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寡媳》 内容简介 《皇家寡媳》 作者:飞翼 【简介】 世人都说林蓁是个苦命人。 少时贫困辛劳, 订了亲的未婚夫婿一朝高中,退亲另娶。 好不容易走了运嫁入福王府做继妃, 新婚一个月,福王薨了。 好在作为太后亲儿媳, 上有皇家心疼庇佑,恩赐不绝,宠爱有加。 下有王府富贵奢华,继子们个个温顺,她在府中说一不二,随心所欲。 养养崽,花花钱,打打脸,赴赴宴。 这守寡的日子倒也清闲安稳。 林蓁很满足。 直到有一天,怜她年少守寡的宫中赐下了一个面首。 看着抱着圣旨站在她面前的英俊威严的宁王, 林蓁:……? 5月18日入v,届时三更么么哒~ 男主暗恋文,宠文,在福王府的养崽日常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宅斗 打脸 甜文 爽文 团宠 主角视角林蓁宁王 一句话简介:守寡后被皇家大佬们捧在手心 立意:善意对待每个人 第1章 第1章 又是一年热夏,热气蒸腾看似与往年并无不同。 唯一在这偌大的福王府中不同的是,曾经生活于此的主人已然薨逝。 一如往昔华美开阔的庭院,到处的醒目白幡尚未完全撤去,加上炎热闷热,整个素来热闹的王府都带着死寂的压抑与沉闷。 此时的寂静中,正有两个嬷嬷各捧着偌大的银盘匆匆地行走在雕栏画栋的走廊上,脚步匆匆看起来格外急切。 她们俩行色匆匆,落在后头些头上戴着个银簪子的嬷嬷一边快步地走着,一边难耐此时的压抑,小声对前面打扮得更体面几分的嬷嬷央求道,“老姐姐,走慢着些。” 这福王府内院极大。 刚刚薨逝的福王,她们的主子身份贵重。 身为当今陛下的亲弟弟,太后幼子最得宠爱,所以连王府都比其他的皇家贵戚大了好些。 哪怕已经做惯了服侍人的活计,可如今日这般得亲自出来侍奉,还大热天的出来,银簪子嬷嬷也觉得难耐辛苦。 听她央求,前面那个面容严肃体面的嬷嬷微微皱眉,却到底缓了缓脚步,等后头的这个上来。 这嬷嬷眼睛一亮,忙道谢,又赔笑带着几分奉承地说道,“还是姐姐侍奉主子用心,我们都不及你辛劳。” “侍奉主子本就应当。”那前头的嬷嬷微微摇头,见身后同伴头上素净只带着一只银簪子,颔首说道,“用心着些,这些衣裳需得急着给王妃过目。王妃入府这么久,难得有咱们侍奉的机会,咱们更当精心,小心。” 她们俩是王府制衣所的管事嬷嬷,整个福王府后宅女眷的衣裳首饰都由她们筹办,素日里侍奉王府内的姬妾是她们的职责所在。 更何况如今预备的衣裳是送去给这如今最大的主子福王妃的,更哪里敢怠慢呢? 见她对这位新入府的王妃格外谨慎,银簪子嬷嬷犹豫半晌,一边与她在游廊上走着,一边还是小声说道,“……虽是咱们的女主子,可咱们这位王妃……” 她频频看向更远处的方向说道,“倒是那院子里的主子瞧着更厉害些。”她的目光看的是另一处华美无限却也很安静的方向。 见她多嘴,那体面嬷嬷越发皱眉,露出几分不悦之色。 “住口!咱们是什么身份,怎敢妄议主子们的事。” 她这般“胆小”,银簪子嬷嬷不由诧异。 福王府中她们这些下人从来都不必那么规矩。 毕竟福王一贯不管事,这王府里无论是从前的那位故去的福王原配与其他府中的侧妃妾室也都不大能约束住她们。 她们偷偷蛐蛐府里姬妾们的时候多了去了。 她很少见这位管着整个后宅女眷衣裳首饰的管事嬷嬷对谁这般尊重。 更何况敬重的还是那位刚刚进门不久的福王继妃。 按说不该。 毕竟如今这位福王妃出身有碍,运气也不怎么好。 进门大婚当天晚上她们王爷就病重不起,刚刚新婚的美娇娘连婚服都没换下,来不及圆房就忙碌着照看重病卧床的丈夫。 可就连照看夫君也没多久。 大婚才一个月的时间,她们王爷就薨了。 如此说起来,这位新王妃也是个苦命人。 新婚守寡,又没有圆房。更不要提什么能给王爷留下个子嗣,也让自己不必膝下空空晚景凄凉了。 如今什么都没有,只守着这富贵权势的福王府虚度青春,谁说起不唏嘘同情几声呢? 正是因为她们这位王妃没什么前途,银簪子嬷嬷虽然不敢看不起主子,可也觉得这是个冷灶,便小声劝道,“老姐姐,咱们不如多去给侧妃娘娘请安去。” 她口中的侧妃也不是寻常的王府姬妾。 福王尚未薨逝之前身边有一个与他形影不离,极得宠爱的侧妃,被他们称作沈侧妃。 被王爷格外喜欢,还生下了福王府长子,正是风光无限,前途似锦。 这样有福王长子傍身,有依仗,不比一无所有的正妃强得多。 见她还想说几句,那前头体面的嬷嬷听不得这些,用力瞪了她两眼。 银簪子嬷嬷到底只是有些碎嘴子,却也听话,见她对自己严厉就不敢说了。 她到底是与自己老姐妹一场,那体面的嬷嬷继续往前走,却还是不忍她日后冒犯主子被责罚,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是奴婢。对侧妃恭敬是你的本分。可对王妃的时候当比待侧妃恭敬百倍才是。” 那位新入府的王妃听着都说命苦可怜,却也不过是旁人不知内情。 她意味深长地在银簪子嬷嬷微微变色的脸色里缓缓说道,“侧妃再得宠,怎么前头王妃没了,王爷那般喜欢她却不肯将她扶正?” 若说真心喜欢爱重,那为何不将心爱的人扶正让她名正言顺? 若说福王正妃这个身份高贵需要门当户对,可沈侧妃的家世就不错,反倒是如今正位正妃之位的林王妃出身为人诟病,风言风语很多。 可王爷宁可选了争议颇多的林王妃,却不肯扶正与自己相伴数年的侧妃…… “到底是王妃年少美貌……” “就算是侧妃色衰爱弛,可大公子却也并非王府世子。”就算对曾心爱的女人没了感情,可长子总是王爷极喜欢,一手养育。 然而待请封王府世子的时候,王爷不仅将世子位封给了前头那位王妃生的二公子,甚至请封奏折上提都没提长子一句。 按说以她们王爷在陛下与太后娘娘的面前的地位,大公子就算没法继承王府,可至少也能请封一个低些的皇家爵位。 可这两样一个都没有,体面的嬷嬷不免在心中摇头。 都说沈侧妃厉害,拢着王爷的心这么多年,在福王府中声势不让正妃。 可最后扶正,世子位都落空不说,就连王爷咽气前,阖府托付于的也是新王妃的手中。 王府库房,王爷的私库私产,他们这些人的身契,整个王府侍卫们的调遣令牌,这所有的一切,只要王爷有的,如今全都被林王妃攥在手里。 王爷没了,日后这王府真正有权柄的也只有这位诸人口中可怜得紧,寡居的福王妃了。 因这是真有权柄,且虽然进门也不短的时间,可大多时间都在照料福王,从前并没有显露出什么的王妃开始要人侍奉,她自然紧张。 银簪子嬷嬷听了这般提点也惶恐了一下,心中生出敬畏,也不敢胡说八道了,又忙谢道,“多亏老姐姐提点,我这些年……也是轻狂了。” 这些年因王府松散没什么规矩,她也飘了。 想自己刚刚竟敢说主子的闲话,她忙抽了自己的脸上几下。见她将轻慢都收了,那体面的嬷嬷松了一口气。 若是刚刚那般轻狂被王妃看在眼里,说不得她这主事的也要担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 她也不说旁的,带着越发严谨的银簪子嬷嬷往正院去了。 这正院乃是福王正妃所居之所,她们侍奉前福王妃的时候也常来,只是这是头一次正式面对福王继妃,越发在心中不安。 正院安静,虽有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却都很小心。 这一安静就能听到正上房敞开的花厅之中传来女子柔柔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在念书。 两个嬷嬷停了一下脚步不知是否该这时候打断,却见上房走出一个容貌秀丽,身子窈窕,穿戴不与其他旁人同的婢女。 见这婢女是曾经福王身边贴身的爱婢,如今似在王妃身边侍奉,瞧着在王妃身边竟然也混得不错,两个嬷嬷都屏住呼吸。 王妃心宽啊。 这名为皎月的婢女是王爷身边极看重的人,掌着王爷许多私产,都说是王爷的解语花。 早些年,为了她与另外几个贴心的婢女,那位过世了的福王妃没少跟福王干仗吵闹。 如今新王妃好似毫无芥蒂,依然重用,容下了。 她们俩只在肚子里嘀咕,谁又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不知。只名唤皎月的婢女走来,和声说道,“王妃正好说要看看衣裳,随我来吧。” 她带着她们就进了上房。 因进来人明显是要禀告,那柔柔的念书声停了下来,两个嬷嬷恭敬上前将盘子里几样极素雅清淡,不见艳色的衣裳奉上,一边嗅到上房里清甜的瓜果香。 抬头,就见最上头正坐着一个清艳绝伦的年少美人。她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纤细单薄,穿一件家常衣裙,容光清美映衬得整个上房都似乎不那么闷热了。 哪怕知道新的王妃是个美人……不是美人也犯不着她们王爷病榻都起不来还坚持要风风光光娶进门,可亲眼见到这样的美人,两个嬷嬷都忍不住不敢高声……仿佛声音大些都会惊坏这样的美人。 倒是见她们这样屏气轻声,上方只着素色裙子的美人莞尔,却也不欲为难她们,翻看了眼前的衣裳便微微颔首。 福王虽然已经下葬,尘埃落定,可她到底是死了“夫君”的人,不可能再打扮得花枝招展。 如今这浅色又不失庄重的衣裳就很好。 “衣裳做得好。”她和声说道,“你们是制衣所的老人,日后王府中的衣裳首饰也要继续用心,不可敷衍。” 她又对身侧说道,“皎月,记得赏她们。” 皎月接了衣裳,拿了打赏的银子赏给两个嬷嬷。 两个嬷嬷惶恐受了,心头却都一松,都暗自庆幸,这位新王妃真是一位温和大方的主子。 她们心中感激又欢喜,却不知眼前她们正觉得千好万好大大方方的新王妃,看着她们手中每人一个光亮的银裸子,心里不由唏嘘。 早些年在街上拼命赚银钱的时候,哪怕只是一个铜钱,她都爱不释手擦地得亮晶晶的珍惜不已。 如今,她竟然也是个随手赏了这么大颗银裸子眼睛都不眨的财主了。 这么大方舍得,说到底……都是她的王爷“夫君”留给她的财产丰厚之故。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宠文甜文,新的故事,努力做一只勤奋更新的翅膀啦 第2章 第2章 “王妃,可还有别的吩咐?” 见她在嬷嬷们面前失神,皎月低声唤了一声。 林蓁一醒,微微摇头。 “罢了,叫她们忙去吧。” 皎月便命这两个嬷嬷退下,只见那制衣所的嬷嬷面露犹豫之色,便问道,“还有何事?” 见这两个嬷嬷有话要说,林蓁这才将目光又落在她们的身上。 这下那体面的嬷嬷踌躇半晌,欲言又止,只恐自己要禀告的事会令王妃不悦。 可想想自己要说的事也绝非自己一个下人能做主,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还有一事请王妃的示下……侧妃命奴婢们裁制夏日新衣,想用的料子是初夏那会儿宫中赏下来的江南烟胧纱……” 这烟胧纱是极金贵的东西,进贡上寥寥数匹罢了。当时宫中给福王府也只赏赐下了四匹,清凉细软,制成衣裙飘飘若仙。 按说这样上好的衣料只当给王妃做衣裳。 可沈侧妃却也不是寻常的侧妃,制衣所本该听从她。 如今是王妃当家,她们只怕奉承了沈侧妃,却得罪了正头主子。 且再想想,王妃刚刚嫁进王府,面对这般曾经得宠又有王府长子傍身的侧妃,看她不顺眼,想不想拿沈侧妃杀鸡儆猴,跳起来给沈侧妃没脸震慑府中来立威都是拿不准的事,她自然也想得一个王妃的章程。 这话让林蓁沉默半晌。 忌惮不忌惮沈侧妃,想不想给沈侧妃没脸……她有什么好忌惮,有什么不开心看见沈侧妃的。 “从前是什么章程?”她便问道。 “从前……是做的。”嬷嬷艰难地说道。 前头过世的王妃与沈侧妃斗了数年,斗了个旗鼓相当,也没压住沈侧妃的气焰。 “那就还做给她。”公中的衣料本就是给谁做都使得,更何况福王薨逝之前握紧自己的手,请她好好善待他的姬妾孩子们。 林蓁能嫁进福王府,已得享安稳。 想想嫁人之前的那种种欺辱痛苦,几乎活不下去,恰恰是福王伸出手拉了她一把将她从那看不见天日的泥潭里拉出来,给了她如今富足稳定的生活。 林蓁的嘴角忍不住勾起温情的弧度,和声对面前的嬷嬷说道,“沈氏的用度日后不必问我,只与从前无异便是。还有,王府中其他姬妾的用度,也与从前一样。” 做衣裳么,该做,该大做特做,务必让王府每个美人都能穿得上漂亮衣裳,也能让王府繁花似锦,赏心悦目。 福王府中姬妾极多,真的假的多了去了,填满了大半个福王府。福王是个怜香惜玉,愿意爱护女子的人,林蓁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若福王不是这样的人,如今的她只怕也已被人赶尽杀绝。 是啊,赶尽杀绝。 清艳绝伦的年少王妃摸索着身上柔软却绣着浅浅银线莲花的精致衣裳,目光恍惚了一下。 哪怕已经嫁入福王府这么长的时日,她也时不时会觉得有一种仿佛是在做梦的不安,唯恐梦醒。 她真的从那样把自己压迫得透不过气的境况里逃出来了么? 真的不再每天都要计较几个铜钱,为了柴米油盐焦虑,为了生活每日早早起来忙碌生计,还要警惕那些看她美貌无所倚仗就心生觊觎的目光。 她有了从容安定,可以悠闲地坐在这里品茶,只听一些禀告的生活。 想想前十七年的那些颠沛流离与痛苦,林蓁很珍惜现在的日子。 曾经的她是可怜的侯府弃女,是为了几个铜钱就要折腰的馄饨西施。 有无情的外祖,负心的父亲,被赶出侯府病倒的母亲,还有年幼稚气的弟弟。 朝不保夕的生活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样艰难地生活,好不容易定了亲的未婚夫婿金榜题名,可谁知却别娶高门。 娶了高门就娶了高门,她也放了手……这年头,见惯了男子负心,林蓁并没有非要要求什么不离不弃痴心不改。 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各过各的也就完了,偏偏有贱人娶了王府贵女却还软饭硬吃,不肯与妻子琴瑟和鸣,嘴里念念叨叨,远远看见自己就迎风流泪……贱人离她太远,她大棍子抡都抡不着,却引来了对自己忌恨交加的王府贵女。 她舍不得收拾丈夫,却只命人来欺负无权无势的自己,搅合得林蓁一度生意快要做不下去。 连闭门不出都会有人在门外泼狗血,大声败坏她的名声,说她不要脸,人尽可夫勾引别人的夫君。 刀刀相逼。 若不是有一日她大着胆子开了馄饨摊,引来了一个爱吃小馄饨的白白胖胖的华服青年,日子就更过不下去了。 胖嘟嘟的家伙在她的摊子连吃十天,十天风平浪静。 第十天,他放下手里的碗筷,笑呵呵地问她。 “姑娘,馄饨好吃。你嫁给我吧?” 那就是福王。 林蓁:…… 没明白馄饨好吃跟娶媳妇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她一开始眼前发黑。 是被王府贵女压迫活不下去,还是被上京出了名的色中饿鬼,后宅姬妾无数的福王强抢民女…… 好似都很地狱。 可后来她才明白,所谓的传闻不过是传闻。 福王也并不是世人口中的那龌龊的样子。 从他们相识,再到他过世以前,他们唯一的亲密不过是他弥留之际,他第一次握了握她的手指。 他还是笑呵呵的,摇了摇她的手指。 “你是王妃了,没人能再欺负你,往后……多多花银子,好好过。” 他一直冲她笑,明明要咽气也不肯让人为他伤心与难过。 这样的人……是林蓁从未见过的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可正是这样的人让她拥有如今的一切。所以,他留下来的这王府里的人,她会接过他曾经的那些责任,替他好好守住。 就当是……让福王泉下也安心。 所以府中的人都觉得她会对福王的姬妾不喜,毕竟谁会喜欢与自己个儿分夫君与宠爱的人? 可福王却其实并不算自己的夫君。 他给了她王妃的名分,却待她礼重有加。 “回头让各处的管事都别怠慢了各个院子里的人。”她与皎月叮嘱说道。 皎月在福王身边做了许多年管事婢女,很熟悉各处的规矩与章程。 林蓁依然倚重她。 见皎月应了,她这才侧头,对早已从座上起身,局促不安地抱着一本游记的年少女孩儿微微笑了一笑,和声说道,“八姑娘的书有趣的很,倒是念了好一会儿,喝些茶来润润嗓子。” 她虽然年少,不过十七岁,软语轻声,就算是客套也多了几分亲切和气。 那女孩儿见她待自己温煦,只勉强算得上清秀的脸微微红了,忙摇头讷讷说道,“只要王妃喜欢,小女不累……王,王妃若喜欢,”她咬了下嘴唇,看都不敢多看面前清美得令自己自惭形秽的福王妃,微微颤抖着说道,“小女厚颜,愿意每日来陪王妃解闷儿。” 可她并非是什么有趣的性情,也不会说讨喜奉承的话,能想到的唯一讨好人的办法,就只是给王妃念书。 念些游记罢了。 更何况她不知道自己没脸没皮硬是赖在王府,赖在王妃的面前是不是会让她不快烦恼。 毕竟以她的身份…… 见她局促,林蓁只当没看见,只继续温声说道,“有八姑娘在,我自然喜欢。”虽然她如今做了寡妇,可毕竟也只是十七岁的女孩儿。 年少时光活在日复一日的压抑里,每一天都过得艰难都忘记了快乐。 可在福王府过了些日子,林蓁也慢慢学会了微笑与柔和,她对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清秀女孩儿挽留说道,“说起来本不该拦着八姑娘回伯府尽孝,”她话到这里的时候女孩儿脸色一白,林蓁已经缓缓继续说道,“可我实在离不得八姑娘这般贴心,还请八姑娘多在我身边陪伴些日子。想来贵府当能体谅。” 她刚刚开口时这清秀女孩儿本已目中生出绝望,待听到后头却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王妃,王妃愿意留我在王府么?”她失声道,又生怕听错了,磕磕绊绊地问道,“王妃愿意留下小女么?” 她看林蓁的目光已经如同看天上的仙女,哆哆嗦嗦,身上一软就扑跪在林蓁身前。 “王妃的恩情,小女……”她一贯胆小懦弱,素不敢高声与人讲话,可此时顾不得脸面,一下子哭了出来。 “小女给王妃磕头。”她心中感激无以复加,只觉得这一刻自己什么都愿意托付给眼前的福王妃。 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呢? 她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明明不应该喜欢自己。 毕竟,她是数月前刚刚过世的福王元妃的庶妹。先福王妃过世之后她就被嫡母送入福王府,只为了福王继妃的位置。 伯府的意图昭然若揭。 哪怕福王之后续娶了林王妃,驳了伯府企图,可伯府却依旧没有接她回家,依旧让她在王府给王妃碍眼。 可王妃却并不赶走自己,还留她…… 留下她,就如当日的王爷那般,没让她回到那个吃人的伯爵府,给她一席安枕之地。 “我,我日后一定好好侍奉王妃,”她得了林蓁的挽留如同得了一条命,膝行几步扑过去抱住林蓁的腿哭着说道,“只要王妃留下小女,小女一定听王妃的话,王妃只当我是小猫小狗……多谢王妃垂怜……” 耳边是少女的哭声,楚楚可怜。 林蓁只觉得双腿一紧,不由嘴角微微抽搐。 ……好耳熟的话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3章 这般梨花带雨的女孩儿自然是惹人怜爱的。 林蓁伸出手将她扶起。 少女哭得厉害了,浑身发软,一下子扑在林蓁的怀里。 虽然林蓁婀娜单薄,可她依旧觉得有了安稳的感觉。 说来奇怪。 明明这位福王新妃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可她就是觉得她可靠得很,如今在这里就像是有了主心骨。 “你的事王爷从前也与我提过,只安安心心住在府中不必担心。”林蓁这话也没骗眼前这位姑娘。 的确福王在缠绵病榻将手中的产业与王府事交待给她的时候提了府中诸人的许多情况,也请她在他过世之后多多帮衬。 虽然说这姑娘是先王妃的家中姐妹,被送到王府也不单纯,可林蓁也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只是这显然是一个性情还好,心性不坏的姑娘。 身不由己罢了。 既然如此,在她力所能及之处帮她一把又能怎样呢? 更何况先王妃的母家,那在上京也算是有些名望的东阳伯府算计未成,只怕也会迁怒这本就是被送来当个牺牲品的八姑娘。 “阿语。”清秀的女孩儿哽咽着小声说道。 她还抱着林蓁。 ……福王妃真觉得有点冒汗了。 这可是夏天。 虽堆着冰山,可也着实热得慌。 只是若她推开她,看这少女的样子只怕是要活不成的样子,她沉默片刻坚强地没动。 一旁的皎月偷偷同情地看了自家王妃一眼。 “什么?” “王妃可唤我阿语。” 名为阿语的东阳伯府八姑娘小声说道。 她失态过后不安地动了动,也觉得自己这样扑进旁人怀里有些很不好意思。 素来在家中懦弱惯了,就算在家中嫡母打压,父亲眼里没有她这个人也从不敢诉苦高声,能这样大声哭出来竟然是头一次。 只是这一哭,也不知是将心头这么些日子的惴惴不安与惶恐都哭尽了,她只觉得心头敞亮许多。 她也并不是得寸进尺的人,见林蓁待自己宽厚,她也急忙松开自己刚刚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的手,却依旧伏在林蓁腿侧,仰头红着眼睛说道,“王爷与王妃都是好人。” 是的。 都说家是遮风挡雨的地方。 可阿语却觉得离开了家中的大雨倾盆,自己遇到的都是晴空。 过世的福王,眼前的福王妃都是好人。 极好极好的人。 一个在她被家中送到福王府,在她怕得慌不择路的时候笑呵呵地让她就当在自己家中待着不必担心。 明明福王的名声一向不好。 上京之中有许多他好色的逸闻。 今日为保清白跳楼自尽的青楼清倌儿被强抢,明日犯事充入教坊司的官家小姐被抓进福王府不还了…… 他做过很多的荒唐事。 看上谁就抢回王府扣住不肯归还。 在东阳伯府时,不论谁提到福王这个女婿都是高高在上地看不上他,觉得嫁给福王的嫡姐是明珠暗投。 嫡姐也这么想,每每回门,但凡提到福王都是满脸厌恶与看不起。 当然,东阳伯府看不上福王,嫌他生得蠢笨痴肥,又名声不好。可福王府的银钱却还是要一边嫌弃一边享用。 哪一次嫡姐回娘家不是带着几车的好东西,不是将许多宫中赏给福王的美玉宝石留在眉开眼笑的嫡母手中呢? 阿语曾见过那些珍宝,所以才会在福王看起来对自己很规矩的时候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央求了一次。 毕竟……默许妻子拿出许多的银钱养着岳父一家的男人……至少是个大方心宽的人吧? 更何况她也不是美貌女子,相貌平平,福王应该也不会色心大发。 那么多的坏名声,可对她却总是和和气气,哪怕她落在他的手里无力反抗也没有动手动脚。 她胆子小,那次是头一次鼓起勇气求福王放她一条生路……她虽是家中最不得宠的那个庶女,不如其他姐妹们伶俐美貌,可她也有珍惜自己,自己也心悦的人。 若不是那人为了求娶自己投军没回来,她也不会被嫡母“精挑细选”……怎么的精挑细选呢? 嫁入福王府的嫡姐没了,东阳伯府与福王府之间的关系只怕就要疏远。 虽然嫡姐留下了一个儿子,早就被福王请封了福王世子,可东阳伯府还是担心日后福王若续弦就会与伯府不亲近,不愿意给伯府花钱了。 所以他们口口声声说“世子年幼,还是得姨母照料才会真心”这样的说法将她没名没分就送进福王府。 哪怕日后福王看在世子的份儿上娶了她,可她婚前就入了福王府名声不好,只能依附娘家做依靠,那时候就更要拼命地给伯府捞取好处来讨好伯府。 唯恐福王会真心喜欢上,嫡母还从家中姐妹中把她这个最不美貌的女孩儿挑出来。 她不美貌就拢不住福王的心,还能占据福王妃的位置。福王对她没有感情也不会为她撑腰,她永远不敢在娘家炸翅儿另起炉灶。 嫡母计算了许多才把这样的她给送进福王府。 所以她求福王放过自己,却又厚颜求他开恩让自己可以留在王府。 她的心上人还没有回来。 可如果她被送回伯府,她倒不怕继续夹着尾巴在伯府讨生活。 却怕嫡母再把她许给别人。 前两年她的嫡母,东阳伯夫人就将她的一个极为美貌娇嫩的庶姐送去给了长信王府做了侧妃。 伯府庶女为王府侧妃,这听起来就很门当户对,是很体面的事,无可指摘,还都说嫡母抬举了庶出的女孩儿。 可那时长信王已年近古稀,东阳伯府庶女不过十六岁罢了。 阿语怕极了东阳伯夫人的手段,哪里敢回去。 她也知道她的请求是很无理的。 福王却依旧答应了她,收留了她。 如今,王妃也答应她了。 吃穿用度也从不苛待。 多么好的人。 阿语又险些落下眼泪来。 福王薨逝,她除了在心中惶恐自己的日后,其实在心里也不知怎么难过得厉害。 那样好的一个人,他卧病的时光里她一直都偷偷食素,只求福王能好好的,能长命百岁。 直到如今她想起福王都忍不住要落下眼泪来。 见她仿佛水做的一般,吧嗒吧嗒掉眼泪,林蓁心中一软,只扶着她坐到一旁的椅子里,又岔开这些难过的话题只问道,“我听王爷提起,说你的心上人当时投军,他平日可给你过书信往来,说没说过何时回来?” 这般关切,就像是家中姐妹们坐在一起闲聊,阿语却觉得又新奇又害臊。 虽然东阳伯府女孩儿很多,她都行八了,可彼此之间并不亲密。 庶出的姐妹们也不同母,平日只会争宠排挤。 她生母早逝,生得寻常,性情沉闷又不得家中长辈喜爱,所以素日里也没有哪个姐妹乐意与她交往。 可她平日里也羡慕有许多姐妹一同闲聊。 见王妃年岁与自己差不多,正用一双妩媚的眼看着自己,她不敢为福王再大放悲声免得让王妃一同伤心,摩挲自己腰间一块做工粗糙的玉佩低声说道,“他,他跟着宁王爷一同在守卫西戎。托咱们王爷关照,传书说战事平缓下来就回来接我。” 她尚未进福王府的时候是不敢跟心上人书信往来的,毕竟东阳伯府到底是寻贵之家,往来信件不可能随随便便落到自己的手中。 要是让嫡母知晓自己偷偷与人有了感情,只怕是要打死她。 反倒是后来进了福王府,福王说自己跟领兵的主将宁王关系好,让她给心上人写个信,至少让投身军伍的英雄知道她安好,在沙场不必有后顾之忧。 林蓁微微颔首。 她看着面前清秀的阿语。 她今日着素衣,发髻简单,头上并无首饰,可见对过世的福王是有心的。 知道好坏的女孩儿,其实并不算相貌平平,她也有自己的婉约美丽。 “如此,日后你可照常与他通信。”王府的一切权柄都在她的手中,从前怎么通信然后就怎么通信就是了。 倒是她正想与阿语说些什么,就见外头又走进来一个美貌的婢女,给林蓁福了福这才说道,“王妃,世子到了。” 她肃容禀告,林蓁便顺着她身后看去,就见这婢女身后空空并不见人影。 还是院子里正有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被几个婢女嬷嬷簇拥着慢慢地走来,她低声跟皎月吩咐了几声。 皎月点头,又挽了那肃容的美貌婢女,两个人一同往一侧的小厨房去了。 “王妃这儿忙,那我先走了。” 阿语听见说世子过来了,顿时手忙脚乱起身就要走。 对这个她嫡姐留下的独子,阿语心里知道这也算是自己的亲外甥。 可正是因此,她才不愿留在上房。 虽她算是世子的姨母,可显然世子更该与王妃亲近。 若是她留在这里,那世子的心里会觉得谁更亲?会不会让王妃处境尴尬呢? 她不欲自己的存在给林蓁添堵,林蓁倒是也没在意这个。 她的目光只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进来。 那小身影慢吞吞的,恨不能走一步退三步很不情愿的样子,却又似乎畏惧着什么,也不敢显露得明显。 直到小身影进了上房,站在离林蓁远些的地方垂着小脑袋缩着小脖子小声说道,“给,给母亲……”说到这“母亲”二字,小家伙儿哆嗦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请,请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4章 “是平安来了。” 他小小一颗不知所措,请了安又讷讷垂头缩起小肩膀,林蓁不由想起自己家中的幼弟早些年也是小小一团,心中越发柔软。 她是喜欢小孩子的,更何况也答应福王好好爱护他,一边只让阿语好好安坐,一边主动起身,走到孩子的面前。 俯身看去,就见到一个小小的发顶。 感觉到自己面前站了人,小家伙儿怯生生抬头。 逆着光,就见到一个笑容柔和,身上有果子香气的好看的人看着自己。 她对自己笑得很温柔。 可一瞬间,小小的孩子却仿佛透过了她,看见了曾经的旧时光里另一个人。 同样坐在这上房上首,同样的陈设,那人总是用厌恶不耐的目光瞪着自己,上上下下挑拣自己。 “早膳吃了么?再来吃些点心吧。”林蓁刚吩咐了皎月去小厨房取孩子会喜欢的点心,一边对他伸出手。 可刚刚伸出手,这名唤平安的小家伙儿却只觉得眼前又是一晃,又仿佛是从这熟悉的场景看到那一只手伸过来。 好似就要如同从前那样用力地点在他的额头,用尖利的指甲一下下用力戳下去。 小家伙儿一个机灵,浑身僵硬看着她,一动不动骇在那里。 他还是个孩子,也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这样瘦瘦的小脸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瞪得滚圆,显然是害怕。 林蓁一愣,脚下裙摆微微荡开,认真看这个孩子。 这就是福王世子,日后王府的继承人。 是福王元妃所出。 虽血脉贵重,可听福王说过,他在先福王妃的身边过得不好。 这是福王临终之前一直耿耿于怀的事。 “阿臻,我对平安有亏欠。我没有照顾好他。”缠绵病榻的福王对她曾愧疚地说道。 他从年幼就身子骨很坏,都说他只怕年寿不久。 哪怕当年封王,他的太后亲娘将“福”这一字封给他,希望他能得到几分福气绵长寿数,可福王却还是都不能康健。 年岁越大,他就越发虚弱。 为了多活几年,他这些年不大在福王府这等吵闹之所生活,大半的时间都在皇家的一处温泉庄子上将养,安安静静避免操心劳累。 又因福王妃很不喜欢福王,并不与他一同生活,一个住在温泉庄子上,一个带着儿子居上京福王府,所以福王难免对这个儿子疏于看顾。 等他回了上京,再看到的却已经是眼前这个瘦小瑟缩,总是抬不起头的孩子了。 是他疏忽,让这孩子过得并不好。 若是不将他托付在他信任的人的手里,福王只怕死了都不能闭眼。 他信任的是林蓁。 林蓁自然不会辜负福王的信任。 “看你,也累了吧?”林蓁声音更加柔和。 她俯身,继续把手探过去,看小家伙儿圆滚滚的眼睛惊惧地看着自己,只含笑将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揉了两下对他眨了眨眼睛说道,“来母亲这儿。今日有软乎乎的小包子,平安可以吃两个。” 她的手从他的发顶落下,很习惯地握住小家伙儿的小手牵着他往自己刚刚离开的椅子走。 落在发顶的手很柔软,没有用力气,也没有用力地挑剔自己,和从前不一样。 她的笑容温柔慈爱,也没有对他露出嫌弃不喜。 她还说…… 他可以吃小包子。 那一刻,好似曾经记忆里那些歇斯底里的训斥“还吃!吃得像你父亲痴肥,让人笑话你就高兴了!”。 “你生来就是给我丢脸的么?” 瘦瘦小小的小家伙儿下意识地看牵着自己的那只手。 虽然也十指纤纤,却没有记忆里那只戳他额头的那只手细腻白嫩,也没有那只手上鲜艳的蔻丹。 他呆呆地抬头,看着和从前不同,自己并不熟悉的“母亲”。 身边的嬷嬷曾经跟自己说了许多“母亲”的话。 她们说她是狐狸精,说她迷惑了父王,以后父王再也不会理他了,他是没人在意的孩子了。 还说她水性杨花,在外抛头露面,和谁家的郡马眉来眼去,气得谁家什么郡主砸了她的馄饨摊……她们说起馄饨摊三个字的时候总是用一种嘲笑的表情去说,他也听不懂这好些话。 唯一听得懂的,而说得更多的是,嬷嬷们让他记住,她不是他的亲娘,不许他亲近她。 他要记得的是他过世的生母。 要在父王的面前多多提他的生母。 “咱们大小姐才是正经体面的福王妃。”嬷嬷们用很傲慢的语气说道。 “世子,你要记住。你的母亲只有一个,后来的都是小贱人。你可不能当小白眼狼……”她们会说很多话,让他不许忘了他的母亲。 可每每她们这么说,他都忍不住打哆嗦。 她们要求他记住母亲,记住母亲给予他的一切。 生命,训斥,责罚…… “平安能,能吃包,包包么?”他不知不觉就跟着林蓁走到了座位,就像是一只懵懂的小雏鸟,看见谁就跟着谁走了。 当然,他也不过是个三岁的小家伙儿,本就懵懂天真。 只是小心翼翼坐在林蓁身边一个软乎乎的榻上,看见面前的桌面上摆放上了几样吃食,小家伙儿吞了吞口水怯生生地问道。 “吃吧。”林蓁缓缓地伸手。 看见她伸出手来,小家伙儿瑟缩了一下,可却见那只手只是将离他远些的吃食拖到他面前罢了。 他瞪着面前的几样点心,不安地扯了扯身上精致的小衣裳。 “不喜欢么?” “吃了,吃了……胖。” 林蓁顿了顿,总算明白那时候福王为何说他死了都怕比不上眼。 她沉默地看着胆怯得连头都不敢看自己,明明是王府世子,身份尊贵,却并无半分皇族子弟的自信与骄傲。 明明他是他父亲心爱的孩子。 他小名平安,因为他的父亲并不要求他做多么优秀辛苦的人,只希望这个孩子这一生能够平平安安就好。 这样被珍惜的孩子…… “要是这么说,平安更得多吃些。” “母亲……打,不胖……”小家伙奶声奶气的声音小声回道。 吃胖了会被母亲打,母亲她……最讨厌的就是胖子。 他小小一颗,小身子不安地在榻上扭动,连一旁正不安地想着要不要自行告退的阿语都愣了一下,惊讶地看他。 林蓁闭了闭眼,头一次对那位已经过世的福王妃生出怒意,面上却只笑了笑。 见小家伙偷偷抬头看自己,她只摇头说道,“胖着些才好看。”小小的孩子吃得少,于成长也是不利的。 她并不是非要把孩子吃成个大胖子,可这孩子瘦得过分,瞧着有些病容……是了,这孩子打从自己嫁进王府,只大婚那日来给自己磕了个头,之后就一直病着,吹个风就倒下。 轻轻摩挲了一下小家伙的发顶,她垂头认真地看他说道,“平安也出过门,也看见过其他小孩子是不是?” 平安想了想,见她没因他的话不高兴,小小点了点头。 “平安都见过谁?” “……舅舅家……表兄,表弟。” “他们和平安一样瘦么?”小家伙摇了摇小脑袋。 “可见这世间如平安一样的小孩儿,别人家,特别是平安的舅舅家的人,也没需要很瘦。那他们比平安胖,有人嫌弃他们么?” “平,平安……不配和表弟比,比……” 舅舅家的表弟胖嘟嘟的,可母亲也很喜欢。表弟来王府做客,母亲总是眉开眼笑抱着表弟舍不得撒手。 平安羡慕极了。 他也想让母亲能抱抱自己。 可母亲总是一边抱着笑嘻嘻对自己扮鬼脸的表弟一边不耐烦地说“你也不照照镜子,你配和你弟弟比么?” 嬷嬷们也总是让他懂点事,别惹母亲生气。 渐渐的,他就不敢再提什么要求了。 可今天他不知道是怎么了。 明明他每每都很害怕来上房请安,明明他每次在上房就像是喉咙里塞住了棉花,什么都不敢说。 可他竟然会说这么许多话,把自己想说的都说给面前的这个人听。 嬷嬷们都说她很坏,说她不好。 可她看他的眼神没有挑剔嫌弃,也愿意垂头耐心地聆听他的话,而不是不耐烦地让他“闭嘴”。 平安呆呆地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很好看的脸。 嬷嬷说这是狐狸精的脸,他却觉得这是他少少的人生里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 因为她的脸上有因为他的心疼,还有为她而露出的怒意。 “母亲”生气了,可他第一次不觉得会害怕。 “是他们不配与平安相比才是。你比他们好看漂亮,他们不让你胖,是因为他们知道,平安若是跟他们一样了,他们就更赶不上平安了。” 满室寂静。 林蓁一边将一个小小的肉包拿过来放在小家伙的手里,一边带着笑意说道,“多吃些。且放心,这世间,谁也不配与我们平安相提并论。” 她手里有太医院给她的关于这孩子的食谱,就算是让小家伙慢慢长肉也会保证他的康健。 不提太医院,福王久病,府中也有几位王府养着的医术极好的府医。 “漂亮?” 犹豫了一下,到底难耐面前热乎乎的小包子,小家伙迟疑着用小手来将递到他面前的小包子捧在手里。 他垂头,嗅着自己一直很馋却一直克制的吃食,捧起来小口啃了一口,却突然转头看向林蓁,又瞪大了眼睛,像是才反应过来。 “平安,漂亮?”他的小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瘦瘦的小脸儿红红的。 第一次有人说,平安漂亮。 “自然漂亮。看看这小眉头,看看这小鼻子,哎呀,怎么这么会长呀。” 市井生活数年,无论是哄自家幼弟还是哄街坊邻居家的叽叽喳喳的幼崽们,林蓁早就熟练掌握了哄幼崽的绝活。 她笑眯眯地伸手过来,轻轻捏了捏小家伙干瘦的小脸笑着说道,“这世上怎么会有我们平安这样漂亮的孩子呢?若是能再胖乎些,莫不是天上的仙童降世呢。” “啊!”小家伙埋头,又一口啃在小包子上。 小仙童呢。 更得多吃点,长肉肉,悄悄地变得更漂亮。 然后惊艳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福王妃尚未发挥,很容易满足的小家伙儿已经晕乎乎的了。 他吃得香喷喷的。 林蓁在一旁看他吃了两个小包子,又用了半碗牛乳就不让他继续了。 小家伙儿好似有些意犹未尽,可还是听话地收回了伸向包子的小手。 他乖乖地抬头。 林蓁探身给他擦嘴,又解释说道,“你还小,一次不宜吃太多的饮食,慢慢儿来。”从前这孩子一向吃的少,骤然食量加大对他的脾胃也不好。 她细语轻声,还会解释为什么不让自己继续吃饭了。平安完全接受,又小小地点了点头,仿佛她说什么自己都会听从。 见他虽然放下了几分拘束,可还是太乖,也不擅长表达,林蓁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又指着一旁安静的阿语说道,“这是你的八姨母。” 阿语是福王元妃的庶妹,只是打从进了王府也没有怎么与平安接触过,自然陌生。 阿语听到这忙起身。 平安从林蓁身边探头,面对不熟的人也紧张起来。 两个看起来都很胆小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的样子,林蓁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也知道阿语面对平安无所适从,便温言对她说道,“八姑娘先回去歇着,明日……”她想了想说道,“明日我从宫中回来,若八姑娘……” “阿语。” 阿语忙提醒说道。 林蓁便笑了笑,换了更亲切的称呼说道,“若阿语你闲来无事,也可来与我说话解闷。且安心住着就是。” 这样就应了她的请求,阿语心中感激,又扫过一旁还带着几分小心乖巧的平安,不由红了眼眶,就这样出了门。 眼看着她出门走了,林蓁这才对平安招手,“靠过来些。” 小家伙儿一双圆滚滚的眼睛依旧瞪着,看了看她对自己敞开了的怀抱,又僵硬半晌,小心翼翼地靠过来。 他就像是一只被惊到的小动物,很慢很慢地靠过来,似乎在等待林蓁反悔。 可直到他真的依偎进软软的怀抱,踏实地靠近她的怀里,他也没有被不耐地推搡开,让他离她远些。 当肩膀被轻轻地揽住,平安才一下子感觉到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他是真的被允许可以投入“母亲”的怀里。 不是在梦里。 紧绷的小身子一下子软乎了过来。 见他慢慢开始信任了自己,林蓁拍了拍他的小身子,又对正侍立一旁,那看起来有些严肃的婢女和声说道,“这些日子照看平安,你也辛苦了。” 这婢女与皎月站在一起,两个人差不多的年纪,也都花容月貌。皎月温和些,这婢女更好似不大爱笑。 只是面对林蓁她却并未摆出严肃的样子,也浅浅露出几分笑意,目光落在乖乖和林蓁靠在一起的平安身上轻声说道,“这是王爷的血脉,奴婢只恨不能更好好服侍。” “是啊,这是王爷的血脉,日后要继承王府的。” 虽然福王薨逝之后尚未有袭爵的旨意,可这孩子已经是福王世子,只要不出错漏总是会有继承王位的那一日。 林蓁面对眼前这两位福王最信任看重的婢女也不遮掩。 这王府如今她这福王妃说了算,更不怕什么隔墙有耳什么的。 再隔墙有耳,旁人又能怎样呢? “我想把平安接到我这院子来住,你们觉得如何?” 虽然这孩子是为福王世子,可从前却并未养育在生母福王元妃的正院,而是在另一处偏院抚养,素日见得多的都是嬷嬷侍女,难免疏于母亲的看护。 若他已经十五六岁,已学着自己管理院子,学着自立,林蓁也不会非要让他养于脂粉妇人之手。 可平安才三岁,她还是想着让他养在自己的面前。 “奴婢觉得正应当如此。”见她竟愿意亲手养育平安,这自然是极好的事,那严肃的婢女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惊喜之色,忙对林蓁福了福轻声说道,“世子有王妃这样关切疼爱,是世子的幸事。且叫奴婢说一句僭越的话,世子与王妃有缘,难得待王妃与旁人不同。奴婢等也侍奉了世子好些时日,从未见过世子这般亲近。” 福王过世之前就发现自己这个儿子过得不妥当,将自己忠心耿耿的侍女就给了儿子的院子。 她在世子院子里日久,虽然也处处尽心照料,可并不轻松。 孩子若瘦弱都知道是吃的少的缘故。可她哄着世子吃饭,他明明饿了,却还是不动嘴,不敢用膳。 哪里如今日这般,王妃不过说了几句话,他就乖乖地吃饭了呢? “文月说得是,这是王妃与世子之间的母子缘分。”一旁皎月忙也说道。 她与文月不同。 文月得福王吩咐,便一心都扑在了世子身上,听见王妃愿意照顾孩子更是为世子庆幸。 可皎月不同。 打从林蓁进门她就成了王妃身边的心腹婢女,倒是更为林蓁考量得多。 她们王爷撒手人寰,王妃进门就守寡不说,还膝下空空。 若是如今能养育世子,打小的母子亲缘,日后世子长大了也会投桃报李,会孝顺王妃。 王妃也能终身有靠,不至因年少守寡落得晚景凄凉的下场。 她们二人虽然心中偏心的不同,却都是一心一意打算,也都是善念。林蓁微笑了一下,想到怀中小家伙儿瑟缩的样子便继续说道,“还有平安院子里的人。” 把年幼的孩子养成现在这样,自然是因福王元妃不上心,可也必然有刁奴兴风作浪。 她垂眸,端了面前的清茶喝了一口平淡说道,“我之前听文月说,那院子里的上上下下,平安的饮食起居都是有两个东阳伯府出身的婆子总揽。平安瘦弱,气血不足,那必然是这两个婆子侍候得不好。之前因王爷病重更要紧,我来不及管束,如今……照顾世子不用心,每人各罚四十个板子,发送西北。” 那院子里自然有其他人也苛待平安。 都是看当初福王元妃眼色的人。 见福王元妃不喜平安,她们也仗着这孩子说出去的话没人做主,就也敢把王府世子当做脚下的泥。 “其他人是忠是奸,我也不冤枉他们。你在那院子时日也不短了,该已分辨明白了。老实的也就罢了,怠慢过世子的,一律处置。” 这话是对文月说的。 严肃的婢女不由也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这面容柔弱清艳,行事却干脆强势的王妃……他们王爷虽然是个好人,却素来心软,总是顾念许多。 就像是于世子这件事,明明知道有刁奴作祟,可再生气也只是将她送去世子身边不许人欺负世子,而没有狠下心来处置人。 明明王妃做事强硬,文月却觉得这样才解气。 她飞快地福了福,应了下去。 “你带着府中的侍卫。谁敢高声,敢打着谁的名号不服你的管教,只命侍卫关押,严惩不贷。”林蓁嫁进福王府就是来干这些的,不然福王娶她干嘛? 也不觉得文月的高兴有什么不对,她只继续说道,“那两个带头的婆子,她们房里的东西一律不许她们带走。” 婆子们自己赚的银子,她从来不会贪图。 可她们把平安养得只有一把骨头,还有脸拿福王府的月钱? 没扒了她们的皮就是客气的。 且福王挺看重这个儿子,珍贵的好东西绝从不会吝啬给予,奴心欺天,能不贪墨?之前皎月也在她的耳边念叨过,说那院子里有人克扣世子的东西。 她一句句的吩咐,两个婢女都肃容应了,却不见乖乖地靠在林蓁怀里安静得不得了的小家伙儿正扑棱扑棱地竖着耳朵。 他抬头,看这位新的母亲的眼睛里慢慢多出神采。 虽然没有敢多吭声,可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小爪子,偷偷捏住了母亲的一片衣角。 “今日就叫平安住过来。”福王妃的正院乃是整个福王府后宅最华美宽敞的院子,怎可能住不下一个小孩子。 这事儿说办就办。 文月领着拨给她的王府侍卫挺着腰杆就去收拾那些奴仆,不说那院子如何鬼哭狼嚎,只说林蓁今日的其他时间都在安排自己的好大儿住过来的事。 等忙碌了一天,与乖巧的孩子用了晚膳,亲自陪着小家伙儿在他的榻上睡着,林蓁才回了自己的房间准备休息。 “王妃今日辛苦了。明日还要进宫,早些休息吧。” 大热天忙碌一天很是辛苦,皎月只用心地与林蓁一同检查了明日进宫的服饰便劝道。 林蓁自己动手换了寝衣,也不必皎月留在房中小榻上休息得不安稳,本想问她些从前福王元妃的事,只是今日的确有些劳累,到底点头歇了。 到了第二日,她换了进宫的衣裳,听文月禀告说平安还在睡觉,也不叫她非要去叫孩子起来给自己请安,吩咐了些就带着皎月一同进宫。 她进宫乃是宫中传召。 说起来,她虽然做了寡妇,听着格外可怜,可其实说起来日子却并没有过得很坏。 福王乃是天子亲弟,是太后幼子,自幼得宫中钟爱。 他过世后,仿佛是要将对福王的爱都寄托在福王府活下来的人身上,这些日子宫中屡有抚慰。 就算她没有每次都进宫,可宫中的赏赐却频繁而来,小到时令的果子点心,大到田庄珍藏,数不胜数。 就仿佛是宫中也唯恐世人觉得福王薨了,福王府没了依仗,成了可欺的小可怜就轻视了他们,一心一意给福王府做脸。 而承担这份尊荣的,自然是福王的遗孀福王妃了。 这些日子除了忙碌给福王的丧仪,她往宫中谢恩都要跑断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不过这样的烦恼……林蓁一点都不觉得这是烦恼。 她挺愿意进宫给宫中请安。 福王是孝子。 她自然也是孝顺的儿媳。 更何况她最近时常进宫也是为了让宫中安心。 就如眼前,当她已经走进太后所居的慈安宫,这近日格外安静的宫里传来的细细的咳嗽声看见了她就停了下来。 林蓁前方两个宫中老嬷嬷顿时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个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太后娘娘这两日又不舒坦,今儿瞧见王妃了,心里能好受些。” 打从福王过世,太后就倒下了。 都说做母亲的就没有不爱儿女的。 哪怕福王在上京之中名声不大好,人也不甚养眼,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个仗着母亲与兄长宠爱的无用废料。 可作为福王的母亲,太后显然是深爱福王这个儿子的。 白发人送黑发人,太后又怎么受得住呢? 她从福王过世就缠绵病榻,直到如今也没有好利索,只有瞧见林蓁这个小儿媳她才能有几日好转。 林蓁也担心太后的身体,便时常进宫来。 今日她又进宫,那靠在床榻上轻咳的太后就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弟妹来了。母后先将药用了,免得让阿蓁担心。”她的床边侧坐着一个穿着常服的中年美妇,端庄持重,又亲切温煦。 她的穿戴没有很奢侈,不过是秋香色的衣裳配着几样简单的首饰。 可林蓁却不敢怠慢,上前给太后请安,又忙给这位中年美妇福了福唤道,“拜见皇嫂。” 这位就是如今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穿戴素净也是因福王过世的缘故。 她这般有礼,皇后也忍不住怜爱几分,亲手扶她起来说道,“都是一家人,何须多礼。母后的面前只论家常罢了。” 说着话的时候,太后已经将皇后手中的补药药碗接过来一饮而尽,迫不及待地拉着林蓁就问道,“怎么瞧着比前几日瘦了些?是有谁敢怠慢你,惹你烦心么?” 她摩挲着面前这美貌可人的女孩儿那消瘦的手腕,脸上极为关切,显然很担心儿子过世就让他家里的人受委屈。 林蓁忙顺着她虚弱的力气坐在一旁的小榻上。 见连皇后也露出关切之色,她忙说道,“不过是夏日胃口不佳,休息得也不好,这才清减了些。母后与皇嫂不必担心。” 她在宫中两位贵人的面前就柔和低调许多。 太后听了,又细细地看了她片刻,见她的确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对一旁的皇后说道,“阿蓁说得极是,这盛夏的天的确让人不舒坦,好人都受不住……正好之前我命人在西山脚下给景儿修的那个苏州园子,已命人收拾好了。景儿,景儿没了,那就把园子给了阿蓁。好让阿蓁有个避暑的地方,也让景儿泉下心里安慰。” 她口中的景儿就是福王。 给福王修的园子如今还是要留给福王妃。 林蓁并不是来装可怜来要园子的,却挡不住太后总是想要给她塞好东西。 可在不知道的人眼里,就仿佛她可喜欢千方百计挖太后娘娘的腰包了。 她嘴角抽搐,万万没想到两句话就得到了这么一大笔。 西山在上京附近,因距离上京极近,又山中青翠清静,素来是皇家避暑胜地,只要是个园子主人不是宫中就是各处王府,寻常人是没可能在这里有落脚之处的。 见皇后似乎犹豫了一下,有些顾虑,林蓁不欲让人为难,便对太后柔声说道,“母后心疼儿媳,是儿媳的福气。只是前些年母后已赏给府里一处西山的园子过。若是有需要,儿媳带着人去那就是。” “你这就是糊涂话。” 见她乖巧懂事,太后越发在心中生出爱惜与愧疚。 这样美貌年少的女孩儿,却因她的儿子后半生了无欢乐,因为她的儿子耽误了青春,谁能忍心呢? 想到这儿,太后怔忡片刻,一只手落在软枕上摩挲一片有些硬的纸角。 那是她幼子的遗折…… 可怔忡片刻,她还是缓缓将手收了回去,只继续握着林蓁纤细的手腕轻声叹息说道,“王府是王府的,你自己是你自己的。你年少,也该有属于你自己的私产。” 福王府从前是有各处园子,可那是王府的账上。 哪怕幼子媳身为王府正妃也享受,可那王府的主子又不是一个两个,福王还有世子,还有长子…… 往后若世子袭爵,谁能保证有那样的生母长大了就能是个有良心的孩子,会好好奉养自己的继母呢?让她一直享受,安享富贵? 想想两个孙子的生母各自的做派,太后闭了闭眼,只对林蓁继续说道,“单给你的,那就是你的私房。我知道你因景儿对王府宽和大方,可也要多顾惜你自己。也给自己多几分后路,就算是……往后也用不着看旁人的眼色。” 若有丰厚的私房,就算日后世子不孝,她自己就可以过日子,不必仰人鼻息。 这话是真心关切,不是真心也不会说得如此直白,生怕她听不懂。 林蓁心中动容,面对病榻上明明还有病容却一心为自己打算的长辈越发感激,不由眼眶发红,对太后笑着说道,“儿媳明白母后都是为儿媳着想。儿媳往后都有母后撑腰,谁敢给儿媳脸色看。” 这话有些小儿女天真的娇憨,她眼睛明亮地信任依赖她,也有相信她会长命百岁,会一直庇护她,不让她有被人辜负的一日。 太后看着这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眼前模糊了一瞬,似乎与记忆里幼子那双总是信任她,依赖她的眼睛重合。 她的眼睛一痛,仿佛被那赤诚灼伤,仓促地避开了那双眼睛,眼睛也红了。 “自然,自然有母后在一日,谁也不能欺负你。” 她对林蓁哽咽地说道。 太后尚在病中,林蓁哪敢让她悲痛伤身,只岔开话题说道,“还有一事想求母后。”见太后避开自己的眼睛微微颔首,她便继续说道,“是府中的沈侧妃所出的天生。” 天生是已顾的福王与他心爱的侧妃沈氏所出长子,年方五岁,为沈侧妃亲手养育,林蓁只见过一次,记得是一个白白净净的漂亮孩子。 虽然沈侧妃在府中是有点闹腾,可林蓁也不会拿孩子出气。如今福王都已经安葬,她觉得福王府的生活也该往前走了。 “他怎么了?”太后听到福王子嗣却不见关切,只微微皱眉。 “这孩子今年五岁,已启蒙了。我想着求母后一个恩典,让他也进宫读书。” 宫中有皇家书房,皇家勋贵的孩子到了启蒙之年若有恩旨就可以进宫读书。 能在宫中讲学的都是饱学之士。 且能不能进宫读书又是宫中喜恶的风向标。 这世间都是迎风而动,看人下菜碟的人。 若是福王府长子没有恩旨进宫读书,那就说明不得宫中喜爱,日后越发不会有人将他放在眼里。 要不是平安还小,林蓁说不得就让兄弟俩一同进宫读书了。 她这般自然是为福王长子考虑,太后看着她一心一意为王府众人打算越发叹气,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道,“你啊。就算你做得再多,有沈氏在,只怕她不会感激你,连那个孩子也不会感激你。” “母后,天生是王爷的孩子。我望他好不是为了他的母亲,而是为了王爷,为了我的心意。” “你再让我想想。”林蓁的话的确让太后心生触动,那的确是她儿子仅有的血脉之一。 只是想到福王府的那侧妃沈氏,太后到底露出几分不悦……她向来关注幼子起居生活,沈侧妃在福王身边数年,她怎么可能对这个很得儿子喜欢的女人毫不了解。 可正是了解,她才不喜沈氏,轻声说道,“如今景儿没了,她没了顾忌,别把孩子养坏了。” 林蓁垂头,当没听见。 虽然说沈侧妃吵闹,可她养着的孩子却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样子。 安安静静,也不见顽劣,福王也在她的面前夸过他。 可见做母亲的也知道好歹,知道怎么养小孩儿才是最好的。 哪怕知道太后是什么意思,是想让她将福王长子接到身边养育,可林蓁也没有这样做的想法。 一来是沈侧妃养孩子养得还不错。 另一则…… 人只有一颗心,她如今已经养着平安了。 何必横夺旁人母子之缘,令母子分离,又让平安得不到完整的关切与爱呢? 她既然没说话,太后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倒是也不恼火,只更心疼她心性良善。 按说一个新进门的主母,面对着得宠的侧妃与王府长子,只要将那长子抱到身边,一来可以膝下有靠,另一则也是威慑侧室,扣着她的儿子让她忌惮不敢与她相争。 可她面对明明有利的办法却不肯这样做,这怎能不让太后越发心疼她呢? 人哪,只要心疼谁,就恨不能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太后下意识摸摸软枕下幼子临终前遗折,又觉得烫手一样再次松开,只侧头对一旁对林蓁露出柔和之色的皇后说道,“景儿没了,阿蓁这王府里越发艰难,我记得前儿有宫中新打造的首饰,还有西域进来的宝石,你多整理些……” 唉。 如今福王府失了她的儿子,这些冷冰冰的物件儿再多,也暖和不了眼前儿媳的心啊。 “还有西山的那个园子……”太后被打岔这么久也没忘了这个,对林蓁和声说道,“这都是我赏给你的私房,不许归到公中。就听我的吧。” 她目光一转落在欲言又止的皇后身上,想到她提到园子两次没大吭声,倒是不怀疑这个素来敦厚的儿媳是舍不得,只关切地问道,“那园子还有什么不妥? 她们婆媳相得,犯不着说虚伪的话,皇后歉意地看了林蓁一眼,便说道,“母后尚且不知,之前那园子建好,承恩公去看了说也很喜欢,陛下的意思是想要把园子过些日子赏给承恩公。” 承恩公,是太后的亲兄长,同母所出的那种,算是皇帝与福王的亲舅舅,骨肉至亲。 然太后听闻,却脸色一变勃然大怒,“你说什么?他要?!我的景儿尸骨未寒,他就觊觎,迫不及待来抢景儿东西了?!混账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7章 太后盛怒非同凡响,整个寝殿气氛顿时紧张。 林蓁已跟着皇后一同起身。 “母后息怒。”太后尚在病中,如今又生了大气,这难免对身子骨儿有碍。 皇后心中后悔……按说园林之事她这样说给太后听惹得太后生气不说,更或许落在旁人眼中觉得她是在故意挑唆,给承恩公府上眼药似的。 可她却更知道,既然太后已经念着把这皇家园林赏赐给林蓁,那这事儿就绕不开承恩公府与皇帝。 虽然说是骨肉至亲,可太后与承恩公府一向关系不睦,这把园林赏赐给承恩公府的事摆明了皇帝更偏心承恩公。 要是换了让皇帝对太后说出口只怕会让太后更加恼火,更影响身体。 她心里叹息了一声只劝太后不要生气,太后却气得浑身发抖。 林蓁见皇后对自己暗中使了个眼色,便哄太后说道,“母后生气,儿媳心里明白是母后心疼王爷与儿媳的缘故。” 太后心心念念都想把好东西往福王府划拉,可眼下承恩公府却挖福王府的墙角,跟福王府争。 太后生气不也是在为福王府生气么。 若是她这时候不说跟太后站一边儿,若是为了自己的好名声去推让,为了讨好承恩公府将园林拱手相让,那反倒让太后的一颗心都糟蹋了。 至于什么“不懂事”,非要争非要抢可能会得罪谁……林蓁觉得大可不必想那么多。 有那等没心肝的人,就算自己去讨好,不敢得罪,难道就能念着自己的好,对自己另眼相看了不成? “儿媳知道母后对我与王爷的一片心,只是也请母后保重身体,不要与不相干的人置气。”她伏到太后的榻前,抬眼就已经微微红了眼眶,轻声说道,“王爷临终前心心念念都是母后的安康与喜乐,这也是我的心愿。打从进门,母后待我这样好,您难过,儿媳心里更难受。且母后如今是我与王府的庇护,母后便多心疼心疼我吧。” 她羸弱可怜,瞧着就让人心生怜惜。 太后历经世事,早就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在自己面前说各种讨喜的话。 却很少会有人这样坦诚将她视作依靠。 她心里的怒火在这样的软语央求之下渐渐平息,垂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伏在自己面前楚楚可怜的美人。 这样年少却要承担那么多责任的孩子。 明明处理事情的时候稳重有王妃的气度。 可面对自己这个母后的时候却会依赖她,小儿女怯怯的。 是啊。 如果连她这老婆子都倒下无力庇护,她可怎么办? “你说的对,为了那些人糟践自己的身子不值当,没准他们还要弹冠相庆。为了景儿,为了你……我且不能让他们如愿。”要是这孩子没有她了,那该多可怜? 太后怒色褪去,抬手怜爱地抚过林蓁的发顶轻声说道,“皇帝是个靠不住的。你皇嫂虽然也待你们真心,可也做不得皇帝的主,身不由己……” 皇后虽然也可以照拂林蓁,可对上皇帝却不够看的。 只有太后自己,身为皇帝生母才能驳斥他……不是太后在这个时候挑剔皇帝,给皇帝扣黑锅。 而是作为兄长,明明知道那园林是太后给福王建的,他却依旧一口答应了别人的乞讨,显然是不将福王这个亲弟弟放在心中,也没把福王这一脉当回事儿。 待亲弟弟尚且如此,那弟弟死了皇帝的心里还能有弟弟留下这一大家子孤儿寡母么? 都是自己的孩子,皇帝待福王这样凉薄不由让太后红了眼眶。 她轻声说道,“往后,你就靠着母后,靠着你皇嫂……”就算她薨在这孩子的前头,可皇后敦厚贤惠,也还是会在力所能及之处照看她。 只是如今她还在,那就让她多依靠自己才是。 “儿媳都听母后的。”林蓁柔柔弱弱,含泪说道,又侧头对一旁的皇后羞涩道,“我与皇嫂是一家人,才不与皇嫂客气呢。” 完全不见在王府里对平安院子里的那一群嬷嬷喊打喊杀的样子。 她几句话就让太后息怒,又与自己这般亲昵,皇后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心里软乎乎的。 就见太后重新靠在了床头,命宫中女官进来淡淡地说道,“下我的懿旨,现在就下。就说福王妃孝顺,就将西山那苏州园子赐给福王妃。” 承恩公府不是想跟皇帝要园子么? 她就先下了懿旨,看看皇帝会不会为了他的好舅舅来跟自己的亲娘对着干。 “多谢母后。” 唉。 林蓁慢慢地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唏嘘了一声。 她也不是有意天天来挖宫中的墙角。 实在是要是不要这些好东西,好东西也得让什么承恩公府拿走……那还不如便宜了自己。 “你也别怕承恩公府。”承恩公府在上京素有势力,说起来这是太后的娘家,又看起来很得皇帝看重,本是不好惹的。 可太后显然对自己的娘家很有心结,连对承恩公这个亲兄长也没什么感情,甚至有些恩怨在里面的样子。 太后担心林蓁小孩子家家唯恐惹怒了承恩公府这“舅舅”不安害怕,安慰她说道,“有母后在,若有人为难你,只管说给母后听。母后绝不让你受委屈。” 她已经说了两遍不让她受委屈,显然是很在意。 且一边说,太后一边在心里黯然想,自己该努力康健,要好起来了。 幼子过世她承受不来,大病一场直到如今,到往后也是伤心的。 可还得要顾着活着的人更多些…… 林蓁不见太后复杂的脸色,轻轻地应了。 她很快就换了话题,给太后讲自己在民间的那些生活。 那是百姓的生活,太后自然也含笑听着。 听着民间生活是怎样,百姓是否安居乐业。 听着听着,想起林蓁的身世,想她也出身勋贵之家却在市井长大,不免更在心中爱怜几分。 “苦了我儿了。”更让她怜惜的,却是这孩子年幼就经历坎坷,肩负起养家的责任,面对那些不公却并不见仇恨,依旧是一个公允良善的女孩儿。 就像她的景儿……也是这般。 明明遭受了世间那么多苦难,却依旧愿意用善意的心面对一切。 这声音慈爱,林蓁微微一愣,进而垂了垂眼。 面前的长辈就像是真正的母亲,在真心心疼她。 若说一开始她孝顺太后是因福王的请求与自己寻求庇护,可现在她却觉得太后与自己早逝的母亲一样。 都是她的母亲。 “阿蓁日后时常进宫的,母后今日还是先歇歇,我也与阿蓁单独说一些贴己话。”林蓁如今是太后心里眼里的人,皇后坐在一旁也并不嫉妒,也是满眼的柔和。 只是太后身子还是空虚,她不敢让太后劳神,看她们说了一会儿话便笑着劝道。 太后正打定主意好好保养,闻言也微微颔首。 她也愿意让失去夫君的林蓁与皇后多多亲近,以得皇后日后维护,对林蓁叮嘱说道,“景儿没了这些日子,你也日日操劳费神,你爱护你那府里的这个,念着你府里的那个……也得多爱护你自己。” 林蓁也忙应了,起身告退,与皇后一同出了太后宫中,跟着皇后往她的宫殿走去。 她们被簇拥着进了皇后的大殿,顿时觉得扑面凉爽的气息,将这路上的闷热都散去。 “来尝尝我这儿的果子露,最是清凉不过。”皇后笑着携着林蓁的手带她到了殿中上首,让她与自己对坐。 自从林蓁嫁入皇家一直都得皇后关照,她对皇后也格外亲近,闻言也不客气,接过宫女奉上的果子露慢慢地喝着。 解了暑气,她犹豫半晌才对皇后轻声说道,“我出身市井,又刚刚入了皇家,本不该无礼难为皇嫂。只是实在心里疑惑,唯恐日后不知深浅令母后为难。” “你想问承恩公府的事?”承恩公府明明是太后至亲,太后却似乎很讨厌的样子。 有些事或许在皇族勋贵之中大伙儿都知道,可林蓁与勋贵毫无交集,自然是一头雾水。 她只知道太后不喜承恩公府。 这话不能去问太后,其实问皇后也有些僭越了。 可皇后却很喜欢林蓁这样与自己坦言,这正说明林蓁在自己面前也没什么顾虑。 只是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皇后心里叹息了一声,压了压心中的苦闷,只打点精神与林蓁提点,免得日后林蓁面对承恩公府出了差错,就算不让太后难受也只怕会触怒了皇帝。 她将别的都撇在一旁,也命宫中侍奉的宫人全都退下,这才轻声说道,“这是从先帝朝时的老恩怨了。按说咱们是小辈,不该妄议诸位长辈与先帝,可说起来……你在民间,应该也听过先帝那段娥皇女英的佳话吧?” “我知道。” 林蓁自然是知晓,因为这并不算是什么秘密,是天下皆知的事,还编了许多话本子给人看。 早在先帝朝的时候,所谓的娥皇女英之故事说的就是先帝宫中有一后一皇贵妃,这是同出一家的堂姐妹。 那一后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是先帝为皇子时就同甘共苦的发妻,为先帝生儿育女,她的长子入主东宫。 另有一先帝登基之后迎进宫门爱若明珠的正是皇后娘家的一个堂妹,盛宠后宫,被先帝封为皇贵妃,位同副后。 都说是姐妹相得的佳话。 让出了这一后一妃的承恩公府也一时风光无限。 只是林蓁说到这里脸色便微微沉了沉。 “我还知道,民间都传说这皇贵妃给先帝和我们王爷下了毒,是么?” 福王为何会身子羸弱,年轻轻就药石无灵。 正是那盛宠的皇贵妃下毒毒害,令他在平安这么大的岁数上就中了要命的毒,从而英年早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8章 也正是因为这般血海深仇,太后不仅至今都恨毒了那已经被赐死的皇贵妃,也恨毒了直到如今还觉得皇贵妃是无辜,为她喊冤招魂的承恩公府。 毕竟福王早逝,这皇贵妃是始作俑者。 只是林蓁从前从不知道承恩公府竟然还在为皇贵妃喊冤。 她在民间不可能知道这些事。 所以听到皇后这般解释,她恍然大悟,才知道太后为何对承恩公府这般态度。 这换了谁都不会原谅承恩公府。 毕竟为那下毒手的皇贵妃喊冤,承恩公府有没有想过福王又多么无辜? 杀子之仇。 福王早逝,又有这些内情,这不是给太后心里插刀子么? “原来如此。多谢皇嫂,”林蓁如今明白了,眼神晦暗,心里跟着厌恶承恩公府。 可见没让那承恩公抢走自己的园子,没礼让示好是做对了。 “先帝也是……”身为皇后本该对君父有所敬畏,不过皇后很喜欢林蓁的为人,倒也没有说一些云山雾绕的话,只将当年那些民间不知道或者被美化的事说给林蓁听轻声说道,“母后因这事一直耿耿于怀,也恨当年……当年宫中设宴,那碗下了毒的甜汤本是送到母后面前。是王弟年幼,拿起来就喝了两口,替母后挡住这次暗算。还,”她见林蓁喜欢果子露,便将自己手中的也推给她叹气说道,“王弟还捧给先帝喝了剩下的大半。先帝因此也中毒,这才闹翻了天阖宫彻查,查出这毒是皇贵妃干的。” 这些属于皇家才知道的细节了,就算是在福王府,福王也没把这些事说给她过,林蓁不由睁大了眼睛。 她只在民间听说皇贵妃给先帝与福王下毒,还想着皇贵妃是不是脑袋不好使。 先帝是她的依靠,她没事儿给先帝下毒是什么缘故。 原来……是下给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的。 “她对母后下毒?” 林蓁诧异了一声,对上皇后晦涩的眼睛,半晌没说话。 “那时皇贵妃有了身孕。先帝喜极,皇贵妃月份浅时就大赦天下为这个皇子祈福。” 皇后那时候已经做了多年的太子妃,连皇长孙都已经养育,眼睁睁地看着先帝爱极了皇贵妃这一胎,种种爱重甚至超过了东宫,那段时间都睡不着觉。 毕竟比起太子,先帝显然更爱重皇贵妃的孩子,还曾对身边的勋贵说,“说来奇怪,从前的那几个在朕心里也就是那样儿。只有这一个,朕恨不能将天下都给他。” 皇后想想那时候这话流传得众人皆知,想想自己在东宫的不安与忐忑,再想想如今的陛下当时听了这些话还跟着傻乐,与先帝一起围着皇贵妃团团转……是了。 先帝与陛下都喜欢人淡如菊,清冷高洁的皇贵妃,不喜欢为了皇位机关算尽,心狠手辣的皇后。 想到至今皇帝的喜好都没变,皇后垂眸,没替先帝与皇帝遮掩,对林蓁轻声说道,“母后当年也委屈得很。” 世人都喜清高如山上雪的女子。 哪个女子又不想悠然良善? 可若他们母后当年不殚精竭虑,陪着先帝在皇子堆里厮杀出来,那凭什么是先帝继承皇位? 皇位是会自己落到谁的头上么? 而那所谓的高洁雪又凭什么愿意落到先帝的掌心呢? 林蓁听了不免沉默,只缓缓地说道,“难道不是负心薄幸之人更可恶么?若喜山上雪,那泥坑里打滚儿的时候怎么雪不稀罕跟他在一块儿呢?” 这话让皇后黯然的心情都不免莞尔,笑着说道,“倒是没想到你会这么想。”是了,那么清高,怎么只在男子享有富贵的时候才下凡尘呢? 她便将后面的事也说给林蓁。 那就是宫中家宴小小一个的福王喝了两口甜汤觉得甜汤很美味,孝顺地奉给先帝喝。 先帝虽然不大喜欢幼子,不过看在他孝顺自己倒是心情不错,那甜汤也确实美味,他就把剩下的喝了。 没过多久先帝与福王就倒下。 天下震动。 再知道是皇贵妃谋害皇后,大家觉得这确实是这样吧。 皇贵妃说是位同副后,可却始终不是母仪天下。 她腹中之子那么得先帝爱重,说是要将天下都给这个孩子,可见盛宠。 能毒死皇后,她就能上位,让自己的皇子更加名正言顺不说,甚至连先帝也不会舍得追究她。 毕竟先帝对她是真爱。 哪怕证据确凿,哪怕这毒是怎么怎么被偷着送入皇贵妃的手中都已经查得明明白白,哪怕先帝自己也因为自己喝了那甜汤吐了几盆血,从此只能卧病在床苟延残喘,可当先帝知道这些竟然还试图为皇贵妃遮掩,不肯处置她。 若不是前朝群臣一同请求诛妖妃,朝野动荡,先帝才舍不得处置心爱的人。 不过正是因为证据确凿,皇贵妃无可狡辩,最后落得个惊惧小产,赐死的下场。 林蓁并没有因皇贵妃竟然为了皇后之位下毒试图毒杀自己亲堂姐的事有什么惊讶。 要是个好的也不会进宫与姐姐抢夫君。 既入了宫争宠,那就谈不上什么姐妹了。 她只是想,若年幼时的福王没有喝那几口甜汤,是不是也能够长命百岁呢? 原来……这才是太后不能释怀,以至于如今都病在榻上的缘故。 因为太后会觉得,福王早逝也是因为她挡灾的缘故。 “这样的人,承恩公府还为她喊冤?”林蓁握紧了自己的手问道。 她顿了顿,迎着皇后带着几分无奈的笑,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她记得……如今这宫中也有一位出自承恩公府,算起来是太后的亲侄女,入宫就是贵妃,宠冠六宫。 “陛下也觉得皇贵妃冤枉。”如今的陛下是非常喜欢当年先帝皇贵妃的,深深地觉得皇贵妃给他母亲下毒这件事很有疑点……都已经盛宠在身又要生养皇子,有必要非要在这种时候对他母后下手么? 要不是证据确凿,顾忌害得先帝从此缠绵病榻做儿子的实在无法为罪人张目,皇帝都会给皇贵妃翻案,为她恢复“清白”。 也因为也很喜欢高洁清冷的女子,皇帝就也接了承恩公府的表妹进宫。 因为他惊喜地发现这表妹与曾经的皇贵妃一般都很有清傲孤高的样子。 林蓁嘴角微微动了动。 她嫁进皇家时日尚浅,又是女眷所以还没见到过皇帝,不过是进宫来见太后与皇后时听到的这只言片语罢了。 怪不得当初福王让她日后只依靠太后与皇后,压根没提他的皇帝兄长。 “我与承恩公府……只怕不能和睦。” 这话不仅是因承恩公府不把福王放在眼里,更是在对皇后表明自己是皇后这边的人,不可能去奉承如今宫中那位贵妃。 皇后笑了笑,反对这个年少却清明的女孩儿柔声劝道,“日后你是要在宫中时常走动,避不开贵妃。她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不要冒犯她。” 她喜欢林蓁,也知道她日子过得并不容易,怎么可能会舍得让林蓁站队自己得罪贵妃呢? 一边说,皇后一边拍了拍这年纪比自己的长子还要年少的孩子的手背轻声说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可正是因为明白,我才不能让你卷进宫中是非。” 贵妃的枕边风厉害得很。 但凡在皇帝面前歪歪嘴,皇帝只怕就要不喜欢林蓁。 那到底是坐拥天下的陛下。 “都听您的。”林蓁知道皇后爱惜自己,便也应了。 皇后端详她片刻,见她是真的把自己的话听进耳朵里,这才放心。 她又与林蓁说了宫中的状况,还有一些与福王府有关的皇族勋贵的事,正回忆着说“……那时候都说奇了怪了,福王弟喜欢繁花似锦,爱说爱笑。” 福王虽然一直身体不好,却并非是阴郁沉闷的性情,相反很是爱笑宽和的性子。 皇后身为长嫂是看着福王长大的,难免也有几分慈爱之色,与林蓁继续说道,“宁王弟却小小年纪就沉稳勇武,不爱燕语莺声。按说是性情不投,可这两个却打小儿关系最好。日后宁王弟凯旋回京,你们自会见到,他们兄弟情深……罢了。” 皇后本想说日后若是福王府有什么麻烦事林蓁也可以求助与福王交好的宁王府。 可再想想有请宁王帮忙的时间,求助于宫中不是更方便么。 更何况日后宁王也要成家,怎能将福王府的责任也推脱到宁王的头上。 皇后便对林蓁温声说道,“若是来不及求助宫里,就使人去寻大皇子,让他帮你。” 大皇子正是皇后的长子,如今已经开府自住在宫外,做侄子的给福王府跑腿儿是应该的。 林蓁也笑着应了。 皇后将这些都安排妥当才放心,更跟林蓁问王府上可有人淘气,又命宫人都进来服侍,正说着话就见门后有宫人进来禀告说道,“周妃娘娘来给娘娘请安。” 林蓁刚刚已经听了满满一耳朵宫中的人事,也慢慢回忆起了这位周妃娘娘的事……虽然宫中如今贵妃独占宠爱,可也还有其他嫔妃。 这位周妃是东宫时就侍奉皇帝的嫔妃,生养了皇帝的三皇子。 如今陛下膝下只有三子,大皇子与二皇子都是皇后所出,余下的阖宫嫔妃只有周妃运气好,生下了孩子。 这自然不可小觑。 林蓁本着自己是一个皇家小寡妇的身份打定主意对宫中嫔妃都不敢冒犯,只是…… 当她坐在皇后下首,看着自己对面那面容温和的中年宫装美妇,总觉得怪怪的。 周妃娘娘频频下意识地看自己,还欲言又止是什么缘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9章 皇后显然也看出什么。 见周妃试图不露痕迹地端详林蓁却并不成功,她就露出询问的表情。 “臣妾失仪了。”周妃忙歉意地说道。 她又转头看向林蓁。 虽说刚刚也是在打量她,可周妃的目光并无恶意,也并无对林蓁的不喜。 毕竟林蓁也不是宫里的人,等闲也没什么碍眼的。 倒是周妃犹豫再三,想解释又恐让人不悦,这般忸怩,好半晌皇后就叹气说道,“都是一家人,你也算她的嫂子,难道说错些什么阿蓁还会与你吃心不成?你只说说究竟是什么缘故。这样不上不下的,反倒让人心里犯嘀咕。” 堂堂宫妃一副顾忌颇多的样子,落在旁人眼里还不定觉得是不是林蓁这福王妃跋扈性子不好,让生育皇子的嫔妃都不敢和她攀谈。 周妃也在宫中许多年,自然发现自己不妥,知晓皇后是提醒自己,只对林蓁越发歉意,忙解释道,“臣妾确实有些疑虑,只是顾虑多了,反倒让娘娘与王妃为难。” “娘娘可有吩咐?”林蓁与周妃这还是第一次见,听到这话就很疑惑。 因为她与她素来没什么交集。 “是三皇子的婚事。”周妃对林蓁笑了一下,这才对皇后说道。 皇后微微一愣问道,“你想给三皇子定下谁家闺秀了不成?” 陛下三子如今都尚未成亲。 皇后也不是不为自己两个日渐年长的儿子着急。 可每每提到给皇子们赐婚,皇帝总说不着急,说皇子贵重婚姻不能等闲视之,他还没给皇子挑到妥帖的好人家儿。 什么没有挑到好人家。 皇后眼底露出几分讥讽之色。 不过是贵妃入宫日久却没有身孕,皇帝唯恐年长的儿子们娶了妻妾开枝散叶,声势壮大更不利于贵妃日后的孩子,所以一直压着不肯让皇子们成亲。 ……不仅不让成亲,大皇子身为皇帝嫡长子,开府宫外并未封为太子,甚至连个爵位都没有,光头皇子一个。 若不是他自己能干在朝中做事也妥帖,又有前朝呼声,他们的好陛下甚至都不愿意让皇子们上朝形成影响力。 太子之位是留给贵妃之子的。 皇帝就是这么个意思。 若只是皇后自己的儿子们,她尚且稳得住。立业成家,先忙碌朝廷里的事再年长些,婚姻之事倒也不着急。 因为她常听一些太医说女子娇嫩,需珍重爱惜,多长几年才生育最好,那就算年纪轻轻娶了皇子妃,皇后也想着敦促子嗣不要着急。 如今正好。 只是周妃身为三皇子的母亲为三皇子的婚事上心,她也觉得这是一番慈母心肠。 “陛下对三皇子的婚事有什么想法?” “陛下他……”周妃提起皇帝并无期待,也只是笑了笑平和地说道,“陛下说不着急。不过我也只是相看着,想着看看京中勋贵之家的女孩儿,免得日后仓促,手忙脚乱。” 她家世平平,当年在东宫就没什么恩宠,只不过是运气好,承宠了三四次就有了身孕,从那儿以后就被陛下弃到一旁。 皇帝眼里早就没她这个人了。 这些年,他们母子能在深宫安然生活都托皇后照顾。 所以她对皇帝早就没什么期待,也又不是傻瓜,皇帝那点小九九她心里门儿清。 不过周妃也不伤心。 她只操心三皇子的婚事。 “你之前看中了谁家闺秀?”周妃在宫中素来低调。 虽然膝下有三皇子,可三皇子资质平平不大擅长朝廷里的差事,她也就没什么野心,只想着抱紧皇后的腿,等日后大皇子若有能登基的一日赏三皇子一个王爵,当个闲散王爷也就罢了。 三皇子素日里也与两个兄长亲近,皇后难免关切。 周妃顿了顿,又歉意地说道,“前些时候与安平侯府走得近些……” 听到“安平侯”三个字,皇后微微变色,皱起眉头又安慰地去看林蓁。 林蓁面上平静,听到这三个字没什么反应,实则心里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周妃频频看她她还以为自己在哪儿得罪过周妃。 如今知道不过是这个缘由也就放心了。 倒是“安平侯”,林蓁也就明白为何周妃迟迟疑疑不好在自己面前张嘴。 盖因安平侯府林蓁也算熟悉,早些年也在那侯府里住了一年半载过。 那是因她母亲的缘故。 她的母亲本是安平侯夫妻独女,却年幼时上灯节中与家人走散流落民间,从此过得很不好。 天幸被一家农户心软买了下来,做一个平平凡凡的农家女,也与隔壁青梅竹马耕读传家的心上人定了亲,才成亲没多久生养了林蓁正是夫妻美满。 她的夫君一路高中,未来有了前途,一家人本好好的。可没多久,安平侯府的人找上门。 他们找到了侯府嫡女,发现她如今只是个没见识的农家女就脸色都不好看。 那也没关系。 不过是几个下人罢了,又不是至亲。 可她的母亲带着她回到安平侯府,却发现安平侯府也没有她母亲的立锥之地。 独女走失,安平侯夫人很是难过,日夜辗转。为了让她开怀,安平侯就将隔房的侄女儿交给她抚养。 安平侯夫人很喜欢这个侄女儿,爱若珍宝,将自己对女儿的愧疚与思念寄托到这个女孩儿的身上。 或许当林蓁的母亲刚刚回家的时候,安平侯夫人是心疼自己的亲生女儿的。 可当水葱一样自己一手养大的完美侄女与手足无措行事笨拙的亲生女儿站在一块儿,安平侯夫人难免不喜。 她嫌林蓁的母亲粗鄙,配不上侯府的光辉体面,给她丢了脸。 甚至当林蓁的父亲高中探花,看见了也出自农家却文秀清俊的女婿,安平侯夫人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可惜了。” 可惜什么? 林蓁那时已经记事,清清楚楚记得安平侯夫人,所谓的外祖母那副嘴脸。 安平侯夫人觉得林蓁的母亲配不上她的父亲。 初时她的父亲还有书生意气,一心一意护着她的母亲,为她的母亲抱不平,维护她。 那时候他对她的母亲是一片真心。 可这世上最容易改变的就是男子所谓的真心。 不知从何时开始,父亲口中也变成了“你不懂”。 那谁懂呢? 安平侯府取代了母亲一切的那位姑娘懂得很,懂他的理想,懂他的书生抱负,那么有见识…… 她的父亲不愿让人说自己负心薄幸,却在她母亲的面前渐渐开始频频提及另一个女子。 后来……后来安平侯府都说她母亲与什么前院的马夫暗通款曲,连刚生下的弟弟都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男人倒是奇怪得很。 想要摆脱自己的妻子,宁愿相信一向忠贞的她会红杏出墙,非要给自己头上抹点绿。 他说妻子生的这个儿子不是他的,那还有什么好说。 林蓁的母亲还在坐月子就被从床上扯下来赶出侯府,林蓁自然只会和自己的母亲走。 再后来,她的母亲月中奔波有了妇人之症,流血不止,林蓁小小年纪担起养家的重担。 而她的父亲休了不安分守己的妻也没有与安平侯府有嫌隙,再娶了安平侯夫人金尊玉养的千金小姐,继续住在侯府中也琴瑟和鸣这么多年。 这件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影响到林蓁。 因当初她的未婚夫婿退婚另娶王府郡主的时候,有许多人都传言说是因为她也水性杨花被未婚夫捉奸在床,所以才会怒而退亲。 世人的嘴如刀,可以刻薄地落在一个小女子的身上。 她的门前开始有人徘徊。 那阵子林蓁连睡觉都在怀里揣着刀子。 再后来福王要娶她,那风言风语就更多。 可成为福王妃之后,哪怕有许多人说她嫁给福王是怎样怎样了,林蓁却再也不在意了。 因为她现在再也不是无依无靠,为流言蜚语所扰的弱势女子了。 如今听到安平侯府,她的心里毫无波澜。 只是在想,当年那一家人带给她的母亲那么多的痛苦,害她母亲抑郁过世,这些仇怨总是要报复回来。 “原是我交往的人不多,那位林侍郎夫人瞧着温柔雅致,细声细气,她家的那女孩儿在我面前也羞羞涩涩,花骨朵儿似的。” 有趣可爱的女孩儿自然会让人喜欢。 周妃就揉着眼角说道,“我想着三皇子性情木讷,这样可爱的妻子在身侧自然是好的。只是没想到与王妃还有这样的渊源。” 她一开始其实就知道安平侯府的这段旧事。 因为当年就闹得沸沸扬扬,侯府闹得声势不小。 那位如今已官拜礼部侍郎的林大人妻子不检点,侯府愧疚,将养得如花似玉的自家姑娘又赔给了他一个作为补偿这事儿,谁不说一句侯府厚道呢? 勋贵里谁家有点八卦什么的很容易就传遍宫里宫外,周妃当初也同情过林侍郎。 也时常听带着与林侍郎所生的女儿进宫与自己解闷的侍郎夫人隐晦地提及当年堂姐是怎么不检点这许许多多的话。 周妃也心疼过她们。 可当福王续娶,当听说续娶的就是林侍郎家那侯府被逐出家门之人的女儿,周妃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不是因林蓁母女的名声不好,日后恐怕会与三皇子扯上关系让三皇子难做。 而是……她并不是一个很聪明会识人的人。 可她一直都知道太后娘娘不是善与之辈。 福王是太后最爱的儿子,之前的那福王妃着了先帝暗算娶错了,太后一直都抑郁在怀。 如今总算能给儿子再娶一个,太后能随随便便就让他娶个不知根底的人进门? 只怕太后的人都把林蓁祖宗八代查遍了。 可查林蓁查得底儿掉竟然还让林蓁进了福王府,那说明这位福王继室没什么问题。 那若福王妃没毛病的话,有毛病的人不就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10章 因为这,周妃最近也没睡好觉。 她日夜把林侍郎夫人母女在自己宫中那许多隐晦的话复盘许多次。 从前觉得她们是在跟自己说贴己话。 可如今想想,是在自己的跟前给人家前头被赶出去的母女泼脏水。 那再一想,连林夫人母女那两张美貌的脸都狰狞起来。 周妃夜半被吓醒过好几回。 差点给三皇子娶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只是到底还在心中有些忐忑,想亲眼见福王妃一面,看看她是怎样的人。 之前她没添乱。 如今福王丧事尘埃落定,福王妃也正好来宫中给太后请安,她听说福王妃跟着皇后一起回来就坐不住了,想来说说话什么的。 如今瞧见皇后也很喜欢林蓁,言辞之间颇有回护,周妃心里就不咯噔了……看来福王妃是真的没毛病。 她在心里越发骂了几句那敢糊弄自己,糊弄三皇子的林家母女,再看林蓁。 见她生得极美,之前过得那样难堪却面容不见郁色压抑,相反眸光清明,她本就有些歉意之前误解过她,对林蓁就越发亲切。 “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日后我与安平侯府也不大有来往的机会了。”周妃笑着说道。 皇后便含笑微微颔首,将林蓁的手握在自己合住的掌中。 “咱们都与安平侯府没什么往来。” 盼着与宫中交好的勋贵多了去了。 安平侯府也没什么值得另眼相看的特别之处。 “安平侯府府上如何,我也不得而知。只是听闻林侍郎与夫人琴瑟和鸣,家中美满。我却总想着另一句话。” 安平侯府真是让林蓁“惊喜”。 这群无耻的贱人竟然还想让家里出一个皇子妃?做梦去吧。 林蓁素来不爱讲人是非,不过却挺喜欢讲真话的,见皇后露出倾听之色,便笑着说道,“这世间还有一句话,叫做糟糠之妻不下堂。” 皇后不免也与她一同露出笑意。 这一句话一点都没骂林夫人母女两个女人。 却只骂了抛弃糟糠的下贱男人。 周妃也愣了愣。 她以为福王妃恨的是夺走了自己父亲的林夫人,却没想到她看起来更恨的是林侍郎。 林蓁若是听到这些,倒是能跟她说一句,心不妨可以再大一些,可以一次多恨一些人来的。 “安平侯府身为勋贵世家本应治家严谨,女眷居后宅,隔着外门中门内门,层层有婆子把守巡查,实在想不出一个在外院养马的马夫是怎么如入无人之境,三番两次与内宅女眷私通。若这么轻松就让男子随意进出却很长时间不被发现,那只怕侯府女眷,比如安平侯夫人,也可以时常与外人往来么。” 林蓁这些辩解早在那时他们逼着母亲承认与那外院的马夫苟且的时候就叫嚷过。 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们本就是嫁祸,怎么可能会被她说通。 那时候没有愿意聆听林蓁冤枉的人。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陷害亲女的父母。 如今有了自己可以诉说之地,她不仅要说,还要大说特说。 安平侯府跟蜂窝煤似的随便儿进,他们非说自己的母亲不检点。 那安平侯没问问安平侯夫人她检点不检点,是不是也有个马夫养在外面的马棚里? 林侍郎脑袋绿,安平侯的脑袋就没点色儿? 若是对旁人林蓁不会说这样刻薄下作的话。 可对这群下作的人……他们是她母亲的亲生父亲母亲,却冷漠地诬陷她。 林侍郎变了心,承认变心别爱,直接休了发妻不可以么? 却要用那样污秽的话扣妻子一个屎盆子,然后心安理得幸福生活。 还有既得利益者的那个女人,也不无辜。 凭什么? 她的母亲不该背负那些污名。 她也不该背负旁人异样的目光。 还有她的弟弟林璋。 他们说那孩子是母亲与马夫私通生下,他也不能再顶着这样为人诟病的身份在这世上生活。 不管为了谁,林蓁都得摁死安平侯府。 “你说的不错。”周妃轻声说道。 想到自己差点与这种下作东西结亲,再想想林夫人提及被赶走的堂姐时无辜装模作样的嘴脸,她差点吐出来。 “这世间,一山更比一山高。可总不能自己爬上半山腰,就把陪着自己一路爬上来的糟糠一踢。” 林蓁就在宫中喝了一肚子的果子露嗓子润得很,她温声说道,“林大人换个爱妻琴瑟和鸣如同脱衣吃饭,那只怕来日于朝中差事,侍奉上官,若是能有更好的,也愿意踢一踢前头的人,与更好的上官尽心尽力吧。” 周妃正恶心那骗了自己的母女,闻听此言震惊抬头,看着柔弱美貌的福王妃目瞪口呆。 之前她只觉得福王妃讲林侍郎的那些话是在抱怨负心人。 如今图穷匕见,好家伙……这是在搞林侍郎的事业哇! 生儿育女的糟糠之妻都能陷害无情无义抛弃,那想必日后若是在朝中有更好的能往上爬,再背信弃义一下,陷害陷害与自己往来深厚的同僚上官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这不就是个小人么? 谁敢信任他,与他交心,委以重任呢? “你,你说的不错。”见皇后在微笑显然不觉得福王妃说的有什么不对,周妃再次说道。 林蓁真心觉得周妃人怪不错的。 至于那取代自己母亲的女人,林蓁用不着多说,只这些只言片语就一切尽在不言中。 让人自己去想其中有什么龃龉,比明晃晃说出来有效得多。 侯府为什么陷害了人还往冤枉的人身上泼脏水。 林侍郎很快就续娶,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那么快就成亲就琴瑟和鸣了,是不是说明早在这之前就已经眉来眼去…… 与堂姐的夫君这样那样,又眼睛都不眨将堂姐一脚踹出安平侯府…… 让大家自己想象去吧。 她倒是真没想到今日进宫竟然还另有自己从没想过的意外收获。 所以当周妃叹气着说,“三皇子这婚事真是让人操碎了心。”她只不过是想给儿子娶一个可爱漂亮的女孩儿,让儿子的生活快乐一些怎么就这么难呢? 周妃难免抱怨说道,“三皇子不善言辞,也不有趣,这可如何是好。”她更担心的是,人家若是有好姑娘,凭什么要去喜欢个木讷无趣的人呢? 三皇子不会讨姑娘家喜欢,那人家姑娘能看得上他么? 姑娘家都金贵,一家有女百家求。 三皇子除了是个皇子外没有半分优势,在婚配的市场里,他没什么竞争力的样子。 要不然挑皇子妃何必周妃巴巴儿地着急忙慌。 实在是很担心三皇子会一生孤。 听着周妃这一声一声的絮叨,皇后也耐心地听着,林蓁自然也听着。 她没见过三皇子,不知三皇子为人性情自然不好插嘴,皇后只安抚周妃笑着说道,“你也别着急,没准儿他眼下不开窍,往后自己就懂了。” 三皇子才十五,倒也不是非着急的样子。 周妃好不容易看中了一个还差点坑了儿子,后怕之下才絮絮叨叨,如今再想想,便对皇后说道,“也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三皇子的确还小,可她这不是提前相看,寻思着若皇帝日后当个人允许皇子成亲自己立刻就让儿子能有个媳妇。 可想想皇帝的意思,周妃心里就抑郁。 皇帝正等着贵妃给他生儿子,所以连其他儿子的婚事都不允许。 可贵妃……她实在不觉得贵妃是个好的。 倒不是被夺宠之后恨她,毕竟周妃就没什么帝宠。 而是贵妃显然很享受皇帝对自己的偏爱,也一副自己生不出来就不让其他皇子好过的样子。 这让心里都是儿子的周妃恨得牙痒痒。 男子的青春就不是青春了? 再等几年她儿子都要老了,那娇滴滴的小姑娘们更不爱嚼无趣的老帮菜了。 她倒是乐意与一直照拂自己母子的皇后说贴心话的,林蓁蹭了皇后的光也听了好一会儿,等瞧见今日也已过去大半,她觉得也应该告辞。 “那我就不留你了。”福王府也不省心,有许多事要忙碌,皇后便命人去收拾一些给林蓁带出宫的东西,摩挲她的手臂轻声说道,“是母后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除了母后今日说的那些,再多给你收拾几抬衣料与首饰。” 她叹息说道,“我知道你念着王府里的大大小小,可我是和母后一样的话,不怠慢了她们,却也别委屈了自己个儿。” 拳拳亲切,林蓁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 “有几抬料子颜色是专给你的。夏天了,做些烟拢纱的衣裳也凉快,这都是素色。”林蓁如今守寡自然只能穿戴素色,皇后又继续说道,“还有好几抬是鲜艳华贵的,这留着给你往后赏人用。” 日后林蓁要以福王妃的身份在上京走动,遇上的皇家勋贵的女眷晚辈,她身为福王妃也要赏赐她们。 若是赏不出好东西只怕会让人背后笑她。 皇后一样一样给林蓁打算好了,这才放她出宫。 “娘娘待王妃真是慈爱。”周妃看在眼里不由感慨。 “咱们都是看着福王弟长大,”皇后人到中年,福王是太后幼子与她年纪相差极大,本就有长嫂如母般的感情。 皇后轻声说道,“更何况阿蓁还没大皇子大,在我眼里,与其说是妯娌,不如更像是女儿些。” 还是失去夫君依仗的女儿。 这般感慨林蓁不知,她只带着浩浩荡荡的宫中赏赐回了福王府。才进了正院,她就与迎来的婢女问道,“平安今日可还好?” 她惦记儿子,冷不丁就见正院的廊下吧嗒吧嗒跑来一个瘦巴巴的小家伙儿。 他气喘吁吁跑来,可看见她又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可不可以跑到她的面前的样子,只好停在廊下,抱着柱子怯生生地探出一颗小脑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11章 瞧见他这探头探脑的小模样儿,林蓁的心里不由觉得有趣。 她对对面的小家伙儿招了招手。 见她让自己过去,小小的幼崽眼睛顿时一亮,吧嗒吧嗒跑过来,扬起小脑袋,又乖乖地给林蓁拜了拜叫道,“见过,母亲。” 他小脸儿因为这简单的一句话就害臊得红扑扑的。 林蓁莞尔,垂头和声问道,“平安是来接我的么?” 她笑吟吟的,平安小小地点了点头。 “那为何不过来?” “给,给母亲添乱。” 幼崽很不好意思地说道。 他很想她,所以听到婢女说王妃回府就忙忙地想要快点见到自己的母亲。 可是他跑到母亲面前才想到,她今日进宫了。 进宫多累呀。 每次他过世的生母从宫中回来都会不高兴,他去见她的时候她总是骂他说,“成天就知道给我添乱,小白眼狼不体谅人!从宫里回来我还要招待你,我累不累?!” 他小小的心里就总是记得了,进宫是很让人疲惫的事,乖乖的平安不可以不体谅母亲。 所以当格外想见到母亲的心突然想到这些,他觉得自己太任性了。 因为母亲对他和颜悦色,所以平安得寸进尺了。 “母亲……累。”他小小地说道。 “宫里长辈都很好,母亲一点都不累。不过,就算是在外面应酬累了,可看到家里有平安念着我,愿意来迎接我回家,再累的心也是欢喜的。有平安在家念着母亲真好啊。” 这是真心话。 谁会不喜欢被放在心里念着呢? 林蓁含笑垂头,见小家伙儿脑门上全都是汗珠子,都能想象到他迫切地迈着小短腿儿跑来见自己的急促。 她拿出帕子,轻轻给自家幼崽擦汗。 柔软的帕子落在脑门上,平安抬头,呆呆地张着嘴,露出小白牙。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 不骂他,还说“有平安真好。” 母亲还给他擦汗。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温柔地给自己擦汗,用溺爱的目光专注地看着自己。 眼里只有他一个。 “怎么了?”林蓁见幼崽呆呆的就笑着问道。 小家伙儿眼睛亮晶晶,却红着小脸儿不知该说什么。 “喜欢什么就要表达出来,这样母亲才知道平安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林蓁这样叮嘱,也是因为显然这孩子总是压抑着自己的喜恶,总是怯怯的。 可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可以任性一些也没关系。 他可以自信地表达自己的情感,而不是总是用“要乖”来约束自己。 小小的幼崽。 就算让长辈多操心些又能怎样呢? “还,想……”在林蓁鼓励的目光里平安鼓起勇气,小声说道,“母亲再,再擦汗。” 林蓁笑着应了一声,细细地给小家伙擦汗。 待在许多含笑的婢女的注视下擦了汗,林蓁收了帕子,又把幼崽小小的手握在手中,牵着他往自己的院子过去。 这一路走,平安在她的身边时不时就要去看一眼母子两个牵在一起的手,瘦瘦的小脸上圆滚滚的眼睛湿漉漉,黑亮亮。 看见他这个样子林蓁便笑着问他道,“平安还想要什么?” 小家伙儿先摇了摇头,又抬头,美滋滋地说道,“和母亲,吃果子。”这是多么简单的愿望。 可哪怕这么一点小期待也可以让一个幼崽快乐一整天。 林蓁自然觉得吃果子是很享受的快乐,就听见平安又小小声地说道,“以前,姨娘给大哥也……擦汗。平安现在也,也有了。” 他这话中的“姨娘”林蓁马上就知道,说的是府中的沈侧妃。 想必是什么时候沈侧妃给她所生的长子天生擦汗的时候被平安见到过,这小家伙儿那时候就格外渴望羡慕。 是啊。 沈侧妃再怎样,对自己的儿子也是全心全意。 “平安还羡慕哥哥什么?”林蓁含笑问道。 “现在,有母亲了。”幼崽紧了紧小手握着的母亲的手满足地说道。 他很羡慕大哥过。 虽然从前他的母亲不让他搭理大哥,说他是“小妇”养的,自己该与做母亲的同仇敌忾。 可平安在心里偷偷羡慕过不怎么和自己接触的哥哥。 因为他总是被他自己的母亲紧张爱惜着。 那时候在园子里看见哥哥被他自己的母亲抱着整理衣裳,看母亲很厌恶的侧妃姨娘眼里全都是他。 小小的幼崽也曾经渴望地趴在假山的角落里偷看,做梦的时候都在想,若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爱,哪怕只有一点点就好了。 可现在他拥有了,他就格外珍惜,又紧了紧小手,小家伙儿往林蓁的身边贴了贴。 他现在不羡慕哥哥了。 “天幸,我也有平安了。”林蓁笑着垂头,轻轻揉了揉幼崽的发顶笑着问道,“那平安的心里有母亲么?” “爱母亲,平安,孝顺!”母亲对他好,他就也要对母亲更好。 现在努力做乖乖不让母亲劳神的平安,等长大了,就让他来保护母亲,做可以让母亲依靠的平安。 幼崽用力点点头,就像是让自己的话更有力量似的,“只爱母亲!” 谁说幼崽不擅长甜言蜜语呢? 至少林蓁被哄得笑了。 母子俩各自说着腻歪人的话一路走着,仿佛连天都不闷热起来。 正说着话,林蓁就感觉有目光的凝视感。 她下意识顺着这感觉看过去,就见到远处的廊下,正有个穿着一身孝衣的年轻美貌女子牵着一个小孩子看着自己。 那双看着自己的目光藏着敌意,当林蓁看见她,那美貌女子顿时冷哼了一声,转身就拉着那安安静静的孩子走了。 “是侧妃。”本来听着母子俩你来我往簇拥在他们身边的下人都在笑,可当看见那女子,林蓁身后的皎月便皱眉说道,“侧妃实在无礼,她……” 虽然沈侧妃从前得福王宠爱又生育长子,地位不与众人同,可到底正妃就是正妃,侧室就是侧室。 都已经看见林蓁却转身就走,也不过来请安,这就是没有规矩。 “罢了。”见平安身后的婢女文月一双眉拧紧,本就严肃的面容都紧绷起来格外不满,林蓁平和说道,“王爷薨了,她心里只怕比谁都难受。” 沈侧妃在福王面前风头那么盛却没有被扶正,对她的打击肯定很大。 她一边摇着自家幼崽的小手一边笑了笑说道,“更何况府里太安静了,有她折腾折腾也热闹些。” 她并不在意沈侧妃是不是闹腾……这王府里已经没有男主人,而且世子名分已经定下,争都没什么好争的。 沈侧妃就算是伸爪子也怪无害的。 至于她要金珠要宝石衣裳的,就当是哄美人了。 刚刚在宫中得了好大一笔的福王妃如今不缺钱,只漫不经心地想着,又让皎月去给自己安排宫中的的赏赐。 这次宫中都指名说是单给她的,林蓁也不会那么大方往公中的库房放。 不过从宫中出来倒是让她想到了一件事,等回了上房用了果子,她拿着王府的账册一边看一边跟自己最得力给自己忙前忙后的婢女皎月说道,“母后将西山新修的一个苏州园子赏给了我,你带着人去瞧瞧园子里都是什么样子。也不必急着回来,本也不是着急的事。” “让文月去吧。”皎月一边给林蓁倒茶一边笑着说道,“文月照料世子辛苦,不如让她也去松快松快。” 文月与她关系很好,为了照料世子也很辛苦,更何况…… 皎月私心里想,世子如今与王妃这样亲昵,文月不如趁着这个时候回到王妃的手下,多得王妃信任日后才好有更多的差事。 “那你与文月自己商量。”林蓁觉得谁先去轻松轻松都一样,反正以后她若是去园子休息,自然皎月也跟着一起享受了。 她只笑着说道,“还有王府以前的那个避暑的园子……命人问问后宅,若谁想去避暑就且去吧,不必在府里干熬着。” 这么热的天按说正经都想着办法去避暑。 不过是福王薨了,所以一大院子的的女眷都只能关在府里。如今福王的丧事办完了,自然也就用不着再让人受罪。 福王的女眷虽然都守寡了,可林蓁也没想过让她们再没有欢快的日子没滋没味生活。 就连福王自己都没说过让自己的女人们和不算自己的女人们守寡。 皎月便应了。 “还有这一笔,”林臻一手给吃了果子心满意足依偎在自己手臂旁的幼崽顺毛,就指着账册上每月都有一笔的巨大银子的支出淡淡地说道,“把这一笔从此革了。王爷没了,咱们王府如今都是孤儿寡母,进项艰难,不属于咱们的支出一应免去。” 那一笔皎月看了一眼,也跟着笑着说道,“王妃处置得极是。东阳伯府家大业大,如今咱们王府要节省些,总不能还养着王爷的前岳家吧?” 这是先王妃在时开始的规矩,每个月都有一大笔银子拨去给她的娘家东阳伯府,美其名曰是孝顺。 只是皎月犹豫了一下对林蓁说道,“只是……只怕东阳伯府会上门吵闹。” “他们最好来跟我吵闹。”林蓁淡淡地说道,又捏了捏平安瘦瘦的小脸。 幼崽正乖乖地听着,听到“吵闹”,小家伙哆嗦了一下,却又很快拱起稚嫩的小脊背,紧紧地抓住林蓁的衣角。 “不怕……平安,平安勇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12章 他小小一颗,捏着小手给自己鼓劲儿,林蓁听到就笑了一下,只觉得再多的闷意都散去了。 她从宫中回来又看了半日的账册,待到晚上又和平安与赶来请安的阿语一同用了晚膳。 整日里忙碌着,可让林蓁自己说,比起从前于市井中辛辛苦苦讨生活,为生活的花费精打细算,如今这真算是神仙日子。 待到了第二日,又有福王府的姬妾们来给自己请安。 都是花朵儿一样的美人,梅兰竹菊各有春秋,人比花娇,围着她团团转。林蓁又安慰了好一阵的美人。 她人温和,也并没有在福王薨逝之后就变了脸色,众多的美人都很庆幸。 都是机灵人,知道往后要在林蓁手下讨生活自然只有越发奉承林蓁的。 上房中一派和谐,林蓁被美人们簇拥哄得也很舒心。 只是她也没有要让众人立规矩的意思,也知道她们心中忐忑不知前程如何,只温和地说道,“王爷在的时候什么样,如今我这也就什么样。你们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管来说给我听,不必拘束。” 她顿了顿,便在美人们慢慢安心的目光里继续说道,“王爷过世前也说了,若你们愿意留在王府,自然还有我会照看你们。若是心中已有所爱,也不必为他守着。女子年华青春珍贵,若是想要再嫁,报给我听,若我觉得那是个可以托付的良人必然答应。嫁妆也从王府里出,往后王府也是你们的娘家,若有委屈就回来,我都给你们做主。什么都不必担心。” 她这番话是当初福王弥留之际给她的叮嘱。 他并不是非要自己的妾室去改嫁。 愿意留在王府过轻松的日子都没问题。 他只是希望她们可以过自己能选择的一生。 不管怎样的选择都有福王府给她们做后路。 大可以去挑战她们的人生。 这话是真心为这些美人着想,上房顿时安静了片刻,之后有一杏眼桃腮的娇俏美人说道,“王妃,我不愿改嫁。” 她打破了安静,顿时美人们叽叽喳喳起来。 没一个现在想改嫁的。 是了。 林蓁笑着喝了一口茶心里想,谁会乐意改嫁呢? 在这王府里随心所欲生活,安安稳稳太太平平,吃穿用度不用操心又有王府的庇护,悠闲自在,不比嫁出去看夫君的脸色强得多? 就连林蓁自己都觉得孀居之人挺好的。 她就从没想“改嫁”。 想了想,她又随意地将些精美鲜亮的锦缎给了她们一些……就算不能做衣裳,可堆在房里看也是好的。 美人们越发围着林蓁打转。 直到皎月快步进来,瞧见她的脸色,美人们都很有眼色地告退。 林蓁也让她们不必每日还来自己跟前立规矩。 “怎么了?”她一边含笑让偷偷留下的阿语上前一边对皎月问道。 “东阳伯府来人了。” “来的是谁?” “是东阳伯夫人与伯府世子。” 阿语老实,连争宠都挤不到前面来,刚刚给阿语急得团团转。 如今好不容易只剩她一个赶紧过来正觉得心满意足,想跟林蓁说些不害臊的话,冷不丁听到“东阳伯”府顿时吓得不轻。 她是东阳伯庶女,东阳伯夫人的手段尽知的,如今听说嫡母亲自上门自然为林蓁感到忧心。 林蓁却并不大在意,还在安安稳稳地问道,“下过拜帖么?” 不告而来可是恶客。 “没有。” “那就让他们在外头等着。”既然没有拜帖说明不在主人家的行程安排上,谁有功夫那么闲会他们来了就招待。 皎月点头,阿语犹豫半晌忧虑地劝道,“若是让人在府外等着,只怕会闹起来。” 她那嫡母可不是善与之辈,若王府不让进门她必然会闹得不可开交,这对林蓁的名声肯定不利。 至少怠慢长辈,对勋贵无礼等等…… “她算我什么长辈。”林蓁见阿语为自己担心便解释说道,“她是勋贵,我还是皇家媳……拜帖都没有,这才是无礼。” 更何况就算东阳伯夫人闹起来又怎样。 林蓁的名声……她本来就没什么名声,打从她嫁给福王上京中对她的风言风语多了去了,更何况丢脸也不是只一方丢脸。 东阳伯夫人被福王府拒之门外不搭理,难道她的脸上很光彩么? 她尽管去闹。 阿语见惯了东阳伯夫人能吵闹一向只让人丢脸,从未想过竟还有这样的说法,不由睁大了眼睛。 “让他们等半个时辰,然后再让他们进来。”林蓁还有些事得跟东阳伯府算明白,又对阿语说道,“你先回去。不然只恐对你不好。” 她是王妃身份显赫贵重,自然不惧东阳伯夫人。 可阿语到底还是伯府之女,要是东阳伯夫人看见她,往后记恨上那就不好了。 阿语却摇了摇头说道,“王妃于我有大恩,我怎能这时候弃王妃而去呢?” 所谓大恩不过是收留她没把她赶回家罢了。 林蓁无奈摇头,哄她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了,你……” 清秀胆小的姑娘还摇头说道,“我陪着王妃。”她只知道自己要站在王妃这面。 “那你先去后头,”林蓁指了指上房后头,让阿语不必露面,不过若东阳伯夫人对自己过分她也随时能赶出来维护自己。 阿语这才应了一声跟着两个婢女往后面去了。 林蓁更不着急,随意地翻了翻王府账册,又逗了逗大早上跑去园子里玩儿的幼崽。 小家伙儿早上凉爽的时候可以在园子里撒撒欢儿,眼下捧着漂亮的一朵花哒哒哒地跑到林蓁的面前,高高地双手捧起漂亮的花给林蓁。 “给!母亲!”他明显比之前快活多了。 “是给我的么?”林蓁笑问。 “嗯!”幼崽的眼睛亮晶晶的,努力踮着脚儿,举着自己的花花。 林蓁珍惜地接过,别在自己的衣襟上。 幼崽见她喜欢,欢喜得围着她,小狗儿一样团团转。 “母亲,许多花花。”他想跟林蓁说,园子里有许多盛开的花朵,好看得不得了。 林蓁也觉得盛夏中百花盛开的确很美,笑着说道,“那明日早上我与平安一同去赏花可好?” 这自然是好的,幼崽用力点头。母子嬉闹了一会儿,林蓁这才想起来王府外还晾着人呢。 “让东阳伯夫人进来吧。” 唉,还是深宅大院好。 福王府这么大,层层叠叠的宅院,大门外有人就算闹上天,她也听不着,依旧清清静静。 至于有人要是愿意闹着喊破嗓子也是她自己个儿疼。 福王妃漫不经心地想,可东阳伯夫人却已经气炸了肺了。 她堂堂一个伯夫人来女儿和外孙的家里竟然被拒之门外。 更可气的是,从前对自己客客气气的王府下人如今半点都把她放在眼里,说不让进门就真不让进门。 要硬闯……门房拿起了棍棒,几个王府侍卫刀都拔出来了。 想要叫骂,一个嬷嬷就来跟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随便嚷嚷,反正她们王妃听不见。她叫嚷声大了,这是皇族勋贵聚集之地,丢人的也是东阳伯府。 东阳伯夫人一向仗着自己出身好得意惯了,从未见过这种破落户,一时气得半死。 可再生气她也不会走的。 因为她今日就是来讨说法。 顺便把狐狸精的气焰打压下去,让她不敢再违逆东阳伯府。 什么福王妃……还敢要她女儿的强。 她女儿可是福王原配! 东阳伯夫人今天气势汹汹而来,却没想到进个福王府的门都难成这样,心里的火一拱一拱更要去见见那得志猖狂的小贱人。 等了又等,好不容易王府的侧门开了,她气势汹汹地冲进王府,直接去了自己好生熟悉的上房。 就看见上房里正一片和睦,自己的外孙笑得小脸开花,欢欢喜喜地依偎着一个年少美人。 看见外孙竟然与那美人那般亲近,东阳伯夫人目眦欲裂。 白眼狼啊白眼狼,亲娘才死多久啊,竟然就跟后母亲了? “平安!你在做什么!”东阳伯夫人顿时一声怒喝。 正欢欢喜喜的小家伙儿被吼了一声,吓得一激灵,抱着林蓁的手去鼓起勇气看过去,瞪她。 “来人。”东阳伯夫人怕不是觉得这是在自己家,还敢在福王府放肆,林蓁一边安抚地摩挲幼崽的后背,一边抬了抬下颚。 就见两个精壮英武的王府侍卫上前,一把就把跟在东阳伯夫人身后看热闹的东阳伯世子给摁住了。 另一个王府侍卫抬手就是两耳光,重重地抽在一脸惊呆了的东阳伯世子的脸上! “啊!”侍卫强壮,粗糙的大手两巴掌就让东阳伯世子白皙的脸肿了起来。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眨眼之间儿子就挨了打,东阳伯夫人气极怒极,暴跳如雷。 “夫人若是再敢惊吓我的儿子,就不要怪我投桃报李,也给夫人的儿子好看。”看见那保养得极好的东阳伯世子挨了两下就疼得哭爹喊娘,林蓁爱听。 她垂头,见自家幼崽瞧见亲舅舅挨了打没害怕,还探头探脑看热闹,笑了一下,这才对不敢置信的东阳伯夫人挑眉说道,“更何况母亲在皇家王妃面前无礼放肆,做儿子的竟不知劝谏,一味纵容。这等不知尊卑礼数的东西,打了也就打了,日后也好让贵府上下长长记性。” “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13章 东阳伯夫人气得一个倒仰。 “你竟敢,你竟敢!” 她面容消瘦,上了年纪的脸虽然依旧残留几分美貌,可气成这样也显出几分扭曲。 林蓁在自家王府,身边都是忠心耿耿的侍卫,半点都不带怕她。 瓮中捉鳖大概就是如此。 “贵府不告而来,又在我面前放肆无礼,实在令人担心贵府家教。既然不知家教,那本王妃今日教导教导你也是应该,免得日后你猖狂起来,再冲撞了别家。” 东阳伯夫人竟敢在皇家王妃面前张狂,还不是不将自己这个福王妃放在眼里。 要不然想当初她将自家庶女巴结给七老八十的老王爷的时候难道也敢在那老王爷的面前竖起三角眼这样骂人? 想捏软柿子,觉得自己比林蓁高贵。 林蓁不打她。 她只打她的心肝儿长子。 想必如今东阳伯夫人应该知道一些小小的疼痛是怎样了。 “我儿,我儿是未来的伯爷,你竟敢殴打朝中勋贵?!” “我儿还是王府世子,未来的王爷。你倒是敢大声呵斥。我看真是给你脸了。” “你这个……”东阳伯夫人恨极了这个下贱的狐狸精。 不过是个当街卖笑的破落户,母亲偷人不知哪儿的下贱货色,竟然也敢在这里跟她摆出王妃的架子。 “再打。”林蓁笑了一下。 惨叫里,东阳伯世子又挨了两个大耳光。 “若觉得不尽兴,我让人带着世子往大门口去打。”林蓁摸了摸扒在自己怀里瞪圆了眼睛看的平安的小脸满不在意。 东阳伯夫人气得快要断气,可此刻林蓁真是人多势众。 她大意了,落在下风。 她哆嗦又看向自己的外孙……亲舅舅与亲外祖母被这样折辱,难道这时候不应该大声喝止么? 她的确是没把林蓁放在眼里。 空有美貌却没有儿女的小寡妇,这王府迟早是她的外孙的,哪里有这死丫头在这里摆主子款的份儿。 可对上平安的眼睛,东阳伯夫人又哽了一下。 怎么回事。 这个一向木讷,唯唯诺诺在她面前头都不敢抬的外孙怎么还带眼睛放光的! 她从未见过这蔫头耷脑的外孙有这样兴高采烈的时候。 “母亲可好。”他的母亲在为他张目,平安心里美得很,恨不能给母亲打滚儿。 “现在说说,你们做什么来了。”林蓁让人停下耳光问道。 若是换了平时东阳伯夫人先跳起来给狐狸精几耳光,可眼下为了儿子,她忍得眼睛都要流血,只回头看了一眼哭爹喊娘的儿子。 她怒视林蓁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还敢来问我!打了我家的奴婢,又要把人送去西北,你凭的是什么?!” 她得到消息说福王妃打了自家当年陪嫁到福王府的婆子,还让送去西北。 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她打了东阳伯府的奴婢,那不就是打东阳伯府的脸?不跳起来都不是东阳伯府! 更何况东阳伯府最近都没收到福王府孝顺的银子,她自然更不答应了。 东阳伯虽然是勋贵,可于朝中平平,并没有让人另眼相看的能力业绩,清水衙门的官也做得没什么油水。 又因为家中老少爷们都很有些花销,比如东阳伯喜欢古玩,东阳伯府的爷们儿也字画捧戏子等等各有爱好,东阳伯府每个月花费很多。 若没有了福王府这一笔,说揭不开锅了有些夸张,可至少也要艰难许多。正是因为这,她才找上门来。 本想着先声夺人震慑了小狐狸精,让她不敢再拿娇,往后得继续养着伯府。 可迎面就挨了耳刮子。 “她们怠慢世子实在可恶。无规矩不成方圆,自然是要责罚。更何况发送西北又不是要她们的命。” 那院子里的下人挨打的的确挨了打,可林蓁也没有让人死在府里的意思,已经命府医给她们医治。 就算发送西北也只会让她们伤愈之后过去。 更何况送去西北也是送去福王府门下的西北马场去劳作,也不算让人去死。 真要她们去死,那就不是送去马场干活,而是送去挖矿。 东阳伯夫人借着这事儿来找茬林蓁早就有所预料,她声音平淡,半点也不着急。 看她这般雍容沉静的样子,想想这眼前的一切与惬意本该是自己爱女的,东阳伯夫人眼珠子都红了……自己的女儿只差一步。 若不是年轻气盛死得太早,其实只要再忍耐几个月就能熬死福王,从此出头,得享王府富贵。 到时候这王府里的一切不都是她的女儿说了算。 东阳伯府想拿用什么都不必束手束脚。 东阳伯夫人恨得牙根痒痒。 想当年先帝给福王挑王妃,她的女儿那时候因为打小认识的文安侯府世子不肯向她提亲负气上表宫中,说自己愿意做福王妃,得先帝赐婚,好歹嫁入皇家用来气一气文安侯世子,好让他追悔莫及。 可谁知道那不知好歹的文安侯世子一点都没后悔觉得痛失所爱发现自己心里还是喜欢自己爱女的,反而高高兴兴地别家闺秀成婚,夫妻恩爱。 这本就让爱女挨了一记重击,没见到文安侯世子跪在自己脚下伤心欲绝。 本想着没有爱,那就嫁给权势富贵,可当真的嫁给了福王,她又实在恶心福王是个胖子。 说起来多委屈呢? 斯文俊雅的世子错过了,却只能嫁给一个痴肥庸碌的胖子朝夕相对。 咬着牙和胖子生了儿子,可心里能不委屈? 福王那个样子……她的女儿却花容月貌,在上京之中谁不在背后偷偷嘲笑,笑她嫁的丢脸? 本想说福王从小骨子里就带了毒,病恹恹的那样肯定活不长久,等他死了就不必再忍。 可万万没想到最后却是她的女儿日渐暴躁。 再加上因为养育平安,一向好脾气的福王竟然敢与她吵了起来,爱女才一怒之下自己跑去跳湖。 本是想吓吓福王……谁知道反是她最后高烧没了。 东阳伯夫人每次想到这些就觉得心肝儿都碎了。 “好啊,我听出来了。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什么怠慢世子,不过是狐狸精搬出来拉拢孩子的话……她自己生不出来了,就想把别人的儿子糊弄过去当做自己的依靠,顺便也给东阳伯府难堪。 这如何能忍。 东阳伯夫人眼睛一转就拍着大腿哭着叫道,“我可怜的儿啊!你去的太早,看顾不了自己的孩儿,让人这么颠倒黑白!母亲心疼你啊!” 她年纪不小了,还在林蓁面前撒泼打滚儿。 林蓁侧头对皎月微微颔首。 后者往后头去了,半晌,端着个盘子上前。 一条白绫在盘子里。 东阳伯夫人哭嚎得厉害,鼻青脸肿的东阳伯世子被放开了扶着她,也用愤恨的眼神瞪着林蓁。 且见到白绫顿时都愣了一下。 “夫人这么哭,只怕你的女儿听不见。”林蓁见惯了一哭二闹三上吊,一点都不怕泼妇上门。 她只笑着对东阳伯夫人说道,“这么心疼你的女儿,不赶紧去陪陪她实在说不过去。人在下头多寂寞,只怕也想你们呢……怎么,你不愿意?” 见东阳伯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她便笑着说道,“可见所谓爱女也只嘴上说说,白瞎了她的心啊。” 先福王妃那么给娘家捞钱,把娘家放心尖。 可娘家好像没那么爱呢。 东阳伯母子目瞪口呆的。 没见让人去死的。 东阳伯夫人更没见过这么混不吝的人。 换了别家闹成这样,怎么也笑不出来,想着息事宁人吧。 更可气的是,还有一个捂着小嘴巴躲在狐狸精怀里笑得哼唧哼唧的幼崽。 “既然都是虚情假意,就少演。”林蓁不是要跟东阳伯府的人讲笑话来的,她笑了笑脸色猛地沉了下来,看着捂着胸口怨恨地看着自己的东阳伯夫人冷冷地说道,“还有日后贵府也不必再上门,这儿不是你女儿的家,是本王妃的。别外八路的也来本王妃面前打秋风。怎么,不好意思说么?什么婆子,什么面子,不就是想来王府乞讨么?” “你怎敢怎么说?!”伯府是有尊严的! 就算是真想要钱,勋贵们都含蓄,也不能大咧咧地叫嚷出来。 “那你们干什么来了?我也还告诉你,日后王府不会再给东阳伯府一个铜钱。” 府里的银子都是林蓁自己个儿的! 养幼崽,养美人,林蓁有的是钱。 可养别的东西,那都是别想。 “我是平安的外祖母!” “这府里我说了算。” “滚吧!”林蓁将手里端着的茶盏往地上一泼,冷冷说道,“这是最后给你们体面。要是日后再给脸不要脸敢这样上门,别怪我不客气。” 福王没了。 虽然有太后与皇后的庇护,可要是自己不立起门楣只会让人当好欺负的,从此不被人放在眼里。 好在东阳伯府就送上门。 他们灰溜溜在外面进不来,如今走的也狼狈,东阳伯世子脸上挨了大巴掌。 很快上京就会知道福王府依然不是好惹的。 杀鸡给猴看罢了。 要不然,林蓁也不会明知道东阳伯夫人是来闹事还让她进了王府。 如今已经没话可说,自然该让人滚了。 “你放肆!”东阳伯夫人今日气上加气顿时气蒙了,早忘了什么侍卫,一脸狰狞就向林蓁冲去。 “再嚣张,你还敢杀了我,杀了我这伯府主母?!”她挠死这狐媚子! “坏!”就见她恶狠狠就扑了过来,正美滋滋躲在林蓁怀里的幼崽滚落在地,拦在林蓁身前,张开自己一双细细的小胳膊。 “不许,欺负母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14章 气势汹汹的东阳伯夫人看见自己的外孙竟然不跟自己站在一边,反而去护着林蓁,恨得眼珠子都红了。 既然不跟自家亲,那算什么外孙! 所以就算看见平安小小的单薄的身躯就在前方,她也没有停下,依旧挥舞着爪子往林蓁的脸上就要挠去。 林蓁本冷眼旁观。 在自己的地界,这么多的奴婢与侍卫看着,东阳伯夫人能挨着她一根毫毛算她输。 她自己本胸有成竹纹丝不动。 可当看见平安拦在自己的面前,那东阳伯夫人哪怕依旧离她们母子很远,并没有威胁到她们,林蓁就已经本能探身,将自己面前的幼崽一把捞过来,微微侧身将他护在身下。 就在这时又有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后头冲出来,把自己拦在林蓁与平安的跟前。 那纤细的身影也颤巍巍的,像是怕极了,却依旧没有躲开。 当然,东阳伯夫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不可能的,她马上就已经被两个婢女给摁住了。 “好啊,原来还有你这个小畜生。” 福王府完全没有东阳伯夫人撒泼的余地。 见林蓁抱着平安起身,隔着许许多多护卫在她面前的王府侍卫与婢女之后冷冷地看着自己,东阳伯夫人大声叫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恨极了林蓁。 可更恼火的是她已经看清楚再一次拦在林蓁面前的是谁。 竟然是她府上的庶女阿语。 那个被自己不怀好意送进来占位置的庶女。 那从小就胆小怕事的庶女竟然也敢在自己的面前放肆,她收拾不了林蓁,难道还收拾不了这个庶女么? 这种没根基的庶女身家性命都在她的掌中,竟然也敢背叛她,这是不想活了! 只瞬息之间,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不知多少收拾这小贱人的办法。 阿语哆哆嗦嗦地看着一贯在家中威风凛凛的嫡母。 她怕得不得了,甚至都回想不起来自己刚刚是怎么听到外面有平安的叫声,自己热血上头就冲出来。 明明她从不敢忤逆嫡母,逆来顺受,可就是当听到王妃有危险,竟然都没想过…… 她自己到了如今的境地又该怎么办呢? 嫡母只怕已经恨死她了,看她那双怨毒的眼神阿语都觉得,她是不是已经决定弄死她了? 是就把她带回家嫁给那些上了年岁的年迈勋贵,还是,还是更坏…… 可她不后悔。 无论是刚刚想要留在王妃的身边与她共进退,还是这时候冲出来真正地得罪了掌管自己命运的嫡母,她都不后悔。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把他们丢出去。”刚刚东阳伯夫人母子可能还能体体面面地自己走出去,留着些勋贵之家的体面。 可如今既然敢在林蓁的面前险些冲撞了平安与阿语,林蓁就不想放过她了。 她一声令下就有两个粗壮的婆子快步进来要提着东阳伯夫人离开。 东阳伯夫人挣扎未果,只怨毒地瞪著林蓁道,“今日你敢这样待我们东阳伯府,来日,我决不罢休!” 别以为东阳伯府好欺负。 小狐狸精如今不过是个没见识的小寡妇,她还不知道这上京勋贵们的能量。 “我等着你。”林蓁冷淡地说道。 撕破脸就撕破脸,她倒是还想看看东阳伯府还能怎么着她。 她孀居于福王府,不过是后宅妇人罢了,难道还能有御史弹劾,还能有人在什么差事上为难她? 为难也无妨。 她自有办法。 “你跟我回家!”东阳伯夫人死死盯着如今才知道怕了,躲在林蓁身后瑟瑟发抖的庶女。 看她胆小怕事的样子,半点都看不出刚刚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忤逆自己的嫡母。 “慢着。”见阿语颤抖着想要听从,林蓁淡淡地开口。 她身为福王妃,虽然敢对勋贵女眷出手嚣张跋扈,可别人家的姑娘要被嫡母带回家,她拦着也没什么道理……对旁人没什么道理的,可对林蓁来说,道理是什么? 道理是杀气腾腾的侍卫,是福王府的金山银山,是宫中的靠山。 她勾起讥讽的笑意,对目眦欲裂的东阳伯夫人挑眉,轻声说道,“她既然进了福王府,就是我的人,由不得别人摆布。” “你说什么?!” “看看,伯夫人糊涂成这样。”啥啥都听不懂,还好意思反问于她。 不过福王妃是个宽容的人,一边摩挲趴在自己怀里如炸毛的猫崽儿似的的平安,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进了我的门,哪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道理?你当我福王府是什么地方,送了进来,还随意地带走?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来我福王府抢我的客人。” “她是伯府的女儿!”东阳伯夫人从不把阿语放在眼里,可也受不了这些话。 这说的是什么? 这不是强抢民女么? 什么进来她的府里就不让人家家里带走…… 这番话跟当初死了的福王有什么区别! “王妃……”只是阿语也知道,林蓁虽然说得强硬,可若是东阳伯夫人出去诉苦,一定会有人觉得王妃霸道欺负人。 她不想给王府再惹麻烦了。 “王妃,我,我……” 还是让她跟嫡母走吧。 无论嫡母日后会对她做出什么,可她都觉得没有遗憾了。 她曾经得到过心上人毫无保留的爱意,也得到过福王与王妃真心的庇护,这么多真心与善意,已经,已经…… “卸了他身上的玉佩。”林蓁不仅强抢民女,还抢劫呢。 眼下见怀里的幼崽突然扬起小脑袋,她耐心靠过去地听了,指着都已经摇摇欲坠的东阳伯世子说道。 两个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就动手,一把抓下东阳伯世子腰间悬挂的一枚极为细腻温润的玉佩来。 顿了顿,侍卫们无师自通,瞪着眼睛仔细在惊慌的东阳伯世子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扯开他腰间玉带,又从他的手上撸下来两个玉扳指来。 “你们,你们做什么?!”见儿子被侍卫们都要扒光了,东阳伯夫人顾不得自己还在被婆子往外拖,尖叫起来。 长子可是她的命啊! “骂我王府的人,还好意思占我王府之物?那些是你们东阳伯府的东西么?”先福王妃整日里往娘家倒腾东西。 林蓁没看见也就罢了,可既然平安认出了东阳伯世子腰间的玉佩是曾经宫里赏给福王的,那她肯定不能让他们再带回去。 她笑了一下轻声说道,“好一个东阳伯府,拿得出手的东西,竟然都是我福王府之物……怎么,原来你们家这么穷的么?” 身为伯府继承人竟然都没有比福王府的东西更好的,所以才会拿着福王府的宝贝行走,这可真让人担心伯府未来啊。 “嗯!” 平安眼睛亮晶晶,用力点头觉得母亲说得对极了。 那玉佩……其实是宫里赏给父亲,父亲后来看见自己喜欢就拿来送给自己的。 可他过世的母亲在父亲走后一把就把玉佩从他的手里夺下来,说他配不上这样的好东西。 再后来,这玉佩就挂在了“舅舅”的腰间。 平安从没有试着跟他讨还过,因为他知道就算是要,“舅舅”也不会还给他。 “父亲,病了。”他小小声,连林蓁都听不清地喃喃说道。 他打小父亲就总是生病,后来还有好长的时间不见父亲,都说父亲去养病了,家里只有他与生母。 等父亲回来他其实也可以告状,求父亲做主的。 可看到哪怕陌生了却依旧对自己慈爱地笑,背过身去低低咳嗽怕吓到他的父亲,他哪怕与父亲不亲近,却也第一时间……不想看到父亲以为自己更劳神了。 小家伙抱着愿意听自己诉说委屈,为自己张目的母亲,脸颊贴在她柔软的手臂上谁都不看。 他年纪小,不懂得什么,却只觉得自己稚嫩的小胸膛里有一颗小心脏,跳得很快很快,却又很安稳。 耳边是“外祖母”与“舅舅”挣扎却无力反抗尖叫着被拖走的声音。 平安却觉得只有此时的尖叫一点都不让人害怕嘈杂。 好听极了。 当然,觉得这尖叫好听的人大概也不多见。 除了福王府外,都被这阵仗吓坏了。 换了谁看见发髻都开了被两个婆子拖着丢出大门的东阳伯夫人与衣裳大散开脸上肿得跟猪头似的的东阳伯世子都得觉得一哆嗦。 不仅福王府外哆嗦,连福王府内,此时一座奢华的院子里,穿着丧服坐在座位里的美貌女子不敢置信地正问道,“你看清楚了?!东阳伯府的那老东西真的被打了?!” “回侧妃的话,打不打的不知道,只是看起来正在府门口满地打滚。” 一个嬷嬷毕恭毕敬心有余悸地说道,“打从王……”瞥了一眼有点呆滞的主子,她不敢喊什么“王妃”触了主子的逆鳞,只小声说道,“正院的那位真是没客气,直接就都给扔门口了。人不可貌相啊……” 新王妃进门这些日子待人温煦,就算她们主子,沈侧妃冒犯了也只是一笑而过。却不成想一怒就是雷霆,这真是心狠手辣。 人打了,面子也不给,东阳伯夫人这么狼狈给丢出王府,只会成为京中笑柄。 可新王妃这心狠手辣的…… 嬷嬷不由为自家这只知道瞎嚷嚷却一点别的手段都没有的主子担心。 这要是等王妃腾出手来……侧妃还能活么? 她已担心得不行,可沈侧妃却恍然不觉,只抿了抿嘴角,低声说道,“哼!做的……倒也还像个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15章 可很快她就回神,眼底又露出复杂之色。 “既然提起了她,我问你,这么久了,你可查出来什么没有?!” 她的眼底露出浅浅的忌恨之色。 看见她美貌的脸沉了下来,恨意难消的样子,嬷嬷在心里不由感慨了几分。 也怨不得她们侧妃怨恨王妃。 换了谁与王爷恩恩爱爱这么多年,本熬死了正妃觉得能扶正了,却晴天霹雳被人摘了桃去也不能释怀的。 更何况若她们王爷再娶一个名门闺秀,家世出身都出众的,德行碾压侧妃也能解释得通。 可娶回家的王妃一没有门第,二没有好名声,这不是刺侧妃的心么? 想想侧妃命她们去查查这位新王妃的来历,再想想自己寻访了这么久得到的收获,这嬷嬷急忙邀功,毕恭毕敬地说道,“奴婢已经查得差不多,正想禀告给侧妃。正院那位还真不是什么普通的民女,她是侯府出来的。” 将自己听说的关于林蓁母女的来历说了一遍,嬷嬷脸上难掩鄙夷地说道,“那名声烂的,侧妃,正院那位有那样的母亲,您不如往宫中禀告。宫中岂能容这样的女人住王爷的正院。” “胡说八道!” 她本是讨好沈侧妃,拼命地将在外面听说的风言风语说给她听。 本想着自家侧妃拿住正院里这么大的把柄,日后这福王府还有所谓的王妃的立锥之地么? 不送去庙里关着么! 可想象中沈侧妃的满意没看见,却只听她脸色一沉唾了一口骂道,“这算什么把柄!”她的确是想拿住林氏的错处让她从福王府滚蛋,可听到的这事儿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不检点?姓林的男人是个瞎的,深宅大院里妻子红杏出墙都察觉不出来?!若真的没有察觉,那就是本就没把妻子放在心坎儿上。” 放在心坎儿上的爱人只要有一点不对,立刻就能发觉的。 就像是她与福王。 他哪怕只多看别的女人两眼,她,她就立刻就能抓住。 所以,他疏远她的时候,她马上就察觉到,却又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他与自己在一处的时候明明依旧在笑,依旧对她很好,可她就是知道……他好像没有如从前那么亲近她了。 “听着都知道,不过是负心薄幸,给人头上泼脏水!下三滥的贱人,只知道给女子造谣。呸!” 她不拿这种狗屁把柄拿捏人! 沈侧妃没想到查了这么久就查出这么点子莫名其妙的玩意儿,不耐烦地问道,“你们就没查到林氏别的什么?比如……” 她盯着眼前自己一贯倚重的嬷嬷小声问道,“她是个卖馄饨的,这么多年,就没什么缺斤少两的事?” 林氏做生意就这么老实? 没时不时给人碗里少放两个馄饨什么的? 嬷嬷哽住了,看着面前一脸期待的美人,半晌嘴角抽搐地说道,“侧妃,该给王爷上香了。” 那看来是没有查到这样的事。 “没用的东西!”沈侧妃骂了这嬷嬷一声,可又脸色一沉红着眼眶,声音尖利起来,转眼就落下眼泪冷笑道,“你让我给他上香?谁要给这死鬼上香!不让我做王妃,我还给他上什么香!” 打从福王续弦后她就没法释怀,日里夜里,只要想到这件事就会有说不出来的痛苦哽咽在心口。 “我是想做王妃,可我为了什么要做他的王妃?” 嬷嬷见她又开始了,习惯地垂头。 这些日子以来,她主子每天都会有这样的时候。 听着就行。 “我只想知道,他心里有我,这错了么?”他总说爱她,可爱她不就应该给她正妃的名分,让她可以和他堂堂正正站在一块儿,不必站在另一个女人的身后? 更何况,沈侧妃捶着自己的心口哭着说道,“就算不为了我,可也得为了天生呀!嫡子和庶子,这能一样么?我能委屈我自己个儿,可我不想让天生也一辈子不如人呀!” 她拼了命地想做王妃,是有自己的私心。 可更多的,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王府嫡子与王府庶子分量孰轻孰重? 她只想给为自己母子争一个名分。 更何况前头那女人又不是她杀的,她又没有为了名分去杀人。 “天生,天生那么优秀,打小儿就是好孩子。他从前也是爱天生的。”天生是福王长子,是他第一个孩子,是他从小就疼爱关切的孩子,做父亲的怎么能不多为孩子想想呢? 且她的儿子生而早慧,聪慧灵秀,小小年纪就被王府的师傅们夸是聪明孩子,又漂亮孝顺。 于沈侧妃看,这世间再也没有比天生更好的孩子了。 这样的好孩子,只差一个名分。 “上香,我给他上什么香!我只想天生有出息……那死鬼不爱我了!” 奢华的房间里顿时就是一阵哭声。 房间之外,一个小身影靠在门扉旁默默地听了一会儿,直到嗅到房间传来淡淡的香烟味儿,哭声也停歇,他才小心翼翼地往侧边的房间去了。 好在这些事林蓁都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竟还有人在查自己的事……她嫁入福王府之前人生挺透明的,就算被查也不在乎,谁还不知道怎么地。 她正忙着将王府的账册都翻看一遍,看看还有什么不应该的花销。 等都翻看过才得说一声好家伙,真是好家伙,还很遗憾……东阳伯夫人还是收拾得轻了。 都说了,福王是太后爱子,为了让他过得富足安乐,福王府名下是有非常多的产业的。 只说各种商铺就多了去了。 这么多年东阳伯府在福王府的铺子里的花销,竟然都是挂账,挂在了福王府自己的公中账册上。 就是说,东阳伯府这群玩意儿这么多年的生活起居吃饭睡觉……都是福王府买单。 林蓁眼睛一转。 以前的花销是福王默许,她如今要是去讨要只怕会波及福王的名声。 不过有这些记录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她一边让人传话不许东阳伯府再在福王府名下的商铺中挂账,一边将这几本账册都整理好了,准备随身携带……往后她总是要在上京走动。 要是东阳伯府在旁人面前说自己坏话,她也可以给大家看看这些账册,让人都知道知道东阳伯府的爷们儿们是怎么废物,买条狗都得女婿花钱的。 只要东阳伯的男人们还要在前朝做事,就知道脸是很重要的东西。 当然,进宫的时候林蓁就下意识让跟着自己的婢女带着了。 “母亲,又进宫?”平安依依不舍地拉着林蓁的手问道。 他还没有车轮高,仰着小脑袋。 林蓁上了车子,忍俊不禁地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说道,“母亲去去就回。”她这么多日没有进宫,就不知太后恢复的是不是好些。 且想到昨日有大皇子府的拜帖,说是要给她这做婶娘的来请安,林蓁是很乐意与大皇子往来的,也想进宫给皇后道谢……这显然是皇后给她做主的意思了。 东阳伯夫人母子被福王府扫地出门,这些日子已经传得众人皆知。 大皇子这时候上门总是有维护福王府,更为福王府撑腰的意思。 如此,林蓁自然想进宫看看太后的安康,也与皇后道谢。 “好。”幼崽点了点小脑袋,乖得不得了,一点都不见前些日子为了保护她一副龇起小奶牙要咬人的凶巴巴的样子。 林蓁又揉了揉他的头,这才出了福王府进了宫。 只是她进宫的不巧,刚到了太后的寝殿外,还没到门口就听到太后的怒喝道,“出去!在我的面前,打扮得花红柳绿的给谁看!” 这怒斥之下,就有一个婀娜的身影带着薄怒快步而出,林蓁看过去,就见是一个穿着银红色宫装,头上插赤金红宝步摇的美人。 虽穿着艳色,却衬托着一身的孤高冷傲,水袖翻飞遗世独立的姿态,若是用些文化些的词汇,就是瞧着又有几分魏晋之风的样子? 孤冷清高,只是被太后斥退,众目睽睽之下难免脸上挂不住,此时一脸恼火,失了几分清冷之色。 清冷…… 林蓁对上那美人含怒的眼睛,下意识就觉得她瞧着这姿态有点眼熟。 像她王府里的谁来着…… 只是此时此刻来不及多想,一旁已经有太后宫中人低声说道,“王妃,这是贵妃。” 林蓁收回思绪微微颔首,瞧见那贵妃正用一双含着轻蔑与厌恶的美眸扫过来,垂了垂眼角。 她明白太后为何斥退贵妃。 福王薨了没多久,虽然说福王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不可能说他薨了别人就不过日子了,得要求所有人不能穿好的吃好的。 可是她记得这贵妃算起来与福王是表亲,就算跟福王没关系,贵妃乃是承恩公之女,得喊太后一声姑母。 姑母的儿子死了没感觉没什么,可来看望姑母还穿得这么鲜艳…… “这是谁?” 林蓁虽然频频进宫,可在宫中见过的只有太后与皇后……再算上前些天的周妃娘娘,旁者都未见过。 贵妃自然也不认识她。 只是林蓁却觉得眼前这居高临下一般看着自己,眉目之间带着几分厌弃的贵妃娘娘却未必真的不认识她。 察觉到莫名的不善之意,林蓁微微皱眉。 她从前从未见过贵妃,应该没得罪过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16章 只是还没等旁人再说些什么,就见太后的殿中又走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 这嬷嬷看都没看贵妃,只笑着对林蓁道,“太后娘娘听见外头有王妃的声音,说让奴婢来接接王妃。王妃快来,娘娘等着您呢。” 她既然这么说,林蓁一点都不准备客气……难道留在这里让这个明显找茬的贵妃给自己没脸么? 她不知道贵妃会对自己做什么,只是看她的样子也不像要跟自己好说话的样子,闻言也笑吟吟地说道,“我这几日一直想着母后,也正想快些见到母后呢。” 她一边笑就一边往殿中去了。 她又不是傻的。 既然贵妃看上去不喜欢自己,自己何必卑躬屈膝地讨好巴结。 就算恭敬着也只会让贵妃欺负。 还不如抱紧太后的腿。 太后既然不喜欢贵妃,那作为太后的亲亲儿媳,小棉袄儿,自然当与太后一条心。 哪怕不会直接跟贵妃吵起来什么的,至少也不必如别家女眷一样对贵妃有什么敬畏之心。 擦肩而过,将贵妃丢在身后。 一时之间,那正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贵妃愣住了。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没被人放在眼里。 打从进宫盛宠在身,她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不由猛地转身,死死瞪着林蓁的背影。 可惜目光不能杀人,福王妃不疼不痒。 待快步进了殿中,她就见太后正靠在一张榻上,细细看去,瞧见太后面上少了几分病容与虚弱。 林蓁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上前请安。 太后如今见了她就觉得心里欢喜,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又命人上了茶水,和声问道,“我听说有人上门寻你麻烦?” 显然东阳伯府这事儿闹得不小。 东阳伯好歹是勋贵之家。 勋贵女眷受奇耻大辱,怎可能不闹得沸沸扬扬。 这么大的事若太后不知道,那太后就得怀疑怀疑自己在宫中是不是失势了。 林蓁抿嘴笑了一下,却并未告状,只对太后轻声说道,“母后别担心,我没吃亏。” “自立门户正是要厉害着些,你做得很好。只收拾了这一个,往后等闲就不会有人小觑你。” 若一味软弱退让,只会让人觉得好欺负,那是守不住家业的。 毕竟福王府失去男主人,却又极富庶,哪怕有宫中看护,可如果自家人支棱不起来,也会受人算计觊觎。 林蓁杀鸡儆猴,虽然京中议论纷纷,如今倒不觉得新的福王妃是个狐狸精了。 这明明是个悍妇。 可太后还是更喜欢林蓁能保护她自己的。 “王府的侍卫还是太少了,回头我再在宫里挑些好的。” 侍卫总是不嫌多的。 林蓁也觉得侍卫多多益善,闻言忙点头说道,“多谢母后。” “在外面撞见贵妃了?”太后抬手摸了摸林蓁的脸颊关切地问道。 “只匆匆一面,母后就使人来喊我,我知道母后是护着我。”林蓁在太后面前可不说虚的,毕竟她是真心依赖太后,只轻声说道,“只不知何处得罪了贵妃,瞧着对我不喜。” 她这般直言更显亲昵,太后喜欢她这样不藏着,拿自己真心当长辈什么都说出来。此时眸光微微一沉冷笑说道,“轻狂惯了的东西罢了,只怕是那园子的缘故。” 林蓁一愣,又很快明白了,目瞪口呆。 ……虽然早就知道承恩公府一家子不怎么地,可竟然只是因为没得到一个避暑的院子就让贵妃都恨她? 眼皮子这么浅? 若贵妃是因为她与皇后更亲近不喜她,也还算情有可原,毕竟这里面还牵扯到皇帝,总是高端一些。 可为了一个没到手的园子…… 不是都说贵妃目下无尘,性情孤高? “这事儿是我让你受委屈了。”太后非要把园子给了林蓁,就让她得罪了承恩公,自然也得罪了贵妃。 “母后疼我才赏了我那么多的好东西,这算什么委屈。躺在金山上,睡着都更香甜呢。母后,儿媳才刚刚整理出一个小库房来装私房,那库房一大半还空着呢,您可不能因为心疼儿媳被人记恨就不赏儿媳好宝贝了。” 林蓁见太后康健许多,便放心地把自己伏在太后的手臂上,拧了拧眉低声说道,“只要母后喜欢我,旁人喜恶与我有什么相干?” 太后怜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复杂。 伏在自己手臂上的,说是自己的儿媳,可其实还是个正当花期的小姑娘。 她喜欢她,信任她,依赖她这个母后。 却不知道她全心在意的母后其实…… “你说的对,有母后在,容不得旁人作祟。”正是因为这股信念,让她如今更快地康复起来。 历经三朝,太后从不是一个软弱的人,说好身体也就好了。 林蓁抬起头,见殿中也都是侍奉太后的人,她是很相信太后管束宫中的能力的,就轻声说道,“且贵妃……儿媳也不愿亲近她。母后,贵妃装扮华贵……” 不这时候给贵妃上点眼药,都配不上贵妃居高临下看自己的那种蔑视之意。 “你是个有心的孩子。”太后见林蓁显然替福王委屈,不由感念道。 林蓁只说了贵妃一句坏话也就罢了,之后就很快转移话题,将自己最近在家里是怎么养幼崽的趣事说给太后听。 如平安养了几日,已经开始长了些小肉肉。 如怎么吃过晚饭,待白天的暑气过去遛小孩儿。 太后都心情不错地听着,等听林蓁讲了些那日东阳伯夫人来王府吵闹,小家伙儿还知道护着自己的母亲,便微微颔首说道,“这孩子还知道你是真心待他,那就很好。只是可惜那不是你亲生的。” 说这个的时候太后目光闪烁,林蓁却很豁达,“也没什么分别,都是我的孩子,有平安在身边儿媳就很满足。” 是她养大的,那跟她亲生的又有什么不同呢? 她是真心这么想。 太后抿紧嘴角,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片刻才说道,“之前你说让天生进宫读书的事……” 林蓁忙抬头看她,目露期待。 “我答应了,让他准备几天就进宫。”太后沉吟片刻才说道,“只是我不想见到沈氏。天生进宫的事你来操持。” 不管怎样太后到底应了林蓁的请求。 林蓁心满意足,又陪太后用了些茶点,就见有宫中女官匆匆进来,见了林蓁也不避讳,对太后带着喜色说道,“娘娘,兵部刚来的战报,说是西北大捷,宁王平定了西北,已经上禀朝中,过些日子回京了。” 显然虽然太后身居宫中,可前朝的事却并未放下,什么都知道。 “这么快?” 太后诧异问道。 “王爷这次迅速。” “如此,陛下知道了么?” “已经有兵部的人去禀告陛下了。” 这话轻飘飘的,林蓁只专注地看着殿中一块儿雕琢很精美的墙角。 她真是听见了不得了的话。 西北大捷,兵部的消息这是先送来给太后,然后晚一步,或者同时再送去给皇帝。 福王妃觉得自己真是抱紧了金光闪闪的腿。 “母后忙着朝政,我也听不懂。”林蓁见太后显然还有许多要忙碌的事,便笑着起身说道,“我还是去给皇嫂请请安吧。” 她确实不懂朝政,太后其实有心想让林蓁多听听朝中的事……女子就不能涉足朝政了么? 太后从不觉得女子就应该无才就是德,相反,她很支持女子见识广博些,要不然,她宫中也不会有许多的女官。 不过想想自家幼子媳的确是个没入门的朝政小白,太后微微颔首。 ……等回头寻几本简单扼要的书来先给儿媳看着。 免得咋一听晕头转向,反倒揠苗助长。 “你去吧。”太后又让人去安排各种赏赐。 想想承恩公府那上不得台盘儿的样子,还有贵妃敢穿鲜艳的颜色招摇过市,太后心里冷笑了两声,又将一个千倾的皇庄赐给林蓁说道,“都是你的私房,好好收着。我倒是要看看还有谁敢支吾!” 她给林蓁就收着绝不客气,直接就往皇后的宫中去了。 皇后今日本也挂心她,说不得林蓁又将那日自己如何威风凛凛给皇后说了。 刚说完,才跟皇后说起大皇子的拜帖,就听见外头有宫人快快进门说道,“娘娘,陛下往这边来了!” “陛下么?”皇后不免诧异。 说起来……帝后之间感情平平。 换句话说,是皇帝陛下待皇后很平常。 不说最近,只说早些年,皇后于皇帝尚且是太子的时候就嫁给他,堪称结发之妻。 又为他生下两个皇子。 可皇帝却并未将皇后另眼相看,甚至当皇帝登基到了恩封皇后母族的时候,正常都该给皇后家封一个承恩公。 可皇帝却以太后的母族也就是个承恩公,做儿媳的怎能与太后母族比肩,只肯封承恩侯。 ……这诏书要是这么下来,那皇后还有脸么? 明摆着皇帝不喜欢她,所以才寻了理由不愿给她这个光彩。 后头还是太后出面,压着皇帝封了皇后母族承恩公的爵位。 再之后就是贵妃进宫,从那儿以后贵妃独宠,皇帝除了使唤皇后干活之外就很少来见皇后了。 “贵妃也跟着陛下来了。”那宫人小声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17章 宫人提到贵妃,旁人心情如何不知,林蓁已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是她刚刚在太后宫外没搭理贵妃,贵妃求皇帝做主过来收拾她吧? 她心里想着事儿,皇后也微微一愣。 她皱眉,隐隐觉得这两个来者不善。 只是谁还能把皇帝拒之门外不成? 反正当皇帝带着贵妃到了皇后宫中,皇后已经迎了出来,给皇帝福了福道,“拜见陛下。” 众人都给皇帝请安。 林蓁也不例外,站在皇后的身后请过安这才用眼角的一片余光扫过去。 且见大门口簇拥着许多内侍,众人之中有一身着明黄的身影。 这人威严挺拔,面容英俊,明明也年近不惑,可却不见暮态,越发显得岁月沉淀后的雍容贵气。 他的身边正立着婀娜清冷的贵妃。 皇后请安的时候贵妃就当没看见一样与皇帝站在一起,也大刺刺受了这一拜。 “嗯。”皇帝应了一声,淡淡说道,“进去说。” 他看都没有多看皇后一眼,携着贵妃一同直接进了殿中。 皇后习惯了的,也不在意,飞快地拍了拍林蓁的手轻声说道,“别怕。” 皇帝的态度不好,她担心林蓁畏惧。 可没有想到才各自坐好,连眼前的茶水都不喝一口,就听见皇帝已皱眉问道,“福王妃何在?” 他竟然直奔着自己而来,且竟然直接找上皇后处,可见是有人盯着自己,看自己从太后宫中出来才寻皇帝找过来。 林蓁这也是第一次看见皇帝。 新婚的时候因福王病重没来进宫拜见皇帝,福王没了……皇帝命人代表自己来安抚了一句就完了。 她起身给皇帝福了福轻声说道,“臣妇林氏,见过陛下。” 皇帝本脸色不悦而来,听这声音极年少,不由想起听说死去的弟弟娶了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家。 只是想起贵妃与自己提起的那些这丫头种种不堪的传闻,他不免皱眉,心中恶感大盛。 难免往下看了一眼,只是见到下方正恭恭敬敬垂头而立的福王妃,他愣了一下。 本以为是个狐媚妖娆的女子,皇帝却没有想到下方的福王妃纤细清瘦,姿容清艳却端方。 “陛下?”见皇帝端详林蓁,贵妃就在一旁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 皇帝回神,虽然没想到这个弟媳与自己想象中不同,可想想她竟然愿意嫁给自己那好色无行的弟弟,显然也不是什么好的,声音便冷淡着问道,“你可知错?” 他本着兴师问罪来的,林蓁就知道是贵妃挑唆,闻言却并不畏惧惊慌,抬起头,镇定地说道,“臣妇不知犯了何错,还请陛下示下。” “你对贵妃不敬,这不是错?”她竟然不肯承认。 皇帝想想刚刚贵妃避开自己静静落泪,逼问她身边宫女才知道原委,顿时心疼得不行。 他格外恼火。 “不知臣妇哪里不敬?”林蓁瞥见贵妃那装模作样的样子,心里顿时冷笑。 按说她跟贵妃没有利益冲突。 她又不是后宫嫔妃,平时见面也不多,没什么往来。 当初她都觉得应该听皇后的话,不得罪贵妃平平相处也就罢了。 可没想到贵妃不答应。 那既然如此,福王妃也就只能与贵妃不那么客气了。 “怎么,你在母后宫门口将贵妃视若无物,给贵妃没脸,这不是错了?”贵妃受了这样的屈辱却只静静落泪,都不知道自己为自己讨回公道,想要息事宁人。 若不是他正巧看见了,她竟只说“臣妾不在意”就罢了。 皇帝冷哼了一声,却见下方年少的弟媳笑了一下,摇头说道,“臣妇就算再无礼,又怎敢将贵妃视若无物呢?只是臣妇刚刚到了母后殿门口,正看见娘娘被斥退出宫。陛下,母后病了多日,又因贵妃而盛怒在心,被贵妃冲撞,臣妇心里念着母后,哪里还顾得上贵妃呢?情急之举,想必贵妃不会觉得,比起母后心情,还是给娘娘这时候请个安更要紧吧?” 皇后本皱眉要开口为林蓁辩白,待听到这么清凌凌一串儿劈头盖脸的话,顿时呆住了。 皇帝以孝治天下的,闻听此言下意识地说道,“自然母后要紧。” “陛下既然也认同,那臣妾何错之有呢?……可既然贵妃娘娘来寻臣妾,为这一个请安便耿耿于怀涕泪交加甚至惊动陛下,那臣妾还是将这个礼补上,以免娘娘不能释怀,也以免陛下还要为些妇人之争辛苦奔波。” 林蓁是善解人意的人。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虚虚地给贵妃的方向浅浅一福说道,“只是臣妾还想启禀陛下,今日贵妃娘娘惹母后难过,陛下心疼贵妃娘娘,唉……不如也多来看望母后些吧。” 她进宫这么频繁都没在太后宫中见到皇帝,搁这儿装什么孝子呢? 更何况,她提到贵妃惹怒了太后的时候,皇帝面容不变一点都没生气,也没有追问贵妃做了什么激怒了太后。 明显要女人不要老娘。 再加上对皇后种种,对皇子们种种。 为子不孝,为夫不义,为父不慈。 虽然眼前的是皇帝陛下,面上得恭敬忠心。 可也不妨碍福王妃在心里给皇帝贴一个标签。 贱人。 她眸光清明,抬头说话虽然声音柔和,却极清正,皇帝就有些不自在。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福王妃!”贵妃今日受辱,本是来报复的。 这福王妃敢抢她父亲看好的苏州园子,又与皇后走得格外亲近,她心中已经厌恶得不得了。 再加上今日她竟敢给自己没脸,若是不处置她,贵妃都睡不着觉。 可没有想到她看着柔弱单薄的一个美人,竟然这么能说,张嘴闭嘴就是孝道,就是道理。 哪怕一贯端着清高的姿态,贵妃也忍不住了,冷笑着说道,“我听说福王妃从前是巷子口卖馄饨的,三教九流全都来往,所以才练就了这一张嘴吧!” 这话高高在上,是鄙夷林蓁出身低微。 林蓁淡淡地说道,“早前听闻贵妃娘娘高洁,怎么也俗了,分起了高低贵贱?臣妾从前确是卖馄饨的,可臣妾凭自己的双手赚钱,从不觉得这是什么丢人的事。” “你!” “陛下,她何止巧舌如簧,还不敬勋贵。东阳伯夫人都哭诉到我的面前,哭得不成样子,羞愤欲死。福王妃仗着王府出身这样跋扈,这是给陛下丢脸啊!” 贵妃从前只需要清高地坐在皇帝的身边,毕竟也没多少人敢在皇帝的面前高声辩驳,眼下竟然遇到这么一个混不吝的还了得? 她一张美貌清冷的脸都涨红,只觉得下方无论是皇后还是福王妃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满是嘲笑。 不压服了福王妃,日后她如何在宫中立足? 得有多少女眷会嘲笑她? “你说的没错。”皇帝本因林蓁刚刚的话在出神。 听到这,他目光落在贵妃握着自己手腕那优美纤细的手上,顿了顿,虽觉得也不知福王妃刚刚的话触动了什么,到底更要为自己宠爱的女人张目的。 他的脸色严肃下来,沉沉地看着不见慌张,见贵妃提起东阳伯府的时候还笑了一下嚣张得不得了的福王妃不悦地说道,“你身为皇家王妃,本该谨言慎行,自尊自重。怎能殴打官眷,令京中非议?” “陛下只听贵妃娘娘一面之词,为何不听听我的冤屈?” “你有什么好冤屈的?” “陛下,我好好的在王府守着我家王爷灵位过日子,怎会无缘无故就殴打勋贵女眷?东阳伯夫人自己找上门来,一没有拜帖,这是不将我福王府放在眼里。只是顾虑先王妃,我晾了她一阵子就让她进了王府。陛下,都说无规矩没有方圆,我身为王妃的确谨言慎行,可也没有让人随意闯入门中的道理。今日例子一开,没了规矩,那来日管他是什么人,都能直接跑进各处王府,公主府,来日,宫门也不必守,也都直接进宫,都来陛下面前走一遭?” 皇帝不吭声了。 那他肯定不能同意啊! “另一则,”林蓁低眉,露出几分哀伤哽咽地说道,“这世人谁不知道,我们家王爷是陛下亲弟,与陛下兄弟情深。” 这话让殿中每个人都扯了扯嘴角……皇帝一直都看不上福王这个拿不出手的弟弟。 不过皇帝肯定不会说出自己的不喜,他还得微微颔首说道,“你说的不错。朕一向疼爱阿景。” “如今王爷薨了,可臣妇想着,陛下待王爷之情却未变。” “自然。”皇帝不悦道,“阿景虽然死了,朕还在!朕会照顾他的府中的。” 这话是虚的。 毕竟福王薨了这么久也没见皇帝有什么恩典赏赐。 连平安袭爵这件事都装作不记得。 可林蓁用不着真心话,她感激地笑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王爷是陛下的弟弟,臣妾是陛下的弟媳妇,都得陛下隆恩关照。可那日东阳伯夫人母子闯入福王府大声叫嚷,张嘴叫骂,动手就要厮打,种种狂悖不堪入耳!陛下,臣妇再不堪也是你的弟媳,代表着陛下与皇家。东阳伯夫人要厮打辱骂臣妇事小,可您再多想想,这其实打的可是陛下您的脸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18章 皇帝沉吟半晌。 哪怕一贯不喜福王府,他也觉得这话好似也很在理。 打狗也得看主人不是? 只是贵妃就在身边,他还是更爱惜贵妃更多些,顾及贵妃心情,一时就无言以对。 他微微皱眉,心里又莫名对贵妃这次多事有些不舒坦。 是啊。 不大点儿小事,却让他跑来皇后宫中受累。 多热的天呢。 可贵妃哪里会想到这些。 她心中恨极,一双总是冷淡的眼眸都红透了,又觉得此时这宫殿之中无论皇后还是那些宫人都在忍着笑,看她的笑话。 “陛下,你不要听她狡辩,她就是……” “贵妃娘娘。”虽然与贵妃是初次相见,可也足够林蓁讨厌她了。 对太后无礼,对福王没心,还想构陷她,福王妃是个小心眼……不,她就是觉得得劝劝贵妃怎么做一个好人罢了。 她打断了贵妃的撒娇,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柔和地说道,“臣妇在宫外也听人提起,贵妃娘娘性情高洁,如皑皑山上雪。” 见皇帝微微勾了勾嘴角,似乎很喜欢旁人这么夸奖贵妃,林蓁也勾着嘴角真心实意地劝说道,“娘娘如坐云端之人,又怎好常听这些俗世之事呢?东阳伯夫人闹出的这丢人的事就像是尘埃,沾染到了娘娘的身上,臣妇只觉得娘娘都沾染了伯夫人几分味道。唉……” 她轻轻说道,“娘娘日后还是少与这等心机叵测,想哄着娘娘冲锋陷阵的心机之人在一块相处吧。要不然,雪若沾了尘土,也就不俗了,黑了。” 她已经几次提到“俗了”。 贵妃刚刚只觉得有点不对味儿,等想明白了,顿时脸色变了,死死地盯着林蓁,就像是在看自己的仇人……皇帝喜欢贵妃的是什么,自然是孤傲高洁。 可若皇帝觉得喜欢的美人俗了。 “你。”贵妃没想到福王妃这么恶毒的,一只手指着她颤抖。 林蓁却只抬起头,对贵妃笑了一下,又诚恳地看着皇帝说道,“陛下,东阳伯府这是在贵妃娘娘耳边吹了风,又使唤陛下来拿臣妇开刀。只是陛下明君英明,并未偏听偏信,愿意听我的辩白,还我一个公道,也让这竟敢在陛下面前弄鬼拿陛下当枪使的奸佞鬼祟无处容身。” 她从不怕自己夸人太肉麻。 毕竟她只是一个小妇人。 奉承奉承皇帝也不丢脸。 皇帝没反驳。 不是他说,其实被夸奖起来他心里也是怪得意的。 由他心中,又生出几分对东阳伯府的恼火。 “福王妃说的对,东阳伯府瞧贵妃单纯,竟然敢哄骗贵妃。”还想摆弄他这个皇帝! 只是他隐约觉得不舒坦的是,贵妃都已经听到福王妃的话却依然想要为东阳伯府张目,却没有想到皇帝陛下的面子问题。 可他实在爱极贵妃,贵妃单纯,想得不周全也正常。 既然舍不得责怪贵妃,那这件事自然是东阳伯府的锅,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颇为伶俐的福王妃问道,“那由你看,该当如何?” “东阳伯府敢在贵妃娘娘面前下舌,蒙蔽帝听,诬陷皇家妇……要如何这应当由陛下圣心决断,臣妇不敢僭越。只是臣妇的委屈……” 林蓁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是想保全贵妃,也就不提贵妃……贵妃又算什么。 她只继续说道,“还请陛下赏赐臣妇,给福王府光彩。让这上京都知道,陛下知道福王府受了委屈,为福王府张目。” 皇帝不大喜欢福王府的样子,林蓁觉得没什么。 可既然有机会试试看让皇帝给福王府几分面子,她也愿意很高兴地接受。 皇帝愣了一下,倒是觉得这个弟媳很有眼色。 没错。 勋贵做错了事,自然是由他这个做皇帝的处置。 而不是有人在一旁指指点点,越俎代庖,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那朕就赏赐……” “陛下就赏赐臣妇一些寻常之物就是。”林蓁一副很不贪心的样子。 可只要福王府受了委屈连皇帝都要赏赐安抚,福王府打了东阳伯府的脸皇帝却赏赐福王府,这样的态度摆明就很好了。 “既如此,你的确受委屈了。”刚刚兴师问罪而来,可皇帝也没想到这福王妃句句在理。 虽然之前也因太后将西山园子赏给了福王妃让他在承恩公面前没法实现承诺不悦,可皇帝心里的确没太看得起福王妃一个寡妇。 区区一个寡妇,和她计较太多让皇帝都丢份儿。 他都没想想刚才自己还想治罪于林蓁,眼下觉得自己跟个寡妇歪缠很无趣,便淡淡地说道,“就赏福王妃……” 他本想赐点金银珠宝完了。 可皇后就在一旁柔声说道,“陛下,阿蓁是陛下的弟媳,都是一家人,何必赏赐金银贵重之物呢?” 她柔和地看了一眼林蓁,这才继续说道,“既然是一家人,陛下不如赏赐阿蓁日后可以随意进出宫廷,让她可以自由来往宫中看望孝顺母后,您觉得呢?” 连金银珠宝都不用更省钱了,皇帝自然欣然接受,颔首说道,“就照皇后的意思办。” 不过是随意进出宫廷罢了。 虚名罢了。 如福王妃这般得宠于宫中的女眷本就进宫很容易。 可哪怕是虚名,在旁人眼中有皇帝的点头也是独一无二的殊荣。 毕竟皇家女眷想要进宫流程上也麻烦,递牌子,等宫中召见等等。 这是皇帝将福王妃另眼相看的意思。 林蓁明白皇后的良苦用心,忙福了福谢恩说道,“多谢陛下。” 眼看着来找福王妃的麻烦,可转眼之间竟然让福王妃拿到这么大的好处,贵妃实在不能答应……她今天都动用了皇帝来寻福王妃的晦气,可皇帝却恩赏福王妃随意进出宫中,这种事能不传到外头去么? 一旦让京中女眷都知道皇帝竟然驳了她的话,她受了委屈竟然就白受了,贵妃顿时就受不了了。 “陛下,不行!”她难得尖锐地叫了一声。 “好了好了,都怪东阳伯府。”皇帝刚得到消息说西北大捷,正跟几个重臣商量着后续之事就因为听说贵妃受了委屈匆匆过来,连正事儿都撇在一旁。 如今既然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就疼爱地拍了拍贵妃的手和声说道,“朕前头还有事,东阳伯府蒙蔽你,朕饶不了他们!就这样吧。” 他捧着贵妃,哄着她已经都习惯了,眼下就抱着她在上首哄了又哄,许出许多的珍宝。 他旁若无人。 林蓁都觉得有点犯恶心。 想恩爱回贵妃宫中恩爱不好么? 在皇后的面前显得你侬我侬,贱不贱啊? 皇帝才不觉得自己贱呢。 怎可能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只又亲又抱贵妃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仿佛刚发现皇后还在,淡淡地说道,“皇后也歇着吧。” 他也没带贵妃就扬长而去。 倒是贵妃虽然恼恨自己今日没有收拾得成林蓁,可在皇后面前展现自己得宠于皇帝也是得意的事。 她也不急着走,只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扶了扶微微凌乱的发髻,带着几分轻蔑地起身。 “别以为你赢了。”她对林蓁冷淡地说道。 林蓁笑了一下,显然半点没把她放在眼里。 “说起来,福王妃可真是伶俐,连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都这样喜欢,又张嘴闭嘴福王府,可见是个一心为福王府的好主母。” 见皇后与林蓁都不爱搭理自己的样子,贵妃在心中忌恨……她看着年老色衰却占住皇后之位不动弹的皇后。 比起厌恶福王妃,她更讨厌皇后。 这么一个已经失去宠爱的老女人,明明早就不在陛下的心里。 若不是运气好做了陛下元妻,又生养了两个皇子,还有太后压在陛下的头上,她早就被废了! 贵妃下意识拂过自己的小腹。 她这样年轻,又几乎将皇帝的时间全都霸占,入宫也有好些年了,却始终无孕。 没有身孕怎么生太子呢? 看来,还让得皇帝这些年再压着皇子们几分,不能让他们成婚生子,占了她儿子的位置。 “既然是个好主母,也得让府上的女眷都出来走动走动才是。福王妃,怎么最近不见沈侧妃进宫啊?” 贵妃压根没把皇后放在眼里……反正她还年轻,往后必会生下太子,皇后自然也得看自己的脸色。 她有心为难林蓁,冷冷地说道,“你可不能怠慢沈侧妃。沈侧妃到底为福王生下长子,你没有生养,又在王府资历浅薄,可不能对服侍福王长久的王府老人不敬啊。” “娘娘这话,我与娘娘共勉。”林蓁含笑说道。 她没生养,贵妃也没生养,都是一样的人呢。 虽然林蓁从不觉得女子的功勋什么的得拿生孩子来算,可既然贵妃先要开口生养不生养,林蓁就也想让贵妃想想她自己的肚皮。 贵妃的心结就在这儿,见她竟然敢嘲讽自己没生养,顿时涨红了脸。 “哼!”她心里记下今日的仇恨拂袖而去。 见她匆匆走了,皇后揉了揉眼角起身,轻轻点了点林蓁的额头说道,“你啊,这回是真得罪她了。”噼里啪啦的,她都没来得及张嘴。 哪里扎心往哪里捅刀子,贵妃并不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还不恨死林蓁? 皇后之前还劝林蓁别与贵妃起冲突,谁知道没几天,林蓁把贵妃给得罪完了……她心里为林蓁不免忧虑。 虽然今日皇帝被林蓁哄住了,可贵妃才是皇帝枕边人,日日诋毁的话,皇帝下次绝不会如今日这样好说话了。 “娘娘,是她先招惹我的。”林蓁扯着皇后的衣摆委屈地说道。 与刚刚理直气壮战完皇帝又战贵妃判若两人。 竟还有两副面孔。 皇后撑住额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19章 “罢了,其实你也是受了我的无妄之灾。我最近时常与你一同说笑,贵妃看我不惯,只怕也当你是我的亲近人。” 虽然说这孩子刚刚还在皇帝的面前据理力争,可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呢,皇后哪里舍得让她担惊受怕……怕不怕的,皇后娘娘觉得弟媳可爱可怜惜那就是怕了的吧。 她忙安抚说道,“且就算她恨你,宫里也还有我,更还有母后,别怕。”都是狗皇帝的错! 林蓁急忙点头。 皇后待她也很慈爱。 “只是她提起沈侧妃……只怕不怀好意。” “您的意思是,她会示好沈侧妃?” “只要提拔起沈侧妃与你相争,你的府里只怕就要不消停。沈氏可不是个省事的人。” 贵妃若是施恩于沈侧妃,比如召见沈侧妃进宫给她体面,又比如多多赏赐沈侧妃要林蓁的强,那沈侧妃生养了福王长子,顿时就能在福王府扯出另一个山头。 皇后很了解贵妃想拿捏人都会干什么,林蓁却只笑着说道,“这也不坏。”要是贵妃真的施恩沈侧妃,那挺好的。 贵妃要拉拢沈侧妃总得拿出些好东西,无论是许诺天生的前途还是多多赏赐沈侧妃这不都是便宜了福王府么。 肥水没流外人田。 这么一想福王府也不吃亏。 林蓁觉得得回去跟沈侧妃提醒一句两句的,要她跟贵妃要点高价。 “若是王府世子之位……” 如果沈侧妃觊觎王府世子的位置勾结贵妃,给皇帝吹枕边风扶持天生上位怎么办? 毕竟皇帝并未让福王世子袭爵。 “她不会。她虽然闹腾,可却不会做这样的事。”林蓁平和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林蓁入府不久,该与沈侧妃交往不深。 “我不信她,可我相信王爷。”林蓁刚刚说了许多话,眼下就有宫人笑着奉上她喜欢的果子露来……福王妃给了贵妃好大的没脸,皇后宫中的这些宫人都解气得不得了。 她瞧见这些宫人脸上的笑也只是笑着接过,对柔和了眉眼的皇后轻声说道,“王爷这样好的人愿意与她相伴这么多年的,过世前还始终记挂她往后的生活,我就知道,她……” 她脸色复杂了一瞬,见皇后也想到什么叹息了一声,才轻轻地说道,“虽然做错了些事,可我也相信,她绝不是一个坏人。” 福王喜欢那么多年的女子,怎么可能为了世子之位那样不择手段。 “你竟愿意信她。”皇后喃喃地说道。 “她当初没扶正就是因为……” “娘娘。”林蓁忙阻拦说道。 “罢了,既然你信她,我也再信她这一次。”皇后没再说什么……若说福王府的袭爵之事,虽然太后并不喜欢先福王妃所出的平安,可太后因为一些事也极不喜欢沈侧妃。 就算贵妃给皇帝央求,太后也不会允许福王府落到旁人手中……除非福王长子彻底归林蓁养育。 她心中盘算几分,也不愿再拦着林蓁,换了别的事与林蓁说了起来。 待林蓁回了王府,不仅卷着太后给她的地契,还带着皇后的许多赏赐,她的心里就得意多了。 毕竟东阳伯府总算物尽其用。 连账本都没用翻出来就在皇帝的跟前翻了车。 听说皇帝对东阳伯管家不严的训斥已经进了东阳伯府,一时上京哗然。 东阳伯府都寻到贵妃那儿了,竟然没压住福王府,听说福王妃得陛下青眼日后可以随意进宫了不说,东阳伯府那被皇帝给骂的呀……还罚俸半年。 朝臣的俸禄不多,于东阳伯府未必看得上那点俸禄银子,可丢人却更要紧了。 反正林蓁的心情不错,她回了家用过了晚膳就遛小孩儿,带着开开心心的幼崽往花园里散步。 “母亲,这个,这个……” 幼崽在林蓁前面不远处撒欢儿,看见漂亮的花花就对林蓁招手。 林蓁笑着过去,正一本正经跟小家伙儿一块儿研究花花,就见不远处的凉亭里正坐着一个小孩子。 这孩子白白净净,看上去五六岁的样子,虽然年纪小却一脸认真地看着手里的书。 听见了凉亭外有嬉闹的声音,那孩子转头一看,看见是林蓁与平安。他下意识从小石凳上起身,犹豫半晌才下了凉亭走过来,给林蓁施礼。 “见过王妃。”他小声说道。 “原来是天生。”这就是福王与沈侧妃所生长子,乳名天生。 他虽然年纪还小,可眉眼之间就已经很有秀气的样子,且的确被沈侧妃教养得很好。 明明知道沈侧妃与林蓁不睦,可从小被沈侧妃教养得还是会过来给长辈行礼。 他口称王妃,也不愿唤嫡母一声“母亲”,换了旁人或许觉得不喜,不过对林蓁来说也并不在意。 “是在读书么?”林蓁看了一眼天生手里的书,温和地问道。 这孩子垂了垂头,轻轻点了点。 平安抱着花枝上的花花看了天生一会儿……他和哥哥之间虽然因各自母亲的缘故不怎么接触,可却并没有敌视之意。 幼崽歪了歪头,见母亲对自己鼓励一样微微颔首,他放下花枝鼓起勇气,走到天生面前拱着小拳头说道,“见过兄长。” 母亲说要做一个礼貌的平安。 看见兄长了,平安应该先和兄长打招呼。 在林蓁面前显然有些不自在的天生微微张大了眼睛,看着比自己瘦小许多的弟弟。 他与弟弟是陌生的,毕竟好长一段时间,他陪着父亲生活在温泉庄子上,也是后来才回到上京。 对于这个弟弟,小小的天生也很陌生,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他听王府里有议论的嬷嬷说闲话,都说弟弟比自己身份高贵,日后自己要在弟弟的手下讨生活。 还听过世了的王妃对母亲说的那些难听的话,说他母亲是贱妾,说他是弟弟的奴才,惹得母亲背着他哭。 可天生并不讨厌这个小小的弟弟,只是不知该如何和他相处。 从前弟弟也是避开他,躲着他。 他们兄弟总是远远地互相看着,从来都没有眼前这样接近。 而当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幼崽对自己靠近,天生手足无措了半晌,就给平安也拱了拱手轻声说道,“弟弟。” 他本等着嫡母训诫自己,让自己知道身份与尊卑,可抬起头,却只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她没有恶意,也没有看不起,只是笑着说道,“虽然读书要紧,可也多活动活动。” 园子里也闷热,林蓁继续问道,“怎么不回房里去读书?” 王府各处都分发了冰盆,至少也凉快好些。 “……母亲不让我总是读书。”天生怕她指责沈侧妃看顾不利,急忙为自己的母亲解释。 沈侧妃是不让他长时间只死读书的,看一会儿就活动活动,总之不让他煎熬气血地读书。 “那你应该听你母亲的。” “想……”天生抿了抿嘴角,没有与面前的嫡母说更多。 他只是想多读书,有出息,那样母亲也会与有荣焉,会高兴起来。 看他没说什么,林蓁就笑着说道,“往后去了宫中的书房,多得是让你读书的时候。”这话让正垂头的孩子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嫡母,觉得自己听错了,“宫中?” 他到底是皇族子弟,自然也知道宫中书房都是出身贵重的各家子弟,谁能进宫读书都是很荣耀的事。 可他只是个庶子呀。 “我可以么?” 他就往林蓁的面前又走了两步。 “天生!”更远处就传来了急切的声音。 林蓁一抬头,正对上急促而来的沈侧妃,见她依旧穿着素服,走得近了身上还带着未散的香烟味儿。 沈侧妃几乎是疯了一样把自己的儿子抱在自己的手臂之间,用警惕的目光看着林蓁,仿佛她拦在这里是想对孩子做什么坏事似的。 “生气!”平安本没在意什么,可看沈侧妃竟然对母亲这么样,顿时不高兴了。 母亲对兄长和颜悦色,可兄长的母亲却不领情。 幼崽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沈侧妃一愣,对上一双圆滚滚,黑黝黝的大眼睛。 那双眼睛生气起来充满了鲜活,完全不是她曾经见过的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她竟愣住了。 “沈氏,你过来,我与你有话说。”林蓁见平安不高兴了,天生虽然犹豫着仿佛也知晓母亲的态度不妥却依旧抓住沈侧妃的袖子,她便淡淡地说道。 她打从入府对自己一向客客气气,可此时却面沉如水。 沈侧妃本想冷笑一声问问她是不是不打算装了。 可对上林蓁一双警告的眼睛,她一时心里一哆嗦,竟然没敢说尖酸刻薄的话,放开被她圈在怀里的孩子跟着林蓁就往一旁过去。 “母亲。”平安抓着林蓁的衣摆。 “母亲去去就回。”小家伙儿抓着她,担心得不得了的样子,林蓁含笑安抚说道。 哄了儿子,她带着沈侧妃走到两个孩子听不见却看得见她们的地方,林蓁转头。 “我已进宫求了母后允许,过几日就让天生进宫读书。”她开门见山。 见沈侧妃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她对她心里如何想不在意,只肃容看着沈侧妃说道,“还有,今日我一次与你讲明白。沈氏,我不管你在王府怎么吵闹,你也可以不喜欢我。可我只要你记得一件事。天生与平安是王爷仅有的血脉,就他们兄弟俩。独木不成林,他们兄弟以后的人生长着呢,正该相互亲近,相互扶持。往后,孩子们不在你想怎样就怎样,可孩子们在的时候,你就是给我演,也演出与我和和气气的样子来,别叫他们因为我们生出心结,兄弟离心。听见了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20章 林蓁的态度不同以往,沈侧妃早习惯了她对自己宽容,一时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的意思,你听不懂么?你的确没有教导天生敌视他的弟弟。可言传身教,你平日的言行都在这孩子的眼里。” 见沈侧妃一张美貌的脸涨红,瞪着自己却不说话,显然还是在听,林蓁便也不客气地继续说道,“天生最爱你这个母亲,若你平日里说这个说那个,他能不往心里去?你自己看看!” 她示意沈侧妃往孩子们的方向看去。 沈侧妃下意识看去,却愣住了。 两个孩子此时站在一起,面对面却相对无言,都不与对方说话。 可明明刚刚他们还互相打招呼。 “我没有……我不喜欢那个女人,可也没有让天生不喜欢他的弟弟。我不喜欢你……”沈侧妃突然白了脸。 她想起这段日子自己在房中的抱怨。 “你不喜欢我情有可缘,谁也不会喜欢与自己争夺夫君的女人。”见她眼眶红了,林蓁面色缓和下来,和声说道,“只是王爷膝下就这么两条血脉,你忍忍,或者背着人些。天生就要进宫读书,白日里都会在宫中,你白天骂我,晚上天生回来,你说点我的好话,说点平安的好话,好么?” 刚刚还很严厉,眼下却又像是在哄着她了。 沈侧妃恍惚了一下。 仿佛面前这个自己最讨厌的女人模糊起来,变成了另一个胖嘟嘟却总是笑呵呵的人。 “好好好,你说的都好。”他那时候哄她的样子,真像此时此刻啊。 “我讨厌你,不是因为你抢走了王妃的位置,是因为你抢走了王爷。”沈侧妃哽咽了一下,看着这个自己闹了这么久也不把这些事放在眼里似的的女人,就像是自己怎么吵闹她都愿意纵容自己。 她眼泪落下来,却很快抹干净了说道,“你们都觉得我嫁给他是为了荣华富贵。是,我当年是为了荣华富贵,想过好日子。可我也是真心爱他。” “我知道。”林蓁温和地说道。 “我喜欢他,所以霸着他,所以讨厌你。可你……比以前那个强得多。” 林蓁嘴角一抽。 她一时分不清是不是该荣幸一下。 毕竟在沈侧妃眼里,自己比先福王妃强呢。 “我就当你是夸我?” “天生的事,是你去宫里求的?”沈侧妃擦干了眼泪问道。 她又回头,却见自己的儿子正不安地往自己的方向张望。 小小的孩子脸上全都是为自己的担心。 她竟然……已经落到会让自己的孩子这样担心了么? 沈侧妃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哼了一声挽住林蓁的手臂。 远远的,两个梗着小脖子都在张望的孩子同时放松了下来。 林蓁开始冒汗。 天还是太热了。 只是看在沈侧妃还想得通,她还是要好好配合,又听沈侧妃说道,“太后娘娘已经许久不让我进宫了。如果不是你提,只怕娘娘不会想到天生。” 其实,太后娘娘也不是一开始就讨厌她。 沈侧妃不由想起自己当年,那么年少就赖着福王追着喊着愿意嫁给他,哪怕做一个妾室也愿意,那时候太后娘娘看她的眼神多慈爱呀。 之后的很多年里她为福王生了长子,太后也曾经有许多的优容。 可再之后,太后就对她冷淡下来。 “我看天生读书颇有天赋。”林蓁有个也爱读书的弟弟,所以一看就知道那孩子确实很会读书的样子。 沈侧妃的话她也没有否认。 天生能进宫,沈侧妃的确应该谢她。 沈侧妃又不是不知好歹。 到底别扭,只挽了一会儿沈侧妃就松开手,偷偷去看林蓁,见这比自己还年少的女孩儿不动声色的样子,哽着喉咙里的难过又轻轻地哼了一声偏头说道,“多谢你。” 她道谢,又继续说道,“你的话我都明白了。往后我会教导天生和……和平安做一对好兄弟。你说的对,他没了,他的孩子们……本该同气连枝,一起把王府传下去。” 等她说完这些,林蓁就很满意了,微微颔首说道,“不过也注意读书的时间,平日里你遛……带他多在园子里玩。” 小孩子家家看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能快乐么? 沈侧妃又偷偷撇嘴,“嗯”了一声。 “还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的就是贵妃的事了。 林蓁把在宫中发生的事给沈侧妃说了,面色冷静地说道,“我得罪了她,她必会提携你来与我纷争。等她邀你进宫,你……” “我不见她。”沈侧妃果断地说道。 虽然她回答得让人心里有些高兴,可林蓁却不是来听她顾虑自己拒绝的。 “我的意思是,你不妨多进进宫。贵妃盛宠,哄着她于你也有好处。至于我这里……” “你以为我是为了你?”虽然说林蓁刚刚的训斥让自己反省了,可沈侧妃本来就是一个不让人的人,沉着脸说道,“我不会去邀宠于贵妃。” 她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喃喃地说道,“若不是因为他们,王爷怎么会把我撇下?他本可以长长久久,可以一直都在。” 她那么喜欢的夫君。 其实,其实福王病重的时候,沈侧妃都已经求过满天神佛。 她只求他能再多多地活着,哪怕,哪怕他不喜欢她了,哪怕他娶了别的女人当正妃,可只要他还活着就好了。 他没了,她的生活都没有了光彩。 这让她怎么能不恨呢? 恨当年令福王中毒的皇贵妃,恨为皇贵妃喊冤的承恩公府,恨跟承恩公沆瀣一气的皇帝…… 她怎么可能去谄媚贵妃。 她恨毒了不把福王性命当回事的每一个人。 林蓁没说话,看着身躯颤抖的沈侧妃,拿了帕子,给她擦了擦眼角。 福王过世,她也很难过,可也只是难过于那样的很好的人的遗憾,还有自己的恩人过世的悲伤。 可如沈侧妃这样痛失所爱,锥心一样的痛苦,她是无法理解的。 “那我就替你拒了她。” “不必你替我得罪人。她若当真打我的主意,我自己来拒她。”得罪人什么的,沈侧妃现在有什么好怕的。 太后与皇后都不喜欢她了,再多一个贵妃沈侧妃无所畏惧。 “……你最好别得罪她。”林蓁真是想不到竟然还有一天自己复刻了皇后娘娘劝自己的那些,真真地苦口婆心。 沈侧妃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半晌说道,“你是真和前面的那个不一样。”她提起之前跟自己争得头破血流的那个女人,轻声说道,“一开始我也想与她和睦相处,家和万事兴么。可她看不起王爷,当自己是天仙。” 她放在心坎儿里的人被人视若尘土,还对福王府后院里的女眷都很刻薄,日日找麻烦。 她本来就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子,自然就跟先福王妃水火不容。 “你的话都是好话,我知道。可我不会听你的。承恩公府与贵妃,还有……”沈侧妃看了林蓁片刻,轻声说道,“还有如今住在咱们府上的那个,我都恨。” 林蓁就说道“随便你。” 她可不是劝人大度宽容的性格,沈侧妃只要不祸害孩子,谁管她恨谁。 只是她就让林蓁想到今天在宫里也想到的事。 瞧见贵妃眼熟,觉得她的气质自己似曾相识。 林蓁就想起来了,自家王府也住着一位承恩公府的姑娘。 先福王妃过世以后,王妃之位也还是有人惦记的。 不提东阳伯府送来了先福王妃的庶妹阿语,其实承恩公府也觊觎这个位置。 福王本人他们看不上,可福王的王爵他们还是很看得上的。 所以自宫中贵妃就将自己的隔房堂妹赏到福王府,说是做客,实则都住到福王府了,这姑娘还能嫁给谁呢? 直到如今这位承恩公府的表姑娘也还在王府,性情与贵妃一个模子出来的,真真儿的清冷高洁。 自己关着门过日子,都不来林蓁面前露脸,孤傲得很。 正是因为这位表姑娘的气质,还有今天瞧见贵妃的气质,林蓁才觉得……承恩公府的女孩儿性情差不多,这是否是因皇帝喜欢这样的姑娘才有意教养的结果呢? 那是皇帝是真心喜欢贵妃这个表妹呢,还是专喜欢这么一类型的姑娘? 她才随口给皇帝挑拨了几句。 不过比起宫中的贵妃,那客居在王府的这位“表妹”就很消停,住得鸦雀无声的,一点都没给林蓁惹麻烦。 林蓁当然也不会找人家的麻烦。 福王没说把表妹送回承恩公府,她就不会送她回家。 “那过几日天生进宫,我会送他过去。” 宫中多势力眼,林蓁不会随随便便把小孩子往宫里一扔就完事了。 沈侧妃一只手攥紧了裙摆,哑着声音说道,“多谢你。” “按说天生进宫可有两个伴读,你娘家若有侄儿外甥,这倒是个挺好的机会。” 这话却让沈侧妃怔忡片刻,又缓缓摇头说道,“我娘家除了一个姐姐,已经没人了。我姐姐也只一个女儿……” 她动了动嘴角决定投桃报李,跟林蓁说道,“若你有,我听说……” 说到“听说”她有些不自在,显然有点心虚,却还是继续说道,“我听说你有个弟弟,不如让他进宫读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21章 “他游学去了,用不上。”林蓁心平气和地说道。 这话是真的。 她弟弟林璋书读得好,得恩师看重,带着往山东游学去了。 正是因为他不在家中,所以当春闱之后,未婚夫退亲另娶自己被人指指点点,林蓁才会守着家里战战兢兢。 可她也庆幸林璋不在家。 若是林璋在家,为了保护她这个姐姐一定会跟那些人拼命。 而不会如林蓁一样再恨也委曲求全。 面对王府权势,硬碰硬是不划算的事。 林蓁只想活着。 哪怕活得再难也只想活着。 因为她的仇人还活得那么多,母亲的冤屈还没有伸,她绝不会死。 她只会努力地活着,然后等待有朝一日,自己能够拥有力量让伤害自己的人受到惩罚。 所以她哪怕再难也让弟弟读书。 因为科举是他们能找到的最能够翻身的办法。 家中长辈都过世后,他们姐弟相依为命。 她每天在巷子卖馄饨,林璋就将抬水洗碗背柴火剁肉的重活全都干完再去学堂。 林璋抄抄写写赚取家中花费,她也会把他屋子里的烛火点得更亮,让他不会伤到眼睛。 每次想到当初觉得林璋才会是能让他们姐弟出头的那个,让弟弟咬着牙读书,林蓁就心虚了一下。 她先靠着嫁给福王翻了身,已经开始给仇人上眼药了。 “游学,”沈侧妃又捏了捏自己的裙摆才继续说道,“其实我祖父当年……我也是书香门第出身。祖父当年,当年颇认识几位饱学大儒。虽祖父已经过世,可也算世交之好。虽然我嫁了王爷为侧室,为他们不耻,可若修书一封,或许可以让你弟弟有机会拜入门下。” “他已经考入青山书院了。”林蓁谢了她才说道。 青山书院是上京最好的书院,有好几位大儒坐镇于书院之中。 沈侧妃愣了一下才说道,“你弟弟书读得真好。” 想入青山书院可不是简单的事。 若没有读书人举荐,连个考试的机会都不会有。当然有了机会还不算,那真是大海里捞金子,百不取一。 林蓁的弟弟竟然还能够被书院里的师长看重带着去游学,可见书读得极好。 沈侧妃没话说了,直接回了儿子的身边。 就见两个孩子正呆若木鸡彼此相对,她面上生出愧色,又很快散去,平和地走到儿子的面前。 “母亲?”天生仰头,关切地看自己的母亲。 “嗯,我和王妃说开了误会,竟觉得挺投缘的。心情都好了。”沈侧妃清楚地看见儿子为自己松了一口气。 她摩挲着儿子的小手,又对随后而来的林蓁颔首说道,“这几日得准备天生进宫的东西,回头闲了再来和你说话。” 她摇了摇天生的手说道,“既然要进宫了,宫里规矩大,难免约束。那你这几天就松快松快,也,”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也来寻平安玩。你是哥哥,当爱护弟弟。” “你是弟弟,也要礼敬哥哥。”看见幼崽一下子扑进自己的怀里小声哼哼唧唧,林蓁笑着说道。 “平安都听母亲的。”小家伙急忙点头,又对天生笑了一下。 天生局促,可到底年纪小很快将心里的疑惑都散去,也点头说道,“那我……可以教弟弟读书。” 三岁了,弟弟可以开始读书了。 幼崽一脸懵懂,根本不知道哥哥的心里都在念着什么可怕的想法。 “那快些回去吧。”林蓁今天斗了贵妃也挺累了,更何况明日还要招待上门拜访的大皇子。 她待大皇子是格外尊重的,绝不摆婶娘的谱,毕竟虽然皇帝喜欢贵妃喜欢得什么似的心里没有大皇子的份儿,可皇帝梦中的与贵妃的儿子还不知道得猴年马月出生。 那大皇子的身份就非同一般。 她待大皇子尊重,上门而来的大皇子只有更尊重她的份儿。 面对比自己还要年少的婶娘,大皇子一点都没有轻视的姿态,而是郑重地给林蓁行礼,这才说道,“侄儿的府邸离这也不远,王婶若有差遣,只打发人来说一声就是。侄儿在京中厮混,不自谦说一句,总算也是有几分能为在。” 他说话徐徐温和,人也生得俊秀,从容镇定……也不知是不是林蓁格外喜欢皇后的缘故,她就觉得皇后的儿子很有明君之像。 ……起码这位没给先帝皇贵妃喊过冤什么的。 “既然殿下这么说,我这儿正好有件事请殿下帮忙。”林蓁也不客气。 大皇子本想纠正她一下。 作为婶娘,倒也不必叫他“殿下”。 可是让这般年少的婶娘直呼自己的名字,大皇子自己倒不介意,只怕婶娘不愿意。 “王婶只论序齿喊侄儿就是。”他忙说。 论序齿,那就是让林蓁直接喊他“大皇子”。 这也还行,林蓁就关心地问道,“不知最近些时日会不会打搅大皇子。” “想必王婶也该知道西北大捷,宁王叔近几日就要到京凯旋之事。”如今朝中就忙着这个了,大皇子自然也跟着忙活。 他就笑着说道,“除了这件事外就没有其他要紧的差事。您只管吩咐侄儿。” 他既然这么说,林蓁就犹豫了一下,唯恐给大皇子添乱问道,“宁王……这么快就要到京了么?” 她的印象里这不得走个几个月的? “王叔轻车从简先回来,自然就快。”大皇子其实觉得宁王低调回来是很聪明的做法。 要不然,难道携着大捷之功,山呼海啸地回到上京? 功高震主,朝中众人眼里只有立下巨大功勋的宁王,那只怕他的那皇帝亲爹就更不自在了。 虽然大皇子没说太多,林蓁心里却懂了。 是了,以那皇帝的小心眼子,若是觉得宁王西北大捷这据许多人说算得上是不世之功,再风光无限地策马游行让百姓夹道欢迎,那皇帝睡得着觉么? 她就觉得这位平定西北的宁王实在是个很厉害的人物,也知晓不该问得太多……都轻车从简了,那还是别问得太细,让宁王的行迹在自己这儿也知道。 她就歉意地说道,“本想着过几日天生进宫,我虽也送天生去上学,可宫中读书之地却并不熟悉,想着请大皇子带着天生一块儿过去认识认识大家。既然大皇子有要事忙碌,那就算了。” 如果大皇子能送天生去上学,总会让宫中都对天生高看一眼。 “不过是些小事,到时王婶唤我就是。” “可你的差事……” “父皇派给我的宁王叔的差事也不多。”大皇子很平和地说道。 他父皇不会让他与宁王叔多接触的。 宁王在皇族之中素有人望,如今又立不世之功,据说这次平定西北,打得蛮族胆寒,至少稳定西北二十年太平,手中又握有重兵。 他父皇都忌惮不已,还能让他向宁王示好? 所以大皇子也就忙着点边边角角,送堂弟上学才能用多长时间。 他既然这么说林蓁也就不客气了,约定了下来。 过了几日,宫里也有话传出来许福王长子进宫读书。 林蓁带着天生,又对送孩子进宫上学很紧张的沈侧妃点了点头,等大皇子的车驾也到了,这就一起出了福王府的门。 他们进了宫也先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虽待这个孩子淡淡的,却也没有为难。 只是她并未留天生太久,只让他们坐了坐就说道,“好好读书,不可辜负了你母亲的苦心。” 这“母亲”自然说的是林蓁。 天生认真地应了一声,又给林蓁施礼。 这几日在家里时常与平安玩耍,这小孩儿身上的气息都轻松活泛了许多,对林蓁也没有很紧绷的感觉。 大概是沈侧妃为了让儿子觉得自己没心结了,时常来与她“话家常”的缘故。 林蓁想起沈侧妃最近时常“姐妹情深”就觉得脑仁儿疼。 累得很,让林蓁说沈侧妃还不如跟以前一样闹腾着。 “去吧。”太后发了话,又对林蓁说道,“宁王已经进宫了。你是皇家妇,都是最亲近的一家人,送了孩子去学堂就回来,至亲骨肉都见见。” 林蓁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必要和这位见面,不过显然太后是重视提携她,她就应了,带着天生出来,又有大皇子一边说话一边往上书房的方向而去。 有孩子在,他们缓缓而行。 待走过了好大的一个花园,就听见远远的传来喧哗的声音。 宫中素来禁高声,这样喧闹实在难得,林蓁好奇看了有一眼,却见很远的方向正有许多宫人簇拥着而来。 有一极高大英武的身影如众星拱月般而来。 “宁王叔这么快就进宫了。”大皇子看了一眼惊讶地说道。 只是这与林蓁没什么关系,她心中了然怪不得声势这么大也就罢了,带着小孩就继续走自己的路。 却似乎因她的视线,那英武的身影转头,遥遥看到一个纤细柔弱的背影。 那人突然站住,端详她的背影,似乎在辨认什么。 “王爷?”有人见他驻足忙凑趣看去,见他露出一丝疑惑,便笑着说道,“王爷刚回京,想必还没见过这位吧。” “她……” “是前些时候刚进门的福王继妃。”见这位得捧着的主子皱紧眉头,狭长凛冽的眼眯起,有人继续小声说道,“说来真是一段奇缘。这位王妃也是有些来历,并非闺阁闺秀,也不是娇养的贵女,却拿住了王爷的心。不过于街口卖馄饨,一夜之间竟青云直上,真是好运啊。” “卖馄饨……”那被人簇拥的男子一贯端肃的面容微微改变,半晌,薄唇轻轻吐出几个字来。 “林氏……阿蓁?” “王妃的确姓林。”原来王爷也听说过这段福王府的逸闻。 “福王妃?”低沉的声音顿了半晌,才几乎喃喃无声自语,“……不是许嫁了读书人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会三更搓爪爪~ 第22章 第22章 他喃喃自语, 一旁的人并未听到。 “王爷?”就有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太后娘娘……” 明明领袖了西北大捷,立下不世之功, 本该春风得意?可看起来怎么王爷不大高兴似的。 宁王素来不苟言笑,他们这些人也不敢随意询问,只能陪着他在这儿干站着。 倒是宁王只垂了垂眼眸,半晌摇头说道,“无事,走吧。”他径直往太后的宫中去了。 林蓁不知道身后的动静。 她只与大皇子一起将天生送去了宫中书房。 小小一个孩子这是第一次来宫中的书房,见那书房之中已经坐着许多身着锦衣的孩子, 有大有小,都好奇地看着是谁竟然被大皇子亲自送了来。 大皇子面容温和,垂头与天生叮嘱了几句,这才弯腰扶着他小小的肩膀与书房中的师傅们都认识了一下。 林蓁只在一旁安静地看。 这时候还是大皇子出面更有用一些。 可当大皇子推了推天生的小身子, 让他进去书房,林蓁就见天生转头往自己这边看过来。 她对天生笑了,又挥挥手。 他愣了一下, 犹豫片刻,又踮起脚尖跟大皇子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见大皇子笑着点头,他就往林蓁的面前来, 垂着小脑袋脚下磨蹭了一会儿,抬起头, 小声却认真地说道,“多谢您。” 他年纪小,可也从前经历过曾经的嫡母种种恶毒的话语与刻薄,还有嫡母是如何打压欺负自己的母亲。 如今的嫡母对他与母亲都很好。 虽然母亲看上去偷偷嘀咕什么“我就是装装样子”,可他看见母亲不再如从前那样总是背着人哭了。 他知道, 现在的嫡母是很好很好的人。 “好好在书房读书。” 林蓁弯腰整理了一下天生的衣襟和声说道,“等下了学,和平安也讲讲书房里都有什么趣事。” 她声音温和,并不因为这个孩子不称呼自己“母亲”而觉得有什么。 天生抿了抿小嘴,依旧没有称呼她亲近的称呼,可紧了紧自己的手,却小心翼翼地蹭过来,伸出自己的小胳膊轻轻抱了抱林蓁的双腿,又很快松开转身飞快地跑了。 看他撇着也没比平安长多少的小短腿就跟身后有大灰狼撵着似的,林蓁忍俊不禁。 她也不准备在这里由着旁人看西洋镜似的观察自己,目送天生进了学堂也就罢了,这才与大皇子道谢说道,“多谢大皇子了。” 因为大皇子亲自来帮天生打点,显然那些书房中的师傅都对天生更尊重一些。 毕竟虽然天生来自福王府,可在宫中读书的谁还不是个皇族勋贵呢? 他又年纪更小,还失去了父亲这个依靠。 总是需要有大皇子这样的人才能让他在宫中过得更好些。 “王婶不必担心,日后我会时常来看天生。”大皇子笑着说道。 林蓁又道了谢,又迟疑了一下。 宁王归京,刚已经进宫了,太后的意思是让她也与宁王认识认识。 她想了想,又觉得若时常拘泥顾虑这顾虑那,那在京中又怎么过呢?到底与大皇子一同往太后的宫中去了。 他们一路回去,就见宫里都是一派喜气洋洋……宁王大捷,这宫里谁不高兴呢?甚至太后也高兴得紧。 不仅高兴的是宁王的战功,更高兴的是宁王此去平安归来,甚至虽然战事险峻,可折损的将士也比预想中少了许多。 林蓁进门的时候正见太后宫中正殿大开,她的下手正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这身影像是山峰一样挺拔,刚刚不过是远远地看过并未真切,林蓁这次走得近一些了才看清这位太后口中时常念叨的宁王。 宁王是极英俊的男人,只端坐在那里就有让人感觉到凛冽的压迫感。或许才从杀场回归,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真是奇特。 听太后说宁王与福王关系极好。 一个严峻凛冽,一个天天眼睛笑得都眯成一条缝……这大概是投缘吧。 虽宁王是个看上去很不好惹的人,可想想他得到福王的亲近,林蓁就觉得这位应该是个好人。 福王喜欢的人怎么会错呢? 她心里正思量着这些,冷不丁,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打量自己,宁王一双冷冽的眼飞快扫过来。 撞上林蓁的视线,他微微一愣,面容紧绷起来,垂下了眼睛。 太后却并未察觉,只欣慰地对他说道,“这次出去有没有受要紧的伤?我知道你素来爱报喜不报忧,可如今既然已经回来,千万不要隐瞒。” 她满眼慈爱,宁王对她是极尊重的,安静地已经听她说了半日的关切,依旧没有不耐烦,而是摇头说道,“您放心,并无大碍。” 那也就是说有伤了? 众人都忍不住要叫太医。 宁王又摇头说道,“您的关切我都明白,只是兴师动众也折腾,不过是些小伤。”身为武将在战场上怎么可能不受伤,不过却也没那么严重。 他抬头,却见太后一边不赞同地命人去传召太医,一边叫林蓁与大皇子上前。 太后只指着林蓁叹气说道,“你虽然才回来,可想必也听说了。阿穆啊,阿景,阿景没了。”一边说,太后一边眼眶就红了。 只是今日是宁王归京的喜事,总不能因福王而大放悲声。 太后忍了忍心中的痛苦,只将林蓁拉到身边,对沉默不语的宁王声音沙哑地说道,“这是阿景的媳妇,也是你的嫂子。” 她说到这里林蓁便微微施礼,宁王垂头不语半晌,许是因福王过世同样悲痛,许久才起身拱手说道,“见过王嫂。” 他是有礼的人,面对林蓁也很尊重,并不大咧咧地看她。 比当初上下打量林蓁仿佛她是个物件似的的皇帝强一百倍。 ……林蓁是真挺讨厌皇帝的,遇到个正常人就想踩一踩狗皇帝。 “往后都是一家人,就不必如今日这般多礼了。”太后拍了拍林蓁的手背让她坐在自己的身侧,慈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对宁王说道,“往后你们住得近些,也时常都会见到。” 福王与宁王关系挺好,两家住得也近,来来往往的也便利。 因想到这,太后看着垂眸不语总是很沉默的宁王便笑着说道,“等来日你娶了王妃,两家走动起来也是好的。” 宁王只比福王小了两三个月,可福王病弱成这个样子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宁王却孑然一身。 他素来领兵打仗又风险很大,虽如今已天下太平不大再有需要宁王出征,可太后这些年还是想着应该让宁王成亲。 只是宁王不近女色是京中出了名的。 想想太后就很头疼。 “阿穆,你年纪也不小了,这次西北安稳,短时间你也没仗打。你跟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这世上年轻人的婚事总是会让人念叨个没完。 林蓁坐在太后的身边装端庄贤惠的孀居之人。 今日是宁王的主场,听着就完了。 不过宁王显然是个闷葫芦,太后念叨了好一会儿,他只不解风情地说道,“我不成婚。” 太后:…… 太后头疼。 她有心想问问宁王,若说从前年少不开窍也情有可原,毕竟年少不知女子的好。 可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血气方刚的,就……就一点触动都没有么? “你一个人在王府里这日子多冷清。”宁王算起来与皇帝是血脉极近的堂兄弟,他的父亲先宁王是先帝的异母弟。 早年先帝为皇子时,诸王相争彼此杀红了眼,哪怕先宁王性情恬淡只寄情山水,可还是被其他人忌讳,一次出行遭遇刺杀,先宁王夫妻双双遇刺,偌大的王府只剩下了襁褓中的宁王。 先宁王妃与太后关系很好,太后恐他也被人伤害,将他接到身边养育。 后来……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害死了先宁王,只是先帝登基的时候他的兄弟都死得差不多了,里面肯定不乏太后的手笔。 ……都说了,太后为了先帝的皇位做了许多心狠手辣的事。 虽然说都是为了先帝,可顺手或许也给宁王报了仇。 又有养育之恩。 宁王待她极为孝顺,长大之后就抓紧了太后给他的兵权。 就比如如今的皇帝登基已经这么多年,可却在朝政上依旧得看太后的脸色,自然也是因为太后前朝有人。 不仅有忠心能干的文臣,也还有如宁王这般在皇族之中影响力日增,为太后稳住皇族,也握着兵权支持她的人。 要不然皇帝对太后还能跟现在似的这么孝顺? 总不可能是真孝顺吧…… 因也是自小养大的,太后对宁王的终身大事就如母亲一样操心。 宁王在太后面前也不来虚的,说不成亲都不掩饰的。 太后想着宁王成亲的事也如她说的那般,不仅仅是想他知晓男女柔情,另一则,也是想着宁王如今一个人孤零零的,她瞧着就心酸……先宁王夫妻琴瑟和鸣,先宁王不染二色,到死都只有宁王妃一个,他连个与他说话的兄弟姐妹都没有。 从前有个福王整日里笑呵呵跟宁王玩,可如今,宁王连这样的玩伴都失去了。 迎着太后慈爱的目光,宁王抬头,却见到一旁清艳羸弱的女孩儿也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关切样子。 他像是触了火炭,又匆匆垂下眼,低声说道,“一个人清净,于我很好。” 这话就把太后的话都堵住了,总不能总念叨这点事,太后叹气说道,“罢了,这婚姻之事啊,谁催促也不好使。也没准有一日你就遇到个姑娘,一下子开了窍喜欢得不得了……” “咔擦!” 她话音未落,宁王手边的茶盏忽然摔落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23章 这茶盏落地的响声顿时吓了众人一跳。 林蓁本有些魂游天外, 冷不丁这一下也吓了回神。 待瞧见只是茶盏落地她松了一口气。 “请娘娘见谅。”宁王盯着被自己手臂碰落在地上的茶盏出神一瞬,对太后说道。 “怎么出去了一回,你像是与我生分起来。”打小养大的孩子, 以前没这么多礼啊。 太后恐宁王被碎瓷碰到,忙命人打扫,只是这一打岔就忘了刚刚的话,只跟宁王温和地说道,“你一路奔波进京,怕是也劳累不堪。本就是我这个老婆子絮絮叨叨惯了,都没想着你疲惫极了。” 宁王这一路快马加鞭先回了上京就是避开了烈火油烹的欢呼, 是极聪明的做法,只是匆匆这一路就算是铁打的也辛苦。 她便忙说道,“本想在宫中留你吃个饭,只是如今想想, 咱们的团圆饭哪天吃不上?你赶紧先休息几日,养养身体。” 她本想让宁王留在宫里歇息,只是宁王却坚决不肯。 林蓁听说不用吃饭心里倒是挺开心的。 今日是天生第一日进宫读书, 她本以为要是陪着太后在宫中用膳只怕不能接天生下学。 如今倒是可以接他一起回家。 宁王显然也不想在宫中用膳。 直到现在皇帝也没见人影,太后面色沉了沉,却只温煦地叮嘱宁王一些事。 宁王都应了, 太后就对一旁安安静静的大皇子说道,“你送送你王叔。” 虽然宁王总是面无表情, 可她到底是她养大的孩子,一眼就看出来宁王此时心情不好。 这刚从战场厮杀回来的能心情好么,就算宁王一向是个心硬如铁的性子也不可能完全没心没肺。 更何况福王病逝,这对宁王来说也是伤心事。 太后心疼得不行,瞧见宁王走了, 这才与林蓁摇头说道,“阿穆打小儿就在军中,素来铁人似的。可这回我乍一看,就觉得他心中似有苦闷,兴致不高。” 本想哄哄他,说些“娶媳妇儿”的话调侃让他心情放松些,可她怎么觉得一提成亲……宁王的脸色都不好了。 “不管怎样,王爷平安归京。这对母后,对王爷自己不都是最好的事么。” 林蓁不了解宁王,只笑着说道。 “你说的是。只要人平安,旁的什么都不重要。” 太后想到过世的福王目光微微暗淡,只是人还是要继续活着,活着才能庇护自己想护着的人。 她心中伤感一闪而过,又欣慰地说道,“好在西北安稳,这天下太平,阿穆可以长长久久留在京中了。”她又对林蓁说道,“别看阿穆不爱说笑,”连回复旁人都极生硬,“可他面冷心热。” 太后就像是很担心自家孩子被误解似的,林蓁自然不会反驳……宁王是不是面冷心热跟她关系不大。 她只要抱紧太后娘娘的腿就好了。 “母后说王爷是个好人,那就一定是个好人。”福王妃很孝顺很贴心地说道。 太后心里熨帖得很。 做长辈的,谁不喜欢被软乎乎的儿媳妇哄着呢? “让我也得想想,这次该给阿穆与他的麾下如何嘉奖。”宁王入宫虽然这时候就回去歇着,可也在宫中好一段时间,皇帝难道是个死人? 为他的天下冲锋陷阵去舍生忘死,到了如今连个面都不露,这怎么不令人齿冷? 太后想到皇帝冷待宁王的态度就脸色一沉,只是想到送宁王出宫的大皇子,太后脸色又柔和了几分。 “皇帝真是让我失望。” 她缓缓地说道。 林蓁笑一笑,觉得皇帝配得上太后的失望。 就连她都看出来皇帝的小心思了。 不外就是宁王平定天下,风头太盛,皇帝陛下心里自己觉得不得劲儿,就给宁王脸色看。 可这就显得皇帝陛下厉害了不成? 更显得他小心眼暗戳戳罢了。 “说起来还是大皇子今日辛苦,又是送了天生去书房,又是送王爷出宫歇息。”她不讲皇帝的坏话,不过却可以说说其他的实话。 也是为了让太后不因皇帝恼火。 总是生气对老人家总归不好,皇帝不配让太后为他上火。 林蓁就把今日大皇子如何照顾天生的话说给太后听,太后听了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颔首说道,“你这个侄儿啊,从小就是个温厚的性子。然看着和和气气,可在朝中也有自己的见解,等闲没人能糊弄他去。” 她显然对孙儿是很满意的,林蓁默默记在心里。 她又没有奔波入京,也不累,只陪着太后说话。 待在太后宫中大半日,她看了天色快到了天生要下学的时候,正要起身就见又有宫人进来,瞧见她在一旁犹豫了一下,却见太后摆手不耐地说道,“用不着藏着掖着。” 这是她的亲儿媳,难道还要避开么? 那宫人忙就说道,“娘娘想得没错,是陛下……非要皇后娘娘去整理什么宫人名册,拖着皇后娘娘今日不能过来给娘娘请安。” “我就说,怎么阿穆今日进宫,皇后这做嫂子的却也没来看看他。” 以皇后的性情,宁王平安进宫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果然是皇帝从中作梗。 是了……宁王如今手握兵权,又在皇族之中素有声望,皇帝自己冷着宁王,更不希望皇后对宁王示好。 毕竟皇后两个儿子呢。 太后冷笑几声,那宫人顿了顿,继续小声说道,“还有贵妃……今日承恩公夫人又进宫了,说是又给她寻了个生子的方子,看起来是更急了。” 这其实是老生常谈了。 贵妃进宫也不少年了,却始终不能有孕,这生不出皇子再多的宠爱又有什么用呢? 不仅贵妃自己着急,承恩公府也着急呀! 这一年年的,贵妃对着皇帝一副云淡风轻,背地里忙着各种药方也没清闲。 “就让她随便吃。”太后冷冷地说道。 “承恩公夫人这回还带进来个府中的医女,说是自家的侍女。奴婢们也没拦着。” 可见承恩公府并不相信宫中的太医……哪怕太医说贵妃康健生孩子没问题,可承恩公府还是更相信自家。 太后自然也不在意,依旧是随便贵妃怎么折腾,待命这宫人退下,她见林蓁准备回了,笑呵呵地说道,“我还有些别的要给你。” 林蓁一愣。 却见太后已经命人送了一个匣子,打开,是书本。 “一些朝中事,你看着打发时间也好,多学学也是好的。”太后慈爱地说道。 林蓁:…… 作为一个寡妇,她本只想清闲躺平,养养崽儿,哄哄婆婆,也被家里的美人们哄哄,谁知道还要继续读书。 “母后的心意,我都明白了。”可她也知道太后为何会让她学学这些,林蓁接了,只对太后笑着说道,“下一回,我也能与母后有更多话题说。” 而且还能教教家里的孩子们。 她能明白自己的用心,太后自然很高兴,婆媳又说了半会儿话,林蓁这才去接天生回家。 不说孩子看见自己来接他有点不好意思,只说回了王府,林蓁才回来就见一群人围了过来。 先把美滋滋扑进自己怀里的平安给牵住,又看了一眼羞红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阿语,再看看一脸挂念的沈侧妃。 林蓁看这二位都很有迫不及待的意思,一边牵着平安往上房走,一边问道,“怎么了?” 沈侧妃尚顾不上她,只正忙着上下摸索自己的宝贝儿子。 “在书房累不累?这么长时间读书有没有饿着肚子?书房的师傅们教得听懂么?有没有谁欺负你?”她满心都在儿子的身上,难免念叨得多了。 天生小小年纪却并不焦躁,她问什么自己就乖乖地回答她,哪怕有些事她问了好几遍也依旧耐心。 等瞧着儿子看上去并无不妥,沈侧妃才松了一口气。 林蓁也不管她,更也没在意她并没有拉着天生回自己的小院,而是跟着自己来了正院来。 她只问阿语,“是有话想跟我说么?” “是那人的拜帖。”阿语不太好意思地拿出一张拜帖来。 看这拜帖样式简单,并不像平常勋贵家的那样精美考究,里面的字迹不过算是工整罢了。 林蓁接过来看了,就微笑起来,对阿语问道,“他也回京了?”这个“他”自然是阿语的心上人。 之前就说是在宁王的麾下,今日宁王回京,却没有想到这人也跟着同行。那算得上是宁王信任的心腹。 林蓁就很满意。 刚回到京中就急着想来见阿语,可见对阿语是有真感情的。 “是。他这次回来说,说想向王妃提亲。” 阿语脸皮薄,说起自己的终身大事就忍不住扭着衣带小声说道。 林蓁嘴角抽搐一下。 往她家提亲…… 不过为了林蓁阿语已经跟母家东阳伯府撕破了脸,如今不回家住在福王府上,那的确提亲的话也得林蓁接着。 心里盘算了一下得给阿语预备多少嫁妆,林蓁面上并无为难,颔首说道,“那就让他带着媒人上门就是。” 她完全没有拒绝,阿语本心中忐忑,觉得这样是让王妃为难,却见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一时心里百感交集,望着林蓁红了眼睛。 “多谢王妃。只是,只是王爷刚过世,我……” “王爷过世的时间也有好一阵子了,人也不能总沉浸在悲痛之中。便是王爷自己临终前也只希望你们往前看,不要因为他耽误了自己个儿。只要你们过得幸福,他在泉下有知才会欣慰。” 林蓁这话就让阿语和沈侧妃都怔怔的,正想再说些什么安慰,就见王府侍卫又送进来一张拜帖。 “王妃,是宁王府的拜帖。王爷说今日恐王妃不便,就想明日再上门,吊唁王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24章 宁王与福王交好。 福王过世这么大的事他当时在打仗没赶上。 如今回到京中吊唁才是正常事。 林蓁便微微颔首, 对那也跟着侍卫过来送上拜帖的宁王府管事温和地说道,“都是一家人,王爷想来直接进门就是, 很不必这样多礼。” 拜帖什么的,那是对讨厌的人比如东阳伯府的说法,可面对自家人,拜帖实在多此一举。 她身为王府主母自然要说这样客气的话,那管事脸色一瞬间却仿佛有些怪异,又很快收敛神色恭恭敬敬对林蓁说道,“王爷只怕打搅王妃。” 他说起话来干巴巴, 又似乎很谨言慎行的样子,林蓁倒是高看宁王府一眼,觉得这王府无论是宁王还是其他人都很正经。 待应了这拜帖约定了宁王明日过来的时候,让人送了那管事回去复命, 她这才对阿语笑着说道,“至于你的事,你也不必忧虑, 一切有我。到时候你若成亲,就从王府发嫁就是。” 阿语的眼眶红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刚才那个不是宁王府大总管么。” 沈侧妃对福王府上的其他女人都很冷淡。 虽然阿语并非福王姬妾, 可她也没有兴趣对她示好。 见阿语一副被感动得不轻的样子,她撇了撇嘴, 也对给自己倒茶的婢女皎月视而不见,只说道,“竟是他亲自过来,可见宁王用心。” 她嫁给福王这么多年,自然也对宁王很熟悉, 恰好林蓁也很想了解些宁王,免得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再冒犯了人家。 如今见沈侧妃愿意说,她也就不问熟悉京中事的皎月文月,只探身问道,“不知宁王有什么禁忌没有。” “你担心得罪他啊?”沈侧妃一边摸着儿子的小脑袋一边问道。 “知道得多些总没错。” “其实也没什么。宁王沉闷,素来不将自己的事随意出口。”其实沈侧妃对宁王了解的也不多。 毕竟她是后宅女眷,又……又不是正妃,宁王对福王后宅那茫茫多的女眷总是避开的。 只是林蓁难得有些事还要问她,这把沈侧妃给得意的……她素来也只将心思放在福王一人的身上,如今想到的也只是福王曾经与她说笑的话,就说道,“也没什么禁忌。王爷以前还说,宁王脾气挺好的,怎么逗都不生气。” 林蓁嘴角微微抽搐。 想想宁王那高大强势的样子,再想想福王那胖包子…… 竟然还敢逗弄宁王。 竟没让宁王锤成馅饼。 “还有呢?” “还说宁王有钱……王爷跟他出门下馆子,从来没自己花过钱。反正王爷眼里宁王可好了,说是可以信任的好兄弟。” 林蓁倒是没想到福王对宁王这样信任,不过出门下馆子不花钱什么的…… 宁王可见对福王是真爱……真兄弟! “不过其他的王爷说的也不多,后来王爷身上就越发不好了。”沈侧妃说起福王病弱,目光暗淡了一下,却又继续说道,“宁王府这些年一直送来许多的药材,都极难得的。就是之前宁王在西北,王爷在府中养病,我还见有宁王府的侍卫上门来送了许多稀罕的西北才有的补药,那回我记得王爷怪高兴的。” 谁不喜欢被兄弟惦念呢? 宁王打着仗都没忘了他,这是多用心啊。 福王那次就真的很高兴,明明病恹恹的,却还从病榻上爬起来,与那王府的侍卫说了好久的话,之后还说要帮那侍卫什么忙去外头了几天。 许是爱屋及乌。 因与宁王感情好,所以那侍卫似有为难,福王就帮着给解决了。 说起这个沈侧妃突然用力瞪了林蓁一眼。 林蓁:…… 林蓁莫名其妙,不知道沈侧妃又发哪门子的疯。 “就是因为要去帮什么忙,他才出了门。一出门就顺路遇见了你……” 要是福王不出门,那不就遇不上林蓁了么? 若从未遇到过林蓁,那就不会娶她进门,或许就是她被扶正了。 一联想到这儿,沈侧妃就偷偷磨牙,连带也在心里戳那侍卫的小人儿。 “帮忙?”不顾病体去帮人,这像是福王能干得出来的事,林蓁好奇问道,“是帮什么忙?” 虽说因为这次福王出府顺路认识了林蓁,让林蓁有了好日子,可她还是觉得福王的身体若是养着才更好。 那想必是要帮的是一件很要紧的事,因为寻常事福王只需吩咐王府里这么多的人,换了谁都能给事儿办了。 得需要福王亲自出面,那应该不是小事。 “不知道,王爷没说过。”沈侧妃抿了抿嘴角说道,“我也没问过。” 其实那个时候,王爷待她就已经不那么亲近了。 虽说对她依旧很好,可却仿佛有着隔阂。 她其实……其实也很是惶恐,其实那个时候就感觉得出来,先王妃虽死了,王爷却不想扶正她。 可她一直都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侧妃怔忡片刻,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儿子,又下意识去看趴在林蓁的怀里,仰着小脑袋乖乖听林蓁说话的平安。 她不知怎么,看到平安就觉得心里有悬空的不安稳感。 像是她心里其实已经感觉到福王疏远自己的原因,却又下意识地不敢去承认什么。 “那就算了。”既然都不知情,林蓁也不是很在意福王帮宁王府的哪个侍卫什么忙,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天色将晚,她只留阿语与沈侧妃母子在正院用了膳,又陪着平安一同在廊下数棋子玩儿。 幼崽只要和母亲在一起做什么都开心的,小手儿一个个把各色的玉石棋子都挑拣出来放进各自的盘子里,一边扭着小身子跟林蓁撒娇。 林蓁笑眯眯地揉他的小脑袋,温和地说道,“明日见了人,平安若觉得投缘,就与客人多说说话吧。” 平安是王府世子,福王的继承人。 虽然年岁小,可也该学着如何接待客人。 幼崽“嗯!”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明日不仅有你宁王叔上门,还有你未来的姨丈。”阿语是平安的姨母,林蓁已经了解了阿语的品行,知道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那与她投契的人自然也会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样的两个人往后若是能关心平安,于平安也是好的。 林蓁不过是一提,正扭着小身子的幼崽突然不动了,小声说道,“要母亲,就够了。”他知道,他知道母亲是为了他好。 母亲希望有更多的人爱平安。 也希望平安有更多真心为他的亲人。 东阳伯府的“舅舅”不好,可客居在府上的“姨母”母亲亲自考量过。 平安也知道姨母是很好的人。 可他小小的心里还是觉得,他其实不需要很多很多的人来爱他。 只要母亲。 要母亲一个就足够了。 “我知道平安的心意,”全心全意只依恋自己的幼崽谁不会高兴呢?只是比起这,林蓁还是希望这个孩子会有更多的人来爱他。 不过她也不会逼迫他也认同自己的心情,只笑着摩挲他已经开始鼓起来的小脸笑眯眯地说道,“平安不必勉强自己,想做什么都好。不过就算如此,上门就是客,要对人礼貌,亲近些是不是?” “是。”幼崽见母亲没有逼着自己去与旁人亲近,小肩膀一下子放松下来轻快地说道。 他蹭了蹭林蓁的手臂,又急忙拉着林蓁捡棋子了。 只是明日还有客上门,自然今天不能玩得太晚,到了第二天林蓁将今日宁王吊唁的都准备妥当,等到了约定的时间就有侍卫来通知说宁王上门。 她起身牵着平安迎出正院,就见宁王今日着一身素色的衣裳被王府侍卫引来,见林蓁竟然亲自迎出门,宁王垂眸,远远停住对林蓁颔首示意。 “见过王嫂。” “王爷不必这样多礼。”林蓁见他避嫌,倒也觉得轻松许多。 实在是这位宁王高大。 昨日在太后宫中他端坐就已经气势逼人。 今日他肃然而立,哪怕并未近前,林蓁都莫名觉得自己被笼罩在那高大的阴影下,有一种密不透风的窒息感。 就是……好大只的意思。 林蓁也不太想说自己过于单薄被压住了气场,只垂头关切地看平安。 幼崽这么小,宁王浑身杀伐之气不散,别再给她儿子惊到。 只是垂头却见小家伙儿正用一双惊叹的眼睛看自己这位王叔,并不见畏惧。 不知怎么,林蓁心中就忍不住生出自豪来。 她的儿子胆子也很大。 她忍不住垂头揉了揉幼崽的发顶,和声说道,“快去拜见你宁王叔。” 宁王下意识看去,却见树荫下夏风徐徐,年少的美人眸光柔软,与小小的幼崽在一起细语轻声,又静谧又温柔。 他攥住一只手,慢慢将视线避开,却听哒哒哒的小声音,不大一会儿,就见一只小小的孩子过来,给自己拱手。 “见过王叔。”他奶声奶气。 宁王俯身,对这个曾经也见过两三面的侄儿微微颔首。 “我带王爷去我们王爷的灵位吧。”福王的灵位安放在府中一处单独的院子里,那院子就当是往后福王的灵堂。 林蓁话说得客气,宁王却不知怎么停下了脚步片刻。 他沉沉的眼中似乎总有压抑的东西,可很快就跟着林蓁走去。 这人气势强势,与旁人都不同,林蓁连面对皇帝都能说得天花乱坠,可面对宁王竟不自觉地也跟着端肃起来。 大概是因宁王因福王过世过于悲痛,让她也心情沉重起来。 只是听着她牵着平安在前引路,听着后面传来的脚步声,突然一道低沉的声音开口。 “我没有收到消息。回来迟了。” 作者有话说: 三更么么哒~ 第25章 第25章 宁王忽然开口, 林蓁不免回头。 存着客套……毕竟人家都说话了,作为如今福王府的主人,林蓁肯定不会把人晾着。 更何况宁王此言也是为了福王。 她没想到宁王与福王的关系这么好, 好到仿佛因没见到福王最后一面,宁王竟有些不能释怀。 感谢他对福王这样用心,她便和声说道,“王爷不必感伤。都说大事为重,王爷如今平安归来,我家王爷就已经很安心了。” 或许宁王如今才知道福王过世难免遗憾,可事情已经是这样的事情, 她总是希望宁王不要耿耿于怀。 既然说着话,难免就缓缓而行。 宁王也不催促,安静地听过林蓁的安慰。 “都有。”他轻声说道。 平安牵着自己母亲的手,仰着小脑袋好奇地看不大说话的宁王叔。 他也觉得王叔似乎很难过的样子。 之后就再也没说话了。 到了福王的灵堂, 宁王上了香就站在福王的灵位之前。 他一动不动,挺拔的身体就立在那里,虽然面容冷肃, 看不出喜怒,然而林蓁还是觉得此刻宁王是真的悲痛。 她心里轻轻叹气,也去看福王的灵位。 福王的的确确是一个极好的人, 就算林蓁与他相识不久都会因他过世而伤感,更何况如宁王这般与他做了许多年兄弟的人。 哪怕宁王不说话也不动弹, 林蓁也没有半分不耐,待那高大的背影总算动了动,她就邀请说道,“王爷也喝盏茶吧?” 人来了总不能吊唁了就赶走,总得客气客气。 林蓁也不是寻常的腼腆小媳妇, 若要恪守清誉什么的,那至少平安成年之前福王府就要在上京销声匿迹了。 她从前抛头露面惯了,没太多害羞不与外男接触的顾虑,也很正常地邀请宁王去上房喝杯茶。 宁王思索片刻,便对林蓁颔首说道,“那就叨扰王嫂。” 林蓁更觉宁王有礼。 只是她与宁王从前很是陌生,就算是一同坐在上房,宁王在一旁喝茶,林蓁也觉得自己好像和他没什么话题。 一时上房就也安静。 直到宁王喝了茶,就对林蓁说道,“我与王兄自幼交好,感情深厚。如今王兄过世,府上以后若有需要,只管来我王府寻我,必倾力相待。” 这就是愿意以后给福王府帮忙。 林蓁虽然更喜欢抱太后的腿,可也不觉得非要在这时候不给人这个面子,闻言便笑着道谢道,“多谢王爷,只怕往后要劳烦王爷的还有许多事。” “都可以来找我。”宁王重申。 他的确是个有礼的人,目不直视林蓁,而是微微偏开。 是个好人。 福王妃在心里也给这见面没几次的宁王贴了个标签,感谢地应了。 不过这感谢的话才说了没多久,就又见人来禀告,说是王府外有昨日送上拜帖的一个武将到了。 这就是阿语的心上人了。 林蓁一边命人去请人进来,一面又让人去叫阿语,等一叠声地忙完了,就见宁王面色平静,端坐在那里没动地方……新客到了,宁王这如今在上京很红的大红人竟然没说走。 林蓁也没在意,毕竟阿语的心上人不是说是跟着宁王一起回来的么,那也就不算是外人。 只是林蓁恐阿语腼腆羞涩,不愿与外男相见,就侧头与一旁的婢女吩咐,问问阿语的意思。 若阿语觉得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出现,就稍慢些过来。 她侧头与婢女说话,露出细腻雪白的侧脸。 宁王抬头看了她一眼,慢慢起身。 “王爷?” “王府还有事,我明日再过来。” 林蓁见他要走,心里为阿语松了口气,站起身笑着说道,“王爷如今公事繁忙,怎能这样耽误王爷的时间呢?我知道王爷想要庇护这一府妇孺,铭感于心。王爷盛情我都记下,只是……”也没必要天天上门,给宁王增加负担。 她客客气气地送宁王出府,宁王听着这样客气的话也没说什么,待走到上房门口,他安静地看了林蓁片刻才轻声说道,“王嫂……也节哀。” 这本该是一开始吊唁的时候就说的话。 不过此刻也不算晚。 林蓁便对宁王福了福。 直到他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林蓁这才回到上房,又让人去叫阿语可以过来。 待含羞带怯,依旧穿得素素的衣裙,可面若飞霞的阿语来了,就也见有人领着一个很健壮的年轻武将而来。 这武将年轻壮实,进了上房看了阿语一眼就目光炯炯,看见了上首的林蓁纳头就拜,还没等林蓁反应过来已经磕了三个头,嗑得地砖砰砰作响。 林蓁那里见过这么直率的人,目瞪口呆。 窝在她身边的幼崽龇牙咧嘴,小爪子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大脑门儿。 只看着就疼。 “大人这是作甚。”这世上哪里有让朝中官宦给自己这么磕头的,林蓁忙命一旁的侍卫去扶。 没想到啊没想到,看起来英姿勃勃的年轻人,却憨憨的样子。 “末将感谢王妃照顾阿语。”这武将名叫曹奂,对自己给一个皇家女眷磕头也不觉得丢脸,反而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憨憨地笑着去看自己的心上人。 见阿语如今气息安然,少了从前在东阳伯府的胆小瑟缩,他更感激,忙对林蓁抱拳说道,“一会儿末将也去给王爷磕头。阿语这些日子,多亏王爷与王妃庇护收留。” 他出征的时候一心拼命好升官能有机会去东阳伯府提亲,娶自己心爱的姑娘。 只是阿语在东阳伯府一日,他心里始终担心。 东阳伯府不是善类,他怕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阿语被他们给卖了。 果然他没想错。 阿语可不就被送到福王府上来。 若福王真的如世人所言是个色鬼,那阿语可怎么办啊。 她能过得如此舒心可不是东阳伯府给她的机会,而是遇到了好人罢了。 因为这,曹奂接到阿语书信的时候听说阿语被送去福王府,先吓了一跳又松了一口气。 “我们王爷知道阿语在贵府上,就跟我说不必担心了,说王爷是好人,会善待阿语。”也确实……还愿意帮阿语给他传递书信,让他在战场上安心。 曹奂在西北舍生忘死,拼了命地赚功劳,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能力给阿语一个家。 大概武将都是快人快语的性子,林蓁也不觉得曹奂噼里啪啦说话有什么不好,只耐心倾听。 一旁的阿语眼眶红了。 她一双眼睛只落在曹奂的身上满满的都是关心。 显然,这两位也有话说。 “分来这么久,阿语与大人只怕也有话说。”这时候自己做什么扫兴的人呢?林蓁就让阿语带着曹奂去给福王上香。 这两个人一走,平安就远远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对林蓁小小声地说道,“母亲,外祖母……找母亲麻烦么?” 林蓁对阿语这么照顾,看起来要帮他们的婚事,东阳伯夫人那日的恶形恶状犹在眼前,小家伙顿时抱住林蓁的手臂。 他怕东阳伯府为了阿语的婚事来找他母亲的麻烦。 “那就让他们来么。”林蓁又不怕东阳伯夫人撒泼。 敢进宫去告状,福王妃正想再抽她一顿。 “有能力做到的事,能帮一把还是帮一把的。”明哲保身没什么不对,可若是尚在掌控之中,那还是多做些好事没什么。 幼崽懵懵懂懂地听着母亲的话,也默默地记下……不能因为怕麻烦,事不关己就什么都不做。 也不要为了做好事,就去做超出自己能力之外勉强的事。 他仰着头,点着小脑袋就说道,“平安……要做母亲一样的人。” 做无愧于心的人,做力所能及的好事。 林蓁垂头看着目光清澈的幼崽,笑眯眯地摸他的小脑袋。 摸着这日渐软乎的腮肉,她没忍住,垂头亲了亲儿子的大脑门儿。 “我的平安怎么这么好啊。”她笑眯眯地说道。 幼崽眼睛一下子瞪圆,晕乎乎,倒在母亲的怀里。 又没有旁人在,母子俩自然亲近,待到了阿语带着曹奂回来,平安甚至主动与曹奂叫了一声“大人”。 这年轻的武将受宠若惊,看着豆子一样大的未来外甥,不敢去碰这养得金尊玉贵的王府世子。 就听林蓁笑着说道,“日后大人也是平安的长辈,也请不必拘泥疏远。” 曾经怯生生看谁都怕的幼崽如今愿意主动与人亲近,在林蓁看来这是很开心的事。因开心,她自然和颜悦色,也愿意听一听阿语与曹奂之间的安排。 “末将与阿语商量了,想再为王爷服丧半年才成婚。”曹奂忙正容说道。 这是他们决定的事,林蓁见他们有心也没有再劝。 “阿语还要叨扰王妃了。”曹奂就说道。 “这是大人与阿语都有心。”林蓁的目光却很温和,毕竟谁不喜欢这样知礼,对福王有心的人呢? 她只好奇地问了问西北战事什么的。 曹奂到底是从西北归来的武将,虽然先一步回来,可大批的兵将都在后头,之后的几日他也跟着朝中忙着大军回归,也没什么机会来王府与阿语相见。 不过是把随后从西北带回来的许多土产与收获送来福王府,一份送给庇护阿语的福王妃,另一份就送给阿语。 后又有宁王府也送来许许多多西北的礼物,说是早就预备送给福王。 福王薨了,可东西还是送到王府上。 林蓁挑着喜欢的自己收了,余下的也分给王府各处。 既然是送王府的,那就王府上的人都有一些。 这一日,她正揽着平安陪他认些简单的字,就见外头沈侧妃快步而来。 林蓁放下幼崽的小手,看着沈侧妃兴匆匆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也不知是从哪儿又有什么好戏,沈侧妃来跟她分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26章 说来奇怪。 林蓁刚刚进门的时候沈侧妃恨死她了, 总有水火不容的架势。 可如今她最喜欢来林蓁面前说话。 福王府的旁人她都翻白眼。 但凡有了些想要八卦的事,沈侧妃绝对奔上房就来了。 林蓁都想问问,沈侧妃没忘吧? 她是她“情敌”来的。 沈侧妃也不知道听说了什么正在兴头上, 哪里有跟林蓁分辨这些的空闲。 她两眼放光,却见林蓁一副很烦恼的样子,顿时撇嘴哼了一声说道,“你当我愿意来找你说话?不过是今日这事儿跟你有关系些,想必你听了会高兴。要不然,这王府里想听我说话的多了去了。” “是是是,你说的都是。多谢你来陪我说话, 与我解闷。” 林蓁熟练地哄人。 沈侧妃一仰头,又哼了一声,这才坐在她下首喝着送上来的茶水不说话了。 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林蓁一向愿意哄着漂亮的人, 她便笑着问道,“是什么与我有关的事?你既然这样说,便说给我听, 让我高兴高兴。” 她既然邀请,沈侧妃就不客气了。 她如今也不整日里躲在屋子里自怨自艾了,每天除了给福王上香送儿子进宫读书就是出门解闷……她嫁与福王多年, 在上京也有自己的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 林蓁也愿意让沈侧妃出门会友。 毕竟沈侧妃出门与人往来,总会得到一些上京中最流行的事, 不会让福王府在消息这方面落伍。 果然沈侧妃就时常来找她,把许许多多动向说给林蓁听。 只是如今日说与林蓁有关,她的确好奇。 “这是你问我的……算了,我直接跟你说。”沈侧妃眼睛都亮了,探身对林蓁就眉飞色舞地说道, “你知道我今日出门听见了什么?就昨天的事儿……才娶了顺王府嘉仪郡主那个什么小子,我就说,小人得志就猖狂,有了王府当岳家就飘起来了,敢横着走了。结果威风着威风着,以为没人敢惹他,昨天正撞上宁王出行,还敢冲撞王驾,直接就被宁王给踹臭水沟里去了,差点没在沟里淹死。” 她叽叽呱呱地讲,又对林蓁问道,“你说,是不是很解气?” 林蓁听着沈侧妃的话,出了一会儿神,待回神对上沈侧妃期待的眼,不由也跟着笑了,点头说道,“是很解气。” 原来这就是沈侧妃说的与她有关。 确实有关。 那所谓娶了顺王府嘉仪郡主的人,正是从前与林蓁有婚约之人。 也正是因为这人,让林蓁名声更坏,一盆盆脏水泼下来还不够,不都说了么……娶了嘉仪郡主还与妻子不能和和美美,整日里忧郁着装作旧情难忘的样子,令身为王府贵女的嘉仪郡主脸上不好看,跑来砸林蓁的馄饨摊……若不是后来福王总是来自己的馄饨摊吃饭,那嘉仪郡主到底不敢得罪福王才罢了手,林蓁的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 她垂了垂眼。 背弃婚约的男人可恶。 可对林蓁来说,不去收拾三心二意的男人,明明知道林蓁无辜却跑来欺负弱势女子的嘉仪郡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顺王府是不是疯了,竟然还敢冲撞宁王。 宁王位高权重,那顺王……林蓁其实是个小气鬼,被顺王府欺负过,自然也心里惦记顺王府,早就把顺王府的底细摸清了。 虽说也是皇家王府,可顺王府没什么实权,在皇族之中也没太高的声望。 可也并非完全没有能力。 毕竟她那前未婚夫虽然高中可也不是状元探花什么的,却不知怎么就能进了礼部,怎么不算有前途呢? 她很坦然承认伤害过自己的人挨了打解气,又好奇地问道,“是因为什么冲撞了宁王?” 她的印象里与自己曾有婚约的人并不是一个嚣张的性子,相反还有些文弱……人文弱,做的事就不文弱,那翻起脸来也挺利落的。 倒是林蓁从未因这件事在心里伤痛过,所以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只有解气,也没什么其他复杂的情感。 她气色冷静,沈侧妃看了她两眼说道,“谁知道呢,好像是宁王刚从宫里出来,说是在街上逛逛,谁知道在街上就遇见那小子。他近前与宁王就说了几句话,引得宁王大怒,亲自踹的他。” 大家都好奇那小子跟宁王说了什么,可顺王府被人问的时候回说“只是问安”。这不就可笑了么。 宁王又不是疯子,更不跋扈。 随随便便就在大街上踹朝中官宦。 更何况这朝中官宦是王府女婿,算起来还得喊宁王一声王叔呢。 宁王与顺王也没听说有什么矛盾。 因顺王府竟遮遮掩掩,连个实话都不给,“只问个安”这话说给谁谁都不信啊。 ……当然,也没人敢问宁王。 所以大家都抓心挠肝,很想知道究竟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林蓁也微微颔首。 她虽然只见了宁王两面,却知道他是知礼且沉稳的性子。 能令宁王大怒,必定不是等闲小事。 难道人变得这么快的么? 未高中的时候那样谦逊,如今做了王府贵婿,竟就连宁王都不放在眼里。 “想不到他是这样的人。” “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沈侧妃咳嗽两声,觉得自己问得太快了,忙又说道,“我不是有意……” “无妨,当年不过是报团取暖,我也并没有情根深种。”林蓁这说的倒是实话。 整日为生活奔波中,哪里还有风花雪月的心情。 她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不能说的事,毕竟她的风言风语那么多,这是一问皆知的事,就说道,“当初我与江舟是邻居,他的母亲身体不好,我母亲也身体不好。我们都没有父亲,平日里就时常互相帮个忙。” 江舟是家中独子,去学堂读书家中的老母需要人照看,林蓁照顾自己母亲的时候就顺手给对门也送一碗饭。 而林蓁家贫,她想送弟弟去读书,江舟就帮忙看着弟弟读书,也就是帮来帮去,觉得互相都能帮上忙。 后来江家求娶,林蓁看过江舟功课,觉得他读书还挺好的,就也答应了婚事。 这婚事就约定了下来。 直到江舟高中,被顺王府的嘉仪郡主一见钟情,江母亲自过来退亲,说林蓁配不上她的儿子。 林蓁那时也没说什么,更不纠缠,当时就答应了。 其实这婚事到这里就算结束。 谁知道后来江舟与嘉仪郡主婚后不谐,反倒让林蓁过得艰难。 “被嘉仪郡主看上就来退亲?!什么东西!”沈侧妃就骂道。 林蓁就笑,摇头说道,“其实我还庆幸没嫁给他。”江舟自己干的贱事就不提了,只说江母,儿子没高中的时候病弱,待时常来照顾自己的林蓁极和气,说了许多好听的话。 可江舟另觅良缘前来退亲,江母那嘴脸让林蓁至今不能忘怀……数落她抛头露面,不守闺阁清誉……做生意哪有不与男子打交道的。 反正嫌弃她不清白。 林蓁随意她退亲。 如今就算是面对沈侧妃,她也说自己的老实话说道,“亏了没嫁到他家,谁摊上这么一个口蜜腹剑翻脸不认人的婆母,日子还能过么?”江母装得太好,要不然她当初都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你说的也对。”沈侧妃大力认同,小声说道,“你倒是与我,与我……” 她倒是总能说到她的心坎儿里。 可沈侧妃才不承认自己与林蓁投缘呢。 “至于江舟……也不知怎么冲撞了宁王。” 说起来她觉得与那江舟没什么好说的。 本林蓁嫁入福王府的时候还想给自己报报仇,可没想到福王病重,她实在忙着比江舟更要紧的事。 再之后她的日子过得安稳,一时都没想得起来自己被人欺负过。 当然……也大概是因为林蓁的仇人挺多的。 就算要报仇,也得先报了她母亲被污蔑的仇恨,顺王府上的事都没那么靠前。 “原来你不喜欢他。”沈侧妃嘀嘀咕咕地说道,又觉得庆幸。 要是喜欢那江舟却被抛弃,岂不是更难过。 林蓁看着沈侧妃……她被福王养得太好了,整日里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福王爱不爱她,关不关心他们的儿子。 听起来简单,可也让人羡慕。 林蓁摸着怀里不知何时紧紧抱着自己,像是为自己难过的幼崽,心里毫无波澜。 她挣扎了十几年,所谓的情爱对她是最没有价值也没有意义的东西。 就算如今有了安稳的生活,她也没兴趣去沾染这么无用的感情。 安安稳稳悠然地过日子,于她来说已经是最幸福的事了。 “母亲,有平安。”幼崽仰着头。 虽然大人们说的话他听得晕晕的摸不着头脑,可从哪只言片语能听到,有人伤害他的母亲。 母亲云淡风轻,可他看着母亲那冷静的脸,却又觉得她孤零零,让他很难过。 “有平安。”他又小声重复,抱紧了母亲的手臂。 母亲有他,他好好地长大,绝不背叛伤害母亲,母亲就不会孤单了。 “有平安在母亲身边真好。”林蓁笑眯眯地说道。 幼崽就软乎乎地和她靠在一起。 “不管怎样,得罪了宁王算他倒霉。”宁王如今风光无限,携赫赫军功而归,震动天下。 得罪了他,顺王府以后都会被迁怒吧。 沈侧妃求神拜佛希望顺王府赶紧倒霉,林蓁实在受不了她。 好在又过了几日,大军入城,百姓夹道欢迎欢庆了一番之后,宫中召林蓁入宫陪太后吃饭,林蓁总算不用听沈侧妃“做法”了,忙不迭地进了宫。 “团圆宴?”林蓁就问太后身边的皇后。 “母后设了家宴,说庆一番宁王弟大胜归京。”皇后一边说一边微微皱眉。 都快开宴了,皇帝怎么还没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27章 按说功臣回京, 皇帝本该更看重。 可其实这段日子皇帝的态度多少有些冷淡。 哪怕他召集过前朝给予这次在西北立功的将士奖赏,可其实对比起来,赏赐不过平平。 至于宁王这个主将, 皇帝一开始毫无表示,还是太后示意朝中进言才赏赐了许多,又赐宁王双王俸禄。 虽然早就失宠,可皇后也曾经是皇帝的枕边人,自然也知道皇帝犯小心眼了。 宁王功高,如今朝中内外都在称赞宁王,皇帝觉得自己的光辉被宁王大胜压盖住了。 就……皇后心里叹气。 唉。 再多的功劳也是为皇帝在打天下, 为了黎民百姓的安居乐业在拼命,有这样能够保卫天下太平的武将高兴珍惜还来不及,都想不明白皇帝到底都在小心眼什么。 好吧,在前朝不愿意赏赐也就罢了, 可这是在家宴。 宁王好歹也是皇帝的堂弟,也算是血脉至亲,难道连团圆宴皇帝都不想来吃么? 这样拖延其实就显出对宁王的冷淡, 暗戳戳表示自己不待见宁王,给宁王脸色看。 可宁王现在是个很有涵养的人,并不见不高兴。 太后的脸却已经沉了下来。 她苍老的眼里已经满是失望。 毕竟这是太后主持的家宴, 皇帝不给宁王面子,可又看起来给了太后几分面子呢? 特别是当皇帝姗姗来迟终于到了太后宫中, 却还带着贵妃一同,太后的脸色就更加不好看了。 “皇帝,今日是家宴,不相干的人就让她回去。”贵妃之前去皇帝面前告林蓁的状,太后已经知道了, 想这样的东西竟然还想跟自己一桌吃饭,太后绝不可能答应。 她沉着脸看着一脸清傲的贵妃,皇帝不免皱眉,一边护着贵妃一边不满地说道,“母后,贵妃也是一番亲近之意。阿穆他是朕的弟弟,贵妃是朕的妻子……” 都说是团圆宴了,做嫂子的怎么可能不来吃饭呢? 没见连守寡的福王妃都来了。 都是嫂子,为何不让贵妃一起上桌? “荒谬。”太后打断皇帝的话顿时呵斥道,“她算皇帝哪门子妻子!一个妃妾罢了,皇后尚在,我还没死。哪有你自称妻室的份儿!” 她的话让贵妃顿时涨红脸。 可太后对贵妃并不在意,而是看着皇帝冷冷地说道,“民间都有云糟糠之妻不下堂,寻常人都知道这样的道理,皇帝却为美色所迷,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可见素日也没有德行!” 这训斥皇帝的话就有些严厉了。 皇帝没有德行…… 皇帝的脸也涨红了。 骂骂贵妃也就算了,如今太后怎么可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骂得像个儿子……好吧,他的确是太后的儿子,可他也是皇帝! 一国之君却被骂成这样,他的尊严何在? 他眼前微微一黑,却听见太后冷声说道,“不该在这的自己有眼色!别让我拖你出去。” “陛下。”贵妃轻扯着皇帝衣角。 “母后,这时候让贵妃回去,贵妃颜面何存。是朕说错了话,还请母后原谅,只是……这一大桌子,就让贵妃留在这儿吧。” 皇帝本想跟太后多争执一会儿,只是此时正垂眸喝茶的宁王抬头,淡淡地看了过来。 只那一眼,皇帝的心里一哆嗦,只觉得仿佛有刀光杀戮扑面而来,他又心虚……毕竟迟迟而来也是给宁王下马威。 可那一眼竟让他所有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委婉地对太后请求。 他低了头,太后却只冷笑一声。 林蓁就在一旁做与太后一道的孝顺儿媳。 整个宫中没有一个开口转圜,给台阶下的。 皇帝只得将目光落在宁王的身上。 “阿穆,你觉得呢?” 他算是看出来了,太后宫中的女人有一个算一个,好似都是锯了嘴的葫芦。 可宁王是堂堂男子,大男人,总不会与贵妃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为难。 只要宁王不管看在他这个皇帝还是贵妃是个柔弱女子,说一句挽留的话,太后如今喜爱宁王,绝不会与宁王为难。 宁王沐浴在皇帝期待的目光里,平淡地开口说道,“人多了。” 皇帝不敢置信地看他。 身为臣子,竟然不给他这个皇帝面子,明明知道君心,却不肯做个忠心为君解忧的臣子,竟然当众还敢给皇帝没脸? “宁王,你!” 太后微微勾了勾嘴角,见皇帝显然因宁王“反他”而大怒,只淡淡地说道,“若心疼贵妃,皇帝,你也可以跟她一起走。” 既然是扫兴的人,一起吃饭都让人难以下咽,太后不干那种非要勉强皇帝在饭桌上给人脸色看的事。 她盯着皇帝冷冷地说道,“既然你不将你的弟弟们都放在心里,不拿他们当一家人,那就不必装模作样,勉强自己。” 弟弟们这说的自然不止是宁王。 还有被皇帝没当一回事的福王。 她一双年老却依旧格外清明的眼就像是锋利的箭矢,皇帝对上了就觉得莫名畏惧。 他心中恼火,恨不能将不敬畏皇帝的宁王千刀万剐,可想想宁王如今手中兵权,到底为他忌惮。 且还有别的事要说,他权衡利弊半晌便侧头对红了眼的贵妃轻声说道,“你先回去,你说的事朕都记下了,会让咱们都心愿得偿。” 他并没有为贵妃极力争取,贵妃只觉得众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变了,正要哽咽,却远远地见到坐在皇后身边一脸低眉顺眼的林蓁看过来,对她笑了一下,还动了动嘴角。 自取其辱。 她嘴上无声地说给她看。 宁王垂眸,微微勾了勾肃穆的嘴角。 太后却已经微笑起来。 她就喜欢小儿媳一心一意和自己站一块儿,与自己同仇敌忾。 可这摆明了要气死贵妃。 “陛下,你看她……” 贵妃正要指着林蓁说话,却见宁王已经将茶盏顿在桌上,冷冷说道,“吵。” “别忘了咱们的大事。”怎么贵妃变得这么吵闹呢,皇帝心里多少也有些不耐……他还有许多事想要在宴上提及,贵妃一向人淡如菊,如今吵闹起来却让人耳根子疼。 他一提到大事,贵妃就停住了,瞪了一眼竟然还敢嘲讽自己的林蓁转身就走。 且见她竟然就这么走了,林蓁再想了想就小声跟皇后说道,“时常听人说贵妃傲骨凌凌,怎么今日反倒歪缠陛下,不肯与人罢休。唉,我本以为今日见没有贵妃的一席之地,以贵妃娘娘的清傲,不屑纠缠直接走了,方显傲骨清高才是。” 不给太后和皇后告辞行礼是吧? 不给贵妃在皇帝心里再上上眼药就不是福王妃。 皇帝愣了一下,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儿,又回头看叽叽喳喳的福王妃。 “陛下莫怪臣妇,臣妇年纪小,难免爱说些没见识的话。”福王妃年少没见识,说点是非怎么了呢? 不过是好奇很疑惑罢了。 “皇帝是天下之君,怎会与你计较。”太后见皇帝一副尚有心事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还有幺蛾子。 不过既然皇帝不露出来,太后也不开口问他,只命人将大皇子给叫来,说是给长辈执壶倒酒。 皇帝脸色微微一变就笑着说道,“就不必大皇子来了,人也太多了。” “他一个小辈,给长辈执壶是应该的。都说是家宴,咱们也不必旁人服侍,就让大皇子忙活吧。” 太后不动声色地看着这连儿子都不爱的畜生玩意儿,苍老的眼中寒光一闪而过,慢慢地说道,“大皇子也大了,不是无力孩童,也不会倒个酒都辛苦,你心疼什么。” 她并未把大皇子夸上天,皇帝却依旧不自在。 是啊。 大皇子都大了。 可这并不是他心爱儿子。 他只想要一个与贵妃的孩子,可使劲儿了这么多年,贵妃都独宠了,竟然还没有有孕的迹象。 其实……皇帝怀疑太后给贵妃下了药,所以才默许了承恩公府送来了外头的医女给贵妃看诊。 说真的,见惯了太后心狠手辣,皇帝素来都防着太后暗害贵妃…… 他不由恍惚了一下。 想当年,先帝皇贵妃的事,他就一直都怀疑。 哪怕证据确凿,可比起先帝皇贵妃会下手毒害皇后,他更怀疑是太后嫁祸,所以这些年一直都在暗查。 皇贵妃的事查不出结果,可贵妃诊脉却很简单。 贵妃的身体一点毛病都没有,随时都能有孕。 那皇帝自然心里就生出希望……看来太后还是顾及无论是宫中哪个女人生的都是她的孙子,所以并没有对贵妃出手。 那既然都说贵妃健康得不行,皇帝就忙着努力与贵妃生个皇子,如今总是有人提及大皇子大了,这已经是他的心病。 都不必太后开口,他就已经下意识很顺嘴地说道,“大皇子还小,朕再给他多看看有没有些更好的闺秀。” 太后讥讽地笑了一下,却没在再说什么。 “开宴吧。”她就命人开宴。 既然说是团圆宴,难得没有各人一个小案,而是都坐在一大圆桌旁用膳。 大皇子持壶,给皇帝与宁王倒酒,给太后皇后与林蓁却倒的是清露。 宁王只将薄酒沾了沾唇就放下,就也换了清露。 太后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皇帝心不在焉将手中酒一饮而尽,这才看向宁王笑着说道,“阿穆这次立下不世之功,朕心甚慰。只是阿穆你如今形单影只,朕做兄长的看了也不好受。” 见宁王微微蹙眉,他便笑着说道,“朕知你性情古怪,不过也是不知女子娇软可爱之处……朕给你保个媒,给你说一个难得的佳人必让你快活。” 他就对宁王问道,“贵妃的妹妹阿露,你见过的,今年十六了。生得闭月羞花的美貌,阿穆你觉得如何?” “不认识。不娶。”宁王婉拒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28章 这皇家兄弟俩的交流太快, 还没等都反应过来,宁王就已经把话说完了。 林蓁乖巧地埋头吃饭,实则竖起耳朵拼命在听。 皇帝可没有林蓁这种悠闲的心情。 他似乎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拒绝, 闻听此言脸色不由微微一变。 “你不愿意?”他沉了脸,露出几分威仪之色缓缓问道。 他亲自做媒这是多大的荣耀,换了其他臣子已经伏地谢恩,宁王竟敢拒绝。 “是。”宁王继续婉拒。 皇帝沉默片刻,本以为这件事十拿九稳的,毕竟宁王又不是个和尚,他不信这世间还有不愿意成亲的男人。 从前不成亲不过是看不上那些寻常闺秀罢了。 可承恩公是皇帝的亲舅舅, 他的女儿是皇帝的亲表妹,多么高贵。 长女进宫做了贵妃,次女难道还没有资格嫁一个宁王么? “承恩公……实在很喜欢你。他亲自与朕提亲。朕都已经答应他了。” “臣弟堂堂亲王,还轮得到他来喜欢臣弟, 臣弟还要感激涕零么?”宁王委婉地就对皇帝说道,“若陛下心中承恩公之女都这般闭月羞花,是难得的佳人, 有好的怎能不先供给陛下?臣弟不喜女子,”宁王顿了顿,微微抬头, 却见桌上女眷们都修闭口禅不说话,继续说道, “自然也并不喜男子。臣弟此生就这样过,成亲这话,日后也不必再提。” “皇家亲王,承恩公不配挑挑拣拣。” 宁王虽然为人冷淡,可权势富贵样样都有, 承恩公看着能不眼馋? 更何况宁王执掌重兵,承恩公看中宁王,有多少也是想拉拢宁王? 太后于一旁冷哼一声,却见皇帝沉默半晌才说道,“朕本是好意,想与阿穆做个连襟。”他这话实在有些让人想笑。 可皇帝却并未察觉,只想到宁王竟然如今到了如此不给自己面子的地步,他心中不免想到承恩公那些话……宁王这些年已经军功无数,越发骄横,不大把皇帝放在眼里。 他又是太后掌中利刃,太后所指就是宁王的刀锋所向。 那这还了得? 太后专权。 虽然他坐着这个皇帝的位置,可许多事却要看太后的脸色。 太后在朝中有势力,又有兵权,这么大岁数了都不肯放下手中权势退回后宫颐养天年。都说天无二日,有太后掣肘在旁,皇帝始终不能乾纲独断。 所以,皇帝本想以承恩公府的姻亲来拉拢宁王。 可既然这事儿不成,皇帝心中就对宁王更加警醒,又想到承恩公与自己说的另一个主意,面上有些不悦,却努力克制着说道,“既然不愿意也就算了,承恩公也不会说什么。不过阿穆你回到京中,朕看着你素日忙碌也辛苦,军中事也忙得很。承恩公世子,他你总该见过,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就给你做个军中副手,帮帮你的忙吧。” 这是图穷匕见试图染指宁王兵权。 林蓁觉得有点恶心了。 虽说这世间有许多过河拆桥的事,可亲眼看到皇帝这般迫不及待的嘴脸,她都有点吃不下饭了。 她拿起清露喝,要不然怕吐出来。 实在有些失策。 早知道皇帝恶心到这份儿上,她就少吃点了。 饭桌上安安静静。 只有宁王的声音说道,“可以。” “其实朕也是心疼阿穆你……你答应了?”宁王这么傻的,看不出自己是想往他的军中掺沙子,分他的权? 皇帝本以为自己要跟宁王说许多话,却没有想到宁王一口答应。 这么快让他措手不及,可很快,就是心中狂喜。 承恩公世子一旦在宁王军中形成自己的影响力,日后就能与宁王分庭抗礼,夺取兵权。 若日后兵权到了他的手中,太后就没有办法再耀武扬威了。 得努力保持自己的脸色平静,皇帝已不大在意宁王刚刚拒绝了他提议的婚事,忙着笑着说道,“母后,阿穆既然答应了,朕看就这样吧。” 他还担心太后反对,却不见太后只是平静地说道,“都听皇帝的。该吃饭了。” 她也并未反对承恩公世子涉足军中,皇帝心中松了一口气,又极恐夜长梦多宁王回过神来不同意了,忙着劝宁王喝酒。 只是宁王喝的是清露,皇帝陛下喝的才是真酒,喝着喝着他就已经醉得迷迷糊糊。 好在他醉了,就不扫兴了,太后只高高兴兴地吃团圆饭,还对宁王说道,“我问了太医,说是你虽然这次都是皮外伤,可也有些陈年的旧患。你啊,是什么都忍着不说,怎能不让人担忧呢?且一些小人的话,也不必你亲自动手,侍卫们都是吃干饭的?” 宁王当街把顺王府的女婿给踹臭水沟里去了,顺王妃能有不进宫哭诉告状的? 太后却不是为顺王妃张目。 她的乖乖小儿媳当初承蒙顺王府“关照”,太后心里记得真真儿的。 所以当顺王妃求太后做主的时候,太后只问她一句,问得顺王妃脸色惨白退出宫廷。 太后只问,“当初欺负人的时候,怎么就知道志得意满,不可一世?” 欺负人的时候不给人留活路,被别人欺负了倒还记得来寻人做主,怎么不算无耻呢? 所以太后也不是心疼顺王府,而是希望宁王让侍卫们动手。 宁王身躯微动,低沉地应了一声。 “那小子怎么惹着你了?”太后知道顺王妃的女婿与林蓁的渊源,也知道嘉仪郡主干的只知道欺负百姓的事。 因为这,她至今都没有再召见过嘉仪郡主。 此时她也顾虑林蓁的面子,不将往事说给宁王这样与林蓁比较陌生的人听,只做出好奇之色,想让林蓁听了心里高兴高兴。 宁王沉默半晌,微微摇头说道,“虫豸罢了。” 他似乎很讨厌顺王女婿,林蓁哪怕都已经听过沈侧妃说起这件事,还是没忍住躲在皇后背后偷偷地笑了。 太后见她单薄的小肩膀一耸一耸,笑得不行,也忍不住慈爱地笑了。 “阿穆说的对。虫豸小人,哪里还需要问个为什么。”皇帝被扶着去歇息去了,桌上都是自家人,整个团圆宴都轻快开心了不少。 只是这会儿太后心爱的家里人都在自然快活,贵妃今日遭奇耻大辱哪里受得了的? 她匆匆而归,进了华美的寝殿就将大殿里的东西往地上砸,尖声道,“欺人太甚!”太后羞辱她,皇后也一定在嘲笑她,还有福王妃…… “林氏这个贱人!”不过是运气好攀附进了皇家的破落户,竟然还敢嘲讽于她。 贵妃得宠多年,这宫中内外女眷都对她毕恭毕敬,连皇后都要避她锋芒,只有福王妃,福王妃…… “去,去传召福王府的沈侧妃进宫!”太后不是邀请福王妃进宫吃饭么?她也邀请,也在自己的宫中设宴,她就是要让人都知道,只有她敢跟太后唱对台戏。 命宫人去带沈侧妃进宫,贵妃胸口呼吸急促,面上却冷笑……福王府的沈侧妃素不是省油的灯,先福王妃出身勋贵之家都只能与沈侧妃斗得旗鼓相当,更何况是个没根基的林氏。 更何况沈氏育有福王长子却被林氏夺宠,她心里能不恨么? 听说林氏抚育了福王世子。 可只要尚未袭爵,谁知道王府日后是谁的。 只要沈氏愿意为贵妃驱策,她就与皇帝进言,允许沈氏之子袭爵,看林氏怎么办! 若儿子能袭爵,沈氏怎么可能不为她唯命是从呢? 这世间的女人就没有不想自己的儿子继承王爵之位的。 只要想到日后林氏失去王府,下场凄凉,贵妃就忍不住露出笑容。 她本想得好好的,想着如何恩威并施将沈侧妃握在手中,让她去和福王妃相争,可很快宫人就去而复返。 “怎么了?她人呢?”见宫人自己一个人回来,贵妃面色一沉冷冷问道。 “沈氏,沈氏……”这宫人是她从承恩公府带进宫的心腹,自然也知贵妃最在意面子,支支吾吾半晌才在贵妃慢慢阴沉下来的目光里小声说道,“沈氏不肯进宫。娘娘,她不知好歹,不肯给娘娘这个面子,奴婢与她说这是娘娘亲自邀请,那沈氏竟然敢说自己绝不进宫。” “是不是福王妃威胁她了?”贵妃给自己挽尊。 那宫人头埋得更低,只低声说道。“瞧着是她自己的意思。” “混账!” “娘娘,沈氏不知好歹,轻视于娘娘,这种不识抬举的东西娘娘何必将她放在心上。” “她一个小妾竟然也敢拒了本宫。”贵妃咬牙切齿,若沈侧妃在自己面前绝对要把她乱棍打死。 心中记了沈侧妃一笔,贵妃却更恨林蓁,咬着牙齿说道,“好啊,她们福王府,是一心要与本宫作对了!福王妃,不让她死无葬身之地,本宫绝不答应!” 她既然这么恨,那宫人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突然凑近了些低声对贵妃说道,“若娘娘想收拾福王妃,娘娘,奴婢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贵妃就问道。 “福王妃狐媚,声名狼藉,这是世人皆知的事。” “你的意思是……” “她名声不堪,与她那水性杨花与人私通的娘被赶出家门……娘娘,何必脏了自己的手呢?这世上多得是想为娘娘效命的人。比如那安平侯府,娘娘既然设宴,不如邀请侯府女眷进宫。亲外祖母,亲娘家说的话,只怕那福王妃也百口莫辩吧?” 这话狠辣,贵妃却慢慢勾起嘴角,“你说的对。福王妃是个什么出身,也该本宫为大家重新提个醒。” “去,召安平侯夫人进宫。”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千字榜,更新时间暂时不定么么哒^3^ 第29章 第29章 贵妃显然打定了主意给林蓁不好看。 毕竟安平侯府是林蓁的娘家。 哪怕林蓁再轻狂, 可难道还能面对长辈的时候也轻狂么? 成了皇家王妃就敢对自家的长辈不敬,那就是不孝,就是孽障。 那福王妃这么名声就算是臭完了。 这世上想要诋毁一个人, 只要能有人里应外合,自然就会容易得多,且不会让人轻易翻身。 贵妃这一手在她自己看来算是刺中了林蓁最致命的地方。 当然,不提贵妃在宫中设宴跟太后别苗头,只说林蓁自己,在团圆宴上乖巧地坐着,陪着长辈吃饭, 一点都没觉得不开心。 ……贵妃在太后的家宴的同时设宴款待旁人,这显然也是跟太后争风头,谁敢在太后心情舒畅的时候跟太后提。 只等到宴席结束,皇帝早就被扶走了……虽说喝了许多酒水晕头转向, 可皇帝陛下是个很忙碌的人,好不容易宁王竟然轻易点头答应承恩公世子去军中,那还不赶紧把事儿给办了? 他生怕宁王后悔。 宁王垂眸不语, 半分没有后悔的意思。 “皇帝不地道,阿穆,我允你在军中事自行决断。”太后只对宁王缓缓说道……都吃饱喝足太后才提这种让人倒胃口的话题。 之前其乐融融, 太后可不想说起皇帝和承恩公给人扫兴。 宁王便微微颔首,“您放心, 我知道怎么做。” “有些人呐,总是得陇望蜀,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接不住就是接不住啊。”太后轻轻叹息了一声,也没有为皇帝给承恩公府争取兵权而恼火, 只是悠然地说了一句。 林蓁心念一动,不由在心里偷偷吸了一口气……听起来承恩公世子仿佛有些不妙的样子。 有了几分猜测。不过就算她猜测的对,那对林蓁来说……也是好事啊! 承恩公又是贪图福王的园林,又有贵妃这么一个对林蓁不善的女儿,怎么想都是越惨越好。 她心里给承恩公府画了个叉叉的时候,宁王就抬头看了一眼,与太后告辞回家。 “阿蓁就与你一起回去吧。”太后也觉得今日已经晚了,便笑着说道。 林蓁与宁王家住得很近,正巧顺路。 虽然太后没有要让宁王多承担福王府的想法,可至少她也希望两家多亲近些。 林蓁也不拘泥,急忙答应了。 宁王握了握手掌,也低声应了。 他骑马而来,带着宁王府的许多侍卫簇拥着福王府的马车一起回到福王府。 当看着林蓁从车上就要下来,送她到了门口的宁王下了马,看着从车厢里探身出来的林蓁下意识抬了抬手臂,却看见已经有两个福王府的婢女上前搀扶住了林蓁。 他不着痕迹地放下手臂,就见不远处下了车的林蓁对自己微笑颔首。 宁王同样颔首。 “母亲。”就在这时候,一颗幼崽从大门口小心翼翼探出小脑袋。 看见林蓁顿时眉开眼笑。 “平安今天好好吃饭了么?”林蓁又对宁王客气地笑了一下,这才快步走进了府门内,把自家幼崽给牵了起来。 就听小家伙儿仰着小脑袋说道,“吃了,吃香香,还跟哥哥玩了。哥哥教,五个字!”他竖起小手给林蓁显摆。 林蓁没想到天生真的开始教平安学习。 看小家伙这么高兴的样子,显然学的不是三字经这等基础的课本,就笑着问道,“都学了什么字?” “学了林字。”幼崽开开心心地说道。 是母亲的姓氏,他学得很快。 “我们平安真是聪明。”林蓁大力夸赞。 “又漂亮又聪明的平安,真是母亲的骄傲啊。”她又夸道。 幼崽被夸得脸红扑扑的,美得直扭小身子,正开心,他不经意地回头,却见正在关上的府门外,正站着王叔高大的身影。 他就站在府外,静静地看着自己与母亲的方向。 刚刚他来接母亲也是给王叔请安了,本以为王叔已经回了自己的家里,却没有想到王叔还站在自家门前目送自己和母亲……多好的王叔啊。 望着他们的样子就像是每天平安看着母亲进宫时那样目不转睛的。 小家伙儿歪着小脑袋又看了两眼,就见宁王叔已经转身走了。 “母亲……”他本想说王叔刚刚在看。 可看见王叔回自己家了,他就没再提醒林蓁什么。 “怎么了?”见他想说点什么却又很迷糊的样子,林蓁也往身后看。 看见的也只有合上的府门罢了。 “没事了。”平安年纪小,想说点什么却又忘了,拉着林蓁的手就撒娇说道,“想母亲。”他已经习惯了会对长辈撒娇。 因为现在的他很相信自己袒露的心情会得到长辈的回应,而不是被视而不见,被嫌弃挑剔。 林蓁其实特别喜欢幼崽撒娇,软乎乎的小家伙儿叽叽喳喳围着自己撒娇多可爱啊,她笑眯眯地说道,“母亲在宫里也想念平安。” 这母子俩腻腻歪歪说这些没营养的话,就见匆匆赶来的沈侧妃看到就一个倒仰。 她都在王府急得不行,没想到林蓁竟还没心没肺。 “还乐呵着呢?”她见平安无忧无虑,把嘴里的话都憋在心里,只对林蓁勉强挤出笑容来说道,“天生正找平安,说想跟他玩,你们去吧。” 她让儿子带着小小一颗的弟弟出去,两个小孩儿歪着小脑袋都看了看她们,慢吞吞地出去。 林蓁今日在宫中其实也不累,此时见沈侧妃脸色不好,只让婢女皎月去端了些今日宫中赐下的清露给她笑着问道,“这是什么了?谁在外头惹了你不成?” 在王府可没人惹沈侧妃。 林蓁都不敢惹她。 “不敢……”沈侧妃看着林蓁纵容的笑顿时跌足,生气地问道,“你一进宫贵妃就来召我进宫,你说,你是不是在宫里又惹她了?” 贵妃一直都没召见她,可见也没把沈侧妃时刻放在心上,突然想起她来,那不是林蓁在宫里又得罪她了还能是什么? 而且沈侧妃又不傻的,八卦……耳听六路,还立刻就知道了些别的消息。 “你拒了她了?”林蓁见她不高兴,就关切地问道。 “自然。”沈侧妃傲然。 “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 “我想说的是这个么?”谁要她给自己道歉了? 其实拒了贵妃的宴请算是打了贵妃的脸,沈侧妃还挺愿意干的。 不过她不说,只往林蓁身侧坐了,喝了两口清露小声说道,“这回的倒是更甘甜,又比往年清冽些。” 宫中秘制清露,清甜又带着些浅浅的花香,喝了清凉,又口中有花香残留,整个人都像是清香起来。 往年宫中赏赐给福王的清露也有大半进了她的嘴,沈侧妃愣神的时候,就听耳边纵容地说道,“既然你喜欢,那我就叫人多送去你那里些。” 明明是不同的声音,却说了同样的话。 沈侧妃眼眶酸涩一瞬,很快收敛住,端着清露哼了一声。 她忍了又忍,才将喉咙中的酸涩都咽下若无其事继续抱怨说道,“还是冰镇的更好。” “那就让人冰镇了给你,只是冰镇的寒凉,你少用些。”林蓁倒是无所谓。 她看似羸弱,可也是市井长大,没有养尊处优的女子那么多的小心才多吃一点冰的,不过对旁人她还是更关心。 沈侧妃撇嘴,见不得她没心没肺就说道,“你还想着吃吃喝喝,贵妃都要杀你上门。你不知道吧?她将安平侯府女眷给召见进了宫,听说设宴款待,好热闹。” 安平侯府是林蓁的母族,这谁不知道呢? 沈侧妃听到都要焦虑死了,在王府里等着林蓁回家好提醒她。 林蓁这才一愣说道,“今日?”她在太后处可没听说。 “就是今日。听说安平侯夫人还有林侍郎的那对母女都进宫了,别提多招摇。”贵妃盛宠,素日里谁不想巴结呢? 安平侯夫人自然也很愿意得贵妃青眼,所以接到召见穿戴得格外郑重就进了宫了。 沈侧妃闹心于贵妃明晃晃地是要让安平侯府来与林蓁争斗,有孝道顶在头上,林蓁哪是人家的对手。 且安平侯府与福王妃之间的事只怕又会有人旧事重提。 林蓁坐在上首出神半晌,突然侧头,轻轻地笑了。 “你笑什么!”沈侧妃气死了。 她担心她,她竟然还笑了。 “笑是因为感动。”林蓁一边笑一边哄沈侧妃,免得她雷霆小怒再把自己的正院给拆了。 不过想着安平侯府女眷竟然这样郑重进宫去拜见贵妃,她又忍不住笑了一下说道,“真是没想到,竟还有意外收获。” 早知道贵妃这么会坑人,她应该早就把贵妃气死才对……今日太后设宴宴请宁王,贵妃设宴是与太后和宁王唱对台戏。 她的宴席那么好吃的么? 吃一口不都是与太后和宁王过不去? 安平侯府的女眷兴高采烈地进宫,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贵妃也热热闹闹没遮掩。 不提太后娘娘心里怎么想安平侯府,反正因为林蓁,太后肯定不会喜欢这一家子,没见连之前的周妃都不再召见安平侯府的女眷了么? 只说宁王,他能高兴么? 承恩公府又是要谋他兵权,又是要想把家中女孩儿嫁给他图谋宁王府,如今太后宫中设宴本是宁王的体面。 贵妃和安平侯府在对面上来就给宁王脸色看。 “只宁王受了委屈。”林蓁笑过又皱了皱眉。 虽然安平侯府这算是得罪了宁王本该高兴,可林蓁却只觉得贵妃恶心。 宁王征战沙场,还身有旧患,却让贵妃这样恶心的东西跟他对着干。 “你说的也对,不仅贵妃……安平侯府是不是疯了?”沈侧妃没想到这些,听了这愣了一愣,又看林蓁。 见她笑了一下就皱眉,露出不悦,犹豫了一下她试探地问道,“你是在给……宁王抱不平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30章 “这般英雄, 本不该被此等小人怠慢。”林蓁便和声说道。 还有太后。 林蓁心中太后如母亲一般。 贵妃给太后脸色看,林蓁心中并不为她得罪了太后而欣喜,更多的是恼火, 也心疼太后。 又是皇帝又是贵妃,宫里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沈侧妃不知她的心情,只懵懂地点了点头。 她试探地问道,“那你觉得当如何?”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如果他们又提到从前……” “我正等着他们提到从前。”林蓁之前虽然给安平侯府这一家下了些舌头,让他们的名声坏了些,可这就够了么? 不够的……她母亲这么多年的屈辱,得要这一家子贱人都落到她母亲的境地才算完。 她笑了一下, 平和地说道,“安平侯府出手就能熟练地污蔑我的母亲,难道他们家就一直干干净净?” 能做出这样无耻的诬陷,就不可能是个清白的人家。 福王府的人早就开始收罗安平侯府做的坏事, 回头给御史台手上递一份证据就是。 “你都让人收罗他们作恶之事,那……那马夫找到了么?”沈侧妃这就暴露了自己之前很是收集过林蓁的事。 她的脸偷偷红了。 林蓁也不在意,摇头说道, “找到这马夫是没有意义的事。”就算那马夫说出实情,可安平侯府也有的是办法摆脱控诉,毕竟一个行事不堪的马夫的话又如何能被人相信呢? 另一则, 若安平侯府真那么下作,马夫还有没有活命都是两说。 林蓁没再与沈侧妃说什么, 她手里其实还有她那生父更可恨的罪过等着揭露。 果然,一连数日,如沈侧妃所料,贵妃都在召见安平侯府的女眷。 安平侯夫人带着女儿外孙女出入宫闱得贵妃礼遇,一时在上京风头无两, 她们逢人就说贵妃的好话。 林蓁安安静静,不见恼怒,只带着自家幼崽在家里歇着。 这一日,她正陪着平安在家,就见有人来禀告。 “你说是谁?” “说是王妃的弟弟,是……” “是阿璋?”林蓁格外诧异,见下人点头不免高兴起来。 她没想到弟弟林璋竟然是这时候就回来了,忙让人接人进来,见平安露出茫然之色就笑着说道,“来的是母亲的弟弟,平安就叫舅舅就是。” 舅舅显然对平安来说不是一个很亲切的称呼,想想东阳伯府的舅舅,小家伙抖了抖小身子露出几分不安。 可看着母亲脸上欢欣的笑容,平安就觉得心里似乎变得安稳了起来。 母亲喜欢的舅舅……那一定是好舅舅了。 幼崽就很紧张地理了理自己的小衣裳,很怕舅舅不喜欢自己。 正忙碌着,就见院子外头快步走进来一个纤秀的身影,这是一个很秀丽的少年人,此时眼眶通红。 看见林蓁穿着一身藕色的长裙正笑着在华美的房中看着自己,他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疾行几步到了林蓁面前扑跪在她的面前,哽咽地说道,“姐姐,我回来晚了,我不知道……” 这话让林蓁不知怎么觉得耳熟。 不过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也就算了。 看眼前的少年哭着哭着缩成一团,她不免心里心疼,弯腰就要扶他起来。 “看你,总算回来了却只说这些。” “早知道,我就不离京了。”林璋心中又愧又悔。 惭愧在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却让他的姐姐一个人承担,自己没有在她的身边保护好她。 后悔也在,为何当初没有看出江舟竟是这样的人,竟让着贱人几乎逼死姐姐。 “若我还在京中,姐姐也不会……”不会走投无路,不会孤身一人受人作践,连个与她一同分担的人都没有。 还……还嫁给病重的福王,做了寡妇。 他的姐姐青春年少,却成了孀居妇人,若说孀妇也能二嫁,可她嫁的是皇家,皇家怎可能还让他的姐姐再嫁人呢? 年少的花朵就这样枯萎,林璋只恨自己无用。 若是他有用,能保护好姐姐,就不需要姐姐付出一生的代价。 “你就是留在京中又有什么用呢?”就算姐弟相互依靠,可面对顺王府这样的权势也毫无用处。 林蓁把风尘仆仆而归的弟弟扶起来,看他哭得一张秀美的脸都拧起来了,就和声说道,“我知道你心疼我,不过如今我过得很好。” 有什么好凋零的。 她躺在金山上过日子,有可爱的儿子,还有一王府的美人,日子过得好着呢。林璋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可是……”可她没有夫君疼惜…… 林蓁就笑了笑。 她并不觉得人的生命里得有夫君。 真心易变,或许夫君才是许多烦恼的源头。 她只想轻松些过日子,不大需要什么变故与挑战。 只转了一圈让弟弟看看自己如今轻松的样子,林璋虽心中难受,却努力忍着不让她烦心,还挤出笑容。 就在这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袍子被轻轻地扯动。 垂头,就见一生得玉雪可爱的幼崽,白白软软,正用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怯生生看他。 扯动他的袍子像是付出了幼崽所有的勇气,当看见林璋垂头看下来,小家伙哆嗦了一下小肩膀,却还是小爪子抓紧了他的袍子,露出一个紧张的笑容。 他另一只小手上捧着一张帕子,小小声地说道,“舅舅,擦擦。”他努力先对舅舅示好,又很不安地不知道舅舅会是怎样的反应。 林蓁微微诧异。 她之前还劝幼崽与他的姨母阿语多多亲近,小家伙儿哼哼唧唧,虽然也对阿语乖乖的,却不似今日这般主动。 “这是我的平安。”林蓁便对疑惑的林璋说道。 林璋听到这里就知道,这应是福王世子。 他心中复杂,然而听到姐姐的介绍,便抿了抿嘴角。 平安已经小脸儿笑开了花。 母亲说了,平安是母亲的。 “多谢殿下。”看他软乎乎一团,林璋虽然痛苦于自己的姐姐失去了夫君,可面上却已经露出笑容。 他是一个生得极秀美的少年,面容柔和,只笑一笑就令人心中欢喜。 这样眉目温柔的美丽少年谁会不喜欢呢?就是平安看见他对自己笑也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平安,叫平安。”舅舅果然和东阳伯府的“舅舅”不一样,小家伙鼓起勇气就说道。 “平安。”林璋柔和地叫了一声。 他顿了顿,弯腰抱了抱这个小孩子。 这是……姐姐后半生的依靠了吧。 虽然不清楚福王府中情况,不知道他的姐姐在王府中过得是不是真的很好,可姐姐喜欢这个孩子,那林璋就也会喜欢他。 幼崽软绵绵的,林璋犹豫了一下,见姐姐在一旁笑着颔首,便将平安在怀里紧了紧。 小家伙晕乎乎的,踮脚,抱了抱林璋的脖子。 直到这俩抱着都快冒汗了,林蓁这才笑着让他们俩分开,让林璋坐在一旁。 就见一只幼崽就在眼前忙忙碌碌,小短腿都要倒腾不过来,又是捧给舅舅果子,又是捧给舅舅茶水,还很懂地给他新认识却很亲切的舅舅说道,“不喝,冰水!养身!” 他奶声奶气,虽林璋有许多话要问自己的姐姐,却也不觉得他烦心,只耐心地听幼崽讲话,还很听他的,不用冰饮。 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上,脸红了红对平安说道,“匆匆回来,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个就给……平安去玩吧。” 那是一块芙蓉玉印章,本是在游学的时候买给姐姐的,所以随身揣着。 如今送给平安也只会让姐姐高兴吧。 果然他看见林蓁在笑。 幼崽捧着好看的印章呆住了,一转头,“舅舅等平安!” 他哒哒哒地就跑了。 看见他跑出了门,又有许多婢女围着他打转跟着出去,林璋才松了一口气,转头对林蓁露出压抑的表情。 “姐姐,我……” “若你要说变故的时候你没有在身边,我倒觉得这是好事。”林璋看似秀美柔和,实则性情比林蓁更刚烈,不大擅长隐忍。 林蓁不准备再提过去的事,见弟弟欲言又止,便和声说道,“你也不必为我伤心。王爷生前待我极好,如今也将王府都托付给我,宫中有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庇护,在我而言,这是我一生中过得最安稳的时候。” 她顿了顿,就道,“不是说你要冬天之前才回来,难道是因听到我的事?” 林璋点头。 他跟在老师的身边,因也听说了些上京的事,顿时急了,匆匆赶回来。 “可惜。”林蓁觉得还是游学要紧,毕竟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姐姐比什么都要紧。”有什么好可惜的。 他若是失去姐姐,还要读书做什么? 林璋咬牙不由骂道,“姓江的贱人!”背信弃义,纵容人欺负他的姐姐。 “他才挨了打,正躺着呢、”林蓁想想江舟不知招惹了宁王什么挨了窝心脚,勾了勾嘴角,就继续说道,“不过你回了上京……我刚得罪了贵妃,她正准备拿安平侯府对付我……阿璋,只怕连累了你。” 安平侯府诋毁林璋出身不详,如今若是再闹必然会让林璋受人异样的眼光。 她静静地看着弟弟。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林璋已经长大成了少年人,就已经看得出他像极了林蓁的生父林侍郎。 可林璋提到林侍郎就恨得牙根痒痒。 “贵妃?什么贵妃,她想欺负姐姐么?”林璋从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只急切地问道,“我能……” 他只恨自己年少,无法成为姐姐的依靠。 他这里担心自己的姐姐,却未想到同是京中安平侯府上,此刻正有一温文尔雅的男子看着忙着挑拣漂亮衣裙的一对母女问道,“贵妃娘娘又召见你们了?” “娘娘喜欢咱们,这也是阿芷的福气。”一柔美女子一边给身边娇俏可爱的少女挑衣裳,一边又轻轻一叹说道,“要不然,前儿不知阿蓁在宫中说了什么,周妃娘娘就不再召见,我都难受死了。本好好儿的与三殿下的姻缘……林郎,阿蓁恨我们,我能理解,可坏她妹妹的婚事,怎能如此狠心呢?阿芷也是她的亲妹妹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31章 这声音哀哀, 直入人心间。 那本正高高兴兴挑衣裳的少女阿芷听到这话,也红了眼睛难过地落下眼泪来。 “阿蓁她……”林文辞怔忡片刻,看着此时潸然泪下的妻子, 轻声说道,“的确是她太心狠了。” 若说儿女,身为男子也自然会喜爱第一个孩子。 林蓁是他第一个孩子,虽只是个女孩儿,可也被他曾捧在掌心。 若不是当年……其实当年的事,哪怕她的母亲与人私通,生下了孽子, 可林文辞对林蓁却并未迁怒。 明明那时候他只是让背叛自己的妻子带着孽种离开,明明他挽留了阿蓁,可自己那样疼爱的长女竟然头也不回,追着被下人拖出去的母亲走了。 她明明还那么小……林文辞也曾经远远地去看过她, 只是看见她抛头露面,他又觉得她倔强。 明明长女只需要和他认个错。 就如如今眼前的妻子所说那样,父女哪有隔夜仇呢? 迟迟不来认错, 不就是还恨着他? 因心中知道那孩子怨恨自己,林文辞难免心灰,索性就不去看她了。 等她的日子过得不好, 总会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自己回来不是么? 更何况林文辞心中也不快。 明明她的父亲是朝廷命官,明明她的外祖家是显赫勋贵, 可她偏偏要每天在巷子里买馄饨,不就是让人都笑话自己么? 如此行事,谁不齿冷? 如今再从妻子卢氏的口中听到这些,林文辞越发皱眉。 “当年姐姐做错了事,可时过境迁, 这么多年过去,为何阿蓁还要抓着不放呢?她如今也已是个王妃了。林郎,若不是看在你与咱们侯府的地位,只凭阿蓁一个白身能攀上这样的婚事么?宫中能看得上她么?可她做了王妃,就不管妹妹的死活,天知道,当初阿芷知道她嫁入皇家,多为她高兴啊。” 卢氏端详了林文辞的脸色,见他露出不悦之色,越发垂泪,只低声说道,“我知道,当年我对不起姐姐。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心悦于你,情不知从何而起……感情的事都没有办法。” 三皇子的婚事,已经是她给能自己的爱女挑到的最好的婚事。 三皇子虽然都说人不大机灵,可到底是天子血脉。 虽然周妃无宠,娘家也平平,可周妃人却和气,也不爱拿捏人,待人温和。 这若是阿芷嫁过去,不知多少的好日子,且卢氏自己的面上也有光彩。 毕竟虽然她更想巴结贵妃,可贵妃就算如今生下皇子,那皇子长大还得十多年,阿芷的年纪也般配不上不是? 她看得好好的,哄得周妃对自己另眼相看,谁知道林蓁嫁入皇家没多久,周妃就再也没召见过安平侯府上的女眷。 希望落空,谁不在心里生气? 趴在林文辞的怀里,卢氏泪眼朦胧,仰着头只说道,“如今贵妃娘娘好不容易给我们几分荣光,我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呀。” 贵妃盛宠,就如当年先帝故事。 只要贵妃有孕,生下的皇子必然君临天下。林文辞在朝为官,不是也需要贵妃与承恩公府的助力? 想到这些,林文辞也疲惫地揉了揉额头轻声说道,“若是我有机会见到阿蓁,会让她收敛。”到处得罪人,这不是给他找麻烦? “如今上京内外都说阿蓁跋扈泼辣,又有说她嫁入福王府这事儿……我更怕连累了你与阿芷。”卢氏便小心翼翼地说道。 林文辞是读书人,最重清名,闻言脸色一沉。 他不由想到最近在朝中确实不如从前顺遂,沉吟起来。 “你的意思是?”妻子是勋贵出身,自幼耳濡目染,林文辞有些事就会多问她一句。 卢氏便轻轻叹了一声说道,“若是我想着,姐姐当年名声太坏,也连累了你与咱们侯府的清誉。” 她眸光一转,见林文辞没说什么,依旧在等待自己的话,心中就一松蹙眉继续说道,“我就想着,是不是遇到阿蓁的时候,由母亲这当外祖母的训诫她一番,令她反省自身,不管从前做了多少龌龊的事,可……可也得让人知道,咱们不与阿蓁同流合污。且,姐姐并不是侯府养育,她品行低劣也与侯府无关。阿蓁放荡,也只是姐姐之错,侯府不加认同。这一来不会与东阳伯府为敌,另一来,若能撇清关系,阿芷的名声也清白些。” 声名狼藉的福王妃母女跟安平侯府没有关系。 安平侯府府上的女眷都冰清玉洁。 林文辞不由一愣。 这般撕扯开,自然是对安平侯府女眷的名声更好些, 可若当众训诫,那就是踩着林蓁的脸与名声来给安平侯府了。 “这……”可看着正可怜兮兮看过来的次女,林文辞就叹了一口气,“那就这样做吧。” 长女名声已经坏了,不能让她连累妹妹。 更何况长女这么恨自己的妹妹,搅合了她的大好姻缘,这也是她先对妹妹出手。 身为家中长辈,训诫她一番也是应有的事。 林文辞这一生最重清名,他膝下只有两个女儿,一个女儿已经名声极坏,不能再让次女受到连累。 只是想到自己膝下儿女,林文辞脑海中不由划过林璋襁褓中的样子。 只是他垂了垂眼睛,很快就不再去想。 “我知道了。”见他点头,卢氏便露出欢喜的笑脸。 她回头不由看着自己的爱女慈爱地笑。 做了福王妃就以为自己能上天了不成? 如今名声低贱的福王妃,正好给她的女儿赚好名声,也能得贵妃嘉许,以后也风风光光。 她转眼就笑着说道,“母亲那儿也等着咱们回话呢,既然你答应了,我就去和母亲说去。林郎,”她婉转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说道,“你只放心,什么都不必你为难。” 训诫福王妃这样的事自然不能让她出面,不然阿芷难免为人非议。 不过安平侯夫人是林蓁的亲外祖母,这些年林蓁毫不体面,低三下四地养家,安平侯夫人早就在心里憋着一肚子气,觉得林蓁是故意给安平侯府抹黑。 如今有贵妃示意,林文辞做爹的都点了头,安平侯夫人正等着出面收拾林蓁这不孝的孽障。 至于林璋……卢氏脸上不由露出淡淡笑意。 只要世人都认林璋是与马夫私通的孽子,他就一辈子别想在官场上起来,也别想…… 回来继承安平侯府的爵位。 安平侯夫人是个厉害的人,安平侯府中并无姬妾,所以他的膝下空空,本只有林蓁母亲一个独女。 那女人离开了,侯府如今就是卢氏与林文辞在当家,安平侯默认往后的家业都会传给卢氏与林文辞的孩子。 可卢氏也只生了阿芷一个。 这些年卢氏也忙着想再生个孩子,所以可不能让林璋再回到侯府。 她陪着林文辞一同风花雪月了一番,就兴冲冲地往安平侯夫人的院子去了。 不管她们怎么念叨,林蓁没感觉到,也不在意,正陪着林璋说话。 林璋虽心事重重,可却打起精神与她说自己游学上的见闻,说起来的时候一双疲惫的眼睛都微微发亮,显然收获很多。 他是个腼腆的少年人,虽满身尘土,却害臊不肯在王府沐浴,连去后头睡一会儿都不肯。 正被林蓁嘲笑,就听哒哒哒的小声音传来,跑出去了好一会儿的幼崽去而复返。 “舅舅,读书人!”他小胳膊里抱着许多上好的笔墨纸砚,眼睛亮晶晶地捧给林璋。 林璋诧异,看着小家伙儿。 “舅舅,上进,保护母亲!”平安很喜欢这个舅舅。 因为他会心疼自己的母亲,还说要保护她。 在幼崽小小的心里,愿意保护他的母亲的人,都是最好最好的人。 所以幼崽一点都不小气,慷慨地贡献出了许多上好的文房四宝。 有些是母亲给他收集到的,有些是父亲在世时送给他的。听说都很难得。 林璋抿了抿嘴角,看着满心欢喜的孩子,半晌露出笑容。 对他来说,爱着他的姐姐,还愿意保护自己姐姐的孩子,就也是他的亲外甥。 “多谢平安,只是这些就足够,余下的留给平安,你也要好好读书……”林璋选了一块很简单的砚台,在幼崽“多挑几个”的鼓励目光里,他也伸出手来,弯起眼睛轻轻揉了揉平安的小脑袋,和声说道,“如今读书了么?要不要舅舅教你?” 他实在生得好看,笑起来眉眼弯弯,幼崽都愣住了一会儿,小小地拿发顶蹭了蹭他的掌心。 “这许就是投缘吧。”林蓁让婢女们把平安怀里的礼物都收好,让他回到自己的怀里。 林璋安静地看着她心满意足的样子,眼眶微红,脸上却露出笑容。 他今日风尘仆仆就来了福王府,此时心里大石落了地就松了一口气,与林蓁一同吃过饭就告辞出府。 林蓁与平安都留他,他却坚持不肯。 若姐姐嫁的寻常,他厚着脸皮留下保护她也就罢了。 可如今福王府侍卫众多,不需要林璋,他不愿留在姐姐府上为人诟病。 “舅舅,你何时再来?”平安拉着林璋的手依依不舍地问道。 他从前不喜欢有舅舅上门。 可却很喜欢这个舅舅。 “知道你母亲与你都过得好,舅舅就放心。”林璋便笑着与他手牵手温和说道,“只是舅舅还要回书院去与师长禀告,过些日子再上门吧。” 他温温柔柔很耐心地解释,平安乖巧地点头说道,“忙,正事!” 待目送林璋走了,小家伙儿牵着母亲的手往院子里走,就捧着自己的小肚子仰头问道,“母亲,舅舅喜欢平安?” “自然,谁会不喜欢平安呢?”林蓁笑问。 “平安也喜欢舅舅……可平安最喜欢母亲,只最喜欢母亲。”哎呀,幼崽很担心母亲失落,急忙表白自己忠贞的心意。 林蓁急忙露出安心的表情,看着小家伙高高兴兴地跑去睡觉了。 她的心情连续数日就很好。 甚至进了宫,陪皇后说话的时候也怪好的。 今日皇后在宫中设宴,款待这次与宁王一同平定西北的武将家中的女眷,又有一些勋贵女眷作陪。 这样能有女眷交际又能交好往来的时候,皇后自然也愿意让林蓁出面,也是让她在人前露脸,不让世人都忘记福王府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林蓁自然感念皇后的心意, 正装而来。 她坐在皇后的下首,也令人不能忽视。 不过能被皇后召见的都是靠谱的人,面对这位最近京中风头正盛的福王妃也并无异样的眼光。 一时之间皇后宫中和乐融融, 林蓁也的确与几位官宦夫人言谈投契。 她并不是只会泼辣没有分寸的女子。 此时言谈温和言之有物,虽是皇家王妃却并不轻狂,反而对人谦逊可亲,仪态端方。 虽年少却并不轻浮。 这就与传闻有许多不同。 又有皇后随时垂问关照,显然爱重于她,自然女眷们对她更不敢小觑。 皇后见了心中就很欣慰,也很骄傲。 都说眼见为实。 她就说么……只要亲眼见过她们阿蓁, 就绝不会有人还信那些可笑的流言蜚语。 她笑吟吟地又将林蓁推荐给几位也一同陪客的皇家长辈,林蓁“姑祖母”“叔祖母”的叫得亲近,乖巧得很。 皇后正高兴着,设在花园里的酒席正丝竹声声清雅婉转, 就见远处又有浩浩荡荡的香风鬓影而来。 待来人到了,林蓁一看便眯起眼睛。 当先一身宫装华美的正是贵妃,她的身后林蓁也认识, 不出所料,正是如今正与贵妃来往频频的卢氏母女。 时隔许多年,林蓁依旧认得出卢氏。 虽然时光如梭, 可安平侯府富贵,显然也很养人, 卢氏比之从前并不见多少老态,或许是日子过得惬意的缘故,反而越发风韵动人。 她的身后那娇俏可爱的少女,自然就是卢氏之女阿芷。 都养得金尊玉贵。 可却是建立在她母亲的血泪上。 林蓁轻轻握了握自己的手指。想起当年,她们母女刚刚被带回安平侯府上, 每个人都看不起她们,嫌弃她们。 对比的,就是那个养在金玉之中的锦衣贵女。 她看上去对她的母亲满怀愧疚,哭着说自己不是有意占住侯府长房小姐的位置,给她母亲道歉。 林蓁的母亲从未见过这些,慌乱地摆手不知所措,眼睁睁地看着泣不成声的少女被安平侯夫人心疼地护在怀里。 她还送她母亲衣裳。 一个农家女,穿着轻薄的,都说是最好的轻丝做成的衣裳,一不小心粗糙的手就给衣裳拉丝出来。 就越发被人笑上不得台面了。 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年幼的林蓁无师自通,领悟了什么叫做阴毒。 母亲越发在侯府沉默。 后来,她跟自己的夫君说,她不想认亲了,想从侯府搬出去。 荣华富贵从不是母亲想要的,她其实只是想回来看看生母,希望生母找到她了,就不必再为了寻找她日夜担心忧虑。 可其实原来她的母亲早就有了其他心爱的孩子。 那还留在侯府做什么呢? 林文辞一开始心疼她,为她抱不平,也抱着她答应说准备找到宅子就搬走。 可渐渐地,他不再提离开侯府的话。 他面对母亲越来越沉默,可总是看着那个巧笑盈盈的少女露出笑容。 那时候卢氏多骄傲啊,就像是如今她们母女也同样矜贵得不得了。 “听说皇后今日在此设宴,我过来瞧瞧。”贵妃一贯目下无尘,见她一出现女眷们都停下来,她淡淡抬起下颚对上首的皇后说道,“皇后不会嫌我不请自来吧?” 她都不给皇后请安。 皇后早就习惯了,平静地命人给贵妃设座。贵妃见自己的座位在皇后下首露出不悦之色,下意识拂过自己的小腹。 皇后不将她放在眼里,也不过是因她肚子争气,生下两个皇子。 可皇子谁还不会生么? 想起这次承恩公夫人带入宫中的医女要她心平气和才好有孕,贵妃淡淡地哼了一声坐下,又问道,“我还带了林侍郎夫人母女,都不是陌生人,皇后与福王妃不会不开心吧?” 她这样说起,显然是来者不善。 一时之间席上鸦雀无声,又有几个皇家勋贵的老妇人皱起了眉。 且听林蓁心平气和地说道,“今日是为西北平定的喜乐之宴,贵妃娘娘何必一意提起不快之事呢?” 这话就比贵妃这着三不着两的懂事多了,就有两个皇家的老王妃微微颔首,对林蓁露出满意之色。 的确,这是功勋女眷为主宾的宴席,贵妃上来就咄咄逼人,实在小家子气。 这上京内外各家都有龃龉,怎能在庆功宴席上闹起来。 “喜乐?孀居之人,难免晦气呢。” 林蓁眯起眼,看着贵妃说道,“贵妃,你说什么?” 她突然如此不客气,竟直呼贵妃,一向心高气傲的贵妃顿时大怒。 可众人却已经脸色大变。 毕竟于宫中孀居之人,其实还有个更高贵的……太后娘娘来着。 贵妃只骂福王妃是个寡妇也就罢了,可若论起孀居之人,难免有冒犯太后之嫌。 “我!”虽贵妃一向与太后不亲密,可这般脱口而出却已经让她知道说错了话。 正想说些什么转圜,却只见那刚刚还婀娜谦逊的福王妃已经拍案而起,豁然自自己的小案之后起身,几步到了贵妃面前,抬手就是两个耳光! 贵妃只觉得面上剧痛,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挨了巴掌! “你敢以下犯上!” “我家王爷虽已薨逝,也不是能被贵妃放在嘴里取笑的!且若贵妃再敢大放厥词,辱及我家王爷,本王妃还有更厉害的。” 贵妃拉着安平侯府的女眷想来惩治她,之前数次不敬太后皇后,还不把福王当回事,林蓁早就想抽她。 福王过世,贵妃觉得这是往林蓁的心里插刀子,林蓁能忍她对福王的死幸灾乐祸?这是往林蓁心里插刀子么? 这是锥心太后啊。 太后爱极福王,之前病成那样。 作为儿媳,林蓁这时候就算得罪皇帝,也得收拾贵妃。 当然,她也不会提太后也是寡妇这种话。 将太后置于所有人的闲言碎语里,对太后也是冲撞。 所以她打了贵妃也口中只为了福王,不提太后。 可懂的都懂。 “贵妃,你言辞癫狂,就赏十个嘴板子,下次记得谨言慎行。”皇后在一旁冷声说道,她也不提贵妃冲撞了太后。 贵妃不敢置信地看向皇后。 皇后向来是个缩头乌龟,从不敢在她面前摆皇后的谱。 她自进宫就得皇帝盛宠,将皇后死死踩在脚底下,别说巴掌,就是一根头发丝皇后都不敢碰她的。 如今,她竟然敢当着这么多女眷的面说要掌她的嘴? “皇后,你敢……”她想说皇帝绝不会饶了她,可却立刻就被皇后身后的两个宫女摁住,一个面容严肃的宫女拿出竹板。 贵妃目眦欲裂,拼命挣扎,什么傲骨仙风世外佳人都不是了。 她挣扎着拼命看向四周,只是四周女眷皆肃穆,无一人出面给她求情。 竹板重重而来,落在贵妃的面上。 林蓁看着贵妃哭叫起来,就笑了一下。 十个嘴板子倒是结束得很快。 待满面泪痕的贵妃被放下,对上她怨毒的目光,皇后只看着她冷冷说道,“送贵妃回宫,禁足三个月,闭门思过。本宫会将今日之事禀告陛下。” 这些年,她忍着贵妃不过是因不愿得罪皇帝,以免皇帝迁怒自己的两个儿子。 可她隐忍,皇帝却依旧对她的儿子们冷淡刻薄,那她忍与不忍还有什么区别呢?更何况皇后也知道自己如今依靠的是谁。 若非太后庇护,她也坐不稳皇后之位。 太后爱惜她,她自然也孝顺太后,怎可能让贵妃大放厥词却无动于衷。 皇后声色不同以往,极为严厉,也完全没给贵妃这位陛下宠妃面子。 “皇后,你等着……” “堵上嘴。”剑拔弩张的时候,林蓁却已经放松下来,吩咐了一声自有宫女领命而去。 她坐回小案后头,又是端庄柔弱的福王妃。 片刻,丝竹之声再起,皇后面上缓和,只命人继续上菜,好半晌,看向一旁还立在这里的卢氏母女。 看见这两个人,皇后便垂了垂嘴角,淡淡问道,“林夫人不去侍奉贵妃么?” 卢氏哪怕出身勋贵见多识广,也没见过今日这场面,眼见贵妃被拖出去了,她都没想到皇后竟然这么敢的。 贵妃能不跟皇帝哭诉? 皇帝不收拾皇后么? 她更没有想到多年不见,林蓁竟然是这样的脾气。 只是刚刚愣住了,没来得及追上贵妃,卢氏母女被单独落在这里,皇后连个座儿都没给她。 此时对上那些女眷打量嘲笑的目光,还有林蓁漫不经心的一瞥,卢氏又羞又气,又不敢对皇后放肆。 皇后今日连贵妃都打了,更遑论她一个侯府女眷。 “臣妾,臣妾,”心中暗恨皇后不给安平侯府面子,也恨林蓁此时那高高在上的傲慢,卢氏顿了顿,轻声说道,“今日进宫,本是贵妃娘娘想带着臣妾与王妃解除些陈年误会。” 虽贵妃挨了打,可她有帝宠,还是皇帝的心尖儿,那卢氏自然还会为贵妃出力。 且她知道当年的事已经与林蓁绝不可能和解,此时咬了咬牙,并未改变自己与贵妃的计划,只红着眼睛上前给林蓁跪下。 她跪在林蓁的面前,仰头。 林蓁由着她跪。 见她羞辱自己,卢氏气得花容变色,哽咽地说道,“我知王妃因旧事至今恨我这个姨母。”她点出自己的长辈出身,可林蓁一点反应都没有。 见她无动于衷,一旁的女眷都神色各异看了过来,卢氏便垂泪说道,“王妃对我也有误解。当年,若不是姐姐做错了事,若不是为了补偿你父亲,我也不会嫁给他。只是……” 她本点出是林蓁的母亲行事不检点,却听见小案之后,传来一声轻笑声。 “补偿……” 年轻的福王妃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打量她的眼神如同打量一个玩意儿,方才问道,“那这些年,你侍候得好么?林大人如今心里……舒坦了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33章 卢氏顿时愣住了。 她知道林蓁一直深恨安平侯府。 当她出现在她的面前, 言辞都是诋毁,她想过林蓁会有许多的反应。 比如暴怒,用如今王妃的身份来报复她。 那样就会让林蓁显得格外无礼疯癫, 特别是有当日她还曾经殴打过东阳伯世子的传闻。 只要让世人都在提及福王妃的时候认为她是一个粗俗的泼妇,那她就没什么好名声。 可卢氏从未想过竟然会有这样的年少女孩儿。 她只居高临下,完全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就像是她在她的面前就是低贱的物件儿。 是的,物件儿。 她的母亲犯了错,所以就送出个物件儿来平息她父亲的愤怒。 如今还要问一句,她这个物件儿服侍男人, 男人消火了么? 卢氏浑身都在哆嗦,跪都跪不住了。 她自幼被安平侯夫妻当宝贝一样养大,就算安平侯夫人的亲生女儿在她的眼前也不算什么。 从小就是侯门贵女,只有自己看不起别人, 拿别人当草芥,哪里有让人轻视于自己的。 这种羞辱还有今日四面八方,无论是宫妃还是命妇都眼睁睁地看着, 这是卢氏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有过。 她羞愤交加,看着正眼都懒得看自己,仿佛自己什么都不是的福王妃, 红着眼眶挣扎站起说道,“王妃, 你不能……” “是林大人不满意么?那你就要反省了。” 林蓁就喜欢卢氏现在的样子。 百口莫辩。 当初她的母亲就是百口莫辩,被人扣上污名,那时候卢氏在干什么? 她在一旁装模作样,在与姓林的眉来眼去。 如今换成她自己,这就受不了了? “王妃, 都是一家人,你何必苦苦相逼。你好歹顾虑你父亲些。你外祖父外祖母得多么伤心。” 卢氏提都提不起林蓁母亲的事了,毕竟现在众人看不起的是她一人。 倒是林蓁见她提到一家人,还想用孝道来压迫自己,正好今日这么多女眷都在,再没有比这更好把安平侯府那点烂事儿给揭穿的机会了。 她歉意地看了皇后一眼,觉得自己把皇后的宴席给搅合了。 皇后示意她往四处看。 就见宴席虽然鸦雀无声,夫人们都看上去安安静静,可其实大家的耳朵都竖起来。 吃饭哪有听八卦有意思。 林蓁嘴角抽搐了一下。 就其实……原来大家都很喜欢打发时间的八卦消息。 “林夫人,今日你既然进宫直奔福王妃而来,虽然扫兴,不过倒也可以将事情说个明白,免得语焉不详,暗生鬼祟。” 卢氏那意味深长欲言又止的,不就是给林蓁头上泼脏水,让旁人想象林蓁有多不清白。 皇后很讨厌这等心机……想要欺负谁,直接欺负就罢了,哪怕大耳瓜子侍候也是直来直去。 可这等给女子造谣的手段,实在恶心得让皇后吃不下饭。 女子存世本就艰难。 一点点不好的事都会让女子万劫不复。 可卢氏明明也是女子,本当知道女子生活不易,明知道女子背负恶名多么可怜,却还是要往女子的头上扣那最不堪,最让人不能活下去的名声。 特别是林蓁还是个寡妇……她能不知道这样的身份更需要清白的名声么? 不过是自作聪明,觉得世人都会如她指挥一样。可如今被人反击了就觉得受不了,露出委屈的样子。 今日皇后设宴本求顺利,可也不会为了自己的宴席完美就让人这么嚣张得意。 皇后既然发了话,卢氏就只能听着。 她虽然讨好了贵妃,可贵妃已经被拖下去了。 此时在宴席上的女眷也没有说给她解围的人。 眼见气氛不同,名为阿芷是少女也不娇俏了,躲到卢氏的身后不安地看向四周。 林蓁看着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孩儿,心中嗤笑了一声。 她看都不看偷偷用怨恨的目光看自己的阿芷,只看着卢氏慢条斯理地说道,“林夫人口中的一家人,我却不知是谁。若说是我家……人口少倒也分明。我的外祖父与外祖母已经过世,哪里又冒出外祖家来。” 她的外祖家是农户人家,买下她可怜的母亲当做亲生女儿一样养大,虽然只是寻常耕种之家,可都是很温和厚道的人,她母亲在家中也过平凡却安稳。 那年母亲被休带着他们姐弟走投无路,是外祖父与外祖母放下家里的几亩地奔波入京,照顾他们母子三个。 要不然,一个病弱在榻上的女人,两个幼小的孩子,又如何能活下来呢? “安平侯府早就不认我的母亲。虽有生恩,却也断绝瓜葛。”当初他们说母亲丢人,拖出侯府丢出来的不仅有休书,还有侯府的断亲书。 说她污了侯府门楣,她不再是卢家的孩子。 听起来像是惩罚,可当谁稀罕安平侯府的亲缘么? 从前林蓁身份低微没有权势,说的话也没人听。 可如今她身居高位,她说的话总会入旁人的耳,那自然得好好说说,别以为她就是安平侯府的血脉。 她有自己的外祖,却并非安平侯府,而是总是在她母亲最艰难的时候出现,为她撑起一片天空的人。 或许他们平凡,没有高官厚禄,也没有很多的银钱。 可他们却是真的爱自己的孩子。 “你,你怎能这么说!”卢氏见她连安平侯夫人都不放在眼里,顿时急了。 这般撇清,那回头安平侯夫人连“训诫”的身份都没有了。 “不仅我与你安平侯府没有瓜葛,与那抛妻弃女的林大人也没有瓜葛。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不外就是姓林……本王妃的林可跟林大人的林不一样,我的林是外祖家的林。恐诸位不知,我外祖与母亲出自林家村,一个村子都姓林。” 不然呢? 要不然,难道真还以为自己与弟弟对林文辞念念不忘,还把他当爹呢? 卢氏已面无人色。 她在京中长大,太知道这些女眷们最喜欢叭叭儿什么。 回头这些话不是得让人笑话死。 “你怎能连你的父亲……” “怎么,林大人气死了自己的爹娘,丧行不孝这样的事世人还都不知道么?这等无耻之徒,谁敢做他的孩子。” 林蓁提起这个,卢氏的脸色就变了。 “不是的,不是的!”这件事是她的心病,一直耿耿于怀。 当年林文辞休妻另娶,迎娶的又是侯府受尽宠爱的千金贵女,春风得意。 可在春风得意的风光之下,却又有一件让人不能提及的事,极力隐瞒下来。 如今竟然被林蓁当面翻出来,卢氏哪里有不慌的。 那就是当年林文辞休了林蓁的母亲另娶贵女,卢氏为了显摆自己已经是林文辞的妻子,为了展现自己优美的风姿比农女强,她特意跑去林家村拜见公婆。 不仅林蓁的外祖知道这事匆匆上京找自己的女儿,还有林蓁的祖父祖母。 那是清正的耕读人家,万万没想到有一日,有京中贵女进门,称自己公婆。 并没有觉得贵女比从前的儿媳高贵体面,也并没有欢喜儿子出头家中更圆满,两位老人家一口气上不来,就那样没了。 这件事是安平侯府最不想被人提及的事,也是林文辞不敢让旁人知道的事。 气死爹娘这种畜生一样的事怎敢让人知道。 所以他住在安平侯府上,把安平侯夫妻当做父母一般,都说他孝顺。 可很少有人再去关注他的爹娘。 毕竟林家祖父祖母也并不是显眼的人,被人提及也只道一声“已过世了”也就完了。 然而如今林蓁提及这个,不仅卢氏受不了,只怕林文辞也受不了。 礼部侍郎,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去呐! 顿时就有人倒吸凉气,上上下下打量卢氏。 夺了人家的夫君,然后跑去炫耀。 “不是的,不是的。父亲母亲过世,是因为生气,因为你的母亲做错了事,才被气死。”卢氏觉得四周看自己的眼神全都不对了。 那种鄙夷与打量的眼神仿佛将她一层层扒光……才夺了人家的夫婿就跑去炫耀,这么下贱的么? 这可跟安平侯府的说法不一样啊! “是么。”林蓁不与她分辨,只是挑眉,淡淡地笑笑。 卢氏最喜欢意味深长让人自己去琢磨。 她其实也会。 这样的眼神下,那阿芷已经害怕地哭了起来。 “不是的,皇后娘娘……” “林夫人,你失仪了。”皇后淡淡地说道,“既然无从辩解,今日你就出宫去吧。” 究竟是怎么样,其实大家眼里都有数。 只是如今日福王妃一层层扒开安平侯府这一切,又让人觉得大开眼界。 眼下皇后既然发话,卢氏哪怕知道今日这事儿搞砸了,也不得不老老实实退出宫中。 宫宴继续,又是宾主尽欢。 等到了大家都出宫,顿时消息满天飞。 畜生自有人收,林蓁收获满满地回了家中,睡得可好了。 她睡得香,可别人就睡不着了。 特别是当天晚上,贵妃因狂悖被降为美人,顿时引得众人侧目。 世人都知道皇帝爱极了贵妃,爱若至宝连天下都恨不能给她。 贵妃言行狂妄,皇帝罚一罚本也就算了,却没有想到竟然这次这么严厉,直接降了位……这可给贵妃,啊不,裴美人好大的没脸。 林蓁早起听说这事儿,都怀疑了一下。 皇帝这么孝顺的么? 因为心肝儿宝贝儿冲撞了他娘就给降位? 不太像皇帝自己的意思。 不过不管这事谁的意思,反正降位的旨意出自皇帝,那就够了。 不仅裴美人丢脸,连她背后的承恩公府都跟着丢脸。 至于皇帝心不心疼……疼也是疼的皇帝陛下,随便疼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34章 因大清早的听说了这个, 林蓁心情不错,甚至多用了小半碗米粥。 让她心情更好的是,今日朝上, 立刻就有弹劾承恩公的奏折。 据说宁王弹劾承恩公教养不善,养女不堪等等,反正连承恩公也灰头土脸,伏在朝中请罪。 承恩公被罚俸三年。 明明春风得意,又是皇帝的舅舅又是贵妃的爹,儿子还进了军中谋取兵权。 可回头一棍子就被抽在脸上,砸了个金星乱冒。 皇帝虽然心疼这个舅舅, 可显然也不好救他,因为在宁王发声之后出面弹劾承恩公的真是太多了。 群臣激愤,皇帝陛下也没法与大半个朝廷的臣子抗衡。 且也没有理由维护承恩公。 要不然不得被这些读书人骂成什么畜生呢。 毕竟都只说是侮辱了福王,可谁都心里知道太后也在贵妃的冒犯之中。 且宁王别看刚刚回归京中, 实则立刻就开始上朝干活儿都没说多歇两天,不仅弹劾了承恩公,还顺便弹劾了礼部侍郎林文辞。 林蓁醒了的时候朝已经散了, 那朝堂上的消息全都已经散播出去,谁在朝中被弹劾自然就人尽皆知。 因这事儿,今天出门的沈侧妃出门没多久就匆匆地回来……她昨天听说了安平侯府的女眷昨日在宫中与林蓁为难, 今天跑出去寻自己的几个朋友添油加醋去了。 本想再给安平侯府点颜色看看,却没想到知道林蓁那畜生爹被弹劾, 沈侧妃忙忙地又跑回来。 “林文辞被弹劾了?”林蓁心说这也太快了。 她本以为还得扩散几天才能被御史们听到。 “可不是,弹劾他内帏不修气死长辈。”其实说起来,安平侯府当年污蔑林蓁母亲的那些事大家也都知道有猫腻。 可谁在乎呢? 不过是事不关己,且安平侯府势大,所以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如今林蓁翻了身, 显然更得皇家支持,比安平侯府风光,当年的那些龌龊之事就瞒不住。 林侍郎从前或许有好人缘,可之前被福王妃直指这人人品不行就已经让人敬而远之,如今再有私德不堪,气死亲爹亲娘与安平侯府小姐耀武扬威到人家家里去等等,实在骇人听闻。 重要的是…… “还是宁王弹劾。” 宁王在朝中深有影响力,他一开口,那往安平侯府弹劾的就更多了。 “宁王么?”林蓁诧异地说道。 这也是宁王出手? 不仅弹劾了承恩公,还弹劾了林文辞。 “宁王真是……真是咱们王爷的好兄弟。”贵妃在宫中羞辱林蓁是个寡妇,这不就是拿福王死了说事儿。 都欺负福王府在前朝无人。 宁王弹劾承恩公却是在为了福王张目。 这回连沈侧妃都感动了,对福王好的人她一定会在心中感激,只轻声对林蓁说道,“都说人走茶凉,我本以为王爷没了,他们就都不记得王爷,也怠慢咱们府上。可宁王竟是这般义气之人,不仅弹劾承恩公,连贵妃的爪牙都弹劾了给咱们王爷出口气。” 那卢氏巴结贵妃,被贵妃给了些体面,最近在上京好生得意。 宁王厌恶贵妃冒犯福王,就连她的这狗腿子都给收拾了。 林蓁不由也眸光柔和起来。 是啊。 当日宁王跟她说会照料福王府,虽然她知晓这位人品好,可也没想到竟然会维护福王到这个地步。 连旁人说福王一句冒犯的话都不答应。 这样明晃晃地护着福王的尊严,林蓁不免轻轻地说道,“得寻个机会好生谢谢王爷。”只宁王出头这一次,日后敢轻视福王府的就会更少了。 福王府不是不知好歹的,宁王出面张目林蓁自然承情,她思考了一会儿与沈侧妃说道,“若是等王爷闲时,总要与王爷道个谢。” 虽然宁王收拾林文辞也只是搂草打兔子,再打击一下承恩公与裴美人,可林蓁实在在其中收益不浅。 因为有宁王这样权势赫赫的存在弹劾,那肯定不可能是污蔑林文辞了。 他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你说的对。而且……”沈侧妃为什么这么高兴? 她深爱福王,最恨为先皇贵妃招魂的承恩公府了。 如今承恩公府摔了个大跟头,她做梦都要笑醒。 回头给福王烧香都要烧更大的。 “可惜了,我听说虽然裴美人降位,可帝心尚在。陛下还挺心疼她,说是不许宫中人欺辱她。” 皇帝给心爱的人降了位份是迫不得已,毕竟这里面有太后的尊荣在,却并不是皇帝就此厌弃了裴美人。 或许没准儿更心疼,觉得他与裴美人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沦丧在了太后的威逼之下。 林蓁就笑。 要的就是皇帝憋屈。 他要是不憋屈了,憋屈的岂不就是太后娘娘。 “不过你,你也挺厉害。”林蓁从宫中回来并没有多说自己的战绩。 沈侧妃今天出门才听姐妹们讲林蓁竟然跳起来就给裴美人两个大耳瓜子。 种种彪悍不必细说,想想都知道是个女中豪杰。 林蓁也是为了福王才打了皇帝的心肝儿,沈侧妃心里哼哼,对林蓁却更亲近几分。 “也就两下。”林蓁客气地说道。 “虚伪。”沈侧妃又翻白眼。 平安今日吃过了饭就跟林蓁贴贴。 他乖乖的本不打搅沈侧妃与林蓁聊天,不过抖着小耳朵听着,听得虽然还有些迷糊,可却听懂了有人想欺负母亲,可宁王叔帮忙了。 小家伙儿老老实实地听完,偷偷地往外面去。 林蓁看见蹑手蹑脚的小背影,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却也不阻拦,只让婢女们都跟着平安。 她总不是一个非要把儿子束缚在身边,小心翼翼宝贝他的性格。 若幼崽敢自己在王府到处跑跑,这不是挺好的事么。 所以林蓁没在意这件事,沈侧妃看见平安走了,也觉得都是在王府里没什么好担心。 她自己的儿子还时常放养呢。 唯有今日忙碌了朝中事的宁王,刚回到家门口要进门,却听见有细微的呼唤传来。 “王……叔!”奶声奶气的调调儿。 他回头,见不远处的福王府中门正开着一个小缝儿,正有只幼崽扶着门边边,小心翼翼探头探脑。 看见宁王回头看自己,小家伙儿眼睛亮了一下,又鼓起勇气唤了一声,“王……叔!” 宁王顿了顿,看见幼崽叫了两声就自己费力地爬过福王府高高的门槛儿要出来,好似有话想对自己说。 他并没有看幼崽费事来取笑的意思,直接几步到了福王府的门口,看这嘿咻嘿咻才爬出大门的小东西。 小小一颗,滚到他的面前很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的。 可当看到宁王就在面前,小家伙还很知礼地给宁王拱起小拳头叫道,“给王叔请安。”他是有礼貌的平安。 宁王看着摇头晃脑的孩子,俯身问道,“你母亲知道么?” 知道他离开他母亲的身边,还敢一个人往府外跑。 “没想出府,不让母亲担心。”平安乖巧地解释说道,“等王叔,找王叔呀。”他就算出来给宁王请安也没想过要离开太远的距离。 毕竟他不会做让母亲不知他去了哪里的不乖的事。 想想自己在这儿也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小家伙儿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宁王的衣摆说道,“母亲感谢王叔,王叔,家去!” 他轻轻揪了揪宁王的衣角,把他往自家府里带。 宁王高大,又是成年武将,绝非等闲人能够拉扯得动。 可被幼崽牵了牵衣角,他已轻飘飘地被扯进福王府中。 他立在福王府门中沉默片刻,脸色有一瞬间挣扎。 “王叔?”平安知道母亲很想感谢宁王叔,好不容易请他来了,就很疑惑,转头怯生生地说道,“母亲等。” 宁王眼角颤了一下,没再停顿,被平安牵着就进了王府。 幼崽轻车熟路,撇着小短腿儿可高兴了,觉得自己帮母亲做事了。 所以当他带着宁王一同到了上房,虽已经有下人赶紧来通知了自己,可当看着一颗豆丁牵着高大威严的宁王的衣裳开开心心地进门,林蓁也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她看着兴高采烈的平安,又觉得心里软乎乎,熨帖极了。 被儿子放在心坎儿里,谁会不欢喜呢? 她眼角眉梢就有柔软的笑意,宁王迎面见了,微微侧开眼。 “听闻今日王爷在朝中为我家王爷张目,实在感谢。不知是否耽误王爷正事。”林蓁笑着迎出来,看平安这才松开宁王跑到自己的面前,她笑着揉了揉小家伙的发顶,这才对宁王说道,“于王爷,我心中感谢。若论我自己……” 或许宁王不知道她与安平侯府的诸多恩怨,可她也受益解气,自然也当感谢宁王,她又福了福。 本以为宁王多少会问她些与安平侯府的八卦。 可宁王这人太肃正,是个大大的好人,竟一句不问,很给林蓁体面。 ……当然,也可能是宁王压根就不在意林蓁与安平侯有什么瓜葛。 “王嫂不必多礼。”林蓁道谢的时候宁王侧身,避开了她的谢礼,垂眸说道,“路见不平,见不得鬼祟罢了。” “都是王爷的一片心。”林蓁笑着说道。 宁王身躯一震,屏住呼吸半晌,紧绷抬眼望向她,却见她笑容柔和又感激,却目光清明。 原来不过是……客套话罢了。 还有更客套的。 林蓁是很感谢宁王这次张目的,试探着邀请说道,“不知王爷可肯一同吃个饭,当然,若王爷繁忙……” “也……不忙。”宁王艰难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35章 他受邀进门, 两个宁王府的侍卫下意识就跟了进来。 林蓁本就欢迎,然而一看见他身后的侍卫却是一愣。 待端详了两眼不由诧异地问道,“孙……大人?” 紧跟宁王而来的有个是她的熟人。 说起熟人, 林蓁就这觉得这世上都是有许多缘分。 她脸上不由露出笑容。 宁王脚下顿了顿,侧头去看自己的侍卫。 那侍卫高高的个子,看上去三旬上下,才进了福王府的门脚下就一顿,再被林蓁叫了一声,迎着宁王的视线面色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 且见林蓁又惊又喜,他半晌干涩地上前给林蓁拱手说道, “见过王妃。”若换了陌生人,林蓁也会多摆摆王妃的谱儿。 可面前的孙侍卫却并非陌生人,也对林蓁颇有恩惠,她哪里会受这样的一摆, 忙避开了,又感激地说道,“没想到竟会遇到孙大人。从前庇护之恩, 我一直都铭记在心,只那时人微言轻,不知该如何报答。” 当她还是馄饨摊的林家阿蓁的时候就受到孙大人的许多照顾。 毕竟说要摆摊, 可街上龙蛇混杂,也不是那么容易, 时常也会有一些看她家中人丁单薄无权无势就来找麻烦。 少说吃了饭不付账,更或者要摊位费什么的。 这两年她能安心地摆摊而不受滋扰,就是因为这位孙大人仗义出手。 他时常带着自己麾下的部将们来她的摊子吃馄饨。 一开始林蓁也有些紧张,毕竟好些军士围着她的摊子,她心里担心他们不怀好意。 可他们竟然真的只是时不时来吃馄饨。 不仅自己吃, 还买了带回去。 可见是真的喜欢她家馄饨,而不是对她有不好的想法。 林蓁松了一口气,也从那时觉得生意轻松多了。 因为孙大人显然是出身军中,又很不好惹,之前还替她出面解决过一些问题,所以附近都知道林蓁算是有靠山。 那些觊觎的目光就不敢再来打搅她。 甚至是……当初顺王府寻了许多人来找林蓁的麻烦,又引来那些觊觎林蓁美貌的歹徒围着林蓁家门打转,都是这位孙侍卫带着人将人都给送进了衙门去。 那时候林蓁还担心,毕竟孙侍卫招惹的不是普通人,而是背后有顺王府的态度,她担心孙侍卫得罪了顺王。 好在后来福王来她的摊子吃饭,之后她嫁入王府,就不必孙侍卫再出面。 之后也没有孙侍卫的消息了。 当初她以为孙侍卫是城中守城的护卫。 没想到原来是宁王的麾下。 当初那样帮助她,急公好义,可见孙侍卫的人品极好。 那更证明他效忠的宁王也是极好的人。 迎着林蓁感激的目光,孙侍卫牵动嘴角,又下意识去看宁王。 “其实……” “他一向是喜欢帮助别人。”宁王缓缓地说道。 林蓁感激孙侍卫,却也不准备怠慢宁王,这不是给孙侍卫惹事么。 她便笑着说道,“说起来,我与贵府倒是有缘。王爷这番为我家王爷张目,孙大人当初也时常帮助于我。” 她这话是真心感激,宁王只说道,“王嫂过誉,不过是……”他扫过孙侍卫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睛,没有再说什么。 可这样对林蓁多有帮助,林蓁一下子都觉得宁王不再那么陌生。她心生亲近,忙牵着平安请人来了上房。 “王爷,府中还有要事,卑职得先回去。”大热的天孙侍卫满头是汗地跟着进了上房,见林蓁的目光时不时就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忙对宁王低声说道。 宁王见他焦急,只平静地说道,“你帮助王嫂甚多,眼下在王嫂府中不必拘泥,自在相处就是。” 他让孙侍卫坐到对面去。 哪怕从前有过往来,可林蓁如今是王妃,哪怕她并不在意身份,孙侍卫却莫名脸上露出艰涩之意。 他看了看宁王,又看了看林蓁,与林蓁歉意地说道,“卑职知道王妃念旧,只是当初旧事不过是随手之劳,不足挂齿。也还请王妃不必记挂在心。” “许对大人是举手之劳,与我却是大恩。” 孙侍卫是真帮了林蓁大忙。 她越是长大就越是美貌出众。 母亲又是那样的名声。 能够好好地摆摊养家一靠街坊邻居善意照顾,另外就是这两年孙侍卫的频频光顾,让就算心怀龌龊的人也不敢在孙侍卫那凶狠的目光下对林蓁做点什么。 所以她就不觉得是小事。 孙侍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好半晌才对林蓁拱手说道,“多谢王妃另眼相看。”他又下意识去看沉默不语的宁王,面上生出愧悔之色,低声说道,“只是卑职也……也有误了王妃的错处。” 他这话实在让林蓁不能理解。 不过孙侍卫显然是好人,既然是好人就总是会觉得对人好的不够吧。 见孙侍卫总算是坐在座位上,林蓁又忙让人看茶。 她对与自己有恩惠的人都恨不能涌泉相报。 就如做了福王妃后,她难免就想回报当初帮助过自己的街坊。 问了那时候还在世的福王的允许,就在街坊附近开了一家读书的小书馆,请了两位老秀才和两位女教习,教导那巷子里的人家的孩子们读书,不问男女,只要愿意读书就可以来,也并不收束脩。 待街坊如此,那对孙侍卫也是一样。 只是看孙侍卫过得挺好的,林蓁就想着把恩情先记下。 她也不冷落宁王,又觉得宁王是个平易近人的人。 对于自己的侍卫,他也没有轻视之意,也不觉得孙侍卫与自己都安坐有什么不快。 “刚刚平安听到我感谢王爷的话,”宁王自然也是自己感激的人,林蓁便说道,“就想着去迎一迎王爷。” 她说着话,幼崽就在她的怀里乖巧地点着小脑袋,一副母亲说的都对。 宁王看了这小家伙一眼,见孙侍卫频频看向自己,不动声色皱了皱眉,面上冷肃说道,“他身体有些薄弱。” “已请太医看过,说比从前好了许多。” 平安年纪太小,就算是补充身体也得慢慢儿来,一点点养。 林蓁不免爱惜地搂了搂自己养得白白净净的孩子。 “是王嫂用心。王兄若泉下有知也该欣慰。” 说起来宁王与平安没见过几面,毕竟之前福王时常在京外养病,宁王也就不会频频来福王府只跟嫂子面对面。 想起平安生母,宁王就端了茶喝了一口对林蓁问道,“我听说东阳伯府的人来与王嫂为难?” 他目中生出几分凌厉,林蓁没想到他连这都很上心,显然还要收拾东阳伯府,忙说道,“已被我打了脸……其实,”她笑了一下,因觉得宁王实在是极好的人,心里亲近,便也不大虚伪,只和声说道,“他们送上门来,也正好让我能杀鸡儆猴。” 她正要立威的时候东阳伯府就上门,那不是就巧了么。 再那之后林蓁就有了“凶名”。 不过这是林蓁本就希望的事。 “说起来,王爷今日弹劾承恩公,也是我福王府受益匪浅。” 毕竟裴美人那几句话羞辱的是福王府,宁王直接弹劾一则是为太后说话,另一则不也是表明他在庇护福王府么? 昨天闹了那么大的事林蓁本想进宫看望太后,不过想想还是觉得明日进宫更合适。 毕竟裴美人降位肯定是太后与皇帝在角力,她这时候进宫没准儿让皇帝挑出什么错来给太后添乱。 宁王听她说明日还要进宫,沉思半晌才说道,“今日太后必定辛劳,明日王嫂再去合适。” 太后年纪也大了,为了裴美人跟皇帝争执必定疲惫,林蓁这时候进宫还得让太后来关心她,没准儿还要提到福王在伤心一场。 不如等太后休养一日,林蓁再进宫去宽慰。 他这话倒是很好,林蓁本觉得如此,闻言也就笑着应了一声,又命人去做些宁王喜欢的菜色。 宁王就说道,“但凭王嫂安排就是。” 孙侍卫看了看天色,露出迟疑的表情。 “大人有事要忙?” “家母正在家等着末将……”孙侍卫便迟疑说道。 他显然很是孝顺,林蓁忙送他,又让人安排了重礼给家中长辈妻儿。 孙侍卫头也不抬,闷闷地应了,又看了一眼安静等着吃饭的宁王。 “你回去吧。”宁王就说道。 “我家王爷喜甜。”孙侍卫一边给林蓁告辞,一边说道,他其实不必提,因宁王常与福王走动,他的口味福王府厨房尽知。 只林蓁不知道。 如今听说了,她就认真记下,命人去安排甜口的菜色……其实她也喜欢甜口菜。 “母亲也喜欢呢。”幼崽叽叽喳喳地说道。 他天天跟林蓁一起吃饭,自然知道母亲的喜好,现在能显摆一下就很高兴。 宁王垂眸转着手中茶盏并不开口,林蓁也知他并不爱说话……在宫里也很沉默的人来的。 不过既然知晓宁王喜好,林蓁自然安排得更轻松,也期待宾主尽欢。 她这厢宾主尽欢了,却不知安平侯府已经是疾风骤雨。 林侍郎当朝被宁王弹劾,不说别的,只说气死爹娘这事儿就实在让人鄙夷。 他在朝中已经挨了御史臭骂,恍恍惚惚回家哪里还受得了。 且见卢氏哭哭啼啼地迎出来,林文辞人都是傻的。 毕竟读书人最重清誉,林侍郎也不例外。 可如今他却成了气死爹娘的畜生,这是要遗臭万年啊。 保养得依旧斯文儒雅的林侍郎眼前一阵阵发黑,勉强回到府中就受不住了。 “林郎!”卢氏哭着叫他。 若说从前听到这一声心生柔情蜜意,可眼下看着卢氏,林文辞只想吐血给她看看。 侯府贵女,见多识广,曾经笑盈盈能与他谈星星谈月亮谈风花雪月,什么都很懂的爱妻。 可给他挖的坑,可最深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36章 “你到底……在宫中都说了些什么?!” 她一向是最妥帖, 最知道进退,最能帮他的贤内助。 同僚家眷往来都是她料理,她从来都应对自如, 让他很轻松体面,得到很多同僚羡慕称赞。 从前他一直很得意。 也觉得自己的生活过得很好。 可现在她干的事真是太伤了。 还不如,还不如那些讷讷不开口,哪怕不那么伶俐却知道不说话的那些女眷。 人家不说就不得罪人。 “我,我也不是有意的。我只是见到了阿蓁,我只是想跟她说些心里话,让她记得咱们是一家人。可阿蓁恨我们, 她把……” 卢氏也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大的风波。 说来宁王是不是闲得慌? 不过是些家中旧事,与宁王又不相干,宁王自己弹劾承恩公就弹劾去,怎么会又扯上他们一家。 卢氏之前没把林蓁放在眼里, 就是因为王妃之名再贵重,也只是女眷罢了。 她没有根基,影响不到朝中。 可如今, 宁王却张了嘴。 “上京谁人不知宁王与福王交好,你去找阿蓁的麻烦,只论为了福王府, 宁王能不出手?”从前卢氏那种种轻快能跟他说起朝中事的见解呢? 如今哭哭啼啼,跟那些只知道在后院争风吃醋的没见识的女人有什么区别……有区别, 人家争风吃醋是为了让夫君开心,没见识就没见识些吧。 可有见识的女人是把夫君往死里坑。 这么多年,他一路升到礼部侍郎的位置是很容易的事么?不知花了多少心血。 可这么多年心血……林文辞眼睛都红了,抓着卢氏的手腕说道,“你既然早就知道阿蓁恨毒了我们, 你为何还要去招惹她?” 就算招惹,背着人些,又怎敢在宫中那么多官眷的面前激怒了她。 果然,林蓁不管不顾,那陈年旧事全都说给别人听。 这能不引来弹劾么? “我不知道啊。”卢氏哭得什么似的。 她一向骄傲自己嫁了能干有为的夫君,且他们夫妻恩爱这么多年,林文辞爱她如宝。 何曾有过此时气恨的模样。 “你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林文辞怒声吼道。 他白净的脸都涨红,“无知的女人,你……” 他说到这里,突然怔忡片刻。 这段日子,因林蓁嫁与福王,他嘴上淡淡,其实心里总是下意识想到曾经的发妻。 那是一个腼腆温顺的女子,早些年他们青梅竹马长大,她生得是村子里最美丽的女孩,却并不娇气。 打理农事,张罗家务,让他可以心无旁骛读书。她还努力地认字,希望能做配得上他的妻子。 虽然她长于农户,见识少些,可那时候他们真开心啊。 就算是后来他高中之后入了京中,她总不能听懂他的那些话,可她也从不自作聪明给自己拖后腿。 林文辞出神的时候,卢氏却已经愣住了。 无知。 总是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夫君,竟然有一日会用“无知”来形容她。 明明这些形容应该属于那个粗苯的女人。 她明明养于勋贵,是最优秀的女子呀。 夫妻俩这一刻竟然同时都陷入沉默之中,好半晌,卢氏摇摇欲坠,却只哽咽地说道,“你怎能这样说呢?” 她看见了他眼里的嫌弃与厌恶。 那目光她曾经心喜与得意地看到他看向他曾经的妻子。 把那女人踩在脚下,连她的夫君都更喜欢自己的满足让她自得了这么多年,可如今,他看自己的目光也变成这些。 甚至……有过之而不及。 因为那女人从没碍事,可她坑了他的前途。 “不是你说要训诫阿蓁的么?我也没想到,她不认……存心害你的是她啊!但凡她顾虑些父女之情,她能这么狠么?” 一把刀直接捅人家的要害,这出乎卢氏的意料。 她本以为林蓁还在意父女之情,她还想回安平侯府,想做林家长女,想做侯府贵女。 可谁知道她就要把人置于死地。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卢氏忙说道,“不如就说,就说当初气死你爹娘的是她母亲吧!因为她母亲与人苟合,不守妇道,才气死了他们!” 只有把脏水都泼到林蓁的头上,这事儿才能揭过去,也给林文辞解了麻烦,这也不难不是么? 可看着慌张的卢氏,林文辞看着她那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恶心。 “你以为,她还是那个能被堵住嘴的人么?” “什么?” “她如今是福王妃,是宫中红人。你把罪过都推给她母亲,她能不再回来翻旧账?谁知道她还能再揭出什么!” 林文辞双手都在颤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他好似突然发现,她也没那么了不起,竟蠢得没眼看她 。 不知怎么,他心中甚至生出几分后悔。 ……若是没有娶这个当初自己不知怎么喜欢得不得了的女人,若是还和发妻在一起,或许就没有这么难的时候。 也或许……他已经是皇家座上宾。 毕竟他是福王妃的父亲。 可如今想想,当年的默认…… “旧,旧账。”卢氏哆嗦了一下。 是啊,林蓁现在有能力翻旧账了。 翻什么旧账? 自然是当年,那所谓的私通的旧账。 “是姐姐,姐姐她自甘下贱,那马奴都知道姐姐腰后小痣……”迎着林文辞看过来的冰冷的眼睛,卢氏瑟缩了一下,又忙抓着林文辞的手慌张地说道,“怎么可能还有旧账,那马奴已经被处置了,再也找不到证据。你不也是,也是……” 当年的事,虽然他们都没有相互承认,却也心知肚明彼此都知道真相。 安平侯夫人与她诬陷了他的妻子,可他真的不知道么? 不过是……也厌倦了,却不想让人说他嫌弃发妻薄情寡义,所以默认那女人被拖走。 他是欢欢喜喜娶了自己的呀。 那如今好似要说破又是什么意思? 觉得长女给自己长脸了,是皇家王妃了,想要去巴结去了? 可明明之前他也没有这个意思呀! 林文辞早前是没有这个意思。 毕竟虽然长女嫁入皇家,可嫁的是名声不好的福王,福王又死了,她做了寡妇膝下没有亲生子,眼瞅着没前途。 可如今,长女得宠于宫中,外又有宁王庇护福王府。 哪怕长女依旧没有什么前途,可若是她能在宁王面前说他几句好话,在太后面前为他美言,不比眼前这蠢钝的女人强得多。 他如今在朝中为众人唾骂,哪里还有功夫哄这女人,摔袖就走。 反倒是福王府林蓁设宴,每个人一个小案,她还在与宁王说道,“不过没想到王爷这样相信我的话。” 她说林文辞抛妻另娶其实只算一面之词,宁王第二天就弹劾也并未查证,那万一她说谎了呢? 这般信任倒是难得,宁王一边捡了面前的菜吃了,一边随意说道,“此事我之前就知道。” “知道?” “顺路知道,早就给陛下上过折子。只是陛下留中不发,旁人才不知情。” “王爷早就与陛下弹劾过这事么?” “背信弃义气死父母,只要知道的人就不会坐视不理……不是单为了王嫂,只是不肯令小人猖獗。” 宁王皱眉说道,“后来陛下没发作他,不提此事。”或许在皇帝的眼里这种家事算什么大事呢? 皇帝陛下自己不是很孝顺,大概就觉得林侍郎其实也没那么可恶。 宁王之后忙着打仗远在千里之外就顾不上,如今回来京中,也不再只给皇帝递奏折,直接在朝中弹劾。 宁王犹豫片刻对林蓁问道,“你希望……他最后会怎样?” 林蓁微微愣住,诧异地看宁王,正对上宁王狭长的眼。 目光对视,宁王避开了她的视线,却露出倾听之色。 “若是王爷问我,我自然希望他身败名裂,从此不能翻身。”林蓁倒是坦诚,这恨极了的心情没什么不能让人知晓。 她本也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女子,缓缓说道,“安平侯夫妻,卢氏,固然无耻下作,死有余辜。可对于我母亲来说都不算是亲近的人。只有林文辞,他是枕边人,是她最重要的人,却害她最深。” 如果要在仇人名单上论个顺序,那林文辞才是第一位。 宁王微微攥紧修长的手,颔首说道,“我明白了。” “不过……” “我知道怎么做。”宁王垂头吃饭也不抬头看她,倒是今日在下首作陪的是天生与平安。 小哥俩挨在一块儿,两只小鹌鹑一样,看看林蓁,又看看宁王。 天生到底与宁王更熟悉些,见上房有些安静,就起身,挺了挺小身板跟宁王举起了自己的小茶杯说道,“那这个林……” 为长者讳,王妃姓林,天生就没有再提,只拱着小茶杯还一饮而尽,跟抬眼看自己的宁王说道,“就拜托王叔了。” 听起来是跟嫡母有仇的人,他母亲也跟他提过嫡母之前被欺负的事,天生觉得这时候不必客气,还请王叔帮忙收拾坏蛋才对。 “拜托王叔啦。”幼崽摇摇摆摆也捧着小茶杯奶声奶气地说道。 宁王微微挑眉,看着这两个小家伙。 林蓁忍俊不禁,恨不能摸摸两只的小脑袋瓜。 “日后你们也要支撑王府门楣,护着些你们的母亲。”宁王顿了顿,见两个孩子应了,才说道,“瘦弱了些。” “我也想着回头让侍卫带着他们缓缓练练。” 光读书不够,还得有个好身体。 两个孩子岁数小,不过可以简单地锻炼锻炼。 “若王嫂不嫌弃,就把他们交给我。” 宁王扫过上首纤细美人脸上那柔软又关切的笑,好半晌才说道。 他说后,又好似后悔,却到底侧头没有收回自己的话,身体却紧绷。 “好啊。”上首传来欢喜的声音。 宁王僵硬的肩膀一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37章 这一回宴席自然宾主尽欢。 有天生与平安围着宁王问这问那, 气氛就活跃起来,林蓁倒是也觉得今日怪热闹的。 毕竟她虽然如今对宁王总是仗义出手格外有好感,可还是担心自己言辞无趣, 让宁王也觉得做客福王府上时没意思。 有两个小家伙儿叽叽喳喳,看起来总是板着脸不爱说话的宁王都鲜活起来。 她也相信了宁王与福王能成为好朋友。 因为面对两只幼崽,宁王也不再板着脸不吭声,而是耐心地回应,一点都没有因为这是两个小孩子而敷衍,觉得他们不配跟自己这长辈说话。 宁王正回答了平安“要穿小铠甲么?”这样奇奇怪怪的问题,抬头看去, 就见林蓁正一只手托着香腮笑盈盈地听着。 他愣了一下,就对林蓁说道,“怠慢王嫂了。” “怎么会。”林蓁忙笑着说道,“我听得也有趣, 难得这样开心。” 她是真觉得有趣。 早些年整天忙着忙那的,之后又忙着福王府的大大小小的事,很少有这样放松悠闲的时候。 她还挺享受现在的气氛。 宁王撇开眼, 又垂头喝茶,半晌突然咳嗽两声。 “之前就听母后说王爷身有旧患,是不是耽误王爷歇息了?”林蓁关心地问道。 宁王回京之后好似也没有听说休息。 她不免露出担忧之色, 宁王摇头说道,“多谢王嫂……关心。”他又下意识紧了紧手中的茶杯, 之后对林蓁就说道,“不过是太医们说得夸张,且王嫂府上的事也并未耽误我。” 他虽然客气,不过林蓁还是觉得不好拖着他不放,说了一些话也就罢了。 待宁王走了, 宴席撤了下去,林蓁见两个小家伙儿还高高兴兴的凑在一块,就招手让他们到面前问道,“能跟王叔锻炼,这么高兴么?” 天生老实地点头说道,“王叔是大英雄,想做和王叔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平安就跟小八哥儿一样学着说话。 林蓁就笑,只问天生道,“在书房读书可有人为难于你?”福王薨了,在世人眼中王府就失了顶梁柱。 又有林蓁在宫中与贵妃不睦,林蓁只担心有人为了讨好贵妃而在书房为难天生。 天生想了想摇头说道,“有怪话,排挤,”见林蓁脸色微微变了,他扯了扯自己的衣裳,半晌抬头看着嫡母的眼睛轻声说道,“不在意。” “不在意?” 天生还是个孩子,若是被排挤得多难受。 林蓁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歉意。 “他们读书不如我。”似乎知道林蓁想什么,天生犹豫许久,才伸出手轻轻碰了林蓁的手背一下,又飞快地收回去,在弟弟担心的目光里对林蓁认真地说道,“为讨好权贵而排挤我,本就与我并非志同道合。他们不是我的朋友,不与我往来,其实挺好的。” 他不与那等人为伍。 林蓁看着小小年纪却目光清明的孩子,愣住了。 “可这本不该是你承受,是我连累了你。” “王妃……对母亲好。”嫡母对他的母亲很好很好,天生都看在眼里,他觉得只要母亲能被善待,其实嫡母口中的连累并不算什么。 更何况他自己的母亲也得罪贵妃,他其实也讨厌那个对他的父亲不敬的贵妃。 可安慰还是要安慰嫡母的……唉,不论是嫡母还是母亲,大人们总是想太多,还需要他来安慰照顾呀。 他……还是怪重要的呢。 小家伙就跟林蓁露出小小的,难得一见的骄傲的笑容来说道,“而且,老师们都夸我。” 他在学堂年纪最小,却功课最好,把那些只知道抱团排挤人实则并无能力的家伙都比出二里地去。 听说他颇是几家王府长辈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想想那些人都笼罩在他的名气阴影里,天生觉得怪高兴的。 “哥哥,厉害!”平安手舞足蹈,觉得自己的哥哥可厉害了。 “……明日我去学堂看看你。” “不!”天生小小声地说道,“总让长辈出面……不可。”他想想马上就要跟宁王叔锻炼就越发地不想让长辈担心,更何况…… “大皇兄也时常来看我。” 因大皇子经常来看望他,所以那些书房里的人也就只敢暗搓搓排挤他罢了。 他努力想做出大人的样子,林蓁不再劝说,不过却想着回头再给天生添两个侍卫。 若有人冒犯,就让侍卫出手。 福王府是太后娘娘罩着,跋扈些怎么了? 她又觉得宫里或许真的会令人脱胎换骨。 之前的天生还有些文弱消沉,心事重重的样子,可进宫没多久,他看起来就自立自信了许多。 这肯定也是沈侧妃素日里教导开解的缘故。 林蓁笑着揉了揉天生的发顶。 小家伙儿僵硬了片刻,抿了抿嘴角没说什么,告辞回去寻沈侧妃的时候却在门槛儿踉跄了一下,着急忙慌稳住,却不敢回头看大家的表情,飞快地跑了。 “大哥,明儿,还过来。”平安看自家哥哥那慌张的背影,趴在门槛儿上招呼了一声,就美滋滋地跑回林蓁的怀里,趴在林蓁的耳边小声说道,“母亲,大哥,害臊了。” 他听天生讲自己在宫里多么多么厉害,多么多么招人喜欢,圆滚滚的眼里都是开心。 林蓁看他的目光比看天生更柔软慈爱。 “哥哥能有出息,平安这么高兴么?” “嗯!”平安真的替兄长开心。 林蓁从不会去问“那他们都比平安优秀,平安是什么心情”这样的话。 因为在林蓁眼里,或许这世上优秀的孩子千千万,她也不吝啬夸奖,给予善意。 可在她的心里,却只有平安是最好的那一个。 她的儿子本就是最好的那个。 “等平安夜再大两岁,就能进宫和哥哥一起读书了。”林蓁搂着平安笑,看幼崽果然也露出憧憬之色,越发颠了颠这日渐长肉的小东西。 正一团和乐,就见婢女进来禀告说道,“王妃,清兰院求见王妃。”清兰院……林蓁抱着幼崽的手顿了顿,露出几分疑惑之色。 清兰院是福王府中的一处颇为偏僻清静的院落,里面住的不是旁人,正是贵妃的堂妹,当初被承恩公府送过来,本想谋算福王妃之位的那姑娘。 这姑娘在承恩公府行四,在王府中都称一声裴四姑娘,生得清丽,气质……气质跟宫里如今的裴美人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林蓁只见过这位裴四姑娘一次。 因这姑娘也清高冷淡,不大爱出来走动,却也不如宫里裴美人那么爱惹事,所以林蓁对裴四姑娘印象不坏。 如今有她院子里的人来求见,林蓁就让人进来。 进来的婢女倒不似裴四姑娘那般清冷,战战兢兢给林蓁请了安就小声说道,“见过王妃……四姑娘遣奴婢过来,说请王妃过去清兰院一趟。” 这话她也知道不妥。 毕竟裴四姑娘虽然说出自承恩公府,可住在王府这么久却实在只是个客居的客人,想有什么事儿寻福王妃,也本该她来拜见福王妃,而不是要福王妃上杆子去看她。 林蓁却并不在意这个。 实在是自家王府的这承恩公府出来的姑娘一贯都太省心了。 给什么吃就吃什么,给什么穿就穿什么。 虽说王府上下都很用心从不刻薄敷衍,可也从不挑挑拣拣,也不特意讨要什么,整日里只把自己关在清兰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的很好养。 对于好养的美人林蓁颇有几分耐心。 她就放下怀里的平安让他先练字,自己真的带着几个得力的婢女往清兰院去了。 王府偌大,楼阁院落层层叠叠,一路穿行过去还见到了好些福王留在府中的女子。 乱花各色迷人眼,等从上前与自己请安说话的美人们中过去,直到走到了王府最偏僻的角落,林蓁都松了一口气。 一路上她已经答应了三个要给自己弹琴,五个要给自己送点心的美人了。 “王妃?”见她像是累了,跟着她过来的婢女皎月就担心地问道,“若累了咱们就回去。” 凭什么都要紧不过她们王妃的身体去。 林蓁见她关切,只笑着摇了摇头,虽然有些累了……怪不得裴四姑娘不爱出门,出了门就算想往前头热闹的地方逛个院子也都得累死。 她被引入清兰院,就见这不大的院子安安静静,空气里浮动着浅浅的兰花香,又有几分清凉,让人精神一振。 待进了院子的上房,林蓁就见清雅的房间里,正有一个安静的美人倚靠在窗边的美人靠上。 她长裙迤逦垂地,青丝披散,看着窗外的一株花草仿佛在失神,就多了几分清冷之意,让人一时不舍将这静谧的美好打破。 林蓁看着她,微微抽了抽鼻子。 总觉得这房间里还有些香烟之气。 就和沈贵妃身上的差不多。 她并没有出声,不过那美人已经眉目清冷地看了过来。 当看见林蓁,她从美人靠上下地,走到林蓁面前福了福。 虽然依旧冷清清仿若不与俗世同,可林蓁已经很满足了。 都靠同行……一家子姐妹衬托。 比起宫里那三六不通的裴美人,她就说么……裴四姑娘还是挺好养的。 “今日请王妃过来,是有些事想与王妃问。”裴四姑娘声音也如冷泉一般清冷。 她顿了顿,只命自己的婢女去倒茶,这才与林蓁一同走到一旁坐下,也不遮遮掩掩,却直接开门见山,对林蓁缓缓问道,“我的婢女今日去厨房取饭,听人说陛下降位了我的那好姐姐,不知是否有这样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38章 她竟然想问的是这个, 林蓁也不隐瞒吊她的胃口,点头说道,“确有其事。” “我还听说她在宫中挨了惩戒。” “是被皇后娘娘罚了嘴板子, 如今在闭门思过。” 有那么一瞬间,林蓁怀疑自己见裴四姑娘笑了一下。 不过仔细看,她却依旧是清冷的样子。 倒是许久裴四姑娘沉默着,又慢慢从怀里取出了一封信笺。 “我想劳烦王妃一件事。”她抬起眼眸,看着近在咫尺的林蓁,将这封信笺慢慢推到她的面前说道,“请将这封信奉上与太后娘娘。我无娘娘召见没资格进宫, 只请王妃帮我这个忙。” 她虽然是承恩公府的姑娘,可若没有太后召见也没法随意进宫,可太后很讨厌承恩公府出来的女孩儿,是绝不可能主动想到要见她的。 也知道自己这事儿是难为人。 毕竟太后讨厌承恩公府的姑娘, 林蓁却为她帮忙,只怕也会引来太后的厌弃。 因此看林蓁去拿着信笺,裴四姑娘又伸手, 将那信笺抽了回来。 “算了,我另寻办法。”她冷淡地说道。 林蓁落了空也不恼,反而见她侧头不再多看自己, 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便沉吟问道, “虽不知四姑娘心事,不过既然今日我过来,也想问问,最近府上可有对姑娘招待不周,或是有谁刻薄了姑娘。” 虽然说她给裴四姑娘的待遇完全按照当初福王给裴四姑娘的待遇延续下来并未改变, 可福王府太大了。 人多且杂,连平安身为世子都有刁奴敢刻薄,林蓁只关心是不是有人克扣刻薄了她。 裴四姑娘摇头。 “那姑娘可觉得在王府住不惯?”林蓁又问道。 “若我说住不惯……” “那就给你再挑一个你喜欢的院子。”林蓁从没想过把裴四姑娘赶出王府。 因为福王留下了她。 她就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换个院子变个心情也没什么。 “我在这住得很好……这封信也并非是给宫中的告状信。” “我知道。” “你知道?” “四姑娘实在很好养。”又不蹦跶也不吵闹,林蓁这话真是发自肺腑。 更何况这是福王挽留下来的人,她自然相信她不会有那么多不利于自己的坏心眼。 看着林蓁柔和的脸,裴四姑娘怔忡片刻,一时清冷之色都散去,看了她许久才慢慢地攥紧了手中的信笺说道,“这是……我想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的信。” “请安么?” “也想……”裴四姑娘沉默下去。 林蓁顿了顿,让皎月将房中的婢女都带下去。 裴四姑娘才慢慢地说道,“我要进宫……让陛下看我一眼。” 林蓁:…… 林蓁嘴角抽搐。 就那个什么……虽然话语简单,可她好像听出了不得了的意味。 “你的意思是说……” “王妃既然进了宫见过我的那堂姐,就想必早就想得到,我和她之间像极了。”面对林蓁的诧异,裴四姑娘一点都没害臊的。 她修长雪白的颈子微微扬起,慢慢起身在林蓁的跟前走了一圈,仪态有说不出的优美清雅,口中却只淡淡地说道,“承恩公府的女孩儿,从小都学着这样的气质,学着怎样才能更脱俗清高。这源于府上曾出了个宠冠六宫的先帝皇贵妃。” 林蓁没想到素日里关起门一声不吭的裴四姑娘一张嘴就要说出什么秘闻,不吭声了。 她也曾与皇后说起当年旧事,那实在是畅所欲言。 可面对裴四姑娘她还是有保留的,毕竟这有些交浅言深。 可裴四姑娘却好似并不觉得林蓁和她之间的关系没到这一步,而是侧头看了她两眼继续说道,“先帝喜欢皇贵妃那样儿的,陛下好似也很喜欢。” 皇帝若不喜欢皇贵妃那样的人,做什么还给她翻案呢? 承恩公已经尝过宫中有宠妃,若能再有个太子的甜头,所以他从小就养着他自己的女儿们往皇贵妃那样去学。 “大伯父其实也很小心眼,他只让我那堂姐学,不大乐意让我们这些隔房的侄女学。” 就算是恩宠承恩公也只希望隆恩只在他这一房。 至于其他的兄弟家的女孩儿,他其实也很排斥,觉得是跟自己的女儿争宠。 “我的父亲是庶出,在家里一向庸碌,也没什么出息,不敢惹大伯父不高兴。可我不想如父亲那样……” 父亲讨好大伯父,母亲讨好大伯母,只为了能过得好点。 可实际上大伯父与大伯母将他们随意驱使,他们还没有承恩公府那些管家得脸,连寻常的下人都不把他们当回事。 可她不甘心,她从小就想……承恩公府的荣光仰赖的是宫里的太后,是陛下。 都是太后的弟弟,都是皇帝的舅舅,为什么她不能有出头的那一日呢? 她就偷偷也学着先帝皇贵妃的言行。 皇贵妃也曾经是她承恩公府上的姑娘,府中人对她太熟悉,她只需要听他们讲当年旧事就知道她的一切。 那时候的她野心勃勃。 可谁知道好不容易进宫一趟,还没有见到陛下,她就先见到了她早就进了宫的堂姐。 堂姐只看了她一眼就把她打发出了宫。 不,不只是打发出宫,而是直接下了旨,将她塞进了福王府的后院。 福王名声不堪,一个清凌凌的美人进了他的王府,世人眼中她就未必清白了。 堂姐只这一招就断了她想进宫,光耀自己这一房的希望,甚至让她不得不跟福王捆在一起。 说完这些,裴四姑娘就坐在沉吟不语的林蓁的面前。 “所以,你想趁她失势进宫夺宠……你还是想侍奉陛下么?”人各有志,林蓁倒是对有野心的姑娘并无不喜。 不过她本着这是福王关照的人,总要多问一句。 裴四姑娘垂眸,看着自己皙白优美的手轻声说道,“我如今……的确想进宫,不过再也不是为了光耀门楣。” 她被堂姐打发给福王,明知道她不怀好意,因为都以为福王是个色鬼她算是掉泥坑里去了。 可她的父亲母亲却连为她求个情都没有,从此连来往都断绝。 他们畏惧大伯父,畏惧堂姐,所以舍下自己的女儿。 没见她进府这么久,却从没有承恩公府上的人来看望她,父亲母亲连一封书信都不见。 连他们都当她死了,那她还谈什么为这个家争口气。 她如今想要进宫,不过是为了想亲眼看到仇人失宠的样子,踩她一脚。 林蓁揉了揉额头。 所以说,学的就是学的,看着清冷高洁,其实这不是很有报复心的么。 不过好歹裴四姑娘想报复的是先坑了她的人,并不是没事儿就欺负人的性格。 “只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裴四姑娘其实一点都不高洁,她睚眦必报。 她眸光暗沉,轻声说道,“王爷他,他很好。可我姐姐可不知道他是这样好的人,她冲着毁了我才送我进门。如今,我就是要进宫,让她也沦落到我的曾经。” 福王从没娶她,对外说她是客居的表妹。 所以她还是可以入宫的。 她并未有糊弄林蓁的意思,而是坦然相告自己要做什么,本以为面前的福王妃会与自己志同道合。 毕竟连她在福王府深居简出也知道她那好姐姐好几次给王妃脸色看,她要去对付她,福王妃应该会很愿意,并且很乐意给她帮个忙。 不过是帮她给太后送一封信。 “王妃应该知道,我与我的姐姐不一样。就算进了宫,我也只报复她一个。我知王妃与皇后交好,你且放心,我也绝不会如她那样对皇后不敬,也愿为太后娘娘驱策。” 她自认比宫里的堂姐省心多了,福王妃送自己进宫也不会有什么为难之处。 可好半晌,才见林蓁轻声问道,“这个宫,是非入不可么?” 裴四姑娘一愣,定定地看着林蓁。 看到的却是一双关切的眼睛。 那样的眼神,就仿佛……是她曾经在那过世了的人眼中见过。 “你……”她声音一下子哽住了。 “我听你说了许多话,明白你想看裴美人的下场,也明白你身不由己险些被她坑害的恨。只是如果只是为了报复她……” 不想光耀自己家,也不是为了自己想得宠风光,只为了一个裴美人是否值得呢? 若是为了宫中的荣华富贵,林蓁自认福王府的生活就很富足,裴四姑娘想要什么也都可以倾力满足。 她轻叹了一声只对裴四姑娘说道,“只为了她,值得么?” 若皇帝是个不错的人,也就还罢了。 皇帝那么个贱人,侍奉他不觉得恶心么? 而且林蓁不大愿意裴四姑娘进宫,一则是觉得她这样还算直率没跟自己演戏装模作样的姑娘进宫误了一生可惜了。 另一则,送她进宫,皇后又要面对一个承恩公府的姑娘。 哪怕两个承恩公府出身的水火不容,可林蓁也觉得替皇后难受得慌。 裴四姑娘顿时沉默下来。 她的眼里生出几分迷茫。 值得么? 她也不知道。 比起今日刚刚听说裴美人降位,她如今激荡的心情慢慢平和,突然也有一种不知前路在何方的困顿。 “我只是知道她会失宠,所以……” “你觉得裴美人会失宠?”林蓁敏锐地问道。 看到她眯起眼睛露出深思的表情,裴四姑娘迷茫的神色慢慢舒展开,缓缓颔首说道,“假清高就是假清高,她吃了大亏怎有不吵闹的。一吵闹,自然就会让陛下烦她。所以我才觉得对我是个机会……” 她要是能进宫必然气死堂姐。 可对上林蓁关切的眼,她又没法再愿意说出,“我想进宫”这样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39章 见她似乎已经不再想那么多, 林蓁松了一口气。 虽说人各有志,想进宫博取富贵并不算什么不好的事。 可她还是觉得不得劲儿。 “王妃为何要劝我?” “大概是……”林蓁努力地想了想才坦然说道,“大概是王爷曾经跟我说过, 说你其实也是好姑娘,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真正的幸福吧。” 不是装作别人,而是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 裴四姑娘的眼里并无对皇帝的情谊,也没有对宫中荣华富贵的多么渴望,最多就是对裴美人的恨意。 那其实想看裴美人倒霉也不非要赔上自己的终身不是。 而且林蓁私心里还是不愿让皇后堵心。 虽然裴四姑娘有眼色,或许不会如裴美人那样嚣张,不将皇后放在眼里。 可皇帝若对裴四姑娘上心的话, 总也会波及皇后。 就像是他为了裴美人要生皇子就打压大皇子。 若是宠爱旁人,会不会还会继续打压大皇子,继续耽误皇子们的青春呢? 或许那不会是裴四姑娘的意愿,可皇帝自己就会这么做。 看见裴四姑娘沉默着将手中的信笺收起, 林蓁起身,和声说道,“我不知裴美人何时会失宠, 不过既然你这样说,想必会有这样的一日。你只安居王府,听听传出来的她的乐子不也很好。” 她温煦地继续说道, “你说如今的清高都是假扮出来,可如今是在王府上, 你想是什么性情就是什么性情,随你心意。” 福王府上不用总是演戏。 她喜欢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清冷孤高也好,睚眦必报也好,野心勃勃也好……当然,如果觉得演戏让自己开心, 她也随意地继续演下去。不管什么模样,她自己只要过得自在开心就好了。 裴四姑娘抬头看了她半晌,轻轻点头。 “好。”她的眼睛突然又红了一下。 林蓁不再多说,准备走了。 她才走到关着的房间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 “我心悦于他。” 林蓁疑惑回头,就见裴四姑娘垂着头,似乎在看自己的裙摆,声音却请冷冷地说道,“我心悦王爷。” 虽然承恩公府是福王的母族,可一直以来都与福王往来不多,她从前一直很相信那些京中福王的传闻。 可当她被赏到王府,觉得这一辈子都绝望,却发现原来自己遇到了世上最好的人。 可她不敢说想嫁给他。 “我嫉妒沈氏,也嫉妒你。”她的心太小了,堂姐坑害她,她恨到如今。 更何况是她喜欢的人。 她见不了福王身边有别的女子,想想就嫉妒得想让她们都消失。 因为这样可怕的心情,她从不出门,自己把自己关在这小院子里,这样就眼不见心不烦,至少不会做出可怕的事情来。 “他没了,我就觉得嫁给谁都是一样的。”所以才会觉得就算是进宫服侍皇帝也没关系,反正他也不是她喜欢想要独占的那个人。 没有感情才可以做出讨人喜欢的样子。 她垂了垂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低声说道,“我也曾是真的,真的想嫁给他做他的妻子。” 承恩公府图谋福王爵位,可她对他的心是真的。 “你真有眼光。”林蓁就说道。 虽然她对福王没有男女之情,可她依旧觉得福王是一个很可爱,值得人真心去爱他的人。 裴四姑娘真的喜欢他,她一点都没觉得她这是虚言。 清冷冷的女孩儿抬起头,对她浅浅地笑了一下。 “这样笑就很好看。”林蓁真心实意地赞赏道。 美人浅笑是赏心悦目的事。 她真心夸赞,裴四姑娘就没再多说什么,林蓁这才打开门带着人走了。 在这之后果然裴四姑娘就不提进宫的事了,倒是林蓁还要去看望太后,想知道宫中是否因裴美人的事有什么风波。 她进宫就真是赶巧了,进了太后宫中就见到宁王也在,显然也关怀太后的心情与身体。 见太后气色还好,林蓁松了一口气。 她进宫来太后这儿的路上就听宫人低声跟自己都说了。 说皇帝因为裴美人跟太后吵得厉害。 虽然说裴美人失言冒犯了太后,可皇帝觉得这多大点事儿啊。 福王妃已经给了两巴掌,皇后又是嘴板子又是禁足,这还不够么? 他老娘连根头发丝都没损失。 林蓁进宫的时候正撞见皇帝正心烦意乱地还在太后面前歪缠。 皇帝真心觉得自己这皇帝做得很没有滋味,什么都做不得主。 他一双眼看着太后问道,“母后,你就一定要逼朕么?”世人谁人不知裴氏是自己喜欢的女人,爱若珍宝。 可不过是一些小错,太后就硬是逼着他把人给压成了个区区美人,这是打裴美人的脸,可也是打皇帝的脸。 他竟连保护自己的女人都做不到。 他整晚上都睡不着觉,现在眼眶都是黑的。 “皇帝,你觉得我是在逼你?”太后却精气神十足,一点都没有失眠的样子,只缓缓问道。 “不然呢?”皇帝失眠一晚上,又听了裴美人哭了一晚上,只觉得摇摇欲坠,心脏都跳得乱七八糟。 他一手扶着个內监一边忙坐下,捂着心口红着眼睛对太后说道,“裴氏不仅是朕的宠妃,也代表着朕!她……” 他正想说说自己的面子,就见林蓁被宫人引了进来。 看见林蓁皇帝就觉得恼火。 看着是柔弱可怜的年少妇人,可跳起来就敢打贵妃! 这还了得? “你怎么进宫了!”他不悦地问道。 宁王抬眼,冷冷地看着皇帝。 皇帝有些莫名其妙。 他又没骂宁王。 “臣妇今日进宫,本是想着与太后娘娘诉苦。”林蓁给太后和皇帝都请了安,这才又给看起来一副倒霉样子的皇帝福了福,低眉顺眼地说道,“之前裴美人出言不逊,臣妇一时动怒打了她,总挂在心上。如今闭门家中好生反省过了,又觉得当日……” “当日你不该打她?” “觉得当日打得少了。” 皇帝脸都青了。 宁王微微探身,盯着皇帝的举动。 “你这是什么话!”皇帝气急败坏。 “陛下且听我辩白。从前臣妇第一次拜见陛下,裴美人就在陛下身边,她就也听到陛下对我家王爷如何爱护,兄弟情深。可明知陛下爱极我家王爷,又怎能不顾及陛下心情,频频拿我家王爷做谈资呢?” 裴美人盛宠为贵妃的时候林蓁都不怕她,更何况是现在……裴四姑娘说裴美人会失宠,她决定相信一下。 那会失宠的一个美人就不在林蓁眼中了,她毫不客气地就给皇帝告状说道,“臣妇为陛下伤心!陛下心心念念都是裴美人,可她却不将陛下的心情放在心上,只顾自己的一时意气。陛下,臣妇得陛下庇护,深受隆恩,裴美人辜负陛下,臣妇只恨不能打烂她的脸!” 跟贱人提什么孝顺老母他是听不懂的。 相反还觉得小题大做。 可要是让贱人觉得这事儿跟自己有关系了呢? 那他肯定要跳起来。 就算不跳起来,皇帝看上去也脸色微微一僵。 “而且裴美人丝毫不知反省。”皇帝这种人,让太后跟他废话都给他脸了,林蓁轻叹一声与皇帝说道,“且裴美人如今越发怪诞,整天乌烟瘴气,陛下瞧瞧她如今都结交些什么!东阳伯府已是警醒,她后来还示好安平侯府,京中皆知,时时带着安平侯府女眷张扬。可陛下,臣妇身居后宅都知道,安平侯府是很没规矩的人家儿,他家的女婿林侍郎气死生父生母,不孝没人伦的畜生。他家的女儿,那卢氏,只跟着裴美人享受光彩,可裴美人狂妄时,她竟不知劝谏。” 皇帝顿时沉默下来。 的确,他的确知道裴美人最近经常召见安平侯府女眷。 且还给他吹了林文辞的枕边风,说怎么怎么出色能干 好家伙,马上就被揭发,弹劾出了那样严重的事来。 “那卢氏当日在宫中就在裴美人的身后,裴美人说着话,她只顾着自己看乐子。那时候但凡赶紧拦住裴美人,也不至于让陛下为难到这个份儿上,令陛下辛苦。” 裴美人那么喜欢卢氏,应该不介意俩人捆在一块儿。林蓁一边笑了一下,一边瞥了一眼,却正对上一双专注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 却见宁王已经垂眸,避开了自己的视线。 沉吟片刻,林蓁下意识那刚刚的眼神忽略过去。 宁王一向是个有礼的人,刚刚那仿佛将一切都只看着她的那种感觉,应该是他也在倾听如何辩白吧。 想想太后与皇后目不转睛听自己胡扯的眼神也差不多,林蓁就没在意,只对皇帝又飞快地说道,“且裴美人挨了打,卢氏竟也漠不关心,只知道跟我又跪又哭的,嘴里不干不净说的都是污浊的话。她当着内外命妇都说得这样轻浮,还不知都跟裴美人说了什么。陛下,您没觉得裴美人最近……她跟您哭了,是不是也舍不得贵妃的位份。” 裴美人必会哭闹,觉得自己丢人了。 好在林蓁这人直率,告状都直截了当,从不如其他人那样弯弯绕绕。 皇帝已开始倒吸气了。 也不知是被林蓁气的还是被裴美人气的。 “若是臣妇说,裴美人人淡如菊,心中若只在意陛下,其实只要还在陛下身边,又何须计较位份名分?若是哭哭闹闹,只看重那些俗物,唉,臣妇当日初见裴美人还叹一声高洁,可如今,为了位份,为了几个巴掌……” 她摇头叹息,皇帝听着听着竟也觉得感同身受,却还是挣扎着说道,“可她挨了你的打。” “孤高之人,唾面自干。怎会与臣妇这等俗人相争?”林蓁理直气壮地说道。 都说她是个泼妇,林蓁没什么不愿意认的。 可裴美人哭哭啼啼不能为了她挨的巴掌释怀,皇帝觉得这对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40章 皇帝也不知道。 只是他嘎巴了一下嘴儿, 竟一时沉默了。 其实他的心里也隐隐地觉得,这个虽俗气可怪耿直,直来直去的弟妹说的好像有些道理的样子。 哭哭啼啼为了位份闹腾, 令他与太后争执不休,的确有些不体贴人,让他不舒坦。 看他沉默,林蓁心中不免喊了一声乖乖。 裴四姑娘竟说的是准的,狗皇……皇帝陛下竟然真的心中动摇了。 他竟然真的是只喜欢清冷的一系列人。 裴美人露出了些破绽,他就跟着有些变化的态度。 甚至林蓁叭叭儿地说了这些,皇帝一时无言, 竟然跟与太后争执自己的尊严的事都忘记。 “福王妃倒是会辩白。” “大概也是因为可惜吧,眼看着裴美人从前……被安平侯府给污浊成了这个样子。”林蓁笑着说道。 是的,都赖安平侯府! 果然,想想安平侯府被弹劾的那些摞得老高的折子, 皇帝就冷哼了一声。 他心里也恼火那些奏折,可却并不会在此时显露出来,只忌惮地看了安坐一旁慢慢饮茶的太后一眼……就算福王妃说中了他的心事, 他也不会在太后面前承认的。 他的母后手伸得已经够长了。 若是他现在不站在裴美人这一方,太后只怕会更得意,甚至会让世人都觉得皇帝眼光不行。 那皇帝以后说起其他朝政都会别人无法信任他, 毕竟女人都看不精准,那理朝政是不是更不行了。 而且。 裴美人尚在其次。 可他的母后……这次逼他亲手处置他宠爱的女人, 下次呢? 下次会逼他做什么? 皇帝豁然起身,匆匆给太后施礼之后就扬长而去。 他心中生出忌惮之心,那种被太后掣肘的威胁感越发鲜明。 再想想今日仿佛护卫太后的宁王,皇帝的心就火烧火燎……承恩公世子已经进了宁王的军中,正慢慢开始笼络自己人了, 可他还是觉得太慢了。 这种焦虑本就让人坐立难安,特别是当还听到有人哭闹就更烦躁了。 “够了,别哭了!”皇帝已经回到了裴美人的宫里。 她虽然被降为美人本没有资格再住奢华开阔的殿宇,可皇帝没提让她迁走,旁人就也没提。 可就算是这样裴美人也受不来这样的屈辱……直接被罚成了个小小美人,只要在这宫里的嫔妃没一个比她地位还低的,这让她能受得了么? 而且脸颊和嘴角都依旧火辣辣的,这是当着那么多女眷的面被打了,不出了这口气,往后岂不是谁都能打她的脸了? “陛下,她们欺人太甚,你要给我做主啊!” 裴美人哭着抓着皇帝的衣摆。 皇帝垂头看着伏在自己面前仰头哭着的女人,看她不复清冷反而哭哭闹闹,不由想起林蓁的那些话。 那些话初听的时候也就那样儿,可不知怎么,却总是会在这样的场合浮现起来。 的确,那双美眸里恨毒得那么明显,并不清澈。 更要紧的是,那张一向美丽干净的脸上,此刻有鲜红的挨打的痕迹,完全破坏了美貌,甚至因为怨恨而显出几分狰狞。 皇帝突然定住,还没等多想已经甩开了她的手。 “陛下?”裴美人脸色顿时变了。 这样千变万化的脸色,更加显露出,那叫什么…… 凡俗的样子。 想想一晚上的魔音灌耳,皇帝后退两步,皱眉半晌。 可到底是自己多年宠爱的女人,承恩公世子也还在为他做事,皇帝微微侧头,不去看裴美人那张抹了药花花绿绿的脸含糊地说道,“朕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你不该大庭广众胡说八道让人拿住把柄!” 是啊,要是她把嘴闭上,还会有今日的是是非非,也让太后给他脸色看么? 裴美人愣住了。 从前无论她做什么任性的事,皇帝都是哄着她的。 何曾有一日他也抱怨自己不该做什么。 这让她顿时生出恐惧来。 “陛下,我只是……” “行了,”这样急切地要解释更让皇帝觉得吵闹,他沉着脸说道,“都是安平侯府……林文辞这混账,朕让他做礼部侍郎,看看他都做了什么!” 礼部侍郎的夫人跟着裴美人,竟眼睁睁看她说了不可挽回的话,这完全辜负了皇帝的信任。 他心中越发厌弃安平侯府,且见裴美人还想扑过来,赶紧转身走了,往前朝去看弹劾林文辞与安平侯的那些折子去了。 他心中恼火迫不及待要发泄出来。 林蓁却已经很舒心地坐在太后的身边,享受太后的疼爱。 “快歇会儿吧。”太后刚刚见小儿媳张嘴闭嘴安平侯府,心里都要笑死了,命人给林蓁上了清露润润。 林蓁那点小心思自然知道无可遁形,只笑着说道,“也赶巧了,母后,我这也算是告御状了吧?” 她年少又轻快,太后看到也觉得自己变得年轻了,顺着她说道,“是了,这就是告御状了。” 一边笑她就对林蓁问道,“阿穆说往后他要教导你府里的两个孩子?” 林蓁诧异地看了宁王一眼。 果然是一个端肃的规矩人。 不过是教教小孩儿锻炼身体的事,连这都要在太后面前禀告么? 既然宁王是这样严谨的性子,林蓁也觉得挺好的,闻言点头说道,“倒是要劳烦王爷了,平添了许多事。” 她见太后平和地提起家中的幼崽们,就笑着说道,“天生在宫里读书,平安又羡慕又想念。儿媳还想着,回头带平安也进宫,去看看他哥哥读书时的样子以作榜样。” 太后对上小儿媳期待的目光,慢慢颔首说道,“待过些日子凉快些,你再带他进宫,也过来让我瞧瞧。” 林蓁心中一松,忙笑着应了。 看她高兴,太后笑着问道,“怎么这么高兴?” “家里有好孩子的,谁不乐意显摆呢?”林蓁哄着太后开怀,自然皇帝带来的那些晦气都散去,太后的宫中就又是一团和乐。 老人家一开心了就使劲儿赏赐,等林蓁心满意足地带着浩浩荡荡的箱笼准备出宫了,太后也让宁王出宫……宁王担心皇帝对太后不敬才进的宫。 太后其实没把皇帝当回事,让宁王忙着自己的去。 宁王既然回府,就与林蓁一路。 不过一个骑马一个乘车,有个前后,路上自然也无话。 可当林蓁才到了福王府门口下了车,冷不丁就冲角落里冲出了一个失魂落魄的身影,他一头就往林蓁的方向撞来叫道,“阿蓁!” 这样冲撞过来,林蓁只见眼前一暗,就是一个宽阔的身影将自己的视线都遮蔽住。 门口顿时一团乱,就见侍卫们都纷纷拔剑,站在林蓁面前的宁王已经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住手,你们想做什么!阿蓁,你要这样对你的父亲么?” 显然冒犯之人已经被摁住了,林蓁听了一愣,不由从宁王的身后谨慎探出头来去看。 看见地上正被两个侍卫压在地上挣脱不得的正是害了自己母亲的罪魁祸首,林蓁眯起眼睛。 林文辞竟然直接找上门来。 看起来还很狼狈。 那这就很好,谁不喜欢看仇人被死狗一样摁着呢? “原来是林大人。”自己如今人多势众,再也不是弱势孤单的人,林蓁就笑了一下,想从宁王的身后转出来。 宁王下意识抬手轻声说道,“小心。” 只是迎着近在咫尺仰起头看自己的林蓁,他抿紧嘴角轻声说道,“当心狗急跳墙。” 他情急之下好像离得自己很近,林蓁都仿佛能感觉到他浅浅的呼吸。这显然是关心自己,她感激地说道,“多谢王爷关心。” 宁王忽然转过头去。 见他应该也看到一个文官被两个身强体壮的侍卫压着没有危害,林蓁就越过默许了的宁王走到林文辞的面前,看他。 这么狼狈,看起来好似过得有些不好。 她很高兴。 “阿蓁,你究竟是为什么!”林文辞知道林蓁怨恨自己,可再大的仇恨,也不至于将生父置于死地啊! 他看起来很悲愤的样子,可悲愤之中又带着些祈求与期望。 林蓁今天刚在皇帝的面前给他上了点眼药,现在看他的样子就笑着问道,“怎么,陛下如何处置林大人了?” 打从高中就一路顺风顺水养尊处优的林大人看她没心没肺,顿时眼眶红了。 “王妃,陛下刚刚下旨,夺了林大人……啊,不能叫大人了,陛下已经罢了此人的官,且不仁不孝,连功名都给去了。” 就有王府的下人在林蓁身边禀告。 那被压在地上的俊秀男子一身的文雅都在这幸灾乐祸的声音里褪去了。 罢官也就算了,背托侯府,总还有起复的可能。 可若是功名都夺了,那他这么多年的努力都化为乌有。 天知道,当林文辞接到墨迹未干的旨意的时候,只喉咙一甜呕出一口鲜血来。 这么多年一朝尽付流水,后半生也再无可能,这对一个曾经春风得意的人来说简直比死了还痛苦。 所以他来寻林蓁,就是想质问她,这么恨他,恨到要让他半生心血化为乌有,还要顶着不孝之名在众人嘲笑鄙视的目光里过完后半生么? 读书人功名没了,名声也没了,这不是置人于死地是什么? “原来林……林白身也知道,名声是个好东西,污了名声就是置于死地啊。”棍子抽不到自己的身上不知道疼的。 要不然当年怎么能毫不在意地污蔑她的母亲那样的污名。 如今轮到自己了,才觉得受不了了? 可林蓁却觉得这还上门来告诉她一声,看到他此刻生不如死的样子,就笑了起来。 “罢官,名声臭了。这是……喜事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41章 林文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就算是长女怨恨自己, 可到底还是应对自己有些亲情的吧。 难道真的对自己的父亲沦落到这样完全无动于衷么? 哪怕,哪怕想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呢? 若是当日没有他这个侍郎父亲, 她能有身份嫁入皇家么? 若只是个街头卖馄饨的,皇家能让她进门? 不过说着卖馄饨,可皇家还是看在她是侍郎长女,所以才会答应。 他这个父亲若是声名狼藉,她做女儿的不会被波及? 她不也需要他这个父亲做体面? 他挣扎抬头,就看见了一双笑吟吟的眼睛。 “阿蓁,我是你的父亲, 你去进宫,去与陛下和太后娘娘求求情。”他如今的希望都在林蓁的身上。 这也是他来寻她的原因……皇帝震怒于安平侯府,连安平侯都让皇帝骂得狗血淋头,完全没有办法再为他出面求情。 可他的阿蓁不同。 她得宫中宠爱, 就算是陛下似乎也对她很关照,毕竟之前东阳伯府被训斥就是因为他们得罪了福王妃。 安平侯府没用了,他只能靠自己的女儿了。 “你不是我的父亲。”林蓁带着笑意轻声说道。 打从母亲被他休了, 她做梦都想有一天能看到这个男人这样凄惨,一无所有。 她母亲遭受的屈辱,他应该十倍百倍地归还。 当然, 林蓁也没想过这么爽的。 更开心的是,林文辞若是把他自己关在安平侯府没动静她都不知道他为了功名利禄和名声会这么痛苦的。 直接跑到她的面前让她看到他的下场, 这多开心呢。 因为这份开心,打从福王薨逝就故作沉稳的美人面容都明亮活泼起来。 宁王侧身不动声色地护着她一侧,看到她鲜活的样子,看了一眼偏开头,却又不动声色地又看了她一眼。 “你说什么?”林文辞见她不认自己, 怔忡地问道。 他看着曾经自己爱护的长女,看着她清艳的脸,逆着阳光又恍惚着,突然想起了早就遗忘在时光角落的发妻……虽是农女,可却美丽得让人不能直视,说起来,就算是与他相伴后半生的卢氏容貌也不及她。 他们也有过恩爱的岁月,可后来,他是怎么觉得别的女子比她好的…… “为夫不义,为子不孝,为父不慈,这等小人不配口口声声为我父。”林蓁笑完了林文辞的凄惨,又欣赏了一下他眼下被压在地上的狼狈,就也没心情与他多说什么了。 她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弯腰看着尘土中的这个男人轻声说道,“知道屈辱了?想当年,我母亲就被你们这样压在尘土里。林文辞,你装什么被蒙蔽?” 她眼神中生出厌恶,轻轻地说道,“安平侯府构陷我母亲,你那时都开始做官了,做官的时候明察秋毫聪明极了,却说你没看破那么简单的陷害么?不过是伪君子……你装作不知道罢了。” 林文辞要是那么糊涂,连那么简陋的陷害都看不出来,他还怎么做官? 不外为了自己的名声。 想舍弃发妻另娶贵女,想抛妻弃子却顾虑名声,所以他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林蓁一直都觉得,自己的仇人很多,林文辞这种货色却在第一位完全没有动摇。 “你明知道祖父与祖母过世是因卢氏去显摆的缘故,却能和她还过了这么多年,可见陛下骂你的那些话都没错。” 林文辞激烈地喘息起来,却反驳不能。 林蓁已经直起腰,对两旁的侍卫吩咐着说道,“把他拖走,丢到安平侯府门口。” 安平侯府当初多稀罕这个女婿啊。 如今也不能这么舍弃了不是? “阿蓁,阿蓁……”见她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林文辞死死抓着地面却还是要被拖走,突然大声叫道,“你帮帮我……想想阿璋!若我背负恶名,他的功名清名都怎么办?!” 这一刻他终于提到林璋,这个他称之为孽种的孩子,可提到他的时候却是想威胁她的姐姐。 一个秀美的少年刚刚跑到这里就听到这些,顿时涨红了脸冲到他的面前,他一只手压住林蓁的手臂,红着眼睛求她道,“姐姐不要理会他!” 他看着如今落魄的男人,哑声说道,“直到如今,他都只想着自己!” 口口声声为谁着想,可他当年让自己背负孽种之名的时候怎么没为自己想想功名与清誉? 如今他自己跌落泥潭,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从开始到现在,他一句没有提母亲。”林璋接到福王府的信儿说林文辞在福王府闹事就来了。 他死死地盯着愣住了的男人,轻声说道,“他直到现在也没有对母亲的愧意。” 是啊,他后悔了,来找自己的儿女,不是因为他幡然悔悟。 是因为他知道他要完了。 可对那个被他伤害了的女人,他并没有愧疚,就像是……她那样屈辱地死去,在他眼里也不算什么。 “做你的儿子,才会让我身败名裂。”林璋对这个男人冷冷地说道。 他不要做让姐姐顾忌的人。 也不会为了一句被父亲承认身份,就让母亲与姐姐牺牲,受委屈。 林文辞春风得意的时候斯文儒雅,如谦谦君子。可如今失去了官职与功名,却越发地不像人了。 “拖走吧。”林蓁看着弟弟单薄却挺直的身影笑了一下,抬了抬下颚。 那个男人这回没有挣扎,只怔怔地看着年少的林璋,直到被拖得快看不见他,却依旧还在看他。 “姐姐,我……”林璋憎恨地看着自己的仇人被拖走,回头就松了一口气说道,“以后我们不要理……” 他回头,正对上宁王安静看着林蓁,突然愣住了片刻。 直到当宁王飞快收回视线也看过来,他才恍惚了一下……总觉得那眼神有一种让人呼吸一窒的感觉。 不知怎么,林璋就忍不住又端详了这人一番,那种威仪与压迫感,总觉得并非常人。 “阿璋?”见林璋看着宁王发愣,林蓁就想到他尚未见过宁王难免疑惑,便笑着与宁王说道,“这是我的弟弟阿璋,还在青山书院读书。阿璋,来见过宁王爷。” 她这样说,林璋忙上前拱手,恭敬地说道,“见过王爷。”他自然也听说朝中宁王弹劾安平侯与林文辞的事,心生感激。 不过在这之外,他又不知怎么,总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或许是刚刚宁王看向姐姐的眼神。 也或许是……他冲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宁王护卫在姐姐身侧,仿佛挡住了她的半边风雨…… 这让林璋忍不住又去端详宁王,却见他已经垂眸,并不见什么不妥。 “没耽误你读书吧?”林蓁就关心地问道。 因为想让弟弟也见到林文辞这落水狗的样子,她才让人去接林璋过来。 不过林璋回到京中已经忙着读书了,她不愿让其他的事影响他的功课。 “没有,只是与老师只请了半日的假。”青山书院是很严格要求他们功课的,平时甚至都住在书院等闲不放他们出来,只为了让他们专注地读书。 今天难得得到半日的假,他珍惜得不得了,且见林蓁正邀请说道,“今日之事实在称心,都亏王爷在朝中张目。我家天生与平安也念着王爷,王爷不如过府坐坐?” 她感念宁王刚刚遇到了自家这事儿没有觉得事不关已自顾回去王府,而是留下维护自己,给自己撑腰。 特别是林文辞的下场凄凉,多亏了宁王发声。 更何况她弟弟林璋日后若是能高中入朝,宁王若是能关照一二对他也受用。 “是啊王爷,我也想好好感谢王爷。”林璋倒是没想那么多,单纯想多谢谢宁王。 宁王顿了顿,微微颔首。 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林璋就觉得大概自己刚刚看错了。 他只高兴地跟着姐姐一同进了府,一进了王府就见哒哒哒一只幼崽咬着小奶牙欢欢喜喜地跑出来迎接,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是平安最喜欢的活动了,每次母亲出门他都很喜欢来接人,表达幼崽心里的爱。 只是这次高高兴兴地跑过来,仰头就叫,“母亲!”再一歪头,见到高大威严的宁王,他心中一喜又叫道,“王叔!”,再定睛一看……秀美的少年从宁王投落的阴影下正笑眯眯看着自己,幼崽眼睛都瞪圆了,大叫一声,“舅舅!” 真是惊喜,一口气叫了好多声。 只是等抬起小爪要牵牵,幼崽顿时犯难了。 最爱母亲,是一定要和母亲牵手手的。 那剩下的一只手是牵王叔呢,还是牵舅舅呢? 哎呀,如今开始变得博爱的幼崽就看着王叔与舅舅犯了难。 半晌,他试探地抬起手搭住离自己更近够得着的宁王叔。 漂亮的孩子一手牵着美丽婀娜的母亲,一手牵着高大硬朗的男人…… 宁王看着手中的孩子与他纵容微笑的母亲,愣了一会儿,却没有松开手。 “好啦。”牵了一会儿,平安这才都松开,高高兴兴扑进舅舅的怀里。 现在是他独属于舅舅的时候了。 “舅舅总不来……”好不容易舅舅才上门,所以平安就想多黏黏舅舅。 林璋笑眯眯地把小家伙儿给抱起来。 他看似文弱,实则也有一把子力气,抱着平安也不大费力。 林蓁看这两个玩闹在一起也只笑笑,只邀请宁王与自己一同往上房去。 宁王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似恍惚着看着地面,待林蓁的声音传来才回神,又从善如流,与她一同走在前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42章 林璋一边跟平安玩闹一边不经意往前看去。 就见宁王高大, 仿佛将自己单薄的姐姐都笼罩,可他们缓缓而行。 不,是他的姐姐缓缓而行, 而宁王更像是在迁就她。 他在随同她的脚步。 当然,明明这是有礼貌的行为,毕竟不管不顾大步流星自己走出老远让别人追并非妥当的事。 可林璋总觉得…… “舅舅。”平安眉开眼笑地叫了一声,坐在舅舅的怀里很骄傲地看向四周。 被抱起来……对幼崽来说真是快乐的游戏。 “好好好,舅舅今日心里只有平安。”到底是姐弟,甜言蜜语张口就来跟自个儿姐姐没两样。 林璋笑眯眯地带着平安,跟他说开心的对话, 一个说“一会儿舅舅要考平安的字”,另一个就说“等大哥下学,介绍给舅舅!”。 林璋本也年纪不大,今日见了林文辞的下场先卸下一些重负, 显露出少年人特有的活泼。 福王府就显得格外快乐。 那比起来安平侯府就跟天塌了一般。 当皇帝的旨意降下,不仅林文辞疯了,整个安平侯府都疯了。 “我不相信!陛下, 陛下怎么能如此狠心!”失魂落魄的安平侯身旁,一个面容高傲的贵妇人赤红了眼睛说道,“这让侯府的面子往哪儿放!” 安平侯夫人直到如今都不能相信这样丢脸的事。 她素来是个要求美满的极挑剔的性情, 也最在意自己的体面……若不是最重面子,当初看到自己丢失多年的女儿的一瞬间她也不会是嫌弃的心情。 她一向骄傲, 从不许自己的生命里有半点缺陷,不肯让自己会有让人嘲笑的地方。 为了这,她甚至会厌弃自己那粗鄙的亲生女儿,而去宠爱被自己精心教养的隔房的侄女,甚至将她视若己出。 也为了这, 她为了夫妻恩爱的美名,是决不允许安平侯纳妾的,甚至连通房都不许,免得在旁人面前吹不起来。 都说安平侯不染二色,安平侯夫人在外多么自得啊。 她又有美丽体面的女儿与女婿,总觉得这京中内外命妇,再也没有人比她更美满,更幸福的人了。 可如今皇帝不仅骂安平侯,竟然还指名骂了她。 皇帝陛下在这次争锋之中那么憋屈,不敢迁怒太后,不能去骂宠爱的女人,满腔的憋闷都发泄在安平侯府身上。 安平侯夫人干什么吃的,养出卢氏母女那没眼色的东西。 不知劝谏裴美人不说,没准儿还火上浇油过。 废物!蠢货!没用的东西! ……就能被皇帝指名骂的勋贵女眷,安平侯夫人怎么不算是头一份儿呢? 卢氏也瘫坐在那儿。 她的夫君身败名裂,她满身的荣光也散去。 更何况还有她的女儿……生父被皇帝钦点不堪无德,那阿芷还能嫁到什么好人家娶呢? “他人呢?”安平侯夫人见林文辞接了旨意就踉跄地出了门直到现在都还没个影子,不由沉着脸问道。 她没等来回复,见卢氏人都傻了,不免冷笑着说道,“不过是些风雨,他就没影儿了?!我就说,小门小户出来的东西,血脉低贱,也上不得台面!” 林文辞出身寻常,与安平侯府结亲并不是门当户对。 当然,当年配她的那农女出身的亲生女儿倒是可惜了,可如今想想,林文辞攀附侯府,也是侯府吃了亏。 “住口,你浑说什么!”安平侯受不了总是居高临下的挑剔老妻了,顿时不悦。 卢氏的脸色也有些不自然。 “我怎么浑说了?”安平侯夫人见他竟然反驳自己,顿时恼火起来不依不饶地说道,“我说的哪句不对!你看看他小里小气的样子,就算在咱们侯府养了许多年,还是改不了!” 她的话让卢氏都直哆嗦,只是她被安平侯夫人养大知道她最讨厌旁人反驳自己,便只在一旁垂泪。 可垂泪又有什么用呢? 安平侯夫人抬了抬下颚,对安平侯淡淡地说道,“去给福王府下帖子!让林蓁过来,我有话要与她说。” 她高高在上,仿佛要谁来都是给人面子了似的,吩咐安平侯也淡淡的,像是在吩咐一个奴才。 安平侯忍无可忍起身,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出口,转身憋着气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母亲,夫君他……怎么办呢?我怎么办呢?”卢氏这回是打从心里哭了。 安平侯夫人眼眶泛红,却只咬牙切齿地说道,“林蓁真是狠毒,当年我怎么没发现她是这样的性子,出手就要人性命!” 当初她根本就没有把林蓁这个“外孙女”放在眼里,只觉得她和她的母亲都教养粗鄙实在让她丢脸,往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懒得多看一眼。 早知道她会给她的生活带来这么大的风波,当初就应该把她摁在侯府,关她到死。 慢慢眯起眼睛,她轻声说道,“她这么一个狐媚子,你说宁王为何要为她出头,弹劾我们家呢?” “啊?”卢氏愣住了,看着安平侯夫人半晌才磕磕绊绊地说道,“宁王不是为了福王才弹劾我们家么?” 这是世人皆知的事啊! “就算是为了福王,可也可以让人以为是为了她!寡妇门前是非多!”若论打击女子,不外就是让她声名狼藉为人唾弃。 安平侯夫人素有经验,而且也从从前尝到甜头,知道这招有用,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卢氏一眼冷笑着说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她一个寡妇,多挨上几次这样的名声能不令宫中不喜!到时候不仅宁王要避嫌,福王府就失了宁王这臂助,而且于宫里太后娘娘那儿,娘娘能高兴么?她若失宠于宫中,外又有宁王……或者其他权贵顾忌名声疏远了她,她那福王府就成了没爪牙的猫。到时候,我想怎么收拾她,就怎么收拾她。” 安平侯府这等勋贵之家,挨了骂就挨了骂,等日后慢慢复起就是。 可想要重新爬起来一定要废了自己的敌人。 卢氏眼睛一亮,果然明白了。 “母亲说的是。” 可又该怎么传出这样的流言呢? 安平侯夫人勾起嘴角满不在乎地说道,“等过些时候再安排些底下人,去市井里传。”眼下传就会让人怀疑是不是安平侯府报复,过阵子就没人会联想到他们了。 她垂头看着自己华美的锦衣轻声说道,“可惜了的。跟她那没见识的娘是一样的人。”一样凭她摆布,被她碾压的人。 见她这么说,卢氏也露出笑容,轻声说道,“都听母亲的。” 她们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林蓁竟然也在谈论她们。 她正诧异地看着宁王。 刚刚才吃过饭宁王府就有人登门,附在宁王的耳边低声与宁王说了些话。 宁王听过也低语几声,让那人离开自去忙碌,这就转头看向林蓁。 林蓁试探地问道,“是与我有关的事么?”宁王难得这样直视自己,那林蓁肯定在心里有所揣测。 宁王微微颔首与她轻声说道,“查到了安平侯府的一些事……你今晚要不要与我出府,许会有些收获。” 他这样严肃的人竟然会邀请自己晚上出来,那显然有些事情。林蓁想了想就笑着说道,“既是王爷邀请,敢不从命?” 她对自己从前很是生疏。 可如今却多了几分轻快。 宁王见她玩笑,嘴角微微勾起,只说道,“容我卖个关子。” 他也不说详细的事,林蓁却依旧信任点头。 并没有迟疑,也没有怀疑他的用心。 如此的信赖,让宁王眼底都生出笑意。 这次……对他总不是客套了。 “是要轻车从简呢,还是……” “多带些侍卫也没关系,毕竟若是吵闹起来人也多,别冲撞了你。”宁王就看向正高高兴兴地陪着天生与平安两个小孩儿玩耍的林璋说道,“至于林璋……” 他既然还提到林璋,那就林蓁心里就有数了,八成与安平侯府有关。 她招手让弟弟过来问他,林璋聪慧,哪怕没有听得很明白,然听到林蓁要夜晚出游,他毫不犹豫地就说道,“我跟着姐姐一起。” 他在书院只请了半日的假,明日还得回去读书,不过熬一晚上也没关系。 都约定好了,宁王就也没有回去王府。 直接等到了夜色已深,福王府套了车,他见林蓁多穿了一件斗篷,大大的帽兜能将人的面容都遮蔽,这才想要上马。 “王爷不如也来车里吧。” 虽夏夜不冷,可也夜深看不大清路上,又是自家的事宁王是来帮忙的,林蓁怎么好让宁王骑马。 且她今日还有弟弟在车中,也不是与宁王独处,并不需要避讳。 因想到这,林蓁还特意命人预备了大的马车。 她坦然邀请,连林璋都探出头来点头,宁王沉默片刻,自马上下来直接进了车厢。 车厢很大,林蓁坐在上首,宁王就与林璋对坐。他上了马车就格外安静,双手平放在膝上闭目不语。 见他持重肃穆,林璋虽年少却也不敢放肆开口,一时车厢中安安静静。 这安静得让林蓁觉得,连呼吸都变得清晰起来。 甚至仿佛她觉得在这车厢里好像只听得到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林蓁:…… 另外两个都在憋着气的么? 她在心中正腹诽,就突然的,闭目养神的宁王突然睁开眼睛,转身,将身后车壁上的帘子高高挑开,探身出去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王爷?”林蓁关切问道。 宁王……晕马车了? “……无事。”宁王转过身来,却依旧让帘子高高挑着,偏开头缓缓说道,“有些喘不上……憋闷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43章 宁王高大, 更习惯骑马。 大概是因为这,所以才会觉得憋得慌吧。 看他侧头靠在窗边,林蓁理解地点了点头。 甚至还会觉得车厢狭小。 她对弟弟使眼色, 让他将自己身后的帘子也挑起来。 晚风虽然还有一些热,可通着风总算是比之前好了些。 宁王的脸色也似乎没有刚刚那么压抑了。 车轮滚滚,也不知会被引到哪里去,林蓁却并没有觉得不安。 她只是好奇地探头,看向弟弟背后窗外的景色, 说起来,林蓁虽然住在京中, 可好似从未有过轻松地看过上京的街景。 年少时就忙碌着生活,总是脚步匆匆。 等做了福王妃,好似也只在忙着福王身前身后事,又只忙着来往于宫中。 像是这样轻松地到处看看是没有的。 虽夜深人静也没有什么热闹的景象, 可林蓁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她的脸上还露出年少女孩儿的好奇的神色。 宁王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她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觉得有趣的侧脸。 “王爷, 到了。”就在这时候车子停住,外头有侍卫低声说道。 宁王微微颔首,林蓁透过车窗看去, 就见此时他们到的是一处巷子的拐角处。 这位置不错,两侧高墙将马车隐藏在阴影之中, 却又可以很真切地看到这巷子的动静。 巷子两旁的院落屋舍都很精美,看了就知道住在这附近的应该都不是寻常百姓,更富庶。 此时正有几个人领命而去。 不大一会儿,就见巷子的一处院落墙头突然有火光升起一瞬,空气里也传来灼烧的味道。 还没等那火光更鲜明, 林蓁就听见有大声的叫嚷。 “走水了,走水了!” 火焰明亮就很显眼。 顿时巷子各处都纷纷门户大开,有人也跟着叫嚷起来。 就见那着火的院落对面冲出了一群人来,提着木桶疯狂地踹开那好像刚刚才有了些动静的院落。 一转眼,墙头的火光就被许多人来来往往带来的水给泼灭。 林蓁露出几分迷惑,看了宁王一眼, 就……像是一次没什么损失的走水。 说是走水,其实那院子墙头上的火焰小得很……就像是小火苗。 不过是如同烛火一样在夜色里有些鲜明罢了。 只是宁王不会无的放矢,她又往车窗外看去。这次她看向的是宁王背后的车窗,能看得清晰些。 宁王高大的身影凝固着,半晌一动不动,如岩石一般。 他就那样端坐着,林蓁已越过他的肩膀看见虽然那火苗早就被浇灭,却又有更多的人喊着“看看他家还有没有别处起火!” 又有恼火的声音叫嚷道“你们想做什么!从我家出去!出去!” 然而就没有人听他的,又左右邻舍也觉得很不安心……天干物燥的,人家要检查的人也没说错,万一还有起火的地方,那没检查出来的话不是连累左右么? 就有巷子里各处人家都纷纷出来,也紧张地往那院子里看去,突然就从簇拥在门口看热闹的人群里传出一声惊呼。 “……啊!这不是侯爷么!” 这一声让林蓁愣了一下,然而却已经有更多的人在大声道,“这不是安平侯么!” 林蓁突然精神一振。 虽然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个来龙去脉,可安平侯她熟悉啊! 这不也是王妃大人的仇人么! 她恨不能从车厢爬出去看个究竟,那头已经有更多的人发出惊呼。 又有一声尖锐的,来自于女人的叫声。 “啊!” “都出去,都出去!”安平侯高声喝道。 虽然安平侯乃是勋贵,听着很有威慑力,可这时候就不怎么有人听他的了。 虽然走水都很担忧,可似乎让大家发现了一些些八卦的味道,谁不在这个时候精神百倍,无所畏惧呢? 特别是安平侯为何会住在这个院子里,他的院子里为何会有女人的声音……那不像是仆妇的声音,安平侯已经在喊“都不许看,出去!” 若只是仆妇又有什么不能看的。 更让人震惊的是,安平侯是上京出了名的夫妻恩爱,不染二色,那他现在和一个女人住在安平侯府之外…… 马车距离安平侯的宅院并不远,林蓁已经听一些人在兴致勃勃互相分享,已在笑言安平侯够厉害的,藏了外室在这儿,竟然都没人发觉。 “这是安平侯外室?”林蓁听了那些话,就对宁王诧异地问道,“王爷带我来,是因为他有了外室的原因?” 好一个面上光鲜的伪君子啊。 都说夫妻恩爱有情有义,背地里还养了个外室。 林蓁不由喃喃说道,“御史是不是能弹劾他了?”私德不堪这属于。 不止。 今日大家闹起来,让安平侯养了外室的事这么暴露在大家面前,安平侯夫人那性子能饶得了他? 安平侯只怕要家宅不宁。 林蓁扳着手指高高兴兴。 宁王看着她很高兴,很解恨的样子,轻声说道,“不止如此。” 林蓁不免疑惑,林璋也露出不解的神色。 “他的外室你该见见。”宁王继续说道。 他从不无的放矢。 林蓁想了想,见安平侯宅院之外聚集许多人,男女老幼都在看热闹,自己身在其中并不打眼,只将帽兜往头上一盖下了马车。 宁王紧随其后,走在她的身后,将她护在自己的面前。 林璋……也有几分单薄的少年自己爬下马车,走在姐姐的身侧也保护她不被人挤到。 这一行人也没什么好遮掩的,等宁王无声地将簇拥的人都推开一些,林蓁顺利地到达宅院的大门口处,算是有了个好位置。 她往宅院里看去,就见院落正中正有两个穿着寝衣的人。 一个满面怒色正让人都退出自己的府邸,另一个是个女人正掩面抓着安平侯的手让他赶紧把人都赶出去。 衬托着月光与此时因起火而点亮的火把,林蓁看见了那个女人的脸。 虽然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可林蓁一下子瞪大眼睛。 这女人的容貌好熟悉。 竟然与卢氏的容貌有七八分相似。 只卢氏更年轻些,这女人其实已经老去了。 可就算是老去,那顿足,拉着安平侯扭着身子撒娇的样子也看得出几分风韵。 安平侯……竟似乎很心疼她的样子。 有那么一时间,林蓁脑海里都有些嗡嗡作响。 一个肖似卢氏的女人…… “这是……” “这是安平侯已养了几十年的外室。”宁王在她的身后,修长的手臂抬起,将她的两旁都护住,微微低了头自她身后伏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他一直都养在外面,却一直都没有断绝关系……我查林文辞的时候查到这件事,之前不能确定。如今确定了,才想让你也知道。” 他的呼吸就在林蓁耳后,带着几分热夏的灼热,可林蓁却顾不上这些,看着那恼火跳脚的安平侯,轻声说道,“她极像卢氏。” 不是说当年安平侯心疼失女的妻子,将隔房的侄女给抱养到安平侯夫人的膝下么。 怎么……卢氏反倒这么像安平侯的这个外室。 她的心里砰砰直跳,像是有什么念头在呼之欲出。 宁王看着她忽然变化的脸色,紧绷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柔软。 “姐姐?”林璋襁褓时就离开了安平侯府,根本不认识卢氏长什么样子,对林蓁的神色露出几分不解。 “混账,我让你们……”那安平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认出来……说来他这么多年已经够小心的了。 安置的这宅院也不过是寻常人家更多些,而不是住在达官显宦群聚之处,连下人都不敢多安置几个。 几十年了,一点都没让人揭穿,如今却大半夜的被人叫破。 他心知不妙,更心虚地把自己怀里的女人给往身后推了推,还要大声叫嚷,却冷不丁看到宅院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熟悉,又让安平侯一个哆嗦。 他觉得自己看错了,用力揉了揉眼睛。 可哪怕看多少次,那身影却依旧没有改变。 “王爷?”不是……怎么宁王会出现在他住的地方? 不说宁王睡不睡觉的事儿,只说他这巷子想来想去都不能是宁王散心路过吧? 他这样喊了一声,宁王也好像并不在意自己被他发现,还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女人一眼。 安平侯更心虚了,转身对那女人急切地说道,“你先回屋去。” “安平侯,”宁王就没想遮挡自己,冷淡的声音在刚刚安静下来的气氛里慢慢说道,“不讲讲你都做了什么么?” 他的目光落在那也惊慌起来的女人身上一瞬,侧头对一旁的王府侍卫说道,“去安平侯府传个信,说安平侯在这里。” 他话音未落,安平侯已经急忙说道,“不过是蓄养了个外室。我生了外心,让夫人与诸位失望了,回头必向夫人请罪,只是不必劳烦……” 他想阻拦,可宁王府的侍卫哪管他这那的,头也不回地领命而去。 安平侯顿时脸色变了,惊疑不定。 可很快,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脸上又露出狠色。 “王爷,是你……” 想想今日的什么走水,自己藏了几十年的外室就此暴露,闹到人前。 再想想宁王大半夜的不睡觉,自家才有了声响他就来了。 安平侯又不是傻子,死死看着宁王,就算是想死了也想不通一件事。 “王爷,是你!”造成今日眼前这一幕的,是宁王一手策划。 “是我。”都说了,宁王完全没想隐藏的,微微颔首。 显然面对安平侯的恨意,宁王并不在意得罪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44章 他的神色淡淡的。 可安平侯想, 想不通啊! “为什么?”他与宁王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什么非要揭穿他的外室。 为什么要让他名声扫地,还家宅不宁? 宁王这么闲的? 勋贵之家蓄养外室, 这是多么正常的事。 不说外室,就后宅三妻四妾的多了去了。 “只是外室么?”宁王淡淡地问道。 他这话问的,顿时让安平侯的神色更难堪了。 “你……”他豁然又看向宁王护着的一个窈窕婀娜的身影,目光一缩,正要辨认是何人,却已经又听到有马车的声音。 再一会儿就听到有傲慢的声音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安平侯夫人要不是来请她过来的拿着宁王府的腰牌, 她怎么可能大半夜的到处折腾,任由人把自己带着出门。 她才说完,就又有卢氏不安的声音传来说道,“母亲说的是, 这儿不知是什么地方,虽有王爷之名,可我瞧着不过是寻常之地, 气味也不好。母亲高贵,沾了这里的泥都污糟了。母亲,咱们还是回去吧。” 这话的确正中安平侯夫人的下怀, 她也觉得自己不屑于这种瞧着就寻常不怎么富贵的地方。 只是宁王邀请……安平侯夫人正想传播宁王与林蓁的流言,心里就有些心虚。 她担心宁王知晓了自己的谋算, 所以还是想探探宁王,看宁王究竟是因为什么请自己过来。 “胡说,王爷邀请,你还敢拒绝不成!”她轻斥了一声,见卢氏紧张的神色, 当她是畏惧宁王,便拍拍她的手背,压低了声音说道,“莫做胆小之态。你是我养大的,是侯府明珠,怎能这样不大方!” 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安平侯夫人最讨厌了,都觉得给自己丢脸。 卢氏哆嗦了几下。 她的身后林文辞也在,只是神色恍惚,跟着过来不过是还想跟宁王央求,求他看在林蓁的面上保自己一保。 都有心事,就被侍卫引进了宅院之中。 安平侯夫人路过门口,才见了宁王正想打个招呼,又划过此时被他挡到了身后的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想说话,却冷不丁看到这陌生的宅院里熟悉的人。 她刚刚不过是漫不经心扫过,顿了顿,又重新转过头去,不敢置信地看着正脸色都变了,穿着单薄寝衣的人。 那不是安平侯么? 安平侯夫人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夫婿。 安平侯已经闭上眼,脸色慢慢沉了下来,显然在做一些准备。 “你怎么在这儿……”且还穿着寝衣。 安平侯夫人不知怎么,心里一沉,且见安平侯身后还藏着一个穿着寝衣的女人的影子。 她突然觉得心口突地重重跳动了一下。 “母亲,咱们,咱们先回去。”卢氏看见那女人的身影顿时慌张起来,忙拉着安平侯夫人小声说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这是谁?!”安平侯夫人顾不上什么宁王了,死死盯着安平侯质问道,“你不是说你与同僚商谈公事去了么?!” 安平侯几十年来很勤勉公事,有时候夜晚不归是去与同僚忙着公事,有时候甚至直接住在衙门,安平侯夫人一向都知道。 今日他也只说是问问同僚皇帝的旨意的事,可谁知道本忙着的男人竟然穿着寝衣出现在一个宅院里。 这声音尖锐,林蓁刚刚被宁王推到后方,此时都忍不住探头出来。 “这是我的女人。”安平侯眼见不可否认,索性说道。 “什么,你的女人?!”安平侯夫人像是迎面挨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气血都在沸腾。 她万没想到安平侯竟然敢这样直接承认。 竟然都没说狡辩。 ……狡辩也行啊! 至少在这么多看热闹的人面前给她几分颜面。 打从嫁与安平侯,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外炫耀自己压得住丈夫,后宅随心所欲,他爱重自己不敢纳妾。 可现在他却自己说出这样的话,直接打她的脸。 这让一向骄傲,不允许有半点瑕疵的安平侯夫人怎么受得了。 “好啊,你竟敢说出这样的话!你又是什么东西……” 见安平侯竟然还将那女人护在身后格外爱重,那份爱重甚至此时远远超过了自己,安平侯夫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 丢脸丢得她脑海混沌一片,几步就冲到安平侯的面前去撕扯他身后的那个女人叫道,“让我看看是哪个贱妇,也敢要我的强!” 她冲下来太快,安平侯都没反应过来,身后的女人顿时被拉扯出来。 “竟敢……”安平侯夫人抓着那女人的头发,扬起手就要给她几巴掌。 可就在那女人哀叫里,她仰起头,一张脸暴露在月光之下。 安平侯夫人突然顿住了,手扬在半空,死死盯着那张虽然老去却依旧很是熟悉的脸。 她看了这张脸半晌,又突然转头,去看自己的养女。 卢氏猛地转身,往也同样惊呆了的林文辞的怀里钻。 “你……”安平侯夫人看过卢氏,又回头愣愣地看手里女人的脸,好半晌,她慢慢抬头,看向咬紧后槽牙露出几分坚决之色的安平侯。 还没等她问出什么,安平侯已经盯着她说道,“既然你非要见到,非要打破沙锅,那我就不瞒你了。是,杳娘是我的外室,我们在一起几十年了,她才是我真心喜欢的女人!” 安平侯夫人动了动嘴唇,竟说不出话来。 夫妻恩爱几十年,他对她言听计从,可竟然从今日他的嘴里说出什么真心喜欢别的女人。 而且这女人的脸…… “是,静姝是我与杳娘的女儿。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可也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她背负外室女的名声过一辈子。” 静姝,卢氏的闺名。 外室之女,这样轻贱的身份。 不说以安平侯夫人的脾气知晓这孩子的存在会对她做什么,只说外室女的出身就会让自己的女儿一辈子抬不起头,嫁不得好人家。 “所以你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还骗我?” “不然呢?你这么狠毒,连你自己亲生的不如你的意你都用那么肮脏的事去构陷她,逼她去死,若你知道静姝是我的血脉,还不知道你究竟要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夫妻反目的时候是这样的。 旧账都会历历在目算得清楚明白。 安平侯本忌惮这个女人,所以一直藏着掖着,可既然暴露了,他反而没有了顾忌,厌恶地说道,“你这种人,瞒着你怎么了?瞒着你也只是情有可原!亲女儿亲外孙你都不要,你不也帮着静姝抢她喜欢的男人!” 所以他错了么? 安平侯觉得并没有。 要是妻子知晓,他的孩子早就没了。 “你不是说她,说她是二弟喜欢的一个妾生的……” 安平侯夫人迎着那半点都不隐藏的厌恶的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说她亲生女儿都不爱……她确实对她做了那样的事,可都是为了谁啊! 如今想想,那几十年的疼爱维护,竟然都是为了这男人的外室女! 为了一个外室女,她连自己亲生女儿的命都断绝了。 安平侯夫人喘不上气,一贯掌控惯了的美满一家竟然完全面目全非。 她甚至宁愿是自己听错了,想起从前安平侯将养女抱来时候的话,就想让他说一句“刚刚只是气气你罢了。” 养女明明是安平侯的弟弟的庶女,因亲娘死了,嫡母善妒不容没办法被安平侯送给她,就当她丢了独女的藉慰。 安平侯夫人自然也愿意去养。 妯娌之间自有争锋,她出手养了弟妹不愿意养的孩子,自然会显得她更加贤良,也好给妯娌脸色看。 毕竟她把养女养得贵重夺目,甚至压过了二房嫡女,无论才华名气还是姻缘都比二房强出百倍。 妯娌还不气死? 安平侯夫人就是这样得意洋洋地过了这么多年。 可谁知道…… “你们全都知道?”她想想自己在家中显摆自己的养女的时候,二房从不吭声,那时候以为是二房嫉妒憋气拿自己没办法。 可如今想想……她们应该都知道,养女根本不是二房的女儿! 自己就像是个傻子一样,养着安平侯的外室女捧若珍宝,频频炫耀,那阖家上下女眷在背地里岂不是暗笑了十几年?! “你们,贱人!”安平侯夫人回头,对上卢氏那双紧张的眼睛。 只是紧张,却没有震惊于自己身世的样子。 原来,她也早就知道…… 他们合起伙来,把她耍得团团转,还让她,让她…… 祸害了自己唯一的女儿。 “你骗我,你明明说……” “行了!”安平侯一把将要来抓自己的安平侯夫人摔在地上,又赶紧扶起了地上的外室,转头大声说道,“我明明什么?说我深爱与你?!你这样的人,你的眼里别人都是你脚底下的泥,整日里高高在上,看不起人,连你的娘家都受不了你,与你不来往了,你还有脸说我!你上上下下看看你自己,值得谁爱你!我要接杳娘入府,我要一家团聚!” “你敢!”安平侯夫人这话就很弱气,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林蓁站在宁王宽阔的背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并不觉安平侯夫人可怜,也只心疼自己的母亲。 安平侯府一窝的畜生东西,她的母亲那样无辜,却葬身在这群贱人的手里。 她对安平侯夫人的下场不觉得解气,相反,更心中恨意无法停歇。 “王爷,”她的声音在安平侯夫妻争吵声中突然轻轻地说道,“他们做了这么多无耻的事,刚刚又分明说起陷害我母亲的事……可以弹劾,还我母亲一个公道么?” 声音轻轻的,却让宁王的后背猛地绷紧。 他的回应不由自主地传来。 “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45章 吵吵嚷嚷, 暴露着自诩高贵的人家最肮脏丑陋的一面。 这一声回应却像是清泉,将一切的丑恶都冲洗干净。 林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内心的那种厌恶,还有面对这安平侯府令人作呕的堵心都在这一刻散去了。 “王爷, 多谢你。”她虽然嫁入皇家,也可以在太后与皇后面前抱怨,甚至在皇帝的面前巧舌如簧,可其实福王府在前朝并无张目之人。 宁王待福王好,为福王府撑腰,可并不是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宁王这般善待的理由。心里感激极了,她又不知该怎么道谢。 送上礼物? 宁王位高权重, 家中什么没有呢? 寻常的金银只会让她的感谢看上去格外敷衍。 那又该怎么感谢呢? 林蓁心中思考着如何回报宁王这样照顾自家,那里头安平侯夫妻打成一团的时候,林文辞也在怔怔地看着慌慌张张的卢氏……他今日跟着过来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眼看着好岳父好岳母都要扭打在一起了,他眼前发黑, 气儿都喘不上来,盯着妻子不敢置信地质问道,“你是个……外室女?!” 什么是外室女。 是最不堪的存在, 还,还不如妾生的庶女好歹有个名分! 他一介清流,科举出身, 竟然娶了一个外室女做妻子?! 这让他怎么见人? 这一时林文辞喉咙一甜。 本就被罢官夺了功名,如今再让人知道他薄待了发妻却只娶了一个外室女当宝贝, 那些人的嘲笑想想都让人痛苦。 “你骗我!”他一直以为妻子是二房的庶女,养育在安平侯夫人的膝下,好歹也是有名有姓有来历有出身的。 可妻子显然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世,这么多年竟然深藏不露,瞒得死死的, 把他骗得好惨啊。 这顿时让林文辞眼睛红了。 然而那卢氏抽噎了两声,却且见安平侯正大声“我就是要接她进门!什么贱妇,你才是贱妇!你使唤个马夫让他羞辱你自己的女儿,你比谁都是个贱妇!”。 卢氏眼睛微微亮起。 安平侯夫人气焰虽然嚣张,可也得以夫为天。 她是倔不过安平侯的。 如今事情都到了这个份儿上,她的生母就要进侯府了,她依旧是安平侯爱女! 眼见丈夫还敢嫌弃自己,卢氏哭了几声,却一把将他攥住自己的手甩开厌恶地说道,“那又怎么了?我就算是外室女,好歹也是父亲的女儿,是侯府血脉!你呢?不过一介寒门。” 寒门出身还敢挑剔她的? 若林文辞还是从前的礼部侍郎,卢氏还能把他捧到天上。 可如今林文辞被罢官,功名都没了,眼见没有了前途,卢氏心里嫌弃都嫌弃不过来,他还敢跟自己叫嚷。 她用力推了面前一脸落魄的男人一把冷笑着说道,“谁该嫌弃谁啊?!你一个声名狼藉,靠着我侯府吃饭的东西……若我不是这样的出身,你以为你能攀附到我家么!” 若她不是外室女出身心里心虚,早就嫁高门享受荣华富贵去了,凭什么要嫁给一个出身贫寒,两袖空空的寒门学子? 他是高中了,很有前途。 可每次科举高中的少了不成? 当然,林文辞不一样,因为他是安平侯夫人女儿的夫君。 卢氏不得不承认抢走那女人的丈夫会让自己有更多的快意和满足感。 可林文辞若是现在还敢嫌弃她…… 卢氏刚刚被生母会进门一家团聚的热血突然被泼了冷水。 是啊,林文辞会嫌弃她的出身,那日后若是上京皆知她曾经是个外室女,会不会也都嫌弃她? 那闹起来也是她吃亏。 想到这儿,卢氏急忙往安平侯的方向跑去,想让他息事宁人,别嚷嚷了。 顺便,顺便把这些正围观的人全都给撵出去,关上门再闹好了。 安平侯显然也想到这一点,顿时也脸色一变正要让宅院里少少的下人把围观的都送走,却见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看到这些林蓁已经心满意足,回到马车上。 宁王也还得回去写弹劾安平侯府的折子,也早就走了。 经历了刚刚的那些事,林蓁也就算了,林璋到底是个少年人,受到极大的冲击。 “母亲竟然被这些人……” 他们每个人都不无辜。 如今内讧起来却互相推诿。 可直到如今,他们只拿母亲的事做攻讦对方的武器,却没有一个真心实意地觉得对不起自己的母亲。 “畜生是这样的,”林蓁揉了揉弟弟的发顶和声说道,“若你在意伤心,他们就赢了。不如想想怎么让他们失去他们所谓最重要的东西,那才能让他们痛苦。” 纠结他们觉得错了什么的,是最没用的东西。不过他们的嚷嚷也怪有用的,至少让她的弟弟身世分明。 虽然林文辞刚刚完蛋了,也影响林璋的名声。 可比起爱死不死的爹,母亲的冤屈得到昭雪是最重要的事。 林璋忙点了点头,抹了抹眼角的眼泪,又对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的宁王道谢说道,“母亲沉冤得雪,仇人会即将报应,都是王爷的恩情。王爷是我的大恩人,无以为报,我……” 他就要跪在宁王面前。 宁王伸手将这少年拦住,推回座位里,轻声说道,“路见不平罢了,你与……王嫂都不必在心中记挂。” 他垂着眼眸,避开了林蓁感激的眼神,好似刚刚在安平侯外室宅院内那近在咫尺的靠近不曾发生过。 甚至等到了家,他先一步从马车上跳下来,微微对姐弟二人颔首。 林蓁被弟弟扶下马车,又与他道谢,这才要往福王府进门。 “姐姐,要不我……”林璋扶着林蓁驻足,低声说道,“要不我再请几日的假吧?” “随你。”这样的时候不看到安平侯府闹成什么下场,想必林璋在书院也看不进书去,林蓁拍着弟弟的手背轻声说道,“我这就让人送你回家去。” 林璋不肯留宿福王府,一则是不肯让人觉得林蓁嫁进王府还让弟弟也跟着吃住占便宜,另一则……福王薨了,福王府满院子的“寡妇”。 瓜田李下,林璋总是谨慎一些,不肯让人诟病福王府清誉。 他有这样的心,林蓁也不挽留他,只转头让侍卫不必收拾马车,好送林璋回家。 她一转头,却第一时间看到夜色里高大的背影。 他还站在马车旁,正静静地看着他们姐弟的方向。 就好像……一回头,总是能够看到他。 林蓁一愣,却见宁王似乎也没有想到她会回头,错愕地退后两步,又对她颔首。 林蓁不由对他笑了一下。 朦胧的夜色里,灯火之下她浅浅一笑,宁王抿紧嘴角。 林璋已经快步出来,不好意思地给宁王拱了拱手,直到福王府的门合上,宁王才看向林璋声音沙哑地问道,“夜已深,你家里到王府还有四条街,路也颠簸。明日你还要来陪伴王嫂,不如留宿我的府上。” 他邀请林璋去住宁王府,那对林璋来说其实更便利,早上起来就能来看望自己的姐姐,知晓安平侯府最新的动态。 可林璋哪好意思呢? 忙道谢说道,“已经劳烦王爷许多,怎能再厚颜令王爷为我费神呢?不过多行几步路罢了。” 他受宠若惊,只觉得宁王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了,再三道谢,这才爬上马车回自己从前的家中。 马车在路上颠簸了几下,少年才心里疑惑了一下。 “王爷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的样子。”林璋嘀咕了一声。 不过想想宁王连安平侯府都查个底儿掉,那知道自家住哪儿也正常,也就罢了。 这一夜对林蓁来说不算能安然睡着,毕竟安平侯府会不会被弹劾也在她关切之中。 等到了第二天,林蓁就人去关注朝中动态。 一大清早安平侯就被弹劾了。 昨晚上他那外室宅院闹得声势不小,虽然林蓁已经回去了,可安平侯夫妻俩的战斗还没完呐。 安平侯夫人素来心高气傲,能忍受这些么? 高声叫嚷,后来安平侯夫人索性夺了身边下人手中的火把就把宅院给点了,那火光冲天,比那闪耀了一下就熄灭的小火苗儿可厉害多了。 整条巷子就被惊动,不知多少人都知道安平侯府上的事。 御史们风闻,又听闻那种种侯府内情哪有不弹劾的? 皇帝陛下正厌弃安平侯府,谁不想捏捏这软柿子,顺便让皇帝开心一下。 特别是宁王再次弹劾。 这回弹劾的内容可就多了。 反正在宁王的折子里安平侯府上下都不是人了。 皇帝听了都沉默了。 他先给安平侯罢了官,顺便让人去查昨天晚上安平侯夫人嚷嚷出来的一些安平侯旧事。 并非污蔑亲生女儿清白这点小事,皇帝对这种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在意的另有其事。 安平侯夫人打着同归于尽的心叫嚷出了安平侯府许多的事。 草菅人命的,贪墨户部银两的……皇帝气的半死……户部的银两,那也算是皇帝陛下的家底啊! 敢挖皇帝的墙角,他毫不客气,直接给安平侯府夺爵,且并非让爵位落于旁支,而是直接将爵位收回。 纷纷扰扰之下,等林蓁观察了几日,就听到了安平侯府被夺爵的消息。 她静静地坐在座位里,有那么瞬间觉得恍惚起来。 埋藏在心中这么多年的仇恨,总是磨牙说“我等着看你们的下场!”,如今真的看到了,竟像是做梦。 耳边传来林璋低低的哭声。 每一声都是为了母亲,为外祖与外祖母,为了自己和弟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46章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大仇得报, 看到那一家曾高高在上的东西就这样跌落泥坑里,再也不会成为自己生命中的阴影。 心中最沉重的东西悄然破碎,连肩头都感觉一轻。 林蓁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她低声吩咐婢女去给自己预备祭奠之物, 准备去祭拜母亲与外祖,好让他们也知道这个好消息。 “王妃,等回来了,要不要宴请王爷?”皎月就问道。 宁王弹劾安平侯府,揭开安平侯府的不堪,这才是让安平侯……让卢家彻底不能翻身的功劳。 如今尘埃落定,宁王帮了这么多忙, 皎月知道林蓁一向是多礼的性情,难免就问了一句。 “自然。去给王爷下帖子,就说晚上请王爷过府用膳,我要亲口再谢他。”林蓁白日要去祭拜母亲, 想着晚上再宴请宁王。 等都预备了祭奠之物,林蓁就见平安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小家伙儿这几天乖乖的,好似知道母亲这几日心绪难平一点都不闹人。 今日他听身边的下人说坏侯府倒了霉, 顿时高兴地来寻母亲。 且见林蓁要出门,幼崽乖乖地把两只小手交叠在软乎乎的小肚子上,歪头听林蓁与林璋说话。 听了一会儿, 听说是去祭奠,他就揪了揪母亲的袖子。 “母亲……” “怎么了?”林蓁笑着摸自家可乖的幼崽的脸颊。 幼崽哼哼两声, 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衣角小声说道,“平安去,拜拜。” “平安还小,就留在家中。”幼崽还是不要去墓前祭拜了。 林蓁深爱母亲与外祖,却也深爱平安, 想着民间有些忌讳还是柔声说道,“等平安长大了再陪母亲去吧。不急在一时。” 看见小家伙儿听话地点头,她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小腮帮。 待整理好了祭拜之物出了福王府的门,突然就有刺耳的哭嚎声,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就往马车上冲。 “林蓁,你这个小畜生,你害自己的家里人,你不得好死!” 安平侯夫人尖利的声音回荡着。 之后的唾骂不堪入耳。 当然,换了谁被夺了爵位,好好的勋贵府邸成了白身也受不了。 若说安平侯背叛她,她好歹还有侯夫人的尊荣,勉强还能算是体面。 可爵位丢了,她就成了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成了平民百姓。 这与她当初看不起的农家女又有什么分别呢? 安平侯的背叛固然让安平侯夫人憎恨,可她更恨毒了非要挑事的林蓁……哪怕知道这件事是宁王给揭破,可她敢去骂宁王么? 她只会恨林蓁……若不是林蓁嫁入皇家,若不是她出了头,若她这一辈子只是个巷子里卖馄饨的,谁会去解开陈年旧事,谁会让她哪怕是虚假的一切都捞不到了? 林蓁就静静地看着这不知悔改的安平……也该称她一声卢夫人了。 要不然都没有能提她的身份。 她只挑开帘子,坐在高高的车中看着满身凌乱的老妇。 曾经她那样高不可攀,坐在高高的椅子里,居高临下看自己局促不安的女儿。 就像是现在,林蓁垂眸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样子。 “小贱人,你,你以为你就能得意了么?”拿到夺爵的旨意,卢老爷整个人都软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与外室一家团聚,厥过去了,如今已经浑身动弹不得。 那外室听请来的大夫说他日后都起不来了,趁着卢家正乱,几房的老爷夫人都来骂人,卷了财物连女儿都不要就跑得不知去向。 得知“真爱”的外室就这么大难临头自己跑了,卢老爷病榻之上又是一口血喷出来,人都奄奄一息。 剩下的那几房见了这些,立刻就闹分家,短短不过一个早上的时间,各自拿了许多的家产都散了。 卢家爵位匾额落了地,能跑的都跑了,财物也没剩下多少,卢夫人就算尖声吵闹也没人搭理她,反挨了这些年忍她忍得够够了的妯娌的几耳光。 她看着所剩无几的家中,顾不得去骂哭哭啼啼现在才反应过来的外室女一家,自己就跑到林蓁的面前。 这一切都是因林蓁而起,她已经恨毒了。 她骂了就骂了,难道林蓁还敢杀了她这个外祖母么? 然而迎来的,却只是林蓁的一个眼神。 她高坐车中,看着一无所有的卢夫人,学着当年,她曾经在自己母亲面前的样子。 眼角微微垂落,嘴角也带着傲慢地耷下,看人就像是在看脚下的泥,淡淡地说道,“可惜了的。” 当年她的那副嘴脸,如今,林蓁都还给她。 那神色与语气那么熟悉,卢夫人盯着她,突然愣住了。 “你,你竟敢……” 她才要跳脚,却只觉得肩膀一痛,竟是被一股子力气用力攥住,往后一扔。 卢夫人顿时被摔到地上,砸得眼前发黑,再定睛一看,就见众多侍卫汇聚,宁王正冷冷拿帕子擦拭自己的手。 他冷冷地看她,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这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滚!”他沉声说道。 卢夫人睁大了眼睛,看着宁王,又死死地盯着林蓁去看。 “好啊,我就知道,你攀……”宁王为什么这么护着林蓁? 她突然觉得自己想要构陷她的那些并非虚言。 那眼神让宁王格外厌恶,只微微抬了抬下颚对两旁的侍卫说道,“当街闹事,冲撞皇族,赏她二十个耳光。” 他一声令下,都没用福王府的人出面,宁王府的侍卫就给卢夫人架住了,抬手就是耳光抽了上去。 重重的巴掌声里,林蓁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些跋扈了,而是吐出一口气。 其实从当年……她早就想给眼前这个女人几耳光了。 她不由微笑起来。 宁王飞快扫过她脸上的笑靥,又慢慢走到被丢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卢夫人面前,俯身看她,轻轻地说道,“这二十个巴掌是让你长长记性。若是来日,本王听到这上京有关福王妃的任何流言蜚语,本王全都算到你的头上。” 卢夫人那眼中的恶意还有想做什么根本瞒不住他。 他垂眸,看着惊恐挣扎要抬头的老妇人,缓缓说道,“有一次传闻,本王就挑了你的舌头。再有,就扒你的皮,你且试试,本王是不是说到做到。” 他身上的杀气碾压下来,让人如同置身地狱一般。 卢夫人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内宅妇人,哪里见识过这样的恐怖,顿时瑟缩起来。 “记住了,日后本王不管是谁说的,都算做你干的。再让本王听到你诅咒福王妃,你怎么咒她,本王就让你怎么死。” 宁王俯身说完,便对一旁的侍卫冷冷地说道,“拖走她,不要脏了这里的地。” 顿时就有人将哀嚎的卢夫人拖走。 林蓁心中格外感激,就听宁王问道,“王嫂这是往何处去?” “我和姐姐想要出城祭拜家中长辈。”横亘在他们心中这么多年最大的仇恨彻底不见,林璋也整个人都轻松了。 他看宁王的眼睛明亮,只觉得刚刚为姐姐出头的王爷别管是不是为了福王,可都如同神明一样。 虽然没见几次面,可在林璋的眼里宁王是极亲近的,好奇地问道,“王爷跟她说了什么?” 看卢夫人吓的那样儿。 宁王避开林蓁看来的目光,轻声说道,“让她不敢再登门罢了。” “是她活该。”林璋显露出少年人的轻快,又急忙说道,“是不是因她耽误王爷的正事了?” “并无正事,只听她在吵闹。”宁王盯着林璋缓缓地说道,我今日并不繁忙。” “那就是她的错了……”原来是打搅了宁王的休息,怪不得宁王要出来给她几耳光。 秀美的少年了然点头。 宁王眼里飞快划过失望之色。 “不过也多谢王爷打发了她。”林蓁就在一旁笑着对宁王说道,“若王爷今日不忙,我与阿璋在府中备了宴,想感谢王爷这段时候的关照。” 既然撞上了宁王,那就不必下帖子,直接邀请了,宁王颔首说道,“好。……王嫂也不必放在心上,我在……家等王嫂回来。” 他们既然约定好,林蓁就也轻松地往城外去。 待祭拜了母亲与外祖父与外祖母,将薄酒撒在墓前,林蓁静静地看了那并排而立的三个墓碑许久,轻声说道,“他们已经遭了报应,往后的日子,且是他们的好日子呢。” 失去了一切的那一家人,也该尝尝这些年,自己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奔波辛劳,贫贱生活,本就是他们应该受的。 心中的沉重与压抑都散去,甚至直到在祭拜了长辈们,她的情绪才真的释放出来。 而不是总是压制,总是忍耐着。 而这一切都是宁王的帮助。 因这些,林蓁也难得放开了自己的情绪,回到府中就设宴款待宁王,宾主尽欢,甚至到了夜晚散了宴席,她亲自送宁王出府。 待到了大门口,她深深一口气,眼眶酸涩,给宁王深深一福。 “多谢王爷。” “王嫂不必多礼。”宁王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却感觉到一滴眼泪,轻轻地落在他带着薄茧的掌心上。 林蓁微微一愣,看着那滴眼泪,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眼角。 原来……她也会落泪么? 并非总要做出有承担,可靠的样子,而是也会落泪,哪怕落泪并非难过,而是因为开心。 “那个……”她觉得在宁王面前流眼泪怪不好意思的,正要说点什么,却见那也愣住的宁王看了掌心片刻,突然像是被火焰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 颤抖了一下,又整个人都绷紧了一样,低声说了句“王嫂好生安歇!”,头也不回地奔进了对门宁王府的门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47章 宁王就这么奔回了自家王府。 林蓁其实还有一肚子感谢的话, 不过也就罢了。 所谓感谢也不是非要每日都放在嘴里念叨。 而是想想宁王需要什么。 倒是卢家如今已经彻底沦落,林蓁晚上睡觉都比任何时候要香甜。 母亲沉冤得雪,不仅是她, 连林璋都松弛下来。 他跟林蓁告辞,回了书院读书。 “姐姐,我一定好生读书,来日,我也做姐姐的依仗。”母亲的仇怨算是了结,可对林璋来说自己的姐姐的那些悲苦也还在他的心中不能释怀……那背弃婚约,几乎把他的姐姐逼死的贱人, 在林璋的心里和林文辞都是一样没有区别。 他如今年纪小,无法报仇。 可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他也会科举入仕,让欺负过姐姐的人都受到惩罚。 也……也会在前朝努力成为可以让姐姐依靠的人, 而不是那样无力,总是需要去求助于旁人。 宁王是好人。 可林璋总是想,若总是求助与宁王, 宁王岂不是也会辛苦疲惫。 也会不会觉得他的姐姐事多呢? 他回去书院前就握紧了手。 “舅舅,一定行!”平安这几日都能在家里等到林璋上门,格外喜欢这个温柔又好看的舅舅。 虽然舍不得, 可幼崽知道要舅舅多读书才是最好的。 他忙忙地撇着小短腿儿奔走,忙忙地把带回书院可以吃的点心还有笔墨纸砚拿给林璋, 还捧出几本书来给林璋说道,“是大哥让我拿给舅舅,有用!” 林璋接过,见是几本难得的典籍,不由不安地去看林蓁。 “既然给你, 你就拿着好生抄写了,然后再还给天生。”林蓁平和地说道。 这一看就是难得的收藏,想必是沈侧妃的。 沈侧妃不是说书香门第么,家中自然也会有这样外头难得一见的书卷。 送给林璋书籍,也是沈侧妃示好林蓁,没什么不能拿的。 之所以说是天生给的,也只是因为沈侧妃是后宅女眷,送书给外男总担心被人诟病。 林蓁心里记下了,林璋抿了抿嘴角就没有再拒绝,俯身揉了揉平安的小脑袋瓜儿柔声说道,“多谢平安,也替我……多谢大公子。” 天生与林璋都是“读书人”,这几日也还有话聊。 他弯起眼睛笑,幼崽急忙拿脑袋瓜儿蹭他的掌心,哼哼唧唧撒娇了一会儿,才抱着林蓁的裙子目送林璋走了。 弟弟一走,林蓁就松快了下来。 如今更重要的就是养自家幼崽,顺便又给府中的美人们分发了好些衣料首饰。 这日子过得是极快的,转眼就没有那样炎热,自然也得开始制作厚些的新衣裳。 “过几日咱们就进宫看看你哥哥。”林蓁又裁夺了几样府中的事,跟靠着自己的幼崽柔声说道。 平安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应了。 他的新衣裳自然是都有,也不用专程预备,林蓁也往宫中送了帖子,太后应了,她就带着平安进了宫。 一进了宫中,幼崽就紧张地踮脚,牵住林蓁的手。 他努力做出王府世子的稳重样子来,目不斜视,小脸儿严肃,很害怕给母亲丢脸。 林蓁看着小大人一样的豆丁,并不嘲笑他,而是笑眯眯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肩膀。 “母亲……”她在家里一向都是揉他的脑袋瓜,如今在宫里尊重他,就只如对待大人一样拍他的肩膀。 幼崽觉得心里甜兮兮的,到底忍不住靠在林蓁的腿边小声说道,“母亲,最好。”他心里是格外紧张的,紧张于那曾经总是被亲生母亲挂在嘴边的太后娘娘。 “待太后娘娘就像待母亲一样就好。” 幼崽偷偷深吸一口气。 生母总是说太后娘娘最讨厌他了。 可母亲总是说太后娘娘是很好的长辈。 幼崽心里慌了一下,却决定要相信自己的母亲。 他努力变得更好,并不是想讨好太后,而是不想让旁人看见他说他不像样儿,说母亲把他养坏了。 所以哪怕见到太后心里慌慌的,可他一板一眼拱着小拳头就给太后施礼,不知多规矩。 太后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眼神恍惚了一下。 平安其实是极漂亮的孩子。 从前瘦瘦小小胆怯瑟缩,可如今吃饱了饭生出这个年纪小孩子特有的肥软,看起来就很让人喜爱。 他哪怕摇摇摆摆的却还知道奶声奶气叫人,乖巧得不得了。 怔怔地看了这孩子一会儿,目光落在幼崽的胖腮上许久,太后才收回目光喃喃地说道,“你把他照顾得很好。” 林蓁见太后并无因先福王妃而不喜平安,也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过来让我看看。” 太后对平安招手。 见幼崽走到自己的面前,她垂头对上他圆滚滚的眼睛,苍老的手抬起。 平安并不避开。 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每逢长辈抬起手就害怕被打,而缩着头害怕的孩子了。 “是个好孩子。”太后的手落在幼崽软乎乎的脸颊上抚摸片刻,眼中有泪光一闪而过,轻轻地说道,“你很像你的父亲。” 没有想到那样的一个女人,竟然会生出这样像福王的孩子,眉眼眼神,都像极了。 太后哪怕如今心志坚定,可每逢遇到福王相关的事总是会动摇,她忍不住俯身,把这个像极了幼子年幼时的孩子拢在怀里。 幼崽被这样亲近的拥抱呆住了,犹豫了一下,抬起手,也轻轻回抱,小声叫道,“皇祖母。” 太后闭了闭眼。 这孩子显然对她陌生,且有些畏惧她。 可面对她的亲近,他还是会安慰她,让她感觉到他的心意。 “与他父亲一样,是个纯善的性情。”太后抱了这孩子一会儿就放开,命人将自己预备的赏赐给他。 林蓁便笑。 幼崽发现自己被夸奖了,抿着小嘴儿,偷偷去看自己的母亲,看见母亲笑,他一个没忍住,笑得脸上开了花儿。 “皇祖母,好!”温柔对他的长辈可好可好了,小家伙儿鼓起勇气甜甜地说道。 太后目光更柔和几分,却也不再抱他,让他回到林蓁的身边。 他回到自己母亲的身边和她坐在一块儿,显然更亲近,太后微微颔首,又对林蓁说道,“他们小哥俩既然感情好,你就时常带平安进宫来,我的面前也热闹些。” 她看着这个孩子,就像是看见了另一个生机勃勃的幼子,就仿佛是……从未中毒,从未重病,健健康康长大,也会从小漂亮到大,会成为被许多闺阁女子倾慕的俊俏皇子。 会……长命百岁。 她的儿子本应该是有那样的未来,也如平安一般亲亲热热依偎在母亲的身边。 若不是当年他喝下了那碗汤…… 太后深深地喘息了一声,只对林蓁说道,“今晚就在宫里用膳吧,你带着两个孩子都过来。对了,阿穆这几日去教他们了么?” 之前不是说宁王要教孩子锻炼么。 林蓁忙笑着说道,“王爷事务繁忙,怎敢让王爷多许多负担呢?待王爷得空的吧。”宁王这些日子都不见踪影,那是正常的……毕竟位高权重怎可能不繁忙。 怎能去打搅呢? “繁忙?”太后诧异地说道,“他这几日与皇帝请了假,说是要歇歇。” 宁王最近没上朝,也没去军中,又有什么繁忙的事么? 林蓁顿时紧张起来,不由关切地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不适……” “让太医去看看为好。”太后就让人去太医院,让太医们去看看宁王一边说道,“这孩子有什么事都不肯说,这次回来更不爱说话,瞧着心事重重的。” 自己养大的孩子自然关心,一时将突见平安的伤感都散去,太后也关心林蓁只问道,“那一家子人有没有又来烦你?”安平侯府的爵位被皇帝夺走,太后倒是挺满意的。 难得皇帝干了件人事儿。 虽然皇帝有往卢家发泄愤怒的缘故,不过只要结果是好的,太后不在意皇帝一开始安的是什么心。 “王府朱门高墙,把守森严,也不是他们可以吵闹的地方。”林蓁笑着说道。 她在太后的面前从不隐瞒,还把自己那天夜里亲眼所见跟太后说。 “可见这世上真有人面兽心之徒。”太后见惯了世事,倒是没有多大的震惊,只心里生出一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的感觉。 这种奇怪的感觉总是不那么真切,她微微摇了摇头,将心里不知怎么恍惚了一下放在一旁平和地说道,“合该这就是一家子。” 不过夺爵的夺爵,罢官的罢官,闹得众人皆知那就是遗臭万年。 她听小儿媳绘声绘色讲那时候那一家人怎么扭打成一团,也觉得有趣。 待时间过去了好一会儿,林蓁就听外头有人禀告说道,“承恩公求见娘娘。” 林蓁顿了顿,询问地看太后。 若是旁人求见,她不敢打扰先避开就罢了。 可承恩公……这不是太后最讨厌的人么? 不知太后需不需要自己在她的身边陪伴,万一承恩公是来吵闹裴美人的事怎么办? 林蓁觉得自己应该保护太后。 “你……留下也好。”太后见到林蓁牵着平安,一大一小母子俩都是同样关心的神情,她心中一软,便和声说道,“让平安去见见他哥哥。” 这是在宫里,谁也不敢冒犯福王世子,他带着太后宫中的人去看一眼自己的兄长也就是了。 至于林蓁,她得罪了裴美人几次,也大大地得罪了承恩公。 太后本不想见承恩公,又想了想,还是见他,要让承恩公知道,自己是极看重林蓁,让他不敢在外使坏心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48章 这处处都是为林蓁着想。 林蓁心中明白, 又垂头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手。 按说她担心儿子小小一只一个人在宫中行走。 可她也知道太后的人会好生照顾他。 身为母亲,不能只将孩子拢在羽翼之下,也得让他试着自己往前走。 “母亲, 平安,行!”幼崽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林蓁就笑,也点头,看着他板着小脊背走了。 看着儿子的小身影消失在宫门口,林蓁回到太后的身边坐下,才给太后倒了茶,就见门口有一个消瘦的身影进来, 见了太后就喊了一声“姐姐!”。 且瞧见林蓁,这一身锦衣之人用一双三角眼阴沉沉地打量了她片刻就不善地说道,“我当是谁,这该是如今最风光的福王妃了!姐姐, 我与姐姐有话要说。” “你有什么话只管开口,没什么是阿蓁不能听的。” “姐姐!”承恩公脸色就很不好看。 让他当着一个小辈的面跟太后求情,求她饶了自己的女儿, 这怎么说得出口呢? 特别是眼前人就是他女儿被废的导火索,还,还打了他的女儿。 他身为承恩公, 又是长辈,不要面子的么? “姐姐, 你真要这样无情?”可还是自家前途要紧,到底忍耐不住,承恩公在太后的面前兜了好几圈,转头赤红的眼睛盯着太后说道,“你也出身裴氏, 咱们都是一样的骨血。待外人比对自家人好,又有什么好处?” 这话本不该在林蓁这样的小辈面前提及,可承恩公就是想不明白啊!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太后不喜欢自家亲侄女儿,反而去喜欢中宫皇后,喜欢皇后生的小崽子。 大皇子兄弟又没有裴氏血脉,日后登基了,也是皇后和皇后的家族风光,和太后还能有什么关系! 不为自己娘家使劲儿,还肆意打压。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么?! “裴氏又算什么与我是一家人。”太后便冷笑说道,“且这皇位有德者居之。只要心怀百姓,能安这天下,令百姓安居乐业,令天下太平,公正明理,那就应该去坐那个位置。” 她并不是专权的太后,也希望前朝有明君,让她可以安心地将大政归还,享享清福。真以为她很喜欢事事操心么? “裴氏不堪,只知道走阴私偏门。让你们上了位,我死了都闭不上眼。”太后冷冷地说道。 “你,你也是裴氏的女儿!” “我还以为你今日进宫,是想提提你儿子在军中的事,没想到只是为了来抱怨这些。”太后淡淡地说道。 她面对承恩公并不恼火,更显得承恩公气急败坏。 林蓁也想到,之前皇帝提过将承恩公世子安排进了宁王的军中。 如今心中格外感激宁王,她不免同仇敌忾。 “他,他忙活自己的。”承恩公紧张地看着太后,生怕太后恼火把自己儿子给废了……这又不是不可能的事。 早从前那会儿,这个比自己年长许多早就嫁入皇家的姐姐不知道多心狠手辣,与她为敌没有一个好下场的。 这样的女人……这还像个女人么? 承恩公都心疼先帝。 这样在外不是暗中拉拢朝臣蛰伏着先让诸王相争杀得头破血流再黄雀在后的心机。 还有长袖善舞往来权贵后宅女眷全都与她亲近的手段。 里里外外,内宅前朝她都一把抓了,这还是女人么? 先帝睡在她的身边,睡得着觉么? 所以承恩公也不敢总是炫耀自己儿子如今在军中的成果,很担心一不小心眼前自己这个姐姐就把自家儿子怎么着了。 他被提了儿子心里都吓麻了,退后了一步,盯着依旧不动声色的太后轻声说道,“我真是想不明白,旁人得势都记挂娘家,想着给娘家荣光,可只有你。” 见太后端了面前的茶喝,完全不在意自己,他喃喃地说道,“既然姐姐你不在意裴家,那裴家也不会再顾忌你。你冷落裴家,那就冷落去……陛下会为裴家做主。” 林蓁转头,噗嗤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按说他是福王妃的“舅舅”,她怎敢这样无礼。 “母后,我实在忍不住……刚被废了贵妃之位的人家儿,是怎么好意思说出陛下会为自己做主的呢?”林蓁对太后笑着说道。 承恩公不是不将福王的死放在心上,还觊觎属于福王的园子么? 福王妃看起来挺好的人,其实心眼真不大,小账本记得牢牢的。 如今不仅是承恩公在太后面前猖狂还是为了福王出气,林蓁都想笑一会儿。 “你!”承恩公哪见过这么可气的女人,气得喘不上气,却反驳不得。 皇帝是爱重他这个舅舅,可废了裴美人不管是为了什么,也都是事实。 “陛下是不得已,”他觉得面对福王妃的时候有一种脑袋充血的感觉,好半天才咬牙切齿地说道,“陛下心里装着裴家,你懂什么!” 心爱是心爱的,不过是被太后打压罢了,陛下的心是向着裴家的。 若不是与皇帝心连心,承恩公府能有如今的风光,还能有女儿在宫中盛宠? 说来好笑,欺负裴氏女儿的,却正是他女儿的亲姑母! “等裴美人什么时候让陛下恢复了她的位份,再来说陛下心里有裴家吧。” 林蓁不怀好意地说道。 她希望承恩公赶紧去寻裴美人,让她多去与陛下哭闹,要位份。 回头狗……皇帝陛下还不得烦死。 “好啊,你好啊……”从前爱女曾经跟他抱怨过,说福王妃巧舌如簧,他还不当一回事……一个丫头片子罢了。 今日见着真人了,承恩公才感受到了。 真能把人气死。 “姐姐既然心里没有裴氏,那就算了!”他死死地瞪了林蓁一眼,将这个敢给裴美人耳刮子的泼妇记在心中,又看了太后一眼。 见她完全纵容福王妃大放厥词,他顿时心里咯噔一声……这显然是爱极了福王妃才会让她随意在宫中妄为。 且,且福王妃实在不好报复。 她一个女眷,在前朝能弹劾打压她什么? 只有一个弟弟,整日里窝在青山书院,那书院里的主人都不是等闲之辈,背后都连着厉害的权贵。 要不然,书院也不可能这么多年稳稳当当。 承恩公府想对福王妃的弟弟出手都得掂量掂量。 还有她的娘家……这位更是个狠毒的女人,直接坑了母族,爵位都没了。 没等承恩公府动手,福王妃自己先对母族插刀子。 这么一个人,承恩公气得半死,转身就走。 林蓁就笑。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便笑着说道,“他啊……”心比天高,却连一个年少的女孩儿都争论不过,这还觉得自己很有能为么? 她只对林蓁轻声说道,“又蠢,又不知进退,还只往后院使劲儿。”承恩公世子在军中究竟是个什么样儿,承恩公竟然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这么容易糊弄,若不是有皇帝非要护着,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至于皇帝…… 太后眯了眯眼,又只让林蓁陪自己说话。 等过了一阵子太医回来,太后急忙问宁王是不是身体不适。 太医忙将宁王的脉案奉上,口中禀告说道,“回娘娘,王爷并无不妥,虽有旧患却也无碍。只是……” 见太后与福王妃都关切看过来,他动了动嘴角,好半晌才说道,“只许是如今天热,王爷似乎极爱沐浴冷水。如今不是军前,王爷其实可以精细些。” 若是在外出征的时候沐浴冷水就沐浴了,因为战场上条件不好,没有时刻烧水的条件。 可既然宁王已经回到京中,就别过得那么糙了。 热水浴不是时刻都能预备么? “浴冷水?”太后揉了揉眼角轻声说道,“你说的对,是得更保重一些。” 那太医又动了动嘴角,欲言又止。 他就迟疑地看了福王妃一眼。 “母后,我去把两个孩子带过来。”林蓁笑着说道。 太后见太医顾虑,微微颔首说道,“快些回来。” 林蓁应了一声就出去。 见这位年少的王妃总算出去,太医刚刚不好在她这样寡居的女子面前说的话就终于可以出口,伏在地上支支吾吾地对太后说道,“且王爷频繁沐浴冷水,臣诊了王爷的脉络,王爷,王爷有些……” “有些什么?”太后忙问道。 “有些气血,气血旺盛,脉象躁动有力。”俗话说,就是过于血气方刚。 啊这……就很尴尬。 太后都沉默了。 怪不得顾忌她的阿蓁。 这当着一个年少女孩儿的面儿,的确说起来就很让人不好意思。 “……不伤身么?”太后缓缓问道。 “倒不伤身,臣瞧着王爷也日日在演武场练着,这……”磅礴的血气没地方散,就整日里演武,其实这说明宁王的身体还怪好的。 可宁王的脾气实在让太后都头疼……既然气血这么足,说明人没什么问题,怎么就对女子避之不及? 而且奇了怪了,太后喃喃地说道。 “怎么突然就……” 从前宁王也强壮勇武,却一直都没有太医说他血气旺盛。 若是旁人,太后就赶紧问问他是不是想成家了。 可宁王……是真棘手啊。 “既然不影响身体,那也就罢了。”太后叹了一口气,对伏在地上的太医慢慢地说道,“不要再说给旁人……包括皇帝。” 皇帝怕是也在疑惑宁王突然请假不上朝,若是知道有太医去看过必会问及,这太医便忙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说道,“若是陛下问起,臣应当……” “就说阿穆近日疲惫,须好生休养。”太后眸光微微一沉,轻声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49章 太医自然领命。 林蓁却还记得宁王这几日不见。 毕竟虽然有太医看过, 可多少也当关心一二。 宁王帮了福王府这么多。 她到底是孀居之人,不好往宁王的府上去。 好在还有天生与平安小哥俩儿。 虽然人都小小一只,却是福王的儿子, 宁王不是外人,正好也锻炼一下小家伙儿们在外怎么代表福王府交际往来。 她去了书房的路上就想着这么许多。 等看见平安被太后宫中的侍卫们护着,踮脚看着正从书房里出来的天生眼睛亮晶晶的,林蓁不免失笑。 她也不过去,只远远地看着两个孩子在书房外会师,也顺便看看天生在书房如今的处境如何。 就见他只与几个年岁差不多的小伙伴儿分别,身后还有几个年纪更大的锦衣孩子脸色不好看地瞪着他的背影。 天生完全没把那几个的目光放在心上, 只快快走到弟弟的面前。 “大哥,厉害!”平安刚才趴在窗子看见有白胡子老爷爷夸了自家兄长,可骄傲了。 “嗯!”天生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显然很喜欢弟弟来看望自己。 他还掏出一块砚台, 送给了平安。 “今日老师的奖励,给弟弟。”他今日小试成绩很好,老师夸奖了他, 还有奖励。 他毫无不舍,直接把砚台递给平安。 “纪念。”平安不客气地收下,去拉天生的手。 幼崽如今是很擅长表达自己喜欢, 完全不藏着掖着的人。 天生就内敛许多,被弟弟牵着手, 白净的脸红了红,却没有甩开。 两个孩子亲亲热热了一会儿,看见了林蓁就手牵手走过来。 “都跟我走。”林蓁笑眯眯地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书房的方向,且见书房确实有几个大孩子不大友好的样子, 心中更警醒,叮嘱天生说道,“不管去哪儿都要带着侍卫,别以为在宫中就不当一回事。” 都说宫中不许争执,可若是发生了以后吃了亏,哪怕对方被责罚,天生也受伤了不是? 她叮嘱了好几句,天生一只手牵着弟弟,一边肃容应了。林蓁这才放心带着他们去太后宫中吃饭。 太医早就退下了,太后的神色看起来也并无不妥。 她还难得垂问了天生的功课,又问平安,“喜欢读书么?” 幼崽乖巧地说道,“喜欢。” “如今在读什么书?” “舅舅带……三字经。” 舅舅…… 太后笑着看林蓁问道,“就是你的弟弟?”她在福王大婚之前将林蓁的来历详细地知道,也知道林蓁有个弟弟在读书。 林蓁也笑着说道,“阿璋年岁也不大,与他们小哥俩都玩得好,天生拿给阿璋几本难得的典籍。平安也认真,阿璋让他习字,天天耐心地描红,从不偷懒。” 她每个孩子都夸,太后就心里有数了。 她感慨地看着两个孩子手牵手。 兄友弟恭,互相在意。 “这都是你的功劳啊。”她轻声说道。 “沈氏也还好。”林蓁公允说道。 沈侧妃确实是将天生教养得很好。 太后却只摇了摇头,并未再提沈侧妃,只安排了大家一同用膳,用膳的时候她只将目光落在平安的身上。 看幼崽摆在面前什么就吃什么,并不挑食,吃相又很文静,她眼底闪过一抹追忆,难得看着两个孩子多用了小半碗的饭。 待到林蓁出宫的时候,太后就赏赐了天生与平安。 又赏赐了林蓁。 又有皇后虽然今日没过来,却也命人赏赐了两个孩子与林蓁。 这显然是福王府在太后心中的位置极重。 只要太后尚在,便恩宠不断。 这样只要进宫就赏赐的殊荣也不是谁都能得到的。 特别是林蓁看赏赐给两个孩子的除了笔墨纸砚与一些珍藏的典籍,还有孩子能用的小软甲,小兵器。 平安得到的更多些,还有许多玩具,如玉石九连环,宝石棋子,又有一整套的各色的玉石小动物。 小家伙儿喜欢得不得了,还捧着一个玉石蝈蝈给林蓁看。 林蓁陪着他们玩了一会儿,就提到宁王的事。 “王叔?看望王叔去!”平安不玩自己的小蝈蝈了,忙说道。 虽然母亲说王叔并无大碍,可好几天没见王叔,他很想念。 说来奇怪。 宁王并非是温煦的性情。 可平安还是觉得他很亲近。 “也替母亲问候你王叔一句。”见天生也关心地抬起头来,林蓁就跟他们说过去看望宁王的事。 两个小家伙儿都乖巧地听了,反正只在对门,虽然天色将晚可也送了帖子过去,得宁王允许就过去看望。 他们过去看望,沈侧妃关心儿子今日在太后宫中如何就来林蓁的上房,且见太后赏赐天生的虽不及平安得多,却也很是看顾,顿时松了一口气。 “娘娘还能赏赐天生就好了。”儿子就是沈侧妃的命。 从前她被太后不喜……不,就算是如今太后也不喜她。 就如这次,宫中赏赐了天生却丝毫没有提及她这个生母。 沈侧妃不抱希望宫中会提及她,只担心连累自己的儿子罢了。 她直到如今也没想明白为何会被太后厌弃。 明明当初太后对她还有好脸色,还曾郑重地把福王交给她照顾。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只飞快地失落了一下就跟林蓁讲外头的八卦…… 她压低了声音小声跟林蓁说道,“你听说了么?承恩公想给承恩公世子定亲,想结一个武将家的女孩儿。” 她声音小小的,林蓁就难免靠近了她听她说话,听到这里就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承恩公这是一点没藏着掖着啊。 想要兵权,如今还想结亲武将之家。 她就静静听着,沈侧妃继续说道,“看中了平南将军府上的大姑娘,承恩公夫人带着世子一同去人家将军府上做客,把承恩公世子夸得跟朵花儿似的。” 承恩公府出了那么多的后妃自然也都生得不错,承恩公世子这些年也有些什么公子如玉这样的夸赞。 光看脸是绝对能迷住人的。 承恩公夫人还很有信心,就想着……将军府那一府的糙汉能养出什么娇花儿来,养出的女儿大概也很粗鲁,哪里见过那么好看文雅的公子,还不被迷死啊! ……将军府的姑娘没说别的,只捏了一下承恩公世子的胳膊,确实没什么规矩。 可承恩公世子惨叫一声,抱着手臂恨不能打滚儿…… 这婚事就没成。 承恩公夫人现在满京城都在嚷嚷平南将军府的姑娘是个悍妇。 林蓁嘴角抽搐了一下。 或许平南将军府并非粗鲁,而是不愿意结承恩公府这门亲,又不愿拒绝得太难看惹恼了承恩公府和他背后的皇帝呢。 明晃晃地结亲武将之家,这不就是想跟太后对着干? 武将又不是傻的。 “原来如此。”沈侧妃恍然了一下就岔开,正想说点别的,就见两个孩子已经回来,平安哒哒哒地回到林蓁的身边说道,“看到王叔了,王叔挺好,说……” 他想了想王叔垂眸避开自己的视线,奇怪了一下,到底是孩子并未放在心上继续说道,“王叔说谢谢母亲关心。” 林蓁这才放心了。 “那我走了。”沈侧妃拉着天生与林蓁说道。 “今日得了些好衣料,让皎月拿着给你。” 沈侧妃哼哼了两声,小声说道,“其实,其实也不是非要做新衣裳。”她当初闹腾着非要府中最好的料子做衣裳,其实是给林蓁脸色看。 如今想起当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她生得美,林蓁也觉得她穿着漂亮的衣裳赏心悦目,到底是给了。 沈侧妃就带着儿子回去,走在路上顺便还问了儿子道,“书房里的人如今可都待你还好?” “挺好,”天生老老实实地说道,“王妃还多配了侍卫给我,怕有人冲撞我。” “那是的,你才多大啊,王妃不放心也是有的。”沈侧妃弯了弯嘴角说道。 “是,王妃上心。”天生对嫡母就很感谢,想着如今母亲与嫡母关系这样好,嫡母也很照顾母亲,他小小的人儿就操心许多,想着让母亲知道嫡母更照顾自己就说道,“之前有侍卫跟我在宫中,我,我受了排挤,侍卫觉得问题不大。” 毕竟也没有人对他动手动脚欺负他,只不过是抱团排挤,阴阳怪气罢了。 “就没禀告给王妃。王妃知道了好像发了火儿,生气得不得了。” “生气?” “知道我受了委屈却没有禀告,放任宫中挤兑我,王妃就让他们反省,日后不许瞒着。” 沈侧妃弯起的嘴角突然凝固,停住脚。 她僵硬地在月色里,就像是变作了一个雕像。 “母亲?!” 天生见她突然不动了,疑惑地去看她,却见沈侧妃已经面色惨白双目发直,满脸都是冷汗。 好半晌,她浑身哆嗦,竟一下子扑在地上。 “母亲!”见她面容都骇住了一样,天生吓坏了,急忙去搀扶她。 可他小小一个又能有多大的力气呢?只努力想将软得爬不起来的沈侧妃扶起了一些罢了。 这把孩子吓坏了,什么忧郁文静都不见了,左右急忙就喊道,“快来人……王妃,王……”他第一时间就想着求助于林蓁,却猛地被沈侧妃哆哆嗦嗦地攥住了手臂。 眼泪合着冷汗在沈侧妃脸上糊着,她红着眼睛,却低声安慰儿子说道,“没事,我没事。不要让王妃知道。” “母亲,究竟怎么了?” 天生茫然地也害怕得流下眼泪来。 明明刚刚还好好儿的,怎么突然母亲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50章 他茫然不知怎么了。 沈侧妃却只闭着眼睛流眼泪, 面对儿子的关心,又觉得惭愧。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她失宠于宫中与王爷的缘故。 是因为她做了亏心事, 是因为,因为他们对她失望了。 从前她就总觉得每次看见平安的时候自己的心里总是忽悠一下,悬空着总觉得不能踏实。 可一直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 可今日当儿子提到了侍卫瞒着王妃,没让儿子的委屈被王妃第一时间知道,她就想起了旧事。 沈侧妃一边无力地爬起来,让身边的嬷嬷扶着自己往自己的院子回去,一边听着儿子担忧又努力忍着的哭声流着泪想, 她还怎么有脸去见王妃呢? 怎么有脸……去见那个曾经受过薄待的孩子呢? 是的。 当初平安被先福王妃刻薄,她是知道的,只没往心里去。 她陪着福王在外静养,福王身边的大事小事一把抓, 沈侧妃那时候是很满足的。 那里只有她们母子陪着王爷,先王妃母子都留在京中,福王信任她, 将身边的一切内外都交给她。 她就像是他的……妻子。 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她被那样快乐的生活迷住了心, 什么都不必看其他女人的脸色,王爷都归她做主。 所以那一日, 那一日京中王府里有大管家送来消息,说世子被王妃磋磨,是她见了大管家遣来的人。 当听到说世子不被母亲所喜,先福王妃对他很差动辄打骂,沈侧妃是不信的。 她根本就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样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 都说虎毒不食子, 先福王妃再怎样也不会薄待自己十月怀胎的孩子吧。 那时候沈侧妃与先福王妃势同水火,她接到消息,看着等待自己去禀告福王等着王爷反应的下人,心里冷笑了一声。 不过是……不过是那个女人拿着孩子在争宠罢了。 她在京中见惯了各家后宅争宠,借着孩子,什么孩子风寒,孩子不爱吃饭将男人的怜爱吸引过来的还少么? 她认定了那是先福王妃打着世子的旗号在争宠,所以这件事根本没让福王知道,只在外转了一圈就回去让等着主子吩咐的下人说道,“王爷说,没多大点事,不必再回他。” 那下人应了一声回去禀告,果然后头就再也没有管家送来的世子的消息。 沈侧妃就因此认定了先福王妃果然是拿着世子当借口争宠,更把此事抛在脑后。 后来他们回了京中王府。 沈侧妃见到的就是一个瑟缩瘦小,总是缩成一团的孩子。 她还跟身边的下人骂过先王妃不是人。 她早就将这件事给忘了。 且福王从未提及过这里面有她的错。 他只是跟先王妃吵架,然后将自己信任的婢女安排进世子的院子照看孩子。 可如今,沈侧妃让一步三回头的儿子回去休息,自己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头顶的床幔就想,好似就是从回府之后,他渐渐疏远了她。 她只当是他变了心,喜欢别人去了。 其实……他是不是也在心里对她失望了。 哪怕是闭上眼睛沈侧妃也睡不着,只让不断流出的眼泪淌入湿漉漉的发间。 “你说什么,你母亲病了?”一大清早林蓁才起来,饭还没来得及吃就见天生来寻自己。 小孩子怕得不得了……他的母亲从前也时常哭闹,可与昨日的那死寂的哭是完全不同的。 因昨日晚了,天生怕打搅嫡母歇息不敢来,今天算算嫡母已经醒了才敢过来。 他的脸上也满是眼泪,与林蓁哽咽地说道,“都是我的错,我说错了什么,让母亲难受了。”母亲是听完他说的话才病倒的,他怎能不自责呢? 林蓁看惊慌得不得了的小家伙,一边命人去请太医,又让府医先去给沈侧妃看看,心里不免也担忧。 沈侧妃如今跟她关系还挺好的,林蓁并不希望她发生什么坏事。 “你和你母亲说了什么?”林蓁一边带着天生往沈侧妃的院子去一边轻声问道。 她直接走了,早膳都没用。 平安坐在餐桌上,圆滚滚的眼睛看着母亲让自己等她回来,想了想,抱着几个小包子追着他们去。 母亲不吃饭会饿着,他心疼。 虽然也关心大哥的母亲,可幼崽总是觉得,还是母亲更要紧。 林蓁与天生走得更快,倒也不知道这些,只一路上听了天生与自己的话,心中已经了然。 她心里叹息了一声,也没有再跟急哭了的孩子说什么,直到进了沈侧妃的寝室,顿时吓了一跳。 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昨天还眉飞色舞跟自己讲承恩公府笑话儿的美人就像是枯萎的花,眼眶都干枯了下去。 她气息奄奄双目呆滞,鬓角都斑白了,哪怕林蓁走到她的床前,沈侧妃的眼神都木讷。 “怎么病成这个样子。”见天生也抹着眼睛哭,林蓁叹了一口气,坐在她的床边给她掖了掖被角。 沈侧妃一动不动,似乎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他从未怪过你。”林蓁知道她是想明白为何会被福王疏远,轻声说道,“王爷从前就跟我说过,他说他不怪你。发生这件事,其实他只怪他自己。” 沈侧妃出于私心隐瞒了平安被虐待的事,福王回到王府就知道了。 他后来对林蓁说,沈侧妃或许有错,可最应该责怪的是福王自己,因为他才是平安的父亲,对他有责任。 沈侧妃……对平安来说也只是外人。 是他没有好好关心平安。 明知道先福王妃性情有碍,却把儿子留给了她,而不是放在身边自己带。 也是他长久地生病精神短,也没有多去问问平安过得好不好。 若是他能亲自见王府来禀告的人,那平安就不会过成这样。 或者……把平安放在他的身边抚养也好啊。 都是他的错。 他只是……只是没法面对沈侧妃。也知道,以沈侧妃的性情,她若被扶正肯定不会那么公正地对待平安。 不会害他。 可也不会如母亲一样爱他。 所以他才会给平安重新寻了一个母亲,且也算是给沈侧妃寻了一个会善待她,包容他们母子的正妃。 “他也说对不住你。他知道你一片赤诚对他,却又娶了别人,让你不安心,活得如惊弓之鸟。”因为喜欢他,所以她才会霸占着他,想要隐瞒一些事。 看着沈侧妃听到这才慢慢将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林蓁心平气和地继续说道,“他还是很喜欢你,没有变过。” 可正是因为喜欢她,面对自己受到虐待的儿子,福王才没法再心安理得地见她,和她和和睦睦。 “王爷他……” “他一直都很喜欢你。正是因为喜欢你,所以他从未再提这些,让你变成现在这样。”因为顾虑沈侧妃会愧疚,所以福王一直到死都没有再提沈侧妃在这里头做的事。 甚至……他还去求了太后,连太后也只是不喜沈侧妃,从未因将这件事摆在台上来责怪她。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沈侧妃自己茫然不知。 林蓁说起死去的夫君喜欢别人特别冷静。 这大概就是因为她对福王只有感恩,并无男女之情。 福王对她也没有。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我以为,以为是她拿平安争宠!”直到听到福王没有厌弃自己,沈侧妃才有了几分活人气。 她看着林蓁好半晌,伸手紧紧抓着林蓁的手臂尖声哭着说道,“我不是存心的,我还没有那么坏,去害一个孩子!可我,我害怕他恨我!” 她一夜之间行如槁木,不仅是因为想起自己做了亏心事,差点害了一个孩子,更多的是,她害怕福王憎恨。 他死去前是怀着对她的怨恨而去。 他的眼里她成了丑陋的人。 他不再爱她了。 那对她来说是无法承受的。 可如今,当她知道福王把一切都揽在自己的身上,又愧又悔。 林蓁看她抱着自己大声地哭,安静了一会儿说道,“日后,对我的平安更好些。” 沈侧妃哭得不成样子。 天生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本懵懂,可听到最后却什么都听懂了。 他的脸发白,却只安静地站着。 他得到了父亲的爱,因他的母亲,弟弟过得那样苦,正茫然的时候,却见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幼崽抱着几个包子不知听了多久,看见兄长看到自己,歪着头竖起手指,又对兄长招了招手。 天生脚下轻飘飘地出去,跟着撇着小短腿儿抱着包子的弟弟往花园里去。 “弟……” “过去啦,”就见幼崽转头,哒哒哒地走到满脸羞愧的天生的面前,小心地把包子揣进怀里,伸出细细的小胳膊抱了抱他,弯起眼睛对他笑说道,“是兄弟……和大哥好好的,做最好的兄弟。” 他目光单纯清澈,哪怕是因自己的母亲受伤害也毫无怨恨。天生惭愧,却对上弟弟期待的目光,也去回抱自己的弟弟。 “嗯。最好的兄弟,以后保护弟弟。” 他许下郑重的话,平安抱着哥哥,乖乖地应了一声,看向沈侧妃的院子。 他是受了很多伤害,沈侧妃怪她自己,父亲怪他自己,可其实他觉得,最该怪的是薄待他的生母。 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有了可好可好的母亲,已经很满足了。 其他的事…… 幼崽想想自己听故事的许多典故,突然想起来,有一个故事。 他小心翼翼地不让兄弟情深把怀里的小包子压到,小小的心里已经不再想去记得从前,也不想去怨恨任何人。 难得糊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51章 小哥俩就在花园里抱了又抱, 都啥不得放开彼此。 直到沈侧妃命人来请他们。 从前未想到的时候,沈侧妃觉得没什么。 可现在,她看着和天生手牵手站在自己面前的幼崽, 声音沙哑地给他道歉,将自己曾经做过什么都说给他听。 她做不到心安理得享受福王为她遮掩。 就算是平安因此厌恶她,她也想要让他知道真相。 “对不住,都是因为我,才让你有了这么多磨难。”她看着面前的小孩子轻声说道。 平安就看了沈侧妃好一会儿,想了想说道,“都过去啦。”当然, 他也不会说让沈姨娘从此就把这件事放开。 不过对于他自己而言,他并不会再想这样的事。 林蓁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笑呵呵的幼崽,待沈侧妃喝了药睡过去,她只让天生守着自己的母亲, 牵着平安的手往回走。 “母亲。”他们走到花园里,见林蓁神色并不欣慰,平安抬头。 他又捧起自己的小包子。 “凉了。”耽搁的时间太久, 小包子都凉了,小家伙儿下意识就想把包子收起来。 林蓁已经弯下腰,将包子拿过来, 都给吃了。 “平安。”她静静地吃过包子,见幼崽围着自己转, 怕自己吃了冷食不舒服,摸着他的小脑袋瓜轻声说道,“你可以任性些。” 看着这个愿意原谅旁人带给自己磨难的孩子,林蓁并不觉得自己把他养得好了,而是心疼他。 他受的苦是真的, 其实就算说一句“不原谅”,林蓁也不会觉得不对。因为沈侧妃的做法确带给了这孩子伤害。 “母亲?”平安见林蓁黯然,有点不安地扯了扯她的衣摆。 林蓁抬手揉了揉他的脸颊说道,“可以不必在意旁人,母亲希望平安有时候不懂事……”她顿了顿,想着,懂事又是什么意思? 息事宁人,把好的坏的都撇在一旁,不给她,也不给王府闹麻烦自己把委屈吞下就是懂事的意思? 这种懂事的理论林蓁不能苟同,甚至很不喜欢。 无论是先福王妃,福王,还是沈侧妃,平安其实都可以不去原谅。 “母亲的平安也要为自己多着想啊。” 她的心疼从眼中流淌出来。 并没有因为选择让沈侧妃安心,让天生不要愧疚就满意。 平安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觉得她是这世上最美丽的人。 “没有,不委屈。”他忍不住抱着母亲的腿,看她蹲下来抱着自己,就把自己的小脑袋靠在母亲香喷喷的肩膀上美滋滋地说道,“怨恨……累!有母亲了,每天都是好日子。” 他不是心胸开阔,也不是不知道吵闹。 只是现在的日子太幸福了,每天都快乐得就像是做梦,那过去的种种暗影,他都想扫进时间的角落,这辈子都不再去回忆。 因为拥有了很多很多,那为什么要去回忆不痛快让自己变得不开心呢?多不值得呀。 “不是懂事,是不在乎。”幼崽又用力地点了点头,抱着母亲的脖子。 沈侧妃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的喜怒哀乐,做过什么坏事,他都不在意。 可母亲会心疼他,让他不要很乖,他就觉得小小的心满满地很充足。 只要想想母亲对自己的心疼,他就忍不住笑得小脸开花。 “有母亲,真好啊。”他哼哼唧唧地说道。 林蓁却只默默地抱着他。 当初福王过世前让自己瞒着沈侧妃这件事的真相,其实就是更偏着沈侧妃,为她想得更多些。 还有先福王妃,那女人做的事就不必提了。 她也因此更心疼这个小家伙儿。 “往后平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虽然如今也是这样,可林蓁还是想再对自己的儿子说一遍。 小家伙儿眼睛亮晶晶的,急忙仰着小脑袋跟林蓁问道,“那要母亲,抓鱼去!”花园池塘里的锦鲤胖嘟嘟,可好看了。 可他很少被允许去水边玩儿。 今日母亲说他可以不乖,幼崽一下子就想到了,必须要去放肆一下! 林蓁难得没有拦着,与他一同在花园里抓了半天的鱼,哪里都没去。 至于幼崽抓了锦鲤又嘀嘀咕咕“池子里自在”重新把胖锦鲤们放回池子什么的……玩耍的事儿,能叫白干了么? 他们母子开开心心地玩耍了一整天,直到幼崽累得趴在她怀里打盹儿才抱了他回去。 林蓁又帮天生在宫里告了几日的假,让他可以安心照顾沈侧妃。 待沈侧妃好转些了,林蓁也去看过,就见她还是一脸病恹恹的样子。 看见她这面容都衰败了,林蓁就劝她说道,“你这样病着,天生也难免记挂。他年纪小,心事这么重怎么受得了?” 外头平安正拉着天生的手奶声奶气地说道,“大哥要努力读书,有大出息,往后要保护平安呀。” 毫无芥蒂。 沈侧妃听着,更觉得羞愧交加。 “我害了人……”她从未想过要害人。 可一时的心机,却让平安受了虐待。 虽然也觉得沈侧妃这件事做得不太行,自责也是应当,可林蓁就觉得她还算有心的人。 没心的,如先福王妃伤害平安,她一点都没觉得亏心,还理直气壮的。这种人才应该往死里打。 “往后你多看顾平安些就是。”这种心病只能自己想通,林蓁也没法子劝她,倒是时常见平安跟天生腻腻歪歪,眼瞅着天生神色好些,不影响了福王儿子们的感情也就罢了。 她在福王府看顾生病了的沈侧妃,又还要好好疼爱自家平安,好久都没有入宫了。 等到了太后召她进宫,林蓁才带着平安一块儿去。 太后许久不见小儿媳实在想的慌,见了她也不问沈侧妃……沈侧妃病了请了太医,太后也知道。 她对沈侧妃怎样就不关心。 不过听林蓁跟她禀告了,就只淡淡地应了一声也就罢了,只对林蓁说道,“那就让她养着。你也是……也太娇纵她。” 生病了竟然还扒着让林蓁这正妃守着。 仗着林蓁宠她,也是有些恃宠而骄了。 虽是儿子真心喜欢的女子,她当初知道沈侧妃竟然敢不让福王知道他的儿子被作践就对沈侧妃很不满。 倒不是疼爱平安,而是平安好歹是福王的儿子。 沈侧妃薄待福王子嗣难免让她不喜。 林蓁应了。 太后也不在意沈侧妃现在如何了,又沉默地看平安。 “你说的对,不该让这孩子总是体谅旁人。” 这孩子太像他的父亲。 太后不由想起曾经的幼子。 也总是笑呵呵,什么都愿意体谅,乖巧又懂事。 “我也……最讨厌懂事这样的说法。”太后闭了闭眼,眼角有些湿润。 这样的说法,伤害的只有好孩子。 她又想起福王难免心里伤感。 皇后今日也在一旁,且见平安乖乖地依偎在林蓁的怀里,心里也不免怜惜他,只让平安到自己的怀里来轻轻摩挲。 小家伙软乎乎一团,乖得不得了,皇后心中不由生出满足……虽她有两个皇子,可大皇子从小就很沉稳,很难撒娇。 二皇子是个财迷,钻钱眼儿里的那种,皇帝不让他娶亲,反倒让二皇子天南海北地到处去赚钱。 前儿不知听了谁的说法,说是海外有许多的海匪,将许多能出产珍珠玳瑁金银矿产的岛屿都霸占,还趁机劫掠,二皇子听了就疯了。 那不都应该是他的钱么?! 二皇子已经拉着不爱吭声却很听哥哥们的话让干什么都讷讷听从的三皇子试着造船,要把“属于”皇子殿下的宝贝都给收回。 皇后:…… 还是平安可爱啊。 幼崽还知道拿小脑袋瓜儿蹭她的掌心,时不时还要关注对面的母亲的茶有没有凉了。 多贴心啊。 沉迷幼崽的皇后一时之间都觉得,让平安留在宫里……也可以母子一同留在宫里最好。 她下意识把话说了出来,太后失笑。 “儿媳说的是正经的。”皇后就笑着对太后说道,“母后的寿辰将至,今年是母后的整寿,就算不大肆张罗,可也至少得用个家宴。” 福王薨了,今年太后肯定不会大摆宴席。 不过皇后就想着家宴人也不少了,这京中皇族众多,只宴请诸王府,公主府等等就很不少。 她筹办这些,若是有林蓁陪着她倒是也轻松些。 太后没有拒绝这事儿。 毕竟她的寿宴不止是寿宴,也是让皇家们都聚在一块儿,显示太后对皇族们的友善亲近。 “你一向妥帖,阿蓁没准儿反倒要给你帮倒忙。”太后虽这么说,却慈爱地看林蓁。 林蓁“羞涩”地垂下头。 说起来,打从嫁入福王府,福王妃一点都不想多干活儿,就想躺平吃现成的。 皇后看着她忍俊不禁,不过也不过是随口一说。 皇家王妃留宿宫中,传出去对林蓁的名声不好。 不过既然是邀请皇族,皇后等空了就跟她低声说道,“只怕这次嘉仪也会进宫。” 平时太后不召见顺王府也就罢了,如今是寿宴,遍请皇族,单落下顺王府就会引人非议。 林蓁并未将顺王府放在心上……当初嘉仪郡主为了林蓁的未婚夫欺负她,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而且不是说她那高中了就撕毁婚约的前未婚夫挨了宁王一脚,躺到现在么。 林蓁就真没再觉得顺王府怎样了。 “都进宫么?” “宫中母后大概只召见女眷……陛下会在前殿宴请男宾。” 既然如此,那林蓁就觉得更跟自己没关系了……只要顺王府的女婿少远远地见到自己就红了眼眶,一副欲说还休的贱样儿,其实她还愿意祝福一下这俩人绑在一块,百年好合。 别祸害别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只要别来招惹她, 林蓁是不愿再提从前那点事的。 皇后轻叹了一声,拍了拍林蓁的手背。 “委屈了你。若是席上嘉仪敢冲撞你,你不要忍着。” “皇嫂放心, 我都知道。” 不过要是嘉仪郡主敢惹事闹了太后的寿宴,她一定先把她嘴堵上捆起来,消消停停等寿宴之后再收拾她。 倒是太后的寿礼,林蓁早就命王府的人去采买到了一座极大的十二扇八仙贺寿的苏绣屏风。 绣得精致,寓意也好,是极为难得的。 又待到了太后寿宴这一日,林蓁早早地就进了宫去, 先将屏风安置好,又去了太后宫中的小厨房。 她是做活儿习惯了的人。 若说给太后亲手做新的鞋袜等等来表示自己亲自动手的孝心,林蓁做不来。 她从小生活得很繁忙,实在没什么做衣裳的天赋, 手艺只是平平。 不过下厨是她做惯了的。 虽不是馄饨,不过扯出一碗长寿面来却也算得心应手。 她也不必厨房里的宫人帮着,自己揉面扯面, 待将细细的丝面从锅中捞起来投入早就预备好的清凌凌的鸡汤中,她就端着往太后的寝殿过去。 太后此时正被皇后服侍着今日的穿戴,见了她就笑着问道,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难得皇后帮着林蓁瞒着太后没让她知道自己进了宫在厨房里,林蓁端着面上前。 太后看着面前的这碗面愣了一下, 就听皇后已经笑着说道,“早就来了,只是非要亲自下厨,给母后做一碗长寿面。” “你亲手做的?”太后不由问道。 “儿媳一身荣宠都来自母后,除此身无长物, 也只一碗面是自己的孝心。”林蓁是真心孝敬太后,将面端给太后身旁的宫人,又伏在地上认真地磕了三个头来,轻声说道,“惟愿母后寿比南山。” 金银与屏风是孝心,这长寿面也是她的孝心。 自从嫁入皇家,她得太后庇护太多,纵然千言万语都说不完。 林蓁是一个感恩的人,太后看了她半晌,轻声叹道,“你也是个实心眼。”这样孝顺的孩子,让太后眼底划过一抹愧疚。 只叹了口气,将她扶起,太后就将那小小一团丝面都用了。 虽不多,太后却已经赞道,“这面滋味不错。” “儿媳包的馄饨也不错,回头做了给母后与皇嫂尝尝。” 说笑着,太后就打理得差不多,之后又有皇帝亲自来给太后贺寿,别说……虽然皇帝心里不大高兴太后的寿宴遍请皇族,皇族,皇族们还很上杆子来给太后贺寿。 这声势甚至超过了皇帝自己的生辰。 不过面上皇帝还是要做孝顺儿子的样子。 只待磕了头,他就笑着起身,看了一眼今日打扮得也很庄重淡雅的林蓁一眼……他觉得看见福王妃就有点头疼。 这弟媳一张嘴太伶俐了,皇帝怕今日想提的事又被她给叭叭儿地闹腾回去。 “怎么了?” “母亲寿宴,这是普天同庆的喜事。”皇帝亲自来磕头,自认很给太后面子。 他就希望太后也给自己一个面子。 “宫中皆大喜,母后不如趁这个时候,也恩赏……裴美人。她已经知道错了,母后,看在她是舅舅……” 太后沉默地看着他。 看了看早早就来侍奉自己无一不妥帖张罗寿宴的皇后,再看看亲手给自己做了长寿面的小儿媳。 她面容平淡,缓缓说道,“本是喜宴,提到此人实在晦气。” 这是当初裴美人羞辱林蓁的话。 如今,她倒可以还给她。 皇帝的脸顿时涨红,急促喘息几声,盯着太后就问道,“母后,你一定要给朕难看么?!” “你也知道这话是很难看的么?你自己受不了,就别想让别人也承受。”太后淡淡地靠在软椅里说道,“若是皇帝心疼裴氏,不乐意出席寿宴,我也不留皇帝。” 就当她很喜欢看见这儿子一张讨人嫌的脸一样,看着都吃不下饭,太后心里都要骂一声晦气。 她也不再搭理他,皇帝瞪着眼睛半晌无果,转身走了。 他去前殿与皇族们一同吃太后的寿宴去了。 太后勾了勾嘴角,讥讽地笑了,却并未把他放在心里。 她只在宴席之上与皇家女眷说笑,人人垂问关切,仿佛每家都在心中,自然让今日进宫的各府女眷都受宠若惊。 林蓁只坐在皇后的下首微笑,绝不与皇后争风头。 太后也更多称赞皇后贤德孝顺,不过时不时夹带一句小儿媳,就已经令许多人瞩目了。 被许许多多的皇家女眷们的目光看过,林蓁就觉得这些目光都含义很丰富,毕竟打从她嫁进门就很有些热闹。 不管是嫁入福王府,在宫中掌掴皇帝的心肝儿还是她那生父一家,就没消停过。 林蓁早就习惯了各色目光,只是比起这些仅仅好奇,又感觉到有不善阴沉的视线。 她下意识看去,就见斜对面更下方正有一双女眷死死盯着她看。 年长的林蓁没见过,不过年少的那个,林蓁倒是熟人。 曾满脸扭曲地来掀过自己的馄饨摊。 正是当初命人在她的馄饨摊天天闹事,骂她勾引别人夫君的顺王府的嘉仪郡主。 林蓁淡淡地收回目光。 她不愿在太后的寿宴上惹事,更何况嘉仪郡主这人脑子实在有病。 仗势欺人,污蔑别家女子清誉,坏事做尽的是嘉仪郡主。 林蓁自己都还没找她算账,嘉仪郡主竟然还好意思怨恨她。 要是换个场合,林蓁说不得也跳起来把自己曾经受过的屈辱还回来。 可今日福王妃是最孝顺最乖巧的皇家儿媳,她连眼角的余光都不带多搭理人的。 见她如此傲慢,看不起人,嘉仪郡主已经气得眼睛都红了。 “这狐狸精!”她恨林蓁欲死。 当初若不是想折磨她,早就命人把这个胆敢与自己抢男人心的贱人打死了。 本想着慢慢磨死她,让她身败名裂,可没想到这狐狸精转头就勾引了福王……顺王府虽然是个王府,却也只是个王府了,没什么权势。 所以当福王亲自上门,“问候”了一下顺王,顺王就再也没敢让嘉仪郡主由着性子来。 那是福王看上的人。 如今,见这出身低贱的女人竟然光鲜亮丽于宫中最明亮的位置,太后关切,皇后亲近,嘉仪郡主哪里受得了。 她出身皇族,血脉高贵,却不及这么一个只靠着一张脸上位的女人。 想想家中养伤的夫婿睡梦里还在念着“阿蓁”,嘉仪郡主只觉得自己的尊荣被冒犯,脸都被打肿了。 “行了。”她哪天都能闹,今天闹了试试。 顺王妃虽然也不喜林蓁,更心疼自己的女儿受了委屈,却也知道今日不是闹事的场合。 若令太后不快,皇帝能饶得了顺王府?便是宁王,下一脚踹的就不是顺王女婿,而是顺王本人了! “母亲!”嘉仪郡主虽不甘,却也知道顺王妃说的不是开玩笑的,只是到底心中过不去,只盯着林蓁咬牙切齿。 又见不过是个市井出身的女人,竟然巧笑盈盈仪态端庄,并不扭捏畏缩,她就更生气了。 整场宴席,直到都散了她都没吃几口,只一门心地盯着林蓁看。 林蓁又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要是在意,她也活不下去。 反正今日大家都应该看得清楚,她有太后与皇后两位靠山,哪怕心里不喜她,面上也得对她笑眯眯的。 那这就行了。 好歹嘉仪郡主也知道厉害关系,没胆子闹事,待宴席散去,林蓁也只陪着太后看众人慢慢退去。 今日寿宴也并没有格外热闹,不过大家也算是满意而归。 只是等女眷们也都慢慢从太后面前告退,余下的三三两两只单独又与太后说话,林蓁就见一个高挑的侍卫快步往太后的宫中来。 定睛一看,却是宁王身边的孙侍卫。 因孙侍卫当初时常庇护她的馄饨摊,林蓁自然与他亲近,见他过来就笑着招呼了一声,“孙大人?” “王妃。”孙侍卫面容有些苦涩地给林蓁施礼,又看了一眼太后的方向。 好几位王妃公主的把太后团团围住。 “怎么了?” “王爷想过来给娘娘磕头,让我来看看太后得不得空。”孙侍卫就说道。 若太后还要招呼许多人,宁王就想别让太后费神。 “母后正念着王爷呢,王爷直接过来就是。”林蓁好些日子没见过宁王。 他就像是一下子消失在她的生活里,不过也正常……宁王忙得很,本就没时间多出现在她这与他没什么关系的人面前。 “是。”孙侍卫就应了一声,准备回去说给宁王。 只是见林蓁笑吟吟,对多日不见的宁王依然也就是那样儿,他欲言又止。 “咦?福王妃好似很喜欢那侍卫呢。”太后处,嘉仪郡主瞧见林蓁与孙侍卫低声交谈,突然笑着指着说道,“瞧着倒是亲近。” 这话说得……福王妃到底是寡居之人,将她与侍卫联系在一起总是不妥,一时太后的跟前就沉默下来,都不与嘉仪郡主应和。 只太后抬眼静静地看了那不远处的两人片刻,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嘉仪这话小气。难道你与你母亲,都不与府上侍卫管家说话么?做母亲的,你得教她大方开阔,少藏龌龊才是。”她就对脸色一白只能赔笑的顺王妃说道。 嘉仪郡主挨了这话,顿时涨红了脸,羞愤交加。 只太后却又看了林蓁身旁的孙侍卫片刻,抿了抿嘴角,又怔忡片刻,露出释然之色,好似想开了什么。 “多的是更好的。”她小声挑剔说道。 作者有话说: 六月啦,剧情也过大半了,之后要单更一段时间,慢慢整理后续剧情了,亲亲大家~ ps:祝大家儿童节快乐么么哒 第53章 第53章 只这时众人的注意力却不在太后身上。 她们正看顺王母女。 对同为皇家一员的福王妃说三道四, 的确不是体面的事。 嘉仪郡主如何羞愤不必说。 只说顺王妃浑身都在哆嗦,心中气恨交加。 气的是嘉仪郡主不争气。 她都已经说了,今日的太后寿宴, 无论嘉仪郡主在平时多么骄纵任性,也不能再这时候放肆,让太后不快。 恨的是,太后实在不给顺王府面子。 眼下这么多的女眷都在,嘉仪郡主就挨了太后的训斥,众目睽睽的,嘉仪郡主又怎么做人呢? 更恨的是, 福王妃这样微贱的身份,太后竟然为了这么一个女人训斥真正高贵的皇家血脉,这像话么? 这话要是旁人质问起来也就罢了。 可顺王府这些年格外平庸,也毫无半分权势, 就算是被太后这样摆脸色也只能忍了。 顺王妃还得挤出一个赔笑的笑容回太后刚刚的话歉意地说道,“都是嘉仪任性,还请娘娘不要见怪。” 她对太后格外讨好, 显露出卑躬屈膝的样子。 嘉仪郡主见她都不站在自己这一边儿心里已经难受得不行,想说点什么,却也不敢。 ……欺软怕硬是真的。 太后收回思绪, 见簇拥在自己身边的女眷们都不吭声,便淡淡地说道, “见怪不见怪的,这赔礼也该对福王妃来说。” 嘉仪郡主好似玩笑却是在给林蓁造谣,难道不该给林蓁道歉么? 这时候林蓁已经与孙侍卫说完了话,见他大步流星往前头去回禀宁王去了,又见好似气氛奇怪, 便笑着也凑过来与太后说笑。 她茫然不知刚刚有人给自己使坏,一旁自然也不好有人与她说,太后只笑着问道,“刚刚在说什么?” “是王爷想来给您贺寿,遣人来问。我擅作主张,说请王爷直接过来就是。”林蓁笑着说道。 太后微微颔首,细细地摩挲林蓁雪白的脸颊和声说道,“瞧瞧福王妃,一心一意为我忙碌,忙着正事。”她淡淡地看了脸色青白交错的顺王妃一眼。 哪怕顺王妃再不情愿,也只能笑着起身给林蓁赔礼说道,“刚刚是嘉仪言说无忌,说了荒唐的话。她是小辈,弟妹还请别与她计较。” 虽然听着像是赔礼道歉,可又仿佛在拿辈分道德绑架。 这实在是顺王妃觉得林蓁身份低微,很不愿意张开嘴去道歉。 嘉仪郡主咬着红唇,执拗地不吭声。 “哦?嘉仪说了什么?”这话不是林蓁问的。 是皇帝问的。 他与宁王一同过来,听到这难免问了一句。 虽然皇帝开宴之前刚刚与太后争执一番,可作为一个被群臣都看着……被宁王淡淡觑了一眼心里不知怎么格外心虚的孝顺的皇帝,他还是不是很情愿地跟着宁王过来。 刚刚进门就听到顺王妃在赔礼,他其实问的也漫不经心。 不过是些后宅妇人,就算吵闹也只是女人之间的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皇帝没什么兴趣。 只有宁王不动声色地看了林蓁一眼,见她面容平和,飞快皱了皱眉,便收回目光。 他上前给太后磕头。 太后亲手将宁王扶起,命他坐在皇帝的下首,这才淡淡地说道。“嘉仪心眼多,看谁都不干净。她一个小辈竟然指摘侮辱长辈,再说都脏了自己的嘴。” 顺王妃一身的小家子气,要不然也养不出嘉仪郡主这个样子,还敢看不起她家样样得体大方的阿蓁,真是见了鬼了。 嘉仪郡主忍了又忍又挨了太后两句,到底没忍住红着眼眶说道,“娘娘心疼福王妃,但也……” “放肆!”她话还没完,宁王突然冷声训斥道,“你还敢驳斥太后?福王妃是你能叫的?!” “我,我……”迎着宁王看过来的冰冷目光,嘉仪郡主对这位手领重兵权势赫赫的王叔哪里敢放肆的。 她没料到还没等林蓁张嘴宁王就已经不悦……也对,宁王那么看重福王,怎可能让他的遗孀被看不起。 他也不会允许自己在太后面前大放厥词。 嘉仪郡主不由想到宁王一脚就差点废了自己的夫君,瑟缩了一下低声说道,“是,是王婶。” 叫了这一声,她觉得羞耻极了。 就仿佛已经被林蓁踩在脚底下了一般。 她气得眼泪都落下来了,宁王已经冷冷地说道,“寿宴之上,你哭给谁看!不懂事的混账东西。” 他素来沉默寡言,更不爱与女眷计较。 只是今日嘉仪郡主实在不像话。 哪有在太后生辰痛哭流涕的呢? 见顺王妃战战兢兢,宁王只冷淡地说道,“带她出去,别脏了本王的眼睛。” “王弟……”好歹同是皇家血脉,按说嘉仪郡主是宁王的堂侄女儿。 这样被驱赶出去,让嘉仪郡主怎么做人呢? 顺王妃脸上刚露出央求之色,宁王已经抬眼看她缓缓地说道,“养出这样放肆轻浮,不知孝悌尊卑的丫头,王嫂也有脸与本王求情么?” 若非顺王府宠坏了嘉仪郡主,她还敢在宫中,在太后面前放肆? 太后漫不经心地端详自己今日穿的新造的衣裳,仿佛没将这争端放在眼里,可众人却知宁王在给太后张目。 嘉仪郡主这么放肆,顺王妃刚还想颠倒黑白,这不是没把太后放在眼里。 只是……皇帝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倒是宁王真心维护太后,说翻脸就翻脸。 顺王妃被骂到脸上,回头去看太后,心里终于后悔极了。 她想求情,却已经有太后宫中的宫人皮笑肉不笑上前,给她福了福恭敬地说道,“王妃,请吧。” 她们母女就这么被礼送出了太后宫中。 待她们羞得无地自容地出去,宁王就又垂头不说话了。 哪怕皇帝直到结束都毫无表示,可至少宁王的态度也能撑起太后的面子,女眷们越发恭敬,林蓁也就不问嘉仪郡主刚刚说了什么。 总之没好话。 且一定很不堪。 毕竟嘉仪郡主是很爱提她当初是个放□□子的人。 她心里有数,记下这一笔,又看向宁王。 毕竟宁王刚刚也算维护她。 可宁王再次垂下眼眸,也没机会与他对上视线,林蓁只能遗憾地收回目光。 不提她气度平和端庄,并不因顺王妃母女刚刚的事露出负面的神色倒是让人刮目相看,只说皇帝打量了宁王片刻笑着问道,“王弟怎么瞧着不爱搭理人?朕听太医说你最近不大舒坦,瞧着是没精打采的。” 其实皇帝这两日心里怪开心的。 宁王闭门家中,承恩公世子在军中忙活得不得了,颇有收获。皇帝其实很愿意宁王多不舒坦几日。 “臣弟近日不过有些疲惫。” “那你好生歇着,”皇帝温声说道,“不必忙着差事,总归身体要紧。”这话人模狗样的,可小心思全都在他的脸上。 宁王只做不见,还道谢说道,“多谢陛下体恤,那臣弟还想再歇歇。”他就仿佛承恩公世子干的事儿不存在似的。 女眷们都不说笑了,竖着耳朵在听。 宁王这是想放兵权还是怎么的? 女眷们又偷偷去看太后的脸色。 却见太后笑吟吟地喝茶,就跟没听见皇帝那小心机的话似的。 这是什么光景呢? 难道太后是想让陛下多拿到权力些? 这许多人的猜测林蓁都不知道,她只听宁王的话微微皱眉。 担心宁王是不是真有不适,她关切地上上下下打量宁王。 她虽是不动声色暗中打量,宁王却仿佛感觉到这无礼的目光,微微侧头,一只落在椅子扶手上的大手青筋毕露。 他的身上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林蓁说不好那是什么,又下意识地觉得宁王眼下的心情格外低落。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想法,本想问问宁王,可宫中散去,虽宁王依旧与她一路出宫,可当林蓁下了马车想跟他说些什么,却听宁王低声说道,“对不住。” “王爷何出此言?”不管怎样,今日在太后宫中将顺王母女斥退,林蓁还是怪高兴的,她不免问道。 “我……”迎着林蓁如今亲近又信赖的眼睛,宁王像是被火灼烧一样迅速地避开,低声说道,“我……辜负了王兄,也辜负了王嫂信任。”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也不知宁王在愧疚什么。 不过他是一个极好的人,这样的人总是擅长自我反省,林蓁就笑着摇头说道,“不管王爷是因什么这样说,可在我……或者我家王爷的心里,你已经是最好的人。” “那是你不知我心里想些……”宁王顿了顿,避开了林蓁含笑的眼睛轻声说道,“日后王嫂……”他好似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一时沉默下来。 林蓁也不知该如何劝说他别总是把担子压在自己的身上,想了许久才说道,“不管王爷如何,我都信王爷。” 今日在宫中忙了一天,她实在累了,给恍惚了一下怔怔回眸看着自己的宁王福了福就回去歇着。 这一歇息就是好些时日,她也听说顺王妃母女在太后面前放肆无礼,被宁王训斥的传闻。 才知道,啊,果然嘉仪郡主是给她一个寡妇造谣。 早就有了预想,她也没惊讶愤怒,而是依旧往宫中去了。 因这次乃太后召见,林蓁并不知何事。 只进了太后宫中,刚坐下就听太后已经对她温煦地说道,“之前说给你多挑些侍卫,如今都挑好了,这回你都带回去。” 她吩咐了一声,就见一队十来个银甲侍卫进来。 银甲熠熠,都是年轻俊朗,挺拔磊落的侍卫,站在林蓁的面前将宫门外的阳光都压过。 太后怜爱地看着自己美貌可人的小儿媳,慈爱地说道,“我都已经问过,他们都愿意侍奉你。都给你,他们都是你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54章 太后早前就说过要给福王府多加侍卫。 林蓁就扫过这些银甲侍卫, 见他们都很年轻,瞧着也很沉稳,便笑着对太后说道, “多谢母后。” 谁不喜欢侍卫多些呢? 侍卫多,王府的安全也都有保障呐。 且再出门遇到如顺王妃母女这样那样的,侍卫多,还能把她们吊起来打。 关于侍卫什么的,林蓁多多益善。 她还嘴很甜地说道,“母后挑的自然都是最好的,我就知道, 母后最疼我。”她很讨喜地把头往太后的膝上一枕,已经很擅长撒娇了。 太后:…… 太后垂头,看着自家小儿媳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一下……她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些漂亮的年轻侍卫, 再垂头看了一眼真的只当那只是护卫她安全的小儿媳,半晌,脸色有些复杂地说道, “母后当然疼你。阿蓁,你在王府……可惜放肆些。” 她摩挲林蓁的发顶,轻声说道, “有母后,往后有你王嫂, 母后都跟你王嫂说好了……往后,你想在王府怎么开心,就怎么开心。” “都听您与王嫂的。”林蓁乖巧地说道。 “……你如今一个人,也该学着让自己过得好,日子过得有些趣儿。” 小儿媳是很伶俐的孩子。 可似乎怎么就不开窍呢? 太后本想明示, 可又怕吓到这孩子。 见林蓁单纯得不得了,她还是轻声说道,“若不喜他们侍奉,你以后可以自己找……寻些你觉得有趣的人。” 她柔声叮嘱,林蓁笑着应了,又觉得眼眶湿润……太后总是希望她日子过得开心快乐,让她自己寻有趣的事儿,其实是生怕自己年轻做了寡妇就生活寡淡了吧。 她有心让太后安心,笑着说道,“母后放心,府里有趣的美人多着呢。”她这几日在家除了照看孩子管理王府,日子过得可好了。 后宅的美人真的簇拥而来。 一日听了琵琶,二日看了一出折子戏,第天,还和裴四姑娘在月下谈了谈心…… 她们渐渐走出福王过世的悲痛,福王府其实也开始慢慢热闹起来。 “我还想在王府中间的位置修个小花园,让她们逛着也轻松些。” 就比如住在偏僻院子的那些人,往热闹的地方走过去路很长,也很疲惫。 太后听了半晌小儿媳这充实的生活,叹了一口气,揉着眼角说道,“你喜欢就好。”她欲言又止,很想劝劝自家小儿媳少看漂亮姑娘。 其实那大把大把的英挺侍卫也很不错。 可还是没说出来,只对林蓁说道,“你去看看皇后。回头把侍卫都带回去安置。”她既然说让自己去寻皇后,林蓁自然听话地往皇后宫中去。 还没等到皇后宫中,就见不远处的树下,正站着两个宫装的嫔妃。 一个是脸上气色不好的裴美人,另一个却是生养了皇子的周妃。 林蓁对周妃印象一向都很好。 毕竟周妃老实,虽然生养了皇子可却还是低调地生活,且之前还对林蓁格外和气,甚至因为林蓁连当初自己很看好的卢氏所出之女都撇在一旁。 哪怕林蓁素来与嫔妃们往来不多不爱管宫中闲事,可当看到裴美人好似拦住了周妃,她还是上前笑着问道,“娘娘怎么在这儿?” 她问的是周妃,又只对裴美人微微颔首也就罢了。 美人的位份,她堂堂福王妃点个头已经不错了。 裴美人见她轻慢自己,顿时气得一个倒仰。 “你,你……”她刚刚对着周妃鼻孔朝天,概是因周妃平和,不与她争锋。 可林蓁不是这样和气的性子。 她只笑着对裴美人问候道,“原来是美人……多日不见,美人瞧着气色不好。” 多日不见这四个字就很有杀伤力。 毕竟算上太后寿宴上都没见着曾经很得宠的裴美人,这的确算是许久了。这不就是嘲讽她当日没有得到获准参加太后的宴席呢? 这是裴美人最近的心病了……太后的寿宴,阖宫有品级的嫔妃全都去了,就这周妃,都被忘到犄角旮旯的地方的女人都有个座儿。 可裴美人是没得到允许的。 说是因为她位份太低,没她的座儿,遥遥地在自己宫里祝福一番太后就行了。 这能让裴美人受得了么? 她一想到如今有多少人笑话她,她,她砸碎了整个宫中的花瓶瓷器。 如今福王妃竟然拿话刺她,她红了眼眶,高高举起了手。 “我劝美人别出手。”林蓁站着和声说道,“我可不是随意让人给自己难看的人。美人敢动手,我只会十倍百倍厮打回来,到时候美人脸上不好。” 她是真的会打人的。 裴美人顿时僵住了,却见林蓁已经慢慢走到她的面前盯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还有,从前美人对卢家的那一番礼遇……我也都铭记在心。” 拉拢卢家败坏她,不可能因为卢家现在完蛋了就烟消云散,林蓁只淡淡地说道,“只是美人如今这样……唉,真是可怜。” “你说什么?”裴美人颤抖地说道。 “我说,我堂堂亲王妃,打区区一个美人……她倒是也不配。” “你!” “娘娘这是往何处去?”林蓁已经不搭理她了,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只转头问周妃。 周妃也不去看裴美人……她性子温和,可裴美人拦住不让皇子们成亲实在触了她的逆鳞,她也不爱搭理裴美人。 两个人本就亲近,说说笑笑地就走了,谁也没把裴美人当回事。 这让她气得浑身都哆嗦……她虎落平阳,竟然连周妃这样的废物都敢给她脸色看了?想当年,这都是她脚下的泥…… 若她还是贵妃,还是贵妃…… 裴美人捂着脸哭着跑回自己的寝殿,一进了宫门就看见皇帝等着自己。 “你去哪儿了?”皇帝今日想来裴美人的宫中放松放松,见她哭着回来急忙不由关切地问道。 “陛下何时才能让我恢复位份?”裴美人遭了奇耻大辱,恨不能把看不起自己的人都撕碎,抓着皇帝的衣襟哭着质问道,“陛下总说快了快了,可到底要到几时?我要等到什么时候?!还是只是敷衍我,只想让我被福王妃笑话!” 她一张清高的美人面哭得都扭曲,皇帝被她的眼泪蹭到衣襟上,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他耳朵都被哭声刺得受不了了,只觉得在这哭声里焦躁起来。 就……从前高洁淡泊,清清静静的美人去了哪里? 打从裴美人降了位份就时常哭闹不休。 他是来放松,寻快乐的,天天质问他,跟他要这要那,他烦都要烦死了。 “朕不是说过,等过些日子寻个机会的。” 若说一开始裴美人哭闹他尚存怜惜,那这些日子来裴美人从无自己反省,只知道跟自己索要,非要让自己烦恼一点都不懂事乖巧地接受,也渐渐让皇帝的耐心磨得干净。 他已经被这个问题问得很厌恶了,脑海里不由生出当日林蓁的话来说道,“更何况就算你降了位份,可朕不是还独宠于你?难道你与朕之间,只位份最重要?” 除了暂时被太后压着不能恢复贵妃之位,其他的有变化么? 她还住在她华丽的宫中,还睡在他的身边,他的赏赐她也永远都是头一份儿。 “陛下说的好听,不就是畏惧太后么!”那能一样么? 裴美人听着这没心没肺的话气得半死,忍不住脱口而出。 皇帝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受制于太后,可这是能说的么? 特别还是从一个他宠爱,也依附于他的女人的口中,用轻视的语气这样说。 “混账!”他下意识一个耳光抽过去。 裴美人直到被抽到地上去才捂着火辣辣的脸反应过来。 她伏在地上不敢置信地去看皇帝,那曾经对她千依百顺,爱她如珠如宝的人。 在这男人的眼里,她第一次见到了厌恶与恼火。 这种眼神让她都愣住了。 可皇帝已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第一次没有伸出手,心疼她得不得了,沉着脸厌恶地说道,“胡说八道什么!都是朕把你给宠坏了!位份就这样,若是你觉得不高兴,美人你也别当了!” 裴美人哭哭闹闹,哪儿还有风骨与高雅,皇帝冷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身后的宫中顿时传来了裴美人凄厉的哭声。 凄厉如鬼,皇帝的脚步更快了。 他跟裴美人闹成这样,宫中没过多久就都全知道了,林蓁知道这事儿的时候还在皇后的宫中。 她乖巧地听着,一点都没有说自己今日给裴美人使了坏的事。 皇后却还是知道的,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着说道,“你啊。”刺激得裴美人天天吵闹,坑得裴美人一脸血。 “正想跟你说呢,快到秋日了,正有秋日狩猎的盛事,也是散心罢了,你看看你带你府里的谁去。” 皇家狩猎,都是看看各府皇族勋贵子弟狩猎怎么样,于各府女眷就是骑着马散散心等等,倒是有趣的活动。 林蓁听了这倒是连连点头笑着说道,“回去我问问,她们肯定有想散散心的。” 她照顾府中福王的姬妾,皇后想想太后给林蓁的那些侍卫,笑着颔首。 “你也……”周妃在侧,皇后也不好与林蓁说些别的,只说道,“愿意带上谁就带上谁。” 那是自然,林蓁应了,又陪皇后喝了茶,快晚上就带着侍卫们回到府上。 “太后娘娘……赏了这么多侍卫?”沈侧妃正巧来接她,看见簇拥着她的侍卫,揉了揉眼睛。 这……俊朗挺拔的,英武高大的,俊俏活泼的,还有两个年岁大些,却又沉稳温和的…… 皇家侍卫都选的是拔尖儿出众的,这能理解。 可沈侧妃总觉得。 “这也太好看……”她总觉得怪怪的,林蓁却在问她。 “秋日狩猎你要不要去?只当散散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55章 “我么?”沈侧妃晃神回来, 听到这话想了想,微微摇头。 “我不去了,你带着她们几个去玩就是。”福王过世得久了, 府里也变得有生气多了许多,后宅的姬妾们各自联络的也多了。 若林蓁去了,那府中也得有人打理,沈侧妃是除了林蓁之外在王府最有地位的人,她留在府中也能决断一些着急的事,也能照看留在王府中的大大小小。 更何况…… 沈侧妃轻声说道,“我就不往太后娘娘跟前去了。” 林蓁目光落在沈侧妃斑白的鬓角上片刻, 轻声说道,“总憋在家里成什么样子。” 打从想明白当日自己做过什么,沈侧妃就变得沉默起来。 总是闹腾的人变得安静了许多。 林蓁都看在眼里。 对于过去发生过的事,她不予置评, 不过沈侧妃这个样子难免让人担心。 “我没那么想不开。”见林蓁关心地看着自己,沈侧妃就笑了一下,对她说道, “既然知道娘娘不喜我,我就不想去娘娘面前卖弄。不过我也不是想不开,我就是……” 她喃喃地说道, “我就是觉得,总是被包容, 就也想帮帮你的忙。”她总是被原谅着,从福王,到平安,他们都纵容了她许多许多。 沈侧妃想,她也该开始学着长大了。 就像是王府里的姬妾。 她从前都不喜欢看见她们, 哪怕她们并没有与福王有真正的关系,福王也都老实地跟她说过,不过是收容在府里给她们一碗饭吃,一条活下去的路罢了。 可沈侧妃依然心里不开心。 可现在她不想那么任性了,就想着,她对她们好一些,也算是让林蓁不会因为她的关系而烦恼了吧。 “会带着天生与平安去么?”她就跟着林蓁问道。 “还是带着去见见世面。”总是关在府里的孩子多没意思。 更何况皇后还跟林蓁说,让大皇子过来教教孩子们。 虽然他们年纪小,还够不上骑射,可拿着小弓箭应应景儿不也是好的 因皇后提过,林蓁接了大皇子的帖子就约定了时间让他过府来,顺便还告诉了平安与天生小哥俩。 两个小的听了都有些高兴,平安一边牵着兄长的手,一边仰着小脑袋跟林蓁问道,“平安也能打猎么?” 他小小一只,就算拉开了自己的小弓箭又有什么劲儿呢?林蓁只笑眯眯地问道,“平安想猎个什么回来?” “想养兔子。”平安想了想,跟林蓁眼睛亮晶晶地说道,“想要抓活的。” 他这个年纪正是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的时候,林蓁笑着应了,又问天生道,“天生呢?” 天生年纪更大些,应该可以追着兔子跑的那种,他转头见幼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就也笑着说道,“想养白兔。” 看起来还挑颜色呢。 林蓁看着跃跃欲试的小哥俩,又去问后宅谁想跟着逛逛,各府都有名额,不去可惜了的。 不提后宅姬妾谁想出门散心,只说这一日大皇子上门,还带来宁王。 林蓁虽然错愕,却也觉得怪开心的。 宁王打从那一日从太后宫中回来就又不见他人了。 虽然说林蓁并非觉得宁王应该是与他日日相见,可长久不见竟还有种不习惯,这大概就是熟稔后的感觉吧。 这两位登门都是贵客,林蓁一边请他们往上房去。 大皇子听说两个孩子大清早就已经穿着自己的小软甲在院子里等着了,哪里好再坐会儿什么的,忙笑着说道,“还是去看看天生与平安,回来再打扰王婶。” 林蓁觉得这样也行,就带着他们往院子里去。花花草草之间,两个小家伙穿戴得利利索索的,都拿着自己能使用的小弓箭。 平安挺着小胸脯,使劲儿炫耀自己绣着花花的小软甲。 大皇子看见了就笑了,把幼崽抱起来颠了颠。 “大皇兄。”平安时常进宫看望天生,就与也有时过来看看的大皇子很认识了,美滋滋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大皇子年岁不小还没成亲,心里是很喜欢幼崽的,笑眯眯地由着他跟自己撒娇,嘴上还温煦地说道,“这软甲真是好看,实在适合平安。今日平安也想练练弓箭么?” 他的身后宁王正在跟林蓁低声说道,“太后命我过来看顾孩子,叨扰王嫂了。”显然太后不知大皇子会来,所以才跟他提过。 都是心意哪还可能不知好歹呢? 林蓁见平安从大皇子怀里落下来,又很雨露均沾地来给宁王拜拜,便笑着说道,“王爷不觉得被我家总是麻烦,我就已经满足了。且平安许久不见王爷,也想念得紧。” 宁王正接过幼崽的手僵硬了片刻。 “我……”他一边牵住平安,一边想转头,却对上正侍奉在林蓁身侧,给她捧着一件披风的侍卫目光凝固住了。 “这是?”他看着那两个英俊得格外出众的侍卫。 林蓁转头也看见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也不知这回太后赏赐的侍卫是怎么回事,只让她觉得格外爱在她的面前活跃。 平时一大清早来了上房,就有侍卫在门口站着,但凡要逛逛,必定要兢兢业业跟着她,连她晚上回房睡觉都有人要守在门口,就不算其他端茶倒水的……差点都要跟婢女们争差事了。 虽然说侍卫们努力做事是好事,可这也太努力了,连皎月都偷偷跟她抱怨,觉得自己被抢了差事了。 她只命捧着披风的侍卫不必守着自己……虽然暑热已经过去,可也还没到非要披着披风逛园子的凉意,又跟宁王说道,“是母后赏赐来的人,能干是能干,就是……” 她不知该怎么说。 大概是因为太能干了。 “娘娘的赏赐?”宁王冷峻的面容严肃起来。 他一双眼静静地看了那两个侍卫片刻。 侍卫们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垂头,往角落里避开。 宁王许久,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侍卫们年轻俊俏,闭了闭眼,又露出几分复杂,“原来是娘娘的心意。” 林蓁瞧见他脸色有些不好,只关切地问道,“是不是让王爷更操劳了?” 本来宁王就在静养,却因为福王府的事天天操心辛苦,那气色不好是不是累着了? 只宁王沉默半晌轻声说道,“多谢王嫂关怀。只是……”他垂眸,避开林蓁的目光轻声说道,“我只是想,王嫂喜欢就好。” 他呼吸都压抑起来。 林蓁一头雾水,却也不知何事,想再多问问宁王,宁王却显然不再提及这事儿,只与大皇子一同教了两个孩子。 待孩子们都累了,林蓁设宴宴请宁王与大皇子,宾主尽欢,一日也就过去。 沈侧妃整日没露面,直到宴席散了她才过来领儿子回去,且见林蓁有些烦恼的样子,她好奇去问。 待听到林蓁今日不知宁王为何说了好些奇怪的话,沈侧妃的脸也微微扭曲。 “我之前就觉得不对。” 她暗中观察了好几天,总算发现自己想的好像没错。 如今一边让婢女侍卫的都退下,又让天生出去遛平安,压低了声音跟林蓁问道,“你是真没觉出什么来?” “什么?”林蓁便问道。 “那些侍卫。”沈侧妃看她茫然,眼角抽搐了一下,难得露出几分从前的鲜活低声说道,“竟还是个榆木脑袋……我都看了好几日了,你没发现这些侍卫待你格外殷勤,还个个儿俊得不行?” 她说到这个份儿上,再榆木脑袋也一下子明白过来,林蓁诧异地看了她片刻,好半晌才说道,“我是个寡妇。” 而且,侍卫们是太后赏赐。 太后难道还能让给她的儿子守寡的儿媳这么放纵? 可想到在宫中的时候太后说的语焉不详的话,林蓁心里重重跳了一下。 她的眼眶不知怎么,又酸涩了起来,心里也柔软一片。 太后……是真的把她当做她的孩子来照顾,来疼爱。 所以才会做这些在旁人眼中格外惊世骇俗,绝不可能的事。 “是啊,娘娘对你真是不一样。”沈侧妃见林蓁眼眶红了,想明白了太后的心意,心里不由生出羡慕来。 只羡慕也只是羡慕……她只爱福王一个,就算太后赏赐给她别人,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只是林蓁年少,沈侧妃抿了抿嘴角只劝她说道,“娘娘既然疼爱你,你其实也不必顾忌身份。你还年轻,更何况只关着门咱们自己知道,你随心所欲就是。” 她不安地动了动,想要去握住林蓁的手腕,却又觉得不应当,忍不住又说道,“你是福王妃,这府里你最大,消遣消遣怎么了?” 林蓁:…… 夭了寿的。 侧妃劝正妃左拥右抱呢。 “还是算了。” “娘娘都同意的。” “我知道,只是我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她的前十七年的生活过得很波折艰难,已经觉得如今很幸福,很安稳。 男人与情爱一直都不是林蓁心里最重要的。 更何况嫁人是为了什么? 不外是为了能有个承欢膝下,属于自己的软乎乎的孩子。 她已经有了平安,那男人对她来说就更是没用的东西。 她也不想自己的生活有什么意外与改变。 太后与沈侧妃都真心对她,所以才会纵容,可林蓁没什么兴趣。 “……还是让他们只做侍卫吧。”福王府需要很多侍卫,有的是地方安排,且俸禄也很丰厚。 林蓁想着回头问问,若愿意只做侍卫就留下,愿意回去宫中就回去宫中,她也不拘束他们。 她与沈侧妃摆手说道,“其他的就算了。” “你这人……”沈侧妃嘀咕了两句,到底没有再劝。 林蓁也只忙着秋日狩猎的事。 忙活到了该忙的时候,她就带着王府里想来散心的人跟着大部队参加狩猎。做小儿媳的,当然是跟着太后娘娘了。 “你喜欢什么,让你府里的人猎给你。”太后笑着跟林蓁说道。 林蓁想想小哥俩哼哼着要“兔子”带着侍卫们跑了出去,想了想就笑着说道,“应是活着的狐狸吧。” 都说她是狐狸精,那她就喜欢毛茸茸的漂亮狐狸怎么了? 太后微微笑着说道,“那你也带你的侍卫出去逛逛,许就撞见狐狸了。” 穿着轻薄银甲的宁王坐在一旁,听到这话垂了垂眼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56章 “阿穆, 你也下场去吧。” 往年狩猎宁王一直都是个中翘楚,会猎来许多猎物。 见宁王还坐在自己身边很守卫自己的样子,太后想让他出去活动活动。 毕竟……这是个被太医认证过的血气方刚, 浑身劲儿没处撒的孩子啊。 太后目中不由露出几分爱护。 这爱护落在皇帝的眼里就多了几分其他的意味。 毕竟皇帝陛下听说的和太后的不一样。 他看着很沉默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堂弟,假意爱惜地说道,“阿穆最近不是不舒坦?母后,朕看阿穆不如在帐篷里养着,好好休养,别让朕与母后担心啊。” 他很为宁王着想的样子,宁王微微颔首说道, “多谢陛下体恤,臣弟只随意在附近走走就是。” 他们说着话,林蓁已经起身往外头去,先让人去通知福王府这次过来的几个女眷随意去逛, 自己就往儿子的方向找去。 她的确喜欢出来玩。 狩猎,这是从前忙碌的时候从没有想过的消遣。 不过林蓁还是觉得跟平安一块玩耍更有趣。 她正找着儿子,实则小哥俩已经高高兴兴地玩耍。 有着许多猎物的广袤树林里都是各家子弟在带着侍卫们搜寻猎物, 难免弓箭不长眼,也有猛兽,他们小小的孩子是绝对不会过去的。 天生大些, 拉着听话的不往树林里钻的弟弟在树林外好开阔的草场玩。 到处都是高高的野草,因有侍卫护着, 他们就哒哒哒地在草地上跑着。 侍卫们追着,刻意地寻着兔子洞不动声色地给两个小孩子指路。 果然不大一会儿,就见一只胖嘟嘟的野兔跳出来,小哥俩嗷嗷叫着一路追过去,追着追着, 野兔钻进了一个地洞,不见了踪影。 “啊,是洞。”平安追了好一会儿,蹲在地洞旁往里看。 一点动静都没有。 天生也追过来蹲在弟弟的身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别处。 “兔子从地道跑掉了……兔子,还有狡兔三窟。”他功课很好,见弟弟仰头露着两个小门牙乖乖地看着自己。 他对抓没抓到野兔兴趣不大,倒是跟弟弟讲什么叫狡兔三窟。 这是多么生动的事啊,趁着弟弟对兔子感兴趣赶紧多教几个相关的典故。 平安听了一会儿,觉得兄长可聪明了,眼睛亮晶晶地说道,“学到了,学到了,大哥懂得真多。” 天生偏头,耳尖尖儿红了。 “是平安聪明,举一反三。”他小声说道 “举一反三也讲讲吧?”幼崽追着问道。 两个小家伙就站在兔子洞旁,叽叽喳喳起来。 他们两个就站在这里,侍卫们护卫在一旁,显得格外看重两个孩子。 说起来只是两个小孩子,侍卫难免会紧张,这也不算什么。 然而今日跟着家里一同过来的嘉仪郡主,她看见这一幕就脸色很不好看……福王都已经死了,可好似福王府依旧兴旺,并未落魄。 如今这么多高大的侍卫簇拥,这样的待遇就算嘉仪郡主出身顺王府,还是受宠的女儿都没有。 回头看了自己不过两个侍卫,那两个小东西却有好些侍卫紧张得不得了,再想想这是林蓁养育的孩子,嘉仪郡主眼睛都红了。 她最近的日子并不好过。 被太后训斥,被宁王斥退出宫,最近京中都是说道她的话,她臊得已经许久不出门了。 而这,都是拜林蓁所赐。 嘉仪郡主窝在顺王府怎么想都想不通,姓林的狐狸精怎么这么招人喜欢。 她心里憋闷,好不容易跟着家中来散散心,又看见了这两个听说很得林蓁疼爱的小崽子。 脸色一沉,她就抬脚要往那边去。 “郡主,咱们还是往别处去吧。”见她一脸要去寻人麻烦的样子,给一旁的婢女吓坏了……今日来秋狩的都是达官显宦,大多不好惹,她们郡主要是在这时候又闹出什么,府里可怎么给她兜揽呢? 这话是真心为她着想。 可嘉仪郡主早就在家中关了一肚子的火气,如今见个婢女都敢来指挥上自己了,顿时大怒,挥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在婢女的脸上骂道,“贱婢,哪都有你!滚开!” 那婢女急忙跪下,嘉仪郡主看着她,冷笑着说道,“既然请罪,你就在这里给我跪着!日头不下山,你就不许起来。” 她骂完了自家的婢女,这才快步往那两个福王府的孩子过去。 这一脸不怀好意的样子,福王府的侍卫们能眼光看着。 小哥俩眼前就站满了侍卫。 “放肆,狗胆包天的奴才,你们敢拦着我?”见侍卫们警惕地将孩子们护住,显然信不过自己,嘉仪郡主脸上挂不住了。 顺王府再窝囊,也还是王府,她也还是皇家血脉。 几个卑贱的侍卫竟然敢阻拦她? “没事,让让。”平安人小,从前被先王妃厌弃也从未出过府,不认识嘉仪郡主,不过有人认识就行。 听一旁的侍卫低声跟自己说了嘉仪郡主的来历,小家伙就扯了扯自己的小衣裳……还以为是谁,这不是之前欺负他母亲的坏人么? 身在福王府,有沈侧妃这位时常来跟林蓁讲外头闲话的,竖着小耳朵总是听着的幼崽什么都知道。 他和天生都站直了,看见侍卫们犹豫着让开些,就歪着小脑袋看气势汹汹的嘉仪郡主。 天生也歪着小脑袋看一脸戾气的嘉仪郡主片刻,不动声色地往弟弟的面前站了站。 “怎么,见了人都不知道叫的么?”嘉仪郡主算是两个小孩子的堂姐,此时见两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那明明是两双清澈的眼睛,却让她觉得莫名不舒坦。 她冷笑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就说道,“也不知道你们母亲是怎么教养的你们,没有规矩!也对……” 左右四下没有其他府邸的人,她也就不担心会有人告诉去御前,恶意道,“养你们的都不是什么规矩人,没脸没皮惯了的。” 这话不只骂林蓁,其实也骂的是沈侧妃。 都知道当初沈侧妃哭闹着非要给福王做侧室的事。 平安雪白的脸沉了下来,天生却静静地看着她。 “以大欺小,欺软怕硬,行为猥琐。”天生在宫中混了好一阵,早就不是当初的文文静静的小孩子了。 他依旧慢条斯理,说的话却让嘉仪郡主顿时脸色变了,他却跟看不见似的继续说道,“真是给王伯与伯娘丢脸,年长些岁数,仿佛活到了……” 还没说完,这个幼崽听得懂,小家伙就开开心心抢话道,“笨蛋身上。” “你们说什么?!” 嘉仪郡主是来欺软……是来欺辱小孩儿的。 却没想到小孩子这样伶牙俐齿,她一时竟然没法与他对线。 “人话,听不懂的话……”天生斯文地笑了一下。 “唉!”幼崽在一旁轻轻叹气。 都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就是如此了。 配合得这样有默契,顿时把嘉仪郡主气得一个倒仰。 “你们两个……”嘉仪郡主本就是不吃亏的性格,若不是这样,当初也不会只因为夫君心里有别人就对林蓁痛下毒手。 她一张美貌的脸顿时扭曲,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几步就往两个孩子的方向冲去。 看她凶巴巴而来,小哥俩也不害怕,往紧张护卫住他们的侍卫们怀里一钻,把站着的空地留给她。 就听一声惨叫。 嘉仪郡主扑了个空,脚下一空,踩进了兔子洞里。 她只觉得脚腕撕心裂肺一般的剧痛,整个人顿时倒在地上。 “你们两个小,小畜生。”这明显着了两个孩子的暗算,嘉仪郡主一只脚仿佛断了,疼得脸都抽搐,顿时指着孩子们的方向叫骂。 只是才说了这一句,就听见有人怒声道,“混账,嘴里不干不净说些什么!” 林蓁本就追着两个孩子过来,且见乱七八糟的,嘉仪郡主竟敢骂自己儿子,顿时恼了。 她凭嘉仪郡主怎么羞辱她都不在意,可骂她儿子绝对不行。 快步走到平安与天生面前,先看了两个孩子。 见小哥俩没受伤,也都未见惊吓,她松了一口气,又转头过来。 嘉仪郡主才被侍卫与婢女们七手八脚慌慌张张给把脚从兔子洞拿出来,正歪在一个侍女的怀里,冷不丁就见眼前人影一晃,竟被一把拎住衣襟,刚觉得窒息,就脸颊剧痛。 直到响亮的脆响响起,嘉仪郡主才不敢置信地看把自己用力灌在地上的女人。 她脚腕疼得让她颤抖,更让她不敢置信地捂住剧痛的脸。 “你敢打我?”她竟然被卑贱的林蓁打了。 “打的就是你。”林蓁刚左右开弓,给了嘉仪郡主好几个耳刮子,因怒极用了力气,她现在手还有点疼。 一边垂眸看着嘉仪郡主狼狈的样子,她冷笑了一声说道,“好一个嘉仪郡主,你嘴里畜生畜生的都在骂谁?我家平安与天生是福王子,是皇家血脉,你竟敢这样辱骂他们,辱及皇族?” 若平安与天生是小畜生,那与他血脉相连的皇帝呢? 还有整个皇族,谁不与平安天生血脉相连。 嘉仪郡主敢这么骂,她只打几个耳光就是客气的了。 “我……都是他们使坏……”嘉仪郡主委屈死了。 这两个小东西别看年纪小,阴险得很,难道不是她受伤更严重么? “他们好好在这玩耍,你冲出来是做什么?”林蓁听了一旁侍卫的禀告,听了小哥俩的那些话,微笑了一下,弯腰把两个孩子都护在怀里,冷冷地看着嘉仪郡主说道,“这兔子洞就在天生身前,若你不是存着坏心要来撞他,你会现在这个下场?是他把你摁进洞里去的?自己眼睛不好使,心术不正,你赖得了谁。” “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57章 “我什么?” 有理走遍天下。 就算是嘉仪郡主闹到皇帝的面前, 这事儿也是林蓁在理。 毕竟嘉仪郡主是先来撩闲的。 她要是知道好歹不来欺负两个孩子,她能现在这个样子么? “还来充长辈的款,想让我家的孩子们给你请安, 你配么?”这已经不是在太后的寿辰上,林蓁自然没打算忍耐嘉仪郡主。 她一边垂头给两个孩子整理了一下衣襟,一边淡淡地说道,“看看你的样子,半点皇家体统都不见,回头真是要问问顺王嫂,怎么没好好教教你规矩。” 她居高临下地训斥嘉仪郡主, 一副长辈的样子,这只会让嘉仪郡主更加暴怒。 毕竟她最憎恨的人,本以为会被踩在她脚下的女人竟然翻身自认是她的长辈了。 嘉仪郡主眼睛赤红,都要晕过去了。 “郡主, 您的伤要紧。”且见福王妃不好惹,她的另一个婢女就战战兢兢地劝说……她也不敢劝息事宁人,毕竟刚刚那个劝息事宁人的还在太阳底下跪着呢, 只小声提醒她自己的伤痛。 嘉仪郡主被她慢慢地扶起,眼睛都红得要流血,然而林蓁却已经不再搭理她, 而是夸奖两个小家伙儿笑眯眯地说道,“这次就很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遇到事了,不要自己扛,要记得有侍卫啊。” 两个孩子遇到嘉仪郡主这种疯子没有傻站着被她冲,而是与侍卫们寻求保护,这是多美好的品质啊。 他们不是嘉仪郡主的对手, 不硬扛…… “我家的小君子们真聪明!”林蓁高兴地夸奖。 平安被夸了,骄傲地挺起小胸膛,眼睛亮得很。 天生内敛些,却也抿着嘴角努力不要喜笑颜开,那不稳重。 浅浅笑一下就很优雅。 “母亲,哥哥教,狡兔三窟。”幼崽急忙跟母亲献宝。 “这样……那咱们去找找它们其他的洞,瞧瞧能不能碰见它?”嘉仪郡主实在碍眼,林蓁是很没有兴趣的,更不乐意她还站在这里影响心情。 她一手一个牵着两个孩子准备换一个地点。 平安高兴极了,连连点头,又仰着小脑袋跟林蓁说道,“还有花花啊……”草原上还有许多小小的颜色好看的野花。 林蓁笑眯眯听着,一路采了满手的花。 她想到什么,眼里露出怀念的柔和。 外祖父外祖母还在的时候,会在从城外山中寻些草药补贴家用的时候带回山中的野花野草。 因为不用花钱,所以可以很慷慨地带回许多。 他们都是庄户人家,自然就会编些有趣的花环草环,作为给林蓁他们的礼物。 虽然简单,可那些花花草草是林蓁忙碌一整天回到家中觉得最美丽的色彩。 她也会一些简单的编法,此时手痒就编了花环戴在小哥俩的头上。 天生耳尖尖又红了。 “母亲,也戴。”幼崽摸着自己头上的花环,觉得幸福极了,且见林蓁笑着应了,开始编另一个大些的,又一边走一边抱着林蓁的衣角开心地问道,“母亲,平安,漂亮?” 他期待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就见她垂头,笑吟吟的眼里倒映出来一个头上花花草草香喷喷的白白净净的漂亮幼崽。 “我的平安最漂亮。”林蓁真心实意地夸奖。 幼崽如今养得好了,的确是极漂亮的孩子。 平安得到了夸奖,捂着小嘴巴偷着乐。 “大哥也漂亮。”幼崽唯恐兄长失落,还很体贴地说道 天生:…… 这是自己喜欢极了的弟弟,还能怎么办呢? 他忍着害臊的心说道,“弟弟最漂亮。” 两个小哥俩又挨挨蹭蹭在一块了,林蓁笑眯眯地看着,编了花环自己也戴上,亏了她不大满头珠翠地打扮,不然还真有些奇怪。 不过太后说的对,出来散心是好的。 沐浴在阳光之下,满目都是清新的空气和开阔的美景,确实比在王府中放松多了。 她慢慢地跟着嘻嘻哈哈两个孩子走着。 看在旁人眼中怡然温馨。 看在远远还在瞪着他们的嘉仪郡主眼里,却已经气死她了。 那副没把她放在眼里,早就把她忘到天边儿去了的样子,嘉仪郡主脑海里一阵阵的烈火在灼烧她的理智。 “郡主,该回去了,您的伤……”一旁有侍卫牵着马赶过来,要把她扶到马上牵回去……他们本想把嘉仪郡主背回去,可嘉仪郡主嫌背着回去不好看,非要骑马。 如今马牵来了,侍卫与婢女都松了一口气……嘉仪郡主受伤,他们有没有保护好她的罪过,回到王府还不知如何降罪。 如今只想讨好她,至少不会被顺王夫妻打死。 嘉仪郡主见一匹马被引到她的身边。 正想上马,却突然听见远远的传来孩子的欢声笑语。 她脑海里顿时一股火上来,盯着面前的马脸色阴晴不定,冷笑了一声,将马的方向转到那远远的笑声方向,突然抽出发髻上一枚金钗,用力刺进马的身体。 那马一声痛楚嘶鸣,惊痛暴走。 嘉仪郡主刚一放手,就见眼前马影一闪而过。她踉跄转头就见那匹惊马直直地向着林蓁母子的方向而去。 “主子小心!” 福王府的侍卫都眼观六路,时刻在警惕,听到有马声嘶鸣不由看去。 就见几乎极快的,就有巨大的马影直扑了过来。 这声音这样激烈,林蓁豁然回头看去,且见有一匹马横冲直撞而来,顾不上别的,只把在眼前的两个孩子往怀里一揽,将他们护在身下。 她蹲下来闭上眼睛,就听得有不知何处的怒喝,又马匹嘶鸣,又慌乱嘈杂的喊声,好半晌,她试着转头,却见得侍卫们正拦在自己的身前。 另有一高大的身影拉扯着马的缰绳,用力地将那明显受惊癫狂的马扯在原地。 马在挣扎,却被缰绳所制,整只马人立而起,马蹄高举却无可奈何,只发出一阵阵哀鸣。 就算安然无恙,可看着那马疯狂的样子,林蓁都感到后怕。 眼见那马又不能挣脱,林蓁这才放开两个孩子,有时间定睛去看,却落在那死死制住惊马的人影。 “王爷? 她看着脸色铁青,惊怒交加的宁王,顿时愣了一下。 虽然宁王一向威严,可她好似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动怒。 那杀机凛凛,毫不遮掩掩饰,让人看见了就只觉得窒息。 “这是怎么了?”惊马的动静太厉害了,顿时就有别处的人被吸引了多来。 宁王脸色铁青,一手拿着马鞭,一手将惊马死死地拉在原地,目光只落在马身上那只金钗上,转头冷冷地看向嘉仪郡主的方向。 那眼神冰冷,就像是刀子一样,嘉仪郡主本在看林蓁的笑话,看见如今这一幕顿时怕了,早就命人去请自己的父亲母亲来保护自己。 等顺王匆匆而来,听了嘉仪郡主的诉说顿时骇了一跳,可到底是自己的爱女,且这不是没出事么。 他就带着嘉仪郡主往聚集之处去。 此时虽然众人聚集,却都不敢开口,静悄悄的。 实在是宁王的脸色让人恐惧,且见宁王胸口都在激烈起伏,这是怒极了。 谁敢上前触霉头。 只林蓁牵着两个孩子敢走过来,给宁王道谢。 “多谢王爷相救,王爷,先松开吧?”宁王一直死死牵制着缰绳,林蓁想想刚才那马疯狂暴力的样子,很担心宁王控制惊马的时候也受了伤。 她想让侍卫接手,宁王却只将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片刻,额角的青筋抽动。 他没说话,只又垂头看了看两个孩子,却见两个孩子也都如林蓁一般,并未害怕他,只担心地看着他。 “哟,都没事吧?那就好。”顺王正过来,看见这么多人聚集更不能承认嘉仪郡主是故意的了。 他就笑着说道,“既然都没事,那就散了吧。多大点事儿,也没……”他刚想继续,却只见眼前抬眼的宁王手中马鞭爆起,一马鞭重重抽在他的脸上! 那一瞬间顺王呼吸都停了,觉得脸颊剧痛,仿佛挨了一拳头似的。 那疼得仿佛脸皮都被人扒下来一样,差点让他闭过气去,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 “父王!”嘉仪郡主惨叫了一声。 然而宁王已经垂眸,手中马鞭再次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啸声,抡满了又一下甩在顺王的脸上。 只两下,顺王的脸已经血肉模糊。 “你说什么,没事?”身为皇族,顺王养尊处优惯了,平日里头发丝都没人碰掉一根,细皮嫩肉的。 如今挨了两记马鞭,他差点死一回。 “多大点事,嗯?”马鞭上全都是顺王的鲜血滴落,宁王此时提着它,眼神恐怖。 嘉仪郡主只瞥了一眼就仿佛见了鬼,都不敢靠近顺王,吓得涕泪横流。 一旁的人也被宁王这般凶狠吓得不敢说话,林蓁牵着两个孩子,却只看着这样的宁王……说起来,之前她还曾经觉得宁王威仪肃杀,有让人畏惧的感觉。 可明明今日他这样凶,林蓁却一点都不觉得他让她害怕。 相反,她转头看了看那惊马,又看了看满脸是血的顺王与吓得尖叫的嘉仪郡主,觉得宁王格外可靠,让人安心。 这或许是因为她知道,他之所以这样暴怒,下手狠辣,都是为了福王府吧。 “王妃,如今可如何是好?”就有人低声与林蓁说道,“是不是闹得有些大了?” 顺王被宁王抽得脸皮都没了……这个是真没,血肉模糊看见骨头的那种,那此事还能善了么? “善了?”林蓁却只静静地看着宁王的背影片刻,转头问道,“为何要善了?” 嘉仪郡主狠毒,要将他们福王府母子置于死地。 她想害她的儿子,是谁说要善了,要息事宁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不仅林蓁不肯善罢甘休, 顺王他也觉得万分委屈。 宁王抽他完全没有留手,顺王觉得自己仿佛死了一回似的。 更何况都是什么人呐? 竟然对着自家人下这样的毒手。 虽然顺王府也只剩一个王位光鲜,可他好歹也是皇族, 是一个王爷。 被宁王当众这么打,若是还息事宁人……他不要脸的么? “娘娘,给我做主啊!”顺王回过气来就跑来求做主,满脸是血地到了太后的面前,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他一张脸都开了花,深可见骨,眼神都恍惚着, 显然是在勉力支撑。 众人都瑟缩地看着依旧提着马鞭,杀机凛然的宁王不敢说话。 林蓁牵着两个孩子也进了帐子,低声命人去请太医过来,一边快步走到了太后的面前, 也跪在地上。 小哥俩乖乖地跟着她跪着。 “这是怎么了?” 皇帝刚刚回帐子。 他从外面进来就看见顺王一脸血污,看着骇人,帐子里都是血腥味, 皇帝恶心得不行。 他闭了闭眼,就见林蓁已经跪下了。 皇帝:…… 还能说什么? 难道要跟这个总是惹出事端的弟媳问一句:怎么又是你? “这回又是怎么了?” “回陛下的话,嘉仪纵马行凶, 意图谋害我与孩子。”顺王到底被打得不行,哪怕想说话却还是被林蓁抢先。 她就将来龙去脉都说给神色冰冷下来的太后, 之后伏在地上哽咽地说道,“陛下,臣妇……从未见过这世间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人!嘉仪年长,去欺辱两个这么小的孩子,甚至还要惊马, 要他们的性命!臣妇是长辈,她谋害臣妇本就是忤逆,更何况两个孩子又有什么错?陛下……” 她红着眼眶对皇帝一开口就落下泪来,说道,“我家王爷膝下只这两条血脉,可此人却要将他们置于死地,是要断绝我王府后嗣。如此恶毒之人,若不惩处,日后难道她一个不痛快,就还可以跑去其他皇族家中,对弱小的孩子打打杀杀么?!陛下,臣妇求陛下严惩!” “你胡说!”嘉仪郡主吓得不行,尖声叫道。 “‘你’又是谁?陛下面前,你当众就对我这长辈无礼放肆!对羸弱的孩童横冲直撞的是不是你?骂两个孩子……陛下,臣妇说不出口,恐辱及陛下。” “她骂什么了?”若是平常皇帝不爱听,不会追问。 可今日皇帝从外头回来就有些神色恍惚,下意识地就问了一句。 “她骂陛下是畜生。”林蓁轻声说道。 “我没有,我骂的明明是……” “我家王爷与陛下乃是至亲兄弟,你骂什么不都辱及陛下?且我看你跋扈,丝毫不将陛下放在眼里,毫无顾忌。”林蓁转头。 她害她一个,她没如今这样恨不能宰了她。 可那惊马若是伤了平安与天生,林蓁绝不可能饶了她。 “你个小畜生!”皇帝听了顿时大怒,劈手就将手里的茶碗摔在嘉仪郡主的头上。 他最恨有人不敬畏他。 嘉仪郡主额头挨了这一下,头破血流,却战战兢兢不敢动弹。 “这么说,是你惊了马,要谋害福王妃与平安兄弟?”太后冷冷地问道。 她深爱自己的幼子,幼子过世之后努力护着他留下的妻儿与府邸。 可她还在,就有人敢这么伤害福王留下的一切。 更何况平安与天生是福王仅有的孩子,若是断绝…… 只以想到太后就恨得双手颤抖。 她知道林蓁只对皇帝诉苦,就是不愿让她对皇族出手免得引皇族不满,可她的心尖上的孩子被这样伤害这是寻常人能忍得住的么? 且见皇帝恼火不过是因嘉仪郡主骂了他自己个儿,对福王子嗣与妻子的安危无动于衷,还不如……太后下意识看向宁王的方向,却见他正死死抓着马鞭,面容冰冷,一双眼睛看向的是…… 太后突然心里重重一跳。 那双仿佛藏着火焰的眼睛,看的是她的阿蓁。 可很快,那双眼睛就避开。 他几乎是闭上眼,绝不去看她的方向。 不过是刹那之间的事,却被太后看得正着,她一时愣住,竟没能第一时间开口。 “陛下,嘉仪年少不知轻重,可他们不是没事么?”惊马并未伤及任何人,没有人受伤,又为何不依不饶? 顺王委屈死了,脸上又是鲜血又是眼泪,哭着虚弱说道,“可宁王弟对我竟下此毒手,我冤枉啊!” 他是真的委屈,毕竟没出人命,他想着给爱女开解有什么不对? 更何况顺王自然知晓林蓁是什么来历,在他看来,虽然嘉仪郡主这事儿做的不对,可福王妃就没有错处了么? 若不是她狐媚勾着嘉仪郡主的夫君,让夫妻二人始终不能和顺,嘉仪郡主会对她出手么? “都已是成了亲的人,又何必说她不懂事?若只一句不懂事就可以抹杀做过的事,那天牢里多的是人愿意说一句不懂事,都放出来宽免好了。” 林蓁抬头见皇帝若有所思看向宁王,心里就知道不好。 狗皇帝天天想着寻宁王的错处图谋他的兵权和人望,没准儿就会拿这件事说事。 宁王刚刚动怒都是为了福王府,林蓁怎可能让他受到连累,她咬了咬牙,用力给皇帝磕了一个头。 见皇帝诧异看来,她便红着眼睛哽咽地说道,“王爷出手情有可原。陛下,我家王爷与他情谊深厚,同为皇家一员,眼看着我家王爷留下的孩子险些被人谋害,怒极出手,陛下,这是王爷公正,也珍惜皇家血脉,守护皇家与陛下威严法度的心意。见不得同为皇族谋害血亲,抽几鞭子怎么了?” 皇帝本心中一动,可如今林蓁嚷嚷得如此快,他心中失望不已 可惜了的。 本想挑拨宁王在皇家的人望。 可如今……帐中都是闻讯而来的勋贵,听到这都微微颔首,毕竟福王妃说得对。 比起一个对皇家喊打喊杀的人,愿意守住皇家血脉并因此动怒的守护者的确会让人更加亲近信赖。 “更何况臣妇还要状告顺王府。”林蓁流着眼泪继续说道,“教女不严,是父母之过。嘉仪如此恶形恶状,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刚顺王还在为她喊冤,什么不懂事的孩子,什么不是没出人命,放你的狗屁!” 清艳绝伦的美人脱口而出就是这样的话,顿时吓人一跳。 可众人听到却都很理解,毕竟福王薨逝,孤儿寡母的的确接受不了更多的损失。 皇帝也皱眉,觉得弟媳粗鄙。 可林蓁才不在乎这个,她只想让顺王的罪过更大一些。 这样……就不会有人指摘宁王做得过分了吧。 她恍惚了一下,却顾不上别的,声音沙哑却不肯再流泪了,只对着皇帝说道,“这难道不是顺王府的错?陛下,直到此时,顺王府依旧不知错处,处处在陛下面前狡辩,还构陷旁人,理直气壮,可见素日不将王法,皇家尊荣放在眼里。若轻轻揭过,来日不知要做出什么逆行。” 因为婚事不开心就可以将一个寻常女子置于死地,顺王府从前就没干什么好事。 她话音刚落,两个孩子已经呜呜地哭了出来。 “母亲。” 幼崽小小一只扑进林蓁的怀里,抽噎着说道,“怕怕。” 天生哭着,一脸胆怯地捏住林臻的衣摆流眼泪。 孤儿寡母,无助可怜,谁看了都得唏嘘一声。 “可怜的阿蓁,可怜的孩子。”皇后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亲手搀扶林蓁的手来说道,“千错万错都是旁人的错,你又何须跪在地上?快来,陛下严明,会为你做主。” 她这样说,林蓁也恐两个孩子跪着伤到,便扶着两个孩子起身哽咽地说道,“我只没想到顺王府跋扈至此,在陛下面前还巧舌如簧,意图哄骗陛下。” 皇帝正有些出神不知想些什么,听到这“嗯”了一声,又皱眉。 他对上林蓁母子三人流着泪的脸,又落在顺王那张皮开肉绽,显出狰狞扭曲的脸上。 “福王妃说的不错,你的确教养嘉仪不善,嘉仪行事癫狂,谋害长辈与孩子……” “我不是有意的。”嘉仪郡主见皇帝明显是要惩罚自己,顿时慌张起来。 “她的金钗尚在马身。”宁王冷冷说道,“只露钗头,余者皆入马身,可见害人之心狠毒。” “夺嘉仪郡主位,顺王府……降为郡王。”皇帝没耐心了,更何况,他十分讨厌嘉仪郡主骂他畜生。 这让皇帝莫名觉得有点……有点心有所应。 “母后,您觉得呢?”顺郡王跟皇帝没什么感情,皇帝一点想维护的意思都没有。 更何况顺郡王父女都敢对皇族出手,这必定引起皇族公愤,如今惩戒越重,想必皇族对他这个皇帝就越亲近。 如此,倒是也算与为福王府出头的宁王平分秋色。 皇帝心里打着小算盘,转头问太后。 太后就说道,“都凭皇帝做主。”这两位既然这么说就是尘埃落定,顺郡王觉得自己真得死一死了…… 他丢了亲王爵位,丢了顺王这一脉的爵位。 “求陛下开恩!”他这时候就完全不再理会被废了郡主之位一下子堆坐在地的什么爱女了……什么都比不上亲王之位啊! 哭着就往皇帝的面前爬去,顺郡王口中不断地叫着,“都是臣的错,臣愿意给福王府赔罪,求陛下开恩,饶了臣这一次!”他总算痛哭失声。 林蓁见他如此惨状,微微合眼。 原来,顺王也会有这样惨叫哀嚎的一日啊。 原来也知道认错,知道给福王府赔罪啊? 她还以为他无法无天,拿福王府当随意欺辱的对象。 如今,自己知道疼了,他才会知道什么叫说人话。 耳边都都是顺郡王的哭声,还有皇帝嫌恶的训斥声,“拖他下去,看他是什么样子!”血肉模糊,恶心到皇帝了。 她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往太后的方向看去,恐太后今日因福王府被欺负生气伤心,却见她怔怔地正看垂头不语的宁王。 林蓁下意识也看向宁王,心里不由挂念。 宁王他刚刚那样拽住暴走惊马,还好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59章 她心中自然是担忧的。 正好这时候太医进来, 给众人请安。 “去给阿穆看看。”皇帝恶心死顺郡王的一地鲜血了,又摆了摆手,让人把哭着猛要往自己身上扑的嘉仪给拖下去。 他最不喜女子吵闹。 他假惺惺表达对宁王的关怀。 “阿穆, 你做得很好。多亏有你,若不是你,若孩子们出了什么事,阿景泉下有知只怕不能安心啊。”皇帝虚伪地说了几句,又命太医给宁王看看。 宁王却只垂眸平静地说道,“臣弟没事,不如看看王嫂与孩子们。”林蓁与两个孩子都受了惊吓, 哪怕并未受伤却还是精神上受到刺激。 特别是受到惊吓又没有立刻安歇而是到了皇帝面前,这两个孩子年岁小,怎能不让人关切呢? 太后静静地看着宁王,缓缓说道, “说的是。先看看阿蓁与平安天生。” 太医领命过来。 林蓁也担心孩子受惊。 毕竟平安与天生年纪太小了。 “如何?”她忍不住关切地问道。 “世子与大公子都有些受惊,晚上用些安神茶,好生静养几日再看。”太医说完又给林蓁诊脉, 也是安神茶等等。 太后目光又看向宁王,见他僵硬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放松了下来。 她还有些恍惚,脸上却并不显露出什么, 只对林蓁说道,“去看看阿穆吧, 总归是阿穆的一番心意。” “这孩子……”皇帝却看着平安沉默了一下。 平安肖似年幼的福王,他是做兄长的,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只是皇帝对福王这个比自己年幼许多,又总是病恹恹,甚至还是引发先帝皇贵妃被废的导火索并没有那么喜欢。 如今就算发现平安与弟弟很像, 他也没想去让他过来细看他。 太后心有余悸。 若不是刚刚瞥见宁王的神色让她震撼,太后都恨不能把顺郡王一家拔剑都给斩了。 她见平安乖乖地给皇帝磕头,又巴巴儿地去看走向宁王的林蓁,便露出温和的笑容来说道,“来,来皇祖母这里……” 她让平安与天生都到自己的面前,摸了摸幼崽略有苍白的小脸轻声说道,“今日吓坏了吧?可怜见的,别怕,往后没人敢再这样伤害你们。” 这两个孩子这样小受了惊吓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去歇着,而是跟着林蓁一起来这么多人聚集的帐子,可见是想守着林蓁。 守着母亲啊。 太后眼眶泛红,又忍不住摸了摸平安的脸颊。 “母亲,疼疼。”平安摸着自己的额头给太后说道。 他母亲为了给家里讨回公道,头碰得青紫一片。 幼崽心疼得不得了,一心一意地恨上顺郡王府。 明明他们母子是受害者,却为了让顺郡王父女受到惩罚,搭上他母亲的健康。 可见……年幼的幼崽的心里就有一个念头浮现上来。 可见他那所谓的皇伯父……并不是一个好东西。 不然为何讨回公道还要让受害的一方付出这么多呢? “是啊,竟逼你母亲至此。” 嘉仪这件事不是一目了然,不是直接就能定罪么?可若不是她的阿蓁费尽心思,只怕皇帝还真不会做这样的惩罚。 太后目中飞快地闪过一抹失望之色,又去看林蓁,却见此时林蓁正在关切地与太医站在一处。 宁王偏着头,不去看面前低声询问的羸弱美人。 他在避嫌。 可太努力了。 特别是当宁王克制地,又带着怒意看林蓁额头上的青紫的时候。 “皇祖母?”太后不说话了,平安小声问道。 “没事,没事……”太后又去看皇帝。 且见皇帝今日实在是与从前都有些不同,总是在魂游天外似的。 如今狩猎中出了这么大的一桩恩怨,皇帝惩处完了倒也没有想要结束行程,而是频频看向外面,对眼前的一切都颇为不耐。 “既然已经没什么事,朕先走了。”皇帝便已经起身,对正站在帐子中人堆里,刚刚也看了顺郡王被贬的承恩公使了一个眼色。 承恩公是皇帝的亲舅舅,狩猎自然有资格来且跟着皇帝。 见皇帝似有话要说,他也顾不上太后冷眼忙跟着与皇帝一同出来,唏嘘了一声说道,“可惜了。” 福王妃……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嘴巴像八哥儿,让宁王的风评被扭转。 要不然光看顺郡王被宁王打得那惨样儿,谁不得说一句太狠辣无情了。 那可是在脸上,肉皮儿都被马鞭抽没了,就算日后养好了伤只怕也会留下鲜明的痕迹。 这让皇帝想要动摇宁王威望的心又没成。 若是往常皇帝总也会与他应和,也算是甥舅之间心心相印,可今日皇帝却只不耐地嗯了一声,眼神飘忽。 看见他这样,承恩公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皇帝这副模样,怎么有些好似当年……他看见承恩公长女后动了春心的样子。 因有往事历历在目,承恩公顿时觉得眼熟,更让承恩公格外紧张的是,皇帝最近的确对裴美人大不如前。 从宫中有皇帝怒极从裴美人宫中离开的传闻不说,还有传说皇帝这几日临幸了其他嫔妃……这就跟皇帝这次来狩猎除了皇后又带了一个嫔妃对上了。 更让承恩公抓心挠肝的是,皇帝带了从前都不知她是谁的一个陈年嫔妃,这次却没带裴美人。 天呐! 承恩公没在皇帝身边看见裴美人,觉得天都塌了。 世人皆知陛下爱重裴美人,形影不离的。 这一整天承恩公心里都在咯噔咯噔,此时再一看皇帝的神色,承恩公都喘不过气来。 可皇帝却不在意承恩公心里在想些什么,他自己对着远远的树林草场,露出了一个下意识的笑意。 “陛下,您……” 承恩公还没试探完,就听皇帝已经说道,“你去帮朕找一个人。”他倒是一点都不避讳承恩公,缓缓地说道,“朕今日瞧见了个姑娘,清冷却怡然独立,如世外仙姝,各处皆嘈杂,她却不陷入此中,不近凡俗。” 他说得好听,承恩公的脸都扭曲了,却还要挤出笑容来说道,“不知是谁家姑娘。” “朕也不知,只远远瞧见了她,她就已经走远了。”不靠近任何喧嚣,也不与人虚伪应酬,这是多么清雅的女子。 皇帝嘴角不由露出浅浅的笑意,侧头吩咐说道,“虽朕并未追上她,可来狩猎的都各有名录。你去查,看那是谁家闺秀。” 比起宫中裴美人的吵闹,皇帝远远看见那姑娘只觉得…… 好似第一次有了“就是这个人”的感觉。 那姑娘就像是天生对应他的喜好,完完全全,比裴美人更让他喜欢。 承恩公都听傻了。 这是在说什么? 让他去翻出个也明显是个贵女的丫头出来,进宫夺自己女儿的宠么? “陛下瞧见的……是不是臣家的阿露啊?” 万万没想到裴美人竟然真的失去了帝心,皇帝这样子提起她的时候就带了不喜,承恩公想笑都笑不出来……承恩公府以圣眷立足。 且裴美人连个皇子都没生出来,这要是被皇帝撇一边儿去,承恩公府那无数“皇位上的陛下永远流淌裴氏的血脉”,还能实现么? 更何况承恩公不信这上京中还能有比自家女孩儿更得皇帝眼缘的,毕竟先帝皇贵妃出自他家,谁能有裴家的经验。 他提到的阿露就是他的次女。 当初本想嫁给宁王,谁知道宁王不识抬举。 如今承恩公也顾不得了。 只要能让皇帝一直喜欢的是承恩公府长房之女,那不管是他的哪个女儿都行。 “阿露?”皇帝皱了一下眉说道,“不是她。” 承恩公次女是一个整天满头珠翠,头上金灿灿晃得他眼睛疼的丫头。 说起来人都不带信的,每逢承恩公夫人带着次女来看望裴美人,皇帝每每都见到这个阿露,可竟然每次印象里都只是她那闪得人眼花的大片大片的金首饰,金光乱颤。 皇帝都没看清楚过阿露的脸……不过若直言阿露俗气庸俗,是不是太伤承恩公了? 皇帝忍了忍,只对承恩公说道,“是更……”他缓缓地说道,“更陌生的姑娘。” 他是动了真心,急不可待地命一脸惨白的承恩公去查。 这事儿很好查,毕竟为了安全,各家都有谁来都记录在案,一个姑娘家家的,还能翻不出来不成? 皇帝很有信心,又期望自己还能“偶遇”这个姑娘,就带着人到处乱逛。 他完全没有把刚刚的冲突再放在心上,林蓁也已经关切宁王,知晓他无事就放心。 “快回去好生安养吧。”今日出了大事,平安到底年岁小已经开始打哈欠,太后就笑着说道。 林蓁自然愿意,忙应了,走过去就见幼崽习惯地伸出小胳膊,抱住她的脖子。 “母亲,疼疼走,疼疼走。”小家伙已经昏昏欲睡,还在跟自己的母亲小声说道,“不要母亲再受伤。”他还往林蓁额头嘟起小嘴巴吹了好几下。 幼崽软乎乎的,林蓁心里也松软一片,只是今日她的确惊怒又后怕,又在御前闹了一场手臂都还发软。 太后看见了,便对也起身的宁王说道,“你帮帮阿蓁,抱他们小哥俩回去。”宁王强壮,一口气抱两个孩子不是事儿。 林蓁本想客气客气说侍卫来就行,可见宁王已经走到自己身边弯腰把平安天生都抱起来,就也没有说反对的话。 倒是幼崽“呀”了一声,被抱在坚硬开阔的怀里,看见是宁王叔顿时很安心,往他的肩膀枕去。 天生有些不自在地在宁王怀里另一边。 兄弟俩面面相觑。 “花环。”平安看了看哥哥头上,又叫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头上。 天生头上有花环,可平安的却不见了。 也对,刚刚兵荒马乱的,该是掉落了。 “母亲再给平安编一个。”林蓁哄他快点去歇息。 “母亲亲手编的……”幼崽却还是舍不得。 “都是鲜花,本就会干枯坏掉。明日的更新鲜。”林蓁踮脚,宁王便微微俯身,让林蓁轻松些能抚摸怀里幼崽的发顶。 太后静静地看着,目光落在宁王柔和下来的脸上。 原来……如此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60章 太后沉默的时间很短。 林蓁与她告退的时候就已经看不出什么。 等又与皇后告辞, 林蓁就跟着宁王一同出了帐子。 这一路上倒也安静。 不提平安,只说天生到了现在也露出疲惫的神色。 刚刚在那么多看热闹的人面前,又还有仇人顺郡王父女, 天生怎么也不肯露出势弱的样子。 可现在,大概是在觉得很可靠很安全的宁王的怀里,天生也难得揉了揉眼睛。 见他们都累了,宁王不由回头看林蓁。 只看过林蓁额头上的青青紫紫,他闭了闭眼睛,对她轻声说道,“王嫂放心, 这件事还没完。” 顺郡王父女觉得只被夺了个爵位就能了结这件事,将林蓁母子三条人命与安危就这么揭过去,做什么美梦呢? 林蓁应了,又多谢了宁王的好意, 就听宁王沉默片刻继续说道,“那匹马……我会命人好生照顾,王嫂不必担心。” 惊马险些害了天潢贵胄, 别管它是不是冤枉,其实在旁人眼里也不能活,多得是为了讨好福王府与宁王府的, 会去收拾了这匹冲撞贵人的惊马给出气。 如今宁王这样说,显然是愿意保护这无辜的, 被嘉仪牵连的生灵,又像是在安林蓁的心。 林蓁素来良善,只怕心中也会在意。 宁王这般解释,林蓁忍不住微笑起来。 她额头其实只是看着骇人,却也没多大的妨碍, 此时也不觉宁王聒噪,而是点头说道,“我知道。” “知道什么?”平安哼哼唧唧,昏昏欲睡,却还竖着小耳朵在听。 “知道王爷不会伤害它,所以我从不担心它。” 林蓁不知怎么,就是觉得自己笃定相信宁王不会任由那无辜的惊马给人处置。 也会觉得宁王这样的人,绝不是迁怒的人。 所以她刚刚问都没有多问。 因为她信他啊。 她在阳光底下抬起头来。 眼前的她并不如每一次在宫中,在福王府那样精致优美。 她头上的发髻是散乱的,几缕凌乱的发丝胡乱散在脸上,没那么规矩妥帖,可笑起来的样子…… 宁王豁然转头,抿了抿薄唇,将哼哼唧唧往自己肩膀上贴的幼崽紧了紧,又调头往前头去。 他直视前方的路,不左顾右盼,口中却只回林蓁道,“到底无辜。且从军伍之人,不习惯看到这样的事。” 从军伍的武将眼里,马匹的地位自然不同,他这样解释显然也正常。 见他只缓缓走在自己前方不远处,林蓁也不追着过去。 好在宁王不急不缓,她也不觉得跟不上他,只是看着宁王那安稳高大的背影,林蓁又觉得……宁王的确是很让人安心的人。 这一路就很平静。 可回了福王府的帐子,那帐子里的气氛就仿佛天塌了一样。 帐子里眼下正坐立不安着好几个美人。 直到林蓁进了帐子,这压抑与不安的气息才稍稍平息,有一声娇软的惊呼道,“王妃回来了!” 就像是一声令下,林蓁一下子就被梨花带雨的美人们包围起来,就听这一个“王妃有没有伤到?”又听另一个“王妃额头怎么了!”等等。 香风浮动,林蓁被簇拥在中间,先一步进来的宁王被挤到一旁。 他就看着林蓁被淹没在美人们之中。 宁王听着“嘤嘤嘤”的哭声,就又听到耐心的“我没事,别哭”等等安慰,沉默了下去。 “行了。”就在美人们围着林蓁心疼又难过地哭,有清冷的声音传来,就见裴四姑娘立在一旁。 她面容冷淡,看着就很不好亲近。 美人们本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小声与林蓁撒娇着“神气什么!”“王妃眼里都是一样的人!”“是不是王妃”。 就听裴四姑娘已经面色淡淡地说道,“王妃刚受惊归来,精神短,你们还吵闹着,还得让王妃安慰你们。”这话说出来,美人们都安静了一下,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慢慢地散开。 “四姑娘说的对,让王妃回到家里还不得闲……”就有美人愧疚地说道。 “你们与四姑娘都是关心于我,不过是关心的方式不同。都在紧张我,我难道还会不高兴?” 林蓁安慰了几句,美人们却已经忙忙地出了这帐子让她好好歇息。 自觉自家姬妾都很可爱,林蓁笑了一下,就见把别人都说走了的裴四姑娘慢慢走到她的面前。 她伸手,把她扶到帐中的榻上,只对抱着两个孩子的宁王福了福,就不客气地坐在林蓁的榻边,素手轻抬落在林蓁的额头,轻声问道,“王妃有没有觉得不舒坦?” 宁王抱着两个孩子孤零零站在帐中,目光落在裴四姑娘不老实的手上。 “我没事,我又不傻。”谁傻愣愣地使劲儿把自己往地上嗑啊。 林蓁心里有数,一边对裴四姑娘笑了一下作为安抚,一边忙对宁王道谢,又要招待宁王落座。 宁王却只摇头将两个孩子放在地上,见平安摇摇摆摆拉着不好意思的天生滚到林蓁的榻上,他又看着有太医端了安神茶进来,看他们都喝了,这才对林蓁说道,“这几日王嫂好生安歇,若是一定要出门……”他垂眸半晌方才说道,“就让人传信给我。” “好。”林蓁笑着应了。 对于旁人现在紧张于她,她心中感激,自然不会去拒绝人家的善意。 “王爷也好生安歇,别让今日的事扫了出门的兴致。” 宁王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快步出了帐子。 裴四姑娘就一直保持着安静,直到宁王离开才又从一旁端了蜜饯给林蓁和两个孩子。 林蓁喝了安神茶又吃了两块蜜饯,其实觉得如今好多了……就算会睡不着觉,心里痛苦,那现在最痛苦的也是被降了爵位的顺郡王府。 只又把哼哼唧唧的两个小家伙检查了一遍,她就见幼崽抱着自己的手臂小声问道,“和母亲一起睡?” 小家伙儿到底还小,怎可能不受惊呢? 林蓁心生怜爱,摩挲着宝贝儿子的小脸儿柔声说道,“今天就睡这儿,别怕,母亲在。” “不怕马……怕母亲不见了。”幼崽小小声地说道。 平安不怕面目狰狞的嘉仪,也不怕那惊马险些带来的伤害,可他一闭上眼就总是会浮现出惊马冲来,母亲把自己护在怀里。 哪怕惊马被宁王叔制服,可他还是后怕得不得了。 万一,母亲受伤怎么办? 他很怕。 只有在母亲身边,一张眼就是健康的,没有受到伤害的母亲才安心。 要不然,哪怕再困,他一路上都睡不着。 林蓁的手顿了顿,察觉到小家伙的不安,握了握他的小手。 “母亲会好好保重自己,也一直都在。”她垂头亲了亲幼崽的大脑门儿,又摸了摸在一旁也总算露出惊怕的天生的小脑袋,让他们睡在自己的榻上。 看小哥俩裹着同一张小被子滚在自己身边才睡着了,林蓁笑了一下,这才关心地对裴四姑娘问道,“今日天气这么好,有没有出门逛逛。” 皇家狩猎这样有趣的活动,林蓁自然也哄着府中的福王姬妾出来玩,愿意出行的都来了。 只裴四姑娘林蓁难得劝了又劝……她说希望裴四姑娘不必保持清冷孤高想让她自由自在些,裴四姑娘就很意动,想想也觉得是这样的道理。 她就跟着出来。 既然是林蓁带出来的人,林蓁自然很关心。 裴四姑娘想了想,摇头冷淡地说道,“风大,晒的慌,又累。” 林蓁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会演着演着,自己就真的清冷不爱尘世喧嚣,只偏爱自己一方小院清静的日子了吧? ……不过也无妨,福王府又不是养不起她。 既然裴四姑娘试探过自由玩耍的生活并不喜欢,林蓁也不会多劝,逼着她非要成为一个喜欢热闹的人。 她闻言便微微颔首,温和地说道,“不喜欢就算了,你再忍耐几日,回了王府就好了。”她不觉得裴四姑娘辜负了自己的心意与期待,而是立刻就接受了她的不喜欢。 裴四姑娘看着她纵容自己,垂眸,轻声问道,“你觉得帐子里有什么不一样?” 林蓁诧异地看了看帐子,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小案上。 一瓶花在那里。 虽都是些野花,却插得美观,很有几分雅致的韵味。 “花不错,你带回来的?” 见林蓁并不疲惫,而是很愿意跟自己聊聊,裴四姑娘眼底生出浅浅笑意,又微微抬了抬下颚说道,“去了那边的山坡走了走,只采了些花就累了。我就回来了。” 她其实也是想着试试和从前不同的生活才出了门,可出门的回馈就是……她还是更喜欢她那安安静静的小院子呐! 不热不晒,也没有大风吹,重要的是清静,每天可以沉下心来读读书,躺躺平…… 裴四姑娘就喜欢那样简单又安静的生活。 林蓁也觉得她描述的生活不错,又大力赞了她的花,裴四姑娘虽见她不累,却也很快就走了。 他们都出去了,又有侍卫婢女把守在帐外,林蓁心中总算生出安稳的感觉,躺下一转身,抱着两个孩子一同入睡。 他们一睡就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年,哪怕林蓁嘴上说着不累,一开始精神也很亢奋,可只要一闭上眼就很快睡得香甜。 直到她睡着了,才发现自己一个人在榻上,帐子里安安静静,两个孩子却已经不见踪影。 她急忙起身,唤了一声“平安”,这才听到刚刚安静的帐子外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回应,又有哒哒哒的脚步声。 帐子被掀开,眼睛亮晶晶的幼崽抱着一团毛茸茸的毛团进来,举到林蓁面前。 “母亲,狐狸,白毛的!”幼崽拼命举起圆滚滚毛团给他母亲献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61章 “哟, 真是狐狸。” 林蓁刚刚还有些睡意未散。 此时定睛一看,却见竟果然是一只狐狸。 还是一只稀罕的白狐。 这狐狸乖顺地被平安抱着,一点都不似野狐狸一般挣扎凶悍, 胖嘟嘟,用温润的黑眼睛看着林蓁。 林蓁没忍住,揉了揉白狐的耳朵。 狐狸缩了缩脖子,却没有反抗,温顺得让林蓁都震惊。 “王叔带来,说家养的。”平安眉开眼笑地说道。 林蓁听了不免恍然。 怨不得……所以说宁王的确是让人格外觉得可靠的人。 野狐凶悍,是不亲近人的。 能放心让平安这么小的小家伙抱着, 那必定是极妥帖的。 “家养的?” “守山的人养,王叔说去买兔子,看见了,顺便也买来。”平安解释着, 林蓁笑着听了。 小家伙儿也不多叽叽喳喳,见她要更衣就先快乐地抱着乖巧的白狐跑出去。 待林蓁换了衣装又出门,就见帐子的更前方正席地而坐着宁王与两个孩子。 天生抱着一只胖嘟嘟的白兔哀怨地坐在弟弟的身边……他弟是博爱的幼崽, 之前刚口口声声最喜欢兔子,对兔子海誓山盟,回头见了更美的狐狸, 顿时就把白狐给捧手心了。 幼崽还需要他抱着白兔提醒他的旧爱。 好在平安喜新不厌旧,抱着狐狸, 时不时还美滋滋去摸摸兄长抱过来的兔子。 他玩得开心,比起昨日刚回到帐子里更活泼了些。 林蓁看着他就忍不住露出笑容。 见她笑起来,也不在意身份与两个孩子坐在地上的宁王就起身。 “今日过来看看,”宁王见林蓁精神很好,就颔首说道, “都还好,我也好去与娘娘禀告。” 他显然是不放心两个孩子才过来看望,如今见他们并没有留下阴影什么的,自然也就放心。 林蓁看了看天色,见天还早,想宁王这么早就过来看望,还带了白兔和白狐,只怕也很辛苦,不免感谢说道,“让王爷费神了,还要搜罗这么些。” 她笑容轻快,宁王摇头说道,“没多费心,不过是昨日路过见了这片山林的管事,见他家中养着这些狐兔,就顺路都买了些,送过来当散心。” 这是皇家猎场,自然也有管理猎场的人,平时家中也会养一些山林之间的小动物。 比起野性难驯,容易伤人的野生狐兔,自然是这样家养的更习惯与人接触。 林蓁心中不由更加感谢宁王细心。 且见那白狐怯生生从平安怀里探出头来看自己,她眼里露出笑容,走过去又挠了挠狐狸的耳根。 白狐看上去也喜滋滋的。 “母亲的。”平安仰头跟林蓁说道。 “什么?” “母亲喜欢狐狸,正好,是狐狸……带回家养着,母亲就开心。”幼崽哼哼唧唧地说道。 林蓁愣了一下,不知怎么,脑海里好似飞快地划过什么,可仔细去抓这一线灵光,又已经想不出究竟是什么。 宁王僵硬着,见林蓁迷茫疑惑了一下就不在意地又去揉白兔的大耳朵,这才又放松下来。 只有平安疑惑地转头,歪头看宁王。 “母亲,王叔,怪怪。”他小声跟林蓁咬耳朵,神神秘秘,又觉得这样与母亲分享小秘密可亲近了。 只这话说的,林蓁正笑眯眯地逗白兔白狐,听到这回头看去,却只见宁王侧头与一旁的侍卫说话的身影。 他不知在说些什么,专注极了。 林蓁不欲打搅他正事,便收回头也与儿子咬耳朵小声说道,“忙正事的时候,总会严肃些。”她又与天生笑着问道,“天生喜欢这白兔么?” “喜欢。”天生点头。 弟弟喜欢兔子,他也会真心喜欢兔子。 “那养它们的工作就交给你们,要养好它们。” 林蓁觉得孩子们怀里的小动物都很漂亮,且孩子们也都真心喜欢,也陪着他们一起玩闹了片刻。 待邀请宁王一同用了膳,她就不打算再到处乱走了,两个孩子也对狩猎这件事失去了兴趣。 宁王听她说今日不准备出去散心,倒也没有劝她,只才放下手中碗筷,就见外头孙侍卫快步进来。 他先给众人请了安这才与宁王说道,“陛下命人来传话,说是午后设宴,宴请皇家与勋贵,又说让各家勋贵朝臣带来的公子小姐都一同来。谁不来得提前来陛下与皇后娘娘处禀告。” 唯恐宁王不知道消息不出席,孙侍卫才赶紧过来。 只是一边禀告一边扫过席间两只乖巧的毛团,孙侍卫眼里露出一言难尽之色。 “设宴,午后?” 林蓁看了看帐子外今日这天,都忍不住沉默了。 皇帝宴请诸勋贵皇族倒是没什么可说的。 可大午后的设宴……不觉得热么? “不来还要禀告陛下与娘娘?”这就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皇帝要设宴施恩于勋贵朝臣,这样做倒是对他有利,是皇帝为了拉拢人心能干得出来的事。 可也让人觉得很仓促。 毕竟若准备今日设宴,昨日皇帝怎么连个动静都没有呢? “是今日才有陛下的意思下来么?”她就与孙侍卫问道。 “是。”孙侍卫顿了顿就又说道,“只陛下的意思是,这次来的人不少,皇家自己人就少凑热闹,单正妃去就行了。” 这就又很奇怪,还有一种嫌弃挑剔的意味在里面,林蓁想了想,觉得也不打紧……微微颔首说道,“只觉得陛下好似有些其他想法在里头。” 这种感觉众人都有,不过皇帝是完全没觉得的。他甚至还觉得怪不高兴,正看着一脸疲惫的承恩公。 承恩公:…… 他两只眼眶下都挂着黑黑的痕迹,站在皇帝面前都摇摇欲坠,下一秒都会晕过去。 天可怜见的。 虽然心里肯定是不乐意找到让皇帝一见钟情的死丫头给自己女儿添堵,可承恩公也是万万都没想到,昨日一整天,再加一个晚上,彻夜查那姑娘竟然都没查到。 想到自己已经把勋贵臣子的名录翻烂了,自己借着“巡查猎场安全”的名头把这次来的各家各府都亲自搜查了一遍。 甚至带着好些婆子亲自都去看了那些勋贵臣子家中的女孩儿,竟然没找出一个什么遗世独立,气质脱俗的姑娘。 自己不乐意找和找不着这是两码事。 承恩公垂头丧气给皇帝禀告,觉得皇帝看自己的眼神都好似在看废物。 皇帝真心第一次觉得自己舅舅是个废物。 “怎么可能找不到,怎么可能都不是?”皇帝抓心挠肝一晚上,却只得到这么个结果,烦躁得厉害……得不到的永远蠢蠢欲动。 他闹心得不得了,对承恩公难得没有好生气,只恼火地问道,“你用心了么?不会是敷衍朕吧!” 这怀疑让承恩公心里一哆嗦,大声喊冤。 承恩公是真冤枉,他还什么都没干呢。 “臣已经里里外外把营地都翻过来了,也没见是谁家闺秀。陛下您……”他怀疑皇帝是看错了人。 可见皇帝不耐烦,做臣子的也没敢这时候忤逆皇帝,他就试探地问道,“臣就想着,会不会是看管猎场的某家管事下人家的女孩儿,陛下再给臣些时间,臣再去……” “不可能。”虽只是远远见到一抹倩影,可那姑娘的穿戴飘逸,气质超然,绝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皇帝迫切,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不知为何,他第一次感受到这样激烈的感情,那甚至是裴美人都无法带给他的。 “去传话,就说朕要设宴,谁不来都不行。”那姑娘一看就是勋贵之家才能养出来的,且打扮穿戴都是女孩儿的打扮,绝不是嫁为人妇的样子。 要不是担心会让太后抓住把柄骂自己是好色的昏君进一步夺取自己在朝中的权力,皇帝遮掩都不会遮掩,直接就会让今日在猎场的所有未婚的女孩儿都过来,让自己把人找到。 可这样做对他的声望影响太大,皇帝想了想,觉得设宴,宴请内外命妇与女眷,那姑娘自然就会出现。 他迫不及待,甚至连晚宴都等不及,大午后的就设宴。 这不是闹幺蛾子么? 出席宴席的嘴上不说,脸上也都一脸荣光,其实心里都把狗皇帝给骂翻天了。 这是在猎场,没那么大的帐子与棚子汇聚这么多人一同用膳。 都在大日头底下晒着,个中滋味,谁赴宴谁知道。 林蓁幸运些,孤身前来不用操心谁,还能跟揉着额角的皇后坐在支起的棚子下,好歹还有些凉爽。 两个孩子她也都没带,推说是受了惊,都留在帐子里和白狐白兔一起玩耍呢。 “……皇嫂,那位是……”今日太后都没见出席的。 皇帝折腾折磨人,太后一向不予奉陪。 只苦了皇后,皇帝非要她出席招待女眷。 皇后作为一国之母自然要来招待宾客,林蓁坐在她的身边本就是想陪伴于她,只是一抬眼就觉得眼前金光灿烂,照得自己眼前一片目眩。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金子。 待定睛看去,就见是一穿着奢华灿烂的少女,顶着一脑袋沉甸甸的金饰坐在不远处。 ……午后太阳就大,照在那少女的身上,全是金光。 “那是裴美人之妹,承恩公次女阿露。”皇后看了一眼就笑了,与林蓁说道。 承恩公次女喜金银,重华服,这是京中皆知的事。 林蓁了然,就不大好奇了。 她对承恩公府的关注倒也没那么大,只专注地找了找自己的仇人,见顺郡王府没一个来赴宴的,就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少了碍眼的人心情都好得多。 福王妃倒是觉得心情好得很,可皇帝…… 当皇帝借着来看望皇后的借口,到了女眷席位,将那些自己设宴宴请的女眷都尽收眼底,一张脸慢慢地阴郁了下来。 那脱俗清雅的身影,就果真就如天上的仙女,从凡俗找寻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62章 皇帝的脸色极为难看。 就算是宴席上也阴沉着脸不说, 还没等宴席散去就先走了。 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甚至连狩猎都没有兴趣,忍耐了不过一个晚上,第二日就吩咐回京。 他是天子, 就算旁人还没有尽兴,可看着皇帝那一副脸色难看不知谁招惹了他的脸,谁还敢违逆了他不成。 更要紧的是,太后似乎这一次对狩猎也没什么兴趣。 皇帝要走,太后一点都没反对,干脆地就与皇帝一同回去。 众人也只能跟着一同打道回府。 匆匆两三日就结束了行程,这在旁人眼中谁不得问问出了什么事呢? 可众人也都一头雾水。 若说是因福王府与顺郡王府的冲突, 那倒是也不像。 毕竟福王妃母子险些遭了毒手,顺郡王的爵位都被降了的第二天,皇帝陛下还兴致勃勃地设宴,大家乐呵着。 可一转眼……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沈侧妃留在京中守着王府, 已经做好了长时间管着王府的准备,却没成想这么点儿功夫众人就回家了。 她迎出来,林蓁自然也不瞒着她, 都回了上房,又让这次一同去狩猎的人都回去歇着,她就把发生过的事原原本本都说给沈侧妃听。 不听别的还好, 等听到说嘉仪惊马的事,沈侧妃差点厥过去, 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急忙上上下下摩挲天生,又去看林蓁母子。 她这一生最要紧的就是与福王的儿子,儿子差点受害,沈侧妃顾不得什么书香门第出身……她也没什么书香门第的顾虑,对嘉仪破口大骂。 “这群杀千刀的贱人!怎么没撞死他们!”她骂得可太凶了。 林蓁垂头喝茶, 装作没听见。 “这样的贱人,还得要你使劲儿磕头来求个公道?”沈侧妃气得胸脯都激烈起伏,去看林蓁的额头。 那里尚存一些青紫的痕迹。 沈侧妃又是一顿大骂。 林蓁耳朵都疼。 不过比起沈侧妃之前死气沉沉,还是这么有活力地跳脚骂人更合适她。 她只是笑了一下,与沈侧妃说了这次狩猎皇帝的异样。 沈侧妃还气得鼓鼓的,听了也觉得很奇怪,只转了转眼睛就说道,“回头我出去问问。”她有好些往来的府外女眷,总能知道些消息。 林蓁点头的功夫,就听沈侧妃迟疑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与林蓁小声问道,“陛下是与皇后娘娘说完话脸色就不好看了么?” 不是说他过来一趟之后就不高兴了? 林蓁微微一顿,思索片刻,摇头说道,“陛下没有与皇嫂说话,只略坐了坐就走了。” 只是如今想想,狗皇帝不会故意是给皇后下不来台,让她丢脸,也让大家……比如如沈侧妃这般怀疑是不是皇后被厌弃,打击皇后的尊荣威信吧? 这像是皇帝能干得出来的事。 林蓁就很忧虑,毕竟若皇帝欺辱皇后,皇后是无力抗衡的。 那皇后岂不是会在有心人的猜测中丢了面子? “你……不如也帮我个忙。”她就与沈侧妃轻声说道。 “帮忙什么的……”沈侧妃揽着天生,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小声说道,“还有你需要我给你做什么的时候么?” 不过声音小小 ,也只天生听到。 天生偷偷弯了弯眼睛。 这段日子他总是在担心日渐沉默的母亲。 如今母亲又活泼起来,且似乎能帮上府里的忙就很高兴,他自然也觉得很高兴。 “那我就帮你一次,你想我做什么?” “陛下这次匆匆而归,只怕如你一般有许多人猜测是什么缘故。”林蓁喝了一口水,又亲手捧给沈侧妃一盏,心平气和地说道,“又怕是有许多人猜测是陛下不喜皇后娘娘的缘故。我倒是觉得,与其多猜测这些,不如多讲讲顺郡王府是如何被降爵,是如何狼心狗肺戕害皇族后嗣……咱们是苦主,多念叨念叨这个也是正常,谁也说不出什么。是不是?” 世人都喜欢八卦。 可比起皇帝与皇后相敬如冰这种旧闻,不是顺郡王府爵位的事更有看点? 不仅冲淡对皇后的影响,也能让世人都知道福王府在这次事件里没吃亏。 差点伤了福王府的人,皇族也得付出巨大的代价。 这对福王府是好事,对皇后……至少不会让一些没道理的猜测令皇后更难堪吧。 沈侧妃也不是傻子,顿时就明白了,颔首说道,“我知道,你放心,且……”她垂头,轻声说道,“我也感激皇后娘娘。” 大皇子时常去看望天生,她心中是很感激的。 哪怕皇后待她淡淡的,命大皇子照拂天生并不是冲着她,可她们母子受益是真的,沈侧妃自然也真心感激皇后母子。 她就想着,最近就要时常在外面串门,务必要让顺郡王一家名声烂大街,才能消她心头之恨。 沈侧妃握着手,眼里都生出对顺郡王一家的怨恨,林蓁也不在意。 只是下意识地,她看了看门外,又收回目光。 本想着宁王一路将自己母子送回来,一起吃个饭的。 可没成想刚刚回了京中,宁王就被太后唤到宫中。 太后才回到京中就传召宁王,只怕是正事。 既然如此,林蓁肯定不会打搅,只是觉得有些担心,不知太后传召宁王是不是很紧急,会不会让太后忧虑什么的。 太后并不忧虑。 她只是回到自己的宫中,命人都出去,稳了稳神,就看肃然立在自己面前等待吩咐的宁王。 他是这样专注等待自己吩咐,随时愿意为自己付出一切的孩子。 太后轻轻叹息了一声,只让宁王到了自己的面前,看他。 从襁褓中弱小的婴孩儿,到了如今顶天立地,英武高大的男子汉,这是多么好的孩子。 英俊沉稳,人品贵重,马上能安邦,马下能护家……可太好了。 “虽不知皇帝为何突然回京,不过也正对了我的心思。我有些话本想问你,只是在外人多口杂,恐我猜错了,令你为难。” 皇帝为什么回来太后一点都不关心,她怀揣着那样隐秘的心事,本来也不想留在外头,如今总算回来,自然迫不及待想要问宁王个究竟。 宁王虽不知太后问什么,却还是点头说道,“我对您一向毫无隐瞒。” “毫无隐瞒么?”太后似笑非笑。 宁王犹豫了一下。 “你啊。”太后依旧是温煦的,见宁王下意识避开自己的目光,便平和地问道,“你是从何时起……对阿蓁动了心?” 不过是心平气和的一句话,并不尖利,甚至还怪和气的。 落在宁王耳中却如石破天惊,震得他两耳嗡嗡。 一向山岳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第一次变了脸色,不敢置信地看着依旧温煦的太后,还未辩解已经不由自主地跪在太后面前。 他跪得太快,双膝落地的时候传来巨大的闷响。 太后本不过是问问,见他竟然这样慌乱,忙心疼地去扶他说道,“你这是做什么,伤到腿怎么办。” 只是她这样温煦,却更加让宁王无地自容,他一下子就伏在她的面前,声音都沙哑,低声说道,“阿穆不肖,令您失望了。” “你在胡说什么。”一向强壮的身躯竟然在微微颤抖,太后忙说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倾慕之情又不是杀人放火,且她的阿蓁那么可爱,喜欢上她这是多么正常的事……这不是应该的么? 只太后知道宁王一向是个肃重的人,所以才会柔和地问他,却没有想到宁王竟这样愧疚。 愧疚什么? “都是我的错。是我无德龌龊,辱及王兄,辱及王嫂。” 宁王将额头压在地上,谁都看不清他的神色,可他的声音却是愧疚又自厌。 这自我厌弃的声音顿时让太后心里咯噔一声。 “阿穆,你听我说,你并没有对不起谁。”福王娶亲的时候,宁王远在西北。 他回来的时候福王已经薨了,他见林蓁也是在福王薨逝之后。 于他而言,他不过是对一个已经失去夫君的女子心存爱慕,这也没有什么不对。 太后怔怔地抚摸着座位上,一份自己日日翻看摩挲的奏折。 “错了就是错了,”这种背叛了福王,也背叛林蓁的信任的感情已经压在宁王心中很久,让他每每想到就没法原谅自己。 宁王低声说道,“都是我的错。王兄与王嫂都真心待我,信赖我,将我认作好人,可我却心怀其他,觊觎,觊觎……”他说不下去了,只对太后说道,“您将我养大,我却成了这样的无耻小人,我也对不起您的养育与教导。” 这些话他压在心中已经很久。 若不是太后问起,他实在说不出口 只因为他也知道,这是极为不堪的事。 他是个小人。 太后轻叹了一声。 “阿蓁她……” “王嫂一无所知,可这却让我更加惭愧。” 她感激他,信赖他,他却在心中图谋她。 只宁王没有想到,他已经努力隐忍,却还是会被太后一眼看破。 他不敢去看太后失望的眼神。 太后听到这里,也的确看他的目光很失望。 看着自己亲手养大,要模样儿有模样儿,要体格有体格的孩子,太后半晌,才失望地问道,“你做了这么多,阿蓁却还只待你如亲戚……” 如今想想,宁王之前所做的那些事,的确都是为了护住福王留下来的一切,还有维护福王府的尊荣。 可还有许多,不也都是为了阿蓁么? 可做了这么多,却连个名分都混不上么? 宁王自宫中长大,一点儿都没学会如何博取宠爱? 太后都忍不住动了动嘴角,轻声说道,“真是……没用啊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63章 宁王正在惭愧, 冷不丁听到太后这话不由愣了,抬起头来看太后。 太后正失望地看他。 宁王只觉得这一刻,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是在狡辩。 “你啊……”把孩子养得太道德就是这点不好, 不管发生什么都先反省自己。 太后这一刻很希望宁王学学皇帝。 皇帝人事儿不干,却从不反省自己,只赖别人的。 “阿穆,你是我养大的,与我亲生的从没有差别。在我的心里,你的幸福与快乐也很重要。” 见宁王想要说什么,太后摆手, 轻声叹息说道,“阿蓁的幸福与快乐,于我而言同样要紧。所以,我今日召你进宫不是兴师问罪, 我只想问问你,你是真心爱慕阿蓁么?” 她的目光带着关切。 宁王无法再在这样慈爱的长辈面前说谎,半晌艰难地说道, “是。”他又急忙想说什么,却见太后舒了一口气,让他不要说话。 “这么多年, 我时常想起你的父亲与母亲。他们过世的早,把你交给了我, 阿穆,我对你有责任,也希望你能有一个人陪伴你,让你不必孤零零地过日子。听到你有喜欢的人,伯娘为你高兴。” 当她第一眼看破宁王的心思, 第一时间感到的并非愤怒,而是高兴。 高兴于,总是不肯成婚,总是对女子没有感觉的宁王总算有了动心的姑娘。 高兴于宁王终于也自己愿意有个家,不必一个人在那偌大的宁王府中苦熬。 更高兴的是…… “还有阿蓁,她是个苦命的孩子。”太后摩挲手中奏折轻轻地说道,“这孩子从小就过得艰难,亲缘情缘……也都只是那回事。后来,又嫁了你王兄,想一想,也没过几天舒心日子。” 嫁给福王就开始照顾重病的夫君,又很快成了寡妇,从此孤零零地要守着。 太后从前疼爱林蓁,也不过只是想着将平安给到她抚养,让她膝下有靠,再给她几个面首,让她可以也享受女子的快乐。 可她却还是只想着将她束缚在福王府。 “阿蓁这孩子样样妥帖,照顾这照顾那,你心疼么?”太后看着跪在自己面前都比自己好似高了一头的宁王问道。 这话问得真心实意。 宁王哪怕忍耐了,却还是忍不住轻声说道,“心疼。” 他闭了闭眼,继续说道,“她对每个人好,心疼每个人,可我每天看着她在福王府,就总想着,我只希望她能多心疼心疼她自己。我只想若有机会……她可以去逛逛街市,游游花灯。” 他说不下去,太后却静静地听着,眼角湿润几分,轻声说道,“好在你是真心爱惜她。” 喜欢一个人,不是需要她做个很好很妥帖的女子,而是希望她能够过得开心,对她自己更好一些。 听到这个回答,太后就放心了,慢慢地说道,“所以,我替阿蓁又很高兴。她从前过得不开心,我只希望她有一个真心心疼,一心一意为她着想,永远只站在她这一面为她出头的人。” 所以,在回京的路上她就想开了。 她很爱阿蓁这个孩子,所以如今就不能如从前想的那样自私,将她永远扣在福王府里。 “你这孩子,”太后便责备说道,“素来直来直去,怎么到了阿蓁这儿,你就隐忍上了?不让她知道……这能求到她么?”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倒是去求啊! 太后真是格外奇异的想法。 宁王人都傻了,好半晌才慢慢地说道,“王嫂她……”他垂眸说道,“我不能对不起王兄。”那是与他从小一同长大的亲兄弟,他夺走他的妻子,那还算是人么? 更何况他也顾忌林蓁的名节,轻轻地说道,“肆意妄为,强取豪夺,我知道怎么做。只是顾着自己的心意,却扰乱她的生活。不在意她的名声……她从前一直为名声所扰。” 林蓁受到那么多的诋毁与轻视,那些流言蜚语让她那么痛苦,他怎么只能因自己一己之私就让她过得更艰难呢? “我珍惜她,不想让她陷入那样窘迫的境地。更何况王兄与王嫂是夫妻……” 她一定会喜欢王兄吧。 哪怕婚前感情淡淡,可福王兄那样好的人,哪个女子会不喜欢他呢? 宁王并不觉得自己去表达情意,就会让她动心。 不会动心,反倒会成为她的困扰。 若只是为了一时的心血来潮,那不管不顾她的生活也就罢了。 可他真心爱她。 由爱生忧,由爱生怖,一丝一毫会让她被诟病,会困扰的事都不敢去做。 甚至……他都不敢去多看她一眼。 因为他只怕多看她,就会忍不住心里更喜欢她,暴露自己的心意。 就如这一次,不过是一眼就被太后看破端倪。 还有平安。 他失去了父亲,难道还要被夺走只属于他的母亲么? 太后深深地叹气。 这样纠结的心境,可见宁王最近的日子一直都不好过。 可她却更满意了。 虽然不知她家阿蓁会不会喜欢宁王,可她觉得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自家小儿媳啊。 可以试试…… 太后心中定下这样的事,便慢慢地说道,“若你顾虑你王兄,那就大可不必。” 她怅然地看向前方紧闭的内宫宫门,好似提到早逝的幼子都会让她的心轻轻地被刺一下,慢慢将手中的奏折递给宁王,缓缓地说道,“这是你王兄过世之前送进宫中的遗折,你看看吧……阿蓁与他并无私情,他也并未视阿蓁为妻子,所以你谈不上对不起你王兄。” 那奏折送到她的手中,她每天都在看,边缘都有了痕迹。 那上面每一个字太后都背的下来。 说的只有一件事。 他知道他要死了,可府里实在放不下,所以迎娶了继室,为了的不过是守住家业,护住他的姬妾,还有他的儿子。 他与林蓁本就是……他许她安稳,不让她再被人欺凌,她就当是雇佣她做一个福王府的大管家,照顾所有人。 他们是合作关系,自然从未圆房,也都只是公事公办。 可福王知道这对林蓁不公平。 他只是帮了帮她,并不想要她一辈子困死在福王府,耽误了青春。 所以他的遗折只求太后一件事。 若日后有好男子,他求太后多顾一顾林蓁,给她选一个好的。 给她封赏,就当做是他认了她做他的妹妹,让她以福王义妹的身份出嫁,让福王府,宫中做她的娘家靠山,让她可以过温暖快乐的生活。 他甚至给她留了一大笔的嫁妆,都封在太后准备修好了就赐给他的那个皇家园子里。 她以为她会孤苦无依。 可福王已经为她做了保障。 只是太后拿到这份奏折以后无法接受。 她希望阿蓁留在福王府,可以一直守着她的儿子,哪怕他们并无夫妻之情。 只要她留下,她什么都愿意给她,也把她当自己亲生的女儿一样疼爱,许她做任何事。 可回宫这一路上太后就问她自己,若当做亲生女儿,会一意要把她禁锢,让她守寡么? “你既然喜欢阿蓁,我觉得你倒是还好。”宁王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而且,就算林蓁嫁给宁王,可宁王如她亲子,她心爱的阿蓁不是也还是回到她的身边。 不比嫁给外头那些不知道是什么心肠,且与自己不沾亲带故的强多了。 只是太后也有私心。 她就算是要嫁林蓁,也想要给她寻一个最好的男子。 宁王处处拔尖儿,且又是皇家亲王位高权重,还……有钱,这样好的男子不留给自己的阿蓁,那不是傻了么? 想到这儿,太后就又上下端详宁王片刻。 宁王正在看福王遗折,双手都在颤抖。 “行了,别跪着了,”宁王跪着都挡住自己视线了,太后看见他都觉得头晕,命他坐在自己下首,这才看着他慢慢地说道,“你对阿蓁的心意,不说她怎么会知道。” 若她的阿蓁是一个机灵孩子,还有宁王什么事儿? 她赐下的那些俊俏侍卫也不至于现在都去看大门了。 太后喃喃了一声“不开窍”,就继续说道,“只是你若直言,别吓到我们阿蓁。” “您……” 宁王不知自己是不是做梦。 太后竟然会要他去亲近林蓁。 只是他摇头说道,“世人多愚钝,我与王兄是兄弟两个,只有我不能……” 他的权势,能保住她不会被人当面轻视非议。 可人的嘴如刀,背地里说许多林蓁的流言蜚语,宁王想想都不能接受。 他宁愿孤苦,就这么在宁王府守着她,哪怕她日后再嫁,嫁一个与皇家无关的人,只要幸福,只要她不会被非议缠身就好。 他一直都会在,也会保证她嫁的人不敢伤害她,不敢辜负她。 她不必知他龌龊觊觎的心肠,只要没有烦恼地生活就好。 太后揉着眼角。 “这世间,谁没有流言蜚语,被人嘲笑过呢?”她看着年轻的宁王,微笑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你的顾虑,也知道你都是为了阿蓁着想,可阿穆,就算你不做这样的事,阿蓁的流言蜚语就少了么?若只是为了旁人的嘴活着,那是活不下去的。想诋毁一个人,无论多老实厚道都会被诋毁。” 就如从前的林蓁,什么都没做过,可水性杨花,不安于室等等,不也是落到她的头上。 “当然,我说了这么多,可要紧的是阿蓁的态度。” 太后给小儿媳挑最好的,可若宁王不讨林蓁喜欢,那太后是不会硬撮合的。 毕竟还是小儿媳的快乐更要紧。 想想之前太医提及宁王沐浴冷水,血气方刚,如今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太后忍不住地笑了一下。 “你何时对阿蓁上了心,说给我听听。”好久宫里没有有趣的八卦了,已经与宁王将最不能说出口的事说明白了,太后兴致勃勃地问道。 “……两年前。”宁王垂下头,艰难地说道,“我对王嫂一见钟情。” “原来如……两年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64章 太后都沉默了。 算起来, 若是如宁王所说他是从两年前对林蓁一见钟情,其实都算不上是对不起福王。 福王才是后来的那个呐。 只是两年前福王还不认识林蓁,林蓁也没有嫁入皇家, 宁王怎么能这么耽误事呢? 男未娶女未嫁的,两年的时间…… 太后又看了宁王一会儿。 她是养大了个棒槌么? “你一向……”宁王一向果敢,怎么这么墨迹。 而且太后的心里,宁王也不会是在两年前看不起出身卑微的林蓁的样子。 “王嫂那时已定了亲,我去见过,她很喜欢那小子。”宁王垂着头轻声说道,将一切都原原本本说给太后听。 就比如他在城外军营忙碌一整晚, 大清早才回到京中。忙了一晚没吃饭,恰巧就见街头有卖馄饨的。 只是那时候宁王并没有想在外面吃馄饨的意思,可听到少女清脆的招揽客人的声音,他不过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晨光里笑吟吟的女孩儿望向自己。 只那一眼, 他就不由自主地走到她的馄饨摊坐下,要了一碗馄饨。 那碗馄饨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馄饨。 然后…… “你还没带银子。”太后眼角抽搐着说道。 这时候连太后娘娘都觉得,自家小儿媳真是太难了。 馄饨才多少钱, 竟然还有人吃饭不带钱的。 “我仓促回府,本没有想在外用膳。”宁王抿了抿嘴角,在太后恨铁不成钢的目光里越发不知自己该怎么说, 只轻声说道,“我说没银子, 本想将玉佩扳指留下抵押。王嫂却只说,没关系,回头再送来就是。” 她那么信任地笑眯眯看着他,一点都没有看不起,也没有怀疑他会赖账。 那一刻, 对上她和和气气的笑容,宁王觉得满心的劳累都散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眼睛无法从一个女孩子身上离开。 喜欢一个人,原来可以如此简单。 为了不让她失望,他又匆匆折返,想将银钱给她。 然后,他也想鼓足勇气问问,她是否婚配。 其实宁王并不是一个磨蹭的,没用的人。 他一见钟情,就想要主动出击,博取这少女的好感。 可谁知满怀紧张地带着银钱过来,却见她正与一个俊秀的少年说说笑笑。 那少年生得斯文俊秀,与她看起来很亲昵,还帮助她张罗收拾馄饨摊。 他站在角落里看着年貌相当的少年男女,又舍不得离开,只能听着附近的那些街坊小贩说笑,才知道,她已经订了亲事。 他们说她和那少年是青梅竹马,感情极好。 他又怎能去破坏纠缠,让她不开心呢? “你见到她和顺郡王的女婿……怪不得啊。” 太后缓缓说道。 怪不得那记不清名字了的顺郡王的女婿在街上挨了宁王一脚。 “我奉若至宝,唯恐冒犯的人,却被他弃如敝屣,因他被毁了名声,伤了她的心。”宁王都恨不能将那名为江舟的少年给砍了。 他闭了闭眼,继续说道,“我当初本想,她若能嫁给喜欢的人,只要她过得开心就好。她夫君虽然出身寻常,可……可我也会背后扶持一二。” 不过是出身普通没什么银钱,这算什么呢? 他可以暗中提携她的夫君,让她的夫君走到高的位置,也可以过体面的生活,可以诰命加身。 等她夫君有了权势,她的娘家,她也可以亲手去报仇。 更何况还有他…… “我从前就弹劾过卢家。”林蓁的外祖一家是那样的畜生,宁王怎可能置之不理呢?他早就给皇帝弹劾过当时的安平侯府一家。 只是皇帝扣住奏折,并未惩戒那一家,显然不觉得那些弹劾的事算什么大事的样子。 那时候的宁王只想让她嫁给她喜欢的人,哪怕他远远地看着她幸福就好,为了她的清誉,也担心她日后知晓不愿亏欠人情,他连人都不敢去再见。 他只让自己身边的侍卫去帮着维护她身边的平静与安全,自己……只是躲在王府,默默地吃侍卫带回来的馄饨。 那样就已经很满足。 “可我没有想到,我出征西北,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她却出了差错。” 有宁王府的护卫,他本觉得万无一失。 可谁想得到,有些人就不是东西。 那江舟刚刚高中立刻就翻了脸,给林蓁招惹了顺郡王府。 宁王不在京中,侍卫们虽然能护住林蓁的安全,可直面皇族日夜骚扰也很麻烦。 他王府的大管事往福王府送东西的时候难免有些愁绪。 福王问起,他顺嘴说了两句,又恐有损林蓁清名,所以只推说是自家的一个远房亲戚……谁知道福王对宁王府这大管事还挺看重的,听说他家亲戚遇到了顺王府的麻烦,很急公好义地就去想着维护维护,就……瞧见了林蓁。 “如此,原来是阴差阳错。” 福王以为帮的是宁王府大管事,又需要一个撑起家门的王府主母,就将林蓁娶回家。 可其实……就算没有福王出手,当宁王很快回到京中,其实也可以帮助林蓁。 甚至没有了所谓的未婚夫婿,他直接娶了林蓁,也不必如今这样纠结。 “您不必这样说。”宁王却摇头说道,“虽我与王嫂……可一则,王嫂未必会喜爱于我。”难道没有福王,她就愿意嫁给他么? 更何况他能够极快平定西北回到京中,可若是他不能短时间回来呢? 林蓁嫁给福王其实是一件能够保护她的好事,宁王并不觉得失落,他也已经认了命。 就这样吧。 就这样守着她,看着她在福王府安静快乐地生活就好。 “我去问问阿蓁吧。”太后叹气说道。 不止是为了宁王,也是为了林蓁。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让阿蓁为难,也不会让阿蓁突然知道你的心事。”看宁王这死心眼的样子就知道,光靠他也是不成的。 太后,太后如今也指望不上宁王,摆手说道,“你顾虑得很多,有些……倒的确为了阿蓁着想。回去歇着吧,以后慢慢来。” 他们刚刚回到京中也算忙活了一场。 见她没有再让自己直接去给林蓁告白让她困扰,宁王松了一口气起身,顿了顿,又轻声说道,“您赏赐的那些侍卫……都是好的。只是瞧着王嫂不喜欢。” 太后:…… 好一个看似大度其实很会嫉妒的宁王哦。 “没准她更喜欢读书人!回头我赏她!”太后让宁王赶紧走,别让自己更生气。 宁王攥着福王的遗折半晌,将它放到太后的身边,又深深一拜。 这一礼,是敬他的兄长。 “王兄他……”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轻声说道,“总是太为人着想。”连自私地困住一个女人都不愿意。 唯恐她被自己耽误一生,还要给太后留下遗愿,希望她过得好,就像是当年……福王顿了顿,想起总是笑嘻嘻和自己挤眉弄眼的面容苍白的年轻人,轻声说道,“我能够有如今这一切,也是王兄换来。所以……” 他侧头对太后说道,“他保全了您,保全了我,如今也保全着王嫂。谁若是不将他放在心底,只想着自私自利那点事,我不能容。” 若不是当年福王饮了先帝皇贵妃的毒汤,那时候太后的位置都不安稳。 他那时候是比福王还小的孩子,若失去伯母庇护,哪会有如今的一切。 所以谁都不能伤害福王留下的一切。 不仅是他,就是旁人,哪怕是皇帝…… 太后垂眸,缓缓说道,“我心里有数。你出宫去吧。” 她将宁王召进宫中后并不见什么动静,且宁王就在此请了假在家,皇帝暗中观察了两日,见宁王对承恩公世子在军中忙活的事并不在意,顿时就松了一口气,假惺惺地赏赐了宁王许多珍贵的补药也就罢了。 倒是时隔多日,林蓁在王府歇得还不错……顺郡王回到京中就病倒了,气息奄奄惊动了宫中。 太医们一波波地往顺郡王府去,大家自然也都知道是因为什么。且见顺郡王府完了,福王府的地位不就上来了么? 林蓁已经招待了好几拨京中女眷。 她从未想过要自绝于女眷中,只要下了帖子来拜访,必然盛情款待,宾主尽欢。 她人和气,也不轻浮,待人大大方方的,一时之间福王妃的名声就好转许多,也有许多的称赞之声。 人情往来了好些日子,林蓁就往宫中给太后请安。 巧的是,承恩公也进宫见裴美人。 两个人走了个面对面,承恩公的脸色就不好看。 且见林蓁看都不看自己就扬长而去,他冷哼一声……还有更要紧的事忙,他没时间和福王妃计较。 说起来承恩公最近日子难过得很,实在是皇帝对那日狩猎时一见钟情的女子念念不忘,逼着承恩公还在暗中查访。 这样狂热,承恩公想想宫中的长女那能睡得着觉么? 裴美人失宠,皇帝又显然不大喜欢他的次女阿露,承恩公府往后可如何是好? “父亲说什么?!陛下他……”裴美人没想到承恩公进宫就给了这么一个消息,想到皇帝回宫这两日情态,她的脸上不由露出似哭非哭的表情。 她瞧着美貌却憔悴,轻声说道,“怪不得,怪不得……”皇帝回宫第一天就来了她的宫中,她以为他想她了,以为他们这就是夫妻和好了。 可一晚上柔情蜜意承欢他的身下,第二天,他只厌烦地看了她一眼就走了,之后这么多天,就再也没见到皇帝的人来。 原来,他来看自己不过是发泄。 可又觉得她……她不像了。 所以看都不愿意再来看见她了。 “找不着人……”裴美人喃喃了两句“怡然清雅”,突然脸都狰狞了一瞬,一把抓住了承恩公的手腕。 “诶诶?”承恩公被长女那扭曲的脸给吓坏了,惊叫了一声,却对上裴美人赤红的眼睛。 “狩猎的时候,福王府去人了么?”她几乎是福至心灵,死死地盯着承恩公的眼睛问道,“……四丫头,她去狩猎了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你, 你说什么?” 承恩公看着长女那像是疯癫了的样子,心里更咯噔了。 如今的长女可一点都不淡泊清冷,甚至有点吓人。 这要是让陛下看见, 长女还能得宠? 承恩公只希望长女多装几年,好歹先生养一个皇子再说……皇帝就算不喜欢她了,也会为了皇子继续爱重承恩公府。 可满腹的心事想告诫长女,冷不丁听到这顿时让承恩公吓了一跳。 “你说谁?四丫头?”他顿时脸色一变,想起来自己也曾经顾忌的庶弟家的侄女。 一想到那孩子,承恩公就明白裴美人这么激烈是因为什么了,还不是……那丫头出落得也太好了, 周身的气质瞧着比裴美人真得多。 正是因为这,所以当初裴美人只瞧见了长大后进宫拜见自己的堂妹一眼就当机立断,将她赐进了福王府……进了福王府的女孩儿还能清白地出来? 再清白,于旁人眼中她也不清白了。 裴四姑娘名节坏了, 那就不会再是裴美人的威胁。 可如今裴美人提到早就被承恩公认为不是威胁的存在,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是啊。 他只查了那些勋贵家年少的贵女,可因为福王府这样的, 都是一家子寡妇,都是福王留下来的妻妾,他根本就没看名录。 “坏了, 别真是四丫头吧?” 承恩公觉得有点不妙,可又觉得……裴四姑娘一直住在福王府, 就算皇帝看上的真是她,她也进不了宫了吧? 毕竟裴四姑娘可是福王的女人,她……承恩公觉得裴美人抓得自己紧紧的,她的眼睛恨不能滴出血来,声音尖锐地说道, “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她没有名分,福王已经死了!” 裴四姑娘当初不过是被福王当客人养着。 福王娶了个下三滥的林氏,没提给裴四姑娘的名分的事。 那时候裴美人还幸灾乐祸,觉得堂妹连个妾都混不上,到头来也只是个“表妹”,是她完了。 可如今,堂妹没有福王府的名分,算不上福王的女人,若皇帝一意要让她进宫,连阻碍都没有。 因为不管她跟福王之间清不清白,名分上,她还是个大姑娘,随便嫁人,完全可以嫁给福王的兄长。 承恩公人傻了。 “林氏是不是故意的?她带着谁不好,她带着四丫头去!”林蓁素来跟裴美人作对,是不是有意想把裴四姑娘送进宫争宠,进而讨好皇帝。 若皇帝一见钟情的真是裴四姑娘,那坑的不正是裴美人么? 这宫中恩宠素来此消彼长,若裴四姑娘真的上了位,还有她什么事? 裴美人恨林蓁恨不能现在就把她给掐死。 “不能让四丫头进宫!”承恩公也恨啊,可再恨也得解决更要紧的事,咬着后槽牙说道,“她若是进了宫,若是夺了你的宠,那只怕你就完了。” 虽是本家,也血脉很亲近,可隔房就是隔房,裴家其他的女孩儿得宠,那长房还能站得住脚么? 承恩公喃喃地说道,“只看你两个姑母旧事就知道了。”先帝也曾经与发妻琴瑟和鸣,不也是登基之后,有新人进宫,就有了个比肩皇后的皇贵妃? 也不要跟承恩公讲什么一家姐妹。 虽他嘴上总说着这样的话,可谁信谁不是傻子是什么? 若当真姐妹情深,先帝皇贵妃如何会将他的那好姐姐逼得站不住脚? 如何……会死在太后的手中。 “父亲!”裴美人没想到他会提起旧事,对裴四姑娘更加警惕,也心中生出不甘。 难道她的父亲认为四丫头就是风光至极的先帝皇贵妃那样的人物,自己就是倒霉被夺宠的下堂妇么? “你别怕,”谁想抢帝宠谁就是他的敌人,承恩公眯了眯眼睛慢慢地说道,“我先回去查查,看四丫头在不在名录之上。就算陛下看中的真是她,我也会想法子不让她进宫。可惜了,她身在福王府……若是在家里,其实更容易些。” 若是裴四姑娘在家,一碗药下去她就病没罢了,她那对父母只要拿到好处也不会为她伸冤,悄无声息了结也简单。 皇帝时间久了也不会记得她。 这种一碗药把人送走,他还是学的太后娘娘的手段。 可如今那丫头在福王府,实在插不进入手,承恩公只能想别的法子。 瞧见他露出狠色,裴美人都瑟缩了一下。 见惯了父亲总是讨好皇帝的样子,难得会看见他这样阴毒的表情。 “一碗药罢了……你也别当她是姐妹。想当年太后送走你小姑母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小姑母哪是她的对手。” 承恩公提起这些旧事眼眶下意识红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对裴美人说道,“你别的都别想,也别管陛下是不是真心爱你了,赶紧生个皇子最要紧。只要你能生下皇子,我保证陛下回心转意。” 这话其实就是假假的在安裴美人的心了。 可承恩公也没有别的法子。 如今安慰过长女,一路出宫一路都在绞尽脑汁想着一件事……皇帝一见钟情的人,究竟是不是裴四姑娘。 他心乱如麻地出了宫。 林蓁也不知道他现在都在烦恼什么,毕竟皇帝移情别恋这事儿大家也都不知道。 她在太后面前装乖呢。 “好些女眷来拜见我,还有人下帖子请我去做客,从前总是在家里,竟也不知道人情往来这么忙碌。” 当然,最近是因为大家热情集中爆发才会连轴转,等过一阵子该往来的都往来认识过也就轻松了。 太后笑吟吟听着,抚摸林蓁的脸颊说道,“我的阿蓁越发有当家王妃的样子了。” 林蓁的脸微微一红。 “若觉得累,就推几家,咱们慢慢往来就是。”见林蓁乖巧地应了,太后顿了顿笑着问道,“如今天儿也慢慢凉爽起来,你这些人情往来也差不多了,想必平日也空闲。” 见林蓁点头,太后心里默念“不中用啊!”一边温和地说道,“我之前听你说,你从前一直忙着生计,少有散心的时候。如今得了空闲,不如也在京中到处游一游,就当散心解闷。” 这话正对上林蓁的心,她眼睛不由自主亮起来。 太后含笑看着她,心中生出怜爱来。 “你啊,其实还是个小姑娘……”所以让她快快乐乐的才好是不是? 太后不动声色地笑着问道,“那让那些侍卫伴着你游玩,更开心些好不好?” 她从赐下那些侍卫后就没有再提,林蓁都把他们给忘了……愿意去看守王府大门的去了大门,愿意守院子的守院子去了。 她如今正好跟太后说这个,忙跟她说道,“我知道母后赐下他们是……是心疼我。都是母后精挑细选,都是极好的,只是我对这些并没有想法。” “给你解闷的。” “母后,我有平安就很满足。”林蓁并不重男欢女爱,反而觉得如今清闲着就很好。 而且王府还有许多可爱的美人,整天一同吃吃玩玩已经很热闹。 “那是母后挑的不对你的心?” “没有没有。”林蓁瞧见太后戏谑的眼神,忙摆手说道,“都已好极了。”她玩笑了一下,哄着太后开心。 太后笑着颔首。 其实就算知道了宁王的心事,太后也没觉得不必赏给林蓁侍卫了。 这天底下的男子梅兰竹菊各有春秋,她小儿媳多几个又能怎? 宁王钟情,人品贵重,又位高权重很懂爱护林蓁,可以为正。 其他的侍卫们啥的,就当做解闷儿的,也还行。 说起来,若不是皇后出身书香门第,实在抱着一肚子的规矩还有约束,也不愿意让皇帝拿住错处危及皇子们,太后都想给长媳也挑几个好的宿卫她身边。 “你啊,咱们先不提这些。”太后就跟林蓁笑眯眯地说道,“既然不喜欢这样解闷,那就出门逛逛。你这样的年纪关在家里像什么样儿?年少的时候,我也时常出门,吃吃这个馆子,听听那个酒楼的小曲儿,到也不知道如今城南的豌豆黄还做不做了……” 她不由出神。 年少时还未嫁给只是个皇子的先帝时,她也是爱笑爱玩的女孩儿。 谁生来就是满腹心机呢? 如今时光如流水,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曾经的自己。 只看着年少的小儿媳才让她回忆起些旧日的时光,与曾经的快乐。 林蓁仰头静静地听,太后提起这些的时候脸上露出细微的笑意,拍着小儿媳的肩膀轻轻地说道,“还有些小馆子,小街市,瞧着不大,其实又有趣又好玩,只怕你是不知的。” 她一顿,就跟林蓁缓缓说道,“这样,我给你寻个向导,让你少走些弯路。阿穆熟悉京中,你们正好住对门,一起出门倒也方便。” 宁王? 林蓁打从回来就没见过宁王了。 一则宁王闭门家中谁也没见,连平安与天生去看望都被婉拒了。 另一则她最近也忙着招待各处女眷,只命人给宁王问候了,也没见着人。 “王爷他……” “他没事。且还是他之前跟我说,说你对上京街景都很喜欢,说想邀请你出门,又觉得唐突了你。” 太后慢慢地说道。 两个小棒槌,累得她个本该颐养天年了的老太太还得亲自下场牵头引线。 她为她的孩子们也是付出太多了。 “若王爷有空,自然一同逛逛是我得了便宜。”有个向导加安全保障自然是好的,林蓁只犹豫了一下便说道,“只是怕麻烦王爷太多。” “他住你对门,远亲不如近邻,为何不好麻烦他?……你的事,也从不是麻烦事。往后啊,你就多让他忙着就是。” 太后循循叮嘱林蓁说道,“别管什么事,用不着有负担,直接找他就对了。他就爱被……使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66章 不知怎么林蓁总觉得这话里有些莫名的意味。 她心里忽悠一下, 又想不出是什么,可就是觉得不对味儿。 “母后……”她抬头试探地看太后,太后慈爱地笑着问道, “怎么了?”好似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儿媳知道了,只是我想再歇歇。”林蓁应了一声笑着说道。 她一边说,一边蹭了蹭太后盖在自己脸颊边上的掌心。 “瞧你,还像个孩子。”太后笑眯眯地说道。 “在您面前永远是孩子。且跟平安学的。”幼崽很喜欢撒娇,林蓁天天被小家伙儿围着转,难免就也学了幼崽的习性。 她提到平安,太后微微颔首笑着问道, “他最近还好?”这就把林蓁的话匣子打开了。 她绘声绘色讲自家宝贝儿子的起居,连儿子养着的狐狸和兔子也拿来说,太后露出几分兴趣问道,“是阿穆带给你的狐兔?” 林蓁自然点头。 “你与平安都喜欢?” “也都很乖, 自然喜欢。”谁不喜欢毛团? 且还是格外温顺亲人的毛团。 林蓁讲了这些趣事,太后也笑着听。 没听多大功夫,就有宫人进来, 附耳在太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几句话太后便眯起眼睛,半晌,挥手让那宫人出去, 这才看着林蓁半晌,仿佛在斟酌什么。 林蓁忙问道, “母后是有什么吩咐么?” 她眸光清澈,看谁都是好人,对自家王府里的女眷也都很照顾。 太后知道她一向爱护王府的女子,恐她心中受伤,思索片刻便问道, “你府里……裴家那个,你对她了解多少?” 这问起裴四姑娘,林蓁一头雾水,却还是笑着说道,“四姑娘挺好的。”顿了顿,想到太后一向不喜裴氏之女,她便与太后给裴四姑娘说好话,轻轻地说道,“是个好姑娘,从不吵闹生事,安安静静的。且她真心喜欢王爷……她也与她家中颇有心结。” 这说的就是裴四姑娘与家中不亲,与承恩公府不亲近那自然就会让太后满意一些。 太后确实不喜欢承恩公府的女孩儿。 不过见林蓁很喜欢裴四姑娘,她心里一软。 “你那么信她?” “您担心我被她哄住么?”林蓁摇了摇太后的手笑着说道,“我不敢称自己看人准,可也愿意信她一次。” 她想相信自己,也相信福王。 太后看着她,就觉得…… “说起来奇怪,你与阿景并无血缘,却跟亲兄妹似的,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性子。”都愿意对旁人多一份信任,也愿意去善待一些人,给人一个机会。 这对于见惯了尔虞我诈,历经世事的太后来说,明知道这样不大聪明,却依旧是她希望去保护的。 她也不瞒着林蓁,只将今日承恩公父女的话说给林蓁听。 她能知道裴美人父女的密谈,林蓁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裴美人本就不是什么能干的人。 这又是太后操持数十年的后宫。 那后宫里不本都是太后的人么? “所以说,陛下在狩猎时对一个女子一见钟情,之前设宴就是在找她……”林蓁心里咯噔一声。 裴四姑娘确实在那天出门逛了逛,而且那日设宴,福王府只去了林蓁一个,裴四姑娘是没被邀请去的。 再者,她忍不住想起裴四姑娘当初试图进宫时的信心。 她是很有信心皇帝一定会喜欢她的。 也就是说,她确定自己一定符合皇帝的喜好。 “你觉得如何?”太后知道这事儿其实并没有什么波动,这后宫偌大,就算裴四姑娘野心勃勃进了宫,也由她与裴美人自己去争,左右不过是现在这样。 她并不在意承恩公府再进来一个,却在意若裴四姑娘的确有野心,那她就不能再留在福王府了。 太后决不能让有心计,会伤害林蓁与王府的女人在那儿。 迎着太后微沉的眼睛,林蓁不由想着裴四姑娘散散漫漫,悠然的姿态。 “她如今……只想过平常的生活。”林蓁小声说道。 是进宫做宠妃,复刻当年先帝皇贵妃之盛宠,还是窝在福王府,做一个闲云野鹤却也就那样儿了的寻常人。 太后勾了勾嘴角。 “阿蓁,你回去不妨问问她。”她很少见裴氏的女孩儿,自然对裴四姑娘没有印象,也没什么慈爱之心,只想着若这丫头不妥当就得从福王府把她拎出来。 这番心意让林蓁沉默片刻,她好半晌,只靠在太后的身边轻轻地说道,“母后,儿媳僭越,想求母后一件事。” “什么事?” “若她不愿进宫,若陛下日后发现了她,想,想勉强她……”清清白白的女孩儿若不愿意侍奉,那就不该让她被皇帝污浊。 只是林蓁不想让太后因为裴四姑娘与皇帝争吵……毕竟在她的心里,裴四姑娘自然应该保护。 可更重要的人却依旧是太后。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对太后说道,“我想给她一个名分。” 太后垂头,爱惜地抚摸她的发顶说道,“想来想去,就想到了这个法子?” 又舍不得因裴四姑娘让太后与皇帝母子争吵离心再生龃龉,所以不求太后庇护裴四姑娘。 她又想试试,怎么能让裴四姑娘能安稳生活。 “是,她心里喜欢王爷,其实喜欢得嫉妒死我与沈侧妃了。”林蓁莞尔,想想裴四姑娘说的因为见不得福王身边有人所以不坦露心声,倒也觉得有趣。 她沉吟着说道,“我也想回去与沈侧妃商量,看她愿不愿意。”事关福王,林蓁不会做独断之人。名分这么要紧的事,她是要得到沈侧妃答应才会给予裴四姑娘的。 还有福王当初只养着裴四姑娘,那说明他希望她往后若是可以,还可以嫁给她喜欢的人,过她想要的生活。 这就得林蓁回去都见见,都问问,她绝不会一言堂。 太后见她对裴四姑娘这样用心,连自己刚刚说要逛街都忘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就……宁王不如美人要紧的感觉。 “去吧,你的王府都随你做主。”她便鼓励着说道。 林蓁笑着应了,“都是因母后庇护,如今我才有底气做这许多。”所以,先回去把裴四姑娘的事试着解决。 她进宫来知道了这么大一个消息,还知道了承恩公府据说很不想让裴四姑娘进宫。 那承恩公必定使坏。 林蓁到了家就先寻了裴四姑娘来。 “怪不得……”她隐去太后的存在,只说自己在宫中听到有宫人议论说皇帝对狩猎时的女眷动了心,裴美人听了承恩公的话在宫中大喊大叫,宫女们议论的时候自己听见两耳朵。 裴四姑娘听了就淡淡颔首说道,“怪不得阿露今日想来见我。”她就说么,她与阿露堂姐妹之间的关系平平,今日怎么她递了帖子过来,说要见她。 “你见了么?”林蓁恍然,又觉得诧异。 她没有想到来见裴四姑娘的不是她的父母,而是裴美人的妹妹。 “没见。王妃才是王府主母,你不在府中,没有你点头,我不会私自见她。”裴四姑娘清冷地说道。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滑进了软榻的垫子里,躺平了,缓缓说道,“而且见人太累。” 打从狩猎回来,裴四姑娘一下子就发现自己并不是活泼的姑娘,如今没事儿就躺着靠着,清冷之外又多多加了慵懒。 她放松了下来,并没有对自己可能得到圣眷而欣喜若狂,只平静地说道,“我不进宫。” 林蓁笑了一下。 “我也不要名分。” 林蓁还没说这个想法,裴四姑娘就像是能猜到她在想些什么。 她眼底露出几分柔软,嘴角也微微勾起,平静地说道,“我不想要名分,那个地方太挤了……” 福王的身边有太多的女子,正妃,侧妃,姬妾……她知道大多与他并无亲密,可哪怕这样,她若要了名分,也不是独一无二,只会淹没在那些姬妾之中。 她受不来这个。 她就是这样的女子,想要他的独一无二,哪怕只是虚名也好。 “我只想做他的四表妹……这个身份只属于我。” 她最喜欢的,就是他笑呵呵地问自己一声“四表妹好啊?”。 这才是她独有的。 她也不必因为这个名分里还挤着别人,就嫉妒得睡不着觉。 “那你……” “王妃,这世间男女……得不到才是最好的。我自己不愿意,他只会觉得我人好,不世俗,不功利,是真清高。” “可他是皇帝,若一意孤行,你又如何拒绝呢?” “我自有办法。王妃,不必为我操心。更何况一意孤行,就算有个名分也护不住我。”狗皇帝又不是要脸,有道德的人。 她家王妃就是太有素质,是个好人,才会觉得寻常的办法能保护一个人。 是啊。 她总想护着她们,让她们不受到那些风吹雨打,可她又怎能心安理得,只见她为自己费尽心思,为自己扛起那些沉重的东西呢? 裴四姑娘靠在软榻里,看着林蓁关切的眼睛,抬起身又将手探在她的额头上。 如今那额头白净净,可她总记得那片可怖的青紫之色,她便浅浅笑了一下说道,“若陛下喜欢的是我,那可太好了……往后我也能护着你们。” 利用皇帝的喜欢维护福王府,想想裴四姑娘怎么那么高兴呢? 她也能帮得上她喜欢的人了。 而且还能让她那堂姐在宫中发疯,让她尝尝被厌弃的滋味,对小心眼的裴四姑娘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要陛下看见的真是我……我进不了宫这件事,就不如都赖姐姐吧。” 裴四姑娘淡淡笑了一下,又眸光流转,落在林蓁的脸上。 “家里的白狐倒是漂亮,只是事皆成双,哪有只养一只的。形单影只,未免可怜。王妃不如去对门问问,能不能再给你补上一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67章 她突然换了话题, 林蓁愣了一下,遂问道,“你也喜欢这些么?” 是她粗心了。 王府后宅多有无趣, 女眷们也应该都会很喜欢那些有生命力的小动物。 裴四姑娘提醒了她。 有时间就与府中姬妾问问,谁喜欢这些小猫小狗之类的,就让管家去搜罗些。 养着也有趣解闷不是? 裴四姑娘沉默了半晌,对上林蓁关心的眼睛,只动了动嘴角没有说话。 “王妃只去问就是,不必问我。”裴四姑娘偏头,平淡地说道,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倒是府中要修的园子……王妃把靠我的院子的那片地命人修整些,我让人种些花草也就是了。” 对于这样不解风情的人,裴四姑娘也没什么好说的……她只对林蓁道,“若下次阿露过来, 我想见见她。” 她倒是想看看,阿露有什么好说的。 “她……”林蓁想想裴美人,再想想阿露是裴美人的亲妹, 总觉得杀伤力会不一般的样子。 她当然不愿见裴四姑娘受到伤害。 “阿露她……待人不过是疏远些罢了。”说起来她与阿露年纪仿佛,可在承恩公府的地位却天差地别。 阿露是承恩公嫡女,是宫中贵妃的亲妹, 出身高贵,如众星拱月般。无论吃穿用度, 还有府中下人的尊重都不是她一个庶房所出的小姐比得了的。 不过阿露为人并不算刻薄,不过是不爱搭理人。 她只喜欢把自己关在家门里,却也没有对裴四姑娘所展现出的那些刻意的清冷之类的指手画脚……她也从没在承恩公面前提到过她。 所以当承恩公惊讶地发现家里还有个更清高脱俗的,都已经是裴四姑娘长成了。 可阿露以前对她也并不亲近。 就比如她被送入福王府,阿露也从不与她来往, 从没来问问她的死活。 因她从未害过她,裴四姑娘倒是想见见阿露,看她突然想见自己是为了什么。 “那你就见见她。”林蓁笑着说道。 这是在福王府,就算有人心存恶意,可也不可能成功。 她答应了裴四姑娘,又已将皇帝可能看中了她告诉清楚,这就出了裴四姑娘的院子回自己的上房。 待到了上房,大概是回了自己地盘的缘故,林蓁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一只平安带着自己如今的小伙伴儿们毛茸茸地一起滚出来。 他不知去哪儿玩了,头发蓬蓬的,眉开眼笑就抱住林蓁的衣角,仰着小脑袋叫,“母亲!” 看见儿子,无论是什么污糟操心的事都烟消云散。 林蓁笑眯眯地给他顺了顺头发,又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看在幼崽脚下亦步亦趋的狐狸兔子的。 毛茸茸的毛团们,很友好地互相挨挨蹭蹭。 就……林蓁的目光下意识地看着跟兔子混的白狐。 白狐一双温顺的眼睛眼巴巴地也仰着。 林蓁嘴角抽搐了一下,弯腰在毛团们头上都揉了揉,顺便多挠了挠白狐的毛耳朵。 就很老实。 兔子也就罢了,狐狸什么都吃,竟然没吃掉自己的同僚,还相处很友好的样子。 宁王挑选出来的毛团们竟然也都很可爱。 提到宁王,林蓁愣神了一下,不由想到太后与自己说的许多的话。 她母后的意思是……是想让她与宁王搞好关系,好有事能求上门么? 不过就算没那么功利,只凭宁王这段时间对自家的那诸多的帮助,还有惊马时的全力维护,林蓁都已经感激万分。 如今想想宁王休沐在家中,不过是没那么时常上门自己就下意识地疏远,倒是显得自己有些凉薄。 她沉吟了片刻,就让人去宁王府,邀请宁王来府上用膳,垂头与平安说道,“你王叔救了咱们,咱们还没好好道谢呢。” 好歹回到京中也得好好请宁王用个膳才能显出自己的感激是不是? 平安顿时点头跟林蓁说道,“也想王叔!” “王叔……不来了,想呢。”幼崽抱着摇着胖尾巴爬到自己怀里的白狐小小声地说道。 他是小孩子家家对长辈的想念,林蓁更命人传话给宁王,说平安是极想念他的。 去请宁王的人久久不归,直到很久,王府里的人才脸色有些疲惫地回来。 “怎么这么晚?”林蓁就好奇地问道。 “王爷一开始婉拒了。后来,又听咱们说世子想念,他才说会过来。” “是不是王爷劳累?” “回王妃的话,王爷好极了,只是不知怎么心事重重。”大概是朝上最近有些烦心吧,反正瞧着宁王气色不太好。 不过好在知晓世子想念他,宁王到底答应过来。 林蓁就放了心,命厨房好好预备宁王喜欢吃的饭菜,自己带着平安与毛团们玩耍,别说,养着毛团倒的确让人很放松。 等宁王上门的时候,林蓁的脸上还有开心轻柔的笑意没有散去。 她脸颊薄红,眸光潋滟,只抱着乖巧的白狐看过来。宁王就这样对上林蓁的笑,脚下顿了顿,偏头避开了。 他脸上露出对自己的厌弃。 他想守住自己的身份,让自己不要再来搅乱她的生活。 可当听到她来请自己的召唤,他就忍不住想要答应。 最后,还要借口说想让平安满意才过来。 他真是卑劣。 就如眼前,只看她一眼就忍不住心里激烈的跳动。 “多日不见,王爷可还好?”柔软的声音带着浅浅的软香扑面而来,宁王一转头就见她近在咫尺。 他垂眸,对上那舒舒服服趴在林蓁怀里的白狐轻声说道,“一切都好,劳烦……王嫂关心。” 明知道这只是客套,可他的心里还是觉得欢喜。 努力让自己不要露出痕迹,他只垂头,揉了揉哒哒哒跑过来的平安。 “想王叔。”小家伙儿软软的小身体就靠在宁王的腿边。 宁王心中对他万分愧疚,面上不动声色,却已经将他抱起来。 幼崽很喜欢被举高高,端坐在宁王的手臂上,眼睛亮晶晶的。 林蓁就请宁王往上房去坐。 虽然宁王话少,可林蓁也知道他本就是寡言少语的人,也不觉得宁王冷淡,只由着平安在宁王的怀里打滚儿撒娇,说一些“王叔再教平安弓箭”这样孩子气的话。 她只笑吟吟地抱着白狐坐在上首,纤细的手指梳理着白狐柔软的皮毛,宁王只与平安聊着天,不经意抬头看见,又垂下了头。 “王叔?”幼崽歪头。 他王叔怎么突然连额头都崩青筋啦? “饿啦?”他好奇地问道。 宁王迎着林蓁关心投过来的目光微微摇头。 不过林蓁还是让人提前了用膳,免得宁王饿着什么的,平安又在天真地献宝自家的兔子。 幼崽一向不喜新厌旧,说着王叔也不忘记自己母亲,转头还跟林蓁开开心心地说道,“去大草地,让它们好好玩。” 虽然福王府也很大,也有许多花花草草给狐兔们玩儿,可幼崽只出了一次府就觉得还是外面的天开阔,外面的地敞亮。 他想去外面玩,林蓁其实也喜欢,笑着应了,又问宁王道,“王爷不如一起去散心?” 她邀请他。 宁王想拒绝,可抬头看她期待的眼神,张了张嘴,只说道,“好。” 他既然答应了她,就没法再反悔,林蓁倒是挺高兴的,与他约好明日就一同去玩,又去命人问天生。 虽然沈侧妃很看重天生功课,却并不非要让他日日苦读,听说出去玩,沈侧妃就大清早把天生送过来。 林蓁邀请她,她只摇头不感兴趣地说道,“我可不去。”不过是去郊外晒太阳,这有什么意思? 沈侧妃只顿了顿,对林蓁说道,“我听说你应了承恩公府的帖子,让后院那个见她的家里人?” 她对裴四姑娘一向冷淡,林蓁只让天生带着弟弟去接接宁王,一边点头说道,“是。” 她说得简单,只说自己在宫中偶然听说皇帝可能看中了裴四姑娘。 “原来是这样。”沈侧妃就跟林蓁说道,“怪不得我听我那几个外头的姐妹说,承恩公最近在各家到处乱窜,打听各家贵女的事。都还以为是承恩公要给他自己儿子相看,原来是为了……” 她是知道轻重的,这事儿如今也还算是个秘密,她自然不会再说给别人听了。 林蓁也是因她一向嘴严才说给她其中缘故,就继续说道,“我本意就是想跟你说说,毕竟之前想与你商量给她一个名分。” 她要给裴四姑娘名分并不是擅自决定,还要问她的意见,与她商量。 沈侧妃下意识弯起眼睛,后又重重地冷哼一声,“若我不答应呢?” “那自然听你的。”林蓁温煦地安抚。 沈侧妃这下嘴角都翘起来了,嘴硬地说道,“其实只王妃做主就好。” “你是先来的,怎能不顾及你的心情?”林蓁这话真心实意……沈侧妃是福王真心喜欢的人。 若她不答应给裴四姑娘名分,那还是她的意见更重要,林蓁再去想别的保全裴四姑娘的办法也就是了。 她之前都没想跟裴四姑娘先提起这件事。 当然,这事儿裴四姑娘自己也不愿意,不过态度还是要告知沈侧妃的,林蓁温和地说道,“你才更要紧的么。” 她说着这样温煦亲昵的话,沈侧妃高高地仰起头来,小声说道,“就知道哄我。”跟她那死鬼夫君一个样子。 福王想假假地给谁一个名分,帮帮别人的时候也是这一套说辞。 都会先来问问她的意见。 还会说…… “我知道,你是最心软的人。”林蓁笑眯眯地说道。 沈侧妃哼哼两声。 宁王才抱着平安到了门口,听着林蓁软语轻声地哄美人,默默垂下头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68章 “王叔?” 见宁王一动不动, 平安疑惑地叫了一声,也吸引了林蓁与沈侧妃的注意力。 “那你们去吧。”沈侧妃不耽误他们去玩,只远远给宁王福了福。 宁王救了她儿子, 她铭感在心,绝不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王却似乎怀着什么心事,只垂着头跟在林蓁的身后。 “今日王爷便乘车而行吧?”林蓁带着两个孩子在车子里说道。 毕竟是一同出去游玩。 宁王应了,进了车厢,哪怕车厢依旧很大,可他还是感受到了那一日与林蓁同车时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他紧紧地将后背靠在车厢的壁上,微微垂眸只听着两个孩子带着毛团们与林蓁说着天真的童言童语。 才要起车, 突然马车又停了下来。 外头又有微弱的声音在争执什么,宁王皱了皱眉,挑起车帘看去,就见福王府大门处, 正有几个年轻英俊的侍卫懒洋洋地将一个穿着锦衣面容憔悴的年轻人拖到一旁。 那年轻人斯文俊秀,面孔却有些病弱的苍白,含着眼泪正在有力的侍卫手中无力地挣扎, 口中只央求着,“求你们传话,让我见见她, 让我见她一面,求求你们。” 宁王:…… 好一个无力弱小又可怜的人。 弱不胜衣, 病弱可怜……若不是知道这是个下作的东西,让人看了哪有不心疼的? 宁王冷冷地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就听林蓁已经问道,“怎么了?”她探头看出去,见了那角落里发生的事, 眯起眼睛。 那不正是她那当初高中后就悔婚,又腻腻歪歪天天跑来红着眼睛远远看着自己,害自己被顺郡王府欺辱的前未婚夫江舟么。 因为这贱人,自己那时候过得好惨啊。 如今,他又敢来福王府找上门。 见宁王要下马车,林蓁便问道,”王爷要去做什么?“ “那一脚轻了,他竟然还有力气爬来惹你心烦。” 林蓁愣了一下……她自然是知道宁王当初踹了江舟一脚,把人踹得一直卧病在床,可她听着宁王刚刚脱口而出的意思是…… “王爷当初就知道他与我的关系么?” 宁王踹江舟的时候是刚刚回到京中,按说他那时候与自己也没如今这样亲近,可怎么听着当日的一脚是为了自己踹的。 她怎么都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宁王骤然沉默,一时僵住了。 不过林蓁也并未追问,因为她正微微挑眉,看着对面那几个侍卫。 他们都年轻英俊……是太后当初赏赐下来的,因为喜欢守大门,所以就来了。 此时这几个格外英俊的侍卫看着这个软绵绵的小子,小声互相嘀咕说道,“好一个心机的狗东西,可怜巴巴来求王妃垂怜。也不照照镜子,配不配。” 虽然江舟斯文秀气,可比起朗朗明光一般的英俊侍卫那不够看的。 他们都只能看大门呢,竟然还有背过主的狗东西来王妃面前争宠。 笑眯眯地把江舟给摁着,看着他那无力的样子,侍卫们觉得更鄙视了。 要劲儿没劲儿,要脸没脸,也只有没见识的那顺郡王府的嘉仪才看得上。 “求你们帮帮忙,求你们了。”文弱的人也只会文弱的话,江舟眼泪都被压得落了下来。 挣扎的时候,他仓促抬眼,却见不远处那华美的马车上,正有一个美人脸色淡淡地看过来。 看见了林蓁,他的眼睛顿时就亮了,激动得爆发了全部的力气,竟一下子从侍卫的脚下挣扎出来。 哪怕被连拖带拽,他也依旧挣扎着爬到马车的面前,扬起苍白清瘦的脸,眼泪落进尘埃里哽咽地唤道,“阿蓁,我后悔了,早就后悔了!” 他在顺郡王府的日子过得不好。 嘉仪本就是个霸道任性的性子,一言不合就大肆发作。 王府女婿的生活也那么压抑,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快乐轻松。 他们看不起他,都觉得他出身寻常。 哪怕锦衣加身,使奴唤婢,不再需要他自己忙碌干活,可上到顺王下到王府,他们看他的目光都带着轻视,背地里笑话他吃王府的软饭。 甚至……他娘本为他高兴,觉得也可以和他一起风风光光享受荣华富贵,可嘉仪怎么可能让这么个女人摆婆婆的谱儿。 他娘不能跟他们一同生活,只能在王府附近赁了个小宅子。 嘉仪不肯给他娘出银钱赁好宅子,如今那宅子是他每天服侍嘉仪后给的少少的银子。 他娘病恹恹的,却还得自己下地做饭洗衣,如今哭得眼睛都坏了。 她也如今才明白林蓁的好,说着后悔的话,说想回原来的家。 可当初背弃婚约,她是风风光光喊着要去做郡主的婆婆了,实在放不下面子回去曾经的那条街上。 江舟自觉受尽欺凌,哭得缩成一团,可太可怜了。 可林蓁听着就……很舒心了。 这世上有什么是最开心的事? 那自然是知道伤害过自己的人过得不好。 哪怕嘉仪不是个东西,可听说江母被刻薄成这样,林蓁也得公允地说一句,干得好。 “这么惨啊?”那时候仰着头傲然地说自己配不上江舟的江母被她高贵的儿媳折磨成这样,林蓁声音里都带着愉悦。 她欣赏地看了车辕前这年轻人涕泪交加的样子,在他抬头希冀地看过来时笑着说道,“那就太好了。” 她笑着说着可怕的话,江舟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了一样。 “阿蓁,你……”她像是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 从前的林蓁那么善良温柔,对他们家那么好,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变了? “掌嘴。”带给自己那么多麻烦,还真以为自己只是个逆来顺受的傻瓜呢? 当初没报仇是因为自己没有力量,如今有了,林蓁自然要把当初受到的伤害补偿回来。 “你若只背信弃义,我也只当白养了条狗。可狗去了别家,引着别家来欺辱我,要逼死我,全都因你而来。你贱不贱,嗯?” 明明知道嘉仪欺负自己,他一不去劝解嘉仪,二还要继续火上浇油表达对自己的留恋,林蓁早就想打死他了。 她对那几个急忙上前的英俊侍卫笑着说道,“一百个嘴巴子。打完了,送回顺郡王府上去,让他们管好自家女婿。别犯贱。” 她说得轻飘飘的。 可若是把他那样送回顺郡王府,顺郡王府丢了脸还能饶了他么? 就算顺郡王被降了爵,可依旧是个王爷,想收拾江舟不是简简单单? 他顿时恐慌起来。 “阿蓁……” “二百个。本王妃也是你能攀扯的?”林蓁垂眸看着尘土里的年轻人,轻声说道,“是你后悔了,还是你发现顺郡王府失势了,想来攀别的高枝,你自己心里明白……顺郡王府也会想得明白。拖到那边街头去打,也让人知道,福王府可不是跟这等背信弃义的贱人一道的。” 她一声令下,多得是侍卫卖力干活儿。 就听江舟才要叫嚷,就有个格外俊俏的侍卫笑嘻嘻地掏出不知是什么的黑布,塞进了江舟的嘴里 林蓁笑了笑,目送这个竟然敢跑来自己面前送人头的贱人被拖着走了。 “真是耽误事。”林蓁心满意足,回头说道。 她突然回头,对上的是一双含着笑意与柔软的眼睛。 没有想到她会回头,那双好似一直专注在自己身上的眼睛顿了顿,往一旁看去。 林蓁愣住了好一会儿,莫名有些怪异的感觉。 不知怎么,她有些不自在,只是还没想到什么,就听见平安一声欢呼。 “好哦。”幼崽听天生压在耳边小声讲那个人的来历,听说是背叛过母亲,还给母亲带来许多麻烦的人,看见母亲狠狠收拾他,顿时就很高兴。 他不仅自己拍手,还让怀里的兔子两只大耳朵呱唧呱唧也跟着忽扇。 林蓁今天听到那母子俩过得不好就已经很开心了,再被儿子热情地欢呼,虽觉得异样,却还是心情很好地放下车帘,启程去郊游。 他们郊游的地方是城外,虽然有些远离京中,不过有山有水,绿草茵茵。侍卫们都远远地跟着,林蓁漫步在绿草上,看着两个孩子在不远处玩玩闹闹。 “母亲,花环。”幼崽扭着小身子辣手摧花,抱着许多的花花来给林蓁。 林蓁笑眯眯地接过,编完了自家一家三口的,迟疑了一下。 按说应该给宁王也编一个才不算冷落疏忽了他,可宁王肃重,幼稚的花环…… 她不由看了宁王一眼,宁王沉默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来接。 林蓁:…… 她只能把手里属于自己的大花环先送给误解了自己意思,已经伸手来拿花环的宁王。 宁王攥住花环半晌,转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花环戴在头上。 “王叔,好看!”见王叔也愿意戴着漂亮的花花,平安与天生都抱着毛团们跑过来。 他们两个小的跑了好一会儿,头上都是汗,林蓁笑着给他们擦汗说道,“别吹着风。”小哥俩都“嗯嗯”地应着,坐下来给白兔喂青草吃,她含笑坐在他们的身边。 天生更细心些,见她这次来郊游一心都只照看他们兄弟,便抿了抿嘴角,将一旁的白狐抱给嫡母,小声说道,“王妃喜欢白狐,给王妃抱。” 他很贴心懂事,林蓁笑吟吟听着,将温顺的白狐抱到怀中说道,“天生体贴,知道我喜欢……” 她抚摸白狐的手突然停住,目光落在疑惑歪头看着自己的白狐身上。 脑海中闪过的,是太后“你只管使唤阿穆。” 是裴四姑娘“你去问问宁王狐狸……” 是刚刚整治了江舟,对上的那双专注温柔的眼睛。 还是从前的每一次……好似每一次需要的时候,都有一个人在。 她慢慢地转头,回头望向戴着幼稚花环却并不羞恼的宁王,又垂头,看温顺可爱,自己曾说最喜欢的白狐。 竟然是……这个意思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林蓁定住很久, 又沉默地继续抚摸白狐。 她的心里格外复杂。 若她没有自作多情……宁王的确对她的态度与旁人不同。 可若这件事如她所想,那林蓁就很挠头。 说起来,换了旁人爱慕自己, 林蓁只会冷淡相待。 可宁王着实对自己颇有恩惠。 他人也怪好的。 她竟不忍伤他。 林蓁心里叹气。 以后还是离宁王远着些。 她疏远着,或许宁王这一时的激荡心情过去,也就忘怀淡化了,到时候两者再相处都不尴尬。 至于林蓁想到太后之前的态度,不由更加复杂了。 她母后对她是真的很好,时不时地想往她的身边塞人。 很担心她的样子。 而且那些暗暗的引导,让林蓁的心里暖呼呼的。 会在意她的心情, 也想让她过得开心,小心翼翼,不敢直言,谨慎得唯恐她被吓到似的。 “母亲?”见林蓁不说话了, 平安正抱着怀里兄长递给自己的白兔露出疑惑的样子。 林蓁收回思绪,只温和地说道,“没事。”她也反省了自己, 是不是最近时常求宁王帮忙,宁王的心思总是挂在自家府上,所以才会有这样那样的想法。 她只让两个孩子更靠过来些, 看了看天色,笑着说道, “咱们用些野食吧?”所谓的野食也就是席地而坐,也用不着餐桌就用些膳食。 膳食都是从王府厨房带来的,冷食即可,大有野趣儿。 两个孩子都是在王府精心养着长大,很少有这么自在的时候, 开开心心,吃得比在王府里还多些。 林蓁一边看着孩子们吃饭,一边犹豫了一下,倒是坦然地给宁王举了举手中的茶盏。 不过是些清露罢了,宁王戴着有些诙谐的花环,垂眸,与林蓁一同饮了。 “今日多谢王爷愿意陪着孩子们来。”林蓁笑着说道,“他们开心,我得多谢王爷。” “王嫂不必这样客气。” “怎好坦然受之呢?”林蓁笑了笑,目光清明看着宁王说道,“我们一家本不该是王爷的责任,如今却时常劳烦,我自然要感谢王爷。” 宁王抬眼,沉默地看着她。 “我这辈子,只念着守好王府,再盼着这两个孩子好好长大。所以王爷的诸多帮忙,我都铭记于心。只可惜我一个后宅妇人无能而为,只能待孩子们长大再报答王爷。” 林蓁抚摸着怀里的毛团,心里轻轻又叹了一声说道,“王爷对我林家也恩重如山,好在阿璋已经渐渐长成,日后愿为王爷效力。” “我求的不是报答。”宁王迎着林蓁清明的眼睛。 她好似明白了什么,又好似已经决定了什么。 哪怕他早就知道她会有什么的决定,可当这时候,他还是觉得心里生出巨大的痛楚。 面上不露出痕迹,只捧着茶盏,宁王慢慢地说道,“王嫂也并未亏欠我什么。卢家的事……就算没有王嫂,我也不会见朝中有那等小人作祟。至于其他的……” 他平静地说道,“其实说起来,也多是为了王兄。这是我与王兄的情谊,请王嫂不必挂怀。” 他高大英武,坐在孩子们的身边却无端生出几分虚弱的姿态,林蓁抿了抿嘴角,却不再说些什么,只垂下眼。 她并不想伤害他。 只是……她也不想让宁王因为自己而多生烦恼。 如今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她也不想用所谓的感情牵制宁王,让宁王心里记挂放不下。 她只希望他日后还会喜欢上更好的女子,一心一意,不要往回头看。 她对宁王捧了捧茶盏,两人都无话了。 只是不愿让孩子们失去游玩的心情,林蓁依旧对宁王和气,宁王也依旧礼重于她。 等小哥俩都觉得累了,他们就一同回家。 才进了城,林蓁突然想到什么,只吩咐一行人道,“去城南看看。”她吩咐了一声,宁王抬眼看她,就见林蓁解释说道,“前儿听母后说城南的豌豆黄开了许多年,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没吃过,就想尝尝,且又想着不知太后想不想旧时的美味。 按说懂得规矩的很少会往宫中进献外头的饮食,恐不洁净,也容易引出纷争。 可林蓁就想,她母后如今还记得的年少时的回忆,就算不吃,只光看着也是好的不是? 她并未提及这些,宁王却好似已经懂了。 “你想送进宫中?” 他总是很明白她。 就算她不提及,他就能够明白她的心意。 林蓁手动了动,却还是点头说道,“是的。” “王嫂买了的话,正好我要入宫,顺路带给娘娘。”宁王说完着就不再开口,林蓁怔忡片刻,只客气地说道,“劳烦王爷了。” 她觉得日后自己应该不会时常再来劳烦他什么,无论是避嫌还是不应心安理得地让宁王帮自己的忙。 这一路又是无话,直到各自买了好些糕饼,宁王又陪着他们一同回了福王府。 他在王府大门就下了车驾,手里提着豌豆黄对林蓁微微颔首说道,“我进宫了。” 明明是简单的话,林蓁有瞬间别扭。 好似…… 她只动了动嘴角没有回应,却在宁王转身的时候终究不忍,轻声说道,“王爷,你是极好的人。” 他值得最好的女子,值得最好的感情。 是她……没法给他全心全意的感情。 宁王转身静静地看她。 哪怕她已经让他明白她的心意婉拒了他,他也并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改变他的态度。 他依旧露出聆听之色。 “是我……不值得。” “是我对不住才对。”宁王对林蓁平和地说道,“多谢王嫂,不当我是个龌龊小人。”她明白了他的心意,却并未鄙视厌憎于他,反而很愧疚,觉得对他很抱歉。 宁王觉得满足,却又觉得对不起她的心意。 看见两个小的开开心心往上房去了,只林蓁面对自己,他提着她对太后的心意,又觉得背负着她对自己的心意,轻声说道,“王嫂本无错,都是我带给王嫂许多烦恼。且……” “你值得。”她妄自菲薄,可他希望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应该知道,她是最好的人。 只有旁人配不上她,从未有她配不上的人。 早就心中有这样的准备,可亲耳听到拒绝,宁王还是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他再睁开已经神色清明,迎着林蓁歉意的目光,他微微躬身说道,“请王嫂不必挂怀,也……也不必放在心上。” 他心胸这样开阔,林蓁本不愿让他难过。 可见宁王并没有多么伤感难过的样子,依旧是平和的,好像对她也没有那么深刻的感情。 林蓁心里松一口气,也觉得自己轻松起来。 没想到宁王一说就明白,且退步抽身。 也对。 宁王天潢贵胄,见过许多女子,就算一时迷茫,可也不会苦苦只一棵树上挂着。 所以他不大在意自己的拒绝。 她也就放心了。 “那王爷快进宫吧。”她这才给宁王福了福,自己转身往孩子们去的方向走了。 福王府的门慢慢关上,宁王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林蓁的背影远去,平静地转身上马,往宫中去。 林蓁放下这段心事,回了上房就开始分配今天的收获。 太后指点的南城有许多好吃的好玩的,虽然顾虑宁王的心意没有放肆游玩,可林蓁还是买了很多东西。 她如今有钱,买得很多,让最得力的婢女皎月按着王府里的美人们的喜好各自都分了些点心小玩意儿的,一个都不落下。 又想到裴四姑娘关于狐狸的提点,她就指着一份薄荷糕说道,“这个倒也清爽不甜腻,再给四姑娘多加个点心。” 皎月应了,带着这些去给各处美人送东西。 美人们皆欢喜自不必提。 林蓁提到的裴四姑娘眼下也在会客。 她得了林蓁的应允,就给阿露处回了消息,今天阿露就上了门来。 也算是一同长大的堂姐妹,对坐竟无话可说,整个房间都鸦雀无声。 裴四姑娘只靠着自己如今最喜欢的软榻,翻看手中的闲书。 她的对面坐着个金碧辉煌的姑娘,金光闪闪,在这幽静的房间里就像是个小金娃。 就算是被冷淡相对,这被唤一声阿露的姑娘也并不在意,只静静地透过眼前摇曳的金珠串看着怡然自得的裴四姑娘。 她惬意地靠着软榻,手边的小案上就是她素来喜欢的清茶茶点。 房中虽然布置得清雅,可画是名家所作,花瓶是宫窑特制,门外是守着随时都能冲进来唯恐她伤害她的婢女,窗外是小小的园子,种的都是她喜欢的兰草。 房中安静半晌,才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 “你想进宫么?” 裴四姑娘听到这,放下闲书去看自己的姐妹。 虽然是姐妹,可其实也没什么太多的感情。然而阿露会过来问,她也不去追问她为何会这样说。 “不想。”就算承恩公问到自己,她也会这么说。不过这话不是老实,是因为就算裴美人听到自己这个回答也不会安心的。 得不到就是最好的,她那好堂姐且得在宫中闹心。 阿露沉默片刻,半晌,就听叮叮当当的金玉环佩撞击之声,她将一个木头匣子从自己的袖中拿出来,推到裴四姑娘面前。 “这是什么?” “你日后的嫁妆。”阿露已经起身,平静地说道,“你过得好……喜欢这里,我替你高兴。” 裴四姑娘看着面前不小的红木匣子,抬眼看阿露,分不清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可她也不在意了,只打开匣子看去,就见里面是厚厚一打银票,还有一叠房契地契。 阿露就继续说道,“府里的事,你……”她本想说说其他,可却突然停住,一双隐藏在金光中的眼睛一下子瞪大。 她的对面,清冷的,脱俗的,超然世外清雅的女孩儿,毫不客气地抓出银票,抓了满手。 开始数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70章 “你!” 阿露头上的金光这一刻都僵住了。 清凌凌的美人亲手数钱, 两眼都要放光,这对么? “你……”她嘎巴嘎巴嘴,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舍不得了?”裴四姑娘数过银票, 满意地点头,又去翻看匣子里的地契房契。 说实在的,仙女儿也得吃饭不是? 虽然说福王府一向有求必应,她就是现在要天上的月亮王妃没准儿都能给她摘来,可裴四姑娘跟银子没仇。 能从承恩公府挖钱,她为什么不挖? 有了自己的银子,就少让福王府给她花销一些, 这才是正经的。 虽然不清楚阿露为什么要给自己塞这么多银子,可裴四姑娘并不深究。 她如今散漫了许多,也不怎么爱演清高的视金银如阿堵物之类的傻瓜。 阿露僵硬地看她半晌,又轻轻吐出一口气。 “看来, 你在这儿过得真的很好。”她这姐妹跟在承恩公府里不一样了,也再也没有了那种虚虚的有野望非想去当个宠妃的样子。 可这未必是坏事。 能自由自在地生活是福气。 阿露突然笑了一下,轻声说道, “你这样挺好的。”她并没有说其他的话,裴四姑娘对她也无话可说。 或许她们之间有些微姐妹温情,可裴四姑娘始终还是没法忘记……她被送进福王府那么久, 阿露其实也并没有来关心她。 就算是如今,她又如何能说的准, 是不是阿露希望她留在福王府不要去给裴美人添堵呢? 见裴四姑娘没回应自己,阿露也不在意,也不告辞,直接转身就往外走了。 她才走出门,就见门口好几个目光警惕的婢女纷纷看了她一眼, 匆匆往里面去,追着问,“姑娘还好吧?”“有哪里不自在?” 那样关切,比在承恩公府低眉顺眼活着好得多。 阿露又往这精致又清静的小院子往外走,才没走几步又见一个面容温和穿戴精致的婢女捧着东西来,到了阿露面前福了福,又与她擦肩而过往她身后的院子去。 就听见那刚刚清雅安静的房中传来带着笑意的话说道,“王妃出门回来,说是这点心清甜不腻,想必姑娘喜欢,特意命奴婢给送过来。若姑娘尝着好,回头就让人出去买,或者姑娘愿意出门散心,王妃说,多带些侍卫逛逛也是好的。” 她的身后是婢女们的欢声笑语,还有些惊讶的说笑,“姑娘您瞧,这小梳子怪精致的。” 明明是清冷的院子,却又好似很开心。 阿露抬起被金饰坠得沉甸甸,僵硬的脖子,安静地听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了。 她是裴四姑娘的客人,与她说完话直接出府也没什么问题。 却还是礼貌地往林蓁的上房给林蓁请了安。 对这位承恩公府的姑娘林蓁没什么交集,且见阿露也并不大说笑,她耐心地与她说了些话也就罢了。 她也一头雾水,觉得奇奇怪怪的。 毕竟等裴四姑娘给她说阿露是来送什么日后的嫁妆,且这份嫁妆实在价值不菲。 光是银票就已经两万两了。 这所谓的嫁妆格外丰厚,不过既然给了就收着,林蓁也并不大在意 。 她只是觉得承恩公跟裴美人刚商量着皇帝移情别恋,阿露后脚就来见了裴四姑娘必有缘故。 不过也不知道承恩公府这是想做什么。 然而很快,她就听说了一件事,听到的时候还是在宫里,给皇后请安的时候。 最近皇帝厌弃裴美人是有目共睹的事,毕竟裴美人天天往皇帝面前哭闹,皇帝厌恶得训斥她,半点不给面子。 对皇后来说……其实皇后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皇帝之前就不来中宫,如今裴美人失宠依旧不大来中宫,皇后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她清静惯了,实在没法如从前那样侍奉皇帝。 ……睡一个床上的时候,每每想到他打压自己的两个儿子,皇后都想翻身把皇帝脑袋给拧下来。 好在皇帝谁都不理会,皇后也很愿意让林蓁进宫跟自己说说话。 裴四姑娘的事,太后都没瞒着林蓁,那自然不会瞒着皇后了。所以皇后已经知道皇帝又看中了谁。 说起来怪幽默的。 皇帝喜欢上一个姑娘,宫里里里外外都知道这姑娘是谁。 只皇帝一个不知道。 “这么说,那姑娘进宫也可惜了。”既然是个不愿进宫的姑娘,皇后就想着别让皇帝去把人给糟践了,让那姑娘享受自己喜欢的生活就好。 她只皱眉说道,“可承恩公不可能这么一直‘找不着’。” 承恩公要是一直“废物”下去,皇帝必定会换个能干的人来找人,到时候还是会把裴四姑娘给找出来。 “也不知他会发什么坏水。”林蓁却觉得承恩公这玩意儿肯定捉妖。 只是裴四姑娘被福王府层层保护的,他想害人又能怎么害呢? 妯娌两个正说着话,就见外面有人禀告。 皇后见了命人进来,就听那人请过安说道,“娘娘,王妃,刚刚钦天监监正上奏,说是他昨夜与钦天监同僚一同夜观天象,发现有乱星入境,说是……是于国有灾祸之相。如今外头已经议论起来了。” 这话就让皇后与林蓁都愣住了好一会儿,半晌,顾不上什么承恩公府的幺蛾子了,林蓁只好奇地问道,“如今天下太平,怎么就有灾祸之相了?” 百姓安居乐业,又风调雨顺的,怎么会冒出来什么灾祸来? 没感觉到啊。 “是有人这么问。只是陛下……” 皇帝是很在意这些传闻的人,听到钦天监这话就不大高兴,命钦天监再多看几天天象。 万一看错了呢? 钦天监领命,本也不愿意总跟皇帝禀告这些有的没的,战战兢兢又去观星了。 观了好几天,说还是灾祸之相,且还说是未来会有灾祸。 皇帝更不高兴了。 他自诩明君,明君本就该天下太平,且有上天庇佑。 若有灾祸,那岂不是说天不佑他。 哪怕灾祸现在看起来还没影儿,只在钦天监的嘴里,皇帝依旧很恼火,觉得哪儿哪儿都不称心如意。 他这个样子显然是把钦天监的话给听进去了,就算朝中人质疑钦天监,皇帝也没觉得开怀。 他这些天就整日觉得不舒坦,不顺遂,就算是看个外官的奏折,说是哪儿哪儿下了场雨都要勃然大怒,觉得是灾祸了。 皇帝整日里看谁都不顺眼,那朝上过的能是好日子么? 一时之间众人也都苦不堪言,把个莫名其妙的钦天监监正骂得开花。 这事儿倒是跟林蓁没有关系,只不过是最近交际往来女眷们谈论的都是这个,顺便都说皇帝的心情不好,让大家都过得不咋地。 只是等另外一个消息传来,就让林蓁一下子警觉起来。 她听了这消息匆匆而来,才回了王府就见沈侧妃正等着她呢。 看见林蓁回家,沈侧妃就忙问道,“你是不是也听说了?承恩公那事?” 沈侧妃巴巴儿地问,林蓁连口说都喝不上先安抚她说道,“听说了,别着急。” 怎能不着急呢? 虽然沈侧妃烦裴四姑娘,不假辞色,可她也不能答应承恩公府算计福王府里的人。 “承恩公这贱人,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反正这是在福王府,最安心的地方,沈侧妃想骂谁就骂谁。 更何况骂的还是试图给先帝皇贵妃招魂喊冤的承恩公。 而且,她也没骂错。 因为林蓁听到这事儿的时候也觉得承恩公够无耻的。 皇帝不是因灾祸之相烦心么? 承恩公真是个会拍马屁的家伙。 他给皇帝进言说,陛下是明君,本该四海升平,那如今灾祸入世,这绝不是陛下的问题,大概是有恶徒嫉妒明君。 不如择一清白高洁之性情的女孩儿,剃度出家,入国寺,守清规,洁净自身积攒福禄为国祈福,令灾祸远去,摒弃恶意,也为陛下与这天下祈福。 皇帝听到承恩公这提议,竟然十分意动。 毕竟拿个女孩儿的一生来祈求他的天下太平,这好似也挺好的。 到了这,或许只会说承恩公是个不顾别家女孩儿死活的奸佞小人。 可承恩公见皇帝点头,就又说道,这是他提的主意,自然他家出人。承恩公府决定挑选家中一个最好的姑娘送去国寺,为陛下与天下奉献自己的一切。 这家伙这话倒是让别人家都松了一口气,毕竟承恩公自己愿意拿家中女孩儿来讨好皇帝,那也没伤害到别人家不是。 可林蓁一听就知道,承恩公这是准备把裴四姑娘送去。 毕竟裴四姑娘没有福王府的名分,依旧是裴家的姑娘。 而且,为给皇帝解忧而牺牲了自家女孩儿,皇帝能不会更信任爱重付出这么多的承恩公? 这是踩着裴四姑娘,把她吃干抹净啊。 虽然裴四姑娘性情也有几分清冷,可想想被承恩公算计去青灯古佛,林蓁就皱眉。 更何况承恩公兜兜转转绕了这么一大圈好不容易想出这么个主意,拿天下与百姓说事儿,实在有些无耻了。 这就完全解决了裴四姑娘的威胁。 她一辈子也见不着皇帝。 “他……”沈侧妃骂承恩公的这一句贱人,真是没骂错他,林蓁匆匆地回来本是想提早想个主意,把承恩公这阴险的算计给驳斥回去。 可她才刚刚说了一个字,却见外头又有婢女进来,忙给林蓁说道,“王妃命奴婢们在外关听事情的发展,王妃,陛下允了承恩公,只是……” 她的脸色有些奇怪。 “只是什么?”沈侧妃是个按捺不住的人,急忙问道。 “……陛下的旨意才传到承恩公府,承恩公次女……已经奉旨落发剃度,皈依佛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71章 “啊?怎么是她?“ 大家都知道, 承恩公闹了这么多幺蛾子,冲着的是裴四姑娘。 可第一时间,还没有谋算到裴四姑娘, 竟然就被人截胡了? 出家的竟然还是承恩公嫡女阿露? 这不应当吧? 虽然说对承恩公府谁去出家都没在意,可林蓁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毕竟之前裴四姑娘的三两句言语也能看得出来,阿露有些姐妹情,可付出自己的一生只为了堂姐妹……好似也没这么好的感情。 林蓁这时候才开始努力还回忆这位寥寥几面的承恩公府的阿露,竟然努力想了半天,只记得一个金光闪闪的身影,无论是面容还是性情都是极模糊的。 她扶着额头。 虽然说有些对不住阿露, 可她其实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的。 至少有承恩公府的姑娘出来,就暂时保住了裴四姑娘不必被承恩公暗算。 “这个阿露……”沈侧妃素来不喜欢承恩公府,也对阿露没有太多的印象。 只是她也觉得荒诞。 承恩公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本想害别人家的女孩儿,可他自己的亲女儿跳了坑。 “这阿露是为了后院那个?”难道当真是姐妹情深, 为了裴四姑娘而做出这样的举动? 沈侧妃说这话自己都有点不相信,林蓁更是想不通。 “……从前不像。”不过想想裴四姑娘跟自己说,阿露给她送来了嫁妆, 林蓁又觉得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她这样陌生的外人想不通,其实承恩公这样看着阿露长大的也想不通。 他听到这个消息都惊呆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匆匆就赶去了阿露落发的地方。 闯进去就看见满地的青丝,换了缁衣的女孩儿静静地转过头来, 看他。 看见她一副遁入空门的样子,承恩公眼前一黑……他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生得清丽秀美,家世又好,正是该去联姻。 就算嫁不得宫中, 嫁不得之前觊觎的宁王,可随随便便做个普通皇家王妃,让承恩公府更增添荣光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如今遁入空门……他不是白养了她一场,什么好处都没得? “你,你这是为什么……”他这段日子又是钦天监又是为国祈福,是想逼裴四姑娘出家……一旦这丫头成了方外之人,离了福王府,他多的是手段让她往西天而去。 可如今,阿露横生枝节,不仅让他失去了一个联姻,壮大承恩公府长房的棋子,更让裴四姑娘逃脱他的算计……承恩公总不能再来一回这文章,让第二个裴家女孩儿去礼佛吧? 次女把自己的满盘算盘都给打碎了,这谁受得了? 他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荣华富贵的日子不好么? 以后听他的安排,风风光光出嫁不好么? 阿露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气急败坏,脸色都扭曲了的父亲。 “既然都说要为国祈福,这个人为何不可以是我呢?”她轻声说道。 承恩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你姐姐在宫里……”他已经很确定皇帝移情别恋的是裴四姑娘。 他想拦着这件事,可皇帝不会有耐心让他一直遮掩下去,那丫头是一定会被翻出来的。 若是她当真进了宫,那不是坑死裴美人? 那承恩公府还是他说了算么? “大姐姐她趁如今,退步抽身也并非坏事。”阿露垂眸,看着野心勃勃的父亲,轻声说道,“皇后宽厚。就算大姐姐失了宠,日后只要安分守己,必不会刻意再为难于她。” 或许皇后会冷淡裴美人,让她如同后宫每一个失宠的嫔妃那样干巴巴地生活,可却也不会刻意去欺辱作践她,这样有什么不好呢? 不过是匆匆一眼就移情别恋的皇帝并不可靠,且…… 阿露继续说道,“父亲,这些年烈火烹油,我已经害怕极了。” 盛宠于裴氏,其实让她整日都睡不着觉。 那让她心生恐惧。 裴氏兴盛只依靠帝王盛宠全无踏实根基。 可帝王之宠……又何其缥缈。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得宠还害怕的,承恩公是头一份儿见到。 他眼睛都瞪大了,从未想过素来只爱漂亮打扮的次女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甚至有些不敢认识眼前的女孩儿了。 从前从未听过阿露有这样的心声,他不由恼火起来质问道,“是谁与你说了些什么?……是福王妃么?” 这丫头之前去过一次福王府,没准儿是听福王妃说了什么。 他就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丫头牙尖嘴利,一定是她!”给承恩公使坏的,他想不到别人来。 他忍着怒意看着自己的女儿缓缓说道,“你出家这件事,知道的还不多,你跟我回家。福王妃……她素来与太后一条心,无论她说的是什么话,你都不要相信她。那都是太后要害咱们。” 听他竟然这样带着敌意提及太后,阿露眼中不由生出几分痛苦。 “父亲,你为何总是与太后娘娘作对。” 她其实从小就不明白。 为何明明太后是父亲的嫡亲姐姐,父亲却总是要和她势同水火,和太后对着干? “她害了你小姑母……” “那又怎样呢?”见承恩公提起先帝皇贵妃被坑害就义愤填膺,阿露想不通。 她做出今日的决定,反倒是想要将一切都说得明白,也希望自己的父亲迷途知返,看着他缓缓问道,“先帝皇贵妃,她又好在哪里?” 承恩公总说她好,可也许是阿露生得晚,并没有感受到先帝皇贵妃究竟是哪里好得让人愿意去赴汤蹈火。 她只问道,“父亲对四姐姐尚且知道打压陷害,知道不让裴氏其他几房得利,那为何要去奉承先帝皇贵妃?”她不也只是父亲隔房的堂妹? 只按承恩公只想汇聚荣光于长房,那当初先帝朝,隔房的皇贵妃进了宫,夺走了他们长房皇后的荣光与恩宠,差点生下儿子来连皇位都占据,又为何要去为她喊冤? “先帝皇贵妃亦有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如父亲所说,那她得宠,对我们长房有什么好处?” 所以,此等大敌死了也就死了,心疼什么? 若那么心疼先帝皇贵妃,如今又为何要将裴四姑娘置于死地? 阿露的话平平静静,承恩公顿时一愣。 “那能一样么?”阿露素来安静,谁成想还有那么许多大道理,他不免涨红了脸辩解说道,“你小姑母性子好,与我也亲近……更何况,太后狠毒,心狠手辣,你不看看她手里有多少人命!” 那简直不像是个女人。 承恩公站在太后的面前都觉得不安,他当然会更喜欢简单单纯的自家姐妹。 阿露轻轻叹息了一声。 “既然知道娘娘心狠手辣,父亲又为何与她作对?” 太后能掌权,又有许多的手段,难道不是应该抱紧太后的衣袍? 反倒去招惹,令太后心中厌恶,这究竟是想活还是不想活呢? “父亲口口声声太后狠毒,太后对裴氏无情……可父亲,你自己都说,娘娘手中有许多人命。” 连前朝争储位的皇子们都杀得干净,竟然这么多年没收拾掉承恩公么? 不过是……还顾念了少少的亲情,又或者觉得裴氏如蝼蚁,不值得自己出手。可无论是怎么样缘故,裴氏还在,这就很好了。 为何不低下头来,哪怕失去权势,却能保证全家的安危。 “什么安危……” 承恩公瞪眼睛,不耐烦地就要来拉拽女儿。 可阿露已经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父亲轻声说道,“父亲与哥哥觊觎兵权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该有这样的一日。” 她的眼角闪过一条明亮的水线,只露出安详的笑意轻声说道,“知道来日,裴氏女眷也会有我这里的一席后路……” 方外之人不再被世俗牵连,来日,若裴氏倾覆,也还有她能得豁免留在外头奔走……至少能保全些老弱妇孺。 她顿了顿,伏在地上给承恩公磕头,起身才说道,“父亲不必再去谋算四姐姐。她找着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且,我最后与父亲劝一句话。” 承恩公见她决绝,一时也恼火起来。 他的确很喜爱这个女儿。 可若阿露不与他一条心,他就不会再爱惜她。 “这么说,你是一定要与家中分离了?” “让大哥哥从军中退出来,成亲去吧。至于大姐姐……不得宠有不得宠的好。陛下凉薄,翻脸无情,又……” 阿露垂头,抿了抿嘴角,方才清冷地说道,“父亲想要什么,我都知道。大姐姐没有子嗣,父亲会失望,我却为大姐姐高兴。” 为太后不喜的姐姐有孕,明摆着与太后和皇后作对,这不是找死?可皇帝无情无义,说冷落就冷落,是会好好保护她姐姐的人么? 更何况,皇帝就算想出头……他有这能耐么? “执迷不悟!”她每一句话都是承恩公最不爱听的。 承恩公气得半死,见她抬眼,静静地看着自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照出一个扭曲的自己,顿时大怒。 “孽障!既然你非要作死,我就成全你!”他一耳光摔在阿露的脸上,见她踉跄后退,撞翻身后的小案,冷笑两声转身就走。 这个女儿完全不与自己一条心,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让承恩公府往后退,可他凭什么往后退? 明明荣光近在咫尺。 不再管她的死活,承恩公愤愤转身就往外头去了……毕竟比起一个已经无用的女儿,他还是得想其他的办法来收拾自家的劲敌。 他气得半死就走了,不再理睬阿露,京中已经议论纷纷。 承恩公亲闺女出了家,不提承恩公是怎么气急败坏,皇帝其实怪满意的。 一个女孩子从此青灯古佛,对皇帝没什么感觉,他还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有人祈福,他的江山不就稳固了么? 更何况这回钦天监就说有安稳的星象了,皇帝觉得这挺好的,还重重封赏了承恩公府,又想隆重地给阿露安排一次法会。 阿露上书叩谢圣恩,却婉拒,说虔心礼佛,不必铺张张扬。 皇帝就更满意了,决定回头找个空闲亲自去看望阿露一番,作为自己的嘉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72章 然而比起皇帝的满意, 其实京中旁人都只是议论过也就算了。 毕竟这件事也并没有其他人家参合。 承恩公府次女就算身份贵重,可大家好似也都不大熟悉。 至少林蓁就不太熟悉,甚至也并没有太在意。 不过是听说承恩公没挽留阿露出家, 她还惊讶了一下。 毕竟那是承恩公亲闺女不是? 只是再之后,承恩公府又往福王府递帖子,林蓁就不同意让他们来了。 承恩公一计不成,保不准之后会是什么毒计,她也警惕许多。 大概是她拒绝得多了,这也是很不给面子的事。没过太久,承恩公亲自登门, 试图跟当初东阳伯夫人一样做一个恶客。 他气势汹汹而来,可在门口就被人给拦住了……福王府的侍卫们又不是吃素的,能眼看着承恩公府把王府大门攻陷直接找他们王妃对峙? 若这般无用,让福王府成了随意进出的城门, 他们这些侍卫还活着干什么? “公爷,王妃今日不见客。”就有俊俏的侍卫上前,恭恭敬敬, 却很干脆地把承恩公给拦住了。 “你敢拦我?”承恩公不敢置信地看着这群嘴上无毛的毛头小子们。 他身为皇帝的亲舅舅,太后亲弟,一向盛宠加身, 就算是寻常王府看见了他都笑脸相迎,从没吃过闭门羹。 可今日, 福王府近在咫尺,他竟然会被人拦下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被轻视如此,这要是让人知道,岂不是得被人笑话死。 承恩公万万没想到福王妃竟然真敢不给自己面子,再想想她还护着裴四姑娘不知道在憋什么坏水, 更生气了,上前指着那依旧毕恭毕敬的侍卫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我是她的亲舅舅!” 他是长辈,福王妃竟敢不孝。 “公爷,我们这儿是王府。”侍卫忙恭敬说道。 就算是亲舅舅,可擅闯王府也是不能够的。 且这话中又有君臣之分,那承恩公府就是不如福王府高贵不是? 承恩公瞠目结舌,好似自家已经被抄了家一样,许久说不出话来。 “这是福王妃吩咐你们这样说的?她一个晚辈,就这样仗着身份拿娇,看不起长辈。好一个福王妃,她是不是……” 可兜圈子了这么久,承恩公也得承认自己的确拿福王妃这说法没办法……皇族就是比他个承恩公府地位高么。 只是他仗着皇帝的宠幸哪里将一个寡妇人家放在眼里,正要高声叫嚷,却听到后方传来冷冷的声音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他急忙转头,却见是宁王被王府侍卫簇拥着,面容冰冷立在他们这一行人的身后。 显然,是福王府门前的吵闹传到宁王的耳中。 瞧见宁王,承恩公愣了一下,忙转身挤出笑容来说道,“没想到不过是些争执,竟惊动了王爷。家事罢了,还请王爷见谅。” 他说家事也没错。 毕竟无论是今日他来找裴四姑娘还是福王妃,都算是与他有些亲缘瓜葛,与宁王不相干。 宁王就算是冲着福王的旧情出面,可也不会些许小事都要照管吧? 宁王也不像是这么爱操心的人。 “什么家事?”可没想到他搬出家事来,宁王竟然还要问一句。 他缓缓走到福王府高高的朱门前,先扫过几个恭敬却纹丝不动,不让承恩公进门的侍卫。 ……都很英俊挺拔,脸很白,赏心悦目。 希望他们多晒晒阳光。 宁王收回目光,又将眼神投在承恩公的身上。 林蓁的确已经跟他说了清楚,他也明白她的意思,让自己不常在她的面前影响她的心情,让她为难。 可对有人想闹事,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都舍不得让她为自己烦恼,还能让别人来烦她么? 更何况这是在大门口,她看不着自己,那就也算是他没有去她面前影响她。 心里想着这么一个逻辑,宁王觉得没毛病,站在福王府朱门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承恩公慢慢地问道,“你给本王说说看,是什么家事,让你冲撞福王府侍卫,公然叫嚣,不将福王府放在眼里。” 他声音冷淡,高大的身影投下让人窒息的气势。 承恩公本就畏惧他,听到这竟不敢如刚刚那样高声,只强笑说道,“王爷,我家中四丫头居于王府日久,家中想念她。且她为裴氏女,却叨扰王府,这不合适。家中……”他眯起眼睛说道,“她的父母也想念她得很。” 这话中就带着威胁之意了。 好似在告诉裴四姑娘,她双亲还在承恩公手中。 除非是不想让她家里人活了,要不然,她还是要听承恩公摆布。 可这话落在宁王耳朵里……裴几姑娘全家死不死,跟宁王有什么关系。 他只淡淡问道,“所以呢?” “啊?” 就在这时,王府偏门小心翼翼地开了个小缝儿,两颗小脑袋一上一下叠起来,透着门缝儿往外看。 ……大概是做母亲的,无论林蓁还是沈侧妃,其实都挺喜欢听八卦的,小孩子也都有样学样。 小哥俩儿今日在前院玩儿呢,听说有人找茬就急忙跑过来要展现福王府下一代的主人的能力。 没想到见了宁王。 平安与天生都不出来,只小心翼翼看事态发展。 众人也都没有察觉这小小的门缝后头两双圆滚滚的眼睛,正都簇拥着宁王,一同往对面的承恩公看去。 承恩公被宁王的反问给堵住嘴,好半晌才说道,“王爷,骨肉亲情,父母天伦,四丫头常住福王府,却将父母撇在一旁,福王妃又纵容她,许她不孝,我与她父母都伤心难忍。本想登门与她说道说道,可福王妃竟然不许我进门,一意纵容她。” “王嫂既然这样做,那自然有这样做的道理。” 宁王淡淡地说道,“常说儿女不孝,却从不问父母对儿女做了什么。” 他不清楚什么裴几姑娘是什么内情,不过既然是林蓁要保,宁王也不会让承恩公从林蓁的手中抢人。 不过承恩公既然提到裴家女,宁王倒是想到好似太后与自己提过这事儿。 他狭长的眼睛慢慢眯起,盯着承恩公就说道,“还是你要为了这丫头的些许事就闹得满城风雨,闹到陛下的面前?” 承恩公敢么? 闹大了,给裴四姑娘扬名,别管是清名还是恶名,必会引来皇帝的关注。 到时候别骂着骂着,把人骂进宫里。 承恩公万没想到竟然有人护着裴四姑娘,这好像是知道裴四姑娘的内情了。 他本以为这件事是个秘密,自己瞒着没让人知道,连皇帝都不知道。 怎么宁王好似知晓内情的样子? “王爷,你知道……”他惊疑不定。 不过是想趁着大家都不知内情把裴四姑娘骗回承恩公府,悄悄弄死也就罢了。 可如今,承恩公心里又开始咯噔咯噔。 难道是阿露……当日来福王府,将皇帝看中了裴四姑娘的事告诉了福王妃? “本王该知道什么?”宁王反问。 看这样子,又像是并不知道内情,不过是随口一说,撞到了承恩公自己的心病罢了。 且又想着,若福王府知道这消息,裴四姑娘还不早就迫不及待进宫了? 谁会放弃得宠的机会? 承恩公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过宁王如一座高山立在福王府的门前,让他心中的如意算盘都得不到施展,承恩公心中又格外恼火……他主要是奔着裴四姑娘来的。 她又不是福王府的人,用得着宁王这样出面? “王爷,你为何连这点小事都护着福王府?” 他忍不住与宁王问个明白。 宁王只冷冷地看着他,半晌说道,“吵。” 承恩公噎住,可又本能地觉得,绝不应只是这个缘故。 宁王素来冷肃,沉默寡言爱清静,也时常嫌别人吵闹。 可他从前嫌吵不过是为他自己。 而如今,他却站在福王府的门前。 “王爷与阿景再曾经如何亲近,可也别忘了,如今这府里是一群寡妇。”承恩公嘴上虽这么说,却并不是发现宁王心怀不轨。 不过是恶心的人就爱在这上头给人泼脏水,也希望以此逼迫宁王,让他顾及自身清誉疏远福王府,好让他有可乘之机。 他想着想着,就嘿嘿笑了起来,看着脸色一沉的宁王轻声说道,“福王妃青春年少,又春闺寂寞,王爷可别帮着帮着,令人心浮动……”他才说到这里,就觉得衣襟一紧,转眼就被拽到宁王面前。 宁王一手将他拽到眼前,猝不及防,一拳头砸在承恩公那卑劣可耻的老脸上。 “啊!”一声惨叫,承恩公单薄的身躯被重重砸进地上。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什么都模糊,又觉得整个头嗡嗡作响,疼得一阵阵麻木。 嘴里一甜,承恩公往地上一吐。 混着血水,还有两颗后槽牙一同被吐了出来。 “你……”不过是一句话,竟然当众殴打勋贵……还是往死里打。 还没等承恩公缓过来破口大骂这个疯子,宁王已经弯腰,又把他提了起来,又是邦邦几拳头下来。 他常年于军中,刚猛有力,几下就让承恩公“昏昏欲睡”。 “再让我听到你辱及福王府门楣,我饶不了你。” 宁王声音冰冷,杀机凛凛,一开始他被说着被吵到都很冷静,可不过是他的一句话…… 承恩公恍恍惚惚,视线都模糊,却还是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 宁王竟敢打他,看他不往他头上把脏水泼过来的。 “王爷,我才提到福王妃,你那么生气……不会是,”他用模糊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宁王挣扎着笑道,“你不会是真的……对福王妃有意吧?” 不是也得是。 没事儿也会在他的嘴里有事。 寡妇门前是非多。 福王妃坑了承恩公府这么多,这一次,他一定要让她身败名裂,以解他与裴美人心头之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73章 承恩公说着说着自己就笑起来。 他脸上血呼啦的, 还笑得扭曲,心里又恨极了宁王。 宁王光天化日的竟然把他打成这样,他不构陷宁王与福王妃, 他不是白挨打了么? 更何况皇帝会高兴的。 宁王觊觎堂嫂……这样丑陋的名声还有脸立足于朝堂之上么? 这正是皇帝打击宁王声望,将宁王排挤出朝堂与军中,断太后臂膀的好机会。 至于福王妃……若是传出这样的名声,太后必会厌恶她,她失去靠山没了名节,还不是随意被人践踏。 承恩公就算眼下已经觉得要死过去了,还是会在心里觉得解恨。 宁王垂眸, 却没有再打他,只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怎么,王爷不敢打了?”承恩公其实都怕死了,却还是装模作样地问道。 “本王只是在想, 从前容忍你,是给你脸了。”宁王微微垂头,盯着承恩公缓缓地说道, “既然你一定要触本王的逆鳞,那本王就不必客气。” 以前他不愿与皇帝大动干戈,所以也不与承恩公过于为难。 可既然他心里如今怀恨林蓁, 还试图污林蓁的清名,宁王就不能再让他活蹦乱跳了。 他只轻声问道, “这么说,你是一定要污蔑福王府了?” 承恩公突然被他眼中的寒光刺得浑身发冷。 哪怕看不真切宁王,他依旧感觉到恐惧。 “你……” 他才想说点什么,却只觉得腿上剧痛,一声“咔擦”的声音, 剧痛比头上的疼痛还要可怕,承恩公软软躺在地上。 他的一条腿奇异地扭曲着。 “这一条腿,是给你的警告。回府里去看看你的家人,若是你有话涉及福王府半句,那就不是一条腿的事。” 宁王轻描淡写地看着被自己刚刚踹断了腿,嚎叫得震天响的承恩公,目光落在已经被宁王府侍卫摁在地上,全都看着承恩公惊呆了的承恩公府下人说道,“拖他回去。他自己就会明白本王的意思。” 他说着冷淡的话,宁王府的侍卫都应了一声,上前就来抓承恩公主仆众人。 福王府看大门的几个侍卫瞪着眼睛看到这里,又看宁王。 互相嘀咕了一阵,就有人腰上摸出绳索来,忙奉献到宁王面前。 “王爷,用这个吧。” 宁王:…… 宁王看着福王府这几个生得格外俊俏,又很会讨好人的侍卫。 半晌,他微微颔首,命人去拿绳子把承恩公一行人给捆了。 若换了平时,承恩公必会骂人的。 可眼下他疼得撕心裂肺,恨不能厥过去算了,哪里还有力气去骂宁王什么。 他只被宁王府的人捆着送回承恩公府,才让慌张的女眷们簇拥着给送进上房,本挣扎了片刻想要说一句“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就听到有承恩公府的下人惊慌地跑进来喊道,“主子,不,不好了!” 承恩公浑身都抽搐着,怒视这下人。 却见他已经惊慌地叫道,“世子与二公子三公子今日去喝酒……正巧有兵马司协同御史去搜寻探查,不愿意让人看见就,就跳了窗。几位公子摔了腿,马上就要回府了。” 他说得支支吾吾,听起来好似没什么问题。 可若是普通的只喝酒的地方,兵马司与御史去搜查什么? 更何况又用得着跳窗逃走,不肯在御史面前露面? 这喝的什么酒? 一听就不是清白的酒哇! 承恩公瞪着眼睛,想到宁王的威胁顿时气都喘不上来了。 他说要他回家,原来是要他来看全家都断腿。 摆明了自己敢去污蔑福王妃和他的清誉,他就让他遭受更可怕的事。 他威胁他! 承恩公剧痛加身,目眦欲裂,可更恨的是不争气的儿子们。 大白天的,去喝不清白的酒,还差点被人拿住。 竟然还摔断了腿…… 宁王威胁完了他就调动了兵马司和御史去捉人,可见平时都知道他儿子们的喜好和行迹,又能驱策朝中……细思恐极。 这不是很可怕的事么? 可承恩公指了指那下人半晌,晕过去之前却恐惧地想,宁王可真狠啊……心狠手辣,说动手就动手,不愧是太后养的。 且这件事是没办法去皇帝面前喊冤的。 毕竟,承恩公世子素来有芝兰玉树,翩翩公子的美誉。 芝兰玉树喝酒摔断腿,听起来就很不清雅,回头给皇帝听了,皇帝都会小觑了他。 “公爷,公爷?!”见承恩公就这么厥过去了,承恩公府中人更慌张起来。 如今是他们的多事之秋。 阿露遁入空门,女眷们正都不是滋味。 如今又是承恩公世子并其他公子一起断腿,怎么好似流年不利呢? 只是承恩公府慌成一团,不知多少的太医来看他们,旁人也只念叨两句,看个热闹也就罢了。 宁王收拾好了承恩公就准备回府……他如今恪守界限,已经不登福王府的门,且承恩公的话也让他警醒……若是时常往来,就算林蓁坦荡也难免为流言所扰。 所以,远远地看着,也是对林蓁的保护。 她好不容易才有如今太平简单的日子过。 宁王不想让她再陷入旁人异样的眼光中。 “王……叔。”宁王转身就走的时候,就听见小小的呼唤声。 他诧异转头,就见偏门的门缝里正探头探脑出两颗小脑袋。 刚刚福王府门口血呼啦的,承恩公又是脸成了猪头又是腿断了一条,能没有血迹么? 福王府的侍卫们正兴高采烈地拿水冲洗台阶,冷不丁见两个孩子出来,都格外紧张,唯恐两个孩子害怕。 可其实小哥俩并不害怕。 “不怕。”幼崽是见过世面的幼崽了。 之前狩猎的时候他王叔把顺郡王打得满脸开花,平安都见惯不怪。 他只努力推开一点门缝挤出来,哒哒哒跑到宁王的面前,仰头看他。 高高的,威严的男人,很让他有安全感。 幼崽伸出两条小细胳膊,要抱。 宁王微微皱眉,看了自己满是承恩公血迹的手。 平安执着地伸着手,表示自己不介意。 宁王便拿帕子擦干净自己的手,把小小一团的幼崽抱起来,看见他依赖地靠过来,靠在自己的肩膀。 他刚刚面对承恩公的时候杀气腾腾,可现在虽然面容冷肃,却依旧多了几分柔和。 幼崽歪着小脑袋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慢慢把自己软乎乎的小胖腮贴过去,抱着宁王的脖子,小声问道,“王叔,是为了母亲出头么?” 他都听到了,承恩公要传母亲的坏话,王叔让他断了腿。 宁王僵硬片刻,对他说道,“是为了你父亲的清名。不能允许旁人污蔑你父亲的妻子。” 幼崽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 “王叔,喜欢母亲?”他更小小声,只他和他的王叔听得到。 “没有。”宁王飞快地否认。 若是太后面前,甚至在林蓁的面前,他都会坦然承认。 只面对这个孩子,他不想让他心中生出负担,不愿这好不容易得到幸福的孩子觉得,有人要抢走他仅有的母亲。 他只摸了摸平安的小脑袋轻声说道,“王叔只为了你的父亲。”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平安慢吞吞把自己蜷缩在他王叔的胸口,好似听得见他激烈跳动的心声。 好半晌,他“嗯嗯”点了点头又弯起眼睛对宁王笑,跟他贴贴,美滋滋地说道,“打坏人,平安高兴!” 坏人想欺负自己的母亲,被打断腿这是多么高兴的事啊。 幼崽蹭了蹭他王叔的脸颊,抱着他的脖子说道,“跟母亲说去!” “王叔还有其他的事……”宁王还没收拾完承恩公府,只把平安放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让立在一旁的天生带他回去说道,“下次再说。” 他的下次也不知得等到何时,只是宁王狠了狠心,很快就往别处去了。 平安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英武背影许久。 “弟弟?”天生叫了他一声,不知道弟弟这是怎么了? “没事。”幼崽弯起眼睛,跟兄长手牵手回了后院。 后院里林蓁也正听侍卫的禀告。 待听说宁王断了承恩公的腿,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复杂……他为她做了许多,她心里其实感激他,又觉得惭愧。 那样维护的心情与善意,她却无法给予回应,实在不能如从前一样心安理得。 而且,她忍不住地想,宁王赤手空拳打承恩公,不会也受了伤吧? 承恩公到底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也算是朝中重臣,宁王一言不合把人打成这样,会不会对他有不妥。 心里想着这些的时候,两个小家伙一同回来。 林蓁就把宁王的后续顾虑放在一旁,只笑着让他们过来,问道,“不嫌前头吵闹么?”前头承恩公被打得听说怪吓人的,她没想到小哥俩还挺爱凑热闹。 幼崽美滋滋地就依偎在她的怀里,板着肉肉的手指头说道,“有王叔,不怕。” 他歪头看自己的母亲,看她美丽的脸,就让平安想到夏日里娇嫩的花朵。 可花朵儿盛开也不过一夏,美好的年纪那么短暂。 他看着他很美丽,其实也需要被人珍惜的母亲,哼了哼,抱着林蓁的脖子小声说道,“王叔,帮忙……请王叔吃饭饭。” 这是林蓁从前经常做的事。 宁王帮了什么忙,就赶紧请宁王吃饭表达自己的感激。 如今幼崽有样学样,林蓁不免失笑。 “王叔忙。等回头,平安去那府里看望你王叔,好好谢谢他就是了。” 吃饭就算了。 她给不了宁王他想要的,那就不要给他希望,让宁王无法释怀。 幼崽听着母亲的婉拒,又小声哼唧了两声,心里大叹特叹。 王叔。 唉王叔…… 小平安也帮不了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74章 “母亲。”哼哼唧唧撒娇了一会儿, 幼崽就又小声叫了一声。 “嗯?”她和每一次一样耐心,垂头倾听他的想法。 “想……和母亲一起睡。”平安抱着母亲轻轻地说道。 “好啊。”平时平安睡在她正院的偏房里,虽说是隔着房间, 可其实是离得很近的。 不过是林蓁每日起得早,不愿惊醒了年纪小多睡才会健康小的孩子,所以才分开。 如今小家伙说想跟自己一起睡,林蓁自然没有不答应的,晚上的时候幼崽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就乖巧地滚在林蓁的床里头。 他美滋滋地撅着小屁股,也用不着婢女们给铺床,自己就把活儿给干了, 又滚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看着坐在床边的母亲。 林蓁转头见到就笑了一下,收拾了也进了被子,就感觉到一颗暖呼呼肉嘟嘟的团子滚进她的怀里。 幼崽抱着自己的母亲, 蹭了蹭她的脸颊,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林蓁不免心生怜爱,又把幼崽往怀里揣了揣。 “母亲, 平安可幸福。”母子依偎在一起,林蓁就听耳边传来平安软乎乎却很满足的声音。 他枕在她的手臂上弯起眼睛,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一样轻轻地说道, “平安希望,母亲也幸福。” 这声音软软的, 林蓁的心都软成一片,林蓁柔声说道,“有平安在母亲身边,我很幸福。” 她有孝顺的儿子,有安稳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平安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抚摸林蓁的脸颊。 “要更幸福,最幸福。”他认真地说道。 “好。”林蓁对儿子从不敷衍,笑着郑重地答应了一声。 幼崽这才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林蓁也笑着入睡。 到了第二天,林蓁就命人打探朝中是否有人弹劾宁王殴打勋贵,听说街上没有这样的传闻,心里放松了些,却又有些奇怪。 毕竟承恩公听说是一路被捆着哀嚎着回去,许多人都看见了的。 不说别的,只说巡城御史就不应放过这件事。 她心中奇怪,又恐宁王因为福王府出头真吃了亏,就往宫中去见太后,想着与太后说说这事儿。 见她匆匆进宫是为了这事,太后就笑了一下。 “阿穆其实是被弹劾了。”御史都铁面无私,就算承恩公世子之前被逼迫跳窗断腿也不是宁王能使唤御史,而是御史风闻有人敢青天白日去喝不清白的酒就来看个究竟。 宁王最多是给人家递个消息罢了。 也正是因御史们铁面无私,所以逮承恩公世子是一件事,撞见宁王辣手摧……殴打承恩公,那必被弹劾。 只是弹劾到皇帝那儿,皇帝狂喜之余,承恩公却上折子只说不过是小冲突,不是大事。 “啊?”承恩公自己不承认与宁王激烈冲突么? 那皇帝还怎么给承恩公做主呢? 苦主都说“算了算了”那种。 所以其实皇帝并不大高兴。 可林蓁就放心了,又觉得疑惑,“承恩公打算就这样算了么?”迎着太后意味深长的笑容,林蓁又“啊”了一声,嘴角抽搐起来。 是了。 承恩公是必要息事宁人的。 要不然一旦皇帝兴致勃勃收拾宁王,追问承恩公为何挨了打,那必会牵扯出福王府的裴四姑娘这“大秘密”。 承恩公这是……宁愿打落牙齿和血吞,也坚决不肯让裴四姑娘有机会在皇帝跟前挂上号。 万万没有想到裴四姑娘还有这样的效果,林蓁捂着额头,就听太后漫不经心地说道,“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这话说的是承恩公。 跳梁小丑一样,之前那又是星象又是这那的,太后不过是冷眼旁观,一点都没插手,哪怕后来是承恩公次女阿露落了发,于太后而言,其实也相差不差。 她都没召见阿露,更不在意皇帝折腾的那些,只觉得承恩公更龌龊了。 龌龊在于,被一个小姑娘吓得不行,没胆子直面裴四姑娘。 甚至连害人都害不明白。 太后聪明了一辈子,眼看着亲弟弟是这么一个废物蠢货,也有几分唏嘘。 林蓁忍不住都笑了一下,就说道,“没想到钦天监竟还听从承恩公的话。”这话才厉害呢。 勾结钦天监迷惑圣听,钦天监竟然都跟着承恩公的说法,太后就微微颔首,笑着对林蓁说道,“可见你是读了我给你的书的。” 的确,什么争宠都是小事。 朝堂上,钦天监敢勾结承恩公胡说八道,这才是重点。 太后很高兴林蓁的目光看得更长远,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回头我再寻些别的来给你多看看。” 迎着太后慈爱的目光,林蓁抿嘴应了一声,就听太后已经笑着问道,“还有什么?” “又觉女子可怜。”林蓁想想那出家的阿露,虽然她不知她是为了什么,不过女子的命运只在那些心怀叵测的男子们的一念之间。 若不是阿露出面,那裴四姑娘恐怕就会被承恩公左右。 只是世态如此,林蓁也只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帮人一把,她提起阿露轻叹了一声说道,“不管怎样,只望她能过得好些。” 太后微微颔首。 “你府里的那个……” “她听说了阿露的事,不过也就只是听过了罢了。” 裴四姑娘好似明白阿露为什么主动出家,也知道多少阿露是替自己挡住了承恩公的恶意。 可她并不准备去见阿露。 承恩公和裴美人忌惮她得不行,屡次要把她从福王府带走,甚至引来承恩公与宁王的冲突。 裴四姑娘绝不肯给林蓁惹麻烦的,她现在就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不踏出门,免得让承恩公府找到可乘之机。 至于阿露……如裴四姑娘说,阿露也不是冲动的人。 都记得给裴四姑娘送嫁妆,那肯定也会把自己之后的生活安排好了。 姐妹之间各自珍重就够了。 太后听着裴四姑娘的言行,垂了垂眼眸说道,“倒还像个样子。” 无论是阿露还是裴四姑娘,虽然太后依旧会对她们淡淡的,可也会觉得,裴氏的女孩儿比男人强得多。 她甚至在怀疑,阿露出家,是不是猜到自己日后饶不了承恩公府,所以先行避祸了出去。 可不管是因为什么,保全自己以待来日并不是错,也并不算是心机,太后也只是听过就算,看着林蓁温和地问道,“你很担心阿穆?” “王爷与承恩公的纠葛是来源王府,于情于理,我自然不能安心。”林蓁忙说道。 “阿蓁,虽我时常念叨,难免会让你心烦,可我还是想与你再问问,你拒绝了阿穆……” 宁王实在被太后养得太出色,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好庄稼也得喂进她小儿媳的嘴才好不是? 太后只握着林蓁的手和声问道,“是一点都不喜欢阿穆么?阿穆他,一点都不是你会喜欢的对象?” 林蓁明白太后是想将最好的都给自己。 她垂了垂眼睛,想起宁王被自己婉拒后平静的样子,还有他虽然被自己折了面子,依旧会出面维护她。 这样的人,说完全没有触动又怎么可能呢? “若说心中没有窃喜,我是糊弄您的话。”被优秀的男子爱慕,谁不会在心里悄悄得意一下呢? 可林蓁看着自己曾经饱受风雨的手,缓缓地说道,“可那点动容,比不上我如今想要的安稳的生活。母后,我其实是一个凉薄的人,也更爱惜我自己。” 当窃喜过后,当想到自己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也会听到更多不堪的流言蜚语,她自己就退缩了。 更何况林蓁没有信心维护一段情感。 她的人生里,见过许多的反目。 她的父亲不是没有喜爱过她的母亲,可翻起脸来置人于死地。 曾经主动来提亲的江舟,抹了脸就娶了别人。 或许她见到有许多恩爱的夫妻,美满的幸福,可林蓁没有办法完全相信一个男子,也无法将自己的心与爱意倾力托付。 宁王是极好的人,值得全心全意的感情与信赖。 可她给不了这些。 那对宁王也是不公平的。 更何况她的爱里,还要分给自己,留给平安,分不出太多。 “所以,若不问你的心给予多少,你还是会喜欢一点阿穆,是么?”太后没想到林蓁在意的是这些。 这不是正常的么? 女子的眼里也可以有许多风景,更爱自己也没问题。 “其实我把阿穆说给你,也不过想给你解解闷儿……他也不会影响你安稳的生活,也不会分割你对平安的爱。” 太后便笑着说道,“至于流言蜚语……”她爱惜地摸了摸林蓁的脸颊和声说道,“母后不会让流言蜚语成为你的困扰。” 她既然敢点头允许宁王去亲近林蓁,自然就已经算好所谓的流言蜚语如何解决。 林蓁知道太后疼爱自己,如平安一样哼哼着蹭着太后的掌心撒娇。 “小孩家家的……”太后笑着正要点点她的额头,就见宫人进来禀告说道,“娘娘,陛下来了。” 话音刚落,皇帝就已经兴冲冲进来。 见了林蓁也在,还给自己请安,皇帝敷衍地点了点头,又愣了一下左右看。 “朕听说阿穆过来给母后请安,他人呢?”他疑惑地问道。 太后揉了揉眼角,内宫一时安静,好半晌,就见后殿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端肃的身影。 林蓁瞪圆了眼睛,看低眉垂目的宁王。 “你跟阿穆前后脚进宫,听说你来了,他非要避嫌,恐你不自在。”太后见宁王默默地在那里,小声跟林蓁说道。 宁王很体贴林蓁的心情。 可……实在不大中用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75章 哪怕糟心的皇帝就在眼前, 太后也得分心感慨一下宁王的不争气。 不过也只她在心中唏嘘罢了。 因为此时,皇帝已经对宁王露出几分关怀的虚伪笑意。 “朕就说阿穆也一定会在,母后待阿穆一向都比朕都强些。”这话就酸溜溜的, 很有些小家子气的味道。 不过皇帝也确实在心里有些不快……宁王不过是被弹劾了一次,太后就心疼得不得了,将宁王召入宫中百般安抚宽慰,就仿佛宁王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不就是皇帝在朝中对宁王与承恩公的争端想要处罚宁王一二,为承恩公张目么。 甚至连处罚都没有,不过是皇帝在朝中说了宁王几句。 看把太后给心疼的。 连承恩公都不敢直面太后与宁王,想着息事宁人。 想想承恩公没能坚定地理解自己, 听太医说腿儿都断了,竟然都说什么“没事没事”的,皇帝第一次心里对承恩公有巨大的不满。 不过不管是对宁王与太后亲如母子,比自己这个亲儿子还要疼爱不满, 还是对承恩公跟缩了头的王八似的,一点趁着这时候卖惨拉宁王下马的勇气都没有,此时皇帝都带着笑意只看了宁王与太后。 至于福王妃这个弟媳, 皇帝完全没有兴趣。 “阿穆,朕之前说了你几句,你不会不高兴吧?”皇帝笑着问道。 “陛下多思了。”宁王垂眸, 干巴巴地说道。 他似乎很不想让皇帝提及这个话题。 的确不想。 林蓁就在眼前。 皇帝提及他被弹劾,那林蓁心中不是要对他愧疚? 宁王实在不想让林蓁觉得连累了自己而难过。 他一副不说话的样子, 皇帝见他这个样子,心里就冷哼了一声。 谅宁王也不敢埋怨他这个皇帝。 不过是弹压一番让宁王心里知道好歹,可其实皇帝今日来太后面前却另有缘故。 他用一双带着几分兴奋探究,又有说不清楚的意味侧头看着太后,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 太后喝了一口茶,又让宁王与林蓁都坐在自己的两侧,对皇帝问道,“皇帝是想与我说些什么?” 皇帝笑了笑,看着太后平静的姿态,挑眉说道,“母后,朕找到了当年,侍奉先帝皇贵妃的一个心腹宫人。”承恩公在与宁王争端上缩了脖子,又将功补过,给了他这么个好消息。 他死死地盯着太后,可太后面上却并未因“先帝皇贵妃”这五个字露出惊怒畏惧等等他希望看到的表情。 相反,太后端着茶的手依旧稳稳的,还淡淡抬眼看过来,只问皇帝道,“所以呢?” 她完全没有心虚畏惧,也没有半点会被人揭穿的不安,皇帝心中不免很失望,却还是盯着太后,轻轻地说道,“当年先帝皇贵妃下毒谋害父皇这件事……只怕会有其他翻转。” 当年先帝与福王中毒,又有从先帝皇贵妃的宫中搜出相同的毒物,也有先帝皇贵妃身边贴身侍女承认,这是皇贵妃生母带入宫中……连先帝皇贵妃虽然喊冤说不是自己下的毒却也没否认这毒物是属于她的。 种种证据证死了她,令先帝皇贵妃被赐死。 这件事一直于皇帝心中耿耿于怀……他不相信先帝皇贵妃会做出这样的事……不,他不相信的是,先帝皇贵妃没那么傻。 就算下毒,也应该寻个僻静的场合。 谁会在权贵汇聚的时候下毒。 正是因为有这些疑点,他这些年与承恩公一直在闹腾这件事。 “翻转……”太后却只漫不经心地说道,“的确,她下毒想谋害的并非先帝与阿景。她想毒死的,不是我么?” 不过是……她的阿景代她受过,英年早逝。 见皇帝兴致勃勃,一副为先帝皇贵妃伸冤的样子,太后看着他缓缓地说道,“更何况,她有什么不敢大庭广众毒杀一国之母的?就如你,这么多年过去,不是还一直为她伸冤?” 先帝皇贵妃干什么都是没错的,先帝与皇帝父子俩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当年就算先帝中了毒缠绵病榻,还为死了的爱妃伤心得不得了,还怨恨阿景,不怀好意地给他赐婚了先福王妃那么个东西。 那若当时毒死的是太后,想必先帝绝不会治罪自己的爱妾,没准儿回头给她扶正,还得说一句发妻死得正好。 这些年,太后一直看皇帝为了这些事蹦跶。 她一直都懒得与糊涂东西说这些。 可看着此时皇帝兴奋的样子,觉得拿住了她的罪过,觉得他从前念念不忘的“姨母”可算是“清白”,太后眼前不由划过福王惨白病弱的脸,划过平安怯生生的样子。 她慢慢放下手中茶盏,也盯着皇帝慢慢地问道,“所以皇帝的心里,你的母亲,你的弟弟……死活都比不过一个先帝皇贵妃,是这样么?” 她的声音平静,并未破口大骂。 可不知怎么,皇帝对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竟觉得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有那么一时间觉得,这比太后歇斯底里地痛骂他都可怕得多。 可这种感觉来去很快,更何况皇帝心里……他其实恨极了太后这居高临下的样子。 在这样的太后面前,他就像是一个无力的孩童,完全被笼罩在太后的威仪之下。 “朕自然孝顺母后,只是也不能让人蒙冤而死。”皇帝眯着眼睛看着太后,看着她微微颔首等待自己继续,顾不上背后一瞬间发麻的感觉,只慢慢地说道,“更何况想必母后也不会让姨母背负不该她背负的恶名。姨母单纯清高,难道母后这么多年,从未想过,她怎可能做这样的事?” “她母亲送来毒物,她收了。你说她是单纯清高?那我倒是要问你,她藏着这东西不去害人,你说说给谁吃的?” 太后问得皇帝哑口无言。 “总之,不管怎样,该是谁的罪过就是谁的罪过。朕不过是来跟母后提一句,姨母当年的冤屈有了进展,若来日审出什么不一样的,朕一定秉公处置,绝不姑息。” 皇帝看着太后的眼睛说“秉公”,林蓁在一旁的脸色就变了。 这明显是皇帝在怀疑太后,而且还想处置太后的意思。 她牵动嘴角想说点什么,在这剑拔弩张的时机,就听宁王在一旁淡淡地说道,“陛下的秉公,是证据确凿却只单凭一个所谓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先帝皇贵妃心腹的一家之言,还是当年众多证据汇聚,罪妇裴氏辩无可辩?“ “你,你说什么?罪,罪妇?”皇帝被问得一愣,满心刚刚闯入太后宫中的兴奋劲儿全被这一句话给打散了,又磕磕巴巴地问道。 “世人如今还口称先帝皇贵妃,真是给她脸了。被治罪处死,谋害先帝与福王,这种人难道不该称一句罪人?” 当然,先帝皇贵妃这种称呼源自于当年先帝被毒了大半条命还不允许有人那样称呼,可如今宁王这么称呼也没什么问题……为什么要给这种人冠上依旧高贵的名讳? 宁王是不客气的人,太后垂了垂眼角,皇帝已经气急败坏了。 “阿穆!你怎能……” “怎么,陛下心疼么?”宁王除了面对林蓁一副进退失据的样子,对别人都很干脆。 他抬起狭长的眼睛,缓缓地说道,“罪妇当年毒杀先帝,可陛下却始终心疼罪妇……当年,不是陛下与罪妇合谋吧?” “什,什么?”皇帝都惊呆了。 见过倒打一耙的,没见过这么睁眼说瞎话的。 话没说两句,怎么成了他与先帝皇贵妃合谋谋害先帝了? “朕只是……”见不仅太后,连一旁一副懵懂,根本不知道当年皇家事的福王妃都惊骇瞪大眼睛,露出怀疑之色。 那福王妃好似被宁王说服了,怀疑,却又畏惧自己这个皇帝地偷偷打量自己,皇帝简直气死了。 他不由恼火地看着迟迟疑疑的林蓁分辩说道,“朕不过是……” “心疼罪妇裴氏。”林蓁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忙讨好地看着皇帝说道。 十足一个给皇帝台阶下的懂事弟媳。 皇帝半晌无语。 福王妃给自己的台阶是顺着他说的。 可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对味儿。 “总之,就是如此。朕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兴匆匆而来,却挨了一盆冷水似的,脸色阴晴不定片刻,拂袖转身。 他怒气冲冲地就走了。 太后的大殿里好久都没有声音,半晌,林蓁才跟太后小声问道,“母后,您还好吧?”皇帝这狗东西,亲娘亲弟都赶不上一个罪妇,这算是大大伤了太后的心。 林蓁自然心疼太后,却见太后的嘴角只勾着浅浅的冰冷的笑纹,她看着皇帝离开的方向轻声说道,“如此,也好。” 狗皇帝都这样了,太后却还说好。 林蓁不大清楚这话的意思,却莫名也背后一凉。 “瞧你,小孩家家的,当年的事……”太后笑着看林蓁,安慰她道,“不必放在心上。” “母后,”林蓁托庇于太后的羽翼之下,也得太后疼爱,如今一心一意为了太后,轻声说道,“陛下这样伤您的心,而且……” 她迟疑着对太后问到道,“陛下频频要为罪妇翻案,是不是想,想利用这件事,牵连到母后的身上,夺母后的权柄?” 当年的事,若罪妇裴氏被证明是被陷害,那能陷害她的是谁呢? 不外就是太后了。 太后一旦被皇帝认定是当年下毒的罪魁祸首,那谋害先帝,构陷宫妃,那还能掌管朝政么? 皇帝不就可以顺利地接过权力。 她这话忧心忡忡,实在为太后担心。 太后却只忍俊不禁,摸着自家跟自己心连心的小儿媳柔声说道,“皇帝有夺权的意思,不过更大的……他大概没你这么聪明。”夺权是想夺权的,可更多的不是为了夺权,而是为了先帝……罪妇裴氏。 罪妇啊…… 也只有心疼她与福王的人才会这样称呼。 她的阿穆与阿蓁可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76章 林蓁心中为太后忐忑, 可看太后却并不见多么在意的样子。 她只对林蓁笑着问道,“你之前还跟我说,过一阵子就是平安的生日。你准备怎么过?” 过些时候就是幼崽的生辰。 又长了一岁, 自然是该庆祝一番。 林蓁笑着说道,“今年只一块儿在家中吃个小宴罢了。”福王刚刚薨逝,平安为人子大摆宴席也不合适。 她既然这么说,太后就颔首说道,“也罢了。今年先这样,明年好好办一场。”她提到平安如同一位极为慈爱的祖母。 如今平日里平安时常进宫去看天生读书,太后也能时常见到他, 自然祖孙之间的感情不错。 提到平安的时候太后脸上就有笑纹。 见她此时笑得慈爱,林蓁心里先松了一口气。 比起狗皇帝伤太后的心,自然还是应让太后多看看孝顺的孩子。 “他生辰之前你带他进宫,我再看看这孩子。”太后既然这么说, 林蓁自然也应了,待过了月余,天已经极凉爽, 赶在平安生辰之前林蓁就带着幼崽一同来给太后请安。 太后留了也跟着一同过来的天生用了午饭,见平安如今软乎乎,脸颊肉嘟嘟的, 格外可爱,就笑着问道, “平安要过生辰,给祖母说说想要什么?” 这是生辰礼,幼崽听到长辈问话,很乖巧地放下手里的小筷子,起身高高兴兴地说道, “想亲亲祖母。” 太后没想到是这样的回应,半晌,笑着看捂住脸的小儿媳。 “这是……” “平安如今喜欢谁,就要亲亲谁。”林蓁嘴角抽搐地说道。 说起来还是她鼓励平安大胆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喜欢,不喜欢之类的,不必藏着忍耐。 可没想到幼崽一下子化身亲亲狂崽儿,每天都要亲亲母亲,时不时亲亲哥哥,据说还亲过几口大皇子…… 唉,连主管照料他的婢女文月也挨了两嘴。 这是如今幼崽表达感情最喜欢的方式。 不过看似烦恼,林蓁的眼底都是笑意,目光落在自家宝贝儿子的身上无法转开。 太后也看见了,微微挑眉,只柔和地看着欢欢喜喜的幼崽,小小的,香软可爱,无忧无虑。 看见了他就像是看见了年幼的福王,也整天开开心心的。 她忍不住对小孙儿伸出手来,笑着说道,“那平安来,也亲亲祖母。”她一张开手小家伙就飞一样扑进她的怀里,踮起脚尖,吧嗒,亲在太后的脸颊。 小家伙儿略等了等,见太后没有不开心,又哼唧一声,亲了亲祖母另一侧的脸颊。 太后只觉得柔软的孩童的爱覆盖在脸上,眼眶温润片刻,垂头看幼崽。 那是一双欢喜的,清澈的孩童的眼睛。 是她应该去保护的眼睛。 “娘娘也想要么?” 今日皇后也过来凑趣儿,确实有些羡慕地看平安。 她的儿子们都没这么可爱的时候。 这目光让平安见到,小家伙羞涩地扯了扯自己特意穿的新衣裳,鼓起勇气问道。 如今的平安……得到好多的爱呀。 他胖嘟嘟的小脸儿亮亮的。 见皇后也笑着对自己张开手,平安哒哒哒地跑过去,踮脚亲俯身下来的皇后。 皇后只觉得心里都要化了……怪不得最近听说平安化身亲亲狂崽,不提自家大皇子时常往堂弟的面前凑,连凭生只爱赚钱的二皇子都抽空看望了两次小堂弟,要求他亲三口……连要亲亲都得比别人多赚一个。 皇后一个没忍住,弯腰把平安抱在膝上,用力亲了两下软乎乎的幼崽。 “啊!”平安捂住自己被亲过的脸颊,开心地弯起眼睛,“礼物,最好。” 长辈们的爱,是他今年受到的最好的生辰礼物。 哪怕收获了许多来自于太后和皇后的赏赐,母子们出宫的时候拖了好几车都是宫中赏赐的生辰礼,可平安还是觉得没什么比真切的疼爱更好的礼物了。 小家伙儿今日得到许多,就算是滚在林蓁的床上都还抱着小被子坐在被窝窝里。 待被抱在怀里,母亲轻轻地亲在他的大脑门上,小家伙儿心满意足地也搂着林蓁的脖子小声说道,“母亲,最好的生辰。” 虽然他小小一只拢共也没过过两次生辰,可被大家簇拥,连总是很害羞,被自己亲亲的时候会不好意思跑掉的哥哥都红着脸亲了亲他,平安很满足了。 那些曾经……躲在角落,看着生母兴高采烈给东阳伯府的表哥表弟表姐表妹们张罗生辰的羡慕都已经模糊了,不值一提。 那些旧事,一点都没有办法再影响他的心半点。 只留下满满的,充足的幸福与快乐。 “过几天正日子,咱们在家给平安过生日。”最近京中风平浪静,连皇帝都不蹦跶着那什么罪妇裴氏的心腹宫人,林蓁平日里只接待些上门来的勋贵女眷之类的也就罢了。 平安生辰她决定空出来好好陪伴儿子。 平安乖巧地应了一声,呼呼大睡。 等睡到第二天,见林蓁先去忙府里的事,幼崽爬起来,吃了早饭,就带着几个侍卫溜溜达达地往王府正门溜达。 小家伙就跟遛弯似的又到了侧门,推开些侧门的门缝儿,就往外张望。 他也不玩闹,巴巴儿地趴在门槛儿上,好半天,就见对面巍峨开阔的王府有人从里头走出来。 幼崽眼睛一亮,小脑袋从侍卫们急忙推开的门里探出来,叫。 “王……叔!” 他叫得开心,对面,宁王转头一看,就见一只圆滚滚的幼崽正艰难地爬过高高门槛往外滚。 宁王:…… 不知怎么,莫名有一种守株待他的感觉。 他下意识走过去,将伸手就要抱的小家伙抱起来,看他眉开眼笑,吧嗒一声亲在他的脸上也不动声色,只问他道,“等了多久?” 这一看就是在守着他的样子。 这个问题把平安难住了。 小家伙板着软乎乎的手指头数了好一会儿,晕乎乎地看着他,不回答这好难的问题,只暗示说道,“王叔,平安要过生辰!” “我知道。”宁王点头说道,“我一会让人把备的生辰礼给你送去。” “生辰,一起吃饭饭。”平安喜欢宁王。 喜欢他总是为了母亲出头,喜欢他……似乎也喜欢他母亲。 也喜欢他善待自己,总是关照自己。 母亲其实……也背地里与人问过几次宁王在朝中是否安好。 那至少就不是对王叔无动于衷吧。 “王叔来吃饭饭,平安邀请王叔。”幼崽狡黠地想,这次是母亲应了让平安邀请人来吃饭,不能再把宁王拒之门外,宁王也不能总有借口不登门。 他这话让宁王沉默半晌。 可看着小家伙儿揪着自己衣襟的小手,明明毫无力量,却让人没法挣脱。 宁王不能拒绝这样期待的眼神,可又觉得自己辜负了这样赤诚的心。 “王叔要来……王叔往后教平安骑马,教平安功课,一块儿……爱母亲呀?” 小家伙儿压在他的耳边小小声地说道。 宁王刚刚还心绪复杂,听到这话瞬间心都要炸开。 他以为自己瞒得好好儿的,怎么连小小一个孩子都发现了他龌龊的心肠。 “平安,对不住……” 幼崽仅有的母亲,他却在觊觎,他总是抢了他的似的。 “平安高兴。”耳边的声音乖乖的,软乎乎的,又带着欢喜说道,“有许多人爱母亲,多好。王叔喜欢母亲……就不喜欢平安了么?” 见宁王摇头,他搓着自己的小胖爪,对宁王很蛊惑,这一刻,幼崽觉得自己就像家里那只毛茸茸的胖狐狸,压低了声音说道,“王叔,你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不想拆散这个家的,是不是?” 戏本子里就这么演的。 最近王府姬妾们都开始热闹起来,府里正经每天都有些小戏,平安也赶着看了两场。 虽然咿咿呀呀的听不是很懂,不过这句不知哪个本子里的话倒是让他记住了。 宁王:…… 宁王一时觉得这话没毛病。 可又觉得这话……有点说不清楚的怪。 “所以母亲得到王叔,平安也会多了王叔的爱。王叔,平安也爱你。”胖幼崽美滋滋地说完,见宁王一副被雷劈到的样子,弯起眼睛笑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自己的心事全都坦诚……该王叔自己行动了。 大人呐。 只知道顾忌这顾忌那。 平安只想鼓励母亲能收获更多的爱。 就算……就算日后宁王叔不那么爱了,可母亲也不必担心。 总有平安爱她。 她也大可以去试错,去尝试,试着有更美好的人生。 小小一颗操可大的心的幼崽哼哼唧唧下了地,扭着小身子赶紧回家……不能让母亲知道自己跟王叔偷偷摸摸。 他揣着好大的成就感就回了王府,一点都没考虑自家王叔那震撼的心情。 宁王都被镇住了,看着幼崽那喜滋滋的小背影,又一时手足无措,回头,一向沉稳的人竟带着几分磕绊地对身后的孙侍卫说道,“先把预备的生辰礼送去福王府。” 孙侍卫嘴角抽搐地看着自家王爷。 半晌,他应了,捧着许多的贺礼给送到林蓁面前,又说道,“还有王爷亲手给世子做了架秋千,王爷想着世子生辰那日再过来安装,给世子一个惊喜。” 林蓁这时已经知道平安邀请了宁王来一起过生辰,虽无奈,可却并没有要让平安失望的意思。 且又是与自家有大帮助的孙侍卫亲自过来,她闻言便笑着说道,“平安之前就说想要个秋千,这回一定开心了。” 她笑得慈爱,孙侍卫欲言又止,将礼物奉上转身。 可他又停住,犹豫半晌才对林蓁抱拳说道,“卑职有话想与王妃进言。” “孙大人与我有庇护之恩,何必这样多礼呢?”林蓁忙说道。 孙侍卫沉默半晌,才抬头,看着林蓁小声说道,“若说有庇护之恩……王妃,其实当初是王爷命卑职众人去守着王妃的摊子,是王爷命卑职时常寻街王妃家中附近。林公子,”他提到林蓁的弟弟林璋,顿了顿,决定掀了自家王爷老底,继续说道,“林公子入青山书院的考试名额,其实也是王爷出面去求到,又不敢露面让王妃知道。王妃,王爷爱慕王妃,都,都两年了。” 两年了,知道他们是怎么过的么? 馄饨好吃。 可陪着王爷吃了两年…… 他的天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77章 孙侍卫说得很快, 林蓁愣住了。 她险些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 她诧异极了,又觉得不可思议。 她不是和宁王凯旋入宫那一日才初次见面么? 怎么又牵扯到两年前。 而且,听孙侍卫的意思, 宁王对她倾心并非是一时起意。 而是已经有了两年的时间。 这才是让她最震惊的事。 毕竟若说宁王两年前就对她有意,可她对宁王却实在毫无印象。 他从未出现在她的记忆里。 孙侍卫苦哈哈的,也是因为被自家王爷折磨得不行了。 吃了两年馄饨,等好不容易与福王妃有了往来,自家王爷又天天半夜不睡觉又是浇凉水又是和他们“练练”。 王爷的精力旺盛,可侍卫们整天被捶打也苦得很哇。 “这些事卑职也不清楚。只是想着,王爷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肯说, 可其实他一直把王妃放在心坎儿上。” 孙侍卫抿了抿嘴角,与林蓁轻轻地说道,“虽说有许多阴差阳错,可卑职也不是要挟恩图报, 让王妃从此对我家王爷另眼相看的意思。不过是想让王妃知道王爷的心意,那并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有意轻视福王府。” 林蓁动了动嘴角, 好半晌,却只轻声问道,“青山书院……是王爷在背后帮忙了么?” 她一直以为, 弟弟林璋能进青山书院念书,都是当初她那前未婚夫江舟帮衬。 毕竟青山书院那样的地方绝不是他们姐弟那一无所有的人能有机会得到一个去考试的名额。 他们认识的也只有江舟一个读书人。 而那时候, 江舟听她道谢也并未否认。 所以她一直对江舟退亲另娶并无多大愤懑,若不是江舟屡次纠缠,之前还找上福王府的门,她都不会去寻江舟的晦气。 因为她以为他对自家姐弟总是有帮助在,其他的恩怨也不再那么纠结。 可如今……她原来谢错了人。 “是。”孙侍卫见林蓁闭了闭眼睛, 似乎受到很大冲击,只小声说道,“是王爷出面,青山书院的山长才给林公子一次去考试的机会。不过林公子自己也出众,能被青山书院看重,是他自己的能力。” 他倒是没想过竟然还敢有人在这里头浑水摸鱼,敢冒领宁王的功劳。 不过宁王自己都不说自己为林家做了什么,也别怪人家冒领了不是? 孙侍卫都要大大地叹气了。 林蓁却已经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多谢孙大人告知,我都知道了。”虽然孙侍卫说之前种种照顾都是宁王吩咐,可帮助了就是帮助了,林蓁依旧对孙侍卫感激敬重。 她勉强笑了一下,冷不丁就见门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竖着耳朵探头探脑。 不再提及自己与宁王的事,她只招了招手笑着说道,“怎么不进来?”平安一副偷听的样子,也不知偷听到了什么。 他扶着门槛儿进来,仰头,看孙侍卫。 天真可爱。 比起刚刚一副狐狸幼崽勾着宁王来加入狐狸之家的样子差别可大。 孙侍卫都想揉揉眼睛。 “世子。”他也一副完全不知道平安在门口干了什么的样子,拱了拱手,又给他看自己带来的种种生辰礼。 幼崽扭着小身子围着各种礼物团团转,也给孙侍卫拱了拱手,哒哒哒地跑到林蓁的身边,露出大大的笑容来。 他好似什么都没听见,林蓁专注地看了自家儿子一会儿,正在心里琢磨他听没听见,就听幼崽小声说道,“母亲,王叔可好。” 林蓁:…… 那没错了,儿子听见了。 孙侍卫见狐狸胖崽又开始忽悠他自己母亲,抖了一下,也赶忙告退。 福王世子不得了,以后必成大器的样子。 “听说回头还要给你安个小秋千。”林蓁揉了揉儿子的发顶,没回应。 这是大人的狡诈,幼崽却只知道直球。 “王叔喜欢母亲,平安知道。”见林蓁愣住了,他仰起头来笑得开心得不得了,跟林蓁眼睛亮晶晶地说道,“王叔对母亲好,生得……” 想想家里那些白皙俊俏的侍卫,幼崽昧着良心夸自家不那么白的王叔说道,“生得可威武,有安全感。母亲,和王叔试试么。” 若还是觉得不喜欢王叔,那他陪着母亲再换也就是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哪有把母亲往外推的? 这孩子曾经一无所有,如今,能有她全心全意,不分心的爱难道不好么? 若她有了别人,就算再爱惜他,也未必会毫不分心了。 幼崽歪了歪小脑袋,摸了摸自己小心脏的位置,又把自己的小脑袋枕在林蓁的膝上。 “可对母亲,不公平。”全心全意的属于母亲的爱当然幸福,可母亲的生命里若是只有他一个,那也多可惜啊。 幼崽蹭了蹭母亲的手背,依恋地抱着她小声说道,“只平安爱母亲,太少了。”他其实没那么贪心,非要求满满的,全心全意的爱。 他如今拥有的就已经很多很多。 所以,希望母亲不要被束缚在平安母亲这个位置上,他希望她拥有更多。 可以拥有爱她的夫君,然后…… 也有属于母亲的,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林蓁垂头,看着哼哼着爬到自己怀里的小家伙。 “而且,若是王叔的话,王叔也会爱平安,以后的弟弟妹妹,也会和母亲一样爱平安。爱没少……会变多啦。” 幼崽板着手指头跟林蓁说着这些充满期待的话,可林蓁却只觉得眼眶酸涩,忍不住抱紧自己的儿子软绵绵又暖和的小身体。 那全心全意为她谋算……谁说她的人生单薄呢?她的儿子不是也给予了她全部的爱么? “不过母亲不着急。先吃碗里,往后再看锅里……” 林蓁如今满怀柔软,也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儿子的意思里,宁王就是这碗里。 那锅里…… 她儿子真是给她操老心了。 “那母亲的意思是……” “嗯嗯。”这敷衍的程度就跟从前幼崽敷衍自己让他再多吃一口饭的时候一个样。幼崽鼓起了两只胖腮,再一次叹了一口气。 王叔。 唉王叔! 如今还算稍稍有些进展,小平安也是付出太多了。 好在略有进展,小家伙儿也不着急,只腻歪着林蓁问她给自己讲故事,林蓁自然应着儿子的请求不提。 等快到了平安的生辰,连留在青山书院读书的林璋都特意请了一日的假来回来陪他过。 看见林璋秀气的身姿出现在王府,幼崽眼睛都瞪圆了,直奔林璋而去。 “舅舅!”特意请假只为了自己,这是多么好的舅舅呀。 平安嘟着小嘴巴使劲儿亲自家可好可好的舅舅。 林璋久在书院读圣人书,哪里见过这样的手段,秀气的脸都笑得发红,忙又将自己亲手打磨的一把小竹笛送给自家可人疼的小外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幼崽时隔没多久,竟有魅力四射的感觉。 他抖了一下,又忙来给林蓁请安,且见姐姐瞧着气色也还好就放心了。 “刚在门口看见王爷了,说是一会儿过来。只是王爷最近很忙么?瞧着竟有些憔悴。”林璋并不知道这段时间都发生什么,提到宁王还停留在帮了自家许多的大好人的上头,完全不知有狼想叼走自家姐姐。 林蓁也只是笑了一下,问他功课,林璋都老实地回了,正说着话,就见宁王带着人过来。 他看上去确实憔悴了的样子,眼底有些发黑。 毕竟被幼崽吓了一下,又知道孙侍卫掀自己老底,谁也一时受不了这些。 他看都不敢看林蓁一眼,只带着平安出去。 “秋千……放园子里。” 有花花,还时常跟母亲一块儿逛的花园,把秋千放里头以后可以和母亲一起玩。 幼崽高兴得不得了,拉上还试图跟林璋之乎者也的天生,小哥俩头也不回跟着宁王一起出去。 “瞧着倒是与王爷亲。”到底是门对门,如今平安与宁王好得一人儿似的,林璋便感慨一声。 林蓁倒是也不提别的,只垂了垂眼眸,不准备将宁王给了自家什么帮助隐瞒,对林璋说道,“当初你能去书院,也是王爷帮忙。” 这话不知原委又突兀,林璋嘴角带着柔软的笑意听到,愣了一下,诧异问道,“不是江舟……是了,怪不得。” 青山书院每年收的读书人很少,不知多少的权贵想要得到一个入学考试的名额。 就算只是去考试,可也格外严格,需要至少四个有才学之名的读书人做保举。 那时候姐弟两个都觉得是江舟出面保举了林璋,可林璋入学之后才也觉得有些奇怪。 身边同窗的保举人多是大儒,又或者至少得是四个进士吧? 可江舟那时候自己也还未考出什么名堂,就算他保举,那青山书院会不会放在眼里就是说不好的事了。 “我那时候是有点疑惑,不过又想着,若不是他,咱们也不认识旁人。”总不可能是他们那贱人生父吧? 所以虽有疑虑,林璋也没有想太多,只珍惜能在书院读书的机会,加倍努力罢了。 直到如今,当知晓这里头是宁王在出面,林璋感激之余又忍不住生出巨大的疑惑问道,“那时候王爷认识我们么?而且,王爷为何要帮我这般大事?” 林蓁嘴角抽搐。 孙侍卫说了一句半句就跑了,她哪里会知道。 只是……她垂了垂眼睛。 其实她也想知道。 若说知道这件事对她没有冲击,没有触动,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那些天,林蓁也忍不住会动容于宁王的付出。 可她还是犹豫,因为她就算心生感动,可也如当日对太后坦言的那样,对自己没有信心。 直到秋千做好,平安来拉着她一起去了花园,看着花草之间漂亮的一个小篮子,见幼崽一下子就跳进漂亮的篮子里,林璋挽着袖子去给外甥推秋千,林蓁到底忍不住问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边的宁王。 她想明白了。 家人都在努力支持,做她的后盾。 那她又何妨有勇气,往前走一步呢? “王爷你是两年前……就对我有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78章 幼崽的欢呼就在前方回响。 “哥哥一起。” 秋千是个篮子样式。 不大, 小哥俩就把篮子装得差不多了,显然只是专门给孩子准备。 平安高兴地把不好意思的兄长也拉进篮子。 虽然总觉得自己该老成持重,可谁会不喜欢秋千。 天生小脸儿红扑扑, 却眼睛里也亮晶晶的,抱着弟弟跟他挤在一块儿,转头看林璋。 “舅舅!” 秀气的少年得令,把两只小家伙一起推起来。 整个花园今日都荡漾着孩子们的笑声。 就在这笑声里宁王冷不丁听到这个,顿时屏住呼吸。 他看都不敢多看林蓁一眼,低声说道,“对不住。” 林蓁:…… 怎么宁王总喜欢道歉呢? 她只转头, 疑惑地看了宁王一眼。 只这一眼,宁王竟觉得喘不过气。 可她在问他,他好半晌,才轻声说道, “是两年前,你许是记不得,我路过你的馄饨摊。”他把当初的事说给林蓁。 林蓁听完, 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我对旁人也都如此。”虽然小本生意概不赊账才是经营之道,不过谁都难免有个不趁手。 又大多都是附近的街坊, 有时候谁吃了馄饨暂时没有银钱,她都让回头再给。 这一视同仁, 宁王如今知道对他并未特别,想必也该知道当初他觉得她人好什么的,也只是普通。 宁王却只摇头。 “我知道。” “那你……” “我心里先喜欢了你,你做什么我都觉得美好。” 他是一见钟情,随后其实她无论做什么, 哪怕追着他要银钱,他也会觉得她很率直可爱。 林蓁竟怔住。 “你让孙大人出面,自己却并未出面。” “你那时定亲,我看你喜欢那小子,且一定不会愿意有横生枝节的是非。”宁王抿了抿薄唇,轻声说道,“我只想让你过得好些。当初还准备了铺子,想要赁给你。” 馄饨摊难免风吹雨打,他那时候还命人做租赁铺子的,偷偷拿名下一处小小的,却可以遮风挡雨,又离她家不远的寻常铺子出来,想着租给她,让她日子过得轻松些。 可最后她却没答应租铺子。 他不提,林蓁是想不到从前的事的。 可他提了,林蓁还是想起来了这件事,顿时揉了揉眉心。 “那铺子是王爷你的?”见宁王依旧不看自己,直视前方的平安还点了点头,林蓁叹气说道,“我确实拒绝了,实在是……那人太热情了。” 她去看了铺子,虽然不大也简单,并不奢华,可在上京的铺子租赁起来都不便宜,而她攒的银钱不多。 且馄饨是小本经营,租铺子负担很大。 可她提了这些顾虑,对方那人“好好好”一个劲儿地说没关系,说可以赊账,后又说可以减免租金,一副……一副很有所图的样子。 天上不会掉馅饼。 林蓁觉得那人太热情了,哪有自己就给自家铺子压价的,总觉得古怪,就拒绝了。 宁王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她。 “是因为……”他为了不让她起疑,用的就是格外简陋,看着就不值钱的铺子。 可没想到竟然还是因底下人太上赶子了么? 看着这总是沉稳的人竟然露出震惊的模样,林蓁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是一个浅浅的笑意,宁王就又飞快地转过头去。 “那些年,多谢王爷用心了。”不管怎样,在她毫不知情的地方,原来有人这样用心地对待过自己。 这份感情也弥足珍贵,林蓁只想感谢当初宁王对自己的好意。 那些维护了她安全,小心翼翼不愿让她为人非议,甚至在她遭受许多恶意的时候也保护了她免于受害。 要不然,她这样的容貌与名声,会引来多少宵小之徒。 林蓁自己都说不清楚。 也原来……他曾经本就守着他觉得无望的喜欢。 却依旧没有改变。 这才是让林蓁动容的地方。 她只当他是一时迷了心。 可其实原来他一个人,毫无回应坚持了这么久。 这一声感激,让宁王心里酸软,又觉得不知怎么,眼眶微微湿润。 就像是以为永远得不见天日的心情,得到了回应。 她感谢他。 也并未厌恶他。 这让宁王看着不远处的平安,突然想要鼓起勇气来坦诚自己的心情。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并非是一时迷醉,也并非可以转移旁人。”他的手垂落在身侧用力攥紧,哪怕千军万马在面前也没有今日的忐忑与紧张。 见林蓁并未阻拦自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那年遇见你之前,我心中空空,对人毫不在意。遇见你之后,除了你,我也装不见旁人。” 他如太后玩笑那样,“开窍”了。 可却只对这一个人。 其他的人,或许有许多优秀的女子,都值得去喜爱珍惜。可于宁王自己,却都不是自己心里喜欢的那个人。 “我以为远远看着你过得好就好,可若是早知道……我如今每日都在想,早知道你会被人伤害,那还不如让我那时候就来抢走你。” 珍惜,就越发不知如何是好,反而瞻前顾后,浪费许多大好光阴。 宁王努力转头,看着林蓁光洁美丽的侧脸,只觉得这样站在她的身边就很满足,轻声说道,“只是你不必有负担。喜欢你,为你做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与你无关。” 林蓁笑了一下。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并不清高。”若清高,也不会抓住福王如救命稻草,嫁入福王府。 “懂得保护自己,这是极好的事。”宁王却说道。 林蓁这才微微诧异地看他。 “王兄把你保护得很好,这是好事。”宁王想起福王遗折里说,对林蓁并无男女之情,他只又积累了勇气对林蓁说道,“我……我知道你不会把男人当做要紧的事。” 她说她凉薄,说她没法给人完全的爱,总是会最爱她自己,那天在太后宫中他都听到,可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我也希望你可以最爱你自己。”他眼底多了柔软与专注,轻声说道,“我不希求最多的喜爱,可王……阿,阿蓁……” 他第一次冒犯她,把从前只能在梦里一遍遍念过的名讳真正地叫出口说道,“只分给我一点就好,我拿我的一切与你换。” 她可以只给予他一点点感情,他愿意用全部的爱来交换给她。 也不必愧疚,不必觉得他吃了亏,受委屈。 因为若她愿意把目光投在他这里,他就已拥有了世间的一切。 这样祈求,两年的爱意积累在她的面前,坦诚相待,林蓁才觉得,内心有坚硬的地方松动了起来。 “……我已经是福王妃。”她直到现在都觉得太后过于纵容她了。 什么面首,什么宁王…… 若她行事不检,其实也会让太后蒙羞,也会……拖累宁王的名声。 他那样的声望,若是与她有了牵扯那就太可惜了。 “你是……关心我么?”宁王却已经很满足。 她并非无动于衷。 如今都考虑的是他受到的影响与不妥,那其实说明……平安与孙侍卫帮了大忙。 好似眼见着她的眼里也有了他。 这比福王府那满府的狐狸精进度更快了好些。 林蓁没有再回他的话,可却没有否认,这已经让宁王忍不住频频看向她,嘴角的笑纹压都压不住。 这之后两人就不再多说什么,只给平安庆了生。 小家伙喜欢的家人长辈都陪着他过生辰,让幼崽欢喜得不得了。 倒是今日玩闹了一整天,平安立刻就滚进被窝里去睡,旁人也都散去,林蓁送林璋出府。 这俊秀的少年看着王府的马车等着自己,转头对林蓁笑了一下轻声说道,“姐姐。” “嗯?” “王爷人挺好,若是姐姐也心有触动……不妨给他一个机会。” “……你看出来了?” 林璋笑了笑。 他不是傻子。 素昧平生,宁王凭什么帮他进青山书院? 又为什么会帮他们姐弟这么多? 且他看向姐姐时努力压制却依旧忍不住的柔和,林璋都看在眼里。 只要姐姐也喜欢宁王,虽说对不住自家的大恩人福王,可林璋还是支持姐姐的所有决定。 “他们是堂兄弟。”林蓁轻声说道。 “这世间有多少夫人过世又续娶发妻家姐妹的男子,他们不受世人眼光,安享和乐,那姐姐嫁与一对兄弟又有何不可。就算世有苛责,可于我而言,这都比不上姐姐的幸福。” 或许会有人因为林蓁的做法来轻视林璋,可林璋却满不在意。 他曾经已受过最多的恶意,奸生子的身份压在他的头上那么多年,那如今这点小事完全不算事。 “我……还是更喜欢福王妃这么身份。” 她的确对宁王动容。 可依旧是那句话,她更爱她自己。 一辈子做福王妃,她一辈子是一个王府的主人,万事都随自己。 可若是真的与宁王有了以后,她是要嫁给他,去做宁王妃么? 那府里,或许会得宁王全心爱重,也会如在福王府里自在,可那依旧是依附宁王生活,而没有办法如在福王府一样自在。 更何况,她也放不下福王府里的每一个人。 林璋听着姐姐的话,月光之下清秀的脸上露出笑意,对林蓁眨了眨眼睛。 “姐姐何苦自扰。不如去问问王爷,问他如何解决。” 他说完笑着跳进马车走了。 林蓁略站了站,想了又想,觉得信弟弟一次……她就是问问,并不是说给宁王什么机会啥的,就是…… “可以。”谁知道她不过是与宁王随意提到,却听见高大英武的男人点头说道。 “可以什么?” “我可以入赘……你就还做你的福王妃,做你的一家之主。我,我上门服侍你。” 宁王平生第一次,于林蓁的面前如此当机立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79章 林蓁, 林蓁一时无言以对。 宁王抿紧嘴角看她。 “不,你并未唐突我。我只是在想些别的。” 都说宁王碰到对自己的事优柔寡断,太后之前还恨铁不成钢。 可正是这样的小心翼翼, 其实才让林蓁能够感觉得到他对自己的那份珍惜与在意。 因为不愿勉强自己,所以总是显得磨磨蹭蹭。 可这正是林蓁忍不住看重的。 甚至她想,是她更胆怯,不愿意去信任,不愿意付出感情。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给平安庆生,她也累了一天,大概是疲惫的时候更喜欢想得多些, 她心里生出的浅浅的柔软。 只想了想,她对宁王轻声说道,“让我再想想。”虽然并非立刻应允纳了他,可却没有再“婉拒”。 宁王转头轻轻咳嗽了一声, 回头看她的时候冷峻的眉目都舒展,轻声说道,“我愿意等……不, 若不是你,也不会再有旁人。” 他并不是非要为了排解寂寞,或者一定要留下什么血脉就“迫不得已”另寻别处风景的人。 她就算拒绝了他, 他们之间没有半分可能,他也不会再去看旁人。 “今日平安很高兴, 也多谢你。”林蓁继续说道。 当然,那愿意入赘什么的,福王妃也被震撼了。 “那……你呢?” “什么?” “其实……还有一架秋千。”若不是今日有意外之喜,那已经打好的,年长的人也可以使用的秋千已经在宁王府里好久。 宁王本以为还如同从前一样只能摆在自己的王府看着。 他垂了垂眼角, 努力推荐自家的秋千给林蓁说道,“一定荡得高高的,只是你不必担心,因为秋千很结实,我也会在旁一直保护你。” 林蓁看着高大的男子说着柔软的话,心里慢慢给了一个问号。 就……宁王原来竟是如此能言善道的人么? 从前他总是下意识避开自己,可好似直到今日,林蓁才在月光之下看清楚他的脸。 还有那双专注在她的身上,无时无刻不在看着她的眼睛。 “还是搭在你的王府。有时间,我再去看看。”这话本意是慢慢接受,就是林蓁也开始涉猎宁王的生活空间,去融入他的生活。 可不知怎么,福王妃琢磨了一下,总觉得这话怪怪的。 她觉得这话有些怪,可等太后听到,就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一个渣渣的回应哦。 听起来就像是后院里的男主人对翘首以盼,准备了有趣的东西祈求怜爱关注的姬妾的回应。 回头去看你…… 等着…… “这么说,你愿意给阿穆一个机会?”小儿媳什么都来跟她说,太后心里熨帖得很,倒也松了一口气……她都开始给自家小儿媳物色斯文儒雅的读书人了。 如今宁王好歹争气,太后就把新人们都往旁边放放。 她饶有兴味,也不去问自家儿媳是怎么突然生出触动的。 倒是林蓁是真有话都跟太后讲,且也不是什么脸皮薄的姑娘,小声说道,“听他说,他对我另眼相看始于两年前,我就想,或许我应该去试着相信。” 她曾经只当宁王一时迷惑。 可原来,他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事。 “所以你不租他的铺子,是因对方太热情?” 太后啊,太后都要笑死了。 当有尘埃落定的感觉,那曾经所有的波折如今听起来都可乐极了。 这真是这寂寞的宫中最有意思的事。 林蓁看太后笑了,也忍不住笑了。 “如今倒是也好。”太后笑了好一会儿,想了想,就命人去寻皇后过来……林蓁如今愿意迈出一步,那日后与宁王亲近自然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皇后也应该先知晓。 林蓁与皇后一向亲近,也并不准备隐瞒……她虽然在感情上稍显软弱怯懦,可一旦下定决心去做什么事,也绝不会遮遮掩掩。 愿意给宁王一个希望,那就……不可能只让宁王暗地里与她来往。 总也得宁王一个阳光底下的名分。 “阿穆既然说愿意入赘给你,那倒是好办了。”这世道,为了娶个媳妇真的拼了,太后却觉得这样更好。 她拉着林蓁说了许多话,好半天却没见皇后过来,也没见去请皇后的宫人回来。 太后倒从不会不悦皇后怠慢了自己,只皱眉,对身边的人说道,“去看看皇后那出了什么事。” 皇帝最近整天在后宫折腾,嫌弃完了这个又挑剔那个,觉得满宫都没有自己中意的,天天黑着脸,太后只警惕皇帝去拿皇后出气。 如今她身边的人去了,至少也能给皇后撑撑腰。 那宫人应了一声去了,好半晌才回来,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 “回太后的话,皇后娘娘往裴美人的宫中去了。”见太后若有所思,这宫人忙说道,“奴婢就又去了裴美人的宫中,听说是前些日子陛下临幸了的赵嫔与她在御花园遇到,裴美人不知怎么就倒在地上晕过去了。赵嫔吓得不得了,一边自己送了裴美人回宫,一边去求皇后娘娘来救她。” 裴美人在后宫威风惯了,哪怕如今失去圣心,可往日种种行事也让人畏惧。 虽然那赵嫔最近被皇帝宠幸,可一直都没恃宠而骄,相反紧张极了,整日夹着尾巴做人,唯恐被裴美人记恨。 如今裴美人跟她说了两句就晕倒了,这要是让皇帝知道…… 天知道,后宫嫔妃对狗皇帝都没信任的。 一点都不相信皇帝会公正地相信自己。 赵嫔一想到若裴美人若醒过来对皇帝哭诉几句谗言,就怕得不得了,慌乱之下就求皇后救命。 都是后宫之争,皇后自然会过去。 只是太后想到最近裴美人宫中的动静,就眯了眯眼睛,倒也没说什么,嘴角勾起讽刺的笑意。 “晕倒……叫太医看过了?” 果然,那宫人脸上就露出了一点迟疑,低声说道,“请太医在看。裴美人说不知怎么就头晕恶心,什么都吃不下……” 这要是在盛夏的时候倒是正常,暑气不散就会如此。 可如今天已经渐冷了,裴美人竟然还有这样的症状,林蓁就心里抽了一下,想到了一个让她都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极忧虑的事。 “这样,该不是有孕了吧?”太后挑眉说道。 那宫人越发不安,频频看太后的脸色。 “太医说月份尚浅,得小心看着。娘娘,这……” “皇帝知道了么?”太后却对裴美人有孕这么震惊的事毫无波动,慢慢地问道。 林蓁都瞳孔地震了。 啊,裴美人还能有孕的么? 从前都说裴美人盛宠却始终不能有孕,承恩公府折腾了好些年,连医女都送进来给她诊断的时候,林蓁那时候就多少觉得,她是不可能有孕……太后那么烦承恩公府,皇帝又有为了她打压几个皇子,连亲都不让成的事。 以太后的手段竟然没有给她下点这样那样的玩意儿。 更何况盛宠的时候没有身孕。 这都失宠了,恩宠寥寥,裴美人竟然还有孕了。 那不仅是裴美人会不会复宠这样的小事。 更要紧的是……宁王刚刚给承恩公府满门断了腿,若裴美人复宠,生下皇子,那对宁王不利。 还有皇后与皇子们,不定皇帝为了扶持裴美人的孩子会做出什么。 裴美人能有孕,哪怕这次不会生下皇子,那下次还可以再有孕。 林蓁想来想去都忍不住生出忧虑的心情。 可对太后来说这也不算什么。 “不必担心,”她见林蓁担忧的目光频频看向自己,想些什么太后一看就知道,温和地说道,“如今,只看皇帝怎么做就是。倒是裴氏……” 太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那宫人把头恨不能埋进地里,然而太后也只让她再去守着皇后就是。如今裴美人有孕,最不安的就是皇后。 不是怕皇帝废她抬举裴美人。 而是担心狗皇帝又要出手祸害她的儿子们。 “多谢母后送人过来帮衬。”都已经到了很晚的时候皇后才来见太后,她的气色看起来就很疲惫。 林蓁今日没有早早出宫,正陪着太后,且见皇后累成这样顿时吓了一跳,忙命人去端了温热的茶水与点心。 皇后感激地对她点了点头,把茶水一饮而尽,又吃了一整碗甜羹,这才算缓过劲儿来,与太后说道,“儿媳失仪了。” 看她累成这样,太后便关心地问道,“裴氏折腾你了?” 皇后苦笑。 裴美人是宫妃。 宫妃有孕,不论与裴美人有什么仇怨,皇后都会对她一视同仁,命人照顾。 可裴美人大抵是最近过得太难了,如今有了依仗顿时抖起来了,可劲儿地折腾。 短短半日,又是挑这又是挑那,一不如意就闹着肚子疼,说宫里的人都要害她。 皇后本准备把裴美人往那儿一扔不管她了,可后来…… “后来她是真肚子疼了。”皇后与太后皱眉说道。 裴美人一开始是假装吵闹,给人脸色看,欺负皇后。可后来,她却真的脸都白了,抱着肚子软在地上。 因为裴美人被诊出有孕,自然喜出望外。 这么金贵的肚子,是多年她与皇帝一直都翘首以盼的。 那么多年,皇帝那么想要一个与她的孩子,如今终于有了,若是皇帝知道还不高兴死? 且母以子贵。 有了皇帝喜欢的孩子,还怕皇帝的心再飞走么? 正是因想到这么些,觉得自己这次可以翻身复宠,裴美人才敢如从前那样给皇后脸色看。 可后来…… “陛下没来。” 皇后说起这的时候,不知是应心里松一口气,还是应该在心里更警惕是不是在想幺蛾子的皇帝。 裴美人有孕,皇帝无动于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80章 裴美人就很慌了。 不过之后, 皇帝还是来了太后的宫中。 “母后,裴美人有孕了。”皇帝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太后。 他心里倒是稳了稳了。 太后没对裴美人下手,那说明太后还顾念亲情。 连裴美人都能容, 那皇帝岂不是更安全得很? 说起来不知是不是打小见过太多太后凶残狠辣的故事,皇帝登基这么多年一直都很不安稳。 总觉得或许某一天一觉醒来会发现废帝的旨意已经杵到自己面前。 所以如今见太后还算心慈手软,对裴美人都不下手,皇帝很有安全感,只觉得裴美人这一胎来的倒也正是时候。 不管对裴美人还有多少感情,可皇帝对裴美人有孕这件事很满意。 在没找到那让皇帝怦然心动的姑娘前,裴美人这身怀有孕, 是对太后最大的打击。 他的这母后机关算尽,总是想将皇位传给皇后所出的大皇子。 可凭什么? 皇后并非皇帝所爱,古板无趣得很。至于大皇子……皇帝也不那么喜欢这个越发出色的儿子。 哪怕日后自己会与心爱的女人再生育孩子,可裴美人的孩子对皇帝来说也是有用的。 他脸上带着笑, 太后却用奇异的目光看他。 那种目光就让皇帝觉得,好似有什么自己不能掌控,又像是一种奇怪的, 还带着几分怜悯的感觉。 “母后,裴美人有了身孕,你又要有孙儿出世, 你不高兴么?”瞧见皇后脸色憔悴地坐在一旁,皇帝勾了勾嘴角。 他连裴美人的宫中都还没有去过就来见了太后, 自然也是因为比起如今已经不在他眼中的裴美人,还是太后的反应更让他关注。 可眼下太后并不恼怒,皇后也低眉顺眼的,一旁陪着的福王妃更呆若木鸡,皇帝顿时意兴阑珊。 都是一群无趣的女人罢了。 “皇帝很高兴么?”太后就平静地问道。 她长久地端详了皇帝一会儿, 又笑了一下。 “朕自然高兴。”其实也没那么高兴。 他已经不喜欢裴美人了,那裴美人的孩子……皇帝眼里那也跟小透明的周妃与三皇子没什么分别。 可嘴硬还是要嘴硬的。 “那皇帝就高兴去吧。”太后平和地说道。 这样竟然半点也没找裴美人的茬,甚至都没疾言厉色让自己不许对裴氏有什么偏爱,反倒让皇帝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警惕地看了太后几眼,皇帝又目光转到皇后的身上冷冷地说道,“裴美人既然有了身孕,皇后就好生照顾。你是皇后,照管宫妃与皇嗣是你的责任,若裴美人有个什么好歹,皇后,朕拿你是问。” 林蓁在一旁没她说话的份儿,不过也觉得荒诞。 好家伙。 皇帝是在皇后面前好大的官威……龙威啊。 还“拿你是问”。 自己的女人自己不管,让发妻来管,不都说裴美人是皇帝的心肝儿么? 心肝儿就这么推卸给别人了? 因这,林蓁可没有太后与皇后平和的心态,带着人出了宫。才上了马车,就见人影一闪,宁王也进了车里。 林蓁眼角微微一跳。 总觉得好似如今宁王在自己面前活泼了许多,还……会喘气了。 “今日晚了,我过来接你。”宁王见她脸色异样,都不用想就微微勾了勾嘴角,探身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是因裴氏有孕的事?” 他显然在宫外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林蓁在宫中当着皇帝的面前没什么话说,可面对宁王,她好似一下子就放松了,就像是……自己说什么他都会耐心地听,也会接受自己的任何面目。 “陛下把裴美人推给皇嫂照顾,裴美人那样的人,能让皇嫂轻松么?” 怀胎十月,她不知得怎么折腾皇后。 “陛下对她大不如前,她得意不起来。”宁王从小就在宫中长大,更知道皇帝的脾气。 “我只担心她得意起来,不仅母后与皇嫂在宫里不舒坦,在外……” “你放心,她绝不敢对福王府动一根手指头。”林蓁从前把裴美人给得罪惨了,说起来宁王更担心裴美人会仗着肚子来欺负林蓁。 想到这里,他狭长的眼里闪过一抹冰冷的寒光,却转瞬即逝,只与林蓁轻声问道,“在宫里可用了膳?饿不饿?” 裴美人有孕像是对他毫无影响,不知怎么,看他平静的样子,林蓁就觉得好似自己也没那么不开心了。 “母后留了膳,只是用的不多。” 见过皇帝的那种种嘴脸,林蓁倒尽了胃口,哪还吃得下。 宁王就命车外的侍卫先回去王府通传,让他们做些好克化的饮食等着林蓁回来。 说起来他如今指挥自如,一声吩咐,外头福王府的侍卫就应声而去。 林蓁见了揉了揉眼角。 宁王见她好似也有疲惫,微微抬了抬手,又犹豫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微微颤抖的手指搭在林蓁的两边额角。 只搭了一下,林蓁才感觉到粗糙的触感,就见宁王仿佛被烫到了一样飞快缩回手。 他一双手握紧成全放在膝上,微微颤抖。 “怎么了?” “没事,只是……”宁王好似在做梦,抬眼,看着林蓁缓声说道,“怕碰疼了你。” 她的皮肤细腻柔软,只触碰了一下,就让宁王担心自己这样粗糙的人会碰伤了她。 又让他没法呼吸。 林蓁沉默了一下,却转头,偷偷弯了弯嘴角。 就……宁王是很有趣的样子。 只是马车滚滚,听着宁王好似又失去了呼吸的声音,林蓁莞尔,又只挑起帘子往外看去,免得脸上的笑意让宁王看到。 虽然眼下已经不早了,可天却还没有全黑,街上也有人来人往。 林蓁倒也并不饿,又莫名地,第一次觉得并不想那么尽快地回到王府……这样一车同坐倒也挺好的,就吩咐说道,“去南城。” 她转头与宁王笑着说道,“之前还听母后说,南城还有个卖冰糖肘子的店,我想尝尝。” 宁王怔怔地看着她笑靥如花,又觉得眼眶湿润。 冰糖肘子是他喜欢的菜色。 当然,林蓁也是喜欢的。 “让外头的人带路去。”宁王府的侍卫自然会知道那店在哪儿,因为那本就是宁王赞过的一家店铺。 可比起吃食,却是林蓁的心意更让宁王心里柔软。 他刚刚的那紧绷的气息都慢慢消融,见林蓁托腮往外看,不动声色地往她的身边靠了靠,与她轻声说道,“那店旁还有一家蜜饯铺子,带回去些给平安,你吃着也解闷。” 林蓁很感兴趣,应了一声。 她就这样温和地与他同坐。 宁王眼底多了几分笑意,却不再得寸进尺,只坐在一旁看她。 她看外面的风景,他就只看着她。 马车中一时静谧。 直到林蓁看向车外的目光突然专注,脸色微微一变,宁王立刻就发现她的变化,问道,“怎么了?” 他一边说一边顺着林蓁的目光看向外面。 却见这是往南城的一条街道。 不远处正有一个年少的女孩儿,穿着破旧,抱着一大叠的旧衣裳埋头匆匆地走过乱糟糟的街巷往这边来。 她看起来单薄瘦弱,沉甸甸的旧衣裳捧在身前看上去比她还庞大些。 就瞧见这女孩儿匆匆抬起头,一张俏丽的脸都是惊慌与憔悴,瞧着极为可怜。 可林蓁却并没有可怜的意思,而是没有想到。 她看见的竟然是阿芷,是她生父林文辞与卢氏所出之女。 曾经林蓁在宫中见过阿芷。 那时候的阿芷还是安平侯府的贵女,是礼部侍郎林文辞的掌珠,是曾经周妃还想聘给三皇子的人选。 那时候阿芷穿戴华美,活泼俏丽,无忧无虑的样子,与从小就在市井长大的林蓁是天壤之别。 可如今,林蓁见到的却是消瘦可怜,看起来如惊弓之鸟的阿芷。 她抱着许多的脏衣裳,或许贵人们都不知道这是为何。 可林蓁却知道,这应是她拿了旁人家的脏衣裳回去浆洗,换取一些银钱度日。 这让林蓁诧异。 她当然知道人面兽心的安平侯府一家被夺爵之后就败落,大难临头各自飞了,可却没想到卢家竟然短短时间落魄到这个地步。 竟然连阿芷都得出来找活干了? 她不是林文辞与卢氏最心爱的孩子么? 上头有卢夫人,有卢氏,又有被夺爵的安平侯与林文辞,而且夺爵又不是抄家,一点银钱都没剩的么? 只是诧异了一下,她就不由心生愉悦。 不是幸灾乐祸于阿芷的困顿,而是一下子想到,若阿芷都得出来洗衣裳,那卢夫人与卢氏这一对好母女不是得干更辛苦的活? 当年,卢夫人曾经那样看不上林蓁出身农家的母亲,把卢氏这外室女捧上天。 如今,这对好母女也会知道辛苦的,为些银钱卖力度日是怎样的感觉。 想到这,林蓁不免神清气爽,心里都舒展了。 卢家一家子被夺爵,林蓁就没大再理会这一家子的消息。今日瞧见了,发现他们应该会过得惨,那就很满足了。 她就准备收回目光。 却在这时候那惊慌失措抱着沉甸甸的脏衣服赶路的阿芷抬眼,且见前方华美的马车令街巷两旁的人都畏惧避开,她下意识看去,却对上了林蓁那熟悉的脸。 看见是林蓁,她的眼里竟一时爆发了惊喜,就要往她的马车方向奔来。 可林蓁却没有与她交谈的意思,放下车帘,并未命人停下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声音,可却似乎依旧有女孩子的哭喊声传来。 听起来就很可怜,也显出林蓁的狠心与无情,毕竟在世人眼中,那只是一个没什么错处的无辜的孩子。 可林蓁不动声色看过沉思中的宁王,心又想……她的一家人,又何其无辜呢? “她要赖,也得只赖作恶多端,连累她至此的父母,哭只该回去哭。”宁王的声音稳稳地在安静的马车里传来。 当初他的阿蓁仓惶凄苦的时候,可没见他们什么人因她无辜,心疼可怜。 林蓁微微垂眸,嘴角弯起柔软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81章 不过比起这种让林蓁意外陌生, 却又并不讨厌的心意波动,那还是福王府更热闹些。 等他们从南城回来,到了王府门前, 宁王就下了车。 他手里提着东西,看从车上看过来的林蓁。 “我回去了。”天色已晚,他就不送她回王府。 更何况,王府的侧门刚打开,就见沈侧妃难得迎了出来。 “你回去吧。”林蓁就已看向沈侧妃。 沈侧妃刚刚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安焦虑,此时却正用狐疑的目光在林蓁与宁王之间看来看去。 宁王微微颔首,只对林蓁说道, “你先进门。”他一向都是看林蓁的背影习惯了的。 林蓁应了一声,也下了车与沈侧妃一起走进门去。 也不在意沈侧妃频频回头看向自己的那疑虑的目光,宁王直到林蓁的背影渐渐看不见了,才提着手里的冰糖肘子, 嘴角微微勾起弧度。 看他这么高兴,孙侍卫嘴角抽搐了一下,小声问道, “王爷,今晚就吃这个?”这个也还好,至少是肉啊! 宁王看向他, 眼底露出难得的笑意。 对于帮了自己一把的大功臣,宁王决定跟孙侍卫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她付的账。”他给孙侍卫看了看手里的肘子。 “啊, 王妃付账……这怎么了?”二位都是荣华富贵的人,有钱得很,买个肘子谁花的银钱这很重要么? 这般不解风情。 宁王沉默了片刻,看着孙侍卫沉声说道,“她为我花钱了。” 孙侍卫:…… 他好半晌艰难地不耻上问道, “这说明?” 宁王慢慢摇头,觉得孙侍卫实在不太行,可心中的欢喜却还是想要与人分享,只轻声说道,“喜欢在哪里,银钱就在哪里。” 当然,孙侍卫这样的糙汉实在不可能明白这样细腻的心情,宁王懒得与他说,只带着笑意往自家王府回去。 他差点逼死不解风情的侍卫,可沈侧妃却觉得自己是过来人,太解风情了,一眼就认出什么。 且见林蓁带着她一同回了上房,她又往饭桌上来,陪着林蓁用膳。见她今日心情不错的样子,胃口也很好,沈侧妃却食不下咽。 可明明性急,她也忍着,没耽误林蓁吃饭。 倒是林蓁一边吃一边笑着问道,“你想问裴美人有孕的事?” 裴美人有了身孕,半日的时间早就天下皆知了。 承恩公府如同得了大宝贝,哪怕承恩公全家还瘸着腿都不耽误他们把这个消息到处宣扬。 就仿佛第二天裴美人就能生下皇子继承大统似的。 沈侧妃自然知道,所以才会焦急。 毕竟福王府跟承恩公府交恶。 府里藏着的裴四姑娘会不会被裴美人收拾沈侧妃兴趣不大。 可林蓁得罪裴美人那么厉害,她能不担心么? 可沈侧妃一张嘴,问的却是…… “你和他……” “嗯。”林蓁没想到她比起裴美人有孕更在意自己的事,却也没隐瞒,坦然地对沈侧妃说道,“我想试试。” 沈侧妃眼眶就微微泛红,却急忙垂头小声说道,“挺好的。”只是这样说着,心里却难过极了。 宁王可与那些面首不同。 他位高权重,是不可能受委屈的。 一旦有了关联,宁王必要名分。 到时候林蓁是不是就要嫁给他,离开她……她们了? 一想想福王府失去林蓁,沈侧妃就觉得像是失去了主心骨,那种慌张与不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毕竟林蓁青春年少,她,她其实也支持她改嫁,别耽误了好时光。 林蓁放下手里的碗筷,看垂头不语的沈侧妃,想了想,见两个小孩子也都好奇地看过来,她叹了一口气,给沈侧妃递了帕子温和地说道,“我一辈子都会是福王妃。” 这话让沈侧妃一下子抬起头,林蓁就见她果然眼泪都快掉出来了,笑了一下,温和地问道,“舍不得我么?” “谁舍不得你……有好的,就,就别耽误了你。”沈侧妃一把抓过帕子,却嘴硬说道。 她拒不承认,且也不想林蓁因为心软,舍不得福王府而自己受委屈。 林蓁就耐心地看着她,温声道,“我们说好了,若当真有那一日,他也不会把我从这里带走。” 更何况若她与宁王真的有缘,宁王府就在对面,她时不时地过去临幸……去看他也很方便,倒也用不着抛下这满府的人。 不过林蓁却也没想到沈侧妃还真挺舍不得自己,都要哭了。 她不免一笑。 可不过是短短的几句话,却让沈侧妃心里一下子就安稳起来。 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又担忧自己的态度让林蓁会放弃她的幸福。 “是我自己的心不愿离开这,你不必介怀。” “那也好,我其实……舍不得你。” 小哥俩左看看,右看看,就跟看戏一样看着福王妃哄福王侧妃,天生显然也很敏锐,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好似有些听懂了,不由转头看平安。 见幼崽眼睛亮晶晶的很开心,他戳了戳自己的掌心,轻轻松了一口气……虽然嫡母听起来是准备与宁王叔有个什么缘分,可也没准备抛弃他们母子。 他只担心弟弟会失落。 如今见平安很高兴,他小声与他问道,“喜欢王叔?” “喜欢。”喜欢他母亲的人,幼崽都喜欢。 平安还转头跟兄长安慰地说道,“还是一家人。” “嗯!”天生用力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主动去牵弟弟的手,小声说道,“一直都是。” 他们是一辈子的一家人。 这个家里有嫡母,有母亲,还有他们兄弟俩……好吧,如今嫡母愿意接纳王叔,他们做儿子的只在一旁摇旗呐喊给支持就完事,不必想太多。 反正嫡母不会离开。 “这回放心了?”林蓁笑着问道。 沈侧妃刚才忍着哭的时候,衣摆都被抓得满是褶皱。 如今她小声哼哼了两声。 满府的侍卫都不中用,竟然被宁王这黑狐狸精给抢了先,差点吓死沈侧妃。 不过既然宁王不争不抢,沈侧妃倒也不是不能容他,她只对林蓁问道,“裴美人有孕,太后……没什么说的么?” 裴美人气焰还不涨到天上去? 想想沈侧妃都格外紧张。 林蓁想到太后平静的态度,虽然也对太后为何不着急不解,不过与宁王聊过后却也心里安稳得多,只对她笑着说道,“不必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可沈侧妃却在林蓁的沉稳里,也觉得自己像是一下子都不担心了。 林蓁不在府里的时候,她慌得不行,坐立不安。 可如今她回来了,她就一下子什么都不怕。 她放松了下来,且见林蓁累了一日自然就不耽误她休息,带着儿子走了。 等他们走了,林蓁也起身准备消消食好休息。 一只幼崽小嘴巴里嚼嚼嚼着甜滋滋的蜜饯,跟着自己的母亲亦步亦趋。 见林蓁转头看过来,平安扯着她的裙摆眼睛亮晶晶地问道,“母亲,喜欢王叔不?” 林蓁想了想。 或许之前,她只是动容,想着给自己与宁王一个机会。 可今日,当看到阿芷那样落魄可怜,宁王却依旧站在她这一边,她不得不承认心弦被轻轻触动。 谁不喜欢被偏爱呢? 提到宁王,林蓁的眼里第一次生出潋滟的流光。 “喜欢。”她很诚实地回应自家儿子。 平安“哇”地两只小爪爪捂住嘴巴叫了一声,开心地围着林蓁团团转。 看他这么高兴,林蓁忍不住抱起他,轻轻亲了亲儿子的大脑门儿。 “可更喜欢母亲的平安。”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孩子。 被母亲亲了,幼崽眼睛放光,扭着小身子扑进温暖的怀抱,又忙跟林蓁天真地说道,“王叔也该亲亲平安。” 他帮了王叔可太多,唉,不大点儿的年纪,已经学会了什么叫做绞尽脑汁啦。 林蓁笑得不行,连连点头说道,“那得让他多亲亲你。”母子俩玩闹在一块儿,一时都不累,哪里还顾得上裴美人。 虽然裴美人有孕被承恩公府宣扬得世人皆知,可日子不是该怎么过就还怎么过么。 最多也就是如林蓁这样,也不知算不算运气不好,再往太后宫中请安的路上撞见了裴美人。 也可能是裴美人专门今日就等在林蓁进宫的路上。 “我当是谁,这不是福王妃么。” 裴美人有孕却月份尚浅,身形纤细并不臃肿。 大抵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看上去容光焕发,一只手不时地抚过小腹,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她堵在这儿显然是来找麻烦的,盯着林蓁勾起笑意说道,“怎么,福王妃不是一向多礼?如今,倒是不知身份了?” 她等着林蓁给她请安。 这种仗肚行凶的人,林蓁不准备退让客气。 她只笑了笑和声说道,“那还是等陛下给美人复位以后,再来等本王妃的礼。” 都说不带杀人诛心的。 这一句直接刺中了裴美人的心病,顿时让她脸上的光彩一下子都散去,露出容光之下的不安。 林蓁说的也没错。 裴美人有孕也已经好一阵子,可皇帝只来看了她一面,坐都没坐,放下一句“好好养着”就完了。 除此之外毫无表示,无论是位份还是封赏,都没等来。 这……就是失宠么? 裴美人心中焦虑惶恐,最近并没有休息得很好,只能传话给外头的承恩公,让他在皇帝面前多给自己说说好话。 听到福王妃这样戳破,裴美人一时恼羞成怒。 她自然不会想到是先行挑衅令林蓁反击,只在意林蓁这么一个小寡妇竟然也敢跟自己顶嘴。 “你……贱人!”她如今怀着身孕,无论怎样在旁人眼中都是皇帝的心尖儿,且谁敢冲撞她一下试试。 裴美人骂了一句,快步过来,一只手高高扬起就要落在林蓁脸上。 福王妃若是敢躲敢拦,她就喊肚子疼,让福王妃吃不了兜着走。 “住手!” 却在裴美人脸上露出兴奋扭曲的笑意,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转眼之间,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大步到了她的身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82章 “啊!”裴美人疼得顿时尖叫。 手腕上巨大的力量, 就像是铁钳一般要折断她的手腕。 身后是一阵阵的宫女们的惊呼。 她疼得眼前发黑,就感觉手腕一痛,竟被人甩了出去。 就有一群宫女大呼小叫地忙扶住她。 踉跄了几下落进宫女们的怀中, 裴美人歪歪斜斜,疼得泪流满面,恨恨去看是谁敢胆大包天,敢在她有孕的时候对她如此放肆。 她对上的是一双满是杀意的眼睛。 “没事吧?”宁王本听闻林蓁进宫,想与她在太后那儿“偶遇”,哪怕被太后调侃心里也是欢喜的。 谁知道才追到林蓁的身影就看见她险些被裴美人折辱。 他看都不再多看裴美人一眼,只皱眉, 忍着怒气与林蓁轻声问道。 林蓁抬头看他高大的身影近在咫尺,仿佛将自己全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笑着摇了摇头,又看气急败坏, 一边哭一边怨毒看着自己与宁王的裴美人。 “你们敢……你们竟敢……”她可是怀有龙裔! 宁王竟然推她。 “你们竟敢谋害陛下的皇子!” 裴美人恨宁王不比恨林蓁少。 承恩公与承恩公世子都因宁王断了腿,这不仅是奇耻大辱,还是巨大的仇恨。 再加上此时的折辱。 可扫过宁王冷冷投来的视线, 裴美人顿时打了一个寒颤,又不敢说什么了。 “走吧。”宁王半点都不理会裴美人,且见林蓁没有吃亏才略放了心。只是想到裴美人三番两次与林蓁为难, 他的脸上又生出冰冷之色。 林蓁见他目中的杀意,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见宁王垂头愣住, 目光呆呆地落在自己的衣袖上半晌,她笑着摇头,让他跟自己一同往太后那儿去。 她只勾了勾他的衣袖就放下,自己走自己的。 宁王面容依旧端肃沉稳,却有些恍惚,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让他魂不守舍就走在林蓁的身后。 这样进了太后宫中被太后看到,太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不由看着自家如今越发有勇气走向新的生活的小儿媳,对皇后调侃道,“果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皇后已经得过太后的话,也觉得他们般配。 到底是长嫂,看着宁王从小到大的,她也不拘泥,只跟太后笑着说道,“从前不知是谁,总把心如止水四个字挂在嘴边。原来……” 她曾经眼见宁王孤单一个人,也眼见林蓁年少守寡,如今很欣慰地说道,“原来是缘分没到。” 林蓁伪装脸红,坐到皇后的身边继续伪装羞涩。 宁王顺势坐在她的身侧。 “怎么瞧着不高兴?”太后微微颔首笑着问道。 “不过是路上遇到了裴美人,专门等着我,要我给她请安。”林蓁就告状说道,“还想打我。被,”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被阿穆拦下了。” “哗啦”。 宁王手里的茶盏落在他的身上,茶水洒了半身。 可他却并不在意这个,只怔怔转头,看着身边笑吟吟看过来的林蓁。 半晌,他的面容柔软起来,耳尖红了。 太后微笑,也不催促宁王去换件衣裳,只对皇后缓缓地说道,“可见她也不是很虚弱。” 裴美人有孕就天天嚷嚷什么肚子疼之类的,可还有精神想欺负林蓁一个亲王妃,那还是吃太饱了。 皇后听了这话却只皱眉说道,“只怕她去陛下面前告阿蓁一状。”裴美人若是去告状,那林蓁岂不是很吃亏? 毕竟皇帝虽然不喜欢裴美人,可她到底怀着他的孩子。 太后笑了笑。 这笑得让皇后都满心疑惑。 正就在这时候,就听到有外头传话进来,说是皇帝到了。 皇后心中不免生出一句“果然”,往宫门口看去,就见不大一会儿,皇帝携着裴美人的身影就出现。 裴美人自然梨花带雨,揪着皇帝的衣摆一副要皇帝给她做主的样子。 可皇帝的脸色却格外不耐,微微甩动衣袖,试图要让自己从裴美人手中挣脱。 这样嫌弃,裴美人的脸色就越发难看。 她看林蓁的目光也愈发怨毒。 若是她身怀有孕都收拾不了福王妃,那世人只怕真看破她的失宠,不会把她当一回事了。 “陛下,就是福王妃刚刚要谋害臣妾。”眼看着皇帝给太后请了安,裴美人就迫不及待地哭诉。 林蓁看她这样急迫哭求皇帝给做主,微微挑眉。 想当初皇帝最喜欢的就是裴美人清高脱俗,就算受了委屈也不张嘴,单凭皇帝自己给她出气。 如今又哭又闹的,只怕皇帝都要烦死了吧。 果然皇帝脸色都变了,瞪着如今这般庸俗计较的裴美人。 可帝王的尊荣不容冒犯,他还是看向竟敢冲撞有孕嫔妃的福王妃,冷冷问道,“如今,你这样没有规矩么?” “陛下这话臣妇委屈。”轻轻搭在宁王手背拍了拍让他不要与皇帝争执,林蓁只起身给皇帝福了福叹气说道,“臣妇好好地走在宫中,谁知道美人就拦在道上,非要让臣妇给她请安。” 她的话让皇帝皱眉,只不悦地说道,“那你给她请安就罢了。”果然又是女人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 皇帝很看不起斤斤计较的女人……不过是些小事,福王妃退让一步,息事宁人让裴美人满意,还能闹起来来烦他么? 没见识的妇人就是庸俗,毫不清雅。 林蓁才不管皇帝眼里对自己嫌弃不嫌弃,她只疑惑抬头看着皇帝说道,“可臣妇好歹也是亲王妃。裴美人非要臣妇请安,臣妇只疑惑地问了一句,美人如今升了位份没有?” 见裴美人不哭了,死死盯着自己,林蓁只柔和地对皇帝说道,“都说无规矩没有方圆。若今日我给裴美人请安,那来日,若有宫中低位妃嫔拿臣妇为前例,也强令皇族各府女眷都给她请安,那令皇家各府情何以堪呢?” 这么低的位份还要给她请安,那以后还有规矩么? 林蓁拒绝开这个头。 这背后可都是整个皇族女眷的事儿。 皇帝一愣,继而皱眉。 就算是皇帝也没想过要得罪这么多皇家女眷。 “陛下,臣妇也不知为何只问了这一句就是对美人的冒犯,原来……她不爱听啊。” 林蓁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眼底却带了冰冷的光,嘴上与皇帝说着话,目光却落在裴美人身上片刻缓缓说道,“还要冲过来对臣妇掌嘴,好大的威风与力气。陛下,既然今日裴美人自己找上门来,臣妇倒是想要告美人一次。” 她倒打一耙,裴美人顿时气得半死,急忙扯着皇帝叫道,“不是的陛下……” “裴美人既然身怀龙裔,自然更当保重自己。且就算闹剧,美人自己若安然在宫中养胎,难道旁人能冲到你的宫里给你难看?且掌掴亲王妃……只因有孕,就敢行事癫狂,蔑视皇族放肆乖张,又敢蒙蔽圣听,将陛下牵扯入内,令龙裔不安,令陛下声誉有损,这哪里是一个恃宠而骄可以形容。陛下,臣妇常听人说美人这一胎多么难。” 裴美人不是天天闹腾说这不舒服那不舒服么? “可是她随意乱跑发癫,也没把陛下的孩子放在眼里呀!” 林蓁的声音可比裴美人的大得多了。 毕竟她又不非要学着细语轻声,清高淡泊。 皇帝果然皱眉,不耐烦地把扒着自己的裴美人给撇开。 毕竟裴美人如今变成这个样子,皇帝已经烦死她了。 “不是的。是他,是他们不把陛下的皇子当回事。陛下你看!” 裴美人生怕皇帝就这么走了,心中又气又恨,急忙竖起自己雪白纤细的手腕给皇帝看。 雪白的手腕上那可怖狰狞的乌黑印记,让皇帝看了都觉得心里一哆嗦。 “是他……”裴美人指着宁王就与皇帝哭着说道,“是他要害我,要害陛下的皇子!”她刚刚只指责林蓁皇帝是很没有兴趣的。 可涉及到了宁王,皇帝就眼睛一亮……谋害皇子这样的罪过,就算宁王军功威望再高也要处置吧? 他这下满意地看了裴美人,正要开口,就听林蓁依旧平静地说道,“是为了我。” 皇帝疑惑地看她。 林蓁却坦然地对皇帝说道,“是为了让我不受裴美人折辱,他挡了一下。可若她不伸手,也遭不着这个。且……” 林蓁嗤笑了一声,用鄙夷的目光看着裴美人说道,“就凭你,若当真要害你,你此刻只怕脑袋都没了。还轮得着你搁这儿哭诉委屈?” 宁王这样的盛年武将,拳头比裴美人的脑袋都大。 林蓁已经继续对跃跃欲试的皇帝说道,“陛下,宫中嫔妃构陷皇家重臣,这不合适吧?” 皇帝竟被堵住了嘴。 他看着林蓁,好似这时候才发现,她总是能堵住自己想要治罪宁王的念头。 这让皇帝的心里生出不快。 “救你?”就为了救福王妃,就把裴美人整治到这个样子,凭什么? “这正是我本要与皇帝说的事。”就在这时,太后就在一旁缓缓开口。 见皇帝疑惑又不耐地看过来,太后很从容地继续说道,“我准备过些时日给阿蓁下道旨。” “下什么旨?”皇帝不明白裴美人告状的事与福王妃的什么旨意之间的关系。 可太后已经温和地说道,“我准备把阿穆赐给她。如今,皇帝明白为何阿穆要护着咱们阿蓁了么?” 这声音和和气气,仿佛是在说家长里短,皇帝也只点了点头,说道,“嗯……” “把谁赐给谁?!”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83章 皇帝愤怒的吼声在太后的宫中回荡。 除了吼声, 整个宫殿没别的声音,每个人都没什么感觉的样子。 太后与皇后是平静。 宁王与林蓁是“啊就是这样”的表情。 除了暴跳如雷的皇帝,只有裴美人的表情格外扭曲。 此时她也顾不上哭诉, 只死死地,用嫉妒的目光盯紧了林蓁。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宁王是要迎娶林氏的意思么? 可凭什么? 不过是个在外抛头露面,声名狼藉的女人。 而宁王,他那么高贵英武,没有一处的不好,素来眼高于顶,什么人都看不上, 却为何会被林氏这样的女人迷住了? 听太后的意思什么赐不赐的,可世人谁人不知宁王从来都不是听话的性情。 他要是那么听话,说让他娶谁就娶谁,他还能独自一人到这个时候? 想当初连皇帝想让宁王娶裴氏的阿露, 宁王都不答应。 可如今,想想宁王之前对林蓁的维护,想想太后说出这话后宁王一副默认……啊, 不是默认。 看宁王笑的。 素来端方冷峻,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在皇帝的暴怒之下就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很不值钱的样子。 却是为了这个什么都不是的林氏。 裴美人只气得浑身发软,觉得自己都要尖叫起来。 虽然嫁入宫中, 做了皇帝的枕边人,可裴美人就算再不肯承认也得说一句,宁王的确人品与相貌尊荣,还有那权势与声望都是世上顶尖。 这样的人,这样珍惜地攥住一个寡妇的手。 哪怕这个男人本就不是自己的, 可这一刻裴美人的心里也生出情何以堪,不愿接受的心情。 她心中也一阵阵的急怒,可也比不上皇帝此刻的样子。 皇帝暴怒的姿态恨不能把宫殿都给掀了,指着还笑得出来的宁王气得话都要说不利索了。 这时候他哪还顾得上什么给裴美人做主,只骂宁王道,“荒唐,无耻!” 皇帝竟然还有脸骂旁人无耻,太后眼角微微挑起。 宁王却松了一口气。 他的阿蓁给他正名,在太后要把自己赐给她的时候没有拒绝,啊……阿蓁心里有他! 更何况今日说破,他也算被人知晓自己是阿蓁的人。 这也算是给了名分。 这是多么高兴的事。 唯一扫兴的就是皇帝。 宁王面上露出笑意,又握了握林蓁的手,让她不必担心,对皇帝皱眉道,“陛下何故高声?” 太后的宫里大声嚷嚷,好威风。 是给太后难堪,还是刻意惊吓阿蓁? 不管是哪个,宁王都不能允许。 皇帝被噎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宁王。 左右看了看,还以为是自己的错,可想想宁王眼下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他的脸上又露出怒容来喝道,“好一个不知悔改,不知人伦的畜生!” 在他的面前就公然亲亲我我,这不是畜生是什么。 皇帝更想到的是打从宁王回到京中,处处对林蓁的照顾,从前都以为他是冲着与福王的兄弟情。 如今看来,这是当初就没安好心。 皇帝不由怒道,“你竟然觊觎阿景的妻子。混账东西,你的脸都不要了,你还是个人么?阿景,阿景是你的兄弟啊!” 觊觎寡嫂,这人人得而诛之。 可隐藏在皇帝暴怒之下,林蓁却已经看见皇帝这番做作之后眼中的狂喜。 她安安静静与太后皇后一样看着皇帝伪装恼怒,甚至把福王搬出来演戏。 这是福王在皇帝嘴里最有存在感的一次。 从前福王从不被皇帝放在眼里,连过世皇帝都没什么哀痛与表示。 如今提到福王,也不是什么为福王抱不平。 皇帝并没有那么生气。 相反,看他那隐藏不住的表情,其实他还是狂喜。 狂喜什么? 狂喜声望日隆,功高震主的宁王终于有了污点,有了让他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指手画脚的“不堪”。 皇帝闹得这么大声,只是要给宁王背上私通寡嫂的罪名,打击他罢了。 而林蓁,就是他拿来攻击宁王的武器。 林蓁这样想着的时候,就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了一下,转头,就见宁王没搭理皇帝的唱作俱佳,只专注地看着她。 见她看过来,他只轻声说道,“阿蓁,你才是我的一切。” 所谓声望与威信,还有世人眼中的美誉名声,都如同浮云一样。 对宁王来说,林蓁比那些虚名都要紧。 所以……可千万不要听信皇帝谗言,收回他的名分啊! 林蓁一愣,看着宁王紧张的眼睛,莞尔一笑,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你也是。”她不决定的时候,一向优柔寡断。 可既然决定,就绝不退缩。 甚至……哪怕会因她连累宁王的美名,可既然她已经走到这一步,就绝不会为了他的名声什么的再把他丢下。 说她自私也好,说她什么不堪也罢,她都不会后悔。 宁王愣了一下,垂头看两个人交握得紧紧的手,又抬头看林蓁笑吟吟的眼睛,眼底也露出柔软与安然之色。 他与她这一时之间,谁也看不见旁人,只看得见彼此。 皇帝:…… 皇帝震怒。 这回是真生气。 毕竟身为天子闹得这么厉害,可对面这俩人竟然眼里都没他……怎么,皇帝的戏不爱看,连他的人都不当一回事了? 这让卖力了好一顿的皇帝陛下情何以堪! 这真是反了反了,这宁王与福王妃是要造反啊。 皇帝被当做透明人自尊心哪里受得了。 他且怒视林蓁这个素来没有被他放在眼里的弟媳,指着她就恼怒喝道,“还有你!你才嫁了阿景,阿景才死了没半年,你就不守妇道……”他转头看太后。 太后一向爱重福王。 福王妃守丧还没多久就勾搭宁王,给福王戴绿帽子,还祸害宁王,太后这能容? 可他才想多骂几句林蓁这水性杨花的女人,却冷不丁见到两双冰冷的目光。 太后与宁王同时冷冷看来。 那目光冰冷如刀,刺得皇帝一个机灵。 皇帝都愣了一下。 ……他骂宁王的时候,太后和宁王都漫不经心,由他骂。 可才骂了福王妃一句,他还没骂难听的话,这俩人就像是要吃人。 这对么? 甚至连一向低眉顺眼的皇后都皱眉看他。 皇帝慢慢收回目光,却又丢下林蓁,看向宁王。 其实福王妃一个寡妇,骂不骂的也不重要,可重要的是他终于拿到可以攻讦宁王的短处,甚至这还是宁王自己交到他的手中。 忍着心中的狂喜,他面容扭曲地看着宁王缓缓问道,“这么说,阿穆你是一定要与她在一起?” 见宁王只看着他不说话,皇帝的心里松了一口气,忍着心中的喜意冷声说道,“你可知道,你做出这样的丑事……” “怎么是丑事了?”宁王不喜他以“丑事”侮辱林蓁,不悦地说道。 这样的事不知夹着尾巴做人,还敢顶嘴。 皇帝正要数落,就听宁王淡淡地说道,“我未婚,阿蓁虽嫁与王兄,可王兄薨逝,她如今也是一个人。我与阿蓁发乎情止乎礼,更有赏赐的旨意……” 他想想太后说要把自己赐给林蓁,面上露出柔软之色,只对皇帝说道,“没对不起任何人,也没打搅任何人。所以陛下这话,我不能苟同。” “可她是你嫂子。” “寡嫂。”宁王淡淡说道。 他又不是福王尚在就与林蓁私通。 “她一个女人嫁你们兄弟二人,这成何体统!” 是了,皇帝最认为宁王这次会为天下唾骂,英名散尽的就在这里。 他若是只迎娶一个寡妇,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看他如今勾结的是自己的嫂子,哪怕她是个寡妇,可也有叔嫂的名分。 一个女人先嫁兄,后嫁弟,宁王娶的是自己的寡嫂,这说到哪儿都行不通吧? 这还有王法,有伦常么? 皇帝心里激动得不行,其实很看好宁王此刻撞了南墙不回头的劲儿。 只要宁王不撒开福王妃的手,以后,不,明日早朝,他就把宁王拉下马。 可就在这个时候,就听太后突然轻笑了一声。 她一笑皇帝就皱眉,转头看太后露出埋怨之色说道,“母后到底在笑什么?朕不明白,母后整日里口口声声爱护阿景,可这两个这样勾结在一起,对得起阿景么!怎么能,怎么能堂而皇之,让他们辜负阿景!” 他一副为福王痛心疾首的样子。 太后努力地回忆了一下,好似这是皇帝头一次竟然这么把福王当回事儿。 演得用力过猛。 她带着笑意看着这个儿子,含笑说道,“这两个,是我一力促成。” 唉,这是太后这辈子做得最有成就感的事之一了。 比起朝中风云变幻,太后觉得俩小棒槌难搞多了。 如今终于没让自己的辛苦白费,太后只有高兴的。 她只笑着对目瞪口呆的皇帝说道,“我也不知皇帝在恼怒什么。跟皇帝有什么关系么?”又不是把皇帝赐给了阿蓁呸……太后心里暗道了一声晦气,急忙唾了一口把这话作废不算数,只继续说道,“皇帝这么在意人伦,可若是觉得嫁一对兄弟不妥,那想必对当初先帝一男迎娶同配一对姐妹……也会觉得先帝不顾人伦吧。” 骂别人畜生,觉得不能配一对兄弟。 那娶了姐姐又纳妹妹,想必皇帝一定也会觉得…… 他那好父皇也不是个东西吧。 “什,这能一样么!?” “没什么不一样。”太后沉了脸,看着让自己失望透顶的儿子。 她看都不看一旁恨得眼睛都红了的裴美人,盯着他冷冷说道,“当年,既然你们都赞成娥皇女英,那如今,阿穆赐给阿蓁,也没毛病!更何况,阿蓁也不是只嫁给阿穆,她如今一肩挑两房罢了。阿穆与阿景都是她的夫君,阿景年长,阿蓁就做福王妃,管理福王府。阿穆自己住对门,在家等阿蓁分给属于他的时间。他与阿景不分正侧,两头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84章 皇帝:…… 皇帝都惊呆了。 这世上还有女人一肩挑两房的说法么? 恕皇帝孤陋寡闻了。 “这, 这都是……” 要是按太后这么说,那宁王私德上就没问题了? 皇帝怎肯答应。 太后继续说道,“阿蓁往后的子嗣, 自然也都是嫡出。生谁的儿女,就是谁家府上的嫡子嫡女。如此,两房都大,各传各的香火,两府也分明。明明是一目了然的事,我不懂皇帝在闹什么。阿景会愿意,阿穆自己也愿意, 皇帝也不必在我这里吵闹。若是觉得不乐意,也可以去前朝,去问问朝中的人。” 她一不许皇帝辱骂林蓁,而又要为林蓁与宁王正名……并非寡妇再嫁。 而是本就嫁了一家俩兄弟。 都是正夫, 也没分先来后到的。 为了的,不也是那些世人口中“为了两房香火”么。 一肩挑两房这样的事多了去了,谁的道德与伦常都没有任何问题。 想到这里, 太后心里叹了一口气,没拿福王的遗折出来。 折子上福王请求的是让太后给林蓁发嫁。 可想来想去,太后觉得还是她的阿蓁想得更合适些。 还保留福王妃的尊荣与封号, 依旧管着福王府,这一则让林蓁不依附旁人, 自己拥有自己的府邸做主人。 另一则……想当初,太后那么不愿意让林蓁再嫁,不就是想让她留在福王府,照顾福王府上下,也依旧做自己的小儿媳。 如今都两全其美, 也让宁王的声誉不会受到诋毁,太后觉得还是如今更好。 就不分大小挺好的。 可皇帝却觉得一点都不好。 太后这样平静,宁王与福王妃都满不在意,这更让刚刚暴跳如雷的自己像个小丑。 “不行!”裴美人听到这儿,本就没缓过来的心情顿时更受刺激……什么两头大,凭什么林氏又嫁福王又嫁宁王,还得到太后的认同! 她一声尖叫,一只手指着林蓁就与皇帝面目扭曲地叫道,“陛下,你看见了!她就是不安分!” 当初她不是没在皇帝的耳边吹枕头风。 可皇帝素来不把林氏一个小寡妇放在眼里,“嗯嗯”两声也就过去。 可如今林氏的做派不就和当初她说的那样,不守妇道勾勾搭搭,不知廉耻么? 若换了平时,有人与自己站一条道皇帝一定会很高兴。 可皇帝扭头,对上裴美人那张扭曲的嫉恨交加的脸,就觉得倒胃口。 什么清冷高洁,一样都没有。 相反,这世间一切丑陋的姿态摆在他的面前,还尖叫…… “走开!”虽然是为裴美人张目来的,可皇帝归根结底都不是为了给她讨回公道,此时再见眼前几人。 不提别人,只见林蓁看了看裴美人,又隐隐用怀疑与怜悯的表情看自己,皇帝心态都要爆炸了。 宠爱过这么个女人,还捧在掌心多年,好让人笑话。 他一把就把裴美人推得一个踉跄。 裴美人被急忙上前扶住她的宫人护住,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比起被宁王甩到一旁,那还是皇帝此时厌恶的样子更让她窒息。 更何况还有此时,对面传来一声轻轻的笑声。 她一转头呆呆看去,就见林蓁正一边含着笑,一边端了茶来喝。见裴美人看自己,林蓁还挑了挑眉尖。 就是笑给她看的。 裴美人不仅来欺辱她,还跟皇帝告状来找宁王的麻烦,福王妃心里都记着她呢。 “裴氏,你仗着有孕在身,如今这宫里没你不敢干的事。是真当宫中没有法度,由着你做耗。” 太后的目光慢慢转向裴美人,见她看着林蓁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目光落在她那还没有起伏的小腹,冷冷地说道,“上蹿下跳,挑三窝四,行事不检。”她顿了顿,只看皇帝说道,“皇帝说,该如何处置?” “母后,她好歹怀着儿子的血脉。”皇帝早就对裴美人不耐烦了。 可想想对自己一向忠心的承恩公,再想想自己不讨喜的前几个儿子,皇帝眯了眯眼。 裴美人与这个孩子还有用。 他就决定保上一保。 “皇帝一意要保她,那就算了。” 皇帝愣了一下,没想到太后这次没对裴美人喊打喊杀,竟抬手放过。 就听太后继续说道,“只是我实在看见她恶心。从今日起,裴氏降为宫女子,命禁足她的宫中,没有我的旨意,她不准出来。还有她如今的饮食起居,陈设摆件,从前降位,我懒得处置她,她依旧奢华。从今以后,她的一切都按宫女子的待遇,不准逾越。” 没打没骂,只降了位份,按说这也是应当。 宫人裴氏仗着有孕就敢欺辱皇家王妃,还敢冲撞宁王,无法无天,不处置才叫不公。 皇帝脸色顿时一变。 这不是打他的脸么? “母后,宫女子位份……她还怀着孩子,若收敛了吃穿用度,朕的孩子……” 太后看着板着手指头说自己血脉的皇帝,脸上露出讥诮之色。 “无规矩不成方圆,她也不能例外。若皇帝心疼,就开自己的私库补给她,毕竟她是皇帝心上的人,皇帝总不会舍不得拿些自己的私房养她吧?” 宫里是只能给一点。 可皇帝可以拿自己的给宫人裴氏补上。 不是真爱么! 为爱付出些俗物罢了,又怎么了……皇帝竟然没吭声。 没舍得说一句“那朕给她补上!”这样的豪气话。 “陛下,陛下!” 听说自己降位,宫人裴氏眼前一黑。 身为有孕的嫔妃,还没复宠就又降了位,这让人情何以堪? “陛下,我怀着陛下的孩子啊!”这都不能救一救么? 裴美人拉着皇帝的手哭得涕泪横流。 皇帝越发觉得吵闹,且见太后静静地端坐在对面……不知怎么,他就是心里哆嗦了一下。 只是这许不过是错觉,皇帝今日受到雷霆冲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宫人裴氏,只又看了宁王与林蓁两眼,转身也不顾宫人裴氏含恨而去。 看他竟然没管自己就走了,裴氏转头,死死瞪了林蓁这害了自己的罪魁祸首一眼,捂着肚子哀叫了一声,被人扶着也赶紧走了。 见他们都走了,林蓁骂了这两个一句“没规矩”,都不知道给太后告退的,又转头跟太后不好意思地说道,“让母后费心了。” 从前太后说会保护她与宁王,让她勇敢往前走,她还在猜太后会怎样保证自己与宁王的安稳。 原来…… 好家伙,一肩挑两房是怎么想得出来的。 “我说过,只要你们好,快快乐乐就好。”太后摸了摸小儿媳的发顶柔声说道。 她不是第一天想到这个说法,毕竟既然她撮合这两个,那肯定是要保护他们。 也……保护林蓁与宁王日后可能会有的孩子们的声誉与名分。 林蓁的孩子日后不必受皇帝口中“没人伦”的负面说辞影响,而是被人都接受的宁王的嫡子嫡女。 横冲直撞,不管日后,太后可不是那样没成算的人。 “嗯。”这样的维护让林蓁眼眶发酸,她声音有些哑地应了一声。 “看你,这点事都要掉眼泪珠子。让你皇嫂要笑话你了。”太后很满意皇后今日听到“一肩挑两房”后依旧赞同的态度。 见妯娌两个相视而笑,她又看宁王轻声说道,“往后啊,你们要好好过日子,互敬互爱。阿穆,往后的每一日,都要护着阿蓁,就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 虽然把小儿媳留在了身边,可真到了一切都尘埃落定,公告天下,太后的心里还是有很大的舍不得。 不过看林蓁眼眶都红了,太后便只说高兴的事说道,“你的王府也得好好收拾,别跟从前似的荒废着。” 宁王对什么花园啥的素来兴趣不大,王府中最大最气派的就是演武场了,太后想想都叹气。 亏了有她家阿蓁,要不然,谁受得了不解风情的阿穆呢? “我想让阿蓁去看看。”宁王轻声说道。 他家阿蓁喜欢王府怎么修,那他就怎么修。 他和太后就都看过来。 林蓁并不脸红,点头应道,“自然得去看看。”那以后是她与宁王的家么,她只笑着看了宁王一眼,弯了弯嘴角说道,“演武场……倒也不必拆。阿穆演武的样子……我也很期待。” 英姿勃勃的样子,她还没看过呢……想看,爱看。 宁王侧头,在这么直率的回应下脸颊渡上浅浅的薄红。 太后看了,就很满意。 看,她老人家就知道,这俩绝配。 可见太后娘娘很会做媒嘞。 ……回头试试皇后的。 欣慰地看着林蓁的皇后背后一麻。 倒是林蓁从不虚言,说是想去宁王府,那就真的去了。 她打从认识宁王,出于守着寡居之人的谨慎,从未进过宁王府的门。 如今牵着平安迈过宁王府恢弘大开的正门,她从来和宁王都很直爽,此时竟第一次有些紧张。 就像是……真正入侵到了宁王的领地,感受到他真正的气息,也要真正融入到他的生活里。 “王妃,小心门槛。”孙侍卫带着人把宁王府很少打开的正门开得大大的,点头哈腰,高高兴兴引林蓁进门。 他话音未落,宁王弯腰将平安抱起,让他坐在自己的左边臂弯里,右手牵住林蓁。 幼崽被一只胳膊就给稳稳揽住,惊呼一声,却只听力气大,稳稳的像是山岳一样的王叔带着笑意说道。 “阿蓁,咱们一起走。” 很简单的一句话,可林蓁却也眼里多了笑意。 她把自己的手交到摊开的,粗糙却稳稳的掌心上,被握紧。 平安探头探脑,“哇”了一声,引起他王叔的注意。 想想幼崽为了帮助自己忙前忙后,做王叔的咳嗽一声,虽端方持重,却也会侧头,亲一口幼崽的大脑门。 他握住林蓁的手往上抬了抬,就在幼崽的面前。 幼崽被亲的晕乎乎的,一下子福至心灵,眉开眼笑地把小爪爪也放进王叔大大的掌中。 “一起!”他奶声奶气,大声宣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85章 孙侍卫嘴角抽搐地看这三位在大门口就腻腻歪歪。 行吧。 王爷老大不小才要有个媳妇儿, 他都懂。 孙侍卫懂。 宁王府里的大家伙儿都懂。 都在一旁做壁上花。 直到宁王牵着林蓁抱着平安一起进去,对宁王府指指点点……看前看后,大家才默默散开。 谁会在这时候没眼色地在王爷跟前侍候呢? “这是我起居之处, 你觉得有哪里不喜欢,咱们就换。”因皇帝已经知道,那必定会闹得天下皆知。 宁王真是太感谢他……毕竟帮宁王广而告之自己有了名分这样的事,还得皇帝出马才给力。 宁王今日从宫里出来就很高兴,又请林蓁看自己的起居,又有些紧张地问道,“若是简陋无趣, 你也说与我听。” 宁王府其实并不简陋,再简陋也是王府,该有的都不会缺少。 只是宁王只住在前院,他生活上很简单, 只有个睡觉的地方,房中有宝剑,又有些案桌书架, 上头全都是各种兵书之类的。 很严谨的地方,却少一些生活的气息。 宁王抿紧嘴角,觉得自己实在是个无趣的人。 林蓁却只含笑到处看着。 看着这里, 她好像就会看得到一个真实的宁王。 “挺好的,”她笑着看宁王轻声说道, “再看看后院。”往后她肯定是要来后院居住的。 宁王也想到了,咳嗽两声,抱着平安的手臂紧了紧。 后院就更简单了,虽然亭台楼阁俱全,来往的也都大多是管家, 侍卫还有嬷嬷。 宁王与林蓁说道,“都是宫中赐下,我更喜欢能做事的人。”他王府中的人也大多都是从先宁王夫妻的时代传下来的老人儿了,也大多都上了些年岁。 因生活简单并不看重享乐,也到处征战觉得够用,所以宁王府中都没怎么再进新的服侍的人。 林蓁且见那些上了年岁却笑盈盈高高兴兴远远给自己请安的管家与嬷嬷们,笑着颔首,转头握了握宁王的指尖儿。 宁王僵住。 好半晌,他又抿了抿嘴角,也去捏林蓁的指尖儿。 “如今就很好了。”林蓁很喜欢宁王府。 虽宁王严肃,可宁王府看后院的气息却很宁和,可见他素日带府中的人都是很宽容,很温和的。 且虽然服侍的人都年岁大,可宁王却依旧没有让他们腾出位置给年轻的新的服侍的人,可见宁王念旧,待人也好。 这样的人……林蓁忍不住笑着抬头看他。 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呢? 她今日很爱笑的样子。 也许是太后今日对皇帝的那种种所言让她褪去最后的忧虑,显出鲜活明媚来。 宁王喜欢她对自己这样笑,却又有点害怕。 总担心他家阿蓁对他笑得多了,他要兽性大发,用力亲亲她。 “这里曾是我父亲母亲的居所。”等他们往里面走,宁王就给林蓁介绍。 虽然先宁王夫妻已经过世许多年,可看着上房却依旧干净整洁,显然是有人日日打扫。 林蓁与宁王认识这么久,从未听他讲过自己的事,如今静静地听着,用心地把宁王的事也记下……她是要与宁王过日子的,宁王对她付出那么多,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如今,她也想要知道他的生活,知道他的一切。 看见正院的偏房供奉着先宁王夫妻的灵位,林蓁也给这两位素未谋面的长辈进了香。 平安下地,也规规矩矩地给磕头。 宁王看着林蓁认真又单薄的背影,眸光柔软,又觉得心里欢喜。 “父亲当年,也只有母亲一人。”他忍不住从身后走过去,轻轻抱了一下心上人羸弱的肩膀,也注视着眼前的灵位……他出生就父母亡故,养在伯娘的膝下。 他是很幸运的人,伯娘慈爱,真心抚养他,培养管教,让他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也与他说了许多先宁王夫妻的事。 还有王府里的下人们。 当年先宁王夫妻过世,他们被太后庇护在宁王府。 有太后在,宁王府就并未沦落成破落户。 毕竟……先宁王本就是性情温和的人,并不喜欢争权夺利,其实宁王府很低调,也没什么权势。 不过是…… “我母亲出身将门,外祖早年满门战死沙场,只剩下母亲一个进了宫,被抚育在宫中,作为皇家对功臣的优容。” 他的母亲虽是孤女,也早就没了兵权,可因外祖当年在军中极有影响力,袍泽故旧众多,在军中就很有几分遗泽与人情。 当年诸王夺嫡,有好几个皇子想要娶他的母亲,所图的就是他母亲背后的那些世交与人情。 那时候母亲尚在宫中的时候,就与太后交好。 虽然也知太后与她交好也是为了一些军中人情,毕竟太后那时候正帮着先帝也在争夺皇位。 可她豁达,并不在意。 人生在世交朋友……总也会有图些什么。 太后对她真心相待,除了图一些军中人情,对她其他都是真心,都是善意,那就又有何不可呢? 林蓁听到这里,不有生出几分神往。 在眼前的只剩下安安静静的灵位。 可听宁王的描述,她却好似能够在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温和聪慧,却又宽容豁达的女子。 “母亲拒了好几个皇子的婚事,后来却嫁给我父亲。因为伯娘曾对我说,母亲知道,只有父亲是真正只爱她一个。” 先宁王天性性情恬淡,诸王争锋从没有他在里头参合,他本可以安稳地过上一生,不必去参合他母亲这“炙手可热”的将门之女。 可他太喜欢她,喜欢得除了她,谁也没法让他心生触动。 娶了他的母亲以后,他迅速地带着妻子远离京中。 所谓寄情山水,是他想要让十几年被困在宫中那小小方寸之地的妻子看到更多的风景,让她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 不需要许多规矩与教条,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肆意又自由。 可哪怕是这样,他们也容不下。 先宁王夫妻在外遇刺,夫妻双亡。 只留下襁褓中的婴孩儿,交托给先宁王妃最信任的朋友与妯娌。 她也并未看错人。 太后抚养了宁王,后来,诸王落败,都死得差不多。 太后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害了先宁王夫妻,可反正人都死完了,总有一个已下去给先宁王夫妻赔罪。 宁王站在正中,两旁的林蓁与平安都抬头看高大的他。 母子两个几乎的同时,一边一个牵住宁王的手。 “日后……我们让王爷与王妃安心。” 那些难过的往事与遗憾无法改变,可她会努力与他生活得幸福。 让他过得好,也会让先宁王夫妻欣慰吧。 “王叔,平安爱你。”幼崽虽然懵懂,听得晕乎乎,可也听明白原来高大可靠的王叔也曾经有过那样伤感的时候。 他牵住王叔的手,又抱住他的腿,认真地安慰。 宁王如今已经是成年男子,虽然为自己的父亲母亲伤感,可也能调节得很好。他只感觉到自己的身边都是暖暖的。 宁王府本就是宁和的地方。 可莫名的,有他们在自己的身边,他能感觉到更多的,从前感受不到的安稳。 就像是整个家都变得柔软起来。 “所以我长大以后在军中颇有名声。”因为外祖家的故交许多都在军中,他刚入军中得到许多长辈的帮助,在军中站稳脚跟。 展现出领兵的能力以后,自然就有更多人尊重信任他。毕竟若是不被信任的主帅,行军中也会处处掣肘,无法贯彻自己的意志。 宁王一边说,一边对林蓁轻声说道,“所以我往后可以多歇歇,可以多陪着你和家里。” 他军功人望很高,在军中地位已无法被动摇。 如今天下太平,不需要他再那样卖力,可以慢慢卸下许多担子。 这表明他不是那种寄情公务,有家也不回,只知道忙忙忙的大忙人。 他身为武将,如今也没啥事儿干,可以多照顾家里的人。 也所以,他性情与先宁王夫妻也很像,并非在意权势与声望的性情。 就算和林蓁在一起有争议,对宁王来说也比不上自己心上人。 因为这是家传的。 林蓁握了握他的手,点了点头。 她只牵着宁王的手,一同给面前两块灵位施礼。 “这正院还留给王爷与王妃,咱们再在别处选个院子生活。”等他们一同去了别处院子,看了演武场,王府中的花园。 林蓁觉得没什么需要自己添置的,又带着平安在宁王府一同用了膳,天都晚了才回去家里。 她直接带了平安一同睡了不必提,只说皇帝一晚上也亢奋得没睡好觉。 ……宁王竟然与寡嫂往来,两个人还好得不行,这若是朝中都知道,不定得把宁王骂成什么样子。 他那么多年的军功,威望,竟然没需要皇帝出招自己就自毁长城,多难得呢? 皇帝一定是要把这件事宣扬得天下皆知,让人都知道宁王是个王八蛋,让他被天下唾骂,再也无颜立于朝中。 他带着这样的期待,都能想到朝中那些文臣嘴如刀,得把个不知廉耻的宁王直接贬成地上的泥。 皇帝想得很好,也的确,第二日兴高采烈……满面愤怒地在朝中宣布了宁王竟然与福王妃有情的不堪之事。 他亲自骂了半柱香才停下,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下方的朝臣,等他们开口。 满朝文武皆在。 朝堂却半晌寂静,无言以对,毫无回应。 皇帝的脸色慢慢黑了,却见朝臣们,特别是平时总是唧唧歪歪的文臣们却都只用疑惑与茫然的目光看他。 一双双眼里流露出来的,全都是迷茫与…… “就这?”的困惑目光。 ……把满朝文武大清早都叫起来,就为了这点事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86章 皇帝一开始还不相信, 怀疑自己看错了。 可揉了揉整晚没睡的眼睛,他定睛看去,却看见文武百官, 依旧是这样的眼神。 就仿佛宁王私通寡嫂是很平常,并不需要人质疑的事。 “你们……听见朕说的是什么了么?”皇帝脸都涨红了,攥紧了自己的手问道。 他更觉得尊严受到挑衅。 毕竟身为帝王,他亲自骂了这么久,这群臣子哪怕并不觉得这事有问题,也得捧捧皇帝。 不能把陛下的话扔地上冷场吧? “陛下的意思是……”就有人缓缓问道。 素日里都是人精,如今却一副请他直言, 当皇帝是傻瓜呢? 皇帝这回不是演戏,是真的暴怒了。 可他死死地忍着,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说道,“宁王弟行事卑劣, 辜负了福王。还有福王妃,她寡居在家,竟然都不老老实实, 还水性杨花与宁王私通……” 他话说到这里,就听下方有人阻拦道,“请陛下慎言。”这位抬起头, 是一位年纪很大的老者,只看着皇帝沉声说道, “既然已经夫亡,那是守寡于家中也好,还是另寻姻缘也罢,都是正常的事。陛下身为天下之主,怎能说出寡居妇人要再嫁, 与男子有往来就是水性杨花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来。” 这就令人很不满。 如今天下太平,民风也开阔。 从没有说不允许寡妇再嫁,再嫁就是下贱的话的。 身为皇帝行事当持重尊重。 这位是皇家长辈,胡子都白了,算起来都是皇帝他爷爷那一辈的,评说皇帝完全没带怕的。 皇帝一噎,又恼火地说道,“朕是拦着她再嫁么?天下男子这么多,为何她非要……” “天下男子这么多,又为何不能是宁王?”这老者更不悦了。 话说做皇帝的,天天正事儿忙不完,还有时间管别人的家事? 宁王爱娶谁娶谁,谁管得着么? 就像皇帝,宠妾灭妻,宠着个姓裴的把皇后都挤得站不住脚,皇子们至今都成不了亲,他们说什么了没? 没人管皇帝,皇帝反倒对别人指指点点。 真以为自己的名声就很好么? 自己就不是个东西,还好意思骂宁王……宁王与福王妃好歹是正常往来,没碍着谁,也没害谁。 皇帝呢? 皇家老者忍了又忍,才只对皇帝缓缓说道,“且太后昨日已经传话出来,是一肩挑两房么。”还是那句话,人家宁王自己愿意,跟别人没关系。 他回头看了一眼都微微点头,觉得这样的婚事虽然罕见,不过也不算什么的朝臣,又转头对皇帝轻声说道,“陛下之心,当在天下。只往旁人家后院里看,岂不是轻浮。” 天下教条要是那么死紧,当谁都能过好日子呢? 谁家没点糟心事。 就比如前些时候他身后的张国公给长孙迎娶左都御史的爱女,欢喜得什么似的。 可谁知道花轿进门马上拜堂,新郎官跑了。 张国公眼皮都没眨一下,换上了听说自己有机会娶这么好的媳妇儿急忙前来自荐枕席的次孙,欢天喜地继续拜堂。 回头把逃婚的,梗着脖子“我不娶无趣女人!”的长孙一捆,只问一句“那议亲的时候是堵住你的嘴了么?”。 议亲的时候为何不直接拒绝? 张国公长孙哑口无言。 回头就被扔出家门,族谱上都没他名儿了。 张国公府照样开开心心过日子,没一个再提这个人的。 那要是皇帝非这么较真,如张国公家的这些糟心事,是不是也得被他骂一句一女不事二夫? 世人都有儿女,都保不齐儿女家人往后会遇到什么。 非对旁人苛责计较,往后会不会也有事发生在自家身上? 所以皇帝想拿这事儿来寻宁王的晦气,大家都不会与他一道的。 可皇帝是不能理解旁人的心情的。 他只听到一句。 那就是“太后说……” “原来,是母后已经与你们说了这事。”虽然太后并没有现身前朝,可皇帝却只觉得太后的身影在朝中无处不在。 甚至眼前这些沉默不语的朝臣,无论勋贵武将,文臣皇族,竟然都顺从了太后的意志,而不是听从他这个皇帝。 脸色铁青,皇帝怒极儿笑,拍手道,“好好好,诸卿眼中只有母后一个,朕是看明白了。” 这朝中是太后的天下。 太后想扶持谁,谁就立得稳稳的。 他笑得满脸嘲讽。 朝臣们:…… 就连心思粗糙的武将们都迷惑地抬头,看了皇帝一眼。 就……他们陛下没听懂老王爷的意思么? 而且,这件事又跟太后有什么关系。 人家的意思不是有时间多看几个折子的意思么? 可比起这些,皇帝就已经格外恼火。 他看了一眼下方,越发怀念承恩公在朝中。 至少有个应和的人。 想想承恩公是断了腿,皇帝更生气了,豁然站起身,也不顾今日还没有听朝臣们的进言,拂袖而去。 他就这么走了,连朝政都不管了,丢下了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那先说了话的老王爷皱紧眉头,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龙椅露出忧虑之色。 虽然从前皇帝就不太妥帖,可如今,打压功臣,上纲上线,一个不顺心就罢朝而去。 “……不似人君之相啊。”老王爷喃喃自语,叹了一口气,也没与旁人议论,慢吞吞地出了朝堂,脚下生风就往太后的宫中去了。 不提他与太后说些什么,只说林蓁今日在家,虽然心意坚定,不过也时刻关注朝堂。 等王府的人兴匆匆从外头回来,她忙问道,“朝中形势如何?” 她的身边沈侧妃也探头去听。 她听说了林蓁与宁王在宫中过了明路,且听林蓁提及皇帝的态度就很担心。 今日见宁王带着平安与天生去看自己的演武场,黑狐狸精不在眼前,沈侧妃就跑来与林蓁一块守着消息。 就听福王府的下人回道,“陛下今日早朝头一件事就提这个,诸位大人都说这是家事,跟别人没关系。” 林蓁顿时松了口气。 沈侧妃只拍自己胸口,又觉得皇帝不是个东西。 “人家老王爷,大人们说的也没错。这跟陛下有什么关系,都是自己个儿的家事。”且皇帝是真心为福王张目么? 并不是。 想想皇帝拿福王作筏子当枪使,沈侧妃心里恨死他了。 “陛下如今心里不痛快,不知会撒气到谁身上。”皇帝就是这样的人,肯定会找人撒气。 林蓁心里担心了一下皇后,可又觉得……如今这般,皇帝亲口将自己与宁王的事公布天下,也省了她很多每每还得解释的麻烦。 更让她动容的事,无论是太后的努力还是朝臣们都开明,她与宁王竟然真的没有受到风波与妨碍。 ……狗皇帝的那点阻碍,林蓁也就不予置评了。 “那你,那你什么时候……”沈侧妃支支吾吾,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僭越,可又还是想问问,小声问道,“什么时候过去宁王府?” 那如今世人都知道宁王也是福王妃的人,林蓁是不是有时也得去临幸一二,免得宁王独守空房,听起来也怪可怜的。 林蓁噎了一下,好半天没说话。 “……是不是进展太快了些。” 她才答应与宁王往来,是不是也再素着往来一段时间啥的。 沈侧妃茫然地问道,“这快么?”当年她可是扑倒福王就往床上摁的。 林蓁嘴角抽搐地转过头去。 ……差点忘了,沈侧妃那可是当年才进了福王府没多久就嚷嚷着嫁给福王的干脆人。 没准自己扭扭捏捏,她的确会觉得自己磨蹭。 “我还是想着慢慢儿来。”她与宁王还需要相互了解,相互往来,反正林蓁没想现在就跑去与宁王怎样。 对于这回答,沈侧妃回头偷笑了一下……宁王就守着他的空房去吧! 只一转头,沈侧妃还是很心机地说道,“慢慢来也挺好的,我觉得你说的都对。” 林蓁就笑起来。 她虽然也看出沈侧妃小小的心机,不过却也觉得很可爱。 “回头我跟王爷也说说。”沈侧妃决定回头给福王上柱香,让他知道他没输。 好歹也是“哥哥”。 那府里就算说是两头大,可宁王也越不过他去。 她想着想着就自己笑得直拍小案,林蓁看着如今越发活泼,总算恢复了些精气神的沈侧妃也露出笑容。 她又等了几日消息。 见也没人再提什么不妥,好似大家都默认了她占着福王府又与宁王这般往来的局面。 平日里与自己往来的女眷也依旧与自己往来并没有什么与从前不同,她自然也就安心了下来。 只是那日皇帝盛怒罢朝之后就一直没再提及自己与宁王的事,不仅安安静静照样上朝,甚至都没有与太后争执,林蓁总觉得…… 皇帝静悄悄,可没准儿就准备作妖儿。 皇帝其实不作妖……不,他是准备作妖,不过比起这,此时站在宫人裴氏的宫门外,他听到的才是让他不敢置信的事。 “父亲!”裴氏如今只成了宫人,过得可怜荒凉极了。 皇帝厌弃了她,对她如今的处境置之不理,这让她在宫里过不下去了,只能传话出去,让承恩公进宫来与她商量。 承恩公听说她失宠失成这样,急了,顾不得腿还断着,一瘸一拐进了宫里,迫切地问道,“陛下就没回心转意的意思?” 都怀了皇帝最期盼的皇子,长女竟然还沦落到成了宫女子。 这究竟是什么废物。 听着长女的哭声,承恩公不由恼火地瞪着她骂道,“没用的东西!我都把陛下要找的四丫头挡在宫外,宫里就你一个……你竟然还拢不住陛下的心。你太让我……” 他还想骂这个让自己烦心的女儿,却话音未落,只听得宫门处一声巨响。 “咣当”一声,大门被轰然踹开,皇帝一脸震怒地闯进来,死死盯着大惊失色的承恩公父女。 “你说什么?朕遇见的姑娘……你们早就找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87章 “陛陛陛陛下……” 看着皇帝那张狂怒的脸, 承恩公脸都青了。 他哆哆嗦嗦地看着盛怒而来的皇帝,只觉得心都死了。 就……这宫外的宫人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父女俩关着门说点悄悄话,他们竟然都不知道在外面看着。 看见皇帝过来, 都不喊一声么? 在心里叫了一声“苦也”,承恩公想要辩解,可看着皇帝可怕的表情,他又觉得双腿发软? 本就没好利索,如今一软,顿时扑在地上,先嚎叫了起来。 “臣……求陛下饶恕!”他一副害怕的样子, 整个宫殿好似都笼罩在皇帝那可怕的杀气之中。 裴氏吓得也浑身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瑟缩地躲在一旁。 可这父女俩害怕的样子一点都没让皇帝怜惜,他只咬紧牙关, 死死地盯着自己最信任的承恩公,轻声问道,“所以, 你找着了人,却瞒着朕,欺骗朕。嗯?!” 好一个辜负圣恩的狗东西啊。 他那么信任承恩公, 把自己的心事都说给他听,可他呢? 他竟然隐瞒。 明知道他心里想着那姑娘想得什么似得, 明知道自己的快乐维系在那姑娘的身上。 他宁可让自己辗转反侧,让自己日思夜想夜不能寐,也不肯让自己得偿所愿。 这是什么? 这是叛逆! 一想到承恩公竟然敢这么回报他的爱护与信任,皇帝恨不能一剑把他们全都给杀了。 是的。 他们……不仅是承恩公,还有裴氏这个女人! 父女全都知道那姑娘的身份, 却硬是看傻子一样看他为心上人那么难受,如今不知悔改,还在拿这件事说嘴。 “都是臣的错!”见皇帝眼底带着杀意看向裴氏,承恩公可不能让裴氏这时候就出事……他的皇子外孙还在长女的肚子里呢。 他嚎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扑到皇帝的面前抱住皇帝的腿,涕泪横流地说道,“都是臣的错,臣……也是没有办法呀!” 他眼珠子转着,想到刚刚与长女说起的这段日子京中关于宁王与福王妃的大事,精光一闪,又哭了起来。 皇帝想要将他踢开,可承恩公就跟一个牛皮糖似的,这让皇帝更怒,怒吼着指着他问道,“你是要造反么?!” “陛下听臣解释……” “住口!朕只问你,她是谁?她是谁!” 皇帝都要疯了。 人啊,求而不得才是最刻骨铭心的。 找不着,想得发疯,皇帝的心里哪怕只匆匆一面,却已经在日复一日“想要”之中变得格外清晰。 他迫不及待地要承恩公告诉自己心上人的身份。 见他顾不得骂自己父女两句,只急着去问别人的身份,裴氏哪怕刚刚还害怕,此刻心里生出的还是巨大的刺激与痛苦。 “陛下……”她明明就在他的面前,可他的眼里现在却完全没有她的存在。 只叫了一声,皇帝就冷冷地看了爬起来想走到自己身边的裴氏。 裴氏被那双眼睛里的厌恶刺得一个激灵。 “是……”承恩公电光火石已经想到了解释的话,此时哆哆嗦嗦地说道,“是臣府中的四丫头。” 皇帝一愣,就想到刚刚这父女俩的确是这么说的,又诧异地看着他问道,“她也出身承恩公府?”不知怎么,他恍恍惚惚好似在什么地方听说过什么裴四姑娘。 可当终于知道了她的身份,皇帝就算怒极,恨极了背叛自己的承恩公,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抹下意识的笑意说道,“原来,她也出身裴氏。” 要不怎么说皇帝陛下眼光好呢,看中的姑娘都是他倚重的承恩公府的表亲,这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皇帝浑身的气息都因这柔和许多,又皱眉说道,“朕怎么没见过她?”承恩公府的姑娘与他那么亲近,可皇帝却从未见过裴四姑娘。 他的记忆里好似只有眼前的裴氏,还有一个金光闪闪的阿露。 那都是承恩公的女儿。 想到这里,皇帝的脸色顿时一沉,眯起眼睛看承恩公。 承恩公顿时哆嗦了一下,回头偷偷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长女,虽犹豫了一下自己宝贵的皇子外孙,可又心里一狠。 “四丫头从前年岁小,就算也进过宫,也与陛下错过了。”他小声说道。 皇帝冷哼了一声,心里隐约明白承恩公的小算盘。 不外是……裴四姑娘应该不是承恩公的女儿。 想到承恩公将自己的私利建立在皇帝的快乐之前,皇帝就忍不住恼火。 “你回去,把她带进来。”他想到要与心上人见面,顿时容光焕发。 裴氏在一旁恍恍惚惚地看着皇帝此刻的喜悦,还有对自己的厌恶。 那感觉……就在她的面前,他欢欢喜喜提到另一个女人,柔情蜜意的样子,让裴氏喘不上气。 曾经,这都是属于自己的! 后宫独宠,满宫的嫔妃都是摆设,连皇子都被厌弃,那样风光。 可如今,她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女人抢走这一切,让她沦落成如今后宫里那每一个失宠的嫔妃的落魄可笑样子么? “陛下,你不能带她进来……”裴氏尖叫着扑过来,抓紧了皇帝的衣摆哭着说道,“你让她进宫,那我怎么办?!陛下,明明当初说好了的,你只爱我一个,陛下明明只该喜欢我一个的呀!” 她癫狂的嘴脸让皇帝厌烦。 都说美人垂泪令人怜惜,可若是心中已厌恶,那再多的眼泪也只会让人不耐烦。 皇帝一把把她甩到一旁,完全不顾虑她有孕在身,冷冷地说道,“看看你的样子,像什么话!” “陛下,你为了她……”这能让裴四姑娘进宫么? 裴四姑娘进宫的话,她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毕竟当初她坑这堂妹坑得她要死。 裴氏急忙去看承恩公,让他帮自己说说好话。 可承恩公哪里还顾得上她,他只忙着先保全自己,只能在心中对长女说了一句抱歉。 他想明白了……长女有孕这是她的免死金牌,皇帝肯定不会让她有事。 就算失了宠,反正她若生下皇子还能东山再起。 可承恩公自己是决不能失去皇帝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保护长女的心就更淡了,忙又往皇帝的面前凑了凑,哽咽地说道,“瞒着四丫头的身份,都是为了陛下清誉,为了陛下好。老臣就算让陛下误会,可也得拍着胸口说一句,瞒着陛下,都是不得已为之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皇帝冷冷问道, “四丫头她,她……”承恩公小声说道,“她已经是福王的人。” 听到这,裴氏一下子就明白承恩公想做的是什么,不敢置信地看刚刚还在保护她的父亲。 “福王……”皇帝顿了顿,就如同当初在太后宫里听说宁王与福王妃有私情那样拔高了声音问道,“福王的人?!” 夭了个皇帝的寿的! 他都听见了什么?! 就在不久之前还在辱骂觊觎寡嫂的宁王是个畜生。 可回头,却让皇帝知道,自己也不遑多让。 也看上了福王的女人。 可……皇帝一瞬间都怀疑,福王是不是来克他的。 怎么好女人都被他划拉走了? “不可能,不可能……等等,裴四……”皇帝心中激荡,想想自己好不容易对一个女子一见倾心竟然是这样的结果,顿时眼前发黑……毕竟若是他想要裴四姑娘,那不就跟回旋镖似得,也让自己在朝中骂宁王的那些都可以反过来骂自己? 他赤红着眼睛,慢慢将目光落在瑟缩了一下的裴氏身上,轻声说道,“当初,你曾跟朕提起,说你家中有一个堂妹可以嫁给阿景,朕就答应了你……” 那造成如今让他不知该如何的处境,竟然就是裴氏的“功劳”。 “贱人!”皇帝恼羞成怒,一巴掌甩在裴氏的脸上。 裴氏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又哭着摇头说道,“那是因为我心里都是陛下,不想让陛下喜欢别人。陛下,你有我还不够么?她如今,如今已经在福王府,就当是为了陛下的清誉……” 她哭着的时候,见皇帝满腔怒意都往长女去了,承恩公松了一口气爬到一旁去当布景板。 皇帝却已经铁青着脸冷笑着说道,“既然满心都是朕,你不更应该希望朕快乐?把好的都献给朕?不过是你私心,自私!朕当初真是不该宠爱你这个贱妇!” 皇帝一向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裴氏脸上火辣辣的,抬头,呆呆地看着皇帝。 可皇帝却已经顾不得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就走了。 “陛下,陛下你别走……”裴氏慌了,尖叫了一声,却只得到皇帝头也不回的冷酷影子。 “怎么办?她要进宫了,她不会放过我的!”把人送去给福王那样的人去糟蹋,如今若是裴四姑娘进宫,还不整死她啊? 裴氏想想从前在自己手下那些嫔妃,想想自己往后也会沦落到那样的境地,顿时怕得不得了。 她万万没想到裴四姑娘的事竟东窗事发,在宫中惶恐不安,皇帝却也没等耽误。 当日午后,福王府就得到了旨意。 “命……裴四姑娘进宫?”林蓁看着来传达皇帝口谕的内监。 内监迎着这位如今在宫内宫外都炙手可热的福王妃,赔笑。 就算是皇帝身边的人,可面对太后与宁王都钟爱的福王妃,他也不敢高声。 “陛下是只单命四姑娘进宫,还是要我王府妻妾都进宫呢?” “王妃,那您看……” 林蓁就懂了内监的意思了。 她也不会为难一个传话的人,颔首命人给送出门,心里就觉得有事不妙。 看皇帝点名让裴四姑娘进宫,那明显是知晓了她的身份……承恩公也是的,这么点事都瞒不住么。 真够废物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88章 林蓁心中不由无限嫌弃承恩公没用。 她想了想, 还是去见了裴四姑娘。 “既然陛下命我进宫,那我就不得不去。”裴四姑娘听到这却只平静地对林蓁说道,“王妃不必往宫中婉拒, 我去就是了。” 若她眼下说一句不想进宫,林蓁总是会想方设法,哪怕得罪皇帝也保住她,不让她进宫面对对自己心怀不轨的皇帝。 可裴四姑娘不能那么做。 那样的话,她是轻松了。 可林蓁却把皇帝给得罪完了。 她自己惹的事,怎么能让别人为自己承担后果呢? “没想到大伯父这般无用。”她都躲在福王府装死了,承恩公竟然还没瞒住皇帝, 这铁废物啊。 想一想,那之前为了这事儿出家的阿露真是白出家了。 裴四姑娘收回思绪,看着眼前皱眉为自己担忧的林蓁,轻轻笑了一笑, 对她说道,“王妃不必担心,我不怕。” 她都已经想到理由。 反正就不肯进宫, 把这事儿往她堂姐的身上推也就是了。 可她们俩还没等说更多的话,就见外头又有侍女快步而来,对林蓁说道, “王妃,太后娘娘召见王妃与四姑娘。” 她的目光落在裴四姑娘的身上。 两个人都是一愣, 林蓁倒很快就不觉得诧异了。 宫里的事,太后一向什么都最早知道。 想到这,林蓁就跟裴四姑娘说道,“那一同去见见母后吧。” 虽然不知太后寻裴四姑娘是什么事,可肯定比直接去见皇帝好得多。 林蓁对她母后就是格外有自信。 这份信任都无需多问, 裴四姑娘看着林蓁很有信心的眼睛,心里叹气。 太后……一向不喜裴氏一族。 要召见她,恐怕也是唯恐林蓁为自己出头,过于得罪皇帝的缘故。 可不管是因为什么,裴四姑娘都觉得太后没有命人一棍子打死她这惹是生非的狐狸精已经很仁慈。 她就跟林蓁低眉顺眼地进了宫。 待进了太后宫中给太后请过安,太后只看了裴四姑娘几眼就让她们坐在一旁。 林蓁只先端了茶来喝了两口,就听太后已经对裴四姑娘淡淡问道,“我听阿蓁提起过你,说你在福王府很安心。” “是。”裴四姑娘犹豫了一下,见林蓁对自己微微颔首,心里莫名生出巨大的勇气。 面对这位承恩公府都很畏惧的太后娘娘,她鼓起勇气,轻声说道,“臣女喜欢福王府,这一生……若是能在王府终老就是最大的幸运。” 她并不提及皇帝,也不提及进宫,显然是给太后表白自己的心情。 太后笑了一下,并没有对她多么刻薄厌弃,只直接问道,“这么说,你不愿进宫?” 她这么问,裴四姑娘干脆地说道,“臣女不愿。” “皇帝很喜欢你。” “臣女不愿。” 听到这个回答,太后点头说道,“知道了。” 她这话也没表明什么态度,实在让人一头雾水,正巧这时候,就见外头又有请安的声音。 很快,就见皇帝与宁王都一同进来。 皇帝大步流星,宁王也进来得很快,可看起来这两个人并非是一路过来,彼此之间还都有些距离的样子。 林蓁看见宁王就忍不住露出笑容。 宁王看了她一眼,见她没吃亏,顿时松了一口气。 知道林蓁带着裴四姑娘进宫而皇帝闻信赶过去,宁王担心皇帝伤到林蓁与太后,就赶紧过来。 他给太后请过安就往林蓁的身边坐了,只剩下一个在太后宫中总坐不下去的皇帝站在太后的面前。 皇帝又往裴四姑娘的方向看去。 天知道,当皇帝知道太后召见了裴四姑娘,给皇帝吓死了,担心太后会恶毒地对待自己的心上人,飞也似的来给心上人做主。 如今看座上的那清冷的少女,皇帝的心一下子就安稳了。 的确是那日在狩猎时见过的女孩儿。 原来,她竟然曾近在咫尺,可却错过了。 可除了安稳,皇帝心里却又咯噔一声。 托裴氏嫉妒的福,如今心上人的身份可坑死他了。 福王的女人……他,他难道要如宁王一样,被人非议一句觊觎弟弟的女人么? 可很快皇帝心里就想到了好办法。 想想也可以换个办法将心上人接进宫中与她恩恩爱爱,皇帝的脸上就露出笑容。 他含情脉脉看向那垂眸不语,只单独坐在那里就仿佛与世俗烟火,人间男女都区分开来的清冷影子。 这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实在让太后看了都觉得恶心……她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皇帝,你这次来又有何贵干?” 这话中颇有讥诮。 皇帝心里不悦,却也顾不上与太后争执,只又深深看了一眼裴四姑娘,直截了当地说道,“母后,朕想要一个人。” 裴四姑娘本安然静坐,将自己“婉拒”的理由与神态都准备好了,可也没想到皇帝这么直接。 她抬眸,就见皇帝用一双满是深情目光看向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皇帝。 曾经她野心勃勃,也想进宫服侍帝王,也曾憧憬过皇帝的模样。 在承恩公府,她听到的都是陛下英俊贵重,不负美人爱慕这样的话。 如今看见了,的确生得也很好,可对上那双满是欲望的浑浊眼睛,裴四姑娘又强忍着没吐出来。 好家伙……只见过一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对她情根深种了呢。 她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那清冷之外又有些脆弱,睫羽轻颤,就让皇帝眼睛都直了。 “要谁?”太后就问道。 “朕要她。”这样高高在上,从不问她是否愿意,只不过理直气壮,仿佛看上的就一定要得到。 或许这本就是帝王的权利。 可裴四姑娘却从这完全听不出半点尊重的话语里,忍不住眼前浮现出另一个笑眯眯却清明和气的人。 既然皇帝的手已经指到自己的面前,她就想要起身,却冷不丁听到太后已经淡淡地说道,“不行。” 裴四姑娘猛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比自己更快一步拒绝皇帝的太后。 明明知道拒绝皇帝会得罪他,可太后还是先开了口。 是为了她……么? 可值得么? 她于太后来说,最多也只是不爱搭理的那样的人吧。 “什么?”皇帝兴高采烈而来,万万没想到太后竟然给自己的这个回应,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这么多年,他想要的应有尽有,更何况只是想要区区一个女人。太后阻拦他,这有什么必要么? “母后,如果你觉得她曾经服侍阿景,进宫于朕名声不利,其实朕也不是没有办法。”皇帝对裴四姑娘正是兴头上,眼下是真心喜欢。 如今被太后拒绝心中虽然恼火,可再想想,也想着是不是因裴四姑娘出身福王府,再进宫对皇家的名声不好。 他只挤出一个笑容来,扫过难得美眸睁开,震惊不已的清冷女孩儿,缓缓说道,“给她换一个身份也就罢了。” 实在不行,“裴四姑娘”在福王府“病逝”就完事。 再回头换个其他身份再进宫,清清白白。 不仅圣名无损,而且皇帝也得偿所愿。 两全其美。 他已经听承恩公说过,裴四姑娘这些年并不大在京中走动……清高孤寂么。 就算她日后进宫做了宠妃,能认出她就是当初的裴四姑娘的也不多。 他脸上就挂了笑。 “与身份没有关系,我是不会让她进宫的。”太后却直接一盆冷水往皇帝的头上泼去。 裴四姑娘人都傻了。 她都准备好糊弄狗皇帝的了,可却没有想到得到太后的庇护。 是……庇护吧? 只对她一个人的庇护。 她一向稳稳的,处事不惊,此时却觉得眼眶发酸。 一旁林蓁轻轻拍了拍裴四姑娘的手,让她听从太后的安排。 “母后,你阻拦朕?”皇帝再三被太后拒绝,脸色就很难看了,死死盯着太后轻声问道,“母后这是什么意思?就是不肯让朕开心是么?还是……” 他脸皮微微抽搐了一下,说道,“就因为她是阿景的女人。母后只爱阿景,不肯让朕得到属于阿景的东西。” “她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客居于阿景的王府,表亲罢了,与阿景从未有亲密之事。皇帝倒也不必一口一个阿景的女人。” 见皇帝陡然脸上一喜,太后心里冷笑了一声淡淡地说道,“可我决不允许她进宫。皇帝,你已经有宫人裴氏,”见皇帝难掩厌恶之色,太后不急不慌地说道,“让我看来,也只有她最配你。” “母后!” “话已经说到这里,皇帝别想召四丫头进宫。皇帝,这是太后懿旨,我希望,你还是最好做个孝子,嗯?” 皇帝看着太后,心中忍不住生出巨大的恨意。 太后明明也知道,自己是多么喜欢裴四姑娘,她是自己魂牵梦萦之人。 她也明明……连福王妃与宁王这样为人诟病的关系也能促成。 可她什么都做得到,却始终不肯为他去做。 为什么? 明明他是她的亲儿子啊! 而且还拿孝道卡死了他。 只觉得心都要爆炸,皇帝面红耳赤。 他本以为自己想要的都能得到,可太后就是见不得他高兴,非要与他对着干,甚至对外人如宁王比对自己都爱护无数倍! 这让皇帝眼珠子都红了,也不再去看太后,只咬牙切齿看向裴四姑娘,努力露出满是爱意的样子说道,“别怕,你放心,就算母后不答应,可朕也不会委屈了你。朕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他可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绝不会辜负她对自己的感情的。 裴四姑娘迎着他安抚柔和的眼:…… 坐在太后宫中,裴四姑娘也觉得自己的腰杆子好似也硬了起来。 再看此时看似深情实则让人倒尽胃口的皇帝,裴四姑娘想想自己曾经竟然想要服侍的是这样的傻瓜,自己就哆嗦了一下。 仿佛有了案底一般。 “臣女不愿进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89章 皇帝满腔的激情都在这冷冰冰的回应里沉默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清冷少女, 实在想不到她竟然会拒绝一个皇帝。 可又看着她,皇帝心里生出“正该如此”的欣慰感情。 是啊。 真正清高,高洁的女子, 又怎么会只因为他是皇帝这般世俗的理由就对他巴结上来。 她可不是如宫女子裴氏那样贪慕虚荣,矫揉造作的假清高。 因为真正的清高正是不在意皇权富贵,不在意身份地位,什么都不能让她折腰。 这才是应该与他相伴一生的人啊。 皇帝心里顿时爱极了,看着裴四姑娘眼睛都在发光。 努力露出更温柔缱绻的表情,用最柔和的声音唯恐惊吓到她,皇帝轻柔地问道, “为何不愿呢?只要你愿意进宫,朕许你做皇贵妃,让这天下的女子都羡慕你,都仰望你。咱们的孩子, 日后会成为这天下之主。” 见裴四姑娘依旧无动于衷,他越发喜欢得不得了,又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安静不语的太后, 对她继续保证说道,“还是你害怕深宫污浊?你放心,有朕保护你, 没有人能伤害你。” 裴四姑娘:…… 原来没看错。 狗皇帝还真是个傻子啊。 她不出声,只看着皇帝表演。 就听皇帝已经在说, “还是你不喜你的堂姐?是啊,她害了你,也害苦了朕啊!”提起裴氏这女人,皇帝心里再无爱恋,只剩下咬牙切齿了。 若不是裴氏从中作梗, 他早就佳人在侧。 他含恨说道,“朕如何不憎恶这贱人!朕明白你的苦楚,等往后,朕一定好好收拾她,给你出气。要不然……朕把她交给你随意处置,好不好?” 他为了讨好如今喜欢的人,把曾经的爱侣捧到她的面前,允她被随意作践。 如此绝情。 裴四姑娘这一刻心里生出的,竟意外不是解气与得意,而是荒谬与唏嘘。 她曾经是听了许许多多皇帝爱重堂姐的故事。 他曾经那么喜欢她。 可一旦翻脸,竟然明知道堂姐与她有仇,也会把昔日的枕边人弃如敝屣。 看见堂姐这样的下场,就算是仇人也都不由释怀了。 裴四姑娘曾经想过许多趁着皇帝变心看堂姐热闹的画面,可如今真的看到这恶心的一幕,竟意兴阑珊。 她甚至说不出虚伪的话来。 不由自主抬头去看太后,却见太后并未多看自己。 可却让自己只觉得有了主心骨。 这一刻,她不想矫揉造作,只想做一个真正的,有骨气的人。 裴四姑娘就直直地看着皇帝,慢慢地说道,“与旁人都无关。并非有人威胁令我不敢进宫,我也不畏惧大姐姐,而是……” 她第一次希望,自己可以把真正的心情坦然地说在光天化日,说给每一个人听。 “我深爱福王,这一生都不会改变。” 她喜欢的人那么好,如今终于可以不必隐藏,可以告诉给每一个人听。 她喜欢的人比眼前的皇帝好不知道多少倍……不,皇帝连和她心上人相比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直率的话,连太后都侧目。 她看向裴四姑娘,看着她那张坦然的脸,微微笑了一下。 她还笑得出来,皇帝却像是挨了一棍似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若说太后的拒绝如同一泼冷水,那此时裴四姑娘的回答就……是不是有点太伤皇帝陛下了? 心上人说她另有所爱,这已经是打击。 可更打击的是,她说她喜欢的,深情不改的是谁? 是福王? 那个痴肥蠢钝,整天只挂着傻乎乎笑容,一无是处的福王? 皇帝都觉得荒谬。 那么低劣的福王,竟然能得到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朕知道,你从前进了福王府,难免……” “不是。王爷从不是外人以为的人,他人品高洁善良,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想想皇帝看向自己的浑浊的目光,裴四姑娘厌恶极了。 她直视皇帝的眼睛轻声说道,“没有比王爷更好的人。他不肯娶我,可我在心里……已经嫁过他了。” 王爷与王妃总是说她还有漫长的人生,让她可以再拥有她想要的生活。 可留在福王府,守着他生活过的地方,对她来说就是最幸福的日子。 如皇帝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懂。 她说起福王时那明亮起来的目光,让皇帝踉跄着退后了一步。 “你,你真是糊涂了……罢了,朕知道你一时惊喜,不知该如何接纳朕,朕会让你知道这世间只有朕才是最合适你的男子。” 皇帝这日子过得可太跌宕起伏了……知道看中了的女孩儿的身份的惊喜,面对隐瞒自己的叛徒的承恩公父女的暴怒,再次见到美人的狂喜,被太后拒绝的愤恨,如今,又被直截了当地拒绝。 多精彩呢? 他捂着心口,转头愤怒地怒视太后。 “母后,你可开心了?!” 宁王与林蓁都皱眉。 从前林蓁在皇帝面前一向夹着尾巴做人,就算叭叭儿的也都有理有据,柔顺为主。 可现在她背后有宁王支持,更何况皇帝这样指责太后,林蓁就不能答应了。 “母后一向秉公,四姑娘不愿进宫,母后就为四姑娘说句公道话,这才是立身持重。倒是陛下,口口声声喜欢四姑娘,可……” 林蓁看着愤怒转头看向自己的皇帝说道,“陛下说一句喜欢就要接人进宫,可说了那么许多,却始终都没提问一句四姑娘自己愿不愿意的时候,我只看见陛下嘴上说着很爱,在心里却并不在意旁人的心情。” 皇帝闯进宫一副笃定要让人进宫的样子的时候,何曾问过裴四姑娘的想法。 完全不尊重,又何谈真的喜爱? “你!”皇帝今日被拒绝本就不快,竟然还有林蓁在火上浇油,顿时恼了。 “陛下被拒绝了,却来质问母后,呵……” “你如今竟敢与朕这么说话!”皇帝从前从未把林蓁放在眼里,没想到靠上宁王,她竟然也抖起来,敢冲撞帝王。 林蓁有什么不敢的。 她正憋着许多火儿呢。 前阵子皇帝又是辱骂宁王要让他身败名裂,想拉着满朝文武一起骂宁王,眼下又嫌弃福王,一副蔑视福王,看不起他的样子。 如今还招惹太后。 那她凭什么还要忍气吞声。 “若陛下行事规矩,臣妇也不会犯言直谏。” “好好好,你们都有道理,都……”皇帝的心都气裂了,一下子就明白当初裴氏的心情。 可正要发怒,却对上宁王投过来的视线。 他背后一凉,闭了闭眼忍住怒气,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又很快收回轻声说道,“今日的事,朕全都记下了。” 太后非要跟他作对,福王妃非要跟着闹腾,至于裴四姑娘……皇帝就想,她不过是被福王糊弄住罢了。 “你们这是都看不起朕啊。”他低声喃喃。 为什么太后,甚至福王妃都敢在他面前蹦跶。 不过是太后手握权势,压住他这个皇帝,才让人轻视于他。 真正的权柄……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笑了笑的太后,又眷恋地看了喜欢的女人,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最闹腾的人走了,大殿之中就安静下来。 半晌,裴四姑娘起身,慢慢跪在太后的面前给她磕头,轻声说道,“多谢太后娘娘庇护于我。” 她那么多的计划都没有来得及实施就得到太后庇护,这样的恩情让她感激万分,又觉得疑惑。 太后看出她的迷惑,淡淡地说道,“我并非不喜裴家。” 她不喜的,只不过是想要走歪门邪道的裴家。 煌煌大道,又有她的庇护,本该直行,去承担更多的责任与担当,做真正的国之栋梁。 所以,她厌恶宫中的裴氏。 可当需要,她也会对裴四姑娘伸出手来。 “你说喜欢福王府的生活……我很高兴。”见裴四姑娘抬头含着眼泪看着自己,太后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慢慢地说道,“想过什么日子,就去过什么日子。若有一日,你想通了,愿意走出去,倒也好。” 她听到她说喜欢她的阿景,就想着,这丫头的确眼光很好,心里欣慰。 可若阿景还在,想必也不会希望看到她牵挂着他,辜负光阴。 就如阿蓁一样。 “好。”裴四姑娘不会如今就说自己对福王愿意一辈子守着。 她只会慢慢地,就这样生活下去。 “所以你看,其实也不是什么不能解决的事。”太后笑着点了点林蓁的额头。 因为皇帝倾心裴四姑娘,之前给这孩子愁的呀,一副很闹心的样子。 “那是因为母后都帮咱们把事儿扛着。可母后,陛下他……”这可真是天塌下来有太后扛着了。 想想皇帝刚刚的神色,林蓁总觉得皇帝似乎跟从前都不一样,他竟然忍着没有大肆发作这让她格外担心……不叫的狗才会咬人。 她跟太后小声说道,“母后的宫里再多用些侍卫吧。”别真让皇帝狗急跳墙,对太后做点什么。 皇帝临走的眼神有点吓人。 “不必担心。”太后见她如此“大逆不道”怀疑皇帝要干坏事,不由笑了一下。 她摸了摸林蓁的脸颊,又看了看面前也露出紧张之色的裴四姑娘,笑着说道,“我心里有数。” 可林蓁还是不安,打从宫中出来,就默默地盘算了一下王府里的侍卫都有多少。 宁王看着她念叨侍卫,就咳嗽了两声,伏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你说的对,宫中需要更多侍卫,你其实也需要。” 这回是直接得罪了皇帝,以皇帝的小心眼,报复不了太后,没准儿就来打压林蓁。 他就跟林蓁推荐说道,“要不然,晚上的时候你来宁王府,晚上……”他耳尖微微发红,都不敢去看林蓁的眼睛,偏头说道,“我守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90章 宁王说完这话, 林蓁都沉默了下来。 她不知想到什么,也脸红了一下。 “我知道你担心我,过些日子再说。”她还是要更忙着一些王府里大大小小的事。 因为皇帝的态度已经很快就来了。 在朝中公然表达对福王妃的不满之后, 虽然更多的朝臣因宁王的缘故对林蓁并无改变,可也有些要讨好皇帝的。 更有觉得皇帝才是一国之君的想烧烧皇帝这热灶的,会偷偷给福王府使些小绊子,毕竟这世上谁也不可能人见人爱,谁没修下几个仇人呢? 林蓁的仇人那可不少,最眼前的就还有承恩公府呢。 裴四姑娘拒绝了皇帝,让承恩公松了一口气, 觉得她脑袋坏了以外,又觉得长女还是运气好。 裴四不肯进宫,皇帝得不到他想要的,那很可能会移情于裴氏的身上。 至于不知好歹的裴四, 承恩公其实心里觉得还是想要弄死。 可这个侄女儿真是太谨慎了。 从宫中回来以后就连福王府里她自己那小院子据说都不出来了。 哪怕皇帝又三番两次示好,赏赐,裴四姑娘都不露头。 她这事儿在宫里传到宫外, 毕竟皇帝自己都没有遮掩,一则就让人诟病皇帝竟然从自己亡弟的女人堆里扒拉人,可另一则, 裴四不肯进宫,得到赏赐又不喜形于色炫耀张扬, 而是更加低调,其实……大家觉得这姑娘还行。 至少比从前的那个裴氏强得多了去了。 承恩公本就不高兴,再听到长女成了裴四的对照组,顿时气得又是一个倒仰。 ……裴四还成了冰清玉洁的好姑娘啦? 这给承恩公气的,又匆匆忙忙进宫往皇帝的面前侍奉。 “没想到啊, 腿都这样了,竟然还不知道好好养着。”承恩公的腿是真的断了,可为了自家,为了他自己现在也是拼了,天天拖着个腿往宫里去。 林蓁这几日进过宫,听太后身边的宫人提了一把承恩公对皇帝多么热乎。 她把皇帝得罪了,皇帝本想不允许她再进宫,可太后的懿旨比皇帝的好使。 这让皇帝更恼火了。 整个宫廷就像是皇帝不能当家似的。 “可不止他,承恩公世子也忙着往军中去呢。”沈侧妃听说裴四姑娘在宫中直接拒绝皇帝,林蓁还为了她跟皇帝顶撞起来,担心得睡不着觉……她担心皇帝对林蓁不满。 怕了两日,见林蓁虽然被皇帝直言不喜,可日子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她就放了心,拿出自己这两日出门给林蓁探风声的收获分享起来。 她垂头剥小松子儿,剥开一个就往盘子里放一个,准备都留给孩子们吃。 她如今拿这个当有趣的事。 见她喜欢剥松子消遣,林蓁觉得打发时间倒也挺好,一边抓了松子嗑着吃。 唉,嗑松子,吃着茶说些八卦,这是曾经福王妃最向往的生活啊。 看她悠闲地歪在软榻上,沈侧妃哼哼了两声与她问道,“那府里就这么看着?”她下颚点了点宁王府的方向。 毕竟承恩公世子踉踉跄跄去军中挖的就是宁王的墙角。 林蓁想想那一晚宁王与自己讲的那些军中渊源,温和说道,“阿穆还想再歇歇。” “承恩公世子的名声如今可不大好。” 承恩公世子是怎么摔断的腿? 不正是去喝不清白的酒,撞上御史想跑才摔断。 这事儿知道的不少,本承恩公世子口称是养伤在府中躲羞来着。如今却顾不得丢脸忙着跑出来奔波,那肯定是有所图谋。 他图谋什么林蓁也不在意。 可就算对军中有信心,她还是忍不住把沈侧妃说给自己的话跟宁王提了。 当她关心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全心全意为自己担心,宁王只觉得心里欢喜得什么似的。 他握了握林蓁的指尖儿,见她没有不悦,得寸进尺,将她的手全都握在自己的掌中,轻声说道,“军中只信奉强人,他跟只小鸡仔似得,谁会看得起他。” 从前他说得可不会这么直白。 可因林蓁如今给他的信心,他也自在了许多,继续说道,“更何况军中袍泽彼此之间都曾经交托生死,是过命的交情。他觉得能拉拢……又能拉拢到几个。” 他细细地给林蓁分说自己在军中交好谁,谁与自己相交莫逆。 林蓁听着也都记下。 毕竟日后与宁王在一块儿,她也不会在宁王的交际中置身事外。 “再多说点。”她想听更多,就要求说道。 宁王忍不住脸上的笑意。 这比她对自己说喜欢他还要让他开心……那其实还是她说喜欢自己的时候最开心。 “阿蓁,我喜欢你。”宁王握着林蓁的手小声说道,“如今,就像是在做梦。”她喜欢他,主动融入他的生活,也在努力地往他的方向走来。 这样的美梦两年之前的宁王想都不敢想。 就算是如今宁王都忍不住时常要握一握林蓁的手,才能得到踏实安稳的感觉。 林蓁看着他,勾了勾他的掌心,眨眼说道,“我也喜欢你。” 果然,手心痒得直让心尖儿轻颤,宁王僵住,又屏住了呼吸。 林蓁忍不住弯起眼睛笑。 宁王觉得是在做梦,可她又何尝不是呢? 从前的林蓁,绝想不到有一日自己也会真正信任,愿意对一个男子付出感情,愿意与他……白头偕老。 好的爱情原来是真的很欢喜。 遇到好的人,也会让自己好像也开始慢慢变得更好。 当然,这是彼此真心付出的都是很好的人,就让人忍不住开心快乐。 可要是遇到煞风景,很讨厌的人,那就让人很不耐烦了。 就跟林蓁似的,好不容易过了几日消停日子,又扩大了往来的圈子,将与宁王交好的许多武将府邸的女眷也都见过。 顺便不是养着幼崽就是陪天生读书,清清静静时,这整个上京就炸开了一个震撼得让人不敢置信的消息。 “你说什么?承恩公弹劾母后?”林蓁听匆匆忙忙来跟自己禀告的侍卫问道。 她觉得自己听错了。 承恩公是不是疯了? “他有什么资格……”承恩公究竟是个什么狗东西,是不是还想不明白,裴氏有如今的风光都是从谁的手中得到? 林蓁更担心太后,她忙问道,“他弹劾什么?”太后竟然会被人弹劾,她哪里还坐得住,急急忙忙叫人备车就要往宫中去。 连衣裳都来不及换,才到了门口,就见宁王已经等着她了。 他跳上马车,林蓁抓着他的手就问道,“弹劾了什么?” “还是罪妇裴氏当年那点事。”宁王知道林蓁对太后的感情,便拍着她的手背安慰说道,“放心,不会有事。” 林蓁就想起来皇帝当初一直对先帝喜欢的罪妇裴氏念念不忘。 之前还意味深长地跟太后提过,说他找到了当年罪妇裴氏身边心腹侍女,说是能给翻案的那种。 “可为罪人翻案,与母后又有何干?” “承恩公弹劾当年是太后嫁祸裴氏。”宁王脸色冰冷地说道。 所以才说承恩公不是个东西。 这为罪妇翻案是一则,另一则,往太后的头上扣这样的罪名,牵连到先帝中毒这事,那太后就成了对先帝下毒的罪人。 这是要将太后置于死地。 林蓁听了,深深吸了一口气。 要是承恩公在她眼前,她现在就能砍了他。 她想明白了,原来皇帝与承恩公最近忙活的就是这个,这是他们想要将太后从云端拉下来。 太后常年掌控朝政,皇帝早就不满。 更何况最近的几场冲突更让皇帝觉得自己无力。 那他迫切地就要让太后再也不能压制自己。 这不仅是为罪妇翻案,也是为了皇帝要与太后夺权。 也不知皇帝是不是真的找到什么证据,可如今,承恩公这做亲弟弟的公然弹劾太后,总是要有些说法。 等林蓁匆匆进了宫,就见太后宫中已经聚集了许多朝臣与皇族勋贵。 毕竟谋害先帝这个罪名可真够大的。 “母后……”一向宽敞开阔的大殿如今竟然全都是人,林蓁却顾不得那些人的目光,快步走到太后的面前。 见她进宫只为了自己,太后平静的脸上露出浅浅笑意,摸了摸她的脸颊和声说道,“去和你皇嫂坐。” 虽然皇帝今日为裴氏翻案这件事的确让人失望……这儿子原是白养了,可其他孩子的孝心还是让太后心里暖暖的。 她指了指皇后的方向。 林蓁也知道这不是自己闹事的时候,乖乖走到皇后的身边。 此时大殿之中气氛紧绷。 宁王见林蓁下手还坐着大皇子,心里放了心,自己立在太后身后。 他一出现,殿中的气氛又是有些变化。 皇帝也在,正带着笑意看着太后,此时感觉到众人的态度,心里顿时冷哼了一声,却只与太后轻声叹气。 “还请母后饶恕朕的冒犯,只是承恩公既然弹劾,朕是皇帝,自当秉公处事,哪怕是母后,朕也没办法为母后破例。” 他先假惺惺说了一席话表明自己也是无可奈何,其实是个大孝子来着。 太后带着几分讥诮地看着他,缓缓说道,“皇帝,不必多说废话。” 皇帝被噎了一下,脸上露出恼火之色。 太后却只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掌心问道,“都说你们有了什么新的证据,不如咱们开门见山,拿出来看看。” “母后,若真有人出来作证,于母后可是……”皇帝假惺惺,叹一口气,目光也跟着闪烁。 “原来是新的证人么?”太后就笑着问道,“不会是当初皇帝说过的,那什么罪妇裴氏身边的心腹侍婢吧?” 她张嘴罪妇,闭嘴罪人的,皇帝的脸色顿时一变,却露出成竹在胸的笑意。 “正是她。”证人就在眼前,看他的好母后这一次怎么辩无可辩。 “带她进来,给诸卿家说说当年的旧事。” 皇帝便对早就迫不及待的承恩公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第91章 “臣领旨。” 承恩公兴奋极了, 扬声用高亢的声音往宫门口道,“带证人进来!” 他脸上也带着与皇帝一般的笑意。 也难为了他。 腿都没好呢,就忙忙活活, 蹦跶得比谁都欢。 可比起皇帝与承恩公的兴奋,宫中其他人都沉默着,安安静静看着这对君臣。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虽皇帝对太后说着无可奈何的话,可其实承恩公状告太后这件事,显然皇帝是赞同,而且大力支持。 只是这样一来……为了个如今坟头草都八尺高的外八路的女人,皇帝竟然对太后这样无情, 一副要将她治罪,让她不能翻身的架势? 为人子却对母如此狠心凉薄,也都看在旁人的目光之中。 如今,也只有太后自己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的目光慢慢扫过那些露出不赞同表情的朝臣与皇族, 端起茶来浅浅喝了一口,掩盖住了嘴角的笑意。 林蓁却已经担心死了。 都说关心则乱,果然如此。 如今她的脑海里全是混沌一片, 看着狗皇帝上蹿下跳,又恐朝臣真的会被他说动。 只看着没多久,就有个穿着一身陈旧布衣, 面容憔悴的女子被人带了上来。 这女子风华已去,已经是中年妇人的模样, 面上有岁月沧桑的痕迹,可也掩不住还能看出几分清秀,看起来也是容貌很好的样子。 虽然一身衣裳寻常,可又与寻常人家的妇人有些不同的沉静气质……看起来的确像是见过大场面的样子。 这倒是很像是宫中嫔妃身边心腹的样子。 毕竟深宫妃子的心腹,也不会是等闲之人。 就算是进了宫门, 见了宫中簇拥着这么多的权贵,这女子一下子跪在地上,可也只脸色惨白,并未畏畏缩缩。 “母后,你还认识她么?”皇帝见了这女子,嘴角就笑着转头与太后问道,“你应该对她不会陌生吧?” 太后沉默不语。 那女子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地对众人磕头说道,“小妇人清雨,见过诸位大人。” “没错,这正是先帝皇贵妃身边的清雨。”皇帝从前与先帝皇贵妃一向亲近,她身边的侍女虽然从不被皇帝放在眼里,可也都混个脸熟。 正因为看见承恩公寻到的是清雨,皇帝才一下子就觉得为先帝皇贵妃翻案这件事稳了稳了。 毕竟这清雨的的确确是当年先帝皇贵妃最常使唤的人。 他不由又看向沉思不语的朝臣们说道,“你们应该也见过她吧?” 先帝爱重心肝宝贝儿的时候经常设宴宴请朝臣,这清雨时刻都随侍在她的身边,许多朝臣也肯定见过。 不过……要人想起一个很多年前的宫女这种事,这就很难为人了。 一时大家都不说话。 谁会闲着没事儿时常往先帝皇贵妃的身边张望,还对个婢女念念不忘。 皇帝都不觉得离谱么? 可这份沉默,就好似显出对太后的支持。 皇帝的脸色顿时一沉。 不过今日是太后绝对不可能逃脱罪责的好日子,皇帝决定不与这群忤逆自己的东西计较。 等他掌握了真正的君王权势,就让这些不知道转弯的蠢货知道什么叫做帝王的威严。 “陛下是……只凭这一个婢女的话,就要为罪妇裴氏翻案么?”就在这时候,林蓁就听到有人缓缓问道。 能在这时候为太后说一句话的,林蓁急忙看去,却见是皇家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亲王……想当初皇帝想召集前朝一起辱骂宁王的时候,也是这位老王爷出头为宁王说话。 这件事过后林蓁还曾往老王爷府上去道谢,还得到府上老王妃的循循慈爱,林蓁那时候就很感激与尊重这位皇家长者。 如今听到老亲王又为太后张目,她心中无限感激,却见老者皱眉,已对皇帝说道,“既然承恩公是为了给罪妇裴氏翻案,就应该拿出切实的证据,而不是只听从前婢女的口中轻言。” 一个所谓的心腹婢女的嘴上的话,难道就能推翻从前确凿的证据? 这岂不是可笑? 更何况……其实罪妇裴氏有什么好翻案的。 于老王爷这样的皇族来说,她是真的干了,还是没干被陷害了,其实都无所谓。 先帝本就是个有些糊涂的性情,罪妇裴氏当年做皇贵妃的时候也不大行。 这两个人都于天下无益,甚至还屡有祸害,没什么值得大家留恋的地方。 更何况皇帝如今为罪妇翻案甚至打击太后这亲生母亲,总让人觉得吧……狗皇帝不是有病吧他! 若罪妇裴氏当年不死,如今,轮得到他安安稳稳,风平浪静当皇帝么? 这样愚蠢,又凉薄无情,又分不清好歹,大家其实对这个皇帝也已经很不耐烦了。 所以,这不是更显出太后这体面人,聪明人的可贵了么? 别说太后没构陷罪妇裴氏。 就算是当年真的是她动的手,老王爷也只会说一句“没啥大事”。 更何况一面之词可比不过当年的证据,他身为皇家长辈这样一说,不说几个有资格到太后宫中聆听这件事的朝中重臣,至少几个皇族的脸上都露出赞同的表情。 他们低声交谈,可其中的一声声“罪妇”让皇帝气得浑身都哆嗦。 他不由转头,死死地看了一眼不发一语的太后,又看了一眼站在太后身后,面容沉稳却肃杀的宁王。 宁王……就像是最可靠的后盾,永远都在太后需要的时候站在她的身后,随时都会护卫在前。 宁王手中握有兵权。 皇帝深深地看了宁王一眼,又转头,看老王爷。 事情的发展和皇帝陛下想得不大一样啊! 不都应该看到了这么有说服力的证人,然后一同质问太后的么? 如今也顾不上之前还口口声声“无可奈何”了,皇帝挽起袖子赤膊上阵,冷冷地说道,“朕却觉得,应该听听她的说法!当年先帝皇贵妃蒙冤而死,大家想想,她得父皇盛宠,一身荣宠都在父皇的身上,又怎么会自毁城墙,亲手谋害父皇呢?”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皇后轻声说道,“陛下,罪妇裴氏意图谋害的是母后。” 她公然与皇帝唱反调。 皇帝心中怒极,冷冷看向自己最讨厌的皇后,却见大皇子微微侧身,露出紧张的神色。 看着大皇子那为皇后担忧竟然敢直视君父,皇帝心中更加厌恶,冷笑了一声说道,“多亏皇后记得清楚。” 皇后知道自己本该明哲保身,夹起尾巴做人。 可是……她心中苦笑。 得太后庇护这么多年,所有的“本该”,都在关心则乱里顾不得了。 可她也并不后悔。 心里想着这些的时候,皇后只觉得手背一暖,就见坐在身边的林蓁将自己的手覆盖在她的手上。 这一刻直面皇帝与皇帝作对的忐忑都散去,皇后目光一软,反手也握住林蓁的手。 这像是彼此给了许多的力量,不论是林蓁还是皇后都不那么慌了。 她们妯娌之间倒是互相鼓励,皇帝被皇后这一句打断,好半天才在众人的沉默里继续说道,“可这正是疑点。先帝皇贵妃身怀龙裔,日后还有大前程!她犯得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毒么?” “她还有什么大前程呢?”林蓁有宁王做靠山就是学会了肚肚……咄咄逼人,歪着头问道。 这话问的,大家的脸色都不对劲儿了。 是啊,什么大前程? 若说怀着龙裔的皇贵妃的大前程,那也只有日后的天下之君了。 可若皇贵妃与她肚子里的孩子有这样的“大前程”,那当年的太子……如今的皇帝陛下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么? 所以,为了皇贵妃母子的“大前程”,如今在指责保住了他的皇位的太后,是这个意思么? 宫中的气氛……就更沉默了。 只是无论的朝中重臣还是皇家勋贵的脸色都微微扭曲,看皇帝的眼神就…… “你住口!”皇帝是发现了,福王妃真是个得志猖狂的轻浮妇人!巴结上了宁王,这蹦跶得欢啊! 这么重要的,群臣汇聚的地方,有她一个女人说话的份儿么?! 换了别的时候,他非治罪福王妃不可。 可如今更要紧的是将太后拉下云端,可他总是被打岔,总说不到重点。 皇帝就很急,如今已经没有刚刚的那成竹在胸,急切地高声说道,“朕的意思是,先帝皇贵妃还没那么愚蠢,当众对母后下毒!她冤枉。更重要的是,父皇深受其害,这下毒的人,害了父皇,是谋逆,是大逆不道啊!” 是啊,谋害帝王,当初罪妇裴氏不就因此被赐死。 可林蓁却皱眉。 听皇帝的意思是,他要坐实了谋害先帝的是太后,然后也赐死太后么? 他自己怎么不去死一死? “清雨,你快点说,当年先帝皇贵妃是怎么蒙冤的?又是谁……”皇帝转头看着太后一字一句地说道,“都说无论何事,只看最终受益的是谁,谁才最有可能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不是么?” 这话说出来,朝臣们的神色就更奇怪了。 可皇帝却没看见,只有那伏在地上瘦弱安静的清雨,慢慢开口说道,“奴婢,有证据要奉上。” 听到她说有证据,皇帝的脸色就一喜。 “那就……” “当年之事,的确为先帝皇贵妃所为。”女子伏在地上,只从怀中掏出一卷暗黄的纸卷,打开,却见纸卷之上血迹斑斑。 她额头触碰在地,双手却将纸卷高举说道,“皇贵妃的确下毒,试图谋害当年的皇后娘娘。只是奴婢想禀告诸位大人的另有其事……奴婢有冤情上告。奴婢所居的松阳县县令不肯与上峰同流合污,竟被承恩公府门下构陷,蒙冤入狱。这是奴婢状纸,奴婢请求诸位大人秉公,还无辜之人清白。” “你说什么?!” “若奴婢不说自己愿意来为先帝皇贵妃伸冤,公爷,陛下,奴婢哪有机会安全入京,为县令大人伸冤呢?”那清雨抬头,露出惨淡无奈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92章 皇帝人都傻了, 看着这个之前被自己询问的时候,无论什么都老老实实说“陛下说的都对”“奴婢听陛下的”的婢女,一转脸, 竟然换了说辞。 这对么? 怎么还能有事到临头,竟然还翻供,还倒打一耙,证死了先帝皇贵妃的? “你,你……”皇帝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不仅是被欺骗的愤怒,还有……他召集了满朝重臣, 皇族勋贵,剑指太后来的。 之前那么多绝情的话都说完了,几乎已经直接表达自己对太后的恶意。 可这时候一翻案,不是拎个口袋, 把皇帝陛下装在里头出不来了么? 这让满朝文武怎么看他? 想想刚刚自己说的那些指责太后的话,皇帝气得要死。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是。若奴婢不这样说,不什么都答应, 那陛下会让奴婢走在诸位大人面前伸冤?奴婢也只是想求一个公道。” 这话是说的更可气了,皇帝怒视着她厉声道,“那你之前面对朕的时候为何不说?贱婢, 难道在你的眼里,旁人都公允, 朕却不值得你的信任,不值得你将自己的冤枉说给朕听么?!” 既然是为了什么县令伸冤,那他这皇帝当初就在面前,她为什么不说? 而是要在这么多朝臣汇聚的时候说? 这不就是说皇帝陛下不值得她托付? 那清雨在这样震怒之中只俯首说道,“世人皆知, 陛下爱重承恩公。” “你,你这个贱人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承恩公也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且见皇帝掉沟里去了,回头还不得治罪于他啊,本就慌得要死。 可如今,听见这清雨竟然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皇帝可能会为了维护自己而不公允,还告自己一状,承恩公只觉得眼前一黑。 在众多看过来的打量的目光里,承恩公涨红了脸,指着她哆嗦着说道,“亏你是在裴家长大,竟然是个不知恩的白眼狼!” 这清雨本是裴家的家生子,世代都在承恩公府当差,本该是最信得过的人。 要不然,当年先帝皇贵妃进宫也不会将清雨带入宫中,如今的承恩公也不会发现她的踪迹就欣喜若狂,从未想过她会背叛的事情。 因为这是家生子,性命身家本全在承恩公府的手上。 哪怕说清雨的爹娘亲人都已经过世,她孑然一身,也不能说直接翻脸吧? “当日我问你的时候……” “公爷带人找到我,直接问的就是,愿不愿意出面指证太后娘娘。”清雨到底是宫中出来的,说话很是直接清晰。 让一旁目瞪口呆的林蓁心里说,比那哆哆嗦嗦的承恩公与说了一堆话拎不清重点的皇帝条理清晰多了。 她将那卷血迹斑斑的纸卷奉给上前的一个宫人,看见太后接过去看了,看过之后又命人去给其他朝臣看,脸上才露出安然的笑容继续说道,“那时,县令大人就已经因不肯与承恩公门下知州同流合污,被构陷入狱。有人去伸冤,却都被压下关押生死不明。奴婢身份卑贱,却安居于松阳县多年,怎能看一个善待百姓的大人蒙冤。” “更何况,若我拒绝公爷的意思,只怕也活不到现在。” 她意思很明白了。 虽然蒙蔽圣听,可也迫不得已。 一则要为人伸冤,另一则……也为了保命。 这就让人都微微颔首。 毕竟承恩公也不像是被拒绝了就让人继续回去过日子的好人。 “奴婢蒙蔽旧主,是奴婢的不对。只是公爷与陛下要奴婢指证太后,奴婢也不能这样做。当年,奴婢是于先帝皇贵妃身边侍奉,亲耳听到皇贵妃之母捧着毒进宫,说与皇贵妃听,商量着下毒给当时的皇后,还说……” 她回想着当年的情景,面色露出复杂之色,似乎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激烈的感情,却还是缓缓说道,“她说,其实也不必有何忧虑犹豫,毕竟陛下与太子都站在咱们这边儿,就算知道真相,也会尽力为咱们遮掩。” 这话应是学的先帝皇贵妃母女。 众人听了都脸色各异。 显然,想到当年先帝中毒不得不赐死了他的爱妃,那悲痛的心情。 还有如今的皇帝非要给罪妇翻案。 如今清雨这些话,就证实了先帝皇贵妃敢于下手的确是有底气的。 “你胡说八道!”皇帝是真后悔了。 早知道清雨竟然是个白眼狼,他就不应该这么着急忙慌的来指证太后。 “奴婢敢对天发誓,当年先帝皇贵妃的的确确说了这些话。”清雨抬头,就对天发了毒誓,那誓言毒的让人都直打哆嗦。 她这般亲口敢发誓,顿时就让她的证言都更有说服力。 已经有几个皇家长辈对皇帝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显然对他大张旗鼓却最后翻了船很不高兴。 不是不允许皇帝使坏。 可坏得这么蠢,连个奴婢都辖制不住……真给皇家丢脸啊。 皇帝还在挣扎说道,“你这些话,都没有证据。” “那陛下命她指证太后娘娘,不也只凭她一人的口中的话么?” 有皇族看不下去了,按耐不住,只问皇帝道,“所以,陛下是毫无证据,只凭一个奴婢的话,就将陛下糊弄住了?” 这世上真有这么丢人的皇帝么? 一个奴婢都把他骗得一愣一愣的,转着圈儿的丢人现眼,还好意思亲自出马跟一个奴婢对质呢? ……就见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年皇族起身,给皇帝敷衍地告退说道,“臣家中还有事,就先走了。” 什么玩意儿。 他真的就直接走了。 皇帝就跟挨了一棍似的,面红耳赤。 这明显人家不给皇帝面子。 承恩公已恨不能把脑袋缩进王八壳里去了,只盼着皇帝千万别在这时候想起他来。 可那清雨却只红着眼睛说道,“这些年,奴婢隐姓埋名在宫外……当年宫中恩典,赐死先帝皇贵妃却并未牵连我等无辜,只将我们驱赶出宫罢了。” 她本想老老实实地在偏僻的小地方活下去,却遇上了不平事,好巧不巧的又被来料理松阳县县令的承恩公府门人发现……那也是承恩公府的老人,也还记得她,看见了她顿时欣喜若狂,给承恩公报信。 皇帝已经气得直捂心口了。 偏偏林蓁在这时候轻声问道,“也就是说……”她一开始都被震惊了,显然没想到皇帝跟承恩公宝贝似的接进宫里,且之前让皇帝总是意味深长给太后递话的“证人”,竟然还带翻供的。 可这翻供翻得好啊,她的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都忍不住带了笑容……皇帝的笑容消失了,却已经转移到了她的脸上。 “当年的确那是罪妇裴氏之罪是么?”她轻声问道。 那清雨看了一眼虽然陌生,却生得婀娜美丽的这位年少女眷,虽不清楚她是何身份,可见她在太后面前如此轻松,显然身份非同一般。 她就恭敬点头说道,“的确是先帝皇贵妃。” 这话证得罪妇裴氏连坟头草都要更茂盛了。 众人也都安静极了。 如今,就才有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带着几分苍老疲惫地轻声问道,“皇帝,你与承恩公……还有要指证我的事么?” 太后如今瞧着,眼底透着淡淡的伤感。 的确,任谁被亲儿子这样辜负,也不会笑得出来吧。 在座的朝臣与皇族面上都露出动容之色。 比起向来公允,行事公正的太后,皇帝这闹的事怎可能不让人心中诟病。 甚至此时,皇帝也还咬牙切齿地对太后说道,“母后,你又赢了!”他不知道清雨这个贱婢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被太后收买换了口风。 可他知道,这一定是太后干的好事! 如今清雨翻口,又往死里证了一次先帝皇贵妃,太后却毫发无伤,皇帝自觉是个敞亮人,他服输就是。 只是他不信太后会一直这么幸运下去。 下一次他还…… “皇帝在说什么,何时你我母子之间,竟只剩胜负之说……”太后怔忡片刻,目中生出几分伤感。 这更让众人的目光有了变化。 是啊,又不是仇人……啊不,看皇帝如今的神色还有语气,好似果真将自己的母亲视若仇敌。 以子逆母么? “母后,如今何必伪装……罢了。”皇帝只转头,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看了伏在地上的卑微的旧日婢女,轻声说道,“朕今日吃的亏,也都记下了。” 这话说完,皇帝就直往宫门走想要离开。 承恩公瞧见了,也恶狠狠地瞪了清雨一眼一瘸一拐就要跟着,就听见太后淡淡地说道,“慢着。” 皇帝与承恩公不由回头,皇帝冷笑问道,“怎么,母后还要不依不饶么?”他都愿赌服输了! “这奴婢带来的状子,控诉松阳县令冤屈,也控诉承恩公府与当地知州勾结,构陷清白之人。承恩公,你先告了我,如今证明你是冤告。如今,又有人来告你……你还想就这样走了么?” 真以为控告完太后不成,就没承恩公什么事儿了? 更何况清雨千辛万苦,蒙蔽承恩公与皇帝来到上京,为了的就是伸冤,这件事与承恩公也有关。 “既然大家都在,那就一同问问看。” 满朝重臣皆在,左都御史也在这坐着,正在看状子。 正好也问问承恩公么。 “陛下……”见太后要收拾自己,承恩公急忙求助地抓住皇帝的衣摆。 他脸都白了,唯恐太后不放过自己。 皇帝想甩开他,不想管这个三番两次让自己失望的废物。 可想到如今身边也只有承恩公府在外自己奔走,承恩公世子腿断了名声不好还在外努力结交军中势力,他忍了忍。 如今还不能失去承恩公。 “这贱婢口中没有一句真话,那状子……朕看也绝不可能是真话。”皇帝就不耐烦地对太后说道,“更何况不过是个小小县令,她一个贱婢为了为他卖命奔走,还不一定是不是早就有了首尾。” 若没有什么说不清的联系,这清雨能为了个芝麻绿豆大的县令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 “就算冤枉了那县令,放出了也就完了。就这样吧。” 堂堂皇帝,家国大事多少,只为了个小官还要耗费精力与目光么? 不如息事宁人。 朝中重臣们:…… 林蓁:? 就……望之不似人君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93章 连林蓁一个内宅女眷都觉得皇帝有点那个什么。 更何况是朝臣。 他们的目光就往太后的方向而去。 太后面上疲惫, 却又没含糊,只对两旁说道,“把承恩公留下。” “陛下!”承恩公急了。 皇帝且见太后竟这样不依不饶, 心中也格外恼火。 他转头怒视太后,却见太后只平静地说道,“皇帝,松阳县县令也是你的臣子。” 不管是勋贵重臣,还是皇帝口中“区区”小官,对皇帝来说,其实又有什么两样, 不都是他的臣子。 在一个帝王的眼里,只当有对错之分,而不应该有大小区别。 可显然,皇帝只在意承恩公, 他才不去听太后的管教,只觉得太后这是在报复自己罢了。 承恩公控诉太后,所以太后早就安排清雨这个奴婢构陷承恩公。一旦他保不住承恩公, 被太后拿捏,日后谁还敢来忠诚于他? “是非对错尚未查实,就要将一个朝中重臣扣押, 母后,这就是你口中说的公允么?” 难道一个奴婢的一个状子, 就可以送承恩公这样的勋贵进大牢? 这就是太后的“公平”? 他恼火起来,高声质问,太后却平平淡淡地说道,“承恩公有没有构陷松阳县令,自然有朝中去审问。不过他刚刚控诉于我, 这属于诬告,却也不能这样就算了。” 见清雨已经在几个朝臣的询问里开始将松阳县令如何冤枉,又有什么证据等等说着,她就说道,“承恩公诬告太后,皇帝,你自己说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 要皇帝自己说也都想打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承恩公。 可他还是铁青着脸,盯着太后说道,“将承恩公罚俸三年,闭门思过。母后,舅舅到底是自家人……” “八十庭杖,拖出去打。”太后淡淡吩咐说道。 顿时就有人来拖承恩公出去。 “陛下,陛下救我……”八十庭杖,这是要人命啊,承恩公嚎叫着被拖走,一双手往皇帝的方向伸出。 皇帝闭着眼睛,死死忍着没有骂出来。 庭杖,这不是打承恩公,这是在打皇帝的脸呐! “既然母后已经如意,朕就不在母后的面前惹母后心烦。”就在太后的宫门外,承恩公嚎叫得跟猪猡似得,谁听着高兴? 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的行事竟然会走到这样的地步,皇帝又冷冷地看了端坐在太后宫中的这群人。 且见朝臣都安安静静,勋贵皇族都迟迟疑疑,看向他的目光不知怎么,都让皇帝心烦,他又忍不住看向另一侧。 那里坐着两个女人。 皇后和福王妃手牵手,亲亲热热的,瞧着让皇帝觉得刺眼。 又死死看了一眼依旧探身挡着皇后与福王妃方向的大皇子,皇帝冷哼一声,没有别的交代就这样走了。 他从前这样走了倒也无妨。 可如今重臣俱在,他没个交代就走了,让人都微微皱眉。 太后就只轻轻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正伏在地上回答几个朝臣问题的清雨,收回目光带着几分疲惫地轻声说道,“既然已经事实分明,那就都散去吧。” 她身为皇帝的母亲却被皇帝伤害,那心情谁都能懂,一时之间众人都告退,连那清雨也被人带走。 林蓁见宫中已经无外人,忙与起身的皇后一同走到太后的面前。 “母后,要不去歇歇吧?” 皇帝干的坏事就算再硬的心也会觉得难受的。 毕竟为了别的女人去伤害自己的母亲,这像话么? 太后却在担忧的目光里摆了摆手,和声说道,“我没事。”她并不见太过伤感,只不过目光落在宫门口那空无一人的空地上半晌,慢慢地说道,“你们也不必焦虑,我心里有数。” 她的话,林蓁隐约有些明白,毕竟皇帝最近闹得不像话,也让人觉得这个皇帝做得有些不太行的样子。 既然都能让女眷都感觉到皇帝不大像话,林蓁刚刚瞧着,好似勋贵皇族和朝臣也对皇帝这糊涂的样子不满。 这大概就是太后想让大家看到的。 皇帝……不太像是个皇帝。 可这又能怎样呢? 他已经是皇帝,再打击他的威望也就只能这样。 又不能反他娘的…… 林蓁心里转着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看着为了打击皇帝连累自己也辛苦的太后,恨不能把皇帝吊起来塞去填井。 倒是太后,只对她们说道,“还有皇帝……最近他无论做什么事,你们都不要怕。” 今日皇后与林蓁都与皇帝说了反对的话,只怕皇帝这小心眼心里记着呢,收拾不了太后还收拾不了她们俩? 可还能怎么收拾呢? 有太后在,皇后又不可能被皇帝给废了。 收拾林蓁……她一个寡妇,皇帝还能怎么收拾她? “不必怕。”宁王出宫的时候就与林蓁说道。 林蓁就笑了一下,反正是坐在车里旁人看不见,就靠在宁王的肩膀,小声说道,“让我歇歇。” 这一日可真累人呐。 明明不过是半日,却让林蓁觉得累得不得了。 她轻轻将头靠过来,鼻息之间就满是她浅浅的气息,这是从前都未有过的亲昵与接近。 仿佛就像是那一日,深夜的安平侯外室的院子里,他护在她的身后,与她那样接近。 宁王抿了抿嘴角,修长的手臂伸出来,抖了一下,慢慢地环住她的肩膀。 他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环住她,林蓁忍俊不禁,转头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笑了。 啊……宁王不动了,耳尖红得不得了,明明如今天已经冷了,却又觉得这狭小的马车里热得不得了。 “不过今日的那清雨……”虽然说清雨反口是挺让人震惊的,可林蓁心里很高兴,因为太后的危机解除。 可这清雨竟然没有被皇帝与承恩公的花言巧语给迷惑住构陷太后,甚至还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来为一位县令伸冤,这让林蓁觉得也算是有勇有谋的女子。 她都没想到罪妇裴氏的身边还有这样的存在。 她就伏在自己的肩膀上,宁王只觉得一低头就能触碰到她,他急忙专心在她的这个话题上说道,“她的确是罪妇身边的人。” 宁王目光复杂半晌,轻声说道,“当年的事……” 林蓁抬手,轻轻盖在他的嘴角缓声说道,“都是裴氏的错。” “阿蓁……”宁王垂眸,诧异地看她。 林蓁抬头对他笑了一下,眼眶微红地说道,“归根到底,都是裴氏的错。”她并不是傻瓜,太后与宁王其实也没怎么隐瞒她的样子。 其实从平日里他们在她面前放松,从不遮掩就听得明白。 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管下毒是谁做的,可罪魁祸首,都是那个将她的母后逼得要破釜沉舟的罪妇裴氏。 她眸光清明,宁王半晌才说道,“那时候我也年幼,并不知道所有内情,我也从不问伯娘。” 他其实也猜得到,可……没法去问太后来龙去脉。 因为这并不是一件开心的事,而是两败俱伤。 先帝和他的心肝儿都受到重创,这是让人高兴的事。 可让人悲痛的却是……福王也因此缠绵病榻,又早早地过世。 他不想去伤害太后,非要追问太后。 想到这里,他便沉默地把脸埋进林蓁的颈窝,两个人靠在一起,半晌才说道,“可伯娘都是为了保住我们。” 不管太后做了什么,她都是为了保护几个孩子……先帝盛宠他那所谓的皇贵妃,甚至迫切地希望能得到一个那女人的皇子。 这难道只是为了让他有个心爱的女人的孩子么? 不,一旦先帝皇贵妃生下皇子,那大家就都别活了。 如今的皇帝傻瓜似的觉得自己与先帝皇贵妃关系好。 可一旦皇权利益掺杂其中,他这个太子才是最大的绊脚石。 就算他自己愿意退位让贤,可一个曾为太子的存在……头一个死的不就是他么? 他如今活着,不过是太后为他们挣出命来,不过是……先帝皇贵妃成了罪妇裴氏,没有人与他再相争罢了。 只是,只是宁王每每看望过福王,总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安静地想……当年,喝了毒汤的为什么不是皇帝呢? 又为什么是良善的福王? “我也很后悔。当年那碗汤就在桌上,我应该……” 他那时候比福王还小些,又一无所知。 林蓁反手,轻轻抱着他。 “那不是你的错。其实也是阴差阳错。”她料想太后那碗汤应该就是拿给先帝喝的,不过却被福王误饮。 可等被太后再次召见进了宫中,太后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却平静地跟她说道,“阿景那碗汤,并非误饮。” 小儿媳年少,虽她努力做出一副有城府的样子,可在太后的面前她难免放松,自然会被太后看出端倪。 她看出林蓁已经猜到了什么,也没有想过非要隐瞒……若是连自己的孩子们都信不过,那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一句话让林蓁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母后……”她被这话吓了一跳,可不管怎样,这必是太后最痛苦的事,她不想太后总是提起伤心。 见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心疼自己,太后眼底生出几分湿润,却只摸了摸林蓁的发顶。 “阿蓁,你啊……和阿景真是像啊。”都是细腻又温柔的孩子,遇到了事了,总是想着先委屈自己,不愿意让长辈操心。 就像是当年她的阿景……那么年幼,却努力保护自己的母亲。 “那碗毒汤,本是留给我喝的。”太后垂眸,忍了忍喉咙间的哽咽,慢慢地说道,“我知道裴氏得了毒,要害我,那自然不如先发制人……做皇后不稳当,还是得做太后才行。你说是不是?” 先帝是没法指望的,她就只能送先帝去死,所以就想着,用裴氏的毒顺水推舟,自己先喝一口让先帝不必顾虑,然后剩下的都捧给先帝。 先帝会喝的。 他很在乎名声。 宠妾灭妻却还要故作喜新不厌旧,整出所谓娥皇女英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为了表示自己不会薄待发妻,他肯定会接过来让人觉得他依旧夫妻情深。 毕竟也只不过是一碗汤罢了。 可没有想到,年幼的阿景却不知怎么看出她那碗汤的端倪,抢在她的前头喝了一口,然后……笑嘻嘻地孝敬给先帝。 先帝虽然不喜欢他,却也懒得拒绝个小孩儿,抬手将那碗汤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94章 “阿景都是为了我。” 她不知道那么小的福王是怎么猜出那碗汤有问题。 后来她曾经问过福王。 福王却只笑呵呵地打岔过去, 说是误饮。 可她知道,她的阿景不过是不想让她心怀愧疚,只笑着说误打误撞罢了。 那一碗汤虽然没毒死先帝, 却几乎废了他。 虽然苟延残喘,却从此缠绵病榻,再也没有办法对他们母子造成威胁。 最多也不过是在赐婚这样的事上恶心人。 可太后却只觉得这所谓的最多,都是在亏欠福王。 他总是被伤害,总是承担了最痛苦的事,连一个好的妻子都不能拥有。 “我想,你是看见清雨翻供才猜的到, 当年动手的人其实是我。”见林蓁点头,太后就笑了一下。 是啊。 清雨看似翻供证死了罪妇裴氏,可也会让聪明人想明白,当年的事还真可能如皇帝想的那样另有蹊跷。 毕竟裴氏的心腹侍女, 为何还能安安生生隐姓埋名那么多年没有被牵连,又为什么会当着皇帝的面一套,在朝臣们的面又是一套……她的态度显然是信任太后而不是皇帝。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裴氏的心腹为什么会更信任与她侍奉的主人对立的太后呢? 不过是如今的朝臣与勋贵们都懒得去刨根问底罢了。 毕竟除了先帝, 也没有那么多人在意死了的罪妇裴氏。 “当年她刚进宫那会儿,你说我难过,我也是真难过。”她嫁入皇家, 后来又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那偌大的后宫本也没想过会独占先帝。 可她从没有想到,最狠的一刀是来自于自己的娘家。 裴家才刚刚获封承恩公的爵位, 就迫不及待地将她更年少美貌的堂妹送入宫中。 先帝宝贝裴氏宝贝得什么似的,觉得她高洁,单纯,没有心机,还依附于他, 离开他就活不下去。 太后难过,可是也容下了。 毕竟那时候她还是顾念了娘家的情分。 可后来,她的弟弟为了裴氏对她横眉立目,她的夫君对裴氏如珠如宝,将她封了皇贵妃,开始打压自己的时候,太后顿时生出危机……裴氏不仅是为了争夺先帝的宠爱而来。 她其实更为了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皇位,比如这个天下。 那时候起,太后就对裴氏生出了警惕之心。 她想得到宠爱,这没问题。 可她若是想要摘取她耗费了那么多心血的最甜美的那一颗果实,她就不能容她。 诸王夺嫡走过来的人,太后太知道为了皇位会发生什么。 一旦裴氏起势,她与她的孩子们都不可能活着。 为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也为了自己的孩子们,她才打定了主意,一定要除掉先帝。 是的,于太后而言,比起去杀裴氏,不如从根源解决。 只要先帝驾崩,裴氏又算得了什么呢? “清雨的确是裴家的家生子,也一向对裴氏忠心耿耿,只是后来,她妹妹死在裴氏之母的手里。” 裴家那样的人家,好似将下人都当做没有感情,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的工具。 太后回想着当初的事,轻声说道,“那是她唯一的妹妹,那年好像才十四岁,就被打死丢去乱葬岗。她就跑来,将裴氏母女要对我下毒的事告诉了我。” 林蓁慢慢靠进太后的怀里。 太后摩挲着怀里软乎乎的女孩子,心里暖许多,又继续说道,“那碗汤里的毒,的确裴氏不知情,不过也确实是她身边的人放的。” 往那碗汤里下毒的正是清雨。 她是裴氏心腹,她的东西在哪儿她全都知道,不着痕迹地拿出些裴氏的珍藏也很容易。 一切都算好了。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先拿起那只碗的,是年幼的福王。 “我很后悔。”每每想到自己早逝的儿子,太后都忍不住哽咽,她颤抖着与林蓁说道,“是我害了阿景啊……若不是为了我,阿景就会和现在的平安那样,康健快乐。明明我的本意,就是为了保护他们……”她为了保护她的孩子才去做这件事,可却害了自己的孩子。 林蓁想着记忆里笑呵呵,并不愤世嫉俗的福王,低声对太后说道,“可王爷也想保护母后您。” 做母亲的想保护自己的孩子。 做孩子的,也拼尽一切想要保护自己的母亲。 甚至,他们还会因为保护了母亲,而感到高兴…… “是啊,所以皇帝控诉得没错,那的确不是裴氏做的。”林蓁的声音软软的,就像是每一次福王对她笑呵呵的样子。 太后闭着眼睛听着这软软的话,就好像心爱的儿子就还在自己的身边,好半晌才慢慢地说道,“阿蓁,如今看见皇帝,我就每每在想,当年,为何不是他呢?” 为何不是长子喝了那碗汤呢? 她从前一直对皇帝抱有来源于一个母亲本能的感情。 那毕竟是她生下的孩子,哪怕他那时候亲近裴氏疏远自己,可她依然想着牺牲自己一些健康,送先帝下黄泉,然后让已经是太子的长子登基,也保全他的性命。 可这些年她已经看透了,面对皇帝心里已生不出慈爱,只一遍遍地想,当年自己还是心慈手软了。 若不是还对长子有感情,她应该让先帝和长子一起喝那碗汤才对。 那样,就不会伤害到自己的阿景了。 “我对皇帝很失望。”太后对林蓁说道。 她的神色格外平静。 可林蓁的心里却抽抽了两下。 其实关于当年是谁下毒谋害先帝啥的,若不是有些心疼福王,林蓁兴趣不大……因为她觉得先帝和裴氏那么死了挺好的。 所以这件事带给她的影响……也没什么影响。 她只劝太后轻声说道,“当年的事,都是阴差阳错,王爷的心情我也都能共情。母后,若换了是我,我其实也会这样做。” 若能牺牲自己就保护好自己的母亲,除去母亲的眼中钉让她不必再担惊受怕,林蓁也一定会这样做。 她顿了顿,对太后说道,“王爷这些年一直都喜欢笑,就是他希望母后不要为他难过。” “我都明白。”太后闭了闭眼,喃喃说道。 “往后还有我们陪着您。” 林蓁惋惜福王,可比起逝去的人,还是活着的人更重要。 她就想着让平安与天生时常来与太后说说话。 看着福王的孩子们,太后的心里也会好受许多。 既然太后把这件事说给她听,她就认真地听着。 毕竟对于太后来说,将曾经压抑在心底的心情倾吐出来,那对太后来说其实并不是坏事。 得到太后的允许,她回头去宁王府的时候就把这事与宁王也说了。 这与宁王当初猜想虽然有出入,可也并没有差别太多,只是他们俩知道了也都存在心里,并不再说给旁人听。 唯一改变的就是,最近宁王与林蓁往宫里去得越发频繁了。 “最近怎么总见着你们。”太后就笑着说道。 当然,她也知道是什么缘故,心里格外欣慰。 “母后宫中难道还缺咱们一口饭吃不成?”林蓁把软乎乎的平安往太后怀里熟练一塞。 太后也很熟练地接过,让幼崽跟自己窝在一块儿。 平安乖巧地依偎在太后的身边,还眼睛亮晶晶地跟太后问道,“皇祖母,您吃糕糕么?酸溜溜的糕糕呀。” 他这话说的,林蓁忙跟太后说道,“昨天阿穆带回来份京糕,酸酸甜甜是好吃。”毕竟是山楂熬制的甜品,肯定是好吃的。 只是幼崽年纪小,小米牙软乎乎,林蓁怕他吃多了伤牙伤胃,所以只许他吃了一点点。 幼崽很听话地不讨要,如今说给太后听,也只是为了分享,希望好吃的点心也能给太后吃上。 太后就笑眯眯地揽着平安问道,“平安觉得京糕好吃?” 她如今好似又柔和亲切了许多,更像是平凡人家的老祖母,少了许多威严。 幼崽连连点头,高高兴兴地说道,“好吃,大哥也说好吃。好吃的点心,想让皇祖母也尝尝。” 他抱着太后说些孩子气的傻话。 可太后却觉得这样的对话让人喜欢得不得了。 “只是皇祖母也少少地吃。”平安还叮嘱,很担心他皇祖母发现京糕好吃,就吃得多了伤到牙齿。 唉,皇祖母跟他肯定是一样的,都馋嘴吧。 毕竟是亲祖孙呢! 幼崽很担心地念念有词。 他如今小肚皮圆滚滚的,太后忍不住摩挲了一下孙儿装满零嘴儿的小肚皮,顿时就让幼崽咯咯笑着滚进她的怀里去。 这宫里顿时就轻松起来……其实是打从承恩公控诉太后不成反挨了庭杖之后,皇帝就偃旗息鼓不吭声了。 不过他不吭声,太后这段日子却并没有放过这件事,先把承恩公打了送回承恩公府,就命人圈住整个承恩公府,等待朝中彻查清雨禀告的事。 待知晓松阳县令的确蒙冤入狱,太后震怒。 皇帝挣扎着还想保人,太后却与朝中商议如何处置。 构陷松阳县令的当地知州罢官抄家,承恩公府算是弃车保帅,丢出来一个旁支的裴氏族人,说乃是这人打着承恩公府的旗号在外作恶,如今也已经国法处置。 可承恩公也有治家不严之罪,太后主张夺爵。 可皇帝能答应么? 他为了给承恩公免罪与太后杠上了,又与朝中群臣唇枪舌剑好一顿争执往来,就有御史出来骂了皇帝。 皇帝挨了骂气死了,最近正关在自己的宫中生气。 这一届的朝臣总是跟他对着干,太难带了。 也正是如今群臣驳斥他得多了,皇帝才越发不肯处置承恩公。 要不然,他在朝中更无人了。 可这事儿光是自己生闷气也没法化解,想去后宫消遣,皇帝又想到自己心爱的女人竟然都被拦着不允许进宫。 想来想去越想越气,皇帝今日听说福王妃又带着两个福王的儿子进宫讨好太后,生气之余,突然冷笑两声,想到一个好主意。 福王妃天天往宫里蹦跶,这是日子过得太好了,太舒心了。 看他给福王妃来点闹心的,让她知道,皇帝也不是好得罪的! 他挥笔落下一道圣旨。 “给娘娘请安,王妃请安……”就有宫人匆匆到了太后的面前,抬头,露出气喘吁吁的脸来。 “陛下刚刚下旨,说今日突念及亡弟,回想与王爷兄弟情深。如今王爷故去,那福王府的公子们都是陛下最在意的孩子,所以陛下……陛下封了大公子为东宁郡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95章 听到这个消息, 太后的宫中都安静了一下。 就……这旨意是十分突然的。 毕竟皇帝对福王并没有什么兄弟感情。 至于说怀念还想要厚待他留下的孩子什么的,那就更可笑了。 皇帝何曾将福王放在眼里过。 如今突然整这么一出,林蓁想了想就知道了, 这是给自己脸色看,想要提拔福王庶子与自己相争。 顺便再让福王的儿子们兄弟之间感情不好。 毕竟福王世子尚未袭爵,如今还只是个“世子”。 可一向得福王宠爱的长子却已经封王,这在福王府中自然分了强弱,也会让兄弟们之间不自在。 虽然觉得皇帝给天生封王是一件好事,也很有信心知道天生与平安之间的感情极好,绝不会因此生出嫌隙, 可皇帝干的这事儿可太恶心了。 就像是……堂堂帝王,看谁不顺眼,直接斥骂就是,谁还能反过来骂他么? 明明可以实力碾压福王妃, 却偏偏非要用如妇人一般的手段。 就很低级。 林蓁就觉得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皇帝从前的小心机还算看的过眼, 可现在却越来越不行了。 “好呀。”平安年纪小,想不到那么多的小九九,眼睛已经亮了, 转头对愣住的兄长眉开眼笑,“大哥, 郡王!” 多好啊。 他的哥哥被封王,于小小的幼崽的眼里,能封王,就像是如旁人对父亲,对王叔一样, 往后看见他哥哥也会毕恭毕敬叫一声“王爷”。 他可为天生高兴了。 天生本听到这个消息脸色一白,虽然年纪小却感受到皇帝这旨意之中莫名的恶意,可听到弟弟脆生生的祝贺,他转头,对上幼崽那双明亮欢喜的眼睛。 那双眼中的清澈快乐,顿时让所有的污浊与恶意都散去了。 “嗯!”天生也用力点头,又忍不住有些害羞地去握弟弟的手,小哥俩手牵手,他小声却认真地说道,“封王……保护弟弟。” 有权有势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 他从前努力读书,学习骑射,不就是想要有出息,然后保护家里人的么? 如今王爵送货上门,他有了高高的位置,就越发有更多的能力去保护家人,他才不在意皇帝是为了什么封王。 反正先把好处吃掉,别的以后再说。 他更内敛些,不如平安喜形于色,可看向林蓁与平安的目光都是欣喜的。 “这是好事啊。”林蓁虽然讨厌皇帝不怀好意,可这件事实在很好。 福王的儿子们都有王爵,这让她这当家主母心里更轻松。 也觉得更对得住福王。 他们都高兴,太后听着宫人禀告的话,目光慢慢落在天生的脸上。 看着这个孩子用赤诚的眼去看林蓁母子,她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意。 “还有什么?” “还有王爷在陛下面前发了火。”那宫人犹豫了一下,见林蓁看过来越发有些紧张说道,“陛下说王爷劳苦功高,也该享受享受。” 皇帝本意就是让林蓁不好过,除了封天生为郡王,还想给宁王赏赐几个绝色的舞姬。 毕竟从前都说宁王不爱美色,可如今看……这不是也是喜欢女人的么。 既然如今喜欢女人,那就是开窍了,皇帝做兄长的心疼弟弟,多赏赐些舞姬入宁王府,这不是为弟弟的快乐着想。 唉,又是福王又是宁王,皇帝做出很照顾弟弟们的样子。 这谁也说不出来皇帝的毛病了吧? 可宁王当场就恼了,很不给皇帝面子地拒绝。 这传出去肯定会有人说宁王不知好歹,也……不大尊重皇帝。 不过是几个女人,谢主隆恩也就完事。 又何必与皇帝争执,辜负皇帝好意呢? 听到这,林蓁顿时担心起来。 太后却只笑道,“皇帝怎么非要跟你过不去。”又是封福王长子为郡王又是给宁王赏赐美丽柔媚的舞姬,看起来是拳拳心意,可显然都是冲着林蓁来的……竟然以帝王之身,跟弟媳妇搞起了宅斗。 太后想想都觉得可笑极了。 她脸上带着笑意,可眼底却冰冷了下来。 林蓁本在担心宁王。 其实……舞姬收了也就收了。 她也想看看新鲜的歌舞什么的。 宁王:…… 宁王就知道。 待林蓁带着小哥俩出宫,宁王来接一同上了马车,看着平安与天生挤在另一侧往外头兴致勃勃看景儿去了,宁王就与林蓁慢慢地说道,“那几个舞姬也没那么好看。” 当皇帝假惺惺说赏他舞姬,宁王的第一反应就是“狗皇帝害我!”。 好不容易才得到心上人的垂怜,福王府里那满院子能歌善舞才情各异的狐狸精们还没有打败,皇帝竟然还想往他王府里也塞更多的狐狸精……他家阿蓁的眼睛还有时间往他这儿瞥么? 宁王面对皇帝的时候都要气炸了。 他就跟林蓁低声“诽谤”几个舞姬说道,“平平常常,跳得也平平……阿蓁,我擅长舞剑……剑舞。” 阿蓁喜欢歌舞,他也不是不能舞给她看。 福王府里他管不着,可他的宁王府是万万不允许这等有可能迷惑主母的人进府的。 他紧张地看着林蓁,却见林蓁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轻声说道,“我还没有见过你演武的英姿。” 宁王的演武场那么大,刀枪剑戟杀气腾腾,有一种与浮华享乐不同的硬朗之气。 林蓁不由露出憧憬。 宁王抿了抿嘴角,与她靠在一起,小心翼翼伸出修长的臂展把她揽在手臂之间,轻声说道,“那我舞给你看。” 林蓁笑着应了。 平安与天生小哥俩看似兴致勃勃看外头的景色,其实耳朵都高高竖起,偷听! 还时不时对视互换个眼神,彼此窃笑。 宁王与林蓁都看见了,可看着两个小家伙儿机灵的小模样,又都觉得有趣,也不点破。 待到了家,宁王下了车,先把两个小孩子从车上抱下来,又扶了林蓁下马车,这才说道,“我去给天生预备封王贺礼,回头再见。” 他看似没什么其他的反应。 可当林蓁笑吟吟带着两个孩子回福王府庆祝去了,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福王府门后,宁王的脸色陡然一沉。 他在皇帝面前动怒,与林蓁不过是安慰她的话。 让他动怒归根到底,其实是他看出皇帝对林蓁的恶意。 恶心死人,又针对,那林蓁日后有皇帝时不时地给个脸色,使个绊子……这日子还过得下去么? “不想让阿蓁好过,那就都别过。”他喃喃了片刻,望着福王府的匾额,又回头,看着自己的王府。 半晌,他垂了垂眼睛,直接回了宁王府去。 宁王心里想着什么林蓁也不会知道,其实……就算已经看出皇帝对自己心存恶意,可这也无能为力。 毕竟那是皇帝,谁又能反抗皇帝呢? 林蓁就觉得拿些好处其实就挺好,至少天生有了王爵是极好的事。 可说给沈侧妃听,沈侧妃却怔怔地看了她半晌,摇头说道,“我不庆祝。” “你的朋友也不少,这是天生的好事,多摆些宴席,请你的朋友们一同来坐坐。”林蓁便劝道。 沈侧妃与天生都摇头。 见他们都不肯,林蓁有些无奈,却觉得自己应该跟他们说得更多一些,只将自己得罪皇帝,皇帝是想让自己不好过的事讲明白了,继续说道,“既然陛下厌弃于我,只要你们活跃一些,陛下就会给你们更多的恩典。” 顺着皇帝的意思,让皇帝高兴,反正他们自己知道是在做戏,多捞些好处不就好了。 “不。”沈侧妃拒绝。 她看着林蓁的眼眶都红了,轻声说道,“他捧着我们母子踩你,就算家里自己知道只是做戏,可于外人看,不也是你被压住了气势,你的日子不好过了?” 她……喜欢看到林蓁光彩熠熠被人羡慕,而不是被人议论纷纷嘲笑“被个侧妃庶子踩在头顶”。 从前沈侧妃或许不服气,可如今,她不想看到林蓁再牺牲自己来成全别人。 这个别人也包括他们自己。 “你也别劝我,我知道好歹。正是知道好歹,才不能如你说的那样将计就计。” 皇帝想捧着他们母子压制林蓁,沈侧妃绝不答应。 那把林蓁与平安母子置于何地。 而且…… “我记得你的话。”她看着林蓁认真地说道,“王爷只留下他们兄弟两条血脉,我绝不做让他们兄弟生出嫌隙的事。” 就算是假的,是敷衍皇帝也不做。 至于皇帝会不会生气……大不了爵位收回,或者被打压,他们母子做一辈子的皇家闲人也无所谓。 林蓁又不会不养他们了。 林蓁嘴角微微抿紧,看着牵着平安点着小脑袋的天生,半晌,柔和了眉眼。 “那我就不劝你。大不了……风雨同舟罢了。” 她说到“风雨同舟”,沈侧妃就忍不住弯起眼睛,仰头哼了一声。 她没将天生封王这件事当成多么炫耀的事,不过等接了圣旨,还是偷偷给福王烧了两只大大的香烛。 林蓁只开了家宴,在王府中设了宴席,宴请王府上上下下为天生庆祝,又赏了王府上下银钱。 就连小哥俩养着的白狐白兔的脖子上都挂了小金链子,喜气洋洋过了几日。 皇帝耐心地又等了几日,等了天生进宫给自己谢恩。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天生。 小孩子懵懵懂懂仰头,对他的那些几乎挑明的让他去跟福王妃闹腾的话一脸迷茫。 就……很像蠢笨傻乎乎的福王。 说什么都听不懂,只会用傻兮兮的眼神看他。 听说在书房读书虽成绩好,可好似也只是个小书呆。 皇帝面对一蒙昧小孩儿,顿时意兴阑珊,就命天生退下。 天生慢吞吞爬起来,就要回去继续读书,就在这时候,就见皇帝的宫殿门后,突然窜出来了一个跌跌撞撞,披头散发的人。 “陛下,为臣做主啊!”承恩公鞋子都没穿就冲进皇帝的大殿,哭得涕泪横流,嚎啕道,“太后废了臣的爵位,承恩公府……被夺爵了!”他哭得嗷嗷的。 他冲出来的太快,新鲜出炉的东平小郡王露出惊吓的表情一下子趴到地上,扑棱棱竖起小耳朵。 夺爵? 好惨哦。 让郡王八卦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96章 他一副胆小孩童的样子, 瞪圆了眼睛露出惊恐之色,滚在地上可怜极了。 承恩公没看见……看见他对他也没什么兴趣。 他什么都顾不得,只径直扑在皇帝的面前, 这回是真的绝望。 承恩公的爵位……这是裴氏一族最荣耀的身份与地位,高高在上,又显出与皇家的瓜葛。 说句不好听的,在外说一句自己乃承恩公,连脖子都抬高三寸。 他就靠着这个爵位过日子呢。 可如今,这爵位却被太后给废了,承恩……裴大人现在真恨不能死给皇帝看看。 ……皇帝之前不是拍着胸脯给他保证说, 虽然诬告太后,虽然还有诬陷松阳县令这些事,虽然太后要废他的爵位,可皇帝是一定会保全他的么? 当初说得那么坚定有信心, 承恩公信了他了。 可皇帝竟然连答应的事都做不到么? 竟被太后一力就把他爵位给废了。 皇帝,皇帝这么没用的么? 裴大人心中不由对皇帝生出愤懑之心。 可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皇帝。 毕竟他是皇帝,驳斥太后懿旨……应该是能做得到的吧? “你说什么?!”皇帝惊怒交加, 看着此时狼狈的裴大人质问道,“你说母后下了旨。” 这真是一股火直冲入皇帝的卤门。 这一刻,他感觉到巨大的, 来自于太后的毫不留情的羞辱。 明知道他要保承恩公府,可太后就是要越过他夺爵, 让人都看到他无力护住自己想要庇护的臣子,也像是公然给了他两个耳光。 这不是告诉大家皇帝是个无能的窝囊废么? 甚至承恩公府的爵位丢了,他没准儿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捂着胸口就呼哧呼哧喘气,皇帝气得眼前发黑,耳边是裴大人的哭声, 皇帝哆嗦着嘴咬牙笑着说道,“好啊,母后真是好样的。” 太后如今步步紧逼,不仅在朝中专权指鹿为马,还打压他的心腹,砍断他的臂膀,只是渐渐地要让他成为一个傀儡皇帝。 可说起这,皇帝就忍不住恼恨。 明明他才是皇帝,才是该随心所欲的那个。 可如今却被太后压制得不能翻身。 “陛下,太后这不止是要将臣置于死地,也是要整治陛下啊!”裴大人之前挨了庭杖在家中养着下不来床,接到爵位被废的旨意拖着腿就往宫里来。 此时见皇帝气得不得了,他眼泪哗哗的,抱着皇帝的腿说道,“臣为陛下忧虑!臣为先帝皇贵妃的冤情已被太后记恨,可太后心中只怕也记恨了陛下。先拿臣来开刀,再又会对陛下做什么呢?” 他仓皇地抬头,见皇帝脸色铁青,便压低了声音看着皇帝的眼睛流泪,沙哑地说道,“大皇子已经长大了。” 滚在地上的一颗小孩儿听到这里,慢吞吞地滚出了门槛儿,滚远了。 皇帝也没把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当回事儿,只听到这话,眼睛微微一缩,低头,脸皮抽搐地看着裴大人的脸。 两人的目光对上,彼此都生出深深的忌惮。 “你说的没错,大皇子长大了。母后……大概又要效法当年之故事了。”当年诸王夺嫡,他母后好手段啊。 王叔王伯们一个个地就死了。 他们死了,都是因为挡了他母后的路,阻了他母后的登天梯。 皇帝想到自己登基之后与太后的争执,想到大皇子对太后俯首帖耳,顿时打了一个寒颤。 一个不听话,总想揭穿她真面目的儿子,还是一个听话顺从的孙子。 太后会选择谁成为皇帝? “陛下,不能束手待毙啊。”裴大人害怕得流泪。 他本以为……太后总还会念着些一母同胞的姐弟情。 正是因为自己是太后的亲弟弟,总想着她会对自己有感情,所以他想怎么蹦跶就怎么蹦跶,一向在太后的面前毫无收敛。 可当承恩公爵位被夺,裴大人一下子就知道害怕了。 太后不念亲情的话,那他就真的完了。 若是还想活着,就只能依靠皇帝……不,得让皇帝彻底与太后反目才行。 “今日是我,明日不知是谁。陛下,若太后当真觉得陛下与臣碍眼,那她容得下陛下么?大皇子,”他想着长女裴氏肚子里的皇子,顺便就给皇帝上眼药说道,“大皇子容得下陛下么?” 皇帝对大皇子那么坏,大皇子心里能不恨么? 更何况为什么从前承恩公忤逆太后那么多次也不过是被训斥,可这次却直接夺爵? 太后是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铲除不听话的皇帝了? 皇帝听着裴大人一声声的话,闭着眼不说话。 他想着满朝文武对自己不敬的眼神,想想皇家勋贵对自己的敷衍,想想太后的咄咄逼人…… 他的母后明明可以息事宁人,可如今却非要把裴家往死路上逼,把他君王的面子往地上踩。 “母后,大皇子……” 他喃喃自语半晌,抬起眼,看向眼巴巴抬头等待自己回应的承恩公,慢慢地说道,“你说的对,大概在母后心里,朕本就不是母后中意的天子人选。大皇子……也的确对朕没有孝心。只是朕到底顾念亲情,怎能只因他们无情,就对他们无义呢?大皇子……也的确是大了,他也应该娶亲生子,让母后高兴高兴。” “啊?”裴大人回想了一下,自己也没给大皇子说好话啊。 听说皇帝有意给大皇子成亲,他懵了。 他外孙还没出世,怎能让大皇子成亲。 这要是生出皇长孙来那还了得? “陛,陛下……” “还有皇后,操劳这么多年,朕如今想想,从前好似也没有好生待她。”皇帝看着裴大人的蠢样,面无表情地淡淡说道,“朕要去看望皇后。这么多年,委屈她了。” 不是……这一副被刺激了后幡然悔悟,一下子觉得自己从前不应当是什么意思? 裴大人鼻涕眼泪都还挂在脸上,呆呆地看着起身就往皇后的宫中去了的皇帝,一时人都傻了。 他不明白皇帝是怎么了。 是真受刺激了还是怎样? 甚至林蓁也听到了最近帝后和睦的传闻。 听说皇帝大抵是被宫人裴氏给伤透了心,又被心上人裴四姑娘拒绝,心灰意冷,重新发现了皇后的好,最近时常与皇后相处,一同吃吃饭,还时不时温声爱护大皇子,说是过些时日就给他选个好姑娘成亲。 不止待皇后与大皇子,甚至皇帝也不折腾福王府了,打从天生那日谢恩出来以后,皇帝就不再提及福王府的事。 最近就很风平浪静。 “皇嫂他……”林蓁已经听天生跑回来跟自己说了。 裴大人进宫提到大皇子大了。 对于皇帝幡然悔悟,林蓁一个字都不相信。 “也不知他是真心给大皇子选人还是什么……”可别跟先帝似的当初使坏给福王赐婚了先福王妃那样的女人。 她格外担心,正陪她在宁王府逛逛的宁王轻声说道,“别担心,太后看着呢。”如今太后连承恩公府都能夺爵,想拦着大皇子的亲事就易如反掌。 宁王只咳嗽两声对林蓁轻声问道,“你觉得这房中可还有要添置的没有?” 他们现在正在宁王的卧房……林蓁也不知怎么回事,在园子里走着走着就被宁王领到了卧房。 之前虽然来过,可却并不是内间。 今日她直接进了内间,就看见都是卧房的私人摆设,还有簇新的……拔步床。 林蓁:…… 很精美啊,不像是仓促制成。 “从前的床硬,我最近换了新的……两年前就开始命人打造。”他那时对林蓁一见钟情,虽然知道与她不可能,可也……忍不住使人打造了一张女孩儿都该有的拔步床。 她嫁人也当有嫁妆,也该有其他女孩儿拥有的一切。 哪怕她是要嫁给别人……那就当她出嫁,他假托个人比如与她熟悉的孙侍卫送给她。 宁王就跟林蓁解释说道,“只没想到如今是我们用。” 而且拔步床正合这个房间的尺寸……他可不是心怀不轨。 都,都是巧合。 林蓁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却还是微微颔首说道,“挺好的。”虽然卧房有些私密,不过林蓁还是看了。 见房中有梳妆的妆台,有她喜欢的盆景。 她走过去,且见床头里侧还放着个匣子。 见她露出好奇的表情,宁王一愣。 “这是……”林蓁看见这匣子很好奇,不过却没动。 宁王犹豫了一下,却将匣子拿过来,递给林蓁。 “在宁王府,没有你不能动的东西。”他知道林蓁是出于礼貌,也是给他私人的空间。 可他不需要私人空间。 只要是属于他的,她都可以随意打开了解,随意处置。 林蓁接过这雕琢精致却轻飘飘的匣子,抬眼,对上宁王认真的眼睛,忍不住微微笑了。 她不辜负宁王的心意,打开了,却看着匣子里的东西瞪大了眼睛。 匣子里装着的竟是花环。 花朵都已经干枯,瞧着也没什么价值,却装在很漂亮的匣子里,放在宁王的枕边。 “这花环……” “那次你编给我的。”宁王在她身边俯身轻声说道。 “我知道。可另外的这个……” 宁王看着她洁白的侧脸,眼里露出笑意与欢喜,轻声说道,“那是狩猎时,你们落下的。” 那次狩猎,她编了花环给孩子们,他那时心中的爱意不见天日,以为自己与她永远都不会有结果。 听到平安说花环丢了,她并不在意,可他却连夜去了他们遇险的地方搜索寻找。 找到了凌乱的花环,哪怕那并不属于他,并不是为他所做。 可已是如获至宝。 她亲手编制,只拥有这些,他那时就已经满足。 “因为从未想过有一日,我竟然也有可能拥有你只为我做的东西,你也能属于我。” 他忍不住俯下身,把带着笑意抬头看他的心上人拥抱在怀里,虔诚地吻上她的额头。 她是他最珍惜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第97章 林蓁是脸颊红红地回到福王府的。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 只是轻轻地一个亲吻,竟然就让她脸红心跳。 说起来……她曾经心如止水的时候,哪怕宁王再对她亲热示好, 也不会这样轻易地就会脸红。 可似乎与宁王的慢慢的相处,她的心变得柔软,也变得让她小儿女情态的样子多了。 “母亲?”平安歪着小脑袋看她,觉得今日的母亲好像更好看了……当然,他的母亲每天都可好看可好看。 “今日也练字了?”林蓁咳嗽两声,在幼崽望了望门外宁王府的方向的偷笑里,拿着儿子的字检查了起来。 虽然喜欢的人重要, 可儿子还是最最重要的。 “母亲,去看皇祖母。”平安最近很喜欢进宫,趴在林蓁的手边期待地说道。 他还偷偷跟林蓁说道,“见到堂哥, 堂哥很烦恼的样子。”他说的正是大皇子。 如今皇帝天天去看望皇后,就把大皇子给愁的……大皇子可不相信皇帝是真心爱护皇后,当然, 皇后自己也不相信。 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皇后最近紧张得什么似的。 大皇子身边的侍卫都多了十几个。 林蓁想想皇后如今的心情,心里都叹气。 皇帝不收拾她了, 改去给皇后添堵。 “那明日就去见皇祖母。”把平安送去给很盼望幼崽的太后,林蓁就去给皇后请安……皇后病了。 林蓁到了皇后宫中的时候, 就见皇后正靠在床头休息,喝着一碗汤药。 没想到皇后是真的病了……林蓁还以为这是在搪塞皇帝,让皇帝少来的借口。 她急忙上前给皇后请安,关切地问道,“皇嫂可还好?”她恐皇后生病辛苦, 就也不敢多问。 倒是皇后苦笑了片刻,对林蓁摆了摆手说道,“你我之间也不说虚言,我心累,又生出惶恐,总觉得不踏实。” 她的脸色苍白,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汤药上轻轻地说道,“从前,陛下不搭理我,只厌弃我,我尚且安稳。如今,他一副回转的样子,我就只觉得恐惧。” 皇帝那面对自己的虚伪还以为自己装得挺好。 可皇后看得真切。 正是因为看得真切,才觉得忧虑,忧虑皇帝不知道在心里憋着想干什么坏事。 她也……恶心。 恶心于皇帝面对她的那副故作温情。 都说如今帝后和睦,可皇后简直度日如年。 若可以,她真想跳起来砸烂皇帝那张虚情假意的脸。 “我只怕他要对大皇子不利。”皇帝已经在朝中夸赞大皇子好几次了。 看起来是个慈父,皇后却更不信他,求了太后给三个皇子都安置了可以信任的侍卫。 林蓁抿了抿嘴角,握住了皇后对自己伸出的手。 是啊,皇帝从前闹事总会被人诟病,可如今摆出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样子,直叫皇后有苦说不出。 “如今我病了,他这些日子就不会过来,我也省省心。”皇后心累,又心里时刻紧绷警觉,再加上自己有意无意地吹了冷风,自然病了。 她病了难受。 可想想皇帝应该会避开自己病时免得给他过了病气,她倒是松了一口气。 这样子倒是也不坏,皇后便笑了起来,对林蓁说道,“看我,说这些吓唬你做什么。倒是你也别与我说太久的话,免得让你也病了。” 林蓁府上有孩子,皇后虽然想念林蓁,想把自己的心事也说给林蓁听吐吐苦水,可也不愿连累了林蓁。 林蓁就摇头笑着说道,“福王府那么大,就算我也病了,就让沈侧妃照顾平安几日就是。” 她便听皇后与自己说最近宫中的事。 如皇帝对她一副虚情假意,还想留宿……皇后偷偷让人给宫人裴氏传话。 裴氏听说皇后“复宠”,果然那边就闹着叫嚷肚子疼。 虽然皇帝厌恶裴氏并没有去,不过皇后可以去看望裴氏……忙碌了几晚上。 这是这些年,皇后看裴氏最顺眼的几日。 再后来,皇后也就病了,想来皇帝也没心情“贡献”他自己给她。 说起这些与皇帝之间的勾心斗角,皇后都忍不住笑了。 她心情就看起来更好了些,林蓁也莞尔,正说着话的时候,就听见外头传来禀告道,“娘娘,陛下过来了!” 都没想到皇后病了皇帝还过来,妯娌两个面面相觑。 皇后本与林蓁聊天气色好些,也不由拍了拍脸,让脸色更苍白些。反正当皇帝进了中宫寝殿,看见的就是皇后满脸病气的样子。 看着病弱又不着脂粉显出几分年纪的皇后,皇帝微微退后一步,脸上却露出关切的笑容来问道,“听说你病了,朕来看看你。如今天冷了,你也要保重你自己。” 他嘴里说着话,却不往皇后的跟前去。 林蓁站在一旁给他福了福,皇帝看了她一眼,颔首说道,“是你啊。”他顿了顿,便笑着说道,“倒是你与皇后如此亲近,朕瞧着甚是欣慰。平日里多来宫里走动走动,皇后瞧见了你,心里也高兴。” 他这些话没毛病。 林蓁却一下子明白了皇后面对皇帝的感受。 她垂头,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口中恭敬地说道,“臣妇都听陛下的意思。” 如此恭顺,半点也没有从前咄咄逼人的样子。 皇帝也觉得她虚伪,沉吟片刻,看着林蓁恭敬的样子半晌无语。 之后,他便笑着转头,看向皇后关心地问道,“太医说了什么时候能好些?” 皇后忙要起身回他。 “你与朕结发夫妻,何必这样多礼。难道你怠慢些,朕还能怪罪与你?”皇帝嘴上这么说,且见皇后恭顺地下了床,眼底露出一抹满意之色。 就听皇后轻声说道,“太医看了说臣妾是风寒之症,得静养些时日。”她一说风寒,皇帝又退了两步,却只笑着说道,“过些日子就是你的生辰,朕就想着,咱们夫妻一场,你身为国母,竟从未大宴庆祝,实在遗憾,又觉得亏欠了你。” 这话皇后只平和地笑了一下。 为何身为皇后从未有过大宴,那不都是因为打从皇帝登基,他就迫不及待把自己不喜的皇后丢到一旁。 可皇后倒也从未在意过这些,只温和地说道,“如今就很好。” “可朕心里过不去。如今……朕就想着,这次亲自筹办给你大办一次,也多叫些勋贵朝臣都带着家眷进宫,就当是为大皇子挑个你喜欢的人。” 皇帝看着皇后病恹恹的样子,收敛了目光说道,“朕也希望皇后快些好起来。不然,耽误了你的生辰岂不不美。” 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皇后又恭敬地应了。 且见皇后都答应,皇帝这才露出笑容说道,“既如此,那这次你的生辰就交给朕来办。回头,朕也去给母后去说,母后想必会高兴。” 帝后和睦,不就是太后一直希望看到的么? 皇帝的眼底生出淡淡的讥诮,却只转身说道,“你好生歇息,朕最近就不打搅你。” 皇后:…… 天可怜见的。 皇帝唧唧歪歪了这么多,只有最后这句话才是皇后最想听的。 她便恭送皇帝出门。 林蓁都觉得后背麻麻的……实在是皇帝这个样子让人不舒服。 只是她又忍不住想,皇帝又想做什么? 摆出一副回头是岸,装个人,能让皇帝这么憋着忍着,那不是更所图甚大了么? 她都忍不住跟皇后似的,把福王府里三圈外三圈好好整顿。 不说平安与天生身边时刻都有侍卫,就是福王府后院的莺莺燕燕,也都时刻都有人守着看顾着。 甚至还让宁王也多带着侍卫进出。 宁王这回很老实地应了,并未逞强,还时不时上门,总是陪着林蓁。 看宁王这显然也很防备的姿态,林蓁就知道谁都没信皇帝,宁王也与她没掩饰,与她低声说道,“最近军中有些异动。” 见林蓁诧异地看着自己,宁王握了握她的手说道,“裴家那小子在军中钻营,与人许了许多好处,若说没一个动心的,那也不可能。” “他许了什么好处?” “说是要兵变。”宁王眯起眼睛,揽着林蓁的肩膀轻声说道。 此时上房只有他们两个,外面有侍卫把守,宁王也不隐瞒林蓁,免得她日夜担惊受怕的,与她继续说道,“皇后的生辰就在宫中,只要陛下的人带着兵把宫门一关,我们就都被圈在里头。到时候陛下想怎样就怎样。” 这话说的……那让林蓁就说,身为皇帝竟然还得搞兵变。 都想问一句“陛下何故造反”。 且林蓁又忍不住对皇帝感到悲哀。 就……机关算尽,虚情假意这么久,竟然早就被人摸个底儿朝天。 白演。 那不是更悲哀,更废物了么? 她张了张嘴角,宁王就觉得她这个样子格外可爱,忍不住靠过来,亲了亲她的嘴角。 打从亲近起来,宁王就格外缠人,格外喜欢亲昵……早些时端肃沉稳的宁王早就不知哪里去了。 “那日我陪着你,别怕。” 他说到做到,皇后生辰这一日,宫中热闹非凡,林蓁坐在笑容疲惫的皇后的下首,身边就坐着两个孩子与宁王。 皇帝盛宴时笑容满面而来,坐在皇后身边说笑了一阵,一同欢庆了皇后的好日子,不经意目光就落在端坐林蓁身边毫无避忌的宁王身上。 看见宁王,皇帝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又端起手中的酒杯起身走到下方宁王的面前。 他看了林蓁一眼叹了一口气,这才笑着对宁王说道,“瞧着你们倒果真感情很好。罢了,从前是朕想得浅薄,骂了你,朕也很后悔。如今想想朕与皇后,倒是也理解了你们有情人想在一块儿。阿穆,这杯酒就当朕的赔礼,你与朕杯酒释前嫌,从此,朕祝你们两个和睦恩爱。” 他将手中酒杯递到宁王的面前。 宁王垂眸,看了看他手中的酒盏,又抬眼,看了看皇帝。 “怎么?”皇帝见他不接,脸上的笑容就僵硬起来。 “这杯酒,阿穆不喝。”从今日就沉默不语的太后慢慢地说道,“皇帝,不如你自己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98章 这话让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宴席顿时都安静了起来。 林蓁握住两个孩子的手, 抬头看近在咫尺的皇帝。 就……她想不到皇帝这么蠢的。 想害人的眼神与兴奋劲儿都藏不住的。 不说他们不知道这酒有什么问题。 只看皇帝的样子就知道不是啥好东西。 “母后,您这是什么意思?”皇帝脸色微微一变。 见宴席中的气氛都紧张起来,那些进宫的女眷们都不笑了, 惊疑不定看过来,他又转头,看着宁王轻声问道,“怎么,宁王这是看不起朕,朕在你面前与你示好你都不应?” 他好似也并没有想忍耐更久了。 宁王没说话,皇帝却已经笑了起来。 “还是母后, 你防着朕?” 这话说的,大家都沉默了,太后没有说话,只看向下方坐在靠前位置的几个重臣的身上。 有几个皇家老者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陛下, 于亲,宁王是陛下的堂弟。于公,宁王戎马十几年, 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如今,陛下一定要让他喝这杯酒么?”皇家老亲王便慢慢地问道。 他这么问,竟然什么都知晓的姿态。 皇帝虽然震惊……他以为自己干的事满周密的, 可现在看起来又好像是每个人都知道的样子。 这让皇帝心中一狠,转身冷笑说道, “怎么,你们看出来了?没错,这杯酒的确有毒。可宁王,朕说要将这杯酒赐给你,你敢不喝?”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 就算他要赐死宁王,难道还做不得么? 他是皇帝! 这话让那老亲王闭了闭眼,抬头,看着太后的方向慢慢点了点头。 “陛下的意思,是要诛杀良臣,杀戮皇族么?”若说这世间的失望从不是一时而起,而是长时间的积累。 皇帝这么多年忌惮贤良的臣子,又是非不分,已经让人失望。 本以为最近他是改正了,可如今看起来却原来只是伪装,只为了毒死宁王……所以才让人失望。 若一开始就说看宁王不顺眼,直接赐毒酒,大家也不会那么失望。 可赐死宁王竟然还要用骗的…… 帝王的威仪真是让皇帝给祸害完了。 “你们都不答应么?”见众人都不说话,皇帝却依旧端着酒盏,看着这群总是看不起自己,总是对自己指指点点的家伙。 半晌,他突然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太后,猛地将手里的酒盏摔在地上。 巨大的响声里,就听得宴席之外有铁甲之声,众多不知刚刚隐藏在哪里的铁甲兵手中握着兵器冲了出来,将宴席的大殿全都包围在其中。 皇帝就看着这些杀气腾腾出现的铁甲兵,看着太后露出了笑容。 “母后,朕也不想这样。” “皇帝,你这是想做什么?” “朕不想做什么,朕只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身为皇帝,他本该拥有独一无二的权势,让群臣都不敢忤逆自己。 而不是就如刚刚,每个人都敢于反驳自己。 想到这里,皇帝冷冷地看向下方纷纷惶然起身的朝臣与勋贵皇族,冷冷地说道,“今日,谁不匍匐在朕的面前,那就是忤逆,不必手下留情,尽数杀了。” 不忠心的臣子没有活着的必要。 他说话的对象就是那些铁甲兵。 铁甲兵后,刚被夺爵的裴大人与一个面容苍白的年轻人踉踉跄跄走到皇帝的面前。 他们的脸上都露出得意的表情。 “你们做得很好。”裴大人父子虽然废物,没用,总是挖坑给皇帝跳,可这一次却实在很给力,当真说动了宿卫上京的几个军营的大将,暗藏了铁甲兵进宫。 皇帝有重兵在手,不由带着笑意看向下方不敢置信看向自己的群臣,慢慢地说道,“好好想想你们的性命。若是非要听从母后,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就算宁王手握重兵,那又如何? 他的人马鞭长莫及。 想要冲入宫门且得好长的时间。 有这个时间,皇帝早就想杀谁就杀谁。 “皇帝,他们忠心耿耿于朝廷,从无过犯。你今日就要杀人么?”太后慢慢问道。 “不然呢?母后,是你逼朕的!”他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做什么都“不如问问太后的意思”。 皇帝这日子过得得多憋屈? 更何况不是皇帝非要撕破脸,而是太后步步紧逼令群臣对他不满,又咄咄逼人,一点点断他臂膀。 若是不破釜沉舟放手一搏,恐怕过不了多久,皇位都得换大皇子来坐了。 想想那段时间被太后逼得喘不过气,皇帝又恶狠狠地看向下方这些不忠的臣子。 他们这些年也总不让他顺心。 “既然不忠诚于朕,那就把他们都杀了。”他冷冷地吩咐。 这话说的,顿时让那些格外紧张的朝臣们都不敢置信。 “陛下,吾等对陛下忠心耿耿……”或许他们不是那么听从皇帝,可也都是为了他的天下啊! 就像是之前,他们参了裴大人一家,难道是为了私人恩怨么? 不都是为了皇帝圣名,希望他亲贤臣远小人,为了他的天下。 可如今,他们的陛下说要杀人,而且……今日为皇后生辰女眷俱在,这是要杀他们全家,女眷都不放过的意思么? 顿时就有人起身骂道,“你这昏君!” 这人张嘴就骂,皇帝如今正意气风发,得意于自己设的鸿门宴竟然这些人全都中招,听到这话就指了指这人吩咐说道,“先把这逆臣杀了。他的家人……同罪。” 他声音冷酷地吩咐,裴大人站在一旁顿时露出兴奋的表情,搓着手喝道,“去,杀一儆百。你们可都看清楚了!” 他笑容满面,很狐假虎威的样子。 语毕,铁甲兵一动不动。 皇帝:…… 他不快地看了一眼也露出疑惑表情,回头询问地看向儿子的裴大人,微微抬了抬下颚。 裴大人又高声喝了一声,“动手!” 铁甲兵依旧不动。 那悲愤地骂了皇帝等死的臣子挺着胸怒视皇帝半晌,也都沉默了。 啊这……有点尴尬。 整个宫中都陷入了安静之中。 林蓁抱着两个孩子躲在宁王投下的阴影里,努力忍了忍。 “母亲,这还动不动手呢?”幼崽今日也算是见了大场面,先是紧张地跟天生努力把自家母亲往身后塞,可后来探头探脑了好一会儿就发现,不提王叔高大的身影护着他们的安全感,他那皇伯父就……好像一个人就能演一大场戏似的。 他小心翼翼地跟林蓁说话,很单纯的样子。 林蓁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轻声说道,“大概……不了吧。” 虽然说今日进宫的时候就有了心理准备,可皇帝还真的跟宁王说的那样今日“兵变”,带着自己信任的铁甲兵把宫中给围起来。 皇帝这么做的确厉害。 可一切都在太后与宁王的眼皮底下,又让人觉得…… 他想赐死宁王的心,昭然若揭。 只有在充满信心,觉得自己完全能够掌控,才暴露出了皇帝心中最想做的事。 不是收拾林蓁这样总蹦跶的皇家寡妇,也不是整治大皇子这样对他最大的威胁,更不是去谋害太后。 而是真的拥有权柄之后,他要先杀宁王。 林蓁脸上的笑容都消散,垂眸,心中生出恶狠狠的想法。 比起宁王会死,那还是想伤害宁王的人,哪怕是皇帝,也都先去死一死吧。 想到这里,林蓁怔忡许久,抬头看着宁王此时也挡在自己身前的厚重的背影。 原来,她已经那么喜欢他了。 喜欢到,甚至可以大逆不道,连帝王都敢于背逆。 可是这样喜欢他,又让她觉得没什么不好。 似乎感受到林蓁的视线,正在这安静得异样的气氛里,宁王转头,看向她们母子三个。 林蓁不由对他笑了起来。 宁王一愣,眼底也露出浅浅的笑意,动了动嘴角,无声地说道,“有我在。”不过是三个字罢了,可林蓁的心里就越发安稳,连两个孩子都更放松了起来。 可这母子仨是安稳得不行,皇帝此时脸色就已经都变了,因为铁甲兵……皇帝陛下完全使唤不动啊! “你们没听见朕的话么!” 说好的打点好了,为他效死呢? 他变了脸色,就又去看裴大人父子。 这父子俩也已经慌了,可还没等他们说什么,就听太后疲惫地吩咐说道,“将逆臣拿下。” 她只这轻声的一句,就听得铁甲骤响。 几声惨叫中,裴大人父子就被铁甲兵毫不留情地摁在地上,又有裴家其他几人,还有几个转身欲逃的朝臣武将都给扣下。 这突然翻转,朝臣们都惊了。 不过又片刻,都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说没想到太后竟然黄雀在后,可他们也庆幸,还得是太后啊。 要不然,皇帝陛下竟然想送大家去死一死。 虽然都是忠心耿耿的好臣子,可生死之前,那还是更想选活着不是? “你,你们……”皇帝整个人都惊呆了。 意气风发还在脸上,可这都没一炷香的时候,竟然一切都转变了么? “你们背叛朕……” “将士忠心朝廷与天下,何谈背叛。”太后却已经慢慢看向皇帝,眼里生出巨大的失望来缓缓说道,“不在意臣子性命,肆意杀人,难道还要臣子忠心于你么?皇帝,你真是让我失望……” 不过是哄了他,说兵变的时候会忠诚他,他竟然就全盘相信,一点都没想过,军营中的将军们会不会是糊弄他。 他要是能真的让将军们誓死效忠,太后也还能佩服佩服他。 且得志就猖狂,还要诛杀贤良。 “皇帝,你昏聩荒唐,妄为糊涂,亲小人忌忠臣,已经不配再做天下之君。”太后的声音冷酷起来,“皇家列祖列宗在上,如你这般不肖子孙,当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99章 若说刚刚大家都还未从惊吓中缓过来, 那太后这句话就如同石破天惊。 不仅皇帝傻了,连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 林蓁抱着自家俩小孩儿,也震惊地探头出去, 看太后。 就……虽然说知道皇帝闹的这出戏之后大概太后会与他彻底反目。 可林蓁想得最大逆不道的,也只是太后将皇帝的权力夺走,让他做个名义上的傀儡皇帝。 毕竟废黜一个皇帝,这是林蓁从未听过的事。 也就是在梦里也才敢想一想皇帝如果被废该是一件多么让人高兴的事……如今美梦成真,可太好了吧。 林蓁从宁王身后小心翼翼探头,就去看那些朝臣们的脸色。 可朝臣们的态度就很……耐人寻味。 没人跳出来骂一句“荒唐!” 就算有人面上有犹豫之色,可看看那狼狈不堪歇斯底里的皇帝, 再看太后冷峻的神色,也都没有吭声。 在这压抑又默许的气氛里,皇帝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他堂堂帝王, 是这天下的共主。 只有他废别人的份儿,何曾还有他会被旁人罢黜……不是,这不是谋逆么? 太后口口声声说要废黜一个皇帝, 这是逆贼,这是要造反啊! 更何况,这些话怎么可以从太后的嘴里说出来。 皇帝怒极, 想想自己被这些铁甲兵背叛,再看太后的嘴脸, 跳起来就叫道,“母后,你是要做逆贼么?朕成全你……” 太后竟然敢说这样的话,那他就完全不需要顾念什么母子亲情了。 可他叫嚷了这么久,突然又觉得冷场, 转头,看见的是群臣沉默的样子。 没有人训斥太后。 也没有人为皇帝说一句话。 皇帝突然哑火了,看了看四周的铁甲兵,再看面前的众人。 “皇帝,你真是让人失望。”竟都没人帮皇帝说句话的,众叛亲离,可见皇帝早就让人不耐烦了。 太后轻轻叹息了一声,也看向群臣。 “都听太后娘娘懿旨。”就有几个年长的皇族出列,对太后恭敬地说道。 他们看都不看皇帝一眼。 这些年来,特别是最近这段日子,皇帝已经让人失望极了。 而今日宫变,他谁的性命都不顾惜,也耗尽了大家最后对皇帝的忠心。 这样的皇帝,他们该如何效忠呢? 若皇位无人继承,大家忍着也就忍着了。 可明显皇位其实还后继有人,又何必忍耐这样的一位帝王。 这几个年长的皇族说完这,其他人也都不说话……就皇帝真的很废物。 哪怕今日宫变成功,他其他的地方昏聩些也没什么……至少还算能干果敢的人。 可不聪明,又蠢,还不把大家的命当命……更何况还有皇帝之母,太后娘娘亲口也要废帝,大家可不是大逆不道,而是听从太后娘娘的安排,多忠心呢。 这些默认顿时让皇帝摇头,他脸色惨白,看着这群不忠不孝的东西,喃喃自语说道,“不可能,朕是皇帝,你们不能……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竟敢忤逆朕,人人得而诛之!来人,来人!” 他还想要大伙儿命呐? 太后也不说别的,只命蜂拥闯入的侍卫将所有与皇帝在一处的人都抓了,这才冷冷看向众人说道,“将废帝禁足乾元殿,余下的人,即刻收押。” “母后,母后!”皇帝见太后竟然是来真的,顿时慌了。 这么多年,他总是在挑战太后的底线,就是想看看,面对自己这亲儿子,太后会退让到什么地步。 从前,他做了那么多事,太后不是一直都很宽容。 为什么如今,如今…… 当太后宽容的时候,皇帝在太后的面前蹦跶得欢。 可如今当太后真的冷酷起来,皇帝顿时想到了曾经太后的真正的样子。 他心中生出巨大的恐惧,也不闹腾了,就要扑向太后的方向叫道,“母后,儿臣知道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他一双眼睛赤红,就算被侍卫们架住也努力挣扎,龙袍都凌乱也顾不得了,急切地求饶说道,“儿臣都是,都是听了舅舅的唆使。都是他挑唆,儿臣也不想!” 他用力指着已经浑身发软的裴大人父子,口中也不高高在上,希望能让太后回忆起来曾经的母子之情,大叫道,“母后,儿臣是你唯一的儿子了!” 这话让太后毫不动容,只看两侧淡淡地说道,“其他人,与我一同商议废帝与新君之章程吧。” 见她完全没有情分,皇帝又慌乱地看向那些沉默起身,跟着太后就走的朝臣。 “你们,你们敢!若有来日,朕一定让诛你们九族!” 林蓁嘴角抽搐,觉得皇帝真是不聪明。 这时候还威胁人,那不更让人觉得得赶紧把他废了,免得他回头清算么? 不过如今她心里虽然震惊……这废帝的大场面是真心没见过。 结果却让林蓁很高兴。 皇帝如今对她恶意太大,若是废了,那林蓁的日子也会更好过不是? “一起过去。”宁王转身,伸手让林蓁扶着他。 林蓁握着他的手起身,且见上首皇后的脸色恍恍惚惚,想了想,把这样大场面还安安静静很乖巧不闹的两个孩子递给宁王。 见他两个一块儿抱起来,自己就走到皇后的身边,扶着她起身。 皇后浑身发软,目光也飘忽,有林蓁来搀扶她,她感激地握了握林蓁的手,妯娌两个慢慢走在旁人的后边。 皇后与林蓁就苦笑着低语说道,“我……真没想到母后做这样的决定。”她是知道皇帝今日想以她为借口闹个兵变的。 毕竟不仅太后已经提醒过她,也告诉她不要害怕,皇帝的“兵变”人家一点都没想变,其实皇后自己也并不相信皇帝是真的想给自己庆生。 夫妻多年,皇帝是什么东西她太清楚。 无事献殷勤也就罢了,要她赶紧病愈不要耽误她的生辰,那样急迫的要求,她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可她也想不到太后最后是想废帝。 不过是平平常常,很普通的一次皇帝又闹事,怎会到了这个地步。 “咱们是小辈,母后说什么咱们听着就是。”林蓁这话没心没肺,却让皇后的心里安稳了些。 她笑着点了点头,又觉得……心里有沉重的,嫁给皇帝那么多年总是悬浮着的那种不安,慢慢踏实起来。 终于有了可以喘息的空间。 这时候,皇后甚至不去想若是废帝之后下一任皇帝会是谁。 只皇帝被废,就让皇后很满足,很安心了。 ……夫妻要是过到这个份儿上,皇后都觉得悲哀又庆幸。 庆幸在于可算解脱。 “皇帝已经不配为人君。”皇后与林蓁慢慢在后面走着,太后虽然老迈,却很有精神,很雷厉风行。 待众人都到了她的宫中坐下,她也不整虚的,只看着众人慢慢地说道,“你们也看到,这么多年,皇帝正事没做几件,庸碌又无帝王之包容之心。如今大皇子已经长成,他入朝中也有数年,做事踏实,为人宽厚。” “娘娘说得有道理。大皇子人品贵重,的确能当起重任。” 皇子们今日也在,此时大皇子正跟在皇后与林蓁的身后守着,并未听到这些。 余下的二皇子与三皇子听到太后举荐兄长,也都松了一口气。 皇子们之间的感情好,也无嫉妒不平,大家就脸色怪异起来。 想想不像话的皇帝,再看看皇帝的儿子们,这真是……歹竹出好笋啊。 “那就这样办吧,尽快操办新君登基,免得皇位空置,引起朝野动荡。”太后见众人没有异议,这才继续说道,“至于废帝……”她眯起眼睛说道,“拘禁于皇陵,此生不得出。” 众人想了想,倒也觉得这样处置没问题……既然皇帝那么怀念先帝,那就让他下半辈子往皇陵天天面对亲爹也好。 且这对新君来说,废帝从此不出现在众人面前,对新君也是好的。 那大家就更没有意见了。 所以当大皇子亦步亦趋在皇后与林蓁的身后走进门,大家都已经开始对他恭恭敬敬。 皇后眩晕了一下。 虽然已经猜到皇帝废了以后新君很可能是自己的儿子,可当真的听到这些,皇后的心情就别提了。 但肯定没有不开心的事。 “母后……” “你不必谦虚。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看着几个孩子。”太后今日精神极好,见群臣退出宫门,各自都忙着自己的差事准备奉新君登基,她只对皇后摆了摆手和声说道,“大皇子敦厚友爱,人也孝顺,朝中的事……也很清明,不糊涂,心胸开阔。” 当她说出废帝这句话,大皇子还能先顾着皇后这个母亲,而不是跑到自己的面前刷他的存在感,也沉得住气,太后就已经很满意。 至于二皇子与三皇子,真心为大皇子高兴,也都看在她的眼里。 太后再看宁王,就见宁王的怀里两个小家伙安安静静,一点都不闹腾,目光却始终落在林蓁的身上,眼巴巴的。 可见也很孝顺。 孙儿们都孝顺,太后的脸上就露出淡淡的笑意。 虽然说长子养坏了让大家受了几年罪,可其他的孩子都是好的,她没什么好失落的。 皇后看向自己的孩子们,目光也柔和了下来,又红着眼睛低声说道,“是母后庇护,才让我们都过得好。” 这话是真心实意。 她的心中无比感激太后,又不知该如何感激。 “感激……你们都过得顺心,与我就已是最大的感激了。” 太后又让大皇子上前与他叮嘱,大皇子都认真地应了,太后这才笑着对众人说道,“如今尘埃落定,等新君登基,咱们也得赶紧给他挑个好媳妇儿。” 皇帝若是被废,那皇子们就总算能娶亲生子,这听起来多高兴呢? 大皇子:…… 他这就要……双喜临门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第100章 宫中的气氛就缓和许多。 太后笑了笑。 她半点都不见疲惫, 却只对林蓁笑着说道,“今日吓着你们了。只是这两个孩子小小年纪,胆子倒大。” 她显然还有许多正事要忙。 且见自己也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林蓁也想让孩子们放松下来,就告退出宫。 宁王跟着她出来送她回福王府,林蓁就劝他说道,“如今瞧着顺风顺水,也风平浪静,可肯定也会有许多事,母后身边也需要你多陪着护着。” 虽然说看起来今日宫中这一出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 可废帝毕竟是大事,太后需要有宁王在身边作为支持。 若是与宁王闲时腻歪的时候,林蓁乐得做个小女子,让宁王送她。 可这是最要紧的时候。 不仅是太后与皇后要紧, 对林蓁来说也不希望有变故。 那又何必折腾宁王呢? “王府的侍卫这么多,我老老实实在家里也就是了。” 宁王握了握林蓁的手指,“我担心你。” “若这么多侍卫还护不住我, 那我也不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涉险。”福王府与宁王府的侍卫这么多,对心怀不轨的人都如龙潭虎穴。 且这时候林蓁固然可以赖在宫里,可福王府那么多的女眷在, 她们需要有个主心骨,林蓁怎么能在这时候图自己清闲? 她与宁王各有各的忙碌。 林蓁只笑着对宁王摆了摆手就回家去了, 一路上果然有些纷乱,显然宫中的事如今已经被朝臣们都传到了外头。 不过虽然乱了些,却也有许多人在整肃,瞧着也还好。 林蓁一回家就见慌张不安的沈侧妃扑过来。 “我听说宫里闹起来了,没事吧?” 沈侧妃虽然得了林蓁在宫中传话说让她们安心, 可直到亲眼看见林蓁三个没事才真正放了心。 她又急忙看两个孩子。 “没事,不过是母后要废帝罢了。”这么大的事林蓁用不值一提的语气说出来,连林蓁都觉得怪怪的……狗皇帝如同沉重的石头,一直让林蓁的日子过得很不开心。 她曾经把他当做无可奈何的存在,可于太后来说,就仿佛搬开了一块小石头。 心里默默又崇拜了一下太后,林蓁命人去安抚后宅的其他女眷们,想了想,就让人去给裴四姑娘传个话……裴大人这败家货,跟着皇帝闹兵变。 如今皇帝都废了,看太后的意思,只怕裴家一家子都得跟着裴大人完蛋了。 裴四姑娘的父母兄弟都还在裴家,林蓁总得提醒一下裴四姑娘。 兵变未遂这种的,就算不诛九族,恐怕也要抄家流放什么的。 “废,废帝……”沈侧妃脸上露出畏惧之色。 毕竟对她来说,皇帝是一国之君,平日里她想都不敢想这样的想法。 “那陛下被废,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后娘娘又是如何……”她突然又眼睛一亮。 “母后说大皇子堪当重任。”林蓁今日虽然心里有数,可也受了不小的刺激,如今回了家里不需要绷着了。 她抱着平安坐在椅子里,喝了几口红枣茶暖暖身子,也看着怀里的幼崽抱着茶盏小松鼠一样咕噜咕噜乖乖地喝。 她只抱着自己的乖儿子对沈侧妃继续说道,“对我来说,倒是松了一口气。”她跟皇后关系挺好,且大皇子也很爱护福王府的两个孩子。 比起皇帝来说,林蓁觉得大皇子登基可快乐多了。 她一边想,一边顺着平安的小脊背低声问道,“今日吓着了吧?” “不怕。” 平安摇了摇头小脑袋,又转了转大眼睛,往林蓁的怀里一滚。 “哎呀,现在有些怕了,要母亲抱抱。”在宫里要紧的时候不发一语的孩子,如今回了家就可以随意地撒娇了。 幼崽滚在微笑起来的母亲的怀里哼哼唧唧。 沈侧妃看见幼崽这么会撒娇,垂头看自家也很沉稳,竟然一点害怕都没有的儿子,小声问道,“那……我也抱抱天生?” 她张开手。 总是小大人一样的天生耳尖儿红了,瞥见弟弟在嫡母的怀里偷偷探出头对自己眨眼睛,就觉得……沉稳担当啥的,明日再说。 他扑进沈侧妃的怀里,心里欢喜得什么似得。 “母亲别怕,往后都有我。”他很快就会长大,就能保护家人了。 而不是如今日这样,当发生了事情,只能被保护在长辈的身后。 “小大人儿似的。”沈侧妃哼了一声,却把儿子抱得更紧。 不过看起来两个小家伙儿一点都不怕,可这天晚上,无论是沈侧妃还是林蓁,都陪着儿子睡。 之后的几日,福王府也大门紧闭,并不到处乱走。 只有一些消息从外面传进来。 就比如说太后临朝,群臣赞同,一起请皇帝退位。 又比如说已经定了大皇子即日登基。 这两样是大事,林蓁早前就已经知道结果,更还有一件事也其实在林蓁的意料之中。 那就是裴家被抄家,无论男女老幼,尽数收押入监,曾经煊赫显贵的承恩公府被贴上了无数的封条。 偌大的家族一夕之间就落到这个地步,且还是太后亲自下旨抄了自己的娘家,谁不唏嘘几声呢? 这事儿林蓁就也给裴四姑娘说了。 打从拒绝了皇帝,回了福王府就闭门养着自己的裴四姑娘听了,垂了垂眼,与林蓁坦然地说道,“如今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裴家,我不会不知分寸往宫中求情,王妃也不必为我出言。” 哪怕曾经自己被送入福王府,父母就再也没有管过自己,可当裴家大难临头,裴四姑娘若说对家中无动于衷,那是谎话。 可她也不会为他们求情。 “大伯父做的事连累了家族,这样大的罪过,谁求情都无用。”裴四姑娘很理智地说道,“大伯父为罪魁祸首,肯定是重罪。可裴家旁人,若没有参合其中的,最多也就是流放罢了。” 流放听起来很苦,可只要有银钱打点,这一路上也能好过许多,且到了流放之处再拿银钱落脚也可以。 这些是裴四姑娘做女儿应该打点的事,倒是也不需福王府出面。 当初阿露给了她很多嫁妆,拿那份出来一些打点。 “大伯父啊……败家老啊。”裴四姑娘跟林蓁就淡淡说道。 把裴家全家都给祸祸了。 只是嘴上这么说,裴四姑娘却觉得更轻松了。 没有了三番两头派人来的皇帝,没有了心心念念要自己小命的承恩公,没有了听说自己入了皇帝的眼一下子又想起自己这个女儿亲自登门想要跟自己见一面劝她进宫的父母,裴四姑娘觉得现在的日子可真是敞亮。 她既然心里有了决断,而且迅速地,很欢欣地接受了裴家如今的结果,林蓁也就放了心。 这动荡的时候她只把自己关在家里看顾王府,守着儿子。 等太后召她进宫,林蓁才往宫中去了。 她这些日子也没见着宁王,只得了宁王命人传的信,比如往京外的军营安抚军伍,震慑惶惶人心等等。 这么说起来,其实最轻松的也就是她了。 躺赢! 如今进宫林蓁也很高兴,毕竟可以看望太后安好。 “怎么不带平安进宫。”太后却气色很好。 显然虽然帝位更迭是一件辛苦事,可对太后来说没准儿废了糟心的儿子反倒精神爽了。 眼见林蓁一个人进宫,太后便关心地问道,“还是平安有什么不舒坦?” 小小的幼崽亲眼见着那日剑拔弩张,皇帝歇斯底里,会被吓到也能理解。林蓁想想在家活蹦乱跳追着白狐到处跑的幼崽,嘴角抽搐起来。 听说欺负他母亲的皇帝被废,幼崽在家里且高兴撒欢儿呢。 “平安还好,只是我想着最近宫中事情多,不带他进来添乱。” 林蓁就问太后起居饮食可还好。 太后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和声说道,“好,怎么会不好。”儿子被废是她这一生里最顺遂如意的一件事了。 她只对林蓁笑着说道,“你说皇帝是不是很悲哀?他被废,这宫里没一个哭他的人。”若一个皇帝被废,最难受的不就应该是他的嫔妃与皇子公主们,不得觉得天都塌了。 可太后的这个儿子被废……后宫的嫔妃竟然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就差载歌载舞了。 没一个怀念留恋皇帝的。 这多失败……啊不,宫里还是有一个哭丧的皇帝的女人的。 宫人裴氏。 想到这个人,太后眼角微微挑起。 林蓁跟着抽了抽嘴角。 她跟后宫的嫔妃平日里接触不多,不过也有熟悉的,比如三皇子生母周妃。 想想当初皇帝不让皇子们娶媳妇儿,还冷落满宫嫔妃,她设身处地都会觉得,嫔妃们对狗皇帝不恨得咬死他就不错了。 “娘娘,废帝闹着要见娘娘一面。”虽然说新君还没登基……再着急该有的登基大典也得筹备,也不是仓促就行的。 不过如今大皇子已经开始接管朝政,虽然处事尚显生涩,可大体上也没有问题,朝臣就已经很满足了。 所以如今大家都跟红顶白,直接“废帝”叫上。 太后对这个称呼也没什么反应,微微颔首说道,“带他来。”她顿了顿,慢慢地说道,“再把裴氏也带来。” 那人领命而去。 林蓁乖巧地坐着,想看看狗……废帝如今是什么狼狈的样子。 福王妃小心眼得很,如今有机会看到仇人们落魄的样子,那是坚决不会避开的。 太后瞧着她小记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如今太后的心情是真的顺畅,笑得也比从前多了,甚至当看见从前就很糟心的废帝还有宫人裴氏,她的脸上都还挂着笑意。 “太后,太后娘娘饶命!”裴氏满脸恐惧地被带到太后的面前,从前的高高在上全都不见了,一下子就跪在地上给太后求饶。 皇帝都完了,娘家也完了,可她还想活着,还想留在宫里享荣华富贵。 她有这个资格,因为…… “求娘娘看在臣妾腹中之子……他是陛下,不,他是娘娘的孙儿,求娘娘看在这个孩子,饶了臣妾!” 这是她的免死金牌。 太后再不喜欢她,可也得看在孙儿的份儿上吧?! “废帝的孩子?不见得吧……”太后说着这话的时候,脸上依旧带着笑意,看着震惊抬头的裴氏和声说道,“难道不是当日,与你缠绵月下的侍卫的孩子么?” “什么?!”她话音刚落,裴氏的身后顿时传来一声来源于废帝的怒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第101章 众人皆看去。 就见废帝一张脸涨的通红, 闯入进来的时候眼神看着能吃人! 他死死地瞪着趴在地上的裴氏,就像是在看这世上最憎恨的存在。 就连面对废了自己的太后都没有这样可怖的样子。 林蓁看着废帝这样可怕,满脸都是青筋, 也觉得吓人。 当然,她母后的说法就更吓人了。 什么叫做跟侍卫月下缠绵。 更何况听起来太后早就知道裴氏做了什么。 可太后一直都没吭声的样子。 她就忍不住又看裴氏,觉得更震惊了。 不是说跟侍卫私通的震惊,而是裴氏不是说一向都跟皇帝爱得不行的样子,竟然移情别恋啦? 废帝也想质问这件事。 他气得呼哧呼哧的,连几个宫中侍卫跟在他的身边警惕地看着自己这样大不敬都顾不上了,满心都是自己刚刚听到的话……他听到了什么? 曾经爱若掌珠的女人竟然背叛他。 更让废帝震怒的是, 好似连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是别的男人的,这女人竟然还敢把孩子赖在他的头上。 这么想想,头上真的好绿啊。 本就被废失去一切,如今再知道这样的真相, 废帝心里能受得了么。 “贱人,你背叛朕!”一个依附于自己,被自己厌弃的女人竟然把自己耍得团团转,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扎心的事么? 废帝从没有想到裴氏还有这个胆子,裴氏正被太后的话吓得要死,如今见到废帝, 顿时尖叫了一声往一旁爬去。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这是陛下的孩子。陛下,您听我说,这一定是你的孩子!” 若不是有侍卫盯着,废帝现在就扑过去把她掐死。 更让废帝心里咯噔咯噔的是,裴氏此时此刻, 竟然半点都没有否认她跟其他人有了首尾,唯一坚持的不是自己没有背叛,而是坚持这个孩子不是侍卫的,而是他的。 难道这样就能让废帝变得高兴起来么? 他盯着她看,看着她那张虽然依旧美貌,却庸俗又下贱的脸,只觉得恶心。 废帝不由喃喃地说道,“朕竟然为了你这样的东西……”这么一个低贱的女人,他这些年当心肝儿一样捧着。 为了她,他忤逆了太后多少次。 为了她,他让太后失望进而失去了皇位。 这些天被关在宫里,听着那些宫人就在宫门外兴高采烈地说着新君,明明他才是皇帝,可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废帝从没有想到有一日,自己竟然也能感受到世态炎凉。 那一日刚刚因太后而生出的震怒与恨意,在这些天,当惊慌地看到宫中的人渐渐把自己遗忘,如今都化作了后悔。 所以他来求见太后,想要央求她饶了自己这一次。 他是她的儿子,她曾经饶恕了他那么多次。如今,一定还会再一次原谅他吧? 更何况太后答应见他一面,就让废帝心中生出巨大的希望。 是啊,儿子做皇帝比孙儿做皇帝强出百倍。 只要他认错,只要他往后做一个孝顺儿子,想必太后还是会扶持他做皇帝的吧? 他怀抱着希望而来,可头一句听到的,竟然是这样震惊的事。 这一刻,废帝的心里充满了后悔。 错了,都错了。 为了裴家,为了这些不相干的贱人,他付出了皇位的代价,失去了自己拥有的一切。 “你这个贱人,对得起朕么?怪不得当初你哭天喊地要进宫,原来你就是这么下贱……什么清高,原来都是你演的。”他憎恨地盯着裴氏,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看看你,你比得上谁?!” 都不说真的清高不肯入宫的裴四姑娘,废帝突然就想起,自己后宫嫔妃无数,可也没有人红杏出墙。 他顿了一下,轻声说道,“不,你不配与宫中的比。你给她们提鞋都不配。”他是知道怎样戳旁人伤疤的。 裴氏那么骄傲,一直都认为自己是宫中的胜利者,可废帝如今就让她知道,在他的心里,裴氏远远不如她们。 ……若是还没有被废,他还在皇位上,裴氏或许会觉得痛不欲生。 可如今,看着无力的,甚至被侍卫们严加看守,一动都不能动的废帝,裴氏惊慌了片刻,又一下子觉得…… 他也不过如此。 就算是被他这样嫌弃,在痛苦过后,裴氏也不甘示弱,爬在离废帝远远的地方反唇相讥道,“我不如别人,可陛下又能比得上谁!” 她流着眼泪尖锐地说道,“是,我是与人缠绵,那还不是被你逼的!你要我进宫,却又把我撇在一旁,我,我也是一时意乱情迷,可都是因为你伤了我的心!” 看着废帝震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敢反驳自己,裴氏的心里突然生出巨大的胜利感。 她抱着自己的肚子说道,“就算这个孩子不是你的,你不也应该反省自身?那侍卫一次就中,可你呢?这么多年,你没用成这样,连个侍卫都比你强!你算什么男人!” “你!”废帝气得头晕,挣扎着就要扑过去。 可侍卫们也不答应,拦在他们中间。 “你们放肆!” 侍卫们无动于衷。 看着他这副无力的样子裴氏就忍不住尖锐地笑了起来。 “那人就是比你强,又怎么了?我告诉你,要不是只一次他就跑了,我还想第二次,第三次……” “贱人!” 啊这……林蓁目睹真爱反目,简直……她拼命地竖着耳朵,眼睛瞪圆一点都舍不得转移。 福王妃身在现场,真是头一手的八卦。 她又看太后,就见太后此时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也看得怪高兴的。 “母后,母后你把她杀了,杀了这个贱人!”废帝一时竟然拿裴氏无可奈何,真是想给她几巴掌都做不到,顾不得别的就往太后的方向咆哮道。 可太后却只看着恨得眼珠子都红了,状若疯癫的废帝,慢慢地说道,“这怎么行。” 废帝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太后。 他最近大概受到巨大的刺激,满脸都是胡茬,整张脸消瘦,身上穿的竟还是那一日兵变的时候穿的衣裳,显出几份脏污。 此时眼睛愣神一样看着太后,好似整个人还蒙蒙的,就见太后温和又慈爱地看着他说道,“这可是你最心爱的女人,我是你的母亲,怎么舍得杀了她,让你难过?” “什,什么?” “当年,你那么喜欢先帝身边的罪妇裴氏,念念不忘,她死了,你伤心得不成样子。难道母后我会不心疼你么?你已经失去过一次,如今母后怎么舍得再让你失去一次。” 见趴在地上的裴氏畏惧得缩成一团,太后慢慢地说道,“就为了你,母后也不会杀她。不仅不杀她,母后这次还要成全你。你去了皇陵陪着你父皇,就让她也跟着,日日夜夜,一直都与你相伴。你们不是恩恩爱爱,弃别人都不顾?那往后的日子,你们俩也要永远在一起,放心,这次不会再有人插足你们之间。” 不是为了宠爱裴氏而去贬低皇后,欺负六宫? 这么深厚的爱,太后感受到了,成全他们。 从此以后,他们就一直都在一起吧。 太后做慈母的,自然舍不得儿子不开心是不是? “皇陵?不,母后,儿臣不去!”废帝这是第一次才知道太后要送自己去皇陵,露出恐惧的表情。 皇陵是什么地方? 一片死寂,最凄冷的地方。 他去了那样可怕的地方,他还活得下去么? “母后,儿臣知道错了,儿臣以后都听你的话。儿臣往后做个好皇帝,一定爱护皇后……您喜欢大皇子,儿臣立他做太子,往后让他继承皇位!” 曾经对太后与自己争夺权柄而不满,如今想想都算什么? 想一想,好像太后也不是什么都管。 就如他打压皇子们,不许他们成亲,太后不是也没说话? 就比如前朝,他决断朝政,好似太后指手画脚的次数也不多。 废帝拼命地与太后说道,“您喜欢阿穆,喜欢福王妃,儿臣都知道了,一定对他们好!儿臣给他们主婚,他们可真相配啊!” 他这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夺权。 不是太后越过他插手朝政。 而是直接废了他,让别人成为皇帝。 太后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长子,轻声说道,“若你不求饶,依旧是你从前桀骜的样子,我好歹还看得起你。” 若是依旧与她对着干,也算是有些风骨。 可如今,看着废帝软在地上与自己求饶,太后轻叹了一口气,看着他轻声说道,“你知道,我为何会认定裴氏肚子里的不是你的孩子?” 见废帝茫然抬头,连裴氏都哆哆嗦嗦疑惑地看过来,她就笑了。 林蓁其实也觉得奇怪,也急忙去听。 是啊,裴氏说她与侍卫私通不过是一次,怎么能确定这个孩子不是废帝的呢? “你当初怀疑得没错。”如今皇帝都已经废了,说这些就不必遮掩,太后端了茶慢慢地喝着,用平常的声音漫不经心低说道,“裴氏进宫这么多年生不出孩子,你怀疑我下药了,那确实下了。” 可裴氏却有了身孕。 废帝迷惑了一下,却又脸色猛地变了,哆嗦着嘴唇,看着太后说不出话来。太后就已经继续说道,“你如今猜到的,也没错。” “我是下药了,给你下了药。” 裴氏当年进宫多么嚣张得意,皇帝打压六宫,把其他嫔妃压得喘不上气,这两个天天小人得志。 若是让他们生下皇子,这天下就真的完了。 于太后而言,给裴氏下药性价比不高。 谁知道裴氏以后还会不会有王氏李氏的? 直接解决掉根源,从此安枕无忧,他爱宠谁就宠谁,大家都安心,那不是更好么。 “无法孕育子孙的是你。有没有很意外?”太后就对废帝温和地问道。 太医们早就诊脉出来了,都记在太医院的脉案上,一点都没瞒着。只不过是这么多年,好似大家都没好好看过他的脉案罢了。 那太医们也不可能大张旗鼓,给他宣扬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第102章 废帝瞪大了眼睛, 双耳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是……你?” 为什么? 她是他的母亲啊! 怎么会对他下此毒手,绝他子嗣, 害他一生?! “怎么,你是第一天认识我么?”太后就只问废帝。 他不是一直都口口声声,说她是一个狠辣的人。 直到此时,看着废帝那张震惊又绝望的脸孔,太后才感觉到内心松快许多。 那么些年,她拼了命,拼了命地夺嫡, 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付出了一切。 可他们说她“狠毒”。 他们用嫌弃警惕的目光看她,仿佛她做的每一件事的受益人都不是他们似的。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无耻的人么? 那太后就只能真正地狠毒给他们看看。 她淡淡地笑着,在废帝惊恐得说不出话来的视线里慢慢地说道,“那你知道, 为什么你还能坐得稳这个皇位?是因为你的存在还有用。” 她的儿子已经证明不是明君,可孙儿呢? 那时候几个皇子还小,她自然得多看看, 看看谁才有真正的才能与胸襟,可以总管这个天下。 为什么让废帝这么多年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却很少阻止……因为她想看, 在逆境与打压里,皇子们都会做出什么选择, 会怎样面对。 又谁会有能力坚持走他想走的正路。 所以,就算废帝宠着裴氏,她压根就没在意过。 皇帝不会再有子嗣,裴氏也就只能争宠罢了,谁也影响不了大局。 直到慢慢皇子们长大, 各自显露出各自的性情,她才觉得…… “如今废了你,是因为你没用了。”太后盯着废帝目光透出几份冷漠。 她有了比这个儿子强百倍的大皇子,那曾经当做试压石的他就成了绊脚石,当然要搬开丢掉。 废帝从没有想到总是对自己宽容的太后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喉咙咯咯了几声,看着冷冷垂眸的苍老的母亲,眼前突然闪过许多年前,那个坐在自家王府里运筹帷幄,眸光冷漠的女人。 他从小听着她与王府谋士们如何争权夺利,是看着那样冷酷的母亲长大,一直都很畏惧,也觉得……这样的母亲在身边,就连睡觉都不敢完全合上眼。 当终于他的父亲登上皇位,他才感觉到真正的……他想要打压那样聪明能干,让那些谋士都用尊敬敬佩的目光簇拥在中间,显得自己与父亲就像是两个傻瓜的母亲。 一个女人……在后宅每天等着他们的看顾就好了。 为什么要那么能干? 为什么光彩非要压过男人? “毒妇……”废帝盯着太后好半晌才说出这么句话。 他满心的怨毒,可在太后的视线下却连动一下的力量与勇气都没有。 “没有人从一开始就是毒妇。”太后不觉得毒妇是什么侮辱的词汇,她只俯身拍了拍废帝的脸颊,轻声说道,“谁不想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人?可你父亲是个废物,你也蠢,一大家子凑不出半个顶用的。我不想死,能怎么办呢?” 诸王夺嫡,难道只当个废物就能活命么? 想的真天真。 就如先宁王,从不插手朝政,远远离开争夺依旧不会被人放过。 这就是悲哀的地方。 一旦入了皇家就身不由已,她想保护自己的家,保护自己与她的孩子,就只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可她保护的人却还要说她是个毒妇。 “我对你好,爱护你,你是一点都不记得。小畜生!”太后一耳光抽在废帝的脸上。 她已老迈,可这一巴掌却抽得废帝一下子倒在地上。 “为了别人,你排斥自己的母亲,不把亲弟弟当回事。”但凡废帝只是忌惮母亲却爱护幼弟,太后都不会对他这么绝情。 可他对福王哪有半点爱护? 太后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废帝轻声说道,“所以,我早就想废你。所以我纵容你,看你行事乖张,看你上蹿下跳,看你不当人……要不然,废你真是麻烦。” 好歹这也是一个皇帝。 若是不做出许许多多让人失望透顶的荒唐事,不让人觉得他不配为一国之君,她就算是皇帝的母亲也不可能说废了他就废了他。 太后得感谢这段日子皇帝的表现。 这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论是朝臣还是皇族都受够了他了,当她提议废帝,大家就都没有意见。 要不然皇帝哪是那么好废的。 “你,你……”废帝趴在地上听着这些冷酷的话,抬头拼命想再看一眼太后。 另一侧,听到这么多密辛的裴氏已经瑟瑟发抖。 “所以,就算你对着我哭出血,我也不会再放了你。”太后对两旁待命的侍卫抬了抬手,就有两个侍卫捧着一碗茶来送到废帝的面前。 “你们,你们做什么……”废帝心中生出恐惧,盯着那碗茶拼命往后躲,却被侍卫毫不留情,一把卡住他的脸,将冰冷的茶水全都灌进他的口中。 太后只看着,看着侍卫们松开废帝,看他趴在地上拼命想要将茶水呕出来,平和地说道,“你不是最喜欢罪妇裴氏,觉得她冰清玉洁,为人可爱么?这么多年念念不忘,如今,我也成全你,让你尝尝当初她留下的毒是什么滋味。” 成全了儿子的每一段喜欢,她真是个好母亲啊。 “你给朕下毒……” “这毒不会立刻要了你的命。你就与你父亲一样,慢慢地熬着,也尝尝我的阿景这么多年是多么痛苦。” 她的阿景保护了她,也保护了自己的兄长。 可他的兄长却不知感恩,还看不起他。 既然这样,那就不要享受阿景的好。 太后闭了闭眼,对捂着喉咙挣扎的废帝轻声说道,“当初罪妇裴氏的毒里,就捎带了一份给你。现在我替她还给你,不过你那么喜欢她,应该会很高兴得到她的馈赠吧。” “拖下去吧。” 废帝的央求求饶,太后一点都不想听。 他的后悔太后也不需要。 “带着她。”太后又对裴氏指了指。 “我不去皇陵,我不去皇陵……”裴氏尖叫着要逃走,却很快就被堵住嘴,和大口吐血的废帝捆在一起就拖走。 太后的宫中刚刚吵闹了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林蓁这才有时间呆呆地喝了一口茶,又起身扶着太后坐回座位,低声说道,“母后怎么还亲自动手。” 太后最近精神好,可到底上了年岁,依林蓁觉得,其实给废帝几巴掌什么的,自己也可以代劳。 “是了,下次让你帮忙就好了。”太后冷酷的神色退去,依旧是慈祥的母亲,此时见林蓁只关心地扶着自己,便和声说道,“虽今日瞧着怕人,可往后就都好了。” 废帝喝了当年罪妇裴氏的毒,只能如先帝一样在病榻上熬着,再也翻不出风浪。 待新君登基,朝廷平稳下来,那孩子们就都不再需要每天都那么紧绷。 林蓁想都没想就摇头说道,“不怕人,还很有安全感。” 她母后原来之前一直忍耐废帝,隐忍不发,是为了让废帝彻底滚蛋。 所有的筹谋都在太后掌控之中,那林蓁就觉得躲在太后的羽翼之下特别有安全感好不好。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是真心在觉得太后可厉害了,太后笑着看她,拍了拍她的手。 看啊……同样的事。 爱她的孩子心疼她,觉得她做的没错。 只有白眼狼才会认为她是个“毒妇”。 “母后,那裴氏与侍卫……是不是真的啊?”有着巨大的安全感的孩子问的从不是什么筹谋算计,在意的只是八卦罢了。 太后刚刚见过废帝之后也会有巨大波动的心都柔和起来。 她也不再去在意什么曾经恩怨,什么朝中纷争,只如平常的老人家一样坐在椅子里,看着小儿媳高高兴兴跟自己挤在一块儿,笑着点头说道,“是真的。那侍卫怕了,想跑……跑什么,我已经先把他送去皇陵了。” 啊这,那等废帝和裴氏去了皇陵还了得? 想到那画面,林蓁恨不能搓手手。 她也越发轻松,显然,这皇帝废得很值得。 太后笑眯眯地看着小儿媳,又突然说道,“阿穆也忙完了,你们也可以清闲下来。” 清闲下来好啊,慢慢地就在一块儿了,都曾经各有坎坷的人可以互相取暖,组成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果然,林蓁的眼睛就明亮起来。 “你很想他?” “想他。”林蓁想也不想直率说道。 从前她胆小,总是不敢真正投入所有感情。 可当这段时间他忙碌着,哪怕总是会让人给她依旧带来消息与问候,带来他觉得她会喜欢的东西。 可林蓁却发现,那些曾经觉得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关心与问候,若不是他亲自来,原来也都不会那么欢喜。 她其实想要的,原来是他这个人。 他在自己的面前,哪怕不说话,不必带着许多有趣的玩意,她就已经很满足。 就像是现在…… 当一声“宁王到了”,看见太后的宫门口有高大的身影缓缓进门,对上他第一时间看向她的视线,林蓁不由露出真切的笑容。 当他给太后请安,她的目光无法从他的身上转移。 当他来带她的身边,她也忍不住抬起头,握住他伸来的手。 心一下子满满的,又觉得安稳起来。 “想你了。”她依旧坦然说道。 “我也想你,”宁王也看着她,目光柔和,“无时无刻。” 一切的爱意都只在彼此的“想你”一句,简单克制,于林蓁而言,却是世上最好听的情话。 还有她所能感受到的,最美好,让人变得勇敢的爱情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旧朝过去,卡一个正文完结的节点~后续故事剧情还在继续,就不会再有什么极品剧情,努力甜起来~ 新文《在古代做团宠》待开,胖崽轻松文,求收藏啦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