔一眼,伸手,用指尖抵着某个圆形的零件,让它像是车轮一样在茶几上滚来滚去。 一朔的眉梢微挑。 他很显然已经注意到爱月海的干扰行为,但他并没有制止她,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在她把东西弄乱后,再默默将其归位。 爱月海玩得不亦乐乎。 尽管这看起来是有些过于幼稚了,但和最喜欢的人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觉得无聊,再加上人类本来就是偶尔会沉迷于特别无聊的游戏的生物。 她一边拨弄这些小零件,一边注视着一朔手上的工作。他完全不受她的干扰,手上的动作完全没有慢下来过。 看着看着,爱月海的表情有些凝滞了。 从一朔手中,渐渐组合出形状的物体,怎么看起来那么熟悉,她倒是经常在电视里看到—— 爱月海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零件。 一朔朝她伸出手,唇角微扬。 四目相对,爱月海扯出笑容,将手中的扳机放到他摊开的手心里。 她的指尖触碰到一朔的掌心,东西刚放下,就想飞快缩回手,没想到一朔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掌心一如既往地冰凉,不紧不慢将她的手指收拢在掌心中,嘴角还噙着微笑。 爱月海坐如针毡。 她的心里在不断尖叫。 阿一,你的人设不应该是普通的高中生吗—— 高中生,是不应该能够随手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把枪的啊啊啊—— 什么时候,从哪里,连这种技术都学会了! 学校没教过这个啊—— 第11章 第11章 在家里呆了两天,家里储存的食材消耗了大半。 爱月海对此感到有些忧虑,她跑到一朔的房间,对他说了自己的看法,没有吃的,不等幻想中的敌人到来,自己就饿死了。 一朔正坐在床边,凝视着放在身前的平板,听完爱月海的焦虑,他轻飘飘地说了句。 “那就出门买吧。” ? 就这样? 爱月海瞪圆了眼睛,直直望着一朔。 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 “出门采购的事情,就麻烦你了,爱。”一朔的手指滑动平板,头也不抬,“想要多买一点零食也随便你,你藏在杂物间橱柜里面的东西,前天吃完了吧。” “……” “对了,我也有几样东西要买。”一朔的视线一直没从屏幕上转开,从身边摸过一个便利贴,快速写上几行字,“天气预报说两个小时后会降雨,尽快回来。” “……” 爱月海噘着嘴,满怀怨念地盯着一朔,他却头也不抬,只专心盯着屏幕。 几秒钟以后,她自己先泄气了。 她揉了揉脸,挨着一朔坐了下来,抱住他的胳膊,将脑袋倚靠在他的肩膀上,将一朔给的小纸片举高。 他的字体非常规整,像他这个人一样端正,在白底的便利贴上,像是打印出来的。 她一眼扫过去,“行吧,晚上要做我喜欢吃的东西……嗯,这些东西我打工的那家店都有。” 抠门老板之前给了她员工卡,她之前也没怎么用过,正好现在用掉。 想起打工,她猛然想起,好多天前,她打电话给老板请假,理由是“最近杀人魔出现在附近,晚回家会很不安全。”请假的日期是五月二十日,也就是她的生日。 现在都过了好几天了,因为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了,她把这件事完全忘到脑后了,也就是说,她无故旷工了好几天? 爱月海想起这件事,有一瞬汗流浃背。 嗯……虽说期限已经到了,但杀人魔又没落网,危机也没有解除啊,抠门老板应该可以理解的……吧。 “你打工的那家店?” 一朔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终于停下手中的工作,转头看向她,“爱,到别的地方去买。” 爱月海歪了歪脑袋。 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一朔的睫毛,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脸颊上。 一朔手指一滑,将平板上的软件切换,调出一张地图,掏出电子笔。 “这个地方,这个地方,还有这条街,都尽量避开。” 他在地图上干脆利落地画出几个红圈,被圈出的地点都是以家和学校为中心,是她平时经常会去的地方。 如果他不这么说,她应该会去其中某家买。 爱月海诧异,嗯,阿一还真是够了解她,她会走哪条路,他都能猜到,她就不行了。 她老老实实将一朔画出的地点记在了纸条上,揣进口袋,点了点头。 “别走计划外的路线,遇上什么状况,就联系我。” 说完,他就重新扭转过头,将软件切换回去,低下头去看平板。 爱月海乖乖点头,一个小时后有雨,不能耽搁,她可不想淋雨。 她刚准备抬脚,忽然又反应过来,转过身搂住一朔,“阿一,你的手机不是弄丢了吗?” 确切来说,是在爆炸中损坏了才对。 一朔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银色手机,丢到爱月海的怀中,“备用机。” 什么时候买的啊! 爱月海手忙脚乱接住手机,看了一朔一眼,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就按了一下手机。 屏幕亮了起来,没有密码,她直接进入了界面,手机内很干净,没有几个软件,背景是她的照片。 爱月海一下笑了,眼睛亮亮地看向一朔。 一朔撑着下巴,低着头看平板,他没有发现她正在偷笑,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漆黑的发旋。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盯着这个平板,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啊—— 爱月海将手机揣到口袋里,和记录着地点的购物清单的放在一起,临走没忍住又看了一眼一朔的平板。 漆黑的屏幕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几个小红点在上面缓慢地移动。 他专注地盯着屏幕,极为投入。 什么东西啊,完全看不懂。 她知道解释给她听,她也不一定能够听得懂,但也不至于这么旁若无人地在她面前捣鼓,还一句说明都没有吧。 爱月海哼了一声,把手机抛回一朔的怀中,转身离开。 算了……真要他说明,她也没兴趣听,说不定还会听到犯困。 一朔从小就神神秘秘的,明明一直在一起,她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么多奇怪的技能。 不管他在做什么,或又卷进了什么旋涡……只要阿一还是阿一,还是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她就无条件地相信他。 他们两是一体的,一直。 这份发自心底的坚定盲信,让她可以什么都不问,直接照着他说的做。 自从进入台风天气,这段时间的温度就没有之前那么热了。 爱月海出了房门,踩上自行车。 前行时,有微风吹过,湿漉漉的叶子铺在地上,压过去时微微颠簸,爱月海好几天没有出门了,见到外面的阳光,都有些不习惯。 小路到小镇,人渐渐地多起来。 她按照一朔给的纸条买齐东西,当然,她没有自找麻烦的兴趣,她特意绕过了一朔标注过的地方,一路稳稳当当没出什么岔子。 从超市拎出来的装得满满当当的袋子放在自行车框里,她还格外多买了点她爱吃的零食。 话说一朔究竟是怎么发现她把零食藏在储物间了? 爱月海一边踩车,一边苦苦思索。 他背后长眼睛了?还是,他其实是当侦探的料子?在家里装摄像头了?……嗯,不管究竟是什么,无所谓啦,他又没把她的零食没收。 爱月海的视线散漫落在车筐内的购物袋上。 对了! 礼物—— 车碾过一个小石子,猛然颠簸了一下,爱月海握住车把的手心冒汗。 阿一是不是说过……礼物在车筐里来着? 那是,爆炸前一秒发生的事,因为爆炸的刺激,她把这件事完全忘记了,刚才放东西的时候,车筐里有别的东西吗? 之前,她把自行车就这样丢在学校,好几天了,会不会被别人拿走了? 想到这里,爱月海一秒都忍不了,她把车停在路边,远离城镇的小路,建筑和行人都很少,稀稀落落分布着几盏路灯和几间小店。 她的车停在路灯边,没停稳,她就跳了下来,把购物袋拎到座凳上,伸长了脖子看向车筐。 一个小小的盒子,被挤在角落。 有。 居然真的有。 爱月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盒子,心怦怦跳,她有好几秒完全没有动。 盒子在暴雨中淋过,刚刚又被装满东西的购物袋挤压,边角已经略有变形,包装纸也泡得发胀。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伸手慢慢将盒子取出,拆开。 小盒子里静静地躺着的,是一枚闪烁着银光的戒指。 爱月海将戒指取出,对着阳光看了看。 没错,是上个季度发行的最流行的少女杂志[望布可可报]特别介绍过的,珠宝店[以赛亚]的情侣对戒,就刊登在珠宝特别篇里。 那个杂志在高中少女里超级受欢迎,爱月海也是读者,但戒指什么的,对于高中生来说,还是太遥远,且太昂贵了。 她把那张看了又看,杂志内页都被她翻掉了。 但也仅此而已。 漂亮的戒指价格贵得吓人,对比起那个价格,又显得可爱的设计过于廉价了,像是女高中生的玩具,就看款式,谁能想到这个戒指这么贵? 爱月海把戒指图片收藏了,还在心里吐槽,虽然真的很漂亮……但谁会买这种啊,高中生又买不起,虽然真的很漂亮…… 现在,这枚戒指就在她的手中。 爱月海把戒指对着光看了又看。 【情侣对戒】 当然是一对的。 她没有记错,也没有看错,爱月海将指环套在手指上,大小合适,她摩挲着戒指,垂下眼睛。 那个被埋在树下的手帕,里面本来也有一枚戒指。 就和她手上这枚一样,紧紧套在指根,闪烁着微光。 后来,埋下去的时候,戒指不见了。 是一朔拿走了。 在他手里的话,他们的戒指,就又是一对的了。 天色有些泛阴,风大了。 爱月海听到呼呼风声,缓缓回过神,将戒指摘下来,放回盒子。 出发前,一朔和她说过,一个小时后会有暴雨,现在一个小时快要过去了,天色已经变了,估计过会雨就会降下来了。 现在什么都没有赶紧回家要紧。 她不再多想,将戒指揣在口袋里装好,正准备骑车,忽然若有所感,猛然转头。 视线范围内,小路幽静,风吹动路边野草。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的目光从左转到右,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圈,仍没有看到任何异样。 不对…… 她刚才,明明感觉到,有什么在盯着她。 第12章 第12章 爱月海感觉后背有些发毛。 她不敢再在外面耽搁,飞快上了自行车,一声不吭把车骑得飞快,埋头往家赶。 在暴雨之前,她甩掉了那视线,回到家中。 她将自己的感觉说给一朔听的时候,一朔正在看新闻。 听到她气喘吁吁地发言,他将电视的声音调小,转脸看向她,“视线?” 爱月海点头似小鸡啄米,紧张地攥紧衣服,“我感觉到了,绝对没错的。” 她就是所谓的野兽派,直觉一向都超级准。 “什么野兽派,是小动物的直觉才对吧。”一朔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到让人几乎觉得那是幻觉。 爱月海抄起抱枕,打了他两下。 一朔没躲,等爱月海松手,他顺势将抱枕接过,放回沙发,“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 视线吗…… 他垂下眼睫,然后朝着爱月海伸出手,“小爱,东西买齐了吗?” 爱月海正仰着头,把乱掉的头发拨回去,眨了眨眼睛,“嗯……买了?” 她把袋子拎到茶几上。 乳白色的塑料袋装得满满当当,透过半透明的袋子,隐隐能看见的,全是她喜欢吃的零食。 她尴尬地笑了一下,手忙脚乱把零食往旁边拨,把最下面的东西往外掏。 那副心虚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 一朔微微眯起眼睛。 她在几个地方买齐了东西,他要的东西在购物袋最下面,她最先买的是他要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就自然地收回视线。 爱月海贴着他坐了下来,熟稔的搂住他的胳膊,好奇的凑上来,眼巴巴的望着他的手中,“阿一,你又要做什么?” 袋子里的东西已经被他拿了出来,摆在桌面上,很整齐地一字摆开。 爱月海抱住他的手臂,还将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小臂活动的范围小了许多,手上的动作受到很大限制。 一朔稍稍试了试,到底勉强还是能动,他就没有推开。 组装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毫无难度,爱的干扰……可以忽略不计,没有必要推开来自青梅的主动拥抱。 反正手指,还能动。 他垂目,专注组装手中的零件。 新闻仍在播报,声音刚刚被他调小了,但还在凝神就能听清的范围内。 “一周前,从米奈希尔要塞的第三帝国墓场监狱越狱的,编号为编号为xx290302的重刑犯,目前仍旧没有任何踪迹,请有相关线索的……” 爱的呼吸,带动微小的气流,吹拂在他的侧脸。 她不知何时转过脸,视线从盯着他的手,转成了专注地盯着他的脸。 距离本就极近,她像是小动物的鼻息般的,有节奏地呼吸,一下一下传递到他的身边,渐渐地,他的心跳也变成她呼吸的节奏了。 一朔深吸了一口气。 他平静地转过脸,用手抵住爱月海的肩膀,与她拉开距离。 “哎——?” 爱月海发出强烈抗议声。 突然被推开,她扑腾了几下,立刻又抱住他的手臂,像是八爪鱼一样扒住他不放手,比刚才更紧地缠上来。 她的鼻息湿漉漉的,像是小狗一样,在脖颈间扫来扫去,一朔怀疑她确实在嗅。 无论什么状况,他都能冷静处理,但他确实拿青梅没办法。 他只能往后躲。 但沙发上就这么大的空间,他再努力避开,只要不是推开人拔腿就走,爱月海就依旧能轻易凑上来。 一朔微卷的黑发散在沙发靠背上,他一手抵住爱月海的脑袋,竭力避开过于天然的青梅的嗅闻触碰。 这家伙做事总是靠直觉不靠脑子,亲昵的时候也像是小动物一样,出于本能地嬉笑玩耍,一点没觉得这种距离有什么问题。 这个笨蛋,她就没感觉到她的嘴唇都擦到他的耳廓了吗? 一朔感觉自己的耳朵腾的一下烧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言辞义正将爱月海推开,她的动作却忽然顿住。 她往后退了点,定定盯着他。 一朔平复呼吸,后知后觉发现有些不妙。 下一秒,爱月海有些伤心地开口,“阿一,你和我在一起,还带着耳机啊,你刚才是不是根本没好好听我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耳朵上。 一朔的手指扫过自己的耳朵,那里带着耳机,原本隐藏在偏长的黑发下,在刚才的打闹中,耳机露了出来。 他回望爱月海,按住耳机,坐直身体。 几个吐息之间,他已经回到了平时波澜不惊的表情,“嗯,有好好听你说话。” 最先要回答的是这个问题,然后是解释。 “在你回来之前,确实在听东西,你回来以后没来得及摘,但我有好好听你说话。” 爱月海盯着他。 “真的?” “真的。”他望着她的眼睛,耐心地安抚,“爱,我每个字都有认真听,真的。” 世界上没有比他的青梅更好哄的笨蛋了。 只是这样两句话,她就又露出了笑脸,甚至没有想多问两句,就又凑过来,紧紧抱住他。 一朔伸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抚过她的头发,“好了,别撒娇了……你的头发全乱了。” 爱月海的发色很浅,是嫩粉色,暖且柔的色调,衬得她的肤色像是雪一样白。 不,不是雪,雪太冰冷了。 她是软乎乎的泡芙,甜蜜的奶油。 他轻轻摩挲自家青梅的脸颊,直到她柔软的脸颊的温度,传递到心中,世界上不会有比她更甜蜜柔软的存在了。 “坐正一点,我帮你扎头发。” 他让像是软糖一样的青梅坐直,熟稔地拆开她的发绳,将她的头发披散下来,慢慢用手指梳理。 快要梳好的时候,她忽然往后一倒,靠到他的怀里,往后侧头,眼睛亮晶晶的,兴致勃勃的问他。 “阿一,你最喜欢我,对吧?” 她的眼睛是粉紫色,非常浅的颜色,像是澄澈的水晶,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影子,没人能在这样的注视下说谎。 一朔淡定地“嗯”了一声,用发绳扎住她的发尾。 她推了推他,催促,“再说一次嘛。” 一朔好脾气的重复,“我最喜欢你……扎好了。” 这样的话,他说了无数次。 爱月海是个需要“爱”的少女,在他面前,她很喜欢把“爱”和“喜欢”挂在嘴边说,她总是需要一遍一遍确认,也毫不吝啬表达。 心思单纯的人或许就是这样。 他就不一样了。 一朔捧起爱月海的脸,垂下眼确认自己编出的发辫是否完美。 越是心思缜密的人,就越需要更为直观地,清晰的感受。 他总是需要通过痛……才能切切实实感觉,自己正在被爱。 本来就一片空白的人生,他只有“爱”,也只需要“爱”,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重要。 说上一千次也行,一万次也行。 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爱月海,他深爱着青梅,为此愿意牺牲一切。 爱月海笑得开心。 她摇晃着双脚,靠在一朔的怀里,后脑勺抵在他的喉结,抓着发尾,仔仔细细打量。 “对了,阿一,你刚刚在听什么啊?”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她的话题转变得很快,好奇心一下就跳到了其他的东西上。 一朔伸手,按了按耳机。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滋滋啦啦地传来,很不清晰,需要高度注意力,才能勉强辨别一两个词语。 “……死……不可能……” “全面搜索……范围……” 他垂下眼,不紧不慢地开口,“直播。” “什么啊,又是新闻直播吗?”爱月海一听就失去了兴趣,鼓着嘴转开眼,“阿一你真的和老头子一样,哪个高中生会这样天天守着新闻,真是无聊……” 她的声音,与耳机里的声音重合。 “再次调查……此次爆炸大概率是……脱身……跟随定位,申请入境令……” 一朔微不可查的笑了一下。 “对啊。” 他抓住青梅的手,仔细看她透着粉色的贝壳般的漂亮指甲,“确实很无聊。” —————————————————————————————— 一朔拜托她买回来的东西,很快和他的那些小零件组装在一起。 工具箱被他提到大门边,组装起来的东西,最后装在了大门上。 爱月海在一朔身边打转,他蹲在门边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的时候,她就撑着膝盖探着脑袋好奇盯着。 一朔的动作很麻利,全程没花多少时间,但最后的成果…… 爱月海心情复杂。 “阿一……这是什么东西?” 一朔将工具收回箱子里,一把盖上,言简意赅,“监控器。” “……” 预感成真了。 爱月海凑近门把,盯着摄像头。 哎……看到这个,她才又想起之前的爆炸,以及后面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情,莫名其妙的危机感又升起来了。 “我做了一个app,连接在你的手机上。”一朔收拾好东西,直起腰,“这样,只要这里有任何状况,你都能看到。” “……” 他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技术,为什么感觉他对这些事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熟练啊。 第13章 第13章 最后,爱月海还是让一朔在她的手机上安装了app。 她盯着手机上多出来的图标发呆。 怎么说呢……感觉怪怪的。 打开软件,就能随时看到自家门前的状况,监视镜头下的家门口看起来有些陌生,她甚至还能从镜头里看到捧着手机的自己。 过于郑重其事了吧。 现在想想,只不过是感觉到了奇怪的视线而已,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只是看到手机上的软件,还有大门上隐蔽的摄像头,她又一次感知到,他们现在正处在非常严峻的状况中。 好像有许多大事,随时可能发生……现在的安定,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样的感觉,真是让人感觉不愉快。 爱月海合上手机。 暴雨噼里啪啦的打在地上,即使在夏天,空气中的湿气也是又潮又寒。 爱月海不再关注大门,收起手机,一把飞扑到一朔的背上,从背后搂住他的脖颈,“阿一,晚上说好做我想吃的东西的——” —————————————————————————————— 真的很难有什么真切持久的危机感啊。 一直呆在家里,和最熟悉最信赖的竹马呆在一起,日子分明和过去没什么两样嘛。 从装好摄像头那天到现在,又不紧不慢的过去了几天。 爱月海从刚开始的紧张,到现在的淡定,都没用上几天,情绪就自己消化光了,她照样每天在家里看漫画打游戏。 对了,她到现在都没有再去打工。 抠门老板也没有主动联系她,她翻看手机收件箱确认了几次,不仅没有来电,连短信都没有一条。 她这算是已经被辞退了吗? 真是的,至少得通知她一下吧,还好工资之前就结了。 学校那边,为期七日的停课也即将结束了,但一朔一次也没提起和学校相关的事情。 从进入高中开始,他就一直参加各类竞赛,以及在学生会中担任职务,即使是课后的时间,他也有许多事情要忙来忙去。 计算各个社团的预算金额啊,批社团的活动报表啊,以及各类校园活动,这类事都归他们学生会管。 学校给他拨款买了一台手提电脑,爱月海一直觉得……这不就是为了更好的压榨劳动力嘛。 不过,还好,一朔处理这类事情非常有效率,所以最后不知不觉间,手提电脑变成给她打游戏的了…… 过去,爱月海常常看见一朔坐在书桌前,专注的处理这些事。 和当下天天吊儿郎当的高中生不一样,他的脊背笔直,坐姿端正,台灯暖黄的光,落在他冷淡的侧脸上,他低垂眼睫,认真在文件上写写画画。 他认真做事的时候,她总觉得学校过于压榨学生了;但他现在完全不去做这些事,爱月海也感觉怪不习惯的。 当然,他也不是闲在家里,什么都不做。 据爱月海观察,一朔每天依旧在忙着什么,爱月海溜到他房间门口,扒着门框看了好几回,地板上放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朔做事并不瞒着她,即使发现她在伸着脑袋看,他的动作也不会停顿一下。 看起来,他好像在收拾或是销毁一些东西。 爱月海探着脑袋看了半天,心里才模模糊糊的有了预感,他在处理离开后的东西。 五月二十二日,爆炸发生后,一朔回到这个家的第二天,为了安抚情绪失控的她,一朔说会带她离开这里,并且给她提供了非常详细的计划。 他是真的准备和她一起离开这里? 留意到一朔这几天一直在收拾东西后,爱月海的心情有些微妙的复杂。等等,他当时竟然是认真的吗……真的准备就这样离开这里? 她当时没有当回事来着。 爱月海踩着拖鞋飘忽着回到房间里,托着下巴长吁短叹的苦恼,视线定定的盯着墙面,思考人生。 还有超能力。 一朔之前和她说,她是“特殊”的人—— 从那天到现在,她没发觉自己和寻常人有什么不同啊。 不仅她很正常,她死而复生的竹马——也正常的不行。 饭量和以往没差,站在太阳底下有影子,不怕银质十字架也不怕大蒜……嗯,大蒜他还是讨厌的,毕竟他有点洁癖。 异能什么的,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啊,但爆炸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一朔也确实死而复生。 想不明白,尝试着去梳理了一下,就感觉越想越糊涂。 爱月海纠结了大概三分钟,做出决定。 等什么时候一朔正式和她提起离开的事情,她再想这些吧。 反正,本来就约定好的,毕业以后要离开这里。 她把这件事,连带着连之前感受到不知名的视线的事一块抛到了脑后。 天天呆在家里,零食的消耗比平时快无数倍,一朔除了收拾东西,就是呆在客厅看电视,这时候她就喜欢歪在旁边,捧着手机打游戏,一边摸索着吃零食。 一朔的运气很好,在他旁边时,打游戏抽卡出货的概率都比平时高。 爱月海躺在他的大腿上,眼睛没从屏幕上挪开,手往购物袋里摸,左探探,空的,在往右边摸摸,什么都没摸到。 她一下坐起来,睁大眼睛盯着空空见底的购物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的零食呢?那么大一堆——都到哪去了,被老鼠偷吃了? 想吃东西的欲望占了上风,她从沙发上弹跳起来。 “阿一,我去买菜!” 其实是买零食来着。 一朔正在看平板,用电子笔记录着什么,听见她的话,也没有拆穿,只抬头看了她一眼,“尽快回来。” 爱月海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边答应,一边跑回房间里换衣服。 人总有不走运的时候。 比方说,天气预报明明说几个小时以后都没有降雨,没带伞,在小超市遇上忽然到来的大雨。 爱月海拎着满满一购物袋的零食,仰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呆呆驻足。 该说……她说不定也挺幸运的,起码这雨不是在她骑车的时候突然下起来。 爱月海转回身,去超市里寻找雨衣,却被工作人员告知,因为之前的台风天,他们店里的雨衣早就已经售罄了,到现在都还没有补货。 好吧,她还是不走运。 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她和一朔说好买完东西就回家的,爱月海紧紧皱着眉,想了想,用空着的那只手艰难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啪嗒啪嗒的按键。 和一朔说一下吧。 “啊呀,是爱月海?” 爱月海刚把消息发出去,就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吓了一跳,迅疾转头,站在她面前的,是同班的某个女同学,她也被爱月海转头的速度吓了一跳,似乎是没相对爱月海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两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女同学先开口。 “你也在这里买东西啊?” 爱月海呆呆应了一声,想了想应该是要寒暄一下的,就又开口:“你也是吗?” “陪我妈妈来买点做菜的东西。”她伸手指了指超市内,“看到你,来打个招呼,你怎么来的,要我们送你一截吗?” 爱月海想了想,拒绝了。 女同学没再提,转而兴致勃勃的和她八卦,“对了,我听我叔叔说,左老师请假了,你知道吗?” 她知道,在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偷看到的。 爱月海想起左惟朝的脸,缓缓摇了摇头。 “说是请假,其实就和辞退差不多吧,是因为实验楼爆炸的那个事情吧,左老师真是可怜,竞赛是他带队的,所以这件事就算是他的责任了。” 直到雨停,爱月海骑车上路时,脑袋里还想着女同学的这番话。 是这样吗,是因为需要担责,左老师才“被请假”? 爆炸事件后,他那样奇怪的反应,其实是因为害怕承担责任? 只是爆炸,无人伤亡,就需要引咎辞职,如果有学生在这件事中身亡,需要负的责任就更大了,因此他才一口咬定实验室内一定没有人? 是因为这样? 只是因为这样? 她一路都在想这件事,在到家后,在树下停自行车时,脑袋里还在不停盘旋着这些想法。 左惟朝是这样的人吗? 从上高中开始,每年她都会很凑巧的被分到左惟朝授课的班级,这位年轻的老师身材高挑,对人随和温柔,艾褐色的卷发和榛子色的眼眸,让他在学生中有很高的人气。 他总是穿着一身白大衣,带着圆框眼镜,办公桌上总是摆着一杯咖啡。他好像从不生气,总是笑眯眯的,对学生很有耐心。 左惟朝对她也特别的照顾。 这样的老师,会为了推卸责任,而…… 爱月海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长长的吐了口气。 不,她没法做判断,她所了解的,只是左惟朝表现出来的那一面而已,就凭那一点在学校内的时间,她就可以判断一个人? 讲不准,这些都是他装出来的…… 她一边换鞋,一边把塑料袋放在脚边,“阿一,我回来了哦,路上突然下雨,耽搁了一会……” 房子内静悄悄的,毫无回应。 爱月海疑惑的抬起脸,忽然感觉有点不对。 她在超市时给一朔发的消息,他到现在还没有回。 玄关可以看到室内,一切似乎都和她离开时一样,茶几上搁着空的薯片袋,她随手扔的抱枕挤在沙发角落。 视线巡回一圈,没有看见一朔的影子。 之前,似乎也发生过这样的状况,爱月海呆呆望着房间内,爆炸前——是不是也出现过这样的状况? 没……没有关系!真是的,一朔是出门了嘛,也不和她提前打个招呼……不会是因为她这么久没回来,出去找她了吧? 对了,看看监控! 一朔给大门装了摄像头,连接着她的手机,她只要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门了吗。 爱月海慌慌张张翻开手机,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忽然这么慌。 一朔帮她安装的app,静静躺在手机界面上。 爱月海的手指微微发抖,迅速点开了软件。 大门口的景象呈灰白色显现在手机屏幕上,无论看多少次,这样的监控角度都让她觉得很别扭,她忍耐着,把进度往前拖拉。 没有看见一朔出门。 但。 屏幕上,一个穿着工装外衣的人,停留在他们家门前,监控视角下,这人低着的脸,全都被掩盖在帽檐下,容貌无法窥见。 他的肢体姿态放松,就像是进入自己的家一样,轻松打开了他们家的大门。 爱月海的呼吸都屏住了,她僵着手指,把进度条一拉到底。 这人进入房子后,门口保持着原样,再没异样。 他没有出来。 也就是说。 这个房子里,此刻藏着一个危险的人。 第14章 第14章 爱月海都像是被按下暂停,僵硬在原地。 冷汗从掌心渗出,大脑里的尖锐警报持续爆鸣,身后的房间寂静无声,无言中透出渗入的气息。 只要想到,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现在就在这间房子里,毛骨悚然的恐惧,就将她的心脏拧的像是快脱水的毛巾。 恐惧,悄无声息的占据她的整个大脑。 现在就打开门,逃出这里! 她本能的攥住门,夺门而出的前一秒,她忽然停顿,极度恐慌中,倏然回忆起刚才看到的监控。 不知名的人在录像下,兜帽下阴影覆盖的脸,他轻松进入房子——然后,她把进度条拉到最后。 从头到尾,没有第二个人再次出现在监控下。 一朔还在这里……他还在房子里! 她将拖鞋脱下,重新穿上运动鞋,将鞋带系成死结,无声打开鞋柜,没有记错,阴影中放着工具箱,里面静静躺着金属扳手。 她决不能将他一人丢下。 爱月海悄无声息走进房屋,一间一间打开房门,进入房间检查。 伸手打开橱柜门,弯腰看向床底,检查每一处可能藏人的位置。 从第二间房间出来时,隐隐能做听到旁边的房间响声,她在原地站定,微微偏头,凝神细听。 水龙头的声音,以及……非常轻的口哨声。 那声音在水声的掩盖下若隐若现,曲调怪异,就像是刻意彰显着自己的存在,吸引她过去一样。 爱月海无声走到门前,紧紧握在手中的金属有着令人安心的重量。 没关系的……阿一,我会保护你。 她一把将门推开,用尽全力把手中的金属扳手挥出去。 黑暗中,金属抡出一道弧线,发出响亮的破风声,砸在了浴缸的边缘上,震的她的整条手臂都嗡嗡发麻。 面前空无一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与她挥出一击的同一时刻,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巨力,使力时正是人最无防备的时候,爱月海被一把推倒,撞在浴缸上。 “哈哈哈,你胆子真的蛮大的啊。” 爱月海摔得眼冒金星,背后伸来的手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像羁押犯人一样把她按在浴缸边缘,那力气就像是钢铁,丝毫没有可以撼动的余地。 陌生的气息,夹杂着糖果和浓郁的血腥味,于黑暗中,在耳边响起。 “要是被打到……哇,好可怕好可怕,你说是不是啊——” 含笑的呼吸,吹拂在耳畔。 毛骨悚然。 浴室内伴随水声的口哨声,上次去锥纪家聚会,夏季午后昏昏欲睡的自习课。 “今日午后,在布伦卡布街区,发现了两具尸体,据目击者证词,曾在小巷看见凶疑似凶手的背影……” “新人还没来,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怎么,好听吗?是我自己录的,不错吧?” “月海,你听说了吗——” “那个口哨杀人魔的事情。” 奇异的旋律,口哨吹成的歌曲,从来没有听过的陌生小调,像是旋涡般,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案发的范围,辐射学校附近,她打工的便利店。 种种熟悉的细节,在这一刻,猛然串在一起,像是闪电般的闪过她的脑海。 那让她觉得熟悉的声音,与眼前重合,她努力扭过头来,在模糊的黑暗中,竭力辨别那个轮廓,熟悉的,她共事了一段时间的同事。 啊。 那是…… 是—— “终于认出来了吗?” 他按开浴室的灯,兜帽阴影里,红发如火般,笑容灿烂,“前辈~” 是她在便利店兼职时的同事,新来的年轻人。 【最近数桩极恶案件的真凶,造成全民恐慌的口哨杀人魔。】 竟然,就在她的面前。 爱月海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咬住牙。 新闻播报里的主持人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过去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的一起起案件。 因为过于用力,口腔内都弥漫着血腥味,她竭力忍着颤抖的欲望,保持镇定。 新人哼着歌,心情很好似的抓着她的肩膀,将她翻过来。 四目相对,他发觉爱月海用力瞪着他,夸张的挑了挑眉。 他的脸原本是看不出年龄的可爱娃娃脸,此刻不再掩饰本性,糅杂着杀意和残忍,竟然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前辈你的家可真不好找啊……说起来,前辈是从刚上高中开始,就在喵毛喵毛便利店打工了?是最老的员工吧,在店里的信息簿里找你的消息,可真是花了我好多工夫啊。” “哎呀,这么正式的拜访,还是第一次呢。” 爱月海的心跳如鼓,手指扣进手心。 也就是说,她其实,早就被盯上了吗?前几天感受到的视线,是他……? 新闻里提到过的受害者,似乎都是年轻女性,她确实在狩猎范围中,被盯上也不奇怪,那么……一朔呢?他现在在哪里,会不会没有事? 爱月海的心里,升起渺茫而微弱的希望。 “说起来,我本来没准备到你家来拜访的,原本,我是想在打工过后,或者在你上学放学的路上,杀掉你的。” 杀人魔在她面前蹲下,眯着笑的眼睛,近距离对上她的。 “你的表情,就像是在说,‘这家伙好可怕啊!’一样,别这样。” “你连那样的男朋友都不害怕,为什么要害怕我呢?” 听到他提起一朔,爱月海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艰难的开口,发觉自己的声音,干哑到几近无声,“他……” “嗯?”他端详着她的表情,笑得很灿烂,“你不会,完全不知道吧。” 他站起身,从放在盥洗池上的手提包里拉出一堆缠着线的东西,慢吞吞张开手,任其掉落到爱月海的面前。 “那天,在锥纪前辈家里,通话里有杂音吧,嗯……你就当这是犯罪者的直觉吧,总之,后来我又偷偷回去调查了一下。” 爱月海呆呆盯着地板。 杀人魔咬着字,语气闲散的问她。 “前辈,你不会不知道,你的男朋友一直在监听你的动向吧?” “不觉得比我还可怕吗?” 第15章 第15章 指尖深深的陷入皮肉里,鲜明刺痛。 爱月海坐在浴室的地板上,冰凉的地板,狭小的空间,熟悉的房间,从来没有这么让她喘不过气。 像是即将窒息—— 红发的杀人魔利落的蹲在她的面前,撑着下巴,兴致勃勃的望着她。 他唇角灿烂的笑意,和瓷砖地板的花纹,都像是漩涡。 脑内神经针扎般绵绵疼痛,胸腔像是被什么沉沉的东西压着,她有想要呕吐的幻觉。 一朔…… 在锥纪的家里装了窃听器? 在茶几上排的整整齐齐的零件,电视新闻的声音,她枕在他的膝盖上,瞥见的他的平板上的复杂线条,以及缓慢移动的红点。 一朔总是带着的耳机…… 定位器……监视器……窃听仪? 她将这些词语放在嘴里咀嚼,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这其中的意味。 被扔在地板上的小机器上扯着长长的线,杂乱的像是她写作业时,不耐烦的画出的一圈一圈杂线。 这种东西……这是一朔一直在暗中监控着她的证据……? “……”她的嘴巴微微张了张,像是挤出的声音极弱,“……” “嗯?” 红发的杀人魔稍稍往前探身,碎发从兜帽下洒落,他好像对她的反应很感兴趣。 “他……现在在哪里?” 监听也好定位也好,根本无所谓她不关心她现在唯一想知道的就是—— 一朔还好吗,还活着吗? “……?” 杀人魔怔住了。 他似乎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往后退了一步,与爱月海拉出距离,由上而下,仔仔细细打量她,“这就是你看到这些东西的感想……只有这些吗?” 空荡荡的浴室里,爱月海跌坐在地板上,默默回视他。 四目相对,杀人魔忽然捧腹大笑,“不错,不错,你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掌控欲过强的男友,以及对他的行为放任无视的女友,这两人的扭曲契合程度,简直连他都感到瞠目结舌了。 他的笑声声音嗡嗡在浴室里回荡,笑了好一阵,才终于停下来,兴致勃勃的蹲在爱月海面前。 “告诉你也没关系。”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笑容一如过去般灿烂阳光。 “你的男朋友啊……我当然是杀掉了。” 爱月海沉默。 下一秒,她猛然抡起金属扳手,向着杀人魔挥去。 全力一击下,金属扳手重重朝着他的脸上砸去,破风声如裂帛,爱月海朝他扑过去。 杀人魔稍稍偏头,扳手贴着他的脸飞了出去,他笑眯眯伸长手臂,在爱月海朝他扑来时,往旁边一闪,从后方往她的肩膀上一按。 爱月海一下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板上。 “咚——” 浴室的瓷砖冰冷,摔得她头晕眼花。 爱月海抬起眼,狠狠盯着杀人魔,目光几乎将他撕扯成几块。 杀人魔低头回视着她,他的面容处在背光中,一线鲜血,从脸颊上缓缓流淌下来。 他与她对视着,好一会,才挪开视线。 似乎是终于意识到脸上的热意,他走到镜子前,对镜左右转头,兜帽下的脸颊上,一道显眼的红痕。 他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用指腹擦过脸颊,随即舔去手指上的鲜血,垂下眼瞥向爱月海。 “你的力气比一般人要大啊。” 真是勇气可嘉。 遭遇到这样的事情,不是吓到浑身发软,而是一再尝试袭击他。 不错,不错。 他蹲下来,捏住爱月海的脸,笑意从眼中溢出。 “我喜欢你。” 他咬字清晰,注视着爱月海通红的眼睛。 “不过,看来,还是得先把你捆起来才行。” —————————————————————————————— 爱月海所处的位置,从浴室,转移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客厅内也是空空荡荡,温馨的家,此刻变为不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恐怖刑场。 日常看惯了的摆设,此刻都感觉陌生。 茶几上还放着她下午吃空的薯片袋,一切都和几个小时以前没什么分别。 爱月海坐在沙发上。 杀人魔虽然说了“捆起来”,可她的手腕和脚踝,都没被任何东西束缚。 沙发柔软,坐下去微微凹陷,她的后背靠在靠枕上。 在浴室袭击他之后,他一边吹着小调,一边把她扶起来。 她看着自己如同牵线木偶般,跟在他身后,安静坐在了沙发上。 身体,就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手和脚,都无法动弹。 糟这是什么。 爱月海浑身僵硬,她的脑中猛然浮现出一个词,之前,一朔曾经和她提到过的。 “异能。” 手脚的关节,此刻都变得不听使唤,这种感觉简直糟糕透了,像在做一场清醒的梦,能够感知,却无法操控。 爱月海本来对竹马的话半信半疑,此刻却由不得她不相信了,科学世界内,没有听一段口哨,就完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的。 她又不是舞蛇人篮筐里面的蛇。 杀人魔把她安顿好后,在茶几前逗留了一会,像是在观察她。 “现在感觉怎么样?啊……膝盖都擦破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陌生人在家里翻箱倒柜,“真糟糕啊,不处理可不行。” 身体无法控制,但膝盖上火辣辣的疼痛感倒是没有任何减轻。 她死死盯着他的后背,看着他把客厅的抽屉翻了个遍。 “怎么不回答呢?你可以说话的吧?难不成,是在害怕我?” 杀人魔终于在橱柜里翻出了医药箱,笑眯眯取出碘酒和纱布,往自己脸颊上贴了一个创可贴,“别害怕啊,我不会杀掉你,嘶……好痛。” 他摸了摸脸颊,转身走到沙发前。 沙发和茶几间铺着地毯,上面还搁着坐垫。 过去,爱月海常常坐在这里边写作业边看电视,这时一朔往往都坐在沙发上,用手提电脑或平板处理着什么,他的作业总是在学校里就早早做完了。 杀人魔将坐垫踢到一边,在地毯上姿态随意的坐了下来,棉签沾取碘伏,涂在爱月海的膝盖上。 他帮爱月海处理膝盖上的擦伤。 “你的男朋友都已经死掉了,再怀念他也没有用了,趁这个机会和我在一起吧?” 想吐。 爱月海木木的回答。 “你说的是假话。” 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杀掉一朔。 “真的杀了哦,这么执着可不行。”他摇了摇头,将棉签像投篮一样稳稳丢进垃圾桶。 “人啊,总是会对自己偏爱的家伙有盲目的信任,不愿意接受现实。” “虽说前辈你的男朋友是个一等一的控制狂变态,但终究是个普通人。” 他又找出纱布,一圈一圈缠在爱月海的膝盖上,“作为一个普通人来说,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检查了他制作的这些小东西,很精巧,想到曾经被这样的家伙监视过,我真是冒了一身冷汗啊。” “如果我再不小心一点,说不定在今天上门的时候,就被他杀掉了呢。” 最后收尾,他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可惜,他只是个普通人,没办法保护你呢,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强者为王,好了。” 爱月海一声不吭。 从进门,到撞上这个家伙之前,她已经仔细检查了两间房间,橱柜和床下都已经检查,没见到任何痕迹。 加上撞上这家伙的浴室,还有几个房间还没来得及检查。 客厅没看见任何痕迹,厨房也隐隐能够窥见,剩下的一个浴室,以空间大小来说,如果死在里面,从门外一定就能看见血液。 这家伙说的真的是实话吗? 从入门时看见的监控录像来看,从进门,到此刻,时间不够处理尸体。 她想起生日过后的那一天,应该死亡……却从厨房中重现的一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厨房。 【异能】 一朔曾经说过,她拥有异能。 “你一直说‘普通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抬起眼,“你的能力,是操纵别人?” 如果是异能,她大概就能理解,为什么他能犯下那么多桩案件。 听到口哨声的人,就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吧被控制的人杀掉当然轻而易举。 “嗯,不错。”他笑着鼓掌,“不错的推理。” 他蹲下来,与爱月海的视线平齐,“前辈,你的男朋友,也猜到这么多——” 他眯起眼睛,“所以,才会死在我的手上。” 这个世界上外表普通,内在不可预估的人很多。为了长长久久的玩耍下去,不得不凡事留一手才行。 多亏了他这个好习惯,才在今天保住了小命。 这是个秘密,他还从来没有和活人说过呢。 但他真的蛮喜欢爱月海的,嗯,看到她为了心爱的人,奋力想要杀死他,他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都急速上升了,伴随心跳加速,他被深深的打动了。 真美啊,这就是他一直追寻的,足够纯粹的“爱”啊。 “其实啊,我还有一个能力。” 他笑着说。 谁能想到,一个人能够拥有两种异能呢,尤其是,这种异能施加时毫无痕迹,爱月海那已经死掉的男友,收集了那么多资料,也没想到他有这么一张底牌。 “在异能下,可以改变你的认知,从现在起,我就是你最爱的那个人——” 他笑着,将手放在爱月海的膝盖上,鼻尖几乎相抵,深深望向她的眼睛,“看着我。” 世界从这一刻开始扭曲。 面前的脸,不断和自己深爱的那个人叠在一起,旋转,旋转,旋转…… 爱月海一阵恍惚。 意识从身体内被抽离,她下意识呢喃,“阿一……” “嗯?” 杀人魔站起身,一动不动的注视着爱月海,半晌,爽朗一下,“算了,随便你怎么叫吧,对了,前辈,你的男朋友叫什么来着?” 反正,“小枱”这个名字,也是随便取的假名,简单的要命。 当然,“阿一”这个名字更没品味,但从今往后,这就是他的新名字了。 “以后,和我一起生活吧?” 他笑着朝爱月海伸出手,他虽然长着一张看不出年纪的娃娃脸,身上却很结实,落下的阴影牢牢将爱月海整个人都覆盖,“前辈……不,小爱。” 狩猎暂停,他现在是有女友的人了。 —————————————————————————————— 午后十四点二十二分。 【大门录像】 穿着黑色工装外套的人,一手拎着包,一手牵着粉发的少女,两人一同离开了这所房子。 第16章 第16章 “请出示您的证件,购买两张去往索卡基兰港的高速列车票?” “是的。” 红发的少年微笑着,将两人的证件递交出去。 售票小姐低头看向证件,在黑发与粉发相片旁边的空位敲上章。 她将证件递交回去,下意识看向面前的二人。 站在柜台前的年轻少男少女,看起来是一对情侣。 红发年轻男子穿着黑色工装背心,薄外套夹在臂弯里,与娃娃脸不相符的,体格高挑,肩膀和胳膊的肌肉线条分明。粉发的少女皮肤雪白,一双大眼睛,穿着与发色相似的粉色外套,像是一个草莓味的甜筒。 为什么感觉哪里好像不对呢……? “嗯?怎么了,你是在看这个吗?” 发觉售票员视线后,红发年轻男子笑着指向自己的脸颊,那里贴了一张创可贴,隔着还能看出隐隐渗出的血痕,“来的路上遇上一场小车祸,还好我和她都没什么大事。” 售票员又看向粉发少女,她环抱着手臂一言不发,手臂上有擦伤和淤青痕迹,膝盖上缠着雪白绷带。 哦,原来是这样。 违和感原来实在这里。 她将盖好章的证件还给二人,和善的微笑,“以后可得小心一点啊,祝你们的旅程愉快。” “谢谢你。”红发男子将证件拿在手上挥了挥,拉住粉发少女的手腕,往候车室内走,“也祝你的一天都愉快——” 从售票处买好票,顺利进入车站。 大约是因为台风天气终于过去,一度暂停的交通终于重新开始运行,车站里的人异常的多,摩肩接踵,一眼望去,休息区都被占的满满当当,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杀人魔心情愉悦的拉着爱月海慢慢走,人群声音嘈杂,他轻轻吹响的口哨声,被压在沸腾的人声里,很难辨清。 他径直走到一个西装革履的大叔面前,两秒对视后,获得了一个位置。 “小爱,你坐这里——” 他把薄外套盖在椅子上,热络的招呼爱月海坐过来,现在他已经极其自然的叫爱月海的名字,就像过去叫了无数回一样。 爱月海一言不发的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 他在爱月海面前蹲下,将手放在她的膝盖上,笑眯眯望着她。 “我们的目的地是我的故乡,是个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那里离这里很远,做列车离开这里以后,先去往索卡基兰港,之后还需要转几趟,大约一个星期后,我们就到家了。” “那里会很适合你生活。” 粉发少女的眼睛是水晶般的粉紫色,色泽澄澈,正低眼直直望着他,并不做任何回答。 他并不在意少女的不回答,转而语气随和的问她,“肚子饿了吗?之后还需要花很多时间,先随便吃点东西垫一垫吧。” 离开那栋房子之前,他把冰箱里的东西都吃了,顺手拿走了收拾好的证件,从那些行李看来,房子的主人本就准备在近期离开。 会不会是因为发现了他的身份? 到底是怎么样,现在都已经无所谓了,所有东西都归他了,收拾好的证件正好方便他了。 他的运动量很大,所以肚子很容易饿,少女没回答他,他就径自去服务区买了两份土豆牛肉饭,想了想又拿了几瓶颜色漂亮的汽水。 “想喝哪种?” 他把汽水都拿到少女的面前。 爱月海拿了瓶粉色的,喝了一口,水蜜桃味的。她将瓶子重重朝他砸过去,“我讨厌这个味道!” 塑料瓶砸到他的肩膀上,发出巨大一声,周围坐满的人却没有看过来,红发杀人魔呆呆睁圆了眼睛。 几秒过后,他反应过来,可也只是默默捡起瓶子,转而将另一瓶拿到她面前,“那喝这个吧。” “这个也好难喝!” 又一个瓶子重重砸到他身上。 他顺手接住,脸上挂起困惑的表情。 爱月海之前是这个性格吗?难道对着喜欢的人,态度竟然会变得这么差劲?和过去他接触到的她完全像是两个人啊—— 还是谈恋爱其实就是这样? 作为一个犯罪者,纵使外表不错,经常被搭讪,也从不会和别人交往,可以说,他和异性的交往仅限于作案时。 他苦恼的皱起脸,最后好声好气的问,“那怎么办?” 爱月海:“重买啊,笨蛋!” 他站起身,重新回到服务区排队,最后将每种口味的汽水都买了一瓶,装了满满一塑料袋。 爱月海挑了一瓶薄荷味的可乐喝了,又开始吃牛肉饭。 杀人魔三两口就吃完了自己那一份,服务区的盒饭分量倒是很多,不过他狼吞虎咽得进食快的离谱,他将塑料盒放在一边,撑着下巴,直勾勾看着爱月海。 列车进站的时间是一个小时二十二分以后。 车站人来人往,味道实在不好闻,是人的味道,带着点腐烂的感觉。 这种味道,和他的故乡特有的气味很像。 从十岁出头离开那里,他在各个国家漂泊,到现在竟然已经十五年。 盒饭的牛肉土豆味道飘来,他微笑着,忽然想起某一天——他已经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间,在某个破败网吧,随意浏览网页时,被某篇博文吸引,随机决定来到这个地方。 现在看看,他真是要感谢那个时候的自己,如果那时没有来到这,又怎么能够遇到这么与他契合的少女? 在这里呆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他并不喜欢这块土地。 在这里,弱肉强食不是天经地义,杀人竟然要被追捕,陪着无能的警察玩了这么久,他已经没有兴致再玩下去。 他对流浪也不感兴趣了,他现在只想带着面前的少女回故乡。 爱月海简直就像是一颗未打磨的原石,他能够感受得到,经过残酷洗涤后,她会绽放璀璨的光芒。 她能够为了死掉的男朋友,而想要杀死一个完全不可能敌过的对手,真是太可爱了,这样纯粹的爱…… 他笑眯眯的注视着爱月海,看着她喝完了一个大瓶的薄荷味可乐。 这个东西有这么好喝吗? 薄荷的气味飘过来,他的鼻子动了动,拿起瓶子,将剩下的一点倒入嘴里,爱月海看见了,转过脸打了他一巴掌。 “不要碰我的东西,好恶心。” 好吧,情侣应该就是这么相处的,他要早点习惯才行。 他自然而然的放下瓶子。 不久后,爱月海也放下饭盒。 他好奇的转头,“不吃了吗?” 爱月海情绪淡淡,“我要去洗手间。” 他愣了一下,视线瞥向少女脚边的大瓶可乐,喝了这么多饮料,想去厕所很正常。 “好吧,注意时间。” 他的一双长腿撑在地面上,后背倚着椅背,毫无起身的意思。 爱月海盯着他,忽然又伸手狠狠打了他一下,转身离开了。 这一下不知怎么戳中他的笑点,他低头无声笑起来。 —————————————————————————————— 候车室的空间很大,人很多。 从中穿行,不免要与别人挤来挤去,爱月海钻进人群,缓慢往前行。 最近的卫生间排着长长的队伍,她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候车室最内,最远的厕所倒是无人排队,这里和前方的喧闹就像是两个世界似的,人一下稀少了。 厕所门口放着“故障中,请勿使用”的牌子。 爱月海径直走进去。 厕所内的灯光比外面亮几倍,光洁的地面清晰反射出她的身影,她的脚步声在空间内回荡。 一排隔间,她随机挑了一个,进入后反锁上门,将马桶盖放下,坐了下来。 手指发丝,她将额头抵在手上,用力闭上眼睛,手指颤抖。 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意识深深沉睡在身体中。 她能够思考,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思想仿佛被下了禁锢束缚,完全无法违抗那个人的指令,关于他的思考,也一团模糊。 这种感觉太恐怖了。 她竭力争夺自己的身体,却只能脱离他的事情上,争取一丝控制权。 博取一点点机会吧,她强迫自己喝下了一整桶的可乐,果然产生了“想去厕所”的意识。 更幸运的是,那家伙对自己的能力太过自信,他甚至没有一起过来。 这和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差的太远了。 爱月海本能想起自己的男友。 意识混乱,所有的片段都碎裂成无法看清的模样,她绝望的发现。 她想不起她的爱人的脸。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最爱的那个人——” 她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将脸埋在膝盖,肌肤上,滚热的温度扩散开来,是她的眼泪。 眼泪,止不住的溢出,鼻子发酸,呼吸哽咽。 说到底,现在所有的状况,都要怪那个红发的家伙,真是让人恶心。 那家伙的脑筋异于常人,体力和反应力也像是怪物,对待她,像是残忍的猎人对待毫无还手之力的老鼠。 她试探了几回确认,即使表露出想要杀掉他,他也不会生气,反而越被打越高兴。 搞不懂,想到他,胃酸就开始上涌了,想吐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一次杀不掉他也没关系,她可以慢慢尝试。 问题是,如果不想办法逃走,她就要被带走了,什么索卡基兰港,她听都没听过,从那里再转几趟的话,她还能回到这里吗? 必须逃走!必须现在就逃走! 列车发车的时间……大约还有四十五分钟? 杀人魔的异能捆绑在她的身上,只要有这束缚,即使藏身在人群力,他可以轻松抓到她。 怎么才能逃离?! 肾上腺素极限飙升的同时,伴随着极度的恐慌,爱月海的眼泪不断溢出,大滴大滴的砸在地上。 如果,如果她也拥有异能的话…… 阿一……曾经说过,她拥有能力的,因为她的“期盼”,他才会从爆炸中回来……她要相信自己,只有相信自己。 她的能力……如果真的存在…… 爱月海将额头用力抵在交握的手指上,热泪簌簌,哭的面颊潮湿。 一朔…… 你在哪里。 她哭了很久,空空荡荡的大脑里,只剩下竹马的名字,不断重复。 她自己也知道,希望非常渺茫,什么异能——对她来说,像是燃烧过,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的火柴。 死寂的卫生间,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 脚步在地板上轻轻响动,那声音由远及近,停在她所在的隔间外。 门板被敲响了。 一下,一下。 爱月海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巴。 狭小阴暗的空间内,只有她的心跳声,此刻,她的恐惧已经到达顶峰,心跳快要突破极限。 是谁? 心中的天平不断摇摇晃晃,大脑一片混沌,敲门声还在响,像是在逼迫她快点做出判断。 开门?——还是不开门? —————————————————————————————— 时间,16:49。 红发杀人魔停留在厕所隔间外。 厕所外放着“请勿进入”的牌子,他视若无物。 他少有的,耐心地敲了几下门,“小爱,你是在这里吗——列车还有十分钟就要发车了,还没有好吗?” 空荡荡的厕所,门后毫无动静。 他微微歪了歪头,口哨操控异能感知到,少女就在这里,可是没有回应。 是在闹别扭吗? 他抬起手,正准备再敲两下,门忽然开了。 粉发的少女,冷冷站在门后,她的眼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被泪水洗涤过的粉紫色,显得更加美丽了,像是他小时候,一次濒死时,仰倒在地上时,曾经看过的天空上的晚霞。 他恍神了一刹,反应过来时,猛然感觉到异样。 嗯?他的第二重异能…… 在爱月海身上消失了。 “因为你是个不入流的假货。” 爱月海注视着他,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看一团垃圾。 “赝品就是赝品,你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杀人魔一惊,腰腹传来疼痛,他猛然回头,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 仔细看过去,是个高挑细瘦的黑发少年,那张看起来就像是优等生的冷漠中夹杂着些讥讽的脸,酒红的眼睛,正漠然注视着他。 刚刚,这人藏在后面的隔间内? 他倏然一惊,眼前过于熟悉的面容,让他有一瞬间置疑自己的记忆,这家伙不是已经被他杀了吗? 虽然他确实不会留意被他杀掉的男人的脸,但这么近的时间内……不是吧,他才二十五岁,已经提前了老年痴呆了吗?! 尽管惊讶,但战斗的本能,让他猛然与后方拉开距离,他不顾后腰传来的剧烈疼痛,腰腹发力,往旁边一滚,只一刹就站稳身体。 “真有意思,已经死掉的人……” 他一边将插在腰上的匕首拔下来,一边露出粲然的笑容,手臂使力,摆出预备攻击的姿势,手臂上的肌肉瞬间暴起,杀气如有实质,充满压迫感的袭来。 “无所谓哦,像你这样的,再来一个也好十个也好。” 他勾了勾手指,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我都会杀掉。” 第17章 第17章 16:53 空荡的卫生间,气氛凝滞。 爱月海站在隔间的门后,心跳已经接近极限,她有随时可能昏过去的预感,强打精神,紧盯着眼前。 呼吸,时间,似乎是按照毫秒计算。 她从来没有这么紧绷过,每一秒的流动,都仿佛被放慢了千百倍,最微小的行为,都可能直接改写所有的命运。 晃眼的灯光下,地砖映出三人的身影,地板低落着几滴鲜红痕迹。 红发的杀人魔,站在离他们不到半米的位置。 他的脸颊上沾着血迹,腰腹侧的黑色背心洇湿。脸上依旧是那副面具般的,完全不变的笑容。 没有人采取动作,此刻保持着相对的平静。 杀人魔的目光,紧紧的锁定在他们的身上,仿佛只要他们稍微动一下,他就会找到机会,猛扑上来,轻而易举的将他们开膛破肚。 这种直白的,强烈到令人窒息的,如有实质的恐怖目光,是来自犯下无数血案,穷凶极恶的真正犯罪者的恶意。 对上这视线,爱月海的脑中仿佛又回想起,这么多天,电视新闻中一桩桩一件件的播报。 毋庸置疑,此刻正是生死的最后关头。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爱月海抓住门板的指尖,不断收紧,她的心中没有任何把握,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不妙的预感。 二对一,能赢吗? 爱月海深吸一口气,仅仅是一个呼吸之间,杀人魔忽然出其不意的冲了上来。 他的身体如一道阴影,眨眼间就已经来到面前,爱月海的眼睛几乎跟不上他的速度,只看见一朔往后一闪,躲过杀人魔朝着他的咽喉挥来的,如同闪电般的一刀。 刀光反射的白光刺眼。 刀锋贴着一朔的脸擦过,刀气扫过他的脸颊,几丝黑发被整齐切断,随风飘落,他的红眸看不出任何情绪,紧紧锁定着眼前。 一击未中,杀人魔有些意外,却又露出更嗜血的笑容。 “啊?你让我有点意外啊,不错。” 他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爱月海,手中的刀贴着手指,快速的转了一圈,刀光闪烁,“这次,我不会用任何能力,我会简简单单的——杀掉你。” 很显然,他没有杀死爱月海的意思,但一定会杀掉一朔,他明明白白的表现出来,在杀死他之后,他会带着他的女朋友远走高飞。 对他挑衅的话语,一朔没有任何反应。 杀人魔微笑,再次袭了上来。 这次的速度比上次更加快,刀光飞闪,眼花缭乱,匕首划过一朔整齐的制服衬衫,他的身上,衣袖上留下多处伤口。 爱月海心如火烧,她能看出,一朔和这家伙的战力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杀人魔的攻击力完全碾压着一朔,他还没有杀死一朔,不过是像猫逗老鼠,留着捉弄的恶意。 接连的攻击之下,一朔的身形开始摇晃。 他微长的黑发有些凌乱的垂下,在深红的眼睛上留下阴影,卫生间明亮的光下落在他的脸上。 尽管身上已经有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他苍白的脸依旧如在学校做代表发言时一般面无表情。 这种冷淡,刺激到杀人魔。 杀人魔的呼吸明显加速,眼中也隐隐显现出红光,他现在已经完全兴奋起来。 又是一击!杀人魔猛然挥动手臂。 刀光袭到眼前,差一点点刺中他的眼球,一朔不为所动,避也不避,往下一闪,从杀人魔胳膊下的空间闪过,飞快抓住杀人魔的手腕,空手夺刀。 杀人魔的反应更加迅速,他猛然一个扭身,反扯住一朔的胳膊,一把将他掀翻。 一朔死死扯住他。 两人扭在一起,跌倒在地,发出重重一声碰撞声。 一朔翻身,紧紧压制在杀人魔的身上,拼劲全力压制他的肩膀。 此刻,杀人魔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一朔的身上。 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 爱月海连指尖都在颤抖,她弯腰从身后拎起清洁卫生的小桶,是杀人魔还没到来之前,她在卫生间内找到的。 “阿一!闪开!”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尖锐到把她的脑子都震的嗡嗡响。 一朔与她的默契,几乎已经不需要任何语言,在这样只一秒的偏差,就可能送命的关头,一听到她的声音的那一刻,一朔松开了手。 “哗啦——” 一整桶洁厕剂,清洁剂和漂洗剂的混合物,劈头盖脸洒到杀人魔的身上。 “啊——” 强力混合物的作用下,杀人魔的行动有一瞬间迟缓,他对爱月海完全没有防备,也没将她放在眼里,没有想到她竟然会突然来这么一手,被袭击个正着。 试剂混合物的强刺激性,想也知道,白色泡沫挂满杀人魔全身。 爱月海将铁桶用力砸到他身上,与此同时,一朔也紧紧握住杀人魔的手腕,想夺走他手中的匕首。 然而,占据上风的时间,似乎只有这么一瞬。 杀人魔紧紧闭着眼,一把攥住一朔的手臂,将他用力拖倒在地,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高高扬起匕首。 一瞬息。 匕首正插在一朔的胸膛。 时间仿佛都停止了,爱月海怔怔睁着眼睛,眼泪大滴大滴从眼眶溢出,滚烫的泪意,烫的心脏一阵一阵抽搐的疼痛。 一朔的身体摇晃了两下。 他微微侧过头,酒红色的眼眸,深深望向爱月海,在炫目的灯光下,整个世界仿佛只有这双眼睛的存在。 爱月海紧紧咬着下唇,忍住眼泪。 她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退后两步,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杀人魔咳嗽两声,吐出嘴里的鲜血,将身上的尸体推下去。 他眼睛几乎不能视物,模糊间听到一串脚步,勉强睁开眼,看到爱月海已经冲出门的背影。 他歪了歪头,含糊发出一声。 “哎?” —————————————————————————————— 快跑!快跑! 爱月海拖动着双腿,使出自己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踉踉跄跄冲过人群。 跑动的风呼呼刮在脸上,眼泪流过的痕迹又麻又涩,她的眼泪像是流不完,滚滚溢出,鼻腔像是被水泥堵塞住,急速冲刺之下,呼吸不上来,胸膛像是要爆炸。 很顺利,不要哭了,接下来只要逃掉就行了,很顺利,和一朔的计划一样…… 【十几分钟前。】 厕所的隔间外,传来三下敲门声。 爱月海僵硬站在门后,侧耳分辨,像是被按下暂停般的停滞了几秒后,她毫不犹豫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她的男友。 热泪充盈眼眶,心跳震动耳膜,她听见自己的抽泣声,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投入一朔的怀抱。 他亦伸出手,将她紧紧拥住。 眼前的光被拥抱遮蔽,鼻腔内全是熟悉的味道,被这种气息包围,她接近崩溃的心,终于感觉到安全,眼泪越发止不住。 在看到一朔的那一刻,她清晰的感觉到,原本束缚着自己的什么,轻易消除了。 那大概是杀人魔的第二重异能,在见到自己真正深爱的人时,这个可笑的催眠,就这样轻易的不攻自破了。 那样的货色根本就不能和她完美的男友相比。 但除了这一项以外,还有口哨声施加的躯体控制,将两人紧紧捆在一起。 如果不解决这项异能,杀人魔随时可能追过来。 只有想办法消除这项异能……来到卫生间,与杀人魔拉开距离后,爱月海感觉自己身上的控制稍稍减轻了一些,或许,只要拉开距离,时间够长,这项异能就会渐渐淡去。 可在这之前,杀人魔一定会找到她,离开的列车就在十几分钟后,已经快没有时间了。 一旦离开这里,之后的状况就完全无法判断了。 极端恐惧中,她下意识寻找一朔的帮助。 “阿一,现在该怎么办?” 听完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一朔像是以往一样温柔的摸着她的头发。 他说。 “别害怕,爱。” “我在这里,全都交给我,别怕。” 要杀死那样的怪物,根本就不可能。 从一开始,一朔给出的计划,就是由他来拖延时间,找到机会干扰杀人魔,让爱月海脱身。 “但是……” 爱月海的眼泪扑簌簌掉落,她紧紧抓住一朔的衣服,将头抵在他的怀中。 这样的话,他…… “没关系的,爱。” 他抚摸着爱月海的头顶,声音给人极强的安全感。 “没关系。” “我们是一体的。” 是的。 就像是一朔说的那样,谁都不能把他们分离,他们是共生关系,是一体的,所以,只要她能逃掉,只要她能离开这里—— 就不算结束! 爱月海从来没跑的这么快过。 列车应该是已经接近,候车室的人都排起了队伍,最前方简直挤成一团,泪眼模糊的看过去,各色衣服,一个一个身影,全都像是游戏内的npc一样模糊。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 不能输,她绝对要逃掉!如果被抓住,就真的完蛋了,一朔将一切都托付到她的身上,目前的所有也都在计划之内,甚至可以说是出奇的顺利。 弄伤了杀人魔的眼睛,在短时间内,他应该无法追上来。 但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无法希冀那个嗜血的怪物会留她性命了。 她甚至连最糟糕的状况都想好了,如果真的逃不掉,和一朔一起死掉,也算是不错的结局。 但现在最重要的,果然还是—— 跑! 将一切都抛到脑后,用尽全力的奔跑! 她撞进人群,被挤开的人发出整整不满的呼声,当然现在顾不得这些了,她使劲全力往前冲。 候车室最前方就是列车乘车点,天蓝色的遮阳棚,洒下橙黄的光。 【现在是16:58:00,目的地为索卡基兰港的列车g9103即将到站,请乘客们有序排好队伍,准备上车——】 【现在是16:58:00……】 列车广播响了起来。 穿过候车区,就是车站的入门处,那里总是有很多出租车,只要随便找一辆车,乘上车离开,就可以逃出去了! 爱月海挤在人群里,穿过拥堵在一起的人群,她仿佛已经能看到大门。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躁动。 “前辈,别躲了!” 声音从远处传来,但在不断接近。 一瞬间,爱月海毛骨悚然。 “你想到哪里去?好了,我不会追究你的,到我这边来——” 声音已经逼近她的身后。 爱月海甚至已经感受到,那熟悉的,令人浑身发寒的糖果味,夹杂着血腥气,扑到她的后颈。 不,在这里被抓住,就全都完了。 她用力拔开前方人,几乎手脚并用的竭力逃离这里,被她的蛮力撞到旁边的人,发出不满的吁声。 远处,已经隐隐传来列车驶来的声音。 “站住,不许往前了。” 杀人魔的声音传来,与以往带着笑意的声音不同,是完全冰冷的,指令般的发言。 无形的束缚锁住手脚,爱月海的脚步慢慢顿住,身体如同落入冰窟,迅速冷下来。 “躲什么?” 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强硬的转过来。 一转脸,杀人魔那张可怕的脸,就映入她的视线。 他已经站住她身后,极近的位置,鲜艳的红发,此刻湿哒哒的滴着水,发丝黏在脸上,正眯着眼看她。 黑色背心被打湿后,紧紧贴在他的身上,肌肉线条格外明显,仔细看过去,腰腹有血迹,已经洇湿一片,但这痕迹在黑色上,实在是不明显。 起码,正在候车的人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列车即将到达,人们或是在看手机看车票,或是在往前挤,没人把注意力分给陌生人。 这家伙……这家伙真的是不怕痛不会死的怪物吗啊啊—— 这样还能追上来,为什么啊—— 她拼命往外挤。 她往外,杀人魔往她身边,两个不遵守排队规则的人终于引起了众怒,人群隐隐有骚动,人群中有人发声。 “干什么挤来挤去的!好好排队行吗?!” “就是,这可是排队区,你们要不要看看你们站到哪里了啊?过会车来了很危险的!” 杀人魔终于来到爱月海的身后。 他微笑,“抱歉,我刚和我女朋友吵架了。” 他按住爱月海的肩膀,“谢谢提醒,我们以后会注意的。” 爱月海依旧挣扎,在杀人魔的手下,像一个不服输的跳蚤,拼死蹦跶,被按住的地方火辣辣的疼痛,有一种要断掉的感觉。 列车即将到来,即使人群有不满,也不见有人往后退,他们所在的区域,依旧被挤得水泄不通。 爱月海已经接近绝望了。 极端恐慌之下,她急促的呼吸着,紧紧盯着杀人魔,在几秒后,忽然抢过旁边的人的包,劈头盖脸抽打在他的脸上。 “滚开!离我远点!滚开啊啊!!” 她用身边所有能够攻击的物体,疯狂攻击杀人魔。 被抢包的人发出一声惊叫,被她的攻击误伤到的人也接二连三发出痛呼,一小片的区域都躁动起来。 这动静终于引起了大片的注意。 杀人魔似乎对爱月海能够挣脱他的异能十分意外,诧异的看向她。 远处,列车高速驶来的轰鸣声,已经震天撼地的接近了,耳朵隐隐嗡鸣。 “好了,不要闹了,在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哦。” 杀人魔伸手向爱月海。 在他的眼中,警惕的盯着他的爱月海,简直就像是某类受伤的小动物一眼,极度惊恐,又想拼命挣扎的模样,实在是太美丽了。 他依旧有耐心,想要抓住她。 混乱之中,列车快速进站了。 伴随着长鸣笛声,红色高速列车隐隐出现在视线内,高速旋转的钢铁铰轮发出巨大噪音,人群的声音也变大起来,人们下意识的往前,当然,还都停在安全线内。 人群中,忽然伸出一双手,从后方,推向杀人魔的后背。 列车驶来之时,杀人魔的身体忽然被推了出去,安全线以外,是像是裂谷一样,比候车区低上许多的车轨。 高度差下,车轨的位置一片模糊,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 杀人魔并没有落到车轨上,因为列车已经高速驶来。 他的身体,在半空划出一条弧线。 夕阳如血洒落,整个世界像是被泡在橙子罐头里,全是暖色。 蛛网状的血液喷溅到安全线,人群爆发出惊叫,前排的人不顾后方,连滚带爬的后退,踩到后方的脚,有人跌倒,有人尖叫,场面已经乱成一锅粥。 爱月海呆在原地。 背后,伸来一双手。 那双手遮挡住她的眼睛,在喧嚣嘈杂中,将她揽入怀中。 爱月海的头抵在那人的胸口,一切混乱和血腥,都被隔绝在外。 她怔怔睁着眼,泪眼模糊中,看到搂住自己的手臂上,有一串显眼的刺青。 【xx2903……】 眼泪不断溢出,字体也在扭曲,最后什么紧贴入那人的怀抱中什么都看不清了。 熟悉的薄荷气味,又围绕在她的身边,耳朵紧贴温暖的胸膛,一声又一声心跳有力传来。 混乱嘈杂的响声,遥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 与此同一时刻,另一块陆地。 放在桌上的咖啡杯已经失去温度,四张桌子拼起来的桌面上,各式各样的文件凌乱堆在一起。 一个人占据了一个小角落,正趴在桌上假寐,从远处看,他简直像是被埋在巨量的资料堆里。 一眼扫过,这些资料不是一大堆文字,就是各种角度的监控。 大到城镇街道,小到别人家门口的录像。 撇开密密麻麻的文字不谈,监控的共通点,一眼就能看出来,如果是只有一人的场景,出现在照片中的,都是拥有年轻男子。 他们或许长得并不相似,但都有着黑发红眼。 门忽然被用力推开,动静大到桌面上的文件都猛地一晃。 “leader——” “刚刚,在科阿湖车站,检测出目标使用了身份证件,购买了一张去往索卡基兰港的车票!” 趴着的人一下坐直身体,摸索着桌面上的圆框眼镜戴上,“时间!” “一小时四十分之前!” “太晚了!讯息怎么这么久才传过来!” “leader,没办法,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太偏僻了,即使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也来不及……”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用力揉着自己的短发,他的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肉眼可见的疲惫和憔悴,“速度,立刻派人锁定那边!” “我就知道……立刻调动人员,这次,一定要抓住他!” 第18章 第18章 【现在是五月二十七日的新闻时间 】 【今日午后17:00,当地车站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案件,一年轻男子意外掉入列车轨道,当场身亡。】 【经调查,该男子身份不明,年龄不明,极有可能是当地连环案件的作案者“口哨杀人魔”……】 电视幽幽的响着。 穿着一身警装,腰上别着枪套的年轻男人,带着皮质手套的,捏住一张薄薄的纸。 他看看文件,又看看电视。 这两处显示的是同一张脸。 红色的短发,笑容灿烂的娃娃脸青年,看起来长得像他老家那个会吃自己鼻涕的邻家弟弟。 前方,有人在滔滔不绝为他介绍。 “已经确认,他曾在斯伊森第一高校附近,距离不到800米的一家名为‘喵毛喵毛’的便利店打工,使用的化名为‘枱·法斯特’……” 他伸手止住。 “你觉得——” 他带着手套的修长手指扣了扣面前的桌面,又移向旁边的复印件。 “我是色盲?脸盲?” 面前的男人掏出手帕不停的擦拭额头,“不……薄尔执行官,我没有这个意思。” 被称为“执行官”的年轻男人轻飘飘瞥了他一眼,“我只想问。” 他将复印件抵到那人的面前,“这个和我要找的人,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男人瞳孔颤抖,冷汗刷刷。 停在他眼前三厘米的位置的纸张上,是一张的身份证明,正面证件照,黑发红眼的少年望着镜头,表情冷淡。 无论怎么看,这个五官端正,姿容清秀的少年,和电视上的照片,都没有任何相同之处。只要有眼睛,就可以看出这是两个人。 “长官……”男人吞了吞口水,艰难开口,“根据调查推断,‘枱·法斯特’可能拥有精神系异能……” 他顶着压力,“他使用这张证件,是因为……当时他入侵了这个叫证件的主人的家……家里,他家里还有一个女朋友,‘枱·法斯特’对她女朋友使用了异能,结合当时的状况看,他极有可能是准备拐带这个女孩离开……” 离开时,顺手就拿走了这个家里的男生的身份证件。 所以,当时使用了这张证件的,应该是新闻中报道的犯罪者才是。 薄尔的表情唰的一下冷了下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目标人物其实根本没有出现?” 他冰冷的凤眼定定注视着男人,倏然站直身体,“我必须立刻向上汇报这个情况。” 眼见着他的背影消失,男人大大松了一口气。 回过神来,才发觉背上已经全都是汗。 薄尔·艾,当地六法十二院最富有盛名的年轻执行官,今年才二十六岁,听说就已经被内定为下一代地方政法的领导人物,以追求效率和冰冷无情的手段出名。 执行官本就是所有警察的噩梦,更不用说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他这样的小小地方警司,原先只在新闻上看见过这样级别的上峰呢。 今天近距离接触到他,对执行官的威严有了更切实的体会。 简直就是人间的阎王,活着的撒旦啊。 要是这样的厉害人物在他们警局,什么连环杀人犯口哨杀人魔,应该早就利落的解决了,还至于拖到今日,搞得这么全城人心惶惶吗? 说起来,帕卢水顿区根本就不是这位长官管辖的地区,他今天到底是为什么到这里? 男人看了看关闭的大门,吞咽口水,鼓起勇气再次看向桌面上的复印件。 【姓名:一朔】 【年龄:19】 【地址:帕卢水顿……】 证件上,正面望着镜头的黑发少年表情十分冷漠。 比起同龄人,少年的脸显然要俊秀得多,穿着校服西装,19岁……男人想起来自家那个天天打游戏,长得活像自己翻模的儿子,不得不承认,人和人的对比有时就是这么惨烈。 无论怎么看,这也只是一个长相漂亮的普通少年。 和自己儿子年纪一般大的孩子,会是执行官来到这里的原因吗? 他摇了摇头,轻轻将复印件放了回去,满含惆怅的叹了口气,他实在是很难以想象。 —————————————————————————————— 房间外。 薄尔·艾刚刚挂掉电话,靠在墙壁上,脸色阴郁,从口袋里抽出香烟。 站在走廊尽头转角的两个人,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就停驻脚步,在原地停了下来。 “你看到他的脸色了吗?” “看到了……要不你过去说吧。” “?要去你去。” “你去,你去你去。” 两人在原地推搡了一阵,在长官看过来前,一下闪到转角后。 “好可怕……谁又惹他了?” “你没看到?他刚才在打电话。”制服男在耳边比了个通话的姿势,“和最讨厌的那个人联系了吧?” 制服女望了一眼走廊内的薄尔,做了个端咖啡杯的姿势。 两人默契对视,不约而同的一阵沉默。 几秒后,男人先开口。 “话说,我们这次好像又白跑一趟了。” 他将双手抱到脑后,“购票记录是那个异能者搞出来的,就是这片最近很轰动的那个杀人犯。”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女人探头看了眼正在抽烟的薄尔,“我们这次行动,到底是为什么?连个理由都不给的行动……这还是第一次吧。” “到现在,都只是说让我们找人,那个名叫‘一朔’的少年,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她回忆看过的资料。 “那个少年,只是个普通人吧?” 这里的普通,当然不是指家世普通,或是长相普通,过往的经历普通。 而是指—— 【没有异能】 “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吗,资料上……” 制服女的速度越来越慢,因为她对面的男人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变得僵硬了,她的心里产生了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夹杂着烟草味与讥讽气息的声音,就在她背后响起。 “异能很常见吗?” 咿—— 她顿时汗毛倒竖,猛然转身,薄尔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 近距离下,他那令人恐惧的修罗般的压迫感,冷然袭来,笔挺警服上的徽章反射的光芒,刺眼而锋利。 他的语气淡淡,“你知道多少人中才有一个拥有异能的人存在吗?” 在这个世界上,现有的资料表明,大约一百万人中,才有一个拥有异能的人存在。 “大多异能,也就止步于‘毛发增长速度更快’,‘可以控制温度,但仅能加热牛奶’,‘可以狂吃不胖’,这样的程度而已。” “如果异能很常见,口哨杀人魔又怎么能作案这么多起,却依旧逍遥法外,警察都是废物吗?” 两人完全不敢说话。 教训完下属,薄尔的脸色依旧不见好转,“去把现场的监控录像,还有前后所有能够调查到的资料都搜集来,我要亲自确认。” 他说完,上扬的凤眼冷冷瞥了二人一眼,快步走开。 他的背影从走廊消失,两人面面相觑。 “好可怕。” “怪你,谁叫你提异能的事情了……” 异能,对这个世界的普通市民来说,是完全接触不到的东西,可对于管辖地区的组织,还有社会上层,以及他们警界人员来说,这并不是秘密。不如说,拥有能力,就是踏入这个世界的上层的通行证。 在他们这里,只要拥有异能,就连升职都比平常人快一些。 但,他们的长官,没有异能。 偏偏,他又是一个极其要强的人,高强度锻炼自己,无论体术也好格斗术也好,他不允许自己比拥有异能的人差。 极度自尊的性格,赋予了他现在的成就,他大概是心情非常不好,一听到关于异能的话题,就一点就炸了吧。 结果到最后,还是什么情报都没得到嘛。 得了,还是老实去收集长官要的资料吧。 —————————————————————————————— 薄尔·艾并没有离开这一层。 教训完下属,他的心情没有任何好转,依旧布满阴云。 他在办公室走来走去,掏出手机。 “喂喂,请问哪位——” “想要调动我的人马,至少告诉我,要追捕的到底是什么人。”他冷声开口,“我已经和你说了,我已经第一时间调查了,结果就是这样,你想要我继续行动,必须有理由,我要找的到底是谁?” 原来,他也怀有和下属一样的疑问。 从被派遣到此地,一直忙碌到现在,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行动的目的到底是为什么。 他是警界人员,又不是直属组织的雇佣兵! “嗯嗯?发给你的资料上不是写的很清楚吗?追捕的目标,就是叫‘一朔’的高中生啊?” 薄尔深吸一口气。 “你又在装傻吗?你不是我的上级,左惟朝!”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 “这句话我同样奉送给你,薄尔·艾,你也不是我的上级,想从我这里问出什么,你的级别还不够。” 说完这一句冷冰冰的话,他又放软语气,和煦的说。 “知道太多,总不是好事,你说是吧,薄尔?” 电话被挂断了。 薄尔一脚踢翻垃圾桶,又从口袋里抽出烟,摘一下坐在椅子上,手指插入漆黑的碎发,撑住额头,他盯着冉冉升起的烟圈,眸光郁郁沉沉。 下一秒,他猛然站起来。 “拿走身份证,异能,坠亡?意外跌倒,摔到轨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那个女孩呢,差点被杀人魔拐走的那个女孩!我要见她——” 第19章 第19章 有了明确目标后,薄尔立刻离开房间。 “那个女孩,现在还在医院?” “是的,长官。” 在事故中受刺激的女孩早早被送到医院,他们赶到医院,路上,薄尔听手下汇报了少女的信息,以及现场的第一手状况。 十八岁,才刚刚过生日不久,成绩中等偏上,日常的生活就是上学打工,和百分之九十的同龄人一样的,非常普通的生活。 和他日常接触的穷凶极恶的嫌疑人类型不同,正常的让他有点陌生了。 “这完全就是普通人啊。” 他忍不住发出感叹,却又飞快的否定自己,“不,不能这么早下判断。” “长官,事故现场——列车车站刚刚得到消息,第三出口d门的厕所……刚刚忽然起了大火,因为正在维修中,没有人员伤亡,但是燃烧焚毁的很严重。” 汽车正在行驶中,薄尔和两个下属坐在后座,听到通讯记录传来的报告,薄尔翻阅资料的手停了下来,坐在前座的同事也下意识转过头看他。 纵火…… 薄尔将双手交叉,置于下颚。 事件一件连着一件。 在这种特殊时刻,即使脑袋里注的都是水泥,也能看出来这不是什么巧合吧。是希望吸引他们的注意,还是毁灭什么证据呢。 不论是什么缘由。 “派人去着重调查现场,暂且先将车站封锁。” 他吩咐下属。 车疾驰到医院,风风火火的停好车,薄尔赶往病院,被送来的少女,因为和重要案件有联系,院方给她安排了单独的病房,虽然用了最好的治疗方法,但同时也被隔离控制了起来。 病房的空间很大,门的上方是单向玻璃,薄尔站在门前,能清晰的看到正躺在病房的少女。 粉发的少女双眼紧闭,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浅而暖的发色,衬托的她的脸格外小,也更加苍白。 她的右手边,悬挂着输液瓶,房间内的流速,仿佛比外面更慢,病房内与病房外,被一道门隔断的像是两个世界。 “爱月海……” 薄尔在心中将资料上的名字重复了一遍,资料上看到的,和现实中用自己的眼睛确定的,到底有一些区别。 “她没有醒来过,身体状况怎么样?” 他询问闻讯赶来,陪同在侧的医生。 年轻的医生推了推眼镜,带着手套的手上拿着夹成册的病例,声音冷静,“病人从被送到医院,做了简短的供词后,就一下子陷入了昏迷,目前她身体状况很稳定,中途没有醒来。” 薄尔拧眉,凝视房间内。 身体无恙……却陷入昏迷了? 送来的资料上说,少女除了擦伤,身体上并没有受到什么外伤吧。 “精神上受到巨大刺激,也有可能一直醒不过来,不过看她的状态,这种昏迷不会持续太久。” 年轻医生的声音平稳,很能给人安全感。 “病人被送来前,刚从绑架犯手中逃离,遇见这样的刺激,现在的状况已经算很好了。” 薄尔一言不发。 这医生并不了解全部,根据他之前看到的资料,在遇上绑架之前,这个女孩的竹马,也就是他们正寻找的目标,“一朔”,与爆炸事件扯上关系,从此失踪了。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事件里,先后遇上这么多事,这个女孩的运气也是有够差劲的了。 想到这些,他也说不出什么了,只叮嘱了一声,“她醒了,就立刻来通知我。”就带着手下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离开医院,占用了办公室。 医院的人腾挪出两张桌子,资料全都放在桌上,手下们也在桌边围坐,互相交换着信息。 一个人的智慧是有限的,他深知这一点,很多时候,案件都是经过多轮讨论,才逐渐有了结果。 薄尔坐在院长的位置上,静静听手下们讨论。 因为他将目光集中于少女身上,讨论,也是围着她展开的。 最先提到的,是她与杀人魔的那一段购票记录。 购票处装有监控,俯视的记录角度下,清晰的拍摄到她与同行人——监控上的那个人,无论怎么看,都是他们正在寻找的“一朔”。 “嗯,怎么说呢……怎么看都很奇怪啊……” 下属一挠着脑袋,放在桌子中央的平板,重复播放着这段视频,他的目光,在视频和桌面上的其他资料上反复游走。 视频里的人的着装,和……事故后已经七零八碎,勉强能够判断的尸体上的服装,经过对比,是一致的。 视频里的人的体态,还有动作,和“喵毛喵毛便利店”里的监控里的打工新人小枱吻合,和校园演讲录像里的一朔,则明显像是两个人。 很奇怪,对比衣服细节,或去仔细看发色瞳色,能够隐约察觉异样,想要像平时一样仔细去思考时,大脑却像是蒙着一层雾,好不容易思考出来的异样一瞬就散了。 “购票处的工作人员说,当时购票的和我们的目标是同一人,但拿十几张照片同时给她辨认时,她却辨认不出来,当时购票的到底是哪一个。” 购票员应该没有说谎,因为他们也是同样的感受。 薄尔一言不发,黑沉沉的眼睛,静静望向桌面上的相片。 这就是【异能】的威力,能够轻易的更改人的认知。 “口哨杀人魔”小枱的能力,到现在已经明了,八九不离十和精神控制相关。 但他的能力竟然强到这个地步。 间接的,从录像中看到的影像,也会受到他的能力的影响—— “如果我们这有拥有异能的人,或许能从里面看出什么痕迹……” 有个下属小声的嘀咕了一句,立刻被身边的人拉了拉袖子,场面陷入沉默。 薄尔听见了,他当做没听到,心情却更加阴郁了。 拥有异能的人百万里挑一,目前在场的,都是没有异能的人。 他没有异能,也拼到了现在的位置,他比那些天生就拥有异能,却不思进取的人要努力几百倍,他从来不想承认,异能有什么了不起。 但拥有异能的人……确实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异能者之间或隐隐有所感应,普通人是无论如何都感受不到什么异样的。 就像现在,他哪怕明明知道,这个录像有问题,却还是会在下一秒将问题遗忘。 这种认知都被强行改变,完全脱离常识的感觉,太糟糕了,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脑子拿出来晾一晾。 而且,死者拥有的异能的强大程度,远超平常异能者,也正是因此,他流窜作案这么久,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如果他没有死,现在就算直接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他们可能也认不出来吧。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薄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这种念头放下,切换了下一个视频。 现在设想这种可能也没有什么用处,还是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其他的痕迹吧。 下一个监控是列车到站前。 列车站人流量巨大,监控设备却不怎么齐全,但好歹车进站前还是有记录的。 这次的录像,就没有买票处清晰了。 人实在是太多了,形形色色的人挤在一起,连衣服都看不清,死掉的杀人魔倒是看得很清楚——他从人群中跌出来了,跌倒了安全黄线内,那里很空旷。 与此同时,高速驶来的列车到了。 “哐当——” 薄尔捏了捏鼻梁,目光仍旧停留在录像上。 “看出什么了吗?” 没有人转开视线,都紧紧盯着循环播放的录像,没有人应声。 在现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摩肩接踵,各色各样的衣服,挤挤挨挨,录像的像素又极低,相似的背影,低帧下,人身上都有波浪纹。 房间内鸦雀无声。 很好,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但一个作案多起,潜逃至今的犯罪者,总不可能自己脚一滑,掉下了轨道吧。 一个案件套着一个案件,这群恶心的犯罪者可真会给人添麻烦啊。 他烦躁到不行,又从口袋里抽出烟来点燃。 冉冉白烟升起,他用一支烟的时间平复了一下心情,感觉稍稍平静。 “那之后——” 他的声音极低,“案件后,爱月海是怎么被送到医院来的。” “列车事故之后,现场一度很混乱,差点没发生踩踏事件,那个时候没人顾得上别人。” “后来,工作人员紧急控制场面后,才发现昏倒在人群中的爱月海,很幸运她没有受任何伤。” “在被人搀扶起来后,她曾经做了短暂证词,之后就陷入昏迷了。” “当时,工作人员不能确认她有没有被受伤,就赶紧把她送到医院。” “在那之后,这边的警察紧急去搜寻了杀人魔的租房,在里面找到大量物证,所以,死者的身份应该是可以确认的……” 他全程皱着眉听完,还没有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几声不慌不忙的扣门声。 三下。 正在讨论的人们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外。 门后,是刚刚见过的主治医生的脸。 他淡然站在门后,顶着一大堆警察锐利的目光,声音平静的汇报。 “病人已经醒了,现在可以沟通。” 薄尔一下子站了起来,大步走出房间,其他的事情暂且不论,爱月海……这个少女显然是处于事件旋涡中央的人物,所有事都和她有关联。 他风一样赶到病房内。 粉发的少女已经坐了起来,她背靠着枕头,粉发整整齐齐编成两股发辫,安静垂落在肩上,很甜美又普通的高中少女模样。 望着忽然闯入的他,她的脸上浮现了显而易见的疑惑,睁着大眼睛,不说话,只静静望着他。 “你好。” 薄尔喘了口气,紧盯着她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易近人一些,“我的名字是薄尔·艾,我想询问……” 爱月海却忽然笑了一下。 她澄澈的粉紫色眼睛,弯了起来,“你也姓爱吗?那我们的姓氏一样啦?” 薄尔刚喘上来的气,差点又噎在胸口。 他瞪着少女看了一会,一句话没说,一甩衣摆出了房间,在门口抓住主治医生,“她出什么问题了?” 主治医生把钢笔插回上衣口袋,条理清晰的开口,“她的精神确实有点波动……” “说清楚点!” “具体表现为,感知到些许幻觉,可能与想象中的人对话,以及不愿意接受一些现实……这也都是精神上受到一定刺激的表现,可能过段时间会恢复……” 薄尔花了几秒来确认他的意思,半天才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她的精神出问题了?! 第20章 第20章 幻觉,精神受到刺激,不愿意接受现实。 薄尔松开抓住年轻主治医生的手,内心受到巨大震动,眉头紧蹙,往后退了一步。 刚进病房,他就察觉到异样。 才经历过绑架,从危险人物手中逃生,少女的表情却这么澄澈天真。 十八岁自警校毕业,正式工作后,他就天天和犯罪者打交道,他或许已经不知道什么样是正常的,但什么样不正常,他很确定。 而且,他也确定,他没有亲和力。 每天能看到的,都是嫌疑人的恐惧,以及下属的敬畏。当久了执行官,就连父母和他说话时,都添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这样没有什么不好,薄尔讨厌社交,不喜欢无意义的寒暄,工作之余他只想呆在家里独处,只是父母弟弟妹妹们连聚餐都不叫他了有点…… 总之,薄尔对自己的气场和威慑力,有很清晰的认知,从十四岁起,他就不是异性会笑着和他打招呼的类型了…… 粉发少女的第一句话,就让他觉得—— 这女孩真的没受伤吗?是不是检查的不够仔细,比如说,踩踏事件发生的时候,被挤到脑震荡什么的—— 事实上。 事实比他想象的还严重。 “精神出问题……” “不用担心,我刚才尝试着和她沟通过,她可以正常交谈,也具备常识,说话有条理,只是对一些事情的回忆可能不清晰……” 年轻医生整理衣领,刚才被薄尔抓住,他的白大褂有些乱了。 “如果需要,现在就可以和她交谈,我视状况判断会话什么时候该中止,这样可以吗?” 年纪不大,精英医生的派头倒是很大啊。 薄尔没有迟疑,转身向病房走去,不管状况怎么样,既然还能正常沟通,还是先尝试谈一谈,看能不能得到什么线索。 之后十五分钟的谈话,爱月海很配合。 薄尔问了杀人魔潜入她家前后的事,以及她是怎么被带到列车站,爱月海一一回答,在回答这些问题时,她的表述很清晰。 打工时发生的事情,还有杀人魔的性格,她也前前后后讲了一遍。 房间内很安静,除了爱月海说话的声音,没有别的声音。 这间病房没有窗户,这是特殊的病房,除了可以看见内侧的单向玻璃门外,没有可以和外界接触的途径。 被问话的少女不知是不是过于心大了。 她好像浑然没有察觉这间病房的构造,用面对老师般的态度,老老实实的回答他的问题。 在场的二人都很安静。 因为问话的特殊性,现场并没有护士,也没有其他工作人员,房间里空空荡荡,薄尔考虑刚才的谈话,还是留下了一个医生,毕竟他对爱月海只是怀有疑虑,还没有不人道到这个地步。 年轻的医生倒也很识时务,进入病房后,他就站在房间一角,自顾自看着仪器,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薄尔坐在病床边。 椅子是病床里本来就有的,对他来说矮了一点,他只能将长腿曲起,身体微微前倾,一边专注听爱月海说话,一边默不作声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她看起来就像是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少女。 神情,说话的语气,还是回答问题时,思考的时长,都很普通。 薄尔见过很多试图撒谎的人,他们的表现,不是眼前的少女这样。 他问了两三轮,爱月海的回答都差不多,关于杀人魔的问话大致结束,再问,也没法从她嘴里问出什么讯息。 薄尔并没有中断谈话。 他换了一个姿势,将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好了,不用这么紧张,正式的问话已经结束了,只是,我私人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你,当然,这些问题,你不想回答也可以。” 接下来,才是问话的重点。 他漆黑的眼瞳,静静注视着爱月海。 “五月二十日,我听说,你们学校发生了一起爆炸,在那以后——和你同住在一所房子里的一朔,就没有再回家过。” “你对此怎么看?” 爱月海一下怔住了。 她粉紫色的眼睛,带着些显而易见的困惑,回望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怎么看……是什么意思?” “发生爆炸时,你在做什么,你怎么看这个事件?” 薄尔问。 关于爆炸,送到他手上的资料格外少,他也只知道一个模糊的经过,其余就都不知道了。 他连上面为什么要对一个高中生穷追不舍,都不知道。 “爆炸……你是想说,阿一出事了?” 提起竹马,少女的神色明显异常起来。 她还是坐在病床上,身体却紧绷起来,左手抓住另一只手的手肘,眼睛睁圆了,指尖微微颤抖。 “爆炸发生的时候……我在和他打电话,他在实验室……可是没人信,不,不对,左老师说他不在那里。” 她的语言也混乱了。 “我记错了,他肯定不在那里,左老师……新闻……大家都说,嗯,阿一不在那里的,他……” 她焦躁不安的不停抚摸自己的手肘,目光飘忽不定,紧咬嘴唇,下唇上留下了深深的齿痕。 怪不得刚才医生说,她的异常,很明显。 爱月海陷入了迷茫中,谈论到这个话题,她的模样,和刚才表述清晰,说话有条理的模样,简直像是两个人。 左老师…… 薄尔从爱月海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神经就开始突突跳着痛了。 不用说,他也知道爱月海口中的左老师是谁,只要有他的地方,就没有好事。 “阿一他没有出事。”结巴了一会后,少女笃定,“他,我现在还经常看到他出现在我身边,对!他一直陪着我的,我们一直在一起……” 那是杀人魔的异能吧。 直接结案吧,都是左惟朝搞出来的好事。 短短几句话中,爱月海的嘴里出现了几次“左老师”,可见左惟朝的话对她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他虽然不知道左惟朝具体都和爱月海说了什么,但很显然,他的话,是少女陷入失常和癫狂的根源。 把信任自己的学生害成这样,可不可以直接叛他死刑啊? 薄尔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思考左惟朝在这件事中到底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他的手又一次下意识伸向烟盒。 “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我身边。” 爱月海忽然往前探身。 她的目光停留在薄尔的脸上,具体来说,是流连在他眼下的小痣上。 “你和他很像……他的脸上也有痣,不过是在嘴唇下。”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寻找什么感觉一样,她忽然伸手试图摸上薄尔的脸,“在这里。” 近距离下,她的瞳孔纹路都清晰可见,少女的呼吸几乎已经拂在他的脸上。 薄尔一僵,浑身肌肉紧绷。 距离太近了——这种距离刺激了他的本能,他一把扣住少女伸过来的手,将她的手压回她的后背,单膝压住床,重重将她脸朝下按在病床上。 “干什么?!” 他厉声询问。 床边的输液瓶被撞倒了,被像是控制犯人一样,一个擒拿按在床上的少女并没有挣扎,她的脸深深埋在被褥里。 过了好几秒,她带着颤抖的哭腔,才从被子中模糊的传来。 “好痛,阿一,好痛……” 薄尔一个激灵,稍稍松了手。 站在角落的医生似乎看不过眼,快步冲了上来,将他拉开,冷静的声音中压制着情绪,“请不要再刺激病人了,好吗?” “我之前已经说过了,她的精神很脆弱,挥出现幻觉,可能你身上有某种特质,就把你和记忆中的人重叠了,你们警察就是这么对待公民吗?” 被医生护住的少女本来编好的发辫都凌乱了,抓着被子浑身颤抖,哭得丝毫不顾及形象,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大滴大滴眼泪落在被子上,濡湿出一个一个点,薄尔看见她插着输液针的手背,血液已经倒流进输液管了。 “对不起。”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薄尔干脆利落的道歉了,可道歉后该做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只能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尴尬中,他又一次想摸烟盒。 “你想干什么?” 爱月海哭得声音都变了调,却还紧紧盯着他,“你知道我最讨厌烟味了吧?” 不是吧,是在骂他? 薄尔掏出烟盒的手停驻了,他还没想出该怎么回应,爱月海劈手抢过他的烟盒,一把扔到地上。 薄尔:“……”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抱歉,病人情绪起伏太大了。”医生搂抱着爱月海,耐心拍她后背,“我要给她注射镇定剂了,她目前的状况,已经不适合问话了。” 爱月海在哭,一直没停,医生拔了她手上的枕头,又给她注射。 问话只能中止了。 薄尔紧绷着,快步走出了病房,他很难得有这么强的心虚感,他之前每天面对的,都是穷凶极恶的犯罪者,这其中当然也有女人,眼泪也见过不少,但他从没见过爱月海这么哭的—— 他看见她鼻涕泡都哭出来了! 他站定在走廊,下意识想摸向口袋,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来电人是左惟朝。 医生收拾好东西,走出病房时,薄尔的电话已经挂断了。 他正靠在走廊,走廊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晦暗难辨。 医生的脚步微不可查的停顿了一下,走上去,将烟盒还给薄尔,没有说话。 薄尔接过,本来想抽一根,想起刚才的电话,又索然无味,就将烟盒揣回口袋里,“现在好点了吗?” “注射了镇定,现在已经睡着了。” 薄尔隔着玻璃门,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安静躺在病床上的少女,睡脸像天使一样,根本看不出刚才胡搅蛮缠的可怕劲头。 “这里。” 他沉默一阵后,忽然开口,“除了我以外的人,都不许接近这里,警察也一样,明白了吗?” 刚才,左惟朝来电。 他说,他会回到这边,来接手这些事情。 已经是他的案子,就像是被狗咬在嘴里的肉,他怎么可能让左惟朝来分,想都不要想。 如果能完成这个任务,他就有可能再次升职。 左惟朝大约会在后天前到达。 后天之前……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他一定要在这之前将真相和人都抓出来。 电话挂断,他还在死死盯着墙壁,医院的墙壁上,理所当然的挂着一堆医生的照片,这个也好那个也好,都是秃顶的老头子,和他那没用的上司像是共用了一张脸。 真是……没用的上司,恶心的同僚,以及莫名其妙的案情。 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令人绝望的东西吗? 第21章 第21章 结束问话后,薄尔看了一次时间,现在已经是夜晚七点。 车站事故是五点,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薄尔从接到通知接手案件,到看完所有资料,与爱月海见面,也就不过花了这么多时间而已。 病房内没有窗户,灯光明亮,如同白日。 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隔着窗户,如墨的夜色朦胧沿着缝隙落进来,他这才猛然感到有一丝的疲惫。 病房里的少女打了镇定针,已经睡着了,医生将烟盒交给他后,就又转身进入了病房。 隔着玻璃门,薄尔可以清晰看到年轻医生的背影,他在仪器前停了一会,又转身到爱月海的病床前,躬身观察少女的状况。 微长的黑发落在眼前,白炽光灯下,他的表情看不清,薄尔无法通过他此刻的表情判断爱月海的状况。 刚才发生的事情,现在想想还是不可思议。 先是少女摔了他的烟盒,再是来自医生的指责,他从十八岁工作,至今八年来,都没被人这么训过,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 薄尔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但没有发怒。 大多数时候,他脾气都是很好的,只是天生的气场冷,外加警察这份工作,把他变得看起来冷酷凶悍了。 医生据理力争,保护病患,也不是什么坏事。 负责爱月海的医生,脸就长着一副精英模样,做事有条不紊,说话也冷静有条理。 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专业气场,以后得前途不可限量,他的同事一定都很幸福吧。 如果他的同事,以及下属,都能变成这种性格,这个世界会美好多少倍? 他带着无限惆怅,再一次瞥了一眼病房内,转头离开。 走廊无人,只有他的脚步声空空回荡,灯光晃在地上,消毒水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墙上挂着照片,全是老头医生,夜晚看着有些渗人。 似乎有哪里有点违和…… 这种感觉,在薄尔脑中一闪而过,他想抓住,可这感觉就像是清晨的露珠,转瞬就消失了。 天色已晚。 薄尔没有离开医院,他转头回到了之前开会的办公室,吩咐几个下属远远的盯住爱月海的病房,不许任何人接近。 在这之后,他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就又重新看起录像。 看到深夜,他就直接盖了一条薄毯,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躺下了。 一觉睡醒,已是天明。 阳光透过没有拉紧的窗帘,落在眼睫上,办公用的平板还放在膝盖上,一动脖子就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腰酸背痛……没有睡好,头也隐隐有些痛。 薄尔心情不佳的坐起来,睡眠不足的感觉很不美妙。 平时他睡四五个小时就能恢复精力,昨晚似乎是做了梦,醒来后全都不记得了,只隐约感觉是和案情有关的。 睡醒时,有一瞬间非常强烈的违和感,就好像……梦中的世界,和现实颠倒了,现实才是梦境,他模模糊糊的觉得什么东西一定是错了。 这种感觉,只在刚醒来片刻异常强烈。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富有节奏,三声,一下把薄尔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回过神,沉声问,“谁?” 年轻医生的脸出现在门后,他依旧是昨天那副打扮,白大衣,无框眼镜。 “早上好。”他打了声招呼,“病人已经醒了,她目前的状况很稳定。” 薄尔看了一眼手表。 这个“早上好”倒真不假,指针指向六点四十五分,就连他的下属们都还没来打搅他。 薄尔整理了一下衣服的褶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精神方面呢,有好转的迹象吗?” 年轻医生摇了摇头。 “这样啊。” “她提了一个要求,早晨醒来以后就一直在反复叫我转达。” 薄尔正站在桌边,低头看桌上的三明治,那是医生刚才进门时放下的,大约是给他准备的早餐。 他肚子确实饿了,却不怎么想吃东西。 听见医生的话,他伸向三明治的手停在半空,抬起眼看向他,“请求?她要什么?” “她说。”医生深红色的眼睛望向薄尔,“她想回家。” 病房距离办公室很近。 薄尔没吃早饭,立刻来到病房。 爱月海坐在病床上,正在小口小口的吃三明治。 她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即使穿着病号服,也不像是个病人,而且,她的神态很正常,和昨天刚开始谈话时一样,是开朗普通的高中少女的模样。 “我听医生说,你想回家?” 刚进病房,薄尔就先发制人。 爱月海脆生生回应,“对啊,不可以回去吗?” 她的粉发扎的整整齐齐,编成麻花辫,左右对称的垂落在肩膀上,眼睛亮晶晶的,“为什么不可以回去呢?” 薄尔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你的身体还没好,还得在医院再呆一段时间。” 少女的眼睛太澄澈,让他不自觉也放轻了语气。 “可是,在这里和坐牢一样。”爱月海捏着三明治,鼓着脸盯着他,“什么都没有,也见不到人,我又不是犯人——” 确实。 这间病房是特殊的—— 单间独床,没有窗户,没有和外接触的途径,厕所连镜子都没有,就是为了应对现在这样的场面,从构造来说,和监狱也没什么两样了。 因为事件的特殊性,薄尔在到医院后,就嘱咐下属,不让任何人接近这里。 除了医生,爱月海连护士都见不到,怪不得她会这么抱怨。 薄尔沉默了片刻。 爱月海不是犯罪嫌疑人,从程序上来说,他确实不能一直这样把她留在这里,确实不应该被这么对待,可是左惟朝最晚明天就会回到这边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不能错过任何机会。 而且,就算离开了这里,她又能到哪里去。 精神上出了问题,相依为命的竹马也不知所踪。 “再观察一段时间状况吧。”他顿了顿,“调查需要你的配合,你难道不想知道一朔现在在哪里吗?” 拿一个病人最在意的去刺激他,这样的行为连自己都觉得不齿,他已经做好了爱月海像昨天一样忽然失常的准备。 可她今天却没有发作。 她只是抓着发尾,低低的嘀咕了几句,“都说了他一直在我身边的,真是笨蛋……”什么的,就望了过来,眼巴巴的,“可是,我还是想回家一趟。” 她是病人,薄尔自然不会在意她碎碎念偷偷骂他的那些话,只是用指节一下一下叩着膝盖,耐心问,“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这里什么都没有呀!”爱月海提高了声音,“没有电视看,没有零食吃,我在这里没事可做,我都快憋疯了,好无聊!” “而且,我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我还有东西落在家里……” 薄尔凝视着她的表情,半晌才开口,“一定要回去吗?” 爱月海用力点头。 “好,那我陪你走一趟。”薄尔站起身,“收拾好跟我走,拿了东西就回来。” 既然已经没有别的线索了,不如陪爱月海走一趟。 爱月海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 “谢谢你!” “快点吧,坐我的车,速战速决。”薄尔不擅长应对这样直白的感激,将目光转向一边,望向医生,“你也一起。” 他不预备带任何下属,告诉同僚,就有泄露消息给左惟朝的可能,但爱月海的状况不稳定,还是需要一个专业人士确保她的安全。 他的语气没有征询意见的意思,站在角落,环抱着手臂的医生忽然被点到,似乎也有一瞬惊愕,但他也没有拒绝。 薄尔回了办公室,将揣着证件的外套穿上,天气很热,但他早就习惯这么穿制服了,他将配枪和钥匙都拿上,就转头去开车了。 一路上没什么好说的。 爱月海给出的地址,真是够远的,薄尔开着导航,沉默着握着方向盘,开了许久,才隐隐看到房子的影子。 独栋的小屋前,种着一棵大树,树伸展开的枝叶,将房屋的窗户挡的严严实实,房屋内的状况无法窥见。 房屋的周围,全是空空荡荡的田地,现在已经过了收割的季节,田地里堆着一些被拔出来的作物,附近都看不见人。 上高中的学生,怎么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 薄尔的眉头微蹙,这地方看起来简直是犯罪抛尸的风水宝地。 但爱月海看起来开心极了,她扒拉着窗户,将脸贴在玻璃边,眼巴巴的望着房子,声音兴奋,“就是这里,这就是我家!” 算了,薄尔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将车停在门前的树边,爱月海不等他开口,就拉开车门蹦下了车,想往家里冲,薄尔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等等,我先进去。” 进入每一个陌生的建筑,他都抱着十二分的警惕。 尤其,这间房屋,从外侧,是完全无法窥探到里面的状态的。 如果之前死掉的犯罪者有同伙,或者有什么人潜藏在房屋里呢——他这样想,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进入玄关,走过走廊。 不见任何异样。 房屋内充满了生活气息,过了走廊,就是客厅和餐厅,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没有收拾的空零食袋子,抱枕落在地上。 薄尔的目光,谨慎的在房屋里巡回。 浴室,卧室,餐厅,餐桌边只放了两把椅子,很明显这个家是两个人居住的,橱柜里收着成套的马克杯,一个是粉紫色,一个是黑红色;衣架上挂着书包,墙壁上挂着许多照片。 照片大多都是爱月海的,各种角度,一眼望去,几乎都是粉色。 薄尔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一张合照上。 那似乎是毕业典礼上拍的,穿着制服的少男少女并肩站在一起,粉发的爱月海笑得很灿烂,对镜头比v,她身边的一朔,秀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注视着爱月海的方向。 似乎有哪里…… 爱月海从他身边经过,刻意放重了声音,“让一下,我要回房间。” 薄尔微微一怔,往旁边让了点,爱月海穿过走廊,回房间去了,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到她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年轻的女孩子收拾东西,是不是都是这样,像要搬家一样—— 薄尔想起自己老家的妹妹,年纪比爱月海要小一点,收拾东西时,也是这样的动静。 不一会,爱月海出来了。 “你要带的东西呢?” 薄尔看她手里空空,好像什么都没拿的样子,挑了挑眉,他本来就是预备检查爱月海要带到医院去的东西的。 爱月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炫耀般的往他眼前一晃。 “怎么样,很贵哦,我男朋友送给我的。” 薄尔一时没控制住表情,嘴角微微抽搐,“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嗯,还有一个,但是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爱月海点了点下巴,一脸苦恼,“然后就是再带点零食之类的,就差不多了吧。” 就为了这点东西刻意跑一趟啊。 薄尔发现自己根本不懂年轻人在想什么了,他无语的时候,爱月海已经在客厅翻箱倒柜找起来了,“到底放哪里去了……” “喂,你最后一次看到,是什么时候,能回忆起来吗?” 薄尔看不过眼,预备帮她找一找,他蹲到茶几前,准备往电视机抽屉里看看——放在这里也不奇怪吧,毕竟爱月海都去冰箱里找了。 “是不是这个?”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静的询问。 是一直停在玄关的年轻医生,他没有跟进来,存在感几乎等于无,忽然听到他开口,薄尔都愣了一下,收回手,转过脸,就看见他的手里举着一枚指环。 玄关的灯光落在戒指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就放在鞋柜上面啊。” “啊,是这个!” 爱月海快步走过来,接过戒指,“太好了,找到了!” 她将两枚戒指郑重其事的放在一起。 薄尔望着她,那种奇异的违和感越来越强烈了,他耐着性子问,“可以走了吗?” “啊,等一下……那个。”爱月海又走向茶几,“我再拿到零食。” 薄尔按了按头,“行,快点,我先去把车发动起来。” 烦躁感几乎已经要压制不住了,那种明明感觉什么不对,却死活想不起来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偏偏爱月海又没个安静,走过哪里都留下噼里啪啦的响动。 他觉得,自己急需一个人独处一会,说不定就能想出什么了。 薄尔率先一步回到车内。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响起来,他用车载打火机点燃了烟盒里的香烟,吸着香烟,盯着前视镜,指腹不断摩挲指节。 为什么,这么强烈的违和感,究竟是从何而来? 是进入房屋后,他没有留意到的地方,给了他这样的感觉吗?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 他弄错了什么? 他定定的凝视着前视镜,镜子里清晰倒映出他阴郁烦躁的面容,他望着自己的眼睛,有一瞬间,脑内灵光一闪。 镜子—— 是镜子!! 病房里没有镜子,爱月海梳的是双股麻花辫。 不照镜子,能够将两边的发辫编的如此整齐,左右完全对称吗? 病房被他下了命令,封锁起来。爱月海无法出去,别人也无法进来,如果头发不是爱月海自己扎的,那会是谁? 谁会帮她扎头发? 薄尔猛然反应过来,浑身悚然,他将手中的香烟按在车载烟灰缸里,飞快拉住车门。 车门拉开的一瞬间,一股烟雾迎面而来。 薄尔飞快闪躲,暴力破门,跳下车后,看清了对面的脸。 带着手套,拿着瓶装不明喷雾,身形修长,黑色短发,宽松白大褂—— 站在面前的,果然是那个面色冷淡的年轻医生。 第22章 第22章 喷雾混合的,是催眠,镇定,以及强刺激性的气体。 这个瓶子,是列车爆炸之前就准备好的,放在家里的客厅橱柜最深处,刚才薄尔差点打开的,就是这个抽屉。 还好薄尔并没有打开。 灌装时,使用的是外表看不出的普通瓶子,寻常人即使看到了,也不会在意。 可薄尔是经验丰富的警察。 万一被他认出来,之后可就都变得麻烦了。 穿着白大衣的年轻医生——也就是一朔,正站在车外,带着手套的手中拿着罐子。 气味呛鼻的气体在车内狭小的空间扩散,但没有喷中薄尔,他在被攻击后,飞快拉开车门,跳车而出。 真是可惜,看来这种东西起不到什么作用。 对付对付普通人还可以,对付这种警察精英中的精英,还是有些太勉强了。 不过,他本来也没指望用这种东西,将薄尔击倒。 一朔随手将瓶子丢掉旁边的田地里,微微一笑。 朝阳落在他的脸上,似乎连他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深红的眼眸,在阳光下,成了流淌着的,罪孽的赤红。 那是汩汩的鲜血的色泽。 薄尔浑身肌肉紧绷,喉咙干涩,定定盯着眼前人。 一朔在对着他漫不经心的微笑。 他身后是田地,风吹动他的白大褂,衣摆柔和的翻飞,微长的黑发也被吹动,露出他饱满光洁的额头。 他依旧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打扮,可浑身的气场刹那间改变。 这张脸……这个人…… 目标的脸,与面前的这张脸,数度重合,却无法完全叠在一起。就像隔着叠起来几层朦朦胧胧的毛玻璃,越努力看清越是一团模糊。 与此同时,那个名字堵塞在胸腔,沉甸甸的,每当他试图想起,就会立刻遗忘。 视线集中在眼睛就会忘掉鼻子,集中在鼻子就会忘掉眼睛……整个人都像是被拼凑而成,在脑中无法成像。 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像误食了某种有毒的菌类,或是怀疑自己的精神健康,是否已有痴呆症状? 薄尔有点想吐。 打破了对世界原有认知的感觉。能另一个逻辑性强的人思考到癫狂。 怪不得,怪不得,他怎么寻找都无果…… 是,异能啊。 薄尔几乎想要冷笑,怒火从胸口腾然升起。 左惟朝,你该死,目标拥有异能这件事,是可以知情不报的吗? 他拿到手的资料上,可没有提到一个字的异能啊。 头略有些昏沉。 在跳下车之前,他已尽力屏息,用双手护住脸,但仍不可避免地吸入了少量气体。呼吸中带着刺痛感,鼻腔内火辣辣的,双眼视线也因刺激而变得模糊。 他想起前一天夜里,与同僚一起看录像的时刻。 那也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如此强大的异能——修改人的认知。 当时,他还在心中无谓的感叹,这样的异能,简直已经违反人的常识了。如果杀人魔没有死亡,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也有可能会认不出来吧。 当时的感叹与此刻重合。 他与面前的这个人见面,从昨晚到此刻,接近十二而小时,没有察觉到任何的一样。 多么的讽刺。 这究竟是什么…… 面前的是一朔?这是他的异能……?是复制,是剥夺,还是什么他想都想不到的异能? 或者说,想得更加扭曲一点。 面前的人可能就是杀人魔,他并未死亡,而是利用自己的能力,扭曲了人们的认知,用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具尸体,代替了自己的身份。 又或许。 根本就没有“枱·法斯特”这个人,“改变认知”本就是一朔的异能力,他用自己的能力,创造出“枱·法斯特”这么一个角色,把所有人玩得团团转。 到底是怎么样。 以现在能够掌握的信息,根本无法理解。 薄尔紧紧盯着对面,一边警惕着,一边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军刀,果断的在自己的手臂内侧地划了一道。划破皮肤,刺入血肉的疼痛,如闪电般直接传至大脑。 身体上的疼痛,使得因为喷雾而昏沉的大脑刹时清醒。 不管怎么样。 昨天,今天,将近十二个小时,他被这个人耍的团团转。 面前的这个人,应该已经明明白白的知道,他们警方正在寻找他,然而他竟然还敢,还这样明目张胆的来到医院,出现在他们警察的面前—— 这是他这么多年的警察生涯中,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屈辱。 薄尔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的血丝像蛛网般,肌肉紧绷,就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想要挑战我吗?!好啊,来啊!! 以为有异能就能够解决一切了吗? 这么多年,日复一日的训练,对体术堪称残忍的严苛训练,他磨砺到了今日,只为证明一点,拥有异能的人,并不是永远都会占据上风! 他会把他撕成碎片,让他知道,即使拥有异能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薄尔急促喘了一口气,捏紧军用刀,如闪电般冲了上来。 在上午的日光中,他的刀在平坦的田地上空划过,刀光密集如网,雨点一般朝他袭来。 到这个地步,不拔枪,反倒想用格斗术来获取胜利,证明自己吗? 真是够傲慢。 一朔往后退了两步,冷静躲过刀光,调查过的资料,一行行出现在脑中。 薄尔·艾——现役高级搜查官,未来三年内很有可能再次升职,出生于某乡下普通家庭,长子,家里还有四个弟弟妹妹,十八岁时以优异的成绩考入警校,为人性格孤高内向,工作追求效率至上,有时为了证据会不择手段。 并且,薄尔·艾和他一样,是无异能者。 薄尔性格骄傲自负,不甘平凡,事事要强,因此非常讨厌拥有异能的人,为此苦苦训练,他的体术,已经强到如异能一样的可怕了。 在过去八年内,薄尔在警校内创下的记录,从未被打破过。 他的攻击如同雷霆,又如同暴雨,攻击一波接一波,没有丝毫喘息的余地,全力的进攻姿态,他的身形就如猎豹,随时寻找机会,准备咬断对手的咽喉。 一朔又一次躲过薄尔的攻击,在田地上一个翻滚,刀光擦过他的胳膊,白大褂上立刻出现一道显眼的裂痕,濡湿的红色缓慢扩散开来。 果然……比他想得还要强。 在他做下详细计划时,就已经调查过一轮,在实行之前,他就已经猜测到,之后负责寻找他的,可能会是薄尔·艾。 毕竟左惟朝已经被引走,而对付没有异能的他,同样没有异能,体术却强的可怕的薄尔·艾,无疑是最佳人选。 千锤百炼,达到人类体能巅峰的格斗术,想要全身而退,几乎无可能。 如果是之前的那个自己,估计在交手十招内,就已经被打倒了吧,这家伙比杀人魔要强。 再生,也只是复制了本体当时的状态,按部就班的生活的普通高中生的体能,能够有多强呢? 而再生不久,就又一次死亡的复制体们,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可以锻炼自己的机会。 只有他,和其他的复制体们,是稍稍不一样的。 薄尔的攻势猛烈迅速,带着飒飒破空之声,这一次,刀擦着一朔的手臂而过,擦掉了他已经破破烂烂的一截衣袖。 若非他躲避及时,那一击足以将一朔的小臂整个削断。 身体上已经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一朔紧紧捂住腹部的创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但所幸都不是致命伤。以失血量来判断,他最少还有三分钟的行动时间。 这是他和人类——无论是异能者还是普通人——最大的区别。 濒死,和死亡,都是无需畏惧的事情,他会利用每一分每一秒的机会。哪怕是把自己当做可消耗物也好,燃料也好……为了爱,他什么都可以做。 一朔往后倒退两步,脸上浮现微笑的弧度。 时间,差不多了。 在一朔后退之际,薄尔罕见地没有抓住这个机会进攻,而是紧盯着一朔的手臂——刚才被削落衣袖的地方,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震惊之色。 被横流的鲜血濡湿的,破碎衣袖掩盖下露出的,是一截显眼的刺青。 开头是字母。之后是数字。 【xx2903……】 混合着鲜血的字并不好认清,偏偏薄尔视力极佳。 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看过去,将数字连城串,被战意烧到快要焚尽的大脑,忽然像是被灌上一桶冰水,有一刹那近乎超出事外的冷静。 xx290302。 米奈希尔要塞的第三帝国墓场监狱,半月前,逃狱而出的,编号为xx290302的重刑犯。 啊啊,这怎么可能。 一朔,上面下达命令,要全力巡捕的少年,最近轰动一时的杀人魔,以及同样家喻户晓的重刑犯。 这些,最近在他身边打转的工作事务,每一个拎出来都足以在近年的档案上留下一车资料的家伙,他们是一个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太可笑了,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薄尔将所有思考都扔到一边,更加疯狂的攻击,一下接一下,完全不再防守,而是全力的进攻姿势,无所谓了……都无所谓,哈哈,是杀人魔也好,是重刑犯也好,是谁都好! 只要打败他,就行了吧! 从来没有过的强烈挫败感,已经冲昏了薄尔的大脑,他变成了受伤的野兽,完全凭借本能挥刀,什么都不想后的招式,反而比过去更加猛烈,更为恐怖。 一朔快速闪避。 他在狂兽般的攻击下,仍能够堪堪躲避,这就是他和其他的“自己”最大的区别,他当然不一样—— 他是最特殊的那个。 因为他不是最近才出现的,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时间,已经接近八年—— 八年,有了意识不久,他就飞快的离开了这片土地,去往了另外一片大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墓场监狱中,米奈希尔要塞与此消息不通,更加混乱,是犯罪的温床,监狱与世隔绝,他无法与人外界的人接触。 与之相对的,外面的人,也绝对别想找到他。 一朔捂住手臂上的伤口,视线有些微微模糊了,不妙啊,刚才那一下,比预料中的还要深,血液的流失速度加快了。 至少,要撑过这一环。 为了在此刻,在这一环完成后再死去,他已经撑了八年了,不是吗? 一朔的目光微微偏移,看向窗后,还好,爱月海是个很老实的少女,他叫她乖乖待在房子里,她一步都没踏出来。 他唯一不想让她看见,这副模样。 一朔面无表情的后退,与薄尔保持相对距离,庭院中种了树,外面看不到里面,从窗户内,也看不到这里,这点让他稍稍安心了一些。 “再生”与“本体”,到底是什么样的概念,异能的主人不明白。 从诞生那一刻起,他与主体的感官相通,记忆相通,爱欲相通,他与本体,就像是影子与自己。 原本就是一样的,不是吗? 但从诞生那一刻,就是被分开的了,异能体受伤会死,锻炼身体,体质就会比主体更强。 所有的“一朔”,都是记忆相通的。 在列车卫生间,与杀人魔的那场战斗,那时的自己,也是因为拥有他这边的记忆,才能在杀人魔手中撑下来那么久吧。 可惜,光有记忆,没有这么多年淬炼出来的体能,还是死在了那里—— 他是不一样的。 在那里的墓场监狱呆了数年,他是所有异能体中最强的那一个。 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已经快接近极限了。 然而,比失血过多的人先倒下的,确实一直占据上风的执行官。 在又一次猛烈攻击后,他忽然之间,像是被按下暂停键般,一下摔倒在地面,发出沉重的一声。 他自己。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况,像是一头野兽般发出巨大的喘息,然而,无论怎么努力,身体依旧无法撑起,像是忽然断线的木偶。 终于,起作用了…… 一朔到此时才隐隐松了一口气,抬脚走到执行官的面前,他还在竭力挣扎,可能做到的,只是把眼睛瞪到几乎裂开,泛红的眼珠,紧紧盯着他。 “意外吗?身为警官,你的警惕心不够高啊。” 一朔确定他已经无法再反抗,走到房屋边,取出藏在隐蔽处的金属扳手。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微不可查的接近讥讽的笑意,“不然,你以为,别人的女朋友,为什么要对着你撒娇啊——” 麻醉剂是混在香烟里的,在医院里多的是这个,管控很严,但他又不归他们管—— 下药时间,在爱月海扔掉薄尔的烟盒,薄尔离开病房,这个短短的几分钟内中,他将麻醉剂混入了他的香烟,烟盒里本就只剩下两三根烟,中奖的概率很高。 薄尔是个抽烟者,他在思考事情,或者烦躁的时候,就会抽烟缓解。 在病房里,爱月海一看到他摸烟盒的微动作,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实在是一个聪明,细心,反应快,行动力又极强的少女,一朔一想到自己的青梅,就忍不住想要微笑,而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这个女孩的人。 只是一个眼神对视,他就明白了爱月海在想什么。 她装疯卖傻,故意接近薄尔,只是为了摸到他的烟盒。而薄尔或许对爱月海有所怀疑,却没有怀疑那时假扮医生的他,更不可能想到,他们本就是一起的。 薄尔,他太小瞧了普通人,普通人撒起谎来,也可以是眼睛都不眨的啊。 在那之后,他还在送给薄尔的三明治里加过药,但他没吃。 所以说,还是爱月海帮他弄到的烟盒,在这个时候帮了大忙,爱简直就是幸运女神。 一朔掂了掂扳手的重量,将其抡起。 “以后,好好戒烟吧,警官。” ————————————————————————————— 爱月海一直听着屋外的动静。 她虽然被他警告千万别出来,却一直竭力留意着外面的状况。 因此,在听到一朔靠近房屋,拿取了扳手之后,她就知道,局面已定,像是出笼的小鸟一样,迫不及待的冲出了房门。 屋外树下,一朔正站在那里。 树叶间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他微微仰着头,黑发落在眼前,身上沾满血迹,执行官倒在他的脚边,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爱月海看到他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她快步冲过来,跳过薄尔,冲到一朔的身边,又不知道他哪里受伤,伸出手又不敢触碰,眼睛里立刻充盈上眼泪,“你怎么样?” “没关系的,爱。” 一朔立刻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别哭了,没事的。” 他熟稔安慰六神无主的青梅,直视泪眼朦胧的眼睛,“现在,立刻把之前收拾好的东西拿出来,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 在左惟朝到达这里之前,必须离开。 爱月海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又直直冲入房屋内,她的速度非常快,片刻后就提着大包小包踉踉跄跄出现在门前,过去体测,可从来没见她跑得这么快过。 一朔微微笑了一下。 薄尔的证件、外套、警徽,以及,他的车—— 一朔将薄尔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搜刮出来,在车子的操作区摸了一圈,将车内的定位,以及通讯设施都砸了个精光。 还有—— 他弯腰,在车内寻找。 果然,还有几处隐蔽的定位工具,他全都一一破坏,扔出车。 第23章 第23章 大包小包,都是在列车事件还没发生之前,就收拾好的,爱月海看着一朔收拾的,放在那里,她也都清楚。 把这些东西都找出来,花不了多少时间。 爱月海把提包和行李箱都推进车后座,这才腾出手,粗鲁的擦了把脸。 从刚才起,她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摇摇坠坠,现在一抹才发觉,除了眼泪外,她还冒了不少的汗,整张脸都是潮湿的。 最后一个包夜被扔进车后座,爱月海默不作声,一把将车门重重关上,往车另一面走时,路过倒在地上的薄尔,差点没被他绊倒。 倒在地上的黑发警官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没有了。 她蹲了下来,仔细打量了薄尔一番,扭头望向一朔,“他死了吗?” 一朔正在用矿泉水瓶子里的水冲洗手上的血痕,眉头微蹙,“只是失去了意识而已。” 他脱下染血的衣服,穿上车上的警服外套,戴上薄尔的帽子,压了压帽檐,“爱,把他搬到后备箱里去。” 不可以直接把薄尔就丢在这里,虽然这里平时不会有人来,但薄尔是和爱月海一起消失的,等到警察那边发现这一点,迟早会找到这里来。 他没有下死手,薄尔得到救治后,是否会立刻恢复意识,他也不确定,毕竟这个人的体质强如野兽,如果他做出什么不利的证词,让那边发觉了什么线索的话…… 暂且还是带着他行动,至少得等到他们离开这里以后,才能放他离开。 腹部的伤口,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还好警服外套是黑色的,至少从外表上看不出什么来。 一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瞬,就压制住表情,因为失血,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现在想要搬动一个成年男人,实在是勉强。 爱月海一句都没多问。 她力气很大,搬动一个成年男人,也只是稍稍有点吃力而已。 汽车的后备箱里空间很大,很干净,什么东西都没有,简直天生就是为了塞人而存在的。 爱月海不用一朔提醒,就从放屋里找出绳子。 她把失去意识的执行官的手脚都牢牢地捆起来,捆的时候,又想起这个人很厉害,万一中途醒过来怎么办?所以从头到脚捆得结结实实,最后,她甚至把家里的充电线和之前买的跳绳都用上了。 成品像是一个浑身缠满毛线的诅咒人偶。 确定他即使清醒也无法挣脱后,爱月海就开始把薄尔往后车厢里转移,她的心里担心着一朔的状况,心里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后车厢什么都没有,但薄尔好歹也是个成年男人,虽然不是特别结实的肌肉壮汉的类型,塞进去也有些勉强。 把他完全塞进去,爱月海累得喘气,出了一身的汗。 刘海也汗湿了,黏在额头上,夏季的天气总是炎热的,明晃晃的日光,透过树的枝叶,在土地上晃,她单薄的衬衫都闷着汗,能感觉到布料贴在后背上。 四面蝉鸣,风吹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响声。 爱月海最后看了后备箱一眼,薄尔的腿被她折叠起来,以一个婴儿的睡眠般的姿势,躺在后备箱里,他的发丝和脸颊上沾着泥土,鲜血混杂灰尘,挂在纤长的睫毛上。 她在心中道了个歉,“哐当”一声,后备箱陷入黑暗。 已经,完全无法回头了。 爱月海将后备箱关上后,心跳的很快,她一言不发,飞快坐上副驾。 一朔已经坐在驾驶位置上了,他的表情很淡,正在一个搁在方向盘上的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什么,鲜血从他的衣袖下渗出,横线笔记本已经被染红了大半。 爱月海用力闭了闭眼,指尖颤抖。 透过后视镜,后座的行李堆积如山,周围全是不熟悉的烟味,被陌生的味道包围,像无时无刻都在提醒她,这辆车是陌生人的东西。 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要带走的,最后也只有这么多而已。 几天前,提到要离开这里时,她还完全没有实感,离开——就像是一个很遥远的词,不知道何时会发生,她也没有努力去想过,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模样。 现在,那时没有想象过的画面,已经出现在面前。 她的心跳的很快,肩膀也在颤抖,完全没有办法思考。 这段时间,生活中发生的种种,都像是迷雾一般,她还什么都没有搞明白,平静的生活就这样结束了,她感觉自己一直在被推着往前走,来不及看周边,周围的风景就全都改变了,熟悉的老师变得陌生,朝夕相对的同事也忽然大变样,每个人都在她原本就被毁的一塌糊涂的生活里添油加醋,什么都变了,什么都不一样了,现在更是彻底完蛋了。 警界高层的执行官,就躺在她所在的车的后备箱里,她要前往未知的未来了。 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的? 能够逃得掉吗?她和一朔,还能回归平静的生活吗? 爱月海僵硬的拿起手边的矿泉水,机械转动瓶盖,前方究竟是未来,还是地狱,她无论怎么推理,都想不出来啊。 但很奇怪,她没有感觉害怕,也没有想要退缩。 幻想中,或许会有的不安,疑虑,在此刻,都像是清晨的雾气,只存在了一刹,就轻易消散了,她就已经坐在这里了,已经毫不迟疑的上了车了。 爱月海的鼻头发酸,眼眶微热,她扭头看向身边的一朔。 黑发的少年依旧坐的笔直,依旧第一时间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眸望向她,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漆黑发丝下的酒红眼眸。 那双眼睛,望向她的时候,总是会柔软几分,涌出薄薄冰层下的暖流。 爱月海知道,一朔其实并不是他表现出的那么冷漠,虽然他平时总是一副一板一眼的优等生模样,给人难以接近和过于冷淡无情的假象,事实上,他是一个很柔软的人。 他默默照顾她,陪伴她,是一个保护欲过强的骑士,他会察觉她所有情绪,会包容她的所有脾气,他从来不会对她发脾气,所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她。 他其实很好很好。 她知道的……知道一朔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她愿意全心全意相信他,哪怕他死掉又再次出现,哪怕生活变得一团糟了,哪怕她必须离开这个已经熟悉了的“家”,她都没有怪过一朔。 一朔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理由没有告诉她……之后也一定会说。 她信任他,这份信任毫无理智。 前方是未知的迷沼也好,是地狱也好,就这样两个人一起前往吧。 她不能丢下一朔一个人啊。 爱月海将矿泉水瓶放在膝盖上,呆呆望着瓶子内一圈一圈的水波纹,才发觉自己正在颤抖,眼泪落在膝盖上,在衣服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深色痕迹。 这时,一朔已经不再在笔记本上写字了。 笔记本被递到手里,内页已经被鲜血浸透,纸页变型蜷起,爱月海顺着笔记本,望向一朔苍白修长的手,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阿一,我帮你包扎一下。” “不用了。”他的声音,和以往一样平静,“爱,把药箱里的止痛片给我。” 爱月海立刻探身在后座寻找。 药是上次生理期的时候,一朔去帮她买的,他会定期购药,收拾急救箱,应该有一整瓶的,只被她吃掉了一片—— 在药箱的最底层,找到了! 爱月海赶紧把药拿给一朔。 一朔一声不吭,默默拿起爱月海放在身边的矿泉水,仰头将一整瓶药都囫囵吞下,还没喝完,就急着开口,被呛得咳嗽了两下,“听我说,爱,你现在立刻开始看我刚写的笔记,里面我标注了详细的路线走法……” 他一边说话,一边就踩下油门,汽车轰然发动起来,直线往前跑,冲上田地,行驶的颠簸。 “没关系的,后面的路我都标清楚了,行驶路线很偏僻,不用害怕的,爱,你做得到,只要放手去做就好,就把这一切当成之前玩的赛车游戏。”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你不是很擅长玩那个吗。” 这种时候,还在尝试开玩笑吗?她笑不出来啊。 爱月海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眼泪大滴大滴落在笔记本上,声音低低的,“之后,难道要我来开车吗?” 开玩笑的吧,她从来没有碰过现实中的汽车,充其量只是擅长游戏而已啊,而且,让她开车,那么—— “你呢?”她抬起眼,晶莹的眼泪,溢满眼眶,“你会消失吗?” 问出这个问题时,她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冷静。 一朔没有看向她,但他微微笑了一下,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他的这一个微笑,格外的温柔。 “我会努力到最后一刻的,爱。” 他说。 行驶的车,开到了最快速度,车外的风景,几乎是一闪而过的,道路偏僻,不,这或许根本不能叫做道路,车行驶的很颠簸。 爱月海紧紧攥住笔记本的边缘,十五分钟,上面的路线,她几乎都快能背下来了,她从来没有这么专注过,尤其是还身处在封闭行驶的车中。 即使是过去面对升学考试,她都没有这么努力过。 她几乎是将每个字掰碎吞到肚子里,颤抖着强迫自己将接下来的每一个点都记下来,同时,在脑中疯狂回忆别人是怎么驾驶汽车,游戏里是怎么操作—— 汽车忽然减速,在一片森林边上停了下来。 爱月海低着头,一声不吭了半天,才抬起脸,望向一朔,她的脸上已经全是眼泪,“我已经,不想再看到这样的画面了。” “抱歉,需要我下车吗?” 爱月海不说话,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抱歉,抱歉,我不该开这样的玩笑的。” 一朔立刻道歉,他也不习惯让爱月海看到这样的画面,不想显露出自己的狼狈,才想逗她笑一笑,没想到让她哭得更厉害了。 一看到她的眼泪,他就后悔了,过去经历的疼痛,都比不上看到她的眼神时,产生的那种心如刀绞的感觉。 他实在是不习惯,他做惯了优秀的竹马——是从来不会让青梅伤心的。 “抱歉,别哭了,爱。”他捧起爱月海哭泣的红通通的脸,用指腹拭去她的眼泪,声音中充满愧疚,“抱歉,再忍耐一下,很快就能全都结束了,再忍耐一下,爱。” 她哭泣的那么可怜,是他让她伤心了吗? 太糟糕了啊。 别的“自己”,从来没有让她这么伤心过,是他做得不够好……毕竟,八年,将近三千天,他终于真真切切的触碰到他所爱的。 其余的“自己”,都在出现不久后,就直接死去了,没有体验过,这么长久的疯狂思念,以及见不到她的痛苦。 如果无法见到爱月海,说不定还是死掉比较幸运? 在过往的夜晚,他曾经无数次这么想,意识共通,记忆共通,可是,睁开眼,他眼前的,终究还只是监狱冰冷的砖石墙壁。 他抚摸潮湿冰凉的墙壁,感知着遥远的另一片大陆,有柔软的沙发,他坐在沙发上,最爱的少女正枕着他的腿,举着手机打着游戏。 “啊呀,又沉了……气死我了,阿一,帮我抽卡!” 她的声音,那么鲜活的环绕在耳边。 为了她,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会出现在这里,也都是为了整个计划,目前为止,他已经超额完成了,即使在这里死亡也没有关系,就是为了这一刻,他撑了这么久…… 可是,他实在是不想看到爱月海这么难过啊。 心中酸酸的。 他将爱月海的脑袋揽入怀里,低低道歉,“对不起,爱,我不会说让你伤心的话了,就这样吧,看着我消失,我会陪你到最后一刻。” 手指下的发丝,柔软的,像是小鸟羽毛般的粉发,无数夜晚,他一遍一遍的想,靠这个支撑着自己度过暗不见天日的日子。 八年,将近三千天。 他真正和爱月海在一起,也就昨晚,在医院的那一晚啊。 已经到极限了,他能清晰的感知到,已经无法再支撑下去,消失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情了。 一朔握住爱月海的肩膀,在她惊愕的睁大的注视下,忽然低头,靠近她的嘴唇。 温度传递,呼吸相交,此刻交换的一吻,爱月海尝到的只有涩味的眼泪,浓郁的铁锈血腥味,以及,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气息。 短暂的一吻结束。 一朔的睫毛微垂,压住深红眼瞳,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爱我吧,爱。 再一次竭尽全力的燃起爱意。 “我还会出现,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用你的爱,为自己构建最坚固的盔甲,我会自爱中再生,永远永远永远保护你。 第24章 第24章 车辆在道路上疯狂地穿梭。 爱月海将油门踩到底,把恐惧和不安都抛诸脑后,此刻什么都不重要了。没关系的,她可以做到的,不用害怕—— 汽车的引擎盖和保险杠在剧烈的撞击下已经扭曲变形,但车子仍在颠簸中疾驰向前。 爱月海口中小声喃喃重复着路线,目光紧盯着前方,精神高度集中。 在规划路线时,一朔肯定也考虑过,爱月海从未开过车,在他强撑的十五分中内,车已经行驶到一个开阔平坦的地方,现在只需要全速前进就可以了。 不要弄错方向,不要浪费时间。 爱月海紧握着方向盘,尽管车上只有她一人,但一朔仿佛就在身边,给了她勇往直前的勇气。 一朔已经规划好一切,甚至精确到连自己何时消失都计算在内,这说明一朔认为,她一个人可以做到的吧。 一朔信任她,她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爱月海不确定自己触碰到了什么按钮,车灯开始不停闪烁,她也不懂得怎么看车子的剩余油量,撞上障碍物也毫不在意,只要还能往前就行。 在精神高度集中下,她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也许是三四分钟,又或许感觉上并没有那么长时间。 终于,目的地映入眼帘。 破碎成蛛网般的风挡玻璃后,显现的是一片既茂密又荒芜的,与世隔绝的森林。 苍葱的绿色填满视线,树木与土地的气息交织萦绕。树影繁密,重重叠叠,放眼望去,一眼望不到边际。 车停下,爱月海才发觉自己头晕目眩,对着前视镜一看,发现额头不知何时破了一块皮,大概是刚才开车横冲直撞时造成的,碎发与干涸的血迹混杂在一起, 她连忙慌慌张张用手拨动刘海遮住伤口,就想下车。 在下车之前,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将身上的配饰一一摘下,包括发圈、手链、毛茸茸的挂饰,以及手机,统统放在座位上。接着,摘下了项链,将其连着戒指,一起放入上衣的贴身口袋中,然后把头发全部扎起。她越过座椅,在后排的大包小包内翻找,将重要的物品装进口袋,其他东西则手提著,脚步略显蹒跚地走下了车。 到了,她顺利做到了! 爱月海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喜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拖着沉重的包裹,往森林前走。 森林特有的气味铺面而来,脚下的碎石路崎岖难行,森林内的路昏暗幽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一朔交给她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该怎么做? 面对这片茂密而遮天蔽日的森林,她突然感到一阵迷茫。 首先……应该先寻找一朔,和他会合? 他现在已经恢复了吗?会像以往那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吗?需要进入森林吗?在这样的树丛中,很容易迷失方向,还是在这里等他比较好? 一朔消失的太仓促,时间紧迫,多余的交代,一句都来不及说,现在她也只能摸索着,猜测着行动了。 爱月海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地倾听树林中的细微响动。 鸟叫,虫鸣,风声,这片幽深的森林弥漫着一种特有的神秘氛围,然而无论怎么观察,这都不像是有人的地方。 往森林内部去吧,只是稍微观察一下情况,应该不至于迷路吧? 爱月海犹豫着,迈出了第一步,她心里盘算,先往前走一截看看吧,只往前进一点点,就折返……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动,仿佛是踩在落叶上发出的细微声音。 那声音迅速接近了她。 是人的脚步声! 是一朔吗?爱月海心头一惊,正欲转身,手臂忽然被后方的人一把抓住。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疲惫而熟悉。 “真是的……真是会给老师添麻烦。” 转过身,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和以前一样,宽松的衬衫,打扮和要去上课时没什么两样。 是左惟朝。 他就这样忽然出现在森林中,与环境十分违和,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而包容,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的手,力道却很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回去。” 他低头看着她,再次重复。 “不管你怎么来的,快点回去。” 为什么,在这里—— 爱月海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他。她想问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了嘴唇。 算了,不重要,她不是早就怀疑过左惟朝了吗? 在爆炸之后,左惟朝的反应,就一度让爱月海觉得很可疑,她原本也想找左惟朝问个清楚,但后来一朔回来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无论左惟朝为何会在这里,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她都不关心,如果他想要阻止她和一朔离开,那绝不可能。 “老师,放开我。” 她望着左惟朝,咬了咬唇,“你放开我,我立刻就回去。” 左惟朝圆框眼镜后的榛子色眼眸,静静地审视着她,直白不加任何收敛。 这样看,爱月海才发觉,他的脸色,比之前在学校时,要憔悴更多,眼下原本就有的黑眼圈也比之前更明显。 几秒之后,左惟朝断言,“骗人。” “爱月海,我好歹也当了几年老师,想撒撒谎糊弄过去是不行的,我现在就联系人来接你,在这之前,你暂时先呆在这里。” 阳光下,左惟朝从怀里掏出什么,阳光下折射出的银光折射出一条直线。 是手铐。 爱月海悚然一惊。 左惟朝拉住爱月海的手,似乎是想把她的手铐上,然后固定在树的枝干上。 爱月海默沉默了半晌,突然间,她将紧握在手中的包猛地一挥,用尽全力抽向左惟朝。 奇怪的是,左惟朝根本没躲。 沉重的手包重重抽到他的头上,他却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是紧紧抓住爱月海的手腕,想把她固定在树旁。 左惟朝出乎意料的大,让她毫无挣扎的余地。 爱月海这才急了,“我在哪里干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我干什么要你管!” 尽管爱月海的反抗十分激烈,但左惟朝没有半点动摇。 “我是你的老师。”左惟朝瞥了她一眼,声音平静,“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等人来接你回去,之后我会解释的,我现在没时间管你。” 爱月海敏锐从他的话里,觉察到什么。 他果然是来找一朔的! 她的怒火噌的一下冒起来,反抗更加激烈了,手包雨点般的落在左惟朝身上,“变态!跟踪狂!控制狂!松开,松开松开松开!!松手!你想对我的阿一做什么啊!” 一涉及竹马,她就像个一点就炸的爆竹一样。 “……” 左惟朝的眼镜都被打掉了,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语言,声音低沉,“爱月海,你听我说……” 就在这时,森林深处,忽然传来响动。 爱月海和左惟朝同时安静下来,两人一下子都不动了,同时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一道身影,从树影后显现。 穿着黑色高领衬衫的一朔,就这么出现在树后,他一手扶着树干,半个身体掩在树影中,他的脸在树影中,苍白如瓷,漆黑发丝散落在眼前,冷冷盯视着左惟朝。 具体的说——是盯着他牢牢扣住爱月海的手。 爱月海差点喜极而泣,大声叫他,“阿一!” 与此同时,她也清晰听到,身边的人一道及其小声的叹息。 是左惟朝在叹息。 左惟朝盯着一朔,冷静中带着感叹。 “你果然没有在爆炸中死亡。” “放开她。”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放开她。” “爆炸,是你自己策划的,是吗?” 左惟朝对他的要求置若罔闻,手上的力气却更大了,默不作声将爱月海拽到自己身后,“别提要求了,你知道我不会听的,到此为止,不许再向前!” 一朔的脚步停驻,他站在半米开外的地方。 “你知道我没有伤害小爱同学的意思,我的任务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人!好了,我们们谈谈吧——” 森林中一阵沉默,半晌后,一朔率先开口。 “你怎么找到这里?” 昨天,从薄尔那里得到消息,左惟朝会在明天前回到这边,他预料到,以左惟朝的性格,他会比预告的时间更早到,但他不应该知道这里。 车上的定位器,还有其他的小东西,都被他破坏了。 左惟朝抬起手,晃了晃手腕。 “这里。” 他要笑不笑的勾唇,“体内定位器。” 植入了微型的体内定位装置。这种定位器设计精巧,连专门的检查机械都无法扫描出来。 持有这种定位器的人,除非将植入的部分直接切下来,否则绝不可能自行取出。总体来说,是非常方便且安全的监控设备。 一朔沉默了一阵,忽然扯起嘴角,微微一笑。 “和我一样啊。” 他带着微微的感叹,冷冷注视着左惟朝。 第25章 第25章 薄尔·艾的体内装设了无法被检测的定位仪器,正因为这样,把他放在后备箱里,带到这里,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是这样啊。 一朔望向自己的手腕,肌肤掩盖在纯黑衬衫下,无法窥见。 “薄尔·艾和我一样,没有异能。” 他抬起眼,竟然微微笑了起来,“这样也有必要监控他吗?” “是啊,毕竟要考虑到所有状况,事实证明这是对的,如果当时没有对他进行监控措施,现在怎么能够找到你……该我问了吧,你早就已经察觉了吗……” 左惟朝的目光,紧紧锁定一朔的表情,“监视?” 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体内监控仪器……什么叫“和他一样?”…… 爱月海被拦在后方,满心茫然。词语她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却变成了完全无法理解具体含义的模样。 什么意思,他们在说什么? 她有隐约的感觉,这种感觉,来自日常生活中无数次感觉到的违和感的积累,但此刻,她却一时无法把这些内容,与具体的某件事重合在一起。 一朔和左惟朝显然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只有她什么都弄不明白,这两个人,一个是她朝夕相处的竹马,一个是担任了她几年班主任的老师,几乎是她相处的最多的二人。 他们有什么共同的秘密。 谜云重重,笼罩在两人身上,爱月海有种被排除在对话外的感觉,气氛紧张沉重,几乎让人窒息。这种微妙的感觉,让她心中的不安感节节攀升 她听着左惟朝和一朔的对话,一时呆呆的忘记了挣扎。 左惟朝:”你既然说,‘和你一样’,就说明,你其实全都知道吧,除了从去年开始的‘监控计划’以外,还有从更早就开始实施的,监控计划。” 一朔静静注视着他,没有回答,但看他的表情,左惟朝就已经知道,他猜测的没有错。 果然,从一开始就已经察觉了啊。 去年开始的“监控计划”,是在十二月份左右开始的,是放在明面上的,也是那个时候,他第一次向一朔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左惟朝还记得那个下午,在实验结束后,他单独把一朔留了下来,和他聊起了这件事。 “……所以,在这之前,我会暂时担任你的监护人,并且保护你的人生安全,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和我提,无论是金钱还是什么其他的,那边全都会同意的,哦,对了对了!你放不下小爱妹妹把吧?你可以放心,在这之后,她终生都会有专门的人照顾,你不用担心。” 这样的事情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左惟朝预先准备了一晚,说了一大通,站在他面前的,姿容端正的高中生却只是淡淡的应承了一句,“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你真的了解了吗?从今天开始,你所有的行为,都要处在记录之下了。” 其实这是谎言。 不是从那一日开始,而是从十几年前开始。 他们的生活起居,每天的日常,每一日去过哪里,购买过什么,和谁在一起,这些都是需要记录的,处于控制之下的。 左惟朝,以及爱月海打工的便利店的店长,都是此项“监控任务”的执行者。 在这所犯罪率极高的城镇里,一朔与爱月海这样平安的成长到现在。 说是“寻常而普通”的生活,其实,全都是假象而已。 保护,监视,汇报。 自五年前离开异能特异组织,被安排了此项任务后,这就是他每天需要做的事情。 每一日,每一分钟。 都是生活在监控之下。 计划最终预定的时间,是今年的八月,也是一朔的生日,到那一天,他就满了二十岁,此刻距离八月,还有接近两个月的时间,所以最开始,左惟朝没有太过警惕。 从四月底开始,不同寻常的事件就开始发生了。 不知名的杀人魔来到这个城镇,搅得整个区域风声鹤唳,从现场来看,杀人魔有极大的可能是一个异能者,并且,他的能力强度是超格的。 而那个时候,监控活动已经持续了几年了,在这个期间,一朔和爱月海从来没有过任何的可疑行动。 因此,监控暂时放松了。 作为少见的异能者,左惟朝也被调去帮助调查杀人魔的事件,那家伙是一条狡猾的毒蛇,是暗处的阴影,行动不留痕迹,那段时间,左惟朝要处理许多事务,每天几乎都没法合眼。 变故,也就是在此时发生。 那是五月二十。 那一天,他被叫到与学校反方向,距离很远的地方参加会议,因为前一天下午,杀人魔在一日内犯下两起案件。 会议又长又枯燥,没有人提出任何新的观点,在左惟朝看来,这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他撑着额头,觉得又疲惫又困倦,夏季漫长的下午,无休无尽的工作,资料档案和会议,仿佛看不到尽头。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来电。 五月二十日,午后四时二十三分,斯伊森第一私立高校实验楼爆炸。 他在接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就赶了回去,黑烟滚滚,从被毁坏的建筑物窗口升起,直入云霄,冲天的火光,一地的瓦砾碎石,数个消防员,以及,被其他人架住的,情绪已经全然崩溃的爱月海。 她哭得撕心裂肺,见到他,就像见到了救星。 那副竭力挣扎,接近悲鸣的哭声,没人能够不动容。 左惟朝并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可此刻,他的心中也产生了怜悯。 实在是太可怜了啊,爱月海,完全被置于所有状况外,她根本就不知道,每日和她在一起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此刻,更是被直接抛弃了。 是的,抛弃。 左惟朝他支撑住少女的肩膀,直直望向她的眼睛,试图将这个残酷的事实传达给她,“爱月海,你听我说,不要再哭了,一朔同学并不在里面,楼里没有人。” 这是发自肺腑的,左惟朝难得的真话。 一朔怎么会死呢。 他根本,从没有在实验室过。 那场爆炸,是一朔自导自演的。这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划的脱身之计。 你又一次被舍弃了啊,爱月海,振作起来,面对现实吧。他并没有死,只是单纯地选择了离开你。 监控中的红点,一直在移动。 那是植入在皮肤下,无法分离的定位机械,也是他判断一朔并没有死亡的,最关键的证据。 在一朔尚且年幼时,他的身体里,就被植入了这个仪器,那时候的事情,他自己应该已经记不得了吧,这份定位属于最高机密,属于左惟朝的管理范围。 在爆炸后的第一时间,他就确定了定位,植入在一朔无名指中的微型定位仪器依旧在运作,定位从这座城市,缓慢向外移动。 这个仪器,如果持有者的生命特征消失,在三分钟内,就会触发特殊警报,传递到左惟朝这里。 这是监视,也是保护。 而且,因为持有者的身份不同于常人,他体内的仪器,也与寻常的不同,设计的要更加严密——具体在锁定持有人的基因信息。 只有一朔的基因信息,才能让仪器运作。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杀死了一朔,取出一朔体内的仪器,再移植入自己的体内,想要通过这种手法瞒天过海,是绝对不可能的。 现在仪器还在运作,就可以说明,一朔绝对还活着。 那么眼前的一切,就很容易理解了。 爆炸,是他自己策划的。 左惟朝这么想,也只有这种可能,他策划了这一切,试图从这里脱身,为此,他抛弃了自己拥有的一切,包括青梅竹马的少女。 第26章 第26章 所有线索,蛛丝马迹,结合在一起,能得出的结论就只有一个。 爆炸是一朔自己策划。 他的目的只有从目前的状况中脱身,为此抛弃一切都无所谓。 可是,一朔就算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自己的体内会有实时定位仪器吧。 有了这么一个破绽,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部都白费了。 左惟朝原本以为,有了定位,想要找到一朔,是不用花多少时间的。 屏幕上显示的红点,一直在向外移动,很快就离开了这片大陆,去往了一个很偏远的地区,那里和此地远隔海洋,符合左惟朝对他是想要远离此地的判断。 他必须尽快将一朔带回来,不然麻烦就大了。 学校那边,暂时不用去了,他顾不上其他,直接请了无期限的假,带领着手下,飞快前往定位所在的方向。 定位最后停留的这个区域,社会的架构和风俗人情他们所处之地大相径庭,外交活动也不密切,左惟朝无法向外界透露他此次来访的真正目的,因而也无法获得合法的文件证明。所以,为了不被发现,他们的所有行动都必须悄无声息,每一步都需要谨慎。 左惟朝在这上面耗费了许多时间。 这场追捕不像预想中那样轻松。 一次又一次的扑空,一摞摞的卷宗,非法取得的监控录像的画面,像是山一样越积越高,在这段时间里,左惟朝看到了无数黑发红眼的年轻男子的面孔——这辈子都没看过这么多,直把他看的产生了生理性恶心。 这么多人中,并没有一个,是他要寻找的人。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没日没夜的工作,过量摄入的黑咖啡,左惟朝面无表情的翻看资料,他开始意识到,或许是哪里弄错了。 在这时,帕卢水顿区的警署来电。 当地的列车站发生了爆炸,这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在当时的购票记录中,有人使用了一朔的证件。 从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回到帕卢水顿区,需要不少的时间。 左惟朝立刻拨打电话,另外找人去现场调查。 调查果很快就被送来。 使用证件的不是一朔,倒是在此之前,让他们忙得焦头烂额的,一直没露出什么马脚的杀人魔,在这次事件中,意外暴露并死亡。 如果是巧合,那巧合是不是太多了? 听到电话那头的汇报,左惟朝心中就有了这种感觉。 如果到现在如果还没有意识到,那他也太蠢了。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巧合,这么“巧合”的都凑在一起。 定位,从一开始就不是线索,而是,陷阱吧。 左惟朝的脑中,浮现出一朔那张总是神色淡淡的脸,他总是那样的表情,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让他惊讶。 有这种可能吗……如果他连这一点都能料到,并且反将此作为陷阱,以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的智谋来说,是不是太可怕了一点。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 不……他应该早想到的。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 左惟朝撑住额头,视线落在咖啡杯上,棕色的苦涩液体泛着波纹,一圈一圈的涟漪中,他回忆起第一次见到一朔。 他从三年前开始在高中任教,以老师的身份,正式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前,来到这座城市,则是五年前。 但其实,他第一次见到一朔,是十几年前的事情。 地点是某福利院,时间是五月。 很巧,和现在差不多的时间,他还记得,那个夏季,天气格外的闷热,但那天下了暴雨,他与同僚一起等候在庭院内,一把一把伞撑在头顶,雷声如同某种动物的悲鸣。 那个时候,左惟朝才刚刚开始工作。 刚进入职场时,他还不像现在这样,即使不借助浓缩咖啡因,也每天都精神奕奕,接手到新的工作,也不知道在兴奋个什么劲,在暴雨的庭院里站了几个小时还充满干劲。 他目不斜视,站的笔挺,雨声中,一个同僚忽然撞了撞他的胳膊,偷偷示意他往前看。 同僚的声音传来,低到几近于无。 “看那边,看到没,那就是——” “‘那位少爷’。” 就是计划[■■■■]—— 左惟朝顺着同僚示意的方向,下意识抬眼。 倾盆大雨下,空气似乎都蒙着 一层水雾,那雨就像是天然的屏障,将一切隔离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福利院的大门外,黑色车成群,身着黑衣的保镖们簇拥着一个孩子,大雨中,一把黑伞遮蔽在那个孩子的头顶,他整个人都笼在伞下的阴影中。 那是一个拥有一头漆黑的微卷的短发,穿着黑色的西装短裤的孩童。 既然是‘少爷’,为什么会被丢到这种地方来啊。 “这还不明白吗?”同事的声音几乎近于无声。 与此同时,那个幼童,忽然掀起眼,直直看向左惟朝的方向——他的眼睛是赤红色,像是被暴雨冲刷的毫无温度,冰冷的像是某类宝石。 “他是,‘无异能者’啊。” 那时的孩童的脸,逐渐和此刻,面前的,穿着黑色衬衫的清俊少年的脸重叠起来。 身处森林中,左惟朝却有一瞬恍惚,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那场暴雨中,仿佛回忆起,那一刻,对上那双赤红眼瞳时,浑身发寒的感觉—— 左惟朝简直想要苦笑了。 被小自己十几岁的孩子耍的团团转,真是白长这么大的岁数啊。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应该知道的。 这个少年,绝不是什么“普通人”。 他的眼里,没有任何的感情,在尚且年幼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个全然理智的,无情无泪的怪物。 —————————————————————————————— 一朔?■■■ 他的所有档案上,都没有记录他原本的姓氏,那是一个说出来,这片土地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姓氏。 代表着这个国家,这个国家,这片土地的背后统治者——联邦异能组织的领导者,最强战力,最强异能者,已经成为某个象征符号的人。 而一朔,正是那个人的幺子。 今年九月,一朔就满二十岁。 二十岁,就是约定好的,一朔必须要回到那个家的最后期限,回到那里以后,就再也无法与爱月海相见了。 左惟朝望着面前的少年,他站在半米开外的地方,静静的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像是一张完美的面具,没有丝毫身世被暴露时该有的表情。 早慧,心细,且过于富有心机,擅长运算的人,大概从来没有尝试过失败的滋味吧。 他的情绪波动极低,对世间所有都看的很淡,但对于划分在自己的领域的东西,则抱有强烈的占有欲,爱月海无疑是被他视为自己的东西的。 是他的所有物,他的财产。 所以,自然不可能放手。 左惟朝身体微躬,形成一个熟稔的防备姿态,目光紧紧锁定着一朔,留意着他的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不是这样吗?你只是不习惯失去的感觉吧……” 做了这么多,最后的目的,还不是要离开,而且,是带着爱月海离开。 他难道不明白,爱月海本和这些事情无关,她的日常,就是普普通通的生活,如果远离他,她的人生就可以步入正轨。 左惟朝回忆起五月初,和少女在实验室前的交谈,那天的夕阳下,他曾经笑眯眯的问过爱月海对于未来的规划,那时候爱月海的回答是—— “总之得先上大学吧,然后工作?” “你的梦想很简单啊……等你考上大学了,老师请你吃饭庆祝吧。” 那时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这么简单的梦想……这么普通的人生…… 他知不知道,他毁掉的,是一个女孩原本可以幸福的人生啊—— “你根本就是只在意自己的感受吧?” 带爱月海离开这里,对爱月海又有什么好处?只是轻易的毁掉了她原本安稳普通的生活而已,一朔难道不明白这一点吗,即使这样,他还是选择这样做。 即使绕了这么多弯,花费这么多心力,他还是依旧这么做。 这是爱吗? 不。 所谓的“爱”啊,“喜欢”啊,只是“占有欲”罢了。 风吹动一朔的黑发,露出他的脸,他稍稍往旁侧头,似乎对左惟朝的话毫无触动,“老师,你特意找过来,只是为了对我说这些话吗?” “你难道还想逃掉吗,我……” “阿一,左老师说的是真的吗?” 左惟朝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后,忽然传来爱月海颤抖的声音,她呆呆望着一朔,“是真的吗?” 一朔稍稍将目光转向她。 透过树梢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啊。” “这些,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为什么……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一直都在骗我……” 她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强烈的不可置信。 “你一直在骗我吗?!!” 她不顾左惟朝还在前方,伸手就想打一朔。 左惟朝吃了一惊,下意识将她拦住,“喂,爱月海……” “砰——” 强烈的剧痛,由腰际传来。 左惟朝怔了两秒,才感受到,那疼痛来自于自己的身体,他的手下意识的按住了疼痛的来源,指间渗出鲜血,他急促后退了一步,惊愕的望向爱月海。 站在他身后的爱月海,右手握着一把精巧的微型手枪。 他一直防备着一朔,却忘记了警惕爱月海,毕竟,他一直把爱月海当做一个无害的,需要保护的少女,更兼因为她一直被隐瞒,对她心怀怜悯。 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他的血液也溅到了她的手上,爱月海的眼中充盈着泪水。 “对不起,老师。” 时间来不及了,左惟朝在刚抓住她的时候,就随口对她说,“现在没时间管你,现在就联系人来接你——” 看来,他在查到薄尔的定位消息后,就立刻赶来,甚至还没来得及与其他下属会和,一直在这里和一朔说来说去,也是为了拖延时间吧。 如果再在这里磨蹭下去,就来不及了,一朔会被带走。 还好,在下车之前,她将重要的东西[一朔组装的手枪]装在了口袋中,左惟朝没有检查她的持有物,大概也未曾料到,平日里遵规守纪的学生,身上居然携带着这种东西。 为了保护一朔,她什么,都会做的。 而且,她已经感觉到了……刚才吹动一朔发丝的风—— 她将枪举起,这一次瞄准的,是左惟朝的肩膀。 “等等,爱月海……” “砰,砰,砰,砰——” 一朔站在原地,睫毛低垂,压盖住血色的眼瞳,左惟朝倒在血泊中,对上一朔的视线。 世界是颠倒的,那双眼眸,是纯粹的血红,天空很蓝。 从树林深处,掀起一股强风,那声音越来越大,直至成为轰鸣—— 一辆全自动驾驶的直升机,忽然从森林深处飞出,眨眼间来到面前,爱月海越过左惟朝,快步奔向一朔。 左惟朝艰难抬起手,“等……等等……” 一朔抱住爱月海,踏上绳梯,直升机带起的风,吹乱了他漆黑的发丝,爱月海将头抵在他的肩上,粉发吹散,与他的黑衣重叠。 左惟朝的视线已经有了重影,他竭力仰头,看到的,却像是无数个黑发少年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影影绰绰。 他搂着少女的,黑衬衫衣袖下的手,苍白修长,没有一丝伤痕。 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刹,一朔回过头,轻描淡写的瞥向左惟朝。 为什么,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的人…… 他的手指,完好无损,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如何取出了定位器,又如何将定位送到千里之外,引得他们做了这么多无用功…… 或许,一切都会随着他们的离开,成为永远的谜题。 “一朔!你真的……以为,你能够逃避吗……” 左惟朝已经说不出话,几处枪伤都不致命,但失血让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放…放弃吧……” 不可能做到的。 他们不可能逃掉的,这个事实让人悲哀,然而一切都是已经注定的。 一朔的命运,从十几年前就已经被定下。 他是这片领土的实际统治者的儿子——他原本也就是因此而生的。 在十几年前,这位最强者陷入了植物人状态,无法苏醒,失去了他,这片土地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状态。 他已经脑死亡了,但是,至少没有真的死亡…… 一朔没有母亲,他在这位最强者失去意识的几年后才出生。 明白了吗?—— 他是实验的产物。 但是很可惜……可能是那位强者的异能实在是太过于强大了,他的能力,来自他本身,无法被复制,一朔只是个普通小孩,经过多次检查,他仍旧没有任何异能。 并没有获得,这位的异能。 异能组织在尝试了许多措施后,依旧无法成功让最强者醒来,最后的最后,一个非寻常的计划,还是在某次会议中,被提了出来。 【让那孩子作为载体,做换脑手术,让首领再度醒来】 这就是最后的[■■■■计划] 他的身体里,除了手部的定位仪器之外……在脊柱,在心脏,还有更为精密的,决定了他的整个人生的,束缚器。 即使做了这么多,努力到这个地步,都是徒劳。 直升机离地了,转眼间升上天空,飞快上升—— 无法逃离的。 左惟朝注视着天空,生理性泪水缓缓从眼中溢出,十几年前,初出茅庐,一腔热血的他,在被派任了这个任务时,或许,他所坚持的什么,就已经被毁灭了。 他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这片土地,为了首领……为了他心中的“大义”。 可是,为此,夺走一个孩子的生命,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呢? 这些年来,他按照吩咐,监视爱月海和一朔的生活,也曾经有过一瞬间的动摇。 现在,他终于不用考虑这些—— 意识远去了。 左惟朝晕厥过去前,心中只有一句在不停重复。 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的结局是毁灭,还要带着她走上不归路?即使死亡,也要依旧相伴? 爱是如此自私的东西吗? 至少现在放手,还能让她,回归正常生活啊。 第27章 第27章 那么,事件进行到这里,你觉得,爆炸时,一朔真的已经死了吗? 他真的会死亡吗? 他当然是没有死亡的,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么他如何能做到之后的一系列事,现在的状况,又如何会变成这样呢? —————————————————————————————— 【5月28日】 【午时14:52:03】 在某接近海岸线的偏远森林深处,发现了重伤的左惟朝,以及后备箱中失去意识的薄尔·艾。 两人皆系警界人员,薄尔·艾系司法机构执行官,未来的警界新星,左惟朝原隶属异能组织,特务人员,秘密警察。 二人的重伤,在当地上层人士中,掀起轩然大波,整个警界震动。 高层批下文件,派出近七成警力,全力搜索疑犯。 然而,在这样的天罗地网下,造成两名警界高层重伤的嫌疑人,却就此人间蒸发,从此没有再留下任何的痕迹,消失的无影无踪。 左惟朝和薄尔·艾被送往医院。 左惟朝身中五处枪伤,肩上两处,腹部一处,腿部一处,脚踝一处,使用枪的人并不熟练,这五处伤都没有打中致命处。 薄尔·艾,身体上没有明显外伤,头上一处击打伤,体内检测出被使用过药物,头上的伤口造成中度脑震荡,没有生命危险。 两人被送入急救。 左惟朝失血过多,经过急救后,先被送入了病房。 他的伤势倒是不算很重,疼痛对于他来说也不难忍耐。 只是,他身上受伤多处,经过处理后,都被裹上了厚厚的绷带。 一层又一层的绷带,把他缠绕的紧紧的,他感觉自己像是个被吊住的木乃伊,躺在床上,行动非常不便。 手下已经送来消息。 从森林逃走的一朔和爱月海没有消息,也没有侦查到直升机的行动路线,想必一朔肯定早就改装机体,安装了某类可以屏蔽信号的东西。 听起来就挺离谱,但要是那小子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事到如今,因为小瞧高中生,已经吃了这么多的亏了。 左惟朝知道,把他当做一个普通高中生看待,不——把一朔当做一个有上限的人类来看待,就是失败的最大原因。 那是什么高中生啊,简直就是怪物。 他会带着爱月海去哪里呢,未来,他们会怎么样? 左惟朝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出神的想着,以一朔的个性,不可能不提前去考虑这些吧。 如果一朔知道自己注定死亡,他会要求爱月海和他共死吗? 当然——他可也能不这么做,可是如果他死了,留下爱月海一个人,爱月海该怎么生活啊。 左惟朝正出神,旁边的床位忽然传来微弱的响动。 薄尔醒了过来,正在干呕。 头痛,眩晕,呕吐,脑震荡的症状,左惟朝看他抓着床栏的手都暴起青筋,好心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没想到,薄尔听到他的声音,一抬眼对上视线,原本就惨白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了。 “左惟朝!”他的声音咬牙切齿,像是快把后槽牙都咬碎了,“我杀了你!” 他不顾手上的输液针,就想往左惟朝的床边扑过来,围在他床边的医生们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拉他,“病人,请冷静!” 左惟朝不慌不忙。 他现在的状况,就是想躲,也没法挪动。 “怎么了?哦,是脑震荡的症状?意识障碍了是吧,是不是把我错认成什么仇人了?医生,你们要好好的给他检查啊。” 他看着薄尔被他气得直干呕,又微笑着加上一把火。 “你是因为任务失败了,在迁怒我?” 薄尔差点没被气得昏过去,旁边的机器嘀嘀狂响,几个医生忙得团团转,薄尔额头青筋直跳,越过医生,对左惟朝大声喊。 “要不是你给我错误情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左惟朝!任务目标有异能这件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左惟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下来。 他的声音发冷,“你说什么?” 什么异能? “任务目标啊——‘一朔’!这种事,你不可能不知道吧!为什么要隐瞒情报?!” “不可能!” 左惟朝不顾伤势,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往薄尔的病床方向挣扎,“你再说一次!” —————————————————————————————— 不愧是警界人士,体力惊人,哪怕一个裹得像是木乃伊,一个脑震荡不停干呕,竟然还差点打起来。 到最后,医生把他们两隔开。 左惟朝的身上加了束缚带,薄尔注射镇定剂。 手脚都被固定在床上,左惟朝率先冷静了下来,他转头看向薄尔,“喂,好好谈谈。” “你说的异能,我确实一点都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会提前告诉你,这个信息很重要,你为什么觉得他有异能?” “告诉我,拜托你。” 薄尔本来被他气的连连冷笑,但左惟朝如此郑重其事,最后一句更是接近恳求,他脸上讽刺的笑意也逐渐消失了。 “你不知道?” 他试图在左惟朝的脸上找到谎言的痕迹。 没有。 十几秒长久的沉默,就在医生以外他们两或许会再一次打起来时,薄尔开口了。 “精神系。” 他转头望着窗外,“比你强多了。” 如果不是那样古怪的,接近修改世界意志般的异能——他怎么会忽略身边的种种痕迹。 十几个小时啊,目标人物就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最后,他还被打倒在地,塞进了后备箱,这是他的人生从未有过之耻辱。 想起这些,薄尔就头晕恶心,直想吐。 “他的异能,和你们一直也在追查的杀人魔一样……而且,他的手臂上,有刺青,xx290302……和那个从监狱里跑出来的……” “你们到底是怎么搞的……这三个身份,有可能都是一个人……也能没有察觉吗……” 说到后来,薄尔的声音越来越低。 左惟朝冷静的伸手按铃。 情况太严重了,简直一刻都不能耽搁,找医生好好给薄尔检查一下吧。 脑震荡的症状是什么来着?逆行性遗忘?意识障碍?他是精神出问题了吧。 是不是接受不了任务失败带来的挫败,才把这几个给他的职业生涯带来打击的几个影子,全都重叠到一个实体上啊。 他认真的从头听到尾,他比薄尔还傻瓜。 左惟朝按了三下铃,薄尔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扭头一看,才发现薄尔已经闭上了眼睛,在刚才注射的镇定类药物的作用下,呼吸沉沉了。 医生围了过来,为薄尔做检查。 病房内一时所有人都在薄尔的床边,他这边分外清静,左惟朝望着床边的仪器,上面的线条起起伏伏。 荒谬到想笑的感觉过去了,他现在冷静下来了。 【xx290302……】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薄尔还能将那么一串编号,清晰的复述出来。 但是,一朔绝对不会是异能者。 这一点,经过无数次的验证,他和寻常人是完全相反的,小时候,他几乎是生活在异能者的包围之下。 其他人需要验证来证明自己拥有异能,而一朔则是经过无数测试,才确认了自己没有异能。 这一点,绝对不会错。 薄尔口中的“精神系”异能,绝对不可能是一朔所有。 “枱·法斯特”应该是却有其人,他不可能和一朔是同一个人,一朔出生就生活在众多目光之下,薄尔的设想,“一朔拥有某种精神系异能,利用自己的能力,扭曲了人们的认知,虚构了‘枱·法斯特’这么一个人。”是绝对不可能的。 要是硬要往这个方面想,“‘枱·法斯特’拥有精神系异能,杀死了一朔,用自己的异能,修改了其他所有人的认知,顶替了一朔的身份。”这或许还更合理。 但,只要一细想,还是一大堆漏洞破绽。 如果一朔确实已死,之后出现的他,全都是杀人魔假扮,那么爆炸后出现在其他大陆的定位怎么解释?对爱月海的执念怎么解释? 杀人魔就这么巧合的,找上了看似普通高中生,事实上一点都不普通的一朔? 薄尔之后说的,他看见一朔的手臂上有刺青,编号xx290302,那就更不可能了。 虽说自从一朔进入福利院,对他的监控放松了许多,但也依旧是生活在众多双眼睛之下。 别的不说,学校每年都会定期举办一次体检活动呢。 身为学生会长的一朔,身上怎么可能有什么纹身,刺青是违反校规校纪的,而且,作为老师,在爆炸事故前,他因为竞赛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和一朔见面。 左惟朝可以很确定的说,在爆炸事故发生的前一天,一朔的胳膊上,还没有什么编号。 而且,就算是米奈希尔和他们所在的大陆信息不互通,也不至于闭塞到这个地步—— 左惟朝回忆起曾经送到他的桌上的一叠资料。 第三帝国墓场监狱——关押的并不只是米奈希尔的犯人,那里收容了世界各地的重刑犯,比起自然形成国家和风俗的土地,那块地方,更像后天形成的,犯罪者的收容所。 没有别的地方会比那里更混乱,一石头砸下去,十个人里能有七八个人是犯罪者。 第27章(2/4) 第27章(2/4) 那里关押的犯人,也有很多都是各个国家曾经的重要人物。 因此,消息也是完全封闭的,想从那里打听出什么消息,无异于是打破各个国家之间的平和。 但这次重刑犯出逃,是第三帝国墓场监狱的监管出了问题,出逃的犯人可能潜入了他的管辖地区,为了追回犯人,那边别别扭扭的透露了少许的消息——真的很少许,几乎没有任何用处。 左惟朝犹记得刚看到送到手的,少得可怜的资料时,差点笑出来的心情。 想要他们帮忙追捕,至少多给点信息吧。 连年龄性别和姓名都不肯透露,只透露了犯人是四五年前被收容的,刑期为566年,手臂刺青编码为xx290302,这让他们怎么找? 事实证明,即使再有限的信息,在关键时刻也能够排得上用场。 xx290302已经在监狱五年,一朔只是一个普通学生,每天需要上学,作为一个优等生,他的生活两点一线,几乎不怎么请假。 说一朔是那个逃犯,简直是无稽之谈。 除非,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医生们检查完毕,准备退出房间,左惟朝叫住一个护士,露出温柔的微笑,“小姐,可以麻烦你一下吗?” 五分钟后,他的床铺前架起支架,护士小姐还帮他调整了角度,将屏幕正对他的脸。 左惟朝笑着感谢。 所有人都离开后,他就解锁设备,登录上薄尔的账号,查询薄尔最后看过的所有资料和录像。 薄尔所说的异样,除了身边的状况,也包含这些录像。 列车的监控,不仅拍下了购票时的爱月海和杀人魔,还有列车事故发生的那一瞬,左惟朝之前也曾经看过这段录像,但当时并没有察觉异常,就没有在意。 再仔细看一遍吧。 或许,他确实有遗漏的地方。 监控视角下的爱月海和“一朔”出现在购票处,左惟朝目不转睛的盯着看。 屏幕上的爱月海穿着薄外套,膝盖上缠着纱布,站在左下角,显得分外沉默,她身边的人穿着工装外套,与她并肩站在一起,看起来十分亲密。 购票过程毫无波澜,售票员将票递给他们。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左惟朝无法从中看出任何违和。 视频中显现出来的人,左惟朝看不出他们与自己记忆中的爱月海一朔有什么区别。 但根据之后发生的事情,可以将这里出现的一朔,暂时判断为未知的第三人。 此人或许是之前案件中出现的杀人魔,或许是其他人,但绝对不会是真正的一朔。 排除科技手段,就只能是异能了。 如果确实是异能,那么,这种异能,远比他预料中还要强大。 左惟朝也拥有异能,并且在他能够接触到的异能者中,已经算是中上了,但异能越是强大,越是能够了解—— 【真正的强,是没有上限的。】 因为没有上限,他们这些资质普通的人,根本无法想象。 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下,左惟朝了解的,比寻常人更多一点。 在过去的记录中,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状况。 【异能者死后,他所施加的异能残留/作用物的变化】 很多异能,会施加在某种物体,或者人的身上。 如果施加异能的人已经死了,这些东西会变成什么样——过去就有人对这个问题产生了好奇,并以此展开观察。 【观察体1】 【观察对象:被改变了颜色的花瓶】 【结论:在主人死亡三十八小时后,变回了原本的白色。】 【观察体2】 【……】 【…………】 能够观察的对象数量十分有限,因此得出的结论也不一定准确,而且,过去被观察的异能,和现在遭遇到的,可以修改人的认知的异能,等级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一般情况下,在异能者死后一两天,所施加的异能,就会渐渐失效。 不知道过去的实验,符不符合此刻的状况。 可是,在他手上什么其他的证据都没有的情况下,只能劝自己坚信这一点,以此为切入点了。 列车爆炸事故,发生在5月27日傍晚17时,一人死亡。 在那之后,爱月海被送入医院,由薄尔接手,他通知薄尔,他会在第二天回归,薄尔为了抢在他之前弄清楚真相,在第二天,和爱月海以及医生,一起回到了爱月海的家。 5月28日,上午,具体时间不知,薄尔在爱月海家前遭遇被袭击,并装入车的后备箱,在那之后,爱月海驾驶汽车,前往森林。 5月28日,正午,左惟朝来到森林,与爱月海相遇,遭遇袭击,身中多处枪伤,被属下送往医院。 5月28日,正午至深夜,抢救。 5月29日,意识恢复,清醒过来,一朔和爱月海早已逃离。 一朔在脑子里将所有时间都整理一遍。 在列车事故中死亡的,疑似是精神系异能的拥有者,杀人魔(此项证言是爱月海所提供,这个小骗子的话真实性存疑。) 如果监控录像上的异常,是因为异能,而这项异能的拥有者,确实已经在事故中死亡—— 从列车事故之后,现在,27日至29日,至少已经过去三十多个小时。 异能,会从监控上消失。 监控视频放完,自动循环联播。 爱月海和一朔,又一次出现在购票处,递交证件,付款,拿到票—— 屏幕荧光,落在左惟朝的眼中,左惟朝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病房内寂静,隔壁床的薄尔呼吸均匀。 整个房间,只有监控的声音,无限次循环。 几个小时过去,天亮了,护士打着哈欠来换药,左惟朝还在看录像,他那双榛子色眼眸,被幽幽的荧光照射的如同透明,护士被吓了一跳,“你……你不会一直没有休息吧?” 这也太乱来了,哪有这样的病人啊! 护士正准备训斥他两句,左惟朝忽然抬眼,温和一笑,“护士小姐,你来的正好。能麻烦你帮我接上电源吗?” 两分钟后,他又继续看上了录像。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太阳升起,透过窗户,落在地上的日影逐渐拉长,变化角度。 左惟朝的姿势不变(说实话他想变也变不了),专注的望着屏幕。 这短短的几分钟的录像,每一帧,每一处角落,最微小的细节,他都已经凝视了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浮现。 细微的变化,是从午后开始的。 购票处的录像,变了模样,站在爱月海身边的男人,在一次又一次的循环中,他的脸——逐渐改变。 头发由黑变红,身高抽高,体格变壮,一张小孩子般,天真而圆的娃娃脸,笑嘻嘻的脸…… 左惟朝认识此人。 他和爱月海打工店的老板交流过资料,在他那里看过这个人的照片。 正是“枱·法斯特”—— 看来,他思考的方向没有弄错,变化真的出现了。 这种感觉真的很微妙,看着画面在一次一次播放中,不留痕迹的就变了模样,那感觉说不上来的诡异。 像是原本蒙在大脑上的薄雾被吹散,一切终于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现在至少可以更加确定,和爱月海一起购票的人,不是一朔…… 左惟朝刚准备挪开眼,看下一段录像,收回视线时,却忽然停滞住! 他死死望着录像的右下角。 左边购票处,一大堆人正在买票,右边是进入车站的通道,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正在刷卡,进入通道。 这个人之前出现在购票处过吗?没有。 他手中的是通行卡吗?别人手中的卡都是红色,他指间露出的,却隐隐约约是一抹白,看起来……倒像是他们学校的学生证。 “嘀——”的一下,通道门开了。 男人跟在人后,在密集的人群中,就像是滴入海中的一滴水,眨眼间,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监控录像又一次重播。 这一次,左惟朝紧紧盯着那个角落。 监控的角落,虚焦,不在画面正中,拍出来的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黑色连帽衫,清瘦高挑,就连发色都看不见。 身高,体型,倒是都…… 看着这个模糊的背影,左惟朝心中升起某种模糊的预感。 他无法舍弃这种想象,像要追寻某种虚无缥缈的可能,继续循环看录像。 动作,细节,附近的每一处设备—— 直到某一次,在刷卡的那一瞬间,左惟朝在通道刷卡的机器上,看到了倒映出来的模糊的脸。 看清楚的那一刹,左惟朝的瞳孔震动,内心震撼无以言表。 没有错! 黑发,红眼……虽然很模糊,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一朔—— 和爱月海一起购票的,是“枱·法斯特”,与此同时,一朔也在这座车站中。 不对。 左惟朝立刻反应过来,这一点,非常的不正常。 第27章(3/4) 第27章(3/4) 监控录像上的异能消散了,画面中的两个人都发生了变化,显现了原本的模样,时间完全同步,这说明什么? 说明监控中,改变了这两个人的,是同一种异能。 一朔是绝对不可能拥有异能的,所以,异能的拥有者是谁不言而喻,列车事故中的死者,“枱·法斯特”。 但是为什么,“枱·法斯特”的异能,会出现在一朔的身上。 他死亡后,一朔同时也在监控中显现出身形。 只有一种可能。 “枱·法斯特”,曾经在一朔的身上,施加了他的异能——即修改他人的认知。 —————————————————————————————— 杀人魔可能和一朔认识—— 左惟朝盯着监控,脑中只有这一句,在不停重复。 已经浮出水面的真相,无须再去大惊小怪,精力应该放在还未知的谜团上。 他这样想着,勉强将情绪压下。 直到下一段画面的出现。 从上往下的视角,只能看见一堆密密麻麻的头顶。这是购票处监控之后的,列车事故那一刹的监控。 列车到达的时间到了,长鸣笛声,推搡之中,杀人魔越过警戒线,直直被推倒车轨上。 这一段的时间很短,但整个事故的过程非常完整,人太多了,没有拍到行凶画面。 左惟朝之前也看过这一段录像,并没有什么异常,他还沉浸在购票处监控带来的冲击之中,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他出神时,画面不知不觉间就发生了改变。 爱月海拿包打杀人魔,身边的人都稍稍散开,杀人魔过来拉她,列车到来—— 一双手,从后方伸了过来。 黑色衣袖下,露出的苍白骨感的手腕,按在了杀人魔的背上,轻轻一推。 看清了伸手时,卷起的一截衣袖下的刺青痕迹时,左惟朝感觉眼前像是炸开烟花般,被震撼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这是……!!! 眼前的屏幕只有小小一方。 可此刻,他却像是穿过了屏幕,穿过晃动掉帧的监控画面,穿过重重人群包围,看清楚了那个带着黑色卫衣帽子的人,帽檐阴影下的脸! 左惟朝的心中浮现他的名字。 一朔。 是一朔,正是一朔! 薄尔没有弄错,也没有说谎,事实真的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 可是,如果这样…… 一切不都全都错了吗? 左惟朝不顾崩裂出血的伤口,挣扎着坐了起来,他调取一朔学生档案上的证件照,看了许久,致电第三帝国墓场监狱。 “你们之前委托这边协助调查的人,已经找到了。” 打电话的同时,他将监控放大,截图模糊的刺青编号发过去,压抑着声音里微不可查的颤抖,“他逃掉了,可以请你们协助追捕吗?” 对面没有回答的这几秒,他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三秒后,对面终于冷冰冰的开口,“地址请发给我们,不需要协助,我们会全部接手……” 没错了。 左惟朝闭上眼睛。 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审判的锤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熄灭了,屏幕档案照片里的黑发红眼,外表俊秀端正的少年的脸,也消失了。 一朔=xx290302 全都错了,他全都弄错了。 —————————————————————————————— 一周后。 左惟朝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特务人员,身体素质远飞常人可比,就比如现在吧,他都已经可以起身撑着拐杖下床了,薄尔比他的体质更好,他在醒过来第二天就被转走了,因为薄尔总是想给他两下。 病房内清清静静,只剩他一个人,这样的环境更适合思考了。 左惟朝推着轮椅来到窗边,朝霞,蒙蒙亮的天空,无论之前发生了多少惊心动魄的事情,天空总还是一个模样。 因为监管一朔的任务失利,他的职务一撸再撸,说不定很快就会被停职了吧,或许,那个时候,他就真的只能回去继续当老师了。 再也不用过每天靠咖啡续命,每天吊着一口气,两头倒的生活了,不用写永远写不完的资料,不用天天盯着高中的女孩子看了。 或许这样也不错。 手上的这片报告,或许,就是他特工生涯的最后一项工作了。 丢失了最强异能者复生的容器,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习惯事先把所有事都整理的清清楚楚,唯有这件事,他拖到现在,都没敢去细想。 最后的最后,他需要将之前发生的一切,全都汇报上去。 所有的事情,所有的真相,从头到尾,原原本本的全都写进去。 电脑放在桌面上,打开的文档停留在一个空白界面。 该怎么去写这份报告呢—— 左惟朝望着天空。 前两天,他去过爱月海和一朔的家了,从案件发生到现在,他还一步都没有踏入过这里。 不对,不应该这么说。 他的任务是监视他们的动向,确保一朔的安全,在他们离开之前,一朔没有表现出过任何出格和异常。 他和爱月海,完完全全就是两个普通的高中生。对高中生,没必要实行精确到秒的监视吧。 这么多年来,他表现的实在是太正常了。 监视了这么多年,没有任何异样,监控的强度,早就在不知不觉间降低了,在加上之后的异能杀人魔事件,这边就更顾不上了。 左惟朝熟悉这栋屋子,前前后后他都在报告里看见过无数次,但现在再次看,心境不同,感觉也不同了。 房屋建筑不大,从外看起来是一幢温馨的小屋,房屋前栽种着树,茂盛的枝芽伸展,将整个窗户都遮蔽。 这树是一朔他们刚搬来这里时种的。 左惟朝将手放在树干上,掌心下是粗砺的手感,阳光透过绿茵茵的树,落在他身上,他望着窗户。 天然的遮挡物…… 不知不觉间,这树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不留意是没法注意到的,从这个位置,往内窥探时,视线会被树枝隔断,什么都看不见。 房屋前方,后方,都是这样。 惯性下,人会忽视已经熟悉的东西,就像他过去从来没有留意过眼前的这些树,还有田地也是,一望无际的田地,能让窥探的人无处藏身,他当初只以为他是中二小孩子脾气,喜欢特立独行,觉得住在这样的地方很酷。 难道从六七年前刚搬到这里时,一朔就已经开始布局了吗? 左惟朝久久凝视着窗。 在同一天,他收到了委托调查的结果,因为提供了逃犯的消息,第三墓场监狱那边的口风也稍稍松动,左惟朝顺利打探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枱·法斯特”确实曾经出入米奈希尔要塞,也就是说,他有接触到第三墓场监狱的条件。 或者,更大胆一点的推理。 “枱·法斯特”就是来自监狱。 左惟朝已经知道报告该怎么写。 “关于一周前的事件总结。” 经过多次检查,一朔不可能拥有异能,所以拥有异能的,只能是杀人魔了。 以此为基础,展开推理,有两种可能。 第一,就是杀人魔在一朔身上施加了异能,在杀人魔死后,异能消失,所以录像上显现出他们二人的本来面目。 第二,杀人魔未曾死亡。 异能没有消失,录像上的变化,正是他异能的结果,他再一次修改了所有人的认知。 他曾经出入米奈希尔要塞,他才是xx290302。 一朔过于早慧,他过去在蛛丝马迹中,发觉了自己正在被监控,他想逃离这种生活,正是因为这种强烈的愿望,让他在不知什么途径中,认识了杀人魔xx290302。 杀人魔利用了他的这种心理。 第三墓场监狱的追捕过于疯狂,他必须换一个身份,才能够脱离无休无止的追捕,他选中了一朔。 但杀人魔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一朔就是察觉到了,他一向都很敏锐。 在被害之前,一朔试图带着爱月海逃跑,就这样来到了列车站。 还是被杀人魔追上了。 一朔逃走出乎杀人魔的意料,差一点他就成功了,列车已经驶到眼前,无奈之下,杀人魔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了一朔。 如果是平时,异能解决一切,可是现在,多出了一具尸体,这么多人都在现场,处理起来很麻烦啊。 苦恼之下,杀人魔忽然灵机一动。 死掉的是自己不就行了?他正好可以趁此机会脱身了。 所以,异能之下,杀人魔成了“死者”,而一朔成了“犯人”,他们两交换了身份。 从那以后,出现的“一朔”,就全是杀人魔了,不然他为什么能够打赢经过多年训练的高级警察薄尔?这正是因为他其实非常精通格斗。 在打倒薄尔以后,杀人魔带着爱月海逃往森林,在那里,他们与自己相遇,自己被袭击,他们逃离。 逃离的非常顺利。 杀人魔知道,在他们逃离后,警方肯定会再次调查当时的监控,顺利逃掉之后,他再次发动异能,将监控中的一朔,全部修改成自己。 第27章(4/4) 第27章(4/4) 而跟在后方的自己,变成了一朔。 他潜进车站,杀死一朔。 之后的调查中,他扮演的角色,自然而然成了一个魔王般运筹帷幄的角色,而监狱无论怎么去追查,都查不到任何线索的。 只是,离开这片土地后,他就没必要再演下去了,大概会回归自己真实的身份,到时候,爱月海该怎么办呢?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竟然沦落到这样的局面之中。 如果能够找到痕迹,请尽量救援她,她在这场事故中,是完完全全受到牵连的无辜受害者啊。 就这么写吧。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 左惟朝将报告交了上去。 第28章 第28章 那么,左惟朝的调查进行到这里,你依旧觉得,爆炸时,一朔真的已经死了吗? 他真的会死亡吗? 他真的,真的,真的已经死亡了吗? 在读过了左惟朝的报告,知晓了杀人魔和一朔之间的关系纠纷,你觉得死亡的是谁——会是一朔吗? 再问一次。 真的会是一朔吗? —————————————————————————————— 报告交上去了。 上面对这件事很重视,计划了多年,一朝全部付诸东流,可以想象他们会有多震怒。 盛怒之下,对枱·法斯特的追捕,严密到可怕。 枱·法斯特的照片,已经传遍所有警局网络,各地警察都出动,布下天罗地网,势必要将他活捉,可是,即使捉到他,身为最强异能者载体的一朔已经死亡,最强复生计划,也只能这样搁置了。 基层警察们拼尽全力去追捕枱·法斯特,可是多的是像薄尔这样,摸不到真相的一角,连自己在追捕什么人,为什么要做这件事,都不知道。 左惟朝坐在轮椅上,仰头望向天空。 他的视线透过镜片,天空湛蓝。 轰动一时的事件就这样盖棺定论了,一朔遇害,爱月海被拐骗,全力追捕枱·法斯特。 最后,这件事大概就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尾,然后不了了之吧,按照报告,是追查不到任何人的…… 毕竟,报告的中心,“枱·法斯特”已死。 报告中的谎言能瞒过多久?是能够像现在这样一直顺利的瞒天过海,还是……很快就会被聪明的人发现真相呢? 没错,谎言。 从敲下报告中的第一个字时,左惟朝就知道,自己所写的内容,和事实真相毫无关联。 能糊弄过去当然最好,被人发现了也没有办法,这已经打破了他一贯的准则和过去的信条,已经足够出格了。他不会再为他们撒更多的谎了。 不。他的报告怎么能算是谎言呢?顶多只是他个人能力不足出现的失误吧。 读到这份报告的人,相信他的信笔胡言了吗? 这不是什么很难推理的真相,现在的一朔,当然不可能是“枱·法斯特”假扮的。 枱·法斯特是真的死了,死在列车站。 报告内容细想都是不成立的,只说一点,如果他是真的替代了一朔,那么爆炸事件之后,在别的大陆出现的一朔的定位,又是怎么回事。 杀死一朔,替代一朔,本来可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要用最复杂的方式,弄得这么声势浩大? 一个精密的计划,应该没有任何多余的环节。 而五月二十日的爆炸,是完全无解且多余的一环。 左惟朝从一开始,就没往自己写的报告写的方向去想。 一朔和枱·法斯特在列车站一死一生,死的是枱·法斯特,活着的一定是一朔。 什么杀人魔代替了一朔,蒙骗了所有人,全是无稽之谈,想想也知道,太过巧合,太过牵强了不是吗?怎么可能做到? 不过,这些真相,也是因为左惟朝身处于事件正中,才能够察觉。 比如,一朔身上的定位证据,只被他一个人掌握,还有录像中出现的,身上带有编号的一朔,是他凭借这么多年对一朔的了解,才能确信这就是他。 这些都是他在这么多年的监视工作中,积累下来的,只有他能够掌握的“直觉”。 左惟朝有自信,他的报告乍一看之下应该还是很完美的。 后面即使有人接手了他的工作,面对这样满是谜题的状况,也只能束手无策吧。 他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呢? 左惟朝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的选择,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的,本能的选择。 他错了吗? 这么多年来,执行这个周期过于长的任务时,无数个日日夜夜,他望着监控中的粉发少女,心中有迷茫,也有愧疚。 他确实痛苦困惑自己做的对不对—— 但那是执行任务期间的事,一边是平静祥和的校园生活,一边是漫长的午夜,无休无止的报告,监视……这些行为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长达数年的任务,他要做的就是将拥有美好未来的少年人送往黑暗。 或许从接下这个任务开始,他就注定陷入眼前这样的状况了。 他确实对任务对象……产生了怜悯之心。 对了。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事情的真相的呢? 左惟朝推着轮椅,慢慢往前。 是在被袭击后第五天啊。 其实,那一天,他除了在屋外转了几圈外,还进入了那个家。 —————————————————————————————— 报告提交两天前。 台风天气已经过去,温度上升,天气闷热。 放晴后的天空是很清澈的蓝,爱月海的小屋远离城市,周围是一大片广阔的田地,绵延入蓝汪汪的天,云很低,仿佛触手可及。 天气的变化,让人差点忘记了,从最初的爆炸事故到现在,也不过不到半个月的事件而已。 只不过短短的十几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翻天覆地的变化。 左惟朝在房屋外停留许久后,又进入了房屋。 开锁对他来说没有什么难度,他轻松打开门,拄着拐杖进入玄关。 房屋的布置,和他印象中没什么两样,还保持着有最后的模样。 进门后的鞋柜上放着玩偶公仔,通过走廊后是餐厅和客厅,旁边是一朔和爱月海的房间以及浴室和厨房。 餐厅内能看见两人成套的马克杯,爱月海的照片挂着墙上,有小时候和同学一起照的,有毕业时拿着花束在树下的,有全班的合照。 架子上还挂着她的粉色书包,上面垂下粉色毛绒挂坠,左惟朝认识,那是在女高中生中很受欢迎的某部漫画里主角的宠物。 餐桌之后,就是厨房,门是上玻璃下磨砂的,阳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一层光亮。 左惟朝伸手撑住桌面,视线在房间里来回移动,最后,停留在客厅,电视柜边上还摆着一本化学作业练习册,那是爆炸发生前,他布置的作业。 房屋内寂静无声,事件仿佛都已经暂停了。 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主人离开前,最后的模样,充满了温馨的生活气息,可是他们的主人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左惟朝在原地停留了许久,才转开视线。 他的脚步很轻,可心却比灌了铁水还重。 检查完所有屋子,确认无误后,他就进入了后方的庭院,那是厨房后的一片小小空间,和前庭一样,种植了一棵树,郁郁葱葱的树影,吹动的风摇曳枝叶,仿佛最普通的美好,都集中在这个夏日小小的庭院内。 干净清爽的夏日庭院,风吹树影,和电影中的画面一样。 空间很小,左惟朝拄着拐杖,检视一圈后,停在了大树下。 在做老师之前,他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的特务工作,属于异能者中的精英——树下的某一块土地,和别的地方不同。 土的颜色有非常细微的差异,那是在近期被翻动过的痕迹。 身上的层层绷带在炙热日光下从内透出闷热,伤口一动就带来撕扯的刺痛,他艰难弯腰,凑近那片土地。 挖开那片土地的时候,很奇怪,他什么都没有想。 土地带着清新的青草气味,泥土特有的气息充盈鼻腔,埋的不算深。 他觉得,在他的内心深处,或许早就有所预感了。 不然,为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没有想,真的挖到东西时,却没有任何震惊的感觉。 血腥的,腐烂的,混杂着泥土腥气的气味—— 泥土中,静静躺着的,是一截断指。 —————————————————————————————— 当了几年的班主任老师,又是刻意留意的前提下,左惟朝对一朔的了解,比旁人多一点。 比如,监视档案上没有写,他却知道的。 一朔的右手无名指的指根,有一颗痣。 已经腐烂的断指,经过细细检查,在相同的位置,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浅色小痣。 一朔不可能拥有异能。 一朔和杀人魔身上有同一种异能。 录像中,一朔的手上显现出编号纹身。 过去的一朔一直生活在监控下,他绝对没有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纹上纹身。 左惟朝在判断出一朔身上的异能障眼法,是杀人魔为他施加的同时,也意识到了一种可能。 一朔不可能拥有异能,但他可以成为异能的载体,异能施加的对象—— 看见断指时,左惟朝就意识到自己错了,完全错了。 他过去的推断,所有基础,全都建立在一朔没有死的前提下。 一朔用了某种手段从爆炸中逃离,他用了某种手段,取出身体里锁定基因的定位器,他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逃离自己会在几个月后死亡的命运。 如果他没有死,有许多谜题,就无论如何都没法解开。 这些无解的谜题,就是左惟朝这么长时间困惑的根源。 为什么监控录像中的一朔手臂上会有纹身,为什么在森林中见面的时候,一朔手上毫无伤痕,他怎么样取出身体里的定位器? 种种冲突,用一个最简单的解答,就能解开。 这截断指,就是无声的回答。 一朔真的死亡过。 一朔身上被赋予的异能,不止一种。 埋在屋后的断指,出现在列车站,手上有编码刺青的一朔,出现在森林里,手指完好没有伤痕的一朔。 左惟朝僵在原地,心里升起森森冷气,脊背发凉。 施加在一朔身上的第二种异能…… 他或许,已经知道了。 —————————————————————————————— 事件的开端,是五月二十日。 监视任务的最终中止日期是在九月,一朔的生日前后,那时候他满二十岁。 在那之后,他的身体,会成为最强异能者转生的载体,他自己的意识会被抹杀,不复存在。 左惟朝原本以为,一朔是为了回避这样的命运,才做出这么多的努力。 可是,九月距离现在还有三个月以上,他为什么要在五月开始? 【爆炸】 一个极其理智,且执行力高的人,做出这样的近乎疯狂的,引人注目的行为。 为什么他一定要这么做? 五月二十日……五月二十日…… 是爱月海的生日。 左惟朝心中轰的一声巨响,他浑身颤抖起来,紧紧盯着眼前的断指。 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 保护“凡我所爱”异能的拥有者,爱月海。 第29章 第29章 五月二十日,是爱月海的生日,同时也是一切开始的日子。 左惟朝将在庭院树下发现的东西,重新用手帕包好,埋在这里可能再次被发现,他将泥土恢复原状,将手帕连带里面的东西一道拿走。 一天后,左惟朝前往距离这里两个小时车程的福利院。 所有同僚都在为森林内发生的事情忙碌,没有人发现他的离开。 左惟朝没有将此次出行告诉任何人。 上级,同僚,下属,包括过去多年一直一起执行任务的搭档。 他离开的悄无声息,没有人能想到,一个前几天还被推进急救室的人,竟然还能独自一个人前往这么远的地方。 左惟朝去往的福利院的全名,是【圣德安福利院】。 这里,是过去一朔和爱月海生活过的地方。 福利院处在远离市区的偏僻深山中,进入前需要七次核验身份,距离中心建筑一公里处,设置了全包围电网,入山每一处通道都有安保巡逻。 左惟朝到达时,已经是傍晚,火烧似的晚霞填满天际,像是融化的,鲜红的糖水,淋浇在深山上,将整座山密封,包裹。 那是很重的,让人透不过气的色泽。 深山最高处就是福利院,眼前直通的白色大道平坦,视线顺着路往上看,路最后延伸进森林内,隐于黑暗内,一眼望不到尽头。 从他所站的森林,到眼前的整座山,都属于圣德安福利院。 左惟朝在山下看了许久,最终撑着拐杖,进入幽深的森林。 十几年前,在这座福利院,他第一次见到一朔。 这些年来,他也曾回到这里,潜入时,内里的布局在他的脑内复苏。 作为被选中的任务执行人,左惟朝拥有自由进入此地的权限,可是左惟朝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来过这里。 薄尔曾经说过,枱·法斯特拥有的精神系异能,比他强多了,但他到底也不算太差吧——足够不留痕迹的潜入。 山下和山中的巡逻最为严密,越接近中心的福利院建筑,人反而越少,到潜进福利院时,视线里已经几乎无人。 中心建筑内,被控制起来的那些人,不是寻常的安保人员就能够看管的。 左惟朝的目的不是接近那些被重点控制起来的人物,他想要去的,是福利院后区,废弃的宿舍区域。 潜入那里,对他来说并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 【圣德安福利院】并不是一间普通的社会福利机构。 这当然是显而易见的,没有哪一家福利院,会直接杀死非法闯入者吧。 事实上,【圣德安福利院】是一间特殊异能者收容机构。 这个世界存在异能,也存在普通人,异能者普遍强于普通人,却过于稀少,一百万个普通人里,不一定能出一个异能者。 异能存在的优点缺点都十分明显,如果异能者愿意协助地方组织机构,那他会成为机构的一大助力。 但如果拥有异能的人不愿意加入组织,或是对社会有危害—— 例如在五月轰动一时,制造无数案件的杀人魔“枱·法斯特”,就必须铲除或者羁押收容。 因此,诞生了特殊异能者收容所。 在这个大陆,他们的国家,只要检测发现异能存在,就必须上报上层,鉴定危害程度,并对异能持有者进行评估评断。 如果能够为政府所用,就给予进入特殊培训的机会。 如果评估为可能产生危害,就由专员缉捕,集中控制起来,对他们进行监控。 【圣德安福利院】就是这样一家收容所。 爱月海和一朔,也曾经生活在这里。 昨天,左惟朝从爱月海和一朔的家离开之后,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他想,他或许已经触碰到事情背后的真相。 这真相太过荒谬,只是想象也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事情真相就是他想的那样。 那么,这十几年,他面对任务时所有的从容和运筹帷幄,就都是笑话了。 可能吗? 真的会有这样天方夜谭的计划?会有这么疯狂的人吗? 光是想象,左惟朝就感觉自己快疯了。 在做出最后的选择之前,他想去爱月海和一朔过去生活过的地方看一看。 决定未来的十字路口隐隐浮现在眼前,左惟朝已经动摇。他需要指针来告诉自己迷茫的心,他到底该如何选择? 现在,他来到福利院,隔着数年的时光,试图触碰到当年的痕迹。 爱月海和一朔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进入正常的社会生活后,在校园中,日常生活中他们表现的都那么普通。 爱月在便利店打工,在学校参加活动,学习努力,热情开朗,在同班女生中非常受欢迎。 一朔品学兼优,担任班委,参加学生会,代表学校参加竞赛,性格冷静,从不生气。 他们俩看起来是那么的相配的,仿佛校园剧或少女漫画中会出现的校园情侣。 但事实上,他们生活在只有彼此的二人世界里,没人能触碰到他们的内里。 从过去开始,他们就一直在一起,像是共生的植株,像是蚌和珍珠,多年交缠,早就成为无法分离的血肉。 他们的世界,外人无法踏入一步。 而他们最初相识的地方,同时也是一切的源头,就是这里——圣德安福利院。 想要剥开他们封闭的壳,接触到那份真正的感情,只能从这里下手。 左惟朝顺利潜入福利院中,这里和他记忆中有些不同了。 三四年前,福利院曾经发生过一起原因不明的火灾。 大火烧掉到森林,也烧掉了福利院后方的一排宿舍。火灾大约是被关在这里的某个人的异能造成的,调查无果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之后前方的宿舍重新修缮,空余的房间很多,被烧坏的房屋派不上用场,也就这么废弃了。 后方的房间和前方房间中间隔着一片自由活动的花园和庭院,两者之间本就有一段距离,火灾之后,更像是被直接隔段出两个区域,不再使用的后方房间就没什么人会来。 杂物,废弃物,过期的资料,就都被堆到这里,这里开始被当做仓库使用。 左惟朝在组织机构内工作多年,对这再了解不过。 从外看起来管理严格近乎机械的设施,其实内里多的是像这一样的地方,有些过期的东西,处理掉反而麻烦,不如随意扔到角落,反正也不会有人来查。 天色已晚,没有窗户的走廊,像是一条幽深的河,看不到任何光亮,空气中仍隐隐有一股霉焦气味。 几年前的大火,仿佛在这栋建筑上打下了烙印。 左惟朝打开微型手电,穿行在走廊,走廊上一扇一扇的门,过去都曾经收容过无数重要人物,但此刻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爱月海过去就生活在这里,左惟朝不知道她之前生活在哪一间宿舍。 走廊的房间很多,没有门牌,左惟朝没有找到爱月海的房间,但他在走廊最深处找到一间资料室。 资料室上了锁,但对左惟朝来说形同虚设,几秒后他就打开了门。 资料室的空间很小,常年封存,有一股死气沉沉的灰尘味,这里放置的是废弃的资料,被随意塞在纸箱里,摞在架子上。 左惟朝手上裹着绷带,倒不用再带手套了。 他将微型手电叼在嘴里,翻找了几份资料后,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 一张薄薄的纸,记录了爱月海的姓名年龄,家庭状况,被收容的时间,与她相关的信息,被精简的凝聚在这张纸上,记录保存下来。 上面也记录了爱月海当初住的房间,就在这间房不远处。 这张几乎涵盖了她所有身世的纸,没有记载她的异能。 那也是当然的,如果写了,就不会这么随意的仍在废弃档案室里,当做废纸了。 爱月海的异能,属于最高机密,只有和一同执行任务的同级同僚知道。 十三年前,四岁的爱月海被送入这所福利院,她被收容的原因是她超格的异能—— 【凡我所爱】 —————————————————————————————— 爱月海从小生活圣德安福利院中。 她因为一场车祸来到这里。 事故的小轿车冲出栏杆,被发现时已经撞到变型,坐在驾驶坐上的中年男性肋骨刺破肺叶,身旁女性身上多处骨折,碎玻璃刺入大动脉,被女性抱在怀里的女孩手臂脱臼,撞伤昏迷。 事故中死亡的两人是爱月海的父母。 本来这只是一起令人遗憾但常见的事故,但奇迹出现在几个小时候,监控拍到太平间的门从内被推开。 受到惊吓的医院方报警,复活的两人在极短时间内被控制起来。 这是现有记录中,爱月海的异能第一次出现。 她的异能出现在自己的父母身上。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那个时候,正是组织采用了无数手段,都无法让失去意识的最强异能者醒来的时候。 这起事故的出现,让异能组织高层如获至宝。 已经确定死亡的人,再一次醒过来,并且恢复成事故前的状态,这不就是他们最需要的能力吗? 事故中的三人被送去检查。 最后的结果是,父母都只是普通人,拥有异能的是年幼的女孩。 爱月海就此被收容于福利院。 有了这样的能力,就用不上没有异能的一朔了。 说实话没有遗传到最强的任何能力,只是个普通人的家伙,连劣质品都算不上,没有资格作为最强复生的容器。 但不管怎么说——他诞生即带着最强的血脉,也没办法简单处理。 当时能够收容没有身份的人的地方不多,也要顾忌敌对势力会不会发现他这个最强血脉,因此异能组织干脆将一朔也塞进了福利院。 这里拥有最严格的管控,并且是外国势力绝对接触不到的地方,非常安全。 这边,一朔被无声无息的塞入福利院的同时,那一边,组织正接近狂热的检查爱月海所拥有的异能。 现在的检查只能粗略感知是否有异能,但那时不一样。 那时的组织中,有一位能“看”到能力存在的老人。 那位老人多次观看事故发生时,以及之后在医院的监控,判断出爱月海的异能,与某种“感情”有关。 死而复生的是她的父母,年幼的她对父母有很深的感情,或许这种“爱”就是异能触发的阀门。 为“爱”而生的能力,可以让人死而复生—— 这种超格的能力,在出现之前,他们连想都不敢想象。 其他的异能再强大,也只是作用于肉体。 如果连死亡都可以回溯,这个世界的一切规则都会被颠倒了。 只要有了这个异能,陷入脑死亡状态的最强异能者,就可以再醒来了吧。 当时参与测验的人,在档案上记录这个异能时,为此异能取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名字。 【凡我所爱】 —————————————————————————————— 事关最强,一切必须严密,不能有任何纰漏。 为了确认这个异能确实可以使用在最强者身上,还需要更多次的实验。 异能的拥有者太过年幼了,谁都不能确定她的能力稳定,中间一旦出现任何岔子,一切就都完了。 当时实验的具体内容,以左惟朝当时的级别,还无法窥知具体的细节。 他还曾经疑惑,异能只有在使用时,才可能被检测出来,当时的负责人,为什么这么确定爱月海的能力,是与“爱”有关?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从资料上。 这一次实验的筹备花了不少时间,实验中出了意外。 实验中,爱月海父亲死亡。 负责实验的人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证据就是资料上很快就有了第二次的实验记录。 虽说死了一个……至少还剩下一个,大致的方向没错。 而且,过去,那位感知异能的老人的能力还从来没有出错过。 爱月海的能力,是否还有他们不了解的,遗漏的地方? 这样不确定的能力,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充满诱惑,却又不可小觑。 实验仍在继续。 第二次实验,与之前相隔非常久,之前的失利,想必让上层大受打击,如果这一次也失败…… 但是,对于当时的研究员来说,最糟糕的状况还是出现了。 直到实验结束,爱月海的能力也没再出现。 异能组织为此差点吵到内讧,十万火速的为爱月海准备了一轮又一轮的检查。 最后,还是那位能够感知异能的老人,在几次实验中,终于看出了爱月海的异能,在“我爱”的触发条件外,还有一个隐秘的,与之重合的,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到的触发条件。 “我爱”之外,是“爱我”。 “凡我所爱”之后,又添上了四个字。 【凡爱我者】 但是,在几次实验后,这世界上一个爱着爱月海的人都没有了。 —————————————————————————————— 这样不稳定的异能,怎么能够使用? 异能组织内吵翻了天,“我爱”的触发条件还比较好解决,爱月海现在尚且年幼,在情感上对她做出引导,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爱我”可就麻烦了。 这里的“爱”,必须是真实存在的,且足够强烈的,不然就会像是爱月海的父母那样……而且,这个“我爱”与“爱我”是相对应的。 也就是说,爱月海所爱的人,也需要爱着爱月海,他们要“相爱”,这就是异能触发的条件。 这个限制条件,把一个足够强大的能力,一下子就变成了鸡肋, 异能出现的条件,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就连爱月海的父母最后都对她心生恐惧,更不用说他们这些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了。 感情是没法骗人的东西,他们可以引导年幼的孩子依赖并爱自己,但很难做到去爱这么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孩。 而且……就算之后成功了。被施加异能的对象,一定是爱着爱月海的了。 也就是说最强者醒来后就会对爱月海有深深的感情—— 到时候,他会愿意清除掉这份感情吗?会无条件偏向爱月海吗?会同意他们处理掉这么危险的能力吗? 他会偏向哪一方? 更重要的一点是,爱月海的异能过去每次出现,都是在父母濒临死亡,或者已经死亡时。 最强者现在虽然脑死亡了,但身体保管的十分妥当,如果破坏他的身体至接近死亡,爱月海的能力却又没有出现,到那时该怎么办? 她的能力能够使用吗? 不,太过危险,太多变数了。 说到底逆转生死的异能,实在是太过于强大了,超出的认知和常识,一旦使用,和这个能力一样,超格难以预估的糟糕结果都有可能出现。 有过希望后,再失去希望,比过去没有希望时,更加令人绝望。 上层对此难以抉择。他们考虑这件事的时间长达三年,在这三年中,出现了好几件大事。 第一,当初确定了爱月海的能力的,为她的异能取名的,能够“看见”异能的老人因病去世。 第二,爱月海的异能越来越弱,直至无法被检测。 第三,福利院内的s级监控对象暴走——毁坏建筑,差点杀死一朔。 失去了那个老人之后,确定爱月海的异能变得越来越难,毕竟异能只有在被使用时,才能被检测到。 异能者之间虽然互有感应,但这感应在爱月海的身上也越来越弱了。 最后,他们不得不接受现实,爱月海的能力,或许只是昙花一现。 人是有潜能的。 现在的人的异能是怎么进化出来的,暂且没有公论,但一直有一种说法,人在极端的情况下,可能被激发身体中的某种潜能——这种超出平均水平的能力,就是现在的异能的雏形。 爱月海的能力第一次出现时,是在车祸事故中。 或许是在危及自身性命安全的状况中,激发了身体内的某种潜能,但她的年龄太小了,这种能力非常的不稳定。 异能的触发条件“爱我者”,也像是某种天然的,单纯的自我保护。 这世界的一切,都是遵循发展的规律,有迹可循的。 这种打破生死规律,让人无法想象的能力,想必也是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所以,爱月海的能力,只是短暂的出现,又很快消失。 左惟朝并不觉得爱月海的能力消失有什么奇怪,但当时的上层,想必是非常的遗憾,非常的不甘。 就在这个时候,一朔的要求,经过福利院,转达到组织上层。 当时,正是发生了第三件重要的事情时,福利院后方的建筑,宿舍,连带着一片的森林,被某个精神失常的异能者毁坏了大半,一朔当时也住在后方宿舍中,被波及受了伤。 一朔当时对组织说的是—— 他愿意按照原定计划,做父亲转生的容器,但在实验前,必须让他恢复原本的生活水平。 这个要求并不奇怪。 从生物血脉的角度来说,一朔是最强异能者的儿子。在被送到福利院之前,一朔过得一直是真正的上位者生活。金尊玉贵的少爷,出行都有一群人保护,他从来没有吃过什么苦头。 但是,在有了爱月海以后,他就这样被随便塞进了福利院里。 不说这里的生活条件没法和过去比,光是心里上的落差,就够让人受不了了。 在这里,还遇上了差点要了他命的异能者暴动。 因此,为了恢复原来的生活,哪怕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一朔不提出这样的请求,未来也就是一直被放置在福利院内。 与其被丢在永远无法逃离的囚笼中就这样被关到死,还不如当实验体,至少中间能过一段时间正常生活。 他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上层有惊讶,但也没有生疑。 原本他是计划的中心,只是中途出现了个爱月海,一朔本来能保住性命,只是可惜爱月海的能力现在出了状况,最后兜兜转转,竟然还是需要一朔这个容器。 曾经出现了爱月海这样奇迹般的能力,再放弃她选择一朔,实在是让人很不甘心,但最强异能者不是能拿来赌概率的东西,他们甚至已经为此筹备了多年,未来,会等上更多年。 最终,还是一朔成为了首选。 一朔的要求,也因此都被满足。 在福利院前方,他拥有了一个单独的,足够大的房间,异能组织给他提供了用不尽的金钱,后来更是满足他的要求,给他提供了一栋房子,让他离开福利院,像是普通人一样生活。 当然,只是看起来“普通”而已。 最终方案定下后,这样的生活,只能维持到二十岁。 异能组织不可能让一朔真的脱离监控,自由自在的生活—— 计划定下后,很快,实行了一系列对这个孩子的针对性管控计划。 右手无名指(植入锁定基因的定位控制器);后颈同样配备控制器(脊髓自毁装置);心脏安装控制器(必要时可以强制停止他的心跳)。 并且,由最专业的心理专家负责疏导…… 除非受到重大刺激,例如生死关头,不然他绝不可能想起身体内的控制器。 这样的配置,对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小孩来说,已经做到极致了,高层从未担心他逃跑,他也不可能跑得了。 他的生命,被数个控制器锁定在方寸之前,只要组织需要,片刻间就可以毁掉这个人。 左惟朝想起最后一面,在森林中,树影重重下的一朔,微风吹动他的黑发,他脸上的表情…… 简直像是夏蝉一样…… 一朔命中注定短暂的,望得到头的一生,注定会在秋季未到之时(二十岁),就回归尘土。 左惟朝原本以为,一朔是为了自由。 他站在资料室内,注视着爱月海档案上的照片,竭力回忆当初的事情。 左惟朝对爱月海还生活在福利院时的模样没有什么印象,他当时还没有到达可以接触这些机密的级别。 他原本以为,一朔应该会讨厌爱月海,至少应该对她无感才对…… 毕竟,是因为爱月海出现,一朔才被抛弃到福利院里。 他们在福利院里时,经常在一起吗?任何的记录和档案上,都没有提及,但福利院中只有他们两个年纪相近,久而久之玩在一起也是正常。 左惟朝望着档案上的相片,年幼的爱月海那双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粉色眼睛,想起第一次与一朔见面,那双冰冷的,在伞下的毫无人类感情的红瞳。 他从一开始,就对一朔有偏见。 他以为,有那样的眼神的孩子,从实验中诞生的产物,是从来不会爱人的。 左惟朝的指尖微微颤抖。 一朔和爱月海一起长了大,他们感情很好,以至于一朔使用特权,要求搬出福利院时,也要带着爱月海一起,他想要和她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他们两甚至还像模像样的谈起了恋爱。 小孩子的过家家游戏—— “一朔并没有多么喜欢爱月海。” 无数监控下的日夜,左惟朝在昏黄的灯光下,望见记录时,会忽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一朔表现的实在是太稳定了,他冷静,平和,待人礼貌,对谁都是这样。 即使是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少女,也没有多少不同,别人以为他是情绪内敛,不擅表达,左惟朝则以为他是根本没有感情—— 左惟朝始终没法忘记第一次见到一朔时的感受。 他以为一朔是个极其自我的人,他选择要爱月海陪伴,只是因为占有欲,和对当初的被舍弃时产生的不甘和报复,一朔不是会真心喜欢什么的人。 他竟然一直这样想…… 左惟朝摘下眼镜,发颤的手指覆盖住发热的眼眶,他微微仰头,心情复杂无法言喻。 监视了这么多年,他从没有看透过一次。 一朔的冷淡,是为了保护爱月海,为了避免让人联想到,他可能会触发爱月海的能力“凡爱我者”中的“爱我”。 这份从没有被人看到的隐秘爱意,竟然能够如此疯狂。 —————————————————————————————— 左惟朝将资料放回去,将所有的东西复原,退出了资料室。 他的脑袋乱糟糟的,一个思维缜密,最重逻辑的人,从来没有这么混乱过,所有过去认为正确的,肯定的,全都被打破了。 他竭力支撑着自己,悄无声息离开。 现在,一切都弄明白了。 从爆炸发生之后,所有的事件,都是围绕着一朔发展。 之后接手这个任务的人,会误以为任务的中心就是一朔吗? 错了。 监视对象,并非只是一朔一人而已。 左惟朝的同事,与他一起执行这个任务多年的,同时也潜藏在他们二人身边的,爱月海打工的“喵毛喵毛便利店”的老板—— 一朔的生活两点一线,爱月海打工的地方,与他毫无关系。 如果只需要监视一朔一人,为什么监视者要安排在爱月海的身边? 事实很简单,因为他们两个人中,爱月海才是更重要的那个。 多年的监视生活,不是因为她在一朔的身边—— 而是因为她本身。 对于发布任务的异能组织来说,一朔即使是最强异能的容器,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身上已经安装了定位器和自毁装置,只需要按下一个键,他就会立刻死亡。 就像是被透明玻璃罩扣住的蚂蚁,他怎么可能撼动自己的命运? 而爱月海不一样。 她是异能者……不,更确切的说,是【曾经】为异能者,虽然现在一副普通人的样子,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她的异能会复苏过来。 直到今日,他们仍旧没有死心,希冀着奇迹能够出现。 如果爱月海的能力能够再次出现——就可以继续进行研究,他们对爱月海的能力所知的实在是太少了,充分研究后,就会有新的发现。 可是,不能操之过急,不能强行。 当年的实验就是失败的典型,唯一能够承载爱月海的能力的两个载体,因为过于过激的实验手段,不再符合“爱我者”的标准,再也没能醒来。 爱月海的能力,也因此受到刺激,变得越来越弱,直至完全消失。 这世界上,拥有这么奇妙的能力的,只有这么一个,未来可能也不会再出现了,为此,他们必须耐心等待,对她进行无微不至的监视。 他们等待着。 爱月海的异能,如果能够再次出现,那么她将取代一朔,成为最强异能者复苏计划的材料,更为安全保险的工具—— 事实上,她的能力,从来没有消失过。 左惟朝想起在监控中,看见的那只带着刺青的手臂。 不仅没有消失,或许比他们本来知道的还要更强—— xx290302在监狱中已经呆了五年了,五年前一朔身边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危机到他生命的事件,但是xx290302还是出现了。 爱月海的异能,不是濒死重生……而是更加难以想象的,复制再生。 如果异能组织的人如果知道她真正的能力是什么,会有多么疯狂。 复制再生……那么一朔可以无数次重生,拥有无数生命。 最后一次在森林里见到的一朔,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定位,控制器,这些束缚都已经统统都消失了。 原本以为不可动摇的束缚,对一朔来说,其实是比羽毛还要轻,可以轻松的摆脱的东西。 但在监视下生活了十几年。 面对监视,面对心脏与脊椎随时随地可能自毁的威胁,他平静的,按部就班的生活了多年。 他做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 为了保护爱月海。 这十几年,他从没有出过一次纰漏。 第30章 第30章 已经是最后的最后了,这一次,也是最后一问了。 爆炸时,一朔真的已经死了吗?死掉的真的是他吗? 他真的,真的已经死亡了吗? 最后一问…… 真的,会是一朔吗? —————————————————————————————— 爱是痛苦的,会带来伤害。 这种认知,就像是烙印一样,深深篆刻在爱月海的潜意识中,小时候的事情,她已经记不清了,但这份领悟,却从来没有消散过。 爱能够带来的只有失去,她越是深爱什么,就越是会失去。 只有一朔是不一样的……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特殊的。 爱月海像是相信自己一样的相信一朔,依赖着一朔。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更是朋友、爱人、家人、对方的依靠,如同一体共生。 他们是无法分离的。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朔就一直这么想。 这个世界,早就烂透了。 从出生开始,就从来没有遇见过任何好事。 看似严密的法律,罔顾平常人生命的统治机构,层出不穷的犯罪,因为实验而失去了双亲的爱月海,以及只是为了复活某人,而出生的自己。 这个城市,仿佛从来都是笼罩在灰暗的阴雨天中。 他生活在无数注视之下,看似被无数人需要,但实际上,从来没有人认真对待过他本身。 或许左惟朝没有说错,他确实是早慧的怪物,他知道身边围绕的其他人对他的希冀,也猜得到自己未来的命运。 他在这些人眼里,只是没有异能,没有自我,作为载体而生的一个器具而已,对他无须防备,也无须在意,他只有血统略有价值。 一朔对于既定的未来没有任何感触。 无所谓吧。 他就是为此而生的,他的人生没有任何价值,内在的灵魂是不被需要的,需要剔除的。 这一秒死掉,下一秒死掉,怎么死掉,都无所谓。 直到爱月海出现,打破他死水般平静的人生。 她是他唯一的奇迹。 他想保护爱月海,他想带着爱月海,离开这里。 —————————————————————————————— 爱月海的性格很好,在学校里很受欢迎,但她在福利院里时,除了一朔之外,却没有朋友,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福利院里,没有其他与她同龄的人。 强大的异能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反而带来了无尽的伤害。 在她年龄那么小的时候,就被逼与父母分开,被关在无法逃离的,远离人群的深山中的牢笼之中。 福利院里,除了被羁押的异能者,就是对她本身漠不关心的工作人员。 一次一次的实验,对爱月海的精神带来太大刺激。一朔之后也多次询问过她,她已经记不太清小时候的事情。 这也没什么不好。 在离开福利院之前,一朔曾经想办法打探过爱月海父母的事情,她的父母感情不佳,在遇见车祸之前,两人就已经分居许久,对爱月海疏于照顾。 但是,无论他们是怎么样的人,他们至少是曾经爱过爱月海的。 一朔收集了他们的遗物,秘密埋在福利院后方。 记得过去的这些事情,只会让爱月海徒增痛苦,一朔只希望爱月海能够继续快乐幸福的生活下去,她想不起来,也无须再让她记起。 但是这些痛苦,还是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看不见的痕迹,她看起来活泼开朗,却与所有人保持着距离。 打工相处多年的伙伴,在她眼里是普通同事,学校里对她照顾有加,提供了许多帮助的班主任,在她眼里和其他老师没有区别。 她不会让任何人接触到自己的内里。 一朔在她身边,长久的注视着她,他对此从无干预。 让爱月海只留在自己身边,让她的生活圈子内只有自己,这并不是刻意的引导,更不是自私的占有欲。 如果爱月海爱上别人什么人……或是想要离开这里……他也会竭力帮助爱月海,他只想让爱月海幸福。 但是一次又一次被复制,一次又一次出现的,只有他自己,这份甜蜜,无法言喻。 这份爱,既是苦痛,也是证明。 一朔竭力做到最好。 离开福利院时,选定的周围空旷全是田地的房屋位置,可以直观的看见周围的状况,让监控者无法长时间逗留此地。 在刚搬入时,就在屋前屋后种下的树苗,多年间长成大树,树的枝叶遮蔽窗户,让人无法从外窥见房屋内侧。 夹在卧室中间,和走廊深处的两间浴室,都没有直通外界的窗户,在这里处理自己的复制体非常方便。 如果死亡时很完整,尸体就会直接变成光点消散,身体破坏到70%以上,完全无法辨别时,可能会留下遗骨。 这都是他经过多次的验证,才得到的结果,所以,必须更加干脆利落的解决,残余下来的身体部分,以及血液,很有可能留下dna。 学校的优秀学生颁奖词中,夸赞他谨慎、仔细,做事认真。 一朔想到这里,嘴角浮现微不可查的微笑。 这种夸赞……确实没错。 十几年来,他从来没有出过一次差错。 异能组织的人,从来没有想到,多年前,他就已经预料到爱月海和自己未来会生活在监视之下。 他明明知道,却还是装作毫无察觉,就这样保持着相对的平和,生活多年,只为了保护爱月海的秘密。 她的异能——从来没有消失过。 一朔想努力保护爱月海,直到自己死去。 —————————————————————————————— 二十岁会是一个分水岭。 即将过十八岁生日的爱月海,能够自己生活的很好。 现在的她喜欢玩电子游戏,爱看漫画,喜欢在精品店买各式各样的毛绒挂件,粉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总是在笑,眼睛里像是有星星。 望着她现在的模样,一朔心中有欣慰,也有小小不言的自豪。 像是自己精心守护的花,好好的成长了,他的青梅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很可爱,饭吃的多很可爱,力气很大很健康很了不起,尽管不一定全是他的功劳……但他总可以得意一下。 嗯嗯,他做得很不错—— 这样,就可以放心了吧。 最初时,一朔并没有想过逃离,那样的不确定性太高,二十岁时,作为最强异能者的容器死去,他从来没有想过改变这一点。 异能组织不会轻易放手的,他和爱月海,其中必定有一个人会去做这件事。 如果最强者复苏能够成功,那些人应该就不会再一直盯着爱月海。 一朔发现,负责监视他们的左惟朝对爱月海产生了同情心,这一点能够利用。 他预备趁着自己被带离,组织放松警惕时,想办法带爱月海逃离,他在多年前,就已经预留后手。 米奈希尔要塞的第三帝国监狱内的xx290302,在本体死后,就会离开监狱,来取代他,帮助爱月海离开这里。 xx290302在监狱内这些年,已经精通格斗技和各种犯罪技术,他可以取代自己……没关系,xx290302本来也就是自己。 也都是“一朔”。 他们的感官相通,记忆相同,长相酷似,他所了解的,xx290302也都了解。 交给他没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只是,这么多年,死去了无数的复制体,本体准备死掉还是第一次。 过去,他不能死掉。 万一不小心死掉,身体里的定位,还有各种各样的束缚,没办法转移到其他的复制体身上去,监控者们会像是鲨鱼闻到血腥味一样敏锐的凑过来。 死掉的是本体,会对其他异能体造成什么影响吗?应该不会吧,毕竟发动异能的人,是爱月海,而异能的被作用者,是“一朔”。 一朔在心里想了许多,他不是对未知的未来感到恐惧,他是实在担心爱月海之后的生活…… 等到一切的情况都稳定下来以后,就可以把这些异能的真相告诉爱月海了。 过去他没有说,是因为害怕爱月海情绪外露,藏不住心事,被左惟朝那个老狐獴给盯上,察觉到异样,那就麻烦了。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就将所有事与她和盘托出—— 但是,一朔终究没等到那一天。 接近成年后,爱月海的异能再次发生变化。 —————————————————————————————— 今年一月时,第一次发生异变,出现一日内两个异能体共存的状况。 今年二月时,第一次出现,同时出现三个异能体的状况。 爱月海的能力还在持续变强。 不能就这样放手,一朔在浴室里处理掉前仆后继出现的异能体。 客厅的电视节目的声音隐隐传来,爱月海正窝在客厅沙发内看综艺,浴室的光,落在瓷砖上,明晃晃的晃动,带来微微的眩晕。 一朔冷静而迅速的解决完毕,用湿巾细致擦完手指,就回到客厅。 刚一坐下,爱月海就自然而然的挪过来,将头倚靠在他的膝盖上。 一朔垂下眼,刚才扼杀过异能体的手指,此刻又温柔的落在爱月海的发丝上,轻轻地抚摸她的发顶。 一下又一下,充满眷恋的抚摸。 爱月海的发丝是粉色的,非常富有光泽的温柔浅色,发丝柔软,触感细腻,他喜欢梳理她的发丝,每当为她编辫子时,就感觉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原谅。 他的手指落在爱月海的耳边时,爱月海忽然蹭了蹭他,脸颊贴在他的掌心。 “阿一,你最近总是不知道在忙什么。”她半是抱怨般的随意开口,抬起眼望向他,朝他伸出手,“抱一下。” 一朔微微怔了怔,身体已经先于意识的前倾,爱月海像投入他的怀抱,将头紧紧贴在他的胸膛。 “你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 “哼哼,有也没有关系……但是不许做伤害自己的事情哦,尽管青春期是会有很多烦恼啦,对了,是不是最近数学竞赛的压力太大了?其实没有必要这么努力的啦……” 她的体温,她的香气,她柔软的身体。 一朔双臂收紧,将她紧紧搂住。 “不,没有什么,我很好,没有什么压力。” 他知道爱月海在听他的心跳,他保持着冷静的呼吸。 他最珍贵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他最重要的,此刻都在他的怀中。 不想放手…… ------------------------------------------------------ 米奈希尔要塞,第三帝国监狱,机会终于来临。 最深的监狱中,红发的异能者在某一天忽然找了上来。 “我听说你是这里最强的——” 他孩子般的娃娃脸上显现出捕猎者的兴奋,大眼睛紧紧盯住他,“但是……看起来,哎?你有那么强吗?” 正在感受爱月海的气息的一朔缓缓睁开眼睛,冰冷的红瞳平直转向他。 那种目光下,杀人魔更加兴奋了。 “你不是这里的人吧。”一朔望着他。 “对,我是特地来见你的。”杀人魔往后退,战斗的气氛已经一触即发,昏暗的地下石牢里,他的影子被拉的很长,“我听说你很强——” “我不会和你战斗。”一朔佁然不动,静静倚在石墙边,“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出手。” 杀人魔大惊失色,“哎?怎么这样——那我要用最残忍的手段虐杀你。” “随便你。” 欲擒故纵的手段很见效,杀人魔像是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一朔静静望着他,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 “想要我和你打一架,对我有什么好处吗?至少要给我点真正有用的东西吧?” “什么意思?” “来打赌吧。”一朔朝他摊开手掌,“如果我赢了,答应我三个条件。” 杀人魔舔了舔嘴唇,“如果你输了呢。” “随你处置。” ------------------------------------------------------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他赌赢了,因为无所谓死亡,也不害怕受伤,所以在这场战斗中,最后赢的是他。 杀人魔为xx290302施加了可以融入任何环境,不被人察觉的异能。 一切布局都已经就绪。 一朔策划的行动,即将实行。 帕卢水顿区,因为杀人魔的到来而人心惶惶,犯下案件的人显然拥有异能,对当地治安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一直监控着他们的异能组织成员也被调去处理这件事情,监视的力度稍稍减轻。 六月,有左惟朝带队的化学竞赛,高中实验室新补充了一批材料,有充足的理由一直呆在这里,一朔最终选择了这里作地点。 随着爱月海的生日的靠近,她的能力也越来越强,在她的生日前夕,一日之间出现了三四个异能复制体。 他必须尽快进行计划。 (所以才选择在生日附近做这起事件,不,不是选择,而是别无选择。) 爆炸只是第一环。 如此卖力的,引人瞩目的表演,只是为了把环绕在爱月海身边的监视者全都引离。 他不是重点,爱月海才是核心。 预料之中的,爆炸引走了所有注意力,一朔在潜藏地,观看新闻报道爆炸事故,无人伤亡。 监视者(左惟朝)坚定一朔没有死亡。 爆炸是一朔所为,定位仍在移动,他当然不会死在爆炸里。 不知真相的爱月海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但她的反应,让左惟朝更加确定,一朔一定是已经逃离。左惟朝判断爱月海与此事无关,在追捕过程中,爱月海暂时出局。 爆炸之后的短短几天内,发生数起事件。 顶替一朔出现的杀人魔,车站内的监控,改变人认知的异能,负责监控的执行官被袭击。 一桩桩一件件,事态越来越扑朔迷离。 但是,事实究竟是怎样呢? ------------------------------------------------------ “准备好了吗?” “三,二,一——” 五楼实验室的洗手间里,鲜红液体染红洗手池,一朔静静注视着那里。 装置着无法剥离的定位装置的手指已经被砍下,血液顺着手腕往下流淌,尖锐的疼痛,是火烧般的刺痛。 仪器,就在这里。 一朔面无表情取出截断面内的精密定位仪器,非常小的机械在鲜血浸泡中闪烁银光。 离体几十秒,不会被检测到,机械仍在运作。 一朔用另一只手将仪器举起,递给旁边的人,与他长着一模一样脸的少年默不作声的接过,将定位器直直塞进皮肤上已经切开的创口内,银白机械没入血肉。 水龙头一滴一滴落入水池,洗手间内谁都没有开口,昏暗的微光下,两张相似的脸,保持着一致的沉默。 片刻后,一朔率先开口, “之后就拜托你。” “知道了。” 复制体离开了。 一朔把断指用手帕包起,正准备处理时,爱月海的来电响起。 第一通来电打来时,他没有来得及接,第二通来电很快又打来。 她与他总是有这样的默契。 一朔微微顿了顿,还是接起手机,转身往实验室走。 【5月20日午后16:30】 昏暗的实验室中,爆炸装置的秒表跳动,红色的微光闪烁,一朔出神的望着那数字。 他靠在实验室的桌前,单手拿着手机,通话那一头,传来爱月海的声音。 ------------------------------------------------------ 爆炸中,一朔是否真的已经死亡? 这是对最后一问的回答—— 是的。 那一天是爱月海十八岁的生日。 他死在五月二十日。那个台风即将到达,格外潮湿闷热的夏天。 在遇见爱月海之前,一朔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任何意义。 他是为最强异能者复生而存在的容器,是为实验而生的生命,所有人都没有把他当做一个人来看过,被当做一件器物成长——他因为从来没有对其他人,产生过什么感情。 左惟朝的第一感觉没错,他确实不爱别人,也不爱自己。 直到遇见爱月海。 最后的时刻,还能听见她的声音,实在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爆炸到来的前一秒,他还在认真聆听着爱月海的声音。他嘴角的笑容很温柔。 今天是你的生日,爱。 “抱歉,爱,生日快乐。”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就将自己送给你吧。 血肉苦弱,贪嗔痴爱,这具为实验而诞生的身体,又有什么好执着? 如果说是最强的基因为他提供了生命,那么此刻以后,他就能将这些全部都还回去了吧。 身体,血脉,这些被那些自私的人视为己物的存在,他统统都舍弃。 只有灵魂,完全为爱月海而生。 从今天以后,我们将获得无拘无束的,自由的生活,再也不用生活在监控下,再也不用被威胁。 这个夏季,从这天之后开始进入台风季,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保鲜膜,风吹动实验室的窗帘,也吹过路边行道树。 报告记录中,名为一朔的少年,死在五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