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娶了死对头做夫郎》 第1章 《重生后娶了死对头做夫郎》作者:水边树【完结】 文案: 大奸臣顾朝宁,急功近利,步步为营,然后被新皇卸磨杀驴。 一朝回到八岁,他只想着眼于眼下,与家人好好相处,热爱生活。 只是这个在他阿爹怀里哇哇大哭的小哥儿,怎么跟他前世的死对头殷鸿雪长的这么像? 殷鸿雪身为侯府公子,风光霁月,清高冷漠,一双眼冷凌凌好似冬日的冰雪。 可眼前的小哥儿被亲爹后娘虐待,瘦瘦小小却又可可爱爱,吃到好吃的糕点会晃动脚丫,还会眼巴巴叫他朝宁哥。 顾朝宁:“……呃?” 顾朝宁思来想去,想来思去,转身跑去找阿爹: “阿爹,爹爹,我欢喜雪哥儿,想让他做我的童养夫郎。” —— 殷鸿雪对阿爹的记忆已经很淡了,他每天更多想的是如何填饱肚子,想的是早一些割完草然后回去喂鸡,想的是如何不挨骂挨打…… 可是突然有一天,他成了顾家朝宁的童养夫郎。 殷鸿雪不懂什么是童养夫郎,只知道自己从此吃得饱穿的暖,还被朝宁哥教着读书写字出去玩。 很偏日常,攻会科举。 受后期会回侯府。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种田文 重生 成长 古代幻想 日常 主角:顾朝宁,殷鸿雪 ┃ 配角:顾家人 其它:种田,死对头,日常生活 一句话简介:我和我的死对头变青梅竹马了 立意:认真生活 第1章 重生遇见死对头 “奸臣顾朝宁!尔欺君罔上,结党营私,残害忠良,祸乱朝纲,上负君父,下负黎民,尔之罪行,罄竹难书……” “嘚……嘚?” “大奸臣顾朝宁,今日午时三刻弃市问斩!” “当真!?” “骗你不得!” 顾朝宁似有所感,他轻轻抬眼,透过接连砸过来的烂菜叶和臭鸡蛋,对上了一双清透的琉璃眼。 “顾朝宁……” “嘚……嘚……起……” “哈!”顾朝宁腾地坐起身,额间的汗水顺着鬓间下流,痒痒的有些难受。 顾暮安垫着脚两手扒在床边上,一脸好奇看着他哥。 见他终于醒了,顾暮安咧开嘴漏出几粒小米牙,“嘚嘚,七。” 又梦到了上辈子。 重生三天以来,几乎每晚都会断断续续梦到一些,三天下来他甚至都已经习惯了。 甚至现下还能一边平复气息,一边顺手捏了捏弟弟的小肉脸,纠正道:“是哥哥,不是嘚嘚。” 顾暮安被捏了脸也不恼,照旧呲着小米牙乐呵:“嘚嘚,气!” 一个起字说了两遍都没说对,顾朝宁被弟弟的可爱逗笑,起身顺手将弟弟抱起,走了出去。 “阿爹,早食吃甚?” 顾阿爹姓陈名有盐,大家都爱叫他陈夫郎。 现下陈有盐从灶屋探出头来,笑着斥道:“便是起了就找食!且去叫你爹和爷来!” 顾爹爹顾文,和顾爷爷顾大牛一早就起来去地里除草了。 顾朝宁笑着应了一声,顾暮安听的欢喜,跟着学舌:“嗳!” 顾阿奶王秀秀从屋子里走出来,正好听到这声清脆的答应,不由笑道:“我们安哥儿说话越发灵了。” 顾家连续三代单传,一直到了第四代顾朝宁这代独多了个哥儿,大家都欢喜宠爱的厉害。 顾朝宁也欢喜,只是弟弟实在沉手,他叫了一声阿奶就将弟弟送到了阿奶怀里,这才要往外去地里叫爹和爷。 只是没成想,才刚走两三步,顾暮安便伸出两手叫哥哥,顾朝宁不应眼看着还要掉金豆子。 饶是王秀秀拿了白米糕哄都哄不住。 舍不得弟弟哭,顾朝宁只能又折返回来,抱起小肉球重新向外走。 “真是粘豆包!” 顾暮安才两岁,还听不出来粘豆包的意思,见自己又被哥哥抱住往外走,登时转哭为笑。 可给顾朝宁开了眼,再没有比他弟弟变脸还快的人了。 顾家略有家资,上等水田八亩,上等旱田五亩,中等水田,中等旱田各十亩,剩有下等旱田两亩。 今天顾文和顾大牛忙的,便是这两亩下等旱田。 出了太阳后,便没有晨时那般凉爽舒坦,顾大牛直起身喘口气,就见小路那边,自家大孙抱着自家小孙吃力走来。 顾朝宁今年八岁,虽因吃得好,比同龄小孩略壮实一些,但是抱着小肉球顾暮安一路顶着太阳走来,还是有些吃不消。 见自家爷爷看见了他,顾朝宁停了步,扬声喊道:“爷,爹,早食熟了!” 顾暮安跟着学舌:“熟!” “嗳!这就来!” 干了一早,两人早就饿了,没多耽搁,拿起家伙事便噔噔往外走。 这边祖孙四人一起往回走,顾家王秀秀帮着陈有盐一起将碗盘拿到桌上。 “什么时候回陈家村?” 陈家村是陈有盐爹家,在小河村东边,走着两刻钟多一些就到。 昨晚陈有盐便说了今日要回娘家,但是说的并不具体,所以王秀秀问问。 “吃过早食就走,”想起自家阿爹和爹,陈有盐露出个笑容,“吃过晚食就回。” 陈有盐阿爹想俩孩子,前两天便托人传了话,只是婆母王秀秀前两天有些受寒,这事便耽搁了下来。 昨日看着王秀秀好了,便又提上了日程。 “也好,叫阿文牵了骡车送你们。” “去哪?”顾朝宁从门外走进来,手中拿着锄头,弟弟顾暮安已经到了自家爹爹手上。 “去你外祖家,前几日王大来传话时,你不是也在,”见人回来,陈有盐先是上前将顾暮安抱了过来,“你阿公和外公想你和安哥儿了。” 想来这事是他重生回来前的,顾朝宁是一点不记得了。 但是他没表现出来,只点点头。 吃过早食后,陈有盐拎着个篮子,牵着俩孩子,由顾文赶车,回了陈家村。 篮子里面放着块昨晚顾文买回来的三斤鲜猪肉,一包红糖,路上顾暮安吃的零嘴并二十个鸡蛋。 另还有一坛高粱酒,被顾朝宁扶着。 顾朝宁对七岁的记忆不深,但是外公家确实很疼他与安哥儿。 前世他科考自家和外公家都出了很多力。 后来初入朝堂,想叫自家与外公家都搬去京城,外公家恐为自己添负担便一直没来。 一直到他二十九岁,辅佐大皇子夺得皇位,以从龙之功在朝堂站稳了脚跟,外公家这才来。 却没想到第二年,风光的顾朝宁便被自己衷心辅佐的皇帝,以奸臣之名卸磨杀驴。 想到前世家人被自己连累的惨状,顾朝宁隐隐又有些控制不住的手抖。 他前世太过急切,不过而立之年便在朝堂站稳脚跟,却是做了很多凶狠手辣之事。 只是,其中万万没有对大皇子齐元洲不利之事,他对大皇子只说忠心耿耿并不为过,更有大部分算计之事,皆是为了大皇子之大业。 却没想到…… “嘚嘚,吃!”安哥儿在驴车上待的无趣,为着让他安静,陈有盐往他手中塞了一块米糕。 安哥儿自己咬了一口,便伸直了手怼到了顾朝宁的嘴边。 顾朝宁转头,安哥儿咧嘴露出个软乎乎的笑容,并又将手往前送了送。 前世安哥儿为了助他,嫁给了他的同党,没想到同党还有个青梅竹马的外室。 安哥儿发现后,想要告诉他,却被同党威胁。 再然后,他被下狱,安哥儿立时便被休弃,为着他这个哥哥,安哥儿辗转在他各个昔日同党之间,妄图为他周旋一二。 只是安哥儿并不知道,他的昔日同党们与大皇子合谋,且早就知道他必死无疑,与他一二希望,只是为了消遣他。 顾暮安见顾朝宁并不张嘴,反而拿着一双眼睛紧紧看着自己,他思考着,下意识将胖乎乎的手指塞进嘴里。 哥哥为什么不吃? 顾朝宁强控制着,将自己似急流般翻腾的恨与怨压下。 “怎又吃手。”顾朝宁从陈有盐手中接过安哥儿,先是将他放进嘴里的手拿开,再咬了一口米糕。 “好了,剩下的你吃。” 手被抽出去了,顾暮安有些不爽,只是拿哥哥没办法,便只好拿起另一只手的米糕,佯做凶狠咬了一口。 热乎乎、肉墩墩的身体,才一入怀,重生的实感终于让他放松下来。 顾朝宁没发现自家弟弟的凶狠,见他这么一大口,米糕只受了些轻伤,还帮着他将米糕往前送了送。 说起来,实在没想到,在他人生最后一刻,他看到的竟是他的宿敌殷鸿雪。 那个同与大皇子做事,却又格外通透的殷鸿雪。 却不知道,前世的他有没有个好结局。 第2章 想来殷鸿雪…… “雪哥儿!怎又自己出来割草?” 陈有盐的声音在顾朝宁耳边响起,因有敏感字眼,他下意识看过去。 只见路边草丛里,一个三头身小豆丁背着一个几乎与他等身的背篓,挥着镰刀正在割草。 镰刀并不适合他,是以显得他笨手笨脚,又看着格外的危险。 小哥儿听到呼唤声,很乖地停下动作抬起头来,见来人是陈有盐,小声却又清晰叫道:“陈夫郎。” 顾文见此,连忙勒停驴车。 “嗳!”陈有盐答应一声,从车上跳下来,递给他一个米糕,“真乖。” 顾暮安学嗳学的最好,也跟着嗳一声。 小哥儿抬起头来后,小脸清晰可见,顾朝宁登时便像被雷电击过,直教他僵坐在原地,目光发直。 谁!?这是谁!? “雪哥儿……” “阿爹!”顾朝宁几乎是惊叫出声,浑似站在原地兜头便被一篓石头浇了满身。 陈有盐被他吓了一跳,忙转头,见他端坐在牛车上,怀抱一头雾水的安哥儿,却是什么事也没有。 他不由得没好气道:“爹又没跑,这么大声作甚!?” 顾朝宁只拿一双眼睛盯着眼前小哥的脸,问道:“这是谁?” “前些年搬来陈家村的殷家的小哥儿,殷鸿雪。” 殷、鸿、雪。 小哥儿被他看得有些胆怯,两只小脚并着向后退了一步。 顾朝宁难得觉得天昏地暗,他略有些无助地揉了揉眼睛,眼前的小哥儿却还是安然站在原地,眉心一点红痣,宛若落于雪中的梅花。 殷鸿雪,殷鸿雪。 “他叫殷鸿雪!?” “我还骗你不成?” 见雪哥儿被自己儿子吓得都想拔腿就跑了,即使眼前是一个才六岁的稚子,陈有盐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躬身揉了揉殷鸿雪的头,小声道:“那是你朝宁哥,他没什么恶意,雪哥儿别怕,晚一会儿让你朝宁哥替你割草。” 殷鸿雪抿了抿唇,想开口拒绝。 却还不等他开口,顾朝宁放下顾暮安,手撑在骡车边缘一个用力便跳了下来。 殷鸿雪骇地瞪大双眼,噔噔退后了几步,却还是没能阻止那只比他要大一些的手落在他的眉心处。 顾朝宁屏气凝神,稍一用力,却见……眉心的红痕依旧,甚至更红了一些。 “哇!呜呜呜……” 同时殷鸿雪彻底被他吓哭。 “哎!雪哥儿!” “顾朝宁,个死孩子,我看你是要讨打!” 轻哄声和着斥责声,连同落在他身上的巴掌声一起响起。 端坐在驴车上的安哥儿被吓到,也“哇”的一声跟着哭了起来。 陈有盐和顾文简直焦头烂额,见顾朝宁照旧傻站在原地死盯着大哭的殷鸿雪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啪啪”两声,便又是两掌落在了顾朝宁的背上。 只是顾朝宁却是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的脑海中白茫茫一片,只最中间飘着几个硕大的字迹,一行接着一行,不断在他脑海中突现又消失、消失又突现。 眼前的小哥儿,是殷鸿雪! 是他的宿敌殷鸿雪! 他的宿敌殷鸿雪,竟然是小哥儿! 那个心思缜密,处处与他作对,坑他于无形,却在他死前,来见他最后一面的,殷、鸿、雪! 第2章 吃糕 “不给雪哥儿割完鸡草,不许回来!” 好不容易哄好两个小哥儿,陈有盐终于松了口气。 他将嫩生生眼皮薄粉的殷鸿雪抱上驴车,与顾暮安坐在一起,并将殷鸿雪的背篓给了顾朝宁,让他来割草。 顾朝宁的大脑还处在天崩地裂中,完全是陈有盐说什么,他便干什么。 穿着来外公家特意换的一身新衣服,左手镰刀右手背篓,安静站在原地看骡车远去。 只是双眼依旧落在殷鸿雪的身上。 他想不明白。 他实在想不明白。 殷鸿雪竟然是个哥儿,还就住在他们小河村的隔壁村。 且看他阿爹阿父的样子,不止认识殷鸿雪还很喜欢他。 但…… 顾朝宁实在是有些无助地捏了下眉心。 殷鸿雪不是安定侯的外孙吗? 没听说安定侯的外孙有过流落民间的消息啊。 再一个,最让顾朝宁觉得不真实的是。 他实在是无法将前世那个冷漠疏离,甚至有些目中无人的殷鸿雪,与刚刚张大嘴嗷嗷哭的小哥儿联系在一起。 顾朝宁只觉得头痛,他躬身略有些生疏地挥动镰刀,迅速将背篓填满,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向外祖家跑去。 陈家。 陈大哥陈有田的妻子孙娘子以及陈二哥陈有粮的夫郎张夫郎在厨房准备午食。 孙娘子育有两子一姐儿,大的十三岁,二的九岁,最小的姐儿六岁。 张夫郎育有一子一哥儿,大的十岁,小的三岁。 孩子多了实在是闹腾,一早便被两人打发出去割草了。 这边陈阿公打了水来同陈有盐一起给俩个小哥儿洗脸,同时还竖着耳朵听自家哥儿绘声绘色说起才刚。 “朝宁这小子,浑似新种的木头般,咔咔两声从牛车上跳下来,两只脚钉在地上,一双铜铃眼盯着雪哥儿,嘴上问雪哥儿名字。” 一边说着,陈有盐还一边动作僵硬地挥舞,陈阿公被哥儿逗笑,挥着身边的布巾扔到了陈有盐脸上。 “多大的人了,还这般跳脱,也就是朝宁不在,不然非得被你这阿爹开眼。” 陈有盐接住布巾,正要低头给怀中的殷鸿雪擦脸,便见小哥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好奇看着他。 陈有盐有些脸热,忙将布巾盖在殷鸿雪脸上。 忍了忍还是小心靠近自家阿爹,小声道:“要不是知道朝宁才刚八岁,雪哥儿才刚六岁,还得是以为朝宁对人家雪哥儿一见钟情了。” 陈阿公瞥他一眼,作势要拧他耳朵:“才刚说你跳脱,就又说这话,朝宁上了村塾,连着他阿爹都涨了本事,会说诗文话了。” “哎哎!”陈有盐忙抱着殷鸿雪站了起来,躲开自家阿爹的制裁。 顾暮安窝在陈阿公怀中,见陈有盐蹦跳着,以为在玩闹,拍着手便哈哈大笑起来。 喜的陈阿公也跟着笑起来;“我们安哥儿都会自己捡笑啦。” 陈外公拿着盘绿豆糕走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招呼人:“来吃糕。” 顾暮安对吃糕两字很敏感,登时便挥着手啊啊叫:“糕!吃!” 见陈有盐抱着殷鸿雪走过去,并不理他,顾暮安更是着急:“爹!爹!安!安!安吃!” “爹!” “阿爹!” 大门“哐”的一声便被人推开,众人看去,正是顾朝宁手中提着背篓站在门口。 显然他跑来的很急,额角流汗,衣发凌乱,鞋底处还粘着些新鲜的草叶。 “啧!作甚?”陈有盐对自家儿子很嫌弃。 殷鸿雪一看他出现,就想后退,只是他被陈有盐抱在怀里,退无可退,殷鸿雪无法,只能转过头去。 看不见就不怕了。 顾朝宁知道自己很不对劲,但着实是殷鸿雪带给他的震惊过大。 他看出殷鸿雪的害怕,震惊中登时又多了几分说不清意不明的感觉。 殷鸿雪害怕他? 哈哈哈哈,若是前世,谁要是同他说这种话,他非得疑惑这人是教什么鬼神迷了心智不可。 可是眼下…… 顾朝宁平稳心绪,整理了一下衣服,佯装端方走进门内。 “外公,外阿公。” “嗳,朝宁回来啦。” 这次他没再那么丢丑,先是同长辈问好,因着最近开始上村塾,两个长辈多问了些村塾上的事,顾朝宁也都一一答了。 随后顾朝宁又去灶屋同舅母和阿舅问好。 两个舅舅不在家,去镇上扛沙包了。 陈阿公蒯了陈有盐一眼,意思是他故意作怪,又忙给顾朝宁吃绿豆糕。 “昨晚阿公挑了圆润新鲜的绿豆,特意给你们做的。” 顾朝宁接过绿豆糕,咬了一口,很是软糯香甜,只是他的心思并不在这方面。 殷鸿雪坐在陈有盐的边上,正低着头一口一口咬着绿豆糕。 小哥儿吃的斯文,一手拿着糕,另一手以手做兜放在下颌处,兜着绿豆糕咬下的渣宰。 因着才洗过脸,额角的软发被水洇湿乖巧的贴在一起,脸蛋白净略有些婴儿肥。 只是…… 顾朝宁没养过孩子,上辈子也一直没有成亲,但有顾暮安这个小胖哥儿做对比,大了四岁的殷鸿雪,看着似乎有些瘦小了。 这么想着,顾朝宁便问了出来。 却不想,陈有盐极其生气的样子,扬起头来便啐道:“还不是雪哥儿后娘那个抠搜老娼货,还有他爹那个瞎了眼的老匹夫,克扣虐待的。” 第3章 “雪哥儿阿爹才去,老匹夫就将那个老娼货接回家来,那个老娼货给老匹夫生了个儿子后更是了不得了。” “两个大人也不害臊,瞎了眼昧了心的老东西们,雪哥儿三岁路都走不稳,便被打发出来割草,却连饭都不叫吃饱。” 陈有盐骂得痛快,连在灶屋的孙娘子和张夫郎,都时不时探头出来跟着一起骂。 陈有盐便骂得更有劲,尤其看雪哥儿乖巧的,连吃绿豆糕都小心咂么着味道后才咽下更是生气。 眼见他呼哧带喘,雪哥儿有些担心地看过来,想要给他倒水,被顾文倒了才罢休。 啧。 听这意思是亲阿爹去世,亲爹和后娘联手搓磨的。 顾朝宁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前世殷鸿雪就有些矮,与他相比要矮上一个头还要多一些去。 说起来,前世顾朝宁还故意拿身高笑过殷鸿雪像个小哥儿。 和着是小时候被搓磨,没有养好导致的。 这么一想,殷鸿雪还真有点惨。 顾朝宁并不反思自己取笑别人的行为,一心只骂殷鸿雪的亲爹和后娘。 不对。 顾朝宁的目光转落在殷鸿雪眉心的红钿上,咳,也确实是个小哥儿,所以他前世倒也没说错。 只是就算如此,殷鸿雪的亲爹和后娘依旧可恶。 顾朝宁见顾暮安一手一个糕,咬口这个再咬口那个的潇洒样子,再看殷鸿雪舍不得又小心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前世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殷鸿雪才是他应该的样子。 顾朝宁捡起一块儿糕,塞到了殷鸿雪空着的另一只手里。 见四个大人都没注意到,便小心的靠过去,问:“早食可吃了?” 殷鸿雪看看手心的糕,又看看靠过来的顾朝宁,有心想躲开,又觉得不太礼貌。 他偷偷看了一眼陈有盐,盼望着陈夫郎能帮他把朝宁哥拉走。 只是陈夫郎正忙着跟顾叔叔说话,怕是不能满足他的心愿。 殷鸿雪便收回目光,微微垂下睫毛小声道:“吃了粥。” “什么粥?”顾朝宁心中满意一些,同时目光落在殷鸿雪的睫毛。 之前他怎么没发现殷鸿雪的睫毛竟是这般长? 像是小马崽,有些……可爱。 “糙米粥。”殷鸿雪心中紧张,想要抠手,又舍不得手中的糕。 想起糙米的口感,顾朝宁微微皱眉,又问:“那,是米多的还是米少的?” 殷鸿雪想起早食分给他那碗略有几粒米的糙米粥,停顿片刻,心中有些面对顾朝宁提问的羞窘,便只摇了摇头,未答。 但他就算是不说,顾朝宁也能猜到。 他又问:“你阿爹可给你留了什么玉佩之类的东西?” 玉佩是什么? 殷鸿雪疑惑地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皆是不解。 顾朝宁微微蹙眉,没再问什么,只将绿豆糕往前推了推。 见陈阿嬷和陈有盐要去厨房做饭,顾朝宁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 “你进来作甚?”陈有盐扫他一眼。 “怎么不跟弟弟们玩?”孙娘子也问。 顾朝宁捡起一块木头,帮着烧火,同时试探问:“雪哥儿阿爹是哪村人?” 见他果不其然是问雪哥儿的事,陈有盐看了陈阿公一眼,不答反问:“作何这么好奇雪哥儿?” 顾朝宁故意露出个笑容,“闻雪哥儿名鸿雪,却像是懂诗书之人起的名字,又觉雪哥儿爹爹,不似花钱问人取名之人,是以好奇。” 村镇有爱护自家孩子的,会特意花钱找秀才书生取名,一次十五个铜板。 顾朝宁和顾暮安便都是顾家花钱,问他们村塾的章夫子取的名字。 原是这么回事。 陈有盐点点头,涉及学问,他也正色几分:“雪哥儿阿爹宋夫郎是他阿父殷大奎花了三贯钱买来的,我还记得,刚来的时候,宋夫郎那身段气度,全然不似一般人。” “后来果然,原是大户人家因错发卖出来的奴仆。” 陈有盐还在描述宋夫郎,顾朝宁却没什么心思听了。 竟是被买来的?安定侯的小哥儿,如何被卖到村中? 前世他却是知道殷鸿雪阿爹于他三岁时早逝,父亲并不知道是谁。 是以殷鸿雪十岁便住到了侯府,且安定侯很是宠爱殷鸿雪。 顾朝宁不自觉皱起眉头,“一会儿让雪哥儿留下吃饭可不可行?” 他主要是看向陈阿公三人,毕竟这是外祖家。 正说的热闹的几人蓦地住嘴,只拿一双眼睛看着顾朝宁。 第3章 童养夫郎 见两人只看着他并不说话,顾朝宁顾不得心中想不明白的地方,有些着急道:“就当我给刚刚的唐突赔罪,雪哥儿人小应是吃不多东西。” 此话一出,大人们登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用你个浑小子说?” “刚来便给雪哥儿吓哭,可不得给人家赔罪。” 陈有盐奚落他一通,便将他轰出去陪殷鸿雪玩去了。 没想到出去一看,并不用得上他陪客。 出去割草的陈家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同时顾暮安吃腻了绿豆糕,正抱着殷鸿雪的小腿,啊啊叫着玩。 殷鸿雪并不比顾暮安大多少,坐在石凳上被顾暮安抱住腿便一动不能动,急得脸都有些红。 顾朝宁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两手卡在顾暮安腋下,将弟弟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被抬高,顾暮安歪歪头有些疑惑地“咦”了一声,转头见是顾朝宁才登时漏出了个笑脸。 “嘚嘚!” 手里一人一块糕的陈家孩子一起看向顾朝宁。 “朝宁。” “朝宁哥!” “哥!” …… 顾朝宁一一应答。 双腿失了束缚,殷鸿雪暗暗松口气,侧过身双手撑在凳面上,从石凳上出溜下来。 “小胖娃儿,抱着雪哥哥,他下不来怎么跟你玩?” 顾暮安知道雪哥哥是谁,他探头看过去,笑着漏出小米牙。 “写嘚!” “是雪哥!” “写嘚!” 顾朝宁忍不住笑了出来,躬身将踢踏腿的顾暮安放了下去。 却没想到,一转头,却猝不及防看到殷鸿雪眼眸中的羡慕。 殷鸿雪见他转头看过来,显然也是一愣,连忙低下了头,有些拘谨地捏了捏衣角。 下一瞬,捏着衣角的小手便被顾暮安肉乎乎的小手握住。 顾朝宁显然已经失宠,顾暮安眼前只剩下了这个可爱漂亮的写嘚嘚。 张夫郎最小的儿子陈长顺也凑了过来,拉住殷鸿雪的手。 “玩!” 顾朝宁试探性伸手,揉了揉眼前两个小哥儿的头发,放轻了声音柔和开口:“你们玩,哥哥去给你们洗甜梨。” 顾暮安很习惯自家哥哥的摸头,听到又有好吃的,高兴学舌:“甜一。” 殷鸿雪有些错愕地抬起头,只是还不等他有什么反应,头顶暖呼呼的手,就离开了。 殷鸿雪抿了抿唇,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只瞪着大眼睛愣愣看着顾朝宁的背影。 厨房有一篮梨,刚刚顾朝宁去套话时看到的。 同时他忍不住轻轻摩擦手指。 原来殷鸿雪的发丝也是软的。 顾文听到孩子的说话声扬声喊道:“乖儿,给爹也洗一个。” “嗳,知了。” 顾文同陈老头聊了一会天,就去劈柴了,现下汗流浃背,正是口渴。 陈老头去了后院,不知道在干什么。 午饭做的很快,孙娘子,张夫郎,陈阿公和陈夫郎四人联手做的格外丰盛。 分别是腊肉炒青笋,猪油炒蒿菜,蒜苗鸡蛋,韭菜炒豆腐,凉拌了个青瓜,又酱闷了个茄瓜。 并用陈夫郎带回来的鲜肉,炒了个辣椒猪肉,又剁碎汆了丸子,与冬瓜一起煮了猪肉丸子汤。 七菜一汤,用大陶瓷碗盛了出来,量大管饱,色香味美。 殷鸿雪几次想走都被孩子围着引着没能走成,没想到竟就到了午食。 殷家并不吃午食。 他有些惴惴不安,同时微微屏气尽量不去闻那香味,想去跟陈夫郎道别,背着鸡草家去。 却不成想,被身后的顾朝宁一把抱了起来。 顾朝宁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还能拉着顾暮安。 边上的陈顺生突然看见阿爹,终于想起来爹爹叫着过去亲热。 “走,吃午食。” “朝宁哥……”殷鸿雪有些着急,刚便吃了陈家的绿豆糕,并一半甜梨,朝宁哥又给他打了鸡草,粮食珍贵,他怎么还好意思留下吃午食。 朝宁哥? 顾朝宁感觉耳朵痒痒的,不自觉就笑了起来。 “什么事?”但是随即他又看出来了殷鸿雪的不好意思,忙又道:“早前,朝宁哥,唐突,朝宁哥,很是不好意思,想用午食跟雪哥儿道歉,雪哥儿可愿意原谅,朝宁哥?” 第4章 顾暮安:“nin嘚!” “不原谅不吃午食也成,只是,朝宁哥,恐日夜难安。” 顾暮安:“安!我!” 说完,顾朝宁又漏出个可怜巴巴的表情,问:“雪哥儿可以留下吃午食,原谅,朝宁哥吗?” 顾暮安:“吃!吃!” 好像有什么不对。 殷鸿雪有些迷糊,但见顾朝宁眼巴巴的,来不及转动糊成一团的小脑瓜,忙不迭点头。 “愿意原谅朝宁哥。” 顾朝宁登时笑了起来。 没人理自己,顾暮安像是小鱼一样撅起嘴,转头闻到香味,又露出笑容。 便自己甩开顾朝宁的手,拉住边上走着的小满哥儿,岔着腿走了。 殷鸿雪看了看顾暮安,见他被顾文提着做到椅子上,又转头看向顾朝宁。 陈有盐和顾文相貌都很好,顾朝宁遗传了两人的优点,不过八岁,便已初具以后的风华。 眼下他瑞凤眼轻弯,剑眉星目,眼角眉梢皆是柔和。 六岁的小孩已经有了美丑概念,他看着顾朝宁,只觉得有些迷迷糊糊的。 一直到坐在凳子上,嘴里咬上肉片时,才被一整个香清醒了。 见他本就大的眼睛睁圆了一圈,更像是扑闪着大眼睛的小马崽了,顾朝宁忍不住笑容,又给他夹了个肉丸子。 小哥儿就是要多吃点才能长高个子嘛。 想起弟弟,顾朝宁又看向顾暮安。 小哥儿正用陈外公特意做的木头勺子,吃得热火朝天,满脸都是饭。 一顿饭,吃的人肚饱溜圆,盘干碗净,剩下点菜汤,都被顾文擦着馒头吃了进去。 殷鸿雪吃完后,两手抱着碗小口喝汤,满足溢于言表。 小孩年龄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饱饭,有多久没有吃过肉,只一心惊喜今天的快乐。 跟陈家哥哥弟弟一起玩,认识了朝宁哥和安哥儿,吃了绿豆糕和甜梨,还吃了饱饭,吃了肉。 殷鸿雪坐在石凳上,不自觉地轻轻晃动小脚。 今天真开心。 殊不知坐在他对面的顾朝宁脑子里在想什么狂风暴雨。 一顿午食的时间,他的脑海中想了很多。 他若是想帮殷鸿雪,最直接的办法便是将他的消息捅到安定侯府。 但是。 且不说他的年龄还小,连独自去镇上都做不到,又如何将安定侯家的小哥儿的消息送到远在京城的安定侯处。 他知道镇上应是有侯府眼线,或是生意,但是更具体他并不知。 再一个,殷鸿雪的阿爹宋黎音是被人牙子卖到了陈家村,所以没猜错的话侯府现在应当是极其不安生。 他若是不明不白撞上去,说不准还累及家人。 顾朝宁记得前世,安定侯府早年侯夫人身体一直不大好,后来更是不知什么原因一病不起。 也不晓得与此时有无关系。 他会知道此事,还是因为当年上至御医下至各类民间草医,只要是能看病会看病的,都去侯府过了一遭。 虽说侯夫人在强撑着几年后还是去了,可是那几年侯爷和陛下都很厚待医术了得之人,是以一直到侯夫人去了几年以后,京都医术了得之人都格外多。 再后来殷鸿雪去了侯府住,侯爷同年娶了侯夫人的胞妹。 更多的消息他却是不清楚了。 顾朝宁头一次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多了解殷鸿雪和侯府一些,若是知道他会重生面对此等抓瞎之际,他定会…… 千金难买早知道。 顾朝宁叹口气,看向不远处与众人一起玩乐,快乐无忧的殷鸿雪,殷小哥儿。 是以,按照现在的情况,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能让殷鸿雪过的舒坦些的办法便是…… “阿爹,爹爹,我欢喜雪哥儿,想让他做我的童养夫郎。” 空气安静一瞬,下一瞬殷鸿雪便听见一声极大的斥责声。 “个死孩子,小小年龄竟会学一些乌七八糟的!村塾才上几天,不在眼前看着才几天……” 声音中的怒气明显,与平日里后娘和爹爹斥责他的声音格外类似。 殷鸿雪有些惊慌地转头,就见向来笑眯眯的陈夫郎扬起手来,便抓起一根手指粗的竹枝,作势要打在顾朝宁的背上。 如此熟悉的场景,殷鸿雪不自觉便后退几步,大眼睛也被吓出了泪花花。 顾暮安没见过这种场面,见此下意识歪了歪头,有些好奇地将手指塞到了嘴里。 “嘚跑?” 陈家大郎陈石头,二哥儿陈小满,三郎陈铁柱都已知事,很是惊奇于顾朝宁胆大的话。 “阿爹,别打!我说的是认真的!” 好久没被亲爹打过了,顾朝宁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被竹枝打到了后背,泛起熟悉又火辣辣的竹枝炒肉之感,他才下意识地蹦起来躲远。 “我说的也是认真的!”陈有盐大喝,见他窜得快,忙指挥顾文,“文哥帮我拦住他!” “哎呦,盐哥儿,阿文,宁小子这是做了甚,这般如此就打开了!”陈阿公连忙出来拦着。 孙娘子和张夫郎虽同样震惊于顾朝宁的话,但因身份原因,也跟着劝阻着。 前世自成为顾大人后,哪里还经历过这些。 顾朝宁简直焦头烂额,转头一看殷鸿雪一双大眼,泪眼朦胧且惊慌失措,本就矮小的身体都瑟缩了起来。 他一边的顾暮安和陈顺生一起嗦着手指,满脸好奇,岔着两条小短腿想要过来,又被四姐儿春妮拦着。 顾朝宁连忙大喊:“阿爹,爹,我的亲爹,雪哥儿安哥儿和顺生小弟还在这呢,你把他们吓到了。唔。” 他不过是停顿这么一会儿,竹枝便又抽到了他的背上。 陈有盐闻言一顿,转头一看却是顾朝宁说的这样,只能勉强压住火气。 回过头来,又见臭小子疼得呲牙咧嘴,还不忘冲雪哥儿那边扬起个笑脸,心头无语又有些觉得好笑。 陈有盐哄了几个孩子两句,又一人塞了一块糕,打发着,让最插不上话的陈老头带着出去玩。 中间穿插着这么一遭,陈有盐心头的火气也没这么大了。 五个大人一个顾朝宁,坐在石凳上心平气和开始谈话。 也是因为陈有盐知道自己儿子并非是那般学乌七八糟之事之人,冷静了。 陈有盐问:“你从哪里听来的童养夫郎这种话?” 顾朝宁答:“从王二叔那里。” 陈有盐回想,住在村尾的王家穷,王家老大王大山是娃娃亲,王家老二王二山便给找了个童养夫郎。 陈有盐点点头,又问:“你怎么欢喜雪哥儿?”他心想着自己跟阿爹打趣胡咧咧的话,竟然还成真了,但是表面上他瞥了顾朝宁一眼,嗤笑一声,“刚来便将雪哥儿吓哭的是谁?” 顾朝宁知道自家人并不相信他一个八岁孩童口中的欢喜,但正好他的本意也并非如此。 顾朝宁斟酌着,佯装成一幅孩童思考又欢喜的样子,回答:“雪哥儿很可爱,跟弟弟一样可爱。” 陈有盐和顾文一听这话,对视一眼心里最先便松了口气。 顾朝宁停顿了一下接着道:“雪哥儿的眼睛也很漂亮。” 顾朝宁回想起前世,殷鸿雪性格冷淡,尤其一双琉璃般剔透的眼睛尤甚。 “像是元宵节镇上的花灯,还像是夜里天上的星子,还像……”前世他书房那盏让他爱不释手的琉璃灯,“还像是夫子口中说的,目若点漆。” 最后一句陈有盐没听懂,但是略上过两年村塾的顾文听懂了。 他有些惊讶,心中正色几分同时有些美滋滋的。 心想顾朝宁真不愧是他儿子,当年他会喜欢陈有盐,便是觉得陈有盐的眼睛很漂亮,炯炯有神,目若点漆。 陈有盐虽然没有听懂最后一句,但是前面两句他是懂的,见顾朝宁认真,陈有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反而是顾文问道:“你欢喜雪哥儿,雪哥儿不欢喜你怎么办?” “不可能!”顾朝宁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后下一瞬便顿住。 天老爷,他这是在说什么。 顾文和陈有盐忍不住笑了一声,“有什么不可能的?” 顾朝宁觉得不能再跟阿爹和爹爹兜圈子了。 “如果雪哥儿以后并不欢喜我,那便让阿爹给雪哥儿找个欢喜的,雪哥儿家里对他不好,饭都不教人吃饱,咱家有粮食,雪哥儿来了咱家可以吃饱……吃得像弟弟一样胖乎乎的。” “臭小子!”顾文笑着拿手指顶了一下顾朝宁的眉心,心里却完全放心下来。 同时还有些妥帖,自家儿子小小年纪就有爱心了。 他与陈有盐对视一眼,并未说话,两人心中却都懂了对方的想法。 虽然世间可怜之人众多,疾苦之事众多,帮是帮不过来的,但是儿子还是稚子。 顾文有心想让顾朝宁读书科举,无论这条路顾朝宁能不能走得通,但是眼下孩子的一片赤诚之心,两人想要维护。 第5章 况且,做人阿爹爹爹的,顾朝宁提了一句顾暮安,再一想殷鸿雪瘦巴巴,衣服灰扑扑补丁叠补丁却还是有漏洞的样子,两厢一对比,难免升起慈父之心。 得行! 第4章 两个小孙子 夜风舒缓微凉,殷鸿雪坐在陈有盐的怀中,被盖上了一块布巾挡风。 殷鸿雪手中抓着一个小包裹,整个人都有些懵懵的。 什么叫以后就是顾家的童养夫郎了,要好好伺候顾朝宁? 想到出来前,后娘同自己说的话,殷鸿雪从陈有盐的怀中小心探出头来,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顾朝宁。 顾朝宁怀中正抱着顾暮安,顾暮安玩了一天且并未午睡,眼下已经揉眼张哈,瞌睡虫作祟了。 顾朝宁一手抱住顾暮安,另一手轻拍着他的后背,两人身上也裹了布巾。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顾朝宁缓慢的看过来,与殷鸿雪对上目光。 殷鸿雪眨了眨眼,冲顾朝宁笑了一下。 他心想,伺候朝宁哥,是要像在家一样,给朝宁哥打洗脚水吗?还是给朝宁哥洗衣服?还是像朝宁哥哄安哥儿一样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睡觉? 顾朝宁见他笑,忍不住也露出个笑容。 殷鸿雪有些害羞地往陈有盐怀里缩了缩。 他想,朝宁哥对他好,陪他玩,给他吃糕,帮他打鸡草,那他成为了朝宁哥的童养夫郎,伺候朝宁哥,他心里是乐意的。 * 回去时,天已经黑透,小河村路上除了他们一家人,只有时不时的狗叫声。 今天为着买殷鸿雪的事,折腾了一天,耽搁了好些时间,幸好顾家知道他们今天会回来,还给他们留着门。 “阿娘,老爹!”晚上顾文自己折腾驴车不方便,开了门便唤爹娘。 听到喊声,屋内立刻便有了动静,王秀秀端着油灯最先走来。 她一边走着,一边下意识在心里清点人数。 一、二、三、四……五? 王秀秀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忙不迭拿着油灯走近了些。 其实外面的月亮光很亮,断是没有看错之说,王秀秀拿着油灯,刚一靠近,便与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对上。 王秀秀哑然片刻,疑惑看向抱着殷鸿雪的陈有盐:“有盐,这,这……” “娘,这是雪哥儿,灶屋留了热水没,我给孩子洗洗。” 听到要洗澡,殷鸿雪动作小心地在陈有盐怀里缩了缩。 这是晚点再说的意思,王秀秀连连点头,“有,我和你阿父猜着你们回来的时间,烧了两锅呢。” 顾大牛落后一步,才出屋门便扬声问道:“怎么这个时间才回,可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见顾文正在折腾骡车,顾大牛趿拉着草鞋,啪啪走过去。 走的近了顾大牛手上跟着顾文一起弄,目光却下意识寻找大孙子和小孙子。 都不用人提醒,登时便与一双有些胆怯恐惧的大眼睛对上。 嗯,小孙子好像高了点,就是怎么不咋高兴。 顾大牛又看向顾朝宁,顾朝宁抱着顾暮安,有些沉手地颠了颠。 哈哈哈,大孙子又抱不动了,小孙子还是这么胖乎…… 等等。 顾大牛又看向陈有盐的怀里,陈有盐恰好也颠了颠怀里的孩子。 不是,怎么有两个小孙子!? 陈有盐注意到顾大牛疑惑的目光,拍拍殷鸿雪教人:“雪哥儿,这是爷爷”,他又指王秀秀,“这是阿奶。” 殷鸿雪格外小声的:“爷爷,阿奶。” 顾大牛和王秀秀忙不迭答应。 二老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陈有盐叫着顾朝宁一起去浴房,给他打下手给两个小哥儿洗澡。 将地方空出来,好叫王秀秀和顾大牛问个方便。 说是浴房,其实就是在灶屋边上,又搭了个小房间,里面放着浴桶,木盆什么的,用水方便。 冬天的时候,顾家人还会在那屋洗衣服,有灶屋的热气,暖和一些。 “先给你阿弟放在盆里。”陈有盐吩咐。 屋里倒是有两个浴桶顾大牛王秀秀一个,顾文陈有盐一个,只是顾暮安太小了,不能用浴桶。 夏天每天都洗澡,倒是好洗,陈有盐快手快脚,先给顾暮安擦洗好,就教顾朝宁给抱去屋里先睡觉。 陈有盐又看向殷鸿雪。 殷鸿雪已经六岁了,应该用不上他去脱衣服。 殷鸿雪缩在门边上,见陈有盐看过来,有些迟疑地停了停,最后还是很乖地自己脱去衣服,坐到大木盆里。 陈有盐的呼吸一滞。 小哥儿的身体白净又细瘦,后背,腰侧,大腿,胳膊内侧等掩盖在衣服里面的身体,都有些或深或浅的青紫痕迹。 尤其胳膊内侧,一团晕着一团,浑似旧的还没好又挨了新的。 陈有盐自生了顾暮安后,眼窝子变得格外浅,他有些慌张地眨了眨眼,才勉强将泪水控制住。 转头一看,小哥儿正一脸窘迫担心地看着自己。 陈有盐装作自己什么也没看到,表情不变用丝瓜络撩动热水浇在殷鸿雪的身上。 叫陈有盐没问,殷鸿雪悄悄松了口气。 幸好陈夫郎没有问他。 走前后娘说,若是陈夫郎问起身上的淤青,就说是自己摔得。 不然若是陈夫郎知道他是因为起床起晚了、割草慢了做错事,才被管教的,会觉得他是一个懒孩子、坏孩子从而不喜爱他。 殷鸿雪心中胆怯恐惧,却又觉得撒谎有些不太好。 好在,陈夫郎没有问他。 殷鸿雪放松地用手在水中晃了晃。 说实在的,一开始情绪上头,答应了顾朝宁。 但是抱着殷鸿雪,回来骡车晃晃悠悠这一路,陈有盐早就冷静了下来。 毕竟是多养一个孩子这种事,而且还是背着长辈,直接拍板下的决定,陈有盐心中一直有些惴惴不安的。 可是眼下,看到殷鸿雪这一身青紫,陈有盐那恍若飘在水里晃来晃去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顾朝宁说的是对的,他与文哥做的是对的。 雪哥儿在他家,以后就算过得再差,也会比在殷家好的。 这么想着,陈有盐的心越发坚定,他特意翻出顾文之前给他买的澡豆,痛痛快快给殷鸿雪洗好,又抱去卧房。 大炕上,顾暮安已经睡得昏天黑地,被顾文戳脸捏手,怎么折腾都不醒了。 顾暮安还小,还要跟他们一起睡,顾朝宁大了又是小子,早就分出去在东厢房自己睡了。 陈有盐将殷鸿雪放在顾暮安边上,又拍了故意作怪的顾文一巴掌。 “一会折腾醒了,我可不哄啊。” 顾文被夫郎拍了爱的一巴掌,终于心满意足地松手。 他先是冲夫郎讨好的笑了笑,才往边上滚了一圈让开了位置。 殷鸿雪看到陈夫郎打顾文,有些惊愕胆怯地瞪大双眼。 在看到顾文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笑容,更是惊讶的连嘴都张开了。 陈有盐看他可爱的样子,没忍住拿手戳了戳殷鸿雪的脸。 见殷鸿雪看过来,陈有盐格外温柔地笑着:“好了,快跟安哥儿一起睡觉吧。” 陈有盐看了顾文一眼,向外走去。 顾文的魂都要教陈有盐这一眼勾走了,他立刻起身也跟了出去。 只是还不等他抱住陈有盐亲热亲热,就被陈有盐指使着,去把刚刚给俩孩子洗澡的水倒掉。 倒水好弄,浴房墙角有下水通道,顺着会一直流到外面。 顾家顾大牛是泥瓦匠人,靠着手艺挣点钱。 顾文小时读书读不进去,想跟着顾大牛一块干泥瓦工,但因年龄小,又被顾大牛送去镇上木匠处待了三年。 当时顾大牛的意思是,不求学得多少手艺,不混日子就行。 顾文虽然读书读不进去,但是学手艺倒是认真,再加上识字会看图纸,学起来更是快。 学了三年,手艺不说大成,也有个七七八八,回来后跟着顾大牛一起干泥瓦活,木工手艺也没丢。 是以,顾家有顾大牛和顾文这两个手艺人,家里的房舍要完善精巧一些。 倒完水后,顾文又被陈有盐指使着叫顾朝宁洗澡,以及他和陈有盐两人,皆擦洗过后,才终于得以机会温存亲热一二。 “盐哥儿……” 屋里还有俩孩子,顾文的声音放的很低。 陈有盐将凑过来的脑袋抱住,一脸沉思的样子。 “盐哥儿,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 “文哥,”陈有盐根本没注意听他说啥呢,双手摆正顾文的脑袋,认真地看着他,“明天我们去镇上玩吧?” 在只有月光的夜晚,陈有盐的双眼,像是明亮的星子,动人心弦。 顾文撅嘴想要亲亲他,却被陈有盐抓着脑袋过不去,他便忙不迭答应,“好好,去镇上玩。” 第6章 得到想听的话,陈有盐心满意足,将顾文脑袋推开,就翻身睡了。 顾文:“?”他迟疑片刻,“盐哥儿?” 累了一天的陈有盐:“zzzz……” * 有夜风吹动窗口的纱,顾朝宁盯着窗口月亮的方向,盘点前世。 殷鸿雪是几岁突然出现在侯府的来着? 顾朝宁觉得,他最好还是遵循前世的时间,甚至宜晚不宜早。 若是殷鸿雪回去时,侯府的事情还没有解决那就真不太好了。 但是殷鸿雪到底是几岁回去的来着? 前世光想着给对方不对头了,那可真是一点都没了解。 八岁的身体禁不住这样晚睡,几乎是昏睡过去之前。 顾朝宁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明天磨一磨阿爹,爹爹,去镇上给雪哥儿买布做衣服。 第5章 鸡蛋饼 晨光熹微。 顾暮安年龄小觉也少,向来醒的早。 平日里醒了后,都是被顾文抱着去上茅房,然后顾文该干嘛干嘛,他就自己岔着腿去找顾朝宁。 只是今天,顾朝宁显然失宠了,顾文才一松开他,顾暮安便转头又扒着顾文的腿不松手,叫他把自己抱回房间。 随后诚心如意的小哥儿,便探头凑到了新来的还没睡醒的写嘚嘚边上。 “嘚!” “嘿,你个臭小哥儿,”顾文见他这小样儿,才知道他打的这个主意,伸手便拍了顾暮安的屁股一下,“难怪非得叫我抱你回来。” 顾暮安正撅着屁股看殷鸿雪,猝不及防被顾文拍了这一下,脸直接趴在了床上。 小哥儿下意识不开心地撅嘴,肉嘟嘟的脸颊像小鱼一样。 “坏!” 顾暮安拿手指着顾文,转头见陈有盐看着自己,当即委屈地扑过去,嘴里还叽里咕噜说爹坏。 陈有盐有点没睡醒,听到小哥儿的控诉,下意识拿脚踩了踩顾文的肚子。 嘴里哄着:“爹爹坏,阿爹打他了。” 顾文忍住嘴角的笑意,格外配合地捂肚子,“啊,好痛。” “装模作样,”陈有盐笑着嘀咕了句,被这父子俩闹腾得,困意彻底消失不见。 顾暮安瞪大眼睛看着顾文,见爹爹又是往常的样子,并不是真的被踹痛了,撅起的嘴重新化为笑容。 他也拿小手捂自己的肚子,学舌:“痛痛!” 顾文也学他说话:“痛痛!” 只是也不知道这般如何就戳中了顾暮安的笑穴,小哥儿眉开眼笑,“咯咯”躺倒在杯子上。 殷鸿雪就是在这样的笑声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屋子里开了窗子,微凉的晨风吹来,除了带来舒适的凉爽,还为鼻尖带来了昨夜驱赶蚊虫点燃的浅淡艾叶味。 并不难闻,反而显得格外温馨。 恍惚中,殷鸿雪脑海中突然浮现一道,早已经变得格外模糊的身影。 身影笑着挥动手中的草扇,为他送来缓风,以及淡淡的……艾叶香。 “写嘚!” 玩闹中不忘关注新来的小哥哥的顾暮安,最先发现了殷鸿雪的苏醒。 “雪哥儿醒了?”陈有盐也凑了过来。 突然的两声,尤其是大人声,让还有些迷糊的殷鸿雪瞬间清醒,他几乎是机灵一下,便快速爬了起来。 往常这个时间他都要起来烧水了。 要是被人发现他醒了还赖床,更是一顿好打。 是以,清醒过来又不是很清醒的殷鸿雪,看着有些惴惴的。 他闷着头想要下炕,妄图这般让自己逃去这顿打。 行动间,他有些粗糙发黑的手,被一双热乎乎,软绵绵的小手拉住。 殷鸿雪顺着看去—— “嘚啊?”顾暮安有些搞不懂殷鸿雪想干什么,但是他小小的脑袋思考了一下,便恍然大悟般拍了拍顾文,“哗哗!” 同样一头雾水的陈有盐被顾暮安提醒,也恍然大悟般询问:“雪哥儿想上茅房吗?” 一大一小一起凑过来,相似的长相,明亮的眼眸,里面皆有温和的善意以及柔和的询问。 脑海中的身影虚虚晃动一瞬,隐隐间与眼前的身影重叠一瞬间,又迅速分开,变成了一大一小两个。 啊,他现在是顾家朝宁的童养夫郎,并不在殷家了。 他不会因为起床晚了没有去烧水被打骂了。 意识到这一点,殷鸿雪绷起的脊背缓缓放松。 他回忆斟酌着,小声开口:“阿爹,弟弟。” “嗳!” 陈有盐的双眼一亮,本就软乎乎的心脏,在这声阿爹下,更是软得都要塌陷下一角去,顾文也小心凑过来。 殷鸿雪见此,心中更加安定,“爹爹。” “嗳!” 顾暮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明所以但是跟随:“嗳!” * 院子里传来动静,“噼啪”一声,是木柴燃烧的声音。 被打发出来烧水的顾文,脸上挂着笑容。 他站在灶屋敞开的窗子前,往里面看去,原本以为里面会是自己老娘或者老爹,却不曾想,是一道稚嫩但初见健壮的身影。 “朝宁?今儿起这般早?”顾文稀奇地左看右看,就差把这是我儿子吗?写在脸上。 毕竟这小子这几天可爱睡懒觉了。 顾朝宁被亲爹怀疑的目光看着,非但不恼反而腼腆笑笑。 “爹爹,起了?锅里我烧了热水,爹爹可以……”洁面净牙。 “等等!” 顾文大惊失色,他先是转头看向东厢房,见房顶没破,又两大步走进灶屋,双眼似明察秋毫的夫子般,将灶屋表面上所有东西巡视一番。 灶屋依旧,毫无变化…… 顾文的心更是提起了一大截,他再次巡视一番,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只能略有些崩溃地看向佯装无辜的顾朝宁。 再次张口说话,都变得沧桑了很多:“说吧儿子,你干了什么坏事?” 说吧儿子,小事爹帮你解决了,大事只能找你爷了。 顾朝宁差点绷不住自己的表情,这才反应过来,他爹这一连串表演杂技般的行为到底是为甚。 他索性不再讨巧卖乖,干脆开口:“阿爹,我们今天去镇上玩好不好?” “什么?儿子你竟……”,顾文的表情一顿,“哦,想去镇上玩啊……” 顾文的心历经大起大落,从大到顾朝宁是不是把房瓦揭了,小到他打翻了油罐子。 心中万千想法,让他越想越觉得完蛋,现在骤然一听,原来只是想去镇上玩,整个人都放松了起来。 “想去镇上玩,那也……” “顾朝宁你说什么?”陈有盐的声音从顾文身后传来,带着压制一切的冷酷,“昨日是休沐,今日你是休什么,嗯?” “别想找理由不去村塾。” 顾文的表情跟着变得冷酷,跟着开口:“那也……是绝对不行的!” 顾朝宁:“……” 顾朝宁看了看自家阿爹,又看了看自家爹爹,难得无言沉默片刻,不知所言。 顾文被儿子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想拍拍他的肩膀,又不敢当着陈有盐的面拍。 他只能移开目光,舀水给落后两步的两个哥儿洁面净牙。 顾暮安拉着殷鸿雪的手走来,突然看到前面的顾朝宁,很明显地一怔,尤其他哥看着心情并不是多么美好的样子。 他看了看殷鸿雪,还是没舍得松开手,只仰头冲着顾朝宁讨好笑笑。 “嘚啊!” 门外又传来动静,是起来了的顾大牛和王秀秀。 昨日晚,陈有盐带孩子们洗身时,顾文将殷鸿雪的情况说明与两位长辈,两人昨晚翻来覆去半宿才睡着,是以今早便起晚了些。 “都挡在灶屋做甚?”王秀秀疑惑开口。 陈有盐瞥了顾朝宁一眼,简单明了说了一下大概情况,便将人轰出去开始做早食。 原来是贪玩,王秀秀莞尔。 蓦地想起顾文小时也是这般。 果真是亲生父子,王秀秀暗自感叹。 顾大牛想的没有王秀秀多,他端着盆子呼啦呼啦洗脸漱口,就开始催着顾文一起去拾拢昨日那下等田。 今日本就起晚了,再耽搁一会,天就热了。 边上殷鸿雪和顾暮安同样一起洗过脸,濡湿的额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愈发显得可爱伶俐。 因刚刚顾朝宁想去镇上,引发了陈有盐的不快,殷鸿雪在边上细声细气的降低自己存在感。 他心里有些疑惑顾朝宁为什么不想上学堂。 殷鸿雪还有个四岁的弟弟叫殷光宗,是后娘与爹爹生的,殷鸿雪经常听到后娘说要把光宗送去学堂,读书认字,以后不再做泥腿子。 从自己有记忆时,殷鸿雪就知道,只要是后娘给或者想给光宗的,就是好的。 所以上学堂读书认字在殷鸿雪的心中,是好事情。 第7章 所以朝宁哥为什么不想上学堂? 不想上学堂的朝宁哥走过来,接过两个小哥儿用完的木盆,将水倒掉。 一直到吃饭时,殷鸿雪还在时不时疑惑思考。 但是当饭端上来后,殷鸿雪,殷小哥儿的思考暂时停止。 白糯糯的稻米粥一盆被端上桌,空气带着稻米的甜香味,因着稻米放的多,连米汤都是白糯糯的。 紧随其后的,是同样用盆盛放的鸡蛋饼,金黄油亮还带着翠绿葱花的鸡蛋饼才一上桌,就夺走了殷鸿雪所有目光。 咸菜疙瘩切成条拌了蒜末用热油浇过,酸豇豆被切成合适的大小,另有一碟凉拌角瓜。 三个菜一起上桌,殷鸿雪也迎来了他在顾家的第一顿饭。 饭前,在陈有盐的带动下,殷鸿雪又郑重地冲王秀秀顾大牛一一叫过阿奶和爷爷。 在同样得到两个长辈笑眯眯的答应后,殷鸿雪放松地露出笑容。 “爹,娘,一会我和文哥带孩子去镇上一趟。” 陈有盐夹起一个鸡蛋饼放到殷鸿雪的碗里,他早就注意到这孩子一直落在鸡蛋饼上的目光。 况且,今日这饼本就是为了雪哥儿做的。 顾家日子就算再宽松,也舍不得平日里大早上就吃鸡蛋和油做的饼。 王秀秀诧异地抬头,刚想问去镇上做什么,就看到了对面捏着饼小小吃了一口后,满足地连眼睛都眯上了的殷鸿雪。 第6章 镇上 是了,得给这孩子添置东西。王秀秀反应过来。 昨夜她听顾文说过,因雪哥儿是卖给顾家的,所以殷家除了雪哥儿身上的那身衣服,其余的什么都没叫孩子拿。 王秀秀的目光又落在殷鸿雪的身上,忍不住撇了撇嘴,心中看不上殷家的做派。 真不是她眼光高,说实在的,那身补丁叠着补丁,但是肩膀和袖口处还是有破洞的衣服,按照她的话来说,那早就被剪了做鞋底子了。 想明白后,王秀秀没有多话,只点了点头道:“行,晚点娘给你拿钱。” “不用娘,我自己有钱。” 买下殷鸿雪用了六两银子,公中替他们出了一半,一早便拿给他,叫他下次去爹家带着,是以买东西陈有盐不好意思再叫婆婆掏钱。 顾大牛和王秀秀只顾文一个孩子,是以顾家虽然没有分家,还是长辈管钱。 但是顾文成亲后,王秀秀便叫顾文每月只用交给公中一百文,剩下的都自己留着。 钱不多,就是意思意思。 毕竟一是农家没什么需要用大钱的地方,另一个是顾大牛能挣来钱,两人还不至于惦记孩子的钱。 所以陈有盐这样说,王秀秀也没在坚持,只又点了点头。 见老妻同儿夫郎都说好了,顾大牛也没多话,吐露一口就吃进去了半碗粥。 小河村边上的五柳庄子要修缮房屋,宋庄头早前就跟顾大牛交了定金,他今日要去跟其他人说一声,另一个还得去找宋庄头商定一下定砖瓦。 反而是闷头闷脑,在心里想着该怎么劝说陈有盐的顾朝宁,突地抬起了头。 黑亮亮的眼眸中,皆是欣喜。 陈有盐见此哼笑一声,孩子都是他生出来的,哪能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是对于陈有盐来说,读书这事才是重中之重,他果断打碎臭小子心中的期盼。 “不带你。” 还以为会得到顾朝宁的控诉,却没想到,他表情不变,只沉稳地点了点头。 顾朝宁转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阿爹是想干什么。 也是他一开始想差了。 他阿爹陈有盐性格爽快利索,既将殷鸿雪领回家准备养,必会好好养。 今日这,平日里有事才会吃的鸡蛋饼,便是佐证。 顾朝宁满意又欣喜,立时夹了张鸡蛋饼放到陈有盐碗中,边上的顾暮安看见啊啊叫,顾朝宁干脆又给在座的所有人都夹了一张。 大人一一夸奖不说,顾暮安咯咯笑,殷鸿雪也冲他笑着道谢。 顾朝宁心中奇异,只觉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谁能想到呢,他竟然会因为殷鸿雪担心来担心去,然后又这般开心。 陈有盐稀奇地看了顾朝宁一眼,不再多话。 一家七口快速吃完早食,便都该干嘛去干嘛去了。 顾朝宁背着自己的书篮子,目送亲爹离去,这才向村西的村塾走去。 小河村早些年出了一个进士,也就是顾大牛今天去的五柳庄的主人顾行知。 现今其在南边永怀县做县令,因深知农家子弟读书的不容易,以及学有所得后,独自一人在官场的举步维艰。 便在自己力所能及里与小河村村长商量,在小河村出钱建了村塾。 顾行知本家子弟束脩全免,同村减半,其余村乡子弟也收,但束脩照常。 因有顾行知这个榜样以及束脩减半的便利,小河村几乎全村男童都在村塾读书。 顾朝宁一路走到村塾,从独自一人逐渐变为一群。 昨日才休沐过,大家都还很激动,叽叽喳喳说着各种各样的话。 其中顾朝宁家,多了一个小哥儿的事,最为瞩目吸引人。 “朝宁,我娘说你家多了一个小哥儿弟弟是吗?” “我阿爹也说了,他长得好看吗?比安哥儿大还是比安哥儿小?” “肯定比安哥儿大,我阿娘说是陈阿叔买来给朝宁做童养夫郎的!” “啊,我知道童养夫郎,那他是不是会天天陪朝宁玩?” “朝宁,我刚刚看到顾叔叔赶着骡车带陈阿叔他们出去了,他们是干甚去了?怎么没带你?” 一群孩子,你一嘴我一嘴,叽里咕噜的,虽是句句在问顾朝宁,但是顾朝宁一句话也插不上嘴。 他也不烦,悠闲跟在边上,微笑着听着童言稚语。 自重生以来,顾朝宁总是绷得紧紧的神经,一日比一日松泛。 想来阿爹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去镇上路上的那颗大银杏树下。 “树!”顾暮安坐在陈有盐的怀里,小人儿眼睛可尖,老远便看见了那颗绿葱葱随风飘摇枝叶的大银杏树。 小河村的人都知道,看到银杏树,便证明路走了快一半了。 从小河村走着去渡口镇须得一个时辰,赶车能快些,半个时辰便到。 殷鸿雪没有去过镇上,现下心中期待好奇又紧张激动,听到顾暮安的话,他也看了过去。 是一颗好大的银杏树,殷鸿雪这般想,他坐在骡车上,离着好远才能看到他的树顶。 银杏树舒展的树冠,像是他爹买给后娘的那柄,只有在晴日里才会撑开的油纸伞。 风吹过,哗啦啦,油纸伞又变成了阳光下随风飘扬的绿色布帛,还是刚刚洗过的那般。 光线在缝隙间流动跳跃,像他今日晨时做得梦般美丽。 离得近了,殷鸿雪才从那夺目的绿色上移开目光,注意到支撑着绿色枝条的枝干。 好高大啊,比他喝了酒后生气的爹爹还要高大。 顾文发觉殷鸿雪的目光,当爹的那个得意劲又来了。 “大吧,需要三个我才能抱住这个树呢!”他又讲起他十七岁时,与人一起量树的那件事。 已经听过十几遍的顾暮安拿手捂耳朵,已经听过上百遍的陈有盐无语,刚要开口,便见殷鸿雪格外认真的目光。 好么,陈有盐刚张开的嘴又合上。 顾文发现殷鸿雪喜欢听,整个人说的越发带劲,一句话的事都要随机发挥,扩充到十句。 于是在顾文叽里呱啦,激情澎湃的讲述中,渡口镇终于缓缓出现。 “呀!”顾暮安率先激动挥手。 已经来过十几次渡口镇的顾暮安知道,只要见到这个墙,便代表他一会又要吃到好吃的啦! 殷鸿雪仰头看去,最先注意到的,是好多好多的人。 渡口镇因有一个码头的原因,繁华程度并不比县城低,镇口人来人往,喧嚣热闹。 因为人多,顾文从骡车上下来,用手牵着缓步前进,陈有盐则靠近殷鸿雪,护着俩孩子。 才刚进镇,从没来过渡口镇的殷鸿雪两只眼睛便都要看不过来了。 “糖画!好看又好吃的糖画!两文一个的糖画!” “糖啊!”顾暮安激动。 只见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正在吆喝,他身边一个小炉子,锅里熬着金黄色咕嘟冒泡的糖稀,边上围了一圈的小孩。 老翁手中拿个勺子,不过几下,便画出了一只张大嘴的老虎,边上一个男孩哈哈大笑接过了他的糖画。 殷鸿雪正欲细看下一个,骡车嘎噔停下,顾文一手抱起顾暮安,一手抱起他,迈步走向糖人摊子。 “陈夫……” 陈有盐冲他摆摆手,拉着驴车往另一边走去。 “让让!让让!新鲜的大鲤鱼!才刚出水的哩!” 顾文快步往前走走,随后便有一个壮实的汉子,用扁担挑着两个湿淋淋的大木桶,在顾文身后走过。 第8章 殷鸿雪下意识抱着顾文的肩膀向后看去,桶中鱼儿扑通乱跳,一条银黑色的鱼儿摆动尾巴,水珠溅起,一片晶亮。 “嗳嗳,大哥慢步,我要一条!” “怎么卖的?却是刚出水的?” “嗨,大姐有所不知,我常来卖,讲的就是一个诚信” 几人越走越远,殷鸿雪拱拱屁股,还想接着看,整个人却接连两下颠了颠,随即顾文的声音响起。 “你俩要什么画?” 顾暮安馋得都快要流口水了,他手指着糖稀大声开口:“猪!” 顾暮安爱吃猪肉,糖画每次也都要小猪,顾文禁不住笑了一声,又掂了一下殷鸿雪,“雪哥儿呢?” 殷鸿雪被颠得害怕,从一个手抱着顾文肩膀变成两个手,他心中想着那条银黑色的漂亮鲤鱼,嘴上下意识开口:“鱼!” “好嘞,”顾文看着卖糖画的老翁扬声开口,“老翁,要一个猪,要一个鱼。” 说完后他半蹲下身,又颠了颠顾暮安,小哥儿张开自己手中紧紧握着的四枚铜钱,咯咯笑着倒到了桌子上敞开口的木盒子里。 “好嘞!马上就好!”卖糖画的老翁一直注意着钱箱子,见又是四个铜板落进,眉开眼笑的答应。 正等着呢,背着框子的陈有盐随后走来。 原本跟着一起紧紧盯着老翁画糖画的顾文转头,“放好了?” “是,”陈有盐拿出一个小木牌,放到顾文手中,“还是你拿着。” 殷鸿雪也看过来,见只有陈有盐一人,他小声问道:“阿爹,车呢?” “找人看着呢。”陈有盐指着远处一个木头棚子,因被顾文抱着视野高,殷鸿雪依稀能看到好多骡车、驴车和牛车。 甚至还有几个马车。 顾家的赫然在列。 陈有盐笑着给殷鸿雪解释。 镇上热闹人多,车通行不便,便有那头脑灵活的,在镇口边上开了个寄存处。 五文管一天,交过钱后,管事的会给一个半截的木牌,管事的拿着另一半,取车的时候,根据木牌取车。 陈有盐不放心,每次都让人高马大的顾文拿着。 第7章 八钱 “一个小猪,一个小鱼,”老翁笑呵呵举起手来,吆喝着般开口,“两位小哥儿的糖画来啦!” “啊!”顾暮安惊叫一声,两只手来回抓着,伸向老翁手中的糖画。 原本正侧转着身体看着陈有盐的顾文见状,连忙调转回身体配合着自家小哥儿。 陈有盐看得好笑,他伸出手指戳了戳顾暮安端坐在顾文手臂上的屁股,小声同顾文笑道:“小馋嘴娃,也不知道随了谁。” 顾文笑出一口白牙,故意笑闹开口:“一会儿给你买青梅饮子和酥山。” 此话一出,顾文果不其然便见到陈有盐双眼一亮,嘴角也抑制不住的勾起了弧度。 随了谁那登时显而易见。 陈有盐也反应过来,羞恼地用手戳顾文腰身。 顾暮安丝毫不管两个爹在说什么,接过糖画后,第一反应是张嘴,但是糖画入口的瞬间,合上的牙齿便成了轻舔而过的舌尖。 顾暮安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甜~” 殷鸿雪同样小心接过自己的糖画,竹子削制的签子圆润又坚硬,握在手心格外有存在感。 金黄色的小鲤鱼正在摆动尾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殷鸿雪都能闻到独属于糖稀的甜香味。 这是他的糖画,殷鸿雪突然意识到。 不是那个无数个数不清的午后,被弟弟拿在手中,被他眼巴巴看着的糖画,这是他的! 是……是爹爹和阿爹买给独属于他的。 殷鸿雪将竹签握在手中,心中格外稀罕满足,拿一双眼睛左看右眼,并不舍得吃。 但是这个爹爹和阿爹买给他的,殷鸿雪一手扒住顾文肩膀,另一首将糖画伸过去,“阿爹爹爹吃。” 顾暮安见此,咂巴咂巴嘴,也学着把自己已经圆润了很多的小猪糖画递过去,“吃!” 陈有盐和顾文惊讶又惊喜的看过去,随后还是陈有盐开口:“雪哥儿安哥儿自己吃,阿爹和爹爹一会儿买自己吃的。” 顾暮安想起阿爹喜欢的那个黄色的水,点点头收回沾满了口水的小猪。 另一手还握住殷鸿雪的手,将他的糖画推向他的嘴,“吃!” 殷鸿雪偷偷用眼睛瞄了一下陈有盐和顾文,见两人是真的不想吃,这才小心地凑过去,舔了舔小鱼的尾巴。 带着淡淡的粮食香甜味的糖画才一入口,殷鸿雪便惊讶地瞪大双眼。 好甜! 殷鸿雪不自觉笑弯了眼眸,珍惜地又舔了一口。 甜滋滋的糖融化在殷鸿雪的舌尖,像是一直流到了心口。 安顿好了孩子,两个大人不再耽搁,向着城南走去。 这里有一家顾家人生病常来看的医馆,叫平安医馆。 医馆大夫医术高明,收费还合理,很得渡口镇以及周边村子的平民百姓信赖。 平安医馆离镇口不远,陈有盐背着空筐,顾文抱着俩孩子,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就到了。 硕大的牌匾挂在医馆最上方,让求医的人能很清晰的一眼便看到。 于是正一心一意舔舐糖画小猪的顾暮安才一抬头,便一眼就看到平安医馆的牌匾。 与这个医馆一起进入顾暮安记忆的,除了长胡子的老爷爷,还有一个便是苦的他皱眉皱脸的苦汤药。 并不认识字,也没来医馆看过病的殷鸿雪依旧怡然自得,同时他还有些好奇地看着,突然整个人都皱巴得像个老爷爷的弟弟。 “弟弟怎了?” “爹啊?”顾暮安顾不上回答殷鸿雪,也顾不上吃糖画,他一脸讨好地看向顾文和陈有盐,“安好~” 像是怕两人不相信,顾暮安用手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真挚开口:“安好~” 陈有盐忍不住笑了出来,用食指点了点这个鬼灵精的小哥儿的额头,开口:“放心吧,没你事。” 被点了额头,顾暮安也不恼,听说没自己事,更是松了口气般眉开眼笑。 一边看着的殷鸿雪更是一头雾水,他又看向主心骨陈有盐,“阿爹,怎了?” 想到刘大夫开的苦汤药,别说顾暮安了,陈有盐想起来都忍不住龇牙咧嘴。 他摸了摸殷鸿雪的脸蛋,慈爱开口:“一会儿雪哥儿就知道了。” * 平安医馆。 殷鸿雪有些懵地坐在顾文的怀中,看着眼前慈祥的老爷爷,顾暮安站在地上,躲在陈有盐的身后。 刘大夫一脸平和地收回搭脉的手。 “身体有些亏空,其他的倒是没什么事,小孩儿年龄小,想养回来倒是也好养,” 知道都是平常人家,刘大夫没多废话,“我给开一方药,吃个六日便可,之后的日子里照常吃饭,小孩体弱,注意别去蹚河水。” 陈有盐接过药方,连连道谢,只是却没走。 他又上前一步,小心拉开了殷鸿雪的衣袖,嘘声问道:“还劳烦刘大夫,再看看这些伤口。” 刘大夫惊得一下,只见小哥儿拉开衣袖的胳膊上,大片大片连在一起的淤青,像是一团一团洇在一起的墨团。 尤其小孩的皮肤嫩,看着更显得骇人。 “这……”毫不知情的顾文见此一脸错愕。 有离得近的,其他看病的人,见此骇的眼睛都睁大了,又见满胳膊都是淤青的小哥儿却很平静乖巧的样子,看人的目光中又多了些可怜。 刘大夫下意识便想张口训斥,又想起来顾文说这小哥儿是他们给儿子买的童养夫郎,到口的斥责便又咽了回去。 只是他眉头皱起,脸色依旧不太好。 他小心端起殷鸿雪的胳膊凑近仔细看了看,见并未伤及筋骨,又看了看另一个胳膊,脸色这才舒缓几分。 “倒都是皮外伤,”刘大夫冲小药童招招手,递过来一个药瓶,“这是我配的药油,每日洗浴后擦在淤青处,手掌提前搓热,记得多揉一会。” “是是,谢谢刘大夫。”陈有盐听此话,一直惴惴的心也安了下来。 想到眼前小哥儿只两个胳膊便这般多的伤口,只怕身上会更多,刘大夫才收回的手再次冲小药童招了招。 他沉吟片刻,道:“再拿两瓶。” 还是三瓶保险一些。 知道殷鸿雪身上的淤青,刚想开口再拿两瓶的陈有盐哑然,心中更为崇敬眼前这位刘大夫。 “好了,去抓药吧,不放心的话,一月后可再过来复诊。” 顾文和陈有盐连连点头,陈有盐抓起身后依旧躲着的小哥儿,一起向药柜那边走去。 六日的草药,外加三瓶药油,一下就用去了八钱银子,只单单三瓶药油便是三百文。 也难怪大家都不喜来镇上医馆看病,直言就算是最便宜的医馆,也是销金窟。 陈有盐有些心疼,但是一想到乖巧的殷鸿雪,这点心疼便被他压下。 第9章 况且吃好了后,不用再一直吃了呢,养好了身体,以后也不容易生病呢,这叫什么一……一劳永逸! 陈有盐这般安慰着自己,同时还有些欣喜自己也懂点墨水了呢。 从进门开始看病便开始懵懵的,一直到陈有盐拿出钱袋子交了钱后才终于回过神的殷鸿雪,心中惴惴不安却又……抑制不住的欣喜。 他看到了陈有盐拿出的银子,好多好多的银子,是他长这么大,看到的最多的银子,他听到医馆的人说是八钱。 殷鸿雪知道一斤猪肉是十八文,一斤白花花油香香的猪板油是二十三文。 八钱能买多少猪肉和猪板油呢? 殷鸿雪算不清,只知道一定是好多好多,能让顾家所有人吃肉都能吃饱的那么多。 想到这里 ,殷鸿雪越发的惶恐和欣喜。 阿爹和爹带他来医馆看病,所以说原来赔钱货殷鸿雪也能来医馆看病。 阿爹和爹带他来医馆看病,用能买好多好多猪肉的银钱给赔钱货殷鸿雪看病买药,这是不是说明…… 在阿爹和爹的心里,他,赔钱货殷鸿雪,要比猪肉还重要呢? 殷爹爹和后殷娘说猪肉是精贵吃食,殷弟弟说猪肉是大宝贝,那这是不是说明…… 在顾家的殷鸿雪才不是赔钱货,而是,精贵的大宝贝? 想到这里,惴惴难安的心似乎都不重要了,他忍不住有些自私地,有些欣喜地,张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 “啊!糕!” 前方路过一家糕点铺子,离开了医馆,看不到牌匾的顾暮安兴奋地抓了抓陈有盐的衣领。 自家这个小胖哥儿,牙都还没长齐,便这般嘴馋,以后可咋办哦。 陈有盐心中虽是这般想着,但还是调转脚步,顺着顾暮安的拉力,向铺子走去。 绿豆糕、白米糕和枣糕这些家里都会做的,陈有盐自觉略过,看向一些家里不好做,或者是只有铺子里才会的花样。 云片糕一包,茯苓糕一包,另甜麻花和巧果两掺一包。 想到殷鸿雪要吃苦得人都皱巴的汤药,陈有盐便又要了一包蜜饯。 云片糕和茯苓糕都是十二文,甜麻花巧果,和蜜饯要贵一些,一个十五文,一个十六文。 加起来又是四十三文出去,往常陈有盐可能会觉得贵,但是今日有前面那个八钱对比,陈有盐都手松了一些。 反正……又不常吃。 第8章 新衣服 “今日课业好难……”一个又些胖的小孩佝偻着背,将两只手耷拉下来故意卸了力气缓步行走,“要我说……嗳?朝宁,你爹他们回来了!” 像是在佐证他的说法一样,紧接着下一瞬就传来顾暮安明显畅快的声音:“嘚嘚!” 跟着走在一边,手中还抓了一把狗尾巴草的顾朝宁下意识转头。 在他身后,那每年都会被小河村村民维护的村路上。 黑青色正值壮年的骡子四蹄轻快踩在地上,扬起一阵干燥带着一日光照射又些晶亮的尘土。 坐了一路有些烦躁的陈有盐和顾文分走在骡子两侧,细心维护的木板车里,顾暮安被穿着一身新衣服的殷鸿雪抱住肚子,正兴奋地冲他招手。 暮日光温和,落在一行人身上,也带着温暖的色彩。 个中色彩,却是要胜过前世顾朝宁珍藏在书房的各类名家画作。 “朝宁!” “阿爹!” 顾朝宁背着自己的书袋,甩下身侧的小伙伴,快速向陈有盐跑去。 八岁稚童的冲击力可想而知,也幸好顾朝宁还有一丝理智,将将在撞上陈有盐之前停了下来。 “跑这般快做甚?”陈有盐被他吓得往后躲了躲,见并未撞上来,这才没好气的问道。 但是他见顾朝宁一双眼晶亮,整个人明人眼可见的雀跃,那点没好气还没发作,变成了柔软。 “哈哈哈,儿子散学啦!” 一边的顾文没他想的多,单手揉了揉顾朝宁的头,就抱着他的腰,将他放到了板车上。 一天没见到顾朝宁,在一边激动地叫了好多声嘚嘚的顾暮安见状,兴奋地尖叫一声,就从殷鸿雪的怀中,像只小虫子般扒到了顾朝宁的背上。 紧接着,顾朝宁就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左侧,突地一片濡湿温热。 香了哥哥一口的顾暮安嘿嘿笑,亲亲热热将头搭在顾朝宁脖颈处。 顾朝宁不自觉露出笑容,伸手将他抱进了怀里。 随即顾朝宁转头。 他的身侧坐着殷鸿雪,小哥儿小脸红扑扑,额角还带着汗珠,整个人显而易见的很快乐。 因一直注视着他,见他看来,又冲他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却格外明亮温暖的笑容。 “朝宁哥。” * 小药炉中咕嘟咕嘟熬煮着汤药。 顾朝宁手中拿着扇子,慢而缓地往炉火中送风,并将炝人的烟雾挥开。 殷鸿雪蹲在他身侧,小心拿出手绢来给顾朝宁擦汗。 “好了,这里热,去跟安哥儿玩。” 夏日本就炎热,更何况还有守在火前,身上更是难受。 殷鸿雪蹲在这里不过才一会儿时间,额头上便也沁出了汗珠。 他不过这么会儿便这般,那朝宁哥呢…… 殷鸿雪转头看了看顾朝宁,私心里想在多待会。 朝宁哥守着的汤药是他的,从第一天开始便是顾朝宁散了学回来熬煮,到今日是第六日。 殷鸿雪心中庆幸,朝宁哥不用再每日这般辛苦,他也不用每日再喝苦汤药。 “写嘚!”顾暮安口吐不清的招呼声后,紧随的便是陈有盐的扬声呼唤,“雪哥儿!” “快来试试这件衣裳如何?” 陈有盐用嘴咬断棉线,满眼欣喜地端详这件他做了六日的新衣裳。 殷鸿雪穿来的衣服衣服太破了,来的第二天王秀秀用顾朝宁之前的旧衣裳给他改了一身当天穿的,陈有盐又用八十文在镇上给他买了一身成衣应急。 这下有了来回换洗的衣裳,陈有盐终于有时间给殷鸿雪做衣服了。 殷鸿雪听到呼唤下意识站起身,随后又转头看向顾朝宁,“朝宁哥我先去看看,一会儿再过来陪你。” “好了去吧。”顾朝宁点点头,眉眼温和。 话音刚落,顾朝宁随后就见眼前刚还佯装不舍的小哥儿,步伐格外雀跃地向堂屋走去。 小脚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干脆小跑了起来。 顾朝宁笑了一下收回目光。 堂屋里往日里吃饭的桌子上摆着布料以及针线框子,陈有盐和王秀秀分坐两边,每人手中都拿了东西。 顾暮安手中拿着花生粒,坐在堂屋的门槛处,仰头看着殷鸿雪笑。 “雪哥儿快来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阿爹就直接改了,明儿好穿新衣裳。” 殷鸿雪一脸欣喜接过,先是下意识抱住,随后才像是反应过来般,有些不好意思冲着陈有盐和王秀秀笑起来。 陈有盐和王秀秀见此忍俊不禁,忙道:“快进屋试试。” 顾暮安小跟屁虫见此,动作娴熟地从门槛上出溜下来,刚想跟着殷鸿雪一起进去,就被王秀秀懒腰抱住。 “好了,安哥儿就不进去了,阿奶给安哥儿穿新鞋。” 这几天陈有盐给殷鸿雪做衣服,王秀秀也按照她的想法,将殷鸿雪穿来的那身衣服,剪了打袼褙,准备给殷鸿雪做两双鞋,并用剩下的给顾暮安做一双。 做鞋虽不容易,但倒是不着急,夏日里为着凉爽轻省,大家都是穿草鞋。 不过殷鸿雪算是特殊,王秀秀先赶着给殷鸿雪做出了一双出来,今日又将顾暮安的也做了出来。 小孩脚嫩,顾家对小哥儿养的精细,多是穿布鞋。 剩下的一双殷鸿雪的,明日做来得及。 殷鸿雪在屋里先是将新衣裳穿上,又从顾文给他打的衣箱子里,翻出王秀秀做的新鞋蹬在脚上,蹭蹭几步就蹿出了屋子。 “阿爹,阿奶!” 鞋子殷鸿雪早就试过,穿着要比他的脚大一些,但是并不掉脚。 乡下人家都是这样,孩子脚长得快,为着不浪费,长辈就会把鞋做大一些。 顾家还好,有的人家会让孩子脚伸进去,鞋后面能宽松地放进去大人的一根手指才可以。 衣裳陈有盐做的是乡下小哥人常见的款式,上身短打,下身是裤裙。 不过陈有盐买的布是鲜亮的颜色,上身嫩绿色,下身搭配了买布时掌柜强烈推荐的青色。 脚下的鞋子,毕竟是第一双鞋子,王秀秀给做的同样是鲜亮颜色,是跟裤裙一样的青色。 殷鸿雪这段时间,每日喝着补身体的汤药,按时吃饭并且吃饱饭,又跟着顾朝宁和顾暮安一日一个鸡蛋进补,小脸肉眼可见的肉乎了起来。 他本就白,眼下穿着这般鲜亮的颜色,整个人像是春日晨时薄雾中的小树苗。 第10章 陈有盐和王秀秀双眼一亮,欣喜肉眼可见。 “衣裳合身吗?” 殷鸿雪点头:“全都合身!” 顾暮安仰着头,晃晃悠悠走到殷鸿雪边上,空着的那只手拉住他的衣角,一瞬不瞬看着他。 见此陈有盐逗他:“安哥儿,你雪哥哥漂不漂亮?” “漂lia!” 口齿不清的童言稚语一出声,陈有盐和王秀秀就笑了起来。 听到夸奖,殷鸿雪同样高兴地抿嘴笑了笑,同时心里迫不及待想要给他朝宁哥看看。 就像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心声一声,恰在这时,顾朝宁便端着熬煮好的汤药走了过来。 顾朝宁站在门口,看着站在堂屋的殷鸿雪,似乎已经能透过这个还格外稚嫩的身影,看到前世那个风光霁月的世家公子殷鸿雪。 “朝宁哥!” 还是一直惦记着,出去给顾朝宁看看的殷鸿雪,最先发现了站在门口的顾朝宁。 叫完这一声后,殷鸿雪便不再出声,只拿着一双明亮期待的眼瞳,一瞬不瞬看着他。 简直都要把心思写在了脸上,顾朝宁失笑。 “朝宁来了啊,看看雪哥儿这身如何?” 陈有盐的问话刚刚好,顾朝宁走进去,将汤药放在桌子上,配合开口:“雪哥儿这般与前几日相比,简直说是脱胎换骨并不为过。” 看大孙子哪哪都好的王秀秀笑着开口:“还得是读书识字啊,说话就是跟咱们不一样。” 陈有盐心中同样欢喜,只嘴上还是佯装严厉:“也还算过关吧。” 只是他虽然这般说着,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连挡都挡不住。 得了顾朝宁夸奖的殷鸿雪与陈有盐的表情差不多,同样都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什么事这般开心?” 这是顾文的声音,这几日五柳庄子修缮房屋,顾文和顾大牛都是早出晚归的。 堂屋的几人循声往外走,陈有盐大声道:“你且仔细看看呢?” 正在归置驴车的顾文和顾大牛一同转头,一眼便看到了殷鸿雪身上那身,总被陈有盐抱在怀中缝制的衣裳。 “哎呦,衣服做好了啊!”顾大牛率先开口。 “我看着雪哥儿这般,跟那县城的小贵哥儿也差不了多少了。” 殷鸿雪又些害羞,陈有盐倒是很认同的点头:“赶明儿我在给雪哥儿做个鲜亮颜色的发带,那就更像是县城的小贵哥儿了。” 其余的大人接连认同。 几人纯属是长辈看孩子,越看越满意,毕竟谁都没有见过县城的小贵哥儿。 在场中唯一一个见过的顾朝宁落后半步,看着殷鸿雪的背影,心中认同的想着,等以后,给雪哥儿换了绸缎做的衣服,那才是贵哥儿呢。 顾家一行人又笑闹几句。 随后顾大牛顾文去洗漱换衣,陈有盐和王秀秀去做晚食,殷鸿雪在顾朝宁和顾暮安的监督下,喝下放了这么一会时间,温度正好的苦汤药。 热了一天的院子,吹进舒适的凉风,顾家人在热热闹闹的欢笑声中,逐渐归于平静。 夜蝉鸣叫,新的一天即将再次来临。 第9章 采蘑菇的小哥儿 “朝宁哥!” 一大清早,殷鸿雪便背着顾大牛昨日连夜编制出来的小背篓,扒在了东厢房门口。 落后一步的顾暮安同样背着一个小背篓,看殷鸿雪扒在门口并不进去,他有些疑惑地探头看了看殷鸿雪,随即用手指了指门。 顾暮安:“进啊!” 他又看向眼前的门,有些恍然大悟,随即整个人都趴在了上面,动作娴熟地用身体的重量,用力将门顶开,“进!” 昨晚熬夜写课业,顾家最后一个入睡的顾朝宁,听到门外的动静有些无奈地将被子掀开,坐起身来。 早知道昨晚不提前告诉两人,今日一起去找菇子了。 昨晚吃晚食时天空落了小雨,陈有盐念叨了两句明日找野菇子,顾朝宁想着明日休沐,便跟着应了两句,说大家一起去,没想到这俩小哥儿就惦在了心上。 也就造成了眼下这幅情形。 只是虽然身体起了,灵魂却还赖在床上。 顾朝宁坐起了身,心里却还惦记着再躺会儿。 “嘚嘚!”顾暮安才不管他醒没醒,转头拉着有些懵的殷鸿雪就跑了进来。 顾朝宁斜着眼睛看精神饱满的小哥儿。 顾暮安被他这个斜着眼睛的样子逗笑,也跟着学。 “朝宁哥……”殷鸿雪也有些想笑,但又被自己忍了回去。 能拿这两个小哥儿怎么办呢。 顾暮安的笑声清脆,将顾朝宁的困倦悉数赶跑,他伸展身体,认命起身。 顾朝宁估摸着现在不过刚刚寅时过半。 昨日刚下过雨,走出房门可以明显感受到湿润的雾气。 陈有盐从灶屋探出头来,见他们兄弟三人都起了,便吩咐道:“水烧好了,快快洁面净牙。” “知了。”顾朝宁一手拉一个,牵着人走向灶屋边上的浴房。 灶屋里两个大灶全都点着火,一个烧着热水,一个煮粥热饭。 大清早的,陈有盐懒得炒菜,便从腌鸭蛋的坛子里捡了四个咸鸭蛋,分别切半摆在盘中。 油亮金黄的蛋黄,带着咸香的香味,看得陈有盐一阵心喜。 他小心用手指在菜刀上抹了点油亮的碎屑进嘴里,绵密细腻的口感,油润润的,滋味正好,香得人能下一碗清粥。 这坛鸭蛋腌好后,这还是第一次吃,陈有盐格外满意。 只光咸鸭蛋还不够,陈有盐又从另一个坛子中,抓了一把水芹菜放在菜板上切成段。 前几日连着吃了几天酸豇豆,今日换换口味。 浴房里,顾朝宁领着俩小哥儿洗过后,顾文摸着脸走进来,见他想要倒水,连忙开口:“放着吧,一会儿我倒。” “谢谢爹。”顾朝宁没跟自己亲爹客气,顺势就直起身,拉着人走出去。 见家里三个孩子洗的干干净净,白净又胖乎,顾文笑出一口白牙,满足又得意挨个揉了揉头。 “好了出去吧。” 家里顾文会木工活,盆子也多,顾文没急着倒水,先将自己的木盆翻出来,倒上水洗漱。 恰好顾大牛紧接着走了进来,他见地上摆的都快满了,先顺手都倒了放好。 等两人都洗好出去,外面已经摆好饭了。 糙米白米两掺的粥熬的黏稠,同样两掺的馒头蒸了满满一屉,四个切开的咸鸭蛋,一碗酸水芹,令还有每人一碗滴了香油的鸡蛋羹。 看到那碗滴了香油的鸡蛋羹,顾文惊喜地睁大双眼。 往日里这可是孩子的吃食。 王秀秀见他这个没出息的样子,没好气的笑了:“瞅你那样,显得平日里亏住你了一样。” “这不是好久没吃了吗。”顾文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用勺子一下一下就蒯去半碗吃进嘴里。 王秀秀想起刚刚在灶屋时。 三个孩子还小得补身体,顾大牛和顾文这段时间干活辛苦,补补身体,她和陈有盐操持家里也很辛苦,同样都补补。 一不注意,王秀秀就蒸了七碗,一开始她还有些心疼,但是眼下…… 王秀秀小心觑了大家一圈,见吃得都开心,心里决定以后还是多蒸。 吃过早食后,王秀秀收拾家里,顾大牛顾文去五柳庄子干活,陈有盐领着三个小的,一起去后山找野菇子。 小河村一共有两条河,一条是从渡口镇的那条河流过来的,另一条便是后山留下来的。 因着是在村子最后面,所以大家都叫它后山。 昨日下过雨,正是长野菇子的时候,所以一路上不止陈有盐他们去,还有很多人一起。 有小性的,一见人这般多,连忙加快脚步,唯恐落后了,捡不了多少野菇子。 “看他那样儿吧。”陈青指着一个脚步匆匆,连招呼都没打的人,冲陈有盐笑着说。 陈有盐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陈青是在陈家村嫁来的小河村,所以一直跟同样是从陈家村嫁过来的陈有盐走的比较近。 今几个也是,一看见陈有盐的背影,便拉着自己家哥儿追了上来。 哥儿叫顾梨,比顾朝宁还要大一岁,穿着土褐色的短打,收脚裤,背着大背篓,才一过来,便沉默着牵住了顾暮安的小手。 顾暮安很喜欢吃梨,所以也很喜欢这个梨哥哥。 “梨嘚嘚。”顾暮安仰头嘻嘻笑,顾朝宁也叫了一声,并向殷鸿雪介绍。 “梨阿哥。”面对外人,殷鸿雪还有些弱性,他叫完后腼腆笑笑,移开目光不再开口。 反而是顾梨默不作声将他打量了一番。 这就是顾家给顾朝宁买的童养夫郎。 看得出来,顾家养的很好,小哥儿穿着一身靛青色的旧衣,虽是旧衣,但并无补丁。 有些细黄的发丝用嫩绿色发带扎成了两个发包,脚上虽然穿的草鞋,但是草鞋编的细致,鞋底和磨脚的地方还缝了布,看得出来对其很是妥帖爱护。 第11章 小脸白净,比来的那天圆乎了至少一圈。 刚来的第二天,顾梨被他阿爹领着,去顾家见了那个顾家买来的小哥儿。 小哥儿躲在陈有盐的身后,胆小怯弱身体,细瘦手指上还有草叶擦出来伤口的,一眼看去一身衣裳补丁叠着补丁,穿的草鞋眼看着就要散架了。 顾梨再次沉默看向现在的殷鸿雪。 大眼睛明亮有神,好奇地左看右看,顾朝宁牵着他,轻声说着,这是照山白有毒,这是凿子树,家里的盆子就是用的这个做的…… 他身后背着小背篓,应该也是新赶制出来的,枝条还带着青绿色,小小一个,只有两颗白菜的大小,相比于是用来干活放东西,更像是长辈编出来给孩子背着玩的。 顾梨看着看着,心中不知怎的,突地涌上来一股难堪来,他眨眨眼,有些匆忙地移开目光。 顾朝宁注意到,并未出声,只是拉着顾暮安的手紧了紧。 “阿爹,这里有野菇子。”顾朝宁提醒陈有盐一声,便晃了晃顾暮安的手,“去,安哥儿去摘吧。” 顾暮安的那个背篓,要比殷鸿雪的那个还小上两圈,他高高兴兴应了一声,就甩开顾朝宁和顾梨,自己晃荡着走过去了。 陈有盐白了顾朝宁一眼,但并未说什么,也就地找了起来。 他们来的挺早,再加上山大,这里应该并没有来过呢,就地翻翻就能找到一窝,陈有盐和陈青渐渐不再聊天都专心找起野菇子。 顾朝宁眼尖,在顾暮安边上不远处又找到一窝,便晃晃殷鸿雪的手,让殷鸿雪去摘,他则看着两人摆出继续找的样子。 这架势,一看顾朝宁就准备要在这块捡,野菇子这种东西,只在雨后好找,再加上滋味好,拿去镇上一斤能卖十二到二十文不等。 涉及到卖钱,大家一般都手紧,顾梨不好捡顾朝宁发现的,也不好再耽搁,连忙往别处走了走。 顾朝宁默默注视着他,见距离不远不近,这才低头帮顾暮安和殷鸿雪一起捡野菇子。 “嘚啊!”顾暮安捡完这处,高兴站起身,就眼尖的发现了一窝新的,而且是很漂亮的一窝。 他拍拍顾朝宁,又急忙去拍了拍殷鸿雪,指着哪丛红色伞盖,白色杆身的野菇子,乱七八糟大声吆喝:“好,美!” 顾朝宁和殷鸿雪一同看过去,难得同时有些沉默。 殷鸿雪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并不是自己印象中的那个野菇子,他求证般看向顾朝宁:“朝宁哥,这个……” 顾朝宁认同地点点头,随即就拉住叉着两条腿,就要晃晃悠悠往那边走的顾暮安。 “不拉!”顾暮安下意识甩手,但是这次没甩开。 他哼唧一声,嘴巴像小鱼一样撅起来,因着着急漂亮的野菇子被别人摘走,屈着屁股,全身都用劲想要挣脱顾朝宁的拉扯。 “嘚啊!” 眼看着小哥儿就要哭了,殷鸿雪着急地上前一步,“安哥儿,那个野菇子不能吃,有毒。” 顾暮安不知道什么是有毒,倔着脾气大喊:“安吃!” 动静大的,陈有盐陈青等人也看了过来,陈青笑着开口:“哎呦我的傻哥儿啊,那是有毒的菇子,吃了会死的啊。” 顾梨也跟着劝了两句,但是顾暮安并不理解什么是有毒,什么是死,就是倔着,“安吃!” 见他这样,顾朝宁沉默一瞬松开了手,撅着嘴的顾暮安见此,立刻松开眉头,冲着漂亮的野菇子走过去。 陈青见此连忙跟陈有盐开口:“哎呦盐哥儿,还不快拦着点。” 陈有盐压低声音,“无事,一会给他扔了。” 陈有盐说的话,殷鸿雪几人并没有听到,他着急想要拦住殷鸿雪,却被顾朝宁拉住。 “朝宁哥?” “无事。”顾朝宁安抚性看了看他,显然是有招了。 第10章 殷鸿雪的鸿 漂亮的野菇子入了筐,顾暮安回去的路上都是笑呵呵的。 阳光从树梢照射下来,土棕色的框子子,摇摇晃晃着鲜红色带着白点点的野菇子。 背着筐子的顾暮安被陈有盐抱在怀里,兴奋的胡言乱语:“轰呱……啊七……七!” 上山时一起同行的陈青父子两人还在山上,他们带的筐子大,要带去镇上卖钱。 陈有盐原本也打算多找点,让顾文带去镇上卖,只是带着仨孩子,还是以玩乐为主。 尤其怀中这个小胖哥儿,后面捡的野菇子,一个比一个毒。 回去时,王秀秀已经收拾好了家里,又喂过鸡,正准备带着鸭子去游水。 离得老远,王秀秀就看到了,自家小孙的胖乎乎的笑脸。 一群白绒绒的鸭子围绕着王秀秀,见她停下来,抬头看看王秀秀,又看看前方的一行顾家人,着急地嘎嘎叫。 不过王秀秀没空理它们,她忙着稀罕出去辛苦找野菇子的小乖孙。 顾暮安也看到了王秀秀,他格外兴奋地挥手,阿娜阿奶一通乱叫。着急让顾秀秀看到他筐子中的漂亮野菇子,然后夸他厉害。 他顾涌的实在厉害,陈有盐抱着费劲,没好气的用手拍了拍他屁股,干脆顺势放下。 早晨露水重,昨日又刚下过雨,山路多是泥泞,草编鞋子上湿淋淋,又带着好多厚泥,裹着脚格外难受,顾朝宁拉着殷鸿雪叫过阿奶后,便进了院子准备清洗脚。 前院靠西有水井,将水井包含在里,用青石砖铺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平地,连通着院里的青石砖路。 之前水井边上是没有这块青石砖铺的平底。 是有一次下过雨后,王秀秀来打水,水井边上的泥湿滑,王秀秀拿着水桶摔了跟头,第二天顾大牛便去买了青砖,包着水井在内,铺了一块平地。 现下这块平地上,放着两个放满水的木大盆,是王秀秀早晨打的水,用来给太阳晒的。 殷鸿雪蹲下身摸了摸水,应是才打出来没多久,虽出了太阳,还是有些凉。 但是现在是夏日,又刚从山上一路走下来身上正是热的时候,是以这水对殷鸿雪来说也不算多凉。 他用手将水撩出来洗了洗手脸,舒坦了很多后,这才看向边上的顾朝宁。 顾朝宁先是将野菇子放好,又不紧不慢将衣衫收束紧,这才蹲下身,与殷鸿雪用同样的方式洗了手脸。 凉爽的井水扑在脸上,舒坦得让人觉得连空气都舒爽了很多。 殷鸿雪默默注视着他,总觉得朝宁哥很多动作都与其他人不太一样,就……就看着让人觉得很好看。 好似他并不是手脚上沾了泥需要洗一样,而像是手上沾了墨正要净过手后,再去读书一般。 殷鸿雪一边默默注视着,一边也跟着放缓动作,跟着学。 将脚也都洗过后,陈有盐这才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顾暮安的筐子。 看到他们两人这模样,下意识开口:“去换个新草鞋。” 草鞋洗过后湿淋淋的,踩在青石砖路上,“噗哧噗哧”往外呲水。 顾朝宁应了一声,拉着殷鸿雪一起去换了鞋,另外还又给陈有盐也拿了一双过来。 至于湿淋淋的草鞋,就放在水井边上的平底就行,日光大,一会就能干。 顾朝宁回了自己房间,准备看书,殷鸿雪去灶屋拿来了盆子和小凳子,准备清洗一下野菇子。 陈有盐看他动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开口:“雪哥儿,趁着安哥儿跟你阿奶赶鸭子去了,咱将他的毒菇子捡出来,我一会儿去扔了。” 他不敢让殷鸿雪去扔,还是自己去,得扔远一点,让顾暮安找不到那种。 “不必扔,”顾朝宁推开窗子,扬声开口,他嘴角上扬带着不怀好意的弧度,“晚点我同阿弟讲就好,直接扔了恐他哭喊。” 说的也是,陈有盐便点点头,换上新的草鞋,坐在殷鸿雪边上,将顾暮安的那些毒菇子还放在筐子里不动,他俩清洗剩下的。 在筐子里觉得不怎多,这都倒出来了看着也挺出息。 洗过后午食吃些,剩下的还能晒些干菇子。 陈有盐一边想着,一边问殷鸿雪:“雪哥儿午食想吃甚?用菇子炒个韭菜?想吃豆腐吗?阿爹去买。” 午食顾大牛和顾文都不回来,干活的地方管饭食,家里干活挣铜钱的不在,是以午食陈有盐和王秀秀都会做的简单一些。 想到菇子的味道,殷鸿雪偷偷舔舔嘴唇,轻轻点点头。 他自以为做的隐蔽,实际陈有盐看得分明,漂亮的眼眸弯了弯,连心也变得软呼呼的。 雪哥儿平日里乖巧又懂事,其实也是一个小馋哥儿呢。 “想吃炖鸡吗?菇子炖鸡才好吃呢,”他说着,并不等殷鸿雪的回答,越说越起劲,最后干脆一拍定板般, “正好有个公鸡总是霸道地抢食,今晚就吃了它,菇子炖鸡,再蒸上干饭,香得很你爹每次能吃五碗。” 殷鸿雪有些懵地停下动作,不知怎么的就菇子炖鸡了。 第12章 但是……菇子那般好吃,再炖鸡那得多好吃啊。 陈有盐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起身去晾晒干菜的架子上拿了一个空的竹匾过来。 “好了,堂屋有花生,拿着去找你朝宁哥吃去,多剥出来一些,晚上再做些烤花生吃。” 烤花生是将剥好的花生在铁锅中小火烘烤,一点点烤干水分。 烤出来的花生红色外皮微糊,用手一搓就掉,里仁是微黄中带着烤过的焦黄,吃起来又香又脆,可以当零嘴又能下酒。 陈有盐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将洗干净的野菇子捞起放到竹匾上,手大身快几下就捞了个干净。 殷鸿雪并着小脚往后退了一步,防止溅出来的水落在脚上,眼神像落在树枝子上的小雀儿一般灵动。 他答应着,脚步轻快向放粮食的那屋走去。 “阿爹还剥上次那些呀?” 夏日的水汽大,做好的烤花生两日还行,三日就会变得不再脆,陈有盐每次做都只做一两日的量。 殷鸿雪这么问着,却先舀出来上次的那些量来。 他耳朵竖起,再听到陈有盐的答应声后,眉开眼笑又舀了一些一会一边剥着一边吃的,哒哒哒向顾朝宁那屋走去。 顾朝宁早就听到了他阿爹的话,殷鸿雪拿着放满花生的小篮子才刚到,他恰好便打开了房门。 顾暮安之前来顾朝宁的屋子勤,为着他方便,顾朝宁屋子有顾暮安专属的小椅子,后面又加了个殷鸿雪,他屋子里便又多了一个殷鸿雪专属的小椅子。 殷鸿雪拿着花生走进来,这才看到朝宁哥已经将他的椅子拉了出来。 殷鸿雪先将花生放在桌子上,这才扭身坐上椅子。 椅子是比照他身高做的,他虽然坐起来很合适,但是要比桌子矮一些。 殷鸿雪伸长手从竹篮中拿出一个花生,最先剥出来的他一粒,朝宁哥一粒。 不过顾朝宁在看书,殷鸿雪对此很喜欢,他并不说话,只将剥好的花生放在顾朝宁手边,一会他要是吃,自己就会吃了。 原本今天也会像平日里一样,殷鸿雪嘴里嚼着花生收回手,刚想剥下一个,就听顾朝宁的声音从他头顶响起。 “人之初?” “性本善。”殷鸿雪下意识接道。 “性相近?”顾朝宁并不给殷鸿雪反应过来的时间,又紧接着开口问。 “□□。”殷鸿雪又下意识接道。 顾朝宁略平的眉眼,微微一动带着一些满意的弧度,他又问:“天地玄黄?” 还来啊?这次殷鸿雪反应过来了。 殷鸿雪拿在手指中的花生都下意识松手,又落回了篮子里。 殷鸿雪之前和顾暮安一起去村塾接顾朝宁,看到过村塾夫子提问打手板。 涉及学问,殷鸿雪脑子突地就想起村塾夫子板起的脸来。 他紧张地挺直脊背,摸了花生的手轻轻在身上蹭了蹭,好像这样就能让他的紧张便少一些一样。 朝宁哥怎么还突然开始问他了,他明明是来吃花生的! 只是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但是表面上,他还是乖巧地端正坐姿手脚并起,回忆了一下才开口道:“宇宙鸿荒。” 这次顾朝宁的眉眼,弯出了明显很愉悦的弧度。 殷鸿雪端端正正坐着,但是却眼瞳上翻悄悄觑着顾朝宁,见他笑了,殷鸿雪抿嘴露出笑容,终于松了一…… “知道鸿字怎么写吗?” 殷鸿雪想要松的一口气,只松了半口,就被顾朝宁的再次提问,又给憋了回去。 怎么还问啊!他怎么可能会写字嘛!殷鸿雪无意识囧起一张脸。 他会背这些是因为平时在朝宁哥这里玩,听着他背书时跟着学会的,但是他又没有学过写字! 顾朝宁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殷鸿雪与顾暮安呆的久了,生气竟然也开始撅嘴了。 听到顾朝宁的笑声,殷鸿雪不知怎么得,心底涌上一顾窘迫和不开心来,他悄悄抬眼,趁着顾朝宁不注意间,瞪了他一眼。 顾朝宁像是真的没看到,他转过身拿起桌上放着的一张纸,放到殷鸿雪眼前。 “雪哥儿看,这便是宇宙鸿荒的,鸿,”殷鸿雪瞪大眼盯着纸上这笔划繁杂的字,只觉得眼前都变得眩晕了起来,顾朝宁接着道,“这也是殷鸿雪的,鸿。” 殷鸿雪突地精神一凛,本就大睁的双眼又睁大了一圈。 第11章 读书 顾朝宁见他的反应,满意勾唇,说出的话中带上了丝丝引.诱,“雪哥儿想不想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殷鸿雪虽然对于自己的名字很激动,但是……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眩晕的字上,难得有些迟疑。 顾朝宁见他竟然不上钩,他有些稀奇的挑了挑眉,再次引.诱般开口:“雪哥儿难道不想学自己的名字吗?那阿爹的名字,安哥儿的名字,我的名字呢?” 他说着,又刷刷几笔,不止在鸿的边上添齐了殷和雪,还添上了顾朝宁,顾暮安,陈有盐,顾文,王秀秀,顾大牛的名字。 一张写满名字的草纸在殷鸿雪的眼前晃啊晃,整张纸都带着诱-哄的意味。 “想学哪个朝宁哥都能教雪哥儿学哦~” 只是即使顾朝宁使出了浑身解数,殷鸿雪的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私塾夫子严肃板起的面孔,以及那落在学生手上,大人两指宽的戒尺。 殷鸿雪试探性开口:“雪哥儿不用考科举。” 意思是不用考科举,不学写字也是可以的? 顾朝宁晃动草纸的动作停了下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下移,落在殷鸿雪有些心虚的眼上。 顾朝宁弯起眼瞳,笑容温柔又和煦,像是格外认可殷鸿雪的话的样子。 原本绷直身体小心看着顾朝宁的殷鸿雪,随着顾朝宁的笑容缓缓放松身体,也跟着笑起来。 见殷鸿雪笑起来,顾朝宁却又迅速收敛了笑容。 快速板起一张脸,冷酷无情直接决定道:“雪哥儿不考科举也得学,从明日开始,每日晨时跟我一起学半个时辰。” 殷鸿雪的笑容僵在脸上,顾朝宁看着,才板起的脸露出恶劣的笑容。 接着毫不留情格外肯定地开口:“学不会的打手板哦。” 大人两指宽的戒尺再次浮现在脑海,最害怕的的成了现实,殷鸿雪紧紧抿起嘴,漂亮的大眼睛浮现泪花。 只是他并不出声,像是较劲憋气一般,殷鸿雪从椅子上跳下来,抱起花生篮子就往面走。 咚咚两步,走到门口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停下脚步,也不回头。 就保持着刚刚的样子,又倒着走回来停在顾朝宁的桌子边,从篮子里抓出一把花生放到桌子上,这才忿忿地闷头闷脑走了出去。 不给朝宁哥剥花生了!殷鸿雪想。 咚咚走开的小哥儿像是个小倔牛,顾朝宁发出一声笑音,故意逗人:“不理我,也得学。” 小哥儿的身影一僵,咚咚离开的脚步重新变得轻快,殷鸿雪径直跑开了。 顾朝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殷鸿雪你也有今天,前世也不知道是谁总是看不起他的学问,说他的状元是草包状元。 顾朝宁暗暗磨了磨牙,教学的心变得更坚定了。 不止殷鸿雪,顾暮安也得学,读书可以明智,他决不允许自己弟弟还如前世一般的结局。 当然如果条件允许,全家人都读书才好,不过此时不急,先安排两个辈分比他小,管起来方便的小哥儿。 顾朝宁暗自点头,对自己的决定格外满意。 并不知道自己多了任务的顾暮安,正陪着王秀秀一起领着鸭子往家走。 “嘎!”这是挺胸抬头的鸭子。 “嘎嘎!”这是学鸭子叫声的顾暮安。 “哎呦,安哥儿学的真像!”这是被小孙子喜得眉开眼笑的王秀秀。 * 干燥的木柴撩起炽热的火焰,时不时响起一声木柴炸裂的“噼啪”声。 盖了锅盖的大锅中炖煮着酱香浓郁的鸡块,蒸腾起大片大片带着香气的水汽。 顾暮安嘬着手指,站在灶屋的门口闻着溢出的香味流口水。 他丝毫不嫌热,探头探脑往里看。 一但与陈有盐或者王秀秀对上视线,他便会露出一个谄媚又讨好的笑容,妄图能获得一块肉。 陈有盐看得嫌弃又好笑,再一次口头驱赶他:“怎么和小狗儿一样,还没熟呢,去跟雪哥儿洗菜去!” 殷鸿雪坐在水井边正在洗菜,他用力闻了闻空气中的肉香味,中午吃过的饭好似都消化了个一干二净。 听到陈有盐的话,殷鸿雪笑着提高声音呼唤:“安哥儿快来,雪哥哥洗不过来了,安哥儿过来帮帮雪哥哥好不好?” 收到了他雪哥哥的求助,非常有兄弟情的顾暮安大声答应:“嗳!” 只是答应了,他的脚步却像是被粘在了灶屋门口的地上了一般,挪动不了分毫。 第13章 殷鸿雪没忍住笑了一声,只好再次呼唤。 “嗳!”顾暮安依旧答应的格外痛快,他舍不得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才一步三回头满脸沉痛地离开。 走到水井边上,香味倒还是很浓郁,顾暮安对此表示满意,这才坐在小凳子上,很是豪迈地帮他雪哥哥洗菜。 殷鸿雪看得想笑,他微微直起身体,恰好能看到东厢房大开的窗子前,那道练字的身影。 家中似乎只有朝宁哥没有受到野菇子炖鸡香味的影响,还能心无旁骛的写字。 殷鸿雪有些佩服,但是一想到明天他也要开始学字了,便又有些丧气地低下头。 看似全家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顾朝宁缓缓停下书写的动作,不紧不慢捻起一粒刚出锅没多久的烤花生放进嘴里,这才接着继续。 王秀秀和陈有盐的时间卡的非常好,顾大牛和顾文到家时,野菇子炖鸡正好出锅。 “哎呦,好香啊!”顾文格外陶醉的嗅闻空气,大声表示对王秀秀和陈有盐手艺的肯定, “路上就闻到了香味,还想是谁家手艺这么好,做这么香,进门了这才知道原来是我家啊!” “爷爷,爹爹。”殷鸿雪笑着唤人,并上前接过两人车上放着用具的篮子。 顾暮安听陈有盐念叨了一下午,等爷爷和爹爹回来鸡肉就熟了,此时看到顾大牛和顾文很兴奋。 他啊啊叫着从灶屋那边快步走来,赶在要扑到顾文腿上前,被顾文握住肩膀停下。 “乖儿,爹身上脏,等会儿再抱。” 这么说着,顾文笑出洁白的牙齿,对于小哥儿这么想爹,心里格外受用。 晚食吃的丰盛,除了炖煮了半个下午的野菇子炖鸡、还有蒜炒野菇子、香煎豆腐、撒了盐粒子的烤花生、泼了热油的凉拌野笕菜、凉拌野薄荷,以及照旧的酸豇豆和水芹菜的两拼。 主食除了闷了白花花的稻米饭外,王秀秀还用白面揉了一屉馒头架在闷稻米饭的锅上,现下两个主食一起出锅。 顾文一看端出来的白花花的稻米饭和白面馒头,张嘴就夸赞道:“哎呦,还得是我娘啊,正想吃这口细粮呢。” 王秀秀被他说的笑起来,心想细粮谁不想吃啊,她小时阿娘蒸了细粮,她空口都能吃一碗。 只是这话倒是没必要说出来了,孩子夸她,那她就笑呵呵听着便行了。 野菇子炖鸡时间久,料放的足,鸡肉软烂酱香浓郁入味,鸡油都炖了出来一点也不显腻,又因放了野菇子,鸡肉上还带着野菇子独特的鲜香味。 伴着新闷出来,粒粒饱满的稻米饭,一口下去,真是想得人舌头都要跟着一起咽了下去。 顾家众人的第一筷子,皆伸向了那盆野菇子炖鸡,第一口鸡肉,第二口便是野菇子。 野菇子本就鲜香美味,与鸡肉块在汤中咕嘟了许久,野菇子上也带上浓郁的鸡肉香,牙齿轻阖,野菇子中的汁水迸溅,味道丝毫不比鸡肉逊色。 顾暮安人小,满嘴上下加起来,一共才八颗牙。 幸而鸡肉炖的软烂,陈有盐将肉和野菇子撕成小块,拌着一点肉汤,和在稻米饭中拿给他。 馋了半下午的顾暮安吃的头也不抬一下。 怕他吃得腻,陈有盐夹起凉拌野笕菜问他:“吃不吃这个?” 不过顾暮安自能吃饭食以来,还没有他不吃的。 陈有盐虽是这么问这,菜已经径直送到了顾暮安碗边,见他果不其然点头,这才彻底放进碗里。 见大家解了一开始的馋,吃饭食的动作变得缓慢了下来,顾朝宁轻咳一声。 宣布般开口:“爷爷阿奶,爹爹阿爹,从明日开始,我想着让雪哥儿和安哥儿一起和我读书认字。” 此话一出,大家的动作皆停了下来,殷鸿雪吃的神采飞扬的表情一顿,扬起的眉梢都耷拉了下去。 就连他握着竹筷的手,都隐隐幻痛了起来。 吃得香喷喷的顾暮安恍惚听到哥哥叫他,又些懵地抬起了头,见大家全都安静地看着顾朝宁,便也迷糊糊地看向顾朝宁。 “嘚嘚?” 见弟弟吃得脸颊像是彩狸般多彩,顾朝宁的眼底浮现几分笑意。 他的弟弟明明这般可爱,若是读书识字明理后,一定会更加可爱。 顾朝宁:“安哥儿以后跟哥哥一起读书识字好不好?” 殷鸿雪看向顾暮安,觉得小弟一定会像他一样拒绝…… “嗳!”顾暮安答应的格外痛快。 对现在的顾暮安来说,只要是跟哥哥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开心。 顾朝宁满意微笑,殷鸿雪天崩地裂。 陈有盐蹙起眉头看向顾朝宁。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知道自家阿爹担心什么的顾朝宁接着开口:“不会耽搁我自己的学业,况且我教他们的时候,自己也能复习一遍。” “读书识字开智明理,是好事,冬闲时如果阿爹空闲,最好也跟着学一学。” 这话顾文赞同,他挑起眉头刚要赞同,被顾文带着学了几个字格外头大的陈有盐立刻移开目光。 抢先开口:“好了好了,那让雪哥儿安哥儿跟着你学,别耽搁你自己就行。” “阿爹冬闲……” “好了好了吃饭。” …… 第12章 小年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人……细……细……习……” 朗朗读书声自东厢房的传出,其中偶尔夹杂着一两声顾暮安吐字不清的含糊跟读。 连续几天伴着这读书声做早食,不止陈有盐,连王秀秀顾大牛都能跟着念上几句。 朗朗读书声让两人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变成了习惯的,两人所熟悉的声音。 “子不学,非所宜。”陈有盐突然小声同那读书声一起开口。 声音很小,但是在灶屋里很是清晰。 王秀秀低头看着烧火的陈有盐,同样很小声的接上了下一句:“幼不学,老何为。” 两人相视一笑,眸中亮晶晶的,有着对自己竟然也会背那些诗文的兴奋得意以及淡淡的羞赧。 灶台中木柴燃烧发出炸开的“噼啪”声,同样是两人所熟悉的,陈有盐低头接着添柴,王秀秀低头接着烤饼。 王秀秀想,确实得读书,读书好啊,她大孙子说的很对。 她整个人笑呵呵的,听着耳边的读书声音,连眼睛都笑眯了起来,丝毫不见第一天,对于小哥儿读书识字的不认同。 东厢房内,殷鸿雪一口气背到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这才缓缓停住。 他一停下,顾暮安便也跟着稀里糊涂的停下,小哥儿的眼瞳明亮,知道接下来就是他最喜欢的部分了。 果然,紧接着就看到顾朝宁放下书开口夸赞:“嗯,很不错,雪哥儿全都背下来了,安哥儿也是,也跟着一起背了。” 殷鸿雪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接连几天读书都没有被顾朝宁用戒尺打手心,他对于读书便也没有那般害怕和抵触了。 顾暮安笑出自己的小米牙,本就坐的挺胸抬头,听到夸赞愈发挺起胸膛,还认同地点点头。 顾朝宁见两个小哥儿高兴,也跟着勾起唇角,只是前几日这般轻松愉悦,主要是为了调动两人的兴趣,读书识字,只读书背书可不够。 顾朝宁转身,将前日他找爹爹做的三个沙盘拿了过来,放到两个小哥儿面前同样新做的桌子上。 桌子矮小,适合两人的身高。 “从今日开始,我们两刻钟读书,两刻钟学字,每日三个字,要保证自己认识,会念,还要会写,傍晚我散学回来检查。” 后面的话顾朝宁主要是看着殷鸿雪说的。 他停顿片刻,为表示自己的温和不严肃,顾朝宁问:“第一天,是想学自己名字,还是我们每天学的《三字经》?” 顾暮安根本不听他说话,已经开始在沙盘中划拉了起来。 想到顾朝宁之前写给他看的殷鸿雪几个字,殷鸿雪果断开口:“三字经。” 按照顾朝宁的想法也是这个,他满意点头丝毫不知殷鸿雪心中的想法。 “那好,我们今天就学人之初。” 阳光逐渐变得灿烂,穿透院中栽种的柿子树,有花朵一样细碎的光花,自半开的窗棂前落在顾朝宁身前的桌子上。 细碎的光花缓缓晃动,随着天空中太阳的活动,逐渐向西移动。 有微风拂过,柿子树的树叶轻晃,枝叶间悬挂的绿色柿子逐渐变成橙黄色,有人将柿子摘下,肥厚的柿子叶随着柿子的减少,逐渐变黄。 又是一阵风儿吹过,最后一片黄色干枯的树叶缓缓落下,有细小的雪花飘落,粗黑的树干上逐渐覆满了霜雪。 有羽绒厚重的小雀儿落在枝干上,再次飞起时惊动树干,抖落了一些霜雪。 暖阳照旧在东边升起,透过光秃秃的树枝,自只开了小小一条缝隙透气的窗棂,落在殷鸿雪身前的桌子上,连同那晃晃悠悠的枝干阴影。 第14章 冬日来了,快要过年了。 殷鸿雪将书合上,有些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不同于对于读书识字越来越得心应手的殷鸿雪,顾暮安过了最一开始的新鲜感后,一日比一日懈怠。 今日也是,顾朝宁才一离开去灶屋,被安排在堂屋与殷鸿雪一起,一边烤火一边看书的顾暮安就打起了瞌睡。 殷鸿雪捂嘴笑了笑,将打瞌睡的顾暮安戳醒,便要拉着他,兴冲冲向灶屋走去。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家里要祭灶王爷,和初步扫尘。 现下家中的大人,都在灶屋忙活呢。 冬日闲适,往日顾文闲不住会去外面溜达顺便捡些柴。 虽不多,但一日一日的积累下来,也能减少一些特意去捡柴的功夫呢,但是今日他也留了下来。 原本安排给他们两个小的活是看书,只是今年是殷鸿雪在顾家过的第一个年,他的心里满意又痒痒的,根本待不住。 与往年不同,今年的殷鸿雪早早就穿上了夹了厚厚的新棉花的棉衣,棉衣是深色的,但是外面盖住棉衣的衣裳是亮色的。 他的是一身木红色,顾暮安的是一身豆绿色。 在冬日一片灰突突的顾家小院,是很鲜亮显眼的颜色。 新做的鞋子同样放了今年的新棉花,穿在脚上格外暖和,鞋边上还被王秀秀绣了一只老虎头。 因知道他手脚上每年都会长冻疮,顾文提前买了护手油。 从刚入冬开始,便有陈有盐带着,每日用热水泡过手脚后,涂在手脚上,再爬到同样暖乎乎的,新棉花做的被子里睡觉。 是以,今年殷鸿雪非常稀奇又很理所应当的,没再长冻疮。 但是对此,陈有盐和王秀秀依旧没有放松心神,毕竟农家人都知道,只要长过冻疮,就会落下根,此后每年都会长。 除非有一年一整年的冬天都看管的细致不再长,这才能将那个根管住,彻底根治。 殷鸿雪跑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再次转身回去,拿起放在炭盆子边上的椅子上的手捂,这才接着往灶屋走。 这个手捂是王秀秀给他做的,叮嘱他外出的时候带着。 顾暮安早等不及了,趁殷鸿雪回去拿手捂的功夫,他已经自己一个人走到了灶屋。 里面的大人忙活的热火朝天,陈有盐和王秀秀正在做灶饼和灶糖,顾文烧火,顾大牛带着顾朝宁一起弄清水和料豆。 顾朝宁像是有感应一般,转头看去,恰好看到顾暮安探头探脑,手扶着门槛,想要往里面跨,但又因为门槛高试探着不敢真的跨。 见他看过来,小哥儿讨好冲他笑一笑,张张手显然是想要进来。 顾朝宁笑了一声,“你雪哥哥呢?” “拿手捂。” 长大了些的顾暮安吐字清晰了很多,别的不说,最起码哥哥能叫清了,这是最让顾朝宁满意的地方。 听到两人的说话声,坐的最靠外的顾大牛转头,冲顾暮安笑一下,又快速转回头。 儿夫郎不叫小孩子进来,他还是别看着了,免得受不住小孙儿撒娇。 看到顾大牛看过来,顾暮安双眼一亮,刚要撒娇,就又见爷爷转了回去,自知无望,顾暮安再次看向顾朝宁。 “哥哥抱~”顾暮安张开手向上伸着。 顾朝宁笑着却没动,恰好这个时候殷鸿雪也走了过来,顾朝宁的目光下意识落在殷鸿雪的手上,见他好好带着手捂这才放心移开。 见顾朝宁同样不动,顾暮安有些生气地撅起嘴,转头便扑到了殷鸿雪的身上,撒娇开口:“雪哥哥~” 但是殷鸿雪有心却也不敢动,他下意识看向陈有盐,见陈有盐正忙着没空回头,又看向顾朝宁。 顾朝宁完全知道这俩小哥儿在想什么,他顺手在桌上捡了两块提前买好的糕点,向外走去。 “交代你们背的书背完了?” 殷鸿雪背书认字都格外快,至今已经将三字经全部背完认完并且会写,千字文全部背完,认字写字也进行一半了。 这还只是顾朝宁每日教半个时辰的情况下,若是能像顾朝宁一样在私塾学习,定会进步更加神速。 这个时候,顾朝宁总算明白了前世殷鸿雪为何总是那般看不上他。 若是哥儿能科举,顾朝宁估摸着,自己的草包状元得变成草包榜眼了。 “背完了。”殷鸿雪果然很痛快的点头,顾暮安照旧埋着头,并不搭理他。 顾朝宁点点头,又故意般问:“雪哥儿背下来了,那安哥儿呢?” 安哥儿哼了一声,动了动小脚,越发用屁股对着他。 顾朝宁看得气笑了,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小哥儿的后脖颈。 在得到小哥儿的一巴掌后,这才慢悠悠开口:“唉,安哥儿不理我了,可惜我还特意给他拿了糕点,既然……” 如此,不如就让我和雪哥儿一起吃了吧~ 顾暮安埋着的头听到糕点两个字,自动抬起,小哥儿一脸讨好看向顾朝宁笑出一口小米牙,“哥哥~” “哼!”顾朝宁哼笑一声,捏了捏他的脸,这才将糕点拿给他和殷鸿雪,“走吧,外面太冷了,回堂屋呆着。” 他漫步跟在身后,闲适开口:“等一会扫屋,有的你们忙的。” 甜滋滋的糕点入了口,殷鸿雪满足地眯起眼睛,心里越发期待新年的同时,只觉得现在的日子。 再好不过了。 第13章 做豆腐 腊月二十三,祭灶王,初步扫尘。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尘”与“陈”谐音,扫尘代表着“除尘布新”,扫除一切晦气、穷运、霉运,祈求新年新气象,健康和好运。 这是百姓人家年前最重要,最繁重的一次清洁,全家男女老少总动员齐上。 顾家便是如此,包括两岁多马上过年三岁了的顾暮安,也跟着大人一起,做一些力所能及的。 “安哥儿,帮阿奶把炕上的被单拿来。” “嗳!”顾暮安清脆答应。 顾暮安刚刚才帮爷爷拿了鸡毛掸子,转头又听到阿奶的呼唤,自觉得格外重要的顾暮安美滋滋地咧嘴。 还故意学着大人的口头语故意叫喊着:“哎呦哎呦……安来了!” “安哥儿?扫帚呢?” “哎呦哎呦……安来了!” 顾暮安抱着跟他一样高的扫帚的手把,拖着往呼唤他的陈有盐那边走。 路过了正在擦桌子的殷鸿雪时,还故意停下,用肉乎乎的小手抹一抹光洁的额头。 殷鸿雪看他的小样子被逗笑,小声道:“哎呀,我们安哥儿好辛苦啊。” 顾暮安闻言挺起胸脯,赞同地点头。 是哦,安哥儿好辛苦啊,每个人都很需要安哥儿,安哥儿是整个家最忙的人。 但是最忙的安哥儿还不会说这么一长串话,只会认同地点头跟着一起道:“安辛苦。” 顾朝宁帮忙给大人换水,提水,路过恰好听到顾暮安的话,跟着笑道:“是啊安哥儿最辛苦了,幸亏有安哥儿,不然我们得忙不过来。” 最后顾朝宁下结论一般道:“今天可得好好犒劳我们安哥儿。” 恰好这个时候陈有盐再次呼唤:“安哥儿,扫帚来了没?” “嗳!”顾暮安大声答应。 哎呀,真是的,阿爹他们真是一会都离不开安哥儿哦! 顾暮安一脸无奈却又隐隐得意地摇了摇头,看向他两个没有他忙的哥哥们,老气横秋开口:“安忙了。” 顾暮安说完后,也不管殷鸿雪和顾朝宁是怎样一个憋笑的表情,便像一个小公鸡一般,昂首挺胸拖着扫帚便向陈有盐走去。 哼哼,安哥儿忙着呢,可没时间闲聊呢。 安哥儿一会给阿爹送完扫帚,还得赶着去爹爹那里看看需不需要安哥儿呢。 顾暮安走着走着,便想起顾朝宁说的话来。 “今天可得好好犒劳我们安哥儿。” 顾暮安知道犒劳是什么意思,农忙的时候,或者爹爹爷爷干活忙的时候,阿爹和阿奶便会做肉,说犒劳。 安哥儿今天干活,好像是该犒劳犒劳? 顾暮安认可点头,加快脚步走向陈有盐。 将扫帚递给他后,回忆着平日里大人的样子,努力组织语言:“阿爹,” 他张开嘴佯装辛苦的呲牙咧嘴,同时又用小肉手摸了摸额头,“安辛苦。” “嗯嗯嗯,”陈有盐忙得头都不抬,只敷衍地点头,“辛苦辛苦,安哥儿辛苦。” 顾暮安有些懵地抬着头,怎么还不说犒劳安哥儿? 怀揣着疑惑,顾暮安再次呲牙咧嘴地用小肉手摸光洁的额头,努力模仿记忆中大人辛苦擦汗的模样。 “安辛苦。”他重复道。 并没有想到自家小哥儿脑子中在想什么的陈有盐再次敷衍的应答,他突然想起刚刚听到的,小哥儿臭屁的与顾朝宁殷鸿雪说的话。 第15章 难道是想接着干活? 他猜测着道:“安哥儿辛苦,去把这个板凳给你爹拿过去,你就说坏了让他修修。” “嗳!”答应习惯了的顾暮安下意识清脆应答,随后便在陈有盐满意的笑容中,蒙头蒙脑抱着板凳走开了。 果然是这样啊,陈有盐满意的想着。 * 腊月二十五做豆腐。 “腐”与“福”谐音,做豆腐寓意着“接福”、“纳福”,同时做出来的豆腐,也是过年期间的重要食材。 做豆腐辛苦,小河村人虽然都会做,但是大家一般都是买着吃。 陈有盐昨晚便泡了一盆子黄豆,今早起来后,豆子都变大了一圈,指甲掐上去,可以很轻松的掐进去一个月牙痕迹。 这是代表着黄豆泡好了。 做豆腐要提前泡好黄豆,然后用石磨将其磨成豆浆。 石磨顾家倒是有,只是好久没用,上面落满了尘土,陈有盐舀起一瓢水冲到石磨上,又用高粱穗子做的刷子仔细刷去尘土。 将石磨刷洗干净后,便将泡好的豆子,连着水一起倒到石磨的口子上。 顾文将骡子牵过来,绑在石磨上。 骡子走动起来,带着石磨一起转动,将里面的豆子一点点磨碎,沿着石磨连接处,往下流。 最后逐渐汇聚到一起,一起流到接在石磨接口处的木桶里。 随着豆子逐渐磨碎,黄豆独特的淡淡豆香味以及豆腥味很有存在的,缓慢侵占小院的空气。 这时磨好的豆子中,是豆浆和豆渣都有的。 顾大牛抬出一个大木盆,上面架上木头和细布做的吊包。 然后王秀秀便将磨好的豆沫一勺一勺导入吊包中,再舀热水倒到吊包中,通过摇晃挤压吊包,将豆浆与豆渣分离。 全家齐上阵速度就会快一些,陈有盐和顾文一起磨豆子,顾大牛和王秀秀一起分离豆渣。 殷鸿雪和顾暮安负责站在一边津津有味的观看。 至于顾朝宁—— “大孙,你把这桶豆渣子,拌点糠子拿去给后院的猪和鸡鸭吃。”顾大牛大声呼唤。 怕顾朝宁拿不动,顾大牛贴心的只放了半桶。 顾朝宁答应一声,便快步上前,正愁没事干的殷鸿雪一个激灵,立时跟了上去,“我也和朝宁哥一起去。” 一见两个哥哥都走了,虽然并没有看过大人们磨豆子,但是作为哥哥们的跟屁虫,顾暮安还是高兴举起了两只手,跟着一起大喊:“安也去!” 听到顾暮安的喊声,殷鸿雪便停下脚步,转身等着顾暮安走过来,然后拉着他的手,再一起向后院走去。 顾家养了10只鸭子,16只鸡,猪原本养了三只,临近过年卖了两只,现下家中便只剩下一只。 端着木桶的顾朝宁才一现身,躺在墙角稻草堆的猪便吭哧吭哧站起身,两只短圆的猪鼻孔哼哼着,跟着耸动。 抱团待在一起的鸡鸭也跟着叽叽嘎嘎叫出声。 冬天天冷,也就吃饭能让它们动一动了。 “哇!”顾暮安看到他们来了后,后院就变得这么热闹,忍不住惊呼出声。 与糠子混合的豆渣还带着热气,顾朝宁用葫芦瓢先将猪的食槽填满,无他,实在是猪哼哼的声音大,太吵了。 见水槽中的水都结成了冰,顾朝宁将葫芦瓢递给殷鸿雪。 “雪哥儿你先弄,我去抬点热水来。” 殷鸿雪点了点头,小心舀起半瓢倒到鸡圈的食槽中。 相比于夏日,鸡身上的羽绒要蓬松很多,显得鸡也变得圆滚滚起来,还带着热气的糠子和豆渣才一倒进去,鸡便一起叽叽叫着,挥动着翅膀一起蹦跑过来。 因为跑的急,有的还与其他的鸡撞在一起,顾暮安看得欢喜,咯咯笑出声。 殷鸿雪看得分明,鸡原本抱团待在一起的那堆稻草中,分明放着三个鸡蛋。 恰好此刻顾朝宁抬了热水走来,殷鸿雪原本想要往前走的动作停下来,他双眼明亮地看向顾朝宁:“朝宁哥!你看,鸡蛋!” 顾朝宁将热水倒进猪圈水槽中,看到冒着大热气的热水倒进去,水槽中表面结冰的水逐渐融化后,舒了口气。 顺着殷鸿雪的手指方向看过去,果然见到三个漂亮的鸡蛋。 “哎呦,真不错,晚点让阿爹炒了吃。” 一听这话,顾暮安也不看一群鸡抢食吃了,他看向那三个鸡蛋,想到炒鸡蛋的味道,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冬日天冷,鸡都不爱下蛋,是以冬日的鸡蛋都很是稀奇。 顾朝宁接过葫芦瓢,三两下将剩余的料分别倒进鸡圈和鸭圈,这才打开鸡圈门走了进去。 他先将那三个鸡蛋捡起来用衣襟兜住,随后又用手随意摸了摸。 顾朝宁的动作一顿,殷鸿雪和顾暮安同时垫脚好奇向他看去。 “怎了?” 顾朝宁动作缓慢举起手来,只见那只原本空着的手中,赫然还是一枚鸡蛋。 “四枚!”殷鸿雪惊呼开口。 跟屁虫吸了吸口水,也跟着惊呼:“四枚!” 顾朝宁眉开眼笑点点头。 灶屋蒸腾出浓白的雾气,除了大锅中滚滚大开的豆浆以外,还有另一个锅中,与葱末炒在一起的,金黄色的鸡蛋。 今日顾暮安特许在大人做饭时进入灶屋,他看看金黄色香气喷喷的鸡蛋,又看看咕嘟咕嘟冒泡的豆浆,只觉得自己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豆浆在大锅中沸腾,产生了大量的泡沫,王秀秀用铲子不断在其中搅拌,防止糊锅。 眼看着乳白色的泡沫越来越沸腾越来越多,王秀秀大喝一声:“撤火!” 顾大牛与王秀秀配合极好,他迅速捡出两根燃烧的正旺盛的木头,赶在豆浆溢出前,完美控制住火势。 殷鸿雪只觉得自己像是在看别人被夫子检查背诵一般格外紧张,见豆浆逐渐泡沫变小,他缓缓舒了口气。 顾暮安拍拍手,哈哈笑出声。 生豆浆的腥气在沸腾的过程中,逐渐转变为浓郁的豆香味,弥漫了整个灶房甚至院子。 门口传来敲门声,顾朝宁放下书籍,只是不等他走出去,只虚虚掩着的房门便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土褐色的妇人,端着一碗豆花快步走进院中,看见顾朝宁便笑着开口:“朝宁啊,宋婶给你家送碗宋婶家的豆花尝尝!” 豆腐和豆花每家做的口味都会有细微的差别,会有关系好的人家,在这一天互相送豆腐和豆花,互相尝一尝。 陈有盐听到动静已经走了出来,见到宋娘子便笑开了:“就知道你手快。” 他将碗接过,让顾朝宁送去灶屋,将豆花倒到他们自家的碗中,随后他又看向宋娘子开口:“我家的还没熟,等晚点我让朝宁送去给你尝尝。” 宋娘子笑着应声,接过顾朝宁拿回来的空碗,快手快脚离开。 第14章 年猪 腊月二十六割年肉。 顾家特意留了年猪,所以不用去买肉。 昨日还哼哼叫着,格外霸道吃豆渣的猪,今日早早就在顾家两个汉子,连同其余四个来帮忙的汉子的围攻下,被束住了四条腿,捆绑着抬到了前院。 杀年猪是年前最热闹的大事之一,大家都会请专门的屠夫来杀猪,亲戚或者左邻右舍交好的人家会过来帮忙。 其他人家帮忙的更多是亲戚,毕竟杀猪后主人家会做杀猪菜,专门宴请屠夫和帮忙的人,农家人肚子里都少有油水,这等好事,非亲近人家,人都不叫你。 但是与其他人家不同是的,顾家三代单传,并没有很亲近的亲戚 ,陈有盐和王秀秀的娘家又不在本村。 尤其年跟上,家里都有事,是以来顾家帮忙的,是四个本村在顾大牛手下,跟着一起干泥瓦活的汉子。 不过杀年猪算是农家人少见的消遣事,除了来帮忙的,顾家前院还围了很多来看热闹的人,以及几个自家没有养猪,等着问问价钱割点年肉的人。 杀猪虽然热闹,但是血腥,陈有盐和王秀秀只在年轻的时候好奇,喜欢看,现在次数多了,更多的是期待一会杀猪宴。 前院汉子们叽哩哇啦的忙活,灶屋陈有盐和王秀秀也忙的脚打后脑勺。 要烧热水,给来帮忙的人冲茶水,还要准备一会脱猪毛,另外还要洗菜切菜准备做杀猪宴。 是以除了杀猪来了帮着忙活的人,灶屋也来了两个跟陈有盐和王秀秀交好的人。 大人们忙着干活,孩子们便只能大的看顾着小的。 东厢房。 殷鸿雪坐在自己的小木头椅子上,手上捧着书,眼睛却通过窗子专门打开透气的缝隙向外看去。 窗子外面,猪尖锐的嘶鸣声,汉子们的吆喝声,围观的人的说笑声,穿透东厢房的窗子,化作了轻飘飘的羽毛,痒痒地勾着东厢房里两个小哥儿的心。 想看,想看! 殷鸿雪屁股轻轻抬起,余光还得小心觑着严肃的顾朝宁。 第16章 他的边上顾朝宁抱着顾暮安,手中同样拿着本书,看样子是在教顾暮安读书。 但是实际上,顾暮安皱巴着脸,暗自憋气想要推开顾朝宁的手。 “哥啊,”他第六次尝试,咬牙推顾朝宁搂住自己的胳膊,然后第六次失败,散了力气重新积攒的同时,顾暮安不死心地指了指窗子,“看猪猪!” 恰好此刻,外面的动静变小了一下,殷鸿雪闻言分出心神,迅速转头看向两人。 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那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顾朝宁微微一笑,充耳不闻。 “你把这段会背了,我就带你去看猪猪。” 于是殷鸿雪期盼的目光又落到了顾暮安的身上,顾暮安到底年龄小,还不会像他哥一样装作看不见。 他转头看了他雪哥哥一眼,再转头看向被他哥哥拿在手中的书,小小人停顿片刻,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窘迫。 顾暮安拿小手拍了拍他哥哥的手,随后伸出一只像是小胡萝卜一样短粗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 撒娇一般开口:“锅锅,”他停顿片刻组织语言,“安,嘴坏。” 小哥儿像是懵了一样,再次停顿一会,随后在顾朝宁的注视下,拍了拍他的书,用力挥了挥手,试图此举能找回自己哥哥的良心。 “书长。” 安哥儿的嘴是坏的,没有你们好用,说不出来这么长的话啊哥! 也不知道为何,顾暮安明明话说的稀里糊涂的,但是顾朝宁和殷鸿雪就是很诡异的,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下一刻,殷鸿雪和顾朝宁同时笑出声。 顾朝宁揉了揉两个小哥儿的头,无奈开口:“下不为例。” 两个小哥儿同时快速抬起头,两双琉璃珠子般的眼眸,闪烁着激动和喜悦的光芒。 “谢谢朝宁哥!” “谢哥!” 顾朝宁斜斜看两人一眼,并不多言语,只是眉眼间多是笑意。 在顾朝宁圈着两个小哥儿的这点时间里,杀猪最血腥的那一块已经结束,尖锐嘶吼着的猪,已经变成了软趴趴瘫在案板上的猪。 没看到最好奇的部分,顾暮安拉着殷鸿雪的手,下意识撅起了嘴。 有熟悉的婶子见此,笑着打趣:“哎呦,我们安哥儿,是不是属小鱼的啊。” 顾暮安吃得肉乎,脸颊胖嘟嘟的,撅嘴时尤其像是年画娃娃手中捧着的胖鲤鱼。 顾暮安抬头,见是熟悉的婶子,撅起的嘴随即便笑开:“桂阿婶。” “桂阿婶。”正在脑海中想着该叫什么的殷鸿雪紧跟着叫到。 王桂花顺着声音,看向顾暮安身边站着的殷鸿雪。 小哥儿脸颊肉乎白净,眉毛和唇色偏淡,光是看着似有些冷性。 但是小哥儿随即抬起头来,大眼睛亮晶晶像是夜空中闪烁的星子,微微一弯便冲淡了冷性,多了几分可爱。 身上穿着木红色厚实的袄子,衣领对襟处还细致的绣了两只胖乎乎的小鸟。 王桂花多么好的词形容不出来,只觉得殷鸿雪也像衣襟上这两只小胖鸟般可爱。 只是还不等她深想,猪肉烫过了猪毛。又切割后给主家留好了自己想要的肉,剩下的要开卖了。 王桂花腾地抓起放在边上的篮子,往前走。 因着与顾暮安说笑的这两句,落后了其他人一步,她心里一急,登时甩开膀子往前跑。 边跑着,嘴里还扬声喊着:“大文!给嫂子留一块肥肉!” 她不喊还成,这一喊出声,原本就在她前面的其他人,登时脚步更快了,隐隐地还小心往后觑一眼,故意挡着她。 白花花的肥肉放锅里炼了油,油渣子能炖菜吃也能包元宝吃,或者干脆白嘴直接吃,油滋滋又香又脆。 肥肉都想买,可那都是有数了,你买了,他买了,我可就买不到了。 众人不言语,只一味往前走。 王桂花一看,自知失言,心中暗恼自己真是急昏了头了。 过年跟前,就算是最小气的人家 ,都舍得拿出铜板来,不管是割上一斤还是半斤的,总是能油油嘴。 尤其里村子里卖肉,因着村邻的关系,不仅不用走那般远的路,还要比镇上便宜一文哩。 不消一会的时间,临时搭出来的卖肉摊子便被人围了个严实。 大家叽叽喳喳的,一会是她说要两斤肥肉,一会是他说要半斤前腿肉。 顾文被围在中间扯开嗓子喊:“都有都有,别着急!” 幸而是来帮忙的汉子多,这般乱糟糟的也能忙活的开。 殷鸿雪和顾暮安站在院子里,直看了个热闹,幸而是眼耳都好用,不然还看不过来,这下顾暮安也不惦记着看杀猪了。 两个小哥儿手牵着手站在院中,也不嫌累,津津有味的。 临了摊子上的人逐渐少了,就连那只从开场摆在桌上就有人问的猪头,都叫两个汉子合伙一同买了去,这才后知后觉出脚后跟站的发麻了。 恰好这时,一股勾人心弦尤其是勾着顾暮安心弦的肉香味,直突突就从灶屋飘了过来。 顾暮安双眼登时一亮,也不看他爹和爷卖剩下的猪肉收场了,小哥儿砸吧了一下嘴,拉着殷鸿雪便啪嗒啪嗒向灶屋走去。 不管能不能提前尝尝味,灶屋的香味都更浓郁呢。 像杀猪请人帮忙然后一起吃杀猪宴这等事,其实请人也是有讲究的。 能自己亲戚干了的就自家亲戚干,若是请了外人,像外面杀猪这等活,要请同自家关系好的,还要请在村中有声望了。 像是小河村里正便是其中一员,只是抓猪杀猪这等活脏臭还得下力气,里正身份高,家中常年都是赁着长工干脏活,是以杀猪活不能请里正来。 那便只能在后宅妇人这边下手,请人过来后厨做一些轻省活计,他们也能寻个由头叫里正来吃饭。 不过说来说去都是做活,也是顾大牛家是小河村大户,里正家卖这个面子,不然一般人家可是请不来的。 里正娘子崔氏打来,便只做一些择菜洗菜的轻省活。 她听闻自家小子说顾朝宁读书十分得夫子夸赞,便也越发有心同顾家交好,只她确实手脚不够麻利,只跟着干一下琐碎的小活。 崔氏正将一方切好的豆腐递给灶头上忙活的陈有盐,转头便见着殷鸿雪和顾暮安两个小哥儿手牵手走来。 崔氏今年三十有六,自十六岁嫁给里正顾长河来,二十年整一共生了三个孩儿。 巧的是三个孩儿皆是男娃,是以她对于乖巧可人的小女娘和小哥儿都很喜爱。 尤其眼下看着手牵手走来的两个哥儿,收拾得干净齐整,浑身又都胖乎白净,古灵精怪的样子看着有福气的很。 崔氏喜地眉眼都眯了起来,忙捡起两块还未入锅的豆腐,便递了过去。 “安哥儿雪哥儿来啦!”她说着便看了一眼院门口的临时肉摊子,看人少了,以为是两个小哥儿没热闹瞧了,便来瞧这里,“肚儿饿了没?先吃口豆腐垫垫肚子。” 崔氏与陈有盐虽走的不是那般近,但顾暮安对他并不生。 眼下他见了这白生生的豆腐,嘴里便想起了昨日吃的满口豆香味的豆腐。 殷鸿雪也识得崔氏,他抿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接过豆腐,小声道谢:“谢谢崔娘子。” 顾暮安嘴里已经泛出了口水,他嘴角亮晶晶跟着一起开口:“谢娘子。” 第15章 赶大集 杀猪宴除了最紧要的酸菜猪血汤外,另还要添设什么菜来,便要根据主家意愿。 顾家这厢做的菜,其中分别用酸菜,猪血,粉丝,另还有猪肚,猪心等一气炙了一大锅。 另还有蒜苗炒猪五花,爆炒腰花,另有用臀尖肉切成方块炖煮的酱香方块肉,以及蒜泥白肉,清口菜分有,清呛白萝卜丝,白菜炖豆腐,酸豇豆与酸辣青瓜条。 主食便是白米与糙米两掺的干饭,以及发面馒头。 来的人多,顾家便摆了两桌,学着镇里的人家一般,汉子们一桌,妇人们和孩童们一桌。 家里人多,虽然都是认识的,但是殷鸿雪还是有些放不开。 为了暖和,妇人孩童这一桌放在了屋子里。 听着堂屋的汉子们吹牛劝酒的声音,顾朝宁低头扫了一眼小鼠般只夹自己面前菜的殷鸿雪,伸长了手臂给他夹了一方,方块肉。 殷鸿雪抬起头来,冲着顾朝宁笑了一下,虽然放不开,但幸而他身边还坐着朝宁哥。 方块肉酱香浓郁,肉香酥烂,酸菜猪血汤酸香味美,一席杀猪宴是吃的宾主尽欢。 按照往常来说,里正顾长河吃过饭后,同顾文说聊几句便会离去。 只今年因顾朝宁读书,却又多了一道程序。 “常听荣儿说起朝宁聪慧,自入学开始,课业便常为课室前首,顾氏一族有朝宁,是欢喜之幸事。”顾长河笑眯眯的,端是一副平和慈爱之像。 第17章 荣儿便是顾长河的第三子,名顾荣。今年十岁,比顾朝宁早入学两年。 听闻顾长河的夸赞之话,顾朝宁躬身谦逊两句,顾大牛和顾文心中喜悦得意有荣与焉,只是表面上也佯装着,谦逊两句顾朝宁年岁还小,还有的学。 现今是太平年间,百姓生活好过,有些远见以及手中有些存银的百姓,很多都会送孩子去读书,不说考个功名回来,只教孩子不做睁眼瞎的文盲。 其实按理来说,读书人并不怎么值钱。 不说读书人,朝廷中三年一批新人才,官位一个萝卜一个坑,除了每年殿试拔尖的学子,大批大批的进士都并无官职。 也是因此,朝廷官位体系冗旧腐败,旧血液不流通,新血液也进不来。 朝廷苦其已久,也是在前几年,新皇坐稳皇位后,携寒门出身的丞相宋怀大刀阔斧进行改革,杀了一批贪官污吏,又罢免了一批混沌糊涂官,朝廷这才空出了大批官职。 皇帝特设监察机关,基本每年都会罢免新的官。 不过三两年,读书人便又金贵了起来。 顾长河依旧笑眯眯的,并未顺着顾文等人的话说下去,而是接着开口道:“这么说起来,我家儿才实在愚钝,虽是比朝宁早开蒙两年,现下相比,却并未显出甚么进益。” 顾荣今朝也同父母一起过来顾家吃了杀猪宴,听闻此话,也是羞愧地低头。 顾长河说到这份上,顾大牛和顾文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何意,但顾朝宁已经反应了过来,只他并未出头,只又谦逊几句,静等着他后面的话。 顾长河果不其然又接着开口道:“荣儿每每提起朝宁,语气中皆是钦佩喜爱之意,我这当爹的也是每每劝告愚儿要多于朝宁接触学习。” “只是愚儿性格内敛,又言之前并未与朝宁多有接触,总是不好意思……” 这次不止是顾文顾大牛反应过来了,只在是在场的人,皆是反应了过来。 顾文登时接过话茬:“这不赶巧了,荣儿性格好,学业又优秀,朝宁早前也常向我提起他荣哥的好,只是恐自己会耽误荣儿学习,这才一直没付以行动。” 顾大牛也激灵一下打起了精神,直言说让让两个小孩今日便一起耍玩。 长辈都说完后,顾朝宁也躬身上前,直言邀请顾荣一起去他房间探讨学问。 见顾家都这般上道,顾长河心中满意,他慈爱看向顾荣,缓缓点过头,又看着顾荣与顾朝宁一起走了出去。 话说顾朝宁和顾荣虽然皆是顾家人,前世今生却都并不怎么熟悉。 顾荣是顾长河二子十岁时才来的小子,且又比他前头的两个哥哥多一些读书天分,顾长河家一向将他看顾的细致,并不怎么出来耍玩。 前世顾朝宁开窍晚,在村塾虽学业也可以,但因贪玩并不如何拔尖。 顾荣又勤奋,并不多看的上贪玩的顾朝宁,等顾朝宁开窍懂事了,顾荣考上了童生,去了县上的私塾学习。 两厢这么一错开,便一直没什么交集。 顾朝宁记得,前世顾荣的下场其实也并不怎么好。 灶屋里陈有盐等人正在刷碗,见到顾朝宁和顾荣两人相携着一起走进了顾朝宁的卧房,崔氏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这是成了。 陈有盐同样注意到了两人,他知道顾荣学问好,对于两个孩子相交是喜悦的。 他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翻出个瓷白茶壶来沏上了新的茶水送了过去。 进去时顾朝宁与顾荣两人已经分坐在书桌两侧,正在说谈学问。 “《学而》中言,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而不习乎……” 陈有盐放轻动作,小心将茶壶放下,退了出去。 * 腊月二十七,宰年鸡、赶大集。 今年是殷鸿雪在家过的第一个年,陈有盐有心过的丰盛一些,为此他特意留出了两只鸡,一只鸭。 一早陈有盐和顾文,在被窝暖和最为好睡的时间里,一点都不敢耽搁的,径直便爬起身来。 夫夫两人,一个走向灶屋烧水,一个走向后院杀鸡。 两人手快,等顾家其他人起床时,陈有盐这边鸡血豆腐、鸭血豆腐已经出锅了,顾文那边第一只鸡的毛,也已经全数褪了个干净。 一家人吃过饭后,顾大牛便将骡子牵了出来。 这是年前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赶集,除了前两年顾暮安还小,陈有盐会留下看孩子看家以外,往年顾家都是门上挂锁全家出动。 今年顾暮安会跑会跳了,陈有盐虽是还有些担心不想去,但是顾暮安自己都答应不得了。 小哥儿一早自己便乱七八糟的穿上了棉衣,虽然因穿的胡乱,殷鸿雪又帮着梳理了一下,但也算是自己穿的了。 然后吃过饭后,又扒着顾朝宁的腿,率先坐到了板车里面。 这架势,那是不去全然是不行了的。 见陈有盐看过来,顾暮安挪动挪动一下小屁股,磨蹭着坐到了板车最里面,小手也紧紧扒住了板车。 陈有盐被他逗笑,故意吓他一般往前跟了几步,顾暮安根本不敢看他,却又不敢真的不看他。 小哥儿侧过头,斜斜用眼睛偷偷看着身侧的陈有盐。 陈有盐缓缓伸出手,吓得顾暮安咧嘴就要叫阿爹了,陈有盐的手却临时转了路,轻轻捏在了顾暮安的鼻尖上。 “臭小哥儿!” 大门落上锁,顾暮安坐在陈有盐怀中,殷鸿雪坐在顾朝宁怀中,一家人被骡车拉着,晃晃悠悠走在了去赶大集的路上。 还没出村,几人便听得一户人家传来喊笑声:“秀秀!赶大集去啊?” 王秀秀转头,却见是穿戴整齐的张翠兰。 王秀秀与其是好友,两人常在一起聊天做针线活。 “是咧!翠兰也去?上来捎着你咧!” 赶车的顾文也顺势勒停骡车,看向张翠兰:“翠兰婶子买些啥子?” 骡车上坐了顾家一家子这么多人呢,虽然也能再盛下两三人,但是多不宽松。 张翠兰不想讨嫌,只笑着开口:“不了,一会和小花去村口坐牛车咧,你们快去吧。” 王秀秀又劝了两句,见张翠兰是真的不想坐,这才道别后接着走了。 冬日虽出了太阳,但是外头的寒风还是像耳刮子一样,刮得人脸疼。 殷鸿雪被风吹得眼皮泛红,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却依旧精神奕奕的。 这可是他第一次去赶大集呢! 出来前阿奶便说了,要与他们一人买一块油炸糕吃。 油炸糕小小一个,用了粘面,里面包了红糖,压得扁扁圆圆的,放到油锅里炸熟,一口咬下去,外皮油津津的,里面甜香软糯香,香得人刚吃过饭就又馋起来了。 正想着呢,忽的一阵猛烈的寒风吹来,掀得殷鸿雪带的板正的小帽儿都晃了晃。 殷鸿雪眯起眼睛,想用手拉一拉帽子,只手在棉被里包着暖呼呼的舍不得抽出来。 却不曾想,这阵风不停,直吹得殷鸿雪冷秃秃的脑门疼。 小哥儿几不可闻的叹口气,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 刚想将手拿出来,身后便伸出一只比他大大了很多的手,落在他的脑门上,将吹歪了的小帽儿往下拽拽,重新戴紧了。 殷鸿雪回头,见着同样眼皮红红的顾朝宁,高兴地露出一个笑吟吟的笑容。 “谢谢朝宁哥~” 大集的场地在渡口镇城镇门口的空场处。 这里挨着渡口镇,又挨着进镇的大路,道路宽敞,行走方便,场地大,人流大也不怕,可以说是方便又宽敞。 大集入口处多是祭祀用品,卖香烛、纸钱、门神、灶王爷像、红纸等等,人并不显得的很多。 最热闹的要接着往里面走,当属是核心区的年货食品区。 离得还远着呢,殷鸿雪便闻到了油炸糕的霸道油香味。 原本一路缩在棉被里的王秀秀也闻到了香味,她精神起来,神采奕奕向里面看去。 第16章 洗疚疾 “是油炸糕的香味吧?” 王秀秀问身侧的顾大牛,只是还不等顾大牛回答,身侧已经流着口水晓首以盼的顾暮安立刻站起身大声答应:“是糕糕!” 在场之人皆是忍不住笑出声,王秀秀哄着他开口:“好嘞,这就去给我们安哥儿买糕糕~” 除了人手一个的油炸糕以外,陈有盐又买了过年需要用的糖瓜,干果,麦芽糖,糕点。 家中的菜刀剪刀钝了,此次也提议带了过来,找了磨刀匠人全都打磨了一遍。 另外又买了油盐酱醋,八角花椒等香料,待客用的茶倒是不用买,家里还有之前在山上摘的野茶。 骡车被顾文牵在手中,一点点向前,随着步伐的推进,板车上逐渐添置上各种家中所需要的东西。 却突然,早就跟着顾文一起下来走着的顾朝宁,缓缓停下了脚步。 第18章 陈有盐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头花咧~好看又便宜的头花~姐儿哥儿带了都说好~都来看看哩~” 头花当然不能是给顾朝宁自己带的,陈有盐缓缓笑弯了一双眼。 顾朝宁没有注意到陈有盐的目光,目光落在摊子车最上方那朵嫩黄色的头花上,心里想着前世殷鸿雪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若是带上了这多嫩黄色的头花…… 也不知道这个冰块雪哥儿能不能说好。 陈有盐拍了拍殷鸿雪和顾暮安的头,玩笑着开口:“快看看喜欢哪个?你们哥哥要给你们买头花哩。” 揽客的摊主闻言,露出喜庆的笑容。 面朝着最前方的顾朝宁开口:“小郎君小小年纪便如此疼爱弟弟,真是乖巧又懂事,小郎君且细看看,都是好看鲜艳的样式哩,弟弟们带了保准喜爱的很。” 两人的说话声,尤其是摊主喜庆又嘹亮的声音,一下拉回了顾朝宁的注意力。 知道这是被误会了,但是顾朝宁并未开口解释。 况且,他想知道冰块雪哥儿带了头花会不会说好,这里不正好有个雪哥儿吗。 虽然这个雪哥儿还是小娃,且又并不多么冰块。 “是,雪哥儿安哥儿看看喜欢哪个?” 顾暮安对头花的积极性没有好吃的高。 他兴致缺缺看了一眼头花,又兴高采烈咬了一口刚买的糖葫芦,只是又想着他哥还等着回答呢,便随手指了一朵浅紫色的。 倒是殷鸿雪有些喜欢,他的目光快速巡视了一圈摊车上的头花,最后定在了最上面那朵嫩黄色的上面。 嫩黄色的头花在寒风中轻颤,像是春日里漫山遍野的迎春花。 殷鸿雪喜欢迎春花,这代表着春天要来了,他不用再那般挨饿受冻了。 顾朝宁的目光顺着殷鸿雪的看过去,落在那朵熟悉的嫩黄色头花上,难免失笑。 这怎么不算是死对头的默契呢。 头花一文两朵,顾朝宁思衬片刻,掏出两文又给陈有盐和王秀秀分别买了一朵。 新年到了,都开心开心。 * 张翠兰回来的时间要早一些,她手中拿着一把甜口小麻花,自己吃一个,喂孙子两个。 小孙子今年七岁,像个上蹿下跳的小猴子,也就是吃东西,能让他消停一会。 眼看着小娃嘴里叼着麻花,双手扒在门口晒太阳的狗子上,就要嘴对嘴喂过去了,张翠兰吓得连忙冲过去。 “你个皮猴,给我下来。” 不远处传来踏踏的走路声,还不等张翠兰回头,就听得王秀秀带着笑意的一声高呼:“虎儿这是作甚呢?” 张翠兰的小孙子,也就是王虎儿,被他奶抓住耳朵,呲牙咧嘴抬起头,见到王秀秀等人过来还不忘咧嘴笑。 “朝宁哥!” 在顾朝宁还未入村塾读书时,王虎儿最常跟在顾朝宁的屁股后面跑和玩,相比于其他人,王虎儿最喜欢的就是顾朝宁。 见王虎儿松了手,张翠兰便也跟着松了手,她看向王秀秀:“秀秀!回来了啊……” 话音刚落,张翠兰的目光便落到了王秀秀鬓边一朵蛋青色的头花上。 蛋青色的头花,两朵并在一起,外面浅里面深,在风中轻晃,在王秀秀褐色的头巾的对比下,显得抓眼又明亮。 “哎呦,这是新买的头花啊,看看我们秀秀这俏的,谁敢信这是有八岁大孙的人了。” 知道张翠兰是在调笑她,王秀秀嗔了她两句。 “就你会贫嘴!好了,改了天再找你来呆着。” 骡车接着晃晃悠悠远去,四朵不同颜色,不同样式,但同样巧致的头花在风中挥舞花瓣,带着与冬日不相同的鲜艳与活泼。 *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贴花花。 今天一早起床后,王秀秀和陈有盐两厢分工合作。 因要大量的揉面用以蒸包子,王秀秀便带着家里的两个汉子在灶屋揉面洗菜切菜。 汉子力气大,揉出来的面筋道好吃,皮糙肉厚洗菜切菜冻点手也不妨事。 陈有盐则带着三个孩子,翻出昨日才刚买回来的红纸描花剪窗花。 剪窗花陈有盐每年都做,很多都得心应手,用不上笔描就能,剪出漂亮的窗花。 但是仨孩子年龄还小,陈有盐不放心他们动剪子,毕竟昨天才让匠人给新磨过的锋利着呢。 是以便让顾朝宁带着打头,照着花样子用笔描花。 顾朝宁平日里在家干活,又总握笔写字手上有力气,况且他又不是真的小孩,描出来的花样子细致又好看。 殷鸿雪也还成,毕竟被顾朝宁带着读书识字,也写过几个大字,描出来的花样子线条虽然有一些抖,但是也还能看的过去一个。 只一个顾暮安,小哥儿满手握着笔,气势满满地胡乱挥画,但是成品,若是他自己不说这个是小兔子,恐怕是都没人能认得出来。 红纸一张一张变少,剪出来的窗花一张一张变多。 陈有盐又去调了浆糊,带着三个孩子将窗花,贴在家中各处。 窗花一张一张变少,家里一点一点变漂亮。 “过来包包子了!” 王秀秀从灶屋探出头来,招呼着站在堂屋门口,心满意足看窗花的四个孩子。 灶屋传来欢声笑语,白色的热气缓缓蒸腾。 * 腊月二十九,小除夕。 为着除夕准备和忙活了这么多天,最后一天也该歇歇,但也不能临门一脚出了差错。 是以小除夕的任务,多是查缺补漏。 这一天要检查年货是否齐整,还要提前把明天年夜饭,比较麻烦的食材处理好。 还要准备好明天祭祖和敬神需要用的供品。 农家人的供品都大差不差,三牲:整鸡、整鱼、方肉;水果,糕点,酒水,香烛纸钱。 冬日里水果稀少,顾家往年要么是简单一些,买冬梨,要么是新鲜一些,买一些渡口大船从南边运过来的青橘。 今年家里有殷鸿雪,王秀秀便做主,冬梨和青橘都买了一些。 做好准备后,赶着中午太阳大,灶屋咕嘟咕嘟一锅一锅接着一锅的开水烧出来,又在净房摆了四个碳盆,家中每个人都挨个沐浴理发。 于是顾家小院便开始了每年的照例景象。 众人排排,坐在阳光下晒头发。 殷鸿雪之前的头发干燥枯黄,形如稻草。 来了顾家将养了这么段时间以后,虽是好了很多,但犹不如顾家其他人的发质好。 陈有盐拿出梳子,坐在殷鸿雪身后,动作轻柔的为他梳头。 从他的视角看去,殷鸿雪眼睫乌青卷翘,皮肤莹润光泽,微微抿嘴颊边便鼓起一方圆润的软肉。 整个人乖巧又可爱。 陈有盐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自豪之情。 他轻轻念叨着:“二十九,洗疚疾。” 在一年中的末尾,洗去这一年的晦气和不顺。 新的一年健康幸福,往后的每一年都健康又幸福。 * 大年三十,除夕夜! “去去,和你们爹去贴春联和门神去!”陈有盐挥着手,将想进灶屋吃糖瓜的顾暮安赶出去。 顾暮安身后,顾文端着从陈有盐手中接过的浆糊,不远处,顾朝宁和殷鸿雪并排站在一起,一人手中拿对联,一人手中拿门神。 听到夫郎的话,顾文笑着,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抱起顾暮安,向门口走去。 红底的对联抹上调好的浆糊,由孩子们比对着位置,左一下右一下,又在肯定声中,被顾文妥帖粘下。 “哎呦!大文!你家春联这字可真好看啊!” 才刚贴好,身后就传来喊声。 闻言,殷鸿雪和顾暮安同时转头,看向微笑端正站着的顾朝宁。 同时顾文向后退了几步,站远了一些端详着刚刚贴好的春联。 红纸崭新,笔墨浓厚饱满,墨里掺了金粉,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喜庆。 字迹工整漂亮,结构严谨匀称,如何端详都叫人觉得好看。 顾文与有荣焉般挺胸抬头,欣慰又畅快地笑起来。 “这是我家朝宁写的,”顾文微微转头,斜了一眼身侧的好友陈丰问,“怎么样,比起外面卖的也不差什么吧?” “哎呦喂!”陈丰表情惊讶看向一边的顾朝宁,声音更加大,“这竟然是朝宁写的啊!?” 顾文挑了挑眉,嗯哼一声。 “这这这……这何止是不差什么啊,这简直是比外面卖的还要好啊!有个话怎么说来着,笔走龙蛇,龙飞凤舞,自带喜庆之感啊!” 顾文被他逗笑,“你还咬文拽字上了。” 但是好友的夸奖,也让身为顾朝宁爹的他眉飞色舞。 他哈哈大笑,干脆送了陈丰一副。 第17章 冬梨 陈丰得了对联一刻都没有多等,一句话也没有多说,接到春联的下一瞬,便抱着春联头也不回的家去了。 第19章 顾文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瞅着就要跑起来的背影无语片刻。 “……这小子,我又不会反悔,这么急作甚!” 但见好友这么喜欢,顾文若有所思地摩擦摩擦下巴,随即转头看向顾朝宁。 “乖儿,能不能再给爹写几份?” “作甚?” “哎呦……咋了安哥儿?” 顾暮安丝毫不关心顾文想作甚,小哥儿心里就惦记着阿爹说的,贴完春联和门神就能吃糖瓜了。 所以在见顾文眼看着是不干正事了,顾暮安撅起嘴,一手拉住拿着门神图画的殷鸿雪,另一手握拳便打在顾文的腿上。 “门神!”顾暮安一着急又有些吐字不清,他心中着急,又用手指了指殷鸿雪手中的门神画和木门,“爹,快!” 顾文笑起来,“哎呦,哪里来的这么凶的小监工哦。” 顾暮安才不管他怎么说呢,见顾文不再闲聊去贴门神,满意地露出笑容。 一直到亲眼看到门神画的最后一个边角稳妥贴在木门上,顾暮安登时欣喜地连眉头都扬了起来。 他紧紧拉住殷鸿雪的手,“雪哥!肘!” 糖瓜!我们来啦! 除夕白日里吃的简单,大头都是在晚上的除夕夜。 只是这个简单,也只是与除夕夜比起来。 是以早食陈有盐和王秀秀做了酒酿圆子糖水蛋,白米粥白面馒头。 昨日熬煮的肉皮冻切了一碟还放了蒜末酱油和香油,另还有平日里吃的腌菜,王秀秀还切了一碟咸菜丝与肉末一起过了油。 顾暮安做上桌时嘴里的糖瓜味还没有淡去,见到酒酿圆子糖水蛋又精神得两眼大睁。 陈有盐担心他吃多了积食,便只给盛了半碗。 顾文在饭桌前谈论起刚刚顾暮安在门口的行为,让一众人都笑了起来。 王秀秀更是笑着开口:“这下你知道有盐为甚要我们安哥儿去了吧?我们安哥儿就是比他爹靠谱呢。” 此话一次,众人又是笑。 顾朝宁也被逗笑,只是他在这之余转头看向顾暮安的反向,却只能看到吃得头都不抬的小哥儿。 小哥儿握着木头勺子的手上,一排四个明显的肉窝窝,看着好捏的很。 顾朝宁失笑,又看向身侧的殷鸿雪,小哥儿动作轻缓地吃了一口酒酿圆子糖水蛋,下一瞬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只觉得殷鸿雪的眼瞳都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些。 殷鸿雪长到这般大,还是第一次吃酒酿圆子糖水蛋。 圆子是糯米面滚的,小小一个,汤是有些清透的糯米白色,因有酒糟,还有淡淡的米香和酒香,鸡蛋是絮状,在糯米白色的甜汤中缓缓沉浮。 为着更加好看和味道好,里面还撒了干红枣碎,和干桂花。 轻轻啜一口,米香,甜香,桂花香,淡淡的红枣甜,鸡蛋香……一起在舌尖绽放。 圆子软糯又弹牙,里面还有甜甜的红糖馅。 并且甜汤热乎乎的,一口下去,连着心口都热乎乎的。 殷鸿雪不过是第一次吃,便忍不住有些贪婪的想,要是以后每一年,都能吃到酒酿圆子糖水蛋就好了。 …… 吃过午食后便要开始准备祭祖。 要先将贡品都依次摆好,再由男丁领头焚香叩头祭拜先祖,向先祖简单念叨一下就今年家中都发生了何事。 农家倒是没什么大事,顾家只今年顾朝宁入了村塾,养了殷鸿雪两件事顾大牛念叨了两句。 总的意思也就是,告诉先祖孩子读书了,望先祖保佑孩子读书顺遂心明眼亮。 另一个是告诉先祖家里多了个孩子叫殷鸿雪,望先祖保佑孩子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这些之后便没什么了,就可以休息休息开始准备年夜饭了。 年夜饭是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餐,农家人无论今年家中顺遂与否,这一天都是开开心心的准备餐食。 而且无论是多穷的人家,这一天都会拿出些铜板出来,买点猪肉沾点肉腥味 大家都说,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最后一餐,要吃得丰盛,这象征祈愿着明年大家能吃饱饭,吃的丰盛。 “刺啦”一声响起,黑青色的大鲤鱼没入锅中,金黄色的油噼里啪啦炸起,同时油炸的香味自灶屋中飘出。 嫌孩子们碍手碍脚,陈有盐一早就打发顾朝宁领着殷鸿雪和顾暮安出去玩。 只是殷鸿雪却并不想出去玩。 其实在他的记忆里,他对于除夕的印象,只有阴暗的房间,潮湿寒冷又带着霉味的空气,他冻得发麻的手脚,以及隔着门窗传来的欢声笑语。 往年的除夕,殷爹和殷后娘嫌他晦气,吃过早食后便都会把他关到杂物间。 他只能隔着门窗,通过外面的欢声笑语,去想象着。 有香火的味道,爹在燃香吗?弟弟说真甜,是在吃糖吗?有油的香味,后娘应该在做饭食了。 他想象着,描绘着,小心嗅闻着空中的香味,暗暗咽下口水。 但是今年不同,今年在顾家所做的一起,对于殷鸿雪来说都新奇有趣的过分。 他看到顾文带着他们祭祖时,心中便会很雀跃的想,是香火味,原来香火味不是燃香,是祭祖。 他听到鱼入油锅中响起的声音,闻到油炸的香味,也会欣喜又好奇的想,原来是炸鱼。 “不想出去玩吗?”顾朝宁略略弯腰,看着明显有些抗拒外出的殷鸿雪询问。 这对于殷鸿雪来说格外少见的表情,令顾朝宁格外好奇。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见殷鸿雪明确地点了点头。 顾朝宁看着他,并没有说话,像是担心他不乐意一样,殷鸿雪又紧接着开口:“我不想出去玩,朝宁哥和安哥儿去吧,好不好?” 顾朝宁见小哥儿眨巴眨巴眼睛,眼瞳中似乎都带了些祈求一般的可爱样子,便故意装着不说话。 “朝宁哥……”殷鸿雪上前一步,拉了拉顾朝宁的衣角。 顾暮安茫然地左看看右看看,虽然搞不清楚情况,但随即便跟在殷鸿雪的身侧,也轻轻拉了拉顾朝宁的衣角。 “朝尼哥~” 相比于殷鸿雪带着点可怜兮兮意味的,逐渐变小又消失的尾音,顾暮安的尾音可以说得上是哼唧般,带着明显的撒娇。 两双同样黑青青水灵灵的眼瞳,自下而上格外依赖的看着他,顾朝宁身体一僵,随即迅速伸手将两个小哥儿的头压了下去。 殷鸿雪/顾暮安:“?” 两人同时疑惑地抬了抬头,发现起不来后有些疑惑的询问: “朝宁哥?” “哥?” 顾朝宁被可爱得指尖发麻,完全说不出来话,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后,他动了动嘴刚要开口—— “顾朝宁你作甚呢!怎么还欺负弟弟们!?” …… 冤枉啊爹! * 最终当然是没有出去玩了,顾朝宁被派遣去堂屋剥蒜,殷鸿雪和顾暮安则是在堂屋吃冬梨和青桔。 “听说更北边一些的地方,有将冬梨冻起来吃的吃法。” 怕他们吃多了,冬梨和青桔殷鸿雪和顾暮安都是一人一半。 冷不丁听到顾朝宁的话,殷鸿雪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冬梨。 冻起来怎么吃,那能咬得动吗? 难道是朝宁哥也想吃冬梨? 殷鸿雪这般想着,试探性向前伸了伸冬梨。 顾朝宁剥蒜的动作一顿,看向眼前的冬梨和殷鸿雪,冬梨被咬去了三方小月牙,殷鸿雪大眼扑闪。 不吃的话,会惹小哥儿伤心吧…… 只是迟疑一瞬,顾朝宁便轻轻低头咬了一口那块冬梨。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见小哥儿笑弯了眉眼。 殷鸿雪忍不住轻轻晃了晃脚。 朝宁哥果然是也想吃冬梨了,殷鸿雪为自己猜中顾朝宁的心思欣喜。 冬梨和青橘,吃起来很快,尤其是殷鸿雪惦记着想去灶屋看大家做饭,再加上边上还有一个顾朝宁。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就将东西分了个干净。 顾暮安坐在一边,有些惊讶地看着两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冬梨。 “雪哥吃!” 殷鸿雪挥了挥手,让他自己吃,顾暮安便又像顾朝宁伸了伸手。 顾朝宁原本就不想吃,便也拒绝了。 为着暖和堂屋的门是关紧的,殷鸿雪跳下椅子,走到门边上拉了拉门。 “吱嘎”一声,木门打开了一条缝隙,随着迅猛吹来的冷风一起的,是扑面而来的香气。 顾暮安吃梨的动作一顿,他用力嗅了嗅空气,随后感叹一样开口:“哇!香香!” 闻言顾朝宁迅速放下手中正在剥的蒜,果然下一刻就见小哥儿甩了甩腿,从椅子上出溜了下来。 顾朝宁上前一步,迅速接住了这个胆子大的没边的顾暮安。 被他接住的顾暮安,讨好地笑着漏出小米牙。 第20章 只是笑容还没有维持两瞬,他随即便迅速从顾朝宁的怀中钻了出去,小跑着拉住了殷鸿雪的手。 “雪哥哥!”顾暮安再次讨好笑一笑,叫殷鸿雪看向他,顾暮安立刻用还握着冬梨的手指了指外面。 “我们看看!” 空气中源源不断传来的香味实在浓烈又霸道,顾暮安一边说着,还一边咂了咂嘴。 第18章 新的一年 灶屋里,陈有盐掀开木锅盖,用铲子铲了铲鱼身与锅相接处的地方。 锅盖一掀开,大量的白雾裹杂着鱼香味,顺着缝隙便往外冲了出来。 陈有盐被嘘地忍不住眯眼向后仰了仰,感觉自己铲的差不多了,连忙合上锅盖,将铲子压在边沿处。 “踏踏……” 门外传来特意放轻了的脚步声,陈有盐微微侧头一看,果然是殷鸿雪和顾暮安。 见他看来,两人提起的步子一顿,随后便冲他讨好地笑了笑。 陈有盐:“……” 按理来说,安哥儿馋的在屋里待不住就算了,雪哥儿不至于啊。 但是随即陈有盐又想回来,许是安哥儿撒娇着给叫来的,毕竟雪哥儿向来宠着安哥儿。 见这俩小哥儿又来了,王秀秀等人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最后还是顾大牛发话,让俩小人儿坐在顾文身前烤火剥蒜。 虽然也不知三个孩子一起上,剥出来的蒜米能不能用完,但是先剥蒜就行了。 顾文挨个点了点两个小哥儿的头,随即伸长手往灶膛里放上两根细柴。 见两人剥的认真,尤其殷鸿雪还时不时就抬起头看一圈灶屋,然后又格外满足的样子,顾文纳闷地笑了笑。 也不知在灶屋等着与在堂屋等着有何区别,明明都是坐着等,在堂屋还能吃冬梨和青橘,却非得过来灶屋这里等。 随着灶屋里的香味越来越繁杂浓郁,小河村的夜幕也逐渐降临。 蓝黑色的夜空中,除了黄白的月亮,已经隐隐可见星子在中闪烁。 夜空下,家家户户的烟囱中都飘出一丛丛白烟,繁杂多样的香味在小河村中飘荡,并将整个小河村包裹。 顾家堂屋里。 “最后一道酱烧方肉!”顾文端着陶瓷盆,迈着急促的小碎步走进堂屋,“齐活!” “哇!”顾暮安握着勺子格外捧场的惊呼。 只见大圆桌上,最中间摆着一整条红烧鲤鱼。 从红烧鱼的鱼嘴部分开始,从左到右周围一圈依次摆放着: 虾仁蒸蛋、干野菇子炖鸡块、红枣糯米糕、酸萝卜炖鸭子、干野菇子炒五花肉、酱焖方肉、萝卜冬瓜窜肉丸子汤、白菜鸡块炖冻豆腐、以及一道清口解腻的炝拌萝卜丝。 另还有主食猪肉白菜干野菇子馅的元宝。 堂屋的木门紧闭,将外面的寒风全部隔绝,屋里特意点了四个油灯,两个炭盆子。 在这不断蒸腾的白色热气和香味中,殷鸿雪激动的两颊泛红,眼底湿热。 他说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只觉得心中酸酸涨涨,却又暖暖热热。 要是非得说的话,倒像是他被爹爹第一次抱在怀里吃糖画那日一般。 又像是阿爹为他花了八钱买药回来,他喝了药又擦了药油躺在被窝中的那晚一般。 猪肉白菜干野菇子馅的元宝馅大饱满,一口咬下去满嘴的肉香。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香了,一滴眼泪像是白色的雾气一般,迅速在他的眼角滑落,滴落到塞满了新棉花的衣裳中,又迅速消失不见。 顾朝宁微微侧头看了过来。 殷鸿雪有些慌张地低头,生怕顾朝宁发现他在这喜庆的日子流眼泪。 却没想到顾朝宁微笑开口:“元宝就这么香啊,烫的我们雪哥儿眼角都红了,也不舍得松嘴咧。” 殷鸿雪张了张嘴,刚想闷声闷气反驳,一个沾着金黄色的蛋碎的大虾仁,便被顾朝宁塞进了他的嘴里。 “好了,吃吧,虾仁朝宁哥提前给你吹凉了。” 随后他便转过了身。 殷鸿雪嘴中嚼着鲜香弹牙的虾仁,下意识也微微转头看向顾朝宁。 许是饭菜的热气太多了,挡住了他刚刚的失态,顾朝宁确实格外正常,像是根本没有发现他刚刚流了眼泪。 这个结论让殷鸿雪松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抬起头来,看了看其他人一眼,见大家都照旧,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陈有盐见他看来,用汤勺舀了个肉丸子放到了他的碗里。 “雪哥儿快尝尝这个肉丸子,阿爹闻说镇上的做法,往里加了冰块碎哩。” 殷鸿雪一手勺子一手筷子,两手一起合作,这才将圆滚滚的肉丸子夹起咬了一口。 果然细腻又弹牙。 殷鸿雪满足地眯了眯眼眸,笑着开口:“阿爹,肉丸子好吃!” 闻言,嘴里还舀着蛋羹的顾暮安着急地挥手:“阿爹,安吃啊。” 肉丸子清淡细腻,顾暮安确实也能吃,陈有盐便又舀出一个,夹起吹凉喂给顾暮安。 顾暮安等的着急,在陈有盐吹凉的时间里,早就伸长了脖子等着。 肉丸子才一过来,他便急忙张开了嘴,只是没成想,肉丸子还没进嘴,早就蓄势待发的口水便先流了出来。 小哥儿馋嘴的模样,逗得全数看着他的人皆笑了出来,尤其顾文这个当爹的笑得最为大声。 只是还没多笑几下,便遭了王秀秀一记锤。 “还笑!还不快给我们安哥儿擦嘴!” 也是王秀秀没坐在她乖孙身边,不然谁用得上这个傻儿子。 年夜饭准备的多,都吃完必是不能的,尤其正中间的鱼无论有多香,一定要剩下,这代表着年年有余。 剩下的其他菜也不怕,就在桌上放着便好,吃过饭后还要守岁,半夜饿了热热就能吃。 于是大圆桌便被人抬着放到了边角处,顾家人围绕着炭盆子坐好。 夜深了寒风也愈发强了,木门发出啪啪响,有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温暖的堂屋。 幸而是有两个炭盆子。 不一会啪啪响的木门被顶开,顾文又端了一个新点燃的炭盆子走了进来。 寒风自大开的房门中吹了进来,原本闲适坐着的顾暮安和殷鸿雪,忍不得缩了缩脖子。 守岁干坐着不比吃饭暖和,要冷一些,顾文便又去灶屋点了一个。 落后顾文一步的陈有盐,抱着一堆干果零嘴也走了进来。 才隔绝了的寒风又迅速从大开的房门中吹进,只是这次顾朝宁早等在门边,陈有盐才一进来,他便迅速合上了木门。 木门再次啪啪响起,寒风一次次将木门顶起细小的缝隙,妄图吹进这个温暖的堂屋。 顾朝宁顺势转身搬了个木头椅子挡在了门前,木门这才彻底平静了下来。 家里一个泥瓦匠一个木工,家具全乎。 之前顾文嫌空等守岁单调,便在镇上铁铺买了个铁网子,用木头架子将其架在炭盆上。 又自己做了个陶瓦罐,里面放上野山茶、干枣、干桂花等物,煮出来的茶水暖和又好喝。 铁网子其他地方,码上山核桃、青橘、花生、干枣、柿子干什么的,烤得热乎乎香脆脆,甜津津的,守岁掰着吃,时间好混的很。 山核桃都被提前砸过后才摆到了铁网子上,干果的香味从缝隙中丝丝缕缕飘出来。 青橘本就清香味浓,放上去后,随着时间的加深,清香味愈发浓郁。 花生带着外皮一捧都堆在一起,最底下的最先变了颜色。 干枣和柿子干本就甜津津的,烤过后更是滋滋冒蜜水。 王秀秀捡了一个外皮被烤的冒水的青橘,剥去皮后,自己一瓣,小乖孙一瓣,祖孙两人乐呵的分食。 顾大牛就爱吃点烤花生,他看好外皮的颜色,抓紧将其捡到了竹簸箕里,顾文则看好时机,从他爹的竹簸箕中捡看得顺眼的 殷鸿雪实在是没想到,守岁也能有这样多的花样,世间寒冷的冬日,竟也能如此这般的舒适又快活。 他的目光好奇落在颜色最深的山核桃上,随即便有一只竹子做的夹子,轻轻将山核桃夹了出来。 陈有盐伸长手,递向边上的顾文。 “嘶嘶嘶!烫烫烫!” 顾文接过后,两只手将山核桃在两手间颠倒着冷却温度,随即一边呲牙咧嘴一边颠倒着,将山核桃的硬壳剥去。 内里的果肉将一露了面,顾文便笑着伸长手,放到了殷鸿雪的手中。 陈有盐的声音随之响起:“看雪哥儿盯着这个山核桃半天了,是想吃了吧?想吃直接和你爹说。” 顾文也笑着开口:“是咧,山核桃烫人得很,雪哥儿可别自己上手。” 山核桃的果肉随没有外壳那般烫人,但依旧在殷鸿雪的手心源源不断地散发热量,独属于干果的香味,以及烤过后的淡淡焦香味,不断侵袭殷鸿雪的感官。 第21章 咬一口,果真又香又脆。 见殷鸿雪吃的开心,顾朝宁将自己手中,顾文与他剥的山核桃,分了他一半。 土陶罐中的茶水喝了又添,添了又喝,新放入的冷水重新沸腾,里面除了最一开始放的那些东西,还沉浮着两瓣顾暮安淘气放进去的青橘。 青橘已经快要被煮碎了,橘色的肉瓣在滚开的水中翻腾。 顾文有些蔫巴地看着这里,突地“嗒”一声响又找回了他的思绪。 顾文抬头看着动作轻缓,自里屋走出的陈有盐问道:“都睡下了?” 陈有盐的神色也略有倦怠,他点点头。 眼下的堂屋只剩下四个大人。 守岁要一直守到白日咧,三个孩子年龄还小,自然熬不住。 不止陈有盐发困,王秀秀和顾大牛也都有点蔫吧,炭盆中还未燃烧殆尽的果皮果壳偶尔发出刺啦和噼啪声,四个大人小声说着话缓解困倦。 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时候,寂静的小河村突然噼里啪啦炸起第一声爆竹的声音,紧接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新的一年,到了。 第19章 野菜 晨雾朦朦,一场春雨过后,春意越发的明显了。 田地化冻,最近是大家翻地耕地的时间,这个时间点,田间地头早就人影喧嚣。 大家吆喝着笑闹着,一个唱起了劳动号子,紧接着就有人跟上。 去往顾家地头的路上。 十岁的殷鸿雪提着篮子跟在陈有盐的身后,他的另一只手还拉着六岁的顾暮安。 薄薄的晨雾中,透过朦胧的身影,一道爽朗的声音响起。 “大文家的,带着雪哥儿安哥儿去给大文他们送饭吔?” 熟悉的声音都不肖辨认,陈有盐同样大声回话:“是嘞,桂花嫂子也是啊?” 听到阿爹同别人说话,顾暮安连忙偷偷摸摸看向殷鸿雪。 “雪阿哥,我们一会去挖野菜吗?” 前两日,与顾暮安玩的好的小哥儿顾绿柳说起,家里挖了新鲜野菜和五花肉一起做的包子,可好吃了。 此话对于吃了好久干菜的顾暮安来说可了不得了,这不,且就紧紧记在了心中了。 不过没有大人的应话,殷鸿雪并不敢直接答应,他有些隐晦地看了看陈有盐,又看了看眼巴巴看着他的安哥儿。 “阿爹答应了才行。” 前面的陈有盐闻言,微微侧转头瞥了顾暮安一眼。 他同样也是想起了顾暮安前两日说起的缘由。 其实陈有盐也吃腻了干菜,也心疼小哥儿嘴馋,只是春日事忙,一直腾不出手来。 且不止他们事忙,其他人家同样事忙,没有大人陪同着,其他挖野菜的人家也少,陈有盐实在是不放心孩子自己去。 只是一直拘着孩子,陈有盐又心疼,尤其这两日顾暮安已经不止一次提出了挖野菜做包子吃。 他想了想缓声开口:“咱俩还有一处地没犁,一会你爹他们犁地,阿爹带你们去那处挖去,只是不能耽搁你爹他们干活。” 春日里,没犁过的地也会发野菜,只是到底刚入春,天寒长得野菜也少,这个时节想挖野菜,都得小心翻找着。 但家里的地都急着犁地下种呢,哪有时间等着人挖过野菜。 今天这处也是两块地离得不远,且又要干完了,他在这边地帮忙干活能看着那边地的孩子,也能直接跟着孩子过去。 都不耽误。 听到阿爹的话,原本已经隐隐有撅嘴趋势的顾暮安登时一喜。 小哥儿眉开眼笑,欣喜的叫喊声在薄薄的晨雾中荡开:“谢谢阿爹!” 殷鸿雪同样也很是开心,“谢谢阿爹!” 孩子这般开心,陈有盐这做阿爹的,自然也跟着唇角漾开笑意。 三人本就离地头不远,顾暮安欣喜又没控制住声音,正在地中干活的顾文直起身来,“好了,都歇歇吧,听到安哥儿声音了,盐哥儿来送饭哩。” 闻言,顾家雇佣的短工郝有福、陈铁蛋、张大福不约而同直起身来,用搭在颈肩的汗巾抹了抹额头的汗水,露出个笑容。 三人都是常来顾家干短工的哩,主家仁慈,饭食都是主家吃什么,他们便跟着吃什么。 几人一前一后走到地头时,陈有盐正在将篮子中的东西往外拿。 早食吃的简单,一人三个的馒头,一个咸鸭蛋,另还有用热油浇过的咸菜条,以及泡了野山茶的茶叶水。 陈有盐其实有心炒个鲜菜,但是春日里头,都刚发春,野菜都不多,更别说鲜菜。 今日会答应俩孩子挖野菜,其实也有这方面的想法。 陈有盐篮子里的是馒头和咸菜条,鸭蛋被他放到了殷鸿雪的篮子中。 顾暮安蹲下身,与殷鸿雪一同将咸鸭蛋捡出来。 才一抬头,便见到眼前站着他哥和他爹爹。 “哥哥!爹爹!”顾暮安腾地站起身,小哥儿格外的兴奋,“阿爹还没喊你们呢,你们怎么就过来了?” 听他说这话,顾文和顾朝宁同时笑了起来。 陈有盐原本也有些诧异,但是一见这父子二人同时笑起来,便一下反应了过来。 果不其然顾文笑着开口:“还说呢啊,爹爹正低头锄地呢,突地就听到我家安哥儿的——” 他吸了口气,捏着嗓子学顾暮安当时的话:“谢谢阿爹!” 要不说亲爹呢,学的还挺像。 在场之人皆被顾文这一声逗笑,就连顾暮安也同样是。 但是这小哥儿只笑了两声,解了一开始的忍俊不禁,便登时翻脸。 “啊,阿爹你看爹爹!”顾暮安气愤地跺了跺脚,他的目光扫视着,就看到了郝来福身后的顾大牛,“爷爷!你快管管我爹爹吧!” “好好好,我们安哥儿且看着,爷爷这就打你爹!” 那边笑闹着,这边殷鸿雪上前几步,将自己的手帕拿出来,给顾朝宁擦了擦额间的汗水。 “朝宁哥累不累?” 十二岁的顾朝宁已经初具少年人的挺拔,身板挺直,肩宽腿长,虽是一身短打,却依旧能让人看出来,这是一个书生。 今年已经是顾朝宁第二年跟着家中长辈干农活了。 从一开始的笨拙手生,到现在也能顶上家中半个劳壮力了。 顾朝宁微微低着头,等着殷鸿雪擦完汗水,这才直起身开口:“累倒是还好,就是有点渴。” 听他说这话,殷鸿雪哪里不能懂他的意思。 殷鸿雪立刻从篮子中拿出一个碗,又倒上茶水径直递到了顾朝宁的嘴边。 此情此景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边上陈有盐看到有些嫌弃地移开目光。 毕竟一会儿还有得他糟心的。 果不其然,只见顾朝宁慢条斯理喝完水后,这边顾暮安登时狗腿地拿起一个盛满水的竹筒走了过去。 “哥哥洗手~” 顾朝宁沉稳淡定又不失赞许地点了点头,“嗯,雪哥儿安哥儿今天表现的都很好,大字都可以少写两篇。” 此话一出,殷鸿雪顾暮安两人同时跳了一下:“好耶!谢谢哥/谢谢朝宁哥!” 死出吧!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不是他指定就是顾文! 都怪顾文! 陈有盐拿起竹筒给顾文浇水洗手的下一瞬,使劲拍了一下顾文肩膀。 顾文疑惑地抬起头来,对上自家夫郎气愤的目光后,立刻又默默低下了头。 虽然不知道夫郎咋了,但是低头别说话就行了。 见人都已经开吃了,陈有盐顶着顾暮安期待的目光,叮嘱顾朝宁吃完后将碗盘归置好,便带着两个小哥儿向着不远处还未梨过的地走去。 田地中的野菜种类并不如山中多,这里多是一些苦菜,另外便是哪里都爱长的荠菜和马齿笕。 不过就算是苦菜、荠菜和马齿笕,对于吃了一冬干菜的农家人来说,也已经很不错了。 顾暮安年龄小,有的并不能入口的野草与野菜长得很像,并不能准确的分清,他便将菜挖下来,带给陈有盐或者殷鸿雪看。 不过这样跑来跑去的麻烦,马齿笕最好辨认,又容易一长就长一堆,所以不知不觉间,顾暮安就开始盯着马齿笕挖。 殷鸿雪将一块结成团的土块踢开,土块下方果不其然窝着一株浅嫩的荠菜。 用树枝尖插进地里,再用力一撬,荠菜下面便拱起一个小土堆。 土松了后,用手拔荠菜便变得格外容易,将其拔出来后,再抖去根部连带的土,便可以放进篮子里。 按照这种办法一点点找着,到顾文赶着骡子和铁犁过来时,倒也挖了两个篮子。 顾暮安两只小手都脏兮兮的,不过他毫不在意,一心只满脸欣喜地看着篮子中的野菜,晃眼中只觉得野菜肉包子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碗在农家人眼中也是贵物件,扔在地头怕是会被路过的人捡走,是以大家过来时,顾朝宁也将放碗和陶罐家时的篮子一块拎了过来。 第22章 陈有盐将篮子拎起来:“文哥,我将孩子送回家,过会儿就过来。” 虽说殷鸿雪已经十岁,也能自己回去,但篮子放了碗罐有些重,孩子拿不好碎两个那便得不偿失了。 地里的活快收尾了,他也不妨事多走一趟。 却不想,顾文一下拦住了他:“回去后便不必过来了,剩下的活我们上午便能弄完。” 顾文知道陈有盐担心什么。 春耕农忙时节,一个劳壮力一天便要八十文,赶在中午前干完,便能少四十文。 这块地正好两亩,骡子耕地不如牛,但是他们紧紧手,赶在中午也是能干完的。 听闻顾文此话,陈有盐在心中估算了一下,点了点头。 不过该鼓励的还是得鼓励。 陈有盐冲着郝有福三人扬声开口:“大哥大弟们上午紧紧手,辛苦些,中午咱做肉包子吃咧!” 郝来福三人冲陈有盐淳朴笑了笑,答应着:“夫郎放心,今天上午肯定干完!” 再说就显着话重了,陈有盐看了顾文一眼,拎起篮子带着俩孩子顺着小路往回走。 顾文收到夫郎眼神,吆喝几声,便开工了。 这边陈有盐将俩孩子送回去,同王秀秀交代一声,便揣着铜板去买肉了。 最后一天了,做的丰盛一些。 两篮子野菜,在进来后便被殷鸿雪放在了灶屋边上,殷鸿雪拉着顾暮安走过去准备把野菜摘洗出来。 只是现在水井的水还很凉,直接用冰手,殷鸿雪掀开锅盖见大锅中果然温着水,这才放心。 第20章 种田 新鲜的猪肉在陈有盐的快刀下,逐渐变成肉末,铁刀将其铲起,轻轻一抖,便掉到了边上放好的陶盆里。 王秀秀紧随其后,将切碎的荠菜马齿笕同样倒到陶盆中。 这么多人呢,做出够这么多人要吃的肉包子,不说别的,光是野菜就不够。 所以这边王秀秀调馅,那边陈有盐又舀了新面,准备再和出一些面来烙饼。 日头逐渐升起,原本有些寒凉的小院霎时温暖了起来。 殷鸿雪抬了抬头,感受到阳光落在衣服上的舒适,却不自觉想起顾朝宁他们来。 他们在家中觉得阳光舒适,也不知朝宁哥和爹爹爷爷他们干活,会不会觉得热。 要不要一会儿再去送一次水吧! 殷鸿雪扬起笑容,迎着阳光缓缓举起了手。 阳光透过手指之间的缝隙,落在人的脸上,顾朝宁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这日头真是越发大了。 顾大牛见到顾朝宁的动作和表情,有些心疼大孙。 “朝宁累了?要不去田埂上休息一会吧,陶罐里还有水,去喝些解解渴。” 原本顾大牛是不想让顾朝宁来干农活的。 孩子书读的好,村塾夫子说今年便能下场试试童生试,村塾放了春耕假,但顾大牛是想让孩子在家中读书的。 只是他提出了这个想法,却直接被顾文和陈有盐拒绝了。 试问小河村中,也没有哪家,会让今年下场考试的孩子还跟着种田了。 可儿子和儿夫郎的意思,就同让顾朝宁第一次跟着家中干农活的意思一样。 农家人的孩子,要知务农的辛苦和读书的可贵,要知家人要如何辛苦劳作才能挣来他所用的一纸一笔。 农家孩子,无论读书好与否,都要懂种田。 读得好,若是能拥有一定话语权,甚至是当了官员大老爷,知种田的辛苦才会切实的爱民。 读的不好,识得了一番书中的道理回家后,田地也是他的一份底气,有种田的能力也能让他饿不死。 今年要考试了又如何,学到的知识,不会因耕几日的田而忘却。 不过小小童生试便这般,以后要如何? 顾大牛说不过的同时,还被儿子和儿夫郎说服,是以今年顾朝宁又来了。 只是顾大牛这个隔辈的爷爷,到底还是心疼孙儿。 顾朝宁并不知道为着他来不来跟着耕田,家中长辈还有过这一番争辩,他冲着顾大牛摇了摇头,动作斯文地用汗巾擦了擦汗。 “孙儿不累,爷爷不用担心。” 前世他也是这样过来的,只是后来随着功名越来越高,他走的越来越远,小河村的田地,被他甩在了身后。 后面他在朝堂官场沉浮着,汲汲营营。 曾经供养着他,让他一步一步走入朝堂的田地,被他逐渐忘却。 现在想想,脚下踩不实,摔倒也是必然的。 现在跟着长辈一起干农活,他虽然累,但是心里也觉得踏实。 收拢思绪,顾朝宁继续跟在大人身后,用铁耙将犁过的地中的杂草、草根、石块等物翻拢出来扔到筐子里。 顾文虽然一直在干活,但是他并非是没有关注顾朝宁。 见他如此,顾文心中满意又骄傲。 这就是他的乖儿子。 筐子逐渐变满,才擦过的汗水又顺着脖颈流下,最后没入搭在颈肩上搭着的汗巾上。 日头越来越大,顾文等人已经将外衫都脱了,只剩下个单衣。 阳光照在后背上,热得顾朝宁难受,见爹爹等人这般舒坦,也想脱。 只是手搭在衣襟上的下一瞬,便想起了陈有盐的叮嘱。 顾朝宁长叹口气,原本想脱去外衫的动作,也变为了解开衣扣撸起袖子。 竹筐满了后,由人背着到地头倒出,再背着筐子回来接着之前的动作。 也不知道这是背的第几筐,只听顾文一声呼喊:“好了!完活!” 闷头耙地的顾朝宁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来,只见顾文等人站在地头,这最后一处两亩的中等田,终于全部犁完了。 顾朝宁是一直跟在几人身后的,犁地犁完了,剩下要耙的也不剩多少了。 尤其紧随其后,郝有福等短工也过来一起干了。 随着最后一筐的杂草石块等物的倾倒,顾家人紧忙了十一天半的春日犁田终于结束。 “阿爹!阿奶!爹爹他们回来了!” 顾暮安被肉包子馋得自发等在家门口,等得久了,突一看到要等之人的出现,还有些不敢相信。 但是随即,确定了路前方走过来的是自己家人,便登时转身跑回院中告诉阿爹和阿奶。 “嘿,这小哥儿,跑的还挺快!等人也不说多等会!” 顾文见到小哥儿时扬起的笑脸还没彻底笑开,转眼就见小哥儿跑回了门内,他不由笑斥一声。 顾朝宁也看到了自己弟弟的动作,深知自家弟弟的馋嘴的他忍不住笑起来。 他在心里回答顾文的话。 这哪是等人呢,这是等他的肉包子呢! 这等着他们一起吃肉包子,见到人回来了,可不就快点回去和爹说。 不过顾文也不用他说,笑着斥完他就反应了过来,不过眼下身边有外人,他只能又笑了一声。 这声笑,是被自家哥儿可爱到的。 等几人走进顾家小院时,院中的圆桌上已经摆上饭了。 主食金黄色的烙饼和雪白的肉包子堆在一起,满满一盆放在最中间。 沿着主食的边上,挨个放着凉拌苦菜,干野菇子炖鸡块,五花肉大白菜炖豆腐、香煎豆腐、肉丸子萝卜汤、大葱段炒鸡蛋。 人多又都是劳壮力,陈有盐和王秀秀便没弄什么花样,全数都是下饭的,量大管饱。 饭香味萦绕在顾朝宁鼻尖,按照往常来说,他早该动嘴吃了。 只是有时候累的狠了,倒反而没什么胃口了。 顾朝宁看着碗中的肉包子,顿了顿,突然抱着碗下了桌。 “不吃饭,干甚去?”顾文看他。 顾朝宁举了举手中的碗,又指了指堂屋,“我去找阿爹他们吃。” 这段时间人多,家里还有两个小哥儿,是以顾家一直是分两桌吃的。 顾文顾朝宁等人在院子里的桌子吃,陈有盐王秀秀带着两个小哥儿在堂屋吃。 闻言顾文点点头,随他去了。 “朝宁哥?” 殷鸿雪心中想着农活今日结束,朝宁哥便不必那般累了,但同时的也有空监督他和安哥儿读书了。 正喜忧参半低头夹了鸡蛋吃,没想到再一抬头,就看到了端着碗站在门口的顾朝宁。 听到殷鸿雪的声音,屋内的几人都看了过去。 顾暮安嘴快问道:“哥哥你怎么进来了啊?” 顾朝宁先是叫了一声阿爹阿奶,随后便走进堂屋坐到了桌边空着的位置。 这个位置正好在殷鸿雪身侧。 顾家虽然没有固定座位,但是不出意外,往往都是这样的坐法,殷鸿雪和顾暮安分别坐于陈有盐两侧。 他随便应付道:“外面有些冷。” 初春外面确实有些冷,即使外面日头高悬。 陈有盐两人点点头,连忙给他夹菜。 殷鸿雪看了看顾朝宁好似瘦了一些的脸,也伸长手给他夹了块鸡肉。 第23章 也不知外面和里面有何区别,顾朝宁找回了些胃口,低头咬了口肉包子。 初春的荠菜嫩的像是能空口吃,更别说添了猪肉和调料做成的肉包子。 咬一口,说是满嘴鲜香都不为过,这下胃口可算是彻底找了回来。 吃过饭后,顾文给郝有福三人结了工钱,三人便相携离开了。 至于顾朝宁,原本是想小睡片刻后,便检查殷鸿雪和顾暮安两人的作业的。 却不成想,顾荣来了。 “顾荣哥哥!” 对于顾荣的到了,顾暮安显得格外高兴,他颠颠地便要去搬了凳子来。 顾荣先是同顾家长辈打了招呼,随即连忙拦住了要去搬凳子的顾暮安。 他将手中提着的篮子递过去:“家里得了些晚橘,给安哥儿雪哥儿尝个鲜。” “害,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这些年顾荣同顾朝宁一来一回的,成了好友,顾荣来顾家找顾朝宁时,经常会带一些东西。 东西不多贵重,也不至于叫他们不好收。 不过相应的,顾朝宁去找顾荣时,也常会带一些东西。 同长辈又寒暄几句,顾朝宁与顾荣一起回了顾朝宁的房间。 原本想去给顾荣搬凳子的顾暮安,一看到黄橘就停下了脚步,心里也不惦记着搬凳子了。 陈有盐送了点心和热茶水过去回来后,便见顾暮安已经吃上了,吃的同时他还不忘往殷鸿雪的手中放一个,并叫他也吃。 房间内,陈有盐一走,顾荣挺直的背脊就微微松了下来。 “朝宁,对于此次童生试,我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就知道他是这些事。 顾荣学问尚可,性格清正纯善,容貌清秀有余的同时又不失板正,只单单一个—— 他自信心有些不够。 顾朝宁不紧不慢倒了杯茶推过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缓声开口:“你觉夫子学问如何?” “自然是极好!” “夫子说话又如何?” “一言九鼎!” 顾朝宁露出个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夫子的得意学生下场,如何能不过一个小小童生试?” 顾荣一怔,随即缓缓笑出声。 “朝宁啊朝宁,小小童生试,亏你说的出。” 不过经顾朝宁这么一说,顾荣的心,竟然还真的诡异般平静了下来。 第21章 勤学 “阿荣不再待会了啊?”陈有盐见顾荣出来,连忙站起身。 顾荣应了一声,眼见着陈有盐要送他,顾荣连忙开口:“盐阿叔,止步,我这就回了。” 陈有盐笑起来,他脚步依旧没停。 陈有盐边走边开口道:“午食阿叔做了野菜包子哩,你拿几个回去给你阿娘尝尝。” 闻言顾荣这才停下了脚步。 顾朝宁站在他的身侧,拍了拍顾荣肩膀:“你只管放宽心,你年岁还小,多试两次也并不防事。” 不过话虽这么说,顾朝宁却知道顾荣一定能行。 不说顾荣前世一举便过了童生试,随后便中了秀才。 就说今生顾荣本就聪慧,自幼又勤学刻苦,寒冬夏暑皆不松懈,他过,是必然的。 顾荣没忍住笑了一声:“我年岁还小,怎说得朝宁你有多大了一般。” 顾朝宁笑了一下,心说,我的年龄,说出来吓你一嗬。 殷鸿雪通过两人的对话,猜测出什么,也跟着劝了两句:“阿荣哥自读书以来便勤学刻苦,自能心想事成。” 顾朝宁的目光落在殷鸿雪的眼眸上。 小哥儿说起话来,神采奕奕。 “前几日,我自书中得知,前朝宣州有一孩童,自小在池边苦练写字,最终池水都被笔上的墨染黑,最终孩童成功成为一方书法大家。” “在我看来,阿荣哥有着不输于他的意志力,自当一举高中,大展宏图。” 一举高中,大展宏图,试问这句话,有哪个读书人没有想过? 顾暮安也举着黄橘走了过来,“一举高中,大展宏图!” 殷鸿雪一番话说得顾荣激荡又害羞,他连耳际都漫上红晕,哑声片刻刚想开口,陈有盐便拿着放了包子的篮子走了出来。 “拿的不多,就是尝尝味道。再过几日,春意越发浓厚,野菜也会多哩。” 后面的话,也是在解释没多拿的意思,没办法,现在野菜确实有些少。 顾朝宁扫了顾荣一眼,突然开口:“雪哥儿说得对,阿荣哥勤学刻苦,自当一举高中,大展宏图。” “朝宁……” 顾荣本就害羞,见顾朝宁突然当着长辈的面说起这些,现下是惊慌又害羞。 陈有盐一听这话,先是惊讶地看了一眼殷鸿雪才满脸喜意的开口: “盐阿叔也觉得雪哥儿说得对哩,阿荣的勤苦,连盐阿叔都能看到呢。” 这下连陈有盐都来说了,顾荣现下不过十余岁,面皮还薄,耳际的红晕越发有了往前晕的趋势。 再说下去,只怕是他的头顶都要冒白烟了。 顾朝宁看出他的窘迫,终于好心开口:“好了,阿荣哥,我们大后日学堂见。” 经此一行,顾荣怕是有几日,都不好意思来找顾朝宁了。 听到顾朝宁递过来的话头,顾荣登时如顾朝宁所想一般,连连道别,快步离去。 “这阿荣,竟还害羞哩。” 陈有盐摇了摇头,随即便见顾暮安又吃上了黄橘。 恐他上火,陈有盐立刻抱起他,哄着小哥儿进屋吃茶水去了。 周围人一去,小院立时便安静了下来。 顾朝宁端方站着,低头看向身前的殷鸿雪。 殷鸿雪心中隐隐有些得意,毕竟后边宣州那个书法家,是他故意提起哩,为的就是顾朝宁的夸奖。 “雪哥儿近日也没放松读书啊。” 殷鸿雪微微抬起下巴,有心想谦虚几句。 顾朝宁静静看着他,并不等殷鸿雪回答,突地听不出语气中有什么意味的问道:“你觉得我与顾家阿荣,谁更勤学?” 什么、什么意思? 殷鸿雪也不得意了,他一脸懵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朝宁哥。 顾朝宁并不因为他疑惑的表情就收回自己的话,紧跟着再次重复问道: “你觉得我与顾家阿荣,谁更勤学刻苦?”他上前一步,“你更看好谁能一举高中,大展宏图?” 殷鸿雪更懵了,怎么,怎么不夸他就算了,问这些干什么。 刚刚那不是在安慰信心不够的阿荣哥吗?朝宁哥又不用安慰! 但是…… 但是眼下顾朝宁的姿态,显然是他不说清楚,就不打算放过他的样子。 殷鸿雪慢慢扣了扣手,虽然不理解,但是还是哄到:“朝宁哥更加勤学刻苦。” 才怪呢! 朝宁哥每天下学都会看着他和安哥儿背书,睡前还得考察一番! 日日如此,时时不误! 顾朝宁挑了挑眉,显然是满意的。 见他高兴,殷鸿雪昧着自己的良心,又重复了一遍,“朝宁哥更加勤学刻苦,雪哥儿看好朝宁哥一举高中,大展宏图。” 顾朝宁彻底满意了。 让前世总是看不上他,说他是草包状元的侯府公子殷鸿雪来说出这等话,真是教人心情舒畅。 “好了,我们进去吧。” 殷鸿雪答应一声,跟在顾朝宁的身后,心中暗暗和顾荣道歉。 对不起了阿荣哥,雪哥儿这也是迫不得已,实在是朝宁哥过于小气。 堂屋里,顾暮安正赖在陈有盐的怀里,求着他明日还去挖野菜。 今日这番野菜包子,凉拌野菜,非但没有解了他的腻,甚至还有愈演愈烈,彻底是将顾暮安的馋虫勾出来了。 明日应是没什么事,陈有盐被自己小哥儿撒娇着,终于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quot;好好好,明天去挖,但是可说好了,明日可要跟好阿爹了,不许乱跑!quot; 今日小哥儿开了怀了,明日就怕他兴奋过头,乱跑一通。 阿爹好不容易答应他撒娇好久的要求,这个时候别说是跟好阿爹不乱跑了,就算是让他立刻去写十篇大字,他都不带迟疑的! “耶耶耶!”顾暮安高兴地蹦跳起来,一直跳到了刚进来的顾朝宁和殷鸿雪之间,拉住了两个哥哥的手。 “好耶好耶,明日去挖野菜,哥哥和雪哥哥也一起去啊!” 尤其是顾朝宁,假日都是有数的,顾暮安故意可怜兮兮看着他:“哥哥也去!” 对于弟弟的要求,顾朝宁有些无奈点了点头。 * 不同于昨日的干活前在田里挖野菜,今日是特意挖野菜。 陈有盐按照记忆里的地方,找了处野菜长得还算是茂盛的地方。 “阿爹!这里有野菇子!” 顾暮安欢喜的叫喊声在空地上响起,不远处有其他挖野菜的人,好奇地一起看了过来。 第24章 陈有盐拍了拍他的头,“好了,小声些。” 殷鸿雪拉着手中的篮子,用小铲子剜出一颗苦菜,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两个人影上。 是顾梨和一个名叫小水的哥儿。 顾朝宁的目光随着殷鸿雪的目光向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落在了殷鸿雪的身上。 小哥儿挖苦菜时向那边扫了一眼,抖落苦菜根茎上的土时,向那边扫了一眼。 将苦菜扔到篮子里时,又向那边扫了一眼。 “想过去,就过去。” 突然出现的声音,骇了殷鸿雪一跳。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顾朝宁。 “水哥儿前两日生病,也不知道他好了没有,”他悄悄抬眼向上看了看顾朝宁的表情,“我,我就过去说两句话。” 说的像是谁不许你去一样。 顾朝宁不置可否,缓缓点了点头。 殷鸿雪见顾朝宁点头,高兴地瞪大双眼,将篮子放到顾朝宁的手中,拿着铲子跑了过去。 许小水和顾梨显然是也早就看到了他,见到他跑过去,一同抬头看着他,并也往前走了走。 顾朝宁看着手中的篮子,又看着雀跃跑走的殷鸿雪的背影,目光动作缓慢挪到了旁边那两个小哥儿的身上。 顾朝宁对顾梨有印象,但是对许小水并没有什么印象。 小哥儿看着要比顾梨和殷鸿雪都小,虽然是初春,但是身上已经没有在穿棉衣了。 伸出的手有些黑和肿,顾朝宁似乎都能看到他手上皲裂的细小伤口。 顾朝宁又收回目光,看了看与两个小哥儿汇合,显得雀跃的殷鸿雪,这才找起野菜。 不过他也没有完全放松,还是用余光时不时看看殷鸿雪的。 第22章 挖野菜 “水哥儿,梨阿哥!”殷鸿雪雀跃地跑过来,还未近身便忍不住地小声呼唤。 这段时间的小河村,不论大人还是小孩,全都忙着春日耕地。 殷鸿雪与两人已经有一阵没有见面了。 他跑得太雀跃,到了跟前差点没有停住,还是被顾梨扶了一下这才停住。 “雪哥儿你慢着点。”许小水忍不得小声提醒。 殷鸿雪嘿嘿笑了一声,又连忙握住了许小水的手。 “水哥儿快给我看看你的手,好些了吗?” 许小水的手全是冻疮,冬天的时候还好,入了春后,天变暖冻疮也化了,变得又痒又痛。 殷鸿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便偷偷在家中,将早些年顾文和陈有盐给他买的冻疮膏中挖了一些,包到油纸包中拿给了许小水。 殷鸿雪也不敢多挖,药膏金贵,他怕顾文和陈有盐发现。 其实被发现了,他知道爹和阿爹也并不会怪他,但是还是那句话,药膏金贵,农家人挣钱不易,他到底是不敢那般坦荡。 许小水有些害羞地将手伸出来,可以让殷鸿雪细致地看他的手。 他小声道:“雪哥儿谢谢你的药膏,我的手好很多了。” 雪哥儿偷偷带给他的药膏,许小水将它藏在了自己的里衣里面。 每日晚上洗过手后,他都会躲着家人偷偷扣一点抹在手上。 他不敢多涂,每次都只取绿豆大小。 药膏果然贵有贵的道理,单单是这样,他的手就比之前好了很多。 有些粗黑的手指上,不规则布上几道皲裂的伤口。 因为主/人正在挖野菜,伤口上甚至还有泥。 但确实要比之前那血淋淋的样子好了很多,殷鸿雪左右上下都瞧瞧,终于放心很多。 其实最好的是不要经常摸凉水。 但是殷鸿雪知道许小水家的情况,他便转移话题,“我看着也是大好了,等天再暖一些,就不会这么疼了。” 对于这方面,他其实应该是有经验的,但是那都是原来的他。 到顾家的第一年,陈有盐和顾文便把他长冻疮的这个问题根治了,现下又是这么些年过去,殷鸿雪已经记不清了。 就只记得天气暖和后,熬过最痒的那段时间后,就好了。 顾梨见两人叙旧完,不再安静等着两人说话了,他插嘴道:“雪哥儿,你们也是来挖野菜的吧,快去吧。” “是啊。” 殷鸿雪点着头答应,同时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顾朝宁正在离他不远处埋头找野菜,许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抬头看了过来。 殷鸿雪便又转过了头,看向许小水和顾梨,“水哥儿,梨阿哥,那我先回去了,等天气再暖和一些,我来和你们一起挖野菜呀。” “好,你快去吧。”许小水和顾梨一同点头答应。 殷鸿雪又扫了一眼许小水的手,便转头噔噔噔跑向顾朝宁。 这么一会儿时间,顾朝宁提在手中的篮子,已经被野菜扑了一个底,他头也不抬,只扫了一眼殷鸿雪的鞋子,“说完话了?” 殷鸿雪点点头,蹲下身也跟着挖野菜,“是啊,我都说了是一会儿嘛。” 殷鸿雪最说话算话了,所以下次也要放殷鸿雪去说话。 顾朝宁并没有感受到殷鸿雪的潜意思。 他捡起手下的野菜抖了抖土又问:“怎么没多待会?” “说话久了耽误挖野菜,”没想到朝宁哥找到的这处野菜还挺多的,殷鸿雪动了动脚,都没换地便紧接着又挖了一颗,“下次再去找他们玩。” 殷鸿雪说完这句话却又顿住了。 初春的野菜价贵,大人的手两把做一捆,用干稻草缠上,一捆便能卖五文呢。 许小水和顾梨从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到野菜彻底变多,都不会空出时间来。 他们两家每年都会趁这段野菜价贵的时间,卖野菜挣钱。 但其实原本好像也说不上玩。 许小水春夏秋冬都有干不完的活,顾梨要比许小水好一些,但空闲时间同样很少。 他们三个说是玩,不过是找个景色好的地方干活。 殷鸿雪便又同顾朝宁说了这件事。 他又在心中反思了一下自己。 他是不是有些太懒了?要不也来和水哥儿和梨阿哥来挖野菜好了。 顾朝宁也就是随便问问,他无可无不可,见这里野菜没了,便拉着殷鸿雪往陈有盐顾暮安那边走。 挖野菜卖钱这事顾朝宁也知道,毕竟这样做的,除了许小水和顾梨两家,小河村还有很多人。 五文一捆呢,这对于挣钱不易的农家人来说,那就是无本的买卖。 野菜都是山里自己长的,他们不过就是辛苦一些而已。 体力农家人有的是,可不就是无本的买卖。 陈有盐和王秀秀之前也会干。 但是生了孩子后,只带顾朝宁的时候还好,还能挖一挖,后来又添了顾暮安,陈有盐便空不出手去了。 后来家里又有了殷鸿雪,三个年龄相近的孩子呢,看起来本就辛苦。 顾大牛和顾文又心疼娘子和夫郎,两人这便彻底不做了,只每年挖一些家里吃的。 陈有盐虽然拉着顾暮安在前面挖野菜,但是也是一直看着两个孩子的。 见两个孩子终于过来了,这下才松了口气。 一行一个大人三个孩子,仗着家里有王秀秀做饭,一口气挖了个痛快。 几人一直挖到王秀秀差点让顾文出来找人了,这才大的牵小的,一起回来了。 顾文站在门口,看着灰头土脸的夫郎儿子们,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是挖了多少?” 一问这话,顾暮安可精神了,他高高举起两只手,“爹爹,我们挖了三个篮子呢!” 陈有盐显然也是挖痛快了,他眉眼弯弯倒:“晚上蒸野菜馍馍吃!” “成啊!我早想吃这一口了,”王秀秀立刻响应,同时稀罕地躬身抱起小孙子,“到时候我再调点油醋蒜末的汁子配着一起吃。” 农家人,那真是没有不好这一口的。 光是听着王秀秀这么说,在场的大人嘴里都已经泛口水。 小孩嗓子嫩,爱吃细粮,倒是没像大人这般。 但是殷鸿雪捧场道:“那我帮忙洗菜!” 殷鸿雪最喜欢洗菜了,夏天水凉凉的很舒服,冬天水热热的,也很舒服。 洗完了菜,再洗干净手,涂上阿爹买回来的护手膏,桂花味的可好闻了,连人都变得香起来了。 顾暮安觉得自己也得帮忙,他想了想,举起手:“那我帮阿爹尝馍馍熟不熟。” 俩弟弟都参与了,顾朝宁只好也举起手来,“那我给阿爹烧火。” 顾文刚要挣的活被大儿子抢走,他先是有些讪讪地放下手,然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快速举起手,“那我揉面,我手有劲!” 好了,全场就剩下顾大牛了。 顾大牛挠了挠头,最擅长的两个活,一个被大孙子抢了,一个被好儿子抢了。 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经殷鸿雪这个二孙儿提醒,才举起手来大声道:“我给你们剥蒜!” 第25章 一锅野菜馍馍,四个大人呢,油醋蒜末汁那得吃挺多呢,蒜当然得专人剥了! 顾大牛认可地点了点下巴,随即一把将聪明伶俐又懂爷心的二孙儿抱了起来。 “好了!吃午食了!” 顾大牛举抱着殷鸿雪,率先向堂屋走去。 第23章 知了 顾朝宁要考试了。 为着考前放松,夫子给几个这次准备下场的学生都放了假,在家中自主复习。 当然有不会的可以来村塾找夫子。 这几天顾家所有人,干所有事情都会下意识放轻动作。 尤其是被长辈们千叮咛万嘱咐的顾暮安,每次过东厢房的窗子时,动作便会变得偷偷摸摸的。 对于被家人如此小心对待的顾朝宁,心里实在有些无奈。 但是家人的爱,由不得他无奈。 顾朝宁坐在书桌前装模作样,耳朵已经听到了殷鸿雪放轻了声音靠近的脚步声。 小哥儿手中端了个茶壶,一步一顿,恨不得连衣服布料之间轻蹭出来的沙沙声,都全部消失才好。 顾朝宁这样假装看书,实则用余光关注殷鸿雪有好一会的时间了。 见小哥儿还没走过来,他忍住了想直接出声的冲动,佯装看书劳累,站起身伸展腰背。 视野高了,又不固定在一处,顾朝宁看准时机,眼眸对上殷鸿雪的眼眸。 殷鸿雪惊讶又欣喜,下意识露出个笑脸。 顾朝宁这才像是刚发现了殷鸿雪一般,连忙走过去接过殷鸿雪手中端着的茶壶,惊讶开口:“雪哥儿,来给朝宁哥送茶水?” 殷鸿雪高兴点点头,松手任由顾朝宁将他手中的茶壶端了过去。 “下次直接进来,不用放轻脚步,考试的时候还会有各种突发情况,总不会像家中这般安静,所以你们不用如此小心。” 这话是顾朝宁说给殷鸿雪听的,也是说给顾家所有人听的。 尤其是他小弟顾暮安每次过于窗前,那般轻手轻脚,宛如初生幼童学步般的姿态,可爱得让人根本看不进书。 顾朝宁觉得得纠正一下家人这过度小心的态度,虽然他们也不一定听,但是他每次提,后面总能有点成效。 毕竟现在不过是童生试,之后科考还有县试、府试、院试,过了这三试后,才是秀才。 成了秀才,才算是正是步入了科考,进入了“老爷”的群体,享有免役、见官不跪、不受刑讯等权利。 在这以后还有乡试、会试、殿试。 顾朝宁不打算直接一路考上去,他这一世更多的是想着眼于眼下,与家人好好相处,热爱生活。 所以他想的是,暂时先到秀才,有了秀才老爷的相关权利,便停一停。 这个时候他说话应该也有一定的分量了,他想干什么,家人应该不说直接肯定,也会思考可行性。 成为秀才后进入县学,每年还有检验学问的考试。 顾朝宁估摸着,若是家人以后每次都这般将他当做易碎的瓷器,家人吃不吃得消另说,他是一定吃不消了。 家里最担事的还得是陈有盐,闻说了顾朝宁的话,想了想也是。 以后便不再特意放轻动作,但也会控制声音。 如此,在这样的氛围下,一直到了童生考试的前三天。 经过顾家与同行的顾荣一家一致讨论,由顾家顾文这个长辈同行,带着两个孩子去县城考试。 顾长河本也想去,孩子读书以来的第一次考试。 只是春季来临,小河村各家都在忙着春耕,人一忙事一顿,就容易各事摩擦,顾长河身为小河村里正实在腾不出手。 有顾文这个大人带着,顾长河和崔氏倒也放心。 顾文在小河村算是有本事的人,从他跟着他爹顾大牛一起干泥瓦活以来,顾文给他爹找了很多主顾。 况且从小河村坐着骡车出发,大概两个半时辰便能到县城。 明日出发,出发用一天,修整用一天,次日睡醒,便可精神饱满去考试。 两家人都对这安排很放心,很认同。 临了骡车要出发了,见两个孩子坐在板车上,送行的长辈又开始舍不得了。 心中的担忧和不舍,从心中起从嘴边出,化作早就叮嘱过的每一句话。 陈有盐:“朝宁入场前一定记得检查笔具啊,阿爹给你带的厚衣服别嫌热,现在早晚还是冷呢。” 王秀秀:“入场前这两日先亏着点嘴,别吃油腻的,等回来了阿奶再给你做好吃奥。” 另一边顾长河崔氏几人也与顾荣说的差不多的话。 家长的关系实在是让人有些消受不了,尤其面对的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顾荣一边答应着,一边看向顾朝宁,妄图顾朝宁能开口,安抚一下长辈。 但是顾荣是十几岁的少年,他所求助的顾朝宁可不是。 顾朝宁老鬼重生,那可是是三十多岁的灵魂,套到了十二岁的躯壳里。 顾朝宁挨个听得长辈们的关系,又一一应答,后面还答应了顾暮安和殷鸿雪,回来时给他们带县城的糕点。 顾荣见此只好又收回了目光,耐心地听着长辈的叮嘱。 最后还是顾文掐算着时间,说到出发的时间了,这才止住了长辈们的关怀。 驱车的鞭子在空中扬起一道弧度,骡车上路,速度由慢变快。 察觉到长辈都还看着自己,刚刚还有些承受不住顾荣,这才后知后觉有些舍不得。 毕竟是第一次离家的孩子,顾朝宁察觉到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脆带头朝后挥了挥,示意长辈们快回吧,顾荣一见也学着顾朝宁的样子摆了摆手。 骡车的距离原来越远,眼看着骡车逐渐化作了一个小圆点,就要消失不见了。 殷鸿雪注意着,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扬声喊道:“朝宁哥,考试加油!” 刚刚他一直忍着,怕此言会给顾朝宁带来压力。 现下人都快看不见了,万千的话语,最终还是在这一刻,化作一句考试加油。 远处一阵向后而来的风,扬起顾朝宁的发带,扬起顾朝宁鬓角的碎发。 发带和碎发轻蹭他的脸颊,像是有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知了。” 顾朝宁小声呢喃。 第24章 虾干炖豆腐 考试这几日,县城的客栈虽然紧俏,但是倒也不至于没有盈余。 毕竟只是县城的童生考试。 不过这些对于第一次考试的顾荣来说,也足够热闹和壮观了。 顾文早就托自己来县城的朋友的,定下了一间房,过来后骡车不停,可以直接去往客栈。 考试前后期间,县城下属村镇学子家属,皆聚集到了县城中。 县城也因为这人流量,进入了一个短期的经商繁荣期。 从城门去客栈的一路上,除了各种各样的店以外,各类小摊客流往来不绝。 人多,为着安全,顾文早就下了骡车,用手拉着缰绳,控制着骡子往前走。 顾荣坐在板车中好奇地左看右看,“等考完试,我可要好好逛逛,给阿娘买个县城时兴的头花。” 顾朝宁坐在他身侧,闻到鼻尖的香味,下意识寻找源头。 是一锅用油炸的地豆条,黄蓉蓉的地豆条入了油锅中,再用竹笊篱捞出来便变得金黄油亮,倒进大木碗中,还能听到酥脆的碰撞声。 摊主手上动作不停,用小勺子将木桶中的调料挨个倒进木碗中。 并随着倾洒的同时,另一只手握住木碗,像是颠簸箕一样,将碗中的调料和地豆条一起颠动,让两者混合。 调料与刚出油锅的地豆条接触,激发出调料更香的香味。 顾朝宁想着,顾暮安和殷鸿雪一定会爱吃,以后可以来带家里人一起吃。 再走没多久,青云客栈终于到了。 青云客栈取自平步青云,考试时几乎是学子爆满。 顾文让朋友提前了一个月定,还只定到了一间房。 只一晚便要一百文。 不过当然也有好处,客栈都是学子,学习氛围浓厚,除了个别喜爱故弄风雅的学子,大家都很安静。 “嗳,客官你们的房门牌和钥匙!” 今日学子纷纷抵达客栈,客栈人手即使在雇了些短工的情况下,依旧不足。 小二闻说顾文清楚情况,便将写有房门号的牌子和钥匙,直接拿给了顾文,让他们自己找过去。 为着稳妥,考试前的这两天,三人都并不怎么外出,甚至连吃饭都是叫小二端进房中。 由此谨慎了两天,第三日一大早,顾朝宁两人便收拾了考试用具,由顾文领着去了考试院外等待检查进场。 童生考试要比秀才考试简单一些,只考一场,卯时初进场,申时末出场,一共要在场中呆六个时辰。 顾文说不出太多鼓励叮嘱的话,只让两个孩子注意顾好自己,又眼看着两人通过检查进场后,便去找了个小摊子吃早饭去了。 第26章 另一边顾朝宁早在进来后,便与顾荣分路行走了。 他按照号码牌找到自己的考舍又检查了一下周围环境,这才安心坐下。 顾朝宁有前世的经验,知道正式考试还有一段时间,便将自己的两只手缩进袄子中,眯眼假寐养神。 初春的早晨还有些寒凉,幸而带的袄子棉花够厚,静坐着倒也还好。 就这般端坐片刻,只听锣鼓“咚咚咚”三声,衙役挨个分发考卷和草稿纸,考试开始了。 顾朝宁睁眼,只觉得更加神清气爽,耳通目明。 他接过自己的东西挨个放好。 目光落于桌面上微微泛黄的纸上。 一只沾了墨的毛笔落在纸上,随着不疾不徐轻缓勾勒,一课柿子树跃然纸上。 “是柿子树!”顾暮安两只手扒在桌边,两只小脚垫起,声音兴奋。 秋天的柿子黄橙橙,咬一口甜津津的。 剥去皮晒成柿饼,随着时间的推移,柿饼会变小变扁上面还会有一层白色的糖霜。 顾暮安咂咂嘴,又饿了。 只是顾暮安如此兴奋,绘画的殷鸿雪却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般。 落于纸上的目光有些失神,悬于纸上的笔尖像是有了自己意识,再一动下方就多了一道举着竹竿摘柿子的人。 人有些小,顾暮安有些看不清,他更加用力的踮起脚,随即声音更加兴奋欢喜。 “是哥哥!”他又仔细看了看整体,“哥哥在摘柿子……但是哥哥为什么不给安哥儿吃。” 他这声尖叫唤回了殷鸿雪的心神,听到顾暮安后面的话,殷鸿雪笑了起来。 随即手臂轻动,纸上缓缓又勾画上了两个,一高一矮抬头看柿子的小童。 “哥哥在给雪阿哥和安哥儿摘柿子!”这下顾暮安开心了,“miamiamia柿子真好吃。” 陈有盐买了豆腐回来,听到顾暮安的话,以为他又偷吃柿饼,连忙赶来阻止。 “顾暮安,不是说了不许吃柿饼了,上次上火吃苦药你都——” 陈有盐的话停下来,见到顾暮安两只手分开,佯装捧着柿子,空吃西北风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尤其小哥儿一双眼水灵灵,皆是软乎乎的欣喜快乐,陈有盐的心也在这样的眼瞳下,变得软乎乎了。 “阿爹。”两个小哥一同叫他。 “嗳。” 陈有盐答应,随后目光落在殷鸿雪桌上的画上,“哎呦,我们雪哥儿画的好好看啊,阿爹好像都看到你们在树下蹦着摘柿子了!” “阿爹!” 殷鸿雪被夸的有些难为情,叫了陈有盐一声,但是随即更多的话,却又说不出来,只好腼腆却又欣喜地冲陈有盐笑了起来。 陈有盐毫不在意,他没看过什么画,做不来对比,也说不出来什么别的夸奖的话。 他只觉得殷鸿雪画的三个孩子一起摘柿子的图画,活灵活现的,便一味夸好看。 殷鸿雪也是第一次画画,他对于陈有盐的夸奖,害羞却又惊喜。 原本是想写大字的。 但是他心中惦记着朝宁哥考试,抬头又看到了柿子树,转瞬便想起了顾朝宁摘柿子给他与安哥儿吃。 就这么想着想着,便画出来了。 陈有盐一边夸奖着,一边细细看着纸上的画。 目光在细细描绘到第六个柿子时,陈有盐突然福至心灵,一下就反应了过来。 原来安哥儿刚刚吃的是这个柿子。 他不由觉得可爱又好笑。 “等秋天来了,就又能吃新鲜的柿子了。”陈有盐上前一步,更看清一些殷鸿雪的画的同时举起手中的豆腐,“一会阿爹给你们做虾干炖豆腐。” 过年的时候晒的虾干,剥几个切成小块,和豆腐、野菇子、干菜、提前炒好的鸡蛋一起炖,快出锅前再撒上一些盐,汤色奶白,鲜香入味。 拌上干饭一起吃,全家包括胃口小的殷鸿雪在内,都能吃下两碗饭去。 “啊!”顾暮安高兴地蹦了一下,也不看着殷鸿雪在这里画画了,“我帮阿爹干活!” 还能干什么活呢,虾干豆腐野菇子干菜都是干净的,倒是鲜菜是得洗洗。 陈有盐答应下来。 这个做法不拘于固定的食材,家里多了些什么可以一起放进去,少了些什么不放也可以。 就像是没有干菜就放鲜菜,鲜虾干虾,鲜菇子干菇子都行。 只虾、豆腐和炒好的鸡蛋是最主要的。 可惜现在天气暖和了,不能做冻豆腐了。 不然在汤底最沸腾的时候,将冻豆腐一起放进去,冻豆腐的豆香融入鲜香的汤中,汤又灌满冻豆腐细密的孔洞。 出锅后一人一碗,吃时用筷子轻轻夹起冻豆腐,稍稍吹凉些。 这个时候还不能入口,要再将因为吹凉汤汁很多滴到了碗中的冻豆腐再快速在碗中汤汁一过。 最后一口塞进嘴中,满口的汤汁随着牙齿咬碎冻豆腐的瞬间,在嘴中炸开。 鲜香味美! 在场的三人不过是回忆了一下,便有些馋得待不住。 顾暮安双手扒在陈有盐的衣襟上,跳动着开口:“阿爹阿爹,我们现在就去做吧!” 殷鸿雪也待不住,虽然没有像顾暮安一般表现出来,却也眼巴巴从房中走出,站在了陈有盐身前。 陈有盐没忍住笑起来,笑家里算上他在内的这三个馋哥儿。 赶在走之前,陈有盐回身先将打开的门掩关上,这才带着两个小哥儿进灶屋。 边上大开的窗子吹进一阵风,吹动桌案上的纸张。 顾朝宁连忙压了一下,这才小心稳妥地将心中想好的解答一一写上。 他对面的是一个青衣学子,现下已经打开包裹吃上了。 顾朝宁对着被掰碎的馒头和饼没什么胃口,接着将这一段全部都写完这才停笔。 第25章 心志坚定 童生考试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对于顾朝宁来说都是简单的。 他在夕阳西下的时间,写好了所有的题目。 然后又估算了一下,考试题目难度对顾荣的水平如何。 嗯,也是没问题。 那就是彻底没问题了。 他又忍不住开始想,家里爷爷阿奶阿爹雪哥儿安哥儿正在作何,一会考完试后,他要给他们买什么东西呢。 安哥儿最为好说。 小哥儿嘴馋的性格不变,所以带回去的礼物,就买一些镇上没有的吃食就行。 除此之外,也要买一些家人一起的吃食。 雪哥儿的话,礼物可以买本游记,小哥儿喜欢的同时,也能开拓眼界。 阿爹阿奶可以买发带面脂等物,或者可以让他爹想想给阿爹带什么。 倒是给他爷爷带何物,有些难住了顾朝宁。 他阿爷一不嗜酒,二不抽烟袋,每天就爱折腾自己那些泥瓦工具。 那他总不能买个泥瓦工具回去吧。 那到底要给阿爷带什么呢…… “阿秋——!” 冯大力好笑地看了一眼顾大牛,笑道:“你这一声喷嚏,也忒惊天动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打雷了。” 瞅瞅那他夸张的,顾大牛忍不住斜了他一眼,随后又揉了揉鼻子。 道:“一想二骂,我估摸着许是我孙子们想我了。” 此话一出,冯大力麻溜闭嘴了。 不止闭嘴了,还神色萧条地离顾大牛远着干活去了。 为啥? 只因冯大力没有孙子。 冯大力儿子冯顺,二十五成亲,成亲四年了还没孩子。 眼看着同龄人不禁挨个抱了孩子,有的孩子都能跟着家里干活了,家里长辈都急得嘴角张燎泡。 家里家外的都传,说是冯顺的媳妇张草花生不了。 张草花是个厉害的性子,再加上冯顺喜欢,没人敢直接去和她说。 但是话传来传去的,不到一个月,张草花就通过娘家人听闻了这个传言。 张草花先是暴怒,但又经娘家里人提醒,按捺了下来。 她先是自己找机会去看了大夫,得知自己的身体没有问题后,在看过大夫后的第三天直接在家里闹了出来。 当天那叫一个热闹啊,就连顾大牛这个不太重要的事转头就忘的性子,都还急得那天的盛况。 当时叫了几乎全村的人过去冯家,因顾大牛和她公爹冯大力的关系,还被请过去主持公道来着。 张草花当时第一句就是:“冯顺和我四年都没有孩子,我也很着急,听人说大家伙都觉得是我的问题,是我不能生, 那我们也不能讳疾忌医,今天就请大家做个见证,我们请来大夫,是我身体的问题我就吃汤药治病,不是我身体的问题,也请大家伙帮我破了这个谣言。” 最后结果当然是张草花没有问题。 原以为事情到这里也就完了,没想到冯顺自己提出他也把脉看看身体。 好么,把完了这才知道,张草花身体确实是没有问题,身体有问题的是冯顺! 第27章 这下大家可看了个热闹中的热闹,冯家也再不敢说张草花生不出来了。 冯大力两口子从急着抱孙儿急得长火燎泡,到后面急着治好儿子长火燎泡。 顾大牛把话顶回去之后,才发觉自己戳人家心窝子。 顾大牛不由心里后悔。 但都是老伙计了,默契还是有点的,顾大牛走到冯大力边上,给他递了一下工具。 冯大力瞅瞅他,用鼻子哼出一道声音,倒还是接了过来。 那这意思就是刚刚的事过去了,不过顾大牛没立刻就走,照旧跟着他打了一会下手。 今天这家房子,是陈家村的地主陈老爷家的粮仓。 陈老爷家坐拥两百亩地另一个池塘,佣农十八户,每年收上来的粮食多,家里走动的人也多。 是以每隔一年两年的,就会找顾大牛他们修缮房屋。 今天是修缮的第一天。 最近春耕刚结束,修缮房屋的多。 顾大牛组的队伍,根据工程分成小队,一同去来找的人家。 陈老爷是老顾客,要求又高,都是顾大牛亲自来。 一行四个人又是找漏处,又是和泥浆拌稻草地,忙活了一天干了得有小一半。 干活只包中午的一顿饭,几人收拾收拾,和陈家管家道别准备家去。 只是人还没走出去,陈老爷却来了。 陈老爷名叫陈满仓,育有一子两女。 儿子是老大,比顾朝宁要大八岁。 之前原也送去小河村村塾读书,不过听说人少爷对读书并不感兴趣,去年已经开始跟在陈老爷身边收粮了。 主家过来了,那他们四个干活的,就不能直接走了。 顾大牛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往前两步率先同陈老爷对话。 陈满仓两手背在身后,在粮仓里面踱步,佯装检查般绕着看了看。 等着众人陪着他一头雾水地看了一圈又走到院子里后,陈满仓这才清了清嗓子。 状似无意般问道:“大牛啊,听说你的大孙子,今年和你们里正的小儿子一起去考童生了?” 此话一处,众人这才了悟。 顾大牛:“嗳,是,前两天由他爹顾文送去的县城,今天正好是考试的时间。” 陈满仓意味不明道:“令孙可真是厉害啊……” 顾大牛也觉得自己大孙子挺厉害的,出发前那叫一个沉稳。 近些年来,顾朝宁一日比一日沉稳,有时更是让人觉得比他爹还稳妥。 顾大牛一时间都想不起来,四年前时顾朝宁是怎么个,上房揭瓦的皮猴样子了。 不等顾大牛露出两份笑意谦虚,陈满仓接着道:“不过呢,我作为致远的爹啊,还是得好心劝说你两句。” 陈致远是陈满仓的大儿子。 四岁启蒙,十四岁开始考试,后面连考四年,第五年便不读书了。 陈老爷接着开口。 “现今天下学子众多,考试也越发艰难,令孙还小,这般年龄心志容易不坚定,就怕看了那般难题,损了读书的心性, 你当阿爷的,等孩子回来了,可万万不可问考试之事,只贴心劝解几句才好。” 陈满仓这话说的微妙,乍一听好似是在为顾朝宁着想。 细细听去,却是好像在说,顾朝宁这次一定考不过,还会被考试吓得以后不敢再考了。 泥瓦工中有两人没反应过来。 但是自顾朝宁带着殷鸿雪顾暮安都读书识字以来,也跟着熏陶成长了很多的顾大牛听懂了。 他脸色有些不太好地笑了笑,只顾忌着陈满仓的身份笑了笑:“陈老爷说的是。” 管家和冯大力也听懂了。 管家能听懂是身份使然,冯大力能听懂是因为儿媳张草花。 张草花骂人喜欢阴阳怪气,时间久了冯家都会下意识琢磨话中别的意思。 两人的脸色前者微妙,后者同样有些难看。 咋,咋还能这样说话呢,别人听说顾朝宁考试都是夸奖小小年纪真是不错。 这陈老爷不夸奖就算了,还说这般倒油的话。 陈满仓才不管别人的脸色,见到顾大牛答应下来,便满意地点点头,又背着手离开了。 考试哪有那么简单啊,他儿子那般聪慧的人,也才十四岁第一次考童生试,顾大牛孙子竟然才十二岁就去考试。 哼,这般着急,等吓破了胆子,就知道什么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见顾大牛脸色黑沉沉的,担心他忍不住在陈家说出什么得罪陈老爷的话,冯大力连忙拉了拉他的胳膊。 冯大力:“走吧大牛,嫂子还等着你吃晚食呢。” 顾大牛知道冯大力的想法,想到妻子儿夫郎,顾大牛终是强忍着点了点头,率先拿起工具离开。 管家早就跟着陈满仓一起走了,四人离开是佣人眼观鼻默不作声送了出去。 另外两人没听出来陈满仓话中的阴阳怪气,但见顾大牛和冯大力脸色不好,便也都没说话。 两人一直憋着直到回家了,和家人说起后,才被媳妇试探琢磨着,说出了陈满仓的话中暗含的意思。 两人当时惊讶又反应过来了顾大牛当时的臭脸。 不由觉得陈老爷说话真戳人心窝子,还有个人猜测,是因为陈老爷自己儿子考不上童生嫉妒顾朝宁。 眼下顾大牛与几人一一分别,回到家中,将气愤全都压在心下后,扬起笑脸这才抬脚进门。 “这是做了何吃食,这般香得我在门外就闻到了?” 听到声音,站在灶屋门口不远处的殷鸿雪和顾暮安一同叫爷爷。 虽只听声音就知道是顾大牛,但王秀秀还是从灶屋探出头来。 扬声开口:“朝宁他们估摸着是明日回来,盐哥儿提前买了五花肉,今晚咱提前炒着吃一点哩。” 她扫了一眼顾大牛脏污汗湿的衣裳又接着道:“你且打水洗洗,换身干净衣裳,等你收拾完,饭也便熟了。” 顾大牛埋首将工具放下,朗笑到:“哎呦,我大孙不在家,我都能提前沾到大孙的光哩。” 陈有盐将热水端出来,笑道:“爹爱吃,我们明日还做,让朝宁沾爹的光。” 一听还做,顾大牛还没来得及说话,顾暮安便举手道:“好耶好耶,沾爷爷的光。” 这下顾大牛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王秀秀笑骂顾大牛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几人一同笑了起来。 顾大牛感觉心中憋了一路的气,也慢慢散了。 管他陈满仓说什么呢,他大孙学问优秀,才不是心智不坚之人! 第26章 次日。 顾文三人一早,就开始了从县城奔赴了回小河村之路。 殷鸿雪和顾暮安今早睁眼之后便惦记着三人,被陈有盐和王秀秀劝了又劝,才止住了两个小哥儿一大早就去村口等着的冲动。 对此殷鸿雪有些脸热,他其实也没有想要一直在村口等着的。 陈有盐说了从县城回到小河村需要的时间,殷鸿雪知道早晨顾文三人是回不来的。 但是他搁不住顾暮安的劝说,想着在村口拔猪草什么的也是可以的。 村口有个小坪子,上面还挺多猪草的,但是因为是村口位置,来打猪草的人也挺多的。 顾文看向不远处的大树,拨开竹筒盖子喝了口水。 他微微转头看向板车中,从一开始缩手缩脚坐着,到被日头晒得有些舒坦,放肆地摊开大腿的两个孩子。 顾文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快到家了。” 顾家的骡子经常跟着他们一块出去赶路干活,认识回家的路。 跑了一早上的骡子有些兴奋地打了个响鼻,知道它也辛苦,顾文扬声道:“骡儿快快跑,回去给你喂豆子哩!” 豆子对于骡子,相当于麦芽糖对顾暮安。 听到顾文这般说,骡子像是听懂了一样,更加欢快。 今早起得早,一路又是赶路,出日头后实在舒服,顾朝宁和顾荣不可避免的有些瞌睡。 倒是没睡着,毕竟骡子跑起来的时候,有些颠屁股。 眼下听顾文说小河村快到了,两个少年不约而同的精神起来了。 担心一会还瞌睡,顾朝宁四处望了望,率先开口:“县城虽热闹,但还是咱小河村亲切又舒坦。” 顾朝宁有些感慨。 想到前世也到过好多地方,就连邻国也不是没去过,最为繁华的京城也待了好几年。 但是最终兜兜转转的,果真还得是生他养他的小河村亲切又舒坦。 顾荣笑了一下,“果真是要小一些呢,等你以后去上县学,晚间可别念家念的哭鼻子。” 没想到自己说这么句话,竟还让他联想到了这些。 顾朝宁有些无语:“是咧,这话也说给阿荣哥听,以后去县学可别哭鼻子。” 顾荣美滋滋想,能上县学的那可是秀才,都考上秀才了,他才不会哭呢。 第28章 随即顾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从身侧包裹中翻出了两个盒子。 他递给顾朝宁,“给,给雪哥儿和安哥儿买的礼物。” 这几天承蒙阿文叔和顾朝宁照顾,想感谢又找不到头绪。 顾荣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顾家最受宠的两个小哥儿买礼物。 其中一个小哥儿可是宁弟的童养夫郎呢,提前打好关系,等他们成亲了,自己也好意思去找宁弟探讨学问。 顾朝宁知道顾荣为什么送礼物,想了想,便接了过来。 想来也不会太贵,以后找机会回回去也没什么。 顾文听到顾荣的话,确定眼前的路宽敞无人后,连忙转头,想说快收回去,送什么礼物,破费等等的话。 结果转头一看,他儿子已经将礼物接过来了。 顾文:“……” 嗯,行吧,也行。 顾文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又转回了头。 顾朝宁察觉到老父亲的目光,又紧接着估摸出了老父亲的想法。 他没忍住笑了笑,看向顾荣:“晚点我去找你一起去见夫子。” 顾荣点了点头。 见夫子算是考试回来的固定程序,要同夫子说考试题,以及自己的答案,夫子也好知道你考得好不好。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便看见了小河村的小小一点。 骡子加快脚步,小小一点便缓慢地变成了大大一片。 见到村口相伴一同拔猪草的两个小哥儿,顾朝宁抬了抬眼,赶在顾文张口之前,他突然大声喊道:“雪哥儿!安哥儿!” 两个沉迷割草的小哥儿激灵一下直起身,便看到了车道上,让他们格外想念的爹爹和哥哥。 “爹爹!” “哥哥!” 和陈有盐预料的一样,是赶在午食前到的家。 顾荣打过招呼后,便回了自己家,里正和崔氏两人,也早就等在了门口。 一是迎接爷两个回家,二是庆祝顾朝宁考试结束。 陈有盐和王秀秀两人,忙活了一早上。 小火慢炖了一个半时辰的鸡,又开了一摊子酸萝卜与鸡杂做了一道酸萝卜炒鸡杂。 另有五花肉炒辣椒,特意盖了厚厚稻草发出来的第一茬嫩韭菜炒豆腐,嫩荠菜炒鸡蛋。 以及清口菜,凉拌苦菜,腌酸菜。 陈有盐和王秀秀两人连手,发挥出了超长的手艺,香得人进屋就走不动路了。 除开在干活的顾大牛之外,顾家一行人挨个落座。 饭时大家都埋头吃饭,并无一人问询顾朝宁的考试事宜。 只顾暮安着急询问县城都有什么好吃的吃食。 他还记得顾朝宁说要给他带礼物呢! “县城的路很宽敞,主街可以四辆马车同时通行,各个店铺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每天都像是镇上集会一般热闹。” 听着顾朝宁的描述,殷鸿雪和顾暮安都惊讶地张大了嘴。 这还是顾暮安头一次为了听人讲话,却忘记了吃饭呢。 顾文也来了兴致。 他接着顾朝宁的话开口:“县城的店铺连晚上都不关呢,夜里想吃饭了,门外找个跑腿的,人能都能将吃食给送来门口来。” 夜里都能送来门口来!? 顾暮安惊喜地都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顾暮安:“这种日子那得多美啊!” 陈有盐见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又怕他摔倒,干脆用手拉住了顾暮安的衣领。 “好了好了,快坐下。” “大家穿的衣服样式也都很好看,有的哥儿姐儿的布料中都绣上了暗纹,走动起来暗纹浮动,可漂亮了。” 这下殷鸿雪也下意思往前倾了倾。 见殷鸿雪的反应,顾朝宁眉头微动。 他突然想起来,前世的殷鸿雪每日穿着打扮皆有讲究,就连配饰都另有搭配。 顾朝宁试探着继续开口:“不只如此呢,听说真正的贵人们,暗纹都是直接编织近布料里的。” “更有甚者,会在布料里编织进金丝和银丝。” “每日穿着从布料颜色,材质,绣样,鞋子,配饰,发饰,头冠等等,皆是有专人搭配好的。” 顾朝宁说的是前世的殷鸿雪,殷鸿雪是他见到过的,对衣服最讲究的。 原本他只以为是侯府公子身份使然。 但是现在看来,是殷鸿雪本人喜欢? 殷鸿雪也无意识地站了起来,“哇,那得多漂亮啊。” 顾文有些好笑,学着自己夫郎的样子,也拉住了殷鸿雪的衣领子。 这俩小哥儿! 陈有盐连忙开口:“好了好了,吃饭了,不许说了。” 再说下去,可真没人能吃饭了。 第27章 因顾朝宁和顾文回来当天的那顿饭食所说的话,勾起了家里两个小哥儿的好奇心。 此后的几天,一有时间,殷鸿雪和顾暮安便会,一起去找顾朝宁问话。 两人分工倒是明确,一人问衣服,一人便问吃食。 顾朝宁也被磨着,从自己和顾文第一天进入县城。 看到平民人家所穿的,光滑很多不知道掺了什么的麻布衣服,到进入考场时,对面书生所穿的竹青色长袍。 吃到客栈色香味美,有着肉味的素菜,街上好多人排队等着,油锅里炸过又撒了喷香调料的地豆条。 给两个小哥儿说的,那叫一个眼热嘴馋。 直恨不得能立刻起身去县城逛逛。 今日殷鸿雪和顾暮安割完猪草后,便又手拉着手一起去找顾朝宁问县城的事,却不想今日顾朝宁却不在。 两人这才想起来,顾朝宁和顾荣一起去镇上了。 童生试成绩会有专人送来镇上,但是却不会过来村子里告诉本人。 需要学子自己去镇上看。 村塾夫子估算着时间,便催着顾朝宁等这次下场的人一起去镇上看。 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 也不知道这个送信的人,是叫什么事情拌住了脚。 顾朝宁几个从里长办公的地方走出来,其中几人长叹口气,不敢相信他们竟然又跑空了。 其中一人开口:“我这本就心中没底,信使又迟迟不到,真是叫人焦躁难安。” 顾朝宁前世考试要比今生晚上两年,他回想着前世的这个时间。 好像是县城来了巡检,这才耽搁了一些时间。 巡检检查都是常事,不过顾朝宁并不能说出来,只宽慰大家几句,随流一起离开。 一行人,并非只有小河村之人,大家说谈几句,便各自离开。 小河村人此次考试之人,除开顾朝宁和顾荣外,还有两人。 不过顾朝宁想着给殷鸿雪和顾暮安买些东西,便没和三人一起离开。 想着这俩小哥儿,回去后又得问他县城的穿衣和吃食。 顾朝宁脚步一转,便走向了镇上顾家常去的一家布庄。 “县城来的布匹?那必是咱这草绿色的麻布啊,这颜色绿嫩,正适合咱这草叶初发的春日哩。” 布庄小二一听顾朝宁的话,便从放满了布匹的台面上抽出了一匹新布。 不过这其实并不是县城过来的,而是他们布庄自己寻摸着染出来的。 但是他说是县城过来的,其他人也并不知道。 尤其他们卖的大都是平价布匹,面向的顾客也大都是平常人家,也便更加不清楚是不是县城来的布匹了。 确是不巧,他眼前的顾朝宁还真就知道是不是县城的布匹。 毕竟也是刚从县城回来的。 他只看了一眼这个质地,便知道眼前这个小二是在说谎。 不过做生意嘛,顾朝宁也理解。 周围还有其他顾客,顾朝宁没直说。 只又寻摸着走到了边上,用来放置成品发带头花手帕等物的台子处。 倒还真让他寻摸到一个绣着县城的花样子的发带。 只是这桃花般的嫩粉颜色,看着不太适合殷鸿雪。 顾朝宁询问小二:“这个花样子的发带,可还有其他颜色的?” 见顾朝宁不打算买布,小二也不恼。 他跟在顾朝宁身侧,探头瞧了瞧顾朝宁所指的发带。 嫩粉的颜色,两角的位置分别绣了一支盛开的桃花,一支闭合的桃花。 另边角处,还有一些浅淡的树叶。 两片并在一起,还能合起来看。 小二想到发带的来处,又想到顾朝宁所说的,要县城来的,暗自看了看他的穿着。 学子服。 转瞬他便反应过来,顾朝宁应是今年去县城考试的学子。 想到这里,他脸上一热。 “原来是咱们县城回来的学子,看我这个胡说八道的嘴,真是该打。” 他又立刻指向那个发带,“却是不巧了,这发带是县城过来的,卖的好,只剩这一个了。” 他想了想:“发带十文,学子若是要,我做主给您便宜两文。” 第29章 竟然没有其他的了,顾朝宁心中有些可惜。 殷鸿雪眉眼偏淡,小时还好,这些年越长大,便越发有了前世那般冷淡的眉眼。 不过想着殷鸿雪冷脸带上这鲜艳发带的样子,顾朝宁不自觉笑了笑。 “行,劳烦小二哥帮我包起来。” 小二眉开眼笑,连忙答应。 买好发带后,顾朝宁便去了糕点铺子。 按照小二的推荐,捡了几块新品香酥饼,以及几块蜜桔饼。 糕点铺子又用去了二十文,这才打道回家。 这个时间没有牛车,顾朝宁一路走回去时,离着老远就在村口见着了,和一群孩子一块儿玩的顾暮安。 “哥!” 接住怀里的小哥儿,又同其他叫他朝宁哥的小孩打过招呼。 顾朝宁拉着顾暮安往回走。 “雪哥儿呢?” 这俩孩子少有不在一块儿玩的时候。 顾暮安手中揪着用花草穿的颈链,目光却全然落在了顾朝宁手中拿着的糕点上。 “雪阿哥,和水阿哥去草儿坪玩了。” 草儿坪是一处小坡地,因着向阳,很爱长猪草鸡草各类花草,村里人都爱去那里打草。 顾暮安原本也想去,但是操心哥哥,便去村口一边等哥哥,一边和其他人玩。 顾朝宁将顾暮安送回家后,便又去草儿坪找殷鸿雪。 草儿坪处。 许小水背着一个都快能把自己装进去的大背篓,一边埋头打草一边同不远处的殷鸿雪说笑几句。 殷鸿雪的背篓早就满了,他现在是在帮着他打草。 边处有其他人冷眼瞧着,不忿的哼了一声。 “殷鸿雪,顾家用钱将你买回来精细养着,你不给顾家多干些活当牛做马感激就算了,成天在这服侍许小水也不嫌丢人。” 许小水被他说的惊慌失措连连摆手:“没服侍,雪哥儿没服侍我……” 殷鸿雪拧起眉头:“许春苗你少胡说了!我现在是在家中干完了活,阿爹让我自己出来玩的!” “我自己出来玩,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听到殷鸿雪的话,许春苗气得眼中几乎喷出了火焰。 他早就看不惯殷鸿雪和许小水两人。 凭什么殷鸿雪一个被顾家买回来做童养媳的人,每天穿的那么好,吃喝不愁,还不用从早到晚的干活! 尤其听说殷鸿雪之前在殷家,过的甚至连个畜生都不如。 还有许小水,家里都穷成了那个样子,爹娘都不喜欢他,凭什么殷鸿雪和顾梨都喜欢找他玩。 找他玩就算了,他们俩还帮他干活! 明明他也每天都干活,殷鸿雪和顾梨凭什么不来帮他! 许春苗冷笑两声,又看向许小水:“许小水你少装了,你背这么大的背篓出来,不就是打的让殷鸿雪帮你的主意?” “不是我,”许小水下意识看向殷鸿雪给他解释,“是我娘让我背的,雪哥儿,我没有……” 但是他虽然没有,他娘却有。 想到他娘之前骂骂咧咧说的话,许小水解释的话也变得越来越小。 殷鸿雪还想张口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顾朝宁扬声的招呼声。 “雪哥儿!” 殷鸿雪回头,惊喜地瞪大眼:“朝宁哥!” 许春苗和许小水一同看过去,见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顾朝宁,俱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眸。 想到自己说的话可能被顾朝宁听到,许春苗有些害怕地捏紧了手中的背篓。 但是转瞬他又想到自己说的又没错。 没准顾朝宁还会觉得他说的对,觉得殷鸿雪吃里扒外,让他多干活呢。 毕竟他说的话,可都是为了顾家好。 顾家花大价钱买回了殷鸿雪,给他吃给他穿,他不给顾家好好干活,反而来给许小水干,顾家这得多赔钱啊! 许春苗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对,也就不害怕了,只站在坪上一脸看好戏般地看着顾朝宁和殷鸿雪。 殷鸿雪咚咚跑到顾朝宁面前,将将在要扑进顾朝宁怀中前刹住了脚。 “朝宁哥,你回来了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顾朝宁揉了揉他的头:“安哥儿同我说的。” 顾朝宁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几人的话,也没有看到坪上摆放的那个殷鸿雪的背篓。 顾朝宁:“雪哥儿玩够了吗?要回吗?” 许春苗愣在原地,不敢相信为什么顾朝宁并不说殷鸿雪,反而轻轻揉他头,问他玩完了没。 明明之前他说这种类似话,他爹和阿爹都会贬损别人,然后夸他的。 殷鸿雪听到顾朝宁的问话连忙点了点头。 转头他便又咚咚跑回许小水面前,同许小水道别之后,背起自己的背篓跑回顾朝宁面前。 顾朝宁同许小水点头算过打招呼,随即顺势接过殷鸿雪的背篓。 许小水和许春苗站在草儿坪上,很清晰的听到顾朝宁清朗悦耳的声音。 他说:“给你买了县城样式的发带。” 许春苗捏在手中的草叶落在地上,他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顾朝宁的身上。 他实在想不明白,顾朝宁为什么对殷鸿雪这么好呢? 是因为殷鸿雪是他的童养夫郎吗? 可是爹爹和爷爷明明说,夫郎妻子脑子笨,容易做错事,要多被爷们管教着打几顿才好。 殷鸿雪做错了事,顾朝宁为什么不管教殷鸿雪? 是要回家之后才管教吗? 还是因为殷鸿雪他俩还没有拜堂成亲? 许春苗想不明白,他只想,若是他是顾朝宁的童养夫郎,顾朝宁会给他也买发带吗? 若是顾朝宁也给他买发带,就算被顾朝宁管教,他也乐意。 第28章 走在回家的路上,殷鸿雪开始嘴不停的询问顾朝宁。 一会是朝宁哥的成绩出了没,一会是传信的人是不是路上崴脚了没人帮忙。 一会是为什么要买发带,一会是发带长什么样子,又一会是哥哥不必担心成绩一定会很好。 嘴中的话这般多,顾朝宁根本插不进嘴。 知道的是顾朝宁只不过是去了镇上一、两个时辰,不知道的都要疑惑,顾朝宁是不是去了好远的地方三五年。 “好了好了,这般多的问题朝宁哥都回复不过来了。” 顾朝宁打断他,揉了揉殷鸿雪的头,反过来开始问殷鸿雪问题:“雪哥儿上午玩得可开心?” 殷鸿雪突然说这般多的话,也是因为许春苗说的话,被顾朝宁听到,致使他有些紧张。 眼下轮到顾朝宁问他了,殷鸿雪乖乖低些头,低眉顺眼回答:“开心。” 见他撒娇,顾朝宁心软了一瞬。 不过随即目光落到殷鸿雪还带着草汁的手指上,软了一瞬的心便又硬了起来。 顾朝宁铁面无私:“不许撒娇。” 殷鸿雪诧异抬头,虽然不理解但是下意识为自己辩解:“我没撒娇。” 顾朝宁并不听本人的解释。 他跳回原来的问题:“雪哥儿玩的真的开心吗?” 看来还是躲不过这个问题了。 原想着他多问朝宁哥一些问题,朝宁哥便能不问他了。 殷鸿雪小小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举起自己的手,小小比了一个两个指头都要捏在一起的手势。 “苗哥儿说我时,有一点点不开心。” “许春苗常说雪哥儿吗?” 这倒没有。 殷鸿雪摇了摇头。 他解释道:“苗哥儿不喜欢水哥儿和我,所以我们平时都是躲着他的。” 顾朝宁拉住他举起的手,又问:“他这样说都是错误的,雪哥儿想让他以后都不要说了吗?” 殷鸿雪看向顾朝宁。 顾朝宁微微侧着头,眉眼低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殷鸿雪迟疑地点了点头,但是他随即又问:“是要告诉苗哥儿的爹爹阿娘吗?” 村中小孩干了错事,或者欺负了谁家孩子,被欺负了的孩子的阿娘阿爹都是找到那小孩的家中,告诉他们的阿爹阿娘的。 然后那个小孩就会挨打。 殷鸿雪歪着头,连眉头都蹙起有些为难的样子。 “苗哥儿的爹爹打人很凶,”他挠了挠自己的下巴,觉得自己这样有点窝囊,“我不想让苗哥儿爹爹打他。” 殷鸿雪之前看到过,许春苗的爹爹喝酒之后,打踹许春苗和徐春苗的阿娘。 殷鸿雪记不太清自己之前的生爹是怎么样的了,但是潜意识里觉得就是许春苗的爹爹这样。 他有点害怕,也有点替许春苗害怕。 顾朝宁理解殷鸿雪没有说出的话中的意思,他又揉了揉殷鸿雪的头。 低声道:“不会告诉许春苗的爹爹和阿娘的。” “朝宁哥教你以后碰到这种事情要怎么做。” 都说童言无忌,不过是因为他们还没学会大人的虚伪。 第30章 同样的,他们能说出的话,也都是大人们的平日里说的话。 之前殷鸿雪胆子小,陈有盐又养的精细,一直没怎么完全放手让殷鸿雪自己出来玩过。 顾朝宁平日里又忙,也不怎么和村中孩子玩。 顾家是村中大户,结交的人大都良善,和顾家人的脾气。 平日里碰到村中人,也没有那种没眼色,凑上来说这种话的。 所以他们一家人都没有听说过这种话,也因此没考虑到会有人说这种话。 许春苗会说这种话,那则说明,许家大人曾经多多少少说过这种话。 顾朝宁眼色微暗,隐隐有怒火掩藏在下面。 “我们雪哥儿怎么又打草去了啊!?” 陈有盐见这俩孩子回来,顾朝宁手中还有满满一背篓的鲜草,惊呼开口。 这已经不是陈有盐第一次发现了,殷鸿雪说是出去玩,但是每次都会带点东西回来。 有时候是野菜,有些时候是猪草。 “家里的草够嘛,雪哥儿玩的时候就不用干活了。” 顾家不用提前留出牲畜吃的干草,每年秋日的时候都是找短工收草。 所以平日里只保证每天牲畜吃的鲜草就好。 同时平日里牲畜们除了吃鲜草外,还会吃谷子打下的麦麸。 偶尔还会填一些豆饼,每天做菜打下的老叶膀子…… 吃食种类多,对鲜草的需求也不是很多。 还不待陈有盐继续说,堂屋里顾暮安,便举着咬了两口的糕点冲了出来。 “雪阿哥,哥哥!”他不止自己的手中拿着糕点,另一手还给殷鸿雪和顾朝宁也拿了糕点,“你们怎么才回来啊!” 他说完后,便举着糕点递给眼前的两人。 眉头拧起,看向像是要耍脾气,但是嘴里咬了一口糕点后,便又被甜的眉开眼笑。 顾朝宁接过糕点,却看向他问:“糕点好不好吃?” 顾暮安点头,顾朝宁便抢在他开口前,拧起了眉头:“我给你买糕点吃,晚回来一些都不行了?” 顾暮安诧异地张开嘴,反应了一下顾朝宁的话,觉得他说的好像也对哦。 但是顾暮安不想道歉,便想办法堵顾朝宁的嘴。 他踮起脚,抬手扶着顾朝宁拿着糕点的手,往他嘴里送。 嘴上还说着:“哥哥快吃吧。” 他眼尖又看到不远处,盛满了猪草的殷鸿雪的背篓,顾暮安大囧,抿着嘴又看向殷鸿雪。 “雪阿哥也快吃吧!” 吃起东西来就没空说话了! * 许春苗背着满满一背篓猪草回家时,他爹许大声正在管教他阿娘小春。 他阿奶站在灶屋门口正在给他爹鼓劲。 “打,打死她这个臭婆娘,竟敢偷偷藏鸡蛋!打呀,大声打她!” 许春苗这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他阿娘偷偷藏鸡蛋了。 他阿娘小春是之前别的地方犯灾的时候,逃难过来小河村时,他阿奶用一两银子买回来的。 因为是外村人,总是不老实,所以需要他爹和阿奶常常管教。 许春苗都已经习惯了,他自顾自地放下背篓,找出剁草的豁口破菜刀,将猪草剁碎。 只是还不等他都弄好,他哥哥许丰收便吃着一个水煮鸡蛋,踢踢踏踏走了过来。 许丰收踹了踹许春苗的屁股:“喂,许春苗,我饿了,快去给我做饭。” 许春苗想说有他阿娘和阿奶。 但是他又一看,自己爹爹估计还得有一会儿才能管教完阿娘,便直起身拍了拍手。 “好吧,那我去做饭。” 许春苗走向灶屋。 许阿奶一听他说要做午饭,便气地甩了他一巴掌。 “吃吃吃,就知道吃,和你那个馋嘴娘一个揍性。” 她拉长了声音:“哎呦——也不知道以后还嫁不嫁的出去呦——” 只是她还没说完,懒得听她唱戏的许丰收便有些不耐烦的大喊:“好了阿奶,是我饿了,让许春苗做饭!” 许春苗侧着头,听着他阿娘的痛呼声,和呻/吟/声,温顺的听着他阿奶的管教声。 许阿奶一听是许丰收饿了,便不再拦许春苗。 “哎呦,春苗啊,阿奶也是为了你好,在家不教好,嫁出去后也要被爷们使劲管教的。” “咱们姐儿啊、哥儿啊脑子不好用,就是要时时被爷们们管教的。” “像那种馋嘴贪玩的姐儿、哥儿,那都是要被外人说嘴的!” “尤其是像顾家那个殷鸿雪,顾家买他回来是伺候顾朝宁的,他倒好成天出去乱跑,真是白搭银钱!” 许阿奶越说越生气,好似顾家用的钱,都是从她口袋掏出去的一般。 一双浑浊的眼睛中,满是心疼、嫉妒和怒火。 许春苗点点头:“我知道的阿奶。” 他走进灶屋,手脚麻利地舀水洗菜做饭。 许丰收吃完饭后,便被朋友们叫着一起出去玩。 二蛋他爹给他买了一个弹弓,用来打鸟雀可有意思了。 想到这里,许丰收一抹嘴便跑了出去。 许阿奶则在后面连呼慢点。 一行五个人,大家一气跑到了山脚下这才停下脚步。 许丰收呼哧呼哧喘着气,他抹了抹鼻涕,有些疑惑地看着不远处,比他们先来的一行人。 队伍中打头的二蛋有些高兴地冲着前方的人叫道:“朝宁哥!你们怎么来了!” 顾朝宁转过身来,笑着看向对面一行人:“我来玩了。” 人群中响起惊呼声,不止二蛋这一行人,在场之人大家都很高兴。 顾朝宁自从上了村塾后,便不常和村中的小孩一同玩了。 大家还都很遗憾。 毕竟顾朝宁之前带着大家一起,不仅玩得好,还点子多,大家都喜欢跟他玩。 有一年的冬天,还带着大家一起掏了个兔子洞,抓了三只兔子,大家一起烤着吃了。 眼下看到顾朝宁出现,所有人都很激动。 掏兔子洞那次,许丰收当时怕冷,没跟着一起去。 眼下想起二蛋当时给他描述的烤兔子的味道,有些馋地舔了舔嘴唇。 想到现在在山脚下,顾朝宁带他们一起玩,没准一会顾朝宁还会带他们掏兔子洞。 正这么想着呢,许丰收就见顾朝宁笑眯眯走了过来。 “你是许丰收吗?” 第29章 前面有一只小胖鸟,二蛋举起弹弓屏气凝神地瞄准,甚至连鼻子下流出的鼻涕都忘了管。 只要他能打下这只胖鸟,他就可以送给他朝宁哥! 朝宁哥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他要让朝宁哥开心,然后下次还出来玩。 弹弓在他手下蹦得笔直,石子捏在手心,眼看着就要松下…… “朝宁哥!” 身后突然传来呼喊声,吓得正在瞄准的二蛋手抖了一下。 不过这一下,石子便冲向了别处,而那只小鸟受到惊吓,煽动翅膀便飞向了别的地方出。 二蛋气得拧眉看向身后,刚想发作,便骇地瞪大了双眼。 朝宁哥和许丰收打起来了! “快快快,快去把他们离开呀!” 其他的小伙伴拦在边上,但是顾朝宁下手太狠了,他们怕误伤,便一直徘徊在两边。 二蛋见此,一边吼着,一边也冲了过去。 “朝宁哥,别打了啊,许丰收要被你打死了!” 有了二蛋打头,其他人便也跟在他身后,抱住了顾朝宁。 一行十几岁的小孩又纠缠了一会,这才成功将两个人分开。 二蛋累得呼哧呼哧喘气,但还不忘问身边人,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人也很懵:“我也不知道啊!” 许丰收被打的起不来,眼尾红彤彤一片,连嘴角也红肿了起来。 脸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顾朝宁停下了之后也发出呜呜的哭声。 边上有两个人想要去将许丰收扶起来,但是手刚一挨到许丰收的胳膊,他便哎哎哎叫唤个不停。 两人面面相觑,便只能又停下了动作,任由许丰收躺在地上。 但是顾朝宁将许丰收打得这么严重,有孩子害怕,便转身跑着去找大人了。 听到二蛋询问怎么回事的声音,周围有人义愤填膺的开口。 “是许丰收骂雪哥儿!” “是的,我也听到了,是许丰收骂了雪哥儿!” 但是具体是怎么骂的,他们又没有听到。 毕竟他们也只是听到了两句顾朝宁说的,许丰收骂了雪哥儿。 不过看朝宁哥打得这样凶,肯定不是多好听的话。 有人在心里暗自埋怨许丰收,平日里嘴上没个把门的就算了,怎么连朝宁哥出来玩还这样。 这样一来,朝宁哥本就忙,今天又这么生气,以后肯定也不会出来和他们玩了! 许丰收想要喊冤,他根本就没有骂殷鸿雪! 第31章 他不过是和顾朝宁聊了两句话,其他人一走开,顾朝宁便嘴中叫着说,你敢骂雪哥儿?然后就把他打了! 许丰收本就被打得疼,眼下大家又说是因为他骂了殷鸿雪,便更委屈地直哭。 他一边哭,一边抬头看向大家,想要说他没有。 只是才抬起头来,他便对上了顾朝宁的眼眸。 顾朝宁眉眼冷沉,看向他的目光中,活像是沾了冰碴子的菜刀。 随着他看过来的动作,一刀剁在了他的脑门正中间。 许丰收被吓得说不出来话了。 大家见他这样,便更加笃定了是因为他骂了雪哥儿,所以朝宁哥才打了他。 可是,可是,许丰收到底是骂了学雪哥儿什么话呢? 有人好奇又隐晦地看向了顾朝宁。 不远处传来哭天喊地的叫喊声,大家光听声音便知道这是许丰收的阿奶。 不过大家还是一同回头看了过去,便见到许丰收一家,还有顾朝宁一家都过来了。 除了这两家以外,还有他们的爹、阿娘、阿爹以及其他看热闹的人。 打头的,眼看着竟然还有里正和里正娘子。 大家有些害怕,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许丰收的奶奶,一边哭喊着许丰收,还一边指桑骂槐的骂顾朝宁。 顾朝宁便一直淡淡地看着许丰收。 许丰收半躺在地上看着顾朝宁,他阿奶骂一句,他便在顾朝宁的目光下,几不可查地抖一下。 许丰收没有哪怕一次像现在一样,迫切地希望他阿奶赶紧闭嘴。 一直到大家都快到跟前了。 顾朝宁突然猛地俯身,两条腿跪着分别卡在许丰收的腿上,一拳便直冲许丰收门面而去。 “大孙啊!” “朝宁!” “顾朝宁!” 一拳落下,顾朝宁和许丰收,也在大人的拉扯下,彻底分开。 顾朝宁像是气急了,黑亮的眼瞳上,都是气出来得朦胧水光。 他看着被许阿奶包在怀中的许丰收。 “许丰收,再让我听到你和你家人任何一个人骂雪哥儿,说他不是顾家人,是顾家买回来伺候人的。” 他冷笑一声:“我就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此话一出,许阿奶扯着嗓子喊出来的话,像是突然被人塞进了一嘴的鸭毛,卡住了她的喉咙。 落在后面的许春苗吓得脸色一白,直接停在了原处。 其他人的脸色也变了一变。 陈有盐想要训斥顾朝宁的话,也一下憋了回去、 这一下憋得他脸色迅速变红,变成了一团火窝在了他的心口。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陈有盐猛地看向站在边上的许阿奶,原想是问是不是真的,但是一看许阿奶那脸色发白,一副被吓到的样子,那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陈有盐冷笑一声:“黑了心肝烂了肠子的老娼妇,家里没粮食吃了啊天天满嘴喷粪! 还是说红眼病犯了,眼红我家娃儿俊俏又懂事,还是眼红我家的日子和和美美? 有这闲工夫嚼舌根子,还不如多去刨两亩地伺候庄稼,免得又吃不上饭了,满嘴喷粪!” 许阿奶何时被人这样骂过,况且还是被一个小辈,原本因为顾朝宁说的话而弱势的气势,像是突地被人吹了口气。 许阿奶叉着腰,张嘴便要骂回去。 “王秀秀你看看你家的儿夫郎,一个小辈还在这教训上长辈了,我……” 王秀秀也气得双眼发红。 根本不等她说完,王秀秀便蹭蹭两步,趁着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便冲到了许阿奶的面前,一手抓着她的头发,一手便啪啪给了她脸两个巴掌。 “我儿夫郎怎么,我儿夫郎好的很!小辈说话你胡搅蛮缠,我这平辈总说的了吧! 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断子绝孙的混账话,你也不怕烂了舌根,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指手画脚?管好你家的那一摊子破烂事吧!” 许阿奶被王秀秀打了脸,疼痛和村里人的目光,都让她脸颊火辣辣的,她脑门充血,迅速就要抓着王秀秀的头发反击。 只是她的手才落在了王秀秀的头发上,许丰收便发出了一声惨叫。 许阿奶转头看去,便见顾朝宁被人拉着,却一脚一脚踹在许丰收的身上。 随即另一边又传来一声惨叫,便见许大声也被顾文一拳掼在了地上。 许大声打媳妇时威风得不得了,到了被顾文这种与他同样是汉子的人打,便像是一只踩在了火炭上的老鼠,嗷嗷叫着左右闪躲。 儿子和大孙子可是她的命根子! 许阿奶上头的情绪宛若被一盆冬日里带着冰碴的井水兜头浇下。 打在许丰收和许大声身上的拳脚,好像都打在了她的身上,她惨叫着:“别打了别打了!” 她一边惨叫,一边用目光胡乱寻找着许大声的媳妇小春。 却见小春一副受了惊吓躲躲藏藏的样子,更是一口气喘不上来。 顾家人的动作实在是太快,村中人一方面是没有反应过来,另一方面也是有点私心。 一直到许阿奶发出了惨叫声,大家才急急忙忙地上手拉人。 但是顾朝宁和顾文都是一副怎么拉也拉不开的样子。 顾大牛站在边上默不作声,有人着急地拉他:“大牛叔你快管管大文和朝宁小子啊!可别真给人打坏了!” 顾大牛有些为难地皱了皱脸,一副格外窝囊的样子:“哎呀,铁牛啊,真不是叔不管啊,实在是叔说话不管用没人听啊。” 最后还是里正顾长河怒吼一声:“好了,都给我停手。” 怎么拉也拉不住的顾文和顾朝宁这才满脸冷淡地停下了手。 里正被他们气地直喘气。 尤其是顾朝宁还要考试呢,万一真把许丰收打个好歹,被告上去怎么办! 只是他训斥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顾朝宁便冲着他“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顾朝宁泪眼朦胧,又是哭又是下跪的样子,吓了周围人一跳。 里正也是骇地张嘴说不出来话。 “求里正叔做主!”顾朝宁大喊,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 “我家雪哥儿怎么来的我家大家都知道,但是我家对雪哥儿怎么样,大家应是也都知道。” “我当亲弟弟疼的雪哥儿,今个上午开开心心出去玩,回来却抹着眼泪,说有人说他是我家的下人,是我家买回来伺候人的, 更有难听的话,我连复述都说不来,我实在心疼,下午原想着抓只雀儿给雪哥儿玩,却又听到了许丰收说那等作践人的话,我实在气血上头……” 顾朝宁适时吸了一下鼻子,一滴泪水顺着鼻尖便落在了地上。 “我,我,求里正叔做主,也是求里正叔责罚,我没控制住脾气打人该罚,但是我家雪哥儿也不该教人那般作践!” 陈有盐适时站出来。 “要罚便罚我吧,孩儿犯的错,都是爹娘没有管教好。”说起这话时,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许阿奶的脸上。 “但我也实在理解我家朝宁,雪哥儿是我家买来的不错,但雪哥儿我们都是当成心头肉疼的, 雪哥儿长大后与朝宁有情那便是我家的儿夫郎,是我家扛大梁顶门户的, 与朝宁没情,那也是我家的二哥儿,我和他爹是要攒和安哥儿一样的嫁妆,风风光光嫁出去的!” “今个儿孩子不过十岁,便有人说这等挑拨离间,作践我家哥儿的话,那就是看不得我家好,那就是在和我顾家作对。” “再一个,我们庄稼人哪有什么下人主子的?说这话的人就是在败坏村风,人还得说嫁来我们小河村的,那都是来当下人的!大家伙说这种人该不该罚该不该骂?” “趁着今天人多,那我也正好请大家做个见证,雪哥儿是我家的好孩子,以后谁再拿他出身说事,就是在跟我们全家过不去!” 有和陈有盐交好的人连忙过来扶着他说一些暖场的话,顾长河站在边上,脸色铁青,但是陈有盐也确实说的对。 况且陈有盐该说的都说了,最终顾长河只能挨个骂一通,便让大家散了。 不过有了今日这一通,算是没人再敢和殷鸿雪说一些用不着的话了。 顾朝宁像是支撑不住一般两手支地,缓慢爬起,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沉的笑容,微微侧头,目光恰好落在站在右方的许春苗的眼上。 顾文过来拉顾朝宁,“好了,回吧,雪哥儿和安哥儿午睡快醒了。” 许春苗像是被他吓傻了一般,一直到顾朝宁离开,还愣愣站在原地。 第30章 “叔,我来找阿荣去镇上。” “朝宁来了啊。” 崔氏和恰好在家的顾荣二哥顾风同顾朝宁打招呼。 知道两人是要去镇上看信使到了没,顾长河没有说话,但依旧对顾朝宁冷着脸哼了一声。 第32章 顾荣听到顾朝宁的声音便走了出来。 刚出来便看到了他爹,对着顾朝宁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冷哼。 顾荣知道他爹着这是为着昨日,顾朝宁打许丰收的事生气,便先是冲顾朝宁安抚地笑了笑, 然后又看着他爹眨了眨眼睛,双眼中分明写着让他爹正常点。 顾长河接收到顾荣眼瞳中的话,立刻吹胡子瞪眼。 见他这样,顾荣脸色一变,就要拉着顾朝宁离开。 崔氏和顾荣二哥顾风也大步走过来,挡在了顾长河面前,让他的臭脸对不上顾朝宁。 见他们这样,顾长河更生气。 “哎,我还什么话也没说呢,你们当防我防贼呢啊!” 顾朝宁神色无奈,制止了顾荣想拉他直接走的行为。 这些年来,因着他与顾荣的交情,不仅是两家长辈长来往,顾长河更是将顾朝宁当自家孩子看待,这些顾朝宁都是清楚的。 也正因如此,他并不想伤长辈的心。 顾朝宁绕过顾荣、崔氏、顾风三人,走到顾长河面前同他做礼。 “河叔心中所思所忧,小子实在清楚,只雪哥儿冰雪聪慧,又早熟早慧,朝宁实在气愤难忍受许家那般言语作践。” 顾朝宁再次冲着顾长河和崔氏两人深深作揖。 “小子莽撞,累得长辈忧心,还望河叔宽宥则个,莫要因着朝宁气坏了身子。” 一番动作言语下来,又有崔氏、顾风、顾荣调解,顾长河也不好再那般黑着脸。 只是他心中到底有气,还是冲顾朝宁粗声道:“你倒是清楚,又是雪哥儿,又是长辈的,就是不后悔是吧。” “你气愤难忍许家,你倒是告诉长辈们啊,让长辈们出面,你昨日闹得那般热闹,又是打人又是放狠话的,你读书人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顾长河当了这么久的里正,多少也是和当官的接触过的人。 别人看不出来,但是他确是能看出来,顾朝宁昨日是故意设计打了许丰收一顿。 不过昨日许丰收没有说什么不着调的话 ,但是许家之前肯定是说过,被顾朝宁听到了个苗头。 顾朝宁躬身握拳,却深深叹了口气。 “圣贤书中所教,手中”仁”与“义”,小子若连保护身边之人,都要担忧惧怕名声受其牵累,而躲于长辈身后,那小子真是愧对圣贤书,愧对家人之爱护。” 此话一出,顾长河等人皆是愣在了原地。 顾长河长叹口气,让两人离开。 他表面不显,但心中却不由有些感叹,并对顾朝宁格外满意。 顾荣心中受到顾朝宁话中之意激荡,久久难言。 读书识字考试为的什么? 这是夫子常问的一个问题,而学子们回答,也一定会说是为了报效朝廷,报效陛下。 可是这个回答太过高而远,顾荣一直知道自己读书识字最一开始的为了什么。 为了让自己更好,为了明事理、护家人,同样让家里越来越好。 顾荣虽然并不说话,但是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顾朝宁的脸上,且目光越来越亮。 虽然知道顾荣的为人,能猜测出顾荣的想法。 但他这炽热的目光,依旧让顾朝宁有些不适,最终他只能加快脚步,妄图早一些到达镇上。 渡口镇。 信使果不其然依旧没有到。 大家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担心,顾朝宁与顾荣走在一起,听到有些学子已经在商量着,要租车去县城看看。 顾荣跟着顾朝宁一边往外走,一边转头向后看去,听到很多学子都在附和说要去县城,顾荣也有些待不住。 他看向顾朝宁:“不如……” 虽然知道此次成绩一定无碍,可这话由他一个同样是学子的人说出来,实在单薄。 另一个,若是他表现太平静,也惹人多言。 顾朝宁附和地点点头:“我们回去后和长辈们商量一下吧。” 上次去是顾文带着他们两个,赶骡车过去,这次应该也是一个长辈赶车,带着两人过去。 顾荣一时着急,都忘了这些了,他连连点头。 因着着急,无心在镇上闲逛,顾朝宁也懂顾荣的想法,两人加快脚步回了小河村。 村口处。 宋桃花收拾好自己的背篓,正在往家走。 她起身,便见村口处走来两人。 打眼一看原来是顾朝宁和顾荣。 宋桃花也知道两人这几天一直都去镇上,等信使送考试成绩的事。 眼下见两人一脸灰白地往回走,再联想一下连续去了镇上几次都没有消息传来的事情,宋桃花有些在心里犯嘀咕。 难道其实是没有考过? 宋桃花直起身扬声开口:“朝宁小子,荣小子,又去镇上看成绩啦?” 顾朝宁两人也看到了宋桃花,只是还没来得及先打招呼,便听到了宋桃花的话。 顾荣被宋桃花口中的“又去”两字躁得有些抬不起头。 顾朝宁维持着自己的表情,看着宋桃花开口:“是咧,桃花婶子这是要回家了?” 宋桃花静等了一会,见顾朝宁和顾荣后面没说别的话了,这才扬起笑脸应声。 “哎哎,是咧,婶子这就回家了。” 但是她心里却越发犯嘀咕。 果然是去镇上看成绩了,但是看朝宁小子,和荣小子这满脸毫无喜色的样子,这是果然没考过? 还是说成绩还没有来?信使这么不靠谱的吗? 宋桃花猜测着,估计就这俩结果了,不然她后面特意等了那么一会,怎么没人说话。 甚至可能第一个结果,更有可能咧。 宋桃花又同两人说了两句,随后快步离去。 见此,顾朝宁和顾荣同样加快脚步,说好同长辈说的话后,分别离开。 另一边宋桃花却没有急着回家,她边往回走,一边寻摸一般四处看。 不一会,果然让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桃花表情一喜,想要大声,却又压抑着小声呼唤前方的人。 “哎哎哎,赵芳芳!” 赵芳芳回头,见是宋桃花表情同样一喜。 尤其见到宋桃花的表情,赵芳芳非常懂得凑近宋桃花,冲她叽咕了一下眼睛。 宋桃花一把拉住赵芳芳的手:“芳芳啊你猜我刚刚回来看到谁了。” 赵芳芳下意识四处看了看,见没看到人,这才着急地看向宋桃花:“谁啊,谁啊?” 宋桃花赚足赵芳芳胃口,这才咧嘴一笑:“我看到了,朝宁小子和荣小子,一起从镇上回来哩。” 赵芳芳同样知道顾朝宁两人,这段时间一直去镇上看成绩的事。 所以这事咋了? 见赵芳芳不太明白,宋桃花抿着嘴,一脸高深莫测。 见她如此,赵芳芳虽然不明白咋了,但是依旧升起了满心的好奇心。 “咋了啊,咋了啊,这是?” 宋桃花:“我给你说了,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赵芳芳连连点头:“那当然,那当然了!老姐姐,你快说吧!” 宋桃花故意吊着赵芳芳胃口,见她佝偻着后背,头都要凑到她嘴上去了,宋桃花才满意推开她的头开口。 “俩人一起回来倒是没什么。” “重点是啊,俩人回来时脸色都不太好哩,尤其是荣小子,当时都不敢看我哩。” “啧啧啧,我估摸着啊,准时没考过哩,不然怎么会脸色都那么差?” 赵芳芳被她的话惊地瞪大眼睛,吃惊般捂住嘴小声道:“不会吧,不是说,朝宁小子荣小子他俩成绩很好吗?” 宋桃花一脸你懂什么地拍了拍她的手:“哎呀,你也不想想,科举有那么好考吗?那官老爷们都占着位置呢,哪有那么多位置给咱们农家孩子。” “陈家村地主的孩子,当时学的时间比朝宁小子他俩久,当时考了几次都没过哩。” 宋桃花沉默一瞬,想起顾家的凶劲又补充:“不过也说不准,可能是信使还没到呢。” 赵芳芳听着宋桃花的话,脑子却也想起来,昨日顾朝宁打人的那个凶样。 从而让张芳芳又想起了顾朝宁之前,成日里招猫逗狗,爬树掏鸟蛋下河摸小鱼的样子。 “……没准是真没考过呢,桃花你说的对,科举哪有那么好考。” 两人嘀嘀咕咕,一直到看见宋桃花的儿媳妇找出来,这才挤眉弄眼的的分别了。 宋桃花还不放心的叮嘱两句:“芳芳啊,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赵芳芳连头都没扭,连连答应:“不说哩,不说哩……” * 殷鸿雪背着背篓,站在许小水的面前,满脸的惊讶和高兴。 “朝宁哥就这样,这样,这样……”许小水双手握拳,扬在身侧像是要打人的样子,连眼眸都瞪大了一圈。 殷鸿雪和顾暮安站在他面前,像是真的看到了顾朝宁打人一般,缓缓张开了嘴。 第33章 那天许小水正好在边上割草,所以看到了全程。 他满减都是激动地,连说带学地将那天的情况,说给殷鸿雪和顾暮安听。 第31章 信使来了 顾暮安原本还跟着许小水的动作,一起皱眉瞪眼暗暗用劲。 可是听着听着,他却忍不住撅起来嘴。 许小水和殷鸿雪没有发现他表情的不对劲,依旧一个不停说着,一个依旧认真听着。 一直到许小水说完了,看向两人寻求回话了,他这才发现了顾暮安不爽撅起的嘴。 原本因为学着顾朝宁的样子,激动得眉飞色舞的许小水一怔,脑袋冷静下来。 他有些诺诺地看向顾暮安:“怎么了吗?安哥儿?” 难道是因为他对朝宁哥太激动热情了吗? 还是说,是他心里,也想让朝宁哥做他哥哥的心思被发现了? 有的小孩不喜欢别人叫自己的哥哥为哥,也不喜欢别人用超越自己的热情面对自己的哥哥。 更别说像他这样,胆大包天想要别人的哥哥也做自己的哥哥的想法了。 许小水扣着手,看了看顾暮安,又偷偷看了看殷鸿雪。 雪哥儿要是知道了,还会和他玩吗? 殷鸿雪不知道许小水怎么突然蔫了下来,他左右看看,见到顾暮安撅起的嘴这才反应过来。 “安哥儿你怎了?” 殷鸿雪倒是没有许小水想得这样多,他以为是顾暮安身体哪里不舒服了。 顾暮安则是眼前两个哥哥的心思都没有察觉到。 他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气愤地双手抱胸,冷冷哼了一声。 “哥哥也真是的,给雪哥哥出气的事情,都不告诉我。” 顾暮安学着刚刚许小水的样子,同样举起了拳头。 “要是我在场,我一定,这样,这样,给许丰收打个落花流水!” 许小水怔在原地,下意识问:“为什么要打个落花流水?” 他回想着漂亮的画板落在河水中,随着河水流远的样子。 那样明明很好看。 顾暮安没有反应过来许小水的问话,他挠了挠头:“就,就是落花流水啊。” “要打谁个落花流水?” 一声舒朗的声音响起,顾暮安下意识回答:“要打许丰收个落花流水!” 殷鸿雪惊讶回头,随即高兴开口:“朝宁哥!” 顾暮安说完后也回头看去:“哥哥!” 两人一起跑过去,殷鸿雪在顾朝宁身前停下,顾暮安则是没什么顾忌地扑到了顾朝宁的怀里。 顾朝宁抬手挨个摸了摸两人的头。 许小水偷偷看着,眼中有些羡慕。 却没想到,顾朝宁突然抬头冲他善意地笑了一下。 许小水一惊,但是也立刻会以笑容。 顾朝宁很满意,他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殷鸿雪自己干了什么呢,却没想到去了一趟镇上回来,许小水便将他这个难题解决了。 让前世的死对头殷鸿雪得知了自己的壮举,顾朝宁神清气爽。 “割完草了吗?我买了糕点回家,有桃花饼。” 虽然最后他回来的匆忙,但是在临出渡口镇时,还是买了一些糕点才回来。 也不知道镇上糕点铺子怎么做的,桃花还没开,竟然就有桃花饼了。 顾暮安一听到吃的,立刻高兴地蹦蹦跳。 “割完了割完了,我们快回家!” 他自己着急还不够,转头将自己的背篓背上,又将殷鸿雪的背篓拿给顾朝宁,拉着两人便要走。 殷鸿雪连忙同许小水打了个招呼,这才跟着离开。 顾朝宁同样转头同许小水打了个招呼,随即也被顾暮安拉着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因为有顾暮安这个,像个被桃花饼钓着的小牛犊拉着两人,三人很快就到了家。 顾暮安洗过手,给他自己和殷鸿雪都拿了一块桃花饼。 镇上的东西都做的小巧,一人一个正正好。 顾朝宁去找两人回来之前,便同顾文说了镇上的情况,以及各位学子、他与顾荣的打算。 眼下他只安心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动作闲适地倒茶喝茶。 果不其然,没一会时间,殷鸿雪便拿着糕点,自己过来找他了。 殷鸿雪站在他的桌前,漂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看着他。 “朝宁哥,这是你之前说的让苗哥儿以后都不说了的办法吗?” 顾朝宁看着他站在桌前,却突然想到殷鸿雪刚来时,小小一只的样子。 那个时候他站在他桌前不过桌子这样高,最多只能露出一双琉璃般剔透的眼睛了。 顾朝宁心中想着事,表面却没显示出来。 他点了点头果断承认:“是的。” 殷鸿雪却有些不理解:“可是为什么要打许丰收?” “自然是因为,许丰收是许家的心肝宝贝,”顾朝宁故意做了一个轻抚心口的动作,“打在许丰收的身上,痛在许家所有人的心上。” “以后为了不让许丰收挨打,他们都不敢再说混账话。” 原来是这样。 殷鸿雪恍然大悟的样子。 顾朝宁打许丰收此事,是特意找其他小孩问过许家的情况的。 别看很多小孩子小,但也正是因为小,很多时候,大人有什么恶意,都不会避着他们。 不过,许家其实也用不上特意问人。 只要随便打听一下,大家都知道许家重男轻女和哥儿的厉害。 许丰收从小被宠到大,家里除了爹不敢打,剩下谁都敢踹两脚。 宠成这个样子,光是为了防止他再次被打,不止许家人自己会谨言慎行,连许丰收自己都会监督着家里人谨言慎行。 而这也正是顾朝宁想要的。 但是相应的,这件事一个办不好,容易遭受纠缠。 不过许家人的性格,胆小懦弱窝里横,光是昨日匆匆一面,见许丰收为了玩弹弓对二蛋那等谄媚小心的样子,便能看出来。 另外一个,则是将事情闹大。 一是为了杀鸡儆猴,另一个也是因为许家不得人心,闹大就闹大了,而里正叔为了他的未来可能性,也会站在他的这边。 顾朝宁将此件事全数讲给殷鸿雪听,殷鸿雪握着糕点时不时点头,最后更是连糕点都忘记吃了。 顾暮安见两个哥哥进了屋后便都不出来,还以为是在玩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连忙过去看。 小哥儿一冒头,听了两句后便想走。 却被顾朝宁抓住了头上的揪揪,硬是留下来听完了。 殷鸿雪晚上翻来覆去想着顾朝宁的话入睡,第二天一大早吃过饭后,便背着背篓去他和许小水常割草的地方等着许小水了。 这一处的草深且多,因为挨着后山,还有野果子可以摘着吃。 殷鸿雪将背篓割了一个低之后,便蹲到了一颗酸枣树后面。 不过现在时间还早,树上并没有酸枣子。 殷鸿雪蹲过来,也是为着酸枣树能给他挡挡风的原因。 早春的早晨还是有些凉的。 他正轻轻拨弄着酸枣树刚发出叶的嫩芽,便听到对面传来脚步声。 两人相携着走过来,停在酸枣树的不远处躬身割草。 “哎,有个事你知道吗?” “什么事?” 村里人割草都喜欢说一些村中的闲话,不过村子也就这么大,闲话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些。 许是见她兴致缺缺,起话头的人挑高了声调。 “我这次说的可不一样哩!” 她提起些兴致:“如何不一样?” “这次的事啊!是朝宁小子和荣小子的事哩!” 听到这句话,殷鸿雪想要起身的动作一顿,他缩了缩腿,将自己蹲得更圆润了一些。 “我听人说啊,朝宁小子和荣小子,昨个去镇上是哭丧着脸回来的哩,应是没考上呢。”她停顿了一下,“不然你看看,今天他俩为什么没有去镇上哩?” 殷鸿雪心说,那是因为朝宁哥和阿荣哥打算直接去县城看看,所以今天才没有去镇上。 “你还别不信,昨个我亲眼看见的哩!” 亲眼看见什么了啊!刚你还说听人说呢! 殷鸿雪听着生气,他存心带了点捉弄般的心思,干脆直接站起身。 站出来后,看清楚了来人,殷鸿雪这才有些了悟。 原来是许氏的族人。 “许阿婶,你看见什么了?” 殷鸿雪突然出现的声音,骇了两人一跳。 尤其是站在许多鱼边上张翠芬,骇地都往边上跳了出去。 昨日顾家的壮举还在她的心中盘绕,今天她就被殷鸿雪堵到和许多鱼说顾朝宁闲话。 张翠芬心里后悔和许多鱼出来割猪草了,但是让她一个大人和殷鸿雪这个小孩道歉,她又张不开嘴。 她又没做什么错事!闲话也是许多鱼非要和她说的! 第34章 这个许家这个许多鱼!真是的!怎么尽坑人。 许多鱼没有注意到张翠芬的眼神,她有些讪讪地看着殷鸿雪。 心中有些愤愤他一个买来的小孩,也敢和她说话这样硬气了。 许多鱼还未张嘴,顾暮安的声音便和许小水的声音一起传来。 两人都在呼唤他。 “雪阿哥!” “雪哥儿!” 两人“咚咚”跑来他的面前,都没心思注意站在他前面的另外两个人。 殷鸿雪有些着急地往前迎了两步:“怎么了?” 顾暮安一双眼晶亮,脸色不知是不是因为一路跑过来的原因,红扑扑两团。 他喘/息大笑着:“雪阿哥,信使来了,哥哥……哥哥他考过了!” 殷鸿雪怔在原地,顾暮安激动地蹦了一下。 “哥哥现在是童生啦!” 第32章 画 殷鸿雪跟着顾暮安跑回家时,镇上的衙役还没有走。 按理来说,成绩是需要学子自己去看的。 但是信使自知耽搁了时间,来了渡口镇后,便找了镇上的衙役帮忙送信。 有衙役当过秀才的报信员,知道这种事,主家欢喜,都会给赏钱。 所以来了镇上后,便没再耽搁什么时间,衙役都主动来了。 小河村除了顾朝宁,还有顾荣也过了。 两个衙役分别去的顾朝宁家和顾荣家。 家里围了很多村人,见到殷鸿雪和顾暮安回来后,便快速让开了一条路。 “哎呦,这大喜的日子,我们雪哥儿还去割草了啊。” “快快,上前去,你哥哥考过哩!官爷都来报喜了!” “我听着刚刚官爷说朝宁小子第几名来着?” “第一名!是第一名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考童生便有官爷来报喜呢,难道是因为朝宁小子考了第一名?” “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有人听着周围人的说话声,目光紧紧落在顾朝宁的身上。 顾朝宁今年不过十二岁,便已身姿挺拔,端方有礼。 站在衙役面前,毫不胆小弱气,看着甚至要比顾文还要自然。 现下童生试又考中了第一名,怎么着也能考上个秀才。 有家中有哥儿,姐儿的心中起了心思。 只是还不等他们多想,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穿过了所有人,径直跑到了顾朝宁等人的身边。 是殷鸿雪。 殷鸿雪突突跑过去,连顾暮安都跟不上了。 他心中激动回荡,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动作。 他不只想快点跑到顾朝宁的身边看一看顾朝宁,他还想原地跑两圈,他想站定冲天大笑几声。 可是等到他径直跑到了顾朝宁的面前了,他却只是双眼若夜空星子般,一瞬不瞬看着顾朝宁。 “朝宁哥。” 衙役接过陈有盐拿来的荷包,捏了捏里面的铜板,喜笑颜开地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便转身离开。 一百文。 果然报喜的活是个好差事。 这次小河村过的两个人家都是村中大户,也不知道他另个兄弟能有多少赏钱。 若是也能有一百文,凑在一起,他们还能一起去喝点酒。 这么想着,衙役加快脚步离开。 衙役离开后,周围围观的人更加激动,悉数围了上来。 大家都在夸赞顾朝宁。 而顾朝宁却只看着殷鸿雪。 他看着殷鸿雪激动又隐隐带着崇拜的表情挑了挑眉。 前世他可是考了状元,却被殷鸿雪说是草包状元,这一世不过是一个小小童生试,殷鸿雪便用这般眼神看着他。 殷鸿雪激动得说不出其他的话:“朝宁哥,你真厉害。” 顾朝宁隐隐有些得意:“是吗?” 殷鸿雪格外用力地点点头:“是!朝宁哥是第一名!” 原本家中有和顾朝宁年龄相差不大的哥儿姐儿的起了心思的人,见到殷鸿雪,脑子才突然反应过来。 顾朝宁有童养夫郎啊,殷鸿雪啊。 有人歇了心思,但是转瞬,又有人想起昨日陈有盐和顾朝宁说的话。 拿殷鸿雪当弟弟疼,两个孩子有情便成亲,没情,陈有盐便攒嫁妆嫁哥儿。 只是这心思还没有起多久,便见到顾朝宁双眼一瞬不瞬看着殷鸿雪的样子。 好么,这一下又歇菜了八成的人。 另有两成的人依旧没有死心,心中只想着要让自己的哥儿/姐儿,找机会多和顾朝宁接触接触。 陈有盐顾文等人一直到嘴皮子都说干了,茶水都倒出去三壶了,好奇的小河村人这才解了好奇心,离开各去干各自的事了。 关起门来后,陈有盐和顾文等长辈自是又一番欣喜夸奖。 因为殷鸿雪激动,被甩在后面的顾暮安,这时才撅着嘴挤到了殷鸿雪的怀里。 顾暮安:“雪阿哥你就想怎么补偿我吧!你跑这么快,我怎么都追不上,亏我还特意去找你呢!” 顾暮安也知道殷鸿雪是太过激动,他现在这么说,也不过是和殷鸿雪闹着玩。 殷鸿雪果然笑弯了一双眼眸。 他微微弯腰抱住顾暮安:“谢谢安哥儿特意去告诉雪阿哥,那我给我们安哥儿绣一条漂亮的手帕。” 顾暮安已经开始跟着陈有盐王秀秀学做一些简单的绣活了。 但是做绣活并不简单。 顾暮安又被养的娇,被针戳了几次手指之后,就开始躲懒了。 但是陈有盐为了让他自己学,便只让他自己绣手帕用。 听到殷鸿雪的话,顾暮安立刻眉开眼笑。 他尖叫一声:“谢谢雪阿哥!” 陈有盐忍不住戳了一下顾暮安的头:“你这臭小哥儿!就会找机会躲懒!” 顾暮安被戳了头后,先是嘻嘻笑了两声,便立刻躲到了殷鸿雪的身后。 顾家小院传出笑声,每个人都很高兴。 家里有喜事,陈优雅和王秀秀商量着要做好饭吃。 顾暮安听到他们谈论高兴地原地蹦蹦跳。 顾文将自己收拾一半的行李又抖开,放进衣柜里。 顾大牛同样欣喜,准备给饭食添点好柴,掂着斧子去劈柴了。 殷鸿雪心中激动依旧无法发泄,原地懵了几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拿纸磨墨准备将其画下来。 至于顾朝宁,他目光深邃看着县城的方向,等着顾荣的到来。 不出一刻,顾荣果然兴高采烈跑来。 顾朝宁收回目光,同样勾起笑容看向顾荣。 “朝宁!” 顾荣早已从其他村人的口中得知顾朝宁的成绩,眼见他这幅依旧不急不缓的表情,顾荣心中对顾朝宁更加佩服。 不过他实在激动,顾荣脚步不停,走过来与顾朝宁击掌。 不过他得知了顾朝宁的成绩,顾朝宁却还并不止他的成绩。 顾荣微微仰头,显然对自己很是满意:“第十名。” 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 虽然和顾朝宁的第一名比不了,但是顾荣早就知道自己和顾朝宁与自己的差距,所以他的心态很平,对于自己能考第十名,全是高兴。 毕竟是一个县城的人呢。 顾朝宁虽然年岁比他小,但是心性学时实在不小。 有时候顾荣都会觉得,自己所面对的,是一个学识渊博的长辈。 尤其是顾朝宁自己待着的时候,身上的气度,说是大家公子,也并非夸张。 两人交谈几句后续府试院试考试的事情,顾荣便准备离开了。 临走前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信使来的可真是巧了,幸亏我们还没有出发。” 顾朝宁附和般笑了一下:“应是县城有什么事耽搁了。” 说是信使,其实也就是县城的衙役。 巡检来到县城,不定检查出了什么,衙役们都跑断了腿,哪里有时间过来传信。 顾荣心中畅快,走路都轻快。 顾朝宁回到自己的房间,又看起了书来。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万不可因为自己有前世的记忆,便要懈怠学业。 顾朝宁一看书便沉浸其中,回过神了来后,才发现鼻尖飘着香喷喷的味道。 陈有盐和王秀秀联手做出的好饭食,用顾暮安的话来说,那便是能吃到安哥儿像小王八一样,躺下便起不来了。 听着外面小哥儿咋咋呼呼的声音,顾朝宁笑了一声。 陈有盐从灶屋探出头来,见顾朝宁出来了,便喊顾暮安:“去叫你雪阿哥吃饭了。” 顾暮安正像小狗一样蹲在门槛处闻味儿。 小时进不去灶屋,现今长了四岁,依旧进不去灶屋。 顾暮安闻着味道不想挪窝,他回头便看见了顾朝宁。 小哥儿冲顾朝宁露出个讨好的笑,便开口:“哥哥替我去叫雪阿哥吧。” 顾朝宁捏了一下他的鼻尖,便起身去了殷鸿雪的屋子。 第35章 也不知这个小哥儿在作何事情,这般入迷。 顾朝宁推开门去瞧,便见着殷鸿雪伏在桌前,拿着毛笔满脸严肃地比划着。 呦呵? 顾朝宁挑了挑眉头。 往日里总是偷懒的小哥儿,今日倒是自主来学习了? 顾朝宁估摸着,难道是见他考了县试第一名,也激发出殷鸿雪前世的好学了? 他默不作声走到小哥儿身后,打眼看去,便见殷鸿雪笔锋轻勾,一副村人贺喜图,跃然纸上。 这…… 小哥儿笔法还略显稚嫩,尤其有些本应带着棱角的地方,生让他画的带了些圆润出来。 不过又不显突兀,反而带了些孩童的天真可爱来。 笔画之间,皆是灵气。 顾朝宁瞳孔轻颤,先是惊叹殷鸿雪的绘画天赋来,另一方便却又双眼复杂地打量了殷鸿雪好几眼。 前世,顾朝宁曾收到过一幅画,提醒他大皇子并非良主。 画中大皇子一身龙袍,居高临下看着跪伏在地的他。 他一身红色官袍,鲜艳的红色先是血一般,浸透纸背,又顺着他的官袍一直流到画纸最下方。 当时大皇子还未称帝,画中他却一身龙袍。 顾朝宁收到画后心惊胆战,随后在下一刻便将画烧毁。 画作上的笔墨还未干透,顾朝宁将其拿到蜡烛之上,火苗跳跃着将画焚烧,最后只剩下那如血一般的红色。 现在一看。 那画上的笔触,分明与与眼前殷鸿雪的笔触,格外相似。 第33章 画2 顾朝宁神色复杂看着殷鸿雪继续完善画作,脑海中依旧回想着前世。 他收到画作后,其实也对大皇子起了疑心。 但是那个时候大皇子伪装实在是好,另一方面当时他与大皇子捆绑已深并不好抽身。 他一方面对大皇子起疑心为自己准备后路,另一方面又暗探是何人给他送的画作。 他担心会是其他党派故意离间他与大皇子。 前世他追查许久,却从没怀疑过到殷鸿雪的身上。 殷鸿雪与他同在大皇子阵营,又向来看不上他,并且从没见他画画。 “朝宁哥?” 殷鸿雪满意画好今日所见的场景,转头便见顾朝宁一脸复杂站在他身后。 难道是他画的不好? 殷鸿雪双手下意识想放在画上挡住,只是又想起笔墨未干生生停住。 他有些气闷,明明阿爹安哥儿他们都说很好看的! 若是朝宁哥敢说不好看,那一定是朝宁哥的眼光有问题! 顾朝宁回过神,冲着殷鸿雪笑了一下:“阿爹叫吃饭了。” 他先说明了他过来的缘故,随后目光又落在了纸上。 “我竟不知雪哥儿还有这等绘画天赋。”他又看向殷鸿雪,“比之专业的画师也不遑多让了。” 殷鸿雪惊喜地瞪大双眼:“真的?” 虽说是这般问,但是他心中已然信了八成了。 朝宁哥从不骗他。 顾朝宁点点头,他拉着殷鸿雪往外走。 再耽搁一会,怕是阿爹的河东狮吼要过来了。 顾朝宁一边领着殷鸿雪往灶屋走,一边开口:“却是真的。” “雪哥儿可喜欢绘画?” 殷鸿雪登时用力点头。 他喜欢绘画,喜欢将自己看到的,发生的事情,画在纸上教他能时时看清。 顾朝宁点点头,又揉了揉殷鸿雪的头又肯定了几句,便没再说话。 他心中思量着,改日可以带着雪哥儿去镇上书铺。 书铺中文字书本可印刷出来,画本中的画却不容易。 文字书本都可抄书挣钱,画本自然也可以画画挣钱。 挣了钱后,一是可以让小哥儿更有信心,又喜欢画画。 另一方面也可以改变一下家人长辈的态度,给雪哥儿找个专门的老师学画。 当然这条路是需要殷鸿雪的画技能过关书铺的掌柜。 虽然顾朝宁对殷鸿雪的画技十成十的放心,但凡是都有万一。 所以他想的另一条路便是,他考上秀才后,说话做事方便后,再行打算。 这便要等的时间久一些,还是先不告诉殷鸿雪。 “还在想甚?还不快快落座?”顾文拍拍大儿子的肩膀。 毕竟这顿好饭食,可是专为他做的。 顾朝宁落座,这才看向桌上的菜色。 酸萝卜炖鸭子,落日般的细条萝卜,金黄油亮的鸭子,酸香的味道压住了鸭子的水腥味,便全是肉香。 酸菜粉条五花肉,五花三层的五花肉切成薄片,将油脂煸出颜色变得金黄。 酸菜又特意在五花肉煸出的油中翻炒过,玫一片菜叶都沾了肉香,粉条是秋日时用地瓜制成,爽滑软弹,吸溜一口肉香酸香皆有。 还有春日第一茬的春韭菜炒鸡蛋,用了香喷喷的猪油炒制的马齿笕和刺嫩芽。 顾文特意去买了豆腐,做成了香煎豆腐。 撒上些盐粒子胡辣椒面和花椒面,一口一口停不下来。 另有清口解腻的凉拌荠菜,凉拌苦菜以及剥干净外皮的蒜白。 一家四口大人三个半大孩子,皆是吃了个肚饱溜圆。 午食后,全家没一个愿意动弹的,说谈两句,皆是打算先小憩片刻消消食后,再收拾。 * 县城。 已是到了往日下值时间,陈县令却愁眉苦脸,依旧还在县衙坐着。 县丞主薄和他的师爷脸色也没比他好上一些。 也就是现在典史还在外东奔西走,不然此时此处愁眉苦脸的还要填上一人。 县丞姓张,连两撇胡子都带上了些沮丧。 他看向同样丧眉搭眼满目愁色的陈县令:“巡检大人可说了何日走?” 说是皇城那边的侯府丢了件无价之宝,被一个哥儿带走,往他们这边跑来了。 翻来覆去的,找了得有十来天了。 陈县令长叹口气,一方面庆幸巡检耽搁时间并不是为了查他,另一方面却难受每天跟着这样折腾。 这段时间县城百姓见衙役行事匆匆,有感知敏锐和谨小慎微的,都不敢多在县丞走动了。 不过也幸好,再有两三天,巡检大人便要去往别处了。 陈县令勉强打起精神。 他挥挥手:“好了好了,不要愁了,最后几天我们好好配合巡检大人便好了。” “人成日里跟着巡检大人东奔西走的典史还没说什么呢,我们只在后面打好配合便好了。” 众人齐声:“是——大人。” *顾朝宁又回归了每日去村塾上课的作息。 第一天的课程,他和顾荣还别人站在台前,同其他学子传授考试经验。 只一次便过了,村塾夫子笑得合不拢嘴。 而顾朝宁和顾荣除了每日的跟堂大课之外,夫子还特意为两人开小灶,以应对接下来的府试和院试。 两人的基础扎实,不用夫子多多担心。 是以每日小灶内容,多是策论和试帖诗。 明日便是休沐,是以今日下学早。 夫子看过顾朝宁顾荣两人的试帖诗,又留了休沐日的作业后,便早早放两人归家去了。 顾朝宁回去时,恰逢殷鸿雪背着背篓回来。 小哥儿不知发生了何时,本就偏淡的眉眼冷沉着,颇有前世侯府公子的气势。 见到顾朝宁的身影,阴沉的眉眼便被笑意冲淡。 殷鸿雪“笃笃”便跑了过来,顾朝宁顺手便提起小哥儿身后的背篓,背到自己的身上。 背篓放满了青草,还怪沉的。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打草便也一天比一天方便,所以背篓也便一天比一天沉。 顾朝宁先是叮嘱:“下次别打这么满的草了。” “嗷,好。” 一看他的样子,便是没有放在心上。 顾朝宁沉吟片刻:“听说孩童少年时期,总是背着沉重的东西会压得不长个子。” 闻说这话,殷鸿雪这才满眼惊慌地抬头看向顾朝宁。 “真的?” “千真万确。” 殷鸿雪仓皇地点了点头,这下可不敢再打草时,想着压一压还能压一压了。 他心中惴惴的,转瞬又自我安慰。 他这样也没有几天,以后不背这样沉的了,一定没有事的。 想到此处,殷鸿雪这才满意,生怕自己会长不高。 至于为什么有这个生怕,殷鸿雪又想不明白。 两人继续往前走 ,顾朝宁见他表情恢复了,便提起刚刚问:“刚刚怎了?怎么不开心?” 经刚刚不长个子一吓,殷鸿雪差点想不起来,这事了。 眼下经过顾朝宁一提醒,他登时便又气呼呼的。 “还不是水哥儿的家人!”他气愤地隔空挥了一下拳头。 “水哥儿每天都要干活,春夏秋冬,除了下雨天,连下雪天都会出去捡柴!都能顶上一个劳壮力了。” 第36章 “可是水哥儿的家人还总是不满足!今天更是!……” 殷鸿雪提起刚刚所发生的事情。 殷鸿雪和许小水照例一起打草,但是许小水的背篓,要比殷鸿雪的大两圈,殷鸿雪打完草了,许小水还差很多。 和往日很像的情况,殷鸿雪便下意识想要帮着许小水一起弄。 许小水却将他拦了下来。 殷鸿雪以为是许春苗说的话,被许下水听了进去,这才不让他弄。 殷鸿雪便开口对着许小水劝了两句。 不过许小水并不说话,只是不让他帮忙。 为此许小水还特意将背篓,拿去了不挨着殷鸿雪的地方。 拿背篓的时候,许小水露出的手腕,和领口,皆是大片大片的淤青。 看这个颜色,便是新弄的。 殷鸿雪惊骇地瞪大了双眼,又追问了几句。 许小水顶不住他的追问,便说了出来。 原来是因为,前段时间殷鸿雪没有时间,一直没有和他一起干活,所以许小水每次,都会晚一下回去。 许家人掐着他的时间,不满许小水太晚回来,明里暗里说让他去找殷鸿雪一起干活,好早些回家烧火做饭。 这是他家里人第一次这样说,许小水这才知道,原来徐春苗说的都是真的。 许小水第一次和家里人顶嘴,并不答应去找殷鸿雪,便被家里人打了。 其实昨天他根本起不来床,还被家里人不允许吃饭。 也是歇过一天一夜之后,今天这才能接着出来干活了。 最后许小水满眼祈求的看着殷鸿雪:“雪哥儿,以后我们还是不要一起干活了,我知道你帮我干活是好心,可是许春苗说的对,你不该还给我家干活。” 说完后,许小水便背着背篓离开了,殷鸿雪有多生气自是不用提。 前段时日刚刚发生过许春苗和许丰收的事情,又经过顾朝宁同他讲缘故。 其实他的心里已经有一个大概的想法,要怎么对许小水的弟弟了,用以阻止许家让许小水没完没了的干活了。 不过他一直拖着没弄。 一方面是没腾出时间。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担心事情不小心闹大,对顾家名声不好。 毕竟前段时日,刚刚发生了许丰收的事情。 要是再紧接着发生许阿宝第二次事情,村中人恐会觉得是他们顾家欺负人。 可是现在却是拖不得了。 第34章 打草 听闻他已经想好了办法,顾朝宁有些好奇,让他说说。 其实这个办法,是按照顾朝宁那个办法改变的。 殷鸿雪有些害羞,但是还想让顾朝宁看看可行性,所以虽然害羞,但是殷鸿雪还是如实说了。 顾朝宁听完故意沉吟片刻。 见殷鸿雪急得连眼睛都瞪大了一圈,身体也不自觉靠向他,顾朝宁这才满意开口:“不错,可行。” 殷鸿雪一点也不计较他说话好慢的事情,闻说不错可行,高兴地用力握了一下拳头。 光是看着便能看出他的跃跃欲试了。 两人回家后,先是洗手便可以等着吃饭了。 王秀秀端着一盘刚做熟的炝炒春笋走出来,便看到顾朝宁卸在房檐阴影处的青草。 这般多。 雪哥儿实在勤快,今日一早上都跑了两趟了。 先是和顾暮安出去了一趟,晚点又自己出去了一趟。 家中刚放出去话,待雪哥儿如亲子。 若是被村人发现,她们只让雪哥儿再多去打草,恐人说他们顾家说的比做的好听。 另外一个,家中不指着孩子干活。 陈有盐和顾大牛都言,以后干活有的是机会,孩童少年时期,只做些力所能及的便好。 王秀秀沉吟片刻,没提这事:“雪哥儿,去叫你朝宁哥吃饭了。” 顾朝宁回了屋子里换轻便的衣服了,虽然不过只在家中待一个午时,但还是短打方便。 这个时间,怕是已经快换好了。 殷鸿雪应了一声,便往东厢房走。 另一边王秀秀将炝炒春笋放好,便去后院,单独隔出来的一个,给顾文刨木头的一间屋子。 顾文说这是他的木匠屋,王秀秀等人都觉得他半吊子木匠,只叫它刨木头屋。 过去时顾文正在甩嗒自己衣裳中的木头碎片,他额角都是汗,连夹袄都脱了。 “阿娘,今天是啥饭?” 有人找他做橱柜和桌子,木工挣的钱比跟着他爹打小工挣得多,所以这段时间他都是在家干活。 见这个时间王秀秀过来,他还以为王秀秀,是来叫他吃饭了。 顾文嘿嘿一笑,没想到自己也有孩子们的待遇了。 王秀秀上前一步,将他衣襟后领没有抖下去的木头摘下。 “你明日去大石村看看,让郝来福提前过来吧。” 顾文一抹汗水,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这个时间还有些太早了吧?” 郝来福是他家常雇用的短工。 在春夏秋三季来顾家干活。 不过一个劳壮力的价钱贵,所以他大多时间是只来半天,或者隔一天来一次。 主要活计,便是收拾田地,打草、喂养牲畜,反正便是那些农家活。 大石村在小河村那座山的后面,大石村遍地石头,村人种粮食吃不饱,大都是出来找活干。 顾文去过几回,主要是找郝来福。 那边的小孩都是赤脚走路,满地爬,手脸黑黢黢一片,脸上挂着鼻涕也没人管。 现在盛世,地价贵,大石村人连搬迁都没地方去。 总之这么一代一代的,也穷苦着过来了。 顾文想着想着,又回到现在。 家中小麦去年初冬便已下好种。 虽说现在一天比一天暖和,麦子地里的野草也都复苏了。 但是比起夏季来,到底是少,他和他爹抓空就能弄了。 而水稻不过刚刚育种,插秧还得再等一段时间。 现在便叫郝来福过来,实在有些早了吧? 其实一开始家中只在抢收和下种时,才会雇用短工。 平日里除草、松土、照顾苗子,大都是家里人早晚时抓空干。 但是有一年,小河村下大雨,五柳庄子有个院子的房顶塌了个小角。 庄头大手一挥干脆整个院子翻新。 因着信任顾大牛和顾文的手艺,不止泥瓦活交给了他们,连着一些技术简单的木工活也教给了顾文。 再加上家中的活计追着,这下可给家里两个汉子忙了个脚打后脑勺。 王秀秀和陈有盐心疼两人,常常在两人还没有回来时,便下地多干些。 顾朝宁心疼家中大人,便也在下学后跟着一起干活。 殷鸿雪和顾暮安便也做些力所能及的,打草喂牲畜的活。 如此过了最忙的那段时间。 顾文见着瘦了一圈的亲娘和夫郎,皮肤又黑又槽了很多的俩个小哥儿还有顾朝宁。 他辗转了半夜,然后在第二日的饭桌上,提出了雇用短工的事。 人也好找,就总跟着顾家干的郝来福。 一开始王秀秀还不同意,陈有盐也觉得有些费钱,但是雇佣了短工之后,顾家所有人便真香了。 因着有个汉子大包大揽地干活,家中连牲畜都能多养一些,再也不用担心打不够草,养活不好。 王秀秀和陈有盐也不用再一边看孩子一边做活,给家中人做个鞋子,制件衣裳,甚至连缝补衣裳抓空摸空的 而顾朝宁也不必再下学之后,还多操心家中伙计。 家中的每一个人都显着松泛了很多,连争吵都少了。 况且多养了牲畜之后,光是用家中牲畜的钱,都能付得起工钱。 王秀秀和陈有盐也不心疼银钱了。 只是现在时间到底有些过早。 王秀秀知道顾文所想。 她开口:“也不差这几天了,家中养的鸡鸭多,还有两只猪,都等着吃草。” 就像是在迎合她说话一般,一阵鸭叫声,同猪哼哼声,从大后面传来。 王秀秀笑了一声,随后便将殷鸿雪总是出去打草干活的事说了。 这个年岁的孩子,尤其现在又暖和了,很多哥儿、姐儿的,都会相约着玩过家家,踢毽子,或是上山找野果子吃。 连顾暮安都会和自己的朋友玩儿的都要不着家了。 独独他们的雪哥儿,打了一遍草后,还要去打第二遍。 背篓都压得满满的。 其实干活这事,除了地主家的孩子,农家孩子谁家不干活? 除了个别苛刻孩子的人家,大多孩子都是干完家中交代的活后,便自己跑出去玩了。 而殷鸿雪是干完家里交代的活后,自己还会找活干。 这段时间说是顾大牛和顾文找时间便去地里拾掇,只是她和陈有盐肯定也不能干看着。 第37章 所以其实下地的是三人,独王秀秀在家中做饭,收拾屋子,喂牲畜。 往年还有个顾朝宁能跟着一起干。 今年孩子考试,去私塾时间去的早,回家又回的晚,夜里读书,烛火又要燃到好晚。 他们做家长的,总不能还让孩子操心家中伙计。 殷鸿雪看在眼里,可不就会多干活了。 王秀秀一一和顾文讲过,顾文想明白,连连保证明日便去大石村。 王秀秀这才满意,和儿子一起往前院走。 恰好陈有盐过来叫两人吃饭,两人便又偷摸着,将此事和陈有盐说了。 陈有盐这才恍觉。 孩子太懂事,做家长的也有些不是滋味。 陈有盐在心中想着这事吃过了饭,又睡了午觉。 起来抱着正在做的,给顾文的鞋子,还在想这个事。 突地一阵“咚咚”脚步声传来,陈有盐抬头,便见顾暮安拉着殷鸿雪的手一起跑了过来。 “阿爹,我们出去玩一会儿!” 陈有盐一激灵,登时看了一眼正在院中洗衣裳的王秀秀。 王秀秀显然也很高兴。 顾暮安说完后,拉着殷鸿雪便像跑走。 “等等!”见两人转过头来,陈有盐起身抓了一把干红枣,“带着吃的去玩吧。” 干红枣甜,孩子们都爱吃。 顾暮安欢呼一声,连忙抓了一把进口袋,另外又抓了一把放到殷鸿雪的口袋。 “谢谢阿爹!”两人异口同声,只是一个活泼,一个乖巧。 顾暮安咋咋呼呼的,拉着殷鸿雪便往外跑没影了。 小河村一个小林子处,很多小孩已经等在这里了。 这处林子有个小溪,春日里虽然并不能淌水,但是过家家有水都方便。 林子里还有野果子,有时候还能捡个野鸭蛋,或者摸到一尾小鱼。 哥儿姐儿的,连着小汉子们,都喜欢来这处玩。 顾绿柳一见到顾暮安便站起了身,高兴地冲他挥手。 “安哥儿,这里!” 随即顾绿柳的声音一顿,没先到殷鸿雪竟然也来了。 小孩子大都喜欢和大孩子一起玩,殷鸿雪便算是一个大孩子。 “雪阿哥。” 殷鸿雪看向顾绿柳,顾绿柳人如其名,相比与圆乎乎的顾暮安,像是柳叶般看着有些纤细。 小哥儿同时还有一双细长的柳叶眼和柳叶眉,面无表情时都看着很是温柔。 殷鸿雪冲他笑笑:“柳哥儿。” 顾绿柳很高兴地笑了下,顾暮安登时冲着他挤眉弄眼。 随后他又冲着殷鸿雪挤眉弄眼。 殷鸿雪的计划,在来之前,殷鸿雪便全数告诉了他。 他不断示意着殷鸿雪,不远处那群小汉子里面,就有许小水的弟弟许光宗。 顾绿柳有些好奇地看着两人,他突地问:“安哥儿,你是眼睛不舒服吗?” 顾暮安的动作嘎巴一下停下,气愤地噘嘴看着顾绿柳。 殷鸿雪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他安慰性地摸了摸顾暮安的头,又从口袋中拿出了干红枣。 他扬声道:“我拿了干枣子,可甜了,我们一起吃吧?” 他的声音很大,在场之人包括不远处的小汉子们,都听听清了。 大家一起看向了殷鸿雪。 第35章 干枣子 小汉子里面有个小孩手中拿着弹弓,看着像是领头人。 他胆子很大,舔了舔嘴巴便走过来两步,问殷鸿雪:“雪阿哥,我们也可以吃吗?” 他这话问的并不突兀。 虽然殷鸿雪说的是大家一起吃,但是小汉子向来不和小哥儿,小姐儿们一起玩。 平日里大家说的,“我们一起”也并不包含对方的人。 但是干枣子实在香甜,小孩大都嘴馋,问一问又不妨事。 可以便能一起吃枣子,不可以便也不讨嫌,远远躲开,不教他们能馋着自己。 他们心里想的好,表面却是看着干枣子的一双眼明亮。 显然还是想吃的。 殷鸿雪看着这个过来问话的小汉子。 他有点印象,好像是二蛋的弟弟,三蛋。 大名好像是叫许舟。 小河村两大姓氏,顾家为一,许家为二。 殷鸿雪,笑弯了一双眼眸,之内的开口:“当然可以。” 听他答应,三蛋惊喜的瞪大眼眸,呼唤一声,连同身后的一群小汉子们,便都跑了过来。 听说雪阿哥性格好,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干枣子数量少,在场之人全算着,每人只能将将分到一个。 许光宗走在最后面,一直小心地觑着殷鸿雪。 等干枣子真的落在手中了,他才终于高兴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竟然也真的分到了干枣子。 干枣子红红的,捏在手里小小一个。 许光宗立刻咬去一半,甜津津的枣子香,让他的口水横流。 好吃,好吃,真好吃。 他又咬去一口,小小的干枣子,便只剩下了那个中间圆圆两边尖尖的枣核。 枣核上还带着一些肉,许光宗有些不舍得的,将它含在嘴里,嗦着余下的干枣子甜香味道。 他嘴中含着枣核,目光却紧紧落在殷鸿雪的手上。 那里还放着几个没分去的干枣子。 许光宗馋的咂嘴,心中想着殷鸿雪要是能将剩下的干枣子也给他就好了。 殷鸿雪将一个干枣子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嘴里,又单独拿出一个,剩下的便都装进了荷包里面。 许光宗原本以为,单独拿出的那个要给顾暮安。 殷鸿雪却看向了站在许二蛋边上的顾阳。 “顾阳,你的阿哥怎么没有出来玩啊?这个枣子给你,你回去拿给你阿哥。” 顾阳的阿哥是顾梨。 顾梨的阿爹虽同样重男轻女和哥儿,但顾梨家日子好,又有顾家族长打头,所以日子倒也还好。 近些日子顾梨都在学刺绣,是顾家本族的一个姑奶奶。 姑奶奶早些年,在大户人家当过绣娘,回来后便靠收徒教人做绣活过活。 一月三十文。 陈有盐准备也将殷鸿雪送去呢。 顾阳惊讶地瞪大眼。 先是回答了殷红雪,顾梨最近在干什么,随即小心接过干枣子放进自己的荷包里,最后又谢过殷鸿雪给他们吃干枣子。 “谢谢雪阿哥,我会拿给我阿哥的。” 殷鸿雪,笑了一下,揉了揉他的头。 “不用谢,我和你阿哥是好朋友。” 周围的其他小伙伴,皆有些羡慕的看向了顾阳。 听到这话,还在津津有味嘬着枣核的,许光宗猛地瞪大了双眼。 好朋友!? 殷鸿雪和顾阳他阿哥是好朋友,和他的阿哥许小水也是好朋友啊! 他记得有时候他回家,还听到过爹和阿爹嘀咕,殷鸿雪帮着许小水干活,许小水干的活都多了。 殷鸿雪都乐意帮许小水干活,那肯定也会分给许小水干枣子的。 而给许小水的干枣子,那便是给他的干枣子。 许小水一个赔钱货,才不配吃干枣子呢。 刚刚还因为舍不得含在嘴里的枣核,当时便被他吐在了土里。 许小水这个赔钱货,有时候还是有点用的。 最起码,能让他吃到两个干枣子。 春日的干枣子价贵。 就算是被家中宠着的许光宗,也好久没有吃到了。 毕竟过了一个冬天,秋日储存的干枣子都快没了,新枣子又还要等很久才能长出来。 许光宗一边想一边高兴地笑起来,静静等着殷鸿雪叫他的名字。 却不成想。 殷鸿雪就像是,没有想起许小水这个人一样。 转而和身边的其他小哥儿,说起了别的话。 许光宗有些气愤。 许小水这个废物,人家殷鸿雪有着好东西,只想着顾梨根本没有想起他这个。 果然,赔钱货就是赔钱货,连笼络人都不会。 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嫁出去换彩礼钱。 许光宗心中骂骂咧咧,表面上却往前走了几步。 “雪阿哥,我阿哥今日有事,也是没空出来玩,我帮你把干枣子给他拿回去吧?” 身侧原本羡慕地看着顾阳的小孩子们,又转头羡慕的看向了许光宗。 要是他们也有和雪阿哥是好朋友的阿哥和阿姐就好了。 虽然枣子是给阿哥的,但是到时候能分到点渣渣也是甜的啊。 正同身侧之人笑着说话的殷鸿雪,转头看向他。 一双瞳色偏淡的眼瞳,像是冬日窗缝中透出的日光。 看着是日光,靠近过去,冷凌凌的,皆是寒风。 许光宗被震在原地,没再敢上前一步。 “雪、雪阿哥。” 殷鸿雪:“谁不知道你家和你都会欺负你阿哥?干枣子若是给了你,只怕是你二哥连个影子都见不到,就被你吃了。” 第38章 “那我这干枣子岂不是给了你的,让你吃了两个,其他只吃了一个的人怎么办?” 周围的小孩被殷鸿雪的话带动,皆是附和。 就算有的小孩还有些懵,但是见其他人都在附和,便也跟着附和。 “干枣子拿给你,你肯定不会给你阿哥!” “是啊,我还看到过你抢你阿哥的吃的,怎么会拿干枣子给他!?” “是啊,你肯定会自己吃了,凭什么你能吃两个!” 顾阳登时与许光宗划开界限:“雪阿哥,我和我阿哥关系好,肯定不会将干枣子自己吃了的。” 许光宗被大家指责的话说的面红耳赤。 他气愤的开口:“才不会呢,我才不会呢!我对我阿哥可好了!?” “你胡说八道!”顾暮安开口,“你阿哥成日里给你家干活,和陈家村地主家的长工一样,这也叫对你阿哥好!?” 顾绿柳不理解许光宗说他对阿哥好,顾暮安为什么说许家对许光宗阿哥不好。 但是既然顾暮安说了,顾绿柳便立刻细声细气跟上。 “是啊,要是对你阿哥好,你为什么不帮你阿哥干活?为什么不带你阿哥出来玩?” 有和穿着豆绿色衣裳的小姐儿跟着一起开口:“我今天就看到水阿哥了,他去山上捡柴了。” 许光宗被他们一群人说,气的口不择言。 “我阿爹说了,那都是赔钱货该干的!许小水是个哥儿,他以后要嫁出去,现在就是应该给家干活的!” 此话一出,可算是炸了窝了。 在农家,哪个小孩不知道赔钱货是什么意思。 又有几个哥儿姐儿的,没有被人说过赔钱货。 大家皆是气愤地看着许光宗。 另有同家中阿哥、阿姐、阿弟、小妹关系好的小汉子同样气愤看向许丰收。 剩下的小汉子没有其他人那样气愤,但是却像是抓住了许光宗的小辫子。 他们起哄道:“你刚还说同你阿哥关系好,给你阿哥拿干枣子吃,果然你就是要自己吃的吧!” “我,我没有!” 殷鸿雪看着他,一锤定音:“许光宗先是撒谎骗干枣子吃,后面又看不起哥儿和姐儿,我不和他玩。” 顾暮安和顾绿柳最先附和。 随后一众小哥儿小姐儿同时开口:“我们也不和他玩。” 小汉子里三蛋最先开口:“我也不和他玩。” 开口同殷鸿雪要枣子的是他,现下许光宗吃了枣子干这种事,三蛋有些没脸。 刚吃过殷鸿雪的枣子,再一个也有人真的也看不上许光宗,一群小汉子也开口:“我们也不和许光宗玩。” 大家相携着就要离开。 有几个觉得没什么的小汉子,担心大家也不和他们玩了,干脆跟上,从众道:“那我们也不和许光宗玩了。” 眼看着大家就要离开了,尤其是听着大家说要去哪哪摘果子,摸鱼掏鸟蛋,许光宗着急的开口:“你们别走!我……” “我……我说错了!我刚刚说的话都是我阿爹说的,我真的对我阿哥好!” 大家都不理他,许光宗便跟在后面跑。 “雪阿哥,三蛋,我说的是真的!你们别不和我玩!” “我和我阿哥关系很好的,我,我帮我阿哥拿过筷子呢!” 顾暮安回头瞪他:“拿过筷子算什么,我帮我阿哥割草,倒茶,洗菜,捶腿,洗衣服,喂鸡鸭猪,烧火……” 顾暮安一一列举,最后开口: “我可从来没有见你帮过你阿哥,也没见你阿哥出来玩过,这样也是对你阿哥好吗?顾绿柳你说,这是对阿哥好吗?” 顾绿柳细声细气,但是尽量铿锵有力:“不是!” 顾暮安又看着三蛋:“三蛋你说,这是对阿哥好吗?” 三蛋没有阿哥,只有阿姐。 阿姐是老大,平日里很照顾他和他二哥,但是他和他二哥也会照顾他大姐。 三蛋同样开口:“不是!我会帮我阿姐割草,打柴!” 周围还有其他人附和顾暮安。 顾暮安最后一扬头:“有本事你帮你阿哥一起捡柴,割草,带你阿哥出来玩啊!” 第36章 开开心心出来玩,丧头耷脑的回来,说的便是许光宗。 许福扛着锄头回来,便见着自家这个不到饭食不回家的小子,正闷头闷脑地坐在院中抠土。 许福用水瓢舀起一瓢水,“咕嘟咕嘟”喝下肚这才看向儿子。 “今天怎么这么懂事,这般早就回来了?” 毕竟往常还得是许小水过去叫人,还得摔摔打打不乐意回来。 臭小子每次都得拖到最后一刻,所有小孩都回家了,这才回家。 许福笑了一下,觉得自家儿子懂事了。 今日这般早回来呢。 许光宗心中气闷,懒得搭理他爹,继续在那里抠土。 许福便自己走过去,揉了揉许光宗的头:“乖儿子想吃什么,晚食让你阿爹和阿哥给你做。” 提起这话,许光宗一下就精神了:“我想吃肉!” “肉肉肉,又不过节又不过年的,吃什么肉。” 许光宗听到他爹这样说,气恼地站了起来:“我就吃肉,刚可是你问的我想吃什么!” “嘿,我打死你个臭小子!” 许福作势要拖鞋,许光宗便撒开腿就跑,一边跑着,嘴里还念叨着要吃肉。 许福嘴上骂他但是心里倒是挺开心。 儿子这般小便知道什么是好东西,以后何愁不会找好东西回家? 挨打也不会像许小水一般木楞楞的,跑的这般快,果然激灵。 想到这里,许福更加高兴。 “行行行,吃肉吃肉,臭小子,就知道吃香的。” 听到他爹松口,许光宗高兴地原地蹦蹦跳,心中因为小伙伴都不同他玩的气闷也都差不多散了。 让他帮许小水那个赔钱货干活?他才不干呢。 他爹说了,他以后是干大事的人,可不是干那些琐碎的小家子事的。 不同他玩就不同他玩,他还不稀罕呢。 他去找别人玩。 到了晚上,许光宗阿爹陈冬儿果然依言做了肉。 不过量并不多,房梁下吊的腊肉本就不多了,陈冬儿切下八片,父子两人一人四片便没了。 许光宗吃完后咂咂嘴,虽然并不满足,但也算是解了个嘴馋。 他放下筷子,斜眼瞅了瞅坐在阿爹边上的许小水,心中冷哼一声,还是试探性问道:“许小水想不想出去玩?” 陈冬儿正在翻找父子两人剩下的肉渣吃,听到许光宗的话,动作不停。 “玩什么玩,当哥儿时总是玩,以后都嫁不出去了。” 他说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狐疑地看向许光宗和许小水。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陈冬儿目光严厉地看向许小水,“你哄你弟弟,说想要出去玩了!?” 许小水吓得碗都要端不住了,他浑身僵硬,连躲避都不敢,只目光直愣愣地为自己辩解。 “没有,我没有。” 见他这个没出息的样子,陈冬儿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便没有,看你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如你弟弟机灵。” 他倒是信了许小水的话,并不在心里认为许小水有胆子哄骗许光宗带他出去玩。 况且许光宗机灵又聪慧,定不会被他哄骗。 陈冬儿收回目光继续翻找野菜中的肉渣。 察觉到阿爹没有要打他的意思,许小水这才放松很多。 许光宗心中觉得没意思,问完这话后便跑开了,下意识想要出门去找朋友们玩。 许福将杯底最后那点白酒吃进嘴里,砸砸嘴唇最后当好人。 “好了好了,咱家小水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懂事干活麻利的哥儿了。” 陈冬儿嘟囔两句,倒是没再开口。 另一边许光宗跑出门去,拿着自己在家带出来的木陀螺和鞭子,跑向了村中的晾晒场。 这里宽敞,又在村中间,小孩晚上大多都是在这里玩。 许光宗见到已经玩开的小伙伴们,眼瞳一亮,大喊:“三蛋,铁牛,柱子,我带来了我的陀螺,我们一起抽啊!” 人群中大家的嬉笑声不停,像是没有听到许光宗的说话声。 倒是围着看热闹的两只大黄狗听到许光宗的说话声,汪汪两声回答他。 许光宗便只好又嚷了一遍,“咚咚”跑到了大家边上。 场中抽的最热闹的,是大黑和二黑。 他俩是双胎,今年八岁,已经在村塾读书了。 许光宗今年七岁,原也要去村塾读书的,但是家中银两有些抽不开身,准备明年再送他进村塾。 另一个也是因为,六岁到八岁是村塾夫子推荐开蒙年龄。 除开一些只想让孩子读书识字,能有点本事去镇上找工的人家会再拖两三年,剩下大都是拖到八岁便会送孩子去村塾。 第39章 像是六岁便送进村塾的,那得是村中大户,并且还得是想要让孩子能在读书上多走一步的人家。 最经典的,比如像是陈家村的地主家,和小河村的里正家。 见到大黑二黑,许光宗有些奇怪。 毕竟小河村的孩子们,只要一进了村塾,出来玩的时间便变得很少。 即使不读书,也是要抓空给家干干活的。 “大黑,二黑,你们怎么出来了?” 许光宗凑过去,好奇的询问。 大黑将手中的鞭子轻轻一甩,斜眼看了他一眼,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 大黑二黑和二蛋一样,之前都是跟在顾朝宁的屁股后面玩的。 后来进了村塾,顾朝宁所展现出的学问,更是折服了村塾的大多数人。 两人晚间便听其他人说了殷鸿雪和顾暮安的话。 在大黑心里。 顾朝宁是他朝宁哥,那雪哥儿和安哥儿,便是他阿弟。 大黑看向二黑:“来了个没皮没脸蹭干枣子吃的。” 此话一出,许光宗怔在原地,其他人则发出哄笑声。 三蛋正看大黑抽陀螺看的入迷,看到许光宗,也有些烦。 几个孩子招呼一声,便甩下许光宗去了另一处玩。 许光宗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气得忍不住踹了一脚地上发出来的小嫩芽。 不过和他们争吵他是不敢的。 几人离开的人中,还有和他很玩得一起的。 但是他们和大黑几人站在一起,像是不认识他一般,嗤笑一声跟着离开。 许光宗更加生气,干脆转身又回了家。 没想到他实在倒霉。 路上又碰到了和一群小哥儿小姐儿们一起,玩丢手绢的殷鸿雪和顾暮安。 顾暮安眼尖,连忙站起身。 “呦呦呦,这不是许光宗吗?看这哭哭脸的样子,一会不会是要回家告诉爹爹和阿爹没人和自己玩吧~” 顾暮安一边说着,还一边用手扒在脸上做鬼脸。 周围的一群哥儿姐儿“咯咯”笑出声。 但是不得不说,顾暮安的话,戳中了许光宗的想法,让他心虚的恼怒起来。 但是骂人,他又害怕顾朝宁。 只好嘀咕一声,不和小哥儿计较,便转身跑了家。 如此又过去了三天。 在第四天,小河村的人,便看到了向来忙着埋头干活的许小水,跟着许光宗一起出来玩了。 “呦,小水,你家爹和阿爹让你出来玩啦?” 许光宗抢过话头:“桃花婶子,是我带我阿哥出来玩呢。” “哎呦,我们光宗对阿哥真好,真不像那种外面那对阿哥阿弟不好的坏孩子啊。” 桃花婶子的话,有些感慨。 许小水腼腆笑了一下,跟在许光宗的后面,并不说话。 许光宗心中奇异,只觉得桃花婶子夸得他身心舒畅。 后面的路程,他都不等对面的人开口说话,便率先开口道:“婶子,我来带我阿哥出来玩!” “大黑在家吗?我来带我阿哥出来玩?” “里正叔哈哈哈,是啊,我来带我阿哥出来玩。” “嗯呐,我还帮我阿哥割草了呢。” “朝、朝宁哥,殷、雪阿哥和安哥儿在家吗?我来带我阿哥出来玩。” 顾朝宁正在院中打水,听到声音转头看去,便见门口果然站着许光宗和许小水。 许小水虽然是阿哥,但却有些胆怯地站在许光宗的身后。 见到顾朝宁不说话,又亲眼见识到过他打人的许光宗忍不住有些胆怯,。 但是转念一想,他又没有做错事,怕什么。 他带着许小水出来玩,可是获得了很多人的夸奖呢! 想到这里,许光宗强忍着挺起了胸膛。 顾朝宁笑了一下,转头便叫殷鸿雪和顾暮安出来。 陈有盐正在院中给菜圃除草,见此也忍不得问上一句:“今个儿小水也出来玩啊?” 这话都不必许小水来回答,下一刻许光宗便得意洋洋挺起胸膛。 “是嘞盐阿叔,是我和我阿哥一起干活,然后带我阿哥出来玩呢。” 闻言,陈有盐露出个笑容。 “哎呦,光宗真是懂事了,知道帮着阿哥干活啦。” “朝宁,去屋里捡两块桂花糕给光宗和水哥儿,真是乖啊。” 许光宗双眼一亮,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 殷鸿雪和顾暮安走出来时,便见到许光宗挺胸抬头,满眼亮晶晶。 顾朝宁哼着应了一声,随后便往堂屋走。 出来时便拿了四块,四个孩子一人一个。 许小水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要,还是殷鸿雪劝了两句这才拿下。 许光宗下意识想,要将许小水手中的桂花糕,抢过来自己吃下。 但是下一瞬发闷的脑子反应过来,抬头便见到大家都笑着看着他。 许光宗心中那个奇异的感觉,又一次升了上来。 他搓了搓手,笑了笑。 第37章 原来 许小水得知是殷鸿雪设计哄骗了许光宗。 他这才得以不用埋头干活,可以像其他哥儿一样出来玩时,看着殷鸿雪时满心满眼都是崇拜。 同时他的心里同样有种奇异的感觉。 原来有时候不是埋头干活,对爹爹和阿爹言听计从,才能过的舒坦一些。 原来…… 许小水双眼明亮看着殷鸿雪。 香甜软绵的桂花糕化在嘴里,他有些不舍得咽下,使劲感受着其中的甜味。 原来…… “雪哥儿,你真厉害。” 殷鸿雪有些害羞地笑了一下。 随后便伸手从水边的柳树上拽下几根长条枝子,将其编成一个柳条环,又随便编进几朵野花,最后待到了许小水的头上。 “水哥儿也厉害。” 顾暮安眨巴眨巴眼睛,目光落在许小水的头上,随后便有些怨念的看向殷鸿雪。 “雪阿哥,安哥儿也要。” 天知道他刚刚都已经准备好带柳条环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其落在了水阿哥的头上。 但是总不好和水阿哥要,只好让雪阿哥再给他编一个了。 顾绿柳站在顾暮安的边上,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是眼巴巴的目光,却又什么都说了。 柳条环有些难,这两个小哥儿都还没学会呢。 殷鸿雪和许小水同时笑了一下,一起又编了两个分别带到了顾暮安和顾绿柳的头上。 顾暮安头上带上了新鲜的柳条环,以水为镜美滋滋地照了照。 顾绿柳实在有些好奇,最后许光宗到底怎么将许小水带出来的。 但是因着和许小水不熟,不好意思问,便用手轻轻撞了撞臭美的顾暮安。 顾暮安收到指示,连忙转过了身,看向许小水。 “水阿哥,你最后是怎么出来的?” 他说的有些含糊,顾绿柳便着急补充:“许光宗都干了什么?” 许小水手中编着新的柳环,听到顾暮安的话,下意识回忆道。 “一开始我也不是很清楚……” 三天前。 许小水割完草,又将它们剁碎与麦糠子一起拌到食盆中,喂给鸡鸭吃。 正喂着他便看到许光宗有些丧眉搭眼的回来。 其实这个时间已经快要饭食了,但许小水担心许光宗不开心,会拿自己撒气,只好又去外面转了圈捡柴。 等他回来时,陈冬儿已经在做晚食了。 许小水心中一跳,将捡来的柴在柴房放好后,便快步来到灶屋。 并且赶在陈冬儿开口之前,便率先开口:“阿爹,我刚刚捡柴,忘记了时辰,这才回来晚了些。” 往常这个时间,即使陈冬儿知道他是被别的活拌住了手脚,却依旧会骂他几句。 没想到今天陈冬儿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冷哼了两声便作罢。 许小水心中松了口气,蹲到灶台前准备烧火,便见到案台上摆了腊肉。 炒菜但凡放了肉,不仅菜会油香香的,菜上也会带了肉味哩。 许小水心中开心。 只是这份开心没有持续很久,吃过饭后许光宗便在饭桌上问他想不想出去玩。 面对阿爹怀疑的目光,许小水胆怯又恐惧。 不过幸好阿爹和爹没如何便放过了他,许小水当晚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起来后,他先将大锅中烧上热水煮上早饭,又喂过鸡鸭,心中又想起了许光宗说的话。 想肯定是想的,但是许小水并不敢说出来。 他叹口气,直起身来,便见到了许光宗站在后面。 许小水吓了一跳,以为许光宗有什么事让他干。 却见到许光宗走过来,看了看给鸡鸭拌食的食盆,随即有些嫌弃地咧了咧嘴,便离开了。 许小水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便只好更加谨小慎微。 如此又过了一日后,他端着从河边洗净的衣裳回来,便见到许光宗垂头丧气走在他前面。 第40章 许小水吓得停住了脚步,一直等到许光宗看不见了人影,这才小心回了家。 不过晾衣裳需要在前院,如此即使许小水再害怕,还是从前院进入准备晾衣服。 他实在倒霉,回去时许光宗正站在院中。 见到他手中端着的盆子,许光宗高高撅起了嘴。 不过眉眼间,倒是没有看到拌食盆子的嫌弃。 许小水小心绕过他,站定在院中的晾衣绳处。 衣裳不过才刚刚搭上一件,许光宗便踢踢踹踹走了过来。 他从盆中捡起一件衣裳,试探着挂在晾衣绳上。 衣裳应该是阿爹的裤裙,本就宽大洗过后,宽大且湿重。 晾衣绳又有些高。 许光宗试了好几次,却依旧不能将衣裳顺利的摊开挂在绳上。 他刚要气恼地将以上扔在地上,便有一双手接过了他手中的衣裳。 是许小水。 许小水目光颤抖,手指很粗糙,却不过三两下,便将他怎么也不能摊开挂上的衣裳,好好挂在了晾衣绳上。 许光宗心想,干活可真不痛快。 许光宗心想,原来许小水也没有爹爹和阿爹说的那样废物。 许小水见到许光宗又快步离开,松口气连忙将剩下的衣服晾好。 不过晚间,他却听到了许光宗和阿爹的说话上。 许光宗:“阿爹,许小水干完活能不能出去玩?” “怎么又提这个话!光宗你说,是不是许小水背地里哄你什么了?” 他爹的声音有些隐忍的怒气,许光宗听不出来,但是许小水却很熟悉。 许光宗生气地跺了下脚:“人家出去玩都有哥哥弟弟陪着,就我没有!” “要不然阿爹再给我生个能陪我玩的弟弟。” 许光宗是真的气恼。 他今天出去玩,却是真的一个和他玩的都没有。 回来后便碰到了家中格外贫穷的王智和他弟弟王安。 王智和王安幼年丧父,只剩一个母亲拉扯着他俩,幸而两人都是小汉子,不至于太过受欺负。 日子过的辛苦,但也算过的去,平日里从来不出来玩。 但是许光宗分明看到了王智和王安,背着柴火走在路上时,王安在路上采了一把狗尾巴草,王智便将其编成了一只小狗儿,拿还给了王安。 听闻许光宗说的话,陈冬儿的怀疑和怒气一瞬间便消失了个不见。 他甚至有些害羞。 “哪能是阿爹说生就生的,你当弟弟是你的草蝈蝈说来就来啊!” 门外的许小水,知他不再生气倒是松了口气。 如此又过去了一天。 第三天倒也算相安无事,不过许小水却又见到了许光宗垂头丧气的回家。 整个下午更是没再跑出去玩,只窝在家中垂头丧气扔沙包。 许小水正暗自惊讶,门外便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 许小水以为是来找许光宗玩的,许光宗同样这样以为。 他快速站起身便跑到了门口,只是还不曾迈出大门,那群孩童便跑到了他们门口。 原来大家是在赛跑看谁的圈能跑的更远。 圈顾名思义,便是一个圈,木头制的,玩时用同样是木头制的杆子勾着,便能跑起来。 一群小孩哈哈大笑着,便从许家门口冲过,毫不停留。 原来并不是来找许光宗的。 当天傍晚,许光宗便在堂屋,躺在地上撒泼,直言要许小水和他出去玩。 第一次陈冬儿拒绝了他,第二次许光宗便扬言不吃晚食。 陈冬儿心疼他哭哑了嗓子,又真的不过来吃晚食,到底是让了一步。 出来玩可以,却需要许小水干完家中的活。 许光宗听阿爹答应,登时喜笑颜开。 许小水心中惊异,耳边“嗡嗡”作响,只教他做不出什么反应。 陈冬儿见了他生气,先是言语敲打了几分,随即气不过又掐了他几下,这才作罢。 不过便是被掐了,许小水却没怎么感觉到疼。 他怔愣着,心中便像是春日的田野般,绿草复生,姹紫嫣红。 许小水讲述完后,便激动地看向殷鸿雪。 “雪哥儿,来我们家中玩的那些人是你安排的吗?” “只是提了两句你家那边的路宽敞。” 许小水崇拜地看着殷鸿雪,双眼明亮非常。 顾绿柳同样觉得殷鸿雪厉害,倒是顾暮安与有荣焉般挺了挺自己的胸膛。 许小水跟着大家一起玩了丢手绢,又一起找了野果子吃,整个人都开心到有些轻飘飘的。 许光宗好几日都未曾和小伙伴们一同玩乐,直接玩疯了。 最后还是许小水见天色已晚,劝着许光宗离开。 许光宗一开始还有些生气。 不过今日也算是尝到了装乖的甜头,尤其今日刚刚重归于好的小伙伴还都在看着他,许光宗忍了忍,还是和许小水乖乖回家了。 回来的时间偏早,陈冬儿还有些惊讶。 陈冬儿正在给菜地浇水,许小水见此,连忙过去帮忙。 许光宗看到许小水的动作,想起来往日浇水都是许小水的活。 担心陈冬儿不再让许小水出去玩,许光宗连忙过去陈冬儿的身边。 “阿爹,我来帮你浇水。” 陈冬儿果然拒绝,但是他心里倒是有些美滋滋的。 乖儿子懂事了,算了,想让许小水陪他玩就陪他玩吧。 陈冬儿看了瑟缩着浇水的许小水。 倒是便宜了这个赔钱货。 陈冬儿扔下水瓢,吩咐:“水哥儿将剩下的菜地浇了。” 剩下的也没几块了,许小水连忙点头。 在陈冬儿离开后,嘴角这才扯开一个小小的笑容。 阿爹没有说明日便不许他再出去。 真好。 许小水想。 第38章 另一边。 顾暮安和顾绿柳约好了下午出来挖药材,这才顶着又经过自己简单加工了的柳条花环回家。 顾绿柳的爹是个赤脚大夫,小哥儿从小看着爹爹采药制药,认识许多草药。 许是觉得好玩,他时不时便会拉着顾暮安一起去后山挖药材。 引得顾暮安都能识得几种常见的药草了。 玩的时候还不觉得,回家的路上,这便觉得肚子里饿了起来。 顾暮安转头回到殷鸿雪身边,拉住殷鸿雪的手便“笃笃”往家跑。 却没成想,他们回去时,顾朝宁竟然还没有回来。 顾暮安惊讶地瞪大眼眸,满是不可思议:“哥哥干嘛去了啊!” 今天不是休沐吗!? 陈有盐将院中晾晒的被子拍了拍,一边随意回答顾暮安:“你哥去镇上了。” 去镇上了!竟然去镇上了。 顾暮安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头顶“咔嚓”一声轰雷。 就算不在家好好看书,也不能自己跑去镇上啊! 就算去镇上,也不能这个时间还不回来啊! 就算去了镇上这个时间还不回来,也不能不告诉他,偷偷自己去啊! 顾暮安气鼓鼓揣起两只手,跑进堂屋便捡起两个黄米糕来。 自己一个雪阿哥一个。 嘴上吃上了黄米糕,但是顾暮安心中却依旧不忿。 “哥哥去镇上干啥去了?” “买书去了。”王秀秀好笑地看着他。 怪是气性大咧,跟那个小家雀一样。 殷鸿雪对顾朝宁去了镇上这件事,倒是没有顾暮安反应这样大。 他见王秀秀正坐在堂屋门口,小心又谨慎地给针眼穿线,便立刻跑过去接过来,一下穿了进去。 刚刚王秀秀便在穿线了,针眼小,她年龄大,准头不够,总是穿不进去。 见殷鸿雪一下便穿了进去,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不服老不行喽。 王秀秀结果穿好的线,又谢过殷鸿雪。 殷鸿雪探头朝灶屋看看,问:“阿奶,用不用洗菜?” “不用。” 回话的是陈有盐。 菜都切出来了,糙米干饭也都蒸出来了,就差顾朝宁回来便下锅炒菜了。 不过也真是的,朝宁自入学以来,便向来稳重,今日怎么这个时间还不回来。 “阿秋!” 顾朝宁弄弄鼻子,随后又摸出手帕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他的伸手背着竹子背篓,背篓特意做了同材质的盖子。 顾家人去镇上买东西大都会背这种背篓。 也不是说防着人,只是最起码买了些贵重物品,可以防止些窥探的目光,少说些话。 顾朝宁抬头看看日头,知道时间不早了,便只能更加加快脚步。 同书铺老板说话耽搁了些时间,回来时回小河村附近的牛车骡子车都没了,他只能坐了一个去小渡口村的骡车。 小渡口村离渡口镇近,所以往返的车子也会晚一些。 第41章 除开小渡口村,还有个大渡口村。 但是小渡口村要离着小河村近一些。 他坐到小渡口村,再从小渡口村往回走,路程多少会少一些。 估摸着能少个一半的路程。 午时的太阳大,赶路更是消磨人。 不过顾朝宁想到背篓中的东西,便忍住不笑容,疲惫的腿也越发有了力气。 最后憋着一口气,一路未歇走回了小河村。 “阿爹,阿奶,爹,”终于见到自家人,顾朝宁放松地喘了一大口气,“雪哥儿,安哥儿。” 陈有盐见他回来,刚还想数落他两句不注意时间,但是转头便见顾朝宁一张面皮通红,额角鬓边又都是汗水。 到嘴的话便又咽了回去,他忙迎了上去,接过孩子后面的背篓。 顾暮安刚念叨一句,哥哥怎么还不回来,便见到了顾朝宁,小哥儿高兴地原地蹦了一下。 顾朝宁的鞋子上满是尘土,裤脚同样,一看就是走了很久的路。 陈有盐刚将背篓放好,王秀秀便也迎了过去。 “朝宁回来了啊,这是走回来的吗?镇上没有牛车了?” “不是阿奶,”回了家后,顾朝宁终于松了口气,他掏出手帕来擦擦汗,一边回答王秀秀,“回小河村附近的车没有了,我便做的去小渡口村的。” 剩下的话也不用多解释了,毕竟村中人常有做到附近别的村,再走回来的经历。 “好好,快喝口水歇歇。” 顾朝宁即回来了,陈有盐便立刻回了灶屋,点火炒菜。 炒菜很快,顾暮安早就饿了,他连和顾朝宁多说几句话都没工夫,便转头跑到了后院去找顾文吃饭。 为了能更快点,王秀秀便也进了灶屋里面。 而顾大牛出去做活,要等晚食才回。 一时间院中便只剩下了顾朝宁和殷鸿雪。 殷鸿雪原也想去灶屋看看,却被顾朝宁叫下。 顾朝宁喝了两口茶水,缓过劲后,便拿起了自己的背篓。 “雪哥儿你看。” 顾朝宁一边说,一边从背篓中拿出了一本书。 殷鸿雪不解,便凑近了过去看他手中的书。 却没想到一本书打开来,里面却并不是字而是画。 虽是只有墨色的画,但是墨迹轻重不同,只通过颜色浓淡,便能表现出色彩画所拥有的色彩感。 顾朝宁打开给殷鸿雪看到画,是一副春日桃园之景。 墨色的笔触如墨入水般晕染开来,让这幅布满了桃花的景色如梦似幻起来。 殷鸿雪像是看痴了一般,缓缓用手捧住了这本书。 画作飘飘乎如梦中仙境,于是殷鸿雪的声音便也变得飘忽起来。 “真是漂亮。” 见到他的样子,顾朝宁满意的笑起来。 也算不枉他此行。 “雪哥儿会画吗?” 殷鸿雪点点头,双眼格外明亮。 “会!” 画虽梦幻漂亮,但是其中笔触技法,并不算难。 许是因为太过激动,殷鸿雪原地跺了跺脚,又一次大声回答:“我会!” 恰好顾文和顾暮安自后院过来,听到殷鸿雪这一声激动的我会,好奇问道:“雪哥儿会什么?” 听到顾文的声音,刚刚还激动得不行的殷鸿雪略有些害羞起来。 但是他依旧回答:“会画画。” 这次轮到顾文惊讶了,他并不知道殷鸿雪会画画。 第39章 一两银 一直到饭桌上,顾文还有些惊讶。 许是顾文的反应实在是大,殷鸿雪难得有些得意洋洋。 “爹,我会画可多画呢!” 顾文便问:“你们不是每日要读书认字吗?” “早就认完啦,千三百都认完了!” 一边的顾暮安一边吃着香喷喷的饭食,一边配合地挺了挺小肚子。 安哥儿也认完啦! 只要不是冲着考取功名的读书便是这样,度过了最前面识字和练字的苦,后面便变得顺遂又有趣起来。 最起码对于殷鸿雪来说是这样的。 他有时候会看顾朝宁的书本,然后通过文字,想象着,将书中所写画出来。 他是当爹的,殷鸿雪又不是亲生的,很多事到底是不方便。 尤其是自从殷鸿雪年龄长到七岁多,分出去自己一个屋子住后,顾文便对殷鸿雪多了很多顾忌。 别说知道殷鸿雪会画画了。 便是去殷鸿雪的房间叫人,都是站在房门两步外,大声呼唤。 顾朝宁带着家中两个小哥儿学着读书识字,这事他也是知道的。 不过他对此一直觉得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并不多清楚。 毕竟他因上工常常在外面。 顾朝宁自己又还是个少年,平日里自己便要读书识字,另还有每日课业。 他竟是不知道,孩子们进步竟然这样神速,不止认完了字,还会自学画画了。 顾文的表情有些奇怪起来。 他想到了上工时。 有家中有小子在村塾读书的汉子。 有时会苦恼念叨着,自己孩子在村塾每日起早贪黑的去读书识字,结果一年下来千字文还背不通顺。 话的最后一般都会是,汉子最后长叹口气。 然后以一句:“也罢,再读个一两年,只求以后去镇上找工,最起码也能看得懂契书,不至于教人坑骗了去。”结尾。 想到这里,顾文又转头看向自己两个小哥儿。 殷鸿雪将用猪油炒制的豇豆段小心放在糙米干饭上,随后一口将其全部吃下。 顾文的目光随着下移,殷鸿雪的脚果然有些愉悦地轻轻摇动起来。 这是殷鸿雪来了顾家第一天时,顾文便发现的殷鸿雪的习惯。 小哥儿吃到喜欢的东西,便会轻轻摇晃脚。 小时腿短,脚碰不到地面,大都是轻轻晃动。 大了些后,能碰到地面了,便成了轻轻摇动。 顾文又看向顾暮安。 顾暮安吃饭自小便香甜大口的很。 勺子还用不好时,便会自己将头靠近自己的木碗,用嘴直接咬饭吃。 现在更是,一手勺子舀饭,一手木筷夹菜。 两手并用,忙碌得不行。 小脸蛋肉乎乎,也算是不白费家中的稻米和小麦。 所以,咱家这可可爱爱的小哥儿。 不过是他们哥哥每日下学回来教授一点的时间,读书识字便超过了人家正经在学堂坐着上课的小子? 顾文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以后谁再同他说,姐儿和哥儿比小子脑子笨,那他可就提他家哥儿了。 “你不好好吃饭,乱看什么呢!?” 王秀秀见顾文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的,筷子都快插进鼻孔里了,赶在陈有盐生气前,赶紧开口。 “是是,这就吃。” 他还不知道,等一会他吃过了饭食,顾文还有个要吓他们一跳的消息。 “什么!?画画便能挣铜板!?一本还一两银子!?” 顾文蹭一下从木椅上站起,声音震得他边上地陈有盐忍不住捂了捂耳朵。 陈有盐和王秀秀原也很是震惊,只是这一份震惊,在顾文这阵势下,多少添了些无语和好笑了。 原本的震惊,便也冲淡,或者应该说,可控了很多。 殷鸿雪也懵懵的,他眼瞳看着顾朝宁,心中回味着他的话,手上便忍不住缓缓捏紧了手中的书。 随即又想起来它值最少一两银子,便又很快松开了手。 顾朝宁反而是最淡定的。 毕竟前世自己书房中,挂在自己正前方的那副山水画,要价可是一万两。 但是随即他又觉得晦气。 无他,这幅书画,是大皇子送他的。 他点点头肯定了大家的想法。 “是的,书铺老板说,这还是便宜的。” 他同家人解释:“画画费时费力,又并非是谁都会画画,书铺老板所面对的人家,也大都是家中有钱的人家,所以价贵也合理。” 像是书生,私塾官学等地,确实也会教授绘画。 只不过,就像读书有人快有人慢,有人好有人坏一样,画画同理,并非是谁都能画的好。 而且就算会画,相比于画画,大家也大都是选择抄书。 一方面可以练字,另一方面,也算是巩固学习知识。 总而言之,像是画画价贵皆是有合情合理原因的。 不过这话听在庄稼人家耳中却格外不同。 顾文这段时日,每日吭哧吭哧刨木头,做木工 ,忙活这么多天下来,其实也不过是几钱银子。 不过是…… 顾文忍不住在心里奚落了自己两句。 辛苦几日便能得这几钱银子,在庄稼人家里,已经算是轻省又让人羡慕的活计了。 可是现下同自己这雪哥儿的比起来,却是全然不够看了。 第42章 况且听顾朝宁的意思是,这还是少的,以后还会更多。 自己家这哪里是买了个童养儿夫郎回来了?这明明是买了个还没长大的小财神回来了。 也不知道殷家知道会是何心情,反正他心里倒是畅快的很。 这便是懂一门技术的好处,顾文对此最是清楚不过了。 自他家将殷鸿雪买回来到现在,尤其是那次陈有盐放话出去,将殷鸿雪当亲哥儿疼,给攒嫁妆的话后,村里多的是人劝他。 更让他窝火的是,人家还都打着为他们好的旗号。 现下自家雪哥儿有了这等手艺,也该教他们没脸再提说那等恼人的话。 陈有盐和王秀秀显然也是这般所想,对视一眼,三人眼中皆是喜悦。 王秀秀喜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好好好,好哥儿啊,好哥儿。” 陈有盐接着王秀秀的话开口:“那以后雪哥儿便专心画画,家中活计,有我和你爹呢。” 他话落,又觉得不妥:“当然,也不能总是画画,若是烦闷了,还是要出去玩的。” 顾暮安虽然对此事有些懵懵的。 但是他却很清楚的听懂了一件事。 那便是雪阿哥画画能挣一两银子! 银两的重要性,除开那些家中花钱如流水,千金万银堆砌出来的少爷小姐,平常人家的孩子,大都是不用教导天生便懂的。 顾暮安欢呼起来。 “好耶好耶!” 大家便都笑了起来。 好耶好耶。 日子也越来越好耶好耶了。 第40章 顾虎 之后的几日,殷鸿雪都甚少出去耍玩。 每日也就是早晨起来后,与顾暮安一同出去打草。 晚间还会在许小水和许光宗的呼唤下,出去逛一逛。 偶尔还要出去找一下,玩的忘了时间的顾暮安回家。 剩下的大多时间,他都是窝在自己房间的书案上,伏首画画。 因着全心全意,家中又无人打扰,殷鸿雪用了五日,便将这一本画册全然画完。 其中奇珍异草、猛兽猛禽、山水风景图…… 都着实让殷鸿雪开了眼界。 “朝宁哥,我画完了!” 殷鸿雪抱着原书以及自己抄画好的书“笃笃”跑来,双眼亮晶晶一片,显然是已经在期待着下一本了。 顾朝宁刚刚下学回来,便见着殷鸿雪兴奋跑来。 见他果然是说这事,顾朝宁笑了起来。 私塾都是逢一休沐,现下距他休沐还要还要再等上三日。 原以为殷鸿雪怎么着也得用上,距离他下一个休沐日的时间才能画好这一画册。 却没成想他完全低估了小哥儿对这事的上心与喜爱。 也是,十岁的年纪,用自己喜欢的事,便能挣来一两银子。 是个小孩都得喜欢。 顾朝宁抬手揉了揉殷鸿雪的头。 “那明日休沐我早些回来,让爹爹赶着骡着送我去镇上,给书铺老板送去。” 顾朝宁接过画册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殷鸿雪便高兴起来。 尤其是想到明日便能拿到一两银子,他径直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这兴奋地原地跺了跺脚。 一张小脸通红,满满都是兴奋。 他要多多画画,让阿爹爹爹,阿奶和阿爷,朝宁哥和安哥儿都能住上大房子。 但是随即他又一顿,扒在桌案上从窗口探头看出去。 家里好像已经是大房子了。 他便又摩擦了一下下巴,既然有了大房子,那就改成每日都能吃肉吧! 另一边顾朝宁坐在桌案前,轻轻翻阅着殷鸿雪所画的画册。 整本一共三十页,因着是画册,纸张偏厚。 一页一页翻阅下来,书页会传来清脆的纸张翻阅声响。 顾朝宁面容带着些恍惚。 没错,这个笔触,与他前世收到的那张提醒他的画,就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也就是说,前世提醒他之人,就是殷鸿雪。 顾朝宁不止自己心中何种滋味。 身边万物万声皆变得模糊和缥缈。 他的眼前只剩下这本平摊开在桌面上的画册,他的耳边只剩下自己心口的跳动声。 “噗通、噗通、噗通……” 晚食时顾家人皆得知了殷鸿雪已经将画册画完的事情。 顾大牛是最晚知道这件事的,也是到现在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 怎么就,画几幅画便能挣这般多的银两了? 顾家发家源于他的老太爷,顾虎。 当时还不是太平年间,新旧朝更迭,又恰逢外患,哪哪都在打架。 顾虎从娘胎里便生的高大,引得他娘生他时难产差点没有活过来,所以他娘一直都不大喜爱他。 一直到顾虎长到了十二岁。 朝廷越来越贪污腐败,百姓日子难过,南边最先便开始了起义。 随后没多久便听到了西边也打了起来,再然后便听闻西北的蛮子们趁火打劫也打过来了。 百姓的日子变得越发难过起来。 各处都在打仗,朝廷人不够用。 次年顾虎长到了十三岁,朝廷强制征兵,要将村里大半的青壮年全都征走。 顾虎的爹便在其中。 顾虎是老大,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得知家中爹要被征走,全都吓得嚎啕大哭。 尤其是顾虎的娘,哭到几乎晕厥。 顾虎见此,便自己偷偷将他爹从征兵人中换了出来,自己替了他爹。 顾虎爹娘都晓得他的行为,但也全都默许了。 战场人手紧张,顾虎等人不过草草训练一月,便被送到了战场。 顾虎等人还算命好,被分到了打起义军的那边。 最后毫无疑问败了。 但起义军同样缺人手,便将他们还活着的都俘虏充了起义军。 一群人也浑浑噩噩的,哪方给他们馒头,他们便给哪方干活。 俘虏了顾虎的起义军领头,是个能文能武的读书人。 这个读书人也就是新朝的第一任皇帝。 是的,顾虎跟对了人。 又因大家怜他不过十三岁便替父上了战场,对他多有照顾。 顾虎本就生的高大,吃得饱了,再加上每日操练,他的个子便如雨后春笋便长了起来。 强壮的身板让操练他们的领队注意到,对他也多了几分关注。 一场一场的仗打下来,顾虎也从小兵卒升到了伍长、什长、队正、百夫长、屯长、最后到千夫长。 这一路,顾虎用了五年。 在这五年里。 他亲眼看着昨日还将自己口粮分出来给他的张大哥,被人一刀砍下了脑袋; 看着手把手教导他功夫的领队,身上被箭插满; 看着总是对他横眉冷对的宋队正,在朝廷军的长刀砍过来时将他推开,然后自己死于刀下; 看着一个自己熟悉的面孔,逐渐死去。 顾虎觉得自己也早就已经死去了。 后面撑着顾虎身体上战场的,是张大哥、领队、宋队正,以及所有已经死去的熟悉面孔。 起义军与朝廷的仗在第六年完。 不对,现在起义军才是朝廷军,朝廷军应该是前朝余孽。 他们胜利了。 皇帝原想给顾虎等人封官加爵,但是顾虎拒绝了。 顾虎拿着皇帝赏赐的银票离开京城。 一路辗转,去了张大哥、领队、宋队正等人的故乡,为他们还在活着的家人送去了大笔银钱。 最后带着剩下的银钱回到了小河村。 又在当时新上任的里正的口中得知,在他征兵离开的第三年,小河村众人逃亡去往安全地界。 在路途中他的爹娘弟妹都死去了。 顾虎将自己带回来的大笔钱给了里正,用于小河村重建。 剩下的钱买了田地盖了房,然后在回到小河村的第三年,娶了一个笑起来很像他阿娘的女子。 这段故事,顾家孩子口口相传。 顾大牛收回思绪,看向面前的殷鸿雪。 “好啊好啊,雪哥儿,明个儿便让你爹赶车,带你和朝宁去镇上。” 明日便能多上一两银,大家心里都喜得很。 尤其是殷鸿雪,翻来覆去到半夜这才睡着,第二天睁眼都天光大亮了。 殷鸿雪连忙起身,原想着自己应是最晚起的了,没想到一出屋,大家竟是都才刚起。 尤其顾朝宁,眼底黑黑一片,一看便是晚上没有睡好。 殷鸿雪有些惊讶,看看这个看着那个,最有精神气的竟是顾暮安。 陈有盐有些无奈,“好啊,咱这可真是良民,心中都盛不住事。” 顾文也觉得好笑,毕竟自己好久没有这么没出息了。 第一次因为银钱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自己靠手艺挣来第一笔木工钱时。 “幸而今个便能将画册送去镇上,不然今个儿晚上,大家还得学那晚上咕咕叫的夜猫子。” 第43章 这个时间再做早食,其他人倒是没什么,倒是还得去赶工的顾大牛和顾朝宁来不及了。 两人一人拿了两个昨日剩下的冷馒头,便匆匆出了门去。 殷鸿雪画完了画册,心中高兴,喂过鸡鸭后,又自己画了一幅。 顾暮安知道他今日有空,痴缠着,非得要殷鸿雪同他画一副自己的人物画像。 这对殷鸿雪来说倒是简单。 他给顾暮安画好后,在顾暮安兴奋的尖叫声中,却又想起了顾朝宁。 昨日没人时,顾朝宁同他说了,他想的先让家里人看到他画画能挣钱,然后再说服家人,送他去镇上学画画的事情。 朝宁哥这般为他着想,那他是不是也应该给朝宁哥也画一幅画感谢一下? 那他要画什么样子的朝宁哥呢? “阿秋——” 顾荣有些好笑地看了顾朝宁一眼。 “这是昨晚没睡好着凉了吗?” 眼底两点墨,口鼻两团气。 顾朝宁翻出手帕点点鼻尖,也有些无奈。 昨日心中想着今生前世之事,又想着殷鸿雪乃送画人之事,直至夜半还未睡下。 其实从他重生至此,顾朝宁都在很避免着自己回想前世之事。 前世之事已如天上浮云被风吹散,皆是过去之事。 他只想如树扎根地面,跳出前世飘飘乎的飘散结局。 只是前世之事,到底影响他至深。 尤其殷鸿雪这事给了他太大的冲击,昨晚这才一时控制不住。 上学来的拖沓,但顾朝宁下学倒是快速。 午时课前他便提前同老师说了晚上要早些离开之事,时间一到,他便在顾荣有些幽怨的目光中快速离去。 行至半路,他便看到了赶车的顾文和板车上的殷鸿雪。 见到顾朝宁,两人皆是一笑。 顾朝宁快跑两步,跳坐上板车。 幸而家中有个骡车,父子三人赶着日落,到了渡口镇,然后直奔书铺。 顾文殷鸿雪一心激动没注意到,顾朝宁却注意到渡口镇有些不对劲。 好像是街上巡逻的衙役变多了? 且看他们脸上的严肃难言的表情,绝对是镇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镇上又没有戒严。 顾朝宁一时有些想不通。 第41章 大鲤鱼 因着路上衙役变多,买客和卖客都变得拘谨很多。 长到这般大,鸡毛蒜皮的小事,谁没做过几件心虚的亏心事? 再一个,就算是真的没有做过亏心事 ,对于官府之人,大家大都还是敬畏害怕的。 一开始很多人都不敢出来卖货,买的人也变少了。 不过时间久了大家却发现,衙役多是在街上巡逻,不怎么打扰其他人。 况且因着衙役巡逻的原因,这段时日,街上的混混和偷子都少了。 这般时日下来,大家察觉出了衙役巡逻的好处,也不如一开始那般恐惧了。 顾文担心后面的孩子害怕,赶着骡车,小心避开那些衙役,去往书铺。 书铺名为四海书铺,听说背靠县城的县令夫人。 且东西卖的便宜,大家大都是来这里买东西。 顾朝宁常来,又长得越人,书铺掌柜和小二都记得他。 “宁学子来了啊。” 顾朝宁先是同掌柜作揖,随后又介绍了一下顾文和殷鸿雪,最后拿出了殷鸿雪画好的画册。 “舍弟这段时间,已将画册抄画完,还请掌柜看看可是过关?” 掌柜记得顾朝宁捧着两幅画,来询问他画技可否抄画画册的事情。 画师本就缺少,尤其可放下身段为书铺抄画之人更是少。 掌柜早就等着了。 一开始没问,也是担心时间太短,若是没画好,自己这不就有催促的意味了。 他连忙接过画册,细细翻阅起来。 不过刚刚打开第一页,掌柜便双眼一亮。 这画技,若是不说是一个十岁小哥儿所画,谁又能看出来呢!? 掌柜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看默默站在宁学子身后的小哥儿,随后干脆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副雪景,这也是整本画册最难画的地方。 满目白色,就连那长廊都是接近白色的白灰色。 用墨色描绘出雪下长廊,可见之难。 却没想到这幅画同样处理格外好,甚至隐隐比原画册看着还要有神。 这第三幅的笔画连贯,不拖沓,要比第一幅进步很多。 掌柜没多想,又翻回了第二页。 画册便是这样,尤其是第一次接画的人,检查要仔细一些。 毕竟是卖给有钱人家的,若是质量不好,人家下次便绝不会来了。 光看第二页还不明显,通册一页一页翻过来,掌柜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画师画技进步之程。 竟是边画便进步的。 他又抬头看向殷鸿雪。 这小哥儿若是这般坚持下去,以后的画作一定千金难求。 掌柜还以为殷鸿雪有一个画技超群的老师教导。 所以他心中毫无对殷鸿雪半途而废的担心,只剩下提前抱未来有名大画师的大腿的激动。 “这这这,真是好看!” 掌柜故意用有些明显的表情和语气看着这本画册,随后他连忙招呼小二去取钱来。 小二原本还探头探脑想要看看这本画册,但是见到掌柜这反应,便又连忙去取钱来。 掌柜将一两二钱一同放进顾朝宁手中。 “这个是我们说好的一两的抄画钱,二钱是当时的押金。” “舍弟所画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就是不知你们可还有意向,再接抄画?” 顾朝宁看向了殷鸿雪,殷鸿雪一双眼明亮,迫不及待上前一步。 “愿意的!” 这又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又能为家里挣来银两,自然是愿意的不能再愿意了。 他心里不止有高兴,对于掌柜所说的完全符合要求,心里还有几分得意。 这可都是他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且并没有老师所教导! 听闻殷鸿雪答应,掌柜眉开眼笑,立刻又拿来了一本画本,一本空白书册。 他介绍道:“这本要比上本稍微难一些,当然价钱上也会比上一本多一些。” “就是不知雪画师意下如何?” 雪画师!? 此称呼一出,殷鸿雪心情舒畅,一直从脚底到天灵盖。 但是就算如此,他也没有盲目便确定,而是结果画本仔细看了看自己能不能画。 果然要比上一本难一些。 但是他也能画! 见到殷鸿雪的表情,顾朝宁和顾文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最后自然是留下了那稍难的那一本。 一本画完是一两半钱。 并且因着殷鸿雪能力出众的原因,甚至连押金都没有要。 一直到走在街上,顾朝宁将银两拿给殷鸿雪,殷鸿雪稀罕两下,又拿给了顾文之后,顾文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之前都是挣辛苦钱,这钱对于顾文来说实在太简单了,心里便总觉得不踏实。 也是陈有盐不在这里,若是陈有盐知道他的想法,准得骂他。 有什么简单不简单,踏实不踏实的? 雪哥儿能挣来,那是雪哥儿有这份本事。 有这份本事,不是偷奸耍滑所来,那便踏踏实实的。 况且,又哪里简单了。 他当阿爹的,可是亲眼看着自家哥儿每时每刻伏在桌前画画。 说到底还是自家哥儿有本事。 街上的衙役似乎又多了一些。 原本还想着买些糕点回家,但是看这架势,顾文心中惴惴。 尤其他还带着两个孩子,更是不放心,最后只在肉铺买了五斤肉这便回家了。 五斤肉皆是上好的五花,若是往日里顾文还会舍不得,今天高兴,怎么着也得庆祝一下。 顾家除了出去干活的顾大牛,王秀秀、陈有盐和顾暮安早就翘首以盼了。 只是王秀秀和陈有盐是大人,手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要做。 所以最先发现三人回来的,是最空闲的顾暮安。 他还眼尖,一把便看到了板车上的油纸包。 看那个包装,以及麻绳上的深色,这分明是肉啊! “肉?” 但是油纸包太大了,他有些不敢确定。 殷鸿雪冲他扬手,整个人像是天边的太阳一般明媚。 “是香喷喷的五花!” 顾暮安下意识想要嗦手,但是又想起了陈有盐打他手背的疼。 可是,可是…… 顾暮安的小脑袋瓜有些不够用。 可是雪阿哥看着,真的和之前实在有些不太一样。 怎么出去卖一趟画册,便换了一个人呢? 顾暮安使劲想了想,觉得之前的雪阿哥,像是初春时河下想要上游却俱冷的大鲤鱼。 第44章 而现在,则像是盛春时,百花齐放时,湍湍河水中快乐得意摆尾的大鲤鱼。 但是这样的雪阿哥也好,那样的雪阿哥也好。 安哥儿都很喜欢啦! 第42章 衙役 “你们村这些年可是有外人来过,或者住了下来?你可要好好想想。” “哎哎,官爷,这些年可有个具体的年数?” 陈有才仔细想了想。 “最近几年倒是没有外乡人来,倒是十年前西边旱灾时,来过几个逃荒过来的外乡人。” “应官爷们的要求,定居在了我们村。” 现下十年过去,所有人皆婚姻嫁娶生儿育女。 不是特意想,很多人根本想不起来,他们其实是十年前逃荒过来的。 为首的衙役随着他的话回想起了十年前。 西边旱灾,是庄稼正值长果子的时期,当时死了好些人。 当地官府不仅不作为担心朝廷责怪甚至还压着不上报。 百姓日子过不下去,好多人便直接落草为寇,打劫过路商队。 最终还是被打劫了的商队,将此事传了出去。 朝廷这才知道。 只是落草为寇后见过血,有些凶性,对千朝廷的话不相信,直接将赈灾的钦差大臣杀了又抢了赈灾粮食。 皇帝震怒,最后连派了三个将军镇压。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稍微有些岁数的人都记得,就算是年龄小一下的,也大都听长辈说起过。 陈有才沉吟着,又想起个人。 “前数个十年,除了逃荒之人,倒是还有个外乡的哥儿来……” 前来的衙役登时浑身一激灵,为首的人连眼瞳都瞪大了一圈。 “现在可还在你们村?” “在在,”几人的反应吓了陈有才一跳,“我这便领官爷们过去。” 几人对视一眼,跟在陈有才的身后往外走。 陈家村人见到里正后面跟着这般多的衙役,大家大都有些害怕。 倒是有这两天去过渡口镇的还好。 大家不敢直接看他们,但是到底好奇,便小心用眼觑着。 陈有才心里也有些惴惴的,一心只想快些把人送走,便安定了。 只是正这般走着呢,耳边便听得前面传来了争吵声。 陈有才打眼一看,果然又是那个殷礼! 再仔细看去,对面竟然还只是俩孩子。 还是他们陈家的孩子。 陈有才气得吹胡子瞪眼,连身后的衙役都忘了,登时便大喊:“殷礼!你干什么!” 一听陈有才的声音,殷礼吓得浑身一抖,连忙便放下了高高扬起的手。 陈有才蹬蹬便跑了过去,这才发现殷礼的身边还站着他小儿子殷墨。 陈有才先看向对面:“顺生,春妮你们怎么在这?” 见到大人了,气到头上的两个孩子,这才后知后觉委屈起来,撇撇嘴便是两汪眼泪。 “里正叔!” 陈顺生是家中最小的,不止长辈们多宠一些,连着一众哥哥姐姐们也都多宠一些。 小子吃的胖乎乎,连着嗓门都大的过分。 “是殷墨,他骂我们,骂我们朝宁哥,我气不过反骂回去,他骂不过我,便打我。” 陈顺生抽泣着,陈春妮立刻接上后面的话:“但是殷墨没有打过我们,他爹看见便过来骂我们,还要打我们!” 陈有才气得脑门通红,他看着对面明显心虚的两父子,怒吼:“殷礼!” “亏你还是一个三十多的汉子!顺生才七岁,你也下得去手!” 后面的为首衙役听着,有些新奇道:“竟然姓殷?” 陈有才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后还跟着几个衙役,他清醒过来,将自己的怒气压住。 虽然很不情愿,但是还是得替殷礼解释一下。 毕竟十年前除了那件死人无数的旱灾,还有件震惊大齐之事。 十一年前,同大齐开国皇帝一起打天下的镇国大将军,殷国公后代殷成济,被人发现通敌卖国。 皇帝感念之前几代的殷国公对大齐的贡献,只赐死当任殷国公殷成济,其后代子孙皆是流放。 “殷礼家,虽然姓殷,但是其实从我太爷爷那辈,便已经住在陈家村了,肯定和那位扯不上关系。” 衙役笑了起来:“陈里正不用担心,我只是有些惊讶。” “这姓殷的,果然都没几个好人啊。” 陈顺生下意识不服,他开口:“雪阿哥是好人。” “雪阿哥是?” “啊啊,是那个殷礼的哥儿,今年约莫着九、十岁,早几年卖给了小河村顾大牛家,给孙子做童养夫郎,” 陈有才连忙解释。 原来是个小孩。 为首之人有些遗憾。 那只能寄希望千刚刚陈里正所说的那个哥儿。 为首之人开口:“好了,陈里正还是先带我们去找那个外乡哥儿吧。” “哎哎,是是。” 外乡哥儿? 原本一直缩头缩脑的殷礼刷地抬起头,看向了那群衙役,尤其是为首之人。 为首之人虽然穿着与其他人一样的衙役服。 但是他皮肤相比其他人细腻许多,虎口还有厚厚的茧子,露出的里衣边,料子也要细腻很多。 察觉到殷礼的目光,为首之人猛地转过头。 “怎么,有事?” “没,没……”殷礼登时又窝囊地低下了头。 …… 顾朝宁背着书箱从村塾回来,便见到路边那棵槐树下站忙了人,连着他阿奶也在里面。 王秀秀见了他连忙冲着他挥了挥手。 “朝宁。” 王秀秀周围的人见到顾朝宁,同样与他大招呼。 都是长辈,顾朝宁便停下来,挨个叫人。 大家夸了他两句,便又说了起来。 王秀秀冲他走过来,两人准备一起回家。 顾朝宁原本只以为大家在闲说聊天,只是脚步还没迈出去,便听人群中传出声音。 “是嘞,听说那个哥儿一直哭呢?” “哎呀,我说这群官爷到底想做什么,人家哥儿都在陈家村住了那么久了,怎么还说抓走就抓走。” “听说是什么侯府丢了东西,是被一个哥儿带走了。” 顾朝宁猛地停住脚步。 大家对什么侯府并不清楚,但是光是这两个字,便足够他们害怕。 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更加小了一些。 “也不知道一会还会不会来咱村。” “这哥儿,都能偷侯府的东西了吗?” “可是陈家村那个哥儿,我认识啊,性格可好了。” “哎,也不知道侯府是丢了什么东西,能这般折腾,要是咱家丢了东西,别说不远万里来找了,大都是能找到便找,实在找不到也就是扯着嗓子在门口骂几句。” 边上有人怼了他一下,嗤笑道:“你当侯府跟咱似的,丢个菜,丢个鸡蛋啊?” “怎么不走了?” 王秀秀见顾朝宁停下,下意识问了一句。 问完之后,又反应过来,顾朝宁估计着是在听大家说话。 王秀秀拍了拍他,带着他继续往家走。 “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小河村那边来了几个衙役,带走了陈三安外边来的夫郎。” “人官爷说是,京里的侯府被哥儿偷了东西,这才找来,陈三安的夫郎有什么,嫌疑。” 顾朝宁猛地想起渡口镇那些来回巡逻的衙役,同时又想起了晚来了那么多天的信使。 虽然这两件事,看似没有什么关联。 但是无端就是让他觉得,其实源千一件事。 侯府在找他们丢失的公子。 可是前世殷鸿雪绝对不是这个时间回了侯府的。 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事情变得不一样了呢? 那他要怎么做呢? 顾朝宁心事重重回到家中,同陈有盐等人问过好后,便下意识寻找殷鸿雪的身影。 殷鸿雪和顾暮安两个小哥儿正蹲在一起,洗着自己的手帕。 顾暮安不好好洗,短圆的手指张开泡在水里,手帕的一角卷在了他的一根手指上。 与其说是在洗手帕,不如说是在玩水。 两人见到他,都一同抬起头来。 “哥!” “朝宁哥!” 现下的日光实在晒人,所以两人是蹲在家里搭的豆角架子下面。 爬满了架子的藤叶为两人遮挡了很多日光,但是依旧有一些日光通过叶片间的缝隙照射下来。 落在两人抬起的脸上,随着晃动的叶片,轻轻晃动。 就像是日光在亲亲亲吻两个小哥儿的脸颊一般。 顾暮安突地抬起手来,将手指握成拳头,又冲着顾朝宁使劲撒开。 飞溅的水珠,撒在他的脸上和前襟,让顾朝宁下意识偏了偏头。 “哎!顾暮安!” 顾暮安见水珠溅到了哥哥,登时哈哈大笑起来。 第45章 殷鸿雪见此,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朝宁气地佯装要打他,小哥儿吓得惊声尖叫,拉着殷鸿雪便往别的地方跑。 “好啊,你们俩,欺负了我就跑是吧!” 顾暮安跑远了便自觉得自己安全了,他连忙转过身来,用空着的那只手做了一个鬼脸。 “哥哥小气鬼!” 顾朝宁气地便从边上抽了一只细窄的木棍:“看我捉到你们俩不打你们的!” “啊!” 顾暮安又兴奋起来,“雪阿哥我们快跑!” 殷鸿雪被两人带动着,也紧张又激动起来。 顾朝宁一直追着两人跑到了后院,又跑到了前院。 最后见到从灶屋出来的陈有盐,便尖叫着跑到了陈有盐的身后。 “啊啊啊啊,阿爹救我们!” 陈有盐无语片刻。 倒是在他后面的王秀秀笑哈哈的。 “躲在你阿爹后面,你们朝宁哥就不敢打过来了啊?” 两人点点头,看向顾朝宁,就见他果然很不服气地将棍子扔在了边上。 顾朝宁端的是一副生气的样子,只眼底却皆是笑意。 不行,对,不行。 他绝对不能让事情出现一丝意外。 他赌不起,也承受不了失败的后果。 第43章 好人有好报 “哎呦,宁学子来啦?是来买什么书吗?” 顾朝宁昨日思来想去,都觉得事情与前世变得有些实在不同。 他做不到坐以待毙,但一时间又想不到能问询的关系亲近之人。 思来想去,也就一个书铺老板,因着交往的多,还要熟悉几分。 恰好今日休沐。 这不,一早吃过早食便同家人说一声,便来了镇上。 顾朝宁先是装模作样的翻找两本书拿在手里,又问小二要了一刀草纸,随后过去掌柜那里结账。 他状似无意的闲聊般问道:“张掌柜,我和爹爹阿弟上次来,便见镇上那般多的衙役,今日过来,怎还这般多?镇上是有什么事吗?” “一本《幼学琼林》一两二钱,一本《龙文鞭影》八钱,草纸一刀二钱,承蒙宁学子惠顾一共是,二两银。” 张掌柜先是下意识将银钱算清楚,随后脑子里这才反应过来顾朝宁刚刚说了什么。 他看了看外面正在巡逻的衙役,这才开口,“也对,你住在村里有些事不清楚。” 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听说是京城的安定侯府丢了件无价之宝,被侯府一个伺候主子的哥儿带走了。” 顾朝宁果然很是配合,他将头凑过去,表现出一种很惊愕的样子。 “什么!?无价之宝?” “嘘嘘嘘。”虽顾朝宁的声音并不低,但是张掌柜还是有些担心。 这说的可是安定侯府的八卦! 虽人家远在京城,但是平民百姓到底是在心里有畏惧。 顾朝宁便将声音压得更低:“这是什么无价之宝,值得侯府这般寻找?” 这般大张旗鼓,只怕是安定侯府之人,将头拴在了裤腰带上。 “听说是侯爷前夫人和早逝的哥儿,亲手给侯爷做的玉佩。” “听说不止是侯府在找咧,”张掌柜的表情变得讳莫如深,他用手指了指天,“听说还有那位呢。” 原来如此。 顾朝宁恍然,怪不得这般大张旗鼓。 但是能惊动圣上。 一是侯府获得了什么线索,所以便顾不得隐藏,圣上自然便知道了。 另一个便是有人阴了侯府一遭,将此时捅到了圣上那处,让侯府不得不此番大张旗鼓的寻找。 可是到底是为什么呢? 明明前世绝对没有这一遭。 不过现在能知道的是,此事的好与坏分别为五成。 若是为前者,这代表侯府会很重视殷鸿雪,殷鸿雪便是回去也无大碍。 可若是后者,这则代表着殷鸿雪回去会很危险。 后面顾朝宁又问了一些问题。 但是张掌柜也不过就是渡口镇的一个小小掌柜,能知道这些已是极限,再问也没有什么有用信息了。 顾朝宁心下烦躁,同张掌柜道谢后便离开了书铺。 回去时他还记得,给家中买了只烧鸡,又给殷鸿雪和顾暮安一人买了一包饴糖。 烧鸡也不知人家用了什么调料和做法,肉质鲜嫩多汁,毫无腥味,连骨头都是酥的。 顾朝宁背着背篓一路走回家,引得小河村几只聚在一块玩的狗子,馋的跟着他团团转。 顾朝宁难得玩心上来。 他背着背篓,特意压低了身体,将背篓放低,在狗子们迅速围上来嗅闻味道时,再迅速站直身体。 狗子们:“……汪!” 顾朝宁笑了一声,加快脚步离开。 还没进门,从河边洗衣裳的两个哥儿便在身后大喊:“哥/朝宁哥!” 两人端着盆子快速跑进,还没贴近,两人便已经嗅闻到了空气中的烧鸡味道。 两个哥儿对视一眼,眼瞳中皆是明晃晃的惊喜。 顾暮安惊喜:“是烧鸡!” 小哥儿人小鬼大,还知道压低声音。 他嘿嘿笑几声。 若是往常,早便高兴跑到了顾朝宁的边上了。 只是今日刚刚洗过的衣裳放在木盆中有些重,他和殷鸿雪两人分别端着木盆两边才能好好走回来。 若是他跑开了,殷鸿雪准会端不住让木盆落在地上。 顾朝宁便自己走到了两人边上,两手捏在木盆两边,并将其端了过来。 “谢谢哥哥!” “谢谢朝宁哥!” 顾暮安手得了自由的下一刻,他便钻到了顾朝宁的后面,围着背篓嗅闻。 简直和村口的那几个狗子一模一样。 顾朝宁没忍住笑了一声。 三人一同走进家中,顾朝宁去晾衣服,而殷鸿雪和顾暮安终于得偿所愿,接过了顾朝宁放了烧鸡的背篓。 “雪阿哥,我们……嗯,外面是不是有人在说话?” 顾暮安想要出去看看,却又舍不得到手的烧鸡。 虽然不能现在就吃,但是能闻一闻它香喷喷的味道也是好的。 顾暮安看了看,正好支使刚晾完衣服的顾朝宁。 “哥,外面有人说话!” 顾朝宁也听到了依稀的说话声,他将门打开。 还不等他出去,人群这便过来了。 “官爷,这便是顾大牛家。” 顾朝宁心下一惊,是衙役来了。 其实从听到村人说起陈家村时,他便猜到衙役也会来小河村了。 只是在真的到这一刻时 ,他心下还是不免重跳一下。 况且听里正的话,这群衙役显然是冲着他家来的。 难道是事情又发生了变化,殷鸿雪要提前回去了? 顾朝宁捏紧拳头,心里难得有些紧张。 里正也看到了他,便连忙招呼。 “朝宁小子,快来,官爷查案说之前听到人说雪哥儿,有点好奇想要见见。” 哪里是什么好奇,分明便是怀疑。 镇上这般多的衙役,还分了几个来村上。 衙役都忙得团团转了,哪里还能有闲工夫好奇一个小哥儿。 但是这种事情肯定不能表现出来,无论这个衙役是好还是坏,他都得让殷鸿雪出来。 “雪哥儿,安哥儿,快出来。” 顾朝宁像里面叫的时候,双眼还默不作声地悄悄打量那几个衙役。 一共是五个人。 后面四个看着便是正常的衙役,只是为首那人。 面皮虽然略黑,但是皮肤细腻,眉眼间还隐隐带着傲气。 手指指节粗,虎口处以及手指指肚处皆有厚厚的老茧。 这分明便是常年拿武器一点点磨出来的茧子。 脖颈和袖口处漏出的衣襟边,分明是时下江南最为流行的浮云锦。 只要再等四年,这江南时下流行的浮云锦便会传到渡口镇。 “里正叔。” 殷鸿雪和顾暮安听到外面的动静,手拉手走了出来。 见到衙役,两个哥儿心上胆怯却又有些好奇。 顾朝宁站到了两个哥儿的后面,向他们重复了一遍刚刚里正说得话。 两人便一起看向了几个衙役,顾朝宁也看了过去。 这个时间,一起下地除草的王秀秀和陈有盐也连忙回来了。 两人没有见过这架势,有些惴惴的慌乱,随后又在里正娘子的安抚下,勉强平静的站着。 顾朝宁看着家人的样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力感。 这个科举,考也危险,不考竟也危险。 虽然出来的是两个哥儿,为首的衙役却眼神直直落在了殷鸿雪的脸上。 他微微眯了眯眼,哟了一身:“真是奇妙啊,不止一个姓氏,竟还长的也这般像。” 在场之人都不明白他的意思。 第46章 顾朝宁倒是一惊,长得这般像,难道是认出雪哥儿是侯府公子了? 不对,安定侯府并不姓殷。 倒是有个…… 为首之人说完这个话后,便像是对殷鸿雪失了兴趣。 他这次反而看向了顾朝宁。 “听说你们村有村塾?你可是去读了?” 顾朝宁上前一步,彬彬有礼做了礼。 “小子不才,今年刚过童生试。” 听他这样说,刚刚还有些无所谓地衙役精神了几分。 “嘿,不是听说你刚十二岁吗,竟已过了童生,不错。” 他夸完后,停顿一秒,又问:“对秀才试可有把握?” 见衙役话起了这些,围观之人不约而同都放松了一些。 顾朝宁虽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些,但还是毕恭毕敬回答:“今年却又想法斗胆一试。” 衙役闻言更加满意,“不错,听说你是见殷鸿雪日子过的艰难,这才央着你爹和阿爹,将其买下做你的童养夫郎?” 围观的村人都看出了衙役的放松,以及他对顾朝宁隐隐的满意。 因着与有荣焉的关系,大家对衙役的恐惧都放松了很多。 村七嘴八舌替顾朝宁回答。 “是嘞,听陈家村的人说,朝宁小子可是哭着喊着嘞。” “是嘞大人,朝宁小子和顾家都对雪哥儿可好了,因着别家小子说雪哥儿不好听的话,当时便和那小子打起来了。” “盐哥儿他们还说,要给雪哥儿备嫁妆呢!” 陈有盐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难得束手束脚。 为首的衙役听了这些,目光重新落在了殷鸿雪的身上。 他只大概扫了一眼殷鸿雪的全身,便能猜到村人说的就算有夸张,但也是真话。 “好啊,”衙役拍了拍顾朝宁的肩膀,“好好准备考试,心思纯善之人,必然会有好报的。” 这话说完后,衙役便冲着其他衙役挥挥手,又同里正顾长河说了一声,便大步离开了。 顾朝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神震动。 他这话,什么意思!? 第44章 存钱箱子 衙役离开之后,听说又去了其他的村子。 在渡口镇又停留大概三天之后,渡口镇便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只是渡口镇恢复了,顾朝宁心中却并没有恢复。 随着这些年的长大,前世的事情,像是退去色彩的画作一样,逐渐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模糊。 虽然变得模糊并不是他故意为之,但他同样没有无时无刻回想前世,遏制这份模糊。 毕竟仇人的名字和脸庞依旧清晰,那就够了。 这几天他在自己模糊的记忆中使劲翻找,却依旧没有想起关于那个衙役的一星半点的信息。 他现在能确定的是,这个衙役一定是认出了殷鸿雪。 并且应该是好人。 看来他之前所判断的并没有失误,现在京中应该还很危险。 并且顾朝宁隐隐有个猜测。 其实这个衙役,他并不是皇帝的人,也并不是安定侯的人。 身穿江南富贵人家的浮云锦,家中应该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家。 “朝宁哥!” 顾朝宁回神,便见大开的窗子处,自窗棂下钻出一个小脑袋。 殷鸿雪笑得连眼睛都弯了起来,“爹让我叫你过去。” 顾朝宁这便将书和好,同殷鸿雪一同往外走。 “是有什么事吗?” “我也不知道。” 殷鸿雪也懵懵的,他刚刚在画画,画完一页后,原想去找顾暮安玩一会,便被顾文叫住,让他来叫顾朝宁。 等两人过去后,这才发现,顾家所有人都坐在了堂屋。 顾大牛和顾文今天都有空闲。 见两人过来,原本正在说话的人群变得安静一瞬。 堂屋用来吃饭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个木头做的小箱子,顾朝宁看着好像还刻了图案。 好像是,几朵小雪花? 他下意识便看向了殷鸿雪,恰好殷鸿雪也在看着那个木头箱子。 顾朝宁无意思的心口一跳,他几乎是下意识看向了在场的大人。 顾文和陈有盐脸上还有未销的怒气,然后在这怒气之上又带上了笑意。 而王秀秀和顾大牛是装都不装了,脸色很明显的不好看,但是在意识到两人过来后,又勉力收敛着。 再一看,连顾暮安都束手束脚地坐在椅子上。 殷鸿雪也注意到了这些,刚还盯着箱子的目光连忙收了回来,小心看着几个大人。 “雪哥儿来过来。”陈有盐提起笑容,冲着殷鸿雪张开手臂。 殷鸿雪窝进陈有盐的怀里,仰头冲着他疑惑开口:“阿爹?” 顾文便将那个木头拿了过来。 他的语气肯定,毫无商量的意味。 “这是我给雪哥儿做的存钱箱子,以后雪哥儿画画挣的钱一半充公,一半便放进这个箱子,做雪哥儿自己的私房。” 陈有盐紧接着将殷鸿雪提起坐在自己的腿上,顾文随后便将那个小箱子放进了殷鸿雪的怀里。 “雪哥儿看看,可还喜欢?” 殷鸿雪摸了摸上面刻的那几朵雪花,下意识回答:“喜欢。” 但是随后他也反应了过来,爷爷和阿奶为什么不开心。 农家人大都不分家,尤其是还未成家之前,所有人挣来的钱都是要充公的。 公中养大了你,你长大了也要回报公中。 成家有了小家之后便证明你也成为了大人。 一般的人家长辈,在这事才会允许孩子们挣来的钱,留下一部分做私房。 大头自然还是要充公。 有的是一半一半,更多的是十之六成留作公中,剩下的四成才做私房。 更有的吝啬长辈,直接会要求所有银钱全部交上公中。 相应的公中会管吃喝,大家一处使劲,大的扒拉着小的,家族才会越走越远。 像顾家这般,每月不论多少,只用交两百文的,那更是少中之少。 但是像是殷鸿雪这般,不过十岁,便可留作一半银钱做私房的,那更是绝无仅有。 用顾大牛的话来说,去过那般多的村镇,却定都没有听说过。 所以这也是顾大牛和王秀秀有些接受不了的地方。 殷鸿雪自来到了顾家后,吃喝穿衣没有短缺过,自七岁分房后,每月陈有盐还会给他五、六文零花。 所以殷鸿雪知道银钱是好东西,却并不是多么吝啬。 他抬头看了看顾大牛和王秀秀 ,又看了看陈有盐和顾文:“雪哥儿不要钱,给阿爹爹爹和阿奶爷爷。” 他停顿一会,“买五花肉吃。” 听殷鸿雪这般说,原本老大不理解的顾大牛和王秀秀反而不好意思了。 算了,现在是儿子和儿夫郎当家。 家中日子一日比一日好,他们两个老的想法落后了,也不必在这犟着当坏人了。 爱怎么着怎么找吧。 二老的气氛松动顾文最先察觉到。 他软和下脸色,不再那般强硬:“好啊,那这些钱便给雪哥儿支配,雪哥儿给你爷爷阿奶阿爹和我买五花肉吃。” 殷鸿雪停顿了一下,分辨出了他所说的话,与爹爹所说的话之间的差别。 但是他又不知该怎么讲,便先是利索的点头。 顾朝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便在这个时候说出了一个更加重磅的话。 “爹爹阿爹和爷爷阿奶思虑周全,留给雪哥儿的这一半银钱,不如给雪哥找个老师教他画画。” 大家登时便看向了他。 饶是顾文和陈有盐之前考虑的周全又向前,甚至有些特立独行。 却依旧没有顾朝宁所说的这般,这般…… 顾文想不出来,但是,哥儿找老师,还是专教画画的老师?这…… 顾朝宁接着开口:“我们顾家从顾虎老祖开始,便不是靠种地过活。” “诸如顾虎老祖的武艺,诸如爷爷的泥瓦手艺,诸如爹爹的泥瓦手艺以及木工手艺 。” 顾朝宁一边说,一边看向上首的长辈们。 “大家常说,有个手艺便不至于饿死,只并非男儿才可有一份安身立命的手艺。” “诸如镇上和顺医馆的女大夫。” “画画也是手艺,雪哥儿有天赋现下又能挣来银钱,如何不能更进一步呢?” “况且随着雪哥儿技艺的提高,后面所能挣来的银钱也一定会更多。” “就像是富贵人家给子女所陪嫁的铺子田地等一样,这都是女子和哥儿以后安身立命的本事,绝不教人轻瞧了去。” “甚至,铺子田地可能会丢,但是本领绝不会丢。” 眼见各个长辈若有若思,并且身体不再如之前紧绷。 顾朝宁接着道:“不止雪哥儿,”他看向懵懂的顾暮安,“安哥儿定也要找出了喜欢做的事情来,学个自身不会丢的本领。” 第47章 顾暮安这个小哥儿最会看气氛。 见大家气氛好转,他登时嘿嘿一笑,“安哥儿喜欢吃烧鸡!” 前几日吃的烧鸡,可给他吃的那叫一个念念不忘。 大家被他的童言稚语逗得笑了起来。 陈有盐便逗他:“那你去学烧鸡好了。” “好啊!安哥儿要去学烧鸡!” 顾暮安答应的痛快得不能再痛快。 大家便又笑了起来,王秀秀和顾大牛忍了忍,也笑了起来。 如此,事情便定了下来。 第45章 找老师 顾朝宁原想接过这个给殷鸿雪找老师的事情。 但是他马上便又要考试。 另外用顾大牛的原话来说。 便是四个长辈都还在呢,那用的上他去辛苦找老师。 是以这两天,每日下工回来的顾大牛和顾文都会比往常更完些回来。 连着王秀秀和陈有盐,去镇上都跑的次数多了一些。 不出三日。 小河村大半村人便得知,顾家那个买来的童养夫郎殷鸿雪,竟会画画为顾家挣来银钱。 而顾家正准备给他找个画画老师呢。 “朝宁,你留一下。” 听得夫子的呼唤,原正和顾荣一同向外走的顾朝宁登时便停了下来。 顾荣向后看了一眼,确定夫子只是叫了顾朝宁,这才行了礼后,端方离开。 只是这端方还未维持多久。 在夫子看不见的地方,顾荣冲顾朝宁轻轻眨了眨眼。 顾朝宁:“……” 顾朝宁全然当做看不见,跟上了夫子的脚步。 夫子一只走到了自己的休息室,这才停下。 他自茶桌上倒出两杯茶水,一杯推向顾朝宁。 顾朝宁小心接下,又谢过夫子,这才问道:“夫子叫学生所为何事?” 夫子名为章成周,今年38岁。 科举考了两次未过后,见到为着家中操劳的妻儿父母,便没再一心沉浸科考,找了糊口的营生。 同样都是农家子弟,他同样也很懂各个农家子弟求学的艰辛。 在得到了顾行知的消息,又大概算过每月所得银钱足够他家中生活的比之前好上很多后,便搬来了小河村。 现下已经是第十年。 “听说你家在给家中弟弟找绘画老师?” 顾朝宁谨慎地点了点头,“是嘞,家中弟弟于绘画一行略有些天赋,且又喜爱,这便想找个老师更为精进一些。” 章夫子点点头,没什么表情。 只又问:“可是找到了老师?” “还未。” 顾朝宁一时摸不准夫子的想法。 但是前世今生加起来,他与夫子相交不浅,夫子性情他倒是清楚,绝不是看不过此行为。 “爹!娘问你……” 门外突地传来清脆的说话声,顾朝宁和章成周下意识看去,果然见是夫子家的小哥儿。 章成周见到自家小哥儿,眉眼一下便温和了下来。 只是嘴上却略有些严厉道:“毛毛躁躁,还不见过你朝宁哥。” 小哥儿便行礼:“朝宁哥好。” 章夫子见着自家哥,眉眼露出温和的笑意。 他爱护的开口:“好了,我和你朝宁哥还有事,先去找你娘吧。” “是,爹爹。” 他应一声,又同顾朝宁见过礼,顾朝宁回礼之后便走了出去。 村中条件一般,章夫子虽住在小河村,但其实他在渡口镇也是有家产的。 妻儿平日里便是住在渡口镇,只偶尔无事,妻儿过来小河村,或是章夫子过去渡口镇。 章成周将茶杯放下,没心思再和顾朝宁在这里慢悠悠说话了。 他推过去一张纸,直奔主题。 “我倒是认识一个画师,这便是地址,但你弟弟入不入得他的眼,还要另说。” 顾朝宁惊讶地看向章夫子。 “这,夫子……” 章成周举起手,挡住了顾朝宁后面的话。 “好了,你我师生二人不必多说感谢之言,我也不过是提供了个消息,剩下的还要看你们家。” 章成周站起身示意顾朝宁离开,随后便走向了后院。 顾朝宁跟在后面,并在他走向后院时止步。 离开之前,顾朝宁便见到章夫子的小哥儿以及儿子眉开眼笑地扑了过来。 顾朝宁手中捏着那张纸,粗粗看过上面的地址,便背着书箱离开。 回去时,殷鸿雪和顾暮安正等在门口。 两个小哥儿正在踢毽子。 顾文出手的毽子,用料扎实,落在脚面“咚”的一声。 见到顾朝宁出现,毽子便又“咚”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哥!” “朝宁哥!” 顾朝宁一手一个头,托着两个哥儿一起向里面走。 路过地上的毽子用脚尖轻轻一挑,便踢了起来,再用脚尖一踢,毽子便“咚”一声又落在了院子里。 “怎么在外面玩。” “等朝宁哥回来。” 殷鸿雪漫不经心地回答,目光却紧紧盯在院中的毽子上。 怎么就不用手捡就踢起来了? 他仔细回想着刚刚顾朝宁的画面,心里已经跃跃欲试了。 顾暮安倒是没有殷鸿雪的好奇心。 他老实道:“哥哥回来便能吃饭了。” “嘿,你这小哥儿!” 顾朝宁生气地揉了揉他的头。 “哎呀,哥哥别揉,我的头发都乱了!” 顾暮安推开他的手,便大步跑开了。 殷鸿雪便顺势拉过顾朝宁的手,想要询问刚刚到底是怎么踢的毽子。 只是没想到,因为他这拉手的动作,衣摆擦过书箱上面,拂下了一张纸。 殷鸿雪轻轻接住,有些无措,“朝宁哥……” 顾朝宁:“打开看看。” 殷鸿雪便打开纸张。 “渡口镇红杏街甜杏子胡同8号。” “夫子推荐的绘画老师。” 顾朝宁向他解释了一下出来前章夫子叫住他发生的事。 “……只是,是否能成事,还是要看雪哥儿自己,可有信心?” 夫子推荐的老师,一定同样很厉害。 殷鸿雪心中激动又有些担心,但是听到顾朝宁所说的话,还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顾朝宁见小哥儿的样子,轻声笑了起来了。 两人一边说笑着,一边接着像里面走去。 “朝宁雪哥儿,洗过手便吃饭了。” 陈有盐端着饭盆见两人不紧不慢的,免不得催上一句。 顾朝宁放好自己的东西,又洗过手后便快步走向堂屋。 堂屋他进来后,人便齐了。 见顾文和顾大牛的样子,显然也是刚回来。 两人的鬓角有些湿,应是刚刚洗过。 见人都全了,顾文的表情有些欣喜,顾大牛同样美滋滋嘬了一口茶水。 “有个好消息,”大家都看向顾文,他接着道,“我和爹打听到合适的老师了!” “真的呀!” 陈有盐惊喜开口。 什么!? 殷鸿雪闻言,却欣喜又有些担忧地下意识看向顾朝宁。 这…… 第46章 老师2 顾朝宁看了殷鸿雪一眼,示意他先别着急。 两人又一起看向顾文,听着他的下文。 “这几天我们老是忘镇上跑,连带着之前做过工的人家都问了问,嘿你还真别说,人家住在镇上的,他消息就是快……” 原是,顾大牛和顾文今日经一个之前做过工的人家提醒。 倒是有两个绘画厉害的人。 第一个年轻时曾游学过两年,回来后便专精绘画。 只这人内敛沉稳,并不收徒。 第二个人倒是收。 其年轻时曾在京城待过一段时间,最擅画鸟,鸟儿羽毛精细灵动,栩栩如生。 只是性格有些古怪邋遢,因着没有妻儿,每日挣来的钱便拿去吃酒。 顾大牛和顾文一听,就觉得不行。 只是这几天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画技厉害的画师,端一听闻这个消息,无论好坏的,便想去看看。 父子两人一合计,便先打听了第二人的地址赶过去。 地方倒是好地方,乃是东邹街葫芦胡同。 两人过去时,画师果然没在家中。 顾文站在门口粗粗一看,门外糟树桩子、油纸乱扔,心中隐有不适。 恰好邻居外出泼水,见着顾文和顾大牛这个生人,便打听了两句。 问得两人原是来找那个邋遢画师的,便给两人指了个地方。 里南街街口的那家酒坊。 且听得邻居的意思,找来他,人若是不在,十次那便是有八次在那家酒坊。 去那边找人准行。 顾大牛和顾文越听越难受,越听心里越没底。 怀中揣着殷鸿雪的画,脚下的步子都有些飘。 第48章 顾文看向顾大牛:“爹,这种爱吃酒的画师教雪哥儿,真的能行吗?” 顾大牛心中的惴惴不比顾文少,但自持爹的身份,便勉强端着。 “都走到这了,那便再过去看看。” 两人便又往那边走。 却不曾想,刚刚走到里南街,还为=未进那家酒坊,就听得前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随后一个穿着邋遢的人,便被人从酒坊中抬了出来。 两人一打听,原来这人便是那画师。 画师吃醉了酒,调戏了人酒坊主家的老爹,老爹被气得脸通红,言说再也不做他的生意了。 这一番话,一下便叫两人停住了脚。 顾文和顾大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可行的意思。 这下没人说话,两人便同时转身,准备回去。 行至半路,顾文又想起陈有盐叫他买包甜杏干。 说是雪哥儿画画总是吃茶水晚上睡不着觉,陈有盐听里正娘子崔娘子说,倒是能买点甜杏干泡水喝。 地址崔娘子也交代了。 便是红杏街甜杏子胡同,那家门口挂了一幅大大的杏子画的。 刚刚一通乱走晕头转向的,倒是差点就忘了。 顾大牛一听,便又转头和顾文一同向红杏街走去。 红杏街几乎家家都种了杏树。 一路向甜杏子胡同走去,不止看到了有卖杏子干的、还有杏脯、干杏花、杏花酒各类杏制品。 刚走到甜杏子胡同,还不等往里面去,便听得一阵小姑娘的哭声。 顾大牛和顾文循着哭声找去,便见一棵杏树后面缩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看着不过四五岁,手中捧着一个木头玩具,正在抹眼泪。 可怜见的,顾文一看便心疼地走了过去。 一问才得知小姑娘同人玩耍,摔坏了手中的木头玩具。 木头玩具是家中长辈今日才给她买来的,担心责骂,这才躲在外面偷偷哭。 恰好顾文是木工,他端详了片刻,发现这木头玩具一摔便坏了,乃是因为这本就是拆分拼接而玩的玩具。 顾文带着小孩将玩具拼好,小孩这才破涕为笑。 小姑娘觉得新奇,缠着顾文询问是如何做的。 只是顾文和顾大牛是红杏街的生人,短短时间,已经有人去叫了小姑娘的爹娘过来。 顾文未免误会,连忙解释了缘由。 又经过一番交谈,小姑娘的爹发现了顾文拿在手中的画。 两厢一了解,小姑娘的爹竟是一位画师,且又领顾文两人回家,给人看了自己的画。 画师粗粗看过殷鸿雪的画,直接便答应了收徒。 这一路堪称坎坷崎岖,顾文讲完还有些感慨。 殷鸿雪一听顾文所说红杏街甜杏子胡同,心口便重重一跳。 听他讲完,便连忙问:“爹,爷,画师家乃是甜杏子胡同几号?” 他想问的,也是大家想问的。 闻言,大家全都看向了顾文,即使顾大牛知道位置,也还是跟着一起看向了顾文。 顾文略一思衬,装模作样的停顿一会,这才笑着开口:“乃是红杏街甜杏子胡同8号!” 啊! 殷鸿雪激动地站了起来。 大家见他这个反应不由疑惑,殷鸿雪面色通红,他激动地转头看向顾朝宁。 顾朝宁便将手中的那张纸推向了对面的长辈。 “夫子今日留我同我询问了家中为雪哥儿找老师的事情……” 顾朝宁便又解释了一番,夫子所说之话。 陈有盐凝神听完,不由笑开。 “真是缘也雪哥儿,成也雪哥儿。” 顾文也笑起来,他站起身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没人倒了一杯水。 “快尝尝这关键的甜杏子干泡的水吧。” 毕竟若不是要给雪哥儿买这甜杏干,此时定还要周折一番。 顾文也是回来之后才琢磨过味来。 看那画师所画之物那般精细,家中物件且又精贵,像是那等画技上等并不缺钱之人。 没准是那个画技高超,但并不收徒的画师。 不过这等话便没必要说了。 次日,小河村的人便见顾大牛家人,无论老少,出门皆是喜气洋洋。 且还听得陈有盐王秀秀几人还买起了肉干、芹菜、莲子等六样拜师所用的东西。 大家再稍一打听,便得知这顾大牛家,还真给雪哥儿找到了老师,准备拜师呢。 大家心中有些唏嘘,同时有个别家中同样有小哥儿小姐儿的人动了心思。 殷鸿雪学画画,听说顾暮安也准备学个手艺。 那是不是他们家孩儿也能学个什么手艺? 有几家家中有男儿,却因舍不得束脩而未将其送进村塾的人家。 被村人打趣几句,心中羞窘气愤,心中隐隐还记恨上了顾家和殷鸿雪。 第47章 拜师宴 拜师宴不止要学生这便准备,师父那边也是要准备的。 顾家特意找了天时间,带着殷鸿雪先拜见过了老师,大人又商定好了一个拜师时间。 又是五日之后,小河村人便见着顾家全家出动,赶着驴车,带着拜师礼去了镇上。 一路上顾家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有看不过眼的,同身边人嘀咕,也不怕摔跟头磕掉门牙。 只是顾家待人和善,又眼看着一日好过一日,他们嘀咕了几句,身边人却没几个搭腔的。 因日子是特意商定好的,所以这日赶得是顾朝宁休沐日。 为的便是读书的孩儿们,也能参加这拜师宴。 画师名为岑元驹,虽之前并不收徒,但是倒也有很多交好之人。 拜师宴特意请了镇上最好的灶人掌勺,来人算着孩子们,一共坐了五桌。 其中还有章夫子。 殷鸿雪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恭恭敬敬敬过茶,又磕了头,最后脆生生叫到:“师父,师娘。” 岑元驹笑眯眯接过殷鸿雪敬上的茶水,缓声教导几句希望他以后好好学画之类的话,然后便送了他一方上好的砚台。 岑元驹的娘子,名叫冯秋玲。 她同样接过了殷鸿雪的茶水,说了和岑元驹类似的话后,送了一个亲手做的护手。 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大家虽惊讶从不收徒的岑元驹收了一个小哥儿为徒。 但是现下都是被邀请来参加拜师宴的,就算不理解但都是笑呵呵说着恭喜的话。 礼成后,岑元驹带着殷鸿雪去认人。 顾家人坐在一边看着岑元驹带着殷鸿雪走动,全都高兴得不行。 顾朝宁站在边上,见着殷鸿雪随着认人,手中逐渐多了各种礼物,没忍住轻轻笑了笑。 宴会结束已经是下午。 岑元驹和冯秋玲原本还想留顾家人在家中吃饭。 但是整个下午岑元驹和冯秀玲都没怎么休息,陈有盐便以担心家中鸡鸭为由婉拒了挽留。 岑元驹与殷鸿雪定好后日便开始上课后,这才放人离去。 顾大牛和顾文心中高兴,都喝了酒。 倒是顾文还记得赶车,没有多喝。 但为着安全,陈有盐还是坐在了顾文边上,和他一起赶车。 到底是天气暖和了。 原冯秋玲还担心天冷,给殷鸿雪和顾暮安两个小哥儿拿了条薄被。 没想到骡车踢踢踏踏,晚风舒缓,并不觉得冷,反而微风扑在脸上时,还很舒服。 到家时后院的鸡鸭果然都很饿了,听到前院传来的动静,全都叽叽喳喳嘎嘎啊啊的叫起来。 陈有盐喝了口水便挽起袖子剁鸡草,顾文和顾大牛将骡车弄进来带着孩子们卸货。 顾大牛和王秀秀今天折腾这一天下来都难掩疲惫。 将骡车上的东西都拿下来后,便被顾文催着去堂屋坐着。 路上顾暮安睡着了,现下虽然被人叫醒,却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看着懵懵的。 顾朝宁便挽起袖子,捡起木柴和干草去灶屋生火烧水。 今天折腾一天,大家都累了。 早早吃过晚饭,便洗漱歇着了。 次日顾文特意给殷鸿雪做了一个新的书箱,陈有盐缝制了背带。 后日殷鸿雪便背着书箱,被顾文送着,去了岑家上课。 学画是上午时间,午食吃过饭后便回。 为此,殷鸿雪已经将画手抄画的时间挪到了下午。 前几日刚开始,是由顾文亲自接送。 等他再熟悉一些,便自己做去镇上的牛车。 毕竟顾文每日也有事情做,总是接送到底是不爽手。 对于殷鸿雪去镇上学画这件事,整个顾家最高兴的是殷鸿雪,其次便是顾暮安。 只因家中无论老少,皆疼爱他。 殷鸿雪去了镇上学画后,两三次的,便会有一次买镇上吃食回来。 有时岑家也会做一些稀罕吃食,让殷鸿雪带回来。 第49章 总之,自殷鸿雪学画至今已有十天。 其他人是不清楚,但顾暮安却吃了个肚饱溜圆。 陈有盐将手中缝的香囊放在腿上,有些忧愁地看着不远处正在用树枝戳地上蚂蚁洞的顾暮安。 小哥儿嘴里还叼着早前做的方糕,肉乎乎的脸颊一动一动的。 听他叹气,边上绣着帕子的王秀秀转头。 “如何叹气?” “雪哥儿学画已有十日,听文哥说常得岑画师夸奖,朝宁读书也认真上进……” 随着陈有盐的话,王秀秀同他一起看向那边正在掏蚂蚁洞的小哥儿。 王秀秀随后便也叹了口气。 陈有盐苦笑两声,“只安哥儿每日这么傻玩着,之前我还不觉着什么,现下可真是一日比一日心焦。” 之前顾暮安傻玩,同时他这个当阿爹的也并不多聪慧,只觉谁家不是这样养孩子? 但是现在有殷鸿雪这个打头的,对于自家这个亲哥儿,他便也着急起来。 只是哥儿除了吃,没什么喜欢的,他这个当阿爹的一时间也想不起来,让他去学点什么。 王秀秀闻言也发愁起来。 两人挨个儿叹了气,不大一会门口便传来动静。 “盐哥儿,秀婶子啊,去不去河边洗衣裳?” 两人看去,见来人是抱着木盆的王雪兰。 这个时节河边的水还有些凉,王秀秀和陈有盐不大爱去。 只家中有水井的人家并不多,所以河水才一化冻,便已经有人去河边洗衣裳了。 不过今日在家待着也是唉声叹气,倒还不如端着脏衣裳去河边呢。 毕竟河边人多,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起来就想不起来发愁了。 陈有盐便忙站起身。 “雪兰你等等我,我这就去端衣裳。” 王秀秀也跟着站起身,想要一起去,但是又不放心顾暮安自己一个人在家。 没成想,原本还在捅蚂蚁洞的顾暮安听到她们的说话声,也跟着站了起来。 “阿爹,我也和你们一起去!” 得,这下不要担心了。 王秀秀陈有盐和王雪兰走在后面,看着顾暮安跑在前面,一行四人一起到了河边。 “安哥儿!” 还不到河边上,便传来招呼声。 顾暮安都不用看见人便知道是谁:“柳哥儿!” 顾绿柳今日穿了一身青衫,“咚咚”跑来便牵住了顾暮安的手。 顾绿柳先是同在场的大人见过礼,随后才看向顾暮安。 “安哥儿,我们去采草药吧?” 说着,顾绿柳还冲顾暮安叽咕了一下眼睛。 “上次我们发现的那处地方,肯定又长茂盛了。” 顾暮安连忙答应:“好啊好啊!” 两个小哥儿说这话,又急忙同陈有盐等人说了一声,便风风火火跑远。 陈有盐看着两个小哥儿的背影,有些无奈:“这俩孩子。” 王雪兰倒是笑了起来。 “安哥儿竟还识得药草,可了不得了,还是个小药童嘞。” 陈有盐听着,心口突然猛地一跳。 小药童? 第48章 小药童2 见愁眉苦脸两天,连着夜里睡觉都要翻身叹气的夫郎,今日眉开眼笑的,顾文稀奇地看了一眼又一眼。 陈有盐自然知道顾文的惊讶。 往日里这个时候他便嫌他烦人了,但是今日心情实在好,陈有盐依旧神清气爽眉开眼笑。 这个劲劲儿的小模样,向来都能把顾文迷得五迷三道。 这下顾文可忍不了了。 他左右看看,见周围没有人,便迅速上前亲了陈有盐的脸颊一口。 亲完后,赶在陈有盐瞪他之前,便迅速向后退去,一本正经问道:“今日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你怎么这个开心?” 果然此话一出,原本蹙眉瞪眼的陈有盐登时又忍不住笑容了。 他哼了一声,便拉着顾文往外走。 两人一直走到了院中东边的晾晒架子边上。 陈有盐抬了抬下巴,“你看看。” 顾文抬头看去,便见其中一个架子的竹晒匾中放着很多的车前草和一些不认识的草叶。 “这……”顾文拿不准陈有盐的意思,不敢直接说话,便疑惑地看向他。 陈有盐指了指竹晒匾上的草药,“这是车前草,这是柴胡。” “虽都是些常用的草药,但这都是安哥儿和柳哥儿出去玩时摘回来的。” 顾文一下就明白了过来陈有盐的意思。 这几天自家夫郎因为什么伤神他都清楚,出去做工也有打听过有什么适合小哥儿的手艺。 只是问来问去,大都是些什么绣工、插花、浣纱、厨子…… 只是自家小哥儿他都清楚。 绣工就别说了。 小哥儿现下也有同他阿爹阿奶学习,只是秀出的鸳鸯像鸭子,秀出的牡丹像烧饼。 针尖轻轻戳一下指头,便要哭得人尽皆知。 插花的话,说实在的,农家人学这个有些飘。 浣纱更别提了,到底是有些辛苦。 至于厨子,倒是有些可行性,毕竟小哥儿这般爱吃。 但是这些话,他大都是在心里想,还没有告诉陈有盐。 现下看陈有盐这样,顾文精神了。 学医好,学医好啊,治病医人,自家看病方便,别人还对其敬重。 见到顾文这个样子,陈有盐就知道显然顾文也是看好这件事的。 陈有盐便接着开口道:“柳哥儿识得药草,带着安哥儿一块儿玩着便同样识得了药草,说明安哥儿也是有兴趣的啊!” 他越说便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随后便兴冲冲拉着顾文去了灶屋,去同王秀秀和顾大牛说去了。 四人大人一合计,竟都觉得可行。 于是晚间吃饭时,顾朝宁便发觉家中长辈兴奋异常。 并且他们看着的人,好像还是安哥儿。 这是家中有什么好事? 顾朝宁想不出来,但是他也有事要说。 “阿爹,爹,爷,阿奶,县试在即,夫子建议我们这几天便动身去县城。” 上次考试也是在县城,临近考试,考场附件的客栈和小院全都被订出去,所以要提前一些。 一是为了前面说的那些,二则是也能提前适应适应。 这一次小河村考试不止是有顾朝宁和顾荣,还有许槐生以及陈家村的陈恒道。 县试要比之前的童生考试严格,需要五名学子互相担保,并请本县一名廪生秀才作担保人。 小河村三名学子加上陈家村一名学子,这便是四名。 另还有小渡口村一名学子。 这边是结保的五人。 至于担保人,便是章夫子。 顾朝宁接着开口:“夫子的意思是,让我们五人一起行动,共同出钱租一个小院。” 五人互相结保,那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人出事,其余四人也会受其连累,所以最好都待在一起,互相监督的同时也互相有个照应。 “这倒是可行。” 顾文点头。 “那你们可确定好了哪日出发?” “还未确定,阿荣槐生恒道我们四个的意思是越早越好,只还要同小渡口村的学子联系。” 小渡口村因着离渡口镇距离近的原因,所以那边的学子大都是在渡口镇读书。 顾文点点头,见顾朝宁心中有成算便没再多问。 话题转而又回到了刚刚。 陈有盐清清嗓子,看向拿着木头勺子吃得喷香的顾暮安。 “安哥儿今日和柳哥儿摘找药草,可还高兴?” 顾暮安忙不迭点头,并用勺子挖了个肉丸子,“高兴,高兴。” 肉丸子真好吃,要是每天都能吃到香喷喷的肉丸子就好了。 “安哥儿如何识得那般多的药草?连你爹都有不认识的呢。” 顾暮安又用勺子挖了勺猪油渣炒野菜,大脑短暂地思考了一下陈有盐的问话。 怎么识得?爹都不识得? 顾暮安终于抬起头来,咧嘴笑了起来。 他看向顾文,“就是柳哥儿告诉我,我就识得了啊,爹你不识得,安哥儿告诉你啊。” 顾文被他逗笑,“哎,好嘞,谢谢我家安哥儿。” 这个时候,除了顾暮安,大家都反应过来,陈有盐和顾文的意思了。 这是想要送安哥儿去学医啊? 顾朝宁暗自在心里点头,这倒是可行。 安哥儿前世便略懂医理。 他嗅觉味觉都好,很多草药,只稍稍一闻,便知其处理的好不好。 殷鸿雪这段时日每日去镇上学画,心中同样还惦记着顾暮安的事情。 见家中似有了打算,心中高兴起来。 安哥儿若是也去镇上学医,那他们两人便可以一起走了。 顾暮安将刚刚挖的猪油渣炒野菜塞进嘴里。 第50章 油香香的猪油渣与清新脆爽的野菜,两厢组合,可下两大勺饭。 顾暮安高兴地小幅度扭扭屁股。 好吃好吃,要是每天都能吃到香喷喷地猪油渣炒野菜就好了。 陈有盐便又问:“若是安哥儿能识得更多的药草,心中高兴不高兴?” 识得更多药草? 顾暮安抬起头来,“有多多?比柳哥儿知道的还多?” 将学医作为营生,每日学习之后,自然会比柳哥儿识得的还多。 陈有盐点了点头,“是嘞,比柳哥儿知道的还多。” 闻言顾暮安激动地挺直了肩背。 比柳哥儿知道的还多,那他岂不是也能教柳哥儿了!? 柳哥儿每次识得新鲜草药都可高兴了,他教给柳哥儿新的,柳哥儿一定更更更高兴。 顾暮安眉开眼笑,心潮澎湃:“高兴!我高兴!” 第49章 银钱 正是下午,小河村阳光最好的那面河滩处。 很多夫郎和妇人凑在一起正在浣洗衣裳。 “哎呦,你听说了吗?顾大牛家正准备送安哥儿去学医呢?” 王桂花看了边上正在说话的徐小青,用力锤了锤手下的衣服。 不过初春,河水还有些凉,她的手都已经被泡红了。 王桂花随后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见王桂花有好奇心,徐小青格外激动。 “你忘记我们隔壁是谁啦?” 王桂花一边捶打着衣服,一边回想了一下。 村中没有人紧挨着建房子,田地金贵,就连宅基地也都愿意圈大一些。 自家中些菜,不仅能自己吃,还能卖。 离着徐小青家最近的一家,便是顾塘一家。 顾塘家中有一口池塘。 顾塘他爹顾有金用这口池塘供着他读书半年,识得了些字后,又送他去学了医。 只是顾有金走的早,顾塘学医不过一年,他便去了。 顾有金死后,家中供不上钱。 尤其顾塘还有弟妹要照顾,他便退下来接手了家中池塘。 只是学医的那一年,到底给他涨了几分本事,除了照顾池塘,他还会摘草药卖钱。 小河村中,谁家的畜生生病了,顾塘也能帮着看看。 徐小青接着开口:“昨日顾文和陈有盐去顾塘家了,我当时正好路过,听着是问了顾塘学医的事情,想送安哥儿去学医呢。” 王桂花动作顿了顿:“哎,顾塘家的小柳哥儿,去不去学医啊?” 徐小青笑容一顿,这,这他还真没听到。 “哎,”徐小青眼前一亮,“哎,这不是粟哥儿吗?” 徐小青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孙粟粟的身边,他拥着孙粟粟走到他洗衣裳的那边,一气儿的让孙粟粟蹲下这才笑开。 “这可真是说起你,你便到了。” 孙粟粟疑惑:“这是怎么了?” 徐小青好奇问道:“昨日我从你家过,听到顾文和陈有盐去你家,他们想送安哥儿去学医啊?” 原来是这回事。 孙粟粟放松下来,盐哥儿他们倒是没有要瞒着的意思。 孙粟粟点点头:“是,昨日过来问了问塘子相关事情。” 徐小青冲着王桂花眨了眨眼,示意,你看我说的对吧。 徐小青随后便接着问:“粟哥儿啊,我记得安哥儿经常和柳哥儿在一块儿,我还听到过柳哥儿教安哥儿认识药草呢……” 孙粟粟看向徐小青。 “你们有打算要送柳哥儿也去学医吗?” 果然是要问这个。 孙粟粟张了张嘴,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笑:“是有这个打算呢。” 不待徐小青接着问,孙粟粟抬头看向别处,率先开口:“哎,那不是陈青青哥儿,我正好找他有点事我先过去了。” “哎,”徐小青拦了一下没拦住,只好放下了手。 他有些意犹未尽,“还没聊完天呢,这就走了。” 王桂花也正好洗完了衣服,她端起盆子。 “聊什么聊,也不嫌冻手,我洗完了,就先回去了。” 经王桂花提醒,徐小青也后知后觉感到冻手了。 他“嘶哈”了两声,不再好奇,也埋头快速洗起衣裳来。 农家人闲聊好奇那是逗趣,家中活计才是正经事。 想到这里,他叹口气,又羡慕起陈有盐来。 这顾家到底是有多少银钱呦。 大儿子送去私塾读书,买的童养夫郎送去镇上学画,现在小哥儿也要学医了。 家中甚至还顾着长工,帮忙干活。 这这这,真是比之里正家也不差什么了。 哎呦,他怎么就没有这好命呢。 这顾家到底是有多少银钱啊。 “如何?咱手中还有多少银钱?” 听到顾文的问话,陈有盐忍不住叹了口气。 “哪里还有多少了啊,朝宁赶考路费住宿,这便去了六两。” “眼下他又要考试,听说是要租小院,估摸着,只得更多,况且都说穷家富路,孩子出去考试总是要多带一些。” “雪哥儿现下一共花了两本画册,一本一两,一本一两二钱,加起来是二两二钱,给公中那一半爹娘没要,全给了咱一共是一两一钱。” “但雪哥儿拜师,拜师礼和束脩便是三两。” “另你这月,木工钱和同爹干活,一共是六钱。” “其他零碎上,买肉扯布,用去了一钱。” “自成亲以来,咱一共是攒了二十五两,现下花用的,还剩下……” “十八两七钱。” 顾文接上话,他满眼的不敢相信,他们手中竟然只剩下这些钱了。 他现在挣的钱,竟然不够养家了!!! 陈有盐接着道:“对了,郝来福的工钱还没给呢,不过家中攒了不少鸡蛋和鸭蛋,现下蛋贵,应是能挣得上郝来福的工钱。” “不过,天气越来越暖和,也该抱上两只小猪过来养着了。” 听着陈有盐絮絮叨叨的说着,顾文只觉得肩膀也变得越来越重。 他想起自己和陈有盐刚成亲的那段时间。 除了每月要交到公中的两钱,再加上零碎的小花费,那可真是剩下的便全都是能攒下的。 顾文翻了个身,抱住了陈有盐的腰身。 他忍不住感叹一般开口:“养孩子可真费钱啊~” 陈有盐忍不住扒拉他一下:“胡说八道什么呢!” 陈有盐扒拉那一下,没有将顾文扒拉开。 顾文依旧抱着陈有盐的腰身。 “哎,盐哥儿你说,我爹我娘就养我一个孩子,他们是不是得攒下好多钱。” 陈有盐将过段时间要花用的银两拿出来,剩下的放回放钱的箱子里。 他漫不经心开口:“那你去问问爹娘啊。” “我不敢。” 陈有盐笑眯眯摸了摸顾文的头。 “你不敢啊~” 没想到能得到夫郎的摸摸头,顾文开心地点了点头。 但是随后巴掌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不敢就别在这里乱好奇了,赶紧去干活!” 顾文:“……嗷。” 顾文匆匆忙忙站起身,匆匆忙忙走出房门,又匆匆忙忙去后院自己的工作间。 殷鸿雪提着捡了鸡蛋和鸭蛋的篮子,拉着顾暮安恰好从后院走来。 见到顾文这个样子,顾暮安下意识将自己的手塞进了嘴里。 “爹爹看着怎么这么像之前被王俊生吓到的猫猫。” 虽然爹爹身上并没有暖呼呼的毛,但是看着依旧有点毛茸茸的。 殷鸿雪抬手将顾暮安塞到嘴里的手扒拉出来,也看向了顾文。 “爹爹。” 顾暮安紧随其后叫道:“爹爹。” 两个小哥儿脸颊瓷白胖乎,看着像是年画上的娃娃一般可爱。 许是因为刚刚找蛋惊到了母鸡,殷鸿雪的头顶还有朵小小的鸡毛。 顾文答应一声,走进殷鸿雪摘去他头顶的鸡毛。 “好了,快去前院玩吧。” 两个小哥儿异口同声开口:“好的,谢谢爹爹。” 顾文满意了。 呜呜呜,虽然养孩子很费钱,但是自家的孩子都很可爱又很争气呢~ 他身为爹爹,怎么能像之前那样想呢? 他要打起精神来,接多多的活,挣多多的钱! 原本他还想着,这一次顾朝宁去考试也陪着的。 但是现在…… 孩子都这这般大了,况且五个孩子结伴呢,他还是在家干活吧。 顾朝宁回来后,顾文便同他说了自己的准备。 顾朝宁自然答应。 同时他也发现,从这天开始,他爹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往日里若是同爷爷去干活了,回家后,便不再做木工活。 但是从那天开始,就算白日里出去干活了,回来后,还要点着油灯,接着干会儿木工活。 第51章 木工活没有了,还会出去接活。 早上还要起来忙着田地里的活,稻谷育苗,每日都要过去看看。 甚至不止他爹。 他的阿爹,也重新开始挖野菜去镇上卖钱。 家中鸡蛋虽没有短着他们三个孩子,但是长辈吃起的频率变少了。 以及他每日回来,都会看到阿爹和阿奶,或是坐在一起绣荷包修手帕,或是针线篮子碎步等放在堂屋桌子上。 除此之外,家中人还在琢磨着将顾暮安送去医馆学医的事情。 镇上医馆一共三家,除了要打听医师品行,还要打听其收不收徒,尤其是收不收小哥儿徒弟。 总之家中大人,很明显的比之前要忙碌很多了起来。 顾朝宁猜出应是家中银钱短缺了。 眼看着明日,他便要出发去县试了。 顾朝宁想了想,走到后院找到了顾文。 顾文正在锯木头,工作间的窗子半开,他能听到嘎吱嘎吱的声音。 细碎的被锯下来的木头渣飞舞,很多都落在了顾文的头顶。 昏黄的油灯光落在顾文的脸上,让他看着很是灰头土脸的。 “爹,最近木工活很多吗?” 顾文惊讶抬头,见是顾朝宁,便放下了手中的锯子。 工作间的茶水放在了外面,顾朝宁倒出一杯递给顾文。 顾文点点头:“是有些多。” 他一口气将茶水喝尽,看向顾朝宁:“明日便出发了,怎么早点休息。” 但其实也没有多很多。 他四处找活干,确实让这段时间活明显变多了。 但是……木工做家具不是吃饭,今天人家要,明日人家便不要了。 木工活最挣钱的时间是秋季,秋收过后,各家手中有余钱,嫁娶宴会也变得多了起来。 这个时候,无论是出嫁还是娶亲,总得给家中添件新家具。 顾朝宁想了想委婉的开口:“我睡不着便出来溜达,听到后院的动静便知爹爹还未休息。” 顾朝宁很清楚顾文的情况。 顾文当年只跟着木匠学了两三年,手艺其实并未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但为什么还这般多的人找他做活,一是他细致,二是比其他人价钱略低,三则是顾文有很多小巧思。 顾朝宁前世走到朝堂,深知一个人想要挣钱,那他只有挣富人的钱,才会简单快速一些。 “一到春日,天气变暖,空气容易变得湿漉漉的,同时各类小虫子也都苏醒,夜里总要看看书柜,书本可有返潮虫蛀。” “这世间若是有个能不让书本返潮虫蛀的书柜就好了,爹你是木匠,你觉得能有吗?” 顾文忍不住轻笑。 无论平时看着多么成熟,但果然还是个孩子,想法这般跳脱奇特。 顾文便开口:“防蛀倒是有可能,但是防潮,木头都要做防水,又不吸水,如何就能有防潮的书柜了。” “如何不能,将防潮的材料想办法放进书柜不久行了。” 顾文一顿。 第50章 柜子 顾朝宁与同在小河村的顾荣、许槐生一道听了夫子的嘱咐。 又仔细听了自己家人的叮嘱。 最后与剩下两人与渡口镇相见。 五人加上行李,一共租借了三辆马车,一同出发前去县城。 到达县城时已经是未时,小院是提前便看好的,只需在县城里找个跑腿子花钱领着五人过去便是。 听得跑腿子说地方不远,坐了马车许久,浑身都僵硬了的五个少年,便干脆下了马车,跟着跑腿子一起走着。 虽在场之人都是来过县城的,但是现下看到县城的繁华,心中还是不由开阔。 尤其他们还是心存科考入朝堂,报效天子国家之人。 县城便这样的繁华,那府城,京都呢? 这几天来了很多考试的学子,跑腿子挣多了钱,心情愉悦也乐的和他们多说几句。 “几位学子这般年轻,便来考县试,以后定是可了不得的人物嘞。” 车夫挣了他们的钱,听到跑腿子的话,也跟着说起奉承的话。 五人虽知道他们是在故意奉承,但是好话谁不爱听,脸上便都起了笑意。 五人当中陈家村的陈恒道年龄最大,今年已经十七岁。 听到几人的话,他拱手做了个礼,“小子五人不过是沾了这太平盛世的光,陛下勤政爱民,各位大人治理有为,家人辛勤劳作,天下太平,幸而有机会读书识字。” 跑腿子和车夫心里都嘿了一声,虽并不是第一次接触这读书之人。 但是每次心中总会有新奇之感。 要不人家是读书人呢,就是会说话啊。 大概用了一刻钟的时间,几人便走到了那方租住的小院。 结过银钱之后,跑腿子说了几句吉祥话,最先离开。 车夫帮着几名学子卸下车上的行李,随后也都离开了。 五人这才有时间好好打量一下眼前的小院。 是个一进小院,院中还栽种了有“折桂”之意的桂花树。 只是可惜,现下并不是花期。 桂花树茎秆粗壮,冠叶茂盛,想来是一棵有许多年头的桂花树。 几人站在树下,甚至能想到秋日之事,这棵桂花树开花是何等美景。 光是想象一下,真是就能让人心潮澎湃。 顾朝宁虽然能融入其中,但是折腾这般久,他现下只想赶紧收拾好房间休息一会儿。 尤其午食便没有吃好,晚食还是想好好吃一些的。 在场之人虽都是学子,但是都是农家人,银钱不多,又多多少少会做饭食。 所以来的路上几人便商量好,在小院备考期间,要自己做饭食吃。 顾朝宁粗粗看过小院中的物品,应是县城人家专门趁考试期间租给学子的院子。 因考试期间学子众多的原因,会有那等靠近考院的聪明人家,特意将自己家的院子租出去。 而自家人则去较远地方住客栈、租住小院,或者投奔亲戚。 因着平时是有人住的,所以小院物品倒是齐全,只是有些私密用品,到底不好用原主的。 另外最基础的,米面肉菜果肯定是要买的。 “各位仁兄,桂树美景虽甚,但眼下还有柴米油盐之事等着我们。” 众人听到顾朝宁的声音,同时转头看向了他,听到他话中的意思,都笑了出来。 顾朝宁接着开口:“我们分过房间后,修整一番再来观赏美景如何?到时还可以去县城各处逛逛。” 顺路买些用品,吃食。 顾荣连忙开口:“瞧我们,美景怡人,倒是一时忘了这事。” 同为小河村人的许槐生开口:“这一路舟车劳顿,却是该休整一番。” 五人之中顾朝宁最小,大家都以为是他年龄小,身体劳累着急休息。 一进小院,五个人刚刚够住。 这家人挺会做生意,应是特意将大房间修整成了小房间。 因顾朝宁年龄小,大家照顾他将唯二的两个稍大的房间分给了顾朝宁。 另外一间,则给了关系同他们稍远一些的小渡口村的沈正浩。 陈恒道年龄最大,便捡了最小的那间。 剩下两间顾荣和许槐生互相先让一番,便也确定了下来。 五人将房间打扫一番,便脱去外衣躺下。 之前还不觉劳累,这下躺下后,身体的困顿这才显现了出来。 顾朝宁同样躺在床上,思绪却飘回了小河村。 也不知爹爹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试着做防潮防虫的柜子。 “文哥你在作甚?” 陈有盐拎着篮子,来后院摸蛋,却见顾文将房中木料都折腾到了外面。 今日顾文和顾大牛都没活,眼下顾大牛拉着王秀秀以及顾暮安去镇上卖蛋还未回来。 所以家中只有他们两人。 顾文起身拍了拍手,见手心的灰实在有些拍不下去,便干脆装作看不见。 他直直走到陈有盐身后,两手握拳用手臂抱住了陈有盐的腰身,又将自己的头靠在了陈有盐的脖颈处。 “朝宁离开前,同我念叨,若是有防潮潮虫的柜子就好了。” “我还想着书柜又不能自己通风晾晒,如何就能防潮防虫了,朝宁却说可以将防潮防虫的材料放进柜子中。” “我原觉得他心思跳脱还像小孩,后面却越想越觉得其可行。” 陈有盐静静听着,他微微转头,见顾文额间都是汗水,便抽出手帕为他擦了擦汗。 见他说道这里便不说了,陈有盐端详着顾文额间可有漏擦的汗水,同时问道:“那你现在是在做这种柜子吗?” 顾文原本还享受着夫郎的擦汗,但是随后又苦恼般哼哼几声,还用头蹭陈有盐的肩膀与脖颈。 “我想着觉得可行,但是做起来,却并不可行。” 第52章 那真是哪哪都局的不对劲。 “怎么?” 听夫郎并不嫌他烦,有继续听的意思,顾文高兴了一下。 他重新抬起头,只是下巴依旧不离陈有盐的肩膀。 “首先防潮最重要的便是通风,可若是通风便不能做到良好的防虫。” “而防虫,除了在木头上做文章,其次那边只能找医师配防虫的药草,可这样成本便高了。” “成本高,那卖价便不能低。” “可若是太高,谁会花大价钱买个书柜啊——” 陈有盐之前虽并不懂木工,但是自嫁给了一个半瓶子木匠,多多少少也懂了些。 他在心中思衬着顾文的话。 第51章 柜子2 想了一会,陈有盐问顾文:“木柜要通风便不能防虫,是因为木柜通风需要开洞,而虫子便通过通风洞口爬进木柜吗?” 顾文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陈有盐语气有些迟疑地开口:“我之前听闻镇上富贵人家在夏日时,会买那等轻薄的布料钉在门窗处防虫,通风……” “木柜能不能也用这等物品定在洞口防虫通风?” “能倒是能,只是虫子连树木都咬坏,更别说这等轻薄的布料了。” “那能不能用木头将孔洞开小而密一些,再佐以防虫的草药?” 陈有盐又想了想:“再者能咬开布料木头的,也应是少数的虫子吧,木头做不到的话,用窗纸浸泡防虫的药材,在开小洞放在气孔处呢?” 陈有盐到底不是木匠思维,能跳出顾文老师教给他的木匠想法。 越听陈有盐的话,顾文的双眼便越发明亮。 他抱住陈有盐的胳膊控制不住地收紧。 陈有盐还没察觉,他沉思着又想起了顾文所说的,防虫木头和药材贵的话。 木头这个事倒是好解决。 他往日里绣花,做衣服、香囊、手帕等物,也不全然都是一样价格的物品。 有的绣线颜色亮,稀少,或者染色稳固不易掉,这等绣线都要更贵一些。 所以他坐衣服时,只会在最显眼的位置,用这等贵价的绣线。 布料也差不多。 里衣要长时间接触皮肉,从而他都要用好一些的棉布给孩子们做里衣,外面便会用劣等一些的。 顾暮安、殷鸿雪更小时,尤其冬日,衣服不好洗,外面还要穿罩衫,这等罩衫所用的布,会更差一些。 这样好绣线、差绣线以及好布、差布穿插着来,便是一件好衣裳。 “你说的防虫木头贵,那我们可以只在气口处用这等防虫木头啊。” “里面的木头可以用比较便宜的樟木或者杉木,木柜的框架支撑整个木柜,可以用坚固的枣木或者榆木。” “各个木板多涂一些防虫药水,应是都好用。” 顾文这个木匠并没有阻止他这等外门的话,陈有盐便越说越顺畅。 “你说通风需开气孔,我觉得也不一定只用气孔通风,倒是可以在柜中单独设两个隔层,专门放木炭或者生石灰用来除湿啊。” “甚至反正都已经弄隔层了,道可以连驱虫的干药草都一块放在隔层里了。” 这个办法还是因为夏日时,雨水多,衣柜中的衣服都潮乎乎的,尤其小孩皮肤娇嫩,穿着潮乎乎的衣服,顾暮安和殷鸿雪直长大片红色的疙瘩。 那段时间他心中担忧孩子,次日便找出家中木炭用厚布裹了放进了两个孩子的衣柜中。 原本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竟还真有用。 “药草也不用担心,咱家小哥儿,这不就马上要去拜师了吗?” “盐哥儿!” 顾文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陈有盐抱起,高兴得直转圈。 “嗳!” 陈有盐先是一惊,随后听到顾文哈哈的大笑声,顿了顿,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只是这笑声还没有持续多久,被抱起转圈的陈有盐便对上了四双高兴地眼眸。 是去镇上卖蛋以及学画回来的,顾大牛、王秀秀、殷鸿雪以及顾暮安。 顾暮安的脸上还捂着王秀秀的手,只剩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看着他。 陈有盐:“……” 陈有盐顿感羞涩,连忙用力拍了拍顾文的肩膀。 “阿文快将我放下!” 顾文一开始还不放,直到他也对上了那四双眼眸,一愣,这才迅速就将陈有盐放下。 陈有盐下来后,迅速退开一步,和顾文拉开距离,两人同时向外侧撇开脑袋,像是不认识的样子。 顾文格外匆忙地捋了捋袖子,抓了抓头发,又将自己身上几不可见的木头碎屑拍了拍。 而陈有盐则匆忙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袖,顺了顺飞出的碎发,又抻了抻围在腰间的布巾。 而顾大牛和王秀秀虽然眼眸中都是笑意,但也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只剩下殷鸿雪和顾暮安两个小哥儿。 殷鸿雪看着爹爹阿爹窘迫的样子,同样移开了目光。 倒是顾暮安,将王秀秀扒住他嘴的手拿开,着急开口:“爹!我也想要飞飞!” 刚刚他爹爹抱着他阿爹飞他都看到了! 原本一开始就想问问,阿爹飞完,能不能让他也飞,只是嘴才张开就被阿奶捂住了。 一直到现在,安哥儿都要急死啦! 小哥儿像是幼鸟学飞一样,张开两只手臂冲着顾文的方向扑腾。 顾文愣了一下,快速上前。 “飞飞飞,爹爹这就退让我们安哥儿飞。” 顾文几不可见地舒了口气,连忙一把将顾暮安举起绕圈飞。 “哈哈哈哈哈爹哈哈哈哈……” 小哥儿笑哈哈的声音,打破了小院凝固的氛围。 陈有盐轻咳一声,看向殷鸿雪今日上课如何,又看向王秀秀询问卖蛋如何。 王秀秀笑着开口:“好,开春的蛋可好卖了,拽着骡车在街道上转了两圈便卖光了。” 王秀秀和陈有盐两人说着,一边向前院走。 殷鸿雪原本想跟着,但是被陈有盐阻止了。 果然随后顾文便将顾暮安放下,转而举起殷鸿雪。 “我们雪哥儿也飞一圈。” 顾文现在对书柜有了思路,可以说是心潮澎湃,浑身充满了劲儿。 与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后,他便打发两个孩子去了前院。 顾暮安还有点意犹未尽。 只是他突地又想起了爷爷阿奶回来时买的蜜饯,便嘴馋地拉着殷鸿雪走了。 顾文则迅速投入到了木工中。 农家人,就算是最便宜的木料,那也是珍贵之物。 他的工作间也有纸笔,顾文趴在桌面上,准备向画出个完善的图纸来。 柜体设腿,离地一尺,柜腿最好用坚硬的榆木。 内衬板、隔板、背板则用杉木。 炭火吸湿,倒不如将木头也简单烧一烧。 只是这一想法随后又被顾文推翻。 烧过之后,木板黢黑,除非涂带有颜料的大漆才能遮挡一二,但是这般,成本便又提高了。 那不如就涂桐油,多多的涂。 将防虫的药草打成粉末,放进桐油中,一起涂在木板纸上。 至于陈有盐所说设置隔层放置防虫防潮物品,那这样不如设置内柜和外柜。 这样既可以增加通风,还能全方面包裹柜子进行祛湿防虫。 内外柜之间的空隙,均匀填充防虫防潮的物品。 再在柜子的底部的隐蔽之处,和顶部做几个装饰性的气孔。 顾文的思路越画越清晰,下笔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第52章 柜子3 “宁弟!诗会你可是真不去?” 顾朝宁摇了摇头,肯定开口:“真的不去各位兄长且安心去吧,我会看家的。” 县城确实要比镇上繁华。 今朝县城多是学子过来考试,总会有想要赚些名头的酒楼和学子,一起组织诗会。 届时再找专人宣传一番,来考试的学子一听,大都新奇会想去。 陈恒道昨日去买菜,听到了大家讨论诗会,心中起了好奇,打听了一番心中便已经起了想去之心。 回来后同大家一说,除了顾朝宁,大家全都心动了。 是以,今日到了快要诗会的时间,四人离开之前,又问了顾朝宁一声。 顾朝宁没什么兴趣,折腾一番,没个俩时辰都结束不了。 可够折腾的。 见顾朝宁确实没有什么兴趣,四人叮嘱两句,先后离去。 顾朝宁将大门掩上,又在门口放上块石头,从自己的背包中翻出本书,便斜靠到了床上。 才一靠上,顾朝宁便笑了出来。 往日自己在家这个样子被人看见,准要被念叨了。 坐没坐相,躺没躺样,该去书桌的事,怎么能去床上? 嗐。 顾朝宁随后又笑开。 反正现在他们也看不到,自然怎么舒坦怎么来了。 第53章 想到家中,顾朝宁又想起离开前,自己给他爹说的话。 也不知道柜子有想法了没。 若是等他回去还没有想法,那他只能再多提示一些了。 其实这等防潮防虫的柜子,京城江南等富饶繁华之地已经有了。 只是现在还没有传到他们县城和镇子。 所以他们现在要紧的便是在柜子传进渡口镇之前,先赚一笔。 顾朝宁转而又开始想,若是他爹还没有想法,他该怎么委婉提醒呢。 毕竟他家讲究,大人干大人的事,小孩干小孩的事。 另一个他也想要培养他爹对木工的新奇想法。 即使有前世的记忆加持,但他到底是专于读书,所知之物到底有限。 倒不如把他这个本就想法新奇的爹培养出来。 还有两日便是县试,县试过后还要再待上两天等成绩。 中了便要立刻回家准备出发去府试。 这次出发去府城,便要带足了银钱。 府试结束后照例要等成绩,不中则回家,中了则要继续准备院试。 总之这一个月,且消停不了几天了。 家中还要给安哥儿找老师。 这一笔一笔的,又是一大笔银钱。 想到这里,顾朝宁只得在心中念叨,愿他爹可一定要做出这防潮防虫的书柜。 可一定,一定…… “成了!”顾文惊喜地大喝一声,差点没跳脱地蹦起来。 若是陈有盐在这里,他定要激动地抱着陈有盐转上两圈,才能缓缓心中的激动。 只是现在陈有盐并不在这,所以他只能激动地原地打转。 转了两三圈后,顾文又重新走回面前的书柜。 因为是做的尝试版,所以书柜整体偏小。 高度只到顾文的大腿根,宽度则只有他一臂长。 整体是偏淡的黄白色,最上方的雕刻了一圈略显粗糙的云纹。 云纹之中穿插着,打眼一看便看不到的透气孔。 因担心着小小的透气孔还是会爬进虫子,所以透气孔之下,贴了一张细竹丝编的席子。 在贴进来之前,顾文将防虫的药草煮出一锅,又将竹席在其中煮过浸泡了一夜。 最下方的四个角,同样做了出气孔,以及贴了处理过的竹编的席子。 这样,风从下方进上方出,形成通流之势,自然做到了通风除湿。 当然内里同样有乾坤。 不过顾文已经等不及了,他匆匆拍了拍自己的衣襟上的木屑,便跑去了前院。 家中这个时间只有陈有盐在。 顾大牛上工还没有回来,王秀秀端着针线篮子去了好姐妹家做针线活。 顾朝宁去了县城考试,殷鸿雪在老师家上课,顾暮安则跟着王秀秀一道出去玩了。 天气眼看着越来越暖和,想到家中孩子都要开始在外走动,陈有盐有心给仨孩子一人做一身春装。 现下便是在屋里画样子裁剪呢。 “盐哥儿!” 顾文冒冒失失跑进来,“咚”一声推开门吓了陈有盐一跳,剪子差点直接扔出去。 缓过来后,心里便迅速冒了火气。 但是见到顾文这么激动着急,这点火气便又被他压了下去。 陈有盐将剪子放下,趿拉着鞋走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顾文激动地拉住陈有盐的手,拽着他往后院走。 “盐哥儿,那个柜子,我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 陈有盐惊讶。 从图纸出来到现在也就一天一夜的时间吧,怎么这么快。 殊不知从图纸画出来那一刻,顾文便激动地日夜难寐。 不做出来,根本睡不着,也没精力干别的事啊! 两口子来到后院,陈有盐也见到了那个有些小的书柜。 顾文清了清嗓子,认真给陈有盐介绍起了书柜。 隐蔽又漂亮的透气孔; 最下方那可以整盘抽出来,用来放除湿木炭和防虫药草的抽屉; 内柜和外柜,每个可以抽出来的抽屉边和柜子间紧闭连接的子母口。 将每个抽屉抽出来时,顾文开心地带陈有盐看柜门框内侧那器口嵌套。 “这里我放了桐油浸煮过的毡条,这样关门的时候,门板挤压毡条,就可以严实的关闭柜门。” 这里会想到这个办法还是因为,顾文怎么都觉得差一点细节,靠在柜子上关门时没注意将自己的衣襟掩在了里面。 当时柜门便紧紧地关住了,从这个启发,他这才想出在柜门框里侧放毡条。 顾文一口气将柜子整体给陈有盐讲解了一遍,然后便双眼亮晶晶看着陈有盐。 陈有盐根本没空看他,他弯着腰围着这个新鲜出炉且做工精巧的柜子转了好几圈。 最后他一把抓住顾文的手:“文哥,你好厉害啊!” 顾文一愣。 陈有盐抬头看着他,目若点漆,灿若星子。 顾文的心口,响若擂鼓。 …… 顾文研究出这等精巧的柜子,等王秀秀和顾暮安回来后,他先是给王秀秀和顾暮安细致讲解了一番。 随后殷鸿雪回来后,又给殷鸿雪细致讲解了一番。 最后顾大牛回来后,又给顾大牛细致讲解了一番。 顾家几人,每个见到这个柜子的人,都免不得喜悦地围着柜子绕几圈,最后在看看顾文的手。 嗯,不错,是个好手。 不过除此之外,倒还有件好事。 顾大牛喜得恨不得仰头大笑:“找到愿意收徒的医师了!” 这个消息与柜子是不同的好消息,但是同样的是,顾家同样都惊喜又高兴。 顾暮安原地蹦了蹦,脸颊上的肉都跟着颤抖:“真的吗爷爷!?” “自然是真的!” 其实这事还全仗殷鸿雪的老师岑元驹。 原本顾大牛顾文几人,其实是想让顾暮安去平安医馆,拜刘大夫为师的。 但是隐晦地打探一番后才得知,刘大夫身边已有两个徒弟,现下精力不够,不想再收徒。 平安医馆除了刘大夫之外,倒还有两个大夫。 只是两人都正值壮年,无收徒意向。 顾大牛无法想着再去找百事通或者跑腿子打听一番,却碰见岑元驹。 经他提醒介绍,顾大牛这才得知济世堂有位名叫丁嘉实的大夫,有意收徒。 顾大牛过去问了后,果然得到了准确消息。 “回春堂?” 陈有盐小声嘀咕出声。 这里他们没人去过,只是之前听说闹出过压采药人价钱的事。 但是同样也出现过,大夫治好难治病人,被病人感谢的事。 陈有盐心中有些惴惴的。 顾文倒是有个别的问话:“丁大夫年岁可大?因何有意收徒?” 顾大牛轻咳一声:“年岁倒是不大,今年应是才三十七八。” “听说是家中母亲生病,急需用钱,这才想收徒,一名徒弟,束脩礼便要八两。” 八两!?在场之人心中都狠狠一跳。 只是心中虽惊讶束脩礼之贵,但听到这个缘由后,顾文和陈有盐到底放心了一些。 毕竟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年岁不大的师傅,没有特殊情况,大都不爱收徒。 现下有缘由,那就不怕是陷阱了。 后面两天,陈有盐和顾文又特意去回春堂隐晦打探了一番,在得到了确切消息后,这才开心离去。 离开回春堂后,两人并未直接回家,而是去采买了一番拜师所需之物,这才回去。 当天夜里,顾家人一起将物品整理好,陈有盐和顾文又肉痛的一起从存银中取出八两银。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便赶着骡着去镇上拜师了。 八两实在有些多,顾大牛和王秀秀原本想给顾文陈有盐两人出一半,只是顾文陈有盐两人拒绝了。 爹娘年岁越来越大,本就不往公中交多少钱,哪还好意思反过来问公中要钱。 小河村人见到顾家骡车上放了特意包装的东西,又全家出动,且都穿得格外精神,便知道,这是顾暮安要去拜师了。 大家同顾家人说聊几声,注视这骡车远去,心中都各有想法。 徐小青啧啧两声,同身边的王桂花开口道:“嗳,也不知道这同样是过日子,这顾家的日子,怎么就这般快活。” 他的声音感叹。 “家中仨孩子都拜了老师,只怕是以后啊,要摆脱泥腿子身份,当那镇上人家了。” 第53章 拜师丁大夫 丁大夫家离济世堂不远,路过济世堂再往后走两条街便是。 顾家一行人到时,丁家已经到了许多人了。 光看这架势,这丁大夫家便不像是岑画师家好相处。 顾家之人的心都紧绷了起来,倒是顾暮安小小年岁,又被家养的开朗,还一脸好奇的左看右看。 第54章 眼见他又下意识想要将手指塞进嘴里,陈有盐眼疾手快将他的手直接握住。 “到了丁大夫家,绝不可还将手放进嘴里。” 镇上有的人家讲究。 尤其像安哥儿是来拜师的,见到安哥儿这般,恐遭人轻视。 若是因此让丁大夫觉得他还是个不懂什么事的奶娃娃,不教给真本事那就坏了。 陈有盐和顾文又叮嘱了几句,几人这才连忙走了过去。 丁大夫家的门房倒是认识顾文几人,见到几人过来,连忙小跑过来,要帮忙搬东西。 几番推拒不得,只得将王秀秀手中的腊肉拿给了丁大夫家的门房。 进了大门没走多久,又来了个小丫头丫鬟和一个婆子走来。 婆子和门房两人,将顾家手中的除了拜师礼所需的物品全数接过来后,小丫鬟便笑意盈盈领着几人走了进去。 进去后这才看到丁大夫身边还有三个孩子,一个姑娘两个个小子。 见到顾家人,丁大夫夫人连忙过来招呼。 见是夫人过来,陈有盐便上前一步,笑着开口:“丁夫人好,实在抱歉,村中路远,竟成了最后才到的。” 丁夫人温柔笑笑,看向顾暮安:“不妨事,这便是安哥儿吧,看着果然有福气。” 顾暮安便带着笑脸上前一步,躬身拜了丁夫人:“师娘安好,哥儿正是安哥儿。” 说完这句,小哥儿臭屁地悄悄翘了下脚趾。 这还是他看雪阿哥拜师时学来的呢。 当时雪阿哥的师娘师父可高兴了。 果然丁娘子的笑容变得越发明显,她摸了摸顾暮安的头,连连开口:“可真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哥儿。” 顾家几人闻言心中舒了口气。 几人又寒暄两句,丁夫人便拉着顾暮安带着顾家人走向了丁大夫。 碰面之后,自然又是几番寒暄。 不过人已经到齐,便没再多言,利索开始了拜师。 顾暮安的年岁最小,他便站在最后,跟着前面三个孩子一起,行过拜师礼后,又给丁大夫和丁夫人磕头敬过了茶。 丁大夫收徒虽多,但是倒没像岑画师那般叫了很多人来。 只五家人一起,吃过了饭后,这拜师宴便成了。 交代过四个孩子明日开始,每日辰时到济世堂学习,大家便纷纷离开了。 骡车晃晃悠悠来,又晃晃悠悠走。 但是来时的晃晃悠悠心中满是忐忑,回时的晃晃悠悠却因为拜师事情结束而心中满足。 陈有盐将顾暮安抱在怀中,轻声叮嘱着他明日便要去老师家上课,不可娇气,但也别怕事。 顾暮安一边听着,一边用手悄悄捏殷鸿雪的衣摆还有手指。 陈有盐问他听到了没有,他便嗯嗯两声。 但是有眼睛的都知道,他只怕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陈有盐见他如此天真的模样,心中却缓缓升起了些担忧来。 今日拜师时,光是看衣着便能看出,另外两个孩子家中定是条件不错。 尤其那个稍小一些的小公子。 料子滑滑亮亮的,眉眼精致面皮白嫩,说话间隐隐可见些得意的傲气。 若是四个孩子相处不好…… 陈有盐摇摇头,觉得自己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只是缺无意识地越发抱紧了怀中的顾暮安。 顾大牛手指敲打在自己的膝盖处,想了想突然问:“明日是不是朝宁的考试日子?” “是的爹。”陈有盐连忙开口。 他有心多聊两句,冲淡心中的担心。 只是聊起了顾朝宁,却又有别的担心。 “也不知道这孩子适应得如何了。” 上次考试还有大人带着,这次却只有身边的同窗。 朝宁年岁也就12,也不知心中可是害怕胆怯。 王秀秀心思敏感,见陈有盐的表情几番变化,便知她们两人是想一起去了。 她开口:“雪哥儿今日上课开心吗?” “明日你和安哥儿便是一起去镇上上课了,阿奶送你们好不好?” “好啊阿奶,明日我们早些去,我请阿奶和阿弟吃镇上的甜饮子喝。” 殷鸿雪现在能自己坐村口的牛车或者骡车去渡口镇,每日像个小大人一般,看着倒是比他们几个大人还对镇上熟悉。 几人便就这这个事聊了起来。 另一边丁家。 丁嘉实送走三家人后,便径直去了后院。 家里是个两进小院,平日里倒是排的开。 他娘身体不好,往日里便总在后院,偶尔心情好身体舒坦时,也会走动走动。 丁嘉实过去时,老太太正支了个摇椅坐在廊下晒太阳。 见到丁嘉实,耷拉的眼皮抬了抬,便露出了个笑容。 “儿来了,今日不是说收徒吗?怎么这个时间反倒来了后院。” 丁嘉实过来给老太太拢了拢外面披着的被子。 “事情已经结束了,娘你怎么不在屋里待着?外面可是冷?” “不冷,晒晒太阳,舒服着呢。” 丁老太太又问:“月娘呢?” 丁嘉实摸了摸他娘的手,见不冷这才漫不经心开口:“应是在整理那三家人带来的拜师礼。” 说起这事,丁老太太叹了口气。 “一下便收四个徒弟,是娘的病辛苦了我儿。” “娘不必说这些,孩儿侍奉爹娘乃天经地义,爹爹早逝,娘辛苦抚养我,如今娘生病,只求能治好,便是要儿子的命,儿子也愿意。” 闻言,丁老太太便开心又感动的笑了起来。 “呸呸呸,哪就用上你的命了。” 两人母慈子孝了一番,宋月便摇着手帕走了过来。 小丫鬟冬儿跟在她的身边,手中捧着三个约莫巴掌大的锦盒。 “夫君,你看这锦盒,”宋月加快两步,冬儿便顺势将锦盒打开面向丁嘉实。 “这三家倒是会做事。” 听宋月这样说着,丁嘉实和丁老太太便都略微直起身,看向了锦盒。 里面竟是码放的金元宝。 一两金便是十两银。 看最上方的锦盒中放的,只怕是有二两。 只是随后他又是一愣。 “只三家送了吗?没送的是哪家?” 宋月今日一天还没怎么歇着,她挥着帕子带起一丝丝凉风。 有些奇怪的笑着:“是啊,还能是哪家啊,王家送的最多二两金子,郑家和赵家都是一两金子。” “只独独那村里来的顾家,却是不懂事啊。”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陈有盐便“哐当”一下坐了起来。 因着天气冷,往日里起来都会磨蹭一会。 今天却丝毫不耽搁,直接便起床穿上了衣服。 他起来后,还将顾文也叫了起来,这才瑟缩着肩膀走了出去。 一直忙活一早上,看着王秀秀牵着两个孩子坐上了车,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顾文站在他的身侧,见着陈有盐的样子,伸了个懒腰。 “好了,孩子走了,这下你总能放心些了吧。” 陈有盐摸着自己的心口,“哎呀,我这心里总是惴惴的。” 第54章 馄饨 不过心中再怎么惴惴的,他也总不能直接追上去。 他和顾文一直站着,一直到看不见了王秀秀、殷鸿雪和顾暮安的身影,这才转身回了。 顾文走在边上,见陈有盐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觉得软乎乎一片。 “应是安哥儿年岁还小,又第一天上课心中惦记着的原因。” 当爹娘的,总有要放手让孩子自己闯荡的一天。 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你看你这里抓心挠肝的,”顾文实在没忍住笑容,“那臭小哥儿一听他雪阿哥要请他和阿奶喝甜饮子,怕是巴不得立刻便到了镇上。” 此话一出,陈有盐也想起了顾暮安兴冲冲的样子。 他随后便也笑了出来。 顾文见他笑了,随后便接着开口:“你担心安哥儿,倒不如担心担心朝宁,这个时间,怕是正在排队,准备检查进场。” 陈有盐果然被带着想起了顾朝宁。 “这个时间确实,早晨还是冷些,也不知道这孩子有没有怕麻烦没有穿厚棉衣。” …… “阿秋——” 顾朝宁听得身后这巨大的喷嚏声,有些嫌弃且小心地偏了偏头,并往前走了走。 顾荣并未察觉顾朝宁的嫌弃,犹自用手帕擦了擦鼻子。 他看了看顾朝宁身上穿着的厚棉衣,又看了看前面还很长的队伍,心中有些后悔。 “早知我就不该嫌弃麻烦,只穿着这一身薄棉衣。” 考试要在考棚内待上一天,穿的太厚少了些翩翩风度,且检查起来麻烦,又担心午时出了太阳会热,他便心存侥幸,只穿了薄棉衣。 哪成想,这县试却比那童生考试人多,且检查仔细。 第55章 检查的队伍一共三条,每一条都很长。 不仅长,行进的又很慢。 顾荣见顾朝宁自然自得的模样,后悔混杂着羡慕涌上心头。 不止顾荣,他身后的陈恒道几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顾朝宁瞥了他们一眼,带着些促狭地笑道:“来前我可提醒了几次呢,现在倒是后悔不穿了。” 被最小的顾朝宁嘲笑,其他几人都有些急。 只是他们五个少年年岁都偏小,且又长的好看,有过来送考以及一同考试的考生暗地看了过来。 察觉到这目光后,还未说出的话,便弱了下来。 “你不懂。” 这个年岁,正是好美的年龄,平日里在村中穿着厚棉衣就算了,到了镇上,有了这般多的外人,总要装一装风度。 顾朝宁瞥了他们一眼。 “我是不懂,我只懂我现在很暖和,你们很冷。” “嘿,你这个臭小子……” 就这样笑闹着,队伍检查终于一点点到了顾朝宁几人。 确定过五人的籍贯,又检查过担保的章夫子,便开始挨个检查他们的包裹。 等到抽完自己的考棚又找到位置落座,已经是两刻钟之后了。 考舍里面,考生先是静坐,要一直等到所有考生落座,并天亮之后,才正式开始考试。 县试要考三场,这第一场是最为关键的一场。 是以进来的考生,大都比较紧张。 有人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在心中默背书本。 有人则根本不能集中注意力,只好深呼吸调整自己的心情。 总之少有像顾朝宁一般,坐下后便先将自己带进来的,因为经过检查变得很碎的面饼拿出来捡着吃上几块的。 很早便等在了考场外面,根本没时间吃饭,顾朝宁他早就饿了。 就算面饼被全掰开看着没什么胃口,他还是捡着大的吃了些。 又等了一会儿,只听“咚”的一声锣响。 县试第一场开始了。 考题会有专门的衙役举着写有考题的牌子挨个走过每一个考棚,学子坐在考棚中要快速将牌子上的考题抄下。 一直到所有学子,将所有考题全都抄写下去后,再听了锣一声响,便可以开始写了。 第一天是经义题:“君子不器”论 另还有一道诗赋题:赋得县学古松。 顾朝宁在心里大概过了一遍,便已经有了初步的草稿。 只是他并未直接下笔,而是找出衙役发放的草纸,先写了还未修改的第一遍。 另外一边渡口镇。 王秀秀牵着殷鸿雪和顾暮安,祖孙三人坐着牛车晃晃哒哒来到渡口镇时,天色不过蒙蒙亮。 不过这个时间镇上已经很多人了。 陈有盐特给了铜板,王秀秀便在殷鸿雪的推荐下,走到了一家馄饨铺。 殷鸿雪抽出凳子,先让王秀秀坐下,随后便扬声开口道:“张婶子,要一碗馄饨,两碗馄饨面。” “嗳,得嘞,”张婶子下意识答应一声,再转头看来时,便认出了殷鸿雪,“呦,雪哥儿?今日怎么早上得闲来吃馄饨。” 往日岑画师或者岑夫人会领着殷鸿雪以及家中姐儿过来吃馄饨,是以张婶子认识殷鸿雪。 她随后便又看到了慈祥笑看着她的王秀秀,以及一点也不认生,一瞬不瞬看着她的顾暮安。 殷鸿雪解释开口:“是嘞,阿奶带我和阿弟过来起早吃馄饨嘞。” “呦,原是如此,那婶子给你们多放俩馄饨。” 这下,殷鸿雪还没来得及开口,听到多放的顾暮安便激灵一下挺直了后背。 嘴甜道:“谢谢婶子!” 顾暮安小脸胖乎乎的,一双大眼睛像张婶子早前吃过的小李子,笑起来可亲又可爱。 张婶子果然笑得眯起了一双眼,只恨不得能捏捏顾暮安的小脸。 这个时间人虽多,但是张婶子以及她夫君两人手脚麻利,很快一碗馄饨两碗馄饨面便一起端了过来。 馄饨算精细吃食,一碗馄饨十二文,量偏少。 但也将将够吃,若是不够的,多填上三文或一文,便可多些馄饨或加上些面条做馄饨面。 王秀秀早起没什么胃口,所以她吃馄饨,顾暮安殷鸿雪两人则吃馄饨面。 馄饨到了后,祖孙三人动作同步地先是一人喝了一口汤。 张婶子家馄饨汤是用大骨头熬制的,奶白色的汤,喝一口驱散了早晨所有寒气。 咬一口馄饨,肉质紧实弹牙滋味十足。 第一口混似自己的舌头一般,直接滑进了嘴里,顾暮安这个口急的,甚至连味儿都没尝清楚。 王秀秀在心里喟叹一声,怪不得能在镇上开店,还这般的多人。 都是有真本事的。 祖孙三人将骨头汤都喝完后,这才付钱离开。 味道实在美味,顾暮安一手拉着王秀秀,另一手摸着自己吃饱了所以显得圆鼓鼓的肚子,忍不住感叹:“要是每天都能吃这馄饨就好了。” 王秀秀和殷鸿雪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个馋嘴哥儿,一碗便十二文,日日吃,哪里吃得起呦。” 王秀秀忍不住在心里算起了账。 一斤猪肉也不过十八文,有这今日花去的钱,在家中做,家中所有人都能吃个肚饱溜圆。 顾暮安晃荡了一下王秀秀的手,天真烂漫开口:“等安哥儿当大夫挣了钱,我就天天买肉我们自己家做着吃。” 王秀秀和殷鸿雪又被他逗笑。 等顾暮安当大夫挣钱,那还得等上好些年呢。 恰好到了卖甜饮子的地方,殷鸿雪拿过早就准备好的竹筒跑过去买了三筒。 回来时恰好听到王秀秀开口道:“我的好哥儿啊,你的心是好的,我们买肉自己做着吃,只是到底味道不如人家,不过自家吃,也不必顾忌这些。” “为什么味道不如人家?” 在顾暮安看来,家里做的好吃,镇上张婶子家的好吃,曾经爹爹阿爹带着赶集买的同样好吃。 馄饨好吃、包子好吃、饼子好吃、面条好吃、烤鸡好吃、炖鸡同样好吃。 “因为每个人做菜食肉食会放不一样的东西啊,就像你阿爹炒青菜要用蒜末炝锅,而阿奶则喜欢用葱白炝锅。” “咱家做的自是实惠,但张娘子家在这镇上开店,自然要滋味好,自是会放一些咱平时不会放的东西。” 顾暮安这次听懂了。 他想了想,确实记得馄饨中有他不认识,但却好吃的味道。 走着这便到了回春堂。 王秀秀和殷鸿雪都收了话,一同将顾暮安送了进去。 丁大夫已经到了,见到王秀秀几人便笑着走了过来。 王秀秀对丁大夫很是尊敬,把话说足了,又暗地里叮嘱过顾暮安,这才领着殷鸿雪离开。 殷鸿雪离开前,冲顾暮安眨眨眼,示意他有事了便来岑画师家找他。 这是两个小哥儿昨日便说好的话。 顾暮安见殷鸿雪这样,也开心地冲他眨了眨眼。 王秀秀有心想要在回春堂多待一会,但却担心丁大夫厌烦,又担心顾暮安见她在不收心,即使心中再是舍不得,还是快步离开。 顾暮安站在回春堂门口,见着王秀秀和殷鸿雪的身影不见后,这才有些蔫地走回了回春堂内。 家中说得想得再好,等事情到了,却常常要与想的有些出入。 丁大夫坐在自己的诊桌后静静注视着他。 见他过来,微笑了笑:“你年岁虽小,来的却是早,这点为师倒是满意。” 听被师父夸了,刚还有些蔫的顾暮安露出了个笑模样。 “只是,”丁大夫话锋一转,“学医艰苦,你年岁小,又是个哥儿,若是因觉学医辛苦枯燥而懈怠,为师也是要教训你的。” 顾暮安下意识立地板正了一些,他抬头看着丁大夫,害怕又好奇的问道:“师父要怎么教训我?” 丁大夫笑了笑,随后便在桌上捡起了一条他手臂长的竹条。 “打手心,或是打腿后。” 丁大夫的声音特意放慢拉长了些,随着他的话,他将竹条的顶端缓慢而轻的先是落在顾暮安的手上,又落在顾暮安的小腿后面。 顾暮安也随着他的动作,先是将手背向身后,随后又小小地退后一步,并将腿并上。 丁大夫见此又笑了出来:“当然,如果你乖乖听话,为师自然不会罚你。” 顾暮安忙不迭点头,只是保证的话还没有说完,另外那个学医的小姑娘便到了。 顾暮安见此,连忙退到了后面。 第55章 认药草 写作沉浸进去后,时间便过的很快。 顾朝宁下笔如有神,一气呵成将经义题草稿写好,抬起头来,这才发现日头正在当空,已是午时了。 他先将纸笔妥帖放好,突一松懈,这才察觉出了肚子饿。 第56章 此次考试,除了带了干硬的面饼之外,另还有自家中带来的炖煮后又晒干的肉条。 另又花上五文叫上一壶热水,午时这一餐,倒也过得去。 今日起得早,吃过饭食后,便生了困意。 顾朝宁先将经义题草稿修改一番,这才不再抵挡困意,两手叠在桌上缓缓睡去。 只是清醒时还不察觉,等要午歇片刻这才察觉边上的各种声音。 隔壁左边的书生应是早上追求风度,失了热度,现下正时不时便打个喷嚏又吸吸鼻子。 另外隔壁右边的书生倒是同顾朝宁同样正在午歇,只是他睡得实在太快,现下正是鼾声不断。 顾朝宁闭着眼睛翻来覆去,原本还朦胧的脑子反而却越来越清醒。 顾朝宁:“……” 既如此,倒不如先把考题都写完好了。 他忍不得在心里念叨,这番苦楚,若能让殷鸿雪也尝上几分才好。 “阿秋——” 岑梦桃歪了歪头,两边的牛角辫也随着她这番动作,上下左右晃了晃看着格外可爱。 “雪阿哥可是着凉了?” 殷鸿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帕擦了擦鼻尖,另一个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裳,心中疑惑。 挺厚的呀。 见岑梦桃还好奇地盯着他看,殷鸿雪开口:“我也不知道,许是哪里飞来了毛絮,这才引得我打了喷嚏。” 岑梦桃知道毛絮,落在人脸上痒痒的,想起那个触感,她缩着脖子嘿嘿笑了起来。 “毛絮……嘿嘿嘿……” 殷鸿雪一时间不知她为何发笑,但也跟着笑了出来。 正要午歇去的岑娘子见一哥儿一姐儿在院中傻笑,忍不得笑着斥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快去午歇!晚点没精神,看你们爹爹师父训斥你们不。” 随着殷鸿雪学画日子的增加,现下他是在岑家吃过午时,午歇半个时辰再学半个时辰之后,这才回家。 被岑娘子斥了,两人却还是笑嘻嘻的。 引得岑娘子挥着手佯装要打过来了,两人这才连忙跑开,说要去午歇。 殷鸿雪的房间原是客房,但随着他在岑家的日子变长,屋子里添了很多殷鸿雪的物件,现下已经是殷鸿雪一人的房间。 岑春桃原是同岑娘子一起午歇,只是自殷鸿雪来了后,她便日日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来殷鸿雪的房间。 后来岑娘子无法,只得又给岑春桃又做了一个枕头放在殷鸿雪的房间,免得她还得日日抱着跑来跑去。 到了里屋,岑春桃自己踢了鞋子,一骨碌便爬到了床里面,又翻出自己的被子和枕头躺好。 殷鸿雪躺下后,却一时间并没有睡意。 他一时间想起顾朝宁,又一时间想起顾暮安。 想顾朝宁自是想他考试是否顺利。 想顾暮安则是想他第一日去回春堂同丁大夫学本事,可还适应? 想着想着,睡意袭来,伴着岑春桃已经均匀的呼吸声,缓缓睡去。 “哈——” 顾暮安蹲在院中日头照在身上暖洋洋且舒坦。 他盯着眼前的药草,困得哈欠一个接着一个。 另外三人同样蔫头耷脑或蹲或站在不远处,盯着眼前的药草。 这是丁大夫让他们分辨的药草,在所有人都认清之前,都不许去午歇。 而这四人,除了顾暮安,另外三人都不能彻底分清。 顾暮安下巴杵在膝盖上,只觉得两只眼皮像是阿爹阿奶冬日里做的肉皮冻,快要黏在一起了。 小姑娘赵芸心见顾暮安如此模样,心中有些不好意思。 她小心走到顾暮安的边上,用帕子为顾暮安遮去些日头,这才开口:“安哥儿对不住,是我们连累了你。” 顾暮安困得迷迷糊糊,听得耳边的声音,强撑着睁开眼皮,见赵芸心难为情的,面容,冲她露出了个笑容。 “没事,芸心姐姐。” 王成荫冷冷看着两人,冷嗤一声。 “如何就是我们连累了他?若他有真本事,自是能哄得丁大夫让他自去午歇。” “你!” 赵芸心气愤地用手指着王成荫,只是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便被王成荫堵了回去。 “你什么你,谁叫你敢用手指着小爷?果真是个庶女,没半点教养。” 庶女身份是赵芸心的痛处,也是她的弱处。 她瞪大眼盯着王成荫,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顾暮安小心拽了拽赵芸心的裙摆,“芸心姐姐不气,我帮你分辨药草吧。” 原本一直冷眼旁观的郑承平听得这话,突地自身后所靠的柱子出站起身,走到了顾暮安和赵芸心的不远处。 见两人都凑到顾暮安边上,王成荫更加气愤。 原本被家中送来学医便心气不顺,识得不清药草更是引人生气。 现下三人一个捧着他的都没,他更是胸脯鼓鼓不断起伏,眼看着便要炸开了。 “帮什么帮,被一个泥腿子帮,也不怕自己身上沾了土气,这丁大夫也真是的,怎么什么人都收。” 顾暮安知道这话是在说他,但是他却听得半懂半不懂的。 “泥腿子?” 顾暮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也没有泥啊。 他连忙站起身,看向赵芸心:“芸心姐姐,我腿后面不小心蹭了泥吗?” 赵芸心原还有些生气,但一听到顾暮安此话,瞬间便忍不住笑了。 顾暮安还着急:“芸心姐姐你笑什么呀,我身后难道很脏吗?” 顾暮安转头转身多费劲一些,其实也能看到部分,只是看不全。 王成荫见此,气愤便变得得意了一些。 “果真是个泥腿子,什么都不懂,我说你泥腿子不是说你腿上沾了泥,”王成荫往前走了一步,“我是在说你是个在土里刨食的乡下人。” 这次顾暮安听懂了。 他退后一步,大眼睛紧紧盯着王成荫。 “你这个坏人,以后我们种出来的粮食不给你吃。” “嗤。” 王成荫见顾暮安生气,自己的心气便奇迹般平顺了。 让他刚刚装老好人! “谁吃你们种出来的粮食,我们王家都是有自家庄子的。” 话说道这个份上其实也挺无聊的,待的厌烦的郑承平终于开口:“好了,不要吵了,一会丁大夫醒了见我们吵架定是更生气。” 王成荫原还想顶嘴,郑承平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接着道:“丁大夫生气倒是不怕,只怕他同爹娘告状就不好了。” 王成荫蔫了。 王家乃靠买卖药材发家,家中子弟都要识得些医理。 而王成荫最为家中嫡幼子,除了受宠之外,还被家中寄予厚望,这才送来了专门学医。 所以若是被家中知道他不好好学,定要被责骂一番。 郑承平眼底闪过一份嘲弄。 他接着看向顾暮安:“安哥儿,劳烦你帮我们分辨药草了,我们识得住,你也能轻松一些,今日还能午歇是不敢想了,只求下午和明日后日能有些长进,好教我们不连累你。” 王成荫听得最后一句话又有些不忿,只是到底没再开口。 赵芸心也连忙同顾暮安说了些好话。 两人说话都像他哥哥一样好听,反而让顾暮安有些不好意思。 他立刻便答应了下来。 “这有什么难的,今天我帮你们,明日我还帮你们。” 他蹲下身捡起最近的两把像是枯草一般的药草。 “左边这是麻黄,闻着有一股像是野山椒的味道,右边这是木贼草,闻着有青草的味道。” …… 丁大夫午歇醒后,便有小厮将四人所发生之事告诉了丁大夫。 尤其重点提了顾暮安教他们认识药草的事情。 丁大夫点点头,没说别的话,他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走去前院。 四个孩子见到丁大夫出现,纷纷低头见礼。 丁大夫答应一声:“一个午歇的时间,你们可都识得了这些药草是什么?” 四个孩子齐齐应声,丁大夫便就地考察了起来。 “这是什么?成荫来说。” “麻黄。” “这个呢?芸姐儿说。” “师父,这是问荆。” …… 丁大夫一连又问了几个,这才露出个笑脸,随后领着四人往前面问诊间走去。 这个时间还没人人来。 丁大夫干脆趁热打铁教他们更深刻一些。 “你们且看这麻黄,《纲目》有云:麻黄中空而直,似骨节分明……” 丁大夫一开口,王成荫、赵芸心以及郑承平便快速围了上去。 顾暮安落后一步,他又最矮,只好努力垫着脚通过王成荫和赵芸心之间的缝隙像里面看去。 王成荫余光注意到,便故意动了动身体。 而他和赵芸心之间空隙便也时大时小,引得顾暮安只得来回跟着一起动。 第57章 几次下来,便没了力气。 他瘪了瘪嘴,寻找一般向别处看看。 只是却没想到正好对上了丁大夫的眼眸。 顾暮安愣了愣,随即瘪着的嘴便转而露出了个笑容。 丁大夫面无表情收回目光:“你们四人都听着,我讲解时要,认真听着不要四处乱看,别以为自己之前都分清,后面便不好好学了。” 此话一出,虽是说的四人,但其实四人心中都知道丁大夫说的是顾暮安。 只是没人说话,只都应是。 第56章 饴糖 这边岑家,殷鸿雪在婆子的呼唤下,也起了身,又洗漱一番后,便来过去书房。 岑梦桃年龄小,睡醒后免不得要拖赖一会儿,一直到殷鸿雪要收拾好了,她这才眯缝着眼睛从床上滑下来。 小姑娘趿拉着鞋,有用殷鸿雪才擦过脸的帕子捡起囫囵擦了擦脸,多少醒了番神后,这才睁开眼,跟着殷鸿雪一同去往书房。 书房里面岑画师已经坐在了桌案前,正拿着毛笔画画。 殷鸿雪远远瞧看一眼,见是草木发芽一片春日之景,心下便有些喜欢。 岑画师眉眼都不抬一下,只吩咐道:“自找自己的桌案画画去。” 殷鸿雪应了声是,便走向了左边那张。 岑梦桃打了个大哈欠,也走向了右边那张。 听着她脚下发出的声音,岑画师便知道岑梦桃又没好好穿鞋。 想到自己开口,这小丫头定是又有些歪理来,少不得费些口舌,岑画师便装作看不见。 左不过也是些小事,晚些时候她觉得走路麻烦自己便晓得穿好了。 果不其然不大一会儿,他耳边便传来了纸张翻动以及岑梦桃抓着鞋子提鞋的动静。 约莫又是一刻钟过去后,岑画师放下手中的笔,满意端详片刻自己面前已然是完成了的《春日景》,随后便站起了身。 眼前一哥儿一姐儿,都捏着笔满眼认真的样子,显然是也正画在沉浸处。 他放低脚步声,走到两人身后正中间的位置。 这个位置能将两人的画纸都看清。 殷鸿雪所画之物是一丛茂盛的墨竹,岑梦桃所画则是一堆不同形状的顽石。 这段时间他一直着重教他们如何用墨,其中五色——焦、浓、重、淡、清,都要用墨色表现出来,确实不是简单之事。 调墨、沾墨、控水,下笔时提、按、顿、挫、轻、重、疾、徐,都会令颜色不同。 岑画师的目光落在殷鸿雪的纸上。 一丛墨竹,远近粗细高矮直折,焦、浓、重、淡、清将其表现得清清楚楚。 虽是对五色运用还不够娴熟,但已经完全够看了。 岑画师一时间有些感叹。 原他收殷鸿雪来,一方面是感谢顾大牛和顾文,另一方面,也是看到殷鸿雪的画作确实有些潜力。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担心再发生岑梦桃偷偷一个人跑出去,还不敢回家的事,想着收下殷鸿雪多少是个玩伴。 且看家长那般明理良善,孩子定也是错不了。 再一个就算是错了,到时他打发出去也是可以的。 却没想到,殷鸿雪真是一个学画的好苗子。 对画喜爱,并且一点就通,进步神速不说还不骄傲自满。 岑画师总觉得用不上 几年,他便教不了殷鸿雪了。 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殷鸿雪便眉眼放松又满意地放下了毛笔。 他先是抬头看向正前方的桌案,见着没人便又转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岑画师果然正站在身后,眉眼没什么神色地看着他的画。 看看日头,时间也差不多了。 岑画师也知道顾暮安今日去回春堂的事,晓得殷鸿雪是惦记着,也不多卖关子。 在殷鸿雪期待的目光下,岑画师点了头,殷鸿雪这才开心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又拜别过岑娘子,这才开开心心走了。 这边回春堂里。 一日时间下来,顾暮安也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现在蔫头耷脑。 他还记得殷鸿雪同他说下了学便来接他,日头越是西移,他便越是忍不住时时探头看向医馆外头。 幸而后晌医馆人多,倒不至于教丁大夫看见,不然自是又免不得一番言语敲打。 就在他第六次看向外面时,便见医馆外头多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豆绿色的夹袄,深青色裤裙,颈边围了灰白色兔子皮围巾衬得一张笑脸细腻白皙,这不是殷鸿雪是谁? 顾暮安原本蔫哒哒的眉眼登时便变得鲜活了起来。 他无声动了动嘴,显然是在叫雪阿哥。 殷鸿雪笑弯了一双眼眸,提步向回春堂里面走来。 丁大夫正在问诊,边上的药童见着殷鸿雪立刻凑过来:“哥儿是哪里不舒坦?” 殷鸿雪还没来得及解释,顾暮安便抱住了他。 “雪阿哥,你来接我啦。” 药童低头看看,见着丁大夫收的小徒弟,这才明白了过来。 见不是卖药的人,他脸上表情不变,恰好又来了病人,他便直接过去了那里。 殷鸿雪牵着顾暮安同丁大夫打了个招呼,这才拉着人离开。 另外三个孩子还站在远处。 见着殷鸿雪拉着顾暮安离开的背影,有无视,有羡慕,自也有怒视。 在丁大夫这里,下午离开的时间是随便的,就算教授知识,也大都是上午。全看家中何时来接人。 这边殷鸿雪拉着顾暮安,两个哥一同向镇口停车的地方走去。 往日里都是殷鸿雪自己一个人回家,现下多了顾暮安的陪伴,不止顾暮安高兴,殷鸿雪心中也很是稀奇快活。 也不知是谁最先动的手,两人牵着的手缓慢悠达了起来。 街上有路过的人,以及闲着的摊贩,见着两个哥儿这般悠闲又可爱的模样,也露出了个笑容。 殷鸿雪问道:“今日学的可还适应?” 顾暮安停顿了两秒,这才不情不愿的开口:“学医好累哦。” 殷鸿雪便笑了起来。 他用另外一只空着的手,点了点顾暮安的额头,开口:“学本事自是辛苦一些,便是那高门大院中被人伺候着的小姐哥儿和郎君门,也都有他们所烦扰辛苦的事情。” 顾暮安想到爹爹做木工活时手上不小心刺进的木刺,被伤了的手指; 又想起阿爹绣花时被针戳了的指头,和炒菜时被油烟呛到时的咳嗽; 以及哥哥读书的辛苦,雪阿哥画画时一坐便是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他不开心地撅起了嘴,没再回嘴什么。 见他蔫蔫的,殷鸿雪心中到底是心疼。 “安哥儿看前面那是什么?饴糖是不是?” 顾暮安“噌”一下便抬起了头,果然见到路边上一个小摊子上摆着一块块的黄色饴糖。 殷鸿雪的声音随之响起:“雪阿哥给我们安哥儿买饴糖吃好不好?” 这下顾暮安开心了。 “好!” 第57章 想吃馄饨 两人一道买了五文一包的碎饴糖,一人嘴里含了一块,剩下的全数揣进了殷鸿雪的怀里,这才高高兴兴走向镇口的位置。 却不成想,竟还见着了个眼熟的身影。 顾暮安殷鸿雪两人都惊喜地瞪大眼,顾暮安更是跳着开口:“爹!” 顾暮安这么激动,殷鸿雪被他带动着,也跳脱地一同提步小跑了过去。 顾文正同身边人侃大山,听得声音站过头来高兴地跳下板车。 “哎,乖儿!” 边上原同他聊得热闹的几人,见此都忍不得露出些羡慕的笑容来。 殷鸿雪和顾暮安一道跑过来,大眼睛亮闪闪看着他:“爹,你咋来了?” 边上的骡车上,这时已经坐了几个小河村以及附近村中的人。 听得此言,都不得顾文开口便七嘴八舌的将两人的问话解了。 原来是顾文去了自己的木匠师父那里,见时间合适便转而过来接两个哥儿回家。 怕走岔了,便干脆来镇口等着。 听罢,殷鸿雪和顾暮安都很高兴,两人不肖人帮,便爬进了板车里。 顾文同其他几人打了个招呼。 又喊了一嗓子现在可有回小河村陈家村几村的人,另又来了个夫郎,这才扬鞭离去。 村中人知道今日是顾暮安第一天学本事,大家都有些好奇。 路上骡车晃晃悠悠的,有人便问:“安哥儿今日学医如何?可是轻巧?” 顾暮安嘴里喊着饴糖,听得问话,便将饴糖顶到了边上,腮帮子都顶出了小小一块起伏。 只是顾暮安吃糖吃的正香,懒得说话,只敷衍道:“还成吧,学本事哪有轻松的。” 边上殷鸿雪教他逗地嘴角提了提,却没出声。 顾文知道大家都是好奇,但是他也不爱往外说家中这些事。 第58章 他忙开口:“是嘞,就是绣花种地养鱼织布,多有门道都是辛苦,我们自也不求哥儿如何,只是没得荒废时间,教哥儿有一二本事傍身。” 在场有个夫郎两个妇人都是家中生了孩子的,听得顾文这话倒是赞同。 顾文见大家符合连忙引着大家话起别的来,再是没话便捡着一人夸说她的孩子,如此便有了话。 晃晃悠悠的,将人都送到村口,骡车上总算空了出来,父子三人这才一道回了家。 不过一路的时间,顾文只觉得嘴唇都叫说干了。 顾文心道这稍人的钱不好赚,只现下家中银钱紧张,多多少少的,都是个进项。 没了旁人殷鸿雪这才好奇问道:“爹,你今日做甚去了?” 听得问话,原还有些累的顾文又精神了。 “爹做的那个木柜啊,用这木柜找你们师爷谈生意去了。” 原是顾文同陈有盐合计着,这木柜费时又新巧,但若是想短时间内多多做来,只怕是给顾文累死也做不出来。 另一个,木柜价贵,定是要找那有些家资的顾客来。 而顾文向来是因实惠收的活计,并不识得那等客源。 两人思来想去,又好是商量了一番,便下定决心要和顾文的木匠师父合作来。 木匠活不同其他活,接起那等大活来,可是缺人手的很。 顾文的木匠师父是个目光长远,性格良善之人。 他那处出师的木匠有五人,学徒还有六人,又扎根在镇上,多是认识一些舍得钱的人家。 今日他便是同他去谈合作去了。 更多的,顾文便没再同两个小哥儿说了,只看他美滋滋的表情,想也知道此行当时顺利。 说着便到了家中。 王秀秀掂着篮子自山那边过来,应是去挖野菜刚回来。 看到他们父子三人,忙加快了脚步,喜笑颜开的。 殷鸿雪不需人抱自己便从板车上下来,倒是顾暮安晃悠一路竟还起了困顿,小手揉了揉眼睛便直直冲着顾文张开了手。 顾文先将他抱了下来,这才赶着骡车又向后院走去。 王秀秀见顾暮安困乏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忙劝着让他回去小睡一会儿。 殷鸿雪听着,便拉着顾暮安自去了。 这一觉便睡到了晚食时,且还是殷鸿雪小声给唤醒的。 顾暮安伸了个懒腰,多少是清醒了一些,趿拉着鞋跟着殷鸿雪一道走了出去。 晚食做的简单,菜粥并烙饼,另还有菜是猪油炒野菜,油润的咸菜旮瘩条。 顾暮安吃着吃着,就想起了早食吃的馄饨。 听得他叹气,且吃饭的动作都不如往日积极,陈有盐挑了挑眉。 “这是怎了?往日吃饭不是最是积极,难道是午时医馆管了好饭了?” 顾暮安拉长了声音开口:“我想吃馄饨。” 王秀秀和殷鸿雪同时看向了他,并且想起了顾暮安早时说的话。 哎呦,这个小哥儿,倒还真把这些话放在了心上咧。 陈有盐吊起眉毛,斜了他一眼:“你怎么不等吃完了再说,现下都这个时间了,我去哪里给你找馄饨?” 顾文也是笑:“明日爹去买肉,我们明日再吃馄饨好不好安哥儿?” 顾暮安看了看陈有盐,勉为其难点了点头。 吃过饭后,顾暮安被其他小哥儿叫着一起出去玩,殷鸿雪跟着一起出去。 陈有盐则和王秀秀收拾桌子刷碗。 晚间还要烧热水用以洗漱,王秀秀坐在灶台边,往里面扔顾文剩下用不了的碎木头。 见火势差不多了,她抬头看向刷碗的陈有盐,笑着将早日时她们祖孙三人吃馄饨以及顾暮安的话当笑话般讲给陈有盐听。 陈有盐便也笑了出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只是,陈有盐又皱起了眉头,有些为难和好笑的样子。 “只怕是做不出人家那个味道,小哥儿又噘嘴呢。” 王秀秀想起小孙子噘嘴时像只小胖头鱼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两人笑谈了几句,陈有盐端起刷碗水泼了出去。 另一边,县城小院里。 考试一天时间,直将五个少年的魂都抽去了一般。 几人都有些有气无力,自外面叫过饭食吃过后,便各回各屋自睡去了。 在狭小的考棚里,这般高强度坐上一天,便是那武生都得难受,更别说他们这一群书生了。 明日卯时自还要重新进去考试,再有天大的事情,也得保证好自己的休息。 顾朝宁虽年龄还小,但也因着年龄小,身形较其他人小一些,在狭小的考棚也比其他人多少舒坦自在一些。 是以在房间里待了会儿后,他便起身来到灶屋烧了一锅热水。 又挨个通知了其余四人之后,这才端起一盆水,重新进了自己的屋子。 多少泡泡脚解解乏。 次日天还黢黑,各个屋子便点灯且有了动静。 初春的早晨还冷着,吸取了昨天的教训,这次五人都穿的厚了。 自有昨天的经历,大家倒也默契,洗漱过后又拿好自己的东西,便一前一后挨个走出了小院向考场走去。 这个时间虽还早,但街道上已经满是卖早食的小摊贩,看着他们五人,有商贩问他们吃不吃。 为着保险,五人又去了常吃的那家,一人叫了碗面条吃过后,又每人买了两个面饼,这才付钱离去。 到考场外面时,天不过蒙蒙亮。 外已经围了很多的人,还有本地学子身边站着家中送考之人。 顾荣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原想同顾朝宁念叨两句,但见顾朝宁沉静的面容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可不得教比他还小上两岁的顾朝宁奚落他想家。 顾荣收回目光,同顶着张波澜不惊的面皮,在心中默背诗文。 只又等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便来了衙役检查。 同昨天的流程一样,约莫是半个时辰的时间,便轮到了检查他们,安然检查过后,又循着考牌的位置,去找考棚。 顾朝宁坐在自己的考棚位置上,有些沉默地抬头看了看天。 这次运气不好,抽到的考棚竟是漏的。 拳头大小的窟窿,抬头望着,还能看到还未隐去的淡白月儿。 幸而是今日并未落雨,不然可是凄惨。 顾朝宁又沉默看向维持秩序地衙役,衙役都检查过这些考棚,他自是晓得顾朝宁为什么看他。 衙役两人对视一息,随后他便像是什么都没看到般移开了目光,且挪了挪身形,用后背对着顾朝宁。 顾朝宁:“……” 朝廷每年那般多考出来的学子大人,怎就没个人晓得修修考棚! 真真儿是,我吃过的苦,自教你们也尝一尝罢。 顾朝宁又望一眼考棚房顶上的窟窿,将自己的行李和笔墨都离着那窟窿下方远了些。 虽看着今日并不像下雨的日子,但仔细着些准是没错。 收拾完后,顾朝宁冷笑一声,凝神闭目。 他记得自己前世,可是在站稳脚跟后,头件事便是提议修考棚。 当时虽有些波折,只那时候他已投靠了大皇子,所以最终结果还是圆满完成的。 顾朝宁此刻可是希望有个同他想法一样的人。 今日考试的步骤也同昨日一样,他这位置比较偏,断断续续一直有学子找过来,但很少有路过的。 顾朝宁照旧是眯一会等待考试时间。 眼看着天亮了起来,空中登时响起铜锣“铛”的一声。 一声响,拉开了县试第二场的开始。 第58章 下雨了 小河村,殷鸿雪和顾暮安吃过早食后,照旧要去村口做牛车去渡口镇。 只是这次还没出门,顾文便叫住了两人。 他牵着骡子,骡车里放着他做的木柜,看见自家两个哥儿高兴开口:“过来,爹送你们去镇上。” 今日自家中吃过了早食,所以时间上没有那么早。 雾蒙蒙的天空虽然已经出了日头,只看着还是朦朦的,早时的风还是偏厉害,殷鸿雪和顾暮安都带着围脖手带着手捂。 听得顾文的话,便高高兴兴爬上了骡车。 顾文见坐好了,这才甩了甩鞭子离开。 村口见到要送孩子的顾文,有人原想要坐车,但见到上面的柜子又闭上了嘴。 路上这般颠簸,这柜子可别倒在了他们身上。 顾文这次本也没想拉人,倒没显得难受,同人打过招呼,便离开了。 到了镇上就方便了,顾文将两人放下,由着他们自己过去,自己则甩着鞭子又去了木匠铺子那里。 顾文到的时候,铺子刚开门,只有一个看铺子的人坐在柜台处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杯。 见到顾文的到来,这才提起了些精神。 原想迎过来,顾文却摆了摆手:“我自去后院了。” 第59章 后院能叫骡车停进去。 伙计点了点头,见顾文过去了,连忙去后院通知王木匠。 又将后院的大门提前打开了,这才重新回到了前面铺子。 后院院子里,木头沫子满地,另还有飞起的碎末子,漫空飞舞,骡子打了个喷嚏不愿再往里面走,顾文只好叫自己的林奇师兄帮他将柜子搬下来。 王木匠也凑过来,将顾文和林奇一同搬着的柜子稀奇地左右看看。 “这便是你说的那可祛湿防虫的柜子?”见顾文高兴地点头,王木匠嫌弃地瞥他一眼,“这也忒粗糙劣质了。” 顾文笑容僵住,其他人则偷偷笑了笑。 王木匠接着道:“只怕是我教你那点手艺,都伴着你那泥浆子呼楞到别人家墙上去了吧?” 柜子落了地,其他人都凑了过来,稀奇打量这个柜子。 顾文看着王木匠弱声道:“我也没有忘记手艺,平日里还是会接活的,师傅且看看我这柜子吧。” 王木匠冷哼一声,没再开口,也凑了过去。 顾文这才提起精神,凑在大家中间,一边拉开木柜的各种设计之处,一边给大家讲解用处。 只是在场的都是比他厉害的木匠,听着听着大家便不耐烦他的讲解,将他挤到后面,自己探索。 “嘿!你们这群人!” 顾文生气,但是没办法。 只好站在边上,听着他们时不时对他设计的惊叹,又对他技术的嫌弃。 最后王木匠半是欣慰半是嫌弃地看了看顾文,“倒是不枉我教你一场。” 还要谈买卖,王木匠没在多说,带着顾文去屋子里坐下,准备谈分成。 “虽这柜子乃是你做出,只是剩下都要我来,师徒一场,我们也不绕弯子,三七分,你三我七,同时你过来跟着我们一起干,我另给你开一份工钱。” 顾文心下一惊,竟然有三七分。 他原还想着估计只有二八分的。 毕竟自己只出个想法,剩下木材场地买卖都要王木匠这边来,没想到王木匠竟提了一成。 一见顾文的表情,王木匠便知道他这是同意了。 见这臭小子憋不住的笑容,王木匠冷哼一声。 “没问题你就写契书吧。” 顾文恭敬行了个礼,轻车熟路翻出柜子里的纸笔摆在桌子上。 见他埋头写契书,王木匠喝了口茶水,迟疑片刻问道:“听说安哥儿去学医了?” 顾文点点头:“是,在回春堂丁大夫那里。” “可是丁嘉实丁大夫?” 听得王木匠声音有异,顾文抬起头:“是,可是怎了?” 王木匠皱起眉头,“曾经听得两句闲言碎语,说是这丁大夫,行事不如何磊落。” “丁大夫!” 丁嘉实走在前头,听到后面的声音,转过了身。 竟是王成荫以及他爹。 “王员外,来送成荫?” 丁大夫站在原地等着王员外和王成荫走至身前,王成荫同丁大夫见了个礼随后便站在了王员外的边上。 “丁大夫,听孩子昨日说起识得了什么药草,我这心里全然是热乎乎啊,只是就是辛苦了丁大夫……” 丁嘉实看向王员外,王员外笑了笑,脸颊边的肉轻轻抖动两下。 丁大夫微微笑了笑,身姿挺拔,端方和煦:“为师者,自当传道受业解惑,不值一提。” 王员外高兴笑笑:“是,丁大夫仁心,且又有孝心,我对成荫在丁大夫这里可放心的很哪。” “只孩子多了,难免费心,我和成荫他娘,有时都会想,若是只生两个孩子,这才轻松,丁大夫看顾四个徒弟,真是令人敬佩。” 丁大夫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心中烦躁,但是想到王家送至的锦盒。 还是勉强笑道:“徒弟虽多,只性格不同,成荫聪明又积极,费不得什么心,我倒是喜爱这般聪明孩童,行事难免偏颇两分” 王员外听到这话,这才满意。 想到昨日成荫所说的话,王员外接着开口:“是,古有云,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 王员外笑了下,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与丁大夫对视一眼,露出个不言而喻的笑容。 “有的孩子确实愚钝一些,我招活计,本也全心全意想提拔那等,只没成想,他们倒是受不住提拔,由自离开了。” 丁大夫看向他,王员外唉声叹气。 “可惜啊,可惜……” “安哥儿!今天你也好早啊!” 赵芸心老远便看到了顾暮安,忙甩开婆子的手,小步跑了过来。 婆子连忙追了上来,拉住赵芸心。 “哎呦我的姐儿啊,都这般年岁了,哪能还这般跳脱!” 赵芸心不好意思笑笑,顾暮安原本也想冲她跑来,又被婆子的话吓住,停在了原地。 赵芸心没发现他的不自在,放慢速度快步走了过来。 婆子见此,皱了皱眉,倒是没再开口。 见送到了,这才离开。 顾暮安注视着婆子的离开,这才小声开口:“芸心姐姐,这是你阿奶吗?为什么不让你跑步啊?” 赵芸心“噗嗤”一笑也转头看了一眼婆子的背影,“我阿奶可才不会来送我呢,这是我家赁的婆子,赵婆子。” 这倒是有些突破顾暮安的认知了,他思衬着,难道是像郝伯伯他们一样,芸心姐姐的爹娘给钱,婆子来帮忙? 只是好奇归好奇,顾暮安倒是没有问出来。 赵芸心拉着他去往铺子里面,不大一会,王成荫和丁大夫也一起到了。 顾暮安小心看了一眼王成荫和丁大夫,最后对还未来的郑承平表示担忧。 哎呦,他怎么这么晚啊,小心丁大夫教训啊。 却不想,这一担心就担心去了一个时辰,眼看着就要吃午食了,郑承平竟然才到。 顾暮安谨小慎微站在王成荫后面,偷偷看着郑承平和丁大夫,心口“砰砰”直跳。 这个时候,若是雪阿哥,或者是哥哥能出现,直接把他接走就好了。 不行,雪阿哥不行,雪阿哥太乖了,过来没准是一起听训,还得是哥哥罢。 阿爹总说哥哥脸皮厚,不怕骂不怕打。 嘿嘿。 顾暮安自己给自己逗笑,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丁大夫。” “承平?”丁大夫给病人谢过药方,这才慢条斯理看向郑承平,“可是家中有事耽搁了?” 郑承平连忙抱拳见礼,“是,是……”他的眉头皱起,看着很是为难,且又面色苍白,丁大夫抬了抬手,“下次若是再有事,记得提前遣个小厮过来说一声。” “是,谢丁大夫。” 丁大夫点点头,不再开口。 顾暮安原本手都捏在了一起,见事情就这般结束了,他先是惊诧地瞪大眼,随后便高兴地将两只手握在一起。 太好啦!丁大夫没生气! 嘿嘿,好了,哥哥不用过来了。 “阿秋!阿秋!……阿秋——” 顾朝宁一连两个喷嚏,原以为这便如此了,竟又空闲片刻,接了第三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他呆了片刻,疑心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冻到了。 今日天一直都阴阴沉沉的,虽没下雨,但也难受得紧。 早春的小风连续不停地这么吹上半天,真是人的手都要握不住笔了。 他放下笔拢了拢衣领口,又将手放在两边袖子里捂上,这才有闲心像别处看去。 对面的书生看着同他爹一般大,只是身形消瘦,鼻下两点清亮……顾朝宁沉默,对面那人竟是流了鼻涕。 这也忒不讲究了。 顾朝宁移开目光,又看向边上。 边上那人一身锦衣,看着倒是有趣。 他竟将两边袖子扯了出来,肩膀和脖颈都蜷缩着,将手也都缩进了袖子里。 虽没得什么美观,但应该比另外一边那端方如玉,脊背如松的学子暖和上一些。 顾朝宁觉得袖中的手缓和如初了,这才满意收回目光,准备接着答题。 不过刚刚捡起毛笔。 竟听得“啪嗒”一声。 他愣怔抬起头,只见房顶那拳头大的天空中,一滴冰凉润泽且贵如油的春雨,顺着这空隙,“啪嗒”一声,落在了他的眉骨上方,引得他狼狈闭了闭眼。 竟……竟是下雨了? 竟是下雨了! 第59章 刺嫩芽 一场春雨过后,原本像是墨水画中带了点点绿意的小河村,突得,便多了好几笔绿色的颜料。 整个世界都好似变得鲜活了起来,让人愈发清晰,春季已经到来。 陈有盐摘下一把刺嫩芽,甩了甩上面的露珠,将其放到了菜篮子里。 他站在一处坡地上,一手叉腰抬头向远处望去。 沉闷严肃的山林,也在这一场春雨过后,被蒙上了一层青绿色的纱帐。 第60章 站在树下看可能不太明显,只有像陈有盐这样站在高处远处望去,才会看到朦朦一片青绿之色。 现下天不过蒙蒙亮,晨雾又给这青绿之色之上覆上神秘和飘渺。 陈有盐吸了一口有些凉的风,欣赏够了风景,这才重新掰起刺嫩芽。 野菜越来越多,要比之前好找很多。 他今天运气好,找到了位置,大片直拉拉的树枝上,满是鲜嫩的刺嫩芽。 短短时间,竟是将带来的篮子摘满,可放眼看去却还有一大片未摘。 陈有盐当机立断,先拎着菜篮子回家,又背着背篓和篮子,重新进了一次山。 早食自然是有刺嫩芽的一席之地。 王秀秀看到陈有盐摘回来的,一背篓和两篮子新鲜的刺嫩芽喜得合不拢嘴。 “哎呦,今天竟摘了这般多刺嫩芽。” 陈有盐同样喜得不行,“是嘞,今天运气好,原本只想摘些早时吃的野菜,却不曾想找到了一处未被人摘过的刺嫩芽林。” 王秀秀连连哎呦几声,脸上的笑容都下不去。 殷鸿雪和顾暮安嘴中吃着脆嫩的刺嫩芽同样很开心。 如何不高兴呢,春日这段时间野菜本就价贵,刺嫩芽更是其中的翘楚。 顾文开口:“那正好晚点我们一起去镇上,我先给你放在南市再去送雪哥儿和安哥儿。” 顾文和王木匠生意谈下来,这两天都是去镇上木匠铺跟着一起干活。 他每日要去镇上,时间正好,所以同样要去镇上的殷鸿雪和顾暮安,这两天都是与他一起走。 顾文这两天都是先送两人到了药铺和岑画师家那里,再去王木匠的木匠铺干活。 只是晚上时间不大合适,差不多是殷鸿雪和顾暮安到家后的一个时辰后,顾文才会回来。 今日捎带陈有盐,也顺路的很。 吃过早食,顾文便拉着家中两个哥儿以及夫郎和老娘走了。 顾大牛这几天没有家中骡子的使用权,都是坐同是一起做泥瓦活的人的车中。 到了。 到了镇上后,顾文先将陈有盐和王秀秀放在南市,这才又甩着鞭子去往回春堂。 他还记得王木匠同他说的话,只是这两天观察着看,也没有看出什么。 顾文想了想,看向身后正在掰手指的小哥儿。 “安哥儿,这几天在医馆怎么样?” 顾暮安第一时间想起,自己告诉柳哥儿以及阿爹阿奶,自己识得的药草以及它们都有什么功效时,大家露出的开心以及惊讶的表情。 想到这里,顾暮安高兴地嘿嘿笑。 “好,在医馆好!” 看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变得豪气澎湃起来的小哥儿,顾文和殷鸿雪都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怎么突然这么豪气? 顾文不懂,但是也放心了很多。 毕竟王木匠也说了,是听得两句闲言碎语,具体是不是真的还有待考察。 自家小哥儿顾文还是知道的,不是那被欺负了还不往家中说的。 想到这里,顾文又放心很多。 回春堂这就到了,顾文将顾暮安从板车上抱下来,拍拍他的头,就准备走了。 倒是刚还激动的顾暮安突然却又拉住了顾文的衣摆。 “爹爹!” “怎了?安哥儿?” 顾暮安眨巴着大眼睛,期待看着顾文。 “爹爹可以给安哥儿做一个小板凳吗?” 虽然爹爹去木匠爷爷那里是去干活的,但是,偷偷做一个小板凳也是可以的吧? 顾文疑惑他为什么要小板凳,但问出口的第一句还是:“安哥儿要个多高的小板凳?” 顾暮安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这样的!” 顾文点头答应了下来,这才问:“安哥儿为什么要小板凳?医馆不是有坐的地方吗?” “安哥儿踩呀,”顾暮安指了指自己的脚,叹了口气,“安哥儿矮,要踩小板凳。” 顾文还是有些不明白,但是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还被安哥儿用笨笨的眼神看着,只好先一口答应下来。 “好好上课,过段时间你哥哥就回来了,到时我和阿爹带你们一起出去玩。” 顾暮安高兴蹦蹦,连连答应。 顾文随后又将殷鸿雪送去了岑画师那里。 岑画师家门前,岑梦桃正等在那里,见到殷鸿雪和顾文的身影,立刻蹦蹦跳跳上前来,亲亲热热叫着雪阿哥和顾叔叔。 殷鸿雪不用人抱自己便能下车,但顾文担心,还是拉了一下。 最后,赶车一路的人,这才到了自己要去的木匠铺。 担心自己会忘了,顶着王木匠凶恶的目光,顾文还是第一件事便是最先做了自家哥儿点名要的小板凳。 另一边。 “阿秋——” 顾朝宁一个喷嚏打完,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晕头转向的。 顾荣同他坐一辆马车,见此连忙拧开竹筒让顾朝宁喝点水。 顾朝宁双手无力,随便喝了点水后就放下。 他甚至连将竹筒盖上的力气都没有,顾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将顾朝宁身上披着的绥县买的棉被各处掖了掖,又探出头看向车夫。 “师傅,还有多长时间到渡口镇?” 赶车师傅清楚顾荣的着急,他口齿清晰道:“约莫着还有三个时辰,顾学子别急,我知道轻重,自是会尽量加紧些。” 顾荣也是担心,到底是年轻,顾朝宁又病的这般严重,身边只他一人,多少有些六神无主。 听赶车师傅这般说,顾荣心下忍了忍,还是又收回了头。 顾朝宁张口先是压抑地咳嗽两声,这才开口:“荣兄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只是看上去吓人些,身体还好。” 顾荣知道自己这样不行,竟还需病中的顾朝宁反过来安慰他,他默了默,尽力平静了一下心绪。 顾朝宁见他平静下来,这才重新合上眼。 县试第二日实在倒霉。 那考舍顶上拳头大的窟窿,正在他顶上。 初春的春雨不止贵如油,同样十分有威力。 撑着考完后,顾朝宁当天夜里便起了热。 当时顾荣虽立刻去找了大夫,但因为下雨的关系,很多学子和县城的幼童都起了热。 大夫紧缺,左等右等,跑了三趟都没请到大夫,顾荣无法,只能听药童的话,抓了祛寒退热的药材煮了汤药给顾朝宁吃。 倒是对症,一剂汤药下去,又睡上一个时辰便退了热。 县试第三日顾朝宁撑着病体起了身。 昨日才下过雨,县城好似一下又回到了冬日。 顾朝宁带着病体在寒凉的考棚呆上一日,果不其然,病情直接加重了。 第三日考到最后,他是天旋地转着被好心的学子扶着走出来的。 这次倒是请到了大夫,在县城休整了一日后,在顾朝宁的要求下,顾荣同他一起回渡口镇。 剩下许槐生陈恒道沈浩正留在县城等成绩。 第60章 生病 官道上,一辆灰扑扑的马车一路行进,最终停在了渡口镇进来后最近的一家医馆。 马车甚至还没有停稳,一道青色的身影被便马车上冲了出去。 仔细看去,还能看到那道身影的背上还背着一个烧得晕乎乎的人。 青色长袍的少年背着背上绿色少年阔步走向医馆的同时,还扬声喊道:“大夫!大夫!” 周围等在医馆的人见此,连忙给他让开了道路。 顾暮安站在赵芸心的后面,听着这有些熟悉的声音,垫着脚往外看去。 只是医馆的人有些多,就算他再怎么踮起脚,也看不到什么。 顾暮安原下意识想撅嘴,丁大夫冷冷的声音便从头顶响起:“学医最忌三心二意,若是有些动静,便要去看看热闹,那我看你这医也不用学了。” 顾暮安还没反应过这话的意思,但身体已经下意识重新站好,低头正对向丁大夫的方向。 丁大夫接着开口:“顾暮安今日整理晒药架,整理完之前,不许午歇。” 顾暮安停顿一息,抬起手做了个礼,低声应是。 而惹得顾暮安受罚的那道声音,却越来越近。 “大夫,大夫,请看一下我的宁弟,他身上起了热,约摸着已经有一个时辰多了,刚刚更是直接昏迷了!” 今日出来前也是因为烧退了,顾荣这才雇了马车回家。 没想到临到了渡口镇了,顾朝宁却突地起了热,刚刚更是直接昏了过去。 顾荣心神大乱,只悔自己应了顾朝宁的请求,没有让他在绥县养好身体再回来。 “荣哥哥?” 顾暮安疑惑地转头,随后小哥儿在看清顾荣身后背着的人时,更是吓得惊呼。 “哥哥!?” 顾荣没想到竟然会在医馆看到顾暮安,只是顾朝宁的情况实在紧急,他也没什么心力安慰吓到的顾暮安。 第61章 他只短促地应声,便立刻又呼唤大夫,并接着往里面走。 医馆的药童迎过来两人,连同人稍微少一些的大夫。 有药童引着顾荣走向里面的隔间,里面有床榻,专门接应像顾朝宁一般没什么意识的病人。 顾荣行色匆匆,将顾朝宁放下后,大夫便阔步走了进去,同时药童礼貌将顾荣请了出去。 且有另外一个药童端着热水和帕子走进隔间。 见此原本慌乱的顾荣这才终于大喘了口气。 也有心力看向跟着一起过来的顾暮安了。 顾暮安将自己的帕子掏出来拿给顾荣,“荣哥哥擦擦汗。” 顾荣这才感觉身上的不爽利,拿起手擦了擦,才发现额角鬓角,甚至后背,都已经教冷汗浸湿。 刚刚着急慌张还不显,现下冷静了下来,这才感觉到了冷。 担心自己也会生病,顾不得失礼,顾荣接过顾暮安的手帕,连忙擦了擦汗。 还承诺道:“等荣哥哥给你买新的。” 顾暮安却焦急地看了看隔间房门,眼见着顾荣汗擦得差不多了,连忙问道:“荣哥哥,我哥哥不是考试去了吗?为什么生病了?” “是,原本是没什么的……” 毕竟一开始大家都追求风度,穿着单薄,还只有顾朝宁一人穿着厚棉衣。 坏就坏在顾朝宁实在是运气不好,第二日抽到了一个露顶的考棚不说,最后竟然还下雨了。 总是在外行走的人都知道,冬日其实并不是最冷的,最冷的反而是开春时。 考棚狭窄人没什么活动的余地,又要保护自己的答题纸。 一整日下来,又是雨又是风的,便是没淋雨的都病了几个,更别说顾朝宁这种淋雨的了。 也幸而顾朝宁年龄虽小且又是书生,但并不是在家手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身体有些底子,多少还能扛得住。 毕竟此次县试,除了顾朝宁以外,也有很多学子分到了头顶漏风的考棚。 有很多人第三日根本就没能起来,自然也与县试失之交臂。 甚至回来那天,他还听到消息,说之前有个县试中病倒后,强撑着起来着去考试,可最终县试却没有通过,一时病火抑郁交加之下,竟是直接……人去了。 这也是他答应顾朝宁拖着病体回来的最终原因。 回来后,县试的消息远一些传的又慢,家人关心宽慰着,也能好的早一些。 “哥哥好辛苦啊。” 听完顾荣的话,顾暮安揉了揉眼睛,只觉得有些想哭。 只是这里没有家人,且哥哥又躺在隔间里,小哥儿忍了忍,用力吸吸鼻子,将泪水又憋了回去。 毕竟是在这里学医几天的小药童,顾暮安肉乎的手捏着拳头。 安哥儿要去给哥哥烧水! 想到这里,小哥儿扭身同顾荣说了一声,便急急忙忙去了。 顾荣冷静下来,见顾暮安去烧水,他也想起了还未通知顾家人。 医馆外面常见跑腿子,顾荣付了五文,叫一人去小河村通知顾朝宁的家人。 想了想,他又想起殷鸿雪的老师似乎是在甜杏子胡同,顾荣迟疑片刻,又用两文叫了个跑腿子。 顾叔家离得远,一来一回,免不得费上些时间,岑画师毕竟是在镇上,还是先叫个大人来稳妥。 * “师父,这处……” “岑画师可在家!?” 一道陌生人声自门口处传进岑家小院,打断了殷鸿雪的说话声。 岑梦桃正无聊地揪毛笔上的毛毛,听到这说话声,都用不上婆子,自己便跳下椅子,“噔噔”跑去开门。 门打开,果然是陌生面孔。 岑梦桃又有些认生,忙转身去找岑画师。 那人站在门口,脸上表情很是焦急。 “可是岑画师,有一名叫顾荣的学子嘱咐我过来找画师,说是顾朝宁染了风寒,现下在回春堂,还请画师过去一趟。” “朝宁哥!?” 听清了来人的话,殷鸿雪吓得手中毛笔落地,自己也站了起来。 岑画师同样也是一惊,连忙应声。 跑腿子见话带到了,忙撒开腿转身离开。 早些回去,还能早些接个新活。 岑画师匆忙装上些银两,又让岑梦桃去找她娘,这才带着殷鸿雪连忙去往回春堂。 两人着急忙慌,步履匆匆。 而一会后的小河村,同样发生了这种情况。 跑腿子进村便同人问着顾大牛家,一路跑去顾家。 家中得到消息的陈有盐、王秀秀,以及被跑腿子吸引着过来过来的小河村人都吓了一跳。 陈有盐匆忙揣上了银两,还没走出多远,闻讯赶来的村长连同他家大郎便赶着车过来,接上了两人,去往渡口镇。 第61章 梦 顾朝宁在做梦。 至于为什么这样说,则是因为…… 顾朝宁低头看了看自己骨节分明且白皙细腻的大手,以及一身松绿色长锦袍,又重新抬起了头。 这是前世二十多岁的他。 而他现在应该是在一处宴会上。 周围有很多看不清脸的人,最中间的位置有穿着飘逸的舞女正在跳舞,角落处乐师端坐,悦耳的丝竹琴音不断,与舞女的舞姿步伐相协。 不远处的前方的位置上,则坐着一位身着华服的公子。 虽然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其身穿着却在他这有些褪色的梦境中格外清晰。 公子墨发高束,一袭天青色素面锦袍,其上并没有纹绣,只在锦缎内里织进了银色暗纹,腰间系着青色丝绦,悬了一枚品相极佳的羊脂玉佩。 玉佩在烛光之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与锦袍中的暗纹相得益彰。 外罩一件月白色绣有银丝竹叶纹的广袖长衫,他衣袖挥动间,那银色的竹叶纹便像是要飘动起来一番。 在这一片锦绣辉煌中,端是一副,卿卿公子,清雅如谪仙。 这是……殷鸿雪? 顾朝宁迟钝地想了起来,这里应该是大皇子组织的某一场春日宴。 他转头看向宴会大厅最前方最中间的位置。 金冠束发,身着紫金两色锦袍,广袖袍角顺滑铺在四周。 是大皇子。 想到这里,周围的场景也在此刻变得更加鲜活了起来。 大厅中间的舞女四周摆满了一盆一盆的春日花,而宴会四周也多了很多盆鲜花。 一场春日宴对外的由头说是赏花品酒,但大家心照不宣的都知道它深层的目的是,大皇子招揽朝臣,丰富羽翼的一场宴会。 同时这场宴会,也是他前世第一次见到殷鸿雪的场景。 彼时的他是风头正盛的新科状元,同样也只是一个将将入了权贵眼底的三年就出一个的新科状元。 顾朝宁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大家都在饮酒谈论,一个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全靠顾朝宁依靠记忆对他们的穿着进行分辨。 但是他为什么会梦到这些呢? 顾朝宁收回视线,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玲珑酒杯小巧一只,其上点缀的花纹像是镂空一般通透,举起酒杯对着烛光端详,地上的阴影都是镂空的。 瓷白的酒杯落在唇上。 没有味道。 他还记得自己是考试发烧,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前世,心绪焦急,只想要回家。 顾荣雇了马车,在他烧退之后,同他一起踏上回到小河村的路。 只是他到底病中,自然又复烧了起来。 所以现在…… 顾朝宁脸色有些奇怪。 所以现在他是烧蒙了还是烧昏迷了? 最后意识模糊间,自己好像是到了渡口镇,又被顾荣背进了医馆。 那应该就是昏迷了,不过既然到了医馆那应该就没事。 口中的酒水无甚味道,顾朝宁百无聊赖放下手中酒杯,看着梦中的鲜花。 只是看着看着,顾朝宁的目光便偏移到了前面端坐着的青衣公子身上。 目光尤其是落在那宛如蒙上了一层白雾轻纱,看不清的脸颊上。 公子眉眼轻垂,捏着玲珑酒杯的手指比玲珑酒杯还像是一个漂亮精美的瓷器。 他轻啜一口杯中酒液,随后就像是醉了一般站起身。 青衣公子,面朝像首座上的大皇子,无声说了什么,就走了出去。 顾朝宁下意识站起身,跟了出去。 他紧紧跟着前面那道青色的身影。 看着他走到院中手指轻抚路上的春日花,又看着他站在池水边从袖口中掏出糕点喂池中的小鱼,最后看着他来到一处假山背风处站定。 顾朝宁微微动了动,便见到那假山背风处,竟还站着一身穿玄色窄袖的侍卫。 两人姿态亲密,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顾朝宁着急地瞪大眼,想要更加近地看到些,却被那侍卫发现。 第62章 即使看不清人脸,顾朝宁却也像是感觉到了两道锐利的目光紧紧落在他的身上。 青衣公子转过身,抬手挡住了那侍卫拔刀的动作。 这次,他终于听到了青衣公子的声音。 “顾状元偷听人讲话,可不是君子之为。” 顾状元? 不对,他不应该叫他顾状元的。 那,那该叫什么呢? 见他不说话,黑衣侍卫默不作声上前,宽厚的手掌已经握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袖口处露出的白色锦缎,乃是江南盛产的浮云锦。 “顾状元?”青衣公子上前一步。 不,不是顾状元! 那是什么呢? 是…… “朝宁哥!” “哈!” 顾朝宁猛地睁开双眼,正对上一双看着有些冷的丹凤眼上。 “……殷……鸿雪?” “朝宁哥!” 殷鸿雪见到顾朝宁终于睁开了眼眸,大喜之下,眼眸中竟染上了些泪水。 顾朝宁懵懵地看着,速度缓慢地抬起手落在殷鸿雪的眼角。 说出口的话,依旧很是嘶哑。 “别……哭……” “朝宁醒了!?”打水过来的陈有盐听到顾朝宁和殷鸿雪的说话声,急忙端着木盆走了进来。 顾朝宁听到陈有盐的话,激灵一下,彻底清醒了。 彻底清醒之后,反而失声,恰好殷鸿雪正好端来了温水,顾朝宁一口灌下,舒缓片刻,这才重新开口。 “阿爹!” 陈有盐高兴得不行,连忙过去摸了摸顾朝宁的额头。 “好好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孩子醒了,陈有盐后知后觉又升起些恼怒,“你这皮孩子,既是风寒了,还如何这般着急回家!” 按照往日里的陈有盐,此刻巴掌已经挥了上去,但是现在孩子毕竟是刚醒,所以他忍了忍还是忍了回去。 顾朝宁笑了一下,看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我有点想家。” 陈有盐一愣。 这还是自顾朝宁进私塾读书以来,第一次如孩童般撒娇。 想到他也不过才十二岁,便离开家中去县城考试那般久,且又染了风寒,孩子想家却也是应该的。 陈有盐的眉眼温和下来,他用顾朝宁额头上的布巾给他擦了擦脸,又投洗了新的布巾放在他的头上。 “乖啊,阿爹在你身边。” 第62章 成绩出来了 顾朝宁烧退醒来,吃了些好消化的粥水,这才又重新躺了下来。 小床的边上还有一张小床,这是回春堂给专门留下看护的人准备的。 顾朝宁烧退又躺下后,大家等了片刻,见没有复烧这才放心下来。 外面跑腿的顾文先是将殷鸿雪送去岑画师家,自己又去了王木匠铺子上,同没搬出去的师弟们挤了一宿。 次日一早,大夫看过顾朝宁,确认他确实是退热了,又给写了张药方,细细叮嘱一番后这才放人归家。 顾暮安见哥哥退了热,拿着自己亲手抓的药,在原地高兴地来回蹦跳。 昨日他被最后闻讯赶来的顾大牛,以及王秀秀一起带了回去,今早又重新一起来的。 小哥儿双眼明亮,简直像是个等待夸奖的小狗崽。 顾朝宁闷笑两声,他的声音还很嘶哑:“这是哪里来的小药童这般厉害?” 见哥哥上道,顾暮安更加高兴。 “是阿爹和爹爹家的!” “可真是厉害,好羡慕你阿爹和爹爹啊,有这般聪慧的小哥儿。” “嘻嘻嘻。” 顾暮安美了。 其余几人看得好笑,但是也没插嘴。 见哥俩儿交流完后,这才准备离开。 早间岑画师也带着殷鸿雪过来了,想到昨日还是岑画师先行过来,先帮忙帮忙垫付了银两又忙前忙后。 是以顾文陈有盐几人对岑画师格外感谢。 忙约定等顾朝宁病好,他们请岑画师吃饭。 岑画师知道顾家人心意,倒是干脆应了下来,随后这才带着殷鸿雪又回去了。 回春堂内,顾暮安见到家人都离开,心下高兴掺杂着点点失落,一直见着所有人的背影都不见了,这才收回了目光。 这两天顾家折腾的热闹,王成荫、赵芸心、郑承平甚至丁大夫,都对次多多少少有些好奇。 最基本的情况大家都清楚。 赵芸心想了想,最先问道:“安哥儿,你哥哥是书生吗?” 顾暮安提起哥哥满脸都是骄傲:“是啊芸心姐姐!我哥哥可厉害了呢!” 赵芸心符合了两句,又接着问:“那你哥哥是县试中染了风寒,还是回来的途中染了风寒啊?” 顾暮安对赵芸心问这个有些疑惑,但还是老实巴交回答。 “县试中。” “第几天?” 这个顾暮安倒是不清楚了,但是哥哥病的这样严重,顾暮安挠了挠头,语气带着一丝丝迟疑:“第一天?” 几个偷偷关注着这处的人,听到顾暮安的话,脸色都变了变。 一位另一位周大夫的学徒药童,听到顾暮安的话立刻看向丁大夫几人,看清了几人的神色后,便略有些怜悯地看了顾暮安一眼。 这几天回春堂的药童学徒,是最清楚顾暮安这几天情况的。 这小哥儿这般大大咧咧说出来此事。 王成荫嗤笑出声。 县试第一天便染了风寒,就算剩下两天撑下来了,那又能考多好? 这般染了风寒还着急回来,怕是知道自己考不上,想省上些银钱吧。 毕竟是靠天吃饭的泥腿子。 丁大夫在这时不紧不慢开口:“顾暮安,谅你昨日哥哥生病,频频走神,去往院中隔间,我都未说什么,今日你可要把昨日落下的医理全补回来。” 顾暮安原还在偷偷瞪王成荫,听到丁大夫的话立刻行礼称是。 * 顾朝宁风寒彻底好全,已经是六天之后。 同天晚间留在绥县等成绩的许槐生几人,也回到了小河村。 是里正家大郎特意过来叫的叫的人。 顾家人一听是许槐生几人回来了,连忙都要跟着一起过来。 顾朝宁其实心里倒是有底,不过顾家人心中却都是惴惴的。 孩子上次考试虽考了第一,但是这次病的这般严重…… 同样上过学堂的顾文已经在心里想安慰孩子的措辞了。 却没想到还没走进里正家的小院,便已经听到了许槐生几人的笑声。 陈有盐和顾文对视一眼,心中都有惊喜。 陈有盐怀中抱着近段时间一到天黑便发困的顾暮安,听到笑声,顾暮安也来了些精神。 几人不约而同加快脚步,顾大郎是被里正立刻叫着去叫顾朝宁的,对情况也并不清楚,他走的最快,推开大门便喊道:“爹,朝宁小弟来了!” “朝宁!” 里正的脸上满是激动,许槐生和顾荣更是难得失态过来拉住了顾朝宁的手。 “宁弟,你是第三名,县试第三名!” 县试第三日完全撑着病体,在病中过完,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激动。 虽是知道顾朝宁的实力不菲,但这般冲击还是教人惊喜万分。 这代表着,若没有意外,顾朝宁是一定能考上秀才的,并且成绩不低。 而成绩不低的秀才,则代表着他是一定能考上举人的! 这让人如何不激动,如何不失态。 顾大牛听罢,连道三声好。 他老顾家终于也有读书人了! 几人又话了一番,这才分别离开。 这才得知,县试一共通过学子五十六名,其中顾朝宁第三,顾荣第十二,沈正浩第十五,许槐生第二十七,而陈恒道则略后一些,第五十。 另外小渡口村的沈正浩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便回了家,陈恒道心中没底,也先行回了家。 剩下许槐生这个同为小河村的人来给俩人报消息。 第二日顾朝宁三人早早起来,去看过夫子,回忆讲解了一番县试题目以及自己的回答,又定下三日后过来村塾上课,这才放人离开。 顾朝宁和顾荣没多聊,从夫子处离开便直接各回各家。 县试二月初八,府试四月十一,说是时间尚且算是充裕。 只是县试考试用去便用去三日,等成绩出来又是五日,许怀生几人回来用上一日,去府城路上要花去两日到三日,如此这便已经用去了十几日。 考试前后时间客栈紧俏,又担心学子突一换地另在心情紧张,导致身体不适,是以还要提早着些过去。 随便算算,哪里还有什么时间! 顾荣念叨着,回了家便立刻钻进了书房。 殊不知,他的好弟弟顾朝宁回来后便跑去了后院。 第63章 蒲公英茶 “爹。” 顾朝宁知道家里这几天,除了一直忙活自己生病的事情,还在忙活顾文的书柜这件事。 第63章 顾朝宁找到后院的顾文时,他正整个人趴在地上,头顶埋进书柜的底部。 “爹,你今日怎么没有去木匠铺?” 突然听到顾朝宁的声音,顾文从柜子下爬出来,满脸尴尬。 他迟疑片刻,挠了挠头,还是开口:“你师爷嫌我碍事,让我回来自己折腾。” 原来是他们的防虫祛湿的书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明日便可以开始向外卖。 只是顾文心中担忧销量不好,频频犯错,王木匠便让他今天在家待一天,明日再去木匠铺。 顾文向后靠了靠,手撑在他第一个做得那个书柜上。 这个原应该是直接搬去顾朝宁的房间的,但是顾文跟着王木匠做了一段时间活,见识了经过王木匠做得更加精巧的木匠,对自己做的第一件有些不满意,这才想着修理过后,这在给顾朝宁搬进去。 顾朝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既然心中紧张,不如给他爹再找点事好了。 “爹,既然你没事,那我正好找你有点事,”顾文询问看向顾朝宁,“阿爹生辰在即,我想着和爹一起做个生辰礼物给阿爹。” 这事顾文没忘。 想起自己早早就就跟王木匠借钱,在金石斋定下的银镯子,顾文得意洋洋。 随后对于顾朝宁的话一口应下。 顾朝宁忽视他爹臭屁的表情,接着开口:“我之前曾听人说,京城中的小姐公子都会贴身懈怠一个小木盒子。” “盒子窄小,却可以从中分开,一面是嵌入的镜子,一面则是小小的木梳,得以让小姐公子随时整理仪容。” 顾朝宁笑了笑,看着他爹摩擦着下巴的动作,接着道:“我想着,我们做出这个小镜匣送给阿爹做生辰礼如何?” 顾朝宁站在原地,等着顾文一口答应,却见顾文磨蹭着下巴,迟疑开口:“你是如何得知京中小姐公子的事情?” 自然是前世在京城看到的。 不过这是重点吗!? 顾朝宁略带无语地看着他爹,但还是想了个理由敷衍,“自然是这次去县城时,无意间听到的。” 顾文轻咳一声,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他收回了自己的好奇心,开口:“好啊,爹有空就和你一起弄。” 但是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 京城时兴的小镜匣,他们这边却没有什么风声,那岂不是说明…… 顾文的双眼变得越发明亮。 岂不是说明,他若是做了出来,可以抢占先机,在渡口镇卖这小镜匣!? 毕竟连京城都很时兴,没道理他们这里时兴不起来。 顾文越是想越是兴冲冲的,他连忙拉着顾朝宁询问他可是小镜匣的样子。 顾朝宁明显顿了一下。 顾文也反应了过来,孩子既是偶然听说的,哪里能见到实物。 也是朝宁这孩子有个木匠父亲,对这些事情敏感一些,不然若是其他人听到,只怕是只是听个乐呵。 顾文刚想找话再圆过去,便听到顾朝宁开口道:“知道一二。”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 “小镜匣不过手掌大小,却不及手掌三分一之厚,很轻巧的一个,开关位置需要轻轻按一下中间的关卡,才能打开。 打开之后,一面是薄薄的镜子,另一面则是同样削制薄薄的木梳,因为所用之人的身份不同,小镜匣所用木材也不同,小镜匣外面的花纹自然也不同。” 顾朝宁第一次看到的小镜匣,小镜匣用的是紫檀木,里面的梳子是金玉所制。 顾文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同时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简略的图纸。 他迫不及待就想画出来试试,便催促顾朝宁先去看书。 顾朝宁察觉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便也没有停留反而快速离去。 走着走着他脚步突然一顿。 他想起来那个奇怪衙役是谁了! 童生考试后,信使左来的格外晚,镇上多了很多衙役且还来了小河村,其中一个衙役气质不凡,衣着江南浮云锦。 那不正是前世跟在殷鸿雪身边,神龙见尾不见首,只闻其人不见其身的白侍卫吗!? 顾朝宁脸色一变,再联想一下那白侍卫所说的话。 所以这个白侍卫,也是重生的? 不然解释不了他当时的态度啊!?明显就是认识殷鸿雪的样子。 殷鸿雪前世是侯府家公子,所以那个侍卫应该也是侯府的势力。 若是这侍卫认识殷鸿雪,却并没有将殷鸿雪带走,所以其实是侯府现在还很混乱,并不适合带走殷鸿雪? 而侍卫最后所说的话,意思也就是让他们好好对待这还未回归的侯府公子,以后侯府一定会奖赏他们。 顾朝宁觉得自己了悟了。 同时也在心里肯定庆幸了自己当时没有莽撞的在镇上寻找侯府的势力,想要将殷鸿雪送回去。 到时候不好解释不说,最主要的是可能会因此害了殷鸿雪。 想通这里,顾朝宁只觉得浑身轻松,念头通达。 这么好的状态,好好看看书吧! 一天时间很快就在书海墨香中度过,除了吃午食,他都没再出去过。 一直到听到院中传来殷鸿雪和顾暮安的声音,顾朝宁抬头向外看去,这才恍觉一天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 晚食已经做出来了。 陈有盐知道顾文心中的担忧,今日特意蒸的包子,郝有福走得晚,还给他拿了两个。 殷鸿雪和顾暮安才一进院,便已经闻到了空气中,独属于蒸包子的水蒸气和面粉味。 两人都很高兴,尤其是顾暮安,一手捂着肚子了,另一手拉着殷鸿雪便蹦蹦跳跳往灶屋走。 “阿爹阿奶!今日晚食是包子呀!” “是呀,阿爹和阿奶特意做的野菜猪肉还有野菜腊肉的,”陈有盐捡出来一个掰开分别拿给两个小哥儿,还不忘同殷鸿雪说道:“明日带些包子拿给岑画师和冯娘子,不是多好的东西,教你师父师娘尝个新鲜。” 毕竟新鲜的野菜和吊了一年的腊肉做出来的包子,陈有盐自觉得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殷鸿雪手中拎着油纸包,先将油纸包放在了桌面上,这才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他应了声好,接着解释道:“师娘做了干茶,说要给阿爹。” 陈有盐立刻高兴拿过油纸包:“那晚上我们就泡上一壶,尝尝这干茶的味道。” 因着顾朝宁生病去医馆,岑画师忙前忙后的事情,顾家同岑家关系反而还越发紧密了起来。 陈有盐和冯秋玲的性格本就相合,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已然是惦记着彼此的好朋友了。 于是晚间的饭桌上,便多了一壶胃口与往日不太一样的茶水。 顾朝宁看着这青绿的茶水,迟疑开口:“这是什么水?味道倒是不错。” 陈有盐闻言,像是自己被夸了一样:“是你冯伯母做的蒲公英干茶。” 陈有盐一开始看到这干茶时也很惊讶,这地间常见的蒲公英竟然也能做成茶。 并且也不知道冯秋玲是如何做的,味道竟然不苦涩,格外不错。 想到顾朝宁喜欢,陈有盐停顿一会儿,到底没舍得将冯秋玲送他的茶叶让出去,只开口保证道:“你既然喜欢,那阿爹找时间去和冯娘子学上两招。” 两人这一插曲引得其他人也都很好奇茶水的味道,纷纷给自己倒上一杯,或小口或大口的尝吃。 其余几人也都觉得不错,倒是顾暮安咂咂嘴,脸色有些迟疑。 殷鸿雪见此小声问道:“怎了?” 顾暮安将手挡在殷鸿雪的耳边,同样小声道:“好苦~” “……”殷鸿雪没忍住笑了一声。 见殷鸿雪还在喝,顾暮安又小心尝了尝,这次他迟疑道:“雪阿哥你也喜欢喝这个水吗?” “蒲公英入阳明胃,凉血解热,但是太寒啦,小孩不能多喝。” “呦,我们安哥儿,知道的好多呀!” 饭桌就这般大,两个小哥儿的交谈,其他人可都是关注着呢。 听他说完,王秀秀喜得忍不住直接夸赞出口。 顾暮安闻言害羞又高兴,小哥儿嘚吧嘚吧接着开口:“这个茶我也会做!” 其余人配合问道:“安哥儿竟然会做,这般厉害,那是如何做啊?” 顾暮安又喝了一口咂摸道:“阿爹拆茶叶泡水时我看到了茶叶,所以冯伯母定是将蒲公英炒制过,茶水中有姜的味道,那应该是在炒制时加入了姜片!” 更多的他就说不出来了,毕竟没见过制茶的过程。 倒是大家听他说茶水中有姜味让人惊讶,陈有盐又咂摸了一番,却还是没尝出来。 不过虽没尝出来,却没人不相信,毕竟家中顾暮安的舌头最灵了。 晚食过后,陈有盐提前捡出了八个包子,四个鲜肉四个腊肉,用油纸包包好,放在了外面钓上。 今日木匠铺开售柜子,所以顾家人一早就都起来准备着。 第64章 顾大牛要去干活,王秀秀在家喂鸡鸭。 所以是顾文和陈有盐,带着本就每日都要去镇上的两个哥儿,顾朝宁还要两日才去上课干脆也跟着。 一家五口坐着骡车,喜气洋洋又晃晃荡荡,出发去往镇上。 第64章 偷手 一家五口到镇上时,王木匠门口正围着很多的人。 这两天王木匠可没少费劲,每一个来木匠铺买木作的顾客,都赠送了一个木质小笔筒。 并同他们宣传了两日后铺子要卖可防虫祛湿的柜子的消息。 除了这两天来买木作的顾客之外,另外王木匠还给自己的老顾客,每人送了个木头笔筒和木头摆件。 摆件是顾文设计的,一只扭着屁股走路的大鹅。 同礼物送过去的,同样还有铺子要卖可防虫祛湿的柜子的消息。 这样下来,不说大家有没有想买的念头,多多少少人肯定会过来捧捧场子。 除了这些,另外还雇了跑腿子满大街吆喝,今日还雇用了表演杂技的表演团。 顾文几人到时,正是杂技演开了,所以才吸引了这般多的人围在铺子门口。 顾文对王木匠的手笔咂舌,心想自己幸亏选择了和师父合作,不然若是让他来,不说没有人脉,可舍不得下这大血本。 新铺子开业也不过如是了! 殊不知王木匠敢这么做,是通过自己的眼力,已经预见了柜子绝对不会难卖。 他已经准备好要赚一笔大的了! 而新品和赚钱放在一起,则会迅速吸引眼红的人。 镇上厉害的木匠不止王木匠一人,他推断不出五日日,镇上便会出现仿品。 而他现在将阵仗搞大一些,一是让大家心里埋下一个印象,一个提起防虫祛湿柜子便会立刻想起他王木匠,想起他王氏木匠铺的印象。 二则是,趁着仿品还没出来的这五日,赶紧能多卖几个多卖几个,能多接一些订单就赶紧接一些订单。 门口人真多,顾文便没去那里凑热闹,带着夫郎和孩儿们去了后门,又从后门进了铺子里。 铺子里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三个孩子,顾文的师兄弟们只对顾朝宁有印象,其余顾暮安出生时顾文已经回了家中,没好意思叫大家过来。 而殷鸿雪更不用说了,大家都对他很陌生,倒是王木匠看年岁能猜出殷鸿雪的身份,不过王木匠在前铺张罗着呢,没在后面。 见顾文不声不响居然有三个孩子,大家都惊讶得不行。 见人都到齐了,大家没再多耽搁,同顾文闹了两句,顾文又领着三个孩子叫过了人,大家便一起都去了前铺。 王木匠在前面张罗的嗓子都哑了,正在喝茶水,见到他们过来的这么慢,刚要瞪眼,但是见到顾文边上的三个孩子和陈有盐又连忙收了回去。 从前门绕过来的短短时间,外面竟然又多了很多人。 还有那老主顾,都已经进来坐下了。 见王木匠迟迟不把东西搬出来,忍不住催他。 “老王,东西呢,快搬出来给大家伙看看啊,人都这般多了,你还装什么装!” “是啊,老王哥,都多少年的老主顾了,快快给我过过眼,我一会儿还有事呢。” “这人不都到齐了吗,都快挤得没地方下脚了。” …… 大家都叫嚷着,有了打头的,后面的便立刻紧跟着。 眼看着要压不住了,大喊几声,也也别大家的声音掩盖,王木匠一急,腿脚灵活地立刻爬上了桌子上,一边大喊一边用手摆了个停的动作。 见人声音终于变小了,王木匠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我老王知道大家心中的着急,都是我王氏木匠铺的老主顾了,我老王也就不卖关子了。” 他转身冲着身后的人一招呼,“林奇,带着你师弟们去搬三个柜子出来。” 人多其实三个不太够,但是柜子占地方不好摆,王木匠也是担心大家好奇,左摸摸右默默给弄坏了哪处,可就卖不出去了。 林奇应了声,带着一行人又走了回去。 顾朝宁三个孩子跟着陈有盐站在边上。 柜子很快便搬了过来,三个柜子往中间一放,立刻便围满了人。 只是随后便有人开口道:“老王,你这柜子除了看着精致一些,和其他的柜子也没什么区别啊?” “嗳?这不就体现出我们的用心良苦了吗,能让你们外表看出来不同,那还有什么意思啊!” 大家伙笑起来,王木匠接着挥了挥手:“去,林奇你们去给大家伙介绍介绍我们的防虫祛湿柜!” “大家请看……” 顾朝宁目光粗略扫过所有人,见到大家随着讲解露出惊叹和心动的目光,顾朝宁知道,稳了。 这里人多,看到殷鸿雪和顾暮安也跟着木匠铺人的讲解而惊呼,他忍不住逗人:“走吧,送你俩去上课了。” 殷鸿雪:“?” 顾暮安:“?” 两个小哥儿异口同声:“我们请假了。” “请假了也可以去啊,原本是想帮忙的,但是看着这里也不需要咱仨的帮忙啊,还不如去上课。” 顾朝宁说的倒是也对。 殷鸿雪抿了抿嘴,顾暮安撅了撅嘴,都不想承认,也不想去。 只是见到顾朝宁要往外走了,再不情愿,也哼哼唧唧跟了上去。 殷鸿雪难得情绪这般外露,引得原本还在哼哼唧唧生气的顾暮安和顾朝宁都看向了他。 殷鸿雪见此,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 只是今天爹爹阿爹和朝宁哥安哥儿大家一起都出来了,氛围这样好,叔叔伯伯们叫他也都是满眼慈爱的顾家二哥儿。 殷鸿雪…… 殷鸿雪有些舍不得走。 但他也知道家中为送他学画是花了钱的和决心的。 不然像他这个年岁的哥儿,早就开始给家中干活了。 他学画,不仅每年要交束脩礼,每日有固定花销,一出去就是接近一天的时间。 不说回来帮家中干活,甚至还要家中长辈多多照顾着他。 殷鸿雪在心中谴责了自己一下,决定今日还是去学画,不能不高兴。 没想到他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只琥珀色的糖画。 糖画后面,则是顾朝宁笑吟吟的眼眸。 顾朝宁不忍心再逗人:“骗你们的,今日卖柜子那般多主顾,我估摸着时间应该短不了,我们出来玩一会,再给阿爹师爷他们带些吃的回去。” 顾朝宁又将另一只摊开,里面躺着个绣了小青竹罐子的小荷包。 小青竹罐子,是家中的盐罐子。 这是阿爹的荷包。 顾朝宁笑着开口:“这可是阿爹特意嘱咐给我们三个人的任务啊。” 殷鸿雪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朝宁将荷包收起来,将糖画拿给殷鸿雪,又揉了揉他的头。 顾暮安舔着糖画左右看着两人,大声开口:“哥哥揉雪阿哥头的手上沾了糖渣子!” 殷鸿雪:“!!” 顾朝宁:“??” 殷鸿雪连忙退后一步,低头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头。 他昨日才洗过的头发呢!一会儿还要回木匠铺呢! 顾朝宁看着接着舔糖画的小哥儿,没忍住也用拿糖画的那只手揉了揉顾暮安的头。 他手上有糖渣子都是为的谁啊! 顾暮安立刻跳着脚躲开。 三人闹着,也没注意前面街道比他们这里更加热闹。 “抓偷手了!那个人偷走了我的荷包!快来人啊,帮帮忙啊!” “偷手?啊!我的荷包也没了!快抓偷手啊!” “我的荷包也没了,这该死的偷手!什么时候动的手啊!” …… 众人叫嚷着,回过神来,准备追那偷手时,却只能看到一个动作身手格外敏捷快速的背影。 “前面在嚷嚷什么?” 顾暮安躲了顾朝宁几次,见他一点也不罢休的样子,连忙举着手指向前方,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殷鸿雪和顾朝宁看过去。 便见一个穿着灰布衣的青年男子,格外快速地跑了过来。 他的动作太快了,偏小的眼睛里眼瞳左右滑动了两下,见另一侧是大人,便转移方向,直直冲着顾朝宁三人冲来。 顾朝宁脸色一变,立刻一手拉住殷鸿雪,另一手拉住顾暮安的衣领,将两人撤向了他的身后。 殷鸿雪诧异抬眼,恰好看到灰衣男子摆出一副凶恶样子般瞪向他。 殷鸿雪因着学画,眨眼间下意识将男子表情神态全看了个清。 男子整张脸,最吸引人的,是他眼皮上有一颗很标志的黑痣。 只是随着他瞪大眼的动作,黑痣都显得狰狞了几分。 殷鸿雪:“……” 他连忙低下了头。 男子几乎是蹭着他们跑了过去,若不是顾朝宁反应迅速,顾暮安和殷鸿雪指定会教他撞倒。 第65章 顾朝宁表情不虞。 男子跑开不远处后,远处又跑开一群人。 一群人一边跑同时一边喊着:“抓偷手啊!那穿灰布衣的是个偷手。” 闻言顾朝宁下意识往前半步,但是又猛地反应过来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带着两个小哥儿。 往前的动作停下,他又收回了那半步,看着别人追了过去。 只是这灰衣男子的动作实在快速,眨眼间就钻到巷子里不见了声音。 这里这么大的动静,早有人去报了官。 衙役来的很快,只是那偷手更快。 “都有谁被偷了荷包?” “大人,我!我被偷了!” “还有我大人!” …… 简单点了点人数,竟然有二十三人之多。 衙役有些恼火。 “你们,你们二十多个人抓一个偷手抓不到,被偷到了二十多个人,才发现自己荷包丢了……” 衙役气地后面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有没有看清了那偷手的脸?” “这……” “这个……” 听到人群中传来的迟疑声,衙役更是一口气上来,差点被气个仰倒。 偷了二十几个人,竟然一个看清了人家脸的都没!?!? “我看清了。”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王衙役身后传来。 他转头看去,便见到一男二两哥儿仨孩子。 其中那个大一些的哥儿,举着自己的手,眼神平静且肯定。 “我看清了那偷手的脸。” 第65章 阿婆阿公 时间紧迫,衙役就地找了纸笔,又同一家有桌子的商家说了一声,几人便一起钻进了铺子中。 殷鸿雪坐在最中间的位置,被大家注视着,动作娴熟研磨提笔。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回忆男人的脸,不肖费神,笔下便如流水般,将那脑海中的那灰衣男子,画在纸上。 有个心中焦急的被偷了荷包的男子看清殷鸿雪的画,眼睛瞪大了些,大喊:“对对对,是这个样子!我想起来了!是这个样子!” 他突然出声,惹得边上认真看着纸上所画人物的王衙役吓了一跳。 他没好气看了一眼这个男子。 才刚支支吾吾的,现下人家哥儿画师画完了,他倒是想起来了。 怎么不等他把那小偷手抓住了,抓着人脸送到他跟前了,再说想起来了。 衙役心中有控制着不能说出,只能想想的话。 殷鸿雪抬手收起最后一笔,轻轻吹吹画面,看着墨水干透这才拿起给王衙役。 “这便是那偷手。” 不止那后面想起的男子,其余几人见着这清晰的话,多多少少也能想起些,有些印象。 顾朝宁和顾暮安同样看清了那偷手,两人同样出声应和。 王衙役见大家的反应,便知这画定是没问题。 他和其他衙役心里同时松了口气,若是没有这画,想要找人,那可就麻烦了。 来不及耽搁,王衙役问过殷鸿雪几人姓甚名学家住何处,便立刻同其他衙役离开去抓人了。 围观的人大都随着衙役的离开而离开,倒是那些没有被偷荷包,只是一心看热闹的人照旧围在殷鸿雪三人边上。 大家七嘴八舌,有夸赞殷鸿雪小小年纪厉害的,有询问他是师承何人,还有问他学画学了多久等等问题。 殷鸿雪刚刚同衙役打交道,又在众多双眼睛的注视下都没有感到紧张。 现下被众人围在一起问得耳际隐隐变红。 顾朝宁看出了他的不自在,连忙上前帮他应付人。 应付的同时,还不忘护着殷鸿雪和顾暮安向外面走去。 三人走出去后,顾朝宁观察了一番四周,便拉着两个哥儿钻进了一处胡同。 只等一会儿大家热情散了,便能离开了。 只是没想到,竟还有人追了过来。 不过幸好的是,来人只是一位阿婆。 “小雪哥儿,”阿婆站定在三人两步之外,“我观你画儿画的好,不知可接给人画像的活?若是接,收价又是如何?” 殷鸿雪愣了愣,没想到竟然来找他画画的。 现下没什么事情,再画一副,倒是有时间。 他迟疑一瞬,想了想,道:“一副画儿,三十文。” 阿婆没想到他答应的这般干脆,登时高兴地笑起来。 “好好好……” “不知阿婆可是想画谁?”顾朝宁接过话,“我们兄弟三人独自出来,恐家中大人担心,若是不急,还望让我们兄弟三人,去报告长辈一番。” “不急,不急,”阿婆喜得合不拢嘴,她拽了拽衣裳,想了想,“那半个时辰后,我们在同福客栈外的小茶摊见面如何?” 三人自是答应。 想到一会儿还要去同福客栈外的小茶摊,三人不再耽搁,去往前面的集市买东西。 顾暮安个小马屁精,终于有了发挥的机会。 他窜到殷鸿雪的手边,紧紧拉住他的一只手,高高兴兴、又满是认真的开口:“雪阿哥你真的好厉害啊!” 不仅看清了偷手的脸,能画出来,而且还不怕衙役大人,能在大家的注视下画画。 要知道他刚刚怕得连话都不敢说呢。 除此之外,还有阿婆特意来找雪阿哥画画。 小哥儿的眼眸亮晶晶一片,带着明显的甜很浪和崇拜。 “雪阿哥,是最最最厉害的阿哥,最最厉害的画师!” 一幅画值三十文的话,雪阿哥给他画了七幅画…… 顾暮安在心里掰着手指,却有点算不清楚。 嗯……那就是好多好多钱,能买好多好多肉肉的钱。 顾暮安美了。 三人买了大人都爱吃的桃酥,令又买了些干果,这才回了木匠铺。 木匠铺现在还热火朝天的。 不止所有木匠叔叔伯伯们都忙得团团转,就连对柜子设计熟悉的陈有盐都被抓了壮丁,给不断听到了新鲜事后来的顾客讲解。 三人顺着缝隙摸了进去,给将糕点放在了柜台处,先去给大家泡了几壶茶水。 这哪有什么精力吃糕点了,怕是嘴皮子都磨掉层皮了。 顾朝宁三人抽空和陈有盐和顾文说了一声,便立刻出发前往了同福客栈。 同福客栈外的小茶摊听说是掌柜的爹娘开的,卖的不贵,多是给等着同福客栈有空位了来吃饭的顾客准备的。 顾朝宁三人到时,最外面那张桌子已经摆上了纸笔,对面则坐着换了身新衣裳的阿婆。 见到三人,阿婆喜笑颜开站起身,她边上站着一个表情幽怨的阿公。 赶在阿婆开口前,阿公连忙道:“小画师,可是能给我也画一幅画?” 阿婆被他抢了话,脸色不虞地瞪他一眼:“你穿这般邋遢,画什么画。” “我不管,我就要画!” 阿公说着还看向殷鸿雪。 殷鸿雪看看两人,迟疑点点头:“可以画的,但是阿公你要等一会儿,等我画完阿婆的就给你画。” 阿公答应下来,不理阿婆的眼刀子,站在边上看着殷鸿雪研磨提笔。 殷鸿雪对阿婆很有好感,便在三十文的基础上又画得稍微精细了一些。 简单的黑白两色水墨画像,却将阿婆的表情和衣着画得格外清晰。 看着这同她很像的画像,阿婆喜得合不拢嘴,倒是阿公站在后面狼狈地侧了侧头。 眼尾似有红色蔓延。 随后又在阿婆转过头看向他之前,将所有的表情收敛。 “哎呦,这,这画得简直比老婆子还好看了!” 阿婆怼他一下,“好了,你快来画吧。” 阿公坐在阿婆边上,略带湿润的眼眸紧紧盯着殷鸿雪:“小画师,阿公给你六十文,能,能把我和你阿婆画在一张纸上吗?” 殷鸿雪略有些诧异,但是随后便肯定点点头。 “能。” 第66章 要吃馄饨 虽然画两个人时间要长一些,但是殷鸿雪依旧没有让人久等。 阿公和阿婆的目光紧紧落在他的手下,看着有些黄的纸张上,人物变得清晰有神。 殷鸿雪看看确认没有错漏之处,这才将手提起,又将笔放下。 阿公阿婆虽看出他已经画完了,但是一直到殷鸿雪将画转过来之前,两人都强忍着没有说话。 “好啊,好啊,真好看。” 阿公眼底的湿润变得更加明显,殷鸿雪心中疑惑,但是因身份原因,到底是没有问。 阿公将阿婆的银钱一起付给了殷鸿雪。 见两人明显是有话要说的样子,殷鸿雪没多耽搁,拿了银钱后,便同顾朝宁和顾暮安一起离开。 顾朝宁回头,恰好看到了阿公抱住阿婆。 结合两人的言行,他猜测应是两人其中一人病重,这才寻了画师来画画像。 且联合阿婆先来找殷鸿雪画画的事,这病重之人,估计就是阿婆了。 第66章 他在心底叹口气,转过了头。 顾暮安倒是没有他想的这么多。 见着殷鸿雪将银钱放进了荷包之中,他抱着殷鸿雪的手臂,高高兴兴开口:“雪阿哥真的好厉害啊!不过是出来一趟,竟挣了这么多的银钱!” “到时候给你买糖吃。” 顾暮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惊喜叫一声,抱住殷鸿雪不住得撒娇。 画画到底是耽搁了些时间,眼看着快正午饭时,三人不再打算闲逛,准备回木匠铺。 “顾暮安!?” 三人转头看去,竟是赵芸心。 赵芸心身边跟着送饭的婆子,见着顾暮安她眼底明显闪过惊喜。 她快步走上前两步,站定在三人两步前。 因着顾朝宁生病的原因,几人之间都认识,赵芸心先同顾朝宁和殷鸿雪简单见了个礼,这才接着看向顾暮安。 “丁大夫不是说你家中有事,好啊,叫我抓到你闲逛了吧!” 顾暮安不好意思笑笑:“芸心姐姐,我们家中是有事呢,我并非闲逛。” 具体什么事,三言两语不好解释,顾暮安不想说。 赵芸心也并非打破砂锅问到底之人,便没再问。 只开口笑道:“没事没事,和你闹着玩呢,你是不知道啊,你今日没来,王成荫记不住药性,惹得丁大夫好几个白眼。” “也不知道这王成荫是如何惹了丁大夫,单单今日一上午,提问王成荫便是十之八成嘞!” 嘶! 明明没有见着丁大夫,顾暮安却依旧害怕难受得紧。 “哎哎,不说了,不说了,芸心姐姐,我阿爹和爹爹还等着我们呢,我们这边先走了。” 赵芸心显然还没说够,还想挽留一下,但见他着急走,到嘴的话到底是没有说出来。 见着三人离开的身影,赵芸心跺了下脚。 “难得有王成荫那个轻狂子的笑话听,这顾暮安急甚啊!” 婆子上前哄了两句,目光同样看向三人离开的背影上。 “这三人是一家的兄弟?” 赵芸心拿过食盒看有什么菜,闻言漫不经心点点头。 婆子目光最后落在最外侧的顾朝宁身上。 “这三人中的男儿看着倒是不错,斯文有礼,翩翩公子般,我看着要比大夫人给琴姐儿相看的那些公子也不差什么嘞。” 婆子声音有些感叹,一直到三人身影不见了,这才收了目光。 赵芸心见今天的菜有自己喜欢的煨豆腐,表情高兴了些。 听到婆子的话,她随口回到:“嗐,光看脸那是,不过顾暮安家在村中,他哥顾朝宁也不过是一小小童生,今年县试还生了病,在我们药堂住了好久呢,估计这次成绩啊,难啦。” “这……” 婆子没想到看着这般有气质的三人竟是农户人家,虽读书,却只是一小童生。 倒也是,听说县试成绩已出,若是县试过了的,哪能还在外头闲逛,自是在家中刻苦读书,准备府试嘞。 她们芸姐儿,便只是赵家个庶女,那也不至于找个不过只是个童生的农户之子。 婆子心中可惜,但也只得收回了心思。 若是个秀才,家是镇上的,那倒是能相配一二。 …… 顾朝宁若有所思看看顾暮安:“听刚刚那小姐所言,丁大夫常常关照那叫王成荫的学徒吗?” 顾暮安点头,表情难得带着点幸灾乐祸:“是啊,丁大夫可爱问他问题了,但是王成荫经常答不上来,常常累得我们也不舒坦。” “你们在……” “哎呦啊哥,不要说王成荫他们了嘛!我们一会儿是要和爹爹师爷他们出来吃吗?” 顾朝宁顿了顿只得闭了嘴和殷鸿雪点点头。 大人都忙着那柜子,怕是抽不开身手来做饭。 顾暮安高兴起来:“那我想吃馄饨!雪阿哥和阿奶带我吃的那家!” 这还是顾暮安第一天来回春堂上课那天吃的,难为他这么久还惦记着。 殷鸿雪还记得他第一天吃了后便说还想吃,后来家去后还同阿爹念叨来着。 当时家中无肉,虽没有做馄饨来吃,但第二日阿奶便买了肉来做了馄饨吃。 味道虽不及馄饨摊子上的,但家中肉多馄饨管饱,家中每个人都吃的很是满足。 说起来,那日做馄饨时,顾暮安还特意跑到了灶屋,说要跟着一起做,不过最后被陈有盐给赶了出来。 顾暮安砸砸嘴:“我今日要吃两大碗!” 殷鸿雪忍不住笑了下,“还以为你要说,要是每天都能吃这馄饨就好了。” 顾暮安嘻嘻笑起来,学着王秀秀那日的口吻幽幽道:“一人便要十二文,天天吃哪里吃的起呦~” 两个小哥儿一同笑起来,好好走着路呢,都笑地东倒西歪起来。 顾朝宁看着两人作怪笑闹,时不时拉拉这个拽拽那个,只不叫两人撞到了什么去。 等到了木匠铺时,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 王木匠红光满面,见着顾朝宁他们回来,吆喝着要下馆子吃饭。 光看王木匠和众人的脸色,顾朝宁便估摸着是柜子卖的不错。 顾暮安跟王木匠还不是那么熟,他小跑到顾文边上拽拽顾文的衣襟,等着爹爹弯腰下来,这才用手挡着顾文耳边小声开口:“爹,我想吃馄饨。” 顾文同样高兴得不行。 单单今日一个上午,他们为着今日提前做的六十六个柜子全卖出去了不说,还定出去了一百零三个。 一个柜子王木匠定价八两银,六十六加一百零三,一百六十九个柜子,那这就是…… 一千三百五十二两! 一千多两啊,这可是! 就算要抛出去成本和分给王木匠的钱,顾文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 尤其一开始王木匠便说好了,成本他来负责! 这这这……这叫他如何不高兴,如何不激动! 顾文一把将顾暮安抱了起来,举着在空中转着圈悠了一圈,口中同时畅快答应:“吃!想吃几碗,咱就吃几碗!” “啊——!爹爹!” 小哥儿一开始还吓得尖叫一声,后来反应过来后,便变为高兴的笑声。 后面还不忘拍拍顾文的手,叫他别忘了也带雪阿哥和哥哥玩。 只是殷鸿雪还好,顾朝宁身板已经初具少年人的挺拔,顾文担心自己转不起来丢人,只装作没听到。 他先是将顾暮安放下,又将殷鸿雪举起同样举着转悠了两圈,随后便转头看向王木匠:“师父,我们去吃饭吧!” “爹你忘了……” “安哥儿说想吃馄饨,到时你们先去,我带安哥儿买一碗在过去。” “爹你……” “安哥儿,馄饨是哪家的?” “长平街那里!” 第67章 府城 防虫祛湿的柜子在渡口镇热热闹闹了三天。 因着人多,不止这防虫祛湿的柜子订出去了许多,还有很多铺子中有的木作或卖或订出去很多。 在第四天,其他木匠铺便出现了防虫祛湿柜仿版,王木匠铺子的柜子果然受到了冲击。 王木匠虽然遗憾,但心里有准备,倒是接受良好。 他前期工作准备的充足,订单接的多,就算仿版出现,也够满足了。 光是这几天下来,就挣够了他铺子三年的钱。 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对于仿版的出现,王木匠非但没有愁眉苦脸,甚至还红光满面。 因着顾朝宁要去府城府试,是以王木匠将银钱细致算算,准备先将分成分给顾文。 铺子原本一共做了六十六张柜子,取六六大顺之意。 每张柜子定价八两,这便是五百二十八两。 当时与顾文说定好,成本不算,他七顾文三。 也就是一百五十八两四钱。 除开这些提前做好了卖出去的柜子,另外还提前订出去了二百八十六张。 每张提前收了二两的定金,这便是五百七十二两。 这些钱还不能动。 王木匠在第五天将那六十六张柜子的钱提前分给顾文,顾文满心欢喜揣着钱回去后,又将其拿给了陈有盐。 陈有盐倒是清楚这些是那六十六张柜子的分成钱。 他大概点了一下便看出了钱数不对。 要比他们算着的一百五十八两四钱,多上十两。 顾文光是看他的眼神便知道什么意思,他嘿嘿一笑:“是师父开心奖励我的。” 白给的钱如何让人不高兴。 陈有盐也笑起来。 算上之前还有的,现在两人手中一共是有一百八十三两八钱,令还有零碎铜板,四十六文。 随后便点了七十两,准备拿给了顾朝宁。 一下拿出去这般多的银钱,饶是两人心中都有准备,也忍不住咬了咬牙。 这科考真真是费钱的很啊。 第67章 府试和院试间隔时间不长,若是府试通过,定是要一直到院试结束才能回来的。 粗略算算,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 想到这里,顾文沉默片刻:“这些银钱应该是能够吧?” 所谓穷家富路,若是不够他们一时片刻是过不去的。 陈有盐也拿不准,想了想又拿了五十两,这才和顾文一起过去顾朝宁的房间。 见到这么多银钱顾朝宁也吓了一跳,听完阿爹和爹两人的顾虑,心中好笑的同时又格外感动。 他估计着,阿爹和爹手中一共也就一百七十两至一百九十两之间。 前世考试家中给凑了三十两路费,当时年龄小心中没有多想,现在想想,只怕是阿爹和爹的老本都掏出来了。 这一世有了柜子这个变数,家中银钱多了,阿爹和爹依旧这般实心对他。 考试用不上这般多的银钱,顾朝宁只要了五十两,但顾文和陈有盐不放心,推让三次后,收下了七十两。 一同结保县试考试的五人,不说成绩,倒是每个人都过了。 所以这次府试照旧是五人结伴一起。 只家中长辈到底是不放心,特意在镇上找了商队,让五人同镇上商队一起出发,到了县城后,另有雇用了镖头的大商队一起结伴出发。 五人都是学子,其中一人竟还是县试第一名,且还有银钱拿,商队对于结伴出发此事倒是挺乐意。 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十六。 三月十六这日一大早,顾朝宁顾荣许槐生便在长辈的带领下,到了渡口镇。 顾朝宁和顾荣两家都有牛车,这一次照旧是家中有空的人都来了。 许槐生则是跟着顾荣家的牛车一起。 众人到时,陈恒道以及沈正浩已经到了。 顾文拍拍顾朝宁肩膀:“不要有太大压力,银钱不够便雇人传个信。” 陈有盐站在边上,原本想说能不能考上,他都是阿爹心中最棒的孩子,但又觉得这话丧气,想了想还是没说。 王秀秀和顾大牛同样说不出什么话,顾朝宁的用功顾家人都看在眼中,说多了担心孩子压力大。 王秀秀想了想,拉过殷鸿雪和顾暮安。 殷鸿雪看着顾朝宁:“朝宁哥等你回来给我讲讲府城人都穿什么。” 顾朝宁闻言忍不住笑出来。 这是怕他读书废寝忘食,委婉着告诉他压力别太大,多出去转转啊。 雪哥儿这等心意,顾朝宁自然是一口应下。 顾暮安插着腰:“哥,你记得给我带好吃的,我答应柳哥儿要请他吃府城糕点了!” 顾朝宁:“……知道了。” 他用力揉了揉小哥儿的头发。 商队不可能会一直等着他们叙旧,每个人都说过后,五人便坐上了租借的马车。 在场的大人看着队伍的身影逐渐消失,这才转身离开。 顾文照旧是去木匠铺,殷鸿雪去岑画师家,顾朝宁则去回春堂。 顾大牛便赶着骡车带着王秀秀和陈有盐回小河村。 送完两人回家后,顾大牛还要去陈家村。 陈地主家庄子上要下春薯,因今年第一年种,要特意起两个屋子用来放工具和春薯。 这次用不上太多人,顾大牛只带了五人。 到时没成想陈地主竟然也在。 几人同他打了招呼,又喝过水,便带着自己的工具准备干活。 顾大牛看着被管家大概指了用来起房子的位置,准备大概丈量一番。 “顾大牛,你的孙子过了县试去府城了?” 冷不丁得耳边突然出现道声音,吓得顾大牛差点讲手中的量绳扔了。 他转头,果然是拉着脸却又勾着嘴角的陈地主。 陈地主也被他反应吓一跳,眉头皱起,名正言顺臭脸道:“骇我一跳!” 怎么还骇你一跳?分明是骇我一跳! 想到上次陈地主的那些话,顾大牛顿了顿:“倒是没想到陈老爷会突地到我后面,这才一时没准备,引得咱两人都骇到了。” 嘿!哪来的胆子,敢怪上他了!陈地主的脸现下不仅黑,同样拉的老长,叫人一眼就能看看到他的不快。 “哼!”忍了忍,又问,“你的孙子过了县试去府城了?” “是,今天刚出发的。”馋死你,老东西。 陈地主果然脸色更黑。 他显然也是想起了上次自己装模作样同顾大牛说的话,两人面面相觑,见着顾大牛藏不住的得意,他一甩袖子直接走了。 过了县试算什么,府试院试还有的试呢! 第68章 标题好难取 在路上折腾了接近三天时间,一行人终于到了川阳府城。 一路舟车劳顿,原本大家都蔫蔫的。 只是听到领头的人说府城已到,还是都忍不住从马车中钻了出来。 各类或豪华或朴素的马车排成一队,纷纷等待守门的士兵检查,五个学子便四处打量着府城与县城不同的地方。 只能说不愧是府城,还未彻底进去,光是城门和等在外面准备进城的人,都和县城有很大的区别。 顾朝宁同样也在四处打量着,毕竟他还有阿弟们布置的任务呢。 “驾!” 秩序排列的队伍后头突地传来一阵马蹄响声,随后便是一少年张扬的声音。 “怎么总是这般多的人进城,都慢死了!” “嗨呀,少爷你忘了,最近有考试呢,府城自然人多。” 少年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随后像是有些羞恼般:“用你多嘴!” “啪”一声扬鞭,少年拉拽马头“哒哒”向城门跑去。 他后面的人暗自用手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连忙跟上,“少爷你等等我啊……愣着干嘛,还不快给我家少爷打开城门!?” 原本正在检查货物和路引的士兵,早在见着少年的第一时间便准备好了过去打开城门。见着少年过来,连忙过去两人,隔开周围等待的人,让少年和他身边的随从最先进去。 等待检查的人,只听得一阵马蹄声响,随后便见一锦衣华服的公子快速路过离去。 微微一仰得头,还能看到那么子匆匆而过的侧脸。 不过十一二的年纪,姿容甚好,神情亦佳。 肤色白皙似那上好的羊脂玉,日头下温润得都能透出光来。 一双凤眼微微上挑,不显凌厉,反倒因年岁尚小像是含着一汪春水。 整个发展都快的很,像是一阵风般眨眼就结束了,徒留剩下的人感受着风拂过自己脸颊,知道刚刚确实有个华服公子过去了。 “那,那是谁?” 边上一人听得顾荣的问话,手个胳膊支在马车车辕处,眼眸同样看着公子离去的方向。 “这是,咱府城知府大人家的小公子……” 顾朝宁看着城门方向,瞳色微深。 知府家小公子…… 贺飞光。 “贺飞光。” 也是殷鸿雪前世最好的朋友。 “哎哎哎,前面人走了,你们快动动啊,”后面传来喊声,叫回了几人的反应,那搭着车辕的人有些尴尬连忙收回自来熟的手,向后走去。 而赶车师傅则也扬鞭赶着马车往前走了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贺飞光突击了一遭的原因,检查的队伍变得快了起来,不大一会儿便到了顾朝宁一行队伍。 一个小型商队,连带着五个府试的学子。 士兵检查看过路引,又同检查货物的人确认一番,便放人过去。 按理说到了府城后,商队和学子这两拨人便要分道扬镳了。 只是商队收了人学子长辈的钱,一路过来相处又不错,领头的便派了个对府城熟悉之人,领着这五个童生去了官牙,又跟着一起租了个小院子,这才离去。 一路颠簸而来,过了最初的那个新鲜劲儿后,大家都没什么精力,一番简单洒扫之后,便各回各屋躺着去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在傍晚。 顾朝宁整理一番仪容,出了屋门看着这静悄悄的小院,意识到自己竟然是最先醒来的。 肚子随后在此刻便叫了一声。 左右无事,顾朝宁干脆揣上二两银子,晃荡出门去。 正是晚食时间,街边上到处都是各类吃食。 府城富饶,吃食也新鲜,自然价钱上也要贵上一些。 顾朝宁先四处逛了逛,又挑些便宜好入口的买了些,便准备回去。 天色昏暗,虽日头还没全都下去,但四处铺子门口都已经点上了灯笼。 “嗳!学子!”一双手突地从边上出现,一把便抓在了顾朝宁的手腕处。 顾朝宁吓一跳,拎着油纸包的手好险没直接松手去。 他转头看去,便见到一面庞花花,好似刚从锅底钻出来的一小少年。 只是…… 顾朝宁强硬且疏离将自己的手腕从那少年的手中拽回,随后疑惑看向他:“兄台可是有事?” 第68章 少年冲顾朝宁讨好笑笑:“我观你面皮白皙气质舒朗,定是心地善良一等一的君子。” 顾朝宁不回话,只微笑着静静看着他。 少年也不觉尴尬,接着道:“我名叫祁阿六,原也是来府城考试的一名学子,只是路上不慎弄丢了钱袋,你可愿资助我一些银两助我考试一举夺魁?” 顾朝宁:“……” 你夺了魁,那我还夺什么? 顾朝宁拎紧手中的油纸包,转身就走。 “哎哎哎,学子,学子,”顾朝宁脚步坚定,可谓是郎心似铁,祁阿六急得跟在顾朝宁身侧,“别走啊学子,不资助也行,我借行不行,我借一些银两。” 为了显得真诚,他甚至抬起手指竖在脸侧,满脸真挚。 顾朝宁微微撇他一眼,道:“借多少?” 看他这不像是缺钱的傻少爷样儿,若是少借一些钱倒也不是不行。 “不多不多,”见顾朝宁脸色终于重新软化,祁阿六笑开,“我只借一百两。” 顾朝宁收回头,再次加快脚步。 到底是哪里来的地主家傻儿子。 还只借一百两,他全身上下都没有一百两! 祁阿六瞪大双眼,不明白顾朝宁刚刚还好好的,现下怎么说着说着就翻脸了。 接连被甩了脸色,从未被这样对待过的祁阿六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追在顾朝宁身侧的脚步变得慢了下来。 但是随后他又想起什么,重新追了上去。 “学子,我不借一百两了,你请我吃点东西行不行?”听他的语气,好像自己受了多大委屈,退让了多大一般。 顾朝宁扫了他一眼,刚想答应下来,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顿了顿。 “你想吃什么?” 祁阿六倒是好哄的很,见顾朝宁态度有软化的意思,重新笑起来,“我想吃千味楼的香酥焖肉,红烧寒菌,龙井虾仁……” 听着他一溜得报菜名,顾朝宁有些稀奇地看着他。 便是不是府城之人,也都知道千味楼是这川阳府城最大的酒楼。 所以这人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自己能带他吃千味楼。 顾朝宁站定在祁阿六的面前,见他报完菜名双眼亮晶晶看着自己,他难得有些语塞。 沉默片刻后,将手中其中一个油纸包扔给祁阿六,见他手忙脚乱抱住,这才冷声开口:“只有这个,不吃饿着。” 祁阿六将油纸包打开,却见里面躺着三个油润白胖的包子。 随着油纸包的打开,包子的香味不断侵蚀祁阿六本就饥肠辘辘的肠胃。 饿~ 大脑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已经下意识抬起捏起包子塞进嘴里。 大口大口的样子,显然他是真的饿了。 顾朝宁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带着祁阿六走到他溜达时看到的一家客栈,定了一间下房又多付了一日的房钱后,这才准备离开。 祁阿六这么会儿已经将包子吃完了,原本看到顾朝宁定下房时,他还叫嚣着自己想住上房,随后见顾朝宁只付了两日的房钱后便准备离开,便顾不得那些匆忙又追了上去。 他赔笑着:“学子学子,能不能多付两日的房钱?” 顾朝宁看着他皮笑肉不笑:“想不想住上房?” 祁阿六双眼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想!” 顾朝宁又笑笑:“我也想。” “那你也——” “没钱!” 说完后,不再搭理愣住的祁阿六,顾朝宁快步离开。 祁阿六站在客栈门口不远处,看着顾朝宁的背影满脸的不敢置信。 没钱!? 他当时只注意到了顾朝宁通身金贵的气质,便匆匆忙忙冲了上去。 一直到现在,他终于才想起来细细观察顾朝宁的衣着。 一身青蓝色棉布长袍,束发用了同色的布条,虽洗的很干净,但这也不能掩盖他衣着只是棉布,身上毫无配饰的事实。 这这这…… 祁阿六瞠目结舌。 可是他明明一副金玉堆砌富贵窝里长大的公子样啊!? 顾朝宁回去小院时,剩余四人都已经醒来了。 见到顾朝宁回来,顾荣连忙迎了上去:“宁弟回来了。” 许槐生正在洒扫院子,见到顾朝宁手中拎着的明显是吃食的油纸包,忍不住笑道:“真是被荣弟说准了,宁弟竟真是出去买晚食了。” “我起来后肚中饥饿,又见几位兄长舟车劳顿睡梦酣甜不忍打扰,便自行出去买了些吃的,都是些简单好入口的,兄长们吃过后也好接着整理休憩。” 其余几人纷纷谢过顾朝宁。 院中便又石桌石凳,刚刚也已经被顾荣擦过,不肖回屋里,大家便直接在院中将晚食吃了个干净。 剩余几日顾朝宁除开第二日和顾荣几人一起出去采买了一番日用品以及米面之类,便没再出去,只埋头在屋中看书。 因着并没有出去,顾朝宁自然也不知道祁阿六每日都会绕走在小院附近,显然是正在找他。 其余顾荣几人与他相同。 尤其顾朝宁县试乃是第三名,有顾荣打头,顾朝宁又看着很是温润好相处的样子,几人纷纷来向他讨教学问。 除此之外,倒是沈正浩常常外出,还认识了几个朋友,其中一个名叫赵康盛的与沈正浩关系最好,还来小院找过他一次。 如此这般过了十几日,转眼便到了府试的时间。 第69章 府试 府试的流程同县试大差不差,不同的可能就是场地要比县试场地好一些。 一早几人便熟门熟路起身,洗漱又从外面吃过早餐后,便准备步行去考场。 府试要比县试检查更严格一些,但是不再需要五人互保。 只担保的秀才要求变得高一些,要求需要本县廪生出具更加正式的担保。 这事倒是不肖得他们担心,毕竟章夫子便是廪生。 五人到时,考院外已经等了很多的人,有官兵正在维持秩序。 看看天色,估计要再一会儿才能检查入场。 “沈兄。” 顾朝宁几人看去,果然是赵康盛。 赵康盛年龄要比他们五人都大,虽叫沈正浩为沈兄,但其实他已经二十三了。 站在顾朝宁身前,要比顾朝宁高整整一个头。 顾朝宁仰头与他打了个招呼,便不动神色向边上挪了挪。 其他人与赵康盛不熟,也都是简单打了个招呼。 赵康盛像是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到来打扰到了五人,只笑呵呵挨个和大家打过招呼后,便同沈正浩闲聊。 没多大一会儿,便又来的几个官兵和官差,显然是要开始检查了。 顾朝宁与其余几人等在外面,看着前面被检查的秀才在官兵的带领下战战兢兢进去屋子,又脸色铁青走出屋子。 许是每个进了屋子的考生脸色实在都太差了,原本在低声交谈的人全都静默了下来,只拿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前面。 “哎,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检查是严格了一些,但也都是为了大家,你们是第一次来考试,不必太过惊慌,只要未在身上夹带物品,官差们是不会为难的。” 许是见几人表情不对,赵康盛轻声在顾朝宁几人边上解释。 赵康盛一幅过来人的样子,又是良善态度,许槐生便向他搭了两句话。 顾朝宁倒是没什么心思说话,他想起祁阿六说的话,默默在这群等待的书生中寻找他的身影。 挨个看过,竟是一个熟悉的身影都没有。 顾朝宁:“……” 还说自己是来考试的书生,果然是骗他! 顾朝宁脸色有些奇怪。 他是看到祁阿六那个富家公子对钱财好像是地上随便捡的蠢蛋劲儿,才相信的。 除此之外,祁阿六的行为也很也很明显,虽然穿了麻衣,但是漏出来的里衣是细棉布,简单做了伪装,也因为没有穿锦缎,他露出的手腕有被棉布麻衣磨到的痕迹。 手指皮肤细腻,只握笔的手指略有些薄茧。 身为大奸臣,自己竟然还有被骗的时候,顾朝宁对此不服。 不等他接着想下去,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把东西放下!压住他!” 抬头看去,便见一只穿里衣,里衣衣襟半敞露出半个胸膛的书生。 被两个官兵压着手臂,表情惊慌崩溃,缓了两秒之后,哀嚎出声。 “大人,我冤枉啊!我冤枉啊!我我我……” 不等书生说后面的话,其中一个官兵便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他们显然对这种事很熟悉,快速将书生捂着嘴拖下去,随后队伍恢复了秩序,就像是刚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 不同的是,大家变得更加安静,甚至有几人明显惴惴不安的样子。 “这些人可真是的,明知道检查严格,还妄图走歪路。” 第69章 听到顾荣的声音,顾朝宁转头便要应和一声。 只是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便被赵康盛接了过去:“哎,也都是可怜人,看年岁都大了,应是……” “赵兄,那是你的同伴吗?他们好像在找你。”顾朝宁目视前方快到检查不断向后看的两人。 赵康盛后面的话憋了回去,见是他们,拱了拱手先行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顾朝宁突然福至心灵,低头翻了翻考篮。 一个不起眼的小纸团,像是殷鸿雪和顾暮安剥的小花生粒,紧紧挨着边上的白胖馒头。 顾朝宁:“……” 太低级了,甚至心里诡异得生不起来气。 察觉到周围有人看过来,顾朝宁快速伸手捏起那小花生粒,夹在手指之间。 同时他小声同另外四人开口:“以防万一,再检查一遍考篮吧。” 这倒是。 大家没多想,就连周围注意到他们在检查考篮的人,都下意识又看了看自己的。 下一瞬,顾朝宁眼看着顾荣和沈正浩的脸色一变。 顾朝宁拍拍沈正浩的肩膀;“沈兄,请你吃花生。” 沈正浩下意识疑惑看过来同时:“啊?” 顾朝宁手指一动,捏在手指间的小花生粒弹进沈正浩的嘴里。 谁惹得谁消灭。 沈正浩瞬间便反应过来自己嘴里的是什么东西。 他不敢吱声也不敢拿出来,连同自己考篮的,“咕咚”一声咽了进去。 下一瞬顾荣有样学样,嘴里也多了个花生粒。 “到你们了!都快进场了还吃东西!” 有官差过来见顾朝宁几人还往嘴里塞东西,气地吼人。 几人看去果然要检查到他们了。 没再耽搁,大家快步过去。 检查是一次三十人,分为五个房间,一个房间同时检查六个人。 顾朝宁进去后痛快脱了衣服,便有官兵走过来检查。 也不知是因为刚刚检查出了作弊之人,还是本就这般细致,顾朝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落在身上的手是空气,心里盼着快点检查完。 检查过后才要抽考舍。 这次顾朝宁运气不错,考舍是个很干净房顶看着很安全的位置。 不用与天空日光为伴,顾朝宁考试劲头都变得又足了一些。 将考舍显简单的检查一遍,他这才再收拾东西,安心准备看考题。 府试的考试时间要比县试长很多,一直写到了戌时末,顾朝宁这才听到结束的锣声。 天色太黑,即使考院点了很多的灯笼,但是依旧看不清大家的脸色,只能听到锣响之后,便能听到很多的脚步声。 是官兵和官差来收取考试卷了。 又等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顾朝宁这才离开考舍,院外顾荣几人已经等在门口不远处了。 时间太晚,大家碰了面后没什么心思寒暄,一人叫了一碗面条,吃过后便回了小院洗漱睡觉。 每次考试都要寅时便等在外面,一天精神下来,顾朝宁次日一觉睡到了巳时。 彻底清醒之后,他这才听到小院中竟然有争吵声。 第70章 府试第二场 走出去一看,竟然是赵康盛。 赵康盛照旧是穿着昨日那身绀青色长袍,被沈正浩顾荣几人围在中间。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还要以为是沈正浩几人欺负人嘞。 顾朝宁知道他们定是在说昨日那“小花生”的事情,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赵康盛竟然还敢直接过来。 几人皆围着沈正浩,一时间没人注意到顾朝宁已经走了过来。 沈正浩脸红脖子粗:“你说这事不是你,那你说是谁!?” 哦,顾朝宁明白过来了。 这赵康盛将他们当傻子,想将自己给摘出去啊。 “实在是误会,误会啊,沈兄!”赵康盛举起自己的手,“若此事真的是我做的,我如何敢今日还敢过来找你。” 赵康盛汗颜,匆忙抹了抹自己额角的汗水:“我今日来找沈兄,实在是有好事情。” “你别转移话题,等在考试院前,我们都刚刚检查过考篮,等待途中,也只有你一人接近了我们五人,此事若不是你,还能有谁!?” “沈兄真的冤枉我了啊!”赵康盛满脸崩溃。 顾朝宁站在侧方,观察着赵康盛的脸颊。 他朗声开口:“赵兄如此坦荡,我自是相信赵兄,只是沈兄所言确实,在等待期间,我们五人只同赵兄说过话。” 几人听到突然出现的顾朝宁声,同时转头看向顾朝宁。 沈正浩瞪大眼,而赵康盛则高兴又松了口气。 顾朝宁接着道:“每个人字迹都略有不同,不如赵兄书写一章,让我等与那字条上字迹对照,好给赵兄一个清白。” 赵康盛双眼一亮,连连应声。 顾朝宁这一路的稳重和可靠都是给沈正浩几人留下来了深刻印象的,听到他说话,大家虽不理解,但也安静了下来。 顾朝宁进屋里拿了纸笔,赵康盛动作很快地默写了一段诗文。 沈正浩顾荣四人同时看向顾朝宁,顾朝宁将赵康盛默写的纸拿起来,笑了一下:“看字迹,确实不像是赵兄。” 赵康盛如释重负又果不其然地笑起来。 他看向沈正浩:“沈兄,我真的没有骗你啊!” 沈正浩依旧有些怀疑地看着他。 顾荣沉默着看着顾朝宁手中的纸又看看顾朝宁,沉默着没有说话。 赵康盛又说了几句,随后将沈正浩哄了出去。 两人才一出门去,顾荣便立刻问道:“宁弟,做小动作的人,真的不是赵康盛吗?” “我不知道,”其他人一愣,“我也没有将纸条打开看过。” 顾荣:“?” 哈? 顾朝宁捏着手中的纸看着写了字迹的纸被风吹动:“不要着急,先看看第二场的。” 其实此事根本无需质疑,只要有脑子的人便能猜出搞鬼的就是赵康盛。 只是顾朝宁有些好奇,赵康盛敢在第二天亲自过来的原因。 府试一场第二天酉时便会出第一场的成绩。 一般情况来说,只看第一场的成绩,大家就能大概猜出自己后两场过后,到底能不能过。 沈正浩一直到午食后这才回来。 作为昨日考篮中同样多了东西的人,顾荣第一时间向沈正浩询问了赵康盛找他有什么事。 却没想到,出去时还气哼哼的沈正浩,回来后却心事重重,并且含糊其辞。 言语之间,竟然还有替赵康盛掩护之意。 顾荣一愣,但到底顾忌着没有逼问。 下午时间照例是看书休息,一直到未时莫,五人这才结伴一起出了小院。 陈恒道年龄最大,往日里总是下意识多照顾年龄最小的顾朝宁一些,见外面人多,便让顾朝宁来里面走,自己去了外面。 顾朝宁位置变动之后,左边恰好挨着沈正浩。 看着脸色奇怪的沈正浩,顾朝宁心里忍不住更加好奇。 考试院外有一木牌子,每一场的成绩,连同最终的结果,都是贴在这里。 现在这里已经等了很多学子书生了。 另有位置相近的茶摊同样坐满了人。 五人来的偏晚,没一会儿时间就有官差拿着一卷宣纸走了出来,其后还跟着一个拿着浆糊的官差。 两人吆喝着走到了木牌前,三下五除二就将写了成绩的宣纸贴在了纸上。 明明成绩马上就能看到了,但大家还是忍不住讨论几句。 “一场成绩出来了,也不知道谁会是第一。” “这还用说嘛,自然是青山书院的郭蕴和!” “我呸,郭蕴和算个什么,第一定是元文滨东林书院的元文滨!” “嘿嘿嘿,我倒是觉得,没准是那京城回来的松黎。” “嗳嗳嗳,谁踩我脚了,别踩我啊,我娘给我新买的鞋!” “前面的你看完了没有啊,别挡着我了。” “第一名是谁?” “绥县小河村,顾朝宁?” “第一是我们青山书院的郭蕴和吗?” “是顾朝宁!顾朝宁是谁?” 被四人围在中间,挤不进去的顾荣许槐生几声惊讶又惊喜地瞪大眼。 顾朝宁连忙比了个嘘的手势,接着向里面看去。 府试要比县试人多,八个县加起来一共六百四十二人。 顾荣依旧稳定发挥,第一场位于二十八名,沈正浩则是六十七名,其余许槐生二百七十八名,陈恒道则正好四百名。 陈恒道看着自己的成绩的眼眸带着些愣怔,但更多的是平静。 看完第一场的成绩后,大家便没再原地多呆,在面摊上一人吃了碗面条后,便一起回了小院。 倒是沈正浩,脸色同样变得平静了很多。 回了小院后,沈正浩这才道出了赵康盛找他何事。 第70章 “赵康盛说他手上有途径,能提前看看后两场的考题。” 其余人皆是一惊。 毕竟科举考试检查严格,徇私舞弊被查到就是砍头的重罪。 除此之外,敢做这种事的,也大都是背景很大的人。 沈正浩也是脸色很差,同时还很羞愧。 他上午确实心动了,后来看了自己的成绩,又看了顾朝宁几人的成绩,突如当头棒喝,将他打醒。 顾弟等人以及他为了院试,皆是焚膏续晷、勤学刻苦,难道他真的要在这最后关头,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小人行径吗? 况且,他身边还有顾弟这等成绩斐然且又乐于助人古道热肠之人,无论他们四人谁去问学问,都是热心解答。 他已占有了便宜之处,怎么还能想着那等歪门邪道。 沈正浩羞愧之余,将赵康盛那日找他出去,所做所说之话全都交代了一个清楚。 说完之后,大家面面相觑。 只用五十两,便能看到府试后两日的考题? 说心口不猛跳一瞬,如薄纱轻抚般不同,那都是假话。 尤其是年龄最大且成绩最不好的陈恒道。 只是所有的不平静皆只是一瞬间。 这一瞬间之后,便又快速恢复了平静。 考试不过,家中长辈,师长同窗并不会多说什么,但若是依靠这旁门左道,被查出来了是砍头流放的罪不说,就算是没有查出来,心中定也难安。 大家下意识看向一直沉默的顾朝宁。 顾朝宁沉默其实是在想前世。 前世他虽然与顾荣并不是同一年参加考试,但是他记得很清楚,前世并未出现作弊这等大事。 “先不用管他。” 顾朝宁猜测,赵康盛应该只是利用大家的阴暗心理,从中捞一笔。 刚刚看成绩的时候,他也看了赵康盛的排名,在五百名末尾。 如果他是赵康盛,他会在第二场结束后便带着骗来的钱离开府城。 而找不到的学子,不敢大声声张,一时之间找不到他,便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兄长们且附耳过来……” 次日考院外。 五人照旧等在外面。 相比于第一场,县试第二场少了些人。 赵康盛这一次没再凑过来,他身边围着很多人,赵康盛站在中间很是得意洋洋的样子。 自沈正浩拒绝了他花银两买考题后,赵康盛便不搭理沈正浩了。 官差到了之后,照旧如第一场的样子方式进行检查。 不知为何,明明昨日被查出了提前藏匿小抄之人的下场,今日竟然还有六人也被查出来了。 六人皆是痛哭流涕,一副冤枉的样子。 最后一人甚至两次挣脱了官差的束缚。 顾朝宁下意识寻找赵康盛的位置,却并没有发现人。 身侧的官差见他张望呵斥了一声,顾朝宁只得收回了目光拿着自己被检查过的包裹向里面走去。 府试第二场与第一场照旧,只是这一次顾朝宁左侧隔壁之人,写着写着就会哭起来。 从第二场开场到结束,一共哭了五次。 光是哭还不够,哭完之后还要吭吭哧哧好久。 每一次哭泣声自隔壁传来,顾朝宁都要默然片刻。 怀疑到底是哪里来的爱哭鬼。 考试结束往外走时,他特意转头向隔壁左侧看去,妄图想要接着昏暗的灯光看清爱哭鬼的脸颊。 没想到脸颊没看清,倒是看到了被灯光一照有些发亮的泪珠。 顾朝宁:“……” 真是从头哭到尾啊这。 他收回目光向外走去。 五人与考院外碰面,照旧去了昨日那面摊子。 想到今晚便能印证猜测,几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搞事的激动。 倒是顾朝宁吃着面条,耳边传来熟悉的哭啼声,恍惚中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循着声音看去,只能看到一个绿袍背影,并且随后便被人流遮挡住了身影。 第71章 祁阿六 夜色深深。 赵康盛揽住自己身前的包裹,将其好好放在心口,这才脚步轻轻走出门外。 “少爷?” 家里派来的小厮见到赵康盛出来,连忙上前接应。 只是小厮伸出去的手还没靠近赵康盛的包裹,就被赵康盛踢了小腿一脚。 “不用你。” 小厮讪讪收回手。 赵康盛快速向门口停放的马车走去,小厮跟在他后面后知后觉:“少爷,你其他的东西都不要了吗?” “废话什么,快走了。” 那些破烂东西要什么要,重要的那都在他自己怀里呢。 不知为什么,赵康盛的心口一直“砰砰”跳,简直像是要从他的身体里面跳出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么着急回岚县的原因。 他可是岚县县令的小舅子,他阿哥是县令大人最喜爱的妾室。 只要回了岚县,所有事情都不必担心了。 只要他回了岚县,就算那些被他骗了钱的考生找了过去,他们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想到这里,赵康盛又放心了一些。 他稳稳坐在车里,先是将心口抱着的包裹拿下来放在座位上,想了想又觉得不妥,连忙拿起放在座位下的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后,赵康盛这才从马车窗口处探出头来,招呼小厮。 “走了,我们快走。” 小厮直觉他家少爷又干了什么坏事。 习惯帮着擦屁股的小厮没多问,立刻将车架子收起,坐在车辕处挥舞鞭子抽在身前马上。 “驾!” 身下的马车渐渐移动起来,偶尔车轮压过小石子和道路不平整处,便会颠簸两下。 往日里恼人的颠簸,化为了即将离开的信息,让赵康盛控制不住的开心。 一千两啊,这可是一千两! 就算他这次依旧没有考过府试,他爹娘定也不会再恼他了! 府城夜晚并不闭市,这个时间还有很多小摊子在外面,小厮有些稀奇的样子,一边挥舞着鞭子赶车,一边四处看看。 到了城门口,值守的官兵照例检查了一番便放人离去。 其中一人有些稀奇地看着逐渐离去的马车,与身侧的同僚嘀嘀咕咕。 平日里夜晚出城的人很少,今晚倒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多了些人。 而且很多都是书生。 难道是因为,这次的考题变难了吗? 终于出了城,坐在马车里的赵康盛放心很多,也有心思掀开车窗帘子看看外面了。 到底是府城,财大气粗,竟然连城门外都有灯笼照路。 灯火映照下,他竟然依稀看到了一批等在原地的车马。 赵康盛心口猛地一跳,他下意识放下手中的帘子,甚至还低下了头。 小厮同样好奇看了看那边的车马,马车边上还站着人。 再仔细一看,哎?那不是少爷过来后交好,但是因为作弊被官差取消了考试资格的陈公子吗!? 小厮还没来得及转头叫少爷,陈公子的目光便像是管家沾了盐水的鞭子,直直抽了过来。 “赵康盛!” 车内的赵康盛浑身一抖。 车外的小厮疑惑地看着陈值。 陈值他爹是猎户,从小与山间野物为伴,陈值从小就练就了一副好眼力,五岁时自己一个人在山林中路都走不稳,便猎到了一只兔子。 原以为自己会子承父业也成为一名猎户,结果他爹却给他送到了学堂。 如今十九岁,虽学业一般,倒也能搏一搏秀才功名。 哪成想,竟然在府试第二场,被官差从考篮中翻出了写有诗文的小纸条,被判一世不得科举。 官差打开那团成一团的纸条时,陈值一眼便看清了上面的字迹以及纸张上面的图案。 先不说那字迹与他曾经在赵康盛家发现的,夹在某一本藏起来的书中的宣纸上的字迹一样。 就说那纸上的花纹,分明就是赵康盛显摆过的他从自家带来的好纸! 原本想院试结束就立刻找去赵康盛家,憋屈了一天,临出门脑子却突然清醒了过来。 这两天这般多作弊之人,管他是不是赵康盛做的,到了他手里,不是也得是。 陈值立刻就要出门联络其他人,刚出门便碰到一人直奔他来。 那人拿出一张写了诗文的宣纸,口说有人叫他将这纸送来,又说赵康盛便是那人,便直接离开了。 之后他拿着宣纸立刻联系了其他人,他们又一起商量着等在了城外。 一直到现在。 陈值的双眼燃烧着熊熊怒火,终于让他们等到了! …… 夜色之下,顾朝宁穿戴整齐,像是遛弯一般走进了赵康盛租住的小院。 小院内各个屋门紧闭,顾朝宁看着像是书房的位置,将其轻轻一推,果然打开。 第71章 将灯笼抬起,看清这里确实是书房,他走进去将灯笼放在书桌上。 借着灯光他立刻看见了地面有一块并未燃烧完的宣纸,将其拿起一看,果然是格外陌生的字迹。 顾朝宁笃定,这就是纸条中的字迹。 看来是赵康盛临走之前毁灭了证据,但是因为走的匆忙,没发现宣纸并未烧完。 顾朝宁端详片刻这才施施然抬手,捡起毛笔默背下一段诗文,动作间行云流水,笔尖之下的墨迹显然与那宣纸上的字迹相同。 没有证据,那便创造证据。 作为大奸臣来说,这是事吗? 自然不是。 作为大奸臣,能因没有证据而绞尽脑汁再去想别的办法? 自然也是不能。 一切弄完后,顾朝宁这才重新拿起放在桌上的灯笼离开。 离开前还不忘好好关上了门。 动作自然娴熟,好像这是自己家。 …… 次日清晨。 顾朝宁起来后,顾荣已经将早餐买回来了,甚至还买了菜显然是中午要做饭。 五人倒是都会做饭,就是味道很朴实。 可以说是,能吃。 顾朝宁虽然是表面上看着最小的,但是他的厨艺却是最好的。 见到顾朝宁出来,顾荣端着包子,许槐生端着甜汤,两人一左一右送到顾朝宁手边上。 顾朝宁看着两人没有第一时间接过碗。 两人呲牙笑笑:“午食我们自己做着吃?” 顾朝宁就知道他们有事,他接过两个碗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沈正浩吃过饭就跑了出去,现下正好跑过来。 他喘着气,脸上全然是高兴:“哎哎,宁弟,你猜的果然不错,官差查抄了赵康盛租住的小院!只是正值考试期间,大人们都正忙着,怕是要府试结束才能出结果。” 沈正浩一早上并不是出去跑着玩了,他是出去打听消息了。 府试出了赵康盛这等违法乱纪,不将朝廷官府和科举考试看在眼里的学子,可想而知官府之人会有多生气。 今日没宣扬开,也就是顾忌着还在考试的学子,以及官府大人们的脸面。 其余几人好奇地凑过来,沈浩正先给自己灌了杯白开水,这才细细讲述自己出去打探到的消息。 原来这赵康盛果然选择在府试第二晚连夜出城,只是被他们通风报信的那个学子堵在了城外。 城外不受官差巡查,连着第一天想要同官府伸冤的几个学子,一群人先将赵康盛打了个结实,这才绑了他将其送去官府。 官府连夜派人去赵康盛租住的小院搜查证据,竟然就在赵康盛的书桌上发现了大大咧咧摆放的证据。 这下证据确凿,那群被赵康盛污蔑的学子,全都解除了一世不得科考的惩罚。 剩下更多的就打听不出来了。 但是赵康盛收受贿赂骗人钱财,应是也瞒不了多久了。 沈正浩心情舒畅得不行,比自己得知考上了童生时还要舒坦。 顾朝宁就着沈正浩打听来的消息,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甜汤,同样高兴又满足。 午时五人一起动手做了顿午食,吃过后照例是休息然后看书。 申时初,顾朝宁听到外面有卖咸鸭蛋的,便放下书走了出去。 “嗳,小哥——” 他的声音一顿,看着凑到他面前的祁阿六,后面的问价咽了回去。 祁阿六提着一篮咸鸭蛋,笑眯眯凑到顾朝宁边上。 “喏,还你的房钱。” 顾朝宁没伸手。 他不想要一篮咸鸭蛋,只想要银子。 祁阿六看出了他的想法,但是装作没看到,将那篮子咸鸭蛋放在了小院门口。 “你都出来买咸鸭蛋了,肯定是想吃了,正好你不用出去买了,剩下几天都能接着吃。” 顾朝宁无语。 “你找我什么事。” 他可不信是来送咸鸭蛋的。 祁阿六有些不好意思,“你,你能不能再借我点钱。” 顾朝宁:“……” 顾朝宁反身将那篮子咸鸭蛋捡起来送到祁阿六怀里。 “拿着你的鸭蛋快走。” “哎哎哎……” 顾朝宁转身就回了小院。 申时末,五人一起出去看府试第二场成绩,祁阿六已经不在外面了。 没什么悬念的是,顾朝宁照旧是第二场的第一,若是第三场没有什么意外,府试第一名的人选,显然已经是出来了。 剩下其余几人的排名皆有波动。 顾荣比第一场高一些,位于二十二名,沈正浩则是七十名,许槐生二百六十一名,陈恒道则三百七十九百名。 除了沈正浩之外,每个人的成绩都往前了些。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很高兴,顾朝宁又看见了卖咸鸭蛋的,和顾荣几人商量一下,买了十个,一人拿着两个在手里,接着往回走。 很巧的是,顾朝宁竟在一家面馆又看到了祁阿六。 他边上还跟着站着一个人,一身土色麻衣,虎背蜂腰螳螂腿,显然是练家子。 见到顾朝宁走过,祁阿六冲着顾朝宁抛来幽怨的目光,活像是顾朝宁做了对不起他的什么事一样。 随着祁阿六的目光过来,站在他身侧的那人同样看了过来。 那人神色平静,是泯于众人的长相,只一双凌厉的黑眸最为夺目。 也同时让顾朝宁肯定,这人定是会武。 不仅如此,他应是手上见过血的。 第72章 挨训了 顾朝宁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的样子平静收回了目光。 祁阿六见此眼神更加幽怨,他身后那人上前一步,微微弯腰,看样子是在向祁阿六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顾朝宁觉得祁阿六不会因为他不借钱给他,他就让人来抓他。 所以他走的毫不心虚。 走过面馆后余光便看不到那两人了。顾朝宁收回心神,看向前面的摊子。 若无意外,他应该是需要院试之后再回小河村了。 也不知道家里现在如何。 …… “雪哥儿!” “王阿婆!”殷鸿雪见是熟人,脸上挂上笑容,冲淡了自己一人时冷性。 王阿婆便是那找他画画的阿婆,他们两人很有缘,在那之后三番两次总是遇见,一来二去便熟悉了起来,甚至颇有忘年交的感觉。 王阿婆手中拎着个油纸包,“雪哥儿学画回来啦?这是我买的杏脯。” 王阿婆打开油纸包送到殷鸿雪面前,殷鸿雪没客气捏了一个塞进嘴里,又捏了一个包进手帕中,王阿婆再让他拿,他便不再伸手了。 “娘。”一个中年男子从另一边走来,见着殷鸿雪冲他打了个招呼。 殷鸿雪回了个礼。 这男子叫王嵩,是王阿婆的儿子,同福客栈的掌柜,因王阿婆的原因,两人对彼此认识但不熟。 见到王嵩过来,殷鸿雪没再多留,同王阿婆说了一声后便离开了。 他要去接顾暮安,接到后两人一起去找在木匠铺做桌子的爹爹,然后爷仨个再一起回家。 走着走着,想到刚刚的王阿婆,殷鸿雪又忍不住想起那天的情形。 这么些天过去了,也不知道那个小偷抓到了没有。 殷鸿雪肯定,他所画出来的那人,与他所看到实际的能贴个十之八九。 官府不至于办案这么慢吧! “顾暮安!” 前面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殷鸿雪的沉思,在这声厉喝之后的,便是“砰”的一声,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 殷鸿雪一惊,连忙跑到了前面的回春堂。 都不用他询问什么,只见着战战兢兢站在边上的顾暮安,到前方被大力摔坏的小木凳,再看向气势汹汹的丁大夫,以及跌坐在地的小童,便能大概看出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见到殷鸿雪的到来,眼瞳中含着一汪眼泪的顾暮安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啪嗒啪嗒”便落在地上。 “呜……雪阿哥。” 殷鸿雪惊地心口咚咚跳,同时见着顾暮安泪眼朦胧的样子格外心疼。 “丁大夫……”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丁大夫带着怒火的双眸落在殷鸿雪的身上,便将他后面的话吓了回去。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或直接或无意落在他们身上。 殷鸿雪心口跳的更加厉害,他咽了咽口水,强忍着还是走了进去,将顾暮安抱在了怀里。 才一入怀,殷鸿雪便察觉到顾暮安原本紧绷绷的身体,瞬间变得软乎乎,小哥儿紧紧靠在了他的怀里,温热的泪水同时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雪阿哥。” 殷鸿雪更加心疼:“丁大夫,小弟还年幼,我代他……” “若是年幼受不得丁点委屈,那便早些家去做家里的金疙瘩,我这里,”丁大夫冷笑一声,“可容不下你们这等金贵人物。” 第72章 丁大夫打断他的话说完后便弯腰,将坐在地上那小童抱了起来。 殷鸿雪常来接顾暮安,对那坐在地上的小童虽不熟悉,但却认识。 似乎是叫王成荫。 丁大夫四处将王成荫检查了一番,这才重新看向了殷鸿雪两人。 “顾暮安年龄最小,往日里我们也都多有照顾,他平日里总是端着这小木凳子这里来那里去,我们念在他年龄小体力不够也只当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今日事多人忙,他照旧端着这小木凳子过来挡路,我劝说一次不听,现在更是将他的同伴绊倒……” 丁大夫的话停住,他冷冷看着抱在一起的殷鸿雪和顾暮安。 “你也不过一幼儿,我不想同你说太过严厉的话,你且领着你弟弟家去吧,在家中思过几日,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保证不再犯再回来。” 殷鸿雪下意识下意识看了一眼顾暮安,见到顾暮安果然也是一副心虚后悔的样子。 他先连忙应是,再同众人道歉,最后才在医馆众人的注视下,一手领着顾暮安另一手捡起那快要散架的木凳,快步离去。 一直走到木匠铺子附近,顾暮安这才止住了泪水,殷鸿雪松口气,这才小声问他:“安哥儿为甚要每日搬着小木凳?” 对这个小木凳殷鸿雪也有印象,这还是顾暮安刚去医馆那段时间,特意找顾文做的。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来,刚要好的顾暮安眼看着泪水又要漫出眼皮。 哄了一路的殷鸿雪见此心中一紧,忙道:“好好,不哭不哭,安哥儿不想说,就先不说好不好?” 说着,殷鸿雪想起手帕里包着的杏脯,连忙拿出来放进顾暮安手里。 殷鸿雪在这里哄顾暮安,铺子里左等孩子不来的顾文,放下手头的活,跑了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顾文一惊,立刻小跑了过去。 “安哥儿?雪哥儿?这是怎了?” 见到了爹爹,顾暮安的泪水更是忍不住,最后甚至小声啜泣了起来。 殷鸿雪用帕子为顾暮安拭去泪水,边像顾文解释。 听说是因为在医馆小哥儿成日里带着小木凳子,今日更是因小木凳子挡路,绊倒了一位同样在丁大夫处学医的药童,顾文饶是再心疼,也觉得有些理亏。 “安哥儿不哭,爹爹带你买肉肉,我们回去包馄饨好不好?” 顾暮安不理,照旧抹着泪水。 孩子有时犯浑张大嘴嗷嗷嚎的时候顾文还不觉,眼下这般小声啜泣,眼儿脸儿皆红,一副可怜得不行的样子,可给顾文心疼的心口像是被人揪住了一般。 顾文急得回忆乱窜,随后突然想起了什么。 “买了肉肉,回家安哥儿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不好?” 他记得上次顾暮安想要放什么的包馄饨,被陈有盐嫌挡路抱出灶屋时小哥儿还撅嘴很久来着。 顾暮安的啜泣声一停,顾文再接再厉,“除了肉肉,安哥儿还想买什么,爹爹带你买。” 顾暮安哭了许久,虽没怎么出声,但嗓子依旧有些哑。 小哥儿小声道:“要五花肉。” 顾文殷鸿雪同时松口气,随后顾文忙不迭答应。 孩子终于不哭了,顾文也没敢直接问木凳的事,先是将殷鸿雪手中拿着的快要散架的木凳送进铺子里,随后便牵着俩孩子去了集市。 镇上没有县城大,只在西北处有个集市,这个时间卖菜的少了很多,卖肉的倒是还有。 五花肉向来抢手,父子三人到时,果不其然已经没有了,按照顾暮安的要求,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一块前腿肉。 这段时日泥瓦队事多,家里骡车是顾大牛赶着,顾文带着殷鸿雪和顾暮安这几天都是在村口和镇口坐车来再坐车回。 镇口处,小河村的王二林站在自家驴车边上,冲着空地吆喝,“还有没有坐车的了,小河村陈家村都能到,一人两文了,来人就走!” 他还记得这几天都坐车的顾文父子三人,见没人过来,倒也没多着急,只有一搭没一搭的吆喝着。 王桂花坐在驴车上喝水,她今日来镇上卖野菜,生意挺好,最后剩下一些蔫吧的,也被人便宜些都买去了。 车上除了她还有俩陈家村人。 见着王二林断断续续没什么诚意地吆喝,王桂花忍不住道:“二林啊,我看你也不多想吆喝人,我们仨就直接走呗。” 王二林瞥她一眼刚想解释,便见着路前面顾文拉着俩小哥儿走来。 “哎,大文,这里!” 添上顾文父子三人,王二林这才满意,见人坐稳便悠达着鞭子赶着驴车往镇子外走。 王桂花一眼便瞧到了顾文手中拎着的油纸包,看外面那油脂,定是鲜肉嘞! 王桂花咂摸咂摸嘴,只感觉自己嘴里发馋。 明明过年也吃了那般多的肉呢,自己怎跟几年没吃过肉似的嘴馋丢人。 王桂花连忙移开了眼神,随后便看到了闷着头眼眶眼尾通红,明显是哭过一场的顾暮安。 “这,”王桂花惊讶看向顾文,“安哥儿这是怎了?” 在王桂花的印象里,顾暮安往日都是笑呵呵的模样,生起气来,也都是可人爱的撅嘴。 这还是王桂花第一次看到顾暮安这般模样。 顾暮安听到王桂花提到他的名字,可怜兮兮抬头看了王桂花一眼,叫了声桂花婶子撇了撇嘴便又低下了头。 这一眼可给王桂花心疼的,连忙又看向了顾文。 顾文有些无奈的样子,“挨了老师的教训。” 多的他便没再开口了。 不过这句解释也够王桂花反应了。 在农家人心里,学生挨老师的教训那是天经地义的,不是有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王桂花虽心疼,但也只能口头安慰几句,又道让顾暮安听话,听老师的话。 顾暮安闷闷应两声,便蔫蔫地靠在殷鸿雪肩膀处不开口了。 第73章 缘分 回家一路顾暮安都蔫蔫的,小孩儿不开心,大人也提不起劲头说话,除了陈家村那俩人,一车人竟是难得安静了一路。 顾暮安原本用了一路的时间已经控制住了眼泪,结果到了家,看到王秀秀和陈有盐的下一瞬,眼泪便又落了下来。 这可给王秀秀和陈有盐心疼的,忙问怎么回事。 只是顾暮安光是哭,并不好意思说自己做了错事。 顾文将肉放好,一边和殷鸿雪一起将回春堂发生的事情说给王秀秀和陈有盐。 另外还说了他为了哄好顾暮安答应的事情。 陈有盐一开始一听是做了错事,心里就是一紧,原想念叨两句,但见自家小哥儿眼泪八叉的,念叨的话怎么都没能张开嘴。 晚上果然是做馄饨。 特意将顾暮安放在了主位,王秀秀和陈有盐全都听安小厨师的指挥。 陈有盐一个菜板两把菜刀剁着肉馅,王秀秀蹲坐在后面洗着刚拔出来,新发了嫩芽的老葱。 陈有盐觉得肉馅剁的差不多了,下意识想收手,又猛的想起来主厨是顾暮安,忙看向小哥儿。 小哥儿凑近了看看肉馅,回忆这记忆中的大小,肯定开口:“再剁一剁。” 帮厨陈有盐只好又重新拿起了菜刀,又细细剁肉。 王秀秀在后面听得好笑,将三根葱洗干净了刚要拿上来,便被顾暮安看见道:“阿奶,葱上不要这些蔫吧的地方。” 大葱都是去年初冬时拔下来的,经过一个冬季的消耗,剩下的那些又在初春栽进地里。 天一暖和,就重新发了新叶,只是干枯蔫吧的地方同样也很多。 农家人节俭,除了那种干吧的用手轻轻一碰就碎了,丝毫不能入口的,剩下地方全留下。 现在听到顾暮安这么说,帮厨王秀秀心下舍不得,但还是听了主厨顾暮安的话,又洗了一遍,一直到主厨点头,这才重新拿到了桌上,等着陈有盐剁完肉馅再切碎。 陈有盐双刀在手动作很快,将葱也切到主厨同意的程度,便两下都铲起放在了肉馅上。 陈有盐搬着盆子拿到灶屋放调料的地方,看向顾暮安:“安主厨,我们放什么调料?” 顾暮安一只手撑在台子边沿,眼睛看去另一只手挨个点着调料。 陈有盐便看他指了什么,便放一些什么。王秀秀站在边上看新鲜。 最后他手里拿起顾暮安早就拿过来的鸡蛋试探看向顾暮安:“要放鸡蛋吗?” 顾暮安肯定点点头:“要!” 行。 陈有盐不再多问为什么,将鸡蛋磕进肉馅里。 今天这馄饨造价可高了,这般多的好东西。 调料放好了,陈有盐拿起竹筷子按照顺时针的方向搅拌,不过才刚刚将肉馅、葱末以及调料搅拌好,便被顾暮安叫停了。 顾暮安指着刚开始他便指挥着王秀秀泡的调料水。 第73章 “爹,放这个水,放一点搅拌一会,放一点搅拌一会儿。” 里面有葱、姜、花椒、八角,经过热水这么长时间的浸泡,现下颜色发乌,还带着调料独特的味道。 “加这个水?” 陈有盐惊讶看向顾暮安。 这水他还以为要煮的时候用呢,竟然是放在肉馅里面? 肉馅里放水,这可怎么包,怎么吃? 陈有盐不理解但是照做。 一碗的调料水,一直搅拌了六次,这才全部放了进去。 却没想到,整整一碗的水,全搅进去了不说,肉馅却细腻又粘稠,用筷子轻轻一剜便是一团。 肉馅粘稠,馄饨包起来便简单快速。 陈有盐搅拌馅料的时候,王秀秀已经将面团擀成了薄片。 家中小安哥儿大厨第一次指挥现场,画画的殷鸿雪和做木工的顾文都忍不住跑了来观看,然后便顺势被抓了壮丁,跟着一起包馄饨。 见大家包的好,馅料只剩下一些便快包完了,顾文最先起身,点火烧水。 顾大牛回来时,正好水开馄饨下锅。 原本按照原来的计划,见着爷爷,顾暮安还想抹眼泪的。 只是在灶屋指挥了这么一通,泪水全都飞走,再加上马上就能吃到香香的馄饨,他更是没一点要流泪的趋势。 反而是顾大牛见着顾暮安红肿的眼睛,后面小心询问了顾文怎么回事。 见到顾大牛回来,小哥儿先是像往常一样同爷爷亲热了一番,便立刻甩着手跑回了灶屋。 接着翻找出六只碗,挨个向碗中放了葱花、海紫菜干碎,小虾米干。 海紫菜干和小虾米干都是水货,晒干之后轻巧不占地,运输方便,价格便宜味道又还好,渡口镇人都很喜欢吃。 这一步陈有盐倒是熟悉,虽然自家嫌麻烦并不怎么这样弄,但是镇上的小摊子都是这样的。 他抄起大勺子蒯起馄饨,一勺一碗。 随后一人端一碗,向堂屋走去。 顾暮安和殷鸿雪两人,人小皮嫩,他俩的馄饨分别由顾大牛和顾文搬运。 滚烫的馄饨汤冲开了海紫菜干和小虾米干,海菜独特的鲜味从堂屋飘起。 在场的每个人都很着急地舀起一只皮薄透肉的馄饨,轻吹两下,便塞进嘴里。 顾暮安满足地眯起了眼眸,在场的其他人却没有这么淡定。 大家惊讶地看着顾暮安。 这馄饨竟然和镇上的那家馄饨摊子味道一样。 这…… 王秀秀脑子想起来顾暮安那天所说的话,忍不住问道:“安哥儿,你竟然会做这馄饨啊!?” 陈有盐也问:“这,竟然和镇上的一样!” “不一样哦,”顾暮安陶醉地摇摇头,“其实还差一点。” 他咂摸着舌头,回想自己吃到的那些味道。 随后叹了口气:“有的味道安哥儿之前没有吃过哦,所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其余几人听到他说的话,立刻又尝了一只馄饨。 仔细咂摸一下……这明明就是一样的嘛!哪里还差了什么。 顾文一口一个,一直吃了半碗才缓了口气。 他感叹;“我家小哥儿真是厉害!” 简直是顾家的小厨神! 家里三个孩子,各有各的厉害,哎呦,他和盐哥儿怎么这么享福哦! 说出去,谁不得羡慕他俩! 殷鸿雪吃着馄饨,看着高兴的顾暮安若有所思。 顾暮安折腾了一天,半下午又是哭又是帮着干活,吃过馄饨后,很快便困了。 殷鸿雪和顾暮安一起睡,见到顾暮安回去,便也跟着回屋了。 剩下四个大人商量了一下,准备买些东西,明日去给丁大夫道歉。 至于安哥儿的话,这两天还是在家待待吧。 次日一早,顾文和陈有盐便提着王秀秀顾大牛一早挖来的新鲜野菜,并三十个鸡蛋,一方腊肉,带着殷鸿雪一起去了镇上。 顾暮安刚睡醒,揉着眼睛看着家人离开,难受地撅起了嘴。 他不想学医了,也不想爹爹阿爹去给丁大夫道歉。 若是哥哥现在在家就好了。 另一边府城。 顾朝宁才坐下整理好考舍,便连连打了三个大喷嚏。 声音之大,引得对面和隔壁的学子全都向他看了过来。 顾朝宁:“……” 这到底是谁在想念他。 顾朝宁怀疑是祁阿六又在惦记他的钱。 总不可能是他实在倒霉,又要风寒! 顾朝宁连忙又看了看屋顶,确定没有他没注意到的缝隙,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嗯,屋顶正常,天色正好。 顾朝宁这才放心,按照每次的习惯闭眼假寐。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还是怎么,顾朝宁耳边竟然隐隐传来了熟悉的啜泣声。 顾朝宁:“……” 不确定,睁开眼看看。 这次没有看错。 他的对面斜左侧方,一个身着青衣的书生,正两手捂着脸,肩膀不住地耸动着。 显然哭得很是伤心。 而青衣书生所在的考棚两侧的书生,皆是一脸懵地左看右看,非常有他府试第二场时的样子。 有时候太有缘分也不是很好。 顾朝宁默默看着那哭得投入的青衣学子,想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流干眼泪。 没想到这念头才刚起,便见到那青衣学子动了动,随后懵懵放下了手。 孟呈熠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他感觉到有人正在幽幽盯着他,目光实在太明显,将他满腔悲痛都打断了,不得不放下两只挡住了脸的手,想要寻找那道目光。 这道目光应该是根本没有想要藏的意思,光明正大的很。 孟呈熠刚放下手又抬起头来,便与那道幽幽的目光正对上了。 孟呈熠:“……” 为什么要看他? 孟呈熠缩了缩肩膀,难道是认出了他其实是个武将? 想到这里,孟呈熠忍不住再次悲从心中来。 担心自己考不好,又恐惧自己能考好。 马上便是府试第三场,若是他能考过,离贺飞光所答应他的条件便更进一步。 可是与此同时的是,他又要马上去参加院试!还要接着痛苦。 若是他考不过,那他之前受的苦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昨天的题那么难,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简单一些。 若是还是很难该怎么办啊! 真的考不上秀才,贺飞光会不会嫌弃他再也不跟他玩了? 想到这里,鼻子一酸,悲伤化作泪水,再次从眼角流下。 看着他的顾朝宁:“……” 竟然真的流不干。 第74章 府试 这几天接连考试下来,顾朝宁都已经习惯了。 他努力忽视那对面时不时便哭一场的青衣学子,将自己的全部心神放在了题目上。 学子大都有个能屏蔽外物的功能,写着写着,耳边便自然而然听不到那哭泣的声音了。 又是一整天下来,顾朝宁亲眼看着答题的宣纸被官差收上去,舒坦地伸展了一下肩背。 虽然心中有底气,但是这几天精神紧绷着下来,骤然一结束,整个人还是心情舒畅得不行。 见着人已经走了大半,他这才不紧不慢从考棚中出来,混在人流中间。 肩膀处碰到一人,惹得顾朝宁下意识转头看去,恰好看到了一个绷紧的下巴。 再顺着这下巴往上看。 竟然是那青衣学子。 顾朝宁目光晃了一圈,见他脸颊并无泪光,这才状似无意地移开。 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他的头竟然才到这青衣学子的嘴角处。 顾朝宁:“……” 这…… 细细观摩,这青衣学子身量颀长,身姿板正,手掌宽厚虎口指肚处皆有明显的茧子。 不像个学子,倒像是个武生。 若是面皮没现在这样稚嫩,则像是个武将。 这人察觉到了顾朝宁隐晦地打量,睁着一双明亮的双眼,迅速看了过来。 突一对上眼,两人都愣了一下。 顾朝宁暗道,这般敏锐,果然是会武。 孟呈熠见着顾朝宁先是恍然大悟,随后有些不好意思。 “原来是你。” 顾朝宁知道他是在说考舍里对视那件事,顾朝宁点点头,向他行了个礼。 两人的位置有些靠里,走出去还要一些时间。 孟呈熠看着顾朝宁欲言又止。 嗯……他有心想要问问,顾朝宁是不是看出来了他其实是个武将这件事。 但是见顾朝宁没有要交谈的意思,只能委屈的将话咽了回去。 走到了考场外面,两人一左一右,分道扬镳。 顾朝宁跟小伙伴汇合。 考完之后,不论考得如何,五人总之都很轻松。 第74章 照旧是常吃的面摊子,今日许是因为最后一场的原因,面摊子的人比往日多很多,气氛也很好。 吃过后,顾荣邀请顾朝宁一起逛街,五人便又分开成了两队。 顾朝宁有心想要给家人买东西,虽然回去的时间还早,但礼物嘛,多看看,免得最后几日添置,找不到合适的。 顾荣对自己能过院试心里有准备,其实是想要感谢顾朝宁的。 毕竟从考试开始到现在,顾朝宁真的帮助他良多。 “宁……” “等等,”顾朝宁握住顾荣的手臂,凝神看着前面的人影。 一高一矮两人,其中矮的那人马尾高梳,光是看着他的背影都能看出那份跳脱。 另外那高的人则与之相反,一身土麻衣,身板挺直,肌肉紧绷。 是祁阿六还有他那貌似随从的人。 顾朝宁拉住顾荣,沉思了两秒后,便果断拉着顾荣跟了上去。 虽然知道他们就算是远远跟着,也很可能会被那行武之人发现, 但是,祁阿六的身份实在是太可疑了。 尤其是能让这样一个光是看着便武功不凡的人跟着,他却在前世记忆中对他没有一点隐形。 祁……齐。 顾朝宁怀疑祁阿六可能是皇室中人。 只是他的年龄好像要比大皇子齐元洲大。 顾朝宁脑海中闪过一道白光,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没有抓住。 来不及深思,眼见着前面的那两道身影停下,顾朝宁连忙拉住顾荣也停了下来。 顾荣疑惑地看着顾朝宁,但是眼见着他目光明确看着前面那两道身影,到嘴的疑惑又咽了回去。 这里人有些多,又是晚上,灯光昏暗,祁阿六两人显然是没有发现他俩。 顾朝宁眼看着祁阿六和那高个子,将手中抱着的东西拿给了身前跛脚的阿婆。 阿婆冲两人弯腰行礼,半途中便被祁阿六拉住了手腕。 阿婆张口说了什么,祁阿六笑了笑,也说了什么,随后阿婆露出笑容,眼底还带着泪光。 随后两人便向着顾朝宁顾荣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顾朝宁俩忙要拉着顾荣蹲下身,目光却已经提前与那高个子侍卫对上了。 顾朝宁:“……” 顾朝宁默了默,随后干脆站起身。 祁阿六显然还沉浸在刚刚的事情里,没有发现顾朝宁的存在,一边晃荡着走路,一边同身后的侍卫说话。 “刚刚宋阿婆谢谢我的时候,真是不好意思,她这么善良,那些人只会抓着她欺负,我还偷偷在包裹里放了五两银子,阿正,我们又没钱了哈哈哈。” 被他称作阿正的那人静默着,双眼严肃地盯着顾朝宁和顾荣。 若不是顾朝宁和顾荣一副孩子样,一看就没有什么威胁,不然他早就冲过去了。 一直没有听到阿正回答的声音,祁阿六好奇转头,这才看到了前面路口站着的顾朝宁。 祁阿六面色一喜,惊叫:“是你!” 那个疑似有钱并且很善良的学子! 祁阿六快步走了过来,顾朝宁维持着淡定的表情,倒是他边上的顾荣明显有些心虚。 祁阿六看着他:“府试结束出来玩?” 能出来玩,一定是手里有多余的钱吧! 哎呦,碰到他没有立刻走,还站在原地等他过来,那岂不是说明他是想要借钱给他的。 真的得来全不费工夫,刚刚才念叨着没钱了,这疑似有钱的学子就来了! 祁阿六双眼放光的看着顾朝宁,显然已经是把想要借钱写在了脸上。 不过顾朝宁对这个借钱存疑,总感觉这钱一但借出去了,那便是有去无回了。 顾朝宁点点头,略带迟疑地开口:“是,出来逛逛。” 只是逛逛,并不是买东西。 “那我们一起逛啊!”祁阿六立刻双眼明亮的开口。 逛逛好啊,到时候看他买东西,正好开口借钱。 这次身边还多个书生,当着别人面,总不会还那么明确的拒绝他了吧! 顾荣疑惑的的保持静默,顾朝宁静默没话,阿正同样保持静默,只剩祁阿六一人,又是说这个好看,又是说那个好吃的。 话里面包含的潜意思很明显,但是顾朝宁只当做听不懂。 逛了大概一圈,顾朝宁便想提出告辞。 话还未说出口,却被一声吆喝打断。 正前方有一大概四五岁的小童,抱着一篮子野菜,正在兜售。 还未入夏,小童便已经穿上了清凉的草鞋,衣襟上带着很多针脚细密的补丁,一双大眼,在灯光下怯生生却又格外明亮。 “哎,小童,”祁阿六下意思张嘴叫住人,“野菜怎么卖的?” 那小童被叫住,脸上挂上笑容,随后忙抱着篮子跑过来。 他举起手中的篮子,展示给祁阿六顾朝宁四个看。 “都是绑好的野蕨菜,傍晚时刚摘来,一提只要十文。” 一提大概也就两把多些,顾朝宁五人吃一顿,大概需要两提。 府城的东西确实要比镇上贵很多。 饶是顾荣早就知道,但也被在小河村只要动动手就能摘来的野蕨菜的价格惊到。 “我都要了!” 祁阿六豪迈开口。 顾荣惊讶看向祁阿六,在心中将他定义为有钱的府城人。 小童惊喜又高兴地睁大眼,连连答应,甚至直接把篮子都拿给了祁阿六。 祁阿六欣然接过,随后摸了摸兜。 空无一物。 他的动作很明显僵住了一瞬,阿正默不作声递上一个钱袋子。 一篮子一共有八提,也就是八十文。 钱袋子打开将里面的铜板全倒出来,一共是……五十二文。 祁阿六尴尬地看看钱袋子,又尴尬看看眼前眨巴着大眼睛的小童。 侧面灯笼被风吹动轻轻摇晃,灯光在两人的脸上同时轻轻晃动。 顾朝宁突然想起了上次,祁阿六拎着一篮咸鸭蛋过去找他。 似乎已经能猜出来咸鸭蛋抵房钱是怎么一回事了。 再联想一下刚刚看到祁阿六时,送给阿婆的银子。 嗯,原来是一个没什么钱的散财童子。 小童也意识到祁阿六钱不够,他抿抿嘴,想着说辞,想着如何不尴尬得将野蕨菜从全卖了变为卖五提。 顾荣欲言又止,顾朝宁无力按了按眉心,从自己荷包中补上剩下的二十八文。 小童谢过四人,将篮子放下,攥着钱离开了。 祁阿六尴尬也就一瞬间,看到顾朝宁补上了钱,就又高兴了。 好啊!他就说这是一个善良的学子! 又送出了二十八文的顾朝宁面对双眼明亮的祁阿六,拉着顾荣快速提出了离开。 再不离开不行了,难保一会儿会不会又花钱。 …… 府试第三场结束后,府城似乎变得更加热闹了一些。 府试成绩不像府试第一场第二场那样出来的快,一行人又等了三天,这才出了成绩。 府试六百多人,一共取九十八人。 几人有府试前两场的成绩,心里对这次总成绩都有个猜测。 不过无论如何,贴榜这日,五人全都是起了个大早,过去考院外。 几人到时,人已经很多了。 除了学子,还有很多被打发出来的小厮,店铺活计,以及学子们的长辈。 顾朝宁几人站在外围,甚至还能听到有人在议论顾朝宁。 也是,府试前两场皆是第一名,所有人都猜测,若无意外,此次府试头名便是这绥县渡口镇小河村人士顾朝宁了。 顾朝宁听着耳边的议论,倒是很平静。 他甚至很有闲心地用目光隐晦寻找着一道身影。 第75章 十两 今日倒是没见到那眼泪颇多的青衣秀才。 顾朝宁有些好奇,那青衣秀才有没有过。 他猜测,无论那青衣秀才府试过或不过,他都会直接泪洒当场。 可惜,这次该有缘分的时候,倒是没有缘分了。 这么想着,官差已经抱了榜单出来。 红纸黑字,第一行赫然便是顾朝宁。 县试因病没能第一,府试一雪前耻,顾朝宁满意了。 人群中传来一片讨论声,有说想见见这顾朝宁的,也有说顾朝宁乃是此次秀才考试中的黑马。 身侧同伴先是激动看了顾朝宁一眼,这才屏气凝神寻找起了自己的名字。 顾朝宁身高不够,不大一会儿便被晃动的人群淹没,看不到这红榜了。 他叹口气,只得先同顾荣说了一声,先退了出去。 再次汇合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 可喜可贺的是,五人之中,有三人都通过了府试。 分别是顾朝宁第一名,顾荣第十六名,以及沈正浩第四十八名。 沈正浩最后一场,想通一切,心情开豁,竟超前发挥了。 第75章 另外许槐生陈恒道两人,将红榜看了三遍都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心中早有准备,现在也已经调整好了自己。 他们虽和顾朝宁三人比起来,年龄稍大一些,但是若是离了三人便能看出,其实两人还年轻。 刚刚看榜时便能看出,看榜之人除了青年人,还有很多中年人,更甚至还有老年人。 所以,他们这一次不过,下次还是能来的。 两人定了后日启程回小河村,同时还会带回去三人通过府试的消息。 …… 小河村。 于上次被丁大夫赶回家已经过去了五日,顾文和陈有盐打算这次顾暮安无论怎么说都要给人送回去。 第二天顾文便同丁大夫道了歉,丁大夫虽不虞,但也表示原谅了顾暮安。 原本顾文是打算第三日便将顾暮安送回医馆的,但是奈何顾暮安撒娇打滚得不愿意去。 如此一拖,便又在家拖了两日。 顾暮安也猜到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去医馆了,是以陈有盐和顾文提起来时,他沉默一瞬便应了下来。 嗯,去就去,家里给他花了拜师银呢,他因为害怕一直缩在家里算什么! 顾暮安给自己暗暗鼓劲,只是等人真的到了医馆门口,被顾文拉住的那只手下意识便忍不住蜷缩。 顾暮安眨巴眨巴眼睛,心里还是有点害怕。 顾文就知道他临到头会退缩,心下一时之间有些发软,但到底没开口说回去。 父子两人来的早,丁大夫四个学徒,只有一个叫郑承平的到了。 顾文将顾暮安送来,先说了道歉的话,随后顾暮安低着头跟着开口:“师傅在上,徒儿顾暮安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抱着小板凳乱跑了。” 况且那个被他垫脚的小板凳,也早就被扔在木匠铺,现在估计已经不知所踪了。 丁大夫和缓地点点头。 “知错就好,有些事你别怪为师罚的重,只是你还小,为师既然是你师父,自然有教导你的责任。” 顾暮安点点头,郑重拜了一拜。 顾文同样,又叮嘱一番这才离去。 幸而他现在还在木匠铺干活,正午还能过来再看看。 午食顾文带着顾暮安和殷鸿雪一起去了那家馄饨摊子,担心两个孩子吃不饱,另又在别处买了四个烧饼。 俩孩子一人一个,他一人两个。 想到烧饼酥脆油香的味道,顾文高兴乐呵了一声。 随后这才看向顾暮安:“今日如何?” 殷鸿雪也看着顾暮安。 “还好。” 顾暮安探头探脑看人摊主相公下馄饨,又看人摊主娘子包馄饨。 摊主娘子馄饨卖了几年了,包起馄饨来手速很快。 看这小哥儿的样子,便是今日没发生什么,并且他也不想说。 顾文只得闭嘴又关心了一番殷鸿雪。 殷鸿雪简单说了一些今日都做了什么。 殷鸿雪和顾朝宁向来让他省心。 想到顾朝宁,想来这个时间,若是府试顺利,顾朝宁应也是在吃午食,若府试不顺利,现在应已经快到渡口镇了。 孩子刻苦努力,年龄又还小,顾文又是上过私塾知道学业不易之人,他和陈有盐对此看的很开。 孩子一次便能考上秀才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不能,他们做家长的也绝不能表现出什么影响孩子心态的事情来。 这些天过去,顾文和陈有盐都很惦记顾朝宁。 但帮不上什么忙,白日里只能尽量将惦记放在心里,该忙活什么就忙活什么。 眼下想起来了,一时间还有些食不知味。 “雪哥儿,今日这是?” 殷鸿雪转头去看,竟是王阿婆。 王阿婆掂着篮子,这个时间应该是去给王老头送饭。 见王阿婆看着顾文,殷鸿雪连忙解释:“这是我爹,和我阿弟。” 又看向顾文:“爹,这是王阿婆……” 后面怎么介绍,殷鸿雪有些语塞。 顾暮安王阿婆倒是认识。 见顾文果然是殷鸿雪爹爹,王阿婆高兴凑过来同三人攀谈。 “这是和爹爹阿弟一起出来吃午食啊,正好,”王阿婆从篮子中拿出一碟腌制的香椿芽,“我这里有小菜,留给你们下饭。” 香椿芽都切成了一段段的,一碟有些多,顾文连忙推辞,就连殷鸿雪也是。 这可是拿给王阿公的午食,留在他们这里算怎么回事。 顾暮安耸了耸鼻子。 “是花椒、酱油的味道,还有蒜、熟花生,芝麻,辣椒!” 王阿婆惊讶看过来。 “哎呦,真是鼻子好灵的小哥儿哦,一碟子香椿芽,只是在鼻尖晃了晃就闻到里面的调料啦。” 顾暮安被夸得忍不住呲出一口小米牙。 王阿婆知道都放下他们不好意思,便又同店家要了一只碗拨了够他们父子三人吃的香椿,这才离开。 见人离开,顾暮安筷子第一时间伸向了那碗香椿。 香椿焯过水,又用凉水冰过,脆嫩爽口,除了他一开始闻出来的那些调料外,细盐的咸淡放的也很合适。 配合着馄饨和烧饼吃,解腻又开胃。 “爹,雪阿哥,好吃!” 殷鸿雪和顾文也尝了一口,果然是清脆爽口。 只能说人家真不愧是同福客栈掌柜的老娘,炙菜果然有一手。 父子三人吃的上口,将馄饨烧饼以及香椿拌菜全都吃了个干净。 饭后顾文先将顾暮安送去回春堂,又将殷鸿雪送去岑画师家,最后才回木匠铺接着干活。 木匠铺接到了这般多的订单,除了木柜精巧的原因,另一个方面是王木匠接了定制柜。 就比如平安医馆便定了两个专放药材的药材柜。 通风趋势又防虫,对于渡口镇的店家来说确实有吸引力。 定制柜也好做,机关都是相同的,只稍变动一些。 下午时间,殷鸿雪上完课便拎着冯娘子新做的蒲公英干茶准备先去找顾暮安。 没成想,竟然又碰到了王阿婆。 今日这可够巧了。 手里拎着东西,殷鸿雪没好意思藏,但这是师娘送给阿爹的,他不好做主,只好先开口解释了一下。 况且干茶也不好拿,倒不如明日提早去找些野菜给王阿婆送来。 王阿婆一家都住在镇上,午食送他们的香椿拌菜,应该是在村人手中买来的香椿。 王阿婆笑眯眯的,忙摆手表示不在意。 “我这趟是专门来找你的,”见王阿婆这般说,殷鸿雪好奇看过去,“我儿在客栈干活,人主家好奇渡口镇风光,想教人画几幅画送过去嘞,这不,我一下就想到了你。” 王阿婆挤眉弄眼,话语特意在主家那里加重,显然是酬劳很可观。 殷鸿雪有些激动看向王阿婆,王阿婆笑眯眯顺势过来拉他。 “走啊,我们先去找我我儿去听一下人主家的要求,听说包纸笔呢。” 这个倒是,有钱人家对纸墨都是有要求的,包纸笔倒是正常。 殷鸿雪有些雀跃,出手大方的话,往多想一想,他这一次会不会直接挣来一两? 不对,不对,他得胆子再大一些,光是想想,他想个三两不过分吧~ 殷鸿雪偷偷高兴着,一直跟着王阿婆走到了同福客栈的掌柜包房,然后又听着王嵩说完了所有要求,以及酬劳。 “十两?” 殷鸿雪懵懵的,他记得,他师父好像就是这个价。 他现在跟他师父一个价了吗? 城里有钱人家都是这般大方吗? 王嵩点点头,“主家的意思是要五幅画便可,时间十天之内可以吗?” 他说着将身侧开口的箱子推过来,里面是上好的宣纸笔墨。 殷鸿雪下意识将手搭在了木箱子边上,脑子都没反应过来,嘴便已经答应了。 “十天之内,可以的!” 回去的路上王阿婆没再跟他同行,殷鸿雪抱着箱子纠结了一下,还是选择去了回春堂。 耽搁了这么一会儿时间,等他到回春堂时,顾文和顾暮安果然在不远处等着他。 殷鸿雪快走两步,追上两人,连忙解释了一下,他晚来的这些时间是去干嘛了。 顾文听完同样很高兴,只是高兴完又立刻叮嘱殷鸿雪:“下次有事,雪哥儿记得找个跑腿子来告诉爹。” 不然他会担心和着急,今日也是时间还在他预期之内,不然定是要找去岑画师家了。 殷鸿雪连忙答应,顾文接过殷鸿雪手中的箱子,让两个哥儿手拉手,父子三人一起往镇口走。 “殷鸿雪?”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陌生的呼唤。 第76章 抓偷手的钱来了! 郑一扬是镇上衙门的捕头。 他最近有些烦恼,但是他知道这份烦恼有一个人可以帮他。 与之相对应的是,他需要付出一些银钱。 第76章 眼看着任务迟迟推进不动,郑一扬心中的天平其实已经隐隐变化了。 今日走在街上,眼前突然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他甚至脑子还没有反映过来,嘴上便已经下意识叫人了。 殷鸿雪转过头来,第一眼看到郑一扬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又看到他身上的衙役衣服,脑子这才猛地想起那天家里人都来镇上,大人卖柜子,顾朝宁顾暮安他们三个出去买东西,碰上的那起偷手事件。 眼前这人,好像就是那些衙役中隐隐打头的那人。 不管是不是的,总之殷鸿雪三人先冲着郑一扬行了个礼。 毕竟是衙役大人。 他躬身才一半,便连忙被郑一扬扶住了手臂。 “哎哎,可别,”郑一扬连忙往边上挪了挪,“我此行找你其实也是有事。” “那个偷手找到了,县太爷奖励了银子,前段时间刚送来镇上,我想着去给你送去,但是这些天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呢,今日碰上你真是正好了。” 这其实是他的说辞,毕竟银钱早就送到了,一直没给殷鸿雪的原因是被他昧下来了。 郑一扬义正言辞说完后,便带着父子三人先去自己家,路上将情况讲了一下。 原来是他此次抓的那个偷手,乃是熟手了,那偷手之前一直在县城活动,一次失手被官府关注,这才跑来了渡口镇。 到了渡口镇躲了一阵风头,偷手以为没有事了,没忍住又偷了别人荷包。 镇上人没有县城人那般警醒,开头实在顺利,偷手没忍住多偷了几个,这才被一妇人发现。 县太爷听闻这恼人恨的偷手在渡口镇被抓,高兴地赏赐了银两,特地点名了郑一扬。 并听说此次是有一画师协助,另给画师也安排了银两。 除此之外,还给郑一扬安排了新的事情。 郑一扬从夫郎手中接过银两递给殷鸿雪,接着解释。 “渡口镇每日船只往来,算是绥县中一等繁华的镇子,县太爷的意思是要加强管理,先从管理人员开始。” 原来是此次偷手跑到了渡口镇,被渡口镇的衙役抓住之后,县太爷一没想到偷手跑去了镇上,二来还不认识抓住偷手的衙役。 为此深感自己在县城对镇村的管理有限,想要整合一下管理,最起码要知道镇上衙役每个人的脸。 县太爷赏赐下来的银钱一共五十两,其中给画师的银两足足有八两,剩下四十二两他们几个人衙役分,郑一扬有十两。 郑一扬想着,既然对一对一照着画,何不如将银两昧下来,再另外雇一个画师来画画? 却没想到,这镇上画师稀少,画的不错的要价高,也不会好好配合他一个衙役,要价可以还配合的,画技又差点意思。 试了五个人,郑一扬就试出了殷鸿雪的独特处。 八两就八两,总比完不成县太爷的任务强,况且这八两本就是县太爷赏赐给人家画师的。 想到此次县太爷派给自己的任务,郑一扬有预感,干的好了,以后好处绝对少不了。 “衙门每日给你开二十文的工钱,如何?” 郑一扬看着殷鸿雪询问。 殷鸿雪自然是答应下来,价钱倒是次要的,能跟镇上衙门打好关系,之后对他家一定是有好处的。 他接过这八两银钱,随后拿出五两送还给郑一扬。 “我不过是恰好看到了灰衣男子的脸,又正好会画画,郑捕头劳心劳力,抓捕偷手辛苦,我拿这般多银两实在心中难安。” 郑一扬诧异看了他一眼,看着不过是十岁的年龄,还是村中人,一共八两,他竟能眼不眨拿出五两来给他。 暗暗打量一眼站在边上,对自家孩子自己做主拿出五两来给他的行为没什么反应的顾文,又看看面对他一点不害怕,同他夫郎悄悄笑的小哥儿,又想到第一次见到殷鸿雪时,身边跟着那个十几岁的书生,郑一扬心有猜测。 这一家人不说以后定不凡,但最起码应是见过世面的。 这次那小书生没在,没准就是在府城考试呢。 郑一扬将银两推了回去,“安心收着便是,若是没有你,这偷手估计现在也没抓到呢。” 更多的他便没再说了,只说定好明天未时末去镇上衙门上工。 殷鸿雪也很惊讶他竟然没收,但也没再推辞。 郑一扬送他们父子三人出去,边状似无意地询问:“怎么不见上次那学子?” 殷鸿雪将放着银两的小盒子递给顾文拿着,随后回答郑一扬:“朝宁哥是去府城参加府试去了。” 果然。 郑一扬点点头,心下高兴自己猜对了,再根据现在的时间推测,现在还没回来,那应该是府试通过,在准备院试了。 接下来他没再问话,只随口闲聊两句,又同顾文聊了聊庄稼下种。 一直将三人送到了巷子口,郑一扬这才离开。 殷鸿雪给衙役画画抓偷手的事情,顾文倒是知道。 只是现在在外面,手里又揣着巨款,他不好多说。 只领着两个孩子,快步去了镇口。 这次来的晚了一些,常坐的那辆驴车果然已经不在了,顾文只能带着孩子坐了别的。 是去更远一些的村子,半路下。 回去后,将今日事情以及县太爷奖励了八两银的事情一说,大家果然都很高兴。 只是银子顾文只拿出来给大家看了看,随后便收了回去,全都放在了给殷鸿雪做的那个小木箱里,丝毫没有拿给公中的意思。 顾大牛和王秀秀对他此举早有准备,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有看到。 郑一扬可能怎么都想不到,顾文对殷鸿雪拿银两出去给他却没什么反应的原因,是因为顾文从心里认为这份银两要留给殷鸿雪的。 所以自然是殷鸿雪想怎么用便怎么用。 殷鸿雪一开始还有些惊讶和不知所措,但是现在也已经习惯了。 家中长辈爱他,他也爱家中长辈,钱放在谁的手里都是一样的。 吃过晚食后,顾暮安在他边上背医书,殷鸿雪便研磨铺纸画画。 五张便是十两,殷鸿雪绞尽脑汁,想要画的新奇一些。 王嵩掌柜说不拘于什么,能体现出村镇风光便好。 殷鸿雪想了想,第一张可以先画小河村,第二章便画渡口镇的渡口。 剩下三张,后面再仔细想想便好。 王嵩掌柜给准备的纸笔中,除了一方带着香味的墨条,另外还有几瓶色彩基础鲜艳的颜料。 正画着线稿,便听到身侧顾暮安那边闭着眼小声念叨:“柴胡,解表退热,柴火闷饭,疏肝解郁……放点豆子……” 殷鸿雪:“……” 他伸手轻轻戳了一下顾暮安,顾暮安激灵一下睁开大眼睛:“安哥儿没睡,我只是闭着眼睛在背!” 殷鸿雪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下他也不画了,干脆拉着顾暮安一起睡觉去。 自从天气暖和,顾暮安也搬过来和他一起睡后,殷鸿雪做事都要顾及顾暮安两分,顾暮安也同样。 他自己在这里画画,顾暮安应该是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先睡。 次日,殷鸿雪先同岑画师说了未时末,要去镇上衙门画画的事情,未时初,岑画师便放了人过去。 给官府办事,到底是不一样,临走前岑元驹多叮嘱了几句。 殷鸿雪过去时,郑一扬还在外面忙,倒是其他认识他的衙役先将他领了进去,找个办公房间安顿,又上了茶水。 等了大概一刻钟,郑一扬便露面了,还带着两个面熟的人。 “今日就先画我们三个,时间够不够用?” 当时说定的是,每日来画一个时辰。 殷鸿雪点点头,先在白纸右上角写上了郑一扬的名字,这才画画。 郑一扬见他竟然还会写字,心中高兴。 这样就免得再去找人写了,这二十文花的倒是值。 毕竟是要给县太爷看的,三幅画画得比那日的精细很多,一个时辰没够用,又耽搁了一些。 殷鸿雪画完后,被郑一扬送出来,顾文和顾暮安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了。 两人的表情都很高兴,殷鸿雪心下一动,果然随后便听到顾文开口:“你哥府试过了!” 顾暮安蹦蹦跳跳接上后面的话:“哥哥是府试第一名!” 竟然还是第一名!殷鸿雪激动的脸颊微微泛红。 这代表着,秀才考试的最后一试院试,顾朝宁不说肯定,也能有八九成的可能会过! 顾文兴奋地念叨要去买猪肉庆祝一下。 这两日的事情,加上殷鸿雪给同福客栈主家画画,以及给衙门干活,不庆祝一下,顾文都觉得浑身要不舒坦了。 今日许是真的幸运,三人到集市时,有个肉摊竟然还有一块五花肉,顾文全买了,另外又买了前腿肉,在摊主的劝说以及顾暮安的要求下,另外又花三文捡了三块大骨头。 第77章 顾暮安说煲骨头汤,煮馄饨吃。 回到家顾大牛一看这架势,顾不得刚到家,拍拍屁股又去劈柴火去了。 家中也都得到了顾朝宁过了府试的消息,许槐生那小子亲自过来传的消息。 今日时间有些晚了,陈有盐打算明日再包了馄饨,给许槐生送去一碗。 第77章 小金羊 院试定在二十日之后。 顾朝宁一早起来,先拎着菜篮子去买菜。 他在心里估摸着,最晚这个时间,家里也应该是知道了他的府试成绩。 不知道家里会不会借口庆祝吃些好的。 顾朝宁微微一笑,似乎已经想到了大家的笑脸。 哎呀,好想快点考完然后回家。 “大娘,这个鸡蛋怎么卖?”顾朝宁蹲在一处鸡蛋都很干净,显然是清理过的摊子处。 这里摆了两篮子鸡蛋,也不知是家中鸡养的多,还是从乡下收来再来府城卖的。 鸡蛋的价格向来没什么波动,听是三文一个,便捡了六个放进篮子里。 想了想,她这里鸡蛋干净,少了回去清理的这一步,再买不一定能找到,便又捡了三个放进篮子。 一共九个鸡蛋,花去二十七文。 顾朝宁往前走,准备再挑一些别的菜。 他身侧有两个妇人,正在聊天说起千味楼开设了诗会,她家的孩子跟着夫子一起去见世面了。 顾朝宁也知道这个诗会,但是他对诗会没什么兴趣。 还是悄默默考试,悄默默得第一比较有趣。 “顾弟竟未去参加千味楼的诗会吗?”身侧突然靠近一个摇着扇子的公子,他也佯装正在看菜果,“听说知府大人也在呢。” 元文滨笑眯眯转头,仔细看着顾朝宁的表情,想要从中看到一两分波动。 却见他依旧紧紧盯着地上的绿色长条菜,显然是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甚至对他这个突然出现的人都没有什么兴趣。 元文滨这还是第一次这么遭人无视。 他下意识摩擦了一下下巴。 他的长相应该风采依旧吧?难道是昨晚通宵看书,有了一二分疲态,挡住了自己大半风采? 怎么这个考了府试第一名的小鬼,一副这些菜都比他还吸引人的样子。 元文滨有些绷不住,见顾朝宁一副纠结的样子,顺手捡起两根长条菜,“相见即是缘,想吃什么,我请你。” 那小贩闻言,比顾朝宁还高兴,“公子真是慧眼,这水芹菜今早刚摘来,新鲜的嘞,咬一口都能当水喝。” 元文滨被这小贩哄得高兴,连忙又捡了两根扔进顾朝宁篮子。 动作娴熟得宛如顾朝宁拎着的篮子是他家的一般。 顾朝宁伸手拦了拦疑惑道:“公子是?” 元文滨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他将伸了一半的手收回,再次打开扇子,风度翩翩晃晃,“东林书院,元文滨。” “原来是元兄。” 元文滨今年十六,说元兄确实对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元文滨就是感觉有点不对劲。 顾朝宁收回目光,接着挑菜,又捡了些香椿以及小葱,算了钱后,便准备拎着篮子往别处去。 元文滨跟在顾朝宁身侧,看他动作娴熟,忍不住惊讶问:“顾弟竟还识得菜果。” “家中清贫,长辈靠种菜卖菜为生。” 啊这。 元文滨暗恼自己没话瞎问,他没什么水平的转移话题。 “此次院试之后,你可有意来府城读书?若是有意……” 他的问话再次停住,家中清贫的话,哪有钱来东林书院读书啊。 顾朝宁抬头看他,目光落在元文滨的脸上,突然一副疑惑的样子。 元文滨果然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脸,反应过来后,想要松手又不敢。 元文滨迟疑问:“顾弟怎了?” 顾朝宁依旧一副迟疑的样子,“元兄,你的脸上……” 他的声音适时停顿,给足了元文滨胡乱瞎想的空间。 元文滨彻底待不下去了,匆忙道别便捂着脸快步离去。 顾朝宁微不可见地弯了弯眼眸,接着挑菜。 元文滨,前世在他死前,已经官至礼部尚书。 与他的锦绣文章一起被人人知的是,他是举朝上下最爱美的一位大人,平生最爱护的便是自己的脸。 曾经因为想要知道怎么护理皮肤,给京城锦绣坊老板当了一个月小工,最后更是直接娶了人家。 后来被自己一岁的儿子用手指划伤了自己的脸,请假了五日没有上朝。 结果在第六日时,被夫人赶出了门。 …… 顾朝宁拎着篮子回去时,顾荣沈正浩两人已经将早食做好了。 他将篮子放好,自己拿了碗筷盛出来和两人一起坐在院中的凳子上。 三人会做的简单,早食不过就是清粥咸菜,坐在哪里吃都是一样的。 今日诗会顾荣和沈正浩原本是想去的,但来府城这么久再加上后续时间,手头有些紧张,见顾朝宁不去,便顺理成章也不去了。 吃过早食后各自回屋看书,到了时间该做午食便一起动手,同时一起讨论学问。 如此一直到了院试前一天,日子过的倒也充实。 期间诗会又组织了两次,但三人都没有去。 三人对考试都已经轻车熟路,吃过晚食后没再多用功,简单温习了一遍,便熄灯睡了。 次日一早摸黑点上油灯,点火切菜,一人一碗昨日提前切好的面条,吃过后,便提着考篮去了考院外。 次数上来说,院试要比府试简单一些,只考两场。 府试主考官为知府,院试的主考官则是学政。 学政毕竟要各个府城巡临,场次太多,耽误时间。 检查过后,顾朝宁三人分开,各自去各自抽到的考舍,顾朝宁到了位置后照旧是先检查一番考舍环境。 府城到底是比县城有钱,考了这般多场,他还没有抽到过房顶漏了的考舍。 顾朝宁很满意,将自己的东西整理好后,抓紧时间浅眯一会。 另一边渡口镇。 今日除了照旧的父子三人之外,陈有盐也一同来了镇上。 之前说好同冯娘子学做干茶,一直到今天陈有盐才得空来。 不过殷鸿雪要先去一躺同福客栈。 昨日临走时王嵩传消息过来,说主家的对他画的画很满意,今日过来领酬劳另一个商谈接下来的事宜。 这也是陈有盐挑今日来镇上的原因,一是跟着冯娘子学做干茶,另一个便是陪同殷鸿雪。 不然孩子一个人再厉害,到底是不如跟着个长辈让人放心。 他们来的早,到同福客栈时,不过刚刚开门。 小二见着殷鸿雪,忙先把他领到了掌柜的包厢,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王嵩便抱着两个木箱子进来了。 王嵩没见到过陈有盐,先简单寒暄了几句,随后才进入正题。 第一个木箱子约莫一个巴掌大,高度上也只有人一根手指高,王嵩先推到了殷鸿雪和陈有盐那边,这才打开了盖子。 两人眼前一闪,只见这小木箱子中赫然是三块小金羊。 小小一个,格外精巧,相比于银钱,倒像是装饰品。 “这里一共是三十两。” 殷鸿雪惊讶看去,王嵩比了个手势,制止了殷鸿雪接下来的话,解释道:“多的二十两是主家看你画的好,特意赏的。” 他又端过另外那个箱子,这个箱子同样不是很大,约莫第一个小箱子四个大。 两侧支出两块镂空的木头,绑上了精巧的编织带。 箱子口处沾了个铜锁,按着凸起拨开,才能打开箱子盖。 将盖子打开,里面竟然也是有机关的。 箱子两侧用木条连接着五个薄薄的小盒子,随着盖子打开,那五个小盒子像是打开的扇子一般,又像是阶梯般从箱子里支了出来,一连五个,一层半压一层,层层展开,里面放的东西一目了然。 第一层最下面是几张裁好的宣纸,宣纸上面放了很多支毛笔,粗细长短多不相同,剩下几层则堆满了用小白瓷瓶盛放的颜料。 这小小一个木箱子,只怕任哪个画师看到了都会移不开眼睛去。 王嵩见他反应便知他喜欢。 “这是主家少爷的画画箱子,原说买了画画用的,只是少爷用了两日便不再爱画画,这箱子也扔了下来,前几日见了你的画少爷喜欢,便将这箱子一块赏了过来。” 果然是大方的主家,殷鸿雪想起王阿婆的话。 一时间只觉得再没有比这箱子更让他喜欢的东西了。 这主家人可真好,这小少爷人也真好! 王嵩接着道:“少爷的意思是,还想雇你画画,他听你才十岁便这般会画画,对你生活的地方有些好奇,少爷说你家吃饭的桌子,门外的大黄狗,山林里的野菇子,不拘于你画什么,他都想看看。” 第78章 “一月二十两,十张画就好。” 听他这样说,殷鸿雪对那少爷有些好奇。 “少爷是哥儿吗?” 他觉得是,若是男子,他想看的这些,定是可以自己出去看的,只有哥儿和姐儿,才被家中管制着,不能自如的外出。 王嵩果然点头。 “是哥儿嘞,年龄还同你一般大!” 殷鸿雪心中更加惊喜,甚至对这素未谋面的少爷心中还升起些说不清的好感来。 离开后陈有盐抱着那装了三只小金羊的箱子,殷鸿雪则紧紧抱着那装满了颜料的箱子。 陈有盐同样觉得这主家人真好。 他略有些感叹,又有些开心。 “这小羊这般好看,若不是金子还能给你带在身上,我们雪哥儿的属相便是小羊嘞。” 说着,殷鸿雪和陈有盐都突然反应过来,主家作何会赏赐这特意打制过的小金羊。 定是主家给自家哥儿做的,听得殷鸿雪与自家哥儿同岁,这才赏了。 陈有盐想了想,高兴开口:“晚时让你爹照着这个小金羊给你做个木头摆件放在你的屋子里。” 都是当爹的,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陈有盐打定主意,回去便叫顾文给三个孩子照着属相各做一个。 第78章 怎么都会武 饶是顾朝宁再是低调,三场府试,一场院试下来,也又很多人都认识了他。 看到同元文滨一起,又一个凑到自己面前的熟面孔,顾朝宁装作不认识地走到顾荣和沈正浩边上。 自己没有兴趣和他们认识,倒可以利用一下,介绍给顾荣和沈正浩认识。 元文滨最先凑到了顾朝宁身侧。 他的眼神幽幽:“顾弟,上次见面是元兄哪里招待不周了吗?你怎么能用脸颊骗我呢!” 谁能懂他那天急急忙忙回到家,捂着脸颊招呼丫鬟搬铜镜结果脸上什么都没有的那份惊慌和惊喜交错的感觉。 顾朝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啊?骗人?我没骗你啊,那天元兄的脸上却是有条红痕。” 见他这样真诚,元文滨反而又有些怀疑自己想错了。 难道是真的有一条红痕,但是自己一路回家之后消了? 什么时候填的红痕啊,难道是用折扇耍帅的时候没注意擦到的? 短短时间元文滨便像是想通了一半,并在心里打定主意回去便将那惹他出丑的折扇扔了去。 “就知道顾弟小小年纪一表人才满脸正直,绝不会做出那等骗人的事情!” 元文滨畅快开口,一副刚刚怀疑顾朝宁的话完全不是他自己的本心的样子。 顾朝宁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没说话。 元文滨身侧之人早就等不及元文滨的废话,挤开元文滨就凑了过来。 跟在顾朝宁身侧的顾荣和沈正浩见此,被惊到共同瞪了瞪眼。 那人也察觉到自己在大街上弄这出有些失礼,但是依旧没有挪地方,而是冲顾朝宁三人拱了拱手。 “各位同年好,我是青山书院的郭蕴和。” 郭蕴和谦谦君子一笑,冲淡了自己刚刚的失礼。 只是这份君子模样还没维持一息,被挤开的元文滨便不爽地拽了拽他。 “喂,郭蕴和,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吗?你特意跟着我过来,打扰我跟顾弟他们交友?” 其实他想说你没有自己的朋友吗?但是临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元文滨也凑过来,冲着顾荣沈正浩拱了拱手:“二位同年好,我是元文滨,东林书院的元文滨。” 郭蕴和,元文滨。 顾荣和沈正浩有些惊讶,这俩人的大名可以说是全府城只要读书的人便都认识。 两人同年同月出生,从小一起打到大,后来分别进入了府城两大书院,并同时霸榜两大书院。 原本此次府试第一名,应该也是从这两人其中之一产生的。 不过…… 顾荣和沈正浩看了顾朝宁一眼。 没想到过了顾弟这个变数,直接超了两人。 身为顾弟的同乡好朋友,顾荣和沈正浩有些与有荣焉的开心。 不过两人成绩也不错就是了,第二名便是这元文滨,第三名则是这郭蕴和。 顾荣和沈正浩连忙也冲两人拱了拱手。 “我是绥县渡口镇人士,顾荣。” “我是绥县渡口镇人士,沈正浩。” 顾朝宁实在有些寡言,元文滨忍不住好奇问他俩:“你们都是一块的吗?从小一起长大的?” 元文滨知道他们都是绥县渡口镇之人,甚至顾朝宁和顾荣还都是同属于一个村子的。 对他这问话,沈正浩摇了摇头。 “我与顾弟只是同在一个镇。”不过若说从小一起长大,倒也勉强能说,毕竟顾弟现在也不过十二岁。 顾荣点了点头。 “是,我与顾弟一同长大。” 元文滨有些惊奇,这渡口镇小小村镇竟然也挺出人才。 都是年龄差不多大的,四人顺理成章交谈起来,连同并不怎么说话的顾朝宁也偶尔参加几句。 一直到顾朝宁三人买完了东西,提出了告辞,元文滨和郭蕴和这才意犹未尽停下。 此行虽然没有完成游说顾朝宁来书院读书的任务,但交谈甚欢也算是多有收货。 院试第一场照例是第一日考试,第二日傍晚便出成绩。 一行人上午刚碰过面,晚间再次在考院外碰面,忍不得就着成绩又谈论了几句。 等看到顾朝宁的名字依旧高高挂在榜单之首的位置上时,心里甚至以及有种诡异的平静以及认可。 好像第一名确实就应该是顾朝宁的一般。 “第一名竟然又是这绥县顾朝宁!” “我就说吧哈哈哈!人家府试能考第一名,院试也一定可以。” “哎,你这人,上次你还说松黎能考第一呢。” “谁又踩我了,哈哈哈幸亏这次我穿的旧鞋!” 元文滨河郭蕴和对视一眼。 此等人才,家中清贫算的什么事,往外一说,不说外面大把的人愿意资助,就说学院都愿意为其免除学费。 若是连院试也是第一名,这可是刚刚十二岁的案首! 谁人不知案首考举人那十之八九能考上的,四舍五入,那可就是十二岁的举人老爷! 元文滨动作更快一些,凑到了顾朝宁边上,还记得压低声音。 “顾弟,可有打算来我们东林书院读书?我与院长沟通过,院长的意思是,能给你免除全部学费。” 郭蕴和落后一步,尤其眼看着元文滨故意将顾朝宁挡在身后,只拿自己的屁股对着自己,郭蕴和默了默没再凑过去。 只是元文滨和郭蕴和两人实在显眼,见着元文滨围着一十几岁的书生在说话,大家都有些好奇。 顾朝宁也注意到了这里,他拉了拉顾荣,准备先行离开。 元文滨和郭蕴和反应过来,默默跟在后面。 有与元文滨郭蕴和两人有些交情的,默默注视着一行人,都对另外三个生面孔有些猜测。 更有像两人一样,早就知道了顾朝宁三人身份的。 一直到一行人离开之后,人群中才隐隐传来传来对他们的议论声。 “刚刚那是元文滨和郭蕴和吗?” “是吧,之前有一次诗会我见过两人。” “他俩围着那三人是谁?” “难道是第一名顾朝宁还有第四名松黎,还有第五名的谢安?” “我看没准是。” 松黎在人群中往说话的那边看了一眼,心说他才是松黎。 又有一道声音在人群中响起:“不是吧,我认识谢安,谢安在这呢。” “是啊,我才是谢安。” “你是谢安,那他们是谁?” 是啊,松黎也想说,我是松黎,那他们是谁? …… 考院门口的事情早就离开的五人并不知道,元文滨和郭蕴和图穷匕见,纷纷游说顾朝宁三人来他们的书院。 再一听东林书院/青山书院都准备给顾朝宁免除学费,从小到大较劲的心上来,纷纷开始自掏腰包,准备包顾朝宁别的。 元文滨上头的同时还不忘拍拍顾荣和沈正浩,“你们也来,你们的餐费,我也包了。” 顾荣和沈正浩也都是人才,花些小钱提前交好这些人,稳赚不赔的买卖。 顾荣和沈正浩笑笑,开心的同时却也知道,这些人冲着的是顾朝宁,所以都没有开口说话。 顾朝宁看着这明显已经不在意他去哪个书院,只是两人之间的斗争不能败的两人,缓缓闭了闭眼。 和上次的流程很像,一直到三人提出了告辞,这浑然无外人般的两人这才停下了友好交流,然后纷纷提出告辞。 离开时还你盯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多好的朋友。 明日还有院试第二场,便不耽搁人时间了,只是自己走了,绝对不能留下对方撬墙角! 第79章 次日一早,顾朝宁三人果然在考院门口见到了站在一群人中的元文滨和郭蕴和。 两人丝毫不见昨日在一起的娴熟,各自站在自己的人堆中,丝毫不看对方一眼。 见到顾朝宁三人过来,分别用眼睛打了个招呼,然后又立刻同时转过了头。 顾荣:“……?” 沈正浩:“……?” 两人疑惑看着对面那两人。 索性没疑惑多久,就开始排队进场了,顾荣和沈正浩没心思再关注元文滨和郭蕴和,纷纷看向官差。 最后一场了,说不紧张激动那是假的。 上次府试六百多人,一共取九十八人。 这次院试要比上次淘汰的人少一些,但具体淘汰人数还是要官府那边看过卷子再定。 顾朝宁随着人流往前走,一眼便看到了的站在前方,随着官差往前走的那熟悉身影。 是那考试哭泣的青衣学子,今日他穿了一身蓝袍,衬得他高大俊美,丰神俊朗。 看来他哭虽哭,学问应是还不错的。 顾朝宁默默观察着那人,等他从检查的房间出来,便敏锐地同顾朝宁对上了视线。 孟呈熠一怔,显然还记得顾朝宁呢。 官差眼皮子底下,他没什么反应,只平静收回了视线,继续往里走。 顾朝宁也移开目光,随意落在一绿色衣裳的学子身上。 这衣服还挺…… 那学子同样一动,目光随后落在了他的脸上,与他四目相对,确认他确实在看自己后,微微点头行了个礼便收回了视线。 顾朝宁:“……” 他不敢再看别人了,老老实实收回目光放在官差身上。 看这敏锐程度,绝对绝对也是学武的。 啊,怎么一个个都会武。 前世今生都不会武的顾朝宁有些眼馋。 只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 第79章 卤鸭 院试最后一场同样顺利。 顾朝宁听着耳边传来的锣声,忍不住畅快伸了个懒腰。 县试,府试,院试,一场一场考下来,今天终于暂时结束了! 马上就能回家了! 考了整整一天下来,顾朝宁不见疲惫,反而精神奕奕。 顾朝宁觉得若不是条件上不允许,他能连夜上路回家。 官差收走每个人的答题纸,各个考舍这才传来动静,顾朝宁也随着人流一起往外走。 在院外与顾荣和沈正浩汇合后,看两人虽难掩疲惫却同样精神奕奕的眼眸,就知道两人应是与他想法差不多。 院试成绩出来要在四日之后,最终成绩以及排名则要在五日之后。 三人一直认为成绩该如何便是如何,若是不过就是在这里等着也不会过。 便在第二日决定要先回渡口镇。 反正到时若是过了,官府会有官差来报喜。 期间元文滨和郭蕴和又来找了顾朝宁一次,得知三人要回家给家人买些府城东西,很热情地带着三人逛了半天。 顾朝宁一手抱着自己的物品,另一手抱着给家人买的东西,坐进马车里。 踏上了回家的路后,心情都不一样了。 来时觉得颠簸得不行的路程,在回程都觉得其实也就那样,颠一颠还挺助眠的。 …… 渡口镇。 今日岑家做了腊肉包子,腊肉还是上次陈有盐拿来的,冯秋玲头天便与殷鸿雪说好了,叫顾暮安午食过来一起吃。 原还叫了顾文的,但是顾文不好意思,没答应过来。 木匠铺子也是管饭的,岑画师是殷鸿雪的师父可不是他顾文的师父,顾暮安过去那是小孩,加上冯秋玲同陈有盐关系好,这没什么可说的,他这一大人跟着过去那可就不太好看了。 所以上午时间殷鸿雪放的早了一些,同岑家婆子一起去往回春堂领顾暮安。 离得老远,殷鸿雪便一眼看到回春堂外等了很多的病人。 前两日渡口镇降雨,天突地冷下来,很多人都受了寒。 殷鸿雪走过去,见着里面也很多的人,回春堂里大夫药童大的小的全都忙得团团转。 看这样子,估计还得在这等顾暮安一会儿时间。 殷鸿雪同婆子说了一声,领着人去边上的茶摊坐下又给人点了茶水,这才重新回去。 他刚刚第一眼都没见着顾暮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人太小的原因。 这次站在人堆里往里看着仔细找了一圈,这才发现了人群中那个熟悉的小小的脑袋。 小小一个,两个发包包还是他早上亲手给扎的。 随着小哥儿的跑动,像是两个挂在指头晃动的小果子。 呼楞呼楞的。 殷鸿雪没忍住笑了一声。 一时间,也忘了回茶摊坐着,就站在原地看着顾暮安。 这两日医馆的人都很多,顾暮安跟在丁大夫边上,都已经会背那常开的风寒药方了。 他还学会了抓药,毕竟药方上的就那几种,药方和药柜上都写了名字,倒是量上有些拿不准,虽然有称,但时间太紧了,手慢了容易挨骂。 “顾暮安,你去抓药。”王成荫从丁大夫手中接过药方拿给顾暮安,自然而然地吩咐。 抓药这活大家都不乐意干。 见王成荫这样,赵芸心瞪他一眼,但到底顾忌丁大夫还在,没敢开口。 郑承平还是之前那个样子,没什么反应,漠不关心。 顾暮安捧着药方,见是常开的那几种,乖乖点点头。 随后便领着那病人去了药柜处。 药柜这里同样也很忙,除了他之外还有三个药童正在给病人抓药,顾暮安努力垫起脚抓住柜边,另一手抓住自己常用的那个小称。 嘴里还小声嘀咕:“桂枝三钱,芍药三钱,生姜三钱……” 他这两天抓药习惯了,单用手便能抓个大差不差,然后再用称,多了拿回来,少了再添上些。 抓好三日的量他这才停手,用油纸包好,小手举起来努力拿给对面的病人。 病人离开的下一刻,他身后的那拿着药方的新病人便又走上来,将药方递给顾暮安高高伸出来的手。 殷鸿雪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凝。 他算是知道顾暮安怎么也不解释的那个小木凳的作用是什么了。 这丁大夫对人也忒严苛了些,小哥儿年龄小,身高不够,抱着那小木凳明明是用来踩着干活的,到了他的嘴里,竟然成了是小哥儿惫懒,抱着凳子坐。 难怪这两日晚上顾暮安总是念叨腿疼,喜得王秀秀还以为是小孙子要长个子了。 殷鸿雪走进去,看了一圈没有见到空闲的凳子,干脆走到药柜里面将顾暮安抱了起来。 “嗳?”顾暮安突然被抱起来,吓了一跳,转头这才发现是殷鸿雪。 殷鸿雪冲顾暮安笑笑:“看你够不到,阿哥帮帮你。” 顾暮安咧开嘴笑出一口小米牙。 有了殷鸿雪的帮助,抓药的速度加快了很多,但是病人眼看着是一时间看不完的。 见着人稍微少了一些,其他小药童已经有被家里人领走,尤其是跟着丁大夫那三个孩子,殷鸿雪便也拉着顾暮安走了过去,提出带顾暮安先去吃饭。 丁大夫这才发现殷鸿雪竟然在医馆,他忙得只看了两人一眼便点了点头。 离开了医馆,顾暮安明显变得高兴轻松了很多,一手牵着殷鸿雪另一手前后悠达着,还记得跟身侧的婆子打招呼。 三人到岑家时,岑春桃正在门口等着他们,见到顾暮安小姑娘高兴蹦了一下,立刻迎了过来。 “安哥儿!” “桃姐儿!” 两个岁数差不多的小孩儿一碰了面,便亲热得不行。 冯秋玲站在回廊处呼唤;“快来吃包子了,晚点再亲热。” 说是吃腊肉包子,但其实还有鲜肉包子和纯素的野菜包子。 另外菜品同样很多,其中一道卤鸭,还没走进饭厅便闻到它霸道的香味。 顾暮安深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叹道:“是卤鸭!” “是嘞!”冯秋玲拿起筷子先给三孩子一人夹了一块鸭腿肉。 家里孩子多,鸭腿不够分,特意切成了块,让每个人都能吃到。 除了鸭肉之外,还有些卤素菜,其中卤莲藕片向来是岑画师的第一口。 顾暮安尝了一口小声道:“大葱、生姜、蒜米、辣椒、桂皮、八角、香叶……” 在场几人听着他小声念叨,忍不住仔细咂摸口中的鸭肉味道。 嗯……满满的肉香。 冯秋玲看向顾暮安:“安哥儿这个嘴哦,真是厉害。” 被夸了,顾暮安高兴得很。 冯秋玲见他这个小样子欢喜得不行,“安哥儿再仔细尝尝,我们也做卤鸭,这一只鹅要六钱呢,安哥儿学会了,那我们岂不是能省好多个六钱?” 一只卤鸭竟然要六钱!? 第80章 殷鸿雪和顾暮安都惊讶地顿住了。 他们家中也卖过鸭,况且农家人就算是没有卖过,也有看别人卖过。 鸭子的价钱不定,最多的时候,一斤是十三文,一般大家养到卖是四到五斤。 也就是52到65文之间。 若是按五斤的鸭子来算,也就是说卖上十只鸭子才能买上这一只卤鸭。 天哪! 顾暮安举着筷子,看着这对他来说宛如天价的鸭子肉。 殷鸿雪同样很惊讶,但是不得不说,口中卤鸭的味道,确实与自家炖煮的不一样。 鸭肉酥烂却又并未挂不住骨头,肉中满是香味十足的肉汁,甚至浸到了骨头里,丝毫不见鸭子的水腥味。 不得不说,真好吃啊。 午食吃过后,顾暮安同殷鸿雪在岑家小睡了片刻,这才由殷鸿雪和婆子一起再送回回春堂。 看着次从吃过午食后便变得有些沉默地顾暮安,殷鸿雪有些好笑地晃了晃紧紧拉着的小手。 “安哥儿,想什么呢?” “想卤鸭。”顾暮安刚睡醒,虽洗过脸,但还有点迷糊着呢,殷鸿雪问了什么,便答了什么。 殷鸿雪没想到他竟然还惦记着鸭子,他想了想,“晚些时候,我问问师娘是哪里卖的鸭子,过两日雪阿哥买了咱一起吃啊。” 今日不行,六钱不是个小钱,他一是身上没有,二是还得跟家中长辈说一声。 不过殷鸿雪有把握能给顾暮安买来,毕竟这些日子自己画画,县太爷赏的加上给镇上衙门画画,以及同福客栈主家赏的银钱,加起来买个六钱的卤鸭还是买得起的。 顾暮安却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又因顾忌着身边的婆子闭上了嘴。 顾暮安心里难得有些惴惴,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到底对不对。 “雪阿哥。” “嗯?”殷鸿雪低头看去。 “你觉得……” 小哥儿又重新闭上了嘴。 殷鸿雪等了片刻,没有听到他后面的话,便又摇了摇手。 顾暮安却怎么也不再开口了。 将人送回回春堂,见着小哥儿略有些沉闷地跑进去后,殷鸿雪略等了等,见顾暮安没再出来这才转身回岑家,只还未走出多远,便脚步顿在原地,想了想,还是调转脚步又走了回去。 婆子跟在他身侧,见他转身疑惑唤了一声:“雪哥儿?” 殷鸿雪小声开口:“劳烦张婆婆再稍等我一会儿,我去看一眼安哥儿,马上就走。” 他突地想起来,刚刚忘了进去同丁大夫说,叫安哥儿给人抓药的时候,还是站一站小凳子。 第80章 丁大夫,你偏心 殷鸿雪重新走进回春堂时,顾暮安果然又扒着柜子去抓药了。 小哥儿高高举着手,时而转身扒着药梯去柜子里拿药材,豆丁一样,忙活得团团转。 这几日忙下来,不得瘦去一层下巴肉? 殷鸿雪连忙过去丁大夫那里,同他说起想让顾暮安抓药时踩着小凳子。 丁大夫忙中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温和,拒绝的同样很干脆。 “这不行,今日医馆人多,忙起来谁没注意到那小凳子,只怕又叫人摔个跟头。” “只在药柜那里,”殷鸿雪指了一下在药柜处抓药只漏出一个头顶的顾暮安,“安哥儿还太小了,抓药费劲是小事,就怕动作慢了耽误了病人时间。” 可怜他们小安哥儿,在药柜处忙得团团转,连他进来了一会儿了还没发现。 这次丁大夫沉默了一瞬。 抓药动作慢了确实耽误事。 他转头看向药柜处,正好见到顾暮安费劲抓着药材放在小称上,一次没够着,还另够了一次。 动作确实慢了些。眼前这哥儿说的倒也是。 丁大夫这次点了点头,只是他身侧站着的王成荫却不太开心:“若是我们去那边抓药,被绊倒了怎么办?上次顾暮安那破凳子就绊倒了我!” 王成荫眼珠转了转,接着道:“除非顾暮安就一直在那里抓药,就不会绊到我们了。” 抓药这差事,王成荫早就不乐意做了,现下正好送出去。 丁大夫这次点头倒是干脆,“可以,后院有小凳子,自叫顾暮安去取吧。” 说完后,丁大夫也不管殷鸿雪是什么反应,自顾自看诊了。 殷鸿雪心中不大痛快,但是一想到原本只怕是这抓药的活便多是顾暮安干,不过是再多些时间,能让顾暮安方便一些也好。 见殷鸿雪离开,王成荫嘿嘿笑了下。 按理来说,他家做药材生意,他去抓药多见见药材对他来说比较好。 只是奈何这几天风寒的都是那几张方子,没什么新鲜的,还因病人多要忙个不停不能歇息,王成荫不乐意干。 殷鸿雪熟门熟路往药柜处走,小声跟顾暮安将刚刚丁大夫答应的事说了。 却不料,抓药光是看着便不怎么顺手的顾暮安却摇了摇头。 他小声却肯定:“雪阿哥,我不用小凳子。” 殷鸿雪一愣,就听顾暮安接着道:“雪阿哥我没事,你先去岑画师那里吧。” 殷鸿雪原本还想再劝,但见顾暮安眼神坚定,他便不好再说,点了点又出了回春堂。 他觉得,定是上一次小凳子绊了人,给顾暮安留下了害怕的印象。 所以这次才拒绝,说到底应该还是害怕。 王婆子见他回来,上前关心了顾暮安两句,殷鸿雪只说无事便与王婆子离开。 顾暮安见着殷鸿雪离开,垫起的脚落下一瞬,下意识用脚尖踢了踢地面,这才接过新的药方,一边看着一边爬上梯子抓药。 他不想踩小凳子,不想绊倒人……不想爹爹阿爹过来给丁大夫和王成荫道歉。 看着眼前的药方,顾暮安想起顾柳的话。 “安哥儿,你认识这般多的药草,你真厉害!” 顾暮安抓出一把芍药。 安哥儿不想厉害了。 …… “郎君,前面就是渡口镇了!” 听得车夫的话,顾朝宁、顾荣和沈正浩皆是有些激动地拉开了车门帘子。 这几日在路上走的,见着个村镇都惊喜,更别说是渡口镇了。 沈正浩如释重负般:“终于可是到了!” 这话确实,实在是他们也没想到,回程的路上来时的那近路听说出了盗匪,不得已只能临时绕了其他路。 如此,绕路就多耽搁了一日时间。 单单耽搁一日的话,还好说一些,行至半路,也不知那拉行李的马吃了什么东西,竟坏了肚子。 没办法又只能就近找了个村镇,给马儿看了看病,走走停停,又耽搁去了一日。 此番看到渡口镇,顾朝宁只觉得憋在心口的一口,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正值日头西下,整个渡口镇都沐浴在金橙色的日光中,看着不止亲切,还很漂亮。 两名车夫也觉得松了口气,拉紧缰绳,又将速度拉快了些。 几人也就与身后快要追上的一行人再次拉开了距离。 渡口镇衙门。 今日殷鸿雪惦记着顾暮安,特意同师父告假早早来了衙门。 虽时间没到,但他这些日子也算是跟衙门中的人混熟了,早些画画而已,还是可以的。 这边刚一画完,他便立刻收拾了毛笔,去往回春堂。 殷鸿雪事情做的紧,到回春堂时顾文还没过来。 医馆忙了一天下来,这个时间总算少了很多病人。 殷鸿雪过来先看向药柜处寻找顾暮安的身影。 却没想到,这次却没看着顾暮安,反而是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姐儿。 这姐儿殷鸿雪也记得,叫赵芸心,跟安哥儿关系好像还挺好的。 殷鸿雪又下意识看向丁大夫坐诊的那处,竟见那处同样是空着的,只一那个稍大一些的名叫郑承平的男儿站在那里正在整理问诊书。 不知为何,殷鸿雪心中突然惴惴的,他连忙走向药柜问赵芸心:“芸姐儿,安哥儿呢?你可知他去哪了?” 赵芸心被殷鸿雪的声音吓了一跳,她脸上有些为难,一手挠了挠脸蛋。 想了想还是小声开口:“安哥儿在后院被罚站了。” 殷鸿雪心口一跳,立刻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晾晒药材的架子边上,顾暮安顶着一本厚厚的医书,面朝着架子罚站。 他的身侧王成荫眼角带笑,嘴上却斯哈斯哈不断痛呼。 他的身后,丁大夫拿着一根竹枝沉声问道:“顾暮安,你认错不认?” 顾暮安两手紧紧握在一起,脸上泪痕泪珠交错。 “我没有推他!是他推了我!” 丁大夫眉眼一厉,高高举起手中的青色竹枝,“还敢狡辩!” 破空声响起—— “丁大夫!” 殷鸿雪几乎喊破了喉咙,眼见着竹枝在半空停下,这才喘了口气。 第81章 他立刻跑了过去,半蹲下将顾暮安抱在了怀里。 抱住了顾暮安的下一瞬,殷鸿雪便感觉到自己领口一湿,是顾暮安的泪水落在了殷鸿雪的领口。 殷鸿雪心神俱惊,手上更抱紧了的同时,连忙抬头看向丁大夫。 “丁大夫,不知小弟干了何事,惹得丁大夫这般大动肝火,你且说出来,我自叫阿爹爹爹使劲教训他。” 这是不许他动手了? 丁大夫将竹枝扔在地上,冷笑两声。 “你这阿弟可实在狠毒,因着曾经小凳子绊倒王成荫被我送回家去,竟还记恨上了王……” 顾暮安的声音哽咽而又愤怒:“我没有!” 他几乎是嘶吼出声,小身板在殷鸿雪的怀里颤抖着。 殷鸿雪拼命冷静下来。 顾暮安的性格他知道,小哥儿成日里笑呵呵,绝不是那等记仇之人,况且小凳子绊倒了人,他心里也是难受的,不然今日不会坚决不踩小凳子抓药。 他问:“不知今日这事,可有证人?” “你这话意思是不信我说的了?” “实在不敢怀疑丁大夫,”殷鸿雪先放低态度,“实在是两个孩童之间,光是身形便差上许多来,安哥儿又并非那等逞凶斗狠阴暗记仇的小哥儿,所以我想着,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殷鸿雪是在提醒丁大夫,顾暮安比王成荫矮上一个头还要多去,身形上,顾暮安虽然圆润些,但那王成荫身形上也宽阔过于顾暮安。 顾暮安又只是一个小哥儿,家中又没带他学过武,如何敢去主动推一个大他那般多的小汉子? 况且顾暮安本就不是那等记仇的小哥儿。 丁大夫被殷鸿雪的话气的连连冷笑出声。 好一个并非那等逞凶斗狠阴暗记仇的小哥儿,好一个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好一个能言善辩的哥儿。 这岂不是再说他偏颇,说他不了解清楚情况就惩罚顾暮安,说他小人? “你家这等家教,我可教不了了,现在立刻领着你弟弟离开回春堂,大的小的都是,小小年纪,做错了事情不想着认错,倒先狡辩,现在立刻离开,我没你这等徒弟!” 说着丁大夫竟然直接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丁大夫!” 殷鸿雪下意识想要起身跟上去,事情还没有说明白,甚至他连情况都是一知半解。 现在丁大夫走的痛快,恶名可就要顾暮安背上了。 殷鸿雪立刻用力抱起顾暮安,跟上丁大夫的脚步。 往日殷鸿雪根本抱不动顾暮安,今日许是急火攻心,不仅将顾暮安抱起,甚至还追上了丁大夫。 丁大夫一时不察,被他抓住了衣袖,不由更加生气。 他看向边上看着的其他药童以及活计,怒喊:“你们瞎的不成,还不把他们赶出去!?” 一边的药童有与顾暮安关系不错的,到底是没有忍心直接上手。 而是小声在边上劝了两句,用身体和手臂拦着逼着一点点让殷鸿雪两人退到了门口位置。 身侧有人指指点点,顾暮安听着身侧之人对殷鸿雪的贬低,一时间气血上头。 “丁大夫,你偏心!你偏心!你偏心!” 最后一声,声嘶力竭。 第81章 人之初,性本善 坐在车上的顾朝宁眉头一动。 他忍不住又一次拉开了车门帘,看向外侧,却看到前面竟然围了很多人。 顾朝宁心口跳动的更快了,他将上半身又倾出了一些,想要看得更清楚。 “前面是什么动静?” 车夫误以为他着急,担心前面的情况会挡住路,立刻也探了探头:“看不太清楚,不过郎君放心,咱这车厢小,招呼招呼人,定是能过去的。” 顾朝宁沉默一瞬,“凑近瞧瞧那里在做什么。” 顾荣和沈正浩见他如此,也纷纷探出了头。 “宁弟,怎了?” 顾朝宁说不好。 总不能说是自己听着那边的吵闹声心神不宁,觉得不对劲? 车夫点点头,只是镇上人多,他只能拉着马车缓慢过去。 人群中央,顾暮安站在最中间,殷鸿雪和后赶来的顾文站在他的两侧,愤怒看着台阶上的丁大夫和王成荫。 “丁大夫,你说小儿记恨与他同为药童的王成荫,主动推搡了他,你一无人证,另一个王成荫手上也并无伤口,你如何就这般言之凿凿说是小儿推了他?” 王成荫的爹,刚刚赶来,闻言他一边从人群中走上台阶到王成荫的边上,另一边怒声开口:“推了就是推了,难道非得是我儿身上有了那血淋淋的伤口,才算是真的推了吗?” 可那王成荫手掌心嫩白皙,浅色衣襟甚至连点灰尘也无,最重要的是,他一张面皮一双眼,满是兴奋与得意。 反观顾暮安两只鞋上满是尘土,左手手心一处明显擦痕,衣裳臀后同样有着尘土,一张面皮通红,泪水涟涟,眼尾红肿。 殷鸿雪冷声开口:“丁大夫且需得拿出证据来,不然我们是绝对不会认这说法的。” 管他身上有没有伤口,他就一心要证据。 周围之人议论纷纷,但幸好的是,大部分人是有眼睛的,光是看顾暮安和王成荫之间的差别,便觉得此事不太像丁大夫所说的那样。 但也有小部分人觉得丁大夫和王员外不像那等说谎之人。 听说那父子三人是村中人家,难保不是看王员外家富贵,想要讹点什么。 殷鸿雪丝毫不在意身边人的议论声,同样不在乎丁大夫和王员外阴沉的目光。 他身板站的笔直,一字一句,格外清晰道:“若是丁大夫拿不出证据,还这般强硬肯定是我阿弟记恨王成荫,主动推了他,那我,只能报官请求官府给我们一个说法了。” “无耻小儿!” 身侧围观人群传来哗然声。 “报官?” “这小哥儿怎么胆子这般大。” 毕竟官老爷事多,为了防止民众鸡毛蒜皮小事都找官府,凡是报官不论对错,先各打十大板。 恰好这里聚众,早就已经吸引了巡逻衙役的目光。 来人正好听到殷鸿雪这话,心中觉得耳熟的同时,扒拉开围观人群往中间走,一边扬声喊道:“让开,让开,什么事在这里聚众?” 殷鸿雪转头看去,见是熟人,心里便安定大半。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殷鸿雪最熟的郑一扬。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衙役,殷鸿雪同样也认识。 “郑叔。”殷鸿雪余光看着丁大夫几人,嘴上故意叫的亲密。 王员外和丁大夫听着殷鸿雪叫的称呼,眼皮子就是一跳。 王员外也立刻跟郑一扬拉进关系,“哎呦这不是郑老弟——” “雪哥儿?顾大哥?安哥儿?你们这是在这做什么呢?” 郑一扬一眨眼见着殷鸿雪父子三人也是一愣,听到他叫自己郑叔,目光扫了一眼这里的状况,再结合一下在外面听到的话,脑子瞬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一个丁大夫,一个镇上卖药材的王员外。 郑一扬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两人的分量,转头又想到殷鸿雪画的那些画,前些日子刚又得了县令的夸奖,说这画中的他跟他本人很像,送画的那衙役画的也像。 再一想到,人家中那小书生,这些日子就快出成绩了吧。 掂量完了,郑一扬脸上也什么没表现出来,只故意配合殷鸿雪。 王员外的声音被打断,脸上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殷鸿雪只装作没看到,眼尾立刻就红了一圈,顾文也一脸难受被欺负了的样子。 父子两人一言一句将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个清楚。 最后殷鸿雪推了推眼泪八叉的顾暮安,“安哥儿,你将你和王成荫之间的事情说给郑叔听。” “我原本在抓药,后来芸阿姐过来替我,我就去整理问诊书,王成荫说丁大夫让我去整理晒药架,我就去了……”顾暮安抽泣一声。 “我在那里整理晒药架,王成荫突然过来推我,我起来后想要推回去,但是,”他又抽泣一声,“但是我还没推到,丁大夫就出来了,王成荫哭说是我突然推他,丁大夫就生气了让我罚站。” “你胡说,”王成荫立刻开口,“明明是你记恨,你的小凳子将我绊倒被丁大夫送回家思过,记恨上了我,伺机埋伏在晒药架那里准备推我!” “依你说的,阿弟记恨你,伺机报复,那为何我阿弟身上反而满是尘土,看着是摔跤了的样子?” 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众人转头看去,见竟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还站在了人群最前面的顾朝宁。 顾朝宁的身侧还站在顾荣和沈正浩。 “朝宁!” “朝宁哥!” 许久未见面的两方人打了个招呼,皆按压下激动,再次一同看向王成荫。 第82章 王成荫看着顾朝宁凌厉的目光,脸色有些苍白,手指也捏在了一起。 丁大夫和王员外见此想要开口,却同时被顾朝宁的眼神定住,吓得忘了想说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还请王公子解答。” “那是,那是因为他自己没有站稳,对,顾暮安想要推我,但是我躲开了,他自己反而没有站稳,摔了个跟头,起来后他更加生气,想要再次推我的时候,丁大夫就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顾朝宁拉长了声音,“那这不就是两个孩子打闹吗?哎呀,我们吃点亏,顾暮安受伤了就受伤了,也不用王家赔偿了。” 王员外:“?” 丁大夫:“?” 周围围观人群:“……” 王员外大喊:“无耻小儿!” 王成荫同样愤怒:“不是,凭什么就是打闹了,是顾暮安主动推我,找我打架欺负我!” 殷鸿雪反应过来了顾朝宁想如何。 他跟着开口:“试问在场家中有多个孩儿的,寻常孩子年幼时,谁家不是打打闹闹过来的?你说我阿弟推你,应是他喜欢你这哥哥,在跟你玩闹,若是故意打架,你身上怎么会连伤都没有?” 顾朝宁跟着道:“是啊,你这话说的,打架欺负你,我阿弟明明是跟你玩,你说这么严重,也不怕闪了舌头。” 王成荫就不明白,刚刚他们还一脸挨了欺负,受了苦楚,要丁大夫和衙役做主的样子。 现在不过是来了个书生,情况怎么就变得跟那无赖似得! 他怒气上头,大吼:“怎么就不是欺负我了!” “你也没有受伤啊?” “有!我有受伤!” “哦~”顾朝宁笑起来,““不知道王公子哪里受了伤,也好叫你这么正的师父给你看看,我们好赔偿啊~” “是啊,毕竟刚刚王公子还说,顾暮安想要推你,但是你躲开了,他自己反而没有站稳,摔了个跟头~” 顾朝宁接道:“也不知道王公子站着,是哪里受了伤?” 在场之人全都反应了过来。 是啊,王成荫自己亲口说的顾暮安没有推到他,后来又转口说自己受了伤,这前后矛盾,再结合一下整件事,这明显是故意针对顾暮安啊。 王成荫喊出口后,气氛凝固了下来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事。 王员外眉头跳了两下,直觉要早点终结此事。 他看着顾朝宁心中气愤。 这读书的果然狡猾! “丁大夫。”王员外小声呼唤。 此事无论顾暮安无辜或者不无辜,在丁大夫选择了王成荫之后,他们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丁大夫张了张嘴,心中有些后悔,但是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果然人都说读书人聪明,你这般绕来绕去,故意将王成荫绕个糊涂,引着他让他说出你自己想听的话,达成自己的目的,果真是兄弟三人,一脉相传的恶毒。” 一脉相传? 殷鸿雪有些高兴,这不就是在说他和朝宁哥与阿弟像是血脉相承的一家人。 这丁大夫说话不怎么中听,看人倒是准。 果然是大夫,眼睛就是厉害啊! 顾朝宁开口:“我看丁大夫才是更胜一筹,到现在开始,一没人证,二也说不出能说服我们的话,只一味攀扯说我们恶毒。” “圣人言,人之初,性本善,安哥儿如今六岁,也不知跟丁大夫比起来,究竟是谁更善一些。” “无礼竖子,你——” 郑一扬当衙役眼睛尖,他耳边听着顾朝宁几人的博弈,眼睛便四处打量。 这便恰好看到了回春堂里面,那只漏出了半张脸的眼熟面孔。 郑一扬眉眼一挑,想起了什么。 “承平,你是在这个医馆学医术啊?” 第82章 结束 郑承平听到了郑一扬的呼唤,先是一愣,随后才放下手中的问诊书走了出来。 出来一看,竟是郑一扬。 郑承平在家虽然是嫡子,但爹偏宠妾室以及妾室之子,郑一扬是他爹的庶弟,也就是他二叔,虽是庶出,但郑一扬自己有本事,在家中说话,也有些分量。 他能成功出来学个手艺,还是郑一扬跟他爹说的。 他也是在郑一扬口中得知,有些人学手艺,除了束脩礼,另外还会送些银钱。 他听了进去,与他娘一起凑了凑,送去了丁家,之后对比起来,丁大夫对他果然不错。 可以说郑一扬对他有大恩。 郑承平眼中看着问诊书,耳边虽对外面的事没什么兴趣,但也是听了些内容的。 最起码他知道郑一扬是偏向顾家。 郑一扬当衙役,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尤其他对郑承平熟悉,看他的脸色便知道他定是知道些情况。 同时这小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性格,郑一扬同样知道的一清二楚。 郑一扬暗暗提点:“现在双方各执一词,你也在这医馆,可看到了什么情况?” 说各执一词其实不对,毕竟顾朝宁殷鸿雪两人,已经引出了王成荫前后矛盾的话,也逼得丁大夫快要说出真话。 他这般说,其实是想给郑承平拉拉顾家人好感。 他其实有些惊讶,这丁大夫和王员外也太大胆了,小河村是被一个叫顾行之县令大人罩着的他们不知道吗? 顾朝宁考试这么晚才回来,定是坚持到了院试最后一场的,也就是说人家是有很大可能是考中秀才的。 秀才就算在小,那也是见官不跪。 他们就不怕顾家真的报官,但官府只打他们两人板子吗? 虽说只有十板子,但是那也疼啊! 郑承平目光隐晦扫了一眼医馆外面的场景,这里闹得这么热闹,开设医馆但休沐在家的陈大夫也到了。 他到的有点晚,性格也有些面,目前为止还没出来说话。 郑承平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淡然开口:“我一直在整理问诊书,倒是不怎么清楚发生了什么,” 丁大夫和王员外心里松了半口气,就听郑承平接着道:“不过,赵芸心过去接替顾暮安的位置抓药,顾暮安出来后,等候的病人同顾暮安说笑夸奖了他两句。” “我便依稀听到王成荫念叨说,‘顾暮安一个乡下来的小哥儿,抓个药有什么好夸的。’ 又说‘下午丁大夫让他踩凳子都不踩,装给谁看,这么会装,一会我一定要给他一个教训。’” 此话一出,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王成荫见这个平日里一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郑承平,将自己说的话抖落了个干净,紧张的崩溃的同时,理智还没彻底消失。 “你胡扯——” “老大!”人群后方传来一声中期十足的大喊,盖住了王成荫的话的同时,将整个喧杂的气氛都喊的安静了下来。 郑一扬回头,见是自己的手下,眉眼先是一厉,但见他们这么着急,心神一动,也有些急。 “什么事这么急!?” “老大,”来的一共两人,一起往人群中挤,幸好大家见是衙役都很自觉地让路,不然一时间还进不来,“县里来人了!” “县里?” “是啊!”而且还挺多人呢,两人也是高兴,毫不在乎这里的人多,反正待会儿仪式摆起来了,大家也都能看到。 “是秀才试的成绩出来了!说咱镇出了个案首,要摆阵去案首家报喜呢!” 顾朝宁、顾荣和沈正浩的眉眼一动,顾荣和沈正浩下意识看向顾朝宁,郑一扬余光注意到有些惊讶,也下意识看了顾朝宁一眼。 郑一扬问:“你可知案首名讳?” 这是他私心了,但他实在有点好奇。 而且他也有点好奇丁大夫和王员外的反应。 “知道知道,”那衙役的声音高兴又兴奋,在这安静的场地里,“是小河村人,名叫,顾朝宁。” 哈! 郑一扬惊讶的同时,立刻注意看向丁大夫和王员外。 这俩人是真的不害怕吗? 结果却见丁大夫和王员外脸色猛地一变。 惊呼声同时响起。 “朝宁!你是案首!?我儿争气,竟然考中了案首!” “朝宁哥!” “宁弟!” …… 没想到案首老爷竟然就在此处,众人和衙役都有些懵。 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道喜声。 顾朝宁听着耳边的道喜声,倒是没忘顾荣和沈正浩,两人心里也惦记着呢,但是没好意思问,顾朝宁问了后,两人便紧张看向那两个衙役。 “是,还有两人,一个同是小河村的顾荣老爷,一个是小渡口镇的沈正浩老爷。” 顾朝宁、顾荣和沈正浩又是同时一喜。 顾文殷鸿雪几人又连忙恭喜顾荣和沈正浩,其他人没想到全镇新考上的三个秀才老爷,竟然都在这里。 丁大夫和王员外见此,脸色却是更白了几分。 第83章 只是没人在乎两人了,大家都忙着给三个秀才老爷道喜。 大齐随着改革,读书人重新变得金贵了起来,朝廷挑选人才的同时,架不住大齐百姓安居乐业,读书的人实在多,慢慢的,科举考试也随之一年比一年难了起来。 渡口镇这般多人读书,却只有三人考中秀才可见一斑。 沈正浩镇上私塾的同窗也有五人去考试,因关系不太好,此次考试他特意没打听甚至回避了五人的消息,却没想到五人竟然都没考上。 毕竟那五人虽然与他关系不好,但也是有真学问的,沈正浩试问自己,学问比他们确实高但也没高多少。 沈正浩晃晃乎,余光看到拱手与人打交道的案首老爷顾朝宁。 他同顾朝宁吃住一起,又经常讨论学问,难保不是自己那几天无意中提升了一番。 …… 这下没人想看回春堂这里的热闹了。 顾朝宁打着县令的名号,说着要报官的话,恐吓威逼了一番王成荫。 到底还是个孩子,刚还死不承认的人,见这阵势登时便哭着说出了实情。 原来是因为他看不惯顾暮安一个农家哥儿,医术学的比他快,比他厉害的同时,还招人喜欢。 这个招人喜欢,不止是医馆的药童伙计以及其他大夫,还有来医馆看病的病人。 今日先是有殷鸿雪请求丁大夫让顾暮安踩着小木凳抓药,后又有病人不住的夸奖,他这才一时怒火上头,想要给顾暮安一个教训。 “我只是想推一下顾暮安的,我没想闹这么大,都是……”王成荫停顿了一下,就像是想通了的什么。 “都是丁大夫,丁大夫过来看到顾暮安爬起来想要推我,就先大怒骂顾暮安。” 丁大夫不敢置信地看向王成荫,王员外也反应过来立刻将事情往丁大夫身上推。 接下来就是狗咬狗了。 顾朝宁冷声打断了他们的话,他将一直到现在还在哭哭啼啼的顾暮安抱了起来。 重生后他便下定决定要保护好阿弟,要让阿弟开开心心,可他却让阿弟受了此等委屈。 听着丁大夫的话,平日里对阿弟定也不怎么样。 对此他既怪丁大夫收了他们家的拜师礼却又不好好待顾暮安,又恼自己没早日识清丁大夫的面孔,没保护好顾暮安。 但是大奸臣怎么能多恼自己,自然是将恼自己的这份也记在丁大夫和王员外身上。 丁大夫心里也是后悔。 他本就看不上村野人家,且因为自己缺钱不得不收这等人家孩儿为徒,心里更是恼怒。 再加上顾家不会办事,明知他缺钱,除了拜师礼外,竟丝毫不再私下送些银钱。 后面王员外过来找他,他昏了头便直接答应下来。 后面顾文他们卖新式柜 ,听说这柜子的最先是顾文做出来,他心里其实是感觉有点长面子的。 没几天,平安医馆用上了特制的新式药柜,身边有人恭维他说,他是顾文孩子的师父,顾文定是要送个柜子过来孝敬他这师父的。 丁大夫觉得这人说的有几分道理,顾家这乡野人家,之前没有东西不送还说的过去,后面有了再不送,那确实说不过去。 却没想到,顾家还真就没送。 一时间他自己心里的恼怒,身边人看热闹的心态,都叫他愈发恼厌了顾暮安。 今日这事,他其实也没想闹这么大的,原只是想趁机教训顾暮安一二,却没想到顾暮安分毫不认错,后面殷鸿雪又出现的措不及防。 事情推着推着,就到了这一步。 丁大夫好似已经感觉到周围人对他的鄙夷目光,他脚下一软,差点没撑住自己的身体。 只是确实没人在乎他怎么样了。 围观人都跟着新鲜出炉的三名秀才老爷走了。 顾朝宁三人先是谢过了大家的道喜,这才各回各家,郑一扬几人也回了衙门跟县里的衙役汇合。 没多大一会儿时间,报喜队的队伍就整了起来。 还有吹喇叭和打锣的,大家吹吹打打就往小河村去了。 虽然小渡口镇更近,但是还是得先案首老爷不是。 而小河村也在顾朝宁几人的回来,收到了消息。 里正族老,以及顾家王秀秀陈有盐怎么激动欣喜暂且不提。 总之大家都是先放下了田间地头的活,洗漱一番又换了干净衣服后,安安心心等着报喜队的到来。 而顾暮安在回来的途中,得知自己再也不用去丁大夫那里学医,顾文顾朝宁和殷鸿雪又许诺了些好处,也终于破涕为笑。 好耶!安哥儿终于不用厉害啦! 第83章 拿家里钱去了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报喜队就到了。 一路吹吹打打,可是给足了小河村的脸面。 里正顾长河和一众族老一看这阵仗,就笑出了一口大牙花子。 好啊,好啊,这阵仗好啊,这怕是接下来好一段时间,大家讨论都是小河村出了俩秀才,其中一个还是案首! 最好能讨论的久一些,等秋收前,镇上镇长给他们各村里正开会的时候大家还在讨论。 那时候他也要学头几年那三扬村的里正仰头挺胸神气的样子。 衙门报喜队,自然是要先去案首顾朝宁家转一圈,随后再去秀才试第十二名的顾荣家转一圈。 原本最后应该是被里正请走,但顾荣他爹便是里正,倒是省了这一步。 最后里正和族老陪着吃了两盏茶,又给了喜钱,各衙役这才高兴起身,又吹吹打打去了小渡口村,第四十八名的沈正浩家。 报喜队走后,大家反而更加高兴。 没办法,都是农家人,看着衙役来,就算是报喜来的,那也心里发怵。 现在人走了,总算是能七嘴八舌的开口了。 里正和各族老当即决定开村祠堂,昭告祭拜先祖! 时间定在十日后,几个族老扒着日历找的黄道吉日,另外让顾朝宁和顾荣休息一下的同时,也是给村里准备的时间。 次日一早顾朝宁与顾荣先是去了章夫子那里,同夫子汇报了一下考试途中的事情,又默写了题目和自己的回答。 最后又在村塾挨个给学生上课,讲了讲科考鼓舞了一下人心,用上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这才回了家。 到家时,灶屋正热闹着,顾暮安主厨,陈有盐代掌勺做午食呢。 陈有盐心疼小哥儿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挨欺负,今日便是顾暮安说做什么便做什么。 往日里午食只有王秀秀和陈有盐以及郝有福吃,做的要简单一些。 但今日一有考试辛苦舟车劳顿的顾朝宁,二有受了欺负的顾暮安,虽顾大牛、顾文和殷鸿雪不在,但午食也做的花样多一些。 其分别是虾干、丝瓜块、豆腐、鸡蛋等炖煮的汤,葱白炒野菇子,以及葱叶榨出来的油拌野菜,另一道辣椒炒肉,以及主食干饭加馒头。、 这四道菜,单看似乎跟往日里陈有盐或王秀秀做出来的一样。 但是顾朝宁一进来,看着卖相和再闻闻味道,便知道,不一样,有些是不一样的。 虾干炖汤,先干锅小火将丝瓜的菜汁烤出来后盛出,再放油小火煎过鸡蛋和虾干。 大火放滚烫的热水盖盖子闷出奶白的汤底,又用铲子在锅中将鸡蛋切块,最后放入豆腐块和烤过的丝瓜块。 丝瓜是头茬的丝瓜,嫩得像是青瓜一般,烤过后有些蔫,滚在汤中吸饱了汤汁,鲜嫩无比。 葱白炒野菇子更不用说,葱最好吃的部位炒素有山珍之名的野菇子,只放盐都格外下饭,更别说顾暮安还薄放了些其他调料。 看着最为简单的葱油拌野菜,先小火将油烧热,放入炒野菇子剩下的葱叶,将葱叶炸到微微发焦,立刻撤出木柴,利用锅的余热,倒入盐酱油等调料。 等油和调料混合一起又微微凉之后,倒进处理好的野菜中。 而野菜是王秀秀赶早挖来的,用热水焯水又放进刚打上来的井水中冰过,拌上葱油后,咸香脆爽。 辣椒炒肉这等荤菜,反而成了最简单的。 将给郝有福的盛出来,拿去给他,剩下一家四人同一时间先喝了口汤。 汤底浓白鲜香,又有油香味,又有虾鲜味,还有丝瓜独特的素香味,以及鸡蛋的蛋香味。 一口下去,只觉得整个人从头到尾都满足了。 “好吃!”顾朝宁感叹。 王秀秀和陈有盐紧随其后,就连顾暮安都对自己亲手指导出来的午食格外满意。 顾朝宁忍不住想,阿弟既然喜欢下厨,倒不如拜个大厨做师父。 厨艺也是手艺,学好了那是绝不怕会饿到自己,后面是自己做厨师还是开酒楼,那都是挣钱的手艺。 配合着阿弟闻闻味就知道放了什么的能力,不说赛比御厨,那学成归来与御厨相比定也不相上下。 只是这想法只在心里想想,顾朝宁没敢说出来。 第84章 阿弟刚在拜师上吃了苦头,他紧赶着又要送人去拜师,没这么当哥哥的。 吃过午食后,四人先是都睡了个午觉,起来后顾朝宁跟着爹爹下地,顾暮安自己在家接着午睡,王秀秀给顾暮安缝制新衣服,边看着孩子。 他去考试的时间,家里水稻已经下水田了,这两天要收拾收拾旱地,种一亩花生,三亩红薯。 顾家人丁稀薄,真正算得上的劳壮力就仨,到了下种那肯定是要雇人。 只是家里前期也不能什么也不做,每日过来除草翻地,下种的时候短工也能少干一些准备工作。 长工郝有福今日是干一天,他一个人在另外的地。 家里有犁,只是骡子没在家,顾朝宁便和陈有盐一起,一个推着犁一个拉着犁,一点点这般翻地。 旱地初春时都统一犁过,只是田地就是这样,有段时间不来收拾就会长杂草。 也因着初春时新犁过,父子两人收拾着倒不是多费力。 春日的日头暖洋洋,两人先抓紧着杂草多的地方犁一遍,然后将杂草野菜捡到背篓里,嫩的野菜留着自己吃,剩下的剁一剁喂鸡鸭。 一直干到下晌,便见到地头,王秀秀一手拎着陶罐,另一手领着顾暮安,过来送水了。 顾暮安手里则端着俩碗。 那陶罐水倒出来一看,竟是紫黑色,一尝,酸甜解渴,还是酸梅汤。 “哎呦,这是谁熬的酸梅汤,怎么一点药材味儿都没有?” 陈有盐尝了一口感叹。 顾暮安嘿嘿一笑,举高了自己的小手:“是我!” 陈有盐就知道是顾暮安,顾暮安小厨师不过是指导做饭食两次 ,就让陈有盐认可了厨艺。 自家小哥儿可能是厨神转世。 他心里起了跟顾朝宁一样的念头,但是同样顾忌着丁大夫没敢提。 另一个也是担心,就算顾暮安喜欢下厨,万一打听的师父暗地里人品不行,那还是顾暮安遭罪。 如此大家心里虽然都有想法,但是谁都没提。 喝过酸梅汤解了渴,顾朝宁和陈有盐接着犁地,王秀秀和顾暮安便拿了两人的背篓捡他们犁下来的杂草。 捡到后面背篓满了,还得往下压一压。 不捡不行,不然就放在这地里,太阳晒一天看着是蔫了,晚间吃点露水,或者下场雨,那是又扎根了。 再一个也是家中鸡鸭每日耗量大,平日里还得专程去给它们打草呢,地里犁下来的草也是草,捡回去收拾了地,也免去了再专程去打草。 祖孙三代人一直干到了落日,这才拿了家具要回去。 顾暮安人小,心情开心还有精力蹦蹦跳跳的。 “雪阿哥要回来了,吃了晚食我要跟雪阿哥出去玩,”小哥儿转头看向顾朝宁,“哥,你去不去?” 顾朝宁自然是点头。 顾暮安欢呼一声又往回蹦,围着阿爹阿奶和哥哥三人转圈。 路上竟还碰到了顾绿柳和他爹顾塘,父子两人脚上都是淤泥,看样子是刚从池塘回来。 顾绿柳这个时间看见顾暮安很惊讶:“安哥儿,你怎在家?今日没去学医吗?” 小河村人这几天都忙着田地活,就连去镇上卖野菜什么的都是赶早去再赶早回,等闲不去镇上是以昨日回春堂发生的事,小河村还没几人知道。 顾暮安便凑过去小声将自己不去学医的事情说了。 小哥儿还有点不好意思:“柳哥儿,我以后不厉害了,不能教你认新的药草了。” 顾绿柳便摇头:“安哥儿厉害的,安哥儿不认识新的药草也厉害。” 顾塘听完陈有盐王秀秀说完丁大夫的事,心里有些复杂。 当时顾暮安去镇上学医大家私下里说,安哥儿跟着柳哥儿认识几个药草便去了镇上学医那等话,他也都知道。 他其实也是想送顾绿柳去学医的,但是一时间又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也不能说拿不出来,是太多了,咬碎了一口牙,也实在舍不得。 现在听顾暮安学医不顺,师父人品不好,顾塘听闻替顾家人生气的同时心里也是松了口气的。 顾暮安和顾绿柳约好了晚间一块玩,便挥挥手各自回了各家。 到家不过两刻钟的时间便听到外面传来动静,是顾文和殷鸿雪回来了,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顾大牛也赶着骡子回来了。 板车里放着干活的工具,另还有几个草编的蒲团,往日里都是在车里扔着。 但是今日儿子孙儿有事,顾大牛进门停好骡车就先把东西都拿了出来,给骡子添了草料和水,又简单擦洗了下板车这才作罢。 晚间吃过了晚食,看着天蒙蒙黑,顾文赶着骡车,顾朝宁打着灯笼,父子两人擦黑便出去了。 目的地便是渡口镇。 顾暮安站在门口探头看着骡车逐渐变小看不清,好奇问站在他边上的殷鸿雪。 “爹爹和哥哥干什么去了?” 殷鸿雪同样看着骡车和两人的身影,听到问话他揉了揉顾暮安的头,小声回答。 “去丁大夫那里拿咱家的钱了。” 第84章 踹丁大夫 渡口镇,顾文进来便去了王木匠铺子,同自己的师兄弟们汇合。 昨日临回家前,虽然着急,但顾文也不是没办事,他回了一趟铺子,求师父和师兄弟帮他查一查丁大夫。 今日他和殷鸿雪来镇上也没怎么闲着,他同师兄弟们一伙打听丁大夫和王家的事,殷鸿雪则求了师父又找了同福客栈,同衙门也隐晦提了提。 父子两人每日来镇上干活学习,那都不是白来的。 刚拜师的时候势单力薄,再加上不知道救死扶伤的大夫也有这般品行低劣的,顾家人打听了打听,没打听出什么便也放了心。 当时也是着急。 丁大夫和王员外虽然藏得严实,但今日一天下来,还真打听出了事情。 这还是因为铺子上卖这新式柜,柜子新鲜价格贵,同镇上乡绅多有交流,这才听到了些消息。 原来这丁大夫刚入行的时候,好像是差点治死了人。 不过当时消息闹了不到半天,就被压了下来,回春堂也向外说是那人故意讹人。 丁大夫当时还特意义诊了三天正名,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丁大夫义诊的真相,只都道丁大夫是好人。 这边几人正说着,外面就传来了动静。 是岑元驹过来了。 顾文自然先是寒暄,这才得知岑元驹竟然也是帮忙来的。 “当时毕竟是我先向你们推荐了丁大夫,现下出了这等事,我不出一份力,心里也是难安。” 听听,岑画师和丁大夫同样都是师父,差的就是这么大! 顾文高兴又感慨。 岑画师同样带来了消息。 …… 事情一共忙了三天。 三天时间,顾文顾朝宁先是将丁大夫暗中品行不端,收徒弟家很多银子,还因银子多少区别对待徒弟的事宣扬了出去。 平民百姓拜师学艺都怕这种事,一时间传播速度很快,想压都压不下来。 有人将这事和回春堂那天闹腾的事联系了起来,又再次宣扬了出去。 这事途中,父子两人又找了个包打听找到了曾经那个病人,联络了与王员外不对付的人。 最后在第四天将丁大夫和王员外告到了官府。 “镇长,学生小河村顾朝宁,状告丁大夫治错病人致死却故意掩盖,利用身份之便,在王员外王亨处购买次等药材却以高价药材卖出,和镇上药材商王员外王亨沆瀣一气,残害渡口镇百姓。” 顾朝宁镇长认识,毕竟成绩刚出来时特意见过,顾朝宁来镇上领秀才文书和凭证。 镇上出了厉害读书人,这都是功绩,年末去同县令大人汇报工作的时候,会获得奖励的。 但是……王员外家同样给了他些好处。 “顾朝宁,你可有证据?” 外面有人在小声讨论镇上流传的小道消息,在这个时候丁大夫和王员外被打了板子,搀扶了过来。 两人自然是喊冤枉。 “学生找到了那被丁大夫医治去世了的老人的儿子。” 在衙役的带领下,那人走了出来,“噗通”一下先跪在了地上,随后将事情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大人,草民黄田,家父黄大河在十年前感染风寒,在丁大夫手下医治身体不见好转,反而越发严重,最后更是在七天之后离开了人间,草民句句属实,有全村人作证!” 黄田又在怀中翻找出了几张纸,“这是十年前丁大夫给我爹开的药方。” 顾朝宁接过递给走过来的郑一扬,两人对视一眼,郑一扬转身呈给镇长。 “黄田你胡说八道!”丁大夫气地在被衙役压制中还往这边够了够,黄田则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样子,埋头躲了躲。 丁大夫看向镇长:“大人,是黄田诬陷草民,那黄田他爹并非是草民治错了!” 第85章 顾朝宁躬身行了个礼,打断丁大夫的话:“大人,十年前,丁大夫确实不止是因医术问题令黄大河去世,还有个原因是因为那药材有问题。” “十年前,他刚入回春堂,着急在回春堂站稳脚跟接受了王亨的交好,以比市价低两成的价格购买了次等药材。 黄大河可能比较倒霉,抓的药大都是次等药材,再加上丁大夫医术不精,医治错了方向,这才导致了黄大河的悲剧。” “在黄田发现不对劲去找丁大夫时,丁大夫同样发现了自己从王员外那里购买的药材是次等药材,两人当时应正在沟通, 黄田去找丁大夫后,王员外答应丁大夫将此事压下,丁大夫之后要说服回春堂在王员外处购买药材,丁大夫害怕事情暴露,两人就此达成合作,先将黄田压下,后则合作至今已十年。” “这些我同样找到了证人。” 虽然只有短短三天的时间,但顾朝宁收集的足够完整。 堂下很快走来一眉眼浅淡的哥儿。 “大人,草民王乙,乃王亨同父异母的阿哥,我手中有王亨购买次等药材转卖的证据。” 原本一直没什么表情和反应的王亨看着走进来的王乙,突然挺起上半身,看向王乙的眼眸目眦欲裂。 王乙,王乙,又是王乙! 不过是一个在乡下养大的哥儿,为什么就能处处与他作对!!! …… 此后证据一一呈上,人证物证俱在,镇长甚至都不用费什么精力,便能直接判案。 他的目光落在堂下站姿挺拔的顾朝宁身上。 真不愧是案首啊。 “人证物证俱在,本长便判丁嘉实牢狱五年并赔偿黄大河之子黄田十两银,并将顾家拜师银钱归还,王亨罚银五百两, 本长随后便将两人罪证判决一一写下,速速送去绥县县令大人处,二人则暂时关押。” 虽然最终还是要县令大人做主,但其实县令大人一般不会改变镇长的判决。 “大人冤枉啊!” 只是没人听他们的呐喊,衙役在郑一扬的手势下,迅速上前堵住来两人的嘴,送进镇上衙门的牢房。 …… 王木匠铺子。 顾暮安、殷鸿雪、陈有盐几人要先顾朝宁几人一步回来。 顾暮安在铺子里蹦蹦跳,亮闪闪的大眼睛中全是激动。 铺子不远处一小巷子处。 黄田弯腰弓背地站在顾朝宁的面前,两只土黑色粗糙的手使劲搓着,两眼讨好看着他。 “顾秀才,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这以后……” 顾朝宁翻出五两银子放在黄田的手中。 “你爹被丁大夫治错没了命,丁大夫虽然下了大狱,但逝者已去,如何都挽救不回来了,我作为秀才虽还未入朝堂,但也要为民做事,这五两你拿好,给孩子们买些肉食棉布。” 黄田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连连鞠躬保证,这才拿着钱财离去。 顾文站在顾朝宁身侧,看着黄田离去的背影。 “儿子,这黄田真的不会说出去吗?” “不会的,如果说出去了,他自己也落不到好处。” 顾朝宁和顾荣找到黄田家时,并未直接去找黄田,而是以同为丁大夫受害者的身份,先与黄田家周围人家打听了一圈。 在周围人的言谈中,顾朝宁发现了不对劲,随后见了黄田后,他先用言语诈了一番。 结果果然。 这黄田之爹黄大河当时并非完全是被丁嘉实治死,丁嘉实只是将黄大河的死推前了一些。 黄大河得了痨病,自知药石无医,但听说回春堂新上任了个新大夫,心中还是起了些希望,想看看新的大夫能不能缓解些他的病症。 当天回春堂人多,黄大河见了丁嘉实原本想要说自己得了痨病,只是咳嗽了几声,便被丁嘉实打断了话。 丁嘉实医术欠缺只当做寻常风寒开药,又见黄大河穷苦没什么见识,心中起了歹念,给他开了那因他失误买进来的次等药材。 黄大河回了家喝了两天后,身体迅速坏了下去,一时心念俱灰。 第三天见因他生病被拖累的家人,黄大河心中同样起了歹念,准备就此讹诈丁嘉实。 黄田不知他爹的打算,见他爹一贴贴药喝下去,却一日坏过一日,黄大河还让他去找丁嘉实。 黄田虽性格胆怯懦弱,但在黄大河催促之下还是在第六日去了回春堂讨要说法。 丁嘉实当时心中有鬼,同王亨一起一番威胁塞给他三两银子,便草草了事。 黄田被两人威胁,心中胆怯便先回了家,等他回到家他爹已经要死了,临死前告诉了他实情,黄田惊惧又胆怯这才就此作罢只当做不知道。 顾朝宁不过是简单提了一下他爹骗人的事,黄田便六神无主自己将话都说了出来。 顾朝宁又用自己查到的丁嘉实用次等药材的事情安抚,黄田也担心事情败露,这才答应了顾朝宁来做证人。 至于丁嘉实采用次等药材的事情,还是郑一扬告诉他的。 郑承平他爹宠妾灭妻,连带着他这嫡子都待遇极差,郑承平因自小经历原因,对他人都极其不信任。 他在回春堂丁嘉实处学医,隐约察觉到丁嘉实不对劲,在问诊书中发现了问题,又暗中监视丁嘉实一番,发现了他与王亨接头,又将次等药材放进药柜。 至于王乙,则是在顾朝宁查到了丁嘉实与王亨做的阴司事时,主动找来的。 王乙手中同样有王亨售卖次等药材的证据,只是这些证据不如顾朝宁手中,因次等药材治死了人这证据能将王亨一举压制。 现在王亨罚银五百两,这一番钱财拿出来,王亨绝对元气大伤,而王乙则可以顺势吞并他手中的权利和产业。 另外同福客栈的王嵩掌柜同样向顾朝宁递了消息,只是那个时候顾朝宁查的已经差不多了。 晚食一家人留在了镇上,连同岑画师、郑一扬以及顾文的师父师兄弟们一起,大家开开心心在同福客栈一起吃了一顿。 酒足饭饱人员散去后,趁着夜色深沉,顾朝宁抱起顾暮安跟着郑一扬离开了客栈。 “哥哥,我们做什么去?” “等等你别说话。” 三人偷偷摸摸来到衙门大牢,丁嘉实正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似是在睡觉。 顾暮安一见着丁嘉实便挺直了身板。 郑一扬将关押丁嘉实的牢房门打开,顾朝宁抱着有点蒙的顾暮安走进去,然后在顾暮安疑惑的目光中,一脚踹在丁嘉实的屁股上。 “让你欺负我们安哥儿!” 顾暮安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丁嘉实被踹了一下,迅速清醒了过来。 顾朝宁趁着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悠达起顾暮安让阿弟同样踹了丁嘉实一脚,随后顾朝宁快速跑出去,郑一扬则迅速关上了门。 三人充耳不闻丁嘉实的怒骂声,又一起走出了衙门。 顾朝宁抱着一开始震惊,现在双眼亮晶晶满是激动的顾暮安,同郑一扬见了个礼。 “谢谢郑大哥,郑大哥肝胆正义,有机会我定会向县令大人替郑大哥多多美言。” 郑一扬得到他这句保证心中满意了。 镇长没有功名,大都是县令大人任命,他同样识字对镇上情况清楚,没道理别人能做,他做不了。 第85章 卤鸭二吃 次日一早,顾朝宁领着殷鸿雪顾暮安一起出去放鸭子,顺路打鸡草。 昨日发生了那般事情,今日殷鸿雪告假在家中与顾朝宁一起陪顾暮安玩。 陈有盐昨晚本想着事情告一段落,让顾朝宁接着去读书,但昨晚见着孩子双眼亮晶晶的样子,还是没舍得开口。 随后便又听到殷鸿雪说明日和岑画师请假,不去上课了陪阿弟一天。 陈有盐:“……” 睁只眼闭只眼,不过就一天,让孩子们自己乐呵着来吧。 这不,今日一大早,仨孩子便早早起床吃了早食出去了。 小河村有两条河,一条稍大一些,村里人放鸭子都是去那边。 这条河在村后头,离着老远就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水面。 顾暮安最喜欢赶鸭子,他人站在前面走,剩下的鸭子便会自己跟在他屁股后头走。 小鸭子这个时候最听话乖巧,大鸭子许是认得路,有时候会不听顾暮安指挥。 王秀秀说这是因为小鸭子将安哥儿当成了鸭子阿爹、阿娘,便会跟着他走,大鸭子不听话应该是因为它们着急游水吃食吃的壮壮的,然后被安哥儿吃。 他们今日赶得好,大小鸭子皆有。 小鸭子也不是很小了,从春天抱来到现在,也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顾暮安想着,转头果然见着有个大鸭子嘎嘎叫着就要超过他去,边上有小鸭子迷惑地来回转头看顾暮安又看那独特的大鸭子,不知道要跟着哪个? 最后它再一转头,就见着那独特的大鸭子被棍子赶了回来。 第86章 这下小鸭子不纠结了。 顾朝宁手中拿着棍子,将那差点自己跑了的鸭子赶回队伍,这才接着跟殷鸿雪说话。 殷鸿雪在说顾朝宁离家考试时家中发生的事情。 又说自己画画,同王阿婆相交,说王阿婆儿子王嵩掌柜,说同福客栈的主家少爷,说郑一扬来找他,说自己每日在镇上衙门给各个衙役画画像。 殷鸿雪说的琐碎,有时候某件事说开心了就将后面几天发生的事情也说了,然后再回过头来,说前几天的另一件事。 顾朝宁就仔细听着,眼前再时不时看着点前面的顾暮安。 一直到说到他去送画,主家赏了他小金羊,阿爹说让爹照着生肖给他们仨做小摆件,顾朝宁反应过来自己屋里怎么多了条盘在一起的木蛇。 他爹一开始应该是照着细致去做的,但后面可能是怕他害怕,便又将蛇脑袋给粗化了些。 总之,看着是挺别致的。 正说聊着呢,就到河边上了。 鸭子们都嘎嘎叫着跑进了水里,顾朝宁三人便放下背篓就地找个草茂盛的地方割草。 家里今年还养了三只小猪,草量消耗还挺大的。 顾朝宁个子没白长,长胳膊一伸就割了一大片,不过里面还有些不能吃的,这便让手脚慢的顾暮安捡出去。 挨着河边,鸡草茂盛,鸭子还没新鲜够水呢,三人就割完了。 殷鸿雪还看着了水蕨菜,水蕨菜比山蕨菜好吃,殷鸿雪看那里一片,心中高兴。 顾暮安也过去跟着掰,顾朝宁只能自己握着长竹竿去看鸭子。 看着鸭子游水别跑远了,看它们有往远处跑的样子,便用长竹竿拍打水面,鸭子受了惊吓,便会往回游。 这事清闲,但没有掰水蕨菜有意思。 这片水蕨菜之前藏在鸡草下面,一片掰起来很快就一大把。 殷鸿雪掰的满脸都是丰收的喜悦,“晚些时候,可以做让阿爹做水蕨菜炒腊肉吃。” 而且就算不放腊肉,用猪油清炒也好吃。 这处还有些水芹菜,水芹菜炒腊肉也好吃。 顾暮安舔舔嘴,见殷鸿雪掰的一大把水蕨菜,将自己掰的也放过去,便专心掰水芹菜。 水芹菜不多,但都掰下来,也差不多能够一盘水芹菜炒腊肉。 殷鸿雪还是专心掰水蕨菜,他看这里多,想多掰一点,送去给师父家。 三人一直干到了日头晒后背了,见鸭子游水中也吃得差不多了,这才准备回家。 一开始有俩大鸭子还不乐意回,用长竹竿赶着才一点点赶上了岸。 上了岸还不乐意的样子,冲着顾朝宁嘎嘎叫。 顾暮安便凶那俩鸭子:“你们还不乐意回,就等着早点吃的壮壮的,然后被我做成卤鸭子吃了呢是不是!?” 殷鸿雪听他说卤鸭,就想起来了在师父家吃的那只卤鸭。 说好了他要买卤鸭给阿弟吃的,食肆他已经问师娘打听了出来,就是家中这几天事情多,还没有跟长辈们说。 晚间顾文握着从丁家要回来的拜师银,正跟陈有盐两人一起嘿嘿笑的时候,便听到殷鸿雪说想用自己小木箱子中的钱,买只卤鸭吃。 顾文大手一挥:“买!买只鸭子还不用我们雪哥儿出钱,多钱?爹出了!” 殷鸿雪还有点不好意思,看着顾文和陈有盐迟疑了一下:“爹,是六钱。” 顾文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他脱口而出:“这是圣上吃的鸭子吗?这么贵!” 陈有盐也很惊讶:“这般贵?” 卖一只鸭子也就六十文,卖十只鸭子那才能买那一只卤鸭。 可不就是贵吗。 见爹和阿爹跟自己与顾暮安当时的反应一样,殷鸿雪没忍住呲着牙笑了出来。 “爹,阿爹,我和安哥儿刚知道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 当时他给顾朝宁说时,顾朝宁都没什么反应,殷鸿雪现在看了俩爹的反应,心里终于肯定了。 嗯,就是贵,朝宁哥没什么反应,那肯定是在府城看到了更贵的鸭子。 等他以后有机会去府城了,还给安哥儿买更贵的鸭子。 顾文和陈有盐见殷鸿雪嘿嘿笑那个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刚要回来的钱已经到了陈有盐的手上,而他手里没有这么多的银钱。 顾文学着殷鸿雪嘿嘿笑的样子看着陈有盐:“盐哥儿我们尝尝这鸭子呗?这么贵,味道肯定不一般。” 要六钱这么贵?那就尝尝六钱鸭子什么味道! 陈有盐心中心疼,但是想到家中存银,又平和了一些。 他翻出六钱碎银放殷鸿雪手中,还不忘叮嘱:“买回来了别告诉你爷和阿奶价钱。” 长辈节俭习惯了,一时之间可接受不了拿六钱买只鸭子吃。 说起来他和顾文也有些接受不良好,到底还得是孩子,年龄小,舍得花钱。 第二日傍晚,顾家桌上便多了只小木盒子包装好的卤鸭。 顾暮安刚从外面疯跑回来,进门便快速耸动着鼻子。 随着飘着的香味,小哥儿一直走到了堂屋,然后两手扒在桌上,目光落在那食盒上。 “阿哥!是卤鸭!” 顾暮安双眼明亮看着殷鸿雪,显然是想起来了殷鸿雪同他说的买卤鸭吃那话。 “阿哥你真好!” 殷鸿雪摸了摸顾暮安的头,小声在他耳边开口:“是阿爹和爹出的钱。” 顾暮安嘿嘿笑,“那阿哥也好。” 昨日殷鸿雪去找顾文和陈有盐是避着人的,今日顾暮安无知无觉疯玩了一天,回来便有惊喜,小哥儿高兴得不得了。 转身顾暮安又跑去灶屋,陈有盐正擀面条呢,腰间便撞上来一个小哥儿。 跟个扑人的小狗子一样,有劲儿的很。 小哥儿抱着他的腰蹦蹦跳,欢呼着:“阿爹!阿爹!阿爹!你真好!阿爹你真好。” 陈有盐便反应过来小哥儿这举动是怎么回事了。 王秀秀在边上切菜,闻言吃醋:“怎么,就你阿爹好啊,阿奶也在这呢!” 顾暮安又转头跑到王秀秀边上。 阿奶年龄大了,没有阿爹壮实,他没敢像刚刚一样扑上去,而是两手搭在阿奶脖颈旁,抱着阿奶嘿嘿笑。 “阿奶也好,阿奶好好好!” 顾朝宁从外头回来,正好听到阿弟欢呼的声音,他琢磨着应该是小哥儿见过那新买来的卤鸭了。 确实很香,殷鸿雪提着饭盒回来时,刚一进门顾朝宁便闻到了味道。 今日顾朝宁和顾荣已经开始上课了,考上了秀才,就和其他人进度不一样了,章夫子时间不够,师生三人便商定了只上午上课,下午以复习做文章为主。 今日时间空闲,他和顾荣上完了课,便同许槐生陈恒道交流了一下学问,两人好学,但时间不够,只能等两人下午上完课了再接着交流。 现下他这是交流完了回来。 又等了顾大牛一会儿,顾家的晚食便开吃了。 手擀的面条劲道十足,配上咸香的卤子,大人一口能秃噜半碗去,更别提还有连骨头都酥香入味的卤鸭在桌了。 今日卤鸭是殷鸿雪和顾文一道去食肆买的,除了卤鸭外,那里配套的卤素菜种类很多,顾文殷鸿雪挑着家里人爱吃的,买了地豆片、红薯片、海带块、莲藕片还有面噶的球。 面噶的球是顾文自己给它起的名字,人食肆伙计说这是海鲜丸,里面是掺了鱼肉糜,虾肉糜的,又说镇上小孩都爱吃这口海鲜丸。 顾文想了想,纠结一瞬,见价格还行,便买了些。 如今这一尝味道。 嗯……倒确实是有鱼肉味,再一抬眼,殷鸿雪和顾暮安俩孩子果然都很喜欢吃。 顾大牛吃着这卤鸭格外下酒,吃美了便忍不住跟顾文吩咐:“这鸭子不错,改天爹出钱,再买一只吃!” 顾文嘿嘿笑,只含糊应了几声。 六钱的鸭子确实不一样,不过为了爹着想,还是不跟爹说真实价格了。 第86章 池塘淤泥 吃过了晚食,大家一块在院中坐着看星子聊天。 顾大牛说起天气渐渐热上来,该看看哪里发了艾草,割一些晒干编艾草辫子夏天点燃了驱蚊驱虫。 今年泥瓦队事还挺多,有人听说泥瓦队事今年出了俩秀才的小河村出来的,而且那管事的还是那案首的爷爷,大家都乐意找他们。 再加上少了个顾文,这段日子顾大牛都没在家。 顾大牛说起这个的意思就是,看看老妻儿子儿媳或者孙子,反正就是家里谁有空了谁就找找割一点。 夏季天热,大家大都是喜欢在院中乘凉,艾草抢手呢。 陈有盐便应了一声。 农家人,到底是种地才是头等重要的大事,顾大牛转头又说起家里地的事情。 杂七杂八的,顾文突地提起了镇上丁家和王家。 第87章 顾文先是看了顾暮安一眼。 “丁嘉实用次等药材的事情一捅出来,又有几家出来说自己受过丁嘉实的当……” 这事这几天闹得可热闹了。 先是有,也不知道是跟着浑水摸鱼,还是反应过来自己曾经也被骗过,总之丁嘉实下了大狱后,很多人都去找回春堂闹腾。 回春堂自查,确实在库房找到了还未处理的次等药草,这事确实是他们理亏,管理不够,这才让丁嘉实在大家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事十年。 但人实在有点多,回春堂无法,只能自己赔偿一半,剩下的去找丁家。 丁家一时间拿不出钱来,只能将家中家产一一变卖来填窟窿。 跟顾暮安一同拜师的那仨孩子,王成荫不必说早就被领回王家了,剩下郑承平和赵芸心被回春堂主家,也就是陈大夫收了做徒弟。 顾暮安一听赵芸心和郑承平没被丁大夫拖累,心里放心了。 陈大夫他知道,性格很温和,平时不怎么多话,但是来找陈大夫看病的病人很多。 陈有盐听顾文说的很解气,又问:“王员外家呢?” 顾文这次摸了摸头:“我只知道这王家现在变成了王乙当家,更多的倒是不知道了。” 渡口镇王家。 王乙坐在扶手椅上,手边放着喝了一半的茶水,另一手中捏着账本。 外面传来喧闹叫喊声,还有他身边下人阻拦劝阻的声音。 侍从凌云站在王乙的边上,向他请示一声,这才往外走,木门没关,除了天冷时,王乙喜欢夜风吹进来的舒适。 同时,也能很清楚听到凌云调高了威胁的声音。 “二少爷做那等败坏王家名声,至王家人利益于不顾的事情,怎么还有心情来大少爷这里叫嚣,便是我们春熙苑的下人,那都是知道干了错事赶紧补救,再去找少爷认错的。” “你一个下人在这里叫嚣什么,叫王乙滚出来!他一个哥儿抛头露面,不顾亲情去衙门给那外人一心,王家会赔钱都是他的错!”这是王亨的声音。 “二少爷,王家会赔钱,不是因为大少爷去衙门作证,大少爷这叫带着王家明哲保身,二少爷,家中替你补上了五百两,我们少爷还得给你处理后面的事情,给家里赚钱呢啊。” 凌云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二少爷,你还是乖乖回去思过吧,家中已经同意将家主位置给大少爷了。” 王亨目眦欲裂,他差点甩开身侧人往前走了两步,又被侍从紧紧抓住了肩膀和手臂。 “活腻了你们,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还不赶紧放开本少爷,” 王亨整个上半身都探了出来,几乎要与凌云贴脸,目光死死盯着他。 “本少爷才是嫡子!不过是一个哥儿,阿爹死了后便被送去乡下的哥儿,真当——” “啪——!” “贱人,你敢打我!?” 凌云冷眼看向两侧紧紧拉着王亨的佣人,“二少爷发了癔症,还不赶紧送回鸿飞院!” “贱人!王……”有人讲王亨的嘴堵上,将人快速拉了出去。 路过的佣人全都垂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人敢看。 这一刻,大家心里终于清醒的意识到,二少爷真的不行了,以后王家都是大少爷当家了。 …… 次日一早,顾朝宁整理自己的书箱子,一边顺势活动着自己的肩膀。 吃过早食后,还没来得及出门,就听有人叫门。 农家人大门白日没什么事都是大开的,来串门的一看门开着便自己走进来。 像现在这般,正经叫门,反倒是稀奇事。 顾文顾大牛都应了出去,没想到竟然是陈家村陈地主家的管家。 “竟然是陈管家,快进快进,”顾大牛以为是陈地主家哪个屋子需要修缮。 “陈管家可吃了早食?有事情找人顺路传个话便行了,我自会过去,怎还辛苦陈管家这一大早亲自过来?” 陈管家说吃了,顾文便顺势到了茶水过去。 “山野粗茶,陈管家解个渴。” 陈管家忙接了过来,见顾大牛误会了,没敢吊着人,笑呵呵开口:“是我家老爷特意派我过来的。” 陈管家又讲了后面的话,意思是顾朝宁学问好,陈老爷和陈少爷钦慕,想要请顾朝宁吃酒闲聊。 顾朝宁听完:“……” 真是闲的没事干了。 他直接委婉说有事给推拒了,随后怕陈管家不死心,又立刻离开家,说去村塾上课。 陈管家:“……” 人都走了,他自然也没办法再劝了,只能先行离开。 回去给陈地主和陈少爷一说,两人都是一愣,显然是没有想到顾朝宁竟然会拒绝他们。 “你可是说了,是请他吃饭,不是什么别的事?” 陈管家忙不迭点头,随后陈地主两人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这顾朝宁不过就考上了一个小小秀才,竟然就这么得意不给人脸了。” 陈管家听着有些嫉妒少爷的话,心说,那也不是一个小小秀才,毕竟是川阳府城的案首,人都说定能考上举人的。 陈地主倒是一直沉着脸色没话。 陈少爷又问:“你上次说顾家人在渡口镇和回春堂一大夫……” 陈管家便靠近了一些,将自己打听到的事情细细讲述。 …… 顾朝宁和顾荣一道,坐在村塾章夫子的办公室看书,章夫子在另一个大课室先看大家学习,然后布置了背诵任务后,便来这边教他俩。 一上午时间,松中有紧,顾朝宁文章都写了四篇。 等终于下课了,他松快着手,跟大家一块儿往回走。 有人羡慕顾朝宁和顾荣只用上一上午的课,被其他人调笑。 “二蛋你别羡慕啊,等你也考上秀才了,就能也只上上午的课了。” 二蛋摸了摸脑袋,长长叹了口气:“那我还不如期待我长大些,等着家里给我看媳妇了。” 家里给看媳妇,就代表孩子大了,不用再接着读书,而是出去赚钱准备娶媳妇。 大家笑起来,都说二蛋没出息。 倒是边上陈恒道微微笑着,脸上带着些不一样的表情。 顾朝宁注意到了有些奇怪,顾荣拉着顾朝宁手臂,还问刚刚章夫子给他们讲解的那个文章,顾朝宁便收回了目光,跟着顾荣讨论。 两人一道走到了不得不分别的地方,顾荣还有些依依不舍,言说下午来接着跟顾朝宁讨论,顾朝宁自然是答应。 午食吃过后,照旧是先睡了个懒觉,先跟顾荣探讨了一番课业,听顾暮安一直叫唤,两人正好完事,便说一起出去逛逛。 顾荣还有些舍不得。 顾朝宁:“……听说外面有书生总是看书,后面眼睛坏了,看远处模糊,看书都的拿到眼前来看。” 顾荣拿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顾朝宁肯定点了点头。 这话顾朝宁没唬人,他前世亲眼见过这种人,而且还跟他是同僚,办公时都要凑近了桌子,一天下来,脖颈肩背都酸疼。 那段时间正值顾朝宁手中事多,看那同僚的样子,给他吓得每天都会抽空出去溜达溜达。 倒是别说,看看远处,眼睛确实感觉舒坦。 是以,三人便出了顾家。 顾暮安高兴得不得了。 他听顾绿柳说他家这几天在清理池塘然后放鱼苗,听顾绿柳说的很有意思,顾暮安今日一直惦记着。 午歇醒后他便一直想去,陈有盐和王秀秀手头都有事,怕顾暮安在池塘和顾绿柳玩水玩疯了,一时注意不住出意外,便一直圈着人。 没成想,人还真待住了。 池塘水凉,顾塘习惯了倒还好,手里拿着自己用竹竿做的清理池塘的工具,站在水中,往外舀泥。 这些泥都是好东西,顾塘都放在一处,可以肥田的。 顾荣见此有些好奇:“塘叔,这泥为什么肥田?” 顾朝宁和顾荣帮他看孩子,顾塘对两人还挺有耐心的,便一边忙活一边解释。 “那牛粪,驴粪能肥田,这鱼粪自然也肥田了,那粪堆在一处,底下的土都有肥力,这池塘下的鱼粪自然也如此。” 他捞出来的是淤泥,同样也是泡着鱼粪的淤泥。 殷鸿雪过来的时候还想着这池塘景色不错,可以给同福客栈的主家小少爷画一副看看,走的近了便听三人正在聊粪。 边上顾暮安和顾绿柳果然玩疯了,两个哥儿脸上都蹭上了那黑黢黢的淤泥。 想到顾塘说的话,殷鸿雪看着两个哥儿脸上的淤泥,有些沉默。 随后听到顾暮安叫他。 殷鸿雪:“……” 难得有点想要装作听不见。 第87章 稻田养鱼 顾朝宁听到顾暮安叫殷鸿雪,转头便看到殷鸿雪脸上的为难。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想起来殷鸿雪不管前世今生,确实都很爱干净。 第88章 顾暮安还不理解殷鸿雪为什么不过来,又招呼了一声。 这一次殷鸿雪没再装听不见,小步走了过来。 他先叫了顾塘和顾荣,这才说正事:“朝宁哥,安哥儿,阿爹叫,吃晚食了。” 顾朝宁和顾暮安便不再耽搁,同顾塘、顾荣和顾绿柳都打了招呼,这才离开。 回去时家中晚食都已经摆上了桌子,顾朝宁又跟顾文询问了一番顾塘以及鱼苗,成鱼价格等等。 见他问的细,顾大牛和顾文忍不住好奇。 “问这些做什么?”难道是看顾塘整理鱼塘有趣,也想给家里弄个池塘? 顾朝宁问这些,其实是因为,前世他死前琢磨出了个丰田的法子。 倒也没人取名,但是大家都叫这法子叫稻田养鱼法。 前世齐元洲快要登上皇位,他以为自己终于能松泛歇一歇,便想起自己的科举初心了。 那个时候他心中已经有个初步想法,后面有时间后便专门找人找田试验了一番,还亲自下田记录规律,最终也确实稻鱼皆丰收。 只是最终还没来得及上书推广,他就被杀了。 这一世最一开始他没有提出来的原因是因为那个时候太小了,另一个也是因为家中根基还是太浅。 田地是农家人根本,就算爷爷爹爹都有手艺,但家中人吃饭依旧皆指着家中田地。 他不管不顾提出那些,说服不了长辈不说,还容易挨揍。 而现在,家中在村中算是有了不错家底的人家,他又有了秀才功名,能为家中免赋税十五亩,这个时候再提出才算是时机成熟。 听顾朝宁说了顾塘那番鱼粪言论,又说了稻田养鱼法,便见着家中长辈都静静看着他。 顾朝宁沉默一瞬,解释:“爷爷,阿奶,爹爹,阿爹,我保证此法真的有用,稻鱼皆有用。” “若是你们觉得冒险,那不如只拿出一亩……两亩来。” “倒也不是不行,”顾文开口,“毕竟每到收稻时节,那在水田安家的泥鳅也都长成,家家都能烧道泥鳅吃。” “只是,这泥鳅能活在泥里,鱼在泥中不太行吧。” “鱼苗挑偏大的来,不养到稻米成熟,稻田排水时便顺势收鱼,卖的话,便可以宣传一下稻田鱼说法,给编个案首吃了都说好的说法宣传出去,自有……” 顾朝宁声音淡了下来。 顾文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哈案首吃了都说好哈哈哈哈,儿子你比你爹还会做生意啊!” 他在王木匠铺子上,总是被王木匠嫌弃不会说好话,不会做生意。 前段时间他把那同福客栈主家公子赏赐给殷鸿雪的颜料箱子研究了一番,已经成功做出了新鲜的梳妆箱子。 同样是一个小巷子,每层分层做了可调节的棋盘式首饰托盘,箱子盖子上还沾了个铜镜。 这梳妆箱子自然依旧是和王木匠合作,梳妆箱子还未宣传,准备期间他老是被王木匠嫌弃。 又想远了,顾文思绪撤了回来,笑眯眯看着顾朝宁。 他赶在爹娘开口前,便一口答应了下来:“我儿自读书以来,向来稳重有想法,家中有你免了十五亩田地的赋税,那拿出两亩水田来给我儿养鱼自然也是可的。” 他说的豪迈,只是眼睛依旧悄悄看着爹娘和夫郎,身体也绷紧了准备随时躲开打过来的手掌。 却没想到,等了一会儿竟然没等到。 顾文转头去看,竟见到爹娘夫郎皆是认同默认的神色。 是了。 他也反应了过来,顾朝宁自八岁后便稳重了下来,他能做出祛湿防虫柜也多亏顾朝宁提醒,现在又是案首老爷。 自家孩子自家人清楚,绝对不是那等因为些没影的事情,祸害水田的孩子。 顾朝宁没想到家中长辈,竟然这般简单快速便答应了他的稻田养鱼法。 这实在是…… 顾朝宁心中动容,为家人的包容。 殷鸿雪见顾朝宁眼眶都红了,低头装作没看到,并顺手戳了戳因为听不懂所以埋头猛吃的顾暮安。 顾暮安被戳抬头便见着顾朝宁红红的眼睛,他懵懵开口:“哥你哭什么?” 想了想,刚刚大家说的,什么稻田,什么鱼,小哥儿想了想开口:“哥你别哭,等你稻田鱼养大了我给你做好吃的吃!” 这话顾朝宁信,他笑起来谢过顾暮安。 次日午歇过后,顾朝宁便又晃荡到了顾塘家鱼塘边上。 今日顾塘照旧是在打捞池塘,听得顾朝宁向他询问鱼苗成鱼什么的,也没藏着掖着。 这种事情就算他不说,稍稍打听一下,便也能打听出来,实在用不上藏着掖着。 顾朝宁便系统的听了一番鱼类行价。 正值下鱼苗的时间,卖鱼苗的人多,价格普遍偏低,价格在一文二十条到五条之间。 具体价格,还是得看鱼苗种类和大小。 像是顾朝宁所说的,稍微养大一些的鱼也有,毕竟有些图省事,怕鱼苗折损的渔农喜欢买,但是要贵一些。 至于买鱼苗的话,则要去鱼水镇,从渡口镇赶车过去要三个时辰。 鱼水镇虽然没有渡口,但是那里水更多,很多村子都养鱼,附近村镇的渔农都是去鱼水镇买鱼苗,并且那里人养鱼是真有一套。 鱼儿长大卖的话,鱼儿品种品质不同,价格也不同,算的笼统一些的话,价格多是一斤十五文到四十文之间。 了解的差不多了,顾朝宁这才回家,顺路还将同顾绿柳一道玩的顾暮安也薅走了。 两个小哥儿没玩够,两人嘀嘀咕咕一番,回去时顾朝宁身后便坠了俩尾巴。 路上还碰到了许小水和他弟弟许光宗,许小水走在前面背着一篮子鸡草,许光宗跟在后面,竟然也背了一篮子鸡草。 见着两人,顾朝宁顺嘴夸了许光宗一句,原本背着鸡草眉眼烦躁的许光宗立刻激动地瞪大眼。 他高兴地嘿嘿笑,又有劲了。 “阿哥,晚点我们还出来打鸡草啊!” …… 渡口镇。 殷鸿雪在衙门给各个衙役画画像,今日算是短暂的告了一段落,听郑一扬的意思是,明日将画像册送去县城,等他回来便去渡口。 这次应是画各个重要的大管事,在衙门处留个底。 渡口处人多杂乱,几乎每隔两三天便有船,来搬货的人多且杂乱,说实在的郑一扬还没有想好这里该怎么弄,总之先将重要的那几个人先画上。 回去时便碰到了同福客栈的伙计,同福客栈来找他大都是给主家画画的事,殷鸿雪没有多问,跟着伙计快步到了同福客栈。 这个时间客栈已经有来吃晚食的了,王嵩见了殷鸿雪没空多寒暄,只让人拿来了一个信封。 殷鸿雪接过一看:“!!!” 竟然是主家小少爷给他写的信! 他原本想要立刻打开看看,这是这里人有些多,他也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紧张,便将信封先收了起来。 回到家又吃过晚食后,殷鸿雪洗了洗手,这才打开了信封。 信纸刚一打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小少爷娟秀中又隐隐带着狂放的字迹。 与殷鸿雪想象中的小少爷字迹不太一样,却又感觉这样的字迹是符合小少爷的。 看过字迹,他这才看向内容。 殷画师足下:吾乃购君画者。君所绘诚佳妙,吾窃惑于河村灯火,又鸭群戏水,岂不复归乎?且画中二黄犬,为君家所畜耶?只颇觉清癯…… 殷鸿雪逐字逐句读过,心口“咚咚”跳,心里控制不住般很是开心。 他立刻翻找出纸笔,在脑海中斟酌字句,准备写回信,到时这回信可以跟画一起送去。 少爷钧鉴:承蒙青睐拙作,幸甚之至。鸭群游水时,自有专人守视,若去岸稍远,则以竹竿击水惊之,鸭即自返。至若二黄犬,非寒舍所畜。冬月粮贵,兼以天寒,度岁后方觉稍瘠。俟天气和暖,万物复苏,自当渐次丰腴…… 殷鸿雪写完后,又看了一遍,没问题后这才吹干墨迹放在一边。 边上的顾暮安旁观了他所做的一切,见他终于放下了纸笔,这才敢说话。 “阿哥,你刚刚在做什么?” 这段时日他每日在家中疯玩,顾朝宁有意让他每日空出时间读书写大字,顾暮安得知只感觉天崩地裂,刚刚见着殷鸿雪的行为都没敢出声。 还是后来琢磨过来,雪阿哥应该不是在读书写大字。 他在炕上滚了两圈,坐了起来,手里抓着顾文给他们做的生肖木雕,小羊和小猪,没舍得下炕。 殷鸿雪也坐了过去,先将边上的小炕桌拿走。 桌上放着针线篮子,是给他俩的,两人都学做针线活,只是顾暮安总是当看不见,而殷鸿雪则是空不出时间来。 针线篮子里还放着两张棉布,是手帕,一张刚锁边,一张只插进根绣花针,前者是殷鸿雪的,后者是顾暮安的。 第89章 殷鸿雪解释了一下同福客栈主家少爷给他写了信件,他刚刚读后又给少爷写了回信。 殷鸿雪给同福客栈主家画画这事,顾家都知道,顾暮安不再追问,转而说起明日等他回来去山上摘刺嫩芽和香椿芽。 明日殷鸿雪不用去衙门,倒是能回来早些,他自然是答应。 第88章 稻田养鱼2 次日天刚蒙蒙亮,小河村便热闹了起来。 顾朝宁被噼里啪啦的声音吵醒,彻底清醒后,这才得知天上起了大雨,甚至还有冰球。 院中声响不断,顾朝宁推开窗子将将一条缝隙,便被大作的风和着雨扑了一手一脸。 手中握着那窗子边框,差点都没握住,叫风给吹开了去。 顾朝宁手中使力,又立刻将窗子关上,只那么一眼,他便看到地上落了许多冰球。 这雨和冰球来实在迅猛,想到地里庄稼都下了种或苗,这一场冰球雨过去,只怕是冲跑了种不说,还定会有许多禾苗七零八落的遭殃。 一场冰球雨下了足足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天空虽还没放晴,但雨已经停了。 各家都热闹了起来,大家都拿起家伙事,要去地里。 顾家同样,出了屋门,院中满地泥泞,框子篮子水桶被吹了满地,陈有盐端着木盆出来,顾朝宁这才知道那风实在大,竟然将屋顶的瓦片吹翻了两片。 在场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若是连瓦片都能吹动的话,村中茅草屋顶不知是何样子。 见爷爷爹爹等人穿上了草鞋,顾朝宁也将自己去年的草鞋翻出,拿着锄头跟着一起出去。 除了院门,外面都是跟他们同等打扮,拿着锄头和锹愁眉不展的人。 大家没什么打招呼的心思,都闷头往自己地头走,路上还得避让着些冰球,顾朝宁不忘观察。 他家的房屋位置和地基都偏高,越是顺着路往下走,越是能看到坑洼处满是泥水,有的人家院中都是水,排水口都不够用了,大人小孩就站在门口,都用盆子往外蒯。 除了泥浆子水和冰球之外,剩下最多的便是枯黄色的稻草杆子,多打量打量各个稻草屋顶,就能看到或是缺了一块或是缺了好几块的屋顶。 人多了之后便闹腾了起来,有大孩子领着小孩子一道出来捡飞出来的稻草,还有吵架的说你捡的稻草是我家的。 更有哭哭啼啼说冰球砸死了家里鸡鸭的。 总之刚刚还沉默严肃的气氛,转眼便变得乱糟起来。 顾朝宁收回目光跟在顾文身后,转眼便看到了地头。 他们先到的水田。 水田水面高涨,淹了禾苗,同样汪着一堆白色的冰球。 顾大牛先是骂了一句,就加紧脚步去了地头开渠放水。 只开一个口子也不行,顾大牛又指挥着顾文和顾朝宁往里面走,在田里多开几道口子。 顺着冰水往里面淌能看到很多禾苗被冲跑了,还有苗叶子被砸压在冰球下面,顾朝宁三人路过时就顺手把冰球拨弄开。 将口子都弄开后,留顾朝宁在原地检查,顾文和顾大牛又往别处水田去了。 顾朝宁照旧是泡在水田里,检查各处,有空缺的地方多了就记住,后面再补苗。 等所有水田的雨水排的差不多田地也淌的差不多后,已经是半个时辰后面了。 三人没回家,都不约而同去了旱地。 旱地要比水田好一些,不过昨日和前日家中雇人刚下种的旱地,种子被冲出了一些,雨刚停,现在已经有鸟儿飞来啄露在外面的种子。 顾暮安和殷鸿雪拿着竹竿在赶鸟,王秀秀和陈有盐正在检查都是哪里缺了种子。 顾朝宁还看到有种子已经发芽,照旧雨水冲了出来,混在泥浆子里。 哪哪都是泥浆子,旱地的土都被冲走了很多,尤其是挨着路边的地头地尾。 “老天爷啊——你还让不让人活了啊——我家种子都发芽了——”有人的哭喊声传了过来。 顾朝宁顺着声音看去,见是村中比较困苦的许春苗家。 哭喊的人,正是许春苗他阿奶。 这一道声音响起后,气氛似乎更加沉闷。 不过幸好只下了半个时辰,且是在刚下种的时间。 但凡时间再长一些,场景指定要比现在更坏,而时间但凡晚上一个月,补苗都不好补。 今日一天的时间,小河村人都没闲着,忙完地里还要忙家里,最起码屋顶得补上。 各处都是泥和水,没人去镇上,殷鸿雪也留在了家中。 忙活了一个上午,下午申时初,阴沉的天终于晴了,大家心里头跟着日头一起变得好了一些。 日头一出来,地面很快变得不再水淋淋一片。 顾家被冰球砸死了只鸡,正是下蛋的鸡,陈有盐和王秀秀很心疼,但是也只能烧热水拔毛炖了吃。 田地的补救又忙活了两日时间,没成想,第三日辰时竟又落了雨。 雨是小雨,大家心里担心,穿着蓑衣帽子行走在地间,见雨没下起来,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村中有种地老把式都言,这次雨后,应是能有几天好天气。 小雨稀稀落落下了一整个上午,一直到村塾放学时间。 顾暮安闲着没事,来给顾朝宁送油纸伞,却没成想,刚走到村塾雨就停了。 顾暮安:“……” 他从油纸伞下探出头,看着已经隐隐出了日头的天空,眯眯眼,又钻回了油纸伞下。 顾朝宁出来,正好看到阿弟像只小蘑菇一般,满脚泥泞站在门口。 他将顾暮安抱起来,也没好奇雨停了阿弟为何还撑伞,只接着和顾荣说未说完的话。 顾荣:“最近村镇似乎有些风言风语,你别放在心上,我爹已经准备在晒谷场招呼大家说这事了。” 顾朝宁没听明白,什么风言风语。 只是还没问出口,顾暮安原本翘起来防止将泥水蹭到顾朝宁衣裳的脚动了动,泥点子便落在了顾朝宁身上。 小哥儿尤未发觉,肉乎的手指着前面:“哥,前面里正叔在骂人。” 顾朝宁和顾荣看过去,便看到地头站着一群人。 里正顾长河站在人群前面,背对着他们,一手叉腰一手有些颤抖指着对面的人,露在外面的脖颈脸庞很明显都气红了。 “这话你们都从哪里听来……多大人都了还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你们都不会的东西朝宁如何……是不是想气死我才……” 离得有些远,三人听不清,但顾朝宁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顾暮安抱着顾朝宁的脖颈指着那边:“哥……” 顾朝宁颠了一下顾暮安,指了指满是泥脚印的衣裳:“顾暮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顾暮安低头:“……” 然后重新翘起脚。 顾暮安抬头:“哥,嘿嘿。” 笑得还挺谄媚,顾朝宁认栽,毕竟是自己主动抱的。 经过这么一打岔,两人也忘了刚刚看着的里正一行人的事情。 不过即使没忘,顾朝宁其实也不太好奇,若是真的事关他,早晚都能知道的。 倒是分别时顾荣有些欲言又止,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说出口。 果然。 申时末,殷鸿雪和顾文从镇上回来,顾朝宁便知道了今日顾荣的欲言又止和里正为何训人。 事情起因还是因为那场冰球雨。 冰球暴雨冲走砸死了很多稻谷苗,还冲走了很多种子,更有牲畜被砸死了,总之是各个村子都损失挺多。 昨日村镇便有风言风语说,他们此界案首老爷聪慧,帮助亲爹做出了那新奇的防虫祛湿柜和折叠梳妆箱,还知道该如何让稻谷丰产的办法。 昨日这说法刚传起来,还没传开,今日又落了雨后,大家心里担心这话便迅速传了起来。 顾朝宁听完:“……” 他们怎么知道他手里真有让稻谷丰产的法子。 原本还想今年他们自家田里用上之后,先让大家看到成果,再顺势推出的。 现在这一弄,倒给他省事了。 殷鸿雪见顾朝宁沉默,接着开口:“郑大哥说,这些话好像是从陈家村传出来的,丁家也掺和了一下。” 搞事的人很嚣张,根本不怕顾家人知道。 但是为什么是从陈家村传出来的? 殷鸿雪心里有个诡异的想法,难道是殷礼? 其实这些年,殷礼像是死了一样,一直没有找过他,他心里就挺疑惑的,尤其是顾家日子肉眼可见的火红,顾朝宁又考上了案首。 按照殷礼的没皮没脸,早该缠着他来要钱要粮了。 其他人看向顾朝宁,都想起来顾朝宁说的稻田养鱼法。 一家之主顾大牛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朝宁,你可对你的那个稻田养鱼法有信心?” 这自然是有的,毕竟是试验过的。 顾朝宁点头,顾大牛咬了咬牙,一鼓作气道:“那我们就干脆直接把这法子宣传出去,家里所有水田都用上,其他人家信的就跟,不信的也别多劝。” 第90章 顾朝宁一听,立刻答应。 这下所有人惊讶的目光又都落在了顾大牛的身上。 这,会不会有点太冒险了。 陈有盐最先响应了顾大牛的话,陈有盐向来对各种新鲜的事多能接受,最主要的,他打心里相信顾朝宁。 信任他的孩子。 陈有盐响应后,便像是带了个信号,顾文和王秀秀想了想,也咬咬牙点了点头。 随后便是殷鸿雪和顾暮安,两人虽还小,但也是家里一员。 见家里所有人都肯定了这法子,顾大牛没耽搁,立刻便让顾文先将里正顾长河先请了过来。 第89章 稻田养鱼3 顾长河也正有来找他们的想法。 他以为顾家人找他是因为外面的传闻,便立刻收拾一番过去。 没想到过后后,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先听顾家说了个稻田养鱼法。 顾长河愣住,外面说的竟然是真的!?顾朝宁手里竟然真的有能丰田的法子。 顾朝宁能看出来顾长河心里想了什么,怕里正起疑,解释道:“我这法子是从书中得来的灵感,又同顾塘叔聊了聊,这才确定了它的可行性。” 至于是什么书,那就先别管了。 顾长河刚松开的一口气,听到这里又提了起来。 不是,这法子所以目前还停留在文字阶段,没有真正成功过,只是顾朝宁自己觉得有可行性? 顾长河目光一一扫过对面顾大牛一家人的脸颊,确认了他们没有在开玩笑。 这这这,这也太胡闹了! 顾大牛被顾长河脸上的:孩子胡闹就算了,大牛叔你怎么能也跟着孩子胡闹的表情弄得有些尴尬。 他紧了紧面皮,尽量沉稳的开口:“我们顾家今年所有水田都用上这法子,到时候我们把法子教出去,觉得可信的就跟,心里担心想要等等的,那就等等看收成的时候。” 除此之外,大家信或不信,他也不能保证肯定什么,总之是把法子全告诉大家,另外也算是给这现在的风言风语一个解释。 顾长河也明白了顾大牛话语中的未尽之言,明白的同时对顾家此举的魄力和信心也让他稳了稳心。 顾朝宁确实不是那等胡吹乱诌的孩子。 因顾荣与顾朝宁的关系,顾长河对顾朝宁也多有了解。 只是……事关田地。 田地那是农人的命根子,现在一个不过十二岁的书生跑出来说自己有丰田的法子,但是还没有试验过…… 顾长河想,村里不给人打出去,都是照顾着你是个孩子。 但话又说回去,田地是农人的命根子,是让大家吃上饭吃饱饭的田地,若这法子真的能丰田,大家岂不是能生活的更好? 村中有大户,同样也有贫困的小户,就如许大声一家,王大山一家…… 若是这法子管用,不仅能丰田不说,还有养在田中的鱼能卖,村中的小户冬日也能过个好年,手里落下点银钱,日子也能一年年好起来。 可这事他无论想的千好万好,说到底没有经过试验,小户穷困,田地经不起折腾,真能丰田是好事,若万一出了意外,这不是让人家死吗。 顾长河想来想去也落不下注意,一张脸拧在一起,满脸都是纠结。 想了想,他先问道:“你跟顾塘聊了什么?” 顾朝宁也知道里正的纠结之处,里正惦记着小河村所有人,要替小河村所有人想,不能像他们家这样,长辈一咬牙便不管了直接干。 “那日顾荣也在,我们在池塘边上看顾塘叔打捞底下的淤泥,顾塘叔说,就像是牛粪驴粪能肥田一样,鱼粪也是能肥田的。” 他又细细说了自己的想法,以及此法为什么可行。 顾长河听完心里便定了下来,都是农人,家中代代种田的,顾朝宁虽说是口说的法子,但这法子有没有可行性,大家听完也能自己判断一二。 他这次没再纠结,而是点了点头。 当晚,各家吃过晚食后,或是在家里歇息唠嗑,或是串门唠嗑呢,村中便响起了集合的锣声,同时还伴随着里正家顾大郎和顾二郎招呼的喊声。 这个时间家家都闲,便都你招呼我、我招呼你的集合到了晒谷场,打眼一看乌泱泱一片人,几乎是小河村在家的便都到了。 顾长河也没兜圈子,见人差不多都齐了,先敲锣让大家安静下来,从这几天的风言风语开头,顺势说出了顾朝宁所说的稻田养鱼法。 大家原见着顾朝宁一家站在前头,还疑惑发生了什么,现在听完顾长河所说的一切,先是惊讶安静,随后便“嗡”的一下热闹了起来。 尤其是听说,顾大牛家这次要所有水田都用上这法子。 顾家有上等水田八亩,中等水田十亩,十八亩可不是个小数目,尤其听说这法子可还没试过呢,顾家就不怕这法子不行? 有人问了出来,顾大牛自然是相信自家孩子,再加上自己觉得可以的说法。 顾长河再次敲锣让大家安静,由顾朝宁将他在家中与自己说的那些,自己的想法,以及此法为什么可行又说了一遍。 最后还点名了顾塘。 顾塘听顾朝宁这稻田养鱼法竟然还有自己的帮助,免不得有些莫名其妙的高兴。 “是嘞,池塘中的淤泥里面有鱼粪,能肥田嘞。” 顾塘家的事大家都知道,也知道顾塘每年都会打捞家中池塘的淤泥去肥田。 听完顾朝宁的讲解,大家细细琢磨了一番,安静了一些。 好像确实是可行。 有人问:“那我们养什么鱼,每天干活就够忙了,养鱼的话,是不是还要操心鱼,比如担心他们吃什么?” 顾朝宁答:“桂花婶子问的问题非常好啊,鱼的品种很多,大家田上的活计又很忙,所以我们选择鱼的种类,一定是要好养活的那种,我最推荐的鱼,是黑鲤鱼。” “顾塘叔应该知道,黑鲤鱼什么都吃,不挑食,平日里不乱游,在水面乱蹦跳,肉的味道也算是所有鱼中不错的,有的时候一个池塘里不用管它,便会自己长出黑鲤鱼来。” “至于他们吃什么,杂草、掉落的稻叶、水中的虫子,地里的地龙,黑鲤鱼都能吃。” “也就是说,其实我们几乎不用管它,它自己还能反过来帮助大家吃田中杂草和稻苗生出的虫子。” 不用管反而还帮着除草除虫? 大家一时间都很心动。 顾朝宁又将自己从顾塘处问来的,关于鱼苗从哪里买,多少钱说了出来,顾塘身侧之人,一边听着顾朝宁的话,还要小声询问顾塘。 等顾朝宁的话都说完了,大家的问题都回答完后,顾长河这才重新开口:“这个法子不强制大家用,回去都自己好好想想,明日一天时间都能去找我登记名字,到时候大家伙一起去买鱼。” “觉得这法子冒险的也可以先等等,看看稻谷熟了,明年再试也来得及。” 这话说完后,顾长河便吆喝着让大家散了。 只是大家都没舍得离开,有围着顾朝宁继续问的,还有问同自己关系好的人家,要不要试试这稻田养鱼法。 王大山王二山两人还未分家,王家穷困,虽然哥俩都是能干的人,但家里地少,老娘还常年生病,家中一直攒不下钱。 眼下心中虽然好奇这稻田养鱼法,想多问问顾朝宁,但被大家挡着,也挤不上去。 想到老娘还在家中等着,两人便闷头往外走。 王大山今年三十三,王二山二十七,两兄弟年龄不算大,但因常年劳作,看着要比实际年龄老上很多。 说起王家的日子也是叹气。 王大山王二山两人爷爷好赌,赌光了家中的银钱后,便开始卖田卖地。 那个时候王大山王二山两兄弟的爹王狗子,自己累死累活在镇上做苦力,死攥着自己的钱,这才娶了媳妇。 娶了媳妇第二年便生了孩子,也就是王大山,后头也生了俩孩子,结果一个孩子冬日染了风寒,没钱抓药病死了,一个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养到了三岁也死了。 王二山虽然叫二山,其实是老四。 后头王家爷爷给家中产业差不多败光之后,被人打死在了外面,他死了三年之后,王家日子这才一点点缓了过来。 但好景不长,第四年,王大山的爹也死了。 王家俩寡妇带着俩孩子紧巴巴过日子,一直到孩子长大,能顶起门户了,日子这才松快了些。 对于现在的日子,王家兄弟心中珍重,但犹嫌不足。 他们娘的身体说是不好,但其实就是年轻的时候累得,阿奶身体好些,但年龄到底摆在那里。 两人想让阿娘阿奶妻子夫郎孩子们都过上越来越好的日子。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热乎。 王二山试探道:“哥?” 王大山的眼眸中像是放进了一个刚日出时的日头,他点点头:“干!” 第91章 王二山露出个笑容,也点头,“干!” 家中一共三亩水田,一亩中等水田,剩下两亩下等水田是两人长大后自己挣的。 一共就三亩,听说顾家十八亩全拿出来了要干,人家都不怕什么,他们就三亩跟在后头也不怕。 再苦再难的日子都过过了,他们现在日子能一点点过起来,一方面是两人肯干,另一方面就是两人胆子大。 家里第一笔钱,是王大山领着王二山去山里挖蜂蜜卖给富人老爷挣的。 两人回到家后,阿奶阿奶还有妻子夫郎果然都同意。 四人都没有去晒谷场,王阿奶老眼昏花,但编个框子什么的还是可以的,就着外头明亮的月光,祖孙四人连着王大山的大儿子二姐儿都在编筐子。 三小子和王二山的大哥儿正在与二小子一道玩儿。 现下听完兄弟二人说的话,大家的想法和兄弟二人差不多。 王大山的妻子刘水花性格爽朗,此刻笑着道:“我们干!人大牛叔家日子红火,十八亩田都不怕这法子不中,我们就三亩就跟着人家,跟紧了日子定也能红火起来。” 王二山的夫郎王糖性格要内敛些,但现在也跟着嫂子开口:“是啊,嫂子说的对。” 王家两兄弟的阿奶阿娘同样肯定了一番,听着家里人支持的话,王家两兄弟心里更加热乎。 干!明日起床就去找里正叔写名字! 第90章 买鱼苗 次日一早是个大晴天。 里正家顾大郎起床洁面净牙后,便照旧拿着竹枝子编织的大扫帚洒扫院内。 早晨露水重,洒扫院内不容易扬起尘土。 他这边才一有动静,门便被人敲响了。 顾大郎拎着大扫帚去开门,便见着门外站着王家两兄弟。 两人也不知道到了有多久,发梢衣摆都带着湿气,只一双眼睛黑亮。 “顾自弟!”王二山开口,“我们来找里正叔写名字,我家要弄那稻田养鱼法!” 王二山说完后,王大山同样用力点头,“里正叔起了吗?” 两人竟然是来弄这个的,顾自有些惊讶。 王家两兄弟的情况他们小河村人谁不知道,家里水田三亩,旱地不过也就一亩,竟也敢试这法子。 顾自看两人的目光变了变,忍不住想,难怪人家当时那般困苦,也一点点过起来了。 胆子和见识确实大。 顾自连忙引着人进来:“我爹还没起,但是也快了,你们先稍坐一会儿。” 他安顿着人坐在堂屋,随后便去了灶屋,洒扫院子时将水烧上了,现在正好水开,顾自沏了自家做的野茶,先给兄弟两人送过去。 两兄弟见顾自这忙前忙后的,猛地反应过来,他们两人唐突了。 他们一家子都习惯了早起,倒是忘了别家并不都是这个时间起床。 要是往日,两人也不至于这般莽撞。 实在是昨日家里人都说好后,回了屋里,又同各自的妻子夫郎念叨了一番,大家都是越想越美,晚上做梦都是美梦,早上起来吃过饭后,便高高兴兴出来了。 外头的动静顾长河已经听到了,听出王家两兄弟的意思,顾长河没多耽搁,快快起了床,同两人先打了个招呼,这才洁面净牙。 他收拾的时间,顾自也已经将纸笔等物都找了出来,摆在堂屋的桌子上。 顾长河的出现就像是打开了一个信号,随后便是顾荣、顾风、崔氏和顾自的妻子都出来了。 崔氏去做早食前先问两人吃过了没有,听得吃过了,便给两人找了花生吃。 顾长河先是抄写了两人的名字,又问了要试多少亩,听得是三亩,不说其他人了,便是顾长河都有些惊讶。 但是惊讶过后,顾长河便笑了一些:“好啊,那我便写上三亩了。” “看来我们胆子都很大,我家要弄十六亩。” 王家两兄弟先是一愣,随后便是惊喜。 十六亩,是里正家全部的水田。 王家两兄弟出来后,恰好便看到里正顾长河的两个弟弟来了这里,两人打过招呼后放慢了脚步略等了等,便听到里正的两个弟弟也是来写名字的。 两人没敢耽搁,立刻回了家,将刚刚发现的事情告诉了家中人,让家里人别多担心了。 家里人一听里正家全部水田都弄那稻田养鱼法,连着两个亲弟弟也过去写名字了,都忍不住更加高兴,心里更加有底。 家里仨孩子大的已经明白事了,也跟着一起高兴,小的那个两岁没不太清楚但是见家里人高兴,自己便也跟着高兴。 次日顾朝宁看到顾荣送来的名单,心里也是惊讶。 竟然这般多的人。 顾朝宁没想到,村中竟有这般多的人家相信自己。 除了自己家外,里正一家,里正二弟顾长流家、三弟顾长溪家,还有妹子顾长茵一家,全都是家里所有水田都报名了稻田养鱼法。 除了里正这一大家,另外家里全部水田都参加的,还有王家两兄弟,桂花婶子家,翠兰阿奶家…… 林林总总的竟然有十二家。 剩下的,多的家里水田要弄一半的,少的一亩两亩的,竟然也有十几家。 村中一共八十六户人家,能参加这般多,竟然都快有一半之多了。 顾朝宁心中难得激动,很快与里正、顾塘两人说定了去鱼水镇的时间。 村中稻苗都已经下了田,鱼儿也最好快些买来入田,当天顾长河便通知了各家过来一人去他家中商量去鱼水镇买鱼的人手。 顾长河家顾自、顾塘、顾文以及顾朝宁是肯定要去的。 剩下的几人分别商定了顾长溪、王大山、张成也就是王桂花的丈夫,许多、顾大生、王铁柱一共十人。 又凑出了八辆板车,骡子、牛还有驴都有。 一行人商定完的第二日卯时初便出发了。 都是大人,只有顾朝宁一个孩子,大家多有照顾,见顾朝宁窝在被子里,还有人将自己家煮的蛋拿了一个给顾朝宁。 今日天气好,这个时辰天虽然还没亮,但也能看清路,有顾塘这个每年都跑两个镇的好手在,一行人颠簸了不到三个时辰便到了。 鱼水镇来来往往,很明显看着要比渡口镇热闹一些。 顾塘显然也知道大家心中所想,给大家解释:“这个时间是鱼水镇最热闹的时间,周围的村镇都来这边买鱼苗。” 像是他们村中,只有他们家一个有池塘还只有一个池塘的还是少数,其他村子,他听说的多的能有八九个池塘。 顾塘领着人往鱼水镇的集市上走,越是往那边走,人便越是多。 集市口一进去还能看到些卖肉卖菜的,但越是往里面走,便越是能看到卖各种各样的鱼。 离着老远,有人便一眼认出了顾塘,站起身冲着他挥手。 “顾塘老哥,我就知道你这几天要过来,”他看着顾塘后面的人,顺势问,“今年怎么这般多人,给老弟我介绍生意来了啊?” 顾塘打了个招呼,转而问起今年的生意,还有鱼苗的价格。 顾朝宁原地四处看看,发现这里的鱼苗果然品质都不错,摆在木桶木盆中的,都是一些比较常见的品种,少见的也有,他还看到有卖甲鱼和河蟹的。 除了卖鱼苗的,另外还有一半是卖成鱼的,顾朝宁想着晚点看若是有时间,倒是能买些虾子。 这边顾塘已经和卖鱼苗的人,说清了他们要买的鱼苗品种和数量。 那人一听先是一惊:“你们村子把地都挖了,改养鱼了啊?” 顾塘忍不住啐了他一口,“好好的地,谁会挖了养鱼。” 说的是呢,但是这般多的鱼…… 那人还是好奇,但是无论怎么问都问不出来,最后顾塘不耐烦道:“你就说你这里鱼苗数量够不够吧。” “够够够。”见人怎么也不说,他不再好奇。 他家其实不够,但是村里人多啊! 那卖鱼人便托认识的人帮忙看摊子,自己领着顾塘一行人往村里走。 其实早在过来的时候,大家就发现了这里的河流要比他们渡口镇多很多,出了镇子往村里走更是大大小小一片池塘。 很多池塘都很方正,看着是人挖出来的样子。 卖鱼人叫水生,没有姓名,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听里正叔说他小时候躺在木盆里,顺着河流流到了他们村,被里正夫郎发现的。 水生见大家好奇,忍不住开口道:“一开始我们这边也种地,但是水太多了,时不时地就被水淹了,那是下小雨也淹,下大雨更淹,官老爷过来说,是我们这边地势低,就是那山是地里突出来的,我们这边是地里凹进去了。” 水生讲话很有意思,大家都听的认真。 “后来就又来了个官老爷,找我们村里正说,不行,你们村别种地了,改养鱼好了,官老爷又派了几个官老爷,就带着我们村人找位置挖地,挖出来的土还垫到专门的地方,后来我们村再下雨,雨水便都落到池塘里……” 第92章 说着,人便到了村里,水生一到了村里那是更加活蹦激动,离着老远就冲着路上的人招手。 不大一会儿的时间,鱼多多村便传开了,说水生带回了一波买很多要鱼苗的人。 顾朝宁一行人先是被领到了里正家,里正是现从池塘被叫回来的,回来前匆忙洗了手脚,但衣襟上还能看到水和泥点子。 两边人开始交谈。 稻田养鱼法要的鱼苗数量,一亩二百条到四百条之间,他们商量的是三百条。 村中此次参与稻田养鱼法的水田一共是二百零六亩,也就是六万一千八百条鱼苗。 再算上路上损耗的,保守上顾朝宁准备购买六万两千条鱼苗。 一听他们要这么多,鱼多多村人都霍了一声,还有人怕他们是刚开池子养鱼不清楚情况的担心劝说了几句。 但是劝了几句,见他们知道轻重,大家也就不再劝了,反而开开心心算着自己这次能卖多少鱼。 水生一个人加上里正一家肯定是吃不下这么多黑鲤鱼的,村中其他养了黑鲤鱼的人家便去找水生。 确定好数量后,便是定钱。 他们要鱼儿长得稍大一些的鱼苗,价格上肯定是要比那种小的贵一些,里正和水生提出的价格是一文六条。 顾塘一听便不乐意了:“水生你中不中了,你当我不知道行价呢啊,我们要这么多鱼苗,你还用市价卖是不是不成心!” 水生忙赔笑,涉及到了钱,大家手都紧。 顾塘心里知道价格,杀价狠,直接道:“一文十三条,我们诚心要,你们也诚心卖。” “哎呦我的好哥哥,这里谁不是诚心的啊,你这样要我们亏得鱼肉都吃不到了。” “那还不是有鱼汤?” 水生呲牙咧嘴,又说了一文九条,再多就怎么也不松嘴了。 顾朝宁隐晦委婉地说道如果鱼儿品质好,明年还来买,数量只会比现在更多。 水生不大信,但是随后脑子蒙了一瞬。 是啊,他们信誓旦旦要这么多鱼是干什么,小河村他知道啊,只有顾塘一家有鱼塘。 他们村现在要这么多鱼,肯定是有些大家现在想不到的事情。 水生咂摸咂摸,偷偷跟里正嘀咕一番,决定在范围内给他们卖个好。 最终又拉扯了一番,双方各退一步,定下了一文十条。 第91章 鱼苗下田 商量好了价钱,大家都如释重负般开心起来。 鱼多多村里正还邀请大家一起在他家吃鱼,时间还早,水生去联系村里养了黑鲤鱼的人,顾朝宁一行人便留下在里正家吃了个饭。 倒是别说,不愧是全村都养鱼,做出来的味道确实新鲜好吃,鱼肉很嫩,料下的足炖煮的很是入味。 这边吃的差不多了,那边水生也组织的差不多了。 便开始鱼苗装车,车没够,水生又领着里正家二郎一起赶了两辆车,跟着小河村的八辆车一起去了小河村。 水生很好奇小河村到底要这么多鱼干什么。 …… 回来要比去时慢一些,车上装了鱼苗还有水,回来用了三个时辰多一些。 还没进村,打头的顾塘顾文便看着村口坐了很多人,还有孩子咋咋呼呼的在一边玩。 他们看到了大家的同时,大家也看到了他们。 “里正!他们回来了!” “爹爹!” “大郎!你们回来啦!” 一时间,叫爹的,叫孩子的,找兄弟的,小河村整个都热闹了起来。 大家紧赶慢赶的,趁着现在还天亮着,里正立刻组织人手,准备先把鱼下田。 见着水生和鱼多多里正家二郎,便由里正爹娘领着人去家里休息吃点东西。 今日他们两人是回不了鱼多多村了,按理来说,肯定是要住在小河村里正家。 不过水生两人都给拒绝了,两人好奇了一路都没问,到了村里了,肯定是要一探究竟的。 两人便说跟着一起帮帮忙,还可以教大家一些养鱼知识。 顾长河一听,那敢情好啊!虽然让人刚来就干活很不好意思,但还是厚着脸皮答应了。 鱼苗要入田,不止是水生两人好奇,小河村其他还在观望的人家也都很好奇,听说要干活了,好多人都积极过来帮忙。 不到一个时辰,刚刚买来的鱼苗全都入了田。 水生两人也都知道了,小河村人要这么多的鱼苗竟然是养在稻田里! 水生两人一开始还很惊讶,后面一琢磨,好像……确实也行。 按照他们养鱼的经验来说,他们的说法是可以的,黑鲤鱼确实能在稻田水中成长。 小河村人一听说人家是专门养鱼的,大家都捧着两人拍马屁,从两人手里哄了好多的养鱼知识。 听到两人都肯定了这个稻田养鱼法,不得不说,大家心里是松了口气加上高兴的。 水生两人在里正家睡了一晚,次日又吃过早饭便带着这新鲜的消息回了鱼多多村。 而小河村人,大家对稻田鱼的热情一直维持了十几日,尤其是开头的五六日,时时都有人过来找顾朝宁去田里看看。 顾朝宁每次过去都带着家里人,后来家里人懂了后,便是全家都往各个水田跑。 里正自然也没闲着,他做下来了这个决定,肯定是要对村里人负责的,每次顾朝宁出来,他都跟着。 因为没有特意瞒着,小河村在稻田中养鱼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陈家村离小河村近,两村结婚嫁娶很多,有从小河村嫁出去的,这几天都一前一后回了家。 回家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逛一圈养了鱼的水田。 看鱼确实养的好,回村后便高兴说给邻里听。 “我家也养了呢,我爹说若是收成好,明年让我们也养,到时候他来教我们。” “哎,小草,你家三哥儿有盐不就是嫁给了小河村的顾文,听说这还是你们外孙顾朝宁研究出来的法子呢,你们怎么没养?” 陈阿公赵小草扫了那看热闹的老夫郎一眼,道:“是我外孙顾朝宁研究出来的,我家小哥儿回来说了,怕是我们村只有我家弄,到时候有眼红使坏的,他们村先试验一次,等收成好,明年就推广。” “多果阿叔,不是我说啊,人草阿叔家跟顾文他们是亲家,关系好着呢,肯定是提前通过话的啊。” 刚刚兴高采烈说起养鱼的那娘子忍不住插了句嘴。 她心里有些不开心,刚刚说的好好的呢,赵多果这么一插嘴,大家还怎么唠嗑啊! 有跟这娘子关系好的,连忙打圆场,接着说起那稻田养鱼法,没人答赵多果的茬,没一会儿便又热闹了起来。 陈地主家的婆子拎着篮子从边上路过,耳边听了个大差不差,连忙回去转告了管家。 管家一听,便又转告了陈地主和陈少爷。 “稻田养鱼法?”陈地主冷哼,“好好的田养什么鱼,别到时候鱼把稻谷苗子吃了,鱼在田里干巴死。” 陈少爷在边上也有些高兴,问:“爹,听意思,顾家说这稻田养鱼法能丰田,是不是因为前段时间我们传的流言?” 陈地主一听也反应了过来。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既然我们的案首老爷,这般精通农事,我们可不得替他宣传宣传?” 陈地主拍着手,目光看着管家。 管家自然是点头。 陈少爷也跟着笑起来,一双眼瞳中皆是扭曲又晦涩的神色。 “光水田怎么够,我们的旱地可还在等着案首老爷呢。” 陈地主家旱地有八十亩,水田六十四亩。 …… 殷鸿雪从同福客栈出来,手中拎着在同福客栈买的炖猪肘。 猛火宽料炖煮一个时辰的猪肘,酱色赤浓,料油一直炖到了肉骨头里,出锅时用铲子和竹笊篱小心端出来,肉皮便像是水波一般,不断抖动。 现下放在盒子里,还能嗅闻到不断溢出来的香味。 家里这段时间为了稻田辛苦了十几天了,殷鸿雪今日收到了同福客栈主家的银钱,又闻到了猪肘出锅,便买了两只。 一只一百文,有了那酱鸭做对比,殷鸿雪都觉得值得很。 这些时日顾文已经不来镇上做工了,家里田地才是正事。 尤其稻田养鱼法第一遭,外头那好奇的、觉得胡闹的都有,家里人都憋着口气,想要将这事一点纰漏不出的干好。 殷鸿雪自己一个人从镇上回去也不怕了,他照例找了熟悉的车,刚坐上去,便听到大家说起稻田养鱼法。 光是这里一处,殷鸿雪听着便有五六个不看好的。 殷鸿雪坐的车,便是他们村人,闻言他忍不住小声在殷鸿雪耳边劝道:“他们懂个屁,雪哥儿不必跟他们置气。” 这是怕他们吵起来,到时候他常在这里等人难做。 殷鸿雪并非不懂事之人,闻言点点头让他放心。 第93章 又等了一刻钟,凑了两人,王二林连忙挥鞭子要走。 临走前殷鸿雪却又听那边小声说,听说案首老爷不止知道水田丰产的办法,还能让旱地也丰产。 殷鸿雪蹙眉,心里记住了这句话,回去便将这事给家里人说了。 顾文刚下地回来,满头满脸汗水泥水,听着话,气得忍不住骂人。 家里已经知道了下完冰球雨后,镇上的风言风语是陈地主那里传的。 想必这次定也是陈地主! 殷鸿雪一开始还以为是殷礼,现在虽然不是,但他依旧很怀疑为什么殷礼这么安静。 顾朝宁摩擦着手下的书本,心里想着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陈地主。 难道是因为上次邀请他去做客,他给拒绝了? 不是吧,这么小心眼的吗? 倒是顾大牛肯定了一句:“就是因为这个,”顾朝宁看过来,“之前你去考试那个老东西就阴阳怪气的。” 顾朝宁听完竟然是因为这些事情:“……” 心眼这么小,真的不会倒霉吗? 他们这边说着这些,另一边顾暮安目光扒在了堂屋的食盒上,心思早就已经飘到了猪肘上。 见此,顾文和顾大牛都笑了起来。 正好干饭已经蒸了出来,王秀秀招呼着大家吃饭了。 猪肘放的久稍微有些凉了,陈有盐将它放在锅里用余火虚了一下,但一点也没有影响到味道。 顾暮安才尝了一口,便高兴嚷嚷:“这个安哥儿也会做!” 陈有盐也点了点头。 这猪肘应是没什么秘方,只是料放的足,炖煮的时间又久,味道便格外淳厚,外面的皮都要化了,一点也不显腻,连着汤汁一起拌进干饭中,香得人能再吃一大碗。 吃过饭后,照例又是去田里逛了一圈。 这次流言传的很快。 次日一早,王大山便跑来说陈家村的里正还有两个其他村的里正过来了,想要看看养了鱼的稻田,他们村里正顾长河叫王大山来叫顾朝宁。 顾朝宁还没吃完早食,只得抓了块饼就跟着王大山出去了。 一行人正在里正顾长河家的地头,见到顾朝宁过来,顾长河连忙招手。 顾朝宁过去先同三位里正见礼。 这三人分别是,陈家村里正、沟儿湾村里正,以及小石村里正。 顾朝宁的目光在小石村里正处多停留了一瞬。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小石村大都是旱地啊。 小石村在大石村边上靠前些,光听名字的话,应该就能猜出大石村都是大石头,小石村便都是小石头。 小石头到底要比大石头好清理些,小石村人世世代代改善村中土地,也开垦出了够村人户口的旱地。 但……是旱地啊。 第92章 丰收丰收 两边人打过招呼后,顾长河便让顾朝宁给三村里正说起稻田养鱼法。 虽然顾长河也知道稻田养鱼法该怎么做,但到底是不如顾朝宁说的清楚。 每个人说话的方式不同,一件事让两个人说出来,那感觉就是不一样。 一行人一直逛了半个时辰,顾朝宁还得去村塾上课,便中途离开了,剩下顾长河带着一起又逛了会儿。 午食顾长河还留了饭,又叫了顾朝宁和顾文过去,也是这个时候,顾朝宁这才知道了小石村里正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听了流言,想问他有没有旱地增产的法子。 顾朝宁立刻站起身,先给三位里正郑重行了个礼。 最后这才开口:“三位里正多有信任朝宁,小子实在感动,只是这旱地增产的法子,小子这里是真的没有……” 顾朝宁先是说自己是从某本杂书中看到了稻田养鱼大,后又仔细说清了他跟着家中长辈下田,又看村中顾塘清理鱼塘,翻找农书寻找鱼儿的养殖等法子,这才琢磨出了细致的稻田养鱼法。 小石村的里正一听,心中虽有失望,但也确实在他心里预期之内。 小石村人世世代代居住种田都没有想出增产的办法,他又如何能全部寄希望一个十二岁的书生学子。 吃过午食后,三位里正这才离开。 顾长河吩咐了顾自赶车相送,看着人离开的背影,顾长河忍住了到嘴的一口长叹。 这事也闹得太热闹了。 但虽如此,顾长河其实之前也有预见到如今的场面,田地是农人的根本,他们村这么热闹,大家自然都会注意着。 现如今,只能咬紧牙,将大家都在盯着的稻田养鱼做好。 经过小石村三村里正后,之后小河村先后又来了四村里正。 当晚里正连夜召开村会,后面开始顾家、里正家连同小河村村人都在外面解释了并没有旱地丰产的法子,这流言慢慢淡下来的同时,稻田养鱼法宣扬却愈演愈烈了起来。 最终甚至还惊动了绥县县令,只是县令只派了人暗中盯着,小河村人并不知情。 就在这几乎是渡口镇各村都在关注着的时间里,农人的稻谷长到了分蘖期末端。 这段时间小河村人走路都风风火火的,无他,只因稻田鱼最近忙着赶到池子里然后晒田呢。 原本他们一开始的打算是,这个时候便能卖鱼了,但是人多力量大,大家琢磨着,不如在田地头和地尾挖个沟出来,晒田那几天便让鱼儿去那沟里。 大家亲眼看着鱼儿每日吃稻田中的虫子杂草长大,又看着稻谷苗明显要比其他没有养鱼的稻田长得快又壮,到了现在这个时间,没人能比他们更清楚,稻田养鱼法,确实能丰田! 鱼儿买进虽然花了钱,但是不用他们多费什么饲料钱,最后不仅能卖,还让稻谷丰收了啊! 这如何能让他们不兴奋,不风风火火! 晒田忙活了七日,七日后,大家将水重新灌回稻田,连同鱼儿一起。 折腾了鱼儿一遭,刚回稻田那几天,大家晚间都常常点着个火把,或者举个油灯往稻田钻。 火光吸引了夜间的虫子,虫子落尽稻田给鱼儿加餐。 到了抽穗扬花期,小河村人最喜欢的事情,便是忙完了农活后,站在那养了稻田鱼的田边,看鲤鱼们仰着脑袋吃水面的稻花。 到了这个时间,已经没人再发愁稻田养鱼法会失败了。 离着小河村近的几个村里正和村人更是来小河村跑的勤快,大家都盼着从小河村这里取取经,明年自己村也养稻田鱼。 稻田鱼成熟要开始捞出来卖的时候,顾朝宁顾荣等人也要去参加乡试了。 乡试不同于考秀才,时间是三年一次,这次若是不参加要等三年。 顾朝宁顾荣等人运气好,今年正好能赶上。 稻田鱼今年是第一年,全镇的人都在盯着,几乎是还没开始打捞,大头都快要被预定出去了。 镇上大到各个客栈酒楼,小到食肆食摊,但凡家里谁人同小河村人有那沾着边的关系的,都勤快着往小河村跑。 这边提前约定着鱼,那边先从镇上打出小河村稻田鱼的名声去。 小河村人从分蘖期美滋滋到成熟期,只感觉天天都是好心情。 眼瞅着今天,里正顾长河家、顾大牛家以及养的最好的王大山两兄弟家要开始打捞收稻了,村里人从刚出日头便忙了起来。 都不用主家特意雇人,不说全镇都盯着那地里的收成呢,村里其他没有用上稻田养鱼的人家也还一半多呢。 大家自发就跑去了这三家要给帮忙,先是开鱼口,控制着放水量,将稻田鱼都引到鱼沟中,再用渔网一捞一网。 鱼儿排出去后,便人手一把镰刀,开始割稻子。 人多力量大,不到两个时辰,三家地便都弄完了。 只说鱼,当时他们商量的是一亩放入三百条鱼,去了折损的,一亩竟然有个一百五十斤!而鱼儿每条围绕着半斤多,正是好吃的时候。 一亩田放三百条鱼,一文十条,也就是说一亩只用上三十文。 这一亩三十文的鱼苗,不拘于什么上等田下等田,只要放入了这三十文的鱼苗,便都能收获接近一百五十斤的鱼。 同时在鱼长大的时间里,他们是不用特意照顾的。 黑鲤鱼便宜,市价上一斤黑鲤鱼是十五文,被镇上酒楼食肆大量统一买去的话,要比市价上便宜一些,差不多是一斤十文、十一文。 他们这鱼是稻田鱼,新鲜又独一份,且镇上都在等着尝尝看呢,要价便要贵一些,同镇上酒楼食肆说好的价格要一斤十五文。 所以,一亩便是两千两百五十文,两条鱼便能将鱼苗钱挣回来。 这付出些劳动便能挣到这般多的银钱,对于农人来说,简直相当于捡钱。 大家一听这钱数,一时间都有些发蒙。 咋,咋就这多钱啊! 而稻谷,虽然还未脱谷,但是光是看着便能看出谷穗饱满,割稻时感受更加明显。 第94章 一行人连午食都不着急吃了,家里给拿来饼子或馒头后,咬着便跟里正商量脱谷。 见大家都着急,里正也没说什么先吃午食的话,同样咬着个馒头,招呼着大家先把自己稻谷捣腾到了晒谷场。 随后便开始脱谷子。 都是劳壮力,一人一把稻子“啪啪”甩在谷桶中,有人累了动作稍慢便立刻会被新的人挤下去,稻谷用力甩在谷桶内壁上,木桶边缘谷粒飞溅,很快堆积成小山。 最后上称一称……众人眼中惊喜迸发,核算下来,每亩地竟然要比之前精心打理的稻谷多上三成! 三成啊!这可是三成!是大家的口粮,冬日时的希望! 见着大家都高兴地笑起来,站在边上早被轰出脱谷人群的顾长河、顾大牛、顾文等人纷纷长松了口气。 好啊,好! 今日实在高兴,况且大家帮忙干活,给铜钱不要就算了,总不能真让大家白干。 顾长河和顾大牛商量了一下,用两家的稻田鱼开鱼宴,全村人都来吃! 王家两兄弟以及村中其他养鱼的人家听闻,多少也跟着出了些鱼。 丰收嘛毕竟,大家都高兴。 地点就在晒谷场边上,地面平整地方宽敞,汉子现搭炉灶,崔氏领着娘子夫郎一道,指挥汉子杀鱼刮鳞并收拾青菜。 秋日啥东西都长成了,那是想吃啥都有。 除了鱼外,村里人过来时自发的还拿了鸡蛋和肉,尤其是家里同样养了稻田鱼的,拿的稍多了些。 大家心里头都感谢里正和顾朝宁。 孩子们最高兴,听到里正说能敞开了肚子吃鱼肉,更是高兴地围着晒谷场乱跑。 顾长河站在边上,笑得眼睛都眯缝在了一起,顾朝宁同顾荣一起去找章夫子商量乡试的事情。 不然定还是一番夸奖的话。 陈家今日陈有田和陈有粮都是过来给顾文家帮忙的,小河村吃鱼宴便将两人都留了下来。 两人正好想要仔细询问一下稻田养鱼的诀窍,一边跟着干活,一边询问王大山王二山。 今日王大山王二山可是招人稀罕,围着询问的人一波挨着一波。 谁叫人家地侍弄的最好,连鱼儿也要比别人家的大一些。 顾暮安一群孩子,高兴得嗷嗷叫,大人担心不小心伤到他们,便指挥人去别处玩。 顾暮安不乐意走,想跟着大家一块做鱼,陈有盐无法,只得让他去村口等殷鸿雪,又说好等他回来还能跟着一起做鱼呢。 幸好殷鸿雪在顾暮安心中的地位也很高,顾暮安纠结了两下,便拉着顾绿柳一道走了。 两人一去村口,其他孩子便也跟着一起走了。 殷鸿雪坐着车,刚一进村,便见着一群小孩在村口嗷嗷叫,边上还有几个老夫郎和老娘子坐着板凳看他们玩。 见着殷鸿雪大家都很热情,纷纷道:“雪哥儿回来啦!?” “是嘞,陈夫郎,王娘子,张大婶,许阿叔,可是吃晚食了?” 顾暮安从边上窜出来:“雪阿哥!”顾绿柳在边上也小声叫他。 听到殷鸿雪的问话,大家一时间都笑了起来。 “还没呢,今日村里一起吃鱼宴嘞!雪哥儿闻闻,空气是不是都是鱼腥味?” 第93章 鱼宴~ 听她这么一说,殷鸿雪闻了闻,好像还真的闻到了些许鱼腥味。 老夫郎和老娘子看他如此都纷纷善意地笑出来。 殷鸿雪也笑。 随后顾暮安便火急火燎冲过来,要拉着殷鸿雪去晒谷场。 但小哥儿走到一半又反应了过来,雪阿哥刚回来,不说回家歇歇喝口水解渴,也是要将画画的东西都放回去的。 于是便又半路转了方向,先回了家一趟。 见着殷鸿雪先是从画箱中拿出来一封信放在桌上,顾暮安不用问就知道定又是那同福客栈主家小少爷的信。 从第一次互通信件开始,一直到如今,已经…… 顾暮安扒着手指头数数的动作停下,啊,好像也没有几次呢。 毕竟那主家小少爷好像很忙,同雪阿哥通信的时间差不多一月才能来一封。 但从春日到秋日,时间也很长啦! 见殷鸿雪放好了东西,顾暮安立刻便端了茶水过来,殷鸿雪见他猴急的小样子,喝过水后便拉着人去晒谷场。 顾绿柳拉着顾暮安另一边的手,三人亲亲蜜蜜往那边走。 顾暮安嗅闻到空中的鱼香味,动作着急。 怎么回事,阿爹不是说等着安哥儿的吗,现在怎么传来香味了! 到了晒谷场这才看到,大家竟然已经开始架锅炸鱼了。 顾暮安撒开殷鸿雪和顾绿柳的手便往那边跑,到了边上便嚷嚷开了:“等等安哥儿也帮忙啊!” 王秀秀哭笑不得,连忙上前一步抱住自家热情的小哥儿。 “好哥儿,现在炸鱼呢,热油点子溅起来烫人手上一下一个大泡啊,安哥儿等他们炸完了再帮忙。” 顾暮安被拦住了,只得仰高了脑袋往那边看。 徐小青和陈青正拿着大铲子炸鱼,见着顾暮安这个小样子都忍不住笑起来。 “我们安哥儿这个勤快哦,听你阿爹说安哥儿是家里的厨师啦?一会儿过来跟我比试比试啊?” 徐小青喜欢吃鱼,又挨着顾塘家,做鱼有一手,今天他掌勺呢,陈青则是炒菜公认的好吃,也掌勺。 孙粟粟站在边上,也轻轻笑着,但是他向来内向没说话。 顾暮安仰起头用力点头,答应的很干脆:“那我就跟小青阿叔比试比试!” 顾梨蹲坐在不远处正在看自己弟弟,见到殷鸿雪自后头过来小声同他打招呼。 陈青也看到了殷鸿雪,两人都嘴快,陈青又因与陈有盐同在陈家村嫁到小河村的,跟陈有盐关系近些。 此时便故意讨巧道:“要我说还得是我们盐哥儿家,家里三个孩子,一个案首老爷,一个画师一个厨师,谁过日子不是盼着孩子能有出息?要是我有这么乖的孩子,一个晚上睡觉都得笑醒了。” 张月平家就在陈青家边上,她虽然说不出什么讨巧的话,但是平时最是爱笑,听完陈青的话,陈有盐还没笑出来,她便先嘎嘎笑出声。 顾梨弟弟顾树看着张月平,扭头小声同自己阿哥开口:“月平阿婶像小鸭子。” 王桂花正好便在两人边上摘菜,听到顾树的话也嘎嘎笑出声,笑了两下反应过来,收敛了几分声音变成了哈哈哈。 还笑着开口:“月平,你听到没,树小子说月平阿婶笑的像小鸭子呢。” 这话也不知道哪里又戳中了张月平的笑处,嘎嘎的笑声变得更大了起来。 远处正在收拾鱼鳞以及处理新的鱼的汉子都听到了那边的热闹,张月平的汉子王石磊光是听这笑声便知道是自己娘子。 两人当时成亲,除了对方人真的很好,还有个原因便是因为彼此觉得对方笑声畅快,人定也不错。 现下听到张月平的笑声,王石磊便也哈哈笑起来。 离他最近的王二山被吓了一跳,但见他笑得开心,便没吱声,只是脸上多少也带上了些笑容。 大家动作都很快,这边汉子们将鱼收拾好便立刻送去另一边支起的锅灶处。 各位夫郎娘子手脚同样麻利,大家先将鱼都倒进油锅中炸至金黄,最后再统一放进大木盆中,陈青和徐小青一人一个大勺子站在另外两处锅旁准备开干。 顾暮安跑到两人边上,倒是没开口要自己也占个主厨位置。 不过陈青和徐小青都有心逗他,便问:“安小厨师,我们现在该弄什么?” “倒油炸香料,然后再把炸好的鱼放进去。” 两人便按照顾暮安说的,先用勺子蒯些刚刚炸鱼的油,放进这边的大锅中,又倒进去葱姜蒜、八角、辣椒、桂皮、花椒等香料,闻到了香料香味后,一盆子炸好的鱼顷刻倒进锅中,手中的勺子换成铲子小心翻动。 正式开始做后,两人便顾不得逗顾暮安了,看时间差不多了,两人一同拿起白酒沿着锅边倒进。 “刺啦”的一声,粮食酒醇香的味道从锅中升腾而起,随后便倒入烧开的热水,又倒入盐糖、以及酱油陈醋等湿调料。 顾暮安站在两人中间,看着两人的动作若有所思,陈青阿叔和小青阿叔两人虽然动作大差不差,但其实还是有着些差别的。 最为明显的是,每个人调料放的顺序时间有些不同,以及调料多少也不太一样。 陈青刚想盖上木锅盖闷煮,徐小青便从自己家哥儿的手中接过个罐子。 “等等呢,我酿了辣黄豆酱,炖鱼吃好吃呢。” 大家埋头看过去,徐小青用勺子蒯出特意展示给大家看,随后这才放进锅中。 沾了辣黄豆酱的勺子在鱼锅中晃荡一圈,勺子上的酱料便都到了汤中。 顾暮安瞧的分明,看着像是辣椒和大酱的组合,闻着味道香辣淳厚,也不知道小青阿叔怎么做的。 第95章 让两个鱼锅炖煮着,大家开始一边聊天,一边整理清洗一会炒菜的配菜。 鱼锅随着炖煮的时间越久,香味越发浓郁,顺着没有关严实的锅盖缝隙,飘了几乎满村。 炖煮了约莫两刻钟的时间,陈青拍拍手站起身。 另外刚刚那炸鱼的锅,里面的油都已经盛了出来,陈青让徐小青看着鱼锅,自己便拎着勺子去了那里。 他挥舞着手中的勺子,蒯进锅中一勺油,又放入切好的葱段辣椒段和腊肉片,猛火翻炒几下,见腊肉滋滋冒油后这才倒入焯过水的野菜。 顾暮安注意到他动作很快,调料循序和多少几乎了然于心从不需要拿第二次,动作大开大合,锅底的火也并不需要调小,腊肉野菜出锅时,腊肉微焦,色泽正好,浓烈的香味简直要越过了鱼锅去。 顾暮安看得眼也不眨,满脸都是激动。 又是两刻钟的时间过去,两锅鱼炖煮的时间够了,陈青那边炒菜也结束了。 另外在里正顾长河和顾大牛家中闷煮的新鲜稻米饭也出锅了,大家站在晒谷场,一人一碗饭,一条鱼,随便跟两个聊的来得或蹲或站在一道埋头就是吃。 顾暮安看了半天早就等不及了,他要了一条徐小青主勺的鱼,让顾朝宁要了陈青主勺的鱼,两边都尝了尝,便尝出了细微的差别。 嗯,还是小青阿叔主勺的更好吃一些。 殷鸿雪站在他对面冲他眨眨眼:“怎么样?” 顾暮安像是没看到顾朝宁无语的表情,小声道:“小青阿叔的。” 殷鸿雪点点头,便拿着碗去了徐小青那锅排队。 大家吃的都很香。 顾绿柳动作要慢一些,他刚刚在跟他阿爹说话,现下抱着碗过来,都不用顾暮安再说一遍,便跟在殷鸿雪的后面一起去了徐小青那锅。 在场唯一一个盛了陈青那锅鱼的顾朝宁站在边上,已经无力讲话。 毕竟就算讲了也没人听。 他蹲下身尝了尝自己碗里的,又尝了尝顾暮安碗里的。 嗯……好像差不多,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顾朝宁越发觉得应该送阿弟去做厨师,细微的差别便能尝出来,好像天生比别人多一节舌头似得。 徐小青和陈青两人炖的鱼实在香,再加上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心理作用,感觉鱼似乎也比之前或者打捞或者买来的鲤鱼好吃。 新长出来的稻谷闷出来的干饭,饱满又香甜,虽然掺了杂粮,但照旧香甜的很,看,空口吃一点也不剌嗓子。 吃着吃着,有个老人突地热泪盈眶。 边上的儿媳妇见此,忙小声问爹娘怎么了。 老人匆忙侧脸用袖口蹭去泪水,带着明显的笑意和幸福,小声开口道:“没什么,阿娘只是觉得现在的日子真好。” 小辈闻言,便也笑了起来,她家也养了稻田鱼,不多只有三亩,等过两日收出来后,多留些鱼给家里吃。 顾柱子是小河村年龄最大的长辈,今年已经九十四,经历的事情多了,便对现在的生活淡然又满足。 他牙齿快要掉光了,重孙子将鱼肉剃下来放进他的碗中,顾柱子吃进嘴里,用仅剩的牙齿缓慢的含咬。 同时老眼昏花的眼睛寻找着落在顾朝宁的身上。 “好啊,好啊,老天爷开眼了……不对,是朝宁小子……” “爹?你在说什么?” 顾柱子的儿子也是老头子了,坐在他边上正好看到顾柱子似是在说话,忙凑过去要听。 只是他的耳朵也不好用,只能听到爹含糊的念叨。 “阿娘你还担心家里吃不上饭呢……咱村里出了个好后生……能吃饱饭了,阿娘……阿娘……” 第94章 喜事 昨日一直热闹到了半夜,但人老了可能觉少,顾大牛也是习惯了早起,照旧早早起来打扫院子。 秋收结束后,家家有了余钱,村里应是能添几桩喜事。 正想着呢,外面突然响起一阵炮仗声。 顾大牛洒扫院子的动作停下,连忙打开了院门。 院门打开,顾大牛先吓了一跳。 只见他家院门口,放着好些东西,鸡蛋、鸭蛋、裹着油布的腊肉、青菜、红糖、甚至还有布。 正屋王秀秀听到炮仗声也走了出来,看到顾大牛站在门口边问他边也走了过去。 顾大牛还没来得回答,王秀秀走到门口同样被外面摆着的东西吓了一跳。 顾大牛让王秀秀先将东西收拾进去,他则步履匆匆往炮仗响起的方向走去,刚走不远,路上便碰到了同样往那边走的人。 村里很多人都听到了炮仗响起的声音,顾朝宁睡觉浅,听着炮仗声音响完便醒了。 囫囵穿上衣服起身,便见到院中他阿奶正在搬东西。 “阿奶,哪来的这些东西?” 王秀秀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但是现在琢磨过味儿来了:“应是村里人感谢你给送来的。” 从稻谷分蘖期到抽穗结谷村里的感谢听多了,昨日里正和顾大牛等人都不许大家再感谢了。 没想到大家没口头感谢,却直接把感谢送家里门口来了。 东西上没写名字,也不知道到底是村中谁送来的,想送回去都没办法。 顾朝宁走进来,跟着一起往里面搬。 他们这边刚弄好,顾文陈有盐殷鸿雪连同顾暮安竟然都起来了。 顾暮安揉着眼睛,两手抱着殷鸿雪的腿,还很迷糊的样子。 见到这些东西,顾文倒是很淡定:“都收起来吧。” 都一村人,既然送来了还是偷偷的,他们也就安心收着便是,以后有好事照样多惦记着村里人一些。 顾文披着自己的外衣,也向外看去,只是他起来的稍晚了些,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的位置。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顾大牛便满脸严肃的回来了。 大家围上去,顾大牛招呼王秀秀和顾文:“快收拾收拾去大黑家,柱子叔去了。” 王秀秀一边往自己口中扒拉粥,一边皱起眉头问:“昨日还好好的,我看还能吃肉挺硬朗的,今日这怎么就……” 顾大牛叹了口气:“听大黑说,柱子叔是睡着去的,我看了一眼,面容很和缓,听顾壮老哥说,昨日饭食有模糊听到柱子念叨阿娘。” 大家一时间都是叹气。 顾大牛王秀秀和顾文三人都匆忙吃了口早食便一道去了顾黑家,陈有盐是小辈又是夫郎,倒是不用过去帮忙。 仨孩子一时间也都有些安静,顾朝宁和殷鸿雪吃过早食后,一个去了村塾,一个去了村口坐车去镇上。 陈有盐领着顾暮安给后院的鸡猪也喂了早食,便赶着鸭子出去游水。 中途王秀秀回来了一躺,嘱咐陈有盐不必做午食,也不用领着顾暮安过去,她到时给盛两碗回来。 半下午,陈家村陈有田又过来了一趟。 陈家也知道小河村这稻田养鱼法能嚷嚷这么热闹是他们村陈地主的手笔,见顾朝宁在家,陈有田快言快语给说了个清楚。 原来是他昨日回去时,正好听到陈地主生气,后头遇见他和陈有粮还阴阳怪气了一通。 只是大家都没空搭理他,忙着跟陈有田陈有粮两人打听顾家的稻田养鱼法。 这法子收成好早就传开了,一天时间,镇上来人拉鱼回去的车也是一趟一趟的,陈家村离着近,那真是想不知道都难。 陈有田的语气有些幸灾乐祸:“哎呦,陈地主真是脸都要变成青色了,跟那臭水沟似得。” 说完后,他的笑容收敛起来,又有些担心和唏嘘:“就是可惜陈地主家的佣农,一开始还好心过来问我,后来见陈地主的样子,只得小心回去了,陈地主也忒小心眼,还是找机会骂了人一遭。” “对了朝宁,你们可得注意着他一些,之前宣扬那些事情,现在你们村里这稻谷真丰收了,只怕他又干什么别的事。” 说完后,陈有田没多留,赶忙又回去了,这些时间家家都收稻谷,今日他也是抽空过来的。 晚间顾文等人回来,听陈有盐转述的话,纷纷又骂了陈地主一遭。 次日顾大牛和顾文又早早起来,尤其是顾文,昨日找先生看好了位置,今日上午要挖坟坑。 要干力气活,顾文多吃了个干馒头,这才匆忙离开。 同昨日一样,王秀秀、顾大牛和顾文照旧都在顾黑家帮忙,一直到下午申时,陈有盐顾暮安两人在家中,听到外面由远及近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 这是人要下葬了。 对于农人来说,亲人的离去就像是秋日泛黄然后飘落的树叶,他们悲痛,但日子不会停下,照旧往前。 小河村迎来了名副其实的丰收,村中每天都能听到大家说自己收了多少多少稻谷,收了多少多少的鱼。 还有来小河村的外村人,顾朝宁不止一次听到他们的交谈声。 小河村人一脸骄傲却又故作谦虚的开口:“哎呀,你说的是啊,之前哪能想到在稻田里养鱼啊,咱这一听那第一时间都是吓一跳,这哪敢想啊这……” 第96章 小河村人说着,外村人一边惊呼一边应和着,激情澎湃的,堪比那镇上说书的和听书的。 等小河村稻谷收获到了快结束的时间,村中果然传来喜事。 其中有一件并不是他们村的,但是特意来人告诉了顾朝宁一家。 顾朝宁听他阿爹的话,有些惊讶:“陈恒道要成亲了啊?” 他只惊讶了一瞬,随即也反应过来陈恒道确实也到年龄了。 “是嘞,恒道来的匆忙,让我跟你说一声,你和顾荣快要考试了,不敢邀请你们去迎亲,但定要过去吃喜宴。” 顾朝宁应一声,陈有盐接着说着那陈恒道要成亲的事情,进而又说到村中要成亲 的几家。 农人大都是秋收结束但官府还未收税时行嫁娶事,一方面是秋收后手里有了余钱,另一方面是,秋收时有姐儿哥儿的人家,会留着孩子干活,干完活后把孩子嫁出去,便能少交一份税。 陈恒道的好日子就定在三日后,三日后顾朝宁顾荣连同家里一个大人一同去往陈家村陈恒道家。 陈恒道家在村中间位置,到了陈家村往里面走时第一个碰到的人竟然就是陈地主。 陈地主背着手,手里拉着只猛犬,晃晃悠悠走在路上。 见到顾朝宁几人,陈地主脸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呦,这不是案首老爷和案首老爷他爹吗?” 顾荣和他大哥顾自默默看了看顾朝宁和顾文。 啊这。 顾朝宁和顾文倒是意料之中的很,还拱手给陈地主行礼:“原来是陈老爷,陈老爷也是去陈俢家吃喜宴吗?” 顾文说完后,顾自和顾荣也给他行了个礼。 陈俢是陈恒道他爹,虽是陈恒道成亲,但是他们还未分家,便是老子当家。 陈地主看着两人,没忍住挑了挑眉。 他干的事,他就不信顾文一家并不知道,况且他说话都很明显的阴阳怪气了,在场四个人,竟然一个变脸的都没有。 果然读书都会装!读书人的家人也都会装! 陈地主又语言阴阳了一番,但是四人一个接招的都没有,手里的蠢狗一直往边上够,想要拉着他走,陈地主觉得无聊便离开了。 路上顾荣向顾朝宁询问,也是担心陈地主不会善罢甘休。 顾朝宁却很是淡定,“没事,过两天我来给陈老爷真挚道个歉。” 顾荣:“?” 他听到了什么东西? 见顾朝宁不想再说,顾荣收了话,四人接着走,离着老远就看到了热热闹闹的陈恒道家。 四人到了没一会儿时间,陈恒道便接新娘子回来了,陈恒道赶着牛车,板车洗的干干净净,边上装饰了红花,还铺上了厚厚的垫子。 新娘子坐在板车里,脸蛋红扑扑的,两只眼睛圆溜溜像是秋日的杏子,看着很是喜庆。 农家人没那么多的规矩,喜婆嗓门高亮的唱词,新娘子跨了火盆进门又拜过爹娘便结束去了新房里。 陈恒道一身喜服,身板挺括,看着那叫一个意气风发,匆忙中见到顾朝宁和顾荣两人到来,连忙过来打了个招呼。 只是新郎官实在有些忙,同两人不过说了两句话,便招待两人找位置坐下,自己又被人叫走了。 喜宴席面找了专门的灶人,其中一道干菜乱炖格外好吃,各类干菜很肉透入味,汤汁香辣,还有些调味的肉片,顾朝宁一边吃,一边想着殷鸿雪和顾暮安也一定喜欢。 一道喜宴吃的大家都很满足,顾朝宁和顾文特意打听了一下那灶人的消息,听说是个汉子,又不约而同歇了心思。 今日不倒霉的时候其实还挺好运的,除了来时碰到了陈地主,回去时又碰到了陈地主,其他都挺好。 回到家后,殷鸿雪和顾暮安好奇向顾文和顾朝宁打听新娘子,顾文回忆了一下,只记得眼睛很大,脸蛋有些红,剩下脑子里全是喜宴上的菜。 俩孩子也不负顾文之望,听他提了一嘴干菜乱炖,便开始打听干菜乱炖和喜宴其他菜。 殷鸿雪还好,顾暮安一边听一边舔了下嘴唇。 馋了。 第95章 求和 顾朝宁那天同顾荣说的去给陈老爷道歉,并不是说笑,他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没成想,赶在他动身之前,县里来人了。 身着衙役服的一行人,佩戴着大刀,动作整齐迅速走在田间,为首那两人竟然还骑着马。 小河村人惊慌看着衙役,都连忙停下了动作弯腰弓背想要缩起来,还有人往回跑,去通知里正。 为首之人进了村后,拉住一人问:“你们村里正家在哪?” 那人正是王大山,见了带刀衙役吓得说不上话,听衙役问话,反应了一会这才磕磕巴巴说里正家在哪。 衙役听不懂,郑一扬上前,说让王大山带路,还用言语安抚。 为首之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吓到了人,露出了个笑容。 “你别怕,是好事,且带我去找你们村里正。” 王大山又胆怯应是,领着人往里面走,幸好还没走几步,里正就听到消息跑来了。 为首之人看着里正,笑眯眯问:“你是小河村里正?” 顾长河拱手应是,为首之人又道:“我是县令的师爷,听到你们村研究出了稻田养鱼法,稻鱼双丰收,县令大人大悦,忙派我过来看看。” 顾长河一听稻田养鱼法,心里便放心大半,又听师爷这话,没敢揽功,忙说这法子是顾朝宁研究出来的。 师爷早就知道,闻言便顺势让里正带他去见顾朝宁。 顾长河忙应是,还让村人提前去通知顾朝宁。 这个时间顾朝宁还在私塾上课,听得县里来了大老爷,与章夫子打了个招呼,便在村人的带领下往外走。 半路正好碰到了浩浩荡荡一行人。见到为首之人脸上的笑容,顾朝宁心里放心些,估摸着应是县令来派人问稻田养鱼法了。 师爷看到前面过来个十三四岁模样的书生,心里知道这就是顾朝宁,他停下和里正的交流,脸上扬起真挚的笑容,这才下马。 “这便是顾秀才吧,果真是后生可畏,雏凤清于老凤声,没想到考了案首还研究出稻田养鱼法这等利国利民的人才,竟还只是个少年!” 这话是他夸张了,毕竟早在稻田养鱼法传到了绥县的时候,县令便将顾朝宁调查了个清楚,不仅知道他今年十二岁,是案首,还知道他家里所有人的情况。 诸如顾文学木工,又跟着顾大牛干泥瓦活,后面研究出的柜子大挣一笔,陈有盐性格如何,早年与顾文在镇上庙会见面; 王秀秀打水摔了跟头,顾大牛去买青砖要垒地面; 家里给顾朝宁买了个童养夫郎,亲爹叫殷礼,有个弟弟叫殷墨,前两年因村里的流言跟村人打架放出话去要当亲哥儿对待…… 包括顾家并非是故意将稻田养鱼法宣扬的全镇都知道是小河村顾朝宁研究出来的,而是因招惹到了邻村地主,这才被针对。 眼下到了顾朝宁跟前,师爷却像是什么也不清楚的样子。 顾朝宁躬身拱手行礼,开口道:“谢谢大人的夸奖,学生惭愧,小子能有今日实乃圣上和县令大人治理有方,学生吃饱饭,读得书,听得圣人言,这才有时间和想法研究稻田养鱼法。” 师爷对顾朝宁的马屁接受良好,照旧笑眯眯的。 两者进行了一番互吹之后,这才进入正题。 简单来说,就是县令大人觉得稻田养鱼法很不错 ,但是为了确保这法子真的可行,希望他带领今年参与了稻田养鱼法的人一起,在渡口镇其他适合的村镇进行尝试。 也就是说,县令大人虽然觉得这法子不错,但是为了安全,单单今年他们一个村子的收成不够。 顾朝宁自然是答应,还当着所有人的面,眼含着热泪,冲着县城的方向行礼,拍了一通县令大人和当今圣上的马屁。 师爷很满意顾朝宁的反应,听得他要去参加乡试,勉励了一番这才离去。 当天,县令大人派师爷来小河村夸奖顾朝宁,想让顾朝宁和小河村的人帮助大家明年一起试行稻田养鱼法的消息。 如小河村稻田养鱼法丰收的消息一样在渡口镇迅速席卷开来。 听到这消息的高兴的有,兴奋的有,激动的有,但害怕胆怯的同样也有。 陈管家苦着脸看着陈老爷,小声道:“老爷,那我们还要不要……” “别,”陈老爷迅速开口,他只要一想到县令大人便胆怯地捏紧了手指,“这段时间让少爷也老实一点,还有……” “老爷!老爷!老爷!” 小厮着急忙慌跑进正堂,连声的呼唤声打断了陈老爷的说话声。 陈老爷和陈管家都被他突然的呼唤声吓了一跳,同时看向了那慌张的小厮。 在这个时刻,让小厮这么着急的…… 下一刻小厮嘴中吐出让陈老爷和陈管家浑身一颤的消息:“老爷,顾朝宁,顾秀才来了!” 第97章 “什么!?” …… 前院待客厅,有丫鬟上了茶水,顾朝宁老神神在喝了起来。 边上小厮站在厅口外的位置,满脸的惊慌和为难。 顾朝宁到来确实打了陈家一个猝不及防,谁能想到,县令师爷前脚走,后脚顾朝宁竟然就来了陈家! 也是因为刚发生了县令师爷来夸奖的事情,所以看门的小厮看到顾朝宁前来,虽然恐惧,但是根本没敢拦。 只能赶紧差人去找老爷,同时将人引来这待客厅,好茶好点的候着。 老远见到老爷和管家一道过来,小厮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连忙上前又将顾朝宁的神色说了一遍。 听得顾朝宁脸上并无恼怒,态度也很客气,陈老爷心里摸不到底,但属实是松了口气。 好好好,只要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就好。 他一开始做事敢胆子那般大的原因是因为,顾朝宁就算能考上举人,短时间内他也并不怕顾朝宁,但若是有已经自身势力的县令大人插手那就不一样了。 陈老爷脸上堆满笑容走进待客厅:“原来是顾秀才,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顾朝宁看到陈老爷到来,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姿态做的很足。 “是小子匆忙到访,还望陈老爷不怪罪小子唐突。” “不怪罪,不怪罪……”陈老爷一看顾朝宁这个姿态,堆满笑容的脸颊都僵了僵,心里对顾朝宁的到来更加弄不明白。 而且他没什么文化,说不来文绉绉的话,现下这样他还怪别扭的。 只能在心里期盼这顾朝宁快点说出自己到来的原因,然后好快点离开。 顾朝宁看出他心中的想法,面上反而笑了起来。 “我来找陈老爷,说起来也是因为县令大人……” 陈老爷吓了一吓,顾朝宁不紧不慢接着道:“县令大人一心为民,听得稻田养鱼法能助农丰产,让更多百姓吃得饱饭,心中喜悦, 这才连夜差师爷大人过来亲身勘察,并叮嘱我和里正以及熟悉此法的村人,带领其他村人一起尝试此法,造福自身,造福绥县。” 陈老爷心里紧张,顾朝宁说话又绕弯子,他听得云里雾里,反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他笑得更加灿烂:“自然,自然,县令大人真乃青天大老爷,是我们绥县的父母官……” 见他有继续吹嘘的意思,顾朝宁打断,“我和里正大人听得县令大人如此惦念我们农人,不禁热泪盈眶,定不能让县令大人期望落空, 里正言小河村与陈家村毗邻两村亲厚,陈老爷又向来是陈家村表率,自当来找陈老爷商讨如何推行。” 陈老爷面皮一抽,心中想让顾朝宁说白话,面上又反应了一会儿,这才彻底欣喜起来。 好啊,好啊,原来是找他求和来了! 他反应过来了,这顾朝宁还是惧怕他陈家的,想必是之前便想要找他求和,只是心中清楚他不过一个小小秀才,自是没什么资格过来。 现下这般,师爷刚走,便借机扯着县令大人的虎皮来找他求和了! 哈哈哈! 陈老爷想要扬天大笑。 是啊,是啊,之前是他被县令大人吓到想左了。 这顾朝宁不过是一个小小秀才,虽然很聪明考得案首又想出稻田养鱼法,但家中不过农家,自身年龄又不过十二岁,想要发展起来还有的时间等。 那个时间县令早就或者升迁,或者平调了,没得因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展起来的秀才,在自己任期处置渡口镇一个乡绅沾染到麻烦。 自己就算只是渡口镇陈家村的一个小小乡绅,但能少点麻烦,谁愿意多些麻烦呢? 陈老爷迅速想通了这些,原本挂在脸上的谄媚笑容便变得淡了下来。 顾朝宁旁观了他的变脸心中暗笑,只是面上表情不变,又变着话捧了陈老爷一头。 两人这边说这话呢,外头听到了消息的陈少爷便匆忙回了家。 听得顾朝宁现在就在自己家中,心里吓了一跳,定了定神,还是匆忙来了待客厅。 只是人还未到,便已经有小厮过来,将刚刚待客厅所发生的一切说了个清楚。 陈少爷一听顾朝宁是来求和的,明显一愣,随后便是高兴。 求和好啊,求和好啊! 这个顾朝宁,之前好言好语邀请不来,现在还不是得巴巴过来求和? 真是敬酒不吃反吃罚酒! 第96章 到府城了 之后几天顾朝宁又抽空去了陈家村一趟,自然又是好言好语一番将陈少爷和陈老爷哄得眉开眼笑。 并在提出告辞后,说明自己即将要去参加乡试。 原本笑眯眯看着他的陈少爷表情变了变,见顾朝宁要离开,他立刻向陈老爷提出送客。 顾朝宁对陈少爷出来送他的行为表现很开心,陈少爷对此很受用,率先问道:“你什么时候去府城?” “三日后出发。” 陈少爷停了停又问:“府城怎么样?” 顾朝宁一副回想憧憬的表情。 “府城可繁华了,根本没有宵禁,想吃什么便是夜间照旧能吃到热乎的,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往来客人衣着皆是细棉薄绢绫罗绸缎,官差大人也都很和善……” 陈少爷越听越心动。 顾朝宁接着道:“哎,若是陈少爷也能去府城就好了。” “我自然是能去,不过就是府城,我只是随口问问你。”陈少爷立刻接话。 顾朝宁反应出自己话中不妥,连忙解释:“不不,我绝未有轻视陈少爷之意,只是府城有两大书院,书院老师学子皆文采斐然之人,我心向往之, 我与陈少爷一见如故,心中叹然陈少爷文采之出众,虽不知为何未考得秀才,但若是你我能结伴入读书院,定能一同入仕,做个为民为朝的好官。” 文采出众,一同入仕,做个为朝为民的好官? 陈少爷感觉有些晕晕的,简直要沉醉于顾朝宁这简单的几句话之中。 最后甚至连顾朝宁什么时候彻底离开的都不清楚,只想着他那句文采出众,一同入仕。 连一整个府城的秀才案首都觉得他文采出众吗? 是啊,他记得自己读书时同窗和老师都很喜爱他,后面考试虽不幸落榜,但大家也都劝说过他不必将一时的落榜放在心上。 是他自己率先放弃了考试,那若是其实他的文采很出众,只是当时状态不对,或者考官与自己的观点不和呢? 他记得上次同顾朝宁交谈时,顾朝宁有提起过,有的考生一路奔波辛劳,到了考试前夕心中紧张,会导致考试发挥失常。 还有的考官习惯稳重观点,学子观点太过新颖锐进,不得考官喜爱,同样会导致文章落后于其他学子。 陈少爷双眼亮晶晶一片,又想起了其他一切,随后匆忙回去找到了陈老爷。 “爹,爹,我想去府城读书!” …… 顾朝宁回去时见到路边有野果子树。 这颗野果子树有些像是野苹果,红色果子有些小,但都挺圆溜溜的,坠在枝头,最底下的那层差不多都被摘光了。 顾朝宁停在树下迟疑片刻,左右看看,见到没有人,这才将自己衣袖挽了上去。 虽然红果子都在上面枝头,但幸好他会点爬树技巧,三下五除二便爬到了树杈上揪着上面的树枝把红果子摘了些。 刚想下来,便见到了拿着书箱正从驴车上下来的殷鸿雪。 小哥儿默默注视着他,驴车上其他人同样默默注视着他。 顾朝宁想要下来的动作一顿,无人时上树下树干的痛快,眼下到了人跟前,就像是被人泼了盆浆糊般动不了了。 也幸好马上驴车便离开了,殷鸿雪走到树下,抬头看他。 “朝宁哥,那个红。” 小哥儿带入身份倒是快,顾朝宁索性也不再自我不好意思。 他一手兜着自己衣襟,另一手扶着树,抬头看去,果然见是自己刚刚看到那个。 只是这位置有些刁钻,他一手要兜着衣襟,倒是有些不好弄。 殷鸿雪将自己的书箱背在身后,两只手抓起自己的衣襟下摆,“朝宁哥你先将果子扔我这里。” 顾朝宁便缓缓蹲坐下来,将自己衣襟兜住的果子两个两个扔进殷鸿雪的衣兜子里。 见一个个红果子落尽怀里,而随后顾朝宁又站起身准备摘他刚刚说的那颗,殷鸿雪高兴地眉眼弯弯,顺手便捡了个看着不错的在衣襟上蹭了蹭塞进嘴里。 红果子酸酸甜甜,竟然格外好吃。 “朝宁哥!你好会找树啊,你快先尝尝可好吃了!” 顾朝宁低头见着树下蹦蹦跳的小哥儿,想起今年自他要考试开始到现在,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带着自己两个阿弟玩了。 顾朝宁脸上也带上了笑容,一口气将自己能够到的地方全摘了。 第98章 这次也不顾忌着什么雅观不雅观了,屁股蹭着树枝两腿一蹬便跳了下来。 落地时溅起一阵尘土,殷鸿雪果然立刻捂住自己的果子往边上跑。 顾朝宁便讨嫌地故意用力跺脚追上去,又扬起一阵尘土。 “朝宁哥!”殷鸿雪吓得连连惊叫,稍稍转过头看去,便真好能看到飞起的土粒在日光下亮晶晶地缓缓落下,而不远处顾朝宁正故意笑着。 两人一道回了家,顾暮安见到野果子高兴地原地蹦蹦,不过幸好家中地面扑了青砖,倒是没再扬起尘土。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顾朝宁在出发的前一天得到了陈少爷派人传来的消息。 他要跟顾朝宁三人一同去府城读书! 顾朝宁当着陈家小厮的面表演了一番激动,次日出发前果然与陈少爷在渡口镇汇合。 顾荣和沈正浩见着多出来的陈少爷,虽然有些惊讶但没多说什么。 一行三人连同陈少爷和他的小厮以及家中马夫六人随着商队一起,去往川阳府城。 到府城时正值正午,府城内各个商铺食肆人声鼎沸,陈少爷扬起马车帘子不过是匆匆一眼,便被迷了眼。 顾朝宁果然没有胡说,府城这也太繁华热闹了。 因为人多,马车只能缓慢行走,陈少爷还看到有那三匹马架着的大马车,车厢廊檐挂着珍珠宝石,随着行走,宝石轻撞发出清脆悦耳声响。 恰好一阵风吹过,车厢四角处挂坠着的长长宝石串在风中轻晃,于阳光下闪耀着光芒,光斑旋转着正好落在陈少爷眼角。 陈少爷眯了眯眼,心中震惊。 这府城人也太有钱了吧!这么漂亮的宝石都坠在车厢外头! 他心里有些痒痒的,想,要是半夜偷偷给拽走,应该也没人知道吧? 商队是上次的队伍,人家在府城有自己租住的地方,询问了几个书生的意见后,率先离开。 他们租的马车车夫问他们要不要先吃饭,顾朝宁几人便问了问陈少爷。 他早就饿了,自然是打算要先吃饭。 只是见着顾朝宁几人要领着他往小食摊子子上领,陈少爷脸色变了变。 “哎哎,往哪里走呢?本少爷才不吃小摊子,谁知道干净不干净。” 那摊主恰好听到他说的话,抬头打量了他一眼,随后眼中闪过明显的诧异。 似乎是在说,你真的是少爷吗? 顾朝宁几人则表现的有些为难:“陈少爷,食肆的吃食都很贵,我们还是吃小摊子吧。” “怕什么,本少爷有……”他下意识想说有的是钱,但是刚刚才见着了宝石坠在车厢上的马车,对比自己坐得马车,这句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本少爷有钱,走吧,我请你们。” 沈正浩有些不好意思,想说陈少爷过去吃,他们就吃这些便好,但是赶在他开口前,顾朝宁和顾荣便率先开口感谢了陈少爷。 车夫一听他要请客同样高兴的跟着感谢拍马屁,沈正浩只能跟着一起走了。 顾朝宁不动神色将人领到了一家味道好吃,但是价格同样美丽的食肆,陈少爷见不是酒楼,心动间便显得更加自然大方。 一进去便让伙计报菜名,大大咧咧点了所有招牌菜。 陈少爷这般痛快,伙计高兴的见牙不见眼,嘴麻利的吹了一连串马屁,又送了两碟花生米这才离开。 车夫和小厮紧跟着又吹嘘一通,陈少爷高兴畅快得不行。 沈正浩见此偷偷拽了拽顾朝宁和顾荣的衣服,但在同时得到了两人安心的眼神后,只得悄默着埋头苦吃。 别说,真不愧是招牌菜,一道炖乳鸽,一道茶香虾,吃得沈正浩到了晚间都还念念不忘。 陈少爷显然也很满意,口中的饭食好吃,耳边的吹嘘好听,心中越发肯定自己来府城的决定。 只是等吃完了,一听掌柜报账竟然吃了十两银子,不禁眉眼一抽。 怎么这么贵! 陈少爷第一反应自己是被坑了,同时又有些埋怨顾朝宁三人,但三人又确实说了食肆很贵,是他要带人来。 小厮和车夫也是同样的表情,车夫呆呆的甚至还问了出来。 掌柜立刻笑眯眯解释了他们的食材来自于哪里,乳鸽从小喂养精米,茶香虾的茶叶是上好的毛尖等等。 陈少爷让车夫闭嘴,维持着自己的体面让小厮付钱,装作一副他都知道,这不算什么的样子。 掌柜收了钱,又是一溜吹嘘,将陈少爷捧了一通,他有些僵硬的面皮这才自在了些。 吃过了午食后,顾朝宁三人雇用的马车和车夫驾车离开,陈少爷刚花了大笔钱请他们吃东西,面对三人不快,所以在顾朝宁提出一起去租房时,选择了分开行动。 顾朝宁和顾荣表示了一番不舍,这才离开。 第97章 莲藕哥儿 顾朝宁三人这次有了上次的经验,在找住的地方也算是驾轻就熟。 照旧找到了上次的牙人,准备租住小院。 乡试三年一次,来参加考试的秀才很多,最起码要比府试和院试人多很多。 不过他们还算是幸运,在上次租住的小院不远处,找到了一个空院子。 价格上要比上次贵很多,一日便要一两银子。 顾朝宁猜测家中靠柜子应该是挣了挺多,这次家中给他足足带了一百五十两,所以对这价格心中虽然肉痛,但还算能接受。 顾荣和沈正浩两人便明显舍不得了,但是又一想到好一些的客栈一日也要几钱,人又多倒是还不如这小院。 如此便定了下来。 这次过来三人的行礼准备充足,三人各自分担着还带了些锅碗瓢盆。 到了小院先洒扫,分了各自的房间后,又将被褥铺好。 此后几天便安心等着乡试开始。 小河村。 顾朝宁离家参加考试已经不止一次,但是每次离开,家里还是很担心。 王秀秀放下怀中正在做的鞋子,有些怅然道:“朝宁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到府城了吧?” 陈有盐心中同样惦记,但见王秀秀这样,便劝道:“准是已经到了,听朝宁念叨过,他们认识熟悉的牙人,这个时间没准已经安顿下来,仨小子正打扫院子呢。” 陈有盐说的话,引得王秀秀笑了起来,手上又有了动作。 家中稻谷鲤鱼丰收,村人都夸奖喜悦,顾大牛高兴做主出钱给三个孙儿都做身衣服。 在王秀秀这,三个孙儿向来是顾暮安打头,眼下手上这鞋便是顾暮安的。 陈有盐手中做的衣服则是殷鸿雪的。 他是亲阿爹,三个孩子都是心尖宝。 但是陈有盐一直记得,殷鸿雪来时身上满是淤青,一双水洗般的眼眸怯生生看着他。 行事上,便忍不住对殷鸿雪更疼爱一些。 况且顾朝宁又不在身边,他的新衣裳,等他人回来做好便是。 十二岁小子长得忒快了些,陈有盐在心里想着,不如等人回来再做好了,不然他怕做好了孩子又长个穿着不合适了。 两人这边聊着天,外头顾暮安和顾绿柳正玩的开心。 顾塘家鱼塘这段时间也卖了些鱼,他养鱼并非是像稻田鱼一般只养一年,有些鱼长得慢就要多养两年。 顾塘家只有顾绿柳一个哥儿,他从孩子三岁时便和夫郎孙粟粟商量给顾绿柳招婿,到时候把鱼塘传给顾绿柳。 所以从孩子懂事后,顾塘去鱼塘大多时候都带着顾绿柳。 眼下顾暮安和顾绿柳便一道在池塘边上玩。 孙粟粟也在这边,干活的同时,时不时便要抬头看看两个孩子。 晚间还是殷鸿雪回来后,找来了池塘才领着人回去。 这个时间,村人都背着扁担打水去旱地浇水,两人还碰到了顾文和顾大牛,郝有福早上浇过水,晚间两人再浇水只简单浇一下就行。 两人不自觉便停下了脚步,准备等爹和爷一起回去。 看着爹和爷背着扁担略显呲牙咧嘴的脸颊,以及背后汗湿的褡裢,顾暮安不由感叹:“安哥儿要是莲藕就好了。” 殷鸿雪疑惑看过去:“为什么是莲藕?” 顾暮安张开两只胳膊,装作它们是莲藕:“莲藕是空的,安哥儿到时候就可以吸水然后流到地里。” 殷鸿雪被自己想象出来的画面逗笑了,顾暮安疑惑他为什么笑,殷鸿雪解释不清楚,便说到时候回家画给他看。 顾暮安不由又是一阵羡慕,哎呦,还是会画画好,想到什么都能画出来。 可是随后又想到殷鸿雪学画的辛苦,顾暮安抖了抖肩膀不羡慕了。 回去后殷鸿雪果然画了画给顾暮安看。 一张画,左边是河,右边是旱地,顾暮安莲藕小人站在中间,胳膊很长,一只胳膊插在河里,另一条胳膊张开手指正在往下流水。 顾暮安看清画面内容的下一秒便哈哈笑了起来。 第99章 次日殷鸿雪照旧去池塘边找顾暮安,还没凑近便见到顾暮安手中抓着根长竹竿,一边冲着池塘,另一边冲着外头的地。 顾绿柳站在顾暮安的边上正在哈哈大笑。 离得近了,殷鸿雪还听到顾暮安嘴上滴滴嘟嘟的给自己的动作配上声音,见到他过来,小哥儿很明显笑容更加灿烂。 紧接着殷鸿雪便见到顾暮安将靠近池塘那边的竹竿斜着插进水里,再用力抬起,下一瞬竹竿另一边便流出涓涓细流。 顾暮安嘿嘿笑:“莲藕安哥儿来浇水了!” 殷鸿雪看着眼前画面,只感觉自己脑中闪过一阵白光。 或许他们能用竹筒来给旱地浇水呢? 想到这里,殷鸿雪领着顾暮安要回家的脚步一顿,转而去了竹林捡了些竹竿。 顾暮安疑惑看着殷鸿雪,心中虽然不明白但是行动上还是跟着殷鸿雪一起帮他拿了很多。 回去后,也没停歇,放在院子中用晒了一日的水洗涮干净便放在房门口吹风晾干水分。 陈有盐对家里孩子想干什么都是不干涉,只要不干什么坏事就行。 见两人终于摆弄完了那些竹竿,便呼唤孩子拿碗筷吃晚食。 今日是葱油拌面,上次顾暮安琢磨出来的葱油,味道实在忒香,顾大牛念叨了句拌面条肯定也会好吃,今日便试试。 除了葱油拌面外,另还有炝炒青菜,蒜苗鸡蛋,葱香豆腐,以及缸豆炒地豆。 门口位置洗了陶罐正在晾晒,听陈有盐的意思是这几天要多多腌菜另外还要腌一些鸡蛋和鸭蛋。 鸡蛋鸭蛋是村中鱼宴次日早村人送来的那些,家里一时吃不了,去镇上卖了又不太好,干脆抓紧时间腌成咸蛋。 另外冬日吃的荠菜疙瘩,豇豆,水芹菜,这段时间陈有盐打算都腌出来。 主要豇豆和水芹菜要抓紧一些,再晚一些,天更冷一些,这俩菜不说长老了,主要是会不好好长了。 吃过晚食后,陈有盐便准备先把豇豆腌出来,都已经洗好了,刚刚放在篮子里晾着,现下差不多了已经。 顾暮安和殷鸿雪都被陈有盐抓过去帮忙。 陈有盐做酸豇豆比较简单,家里都喜欢吃长的,所以也不用切。 先烧开水,将洗过的的长豇豆在开水中滚一圈,在心里数上十个数便捞出来放进凉水中。 凉水都是现打出来的井水,煮过的豇豆过两遍井水便变得又凉又脆。 随后将豇豆盘成一个圈,放进洗过的陶罐中,再放入辣椒、蒜瓣、姜片和花椒,最后倒入白开水推动陶罐去角落日头晒不到的地方。 几人一做便做了两罐,殷鸿雪和顾暮安不但学会了怎么腌制豇豆,还玩水玩了个痛快。 回了房间后,两人又端了两盆水进屋,顾文见着睁只眼闭只眼当做没看见。 殷鸿雪两人捡回来的竹筒很多都是细竹枝子,将竹枝里面分节都戳开,殷鸿雪带着顾暮安两人将竹枝大的套小的,一节一节搭在了两个木盆中间。 顾暮安看得好玩,自己用手指撩起些水倒进那最大的竹枝头,竹枝里面发出“xiuxiu”的流水声,随后小的那头便流下细细的水流。 殷鸿雪看着顾暮安这么玩得乐呵,心中觉得或者能用竹筒搭建一个管道用来引水灌溉旱地。 只是…… 他手中拿着这不太结实的小竹筒管道,脑中回忆这旱地和河流,手上细的那头微微提高。 只是,河流要比旱地低,该怎么将水倒进这管道中呢? 渡口镇河水丰沛,倒是不缺水,只是旱地本就比水田位置高,提水灌溉自然要辛苦一些。 殷鸿雪便又想,该怎么把水引到这管道中,总不能说专门找一个人站在管道头处一桶一桶倒水进去吧。 这个他到底是不够专业,殷鸿雪想着,倒是不如和爹爹说一说,毕竟爹爹是木匠。 或者若是爹也不行的话,可以等顾朝宁回来,再一起研究。 次日殷鸿雪起身后便将自己的想法同顾文说了一声,顾文答应会好好想想,殷鸿雪这才安心吃早食。 这两日岑画师有事,提早便与殷鸿雪说好,这两日不上课。 镇上衙门的活也早就结束了,殷鸿雪这两日都能想干什么干什么。 这也是陈有盐为何要这几天做腌菜的原因,孩子都在家能学着点。 且秋日渐浓,山上能吃的东西多,可是开始准备着要整理过冬的吃食了。 今日陈有盐和王秀秀打算带两个哥儿去竹林挖竹笋,到时腌一坛子,剩下的全部剥开笋皮切开焯水晒成笋干。 荠菜也要找时间挖回来,他们家荠菜是种在了一块旱地处,家里留些,剩下的拉去镇上卖了。 上月种了一亩白菜,现下正是吃的时候。 也要挑着小的摘了焯水晾晒,只留大的养成大白菜,后头打霜了再摘,一部分放地窖里留着冬日吃一部分则腌酸菜。 心里这么盘算着,陈有盐穿好束口衣裳,又检查过顾暮安和殷鸿雪的,这才与王秀秀,一人背上一个背篓,手上还要提着两个篮子往外走。 第98章 挖竹笋 到了最近一处的竹林,已经有村人正在挖竹笋了。 见着王秀秀和陈有盐,大家打招呼唠嗑两句,便照旧埋头找竹笋。 竹笋向来生的茂盛,但是架不住这里已经被村人找过一遍,陈有盐和王秀秀便领着孩子往里面人少的地方走了走。 往里面走走,果然竹笋多了起来。 顾暮安手里的锄头很小,是家里用来挖野菜的,一锄头挖不下来一颗竹笋要用劲多来两下才行。 也因此,才挖了三个,便忍不住将锄头戳在地上,自己两只手支在上面念叨着辛苦。 顾暮安和殷鸿雪都只背了一个背篓,大小是顾文根据两人的身高特意编的。 殷鸿雪年龄大些到底管用,眼下已经挖了五颗,要比顾暮安快上两颗。 锄头稍扬开一块竹叶,殷鸿雪便见着两颗白色竹荪,连忙挖了拿给顾暮安看。 竹荪味道很好,顾暮安一见到竹荪身上又来了劲头,拉着自己的小锄头往里面走打算自己也找竹荪。 殷鸿雪倒是平静,照旧围绕着竹笋。 竹荪量少,能找到看得都是运气。 不过显然他们今日运气是不错的,除了殷鸿雪找到了四颗竹荪外,顾暮安人小眼尖,还真让他找到了八颗,王秀秀捡到三颗,陈有盐找到两颗。 混在一起倒也不错,都一起倒进了顾暮安的小背篓里。 回去的路上还碰到了许小水,他背篓里背着山柿子,红澄澄的,见到殷鸿雪他们忙拿了四个给他。 殷鸿雪自从去镇上学画以来,时间变少,同许小水玩耍的时间也变得格外少起来,现下在山路碰到两人都很开心,难免都话多起来。 许小水听说殷鸿雪这两日都要在家中,高兴说有时间一起去摘山柿子。 他指了指身后略西侧道:“那里有三颗柿子树呢,我们摘些可以晒柿子饼吃。” 顾家院中便有棵柿子树,但是山上的那可是白给的,殷鸿雪立刻答应了下来。 柿子晒出来的柿子饼很甜,表面能凝出一层淡淡的白色糖霜,不止小孩喜欢,大人也爱,是难得的能存放很久还不必花银钱买的甜嘴吃食。 到家后时间还早,陈青掂着绣花篮子拉着王糖一道来顾家串门。 王二山养鱼种田都好,陈青汉子顾一林几次问他问题,王二山都很热心,两人关系处的好,一来二去陈青和王糖关系也走了起来。 陈青话多,王糖话少,两人相处上,陈青一堆话同王糖说,王糖虽说不上什么话,但很捧场,陈青每次都能聊得畅快。 两人进门来便见到王秀秀陈有盐四人都在给竹笋剥皮,便开口:“哎呦,我今年也没去挖竹笋呢,明日我们再一道去挖吗?” 王糖自是答应,陈有盐想了想,也应了下来。 陈青念叨着,笋片焯水切成细条,野菇子也焯水切成细条,一道朝着吃好吃呢。 这话顾暮安喜欢听,好奇问细节,陈青又念叨许多。 一时间,院中聊着天,陈青王糖两人都拿着针线篮子在做衣服,顾家四人则是给笋剥皮。 正说着呢,不大一会儿顾梨牵着弟弟顾树也来了,顾树才三岁,还很粘阿爹,不像是顾阳,跑出去耍一天,到了饭食才回来。 顾梨才一进来,王秀秀便见着顾梨衣襟上的梨花。 “哎呦,梨哥儿这梨花样子倒是新鲜,真好看。” 用了白色和黄色的线,两种颜色交接处一点不明显,整体看着就好像是黄白色的梨花。 梨花样子也与大家熟悉的不太一样,顾梨微笑了一下,陈青倒是登时高兴开口:“那是,这可是我们梨哥儿自己绣的!花样子也是梨哥儿自己画的!” 陈青对于自己将顾梨送去学绣花这件事很满意,毕竟连陈有盐都来找他打听过想送殷鸿雪去学。 第100章 顾梨又学的不错,让他能跟别人炫耀,听两句还得是他这个亲阿爹有眼界。 顾梨顺势道:“秀阿奶若是喜欢,晚点我将花样子送来。” “那感情好啊。”王秀秀一口应下。 她是真的喜欢,村人大都喜欢鲜艳的,像是牡丹居多,像是梨花因颜色偏白,他长这么大也就知道俩花样子。 如此有了顾梨这花样子,能试试绣给殷鸿雪和顾暮安的新衣裳上。 一时间大家都夸赞顾梨厉害,那梨花凑近了看针脚细致,王秀秀还担心自己走线走不好,念叨着到时候去找顾梨问问。 陈青被大家夸的心情舒畅,不仅替顾梨一口应下,还言说家里还有顾梨画的其他花样子,都拿来给大家挑。 说着说着自己还激动了起来,立刻便起身要回去拿。 出了门正好看到顾阳撅着屁股跟一群臭小子追着村里大黄狗跑过,便吩咐让顾阳去拿。 顾阳停下脚步有些不乐意:“阿爹,我们还玩呢。” “啧!”陈青作势要脱鞋扔他,顾阳立刻便哎哎叫着答应,“我去,我去还不行嘛。” 又等了不大一会儿的时间,陈阳便端着个册子回来了。 那册子是用草纸一张张叠放,又用白线缝的。 王秀秀先接过来看了一眼,其余几人也好奇歪头过去看,花样子第一页是朵桃花,叶片撺在一起桃花一共三朵。 下一张便是顾梨身上的那梨花,花样子没有颜色,比对顾梨身上的绣花要差上一些。 再下一页则是小鸟,鸟儿煽动翅膀,身下还踩着两多云。 王秀秀几人一边看一遍赞叹:“这也忒好看了,梨哥儿这般手巧。” 殷鸿雪也觉得好看,他看向顾梨开口:“镇上有成衣店也收这新鲜的花样子呢,梨阿哥你画的好,倒不如去成衣店看看。” 在场人都看向殷鸿雪,成衣店竟然还收花样子? 这事顾梨其实学绣花的时候有听自己姑奶奶说过,但是姑奶奶性格严厉,顾梨没敢多问,他自己空闲时琢磨的花样子,也没敢想能卖。 眼下殷鸿雪提起来,他心口剧烈跳了跳,但是又被自己给压了下来。 姑奶奶说过,学绣花最重要的是稳。 倒是陈青很好奇多问了问,殷鸿雪便把自己知道的解释清楚了。 这下陈青待不住了,拉着顾梨和顾树要走。 王糖之前跟陈有盐关系不怎么熟悉,但他感谢顾家,见陈青走了想了想还是留了下来。 陈有盐几人扒光了笋衣后,干脆又将小木桌子支到了院中,在院中切笋,殷鸿雪和顾暮安则被指使着去烧水。 烫过了竹笋后,正好能用剩下的水蒸馒头,王糖跟着帮了帮忙,临走前王秀秀拿了几根剥好的竹笋给王糖,叫他中午回去炒着吃。 竹笋味道清脆爽口,是很独特的味道,虽不值钱,但特意去竹林挖也费功夫呢。 到了往日做午食的时间,竹笋全都切好焯过水晾到了外面。 顾家有两个专门的晾晒架子,高度是陈有盐举起手来正好能摸到最上面的一层,一层有半个手臂竖着那般高,放进竹子编织的晾晒篮,好用的很。 眼下一个上午才弄完的竹笋,只用了半个架子便都晒上了。 这般看着少,等晒干之后看着要更少,王秀秀两人嘬了嘬牙,觉得还得是再去摘两趟。 除了晒好的,另外还剩下了几个留着午食炒着吃,单单竹笋配上几片腊肉和蒜苗便香的不得了。 竹笋很清脆,老少皆宜的好吃。 吃过午食后,照例是午歇,殷鸿雪拉着顾暮安又摆弄了一会捡来的竹枝,还从顾文的木匠屋子找到了他不用的工具。 午歇醒来后,日头还有些晒,许小水来找殷鸿雪去摘山柿子,顾暮安自然是跟着,王秀秀和陈有盐便打算再去摘些竹笋,如此便都一道往山上走。 一直走到了山脚下,陈有盐叮嘱三人别往深处走,摘够了便回家,这才放人。 进了山后,日头便不再那般晒人,尤其风过时,还能明显感受到凉爽嘞。 许小水常上山找东西,眼下有了两个小伙伴,明显高兴。 “那里,有一丛山莓,好吃呢。” 说着许小水便扒拉开一丛野草,果然见到一株山莓,窝在野草中,小小一丛,只有三个红的。 “我前天刚摘过,不然能更多。” 许小水将那三个红了的山莓摘下,他们三人正好一人一个。 又往里面走了约莫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殷鸿雪抬起头来便见到了一片红澄澄的山柿子。 他耳边随后传来许小水高兴的话:“到了!” 顾暮安人矮一些,比两人多走了两步,这才看到了柿子树。 大多都变了颜色,像是小灯笼一般挂在树枝之间,看着格外漂亮。 顾暮安欢呼一声,往前跑去。 最低处的柿子已经快被摘光了,顾暮安转了两圈,找到了一处自己能够到的,抓住树枝再用力摘下柿子。 柿子捏在手中还有些硬,他难得没有馋虫作祟而是小心将其放在了背篓里。 相比与顾暮安的谨慎,许小水两手扒在树干上,动作很是娴熟便爬了上去,踩到了第一个树枝上时还扭头看向底下的两人。 笑容明媚又带着一点点少见的得意。 “你们在地下等着,我把树枝拽下来。” 顾暮安哇了一声乖乖点头,殷鸿雪看着他笑盈盈的眼眸,收回寻找个长枝条或者树干将柿子枝勾下来的意图,同样看着许小水认真点头。 第99章 乡试和竹筒 府城。 与顾朝宁预料的不错,乡试的人数要比他之前参加的所有考试人数加起来还要多。 刚来府城时还不显,后面几日出门,单是随便逛逛就会碰到一身长袍打扮的学子书生。 更有的还能看到他们挂在身上的秀才铜牌。 顾朝宁还碰到了郭蕴和、元文滨,甚至还有那个神秘的从京城回来的松黎。 许是因为他们是这一届的,又是新人,三人对着顾朝宁三人明显亲近了许多。 元文滨还夸下海口,说自己自院试结束后便一直安心读书,这次没准能超越顾朝宁。 顾朝宁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倒是顾荣和沈正浩说顾朝宁一定能比元文滨考得好,甚至最后那几天都盯着顾朝宁在院中看书。 小院内一日便是一两的银子,虽然贵但确实要比在客栈舒坦,最起码因只有三人不吵还方便三人任何时间讨论学问,还不用担心有外人记恨。 是,外人。 已经到了乡试,他们一同从渡口镇出来的三人,无论是在他们自己看来,还是外人看来,都天然被归结为了一派。 沈正浩之于顾朝宁和顾荣来说虽不是同窗但胜似同窗。 一直到考试前两天,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开始放松拉着顾朝宁一同外出了。 乡试不同于府试院试,乡试要连考三场,每场三天,比不得之前的松泛,要提前买好考试用的东西防止意外。 顾朝宁三人特意空出一天的早晨时间出来烙了一锅大饼,还炒了些面粉,准备了考试所需要的东西,次日一早,便早早起身去往考院外等候。 一直到了考试的这一天,三人这才彻底清楚了乡试人数之多。 太多了,多到他们之前根本都想不到川阳府城竟然有这么多的秀才。 大家都静默地站着,明显没什么交谈的意思,有很多甚至跟他们的爷爷一个年龄,静静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同样没什么活力。 顾荣沈正浩本原本还有些困,到了考院外见了这一幕,心中震撼,睡意也全都消失殆尽。 顾朝宁倒是接受良好,他记得自己前世乡试那年有个七十八岁的老秀才,考中了举人后一朝大喜,竟然直接人去了。 但是更多的依旧是落榜。 秀才只要一个人努力便能上榜,而举人便是要你将学识融会贯通,并能将其融入进治理上。 秀才考试要的是优秀学子,举人考试要的则是能当官的学子。 两者之间是有巨大的不同的。 有的人靠死背书考中了秀才,如果后面照旧是死读书,那么到死也不一定能考中举人。 但为什么说不一定呢。 这则是因为举人所要的当官的学子究其根本还是学子,要求没有会试高,有时候一处观点开阔一些,观点同考官口味相同,那就没准能考中。 顾朝宁收回目光小心叮嘱了顾荣和沈正浩两人几句。 当今是个务实的明君,喜欢能干实事的下属和学子,顾荣和沈正浩两人都不是那等观点假大空的学子,不跑题,不与此次考官观点相左,中举只是排名问题。 乡试检查的官差要比院试多很多,所以考试的秀才虽然多但大家进考院的速度很快。 照例脱衣检查过,再接过被掰成一小块的碎饼,顾朝宁抽完自己位置后往里面走。 第101章 考舍还是那个考舍,位置窄小,但不同的是里面多了个如厕用的夜壶,以及一盏小小的油灯。 夜晚睡觉的话,便将桌子搬动一下,睡在桌子上。 总之条件很艰苦,幸亏顾朝宁人小,不然得憋屈死。 想到这里,顾朝宁几乎是下意识的便想到了那个强壮又爱哭的青衣书生。 也不知道那书生有没有来考乡试。 顾朝宁刚想到这里,耳边便传来了熟悉的哭泣声。 他整理东西的动作一顿,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动作,从考舍窗口处探出头去。 这个距离他没感觉错的话……那人似乎就在他的左边位置。 顾朝宁:“……” 这到底是什么缘分。 原本还以为他要多哭一会儿,没想到考试正式开始后,那边便逐渐停下了声音。 而顾朝宁沉迷于考题,也逐渐忘记了那边到底是考试开始多久停下的声音。 时间紧迫,转眼便到了午时,他鼻尖闻到了淡淡的香味,这才恍惚感觉到了自己的肚子饿了。 顾朝宁用二钱铜板买了一壶热水,将炒面泡了一些,又捡着被掰碎的大饼吃了些。 午食后他没再答题,而是将东西都放好躺下午歇了一会儿。 午歇醒后,用水壶中还温热的水浸湿帕子擦脸,精神清醒且饱满。 下午的时间照旧是答题写作,到了晚上顾朝宁点起油灯又写了一会儿,察觉到自己已经有了困意便收拾好东西准备睡觉。 考试毕竟三天呢,他要保证好自己的精力。 之前发生过考生夜晚疲惫还点灯答题,结果引燃了考纸的事情,所以大家都没有太过晚。 尤其顾朝宁对面那秀才,见着顾朝宁熄了灯,自己便像是受到了传染一般,也受不住睡意睡觉了。 次日天一早耳边便传来了动静,顾朝宁闭眼醒了醒神这才起身。 先买了一壶热水,简单洁面净牙后,又小便后,这才重新坐在了桌前。 头两天大家都还好,到了第三天别说大人了,连顾朝宁都觉得格外难受,仿佛连心都被圈住了一样,迫切想要站在广阔的地方活动活动手脚,甚至大跑一圈。 除此之外,连续三日坐在窄小的考舍答题写作,身体也都格外疲惫。 尤其是顾朝宁身边挨着那爱哭的学子,前两日还好,最后一日应是他身体实在不舒坦,时不时便会哭两声。 一连三日,考完后大家都像是游魂一般走出考舍。 有那家中等在外面的还好,顾朝宁三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考完后硬拖着自己的脚步去往小院先睡了天昏地暗。 顾朝宁一觉睡了两个时辰,还是晚间腹中饥饿叫醒了他。 只得又起身,在灶台先烧上了火,又去了外面买了些包子和馄饨回去。 府城虽然没有宵禁,但是晚间到底是没有白日热闹,他们常吃的面摊子没开,只能随便买了些。 回去后,顾荣和沈正浩也醒了,三人吃过这迟来的晚食,又洗漱后这才重新回房睡觉。 这一睡就睡到了次日巳时。 顾朝宁依旧是被腹中饥饿叫醒,出去后顾荣已经先一步醒来,做了清粥,又热了昨日剩下的包子。 明日还要去考第二场,下午三人便准备明日考试所需要的物品早早休息了。 一连十二日,到了最后一场,最后一日顾朝宁都感觉精神有些恍惚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洗一个热水澡,然后!一觉睡个舒坦! 显然顾荣和沈正浩与他所想一样,有了前两场的经验,三人汇合后先是提起买了吃食,这才拎着回小院。 回去后烧水吃晚食,最后才是洗漱,等一切都弄好后,彼此连招呼都懒得打了,皆是闷头回了房间躺下就睡着了。 另一边小河村顾家。 顾暮安蹲坐在木盆上,看着殷鸿雪写写画画。 殷鸿雪身侧摆着个小木凳子,木凳子上放着纸笔,旁边便是木盆。 顾暮安挠了挠头,有些不明白问:“雪阿哥,我们不用竹筒了吗?” 殷鸿雪摇了摇头,纸上所画的位置正是顾家离小河村那条小河比较近的旱地。 他原本想着引水至竹筒之中,再由竹筒引水至旱地。 但是弄了几天脑子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非得要用竹筒,他们可以像渔沟一般,挖出一条沟通着所有旱地的沟渠引水过去。 甚至都用不上沟渠,底下铺设竹片或者石头,挖出一条能流水引水的小沟便好。 今日便特意去往家里的旱地绕了一圈,记住了地形,回来画出来。 引水的小沟渠需要人手动挖掘,且是用来浇地的,那么最好能少挖地又能多流地,殷鸿雪便是在琢磨这个。 将这小沟渠怎么挖画出来后,便可以开始研究怎么才能将低处的水引到高处。 这些时间殷鸿雪每日空了时间便摆弄竹筒还有水盆,再加上顾文的帮助,还真让他研究着想出了些东西。 一开始殷鸿雪想的是,多弄几个竹筒排在一起,与正上方开口子,再找一个明显是高处往下流的地方,让水自己进竹筒流出去。 但是他在村中找了很多,发现这样做的话,能引水过去的只有了了几处农田。 明显能看出高处往下流的河流,只有在小河的上游处有一处,离上游近的旱地基本都是比小河高。 后来又研究了几天,殷鸿雪便想,那若是能让竹筒进入水中,再用个什么东西将它抬起来呢。 殷鸿雪心中有个想法,只是这个想法还浮于表面不够成熟。 所以这些时日,殷鸿雪除了去村中河边旱地行走之外,还会在顾文空闲时跟着一起学做木工。 只等自己会做一些小东西后,将自己的想法亲手做出来试一试。 一开始殷鸿雪是想找顾文一起弄的,只是顾文每日都很忙,有时候在外面忙了一天后,回来还要在后院锯木头锯好久。 殷鸿雪过去后看着顾文疲惫的双眼,到嘴的话转了一圈没说出来。 如果他能做出个雏形来,再去找爹爹一起,那个时候应该会更好吧。 殷鸿雪想着,抬手将水盆和竹筒靠边放,又揉了揉顾暮安的头拉着阿弟去睡觉了。 第100章 回来了 次日一早,一家都早早起身去旱地翻地。 小麦准备着要下种了,刚交完粮税稍稍安静下来的小河村又热闹了起来。 今年粮税交的顺利,前头刚有师爷过来,后头镇上衙役过来一点都没有故意为难人。 顾文家有三个犁,一个大一些的用骡子拉,另两个是小一些的,人手动就能拉动。 现在各家都忙着耕地,顾文头先跟郝有福说好了今日要耕地,郝有福又说给往常一道来顾家帮忙的陈铁蛋和张大福。 他们都是家中地少人多,用不上他们耕地,今日一早就来了小河村。 顾大牛赶着骡子出来,剩下顾文他们几人搬着犁跟在后面。 王秀秀领着顾暮安和殷鸿雪在家中,陈有盐跟着一道下地。 殷鸿雪今日在家,那次岑画师给殷鸿雪放假三日,原是岑画师也找到了个老师,现下时间确定了下来,殷鸿雪都是去两日休一日。 耕地忙活了三日,幸而家中平日也都会过来除草,再翻动便显得省劲些许。 六月时割麦留下的茬子还有,后头王秀秀带着殷鸿雪和顾暮安也跟着下地,翻捡地中的大块茬子。 旱地翻过后便是下麦种。 下种又忙活了五日时间,等到所有旱地都下了种后,忙碌的农人这才松了口气。 翻地下种都是辛苦活,这些日子村中一直都飘着肉香味,顾家同样每日都会做肉。 有时候王秀秀忙不过来没顾上早些回来做午食或者晚食,顾暮安和殷鸿雪便会一道一起做。 还真别说,两人做的有模有样,味道还很好。 今日家中最后那两亩下等旱地也下了种,顾文拎着锄头同陈有盐说起带俩孩子明日去镇上玩。 夫郎这几天也很辛苦,顺路逛一逛带夫郎吃好吃的。 家中卖稻谷的银钱虽然在爹娘手中,但是顾文手头有钱。 他想着,要给夫郎阿娘打个银镯子,家中两个哥儿也顺路打两个细一点的,再扯些棉布做衣服,听胜子说起金玉楼还有那珠花簪子,编进发丝中很好看。 今年顾文靠木工挣到了一笔每晚睡着都能笑醒的银钱,买东西难免手松。 明日还正好是殷鸿雪休息在家的日子。 正这么打算着呢,便听前头传来一阵呼唤。 “阿爹!爹!爷!”顾暮安的声音像是小哨子般嘹亮,“我哥回来了!” 众人一愣,随后下意识撒腿就往回跑。 到家时顾朝宁正在喝茶水,院中停放着马车,边上还有个车夫手中也捧着茶水。 顾大牛几人进来先同车夫寒暄了两句,这才迫不及待走向顾朝宁身边。 第102章 第一句先是关心,听顾朝宁念叨饿,王秀秀又忙往灶屋走,到了灶屋这才发现,家中哥儿已经点火煮上了粥。 看粥米放的还行,王秀秀又捡了几个馒头蒸在上面。 边上盆子里放着已经清洗好的菜,菜板上还有切了一半的,王秀秀心中高兴,用棍子从房梁上又够下了两块腊肉。 一块腊肉有半个手臂长,王秀秀操刀将其一份为二,捡出三条又装了三袋米和九个鸡蛋,分别拿给郝来福三人,又结了三人的工钱。 原本是应该留三人吃饭的,但是今日这不是顾朝宁回来了,王秀秀想了想,干脆多拿些东西让三人带回去吃。 三人果然很高兴,领着自己的东西,同王秀秀感谢两句这才离开。 东西给的多,拿回家中省省的话能吃两顿呢。 家中还有个车夫,王秀秀询问了顾朝宁和车夫的意见,支使顾大牛去顾塘家买了一条鱼又买了两块豆腐。 这边看着锅灶的水开了,便用笊篱将稻米捞起放进盆中。 锅中重新放入新水,将焯过的一盆稻米放进锅中,再放上馒头蒸屉,这才盖锅盖安心做菜。 一条半的腊肉王秀秀全切成了片,半路陈有盐也过来跟着帮忙。 前些日子的豇豆已经能吃了,便用酸豇豆炒腊肉,另外又用笋片炒腊肉。 顾大牛买来的豆腐和鱼,便煲鱼豆腐汤,鱼身上切花刀,简单腌制用油炸至金黄,倒入开水,最后再放入豆腐。 家中还有干海菜,陈有盐泡了一些,切成块也放了进去。 剩下的素菜,炒了一道韭菜鸡蛋,猪油野菜,葱香豆腐,以及蒜蓉小白菜。 安顿好了车夫后,一家人这才坐在堂屋小声说起顾朝宁这几天。 大家原想着顾朝宁早些时间就会回来的,见人一直没回,后来又觉得孩子是要等红榜出来,却没想到是这个时间,突然就回来了。 听到大家的疑惑,顾朝宁露出了个淡淡的笑容。 “因为,陈少爷……” 顾朝宁三人同陈少爷一道到了府城,因坑了陈少爷一道午食的原因,后头找住宿的地方,几人便分开了。 次日在两边人有心的寻找下,才又见了面。 与顾朝宁三人合租了一方小小的院子不同,陈少爷财大气粗直接租了一个大院子。 虽然也只是一进,但是要比顾朝宁三人的那院子大两圈,院墙屋子和家具都很新,位置也很不错,紧挨着青云街,住的都是一些秀才读书人。 陈少爷租的时间长,虽是比单日租的那种银两少一些,但一个月也要四十八两银子。 两边人见了面后,顾朝宁和顾荣带着有些懵的沈正浩又吹捧了陈少爷一通,带着人逛了一圈,这才离开。 又过了三日,顾朝宁再碰到陈少爷时,他身边便多了两个摇着扇子的陌生书生。 三人一道去了家酒楼,顾朝宁只远远看了一眼便离开了。 之后每隔两三日,顾朝宁便会有意去陈少爷出现的地方看看,每次陈少爷周围都围着些人,姿态一次比一次潇洒自在。 一直到了快要考试,他提前找了人帮他注意着陈少爷,这才安心准备考试。 考试便用去了十二日时间,等他考完试再次看到陈少爷后,便见到了他从赌场走出来。 陈少爷喝的醉醺醺,摇摇晃晃由他身侧小厮搀着,次日顾朝宁便与顾荣一道去了陈少爷租住的院子。 两人到时,陈少爷还没起身,两人在堂屋等了一会,陈少爷这才出现。 顾朝宁与顾荣一道见礼,同时暗暗打量着陈少爷。 面部浮肿,脚步虚浮,眼底青黑,显然是有几日没有好好睡觉了。 顾朝宁只当做看不到,上前问:“陈少爷这几日可曾去青山书院和东林书院” 陈少爷脸上的表情微不可察的一变,随后他率先坐下淡淡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顾朝宁笑笑顺着说了几句接着道:“我与荣兄此次过来是想询问陈少爷是否要回渡口镇。” “渡口镇?为什么要回去?”陈少爷声音都变大了很多,直愣愣看着顾朝宁和顾荣。 顾荣上前一步:“乡试已经结束,然府城消费高昂,我与宁弟实在囊中羞涩,思量着还是近日启程回渡口镇。” 原来是这样,陈少爷松了口气。 开口:“不,我不回去,我已经找到了门路,马上就能进书院了。” 后面的解释声音又淡了下来,他看着顾朝宁和顾荣的笑脸这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不必给他们两人解释什么。 陈少爷的少爷重新变得中气十足。 “你们回去告诉我爹,我在府城读书不用担心我,”他笑了笑,明显高兴,“另外,且让他安心等着享福吧。” 顾朝宁和顾荣答应了下来,两人这才一道离开。 出了院门后,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明晃晃的笑意。 …… “读书?”顾大牛不敢置信地挠了挠头,“陈少爷读书吗?” 顾大牛常去陈地主家干活,对陈少爷不说了解,但是性格如何还是知道一二的。 他还记得上次见面时,大少爷左拥右抱,还跟陈老爷嚷嚷着,想要再纳个通房。 陈少爷甚至在还未成亲时,便已经有了四个通房,平日里那书房关着,他进去修缮的时候,桌面上都落了一层灰。 现在陈少爷去读书了? 顾大牛惊讶且怀疑,这别是看府城繁华去那玩了吧。 顾朝宁微笑着点点头:“明日我和顾荣亲自走一趟去告诉陈老爷。” 其余人点点头,没再多说陈少爷的事情,同样也不好问乡试如何,便说起家中今日将所有旱地都下了麦种。 顾文便笑道:“你回来的可是巧嘞,但凡再早一日,便要跟着一起劳作了哈哈哈——” 他的猖狂笑声嘎一下停住,王秀秀淡定收回拧儿子大腿的手。 “劳作什么劳作,朝宁舟车劳顿,便是早两日回来,也自是要在家中休息的。” 顾文呲牙咧嘴揉了揉自己被拧了的位置,原想再顶句嘴,但见王秀秀又动了动手,只得连忙闭了嘴。 顾暮安便拉着殷鸿雪一道又问起府城的繁华,长辈们则静静听着时不时问上一句。 顾朝宁这次照旧给大家都买了礼物,顾暮安的是府城特有的调味品,殷鸿雪的则是毛笔和颜料,陈有盐的是一枚玉珏,王秀秀的是一对珍珠耳饰,顾文的是凿子,顾大牛的则是坛府城时兴的酒。 每个人的礼物都送到了大家心坎上,同时自然也惹得大家对府城更加好奇。 府城如何这般繁华,怎么什么都有似得? 第101章 杂耍班子 要不说顾朝宁回来的时间很巧。 次日顾家人都睡了个饱足的觉,一直到了日头晒人,小院这才有了动静。 顾文热了些馒头,又烧了些热水,同顾大牛和王秀秀说好去镇上玩,领到了二两银子后,这才回了自己房屋叫陈有盐。 另一边顾暮安一起身便听到了顾文说话,一个激动便又重新跑了回去。 扒拉着殷鸿雪,激动的声音都压不下去:“雪阿哥!我听到爹说去镇上玩!” 殷鸿雪对于镇上早就没有了之前的新奇,但是对于一家人一起出去玩他还是很欢喜的。 闻言忙不迭起身,拉长了手去够被踢到了一边的中衣。 等两人出去后,水正好烧热,便拿着自己的漱口杯去倒水,顾文看两人出去刷牙,便回头给两人木盆中倒入热水。 他一看两个哥儿眉眼弯弯的样子,便知道他们这是知道要去镇上玩了。 近些时间家中大人孩子都辛苦,他怕提前说孩子激动反而睡不好,这才瞒着。 顾朝宁房门一直没有动静,顾暮安洁牙净面后闲不住,握着自己的布巾便去用屁股拱门。 嘴中还嚷嚷着:“哥哥快起来了!日头都晒屁股了!” 殷鸿雪看得好笑,放下自己的布巾跑了过来,顾暮安正好将门顶开,两人往里一瞧。 嚯,没人! “爹,朝宁哥不在房中,你看到了他没?” 家中顾文是最先醒来的,若是顾文都没看着,那准是出去了。 果然,顾文摇了摇头,还疑惑地也走去顾朝宁房中看了看。 稀奇道:“哎?是啊,这小子起这么早干甚去了?” 还是王秀秀从门口探出头来,道:“昨日朝宁不说说要去陈家村?许是去了。” 搁王秀秀一提醒,大家想了起来,昨日顾朝宁确实有说过要跟顾荣亲自去一趟陈老爷家,告诉陈老爷陈少爷在府城读书的事情。 这下大家不在想这事,该干嘛干嘛了。 吃过简单早食后,院门被人推开,众人转头看去,果然是顾朝宁。 陈有盐刚从屋里揣上银子,出来便见着顾朝宁,问:“告诉陈老爷了?” 第103章 见顾朝宁点头,他高兴笑道:“那正好,走了,你爹要带咱去镇上玩呢。” 顾文正在灶屋刷碗,两手支棱着从灶屋门口探出头,见着顾朝宁又将刚刚陈有盐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顾朝宁点点头,先进灶屋掰了半块馒头吃,顾文这才知道他竟然没有吃早食就去了。 厢房顾暮安正在够自己的小挎包,是王秀秀给他做的,照着殷鸿雪那个箱子,里面都是顾暮安自己的小玩意。 刚做出来可给顾暮安新鲜坏了,去解手都背着。 殷鸿雪也有一个,但是他往日都背自己的箱子,倒是没怎么背过这小挎包,见着顾暮安正在够,他帮着给够下来后,将自己的也找了出来背上。 两人头上还带了绢花,一看便是对去镇上玩很高兴。 等顾朝宁将半块馒头吃进后,顾文赶车带着夫郎孩儿们便出发了。 王秀秀顾大牛年龄上来了,单单歇一晚上便要去镇上玩身体吃不消,所以留在家中看家。 骡车还没出村,便碰到了孙粟粟拉着顾绿柳往前走。 顾暮安见着小伙伴,扒着顾朝宁的肩膀便站了起来。 “柳哥儿,粟粟阿叔,你们去作甚啊?” 看两人的样子,似是从村口过来的,陈有盐便也问了句。 孙粟粟性子实在内敛,便是顾暮安和顾绿柳关系从小就多好,但陈有盐和孙粟粟关系一直只能是说得上话的样子。 眼下便是。 孙粟粟面对问话的陈有盐小声道:“去了村口一躺。” 之后便不再开口。 反而是顾绿柳同顾暮安叭叭开口:“阿爹说要带我去镇上玩的,但是我们起晚了,去村口看了眼,没发现有车,便回来准备明日再去。” 顾暮安双眼一亮:“去镇上玩啊!太好了,我们一起去啊!我们也是去镇上玩!” 秋收结束,又交了粮税,手里有些钱,旱地也都下了种,这几日小河村很多人都去镇上买了些东西。 听到顾暮安的话,孙粟粟动了动嘴,原想拒绝,但是话还未说出口边上顾绿柳便清脆答应下来了。 “真的啊!太好了!谢谢安哥儿,谢谢盐阿叔和大文叔!” 孙粟粟低头看了眼高兴地扭着屁股便要去爬板车的顾绿柳,眼底暗含崩溃,想要回家让顾塘来替他带顾绿柳一道去玩。 顾文见顾绿柳自己撅着屁股往上爬,连忙下车两手卡着他的腋窝将人提了起来放进板车里。 顾绿柳坐进车里先跟顾暮安肩膀挨着肩膀嘿嘿笑,随后见自己阿爹还没上来,便招呼:“阿爹,上来呀。” 顾文跟孙粟粟更是说不上话,他帮着把顾绿柳提上车后,便站在了边上,陈有盐跟着顾绿柳又招呼了一声。 孙粟粟心中虽然崩溃,但是也知道陈有盐他们是好意,自己一直这般不说话不太好,连忙小声应了一声坐了上去。 幸好陈有盐应是看出了他的拘谨,后面的路程倒是没有拉着他聊天,这也让孙粟粟松了口气。 倒是顾暮安和顾绿柳两个小哥儿一道叽叽咕咕说了一路。 到了镇上后,顾绿柳虽然还舍不得跟顾暮安分开,但顾忌着阿爹,还是同顾暮安分开跟孙粟粟一道去买东西了。 顾文将骡车放好,先拉着夫郎和孩子们一人买了个糕饼。 里面放了果子做成的酱,外面是酥皮,从炉子中拿出来甜香甜香的,倒是便宜,三文一块,五文两块,夫郎连同仨孩子,正好四块十文钱。 他们今日来的日子好,镇上竟然有杂耍的,围了好多人,顾暮安和殷鸿雪两人小矮子,都看不着里面。 顾文眼一扫,就看见顾暮安撅嘴不高兴,殷鸿雪看着也有些泄气。 顾文干脆蹲下身,同夫郎抛了个媚眼,一手把住一个孩子的腿,下一瞬肩背手臂肉绷起,将两个孩子一起扛了起来。 顾暮安和殷鸿雪惊呼一声,下意识都拽向了顾文的头发,顾文被拽的一痛下意识呲牙咧嘴,刚刚故意在夫郎眼前装的帅气都没了。 陈有盐没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文见着夫郎笑了自己也笑起来,同时两个手臂颠了一下上面坐着的两个孩子,开口:“再不松手,给你们亲爹拽成和尚了。” 两人被颠了一下,原本隐隐要松开的手连忙又抓紧了手中的头发,听到顾文的话后,又试探性松了松手。 坐在顾文肩膀上后,再往里一看,轻松看到里面的一切,反应过味儿来后,两人便不害怕了,高兴起来说顾文的好话。 同样是小矮子,只能垫起脚尖从人肩膀缝隙往里面看的顾朝宁看向顾文。 “爹,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顾文原本是想不跟顾朝宁对视装作大儿子不在的,但是儿子发问了总不能还装看不见。 顾文低头冲人笑了笑,作势要把殷鸿雪和顾暮安都放下来。 “哎呀,差点把我大儿子忘了,爹这就把你俩弟弟放下来,抱我大儿子。” 顾朝宁:“……?” 他赶紧后退了一步:“还是不用了爹。” 姜还是老的辣,即使是大奸臣对上自己的亲爹,也总是落于下风。 陈有盐对于顾文逗儿子的行为表示用眼睛谴责,顾文没收到谴责的意思,冲夫郎眨了眨眼,又挑了下眉。 三人这边这么多话,被顾文扛在了肩头的殷鸿雪和顾暮安一点反应都没有,双眼一眨不眨看着里面。 两人惊呼一声,陈有盐和顾文也往里看去,正好看到杂耍的新招式。 里面竟然是一个小童和小猴子。 小童脚踩在一根细细的绳子上,小猴子踩在小童的头上,两只手里都抓着木球,正在手里来回颠倒着扔和接。 接着那小童脚尖一动,整个人便从那绳子上跳了起来,换了另一只脚落在绳子上。 而那小猴子也从小童的头上跳了下来,落在了小童翘起来的另外一只脚上。 身边有人惊呼:“这也太厉害了。” “哎呦,可了不得了,这若是掉下来,腿都要被摔断了。” “哎呦,你听听你说话这个晦气,好好的怎么就掉下来了。” 顾暮安也跟了一句:“不要掉下来啊,一定不要掉下来啊。” 殷鸿雪听到他小声念叨,安慰:“不会掉下来的……” 这话还没安慰完,杂耍的大人也站到了那细细的绳子上。 脚稍一用力绳子便晃动了起来,小童有些站不稳,脚尖上正在扔球的小猴子尖叫一声,两只手便抓在了绳子上。 众人惊呼一声,小童彻底站不住眼看着掉了下来。 “哎呦!” “快接住孩子啊!” 人群中冲出一个人,一把接住那小童,大家这才放心。 只是因着这一遭,大家不好再看下去,杂耍班子也不好要钱。 站在绳子上的那大人跳了下来,像大家道歉,众人有安慰的有唏嘘的,总之没多大一会人就走了七七八八。 陈有盐见殷鸿雪和顾暮安都吓了一跳,连忙拉着顾文要走。 第102章 镇上游玩 顾文也没挣扎,跟着人流一道往外走。 他两手都把着殷鸿雪和顾暮安的腿,只得开口让顾朝宁自己拉住他衣摆。 顾朝宁有点不乐意拉,但是注视着顾文担忧的目光,还是拉住了。 顾暮安大眼睛瞪得圆溜溜,顾文带着他离开后,还被吓得说不出来话,同时他忍不住回头往后看了一眼。 殷鸿雪也有些情绪平静不下来,他没想到竟然在自己安慰阿弟的时候,那杂耍小童发生了意外。 见顾暮安转头向后看去,殷鸿雪也转过了头,却见那大人正将那小童抱在怀里,看样子是在安慰。 小猴子小小一只,看着甚至还没有小童的小腿高,站在两人不远处,看着有些可怜的样子。 那接住小童的汉子,连同另外一个不认识的汉子站在小猴子前面一些,正在低声说话。 再看就看不到了,顾文抱着殷鸿雪和顾暮安逐渐远离了这条街道。 刚刚发生了那种事,一家五口都没什么心思继续闲逛,干脆去了布庄。 只能说夫夫两人想一块去了,秋收时顾大牛做主给三个孩子都买了布要做一身衣裳,眼下小麦下了种,夫夫两人都想扯布给对方做身衣服。 所以一道走进布庄,也没人提出异议。 这边人少了很多,顾文这才将两个孩子放了下来,顾朝宁见此,也连忙松开了抓着顾文衣摆的手。 见俩孩子瞪着大眼睛,还是有些懵懵的样子。 陈有盐挨个儿摸了摸头,小声道:“摸摸毛,吓不着……” 顾朝宁见此:“阿爹你轻点,他俩毛这么软,头上绢花别挂不住掉下来了。” 陈有盐:“……你怎么说话呢。” 殷鸿雪不服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他自小营养不良,头发细细软软棕黄劈叉,虽然后来长好了,但一直是现在爱漂亮的殷鸿雪重点关注部位。 第104章 顾暮安则直接一些:“臭哥哥,你头发才是毛呢。” 顾朝宁甩了甩自己黝黑发亮的长发,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但顾忌着爹在这里,到底是没有说他一开始可没说两人头发是毛。 因顾朝宁这讨嫌的话,殷鸿雪和顾暮安都不再看顾朝宁,抓着陈有盐的衣摆,时不时便轻轻摸摸自己的发丝,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刚刚杂耍吓人的一幕了。 店内小二迎上来,向陈有盐介绍布庄卖的好的布。 陈有盐目光落在一匹靛蓝的棉布上,顾文目光则落在挂在店铺墙壁上的青色成衣上。 那成衣应是店家自己做的,上身是青色短袄,下身是同色裤裙,外搭着一件石青色坎肩。 坎肩的袖口、领口和衣摆处都滚了一圈白色毛边,上面还绣着支出来枝条的青竹。 看着便亮眼清爽的紧。 见顾文的目光落在这成衣上,掌柜的连忙出来。 “哎呦汉子好眼力,这可是我们这的绣娘刚做出来的衣裳嘞,料子都是用的好棉布,” 掌柜将衣裳拿下来,抓住裤裙下摆让顾文摸摸,“您摸摸,是不是很舒服?” 顾文便上手摸摸,果然很不错,陈有盐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忍不住轻轻拍了他一下。 买布就算了,买什么成衣啊!自家又不是不会做。 顾文被夫郎拍了一下也没什么反应,照旧看着那成衣,随后还伸手摸了摸那坎肩上的毛边。 等天再冷一些,穿这一身正合适。 掌柜见顾文的反应,心中欢喜,劝了陈有盐一句道:“哎呦,我的好夫郎啊,汉子心疼人,您可就别舍不得啦,我这毛边滚的兔子毛,全是白毛,处理的干干净净一点味道都没有。” 边上小二也跟着夸这衣裳,只是他功夫不到家,没有这掌柜说话引人对这衣裳喜爱。 “哎呦,您们可好好摸摸,是不是软和的嘞,”掌柜还抓起坎肩,将里面的短袄漏出来,“您看看这里面,绣娘用好线绣的漂亮样子嘞。” 几人这才发现里面竟然也绣了花样子。 衣摆处照旧是竹叶,领口处还有一团,除此之外离得近了这般看,这才发现这衣裳的锁边处也有一片片不引人注意的竹叶。 顾文没错过陈有盐眼底的一抹喜欢,他转头问道:“多少钱?” 掌柜更加高兴,耳边的绢花都抖动了一下,“这衣裳的用料客官您们也都看得分明,我也不扯没用的,诚惠六百三十文,您拿走。” 嚯。 陈有盐刚手还摸在衣裳下摆,听清价钱后,连忙松开了手。 这价格也忒贵了些,扯些布,都够给他们一家人做一身了衣裳了。 不买不买,算了算了。 顾文也觉得有些贵,但是一想到陈有盐眼中划过的喜欢,以及这衣裳的用心程度,他便又觉得,也还行。 陈有盐就知道他不死心,连忙拉住顾文往边上走,开口道:“不行,这也太贵了,平日里都是地里活计,穿这般好的衣服也用不上。” 他又看向自己一开始看好的那块靛蓝色布,问:“这布多少钱?” 掌柜见他们不买那成衣,脸色也没变化,照旧满脸笑容,“夫郎好眼光,这布同样是新染出来,颜色亮,做秋日衣裳或者冬日衣裳都正合适,这一匹是两百文。” 这布是粗棉布,一匹也不过是两百文,但是这一匹布,却能给顾文做两身衣裳。 陈有盐在心里盘算着,越发满意,但是还是得议价。 “我倒是用不上这般多,这样,我扯一半,掌柜给便宜些。” “我的好夫郎啊,我如何不想给您们便宜,只是这布实在是没有多少利润嘞。” 这意思便是没有便宜的余地了,顾暮安拉着掌柜的手晃:“好娘子,您就便宜些吧,我们都是这里的常客啦,秋收时刚来买过布。” 掌柜每日接待的人多,没什么印象,倒是那小二有些印象。 顾文突地开口:“这衣裳,加半匹布,六百文,我们都要了。” 陈有盐吓一跳,倒是那掌柜就知道顾文肯定还是对这成衣不死心,她接待的人多,有些汉子疼娘子夫郎,价格虽然贵,但是十个有八个最后都不会死心。 “汉子也忒会杀价了,六百文都给你,我可真是要赔死了啊!”一着急,您都变你了。 陈有盐想开口,顾文一把拉住他的手,接着道:“穿着好,我下次还来给夫郎买衣裳。” “不成,不成,你便是下下次还来买,我这次也是要赔死啦,这样,七百文,我再送两个哥儿一人一个手帕。” 顾文咬死不松口,只又提价二十文,陈有盐不想买,他也不动,气地陈有盐作势要走。 陈有盐这反应,没把顾文吓到,反而将这掌柜唬住了。 “这样吧,六百五十文,我诚心卖,你诚心买。” 顾文还是不松口,又说六百三十文。 眼看着陈有盐走出去了,仨孩子跟在后面,顾文眼底波澜不惊似是要跟着出去,最后掌柜一急,忙道:“我们各退一步,六百四十文!” “成交。” 顾文也说的痛快,小二连忙上前一步和掌柜一道扯布,将成衣和那靛蓝色粗布放一起叠好又用油纸和绳子绑好。 临走前,顾文又要走了俩张手绢拿给殷鸿雪和顾暮安。 掌柜看着他的背影:“……张哥儿,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她俩是不是被这夫夫两人唬了啊!? 那自然是没有的事。 外头陈有盐都走出老远了,仨孩子一前一中一后跟在后头,时不时转头看一眼,见着顾文出现,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顾文连忙提步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了夫郎的手,陈有盐见他终于来了,放慢了的脚步重新加快,抬手甩了下手只是没把顾文手甩开。 “你钱都是大风吹来的是吗,有那钱扯些布,我都能给全家人都做一身衣裳了!” 顾文没皮没脸嘿嘿笑,将自己手中的包裹放在顾朝宁手里,另一只手握住陈有盐的手,原本握手的那只手搂住了陈有盐的腰。 “她那衣裳多好看啊,你穿着去跟陈青他们玩,陈青他们肯定也都觉得好看。” 况且之前没有条件便罢了,现在有了条件,买件成衣给夫郎而已。 他原就想着给夫郎买衣裳,买布的话还得夫郎自己做,那般累眼累人。 顾文哄陈有盐也有点经验,没一会儿时间,陈有盐便笑了出来。 有了前面这一遭,后头他领着人去金玉楼说给俩孩子买银镯子,结果给他又买了一个,陈有盐都没什么反应了。 银镯子要价五两银子,做了竹节造型,虽然更贵,但是比起那六钱的衣裳,到底是值。 俩孩子的都一样,细细圆圆,收口的地方,殷鸿雪的刻上了小雪花,顾暮安的则刻上了小鱼,加起来一共三两银子。 给王秀秀也买了只银镯子,是基础款式,刻了长辈都喜欢的云纹,同样花了三两银子。 顾朝宁拎着包裹跟了一路,俩爹当然也没忘了他,给买了根毛笔,用去了二百文。 后头又简单逛了逛,买了些红糖,香油,以及糕点,这才准备回家。 走到出镇口的那条街,还未出去,便听到了不远处传来呵斥声,同时还伴随着像是幼童的哭叫。 第103章 青竹仙子 一家五口顺着那巷子口往里面看去,便见着一小童张开手臂,满脸都是泪痕。 顾文看着这小孩眼熟,顾朝宁倒是一愣,随后殷鸿雪顾暮安两人同时惊呼出声。 “是那个刷杂技的小哥!还有小猴子!” 大家顺着两人的声音接着向后看去,果然见到一个小猴子扒在小童的身后,叽叽着急叫着。 小童身前,那表演的汉子手中举着竹条,显然是正在抽打小猴子,而那小童哭喊着挡在前面,也是在阻止汉子抽打小猴子。 小猴子倒也聪明,两只手紧紧扒在小童的衣裳上,时不时还要转换个位置。 一小童一小猴子,怎么看怎么可怜。 顾暮安率先大喊:“别打了!” “嗳!”顾文一愣,想要捂顾暮安的嘴都来不及,见那汉子还有边上整理行李的俩汉子都看了过来,顾文只得拱了拱手。 “我们早些时候见了你们耍杂技,犬子颇为喜爱这小猴子,这才多言,大哥可消消气,也让这小童喘口气,哭肿了眼睛,杂耍都要看不清路了。” 顾文倒是没有问为什么要打小猴子,从那汉子和小童口中叫嚷中的话,便能听出是这汉子是因为早些时间那杂耍失败没能挣得赏钱的原因。 他对这种行为看不上眼,那小童哭得眼皮红肿,嗓音嘶哑,本就表演失误,不想着哄一哄,倒是一副凶悍样子。 只怕是也在借着抽打那小猴子撒气。 那汉子本就正在气头上,周围又没得路人,眼下被顾文点了一下,心里头不大高兴。 第105章 “关你什么事,这猴子是我买的,这小孩是我儿子,我便是打死他们也不关外人什么事。” 那小童闻言,原本止住了些的泪水,又有变大的趋势,顾文陈有盐几人的脸色也很难看。 “外人都知道心疼孩子,既是亲爹,怎的不心疼心疼孩子,看你那抽竹条的劲儿,都要以为是讨厌孩子了。” “且那小猴子也是真金白银买来的,若是抽坏了,短时间内去哪里再去买个小猴子?便是能买的到,买猴子不花钱,买来不要花时间训练他们吗?” 此话一出,那男人还没有什么反应,倒是原本漠不关心整理行李的两个男子突地转头看了过来。 言尽于此,顾文担心再说下去这汉子耍混,自己带着夫郎孩子难免顾不过来,便牵过顾暮安和殷鸿雪的手,准备离开。 一直走出老远,殷鸿雪和顾暮安两人还时不时扭头向后看去。 顾文去看管骡车的地方,将车赶来,殷鸿雪拉了拉陈有盐的手。 “阿爹,他们应该不会打那小童和小猴子了吧。” 顾暮安也一起看了过来,陈有盐也有点拿不准,还没开口,顾朝宁便道;“不会了。” 几人便都看向顾朝宁,“他们还想靠着小猴子杂耍挣钱,抽坏了短时间内买不到训练好的,便是那汉子不在乎,另外那两个汉子也不会放任他如此。” 此话一出,陈有盐想起最后那两个汉子的反应,殷鸿雪和顾暮安也同时松了口气。 顾文牵着骡车过来,陈有盐和顾朝宁先将东西放上去,又帮着殷鸿雪和顾暮安坐稳,这才上了骡车。 一家五口带着满满的东西回了家。 到家后,顾文便咋呼着,给王秀秀看自己给陈有盐挑的衣裳,还非得叫夫郎穿给阿娘看看。 顾文没注意到,张翠兰带着孙子也在,张翠兰听到话,也跟着好奇。 听得是买的成衣,心里便一阵咂舌。 陈有盐见着张翠兰,原本便有些不好意思,现在更加不好意思,倒是张翠兰跟着王秀秀劝了两句,陈有盐无法,只得拿着衣裳进了屋。 顾文拆了糕点,拿了块云片糕给王虎儿和自家三个孩子,将买的银镯子先都收了起来。 张翠兰见只是一块糕点,便没开口,由着王虎儿接过。 不多一会儿,陈有盐便走了出来。 一身青绿的衣裳,衬得陈有盐皮肤白皙身姿修长,裤裙洒过脚面,收口针脚细密,绣了很多竹叶竹枝,在阳光下看着很是显眼。 短袄搭在屁股上头,沿着收口处同样绣了一圈的竹叶,坎肩要稍微比它在短一些,白色毛毛正好搭在那圈竹叶上头。 坎肩的领口处白色毛边要宽长一些,将他脖颈全都掩住,托着他的脸颊,现下这个时节穿着明显感到有些热。 陈有盐没错过顾文毫不掩饰的惊艳,心中难得有些害羞。 陈有盐动了动,毛毛软乎乎的,蹭着下巴,有些痒又有些舒服,让人想用手摸一摸那种舒服。 “乖乖呦,人镇上铺子里的成衣,到底是比咱自家做的好看,这衬得盐哥儿也忒好颜色了些。” 张翠兰在心里惊叹,看这样子,只怕价格不便宜。 她小心觑了王秀秀一眼,担心她生气,孩子花钱大手大脚的,若是她指定要动火。 若是吵起来,她一个外人在这,只怕是劝也不好,不劝也不好。 王秀秀眼中有惊讶有喜爱,倒是没有气愤,“哎呦,这衣裳是大文挑的?竟有这般好眼光?” 见她如此,张翠兰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升起惊讶,看王秀秀这反应,定是买个成衣的钱,对家中来说不算什么。 想到这里她有些不是滋味,又有些羡慕。 张翠兰收回看王秀秀的目光,转而看向一直没出声的顾文那边。 看清后,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秀秀盐哥儿,你们快看啊,这父子四个,这半天没个声音,竟是都看呆了。” 陈有盐和王秀秀一看,可不就是张翠兰说的那样。 父子四人站在一道,全都直愣愣看着陈有盐连眨眼都不眨了,顾文手中甚至还拿着给家中买的香油。 王秀秀和张翠兰同时哈哈大笑,笑声没有惊醒这父子四人,反倒是让陈有盐更加不好意思。 也不知是热得还是羞得,眼看着面皮都变红了。 张翠兰见此更加好笑,她清清嗓子,扬声问道:“安哥儿,你阿爹好看不好看?” 顾暮安手里握着云片糕都忘记吃了,他看着阿爹只觉得阿爹像是仙人一般,听到问话下意识便回答道;“好看。” 见这一家五口的反应,张翠兰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又问像殷鸿雪:“雪哥儿呢,你阿爹好看不好看?” 她就不信了,连问两个还能这么直愣愣的反应不过来。 殷鸿雪觉得他阿爹像是青竹仙子,闻言也下意识回答道:“阿爹好看……” 竟真得连问两个都直愣愣的反应不过来。 殷鸿雪停了停,恍惚小声道:“阿爹像仙子。” 他以后也要给阿爹买漂亮的成衣穿。 顾朝宁看着陈有盐,心中却想起了前世,这一刻的阿爹,真的很像前世的样子,但是却又比前世穿着绫罗绸缎的阿爹要更加耀眼。 父子四人,顾文是纯纯看呆了,心中全是夫郎好美,夫郎好美,夫郎好美…… 陈有盐最先受不了了,提高了嗓门扬声道;“赶紧把板车上的东西收拾出来,把骡子赶进后院去!” 说完后,他先转头快步回了房间。 有了陈有盐的话,父子四人都动身起来。 顾文将怀中的香油拿给顾朝宁,糕点拿给殷鸿雪,糖拿给顾暮安,剩下的都被自己拿进手中,父子四人将板车上的东西清空后,这才赶着骡子回了后院的窝棚。 王秀秀和张翠兰自是笑个不停。 一家五口是吃过了午食回来的,倒是不用做午食。 张翠兰看够了热闹,没再打趣人,转而同王秀秀接着说起绣活。 眼下顾朝宁已经回来了,王秀秀便准备着开始给顾朝宁做衣裳,正好张翠兰也要给自己的孙儿虎儿做衣裳,两人这才凑在了一块。 见父子四人忙活完,王秀秀忙招呼顾朝宁过来。 陈有盐所言不错,顾朝宁去往府城一趟回来后,竟然真的又长高了很多,她得重新量一下尺寸。 正做着呢,出去捡柴的顾大牛便回来了,见着顾大牛,张翠兰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将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闻言顾大牛也有些好笑,正好顾暮安和殷鸿雪都在院中同王虎儿一块儿玩,顾大牛便忍不住问了顾暮安一句。 顾暮安对此格外坦然:“嗯呐,阿爹穿着那衣裳可好看了,”他咬了一口云片糕,“爷你也去给我阿奶买一身衣裳呗,阿奶穿着肯定也好看。” 顾大牛一愣,心中有些心动。 他问:“那布庄衣裳这般好看啊?有适合你们阿奶的吗?” 殷鸿雪也凑了过来,道:“爷,你跟我阿奶一起去看吗,掌柜的说新做了很多衣裳呢。” 王秀秀没忍住笑出来:“如何就这般好看了?竟都把我家两个哥儿收服成了人家外头的野小伙计了。” 殷鸿雪和顾暮安没忍住笑了出来,顾大牛道:“那我改日就跟你阿奶去看看。” “好嗳!”顾暮安高兴,殷鸿雪也笑起来。 王秀秀惊讶转头看过去:“看什么看,买块布,我自己也能做。” 顾大牛心里打定了注意,眼下便没出声,扭头将自己捡来的柴火摆在了有日头晒到的通风处。 原本说着打趣话的张翠兰此刻反而失了声,好么,打趣来打趣去,反倒是把自己打趣了。 后头张翠兰不说话了,只埋头做衣裳。 不过羡慕归羡慕,心里不是滋味也有,但更多的就没了。 她比王秀秀早成亲两年,王秀秀自嫁过来,她们两人便玩的好,她跟王秀秀感情上比之顾大牛这汉子,也不差什么。 况且,别人家的日子都是别人家的,别人家日子过的好,她家日子不见得会坏,别人家日子过的差,她家日子也不见得会好。 简单来说,就是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张翠兰活了这么多年,看得很明白。 第104章 解元 晚食吃的简单,顾大牛明日空闲,一家人说好去山里多砍些竹笋,另外再去核桃林和栗子林捡核桃和栗子。 核桃树还好,栗子树在山里面,没有汉子在身边,王秀秀和陈有盐不敢进去。 说好这些后,便各自睡觉去了。 次日一早,一家人醒来后,第一时间起身,殷鸿雪今日要去镇上上课,倒是不能去山上帮着家里存储山货。 见他有些不开心,顾暮安说好要捡最好吃的核桃和栗子给殷鸿雪吃。 要去山上干活,早食吃的馒头和饼,都是昨日提前做出来的,早起热一下就行。 第106章 吃过早食后,殷鸿雪第一个动身,背上自己的箱子准备去村口等车,大门刚打开,他便惊讶停住脚步。 “秀秀!盐哥儿哎!” “顾大牛!” 外面传来激动的叫喊声,见着殷鸿雪的身影,那喊声一变:“雪哥儿!你爹娘呢!?你哥呢!?” 来人是一群,大家都满脸激动,殷鸿雪心中有个猜测,忙也转身往回跑。 “阿爹!阿爹!” 外面声音这般大,里面早就听到了,陈有盐小跑着从院中出来,见到外面一群人,还来不及问话,大家便高兴开口。 “盐哥儿啊!你好日子来了啊!朝宁考上举人了!” 顾朝宁和顾文落后一步,最后面是顾大牛和王秀秀。 听到这话,大家都愣住,懵懵看向前面。 陈有盐错愕问道:“朝宁?朝宁中举了?” 科举的困难,便是稚童都知道,他们一家对于顾朝宁去府城参加乡试也是报以一种,让孩子试试看看内容的心态。 可是现在,他家不过才十二岁的朝宁,一举便考上了举人? 殷鸿雪同样懵懵站在村人和自家人的中间,看看村人又看看淡定的顾朝宁。 朝宁哥中举了?朝宁哥考上了举人? 朝宁哥竟然这般厉害? 村人见陈有盐等人的反应,不由都笑了出来。 “骗你们不得!”大家七嘴八舌,“刚刚镇里来的人,让咱村提前准备着接待报喜的官差!朝宁中了举人,里正三郎顾荣也中了举人了!” 举人就是跟秀才不一样,那可是从府城过来的报喜官差! 传话的衙役在里正家,还没过来,他们便提前过来报喜了。 正说着,远处郑一扬便走了过来,这个时候陈有盐几人才反应了过来,顾大牛和王秀秀连忙招呼大家进去喝口茶水,顾朝宁则去接待郑一扬等人进去。 顾朝宁走过去,还未开口,郑一扬便先拱手行了个礼,他的眼眸中带着淡淡的尊敬。 “还未恭喜顾举人一举高中!” 顾朝宁可是才十二岁啊,才十二岁! 郑一扬心中激动,他果然没有看走眼,提前便与顾朝宁打好了关系,以后如何能少的了他的好处? 人家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郑一扬觉得自己虽然算不上顾家的鸡犬,但是怎么着也能算是门口一棵草一棵树吧? 是以他道喜的是诚心诚意,态度放的也低了些。 这是在看顾朝宁的态度。 顾朝宁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郑一扬的手臂,笑道:“郑大哥道喜便是,行礼实在是与小弟生分了。” 光听到郑大哥三个字,郑一扬心口便用力松了口气。 还好,顾朝宁顾举人并不是一朝得势便忘本之人。 身后跟在郑一扬身后的两个衙役听顾朝宁跟郑一扬叫郑大哥,又自称小弟,皆有些羡慕地看向了郑一扬。 顾朝宁领着他们进院中,顾大牛和王秀秀同大家说话,陈有盐和顾文已经回屋取钱袋子了。 殷鸿雪则快速去了村口,托人去甜杏街岑画师家传个话,说他今日先不去上课。 约莫半刻钟的时间,里正也过来了,叮嘱了大家见到官差时别出什么不太好的行为,这才又匆匆忙忙走了。 顾朝宁送里正出去时,竟然还看到周围的邻里拿着大扫帚在扫门口。 顾朝宁一愣,随后便跟宋娘子对上了视线,他笑着开口:“宋婶好。” “哎呦,朝宁好,朝宁好,宋婶扫扫门口,别等官差来了看咱村不好看,对你和荣小子印象不好。” 顾朝宁哭笑不得,谢过宋娘子再一抬头,便见着前面顾二水已经爬到了屋顶上,正在将屋顶上的干草拔下来呼楞到地下。 顾朝宁:“……” 他没忍住笑起来,虽然说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不得不说,心里又觉得热乎乎的。 顾文和顾大牛见到大家都在打扫自家还有门外,也想拎出大扫帚,只是顾忌着郑一扬等人,到底是没动。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外面老远便传来了吹吹打打的声音。 小河村人翘首以盼,纷纷探出头去看,但是心里即使多好奇,除了经过里正允许去村口等待的人,大家都好好待在家中。 即使在家中,也能看到一队人喜庆走来,吹喇叭和敲鼓的都绑上了红绸,这一队竟然有二十人。 走着走着,到一分叉路口,一队人分开,一道往前,一道往顾家拐来。 离得近了,大家更加激动,但同时的又有些胆怯,好多人都收回了往外看的身体,在院中看着队伍吹吹打打过去,才又重新探出头。 顾家早就等着了。 报喜队一到,先出列一人说了吉祥讨喜的话,随后递上一个木盒子。 “顾举人是乡试第一名,乃是解元,这是朝廷赏赐给解元的东西,以及顾举人的举人身份令牌。” 具体赏赐的什么东西,他们就不细说了,还得是顾朝宁他们自己看。 解元? 这话更是给众人砸懵了,周围围观的村人有没有控制住的人发出一声惊呼。 原以为顾朝宁考上了举人便了不得了 没想到不只是举人,还是举人中的第一名! 顾家这个时候哪敢看里面都有什么东西,只由顾朝宁接过放好。 殷鸿雪和顾暮安在灶屋沏了新的茶水拿过来,顾朝宁引着报喜官差喝茶水。 顾文递过来钱袋子,顾朝宁又接过态度和善递了过去。 “辛苦大家跑一趟,一些茶水钱,大家沾沾喜气。” 领头人一捏,脸上的笑容不由便变得更加真诚,将茶水喝过解了渴后,报喜队没再多待与另一队汇合离开。 这次大家没再都在院中等着,同里正一道将人送出了村。 报喜队刚一离开,镇上便又来了人,同样是两队人,一队去了顾荣那处,一队来了顾朝宁这里。 来人先是恭维了一番顾朝宁,又传达了县太爷的欣喜鼓励之意,最后又送上了县太爷奖励的东西。 等县里来人离开后,郑一扬等人也顺势提出了告辞,但紧接着村里同顾家关系好的人便结伴过来了。 今日去山上是去不了了。 村里人一堆一堆过来,里正和族老也一同过来,茶水沏了一壶又一壶,一直到了快午食的时间,顾家这才安静了下来。 人都走后,顾朝宁这才拿出那两个箱子。 小一些的是府城来的,大一些的是县城来的。 顾大牛王秀秀和陈有盐顾文也凑了过来,殷鸿雪和顾暮安则跑到了最前面,挨着顾朝宁准备细看。 顾朝宁率先打开了府城送来的朝廷赏赐。 最上面的是一张镇上的房契,另外还有十亩地的地契,顾大牛凑过来看了一眼,开口:“这里离咱村不远,就在小石村前面。” 顾朝宁沉默,小石村啊……那不用对这新地抱有什么期待了。 不是下等田地便是中等,毕竟小石村整个村也没有多少上等田。 到是镇上的房契不错,不过顾朝宁前世今生加起来,对镇上都并不了解,他拿给了家中去最多的殷鸿雪。 殷鸿雪看着上面的地址,想了想。 “唔……好像是在东平街附近。” 东平街位置倒是不错,镇上一共有四大主街,分别为西安街,东平街,北静街以及南华街。 甜杏街在西安街那边,可以说是与东平街两个方向,所以殷鸿雪也对东平街不多清楚。 那只能找时间去镇上看看了,大家说定,明日先去山上,后日便去镇上看宅子。 后日殷鸿雪正好空闲,家里所有人都能去看看家中的新宅子。 将朝廷赏赐的东西装好后,顾朝宁又拿过县令送来的大箱子。 触手微沉,打开后顾朝宁没忍住笑了一声。 县令就是实在啊,给的是五个银元宝,也就是五十两。 除此之外盒子里面还有一张墨宝,是县令亲笔书写,展开只有四个大字,勿骄勿躁。 顾朝宁看清这四个字后,眼神一变。 县令大人似是叫祝道。 前世他并未像今生这般拔尖,但科考之路同样顺利,要比现在晚一届,一路考上举人后便去了府城,与绥县县令没有什么接触。 后来一举夺魁留在京城,与绥县县令更是没有交集了。 之前因师爷的原因,顾朝宁对绥县县令印象平平,但眼下看到这四个劝诫的字,心中倒是对县令有了些好印象。 毕竟大齐国力昌盛,开国至今已经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的时间,天才多有。 大齐甚至出过年龄不过十岁的六元及第的小状元,只是天才多易伤仲永,那六元及第小状元,在翰林院办公因觉落差过大,于十二岁离世。 除此之外大齐也还出过其他少年天才,其中不泛接受不了落差伤仲永之人。 第107章 第105章 流水席 次日一早,顾家院子又早早传来了动静。 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稍显倦怠。 昨日家中人兴奋,下午又同里正和族老商讨了一番,开村祠堂祭告先祖的事情。 里正一脉和顾大牛一脉其实同属一支,之前顾大牛一脉要更加厉害一些,后来顾长河一脉,出了个顾行知又出了个顾长河这里正,便压过了顾大牛这一脉。 但究其根本,两脉还是一个顾。 顾朝宁此次乡试考中了第一名解元,顾荣成绩同样也不错,乃是乡试第二十三名。 是以里正还要写信告诉并感谢顾行知。 顾行知在南边永怀县做县令,从渡口镇送信过去,约莫着三五日便能到。 陈恒道、许槐生都过来祝贺,顾朝宁和顾荣又去村塾和章夫子说话,在村塾代替章夫子给大家上课。 镇上殷鸿雪的师父岑画师,同福客栈的王嵩掌柜,木匠铺子代表林奇等人听到消息都过来祝贺。 吃过晚食才安静下来后,他家与里正家又商量想要一起办席。 流水席办不起,但请全村人都来吃酒席还是可以的。 之前顾朝宁和顾荣考中秀才时两家便有心想要办席,但被顾朝宁和顾荣以马上要乡试且秀才功名到底有些薄给拦下了。 从童生、秀才、到举人,拦下一次拦下两次,到了举人是彻底拦不下了。 况且看家里人这般高兴,举人这里,顾朝宁和顾文也没想拦了。 如此折腾整整一日的时间,今早再这般早起身,可不就满脸倦怠睡不醒了。 三个小的先洗漱,陈有盐和王秀秀做早食,顾大牛先去拌草料喂过后院的鸡鸭猪和骡子,顾文则检查要去山上的工具。 约莫着只用了两刻钟的时间,顾家人便要动身了。 殷鸿雪照旧背着自己的小箱子往外走,这个时间已经很多村人在外头活动了,碰到殷鸿雪都笑着同他打招呼。 后头顾朝宁等人则牵着骡子拉着板车往后山走。 他们上山的路还可以 ,不至于崎岖到骡子板车走不了,只是个别地方需要走远路,若是不想走的话便需要抬一下板车。 陈有盐和王秀秀备足了干粮和水,不怕走远路,还是带着骡子和板车能多装一些。 一行人先去了远一些的竹林,畅快挖了些竹笋。 竹笋这东西,焯水晒干后缩小严重,味道又好,向来是小河村人都喜欢准备的过冬食物。 人多力量大,很快便挖了六个背篓的竹笋,除此之外还捡了些竹荪,顾文抓到了两只竹鼠。 再往里面走,便能看到一个小木屋,这是村里人连同猎户做的,为的就是方便上山的村人,另一个若是有人上山因各种原因夜里下不去,也可以暂住。 这种木屋,再往里面走或者往边上走,还能看到几个。 顾家人将装了竹笋的背篓放在这里的一个墙角处,这才拿着剩下的麻袋和背篓牵着骡子和板车往里面走。 不远处有一处板栗林子,说是林子也不是,一共只有六棵树,这一处还是顾文闲逛时发现的,这些年摘下来,倒是一直没有碰到过村里其他人。 不过,除了他们之外,应是也有人知道这里的,有时他们来晚了,便会发现栗子被人摘过。 他们到了后,率先捡起地上掉落的,栗子不好保存,顾家只捡了四个背篓的货。 再接着去顾家人知道的山核桃树的位置,要走大约半个多时辰的路。 路上还发现了一颗皂角树,皂角果子很大一长条,比之他们在村里和山脚上长着的都要大。 既然发现了自然就没有错过的道理,顾暮安和顾朝宁捡地上的,陈有盐和王秀秀抓着能够到的树枝摘一些,顾文和顾大牛一个捡了个长树枝,一个直接窜到了树上。 一家人一起捡了满满一背篓的量这才罢休。 再往里面走,又碰到了香椿树。 这个时间的香椿叶都已经长老了,只能捡着个别的地方掐一些尖,如此摘了半个背篓。 香椿树长在一个坎上,从坎上下来,在下面,顾暮安还看到了一片如同拉拉秧般纠缠团在一起的野山药。 扒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叶子,就会发现底下是有数量不错的野山药豆的。 山药豆可是好东西,顾文和王秀秀都夸了顾暮安一遭,给小哥儿高兴地翘着脑袋四处乱看,准备再找点好东西。 说回这野山药,野山药藤蔓上长能吃的山药豆,下面土里还长山药。 幸亏他们带的工具全乎,顾文和顾大牛拿着锄头和铁锹挖山药,陈有盐王秀秀便带着俩孩子捡山药豆。 忙活了两刻钟的时间,山药豆捡了半背篓,山药又挖了一个背篓这才接着往里面走。 山上的食物实在丰富,从栗子林往山核桃林走,半个多时辰的路硬生生走了一个多时辰。 其中除了皂角、香椿和山药外,又发现了些洋姜、地蚕、枸杞,顾暮安被夸得高兴,昂着头看,还发现了野山楂树。 洋姜口感清爽脆甜,切片炒着吃或者腌着吃都好吃,地蚕跟洋姜一样吃根茎,长得白白胖胖一环一环,很像蚕虫子,但是炒着吃和腌着吃同样都很好吃。 枸杞更不用说,晒干了炖鸡泡水都行,野山楂味道酸甜,可以做糕点或者切片晒干了吃。 陈有盐还知道个吃法,说是将野山楂洗干净去了果核与红糖蜂蜜一起熬煮,做山楂果酱也好吃。 只是这吃法忒奢侈了些,陈有盐一直没有试过。 终于走到了山核桃林,照旧是顾文和顾大牛爬树,陈有盐王秀秀领着顾朝宁和顾暮安捡地上的和摘底下树枝的。 到了山核桃这里,对比往日他们去的山林,已经算是深山,就算有顾大牛和顾文的陪同,也不敢再深入了。 所以大家这次没再留地方,加上核桃容易存放,剩下麻袋全都装了核桃,一直装了满满十袋子。 担心剩下的路骡车不好走,四个长辈每人都背了个竹筐。 顾朝宁体力还行,便也背了一个,背的是轻一些的放着野菜的那个。 回去的路用了比上来要多上几乎一半的时间,回去的路上,路过一条山泉水,边上还有一处洼地。 应是湿润的原因,大家又捡了些野菇子。 路过那小木屋,再将竹笋放好,底下的路也变得好走了很多。 到家时已是酉时,殷鸿雪都已经到家,将粥米下锅,又捡了几个冷馒头架蒸屉。 王秀秀去灶屋看了一眼,见殷鸿雪弄得很好,夸了两句,又说外头有野果子叫殷鸿雪去吃。 顾暮安一看到殷鸿雪便凑了过来,他人小没用他背筐子。 他这个年龄,没让家里人抱着走,都很不错了,下山时东西多,又顾忌着顾暮安,歇息的次数多。 顾暮安歇息时看到了两处野山莓,全都摘了放在手帕里,揣了一路也馋了一句,眼下洗干净了拿来跟殷鸿雪一道吃。 王秀秀和陈有盐都累得不行,便由顾文去摘菜切菜。 王秀秀说晚食用香椿芽炒鸡蛋吃,顾大牛便起身去后院准备捡鸡蛋,刚站起来便听殷鸿雪说今日捡了十二个鸡蛋,十个鸭蛋。 原来殷鸿雪回来后,已经喂过了后院的鸡鸭牲畜,顺路捡过鸡蛋和鸭蛋。 但顾大牛脚步没停,拉着骡着去后院,又捡了一小袋子黄豆粒。 今日骡子可够辛苦的,给加些餐。 听说有香椿,殷鸿雪抓着野山莓站起身。 香椿是由顾朝宁一路背回来的,眼下他进了院将背篓卸下来便直接坐在了边上。 折腾一天,真的太累了。 殷鸿雪过去,见到顾朝宁白着一张脸,连忙将手心剩下的那几个野山莓送到了顾朝宁嘴边。 背篓就在他边上,因香椿只有半背篓,加上竹荪和野菇子也没多少,他后面又挖了些野菜放进来。 最多的就是与野菇子同在一处地方的水芹菜。 水芹菜和香椿的香味都很浓,反倒显得竹荪和野菇子平淡了些。 吃过晚食后,身体暂时喘了口气,大家便先将不好保存的野香椿野菜和野菇子焯水晾在了外面。 现在天气还暖和,又多风,晾在外面不怕晒。 收拾的同时,又顺势清点了一下今日收获,只能说一句满载而归。 竹笋六背篓,带刺不带刺参半的栗子四背篓,山核桃满满十袋子。 剩下零碎的山药豆、山药、竹荪、野菇子、水芹菜香椿等野菜、山楂果子、皂角,洋姜、地蚕等等,全然不负他们出去这一日的辛苦。 单是看着这些,大家身上的疲惫似乎都散了个干净。 王秀秀笑道:“等我们再去两次,这下可不怕冬日会饿肚子,没零嘴吃了。” 这话是真的,稻田鱼丰产,家里不仅稻米多留了些,还晾晒了鱼干腊鱼,小麦也多留了些。 第108章 除此之外,黄豆、绿豆、蚕豆、花生,家中也都种了留了。 家中柿子树还没摘,等摘了卖一部分,送一部分,剩下都是家里吃的。 上次殷鸿雪、顾暮安同许小水摘来的那些山柿子还有些涩,一部分被挂在了外面晒日头,剩下的都被王秀秀做成了揽柿子。 虽然眼下还不能吃,但殷鸿雪之前吃过,知道揽柿子脆甜浓香的味道。 他在心里想着这些,面上便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肚子饱饱的日子,光是想着,便叫人幸福。 第106章 椰子糕 次日原定是要去镇上看看宅子,这个不妨事,所以大家准备先将昨日剩下的东西先处理了。 一家四个大人,三个孩子,吃过了早食后便一人一把刀坐在院中摆开了阵。 陈有盐和王秀秀手中的是大刀,剩下的都不是正经刀,尤其顾暮安人小,用的顾文削木头的小刀。 这边顾大牛和顾文带着三个孩子将竹笋的皮剥去扔进木盆中,王秀秀和陈有盐便端走去切成片或者块,放进另外的盆子中。 人多力量大,一个半时辰,六大背篓的竹笋剥皮切片,连水都焯过了。 家里两口大锅,两口锅一起焯水更是快,竹笊篱在锅中上下两次,便将竹子晒篮铺满,端着篮子的人便又端着篮子放到外面的晾晒架上。 这个更快,只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便弄完了。 剩下的洋姜和地蚕清洗干净放在背阴通风处,等着回来再做腌泡菜。 山楂和枸杞同样洗干净了晾晒。 核桃有很多还带着青皮,昨日便瘫在向阳处晾晒,板栗的话拿出准备吃的跟核桃放在一处,剩下的则被沙土埋着放进了地窖一角落。 板栗不好存放,这样多少能延缓板栗的存放时间。 这个时间天色还是很不错的,山药和山药豆拿出一部分放在粮食房,剩下的也都拿到了地窖。 整理好这些,大家这才重新洗漱换了身衣裳,赶着骡车出来。 正是晌午,坐在车上晒着后背还有些热,但风吹过又很舒服,到了镇上后先找了个小食肆吃午食。 他们来的早,食肆人还不多,小二见他们人多,干脆将角落两个方桌子拼在了一起,凑了个大桌子。 顾文请客,点了三个肉菜,三个素菜,给王秀秀和陈有盐点了青梅酿,又给三个孩子点了梨子饮。 他和顾大牛要赶车,便不喝酒水了,跟着孩子夫郎蹭两口算了。 这家的藕夹和糖醋藕片都很好吃,秋日新下来的藕脆爽的很。 藕夹里面夹上了肉馅,用油炸过特别合殷鸿雪和顾暮安的胃口,吃两个有些腻了便正好用糖醋藕片解解腻。 总之一顿午食,是吃的大人喜欢孩子也满意。 顾暮安人小吃的也快,他吃的差不多后,难得有兴趣悠达着腿四处看看。 这里虽然是个小食肆但应该是味道好,人还挺多的,其中还不泛穿着很不错的人。 大堂挤挤挨挨放了八张桌子,边上墙面还订了一排窄细桌子,竟然都坐得满满当当。 也幸亏他们来的早,不然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能拼两个桌子在一起。 顾暮安他们在角落位置,边上便是那钉在了墙上的桌子,他没见过这样的有些好奇,便拿眼睛看。 离他们最近的那人吃着饭,边上还站着个小厮,正在赔笑,那少爷眉头皱起,显然很不耐烦,没一会小二端着茶盏路过,将东西放下,也来赔笑了。 察觉到顾暮安的目光,那少爷目光犀利看了过来,见是个小孩这才放缓了表情。 顾暮安没想到他会转过头,一愣后连忙移开了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个糖醋藕片装模作样的吃。 顾文陈有盐和顾朝宁殷鸿雪等人都发现了顾暮安的行为,目光隐晦扫了一眼那少爷,倒是没往心里去。 顾暮安吃了个藕片后,没忍住动了动,却发现那个少爷竟然还盯着他看。 顾暮安一愣,想要再移开目光,没想到那少爷冲他勾了勾手,顾暮安先看了陈有盐一眼,见陈有盐点点头,这才出溜下了长条凳子,往那边走。 他站定在少爷面前,抬头问:“你叫我干什么?” 少爷挑了挑眉,问;“你怎么不怕我?” 明明往日家里的熊孩子见到他都跟个小鸡仔子一样。 顾暮安疑惑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怕你?”他目光将少爷转圈扫了一圈,想起之前王秀秀唬他的话,“你是妖精变的会吃小孩儿?” 他小时候不听话,王秀秀便会用这种话唬他,但是他现在已经是大孩子了,并不怕这些话了。 少爷一噎,难得有些无语,见这小孩身体紧绷,心里起了逗弄心思。 他眉头皱起,眼睛却瞪大,嘴唇想要张开却又控制着没有张开般轻轻颤抖。 顾暮安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就听这人声音嘶哑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是妖精?你识破了我,我要吃了你!” 嚯!顾暮安蹬着腿便跳开了。 只是随后他便反应过来不对劲,转头去看,便见到那少爷笑起来,手搭在桌子上,那糕点眼看着就掉下来了。 顾暮安跑过去接住,瞪他:“你这人吓唬人还不爱护粮食,小心半夜妖精去找你。” “哪有妖怪?” “山里就有。” “我家没山。” “那你家也有。” “你说有就有?” “我说有就有。” 那少爷又笑了起来,道:“好好好,我的错,那我把这糕点给你吃赔礼总行了吧?” 顾暮安皱起的眉头松开,点了点头,他抓起糕点咬了一个,随后眉头再次皱起。 “你在哪里买的糕点?” 少爷拖着下巴,看顾暮安眉头皱起,问:“不好吃吗?” 顾暮安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感觉味道很奇特,是他从来没有吃过的味道。 “感觉不像是镇山的糕点。” 少爷抬眉回答:“你这小孩嘴还挺厉害,确实不是你们镇上的东西。” “这是我们自家做的,从南边来的果子,你知道海吗?海边长着一种树,叫椰子树,椰子树结的果子做的糕点。” 顾暮安听得新奇,吃糕点的动作都变慢了。 听他说完,顾暮安嚼着嘴里的东西,迟疑道:“你不是我们渡口镇这里的人?” 此话一出,少爷的眉眼丧了下来,他点了点头,整个人都显得无力很多。 这下没心思逗小孩了,顾暮安端着一盘子糕点往回走时还有些疑惑,怎么说的好好的突然就变脸了。 但他随后就不疑惑了,顾文等人吃完了午食,招呼他要走呢。 见顾暮安端了个糕点回来,顾文过去道谢,被小厮打发了。 顾文也不在乎,道过谢后,便直接离开了,顾暮安拿的糕点也找食肆要了油纸包放好,将碟子送了回去。 他们照着房契上的地址顺着路找去,竟然真是在东平街附近。 东平街后面的街道,华平街。 跟东平街就隔了一条无名的街道,东平街大都是商铺,后门那条街后一排民宅,民宅与东平街商铺背对背,民宅前面便是华平街。 这边住的都是镇上有钱人家,东平街两边商铺,这边的华平街,另一边还有个纱平街,王员外家便在纱平街。 看着这位置,顾家人都很惊讶。 等到了宅子门口,便更惊讶了。 华平街一共八户人家,他们正好在第八户,院门口对比其他几家显得有些破旧,推开门进去,院中栽着个石榴树。 眼下真是果子成熟的时间,红溜溜的石榴点缀在浓绿的树间,宝石灯笼一般格外好看。 农家人大都喜爱能结果子的树,一见着这树,一家人原本有些惊讶恍惚的心,一下便安定熟悉起来。 进去逛了逛,院中很多地方都破了需要修缮,对这个顾大牛和顾文是专业的,一边转着走,一边将需要修缮的地方都记在了心里。 全都逛完了这才发现竟然还是个大二进院子。 院中除了最大的石榴树外,还有个葡萄藤直接搭成了架子,但是应是缺乏打理的原因,葡萄都很小还很多果子都烂了。 葡萄架子下是石桌石凳,上面都是烂葡萄,没办法坐。 殷鸿雪和顾暮安一起捡着干净的摘了两串,拿给长辈一块吃。 酸酸甜甜的味道倒是不错。 另外二进院还有两颗桃树,一个造景活水小河小池塘,池塘里还有鱼和荷花。边上放着个踩一脚便掉渣子的小船。 后院棚子什么的都有,还有一处明显是开垦的菜地,只是眼下没什么菜,全是野草。 剩下更多的是花,每个门洞处都栽种了爬藤花,很多都泛滥到遮挡了部分门洞。 都逛下来后,大家心里有了数,顾大牛和顾文说好找时间过来将这里修缮一下。 第109章 除了院中很多修缮的地方之外,里面屋子基本没有家具。都得重新做。 这可不是短时间就能弄完的,除了时间以外,买东西也得花银钱。 顾文忍不住皱眉,但是随后想到这么大的宅子都是白给的,紧皱的眉头便又缓缓松开。 顾暮安从前院逛到后院又跑回前院,站在石榴树的下面盯着上面的石榴对这里很喜欢。 他找了找,从地上捡了个石榴,转身走回来,站在殷鸿雪和顾朝宁的中间,拉住殷鸿雪出的手,又将石榴拿给了顾朝宁。 顾朝宁很懂,将石榴掰开后便又送了回去。 顾暮安接过石榴看向顾文和陈有盐,问:“阿爹,爹,以后我们住在这里吗?” 这事顾文和陈有盐也拿不准,两人都看向了顾大牛。 顾文和陈有盐算过,现在他们两人手中有正好八百两银子,若是住在镇上倒也能住。 顾大牛闻言下意识摇头,他们住在了镇上,那村里的地怎么办? 王秀秀同样也不想,他跟顾大牛一个想法,尤其听说镇上什么都得花钱买,可消耗不起。 顾暮安撅了撅嘴,但是没说什么,一家人看好了这里后,又一起走出来,准备先回去。 家里还有的事等着。 没想到刚出来,便看到前面一辆马车过来,一行人避了避,那马车的帘子反而掀开了。 第107章 祭拜先祖 几人看着那马车中漏出的人脸,都有些惊讶。 顾暮安更是直接瞪大了双眼。 “是你!?” 里面的人笑出声:“对啊,是我,”他看着顾暮安手里那个熟悉的油纸包,又问,“糕点不好吃吗?” 顾暮安低头看看,知道他是在说自己怎么没将糕点都吃了。 “好吃,剩下的我要拿给柳哥儿吃。” 柳哥儿?应是这小哥儿的密友吧,少爷没再细问。 他干脆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同顾文王秀秀和顾文陈有盐简单行礼。 “我叫段池,各位有礼了。” 小厮就坐在前面赶马车,见到少爷下车行礼,连忙也从马车上下来行礼。 顾大牛等人也回了礼,一行人算是认识了。 段池转头看了看那宅子,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人,心里有些惊讶。 难道他们是自己的邻居? 想到便不免试探,“我住在这条街七号宅,不知你们可是我的邻居?” 他搬来不过刚刚两日,前两日见隔壁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还以为并没有人住呢。 “是,不过这宅子我们刚刚得来,还未修缮入住。” 没想到食肆随口逗的有趣小哥儿竟是自己家邻居,段池眉眼舒缓,原本烦躁的情绪都平静些许。 那以后应是可以多多串门了。 说完这些,倒是没什么别的可说了,两边再次行礼,便各自离开了。 临走前,顾朝宁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见到那人走进七号宅院。 前世今生发生了太多改变,对于这个光是看着便气度不凡之人,他心里没有一点印象。 也不知道是前世的他不清楚,还是说今生这里与前世不一样。 他收回目光。 回到小河村后王秀秀陈有盐忙着整理那些阴干和晾晒的山货,顾文和顾大牛一个给后院的牲畜拌料草,一个拉着骡车给骡子拌料草。 不多一会里正便过来,说起顾朝宁和顾文的举人宴,预备定下了个灶人。 村镇自成手艺的都是灶人,只有那进了酒楼食肆的,才能称得上大家一句厨师。 不过灶人手艺也不一定就比厨师的手艺差,两边做出来的味道也不太一样。 灶人的手艺少了些雕琢,多了很多浑然天成,相比于厨师要更合乡下人的口味。 他们预备着定下的灶人身份特殊,这也是顾长河为何亲自过来跑一趟的原因。 “那灶人是你们崔嫂子的娘家阿弟,手里有点子手艺,嫁的人不太好,和离回家后干脆自立门户,做了灶人。” “不过你们不用担心,他做灶人有一年了,手艺很好,也接过宴席,能应付的来。” 况且两家合办的宴席大,不光崔灵一个灶人,另外还有个手艺名声远扬的大灶人。 他承认他确实也是有私心,崔灵一个和离回家的哥儿日子辛苦,手艺虽然有,但是他刚做灶人不久,没有其他人有名声,他此举,也是想趁着人多,给他抬抬名。 况且崔灵有手艺,不是抬不起来的人,又是自家宴席,他这才舔着脸过来。 这等小事,便是这崔灵的手艺差上一二,顾大牛和顾文也不会拂了里正的面子。 顾大牛和顾文都朗声答应,还给里正拿了一篮子山里捡回来的板栗和核桃。 办成了事,里正心里舒畅,拎着篮子,又勉力了顾朝宁一番说起有空找顾荣玩,这才离开。 秋日的傍晚时分舒适,殷鸿雪同顾暮安吃过茶水后,便抱着一堆竹管拉着顾朝宁出门。 顾暮安的怀里还拿着那椰子糕点,跟在两人后面,走了没多大远的路便去找顾绿柳玩去了。 殷鸿雪则直接拉着顾朝宁去了小河边。 他将自己做出来的那个灌水用的雏形放在河边。 是一个像是车轮的东西,一共有四条长竹片交叉组成,八个竹片尖端绑住了八个平放的细竹筒。 四个长竹片交叉中心的位置,支出了一段长木棍,这长木棍两端同样分别绑了两个长度相等的木棍,能让这车轮般的竹筒支在地上。 顾朝宁眉眼一跳,脑中闪过一阵白光,他惊愕看向殷鸿雪。 殷鸿雪背对着他,将这车轮般的竹筒放进了水中,便见这架子在水的流过下,真如同车轮一般原地转动了起来。 最下方的竹筒自水中灌满了水,转动着抬高,里面的水开始稀稀拉拉往外流,至半空便全部流了出来。 这! 这完全可以用来做旱地的浇水工具啊! 殷鸿雪拉了拉他的衣襟,有些苦恼道:“朝宁哥,我想用这个竹筒车轮抬高水浇高处的旱地,但是这水一直存不住,你看看有什么办法吗?” 竟真是殷鸿雪琢磨着用来浇水的工具! 顾朝宁心中震惊震颤! 稻田养鱼法是他前世功成名就,带着很多精通种田的农人研究出来的。 可殷鸿雪现在才十岁啊,就自己研究出了一个用来浇水的工具。 虽说现在看着还很稚嫩,粗糙,但是万事万物都是开头难,有了这个雏形,后面修改可就简单了。 殷鸿雪见顾朝宁的目光紧紧落在这竹筒车轮上,脸上不泛震惊,心里忍不住高兴。 他开始带着有些小得意的,说起自己和顾暮安一起,看到顾大牛和顾文浇水干活,顾暮安的童言稚语,加上他怎么研究着思考着做出了这个竹筒车轮。 原来跟他叫这竹筒车轮一样,殷鸿雪想着车轮那样能滚起来,便试着将竹板也做成了那样,小河流动着,竹筒车轮果然滚动了起来。 顾朝宁越是听,便越是双眼明亮。 他耳边听着殷鸿雪略显稚嫩的声音,脑中却响起了前世殷鸿雪对他每一声略带不屑,声调冷淡的—— “草包状元。” 顾朝宁彻底笑开,在心里认下了这个称呼。 殷鸿雪见顾朝宁发呆,用力拉了拉他的衣摆,呼唤:“朝宁哥你过来看看啊!” 顾朝宁便走过去,蹲在了殷鸿雪的边上。 两人围着这个竹筒车轮研究了好一会儿,对着粗略的地方比比划划,又添了些东西。 还是最后同顾绿柳玩完了的顾暮安又跑来,这才将两人领回了家。 晚间一行人吃过晚食,顾大牛和顾文说起镇上那宅子的事情。 宅子应是有些年没有住人,两人粗略一算,竟然还挺多地方都要修整。 随后顾大牛看向顾朝宁:“这是朝廷赏给朝宁的宅子,怎么安排那就朝宁说了算。” 修好了租出去,或是干脆卖了,或是留着家里住,都由顾朝宁做主。 这权利对于十二岁的他来说有点太大了,顾朝宁汗颜,拱手:“朝宁能考中举人,都是家中供养,所以这宅子任凭长辈做主。” 就是因为长辈有些下不准注意,这才想着让顾朝宁做主。 听到这话,大家都有些沉默。 最后还是陈有盐开口:“租还是住的,便是卖肯定都要先修缮好了的,剩下的后面再说,还是先修缮吧。” 顾大牛王秀秀和顾文的眉眼都舒展开了。 正是这个理,是他们一时没想明白。 顾大牛和顾文便又说起宅子需要修缮的地方。 说来说去,最后定下忙过这一段再说。 秋日正值秋收卖了粮手中有些余钱,赶在冬日前,地基没有冻硬,修缮房子的人家多,还有那家里有已经定亲的小子,少数人家会给小子另外起一间屋子。 第110章 所以其实这段时日,正是泥瓦匠事多的时候。 顾大牛顾文虽没有出去,但顾大牛手底下的泥瓦匠人队伍却是日日都出去干活的。 说定这些,一家七口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次日顾大牛跟着大家开始外出干活,转眼便到了村中定好的举人宴时间。 天还未亮,小河村很多小院便都有了动静。 顾文在灶台边烧火,水滚动着冒了大泡,他用水舀子蒯进陶罐中用来放凉喝,又分别给边上的木盆都蒯上一舀子。 顾朝宁打头,身后依次站着顾暮安和殷鸿雪,三人分别上前端起自己的木盆,端去边上浴房放上凉水洁面净牙。 陈有盐看着三个孩子的背影,轻笑了一声。 等都收拾差不多后,便听到外面传来动静,顾家人都知道,这是村人往村祠堂去了。 他们村祠堂是全村集资建的,不论什么姓的祖宗,都在里面。 顾家人到时,村祠堂前面已经摆开架势了。 猪头,整只鸡鸭,还有糕点果子都摆在最前面。 里正站在最中间,边上是村里年龄大的族老,顾荣站在他们的后面,端正站着。 见到顾朝宁他们过来,忙招呼人。 顾大牛上前放下自家带来的香椿炒鸡蛋放在前面的桌子上,顾朝宁站在顾荣边上,顾文陈有盐王秀秀以及俩孩子则留在了后面。 除了顾大牛之外,还有后过来的,手中同样拿着东西放在桌上。 大齐初建时,小河村是各地逃过来的百姓重建的村子,一开始村中人心惶惶,大都没什么精气神。 小河村当时的里正,就在村中间找了个好位置,各家一起凑着摆上野菜野果子,还有几个新刻上名字名字的排位,带着全村人祭拜祖先,安稳大家的心。 祭拜祖先的这行为颇有成效,周围村落纷纷效仿。 后来这祭拜方式就传了下来,如今历经几代里正都没有改变。 随着村里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前面空地桌子上的东西也变得越来越多。 村里人到齐后,顾长河上前一步,手持香火,面对桌案以及桌案后大开的村祠堂,朗声将顾朝宁和顾荣的科考成绩昭告先祖,又说让先祖放心,保佑小河村后人云云。 全都说完后,里正率先跪拜,随后顾荣和顾朝宁上前,一同跪拜。 最后身后还能跪下的族老,带着身后站着的村人,同时跟着跪拜。 如此,祭拜昭告先祖这事便结束了。 一群孩子一窝蜂上前去拿果子和糕点吃,大人则喜气洋洋说起一会的举人宴。 第108章 三合一敬上 众人过去时,两个灶人已经动起来了。 那大灶人身边还带了两个看着十五六的徒弟,崔灵身边倒是没人,只他一个。 见灶人正在搬桌子放肉,村人连忙撸袖子过去帮忙。 巳时刚过半,便有人从其他村子过来,顾朝宁和顾荣都跟着自家长辈一起接待,不大一会儿,便有马车从村口过来。 下车一看,是岑画师一家,岑梦桃被岑画师抱下车,先叫过人,便一手拉住殷鸿雪,另一手拉住了顾暮安。 陈有盐和王秀秀则过去同冯秋玲说话,岑画师落在后面,拿了一只狼毫毛笔过来,作为送给顾朝宁的举人宴礼。 顾朝宁自是谢过岑画师。 岑画师到了后,紧接着郑一扬也到了。 他带着满脸笑容,穿着一身自己的衣裳,村人看到他心里倒是没有那么发怵了。 顾朝宁老师章夫子同许槐生陈恒道落后郑一扬一步,他们三人先去了顾荣那里。毕竟顾荣亲爹是里正。 这边他们一行人说谈闲聊,另外一边殷鸿雪拉着岑梦桃跟在顾暮安的身后。 顾暮安在人群中精准找到了顾绿柳,他蹦跳着过去拉顾绿柳过来,将顾绿柳和岑梦桃介绍给对方认识。 一哥儿一姐儿都不是腼腆的性格,又早就听到过对方的名讳,眼下见了人,眼中都有惊喜。 “你是柳哥儿!” “你是桃姐儿?” 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引得在场四人都笑了出来。 顾暮安他们三人岁数相近,简直一见如故。 殷鸿雪抬头便见到了顾梨拉着顾树,身边跟着许小水一起过来,殷鸿雪心中同样变得雀跃,同顾暮安说了一声,便小跑过去。 他还没动时,顾梨和许小水便已经发现了他人,眼下见到他过来便也加快了脚步。 顾树跟不上,急得嗷嗷叫。 今日实在热闹,大的小的都能出来耍,顾梨还没来得及放慢脚步,顾树便见到了他二哥顾阳。 顾阳一群小子才一会儿的时间,也不知道去哪里滚了,满身尘土,顾树一把扑上去,顾梨见了忍不住踹了顾阳一脚。 其实很轻,但顾阳心里有数他阿哥为什么要踹他,连忙抱起了顾树便同身边的小子们跑了,许小水的弟弟许光宗也在里面。 他手里还拿着祭祖时的糕点,见着许小水他们,特意挺直了脊背将口袋里那块拿给许小水。 见到这一幕,顾梨和殷鸿雪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笑意,然后同时开口夸赞许光宗。 许光宗得了夸奖,这才跟在顾阳屁股后面跑了。 三人这才得以说话,顾梨将自己怀中的手帕拿出来给他们看。 “这是我给你们绣的,你俩看看喜欢不?” 两条都是淡蓝色的,颜色是顾梨找了蓝色的花自己染得,一条上面绣着一片片雪花,一条上面绣着水花。 殷鸿雪和许小水拿到自己那条,都很喜欢。 “梨阿哥,你这也太厉害了!” “是啊,这水花绣的好漂亮啊!” 听着两人夸赞的话,顾梨隐隐有些得意。 “那肯定啊,你们当我每日绣花都是白绣的啊。” 这是玩笑话,两人也都知道,立刻跟着顾梨的话拍他马屁。 顾梨听得开心,许诺下次再给两人绣。 正说着,空中传来一阵浓烈的香味。 三人顺着香味寻找着看向两个灶人,还没分辨出来是哪个锅,就见到顾暮安已经拉着顾绿柳和岑梦桃跑到了崔灵边上。 虽然知道顾暮安行事有准则,但见他拉着顾绿柳和岑梦桃跑过去还是被吓了一跳,连忙也走了过去,顾梨和许小水便跟在后面。 顾暮安垫起脚尖,看着崔灵面前的锅。 里面酱色的汤汁正滚动着,猪蹄、猪耳朵、猪肝等物随着汤汁在里面跟着一起滚动。 顾暮安深深吸了口气,确定刚刚骤然爆开的香味就是从这个锅里传出来的。 边上那大灶人的两个徒弟也在偷偷往这边看,其中一个还小声同大灶人说了什么,随后挨了大灶人一脚。 顾绿柳和岑春桃也深吸了口气,顾绿柳率先开口:“崔灶人,你做的好香啊。” 里面明明都是一些常见的猪杂肉,但是味道怎么就这么香,香辣酱浓。 面对三个小孩儿,崔灵脸上带上几分笑容,“那午食多吃些。” 这话不肖他说,自也是要多吃的。 殷鸿雪三人也走了过来,走的近了那香味便越发浓郁。 眼见着三个小孩儿还没走呢,又来了仨,且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崔灵用铲子推了推锅里的肉,大多给翻动了一番后,便赶紧盖上了盖子。 香味随着盖子的盖上,骤然失去了源头,像口袋倏然收紧一般,香味好似都瞬间淡了下来。 陈有盐注意到他们,招呼顾暮安带着顾绿柳和岑梦桃去别处玩去。 孩子多,耽误人灶人干活。 顾暮安便是不舍,但阿爹发了话,还是艰难迈动了脚步。 后面玩得便有些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磨到了午食的时间,还没动身,村口又过来一辆快马。 这阵势真是怪大的,毕竟刚刚镇长都到了! 顾暮安撅嘴,知道又要耽搁一会儿才能吃那香香的肉了。 那人对于这里的阵势也很惊讶,离得还稍微有些远便勒停了马,然后快速下马大步走了过来。 他抱拳冲顾长河行礼。 “顾里正!” 顾长河对他眼熟,但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心中疑问的措辞还没想好,那人便先开口。 “小人奉顾行知县令大人之命,特来给两位公子送上贺礼。” 他躬身从身侧马背上的包裹中拿出了两个盒子,递给顾朝宁和顾荣。 “顾大人祝贺两位公子高中举人。” 听到竟然是顾行知派人送来的东西,顾朝宁有些意外,顾荣则很是激动。 人群一下便热闹了起来,在场所有村人同样对顾行知派人送礼的行为激动。 顾行知作为从他们小河村走出去的大人,大家都以他为荣,刚开始很多小孩更是从记事起便听顾行知的事迹。 也是从顾行知开始,小河村以及周围的村子,终于深刻认识到了什么叫读书识字科举入朝。 第111章 且顾行知变成县令大人后也没有忘记小河村,送人送钱帮助小河村建起村塾,本村人进村塾读书束脩减半。 又因他们村出了他这个县令的原因,秋收官府收粮税以及其他税时,都不会故意为难。 可以说全村人少有没受到顾行知恩惠的。 眼下见到顾行知派回来的人,里正和几个长辈,都招呼他过去吃宴。 多了个人,气氛也变得更加热闹。 陈地主原还跟周围人吹牛,见着一行人过来,便默默闭了嘴。 举人宴结束后,顾行知派来的人便率先离开,其次是镇上来的人。 岑梦桃爱吃宴上的卤猪杂,顾大牛做主将剩下的拿出一份切好拿给岑画师。 顾朝宁要跟着里正和长辈应对离开的人,殷鸿雪被顾暮安拉着去了崔灵那里。 顾暮安吃出了很多熟悉的味道,但是他很好奇,为什么这些熟悉的味道能做出格外香的卤猪杂。 尤其是里面的猪蹄,没想到并不是跟猪杂一起拼盘上的,而是单拿出去,又用炭火烤了一遍。 最后上桌前,其上撒了崔灵的秘制调料,顾暮安吃着觉得有个味道有些奇特,便想问问。 “崔灶人,这个调料里面,是不是有桃酥啊?” 他这话问的小声又迟疑,毕竟对比调料里面的辣椒粉花椒粉,桃酥实在有些奇怪。 崔灵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他连忙躬身捂住了顾暮安的嘴。 也幸亏这小哥儿说话声音小,不然他自己的独家秘方就要么之于众啦! 顾暮安懵懵瞪大自己的双眼看着崔灵,殷鸿雪上前一步,“崔灶人……” 崔灵冲着顾暮安“嘘”了一声,这才慢慢松开了手,并冲殷鸿雪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意外,意外。” 嘴上这么说着,但他对于自己刚刚的行为并不后悔。 他小声道:“这是我的秘方,你不要说出去。” 竟然真的有桃酥! 顾暮安本就圆溜溜的眼睛瞪的更加圆溜溜。 但是辣椒里面为什么要放桃酥,而且……唔,味道其实很好吃。 见到顾暮安点头,崔灵松了口气,隐晦地左右啊看了看,更加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里面放了桃酥?” “吃出来的啊,我不仅知道里面有桃酥,我还知道唔……” 崔灵再次捂住了顾暮安的嘴。 捂住他嘴的下一刻,抬起头便与边上的殷鸿雪对上了视线。 崔灵:“……” 这次真是意外,手下意识动作了,其实他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他连忙松开手,心里还想着顾暮安说的吃出来的。 这小哥儿是饕餮不成?竟能直接吃出来。 顾暮安嘴上得了自由,他还很懂的自己给自己嘘了一声。 崔灵凑得更近,这次边上站着的殷鸿雪都听不到声音了。 殷鸿雪难得有些无语,知道崔灵没有坏心思,干脆站起身看向别处。 小河村人正在收拾桌子,午食的桌子都是从各家搬来的,眼下便要搬回去。 剩下的吃食,崔娘子和陈有盐挑着好的留了些,剩下的都叫大家分了。 对于这种事大家向来勤快,很多人已经将吃食送回了自家,现下正端着空碗回来。 所以其实这里人少了很多很多。 他一眼便见到了陈老爷被人搀扶着往牛车边走,车厢边上站着个人,侧脸格外熟悉。 是殷礼。 殷鸿雪的眉眼只是瞬间便冷了下来。 他快步往前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去,先同顾暮安说了一声,这才再次离开。 耽搁这么一会儿的时间,陈地主的牛车已经离开,倒是殷礼没离开,但是也没站在原地了。 这些年虽然两人只住在隔壁的村子,但仔细想想,殷鸿雪其实已经四年没有见过殷礼了。 曾经令他恐惧的面容多了些小心,高大健壮的身体也显得佝偻了几分。 殷鸿雪脑中闪过自己曾经在殷家的记忆,明明四年没有想起过了,他也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此时此刻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记的还很清楚。 那些他误以为早就淡忘的灰暗记忆,经过四年的幸福洗礼,他不但没有淡忘,甚至有如刻刀每日描摹般。 入木三分。 那个时候的自己不过六岁,每日也不过吃一碗粥食。 连外人看到他都会可怜,殷礼作为亲爹,是怎么下去的狠手? 自他来到顾家,有了顾暮安这个阿弟后,殷鸿雪才知道,亲人之间,看到孩子脸色发蔫都会担心。 所以,殷礼作为他的亲爹,为什么就那样狠心,不说爱护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过他。 殷鸿雪跟着殷礼的脚步往前走,离开了举人宴这处位置。 他不知道他的神色不知不觉变得格外冷淡,眼中尖锐的冷意,甚至还有恨。 殷礼在前面,埋头快步往前走。 因着殷鸿雪的关系,小河村很多人都认识他。 之前其实他有想过来找殷鸿雪,毕竟听说那赔钱货在顾家过的很好,冬日时甚至连脚下踩的鞋子都是新棉花做的。 他作为亲爹还没穿上新棉花做的鞋子,那个赔钱货就穿上了,心里怎么能平衡? 只是那天他点背,来时刚到村口便碰到了顾文。 顾文拦住了他的去路,听说他想来看看殷鸿雪,放了狠话敢找孩子就打他,还跟村子里关系好的人都说了。 第一次他跑回了陈家村,但是心中实在不甘心,后面又被赵翠儿蹿撮了几句,他便又来了第二次。 但是没想到顾文说的话真管用,第二次过来还真又碰上了同顾文玩的好的将他拦了下来。 他很生气,觉得自己是殷鸿雪亲爹,去看看殷鸿雪怎么了? 没想到那汉子见他不死心,说要去叫顾文过来。 殷礼无法,只得又走了。 后面他其实又来了第三次,第三次他小心做了乔装还躲着人往里面走。 那次运气好,正好碰到殷鸿雪和顾暮安一起出去玩,他追了上去,只是还没来得及呼唤人,就从身后被人捂住嘴,又套了麻袋。 挨了顿打,殷礼老实了。 他虽然没有看到打他的那个人,但是他敢肯定一定是顾文做的! 思绪回笼,殷礼应景抖了抖,总觉得自己又被人盯住了,还没入冬,他却紧紧缩着下巴,几乎只露一双眼睛出来。 他小心向后看了一眼,随后眼睛瞬间瞪大。 殷鸿雪! 真是得来……什么来着?殷礼卡壳了。 但是不重要,他激动地站直身体,原本缩起来的下巴全数露了出来,满脸都是兴奋和激动。 这里是再往前就是顾家的后面几家,殷礼特意绕到了大后面,这个时间大家几乎还都在举人宴附近,这里举目望去一个人都没有。 殷礼放心了,往前走了几步。 看向殷鸿雪的表情,他身体激灵一下,到嘴的话又一次卡壳。 殷鸿雪走到殷礼的前面,站到不需要他仰头就能看清殷礼脸颊的位置。 “殷礼。” 原本无端有些害怕的殷礼,被殷鸿雪直呼他姓名的行为惹怒。 “我是你爹!” 听到这引人发笑的话,殷鸿雪也确实笑了起来。 只是笑声中不带一点笑意就算了,还格外渗人。 殷礼后面的话,磕巴了一瞬,“你……你这哥儿,亲爹就在隔壁村,自己过好日子,也不说回去看看!” 贪婪蒙蔽了他的双眼,殷礼后面的话,越发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回去看看?还是回去给他们送顾家的东西。 “殷礼,我真是该说你蠢呢?还是说你胆子大?” 殷礼瞪大眼,殷鸿雪继续说道:“若是你早些过来找我就算了,现在……” 他转过头去,往前看恰好能看到两辆马车往村外走,一辆是镇长家回去的马车,一辆是镇上的商户过来送贺礼的。 殷鸿雪指着那两辆马车,目视殷礼,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顾朝宁十二岁高中举人第一名,连镇长都来参宴,那是在县令大人处挂了名的,甚至连知府大人都知道顾朝宁此人。” “你现在,在他风头正盛时来找我?” “殷礼,别说你已经将我卖给了顾家,便是没有卖,顾家治你依旧简单。” 殷礼错愕又震惊地看着殷鸿雪,似是不敢相信,眼前冲他这样说话,说这样话的人是殷鸿雪。 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殷鸿雪这才笑了一声。 “你没看到连陈地主都过来交好了吗?你觉得县令和镇长离你远,那陈地主呢?若是顾朝宁透露出一些信号,你觉得陈地主会怎么做?” “是会帮顾朝宁惩治你,还是……帮助你?” 殷礼向后退了一步。 对于殷鸿雪所说的话,他知道根本就不用想。 第112章 想到陈地主讨厌村中某个人时的所作所为,殷礼心中已经有了明显的惧怕。 “还不快滚?” 殷礼没敢再说什么,转身便跑。 他这次甚至连藏住自己的脸都忘了,只一个劲儿往前跑。 不知道是不是他太过恐惧的原因,迈出的脚步发软,甚至还摔了一跤。 只是摔倒后也没敢耽搁,两手扑腾着爬了起来,再次往前跑去。 殷鸿雪看着他匆忙又滑稽的背影。 看着那个对于曾经的他来说高大又恐惧的身影,只在他三言两语的恐吓下,便落荒而逃。 殷鸿雪终于笑了起来。 …… “你雪阿哥去了哪里?” 顾暮安正和崔灵说的痛快,突地被拉住了后脖领子生气地撅起了嘴。 他转头看着顾朝宁,反应了一下才明白顾朝宁在说什么。 顾暮安转头四处看看,想起来了,“嗷,雪阿哥说有点事走了。” 但是具体是什么事…… 顾暮安停住,圆溜溜的眼眸中多了些心虚,他再次四处看看,但还是没有看到殷鸿雪的身影。 顾朝宁松开顾暮安的衣领子,准备去家里看看,顾暮安同崔灵和顾绿柳都说了一下,跟在了顾朝宁身后。 两人还没走两步,便见到殷鸿雪从远处走来。 顾暮安松了口气,哒哒往前跑去。 “雪阿哥!” 殷鸿雪也加快了脚步,冲过来抱住了顾暮安。 顾朝宁紧随其后,只是话没有问出口,身后又传来呼唤声,是里正在叫他。 看这架势,应是又有身份特殊的要走了,需要他和顾荣过去送送。 顾朝宁叮嘱了两人一会儿无事便先自行家去,这才加快脚步走了回去。 果然是有人要走,是同福客栈的掌柜王嵩,以及郑一扬。 王嵩站在里正边上正在同顾文讲话,目光还时不时看向往这边走的顾朝宁,以及顾朝宁身后的殷鸿雪。 顾朝宁看回去,又回头。 怎么感觉这个王嵩的目光有些不对劲? 顾朝宁不动神色收敛自己的疑惑,笑着同王嵩开口:“王掌柜,常听的雪哥儿说起掌柜……” 王嵩收回了目光,脸上挂上了他最常见的笑容看向顾朝宁。 …… 殷鸿雪问顾暮安要不要还去同崔灶人聊天,但是顾暮安觉得已经差不多了,干脆拉着殷鸿雪往家走。 这里人太多了,很多事情不方便说。 “雪阿哥,快我们先回去。” 殷鸿雪光是看顾暮安脸上贼兮兮的表情就知道他有事,没多问,跟着顾暮安的脚步快步回了家。 到了院子后,顾暮安还回头看了看身后,这才小心关上了门。 转头便是一个明媚的大笑脸,“雪阿哥!我问到崔灶人那个秘制调料了!” 殷鸿雪惊讶,“哪个秘制调料?是崔灶人炖煮猪杂的还是撒在猪蹄上的?” 顾暮安得意地叉腰抬头,“两个都!” 其实说起来这两个调料简单又不简单,简单是做法简单,但困难是因为里面调料的种类很多。 很多都不太好买又贵,还有些顾暮安原本都不认识。 殷鸿雪不止惊讶,甚至震惊,“两个?崔灶人难道想要收你为徒吗?” 他记得他走前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桃酥啊,走了不过一会儿怎么崔灶人就将吃饭的本事都交出去了? 虽然他知道顾暮安人虽小但嘴很紧。 可今日才第一次见面的崔灶人不知道啊! 难道是崔灶人经过短短时间的交谈,发现了阿弟的神厨天份,一时激动,决定倾囊教授? 顾暮安不知道殷鸿雪心中所想,开始说起以后雪阿哥想吃了,就直接找他。 殷鸿雪忍了忍还是问道:“崔灶人为什么将这两个秘制方子都教给你了?” 顾暮安兴致勃勃的话语停住,看着殷鸿雪眨了眨眼。 随后理直气壮道:“我闻出来的呀!” 殷鸿雪想起自家阿弟很多东西闻一下就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本事。 顾暮安接着说起他是怎么知道了崔灶人的秘制调料。 原来是他一开始说起那碾碎的桃酥后,崔灵便忍不住同顾暮安聊了几句,尤其很是好奇顾暮安到底是怎么发现的调料里面放了桃酥。 顾暮安便用手指头佯装捻起了什么东西的样子,送到了唇边。 “我就这样,mia mia mia,”顾暮安皱眉,满脸都是思考,“然后我就吃出了桃酥的味道。” 崔灵看着他一系列操作,有些不明白,什么叫mia mia mia就吃出了桃酥的味道? 他会知道桃酥放进调料中好吃,还是因为之前自己买了桃酥有一块被压碎了他不舍得扔。 将大块的捡出来后,那些渣子就放在了边上。 他离开后,被前汉子误以为是调料,直接倒进了边上的调料里。 回来后他也没察觉到不对劲,直到吃了一口后,发现味道比之前好吃很多,这才发现了里面的桃酥。 但是别人都是不知道的啊。 就连亲手将桃酥倒进了调料中,他已经和离了的汉子也是不知道的。 崔灵看着理所当然的顾暮安,心中跃跃欲试。 他又问起顾暮安有没有吃出里面其他的香料,顾暮安便一一列举自己知道的。 崔灵听他一一说准,听得心惊,但是等顾暮安说完却又差了两味没说时,崔灵便又忍不住得意。 “还差两个。” 顾暮安耸动着鼻子,指着崔灵案板边上放着的两个青竹罐子。 “这里面就是剩下的那两个,安哥儿之前没有吃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嗷。” 崔灵:“!!!” 崔灵对于顾暮安这么轻松厉害就吃清了他的秘方不服气。 随后顾暮安又靠同样的行为,说清了他卤猪杂的全部秘方。 崔灵服气了。 顾暮安同殷鸿雪讲完后,小心捂住了自己的嘴。 “崔灶人告诉我让我保密嗷,我只告诉了雪阿哥,剩下谁也不告诉,雪阿哥也一定要保密。” 殷鸿雪点点头,其实便是顾暮安都已经告诉了他,但他也依旧都分不清里面都有什么。 顾暮安嘀嘀咕咕,说了那一大长串,估计都有二十多种了。 他看着顾暮安的眼神,主要是震惊,只比崔灵少了一点的震惊。 他阿弟这也太适合做厨师了! 两个小哥儿这边嘀嘀咕咕,累得不行得王秀秀和陈有盐搭伴回来了。 殷鸿雪和顾暮安见两人的样子,连忙倒了水送过来。 陈有盐喝过水后,这才感叹:“这跟人说话,简直比下地还辛苦。” 王秀秀觉得他说的很对,跟着点头。 可不是吗,她的脸都要笑僵了,尤其是镇上过来的人,说话好听又都带着弯,格外费精力。 只是外头人还没走完,不能彻底歇息。 见两个哥儿看着他们,陈有盐催两人去午歇。 他感觉下午家里还得来人。 殷鸿雪和顾暮安答应下来,回了自己的屋子,朦朦胧快要睡着了时,听到外面传来动静,是顾大牛顾文和顾朝宁终于回来了。 他们声音压得低,殷鸿雪没想细听,随后便睡着了。 等再醒来,院中正传来陌生的说话声。 顾暮安还在睡,脸蛋红扑扑一片。 殷鸿雪越过顾暮安下了炕,站在门边听了听。 是镇上的商户,送来了东西,想要拜访顾朝宁。 这些日子,其实商户都有送来东西,只是顾朝宁都推了,眼下又来,应是今日办举人宴,商户这才又过来试试。 殷鸿雪干脆又坐回了桌边,拿出自己的箱子,准备画画。 他在心里计算着时间,明日后日差不多,小少爷的书信应是能到。 上次他跟小少爷说起了村中的稻田养鱼,还画了养鲤鱼的稻田画,也不知道小少爷会同他说什么? 想着这些,殷鸿雪下笔的速度变快,脸上的笑容也变大了。 顾暮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爬了起来,刚想叫殷鸿雪,便看到了桌案处殷鸿雪正伏案作画。 顾暮安招呼的声音憋了回去,自己默默下了床。 外头摆着茶水,顾暮安探头看去,正好看到顾大牛和王秀秀冲天叹气。 顾暮安便知道,这是家里刚刚又来人了。 看到顾暮安出来,顾朝宁冲他招了招手。 “你雪阿哥呢?还在睡吗?” 顾暮安先转身关了门,这才踢踏着鞋走了过去,他刚睡醒还有些懵,脸上带着印子,用手揉眼睛。 顾朝宁拉住他的手,让他的动作停下。 “不要总是揉眼睛。” “嗷,”顾暮安答应了一声,靠在顾朝宁的怀里放空自己,还是顾朝宁又问了一遍殷鸿雪,顾暮安这才开口,“雪阿哥在画画呢。” 第113章 “过两日同福客栈主家小少爷的信应是要到了,雪阿哥可忙着呢。” 这话带着点吃味,引得在场的大人都笑了起来。 后面又来了几波人,都被顾朝宁打发了回去,一直到第三波人离开时,沉迷作画的殷鸿雪这才出来了。 人都在这了,王秀秀便问晚事想要吃什么? 虽然现在说起来好像是刚吃过午食不久,但是农人不农忙时最要紧的不就是一日三顿食吗? 便是农忙,为的也都是那些粮食。 午食吃的好,晚食大家都想吃的清淡一些。 陈有盐想起,前两日腌制的洋姜和地蚕,便和王秀秀商量说做一锅清粥,再摊一些菜饼子。 家里的柿子也可以看着摘了,全都摘下来,剩下低处留一些,等着上冻了再吃。 听陈有盐这么说着,顾文想了想,这两日一直有外人过来,倒不如过两日空闲了再摘。 陈有盐一听,觉得也是,便作罢。 又说回菜饼子。 顾暮安念叨:“我想吃白菜叶的。” 殷鸿雪跟着附和,他也喜欢吃白菜叶的,尤其叶子和内芯部分,吃起来带着些甜味。 顾文咂咂嘴:“秋菠菜不是下来了,做些秋菠菜的也行。” 秋菠菜正是嫩生的时候,焯水凉拌同样滋味美。 王秀秀爱韭菜小葱的,陈有盐便拍板决定都做。 他将菜挖来大家正好团坐在一起摘菜。 菜刚挖来,便又有人来,这下有合理理由婉拒人了。 又送走了两拨人之后,顾家小院这才真正的安静了下来。 这个时间夕阳西下,日头还能叫人看清外面,做晚食刚刚好。 菜清洗的多,吃不了也不怕,毕竟菜饼子爽口,明日早上再吃是一样的。 各类菜切成块儿,拌上面粉和水,面粉和水不用多放,看着能将切成块的菜,团在一起不松散便可以。 锅中刷薄油,揪一块菜团子压在锅底将其变成饼子,看底下颜色变黄,便翻面儿放另一边。 饼子压的薄,两边都变金黄后便能捡出来,放在平口竹篮子里。 不多,一会儿的时间便做了满满两篮子的菜饼子。 这个时候,在另一口锅中一直咕嘟着的清粥,也已经好了。 陈有盐招呼顾文过来拿东西,自己捡了碗,蹲到灶屋那里,墙角下那一排瓦陶罐子处。 单是蹲在这里,便能闻到坛子中的酸香味道,陈有盐打开上面扣着的碗,将洋姜、地蚕、酸豇豆都捡出了一些。 家里其实还腌了些酸笋,跟着洋姜和地蚕一块儿腌的,不过这个配粥差点意思,再加上切起来麻烦,陈有盐便没捡。 顾暮安闻到味道后就馋地喝了杯水,眼下顾文才将粥和饼端上桌,他便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清粥和菜饼子,都清爽又刮油,配着酸咸微辣的腌菜,一家七口,全都吃了个肚饱溜圆。 一家七口,歇息了好一会儿,这才一起动手将桌子碗筷收拾洗涮干净。 又一起伴着夜风说聊片刻,便各自回屋睡去。 次日一早,殷鸿雪带着自己的箱子去村口等车。 离开时,顾朝宁沉思片刻还是叫住了他。 随后将昨日他看到王嵩神色奇怪地看着殷鸿雪的事情,说了个清楚。 殷鸿雪:“啊?是坏的眼神吗?” “那倒不是。”顾朝宁皱起眉头,那眼神慈爱中却又隐隐带着些……尊敬? 顾朝宁昨日也想过,难道这同福客栈背靠侯府,而掌柜也是侯府之人? 只是昨日想来想去,又觉得不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感觉,王嵩并非侯府之人。 可若不是侯府之人,又能是谁呢? 顾朝宁便觉得不如干脆告诉殷鸿雪。 殷鸿雪细心又长同这同福客栈的王嵩接触,心里有了防备,总能发现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正好路过同福客栈,殷鸿雪想着顾朝宁的话,便先下去将画拿给掌柜王嵩,顺路问问小少爷的信有没有过来。 果然到了。 他拿到信件很高兴,立刻接过。 先打开木箱子妥帖将信封放好以后,这才想起自己,原是想观察一下王嵩掌柜的。 殷鸿雪笑起来说了一下自己这次都画了什么,这才道别。 走着走着,临出门之前,他突然回头看向王嵩。 不知道是不是他太过快速的原因,王嵩表情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殷鸿雪自我感觉的原因。 他竟然真的觉得王嵩眼眸之中竟然真的有着一些淡淡的慈爱和尊敬。 殷鸿雪一愣。 王嵩同样一愣。 第109章 齐见微 “雪哥儿,是还有什么事吗?” 王嵩的表情收敛的很快,他微笑着,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殷鸿雪点点头,道:“王阿婆怎么样?我看昨日宴上阿婆没来,今日便想着来问问。” “你阿婆倒是没事,”听殷鸿雪问起这个,王嵩也忍不住叹口气,“是你王阿公,前两日秋风寒凉,染了风寒。” 竟然是阿公病了,殷鸿雪原本只是问问,听了回答,忙又多问了几句。 后头从老师那里上完了课后,又去了王嵩家探望了一番。 见到殷鸿雪过来,王阿婆和王阿公都很高兴,王夫人忙找果子和糕点给他吃。 王阿婆还同他抱怨:“你阿公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大个人了,喝药还得让人哄着,嫌药苦。” 两个老人感情好,虽说是抱怨,但眼中并无什么抱怨之情。 殷鸿雪捂嘴笑笑,顺着王阿婆的话,跟着劝了王阿公几句。 被老妻当着小孩儿的面说这些,王阿公脸上挂不住,连声答应说自己会好好喝药。 殷鸿雪来时看路上有卖咸鸭蛋的,便买了些拿给王阿公王阿婆吃,眼下见人没什么事,又待了会儿便提出告辞。 孩子过来拿了东西,王家人过意不去,想要留他吃晚食。 正说着王嵩也回来了,又说话多留了殷鸿雪一会儿。 殷鸿雪过来是临时起意,并未告诉家里人,实话说了,这才得以离开。 王阿婆几日没有见到殷鸿雪,心中舍不得,跟着殷鸿雪给他送出去好远。 王嵩跟着。 殷鸿雪还得反过来叫王阿婆回去,王阿婆问了他一遍什么时候还来,后面又说空了来找她聊天。 这态度和话都叫殷鸿雪感动,他应了一声,说起空了定会来。 又想起了家中的柿子,想着要给王阿婆送一些,但是没跟家里通过气,没先说出来。 回去时正好在镇口碰到要回村的顾大牛,班车上还坐着其他泥瓦匠人,殷鸿雪都认识。 顾大牛冲着殷鸿雪挥手,殷鸿雪高兴地舒展眉眼,连忙加紧脚步,跑到了顾大牛边上。 顾大牛起身便卡着他的腋下,将他举起抱到了板车前面赶车的位置挨着自己。 殷鸿雪才一坐好,边上就有人善意的笑开了。 “我们今日在唐坳子给人干活,你阿爷看着日头说起,‘哎呦我们雪哥儿这个时间准是要回家。’便扬着鞭子连忙过来了。” 殷鸿雪的双眼亮晶晶,看着顾大牛的目光满是高兴和孺慕。 只是又想到他出来的晚了些,想要给顾大牛解释一番。 不等他开口,身后一个人跟着前面那人笑道:“可不是嘛,还以为赶不上接雪哥儿了,没想到时间刚好。” “哎呦,速度再快一点可了不得了,屁股都要给我颠成八瓣了。” 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起来。 殷鸿雪也跟着笑,还有人问屁股颠成八瓣该怎么拉.屎,引得大家更是一阵笑。 顾大牛啐他们当着自己孙子的面最上没个把门的。 一行人笑闹着便回到了小河村。 有家人家在陈家村,在陈家村门口便直接下了车。 王秀秀和殷鸿雪看着顾大牛和殷鸿雪今日竟然一起回来了,都很惊讶又新奇。 半晌殷鸿雪洗过手脸,这才发现家里好像差了点什么。 原来是顾朝宁和顾暮安不在这。 “哦,朝宁和安哥儿啊,”王秀秀正在收拢晾晒的干货,“去里正家了。” 她顿了一下从晾晒架子那里探头看过来。 “是崔灶人,他搬来里正家了,安哥儿想过去看看,你朝宁哥便带着他过去了。” 崔灶人竟然搬来里正家了? 殷鸿雪惊讶,下意识也想要过去看看,走到了门口,就见着前面过来一大两小仨人。 跟着其他泥瓦匠班车走的顾文也回来了。 顾朝宁和顾暮安正跟在他身边。 见着殷鸿雪,顾暮安立刻甩开拉着顾文的手,噔噔跑向殷鸿雪。 “雪阿哥!” 殷鸿雪接住他,问他玩的怎么样,顾暮安便是等着要给他说呢,殷鸿雪问得简直正对他心。 第114章 小哥儿嘴皮子一碰,噼里啪啦就讲自己刚刚在外头的所见所闻说了个一清二楚。 顾文见他这样便忍不住笑,顾朝宁听他念叨了一句,现下又开始重新念叨,抬手捏了捏眉心。 殷鸿雪叫过爹爹和哥哥,四人便抱着顾暮安的说话声回了院子。 家里顾大牛、王秀秀和陈有盐也都在院子里,将顾暮安的话同样听了个分明。 原来崔灶人搬来里正家是因为他前汉子一家。 崔灵在小河村承接顾朝宁和顾荣的举人宴,一下扬了名,便有那跟崔灵前汉子家关系不好的人,去说酸话。 崔灵前汉子一家把那些酸话听进了心里,当天便找了过去。 崔灵不堪其扰,正好他自己也是担心,便托人来里正家商量,问他能不能来里正家暂住些日子。 他做灶人加上出嫁时的嫁妆,这些年手里也攒了些银钱,暂住些日子容他在小河村起个屋子。 正好他在坎儿河村租住的那小院子,人主家想要收回来起个新房给儿子用。 至于找里正的原因,除了商量这些以外,也是因为想让里正给他跑一趟,把他户口迁过来。 由里正过去和坎儿河村里正说这事会简单一些。 里正听了传来的话,当天便去了坎儿河村。 当天办完了事情,当晚这不就直接搬了过来。 顾暮安说到后面,高兴地跺脚。 “崔灶人给我拿了好吃的山楂糖果子,我原想拿给雪阿哥一个, 但是崔灶人说只能在他那里吃,想吃就下次去找他,想带给雪阿哥吃,就下次带雪阿哥一起去。” 顾朝宁和殷鸿雪听得这话,都一起看了还在高兴的顾暮安一眼。 两人都觉着,小哥儿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得了崔灶人的青眼了。 还聊着呢,陈有盐便招呼大家吃晚食。 顾大牛和顾文两人都干了一天活,累得不轻。 晚食便做了厚饼子,吃个实在。 不过落到仨孩子便不大吃的下去了,顾暮安还好吃起什么都香,他跟殷鸿雪一道一起分了一个饼子,他的大,殷鸿雪的小一些。 顾朝宁最为过分,面前只摆了一碗清粥。 都吃过晚食后,有人过来串门,大家都在院中聊天,殷鸿雪惦记着小少爷的信便先回了屋子。 顾朝宁同样坐在院中,看着殷鸿雪的背影,心里想着一会儿要问问他同福客栈的事。 今日将王嵩的异样说了,也不知道殷鸿雪有没有放在心上。 晚食他吃的汤水多,想着想着脸色微变,只得去如厕了。 殷鸿雪在房间回了小少爷的话,转头就又想起了今日王嵩的异样。 想着告诉顾朝宁,出了屋门却看着顾朝宁不在院中了。 殷鸿雪也不是很着急,便又回了房,不大一会儿顾暮安便也跑了回来。 小哥儿洗过了手脸,又自己擦了脸油,抱着殷鸿雪让他闻自己香不香。 脸油是前段时间刚买的,桂花香味浓郁,殷鸿雪早就闻到了却还是配合着弯腰深吸一口气。 “好香啊!安哥儿像是桂花糖。” 顾暮安最喜欢殷鸿雪这样夸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顾朝宁如厕回来就听到厢房里顾暮安的大笑声,想着院中还有人,屋里也有人,不方便说话,便准备再等等。 好不容易等到了串门的村人离开了,他却又想如厕,无法只得先去。 陈有盐见他这么一会儿时间便跑了两趟茅厕,在后面跟顾文偷偷笑话他晚食只吃清粥。 顾朝宁在前面听到这话。 “……” 他其实也挺后悔只吃清粥。 尤其是等他再次如厕回来后,见到西厢房已经一片黑暗以后尤甚。 行,还是明日再说吧。 他心里这般想着,便也回了自己住的东厢房。 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晚食明明只吃了一碗清粥,却一而再,再而三想要如厕。 夜里起了一次夜后,回去他便做了梦。 梦中他坐在一处宴会厅,为首坐着大皇子,对面便坐着殷鸿雪。 大皇子的声音愤怒又带着明显的克制。 “齐见微,齐见微,又是齐见微!” 听得大皇子这愤怒的声音,顾朝宁以及其他人都纷纷停下了动作。 只他对面,殷鸿雪端坐在原位,手中捏着白玉杯,正在观摩里面颜色漂亮的果酒。 大皇子嘶声:“本殿下到底哪里比不上齐见微,声名显赫且身体健康的小皇叔,父皇难道就真的不怕皇位坐不稳吗!?” “大皇子慎言!” “慎言慎言!那齐见微都要骑到了我的头上,我在这里慎言个什么意思!” 这里吵的这么热闹,顾朝宁却注意到殷鸿雪轻抿一口果酒后,微微舒展的眉眼。 以及唇瓣上残留的清亮酒液。 …… “哈!” 顾朝宁“蹭”一下坐起身,目光从房顶平移到撒落在地面上的日光上,整个人都有些懵。 齐见微! 他好像知道他在府城遇到的那个看着像有钱人家的傻少爷是谁了!!! 顾朝宁用力握紧拳,心口起伏着,里面似是有东西要跳了出来,整个人都清醒了。 若他没有猜错,那傻少爷定是当今圣上的胞弟。 之前的六皇子,现在的六王爷。 齐见微! 第110章 炒鸡蛋和水煮蛋 想清这里,顾朝宁迅速起身。 大步走到了门口拉开房门,被日头刺了眼睛这才彻底清醒。 他还打算今早同殷鸿雪说王嵩的事情呢。 但是这个时间,殷鸿雪早就从小河村离开了,没准都已经上课了。 顾朝宁不适地低头揉了揉眉心,陈有盐从外头背着杂草回来,见顾朝宁醒了便扬声开口:“朝宁醒了,锅里还有给你留的早食。” 王秀秀同样背着一背篓的杂草,在陈有盐后面进来,见着顾朝宁同样露个笑容出来。 “朝宁醒啦?昨日没睡好吗?” 顾朝宁不太理解他阿奶和阿爹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平静,甚至称得上和缓。 他往灶屋走去,“阿奶,阿爹,现在什么时辰了?” 陈有盐将杂草摊平放在院中的晾晒凉席上,挑拣出里面的刺草、荆棘和对于牲畜来说不太好吃的草叶。 王秀秀将自己背篓的倒在没挑拣的那边,回头看向顾朝宁。 “已经巳时初了。” 顾朝宁正在剥鸡蛋,动作一下就顿住了。 他震惊抬起头:“我睡到这么晚,你们都不叫我吗?” 甚至连顾暮安都没有用屁股来顶门说懒哥哥。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不需要时有,需要时反而没有吗? 陈有盐嫌弃瞥了他一眼,这种嫌弃的眼神反而让顾朝宁安定下来。 “大家这不是以为举人老爷夜时一时贪读,白日便多睡一会儿吗。” 毕竟这事他之前就出现过几次,不过那个时候家人认为他需要吃早食,给他叫醒了。 顾朝宁默然。 果然是传说中的那个…… 沉默吃完了鸡蛋又喝了一杯温水后,见王秀秀和陈有盐又要去割草,便也背上了个背篓跟着一起去。 他们这是在储备冬日时牲畜的口粮,多个人就多份力。 一干就干到了申时。 其间顾暮安跑过来几次。 先是给三人送了自己跟着崔灶人一起做的山楂糖果子,后又跟着背了两次。 他人小,背的背篓也小,但一背篓多少也够家里鸡一日吃的。 剩下三人,原本应是最先回来的殷鸿雪,没成想竟然是最后一个回来。 见此,四个长辈都问:“雪哥儿今日怎么这般晚?” 殷鸿雪手指捏在箱子的背带上,那里有一个坠子,是王秀秀空时给三个孩子做的平安扣。 他冲着长辈们笑了笑:“是今日课上画的画有些问题,师父给多讲了几句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说完后他便先回房将箱子放好。 吃过晚食后,顾暮安照例开始说起今日他都做了什么事。 顾朝宁则趁着顾暮安说的热闹,默不作声站到了殷鸿雪边上。 殷鸿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低垂着眉眼,愣愣望着院中的一块地砖。 顾朝宁敢肯定,殷鸿雪觉得心里有事。 他先小声叫殷鸿雪,一直到第三声,殷鸿雪这才听到,有些懵但很匀速地看向顾朝宁。 “怎么了吗?朝宁哥?” 顾朝宁:“……王嵩?我不太清楚你往心里去了没,所以问一问你。” 殷鸿雪的眼中极快闪过一抹不自在,但速度消失。 他点点头,又勾起笑容,“我记住了朝宁哥的话,今日偷偷观察了王掌柜一下,并且也直接问了王掌柜……” 竟然直接问了王嵩!? 顾朝宁没想到自己提醒了殷鸿雪,殷鸿雪竟然会直接询问。 第115章 但是能直接询问,这不是也说明,殷鸿雪也确实发现了不对劲。 殷鸿雪笑了笑,眼神有些无奈。 “王掌柜说是因为我长的有点像是主家少爷,他这才偶尔会控制不住眼神。” 长的有些像主家小少爷!? 顾朝宁心口“咚”地一跳,他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就是侯府公子宋黎音。 但是随后他就冷静下来。 侯府公子宋黎音早已离世,而那主家小少爷听说是与殷鸿雪同岁,两人又常通信,定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再一个,侯府若是想与殷鸿雪取得联系,绝对做不到像现在这般细致。 顾朝宁勉强信了这个说法。 如果是这样,那慈爱中隐隐带着一些尊敬的眼神,就能说得通了。 但殷鸿雪为什么这么不对劲呢? 殷鸿雪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都是我想左了,王掌柜对我好,我高兴,但我忍不住会想,是不是因为我长的像是小少爷才对我好。” 殷鸿雪眼皮低垂,目光落在地面上,耳尖泛红很是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顾朝宁低头看着殷鸿雪的眼睫,看那眼睫如秋风落叶般颤抖着。 看着他深深低下的头,头顶束起的发丝。 看着他绷紧的背肌,捏在衣角的手指。 所以是曾经那段被家人厌弃日子的记忆,终究如落在他身上的一道疤跟着一起长大。 让他变成心思敏感的小哥儿,带着曾经那个小心翼翼的自己,在以后的日子里依旧谨慎行走着的吗? 所以其实无论后来过的有多快乐,过去的难过永远都是难过吗。 所以那份难过会在殷鸿雪后面的快乐中,如豆蝇一般突然出现,并让他不堪其扰吗? 顾朝宁看着他,心中突然迫切的希望,不,不要这样。 顾朝宁想,自己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殷鸿雪? 他看着殷鸿雪一日好过一日,看着他认识新的朋友,看着他从紧紧拉着家人的衣角到张开两只手放声大笑。 所以他以为自己的家人淳朴善良,温暖着那个胆怯的小哥儿,让他忘记曾经的灰暗,让他快乐纯真。 所以他以为殷鸿雪早就忘记了曾经那段灰暗记忆。 可他忘了,殷鸿雪是一个心思敏感的小哥儿啊。 他曾经有过,因为觉得家人对他好,所以强行要求自己不要再小心翼翼,变得开朗起来吗? 顾朝宁抬手摸了摸殷鸿雪的头,将那原本柔顺在一起的头发揉成了一团糟。 “雪哥儿。” 顾朝宁心中似有千言万语。 “人都是不一样的,有人会觉得你画画厉害从而对你好,有人会因为你是谁的孩子或阿弟从而对你好,也有人会因为你本身而对你好。” “雪哥儿,你要记得,你就是你,你好你坏,真正爱你的人,永远都会爱你。” 原本正在捋顺自己头发的殷鸿雪蓦地抬头有些愣怔地看着顾朝宁。 这还是朝宁哥第一次跟他说这样的话。 殷鸿雪内心震颤,一时失语。 顾朝宁见他终于抬起了头,松了口气。 他再次抬手揉了揉殷鸿雪的头发,这次控制着力道,并未揉乱发丝。 小哥儿对发丝看的重,他总得有分寸一些。 “明日你闲了,我们一道做竹筒车轮吗?” 顾朝宁现在迫切想要让这竹筒车轮早些完善。 殷鸿雪被他的话带着从这到那,略有些结巴地答应。 一直到顾朝宁离开以后,殷鸿雪整个人还有些懵呢。 顺着发丝走回了西厢房,看到背对着他已经困意朦胧的顾暮安,殷鸿雪这才反应过来顾朝宁说那些话,是因为自己说的应付他的话。 殷鸿雪捏了捏手心,本就心虚的他越发心虚。 …… 次日一早顾文便先去后院,将自己之前用的做木工的工具找了几个出来,缠绕在一起拿到前院。 昨日大儿子早早与他说定了要用,顾文怕自己忘了便起床就先拿来。 放好在显眼的位置,顾文这才往灶屋走去。 灶屋里顾大牛已经点上火烧水了,今日两人要一道走,去的地方稍远一些,要早点动身。 顾文比顾大牛手艺好一些,先洗过手脸后便去做早食。 这边米刚下锅,王秀秀便披了个袄子走出来,见顾文弄的挺好,嘱咐他碗橱里面有昨日的饼子,再一人煮俩鸡蛋这才回去。 顾大牛顾文两父子吃过离开后,屋里王秀秀和陈有盐这才有动静。 陈有盐其实早一些就醒了,赖了一会儿听得外头传来关门的动静,这才一鼓作气起身。 王秀秀在后院喂过牲畜,拎着今早捡的蛋往前头走,见着陈有盐出来喜笑颜开道:“今日蛋捡的多,我们炒鸡蛋吃。” 鸡蛋本就香,再用油炒着吃那更是香到不行。 陈有盐一听也很高兴,连手脸都来不及先洗,忙着去摘些葱。 西厢房顾暮安迷迷糊糊听到说吃炒鸡蛋,“腾”一下睁开眼坐了起来。 他晃荡晃荡同样迷迷糊糊要醒了的殷鸿雪。 “雪阿哥,我听到阿奶说今日早食吃炒鸡蛋。” 殷鸿雪昨日睡不着,翻来覆去好久这才入睡,听到顾暮安的动静,胡言乱语哄了两句便又睡意朦胧了。 顾暮安叹口气,自己穿上衣裳爬起身从殷鸿雪脚底下爬了出去。 昨日大哥睡懒觉,今日便是雪阿哥。 哎呦哎呦,真是的,两个哥哥都不如他勤劳! 顾暮安摇头晃脑,静悄悄关上了房门后便撒开脚丫咚咚往灶屋跑去了。 顾朝宁同样差不多这个时间醒了,想着今日还要同殷鸿雪研究竹筒车轮,便快速起身出去。 灶屋里顾暮安正高兴得不得了,见着顾朝宁过来忙跑来拉顾朝宁的手。 “哥哥!哥哥你快看!” 锅中放着五个鸡蛋,随着水中时不时出现的小水泡在水中轻缓混动着。 顾暮安接着道:“今日是要过年了吗?刚阿奶说要做炒鸡蛋吃,锅中还有水煮蛋吃!” 顾暮安叉腰仰头大笑几声,转头又往西厢房跑。 雪阿哥别睡啦!早食真有好吃的! 第111章 竹筒车轮 殷鸿雪被叫起来后,眼睛还有些睁不开。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揉一揉眼睛,动作行至半路,又想起顾朝宁曾说不要经常揉眼睛。 动作停顿片刻,只得放下。 顾暮安探头看了看殷鸿雪,殷鸿雪瞪着眼睛看着他。 顾暮安咧开嘴笑起来,殷鸿雪也笑起来。 他想起来阿弟刚刚说的。 “早食为什么做了这么多鸡蛋?” 说着迅速穿好衣裳起身,等出门时,意识已经彻底清醒了。 顾暮安跟在他屁股后面转圈圈,回答:“阿奶说做炒鸡蛋吃,但是我去端水看到锅里面还有煮鸡蛋!” 至于为什么做这么多鸡蛋,顾暮安也不太清楚,只是听到就跑过来了。 两人走到灶屋里时,陈有盐正指使着顾朝宁将锅中水煮蛋捞出来,放到盆里刚打出来的冰凉井水中。 陈有盐正在择葱,王秀秀坐在边上正在切一些腌菜。 王秀秀笑着开口:“这爷俩也真是的,我早起听到动静起身来灶屋,看到大文将米下锅,便嘱咐了他俩一人煮两个鸡蛋吃。” 陈有盐笑着接上后面的话:“没成想给咱也一人煮了个。” 原来煮鸡蛋是爷爷和爹爹做的。 殷鸿雪这才明白过来,今日早食怎么吃这么多鸡蛋。 那都有水煮蛋了,还做炒鸡蛋吗? 顾朝宁将鸡蛋都放进了冰凉的井水中,见到两个小哥儿正在灶屋门口,忙招呼。 “端自己的盆过来洗脸手了。” 他边上的大锅中水正热乎。 两人一道去了,排着队等顾朝宁将热水舀进盆中。 陈有盐叮嘱:“雪哥儿你看着点安哥儿用牙刷子多刷一会儿,昨日我看他囫囵蹭蹭就吐水了。” 殷鸿雪应了。 陈有盐接着道:“顾暮安,你也是那镇上买的牙粉多贵啊,你这么囫囵蹭蹭就吐水得白搭多少钱去。” 家里一开始还用柳条来着,顾文心疼俩哥儿,干脆在杂货店买了牙刷子和牙粉。 一开始只买了家里俩孩子的,后来看他们用的好,干脆就将全家人的都配齐了。 嘿,还真别说,人家外头卖的确实是比那柳条子好用。 不过好用归好用,像牙粉这需要常买的,顾暮安这样浪费着用,他还是心疼的紧。 顾暮安答应了一声,跟在殷鸿雪身后蔫头耷脑的去了。 顾朝宁将锅清洗一遍后,又重新倒入清水,将洗干净的米下锅。 另一边,陈有盐和王秀秀也忙活的差不多了,陈有盐打鸡蛋。王秀秀冲洗小葱并将小葱切碎。 第116章 陈有盐原说有水煮鸡蛋吃,便不炒鸡蛋小葱了。 王秀秀想了一下,想到自己说话都被顾暮安这小孙儿听到了,哪有临时反悔的。 若是他一开始没有说便罢了,眼瞎说了再反悔,这不是一大早就惹孩子不开心吗。 陈有盐一想也是。 那炒就炒吧。 吃过早食后,顾朝宁抱着他爹给他放好的工具,还有一堆竹子和木头,打算跟殷鸿雪去河边完善竹筒车轮。 顾暮安听罢,纠结了一下。 他有一些想要和两个哥哥一道出去玩,但是也有些想去找崔灵。 昨日他跟崔灵说好了,今日要带顾绿柳一起去找他玩。 没办法,想吃崔灵那里的好吃的,就只能带着人一起去。 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带顾绿柳去崔灵那里。 毕竟昨日都说好了,今日总不能食言不是。 仨孩子分开走。 到了小河边上,顾朝宁找了个好位置,这才将怀里这一堆东西放下。 殷鸿雪则带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自己的纸笔还有竹筒车轮的草稿。 顾朝宁,准备先将竹筒车轮初代放进小河中。 这东西只得让它先动起来,才能更好看出哪里有什么问题。 水流淙淙,竹筒车轮初代刚一放进去,便脚底打滑差点被冲跑了。 两人对视一眼。 嘿呀,这不就发现问题了。 “雨后水势变大之后,确实要考虑这竹筒车轮的稳固性。” 两人思考着。 “底下这个支撑的木头,还是要做大做重一些。” 殷鸿雪看着顾朝宁一手支撑着那竹筒车轮的中心位置让它不被河水冲走,另一手捡起底下的石头砸在边上。 “这样工艺和本钱肯定会上升,不如在这中心转动的位置,再支出一根长木来埋在地里。” “底下的话,这四只脚的位置同样可以再平着支出一段来,用石头压住。” 这样省木料,降本钱,应该还会比单纯加大加厚的底座更加稳固。 不过光说光想不行,两人迅速动手,准备按照刚才的思路再做一个新的竹筒车轮出来。 有了顾朝宁和顾文工具的支持,两人这次动作很快就将新的竹筒车轮做了出来。 这次再放进水中,底下压脚上放上厚厚的石头,果然稳当了。 殷鸿雪高兴地握了握拳。 顾朝宁微微侧头,同样笑了起来。 两人一连忙活了六天时间,只要空闲,便会拿着几根木头和竹筒研究。 前头几天还好,后头家里长辈都要怀疑两人是不是要转职做木匠了。 顾文对此洋洋得意。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家里孩子都稀罕我这个亲爹,爱屋及乌才喜欢折腾木头。” 陈有盐瞥他一眼,忍不住握拳轻捶了一下顾文大腿。 “你还好意思说,俩孩子一个不看书,一个不画画,成日里抱着几个木头,这算什么事?” 边上王秀秀也叹了口气,显然和陈有盐想的一样。 顾文摸摸被捶了的地方,觉得夫郎说的确实有道理。 “我记得孩子跟我说是想做什么浇水的工具,也不知道这些天折腾出来了没有? 神神秘秘的,每次我问用不用帮忙,都说等后头让我瞧好了便是。” 他沉吟片刻。 “那不如今晚我找他们两个人一起谈一谈。” 他前头说的陈有盐也知道,陈有盐点头,“我也和你一起。” 却没成想等到了晚间,没等他俩二人去找孩子,顾朝宁和殷鸿雪便抱着一个木轮一样的东西走来。 “爹!阿爹!”殷鸿雪的眼底亮晶晶一片,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兴奋。 顾朝宁跟在他的身后,跟着一起叫了两人。 顾暮安小跟屁虫,早就跟在两个哥哥的身后见识过了那竹筒车轮。 眼下也跟在两人后头跟着叫爹爹和阿爹。 殷鸿雪又找起了顾大牛和王秀秀,言说他和朝宁哥做出可以浇水的竹筒车轮,要带四个长辈一起去河边看。 王秀秀去外头找老姐妹们唠嗑了,顾大牛则是去河边给骡子刷洗皮毛。 那两人的位置正好顺路,一家五口先去外头找了王秀秀,又一道去了河边。 这个时间,外头很多正在唠嗑闲逛的人,见到这一家几口抱着一个车轮一样的东西,整整齐齐往河边走,不由疑惑。 “盐哥儿,你们一家这是做甚去?” “秀秀嫂子,盐哥儿,明日去找你们割草啊?” “咋了呀?大文,这是要带孩子们去玩水吗?这个时节午时玩玩还行,晚上太凉了。” 俩孩子折腾出来的东西,说是可以浇水的东西,但这造型实在有些迷惑人。 一时不知深浅,四个长辈不约而同随口敷衍,应付着好奇的村人。 不过即使是这样,还是有人跟着他们一起闲遛。 村里人就是这样,晚食过后天色黑暗,但睡觉还早,没什么事干,便喜欢扎堆唠嗑。 看到王秀秀顾大牛他们这一拨人,反正也没什么事干,便是玩水闲逛,一波人在一块唠嗑也快活呢。 说聊着,一行人便到了河边。 看到这一大波人一道过来,正在给骡子刷洗皮毛的顾大牛有些疑惑地看向为首的顾文。 这抱着俩孩子折腾的那个车轮带着家里人和村里人…… 这是都干啥来了? 顾文摸了摸鼻尖,冲亲爹眨了眨眼。 他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村人跟着。 他小心看向了边上俩孩子,幸而他们话都说的敷衍,大家都以为是来带孩子玩水的。 不然若是这浇水工具没成,或是出了什么意外,他都怕伤到俩孩子心里。 殷鸿雪心中也有惊讶,他同样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一道过来。 不过…… 倒是没有什么可怕的,毕竟他和朝宁哥已经将竹筒车轮完善好,浇水格外成功。 他转头看向顾朝宁。 顾朝宁微笑着看着殷鸿雪,“雪哥儿来吧。” 殷鸿雪点点头,接过顾文怀中的东西,往河边走。 他身后,有人挽起裤脚子,准备下河玩水,边上人笑话他刚还说水凉现在就要下水, 大家发出洪钟般的笑声,伴着殷鸿雪心中震耳的心跳。 殷鸿雪蹲下身,将竹筒车轮放下。 这处河水是顾大牛刷洗骡子的地方,水浅又平缓。 殷鸿雪将四个支脚用石头压好,松开手的下一瞬,水流哗哗而过,带着刚放好的竹筒车轮转动。 竹筒从低处转到高处,于高处,水流“哗啦”落下。 殷鸿雪随后又将另外那个像是三角架子一般的东西支在边上。 它一边固定在竹筒车轮的中心处,另一边戳在地上。 其中最后一个和固定在中心处的这两处都固定着一个平躺着的大竹筒。 竹筒横着劈开,一边开口一边死口,开口那段略微低一些。 水从竹筒车轮中抬高流出落在那横躺着的竹筒中,又顺着竹筒流落在地面上。 哗啦,哗啦…… 刚还喧嚣的人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全都落在这缓缓转动流淌的竹筒车轮上。 第112章 竹筒车轮2 “这,这是什么?” 河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的时间,终于才有人磕磕巴巴开口。 这话出来后,人群“嗡”一声,终于有了动静。 大家小声讨论着,目光皆是落在那在水中缓缓转动,将水不断抬高又引出的竹筒车轮上。 有离顾大牛王秀秀顾文和陈有盐近的,纷纷询问。 殷鸿雪又一次看向顾朝宁,见顾朝宁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转过身面对着后面的大家。 “这是一种浇水工具,我们暂时叫它竹筒车轮。” 这话说的太过简单,有人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往前走,想要摸一摸那竹筒车轮了。 大家看着它的目光,宛如世间最为慈爱的长辈看着家中最为听话的小辈。 刚刚那挽了裤脚子想要入水的顾黑离着竹筒车轮最近。 他似是怕惊扰了这竹筒车轮,快步走到了离竹筒车轮一步远的位置,便停了一下来。 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又怕自己动手没轻没重,将这看着些小的竹筒车轮碰坏。 伸出的手停在空中,停在离竹筒车轮的侧边一掌宽的距离。 “雪哥儿,这……” 这什么他又说不清,只心口满腔激动饱胀着。 顾朝宁这次才上前一步。 “这竹筒车轮如各位叔婶哥姐所见,可以将低处的水抬到高处,再由这竹筒通道引到旱地中。” “各个旱地之间还可以挖掘沟渠,再从沟渠中提水浇灌麦苗。” 虽然大家都能看出这竹筒车轮的作用,但是顾朝宁的讲解一出,大家还是迅速安静下来,格外认真听着。 第117章 顾朝宁退后一步伸手示意殷鸿雪。 “这水桶车轮是因我阿弟殷鸿雪看大家提水浇灌旱地辛苦,又听得阿弟顾暮安吸水灌溉的童言稚语有了想法,长久多次尝试做出。” “为了能早些成功,雪哥儿常常点灯到深夜,又自学木工手艺。” “而且我阿弟殷鸿雪已经将沟渠如何走向更方便好用大致画了出来,当然细致处还是得各位长辈跟着一起看看。”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很感动,原本落在了竹筒车轮上的目光,又全数落在了殷鸿雪身上。 殷鸿雪错愕看向顾朝宁,顾朝宁眼中情绪平缓带着淡淡的鼓励。 顾暮安站在两个哥哥边上高兴挺起胸膛。 没错,安哥儿也参与了一些。 没错,安哥儿的哥哥和阿哥就是这样厉害! “盐哥儿你们真是养了三个好孩子啊。” “秀秀盐哥儿改日带着孩子来玩啊,也让一下我俩孩子学着懂点事。” “大文……” “大牛叔……” “雪哥儿……” 有更关心这竹筒车轮的人上前一步靠近殷鸿雪,“雪哥儿你想的沟渠走向是如何走?我们最近都闲,什么时候能开始挖啊?” 顾大牛脑子更清明一些,他已经转身去找里正了。 这种事,还得是通知里正,让里正带着大家干。 顾长河正搁家里院中翘着脚吹风,听顾大牛说完,急地鞋都来不及穿趿拉着就往外跑。 甚至还嫌顾大牛走的慢,拉着人往河边跑。 顾大牛担心他趿拉着鞋跑摔了忙招呼慢点。 里正家其他人也跟着都跑了出来,里正这行为更加引人注目,一行人过去时,直接将河边都围住了。 后边过来的人,对竹筒车轮这事囫囵听了个三言两语,过来后都很激动着急想要了解清楚。 殷鸿雪被这么多人围住用激动的目光看着,难得再次有些紧张。 大家的目光激动着急,并无分毫恶意。 毕竟是已经解释过一遍的话,殷鸿雪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 经过刚刚的行为,他看出大家便是关于竹筒车轮的一点废话都是愿意听的。 但是最重要的信息还是要先说出来让大家先安心。 这次没再语言简单,他细致开口:“如大家所见,这是可以浇水灌溉旱地的工具……” 话一旦开口说出后,后面的话便不再那么难说,心里也不会再那般紧张。 等到话都说明解释了有三遍之后,大家这才渐渐按捺住了自己心中的激动。 有人过来同殷鸿雪询问更多的细节,有人则跑到了竹筒车轮边上,在经过询问同意后这才小心翼翼摸了摸。 只摸两下,多一下便会被后面的人阻止。 只是围着殷鸿雪询问更多细节的村人可能有些着急,忍不住一靠再靠。 顾朝宁连忙拉着他爹走了进去,分别挡在了殷鸿雪左右两侧。 顾文也察觉到了大家太激动,等着大家心情能平复下来还不定什么时候呢。 便又给他爹顾大牛使眼色,让顾大牛开口。 顾大牛收到眼色,“今日太晚了,明日大家再来看,回去也都在心里头想想自家旱地怎么挖沟渠,别都等着我家孩子。” 前面大家感谢归感谢,但是也得让大家清楚殷鸿雪还只是个孩子。 众人清醒了一些,顾文干脆动身准备将竹筒车轮收起来。 顾黑凑过来,跟着王大山一道帮着拿竹筒车轮。 原本边上王二山是更快一步的,但是被他哥扒拉开了。 无法,只得两只手都伸出来帮着拿着点边边。 顾长河跟在殷鸿雪和顾文身边。 “这竹筒车轮是不是还能做大一些。” 殷鸿雪点头,“是的里正叔,我和朝宁哥做的这个小的,只是因为做起来方便简单,发现哪里不太行,修改也简单。” 就像是顾文做那个防虫祛湿柜子和可折叠的箱子一样。 顾长河顺势看向顾文:“大文你是专业的,你觉得做个多大的合适?” 今日到底是太晚了,顾长河在心里思量着,先让顾文准备着想想怎么做,明日还是得召集全村人在晒谷场,正经说讲一下这事。 想到这里,他又看向了殷鸿雪。 殷鸿雪的身后便是顾朝宁和顾暮安。 顾长河忍不住暗暗嘬了嘬牙。 这顾文家的孩子都是咋养的啊,咋就这让人羡慕呢。 …… 河边发生的事情,经过一晚上的发酵,迅速在小河村席卷。 有窝在家中没出去,后来由外人告诉这事的村人悔地直拍大腿。 次日一早原就跑了过来,到门口这才发现人顾家还没开门呢。 敲门又不好意思,激动的心情这才平复些许,大家只得又回去了。 后头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又一起往顾家走。 昨日在河边看到了的人见大家去顾家,还是心痒痒,也跟着一起去了。 殷鸿雪今日要去镇上上课,顾文只得先将那竹筒车轮搬了出来给大家过过眼瘾。 这次根本用不上殷鸿雪或者顾朝宁解释,昨日从河边看过了的村人便直接解释开了。 一边解释着,一边还说着昨日他们怎么看着这竹筒车轮转动,将河水中的水抬到高处,再落到竹筒里,顺着竹筒流出落在地上。 大家七嘴八舌的,东说一句,西说一句,但也解释了个清楚。 只是他们越是解释,边上的人便越是心痒痒。 顾文看出来了,只得先撂下了筷子碗,捡了张饼,卷了点酸菜,便要带着大家一起去河边。 也不用他拿竹筒车轮,边上有的是想要帮忙拿却挤不上的人。 等人都出去了,顾家其他人这才放开了手脚吃饭。 就是辛苦了顾文一些。 殷鸿雪吃过早食后照旧去村口等着,赶车那人一看到殷鸿雪便凑了过来。 “雪哥儿!” 王二林一张笑脸,他在心中暗自得意。 他就知道殷鸿雪要坐车去镇上! 显然同他一样聪明的也不少,车上已经坐满了,原本今日要去镇上的人一点没拖拉,早早就坐到了车上等着殷鸿雪的到来。 殷鸿雪就知道他们想问什么,先大概解释了一番,随后便由他们问,他回答。 一问一答的,到了镇上殷鸿雪离开后,剩下的人都还有点意犹未尽。 有了这竹筒车轮,他们给麦子菜豆浇水不必再那么辛苦,浇水变得方便,麦子菜豆也能长势更好一些。 稻田有稻田养鱼法丰田养鱼,麦地有竹筒车轮帮着浇水。 大家一想到便美滋滋的。 这以后的日子真是越来越好啦! 小河村中,顾朝宁和顾暮安吃过早食后,便去了河边换顾文回来。 他今日还得跟着顾大牛出去干活,昨日说好的,今日过后他再安心研究这竹筒车轮。 殷鸿雪到时顾荣也在这里,他躲在河边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这竹筒车轮上。 “阿荣哥!”顾暮安见着顾荣扬声招呼。 顾荣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晶亮。 昨晚顾大牛去找他爹时,他在看书,没注意外面发生了什么。 还是家里人回来时,他听得说话声热闹,这才知道家里人刚刚都出去了。 他一开始听得竹筒车轮同样激动地闲不住,今日过来时正好碰到顾文等人往河边去,便跟着一起。 竹筒车轮转动起来后,几乎是它转了多久,顾荣就盯了多久。 “宁弟!安哥儿!你们过来了,雪哥儿呢?哦对对,是我忘了,雪哥儿今日应是要去镇上学画。” 两人还没开口,顾荣便自己嘟嘟说了一长串话。 顾荣激动又感慨。 稻田养鱼法和浇水的竹筒车轮,无一不是利国利民的好办法,好工具。 自己的好友和好友阿弟都这般厉害,他以后也要更努力了! 第113章 竹筒车轮3 其实顾荣在这待了已经有好一会儿的时间了。 他一直没离开,其实是因为还有件事找顾朝宁。 “我准备去府城求学了,宁弟你真的不去吗?” 顾朝宁一愣。 他记得前世顾荣是去了县学。 县学是官府所建,乃是官学。 县学所收学子面对秀才和举人。 因乡试三年一试的原因,学子入学后,三年内学子束脩减半学杂全免,六年内学子束脩减半,学杂自费。 若是乡试两次或入学六年后,秀才还未考得举人功名,举人还未考得贡士也照旧可以在县学学习。 只是一应优惠,全部收回。 不过六年时间的束脩减半,三年时间的学杂全免,也能省很多的银两。 因着这个原因,寒门学子以及农家学子大多都是入县学学习。 前世的顾荣和顾朝宁皆是如此。 第118章 “怎么要去府城?青山书院或者是东林书院,你目前有想法吗?” 顾荣缓缓笑了一下,眉眼间皆是动容。 “是我爹娘哥嫂,听得夫子言,府城青山,东林,两大书院齐头并进,院中学子互相探讨学问,共同进步,便动了心。” 其实还有一方面原因,是因为顾朝宁和殷鸿雪。 稻田养鱼法为家里增收,这才让家中准备供他读书的银两变多。 而真正让他爹娘哥嫂下定决心的原因是因为,殷鸿雪这几天研制出的竹筒车轮。 竹筒车轮可将低处水抬高,让麦地浇水方便,得到了充足灌溉的麦子,同样一定会比之前增收。 另外因他爹和大哥对稻田养鱼法了解清楚的原因,会有其他村大户雇佣两人去帮忙。 这几日崔灵阿叔感谢他家帮忙,崔灵传授了顾荣大嫂手艺,平时宴席也能跟着崔灵打下手得些小工的铜钱。 总之家里挣钱相较于之前容易些许,这才让他得以去往府城求学。 他想到这里又感激看向顾朝宁,回答:“两个学院实力不分上下,我想去再府城看看再下决定。” 这倒也是,顾朝宁点头。 顾朝宁行礼:“希望阿荣哥此行一路顺风。” 这话便是委婉的告诉了顾荣,他并不打算去府城。 顾荣懂了,但很是不解。 毕竟其实相比于他家来说,顾朝宁家要更为不缺银两。 且顾朝宁天资聪颖,心思敏捷,与人为善,若能入得府城书院,不说自身实力会更上一层楼,身边同窗好友也皆会化作他以后的助力。 顾朝宁看出他眉眼的疑惑,但是没说什么。 总不能告诉他,三年之后,整个川阳府城都会遭受严重雪灾吧。 他今生不过刚获得些功名,便火急火燎推出这稻田养鱼法,也是因着这雪灾。 前世雪灾来时,他被困在县城,受灾最为严重的村镇距离渡口镇只有半日多一些的路程。 有大批失去了家园粮食的灾民暂时放弃去往更远的县城,转而去往其他村镇,渡口镇便是其中一镇。 灾民太多,渡口镇能提供的粮食只能说杯水车薪,有少量灾民便流窜到了村中。 当时他被困在县城,渡口镇小河村,发生的更多事情,他并不清楚。 只知道他回来后,爷爷便永远瘸了腿,爹爹则是落下了不分夏冬,一旦受寒便长久咳嗽的毛病。 此后一直到死,一直受伤痛病灶的烦扰。 其实重生过来以后,他有想过带着家人一起去县城或者府城躲避。 尤其是在家里银两变多之后,这个想法尤甚。 可是他们一家人一走了之后,那渡口镇和小河村的其他村人呢?那些家园粮食被毁,带着希望在风雪中行走半日到达这里的灾民呢? 他既重生回来,获得了些先知,总要做一些什么。 顾荣见他不说话,心下有些淡淡的忧伤,但还是朗声说起别的。 想起以后的日子,顾荣又逐渐升起些意气风发了来。 两人说聊几句,顾荣说定后日离开后,便离开了。 晚间晚食时,顾暮安提起了此事,他从崔灵那里听来的。 听得顾荣要去府城书院求学,家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顾朝宁的脸上。 “朝宁,你对之后的求学有什么想法?” 若是孩子想要去府城,他们也是能支持的。 孩子年龄小觉得府城太远了,想要去县学,那他们同样同意。 “我想暂时还留在小河村。” ??? 一行人落在顾朝宁脸上的目光变得震惊。 他们想到了府城,也想到了县城,却独独没想到,他竟然还想要留在小河村。 顾文陈有盐等人,前几日一直没有说起后续求学的事情,一是因顾朝宁向来有想法有主见,二是他们不想逼得太紧。 结果没成想,这孩子的想法和主见,是还想留在小河村。 顾大牛皱起眉头,语气一下就严厉了起来。 “这怎么能行!” 顾大牛平日里没什么脾气的样子,但是严肃起来,连顾文和陈有盐还都是犯怵的。 边上原本一直安安静静,没出声音的殷鸿雪和顾暮安被吓得微微屏住了呼吸。 两人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顾大牛,又看了一眼胆子很大的顾朝宁。 顾大牛意识到吓到了殷鸿雪和顾暮安,微微放松了眉头。 只是看着顾朝宁的眼神依旧严厉。 顾朝宁不闪不避,一双眼睛与顾大牛静静对视。 看着这双平静的眼眸,顾大牛又冷静了些许。 他想起来,顾朝宁不是那等耍混的孩子。 顾大牛眼眸缓和一些,想起了什么。 “若是你担心家中银钱,这才想要留在小河村,那爷爷可以跟你保证,家中银钱完全足够你在府城或者县城求学。” 顾文挑眉看向了顾大牛,又看回陈有盐。 挤眉弄眼的,像是在说,盐哥儿,没想到啊,咱爹竟然这么有钱。 陈有盐:“……” 他无视了顾文。 殷鸿雪和顾暮安正好在顾文对面,见到他这个样子,殷鸿雪还好,顾暮安直接忍不住,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因这一搅和,气氛彻底不再严肃。 顾文偷.窥了一下亲爹的表情,看向顾朝宁。 “是啊儿子,咱家供你读书的银钱还是有的。” 毕竟是从顾朝宁入村塾开始,家里便已经在准备着了。 顾朝宁对家人的包容和关爱包裹,心中皆是动容。 “不是的,”他摇摇头,“爷爷阿奶,爹爹阿爹,你们对朝宁的关爱,朝宁都清楚,只是我的年龄到底还小。” “会试乃是全大齐的举人一同考试,我虽是乡试解元,但大齐有多少个府城,便有多少个解元,若我一朝失势,那我真的还能保持平常心吗?” “所以倒不如在家中沉淀三年,待三年之后我心性沉稳些许后再去求学考试。” 这话倒也是。 顾大牛王秀秀顾文都暗暗点点头。 这次反而是陈有盐冷眼看着顾朝宁。 “那你岂不是更应该去府城读书?同府城那些厉害学子交流学习,开阔眼界,锻炼心性。” “若是想要多沉淀几年,在府城学习时也是同样可以的。” 对啊!顾文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被顾朝宁的话带偏了啊。 剩下大家认可点头,又都看向顾朝宁。 顾朝宁没想到他阿爹这次,脑筋动这么快。 唬骗不了,那只剩下耍赖了。 “我就是想留在家中。” 这次谈话不了了之,一直到后日家中一起去送顾荣离开后,更是陷入僵局。 如此局面,持续到了五日后,顾文成功做出了两人高的大竹筒车轮后,才暂时缓解。 两人高的大竹筒车轮,需要四个人一起抬着放进水中。 相比于殷鸿雪和顾朝宁做出来的那个小的,顾文是木匠,用自己的想法和手艺在某些地方又进行了一些完善。 竹筒车轮溅起大片水花,稳稳落坐在水中,甚至都不需要底下压上石头,便格外稳妥。 竹筒车轮缓缓转动,水抬起又落下,不断如瀑布一般倾洒河水,溅起水花。 大家在这不断飞溅起的水花中,露出高兴的笑容。 竹筒车轮大,要压上的石头,自然也要大。 村人早就寻摸了四个,眼下竹筒车轮才一落位,便有人一起抬着石头过来。 又是“啪啪”四声,大石头分别压在四个角。 大家松开扶着竹筒车轮的手,在河中摸索着缓慢后退,然后逐渐看清了竹筒车轮的全貌。 看清这竹筒车轮转动着,将河水抬高再洒落。 也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第一声,随后畅快的笑声,在河边一声接一声。 小河村又一次热闹了起来。 村人男女老少皆是吃过早食,便扛着锄头耙子锹等物出门。 大家沿着河边率先挖了个小池子,底下还铺了石板,竹筒车轮转动着,不过一会儿的时间便将这小池子灌满。 按照这小池子的位置,大家跟着殷鸿雪和村长,在自家地里划出沟渠的位置线路。 沟渠最后同样是一个小池子,小池子上面有个很浅的口子连着河流。 让两个小池子和沟渠中的水不会跑走,但又跟河流相接流动。 沟渠挖了有一个月多的时间。 为了保险,大家都尽可能给沟渠下面铺上了石板,这才动作慢了些。 在这期间,顾文又做了三个大水车,八个小水车,分别放在河边和沟渠中等地。 等着浇水的沟渠全部挖好了后,众人看着眼前的茵茵旱地和淙淙沟渠,皆露出了舒展的笑容。 好啊,好啊,好啊。 第114章 丰收 第119章 挖沟渠这热热闹闹一个月,很多本就关注着小河村的其他村人,很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行为。 几乎是所有人,在看到这竹筒车轮的时,都露出了惊叹的表情。 甚至有别村族老特意过来。 看着竹筒车轮带动着低处的水流到高处流下,然后又通过竹筒流到地上,流到沟渠里。 不禁热泪盈眶。 其中小石村人最为激动。 听得这竹筒车轮是殷鸿雪研究,顾文所做,很多村里正当场便定下了三辆。 几村里正又联合将此事通报给了镇长。 建成第一天,镇长便立刻来到小河村亲自观看。 自然又是一番震惊。 听得研究出来的人是顾朝宁的弟弟殷鸿雪,镇长忍不住摸脑袋。 这一家子人的脑袋都是怎么长的?为什么都这么灵光? 渡口镇镇长,回去后便立刻写信,派人送往绥县。 十日后,县令师爷再次到访小河村。 许是因为这一两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也可能是因之前接待过师爷有了准备,大家没再像上次一样惊慌。 顾文、顾朝宁、殷鸿雪与里正,一起陪同师爷一行人围绕着小河村沟渠绕了一圈。 师爷还好,他身侧与他一同来之人,无不惊叹这竹筒车轮。 其中里面有个县令专门派来的木匠,看到这竹筒车轮后,简直爱不释手。 师爷看过后连夜回了县城。 第三日晚县里便派人来传话说,同稻田养鱼法一样,小河村周围各村全部挖沟渠,搭建竹筒车轮,县里官府给各村出两成的银钱。 竹筒车轮的范围要比稻田养鱼法广一些,毕竟成效是能清晰看到的。 同传话人一起过来的,还有县令大人奖赏的五十两银。 竹筒车轮本就从各村传来了,现在加上县令大人的话,各个村都热闹了起来。 竹筒车轮制作有工期,便先集体一起挖沟渠。 其中还有几村里正,专门来请殷鸿雪过去看,他们沟渠规划的位置。 一个大竹筒车轮足有两个人高,顾文不分昼夜的干,四天能做出来一个。 但是实在太多了,他只得去信求助师傅,由王木匠派了三人过来帮工。 如此一忙,便忙到了年跟前。 到了年跟前,各村的沟渠也都差不多收尾了。 便是没收尾,加紧干几天也差不多。 实在不行,开春也还来得及。 冬日土都冻僵了,挖沟渠实在费劲。 现在最主要的还是准备过年。 顾文也没想到能忙到年跟前,家里在镇上的宅子都是顾大牛带着人一起修整的。 秋日时家里,腾不出人手来,只得又雇了两个短工,与郝来福一道割草,准备冬日牲畜的口粮。 幸而家里猪要准备该杀的杀,该卖的卖,能省出很多口粮。 今年小河村很多家的手头宽裕,能过个好年。 从第一家开始杀猪后,村中便开始不断传出肉香味。 顾家跟之前一样,杀年猪定在了腊月二十六。 那天一早便招呼了大家过来热闹。 今年直接杀两头,还招呼了顾朝宁舅舅家都过来热闹。 最后又送了一条猪腿让陈家带回去。 只是其中还有一个插曲。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陈少爷却还没有回来。 陈地主派人送去的信也都没有收到回信。 后来只得又派了家中的仆役过去看看,同时又来小河村找顾朝宁。 顾朝宁面对陈地主的询问表示疑惑。 “我回来时,陈少爷只说要在府城读书。” 他又重点描述了一下自己每次去找陈少爷时,他的身侧都围着很多的读书人。 陈老爷得不到什么信息只得又回去了陈家村。 一直到腊月二十九那日早晨,才终于又传来了消息。 陈少爷回来了。 但是是瘸着腿回来的。 跟着陈少爷回来的,还有府城的十个打手。 “陈少爷竟然是在府城欠了赌债,把陈老爷的家产都给输光了。” 顾文啧啧两声,喝了口茶水,又感叹了一句。 “陈老爷风光了快一辈子,没想到临了临了,叫儿子给败坏了。” 顾大牛也没忍住叹气。 “还说是在府城读书,我说这陈少爷怎么就转了性了。” 顾朝宁坐在边上听着,脸色淡淡的,看殷鸿雪茶水喝光了,顺手又给倒上了一杯。 陈老爷家这事实在热闹,就算是马上便要过年了,陈家村以及周边的几个村子也实在热闹了一通。 顾朝宁殷鸿雪等人出去时,还能听到大家的啧啧感叹声。 “哎呦你是没有看到呀,陈老爷听清后,脸色铁青,‘扑通’一声就躺在了地上。” 不过顾家倒没有太过关注。 腊月二十九跨年夜,家里吃过丰盛的年夜饭后,便一起坐到了堂屋围守着火盆坐下。 今年家里买了很多小孩能玩的炮仗,顾暮安拉着殷鸿雪和顾朝宁一道出去玩。 孩子也不嫌冷,在外头一直将拿出来的炮仗都玩光了之后,这才回了堂屋。 进了堂屋,感受到了暖融融的火光后,这才感觉到了外面的冷。 被冻久了的脸和手,像什么了,辣椒一般有些热辣辣的。 炉子上煮了姜茶。 陈有盐将堂屋门关严实,堵上了个板凳。 王秀秀则给三个孩子一人倒了一碗姜茶,看着都喝过了后,这才让都坐好烤火。 孩子照旧没有顶住睡意,顾暮安和殷鸿雪,约莫着亥时,便困得睁不开眼睛。 过了年后日子便变得快了起来。 镇上的宅子到底没有租也没有卖,而是陈有盐顾文带着仨孩子去了镇上住。 原因是因为,过了年初六后,殷鸿雪便开始照旧跑镇上去岑画师家上课。 孩子冷冷呵呵的去,又冷冷呵呵的回。 当长辈的看在眼里,干脆初六晚上就商量好,初七收拾了东西,初八趁着天气好,直接搬到了镇上宅子。 到了宅子后,大人小孩都没闲着,先在各个屋都点上了炭火盆子,灶屋大锅烧上热水擦洗各屋。 炭火盆子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初九早上顾大牛王秀秀回了小河村。 殷鸿雪从镇上去岑画师家果然轻松很多,晚上回来后也不再冻的手脚冰凉,脸蛋红通两团。 镇上宅子地方大屋子也大,顾朝宁那屋有个小书房,顾文特意收整好又带他去买了些书放进去。 顾暮安在搬来的第二日,便跟隔壁的那么子玩上了,晚上还拿家里来了糕点。 陈有盐承情,给隔壁送去了家里自己做的腊肉。 镇上邻里关系没有在村里那么近,但也不错,陈有盐和顾文后头也都认识了些人。 且因在镇上走动方便,他跟冯秋玲一道交往密切了起来。 如此日子但也有趣好过。 开春地化冻后,顾文便带着顾朝宁回到了小河村,镇上这边则是王秀秀过来陪着陈有盐和俩孩子。 不过因为没有汉子的原因,隔上两三日,顾文和顾大牛便会回来一次。 春耕快要开始了,各村都派人过来请他们过去帮着看着指点一些,县里县令大人还派了人过来学习,得招待着。 小河村又还有一半去年没有试稻田养鱼法的,这一家家的,都得跑动着看着。 幸而还有去年试过了稻田养鱼法的人帮忙一起。 不然便是把顾大牛顾文和顾朝宁爷孙三人劈开了干,也干不过来。 如此辛苦忙碌到了春耕结束,这才得以喘了口气。 县里派过来的人没走,每日都要下田去观察。 不过还好的是,不用顾朝宁等人陪着。 春耕结束后,各村又将去年没有收尾的沟渠都给收尾。 总之一整个春季,各个村子的人都没怎么闲着。 让人欣慰的是,他们忙活辛苦的日子都没有白费。 水田中稻子和鱼儿一日日一起长大,各个旱地之间,如翡翠玉带流动着水流的沟渠将他们连接。 若是有其他镇子的人过来,就会看到,渡口镇村子里的人都很精神饱满。 夏季一到,被竹筒车轮引来的水浇灌了一整个生长期都冬小麦,终于迎来了采收。 得到了饱足的水分,几乎所有小麦麦穗都要比之前长重,果实都要比之前饱满。 采收结束后,所有人都清楚,这次是丰收,彻彻底底的丰收,是要比之前高出两三成粮食的大丰收。 这结果几乎整个渡口镇都沸腾了起来,且一直持续到了秋季。 从麦田采收开始,渡口镇任何一个人走出去,都能听到身侧人在讨论稻田养鱼法和竹筒车轮。 “哎呦,你们是不知道啊,我家多打了三成的粮食。” “你们竟然这么多,你收拾田地真是有一手。” 第120章 “稻田鱼,好吃的稻田鱼!” “你问这个啊,竹筒车轮啊,不仅好看还能引水呢,看到没,就是那些,离得这么近我儿子都能给地浇水。” “啥,你们外乡人真是……你说的也对。” “是,顾朝宁稻田养鱼,殷鸿雪竹筒车轮,哎呦,你们外乡人真会取名。” “哦哦哦,这个啊,这是顾朝宁稻田养鱼法,稻子丰收不说,鱼也好吃。” “嗯呢,这是殷鸿雪竹筒车轮,你说啥原因,哎呦,这我可说不好,要不你自己研究研究吧。” …… “县令大人,这是此次渡口镇的收成,是咱的人和镇长一起亲自收集的。” 县令接过那两张薄薄的纸,静默感慨许久。 这份结果,可以说是全镇大丰收。 无论稻谷麦粒,几乎每家都增收了二三成的粮食,再加上鱼儿…… 县令不禁红了眼眶。 仅凭这份功绩,他升迁有望了啊! 好啊,小河村顾朝宁,小河村殷鸿雪。 两个福星。 第115章 果子 崇德十五年冬,绥县县令陈祝道述职上书顾朝宁稻田养鱼,殷鸿雪竹筒车轮。 崇德十六年春,京中圣旨言绥县作为顾朝宁稻田养鱼法试点,同年开始全国铺设殷鸿雪竹筒车轮。 崇德十六年夏,殷鸿雪竹筒车轮推广地区果蔬粮食丰收。 崇德十六年秋,绥县顾朝宁稻田养鱼试点,全县鱼稻双丰收。 崇德十六年冬,绥县县令陈祝道再次上书述职。 崇德十七年春,川阳府城全城试点顾朝宁稻田养鱼法,同年秋,殷鸿雪竹筒车轮全大齐推广完成。 “茶水,好喝的茶水,夏日炎热,茶水两文,一碗消暑又解渴。” 车队缓慢停下,过来一行人,一人叫了一碗茶水。 小二端着两个托盘过来,刚放下,还没来得及走,那打头之人便问道:“小二哥,前方可就是渡口镇了?” “是!”小二显然对这问路之人,此举很是习惯,接着道:“你们赶车约么着,再走一个半时辰便到了。” 小二擦擦汗,指着前面,“好认得很,顺着这条大路一直走,才看着出来了写着渡口镇的大牌子便到了。” 那打头之人谢过小二,周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喝过茶水后,一行人再次出发。 渡口镇的稻田鱼,这两年声名远扬,便是晒成干的干鱼,买了送去大北边或者大南边都有的人愿意买。 他们此行是打算去北边。 南边河流多,又有海,那边百姓虽对稻田鱼新奇,愿意买些尝尝鲜,但,到底是不如北边。 鱼的话,买上两车活鱼去隔壁府城卖了,剩下的便都买干鱼运去那大北边。 大北边牛羊多,用,卖鱼的钱买上些皮毛牛羊肉,再运回来卖同样有的挣。 一来一回,手里能落下些过个好年的钱不说,还能给娘子夫郎和孩子爹娘扯布做身新衣裳。 一行人想着,果然又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便看到了渡口镇的大牌子。 镇口城门很新,应是最近两年新盖的,眼下进镇的人很多,有个衙役在检查。 打头人观察了一下,看进镇并不需要进城费,心中高兴。 他身后的兄弟忍不住笑道:“这渡口镇,竟跟县城一样热闹。” 这话倒是真的,他们一路走南闯北,也路过过几个县城,有的那破旧人少的县城还不如这渡口镇,看着繁华热闹。 几人排队又等了一刻钟的时间,见官差检查板车,领头的汉子摸了摸袖口,准备掏出请官差喝茶水的银两。 只是手还没有递出去,官差检查过没问题便干脆放了人。 领头的汉子一愣,官差这才有些不耐烦般。 “还不快进去,堵在这里,后面的人怎么过来?” 被吼了后,一行人全都蒙头蒙脑的点头,连忙往前走,拿到了手边上的钱也都忘了送过去。 一直到镇里面,那汉子这才挠头。 “大哥,这渡口镇的官差都不要喝茶钱的吗?” 领头的汉子直面了官差的吼,现下比他还懵。 “我哪知道,不要更好,快走快走,有这钱能多么买条鱼呢。” 这话倒是,大家嘿嘿笑着往前走。 晚间先找了个客栈安顿,次日一早便早早动身,吃过早食后向外头寻摸着准备买些鱼。 “鱼?要说我们镇上最好的稻田鱼,那还得是最开始用稻田养鱼法的小河村。” 几人点点头,都听说过小河村的名号。 毕竟从顾朝宁稻田养鱼法和殷鸿雪竹筒车轮一起传出来的,还有顾朝宁和殷鸿雪两人的村子小河村。 见他们心动,那说话人话风一转,又道:“不过小河村的鱼太抢手了,现在约莫着早都已经订出去了。” “唉,连我这本地的都订不到,你们这几个外乡人就不用想了。” 领头汉子跟着他一起叹了口气,又说聊几句打听到了其他卖鱼的地方,这才往外头走。 “大哥,是往这边走吧?” “唉唉,果子回来。” 几人正往那边看呢,身侧突地便窜出了一只金黄色的小猴子。 小猴子约莫只有汉子的半个手臂长。 跑过来碰到了他们一群人,拽着那领头汉子的衣裳,便爬到了他的肩膀上。 “唉唉,哪里来的小猴子!” “果子快回来!” 小猴子手里抓着根毛笔,另一只手拽住那领头汉子的头发便不撒手了。 听到身后之人的叫唤声,急得吱吱叫。 两个身量看着差不多的哥儿跑了过来,一前一后,看着似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和小厮。 打头的那哥儿背着一个箱子,一身浅青色衣裳,深青色腰封处坠着一个玉环,一个香囊。 一眼看去,清新亮眼的很。 离得又近了些,这才看到比衣裳更亮眼的,是他的容貌。 同行中有个不过十六的汉子看着那哥儿跑来,直愣愣的便看直了眼。 随后便被身侧的人怼了一下。 那汉子连忙收回了目光,低头看向脚面,一双耳朵眼看着便爬满了红。 哥儿站定,看着有些冷淡的眉眼舒展开一个笑容。 “实在不好意思,我家小猴子受了惊吓这才跑了过来,幸而被你们接住,不然我们还得追下去,观棋。” 身后那哥儿上前一步,递给那领头汉子一个素色荷包。 “这些银钱请各位大哥喝茶水。” 那领头汉子远并不想收,只是手才摆了一下,也不知道那看着瘦瘦弱弱的哥儿怎么一动,就将那荷包紧紧塞在了他手里。 手再一抬,肩头上紧紧抓着他头发的小猴子便松手到了观棋手中。 观棋随后冲他淡淡行礼,退回了那么子的身后。 公子同样冲他们行礼,接过观棋手中的小猴子,转身离去。 没走多远,他们便看到大前头又跑过来两个略显圆润的小哥儿。 其中一个开口,“雪阿哥,果子,果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幸而碰到了人,果子便爬到了一人的肩膀上……” “大哥,那么子给了多少钱?” 有人凑了过来,目光紧紧落在那素色的荷包上面。 看着鼓鼓囊囊的,应是能有几百文吧? 听说有钱人家的哥儿有专门打赏人的荷包,里面都是有专门数字的,几十文几百文的不定,大都是些吉利数字。 领头汉子下意识捏了捏荷包,指尖却摸到了些不一样的触感。 打开来看,却看到了银色的碎银子。 “嚯,这是他们平时里用的荷包吧?竟然有一两多。” 不过是抱了个猴子,竟然这般多。 几人啧啧几声,都觉得这渡口镇要比一般的县城繁华。 …… “雪阿哥我来抱果子吧,你背着箱子本就重。” 说着,顾暮安就伸出了手,平静了下来的小猴子没在乱动,顺从被顾暮安抱了过去。 殷鸿雪则顺势从果子手里拿回了那毛笔,递给了身侧的观棋。 他叹口气,“那杂耍班子也忒坏了,这都两年多了,果子看到他们还这么害怕。” “可不是!不过看他们现在都是人表演了。” 观棋听风跟在后面,听着前面公子说话。 果子的小毛脸从顾暮安颈侧露出来,盯着他们,听风见此冲着果子做了个鬼脸,果子露出了个笑脸。 回了宅子,枕霞正等在门口,殷鸿雪和顾暮安加紧脚步走了过去。 枕霞看到殷鸿雪和顾暮安,有些严肃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 “二公子,三公子,夫郎都问了你们两次了,今日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是有些事。”殷鸿雪应声,更加快了脚步。 观棋和听风从进顾府开始,便是由枕霞带,见到枕霞两人都显得活泼了些。 第121章 枕霞冲两人也笑了一下,又跟在了殷鸿雪和顾暮安的身侧。 枕霞进府快要三年了,主家待人和善,她心里也觉得亲切。 观棋和听风都是今年进府,一个性子内敛一个活泛,也都是好性子。 只是有一处。 观棋是个哑巴。 小哥儿也是命好,得了二公子青眼,跟在身侧认字学画。 进了二进院,陈有盐和王秀秀正在装东西,不远处顾文和见山正在一起抬着个大箱子往板车上放。 顾朝宁跟在身侧,手里同样拿着东西。 见到两人回来,王秀秀率先问道:“怎么回来这么晚?” “是果子,”顾暮安手摸在果子身上,似是在安抚,“碰到了之前那个杂耍班子,受惊跑了,我和雪阿哥追了半天。” 观棋和听风已经去搬殷鸿雪和顾暮安的东西了,殷鸿雪先将身上的箱子妥善放在石桌上,也跟着一起搬。 “果子还怕他们呢?”陈有盐惊讶。 两人点点头。 可不是,看果子成日里上房揭瓦的劲儿,还以为早就好了。 王秀秀冲着果子安慰道:“果子不怕奥,等过几日阿奶空了给我们果子做身新衣裳。” 果子似是能听懂般叫唤。 大家跟着一问一答的,一会儿东西便全装好了。 顾文赶前面的车,见山赶后面的那辆。 见山和枕霞都是他们刚搬来镇上的宅子时买的下人,见山是汉子,枕霞是妇人,两人刚来时看到顾家人干活都战战兢兢,现在习惯了倒也还好。 今年初春又给仨孩子买了仨下人,一个是汉子执墨,两个哥儿观棋和听风。 名字都是顾朝宁起的,搁顾大牛的话讲就是文绉绉的别嘴。 不过叫多了,倒也还好。 第116章 新粮 一辆马车,一辆骡车,载着一家人一起回了小河村。 小河村的宅子,去年扩建过,便是一下子回来这么多人也都够住,还有空余。 果子对小河村的宅子熟悉,到了后自己下了车,随后几下就爬到了柿子树上。 在村中丢不了,殷鸿雪和顾暮安索性没有管它,让它自己一只猴子去玩。 顾家人才一到,便有看到的村人去地头通知顾大牛。 顾大牛摆摆手,没回去。 反正待会儿都得下地来干活儿,他回去跑一趟也是白跑。 果不其然。 一会儿的时间,地头那边小路上,一行人穿着束口裤和短打,拿着工具往这边走来了。 “爹,一会儿抓条鱼回去煮着吃?”顾朝宁试探性问。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都能看到稻田鱼浮出头,还有几条往外蹦。 顾文自是点头。 他们身后跟着枕霞几人,几人卖身做下人前也都是庄稼人,尤其今年初春刚来的观棋等人,脚踩在田地上,要比踩在镇上宅子里的石板上还要令人安心和熟悉。 稻田鱼要先清干净水,地头地尾都开口子,把渔网搭在之前晒田时用来放鱼的水沟中。 随着水的流走,鱼儿会顺着水流一起游到渔网中。 今日时间已经晚了,花费了快一个时辰,顾家将所有鱼和水都清了出来。 稻田鱼抢手,晚上清鱼也不怕,毕竟鱼苗刚入田时,便都被订了出去。 一部分留下晒成鱼干,一部分送去镇上自家的铺子里。 剩下的大部分都有专车来接,镇上铺子的,外头铺子的都有。 村里其他人家也有在清鱼的。 这个时节,家家鱼都长成,村里热闹的很。 沿着田地头往外看,村里的主路上还有小河村人,摆了摊子卖些茶水果子和糕点等物。 还有把家中菜,鸡鸭鹅,以及鸡蛋鸭蛋,手帕等零碎日用品摆出来的。 来村中买鱼的大都是些开食肆的铺子,那采购的人,看到菜新鲜鸡鸭鹅还有蛋不错,顺路也会买些。 稻田鱼干鱼也都是这个时候,跟卖鲜鱼的时候一起卖。 所以除了开食肆的那些采购人外,还有很多走商的商队和货郎。 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日用品便多是这些人,买。 陈青和徐小青的手艺好,尤其徐小青,自己研究着用杂鱼做出来的杂鱼酱,每年都能卖光。 里正顾长河被围在一群人中间,村中卖鱼都要他来看着些,一天下来嗓子都哑了。 回头见到顾家一行人,又向顾文打听崔灵。 毕竟崔灵在小河村的房子刚起,还没住热乎呢,便被顾家人给撬走,去镇上开铺子了。 每年秋收时节两边人都忙的不行,顾长河也是看到顾家人才反应过来,好像有段时日没见到崔灵了。 “崔哥儿人好着呢,昨日还千叮咛万嘱咐安哥儿,让我们收了鱼就快些送鱼过去。” 顾长河听了一耳朵,听得崔哥儿好着呢,放了心立刻又连忙回过了头,自忙去了。 收鱼割稻谷,小河村热闹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 等全村人所有的鱼都卖完之后,这才稍微安静了下来。 稻谷脱完粒后,村中的晒谷场,还有各家的院子里,全都铺满了谷粒。 晒谷场地方大,村中谁家人都能晒,但是同样的人太多了。晒稻谷晒多久,就要留人留多久看着。 顾家虽扩建过一次,但是架不住家里田地多,还是得分部分去晒谷场晒。 幸而今年家里人多,轮换着过去看着稻谷,倒也好熬。 “朝宁哥,我和安哥儿去给爷爷送饭,你去不去?”殷鸿雪站在窗边看着书房里的顾朝宁。 顾朝宁这三年一直都是在家中看书,家里人也劝过几次,为了这个顾文有一次差点要动手。 不过两边人心平静气的说聊了一下。 也是那一次,让长辈们突然想起来,顾朝宁刚开始科举时,家里原想着能考个秀才便不错了。 如今孩子考上了举人,他们怎么反而还不满足了。 当天王秀秀和顾大牛夜里说起话。 “这现在的好日子,搁以前,我那那真是连想都不敢想。” 顾大牛没说话,但在心里却应了一声。 是啊,现在的好日子,搁以前别说是不敢想了,那真是连想都想不到啊。 也是那天之后家里便不再多管。 顾朝宁到底还年轻,这不在家自己看书看了三年,如今也不过才十五岁。 顾朝宁想着今年的雪灾,第一声都没听到殷鸿雪说话,还是殷鸿雪又重复了一次,这才有了反应。 “去。”顾朝宁应声,将手边的书合上。 他接着在心里想道。 这三年,稻田养鱼法和竹筒车轮为村中增产增收,村中几乎家家户户都起了砖瓦房。 砖瓦房要比泥巴茅草房结实,雪下起来,注意些清扫房顶,应该不会塌。 大家手都有余钱,那么他劝说让大家多多存粮应也简单。 想到这里,顾朝宁心里放松很多。 殷鸿雪一直偷偷看他,见顾朝宁终于松开了眉头,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皱了起来的眉头,也跟着舒展松开。 顾暮安手中拿着竹筒,眼珠子四处寻摸果子的身影。 在村子里果子向来神出鬼没,随便哪个犄角旮旯都能跑进去待着。 顾暮安寻找无果,只得收回了目光。 三人闲聊着一起走到晒谷场,这个时辰,村里很多人都给在晒谷场看稻谷的人去送午食。 顾朝宁,殷鸿雪和顾暮安在村中是名人,一路上都有人跟三人打招呼。 还有小孩跟着一起走。 路上碰到许小水,殷鸿雪高兴冲他挥手。 许小水日子比之前稍微好过很多,家里没那么穷苦后,他爹娘手没那么紧,多少能漏些吃的给许小水,所以他这三年很明显长了个子。 许小水力气大,一个人拿着所有的东西,许光宗跟在他后面。 许光宗长了三年,没有之前好糊弄,虽然还顾忌着大家对他的看法,但是并不跟三年前一般,为这些看法帮许小水干活。 但顾朝宁和殷鸿雪对许光宗来说,还是与别人有些不一样的。 许光宗叫了人,试探一番,接过了那个很轻的盛水竹筒。 走到了晒谷场后,许光宗立刻松手,将竹筒拿给了他爹。 顾大牛待的地方离许家有些远,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但是看动作好像是在训斥许小水。 殷鸿雪皱起眉头,对许家有些烦。 天公作美,一连几日都是大晴天。 顾家稻谷晾晒三日变得干燥,第四日全家一起干活,将谷子全部收进粮仓。 这个时候有不怕麻烦辛苦的村人会推着板车,将部分稻谷推去镇上卖。 也有人觉得推去镇上太麻烦,便在村中等着镇上粮店的人过来收。 当然在村中等着镇上粮店的人过来收,要比自己推去镇上卖的银两少一些。 第122章 顾家有两辆车,往年都是自己推去镇上卖。 今年还没动身,便被顾朝宁拦了下来。 “爹,今年咱就别卖那般多了吧,今年家中添了执墨他们三个,都是能吃的岁数,万一粮食不够吃,还得去买。” 这倒也是,家中不急着用卖粮钱买过冬的东西,留下来倒也可以。 顾朝宁见说动了顾文接着道:“反正粮食便是放上一两年也不会坏,若是没吃完,等明年新粮下来了,之前剩下的旧粮还能卖出去呢。” “你这臭小子,还旧粮卖了吃新粮。” 顾文斥了他一嘴。 边上王秀秀笑道:“新粮确实好吃,之前每年家中粮食下来后,都是全部卖去粮店,再从粮店买些旧粮回来吃。” “那时候我可盼着秋收了,因为秋收下来新粮食,多少都会做一些吃。” 陈有盐也笑起来,“是,我还记得小时候家里蒸新粮,甜香甜香的,我空口都能吃进去一碗。” 听着两人的说笑声,顾大牛干脆一锤定音。 “那今年的粮食便都留下吃。” 竟是一点都不卖了。 小河村有喜欢跟着顾大牛顾文一起,推着粮食去镇上卖的人家,见顾家一直没动静,便过来问。 “啊?全都留下自己吃啊?” 顾文点头,“是,今年家中添了人,就多留一些。” 顾朝宁跟着开口,“黑叔,你们也多留些粮食啊,咱辛苦一年为的不就是吃饱穿暖,多留些粮食,便是有些突发情况,家里有余粮,心里也不慌。” 这话倒是,顾黑听进心里去了。 回去便也给家中多留了些粮食。 顾朝宁家向来是村中重点关注人家,见他们今年没卖粮食,都来打听。 只要来的,顾文等人便是那个话,大家算了算手里的钱,或多或少的都比往年多留了一些粮食。 等秋收麦粮这些事都过去,那已经又是半个多月后了。 一家人除了顾大牛王秀秀,又都搬回了镇上。 顾暮安才到家便往隔壁跑去,殷鸿雪则钻回了自己屋子准备画画,陈有盐去找冯秋玲,顾文去王木匠铺子,独留顾朝宁一个人被崔灵抓住,念叨说起铺子上的事。 “鱼一部分养在了后院的池子里,剩下的都做成了咸鱼和干鱼,我算着跟往年一样,消耗到入冬就差不多得买河鱼了。” “河鱼可以多买些,冬日若是雪来的早,便冻上。” 崔灵只是随口一说,没成想今年不过十月,便下了第一场雪。 第117章 雪 “哎呦,这个冷,今年这雪怕是要比往年早上一个多月的。” 上月一家人还穿着单衣赏月,没成想,到了这个月,夹袄都翻了出来。 顾文抽空从王木匠那里跑了回来,招呼执墨他们几个。 “赶紧的都收拾收拾回小河村,家中种了秋白菜,看这天气可得都锄出来。” 顾文在心里隐隐觉得家中这粮食留对了,但是没敢声张,毕竟到底还是盼着无事。 为着家中这些秋白菜回去多少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但是农家人都对天气敏感,他担心家中爹娘舍不得这些秋白菜,连着干累住身体。 执墨几个动作很快,这次留顾朝宁殷鸿雪和顾暮安三个小的在家,带着见山、枕霞、执墨他们几个大的回了村中。 观棋十五岁,身量高,原本也想跟着,但是被陈有盐拦了下来。 观棋虽是哑巴,但力气大,身上有些功夫,在家看着他能放心一些。 陈有盐担心的没错,他们当晚没能回镇上,独留几个小的在镇上过了夜。 第二日秋白菜只剩下最后那些,陈有盐带着枕霞,留下顾文、见山、执墨他们三个,先行回了镇上。 到镇上宅子时,顾朝宁几个刚吃过早食,见着陈有盐眼中没有害怕,没心没肺的,还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早。 陈有盐沉默:“……” 见阿爹不说话 ,殷鸿雪和顾暮安便又问阿爹吃没吃早食。 早食观棋和听风预备着多做了些,陈有盐能凑合着吃一顿。 陈有盐说没吃,观棋和听风便去厨房侍弄吃食去了。 有陈有盐和枕霞两人呢,到底不能真凑合,观棋又给炒了盘鸡蛋,听风烧了一大锅热水,一是蒸馒头,另一个是能两人洗洗。 到了晚间,顾文几个这才回来。 他们跟着一起将秋白菜大些的码放进地窖,小的便直接焯水准备晒干。 也是这个时候,雪停了。 次日一早便出了大日头,下了两天一夜在地上堆积了薄薄一层的雪花在日头下快速融化,只用了半日的时间便连融化的水渍都晒干了。 这行为短暂安慰了一番落雪所在地的人,不过也有先见的人当机立断屯了更多粮食回家。 渡口镇是这三年里,稻田养鱼法和竹筒车轮最为受益的镇子。 最明显的便是,渡口镇粮价都要比渡口镇之前,以及别的镇子便宜,便是因着下雪这行为,引得很多人都买粮,但粮价也没波动。 家中有余粮的多,囤买的也方便,不过这个时节和粮价大家买粮还是在粮店,少有人将家中多的存粮拿出来卖的。 顾家便混在这些人中,将村中的粮食运了些去镇上。 他们没敢招摇的运送,只送了两车,后头再送过来,便在上面搭上木头,有人问起便说是顾文要的。 村中和渡口镇宅子周围,大家都知道顾文是木匠,对他们从村中往这边运木头习以为常没多关注。 镇上运的粮食少,由顾大牛估摸着能够镇上宅子住着的这些人吃到春日。 大头还是放在村中,村中才是他们的根基,大家都知根知底,且家家都留了多的粮食。 只说万一,万一有个什么意外,镇上家里一群人还是要都搬回村中住。 这些事都办好又是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趁着这半个月的时间,顾朝宁跑了趟陈家,又日日催着家里人多买些秋菜焯水做成菜干,拉着见山和顾文去各个不同的地方买了炭火。 他们去买炭时,每人虽都已经从夹袄又换回了单衣,但买炭的人依旧非常多。 炭火买的差不多了后,还一起回了村中,去山上摘了两日山货,摘山货没防着别人,顾朝宁顺势劝说其他人也提前存干货。 今年家中的稻杆麦秆还有麦麸麦糠等都留下了,加上干草,牲畜倒是不缺口粮。 如此辛苦了半月的时间,一家人才回了镇上宅子的第二日,空中便又飘起了雪花。 镇上人多,顾文等人离开前,将见山留在了村中。 其实稳妥起见他们应该都留在村中。 但是镇上宅子,自家的食肆铺子还有王木匠铺子那里,都等着人呢,总不能因为心中担心便抛下这些直接回了村中。 另外还有个最重要的是,镇上人多,消息也比村中灵通。 顾朝宁站在窗口,看着雪花洋洋洒洒飘落,院中树枝上还带着绿意,洁白的雪花落在上面,格外漂亮。 顾朝宁却没什么心思赏雪。 若他没有记错,从今日开始,雪灾便已经初见端倪了。 陈有盐从堂屋抱着胳膊走出来,见观棋已经在扫雪了,扬声道:“观棋,先别扫了,我看这雪得下一会儿呢,先把我们常走的那段扫一扫,剩下的等雪停了再说。” 观棋抬头看着陈有盐点点头,抱着大扫帚往回走。 顾暮安拉着殷鸿雪跑出来,用手接了朵雪花,指着雪花笑嘻嘻,“雪阿哥,是雪花!” 殷鸿雪凑近去看,只是还未看清,雪花就在顾暮安手心融化了。 顾文给他做的那存钱用的木头箱子,还有后头做的手帕背带等物上头都有雪花,因着这个,每年下雪顾暮安都爱拉着他用手接雪花看。 见着两人,陈有盐问:“午食吃什么?” 一下雪变冷,家里人就喜欢吃些热乎乎的东西。 顾文还特意买了一个两边都有耳朵的小铁锅,架在炉子上头,又用木头做了一个可以围着炉子放的,中间空缺的圆形小桌子。 桌子是两扇拼接而成的,很小,只有两个手掌宽,不过放几盘菜和大家的碗筷还是够用的。 冬日里把这些都摆上,围坐在火炉边上,咕嘟嘟吃些汤锅,暖和又满足,一整日都能美滋滋。 果然听陈有盐的问话,殷鸿雪和顾暮安两个孩子异口同声道:“想吃汤锅。” 汤锅提前煮些骨头做汤底才好吃,不过用干虾子干菇子鸡蛋等物做的也不错,陈有盐应了一声,便往厨房走去,顾暮安和枕霞立刻跟着。 顾暮安这三年学了本事,家中虽还是没给他找老师,但他自己跟着崔灵和隔壁那少爷也学了不少本事。 崔灵是村中灶人,做菜火大油大吃一口扑面而来的香,卤菜更是一把好手。 隔壁的段池少爷从府城过来,家中开酒楼,做的都是精致菜,也香但要更细致品味,做糕点是一把好手。 第123章 第一次见面送给顾暮安的椰子糕,便是他自己做的。 顾暮安跟着两人玩,两人的本事都学了不少。 随着顾暮安的长进,家中的饭菜也越来越香了。 吃过午食后,雪短暂停了一会儿时间,观棋和听风几个抓紧扫了扫院中落雪,没多久便又下了起来。 这再一下,就下了整整两天三夜。 第三日一早顾文出去转了一圈,顺路买些猪肉和猪骨头。 回来后他抖抖身上的雪花,脸上表情有些凝重。 “听说有个村子的茅草房塌了,幸而是村中的老房子,里面没住人。” 陈有盐接过他手中的肉,一时间也是心惊。 这十月虽到了月尾,但到底是还没有过完,乍一听到有房子被落雪压塌,还有些恍惚。 他心下下意识将自家还有爹家都过了一遍,家中镇上和村中宅子都是砖瓦房。 爹家也在去年将茅草顶都换成了瓦顶,且也叮嘱过家中多留粮食干菜,倒是不用过多担心。 脑中都过了一遍后,陈有盐微微放松些,叮嘱大家多注意房顶扫雪。 次日开始,顾文连同顾朝宁,都开始向外跑,每日至少都要出去转一圈。 雪停了一天一夜,给被压塌了房子的人家喘口气的时间,便又下了起来。 如此时间这才到了十一月。 顾朝宁一早便跑出去转了一圈,同已经成为镇长的郑一扬说了说恐雪不停成灾的事情。 郑一扬本就担心,又听得顾朝宁的话,当天便派出来衙役在镇上和村中宣扬让大家留人守夜注意房顶,注意家中存粮等等。 顾朝宁也跟着一起。 次日雪停了。 不同于上次雪停的一天一夜,天空阴沉一片,这次出了日头,下了几日几夜的厚雪开始以眼见的速度融化。 路上到处都是湿淋淋的雪水,顾朝宁从外头走一圈,鞋子能全部湿透。 陈有盐担心他风寒,想让他和顾文轮换着一人出去一日,但是顾朝宁不答应。 一个人能打听到的消息,到底是不如两个人。 况且顾朝宁不想听二手消息,即使那人是他爹,他心中也不踏实。 无法,陈有盐只得和枕霞连夜给他多做了两双鞋,外头缝上了油纸,多少能挡些雪水,又让他出去时多揣上一双。 这次一连晴了两日,第二日镇上和村中便来了收粮人。 价格给的高,精米一斤能给十文,比秋收时能多上三四文,白面一斤能给十五文,粗粮粗面和豆子粟米等等,几乎都是比秋收时高一半的价格。 镇上村中有些家中穷苦些,手里又多留了粮食的人家,心里动了想法。 但还没卖,一是想看看价格能不能再高一些,另一个则是到底担心雪还会下。 第三日依旧是晴天,除了某些阴凉低凹处,雪水都已经晒干,不见踪影。 而收粮人的价格,也从之前的精米一斤十文变成了一斤十五文,白面一斤十五文变成了一斤二十文。 顾朝宁甚至要比郑一扬还要早一步得到消息。 村中有人卖粮了。 第118章 卖粮了 村中有人卖粮了? 顾朝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一个卖粮的人,不是渡口镇也不是其他村子,而是小河村? 执墨从外面听到了消息便回来通知顾朝宁,现在胸口不停起伏,气息还未喘匀。 顾朝宁翻找自己的衣裳,动作很快地往身上套,执墨想要过来帮忙被顾朝宁拦下。 “是谁家?” 他有些想不通,小河村他明明早就明里暗里提醒过大家多存些粮食。 况且顾长河是有威望为村中人好的里正,按道理来说,有人心动粮价,顾长河肯定能意识到这粮价的不对劲,从而阻止村中人。 陈有盐给他做的那缝了油纸的鞋子一直都被他放在外头,顾朝宁没管现在还是晴天干脆套在脚上。 大踏步往外走,执墨跟在身侧声音有些小的飘来。 “是,是许福家,还有许大声家。” 顾朝宁往前走的脚步顿了一瞬。 这两家也真是臭味相投。 许福是许小水的爹,若是知道许福家要卖粮,殷鸿雪定是要担心,这也是执墨为什么放轻了声音说话的原因。 许大声则是许春苗的爹。 两家都是把自家儿子当祖宗似的供着,虽然平日里许福的夫郎陈冬儿同许大声的娘子小春没什么话聊,关系也不好,许小水和许春苗也不说话,但是不妨碍许福和许大声关系极好。 眼下这事没准就是两人都心动了,一开始都是有贼心没贼胆,后来一看自己的好兄弟跟自己想法一样,互相捧了几句,便都准备卖粮了。 顾朝宁气地咬牙,脚下的步子却越迈越大。 这俩蠢蛋要是不阻止,肯定会有更多人动摇,并且后面还不定怎么霍霍人呢。 小河村。 顾长河满脸通红,顾风和顾自站在他边上,同样眉头紧皱。 顾长河:“前几日那么大的雪,你们都猪脑子吗?都不想想的吗?别的村子连房子都有压塌的,砖瓦房夜里都要留人守夜,生怕雪大压塌房顶,那么大的雪,那么早就开始下,你们一点不记得?” “可是现在雪停了啊。”许大声格外小声开口。 “说你是猪脑子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动动脑子是吧,雪停了不会再下吗?那粮价这么高!你也不想想,他们收粮食的人傻吗,用大把的银钱收粮!” 顾长河简直想说,说你是猪脑子都是侮辱猪了!猪都知道要留着自己的口粮! 许大声站在他面前,被顾长河说的满脸通红,梗着脖子不再说话。 他的娘子小春站在他边上脸上满是麻木,默默盯着地面,没什么表情。 许大声的阿娘对顾长河说许大声是猪脑子的话很是气愤。 “顾老弟,我叫你里正,顾里正,这说到底都是我们自家的事,”她扬高了嗓子,眉毛和眼尾竖起,目光紧紧落在顾长河的脸上,“这粮价高出了这么多,我家把多留的粮食卖出去怎么了?” “你自己当了里正,家里早就起了砖瓦房,过上了好日子,还要拦着我们赚钱?生怕超过了你家去,让你们没能有优越感了?” 这话说得简直是把顾长河的脸皮扒下来扔在了地上,还用脚踩了几脚。 顾长河的眼睛,耳朵,脸还有脖颈,只是瞬间便变得通红,手指着许大声一家,许久都说不出来话。 顾自顾风连忙上前一步,抬手扶住顾长河,生怕自己的爹被气出个好歹来。 顾长河眼前一阵光斑,好像蹲坐许久突地站起来一般,天旋地转。 周围人见到里正这个样子,都吓了一大跳,连忙过去安抚。 顾自和顾风也吓了一跳,一人掐人中,一个按虎口,口中喊着爹。 缓了许久,顾长河这才有了反应,周围人都松了口气,原本吓得不敢说话也不敢动的许大声还有他娘也都松了口气。 小春还是站在边上没什么反应,默默盯着地面,像是许大声现在就把她卖了,她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许春苗自从殷鸿雪做出那竹筒车轮后便沉默安静了很多,眼下跟他娘一样站在边上,只在顾长河好像要晕倒时有些反应。 许丰收则是站在他爹的身后,目光死死盯着里正顾长河。 家里要卖粮其实是为了给他成亲,对于阻止他们家卖粮的顾长河,他的眼中满是恼恨。 见顾长河缓过来了,眼中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还更加气愤。 顾朝宁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下意识皱起眉头,走到了里正的边上。 刚刚许大声阿娘的话他也听到了,这话说出来,只怕是顾长河绝对不会再管了。 “大声叔,今年雪来的早,前两日又连着下了那么多天,这个时候跑来人这个高的价格收粮,只怕是外头的商人提前得了消息,知道后面还要下雪,万一……” “行了,顾举人也不必说了。” 许大声的阿娘打断,她今日已经为着卖粮得罪了顾长河,眼下便是为了这个都要把粮卖了。 她要给她孙子娶个好生养的漂亮姐儿,还要证明她家卖粮才是对的! “不许卖!镇长有令,今年天气反常恐有雪灾,任何人都不许卖粮!” 顾朝宁大声喊出,他干脆也强硬起来。 一是想要先暂时拦住许大声一家,和许福一家,另一个则是吓唬其他在这看着的人。 能来看许大声他们卖粮,那证明在场之人多多少少心中也是心动的。 顾朝宁为的就是要把其他人的心思给吓唬回去,能拦住一个是一个。 他这话一出,果然把在场所有人都唬住了。 倒是没人怀疑顾朝宁的话,毕竟顾朝宁同镇长郑一扬的关系好是小河村人尽皆知的,小河村很多人都借过顾朝宁的势。 第124章 许大声阿娘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所有话都梗在口中。 许丰收之前被顾朝宁打出了心理阴影,顾朝宁一出现就躲到了最后面。 眼见着顾朝宁三言两语就阻止了他家卖粮,他气愤上前一步,只是与顾朝宁对上视线的下一秒便又吓得缩回了脖子。 许大声这里的动静也传到了许福那边,一时间所有人都短暂地消停了下来。 许小水听得有镇长的命令,当晚终于安心睡了个觉。 还好,还好镇长不让卖粮。 小河村卖粮这事暂时停了一晚,这一晚有人睡了安心觉,也有人夜不能寐。 次日一早照旧是晴天。 顾朝宁昨日歇在了村中,派了执墨回镇上同家里说一声。 他昨日出来前,便已经派人将村中有人要卖粮的事情告诉了郑一扬,眼下郑一扬已经派出了衙役在镇上敲锣让大家不要卖粮。 执墨回来后将自己看到的官府衙役敲锣的事情告诉了顾朝宁,除此之外还有一则消息。 镇上收粮的各种粮食价格又提高了两三文。 在这种价格之下,只怕是便是有官府的话,也会有人为着收益不听话。 而且粮食是村人自己的,便是他们全都卖了,官府也不能为着这个真的将人抓到牢里。 日头在空中挂了一整日的时间,别说要下雪了,甚至连要阴天的样子都没有。 因顾朝宁没有离开而安静了一整日的小河村,又隐隐喧闹了起来。 顾朝宁担心外祖家,下午去了一趟陈家村,陈家村的人心要比小河村更加浮躁。 陈家村有佣农 ,很多佣农都想赌一把,赌这一把,没准以后子孙都不用做佣农了。 顾朝宁从陈家村绕了一圈,又将在小河村的说辞说了一遍,反复叮嘱外祖家一定不要卖粮,并且把家中粮食藏好,这才离开。 刚到小河村,便见到四个脸生的人正赶着两辆板车离开。 板车上面还放着满满当当的麻袋,有个麻袋收口似是没有收好,一粒谷子从上面掉了下来,正好落在顾朝宁的脚下。 顾朝宁看着那洁白的一粒,愣在了原地。 他转身叫住那离开的两人,问:“你们从谁家出来的?” “吁!”第二辆板车那人勒停了骡子,转看向顾朝宁,“我们是从许福家过来的,小少爷你家卖粮吗,我们粮行好价收粮嘞……” 许福家。 顾朝宁愣愣看着他们,执墨替顾朝宁回答了不卖。 那人也没什么遗憾的样子,他只是顺嘴问两句,看这少爷气度不凡的样子,身边还跟着小厮,家中应该是大户。 昨日这许福家憋了一天都没什么动静,原来是今天打定主意要卖粮了。 顾朝宁知道,一但有一个开头的,后面便压不住了。 他接着往村中走,路上还碰到人正在小声说着许福家卖粮的事,看到顾朝宁过来,都不约而同压低了声音。 顾朝宁走到许福家门口,他家大门紧闭,若不是刚刚他碰到了收粮人走,定是想不到这里刚卖过粮。 下一刻顾自敲着铜锣走过,口中喊着:“各家都至少出一人去晒谷场,里正有事要说!” 顾朝宁又连忙赶往晒谷场,他到时顾大牛和王秀秀都已经在了,看到顾朝宁,两人摸了摸他的头,显然也是知道许福一家卖粮的事了。 其实刚得到消息他们也过去阻止了,但是许福更加滚刀肉一些,直接通知了收粮的人。 面对别人的劝阻,也不反驳也不说话,只闷着头,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粮食卖了。 第119章 猪肉 当天顾长河将天气的不对劲,还有粮价太高同样有问题掰碎了又细致给大家讲了一遍,顾朝宁同样。 可是当晚,趁着夜深大家都睡觉,还是有两家卖粮了。 一家便是许大声一家,另外一家则是在村中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赵板车一家。 在两家刚卖完粮,关好了大门窝在屋中数银两的时候,原本清朗的夜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满了乌云。 在许大声阿娘发出第一声畅快的笑时,小河村今日的第一片雪花缓缓落下。 渡口镇在夜晚,在大部分的人安然入睡时,一夜入深冬。 …… 次日一早。 顾朝宁看着地面已经能没过脚面的雪,加入了扫雪的队伍。 刚扫过雪后,便招呼执墨要回去。 顾大牛和王秀秀拦了一下,“等雪停之后再走,也不急着这一时。” 顾朝宁没应,这日之后,雪不会再有真正意义上的停了。 两人来时是执墨赶得车,回去时顾大牛原想送送,但被顾朝宁劝了回去。 离开前顾朝宁反复叮嘱,从今日起家中一定要经常关门。 小河村家中养了两条狗,顾朝宁又看过狗,确认狗子都很健康这才离开。 他回镇上的短短时间里,又碰到了几辆板车载着粮食从村里回镇上,雪越下越大,等到了晚间,车辆已经不能在外面通行了。 顾文站在院中廊下,看着还在肆意飘落,看着毫无要停趋势的雪花,有些愁地皱起整张脸。 见到顾朝宁出来,忍不住道:“这雪咋就突地这么大了,这一日就要把前几日没下的雪都补回来了。” 顾朝宁已经穿上了长斗篷,陈有盐做的,是做防雪水的鞋子给他的想法,在斗篷棉花外头封了一层油纸,再包上棉布。 别说,多了一层油纸,风吹不进斗篷里面,就是比一般斗篷暖和。 且领口处收的紧,滚了一圈兔子毛,再带上耳捂和帽子,站在外头一点不显寒冷。 陈有盐怕他这个操心儿子后头也不在家闲着,便趁着天晴那几日和枕霞一起先将顾朝宁的赶制了出来。 殷鸿雪和顾暮安的还在做,眼下两个哥儿穿着去年的斗篷,被圈在堂屋门口,没让人出去。 雪大,早前崔画师便派人送来口信,说先不用去上课。 不过崔画师这边不用去上课,另一边同福客栈那边却还没停呢,后日殷鸿雪便要去同福客栈送新的画。 眼下陈有盐手里赶制的新斗篷便是殷鸿雪的。 因着顾暮安的斗篷放在了最后面,且家中还圈着他不让人出去乱跑,顾暮安格外不服,撅了一天嘴了。 陈有盐和枕霞看得好笑,只得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看着斗篷差不多快收尾了,陈有盐便将剩下的拿给枕霞,自己又翻出新的布料和棉花来准备做顾暮安的。 “来安哥儿,”陈有盐笑眯眯招招手,那动作跟他在村中招呼家中那两只狗儿一般,“爹量一量你的尺寸。” 顾暮安撅着的嘴没忍住动了动,隐隐有想上撇的姿态,小哥儿踢踢踏踏走过去,嘀嘀咕咕,“我上个月做衣裳不是新量的吗。” 陈有盐没忍住笑,“看看我们安哥儿身量有没有变化呗,”陈有盐拉过顾暮安的手臂靠近自己,“听说总撅嘴会变瘦呢,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真的吗?会变瘦?”顾暮安又惊又喜,下意识反问。 此话一出,堂屋蓦地安静下来,最终以听到了夫郎逗儿子,没忍住的顾文发出一声笑后打破了这份安静。 顾暮安反应过来。 啊啊啊,原来他阿爹在逗他。 一时间大家都笑起来,陈有盐笑着开口:“怎么就不是真的,撅嘴也挺累呢,累了可不就会变瘦。” “阿爹你还说!” 顾暮安急得上前要去捂陈有盐的嘴。 这里的动静实在热闹,殷鸿雪注意到,原本看着落雪眉头紧皱的顾朝宁,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顾朝宁笑了一声后,听着堂屋越来越热闹的争吵声,念头突地通达了。 不是,他可是大奸臣啊。 他一直在这里担心个什么,对于他现在这个年龄和身份来说,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最主要的是,他的家人都能平安便好了。 他重生回来后,一心想着的,不就是这一世家人平安健康吗。 顾朝宁想通这些,干脆不在院中看着雪花伤春悲秋,也回到了屋里。 堂屋点了三个火盆,不然陈有盐和枕霞做绣活根本伸不出手去。 家中今年煤炭柴火都买的多,不过往年这个时间还没这么冷,担心后面会更冷,刚开始家中没人敢畅快用煤炭。 顾家买煤炭时,给陈家、章夫子、岑画师和崔灵都送去了一车煤炭,所以倒是不用太担心别人。 见到顾朝宁过来,殷鸿雪捏了捏放在炭盆子边上烤着的红糖糍粑准备递过来。 “朝宁哥吃不吃糍粑,可甜了。” 顾朝宁看向殷鸿雪,见他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是自己的目光分明全都落在了那糍粑上。 只怕是这哥儿晚食吃的饱,想吃红糖糍粑,又怕一个吃不了,这才问他。 顾朝宁点了点头,便见殷鸿雪果然一喜,两手不怕热的捏起红糖糍粑撕开成两半,自己留了小的一些,大的递给了他。 第125章 …… 雪又连续下了一整夜,到了后半夜顾朝宁起夜,发现雪小了很多。 一直下到次日午时,雪花这才渐歇。 趁着这时间,顾文立刻动身,招呼顾朝宁还有观棋听风几个,一人一把木铲子,先将院中清出个路来。 院中清完后,便去外头。 宅子外头段池少爷家下人也在清扫雪,他们见着顾家人的木铲子好用,还问有没有多的。 这木铲子好做,用木头边角料都能做出个,顾文还真有多余的,连忙让观棋将剩余那三个拿出来,递给段家下人。 这一条街不止他们两家在外头扫雪,见着两家人用的这木头铲子好用,纷纷过来问,还有人想买。 顾文没成想扫雪还扫出生意来了,连忙先答应下来,说明日就给人送去。 都一条街的,大家答应下来,等顾文一家扫完雪后,借着用了用,有用着好用的,还又多买了几个,说要给亲戚家送去。 顾文回头算了算,竟然订出去了六十八把。 一把成本是十文到二十文不等,他要价是八十文。 大冷天的,冷霍霍,点的炭盆子也是成本呢,是以要价稍微高一些,不过订木铲子的没人嫌贵。 “要不说有钱人的钱好挣呢。”他啧啧出声,然后就出去找顾朝宁和殷鸿雪过来打下手。 父子三人连带着观棋和执墨,一直干到了后半夜,这才把这六十八把全都做出来,按时交货。 头天晚上睡得晚,殷鸿雪次日便醒的晚了些。 睁眼甚至是顾暮安过来叫他吃午食,天照旧阴沉沉一片,屋里外间点了烛火,看着简直和每日要入睡前一般。 一时半会儿殷鸿雪有些懵,缓了片刻,这才起身出去吃午食。 他今日要去同福客栈送画,吃过午食歇了片刻便准备动身。 顾朝宁看见问:“去送画?” 殷鸿雪点头,顾朝宁便招呼执墨拿来自己的斗篷,要跟着一起去。 这个天气,没人清扫的街道,一脚踩进雪中,都能没到腿肚子。 殷鸿雪比顾朝宁矮一些,雪能到膝盖,走着走着,顾朝宁还得拔他一下。 两人心中都有些庆幸顾朝宁/自己跟了出来。 也幸而顾朝宁有经验,给两人的腿上都绑了油纸,雪虽大,但不至于渗进里衣。 王嵩从客栈见到两人过来,惊地一时说不上话,连忙跑了过来。 “怎这大雪还过来了!”王嵩接替小二的位置挑起厚重的门帘,引几人进来,又连忙拿来小扫帚要给殷鸿雪扫身上的雪。 小二端来热汤,给殷鸿雪顾朝宁和执墨观棋。 观棋执墨点头谢过小二。 一碗甜汤下肚,一路走来的寒冷总算被驱散。 喝过热汤后,观棋端着碗,将其放到了小二常用来暂时放东西的桌子上。 殷鸿雪的箱子向来都是自己背,他打开箱子拿起最上面的画递给王嵩。 王嵩离开接过,叮嘱:“这些日子便不用过来了,雪太大了,安心在家中,平日里没什么事都要少出去。” 殷鸿雪自是点头答应。 王嵩将本月的银钱拿过来,倒是小少爷的信还没送来,他估摸着这个月估计是过不来了,但嘴上还是答应殷鸿雪,若是信件来了立刻派人送去。 暖和了一会儿,又提前喝了碗姜汤,顾朝宁和殷鸿雪告辞离开。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在同福客栈待的这么一会儿时间,雪好像又变大了,地面的雪也好像又变厚了。 雪虽然大,但是镇上依旧有人行走,路过自家店铺,竟然还看到有人在买卤货。 崔灵见着两人问了一句顾暮安,又装了些卤货拿给两人。 再往回走,还看到有人背着粮袋子往粮行走。 竟是还有人在卖粮,问了一句,才知道粮行收粮的价格又提高了。 顾朝宁下意识想劝,那人笑起来:“不多卖,我夫郎有孕了,顺路过来,只卖这一袋子,卖的钱拿去给夫郎买猪肉吃。” 顾朝宁后面的话,便都堵回了肚子。 第120章 灾民来了 雪又一连下了三日这才短暂停歇了半日。 顾朝宁照旧每日都会出去转一圈,随着雪越下越长,镇上总算看不到几个卖粮的人了。 镇上行走的人越来越少,有时候只能看到照例巡逻的衙役。 到了第五日,雪花虽还在下,但是格外慢格外小。 镇上衙门便开始组织人手清扫雪,气氛稍显肃穆的渡口镇总算显得热闹了几分。 当天顾家的食肆也是自下雪以来最热闹的一天,顾文的木铲子也被官府买去了二十把,顾文又送了二十把。 到了第六日,仅用一夜的时间,镇上人清扫了整整一个白日的街道又一片雪白。 第七日信使找来了顾朝宁家。 “顾举子,有你的信!” 信使扬声喊了一句,确保宅子里面的人听到了,将信件塞在门缝上,便缩着脑袋快步走了。 这破天气,要不是送信人加了钱,而且送的又是举子家,他铁定不送。 执墨将门打开,原本夹在门缝上的信件便飘落在地面上,执墨捡起立刻送去给顾朝宁。 是顾荣的信。 信上刚开始关心了一番顾家的情况,又说自己原想回来,但是雪大无车夫接他的单,只得请求顾朝宁和顾文关注一下他家情况。 这事顾荣不说,顾朝宁也是知道的。 前世顾荣也是在外面,不过里正一家都平安到了雪灾结束。 顾荣显然也是相信顾朝宁的,信件最后特意叮嘱了顾朝宁不必回信。 这种天气,传信就是浪费银钱。 当夜雪暂时停了一夜,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时,次日一早,洁白的雪花依旧如约而至。 这一次,一连下了整整十日,十日的时间,只偶尔停过一两个时辰。 天空像是被捅破了窟窿,无论白日夜晚都是阴沉沉一片,不断有雪花在这片阴沉沉中飘落。 轻飘飘的洁白又漂亮的雪花,汇聚在一起,像是要将人压死般,不断,不断,不断落下。 这几日不时便有消息传来,哪哪个村里谁家人,睡梦中被雪压塌了房子,人也跟着没了。 在这样不断传来的消息中,渡口镇明明住满了人,却又像是空城一般安静沉默。 期间趁着雪小,官府又组织了几次扫雪。 但是这雪就像是扫不完一般,刚扫过的地方转瞬便又一片洁白,堆放雪的地方,甚至都要比房还高了。 镇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肃穆,就连扫雪的时候,大家也都沉闷着没什么人说话。 这种气氛一直临近快要过年,镇上有大户在镇口搭了棚子,免费送甜汤,里头还放了鸡蛋红糖和红豆花生,如此这般才眼看着热闹了一二分。 在家闷了好些日子的陈有盐拉着顾文去镇上采买过年要用的东西,留他们三个小的看家。 顾朝宁不能出去,便同执墨一道清雪。 前两日镇上有户人家房子也塌了一角,砖瓦房也被压塌了的消息,如这不断落下的雪花般迅速席卷渡口镇。 还是后来官府出面,说是那人房子本就该修缮了,这才稍稍安抚了大家的心。 不过也因此,大家扫雪也变得更勤快了起来。 顾文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顾朝宁记得扫雪,这不他爹人才一离开,他便拿起了木头铲子。 长梯搭在房檐上,观棋和听风扶着长梯两边,执墨站在长梯第四个木头上,手中举着长长的木铲往房顶上铲去。 这木铲被顾文改良过,把手很长,铲子位置说是铲子但其实更像是镰刀。 冲着外头那边细窄,插进屋檐厚雪边缘,像是切豆腐一般滑进雪中,雪便一块一块滑落在地上。 紧接着顾朝宁殷鸿雪和顾暮安便将落下的雪铲走。 晚间吃了汤锅,热腾腾的汤锅驱散了寒冷,顾文还得起夜扫雪,便没喝酒,最后灌了两碗汤倒也满足。 今年过年,两边人没折腾,顾大牛王秀秀在村中 ,顾文陈有盐带着三个孩子在镇上。 过了年后,没多久,镇上便有消息说,隔壁县情况严重,已经有灾民往这边走了。 听到这话的人震惊:“啊?他们怎么不去县城?反而来咱这镇子。” 渡口镇人长久住在镇中,对渡口镇其实很繁华这事虽然知道,但是并不深刻。 说话那人叹气:“还能为啥啊,咱这里离得近呗!都去县城,这大雪天,县城那么远,县令大人能接应的了吗?总有几个不去县城,往别的地方走的呗。” 这倒也是,边上的人点点头,一时间也是叹气。 顾朝宁在边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灾民的时间,要比前世晚约莫七八日时间。 看来稻田养鱼法和竹筒车轮还是没白费功夫,今生川阳府城百姓手中的存粮要比前世多一些。 第126章 不过多的这些,也是杯水车薪。 消息传开后又过了五日,顾朝宁再往外走,便看到了很多人行色匆匆,或是闷头不言,或是脸色紧张。 顾朝宁想到什么,脸色微变带着执墨连忙往城门位置走去。 城门处格外喧闹,有很多身上裹满了一层一层衣裳,脸色青白神色麻木的人,在外面哀哀叫着。 “大人,求求你们放我们进去吧,我们身上有钱,只求买些粮食,吃口热粥。” 这话谁也不敢信。 但衙役也都是平民百姓,有人神色不忍,只能别过脸去。 没有镇长的命令,任何一个灾民都不能放进去。 见衙役不为所动,有人发出了哀哀的哭泣声,“大人,求求你们了,我家哥儿才四岁,前日起了风寒,到现在还没退热,大人求求你们了,求求……” 顾朝宁顺着那哭泣的夫郎向他怀中看去,一个包裹的很严实,只露出了一张通红脸颊的哥儿歪头靠在那夫郎怀中,没什么反应。 执墨皱起眉头,不忍细看,立刻移开目光。 雪似乎又变得大了一些,落在那小哥儿的脸颊睫毛上。 若不是眼睫还有些细微的抖动,那模样就像是已经没了声息般。 夫郎的哭泣声引得其他人也哭了出来。 风雪压塌了他们的房子,大部分粮食、银两、衣裳都被埋在雪下,有的人亲人甚至连同被风雪压塌的房子一起被压在雪下。 有人侥幸活了下来,却也染了风寒或痛苦离去,或就此一觉不醒。 剩下活下来的人,去了当地的镇上,可镇上的情况也都很差,大户早就跑了,剩下他们买不到粮食,找不到住所,他们只能背井离乡往别处走。 一时间,所有人想起一路走来的艰辛,纷纷落泪。 天气寒冷,泪水不过刚刚流出眼眶,便顺着脸颊逐渐凝结成冰。 顾朝宁连忙转身,往官府走,结果半路就碰到了得到消息往城门走的郑一扬。 两人碰面顾不上寒暄,先说起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 “镇子外面大概来了三十几个灾民,我估计这应该是离渡口镇最近的一波,应该是有附近比较穷苦的村落的人。” 这三年虽然有稻田养鱼法和竹筒车轮,水田旱地同时增产,但是有的村子位置不行。 就像是大石村基本上没有可以种植的田地,与大石村比邻的小石村没有水田只有旱地。 而像是大石村和小石村这样的情况,并不是个例。 也有的村子虽然水田旱地都有,但是土地贫瘠,虽有稻田养鱼法和竹筒车轮,但收效甚微。 三年时间到底是有些太短了。 郑一扬则开口:“已经联系了镇上的大户,有八家愿意捐粮,或多或少的,目前这第一波应该是够的,我再向县上求助让官府出粮。” 其实渡口镇的官府也是有备用存储的粮食,但是没有县令大人的准话没人敢开仓放粮。 “还有大夫,有人一路过来起了风寒,需要用药。” 药这个东西不便宜,尤其是如今天冷,不止是他们灾民起风寒,便是渡口镇本镇的人都在风寒不断。 郑一扬有些发愁:“大夫倒是能找来,镇上大夫一人轮换着一天能有人来,但是这药材总不能也让人大夫自己出。” “买吧,用最基础的药材,银子这里我先带头捐点,有多少用多少,再找找家里条件不错的秀才,有人先带头一波,为了名声好听,多少也会有人捐一些的。” 但是这些还是不够。 “再让嫂子开个绣花会,提前跟几个好说话的大户通个气,把家里不用的旧棉花被子衣裳什么的缝缝补补捐出去。” “东西都别白给,让衙役看着把灾民带进来给街道清雪,或者去砍树什么的给镇子外面搭棚子让他们自己住,人数什么的你自己定就行,反正别让他们闲着,活动活动也能暖和一些。” 不论什么人,闲着就容易出事。 灾民本就情绪低落,现在是生命受到了威胁,后面若是温饱得到了基础照料,难保不会生事端,官府管理会更麻烦。 另一个,让他们进镇子干活,也能让镇里的人少一些抵触心理,还能把灾民都控制在渡口镇附近,让他们不至于觉得无望而试一把去附近的村子求助。 郑一扬一一听着,一边继续往那边走一边吩咐了下去。 他们只要先顶到朝廷来人,一切便好说了。 第121章 赈灾粮 时间不等人,顾朝宁和郑一扬分开后立刻回了家做准备。 而郑一扬在看过灾民,初步给大家做了个安抚后,立刻回了官府联系镇上大户。 当天晚上,镇子外面便搭起了两个简单的棚子,一个用来施粥一个用来给那三十几个灾民短暂挡雪。 清粥中被放了基础药材和青菜,味道说不上好吃。 那个得了风寒的小哥儿也得到了救助,不过小哥儿风寒的有些严重,一碗药灌下去,没显出什么用。 但渡口镇该做的都做了,更多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至于刚开始叫嚷着说他们有钱的那几个,倒确实有些钱。 不过现在粮价,药材,柴火煤炭什么都涨价了,他们从被压塌的房屋中翻找出来的那些银钱,甚至不够他们在镇上住几天客栈的。 当晚陈有盐带着枕霞赴镇长夫人的绣花宴,能参加这个宴会的人都不是傻子,都知道镇长到底什么意思。 有如陈有盐一样知道情况的还好,大多都是苦着张脸。 钱都不是大风吹来的,中午才捐了波粮食和银两,晚上又开这个绣花宴,很多人都不太想捐。 入冬以来,与粮食风寒药材一路走高的,就是保暖用的柴火木炭和棉花了。 但没想到镇长夫人只让他们找出家中闲置的衣裳和被子,然后缝补一番送去镇外。 原本心里准备做好再大出血一次的各个大户,心中松了口气,纷纷积极响应,当晚连夜翻找衣物被子又连夜缝补,次日一早便送了一波出去。 镇外的灾民,捧着手中稍显破旧但都很干净的棉花被子,拿着放了药材的菜粥,纷纷泪流满面。 这次不再是痛苦哀伤的泪水,而是感动的泪水。 让所有人更加激动的是,等吃过粥后,衙役便大声开口:“招十个人去镇里清雪,干一天给一个馒头,干五天给一件棉衣,棉衣先给,后头四天就不给东西了。” 能进镇里,那就能进镇子买东西了! 手里银钱虽少,但也是银钱呢! 那原本抱着自家昏昏欲睡的哥儿的夫郎激动起来,连忙用力拍自家汉子!“谷子哥!你去,你快去,进镇就能给咱家小云买药了!” 张大谷迅速站起身,往前跑去,一边喊着:“我去,我要去扫雪!” 衙役看他一眼,记得张大谷,知道他家哥儿生病了。 顾朝宁和镇长吩咐过,选人的的时候可以选情况特殊的,衙役觉得这张大谷便算是情况特殊的。 张大谷跑来后,立刻又有人跑过来,短短一段路,竟然有人急得愣是出了汗。 只要十个人,所有人都生怕选了别人自己选不上。 今日又有新的灾民过来,镇子外头的人,已经快有四十个人了。 衙役比了个安静的手势:“除此之外还要二十个人去砍树,在镇外搭棚子,报酬和清雪一样。” 但是清雪能进镇子,活也轻松,大家还是更喜欢清雪。 一连忙活了十天,总算稳住了基本情况。 镇子外头的灾民已经达到了八十多人。 期间雪甚至从没有正经停过一天,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镇外甚至已经有附近村子的灾民了。 其中人最多的便是大石村人。 但情况还算不错的是,时至今日,朝廷终于又赈灾的明确消息传来,约莫再坚持十日左右,赈灾粮等物就能到了。 —— 京城。 逍王爷府。 齐见微将手下传来的信息放在身侧,沉默着坐在原位,脖颈青筋暴起。 侍女送上茶盏,刚要退下,只听“啪”的一声,那盏刚送上的茶水便已经四分五裂落在地上。 齐见微气地声音发抖:“朝廷上这群蠢猪囊虫!肚子吃的官服都要盛不下了,现在连灾民的粮食都还要扣下!” 侍女吓地瞪大眼,立刻上前抱住了他的腰,“王爷!” “刷啦”一声,齐见微拔出身侧的剑,却又被侍女的动作控制在原地,“一群贪心不足的蠢货,本王要把他们送去灾区吃雪!” “阿星,松开我,”外面传来快速的脚步声,阿星转头,“阿正,快进来!” 门外阿正原想敲门的动作一顿,他迟疑了两秒后还是立刻推门而入。 房门打开,正好与提着剑满眼血红的齐见微对上视线。 “王爷!” 阿正快步上前,抬手便卸了齐见微手中的剑,齐见微想要拿回来,但阿正速度更快。 第127章 “阿正你们不要拦我,我,”齐见微强制自己冷静了一下,“我去告诉皇兄,告诉皇兄……” “王爷,你不能去。”阿正两手展开,正正好挡在齐见微的身前。 见齐见微控制不住发抖,阿正又快速道:“王爷还记得那个叫顾朝宁的书生吗?” “他就是川阳府城的学子,家住绥县渡口镇,距离灾情最严重的通县,只有三日的距离。” 齐见微的动作一顿,“顾朝宁?” “是,顾朝宁。” “放出消息,说我染了风寒,闭门谢客。” 阿星的声音有些迟疑,“若是陛下过问……” quot;不会的,皇兄不会过问的。quot; …… “顾举子,有你的信!” 跟上次一样,信使照旧是大喊一声,将信件塞进门缝中便先哆哆嗦嗦跑了。 如今街道每日都有灾民进来扫雪,不会让人寸步难行。 执墨出来捡起信件进门,因之前顾荣来过信件的原因,执墨以为还是顾荣的。 想到顾朝宁嘴角的火痔子,心中一喜,他一边往里跑一边,“少爷,有顾荣举子的信!” 朝廷的救助迟迟不到,顾朝宁控制不住着急上火,全都反应到了嘴上。 如今他倒是省粮食,吃馒头都张不开嘴。 昨日郑一扬透了底,镇上的粮食药材等物见底,从今日起药材只能优先给渡口镇人使用,而粮食也最多还能坚持五日。 五日时间,距离朝廷赈灾粮过来,还差一半的时间呢。 听到执墨的叫喊声,顾朝宁起身看过去。 执墨将信件递过来,顾朝宁展开。 殷鸿雪背着箱子从外头回来,同样快步往堂屋走去。 “无耻!” “朝宁哥!”明明是格外寒冷的天气,殷鸿雪愣是出了一后背的汗。 他快速关上堂屋的门,小声开口,“同福客栈掌柜说,京城传来消息,赈灾粮应是到不了多少了,让我们早做准备,先搬回村中。” 凑近了顾朝宁,殷鸿雪这才看清了顾朝宁手中的信件。 ‘赈灾银和赈灾粮被贪污了’ 殷鸿雪看着这行字,愣在原地。 顾朝宁脑中疯狂回想前世,前世明明没有被贪污这回事啊! 前世赈灾粮确实到的晚,但是他很肯定,并没有被贪污。 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这张纸上。 不对,或许前世也有被贪污这回事,但是被人阻拦了,至于消息,他根本没有收到。 至于今生这个消息是谁送过来的,顾朝宁捏着这张纸前后看看。 除了六王爷齐见微,他也想不到是还能有谁了。 顾朝宁看向边上的殷鸿雪。 “收拾东西,阿爹你们先回村中。” 村中虽然也有三家人卖粮,但是情况对比渡口镇来说还是不错的。 尤其村中有里正和族老坐镇,只要能控制住灾民不去村中,那村中便是目前来说最安全的地方。 执墨立刻往外走,准备整理物品,殷鸿雪却注意到顾朝宁说的你们先走。 “朝宁哥,你不走吗?” 殷鸿雪想到顾朝宁在镇上每日奔走,一是打探消息,二则是为着灾民,反应过来他说的话中的含义了。 顾朝宁果然摇头,“有人特意传信给我,肯定不是为了让我提前收到消息然后躲起来的。” 他抬手扣住殷鸿雪的肩膀,一双眼睛满是认真。 “你们先回村中,我稍后几天就会回的,不用担心我。” 殷鸿雪与他对视,在顾朝宁的眼中看到了明显的坚定。 不再多说,殷鸿雪立刻转身去找陈有盐几人。 次日一早陈有盐几人便离开了渡口镇,顾文陪同,雪厚路上几乎不能行车,所有人都是只带必须用的东西走路回小河村。 一行人一早出发,到了午时才到小河村。 顾文喝了碗姜汤,又立刻动身回镇上。 这次不用顾忌夫郎孩子,顾文走的快了很多,只用了两个时辰便到了镇上。 留在镇上的顾朝宁先是去找那信使,试探了一番信件的来处,没探听到什么消息后,便又去找了郑一扬。 郑一扬听闻赈灾粮应该到不了多少了先是一惊,随后便有些崩溃。 “朝廷的人真就不管咱们死活了吗!” 现在的灾民就不说了,等渡口镇也没有粮食的时候,他这个镇长首当其冲得完蛋。 顾朝宁预见了他这个反应,但是郑一扬是镇长,这个消息他肯定是要知道的。 “先想想对策吧。” 现在他最紧要的,是要跟六王爷联系上。 但是他只能靠六王爷来联系他。 从郑一扬那里离开后,顾朝宁带着执墨,两人差不多在外面行走了一整日的时间。 中途实在冷了便回家休息片刻。 等第三次回家后,执墨眼尖,便从门缝上又看到了一封叠起来的信件。 第122章 当我阿爹 信件打开之后,果然是与上次一样的字迹和简短的话语。 ‘今晚亥时初,同福客栈见。’ 同福客栈。 顾朝宁的目光落在上面,同福客栈的背后势力竟然是六王爷? 这是顾朝宁没有想到的,既如此那那个总是和顾朝宁通信的小少爷,也是京城之人吗? 一时间也锁定不了人选,索性不再想。 另一边小河村。 陈有盐几人回村的动静很小,但竟然还是引得村中人关注。 很多人都猜测,应该是渡口镇的情况很差了,这才回村中。 有离得近的还顶着风雪过来打探消息,尤其里正一家最先过来。 小河村离渡口镇称得上一句近,若是渡口镇的情况不好了,那他们在村中也要早做准备,安排人每日巡逻。 陈有盐将镇上的情况如实告诉了里正,里正沉吟片刻,当晚便召集青壮年汉子每日巡逻村中。 十人为一队,一共四队,交替巡逻。 全村一连紧张了三日的时间,没见灾民过来,大家都松了口气。 从第三日开始,雪变得小了很多,也不再一整日一整日的下,紧张了三日的村人一时放松,免不得想要出去转转。 有人来顾家串门,殷鸿雪和顾暮安一起烧了热水给大家送去,正好听到大家说起许小水和许春苗。 “许福和许大声这俩遭天谴的汉子,年前里正和朝宁几次三番劝说不要卖粮,他们非要卖,现在可好了。” “是嘞,雪大又看着没个停歇的样子,许福和许大声害怕后面粮食不够用,现在就开始克扣水哥儿和苗哥儿的口粮嘞。” “前两日我还看到许福陈冬儿让水哥儿出来找木柴呢,哎呦,这才两个多月的时间,小哥儿瘦得呦,穿着几层衣裳,还冻得直哆嗦。” “我刚还看着水哥儿又被打发出来找木柴呢,这雪这么厚,人栽进去都不带疼的,这咋找木柴啊!” “什么找木柴啊,就是许福和陈冬儿把人打发出来,不叫哥儿吃午食!” 殷鸿雪愣住,追问了几句,听得许小水往山脚下去了,忙就要出去。 陈有盐看他往外走就知道怎么回事,招呼了一声:“穿好披风,把你阿弟的披风也拿上。” 殷鸿雪应了一声,又回屋取披风。 找到许小水的时候,他正整个人缩在一起,蹲坐在一个雪窝子里。 殷鸿雪走过来,发现雪窝子中心没有风,头顶又有稀罕的日头晒着,倒是没有想象中寒冷。 他伸手握住了许小水的胳膊,愣愣看着地面的许小水这才恍惚抬起头,发现殷鸿雪来了。 殷鸿雪眼底有泪。 许小水真的瘦了很多,脸色蜡黄嘴唇苍白。 他从自己怀中拿出馒头递给许小水,什么也没有说,将顾暮安的披风披在许小水身上,跟着蹲坐在了边上。 顾暮安的披风有些大,边角耷拉在雪面上,许小水收紧披风捏着还带着余温的馒头,牵起嘴角干笑了几声,“雪哥儿你真好,你们为什么从镇上回来了?” “你每日都是这个时辰出来吗?”殷鸿雪问,他想说镇外有施粥棚,又想到许小水一个小哥儿自己不安全,“你,明日你还来这里等着我,我把我的午食给你一半。” 许小水没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有泪要往下流。 但是他太冷了,流泪会更冷的,所以许小水忍了回去。 他笑道:“雪哥儿你以后当我阿爹吧哈哈,你像我阿爹一样。” 殷鸿雪戳了他一下,许小水收回了笑声,依旧笑眯眯看着殷鸿雪,“雪哥儿,我听到我爹说,若是雪再不停,就找机会把我卖了,他说大声叔联系了人,到时候我和春苗能卖个好价钱。” 殷鸿雪震惊看向许小水,许小水依旧笑眯眯的,“其实我家还有很多粮食呢,我都看到了,我爹只是怕以后不够,但是我明明吃的不多啊?雪哥儿……” 第128章 许小水抬手摸了摸殷鸿雪的眼角,“你可别流泪,天太冷了。” 他又开口:“春苗阿娘要死了,雪哥儿你能不能借我和春苗五两银子,我们去给春苗阿娘买药。” “你等等我!我去给你拿。” 殷鸿雪立刻站起身,要往回跑,村中雪厚清扫没有镇上勤快,他一着急还摔了个跟头,在雪上滚了一圈。 许小水见他摔倒,立刻站起身,“雪哥儿你慢点!” 殷鸿雪快速爬了起来,又接着往回走,同时他在脑中迅速回想着许小水同他说的每一句话。 许家人要把他和许春苗卖了。 不对,是如果之后的情况还很差的话,要将他和许春苗卖了。 京城却又传来消息,赈灾粮被贪污。 越想眉头便皱得越是紧,但是等他拿了银两回来后,便又收敛了所有的表情。 许小水依旧还是在原位,披着顾暮安的披风,身上落了一层雪。 殷鸿雪拿了十两,装在一个荷包里面,全都拿给了许小水。 许小水双眼很明显一亮,他两手紧紧握着这个荷包,因为从来没有拿过五两银子的原因,他也不知道这重量不对,里面其实是十两。 “雪哥儿,我要回去了,我和许春苗商量一下去镇上找大夫。” “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日吧,越快越好。” 殷鸿雪点点头,准备到时候过来送他。 许小水将自己身上的披风拿下来,骤然而来的冷风吹得他不自觉打了一个冷颤,然后脚步很快就离开了。 殷鸿雪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许小水的背影消失不见这才离开。 明日他过来送一下水哥儿和许春苗,到时候把他的披风和安哥儿的披风借两人使一下,再问问阿爷,能不能让见山陪着一起去。 …… 许小水一路快步走到了许春苗家院外的柴棚子处,许春苗蹲坐在柴棚子里面,见到许小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借到了?” 许小水点点头,“借到了。” “春阿婶怎么样了?” 许春苗耸了耸肩,“还是那样呗。” 他站起身,许小水跟着往前走了一步,又被许春苗的目光定在远处。 许春苗淡淡道:“晚上记得缝一缝衣裳,明日辰时我们出发。” 许小水点点头,答应下来。 …… 渡口镇。 亥时初,顾朝宁准时到了同福客栈,刚进门,王嵩便低着头走近,引他去了二楼一个房间。 “顾举子,请。” 执墨上前一步,缓缓推开门,房间内只有两个人,祁阿六坐在正在品茶,他身边那个叫阿正的手放在腰间的刀处,目光冷凝看向门口的顾朝宁和执墨两人。 执墨吓了一跳,很明显僵立在原地。 顾朝宁推了他一下,往里走又转身关上了门。 这一次的祁阿六不同于上次在府城看到那般单纯傻气,只是微笑着坐在那里看过来,养尊处优又运筹帷幄的感觉便扑面而来。 顾朝宁退后一步,两手抬起平放在眉心处,然后缓缓跪地行礼,“举子顾朝宁拜见逍王爷。” “你真聪明,”齐见微有些惊讶,“你是自己猜出我是齐见微的吗?” 顾朝宁点点头,不过也不全是,还是有前世记忆作弊的。 但既然要合谋做事,肯定不能再继续扯那些虚的了。 …… 次日照旧是下雪。 不过天公作美,刚吃过早食,雪便停了,日头从厚厚的云层后,散发出微薄的暖意。 殷鸿雪同见山站在村口,准备送别要一起去镇上买药的许小水和许春苗。 “真的不要见山陪着吗?” “殷鸿雪,”许春苗笑了一声,“我阿娘生病,你跟着跑前跑后的干什么,给钱我就谢谢你两辈子了,剩下的少管。” 见山皱起眉头,对于许春苗的话有些生气。 殷鸿雪看着他,却感觉有些奇怪。 许春苗已经有三年没这样同他说话了。 许小水对许春苗的话也没什么反应,他笑着看着殷鸿雪,“雪哥儿,谢谢你借我们银子,你以后做我阿爹吧。” 殷鸿雪:“……” 后面没再多说什么,许春苗穿着殷鸿雪的披风,许小水穿着顾暮安的披风,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走着走着,许小水和许春苗突地回过了头。 殷鸿雪有些疑惑,但是两人却没说话,只是冲着殷鸿雪笑了一下,殷鸿雪便也笑了一下,这次两人的嘴动了动,殷鸿雪没听清,刚想问,两人又转头走了,只得作罢。 送两人离开后,殷鸿雪便快步回了家,还没进家门呢,便闻到了大骨头汤味。 殷鸿雪缩着的脖子松开,只是闻到味道都感觉到浑身温暖。 他加快脚步进门,陈有盐和王秀秀从灶屋探头出来,“送完啦,快进屋跟你阿弟暖和暖和,午食咱吃锅子。” 顾暮安的大喊声隔着门传出来,“雪阿哥快进来,我洗了柿子饼!” “嗳。”殷鸿雪应了一声。 吃过午食后天上又飘起了雪花,这次一直下到了晚间也没停。 殷鸿雪在心里惦记着许小水的事,晚上睡觉都睡得迷迷糊糊,次日人还没彻底清醒,就听到外面传来敲锣声。 一共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许大声娘子小春人没了。 另一件事是,许小水和许春苗失踪了! 第123章 跑了 “阿娘,我好冷啊……”一个小姑娘被她娘背在背上,身上落了满满一层的雪花。 “不怕啊,”张娘子的身上同样都是雪,她一脚踩进地里,然后晃荡着困难拔出自己的双腿,往前走去,“再往前走就到渡口镇了,渡口镇有粮食,小花乖啊。” 张娘子的身侧还有很多沉默着往前走的人。 所有人在听到钱花的哭泣声时都没有什么反应,在听到张娘子说起渡口镇和粮食时,脸上的表情才变了变,带上了几分希冀。 “娘前面有人过来了。”钱花再次开口,许是因为惊讶,这才她的声音大了一些。 沉默着前行的人抬起头,看过去。 只见一片雪白之间,两个看着有些瘦弱的红色身影,正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两边人很快碰了面,张娘子这才发现,来人是两个还很年幼的汉子,都穿着厚厚的颜色鲜艳的披风,一张被冻得苍白的脸颊被宽大的帽子挡住很多。 张娘子一队为首的一个中年汉子警惕看着他们两人,“你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两个汉子略高一些的那个同样警惕看了他们一眼,手动了动,露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镰刀。 “我们要去绥县。” 钱花趴在阿娘的背上,目光艳羡看着他们两人漂亮的披风 ,听得两人的话,忍不住提起了精神,小声道:“绥县太远了,我们要去渡口镇,你们去不去?我四叔之前是跑商的,他说渡口镇跟绥县一样繁华。” 两人在听到渡口镇时更加警惕,不再开口,准备绕过他们继续行走。 一行人站在原地,确保两人真的是想绕过他们离开后,这才缓缓放松警惕,准备接着往渡口镇走。 倒是钱花用力歪了歪头,好奇看着那两人的背影,依稀间听到其中一人小声道:“苗哥接下来我们往那边走……” “你等我看看舆图。” 苗哥?钱花笑了笑,小声同她娘道:“我哥也是苗哥。” 她的声音又淡了下去,可是她的哥哥早就在一个雪夜,追随风雪而去了。 …… “许大声,你再好好想想,然后具体说说你是怎么发现苗哥儿不见了的。”村长脑袋嗡嗡响,生怕是有灾民混了进来。 他又看向边上的顾自,“阿自,你去找昨日巡逻的几人,确定一下昨天有没有看到外人进村,或者看到苗哥儿和水哥儿。” 顾自点头,立刻去了。 许大声和许福陈冬儿站在一起,使劲回想着昨日。 他们在早食之后,照常打发人出去。 因为往日都是早食后将人打发出去,晚食后这才让回来,昨日也没注意他们回来没有。 许大声一边回想,一边避重就轻的说着,“小春早前就染了风寒,我娘身子也不好,我就让小春去跟苗哥儿一道睡。” 其实是他怕人死了,又不想花银两请大夫给小春看病,便让许春苗照顾人。 “今天一早,我看苗哥儿一直不来灶屋吃早食,便去屋里找人……” 许大声回想着早上的那一幕。 冬日天冷,粮食又被卖了一波,再加上雪下个没完,平日里除了待着睡觉也干不了什么,所以往日大家都会睡懒觉,到很晚才会起来。 许大声的日子过的舒坦,家里哥儿能干,平日都是起床便有热乎的水洁牙净面,之后便能吃早食。 今日他起来后,灶屋却冷霍霍的,许大声气不打一处来,尤其转念一想正好可以因此扣了许春苗的这顿早食,声音不由更加愤怒大声。 第129章 “许春苗!找不到木柴还好意思睡懒觉?一想到家里有你这个懒哥儿我夜里都要睡不着觉了!还不快出来做早食!” 吵吵嚷嚷一通,除了他娘也一边往外走,一边应和着哀嚎,住着许春苗和小春的那间厢房,却还是没动静。 原本佯装出来的火气也变成了真的,他摔摔打打往厢房走,一脚踹开门。 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小春侧躺在炕上,干瘦的手臂像是骷髅架子,用力往前伸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脸色青白,两只眼睛死死瞪着他。 许大声想到这里打了个冷颤。 “我上去一摸,才发现小春早就没了命了!”许大声哭了两声,声音中竟然真的带着些真意,“肯定是苗哥儿这死孩子,没招呼好他娘,心里害怕,这才跑到外面躲了出去。” 许福却听着许大声的话,自己却怎么也想不到许小水为什么也会失踪。 “里正啊,求你带人找找我们水哥儿吧!水哥儿向来听话,指定是被外人撸了去了!”陈冬儿的声音打断了许福的回想,也跟着陈冬儿一起求着里正。 这时去外头找巡逻汉子问了一圈的顾自回来了。 “爹!问到了,王二山和宋大看到了苗哥儿和水哥儿一起往村外走,他们问了一嘴,苗哥儿和水哥儿说是去镇上给小春买药。” 陈冬儿和许福的哭喊声瞬间停住,两人瞪大眼看向说话的顾自,完全不敢相信水哥儿是跟着苗哥儿一起走的。 哪有什么去镇上买药! 许福陈冬儿和许大声几人瞬间福至心灵。 顾塘看过小春,说是小春死了已经有几天了,所以这俩孩子根本就不是去镇上买药,而是跑了! 如今雪灾,外面都是流窜的灾民流民,他们也不怕死在外面了!? …… “爷,里正叔怎么说!?” 顾大牛脱去蓑衣和斗笠,看着殷鸿雪叹了口气,“我们沿着村子找了找,没有找到人,顾自领着人去了镇上,也没找到人。” 村中和镇上都找不到两个身无分文的哥儿,那只能说明,他们根本就没有去镇上。 再往别处去找人也不现实,天冷是一方面,到处都是雪,人外出差不多只能走路,田地这样大,光靠两条腿怎么找两个真心要离开的孩子。 殷鸿雪耳边听着顾大牛的话,脑海中却想起了昨日和前日的一切不对劲。 水哥儿说许福和许大声要把他和苗哥儿卖人。 水哥儿说其实他家中还有很多粮,许福只是因为担心而已。 所以其实许福早就想把水哥儿卖了吧,所以其实雪灾刚开始所有人都劝说让他们不要卖粮,但两人充耳不闻,是因为早就在心里打定了这主意吧。 殷鸿雪突然很生气。 而水哥儿和苗哥儿关系突然变好,应该也是因为这个。 春阿婶的离世,则是给两人离开的决定添了一把火,在离开的前夕,正好他回了村中,小水向他借银两,借的是两人的路费和以后生活的费用。 而如今雪灾,灾民流民众多,他们在外行走,正好能借灾民的身份顺利离开。 至于安全方面…… 殷鸿雪叹口气,心中佩服两人的勇敢。 所以他们两人离开之前,同他说的那话是什么呢? 当晚得到消息的顾梨来了一趟顾家,满脸的惊慌。 殷鸿雪哄了顾暮安去找王秀秀和陈有盐玩,顾梨这才小声开口,“水哥儿离开前几天问我借了针线,还问我怎么缝衣裳才结实……” 虽然这事看着是跟许小水和许春苗离开并无什么关系,但是时间点不太对,顾梨越想越不对,心中发慌难以安定,这才连夜来找殷鸿雪。 他又捏了捏手指,“水哥儿还说家中不给他吃粮食,自己从家中偷拿了一下,让我帮他给做成了饼子和饭团。” 他当时担心他爹和阿爹会多嘴,甚至是避开了所有人,自己晚上在炭火盆子上支了瓦罐偷着做的。 这事除了他谁都不知道。 他在心中庆幸自己当时避着人,又因为心疼水哥儿,在饼子和饭团中放了家中的咸菜。 庆幸完又是后悔,“若是知道他们要离开,我就给多做几个了。” 殷鸿雪也是。 早知道两人是想离开,他就再多拿一些银子了。 而且说到底银子不如铜钱方便,他应该再给水哥儿一些铜板和银票的。 铜板银子用来平时花用,银票缝在衣裳上,可以等安定下来后拆下来花用。 殷鸿雪一边想着,一边同顾梨对着两人不知道的细节。 对着对着,这才发现,许小水和许春苗完全不是头脑一热做的决定,两人做了充足的准备。 而且…… 顾梨的声音又放低了很多,凑近了殷鸿雪的耳朵,小声开口:“水哥儿的力气很大,我亲眼见到过他把我大腿粗的木头给掰断。” 殷鸿雪一惊,那这下连最后的安全问题,都不是问题了。 殷鸿雪和顾梨又说了许久,最后勉强压下了自己心中的担心,就此分开。 雪大,观棋送了半路,看到顾梨爹出来接,这才回去。 至于顾家的殷鸿雪,又开始不断回想这两日的细节。 次日里正又一次让顾自带人去离着近的其他村子找了一圈,殷鸿雪和顾梨在家中时刻关注着消息,心中格外矛盾。 希望两人被平安找到,又希望两人能就此离开。 一连找了三日,寻找的队伍都隐隐传来抱怨声后,顾长河只得就此放弃。 殷鸿雪和顾梨也跟着心情复杂又矛盾的松了口气。 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四日镇上传来消息,顾朝宁去了雪灾最为严重的隔壁通县! 第124章 通县反了 陈有盐几人看着顾文连同顾文身后的五个年岁不一,但都很落魄的汉子,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的时间。 “你是说,朝宁说让你去找人之后,留下一封书信,偷偷跟着执墨跑去了通县?” 顾文小心翼翼点点头。 陈有盐深深吸了口气,又看向边上五个汉子,“你们是说,顾朝宁买下了你们,让你们今日过来小河村顾文家?” 五人小心翼翼点点,最后面看着年岁最小、胆子最小那个还不忘小声重复,“少爷还说,保护好老爷夫郎,就能让我们吃饱饭。” 陈有盐气地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顾大牛和王秀秀也都是一脸的震惊。 “夫郎!”枕霞吓了一跳,连忙扶住身体都有些晃的陈有盐,殷鸿雪和顾暮安落后一步,同样贴近陈有盐扶住他,“阿爹!” 那五个汉子同样都被吓了一跳,紧张看着陈有盐,想要扶又不敢扶的样子。 顾文便没那个顾忌了,也不再站在台阶下面装可怜,大步上前,顶替了两个孩子的位置。 陈有盐反手就是一拳头打在顾文肩膀上。 “让你看着孩子,你就是这么看着的!” 顾文扶住了陈有盐的手,眉眼又耷拉了下去。 他一开始也很担心害怕,这也是顾朝宁离开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回村中,在镇上找了两天的原因。 后来找着找着,就有点想通了,说起来朝宁也十五岁了。 他十五岁时跟王木匠吵架,自己跑了出去,冷静下来后不敢回家,干脆憋着口气走着去了县城,想要找一个更厉害的师父。 但是没熟人带着领着,县城的木匠都没人搭理他。 他找不到比王木匠更厉害的师父,只好又走着回了渡口镇。 也是因为那次,他给王木匠吓了个够呛,再然后没多久就被王木匠轰家里跟着他爹干活了。 顾朝宁的本事要比他大,顾文觉得孩子既然敢去,心中肯定是有成算的。 但是家中显然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这么想。 后面几天,顾文连房门都进不去,一连睡了三天顾朝宁的厢房。 至于那五个汉子,最大的二十五岁,最小的也就十五岁,剩下三个分别是十七岁,二十岁和二十一岁。 收拾收拾看着倒还挺像那么回事,五人都是灾民,好久没有吃过饱饭,到家里第一顿饭,一锅馒头,连菜都不用就,最小的那个一口气吃了五个。 对此,顾文:“……” 这哪是找了五个保护的人,这明明是找了五个饭桶。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小的那俩小子可不就是半大小子。 也幸亏秋日,家里一点粮食都没卖,不然指定供不上。 五人熟悉了三天后,家中扫雪,清雪,劈柴,烧火等活都承包了。 大的那个二十五岁的身上有些拳脚功夫,空闲时间还带着其余四个以及见山枕霞观棋和听风一起比划拳法。 顾暮安和殷鸿雪吃饱了闲的,偶尔也跟着比划比划,可给王秀秀吓够呛。 连连道:“哎呦哪有小哥儿学这功夫的啊!” 第130章 不过王秀秀说话不管用,陈有盐和顾文不管,俩孩子嘴上答应着她,实际上还该干嘛干嘛。 王秀秀说了几次都这样,只得眼不见心不烦。 说回现在。 陈有盐看顾文递过来的顾朝宁写的信——这些年家中所有人被顾朝宁这大学子带动着,都认识了很多字,最起码基础的阅读是能做到的。 洋洋洒洒一大篇,核心内容就是: 不要担心我,我榜上了一个大人物,跟着沾功劳去了。 陈有盐:“……” 他看完后,又将信拿给了顾大牛,顾大牛和王秀秀凑在一起看,两人记性不好,有些字不认识,便由殷鸿雪和顾暮安给回忆解释一下。 都看过之后,大家只得暂时先将对顾朝宁的担心压下。 不然还能怎么办,也找不到人了! …… 通县。 顾朝宁到这里的第二天,齐见微便将阿正留下,自己离开了。 跟随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一批不知道齐见微怎么筹集到的粮食和药材。 不过这些东西并不能坚持多久,最重要的还是要让那些被贪污的赈灾银和赈灾粮被吐出来。 他们过来那天,格外大张旗鼓,打得名头也是朝廷的赈灾粮。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把通县的所有灾民聚集过来。 通县全县雪情都很严重,但目前雪灾最为严重的地方,是通县下面的一个村镇,这村镇的位置距离渡口镇,赶车只有半日多的距离! 便是雪厚,人只能走路,过去也同样方便,这也是为什么渡口镇一直源源不断有灾民过去的原因。 顾朝宁不方便露面,阿正执墨他们三人都带着面具,跟在齐见微安排的官员身侧跟着干事。 通县的情况很差,他们一路过来,很多村子都是空的。 过来的路上,看到很多结伴而行的灾民。 除此之外看到更多的,是尸体。 被冻死的,被压在被压塌的房子下面的,抢夺食物被打死的…… 天寒地冻,那些尸体就或是闭着眼睛,或者睁着眼睛,被雪掩埋冻住,露出一个头,一个手臂,或者半个身体…… 通县的县令锁紧县城大门,不敢放任何一个灾民进入,但也害怕饿急了的灾民造反,在外面弄了施粥棚子。 但除了施粥棚子之外,就没有任何东西了。 顾朝宁和齐见微一路看着灾民的惨状过来,到了通县看到通县的措施,都很生气。 齐见微手段硬,直接把通县县令软禁,由他带来的官员主持大局。 建更多的棚子,派人将县城有粮食的消息传出去,煮粥熬药,处理灾民与灾民之间的摩擦,处理灾民与通县县城人之间的摩擦…… 反正就是哪里缺人,哪里就有顾朝宁他们仨人。 一连忙活了六天的时间,每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晚间躺倒在床上都能瞬间入睡那种。 也不是白累的,六天下去,原本乱糟糟的通县终于理出了一个章程。 通县外的流民已经达到了数千人,并且还在不断涌入。 一个窝棚一个窝棚建在县城外面,看着像是正在修建的外城。 同时他们带来的粮食和药材,如同流水一样快速被消耗着。 几人都估测,按照通县如今的情况,他们带来的粮食,只能再坚持六天! 不过六天时间也够用了。 在第四天,也就是齐见微离开的第十天,齐见微传来消息,说可以动手了。 第五天,由顾朝宁几人安排进灾民中的内应,开始在灾民中流窜,说县城已经没有粮食了,并且!这些粮食根本就不是朝廷的赈灾粮,赈灾粮被人贪污了! 这一消息迅速在灾民中传播,所有人都哗然。 今日才到达的灾民最为激动,很多人直接崩溃哭了起来,而最先到达县城,最先被救助的灾民不愿相信。 但是由不得他们信不信了,施粥棚的粥和馒头,从前天开始便一天比一天少,今日更是只有之前的一半。 往日半开的城门如今紧紧关闭,原本维持秩序的衙役大都退回到了城中,出来的也都全副武装,佩戴着大刀和软甲。 甚至还有从来没有露面过的县令出来说县城还有粮,让大家不要相信赈灾粮没有到的这种话。 灾民和通县人直接炸了。 若是县城不这种反应,他们还能自己骗骗自己,可如今这反应,傻子都能看出来问题! 更别说周围还不时有人煽风点火。 …… 渡口镇。 “什么!?通县人反了!?” “怎么就反了,不是前段时间还传来消息说来了赈灾粮吗?” 毕竟渡口镇也来了一波赈灾粮,虽然不多,但是大家对后面大批赈灾粮的到来充满希望。 “害呀,什么赈灾粮,赈灾粮被贪官贪污了!” “是啊,我也听说了,说过来的那些粮食,就是全部的赈灾粮了!” 有人恐惧担心。 “那怎么办,赈灾粮被贪污了,那我们这外面也有好多灾民呢,他们不会也反了吧!?” 这令人恐惧的消息传的很快,当天全镇人便知道了。 镇子外面的灾民也乱了一阵,但是被郑一扬带着人强力镇压了下来,同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起从他们过来到如今,渡口镇对他们的好,灾民这才又重新冷静了下来。 同时小河村也收到了消息。 顾文脚步匆忙从外面回来,一张脸苍白一片。 像是有什么心灵感应一样,顾文进去时,家里所有人都站在外面,见到顾文回来,目光都是落在顾文身上。 他难得再次有些仓皇的看向自己爹娘。 “爹娘,通县,通县灾民反了。” “通县灾民反了?” “朝宁,朝宁,朝宁是不是还在通县?” 这话问的多余,王秀秀前面半句还强忍着,说到后面已经控制不住声音,破碎的哭腔随着声音一起溢出,声泪俱下。 陈有盐从前天开始便一直觉得心神不宁,眼下听到顾文的话,心里有一种尘埃终于落地的崩溃。 顾暮安吓得脸色煞白,张着嘴紧紧握住听风的手,说不出话。 殷鸿雪同样脸色煞白,眼前发黑。 不行,组织人手,他要去通县! 第125章 安定侯 要说组织人手简单却又不简单。 如今的劳壮力人手很多,在渡口镇外转一圈,单是保证能给大家吃饱饭,便多的是人跟着一起走。 难就是难在,能拿出大量粮食的人少,再加上去的地方是通县,如今实在危险,拿出的粮食少,大家不干。 不过恰好的是,顾家有粮食。 不算顾朝宁考试官府奖励的田地,顾家原本便有上等水田八亩,上等旱田五亩,中等水田,中等旱田各十亩,剩有下等旱田两亩。 整整一年的产出没有卖,粮仓堆得满满当当。 再加上镇上食肆留存的,陈家得知消息拿出来的,里正同族老们得知消息拿出的,殷鸿雪又求助了镇上的同福客栈,同福客栈同样留有大量粮食。 不算在灾年,一个成年汉子,敞开肚皮,一日能吃半斤粮食,顾家承诺事成之后给每个人五十斤粮食。 不到两日,一个三十人的队伍,便悄悄离开渡口镇,踏上了通县的道路。 通县。 “大人,灾民这边已经暂时安抚住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顾朝宁执墨和阿正穿戴严实站在安排进灾民中的人前,听着他们的汇报。 一共安排了十个人,其中五个人都混到了小头目的身份,另外五人说话也都管用,这也是为什么通县灾民反了,但是目前还没怎么乱的原因。 到目前为止,只乱了三次。 冲锋的都是一些本就心狠手辣,一路抢掠过来的灾民,这种灾民已经在雪灾中迷失了自己,与强盗无异。 同时因为之前抢杀其他灾民的粮食无往不利的原因,他们也是最好挑拨莽撞的一群人,正好能做顾朝宁他们此举的棋子。 阿正看向顾朝宁,顾朝宁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回去。” 他指着其中一人,觉得还是自己深入灾民中了解情况顺势煽风点火比较安心。 都是家田被毁的灾民,虽他和六王爷想出了只有造反才能最快能让赈灾粮被吐出来,但是还是能少些人员伤亡就少一些。 况且他是背着家里出来的,因情况特殊,不能提前给家中传信,所以还是想快点结束,好能早点回去让家中少担心两天。 他在流民中搅动搅动,干点雷声大雨点小的事,配合六王爷那边快点将消息捅到御前。 执墨听到顾朝宁的话,立刻拉住了顾朝宁的手,“少爷!” 别干这种让奴仆害怕的事行不行! 阿正也皱起眉头。 王爷离开前特意叮嘱了让他保护顾朝宁。 第131章 顾朝宁一锤定音:“我跟着阿亮一起去。” 没办法,两人话语权都没有顾朝宁大,只得眼巴巴看着顾朝宁跟着十个混进灾民中的人离开。 执墨长叹口气。 只得在心中盼望后面一切顺利。 当晚灾民便又闹了起来,顾朝宁混在其中,跟着一个高了他整整三个头的汉子边上。 这汉子叫老林,今年不过二十六,因打小没有爹娘,又长得高壮,长大后就在镇上做了打手。 同样也是因为长得高壮,从雪灾以来,从来没吃过一顿饱饭! 一顿一顿的只能吃个半饱,甚至连个半饱都没有,老林早就一肚子火气。 如今听到朝廷的赈灾粮被贪官贪了,这火气便像是被人塞进了炮仗里用火点燃,直接炸了。 看这前面灾民闹哄哄的,老林蒲扇似的大手捏住顾朝宁的脖颈,“小陈子,你这小身板还是别往前面挤了吧,跟个小猴子似的,别等着别人一脚把你踩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顾朝宁:“……林哥,我们不去前面,到时候抢不到粮食怎么办。” “抢什么粮食啊,不都说赈灾粮根本没有吗,把县里最后那点粮食抢了,吃两顿饱饭,然后跟县里人一起当流民啊。” 顾朝宁:“……”这人说话真好玩。 “要我说就应该直接去京城。” “去京城咱也没粮食啊,而且就算有粮食也打不过啊。” “打什么打啊,到时候就跪皇城跟前,哇哇哭说好饿得了,打个半天,也打不来什么,没准死了都吃不到一顿饱饭。” 说着说着老林又难受地摸摸自己脑袋,“唉,这么说还是得抢粮食,不然去京城也没粮食。” 说着老林将顾朝宁扒拉到后面,抓紧自己另一只手里的木棍子,嗷嗷叫着往前冲。 他们也不干别的,就拿着棍子石头打城门。 通县里面靠近城门住着的人,听着外面的动静,城门响一声就抖一下。 还有灾民要搭梯子,从墙上爬进去。 但是天寒地冻的,不能拆自己棚子,又有顾朝宁他们安排的人暗中捣乱,一时间能有城墙高的梯子还没有搭出来。 没多久阿正就架着通县县令出来了。 县令边上有人喊:“别打了,县令大人来了,县令大人保证跟所有人共存亡,你们别打了。” 灾民闹腾的太热闹了,一时间城门上人在喊什么都听不清,上面的人只得又接着喊。 老林停了一瞬,听清上面喊的什么忍不住骂人,“小瘪犊子喊的什么玩意,谁要跟他个老头子共存亡,老子要吃饭!” 一时间不由带了火气,一棍子下去,城门“邦”一声,明显撼动了一下。 顾朝宁混在后面被挨了好几下,看到城门撼动吓了一跳,看没被打开这才安心下来。 他连忙也扯着嗓子喊:“给我们粮食!今天就能暂时休战!不然我们马上就打进去把你们粮食都抢光,大家一起做流民!” 有了顾朝宁打头,原本跟他一样混在里面的人立刻跟着响应,其余本就不想反的人跟着一起喊,一时间倒像是喊口号一样统一了。 阿正看了他一眼,顺势戳了县令一下。 县令立马答应了下来。 说起来,因为灾民反了的原因,县里的大户都很害怕,又从他们手里榨出了波粮食。 没多久成袋子的米面被扔下城墙落在厚雪中,然后被一直盯着的大家立刻发现一窝蜂抢走。 这个时候需要人,除了个别的灾民,大家都还算团结,搭锅的搭锅,捡柴的捡柴,倒是没人要将粮食藏起来不给别人吃。 …… 京城。 崇德帝看着奏折,脸上辨不出喜怒,双喜大太监站在边上,大气都不敢喘,知道皇帝已经生气了。 突地,崇德帝轻笑了两声,随后脸色瞬间阴沉,“让大皇子还有李庆滚过来!” 当晚,京城权势中心的所有人家都收到消息。 大皇子舅舅李庆贪污了川阳府城雪灾赈灾银和赈灾粮,引得通县灾民起义。 大皇子齐元洲被皇帝痛骂一顿,又下令禁足三个月,李庆则直接被撸了官帽下了大狱。 次日早朝,所有官员都谨小慎微,尤其同李庆关系好的那几个,更是生怕帝威落在他们头上。 早朝果然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先是撸了与李庆同党有勾结的几个大小官员又下狱几个,最后将所有人都痛骂一顿。 最后。 “户部尚书出列,安定侯出列!” 崇德帝这来年身体不太好,一入冬便会感染风寒,如今大怒一场,忍不住咳嗽起来。 好一会后,“朕给你们三天时间,户部重新组织赈灾粮和赈灾银,由安定侯带兵亲自送去川阳府城。” 户部尚书愁眉苦脸上前一步说遵旨。 崇德帝又看向安定侯,“安定侯,朕赐你尚方宝剑,如有意外,可先斩后奏!”安定侯也上前一步说遵旨。 “贺飞煦出列,朕派你接手赈灾银贪污事件,另外传令下去,让川阳府城知府先行安抚镇压灾民。” 时间到底匆忙,很多暗处的虫子都没有找到,还有赈灾银和赈灾粮也还没回来,剩下的这些烂摊子还都需要人。 赈灾粮是给川阳府城的,贺飞煦他爹是川阳府城的知府,这事给他办合适。 崇德帝在心中思量着。 若是一开始这事便交给见微,定不会…… 崇德帝一愣,迅速回神。 …… “前面再走三日便是通县。” 顾文殷鸿雪和观棋蹲坐在特意垒出来的雪窝中间,刚点燃火堆,还没缓过劲。 眼前的舆图展开放在雪地上,边上的汉子手指点在上面,“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 他们此行一共找了二十七个汉子。 其中四人是小河村人,顾自便在其中,一人是陈有盐二哥陈有粮,一人是王嵩介绍的人,剩下还有十人是镖局的汉子,也算是有些交情。 最后剩下十一人,便都是找的灾民。 算着顾文殷鸿雪观棋三人,正好三十人。 镖局汉子自带砍刀,再算上顾文借的和买的,差不多人手一个武器。 另外还有十只牲畜,骡子、驴、牛、马,反正不拘于什么牲畜,能驮东西便行。 如此,他们的速度倒也不算很慢。 顾自和陈有粮皱起眉头有些发愁的样子,“可是如今通县正乱着,我们估计是进不去里面,该怎么找朝宁?” “这事我想过,”天气冷,殷鸿雪两手揣在怀中,盯着跳跃的火焰,“我们到时先不要靠太近,我和我爹再找几人装作灾民混进里面,先打探一下消息。” “县城这般大,总有人会有些特殊门路,况且灾民大都是通县附近的村镇人,难保不会有人亲戚便在通县中,朝宁哥既是跟着大人物过来的,肯定在通县也有些名声,我们只要把咱们到来的消息递进去,朝宁哥定能发现,从而过来找咱们。” “况且,通县乱起来也有几天了,说不得等咱到了后,朝廷人也到了。” 章程先暂定这么个章程,剩下更细致的肯定是要等到了再说。 几人点了点头,干脆啃起了馒头。 第126章 你去哪里? “县里传来消息,圣上得知消息大发雷霆,已经派川阳府城知府先行过来镇压我们。” 老林眉头蹙起,这几天因为他力气大能打,再加上有小陈子这个脑子活泛的配合,如今灾民中,他隐隐出头,很多人都听他的。 靠着吓唬县城里面的人,他们骗来了这几天的粮食。 但是如今人正经官府要下来了,他们这群饭都吃不饱的灾民,跟人家正经官府的人对上,只怕是小鸡崽子叨黄鼠狼子脚尖去了。 这可不行。 老林看向顾朝宁,“小陈子,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县里啊,”顾朝宁偷偷往县城那里看了看。 “哎呀,其实我有个舅舅是县里的叫花子,叫花子消息有多流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几天拿到的粮食都记得孝敬我舅舅,我舅舅就在里面给我传消息。” 原来是这样。 老林恍然大悟,难怪他一直觉得这小陈子消息实在有些过于流通了些。 虽然知道他是有什么门路,没想到是他舅舅就在县里。 老林放心下来,想了想,招呼来在灾民中说的上话的那些人。 “……事情就是这样,知府要来了,所以我的意思是,既然知府大人要来了,我们这几天就绝对不能在装攻城了。” 有早就想打进通县抢来粮食酒肉吃个痛快的人不服,“啊为什么啊,林大哥,你的本事这样大,我们何不趁着官府过来之前,把通县抢了再说,我知道有个山头……” “我去你个脸小肚大的臭□□,呱呱叫着要害你爷爷我?”老林蒲扇似的大手猛地掴在说话那人头上,“你们想抢可去自己抢,别想让老子带头。” 第132章 说着老林却又停下了。 是啊,他们快去抢好了,到时候他就是弱小无辜跟着通县一起的良民了,官府大人们去追他们,可就不会找他了。 老林的声音突兀地柔和了下来,“哎呦,对不住啊兄弟。” 他抱住那人的头,给揉了揉,边上的人都见鬼了一样看着他,顾朝宁脸色也有些不适。 “就你知道吧,老林我只想吃点饱饭,以后还想种地呢,官府大人来了,刀剑一亮我都得吓得尿裤子了,就不给你们拖后腿了。” 众人:“……” 大家懒得搭理他,都沉默着没说话。 老林也不在乎,犹自决定道:“反正接下来我是要最一个听话的灾民了,你们想要打的自己去打便是。” 说完后,他便趁着自己小弟还有顾朝宁离开了,徒留下剩下的人站在原地各有心思。 顾朝宁跟在老林的身后,觉得这老林这性格,真是混得开,只要不发生战争和天灾,指定是能活到寿终正寝。 当天通县安静了一晚上,难得没有听到外面那群灾民叫嚣着要粮食,通县里面的人还挺不适应,生怕他们是憋着什么大的呢。 当晚很多人都没睡成好觉,县里没能离开的大户更是连连派人去官府问话。 阿正看到顾朝宁传来的消息,同样一晚上没睡,派人一起守着城门。 安静一直到次日正午时被打破,就在通县人真惴惴不安时,城门终于再一次被砸响。 这一次不同于之前的小打小闹,来人拆了棚子,做了登云梯,还用粗壮的树桩绑在一起几人抱着撞门。 阿正早有准备,在门前横着堵了木头,门响起来的第一时间便派人堵住。 至于蹬着梯子往城墙上爬的那些人,则用长木棍削尖或绑上尖锐的石头,给戳下去。 说到底都是灾民,之前都是种地的农家人,且县城里面的人要多很多呢。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官府要来了这件事给了他们压迫感,竟然真的有人爬上了城墙。 同时城门也被一次次的撞击变得晃动。 第一个爬上城墙的那人,便是昨日煽动老林抢通县的张大。 张大脚踩上城墙的下一瞬,眼瞳都兴奋地瞪大了一圈,他发出牛一样的喘气声,手中的砍刀高高扬起,就要像是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落下—— “噗嗤!” 张大愣愣低头看向胸口箭,身形一晃,便从城墙上掉了下去。 身后传来中气十足的喊声:“川阳府城知府公子在此,所有人迅速放下手中武器!” 顾朝宁转头看去,只见高头大马之上,贺飞光手持弓箭,正在瞄准还在往城墙上爬的人。 他的边上还跟着人高马大一个人,侧着身,顾朝宁觉得有些眼熟,但是看不清人脸。 官府的人竟然来的这么早。 糟!执墨和阿正还在通县里面。 只能希望两人机灵一些,别被官府的人发现吧。 至于两人什么时候能出来…… 顾朝宁捂了捂头。 只怕是要等朝廷的赈灾粮到了。 想到这里,他又没忍住嘲笑,笑了一声,边上的老林皱巴着一张脸看向顾朝宁,实在想不到他为什么能在此情此景上笑出来。 顾朝宁:“……林哥,官府的人来了。” 嗯呢来了咋……,老林反应过来,立刻跪在地上嚎哭起来,在这样一个喧闹的环境下,他的哭嚎声愣是传到了贺飞光的耳边。 “哎呀大人,你们终于来了啊——!” 最后一声拉长了喊,甚至都破音了。 “你们再不来,我们就要被这些反了的灾民欺负死了啊!” 边上跟着老林的人也都哭起来,有正在跟官府对打,但是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听到老林的哭喊声反应过来,立刻转身冲着老林跑过来。 一边跑一边大喊:“大哥,你怎么能这样!” 有了人带头,其余的那些人也往回跑,老林眼看着那为首的公子举起了手中的弓箭对准他,老林脑子一懵,下意识拉起身侧的顾朝宁往别处跑。 一行人呼啦呼啦跑走,官府的人则呼啦呼啦跟在后面,徒留些老弱病残的灾民左右看看一脸懵。 事情怎么……怎么就往这样发展了。 顾朝宁跟在老林后面,在老林一跑起来就暗喊糟。 他想找机会混出队伍,回通县附近给阿正执墨传消息然后离开,但是这老林实在是仗义。 见顾朝宁跑不动了,想起顾朝宁这些日子给他出的招,提供的消息,老林咬咬牙,干脆将顾朝宁抗抱了起来。 顾朝宁:“……yue,林哥,yue,你快把我放下吧,别教我吐你身上。” 老林惊恐:“哎呦我的好弟弟,你可千万别吐,后面的人都饿疯了,一会儿你吐出来咱俩就得教他们扑倒好吃你吐出来的粮食。” 顾朝宁:“……” 他刚刚分明是装的恶心,现下却是被老林说的真的有些恶心了。 他们比官府的人对这里熟悉,且官府还有顾虑,没多大一会儿时间便将人甩开了。 一行人窝在雪窝子里,非但不觉得冷,身上还一身热汗。 老林跑这么长时间,刚停下来,肚子便“咕噜”一声。 他捂了下肚子,想起要不是刚刚那群造反的人攀扯,自己现在没准已经吃上新粮食了! 想到这他气势汹汹站起来,走到那第一个攀扯他的人边上,抬手便给了他一嘴巴。 “老子都跟你们分开了,你还敢攀扯老子!” 那人笑了下,嘴角流出血来也不躲,“林哥你就是我们老大啊,到了最紧要关头怎么能抛下我们呢?” 看老林抬起手来又要打,他提高了些声音,“如今林哥是造反的灾民头目,你打死了我,正好做实我说的那些话。” 老林的手停下。 但他终究气不过,将他手放下一脚踩上去用力撵了一下。 那人发出痛呼,但是依旧扭曲笑着。 一行人约莫五六十人,又往远走了走,找了处看着还算安全的林子边处,以雪做砖垒了个能休息的地方,又起了三个火堆,便或做或躺的安静下来。 当晚他们便在这里休息了一晚,手里没粮食,一行人差不多都快两天没吃东西了,有人就想要进林子里碰碰运气。 倒是没想到还真叫他们碰到了,一行人抓了六只兔子,两只野鸡还扒了两个蛇窝,从林子里出来了。 东西虽然不多,但将将也能让他们一人吃上一些。 顾朝宁着急想要回去,昨晚原想走,但是老林担心不安全,愣是跟人守夜守了一晚上,不得已顾朝宁只得留下。 原想着今晚再试试,好不容易待到了晚上,老林又安排守夜的。 顾朝宁忙举手:“我和亮子哥一起守夜。” “不行,你这小……嗳?那里是不是有只猴子?” 顾朝宁一愣,连忙转头,便见不远处树枝上,一只金色小猴子正蹲坐着看着他们。 顾朝宁脑子一懵。 是果子。 他几乎是下意识站了起来,想要往前走,又被老林拉住。 “不是我说老弟,你还想抓猴子吃啊?这玩意在树上,你别说抓了,遛你能跟遛狗一样。” 顾朝宁无语停下脚步,随后老林再说什么他就听不清了,一直看着小猴子似乎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快速溜走。 后半夜他听得耳边的呼吸声,小心起身往外走,人还没走两步,胳膊上便多了一只手。 “你去哪里?” 顾朝宁转头,火光下,老林笑出牙齿,一双眼炯炯有神。 第127章 安定侯在此 顾朝宁下意识甩了下手,引得老林更加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 老林压低了声音,“陈老弟,有什么门路就带着我呗。” 老林早就对他起疑了,一个消息这等灵通之人,他就不信他没门路,后面顾朝宁几次三番想要单独行动,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顾朝宁收起自己脸上往日的表情,又甩动了一下手。 老林本就力气大,哪能让他甩开自己。 他嘻嘻笑着,显然一幅赖上了顾朝宁的模样。 顾朝宁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金色的小猴子又端坐在树枝上,默默看着他们。 …… “果子回来了吗?”顾文站在雪墙边上,探头探脑往前面看,只是黑灯瞎火的,看来看去,除了雪便是雪。 殷鸿雪站在顾文边上,回答:“约莫是快了。” 正说着,一片洁白的雪地上,果真出现了一抹金色的小身影。 现在这个时间天气好,没飘雪花不说,夜空中有暗淡的月亮在。 小猴子后面紧着就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不是往常的身形差不多的两人,而是一高一低。 殷鸿雪表情一肃,一把拉住想迎出去的顾文,小声呵道:“所有人拿家伙!” 第133章 观棋是反应最迅速的那个,手里拿起把砍刀,又捡起把镰刀送到殷鸿雪手边。 …… “陈老弟,这小猴子原来是认识你啊?” 老林紧紧跟在顾朝宁的身侧,对前面那小猴子好奇的很,只是他只要一靠近,这猴子便会躲开,看着多小的一个猴子,跑的却是格外的快。 顾朝宁不搭理他,老林自己一个人也乐呵的很。 不搭理就不搭理呗,只要能混到灾民中吃粥和馒头就行。 正想着马上到来的粥和馒头美滋滋,下一刻老林神色一凛,抓着顾朝宁的手用力,将他整个人都拉住,“不对,快往回跑!” 几乎是在他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瞬,一行二十几个手拿家伙事的高壮汉子便将两人围了个严实。 老林见跑不了,立刻拉着顾朝宁跪趴下缩成一团,“哎呦,别打别打,俺们兄弟两个出来撒尿的,没坏心!” 他犹自这么喊着,原都绷紧了肉准备好挨打了,头上却传来一声饱含着激动颤抖的轻喊。 “朝宁!” “朝宁哥!” 朝宁? 老林愣愣转头,便见自己的小陈兄弟甩开他的手,快速爬起身,还不待他有什么动作,便被为首那汉子一把拉住抱进怀中。 顾文几乎是在看着顾朝宁这狼狈的样子的下一瞬,眼中便快速起了泪水。 孩子一身破烂衣裳,看着都要烂了的破糟布围着下半张脸,剩下露出来的部分,灰扑扑乌糟糟一块一块,一副挨了欺负受了委屈的样子,这让他这个当爹的如何忍得住。 殷鸿雪眼中同样带泪,身侧小河村几人心里也都不是滋味,不知不觉间就红了眼眶。 果子望望这个望望那个,抓住观棋的衣裳,一溜烟爬到了观棋的脖子上,然后指了指不远处。 观棋顺着看过去,随后用力扬起自己手中的砍刀直直甩了出去。 周围人只听“哎呦”一声,便见着不远处,一个汉子被砍刀戳穿了肚子趴在地上。 陈有粮看向观棋腿有些抖:“观棋,这……” 老林被观棋这一手吓了一跳,原因为知道这群人是小陈兄弟的家人而放松的身体,又迅速绷紧。 天啊,这小陈家是好人不啊! 只是又觉得那人的痛呼有些耳熟,想说自己去看看,便见那哥儿已经将那被砍刀戳了的人拉了过来。 再定睛一看,竟然是王三狗,那个要死了还拉着他的人。 他心里的气吐出,一时间又是害怕又是痛快的。 观棋抬手解释。 殷鸿雪看清了说给其他被观棋这一手吓到了的人,“观棋说,这人是早前的叛军,刚刚鬼鬼祟祟过来,被发现了后又跑,这才动手。” 他又凝神去看那人的脸,认出了这人是早前通县外头那反了的灾民中的小头目。 便是因着他招呼什么大哥,顾朝宁才被扯着跑开了。 在渡口镇找的灾民有个认出了他的:“王三狗!?” 那灾民原本见着观棋杀人都没什么反应,如今见了这人的脸反倒浑身颤抖了起来,随后迅速上前,又捅了王三狗的尸体一下。 再开口一双眼通红,嗓音颤抖着:“就是他带人抢我家仅剩的粮食,害得我们只能逃难,我爹被他们推倒头撞了石头,当晚人就没了!” 这话他早前在通县外头刚看着那王三狗时便说了一次,大家凝神看去,见果然是昨日那人。 周围有这几天同他处的不错的人安慰他。 这下没人在管王三狗的尸体。 同样因着这事一闹,顾文和殷鸿雪几人都收敛了自己的情绪,问起顾朝宁怎么回事。 顾朝宁捡着简单重要的说了说,又立刻问他们怎么来了。 “通县乱了起来,你还在通县,我们怎么能不来。”顾文想起这个还有点来气。 殷鸿雪看向还蹲在他们边上的老林,“问,朝宁哥,这人……” 他同样认出了这老林,不就是那王三狗招呼着叫大哥的人吗。 顾朝宁想起老林,拉老林起来,干脆给大家解释自己和老林之间的事,两人认识的真实原因肯定是不能说,真假参半的能说的都快速解释了一下。 老林生怕顾朝宁解释的不到位,跟着一起解释。 了解了清楚后,几人没再耽搁,准备连夜离开。 才刚走没多远,就见着前头乌压压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人是王三狗的好兄弟李光宗,他看了一眼老林,很是难过的样子,“大哥,你怎么又要丢下我们跑了啊。” 老林暗骂了句,偷偷拿眼睛觑顾朝宁。 顾朝宁见着一群人,先扫了一眼安插进来的他们的人。 跑出来的反叛灾民一共是五十二人,其中他们安插进去的有六个人,加上他和老林,这就是八个人,也就是说其实他们一共是四十四人。 自家原是三十人,加上他们这八个人,便是三十八人。 三十八人对四十四人,虽说人数差的不多,但是他们这边都是自家人,能不受伤还是不受伤。 顾朝宁同样看了老林一眼,将自己手中的砍刀拿给他,老林接过咬咬牙,率先冲了上去。 他人高马大一个人,甩起砍柴用的大砍刀呼呼生声,旋风陀螺一般,一齐便砍伤了最前面的四个人。 都说打仗要一鼓作气,有了老林这一打头,对面的人吓了一跳,都下意识往后跑。 观棋紧随其后冲了上去,挑着离老林远的就砍。 顾朝宁高喊:“动手!” 一声令下,自家这边人拿了家伙便冲上去了不说,原本齐齐向后跑着的反叛灾民一行人,突地便有几人拿着手中的家伙事,反打起了自己人。 反叛灾民一时没有准备,被偷袭了个正着。 他们也不恋战,打了自己周围一圈人后,便立刻往外跑,跟着老林他们那边的去往一边,嘴上还喊着:“自己人,自己人,我们是大人安排的内应!” 嚯!竟然还有内应,还叫的大人!? 老林骇地瞪大眼,下意识转头看了顾朝宁一眼。 草,难怪消息这么灵通,平日里行事又这么有主意,原来是官府的人。 想到自己之前的行事,老林一阵恶寒,但是转念又想到,让他们佯装攻城要粮食的,好像是这官府人出的主意啊! 反叛灾民那边,一听内应说的话,也都被吓到了,随后便是崩溃。 这还打什么打啊! 李光宗握紧手中的镰刀却咬紧了牙,官府一群狡猾的人,此次既然必死无疑,那死前也要给自己拉个垫背的。 李光宗拉了同自己关系好的人往边上跑去。 顾朝宁同殷鸿雪两人年岁最小,被大家留在了最后面。 他们这边的汉子,从镇上找的灾民倒是下得去手,像是顾自陈有粮几人都只能打打下手,动手也只敢往手、胳膊、腿什么的地方招呼。 观棋突地转身看向两人,声音沙哑的一声大喊:“啊!” 殷鸿雪瞪大眼,看着顾朝宁身后的李光宗,抬手便要将顾朝宁推开,只是没将顾朝宁推开不说,反叫顾朝宁将他推了出去。 顾朝宁躲了一下,“噗嗤”一声响,镰刀没进顾朝宁的肩膀。 幸而是左手,顾朝宁还挺乐观,转手握住镰刀冲着李光宗的根踹去,趁着李光宗躬身的时刻,拔出自己肩膀上的镰刀冲着李光宗捅去。 伤了左手胳膊到底是有影响,一刀没给人捅死反给人捅出了些血气,李光宗起身嘴中吐出血,手中握着把匕首便又一次冲了上来。 “噗嗤”三声响。 李光宗倒下,身上还多了两只箭,一把镰刀。 殷鸿雪抹去溅到自己脸上的血,有些愣愣地转头看向顾朝宁。 “朝宁哥。” 顾朝宁脸上也有些血,两人四目相对,眸中都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贺飞光清朗的声音响起,“你们这些叛军还真是有意思,自顾自都能起内讧打起来啊,你这哥儿胆子倒是……” 一道威严的声音,压过贺飞光清朗的声音,刀一般劈开这里的争乱,“安定侯在此,何人在此放肆!” 第128章 黎音!? 安定侯? 顾朝宁全身的血气都“轰”一下冲到了头顶。 安定侯这个时间来,只能是运送赈灾银和赈灾粮。 这么重要的事情,齐见微怎么都没在信中说啊! 贺飞光小心靠近一些前面那队伍。 看着约莫是个一百人左右的队伍,全都骑在马上,干是看这个架势,贺飞光便已经在心中确认此人喊话是真的。 又觑着眼睛看清了最前面喊着的男人手中的令牌,贺飞光一惊,登时下马单膝跪在地上。 “草民贺飞光,拜见安定侯爷!” 平地一声响雷般,炸醒了在场的人,除了贺飞光领来的人,别管是反叛没反叛的,皆是一脸惶恐,哗啦啦跪了一地,并不齐声高呼拜见安定侯。 第134章 在场人中见过最大的官便是县令,甚至是贺飞光这个县令之子,如今反应过来眼前人是安定侯,无不腿软。 顾朝宁因想着事加上伤口,落后一步,同样跪在地上。 他心中五味杂陈,微微侧头看向边上的殷鸿雪。 殷鸿雪刚刚杀了人,脸颊雪白一片,跪趴在地上轻垂眉眼看不清表情,原本飞溅在脸上的血珠被抹开,竟为此刻的他添了几分令人心惊的冷艳。 顾朝宁心口“咚”的一声,似是心脏撞在了肋骨上,震得他胸口都用力起伏了一下。 他注意到殷鸿雪两只手都在轻轻颤抖,这才发现他在害怕。 顾朝宁登时又什么情绪和想法都没有了,他小心伸出好着的那只右手,落在身侧殷鸿雪颤抖的指尖然后握住。 见所有人都跪下了,前头的队伍安静片刻,安定侯瞪着一双虎目威严扫视过所有人,这才下马。 他问贺飞光:“你是贺桉的小儿子?” 贺飞光立刻点头,双眼如炬般看着眼前的安定侯:“侯爷,我爹派我提前过来安抚平定反民……” 他又将昨日的情况和今日这般情况说了,侯爷正要问,见他说起便沉着脸听。 “……寻得了他们的位置,怕惊了人又怕夜长梦多再叫他们跑了,这才连夜过来,没成想,却见他们自还起了内讧打了起来。” 至于他为什么动手他没说,到底是他的一点私心,见着小哥儿这般勇气护着兄长,看着不像是反民,这才多手。 况且,侯爷他们那边不是也出手了~ 顾朝宁看了老林一眼,见他急得眼珠鼓起,眼看着便是要忍不住分辨了,心下一松,率先低头行礼,“侯爷,我们并不是反民。 是因为我大哥身量高力气大,那群反民几次想抢我们粮食没有抢到,记恨在心,这才在紧要关头攀扯我们,我大哥胆子小,看到贺公子搭弓吓得六神无主,这才跟着人一起跑了。” 顾朝宁一说话,所有人的目光又同时落在他的身上。 顾文和殷鸿雪都反应了过来,顾朝宁这是不方便露面,如此便都默着没说话,顾自陈有粮等人见顾文都没说话,虽不明白顾朝宁的意思,便也都没说话。 贺飞光和安定侯都帮他射了一箭,自是对他有印象。 安定侯看着他,目光却下意识转动落在边上那小哥儿身上。 “你大哥在哪?” 顾朝宁膝行两步,指着边上频频抬头往这边看,满脸都写着他有话说的老林。 “大哥!” “啊,”老林这才反应过来顾朝宁说的是他,“侯爷,是啊,我弟说的是真的,我只想吃饱饭,不是反民。” 这事原也是因为朝廷的这边赈灾粮食被贪污过不来,至于是不是反民的,在安定侯这边根本不重要。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他也是饿过的人。 在他这里,只要是没为着口粮食杀人,官府人过来后还跟官府对打,他也就不在乎之前如何。 如此他照旧沉着脸,开口:“是不是的,等回了通县,自是会将事情全部查明,清白的还你们个清白,现在都先回通县……不回的,就地斩杀。” “好了都起来吧。” 这话吓了老林一跳,他自觉得自己说不上身正不怕影子斜,毕竟前头为着想吃粮食,可是赶着在前头吓唬通县里面的人。 可这吓人的侯爷又说不回的直接杀了,老林下意识看向顾朝宁,见他已经垂着头站了起来,便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也是有些懵,看这架势,这小子到底是不是官家人啊? 不过眼前还得仰仗着人,老林懵虽懵,但还是默着没说话。 安定侯带来的一队人,早在安定侯下马后,便将此地包围了起来,听安定侯说完,他们便抽出了手中的刀剑长枪,显然是准备看谁不配合直接就地斩杀。 贺飞光崇拜看着安定侯,同样起身。 安定侯转过身走了两步,却又停下,他看着站起身的殷鸿雪,神色不明,“你,抬起头来看看。” 在场人原都要走了,见侯爷这般,都有些摸不到头脑。 顾文更是直接上前了一步,忍着心中的恐惧将殷鸿雪护在了身后,“侯爷,我家哥儿才十三,刚会杀人也……” 安定侯看着顾文有些愣怔,打断问道:“这是你家孩子?” 顾文深喘了口气,点头:“是。” 安定侯点点头,这次没在说什么,转身利索上了马,“走!” …… 回到通县后,已经是后半夜,安定侯这般早到,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通县外头着实乱了一阵,之后大门打开,通县县令将侯爷和贺飞光等人迎了进去。 阿正和执墨已经混出了通县,混在通县外头的灾民中,看着顾朝宁一队被压回来,面色都有些复杂。 顾朝宁如今心情同样复杂,他一边低声嘱咐大家事情,一边回想着今日的事情。 这几年一直下意识忽略着事,如今想来,前世殷鸿雪这个年岁,可不就是已经在安定侯府了。 刚安排好所有事情,原想去殷鸿雪身边,县里便出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正是侯爷身边跟着的人,后面那人大家也认识,是县里的大夫。 几人过来顾朝宁身侧,同那大夫开口:“劳请大夫先给这小子看看,镰刀插进了肩膀,看着也是挺大个口子。” 大夫知道眼前人的身份,诚惶诚恐点头,一点没有半夜被叫起来的怨言,他身侧的药童抱着药箱子过来,便要给顾朝宁看。 那人说完这些后,却又没走,照旧站在原地,像是在看着他们,目光却又频频落在蹲坐在顾文身侧埋着头的殷鸿雪身上。 一直到大夫给顾朝宁处理好了伤口,准备走了,他这才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么长的时间,竟都没见那哥儿抬起头来过一次。 “那哥儿好似也受了伤,劳烦大夫给哥儿也看看。” 顾文惊讶抬头看过来,随后又低声询问殷鸿雪,听得没事,这才松口气,但那大人盯着,他便也没说话,拉着殷鸿雪站起身,先是谢过侯爷身边的人,又谢过大夫。 大夫便又过去殷鸿雪那边,检查又把了脉,“哥儿倒是没什么事,只受了惊吓,晚间看着些别叫哥儿睡觉,免得惊厥了,早食吃点热乎的粥水,四处溜达溜达,等到了晚间心情平缓了,再睡觉。” 顾文听着连连答应了下来。 从头到尾,殷鸿雪一直低着头跟着顾文身后,很是一幅胆小的样子。 为首这人无法,只得带着大夫离开了。 后头顾文听得大夫的话,没叫殷鸿雪睡觉,小声同他说起话,顾朝宁后头自然也凑了过来。 他原觉得殷鸿雪有些不对劲,但在听到大夫说他受到了惊吓后,心里起的那点不对劲,便霎时间烟消云散想不起来了。 顾朝宁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摸过去,听顾文殷鸿雪两人正在说话,便也小声插了进来。 他估摸着殷鸿雪是因着杀了人这才恐惧。 殷鸿雪确实恐惧,他只要稍稍一分神,便能想起李光宗瞪大了眼睛,满嘴血的倒下去,想起镰刀落在顾朝宁的身上,雪水飞溅。 除此之外,他还恐惧的……是侯爷会认出他,将他带走。 见顾朝宁过来,这才稍微抬了抬头,“朝宁哥你的伤。” “没什么事了。” 原本是疼的,但是天寒地冻,后头都麻了,反不是太疼了。 刚刚处理伤口时稍微有点痛,眼下又麻了。 三人聊着天,一直熬到了天亮,通县再次传出动静,这次是官府的人背粮食出来要煮粥。 侯爷跟着一起,朗声说了先暂时再吃几日清粥,粮食马上就到。 原来是他怕这处情况控制不住,这才领了一队人马,带着部分粮食率先过来了,剩下的大部队还在后头约摸着要再等三四日才能到。 这次清粥熬煮的比之前要稠,老林都快饿死了,闻着越来越香的粮食立刻就要拉着顾朝宁几人去排队。 他现在不敢离了顾朝宁,毕竟心虚,还靠顾朝宁带他呢。 见顾朝宁和老林去排队,顾文等人便也站了起来要去排队,殷鸿雪则埋着头,跟在顾文身后。 冬日亮的稍晚,但日头稍一出来,照着地上白茫茫的雪花,反而显得亮堂许多。 只是临到老林顾朝宁他们过去,却被侯爷叫住。 他昨夜一夜未睡,已经将通县基本情况都了解清楚了。 顾朝宁几人才刚靠近,便被侯爷身后的人反扣住手。 此举吓了在场所有人一跳,顾文几人登时冲了出去。 “朝宁!” “朝宁哥!” 安定侯看着冲到跟前的殷鸿雪,一双本就泛着红血丝的眼,更是一片红。 他怔愣轻喊道:“黎音!?” 第129章 相认了 黎音,宋黎音。 第135章 安定侯宋柘独子。 安定侯声音转瞬变得嘶哑,上前一步想要拉住殷鸿雪的手臂。 “黎音,黎音是不是你?” 殷鸿雪原想躲开,可目光落在安定侯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眸上,却不知怎么的停下了动作。 安定侯一双大手暖和又厚重,握住殷鸿雪的手腕时,泪水也在同时顺着脸颊落下。 这一幕实在震人,在场人都愣愣看着他,连顾文都忘记了伸手。 一滴很大颗的泪水自安定侯下巴滑落,落在殷鸿雪因为被拉住了手臂而支出来的手背上。 这一下砸的殷鸿雪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 第一次接收这样浓烈的感情,反叫殷鸿雪不知所措,什么反应也做不出来。 见殷鸿雪不知所措的样子,安定侯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人绞住了,他上前一步,像是抱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般抱住了殷鸿雪。 “黎音,我是爹啊,黎音。” 安定侯此举吓到了他身侧的亲兵,宋狄云连忙过去拉住他肩膀,眼眸虽然同样一片通红,看向殷鸿雪和震惊的顾文时却满是不好意思。 “侯爷,这不是黎音,”宋狄云在半夜带着大夫去给顾朝宁整理伤口时便问到了殷鸿雪的名字,“他叫殷鸿雪,今年刚十三岁!” 侯爷很明显的一愣,宋狄云强硬拉开侯爷的手臂,小声道:“侯爷你又犯病了,我们先回去吃药好不好?” 安定侯被拉着同殷鸿雪分开,一双眼眸却依旧落在殷鸿雪的脸上,看着殷鸿雪同样弥漫上了水光的眼眸,安定侯原本被拉着向后退的脚步突地又重新坚定。 “十三岁,十三岁,殷鸿雪,殷,殷,他是黎音的孩子,”安定侯肯定道,“他是黎音的孩子!” 此话一出,宋狄云手上瞬间便卸了力气,他惊疑不定地看了看殷鸿雪又看了看侯爷。 只是在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又小声劝道:“侯爷,我们先进城里,大家都在这里看着,会吓到小少爷的。” 听他这样说,安定侯这才松开了手。 左右看看,果然都震惊地看着他这边。 不过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 安定侯小心翼翼看向殷鸿雪:“雪哥儿,我们进去好不好。” 殷鸿雪知道,今日这事怕是不能按照他所想的结束了,便是躲得了现在这一时,后面也是躲不了的。 他点点头,目光看了看顾文又看了看顾朝宁。 安定侯小声道:“官府查到他们几个是之前反民,这才……” 殷鸿雪想到顾朝宁的打算,微微低着转头,招呼顾文:“爹。” 顾文立刻跟了上来,殷鸿雪这一声招呼,让安定侯和宋狄云等人重新想起了顾文的存在。 一行人一边往城里走,一边暗暗打量着顾文。 若是雪哥儿是音哥儿的孩子,雪哥儿又叫这汉子爹,那岂不是说明,音哥儿嫁给了这汉子!? 安定侯的目光瞬间便锐利了起来,他看看殷鸿雪又时不时扫视一下顾文。 嗯,目光看着倒是清明,但是胆子有点太小了。 长得还算端正,但是配黎音还是不够。 身板看着还算结实,也不知道身手如何。 雪哥儿跟这汉子不怎么像啊,反倒是那被控制了手脚的小子跟他有点像。 这么想着,一行人便到了通县内安定侯的住处。 安定侯几乎是急不可耐的询问殷鸿雪的阿爹。 却不想,殷鸿雪第一句话便给了他一个暴击。 “我们是绥县渡口镇人,阿爹在我三岁时,便去世了,我不知道我阿爹是不是叫黎音,他是我亲爹买来的夫郎,叫宋哥儿, 我阿爹死后亲爹娶了续弦,两人生了孩子后便对我不大理睬,后来便被我现在的爹买了回去做孩子,所以我也不知道你说的玉佩是什么。” “……黎音,黎音……”安定侯一双眼睛直愣愣看着面前容貌熟悉的小哥儿。 人明明就在眼前,他却只觉得说出来的话像是天外音一般,自他头顶,四面八方的飘来。 门外同时传来剧烈的跑动声,亲兵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惊喜在门外传来。 “侯爷,侯府传来消息!说是在绥县渡口镇找到了黎音少爷的玉佩!” 伴着这道欣喜的声音,众人只见安定侯几次三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叫了两声黎音后停了好一会儿,随后身体突地像闷声咳嗽了两声般震动了两下,再一张嘴便“噗”的一声吐出了一嘴的血。 安定侯自昨日一出现,便叫人觉着顶天立地般的身板向后倒去。 他长念一声,“黎音——” “侯爷!”众人上前接住安定侯。 殷鸿雪骇地瞪大眼,吓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随后猛地冲了上去,握住了安定侯的手。 他的心像是要跳出了胸腔般震动,心跳的声音似是要掩盖住了所有人的说话声,叫他耳边只剩下安定侯的“嗬嗬”喘息声,和那一声声,“咚、咚、咚……” 殷鸿雪不懂,人为什么会有这样浓烈的感情。 竟然只是听得他爹去世的消息便急火攻心呕出了心血。 可是看着安定侯这个样子,看着这个即使是在现在,对他来说还是无比陌生的安定侯,殷鸿雪心中突地却涌上了一股委屈来。 脑海中那道早就模糊不清,甚至马上就要消失不见的身影,在此刻骤然间被安定侯呕出的血又重新刻画了一遍。 时隔了十年的,失去了阿爹的哀恸,如同下了十年的薄薄雪花,终于在这顷刻间将他压塌。 殷鸿雪痛哭出声,泪如雨下。 …… “大夫,侯爷和小公子怎么样?” 大夫看了一眼宋狄云又看了一眼顾文,心下疑惑,如实回答道:“侯爷身体本就有些老毛病,此次更是急火攻心,一时喘不上气,这才导致晕倒。 至于小公子则是一时哀恸,哭多了身体困乏,昏睡晕倒了过去。” 听得没有大问题,宋狄云和顾文都着实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将大夫送走了,又回了堂屋。 在堂屋中待了约莫一刻钟时间,整理好自己的顾朝宁便被人恭敬送了过来。 安定侯虽然只带了不到一百人,但手下人办事利落,短短时间已经将顾文殷鸿雪和顾朝宁等人查了个底朝天,得知了顾朝宁的身份后,便连忙将人送来了。 顾朝宁在被松绑又恭恭敬敬送来后,便清楚自己的那点事情侯爷这边人都已经清楚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进来后便叫了顾文爹,又坐在了他边上。 眼睛找了一圈没见到殷鸿雪和侯爷,目光便又看向顾文。 顾文一直到现在对目前的发展其实还有些懵,他小心觑了一眼宋狄云等人,便耳语将刚刚的事情说给了顾朝宁。 顾朝宁听完后愣住,迟疑好久才小声道:“雪哥儿……哭晕了?” 顾文点点头,想起不久前,殷鸿雪一张脸一双眼都通红,身体像落叶般软倒的画面,心下就是一紧。 他长叹口气,有些不是滋味,小声同顾朝宁问道:“雪哥儿已经查明是侯府的哥儿……这以后,雪哥儿是不是就要去京城了。” 这话问的其实算是带着答案问问题,可是不到别人将这事肯定说死了,他的心,他就还揣着些希冀。 顾朝宁一时间也有些怅然,虽然早就在收养殷鸿雪到他家时,他便早就知道殷鸿雪会回到侯府,但等这一刻真的来临了,他却难有坦然。 “是要回侯府的。”顾朝宁小声道,说给了顾文听,也说给了自己听。 毕竟他一开始想让家中收养殷鸿雪,不就是因为看到了殷鸿雪当时的处境,想在他回到侯府前,暂得一方安稳吗。 安定侯和殷鸿雪都醒来后,已经是酉时。 厨房那边看着时辰,又派人专门在院中候着,听得两个主子都醒了,立刻便给晚食做了最后收尾,不过半刻钟时间,便麻溜摆上了桌子。 如今粮食紧缺,虽因找回了殷鸿雪厨房有心庆祝,但食材摆在那里,一桌席面,饭有瘦肉粥和杂粮饼子,荤菜三道,素菜两道,分别是干豆角炒腊肉,老母鸡煨汤,大葱炒鸡蛋,蒜炒干菇子,清炒萝卜丝。 一桌安定侯、殷鸿雪、顾文和顾朝宁四人,倒是也够吃。 昏睡了一觉后,安定侯已经调整好了自己,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已经让人看不出他上午的失态。 倒是殷鸿雪一张脸雪白,独独两只眼睛核桃般又红又肿。 在场三人看着殷鸿雪这样都很心疼,筷子一伸一送,殷鸿雪碗中便多了两只鸡腿一块炒鸡蛋。 殷鸿雪低头看看,再抬头看看,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露出了个笑来。 见着他笑,顾朝宁自见着他开始便心疼地皱紧的眉头,终于松了松。 吃过饭后,安定侯先细细同殷鸿雪说了家中的事,又引他和顾朝宁出去玩,等人出去后,便站起身,郑重冲顾文行了一礼。 第136章 顾文被吓到,立刻站起来,想要扶住安定侯,只是安定侯却坚定地将礼行完这才重新站好。 安定侯行礼的缘由他和顾文都清楚。 顾文也是在这一刻突然想通。 安定侯是真心爱护雪哥儿的,他倒是不用再担心雪哥儿被带回京城后日子过的不舒心了。 殷鸿雪要同安定侯回京城的事情,没人细说,但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殷鸿雪同安定侯说好,等川阳府城雪灾结束后再回京城,然后在次日,于侯府十个亲兵的护送下,与顾文顾朝宁等人踏上了回渡口镇小河村的路。 第130章 分别 去时三十人,回来变做四十多人。 阿正于顾朝宁离开前便先行离开,老林洗脱了嫌疑,重新吃上了粥饼馒头,看着顾朝宁要离开还多有舍不得。 四十二人的队伍,侯爷派来的十个两个好手跟在殷鸿雪边上,剩下八个四个开路,四个垫后,倒是比他们来时的提心吊胆比起来安心很多。 有逃灾的人见着他们这一行都是高壮的汉子,想远远跟在后面借势,后头又看走的路方向不一样,只得放弃。 昨日侯爷的失态大家都看在眼里,后面更是有人将他们都请到了通县侯爷暂住的院子,是以顾自等跟着一起出来的人,虽然不清楚内情,但心里多少都有些猜测。 但因着侯爷,都没人敢问敢说。 回程刚开始的路程,大家都有些沉默,看着殷鸿雪的目光也隐隐有些好奇和恭敬。 顾自陈有粮等人想到殷鸿雪被人牙子卖去村中的阿爹,便是一阵心惊。 难道那宋哥儿……是侯爷的哥儿? 几人想到这里,便不敢接着想下去,单是想想便会想起侯爷威严的面庞,觉得侯爷那双眼眸落在了他们身上。 回程这几日都少有下雪,倒是比去通县前舒坦些许。 快到小河村时,还没进村,便见着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两道在一片洁白中略显鲜亮的颜色。 顾文和顾自只一眼,便认出了那两人,有一人是自己的夫郎,是自己的阿娘。 两人都后知后觉有些眼热,加快了脚步扬声便喊。 “盐哥儿!” “阿娘!” 这一嗓音,喊的原本站在村口,有些不敢认的两人一个激灵,陈有盐正在暗暗数着人数,数到了四十二,刚想要不要去找村长来,便听得了顾文熟悉的声音。 他往前跑了两步,随后便看到了熟悉的脸颊,自厚重的围脖中漏了出来。 随后殷鸿雪和顾文一同从顾文身后出现。 “阿爹!” “回来了啊!”陈有盐先是笑着扬声喊,随后声音哽咽,再次喊,“回来了啊。” 一家人瞬间抱作一团,陈有盐看着明显都瘦了一圈的父子几人,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 村中靠近村口的几家听到动静出来看热闹,见是顾文顾自几个回来了都很惊喜,有人出来一道说话问外面的情况,有人连忙跑进去给村长等人传话。 等一行人往村中走去时,便碰到了行至半路的顾长河顾大牛王秀秀等人。 顾长河顾大牛王秀秀等人看清了几人后,一时间也有些绷不住自己的泪水。 刚回来都稀罕自家人,其他人没得讨人嫌非跟着问东问西,顾长河领着顾自回家,顾大牛王秀秀自也领着顾文、顾朝宁、殷鸿雪和陈有粮回家。 剩下两个村中人,自也是被家人带回去。 家中烧着热水,王秀秀给每人煮了碗生姜红糖鸡蛋水,顾大牛带着顾朝宁见山给后头用粮食雇的那几个汉子结了粮食,又客客气气将人送走。 原想是留人吃顿饭的,但是他们大都惦记着还在渡口镇外的家人,着急回去,便没留。 陈有粮也惦记自家人,吃过生姜红糖鸡蛋水率先离开了。 陈有盐给他拿粮食他不要,趁陈有盐去拿肉时直接走了。 到了一切都安定下来后,顾文三人这才小声给家人说了殷鸿雪的事情,同时解释了一下跟来的这十人。 听完这话后,一时间除了同顾文顾朝宁和殷鸿雪果子亲热得不行的顾暮安,剩下几人都惊讶得不行。 王秀秀和顾大牛看向殷鸿雪,磕巴道:“这,这,雪哥儿这……” 陈有盐看着殷鸿雪,也有些说不上话来。 殷鸿雪心中惴惴,偷偷捏紧了手指。 顾朝宁看着几位长辈,问道:“雪哥儿是侯府公子便不是雪哥儿了吗?” 几人一愣,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顾朝宁先是看向顾大牛和王秀秀,“雪哥儿是侯府公子,就不是阿奶和爷爷的孙子了吗?” 顾大牛和王秀秀两人异口同声脱口而出:“自然还是!” 随后又看向陈有盐,“雪哥儿是侯府公子,就不是阿爹的孩子了吗?” 陈有盐同样脱口而出:“自然还是。” 这不就得了。 一席问话,将所有人思路打开了,之后便不再惧于殷鸿雪的身份,转而开始担心起他回京城会过得不好。 倒是顾暮安有些开心:“雪阿哥以后是侯府公子,那我是不是出去就能喊说,我是侯府公子的阿弟了!” 殷鸿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捏了捏顾暮安的脸颊肉,“自是可以。” 后面大家便该如何如何了。 晚间大家各回各屋睡了后,陈有盐转又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殷鸿雪的这些事。 陈有盐问顾文:“等侯爷赈灾结束了,便回来接雪哥儿回京城了?也就是多则半月,少则七八天,雪哥儿便要离开了?” 顾文叹气应了一声。 陈有盐安静了好一会儿的时间,久到顾文迷迷糊糊都要睡着了,才听得身边的夫郎格外小声道:“文哥,我舍不得孩子。” 其实一直到现在,他还清晰记得刚抱殷鸿雪回家时,小哥儿窝坐在他怀中轻飘飘还没有顾暮安重的身体。 记得后来洗澡,小哥儿坐在水盆中,瘦骨嶙峋皮肉上大团大团的淤青。 记得当时小哥儿怯生生,悄悄看着他的一双水光粼粼的眼眸。 都说京城是富贵窝,安定侯这身份更是不得了,同他顾文陈有盐比,那真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可就是这富贵窝子,天上云的安定侯的独哥儿却被人卖来了他们这偏远的小河村。 且还整整十多年都没有找到。 如今殷鸿雪要回这样的富贵窝,叫他如何不担心啊。 …… 昨日吃的简单,次日一早,陈有盐王秀秀早早便起身。 两人对视一眼,看着对方那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忍住都笑了出来。 早食便是一气的六个菜,葱白炒鸡蛋、腊肉炒辣椒、干虾子干野菇子炖冻豆腐、五花肉炒白菜、萝卜肉丸子、辣椒油炝拌地豆丝。 饭也有花样,咸鸭蛋肉丝白菜沫粥,卷了葱末椒盐和油酥的千层饼,另外还有糖心馒头。 家里现在人多,不说家里原本的七口人,另外还有见山、枕霞、执墨、观棋、听风五个下人,顾朝宁去通县前雇用五个汉子,还有跟着殷鸿雪一道来的十个亲卫。 二十七个人,都靠王秀秀陈有盐两人肯定是不行,下人全都跟着干活,另外还在院中起了个大锅,用来煮粥蒸馒头。 一行人忙活了个热火朝天,吃了个香喷喷的早食。 后面几天便不再所有人都一起吃了,下人自做自己吃的,殷鸿雪带来的十个亲卫同样也是。 但王秀秀和陈有盐倒是没停手,家里七口人的饭菜早中晚三食,都是他们带着顾大牛顾文等亲手做的。 一连七天,仨孩子都吃的脸颊红扑扑。 第七日晚,伴着马蹄声,安定侯同宋狄云两人,来到了小河村。 顾家人经过顾朝宁这七日的开导,见着安定侯两人虽还是有些胆怯,倒是没失态。 再加上安定侯柔和了神色有心配合,两边人的第一次见面倒还说得上一句和乐。 当天安定侯先是参观了小河村,看了殷鸿雪研究出来的竹筒车轮,看了他画的画,顾文同殷鸿雪做的一些木头玩意,陈有盐王秀秀做的衣裳鞋子。 然后在次日又参观了陈家村。 走到殷礼家时,其家门大敞,竟是一个人都没有。 安定侯看到殷鸿雪的神色,便知道这便是手下亲信传来黎音十年前所住的院子,殷家。 他矮身走进院中,站在院子最中心,转着身体看着这在冬日单调的雪白中,愈发显得破旧寒酸的四方小院。 他的黎音,便是在这里成亲嫁人,生下了雪哥儿,然后独自一人离开了人世。 殷鸿雪有七八年没回这里,也有些感慨。 殷家自他离开后,院中添了东西,但整体还是与他离开前,大差不差。 安定侯大手落在脸上,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大声道:“走吧,我们走吧。” 第137章 三人刚从院中出来,便见外头走近几个人好奇看来,“你们是谁?作何要来这殷家?” 另一人看到后面的殷鸿雪,恍然大悟道:“是雪哥儿啊,你爹约莫十多日前去镇上不知道做了什么事,被镇长关起来了,后头更是直接把你后娘和弟弟也抓走了,哎呦……” 后面他说的话有些小,但语气多是唏嘘。 殷鸿雪看了安定侯一眼,回了他们一声,这才继续离开。 三人后面又走到了山脚下,小河村和陈家村几个挨着后山的几个村子,人死后都是葬在山上。 如今的后山同样一片雪白,如今是无论如何也上不去的,安定侯自叫殷鸿雪回去顾家,自己一个人在山下站了好长的时间。 殷鸿雪和宋狄云离开前,转头看了一眼。 天地一片雪色,安定侯独自一人站在山下,风雪落在他的身上,竟显得他格外渺小脆弱。 …… 安定侯定下离开的时间是在两日后,显得匆忙了些,但是京中皇帝还等着他汇报公务,耽误不得。 陈有盐听闻消息安静了好一会儿,又问起殷鸿雪想吃什么。 后面两天每日夜里,灯都亮到后半夜才熄灭。 便是所有人再是舍不得,两日后的日头,还是升起了。 四个长辈都起得很早,顾大牛杀了只鸡又杀了只鸭,鸡同野菇子炖煮,鸭子便同酸菜辣椒酱烧。 吃过早食后,殷鸿雪将自己的箱子拿出来背上,观棋则与亲卫一起搬行礼。 到了分别的时刻,所有人都是笑着,但同样所有人眼中都带着泪水。 多的话这几日也都说尽了,陈有盐只叮嘱殷鸿雪照顾自己,回去等雪化路通记得写信回来。 殷鸿雪也恭恭敬敬应了。 安定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加大加宽了轮子的马车车厢,在雪地中倒是能走。 殷鸿雪上了马车,转头又看了所有人一眼,然后突地跪下,给前面的四个长辈磕了个头,这才进车厢,观棋陪同。 车厢为了保暖,车窗窗子紧闭,又包了棉被是封起来的,殷鸿雪没再出去,扒着棉被通过车窗的缝隙看了看外头的一家人,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落下。 安定侯冲顾家人深深行了一礼,然后跨步坐上马背,在顾家人和小河村其他人的注视下,离开了小河村。 顾朝宁站在家人的身侧,一直看着车队的背影消失,久久站立怔然不语。 从今以后,他终于回到了他重生后所预想的那条路。 他做他渡口镇小河村普普通通的顾朝宁。 而突然出现在他重生之后的意外可怜小哥儿殷鸿雪,也终于要做回他风光霁月的侯府公子。 可是…… 为什么他此刻是这样的难过。 …… 安定侯车队虽只有两辆车,但顾忌着殷鸿雪,再加上路上雪厚,行进的并不快。 一行人走了整整一日,赶在日落前,找到一家客栈入住。 殷鸿雪打开自己的行礼箱子,看到最上面的那一抹红色便是一怔。 他将其拿起抖开,这才看出,这是一件新赶制出来的斗篷,领口处还绣了陈有盐新学会的祥云纹。 斗篷下面是两双厚厚的棉鞋,边上一包油纸是一身细绢布做的里衣。 殷鸿雪抬手轻轻摸了摸,轻笑出声然后潸然泪下。 第131章 美人一笑 京城虽在川阳府城北边,但是稀奇的是,越是往北走靠近京城雪反而小了,后头更是有几日日头暖和的晴天。 一连走了二十多天,安定侯一行人,终于得入京城。 安定侯夫人前几年已经仙逝,两人又只一个独哥儿宋黎音,十四年前又消失,是以安定侯出去后,侯府并没有什么正经主子。 虽没得正经主子,但安定侯还是先将殷鸿雪送回了侯府。 京城内的路更是好走,路上都铺着青石砖,可供四辆宽敞马车并行,临街商铺大都三四层高,这个时间抬头去看,还能从半开的窗子处看到里面倚窗赏景的客人。 当然,高处的人自是也能看到下面的马车。 一穿着紫色锦缎长袍,外头搭着一件白色狐毛大氅的男子轻轻推开窗子。 外头的寒风自开了条缝隙的窗子中吹进来,倒是引得在这暖融融的室内有些困乏的人精神了几分。 “开窗做什么?” “你们看外头,这不是安定侯的马车吗?” 边上那人便也探头看去,啧啧念叨,“这安定侯自死了夫人后真是不得了了,赈灾结束竟然不直接进宫面圣,反倒先行回侯府。” 紫袍人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是仲彦,他爹是户部左侍郎,安定侯带着金银粮草前走时,在户部雷厉风行骂了好多官员。 仲彦自觉失言,说完后连忙看了看四周,见只许郸看着他,便松了口气。 许郸嘴最严了,不至于将这话听进心中往外说。 果然,许郸狭长又邪气的眼眸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又重新落在了外头那辆急速而过的车队上。 “你们没看到安定侯骑马坐在前头吗?那后头那离得很近,边上还有宋狄云护着的马车里面坐的是谁?” 仲彦又凑过去,“许是行礼呢?” 许郸对面的屈文光摇了摇头,“不对,我看到马车窗子打开,里面有人坐着。” 这下引得所有人都好奇起来,但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安定侯的车马已经都不见了。 车队越是往里走,人便越少,等拐过一条街道进到里面后,更是直接没人了。 宋狄云在窗边同殷鸿雪小声道:“这条街都是侯府,到了前头便能看到大门了。” 殷鸿雪微微伸了伸头,左右看了看,只在前头遥遥看见两只石狮子。 等到了侯府大门前,门房见着侯爷忙迎了过来,安定侯下马快步走到马车前,殷鸿雪正好从马车内出来,安定侯亲自搬了凳子过来放好,扶着殷鸿雪下来。 要他说,他更乐意直接把孙儿抱下来,但两人到底还没这么熟悉,安定侯怕吓到殷鸿雪。 门房看了看侯爷又看了看殷鸿雪,一头雾水的很。 另外一个门房从刚看见马车打巷子那头过来便已经去里面通知管家了,眼下正好和管家一道跑了出来。 管家看几人都凑在一辆马车前,忙也过去看,只见最中间站着一红衣的小哥儿,料子不如何好,但气质实在雅致,反倒让人注意不到这哥儿的衣着。 管家又靠近了一些,随后便愣在了原地。 他失声喊道:“黎音少爷!?是黎音少爷吗?” 殷鸿雪抬起头来,见着前面满眼泪光的中年汉子,有些无措地看向安定侯。 “这是殷鸿雪,黎音的孩子。”安定侯安抚拍了拍殷鸿雪的肩膀,就要揽着人进去。 一句话便解释清楚了殷鸿雪的身份,但同样也让管家明白了这一句话背后所包含的含义。 黎音少爷怕是已经不在了。 管家仓皇抹了抹眼泪,随后扬起笑脸忙跟了上来。 他抱怨着:“哎呦,侯爷您怎么也不提起传信来,好叫我们收拾收拾侯府,幸好韶光院我们常打扫着,不然鸿雪小少爷回来都没有地方住了……” 安定侯无语瞥了他一眼,安定好殷鸿雪后,嘱咐他想如何直接吩咐管家去做,这才连忙骑马去皇宫述职。 小河村。 朝廷的赈灾粮下来后镇上各处的情况终于变得好了起来,只是赈灾粮大都是些陈粮粗粮,只够人糊口温饱,且还得干活换,是以镇上的粮价照旧居高不下。 不过能有粮食吃已经很不错了,一时间镇上村中的氛围都松缓了很多。 小河村的巡逻队还没撤,顾文巡逻回来,直奔堂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热水,喝下去这才觉得舒坦。 陈有盐坐在炉子边上正在绣花,顾暮安手中举着糍粑正在吃,顾朝宁手里拿着本书,三人脸色都不大好。 顾文只当做没看着,问:“午食吃什么?” 陈有盐回了些神,看顾文肩膀还有雪,站起身给他拍掉,室内温暖,有些雪花已经融化在衣裳上。 一边给顾文拍雪,陈有盐一边回道:“阿娘说想吃点清淡的,我寻思不然再杀一只鸡给阿娘补一补。” 殷鸿雪离开次日,王秀秀便病倒了,虽吃了药,但天气实在冷,断断续续到现在还没好彻底。 顾文应了一声,又在屋中暖和了会儿,这才又起身往后院去。 不多一会儿,便听到了鸡叫声。 陈有盐放下手中的绣活,看向边上好久都没有翻一页书的顾朝宁。 “朝宁啊,”顾朝宁和顾暮安一同看向了说话的陈有盐,“开春雪化后,咱就搬去府城吧,你读书,我和你爹研究研究开个食肆什么的。” 他这二十几天想来想去,想明白,若还想常常得见雪哥儿,甚至以后的某些时候或多或少的帮雪哥儿忙,只有一个办法。 第138章 那就是他们一家也去京城。 朝宁读书厉害,是川阳府城的举子中的解元,那么,“朝宁,你觉得你考状元有几分把握?” 顾朝宁:“……不知道。” “哎呀,”陈有盐叹气,“那总能考一个留在京城的名次吧?” 顾朝宁目光又落回了树上,沉默良久,道:“我尽量。” …… 崇德十七年的雪灾,终于在崇德十八年的春季结束。 积攒了快四个多月的雪,一朝得化,竟还引发了水灾。 渡口镇大河冲垮了一条桥,桥上行走的行人,被冲跑了五个,最后救回来两个,失踪了一个,另外两个则被河水夺去了生命。 镇长郑一扬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各个桥都留了人看着,几日都不许人上桥。 因当年接连的雪灾和水灾,当年渡口镇下属各村收成都不好,尤其是麦子,倒是稻谷鱼大丰收了一次。 各村冬日卖粮的都遭了教训,没挣到钱不说,还另外贴钱买了许多粮食。 同时,小河村冬日失踪的许小水和许春苗依旧没有消息。 同年四月,小河村顾文一家举家搬迁至川阳府城,同月顾朝宁得入顾荣所在的东林书院。 顾大牛王秀秀留下,至六月麦子收获之后,确定好后续田地事宜,同崔灵一起也搬去府城。 六月底,顾家酒楼于府城一处不算繁华,但也并不偏僻的街道开张。 崇德十九年四月,顾家木工行开张。 同年年底,顾家买下一处小庄子,顾大牛和王秀秀搬至庄子做回老手艺。 崇德二十年,顾家酒楼于绥县开了分店,同年顾暮安的往年好友段池搬回府城,与顾家合力,于大哥手中接管了家中部分产业。 崇德二十一年,顾朝宁与书院好友一同去京城参加会试一举得中会员。 亦是同年,一众贡士,于京城殿试,然后—— 金銮殿上,香烟缭绕,百余贡士俯身而站,金晃晃的阳光自殿外照进里面,落在所有人的背上,在同样金晃晃的金銮殿上,为所有人都添了一圈金边。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在告诉这些贡士,十余年甚至几十年寒窗苦读已过,未来自是一片明亮。 下一刻,鸿胪寺卿手持黄绫诏书而出,立于殿口,声如洪钟:“宣——二甲第一名传胪许郸,上前听命。” 许郸微微闭了闭眼,随即整肃衣冠,上前一步,叩首一响再躬身高举双手:“臣,领旨!” 许郸接过圣旨站起身,立在殿内正中心,面对殿内目前所有的贡士,马上的进士,深吸一口气。 随后声音清亮激昂,穿殿而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崇德二十一年殿试,一甲进士出身,第一名状元,川阳府城,顾朝宁!” 顾朝宁俯身叩首,“臣,谢恩。” 一举得中状元。 锣鼓喧天,礼部仪仗浩浩荡荡从长安门涌出,整条朱雀大街的街沿被看热闹的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主路要通人,整条街道两边五步一名官差,挡着两边之人不要冲进主路。 街道两边的酒楼茶肆,窗扉尽数大开,每扇窗后都或多或少有人,街道下面的人只要一仰头,便能看到往日里少见的衣着华贵的少爷小姐倚窗而立。 顾暮安同长辈站在临街铺子外,他人矮,如今十三岁又不能像之前年岁小时一样坐在爹爹的脖颈上,只得努力垫高了脚,从挤挤挨挨晃动的人头缝隙间,窥得前面的一二风景。 顾文没忍住笑了一下,逆着人流卡着自家哥儿的腰,将其放在后边铺子的门槛上。 这是一处茶水铺子,店小二提着长嘴壶出来后便进不去了,干脆抱着茶壶搁下生意也自探头探脑瞧热闹。 “来了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整条街更是炸开了锅般热闹起来。 马蹄声清脆,锣鼓声更加震动,三对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开道,仪仗队和旗幡先后而过,随后便是今日最夺目耀眼的主角——新科三鼎甲。 状元身骑枣红骏马打头,榜眼和探花骑白马并排随后,马鞍用金线绣着祥云,马首系着大红绒球,威风凛凛。 三人各着绯袍,金花乌纱。 所有的喧嚣在这一刻似乎都停顿了半拍,随后各类鲜花,如潮水般冲着三人飞了过去。 有人脱口而出:“好个状元郎!” 顾朝宁本就白,绯红状元袍更是衬得他面如冠玉,翩翩公子。 今年不过十九,眉如远山横黛,目若寒潭映月,鼻梁高挺,红唇微抿,应是有些艳的面相,偏生叫身上的书卷气冲淡了那几分艳,反显得从容矜贵。 自枣红骏马上淡淡笑着,不像是来游街的,倒像是偶然打马经过人间的天上客。 “这状元面皮长得也忒好了,不像是状元,倒像是探花。” “听说才十九岁,啧啧啧,这几年真是人才辈出。” “探花郎长得也不错,就是跟状元郎一比,显得忒俊秀了些。” “嘿,你还挑上了,要我说还得是榜眼,看看这周正的模样,定是个干实事的。” 窃窃私语如水波般从街面漾开,顾暮安听着身边人对他哥哥的夸赞,美得扬高了头。 顾朝宁端坐在马上,用目光默不作声寻找自家人,以及一道已经有四年未见的身影。 前面不远处的三楼雕花窗后,眉眼张开后越发显得冷淡的殷鸿雪半倚着窗棂,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一只白玉兰。 因窗户大开,街道对面店铺之人都能轻松看清这边的人。 有人在看清殷鸿雪的样貌后呼吸微滞。 墨发半束,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是极为清俊冷淡的那种,像是冬日初雪落在了青竹之上,干净且没有烟火气,眼尾微微上挑,漂亮的眼眸似琉璃珠般清透。 观棋站在殷鸿雪身侧,注意到对面的注视,上前一步半掩上了半扇窗子。 听得动静,殷鸿雪这才回神。 恰好下头传来了一阵喧哗声,殷鸿雪探目看去,见是队伍已经到了楼下,他握住窗棂的手捏紧,另一只手瞄准着顾朝宁的怀中,将手中的白玉兰扔下。 这几年跟着侯爷锻炼,手上倒是有几分力气,一只白玉兰似石子般直冲着顾朝宁的怀中而去。 顾朝宁似有所感,微一伸手,白玉兰便稳稳被他接在手中。 殷鸿雪见此满意笑了起来。 这还是漂亮的状元郎第一次接花,大家更加热情,扔出来的花也比之前多出了一倍。 顾朝宁抬头望去,两道目光隔空相撞。 满街喧嚣只在刹那便在顾朝宁耳边褪尽,人声、鼓声、鲜花擦着耳朵飞过的风声,统统都模糊成了背景。 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了那一瞬间四目相对的寂静,以及自己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声。 是殷鸿雪。 一时间,顾朝宁似是回到了前世。 殷鸿雪一身青色长袍,斜倚在窗棂处,看他到了楼下随手扔下一只白玉兰。 玉兰正好飘落在他的手上,殷鸿雪便忍不住轻笑一声。 美人一笑,冰雪消融。 原本只觉得走的有些慢的骏马不知怎的变快了好多,顾朝宁微微侧头,目光追寻着逐渐落在后头的身影。 原本褪去的喧嚣随着那道身影的消失突地回归,激得顾朝宁下意识捏紧手中的白玉兰。 他微微低头,轻嗅手中的玉兰。 在这沁人的玉兰香中,他好似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并不属于玉兰的冷香。 不知怎的,就让他在心中笃定,这冷香,是殷鸿雪身上的香味。 刚刚松泛的手指又一次捏紧。 随后众人便见着状元郎白玉般的耳朵尖上,应是被阳光晒透,逐渐漫上一抹热意的红晕。 第132章 怎么能直接无视他 状元游街之后,还有琼林宴。 主角们都吃宴去了,反留下看热闹的人群还津津有味不舍离去,一边说谈着刚刚的游街,一边就近寻了个铺子去吃食。 边上的食肆和茶水铺子等迎来了三年一次的人流高峰,店伙计都忙得脚不沾地,掌柜的笑得则合不拢嘴。 顾文陈有盐和顾暮安三人是最近才到京城的,不知道哪个食肆的味道不错,准备去别的街上随便找一个。 顾文原本想在这里也就近找一个,看哪家食肆人最多便去哪家,但是引得了顾暮安和陈有盐的强烈反对。 “爹你可真是的,你忘记四年前我们刚搬去府城时,去看花神游街结束后就近找的铺子有多难吃了吗?” “是啊,还有前年,府城开元宵灯会,那般多的小食摊子,你都能找打一家不好吃不新鲜的,当天咱四个跑茅厕,跑的你鞋……” 见夫郎当众提起这件糗事,顾文满脸尴尬,立刻抬手要捂人嘴。 陈有盐笑着躲了一下,就接着说下去,“鞋都飞了哈哈哈哈……” 第139章 顾暮安随后便笑了出来。 顾文大囧,“哎呀,哎呀,盐哥儿,当孩子面呢,你给我留点面子倒是!” 陈有盐听他这样说,更是忍不住笑。 还当孩子面给他留点面子,真不是他当时跟孩子一起抢茅厕,还说他是小孩,后院随处找个土坑去拉也没人管的时候了。 顾文显然是也想起这事来了,他尴尬看了陈有盐和哈哈笑得顾暮安一眼,只在心中清醒,幸亏仨孩子里面,还有个雪哥儿不知道他这囧…… “爹!阿爹!安哥儿!”熟悉的声音突地自身后传来,三人一愣,随后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一同转过身。 在看清了身后的人后,顾暮安小声尖叫一声,径直便扑了过去。 “雪阿哥!” 十三岁的顾暮安同九岁的顾暮安一样,将十七岁的殷鸿雪撞的晃动一下又小步向后退了退,亦如十三岁的殷鸿雪一般。 殷鸿雪明明自己都被撞得向后退去了,还微微伸出手护在顾暮安两边,似是生怕这小狗崽一样的哥儿撞歪了地方一般。 顾文和陈有盐随后出声:“雪哥儿!” 观棋站在殷鸿雪身后侧,冲着顾文陈有盐行礼。 殷鸿雪眼圈微红,在洁白的面皮上,宛若点了两点胭脂又用手轻轻抹开了一般。 陈有盐也有些忍不住,立刻便上前一步,抬手先摸了摸殷鸿雪的脸颊和手腕。 “如今怎么这么瘦了?” 他记得雪哥儿离开前,脸蛋还是圆圆的,虽不如顾暮安圆润,但并不是个骨干的哥儿。 殷鸿雪在京城官宦世家圈也算是名人。 毕竟是四年前突然随赈灾的安定侯一起进京,次年开春安定侯便直接为其请封世子,虽然被陛下以于理不合打发回来,但之后为了安抚安定侯,陛下还是将其封为了宝庆郡王。 宝庆郡王,但是听这封号,便知陛下对其的看重。 或者应该说对其身后的安定侯的看重。 所以殷鸿雪出现只是短短时间,但周围已经明里暗里很多打量的目光看过来了。 陈有盐的话才说完,殷鸿雪还没来得及回话,身侧便过来了一个身着靛蓝直襟长袍,腰束雪白祥云纹白玉宽腰带的男子。 “宝庆郡王,是也来看游街的吗?若是早知道宝庆郡王来,我们便能约着一道来了,今日也实在是赶巧,虽没一同玩耍,倒是也能遇见,我们在庆和楼定了包厢,郡王若是无事,不妨与我们一同尝尝庆和楼的新菜?”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一身玄色窄袖短袍的男子,在殷鸿雪看过来时施施然行礼,袖口处镶绣的金色绣纹随着他的动作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殷鸿雪微笑:“谢吴公子张公子请,只是本王已提前有约,下次定然前往。” “那便不打扰郡王了。” 吴锻和张实以拱手一同离开。 殷鸿雪收回疏离的笑容重新看向顾文陈有盐和顾暮安,“阿爹爹爹我们先去我定下的包厢吧,在外面说话实在有些不方便。” 顾文和陈有盐见识了刚刚那一遭,忙不迭点头,一行人重回殷鸿雪看游街时的那个酒楼。 进了包厢后,一行人这才重新放松了下来。 顾暮安好奇看着殷鸿雪:“雪阿哥,你如今是郡王啦?” 包厢内还另外有两个面生的侍从,见到顾文陈有盐和顾暮安连忙行礼。 观棋端来糕点,殷鸿雪拿起一块送到顾暮安的嘴边,“是啊,如今我们安哥儿出去,便能说自己的阿哥是郡王,自己是郡王的阿弟了。” 顾暮安嘴上咬了口香甜的糕点,被殷鸿雪说的话高兴地嘿嘿笑。 陈有盐和顾文也笑,随后陈有盐问起殷鸿雪这四年。 虽殷鸿雪离开之后,两边也常有通信,但是信上的了了文字,怎比得上面对面说谈。 殷鸿雪就知道阿爹和爹爹会问,按照自己早就想好的话,简单说起自己在京城的这四年。 “侯府一开始只有我和祖父两个人,平日里都是我说了算,但祖父怕外人看轻了我,开了年后,便上请陛下为我请封了宝庆郡王。” “后面因为家中没有内宅主人,平日里宴会外出,祖父担忧会照顾不到我,便娶了我祖母的妹妹。” 也就是他姨祖母。 他姨祖母白婧自七年前丧夫回家后,便一直住在佛堂为家人祈福,日子实在清苦。 总圈在一个地方干同样的事,人也是一年比一年消瘦黯淡,后面看到他后更是因为想起姐姐白宁和宋黎音痛哭一场,直接病了好一阵。 恰逢侯府如今有了殷鸿雪,后宅缺个主事人,因殷鸿雪之前长在乡下,外出参宴时,总是有人因此不长眼。 两家人一合计干脆将白婧接去了侯府,让她忙活起来后,人果然也不再继续抑郁消沉下去了。 只是因着身份原因,京城流言四起,侯爷和白婧关起门来商量了一下,次日便去白家提亲,将白婧娶做了续弦。 殷鸿雪接着道:“姨祖母过来后,带着我学管账,学了一年,十五岁那边便先试水接手了侯府部分产业。” “如今差不多已经接手全部产业了。” 顾文和陈有盐对殷鸿雪口中的侯府全部产业没什么概念,自也是不知道他们打算租的食肆铺子所在的那条街,一整条街都是侯府的。 如今坐着的酒楼是侯府的,外在来京时路过的那家顾暮安不停称赞的温泉庄子是侯府的,顾文称赞的平整好看的麦地是侯府的,陈有盐说起要去的京城最大的那家布庄同样也是侯府的。 以至于后头殷鸿雪和顾朝宁成亲,全京城的人都戏说状元郎一步登天,一夜暴富。 眼下陈有盐听得殷鸿雪接手家中产业后,连忙夸赞:“只一年便能接手了啊,我们雪哥儿这也太厉害了,当初阿爹学着看家中铺子的账面时,那可是夜夜头疼痛苦来着。” 殷鸿雪也想起了在渡口镇,家中开第一家食肆铺子时,陈有盐立志要管账又痛苦的啊啊叫的日子,笑了一声。 顾暮安对他们谈论的这些不是很感兴趣,他吃完了手中的糕点,在心中点评了一番都有什么食材如何做后,便拍了拍手看向殷鸿雪:“其实我刚刚就想说了。” 小哥儿凑近边上的雪阿哥,耸动着鼻子,“雪阿哥,你身上什么香味啊,真的好好闻啊!” 殷鸿雪笑了一下,“是之前翻看闲书看到的香料方子,做出来后味道不错就一直用着,改日给你也送去些。” 顾暮安高兴了,忙不迭点头。 正说着几个店小二便托着托盘来送菜了。 家里人都爱吃什么殷鸿雪都知道,正好还赶上今日人多,他便先点了,看到菜来了,这才想起来,先解释了一番,又道:“阿爹爹爹和安哥儿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再点。” 殷鸿雪点的菜可好,兼顾了所有人爱吃的,又点了些京城菜和酒楼的招牌,三人看了看写菜单子纷纷摇了摇头。 一顿饭吃的所有人都满足又开心。 因着陈有盐觉得殷鸿雪瘦了,不断夹菜给他还导致他吃撑了。 饭后便又玩了一圈消食,一直到了晚食后,这才依依不舍将人送回了顾家如今租住的小院。 可怜了如今炙手可热的新科状元顾朝宁,参加了琼林宴回来左找右找找不到家人,出了门后,这才看到言笑晏晏一同回来的一家四口。 今日再一次看见殷鸿雪,顾朝宁只觉得鼻尖似乎又闻到了那抹玉兰香,以及缠在玉兰香之间,若隐若现扰人心绪的冷香。 晚间的殷鸿雪要比上午的殷鸿雪多了很多鲜活气,小哥儿眉开眼笑,见着了他后像是他们并未分开过四年一般扬声喊道:“朝宁哥!” 顾朝宁激灵一下,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的原因,只觉得指尖都在发麻。 “雪哥儿。” 殷鸿雪巴巴跑近,同顾朝宁说起游街:“还未恭喜朝宁哥喜得状元,上午游街可神气又威风了。” 顾朝宁忍不住笑了起来。 落在后面的顾文和陈有盐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对方,挤眉弄眼显然是想起之前的事了。 雪哥儿来他们顾家,可是因为顾朝宁自己去找了爹爹和阿爹,说要雪哥儿做童养夫郎的啊~ 顾暮安看着哥哥和雪阿哥挠了挠头。 不是,虽然他哥哥同雪阿哥有四年没见了,但是在这之前,他哥跟他们也有两个月没见面了啊! 怎么能直接无视他! 第133章 小顾大人 殷鸿雪身后的侍从见着顾朝宁同时向他行礼。 如今他虽然还没有正式上任官职,但新科状元,向来都是直接入职翰林院修撰,从六品的官职。 顾家人第一次听说时还吃惊了很久,毕竟他们绥县县令管着一整个县的人,是正七品的官员。 不过吃惊之后便是高兴了。 孩子争气哪里有不高兴的。 今日时间有些太晚了,为防侯府人担心,殷鸿雪提出了告辞。 第140章 顾朝宁见只有他们主仆四人,便提出送一送。 正好单单只聊这么一会儿时间,殷鸿雪尤觉得不够,便没有拒绝。 于是新科状元顾朝宁便刚从宴上回来没多久,便又出去了。 京城的夜晚宵禁时间很晚,另外还有专门的夜市,连宵禁都没有。 两人走在前面,观棋执墨连同侯府的两名侍从便跟在后面。 楼宇廊檐几乎处处挂着灯笼,便是夜晚,也并不显得黑暗。 殷鸿雪指着前面的一个阁楼。 “这里是摘星楼,宫宴结束后就会开放一段时间,一共十层楼高,取十全十美之意,天气晴朗的时候在上面看星星特别漂亮,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星星一样。” 说着说着,殷鸿雪又拽了拽顾朝宁的胳膊,“朝宁哥,这个这个,这里是桃李阁,里面很多有趣的书和画,每逢一和五都会有人来讲学,我之前还在里面看到了一本讲稻田养鱼法和竹筒车轮的。” “还有这里,这是闲人居,里面有汤泉池子,可以泡温泉,还能按摩,特别——舒服。” 应是真的很舒服,殷鸿雪的特别两字拉的声音特别的长。 顾朝宁听着他一一讲述自己前世早就无比熟悉的一楼一阁,竟还真的觉出了几分新鲜。 闲人居他前世也常来,一开始还是因为殷鸿雪总是来,同僚也夸说那里的师傅按摩很有手法。 他尝试了一次之后便知道了殷鸿雪为何总是来。 后来每逢朝廷有什么大活连续干上五六天,再去仙人居按摩一下,整个人都通透舒服了。 不过闲人居也有一点不好。 在那里总是容易碰上殷鸿雪,前世的殷鸿雪又总是冷眼挤兑他。 更有一回他泡温泉时,不小心湿了外袍,遣了侍从去取新的。 等了好久听得敲门声以为是侍从回来了,便直接敞着里衣打开了门,没想到外面竟站着殷鸿雪。 最后结果自然不必说。 那还是顾朝宁头一次看到殷鸿雪那么恼怒的表情,先说了他不要脸皮,又将自己手中拿着的布巾径直甩到了他的脸上,随后转身气冲冲离去。 当时的他不理解,还生了气,没想到的是殷鸿雪比他还生气,后面连着挤兑了他半个多月的时间。 不过现在的他理解了,理解了殷鸿雪当时的反应,理解了他为什么生气。 想到这里,顾朝宁难得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殷鸿雪还在兴致勃勃说着闲人居汤泉多么多么解乏,池子中能放花瓣还能放一种他们闲人居自己研究的一种扔到水中便会起泡泡的东西。 顾朝宁有些尴尬的接话:“那等我告诉阿爹和爹爹,到时候叫他们过来泡汤泉,等后面回乡接爷爷阿奶来,也来泡泡。” 殷鸿雪斜了他一眼,“还用你跟阿爹爹爹说啊,早前我们一起耍时,都已经泡过了。” 如今是春日,泡上汤泉再吃上两份冰窖中冰过的甜饮子,最后再按摩一通,那滋味自是不肖人说的舒坦。 听他这么说,顾朝宁愣了一下。 既是说过了,那怎么还…… 殷鸿雪抱臂看着他,“怎么小顾大人,当是年轻力壮,没得半点身体疲惫的时候?” 顾朝宁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便只听殷鸿雪抚掌笑道:“那赶性好啊,等有机会我定要帮小顾大人向上司美言几句,毕竟小顾大人年轻力壮,多多干活也不疲惫~” 顾朝宁先是被他这话气地想笑,转瞬又被他的小顾大人说的心口痒痒的。 小顾大人。 他在心里仔细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这一笑,引得殷鸿雪更是笑起来。 “嘿,你竟还笑了,真是,真的不累是吧,也不知道是谁了,看一日书下来,又是伸展腰背,又是原地乱蹦乱跳的。” “不是,”顾朝宁觉得自己应该要给自己辩解一下,“我不是,我没有。” “不是什么?没有什么?” 顾朝宁停了一下:“我没有觉得不累。”今生不挤兑他的殷鸿雪,真是要比前世挤兑他的殷鸿雪还要让他招架不住。 甚至也不知道是不是琼林宴上的酒水余韵又发挥上了作用,顾朝宁只觉得脑袋都有些晕乎乎的。 他求饶道:“好雪哥儿,好郡王,我们换个话题吧,小生谢过宝庆郡王的厚爱,改日定当过来试试这闲人居的咸淡。” 殷鸿雪哼哼两声:“这还差不多。” 见着他这得意的样子,顾朝宁不知怎么的,没忍住又笑了起来。 笑着呢,他突地想起来什么。 “话说,你刚刚叫我什么?” 殷鸿雪疑惑:“小顾大人?” 顾朝宁挺直了脊背应了一声,那姿态,分明跟侯府为殷鸿雪请的老夫子捋胡子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顾朝宁不知道殷鸿雪后面的笑容中掺杂了这些,接着问:“不知宝庆郡王觉着本大人这状元成绩如何?” 殷鸿雪摸着下巴,皱起眉头,似是在沉吟,但沉默着没说话。 顾朝宁:“!!!” 他一急,也不端着了,急忙凑近了殷鸿雪:“你怎么不说话,刚见面的时候不还恭贺我得了状元吗?” 顾朝宁目光紧紧落在了殷鸿雪的嘴唇上,生怕这樱红漂亮的唇瓣上下一碰,一句“草包状元”便吐了出来。 别不是前世今生他都只能得殷鸿雪一句草包状元吧!? “小顾大人这状元成绩,自是厉害,毕竟小顾大人才思敏捷,勤学不辍,善思明辨又天资卓绝,这如今的状元之名,是各位考官和陛下对小顾大人的认可啊!” 顾朝宁定了定,突地笑出来,同时反应过来刚刚殷鸿雪是故意在逗他。 毕竟如今的殷鸿雪,可说不出来草包状元这种话。 不过,同样让顾朝宁开了眼界的是,自殷鸿雪从渡口镇小河村顾家来到京城侯府的这四年时间,殷鸿雪真的变得开朗活泼了很多很多。 想到这里顾朝宁原本便灿烂的笑容变得越发灿烂柔和了起来。 同样是从渡口镇回京城,前世的殷鸿雪满身尖刺冷漠无情又漠视一切,可今生的殷鸿雪琨玉秋霜且慧心妙舌,怎么算没有他的功劳呢。 执墨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公子越来越不值钱的笑容,缩了缩身体,微微转头,躲避身侧另外那两个侯府侍从的目光。 “公子!” 前方传来惊喜的呼唤声,侯府管家碎步跑来,“哎呦我的小公子啊,您这可终于是回来了,怎么不叫马车跟着,如何就走回来了?一路累不累……” 原来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侯府这条街了。 顾朝宁心中可惜,难怪他怎么感觉这路上的人越来越少。 “好了,快回去吧,郡王晚上早些休息,叫下人多端些热水泡泡脚,能松快一些。” 听到了顾朝宁的说话声,围着殷鸿雪嘘寒问暖的管家这才发现了顾朝宁的存在。 管家有些尴尬地转头行礼:“原来是顾大人,顾大人勿怪,实在是公子从未这么晚回来这,我这才有些担心,哦对,还未恭喜顾大人喜得状元。” 顾朝宁抬了抬手,挡住了他后面夸赞的话。 管家也知道殷鸿雪同顾朝宁的关系,后面的话顺嘴便咽了回去。 顾朝宁又叮嘱了殷鸿雪几句,这才准备离开。 还没走几步,便又被殷鸿雪就叫住了。 “朝宁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村?” 殿试之后,这些新科进士会有两个月的假期。 留职京中或下方地方的等等全部在内,这两个月的时间便是给大家用来回家,搬家的。 算是让他们两个月之后能心无旁骛为朝廷干活的一个前置准备时期。 当然,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个作用。 便是,能让这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进士一朝殿试结束,衣锦还乡享受一下科举成功的快乐,同时吸引更多的学子来科举考试,为朝廷源源不断输送新的人才。 顾朝宁想了想,“暂时定在了五日之后,家中再准备准备,买些京中的东西再回去。” 如今他们在京中租住的小院,因为时间匆忙,是随意租了一个临时的落脚点,等家中所有人都过来,那最好还是再租一个好一些的。 这五日时间,便找找宅子,该添置的添置,再买些京中时兴的东西回去送给外祖亲戚邻里好友等人。 另外京中消费大,还得看看准备再租个铺子开食肆,爷爷和阿奶喜好种地,最好找机会在京郊添置几亩田地给二老。 除此之外,因殷鸿雪的关系,他们还得找时间拜访一下安定侯。 这么一想,要干的事情还挺多。 殷鸿雪看着他,又看着管家,眨了眨眼,应了一声,后面没再说话。 顾朝宁见殷鸿雪没再问话,便也没再多话,同管家拱了拱手,这才离开。 第141章 侯府的宅子忒大,顾朝宁走了一会儿这才走到街头,他转身果然见殷鸿雪还站在侯府门口没进去。 顾朝宁冲他挥了挥手,又比划了个进去的手势,见殷鸿雪点点头进去后这才离开。 侯府门口,殷鸿雪扒着大门探头见顾朝宁离开了,这才彻底进了门。 第134章 看宅子去侯府 次日一早一家四口便一起去找了官牙。 昨日才游街过,顾朝宁这张脸辨识度很高,牙人见了他便认出来这是新科状元,一溜六个牙人,见着面皮漂亮的状元郎过来,都挤过来要跟人说话。 有两个妇人和夫郎更是挤在最前面,双眼明亮看着人。 听顾朝宁是要找处可住的宅子,大家都很乐的跟着走一趟,最后还是那夫郎更胜一筹,拿着钥匙领着人出去了。 “听顾大人的意思是要个小二进,或者是大一进,位置上偏上一些也行,那倒是好办。” 京城虽然寸土寸金,但人顾大人并非那等钱给的少,又要离皇城近的啊。 “是,”顾朝宁应了一声,“骑马半个时辰能到皇城就可以。” 他如今官小,不用上朝,到点去翰林院点卯就行,半个时辰除了冬日难熬一些,对他来说倒也还好。 牙人在心里过来一遍符合条件的宅子,抚掌笑道:“哎呦,顾大人运气好,前日子官牙这边刚挂出来个宅子,小二进的,院中还有个柿子树,秋日能吃甜甜的柿子嘞。” 就是距离上有些远,骑马到皇城可以说将将好一个时辰的路程,前日子也有过来看了这宅子,嫌距离远没要 陈有盐和顾暮安听得院中有棵柿子树心中便对这宅子升起好感来,毕竟他们在小河村的宅子也正好有棵柿子树。 顾文所想跟夫郎孩子差不多,倒是顾朝宁没表现出什么,但牙人多精明个人,干是看陈有盐顾文和顾暮安的表情,便知道他们对这宅子喜欢、 随后便喜洋洋道:“恰是就在不远处,我们走上一刻钟的时间便到……”话刚到这里,牙人便看到了顾家的马车,不用走着那更是好了。 赶马车虽要顾及着行人速度上会放慢一些,但是比起走着那还要短上一半的时辰去。 位置上是在西市。 西市住的都是京城的平民百姓,以及一部分比较穷的官员,整体来说很热闹,平时生活上所需要的吃食、衣裳、家具、牲畜什么都有。 简单一点说,就是若是他们搬来这处,新宅子缺什么东西,在西市便能全部都买齐了。 陈有盐和顾暮安自马车一进来,便高兴地左右乱看,他们都喜欢这种热闹的地方,用顾暮安的话来说,就是出门便能吃上好吃的日子那才叫好呢。 绕过最热闹的那几条街,往里面走便是民宅。 马车停下,牙人抬手指着中间那处宅子:“这里便是。” 宅子门上挂着两个有些生锈的铜锁,牙人将门打开,厚重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 毕竟是刚挂出来的宅子,看着倒是不显得破旧。 往里面走,进了一进院,往西边看便看到那大柿子树,如今还是春日,树上只有圆润肥厚的柿子树叶。 柿子树看着挺高,估计得有十几年时间了。 走过垂花门,进了二进院,院子四个角,分别是四个花坛,同样都种了树,但是对比一进院的柿子树,是那种专门看花的树,且树干树枝要比柿子树瘦弱很多。 从东厢房边上的垂花门在往后走,是后院。 后院显得有些空旷,只有一处茅房和一个赏景的亭子。 顾朝宁在心里想着,这处地方没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是能开垦出来种些菜,赶在家中买到京郊的田地前,也能让爷爷和阿奶有些消遣的事情做。 整个院子大体逛下去花了两刻钟,牙人看出他们的强压着的满意,倒是乐得带人看细致一些。 第一处院子便看进了所有人心中,后面又看了三处。 两个同在西市,另外一个,在东市的最边边上。 整体来说,东市的那个最不好,价格还最高,牙人的意思是,东市都是权贵大人的住所,价格便是要贵一些,要二十五两一个月。 剩下两个在西市的,都是大一进院子,第一个应是处读书人的住所,位置上于西市来说,算是安静的地方。 院中花树鲜花相伴,明明只是个一进院子,但各处建的精巧,配合着花树鲜花,绕下来反还觉得比得上个二进院。 离皇城也比其他几个都近一些,价格上来说,跟那处小二进一样,都是二十两一个月。 最后一个便是很正常的一进院,对比其他三个来说,价格也最为便宜只要十七两一个月。 为着顾朝宁,顾文陈有盐两人更加偏向那比较安静的宅子,但顾朝宁以他已经当上了官员,不用再日日看书为理由拒绝了家人,定下了第一个宅子。 那处宅子大,价格还跟安静的那个一样,看时家里人对宅子的满意他也都看在了眼里,何必花同样的钱去定个小的。 顾文和陈有盐没说过顾朝宁,但是定下来后,却都是肉眼可见的高兴,尤其是顾暮安,小哥儿高兴地直接蹦了起来。 住处定了下来,便要给院中添置东西,当天剩下的时间里,陈有盐带着跟来的佣人收拾打扫,顾文则带着顾朝宁和顾暮安一起出去买东西。 当晚一家四口,回暂住的地方时都是笑意满满的,次日便直接搬了进来。 殷鸿雪听得消息,还派人送来了乔迁礼,除此之外,还另外有几份。 一个是如今在礼部干活做主事的元文滨,一个是同样在翰林院,为庶吉士的郭蕴和。 还有一份是他后面在东林书院读书时认识的好友,也就是那很有缘分的青衣学子名叫孟呈熠,成绩在二甲中前。 此次他们回川阳府城,他并不打算回,想在京中准备考试,也入翰林院庶吉士。 说起这孟呈熠,因着他的关系,顾朝宁还同川阳府城知府之子贺飞光有了些交情。 贺飞光当时看见他一直说他眼熟,后头第二次见面时,便神色有异。 顾朝宁猜测他应该是猜出来自己是通县那流民了,但是贺飞光不问,他就不说,贺飞光问了,他就不认。 总之几年下来,也算是相安无事。 不过刚安顿下来一日,陈有盐和顾文便惦记着要去拜访侯府。 按理来说,若殷鸿雪并不是侯府公子,那应该是安定侯松拓来拜访顾家。 但没办法,宋拓就是安定侯,殷鸿雪就是侯府公子,不能按理来说,就得他们去拜访侯府。 而且去了还得动静小一些去,京城很多人只知道殷鸿雪早几年在村中长大,并不知道他是在如今的状元顾朝宁家长大,为了这事也得静悄悄的。 拜访要提前递上拜帖,头天送了后,次日顾文陈有盐和顾朝宁顾暮安便拉着要带给殷鸿雪的东西,去往了安定侯府。 安定侯府在东市,离皇城走着只需要一刻钟的时间。 几人到时,殷鸿雪正等在门外,见着陈有盐下车后立刻迎上来。 “阿爹阿爹阿爹!” 顾暮安在陈有盐后面,顾文原本想扶一下,但这哥儿到了这年纪很是淘气,自己有凳子不走,便是要在边上蹦下来。 蹦下来之后,见着殷鸿雪边上的管家,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是在侯府,不是到家了。 小哥儿略尴尬了几分,随后便被殷鸿雪拉了过去。 管家和侯府的下人见着殷鸿雪这雀跃的样子,都有些心惊与他们小公子与顾家人的关系好。 见着顾朝宁和顾文落后一步过来,连忙跟在管家身后去行礼。 等到了里面,侯爷也特意等在家中没出去。 但侯爷在场陈有盐和顾文紧张,两边见着面了,又说了说话,最后侯爷便叫着顾朝宁出去。 顾朝宁:“……” 他知道侯爷的意思,这是自己出去无聊,留在这里又怕他爹和阿爹紧张,干脆叫他出去陪聊。 但是主要是,他跟侯爷也没话讲啊! 殷鸿雪多聪明,自是也反应过来了,见顾朝宁看过来,没忍住偷偷笑了一下。 小哥儿漂亮的眼眸弯起,跟顾朝宁之前从大皇子齐元洲的自然院看到的火红狐狸一样。 他顿了顿,抬步跟上了侯爷。 走出到了院中,侯爷正坐在角落的亭子里,靠近了便能看到亭子中的石桌上,正放着一盘棋,见着这个,顾朝宁反而松了口气。 不是干巴巴坐着聊天就好。 他径直坐到了对面,侯爷也不说话,抬手便下。 两人一直杀了三盘,前面两盘都是侯爷赢了他,第三盘顾朝宁总结了一下侯爷的下棋风格,这才让他将将赢了侯爷。 顾朝宁松了口气,拿起边上的茶盏,给自己送口茶水。 侯爷笑了一下,终于开口说了出来后两人之间的第一句话。 第142章 “你欢喜雪哥儿是不是?” “噗……咳咳咳……”顾朝宁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呛到了一半,反应过来对面的人是大名鼎鼎的安定侯,强忍着又咽了下去。 安定侯倒是依旧很淡定,将棋子放好,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顾朝宁平复好了自己,没再失礼的咳嗽后,这才看向安定侯:“侯爷何出此言?” 他怎么会欢喜殷鸿雪,难道嫌自己被他挤兑的不够吗? 便是今生殷鸿雪并不挤兑他了,还叫他朝宁哥,但……但,但是他对殷鸿雪是如同对顾暮安一般啊。 虽说他家确实是以童养夫郎的名义收养殷鸿雪来了他家,但那也是因为当时情况不对,是权宜之计啊。 顾朝宁震惊看着安定侯,是对于侯爷问话的震惊。 第135章 现在是真笑 相比于顾朝宁似是连喉咙都要咳嗽出来了,侯爷但是照旧淡定的很。 他老神神在地又喝了口茶水,回答:“哦,我就是问问,难道不是吗?” 顾朝宁脱口而出:“当然不是啊!我待雪哥儿如同安哥儿一般。” “哦?” 侯爷这次动了动,挑眉看着顾朝宁,有些惊讶又有些好笑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顾朝宁直接幻视了前世朝堂上那些给人挖坑的老狐狸。 但是不对啊,侯爷有啥可给他挖坑的。 侯爷便又接着问道:“可是我听雪哥儿说,他是你的童养夫郎啊?” “这……”原来是为的这事,只怕是细节侯爷也是知道的,但想了解更清楚一些。 “是,我那时年龄小,不懂事,看雪哥儿可爱平日又吃不饱饭,想起同村的王叔家的童养夫郎在王叔家吃饭,这才……” “但是我对雪哥儿只如弟弟一般。” 侯爷懂了,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顾朝宁侧后方,“雪哥儿,你听到了吧,顾大人对你只如弟弟一般。” !!! 顾朝宁“蹭”一下站起身,他的身后,殷鸿雪正站在亭子后面的玉兰树边上,静静看着他们。 也不知道为什么,被殷鸿雪这般静静看着,顾朝宁却比他第一次考试时还要紧张,心口都在“砰砰”跳,振聋发聩。 殷鸿雪点点头,脸上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冲顾朝宁一拱手,“祖父,朝宁哥,饭厅已经备上午食,可以移步过去了。” “雪哥儿我……”顾朝宁开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殷鸿雪疑惑的样子,微微偏头:“嗯?” 顾朝宁却又哑然了:“无事。” 安定侯一双眼眸似笑非笑扫了顾朝宁一眼,率先走到了前面,殷鸿雪冲顾朝宁点点头跟在后面,顾朝宁便又快走几步,跟上殷鸿雪与他并排。 “雪哥儿,我……” 他又想说什么,可依旧是不知道说什么,别扭的样子,引得殷鸿雪反倒是笑了起来。 他笑完了后开口:“朝宁哥待我如安哥儿一样,我自是清楚知道的,今日这事是我祖父唐突,朝宁哥别往心里去。” “祖父今日如此,原是我如今到了年龄,祖父便总是想要给我定一门亲事,我如今学画时间上每日不够用,这才用了我和朝宁哥之前的事做借口。” 听完殷鸿雪的话,顾朝宁心里无端的有些烦躁。 不是,雪哥儿也不过才十七岁,如何就到了年龄,偏要人定亲了,京城那些半吊子少爷,一个能配得上殷鸿雪的都没有。 殷鸿雪又这般聪明,定是都清楚。 也难怪殷鸿雪现在不太开心的样子。 想必是如今自己将话与侯爷说了清楚,殷鸿雪没有了敷衍的借口。 哎呀,早知道他就不那般嘴快了,惹得雪哥儿不开心。 “我不开心?” 殷鸿雪诧异看向他,顾朝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心中大惊四色,难道他是舒坦日子过的太久了吗,怎么就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了,竟然能把心里话说出来!? 殷鸿雪笑着否认:“我没有不开心啊?朝宁哥何出此言?” “有的。”心中虽然还在震惊,但是听殷鸿雪反问,但他还是立刻开口。 殷鸿雪虽然笑着,但是通过他的笑容可以很明显的分辨出他是真笑还是假笑。 殷鸿雪开心时笑起来眼睛弯起来,眼角线条又很柔和,黝黑漂亮的眼睛会像星子一样亮晶晶的。 但他不开心假笑时,眼睛只微微弯起弧度,看着其实更像是脸颊肉向上挤动眼下的肉,黝黑漂亮的眼睛非但不像是星子,反而带着淡淡的奚落。 但是偏偏殷鸿雪又格外漂亮好看,他假笑时也并不显得假。 殷鸿雪听着他的解释,有些好奇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因着这份好奇,脸上的假笑自然是没有了,顾朝宁暗暗松了口气,见他又双眼明亮起来,也跟着高兴起来。 “真的,你自己都不知道吧?”说起这个来,顾朝宁还有些得意,毕竟他前世可是观察了很久才观察来的,“等你晚些回去找个铜镜挂在身上,照着镜子多笑笑就能看出来了。” 顾暮安等在饭厅里,肚子都要叫过三轮了,也没见着顾朝宁和殷鸿雪进来,忍不住站起起来去饭厅门口。 不看是还没什么,这一看可了不得了! 这俩人竟然站在饭厅外面,面对面笑呵呵嘀嘀咕咕呢! 顾暮安气地撅嘴,大喊:“饭菜香飘飘,肚子饿慌慌!话等会再聊也不会凉,但是午食可是会凉!” 顾朝宁和殷鸿雪蓦地看过去,见小哥儿叉腰站在饭厅门口,看着他们一副你们太可恶了的样子,不由一愣。 两人都没发现早就已经到了饭厅了,原本走在他们前面的侯爷,也早就进饭厅坐好,同顾文和陈有盐大眼瞪小眼,从春日耕地说到秋日采收了。 顾朝宁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招呼殷鸿雪一起走。 饭厅里面,两人一进来,便立刻对上了三双大松口气的眼眸。 顾暮安跟在两人身后,伸出了手指,看着这不省心不积极的两个哥哥,准备等看到两人停下来就用手戳两人的腰。 不过这次许是他顾暮安的话管用了,倒是没再让人不省心。 午食吃过后,侯府下人领着顾文陈有盐还有顾朝宁顾暮安去客院午歇。 殷鸿雪原本还打算拉着顾暮安同他一起午歇的,但是经过午食前顾朝宁的那一番话,他嘴上给自己送着饭菜,但心早就已经飘走了。 眼下下人才刚将四人领走,他立刻跟安定侯说了一声,便急急忙忙回了自己的院子。 然后立刻坐到了铜镜前面。 他先是笑了笑,但是没感觉到顾朝宁所说的什么,脸颊上的肉挤眼睛下面的肉,才让眼睛微微有些弧度。 怕是自己离得太远了,殷鸿雪搬动椅子往前凑了凑,上半身也都趴到了梳妆台上。 可是无论他怎么笑,他都觉得自己除了笑得幅度不一样之外,没什么区别。 殷鸿雪连忙叫来观棋,然后勾起一抹笑容,“观棋,我这样笑得假吗?” 观棋目光紧紧落在殷鸿雪的脸上,然后立刻摇了摇头。 主子笑得明明很漂亮啊? 午食前来饭厅的路上,观棋和执墨就跟在他们后面,观棋习武耳朵好,顾朝宁说的他也都听到了。 但是……还是那句话,主子明明笑得很漂亮啊。 殷鸿雪带着疑惑躺在了床上,心中觉得顾朝宁可能就是在唬他。 这么想着,他渐渐困意来袭,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殷鸿雪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连忙招呼人整理仪容。 他来了侯府后才配的两个贴身侍从,有个叫紫蒲姑娘很聪明,见他着急,忙开口:“奴婢派人去闻莺院看过了,那边还没有动静呢。” 闻莺院便是顾家一家四口午歇的客院,听紫蒲这样说,殷鸿雪便松了口气。 后晌侯爷也是待着不得劲,自己出去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殷鸿雪在湖心小榭等了一会儿后,顾家这才被下人领着过来。 这处湖心小榭景色好,如今荷叶长出来正是嫩的时候,湖边上还长着很多鲜花,殷鸿雪还记得刚见面时顾暮安说喜欢他身上的香味,准备下午带人做这个。 小榭这边东西齐全,还有小船和钓鱼竿,顾文他们觉得无聊,也能登船在湖中转转,或者钓鱼。 顾暮安原本还有些迷糊似得,听殷鸿雪说做那个他觉得香的熏香,立刻精神了。 “雪阿哥,那熏香是用荷叶做的吗?” 殷鸿雪点点头,“大部分是用荷叶做的。” 然后殷鸿雪又给顾暮安和陈有盐讲解了一下步骤。 顾暮安觉得有些新奇,他当时闻着殷鸿雪身上的味道很香又很淡,似是有荷叶的味道,但是却又觉得甜甜,向来灵敏的鼻子第一次大败,如今听说真的有荷叶,难免激动。 第143章 听要摘新鲜的荷叶,顾文便要去撑船,顾暮安要跟着一起帮忙,陈有盐则去摘其他需要的东西了。 顾朝宁坐在小榭外面挨着湖水的木廊道上,拨弄就在眼前的荷叶,殷鸿雪便走了过来坐在了他身边。 顾朝宁转头,见他脸上有些幽怨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怎么了?” 殷鸿雪调动自己的脸上的肉,然后露出了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没事啊。” 顾朝宁被殷鸿雪这灿烂的笑容闪的晃了一下神,反应过来后挑眉:“可是你的表情似乎不是这么说的。” 殷鸿雪还在小河村时,笑容变化还没这么明显,到了京城之后,变得更加活泼的同时,笑容变化也飞速像前世靠拢。 顾朝宁觉得可能是京城的风水有点问题。 “我的表情怎么说的?” “就是假笑啊。” 殷鸿雪便又笑:“那这样呢?” “假笑。” “这样呢?” “还是假笑。” “这次是真的,我保证。” “错,还是假笑。” 殷鸿雪吃惊。 不是?难道顾朝宁没有唬他,而是真的能看出来他是真笑假笑吗? 顾朝宁看着他这吃惊的样子便能猜到殷鸿雪在想什么,由此他忍不住有些得意,高兴笑起来,“这是自然。” 殷鸿雪觉得顾朝宁这样笑,跟芙蓉花开了一般,不由自主也跟着笑了起来。 眉眼弯弯,眼角带着温润的弧度,黝黑漂亮的眼眸像是沾了阳光落在水面波光粼粼的光波,亮晶晶一片。 顾朝宁便笑着开口:“现在是真笑。” 第136章 状元郎好面皮 租住好了宅子,又拜访过侯府后,陈有盐顾文此后几天,便早食后便出去,在京城逛看铺面的同时,买些准备带回小河村的东西。 两人出去的时间早,顾暮安便只最后跟了一天。 前面的那两天都没能起来,赶他起来后,陈有盐和顾文已经出去了。 因着这个,陈有盐总忍不住念叨。 明明小时候并不贪床的,也不知怎么的,年龄越是大,反倒是越来越贪床了。 至于顾朝宁,则是第一天跟着顾文和陈有盐去了一次,当天下午便被陈有盐轰回家了。 无他,状元郎的面皮惹眼的很,大家都爱围着他说话,有时候买什么东西,陈有盐忍不住端着状元郎阿爹的身份,不好讲价。 买衣裳布料时的,他想买老人穿的,那老板说着说着便忍不住说这颜色状元郎穿着好看,状元郎阿爹要不要给状元郎买一身? 几次三番的,陈有盐干脆让状元郎拿着刚买的东西回去了。 当天事情还传到了殷鸿雪耳朵上,第二天小哥儿特意派观棋送了一匹水红色锦缎,上面放着一张宣纸,批言:状元郎这好面皮,穿这颜色好看~ 顾朝宁:“……” 等东西都买好后,顾家自家的一辆马车在内,又雇佣了一辆马车,这才踏上回渡口镇小河村的路。 来前顾朝宁带着执墨跟着商队和同窗先行一步,后面顾文陈有盐和顾暮安则是带着见山和听风跟着商队一路过来的。 回去便留下见山和听风看顾京城租住的宅子。 只是没成想,顾家两辆马车刚跟着商队出了城门,后面就又跟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周围还跟着十个骑马的人。 顾文赶着自家马车,稍稍转头一看,便同后面那辆马车赶车的人对上了目光。 那人咧开嘴,冲他傻笑一声。 顾文:“……”这不就侯府家的侍从。 所以,后面那马车里,可不就是雪哥儿。 刚这么想着,后面那马车赶车的侍从嘴动了动说了什么,随后车帘掀开,露出了殷鸿雪喜悦非常的一张脸。 小哥儿同顾文对上视线,更加高兴,眨了眨眼后,无声叫了一声爹。 顾文便也没忍住笑了笑,应了一声,然后见殷鸿雪又钻进了车里,这才做正了身体,同车里的陈有盐顾朝宁和顾暮安说起殷鸿雪在后面。 随后顾朝宁和顾暮安一左一右,皆从马车窗子口钻出脑袋看向后面。 顾朝宁这才恍悟前几日殷鸿雪为什么要问他们几时回渡口镇,原来是打着也想回去的念头。 但是当时还未与侯爷谈妥,这才没说? 难怪后面几天都没见着他露面,只怕是也在整装行礼。 顾朝宁看着那辆马车眼底闪过一份笑意,随后才收回了头。 商队的镖师自然也看到了后面那辆跟上来的马车,但是却没太大关注,见马车一直跟着他们走,心中还有些开心。 若是只单单一辆马车,那他们肯定是要过去个人问他们说清楚,远远跟着可以,但是若发生什么意外,商队镖师并不管。 可后面那马车并不单单一辆马车,显然是京城富贵人家出行。 一辆马车虽然看着其貌不扬,但马车建造的细致处,他们长跑动的人都能看出不一般。 跟着的十个侍从皆骑好马,马身高壮不说,那十名侍从同样身板挺拔高壮,眼神凌厉,显然是有身手在身上的。 出来第一天,车上都带着吃食,午食便没停,都在车上啃的干粮,车队一直行进到晚上这才停止。 商队主要的还是为了货物,为了赶路,晚上露宿在外头也是常有的事。 今日便是如此。 商队的人这才注意到,跟了他们一路的那辆马车也停了下来,马车上下来个容貌格外漂亮的哥儿,冲着顾家那边走去。 众人这才了悟,哦,原来是跟顾家认识的。 那更放心了,想到他们收的顾家的钱,商队镖师的头还派人过去问,要不要跟着商队一起吃晚食。 顾家同样带了锅和米,且顾暮安手艺精湛,便拒绝了。 顾暮安见着殷鸿雪很高兴,围绕着他蹦跳,言说一定要雪阿哥尝尝他如今的手艺。 第一天便是情况好一些肉菜都有,顾暮安拿了五花肉和辣椒出来要切,准备先做个辣椒爆炒五花肉。 他手上的铁锅很小,是顾文专门去铁匠铺给顾暮安订做的,能让他拿得动锅偶尔还能颠动起来。 另外一边还架上了个砂锅,里面放着粥米,上面架着蒸屉放了馒头。 殷鸿雪的侍卫停在他们后面不远处,同样起了个火堆,不过他们嫌麻烦,都是干粮,只架锅准备煮些水喝。 不多一会儿,其中一人同不远处的观棋耳语几声,便带着两人去了不远处的林子。 顾暮安的辣椒爆炒五花肉还没出锅,那去了林子的三人回来,手中还抓着六只野鸡。 不过短短时间便抓来了六只野鸡,别说是顾家人了,便是商队那边同样有好身手的镖师都狠吃了一惊。 这得多好的身手啊,也太厉害了。 只是还没多惊讶一会儿,空气中霸道的香味传来,油脂肉香和辣椒的辣香混合在一起,霸道又勾人。 殷鸿雪午食在马车上啃干粮,胃口不好,现今闻到这霸道的香味,肚子非常应景的“咕噜”一声。 听到的几人一愣,随后都笑了起来,殷鸿雪耳尖微红,捂了捂肚子。 “不怪我这肚子馋嘴,实在是阿弟这辣椒炒肉香味太霸道了点。” 顾暮安听了便呲着牙嘿嘿笑:“哼哼,这是自然,我的手艺无人能及!” 顾朝宁见他捂着肚子不好意思的样子,笑得更开怀,只是随后又想起什么:“你午食没吃多少东西吧?” 不然哪里能饿这么快,赶路匆忙,路上多有颠簸,颠动多了,只怕是就胃口不佳。 况且前几日在侯府一道吃午食和晚食,他就注意到殷鸿雪吃东西变得精细了很多。 今日午食只怕是啃得干粮,可不就更胃口不佳了。 殷鸿雪硬着嘴不承认,顾朝宁不信。 “吃了。” “我看是未必。” “就是吃了。” “吃了两口?” 两人这动静,引得顾文陈有盐和炒菜的顾暮安都看过去。 不是,这种拌嘴方式,连顾暮安都早不用了! 顾暮安将辣椒炒肉出锅,看着他爹和阿爹幽幽道:“两小儿辩日。” 陈有盐没看过这文章,倒是学过的顾文“噗嗤”一声笑出来。 顾朝宁和殷鸿雪沉浸式辩午食,没听到顾暮安说的话,倒是听到了顾文的大笑。 正想问笑什么呢,侍卫便过来送了两只鸡。 都是拔毛收拾清洗好了的。 送过后,侍卫又回去,准备将剩下的四只烤着吃。 顾暮安看着这鸡心中暗悔应该晚些做辣椒炒肉的,当时干想着显摆一下了,倒是忘了辣椒炒肉做起来快,还容易凉。 他想了想干脆给其余几人发了筷子,让大家先吃,自己则给两只鸡都切块准备酱烧,虽锅小但是他们其实还带了一个大锅。 顾文给拿下来架好锅,顾暮安直接站起身,挥着铲子干。 第144章 野鸡肉硬要多炖煮一会儿,但顾暮安切的块小,算着切炒的时间到出锅,用了比半个时辰少一刻钟的时间。 酱烧炒鸡的香味比辣椒炒肉还要霸道,出锅后给商队那边端了一碗,又给侍卫那边端了一碗,剩下的他们才自己吃。 辣椒炒肉果然已经凉了,不过也吃的差不多了,边上四人吃的同时也没忘了顾暮安,时不时喂一口,倒是好滋味。 如今酱烧炒鸡,配上清粥馒头,更是吃了所有人个饱足。 尤其商队和侍卫那边,连着酱汁都用馒头或者饼子蹭着吃了个干净。 顾暮安做了晚食,清洗锅具什么的便是顾文的活了,他也有劲儿,一回便将所有锅碗摞在一起搬去了河边。 殷鸿雪还从未在外面过夜过,或许在殷家的时候有过,但他已经记不清了,总之现在他坐在垫子上,看着夜空很新鲜和新奇。 陈有盐顾朝宁和顾暮安坐在殷鸿雪边上,同样看着夜空。 这个季节晚间其实还有些凉,尤其起风了后,不过他们刚吃完热乎乎的晚食,倒也还好。 陈有盐道:“哎呦,今日这星子真是漂亮。” 顾朝宁应了一身,陈有盐想起乡下人口口相传的那些神话故事,便说了起来。 顾暮安听完后,用一双眼睛使劲盯着夜空。 问:“银河在哪里啊?我为什么看不到。” 殷鸿雪也像顾暮安一般使劲找着。 陈有盐回答:“那当然是要七夕的时候才能看到了,七夕牛郎织女见面的时间,便能看到了。” 殷鸿雪问:“牛郎偷了织女的衣服让织女不能回到天上,她真的愿意和牛郎见面吗?” 顾暮安摸摸下巴:“是哎,难怪那天的银河亮堂,没准是吓唬牛郎的。” 陈有盐想到自家两个哥儿,忍不住道:“我要是王母,我就把河水划得再宽一点,喜鹊过来的时候也要将喜鹊挥开。” 顾暮安和殷鸿雪忍不住哈哈笑起来,顾暮安还附和说,他就跟喜鹊说让喜鹊都家去。 顾朝宁正好坐在了殷鸿雪边上,见小哥儿笑得东倒西歪的,抬手扶了扶。 殷鸿雪感受到后背的手,看向顾朝宁:“朝宁哥,你要是王母的话,你会怎么做?” 顾朝宁想了一下:“我应该会干脆看住织女,让她不要下凡。” 预防或者是杜绝问题的发生,才是顾朝宁的一贯风格。 “那你要是织女呢?” “自然是忙着织布了,哪有空去下凡,我要争取织出来最厉害的布,成为王母的左膀右臂。” “那你要是牛郎呢?” “那我就好好读书,考个秀才举人当当。” “你都没有钱怎么去读书?” “这倒是个难题,”顾朝宁沉吟,“那我就跟宝庆郡王借点钱喽~” 殷鸿雪和顾暮安直接笑歪倒在一起,顾朝宁凑近他:“怎么?宝庆郡王借不借我钱?等我考上状元,十倍还你~” “哈哈哈哈,借借借,哈哈哈哈……” 第137章 不一样的顾朝宁 路程行进了十八天,赶着第十八天的夕阳,顾家一行人与商队分别,到了川阳府城。 殷鸿雪没有在川阳府城住过,对此没有什么归属感,倒是顾文陈有盐和顾暮安,一下子浑身都松泛下来了。 这次轮到顾暮安给殷鸿雪介绍哪里是哪里。 “雪阿哥,这家布庄绣娘可厉害了,我现在身上这衣裳就是在这家布庄买的。” “啊啊啊,是江氏饮水铺子,他家饮水可好喝了,有个南边过来的果子,切开后里面的酱单泡水就好喝。” “雪阿哥,你看你看!”顾暮安一把拉住殷鸿雪的手腕,另一手指着前面的一处食肆。 安安食肆。 殷鸿雪的眼睛睁大了一些:“这是咱家的食肆?” “是啊!”顾暮安得意地叉腰,“我出了很多力哦!” 准确来说,这就是他的食肆,整个食肆基本上都是他说了算,菜品怎么做也都是他研究的。 这嘚瑟的小模样惹得陈有盐和顾朝宁连同在外面赶车的顾文都笑了出来。 殷鸿雪也笑,随后夸赞道:“安哥儿也太厉害了!” 顾文指着边上的路,“从这边过去,另一条街是家中的酒楼……” 顾暮安接过话:“我也出了很多力!” 说着,马车赶到了家中,顾文挺稳,又摆好板凳。 “大文他们回来了!?”王秀秀拎着篮子,从另一边过来,大老远就看到了家门口的马车。 她身边跟着自己在府城认识的老姐妹,两人加紧了步伐小跑过来。 王秀秀一边跑过来一边笑着开口:“哎呦,你们回来怎么这么快,前几日京城的报喜队来,朝宁竟然——雪哥儿!?” 王秀秀的脚步定在原地,愣愣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眉眼长开了很多的小哥儿。 不,不是小哥儿了。 殷鸿雪真的长开了很多,身量挺拔,眉眼清俊,满身带着金银堆砌出来的贵气,若不是那张熟悉的脸,都要让她恍然是哪家的贵哥儿了。 她第一声呼唤声音轻又嘶哑,殷鸿雪没有听清,也让本就有些不敢真的确认的王秀秀不敢上前。 好姐妹段玲疑惑看了看前面的殷鸿雪,又看看王秀秀:“秀秀?你怎么不走了?” 她反应了一下王秀秀刚刚嘴中念叨的。 雪哥儿? 好像是顾家人常念叨的那个在京城的二哥儿? 王秀秀心里觉得这是殷鸿雪,却又意识到,殷鸿雪如今在京城,在侯府,怎么就会到川阳府城呢? 反倒是殷鸿雪发现了王秀秀,本显得有些冷淡距离的眉眼随着笑容的出现而融化。 “阿奶!” “雪哥儿!” 王秀秀听着这声叫声,终于敢确定,加速跑上前来一把将殷鸿雪抱进了怀中。 “雪哥儿!” 段玲跟在后面,停下了脚步,识趣的没有过去凑热闹。 远在京城的二哥儿回来了,人一家人可不得亲热亲热,她这外人过去,这不是捣乱吗。 王秀秀抱住殷鸿雪后,泪水便落了下来,落在殷鸿雪的脖颈上,顺着脖颈往下滑,先是滚烫的,然后被带着凉意的夜风吹过,变得温凉。 殷鸿雪如今已经比王秀秀还要高一些,王秀秀抱他时的动作却一如四年前。 殷鸿雪微微弯了弯腿,将头埋靠在王秀秀的肩膀处,嗅闻着阿奶身上熟悉的皂角味,心中格外安心。 里面的顾大牛听到动静,打开了门,看到抱在一起的王秀秀和殷鸿雪两人,也是不敢置信般上前。 “雪哥儿?” “是,是雪哥儿吗?” 殷鸿雪听到顾大牛的声音,泪眼朦胧转头看过来:“爷爷。” 顾大牛一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上一次落泪还是四年前,在看清殷鸿雪的脸庞,听到他招呼自己的下一瞬,泪水便潸然落下。 “哎呦,雪哥儿!真是雪哥儿!” 顾文陈有盐顾暮安站在边上也有些眼眶泛红,眼中含泪,顾朝宁倒是一如既往。 等着两个长辈同殷鸿雪寒暄够了,四人这才适时出声。 顾暮安叉腰上前一步:“我看爷爷和阿奶单单只能看到我雪阿哥了!都看不到出去好久变瘦了的安哥儿了!” 王秀秀转头,又去拉顾暮安 :“哎呦,我看看我们安哥儿,真是,还真是瘦了,晚上阿奶做好吃的,给我们安哥儿补一补。” 顾大牛偏着头,后知后觉不好意思地擦脸上的泪水,听到这话,也急忙看过来。 “还真是瘦了?也应该,路上吃不好,可不就瘦了。” “还真是?”顾暮安不爱听这话,“那安哥儿还能说假话吗!?” 顾文凑上前,“爹娘,我也瘦了,晚上我想吃——” 顾大牛将顾文凑上前的脸推开,又看向顾朝宁和陈有盐。 这才发现所有人都瘦了。 “今晚都多吃些!”他想起什么,看向顾朝宁,眉开眼笑,“朝宁!我大孙子争气啊,前几天京里报喜队过来,说朝宁考了状元咧!” 其实在顾大牛小时候,也旁观过一次进士回乡,那进士是探花,排场可大了,报喜队是跟着探花一起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一队护卫跟着。 但是后来随着读书人越来越多,且大齐的治安越来越好,这种盛况就不在了。 对此顾朝宁和众考生倒是接受良好,毕竟朝廷给了学子每人一笔路费,也算是顶了这排场钱了。 见这边场面控制住了,早就听到动静出来围观的街坊邻居便都过来了。 “哎呦,是朝宁状元回来了啊!” “你说说人家这孩子怎么长得,个子高,脸白净,还是状元!” “洋洋快过来,跟你朝宁哥说说话,争取沾点聪慧,以后也考状元。” “秀秀,这长得这么俊的哥儿是谁啊?” 第145章 “是咧,我刚就像问了,这大哥儿,也忒俊了。” 王秀秀高兴仰脖,“这是我二孙儿!雪哥儿。” “哎,是雪哥儿啊,雪哥儿不是在京城吗?回来啦!?” “那肯定回来啊,朝宁盐哥儿他们都去京城了,还不得跟着回来几天。” 街坊邻居人多,你一言我一语的,一直说到人嘴巴都干了,这才依依不舍离去。 今日时间有些晚了,王秀秀原想是做晚食的,但被顾大牛提醒,便派人去食肆订的晚食。 不用做晚食,倒是能更多时间一道说话了。 当晚吃过晚食后,一直聊到了夜深,几人这才依依不舍各回各屋。 府城的宅子大,有给殷鸿雪留的屋子,但殷鸿雪刚洗过澡坐下,顾暮安便抱着枕头敲响了他的屋门。 殷鸿雪带来的十个侍卫,则稍稍挤一挤都住在了前院的下人房。 一路舟车劳顿,一朝回到家,所有人都睡了个懒觉,殷鸿雪睁开眼时都有些恍惚不知在何处。 还是察觉到身侧抱着自己依旧睡得天昏地暗的顾暮安,这才清醒了过来。 早食吃的清淡,吃过早时后,王秀秀便动手准备午食,还不让陈有盐等人动手。 顾文几人离开这么久,都有事情等着,顾文要去木工铺子看看。 而顾暮安则要去食肆和酒楼,他年龄虽小,但是事情都懂,不过当爹的还是不放心,所以陈有盐便跟着。 顾大牛则要去郊区的庄子上,前两日他回来的匆忙,果子还在庄子上,昨日殷鸿雪和顾暮安都找,他得去一躺把果子接回来。 至于目前什么事情都没有的顾朝宁,则被安排着带殷鸿雪逛一逛府城。 如今这个时节温度真好,逛起来不冷不热,想吃的也都已经有了。 都有正事,几人急急忙忙吃过后便出去了,殷鸿雪和顾朝宁随后才出去。 殷鸿雪只在四年前去京城时在府城匆匆住过一晚,对于府城确实陌生的很。 虽是刚吃过早食,但出去后,顾朝宁还是先给殷鸿雪买了饮子。 顾朝宁捧着手中的竹筒,感受着筒壁的一份凉意,好奇道:“这便是安哥儿说的那个饮子吗?” 顾朝宁点头:“不过这个时间很多果子都是去年用蜂蜜腌制的,没多少新鲜的,要喝新鲜的得等等。” 观棋和执墨跟在后面,顾朝宁给两人也一人买了一杯。 殷鸿雪喝了一口,味道酸酸甜甜,解渴的很。 “这要是夏日喝上一口,可够舒坦。” 顾朝宁点头:“是,夏日他们家铺子还会放冰块,了了两块,就要多上两文钱呢。” “那岂不是一文一块了?多大的冰块?” 顾朝宁用手比了一下,殷鸿雪嘶了一声,“真是有些贵。” “可不吗,安哥儿零钱花的快的很,后面钱不够了,总要来找我,都吃不起冰块的。” 殷鸿雪被他浮夸的话说的笑,刚要开口便见前面冲过来一个人。 顾朝宁眼角余光也注意到,迅速抬手将殷鸿雪护到了身后。 那人满脸惊恐却又速度极快地冲过来,还未靠近,便被迅速上前一步的观棋踹倒在地。 “啊!顾状元!” 那人咳嗽两声,粗喘了口气,跪趴在地上想要往前爬,又被落后观棋一步的执墨压住,“顾状元,我错了,我错了,真的错了,求你放我一马吧,求你了求你了……” 殷鸿雪定睛一看,觉得眼前这人眼熟,转头刚想询问顾朝宁便一愣。 顾朝宁睥睨着身下的那人,眼神格外冷漠嫌恶,带着不加掩饰的高高在上和压迫感。 是一种殷鸿雪从未见过的顾朝宁。 殷鸿雪移开目光,感觉自己心跳好像变得快了一些。 目光重新落回倒在地上的那人后,他这才想起来这是谁。 顾朝宁冷笑:“王员外何出此言?” 第138章 泥叫叫 这个时间,各个街道正是热闹的时候,见到顾朝宁等人这里的动静,好多或是有事或是没事的,都停下了脚步和手头的事看向了这边。 边上的炸糕摊子,原本那顾客还嫌弃摊主动作慢,如今也不嫌弃了,捧着到手的炸糕,等着还在油锅中的,转头往这边瞧。 再边上还有个卖框子扫帚的摊子,有个刚过来的顾客小声问摊主:“这是发生啥事了啊?” “就是……” 王员外或者说王亨,披头散发,一身土色粗麻衣满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污团,他被执墨压在地上,还不断往前伸手想要往前爬。 现在的他,丝毫不像是数几年前在渡口镇,仗着钱财地位得意洋洋的模样。 殷鸿雪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来,除了这些之外,还因为王亨比之前消瘦苍老很多。 王亨干瘦的手指往前伸着,一双总是精明的眼眸,却还时不时往四周围观的人群中看。 嘴中恐惧地哭喊着:“顾状元,顾状元我真的知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顾状元呜呜呜呜……” 这次的声音很响,让周围原本没有听清,或者一头雾水的人都听到了。 人群中传来声音:“哇塞,这是顾状元啊?是不是前阵子报喜队来府城报喜的那个顾状元?” “当然是了,不然还能有哪个状元?” “是他,是他,我常去他家酒楼吃饭,见过几次,就是他。” “这老汉为什么喊着让顾状元放过他?” “这老汉怎么有点眼熟啊?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他。” 顾朝宁打量了一圈,问:“丁大夫呢?” 王亨一僵,顾朝宁又问带着些奚落:“丁大夫抛下你跑了吗?” 王亨断断续续哭喊的声音顿住,抬起头来看向顾朝宁。 顾朝宁扫了一眼执墨:“带走。” 执墨躬身,眼底闪过一抹嫌恶,抬手按在王亨脏兮兮的肩膀处,将其抓起压制着跟在顾朝宁身后。 等几人离开之后,身后的人群才恢复原来的动静。 “啊呀,刚刚顾状元看着真吓人,跟咱知府大人生气时似得。” “哎,你刚刚不是说看着那老汉眼熟?现在想起来了没?” 周围又静了静,好多人都看向了那说眼熟的,期待着他现在能想起来什么,让他们一解刚刚看一半事情的好奇心。 “啊!我好想想起来了,这老汉不就是前段时间,开在顾家的有盐味酒楼边上的王家酒楼的掌柜吗!?” 他这么一说,有几个也在那边吃过饭的人想起来了。 “哎,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 “对对,是那个王掌柜,听说这人跟顾家有仇呢,刚来时总针对顾家,还诬陷有盐味酒楼吃死了人,被知府大人查封了酒楼不说,还打了板子。” 人群中,有个佝偻着背的男人,颤颤巍巍后退着离开人群,直到一点点离开了这处街道,这才松口气,准备拔腿就跑。 只是腿还没有迈出去,他便定在了原地,惊恐看着眼前人。 殷鸿雪站在顾朝宁身侧,看着眼前男人:“丁大夫?好久不见啊。” 丁嘉实顿时腿软跪在原地。 这次是观棋站了出来,手刚压住丁嘉实的后背,便闻到了一股腥臊味儿。 看着丁嘉实腿间的一滩黄色水迹,在场几人都有些无语,殷鸿雪脸上的笑容顿住,连忙往后连走了两步,顾朝宁屏住呼吸同样后退。 殷鸿雪为了好看漂亮穿的是宽袖衣裳,倒是顾朝宁因着方便,早早就换上了窄袖。 殷鸿雪拉住自己的袖子抬起卷了卷捂在口鼻处,嗅闻着熟悉的香味,这才缓缓松开眉头。 察觉到顾朝宁无助地用手指抵在鼻下,他没忍住笑了一声,抬起自己另一只手在顾朝宁眼前晃了晃袖子。 “喏。” 殷鸿雪袖子飞舞在眼前的动作,让顺滑的布料,时不时蹭过顾朝宁的脸颊,如同不断轻轻触摸在他脸颊上的手,带来与那只玉兰上一样清新浅淡的香味。 顾朝宁无意识吸了一口气,缓缓抬手抚住袖子。 袖子布料顺滑,流水般随着顾朝宁的动作从他的指尖滑过,最后被顾朝宁轻轻捏住最下方的那一角。 他随后抬手,将捏住了那袖子一角的手指,搭在自己的鼻下。 殷鸿雪看着观棋,“走走,观棋,我们先回去。” 执墨压着王亨还等在不远处。 殷鸿雪率先往前走,顾朝宁原还有些愣的站在原地,见衣袖随着殷鸿雪的离开向前飘去,他像是被什么牵住了般跟着往前走去。 他们出去短短时间又回来,王秀秀还很惊讶,随后在看到被观棋执墨压制住的王亨和丁嘉实,脸色便像是吃了史一样僵住。 “怎么又是他俩。” 殷鸿雪回答:“是啊,我们刚出去没多久,王亨就跑出来,哭着说求朝宁哥放过他,然后我们把他带走之后,又在人中看到了丁嘉实。” 第146章 王秀秀一边骂一边往他们这边走:“这俩老不死的,我呸,成日里惦记干坏事,上次跟丁嘉实一块祸害人,咱还没找他呢,他反先来找咱了。” “你俩这是什么打扮……” 王秀秀停下脚步,闻到那股腥臊味,吓得连连向后退了三步,也算是知道两人为啥这打扮了。 “快快,快给带后院棚子去。” 那里是牲口棚子,关他俩多少也算是合适。 执墨和观棋就是这意思,两人冲王秀秀行礼后,一前一后往后走。 等到人走了一会儿之后,殷鸿雪这才放开手,试探性闻了闻,发现没有那股如影随形般的腥臊味后,这才终于大松口气。 “太好了,终于不臭了!”殷鸿雪看向顾朝宁,“朝宁哥你等等我,我去再换个衣裳。” 不然就让他穿着这声衣裳再出去逛,他会浑身不得劲,总感觉身上带着那股味儿。 说完后,担心后面的行程,殷鸿雪难得风风火火往自己屋子走。 顾朝宁往前跟了一步又停下,袖子最后蹭过他的指尖,跟在殷鸿雪的身后,如蹁跹飞舞的蝴蝶般离去。 王秀秀看向顾朝宁:“这次回渡口镇便将他们两个老不死的带回去吧。” 顾朝宁点头,“是,阿奶别担心,我有打算。” 他现在也算是朝廷命官,不说这事本就是他们占理,况且县令大人多少也会给他个面子。 丁嘉实这祸害仗着会医术,总能想些阴损的招数。 一开始用自己医术诬陷他家酒楼吃坏了人没成功后,后面还想真的给在他家酒楼的顾客下药。 这次回去一定得再让人把他关起来。 至于王亨,他如今跟废了也没区别,他再给王乙些帮助,原本一直躁动,想要重新推举王亨的王家族老,也能压制下来了。 王秀秀见他有打算,便不再开口,抄着勺子回去接着干活。 顾朝宁又等了一会儿,殷鸿雪便走了回来。 他原本穿的是一身秧色交领,配洁白的珍珠搭肩,短短时间再回来,换成了丁香紫色织金长袍,外头搭了一件薄薄的白色轻纱。 甚至连腰上挂着的玉佩都换了。 顾朝宁眼角微弯眼眸含笑。 这次两人再出去没再碰到倒人胃口的事情。 两人放慢了脚步,等到了原本那条街后,大家果然已经都各做各的事了。 这条街的炸糕味道不错,顾朝宁想着给殷鸿雪买个新鲜的炸糕吃,但殷鸿雪担心午食吃不了多少东西,便拒绝了。 他拒绝了炸糕,倒是看向了炸糕边上的一处泥塑摊子。 一处小摊,上面摆满了各种泥做的小动物。 除了小动物之外,还有很多泥叫叫,摊主手艺不错,泥叫叫也都做了简单的造型,一个像是竹子般的泥叫叫看着格外可爱,殷鸿雪的手顺势便拿起看了看。 顾朝宁看着这泥叫叫便觉得耳朵疼。 “泥叫叫安哥儿那有好几个,刚买的时候成日里挂在脖子上时时吹叫,叫人耳朵都嗡嗡响。” 殷鸿雪笑了一声,看到边上还有个竹子造型的泥叫叫,便拿了起来。 “安哥儿既然喜欢,那我就再买一个,我们两人一人一个。” 顾朝宁:“……行吧。” 反正这俩哥儿都不是曾经的小哥儿了,应该不至于吵人。 殷鸿雪随后又拿了几个小动物,分别是小羊,小蛇和小猪,拿的多了手上便有些拿不住。 正好炸糕摊子另一边,是个卖竹篮背篓扫帚的摊子,顾朝宁付过银钱后,接过殷鸿雪手中的泥塑,让他去挑个篮子来。 这种简单的,很多人都会做的东西,能拿出来卖的肯定都是手艺很不错的,甚至还能做些花样出来的。 殷鸿雪挑了一个青绿色小巧精致的篮子,这篮子提手边上还坠着一个竹子编的小葫芦,很是可爱。 将泥叫叫和泥塑全部都放进去,篮子拎着还跟之前差不多的重量。 殷鸿雪拎着新鲜了一会儿,随后在篮子里又添置了新的东西,显得有了些重量后,便到了顾朝宁的手中。 两人逛了个满足,中途还去顾家的安安食肆和有盐味酒楼逛了一圈,旁观了顾暮安板着小脸雷厉风行检查后厨卫生的场景。 两人偷偷看的,顾暮安察觉到往门口看过去时,殷鸿雪已经拉着顾朝宁跑走了。 不过顾暮安单是看两人的衣角,便猜出了是两人,并在午食的饭桌上,对两人进行了谴责。 殷鸿雪和顾朝宁自是埋头听着。 府城的事情安排的差不多后,顾家便准备直接回渡口镇。 第139章 回小河村,剧情涉及顾绿柳和顾梨 渡口镇本就因为有个小渡口的原因,发展的不错,后面又有稻田养鱼法和竹筒车轮,更是让渡口镇发展的像是个小型县城一般。 如今又是四年过去,发展势头非但没有后退,反倒是更近一步。 尤其是小河村,同渡口镇一般,虽是个村子,反倒像是个镇子一般。 殷鸿雪坐在马车上,看着前方熟悉的大银杏树,高兴地抬高了手上的帘子。 再往里面走,明明他记得应该还没到村口,却已经看到了很多房子。 房子外面还支出了摊子,有的在卖吃食有的在卖野菜,还有茶水饮子等。 顾朝宁见他疑惑,微微靠近从殷鸿雪抬着窗帘的手臂缝隙间看向外面。 解答:“三年前,也是这个时候,顾荣哥以18岁的年纪,考得了殿试二甲第十六名,渡口镇全镇震惊,纷纷打听顾荣哥的夫子,然后打听到了咱村村塾的章夫子头上。 后来又得知我是除此川阳府城府试的解元,同样是章夫子的学生,镇上还有其他村子,有很多人便将孩子送来了小河村的村塾。” 人一多,房子不够住,便加盖呗。 还有的孩子不适应村中生活,每日往返小河村和渡口镇,来回路过的人变多,便有那脑子活泛的人,在路边做生意,同时他们也会在别的摊子买东西,一来二去,便这样了。 不过,自他上次离开之后,这里好像变得更加热闹了。 殷鸿雪的目光便落在那摊子上买的东西,手帕绢花,摆件,小木雕,七巧板,九连环,茶摊,饮子,糕点,烤饼…… 因为很多都是小摊子,看着各色各式很是眼花缭乱。 殷鸿雪感叹:“真是热闹。” 自家村子变得热闹,没有人会不高兴,另一边陈有盐也探头出去看。 有人认出了顾家的马车。 “哎呦大牛老哥秀秀姐!你们回来啦!” “嚯,还真是,我还心思谁家马车这么眼生呢。” “你哈哈哈哈,看你吹的,镇上这么多马车,你还能都眼熟啊,我一开始还以为又是谁听了朝宁的状元名来送孩子了。” “大文哎呦你们都回来了啊?朝宁是不是也回来了?” 顾朝宁这名字近段时间在渡口镇以及各村可是响当当,大家纷纷抬头往车上看去。 原本自马车车窗处往外看的顾朝宁连忙收回了身子向后靠去,同时还不忘拉着殷鸿雪和同样往外看的陈有盐也回来,合上窗帘。 外面打探的话也都被顾文顾大牛两人打哈哈略过了,这里实在人多,尤其很多并非是本村人。 等到了顾家经过扩建的院子,听到传话的里正顾长河还有几个同顾家亲近的人便来了。 顾家这些年主要是在府城生活,村中的田地都是托顾长河照看着租了出去。 来的一波人中,就有租种他家田地的人。 家中田地的事情,向来是顾大牛王秀秀做主,顾文和陈有盐陪同,倒是没他们仨孩子什么事,被放出去自己玩去了。 村外发生了那么多的变化,但等到了里面这才发现,其实小河村跟之前也没有变化太多。 坪子坡依旧是杂草茂盛,很多小孩都在这处割鸡草猪草。 那个时候殷鸿雪和许小水也常来这里,和许春苗第一次发生争执也是在这里。 殷鸿雪心中有些怅然,自他回到侯府四年时间,他也找了许小水和许春苗两人四年。 但遗憾的是,这四年时间,一点两人的消息都没有得到。 顾朝宁顾暮安两个虽一年也会回村中几次次,但小孩都忘性大,坪子坡正在割草的几个孩子里,只有几个年龄稍大一些的,对顾朝宁和顾暮安有印象。 至于殷鸿雪,离开已经差不多四年了,稍大一下的孩子对他也没有印象了。 有个胆子大的小孩问道:“朝宁哥,你和安哥儿身边的那个哥儿是谁啊?” “是雪哥儿。”顾朝宁回答,顾暮安也转头看向殷鸿雪,附和,“是雪阿哥。” 听他这么说,有几个想起来了。 雪哥儿,是朝宁哥的童养夫郎,后来被阿爹的亲爹爹找到带走了。 当时村中可热闹了一阵,很多已经有记性了的孩子都在家中听到长辈念叨过。 第147章 有人点点头,偷偷看看殷鸿雪,却不敢同他说话。 顾暮安看到不远处开了小黄花,想要摘来拿给殷鸿雪,只是还没来得及动作,身后就传来呼唤声。 “安哥儿!” 是顾绿柳的声音,三人都对顾绿柳熟悉,只是听着这一声便能认出来。 顾暮安惊喜地原地跳了一下:“柳哥儿!?你不是学医去了!?如何今日在家!?” 殷鸿雪转头看去,顾绿柳变化很多,之前那个常常挽着裤腿,跟着爹爹行走在池塘水田的小哥儿,褪去了很多乡野气,变得斯文了很多。 听着顾暮安的话,殷鸿雪反应过来应是他在学医的原因。 顾绿柳看清殷鸿雪,跑过来的步伐一顿,有些疑惑试探问道:“雪阿哥?” 殷鸿雪笑着点头,顾绿柳脸上原本有些不确定的迟疑立刻融化成彻彻底底的笑容。 “雪阿哥!你回来啦!” 顾绿柳同顾暮安的关系好,而殷鸿雪经常来找顾暮安回家,或者干脆跟着一起玩,三个哥儿关系不错。 如今都好久未见,碰上了面便亲亲热热凑在一起聊天。 顾朝宁显得多有多余,干脆找了处有石头的地方坐了下来。 坪子坡各种杂草第一多,剩下第二多的便是各种野花,正好还有长茎的狗尾巴草,顾朝宁闲着无事,便做起了花环。 另一边三个哥儿说起顾绿柳学医的事情。 顾暮安握着顾绿柳的手:“我上次家来,你正好还在邻县学医,到现在,咱也是有一年没碰面了。” “是啊,我这次是特意回来的,我在邻县听到了朝宁哥喜得状元,想着你们应该是会回来,忙跟师父请了假回来。” 殷鸿雪则疑惑,“柳哥儿怎么去了邻县学医?” “这事说起来还要感谢朝宁哥……”顾绿柳说起。 因村中都养了鱼的关系,有鱼儿生病或者有什么问题,村中一开始会找最懂稻田养鱼法的顾朝宁和顾大牛。 后来随着村中人的熟悉,再出现问题,便开始找家有鱼塘,最懂鱼的顾塘。 也不白帮忙,给鱼看病和跟人看病是一样的,干是诊金一次便是十五文。 且随着大家名声传了出去,还有其他村子的人来找顾塘。 发展到后面,有脑子活泛的人,尤其是家中有林子的村人看中养鱼的好处,开始试探性养起了别的牲畜。 例如鸡鸭鹅兔子猪等。 所以发展到后面,那些养鸡鸭鹅兔子猪的人家,牲畜生了病也都来找顾塘。 顾塘一开始还能应付,后来逐渐吃力,只得又捡起了医术,再加上干中学,虽吃力但也能应付。 不过他想的长远一些,打听了很久,打听到邻村有专门给牲畜治病的医师,便将顾绿柳给送过去了。 如今学了两年,再加上原本家中顾塘教给顾绿柳的,他也能给牲畜看一些基础的病了。 殷鸿雪听着,很是为顾绿柳高兴。 他比几年前,更加清楚知道手中有个手艺的重要性。 听着顾绿柳侃侃而谈自己的学医日子,殷鸿雪想起了顾梨。 自己离开村中时,顾梨学绣工也算是有所成,四年过去了,如今应该是厉害的绣郎了。 正这么想着,身前突地投下一片隐形,随后头上便是一重。 殷鸿雪下意识抬头,然后摸了摸头上的东西将其拿了下来。 是长草茎和各种野花编织在一起的花环。 顾朝宁站在他面前,很是一副高人的样子。 “怎么样,手艺不错吧?” 殷鸿雪两只眼睛紧紧落在这花环上,点点头,然后挑准了一处花最多的地方冲着前面,小心着重新戴在了头上。 原本正在和顾绿柳说话的顾暮安投过来幽怨的目光。 “哥你只给雪阿哥做,都不给我和柳哥儿做!这里明明有三个人,你只拿一个出来你怎么好意思的!?” 顾朝宁摊摊手:“上次我做,你明明很嫌弃不要的啊。” 顾暮安不爽:“那能一样吗!?你上次做的根本不是花环,明明像是个要马上散架的柴草垛子,还是被用了一半的那种。” 他这描述非常有画面感,除了他之外,三人都笑了起来。 顾朝宁无法,只得连连给小哥儿道歉,然后又做了两个分别拿给顾暮安和顾绿柳。 三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这才分别。 路上殷鸿雪便向顾朝宁和顾暮安打听顾梨的事情。 说起顾梨,顾朝宁和顾暮安都不由想起来许小水和许春苗,不过两人都没说出来。 说起顾梨。 “顾梨阿哥去年已经成亲了,上次回来还听青阿叔说梨阿哥怀了宝宝,算算日子,再有两个月便要生了。” 殷鸿雪惊讶,“梨阿哥竟然已经成亲了!?” 再一想想,也确实,梨阿哥比他大一岁,如今也十八岁了。 随后便又问起顾梨的夫家。 “在绥县开布庄的,一开始是梨阿哥婆婆先认识了梨阿哥,梨阿哥手艺好,雇了梨阿哥去当绣郎,再然后便听说要同那家少爷成亲了。” 更多的细节顾暮安便也不知道了。 殷鸿雪点了点头,想着此次回去京城,倒是能去绥县同顾梨见上一面。 他头上带着花环,一时动作没注意,花环往下滑了滑,安静站在边上的顾朝宁顺势抬手扶了一下。 三人这才接着往回走去。 第140章 荷叶 回去的路上正好很多村人都从田地头出来回家,泥巴路上一路的湿脚印。 有人见着顾朝宁几人纷纷笑着招呼,轮到殷鸿雪了,虽有些迟疑,但多数也都叫出了殷鸿雪的名字。 小河村的人都还记得他。 殷鸿雪微笑答应。 大家都觉得殷鸿雪变化很大,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质,叫大家同他说话都下意识放轻了声音,话语也变得文雅起来。 有几个跟王秀秀陈有盐关系好的妇人和夫郎,见顾朝宁和殷鸿雪这么般配的走在一起,眼珠一转,想起什么一般笑起来。 晚间吃过晚食陈有盐和王秀秀出去跟关系好的那几个妇人夫郎闲聊,便听到有人问。 “盐哥儿啊,雪哥儿这次回来,你们家是不是好事将近啦?” “是啊,说起来朝宁小子也都十九岁了,隔壁村陈恒道他们几个关系好的小子,就剩朝宁没成亲了。” 陈有盐不知道这话怎么回,家里那俩孩子看着,分明一个开窍的都没有让他怎么说。 况且雪哥儿如今是侯府公子,肯定也是要找门当户对的成亲,朝宁虽然是状元,但他们家是泥腿子,配雪哥儿还是有些太低了。 两个孩子有什么想法也从未跟他这个阿爹说过,这个时候他说什么话都有些不太好。 陈有盐沉默的同时,也是在想说辞。 崔氏也在这堆闲聊,听到大家说起陈有盐,她免不得高兴咧开嘴。 前两年,她可没少被大家伙打听顾荣,偏生顾荣之前看着闷不吭声的好像多听话一孩子,到了亲事上竟然直接变成了依旧闷不吭声的臭石头。 不过去年孩子想通,已经与他现在当官的县城和当地一个哥儿成了亲,她和顾长河也能松口气了。 如今也是轮到陈有盐感受感受她当时的苦闷了。 她也搭话:“听阿荣说,殿试一甲是要留任京中的,雪哥儿如今不是也在京城,俩孩子成亲真是正好啊。” “殿试一甲是啥子?” “就是朝宁,”崔氏回答,“殿试你知道吧,就是科举考试最后一场,在皇宫大殿上考,一甲就是状元榜眼和探花。” 这次大家懂了,纷纷应答。 “哎呦这也忒了不得了,竟然在皇宫考试啊。” 紧接着便又有人开口:“那是正好啊,雪哥儿他祖父家就在京城,朝宁也留在京城,成亲不用跟家人离得太远了。” “哎,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殷礼来了, 哎呦,听说是偷了东西了,就有段时间衙役查人,说是侯府丢了个无价之宝,你们还记得不,殷礼就是偷了那个无价之宝!” “记得记得,当时县太爷将殷礼和他婆娘都抓起来了,但是后面又把那婆娘送回来了,不过如今过的可不好了,前两日我去陈家村,还看到殷墨穿的破破烂烂灰头土脸地打草呢。” “嚯,殷墨都会打草了啊?幸好雪哥儿被你们买回家了,不然不知道还得怎么挨殷家磋磨呢。” 众人说着说着,这才反应过来,到现在陈有盐都还一句话还没有说呢。 众人尴尬,想起当年那个小插曲了。 朝宁和雪哥儿这俩孩子,不会是没看对眼吧?所以顾家真是把雪哥儿当家里二哥儿养的?之后还要给孩子出嫁掏嫁妆啊? 这次没人再问什么时候成亲了,反倒是默契地说起了别的事。 陈有盐见大家的话题逐渐跑偏,实在松了口气,跟着一起把话题往更加跑偏的地方引,中途有几个想把话题说回来的,也都被他打岔过去了。 第148章 有人对视,互相冲对方叽咕眼睛。 陈有盐先前沉默,后头开始参与进来跟着大家说话的态度,反倒是更加印证了大家的猜测。 后头散了后,大家小声谈论着自己的猜测,发现跟别人的想法一样,免不得有些兴奋。 次日便又找了跟自己关系好,但是昨晚没出来闲聊的人说起这事。 “哎哎,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千万别往外说……” “哎呦,我的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最严实一个人了……” …… 顾朝宁看着自己身前的哥儿,有些沉默。 这哥儿穿着一身莹白色短袄,和同色的裤裙,乌黑的发丝半扎,还带了一个乌色木簪子。 在乡下村中穿浅色衣裳,那绝对是特意打扮过的。 在这个哥儿之前,他出来的短短时间里,已经偶遇了两个姑娘,三个哥儿,全是特意打扮过的,还有个哥儿都不是他们村的人。 “阿宁哥,你去找安哥儿吗?” “是粱阿弟啊,去找你弟弟吗?”顾朝宁微笑回话,只是心中却一头雾水。 今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他对今日这场景倒是不陌生,毕竟前世自己刚考上状元回村时便经历过一次,今生顾荣殿试结束回村时也经历过一次,他则旁观了一次。 前世的他和顾荣会经历这些,是因为两人都到了年龄却没有成亲啊,这一世他前面明明还有个雪哥儿挡着。 所以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许粱看着顾朝宁漂亮又温柔的脸庞,心中的那点尴尬变得淡了很多。 还好阿宁哥人比较善良,不然他穿成这样,又冒冒失失出来搭话,是个人都能猜出来他的目的。 都怪他阿爹,非得叫他来。 阿宁哥之前就不像其他小子一样,会跟心仪的姑娘哥儿一块干活,帮忙什么的,从来都是在家中看书给家中干活,便是出来,也大都是跟着顾荣和殷鸿雪顾暮安。 所以说,人家怎么可能就因为到年龄了,就会喜欢曾经没有什么交流的姑娘和哥儿啊! 像是他阿爹说的,顾朝宁和殷鸿雪没有看对眼这话,许粱心中是不信的。 怎么可能啊,不说阿宁哥从小便知道讨雪哥儿做童养夫郎,就说后面雪哥儿来了顾家后,阿宁哥打了说雪哥儿坏话的许丰收,顾家还放话说把雪哥儿当自家孩子养。 而放话这种事,虽是长辈们说的,但一开始肯定也是朝宁哥同家里提过什么。 这不就是已经帮殷鸿雪想好了以后的退路,意思不就是如果雪哥儿不喜欢阿宁哥,也不必勉强自己嫁给阿宁哥。 如果不是真心爱护欢喜一个人,怎么会考虑这么长远。 如果这些还不够,那如今他们此次回来,阿宁哥总是同雪哥儿一道出来,眼睛跟长在雪哥儿身上一样又怎么说。 至于他阿爹说的,雪哥儿没看上朝宁哥。 许粱同样是无语的。 四年前雪灾,朝宁哥不知道去通县干什么,结果通县灾民反了,雪哥儿组织人手,大雪天那么危险,跟着一起去通县找阿宁哥。 许粱在心中深深叹气,证据都摆出来了嘛,他阿爹非得不信。 想到此刻他阿爹正在不远处盯着自己,许粱脸上挂上明媚的笑容:“雪哥儿没出来吗?” 说起来之前打草,雪哥儿还给他吃过花生仁、柿子干和红枣干呢。 “雪哥儿跟安哥儿在一块,我这就是出来找他们了的。” 顾朝宁觉得许粱有些在没话找话,他看着许粱有些不自在的眼神,又顺着他多看了一眼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余光扫过不远处正在看水田中稻谷鱼的身影,顾朝宁了然。 “跟张阿叔出去探亲戚刚回来吗?” 这年头,哪有探亲戚不留饭的,许粱知道顾朝宁在给他找台阶下。 “是啊,走了一路,我阿爹非得要看看家里稻田鱼。” “啊,原来是这样,刚我还看到小花妹,雨阿弟他们也穿的很齐整过来,看来张阿叔他们几个长辈昨日一起唠嗑说起了要今日都去走亲戚啊?” 许粱懂顾朝宁的意思了。 “是嘞。”说起这里,他在心里偷笑了一下,我们要走的亲戚就是阿宁哥你! “昨个大家伙一块唠嗑,有人说看着我表哥跟哥夫吵架,言说两人一开始都没看上对方,街坊邻居还添乱想给我表哥介绍村里人呢。” 顾朝宁反应过来,无语。 难怪今日这么多过来偶遇的阿弟阿妹们,原来是不知道哪里传了风言风语。 也不知道谁这么缺德传这种话。 不远处许粱阿爹看着顾朝宁和许粱聊得热闹,手上揪着边上的草根子,脸上却已经笑开了花。 只是一直蹲着腿有些麻,他站起身视线变高,便看到不远处有两个说熟悉却有点陌生的人影。 许粱阿爹在看向为首的那人之后,心猛地一跳,脸皮肉一抖,整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瞬间格外心虚尴尬。 是殷鸿雪和顾暮安。 两人手上还拿着顾绿柳送的荷叶,清香的香味随着微风一直向前吹去。 顾暮安疑惑地看看前面的顾朝宁,又看着停在原地不再往前走的殷鸿雪,心中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下意识闭嘴没说话。 殷鸿雪停住,看着前面站在一起言笑晏晏的两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又有些空白。 那个哥儿他还叫记得,叫许粱,讲话很有趣。 顾朝宁要高出许粱一个头,跟人说话时微微低下头,看着很是认真的样子。 殷鸿雪站在这个角度看着顾朝宁,这才突然发现,他和顾朝宁都已经长大了,顾朝宁如今十九岁,已经是可以成家的年龄了。 终于和许粱说完了话,许粱离开,顾朝宁则直起身,准备接着去找殷鸿雪和顾朝宁。 清风带来荷叶熟悉的清香味,引得顾朝宁下意识转头,顺着风来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殷鸿雪抱着荷叶正在看着他。 荷叶宽大的叶片颤抖着挡住了他一部分的脸颊,背着的风将他身后的发丝吹到了前面,像是殷鸿雪冲着顾朝宁伸出了手。 顾朝宁定了定,右手微微抬起,又在反应过来时落下。 他随后收敛脸上的表情,露出笑容:“雪哥儿,安哥儿,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来,”殷鸿雪抢在顾暮安说话前开口,接着往顾朝宁这边走来。 顾暮安疑惑看了看他,抿抿嘴,倒是没说什么。 殷鸿雪扬了扬手中的荷叶开口:“柳哥儿送了我们荷叶,安哥儿说要做叫花鸡吃呢。” 顾朝宁扫了一眼脸皱在了一起,满脸写着我有话说的顾暮安,知道他们两人应该是早早就到了。 顾朝宁下意识想要解释,又有些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我出来找你和安哥儿,路上碰到粱哥儿便聊了两句,刚粱哥儿还向我问起了你。” 殷鸿雪不咸不淡应了一声,倒是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顾朝宁便也沉默下来。 顾暮安斜着眼睛看他俩,脸依旧皱在一起,心里默默发愁。 哥哥和雪阿哥不会要吵架吧? 第141章 回去后正好午食刚上桌。 吃过午食后,顾朝宁和长辈们说起回京城。 小河村的事情这几天已经交代的差不多了,如此倒是可以准备回京了。 毕竟雪哥儿还跟着他们,顾朝宁担心再晚几天,侯爷要骑马找来了。 长辈们虽然有些舍不得,但一家人在一起便是好的,纷纷答应下来。 后面的时间一家人齐心协力安排剩下事宜。 次日一早王秀秀和顾大牛留下接着安排剩下事宜,顺势打包家中要带走的东西,顾文和陈有盐则带着顾朝宁、殷鸿雪和顾暮安三人去了陈家村。 这次依旧是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放满了要拿给陈家的东西。 此次去了京城之后,顾朝宁要留在京城任职,那便是几年也不能回来一次了,陈有盐昨日想起来还偷偷哭了一场。 顾文知道夫郎心中所想,顾朝宁同样惦记外祖一家,今日过来便拿了好多东西,光是府城时兴的料子,就有十五匹。 另外肉、油、糕点等等若干。 昨日便传了话来,一大早外公陈河和阿公赵小草便打发了春妮来村口等着,一见着马车来,无聊地扒拉野草的春妮便高高摆手。 “阿叔!叔夫!” 陈有盐跟顾文坐在了外面赶车,听到陈春妮的呼喊声,高兴地回话:“春妮!” 陈春妮同殷鸿雪一般岁数,如今十七岁身条盘顺,眉眼漂亮,整个一个大姑娘了。 顾文停下马车,让春妮上里面坐,殷鸿雪和顾暮安已经撩开了门帘,高高兴兴招呼她了。 陈春妮早就听说殷鸿雪回来了,见到她也不惊讶,顺势偏腿坐在陈有盐那边,没有进去。 第149章 顾文重新挥动马鞭,马车接着动起来,春妮晃了晃扶住后面车厢的门框。 陈春妮先挨个叫了人,这才道:“阿叔,叔夫,你们再不过来,阿爷都要待不住过去找你们了。” “家里事有点多,刚忙着空出了今日来。” 他这话没胡说,不说小河村的田地,早年自家有的,后面朝廷赏的,还有家中自己买的荒地,也有个一百亩了,除此之外,另外还有渡口镇的铺子宅子。 好久没回来了,各个事都在等着呢。 陈家也知道顾家事忙多,刚刚陈春妮那话,也是在闹着玩。 顾暮安见陈春妮同陈有盐说完了,忙拉表姐的衣裳。 “姐!我这次带了自己做的调味料,你做工去了,菜食不好吃,可以自己偷偷放一点调味料。” 陈春妮惊喜:“啊,上次你拿给我的正好都吃了了,谢谢安哥儿!” 她看出殷鸿雪如今的内敛腼腆,开口:“之前便听我阿娘说,雪哥儿长大了定漂亮的不得了,如今一见,我阿娘可真一点没说错。” 殷鸿雪与陈家人四年未见,没什么话题,原想着等他们叙旧完,再讲话,没成想陈春妮先问了他。 殷鸿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顾暮安凑过来:“真的啊,那我一会儿也让舅母看看我以后漂亮不漂亮。” 陈春妮被他逗的笑,说闹着,陈家便到了。 陈春妮如今在官窑做工当陶师,身手锻炼了出来,车还未停稳,便轻松蹦了下去,给陈有盐吓一跳,人家转头便喊爷爷阿爷。 陈河赵小草等人早就在听到马车的动静时便竖起耳朵站起身,这下听到陈春妮的叫声,立刻站了起来迎了出去。 “哎哟,你们可算是过来了……这这,如何就拿这么多东西啊,盐哥儿你们……” 见顾文等人下车后,便去后面的马车拿东西,而且看着东西多的都有些离谱了,赵小草和陈河都惊讶。 陈有盐握住赵小草的手,拦住了他们两人后面的话。 “爹,阿爹,我们马上要去京城了。” 一句话,便让两人懂了这次为什么拿这样多的东西,赵小草只觉得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后鼻子就有些发酸。 他家哥儿日子越过越好了,他这当阿爹的应该是高兴的。 他也确实高兴,只是他如今已经六十四了,这在村中已经算是高寿,一想到自己在后面越过越少的日子里,能见到自家哥儿的次数几乎了了,他便忍不住想要落泪。 不行,不能落泪,今日是哥儿回来,大喜的日子。 赵小草将泪水忍了回去,招呼陈有田陈有粮也去帮忙。 一大波人,搬了两趟这才将东西都搬了进去,摆在杂物间,一直堆到了门口处。 陈有田等人都没忍住在搬东西时数落陈有盐。 “回家买这么多东西干啥,你们马上就要搬去京城,我都打听过,听说京城房屋什么的都贵着呢,买的东西便是再便宜,一文一文加起来,也是个数量……” “好了好了大哥,知道了!”陈有盐推陈有田进去,“大嫂,你快说说我哥啊!东西买都买了也退不了了。” 陈大嫂孙梅正搬了茶水过来,让大家喝,听到陈有盐的话,忙看了过去。 其实她也觉得东西有些多,不过爹和阿爹还没说什么呢,她当大嫂的就别插嘴了,毕竟也算是盐哥儿的心意,东西是买给爹和阿爹尽孝的。 他们这边长辈一起说话,另外一边孩子们也凑在一块儿说开了。 陈长顺穿着一身书生长袍,一见着顾朝宁便屁股发紧,但是感受到他阿爹的目光,还是认命上前一步,拿着自己的课业给顾朝宁看。 没办法,谁让陈家就出了他这一个读书苗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还是很崇拜顾朝宁大哥的,这可是状元哎!全大齐三年才有这一个状元。 消息刚传来的时候,私塾好多好多人都说顾朝宁是他们偶像,听说他是顾朝宁弟弟,连带着对他都好了。 顾朝宁拿过他的文章看起来。 另一边陈春妮看着殷鸿雪带给她的珠花钗子,新鲜的不得了。 “这也太漂亮了!”珠花举起来后,洁白的珍珠像是在发光一样莹莹的。 殷鸿雪拿出另外一只左右看看:“小满阿哥没回来吗?” 陈春妮一瞬间噤声,小心看了看边上的二舅夫张苗,见他什么表情,应是没有听到殷鸿雪的问话,这才松了口气。 顾暮安脸色也有些小心,殷鸿雪知道自己这是说不好的话了,一时间也是缄默。 陈春妮凑近殷鸿雪小声解释道:“小满阿哥十六岁的时候不是去镇上干活了吗。” 这事殷鸿雪知道,那时候他还没回京城,小满阿哥也是在镇上家里的食肆帮忙干活的。 “后来阿叔他们去府城,小满阿哥也跟着去了,在府城阿哥他不知道怎么认识了几个镖师,阿哥回家说想去走镖,阿爷二舅夫他们都说连汉子都大把死在外头的,他一个哥儿,那不是……” 这话应是不好听,陈春妮空了过去。 接着道:“二舅夫说他在外头待得心野了,说想让阿哥找个汉子成亲,阿哥当时还好好答应了,转头却自己去了镇上租车去府城,跟着那群镖师走镖去了。” 也就去年陈小满回来了一次,不过没呆多久,给家里留下了五十两就又离开了。 当天几个长辈都流了泪,只是泪水并没有留下小满阿哥自由的脚步。 他明显健壮很多的身板只停了一下,便接着大步离开。 如今陈小满已经二十一岁了,村里跟他同龄的哥儿姑娘孩子都有俩的了,他还单着成日里在外头走镖呢。 说起这事陈春妮也是叹气,家中长辈的担心她看在眼里,甚至她不常在家都看到过两次二舅夫担心小满阿哥直哭。 可上次同小满阿哥见面时,他双眼的明亮,对走镖的喜爱,他也同样看在眼里。 不过走镖确实危险,上次见面时,小满阿哥不小心露出来的手臂上,一道足有一个巴掌长的疤痕,像是蜿蜒爬动的蜈蚣,狰狞且危险。 陈春妮几乎能透过那蜿蜒的疤痕,看到当时陈小满走镖时的万分凶险。 殷鸿雪感叹着小声开口:“小满阿哥,太厉害了。” 他这话一出,陈春妮和顾暮安都是点头。 转又说起别的:“石头大哥家的小侄子阿至,雪哥儿你见到没有,小小团一个,特别可爱,周岁抓周时抓了书本,如今才三岁,都会念人之初性本善了。” 殷鸿雪他们在府城待得时间短,倒是跟石头大哥见了一面,不过嫂子回了娘家,没见到嫂子,所以自然也没见到小侄子。 说起这小侄子,顾暮安显然也很有话说,讲起小侄子发生的搞笑好玩事,给三人都逗得不断笑。 说着聊着,就到了午食的时间。 陈有田家两个孩子,一个陈石头在府城干活,一个陈铁柱在县里干活。 当时顾家开食肆时,陈家想给哥儿涨涨面子,顾家也有心想照顾陈家,陈家给出了两成本钱,顾家给了三成利。 后面食肆人手不够便最先想起的是陈家几个孩子,摔摔打打的,跟着在镇上干开了,后面便又跟着去府城。 陈铁柱要比陈石头更闯荡,再加上那时候陈石头娘子刚生产,后面在绥县开分店,便送了陈铁柱过去。 而陈有粮家陈小满在外面走镖。 一顿午食,陈家五个孩子,只有陈春妮和陈长顺在。 吃过午食后,顾家人又待了一会儿,这才离开。 后面于两日后,全家举家搬迁去京城。 第142章 绣工最厉害的顾梨 这次人多,加上行李,顾大牛王秀秀年龄上来了行路颠簸多有疲惫,便放慢了速度。 中途路过绥县,顾家人安排酒楼事宜,殷鸿雪则与顾梨见上了一面。 一行人停了一个半时辰。 殷鸿雪记得布庄名字叫彩云绣阁。 是个二层小阁楼,外面拉了染了漂亮颜色的麻布,风吹过,彩色的麻布便如云朵一般飘荡了起来。 殷鸿雪带着观棋走进去,一眼便见到同四年前所差无几的顾梨。 他怀中像是抱了一个西瓜般,衣裳鼓起又挺又圆,正在低头绣东西,想起顾暮安说的,顾梨再有两月便要生了,殷鸿雪原本淡定笑着的眼中多了些紧张。 顾梨婆母见着殷鸿雪这通身气派的打扮,立刻站起了身:“哎呦,哥儿这好颜色,莫不是天上仙子来我们这彩云绣阁了?” 听着这浮夸的说法,顾梨微微抬头同样好奇看过来,看清殷鸿雪后,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站了起来,但是没动。 殷鸿雪微微笑了一下,回话:“店家这张嘴,真是能把地上的夸到天上去,石头夸成了宝玉了。” 顾梨婆母想说话,却从殷鸿雪的眼神中敏锐察觉出些不对劲,她迟疑片刻,便见眼前那似神仙般的哥儿冲着自己的儿夫郎粲然一笑。 第150章 “梨阿哥莫不是认不出我来了?” 顾梨泪水涌出眼眶,两手捂着自己的肚子快步走出柜台直冲殷鸿雪,反给殷鸿雪吓得往前了两步接应住顾梨。 “雪哥儿,你是何时回来的?” 顾梨婆母瞬间噤声,神色惶惶,没想到这神仙般的哥儿,竟是同自己的儿夫郎认识。 殷鸿雪抬手护在顾梨的肚子两侧,见顾梨并无什么不适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早前跟着朝宁哥回来的,原回了小河村想找你玩的,听得青阿叔说你已成亲在绥县,便在回京城路上过来看看你。” 两人简单叙了旧,又同顾梨的婆母说了一声,殷鸿雪和顾梨便一同去了不远处的茶楼。 这里他带来的亲信已经预定了包厢,两人到时茶水温度正好。 两人说起这四年自己所发生的事情,说起自己的夫君时,顾梨的眉眼间有幸福,但这幸福转瞬即逝,又带上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淡淡愁绪。 尤其最后说起他肚中还未生下的孩儿时,眉眼间的愁绪最为明显。 “婆母找了会看相的神算子,言说我这一胎会是个哥儿,若真是……”顾梨声音一顿,察觉不妥,他眉眼漾开笑意,“倒是跟我一样,都是家中的大哥儿了。” 殷鸿雪瞬间便了悟他的这些愁绪。 顾梨阿哥一个村中人,以自己的绣工能力来县城干活,甚至同布庄的老板的儿子成亲,爹家同婆家相比,毫无能对比的 。 若成亲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哥儿,看顾梨的样子,他婆母定是对此不满。 而殷鸿雪在村中时,观摩陈青的态度,他定是不知道顾梨的处境,言语中还多有炫耀自家哥儿回来时给他们拿了什么什么东西等等。 殷鸿雪笑容不变,转夸起顾梨的手艺和小孩子的可爱。 顾梨眉眼的笑意在殷鸿雪的话语中,逐渐变得明显,冲淡了那些淡淡的愁绪。 “你给我绣的手帕,我都带回了京中,京中锦绣楼的绣娘都说你有天分呢。” “真的啊!?” “是咧,我当时可激动了,我说这是我绣工最最厉害的顾梨阿哥绣的。” “你怎么这么说……”顾梨听殷鸿雪同京中的绣娘这般说,很是害羞,但又有抑制不住的高兴。 两人从见面一口气说了整整一个时辰,喝光了两大壶的白开水。 最后离开时,殷鸿雪和他的侍卫送顾梨回去。 马车跟在两人后面,快走到彩云绣阁时殷鸿雪让顾梨等一会儿,自己则进了马车。 再出来后,殷鸿雪一身紫色华服和宝玉发冠,通身的贵气显露无遗。 顾梨一愣,有些不知道殷鸿雪这是什么意思。 殷鸿雪护在顾梨身侧示意他接着走,一直到了彩云绣阁的正门口,这才停下脚步示意观棋几个拿着东西过来。 “梨阿哥,此次过来实属仓促,这些是我从京城给你带回来的东西,我小侄儿出生我这个当阿舅的不能过来,礼物便提前先补上。” 殷鸿雪情真意切,顾梨反倒说不出推辞的话来。 两人告别后,殷鸿雪登上马车离开,马车身影还未消失,他便见自己婆母面色惴惴紧张忌惮走来。 “梨哥儿,你这好友是什么身份啊?竟这般……县令公子也不过如此了。” 顾梨愣住,两人聊了一个时辰,自己却忘记问殷鸿雪祖父在京中是干什么的了。 见顾梨不说话,他婆母脸色有些不自在,但并没有发作,反而小心护着顾梨进来,两个小二伙计同样凑近溜须拍马,甚至还有路人顾客过来询问刚刚的殷鸿雪。 顾梨从他们的态度中隐隐察觉出一些不一般,最后不知道自己怀揣着一种什么想法,在一楼将殷鸿雪送来的东西打开。 两匹流光溢彩的锦缎,一副红宝石头面,红璎珞项圈,一整套漂亮的绣花针,护手还有两瓶护手脂,一整块白玉雕刻而成的梨花,以及一个精巧的金质长命锁。 众人发出惊呼声,顾梨婆母隐隐跟着受用的同时,心中更加疑惑紧张。 这时她眼尖的看到最下方还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 将其小心拿出打开,里面掉出一张仓促写上了字迹的宣纸,另外还有一块淡紫色的玉佩。 身侧之人再次惊呼:“宝庆郡王!这玉佩上写了宝庆郡王,刚刚那个哥儿竟然是宝庆郡王!?” 顾梨在看到那玉佩的第一瞬间便想起,这玉佩刚刚殷鸿雪便带在身上。 他愣愣的,目光随后又落在了那紫檀木盒边上的宣纸上。 略显仓促的字迹上写着:送给我绣工最最厉害的顾梨阿哥。 顾梨彻底愣住,然后笑起来,同时眼中瞬间涌出泪花。 他知道殷鸿雪刚刚此举以及送他玉佩的意思,也终于在此刻懂了殷鸿雪说的那些话。 对啊,他是绣工最最厉害的顾梨,无论未来会如何,他都是绣工厉害的顾梨。 …… 顾家一行人,用了整整二十五日时间,这才抵达京城。 顾朝宁猜的差不多,他们一行人还未进京,便碰到了安定侯尊驾。 壮老头自己一个人骑着马,看到了顾朝宁他们,还要装作偶遇的样子。 嘴中虽跟顾文等人寒暄,目光却已经将车队从头到尾都扫视了一圈,见自己安排给殷鸿雪的十名亲卫都好好的,心口倏地松了口气。 殷鸿雪听到动静从马车中探头出来:“祖父!” 安定侯脸上漏出笑容忙不迭道:“雪哥儿回来啦,真是巧,我正好也要回去,我们一起吧。” 殷鸿雪没忍住笑了起来,于是车队就从进城口停了一会儿,顾暮安从殷鸿雪的马车上下来,同殷鸿雪再见,又同安定侯行礼,又才爬上自家马车。 安定侯离开,顾朝宁几人再次行礼。 回到京城租住的宅子后,一路过来,王秀秀和顾大牛果然喜欢,尤其是见到后院的空地,顾朝宁说全数交给两人安排后,更是高兴。 顾朝宁一来一回,就将朝廷给他们新科进士的两月假期用去了一个半月。 他们是可以提前销假去工位报道的,但顾朝宁前世为朝廷当牛做马,几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近十年时间都没有停歇过,到了今生,他珍惜自己的每一个休假日。 第二日家中一行人,便一起外出闲逛,准备看个地方开食肆酒楼。 这次崔灵与他们一道过来了京城,段池也有意过来,只是手头上的事情未定,需要再等些时日。 一连逛了五日去,崔灵和顾暮安一起都看定了一处位置,前身也是开的酒楼,只简单整装便能再次开业。 不过棘手的是,那酒楼位置不止他们一个人看上了,还有一伙人也看上了,且背后之人官位还比顾朝宁大,手头也比他们宽裕。 原牙人开出的租金价格是一年三百两,他们说谈到了二百八十五两,对面那伙人一参进来,便又将他们辛苦谈下来的价格叫回了三百两。 顾暮安和崔灵实在看好这酒楼和位置,一时上头,便又加了十两,可没想到,转头人家竟然直接加了五十两,还说他们小气,租不起就别租。 牙人眉开眼笑,自然是直接租给了对面那伙人。 顾暮安晚上气闷回家:“他们有病是吧!钱多的都没处花去了!?” 顾朝宁知道顾暮安的气闷,也知道家中这两日出现的难题,早就派人去打听了那伙人背后之人是谁。 背后之人似乎也没有打算藏,执墨只稍稍跑动便得知了个一清二楚。 此刻他脸色有些难看地躬身,开口:“少爷,对面那伙人,是,是大皇子的人。” 顾朝宁:“……?” 哈? 对面那伙人,明显是有针对的意味在的,所以也就是说,针对他顾家,或者应该说,针对他顾朝宁的人,是大皇子。 对于前世自己效忠的旧主,今生突然莫名其妙针对他这事,让顾朝宁心情有些微妙。 但除此之外,作为大皇子,来针对一个甚至还未彻底进入朝堂的六品小芝麻官,这事本身也挺玄妙的。 难道大皇子也重生了? 不对啊,若是重生了,此刻应该非常顺畅的拉拢他,然后榨干他,最后再将他一脚踹开啊。 那问题到底是出在了…… 殷鸿雪的思绪一顿,前世今生唯一出现的变数便是殷鸿雪和六王爷齐见微。 但他和齐见微交流隐蔽,甚至可以说看似毫无交流,顾朝宁能笃定齐元洲并不知道自己和六王爷认识。 所以说,大皇子齐元洲针对他的原因是因为殷鸿雪? 第143章 顾朝宁次日一早便派执墨送了拜帖,邀请殷鸿雪见面。 原以为当天便能见面,可殷鸿雪当日有事将邀约给推了。 顾朝宁看着眼前的执墨疑问:“雪哥儿说他有事?” 执墨点头,脸上的表情很是欲言又止。 第151章 顾朝宁本就有疑惑,见着执墨这个样子便接着问道:“可是有什么事?雪哥儿可说了是有何事?”倒是没准他也能帮忙。 执墨没敢说自己别说连郡王的面都没见上,甚至连观棋的面都没见上,是一个有些陌生的侯府下人出来打发他的。 甚至话也简单,只说郡王有事,便回去了。 执墨憋了半天,看着顾朝宁:“郡王倒是没说什么事……” “……”顾朝宁皱眉,“你别吞吞吐吐的,有话快点说。” 执墨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我想说,大少爷你是不是惹郡王生气了!?” 顾朝宁:“怎么可能!?” 但这脱口而出的话说完后,顾朝宁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但是见着执墨一副您就嘴硬吧的欠揍样子,顾朝宁抬腿佯装要踹他。 执墨躲了躲,头还昂着,不敢相信自己在侯府会获得那般的待遇。 说到底肯定是主子连累他这个奴才了,导致自己也没落到好脸。 “肯定是大少爷你惹——”执墨往后跳了一步,接着将自己没有说完的话,换了一种委婉的说法,“不然大少爷你试试让二少爷去约郡王,郡王肯定出来。” “人雪哥儿都说是有事了。” 顾朝宁踹不到他便用眼睛踹他。 但是他其实心里也有些摸不到底,顾朝宁突然想起,回来的路上,殷鸿雪对他的态度确实有几分奇怪。 难道…… 顾朝宁沉默片刻:“去请安哥儿过来。” 执墨立刻笑起来,忙不迭往外走去找顾暮安。 家里宅子小,也有小的好处,不多一会儿顾暮安便到了。 他一路过来已经听执墨说了缘由,过来后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憋笑。 进来第一句便是:“呦呦,听说有人惹我雪阿哥生气啦!?” 听风执墨都站在顾暮安后面,听到顾暮安这怪腔怪调脸上都有些忍不住笑容。 顾朝宁斜了他一眼,顾暮安嘚嘚瑟瑟坐在顾朝宁另一边,拿过边上的纸笔沙沙几笔便写了副拜帖。 “听风,去侯府找雪阿哥说我下午请他陪我在西市看酒楼位置。” “怎么?又找到了一处位置?” 顾暮安点点头,确实又找到一处,算是退而求其次,位置要偏一些,但景色很不错。 沿着河边,阁楼推开窗便是波光粼粼的水面,顾暮安他们去看那天,恰是晴天,水光潋滟,垂柳轻晃,很是一番宜人美景。 听风拿着顾暮安的拜帖去了,稍等一会儿,便又笑容满面的回来。 “郡王应了邀约,说未时四刻于闲话茶楼见面。” 顾暮安得意洋洋:“哼哼哼。” 顾朝宁沉默以对:“……” 他开始反思自己,难道他真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惹殷鸿雪生气了? 难道是因为十六天前,自己上台阶时踩了殷鸿雪的衣摆? 还是十二天前拿给他碗筷时没有提前用热水涮一遍? 或是八天前他们找到一处溪水,殷鸿雪洗脸的时候他用手甩水珠到了殷鸿雪脸上? 见顾朝宁一副沉思的模样,深觉自己沉冤昭雪的执墨气哼哼站在了顾朝宁身侧。 他就说他是被主子连累的! …… 当天下午顾暮安出去同殷鸿雪逛到了了晚食后才回来,回来后不嫌累,先美滋滋去顾朝宁那里晃了一圈,这才回自己屋子。 此后几天顾朝宁又分别约了殷鸿雪三次,甚至还跟执墨一起去侯府外面那条街晃了两次,但都没有见到殷鸿雪。 顾朝宁:“……” 也是体会到了地位低之人想见地位高之人的困难。 同时顾朝宁也终于明确的明白,殷鸿雪确实在避着他。 他确实是惹了殷鸿雪不开心。 几日过去,竟然就快他了要上值的时间。 顾朝宁起身后,便深深叹了口气。 一方面是难受殷鸿雪不见他,另一方面则是难受自己马上要上值了。 他官位低,用不上上朝,只需要提前一天去吏部销假,然后领来自己的官袍,今日一早穿好官袍,按点去翰林院报道就行。 顾朝宁起得早,这个时间只有顾大牛王秀秀和他一起出来吃早食,另外三人都还在睡觉。 看着顾朝宁这丧眉搭眼的样子,已经通过顾暮安得知情况的顾大牛和王秀秀悄悄对视一眼。 顾大牛轻咳一声同王秀秀开口:“对了,大文说过两日酒楼便能开业了,你说我们要不要给侯府递个拜帖?” 察觉到顾朝宁随还是在安静吃早食,但注意力显然已经过来了,王秀秀点头:“那肯定要啊,之前家中开业便没有让雪哥儿看到,这才肯定是要让雪哥儿看到的。” 顾朝宁在心中暗暗点头,顾大牛也在他无意识期盼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后面再去翰林院报道的脚步便变得轻快了些许。 家中特意给顾朝宁配了马,没让执墨跟着自己去了皇宫。 翰林院是清水衙门,他前世也混过,果然他到时翰林院还没有比他官大的人到。 倒是榜眼和探花已经到了,三人互相见过礼,又在点卯的小厮那里签上了名,被人领着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榜眼名叫孙山是个看着很正直的,浓眉大眼,二十五六的年纪,是北边辽东府城的人。 探花名叫萧学真则是京城本地人,面容同他探花的功名相配,俊秀到甚至有些像是姑娘哥儿,身形也偏瘦,站在孙山边上,孙山能顶他两个。 三人工位相近,正好方面聊天。 这个时节不冷不热,将门窗打开清风徐徐,办公也舒适很多。 又等了一会儿,赶在点卯的时间,所有比他们官大的人这才陆陆续续到了。 三人连忙都站起来,冲上级行礼。 刚来倒是没什么工作,况且翰林院是人尽皆知的清闲衙门。 他们三个新来的,按例都给配了助手,翰林院的小吏随便挑,顾朝宁便指了自己前世那人,孙山和萧学真也分别指了个。 他们三人的正头上级叫红葫,心宽体胖的体型,说话笑呵呵的,给三人讲了讲他们要干的事情,又安抚心情,说如今没什么事情,给了些书案让三人看。 随后红葫便离开,自做个的去了。 顾朝宁坐下后,看了看两人的心情有些奇妙。 前世自己要再晚三年才来了翰林院,这两人,孙山已经自请去了地方,而萧学真则已经是他的上级了。 如今自己的上级坐在自己的边上,难掩紧张地看着书案,放任何一个人都会心情奇妙吧。 上午在看书中度过,午食便去堂厨。 三人初来乍到,自然是一起走动。 午食倒是还不错,主食有干饭还有馒头,菜则八道素菜,四道荤菜,各个官员按自己喜欢的打来吃便可。 顾朝宁选了干饭,又挑了一荤菜红烧肉丸子,两素菜鸡蛋萝卜丝干,和清炒蒿菜。 三人刚坐下没多久,便有两道人影,一同晃了过来。 顾朝宁看了一上午书早就饿了,埋头吃午食,反倒是萧学真先发现了两人。 他站起身拱手行礼:“郭大人,元大人。” 孙山也看过去,不过他并不认识两人,听得萧学真的称呼也站起身,跟着一起行礼。 顾朝宁看去,果不其然便是郭蕴和和元文滨。 “哎呀不用这么见外,”郭蕴和笑嘻嘻开口,元文滨则同样行礼回了两人,随后两人便坐了下来。 坐下来后,这才道:“不介意拼个桌吧?” 萧学真和孙然自是答应,郭蕴和更加开心。 这才看向顾朝宁:“还未恭喜顾弟喜得状元,顾弟果然非同一般。”想到自己和元文滨还跟顾朝宁府试挣过第一,他便一阵激动。 顾朝宁同样行礼,简单谦虚两句。 不过这种面子话也没说了几句,在场之人都已经饿了,场面话说完便埋头吃午食。 郭蕴和见元文滨的红烧鸡块和顾朝宁的肉丸子不错,探出筷子便给自己分别夹了个尝尝。 他还不忘分享自己的,分别给两人夹了自己的糖醋肉片,还示意萧学真和孙山也试试。 后面便成了五个人互相分享着自己的菜,尝吃别人不一样的菜结束的。 下午照例是看书,翰林院很多人,甚至在还未彻底下值时,人便已经走的七七八八了。 顾朝宁他们三个新人,没敢这么大胆,等到车了下值时间这才一同离开。 顾朝宁还是骑马,这个时间,外面街道正热闹,前面不远处有家卤货铺子,他家的素卤货味道很不错。 顾朝宁勒停马,去买了两份,拎着接着往回走。 “芙蓉糕,新鲜出炉的芙蓉糕。” 刚走了没几步的马匹又停下了脚步。 顾朝宁记得前世今生的殷鸿雪都很喜欢这家的芙蓉糕。 第152章 不过他家糕点抢手,想吃刚出炉的需要提前排队,今日他赶得正好,顾朝宁立刻下马冲进了队伍中。 等了约莫一刻的时间,顾朝宁买了一包芙蓉糕,又买了一包藕粉桂花糖糕心满意足离开。 芙蓉糕一人只能买一包,芙蓉糕便给殷鸿雪,藕粉桂花糖糕留家中吃。 这次再上马,马匹的脚步再次停下,便是到了侯府门口。 第144章 朝宁哥的话可信吗? 这次是观棋和紫蒲一道出来见的顾朝宁。 “请顾大人安,”紫蒲行礼,观棋跟着紫蒲一起,顾朝宁看着他们,脸上什么表情,紫蒲接着开口,“我家公子现在有抽不开身的事情,特意派我和观棋过来……” 顾朝宁冷着脸,将还热乎的芙蓉糕和卤货递给两人,道:“告诉你……” 他声音一顿,他原想是提前告诉殷鸿雪,家中酒楼就要开业,那天一定过来,但是话刚说个开头,顾朝宁有怕殷鸿雪提前听说这个事,提前做准备把这事给退了。 他沉思片刻,就在紫蒲发出疑惑的一声后,顾朝宁才接着道:“告诉郡王,这是咬春坊的芙蓉糕,叫他趁热吃。” 说完后,顾朝宁不再停留,骑上马便离开。 只是走着走着,他便不自觉表情愤愤。 可恶。 观棋都在侯府,所以说殷鸿雪肯定也是在侯府。 不论他们两人有什么矛盾误会,无论他到底做了什么样的事情惹了殷鸿雪生气,那也总得见他的面吧! 不见面说话,那些误会矛盾和气恼又怎么能解释说开。 想到这里,他又勒停了本就走得不是多快的马。 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顾朝宁左右看看,便看到了几家卖村中野菜的摊子。 家中长辈都爱这田中山间野味,如今长辈跟着他一起来到了城中,不得再第一时间去品尝野味,那他为人子孙的,自然要惦记着长辈,买给家中长辈吃。 就是不知道这几家菜摊子谁家的菜更加新鲜美味。 顾朝宁不得不停下脚步,不得不下马,悠悠跟在几人后面,仗着身高腿长,看向那几个野菜摊子。 嗯,这家的荠菜倒是新鲜,就是量太少了,这家的春香椿不错,不过怎么闻着味道好像不是太香? 顾朝宁在心中幽幽叹口气,那没办法了,只能再多看看了。 顾朝宁在这边转了一圈又一圈,第一家的荠菜都卖光了,他还没决定好呢。 一辆马车从侯府那条街驶出,顾朝宁精神一凛连忙看去。 随后他表情一顿,眼神之中格外格外的复杂。 这车马,分明是齐元洲的车马。 原来刚刚紫蒲他们并未唬他,而是殷鸿雪在陪着齐元洲? 马车转弯,恰好扬起车厢的窗帘,露出一张温润端方的脸。 不是齐元洲还能是谁? 顾朝宁以为自己这一世再次见到齐元洲,会控制不住地恨,为此他在决定科举之后,特意经常练习控制情绪表情,万万不能当着齐元洲的面泄露一丝一毫的恨意。 可是等真的见到了齐元洲,他心情却格外的复杂,提不起恨意的同时,脑海中全都是,齐元洲找殷鸿雪干什么? 前世殷鸿雪没有暴露自己的哥儿身份,以侯府未来继承人的身份端坐侯府,且他本人又冰雪聪明,齐元洲以提前招募势力的行为,拉拢殷鸿雪。 那这一世呢? 齐元洲有个不为外人得知的秘密,那便是他轻视甚至讨厌所有的哥儿和女子。 这也是这一世顾朝宁没有同殷鸿雪或是隐晦或是明确的提起过齐元洲的原因。 只因他以为,以为这一世的齐元洲并不会再如前世一般,拉拢殷鸿雪。 或者就算是拉拢,也不会如前世一般。 前世的他和殷鸿雪,便像是未来帝王的左右丞相,当时的齐元洲的左右幕僚。 一左一右互相牵制,又恰好一人身后站着世家,一人身后站着农家和寒门。 他们两人互相看不惯又互相牵制,却又一同心向大皇子。 后面几日顾朝宁安分守己按时按点去往翰林院忙碌一日再离开回家,并未再去侯府。 一连几日,等终于到了他休沐这日,家中这才一早忙了起来。 酒楼开业便是定在了今日。 头两日晚上,顾暮安便嘚嘚瑟瑟过来告诉他说,殷鸿雪今日也会来。 顾朝宁一早便自然清醒,比顾暮安这个主事的还先一步收拾完了自己。 他们先一步到了酒楼,几乎是在他们到了的下一瞬,侯府的马车便也到了。 除了殷鸿雪之外,侯爷竟然也来了。 不过他并不方便露面,同顾家几个长辈简单寒暄后,放下开业送的鞭炮和礼物便离开了。 顾朝宁端详着殷鸿雪,见他下车后,表情动作都格外正常,同在场所有人打过招呼,当然也包括他,然后便站到了陈有盐和顾暮安边上。 家中也是开过几个酒楼了,都很有经验,提前两日便雇了跑腿子宣传临河街这边开了一家新酒楼。 菜式色香味俱全,且有新鲜多样的饮水,酒楼背面临河,推开窗子便能赏景,如此春日美景,岂不快乐? 除了美食美景之外,另外无论花费多少银两,都能打八折,还有杂耍可看。 他们定下的这酒楼位置,最拿出手的一是景色,而是味道,可若是人不来,味道再如何,也不能教人知道,所以宣传吸引人过来的,还得是景色。 等大家因着景色过来,再尝吃一番滋味不错的菜式,一来二去,不就留下了人。 顾家开业这事不是秘密,除了侯府送来的鞭炮之外,郭蕴和、元文滨、孙山和萧学真以及一两个这几日处的不错的同僚,都送了鞭炮过来。 另外还有前日才到的段池和本就有分成的崔灵,被他弟挖过来的川阳府城那家饮水店的少爷,以及这几日装修酒楼时,同顾文几人相处不错的左右店铺,也都送了鞭炮。 清点一番,再加上他们自己准备的鞭炮,竟然还真响了好一会儿的时间。 鞭炮响起的时间,杂耍便耍了起来。 这出位置虽偏,但京城住的人摆在那里,鞭炮响起没一会儿的时间便有人听到动静,过来悄悄热闹。 如今大齐百姓安居乐业,人人手中有余钱,看到新开的店铺,倒是乐意去尝尝鲜。 训练过的小二活计,拿着菜单过来,菜单厚厚一本,打开看后,便回发现,这菜单除了菜名之外,还画有菜式画。 伙计站在边上也不闲着,嘴上同时报菜名,给大家解释菜色。 等这些离得近的人已经吃上了菜,有离得远的,听到跑腿子的话来尝鲜的人便到了。 其中几人竟然还认识殷鸿雪。 为首之人一身紫衣,见到殷鸿雪站在外面,眼中划过一抹非常明显浮夸的惊讶。 “竟碰上了宝庆郡王,原来这酒楼是宝庆郡王开的,那我等真是有口福了。” 殷鸿雪微笑开口:“东家并非我,吴公子还请。” 吴缎还想说话,便见到一张熟悉的脸庞走到了殷鸿雪的边上。 “这,竟是顾状元?” 顾朝宁抬手行礼,接过殷鸿雪后面的话,请几人进去。 几人虽不太乐意,但此行放在表面的目的确实是来试试新开的酒楼,便有些不舍地走了进去。 殷鸿雪看着顾朝宁笑了一下,顾朝宁刚想说什么,殷鸿雪便扭头离开,去顾暮安那边招呼新的客人去了。 顾朝宁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也跟着殷鸿雪走了过去。 开业第一天就是会忙碌一些,等都过了午食的时间,顾家一行人这才吃上了午食。 顾暮安格外高兴:“京城的人可真多,真好,我还听到好多人说酒楼菜式好吃呢。” 殷鸿雪附和,说他也听到了,陈有盐顾文等人也道自己也听到了。 顾朝宁倒是没注意,他一直想问问殷鸿雪为什么避着他,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心急火燎之下…… 顾朝宁嘴角一痛,只得更加放缓了自己吃饭的速度。 “哥,你嘴角怎么长了火炮啊?”顾暮安就坐在顾朝宁边上,见他不说话,往这边一看,就看到了顾朝宁嘴角边不太显眼的一处。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向他看了过来。 陈有盐仔细想了一下,分明记得早上出来时,顾朝宁嘴边并没有火炮。 他隐晦看了一眼殷鸿雪,又看了一眼顾朝宁,想明白怎么回事,心中嘲笑顾朝宁嘴硬又没出息。 下午过了清闲的时间后很快又到了晚食的时间,陈有盐心中想着顾朝宁的事,便打发顾朝宁殷鸿雪和顾暮安三个孩子出去玩。 雪哥儿如今除了是他们的孩子,还是侯府公子,说是来帮忙,总不能真的让人从早忙到晚。 顾暮安原还不想出去,但被顾朝宁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第153章 相比于午食,晚食其实要更加热闹,外面还有很多小食摊子摆开在街道两侧,招呼着大家过来吃。 顾暮安出来前还不乐意,到了外面看到了野菜烤饼,便要过去买。 顾朝宁自是答应,跟殷鸿雪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等他。 一天的时间下来,他终于得以与殷鸿雪独处,在心中转了几圈的话,却又有些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殷鸿雪先同他开口说了话:“还未谢过朝宁哥上次送来的芙蓉糕和卤货,我吃了,味道很好。” 顾朝宁看向他似乎与平日一样,但又带着淡淡的疏离的眼眸。 脑中一热,便问道:“雪哥儿,你这几日为什么要躲着我?” 殷鸿雪看向他,没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顾朝宁心口一跳,在他平静的目光下上前一步,再次重复问道:“你这几日为什么要躲着我?” “家中所有人你都平常以待,唯有我,唯有我几次邀约想要见你,你全都推拒。” 顾朝宁走到殷鸿雪的面前,能清晰看清他脸上所有表情的距离。 见殷鸿雪脸上还没有什么变化,顾朝宁便接着道:“执墨说是我惹你生气……” 殷鸿雪眉眼动了动,抬眼神色有些奇怪地看着顾朝宁。 顾朝宁接着道:“雪哥儿你能告诉我吗?若是我哪里没做对,让我们之间有了误会,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道歉,也可以解释。” 殷鸿雪上前一步,近距离让他不得不连头都要抬起,这才得以清晰看清顾朝宁的面容,以及顾朝宁的眼眸。 “我躲着你吗?”殷鸿雪的眼神奇怪却又尖锐,像是要直直看进顾朝宁的内心最深处。 “朝宁哥,你并没有惹我生气,只是我突然意识到朝宁哥你如今已经十九岁了,而我已经十七岁了。” “男女七岁不同席,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我之间虽以兄弟相称,可到底并不是真的亲兄弟,家中已为我寻摸亲事,为防误会,你我二人自然不可再像小时候一样。” 他又恢复了刚开始的面无表情,道:“朝宁哥,所以我根本没有躲着你,你觉得呢?” 顾朝宁一双眼睛紧紧落在殷鸿雪的眼眸之上,心神俱颤。 “你家中已经开始为你寻摸亲事了?” 他脑中“轰”的一下,只是瞬间便想起了那日他看到大皇子的车架从侯府离开。 顾朝宁着急上前一步,抬手想要抓住殷鸿雪的手臂,却又被殷鸿雪甩开,“是谁?是大皇子吗?雪哥儿,你信我,大皇子并非良——” “朝宁哥慎言!” 他们正处于外面,虽两人站在一处角落位置,但并不代表,这里并不会走过来人。 他皱起的眉头在看清顾朝宁担心的眼眸时又缓缓松开,低声道:“并不是大皇子。” “那是谁?” 不是大皇子那是谁?难道是今朝那吴缎? “自当是品行端方玉面朗目,且,心仪我的。” 顾朝宁更急:“雪哥儿,男人的话并不可信,有的人他只是表面高风亮节实则暗地里——” 殷鸿雪再次打断他的话,轻笑一声:“男人的话并不可信吗?” 殷鸿雪的眼中竟然带上了一些咄咄逼人:“那朝宁哥的话可信吗?” “我自然——” “既然朝宁哥的话可信,朝宁哥又说过待我如亲阿弟,那不如为我择婿的事情便交给你吧,祖父说过,全大齐,只要我看得上的人,他都能为我找来……” 殷鸿雪微微一笑,露出了此次两人交谈的第一个笑容。 “所以朝宁哥自当放开手脚,定要为我寻一个表里如一风流倜傥的好男儿。” “雪哥儿……” 殷鸿雪后退两步,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只是不同于刚刚有些尖锐的微笑,这次的微笑明显疏离。 “我还有事,还请朝宁哥告诉安哥儿,下次再见。” 第145章 二合一 顾暮安咬着野菜饼,看着边上失魂落魄的哥哥,吭哧吭哧笑出声。 原以为会挨上一下,最起码也会有个眼刀子,没成想,顾朝宁照旧直愣愣看着前面,往前走,没得空搭理他。 顾暮安这下不吃野菜饼了,稀奇疑惑看着顾朝宁。 他们一家子早就看出了顾朝宁和殷鸿雪之间的不对劲,晚上出来,他也是特意去买野菜饼给两人空出独处时间来的。 所以为防自己耽误事,他买完了菜煎饼还在原处逛了逛才过来。 没成想,过来后原地独独只剩下他哥,不见了雪阿哥。 见顾朝宁这样子,顾暮安忍了又忍,还是问道:“哥,雪阿哥同你说了什么?” 叫你这般失魂落魄? 若按照往常的顾朝宁,听到顾暮安这问话,定是不会开口的,但此刻的他,脑子一片发蒙,听得问话,下意识便回答了刚刚殷鸿雪同他说的话。 顾暮安听完:“!!!” 他雪阿哥威武啊。 顾暮安点点头,想拍拍顾朝宁肩膀,但是自己太矮,手掌只落在了顾朝宁手臂上:“那哥哥你可要好好替我雪阿哥寻摸,最好找一个又帅又好的。” 顾朝宁:“……” 顾朝宁当晚回家躺在床上,脑中一时回忆着殷鸿雪说的话,一时回忆着京中所有的男子。 翻来覆去一夜,竟只在后半夜朦朦睡了一个时辰不到。 次日一早,还是执墨大着胆子推门进来,用手将他推醒的。 因着晚上没睡多久,早食便也没什么胃口,只草草吃了两口,便赶去了翰林院。 顾朝宁到时,萧学真和孙山正在说起和风街那边新开了家书馆,有几本孤本新鲜好看的很。 听到动静,两人一同看过来,都吓了一跳。 “这,这,如何这般脸色?” 孙山阿娘体弱,他为人子的,照顾着久而久之倒是习得一些医理,见着顾朝宁这脸色便道:“当是急火攻心,又久未入睡身体惫乏导致的。” 萧学真蹙眉问:“急火攻心?顾大人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急火攻心?顾朝宁怔然,他竟然急火攻心? 见两人还在关切地看着他,顾朝宁摇摇头坐下,让他的小吏去给他泡了壶浓茶。 顾朝宁的脸色实在难看,不止萧学真孙山关切了他一番,后面翰林院的其他人到了后也都关切了一番,午时去堂食吃午食,碰上元文滨和郭蕴和,自也是问了一嘴。 不过顾朝宁都给搪塞了过去。 好不易到了下值时间,赶得可巧,出去便碰到了大皇子齐元洲。 齐元洲温润端方地同翰林院大学士说着话,顾朝宁见自己认识的一个大人也站在边上,便凑了过去。 “是陛下派大皇子殿下来修书,翰林院的人随大皇子差遣呢。” 顾朝宁无甚兴趣地收回目光准备像模像样行个礼偷偷离开。 脚步还未退开,便听齐元洲同大学士道:“不知这一届新科一甲都有事否?若还无要紧事,我便要这三人了。” 新科一甲三人都是刚来,还处于是熟悉翰林院阶段,哪里有什么事情做。 且陛下都说了翰林院的人随大皇子差遣,就算是有事,自当也要说无事。 齐元洲听罢果然满意,便直接定下了顾朝宁、孙山和萧学真三人。 恰好大学士转头便见到这仨人排排站在一道,也不知他们听到了多少,便又重复了一遍。 齐元洲的目光在三人脸上过了一遍,尤其多看了顾朝宁一眼,然后便温润笑道:“接下来这段时间,便辛苦三位大人了。” 顾朝宁三人忙是行礼,自也说一些客套话,顾朝宁混在其中,含糊跟着两人说话。 齐元洲微微一笑:“这当上应是下值了吧?是本殿下耽误了时间,你们自去吧,明日我们再见。” 这话谁敢应,都说无事,顾朝宁在心中嘀咕,知道耽误时间,还不快走。 齐元洲又说了一遍,让大家下值回去,人群这才散了。 顾朝宁出来后,与同僚分别,路过咬春坊见着排了这长队,就知道应是芙蓉糕刚出锅。 因着大皇子耽误事,他今日倒是买不了了。 顾朝宁便没下马,继续往前走,随后就听到有人吆喝香菇酱,言说从南边收来的,香菇这东西新鲜,顾朝宁探头看了一眼,下马买了四罐。 他停在原地想了想,其实他这位置离侯府可近,纠结两瞬,还是调转马头回了家,然后又差遣了执墨给侯府送去两罐香菇酱。 次日一早顾朝宁到了翰林院后,便见着孙山河萧学真一脸尴尬难受地坐在原位,顾朝宁凑近了一看,便见着齐元洲已经到了。 他坐在最里面正在喝茶看书,见到顾朝宁到了,便笑着站起身:“顾大人既然也到了,那我们便开始吧。” 孙山和萧学真忙应是,齐元洲走在前头,两人便坠在后头与顾朝宁同行,并小声说了两人到时如何如何见着大皇子坐在位置上看书。 第154章 顾朝宁觉得齐元洲就没事闲的。 齐元洲早到,他们就也得早到,后面一连几日,三人都要比点卯时间早上两刻钟的时间到翰林院等齐元洲。 不过修书这事倒挺顺利,齐元洲端着温润的面皮,从不特意为难三人,没个三五日,孙山和萧学真都被齐元洲迷得神魂颠倒,一副伯牙与子期,伯乐与千里马的样子。 顾朝宁看着他俩的样子,便忍不住想起前世的自己。 所以说前世也不干全是因为他傻,主要还是因为齐元洲太会装了! 就是不知这齐元洲前几日还派人针对他家酒楼,这几日便端着温润的面皮同他这般是什么意思。 这日下了值后,齐元洲分别赏了三人一人一小篮子枇杷,南边运来的,听说大皇子一共也就才得了没多少。 孙山河萧学真对大皇子此举格外感动,都见不到齐元洲的背影,还站在原地深切望着。 顾朝宁只得跟在两人边上,等两人那股书生感性的劲儿过去了,这才上马拎着枇杷离开。 到家后,顾暮安照例来找哥哥看带回来了什么新鲜东西,执墨也做好了准备去侯府。 顾暮安见着执墨才想起来:“哥,雪阿哥晚上叫我们出去吃,你有空没?” 顾朝宁一顿,放下篮子,脚步匆忙:“没空。” 顾暮安疑惑地将手放在下巴处来回抚摸,这不对吧,这俩人这情况怎么跟前段时间完全反过来了。 顾朝宁原想着自己晚食不出去,便能不见着殷鸿雪了,却没成想,晚食自书房去了饭厅,刚一进去,便见着了坐在陈有盐和顾暮安中间的殷鸿雪。 殷鸿雪听到动静看过来,见着顾朝宁站起身:“朝宁哥。” 顾朝宁面色稍稍有些不自然,只点点头,坐在了顾文边上。 他这位置与殷鸿雪隔着两个人的位置,并不挨着他也不正对,但用余光微微一扫,却也能看到殷鸿雪的人。 两人自上次见面已有上五六日的时日,这五六日他看到什么新鲜的东西,都会叫执墨将东西送去侯府一份,但自己人一次都没去过。 殷鸿雪便道:“还未谢过朝宁哥派人送来的那些东西,原想是请朝宁哥吃晚食感谢的,但听按哥儿说朝宁哥今日没得空闲,便干脆定在下次好了。” 殷鸿雪笑着看着顾朝宁问道:“不知朝宁哥何时有空闲?” 顾朝宁:“……” “明日便有。” 殷鸿雪更加笑开,两只眼睛像弯弯的月牙:“那不如便定在明日吧?香鸭酒楼朝宁哥意下如何?” 朝宁哥意下并不如何,顾朝宁闷闷点头,往嘴里塞了口腌香椿,并未开口说话。 倒是殷鸿雪今日多是话多,还频频问起顾朝宁,听他一口一口个朝宁哥,顾朝宁难得烦闷。 只想说,好了,别叫我了。 吃过晚食后,殷鸿雪同顾暮安玩了一会儿,最后与长辈作别,带着些意味深长的笑容离开。 次日下值后,顾朝宁如约到了香鸭酒楼。 这处酒楼主做鸭食,招牌便是吊烤鸭。 鸭子烤好后,外皮香酥,内里软嫩爆汁,厨师一手刀工将鸭肉整只拆切开成一片一片的,佐以酒楼的秘制酱料和葱丝裹上白透的软饼,一口一个好吃的很。 还带有鸭肉的鸭骨架自然也不会白搭,炖煮出的浓白汤撒上些时兴的春菜,配上烤鸭软饼解腻又香味醇厚。 除此之外,清洗鸭子洗出来的鸭杂,同酸萝卜爆炒,酸辣香浓,是配饭食的好菜食。 因着鸭子全身上下都不浪费,大家都爱叫这三道吃食为鸭三吃。 顾朝宁几个进来后,自然也是叫了这鸭三吃来,侯府在这有常用的包厢,此处人虽多,但也用不上等便叫小二领到了楼上包厢。 因着只有顾朝宁殷鸿雪与顾暮安三人,便只叫了个鸭三吃,又叫了一道红烧鸭,一道清口小菜。 顾暮安进来后便左右看起了这处的装修,自家的有盐味酒楼开业前,为着入乡随俗,他们看了好几个酒楼的装修。 当时这香鸭酒楼他们也来了,但是到底没殷鸿雪面大,能来楼上。 烤鸭都是一大锅炉一同出的,他们点了菜后,没多会伙计便先送来了切片好的烤鸭和软饼,以及小菜配料。 他们吃上会儿后,另外又送来了酸辣鸭杂、清口小菜和米饭。 烤鸭吃上快一半的时间上,最后送来了红烧鸭和鸭骨汤。 顾暮安嘴好用的很,在外面吃东西,吃上两三口便能大概猜出怎么做,回去琢磨琢磨,便能真的做出来。 眼下他尝了一口鸭骨汤,又啃了啃鸭骨上没拆下来的鸭肉,沉思片刻道:“这鸭骨汤有些浪费了,要我说,这三吃完全可以做四吃嘛。” 他又夹起一根鸭骨,指着上面还挺多的鸭肉道:“我觉得倒是能将这肉多的骨头捡出来,过油放调味粉,做一道香酥鸭骨来。” 他也是去了府城之后才知道的,有的人生活富足,不爱吃大鱼大肉,就爱吃些骨头多肉少还不容易拆吃的肉。 像是渡口镇人不爱的大棒骨,府城人多爱,买上三斤大棒骨,肉约莫也就半斤,大火闷煮上一锅,手捏着骨头咬去上面不多的贴骨肉,再嘬一嘬骨头,能把人吃的摇头晃脑的。 殷鸿雪小时跟着顾暮安吃,回了京城后,侯府的厨子同样也是变着花样做吃食,所以顾暮安说起这做法,似乎就已经能想象到这味道来了。 殷鸿雪微微瞪大了一圈眼睛:“这吃法倒是不错,恰好我与这酒楼的东家认识,倒是能告诉他一声。” 顾朝宁见他这样,微微笑了一下,也只有说起好吃食时才能窥见得一二他之前的样子。 殷鸿雪注意到顾朝宁的笑,斜了他一眼倒是没说话。 吃过晚食后,三人一道在外面闲逛,顾暮安见着前面一家烤肉串,油香的味道远远传来,明明刚吃过晚食,却又跑了过去。 临走前还给不忘两人安排好,找了一处没人的位置,让两人等着他。 顾朝宁见着这熟悉的场景,眼皮子狂跳,四处乱看一点都不敢同殷鸿雪对视。 却不想,他不往殷鸿雪那边看,殷鸿雪却挪动脚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一双漂亮的眼眸弯起,微微仰起头来,直直看着前面的顾朝宁。 只可惜顾朝宁并未看向殷鸿雪,不然定能发现,他此时的模样与前世使坏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朝宁哥,我……” “没有呢。”顾朝宁下意识开口。 殷鸿雪一副疑惑的样子,“嗯?什么?” 顾朝宁微顿,简直不敢相信此时此刻冒冒失失的人,竟然是他! “就 ,我还未看好京中有那些男子符合你所说的表里如一又……英俊潇洒。” 殷鸿雪微微侧头将自己到了嘴边的笑憋了回去,然后立刻又转头回来,很是一副失望的样子:“啊,这么久过去,一个也没有吗?” 听得殷鸿雪很是失望的声音,顾朝宁直直便看了过来,见着哥儿微低着头,落寞难受的样子,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像是被人用打铁锤子猛凿了一下。 凿完了还不够,还要被铁箍住挂在半空中,七上八下的。 顾朝宁低着头,带着说不清的滋味道:“你,雪哥儿,你如今才十七岁,不必这般着急的。” 殷鸿雪低着头,肩背耸动了一下,硬生生将自己到了嘴边的笑声咽了回去,哽咽好一会才开口:“着急的,我祖父如今年岁见长,最最心焦着急的,便是让我能成家生子有良人照顾。” 干是成家还不行,竟还要生子吗?顾朝宁一口气哽住,原还七上八下的心也不晃了,跟着一道快要梗住了。 但见殷鸿雪耸动着肩膀,声音又不太对的样子,他忙道:“哎哎,雪哥儿你别哭啊……” 顾朝宁着急说着,手也伸过来想要给殷鸿雪抹去泪水,殷鸿雪怕被他发现自己非但没哭,还眼底满是笑容,便连忙弓着背,蹲了下去将头也埋进手臂间。 殷鸿雪还没来得说话,不远处就听传来一道气愤的声音。 “殷鸿雪一个小时候养在乡下的哥儿,派头倒是大的很,三番两次拒绝小爷的邀约就算了,还以为是个腼腆的,结果转头就去捧着大皇子去了。” “吴锻,你吃酒吃醉了。” 吴锻大着舌头怒声开口:“小爷才没吃醉,殷鸿雪倒是眼光多高,但也不想想宋拓敢不敢将他嫁给大皇子,大皇子又会不会真的娶他。” 顾朝宁微微侧头看过去,殷鸿雪怕被吴缎几人发现,便还将头埋在手臂间。 便听吴缎边上的人又道:“大皇子约莫也就是见他好看,这才玩玩,要说真娶回去做皇子妃,大皇子自是也不敢的。” 张实以站在边上,满脸都是不耐烦:“吴锻!” 吴锻听到他这严厉的声音,却更加生气。 “我有说错吗?宋拓那个老匹夫,胆子倒是大,还敢给殷鸿雪取名姓殷,也就仗着当今性子好,不然早就治他了。 第155章 如今快二十年过去,宋拓还敢让殷鸿雪扒着大皇子,怕是已经忘记宋黎音和殷淞怎么死的了吧!” “吴锻!你自己想死别拉着我们!” 张实以见到周围已经有听到声音往这边看过来的人了,气得一张脸铁青,甩下吴锻就转身走了。 吴锻见着张实以这生气的样子,周围几人也一副害怕的样子,一张被酒懵了的脑子,这才清醒了很多。 但他还顾忌着自己的面子,嘀嘀咕咕两句他又没有说错什么的,周围人哄了几句,便也借坡下驴跟着人一道走了。 一直等人都走了,殷鸿雪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几人的背影。 忘记宋黎音和殷淞怎么死的? 所以阿爹会流落到渡口镇陈家村,并非是偶然? 顾朝宁脑海中同样回荡着吴锻最后那句话。 ‘还敢给殷鸿雪取名姓殷。’ 所以也就是说,当时殷鸿雪阿爹宋黎音喜欢,甚至差点谈婚论嫁的男子姓殷,也就是吴锻最后说的殷淞。 ‘仗着当今性子好,不然早就治他了。’ 这句则是在说,殷淞一家应该是犯了什么惹怒了皇帝的事情。 而结合张实以和周围人谈之色变的情形,皇帝判下的罪行没准令当时京城所有人恐惧,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京城禁止谈论。 吴锻又说快二十年了,这个时间当今还没有登基,所以殷家惹怒的皇帝应是前帝。 ‘宋拓还敢让殷鸿雪扒着大皇子。’ 这句话其实提供的信息很明确,侯爷位高权重,大皇子又是皇帝继承人,同样位高权重,而两个同样位高权重的人结姻亲,则势必引起当今的忌惮。 最后吴锻又提起了宋黎音和殷淞,那便是说明,殷家当时同样位高权重,引起了前帝的忌惮。 没准殷家当时的罪行,都可能是前帝治罪的借口。 想到这里,顾朝宁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这事久远,还是七八年前,渡口镇上来了那群衙役来村中找殷鸿雪,带走了陈家村一个哥儿时,他听村里长辈说起的。 十一年前,也就是现在的十八年前,同大齐开国皇帝一起打天下的镇国大将军,殷国公后代殷成济,被人发现通敌卖国。 皇帝感念之前几代的殷国公对大齐的贡献,只赐死当任殷国公殷成济,其后代子孙皆是流放。 所以,殷淞应该就是殷成济的后代? 而殷国公殷成济的身份和当时公布的罪行,恰好符合他前面所想的推测。 顾朝宁将自己的猜测同殷鸿雪说完后,殷鸿雪反倒冷笑了一声。 “怪不得刚回京城时,侯府人听我姓殷时表情怅惘,后面跟那些世家人见面,那些人表情都很奇怪。” 他当时还以为是他们看不上自己从村中长大。 殷鸿雪沉默片刻,看着顾朝宁开口:“殷淞若是我阿爹喜欢之人,那定不会行通通敌卖国之事。” 顾朝宁自是点头,同殷鸿雪开口道:“我如今在翰林院同大皇子修书,成日里泡在书馆,当时那般大的事情定有记载,我会找找史书的。” 殷鸿雪点头,如今也没什么心思逗顾朝宁了,立刻站起身,准备叫顾暮安回来离开。 没想到两人才站起身,便见着不远处顾暮安正面红耳赤与一看着年岁同他差不多的小郎争论。 “这肉就是我的,我早就在这里排队了!” “不可能,我明明比你更早到的,我等了更久更久的时间!” 顾暮安指着他手上拿着的竹筒糖水,大声道:“你胡说!你明明去先买的糖水才来的!” “才不是,早前我同我的随从在这里排队,快到我时,另一个随从让跑腿子过来说糖水有新口味,我就去拿糖水,再回来,我的肉就被你拿走了!” 他左右看看,却没找到自己的随从不然绝不至于叫他当街同一个哥儿争辩这些事。 卖肉串的摊主左右看看,满脸都是为难。 他摊子生意火,忙起来根本顾不得抬头,一时间也不知道两人谁说的是真的。 顾暮安闻着香味排了这般久的队伍,好不易拿到了自己的肉串,结果刚到手便被人抓着胳膊说这是他的肉串,气得简直耳朵要冒烟。 见着顾朝宁和殷鸿雪过来,原还叉着腰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小哥儿登时便有些委屈:“哥!” 这里实在人多,顾朝宁护着殷鸿雪小心过来,只听到了最后一句,和顾暮安委屈叫哥的声音。 同他争辩那小郎一见着顾暮安的长辈来了,不由有些紧张,便想着先发制人。 “你们是这哥儿的哥和哥夫郎吗?早前我同我的随从在这里排队买肉串,快到我时,另一个随从让跑腿子过来说糖水有新口味,我怕随从弄错,就去拿糖水,再回来,我的肉串就叫你们阿弟拿走了。” 哥和哥夫郎? 这小郎一句话,叫顾朝宁和殷鸿雪都一时间说不上话来。 “你胡说你就会胡说,你说你和你随从在这里排队,那你随从呢!”顾暮安没像他俩一般不靠谱,气急着问。 这次反轮到那小郎一僵了。 是啊,他的随从…… 正想着,一道身影就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了进来,满脸都是惊慌。 “少爷少爷!” “这就是我的另一个随从!”小郎见着这随从先是惊喜,然后便是气恼,“你刚刚干甚去了!?” “少爷啊!”那随从终于挤到了小郎边上,着急忙慌先给顾暮安和顾朝宁殷鸿雪几人道歉。 最后才小声却着急同那小郎道,“少爷,我刚刚看到大少爷了,大少爷和大夫郎都来了!” 这声音虽小,但却还是被竖着耳朵听这边动静的顾暮安都听了个清楚。 “大家都听到了没,是他的随从见着了他家大少爷,这才跑了,所以这烤肉串就是我的!” 那小郎在听清随从的话时便脸色猛地一变,原拔腿便想跑,却又被身后看热闹的人群阻拦了脚步。 听到顾暮安这话还不待他做出什么反应,就听得身后一道冷呵呵的声音:“赵长衿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赵长衿全身都僵住,侧边便走来一身高马大的身影,离得近了众人这才看到这身影怀中还护着一个哥儿。 顾朝宁和殷鸿雪看清那高个身影的同时都有些惊讶,竟然是赵长义。 赵长义爹乃是督察员正二品左都御史,而赵长义作为其长子却尚武,不过他倒也争气,如今行走于宫中,乃是御前带刀侍卫。 而他怀中护着的哥儿,则是他的夫郎,殷鸿雪记得,好像是镇南将军的大哥儿,叫程韶。 顾暮安不认识赵长义自然没有两人想的多,因为捍卫了自己的肉串,已经美滋滋走到两人边上,靠在殷鸿雪怀中,准备同殷鸿雪分享肉串了。 赵长衿见着顾暮安这得意洋洋的样子,气闷不已,胆子倒是大了些,直直便冲赵长义喊道:“都是做人大哥和哥夫郎的,你们俩怎么不能和他俩学学!” 赵长义和程韶顺着赵长衿手指的方向看来,看清是顾朝宁和殷鸿雪便是一愣,而顾朝宁和殷鸿雪猝不及防和他们两人对视,也是一僵。 这胡小孩胡说八道什么! 赵长义哈哈笑,原想说什么,但见着这里人多,先是大声跟这里看热闹的人多是误会,呼楞大家离开,又引着人一道去了角落没人的地方这才同程韶一起看向笑着拱手行礼。 “问宝庆郡王安,顾大人好。” 殷鸿雪顾朝宁两人忙也是给两人回礼。 赵长衿听到赵长义和程韶说话声,脸上表情顿住,好奇看向殷鸿雪的脸。 他原本倒是与殷鸿雪见过,但是两人显然都没印象了。 赵长义同殷鸿雪告歉,言说小弟言语无状,还望不要怪罪,这才同赵长衿解释殷鸿雪和顾暮安并非是他同程韶的关系。 顾暮安也跟着附和:“这是我哥,这是我雪阿哥啊。” 赵长衿不服,小声嘀咕:“明明看着就跟你俩一样啊。” 殷鸿雪有些害羞地移了移目光,当做没听到,程韶则干脆直接捂住了他弟的嘴。 顾朝宁看着他微笑。 可以了小孩,再说就不礼貌了。 雪哥儿待他同样如兄长亲人,若是因着这小孩的话,同他生分了怎么办!? 两边人假笑着道别,原本那仨人还在时还好,等人离开了,顾朝宁走在殷鸿雪边上便有些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他将殷鸿雪送回侯府,又与顾暮安回家,等独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安静躺在床上时,脑中便又不受控制般回想起赵长衿说的话。 大哥和哥夫郎…… 第146章 宋黎音 另一边的侯府。 殷鸿雪回来后便直奔侯爷的院子。 安定侯和安定侯夫人都在,两人坐在书房中正在小声说话,面色都有些严肃,安定侯手中还拿着一封书信。 第156章 见到殷鸿雪过来,两人不约而同放松表情笑意融融看向殷鸿雪。 “雪哥儿回来啦?玩的还开心吗?” 侯夫人则絮叨:“是顾大人将你送回来的吗?下次出去还是带着观棋紫蒲他们吧,耽误不得什么事。” 殷鸿雪勉强笑了笑,回答了两位长辈的关心,到嘴边的话转了两圈,临出口想起刚刚两人严肃的面容,便问道:“祖父,姨祖母,可是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两人自是摇头,还让殷鸿雪不用担心。 殷鸿雪不相信,但趁着两人思绪在今日这事上事,便开门见山直接问道:“祖父,姨祖母,殷淞是十八年前叛国的殷国公之子吗?” 宋拓和白婧才一听到殷鸿雪说到殷淞两个字,便脸色大变。 殷鸿雪见此继续开口:“我已经十七岁了,你们不要再瞒着我了。” “我阿爹同殷淞是青梅竹马是不是?若是殷国公家不出现变动,我阿爹不出现意外,他们会成亲是不是?” “雪哥儿……” 见着祖父和姨祖母满脸痛苦,眼眸中溢满泪水的样子,殷鸿雪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他也忍不住要落下泪来,小声道:“祖父,阿爹走失这件事,绝对不是意外。” 两人一惊,让殷鸿雪细细说来,殷鸿雪便将自己从外面听到的吴锻所说的话,一五一十说给了两个长辈。 白婧听罢后沉默片刻,随后她看向了侯爷,侯爷点点头,将刚刚自己手中拿着的信递给了殷鸿雪。 “其实那阿爹这个事情,我们也觉得不是意外,这些年其实也一直在查,甚至包括殷淞,我们都在查,可是这事……” 侯爷一顿,声音中满是怅惘和不敢相信:“查来查去,都是十八年前,你阿爹自己离开了侯府,离开了京城,去往了小河村。” 殷鸿雪一惊,先是惊讶殷淞现在还活着,又惊讶侯府势力和外祖父家势力一同探查,竟然都只查到了是他阿爹是自己离开。 殷鸿雪又回想了一遍吴锻所说的话,再次笃定道:“不,不可能,我阿爹这事绝对不是意外。” 但是他阿爹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离开京城呢? …… 顾家。 顾朝宁又是一夜睡意朦胧。 次日一早,见着顾朝宁又一次无精打采的模样,顾家几人和翰林院众人都有些疑惑。 大皇子见着顾朝宁这般,还不忘关怀几句:“顾大人万不可太过操劳了。” 顾朝宁拱手行礼,谢过齐元洲的关怀。 话虽如此说,活还是要干的,顾朝宁惦记着殷淞那件事,趁着几人不注意,到了本朝史记处晃荡了过去。 他不敢太明目张胆,只在这处大概看看翻找一下,便又回去三人边上。 等到了快午食前,终于叫他找到了记载殷国公的书册。 顾朝宁吃过午食后利用午歇时间,又跑回了书馆快手快脚找到了自己放好的那本书册。 他这段时间都混在书馆,早就找了个角落藏人处,这厢拿着书要过去,打眼一看,便见着他找到的风水宝地正盘腿坐着一个人。 那人听到动静也看过来,竟然是六王爷齐见微。 齐见微见着顾朝宁,便张嘴咧开了个笑容,他小声道:“欧呦,这不是顾大人吗。” 见着齐见微,顾朝宁整个人简直豁然开朗,这处地方大,他没管六王爷坐在这处,干脆也盘腿坐进了进去。 齐见微见他胆子这么大忍不住拿脚踢了顾朝宁腿一下。 “都见到本王在这里了,你竟然还敢挤进来,小心本王治你一个不敬的罪名。” 顾朝宁丝毫不在意,经过这几年的交流,他已经摸清了六王爷的性子,他坐好,将手中的书递过去,小声问道:“王爷可对十八年前殷国公的事情有了解?” 齐见微脸色一变,目光落在他手上的书册上,略有些严肃问:“你问殷国公做什么?” 这话问出口只一瞬间,他便想明白了。 “你们发现了雪哥儿阿爹黎音公子与殷国公之子殷淞青梅竹马的感情?然后对殷国公当时发生的事情疑惑?” 顾朝宁对齐见微能猜到早有准备,听他问话,立刻便点头。 齐见微脸色有些奇怪,小声开口:“你先看看这书册再说吧。” 顾朝宁便看起了书册。 书册是书面话,简单来说就是,第一代殷国公与祖皇帝相识于微末,然后一同打天下的记载。 前朝末年朝廷腐败,民不聊生,外部争斗不断,朝廷为保全自己,大量割地赔款,祖皇帝本是前朝一名举人,哀恸于百姓的奔波死亡,怒而揭竿起义。 而第一代殷国公与祖皇帝同村人一起长大,本职乃是一名杀猪匠,祖皇帝起义后,殷国公扛着杀猪刀守护在祖皇帝左右,打下了他们第一块领地,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最后彻底推翻前朝,建立大齐。 开新国建新朝后,两人许下一人做全天下人的皇帝,一人永远做其左膀右臂的诺言,祖皇帝封一代殷国公为镇国大将军以及国公,定下后代子孙不降品级永久世袭的规定。 殷国公也不辜负祖皇帝与百姓的信任,获封后的第三天便启程去边境,将前朝割地赔出去的城池,用了十年时间全数收回。 自一代殷国公后,殷国公的称号品级又往下世袭传承了三代。 顾朝宁手速匆匆将后面三代的殷国公事迹翻过,来到了第四代殷国公。 第四代殷国公殷成济,自小文武双全,德才兼备且器宇不凡,是京中无数闺阁女子和哥儿的爱慕之人。 在殷国公殷成济之前,大齐已经平静了近三十年的时间,这份持续了很久的平静,于殷成济之子殷淞十六岁时被打破。 大齐北方匈奴人进犯,且一举夺下大齐两座城池。 殷成济自请披甲上阵,带着他的独子殷淞,用四年时间将匈奴人打回老家,捷报传来举国欢庆。 殷成济和其子殷淞班师回朝,一时风光无量,前帝照例举行庆功宴并对所有将士封赏。 殷淞于庆功宴之上拒绝了皇帝的封赏,请求用自己的功名,换皇帝为他与安定侯之子宋黎音赐婚。 皇帝答应了殷淞的请求,可在三日后,有人举报殷成济与匈奴人联合,引匈奴人来犯,这才导致了大齐与匈奴四年的对战。 与举报一起来的,还有充足的证据。 原是大齐太过安定,殷成济不满足于国公府不再像前几代般势力通天花团锦簇,这才与匈奴勾结,只为获得功绩,丝毫不将边境百姓和为战争丧生的百姓放在眼中。 皇帝震怒,将殷淞下狱,但感念前四任殷国公对大齐的功劳,以及殷淞等人并不知情,只处死殷成济,其余子孙亲人流放至边境,为这四年无辜死去的百姓和将士赎罪。 …… 顾朝宁看完后,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案子说是证据确凿,可判决的也太过快速了,殷国公几代忠贞,按理来说,就算是有证据,也是要先将人下狱再调查一下的。 除此之外,当时的说法是,匈奴人对大齐的来犯是因同殷成济勾结,但据他了解,当时大齐长久安定,前皇帝是有些重文轻武的。 而匈奴人则反之,经过近三十年的休养生息,当时的他们兵强马壮,是做足了准备而来的。 勾结这事,就显得有些单薄可笑。 再结合一下昨日吴锻所说的话,这事极有可能,是因为殷国公功高震主,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齐见微见着顾朝宁一副沉思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这下你应该知道怎么回事了吧?” “殷淞与宋黎音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不错,可在上位者的眼中,这更像是两个权臣的联合,尤其当时世家权势渐大,皇帝身体又不太好的情况下。” 殷国公前几代所有国公都很厉害,早就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且因为数代殷国公都因保家卫国而战死沙场,在民间甚至隐隐有只知殷国公不知皇帝的态势。 而安定侯同样是兵权出身,一代安定侯同样是跟在祖皇帝身边打天下得来的封号。 不过在那之后几代安定侯安分守己,从不冒头,甚至在大齐安定下来后,便上交了兵权。 可即便如此,安定侯的在军队中的威势是还有的,尤其安定侯只有一个独哥儿。 “所以这件事的推手……”是前皇帝是吗? 齐见微奇怪地冲顾朝宁笑了一下,道:“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六王爷。” 顾朝宁从他这句话中听到了肯定答案。 他心惊肉跳,匆忙收回了目光。 许是太过紧张激动的原因,他突地想起了前世一件很奇怪的事。 前世向来低调安静的安定侯突地于快要宫门落锁的时间硬闯进了皇宫,可这事发生之后,皇帝却并未降罚于安定侯,次日更是送了很多赏赐到安定侯府。 第157章 这动静,引得京中很多人都关注着,一时间很多人都往安定侯府递了拜帖,但不知为什么,安定侯却一夜之间病倒了。 也是从那天之后,侯府闭门谢客,只侯府公子殷鸿雪在外行走。 这事过去没多久后。 他曾不小心听到齐元洲向殷鸿雪承诺。 “鸿雪你放心,我定不会像父皇一样维护皇爷爷做的糊涂事,若我幸得……”登基的话便是齐元洲也不敢大咧咧说出来,“我定会昭告天下,还侯府一个公道。” 哈! 顾朝宁豁然开朗,殷国公一事,有前皇帝插手,甚至推动,雪哥儿阿爹黎音公子一事,定也有前皇帝的插手甚至推动。 齐见微不知道他到底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满脸激动又豁然开朗随后又有些恍惚的样子。 “好好,谢谢六王爷点拨……” “哎,”齐见微伸手拉住顾朝宁的手臂,“这么着急做什么?我还有事没说。” 听到这话,顾朝宁只得又勉强坐了回去。 齐见微安静片刻,凝神听了听此处的动静,这才小声道:“我的人收到消息,南边的南林府城永怀县,遭遇了洪水,田地中的禾苗都长出一个巴掌高了,结果都被淹了。” 他长叹口气,这事还不是最糟糕的:“宫里面传来消息,皇兄有意派大皇子过去。” 此举显然意在挽回大皇子四年前雪灾贪污的名声,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可是,大皇子这个草包,真的能将这事万全解决吗?或者说,他真的能做到将朝廷所有的赈灾银都落实在百姓身上吗? 永怀县?这不是顾行知长辈所在的县城吗? 顾朝宁随后又反应过来齐见微后面的话,他沉思片刻:“王爷有什么打算?” 齐见微一手握拳,打在另一手上:“那我自然是想要将齐元洲换下来我替……” 齐见微蓦地噤声,顺着刚刚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但他蹲坐着看不到外面。 他只紧张了一瞬,随后便给顾朝宁递了个眼神,又推了他一下。 顾朝宁顺从站起身,从书架处绕了一下,这才走出去。 那进来的人竟然是大皇子齐元洲。 顾朝宁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行礼后问:“大皇子没有午歇吗?” 这个时间虽午歇时间已经过半,但到底是还没有结束。 齐元洲见到他也是一副惊讶的样子:“我午歇向来时间短,醒来无事干脆便来了书馆。” “倒是不知顾大人怎么没有午歇?” 看顾朝宁这样子,便不像是刚来的样子。 顾朝宁再次拱手行礼:“同大皇子一样,倒是有些睡不着,干脆便来了书馆看书。” 这也符合顾朝宁的身份,毕竟全天下书最全的地方,只怕就是这翰林院的书馆了,全天下的读书人对这地方只怕是都没有不心动的。 况且顾朝宁最近还正好跟着大皇子干活,果然听他这么说齐元洲没有怀疑反倒是说起别的事情。 “听说顾大人从小与雪哥儿一同长大?” 没想到他竟然会提起殷鸿雪,顾朝宁微顿一息,随后点点头。 不过……雪哥儿,齐元洲一个外男,不知道什么叫分寸吗? 顾朝宁脸色有些僵硬,但齐元洲这般问只怕是已经将他们二人查了个底朝天。 他想了想便还是如实交代:“是,宝庆郡王小时所住的村子与我家住的村子乃是邻居。” 齐元洲笑了一下,有些意味深长道:“之前听下人说起,雪哥儿与顾大人乃是青梅竹马,自小更是被养在顾大人家做童养夫郎。” 顾朝宁抬头,想是已经知道了前段时间齐元洲针对他家酒楼的原因。 齐元洲接着道:“后面又听说,原来顾大人一家,只当雪哥儿为亲哥儿养大,这等胸襟,本殿下佩服。” 哦,原来是因为知道了这个,后面与他和萧学真和孙山一道干活,这才对他又端起了和善的面皮。 不过顾朝宁有些想笑。 齐元洲倒是自信,一口一个雪哥儿,倒像是真同雪哥儿有什么不错的关系一般。 前世厌恶女子哥儿甚至隐隐到惧怕的地步,这一世倒是装起来了。 顾朝宁似笑非笑点点头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齐元洲却把当做大舅子一般,好声好语说起话来。 好不易磨蹭到了萧学真和孙山过来,顾朝宁连忙拉开同齐元洲的距离,至于六王爷齐见微,只得缩坐在那隐蔽位置,一直等到了下值时间这才离开。 下值后,顾朝宁直接便去了侯府。 现在的他待遇比前段时间的他好个千百倍,人才刚到,便有人开了门引着顾朝宁进去,马匹自也有人帮忙牵走,顾朝宁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殷鸿雪听到传话说顾朝宁来了,想必是他已经查到了什么,便叫着侯爷和侯夫人一道过去。 顾朝宁见着两人立刻站起身行礼,侯爷两人抬抬手叫他不要多礼。 殷鸿雪屏退左右后,顾朝宁这才细细说起午时自己从书馆找到的关于殷国公的记载,以及关于宋黎音失踪这事的猜测。 不过因为关于宋黎音这事的猜测,来源于他前世的记忆,这次说起只得扯起齐见微的大旗。 侯爷侯夫人和殷鸿雪听完都是怔住,隐隐有些不敢置信的样子。 “可是,皇帝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呢?” 其实侯爷并非是没有怀疑过前皇帝,但查来查去都查不到证据,再加上宋黎音只是一个并不能继承兵权的哥儿,所以侯爷这才强迫着自己从皇帝身上移开目光,转而查起别的地方。 但现在顾朝宁言之凿凿说起此事绝对与前皇帝又关,让侯爷本就动摇的心,更加动摇起来。 毕竟黎音失踪若不是意外,那他作为侯爷,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到这件事,不也是在说明,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只有陛下吗? 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皇帝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想要宋黎音失踪,甚至想要他死,让侯府后继无人呢? 作为一个忠君爱国的人,接连受了两次几乎是天翻地覆般关于皇帝的打击,侯爷像是一下苍老了十岁。 他嗓音沙哑:“查,不计代价的查。” 顾朝宁没说话。 前世侯爷既然能查到这事,就代表这世侯爷也一定能查到,就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不过,这事既然是前皇帝做的,且当今前世在侯爷找上时选择为前皇帝遮掩,那没准说明,其实当今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历任皇帝之间都有传承的势力,能让侯爷查了这么久没有查到,除了前皇帝收尾收的好之外,只怕是还有当今的遮掩。 这怕这事想要顺利,还要让六王爷帮一下忙。 第147章 真相 晚间从侯府这处回去后,执墨已经领着拿着信件的阿正等在了书房。 在侯府侯爷原是想留顾朝宁在侯府吃晚食的。 但顾朝宁知道几人都心情糟糕,定是需要缓一下情绪,况且亲人之间应是还有体己话要说的,哪里还能分出心神来照顾她这外人,他便没耽搁直接归家了。 见着阿正,顾朝宁先让执墨去给他端些简单的饭食来,自又喝了口茶水,缓了缓心神,这才打开了阿正带来的信件。 他看信的同时,阿正也简单解释了一下情况。 就是午时齐见微同他说的那些。 南林府城永怀县,正值春夏交替,雨水丰沛冲垮了河堤淹没了田地,席卷了没有反应过来的百姓。 洪水发生已经有十五日,至今还有十四名百姓没有找到,消息传来京城都已经有两日了,可皇上却为了齐元洲一直压着这事。 阿正的声音有些压不住的愤怒:“明明雪灾那件事全靠主子,陛下怎么就不能……” 他的声音逐渐在顾朝宁的眼神中弱下去,顾朝宁这才缓和了神色:“我只是一个芝麻小官,家中不保证铜墙铁壁的。” 阿正也自知失言没再开口。 顾朝宁全部看完后也是头疼。 阿正这才接着道:“陛下已经知道雪灾有主子的插手,此次洪灾主子若是再冒险插手,只怕是陛下会直接厌弃主子。” 事实上,当今陛下已经特意传召提点过了齐见微,这才是这主仆二人烦恼的原因。 顾朝宁沉默片刻:“若此事只能大皇子去的话,那王爷这边便只能安插人手。” 阿正看着他,顾朝宁明白过来惊讶反问:“你们想让我帮王爷安插人手?” 阿正微笑看着他,往日里总是沉闷着的一张脸突地露出笑容,还怪是吓人的。 顾朝宁抬手:“停停,先别笑了,我一个刚进京的芝麻官,我甚至连京中的大人都认不齐,你们让我安插人手去大皇子的身边?” 其实认得齐,甚至他最近已经在开始接触自己前世用的惯的那些人手了。 但是他也没有能力直接把人安插到……不对,他不能,但是他知道谁能。 第158章 见顾朝宁已经想到了,阿正接着道:“主子的意思是,侯府帮忙安插人手,他帮忙查黎音公子当年失踪的真相。” 顾朝宁点头答应了下来,阿正点头告辞离开,他没走大门,径自翻墙出去了。 顾朝宁次日起身特意又提早了两刻钟时辰,早早出门先去侯府走了一圈,但为了防止被人看到了,只拿了写了情况的信件给观棋,再让观棋拿给殷鸿雪。 今日大皇子果然没有那般早到,后面特意打听了一下,这才得知南林府城水灾消息传来,各个大人因此事如何做,谁去做等等爆发了很久争吵。 又等了一会儿的时间,顾朝宁便见齐元洲一脸春风得意到了书馆。 都不必特意询问,他见了他们三人便先率先开口:“本殿下过两日要出发南林府城赈灾,修书的事,本殿下不在的那段时间,还要辛苦你们三人。” 顾朝宁三人自然不能真顺着这话往下说,只道这是他们应该的,又问起大皇子赈灾这事几时出发。 齐元洲刚还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转瞬便又一幅悲天悯人的模样。 “本殿下自然是想要早一些出发的,我们这边早一些出发,百姓就能早一些得到帮助。” 但他眼角眉梢的激动,显然并非是这样说的,他几乎就要将马上就能立功了写在脑门上。 顾朝宁在齐元洲这里向来是沉默寡言的,跟着萧学真孙山两人,顺着齐元洲的话说着话。 齐元洲实在激动,当天都没在翰林院书馆继续待下去,交代好他们三人后便直接离开了。 顾朝宁午食在堂食又同元文滨和郭蕴和打听了一下今日朝廷的情况。 等到了下值时间,便立刻去了侯府。 他来侯府次数多,但是幸好每次来的隐蔽,侯府又是自己单独一条街,这才没几人发现。 顾朝宁进去后,执墨直接将他领到了待客厅,侯爷侯夫人和殷鸿雪都在,侯爷言简意赅答应了六王爷的交易。 侯爷虽是武官,又早就已经上交了兵权,但还有白家,两家联合着一起送进几个人进救灾的队伍还是可以的。 这事说定后,顾朝宁马不停蹄便要离开,殷鸿雪跟在顾朝宁身侧送他离开。 见顾朝宁眼下的青黑,额角的细汗,以及辛苦一整日面容上难免带上的疲态,殷鸿雪心中动容。 “朝宁哥……”殷鸿雪微微低头,眼睫快速眨了几下,手指捏住了袖口,“谢谢你,朝宁哥,为我和我阿爹的事情奔波。” 顾朝宁一顿,低头看着殷鸿雪,他这样子实在乖巧,白皙的脸颊微红,显然是有些不好意思在的,纤长的眼睫眨呀眨,忽闪忽闪得几乎晃花了他的眼。 顾朝宁的心口很剧烈、很响亮的发出“咚”的一声。 这一声震得他整个人都乱乱的,下意识想要挪开视线却有些舍不得,殷鸿雪很乖巧的笑着,丝毫不知道顾朝宁因为他而乱乱的。 见顾朝宁不说话,殷鸿雪终于抬眼看了过来,疑惑问:“朝宁哥?” 他的目光猝不及防与顾朝宁相对,令顾朝宁激灵一下,从自己的后勃颈到腰部,像是有一条欢腾的小鱼快速游过一般。 如今十七的殷鸿雪,真的越发与前世与他针锋相对的殷鸿雪一样。 顾朝宁停顿片刻,脑子突地抽住,抬手揉了揉殷鸿雪的头,故意占人便宜般开口:“不用谢,毕竟我可是你朝宁哥。” 这次轮到殷鸿雪顿住了。 他略带无语看了看煞风景的顾朝宁,想了想,干脆抬脚踩了顾朝宁脚一下,然后立刻转身跑开。 快走吧你! “哎!”顾朝宁痛苦皱起脸颊,原地跳了一下,缓解疼痛,“你怎么能踩你朝宁哥的脚!” 他这么喊说着,但见殷鸿雪快速跑走的背影,恰好还穿了一身鹅黄色,像是一只欢快跑开的小鸭子,惹得顾朝宁吭哧一声又笑了起来。 又痛又笑的,一时间还有些难受。 回去后阿正还未来,顾朝宁先正经吃了一顿晚食,又去书房,等了约莫两刻钟的时间,执墨便敲了敲门。 “进。” 门打开,却是阿正。 阿正进来后,执墨接着守门,顾朝宁也没跟阿正说什么没用的,言简意赅将侯府答应同六王爷交易说给阿正。 阿正点点头,留下一句王爷那边也会尽快查清便直接离开了,速度很快,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这小子仗着身手好,真是神出鬼没的。 …… 皇宫永乐宫。 齐元洲坐在大殿偏殿吃茶,边上只有他母后一个贴身随从。 他已经喝了整整两杯茶水,皇后却还没有来,齐元洲难免焦躁,掩盖在衣袍下的腿不自觉轻轻抖动着,但又怕动作幅度过大,时不时还要分出心神来控制着腿停下来。 但一旦他不在控制着,腿便又不自觉轻轻抖动了起来,循环往复。 在他喝尽了第三杯茶水后,皇后终于姗姗来迟。 齐元洲立刻站起身,拱手行礼:“参见母后,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皇后的目光落在齐元洲身侧的茶几上,一双新月般的眉毛蹙起。 “都这般晚的时辰了,怎么吃了这样多的茶水?晚上睡不好,白日怎么好好当差?” 齐元洲心口一跳,他本就躬身的动作更加下弯,眉眼间带着不自觉的惧怕和焦躁。 “儿臣知错,一时贪水,这才忘了分寸,定不会耽搁明日当差。” 皇后扫了他一眼,见他态度端正,蹙起的眉头这才缓缓松开,接着提步坐到了主位上,这才缓慢开口:“起来吧,身为本宫的皇子,你以后是要继承大统的,为人君者,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便罢了,万不可连欲望都控制不止。” 齐元洲低着头,满眼都是痛苦和狰狞。 可是他在皇后面前,甚至连咬紧牙冠都不敢。 他继续低着头,刚起身便再次行礼,一字一句道:“是,母后,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齐元洲态度端正,可皇后却再次皱起了眉头。 心中多少有些对他此举看不上,身为皇子,一点主见没有,胆子也小,这样的性子,又怎么能坐稳那个位子。 不过幸好他还有她,作为他的母后,就算孩子能力不行,她也会看着保护着的。 这么想着,皇后原本又有皱起趋势的眉头,缓缓松开,缓声道:“好了皇儿,快起来吧,我们母子之前,不必这般多礼。” 齐元洲点头,依言坐下。 见他坐稳,皇后这才接着开口:“此次赈灾你外祖父已经将事情全部都安排好了,你只需按照他们提出的办法做便好。” “不过万不可太过松懈贪大,赈灾银只扣下一点便行了,不要让你父皇发现也不要让南林那边的官员发现,只需此次将功补过上次雪灾的失误,回来后你外祖父会让人向你父皇提立储的。” 齐元洲扯了扯嘴角,只扣下一点?母后说的倒是轻松,只扣下一点银子,利益不够,别人又怎么会真心实意帮他干活!? 他又低下了头,声音没什么起伏:“是,儿臣记住了。” …… 次日便有消息传来,大皇子预计明日出发,今日便要户部筹集好所有赈灾物品。 户部忙得脚打后脑勺,还来翰林院借了几个人。 顾朝宁三个便在其中,毕竟本来就是跟着大皇子干活的,如今大皇子要去赈灾,筹集赈灾物品也算是给大皇子干。 这活不同于翰林院修书的清闲,顾朝宁三个同样忙得不行,连口茶水都得抓空喝。 不过混在要紧部门中,得到的消息也不是在翰林院能比的。 比如说此次赈灾说是交给了大皇子齐元洲,但其实同行的还有十五个官员,另外还有个一千人的护卫军。 这架势,摆明了就是给齐元洲送功绩名声去的。 顾朝宁忍不住暗中撇撇嘴。 还比如这十五个官员原本昨日便定好了,但其中两个大人,一个春夏交接贪凉得了风寒,另一个大人夜里吃酒不小心摔断了腿。 如此这两位大人,今日便又紧急换了另外两位大人。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顾朝宁嘴角动了动,知道这后填上的两人便是侯府安排的人。 忙活了一整日,次日一早,长长一条赈灾队伍,终于出发。 京中也从这短暂的忙碌中,又恢复了从前。 大皇子离开了,顾朝宁三人修书还是要照旧干的,一连安安分分干了三日,第三日晚,顾朝宁在院中练拳,便见到两个漆黑的身影从墙上跳了下来。 再细细看去,不是齐见微和阿正又是谁。 见着顾朝宁正在练拳,齐见微摸摸下巴,调侃道:“看着顾大人弱不禁风的,没想到背地里也是有锻炼的啊。” 顾朝宁见着两人来后便收起了自己的动作,原地站好,此刻听到齐见微的话有些无语。 第159章 便忍不住怼他俩:“你俩不会走正门吗?我家除了我之外还有长辈和阿弟呢,平时守夜还有下人,你俩要是吓到了他们,可够热闹了。” 齐见微摇头晃脑:“你跟我这个那个的,我查到了黎音公子这事的……八成真相。” 顾朝宁在心中对齐见微的认知又提高了一些,没想到竟然这么快,毕竟侯爷查了这么久都没有查到的事情,他竟然只用了五日。 不过为什么是八成真相? 齐见微脸色有些奇怪,冲阿正伸出了手,阿正沉默站在他边上,从怀中拿出信纸放入齐见微手中。 齐见微又递给顾朝宁,顾朝宁打开一看—— “?什么叫,黎音公子疑似怀了殷淞的孩子,被皇帝追杀,这才慌不择路离开京城,路上被拐子拐卖去了小河村?” “还有疑似是什么意思?” 顾朝宁双眼发直,心中惊涛骇浪。 是啊,若是黎音公子怀了殷淞的孩子,那么一切就说的通了。 这才是皇帝追究黎音公子一个哥儿的最根本原因。 而殷礼当时画大价钱买了黎音公子,却在一月之后对黎音公子态度大变也有了解释,还有最让人想不通的,黎音公子在陈家村住了整整三年,都没有向外递过消息也有了解释。 因为要他命的人是皇帝啊,他回了京城,不止他和孩子会死,甚至侯府和白家都可能被他所牵连。 齐见微解释:“我这边查到的消息是,殷国公被砍头,全家人流放离开时,黎音公子离开了京城去与殷淞将军见了一面。” “他在回京城的路上碰到了皇帝的人,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又返回去找了殷国公家人流放的那个地方,但是被人发现这才被追杀。” “我们这边猜测应该是听到了说要在流放路上杀掉殷淞将军,黎音公子这才准备回去报信,却被人发现。” “黎音公子很厉害,他们轻视原只分出了两人追杀,但一直没有成功,后面他们收到消息,应该是刺杀殷淞不顺利,这才要抽回人手,但他们在离开之前,发现了宋黎音疑似怀了身孕,便又开始了追杀。” “黎音公子为了躲避他们,不小心被拐子拐卖,拐子会伪装,又多是走夜路和小路,也因此躲过了皇帝的人的追杀,最后流落到了小河村,被殷礼买下。” 顾朝宁心中惊涛骇浪,但也敏锐的察觉到了齐见微对殷国公一家人的恭敬。 听侯爷说过殷淞还活着,所以殷淞不会是六王爷的人吧? 第148章 似月又似阳 齐见微和阿正离开后,顾朝宁思考良久,还是决定连夜动身将真相送去侯府。 这个时间虽还未宵禁,但街上的人已经很少了,恰好有一家卖鸡蛋红枣汤圆甜水的,顾朝宁记得殷鸿雪喜欢这个,顺利买了一竹杯。 到侯府时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约莫是一刻钟后,会客厅灯火通明,已经歇下的侯爷和侯夫人匆忙披上衣服往这边赶。 侯夫人住的地方离这里要远一些,再加上她身体不好,过来的慢,是最后一个到的。 白婧走进来时,脸颊一片苍白,衣襟发梢都似乎带着夜晚的露水。 她看过来,便见偌大一个厅内,格外安静沉闷,安定侯看着手上的信纸,手抖的厉害。 一滴硕大的泪珠顺着安定侯越发显得苍老的脸颊落下,滴在他的手背,几乎令他再也拿不住那几张轻飘飘的信纸。 殷鸿雪快速起身,站到了安定侯身后,拍在他的后背。 白婧也连忙走了过去,拿过了安定侯手中的信纸又从头看了起来。 白婧的身体真的很差,虽然心中已经早有预料,但在看清里面的内容一半时,她还是觉得心快要从身体总蹦了出来,脑子也晕晕的。 殷鸿雪一双眼睛通红,但两个长辈还在这里,还要靠他,他只能强忍着站起身挨个在两个长辈身边侍奉安抚。 安定侯和白婧也知道,便只能强忍心中的悲痛,控制着让自己绝对不能倒下。 安定侯抬起头,一双总是沉静的眼眸中满是泪水,他几乎是有些无措的,或者说只在询问着自己。 “为什么?我与陛下……黎音叫他皇伯伯啊,黎音可是叫他皇伯伯啊……” 安定侯与前皇帝关系很好,安定侯历任侯爷都很知礼数,且宋拓又早早就交了兵权,两人是能一道吃饭下棋闲聊的关系。 宋黎音小时候冰雪可爱,胆子又大,跟着安定侯和侯夫人一起进宫,两只大大的眼睛鬼灵精怪地四处乱看,看到有趣好玩的地方,还会叫安定侯和侯夫人一起看。 那个时候皇帝还没有哥儿孩子,每次看到宋黎音都很喜爱,看到宋黎音喜欢吃的,还会让宫人送来,再逗宋黎音说能不能给皇伯伯吃一些? 安定侯长长吐了口气,他之前怀疑前皇帝却查不出什么的时候,何尝没有松了一口气。 可如今…… 安抚好两个长辈后,已经是后半夜了,殷鸿雪再次捡起信纸看起来。 其实他对于阿爹的记忆几乎已经没有了,在这几乎没有的记忆中,他唯一记得的便是一道模糊却又温柔的身影。 那应该是夏日,那道身影侧躺在他身边,一手托着头,另一手摇着扇子为他送来带着艾草味的风。 殷鸿雪觉得自己头有些疼,微微眯眼准备喝口茶水缓缓,便见到了一杯盖着油纸的竹筒。 他眼瞳动了动,想起来这是顾朝宁来时带给他的,殷鸿雪这才想起什么抬头寻找顾朝宁的身影,这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顾朝宁已经离开了。 糖水已经凉了,打开一看,黄黄的鸡蛋花,红红的红枣,还白白圆圆的汤圆在放了廖糟的黄白糖水中缓缓浮沉。 现在天气暖和,吃凉食也不妨事,殷鸿雪将糖水拿过来,喝了一口。 入口才发现是温的,不怎么甜,却格外适口,连带着他本有些钝痛的额头都和缓了下来。 …… 顾朝宁将信送去侯府后,等了一会儿便先离开了,这个时候只怕是侯爷侯夫人都会很脆弱,他也没通知人,自己离开的。 次日早朝安定侯便告假没有去上朝,皇帝还派人去问候了一下,同时还送了一批药材和一个太医过去。 顾朝宁觉得这事其实不太好弄,因为伤害宋黎音的前皇已经死了,这份怨恨就会变得没有依托,他们能做到最好的,就是将真相公布出来,但是当今陛下,却又维护皇家颜面。 这些话他并没有跟侯府的人以及殷鸿雪说,毕竟安定侯年龄已经大了,就算事实却是如此,能让他闹一闹也能松一松心口的火。 只是却没想到这一世的侯爷并没有闹,顾朝宁虽有淡淡的疑惑但也问为什么,总之侯府有什么安排他都会跟着的。 最近他接触前世人手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同前世那些关系好的大人,也同样重新联络了起来。 大皇子不在,他与孙山萧学真三人一起在书馆自己做事,没人管着,日子过的很舒畅。 一连过了五日,殷鸿雪给他递了消息,说侯爷想要同六王爷见面。 顾朝宁与齐见微也算有个固定的联系方式,下值后他去了一家杂货铺,买了口砂锅离开,当晚阿正便又跳进了来。 顾朝宁就在院中打拳,他跟执墨两人,看到落地的身影都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 阿正过来后,顾朝宁向他传达了侯府的意思,阿正点点头,便又翻墙离去。 等顾朝宁打拳结束,阿正便又翻墙跳了进来。 “王爷说明日申时两刻在有盐味酒楼见面。” 顾朝宁一听还挺乐,也行,还挺关照他家生意,见顾朝宁点头了,阿正没耽搁,又立刻翻墙离开。 顾朝宁看着他这熟练的样子,忍不住腹排,难怪京中世家都在家中放很多护卫的同时,还要挖密室,将重要的东西放进密室。 最后传话的事便不用顾朝宁去了,执墨一早便出门去了侯府,他则骑马上朝。 今日干完明日便能休沐,想想还有些激动。 京中虽然能骑马,但并不能快跑 ,只能在没人的地段跑动一二,等到了有人的地方,便要勒住马儿如散步一般过去。 不过这段路马都走熟了,看到了人,便自己放慢了速度,到了主街上,顾朝宁不用大部分心神控制着马行走,倒是能分出心神往别处看。 这一看便了不得,他一眼就看到了朱颜记胭脂铺子门口,元文滨正笑眯眯同人说话。 顾朝宁再往里面看去,便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是元文滨前世的夫人,朱颜记胭脂铺子的老板。 元文滨背着身没有看到顾朝宁,反倒是朱颜记的老板先看到了他,尤其见他穿着一身官服往这边望,脸上还带着笑,一看便知道是认识元文滨。 黎珠示意元文滨:“你的同僚过来了。” 元文滨转头,便见着了坐在马上一脸看热闹的顾朝宁。 第160章 不知怎么的,元文滨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匆忙同黎珠道别后,也骑上自己的马同顾朝宁并排而行。 原本元文滨还想着该怎么解释自己刚刚的行为,没想到他心中都打好腹稿了,顾朝宁却一句没有问。 这次反轮到元文滨憋屈了。 一直到快到宫门了,他先忍不住开口:“我没做什么越界的事情,是因为朱颜记的胭脂水粉成色很好,这才想问问有没有适合我的。” 顾朝宁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些,还知道元文滨马上就要开启白天在皇宫干活,晚上在朱颜记干活的日子。 见顾朝宁没有误会,元文滨松了口气,不再纠结重新开朗起来。 今日干活干到一半,顾朝宁便听到有大人说,南林府城传来消息,大皇子已经到了永怀县,并且救灾事情进行的很顺利。 虽然侯府也派了人去,但顾朝宁心中还是惦记着这个事,眼下听到消息传来,倒是松了口气。 按理来说,大皇子上次雪灾扣下了那般多的赈灾银和赈灾粮,那这一次水灾,应该不敢再那般大胆了。 前世这个时候他还没有来京城,也有听说过南林府城的水灾,但并不知道是永怀县,听说最后是完美解决的,所以这一世应该也是吧。 到了下午时间,他又开始惦记着殷鸿雪侯爷和六王爷的见面,安安分分一直干到下值时间,顾朝宁竟然又看到了那个香菇酱的摊贩。 上次买的那两罐已经吃光了,他便又买了四罐,这次没直接带回家再让执墨送,而是自己直接去了侯府。 到侯府时,还是殷鸿雪亲自出来接的他,这待遇还让顾朝宁有些受宠若惊。 见到熟悉的罐子,殷鸿雪好奇摸了摸:“是香菇酱吗?” 这次的殷鸿雪穿的是一身烟粉色衣裳,好奇探头过来的时候衣裳翻飞,像是一朵蝴蝶兰。 顾朝宁点点头:“是,跟上次买的是一家,我们吃着味道很好,已经吃光了,不知道你们吃着怎么样。” 殷鸿雪干脆将罐子拿了过来:“确实好吃,我们的也快吃完了。” 他探手过来的时候,衣裳上的香味也随之飘了过来,顾朝宁动了动鼻子,发现好像同之前的不一样。 好奇便问了:“雪哥儿你换了新的熏香吗?” 殷鸿雪点点头,理所当然的样子,“之前是春天当然要用清新适配春天的香味,现在是夏天,所以要用适合夏天的。” 真是讲究,顾朝宁在心里暗道,表面上却点点头说:“很好闻。” 殷鸿雪斜他一眼,问:“你来不会就是说这些的吧?” 那肯定不是。 顾朝宁开口询问下午他们的见面,看殷鸿雪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样子,顾朝宁也能松口气了。 殷鸿雪眼中快速闪过阴暗,随后点点头:“六王爷人很好,我们准备合作,把他推上皇位然后公布真相。” 其实六王爷并不想登上皇位,只是希望侯府站队帮他做事,不过侯府的人想要将他推上皇位。 顾朝宁被他话中的信息震到,不是,这是能随便说出来的吗? 殷鸿雪显然并不在意,他们已经确定了当今陛下确实知道当年的真相,并且确实在给前皇帝遮掩,而大皇子显然并不是一个好的君主,且他们已经站队了六王爷,自然不能再去示好大皇子。 另外还有一件事……殷鸿雪微微低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大皇子想要的不止是侯府站队,他还想要娶他做皇子妃。 想到这里,殷鸿雪又转头看向顾朝宁,真诚发问:“朝宁哥,之前我让你帮我寻看京中表里如一的男子,你找的怎么样了?” “?”顾朝宁不知道话题怎么一下就扯到了这里,他难得卡顿住磕磕巴巴道:“还,还没,没有呢。” 其实根本没有看。 但他转瞬就想到了一个说法:“京中男子太多了,我又是刚来,对他们也不太熟悉,雪哥儿你,别太着急。” “不行,我急啊,我太急了。”殷鸿雪看他这不敢看自己的样子,刚还沉闷的心情,立刻变得明媚了。 “???” 顾朝宁疑惑且震惊的转头看向殷鸿雪。 不是,刚刚殷鸿雪他说了什么话!? 殷鸿雪也自知失言,有些尴尬的低头,找补道:“你不知道,我祖父收到消息说,说大皇子赈灾回来后,可能就要向陛下请旨赐婚了。” 大皇子胆子这么大吗?当今陛下的身体还可以,且皇帝都疑心重,一个身强力壮的皇子,立功回来后便迫不及待娶侯府独哥儿。 这流程实在有些熟悉,也难怪殷鸿雪着急。 顾朝宁脸色变来变去,在心中把大皇子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殷鸿雪见他不说话,不由更加尴尬,还以为是自己装的太假了,干脆扭头跑了。 “哎,雪哥儿!”顾朝宁伸手,却慢了一步。 他看着殷鸿雪的背影。 漂亮的蝴蝶兰,在跑动起来后,变成了漂亮的烟粉色蝴蝶。 他站在原地看着殷鸿雪身影逐渐消失在院中的花草中,怔在原地。 这一世的殷鸿雪跟前世的殷鸿雪一样却又不一样。 这一世的殷鸿雪同前世的殷鸿雪都很讲究爱漂亮,衣服配饰要讲究成套的,熏香也要按照季节来。 但这一世的殷鸿雪没有前世的殷鸿雪尖锐和冷漠。 这一世的殷鸿雪可爱,软和,又有一些自己的小性子。 这样可爱软和又有自己小性子的殷鸿雪,若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京中又有哪个男子,能全心全意的爱护包容这样可爱软和又有自己小性子的殷鸿雪? 当晚顾朝宁又一次做梦梦到了前世。 那是顾朝宁刚刚得到大皇子示好的时候。 顾朝宁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权贵或者说当权者,温润端方又谦和有礼。 在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会微微顷身很认真的听着,有人说了什么不太得体甚至面刺的话,他也不会生气,若是那人说的对,他还会认真询问意见。 总之,与其他的权贵和当权者很不一样。 顾朝宁想,这应该就是仁君的模样吧。 试问为人臣着,谁又不想遇上一名仁君明君? 所以在大皇子在邀请顾朝宁参加他府上的一次小宴会时,顾朝宁诚惶诚恐却又格外激动的去了。 宴会只是一个小型的宴会,名头是大皇子得了一只新鲜的鹿,请同他关系不错的那些人尝鲜。 顾朝宁作为一个刚来京城的小官没有什么存在感,到了之后便有侍从将他领到了一处位置上。 大皇子已经到了,但他身边围了人,顾朝宁便没有凑过去,只四处看看。 突地,这已经有些热闹的宴会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朝宁听到身侧有人小声道:“是殷鸿雪来了。” 殷鸿雪? 顾朝宁冲园子门口看去,便见门口站着的佣人一道鞠躬行礼,大皇子也往门口走去。 几乎是众盼之下,一道明亮的身影,如初阳又如明月般,径直走进了这昏暗的园子,让整个园子都在他的身影之下变得明亮了两分。 随后那道身影动了动,让顾朝宁得以看清了他的脸颊,肤白如雪,眉眼冷淡,一头乌发高束,这不就是他庄园游街那日,站在茶楼高处冲他扔下玉兰的公子? 他真好看。 顾朝宁愣在原地。 想到刚刚身边人的小声念叨,顾朝宁有些隐隐的高兴。 原来他叫殷鸿雪,侯府公子殷鸿雪。 他在心中咀嚼这三个字,没忍住又漏了个笑容出来。 怎么会有人,人好看,名字也好听? 宴会行进到一半,已经有很多人都吃醉了。 虽然在院子里,但闻着周围不断传来的酒味和传来的嘈杂的人声,他还是觉得有些闷,便干脆站起身,准备出去逛逛。 站起来后,这才发现,原本坐着殷鸿雪的那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已经走了吗?顾朝宁心中有些微微的失落,他原本还想同殷公子搭话的。 顾朝宁记得这园子角落处有个凉亭,他进来时看到的,一边往那边走,他又有些不解的想着,明明刚刚往那边看的时候,他还看到殷公子坐在那里的啊。 怎么眨眼就不见了? 没想到刚走到凉亭处,打眼他就瞧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淡黄色的衣裳,外面罩了一层洁白的薄纱,腰间坠着一个白色圆环玉珏,以及两个与衣裳同色的香囊。 今日月色好瞧,殷鸿雪正仰着头看月亮。 冷白的月光撒在他的身上,偏偏让这原本有些清冷的人显得柔和起来。 夜风吹过,扬起他的衣裳,衣摆上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辉。 顾朝宁之前听说过,有钱人家会将银子和金子拉成丝线织进衣裳里面,顾朝宁之前觉得浪费又土,可如今在殷鸿雪身上看到,却突然觉得或许他就应该要这样穿。 第161章 顾朝宁又一次看愣了。 殷鸿雪突然转过了头,锐利的双眼冰锥一般直直落在顾朝宁的脸上。 “你是谁?” 听到殷鸿雪询问自己的名字,顾朝宁欣喜的同时又有些难过。 他们不久前不是才刚见过吗?他甚至还送了他一只漂亮的玉兰花。 顾朝宁拱手行礼:“拜见殷公子,下官叫顾朝宁,现在在翰林院做编修……” “哦~顾状元啊,”殷鸿雪淡淡开口,“你刚刚在看我吗?” 被人直白点出来,顾朝宁有些尴尬,洁白的耳朵很快漫上了一层红色。 “是,是,下官,下官刚刚失礼。”顾朝宁磕磕巴巴解释。 殷鸿雪的目光先是落在了他的耳朵上,又落在他满是窘迫的一张脸上,随后眼中闪过一抹嫌恶。 “你喜欢我?” “啊?”顾朝宁震惊抬头,又被殷鸿雪目光中的冷淡戳地低下头,磕磕巴巴道:“不,不是。” “嗤,”殷鸿雪冷笑一声,“看来你还是有些自知之明。” 顾朝宁愣住,便听那冷漠讥讽的声音接着道:“也不看自己什么身份,一个六品官,顾状元,不是能来大皇子府参加宴会,就能跟我搭话了。” 顾朝宁愣愣抬起头,看着那漂亮的嘴唇接着吐出不是人的话: “不是喜欢就好,你们这种人的喜欢,让人恶心知道吗?还有,我是男子,不是哥儿懂吗?别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我。” 殷鸿雪见他竟然还敢盯着自己,忍不住竖起眉头:“还不滚!?” —— 哈! 顾朝宁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他蓦地起身,又反应过来今日是休沐后重新躺了回去。 做了一晚上的梦,他脑子迷迷糊糊一片,甚至还有些犯恶心。 顾朝宁缓了片刻,弓背窝在床上抬头揉了揉头,鼻尖却传来一阵浅淡的花香味。 他抬手一摸,便摸出了一个月白色的香囊,随着香囊的出现,那道浅淡的花香味变得浓了很多。 这是殷鸿雪送给他的,那段时间他忙上忙下夜里也睡不好,殷鸿雪发现后,便送了他这个荷包。 里面放了薰衣草陈皮等物,听说有助于睡眠。 顾朝宁盯着这月白色的香囊看了好一会儿的时间,直到外面传来了动静,他这才惊醒一般,坐了起来。 “执墨!” 房门被推开,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后便见执墨丛屏风后探出头:“少爷?你醒了啊?” 见着顾朝宁确实睁着眼,他这才放松走了进来:“主君和二少爷都问过两遍了,老爷原本想直接来叫你,但是主君说你前几日辛苦休沐多睡一会儿便没来。” 经执墨提醒,顾朝宁这才想起昨日答应了阿爹和阿弟上午跟着出去买东西。 天气暖和上来后,菜式新鲜了起来,阿爹想做腌菜吃,缺个跟着一起搬东西的。 其实也能叫侍从跟着,但是顾朝宁平日上值便没什么时间陪家里人,到了休沐自然要跟着。 思及此,顾朝宁快速起身换衣裳,执墨则立刻让人去打水送来。 等顾朝宁都收拾好,又吃过早食跟着陈有盐和顾暮安一道出门去时,已经是两刻钟后了。 这个时辰对于买菜来说已经有些晚了,顾朝宁有些心虚,小心跟在两人身边,还给顾暮安打扇子。 往西市卖菜的街道走时,才发现都这个时辰了,竟然还这么热闹,好多人还说什么西域匈奴来的货嘞,新鲜的很。 同人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来是有走商带来了外面的货物,如今正临街搭了个摊子在卖呢。 顾暮安一听便来了兴趣:“阿爹我们去看看吧,听说西域有一种香香的调料,烘干碾成粉末炙羊肉可好吃了。” 反正今日买菜也晚了,陈有盐便答应了下来,顺着人流往人说的地方走。 都不肖人问,见着围的人最多的地方,便准是走商搭的摊子。 人多,顾朝宁护着阿爹和阿爹挤了进去,还未看清里面都有什么东西,陈有盐手便用力掐在了他的胳膊上。 顾朝宁:“?” “我有点痛,阿爹,你没做梦。” 陈有盐听到他的声反应了过来,忙松开了手,只是声音格外的颤抖:“朝宁,安哥儿,你们看,那,那是满哥儿吗?” 顾朝宁抬头,便见走商队伍里面,站着一个身量挺拔的哥儿,若不是他眼皮上一点红痣,都认不出来那是一名哥儿。 那哥儿察觉到了目光的注视,缓缓转过头来,看清他们之后,有些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盐阿叔,朝宁,安哥儿!” 竟然真的是陈小满。 亲人许久未见自是有说不完的话,陈小满同他们领队说了一声,便带着他们往别的地方走,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着头的人,一个高大,一个同陈小满差不多高,看着有些像是陈小满的随从。 不过在场三人目光都在陈小满身上,都没往后面看。 等坐在一处茶楼时,陈有盐立刻握住了陈小满的手,眼眶中也溢满了泪水:满哥儿!” 顾暮安拉住了陈小满的另一个手,注意到陈小满的手很粗糙,手指上还有疤痕。 再仔细看去,三人这才发现,陈小满的脸上也有一道疤痕,在脸颊靠近耳朵下面的位置,颜色很淡与他肤色相近,他们一开始才没有发现。 看清这道疤痕,陈有盐更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陈小满倒是不在乎,还高兴笑了起来。 “我就猜到朝宁应是得了状元,这才怂恿我们领队来京城,原本还想空了去找你们的,没想到,你们倒先来了,可真是巧啊。” 顾朝宁打量着陈小满,与上次相见,陈小满高壮了至少有一个头,跟他相比也不差什么了,黑了很多,身上看着灰扑扑的,但是精神头很不一样,充满了向上的朝气。 顾朝宁单是看他这状态,便知道他过的应是不错,心里放下心来。 殷鸿雪问陈小满的情况,陈小满简单说了说,随后像是忍不住一般,放声笑了两下。 这两声都把陈有盐给惊到了,陈小满拉过他身后那个跟他身量差不多只略矮一些的人,笑着开口:“你们看看这是谁?” 顾朝宁目光落在他眼下两寸的红痣上,这才发现这也是一个哥儿。 这哥儿显得比陈小满还灰扑扑和粗糙,脸上右边还有一道贯穿了眼眉和整个眼皮的疤痕,足有半个手掌长,最下方将将停在了他眼下两寸位置的哥儿红痣上。 只是单看这疤痕,似乎都能想象到当时的惊险,陈有盐和顾暮安都小小声的惊呼了一声。 再细看,顾朝宁感觉他很眼熟,那哥儿扫了他们三人一眼,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 顾朝宁不由一怔。 顾暮安错愕开口:“你,你是水阿哥?” 许小水有些腼腆地点了点头开口:“安哥儿,盐阿叔,朝宁哥,好久不见。” 竟然真的是许小水。 见他们的反应,陈小满更加高兴地笑起来,说着自己是如何在边塞被人抢了货物,然后被一只小队救下,最后发现那小队长竟然是水哥儿的事。 顾暮安随着他的讲述时不时惊呼,满眼都是激动。 顾朝宁则叫来执墨,让他去通知殷鸿雪。 找到了好朋友,殷鸿雪应该会很高兴。 他想的也确实不错,殷鸿雪来的速度很快,甚至跑在了执墨前面,还回头招呼执墨快点来指路,观棋跟在他后面则推着执墨。 见着这样欢快的殷鸿雪,顾朝宁露出了一个笑容。 殷鸿雪见到许小水后,激动地直接原地蹦跳了起来,又哭又笑的,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身上带着的叮叮当当的配饰随着他的跳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让顾朝宁失神地想起了昨日。 想起了昨日殷鸿雪的话,想起了昨日他做的关于前世的梦。 兜兜转转他又变回了六品的顾朝宁。 而尖锐冷漠,甚至有些可恶、恶毒的殷鸿雪却变得鲜活,可爱,软和,又有一些自己的小性子。 这样鲜活可爱软和又有自己小性子的殷鸿雪,没了自己身上的那些尖刺和冷漠,若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京中又有哪个男子,能全心全意的爱护包容这样鲜活可爱软和又有自己小性子的殷鸿雪? …… 有的。 顾朝宁想,他会。 京中正好有一个他这样的男子。 他会全心全意爱护包容,这样鲜活、可爱、软和、又有自己小性子的殷鸿雪。 顾朝宁终于在这样一个没有任何特殊,甚至显得有些平平无奇的上午承认。 是的,殷鸿雪,我喜欢你。 那晚的月光似乎又落在了他的身上,顾朝宁眯了眯眼,躲避了一下落在他眼上有些刺眼的光。 殷鸿雪激动蹦跳着过来拉住了他的手,开心地尖叫着。 第162章 “朝宁哥!太好了太好了,水哥儿好好的,太好了,太好了……” 顾朝宁便又睁开眼,这才发现刚刚刺眼的光,其实是阳光。 他没忍住轻笑出声。 无论是尖锐冷漠甚至有些恶毒的殷鸿雪,还是鲜活可爱软和又有自己小性子的殷鸿雪。 是的,是喜欢的。 他都喜欢的。 如果殷鸿雪需要嫁人躲避大皇子的请婚,那么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第149章 找到了京中的好男儿 一个生死不明,寻找了四年时间却没有找到的好友的出现,无疑是令人开心和感慨的。 殷鸿雪等人缓了好一会儿的时间,这才能好好坐下说话了。 几个哥儿别管大的小的,都有些感性,又笑又哭的,泪水也是刚刚才控制住,殷鸿雪人小泪大,一张手帕都哭湿了,顾朝宁只得把自己的也掏出来拿给他。 怕他们哭多了不舒服,顾朝宁便同执墨下楼又要了一壶茶水,没让人送上去,两人又出去买了几个竹筒的甜水饮子,这才提着新泡出来的茶水一起上了楼。 等他回去时,几人都已经平缓了下来,殷鸿雪正在用手轻轻抹许小水脸上那道长疤。 他左右看了一圈,隐隐又有要流泪的趋势,许小水急得额头都出了汗,见顾朝宁进来,连忙向顾朝宁投来了求助的目光。 顾朝宁同执墨将买来的茶水和饮子放下:“有京城时兴的甜水饮子,给满阿哥和水哥儿尝尝吧。” 顾暮安笃笃跑来拿,还给几个阿哥阿爹分,鼻尖红红的,笑着开口:“这饮水可好喝了,阿哥你们快尝尝,晚一些我们一起去家里的酒楼吃好吃的。” 顾朝宁站在殷鸿雪身后用手拍背安抚他的情绪,接话道:“小满阿哥总是在外跑商,家里酒楼的味道怕是快忘光了吧?” 陈小满哈哈笑起来:“哪能忘光啊,倒是成日里馋着我的很啊,夜里想安哥儿做的那烧肘子想的很,想得紧了,只能原地翻身嘎巴嘎巴嘴。” 水都是不敢多喝的,怕路上找不到新的水了,后面渴。 这话他忍住了没敢说出来,怕陈有盐又忍不住哭。 看他阿叔泪眼朦胧的样子,他简直头皮发麻,若是让他阿爷知道,只怕是要揪他耳朵了。 陈小满举了举手一副立誓的样子:“今日,我一个人要吃两份肘子!” 这话惹得他身侧几人都笑了起来,顾暮安端着最后一杯饮水看着陈小满后面那个大高个,有些不止所措。 这人也太高了,比他哥哥都还要高一个头呢。 顾暮安不知道怎么有些瑟瑟发抖,尤其是在那人冷着一张脸看过来的时候,总感觉一言不合就要用他那大铁锤一样的拳头砸人了。 “啊对了。” 陈小满见此招招手,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位置的那大高个便走了过来,微微低头站在陈小满伸手便能拉住他的位置。 “这是布尔盖德,我买的随从。”陈小满将自己的饮水拿给他又将顾暮安的接过来,笑嘻嘻道:“他可能吃了,今日就破费我们安哥儿了~” 他又看向布尔盖德:“布尔盖德,这是我的家人。” 布尔盖德大齐话不太会说,所有他并不想开口,只沉默着挨个行礼。 顾暮安点点头,走到了陈有盐那边趴到了他胳膊处。 陈有盐敏锐的感觉到两人关系似乎不太一般,但这里人太多了,就没有开口问。 见氛围调动好了,殷鸿雪也控制住自己露出了笑容,顾朝宁不动神色又坐回了自己原本靠窗的位置。 许小水见殷鸿雪露出笑容,着实松了口气,他小心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老实道:“雪哥儿,这是你当时借我和苗哥儿的银两,还有……” 他挠了挠头,很不好意思:“还有当时我们偷走了你和安哥儿的披风,对不起。” 包裹小小一个包的严实,殷鸿雪抬眼没说什么,但听许小水自己主动提起了许春苗,终于敢问了。 “苗哥儿他,他怎么没有来京城?” “苗哥儿他还在边塞,他说他喜欢边塞,小河村没有他惦记的人,也没有惦记他的人……就,就没回来。” 许小水提起许春苗时脸上自然便露出了亲近温柔的笑容,让原本同他关系最好的殷鸿雪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人都还好好的那就好。 想起刚刚陈小满说起许小水救了他,还是那个队伍的小队长,殷鸿雪对他这四年更加好奇。 “我和苗哥儿趁着雪灾离开后……” 许春苗的阿娘小春手中有一份舆图,给了许春苗,说如果他们要走,就将自己的头发带回自己的家乡。 许春苗应了。 小春的家乡在西北,许春苗和许小水一开始不怎么会看图,加上带的粮食不够,便先跟着逃灾的人往北边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人说京中送了赈灾粮和赈灾银,他们两人便就近停下来,跟着朝廷的人修建城门,又换来了一部分粮食和银两,这才开始往西北走。 其中路程自然困难,但好在他们走到了,将许春苗阿娘的那捋发丝留在了她家乡后,两人便接着往西北走,一直到了边塞。 边塞情况同样不好,民风又彪悍,他们到了第一天,便碰到了匪徒抢东西,许小水脸上的疤也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不过他们运气好,碰到了一个将军,被救了。 “后面,我就被将军收做了徒弟,跟着他学武,再后来便有了自己的小队。” 他说的简单,但是人就知道,他这四年一定辛苦。 说着便到了午食的时间,殷鸿雪将许小水拿给他的包裹收起让观棋拿着,几人转道一起去了家中酒楼。 离得近,便走着去。 顾暮安跟在几个阿哥中间,高兴地都快找不到北了,小嘴巴巴着安排后面的事宜。 “顾暮安,你说话真快。” 他们身后突地传来一道陌生的孩童声音。 顾暮安转头看去,便见着一个熟悉的脸,他眉头皱起:“赵长衿,你怎么在这里!?” 顾朝宁抬头往后看,果然看到了跟在后面的赵长义。 赵长义冲顾朝宁摆摆手,顾朝宁回了个礼,俩小孩已经斗上嘴了,俩哥哥凑一起寒暄起来。 “赵长衿听说这边有走商来卖塞外的东西,非要过来看看。” 赵长义看到了人中的陈有盐,给陈有盐行礼,原本在跟顾暮安斗嘴的赵长衿发现竟然有长辈在,也立刻不好意思的行礼。 一阵行礼之后,几人这才重新开始聊天,赵长义问起顾朝宁他们这一群人这是干什么去。 “是我阿哥和阿弟们,来京城看我们,这才想着去家中酒楼吃午食。” 赵长义倒是不见外:“你家有酒楼啊,正好我们也没吃呢,一起呗?” 顾朝宁还能说什么,只能答应下来了。 有赵长义的加入,殷鸿雪许小水几个不方便说体己话,顾朝宁干脆拉着赵长义和他弟另开了个包间。 原想叫着顾暮安的,但是顾暮安听陈小满和许小水说起塞外风光正好奇的紧,根本不来,吃到一半上,赵长衿出去了一趟,竟然也跑去了隔壁包厢。 顾朝宁和赵长义大眼瞪小眼,心里也想过去。 赵长义吃口这个吃口那个,倒是一副怡然自乐的样子。 吃的差不多时,他问道:“那个眉眼上有个长疤的哥儿是谁?” “是我同乡的阿弟。” 赵长义笑出一口白牙:“不是吧?顾大人,你这阿弟明明一副边塞军的样子啊。” 顾朝宁抬眼看向赵长义,心中算是明白过来这赵长义怎么这般不解风情非跟着他们一道吃午食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顾朝宁装傻:“边塞军?你是说他脸上的疤吗?那是雪灾的时候跟人抢东西留下的。” 赵长义还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看着顾朝宁眼中已经隐隐带上了些压迫感,顾朝宁倒是一派平静。 他又没说谎。 赵长义没再开口说话了,两人早早吃完后,便坐在包厢里喝茶,听着那边传来的欢声笑语,顾朝宁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命苦。 又等了一会儿后,那边包厢又传来动静,听着像是要走了,赵长义突地站起身,招呼顾朝宁也动身。 这次走是要回顾家,赵长义肯定是不能再跟着了,顾朝宁起身的同时松了口气。 离开包厢之前赵长义突然叫住了顾朝宁。 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低声道:“那哥儿身上带着的令牌,在京中行走,最好还是收起来为好。” 顾朝宁惊讶抬头,下一刻赵长衿的声音响起:“哥!我能不能去顾暮安家和他一起玩!?” “不可以,赵长衿别逼你哥夫郎回去踹你哈。” 赵长衿哼了一声,垂头丧气跟在了赵长义后面,赵长义同陈有盐和殷鸿雪拜别,最后转头冲顾朝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第163章 赵长义兄弟离开后,一行人转道回顾家。 回去是坐马车,顾朝宁率先下来,向许小水看去,他腰上果然坠着一个令牌,黑黢黢的小铁块般坠在他腰间。 顾朝宁仔细看了看确实不认识,随后小声提醒许小水将其收起。 许小水诧异看了顾朝宁一眼,将其放回了怀中。 下午见了顾家顾大牛王秀秀和顾文,三个长辈同样也是一番感慨。 陈小满和许小水今日都留宿在顾家,殷鸿雪走时都格外舍不得。 今日一整日都是一群人在一起,顾朝宁也有些舍不得,便说将殷鸿雪送回家。 殷鸿雪回去的路上还是兴冲冲的,顾朝宁坐在外面赶车,听着殷鸿雪吧嗒吧嗒说今日的事情。 顾朝宁明明今日也是一路跟着的,但是听着殷鸿雪这样讲,不知怎的感觉真的很新鲜。 冷白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又被街道两侧的暖黄色灯光冲淡。 “水哥儿说边塞的落日可漂亮的,整片天都是落日的颜色,他说边塞有很多沙子,傍晚躺在里面暖洋洋吹晚风的很舒服。” 顾朝宁问道:“你想去吗?” 殷鸿雪立刻开口:“那当然想了!” 顾朝宁想象了一下殷鸿雪穿的花蝴蝶一般,连香囊都要配套左右两个,一身叮叮当当在沙子堆里打滚。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你躺好了之后,风将沙子吹起来,都落在你身上和脸上,到时候你跳起来抖沙子,人水哥儿在边上躺着,看你将沙子都抖到他身上……” “顾朝宁!”殷鸿雪眉头竖起,“唰”一声将车门帘子打开,严肃看着顾朝宁:“注意你跟宝庆郡王说话的内容!简直放肆!” 顾朝宁脸色一变,一副害怕的样子:“宝庆郡王要怎么罚我?” 看他竟然还敢贫嘴殷鸿雪更加生气开口:“宝庆郡王自有惩罚罚你。” 殷鸿雪看着他,眉头蹙起,眼中因为故意严肃带着他面相自有的冷漠和尖锐,这样的眼神令顾朝宁心口下意识猛跳了一下。 见顾朝宁不说话,殷鸿雪嘴角翘了翘随即又努力压平:“顾大人现在知道怕了?还不快跪下求饶本郡王饶恕你?” “你,你笑什么?” 顾朝宁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只是看着冷白的月光和暖黄的灯光同时落在殷鸿雪的身上,看着他冷漠却又难掩亮晶晶与得意的眼眸,看着风过时,灯笼晃动引得灯光流转,殷鸿雪发丝飞舞,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殷鸿雪。 前世自己一人踽踽独行时一定很辛苦吧? 将自己的哥儿红痣挖去装作一个男儿生活一定很辛苦吧? 被侯府接回后,快速融入京城、融入世家的过程一定很辛苦吧? 因别人欢喜的目光而生气,说出你是男子不是哥儿的话,是因为之前流过很多血和泪吧? 顾朝宁笑意融融问道:“那宝庆郡王到底要怎么惩罚下官?” 殷鸿雪捏了捏手中的车门帘,迟疑着开口:“……罚你,嗯……把你关起来……” 殷鸿雪想到什么,双眼明显一亮:“就把你关起来,然后看京城所有男儿的调查消息,什么时候能给我挑出一个好男儿来,才什么时候把你放出来,期间……期间饭都不许你吃。” 顾朝宁:“???” 顾朝宁:“……” 他突然深刻理解了煞风景的意思。 但转头见殷鸿雪这个得意的样子,顾朝宁刚升起的那些无语转瞬又消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迟疑片刻,小声道:“殷鸿雪。” “谁给你的胆子叫本郡王大名?你——” “我找到京中的好男儿了。” 殷鸿雪所有的声音和动作都停了下来,懵懵看着前面赶车的顾朝宁。 恰好侯府到了,顾朝宁勒停马车,将其停了下来,门房看到马车想要过来,被执墨抬手制止。 “顾朝宁,你说什么?”殷鸿雪声音没有什么起伏的问道。 顾朝宁竟然真的给他,给他找了适合成亲的男儿? 殷鸿雪觉得有股灼热的气,从心口升起,一直升到了自己的头顶,烧的他心口灼痛,头脑发晕。 就连同样坐在车里面,向来都没什么表情的观棋都惊地透过门缝往坐在外面的顾朝宁看去。 殷鸿雪干脆从马车内走了出来,站在车门口处微垂着眼眸静静看着顾朝宁,手上已经做好了准备,等顾朝宁说出那个京中男子的名字,便打他一巴掌。 顾朝宁仰头看着殷鸿雪,因为殷鸿雪低着头的原因,挡住了月光和灯光,有些黑,叫人看不太清他的脸色。 不过,应该是开心的吧,毕竟惦记许久的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就是不知道等他听到自己所说的那个男子是谁时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 会震惊吗?还是恼怒?或者是愣怔,那有可能是害羞吗? 顾朝宁反倒还有些害羞,缓缓笑了一下,轻声开口:“我说我找到了京中的好男儿了。” “是谁?” “……是我。” 顾朝宁注意到殷鸿雪的手动了一下又停住,即使是昏暗,他也看到殷鸿雪怔愣惊讶的脸庞。 殷鸿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错愕地反问道:“是,是谁?” 顾朝宁重复:“是我。” “京中的好男儿是我,高风亮节表里如一又英俊潇洒。” 顾朝宁听到了风吹过的声音,听到了灯笼轻晃的声音,听到了车轮下面,碎石子被压碎的声音,听到了执墨大吸一口气的声音,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饶是脸皮厚如他,耳际也变得热了起来。 他不得不求饶般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殷鸿雪目光落在他通红的耳朵上,没忍住笑了一下,听到殷鸿雪的笑声,顾朝宁终于大松口气。 好啊,好啊,还会笑就行。 不过原本被自己当做哥哥的人,突然说想要跟他成亲,殷鸿雪应该被吓到了吧。 顾朝宁摸了摸鼻子,厚着脸皮接着道:“雪哥儿,我知道你一时间很难接受,但是大皇子这个事情太棘手了,京中男子又实在太多,我们不能因为躲避大皇子就搭上你的幸福,若是……” “若是你之后有了喜欢的人,我们还可以和离的。”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殷鸿雪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静静听着顾朝宁说完后,微微顷身靠近了他。 “朝宁哥,刚刚我听到了你的心跳声,‘咚咚咚’真的很响。” 顾朝宁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殷鸿雪靠的有些近,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殷鸿雪轻笑一声再次开口:“我当时还有一个要求,朝宁哥还记得吗?” “我要找的好男儿是,品行端方玉面朗目,且,心仪我的。” 他停顿了片刻,才接着问道:“顾朝宁,你说的好男儿真的满足这三个条件吗?” 步步紧逼,真的是步步紧逼。 顾朝宁沉默片刻只得又亲口承认,拆穿了自己前面刚说过的哄人的话。 “是的。” 殷鸿雪笑起来。 然后站直身体从马车上跳了下去,见他似是要离开,今日已经将自己全部老底都交代了个干净的顾朝宁一急,也跟着跳了下来。 “雪哥儿,你还没说怎么样呢,”殷鸿雪站住看着他,顾朝宁接着道,“你还没说我找的这个男儿怎么样呢。” “可以,可以跟你成亲吗?” “你蹲下。” 顾朝宁不理解,但还是照做蹲了下来。 却没成想,殷鸿雪又继续要求:“闭上眼睛。” 顾朝宁:“……” 顾朝宁心急如焚,但还是老实闭上了眼睛。 看不见后,听觉、嗅觉和触觉都会变得更加敏锐。 顾朝宁听到了衣裳飒飒的摩擦声,嗅到了淡淡的殷鸿雪身上的香味,然后…… 额头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很短的吻。 第150章 下聘 “顾大人,你看这里写的是不是寰……顾大人?”萧学真看着犹自走神,脸上还带着奇怪笑容的顾朝宁,转头与另一边的孙山面面相觑。 孙山上前一步,抬手从顾朝宁眼前晃了晃,这才终于回神。 “怎么了吗?孙大人,萧大人。” 见他这样,孙山倒是没忍住也笑了起来,道:“这话该是问顾大人吧,不知大人这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叫你白日里想起便忍不住笑?” 萧学真也笑起来,原以为顾朝宁会就此含糊敷衍过去,没成想他竟然又笑了一下,然后开口:“等再过些日子,两位大人就知道了。” 孙山和萧学真对视一眼,这下心中是真的好奇起来了。 “对了,”顾朝宁看向两人,“不知道大皇子事情推进的怎么样了。” “是啊。”说起这事,两人思绪也都跟着飘向了大皇子。 第164章 也不知道水灾的事情怎么样了。 …… “大皇子殿下!这里太危险了,殿下你快先回去吧!” 南林府城这段时间,天像是被人捅漏了个窟窿一般,倾盆大雨说下就下。 但幸好的是,大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后面会停,或者下小雨,今日出来筑堤,眼下天空响了几声闷雷,便又下起了倾盆大雨,叫人连个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齐元洲被雨水砸的人都在轻晃,被侍从搀扶着往不远处临时搭建的棚子处走。 看着底下因为担心他们刚刚好不容易筑起的河堤,而连下雨都不敢离开的人,齐元洲气地将侍从拿给他的布巾用力摔在地上。 侍从瞬间跪在地上,两手抵在额前,跪趴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 齐元洲全身湿透,原本束好的头发都被雨水冲散很多,碎发零落散在他的额头周围,脸色白惨惨一片,衬得他像是一个刚从水中爬出来的阴森水鬼。 他恨声道:“去把那群百姓都叫过来一起堵着。” 侍从应了声是,跪趴着一点点从棚子里退了出去,然后立刻起身往外走。 齐元洲都快恨死烦死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非得要过来亲自治水,明明他亲爹是皇帝,亲妈是皇后,他们一家都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为什么他就非得亲自过来治水啊! 就不能直接立太子当皇帝吗!?他父皇为什么就非得这样!? …… “观棋,你和紫蒲一起,去顾家请许小水过来。” 观棋与紫蒲点点头,一同退下,殷鸿雪与侯爷侯夫人坐在一起,看着桌案上摆放的三个小金羊和一块令牌。 这小金羊与四年前殷鸿雪在同福客栈小少爷那里收到的打赏一模一样。 是昨晚从许小水给他的包裹里面找到的。 自他四年前从小河村离开来到了京城他便与同福客栈的小少爷断了联系。 上次与顾朝宁一起回去时,他也去镇上找过,但同福客栈已经关闭了,他当时还难过了很久,没想到时至今日竟又在京城旧友的包裹中看到了这熟悉的小金羊。 兰苕端来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赫然是殷鸿雪收到的同福客栈小少爷打赏的小金羊。 殷鸿雪的脑子很乱,他看着这六个小金羊,又看向边上正在摩擦着那块白玉令牌的安定侯。 “祖父,你是说,这令牌是殷淞的?” 安定侯眼中带着淡淡的怀念,点了点头,轻声道:“是的。” 殷鸿雪又沉默下来,等了一会儿的时间后,许小水便到了。 进门后,侯爷和殷鸿雪还未开口说话,许小水“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跪拜行礼:“侯爷,侯夫人,宝庆郡王。” “下官奉殷将军之命前来,将军让我告诉侯爷,黎音公子之事是他之前误会了侯爷,以为是侯府内部事情导致黎音公子离开,如今他已全部清楚知晓,今日起愿受侯爷差遣,赴汤蹈火。” 殷鸿雪看着这样的许小水,心中全是震惊。 只是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原本等在外面的观棋,突地开门走了进来,与许小水跪在了一边。 观棋竟然也是殷淞的人? 这一刻他脑海中的思路终于顺了。 祖父曾与他说过,之前渡口镇来衙役那次,确实是他派人寻找他阿爹,但是事情不小心闹大,被当今陛下掺了进来。 前段时间顾朝宁又向他提起,曾有衙役态度很奇怪,言外之意都是让顾家好好对待自己。 殷鸿雪曾经怀疑过,那衙役或许是皇帝的人,现在看来,那衙役应该是殷淞的人。 殷淞怀疑是侯府导致的阿爹从京城离开,发现了他的存在,但是掩盖了下来。 后来更是借同福客栈之手为他送来银两,又捏造出一个小少爷的形象,了解他的情况,看顾家有没有真的好好对待他。 为了保护他,在顾家买下人时,将观棋送了进来。 他原本就有些疑惑的,观棋身手那般厉害,虽有哑疾但也不像一开始卖不出去的样子。现在终于明了,原来是殷淞的人。 四年前他回到侯府之后,殷淞怕事情暴露,就与他断了联系,但应该还是能通过观棋获得他的消息的。 如今他阿爹的事情得以清晰,便派了许小水过来与侯府重新联系合作。 但殷淞是怎么得知他阿爹的事情的呢?这件事情明明只有侯府、六王爷和顾朝宁知道。 所以其实殷淞是六王爷的人? 不过眼下还是许小水的事情更重要,殷鸿雪开口:“观棋你先起来。” 观棋看了看殷鸿雪,站起身又走到了他的身侧。 侯爷看着许小水的身影,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其实侯爷得知真相是有一点怨殷淞的。 他与黎音两人竟敢未成亲前便肌肤相亲。若是黎音不去送殷淞,或者没有怀上殷淞的孩子,那当年的情况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糟糕。 可他又知道,他这怨实在牵强,若是前帝没有那般心狠手辣,那殷家和黎音现在应该都还好好的。 殷淞也是他看着长大,只怕是两人肌肤相亲这事,还是黎音主导的。 难怪这些年殷淞都没怎么联系过侯府,原来是以为黎音因为侯府的原因失踪。 只怕是殷淞原本的想法更加难堪。 安定侯叹了口气,问:“殷淞自己都还是以罪臣之身留在边塞,他要怎么任我差遣?” 许小水维持着叩拜的姿势开口道:“将军已经与之前的旧部重新取得了联系,与六王爷也取得了联系。” 这次安定侯没再问什么,他沉默了很久开口道:“令牌我收下了。” “雪哥儿,送许小将出去吧。” “是祖父。” 殷鸿雪与许小水走在一起,心情格外复杂,原来水哥儿口中那个救下了他和苗哥儿的将军,就是殷淞。 他有些迟疑地开口:“殷将军这些年还好吗?” 许小水露出笑容:“殷将军这些年一直都很想你,雪哥儿,我在得知殷将军竟然是你父亲的时候真的很惊讶很感慨。” “殷将军真的很爱你和黎音公子。” 殷鸿雪沉默着没有接话。他现在心中真的很乱。 回去后观棋又重新跪回了原位,侯爷已经离开了,显然是要将这事交给他处理。 “观棋,你一直在给殷淞传消息吗?” 观棋用力摇了摇头,脸上有些焦急,他不会说话,殷鸿雪将纸笔拿给他,让他写下来。 殷鸿雪则站在他的身后,看他写下: 主子息怒,将军从未让我传消息给他,只是将我送来主子身边保护主子,我是将军专为主子您救下的,我能活是因为将军,但能活下去是因为主子。 观棋发誓,观棋的主子只有你一人。 看清观棋写下的所有话后,殷鸿雪终于松了口气。 …… 京中带来了塞外东西的走商来了又走,走商离开之后,京中下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雨。 响雷声响了一整晚,雨过天晴后,天空瓦蓝蓝格外清透干净。 有人笑说这是有人说了什么老天都看不下去的誓言,还有人说是南林府城那边的雷和雨被吹过来了。 一场大雨,让京中无聊的百姓讨论了整整三日。 三日后,京中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简直能让人足足讨论上十日、二十日的大事。 “快走,快走,听说顾大人去安定侯府提亲了!我们快去看看。” “哪个顾大人?” “还能哪个?自然是前两月上刚骑马游街的顾状元顾大人了!” “哎呦,这顾大人不是农家子出身吗?真不是我看不上顾大人,但是去侯府提亲,这,这侯爷不会把人打出来吧?” “你管这个呢,没准人侯府公子就是看上顾大人的好面皮了呢。” …… 侯府门口往日总是显得有几分清冷的街道,竟然一早上就站满了人,侯府侍从站在大门口台阶下面,维持着人叫大家别冲来前面。 顾朝宁和顾家人穿着整齐站在大门口,一家人身后是一长溜的提亲礼,一身喜庆衣裳的媒婆同样站在前面,心中有些惴惴的。 她还是第一次干两家这般不对等的媒,这小顾大人面皮是长得仙人似得,但是人侯府公子也好看得仙人一样啊! 小顾大人还说,两家都已经通过话了,教她只管去便是,可这是侯府啊! 嗳,怪她鬼迷心窍,见着小顾大人的面皮就听不到他说什么,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下来。 侯府大门打开,管家走了出来,见此媒婆压下心中想法,扬起笑脸招呼人往里面走。 一直到脚步迈进了大门里面,也没人轰她,这才长松了口气。 大步走到了一进院的会客厅,看着过往下人喜洋洋的表情,媒婆这才终于信了顾朝宁的话。 第165章 一见着侯爷,媒婆原本就喜洋洋的笑容更加明显,大声道:“哎呦喂,哎呦喂,老身今日上门来给侯爷您道喜了……” 顾朝宁被媒婆突然挑高的声音惊了一下,心中不由佩服,再往里面看去,便见到了殷鸿雪正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顾朝宁才不管他是不是在笑话自己,便冲殷鸿雪单眨了眨右眼。 见此,殷鸿雪戏谑的笑容破功,变成了舒展开心的笑容。 媒婆见了殷鸿雪的笑容,嘴上的话更加明亮花样多。 “这顾大人,如今虽只是个六品官,但可是翰林院嘞,皇帝陛下的左膀右臂……面皮长得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老身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也就见到这一个这般出众的人物,府上的老爷主君也都是出了名的仁厚和善……” 等媒婆终于说完,侯爷答应下来后,便可以开始走三书六礼了。 三书分别是,聘书、礼书和迎亲书。 三书都是顾朝宁亲自写的,由顾文和陈有盐一起拿过来,聘书要两边交换,礼书则是拿给侯爷一家过目。 顾朝宁一家对比侯府来说家底确实很薄,虽然这几天家中又买了很多东西,但聘礼还是有些少。 侯爷接过大概扫了一圈,见这聘礼对于顾家来说是很有诚意的一份,脸上露出了笑容。 六礼则分为,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 纳彩便是刚刚媒婆提亲,问名则是占卜两方八字。 此次准备的齐全,顾朝宁和殷鸿雪分别报上了八字,顾朝宁生辰是四月二十八,殷鸿雪则是十一月一。 纳征便是刚刚的聘礼单,侯爷已经看过收了起来,算是承认了。 剩下请期要看占卜,当天下午顾家便去了京中的宝光寺。 寺庙大师看着顾朝宁露出笑容:“二位施主乃是天作之合。前世的缘因,今生的缘果。” 顾朝宁一惊,抬头看去,却见那大师将写有他们八字的占卜结果的宣纸拿给了他。 顾朝宁有些恍惚,伸手接过。 婚期定在了下月初八,也就是七月初八。 简单算算,竟然只剩下了正好二十日的时间。 “时间怎么这般赶?嫁衣都绣不出来!这个顾朝宁,前面还装模作样的,如今可好,怕是想明个就把雪哥儿娶走了才好。”安定侯看着送来的婚期时间,眉头皱起,有些不开心的样子。 殷鸿雪在边上吃茶,听到这话呛到咳嗽了一声,白婧捂嘴笑笑,站起身去殷鸿雪后面轻轻拍他后背。 并跟侯爷解释道:“哪里是朝宁着急,”白婧看着低头喝茶两只白玉般的耳朵都已经红透了的殷鸿雪,揶揄笑笑,接着开口,“是咱雪哥儿,跟朝宁说大皇子回来就要提亲了,这不给人急得直接都开窍了。” “姨祖母!” 虽然这些事都是他自己做的,但是被他姨祖母这般说出来,还是令他羞得不行。 殷鸿雪放下茶盏,干脆提步跑了出去。 白婧又笑了一声,侯爷看着殷鸿雪背影离开,便也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长叹道:“这俩孩子果然还是走到了一起啊,之前我问顾朝宁是不是喜欢雪哥儿你猜他怎么说?” 其实白婧都知道,但还是配合的倾听。 “这小子说,他待雪哥儿如阿弟一般,呵呵,我真是信他个邪!嗳,哥儿大不中留啊,二十日就二十日吧,到时多雇几个绣娘和绣郎一起赶工。” 白婧笑着符合了两句,两人又聊了两句,便分别离开各自去准备了。 至于另一边的的殷鸿雪,跑回自己的院子后,他先是安静坐下,又像是有些待不住的站了起来。 眼下他与顾朝宁已经下聘,确认了婚期,相约着见面更加方便了。 他干脆站起身叫观棋过来换衣裳,又让紫蒲去传话。 “去顾府告诉顾大人,晚食香鸭楼见。” 沐浴熏香又换好衣裳后时间便也差不多了,殷鸿雪都没好意思亲自去告诉长辈,自己叫人传的话,便先带着观棋、紫蒲和兰苕一道出去了。 殷鸿雪出来的都算是快的了,没想到等到了香鸭酒楼,老远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执墨。 车停稳后,殷鸿雪脚步不由加快,跟着执墨进了包厢后,便见着已经将茶水都倒好了的顾朝宁。 “雪哥儿?” 也不知怎么的,殷鸿雪反倒是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移开目光坐在顾朝宁对面,问:“你怎么来这么早?” “你?”顾朝宁将茶盏推过去错愕,“定亲之后,我连个称呼都没有了吗?直接就变成你代称了?” 听他这么说,殷鸿雪更是不自在,桌下的手扣在衣裳的珍珠上,没成想,一个用力,珍珠竟然掉下来了。 殷鸿雪一僵,错愕将手抬起来看着手指上那珠圆玉润的洁白珍珠,又低头看看缺了那颗珍珠后,显得很不协调的衣裳。 他不由皱起眉头,生气地瞪了顾朝宁一眼:“都怨你!这是我新做的夏日衣裳!” 只问了一句自己怎么没称呼了的顾朝宁:“……” “是我的错,等我休沐,我们一起去你常去的布楼,再买两身你欢喜的。” 殷鸿雪又顿住了,虽然顾朝宁平日里性格也很好,但是今日到底是不一般,殷鸿雪将手中的珍珠捏住没再开口了。 顾朝宁便转移话题:“没想到雪哥儿你今日会约我,还以为……”今日侯爷侯夫人一定会留人在家中吃晚食的。 没想到这话像是戳中了殷鸿雪什么一般,他急忙道:“香鸭楼的鸭三吃味道好,上次吃过后倒是有多想,所以今晚这才叫你陪我出来吃,不是特意约你!” 原来是特意约的。顾朝宁知道了。 殷鸿雪自知失言,脸色越发僵硬,观棋三人站在后面也是一阵低头。 顾朝宁看出了殷鸿雪的不自在,不敢再胡乱开口了,恰好店小二进来送菜,顾朝宁这才解释:“这个时辰人多,我先来了后便先定下了鸭三吃,雪哥儿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店小二听闻便站住没走,殷鸿雪又点了个素菜这才让人离开。 吃过晚食后,顾朝宁自然是要送殷鸿雪回去。 殷鸿雪坐在马车里面,顾朝宁便跟观棋车夫坐在外面赶车。 车走的慢,顾朝宁转身道:“今日我们定下亲事,现在我都能想到明日上值,我那些同僚们会说的话了。” 殷鸿雪笑了一声:“什么话?” “左不过是些震惊羡慕和拈酸吃醋的话了。” 拈酸吃醋?殷鸿雪又笑了一声,便听顾朝宁接着道:“我这可是一朝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这谁能不震惊羡慕拈酸吃醋?” 这话一出,两人都想到了早时顾朝宁和顾家人一起来提亲下聘时,看热闹的百姓说的那些话。 也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随后便彻底笑开了。 第151章 香囊 与顾朝宁预料的差不多,次日上值,他到翰林院时都被吓了一跳。 只见向来是临上值时间人才能到齐的翰林院内,包括大学士在内,竟然已经全部都到了。 上次人这般齐,还是齐元洲第一次来那次。 见他到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都看了过来。 顾朝宁:“……” 虽然他有做了准备,但显然做的准备不够。 有与他关系还算不错的人上前来,先是恭喜顾朝宁定亲,随后便开始明里暗里打听他是怎么和侯府搭上了关系的。 顾朝宁虽是状元,但三年便能有一个状元啊,侯爷可不是三年能有一个的。 况且还是安定侯,跟着太祖一起打天下,一直到如今手中还有实权的安定侯。 农家子出身的状元顾朝宁和安定侯家宝庆郡王,这完全是在昨日之间没能会将两者联系在一起的存在。 顾朝宁含糊了过去,没往多的说。 众人见打听不出来什么,又已经达到了在顾朝宁这里混个脸熟的目的,便纷纷四散了开来。 其中也有说一些拈酸吃醋阴阳怪气话的大人,什么顾大人年纪轻轻,如今与侯府定下了亲事以后只怕是能平步青云云云。顾朝宁一概只当他们在祝福自己,微笑应对。 后面这些人见他这般,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便也自觉无趣的散开了。 等恢复安静后,竟然刚刚好是上值的时辰。 顾朝宁不由在心中暗道翰林院的各位大人别的不说,时辰掐的是真好。 顾朝宁和孙山萧学真照例是去书馆修书,三人是同一届的学子,又从进翰林院便一直在一起干活,关系要亲近很多。 两人通过一开始顾朝宁的态度得知他并不想谈论太多他与宝庆郡王的事情,便没像刚刚的大人一般好奇询问两人是怎么认识的,而是说了一些贺喜的话,又问起婚期是什么时候。 听得是听得是七月初八,两人都有些惊讶。 “这么早吗?” 第166章 萧学真是京城人,爹在工部是个五品官,便只是他们这等的人家成亲也是要准备许久的,更别说侯爷这等权贵世家了。 没想到竟然这般早。 顾朝宁没说是因为大皇子的原因,孙山萧学真同他关系不错,又都是嘴严的人,他便说了他与殷鸿雪关系。 “我与宝庆郡王其实是青梅竹马。” 只这一句话,两人便懂了。 毕竟宝庆郡王小时养在乡下这事大家都知道,没想到竟然是同顾朝宁老家在一起。 萧学真在心中感叹,果然缘分不可言啊。 …… 下值后顾朝宁照例看街上有什么新鲜的东西,如今要成亲了,他手中有些私房钱,倒是能再做些产业。 读书人讲究钱财乃身外之物,还有那等不食人间烟火的读书人会认为钱财是铜臭,但真正清苦出身的学子都知道钱财的重要性。 其实他之前手中便有些私产,但都在川阳府城,京城还未开始呢。 回家的路上看到有花农在卖花,收拾的都很不错,顾朝宁便买了几盆,家中留下几盆,剩下的准备让人送去了侯府。 恰好如今家中空荡荡的,若是后面这花养的好,倒是能跟那花农多定一些,顾朝宁在心中记下那花农的样子,见执墨领着人要去侯府送花了,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我也去吧。”其实婚期时间赶,这个时间他应该是在家中跟着长辈干活的,但…… 但是让他这般看着执墨几个去侯府,他心里不得劲,大不了回来后,多忙一会儿。 如今一日热过一日,恰好今日萧学真同他说起和风街那边,有家新开的酸辣凉粉食肆味道很开胃不错。 侯府。 听得顾朝宁来了,本正在绣房跟着绣娘绣郎们一起,打杂偷懒的殷鸿雪“蹭”一下便站了起来。 顾朝宁来的可以说正是时候。 殷鸿雪如释重负,丢下一句他晚些回来,便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侯夫人白婧也在这处,见他这般冒冒失失的,喊着让他跑慢点,心中却高兴。 她也是看着宋黎音长大的,相比与宋黎音,她总觉得殷鸿雪小小年纪实在太稳重了些,如今这般倒是正好。 顾朝宁先在一进院问候了侯爷,这才去了门口的花厅处候着等殷鸿雪。 兰苕是先过来的,看着这新鲜的花,心中喜欢,招呼着人,准备等殷鸿雪看过,便一道搬进殷鸿雪的院子 “朝宁哥!” 顾朝宁站起身看过去,见他气喘吁吁的,从怀中掏出手帕。 “我又不会跑了?这么着急干什么?” 天气热,殷鸿雪一路跑过来,额头鬓角都是汗水,手支在腿上先喝起了茶水 听到顾朝宁的话,他喘气道:“你不懂嫁衣有多难绣。” 见此顾朝宁便拿着手帕,直接给殷鸿雪擦起了额间的汗水。 殷鸿雪感觉到了额间的舒适,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往前倾了倾方便顾朝宁更好的擦汗。 又接着说起绣活这事,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是打杂,但也怪无聊的。 “而且姨祖母的意思是,虽然找了绣娘和绣郎,但最后一点收尾还是要我自己来的。”殷鸿雪想到这里,便一阵捂头。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晚食出去吃吧” 殷鸿雪不想再回去,想着跟顾朝宁一道出去玩一圈,回来正好休息了。 听到他的打算,顾朝宁开口:“那我们也算是心灵相通了,同僚推荐了一家酸辣凉粉店,今日正好去尝尝。” 和风街离侯府不远,架着马车很快就到,也是巧,刚点好凉粉坐下,就碰到了孟呈熠和贺飞光。 两人也看到了他,孟呈熠还想转头装作没看见,贺飞光便拉着孟呈熠过来了。 “顾朝宁!哎呦真是巧,还未恭喜顾大人喜得状元,今日倒是碰上了,你们来吃凉粉的,我们也是,嗳对了,听孟呈熠说你定亲了,嘻嘻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啊,拜见宝庆郡王,你还记得我吗?……” 殷鸿雪吃惊于贺飞光的话多,顾朝宁倒是习惯了,只当做没听到一般,给两人倒了杯茶水。 同时揶揄孟呈熠:“孟公子刚刚见到我是不是想转头来着?” 孟呈熠眨巴水灵灵的眼睛一脸无辜看着顾朝宁,没说话。 这小子顾朝宁对他简直没话说,考试结束后,他确实如愿进入了翰林院做庶吉士。 期间顾朝宁也找过他一次,想着祝贺一下,但孟呈熠拒绝了,说第一次祝贺要贺飞光的。 殷鸿雪想起贺飞光了,贺飞光算是少见的知道殷鸿雪和顾朝宁之间的关系的,笑嘻嘻的嘴上话都没停下过。 雪灾时他便对殷鸿雪很好奇了,如今碰上可不得聊个痛快。 殷鸿雪一开始还吃惊于贺飞光的话多,后面便快速聊了起来,饶是顾朝宁知道两人一定脾气相投,但也对于速度惊叹。 难怪两人前世是最好的朋友啊,确实有点说法的。 孟呈熠羡慕地看着殷鸿雪和贺飞光说话,埋头吃口粉,看五眼贺飞光,再怨念地看一眼顾朝宁。 顾朝宁:“……” 他凑近孟呈熠:“你什么意思,我还没嫌你俩耽误我和雪哥儿的独处了呢。” 见他这般,顾朝宁决定也要怨念起来,吃过晚食后,便让孟呈熠掏的铜板,自己大摇大摆离开了。 离开前,顾朝宁转头,恰好看到孟呈熠委屈巴巴同贺飞光说着什么,然后贺飞光划楞划楞他的脑袋,孟呈熠便肉眼可见的开心了起来。 顾朝宁:“……” 殷鸿雪也看到了,他感叹:“孟公子和贺公子的关系真好啊。” 顾朝宁下意识凑过来问:“有我们的关系好吗?”他们可是青梅竹马,如今又定下了亲事,未来彼此会是他们世间最紧密的人。 殷鸿雪不好意思,便没有开口。 白日虽热,但等到了晚上夜风吹起来后,便舒适很多,顾朝宁殷鸿雪两人坐马车来的,回去却偏偏喜欢一道走着。 将殷鸿雪送回去后,顾朝宁照例去问候两个长辈后再离开。 明明刚还一起待了那般长的时间,但等到人要离开的时候,殷鸿雪还是有些舍不得,又去外面送了一下。 次日一早,殷鸿雪哼哼唧唧地起身,又哼哼唧唧吃过早食后,便哼哼唧唧拖拖拉拉往绣房走。 一想到今日又要在绣房待上一日的时间,他的脚步便如千金般沉重。 白婧见着他这个样子,便忍不住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的。 见人站在门口都不想进来,原本还想等人进来再说的白婧开口道:“好了,自去玩去吧,不是说画师给你留了课业?这段时间都不必过来了。” 殷鸿雪惊喜抬头看向白婧,虽然有些好奇为什么不用他在这了,但脚步却已经第一时间迈了出去,离开了绣房。 连同白婧道别的话,都是路上说的。 见他这样,白婧终于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孩子不想绣嫁衣这事她何尝不知道,但是都说新娘和新夫郎亲手绣的嫁衣,带着自己对婚后生活美好的向往,等新娘和新夫郎穿着自己亲手绣的嫁衣成亲后,那些向往便会成真。 所以便是孩子再不愿意,白婧还是狠下心来,想着要让殷鸿雪学着一些,最后给嫁衣绣个收尾。 可是…… 白婧想起昨日。 顾朝宁哄殷鸿雪回自己院子看刚种下的花后,自己来了侯爷和白婧那处问候长辈。 先是简单聊了聊,今日他们做了什么,最后顾朝宁便提起了殷鸿雪绣嫁衣这事。 “雪哥儿更喜欢画画,绣嫁衣这事,倒是不如最后让我来绣。” 白婧下意识便想说这怎么可以,侯爷也想斥一声胡闹。 但随后便听顾朝宁接着道:“毕竟我也是新郎,我绣的时候,也会带着对婚后生活美好的向往的,没道理新夫郎能绣,新郎便不能绣了。” 白婧顿住,说到底,新夫郎婚后生活是否幸福更多还是看嫁给的男子是否是良人,也就是说,婚后生活到底美好不美好,更多看的也是新郎。 如今顾朝宁愿意替雪哥儿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他们作为雪哥儿的长辈,哪里有拦着的道理。 顾朝宁见两人神色显然是已经答应了,便接着道:“只是还请两位长辈替朝宁保密,不要告诉雪哥儿。” …… 白婧回神,看着殷鸿雪的身影一溜烟便不见了,开心又感慨地坐下。 而顾朝宁则在那日开始,开始了每日最少抽出一个时辰的时间苦练绣活的生活。 要不说是能考状元的脑子,到第三日时,他便能独立绣出鸭子了,到了第五日便能绣出鸳鸯垂柳、水波和荷花荷叶等物了。 虽然还有些难看,但也是绝对能认出来这是什么东西的。 顾暮安坐在边上也在绣,看看他哥手中的绣绷子,没忍住哈哈笑出声:“哥,你这鸳鸯是吃了什么好吃的,怎么这么胖!” 第167章 顾朝宁端详了一下自己的鸳鸯,觉得顾暮安根本不懂什么叫肥美。 到了第十日,他进步更加神速。 殷鸿雪看着手中的香囊,好奇地左右端详,见上面一尾胖鲤鱼很可爱的样子,没忍住多摸了摸:“为什么送我香囊?” 说着他还拿眼睛觑着顾朝宁,见顾朝宁好像有些不自在的样子,又是轻咳,又是摸鼻子的,他不由更是疑惑。 顾朝宁道:“里面有安哥儿调配的药材,防蚊虫的,你记得贴身带着。” 原来是安哥儿配了防蚊虫的药材,殷鸿雪端详了一会,见香囊布料是很好配衣裳的白色,便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应了后殷鸿雪便想离开,还有九日便要成亲了,他最近可忙着呢,若不是顾朝宁亲自过来,他绝对不会出来的。 “嗳等等雪哥儿,”殷鸿雪停住脚步,疑惑转头看来,顾朝宁轻咳一声问,“香囊还喜欢吗?喜欢的话,过两日再给你拿两个来,你要什么花样子的?” 都问到花样子了,明明是一副笃定他绝对喜欢香囊的样子。 殷鸿雪也确实喜欢,他想了一下:“就还要浅色的吧,这样好配衣裳,绣样子的话,要一个下雪天的青竹,还有一个荷花吧!” 顾朝宁答应下来,这才离开。 两个门房见着小公子和未来姑爷的相处,纷纷笑出了一口白牙。 要说侯府见过小公子和未来姑爷相处最多的,除了观棋就是他们两个了! 两人冲对方叽咕一下眼睛,还没收回,便见原本早就进了府的公子又跑了出来。 殷鸿雪手中捏着香囊,看着顾朝宁的背影逐渐离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哼哼,还当他不知道这香囊是他自己做的呢。 殷鸿雪见顾朝宁身影不见了,这才又重新回了府里,举起手上的香囊,抵在鼻尖吸了口气。 他早就注意到顾朝宁手上藏起来的针眼啦! 第152章 成亲 又是五日后,顾朝宁果然又送来了两个香囊。 晚上殷鸿雪躺在床上,将手中的三个香囊全部举起来,仔细端详着上面阵线的走向,能看出来这三个香囊,是按照胖鲤鱼、青竹和荷花的顺序做出来的。 除了走线越来越顺滑之外,绣线收尾和花样子等处也都处理的越来越成熟。 殷鸿雪虽然不怎么会绣花,但是奈何他有个从小学绣花的绣郎好友,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虽然并不知道顾朝宁为什么突然想到自己做香囊送给他,但是殷鸿雪心中格外开心。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三个香囊分别落在他的脸上和脸侧。 …… 婚期越来越近,两边的长辈,按照规矩已经不让两人见面了。 顾朝宁又从之前那花农处买了些鲜花,又听得那花农的推荐雇用了花农的孩子来照顾花。 他新的私产也开了起来,便是花店,除此之外还在京郊收了两亩地,专门用来种花,花店前期的花便从花农那处买。 顾朝宁看着新鲜,自己还养了一盆水中便能长的碗莲,准备等新婚那日送给殷鸿雪。 转眼便是五日后。 顾朝宁前日便请了假,昨日在家中忙活了一整日,今日一睁眼便又听到了外面嘈杂的声音。 “哎哎,这里,对就是这里,再摆两盆粉白色的花,这样好看,然后那个喜字往左边转一转……” 这几日家中时时都是这般热闹的声音,陈有盐怕忙不过来,还特意去雇了几个短工。 顾朝宁摸了一把脸,醒过神后不再耽搁,快速站起了身,准备跟着家人一起忙活。 侯府也是差不多的动静,甚至因为侯府大,动静也更大,幸好下人也多,将将还算是也能周转的开。 殷鸿雪在院中沐浴焚香,修整碎发,总之就是各种琐碎辛苦他本人的事,顾朝宁则下午偷偷跟着白婧去了侯府的绣房,将殷鸿雪嫁衣上需要新夫郎绣的部分,用了两个时辰补全。 结束后,白婧没敢送人,让侍从将顾朝宁恭恭敬敬送了出去。 顾朝宁有三日没见到殷鸿雪了,心中自然想念,出了侯府后,没舍得走,绕着侯府边侧的院墙走了两圈,见今日确实没机会见到殷鸿雪后,这才不舍离开。 而院中的殷鸿雪听着兰苕的话有些惊讶:“你说你看到顾大人了?” 兰苕点点头:“是,奴出去给公子拿花粉,正好看到老夫人身边的送香送顾大人出去。” 殷鸿雪心中好奇顾朝宁为什么来侯府,但心中又郁闷他不来见自己。 虽然规矩不允许,但是把话传进来,偷偷见一下谁又能知道! 想到这里,殷鸿雪表情不虞但当着兰苕到底是没说什么,先让人出去了,等确定没人了后,这才气哄哄拿手臂拍了一下水面。 顾朝宁他赶得也是好时辰!但凡他现在不是在沐浴,倒也能追出去。 顾朝宁回去的路上连打了三个喷嚏,担心自己风寒,当晚便给自己灌了一碗药,又喝了两碗热水发汗。 倒是别说,一碗药灌下去,原本还担心自己会紧张到睡不着觉的顾朝宁,一觉到天亮,睁眼时甚至外面还没有什么动静。 顾朝宁感觉自己精神饱满,几乎没有耽搁便立刻起身。 外面天刚朦朦亮,他起来后便有正在洒扫院子的侍从送来了清水,另一边侯府也已经有了动静。 昨日侯爷几乎是一夜未眠,到了后半夜干脆起身披了件衣裳,自己一个人就着月色去了殷鸿雪院子外的花园,然后一直坐到了黎明。 最后又在侯府有动静传来后,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天光大亮后,不止顾家小院和侯府热闹了起来,整个京城都如之前的每一天般热闹了起来。 在顾朝宁穿着一身红色喜服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走过后,本就热闹的街道更是显得热闹了几分。 便是顾朝宁坐在马上,都能依稀听到有人说。 “一招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泥腿子状元直接翻身成安定侯家新姑爷了。” “嚯,这就是你们说的那顾状元啊?难怪侯府看的上,确实一表人才。” “走走,快去安定侯府看看了,听人说那边在送喜饼和柿子干呢,只要过去跟管事的说两句吉祥话就送呢。” “啧啧,这新郎官也是一步登天,一夜暴富了。” 顾朝宁本就笑着的面容,笑容更加明显。 他身下的马儿是侯府前两日送来的,高头骏马很通人性,许是感觉到主人的兴奋,它昂起头嘴中发出兴奋的嘶鸣声。 侯府门口围聚的人,要比顾朝宁来侯府提亲时来看热闹的人多出两倍来,若不是有侯府的下人维护着街道空隙,等顾朝宁来时,都得进不来。 侯府给的东西实在,只要是说对殷鸿雪大婚真诚的祝福,便能得到一包喜饼。 除了喜饼之外,里面还有甜甜的柿子干和红枣干,都是好东西呢,一时间除了本就围在外面多的人之外,还有正听到了消息源源不断过来的人。 在这份热闹之中,只听街道外突地传来一阵更热闹的锣鼓声,有在街道外边的人停下脚步,高兴叫嚷着:“新郎官来啦!” “新郎官来啦!” 殷鸿雪坐在房间内,听到外面侍从的喊话,登时抬头往外看了看。 虽然除了窗子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变得高兴了很多,白婧将他的变化看在眼中,眼中带着湿意露出笑容。 到了侯府门口,顾朝宁下马来,他身边跟着过来接亲的郭蕴和、元文滨、萧学真和孙山两两站在他身侧。 看着对面跟着贺飞光一起挡着的孟呈熠,顾朝宁气笑了:“孟呈熠你也好意思挡我!” 别以为他不知道孟呈熠这小子对贺飞光的小心思,他接着道:“等贺飞光成亲,我也跟雪哥儿去挡门。” 此话一出,便见孟呈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一红,挡着他的动作也变得弱了几分。 武将相比于文臣来说,人丁都要稀薄很多。 侯府也同样,挡门的人中,除了贺飞光孟呈熠以外,大都是一些同侯爷关系不错的武将家的孩子。 这群人文斗比不过顾朝宁,武斗又被长辈特意交代过要放水,所以顾朝宁几人只在贺飞光和孟呈熠处多耽搁了一些时间,然后便用两刻钟的时间,迅速闯门成功。 殷鸿雪院内,他与几名长辈坐在屋中,听着外头的侍从们不断传话过来说新姑爷闯到了哪里哪里,又干了什么什么事。 其中有个叫慧心的小丫头人如其名,讲话很有意思,将殷鸿雪白婧等人都逗得忍不住笑。 “闯进来了,新姑爷闯进来了!” 随着这道声音的话落,便是一道清朗又熟悉的喊声:“雪哥儿!我来接你了!” 几个长辈都揶揄看向殷鸿雪,殷鸿雪则有些害羞地匆忙盖上了红盖头。 白婧牵着殷鸿雪一起出去,将殷鸿雪的手送到顾朝宁手中,再由顾朝宁牵着人去正堂拜别两位长辈。 第168章 说实在的,殷鸿雪从定亲开始一直到现在,对于成亲这件事都只有开心和憧憬,对于他来说,嫁给顾朝宁,嫁去顾家,就相当于是回了自己另一个家一般。 可在他听到侯爷声音哽咽的声音,叫顾朝宁以后好好待自己时,他还是骤然便红了眼眶。 顾朝宁郑重行礼:“我会的,祖父。” 殷鸿雪顺着顾朝宁的动作,再次拜了侯爷后,这才跟着人离开。 出了院门口顾朝宁蹲在地上,引着殷鸿雪慢慢趴在他的背上,然后自己再起身背着殷鸿雪出去。 殷鸿雪时隔多年再次趴在顾朝宁的背上,自然升起的安全感逐渐冲淡了他刚刚因侯爷而升起的难受。 顾朝宁的步伐缓慢坚定,亦如殷鸿雪还小时,顾朝宁背着他行走时。 熟悉的安定感令他心口暖融融的,他想,小时那个被阿爹爹爹买来的哥哥的童养夫郎,终于要在今日嫁给哥哥了。 …… 喜宴很热闹,虽顾家和顾朝宁在京城没多少相熟的人,但是架不住侯爷的面子大啊,大家大都很捧场过来参加了喜宴,没来的也都送来了贺礼。 来的人中,有大把的人之前不认识顾朝宁,但是如今对他很好奇的人,这些人中,很多人做好了劝酒的准备。 顾朝宁找的四个兄弟这个时候便排上了用场,围在顾朝宁身侧,帮着他喝酒,顾朝宁则混在其中,端着兑了很多水的酒水,在实在混不过去的喝上一两口。 喜宴半程上,宫里竟然派了人来送上了贺礼,这份殊荣让顾家人有些惶恐激动,同样也将喜宴氛围推上了最高潮。 后院顾朝宁的房间,殷鸿雪原还有些激动的,但是在坐等了许久后,这份激动便逐渐褪去变成了无聊。 他捡起床上的桂圆干掰开皮吃果肉,观棋见此忙上前伺候。 其余人见了虽有些欲言又止觉得不太好,但到底是没有开口,等主仆二人剥了一小堆干皮了,陪嫁过来的白嬷嬷忍不住上前,准备劝殷鸿雪不要吃了。 只是话还未开口,便见原本紧闭的房门打开,一个格外可爱玲珑的哥儿探头进来。 白嬷嬷记得这哥儿是顾大人的阿弟,便领着人一道给他行礼。 顾暮安摆摆手走了进来,等他进来众人这才发现他怀中还端着个托盘,殷鸿雪已经听到了动静,心中有个猜测。 随后果然听到了顾朝宁的动静。 “雪阿哥,累了吧,快尝尝我亲手做的粥,可好吃了。” 粥米中放了虾肉、干贝、咸鸭蛋黄,干菇子、还有正当季的鲜菜碎。 除了这些之外,宴上的菜色,挑着殷鸿雪爱吃的,顾朝宁也都拿了些。 随着盖子的掀开,殷鸿雪立刻闻到香味,本就感觉饿的肚子咕噜便叫了一声,引得顾暮安笑了一声。 殷鸿雪掀开盖头前面搭到了头后面,激动走到桌子边上,准备吃东西,观棋立刻跟在他后面,帮忙扶住随着走动往前滑的盖头。 白嬷嬷张了张嘴,见殷鸿雪已经吃上了,便又闭上。 等殷鸿雪吃过,顾暮安又端着东西下去后,前院热闹的动静突然变大了很多,白嬷嬷立刻上前扶着殷鸿雪坐回床上,又将盖头重新放好。 果然等热闹声变小后,约莫半刻钟的时间后,一身喜服的顾朝宁便走了进来。 “姑爷。” “你们都先出去吧。” 白嬷嬷原又想说还未过礼,但见顾朝宁一双眼睛都已经全部落在了殷鸿雪身上,便又又又一次闭上了嘴,领着人走了出去。 房间内响起一阵脚步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随着房内变得安静,殷鸿雪无端有些紧张起来,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顾朝宁看着静坐在喜床上一身喜服的殷鸿雪,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他就站在进来时停住的位置,一直看到殷鸿雪有些不耐地动了一下,这才如梦初醒般回神,然后往前走去。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玉如意,缓步走向了殷鸿雪。 顾朝宁意识到,殷鸿雪穿着这样漂亮的一身衣裳,端坐在同样一片红的喜床上,是在,等着他。 等着他。 殷鸿雪原还等的有些不耐烦,但在脚步逐渐靠近后,便又紧张起来,尤其是在那皂靴停在他身前时。 “雪哥儿,”顾朝宁微微顷身,用玉如意挑开了殷鸿雪的盖头,看着红色盖头下,逐渐露出的一张芙蓉面,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然后轻声说完后面半句,“我们成亲了。” 殷鸿雪停顿一息然后笑起来,像是玉兰花一般:“是,我们成亲了。” 两人目光相对,情愫如溪水山泉般流淌,自然而然而又娟娟长流。 顾朝宁下意识越发凑近,殷鸿雪眼睫轻颤却微垂眼眸,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唇角,带着淡淡的酒香,让殷鸿雪的眼睫越发轻颤。 在这种时刻,他竟然无端有些走神。 朝宁哥身上的酒味很淡,来前应该是漱过口,吹过风的。 顾朝宁喉头轻轻滚动一下,理智将将在唇要落在殷鸿雪唇角时回笼。 他缓了片刻这才起身,照着成亲前喜婆说起的规矩,找到了两个连在一起的葫芦瓢,倒了米白色的酒液,与殷鸿雪安静却默契的喝下了他们两人的交杯酒。 酒味很淡,顾朝宁却觉得有些醉人,他呼出心口越发灼热的气,又找来荷包,剪下他与殷鸿雪的发丝缠在一起放进荷包中。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此后他们发丝相缠,此后他们命运交织,紧密相连。 一生一世。 顾朝宁终于吻住殷鸿雪的唇角。 生生世世。 第153章 不许笑了 顾府堂屋。 顾暮安坐在门口椅子上,时不时便抬头看看外面,听到动静后也会立刻看一看外面。 就在他第七次探头看向外面,却发现是下人不小心弄出来的后,难免失望且着急地发出一些让人听不懂的声音。 “哥哥,和雪阿哥,他们为什么还不来?” 相比于顾暮安的着急,在场四个长辈却一个比一个神神在的。 陈有盐嫌顾暮安走来走去晃眼睛,便皱起眉头道:“你哥哥他们过来还远呢,你快坐下歇会吧。” 顾暮安被阿爹念叨了,便是自己现在就想直接过去哥哥院中去顶门,但也得安安份份坐下。 但见他真的着急,王秀秀想了想还是差人过去看看顾朝宁和殷鸿雪起了没有。 顾朝宁院中,执墨和观棋排排站在一起,看着逐渐升高的日头和一脸焦急的侯府下人,满脸僵硬。 白嬷嬷有些拿不准顾家人的秉性,按照平常人家的生活,想着都这个时间了,总该起来过去敬茶了,便想干脆去叫殷鸿雪起来。 枕霞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幅场面,她有些疑惑,但没多嘴,只过去问执墨。 “大人和少君醒了没?” 这话一出口,枕霞便见侯府那边过来的下人脸色一变,她心中暗叫不好。 便见白嬷嬷小步走上来,满面笑容:“少君大人新婚之夜,听得昨夜二更天时才叫的水,还请主君老夫人稍坐,我们这就叫少君起来了。” 说着白嬷嬷给观棋个眼神,作势要进去。 枕霞忙拦着,嘴中还解释着老夫人主君不着急云云。 几人这边这拉扯着,便没注意门不知何时打开了。 顾朝宁只着中衣,外面随便披着一件外衣,招呼:“观棋,将水送进来。” 他说完后便又回去了,屋里面殷鸿雪同样只着中衣,半倚在床栏边,正在低着头穿鞋。 顾朝宁见此忙半蹲下身,要帮他穿。 只是手才刚握住殷鸿雪的脚踝,因为他这动作猛的想起昨日的殷鸿雪便浑身一抖,下意识将脚抽了回去。 干是抽回去还不够,他还忙用自己的两只手握住了自己的那只脚踝,覆盖住了顾朝宁握他脚踝的触感。 但因为这动作幅度有些大,原本面色红润的面容僵白了一瞬间。 然后又微微颤抖着,将腿落了下去。 下一瞬他与顾朝宁便对视上了目光。 顾朝宁:“……” 殷鸿雪:“……” 顾朝宁:“……哈哈哈哈哈……” 原本自两人都睁眼清醒后便有些凝滞的气氛,随着顾朝宁蹲在殷鸿雪的面前,最后又笑趴在了他的怀中而终止。 殷鸿雪的脸颊,每眨眼一次便越发红一些,他羞恼地用力推顾朝宁的脑袋。 “闭嘴!不许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朝宁!不许笑了!我要掐你脸了你再这样” “哈哈哈哈哈……嘶!” 门推开,观棋和执墨紫蒲面面相觑,彼此对视一眼将东西都放下,然后看着隔着屏风的里面。 听着听着便也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 第169章 顾朝宁和殷鸿雪一道过去堂屋时,正好是顾暮安第十三次听到动静往外看去。 将将一看到人影,他便登时小跑了回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摸了摸袖子中准备的礼物,动了动,坐的身姿更加挺拔了一些。 两人进来,顾朝宁扶在殷鸿雪手和腰际,护着人走过了略有些高的门槛,这才不动声色收回了手。 四个长辈却都发现了他的动作嘴角漏出笑容。 顾朝宁和殷鸿雪两人一起跪下:“爹爹,阿爹,爷爷,阿奶。” 见过人过下人端来茶水,长辈喝过后,再回以礼物。 早就是一家人了,顾朝宁和殷鸿雪就只简单走了个仪式,陈有盐便连忙让人起来。 见过长辈后,便是认识阿弟。 这种正式的见面认识方式,总有些好笑,顾暮安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从怀中掏出了一方木盒子。 “这是我作为阿弟送哥夫郎的礼物。” 殷鸿雪也觉得很好笑,笑着收下后,又递出了自己准备的礼物。 拜见过长辈,走了仪式后,四个长辈便连忙见人回去休息。 顾朝宁才扶着殷鸿雪坐下,便见执墨一脸匆匆过来。 “大人,王爷传消息过来,大皇子回来了。” 第154章 顾朝宁和殷鸿雪同时看向了执墨。 殷鸿雪心口一跳,心里有些诡异的心虚,倒是顾朝宁长松了口气。 原以为大皇子还要再等一些时间的,如今这个时间,未免卡的有些巧合搞笑了。 他还看向殷鸿雪:“幸好我们已经成亲了。” 殷鸿雪心中的心虚又多了一些,但转念又想到,顾朝宁本就心仪他,他们两人在一起就是早晚的事情,自己骗了就骗了。 殷鸿雪:“是啊,幸好。” 殷鸿雪身体不适,下午便在卧房休息,顾朝宁则外出一趟,同六王爷背地里会面。 他回来时看到家中食肆上了樱桃果饮水,便停下买了两竹筒。 回去时殷鸿雪正趴在软塌上,拿着顾朝宁的书在看。 顾朝宁走近时,正好能看到他白净纤长的指尖,点在他写的批注上,原本应该红润的指肚因为用力的原因微微泛白,看着…… 不知道怎么好像很好咬的样子。 顾朝宁漆黑的眼瞳动了动,尽量正常地将目光移开落在了那行字迹上。 殷鸿雪鼻尖轻轻耸动,转头便见到顾朝宁手中的果饮。 青白的竹筒上,还带着沁出的水珠,粘在顾朝宁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顺着流下没入宝蓝色袍袖掩映住的手臂上。 几乎只是瞬间,殷鸿雪便想起了顾朝宁衣襟之下手臂肌肉用力隆起时的弧度和手摸上去的触感。 “嗯?”顾朝宁抬手,用指腹轻擦在殷鸿雪的额角,问,“脸怎么这么红,是太热了吗?我买了冰过的饮水,你尝尝?” 顾朝宁的手指肚上有干活和长久写字留下的薄茧,轻擦在殷鸿雪额角时,带起一阵控制不住的麻痒。 殷鸿雪感觉自己本就有些不舒服的腰,一下便软了个彻底,他无意识憋气,又胡乱点了点头。 喉中干渴,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见殷鸿雪点头,顾朝宁将手中的果饮拿给殷鸿雪,自己捡起边上的团扇,搭在他后面的靠背上,从侧后方为殷鸿雪送风。 同时小声给殷鸿雪说起六王爷刚同他说的事。 “六王爷的意思是,让我试试同大皇子交好,先暂时安抚住他,陛下如今身强体壮,大皇子倒是还翻不起来风浪。” 顾朝宁从六王爷的态度中诡异感觉到:“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感觉了六王爷所做的一切,除了为了百姓之外,更多是想证明给陛下看。” 说起正事,殷鸿雪平静了些。 他用力吸了两口冰凉的饮水缓解了一番喉中的渴意后,这才缓声开口: “你说的也可能是,这事其实算不上秘密,但确实不特意提起,后面来京城的人都不清楚。” “陛下大六王爷二十岁,陛下早年忙于政事,一直没有娶妻,六王爷生下两年后,太上皇驾崩,太妃次年同样薨世,所以六王爷其实是陛下养大的,两人之前感情很深厚。” 顾朝宁惊讶,这些事情他前世今生确实都不知道。 前世他来到京城后,六王爷已经去了自己的封地,而大皇子一脉又对六王爷讳莫如深,更别说有人会同他说这些事情了。 所以他前世其实对于六王爷,一直是一种只闻其人不见其身的状态。 今生认识了六王爷齐见微以后,他一直觉得齐见微不太像是传说中的样子。 如今听完殷鸿雪解释的这些,这才觉得他恍然他所疑惑不对劲的地方,终于有了解释。 …… 七月月底时,京城城门口处,大摆仪仗,不只各部高官出面,甚至连中宫皇后都出现在了城楼上。 城内主街两侧,百姓们围在一起,比之四月时一甲游街的热闹多了很多要素。 “那是皇后娘娘吗?” “是嘞,我表舅的小妹的小姑子的婆家的表侄子家的姑娘如今在宫中御膳房做厨娘呢,听说大皇子远赴危险的南林府城,皇后娘娘担心的饭都吃不下了。” “嗬,难怪我看着娘娘很是憔悴的样子,也是,毕竟是娘娘和陛下的嫡长子,自是担心的。” 顾朝宁混在城下的小官队伍中,听着周围人的说话声,心中跟着一起笑。 同时还暗暗记下他们的话和语气,准备回去说给殷鸿雪一起听。 一直等了半刻钟的时间,便听到了马蹄阵阵声,一队小小的队伍,随着马蹄声变大而变大。 人群中传来声音:“大皇子回来了!” 顾朝宁垫了垫脚,他这位置实在差劲,只在大皇子进城,都与皇后尚书等人寒暄完后,这才依稀看到了他的身影。 竟是难得的显得狼狈又疲惫。 除此之外,看着好像还瘦了一些。 见他这样子,顾朝宁想着,此行南林一行,治水应该是很难。 “顾大人,我们回去吧。” 迎接完大皇子后,大皇子进宫封赏,他们这些小官自然是回翰林院接着干活。 他们本届一甲三人一道往回走,跟在大学士等翰林院人的屁股后面。 之前大皇子带着他们干的修书已经完成,只等大皇子过来验收后报上去了。 此事若是没有大皇子在,那么早就应该由大学生报上去了。 孙山两人只觉得心中狠狠松了口气,心中还有些憧憬接下来会干的事。 当天下午,齐元洲便意气风发的来到了翰林院,包括大学生在内,翰林院所有人都起身去恭喜大皇子,并顺路拍马屁。 顾朝宁混在后面,看着齐元洲这个让他眼睛疼的样子,在心中幻想他笑露出来的牙齿上有菜叶。 午食宫中堂食做了韭菜炒鸡蛋,所以齐元洲的牙齿上应该是韭菜。 哎,那应该很臭。 齐元洲听说修书已经完成,更加高兴,当着其他人的面,狠狠夸了顾朝宁三人。 见顾朝宁的视线一直时不时落在他的牙齿上,齐元洲笑容收敛了几分。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他是想立刻就将此事传给皇帝的。 但是想到自己刚回来,总得等等,才能显现出他不辞辛苦,刚回来便又接着干活,且速度很快的样子。 顾朝宁前世跟他混了那么久,见他眼珠子一转,就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 当晚顾朝宁便与殷鸿雪为这事打.赌。 殷鸿雪:“我觉得应该能等上五日吧,若我是大皇子,我最少也会等上五日, 这个时候我赈灾一事,虽然风头差不多已经过了,但陛下对我赈灾一事心中还有热乎劲, 这事再一提出,陛下会想起我赈灾的事情,封赏也会更多一些,风头不就又重新起来了。” 顾朝宁将寒瓜块送到殷鸿雪嘴边,见他吃了,又用手帕护在他下巴处。 然后摇了摇头:“不,大皇子他不会的,我猜只有两天,最多只有三天。” 寒瓜汁水落在殷鸿雪唇上,让他的唇色红亮一片,他听到顾朝宁这话,唇瓣动了动,还未来得及说话,被他现在的样子迷到的顾朝宁便已经亲了上来。 殷鸿雪:“!!!” 他下意识动了一下,脑后便立刻多了一只大手。 两人的赌约因为这一个吻被打断,殷鸿雪心中原本还觉得可惜,但两天后便改变了想法。 “大皇子已经将此事上报了陛下,陛下想起我曾经推行的稻田养鱼法,点了我做起居舍人。” 前一刻的殷鸿雪还因自己想错了不服,后一刻听清顾朝宁的话,便激动地抱住人跳了一下。 “起居舍人!朝宁哥你好厉害!” 做官的不怕官位低微,最怕的其实是陛下的不认识。 前朝各个官员,斗来斗去也不过就是斗一个陛下的看重。 第170章 地方官员为了防止陛下遗忘自己,甚至时不时便会给陛下写信问候,为的就是从陛下这里刷个熟悉,叫陛下不要忘记自己。 而起居舍人,整日里除了同其他起居舍人换班,陛下做任何事情都会跟在边上,陛下怎么会不熟悉你? 所以这可以绝顶的好差事。 因为这事,本就从得知他与殷鸿雪成亲后,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齐元洲,气得表情差点没维持住。 顾朝宁笑了笑点头:“是,明日便上任了。”见殷鸿雪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他没忍住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皮。 “等我明日回来同你说御书房有几块地砖。” 殷鸿雪“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还是数数陛下衣裳上有多少金线吧。” 这是见他不要胡乱分神,要将注意力都放在陛下身上。 殷鸿雪可真好。顾朝宁心里热乎,忍不住又亲了一口殷鸿雪的光洁的额头。 第155章 六王爷离开 次日一早,殷鸿雪特意跟着也起了个早,好久没有这般早起,睁眼时整个人都是迷糊的。 “你再睡会吧,我吃过早食就自去皇宫了。” “不行,”殷鸿雪摇摇头,给自己醒了醒神,看向前面的顾朝宁,“你第一日去陛下身边当值,我自是要送你出去的。” 其实两人刚成亲时,顾朝宁销假回翰林院上值的第一日,殷鸿雪也强撑着要送他的。 但是还未出门,就被顾朝宁哄回去了。 后面几日他起身时,特意一日比一日学着更加放轻动作,三五日下去,殷鸿雪便不管了。 今日他再次这般强撑着起身,顾朝宁觉得心疼的同时,又觉得很好笑。 他将手放在他的下巴处,用手掌心和指腹部分轻晃殷鸿雪的脸颊肉,小声哄着:“那不然你和我一起去吃早食吧,吃过早食再回来接着睡。” 殷鸿雪下巴点在顾朝宁手上,两人一起往外走。 一边走着,殷鸿雪还眯缝着眼睛,小声同顾朝宁说着陛下讨厌的事情。 “讨厌人拍马屁,讨厌有人直视圣颜,讨厌官员过于迂腐,讨厌身边人不讲卫生……” 顾朝宁早就知道,并一一同殷鸿雪复述着,殷鸿雪昨日同他讲起的那些。 一边吃着早食,一边就将殷鸿雪从同日到现在嘱咐的那些话,一一复述了一遍。 殷鸿雪又检查一遍顾朝宁的衣着,这才讲人送了出去。 早时的风有些凉,还有露水未散去,殷鸿雪站在门口看着顾朝宁逐渐离开,又转过身来同他挥手,叮嘱他回去睡个回笼觉,突然觉得很温馨。 不然……晚些时候再接顾朝宁进门好了。 …… 离开了顾宅这条街之后,顾朝宁这才收紧手中马绳加快了速度。 等他抱着毛笔和纸册等在延英殿门口时,他脑海中突然想起了前世自己第一次来到延英殿。 那时的他满腹激动,见到陛下后惊叹惧怕于陛下的气势,同样高兴于自己走到了延英殿。 当今勤政,他等了约莫半刻钟的时候,便见小仪仗队从不远处走来,一身玄红两色的陛下走在最前面,身后还跟着两个大人。 分别是阁老张迁参和礼部尚书。 见到了顾朝宁,两个大人都没有放在心上,倒是崇德帝问了句。 “你就是顾朝宁?” 顾朝宁立刻行礼,将头埋的很低,装出官员第一次面见圣颜的激动。 “是,陛下,臣是顾朝宁,在翰林院做编撰,今天第一天上任起居舍人。” 崇德帝点点头,走了进去,有崇德帝的问题,张阁老和礼部尚书目光便也落在了顾朝宁身上。 进去后,张阁老和礼部尚书在说南林府城的灾情。 除此之外,礼部尚书说的更多的,是六王爷齐见微。 “陛下,如今六王爷年岁渐大,为了社稷着想,臣觉得王爷可以去王爷自己的封地了。” 顾朝宁听到六王爷三个字时,手下的动作顿了顿,便接着默不作声的写着。 崇德帝脸上一直都没什么表情,默默听着两人不断说着。 顾朝宁觉得崇德帝应该是并不想让六王爷离开。 因为一直到张阁老和礼部尚书离开,南林灾情的后续事情也都说完后,崇德帝也一直没有对齐见微的事情表态。 断断续续或站或坐了半日下来,陛下去吃午时,顾朝宁也离开去堂食。 打好饭菜后,孙山萧学真,元文滨和郭蕴和一前一后的,也都端着饭菜过来恭喜顾朝宁。 说着说着,元文滨突然一脸遐想地抬手摸了摸下巴。 然后小声到用要不是顾朝宁耳朵好用都要听不清的声音道:“陛下是不是风采依旧呢?” 顾朝宁疑惑地转头看向元文滨,因为太熟知道元文滨这话什么意思的郭蕴和一脸见鬼。 “我上次见到陛下时,他穿着一身新做的常服,绛紫色的,衬的陛下格外帅气,衣裳上的龙都显得眉清目秀了很多。” 顾朝宁:“?” 不是,你在说什么? 孙山和萧学真也是一脸恍惚,孙山筷子间夹起的豇豆一直滚到了桌子底下。 元文滨没有发现伙伴们的震惊,还沉浸在陛下的美貌中,说出更加让人关心他脑袋和九族的话。 “我第一次见到陛下的时候,我都在想,难怪陛下是陛下,当真是天子容颜,貌美非常惊为天人,一……” 郭蕴和捂住了元文滨的嘴,双眼无助的看着顾朝宁。 顾朝宁:“……” 他难得失语到了午食结束,甚至一直到下午接着去陛下身边上值时,脑海中都不断浮现元文滨的话。 落在龙袍金线上的目光,变得跃跃欲试起来,然后又被顾朝宁想家人多活几天的理智镇压。 恍恍惚惚到下值时间,从延英殿离开碰到正往里面走的六王爷时,他脸上都做不出来什么表情。 起居舍人虽然说起来是随时都要跟着陛下,但皇宫之中,整个天下还是皇帝最大。 陛下发话让他离开,起居舍人顾大人就不敢慢走一步。 陛下今日叫齐见微来,只怕是为的礼部尚书今日所说之事。 这事他担心也没用,只等明日王爷的消息便是。 或者甚至都用不上明日。 当晚陛下震怒,封六王爷齐见微为自在王,并在半月内离开京城去往封地的消息,便传遍了京中世家圈。 顾朝宁看着阿正给自己送来的宣纸,同样紧皱起眉头。 :灾情一事陛下发现了我的插手,情况有变,我会在五日后离开京城,之后书信联系。 殷鸿雪站在他边上,手指落在顾朝宁皱起的眉心处揉了揉。 顾朝宁看向殷鸿雪:“祖父有说起陛下因何震怒吗?” 殷鸿雪摇了摇头,“这个消息封锁的很严。” 顾朝宁有些不太理解和相信陛下只是因为六王爷插手灾情的事而震怒。 不过无论怎么样,五日后,齐见微还是在京中诡异的猜测和氛围中离开了京中。 甚至因为陛下震怒的原因,连送齐见微离开的人都没多少。 寥寥几个,当天官位最大的那个便被陛下叫到了延英殿。 五日下去,京中稍稍显得轻松一些的气氛再次凝重。 第156章 青梅竹马儿时情谊 整个京城的官员,再次草木皆兵,闻风而动起来。 而顾朝宁站在延英殿角落位置,抬头看看坐在另外一边紧张惧怕喝茶的宋大人,又看看中间位置埋头处理政事,一句话也没开口的崇德帝,心中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看着皇帝这个样子,并不像是在责怪有人去送六王爷。 更像是……想做给外人看,顺路吓唬吓唬那些妄图猜测皇意的大人。 去送齐见微离开的宋大人,在延英殿好茶好水的坐了整整半个时辰的时间,崇德帝这才终于发话让人离开。 半个时辰的时间,对于皇帝惩治臣子来说,时间真的有些长了。 一直关注着延英殿的各个大人,随着时间的变长,尤其殿内什么消息也没有传出来后,越发的疑惑,搞不明白崇德帝此举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是因为延英殿崇德帝此举,让身为起居舍人的顾朝宁在各个大人中的关注飞速上升。 “顾大人!下值了啊,要不要去清风茶楼坐坐?” “顾大人吗?果然是年轻人啊,身板这般健壮挺拔,倒是显得我们果然是老了,顾大人下值后要去做什么?我知道一家酒楼。” “顾大人……” …… 顾朝宁一边笑着同所有比他官位大的大人说话,婉拒他们的邀请,一边往外面走去碰到更多大人,心中不由哀嚎。 他现在知道崇德帝的第三个意图是什么了,分明是考验考验自己这个起居舍人! 殷鸿雪抱着顾朝宁凑在他怀中的脑袋呼楞了一下,听着顾朝宁拉长了嗓音难过的控诉,心里却有一阵诡异的好笑。 第171章 也是因为这样,在顾朝宁想要抬起头来,看着他说什么的时候,被疑心自己表情不太好的他又一把按回了怀中。 顾朝宁:“……” 殷鸿雪:“……” 两人突然沉默下来。 顾朝宁吸了一口殷鸿雪身上的淡香,抬手捏了捏他腰上的痒痒肉。 殷鸿雪果然像只从水中落在了冰面上的胖鲤鱼一般,跳动了一下,然后却将顾朝宁的头抱的更紧,同时将刚刚捏了他痒痒肉的手也抱了起来。 顾朝宁:“……” 虽然夫郎的怀中很香很舒服,但是这个奇怪的反应,没有猫腻才是奇怪吧! 他迟疑片刻,回想着刚刚匆忙的一撇,迟疑着发出疑问:“雪哥儿,你是不是笑了。” 殷鸿雪:“……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其实是真的。 殷鸿雪调整好自己的表情,确认自己的嘴角并没有挑起了,眉眼中心也是皱起来的,这才终于放心松开了顾朝宁的头。 顾朝宁从埋在殷鸿雪怀中,变成躺在殷鸿雪的腿上,他自下而上看着殷鸿雪想要挑起却抿平时不时动一下的嘴角,没忍住笑了一声。 还说不是呢,分明就是。 见顾朝宁没有出声,殷鸿雪满意了,微微低头,眉心紧紧皱起,气愤开口:“这些大人也真是的,你都拒绝了他们了,他们干什么还一直邀请你啊!” 顾朝宁平躺着,看着灯光下殷鸿雪满脸气愤,双眼却亮晶晶一片,胸腔震动两下,闷笑出声。 怎么这么可爱啊,顾朝宁捂住了自己的脸。 …… 次日再去上值,与顾朝宁搭话的人便少了很多。 顾朝宁照旧同昨日一样,脸上笑眯眯的,嘴上说着让人挑不出来刺却不能更进一步的话。 虽上值起居舍人的时间短,但他大概已经都熟悉了流程。 早晨按照点卯的时间到了翰林院先去点卯,再端着笔和册子去延英殿。 崇德帝从宣政殿上过早朝后,会来延英殿偏殿吃些茶水小食,然后便会直接来延英殿主殿接着处理政事。 顾朝宁昨日猜想的不错,今日崇德帝进来后,看着顾朝宁开口说了自顾朝宁任起居舍人后的第二句话。 “朕记得,顾爱卿是安定侯的孙哥婿?” 顾朝宁拱手行礼,回是。 崇德帝微微点头,示意大太监来喜给顾朝宁搬个凳子,“顾爱卿不必多礼,说起来,鸿雪还要叫朕一声皇伯伯。”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在顾朝宁还未开口前,接着又说起了别的。 “听说黎音离世后,鸿雪被他亲爹养着并不如何亲近,你是在与阿爹爹爹去外祖家的路上,看见了鸿雪,然后要鸿雪做你的童养夫郎?” 虽说陛下金口玉言说了他不必多礼,但还是不能太放松的。 他再次行礼,谨慎开口回答:“是,雪哥儿那时不过五六岁,他亲爹对他不好,身上都是淤伤,又不给吃饭,可雪哥儿很乖,我看着难过,便哭求家中长辈。” 崇德帝略有些意外地动了动眉眼。 他目光下移,看着身体略微绷紧明显是紧张的顾朝宁,又重新将目光抬起,落在他的眼睛上。 崇德帝心中好笑,这个顾朝宁怕是连自己都不知道,在他说起殷鸿雪时,一双眼睛不自觉地便柔和放松了下来。 这就是青梅竹马,儿时情谊吗? 崇德帝目光放空了一会儿,点点头,不再开口说话。 顾朝宁便也跟着安静下来,翻看自己放在袖子中的书。 崇德帝的生活简直简单干净得不得了,不宣召大臣的时候,单是坐着看奏折都能连坐一两个时辰。 崇德帝事情少,便代表顾朝宁要写记的事情少,一来二去,他便干脆在袖中带本书进来看。 顾朝宁这个起居舍人便这般定了下来,自那日后,崇德帝闲适心情好时,便会同顾朝宁说说话,有时头疼的政事还会问问顾朝宁怎么想。 转眼便到了秋收之后。 崇德帝看着户部递上来的秋收税收,两只眼睛平静,教人分辨不出喜怒。 顾朝宁坐在边上,用书面语写下此情此景,随后笔才放下,便听到沉默了好一会儿的时间的崇德帝开口问:“顾爱卿,我记得稻田养鱼法,是你想出来的。” 顾朝宁抬手行礼,心知陛下是不满此次税收了。 南林府城暖和,雨水河流都多,能称得上一句鱼米之乡。 虽发生了水灾,但官府朝廷干预及时,并未耽搁春耕,决计不会是如今这可怜兮兮的账面的。 齐元洲也确实胆子大,水灾一行,有皇后国舅爷和崇德帝六王爷侯府的人同盯着,叫他没得贪下赈灾银。 却不想,倒是跟南林府城那边暗中留下交易,将灾后秋收的银钱昧下了。 顾朝宁答:“是陛下,臣自小跟家中长辈下田下地,尤其臣要读书,家中长辈都是下种之后,便精细如亲子般护着种子秧苗,只求得秋日上收成能多些,村中有村民养鱼,卖过鱼后会打捞池塘淤泥肥地,臣这才琢磨出了稻田养鱼法。” 崇德帝说话,沉默片刻,又问:“我还记得鸿雪研究出了竹筒车轮,与稻田养鱼法搭配起来,让水田旱地都能多上两三成的收成……你们两个都是心怀农事的好孩子。” 顾朝宁下意识微笑起来,端起的手臂也缓缓放下了一些。 “谢陛下夸奖,不过我和雪哥儿一开始想法其实都很小,雪哥儿也是见着家中长辈和村中长辈夏月上抬水浇地实在辛苦,自己一点点琢磨着做出了竹筒车轮。” “见着家中长辈辛苦吗?” 崇德帝小声念叨着,不像是在问顾朝宁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齐元洲就不想想他这个做父皇的辛苦呢? 身为他的第一个皇子,懦弱、贪婪、没有主见,这也都罢了,可他作为父皇对他的付出,他也都看不见吗? 明明水灾时,他都已将所有事都安排好了,他却还是这样。 崇德帝闭了闭眼,再次安静了下来。 殷鸿雪小时不过是一个农家哥儿,竟都晓得体恤家中长辈,且聪慧想出这等浇水灌地好用的竹筒车轮。 这般想着,崇德帝又想起了齐见微。 若是齐见微去治水呢,若南林府城一行,他派出齐见微呢? …… 秋日上雨水多了些,尤其是秋收之后尤甚。 顾朝宁下值才一出城门,便见着了一熟悉的马车,车辕处一身蓑衣的执墨见着顾朝宁,登时一个精神,且动嘴说了什么。 随后顾朝宁便见马车帘子掀开,殷鸿雪一身栀子黄色衣裳,探头向他看了过来。 顾朝宁皱起的眉头不自觉松开,自城门口便端不住了仪态,小步跑了过去。 “这等雨天,你竟来接了我?路上冷不冷?” 一场秋雨便凉过一场,今日虽细雨绵绵,但伴着秋风,多是寒冷。 顾朝宁爬上马车,殷鸿雪顺势递出手帕给他擦雨水,顾朝宁坐在对面,怕自己身上的雨水污了殷鸿雪衣裳便没敢过去,只探着脑袋过去给殷鸿雪擦。 殷鸿雪:“我坐在马车上,倒是不冷。” 说完他还将自己的手心贴了贴顾朝宁的脸颊,热乎乎的,比冬日上的汤婆子还舒服。 只可惜贴了一下便收了回去,顾朝宁多舍不得,脸颊下意识跟着手离开时跟了跟,引得殷鸿雪偷偷笑了一下。 “今日我们倒不如去吃上次那家酸辣粉,酸酸辣辣的,吃完后身上也能暖和起来。” 顾朝宁自是答应一声。 他们两人已经搬了出来,在侯府陪嫁给殷鸿雪的宅子上住,家去也只他们两人,出去吃,倒也不用遣人回去说什么,没长辈管着,平日上去食肆多方便。 在马车上,顾朝宁与殷鸿雪没说今日上值的事情,只等两人吃过回家后,这才小声说起。 殷鸿雪沉默片刻,开口:“看来陛下早前就已经收到了消息,倒是显得我们此举多余了。” 想来也是,陛下是天下之主,齐元洲那些小动作,连远在封地的六王爷都能知道,陛下又如何会不清楚。 就看陛下要怎么对齐元洲了。 第157章 顾朝宁你这样 如此又过了十日上,户部都已经将秋收税银和粮食都统计齐全收进了国库。 没成想,次日早朝上御史突地状告大皇子齐元洲,贪污南林府城秋收税收。 除此之外,连证据都搜罗整齐,时间线也都格外完整。 陛下大怒,皇后一党推出数十名替罪羊,这才全力保下了大皇子,但相应的,连同上次雪灾一起,大皇子被重罚。 一是将所有税银粮食补齐,另一个是罚俸三年,最后革去官位于皇子府反省,反省时间不定。 此举一出,满朝哗然,尤其是心中妄图搏一个从龙之功,早早便站队大皇子的一脉官员。 第172章 有胆小的,已经开始摇摆不定,胆子大的也将头缩起来,短时间内都不敢再冒头。 顾朝宁得到消息时,也是一阵心惊肉跳。 他没想到陛下竟然这般重罚于齐元洲。 说实在的,其实今生的一切,早就在殷鸿雪来到他家之后,便开始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他预想过此时会超出他的预想,但是没想到,竟然超出了这么多。 他站在延英殿角落,稍稍抬眼看着殿中看着奏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崇德帝,没敢再偷偷看自己带来的书。 今日一整日崇德帝的情绪都很不佳,连带着顾朝宁和其他在延英殿伺候的宫婢太监也都小心翼翼。 一直到了晚间,骑马回到家中,看着站在门口正在抬头看天的殷鸿雪时,他整整提了一整日的心,这才终于放了下来。 “雪哥儿!” 殷鸿雪听到动静,转头看向他,他也早就得知了今日早朝的消息,见着顾朝宁一脸菜色,就知道他今日过的定不轻松。 果然,顾朝宁下了马后,连拉都不拉,径直便扑进了殷鸿雪怀中,口中拉长了声音道:“今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殷鸿雪拍了拍他的后背,看向后面的马儿。 顾朝宁的马儿是侯府牵过来的那只,早前殷鸿雪也骑,后头给了顾朝宁也常见殷鸿雪,见了殷鸿雪多亲近,打了个响鼻,便跟他如今的主人一般,自己走了过来。 门房上前将马儿牵住,殷鸿雪抬高手又拍了拍马儿的头,这才拉着顾朝宁进了院里。 一边拉着人进去,嘴上还哄着人:“晚食叫厨房做些好吃的,给你压压惊。” 顾朝宁得了夫郎的安慰后,便不再装模作样,但依旧小心谨慎。 “今日一整日,陛下都心绪不佳,趁此机会,倒是能让六王爷来信说些感情话。” 按照他的观察来看,当今陛下对六王爷的给感情其实与齐元洲也不差什么。 这感情不明显,因为陛下对六王爷的感情,相比于陛下对齐元洲的感情要复杂很多。 顾朝宁总觉得自己似乎漏了哪里的信息,但是左想右想却又想不出头绪。 殷鸿雪见他眉头不自觉又皱成了一块咸菜噶的,探出指尖轻点了点。 “安哥儿今日过来,拿了家中做的腌菜,要不要做粉来吃?” 顾朝宁下意识抬手握住了殷鸿雪的手指尖,放在了手心:“行……手怎么这么凉?又没穿夹袄是不是?” 殷鸿雪拽回了自己的手,眼睛看向别处:“那夹袄样式有些不好看。” 哪里是夹袄样式不好看,分明就是他嫌弃夹袄穿上略显得臃肿些。 小时冬日上还喜欢穿的厚重,同安哥儿两人一起,两只球儿一般,在院中敦敦滚去这边,又敦敦滚去那边。 后面年龄大上来后,便不再喜欢穿厚重的棉衣,开始喜欢修身的。 顾朝宁没说话,抬手捏了捏殷鸿雪的脖颈,见是暖和的这才罢休。 晚食果然用家中拿来的腌菜做了粉吃,滑溜溜的米粉配上酸辣开胃的腌菜,最后再喝上几口汤,全身都热了起来。 当晚顾朝宁便给六王爷传去了今日的消息。 第二日是休沐,顾朝宁与殷鸿雪一觉睡到了日头晒人这才起来,顾暮安同陈有盐知道今日顾朝宁会休沐,便没过来。 半日上两人吃过午食后,倒是溜达着自己回了顾家。 这段时日雨水多,王秀秀染了风寒,吃着药断断续续都一直没好不说,前两日上连顾大牛也染上了风寒。 两人过去时,顾暮安正坐在小药炉子边上给王秀秀和顾大牛熬药,见着两人进来,无精打采的哥儿脸上这才扬起了笑容。 “哥,雪阿哥,你们怎么过来了?” 顾朝宁坐过去,接过来熬药的活,让顾暮安去同殷鸿雪说话。 同时嘴上道:“我记得京中有个姓安的大夫,看风寒看的好,我已经差执墨去找了,只是一直没什么消息,若京中大夫看不好不如明日让爹带着去别处的地方看看。” 说起这事,仨人嘴中都是一阵发苦,这阵子顾家都时时飘着一股子药味,但王秀秀顾大牛年龄都上来了,不似年轻时一般能吃猛药,且吃上一两日就好。 顾暮安自小学过一段时日药理,后面虽一心钻进了厨艺上,但药理到底是没丢,这几日已经开始研究着准备给两人做药膳了。 昨日试着做了只治风寒的素汤,味道倒也还成,但到底还是有些药味,王秀秀顾大牛两人吃药吃的嘴中都是药味,这素汤不大入口,最后还是顾文吃净了。 说着,药熬好了,顾朝宁三人一起给两个长辈端了过去,看着人吃了。 晚间便在顾家吃的晚食,后面回了两人住的宅子后,执墨便传来消息说,找到了那姓安的大夫。 这人原是个草医,善治风寒发热,曾经把一个烧的面色红紫的娃娃都救了回来,不过后面不知怎么的得罪了人,便躲去了乡下。 执墨原本能更早些找到人的,但那安大夫以为执墨是自己曾经得罪的那家人,躲了起来,这才多耽误了几日。 如今找到了人,顾朝宁心中放下一半,次日上值结束后,又同殷鸿雪跑了一趟顾家,见了王秀秀和顾大牛的面色,这才又放心了些。 安大夫手上有真功夫,王秀秀一直断断续续没好全的风寒,在他手上,只用了四日便好全了,顾大牛更快,只用了三日。 第五日上,顾朝宁去上值都更精神了些。 见着顾朝宁这样,沉寂了几天的崇德帝难得开口问道:“顾爱卿这是碰到了什么喜事?朕怎么看你精气神跟前两日不太一样?” 顾朝宁眼角的喜意根本都压不住,他抬手行礼:“是微臣家中长辈,前段时间感染了风寒,昨日都已经彻底好全了,微臣这才一时控制不住高兴。” 崇德帝一愣,也笑起来。 他年龄大上来后,越发的喜爱亲人和乐有情,子女孝顺,顾朝宁今日这回答算是说到了他的心口上。 当天晚上下值前,他还赐下了些珍贵的药材给顾朝宁。 顾朝宁诚惶诚恐感激地谢过了崇德帝,跟着太监出门去时,便看到又有个眼熟的太监捧着一封信过来。 顾朝宁扫了一眼,心下知道这封信应该是六王爷的。 次日再上值时,他便发现崇德帝同样也显得精神了许多,眉眼间偶尔还带上了笑意。 半上午皇后还来了一躺,说起下个月末是崇德帝的生辰,问问崇德帝宴会怎么办,是不是同往年一样。 顾朝宁见着皇后的笑容,心知只怕是齐元洲一党,要趁着此次机会重新活跃起来了。 崇德帝沉默了一瞬,只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显然并不想同皇后说话。 皇后说定了事情,便也没久留,离开前目光自崇德帝桌上放着的信封上扫了一眼,这才面色如常的离开。 皇后离开后,本显得开心了一些的崇德帝又安静了下来。 顾朝宁低着头,正准备看自己带来的书,便听崇德帝有些怅然的声音响起。 “顾爱卿,你是因什么喜欢上的鸿雪?鸿雪又是因着什么喜欢上的你?便是青梅竹马,当也是有个过程的吧?” 顾朝宁沉默,听着崇德帝的话,心中下意识回想起了自己与殷鸿雪的初见。 “其实臣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因着什么喜欢上的雪哥儿,想来想去,只能是雪哥儿人本身便是一个格外引人爱的人吧。” 他不由自主回想起了两人相处的一切,生活上的点点滴滴,眉眼也柔和了下来。 他的声音变得飘忽轻声了起来:“雪哥儿善良、聪慧、自立、勇敢……优点甚至都数不清,任何人来,都会喜欢上雪哥儿。” 崇德帝也跟着回想起了自己与皇后。 他与春熙同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时的春熙也是善良、聪慧、自立、勇敢,身上有着数不清的优点。 可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他忍不住又问:“那以后呢,若是鸿雪变了呢?你还会喜欢鸿雪吗?或者鸿雪不再喜欢你了呢?” “不,不会的,”顾朝宁迅速回神,“臣与雪哥儿相知相爱,我不会变,雪哥儿也不会变,微臣会一直喜欢雪哥儿。” “至于陛下所说的,若是雪哥儿不再喜欢微臣,以后的事情还是交给时间吧,但我相信,微臣与雪哥儿定会一直如初。” 这话顾朝宁其实有信心。 他与殷鸿雪纠缠了两世,前世从一而终的针锋相对,今生自当也会从一而终的相守。 崇德帝笑了一下,觉得顾朝宁还是有些年轻。 未来的事情,随着彼此身份的变化,爱意欢喜不变的才是少数。 至少,他与春熙便是这般。 崇德帝再次安静了下来。 …… 皇帝的生辰快到了,原本因接二连三的六王爷和大皇子出事,显得拘谨安静的朝堂终于再次松快了起来。 第173章 这次宴会按理来说顾朝宁是去不了的,但是实在没办法,他夫郎的身份不一般,他能跟着殷鸿雪一起去。 顾暮安听说顾朝宁两人能去皇宫吃宴,比两个要去的人还激动。 “哥,阿哥,你俩可得好好尝尝味,回来同我好好说道说道宫中的宴席都是个什么味……雪阿哥,你一直看什么呢?” 殷鸿雪一早醒来便被顾朝宁强行哄着穿上了个眼生的夹袄,没成想这夹袄穿上却并不显得他腰身宽厚些。 他疑心是自己看错了,便忍不住时时看一眼。 听到顾暮安的话,便抻了抻衣裳,略有些不自在开口:“没看什么,雪哥儿你看我今日穿的同往日可有什么区别?” 顾朝宁知道殷鸿雪什么意思,忍不住笑了一下,顾暮安仔细看了看,实在看不出什么来,便犹豫道:“香囊换了新的花样子?” 殷鸿雪便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香囊,这香囊也是顾朝宁拿给他的,看绣图,有些像是顾朝宁绣的,又有些不太像。 感觉变的成熟很多,更像是绣娘绣郎绣的一般。 不过听顾暮安没有说起自己腰身似是宽厚些,他便放心了下来,开始讲回了刚刚顾暮安说的事。 “宫中的宴席,我现在就能告诉你,其实味道并不多好,多是不出错为准,宴会都是在大殿上,菜却是御厨在御膳房做了,宫人一路端过来,如今还好,冬日上早就凉了。” “往年春节宴上,大家大都是提前在家中吃过了,再在宫宴上捡些好入口的素菜吃,不过宫宴的糕点好吃,等这次我和你哥给你带些回来尝尝。” 顾暮安一开始听说宫宴上的饭菜味道不多好还很失望,现在听说了糕点不错,还能带给他尝尝,便又高兴了起来。 带着顾暮安的期盼,崇德帝的生辰终于到了。 这一个多月,六王爷虽然人不在京城,却与崇德帝通信多密切,朝堂上的大人闻风而动,也与六王爷重新互动了起来。 倒是齐元洲一直都很安静,没再出来闹什么幺蛾子。 顾朝宁心中却不大放心,总觉得按照齐元洲的性子,他憋了这般久,只怕是要憋个大的。 带着对齐元洲的疑虑,顾朝宁干脆亲手做了两个放了护心镜的里衣,拿给殷鸿雪时,殷鸿雪只一眼便猜出了他的担心。 见殷鸿雪眉眼略有些凝重,他安慰:“先穿上吧,没有最好,只是以防万一。” 殷鸿雪点点头,背身换上了这里衣,转过来前,却突然发现这里衣针脚很眼熟,尤其封了护心镜的地方,竟然还用同色的绣线绣了一只游水的鲤鱼咬着雪花。 殷鸿雪抓过了顾朝宁的手,却见十个手指都干干净净的。 他犹疑道:“我这里衣是不是你做的?” 顾朝宁在殷鸿雪如炬般的目光下沉默片刻,还是点点头。 殷鸿雪见他承认,心口猛地跳了一下,随后人也直接从床上跳了下去,翻出了自己的两个夹袄。 仔细看看这针脚,分明就是跟里衣出自一人之手。 他脑中轰的一下,突的又想起了什么,翻出了自己的嫁衣。 原本应该是自己绣的那处,赫然也是顾朝宁的手笔。 顾朝宁见他这样,显然是已经都发现了,厚如老树皮的脸,难得不自在和害羞起来。 殷鸿雪心绪如春汛时的河流般涌动,他忍了又忍,最后转头埋进了顾朝宁的怀中。 “顾朝宁。” “嗯?” “顾朝宁。” “嗯?” “顾朝宁。” 顾朝宁失笑:“嗯。” 殷鸿雪抬手轻捶了一下顾朝宁的硬硬的胸口:“顾朝宁你这样,让我今天怎么严肃去参加宫宴啊!” 第158章 陛下,你中毒了 两人又待了一会儿,实在是不得不出发时,这才相携着一起出了院子。 殷鸿雪走至半路突的又想起什么,还叫观棋回去拿了一下。 等两人坐上了马车后,这东西才叫观棋快手快脚拿了过来。 顾朝宁探身过去一看,这才发现竟然是两只荷包。 殷鸿雪解释:“是安哥儿送来的,他跟安大夫闲聊做出来的,说是里面放了特殊的药材和香料,碰到有毒的东西,便会变味。” 殷鸿雪靠近顾朝宁给他戴上,顾朝宁微抬起荷包嗅了嗅,闻到了淡淡的花香味,不由好奇:“会变成什么味儿?” “听说会很刺鼻,阿爹说是圆葱味,安哥儿说是生姜味,倒是不多确定。” 给顾朝宁带好后,殷鸿雪又小心把自己的带好,说聊着,车马便到了宫门附近。 这周围都是马车,顾大人加上侯府公子的面子,都不能叫家中车辆挨得宫门近,需得提前下车来走过去。 宫宴上倒是热闹。 安定侯还没到,顾朝宁跟着侯府的面子,座位要比想象的靠前一些,他与殷鸿雪坐下后,扫视了一圈,竟稀奇的看到了许久未见的赵长义。 赵长义见到顾朝宁的目光看过来,冲他遥遥举了一下酒杯,顾朝宁便也拿起自己的酒杯回了一下。 又等了一会儿,两人这才看到安定侯随着一群高官武将走了进来,在最前面那排坐了下来。 殷鸿雪和顾朝宁的位置,正好能遥遥看到安定侯的后脑勺。 顾朝宁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凑到殷鸿雪耳边小声道:“雪哥儿,这次只怕是你参加宫宴第一次坐在这么靠后的位置吧?” 只怕是前世今生都头一遭。 殷鸿雪忍不住闷笑出声,同顾朝宁对视一眼,夫夫两人都笑出了一口白牙,然后在桌下用袖子挡住互相牵住了对方的手。 安定侯坐下后,率先扫了对面一圈寻找殷鸿雪和顾朝宁的身影,对面的人群中没找到后,这才转身看了看后面。 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在宫宴上旁若无人嬉嬉闹闹的两人。 原本还担心殷鸿雪第一次参加宫宴没在自己身边,顾朝宁第一次参加宫宴,两人会紧张的安定侯:“……” 安定侯又默默转回身体。 陛下与皇后是一起过来的,见这一幕,原本大皇子一脉的很多官员心中都松了口气。 好啊,只要帝后感情深厚,那么大皇子一定还有机会。 崇德帝到了后,宫宴这才算正式开始,一溜的宫人端着饭菜上菜,舞娘舞郎乐师在中间起舞奏乐。 顾朝宁殷鸿雪两人先挨个尝了尝糕点,捡出好吃的留下准备带给顾暮安,又捡着还带热气的素菜吃了些。 其实宫宴没有纯正的素菜,虽因一路过来味道一般,但做起来都不简单,豆芽里面都能塞上肉糜,白菜汤是数十种肉熬煮而成,总之还带着热乎气时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宫宴吃的差不多后,便由皇后代替送上来大皇子齐元洲的贺礼。 竟然是一副大皇子亲手所写的千寿图。 皇后摸摸自己的眼下,感声道:“皇儿在府上反省时常流泪哭泣后悔,又言说父皇生辰自己不能去找天下最好的东西送给父皇,我开导皇儿,他是陛下最重要的皇儿,皇儿的心意和爱,才是天下最好的东西……” 顾朝宁低了低头,默默看着自己腰间晃动的荷包,放空了耳边皇后夸奖齐元洲,同崇德帝说感人话的声音。 在场之人心思各异,但听着皇后的话,尤其是看出皇帝严重的动容,纷纷一副被感动到了的样子。 崇德帝与皇后早年感情深厚,但子嗣不丰,两人只有一位大皇子齐元洲,以及一位其他嫔妃生的皇哥儿。 齐元洲的礼物之后,便是那位皇哥儿的礼物。 皇哥儿如今才八岁,礼物不出错但也不出挑,是他亲手做的荷包。 皇子礼物之后,便是崇德帝的弟弟们,也就是如今的王爷们送上礼物。 崇德帝是长子,中宫所处的老二于夺嫡之争中身死,老三和老四一位是个公主一位是个皇哥儿,老五乃宫女所出的皇子,成年之后,便去了封地,老六与崇德帝一母同胞,前些日子也去了封地。 如今只三公主和四皇哥儿在京中,同自己的驸马送上了不出挑但也不出错的贺礼后,再由宫人送上五王爷和六王爷早两日快马加鞭派人送来的礼物。 前几人的礼物,崇德帝都只是开心地夸奖了一下,便收了起来,独独到了六王爷这处,让大太监来喜呈了上来,仔细看了看,这才派人收下。 六王爷派人送上的是两方小巧的暖玉,以及一幅画。 其余人不懂其中独特之处,但是见崇德帝的反应便知这礼物对于他们两人来说,定有不一样的含义。 宫宴氛围便又显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在这微妙的气氛中,最后各个大臣这才开始献上礼物。 不过这些都与顾朝宁和殷鸿雪没有什么关系,两人吃过宫宴后,怀中揣着自己觉得好吃的糕点,跟在所有大人的屁股后面,慢慢离开。 次日一早,两人一个去上值,一个便又揣着糕点去了顾家找顾暮安。 第174章 宫宴之后,崇德帝的心情显而易见的好了起来,第二日还赐下了赏赐给六王爷齐见微,由此次过来送礼物的官员带回去。 六王爷派来的人离开的第十二日上,顾朝宁收到一封厚厚的六王爷送来的信。 其中半页是讲述他自己的情况,以及告诉顾朝宁接下来的部署,剩下四页半全是齐见微对崇德帝赏赐他东西的激动和对崇德帝的马屁。 顾朝宁脸色很奇怪的看着这五页信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到底是看到了什么。 殷鸿雪见他这般,便凑了过来,一看,也是沉默。 顾朝宁语气飘忽怀疑:“雪哥儿,咱与六王爷的信应该没有被陛下监视吧?” 殷鸿雪也是一阵飘忽:“应该是没有吧。” 既然没有的话,这个六王爷说这么多对陛下的马屁做什么! 夫夫两人面色奇怪地将信封点燃放进火盆中,一时间都没说话。 陛下的生辰过了后,京中转眼便冷了下来,又是一日起来后,天地白茫茫一片,竟是落了雪了。 顾朝宁站在廊下,原本要去饭厅的脚步顿了顿,向廊外走了两步倾身抓了一手的雪,又重新回了卧房。 最里面的雕花大床上,殷鸿雪正侧着身还在睡,听得开门声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顾朝宁进来,疑惑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顾朝宁加快脚步靠近殷鸿雪,将自己的手探过去。 “雪哥儿,看,是你,下雪了。” 殷鸿雪看过去。 屋里点了地龙,暖融融的,这么一会儿的时间,顾朝宁手心的雪已经开始融化,靠得近,凉气扑在他睡得红红的脸颊上,叫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殷鸿雪眼睛都睁大了一圈:“是雪!” 顾朝宁闷笑了一声,用鼻尖贴了一下殷鸿雪的鼻尖。 “嗯,是雪。” …… 京中下过第一场雪后,雪便变得多了起来,在第三场雪时,边境传来消息,蛮夷入境烧杀抢掠被人发现后便快速离开,已发生了数次。 被驻边将军抓到一次,杀了个领头将军后,蛮夷竟说那小将是他们的王子,如今以及组织了士兵,准备攻打大齐。 皇帝震怒,下令开战。 又遣一大将,送粮草过去,同时留下与蛮夷对战。 消息传来的第二日,贺飞光便找来了顾家,想求侯爷能把他安排进去边疆战场的兵将中。 殷鸿雪刚听时还惊了一下,转又想到贺飞光的身手便答应了下来去求了安定侯。 安定侯得知是文官家的孩子,一开始还没松口,后来还是贺飞光亲自过去耍了一通刀,安定侯这才松了口。 粮草大军整结了五日上,便出发前往边境,当天倒是天公作美,是个晴日,殷鸿雪还跟着安定侯去送了人。 贺飞光混在人群中,冲着殷鸿雪挥手,最后神采奕奕离开。 粮草行至路中时,京中便又收到消息,蛮夷来势汹汹,兵强马壮,显然是有备而来。 两军交战第一战险胜,但损失惨重,驻边大将被砍去了一条手臂,最终还是靠罪民殷淞捡回了一条命。 京中时隔这么久再次听到殷淞的名字,很多新人甚至都不知道这是谁。 知道的老臣则全是一脸奇怪,还有几人都看向了站在武将前方的安定侯。 京中自崇德帝生辰后变得轻松起来的氛围,随着这条边疆战报被凛冽的寒风一日吹散。 冬日的寒风除了吹散了京中轻松的氛围外,还吹病了崇德帝的龙体。 当天早朝大怒一场的崇德帝,回了延英殿便吐了血,但大敌当前他不敢大张旗鼓,只叫太医院院判悄悄来了一趟。 但在皇帝这里,从来没有什么悄悄的。 太医院院判离开后没多久,皇后便亲自送了参茶过来。 崇德帝看到皇后过来,眉眼柔和了些许:“怎么亲自过来了,不是同你说了这参汤叫宫人送过来便是。” 皇后的眉眼很温和,小声笑道:“臣妾这还不是听宫人说,陛下忙起来,都等参茶凉了才晓得喝。” “好啊,原来是有人同皇后告状,叫你来看着朕了。” 皇后闻言便笑起来,将参茶递过去:“那陛下你听不听臣妾的话?” 崇德帝也哈哈笑起来:“皇后都亲自来了,朕自是要听的。” 他接过参茶一口便全都喝了下去,皇后靠在边上笑容更加高兴。 帝后两人亲近,顾朝宁和其他宫人站在边上,努力放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些时日皇后常送参茶过来,有时是让宫人有时是亲自过来,大家都已经熟悉了。 又过了几日,边境传来好消息,崇德帝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不过他的身体一直不见好,时不时便闷声咳嗽一阵。 今日喝皇后派人送来的参茶时,赶上咳嗽一口气呛住,很是狼狈地将入口的参茶都吐了出来。 干是吐出来后还没完,随后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人也似有些站不稳,把在场的宫人和顾朝宁都吓了一跳。 大太监来喜和顾朝宁下意识都冲了上去,护住了晃动的崇德帝。 被崇德帝拿在手上的参茶晃动着,茶水不断洒落,被顾朝宁接过放在地上。 来喜则是又是顺背又是叫人去请太医的,只是那小宫人还没来得出去便被崇德帝拦了下来。 “陛下!” 见来喜和顾朝宁着急,已经缓了下来的崇德帝竟然还有心思逗两人。 “朕无事,只是刚刚一时喝的急了些,”他看向眉头皱起成一团的顾朝宁,“不过顾爱卿你这是用的什么熏香?” 顾朝宁一愣,鼻尖轻嗅了一下,脸色猛地一变。 “朕怎么闻着,是生姜的味道?” 顾朝宁看向腰际洇湿的香囊,又看向身侧放在边上的参茶,最后看向经过一阵剧烈的咳嗽面色灰败的崇德帝,几乎要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 崇德帝又闷声咳嗽了一声:“好了,不要哭丧着脸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怎么了,还不快扶朕起来。” “陛下……”顾朝宁愣愣抬头,“陛下,你中毒了。” 第159章 儿臣好想你啊 “侯府可来了消息?宫中可是出了什么事?这才扣下了大人?” 眼见着都超过往日下值一个时辰了,顾朝宁竟然还没有回来,又没有话传回来,他想起前几日两人私下里猜测的事情,心中不由一阵担忧。 去宫门外候着的马车一辆绕了一圈又一圈,去侯府和各处打听的人也一趟趟去又一趟趟回。 等问话打听的人回来了,这才得知,下午申时三刻时宫中突地戒严,这个时间在宫中的各个大人,全都被困在了宫中。 殷鸿雪心中狂跳,心中猜测只怕是真出事了。 想到这处,他站起身一脚发软突地踩空,被观棋接住才没得跌倒。 殷鸿雪摸了摸额头,稳住自己的心神当机立断开口:“先派人去顾家叫爷爷阿奶他们收拾东西,组织人手,所有人都去侯府!” 一但乱起来,还需得是在所有人都在一起才好,侯府有亲卫,便是有人打到了门口也有自保之力。 他这边动起来后,这才发现外头很多人家已经大门紧闭了。 陈有盐和顾暮安从外头回来,敏锐感觉到京中气氛不对,回去后正好看到家中在收拾东西,只问了两句,便立刻参与进来,等殷鸿雪到时,所有人都已经收拾好了,立刻便能出发一起去侯府。 半路上还碰到了侯府的来接的人,皆是一脸严肃,见着他们一行人这才松了口气。 王秀秀和顾大牛虽不懂原因,但是看这架势也能猜出一二,等所有人都到了侯府,侯府同样戒严后,这才问了缘由。 安定侯是在场人中最清楚的,解释道:“听说是宫中出了刺客,这才戒严。” 说是这么说,但是实际上的,只怕并不是这般,宫中戒严最严的地方便是皇帝身边,消息递不出来一分。 见顾家人神色惶惶,安定侯安慰:“朝宁在陛下身侧,最安全的就是陛下身边了。” 其实不是,最危险就是陛下身边了。 就算是真的只是出了刺客,这刺客也是冲着陛下来的,身为臣子,不在陛下左右还好,若是在有危险自然是要第一时间冲上去的。 不过所有事情他们都不知道,只能寄希望于事情快些结束,或者戒严变松能递出来消息。 此时宫中的顾朝宁站在崇德帝身侧,看着身前的数十名太医为陛下诊治。 几人无论怎么诊,都是崇德帝并未中毒,但这参茶确实有毒。 这边的消息不知道怎么被皇后得知,眼下她闯过所有的戒严到了延英殿的最外面,不顾形象的喊着:“陛下,听说宫中出了刺客,陛下你还好吗?陛下,让臣妾进来好不好,臣妾担心你啊!” 崇德帝面色灰白,时不时便要咳嗽一声,抬头听着外面的叫喊声,只觉得连头都疼了起来。 第175章 “来喜,派人送皇后回宫,除了皇后,永双殿所有人都抓起来审问。” 来喜应了一声,走出去后没多久便传来来喜闷闷的劝解声和皇后着急担心的那些话,但是没多久便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见太医还是查不出他身上有毒,崇德帝叫来顾朝宁。 “顾爱卿把你的香囊给他们看看,”顾朝宁依言解下递到太医前面,太医打开将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崇德帝接着道:“写下都是什么,让人去太医院调一份一模一样的。” 在场太医有些拿不准崇德帝的意思,只下意识照着做。 等新的药材过来后,崇德帝脸上辩不出什么什么喜怒,从桌下抽出一把匕首径直割在了自己手臂上。 “陛下!” 鲜红色的血液落下滴在新的香囊上,一股淡淡的生姜味飘起,崇德帝轻笑了一声,各个太医埋头,顾朝宁来喜等人立刻跪下。 都到了这个地步,崇德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后第一日送来参茶时的话和表情在他脑海中划过,清晰的就像是昨日一般。 “来喜,去看看赵长义查的怎么样了?” 大殿的气氛一时间除了崇德帝的说话声,落针可闻。 有个太医大着胆子上前,想要给崇德帝包扎伤口,殿内这才重新有了动静。 只是才出去没多久的来喜,便又匆忙跑了回来,往日里总是稳重的一张面容,此刻称得上一句大惊失色。 “陛下,陛下,大皇子反了,已经至宫门外了!” 顾朝宁一惊,抬头向外看去,来喜这话落后,殿外似乎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厮杀声。 他完全没有想到,齐元洲的胆子竟然这么大,宫中单单只是戒严,甚至连皇后都还没有抓起来,证据都未有确凿,他竟然就这么着急的反了? 顾朝宁终于在此时此刻忍不住反思自己。 前世的他是猪脑子吗?为什么会跟着这个皇子干活? 崇德帝听闻果然冷笑出声,连连喊道:“好,好,好啊!朕的好儿子,就让朕看看他的本事好了。” 顾朝宁看过去,却正好看到了崇德帝身后的墙上,挂着那副齐元洲亲笔所写的千寿图。 大开的殿门,寒风猛地灌进殿内,吹动所有人的发丝衣襟,带着身后那副千寿图晃动着,木轴用力甩在墙面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崇德帝站起身,用完好的那只手,在千寿图的旁边抽出那柄宝剑。 “铮”的一声,宝剑出窍,寒光闪烁。 顾朝宁跟在崇德帝身侧,捡起地上的匕首,其余几个太医全都一脸惊慌失措战战兢兢跪在原地。 齐元洲此次逼宫显然并不是临时起意,带了整整三千人手。 皇宫护卫御林军护在宫内的本就只有一千五百人,刚打起来,突地有一半反水,反过来杀了剩下的御林军一个措手不及。 赵长义见此,迅速收撤人手往延英殿的方向退去。 随着一边打,一边退,很快剩下的七八百人,便只剩下了四五百人,全数挡在了延英殿殿外的宫道上。 崇德帝得知消息时,脸上却不见惊怒,只抬步往外走去,顾朝宁和来喜自然是跟在他身侧左右。 齐元洲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看到崇德帝出来,脸上带着快意的笑容。 “父皇,好久不见,儿臣好想你啊。” 他这样子,就好像是马上便能得逞一般,好似皇位已经到了他的手上,整个人都带着意气风发。 京城的冬日寒风刮人,将衣袍披风都吹得猎猎作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了雪,雪花看着不大,被风吹在脸上时,却又很疼。 “元洲,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崇德帝本就染了风寒,后面又吃了好久的毒参茶,如今在寒风中,脸色越发的苍白,割过的那只手臂轻轻颤抖着。 齐元洲突然有些不敢看他,微微错开了眼眸后,这才低声道:“父皇,反正你也只有我一个皇子,早些把皇位传给我又怎么了?” 他像是逐渐说服了自己,声音变得越来越大。 崇德帝看他错开自己的目光,眼中闪过失望。 都已经走到了逼宫的地位,若是堂堂正正,作为帝王他可能还会高看齐元洲一眼。 他闷声咳嗽了一阵,看着簌簌飘落的雪花,突然想起,他刚得只皇后有孕时便是这样一个雪夜。 “你也说我只有你一个皇子,皇位早晚都是你的,你为什么这么着急?甚至不惜背负逼宫的名声?” “父皇你不知道吗难道?” 齐元洲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双眼赤红一片,“我才是你的亲儿子,可你呢,你自小贴身教导齐见微,自小又总是拿他跟我比!齐见微齐见微!他只是我的皇叔,只是我未来的臣子!” “人人都说齐见微厉害,人人都说你更偏爱齐见微,还有人干脆说其实齐见微才是你第一个孩子!你敢说你对我和齐见微一样吗!?” 原来症结在这,崇德帝被他气地又咳嗽了起来。 顾朝宁和来喜忙上前一步,一个顺背,一个顺心口,齐元洲看到崇德帝这般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反应过来,又快意又解恨地看着崇德帝。 崇德帝摆了摆手,止住了顾朝宁和来喜的动作,缓过神看向齐元洲。 “元洲,既然你也说了,我更偏爱齐见微,那你不知道快要过年了吗?” 齐元洲一愣,没听明白。 “咻”的一声破空声响起,齐元洲身后背叛的御林军副统领被人一箭穿心,“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同时最后侧传来打斗声。 齐见微的喊声同时传来:“哥!” 队伍乱起来的同一刻,崇德帝迅速上前,一剑砍下齐元洲拿剑的手臂,然后迅速被赵长义护在身后,快速向后退去。 齐元洲的手臂落在地上的同时血液喷涌而出,落在薄薄的白雪上,慢慢凝结。 齐元洲痛苦大喊:“啊——父皇!父皇你对我好狠啊!” 齐元洲用另一只手捡起剑,疯了一般往前冲去,但被剩下的御林军挡住。 陛下没有下灭口的命令,御林军不敢下死手,但随着齐元洲不要命般的往前冲去,身上的伤口也变得越来越多。 刚被大皇子的人接过来的皇后见此,声音惊惧如一道闪电般劈进厮杀的人群中。 “皇儿!!!” 这一声也劈醒了愤怒到几乎没有了理智的齐元洲,他顿在原地然后迅速被身侧的御林军控制住。 赵长义扬声大喊:“逆党齐元洲已伏诛,其余人立刻放下武器,缴器不杀!” 赵长义连连喊了三遍,本就因领头的副统领被杀,又被后面来的齐见微压着打的而惶恐动摇的反军闻言,立刻有人放下了刀剑蹲在原地。 有一便有二,很多人见此,也跟着一起放下了刀剑蹲在原地。 等所有人都被制伏后,齐见微立刻从人群中冲了出去。 他的身后,还有一身利索装扮的安定侯和殷鸿雪。 第160章 崇德帝驾崩 赵长义和顾朝宁来喜等人护着崇德帝进了殿内,关上了殿门的同一时刻,刚经历了刚刚那一场的崇德帝登时一口血便吐了出来。 威严的身躯晃动着,将身体的所有重量都压在了顾朝宁和来喜的身上,这才让他得以接着维持帝王的威严,静静站立。 赵长义立刻又跑了出去。 后面的事情变得很快,刀剑撞在一起的锵锵声与人受伤倒下的痛苦呼喊声叠在一起,混乱一片,但幸好很快结束。 崇德帝缓过气后,便叫顾朝宁和来喜扶着他,落座在殿内的椅子上。 他像是一息之间骤然苍老了十余岁,太医膝行着过来凑在崇德帝的身侧,有人擦去他脸颊上溅上的属于亲子的血水,有人请握住崇德帝的手腕为他诊脉。 顾朝宁倒了茶水送到崇德帝的嘴边,希望他能漱漱口。 只是崇德帝后背靠在椅子上,头微微侧着,脸色带着无力回天的灰败一片,只静静地那样靠坐着,嘴里没有吐干净的血顺着刚刚擦干净的嘴角流下,连眼皮都要合上了 顾朝宁心口一痛轻轻叹口气,将茶杯收了回去,拿起手帕擦去了崇德帝嘴角的血水。 外面安静下来后,六王爷第一时间撞开紧闭的大门跑了进来。 看清了崇德帝的模样后,他愣在原地,脸上带着震惊和不敢置信,像是不敢往前一般向后退了一步。 最后在崇德帝微微抬眼看过来时,脸上所有的震惊和不敢置信都化作了心痛,矫健的双脚变得千斤重,每往前走一步,都要耗费齐见微所有的力量。 “哥……陛下……” 银白的盔甲上,折射着殿内的暖黄色烛光,上面的雪水和血水乍一从寒冷的外面进了暖和的殿内,便开始零落的往下滑落。 齐见微的泪水也跟着它们一起,顺着脸颊,落在盔甲上,再顺着盔甲,落在地上。 第176章 一步一淋落,像是齐见微自离开京城后便开始碎裂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再也不能拼接在一起,随着他走向崇德帝,走向他哥哥的每一步,开始淋落。 “陛下……”走到崇德帝面前后,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跪倒在了崇德帝的面前,“陛下啊……” 那几个原本搭腕诊脉的太医全都一脸惊惧,松开手后便匆忙跪趴在了地上。 齐见微心口抽痛,像是也跟着崇德帝一般喘不上气了一般,看着太医,他想要喊声音却嘶哑:“陛下如何了,你们接着为陛下诊治啊。” 安定侯和殷鸿雪在齐见微的后面进来,安定侯年轻时候行军打仗,见过许多将死之人,只一眼,他便看出了崇德帝已无力回天。 见到殷鸿雪,顾朝宁两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只用目光检查了一圈彼此,见无事,这才放心。 来喜找了几个太监,去端了床榻进来,几人合力将崇德帝转移到了床榻上,让他能舒服一些。 崇德帝听民间人说起过,人要死前,会回忆自己的一生。 崇德帝觉得自己应该是快死了。 毕竟他突然无比清晰的,想起了自己刚刚登基时,想起了自己与皇后成亲,想起了父皇,想起了母妃,想起了第一次当爹和第二次当爹,又想起了齐见微。 他微微抬眼看着哭丧着脸的齐见微,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齐见微,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齐见微紧紧抓住崇德帝的手,好像这般就能将崇德帝也紧紧抓住一般。 “哥你不要丢下我。” 崇德帝又笑了一下,问:“齐见微,你是跟屁虫吗?” “齐见微,你是跟屁虫吗?” 刚登基两年,处理政事到昏头转向的崇德帝,看着面前紧紧抱住了自己腿的齐见微,发出了灵魂疑问。 “哥,我想去抓鱼,你就陪我一起嘛!抓来我给你烤着吃啊!” “滚你的吧,”崇德帝漫不经心低头,扒拉着齐见微的小揪揪,这还是早上他给扎的,如今已经被疯玩了一早上的齐见微给弄的乱糟糟的,“我有偌大一个御膳房,用得上你给我烤那糊鱼吃?” 听这意思,像是不答应啊! 齐见微两只眼睛闭在一起,张大嘴嗷嗷假哭着,两只手还晃动着崇德帝的大腿,企图能将他晃倒。 “五皇兄都说了我的烤鱼好吃的!” 崇德帝忍不住笑了一声,抬手捂了捂眼睛,“好了,像个小狗子一样,哪里有王爷的样子,赶紧去抓鱼,抓完了你立刻滚去睡觉。” 扯着嗓子嗷嗷叫的齐见微闻言,立刻跳了一下,高兴地答应:“好耶!” 高兴完还不忘犟嘴:“我本来就不是王爷。” 睁开的眼睛,一片清亮哪里是要哭的样子。 崇德帝点他脑袋:“跟屁虫闭嘴。” “哥,”齐见微将头靠在了崇德帝的腿上,“哥,陛下,太医已经去太医院抓药了,陛下你一定会没事的。” 崇德帝抬手摸了摸齐见微的头,闷声咳嗽了一声,停顿片刻咽下咳出的血水,才接着开口:“见微,是我对不起你。” 齐见微的泪水落在崇德帝的膝盖上。 崇德帝没再安慰他转头看向了安定侯:“宋伯父。” 安定侯单膝跪地行礼:“陛下,臣救驾来迟。” 崇德帝微微笑了一下:“不迟,”又看了一眼殷鸿雪,道,“鸿雪跟黎音阿弟长得真像啊。” 安定侯看向他,眼中有痛苦有质问千千万万复杂又难言。 崇德帝粗喘了一口气,让原本很小嘶哑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他低声道:“宋伯父,对不起,我父皇糊涂,我也糊涂。” 安定侯和殷鸿雪的眼眶瞬间通红一片,泪水顺着眼角留下。 这句提高了声音的话,耗费了崇德帝剩下的所有力气,他闷咳一声,又咳出了一口血,然后头无力地歪靠在枕头上。 来喜和齐见微等人哭喊出声:“陛下!” 崇德帝闭着眼睛,哑声道:“宋伯父,顾爱卿,赵爱卿……” 顾朝宁和赵长义两人上前一步,同样跪下行礼。 “传朕口谕,传位于六王爷,齐见微。” …… “铛——铛——铛——……” 已是深夜,皇宫内一连传来的二十七道钟声,将所有已经睡下或还在等待结果的所有人都引到了院外。 一时间,本就安静又严肃的京城,变得更加拘谨。 同样也有松了一口气的,旧帝已驾崩,政权交替结束,也代表着外面那些戒严跑动的脚步声,快要停下了。 有家中做官的人家,当夜便行动了起来,将颜色鲜艳的东西撤下放进库房,替换成素色。 皇宫之内要更快一些,逆贼齐元洲皇后一党全数被抓,宫内所有鲜艳物品全数换下成素色,帝王整理完遗容,要转移进灵堂。 顾朝宁和殷鸿雪跟在齐见微身侧,见他埋头哭泣着,不让人动崇德帝的遗体,来喜急得转圈,忙让顾朝宁过去劝说。 顾朝宁也是一筹莫展,试探性走过去,劝道:“王爷,我们民间有个说法,不要将活人的泪水落在已逝人身上,会让他的魂魄舍不得离开人世。” 听到这句话,原本没什么反应的齐见微,终于有了些反应,看向了顾朝宁。 “我的眼泪会让陛下舍不得走吗?” 顾朝宁心中暗道坏菜=事,立刻躬身用袖口擦去齐见微脸上的泪水,低声道:“是,但逝者已逝,魂魄不离开,只会让他终日徘徊在人世,不得往生。” 齐见微一愣,再一次痛苦地低下了头,但是这次没再拦着人不让动崇德帝的遗体。 赵长义和许小水走进来,向新帝汇报情况,从下午开始便戒严的宫内终于松懈,各位惶惶的大人依次离开。 安定侯留下来,顾朝宁和殷鸿雪跟着一起离开。 顾家同样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和二十七声长钟,心中都有个大概猜测,如今见到顾朝宁和殷鸿雪回来,终于都松了口气。 顾大牛和王秀秀年龄上来,熬夜受不住,见到两人安全回来便去睡了,剩下顾文陈有盐和顾暮安问起两人的情况。 除此之外,侯府还有个让顾朝宁意外的人。 “这是苗哥儿?” 许春苗坐在最边上的椅子上,见顾朝宁看过来这才点点头,跟两人行了个礼,但是没有离开。 殷鸿雪先同许春苗说了许小水的情况,听得他安全,这才放心离开。 只剩下一家人,说话也放松了很多,顾朝宁简单说了一下宫内的情况。 “说起来还要感谢安哥儿,调配的香囊出了大力了。” 顾暮安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毒参茶水落在了他给哥哥的香囊上,这才发现了陛下中毒。 他不由有些得意和害羞,摸了摸自己的头,叉着腰站着谦虚:“也不全靠我,还有安大夫。” “是,后面我们要好好感谢安大夫。” 几人又说起他在宫内时外面的情况。 “雪阿哥发现情况不对,便来了家中让我们收拾东西来侯府,侯府戒严没多久后,外面一阵混乱,就听说大皇子带兵去了皇宫,侯爷和雪阿哥不放心,说要过去救驾。” 顾朝宁感动的目光看向殷鸿雪,殷鸿雪躲避了一下接着道:“侯爷和郡王都是有亲卫规制的,祖父组织了亲卫留下了一部分保护侯府,剩下的去皇宫。” “不过我记得你说六王爷今夜应是能到京城,便跟祖父分开先去了城外,准备接应,运气好,正好碰上了六王爷的人手跟守城门口的大皇子人手对峙。 六王爷还不知道大皇子逼宫,只以为是城门关闭,不让进。然后我们解决了城门口的人后,说明了情况,便一起来了皇宫。” 今晚这一夜,称得上一句紧张刺激,但凡差了一步,便不会这般顺利。 不过幸好,上天是眷顾他们的。 第161章 军中急报 崇德二十一年末,旧皇驾崩,新皇原定于三月之后登基,朝臣几次劝说,新皇最后定于开年第一日登基,暂不改国号,依旧号崇德。 至于逆党一行,该杀的杀,该关的关,党首齐元洲则是被贬为庶人永久囚禁于皇陵看守。 崇德二十二年一月一日。 开了年后,京中肃穆的气氛,变得松懈了很多。 各个大人和百姓都早早起身,换新衣,熏香,无论对新皇登基有没有助力,新皇登基都是开心事。 朝中空出了那般多的职位,没准就轮到了他们呢。 顾朝宁侯爷也早早就动身,甚至因为顾朝宁有从龙之功,此次进宫能带着家人,不过顾文和陈有盐害怕便都拒绝了。 便只带着早就跃跃欲试想要吃宫宴菜色的顾暮安。 新帝登基要先昭告先祖祭拜天地,总之一开始的事情很多,众多大人跟在皇帝后面跟着一起,忙活到了下午,各位官眷才过来,宫宴是吃晚食。 第177章 顾朝宁跟着一起忙活一日,见着殷鸿雪过来,原本挺直的脊背登时便塌了下来。 他还不忘先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到,这才将头靠在了殷鸿雪的肩膀上,哼哼唧唧开口:“好累哦,我都快散架了。” 殷鸿雪被顾朝宁突然亲密的动作吓一跳,左右看看见没人这才小心捏了捏顾朝宁的手心,小声劝道:“等回去了泡个澡,我给你捏肩。” “真的?”顾朝宁一下就精神了,抬头看去,后面的话还没开口,顾暮安便轻咳一声,从马车后面钻出来。 顾朝宁瞥他一眼,刚要开口训话,安定侯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你们三个在这里磨叽什么呢,怎么还不进去。” “祖父。”殷鸿雪见到安定侯过来,立刻将手抽了回来,顾暮安和顾朝宁也跟着叫祖父。 安定侯应了一声,便要带着他们三人往里面走,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回事,便成了安定侯和顾朝宁落在后面。 “我待雪哥儿如安哥儿,如阿弟一般。” 顾朝宁:“???” 顾朝宁一脸懵地转头看向安定侯,看着安定侯一脸平静,甚至怀疑自己刚刚是幻听了。 安定侯瞥了他一眼,冷霍霍笑了一下。 别以为当他没看着这小子哼哼唧唧跟雪哥儿卖惨,看到这小子这装样他就会想起来那次他信誓旦旦的话。 冷霍霍笑完后,安定侯便加快脚步往前走去,留顾朝宁一个人在后面风中凌乱。 晚宴分了三个殿来办,一个殿是朝中重臣,皇帝的位置也是在这里,剩下两个便是按照部门分的。 顾朝宁在第一个殿里,他本来还想拒绝的,毕竟太冒头的,但被齐见微拒绝了。 新帝的意思是,顾朝宁是他的人,如今他是皇帝,没什么好瞒的,后面他也肯定是要重用的。 顾朝宁一想也是,便答应了下来。 等人都坐好后,便开宴,吃到半途上,齐见微要去剩下两个殿逛一圈,主殿几人便显得放松很多。 顾朝宁这位置后面正好有个炭火盆子,烤得他全身都暖烘烘的,殷鸿雪也同样,便低声问殷鸿雪:“要不要出去逛逛?” 顾暮安低头吃的正欢,他觉得倒是没有雪阿哥说的那般难吃,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尤其有的菜式很新鲜,他多吃两口,没准还能偷师几道呢。 顾朝宁和殷鸿雪出去时问了他但是顾暮安没跟着,两人便自己出去了。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了雪花,宫墙的瓦上已是洁白一片,突地从温暖的室内来到外面,整个人都冷的激灵了一下。 突然一下这动作,引得两人都笑了一下。 殷鸿雪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顾朝宁也伸出手来,只是还没接到,殷鸿雪便突地抬手,将自己接到的那片雪花贴在了顾朝宁的脸上。 顾朝宁果然被冰的又激灵了一下:“嗳!你……” 殷鸿雪出来前又带上了耳捂和毛领围脖,做了坏事后,下巴都缩在里面只漏出一双笑得眯起来的双眼。 所有的话便又都堵在了心口,只能无奈地看着做了坏事的殷鸿雪笑了一下。 雪飘的大了一些,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蹲下捏小雪人。 一个还没有殷鸿雪的一只手大,排排放在一起,一共做了五个,正在做第六个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人转头看去,发现是已经从另外两个殿内转了一圈回来的齐见微。 来喜自请离宫养老了,留下了他的干儿子春宝如今跟着齐见微。 做了皇帝后他身边常常跟着许多的人,齐见微望了望天空,让其他人先回去自己站在树下看着不断落下的雪。 下雪时的天空雾蒙蒙的,除了挂在廊檐下的灯笼外,没有丝毫光亮。 齐见微站了很久,这才离开往前走,没想到还未进殿内,便先看到了蹲在一起的顾朝宁和殷鸿雪。 齐见微扫了一圈,见两人前面的木栏上摆了五个雪人,冷肃的脸上露出了个笑容。 “你们不在殿内烘炭盆子,跑出来吹冷风倒是有兴致。” 齐见微微微躬身,伸手抓起一把雪,动作很熟练的便用雪捏了一只小鸭子。 捏完后他还得意洋洋看了一眼殷鸿雪和顾朝宁,随后这才拍拍手站起身:“朕要回去暖和了,你们俩接着玩雪吧。” 顾朝宁:“……” 殷鸿雪:“……” 都被秒杀了还怎么玩! 正好两人的手捏雪捏的冰凉一片,干脆也站了起来跟在齐见微的身后。 春宝跟在三人身后,见着那个小鸭子,担心皱起的眉头这才终于缓缓松开了。 陛下自前帝下葬后,便好像一夜之间成长了,不再像之前一样跳脱,开始变得像是一个真正的帝王一样。 可是哪有什么一夜之间成长呢,春宝不止一次看到过陛下怅惘空茫地盯着远处发呆。 齐见微重新回到殿内后,喝酒喝的开怀了很多的各个大人显得更加激动了很多,还有那武将站起来想要同齐见微敬酒。 宫内热火朝天,宫外百姓同样都在同家人庆祝,大年初一,家家都飘着香味。 寒风簌簌却吹不灭大家的热情。 雪花将朱雀大街染成洁白一片,一匹战马“踏踏”匆匆跑过,溅起一阵泥泞的雪花,又快速落下。 战马上坐着一脸通红略显沧桑的的斥候,他左手高举着一红黄两色的战旗,宽厚的胸膛震动着,嘴大张着喷出一倒长长的白雾。 “军中急报!军中急报!……” 有沿街的听到声音出来看,也有本就在街上的人看着他。 沉浸在新年氛围和新帝登基的众人这才想起来,大齐的边境其实还在打仗呢。 战马一路跑进了宫中,听得新皇的位置,斥候在不得骑马的位置下马继续快速奔跑。 “京中急报!京中急报!” 顾朝宁依稀听到声音,向外看去,下一刻果然听到更清晰的一声:“陛下!京中急报!” 殿内也都听到了这一声,有喝醉的大人激灵一声,整个人都清醒了,齐见微站起身,一狼狈沧桑的士兵冲进殿内,单膝跪地行礼。 “陛下!” 那斥候两眼通红,乍一从寒冷的室内进了暖烘烘的殿内,两眼都激出了水光。 随后一声石破天惊:“边城大获全胜,殷淞将军与其义子殷水,携一三千人的队伍,一举攻入了蛮夷王都!取下了蛮夷王阿诺德的项上人头!” 斥候原地叩拜下去,铿锵有力的声音充斥大殿之内:“殷淞将军让微臣祝陛下,新年快乐!” 殿内“嗡”的一声变得热闹起来,齐见微畅快笑了起来,大声连连道:“好好好!” …… 崇德二十一年正月二十四。 临近过年,蛮夷军队攻城变得频繁许多,不止大齐的百姓在过年,这些蛮夷人同样想要从大齐抢来东西回去过年。 许小水从京都回来后,便马不停蹄直接开始了守城战。 当天夜里便直接缴了一趁夜色闯入村中的一个蛮夷小队,但同样的,自己手臂上被砍了一刀。 夜里的许小水屋子内,许春苗用清水将他手臂上的血水尘土擦去,一双总是凌厉着的眼眸中溢出了泪水。 许小水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微微转头冲他漏出个笑脸:“好了不要哭了,我不疼嘶——” 许春苗微微侧过脸,见他痛呼,手上放轻了擦拭的力度,嘴上还是硬声道:“你不是说不疼?” 许小水见他侧脸,便探身去看他的正脸:“现在疼了,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许春苗将许小水的脸推开,接着给他上药,嘴上恶狠狠骂道:“蛮夷人这群王八蛋,成日里只会半夜用些阴招,我明日便去打到他们老家!” 药粉落在伤口上,刺激地皮肉都抽动起来,许小水怕许春苗又掉眼泪,便咬牙忍着。 “许小水!你再这样我就把手指插进你的伤口里。” “别!”许小水吓了一跳,但是身体没敢躲,见他这样,许春苗哼哼两声,又威胁,“下次还敢不敢自己忍着了。” 他嘴上说的凶,手上的动作却放到了最轻,许小水眉眼柔和下来,开口:“不敢了。” 这次许春苗没再开口,给许小水上好了药后,当夜便去了殷淞屋子。 次日一早,殷淞便与朝廷派来的将军和当地的将军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主将当着所有人的面丝毫不给殷淞的面子。 “殷淞!你不过就是一个罪臣之子!先帝给你家先祖几分脸面,没将你跟着你通敌卖国的爹一起处死,你现在有什么身份在这指手画脚!” 殷淞气的双眼通红,冲上前去便将边城将军打倒在地,随后又趁着其他人没有反应过来时猛打几圈,然后才被其他将军拦下,推倒在地。 当日殷淞便边城其他将军打吐血,然后带着跟自己一起来的人离开了边城营地。 第178章 当天夜里,边城主将被殷淞打断了肋骨消息传出,不止军医进了主将屋子,边城其他大夫也都被叫到了主将屋子。 第二日,那个不但自己能打且用兵如神的殷淞,与边城将军决裂一走了之的消息便传遍了边城。 当天蛮夷便集结军队,准备一举进攻拿下边城。 第三日,两军正式开打,蛮夷来势汹汹,打得大齐边城节节败退,眼看城就要守不住了。 当天夜里,一只三千人的轻骑小队趁着夜色出发。 第五日,除夕夜。 沉浸在节日氛围中的蛮夷王都被一支势如破竹的小队攻入,一举打到王宫,一名哥儿队长,一柄长刀使得舞舞生风,一刀便砍下了蛮夷王的头颅。 第162章 堆雪人 大年初一当夜消息传来,举国欢庆。 当夜殷鸿雪激动地根本睡不着觉。 他侧躺在顾朝宁的怀里,强忍住让自己不要翻身,却控制不止自己的手时不时便抠一下顾朝宁的里衣带子。 顾朝宁感受到怀中叽叽咕咕乱动的人,有些无奈地抬手握住了殷鸿雪的手。 “真的很激动吗?” 殷鸿雪点了点头,下巴戳在顾朝宁的手臂肉上,凹进去一个小坑。 他一双眼睛亮晶晶一片,显然盛满了激动毫无睡意:“砍下了蛮夷王的可是水哥儿啊!” 殷鸿雪一想到许小水大杀四方,立下头功,他便激动地两手发闲,想要用力握一下什么东西。 顾朝宁低头,看着不仅要把下巴戳在自己手臂上,手还是时不时用力握一下自己手臂的殷鸿雪沉默片刻。 殷鸿雪还在念叨着:“也不知道水哥儿身上有没有受伤,感觉一定会的吧,我上次拿给了他一件金丝软甲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上。” 他嘴里一只嘀嘀咕咕着,顾朝宁忙活一日下来,早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便任由自己的手臂被殷鸿雪捏来捏去自己一个人平躺下来,静静听着殷鸿雪嘀嘀咕咕。 “陛下已经叫他们入宫封赏,大军行进的会慢很多,约莫要用上一月的时间,那个时候京中没现在这么冷了,你和安哥儿倒是能带着水哥儿苗哥儿出去玩一玩。” “萧学真给我说陛下做王爷时有个温泉庄子,有泡温泉的地方还有种果子、跑马、射箭的地方,水哥儿是功臣,问陛下借他一定同意,你们可以多玩几天……” 听着顾朝宁这絮絮叨叨的声音,原本精神得不行,兴致勃勃的殷鸿雪,终于缓慢平静下来,然后逐渐升起睡意。 他侧身将自己捏来捏去的手臂松开然后抱在怀中,头歪歪靠在顾朝宁的肩窝,有些含糊地哼哼了一句,身体同样很疲惫的殷鸿雪便顺利进入了梦乡。 徒留意识昏沉,马上就要坠入梦乡的顾朝宁瞬间精神了起来。 “雪哥儿你说什么?” 已经入睡的人自然没办法回答,顾朝宁看着睡颜恬静的殷鸿雪,看了片刻,眉眼柔和下来,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幸好他还没有彻底睡着。 依稀听到了殷鸿雪含糊的告白,听到他说,你真好,顾朝宁我爱你。 顾朝宁又吻了一下殷鸿雪的眼皮,这才抱住殷鸿雪重新躺下。 你也好,殷鸿雪我也爱你。 …… 皇宫。 已是夜深,齐见微却同样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日是他的登基之夜,哥哥不在,他成了新帝。 还有边城大获全胜的消息传来,心情起伏很大很复杂的齐见微数了几百只羊,终于还是忍不住坐了起来。 守夜的太监见他起来,忙要跟上,又被齐见微挥退。 这俩太监没有春宝胆大心细,见齐见微不让跟,便踟躇着真的没敢跟上去。 齐见微披着一件厚毛大氅,在院中站了一会儿,便晃荡到了太和殿,这里是历任皇帝的寝居,但齐见微登基后,没让人动这里,另外择了太极殿居住。 太和殿同样有太监值守,只是到底是没有人居住的空宫殿,那太监靠坐在小塌上早就睡熟了。 齐见微手中拿着一把烛台,只站在门口看了看,便又退了出去。 殿内各类物品都有序摆放着,太像曾经,反而叫齐见微不敢多看。 晃荡了一圈,又走去了延英殿。 延英殿就在太和殿边上,守夜的太监也同样睡熟了,这里是崇德帝看奏折,接见大臣的地方,倒是不如太和殿叫齐见微不敢多待。 他到底是忙碌了一整日的时间身体很累了。 进去后,齐见微靠坐在小塌上,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地盯着被烛台灯光照出来的地面。 一直到外面隐隐传来了太监洒扫的动静,静静坐着的齐见微这才动了动。 他坐了太久,腿脚发麻,“咚”一声,便不小心碰到了放在边上的一只靴子。 齐见微拿着烛台蹲下身,这才看清,是崇德帝那天穿的那双靴子。 明黄色的靴子倒在地上,他将其拿起,“咕噜”一声,一片暖白色的暖玉从靴子里面滑了出来。 是齐见微去年送给崇德帝的生辰礼。 “哥……陛下……” 京中不知何时又落了雪花,洋洋洒洒。 …… 听得陛下出去一夜未归的春宝领着人浩浩荡荡找了一圈,才终于在延英殿找到已经晕了过去的新帝。 这个时间京中官员还在放假,消息自然是没有穿出来的。 虽因先帝离世京中少有鲜艳颜色,大型娱乐活动也大都取消,但架不住新帝登基,且大年初一边城传来的好消息,百姓官员都心里热乎高兴的很。 次日头天晚上因激动睡得很晚的顾朝宁和殷鸿雪都纷纷起晚了,不过家中没有长辈,最大的便是他们两人,一觉睡到了午食前,两人这才慢悠悠起身。 出了屋子后,这才发现院中已经被白雪掩埋了。 顾家体恤下人,下雪时只用清扫道路,其他地方不用管。 殷鸿雪略后一步出来,见着这厚厚的雪,便说下午要去找安哥儿堆雪人。 顾朝宁幽怨看了过去:“跟我堆不行吗?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去找安哥儿。” 明明昨日他还跟他一起堆雪人了的!还堆了五个! 虽然因为那时的雪薄,又只下了一会儿,导致雪人有些小。 但是!那也是五个雪人呢! 殷鸿雪不好意思说顾朝宁堆得雪人丑,想了想安慰道:“人多堆着好玩。” 好吧,这个说法顾朝宁勉强接受,两人接着往饭厅走去。 夜里下了厚雪,到了天明时才将将停下,天冷厨娘想了想便做了羊肉汤锅,吃净了羊肉后,再填些炭火涮煮些白菜和萝卜,家里两个主子都很爱吃。 吃过了午食后,才起来没多久的殷鸿雪和顾朝宁果然没午歇,直接便去了顾家。 顾家午食比他们晚些,是顾暮安亲手操刀做的红烧炖鸡,顾朝宁和殷鸿雪闻着味,又跟着吃了一顿。 这顿吃完后,想堆雪人都堆不动了,只得在顾家歇了个午歇,起来后这才终于堆上了雪人。 过年期间家中木工行酒楼食肆都关门了,便是菜地都种不了,四个长辈便看着他们仨人玩。 顾朝宁决心要堆个大的:“堆个像我一样高的,高大也不容易化。” 殷鸿雪趁机开口:“那我和安哥儿一队,你自己一队,我们堆出来雪人让爷爷阿奶爹爹阿爹他们投票谁的雪人更好。” “为什么不是更高。” 顾朝宁对更高更有信心,毕竟他长得最高了,雪哥儿和安哥儿指定堆不出来比他高的雪人。 殷鸿雪和顾暮安对他的回答是,不回答并立刻撅着屁股滚雪球! 顾朝宁堆的雪人果然大,只是他太贪心了,导致雪人球不成型,上面的雪球刚放上去,下面的便裂开了缝隙,准备要碎。 殷鸿雪和顾暮安两个人则比较精致,将雪球滚得圆滚滚,很紧实,眼睛上挑了两块漂亮的黑石头,鼻子上插了个秀气的白萝卜,还在身体上插了两根像手一样的树枝,总之整个雪人非常雪人。 见了顾朝宁这个左边裂完右边裂的雪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顾暮安更加猖狂一些,插着腰大喊:“雪阿哥,我哥这个雪人丑的像是大马猴哈哈哈哈!” 顾朝宁:“……” 顾朝宁气急,本就因为殷鸿雪没跟他一队而小心眼的人,眼下受了顾暮安的嘲笑,干脆蹲下身便团了个雪球扔到了顾暮安脸上。 “啊!哥哥你讨厌……s了!” 大过年的,顾暮安没敢说出那个晦气的字。 心里便更加愤怒,弯腰团了两个雪球扔向了顾朝宁,自己扔了还不够,还拉着殷鸿雪一起。 堆雪人活动转瞬便成了扔雪球大战。 王秀秀看着殷鸿雪和顾朝宁这跳脱的样子,忍不住头痛。 “都成亲了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同龄人都做阿爹爹爹了。” 第179章 这话声音刚落,顾暮安一个雪球飞歪落在了顾文的鞋面上,顾暮安尖叫一声,立刻跑远,果然下一刻顾文便跟个骡子一样猛冲了出去,抓起一把雪团成球就扔了出去。 扔完还转头叫陈有盐。 陈有盐还记着王秀秀刚刚说的话,没好意思动,顾文见此一个雪球便扔进来,砸在陈有盐的腿上。 陈有盐:“……” 忍不了一点! 看着外面五人混战的王秀秀和顾大牛:“……” 这里的动静实在有些热闹,连因为年龄到了,不怎么动弹的果子都从屋子里跑了出来,看着他们玩。 果子年龄大了,夏日的时候都是自己猫在院中某处树上或者栏杆上,冬日冷了便在王秀秀和顾大牛的屋子里。 顾暮安许久没有见到果子了,眼下见着他出来,更加激动。 “果子!” 看着外面五人一猴混战的王秀秀和顾大牛:“……” 行吧,也行。 快乐的不用干活的过年一直持续到了初八那天,朝廷封笔结束,一早所有大官小官的,全都同去年一般,整齐排队去上值。 持续讨论了好几日的边城大胜蛮夷,也终于在京中所有人开始干活中,逐渐变得平静很多。 一直到进了一月,随着大军即将进京,这份激动,才又热闹了起来。 第163章 真相大白 大军大获全胜,为表重视,陛下亲临城门迎接。 说是大军,但一是为了边境安全,二是为了皇帝安全,来京参加封赏的,只挑选了八千余人。 前三日晚上大军便到了京城附近,因规定原因,只一千人接着往前,剩下七千人就地安营扎寨。 头天晚上信使传了信过来,说定了大军到的时间,今日一早礼部官员摆开仪仗,其余各部人员都到了后便是皇帝。 陛下到了后,又等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在场所有人便都听到了一阵马蹄“踏踏”声。 有围观的百姓惊呼:“是马蹄声,是大军来了!” “听说这次殷淞也跟着一起回来呢,没想到虽然殷成济不是什么好人,但这殷淞倒是不错。” “哎呦快别说这种话了,这次能大获全胜殷将军和他义子出了大力呢。” “还说什么呢,大军来了!” 齐见微一身皇帝华服站在城门最中间位置,一眼便能看到骑着高头大马行进整齐而来的大军。 都是见过血的将士,铁血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 齐见微和各个官员下了城楼,去了城门外迎接,今日这场合顾朝宁够不上,安定侯倒是来了,殷鸿雪则混在百姓中跟着一起看热闹。 他一眼便看到了队伍最前一列的那面容坚毅的中年男子。 身着银黑色的盔甲,头盔上一抹红色长缨,如跳动的火焰一般在他身后飞扬。 殷鸿雪心口一跳,几乎是在瞬间便笃定,这中年男子,便是殷淞。 顺着殷淞往边上找,他侧后方跟着的那两个同样一身银黑色盔甲的哥儿,分明便是许小水和许春苗。 队伍行进到能看清皇帝的脸颊后便停下,所有骑马的将士都下马,为首之人正是守城将军,见陛下重视,亲自迎接,激动的满脸通红。 众人行礼后,齐见微立刻上前亲自将为首的两个将军扶起,又说了一些体己话,便因着人进去。 今日的主场便是这些赢了战役的将士,齐见微进城后登上了马车与各个官员率先回宫。 大军则在后面感受百姓的激动和感激。 贺飞光也在与蛮夷的对战中立了功,又长得好看,骑在马上很多哥儿和姑娘冲他扔手帕和香囊。 一时间贺飞光周围风都是香的,他高兴地咧嘴嘿嘿笑,同他关系不错的将士离的近的用手戳他,离得远的则哈哈大笑。 徒留站在不远处特意请假出来的孟呈熠一张脸青黑,一双眼又泪眼朦胧。 殷鸿雪混在百姓中,原想同许小水和贺飞光打招呼,但是手才抬起,便见为首那疑似殷淞的中年男子冲他看来。 抬起的手下意识便拉起边上一人的袖子,挡住了自己的脸。 殷淞:“……” 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然后便缓缓移开了目光。 随后余光便注意到殷鸿雪慢慢松开了边上那人的袖子,睁着一双同宋黎音很是相像的眼眸眨巴着看他。 一阵风吹来,将殷淞的鼻尖吹得有些发酸。 …… 到了皇宫后,一行人先汇报军情战报传不来的那些情况。 这些结束后,领头的二十余将军留下,剩下各位将士由礼部官员带着活动,最后晚宴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并且在晚宴进行封赏。 这些场合作为小小文官的顾朝宁自然更是进不去了,甚至文官中,只有各部的老大老二几位官员才能参宴。 顾朝宁惦记着殷鸿雪,下值后便匆匆回了家,路上看到一个融化的像是花的冰溜子顺路捡了回去。 “雪哥儿!”进了院门后也不管殷鸿雪在不在,便率先喊着,殷鸿雪围着毛领从书房探出头来,便见顾朝宁一脸兴奋和兴致勃勃。 殷鸿雪疑惑;“怎么了?” 难道是升官了? 也不对啊,前段时间陛下刚给顾朝宁升了官,给人调到了户部呢,总不能短短时间又升官。 见着了殷鸿雪,顾朝宁更加激动,他两只手背在伸手,大步流星往前走,本就年龄还不大,这般看着,格外有少年意气。 让殷鸿雪都恍惚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十六七岁的顾朝宁。 顾朝宁一直大步流星走到了殷鸿雪的面前两步这才停下了脚步,一双眼睛亮晶晶看着人问:“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花?” 难怪一路背着手过来,原来是带了东西,不过大冬天的哪里有什么花? 殷鸿雪想耍赖皮,装作沉吟的样子,却突地探头向顾朝宁后面看去,但没想到顾朝宁早有防备,连连向后退了两步躲避殷鸿雪。 嘴上还嚷着:“哎哎,不许耍赖皮!” 观棋和白婆子等人看着闷闷不乐一整日的殷鸿雪,在顾朝宁回来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立刻生动了起来,高兴地弯了弯眉眼。 殷鸿雪耍赖皮不行,只得停下,想着冬日到底能有什么花。 想起顾朝宁之前说起的陛下做王爷时有个温泉庄子,难道是温泉庄子上种的春日花? 纠结片刻,他试探开口:“迎春?” 顾朝宁摇摇头,一脸神秘:“错,冬日哪有什么迎春。” 只怕要再在等一个月,进了二月上,才能有迎春呢。 那到底是什么花?殷鸿雪看着顾朝宁的笑脸突地福至心灵。 “雪花?” “哈哈哈哈哈!”顾朝宁大笑出声,“太聪明了我们雪哥儿!” 他将自己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去,一朵洁白透明的,并不多像花的冰凌子被小心捧在手上送到了殷鸿雪的面前。 “是冰雪花。” …… 次日一早顾朝宁苦哈哈的接着去上值,殷鸿雪则出门去顾家找顾暮安玩。 听说顾暮安经过宫宴改良的菜系差不多了,昨晚派人送来的消息,要殷鸿雪过去吃。 宫宴上的东西都是看着简单做法却极繁,顾暮安尝吃着能吃出里面大概都有什么东西,却吃不出着到底是怎么做的。 如今研究了一个月,终于有了苗头的小哥儿惊喜得恨不得把所有认识的人都找来尝吃。 顾朝宁和殷鸿雪作为最亲近的两人,一连跟着吃了三日,有时味道很好,有时味道奇怪,到了第四日终于忙完了的许小水约见两人,这才少吃了一顿。 许小水和许春苗见着对面那两人一脸得救的表情,有些奇怪。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倒没有。” 殷鸿雪同许小水简单说了一下原因,得到了许小水和许春苗两个人的笑容。 难怪顾朝宁也跟着一起来了。 顾朝宁知道自己多余,便埋头吃茶,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席上许小水说起了殷淞。 陛下已经在开始铺垫给殷国公平凡,将殷家与侯府宋黎音当年的真相公布出来,三日前庆功宴上,殷淞的功劳都压着没有封赏。 毕竟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 “雪哥儿,”说完这些后,许小水看向殷鸿雪,眼中有些淡淡的紧张和复杂,“事情结束后,义父想要同你见一面。” 殷鸿雪一愣,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点了点头,一直装死的顾朝宁见此提起那温泉山庄。 “如今天不是最冷的时候,泡温泉一定很舒服。” 许小水也有心顺着话往下说,便说定了三日后一起去泡温泉。 次日下值后,顾朝宁便被齐见微派人叫了过去,在场除了他之外,还有很多跟齐见微做王爷时一路跟过来的人。 顾朝宁一愣,见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第180章 竟然是赵长义。 赵长义发现顾朝宁的目光冲着他笑了一下,顾朝宁便也回了个笑容,然后恍恍惚惚看向了坐在前面的齐见微。 赵长义可是御前带刀侍卫啊!连赵长义都是齐见微的人,这到底怎么输!合着这一世他是跟对了人啊。 不过前世齐见微有这么厉害的阵容,为什么会败给大皇子? 也是这一世他才得知,齐见微与先帝感情深厚,可前世直到先帝离世,齐见微也没有从封地回来。 他这边恍恍惚惚想着,齐见微那边开口了。 他们一群人过来的意思就是给殷国公平反,甚至证据都不用他们准备,齐见微那里一应俱全。 毕竟只有污蔑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殷国公当年是先帝一手拉下台的,当年留下的证据充足,齐见微只再稍微补充一下就好。 齐见微为首一派人干活都雷厉风行,今日说好了后,次日早朝便有人上书呈上证据。 顾朝宁不必去上朝便做剩下的活。 总之等殷鸿雪与许小水许春苗两人泡温泉玩完回来后,殷国公当年的事情真相,已经大白了。 同殷国公真相一起大白的,还有宋黎音失踪至小河村的真相。 一经公布,举京哗然,新帝感怀殷淞被诬陷却不自暴自弃,坚持习武,又在此次与蛮夷一战中功劳极大,不仅官复原职重封为殷国公,还另封其为一品镇国大将军。 其义子虽身为哥儿,却砍下了蛮夷王的头颅,同样功劳极大,特封为四品忠武将军。 而宋黎音作为安定侯独子,因先帝原因失踪早逝,补偿侯府及其子宝庆郡王大量金银珠宝,同时追封宋黎音为嘉荣郡王。 相比于殷国公的官复原职和先帝伤害宋黎音致使其失踪,殷国公义子殷水以哥儿的身份封为四品将军更让各个官员哗然。 这不同于殷鸿雪徒有名号的宝庆郡王,正四品忠武将军,这可是有实权有兵权的官职啊! 当天早朝便闹得格外凶,一直到了第三日陛下发威撤了两人的官职,直接给人送去边疆守城这才消停了下来。 另外,新晋殷国公殷淞,也终于有了勇气或者说脸面,约见殷鸿雪。 第164章 有喜了 “我要去吗?” 殷鸿雪听到约见消息的时候其实有些迷茫,坐在书房软塌上看着正在处理公务的顾朝宁。 顾朝宁便也抬头看了看他。 “不是要去吗,应该是想去吗,雪哥儿你想去吗?” 这样说,就念头通达了。 殷鸿雪将头埋在自己的胳膊上,声音有些闷闷地:“其实不是太想。” 说实话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殷淞见面。 “那我们就不去见了。” 顾朝宁见他烦恼成这样从桌案后走了出来,微微躬身拿手捏了捏殷鸿雪的头皮。 这动作很舒服,引得顾朝宁离开时,殷鸿雪还下意识伸脖子跟了跟。 顾朝宁见此觉得好笑,趁此机会用另一只手挑滑了一下殷鸿雪的脖颈和下巴。 殷鸿雪的脖颈对他来说格外敏感,他惊叫一声,刚伸出去的脖子登时缩在一起,将顾朝宁的手指也卡在了里面。 “顾朝宁!你干什么!” 这样手指卡在脖颈和下巴之间殷鸿雪也不舒服,顾朝宁想要收回手,动了两下他便微微松了力气,让他的手出来。 顾朝宁哈哈大笑:“殷鸿雪你什么意思,如今都开始直呼我的大名了是吧。” 说着他还状似拿手再去摸殷鸿雪松开力气的脖颈,殷鸿雪气地一把握住顾朝宁的手又向外甩出去。 嘴上嚷着:“顾朝宁顾朝宁!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我叫你顾混蛋你能怎么着我!” 明明是他躺在软塌上,顾朝宁站着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但他这话偏偏反过来带上了居高临下的意味。 顾朝宁捂住脸闷笑了两声,这才重新看他上,蹲下身用脸颊贴在了殷鸿雪的手心上,看着他开口:“是啊,殷鸿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殷鸿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话带着深意,殷鸿雪看着他懂了。 后面果然没去见殷淞,殷淞也没再邀约见面,只时不时便会让许小水或者其他人送来些小东西。 比如那个小时的殷鸿雪捧着很喜欢的小金羊,许小水同殷鸿雪见面的时候,给他拿来了整整一个小箱子。 里面有各种样子的小金羊,一个比一个可爱,还有类似于金瓜子一样特意做的小小的小金羊,这种是让他随手打赏人的,也是里面的数量最多的。 这天殷鸿雪又一次同许小水出去玩,顾朝宁下值回来后,却神神秘秘拉着顾朝宁往屋子里面走。 “顾朝宁,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自那日两人耍玩,顾朝宁说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后,殷鸿雪便不怎么开口叫朝宁哥了,而是直接叫顾朝宁。 时不时便是顾朝宁你回来了,顾朝宁你下值回来给我买一份芙蓉糕,顾朝宁我想要一个新的荷包配衣裳,顾朝宁左,顾朝宁又,顾朝宁来,顾朝宁去…… 今日被拉着进去时,顾朝宁照旧习惯性跟在后面,问:“发现了什么?” 他分明记得今日殷鸿雪是同许小水许春苗一起出去玩了啊?这能发现什么? 但是殷鸿雪这个神神秘秘狗狗祟祟的样子,实在实在实在少见。 顾朝宁被他拉着往前走,嘴角的笑意根本就是想压都压不下去。 殷鸿雪一直把他拉到了房间里面,又挥退了所有人后,这才神神秘秘看着他开口:“我发现,水哥儿和苗哥儿在一起了。” “嗯嗯,原来是在一起了……” “顾朝宁,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殷鸿雪用力拽了一下顾朝宁的衣领,把人都拽了一个踉跄。 顾朝宁回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难得心虚道:“雪哥儿你能不能再重复一遍?” 殷鸿雪:“……” 殷鸿雪要气死了,但是这消息实在震惊,还是压着自己的怒火又重新重复了一次。 顾朝宁反应了一下,满脸错愕:“啊?” 什么叫水哥儿和苗哥儿在一起了? 从顾朝宁脸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反应,殷鸿雪这才满意。 “是啊,就是在一起了,今天我们去订衣裳,有一件衣裳苗哥儿很喜欢正好大小也差不多,然后店家就说试试。” 殷鸿雪有些激动地握住顾朝宁的手,压制了一下自己心中的激动,才接着开口。 “然后我就看到苗哥儿在里间脱下外衫的时候,水哥儿轻轻亲了一下苗哥儿脖颈后面的伤疤。” 当时殷鸿雪又吃惊又惊慌,没敢出声,强忍着让自己平静地装作没有看到,忍了一日,到了顾朝宁下值回来,终于是忍不住了。 顾朝宁也有些恍惚。 殷鸿雪还在接着开口:“难怪水哥儿现在跟苗哥儿比跟我好了,”他兴致勃勃的,满眼都是激动和笑容,“如果水哥儿和苗哥儿是夫夫的话,自然是要比跟朋友好的啊!” 顾朝宁前面原本还在恍惚,听到殷鸿雪后面的话,便笑了起来。 他抬手捏了一下殷鸿雪的耳朵,低声道:“那你还挺大度啊。” “这是自然,”殷鸿雪将自己的耳朵从顾朝宁的手指边收回,看着他理所当然,“毕竟我跟你的关系就比跟水哥儿要好啊。” 顾朝宁:“……” 人怎么能一脸平静又理所当人的说出这么让人开心的话。 …… 月份上进了二月后,顾朝宁每日骑马上值能明显感觉到一日比一日暖和起来。 这日下值后,看到家中花店上了迎春花,便买了一盆。 出去后没想到竟然见到了许小水和许春苗,两人背对着他往前走。 许春苗凑近许小水的耳朵,不知道说了什么,随后许小水耳朵连着脖颈都红了,而许春苗则笑得满脸放肆又开怀。 顾朝宁:“……” 他没开口叫人,装作没看到,回去后将迎春花拿给殷鸿雪稀罕稀罕,然后又一起种在了院子里面,然后同人说了他看到了许春苗和许小水的事情。 原以为还能获得殷鸿雪一二激动的笑容呢,没想到这哥儿一脸不以为意,两手粘了泥巴,拍着地面。 “这算什么,我跟水哥儿和苗哥儿一起玩,还见过苗哥儿一个眼神就把水哥儿看的满脸通红呢。” 顾朝宁:“……”好吧。 二月中上,已经在京中待了一个多月的边境大军,即将启程回边城。 虽大齐一举攻入了蛮夷王都,但蛮夷是由好多个部落组成的国家,此次虽将他们打了个元气大伤,但是想要正式接管,少不得还要再打上几场。 新封的镇国大将军殷淞,忠武将军殷水以及同样也被封了个六品将军的贺飞光,此行都要回去。 大军离开前两日殷鸿雪翻来覆去睡不好觉,赶着大军离开前一日见了殷淞一面。 第181章 “你跟你阿爹真的长得很像。” 殷鸿雪听此,目光下意识落在殷淞的脸上,寻找着自己同殷淞长得相似的地方。 这样面对面的坐在一起,目光得以细细描绘,殷鸿雪这才发现,自己的鼻子和嘴巴似乎同殷淞很像。 殷淞对于殷鸿雪答应见他很是高兴,嘴角的弧度根本落不下,翘起来时同殷鸿雪最为相像。 殷鸿雪一愣,缓慢地移开了目光,自然也没有开口同殷淞说话。 殷淞也不失望,能在离开之前同殷鸿雪这般面对面坐下见一面,他已经很高兴很满足了。 见此,他便看向了边上只在一开始行礼后说了话,便自动装作自己不在的顾朝宁。 “这便是顾大人吧,果然一表人才。” 顾朝宁:“……” 搞什么,他俩不是见过好几面了吗? 顾朝宁装模作样笑笑:“殷将军谬赞。” 殷淞也装模作样笑笑,毕竟其实早在他得知了殷鸿雪的消息和位置时,便已经将顾朝宁查了个底朝天了。 两人打着机锋话,在殷鸿雪有了兴趣时再顺势将话转到了殷鸿雪这边。 今日一见,倒是没有殷鸿雪想象中的拘谨,顾朝宁和殷淞都捧着他,甚至有点看他脸色说话,他自然而然便也放松了下来。 次日大军离开,皇帝送别。 大军回去要比来时快一些,四月中时,边城传来军情,与蛮夷剩下的势力打得第一场大获全胜。 到了六月上,蛮夷剩下的那些挑刺部落已经全部打服,陛下派了接管的大人过去,立功之人自又接受封赏。 其中自然是包括许小水和贺飞光的,许小水和贺飞光两人一见如故,合着伙打得蛮夷人喊他们两人叫双煞。 此次封赏许小水留在边城,贺飞光则回京城然后就此留在京城了。 毕竟他若是再不回来,他哥爹娘和孟呈熠都快要疯了,听得要封赏前贺大人便接连上书,私底下还跟吏部那边运作着,贺小大人,人就在京城,更是亲自去找了陛下。 齐见微正好有些打算,干脆便答应了下来,将贺飞光调了回来。 回来时正是六月底,顾朝宁赶上休沐,同顾朝宁一道去接他,两边人只简单见了一面,贺飞光要去宫中先见过陛下,便同殷鸿雪和顾朝宁约了晚食。 殷鸿雪和顾朝宁送他离开后,绕着街上走准备逛一逛再找一家味道好的食肆吃午食。 六月上各类吃食多了起来,一路上各种味道混杂,引得殷鸿雪格外嘴馋。 “我闻到炸地果子条的味道了,一会儿回去我们买上一些吗?唔,好像还有烤羊肉……呕——” 顾朝宁原还听着殷鸿雪叽叽喳喳说话声,往殷鸿雪说的地方看,突地听到殷鸿雪反呕的声音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殷鸿雪说不上话来,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拉着顾朝宁赶紧往别的地方走。 只是这羊肉的味道刚过去,便看到了一家卖生鱼片的,人还吆喝着:“生鱼片咧,涮锅子煮菜都好吃的生鱼片嘞!” 这摊子其实处理的挺干净,但殷鸿雪却登时又是脸色一变。 “快走,yue……” 顾朝宁被他吓了一跳,拿着自己的衣袖挡在殷鸿雪鼻尖前,拉着人往前走。 一直到离了那条街后,又喝了碗茶汤,殷鸿雪这才缓了过来。 顾朝宁四处看看:“这处正好有个医馆,我们过去瞧瞧,是不是天太热害暑气了?” 殷鸿雪感觉自己身体没有不舒服,但见顾朝宁单担心,刚刚恶心的感觉又实在心有余悸,便点点头跟着顾朝宁往医馆走。 这家医馆人还挺多,许多都是来买消暑的药的,药童听两人是要把脉,领着人往大夫处排队。 闻着药香味,两人都有些惴惴的心都静了下来。 队伍很快便排到了两人,大夫原本微微皱起的眉头松开,手从殷鸿雪的手腕上移开。 笑呵呵道:“恭喜两位,夫郎这是有喜了,看脉象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殷鸿雪也笑呵呵看向顾朝宁:“没害暑气,原来是有……有喜了?” 他愣愣看着顾朝宁,又愣愣转头看向大夫,大夫一看两人便知道是新人夫夫,见殷鸿雪看来,便又笑眯眯点了点头。 这次两人彻底愣住了。 第165章 正文完 这个消息将两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当晚便传话给贺飞光府上取消了晚食,同时送消息去了侯府和顾家。 顾家四个长辈听到小厮的传话,惊得都站起身来,倒是顾暮安高兴得不得了,欢呼出声。 几人根本呆不住,急忙就要过去,侯府上白婧和侯爷速度甚至更快一些,毕竟离得也近。 于是一炷香后,殷鸿雪左右看着围绕在自己身边嘘寒问暖关心的长辈,向顾朝宁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顾朝宁见殷鸿雪看来,眨眨眼冲人抛了个媚眼。 殷鸿雪:“……” 眼见着殷鸿雪的眼神逐渐危险了起来,顾朝宁不敢再皮,从几个长辈中间挤进去,坐在殷鸿雪边上。 “好了,祖父姨祖母、爷爷阿奶,爹爹阿爹,我们已经看过大夫了,雪哥儿很健康,孩子也很健康,不过如今天太热了,祖父知道京中哪里有卖冰的吗?” 说着他还抽出帕子来给殷鸿雪擦擦额头的汗水,幸好是五六月怀胎,听说双身子本就容易热,再有两三个月,殷鸿雪显了身子,天也凉快了。 几个长辈果然被顾朝宁的话转移了注意力,侯府自己便有个放冰的大冰窖,言说后面的冰侯府那边直接送过来。 长辈们不都围在殷鸿雪身边,殷鸿雪也终于能松口气了。 后面几个长辈同殷鸿雪商量了一下,陈有盐直接留了下来,顾暮安便也顺势跟着一起住了下来。 等家中平静下来后,殷鸿雪这才终于和贺飞光见了一面。 贺飞光比上次见面显得锋利和黑了很多,见到殷鸿雪进来,立刻站起身小心翼翼给殷鸿雪拉开了椅子,然后又倒好茶水送到殷鸿雪的手边。 顾朝宁刚抬起的手落下,所有的活都被贺飞光抢了,他便只能护在殷鸿雪边上,扶着人落座。 他对面孟呈熠急忙走到了贺飞光边上,想要拉贺飞光坐下。 贺飞光将孟呈熠扒拉开,双眼灼灼看着殷鸿雪:“听说你怀崽了,等生出来,崽崽能不能认我做干爹?” 说着贺飞光从怀中抽出一把镶嵌了很多宝石的匕首拍在了桌子上:“这是我给我干崽子的见面礼!” 孟呈熠见着自己要了好几次都没要来的匕首拍在了殷鸿雪面前,一双眼睛瞪地老大,明明是在场之人中最大的块头,却好像被所有人欺负了一般。 顾朝宁无语:“我们还没同意孩子认你做干爹呢好不?” 贺飞光不管这些,干脆将匕首塞进了殷鸿雪的手下。 嘴上霸道道:“你们替崽子收下了我的见面礼,就是替崽子认下我这个干爹了。” 殷鸿雪没忍住自己笑容,将匕首收下了,见此,贺飞光脸上露出痛快又高兴的笑容。 小二来包厢上菜,等菜上齐了四人便一边闲扯着一边动筷。 吃的差不多后,殷鸿雪想起什么,恭贺贺飞光:“还未恭喜你升官。” 贺飞光脸上笑容淡了一些,没有升官的惊喜和高兴。 如今他已是正四品将军,而原本正四品的许小水,依旧还是正四品。 “知道我为什么升的这么快吗?”他的笑容讥讽,夹起一粒花生米塞进嘴中恶狠狠咬碎。 “因为,朝堂上那些大人想要借我的势,压一压小水的势。” 殷鸿雪笑了笑,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贺飞光接着开口:“嗤,一群胆小吝啬的小人,等着看吧,过两日朝堂绝对有热闹瞧。” 吃过晚食后,贺飞光和顾朝宁都顾忌着殷鸿雪的身子,怕他惫乏,只随便逛逛就各回各家去了。 回去时,院中点了灯,烧了艾草驱蚊,陈有盐坐在灯下做里衣,正等着他们回来呢,顾暮安坐在边上,手上拿着毛笔比比划划,不知道在写什么。 “阿爹,我们回来了。” 见着两人回来,陈有盐和顾暮安都站起身来,高兴迎了上来。 “雪阿哥,家中给你们留了寒瓜就吊在井里!” 顾朝宁探头看了看顾暮安写的东西,见是菜谱,开口:“天黑了,写菜谱明日再说。” 这本就是顾暮安无聊打发时间的,听到顾朝宁的话,登时答应了一声,转又跟着听风去拿寒瓜去了。 陈有盐手中的里衣是给殷鸿雪做的,正拿着布料在殷鸿雪边上比划,怀孕后面身子重,之前的里衣穿不下,又容易出汗,得多做几身。 不大会儿顾暮安便抱着一半寒瓜跑来了,听风跟在后面拿着菜板和刀。 顾朝宁简直对这主仆两人无语,可谓是臭味相投,一到吃上一个比一个积极。 第182章 吃过了寒瓜后,又聊了一会儿这才回了屋中歇息。 至于贺飞光说的热闹,顾朝宁和殷鸿雪后面几日一直都格外关注着。 没多久,细细说来,应该是只用上了六日,朝廷上突然有人状告贺飞光其实是一名哥儿。 贺飞光一开始并不认,但是那大人拿出了证据,又让贺飞光娶妻证明,贺飞光干脆便承认了自己是哥儿。 这消息传出来时,没去上朝的官员皆是一脸震惊。 顾朝宁倒是没忍住笑了一声,几乎已经能想到原本为了压许小水,施压齐见微不许他给许小水升官,又提拔贺飞光的那几个大人是什么脸色了。 但更精彩的是在后面。 贺飞光摆烂直接承认自己是哥儿后,本就吵闹的宣政殿更是一窝蜂跟菜市场一样闹哄了起来。 还有人喊贺飞光犯了欺君之罪等等,要他下大牢罢黜官职。 武将那边向来都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这段时间本就因为文官压着不许陛下给许小水升官生气。 眼下见着文官这般吵闹,有同许小水关系好和同贺飞光关系好的武官干脆直接动手打了上去。 这一打可了不得,有几个跳的最热闹的文官干脆便躺在地上讹上了武官那边,一把年纪孙子都多大的人了,一把泪一把鼻涕的求陛下给他做主。 “后面呢?”殷鸿雪听着顾朝宁说的,一颗心也跟着一起绷紧了。 “后面,陛下干脆各打一大板,退朝了。” 但这事显然还没结束,此事也大都是官员人家以及读书人家关注着,至于百姓,如今正是小麦收割的季节,可都忙着呢。 后面几日上,又是上书的,又是直接在早朝上吵的,总之热闹了好几日。 但陛下态度一直不明朗,直到又过了五日。 吵了都五日的时间了,两边一直吵不出什么来,倒是武官文官两边见着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武将嗓门大,但文官嘴皮子利索,陛下严令禁止不许动手之后,两边人谁也讨不到好。 今日照旧是这般,陛下人还没到,两边人已经开始小声吵上了。 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都到了早朝的时间,陛下人却还没有到呢。 安定侯站在武官前面,耳朵竖着听着两边吵架的话,心里还记着,毕竟得了殷鸿雪的吩咐,回去还要复述给人听呢。 只是陛下久不过来,两边人吵架的心思也淡了,纷纷往龙椅侧后方看。 安定侯舒了口气。 终于停了,说的太多都有些记不住了。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通传,已经吵过一轮的宣政殿终于彻底安定了下来。 文官那边已经重新摆开了架势,准备等齐见微一坐好就说出昨日想好的说辞,武官那边叉着腰,气沉丹田已经准备好扯开嗓子骂人。 贺飞光站在武官一列面色沉静,贺飞煦站在文官一列同样面无表情。 “陛下!”为首之人扯开了嗓子,势必要比武官声音大,只是在看清了齐见微时,声音劈叉,满脸都是惊惧。 “陛,陛下?” “嗬。”饶是安定侯也倒吸一口气,看着缓缓走来的齐见微,满脸都是震惊。 齐见微倒是一脸自得,眉眼间罕见的带上了些狡黠和得意来。 只见她一张脸未施粉黛,青黑色长发并未全数用发冠束起而是挽了个发髻,头顶最中央带着一顶龙冠。 金龙口衔南海珍珠,身子盘绕着齐见微的发髻,尽显威然姿态。 齐见微穿的龙袍,比之前的改了些款式,分明便是女款。 齐见微,他们的陛下,竟然是女子!? 众人都被这一场面惊的没了反应,齐见微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反应,款款坐在龙椅之上,回看向众人。 只一眼,原本还震惊地没了反应的各个官员,心口猛地一跳,帝王威严尽显,下一瞬所有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齐见微冷声开口:“殷水杀敌有功,今日起升为从三品武卫将军,贺飞光杀敌有功,且朕早就得知他乃哥儿,并无欺君一说,保留官职不动。” “朕登基本应开恩科,只是当时先帝刚刚离世,朕悲痛万分,又事情繁杂,便压了下来……周德。” 礼部尚书周德匆忙应声:“微臣在。” “传朕的旨意,开恩科,文举武举,男子哥儿女子同试。” “陛下!不可啊!” 原本都跪趴在地的官员纷纷下意识开口,原本安静的宣政殿又热闹了起来。 只是剩下的话还未说出,齐见微眉眼严厉,高声开口:“放肆!” 只一声,便让那些热血冲了头的官员重新冷静了下来。 齐见微一锤定音:“内阁、吏部与礼部同办,朕登基以来的第一次恩科,不许出错。” 众人齐声:“微臣接旨。” 如此齐见微这才满意,松缓了眉眼:“好了,各位爱卿都起身吧。” 刚开始热血冲了脑袋的几人与身侧大人相扶着站起了身,有人已经吓出了冷汗,不着痕迹地用袖子轻沾额头。 齐见微转瞬又笑眯眯的,开口:“除了恩科之外,朕年龄已到,有心选秀,各位大人家中有适龄男子的,可准备着了。” 闻言原本还心中惴惴,对于此次早朝这一连串的事打击的脑子都有些雾蒙蒙的各位大人一下就精神了起来。 齐见微何止是年龄到了啊,同岁的孩子都已经会跑会跳会出去买东西了! 早前他们便想让齐见微选秀,但齐见微一直不松口,正好又是登基第一年事多,他们便也没一直闹。 如今他们可算是知道齐见微这么大还不娶妻的原因了。 原来她是女子! 开恩科不拘女子哥儿和齐见微答应选秀两件事放在一起,一把砍刀一个红枣,前者一看齐见微便是下定了决心,他们闹也没什么用了。 毕竟他们陛下可是实权皇帝,手中实实在在有兵权的! 所以还不如高高兴兴准备选秀,挑选家中的儿子送进后宫,巩固他们与陛下之间的联系! 最会权衡利弊的一群人转瞬便想通了,众人跪地行礼,齐声高呼:“陛下英明!” …… 安定侯下了朝后,脚步都没停一下,径直便去了殷鸿雪那处,同人说起今日朝堂上的事。 殷鸿雪同样格外惊讶,难怪他总觉得齐见微有些不对劲,而贺飞光前几日说的热闹,经过今日也有了解释。 安定侯一双眼格外明亮,从下朝开始便扼制不住的激动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此刻的嗓音提高了很多。 “陛下要开恩科,女子和哥儿都能参加!雪哥儿!你也能参加科举了!” 殷鸿雪一愣,脑子轰的一声,愣在原地。 是啊,他也能参加科举了! 等齐见微的旨意和她是女子的消息传遍大齐的每一个角落时,已经是十月上了。 秋日秋收,顾朝宁在户部大展身手,精简了算法和记帐,让繁忙复杂的税收省了接近一半的时间,陛下又给升了官,如今开始了每日上朝的生活。 同时渡口镇传来消息,陈家小妹春妮找了同镇的一名打铁匠,定下了明年春天四月成婚。 期间陈外祖陈舅舅等人得知殷鸿雪有了身孕的消息,派商队送来了一些渡口镇特产。 其中用稻田鱼干和村中的干菜,由顾暮安亲手做出来的烧鱼,殷鸿雪格外爱吃,每次都能下两碗米饭。 边城那边自然也送来了东西,当地的一种白色菇子清炒着殷鸿雪也格外爱吃。 到了过年时,殷鸿雪的肚子已经变得很明显了。 许小满跑商又过来了两次,他从许小水那里听到了殷鸿雪有孕的消息。 第一回送来了一堆新奇的东西,其中一种干药材,孕吐时闻了格外好用,顾暮安给做成了熏香,殷鸿雪常去的地方时时点着。 第二回又送来了大量的干药材,还有南海的一种鱼胶,殷鸿雪炖煮着吃了一冬,面色格外红润。 家里养的好,又时时注意着饮食,到了三月上,殷鸿雪照旧健步如飞。 家里稳婆大夫都已经请住了进来,大夫预估生产就在那几日了,顾朝宁心焦的嘴角长火泡,饭都吃不进去,殷鸿雪倒是心宽,晚上还偷偷撕顾朝宁嘴角快掉的结痂。 顾朝宁干脆请了假在家中,殷鸿雪去哪里都跟着,白婧和王秀秀也都搬了过来,家中时时都有人跟在殷鸿雪边上。 一直到三月十三那日,殷鸿雪起身后,早食先吃了一碗鸡汤面,吃过后同顾朝宁和顾暮安一起在院中溜达。 去年他与顾朝宁种下的迎春开的正鲜艳,暖黄色的花瓣是如今一抹亮眼的色彩。 殷鸿雪心情好,拿了剪刀准备剪些花插花瓶,只是人还没动,腿间便察觉到一阵奇怪的濡湿。 他错愕抬头,看向顾朝宁:“顾朝宁,我,我好像要生了。” 第183章 顾朝宁和顾暮安被他这句话都吓了一跳,随后顾朝宁连忙跑来抱起他往早就布置出来的产房走,顾暮安则去长辈院中。 “快快,雪阿哥发动了!” 家里早就有准备,还演练过两次,可临到真的当头了,还是难免慌乱。 尤其顾朝宁,将殷鸿雪送到床上后,一双手脚全都软的没了力气,叫赶来的王秀秀等人给推了出去。 稳婆和大夫进了屋后,看了一眼殷鸿雪的状态,便稳了心。 “公子身体好,后面控制着嘴,又常常散步,受不了多少罪。” 稳婆则是看向边上的侍从:“叫灶上再送些好入口的清淡吃食来,刚发动,等生还早呢,得预备着些体力。” 侍从应声去了,顾暮安在外头正慌地不知道该干啥,干脆提步去了小厨房给殷鸿雪做吃食。 侯爷和顾大牛顾文得了消息都过来,看着顾朝宁一副丢了魂的样子,压着他让他去烧水去了。 早食没多久后发动的,期间殷鸿雪又吃了两顿饭食,到了酉时初,往日顾朝宁下值的时间,殷鸿雪一阵痛呼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终于响起。 稳婆的声音激动且喜悦:“生了,生了!是个漂亮的小哥儿小公子嘞!” 紧绷了一整日的顾朝宁一个脱力,“咚”的一声便跪在了地上,顾文刚笑开的嘴又被他吓合上,忙过来扶人。 “怎么了这是?大夫快……” 顾朝宁缓过神来后,便又重新有了力气,迅速爬起身,蹭蹭往屋里走。 “哎哎,朝宁你不能进,你身上不干净……”陈有盐的话还未说完,顾朝宁便已经利索地脱去了外衣甩到门外,只穿着中衣接着大步往里走。 屋里点了炭盆子暖和的很,顾朝宁匆匆看了一眼被白婧抱在怀中的小哥儿便接着往里间走。 殷鸿雪还挺有精神,观棋正在用热水给他擦汗,见到顾朝宁便安静退下了,顾朝宁三步并作两步走来,拿起水盆中的帕子拧去水,躬身给殷鸿雪擦脖颈上的汗。 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流畅到让殷鸿雪都有些懵,只是随后便对上了顾朝宁一双有些惊慌的眼眸。 殷鸿雪一愣,握住顾朝宁的手露出了一个笑容。 “看过我们的孩子了吗?” 顾朝宁默默点了点头。 殷鸿雪接着道:“我看着红红的好丑,像是果子小时候一样。” 顾朝宁另一只手也握了上来,整个人靠下来,眼眸微闭,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住殷鸿雪的手背。 “不丑……我们的孩子不丑的。” 殷鸿雪见他这样没再故意逗他,问:“你想好我们孩子叫什么了吗?” 顾朝宁摇摇头,一开始名字想来想去的,都觉得好又都觉得不好,后来成日惦记着殷鸿雪连饭都吃不进去,到了现在,他只想跟殷鸿雪好好待一会什么也不想。 殷鸿雪便没再问,顾朝宁自己平静下来后,重新给殷鸿雪擦汗,俩人时不时说句话。 殷鸿雪到底刚生完,精力不济,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 恩科会试时间定在了四月二十六,细细养了一个月的殷鸿雪身体早就已经跟之前一样了,只是孩子的名字到如今都还没有定下。 一开始顾家的意思是让侯府定,侯爷的意思是俩孩子的小崽,应该让俩孩子定,所以一直到如今都还未定下,家中看孩子也都是宝宝小崽这般的叫。 对此顾暮安、贺飞光等人不止一次谴责过顾朝宁和殷鸿雪。 小崽的满月宴上,尤其是被深深谴责了一顿,气的夫夫两人当晚翻了半夜的书。 只是比小崽的名字先到的,是朝廷的恩科,顾朝宁和侯爷都请了假,顾家宋家全员到齐,便是白家都来了人,乌泱泱一大群人,送殷鸿雪进会试考场。 顾朝宁抱着小崽冲殷鸿雪挥手:“注意着时间,别忘了吃东西!” 哪有这样叮嘱人的!殷鸿雪被他逗笑,但转瞬想到接下来有好几日见不到父子两人,心里便格外舍不得。 睿礼一年五月四日,恩科会试结束,五月九日布榜,京城人士殷鸿雪,得中会试第一名。 睿礼一年六月十六日,和风煦暖。 “快快快,状元要游街了!” “会元是侯府公子殷鸿雪,也不知道状元会不会还是。” “肯定是,殷公子可是研究出竹筒车轮的人,肚子里有的是才华呢。” “哎呦,别挤了别挤了,上次看状元游街给我脚踩肿了好几日呢,这次我看谁还踩,我就讹上谁!” “谁吃韭菜了,好臭啊,赶紧闭嘴。” 顾朝宁抱着小崽站在三楼的窗口处,听着下面的动静,嘴角抽了抽。 没一会儿,前面突地传来敲锣打鼓声,顾朝宁握紧手中的粉色月季花,双眼紧紧盯着前面的动静。 照旧是仪仗先出,随后便是高头大马,一身红色长袍的……殷鸿雪。 “嚯,好漂亮的状元。” “殷公子,状元果然是殷公子!” “殷公子?是侯府的那个殷公子吗?” …… 殷鸿雪身为哥儿取得殿试第一名状元,京城的哥儿姐儿更加激动,鲜花荷包跟不要命一般往他身上飞着。 殷鸿雪却抬头寻找着什么,人实在太多,顾朝宁又故意没告诉他位置。 只是见着上次他看顾朝宁游街的那处酒楼,殷鸿雪似有所感向三楼那个熟悉的窗口看去。 锦衣少爷抱着个奶娃娃,一双眼潋滟看着他,丝毫不见顾朝宁昨日说的高冷。 殷鸿雪没忍住笑了一声,美人一笑,引得围观的人更加激动。 顾朝宁瞄准了殷鸿雪的怀里,将自己手中都已经拿的温热的月季花扔下,殷鸿雪微微伸手,正好握在手中。 亦如当年顾朝宁握住那枝白玉兰。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