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葵》 初夏 5月6号那天,立夏。 正好满二十二周岁的宋闻祈,即将从北海的西华大学毕业,结束了他为北海恒盛集团幕后两位唐姓老板做秘密打手的生涯。 同时开始了和唐家小少爷的创业之路,一个出钱,一个出力。 当天是他的生日,唐家小少爷欲召集一众狐朋狗友为他庆祝,而宋闻祈却一纸机票直飞菲律宾,留下几句意味不明的话。 只因为当年残忍杀害他母亲的六名凶手之一逃窜至菲律宾多年,改头换面躲进某个防守森严的园区深居简出。 宋闻祈靠着唐家老板帮忙盯了多年,最近收到这人在云顶赌场流连了小半个月的消息。 飞机从北海直飞菲律宾,落地马尼拉的尼诺国际机场。 黑色的丰田在路上缓慢行驶,车里冷气十足。宋闻祈长指降下车窗半截,迎面而来裹着海腥味的热浪。 旱季末尾时节,白天的余热不消。浑身尽是粘腻的湿热,不算干净的空气里携卷着水分,轻易打湿他单薄的黑色短袖。 去往云顶酒店的路上,无数廉价的霓虹灯牌闪烁。其中金碧辉煌的云顶赌场,像一座屹立不倒的巨塔,容纳着繁华与罪恶。 酒店大堂被玻璃门隔绝,里面是冷冽的木质调香味试图淡化那股热浪和海风混合的,专属于东南亚国家的味道。 电梯门发出叮的一声,酒店外恰好落下倾盆的暴雨。 分秒不差。 光可鉴人的电梯门映出宋闻祈清冷的半张脸,锋利眉眼,高挺鼻梁,淡粉薄唇,以及脖颈和胸膛缠着的妖艳荆棘纹身。 房号是2809,刷卡进门前他顿了一秒,余光往旁边看。 隔壁2808的门紧闭着,门和地毯的缝隙间没有光线泄漏。 刷卡进房。 屋内灯光大亮,宋闻祈打开窗户通风,又拉上窗帘遮挡飞溅的雨珠,打开行李箱将一套专业的微型监听器贴在墙面不起眼的地方,耳机里暂时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看来是还在赌场没回。 浴室流水声哗哗,沐浴的香氛味道浸染房间每一寸角落。白色的泡沫遍布精壮男性躯体的每一寸,又被干净水流冲走,顺着下水道消失殆尽。 宋闻祈围着浴巾上了床,熄了灯。酒店统一的白色床单贴着小麦色的皮肤,男人清凉的双眼看着天花板。 一直到凌晨三点多。 门外走廊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酒店侍童不地道的中文:“先生,这边才是您的房间”。脚步声渐近,隔壁房间的门被打开,随后是侍童离去的声音。 宋闻祈正掀开被子。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隔壁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在黑暗中蹙眉,手按在被子上没动。 男人短促的呼救在静谧的深夜像一粒小石子投入大海般,毫无波澜。 宋闻祈光着脚仅穿着一条黑色内裤踩着地毯快步到桌前。他拿起桌上的耳机放在耳侧,下一秒手指捏紧,眉睫深蹙。 倏而,窗帘的一角扬起不起眼的弧度。 鼻尖翕动。 陌生的气味,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腥顺着空气飘来。 宋闻祈警戒地扔下手中耳机要转身的那刻,腰间皮肤贴上冰凉的触感,危险悄然而至。 黑暗的房间里突然开展一场无声地对峙,两人都长久地没有说话。 宋闻祈率先用英语试探。 身后人没有任何动作。 他又用英语开口,自己只是个普通游客,什么都不知道,要钱可以给。 虽然屋内没开灯,却仍旧可以借着窗外的光亮隐约瞧见男人精瘦紧实而线条感十足的身形。 身后人没有说话,抵在他腰间的枪却开始轻轻上下滑动着,顺着那条清晰的脊柱沟。 他眼神微闪,继续用英语说,钱包在枕头下,可以去拿。 宋闻祈等了不到一分钟,身后响起一道清冷而稚嫩的女声,说着纯正的中国话:“老实点。”女声停了下,又说:“普通游客带监听器?和吴赛贡多什么关系?” 听完问话,宋闻祈有丝了然,淡粉的薄唇勾起弧度,“仇人。” 话音落,窗外响起两声口哨。 宋闻祈能感受到腰背的枪口放松般往下滑,手指不动声色勾到一旁的耳机,眼神在黑暗里倏地暴起杀意,耳机被他大力往身后人脑袋上砸。 对方反应出乎意料的快,歪着脑袋闪躲。 早在借着耳机打人的瞬间,他另一只手迅速伸出要去桎梏对方拿枪的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脖颈,他握住那只伶仃手腕往上一掰。 枪口调转了方向,宋闻祈借势看清对方的模样———一个堪堪齐他下巴的女孩。 利落不羁的短发,清淡眉眼下黑亮的瞳仁在暗夜里格外清晰。下半张脸覆着个黑色口罩,看不到全部容颜。 皮质的吊带和短裤,露出的皮肤带着热带季节通有的小麦色。黑色皮带连接齐膝的长筒靴,大腿侧边有个小袋,露出匕首的手柄。 做打手时,不是没和女人对战过,拳拳到肉毫不手软。 可面前的女孩,清瘦单薄身躯下是不容小觑的力量。裹着长筒靴的腿狠狠扫过来,宋闻祈侧身躲避,鞋尖擦着他脖颈掠过。 带起的风带着股劲儿,刮得皮肤生疼。他趁机握住她的脚踝处,往下压。 少女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灵活小豹,借着他下压的力道凭空翻转身体,另一条腿再次狠狠砸向他肩膀。 黑暗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宋闻祈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几步看着眼前步步逼近的,势必要弄死自己的女孩。 女孩落地无声,口罩下的唇勾起,枪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摸到大腿侧边,抽出匕首。 冰冷刀刃划破空气发出怪异的声音,宋闻祈仰着头往后躲。刀刃贴着他喉结而过,金属的凉意在皮肤表面一闪而过。 宋闻祈躲过一劫,手呈刀状砍向她的腕骨,被她挡住。匕首在眼前横过,照亮女孩眼底凛冽的杀意。 两人在狭窄而黑暗的房间里无声缠斗,招招直奔要害,布料摩擦和喘息声交织。 酒店外停了一段时间的雨又下了起来,湿热潮湿的风穿过窗户,窗帘轻微荡漾。 宋闻祈瞅准时机,五指突出去扣她喉咙。那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得逞,却不料女孩顺势缠住他手臂,细软腰肢扭转,长筒靴卡进他膝窝发力。 一阵天旋地转,宋闻祈的后背重重砸向床垫。待意识回笼,才发现少女跨坐在他腰腹,双腿锁住他的身子,匕首尖端悬在他喉结上方。 很近,近到可以分秒间要了他的命。 女孩微喘,胸口轻微起伏。汗湿的短发有几缕贴在额角,口罩边缘似乎冒着热气。她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沙哑: “谁派你来的?” 刀尖下压几分,几乎就要刺破他的皮肤,穿过他的脖颈,一刀毙命。 宋闻祈神思有点跑偏。 干净的身体因打斗出了一身的汗,赤裸的肌肤贴着女孩的皮质衣物,又热又黏。 女孩恍若未觉,下压时屁股下移,大腿处裸露的皮肤贴着他的侧腰,皮质短裤带着她的温度,贴上了男人最致命的那处。 内裤的起伏处被笼罩着。 他咽了下口水,喉结跟着滚动。女孩眼神威胁,催促让他赶紧回答。 宋闻祈正要开口之时,窗帘被一只手扬起。窗外的光驱走原本的满室黑暗,他侧头看过去,敏锐地嗅到更为浓重的血腥味。 另一个穿着一身黑的女孩蹲在窗沿上,低着声音说话:“西楼,走了。” 说罢,那人从窗沿跃下。 宋闻祈回过头,这回将女孩的眉眼看得格外清晰,以及匕首上精致繁复的纹路中央那朵枯萎的向日葵。 匕首改为横在他脖颈上,贴着皮肤缓缓往下。顺着他的荆棘纹身一路到胸口,尖端抵在心脏处。 “既然都是中国人,我们也无冤无仇,何必见血呢?我和吴赛贡多确实是仇人,你们不杀,我今晚也是要杀的。” 女孩抬眸看他,许久,匕首离开心脏,在掌下像花一样转了一圈最后被插回腿侧那个小袋。 “饶你一命,以后再取。” 八个字落下,女孩速度极快起身,从床上翻到窗台,然后不见踪影。 宋闻祈浑身泄了力,懒散地躺着,偏头看向窗户。 第二天,警察来临,将隔壁房间挤得水泄不通。宋闻祈也被叫去做笔录,好在走廊监控没有拍到他出房间。 房里不该有的东西被他处理掉,隔着人群远远望了眼隔壁房内的尸体。 玻璃窗被子弹穿透,在尸体右肩留下血洞。身上有被勒过的淤青,最后致死的是脖颈处一道利落的横线,血液在白色床单上留下怪异的形状。肥胖的身体如同一头被开膛破肚的猪摊在地上,双眼死不瞑目瞪着走廊这处。 宋闻祈收回视线,嘴角却掩盖不住的可怖和失望。 因为难以想象,这具尸体就是曾经杀害母亲的人,追查了那么久却死得这么利落。也因为这样的地方,罪恶竟然如此赤裸。 后续几天他去了赌场,想探听到关于吴赛贡多更多的信息。这人横死酒店,身份敏感,宋闻祈第四天被人用麻袋套住扔在垃圾堆附近。 无数拳脚棍棒落下,想要反抗时看到其中一人腰间凸出的弧度没了动作,赤手空拳难敌他们真枪实弹。 毫无收获且鼻青脸肿地回了北海。 同年十一月,宋闻祈结束对赵齐鸣的狩猎,套到吴赛贡多频繁接触的人的信息,带着夏织搬迁淮江。 那年年末,寰宇业务发展中心由北海转移到淮江,顺利出演某部青春电影女主少年时代的夏织一炮而红。 青涩的少女首次被采访时问到为何要出道,她这样回答: “当我走到最高处,也许我想找的人会看到我而因此回家。” 第二年开春,淮江一中高二十六班转来一名新生。 名唤,冬葵。 转学 淮江的春天比其他城市来得更早。气温攀升,温热潮湿,道路两岸的树上开出了待放的花儿。 拥挤的矮房前是条算不上干净的商业街,清晨的空气里充斥着各色早餐混合的味道。叫卖声此起彼伏,惊醒了睡梦中的冬葵。 猝然睁开眼,视线里已是亮堂的天。有细碎的阳光从小窗斜斜漏进来,女孩抬手默了默汗湿的额头和脖颈,起身到窗前停留了一会儿,才出了房间。 狭小的浴室里氤氲热气,廉价的沐浴香氛味道沿着那扇小窗往外飘散。角落里的小凳上堆着一套干净的衣物,衣物上压着一台老式收音机。 滋滋电流里传出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灯塔计划是由寰宇传媒现任CEO宋闻祈上任后建立的第一个公益项目,利用顶尖的人脸模拟ai技术高精度地还原被拐儿童如今可能的样貌。” “这项原本用于电影特效的技术经过寰宇传媒的融合和提升,在一年之内成功帮助十五个被拐儿童回家,甚至其中大部分离家超过十年。” “寰宇传媒因“灯塔计划”获得市妇女儿童联合会与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联合推荐,荣获淮江市年度社会贡献奖。现任CEO宋闻祈也当选“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 水流顿停,一只湿淋淋的手从凳子上抽出毛巾,收音机被搁到一边,女主播的声音还在浴室里环绕。 布满水雾的镜子里倒映出女孩的模样。 刚洗完澡,身上泛着红。短发凌乱地湿着,五官漂亮,像寒冬的红梅艳丽又清冷。身子看似单薄却紧实,镜子里看到的一片锁骨,精致小巧。 往下,她已经穿起衣服,是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胸口处绣着“淮江一中”的字样。细长手指捏着扣子一一系好,曲起的胳膊露出线条,紧实的肌肉在袖口若隐若现。 待她穿戴好,头发稍干,镜子里是十七岁的女孩该有的模样。她看着自己,突然抬手,大拇指和食指抵在两侧嘴角,往上提,露出个僵硬的笑。 * 冬葵循着昨天的路线找到自己未来的班主任,由他带着去往了高二十六班的教室。 从一楼到四楼,女孩安静得有些过分。班主任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只停下脚步,轻声道:“到了,你在外面等一下。” 女孩像是一副神游的样子,却在听到声音时立马抬眼,看到教室门口那个刻着“高二十六”的铭牌,点了下头。 是很传统的介绍转学生来的方式。班主任踏上讲台,让本就不怎么吵闹的教室变得更加安静。 冬葵听见班主任说话:“好了,安静了。昨天已经和你们说过了,今天会有一个新同学过来报道。” 说着,班主任朝教室外招手:“冬葵,进来。” 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冬葵表情寡淡地走到班主任旁边,然后视线不动声色扫过下面坐着的每一个人。 班主任主动地介绍了她,又说了些要好好相处之类的话,最后道:“齐宥,待会儿带她去领一下教材。” “好的,老师。” 是一道十分清朗干净的男声。 冬葵的视线看了过去,而后越过他的肩颈,落在他身后的女孩身上。 班主任是个并不怎么啰嗦的人,指挥冬葵去座位后便出了教室。作为插班生,她的位置被暂时安排在了靠窗那组的最后一排单人位上。 她背着书包从左边走下讲台,沿着过道一路走到教室后方,在靠近那名叫齐宥的男生时,冬葵的步伐变慢了许多。 几道目光一同望向了她。 冬葵却只落在了其中一个人身上。 齐宥后面的女孩穿着淡粉色的针织开衫,披着黑色的长发,仰起的脸漂亮却带着丝脆弱。女孩也看向了冬葵,突然伸出手:“你好,我叫边姝。” 冬葵看着那细长手指,收回视线,缓缓错身而过。裸露在外的手臂被那几根手指轻轻刮过,带起一阵痒意。 一直到坐下时,好耳力的冬葵还能听见那些细碎的声音。 “怎么感觉和边姝有仇啊?” “她们认识?不能吧,边姝的脾气好的都没话说。” “有一说一,新同学长得很好看,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你谁都觉得眼熟。” “不是啊,说真的。” “可能是因为,她长得,有点像夏织。” “我去,对!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眉眼太像了。” 冬葵充耳不闻,轻飘飘的书包被她塞进桌洞里,而后便往桌上一趴。 叫边姝的女孩回头看时,冬葵已经趴下,只能看到她的发顶。边姝收回视线,转头,同桌凑近过来:“阿姝,你认识她?” 边姝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你干嘛...” 边姝知道同桌的欲言又止,什么都没解释,反倒轻轻一笑:“阿敏,这节课可是英语,你试卷写完了?” “啊,马上。” 话音落的同时,上课铃声响起。 对视 正午的太阳比其他时候更热烈,有些晃眼,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没了颜色,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冬葵悄然立在走廊栏杆边,微眯着眼远远看着此刻敞开的校门和鱼贯而出的学生。 青春的少年没有多余的雕饰,仍旧掩不住身上意气风发的气息。 “冬葵。” 身后响起温柔的女声,“你还不去吃饭吗?” 冬葵过了几秒才回头,看着身后的边姝和她的朋友,没吭声。恰好齐宥从教室出来,手里捏着饭卡,“冬葵,走吧,我带你去食堂。” 边姝和好友一同回头。 齐宥礼貌轻笑着解释:“班主任让我带她熟悉下学校。” “也好...”,边姝还没说完,突然拧眉,她缓了两三秒,继续道:“我们一起吧?” 齐宥没有拒绝的道理,朝冬葵抬眼看过去,后者面容平淡,也没有要拒绝的意思。于是四个人便一同去食堂,齐宥在前,冬葵跟着他的脚步,边姝和好友挽着手在最后。 等到某个距离,边姝突然侧头看向自己的好友,眼神里带着质问。 好友讨好地笑了笑,摸了摸边姝被自己掐过的地方:“好阿姝,你也知道,我高一就喜欢齐宥了。” 所以,她不想错过和他一起吃饭的机会。 边姝无奈,有些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自己的朋友,但在看到好友嘴角藏不住的笑和一直盯着齐宥背影亮晶晶的双眼时,有些话又实在说不出口。 她还没收回视线,好友突然停住了脚步,言语有些错愕:“她,是在挑衅我?” “什么?”,边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眼看去,只见冬葵已经跟上了齐宥,两人并排着,齐宥在说话,而冬葵侧着头在听。 “她,新同学,突然回头冲我笑,然后就走到齐宥旁边和他说话。” 好友告状般似的把刚刚的画面说出来,而边姝则是视线来回扫过冬葵和好友,秀气的眉蹙着,“阿敏,你会不会误会了?她刚来,怎么会知道你喜欢齐宥呢?” 是啊。 陈敏有些呆愣地点了下头。 可是,刚刚新同学真的突然回头,轻蔑地勾起嘴角,在她愣住的当口,突然就抓住齐宥的校服下摆然后快步和他并排。 这期间齐宥略略偏头,疑惑的视线落在新同学的脸上,却没完全回头看。 * 食堂里人很多,看似每个人都没有大声喧哗,却仍旧被不间断的声音充斥着。就像夏日的蝉鸣,聒噪不休。 冬葵不经意蹙眉,齐宥宽慰道:“下次错峰来会好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巾,递出去,“很热吗,额头都是汗。” 冬葵这才抬眼,第一次看清面前男生的模样。 和声音相符合的清俊的脸,眉目疏朗,鼻梁挺直,整个人像早春的新竹一样笔直挺拔。拿着湿巾的手指白皙干净,中指最上面那截有常年握笔凹下去的痕迹。 她垂眸,接过那张蓝色包装的湿巾,手指不经意间扫到他的,带着点温热。再次抬头看时,齐宥仍旧是那副礼貌的样子,微微笑着将手收回。 冬葵当即就拆开了那张湿巾,湿润的纸张仔细地擦拭着十指每一处,耳边是齐宥在说话:“我们一共有四个食堂,现在在的三食堂是规模最大的,也是最靠近我们教学楼的。” “等之后高三把教室搬去主教学楼的话,可以去四食堂,在另一边,人少,菜也好吃。” 冬葵没说话,将湿纸巾团成一团塞回包装袋,然后随手往地上一扔。 齐宥的声音顿住,眼疾手快地握住女孩的腕骨,细瘦的程度让他乍舌,“给我,待会儿我扔垃圾桶。” 垃圾很快掉进齐宥的掌心,冬葵轻飘飘看向齐宥,终于大发慈悲地发出第一个音:“哦。” 说不上是好奇还是惊讶,齐宥也多看了她几秒,便窥见少女唇间微妙的弧度,而后听见她问:“你们这里的人,都,很有素质。” 她的停顿也很微妙,齐宥突然不知道要回答什么,只茫然地盯着面前少女琉璃似的双眸里流露出的丝丝讥嘲。 空气几乎快要凝滞在这里,好在打饭的队伍终于轮到他们。打饭阿姨举着长勺招呼着,齐宥才回过神,自己点完菜又侧头问:“你要吃什么?” 冬葵只粗粗扫了一眼,点了两样绿色的素菜。 阿姨很快打好,齐宥带着她端着餐盘离开。边姝和好友早就打好开吃,好友心不在焉地抬头张望,然后激动地握着边姝的手臂摇:“阿姝,他们过来了!” 边姝也抬头,举起手和齐宥打招呼。 四个人同坐一桌时,齐宥选择了坐更熟悉的边姝的对面。好友有些失望,边姝无声地安慰,视线瞥到冬葵盘子里的菜色,顿了顿,却没说话。 淮江一中下午放学时间是17:45。 校门口外是排队接人的轿车,挤满人的公交站台。灰蓝的天色里混着淡淡橙色余晖,路边木棉开得正盛。 冬葵的双眼被这样浓稠艳丽的画面占据,突然像是失了方向般,顿在原地不动。 直到身后响起齐宥那道清朗的声音:“冬葵?” 她回头。 齐宥和另一个高大的男生并排而来,那个男生穿着黑色骷髅短袖和白色球裤,发梢微湿,五官带着野气,眼神慵懒。 两个人停在冬葵面前,她先看向齐宥,随后视线瞥向他身旁的男生。那男生也看了过来,视线相对的瞬间,冬葵看到男生眼里闪过诧异。 “有人来接你吗,还是坐公交或者地铁回去?” 冬葵本来不想回答,想到什么似的,又开了口:“走路。” “你就住附近?” 这下她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齐宥是个有边界的人,没有继续追问她具体的住址,只让她路上小心,便和朋友离开。 冬葵转身,目光追随着那道黑色身影,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等她回过神,天色又暗了几分。校门口也没有刚刚那么多的人和车,冬葵抬步离开时突然顿住,双眼顷刻变得锐利,落在马路正对面那棵树下停着的车上。 那是辆浑身漆黑的宾利,光滑流畅的漆面和线条彰显着价值不菲。它隐在那里,车窗四闭,像黑夜里蛰伏的野兽。 冬葵扫过车牌,嘴角泛着细微的冷笑,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后排的窗户。 隔着防窥的深色车窗膜,隔着两条车道的距离。 车内人审视的目光落在校门口那个伶仃的身影上。 停留 三月下旬,强冷空气南下,气温骤降。 淮江开始了倒春寒,伴随着延绵的阴雨。 尘封的厚衣被再次掏了出来,有畏冷的直接裹上了羽绒服。 整个教室一眼扫过去,唯一一个例外。 靠窗那组最后一排单人座上的女孩,身上仍旧是轻薄的春季校服衬衫和藏蓝色的齐膝裙。座位旁的窗户大开着,有寒冷的风拂过她的脸,窜进教室。 周围的同学裹紧了外套,看向她的眼神里都带了一丝微妙。 这窗户开了一整节课,一直到下课才有人见义勇为般地开口指责她:“冬葵,你能不能考虑下别人。你自己不怕冷,我们还怕呢。还有阿姝,她身体不好,要是着凉感冒会很严重的。” 话音一出,原本还有些闹腾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冷风凌厉,刮得脸疼,冬葵却恍然不觉,只微微昂着头,似乎在深切地享受。 没人搭腔会有些尴尬,边姝用她轻柔的声音打圆场:“阿敏,算了。” 窗外摇晃的树叶渐息,冬葵睁开眼,动作缓慢地回头。看不清情绪的双眸望向边姝,她今天穿着白色毛衣外套,顺直黑亮的及腰长发散在两侧,脸蛋柔美白皙,楚楚动人。 随后又看向那为率先向自己发难的小姑娘,比起边姝,陈敏扎着麻花辫,是圆润可爱的风格。 冬葵嗓音凉凉:“怕冷,自己来关窗啊。” 原本被边姝摇头制止住的陈敏,被冬葵挑衅的语气激地腾一下站起身,嘴里气鼓鼓道:“关就关。” 关个窗有什么难的。 当然不难,难得是被人无端作弄,连窗户都靠近不了。 最后陈敏怒气腾腾地掐腰站在冬葵桌边,“你什么意思!?” 冬葵懒懒地撑着下巴,手上随意翻阅着课本,视线漠然地落在书上,没看陈敏一眼。 陈敏见她不理自己,原本还想再试一下,在被冬葵的腿左拦右拦之下作罢,留下一句:“你有病,难怪没人愿意和你做朋友。” 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小,边姝有点不赞同地看向陈敏:“阿敏。” 陈敏也知道这句话很伤人,可是气头之上她实在没办法。 一旁的冬葵却只是轻嗤一声。 “阿敏,别生气啦。” “我才不会和她这种人生气呢。” “那就好。织织今天回来,明天下午会来一趟学校,还带了礼物给你这个头号迷妹呢。” “真的吗!?不愧是我喜欢的人。” 陈敏被转移了注意力,和边姝打开了一个名为“夏织”的话匣子。 教室里在某个时刻又恢复热闹,冬葵的耳朵里充斥着嘈杂,在捕捉到某个名字时,眼里闪过一丝晦暗。 她齿间无声咀嚼着两个字。 咚咚—— 课桌被人敲了两下,冬葵仰头看向桌边站着的男生。 面容清秀,身姿挺拔,是穿着黑色冲锋衣外套的班长齐宥。 男生居高临下和少女清澈双眸对视,琉璃似的瞳孔里倒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两个人无声对视着,最后是齐宥先开口,语气藏着丝无奈:“交作业。” “哦。” 冬葵慢腾腾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递出去。 “还有昨天数学老师罚你抄的错题。” “也在上面。” 男生扫了眼她交上来的本子,随意翻看,无奈道:“这是作业本,你没有错题本吗?” “没有。” 齐宥看着她不解的眼神,无声叹了口气,将她的本子放在最下面,“下次不能这样了。” 冬葵也仅仅只是点了下头,齐宥抱着作业本从后门离开,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时,他突然停顿脚步,极细微地偏头往教室里看。 女孩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那张全是红叉叉的数学试卷上。是昨天发给他们写的习题,因为错得太多还被数学老师当典型说了好久。 看不清她脸上的情绪,齐宥只能看到她的手握着笔,悬在试卷上方来来回回好一会儿,最后将笔一扔,整个人趴着。 有点眼不见为净的逃避意思。 齐宥这才收回目光,抱着作业本往教师办公室去。 没有人发现他偷偷停留的这几十秒。 花香 冬葵是能很快地分清现实和梦境的,虽然这个能力来得并不轻松。 只是面前这只长达4-6米的巨蟒有点过于真实,真实到冬葵都恍惚了几秒才想起两年前在东南亚某国的丛林里遇到过。 也真实到巨蟒黏滑粗大的身体中间裹挟着她早已死去的同伴,更真实到它扑过来时张大的口腔里那两根尖锐的毒刺。 冬葵在梦境里重复着两年前现实里做过的事,她快速躲开它的第一击,而后反手从腰后别带里取出那把陪她见过血的匕首。 她双眸紧紧盯着面前再次蠢蠢欲动的巨蟒,手在腰后摸了两遍才意识到梦里的自己没有带匕首,甚至没有任何可以攻击的武器。 除了她的手脚。 没关系,逆风局而已。 也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冬葵大展拳脚,但可能是梦境带来的加成,巨蟒比现实中凶狠强悍许多倍。 几个回合后,她一个后空翻,右脚在空中狠狠踢中巨蟒的脑袋。冬葵落地时还能听见它痛苦的嘶鸣声,和想象中不一样的声音。 等她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回头时一道巨大的阴影冲过来,是死在巨蟒手下的她的同伴。 冬葵垂在两侧的手微微蜷起,只犹豫了那么几秒的时间,就被巨蟒有力的尾巴猛地拦腰一击。力道很重,重到她痛地下意识屈起身子。 最后被巨蟒缠卷进它诺大的躯体中间时,冬葵仰着头,面容青紫,快要被绞得窒息。 丛林里多的是遮天蔽日的大树,让日光无法完全倾泻进来。冬葵仰头时,一边庆幸这是个梦,又一边透过那点微弱的光线想起两年前。 那个时候她也因为犹豫落了下风被巨蟒绞缠着,教导她的师父就站在不远处看她痛苦窒息的样子。 她抱着几分希冀,以为他不会见死不救。可当看到他走过来却只是摇摇头时,冬葵的心沉了几分,她听见他冷漠的声音道: “西楼,犹豫,是杀敌时最致命的弱点。可惜,这节课你的代价是生命。” 冬葵那时虚弱到有些听不清他的声音,可那些字跟长了脚一样钻进耳朵。她想过,就这样死去,也未尝不可。 然而四肢却不听使唤,开始剧烈挣扎。这样的挣扎对于巨蟒来说微乎其微,基本和挠痒痒差不多。 冬葵力竭之际,双眸里是巨蟒放大的脸。 她是第一次那么仔细地那么清晰看清蛇的正面。很恐怖,也很恶心,甚至吓得她浑身一抖。 这一抖,让冬葵回到现实。她睁开迷蒙的双眼,感受到脖颈间黏腻的汗液。 意识渐渐回笼。不是丛林,没有巨蟒,有的只是老师在讲台上讲课的声音,还有穿着和她同样校服的学生端坐着。 冬葵撑着发麻的手臂抬起上半身,侧头往窗外看,倒春寒还没过,冷风呼呼,天色阴沉。 她闭着眼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就恍惚听见下课铃的响声。再次睁开眼,老师已经离开了教室,学生陆续收拾书包回家。 冬葵也跟着将书塞进书包,桌洞里的试卷乱七八糟蜷着,一不小心就被她弄得掉了一地。弯身去捡的时候,视线里多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她抬起眼皮,看着蹲下帮她捡试卷的齐宥,后者动作迅速地将她掉落的东西放回她桌上,然后仍旧是那样礼貌而没有表情的样子说着: “今天是你值日,考虑到你一个人,班主任让我和你一起。” 班长嘛,就是这样能者多劳的角色。 冬葵没说话,齐宥摸不清她的态度,但值日打扫教室卫生也不是件多大的事。他再次开口:“那我去打水来拖地,你先扫地,可以吗?” 说是扫地,其实地上几乎没有垃圾。 冬葵收拾书包的动作一顿,扫了眼教室,“不需要。” ? 莫名其妙的三个字让齐宥摸不着头脑。 冬葵把书包塞回桌洞,起身推开齐宥,在教室最后面存放物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红色水桶,拖把和扫把被她翻出来扔在地上。 齐宥上去打算帮忙,冬葵快他一步拎着空水桶离开教室。这下齐宥搞明白她刚刚那三个字什么意思了,考虑到女孩子力气问题,他连忙跟了上去。 冬葵在女厕所门口的洗手台处接水,齐宥在外面听着水声等了一会儿确保女厕所没人,才走了过去。 水声哗哗作响,拍打着塑料桶壁。女孩伸出手,五指在水龙头处淋着,她的脸色有点出神。 齐宥看了眼她冷水泡着的五指,没有发白脱水,越显得清秀嫩白。他移开视线,看向冬葵的脸,犹豫道:“你刚刚,是让我不要帮你的意思吗?” 女孩没吭声。 他继续道:“是我哪里没做好,还是你单纯不想要帮助?” 其实从她在食堂那句微妙的“有素质”开始,齐宥对她,就总有种说不出的莫名感觉,当然并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 冬葵这才斜斜看他一眼,齐宥以为她要开口回答什么,没想到她又转回眼,啪地关上水龙头。 齐宥下意识去帮她拎,却见冬葵直接提起。 红色的桶盛了满满当当的水,她单手稳稳拎回教室。拖把塞进水桶打湿拧干,少女嶙峋的脊背弯曲,衬衫没一会儿便有了要被汗水打湿的倾向。 齐宥头一次有些无措,只能拿着沾过水的抹布擦拭着讲台和黑板。等冬葵拎着拖把到他面前时,她才开了口:“你走,不需要你。” 齐宥沉默着走出教室去将抹布洗干净,而后放回原处,便真拿着书包离开。 等她结束,天色已黑。 学校里有高三年级晚自习,零星的声音和昏黄的路灯,让一切变得柔和,空气里也没有危险的味道。 这是冬葵很多年很多年没有感受到的。 来淮江以前,那些深夜对她而言,是必须绷紧的神经,是不知道能否见到明天的危险。 校门口的马路平整而宽阔,两侧按着相等的距离栽种着小叶榕,休眠了一整个冬季后焕发出新绿。 在这样的时刻和场景里,冬葵再次见到那辆黑色宾利。车停在路边靠近路灯,晕黄的光中和了车身的冷冽。 不同于第一次的车窗四闭,这一次后排的车窗降下了一半,里面坐着个男人。 五官精致,脖颈链接胸膛的荆棘纹身异常眼熟。 比起那晚的狼狈,此刻多了分人模狗样。 冬葵背着书包路过,低着头扯起个嘲讽的弧度。 宋闻祈穿着纯白衬衫,袖子挽在小臂。他侧着头在打电话,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戴着银色腕表,食指揉着太阳穴,两片绯红的唇上下启合。 有穿着校服的少女路过,男人不经意偏头,撩开薄薄的眼皮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冬葵脸上。 冬葵察觉到他的视线,略略抬眼,从他清冷的脸上掠过。 这瞬间的对视,又默契又陌生。 柑橘味道飘入空气,冬葵余光看见一道穿白色长裙的身影,那道身影从她身后走向宾利。 率先移开目光的是冬葵,她直接侧了头去看。是个女孩子,白皙高挑,错身而过去拉后排车门时,可以看到她漂亮的半张脸。 冬葵目光凝滞,一动不动。 可惜女孩的视线没有分一点过来。冬葵听见女孩清丽的声音:“闻祈哥,晚饭不和你吃了,我要去赶飞机。” 男人的视线早已回转,冬葵没听见他回答的声音,后排车门关上,引擎声发动,车窗缓缓上升。 香水苦涩的前调散尽,空气里残留下花香,蓬勃清新。 和夏织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实在太相配。 冬葵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善心 四月初,气温攀升,久违的天晴,白云蓝天色彩分明。 中午冬葵在食堂随便对付了两口,她是背着书包去的,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期间遇到齐宥和他朋友,还有边姝和陈敏。 边姝原本想和她打招呼,谁料冬葵目不斜视径直路过他们,把她的话梗在喉间。冬葵耳力好,听到陌生沙哑的男生问了一句:“她谁?” 回答他的是陈敏清脆的声音,“我们班新同学,”,后面半句话压低了声音,“感觉哪里有点毛病,每个人都欠她几百万似的。” 冬葵打好饭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这个位置正对着齐宥那位男性朋友和边姝。她低头缓慢吃饭时,能察觉到落过来的目光。 她没搭理,只在几分钟吃完后,端着盘子站起身时,轻抬眼皮扫了那边一眼,对上齐宥那位男性朋友。 在校门口有过一面之缘,今天他穿着规整的校服,却还是掩不住身上那股痞气。锋利的眉眼看谁都带无端带着点压迫感,五官这样对比着,和边姝有几分相似。 冬葵知道,他是边姝的哥哥,名叫边淮。 边淮恰好抬头,和冬葵对视间下意识蹙眉。两个人均没有其他动作,最后还是冬葵先扯唇,露出个莫名的笑。 边淮打量着她背着书包离开的背影,耳边响起齐宥的问话,“你认识她?” 边淮收回视线,握着筷子的手放了下来,去拧手边的矿泉水的同时清淡地摇了摇头。 * 冬葵吃完午饭没有回教室休息,背着书包走到学校后墙处的一丛树林,阳光透过紧密的树叶洒下婆娑的光影。不会很晒,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带来凉意。 她很喜欢这里。 书包被她扬手一扔,准确无误地挂在某根枝桠上。她四肢并用,轻松翻身上树,卡坐在最舒适的位置。 冬葵从书包里掏出笔和书,书里夹着试卷。这里的老师布置的作业都是自主出题的试卷,她们都不需要去外面买各类习题册。 她蛮好奇是这个学校的传统,还是说每个学校现在都是这种模式? 毕竟,她好像还没有这么正式地进入学校读过书。 所以冬葵成绩是不太好的,淮江一中又是重点,就连日常的习题卷都很难。其实她并不想学,来这里的目的又不是要考大学。 每次想甩笔放弃时,会想起姜越。他是她的教导师傅,她一身的本领全来自于他。他冷漠,不近人情,能眼睁睁看着他认为没出息的学员死在面前。 冬葵在他那里,跟一只脆弱的蚂蚁没什么两样。 可这样的姜越,为她破了两次例。 最后一次就是,姜越送她回淮江,他只停留了两天为她打理好一切,然后回菲律宾。冬葵那天陪他到淮江机场,看他排队值机。 她看着他的背影,没料到姜越突然回头,然后快步走到她面前。看她的眼神深深沉沉,欲言又止,最后将那只扭过无数脖颈的手搭在她肩膀。 冬葵听见他苍老沙哑的声音说:“好好读书,西楼。” 后来她总是忍不住回想起那一幕,好像有什么重要的话被遗漏了,也没在梦里再见过姜越,所以无从得知那天的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 她拍了拍脑袋,目光从涣散开始聚焦在试卷的一道道题目上。每一个都不会做,她只能在这样的角落咬着笔头,一脸愁容。 就这么和试卷大眼瞪小眼,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涂涂改改。 半小时后,冬葵耳朵不经意动了一下,她停下笔,敛起气息。没多久就听见一道熟悉又娇俏的女声: “齐宥,谢谢你愿意过来。我…我找你来,是因为,因为……” 磕磕绊绊听得冬葵皱眉往下看。陈敏穿着校服扎着马尾,面容可爱,一脸局促。 而齐宥逆光站在她对面,他不急不躁,明明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还是耐心地等她说完。 陈敏青涩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捧着一个粉色包装盒,看着温柔等待的齐宥。 “齐宥,我,我喜欢你!”,陈敏鼓足勇气开口,然后英勇就义般地闭上眼,等待少年的回应。 冬葵觉得新奇,撑着下巴看戏。 齐宥干净的手托住那个礼物盒的底部,“谢谢你的礼物,更谢谢你的喜欢。但是很抱歉陈敏,我对你目前是没有这方面的感觉的,而且我自己也没有打算在高中早恋。” 这样的拒绝还算体面,陈敏睁开双眼,点点头,“我知道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好好学习,争取进光荣榜,然后和你考同一个大学。” 冬葵看向了陈敏,她仰着头,脸颊两团很红,双眼亮晶晶的,像含着碎星。 被拒绝了也没关系。 十几岁的少女,尚且青春,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 冬葵突然多了些说不清的情绪,她无法具体描述,只能死死捏着手里的笔。 “我也期待你可以进光荣榜,然后一步一步超越,最后你会发现,你的选择变得更多,不再只是一个我。” 陈敏成绩并不算特别好好,但她应该是听懂了齐宥的话,笑着伸出手:“谢谢你齐宥,可以握个手吗?” 齐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很快便松开。陈敏也不介意,潇洒地离开,离开之前还留下一句故作深沉的话:“齐宥,不知道你懂不懂,对于喜欢这件事,选择多其实是没用的。” 因为心之所向,有且仅有一人。 那一刻的齐宥不懂。 可当冬葵的笔掉下来砸在他白色球鞋上留下一个黑点时,当他疑惑地仰头看到那双琉璃般的眼,看到树上安静皱眉的那张脸,突然有什么在他脑袋里闪过。 冬葵收好东西塞进挂在枝丫上的书包,正打算从树上跳下去,就见下面站着的男生伸出手一副要托住她的样子。 “很危险,你踩着我的肩膀下来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忘了问她是怎么上去的。 而她明明可以摇头,却有莫名的恶趣味从四肢钻出来,让她柔弱地伸出脚踩在他干净衬衫上。少年的肩膀瘦弱却有力,稳稳托住她。 怕她重心不稳摔倒,齐宥为了保险还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温热的掌心贴上微凉的脚踝,冬葵动作顿了一下。 最后她在齐宥的帮助下落地,她看到他肩膀两侧的痕迹,心脏突然膨胀发酵,爽到不行。怕控制不住嘴角,她只得抿唇掩饰。 齐宥却误会,随意地拍了拍肩头,安慰道:“没事,待会拿湿巾擦一下就行。” 哦。 好有善心的班长啊。 远光灯 清晨,阳光透过那扇小而方的窗户在房间拖曳出一条金色的尾巴。 冬葵洗漱完毕,将桌上昨晚没收拾的作业扔进书包后出门。 白瓷瓶里的黄色小花儿已经蔫掉,被她下楼时随手丢弃在潮湿的小巷里。 白色馒头暄软蓬松,套在白色塑料袋里,冬葵握在手里小口小口咬着。 教室里到了一半的人,围坐一堆谈笑。教室最末尾的窗户处并排着两个女孩倚在那里聊天,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离冬葵的位置有点近,她照旧目不斜视,拉开椅子坐下。 耳廓里是少女娇俏的笑音说着些无聊的事。 忽地听见陈敏的感慨:“你都不知道我昨晚拆开织织给我的礼物,哭了一晚上。差点把我妈吓得报警,以为我怎么了。” “那周末去你家玩给我看看。” “好啊。说真的,我将一辈子追随夏织!”,陈敏郑重地像某种宣誓,却又稚气未脱。 边姝温柔含笑看着陈敏,“她是很好——” 话没说完,突然听见陈敏“啊”的一声。 边姝低头,看见滚落在地上的半个馒头,先前应该是砸在陈敏的小腿上,她顺着视线看向始作俑者。 冬葵清淡面容上没有任何道歉意味,只声音平平说了句:“扔错了。” 边姝脸色变得复杂。 而一旁的陈敏捡起脚边的半个馒头直接走到冬葵面前,“你故意的!是不是!” 冬葵仰着头看她,“是——” “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你太过分了!你凭什么砸我!” 陈敏红了脸,被气的。 连句脏话都不会说的少女,冬葵觉得她很没劲儿,不想过多纠缠,淡淡道:“扔错了。” “垃圾桶明明在另一边,怎么会扔错?” “所以呢?” 冬葵双眼有了不耐,声音冷了两分。 陈敏眼眶湿润。 边姝过来搂住她,“阿敏,可能冬葵同学真的不是故意的。”,又转向冬葵,“你毕竟砸到她了,可以向阿敏道歉吗?” 馒头被陈敏用力砸回冬葵怀里,她声音带了丝哽咽:“不需要这种人的道歉!神经病。” 陈敏跑回座位趴着,边姝跟了过去,临走时看了眼冬葵,欲言又止。 教室里有其他同学也在看戏,各种目光投过来,冬葵一概无视,转头时对上教室前门处齐宥的双眼。 冬葵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情绪,也根本懒得思考他对自己的看法。头一转,她又埋回了自己的小世界里。 * 淮江天气多变,上午太阳隐匿,中午阴天,下午就下起了大雨。 放学时雨停,还剩浓厚的乌云笼罩大地。 冬葵背着书包从教室后门离开,手里拎着下午班主任给她补发的校服外套。 沿着这条她已经熟透的小路回家,穿过一家会所的厨房后门,里面有人端着不锈钢面盆往外倒水,冬葵动作极快地侧身躲开。 同时天际响起一道巨响的闷雷,她的后背突然僵住。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直到细小的雨滴砸下来的时候,冬葵才有了反应。 她松了一侧的书包,在最深处翻到一个白色无标的药瓶。冬葵的手开始发抖,拧开药瓶这样的动作都倒腾了一会儿。 她十指指尖呈鸡爪状,好不容易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小巧的红色药丸在手心里。 左侧肩膀突然被一只手拍了拍,冬葵吓得一抖,没回头,只是着急忙慌地将药丸塞进嘴里,可那只手又加重力道拍了第二下。 红色药丸卡在她拇指和嘴唇的边缘,冬葵伸着舌头卷进口中。直到口腔里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咬破声,她才缓缓回头。 雨滴越来越大,来人撑着把黑色的伞。小巷只有路口有路灯,越往里越昏暗,因此两个人都没有看清对方的脸。 冬葵扭动了下僵硬的脖颈,听见那人问:“你就是冬葵?” 她没说话,药效还没上来,十指痉挛地不能动。 那人也没再说话,反倒是他身后挤上来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嘴里骂骂咧咧:“操你妈的,哑巴了?锋哥问你话呢,听不见啊?” 黄毛手指重重戳在冬葵肩头,一下又一下。 冬葵微抬眼皮,声音沙哑,“滚。” “嘿,这小丫头片子还挺横。”,黄毛说着,朝巷口路灯下吞云吐雾的另外几个男生招呼:“过来。” 说着,他又朝向冬葵,“看样子要给你上点教训了。” 撑伞的人没说话,却默默让开了道,任由自己的五个小跟班将一个小姑娘围住。他就站在墙角边,看着沉默的女孩。 黄毛脾气大,又不知轻重,抬手就是一巴掌甩过去。 却没听见预料中的响声,冬葵抬手捏住黄毛的腕骨,嘴角带着不屑的冷笑,在黄毛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她动作利落地将他的腕骨往下掰。 咔擦一声,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撑伞的陈锋终于正眼看她,剩下的人还没等他说话,见黄毛被一个小姑娘拧断手腕,不仅没有吓退,反而一个个地更加蠢蠢欲动。 对于他们来说,一个小姑娘,再牛逼能牛逼到什么地步。 毕竟想象力匮乏的人是真的无法知道。 巷子昏暗,这群人也没注意到她眼神泛起雀跃。 太久没有松动筋骨了。 崭新的校服外套掉在地上,没多久就被踩得不成样子。 黄毛的惨叫声还没完全响起,另外四个人就已经扑了上来。 冬葵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一个拳头,又顺势抓住那只手臂借力,腾空而起之际膝盖狠狠击中那人的下巴。 那人吃痛仰头倒下时,冬葵落地发现左腿也开始发软。 迟疑的几秒里,身后有人踹来一脚,导致她没完全避开,腰侧挨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冬葵咬着牙转身,左手抓住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脚,右手呈手刀状劈在他膝盖上。 清脆的脱臼声混在雨里。 她的动作不花里胡哨,直奔人体要害。剩下三个人见她接连放到两个,也加大攻势。 巷子不是很大,她躲避的空间有限,药效又没上来,四肢延迟的状态下额角被什么东西擦过,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 嗅到血腥味的瞬间,冬葵忽然勾唇轻笑。 这样的暗夜里,反倒称得她有丝诡异的妖冶。 雨滴砸在脸上,混着血,被舌头卷进口腔只剩咸腥味,眼底最后那点冷静彻底被吞没。双眸像是燃了兴奋剂,冬葵不再闪躲,迎着挥来的铁棍冲上去。 即使手臂硬生生抗了一道,却毫不手软地一拳挥在对方喉咙上,那人痛苦地捂着脖颈倒地,冬葵却没功夫欣赏,转身扣住另一个人的脑袋,抵着他哼哼往墙壁上摔。 陈锋撑着伞在墙角,看着那个浑身湿透却像头发了狂的小兽一样的女孩。她的校服被扯破,露出肩膀,上面隐约有陈旧的疤痕。 她浑然不觉,一拳一拳砸下去,好像要把所有压抑的东西就这样发泄出来。 最后一个人被她掐着脖子按在墙上,她眼睛血红,五指收紧到对方开始翻白眼。陈锋这才赶紧扔了伞去拽她,可她的力气不似常人。 就在陈锋眼看着自己的跟班快要窒息死亡的时候,他捡起地上掉落的那根铁棍,对准冬葵的后脖颈高高扬起。 犹豫了一下,位置稍稍往下移了一点,正准备挥棍下去的时候。 一道刺目的白光突然从巷口打过来。 远光灯穿透雨幕,照亮整条小巷。 冬葵被白光刺得眯眼,手上力道一松,那人滑落在地上开始剧烈咳嗽。她站在原地开始浑身发抖,分不清是药效上来还是体力透支。 巷口那辆车还没熄火低沉得引擎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陈锋扔掉铁棍,扶起受伤最重的跟班,带着人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拐角处。 冬葵撑着墙想捡起地上已经脏得不能看的校服外套,两腿却突然完全失了力气,整个人摔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雨水冰凉,贴着她的皮肤,她低着头,额角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大腿上。 巷口那辆车没走,光影里有道身影缓缓而来。 妹妹 白色的远光灯照在地面那团小水坑上,随着雨滴跌落,水面荡漾的模样像一块完整的镜子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冬葵低垂的视线从某一块碎片里,思绪突然飘忽回到了从前的某一刻。 那是她刚被姜越救下的第二天。 她许久未进水米,整个人干瘦如柴,唇裂得出血而不自知。小小一团瞪着惊恐的双眸缩在墙角,明明困得不行,却连眼都不敢眨。 生怕一不小心又回到那样的地狱里。 房门被推开,带来的一线光亮激得她崩溃,无声扯拽着自己的头发。 端着青菜粥的姜越无视她布满血丝的双眼,忽视她扯得凌乱出血的头皮,只是蹲在她面前,将另一只手里提着的粉色笼子放置在两人中间。 小兔子乖巧,捧着青菜叶子啃。 冬葵没抬起的眼和兔子对视了好一会儿,才瑟瑟地去看眼前的男人。 姜越年纪不小,眉眼间尽是风霜的痕迹,笑起来眼角堆迭着皱纹,“喜欢吗?” 她不吭声。 可姜越仿佛知道她的答案,哄着道:“喝完这碗粥,兔子归你了。” 她很久没进过食,再早之前也只是捡些被人吃剩的东西。 那碗青菜粥看着便浓稠清甜,而她口腔里是满满的涩味,第一反应是抗拒。可她看着被关在笼子里怯懦的小兔子,小爪子搭在笼子上,像极了曾经渴望见见天日的自己。 冬葵犹豫很久,然后憋着呼吸一口气喝完,怯怯看向姜越时,他伸手过来,吓得她立刻缩起。 那只伸来的手在她头顶停留,轻轻抚了抚,伴随着像父亲一样慈祥的声音:“真乖。” 想起这一幕的时候,冬葵只一个抬眼便看清光影里那个人的轮廓。他像姜越一样蹲在自己面前,青涩的眉眼间带着不可置信,带着一丝怜悯。 “冬葵,你还好吗?” 他目光上下打量,并没有那种让人反感的窥探,只是在查看她的伤势,“我送你去医院。” 冬葵视线里有了重影,神思开始恍惚,她听到自己陌生的声音:“腿,起不来。” 齐宥闻言视线下滑,看到少女藏蓝的裙摆凌乱间卷起,露出大腿贴着黑污的地面,衬得腿肉白嫩。 有点点少儿不宜。 他慌忙转移目光,有些磕绊道:“那我背你。” 可女孩衣物湿透,上面隐隐透出内衣的痕迹。齐宥想找件衣服给她裹着,可他自己身上只有单薄的短袖,无奈之下只得从口袋掏出纸巾先给她擦擦。 此刻的冬葵视线偏离,看向了巷口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雨势很小,副驾驶车窗开着,能隐约看清驾驶位上有个男人。 齐宥第一张纸巾抽出,想帮她擦拭嘴角和额头的血迹,触碰前垂眸对上冬葵转回来清澈的眼,动作顿住,“抱歉。” 他将纸巾塞到女孩手里,托着她手腕时被纤细的腕骨惊讶,面上不显,只观察了下她的神色,见她自顾自地擦着嘴角,便没多说什么。 “我扶你起来,然后背你去医院,可以吗?” 冬葵顿住,扫过他不算宽阔的肩背,许久后才轻轻点头。 她的双腿没有力,齐宥原本只扶着她的手,见状只得笨拙地两手掐着她的腋下将她提起来,好在女孩很轻。 站起来后齐宥用半边身子撑着她到墙边,等她扶好墙后,自己转过身,背对着她弯腰,“上来吧。” 冬葵动作很慢,慢到齐宥回头看了她一眼。 空气里参杂着湿冷,巷口路灯亮着,潮湿地面晕开团团暖光。 冬葵趴在齐宥不算厚实的背上,单薄衣服下的身体却意外的热烈。鼻尖碰到他带着洗衣香氛味道的短袖领口,一种久违的,让她松懈的暖意包裹上来。 她闭着眼,整个人有些昏昏沉沉,“你怎么在这?” 齐宥思考了下回答,“下午在男厕所,听到有人向陈锋告状说你欺负了陈敏。” 陈锋,陈敏的哥哥。 冬葵也算知道这一遭的对手是谁了。 她没再说话,齐宥背着她到巷口,她的头换了个方向靠,视线触到那辆宾利,也触到驾驶座上的男人。 男人五官精致却淡薄,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能看清他手腕处的银色手表。漫不经心地掀着眼皮隔着前挡风玻璃朝冬葵看了过去。 她淡淡地回视,目光相对的两个人都猜不出对方眼里的情绪。 冬葵有点累了,也大概是药效上来了,很快再次闭上眼。闭眼前男人幽深的目光也轻易挪开,没有久留,彷佛那道远光灯也不是来自他的解救。 意识昏沉之际冬葵感受到了刺鼻的消毒水,晃眼的白大褂,亮堂的白炽灯。 她离开了齐宥温暖的脊背,躺在了冰凉的病床上。嘈杂声让她费力睁开眼,视线里白茫茫的一片,只能隐约看清一些影子。 其中就有齐宥,少年清瘦挺拔,被护士带着去缴费。 冬葵再度闭上眼,能感受到有人在查看自己的伤势。她没完全昏睡,听到有不属于护士的脚步声靠近时,她以为是齐宥回来了,浅浅撩开眼皮。 那是完全不同于齐宥的背影。 高大,挺阔,浅蓝色衬衫下隐约透出紧实的肌肉轮廓,光是站在那里就有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他站在帘子旁边,沉默地听着身旁戴眼镜的医生说着什么。 听到某处,他抬眼朝病床看了过去。冬葵此时已经闭上眼,耳尖微动再一次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嗯,妹妹。” 莫名其妙的三个字。 谢谢 高楼林立间,突兀的矮房密密麻麻,两栋楼之间留出的那条缝隙常年阴湿不见阳光。 昏暗曲折的小巷,两扇铁质大门,密闭的楼道里散发着各种味道。久穿未洗放在楼道的臭鞋、发酸的啤酒和某些房间飘出来的油烟。 房子不大,却很干净。 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里没有电视也没有沙发,空旷得可以打篮球。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张老旧木桌,摆着一个白瓷瓶,里面插着冬葵偶尔从路边薅下来的不知名小花。 瓷瓶旁放着一本日历,已过的日期都用红笔画着鲜艳的叉。 冬葵再次醒过来就是在她自己的小屋子里,阳光斜洒进来,能看到灰尘在那片金色里旋转。 她的思绪跟着空气中格外清晰的尘埃一起漂浮,眼皮又轻轻压了下来。混沌的大脑里闪过“妹妹”两个字,紧接着是更深的回忆在翻涌。 冬葵在那片白茫茫的空间里,透过第三视角看到了八岁的自己。 她有些记不清八岁那年是在读二年级还是三年级,只看到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小女孩背着轻飘飘的书包蹦蹦跳跳地推开一扇院门。 小女孩穿着蓝色的娃娃领上衣和米白色的灯笼裤,脚上是水晶晶的凉鞋。回到家,空旷的屋子里只有一道同样稚嫩的声音回应她:“姐姐,你回来啦!” 她甩下书包,里面只有一件外套和一个喝空了的水壶。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大咧咧地弯腰,张着嘴去接水龙头下流出的水柱。 屋子里走出来另一个披着头发的小女孩,却是穿着粉色的娃娃领上衣。她扶在门边,小声道:“妈妈说了,不许你喝自来水,会肚子痛的。” 她嘿嘿笑着:“没事,妈妈不在。” 一粉一蓝的两个小女孩蹲在灰色墙砖下看蚂蚁搬家,粉色上衣的小女孩轻声道:“要下雨了。” 蓝色上衣的小女孩不解道:“为什么啊,不是七点半才有天气预报吗?”,她边说,边拿棍子逗那群小蚂蚁。 那是无比普通的一天,小女孩像平时一样天真烂漫,等着妈妈回家做饭。 画面顷刻间像镜子一样裂出无数道细碎的缝,随着砰地一声,漫天的碎片像倾盆的大雨一样砸在地上。 冬葵看着蓝色上衣的小女孩尚且幼小的手,一只捏着自己的小背包,一只牢牢握紧妈妈的手,嘴巴绷得笔直。 她就这样一路跑,一路不敢停歇。 只是会在间隙里抬头,看一眼被妈妈抱着的另一个小女孩,然后冲她笑。 昏黄的傍晚变成了墨黑的夜色,妖冶盛开的蔷薇变成了满地的鲜血。 坚硬的钢筋穿透女孩稚嫩的脊背,染红了她蓝色的上衣。撕心裂肺的童声又哭又喊,不远处的中年女人含着泪遥遥望过来,在最后一刻狠心转身离去。 她用力竭而沙哑的声音,求她们不要丢下她。 可女人绝然的背影,还有她怀里那个穿粉色上衣小女孩流着泪的双眸,成了这辈子冬葵见她们的最后一个场景。 * 冬葵是第二天才去学校的。 额头贴着纱布,手臂和大腿都有未消的淤青。 女孩子本来就单薄的身躯这样看着更显得可怜,以至于楼下卖早餐的阿姨偷偷把她买的素菜包换成了肉包。 本来还多塞了一个茶叶蛋,被不知情的冬葵又放了回去,而肉包是她在路上咬了一口才发现的。想吐掉,又想起早餐阿姨热切的眼神,于是就这么捏着被咬了一口的包子到了教室。 今天教室里很是热闹。 冬葵是从后门进的,还没踏进去就从窗户看到自己座位处乌泱泱围了一大片的人。陈敏应该在中心圈,她有些生气的声音透了出来:“你到底来干嘛啊,能不能滚回你教室去。” 隔着人和人中间的缝隙,冬葵能看见陈敏在拽着某片衣袖,只是衣袖的主人纹丝不动,她又气得嚷嚷:“陈锋你真够了,我没被欺负,我的事也不要你管。” 还是没人应她的话。 反倒是有人小声一句:“冬葵来了。”,围拢的人群像慢动作电影一样,渐渐让出一条道,方便冬葵可以直面最中心的两个人。 一个是陈敏,眼圈都红了。 另一个是陈锋,他挑着眼朝后门看过去,对上女孩没有波澜的双眸。 那天下着雨,天又黑,冬葵没能看清的脸在此刻分明。男生剃着寸头,眉骨处一道疤,光看脸就能让人联想到“古惑仔”三个字。 冬葵毫不在意地走近自己的位置,没发现陈敏在看到自己时眼里的情绪,她只是漠然地对着占据自己座位的人淡声道:“滚。” 陈锋看她是仰着头的,他一直没说过话,直到冬葵站在身侧才突然问了一句:“你叫冬葵?” “滚。”,冬葵只再说了一个字,这次加重了不耐的语气。 陈敏上前来,拽着陈锋的胳膊,“你走啊,听到没有,你再不走我就打电话给你妈了。” 这次陈锋却一拉就动,他站起身子,比冬葵高出许多,见女孩仍旧对他一脸漠然,不死心地再一次问道:“你真的,叫冬葵?” 背对着他的冬葵眼眸轻闪。 陈锋最终被陈敏拉走,小跟班也跟着出去了,教室恢复清净。冬葵将半个肉包塞进抽屉,从书包里拿出乱七八糟的东西,看见刚进教室的齐宥。 她的手在书包里停顿了下,很快恢复,就这么个小小的间隙,齐宥已经快步走到她身边,轻声问着:“你怎么样,还好吗?” 冬葵点了下头。 齐宥往陈锋消失的方向看了眼,继续道:“如果你想告诉老师的话,我会帮你的。” 冬葵抬眼,定定地看着他。 她知道,此刻该说一句“谢谢”,可这两个字在口腔里打转了无数遍,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而比谢谢更先来的,是陈敏的“对不起”。 对视中的冬葵和齐宥一起转头,朝陈敏看过去。 她站在旁边,神情有些局促,手里提着一大袋的东西。陈敏咬着下唇,往冬葵跟前凑近了些,再次道:“冬葵,对不起。” “那天我是有点生气,但是我真的没有告诉我哥。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去找你麻烦,害得你...真的很对不起。” 她说着将手里的袋子放在冬葵桌上一放,“这里都是一些零食,给你买的。你要是有不喜欢的,你告诉我,我重新给你买过。” 陈敏低着头,在喜欢的人面前向别人道歉这件事她还没有能够很好的消化,可冬葵又确确实实因为她而受到伤害。 无地自容和愧疚扯得十几岁的女孩有些难受。 冬葵少见地,带了点正色看她,又扫过桌上那袋零食,好像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才侧头朝陈敏说话:“我会吃的。” 不是没关系,也不是我原谅你,而是我会吃的。 陈敏迟钝地理解到了她的意思,抬头时露出笑容,“谢谢你冬葵。” 冬葵看着陈敏略微放松的背影,有些不解:谢什么? 齐宥其实早就在陈敏道歉时回到自己的座位了,等知道陈敏走远,他不经意回头看了眼,就看到女孩眉心微皱一脸疑惑的样子。 他也少见地勾出轻笑。 各怀鬼胎 淮江寸土寸金的核心区有一栋111层的高楼,这栋大厦是一座综合体,有超甲级写字楼,购物中心以及淮江五星级的酒店。 寰宇传媒占了66-68楼的三层。 CEO的办公室占了68楼的三分之一,宽阔的一整面落地窗,浅灰色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窗外的天际线。黑色胡桃木的办公桌后面是一面书墙,最中间靠下的位置被挖空放置了一个玻璃鱼缸,里面养着色彩斑斓的小鱼。另一侧是皮质的沙发和茶几,墙角立着比人高的绿植。最左边靠着落地窗的地方有扇门,那里面是私人休息室。 从68楼往外眺望,可以看到蜿蜒的江水穿过,城市被一分为二。对岸有林立的高楼,更远处有层迭隐匿在白雾里的山。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阳光为整座城市披上一层淡淡的金箔。 通透的玻璃门被推开,宋闻祈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迭装订好的文件。步伐不紧不慢,垂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右手抬起随意地扯松了胸口领带的结。 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的部分线条流畅,骨骼分明。精致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轮廓分明,神情很淡,看不出喜怒。 在办公桌后坐下,椅子方向往窗边多转了一点,整个人陷进温暖的金色里,像一幅安静的画。 只是随着目光掠过文件的每一页,他眉间褶皱越来越深。五指在桌面漫不经心敲击着,直到看到某处时,食指顿在半空,过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过手机,拨通某个号码。 那边接得很快,是道略微苍老的男声:“找我什么事?” 宋闻祈将文件摊在桌面,目光凝在落地窗外,“我这有份报告,您帮我找权威的人看一下。” 那边很快反应过来:“是那个小姑娘的?” 他轻嗯了一声。 “她现在怎么样?” 宋闻祈默了一瞬,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电话那头的人继续道:“出现的时间太过敏感,学校那边登记的监护人信息也不知道她知不知情,总之,你再多观察观察,有任何情况及时告诉我。” 男人有些疲惫地垂下头,捏了捏鼻梁,这个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次他坐在车里沉默看着那个单薄而孤独的小女孩,想起养父养母,他总觉得愧疚。 电话直到结束,那头也没有听到宋闻祈的声音。 * 十六班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学生全部穿着统一的蓝白色运动服站得笔直在足球场上报数。 报数结束后,体育老师教了半小时的篮球后让他们自由练习。 这最后十几分钟冬葵回了教学楼,教室里空无一人。她挽着袖子,快进教室时才想起看自己的手心,篮球很脏,摸了一会儿就多了一层黑色。 冬葵略略皱眉,折身去了厕所洗手。 她洗手很细致,不紧不慢,一直到手心再次发白才算结束。再回到教室时,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陈锋坐在她凳子上,两条长腿交迭伸在外面。漫不经心嚼着口香糖,手里随意地翻着她的课外书,眉骨和下颌处贴着创可贴。 见她来,挑眉轻笑。 冬葵心底浮起淡淡的不耐,径直走到桌前,压着声音,“滚开。” 陈锋也不在乎,竖起食指,“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走。” 女孩沉默看着他,没答应没拒绝。 陈锋凑近她,低着声音:“你从哪里来?” 冬葵垂眼,对上他的目光,唇瓣有些犹豫似的在蠕动着。 陈锋盯着她刚运动完红润的两瓣唇,见她欲开口说话,兴致勃勃掏了掏耳朵。 “关你屁事。” 是陈锋预料之中的回答,可能是太不意外,他失笑出声,再次抬眼时眼里没了戏谑,多了一丝怪异的认真:“你很危险啊,冬葵同学。” 冬葵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可女孩压根没正眼多瞧他一眼,只想着他要是再这么多废话,不介意直接将他拎起来扔出去。 她的想法还没实施,陈敏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哥!你在干嘛?” 陈锋听到自家妹妹的声音,下意识皱眉,眼见着陈敏要冲过来,他聪明地率先起身,而后微微弯腰在冬葵耳畔低语了一句话。 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陈锋见冬葵听完后眼神里多了几分税利,他深刻怀疑那是某种杀意。不过都无所谓,要的就是这反应,他笑笑,在陈敏过来之前留下一句:“欢迎随时找我,冬葵同学。” 陈敏过来把陈锋拉走,两兄妹叽叽喳喳吵,在走廊推来推去。 冬葵沉着脸坐下,动作却自若地从抽屉里拿出上午发的物理试卷,上面红笔写着一个偌大的阿拉伯数字9。 她盯着那个数字不语。 忽然鼻尖嗅到淡淡馨香,以及耳畔传来温柔的询问:“物理老师上午说要成立一个学习互帮小组,你要不要和我们一组?” 她偏头,看见边姝清丽的侧脸。 冬葵有丝恍惚,脑袋里开始纷杂,视线微微偏移看向教室外还在吵闹的那对兄妹,又视线回转落在边姝的脸上,想起姜越对自己的交代: 完成任务,我给你自由。 冬葵透过边姝褐色瞳孔的倒影,清晰地看见自己缓缓点头。 边姝轻笑,那样温和清淡的眉眼,含着笑,像能包容万物的神女。 错过 中午,食堂。 陈敏恨恨地撕扯着手里的红烧鸡腿,幽怨的眼神落在对面两人身上。 两份干净的饭菜还没人动,被推到一边,折小了的试卷放在饭桌前,边姝握着红笔低着头和旁边讲解那道难道中等的题目。 冬葵控制着距离,沉默地听,鼻尖里是边姝身上挥散不掉的香气。 等她们终于搞完最后一道题,陈敏的餐盘里已经干干净净,剩下两个鸡腿骨头。 边姝拾起筷子,交代道:“你放学前再把我给你画的几道题做完,都对了的话就是已经会这个类型的题目了。” 冬葵不语,仔细地将试卷迭的更小然后揣进口袋。 “冬葵?” 见她没说话,边姝侧头看过去,唤了一句她的名字。 后者从鼻腔里轻嗯了一声。 边姝轻轻勾唇,而后视线落在冬葵的餐盘上,犹豫了下,从自己餐盘里夹了块色泽诱人的糖醋排骨放到冬葵的碗边。 冬葵诧异她,边姝温婉地笑,“糖醋排骨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特色,很好吃的,你试试。” 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冬葵筷子夹着排骨就往桌上一扔。 边姝敛起笑,脸色有些不太好。 陈敏瞪着眼睛,率先开口:“喂,冬葵,你太过分了吧。” “亏阿姝死活要带着你进物理小组,你就是这么对她的?你就算不想吃也不用这样吧,她还不是看你每次吃饭都只吃素菜,一幅营养不良的样子。” 她的话像倒出的豆子噼哩哗啦,冬葵完全无视,只低头自己吃自己的,也不知道是听见哪个字,让她的动作有了停顿。 冬葵没抬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们三个人听见:“我只吃素。” 虽然这四个字没什么情绪起伏,甚至她说出来的时候连头都没抬,可边姝总算重新恢复神色。 陈敏看着边姝那副轻易被哄好的样子,更来气,嘴巴翘起,斜着眼用很低的声音阴阳怪气地重复冬葵的四个字。 边姝吃了没两口,有些好奇:“为什么啊?是信教还是...” 这个问题问得冬葵长睫轻颤,脑海里闪过那些鲜活的血腥片段,同伴的残肢断腿从她嘴边擦过,她吐到晕厥。 于是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与你无关。” 陈敏都看出冬葵面上的变化,更别提边姝。前者消了气,但仍旧撅着嘴;后者闻言,想了下从口袋掏出一颗金箔纸裹成的圆球递过去:“那你吃这个,很甜。” 冬葵看着那颗圆球没动。 边姝将手收回,金箔纸被仔细剥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颜色,巧克力醇厚的香味飘散,她再度递到冬葵面前:“喏。” 巧克力球等了许久,才等到另一只手将自己接了过去。 边姝弯着唇笑。 陈敏还是有些不满,为什么边姝对冬葵这么包容? 冬葵再次看向边姝。 她原本应该拒绝,可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一整颗放进嘴里,囫囵地嚼。说不清那瞬间的感觉,入口便化,浓烈的巧克力和淡淡的牛奶,苦涩和丝丝甜味在口腔里混合。 原来是这个味道。 像极了那年,试验基地被人袭击,她有幸逃了出来,在马尼拉东躲西藏。 那天她躲在一家餐馆厨房后面的垃圾桶里,垃圾桶腥臭无比,她却仿佛丝毫闻不到。趁着没人的功夫她爬了出来,一有动静她就像老鼠一样立马缩回去。 直到女厨师将一个银色餐盘放在附近,餐盘上堆满了啃过又复炸了一遍的炸鸡骨头,旁边放着个漂亮的白色咖啡杯,里面飘出丝丝缕缕的味道。 她等女厨师走后,狼吞虎咽地将炸鸡骨头塞进嘴里,而那杯饮料她却只看着,因为那个白色的咖啡杯实在太漂亮太干净,她怕弄脏。 时隔经年,她竟然再一次从面前这颗巧克力球上闻到一模一样的味道。 冬葵舔着下唇,问:“这叫什么?” 不光边姝,连陈敏都有些震惊,她不可置信道:“巧克力啊,没吃过啊?” “没有。” 其实冬葵本意是想问这个巧克力的品牌,被陈敏误解了意思,她也懒得解释。 边姝伸手去口袋掏,却发现只剩一颗,放在冬葵手里,“只剩这个了,等我姑姑下次出差我再让她多带两盒给你。” 比起预想到的回答,诸如好的,谢谢之类的,冬葵什么话都没说话,甚至当着她们的面把最后那颗巧克力揣进口袋,然后端着餐盘离开。 等她走远,陈敏才敢说话,声音放得很轻:“阿姝,你说她是不是很奇怪?” 边姝沉默着目送那个娇小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 冬葵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时,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天色是深深的蓝色,有晕黄的灯光亮起,倒影在地上拖曳。 这个点天气是有点凉意的,冬葵穿着校服外套,双手揣在口袋里,左手触到巧克力球外面那层金箔纸尖细的棱角。 校门外,映入眼帘的是那辆许久未见的黑色宾利。 冬葵分了眼神过去,前排副驾驶窗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司机。后排开着车门,里面并没有坐人,反倒是车门边立着个少女,被挡住了大半个身子。 露出的部分只有女孩细细的脚踝和鞋子,上面是披肩的长发和那张轻尘出绝的脸。 冬葵的步伐突然就慢了下来。 少女在说话,她旁边站着两个高大的男生。 冬葵认出来,规矩穿着校服,却仍旧鹤立鸡群的那个是齐宥。 而另一个穿着黑色短袖和牛仔裤,下摆被翘起的黑色皮带堆在细瘦的腰腹处,一头短发凌乱不羁,是边淮。 他离那个女孩更近,一条胳膊撑在车身上,有意无意地将女孩圈在自己的领地般。 冬葵打量期间,忽见齐宥偏头,看见了自己,随后便见他和那两人说了句话就朝她的方向而来。 而车边两人似乎还在争执,没挪半分视线过来,只冬葵隐隐约约听见那个女孩咬牙切齿地一句:“边淮,你够了,不要再管我的事。” 女孩怒容也美,话说完便要上车。上车时,不经意瞥见冬葵这边,奈何齐宥背影宽阔,将冬葵挡了个严实,她只能从缝隙里看见冬葵脚上那双白色的帆布鞋。 鞋面染了洗不干净的灰,显得有些脏,鞋底脚尖那块有点脱胶。右脚那只鞋的边上,用红笔写了个“死”字。 她只匆匆往这边看了一眼,车门再次被打开,边淮挤了上去,两个人推搡着,最后车窗被关上,宾利发动引擎。 冬葵收回视线,看向已经站定在自己面前的齐宥,仰头。 她不说话,就那么顿顿地看着他,看得齐宥有些尴尬,他抬手指了指她的嘴角:“好了?” “嗯。” “陈锋又来找你了?” “嗯。” “我送你回家吧?” 闻言,冬葵偏头再次看向齐宥,他逆着光,没什么表情的脸却能让她感受到温暖的笑意。 冬葵摇头想拒绝,忽听齐宥问:“那天你哥哥送你回家没说你吧?我看他当时脸色好像不太好。” 哥哥? 冬葵倏地一笑,带着齐宥看不懂的意味。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往前走着,齐宥跟上她的脚步,两个人竟然都没再说话,就这么沉默了一路。 齐宥边走边张望着四周,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儿。 穿过那条商务会所厨房后门的巷子,就拐到了另一条街。 窄,拥挤,味道多。 小吃摊挤满所有适合的位置,电动车穿梭不停。蓝色和黄色的外卖员匆匆而过,不是狂按喇叭就是嘴巴叫嚷着让一下让一下。 在大马路上齐宥还能绅士地让她走里面,可这条小街上两边都被挤满,两个人走在中间怎么让都一样。 又一辆电动车飞驰而来时,齐宥只得伸手去握她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前拉。 虽已经震惊过一次她的瘦,这次仍旧忍不住皱眉。 冬葵被他拽到胸前,鼻尖骤然涌上一股干净衣服带着的洗衣香氛味。比起暧昧丛生,她第一反应是陌生,背部和胳膊泛起密密麻麻又无人知晓的鸡皮疙瘩。 于是双眸自然流露出的防备让齐宥当即松了手,“不好意思,我...” 冬葵反应很快,收回被他拽出来的手,轻嗯了一声,“以后别来这里。” “没事啊,反正顺...” “我说,不要来。”她猛地抬头,截住他的话,一字一句重复。 齐宥其实是楞住的,那会儿脑袋有点懵。他身边也有女性同学和朋友,但是唯有冬葵总是每个举动每句话都出乎他的意料。 他知道,她是个有故事的女孩,人类的好奇心让他有些忍不住想去探寻她的那些秘密。 齐宥看着冬葵走远的背影,想起那晚她在他背上轻飘飘的重量还有细得彷佛一折就短得手腕,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她住在这样的地方,吃穿用度都和那辆价值不菲的宾利格格不入。 还有这辆宾利是那晚送她回家的车,也是今天边淮女朋友夏织坐的车。 相对 城中村纵横交错,冬葵拐进另一条巷子打开了那扇铁质大门。 她住五楼,没有电梯。上到三楼,这里是几层楼道里唯一有扇小窗的,冬葵立在窗前往外看了眼。 可映入眼帘的尽是对面楼红色的墙砖,巷子尾端有小孩玩闹的声音,冬葵视线追随过去,两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手里拿着弹弓对准了对面楼的玻璃。 可惜人小力弱,黄色的塑料子弹也就堪堪飞了一小段距离。 冬葵收回视线准备继续上楼时,便听到楼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钥匙叮铃咣啷的碰撞声。 脚刚踏上楼梯台阶,就见房东大叔好心情地哼着小曲拐下来,见着冬葵就招手。 他哒哒两步走到离冬葵两节台阶的位置,然后开口说话。房东大叔说的是淮江方言,叽里咕噜的一大段,发现面前小女孩一脸迷茫,停下话音后又改成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 “小妹,你那个屋子我要租给别人了,你找个时间搬走吧。” 冬葵有一瞬间的疑惑,随后是斩钉截铁的两个字:“不搬。” 姜越给她租,合同期限是两年,还没到期。 房东大叔面露难色,“剩下的租金还给你,再赔偿你一个月房租啊。” 冬葵横眼看他,“理由。” 房东大叔嘿嘿一笑,“哪有为什么,人家出价高啊。” 女孩眼眸流转间意识到什么,“就我的吗?” 房东大叔愣了下才明白她话的意思,点头:“是啊,就你那间。”,他嘴巴咂摸了下,低头凑近冬葵:“小妹你是不是得罪什么大老板了?” 大老板。 冬葵捕捉到关键词,眸光一闪,她淡声道:“我不会搬的。” 房东大叔瞪眼,“我这是好心提前和你说,给你点时间找新房子。不知道你在外面惹什么事了,被人针对了吧。不行,你趁早搬,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我过来收房,你没走我就把你行李扔出去了。” 冬葵眼神霎时变幻,恨不得直接上手把他脖子扭断。 可是不行。 这里,是淮江。 她没说话,瞪了眼房东,提步从他旁边上楼,走过去时,还恨恨地撞了下房东的身子。 “哎哟,还挺有力气。” 房东大叔回头,只能看见冬葵书包上挂着一个粉色小猪的挂坠晃来晃去。 冬葵回到房间,将书包随手甩在地上,人往床上一趟,从口袋掏出那颗刚刚被她捏瘪的巧克力球。 盯着看了很久。 因为记得边姝说这是最后一颗,再需要就得从国外带回来。 冬葵想到什么,手指开始剥金箔纸,最后将巧克力塞进嘴里。 这一颗里面有脆脆的碧根果碎,甜味更浓,她闭上了眼睛慢慢嚼。 忽而,唇角勾勒出细微的弧度。 好甜啊。 * 周日,风和日丽。 冬葵破天荒地出了趟门。 小巷子里又遇到了那两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轮流玩着弹弓。她眼神轻闪,朝他们走了过去,没多久便从那头消失在巷子里。 面前的建筑需要仰头去看,仍然直插云霄看不到顶。玻璃墙被阳光切割成无数块反光耀眼的镜子,冬葵只眯着眼数到三十多层就放弃了。 实在是太高了,高到她站在底下像一粒被随手洒落的石子,或者更小的芝麻。 一楼旋转门前不断有人进出,西装革履的男女端着咖啡快步路过,皮鞋和高跟鞋踩着地面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明明是周末,这里却仍然繁忙着。 冬葵突兀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帆布鞋。 好像和这里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反差。 她慢慢靠近,玻璃门被一个戴工牌的男人推开时,冷气顷刻泄漏出来,拂过冬葵的脸,男人步履匆匆没有分一点眼神过来。 冬葵走进冷气十足的大堂,大致扫了眼里面的格局。电梯前有需要刷卡的闸门,她定在原地,发现自己根本上不去。 其实闸门高度也就堪堪到她腰部,冬葵完全可以翻过去不费一点力气。 可真的可以吗? 她回头望了望门口站着的保安,还有前台频频看过来的行政人员。 冬葵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不太适应这个世界,这个太过有秩序太过光明的世界。那种淡淡的无措感将她包裹着,让她极具地想要逃回姜越身边,逃回那个黑暗里的世界。 最后是穿着浅绿色西装的前台小姐姐过来,轻声询问:“小朋友,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我想上去。” “你想去哪一层呀?” 冬葵不太喜欢她那副哄小孩的语气,却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寰宇传媒。” “你有预约吗,还是说楼上有你的亲戚家人?” 冬葵沉默着,没有回答,然后转身离开。 出了大堂,外面温度高了不少,太阳晒着她的头皮,她站在外面的喷泉边,两手紧紧握拳,指甲掐着皮肉。 有车辆驶过,她偏头看了眼,突然有了什么想法,手指松开时,能看清她手上深刻清晰的一道道月牙痕迹。 停车场的进口在大门附近,但是出口却在后面。后门没什么人,出口处有个保安亭,里面穿制服的男人正低头看报,手边的保温杯冒着热气。 冬葵观察了半分钟,这里没有行人的通道,只有闸机处那道拦车的杆。要翻过去很简单,但是要确保保安不会抬头看过来。 女孩眼眸轻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弹弓,是她从开裆裤小屁孩那里“借”过来的。 她从脚边捡起两颗小石子,掂了掂重量,然后用了其中一颗瞄准了保安亭后侧的铁皮上。 两秒后,发出一声脆响。 保安疑惑地,循着声音往身后窗子看了一眼。 就在他偏头的时间里,冬葵矮身翻过栏杆,整个人轻盈又隐蔽地闪了通道阴影里。 保安亭的门开了又关,冬葵听见保安嘟囔的声音:“啥玩意?猫吗?” 她正打算进入停车场去找电梯,不期然听见车子行驶的声音,回头一看,眼熟的黑色宾利缓缓而来。 后排车窗降下一半,男人微微侧眸看了过来。 冬葵再怎么也没想过这么巧,整个人有些错愕,恍惚间看见了男人微弯的唇角。 闸机没有语气的播报声响起:贵宾车,祝你一路平安。 车子开出去,宾利司机嘟囔了一句:“出口处竟然还有人,很危险啊。” 男人闻言,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照着的后方看不见任何人影。就在他低头继续看合同时,后排车窗玻璃突然啪地响了一声,石子带着点力度弹到他大腿上。 司机吓了一跳,回头看,男人示意他继续开车。 车窗玻璃没碎,只是带着点裂纹。 宋闻祈捏起那颗石子,但笑不语。 对你好 作为地图最南端的城市,淮江总是比其他省份要热得更早更久。 四月上旬,气温攀升得很快。这样的时节,学生大都怕热脱下了学校发的春季外套。 图书馆里十分安静。三个女生坐在同一排,边姝在中间,侧着头给冬葵写下某道物理题的步骤,每写一步就会抬眼,无声地问:知道为什么吗? 冬葵点头她会继续往下写,摇头她会耐心地在纸上写出理由,娟秀的字体占满了冬葵的试卷。 陈敏坐在边姝右手边,桌上摊着誊抄的错题本,没写完就在看课外书,嘴唇咬着拇指,脸色通红。 边姝帮冬葵解决完这道题后转回头,从陈敏抽出那本封面暧昧的书放到一边,开口的语气有丝无奈:“阿敏,明天就考试了。” 是淮江一中春季第一次月考。 所以今天放学还在这里自习。 陈敏轻轻嗷了一声,握起笔继续边抄边温习自己的问题。 再看另一边冬葵埋着头自顾自在写后面的题,边姝操碎了心,终于可以开始自己的复习。 翌日上午,第一门考试是语文。 教室分了一半人出去,剩下的重新打乱位置单人单座。 齐宥写完最后的作文,从试卷中抬头,下意识侧头看。 冬葵就在他旁边靠窗的那组,太阳斜斜打进来,前排已经拉上了遮光窗帘。而她趴在桌上,任由金色暖光落在身上。 齐宥不知道试卷完成得怎么样,只知道她闭着眼,卷翘的睫毛在试卷上落下投影。 再扫过裹着她的外套,齐宥有些纳闷,怎么会有人奇怪到不怕冷,又不怕热。 手还缩在校服外套的袖子里,右手捏着笔在试卷上轻轻点点,好像手指间捏了个会跳舞的小人儿。 最奇怪的,是她嘴角,隐约而微弱笑意。 害得齐宥也莫名弯起嘴角,直到听到课桌被敲响,他才惊醒般,意识到桌边站着的监考老师。 月考为期两天,以一中老师的效率,第三天便出了成绩,虽然上午没有班主任的课,但是楼下光荣榜的告示处已经挤满了人。 冬葵趴在教室外的走廊栏杆上,这里可以一览整个光荣榜拥挤的画面。红布上的字倒是看不清,她眼睛眯了又眯也没看到什么。 正有些不耐烦间,肩膀被人轻拍,冬葵偏头。 边姝挽着陈敏的胳膊站着她侧后方,见她回头,后者轻笑:“一起去看排名吗?” “不去。” “好吧,那我帮你看下。” “好啦,快走吧阿姝,等下人越来越多都挤不进去了。” 冬葵还没说什么,陈敏已经迫不及待地将边姝拉走。 没多久,她们俩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光荣榜处。陈敏松开边姝的手,自己往前面钻,边姝则继续踮脚站在人群后方。 冬葵视线跟着陈敏,在心里和自己打赌,赌她看完成绩回来是瘪着脸还是龇个大牙笑。 毕竟这人,情绪太外放了。 忽而,余光中多了抹身影。 冬葵微微眯起眼,打量渐渐靠近边姝的那人。 穿着校服,扎着两条垂在胸前的麻花辫,慵懒可爱。可那张脸,眉眼间总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眼尾红痣又显得楚楚可怜。 那人停留在边姝身边,两个人说着话,边姝脸上闪过抱歉没多久又露出笑容。 陈敏也回来了,原本垂下的嘴角在看见夏织的那瞬间又高高提起。 冬葵嗤笑。 也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忽然见边姝回头看了这里一眼。 冬葵心有所感,似乎意识到她们在聊自己。心底泛起一股奇异的,她无法言喻的感觉,情绪在边姝抬手指向自己这个方向时最为浓烈。 一颗心竟然开始怦怦跳个不停。 可是,预期内的对视没有来临。 冬葵眼见着夏织要抬头的瞬间被身后男人喊了一声便终止了动作。 男人身高腿长,在一众穿校服的学生里,西装革履成熟稳重,吸引了不少小女孩的目光。他缓步走进边姝她们仨,嘴里说着什么,又漫不经心抬眼。 冬葵不期然对上他的眼,冷漠地回视。 那清浅的视线似乎没有聚焦,轻描淡写的扫过最后落回夏织身上。 有些恨,也有些遗憾。 要是夏织刚刚看到自己的脸,该多有趣。 来日方长。 * 冬葵看着桌上那块新的草莓巧克力发呆。 这是边姝刚刚给她的,为了安慰她。 光荣榜400个人,并没有冬葵的名字,且因为她除了数学和英语勉强及格,其他学科分数都低得不行,被班主任留堂。 她只能看着班上其他同学一个又一个地离开,教室回归安静。 数学试卷上好多好大的叉,红色的水笔颜色触目惊心。 姜越让她好好读书,可是读书真的太难了。 想到这儿,她低头去翻书包,手在里面掏阿掏,最后摸到那东西的轮廓拿了出来。 是一把做工复古的匕首,不算大,呈剑的形状。鞘和把手上都雕刻着繁复精美的图案,冬葵将鞘拔下,露出里面银色的双刃,上面闪着冰凉的光。 她左手抚上刀刃,拇指一寸寸划过,刀刃锋利顷刻出血,下一秒冬葵便变换姿势,匕首开始在右手旋转。 速度越快,只能看见残影。 冬葵嘴角勾起满意的笑,这可比语文简单多了。 忽听鼓掌声起,她瞬间敛起表情,偏头看向教室后门时,匕首在空中翻转了一圈蹦地一声插进桌面。 陈锋勾唇拍掌,整个人倚在门框上,“牛逼啊。” 冬葵转回头,浑身绷紧,突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是将匕首收回书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是... 杀了他? 耳朵听见脚步声靠近,冬葵似乎做了决定,伸手握上匕首,偏头眼里杀意四溢。 却见陈锋双手举起,一副投降的模样,只是嘴角仍旧带着笑,“我打不过你,这次可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他见着自己的话说完,对面女孩眼里的情绪像潮水褪去,逐渐涌上一股迷茫。 陈锋见势,放下手,脚步轻快地走到冬葵桌前,随便拉出张椅子一坐,歪着头看她。 “滚。” 陈锋突然咧嘴笑,“这么看你,长得蛮可爱的。” 冬葵睨着他,摸不清他的意思。 他看了眼桌上的那张语文试卷,“你语文不好?有首诗不知道你听没听过——” “从此无心爱良夜——” “任他明月下,”陈锋放缓语速,直直盯着女孩尚且迷茫的眼,道出最后两个字,“西楼。” 话音落的那一瞬,他同时感受到脖颈间那把匕首冰凉的温度。 冬葵狠厉双眸瞪着他,手上用力,她的血迭加着他的血打湿那张语文试卷,“你找死。” 上次他也是这样,贴着她的耳朵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个名字。 陈锋笑了,眼里没有什么畏惧,“冬葵,这里,是淮江。这一秒你杀了我,下一秒你就得偿命。你知道的吧?“ 她当然知道。 陈锋笑得更欢,抬手推开那把匕首,“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 冬葵将试卷团起随意擦干匕首上的血迹,“不好奇。” “也不好奇我为什么来找你?” “......” 不好奇,统统不好奇。 陈锋上半身凑近她,抬手握她胳膊,双眸有些发沉,对上冬葵波澜不惊却又尚且稚嫩的双眼,想说的话突然哽在喉间。 她也才十几岁而已,和自己妹妹一样的年纪。 也本该像陈敏那样自由烂漫。 他忽然眨了下眼,唇角缓缓露出一贯的戏谑弧度,“冬葵。” 冬葵看着他没说话。 “做我女朋友。” “我会对你很好的。” 话音落下,陈锋就感知到周遭气息变化。 他不知死活继续道:“考虑下?” 投怀送抱 天气热起来之后,下午的课总是比上午安静许多。 教室里只有老师喋喋的声音,台下学生部分安静认真听讲,部分支着头昏昏欲睡。等到下课铃声一响,整个楼层又像是突然沸腾的水,热闹起来。 齐宥学习好,一下课就有几个同学围上来,挤在他桌边请教难题。 他也乐于助人,认真解答,步骤比老师的简单又易懂。在拥挤的间隙里,答完题的他耳边是同学讨论的声音,齐宥却不经意地偏了下头。 冬葵原本埋在两条胳膊里的脑袋抬了起来,脖颈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而酸疼僵硬,她轻轻晃着脑袋缓解,某种程度上有点像小狗。 齐宥看着,又自然地转回头加入同学的讨论之中。 教室和走廊,都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围成小团在聊天说笑。 冬葵舒展了身体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的,棕色的保温杯,然后起身去水房装热水。 淮江一中每层楼都有单独的水房,而这层楼的水房在走廊中间靠左的位置,挨着两个文科班。 她一路到水房,那里已经有几个女生排着队在等。冬葵还算乖巧地站在她们身后排队,目光游荡在冒着热气的开水上。 温度表上的数字从85往下掉,一直掉到45。冬葵有些不耐,视线不由得扫了一眼前面正在装水的三个女生,她们挤成一团,似乎比起装水,聊天更重要。 “我们班夏织又请了长假。” “啊,没办法,人家当明星的。” “这次是有新戏了?” “嗯,听说是被大导演看上,选中去拍电影了。这学期估计都不会回来上课。” “哈哈哈哈哈,难怪听我男朋友说边淮一大早就暴躁得不行。” “他俩不是分手了吗?” “没吧。反正看边淮那意思,撑死吵吵架。” “唉,真是羡慕了。男朋友这么帅这么有钱还这么痴心。” “谁说不是,而且夏织她不是还有个帅得人神共愤的哥哥吗,我上次见到了,真的,好酷。” “卧槽,我都还没见过。” “下午可以,会来帮夏织拿东西好像。” 小女孩的心思昭然若揭,三个人挤眉弄眼,发出意味不明的笑意,大概是意识到水房里还有其他人,同时抿唇,带着笑离开。 等她们离开,水房里只剩冬葵一个,她握着保温杯上前装水,水已经没什么温度了。 快接满时,水房的门被推开,冬葵抬眼,陈锋穿着球服晃悠悠地进来,靠在门边。 冬葵看着他,有片刻的走神,直到保温杯里的水溢出才反应过来。她关了水,又将保温杯盖拧紧,细长的手指沾了水显得白嫩。 她上前一步,睨着他,忽然主动踮脚在他耳边轻声说话。 陈锋没应声,只看着她的手指,耳朵里她的声音有些飘忽,等她说完突然轻笑:“你确定?” 冬葵沉默,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女孩早已走远,陈锋揉了揉疼了一晚上的肋骨处,随后站直身子也往外走,在走廊被人拦住,他盯着眼前高大的少年,挑眉:“怎么?” 齐宥眼神冰冷,“冬葵只是个....她终归很单纯,你不要欺负她,她连喜欢和谈恋爱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锋一脸恍然,“昨天偷听了?” “恰好而已。” 陈锋嗤笑:“你俩什么关系?轮得着你来哔哔?想玩英雄救美的戏码?齐宥,你还是先睁大你的双眼看看吧,她可不是人畜无害的小白花。” “指不定,是朵食人花呢。” 言毕,陈锋悠哉地朝前走。回想齐宥的话,还是忍不住哼哧。 * 高二年级在的那栋楼很长,正中间是主楼梯,两头最边上也是楼梯。而以主楼梯为分界,一边是理科的4个教室,一边是文科的3个教室,水房则是靠近文科教室,形成对称美学。 十六班在四楼最边上,离主楼梯最远。 而文科十一班则在四楼另一边中间的那个教室。 下午放学后,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齐宥将最后一个作业本放进书包,慢腾腾起身,看向教室末排还在抓耳挠腮的姑娘。 他单肩背着书包想过去,却人捷足先登。 另一个男同学举着扫把跨步而来拦在冬葵课桌前,声音不大,齐宥却听清楚了,是这个男同学要和她换一下值日。 齐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听见冬葵还是那副随性清淡的语气说:“哦。” 男同学高兴地不停夸冬葵真好,还把口袋里最后一包零食放在她桌上。 齐宥有些欣慰地笑,于是路过冬葵时没有停步,只侧头看了眼便离开。 等冬葵好不容易吃透课上老师讲的内容,抬起头,整个教室都空了。而教室最中央挂着的时钟显示已经六点二十九,她盯着那根分针走完一圈。 时间转到六点半,冬葵敛眸,收拾好课本和习题册放进书包。她走的是最近的楼梯,教室和楼梯中间还有个厕所,她没进去,就在外间水龙头处洗了个手。 清凉的水淋在手上,细微的水流声掩盖不住一下又一下沉重的脚步,她抬头,就见陈锋站在一边冲她笑。 她顿了一下,关上水龙头,若无其事从他身侧过去。 却不察被他一把抓住胳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往厕所最后面一个隔间里拖。 冬葵反手要挣,被他按坐在马桶盖上。 她的两手被他扣着放在胸前,水嫩白皙的手指仿若无力般垂着,陈锋只看一眼,喉咙轻滚,“听说过一个成语吗?” “与虎谋皮,你也总要付出点什么。” 话音落,他举着女孩子的手放到嘴边。 呼吸喷洒在上面,激得冬葵下意识要反抗,却被他一句话制止。 温热的唇缓缓贴上她的手指,冬葵一怔,抗拒这种感觉。她描绘不出来那种情绪,只觉得陈锋双眼暗沉,她试图看清。 可容不得她恍惚,下一瞬陈锋撕开她的衬衫。 圆润而秀气的肩头裸露,黑色的细肩带承托着下面属于少女的青涩浑圆。 冬葵只听见一声叹息,就见陈锋弯着身子埋进她脖颈间。那处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双眼茫然。 下一秒,清冷的声音响起:“滚开。” 她眼神突然清明,猛地甩头,前额狠狠撞向他鼻梁。 “呃。” 陈锋吃痛放松的刹那,她屈着膝盖顶上他的胃部。被桎梏的双手滑落,一掌劈在他喉结处。他痛得起身,踉跄地撞上厕所门,嘴里鼓囊了一句什么。 冬葵捂住衬衫,拉开门跑出去。 主楼梯很远,她穿过四个教室才看见楼梯的影子。冬葵低着头跑,有脚步声跟在她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锋衬衫领口不整,拎着她落下的书包跟了过来。书包拉链没关,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放着的水杯,课本等。 四眼相对,她看到陈锋脸上表情,有瞬间恍惚,还来不及做什么,额头砰地撞到一堵肉墙。 时间好像在这一秒长久的停留,久到她脑袋空白,久到她迟迟没有动作,。 陈锋脚步渐缓,冬葵才茫茫然地回头,味觉和视觉的感官能力同时启动。 看到面前那一小块顺滑而质感上佳的补料以及那一颗绣着金线的扣子时,鼻尖嗅到衣物上极淡极淡的,清冽的冷香。不是薄荷,是漫天大雪的冬季里新鲜的冷空气。 冬葵仰起头。 视线从那颗扣子一路往上,窥见他黑色衬衫下隐约的青色纹身,最后落到他锋利的下颌,粉而薄的唇,挺直的鼻,和那双漆黑深沉的双眸。 他似笑非笑,意味不明地,看着这个春光乍泄投怀送抱的小姑娘。 心知肚明 在菲律宾的最后一晚,她在那间住了将近两年的铁皮房里坐着。 狭窄的窗户透进丝丝光线,落在冬葵单薄的身躯上,像清冷的月光在抚摸着她。 房间很空旷,地面上撒了满地的报纸碎片,而那些碎片拼凑出来的正是夏织的笑靥。 姜越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响起,冬葵记得他问自己:“想好了吗?” 冬葵寡淡的脸朝地上的碎纸看了一眼,应该很快又或者很久,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那是她第一次在姜越面前显露出内心的情绪,她说那张脸笑得很刺眼。 夏织啊,她的亲妹妹。 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相见的机会,没想到却以这样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让冬葵没法对她辉煌灿烂的人生视而不见。 窗外清淡的光线拉长两道身影,姜越沉默着,看不出表情,他听她说完,便偏头去看。只见少女情绪开始翻涌,他知道她大概是无法用准确的言语去描述那种感觉。 在被抛弃的水泥地,在被囚禁的孤儿院,最后在那个毁了她一生的实验基地。 姜越却知道,那种感觉,叫恨。 他也曾感同身受,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所以选择执行最重要任务的一环时,他没有选择更适合的人选,而是选择了冬葵。 姜越弯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角皱纹堆迭,他像劝她喝粥那天一样摸她的头,“去吧西楼。” 去吧,带着你的恨。 所以冬葵早就对夏织所有的信息了如指掌,可当她第一次这样直面宋闻祈那双墨色的双眸,她沉静如水的心起了淡淡涟漪。 所以才有了那片刻的迷茫和空白。 很快被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兴奋,是那种即将开打骨子里的血肉都在叫嚣的兴奋。 她就像在脑海里演练过几遍的那样,仰着头,轻轻咬着下唇,睁着楚楚可怜的双眸,一幅明显被欺凌狠了的模样,嗫嚅着开口:“救救我。” 宋闻祈也看着她,带着种居高临下。嘴角明明有淡淡的弧度,眸光却很冷,带着无尽的审视和尖锐。 他不信。 她知道他没信。 哪又怎么样呢? 沉默间隙,冬葵感受他那只干燥温热的手落在自己赤裸裸的肩头,她偏了下头,看到男人中指上的银色指环。 随后,他捏着她瘦削的肩,毫无旖旎地将她推开一点距离,视线落在冬葵身后。 那里站着陈锋,手里提着她的书包,目光落在前面让他觉得有些异常和谐的画面上。 娇俏可怜的少女,高大冷酷的男人。 陈锋抬起手,手背向上,四指曲了曲:“葵葵,别闹了。过来,我送你回家。” 他说着就要上前去拉她的样子,吓得衣衫半褪的小姑娘连忙伸手拽着男人的衬衫下摆,整个人也贴近男人的胸膛,回头时露出的眼神让陈锋看了都想拍掌叫好。 因为她比自己敬业多了。 女孩胸前微微鼓起的地方隔着薄薄的衬衫贴着宋闻祈的胸腹,他还能清晰感受到她平稳的起伏。 甚至宋闻祈只用稍稍低垂的视线,就能看见少女黑色背心边缘因为挤压而溢出的乳肉。他的手加重了力气将她再次推开,在冬葵吃痛的瞬间,她感受到一阵腿风,随后是身后传来砰地一声。 冬葵回头,陈锋捂着肚子,痛苦地躺在地上。 宋闻祈迅速松开她,往前两步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随手扔到冬葵怀里,恰恰好挡住胸口。他脚步没停,一只手插在口袋,路过她时落下一句:“跟上。” 冬葵看了看他的背影,又回过头看躺在地上的陈锋,朝他缓缓勾唇露出个得逞的笑,然后紧跟着宋闻祈的步伐下楼。 陈锋也笑,索性连头也躺平,捂着肋骨笑。 笑自己,也笑那朵食人花。 那天那几句话只是想逗逗她,谁知道她上来就是一拳,力道大到让他瞬间连人带凳倒地。还没反应过来,他微微仰头,就见那把秀气的匕首朝他眼睛飞过来。 要不是他躲得快,要被她废掉一只眼。 冬葵掐着他喉咙,他没想到这么瘦的人力气这么大,她冷着声音警告:“能知道这个名字,你也不算干净,就别妄想我对你会遵守这里的规则。” 陈锋眼里倒映着少女的脸和开开合合的唇,那瞬间他真的相信会死在她手里。整个人陷入某种情绪,连她离开时用脚碾在他手指都没察觉。 后来,后来就被她威胁着上演了这么一出。 * 四月的淮江,也可以被称之为花城。 红的,黄色,白的,各种颜色的花开得争奇斗艳。配着天际那抹浓烈的橙色余晖,整座校园有点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风轻轻吹拂,带起花香,含着春天特有的温柔意味。晚霞层层迭迭地,倒映在教室的窗户上,冰冷的城市好像在这一刻软和了下来。 宋闻祈在前面大步流星。 是的,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 冬葵懒得演了,也不在乎自己撕破的上衣,书包被她扔在脚下,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也不动了。 晚风吹着她凌乱的碎发和裙摆,暮色中少女的身躯有些伶仃。 宋闻祈回头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他已经到了车边,单手靠在门上,反应过来身后没人跟着,这才想起去找她。 两个人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四目相对。 女孩的脸是冷淡的,也是倔强的。 宋闻祈抬手,有些无奈地挠了挠自己的额头。 今天不管是真的意外还是她计划中的一环,都让宋闻祈有些措手不及。 很早,早到几乎是她踏进淮江地界没多久,他就已经知道她的存在。可谨小慎微的他没办法做到满心欢喜地去找她,迎接她回家。 为什么呢? 大概是夏织非要固执地进入娱乐圈说希望她的脸能在全世界被看见,这样她的姐姐夏葵看到的话说不定就会来找她。 可涉及所谓杀害他母亲的最后一位凶手吴赛贡多莫名惨死菲律宾,身边危机四伏下,主动出现的人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夏织不懂,可他不能不懂。 冬葵出现的时间太过巧合,宋闻祈一直在等,在观察,在调查。 在远处默默望着她孤独的背影时,也觉得自己残忍,可他背负太多条沉重的生命。 其实他都没想好该怎么去直面她,以至于夏织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姐姐离她竟然是那么那么的近。 冬葵却利落地扯掉隔在他和她中间那块安全的幕布,彷佛在宣告: 好戏开场。 茉莉 jīleнaī.cǒ м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冬葵任由晚风拂过,像是被天下至柔至软的东西包裹着,可以暂时卸下身体和心理双重的疲倦。 在这样的间隙里,她看见思忖许久的宋闻祈抬步缓缓朝自己走过来,靠近的时候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淡而冷冽的味道。 他很高,也很挺拔,需要仰头去看。风也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将他衬衫下摆带起弧度。在这样将暗未暗的傍晚,冷硬的面容有稍许的柔和。 他嘴角带着恰好的弧度,声音也低沉轻柔,朝她说了第一句话: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宋闻祈。” 冬葵时常觉得人类很奇怪,比如一场连绵的雨会让人有些沮丧,而等到天空放晴,人类会因为那一点阳光和阳光下翠绿的生机而感到明媚与开心。 她不能免俗。 所以也许是因为在这样让人放松的氛围下,在宋闻祈主动朝她自我介绍后,她破天荒地脱离了表演。 冬葵是仰着头的,她流露出一丝笑意的同时,风带着她的碎发拂过脸颊,她听见自己有些飘忽的声音: “我不是夏葵。” 五个字里还含着她隐隐的笑意,在男人坚定的目光里,冬葵逐渐回神,恢复到原来那副清冷寡淡的样子,她垂着视线,看到敞开的书包里那本带着暧昧封面的小说。 “那个女人要是知道你放任她女儿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能瞑目吗?” 她的嗓音是冷的,又不那么锋利,语气里没有指责,倒是隐隐有股看戏的风味。 宋闻祈哽了一下,确实无可辩解,明知道她心怀鬼胎,却又无可奈何,“你想怎么样?” 冬葵抬起头,“当然是带我回家——” “我的,哥哥。” 最后两个字听得宋闻祈下意识皱眉。 他算夏琇云的半个养子,和夏织一同长大,也曾听她年幼时一口一个哥哥叫着自己。面前的女孩和夏织一母同胞,一样的血缘,相似的面容。记住网址不迷路уuωaп gsнē.i п 可同样的两个字,被她们叫出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 车上,冬葵坐在副驾驶,打量着车内。 除了基本配置,车里整体干净简约,没有任何杂物,只有中控台处搁着部黑色的手机。 她偏头看后排时,看到车窗外宋闻祈从后备箱过来的身影,收起了目光的同时,驾驶座那边的车门被打开。 随后有东西兜头而来,盖了她满脸。 冬葵一把掀开,发现腿上堆着件鹅黄色的短袖。 宋闻祈人没上车,只淡淡睨着她说了句:“换上。”,说完又关上车门,给她换衣服留足隐私。 鹅黄色的短袖上只有正面印着个笑脸,仔细闻能闻到淡淡的香水味道。 换个上衣其实用不上两分钟,宋闻祈在外面硬是等足了六分钟才重新拉开车门,就看到那件黄色短袖被扔在驾驶座椅上,而冬葵仍旧穿着她那被扯破的校服衬衫。 宋闻祈有点头疼,刚想问她为什么不换,没想到女孩率先回过头,一脸冷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穿她穿过的衣服?” “你想怎样?” 这是他今天第二遍说这句话,好像实在是拿她没办法。 “就这样。”,女孩轻飘飘瞥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的嫌弃。 宋闻祈竟然也读懂了她的眼神,下意识地视线就看向了她裸露在外的肩膀,还有胸前隐约泄露的春光。 他很快又收回目光,暗自咬牙切齿地上车发动引擎。 车开出去没几分钟,目不斜视专心开车的宋闻祈听到旁边凉凉的声音:“你不会单独给我准备了一套房子,打算把我当金丝雀养在外面吧?” 宋闻祈没理会冬葵的话茬,只是握着方向盘在路口掉头,车子驶向另一条冬葵熟悉的道路。 冬葵无所谓他回不回,有些漫无目的的扫过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中指上套着戒圈,有种异样的性感。 她多看了两秒,便偏头往窗外看。 宋闻祈余光瞥见她侧着的身子,多分了些目光过去,看到她尖尖的下巴,突然就觉得干嘛要和她置气呢,不过就是个多受了几年委屈的小姑娘。 车子载着她回到城中村,巷子里通不了小车,只能停在外面。 空荡的客厅,干净的厨房,以及简单的卧室。 宋闻祈并不是第一次进来,房东给了钥匙带他来看过。 卧室门开着,墙边立着小巧的白色行李箱,冬葵连书包都没放下,手握上把手将行李箱推出来,和他说:“走吧。” 宋闻祈挑眉。 行李都已经早早收拾好了。 看来一切都在她计划之内。 他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确定没别的落下了?” 冬葵闻言,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房间那张书桌上的白瓷瓶。 瓷瓶里那朵紫色的小花已经蔫巴了,她想了想,走到书桌边,将小花扔在桌上,握着白瓷瓶回到宋闻祈身边,“没有了。” 于是,一大一小,一前一后,走出这条昏暗小巷,走出这条拥挤狭窄的小吃街。出街口时,宋闻祈瞥见街边一辆装满各色鲜花的三轮车。 想起那个白瓷瓶,他脚步掉转,站在那辆三轮车面前。 街边嘈杂,人来人往,可晕黄的路灯打在他身上,高大身躯竟显得有丝寂寥。 花很多。玫瑰,红的粉的蓝的,还有茉莉,向日葵,满天星等。宋闻祈回头,冬葵站在路口,腿边立着行李箱,另一只手里握着白瓷瓶。 清淡的五官在廉价霓虹和夜色的衬托下,竟然有点浓稠张扬的美。乱飞的短发像极了她的灵魂,肆意又不羁。 单薄的身子站得笔直,像军训那样。 见他看着自己,女孩的表情仍旧十分匮乏。 宋闻祈扯唇,转过头,将三轮车上的花一一看过后,修长手指指向那团在绿叶中慢慢绽放的白色小花苞。 他回到冬葵面前,将花随意掷进那个白色瓷瓶里。 冬葵错愕。 他却已经提步离开。 瓷瓶里的花冬葵不认识,只见一个个小花苞含羞的蜷缩,点点绿叶衬托倒也显得可爱,有清淡香气钻进鼻子。 宋闻祈带她回了淮澜湾的房子。这里不算是顶级富人区,小区的卖点是毗邻淮江森林公园,空气宜人,幽静适宜。从高处眺望,也可以看到淮江最繁华的夜景彻夜不休。 电梯从地下停车场一路到28楼,宋闻祈率先进去。 屋子是大平层,四室两厅的格局,装修得简约却不失温馨,屋内暖黄灯光四开,让冬葵站在门口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穿着灰色制服的女人年纪有些大,是她开的门,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冬葵,又去接过她的行李箱,开心道:“回来的刚刚好,房间刚收拾好呢。” 宋闻祈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换鞋,抬手解衬衫扣子,将车钥匙扔在透明茶几上。然后转身朝冬葵说话,“这是童妈,照顾我们的起居饮食。” 他说完,童妈才感觉行李箱把手上和她对抗的力道卸下,她多打量了门口的小姑娘一眼,将行李箱拖开一点距离,从鞋柜里拿出她准备好的拖鞋放在冬葵脚边。 冬葵看着地上那双,粉嫩的,有着hello Kitty图案的拖鞋,侧目看了眼童妈。 这个女人头圆额润,面向柔和,嘴角上扬着,冬葵沉默地穿上那双让她不适的拖鞋。 宋闻祈站那儿看她一会儿了,见一切正常,只吩咐了童妈照顾她,然后进了书房。 冬葵不在意,被童妈带着进入那个,听说是为她准备的房间。 淡粉厚重的窗帘和纯白的纱帘,白色和粉色交织的大床,碎花被子上摆着两个娃娃。有单独的阳台和卫生间,空间很大,地上铺了地毯,白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设计特殊的台灯。 童妈看女孩面色没有开心的意思,以为她不喜欢这样的装饰,嗫嚅着想和她说不喜欢没关系,明天给她换过。 刚准备开口,女孩踏着拖鞋走到床头,将手里的白瓷瓶放在白色床头柜上,和台灯并排着。 然后她抬头看向童妈,开口: “这个花,叫什么?” 嗯? 童妈有些错愕,看了眼花,回答道: “茉莉。” 茉莉,莫离。 虚妄 晚间的风吹着,冬葵站在阳台眺望远处阑珊的灯火。房间里开着灯,窗帘轻轻荡起又落下,她的行李箱搁在衣帽间的进口处,书包随手扔在了矮几上。 一切是那样的自然和真实。 看得久了,远处万家灯火在眼里开始恍惚,恍惚到冬葵有瞬间的虚幻和不真实感。她伸出手臂,五指轻柔弯曲,有风从她指尖穿过,像是握住了什么却又空无一物。 冬葵收回手的同时,嘴角露出惨然的笑。 她是不能在任何时间地点过多停留的,很快转变状态,刚刚短暂卸下的一切防备和伪装顷刻间又回到她身上。 冬葵进到屋内,从行李箱里翻出换洗的衣物,捡了两件轻薄透气的拎在手里。 这个房子有三间卧室,只有主卧自带卫生间。最早的时候宋闻祈考虑夏织一个小姑娘需要更多的隐私,主卧便给了她。 剩下一个卫生间在外面,平日里就他一个人用。 宋闻祈从书房出来,正好看到在卫生间洗漱过的冬葵回房的背影。她穿着白色贴身的吊带,露出突出的脊骨,还有蝴蝶骨上被吊带一分为二的两道圆形疤痕。 有些陈旧,有些增生,就那样狰狞地闯进他眼底。 宋闻祈敛起目光,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热气氤氲,满室的清爽薄荷味,玻璃上布满水汽,镜子被人擦出一道像彩虹的弧形。 用过的牙刷,带着头发的梳子,水淋淋的盥洗台。还有挂毛巾的架子上搭在女孩子褪下来需要洗的衣物,宋闻祈扫过,一眼就看到最上面黑色的背心和米白色的内裤。 他迅速将视线偏离,喉结不自觉滚动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决定有些冲动。 夏琇云在世的时候很注重保护夏织的隐私,等她去世后,只剩宋闻祈和夏织相依为命,乖巧的夏织将母亲教的那套学的很好。 早些时候条件不好,没有保姆。夏织会早早洗好澡,穿戴工整,洗好自己的衣物去晾晒,甚至还会细心地将贴身衣物夹在上衣和裤子中间,避免直接暴露在宋闻祈面前。 宋闻祈早些年背负了太多,没有心力谈恋爱,更没接触过什么异性。最多的还是一个夏织,但是夏织没让他操过心,以至于他根本没注意到这一块。 宋闻祈出了卫生间后找到在厨房打包的童妈,他瞥了下那些食物,童妈解释道:“本来是做给冬葵小姐吃的,她不要。” 他轻点了下头,示意童妈去卫生间收拾下冬葵的东西。 吩咐完后,又回头嘱咐了一句:“我们的衣服记得分开洗。” 童妈连忙应着好。 宋闻祈回房路过冬葵的房间,看了眼她紧闭的房门,想到厨房料理台上没动过的食物,想了下,站定在她门口,屈指在门上敲了敲。 不出三秒,门被打开,洗完澡清清爽爽的女孩子一脸不爽地出现在他面前。 宋闻祈让自己的目光只落在她还湿着的短发上,清了清嗓:“不饿?” 冬葵没吭声,等了大概两三秒,直接砰地将门关上。 宋闻祈吃了个闭门羹,两眼黑了黑,抬步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冬葵窝回沙发,屋内关着灯,她把台灯挪到了矮几上,就着那点淡淡的昏黄,她手心握着那把匕首把玩着。 没想到没过几分钟,门又被敲响。 冬葵先是皱眉,然后直接将匕首的鞘拔掉,提着匕首就到门口,想着最好直接能一刀戳死他最好。 只是门开后,看到的不是宋闻祈的脸,而是扬着笑意的童妈,她手里拿着吹风机,“冬葵小姐,宋先生让我来帮你吹头发。” 冬葵缓缓把匕首藏回腰后,透过童妈往她身后看了眼,她用另一只手接过吹风机,“我自己吹。” 说完也没顾童妈再次把门关上,不过这次声音没那么大。 * 姜越说过,美好总是虚幻的,而痛苦却很深刻。 冬葵熄了灯,陷进柔软的床垫和被子里头一次对他的话表示认同。 比如被姜越救下后,躺在那间安全的屋子里时,她直直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总觉得一闭眼又回到了那场炼狱。 即便她一夜无眠,睁着眼睛到天亮什么事都没发生时,她也没有任何欣喜的情绪,只剩下空洞的目光。 又比如此刻。 从她接下任务费尽心思来到淮江,在脑海里安排计划和模拟了那么多遍的事情,竟然发生得这么快,快得像是镜花水月,一不小心就会打回原形。 可身下柔软的床垫又切切实实地在告诉她,是真的。 她从温热的被子里伸出手,要不是胳膊上还残留着清浅的痕迹,她简直要以为曾经那些让她声嘶力竭的痛苦都不存在。 冬葵抿着唇,收敛情绪,胳膊嗖地一声钻进被子,闭上眼睛。 脚步声停在门外,门口的人似乎在犹豫,等了一会儿她才听见门把手被拧开的声音,她动作无声地去摸枕头下放着的那把匕首握在掌心。 脚步声停在床边,冬葵清晰地知道有人在打量自己,掌心用力,思考着要不要先出手。 要的,主动权很重要。 就在冬葵睁眼的瞬间,宋闻祈正好转身,匕首从枕头里抽出露出一角又慢慢移了进去。她看见他高大的背影,借着月色看清他身上灰色的家居服和带着水滴的短发。 她没了动作,目送着宋闻祈走到窗边将通往阳台的门关上,又将窗户关得只剩一条缝,矮几上放着一个小巧的遥控器。 宋闻祈拿起按了一下,厚重的窗帘缓缓合拢,将屋子捂的不见一丝光线,随后转身又朝她而来。 冬葵迅速闭上眼。 要动手了吗? 她准备睁眼掀被子的时候突兀地感受到忽远忽近的呼吸,以及男人身上和自己同款的薄荷气息。 待感受到他的动作后,冬葵怔住。 宋闻祈微弓着腰给她将被子盖好,露在外面冰凉的脚趾被他的手背触碰,然后被他握着脚踝塞进被子里。 他走了。 门开了又关。 他站在门口,屋外的暖光打在他身上,那么柔和。 光源一寸寸地被黑暗吞没,而在最后一刻,冬葵睁眼,看见宋闻祈唇畔带笑和路过的童妈说话,“明天记得叫她起床上学。早餐,看着做吧,各式都来点看她喜欢什么。” 童妈欢快地点头,“好好好。” 整个房间陷入全部的黑暗,冬葵虚无地看着某个地方,他的声音放得很轻,音色又低沉,说出的话那么的平淡而日常。 冬葵唇角扯动,双眼失神。 肯定是什么新招数,她这样想。 毕竟姜越说过,有些人擅长谋算人心。 蛊惑 宋闻祈一向有晨跑的习惯。 等他跑完回来,童妈已经准备好了清淡的早餐。他在玄关处换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示意童妈可以去叫醒冬葵。 童妈正好端着给宋闻祈准备好的咖啡放在餐桌边,闻言脸色有点犯愁。 宋闻祈手里还捏着一瓶冰过的矿泉水,凝结的水珠打湿他的手指,他边拧瓶盖边走,随意道:“怎么?” 童妈如实交代事情经过。 其实她去叫过冬葵的,十分钟前。 童妈是直接打开冬葵的房门,走到她的床边叫她:“冬葵小姐,起床啦。” 童妈不算那种没分寸的人,只是之前不论是宋闻祈不惯着夏织在读书的日子里睡懒觉还是夏织自己拜托童妈第二天来喊自己起床,给童妈的权力就是这样。 导致她习惯性地直接进入了冬葵的房间,拉开遮光的窗帘。 窗帘刚拉开,童妈就听到床上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童妈一瞬间有些局促,但还是听从宋闻祈的意思要把冬葵叫起来吃早餐然后上学,于是她继续喊了一句:“冬葵小姐?” 童妈没料到床上躺着的女孩倏地睁眼,眼神冷厉,给她吓了一跳。 冬葵冷冷地让她出去,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童妈有些无助,出去前还被命令把窗帘重新合上。她摇着头,觉得这个小姑娘有点凶,也猜测以后怕是会很难相处。 宋闻祈听完童妈的叙述,默了默,仰头灌了两口水,又拧回瓶盖随意放在餐桌上,脚下一旋,朝着冬葵的房间去了。 三个卧室的窗帘遮光性都很强,这也是宋闻祈允许童妈叫人起床时直接拉开窗帘的原因。 屋内光线昏暗,宋闻祈扫了眼睡相还算板正的人,然后沉默着走到窗帘一把掀开厚重的窗帘,金色的阳光完完全全地倾泻进来。 男人嗓音有些哑,语气不算太好:“给你五分钟。” 他的话音落下没多久,床上的人蠕动了一下,然后宋闻祈就眼见着那床碎花的被子被高高掀开,带着温热。 宋闻祈目光有瞬间的凝滞,待他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立马偏开视线,他补了一句:“快点。”,随后就离开了房间。 等冬葵收拾妥当,宋闻祈手边的咖啡已经沉下一半的刻度。 女孩穿着校服,拎着书包,踩着拖鞋路过客厅餐桌,要出门的脚步突然停住,拐向了餐桌。 桌上摆着简单的土司煎蛋和牛奶,还有水果。 冬葵没坐,用手拿起一块吐司咬了一小口,焦焦脆脆的,还不错,她眉毛微挑,朝对面认真看着平板的男人问:“我怎么去学校?” 宋闻祈看都没看她一眼,“司机在楼下等,童妈会送你下去认车。” 冬葵漫不经心嚼着嘴里的吐司,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对面男人,直到童妈过来,她才收敛视线,丢下手里还剩一半的吐司,拍了拍手,拎着书包出了门。 听到门关拢的声音,宋闻祈才从平板后抬起头,眼神望向门口。那里已经没有人影,只有门背后挂着一串装饰的小风铃在摇晃。 风铃的最下面是一簇小小的羽毛,色彩鲜艳的玫红色,羽毛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在他的目光里荡来荡去。 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风铃安静下来。可宋闻祈眯着眼发现,那簇羽毛却仍然在动,由远及近般地,在某一个瞬间好像轻轻扫过了他的心脏。 带起一股异样,和些微不易察觉的酥痒。 然后他清晰地回忆起,那张碎花被子下露出的春色。 童妈收到宋闻祈消息的时候并不早,留给她准备的时间也不多。于是给冬葵准备的睡衣是前不久夏织合作的品牌商送过来的一款,也已经洗过晾干了。 那是条单薄顺滑的白色吊带睡裙,尺码有些大了,穿在她身上有些松垮,领口露出大半,女孩尚且发育中的胸脯鼓起小小的弧度,上面点缀的嫣红在边缘若隐若现。 裙摆也不老实地卷到了小腹,少女款式简约的内裤暴露出来,连带着她最私密的三角区轮廓都清晰地印在宋闻祈的眼底。 头发是乱的,脸是被捂红的,刚睡醒的双眸里含着丝迷蒙。 这样躺着,好像换了个人,有些人畜无害的模样,清凌凌的脸上带着不耐,却偏偏给她增添了少许生动。 宋闻祈有些头痛地闭了闭眼。 * 冬葵在校门口下了车,然后穿过偌大的操场前往教学楼。 她在教学楼一楼被人拦下,身后书包被钩住,冬葵回头,瞧见陈锋要笑不笑的脸。 他双眼上上下下地打量面前的女孩,发出阴阳怪气的笑:“如愿以偿了?” 冬葵轻飘飘睨他一眼,抬脚从他身前走过,带起一阵清浅而陌生的香气。 陈锋原地挑眉,随后跟在她身后,手指伸过去拨了拨她书包上的小猪挂饰,“都住进淮澜弯了,还背这破烂玩意儿?” 冬葵没说话,脚步也没停。 陈锋却捏着小猪停了脚步,也强制地让前面的女孩停了步伐,她转过身,他顺势松开小猪。 女孩黑眸直勾勾看着他:“怎么?” “我帮了你,你也要帮帮我吧?” 冬葵没什么表情地回他:“你又打不过我。” 所以我们之间不是公平的你来我往,而是弱肉强食,陈锋听懂她的意思。 他确实噎住,见冬葵又走,并排在她一侧,“是是是打不过你,你那么厉害。我就想向你学啊,你能教我不?” “不能。” “别拒绝得这么快啊,我给你钱也行,按小时算?按分钟也行。” “滚开。” 冬葵一把推开他,拐到高二年级那栋楼去。 陈锋在她要上楼梯前将人拽到后墙墙根处,对上女孩又开始发狠的目光,他无所谓的笑,“是不想教还是不想要钱?” 冬葵抽回自己的胳膊,似乎不太理解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那这样,你把你师傅介绍给我认识,我也去学个几招。” 冬葵眸光一闪。 不知道是哪个词让面前的女孩轻笑,眉眼也弯了起来,不似板着脸时的清冷无双。她笑着,张开粉嫩的唇瓣,声音又轻又蛊惑,“老实点,最后说不定我会给你还有你妹,留个全尸。” 这样的话,带着认真让陈锋怔楞在原地,待听到有朋友喊自己名字,醒神时才发现冬葵早就走了。 选择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上了半小时,最后十五分钟班主任留来重新调整位置。 换位置的模式算不上完全的公平。 是根据月考成绩,按序叫号,自由选座。 教室里几十个学生挤在走廊外聊天,基本上关系交好的都在密谋着要一起坐。比如陈敏就紧紧搂着边姝的胳膊,在商量着待会要坐的位置。 不过后者有些心不在焉,陈敏说了好久才发现,“阿姝,你怎么了?” 边姝勉强地笑了笑,“没事。” “你有事,每次都不说,我们还是不是最好的朋友了?” “真的没事,就是昨晚听到我哥和织织吵架了。” “为什么呀,但是谈恋爱的话,吵架也是正常的吧?” 边姝点了下头,神色却没有好转。脑袋里是昨晚边淮对着电话暴躁的模样,“你他妈就那么舍不得那身明星光环?舍不下被众星捧月?” 而那头的夏织沉默了好久,久到边姝还以为电话被挂断了,清冷的女声才在寂静的房间内再次响起:“边淮,我们分手吧。” “我曾经,向你和盘托出我的全部,你明明都知道却说出这些话。” 边淮也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态,但语气还是有些冷硬:“我说了,我会帮你...” 夏织打断他的话:“你怎么帮?你不过就是个躲在你爸爸金钱和权力荫蔽下肆意妄为的高中生而已。你以为你也能向闻祈哥那样深入险境九死一生吗?” “边淮,你也就是现在喜欢我才愿意做出这样的承诺。” “可是爱,太虚无缥缈了。” “等你不喜欢我了,我又算什么呢?” 清冷的女声语气逐渐变得很沉,很悲哀,像历经过很多磨难后的老人。躲在门外的边姝背抵着墙,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听到边淮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声音,她仰着头看着一楼客厅中央的水晶灯。 灯光璀璨耀眼,可十七岁的他们好像都并不快乐。 “啊!” 陈敏的低声尖叫拉回了走神的边姝,“齐宥,他好像想和冬葵坐。” 边姝顺着陈敏的视线看过去,隔着人群看见了手臂搭在栏杆上的冬葵,风吹过她的短发,零零碎碎的散在脸上。 齐宥站在冬葵身侧,在和她说着什么。 女孩迟疑了一会儿后,点了下头。 像是在询问要不要坐一起,可边姝却只注意到冬葵似乎格外爱看远方那些司空见惯的景色和建筑。 边姝很快收回视线。 教室里,齐宥走向了靠窗那组的倒数第二排。他选了更靠里的那个位置,坐下后对上了班主任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坦然回视,微微一笑。 陈敏失落的情绪写在脸上,看着齐宥又回头看一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冬葵。 边姝是第十个进去的。 原本她和陈敏是商量好了要一起坐中间那组的第四排或者第五排,可边姝在过道突然停顿,回头望了一眼,在陈敏不可置信的目光里继续往前走。 一直到和齐宥同排,不同组的位置。 隔着玻璃,边姝抱歉地看着陈敏。第十三个男同学进去的时候,选择了齐宥身旁的位置,在礼貌地询问了下齐宥后得到肯定的回答才坐下。 大概是因为这样,陈敏进来的时候心情好了不少,匆匆跑到边姝旁边坐下,有些嗔怪道:“不是说好了坐那里吗,你怎么选这里啦?” “我刚刚走神了,不记得你说坐哪里了。”,边姝语气温柔含着歉意,“对不起阿敏,晚上请你吃饭好不好?” “哼,好吧。不过我要吃后街那家砂锅粉,特辣。” “好。” 冬葵是最后几个进来的,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都避着她,她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 月考成绩出来后,班级倒数的十名,都依次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今天正好轮到冬葵。 教师办公室在行政楼,不算远,穿过廊桥就能到。 冬葵背着书包站在办公室门口。门没关,老师并不在里面,只有个穿校服的男生坐在窗边那张办公桌边,背对着门口。 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声,知道门口有人,男生微微偏了下头看过去。 女孩逆着光站在门口,看不太清具体的脸,背着书包,整个人看着乖巧而工整。 男生看着蹙眉,突然起身站了起来。站起来后视线清晰了不少,这才看清门口女孩的面容。 冬葵认出边淮,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边淮坐了回去,仍旧背对着。 冬葵在门边等了几分钟等到了班主任,看样子像是刚开完会回来,手里拿着水杯本子和笔。 班主任招呼她进来,随便找了张椅子给她坐,但是话却是先对着面壁的边淮说着:“边淮,朱主任还有点事,让你先回家。” 冬葵闻言,视线落在边淮身上,见他慢悠悠起身。 班主任已经转回头,从一堆的纸里找这次月考成绩表。 边淮出去时路过冬葵身边,脚步微微停顿,垂下头对上冬葵仰着的目光。 “冬葵啊。” 班主任的声音打断两个人的对视,冬葵回头,立即坐得端端正正,听班主任说:“你这个,好几门科目都很薄弱啊。” 冬葵想启唇说话,又见班主任抬眼看过来,问道:“你家长知道这个情况吗?” 最普通不过的问话了,冬葵突然有丝答不上来的无措。 班主任看她表情,误会了,说着:“成绩呢还是要如实告诉家长的,也许他们会帮你想想办法。虽然我是不赞同休息时间去上补习班的,但是如果你的人生读书是那条最简单又唯一的路,那也是得试试的。” 冬葵不知道说什么,只点了下头。 班主任看她一眼,继续看她的各科成绩,却冷不丁听见女孩清脆的问话:“读书,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她脸色认真,彷佛真的很困惑很迷茫。 班主任放下月考成绩的表,思索中看了她好一会儿。 四月的风顺着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把临窗办公桌上没压住的纸吹的哗啦作响。班主任起身拿东西压住,坐回来后慢慢开口: “教书育人是我的责任,不过也是第一次听见有学生这样问。说实话,工作这么多年,面对这样的问题,我仍然给不出很完美也很准确的答案。” “不过我想,它会让你拥有更多的选择。甚至,也许能让你,以后不想做的事,可以不做。” 冬葵愣了一下。 这句话很轻,又彷佛很重。 班主任没再多说,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话会不会对她产生影响,当然也可能像一阵风一样,听了就过了。 “好了,也没什么事。回去和你家长商量商量,现在还有时间,基础弱得补上来,你还小。” 冬葵点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空荡荡的,夕阳从尽头那扇窗斜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长。 她突然想起,在孤儿院的那年。 隔着大门的铁栏杆,看见外面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书包上的小猪挂坠跟着书包一起摇晃着。 看起来,很快乐。 后来她再也没有想起过这个画面。 现在又忽然想起来了。 或者说,她从没忘记过。 鲜活 冬葵知道放学也会有人来接,只不过当她晚了一会儿到校门口时,那辆说好停在第三棵树下的白色奥迪变成了黑色宾利。 车窗四开,一眼就能看见后排坐着的男人。灰色竖条纹的西裤上堆迭着文件,穿着白衬衫和同系列的条纹马甲。 领带扔在一边,衬衫扣子开了两三颗,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他的纹身。袖子挽起,戴着银色腕表的左手在平板上划拉着,右手食指抵在太阳穴。 冬葵在车外静静看了他半分钟,才等到宋闻祈抬眼。 四目相对间,宋闻祈清淡的视线凝在她匮乏情绪的那张脸,偏了头,错开视线。 司机将车门打开,冬葵垂眸坐了进去。 宋闻祈余光瞥到领带被她压住,想抽出来又止住了想法,只淡声道:“月考成绩不是很理想。” 他倒是消息灵通。 冬葵没出声,只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宋闻祈也没指望她能说什么,从裤兜里拿出手机,翻了翻后开口:“一三五七晚上八点半到九点半,安排了家教。” “不要。” 拒绝的话来得很快,女孩甚至连头都没回。 她说完却没等到男人的声音,好一会儿才回头去看他。 宋闻祈换了个姿势,懒散地窝进座椅,左手抵着车门正低头在看手机里的邮件,察觉到女孩的目光,他微抬了下眼,视线又凝在她脸上。 许久,男人漫不经心地扯扯唇角,“由不得你。” 冬葵歪头思考这四个字饱含的含义,饶是再懵懂也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容抗拒。 宋闻祈将她脸色变化看在眼里,收起手机决定将话说开:“夏葵,不管你背后是什么谁,也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从你成功接近我的那一刻起,游戏的主动权就不在你手上了。” 宋闻祈轻笑:“所以,由不得你,包括你的学业。”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的?” 男人突然直了身子,靠得很近,近到冬葵的余光里都是他。她一动不动,没避开,靠近的第一个瞬间甚至感受到了她温热的鼻息。 宋闻祈往后退了些许,他的语气里带着笃定:“就凭,你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 冬葵神色不明,男人已然低头顾自己的事去了,她看了他一会儿才收回视线,看向窗外即将到达的淮澜湾小区。 车进了地下停车场,里面光线昏暗,刚一停稳,宋闻祈还没反应过来,堪堪回头,就见女孩打开车门,下车,又把车门甩得震天响。 几个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响声还有余音,宋闻祈气笑了,余光瞥见那条被她坐了一路的领带,随手拾起,摸到上面还残留的体温。 笑意凝滞在嘴角。 脑子里竟然清晰回忆起刚刚,领带被女孩半身裙下白皙紧实的大腿压着的画面,而领带一头沿着她的腿的弧度一路蜿蜒钻进裙摆之下他看不见的地方。 宋闻祈手指碾着领带,突然觉得有丝烫手。 * 冬葵进电梯时听到停车场车子发动的声音,却没看见宋闻祈的身影,抬手摁了电梯关门键。 电梯门合拢时,宾利掉了头,宋闻祈隔着车窗朝她投来一瞥。 她双手垂在两侧,右手拇指掐在食指第二节骨节处,掐到痛感传遍身体,掐到电梯门关闭,冬葵才抬手看着食指上的月牙。 宋闻祈的眼神,不似齐宥的温润无害,也不似陈锋的明目张胆。是深不见底的沼泽,是浓稠漆黑的深渊,带着绝对的清醒和无法靠近的疏离。 冬葵第一次觉得棘手。 童妈在做饭,有轻微的油烟飘到门口。进了客厅,餐桌上已经摆了两菜一汤。 大约是听到声音,童妈从厨房出来,见着已经在玄关换好鞋的冬葵,讨好地笑了笑:“冬葵小姐回来了,可以洗手吃饭了。” 冬葵看她一眼没说话,径直回了房间。 童妈讪讪站在原地,刚准备回厨房就见冬葵从房间出来,像机器人延迟故障般似的,嗯了一声。 听见声音的童妈眼睛亮了亮,高兴地回了厨房,本来是打算多说两句的,但是冬葵已经转身进了卫生间。 是简单的家常菜,有肉有菜有汤,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童妈美滋滋地先给自己的作品拍了照。 冬葵洗了手拿着纸巾在擦,疑惑的眼神落在童妈的举动上。 童妈拍好照又拿了一个小碗给她盛饭,放在她手边,就回厨房里的小桌吃饭去了。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待听到椅子拖拉的声音就知道冬葵已经吃完了。 童妈看了下手机,发现才过七分钟。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筷,餐桌上摆着的菜只有两盘素的被夹出一个小缺口。碗里的汤还剩三分之二,米饭完好无缺。 童妈叹气,拿出手机拍照,就这么站在桌边点开微信,点开宋闻祈的对话框,把图片发了出去,还加了个叹气的表情包。 冬葵吃完晚饭回了房间,童妈收拾完后准备下班回家时来和她说了一声。 那会儿她正打算搬着房间里一个躺椅去阳台,校服换成了家居服,短袖袖子卷到肩膀,用力时胳膊露出清晰的线条。 童妈打算上去帮忙被冬葵眼神制止,只好说了几句让她小心的话就回家。 等冬葵忙完,出了房间,才发现偌大的屋子静到掉针也能听见。她抬眼朝各个角落看,没有发现什么时,眼珠一转,踏着脚步往另外几个房间去。 先进的房间,一眼就能看出是夏织的卧室。和冬葵现在房间相似的格局,整体是淡雅的蓝白两色,床尾挂着一串捕梦网。 化妆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墙壁里嵌着一整面的衣柜,柜门上用钉子钉满了洗出来的照片以及拍立得。 冬葵缓步过去,眼睛细细扫着照片里夏织如花的笑靥,以及每个和她合照的人。有娱乐圈的明星,有粉丝,有学校的同学,有她和边姝的很多合照,也有和宋闻祈的合照。 看起来都很正常,冬葵垂眸,突然手指勾着拉环将柜门打开。入目是满柜的衣物,而吸引眼球的是钉满照片的柜门里侧。这些照片的主角只有一个,身材清瘦高大,眉眼桀骜不羁的少年。 刚刚才在办公室见过的边淮。 围在最中心的一圈里是夏织和边淮的合照,冬葵随手扯下一张。是拍立得,黑白的氛围,少女脸上涂着两撇奶油娇羞地被少年搂进怀里,两眼相望,嘴角都带着幸福的笑。 拍立得背面秀气的字迹写着,“见到日出我便不能自己。” 透过这些照片,她似乎看到了夏织鲜活的人生。 冬葵轻笑,唇角勾起的瞬间,轻盈的水珠落在拍立得上。她有丝怔楞,也有丝疑惑,长指极其缓慢地抚上自己的脸。 湿的。 她看着指腹上被拭过来的液体,歪头看,好像第一次见般惊奇。 尘封 宋闻祈的房间和他的人一样,沉闷却简约的黑白灰色调,没有多余的东西。 冬葵没有停留,只堪堪翻了翻床头就转道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是关上的,把手带着金属质感的凉意,甫一握上,冬葵还低头看了两眼才拧开。 里面的味道和他房间的味道一样,苦涩的橙子味里夹杂些花果的清香。格局方正,落地窗,一整面墙的书柜,实木的弧形书桌。 铺着深色地毯,靠近阳台那处摆着两张单人皮椅,中间放着茶几。三盆高大的绿植放在三个角落,进门左手边的墙面上挂着幅画。 素描画,占据整幅画面的向日葵朝向左边弯曲着,右边隔空着一只手拢在花顶,尽管除了那只手没再有其他人物主体,却仍然栩栩如生地像是有人在小心触摸那朵向日葵。 冬葵抬头,只快速过了一眼,就直奔那张书桌。 桌面上有零散的文件,她一一拿起扫过,都是寰宇传媒需要涉及的一些日常文件。她按照原来摆放的样子放回去,又一层一层拉开旁边的抽屉。 第一层抽屉最上面放着一份DNA报告,报告下迭着的是冬葵的入学资料,上面贴着蓝底的证件照。证件照旁边被人为地贴上夏织的照片,两张寸照齐整并排放在一起。 有了对比,才能看似两张脸的相似。 冬葵冷冷勾唇,嗤了一声。 她又去拉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些陈旧的剪报,冬葵看着报纸内容,细细的眉蹙起。 第一张剪报最旧,已经泛黄。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则新闻,警方开展打黑行动失败,有女警在行动中失踪,生死不明。 第二张剪报是十八年前,有一名女警在下班回家途中被报复杀害。六名凶犯,有五名已经落网,还有一名下落不明,疑似逃出国内。而这名女警恰好是之前打黑行动中失踪的那位,报道中揣测也许是女警逃出时带走了犯罪组织的重要证物才遭到报复。 第三张剪报,是十年前,说卧底变节,被黑吃黑杀害,尸首就明晃晃扔在离警局两公里处的马路上。 冬葵十年前才七岁,更别提前两个将近二十年前的新闻,她一无所知,只能拿着手机拍照留存。 第三个抽屉被拉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反扣放着的相框。冬葵伸手拿起,相框里的照片是张三人合照。 夏织,宋闻祈,以及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女人。 几乎是在看清那个女人脸的同一时间,冬葵心脏瞬间绷紧。 那张脸看着虚弱,却笑意盈盈,似水的目光好像能穿透相框,穿透九年的时间活生生地与冬葵对视。 倾盆的回忆涌出。 那年,她也是用这样的目光,脸上好似痛苦,转身的步伐却毫不犹豫。 血液摊了满地,流到冬葵手掌处,比起疼痛,更让她害怕的是女人远走将自己扔在原地的背影。 她哭得声嘶力竭。 被女人抱在怀里的夏织和她流出一样多的眼泪,苦苦哀求的声音落在冬葵耳朵里:“姐姐!妈妈,姐姐出血了!” 八岁的冬葵不知道死亡的模样,只觉得那一刻很累很累,她再叫不出声,有些冷,有些困。然后她就真的,磕上沉重的眼皮。 她从没有想过会再次醒来,也从没有想过会再见到这张脸。 原本早就褪色的记忆此刻开始鲜明,冬葵觉得那些疼痛好像如影随形,包裹着心脏。她捏着手机的手,触上女人的脸,轻声开口:“你怎么就死了呢?” 语气似乎带着遗憾,可她突然弯了弯唇,无声道:“便宜你了,以这种方式见面。” 她将相框放了回去,起身时有丝恍惚,手不小心推倒桌面放着的一个装饰小物件。冬葵眼神倏地变化,拿起那个小物件,看到上面亮着的红点。 微型摄像头。 呵。 她敛起情绪,思索了几秒,盯着那个红点看,没一会儿,豆大的泪珠涌出,眉眼也故作悲伤。 待她实在是掉不出更多眼泪了,冬葵眼神散漫地扫过桌面,最近的文件摊开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她头晕。 小物件被她随手放下,正好压在文件最上方的公司名上,冬葵无意掠过“诺瑞斯生物科技”几个字,然后若无其事地出了书房。 * 宋闻祈是在几天后看到那段监控回放的。 他脸色带着不耐从会议室出来,走得大步流星,觉得有些闷,抬手去拽领带,想到什么似的刚碰上又迅速将手放下。 手机留在办公桌上,会议期间多了几个未接电话和微信消息。 宋闻祈回到那张老板椅上,懒散地翘起二郎腿,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暴露出另一幅混不吝的模样。 他手指翻阅着,回完了所有工作信息,又百无聊赖地划拉了一会儿。 宋闻祈突然想起自己设的小把戏,于是打开某个app,完整看到冬葵翻他抽屉的画面。 他看得很仔细,冬葵在看那些剪报时并没有流露多余的情绪,看起来一无所知。待看到她拎起那个相框,宋闻祈曲着食指刮了刮额角,又勾唇笑。 画面转到女孩对着摄像头思考的那几秒,五官被放大,眉眼清冷,眸色疏淡。像万年不化的雪山,唯有那两瓣唇,嫣红地点缀。 后面几秒,女孩泪流满面。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落,宋闻祈却无法从她平静完整的脸上查探这些眼泪是否有一滴是为了她逝去的母亲而流。 宋闻祈想起那段在她看不到的角落默默观察她的时间,总觉得她就像一尊琉璃,坚毅又易碎。那双眼,看人看物永远平静,光看着就觉得好似和她永远会隔着一层雾。 自养父去世后,历经种种,无论前路如何凶险,却从没有产生过像此刻一样,那种微妙的无措。 是的,无措。 他不知道冬葵背后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她曾经遭受过什么,更不知道她这九年接受了什么样的教育。 所以他从无下手,甚至直到现在还没和夏织说起她姐姐已经找到了这件事。 从通讯录翻到夏织跟组的助理电话,指尖悬了半响,最终还是没有打出去。 宋闻祈沉默地把玩着手机,思索了一会儿后,重新解开手机屏幕找到秘书电话拨了过去。 那边接的很快。 “灯塔计划2.0怎么样了?” 那边是秘书斟酌着声音:“宋总,很快了。” 图书馆 jīlē2.cōм 这是冬葵这周连续第四天来图书馆。 第一天,是放学后边姝带着她过来巩固物理基础知识的。 那些简单的数字字母穿插着成为了晦涩难懂的题目,边姝轻缓柔和的声音在耳边讲解。 她太过细心,不会漏掉冬葵脸上任何表情。只要冬葵一有皱眉,抬眼等迷茫的样子,边姝就会立马放缓速度,甚至耐心地从头开始问她是哪里不懂。 偶尔冬葵抬眼,会瞥见边姝清丽漂亮的侧脸。耳边碎发掉下来时,边姝会无意识屈着手指将碎发别到耳后。 那是第一次冬葵觉得,当她困惑时,边姝就会为她拨开迷雾。 至少在物理的世界里,是这样的。 第二天,是陈敏发现冬葵上次在图书馆拿走了她买的小说。有书签的页面上写着女主是如何攻略高冷男主的,陈敏觉得自己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知音,拉着冬葵躲到图书馆的角落分享自己书包里其他的小说。 由于陈敏这人荤素不忌,导致冬葵也打开了一片新天地。 陈敏的声音是轻快的,开朗的,和边姝的截然不同。冬葵在那样宁静的氛围里偶尔抬头,看到窗外那棵老榕树,树叶垂下来遮盖住大半扇窗。 夕阳的光从缝隙间泄漏进来,碎成斑驳的金色。风很轻,树叶的影子落在书上,然后游移着。 冬葵盯着那片倒影看了很久,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陈敏凑过来,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这里是不是好甜?” 冬葵下意识摇头,可陈敏笑嘻嘻地继续道:“你都被甜笑了,承认吧,小说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之一。”记住网址不迷路dǒиgиaиsнu.Сǒм 笑了? 冬葵趁着陈敏继续沉浸在小说世界里时,手指攀上自己的嘴角,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了弧度。 两人离开图书馆时,天色转黑。 陈敏把书包交给在水池边洗手的冬葵,急急忙忙地往里面的厕所冲:“你帮我看一下,感觉大事不妙。” 冬葵迷茫地回头看了眼她的身影,继续洗手,忽而听到厕所里传来陈敏有些弱弱的声音:“冬葵?” 她一开始没吭声,只是往里走了几步,陈敏的声音放大,“冬葵,你还在吗?” 冬葵只得轻嗯了一声。 “你有没有带那个呀?” 冬葵眉毛蹙起,有些不解,“什么?” “就是那个呀,姨妈巾。” 冬葵怔了两秒,回道:“没有。” 厕所里没再响起陈敏的声音,冬葵无意用食指搓着大拇指,犹豫了一下,说:“我去买。” “啊,真的吗谢谢你冬葵。” 图书馆在学校后面,离超市有些距离。好在离食堂很近,食堂的角落里有个很小的小卖部,冬葵站在窗口,直接道:“要卫生巾。” 小卖部里坐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之前陈敏有提过是某个校领导的丈母娘。不过阿姨人挺好,轻声看着外面的小姑娘:“你要哪个牌子?要日用的还是夜用的呀?” 冬葵没说话,拇指掐着食指,越来越用力,一直到痛意溢出,她才启了唇:“不知道。” 可阿姨似乎耳朵不太好,没听清这三个字,“啊?要哪个?” “全部。” “啊?” 同样的字,不同的音,阿姨在窗口里面瞪大了眼睛,可面前的小姑娘神色不像开玩笑,只好抽出个超级大的黑色袋子,把架子上摆着的都给她装起来。一边装,还一边回头看,生怕小姑娘嘴里说出反悔的话。 蹲在厕所的陈敏推开门缝,没料到外面的冬葵一把拉开厕所的门。 两个人一站一蹲,呆愣地对视着。 冬葵先回神,把袋子塞给陈敏,然后快速将门关上,留了一句:“我回去了。” 陈敏茫然地看着怀里一大袋的卫生巾。 第三天,冬葵觉得自己对图书馆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迷恋。 是的,迷恋。 不由自主地往图书馆走,不由自主地缩进角落,不由自主地享受着那片刻只属于她自己的时间。 于是第四天放学后,她也继续去了图书馆。 只不过这次多了个不速之客,将她拦在图书馆门口的阶梯上。 冬葵抬着眼看向阶梯上的男生,男生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间他有些压抑地率先开了口:“聊聊?” 她没有意见。 高中校园里找不到类似咖啡厅这样惬意小资的聊天胜地,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冬葵之前爱去的那片小树林里走,期间路过球场,有人朝边淮打招呼:“淮哥,干嘛去?” 边淮给了个眼神让他们闭嘴。 可好事的人多,冬葵听见一句:“淮哥,有新欢了?” 边淮回了一个滚字。 这边两个人进了树林,那边边淮夏织分手有了新欢的八卦就开始流传。然而冬葵却知道对面打量自己的人,眼神并不善意。 许久之后,边淮才开口:“你和宋闻祈什么关系?” 冬葵闻言,有些稀罕地挑了挑眉,整个人往身后的树上靠,有些懒散:“跟你有关?” 边淮锋利的眉眼死死盯着冬葵的眼睛,最后落下判断:“你是她的姐姐。” 其实今天早上从宋闻祈要送她上学起,冬葵就有些预料到会发生什么。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拒绝,宋闻祈最后把车停在距离学校一个红绿灯的位置把她放下。 那会儿她偏着头,语气有些嘲讽:“你真的,又装又怂。” 想试探她怕不怕身份被人知道,又怕真有人知道了传到夏织耳朵里。 也不知道算运气好还是不好,冬葵下车的时候,正好看见旁边车辆投来的目光,那是边淮和边姝。 回忆结束,冬葵看着面前的边淮,听到他的话,微微扯了扯唇角,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嗯,你去告诉她啊。” 边淮没说话。 冬葵有些无聊,于是说的话又狠又直接,“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你用什么身份把我叫过来说话?” “确认答案了又怎样?” “宋闻祈作为监护人都没说话,你到底有什么资格?” “边淮,别在我这里装模做样。”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姓边的人。” 边淮嘴唇有瞬间的蠕动,看着要开口的样子,被冬葵再一次打断:“你应该也很清楚,边姝能活到现在的原因吧?” “你什么意思?” 冬葵丝毫不把边淮要杀人的眼神放在眼里,只轻飘飘落下一句:“就是那个意思。” 裹挟 黑色宾利停在市民政局的大门外。 宋闻祈坐在后排,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车子被拦在铁门外,副驾驶座上的助理下车去和保安沟通。 没两分钟,铁门缓缓往左移。 助理重新坐回车上,宾利朝里面的露天停车场开。 等宋闻祈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着个穿着白色polo短袖的男人。 会议室不算很大,猪肝红的长桌占据大半空间,桌面铺着玻璃,玻璃下压着有些褪色的标语。百叶窗半拉着,四月里的阳光从缝隙里洒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光带。 墙角的立式空调发出嗡鸣声,吹出的风带着股不怎么清新的灰尘味。 和宋闻祈对接的人叫陈建平,坐在桌子一侧,透明玻璃杯里的水快见底。 宋闻祈和他打了招呼,落座后先把手中的文件递了过去。 陈建平和他寒暄了两句才低头翻动文件,看了一会儿后问道:“你们这个AI分析,能帮我们补全多少档案?” “有照片就能生成面部特征描述,配合现有的文字记录验证。我们之前做过几批测试,准确率还可以。” 他说的轻描淡写,两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灯塔计划创建初心本就是公益,给全市福利机构做数字化也算“职责所在”。” 陈建平抬头看他一眼,没出声,内心却盘算着这个合作对经费紧张的民政局来说几乎是送到嘴边的馅饼。 要是其他时候他肯定得疑心宋闻祈的动机,但是想到他们之间的牵线人,陈建平沉吟片刻:“先选几家试点吧,全做目前不太现实。你那边有人选吗?” 宋闻祈轻点着头,“灯塔的团队开过会,已经初步筛选了几家可以做为试点,回头发给您过目再确认。” 陈建平应着好。 宋闻祈端起桌上的纸杯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台处的一盆绿萝上,嘴角掀开极淡的弧度。 从民政局回公司的路上,宋闻祈朝副驾驶上的助理指挥道:“昨天那份名单卡在今天下班前发给陈建平。” 助理:“好的宋总。” 宋闻祈还想说什么,忽听手机发出叮的短信声。他眉心微皱,拿出手机看,上面是一条推广短信: “尊敬的宋闻祈先生,您上次在淮江妇幼保健院产检时关注的孕期营养套餐已到货,现在下单可享8折优惠,附赠婴儿洗护礼盒。详情点击xxx。退订回T。” 他没有立刻删除短信,退出去后点开某个后台程序,发现“手电筒”这个应用在他和陈建平开会期间使用开着。 宋闻祈眯起眼,意识到了什么。 * 宋闻祈下班到家正好是饭点,推开门就见童妈端着刚出炉的菜往餐桌走。他拽松领带,眼睛扫了一圈,没看到人。 童妈和他打了招呼,又钻进厨房。 宋闻祈跟着进了厨房,站在冰箱边喝水,顺便问了下童妈家里的情况。 其实冬葵住进来后,他几乎很少回来过夜,都是在公司睡的。周末也就回来过一趟,那会儿冬葵在房间,门敞开着,宋闻祈看到她躺在沙发上午睡便没有打扰,拿了文件就走。 童妈正从烤箱里端出一个小蛋糕,听见问话,回答道:“家里没事啊。就是冬葵小姐吃得还是很少,不过今天她放学回来特地说想吃蛋糕,喏,给她做的。” 宋闻祈瞥了眼卖相不错的蛋糕,没再说话,踩着拖鞋出了厨房。他在餐桌前坐下,手指看向阳台,手指轻叩着桌面。 冬葵从房间出来看到的就是他这副虚空出神的样子,她也丝毫不介意对面多了个人,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 饭已经盛好在碗里,冬葵拿起筷子的瞬间,宋闻祈的目光忽地从阳台移到她脸上。 那眼神,很沉。 冬葵喝汤吃饭夹菜,完全没搭理他。 宋闻祈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双眼盯着她,长指抵着手机缓缓推向对面。 冬葵这才停了动作,抬眼看他。 宋闻祈没空陪她绕弯子,于是直截了当地问:“什么时候装的监听?” 冬葵闻言,先是慢条斯理地嚼完口中的食物,又喝了一口汤,最后才放下碗,好心地回答他:“第一次,在你车上。” 宋闻祈想起来了。那天她投怀送抱,他带着她上了车,在车外等她换衣服,就在那几分钟的间隙里,她在他手机里装了监听。 他还在思索中,冬葵毫不吝啬地表扬他,嘴角弯起:“发现得比我预想的早。” 宋闻祈索性懒散地往后一靠,抱着双臂,问她:“所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是什么?有所图才会接近我,总不至于是姐妹情深。” 冬葵的情绪缓缓敛起,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千方百计地开发所谓的灯塔计划,寻找失踪儿童然后搭上民政局这条线,不就是为了查我当年在的那家孤儿院吗?” “我当年在国内的痕迹很好找。这些年的调查下你应该也能大致猜到他们在做什么勾当,所以你应该预想得的到我经历过什么。” “所以你有什么资格怀疑我?质问我?” “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 最后两句话,带着很强烈的委屈感,以至于宋闻祈听出了冬葵语气里的哽咽。他看着她盈盈的目光,突然失了辩解的欲望。 冬葵侧头看向阳台,语气有些飘忽,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要将他们绳之以法。” 一模一样的九个字。 宋闻祈曾见过母亲死状后又再见养父的尸体时,也曾许下这样的诺言。 少年稚气未脱又坚定不移的声音回荡在鸣恩山上。 他清了清嗓,看着对面冬葵修长又脆弱的脖颈,“冬葵。” 女孩回头看他。 宋闻祈顿了顿,“这件事我会做,你只需要好好享受你的人生。” “别让仇恨裹挟你的后半生,我想你的父母泉下有知更希望你快乐生活。” “我会保护好你和夏织。” 就算付出我的生命。 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是宋闻祈对养父养母的承诺。 百岁 临近五月,太阳热烈了许多,连风里都带着燥热的气息。 五一放假的前一天,放学后齐宥来图书馆还书,做完还书登记后又决定再借几本留着放假看。 到三楼后在某排书架背后的自习处看到了冬葵,她单手支着头,短发长长了不少,在脖颈处挤出俏皮的弧度。右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眉心是蹙起的,动作里带着丝随意。 而她旁边的边姝正在埋头做题,最边上的陈敏低着头咬着手指在看小说,脸上带着沉迷的笑。 齐宥自问自己对冬葵的关注是略微多了点,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很清楚那一点关注还没有引起质的变化。 不过之前形单影只独来独往的姑娘现在慢慢被班级同学接受靠近,甚至有了更为亲密的朋友,齐宥是很为冬葵高兴的。 所以他也没准备上前去打扰。 等他找完书要离开时,余光里闪过冬葵的身形,他目光跟随,见冬葵往更里面的房间走去,而原本的自习处边姝正在和陈敏讲题。 齐宥犹豫不过三秒,脚步便循着冬葵而去。 落日的余晖撒在一排排的书架上,他要找的人靠着窗边席地而坐,手里捧着本书翻。 * 这里面比外面更安静,于是身后脚步声异常清晰,冬葵听见却没在意,直到那抹颀长的身影挡住她的光线,她才仰起头。 齐宥逆着光,朝她弯唇,“你喜欢看刑侦?” 他身上气质是温润无害的,冬葵没拒绝他的擅自靠近,视线跟着他动,见他捧着4本书在她旁边坐下。 齐宥还是笑着,放低了声音和她说话,“看到边姝和陈敏在外面自习,你怎么躲到这里看书了?”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让冬葵蹙起细细的眉,她转回头继续看书。 齐宥目光落在她头顶,在想她怎么这么不爱说话。 金色的夕阳落在她半个身子,发丝都像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低着头,短发垂下,露出半张脸,下巴尖尖,小巧可爱。 安静到美好。 齐宥被自己的形容吓到,清醒过来,“你要是喜欢看刑侦,我可以给你推荐。” 女孩偏了视线过来,她的眸漆黑发亮,齐宥觉得好像琉璃,纯澈美丽,他继续道:“我爸是警察,我家有很多这方面的书,可以借给你。” “警察?”,女孩眼眸轻眨。 齐宥点头。 “什么时候?” 齐宥反应了下,“上学拿给你。” “嗯。” 冬葵继续看书,没再要说话。 齐宥想到刚刚进来时看到边姝在教陈敏物理,他抿了抿唇,试探地开口:“今天发的物理试卷做完了吗?” 冬葵闻言又皱眉,却没有抬头,“没有。” “要不要我教你?” 女孩侧头,似乎有丝讶异,齐宥解释道:“我看边姝在教陈敏,你......” 他还没说完,冬葵合上书起身离开,齐宥有点发懵,听见外间边姝的话:“冬葵,你有哪道题不会吗?” 没听见冬葵的声音,齐宥正打算起身时,就见冬葵拿着试卷和笔过来坐下。 齐宥接过她递过来的试卷,细细看着,看着看着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她脸上。 女孩盘腿坐着,手里握着笔一脸苦恼地看着自己。 齐宥突然心软。 即便那天无意看到她对陈锋的模样,明知道她其实和表面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可比起害怕,齐宥却更好奇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此刻看到她的试卷,虽然成绩不好,字写的也不好,卷子上却还是有她认真作答的痕迹。一笔一划,他居然能想象到她在写的时候的模样。 一定也和现在一样,苦恼得可爱。 所以,她的曾经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齐宥轻笑,拿过她手里的笔,开始给她讲试卷上她没写的题。 冬葵歪着头听,因为在图书馆齐宥声音放得很低,她听得有些迷糊,便挪着身子靠近。 突然袭来的馨香让齐宥顿住,他偏头,对上女孩一脸茫然又求知若渴的表情。 齐宥无意识吞咽,继续讲题。 陈敏过来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她靠在书架后,只敢偶尔露出两只眼睛去窥视。 齐宥委婉的拒绝言犹在耳,可此刻他面对另一个女孩眼里的柔情和红了的耳廓比那些拒绝更加让人难过。 陈敏呆呆地站在原地,没参透情爱由不得人的小姑娘只能在心里对比着,是不是自己不够好,不够漂亮,不够优秀。 从图书馆离开到校门的路上她冷眼看着边姝和齐宥热切地追在那个从没给过她们好脸的冬葵身后,一直到冬葵在校外上了一辆白色奥迪,边姝才笑着朝自己招手。 陈敏撅着嘴,那一刻有种被全世界放弃的悲伤感,看见边姝的笑,她轻哼了一声,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她走得很慢,甚至会站在原地用脚踢着地上碍眼的石子。陈敏觉得自己等了好久好久,才听到边姝靠近的声音。 陈敏没抬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边姝看着她的发顶,抬手摸了摸,又去拉她的手,柔声问:“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最开始陈敏仍旧沉默,边姝耐心地等,也没有催她,偶尔晃晃手臂,好像回到她们很小的时候。 她再次抬头时,眼里蓄着泪,声音也带着哽咽:“我不懂,为什么你们好像突然中邪了一样,对冬葵那么好。她有什么好的!?” 在这种时候,在喜欢的人和好朋友疑似被抢走的时候,陈敏忘记了自己拉着冬葵一起看小说的那天,忘记了冬葵丢给自己的那一大袋卫生巾。 边姝是个细心的人,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垂眸思考了下才回答:“阿敏,你知道一见钟情的感觉吗?” 一见钟情? 陈敏听到这个词,眼泪都悬住,一脸震惊。 边姝笑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只是我找不到词来形容。非要描述,感觉很像一见钟情,但又不是爱情。我第一次见到冬葵的时候,”,她顿了下,手覆上心脏处,“我的心就在告诉我,她是我的朋友。 是不是很神奇?我自己都不敢信。阿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永远不会有人可以取代的。至于齐宥,说实话我没喜欢过人,但是我觉得喜欢这种事,是没有道理的。 不要为他难过,以后我们阿敏会遇到一个更好更优秀的人。” 彼时才十七岁的陈敏听着这番话,只觉得今天的夕阳格外美丽,风也格外的温柔。很多年后她真的遇到了如边姝说的那么好的男人,走进婚姻的殿堂时却再听不见来自最好的朋友的祝福。 陈敏嘴撅着,但表情明显放松。 边姝歪着头笑,“以后我们一起和冬葵做朋友好不好?” “为什么,我不要。” “因为我知道我们阿敏心地善良,不然也不会为了冬葵和自己哥哥吵得天翻地覆。” “哼。” “阿敏阿敏。” “干嘛啦。” “长大了我们也要这么好。” “那可说不定,可能长大了冬葵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 “阿敏,你说,长大后是什么样子的?” 少女的影子被拉长,在水泥地上交迭,风里传来她们娇俏的笑语。 陈敏听到这话,偏头看挽着自己胳膊的边姝,容颜清丽中却藏着一丝苍白,身体某处突然涌出一股道不清的痛意。 边姝还等着陈敏的回答,半晌后听见她郑重的声音:“阿姝,你会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吗? 长长的眼睫遮住双眸情绪,边姝露出个温婉的笑。 两只单薄的手握紧,许下青涩又永恒的誓言:“那我们就是长命百岁的好朋友。” 春色 五一假期的第三天,冬葵才再次见到宋闻祈。 那天早上她在电视里看到新闻报道,灯塔计划2.0连同淮江几家孤儿院开展了帮助福利机构建立更为完善的儿童身份档案。 宋闻祈作为负责人正在接受访问,他穿得很正式,裁剪流畅合身的高定墨色西装,额前碎发往上捋了,露出深邃锋利的眉眼。 交迭在上面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枚“浮夸”的戒指,宽厚的金圈上缀着绿宝石。细看的话也能发现西装外套上别着的宝石袖扣,形状是朵花。 面对专业的记者,他沉着冷静对答如流,嘴巴噙着得体的笑。 冬葵没看完整个采访便回了房间。 阳台被太阳暴晒,她仍旧支了椅子和矮桌在那里。冬葵盘着腿在椅子里,手里拿着画板,画板上夹着素描纸,右手握着铅笔,头上戴着耳机,耳机放着低沉的纯音乐。 她沉默着在素描纸上写出许多人名:边淮,边姝,陈锋,陈敏,落在最右侧占据最大位置的是宋闻祈三个字。 只停顿了几秒,铅笔继续在素描纸上画出横七竖八的线,每个线条的端点都衔接着一个名字。 远远看着,像是思维导图。 写完后,冬葵抬眼往远处看,白光刺得她瞬间眯起双眼,再缓缓睁开时眼眶有些酸胀感,那些再普通不过的高楼和树荫倒映在她瞳孔里,又慢慢模糊掉。 而这一刻耳机传来鼓点声,停一下,敲一下,再停再敲,间隙拉得很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每一声又都像落进了空旷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回音。 冬葵无端觉得,这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 * 宋闻祈推开她房门,透过窗户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女孩穿着轻薄的吊带,他一眼就能看到她嶙峋的背部露出的大片皮肤。除了两道对称的圆形疤痕,往下隐约还能看见一道肉粉色的痕迹,蜿蜒的线条有一部分躲进了她衣服下。 她的短发长长了许多,扎成一个小啾啾,很小也很可爱。剩下的碎发散在她脸侧,宽大的耳机笼罩着,女孩捧着画板看着远处出神。 一瞬间里,宋闻祈脑袋里涌现的可以用来形容她的词语,无外乎孤寂,落寞等。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强抢民女又把民女打入冷宫的渣男,把冬葵带回家,却又没有给到作为长辈的关爱。 即便她的确可疑。 可她也是个孩子。 宋闻祈迈着步子缓缓走进,他停在窗户边,没有直接到阳台打扰她,靠近了能看见她画板上内容,画得是远处最普通的景色。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画,直到她落下最后一笔才出声:“你会画画?” 冬葵闻声没有吓到,自若地把笔和画板放到矮几上,又喝了口水,才慢慢悠悠道:“我会的东西很多。” 这句话被她说出来一点骄傲的语气都没有,只是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闻祈挑眉,“放假没出去玩?” 冬葵默了一瞬,没回答,然后起身拿着画板进屋。 宋闻祈懒散地靠在窗边,目光跟着她从阳台到面前,大概是在外面晒久了,她身上都冒着热气,突出的锁骨处挂着盈盈的汗渍。 他迅速移开视线,看向她放在沙发上的画板,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冬葵兴致缺缺,也不怎么想理他,往沙发上一躺,屋内开着空调,冷气舒爽得让她想睡觉。 宋闻祈也走到沙发边,提着膝盖轻轻撞了撞她搭在沙发边的腿,“去不去?” 女孩身子一转,面朝里,只露出个背给他,“不去会后悔么?” “会。” “那不去。” 宋闻祈扯着唇角,被她气笑,只好下杀手锏,缓缓说出三个字,说完便发现女孩的身子僵了僵。 他也有耐心,往沙发边上剩余的地方一坐,“给你五秒钟时间考虑。五。” 她没动,板正得像条死鱼。 “四。” 小腿微微往后撤了撤。 “三。” 有什么突然砸在宋闻祈大腿上,痛得他嘶了一声,视线往下看,属于女孩子秀气的脚隔着单薄的西装裤落在了他大腿上。 宋闻祈喉结滚动,抬手准备推开,又想到什么,索性站起身,冷着声音:“一。” 话音刚落,女孩子腾地一下起身,快得他只看清残影,然后是她咬牙切齿的不满:“二呢?” 她这一下站得太近,身上散发着和他同品牌的沐浴露味道。堪堪到他下巴的身高,他一个低眸,宽松吊带下的春光一览无余。 没穿内衣,微微隆起的乳房像刚发酵的小馒头。 嫩,白。 还有最上端那枚樱红的乳头,像寒冬枯枝上的红梅,摇摇欲坠又亭亭玉立。 这样的画面给宋闻祈带来极大的冲击,女孩脸上带着怒色,他却没了声音,脑海里充斥着那副色彩对比强烈的画面。 于是看她的目光带上了些不为人知的欲色。 可冬葵不懂,只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去衣帽间换衣服。 宋闻祈也逐渐回过神,冬葵已经穿戴整齐,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运动裤,脚上是崭新的球鞋。 那副让人意动的画面被她藏进了宽松的衣物里。 冬葵站在门口看他,见他盯着自己的唇看,她抬手随意抹了一把,什么也没有,于是有些不耐,“去不去?” 宋闻祈清咳一下,迈着步子向她走近,一本正经地叮嘱:“不要擅自行动。” 冬葵拉开房门,没搭理他这句话。 即便那天是自己主动提出要和他合作,在他一番“深情告白”说要保护她和夏织后。 再见 在宋闻祈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冬葵其实是没太有很多情绪的。 即便此刻坐在车里,隔着段距离望着与记忆里截然不同的名字和大门,那块刻着“天使孤儿院”的门牌是铜色的,金色的阳光渡了上去,直视便有些费眼睛。 院里设计太过普通,在一众孤儿院里并不会显得与众不同。院里有十来个小孩,最大的看起来才七八岁,小的才两岁,他们乖乖排队坐在塑料小凳子上。 冬葵的目光扫过他们,落在中间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身上,她长得很可爱,两手紧紧攥着衣服,眼睛里带着某种期盼。 看到那双眼,冬葵才有了些微的触动。 事实上在孤儿院的那段岁月对她而言像过了千万年又被尘封的往事,再次忆起,扑扑簌簌的灰尘洒满了心脏。 那时候不算太小,却仍旧忘记了很多细节。唯一记得的是,那两年过的其实并不算太坏,只是每次院里来生人她都满怀期待着里面有她的妈妈。 失望积攒了一次又一次,再亮的眼睛也失了光芒。 她变得沉默,变得寡言,开始经常性的在深夜里醒来。那时候她的床位挨着门,睡不着就会爬起来去院子里的秋千上坐着,对着黯淡无星的夜空发呆。 她还记得秋千旁种了一棵不认识的树,会在三四月里开出黄色的花。 后来院长妈妈发现,在秋千上和她说话,声音低低着又带着中年女性特有的某种温柔,冬葵看着她突然发现快要记不清妈妈的面容。 那一晚,她渐渐有了睡意,握着秋千吊绳的手慢慢卸力,然后倒进女人的怀里,那怀里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馨香,她意识迷糊之际呢喃了一句“妈妈”。 随后女人抱着她,手温柔拍在她后背,轻哄着:“睡吧。” 她睡着了,睡梦里温柔慈爱的院长妈妈一眨眼面容变得冷漠凌厉,把院里最沉默的那个小男孩利索地塞进行李箱里,嘴里还不耐烦地对身旁的男人催促:“快点,等下醒了就麻烦了。” 冬葵已想不起那个小男孩的名字,只记得自己躲在墙角后死死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尚且年幼的她还不懂人性的复杂,也不知道那晚轻柔哄自己睡觉的院长妈妈怎么变成了大坏蛋,她变得更加沉默,拒绝和任何人说话,也抗拒任何人的靠近。 直到她也被塞进那个行李箱,一路飘飘荡荡到了陌生的异国他乡,她不再执着这个问题,对这两年的时间也忘却得很快。 她忙着在非人的炼狱里苦苦挣扎活命,或者说挣扎着解脱。 可生死都不由她,被迫成为了一个布娃娃。 * 灯塔的人在忙着工作,冬葵随意在孤儿院里走着,竟然在后面的院子里看到眼熟的秋千和树,树下还有黄色花朵的尸体。 冬葵在秋千前站定,慢慢坐了上去,她稍稍用力,秋千小弧度地荡了起来。 有很轻柔的风拂过她的脸颊,日光晒在她闭起的眼皮上,她像是处在一片混沌的白色里,迷失了方向。 直到眼皮上的日光被人遮住,那片混沌的白色逐渐开始清晰,她看到了八岁那年的自己。 冬葵过了几分钟才慢慢睁开眼,入目的是宋闻祈腰间棕色的皮带。 她将视线缓缓上移,对上男人的目光,那张精致的脸上看不清情绪,冬葵听见他说:“不舒服就先让司机送你回去。” 他今天穿的比较休闲,灰色针织polo短袖,下身是亚麻灰的长裤和白色球鞋。 冬葵却只问:“你确定这家孤儿院和我当年...” 话还没说完,有两道声音由远及近。其中一道是女声,音色普通,只是说话时会刻意压低声音,“哪里哪里,还是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 冬葵觉得很神奇,她以为忘得差不多的东西却总会在某一刻清晰起来。 这道声音,实在太过耳熟。 脚步声也由远及近,冬葵坐着,宋闻祈转过身背对着她,挡住了全部的视线,她只能从腿缝里看到有女式的中跟皮鞋从外面过来,然后突然站定。 冬葵听见那道女声说:“宋总是吗?很高兴见到你。” 她大约是伸出了手,因为冬葵看到宋闻祈插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去而后又很快收回来,随后两人聊了两三句关于工作上的内容。 冬葵视线低垂着看着自己的脚尖,听他们侃侃而谈,扯了扯嘴角,然后抬手碰到宋闻祈的胯骨。 男人声音顿住,视线看了过来。 冬葵用了点力把他推开两步的距离,将自己完整的脸暴露在对面那个女人的眼里。 和记忆里对比,眼角多了皱纹,气色却看着很好,化了淡妆又不会太过突兀。那女人眼神里有丝疑惑,看向宋闻祈,“这位是?” 宋闻祈勾唇,大手落在冬葵的肩膀,将她搂住。 冬葵的侧脸贴着宋闻祈的胯骨,那里还能感受到他肌肤的温热,耳朵下压着的是他的皮带,她似笑非笑地听他语气宠溺又带着点无奈地说:“我家小孩。假期无聊,非要跟过来。” 女人恍然,一脸理解。 冬葵看着那张还算熟悉的脸,看着她坦然自若的神态和表情,意识到她根本不记得自己。 女人又和宋闻祈说了两句,最后说自己还有事,要先走,“那我先走了,再见。” 在女人离开之际,安静的院子里突兀地响起冬葵清冷的声音:“蔡院长。” 女人的步伐停下来,偏头看她。 秋千上的冬葵漫不经心地抬眼和她对视,露出一抹笑,缓缓道:“会再见的,蔡院长。” 女人神色有些莫名,但仍旧笑着点头:“好的。” 待女人走后,和她同行进来的男人是灯塔的员工,来和宋闻祈汇报工作,也就短短几句,很快也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冬葵和宋闻祈,很安静,安静到能清晰地听见前面孩子们的声音。 宋闻祈回过身,居高临下地凝视她,好一会儿后突然伸手捏她下巴,语气有些不爽:“我是不是说过,不要擅自行动。” 冬葵被捏着下巴仰头,也没挣扎,只是轻笑着模仿他说过的那句话: “由不得你。” 怜悯 假期过后,气温直线上升。 许多店铺的空调已经开始运转,冷气簌簌涌出来缓解了空气里的热浪。 这样的天气晴朗明媚,烈日晃晃下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教室里很安静,老师讲课的声音像白噪音一下一下地哄着冬葵进入睡眠。她撑着头,脑袋频频往下栽,最后一下,下巴磕在课本上,把她痛清醒。 冬葵晃了晃脑袋,再次坐直身子,试图把这堂课认真听完。连一分钟都没到,沉重的眼皮又往下掉,视线只余一片模糊。 这个盹半梦半醒的,耳朵里还能听见老师的声音,却无法将他说的话连贯起来,笔尖在纸上画出歪七扭八的曲线。 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脸。 那力道不重,恰好在把她叫醒的程度。 冬葵掀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已经放肆地趴下,教室里听不见任何声音,她有丝疑惑地坐起,才发现老师站在自己桌边,脸色不明。 其他同学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包括齐宥。 冬葵头一次有点心虚,舔了舔干燥的唇,想道歉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始终没说出口。 这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是个漂亮的中年女人。但在上课时,总会扎着一丝不苟的马尾,穿着最宽松简单的衣物,用温柔的声音讲课再在剩下的时间里当朋友一样聊些有的没的。 此刻英语老师看着冬葵,见她转醒,看到被她压在手臂下的练习册——那不是学校统一发,是冬葵自己买的,前几页已经有涂改过的痕迹。 冬葵仰着头看老师,老师随手翻到某一页,然后笑着说:“这篇完形填空你能全对,你上课睡觉我可以不计较。” 习题册被英语老师放回她桌上,页面停留在冬葵没做过的地方,老师潇洒转身回到讲台,继续道:“我知道天气热起来后就容易困,还是老样子,班长下课去我那里拿点清凉油和薄荷糖。” 这位英语老师讲课从来不会拖堂,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她会恰恰好地控制在叁十五分钟,剩下的十分钟会让他们自己再过一遍这一节课的内容。 十六班的英语平均成绩在整个高二没下过前叁。 下了课后,齐宥跟着老师去拿了东西回来。 那会儿冬葵正埋头做完形填空中,眉头皱着,嫣红的唇咬着大拇指,一副被难倒的模样。 齐宥坐回位置,转身看她,将薄荷糖和清凉油轻轻放在她桌上,没有打扰她。 冬葵余光看见了齐宥的动作,却也没有出声,等齐宥转回身子,她才抬眼,细细打量前方男生的背影。 头发修剪得很短很干净,衣服领口处连头皮屑都没有,脊背挺得笔直,短袖下的胳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却有力。 不像宋闻祈,衬衫下喷薄的肌肉线条十分明显。 ? 怎么想到他了? 冬葵甩了甩头发,继续看着齐宥的背影,从后面能看到的东西不多,只剩下他的耳廓。 她边看,顺手将清凉油放进课桌里,倒了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冬葵突然微微睁大双眼,倒不是口腔里清凉刺激的感觉,而是齐宥越来越红的耳朵。 他怎么了? 生病? 算了,不关她的事。 冬葵含着糖继续低头做题。 * 下午放学,教室里的人慢慢走空,冬葵慢悠悠转醒。 这次她是被边姝叫醒的,陈敏不在她身边不知道去哪儿了。 冬葵是趴着睡的,手臂都压麻了,她甩着胳膊,脸色不太好,偏头看向旁边的边姝,没说话,眼神却带着不耐。 边姝乖巧立着,两手捏着书包带子,犹豫不决。 冬葵转回头,没去问她想干嘛,自己慢悠悠地收拾着晚上补课要用的课本和习题。 一直到她背着书包起身,边姝跟在她身后下楼。空旷的楼梯间响起她们的脚步声,快到一楼时,冬葵终于在拐角处被她叫住。 “冬葵。” 冬葵停顿了步伐,却没回头。 边姝噔噔两下绕到她面前,“冬葵,抱歉,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和闻祈哥是什么关系。” 冬葵歪了下头,抬手摸了摸后脖颈,她对边姝比对边淮多一点点的耐心,“为什么?” 边姝思考了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的:“如果,如果你就是那个人...那夏织就不用继续演戏,和我哥也就...” 冬葵没听完她的话,直接打断:“边姝。” 边姝抬头,这是冬葵第一次用这样冷的语气直呼她的名字。 事实上她平时从不叫别人名字,总是你啊你啊,她啊她,喂啊喂的,有时候干脆连这个都省略,反正她本来也话少。 “少操别人的心,管好你自己。” 管好你自己,把你那具将要枯萎的躯体支撑得久一点。 冬葵看着边姝的脸,没把最残酷的那句话说出口。而也是这一刻,她突然懂了姜越离开前的那道眼神,是怜悯。 赤裸裸的怜悯。 外面晴空万里,狭小的楼道里,冬葵却突然感觉到刺骨的冷。 边姝还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似乎根本没有把冬葵那样难听的话放在心上,有些低落地解释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希望我哥和夏织能幸福。” 明明彼时的她们才十几岁,却妄想此刻的幸福能贯穿一生。 怜悯,就要怜悯到底。 所以冬葵不免对边姝多“指点”了两句,她冷嗤一声,“才几岁,现在好也不代表以后不会分开,你有空操心这个——” 话音顿了顿,后面跟了一个突兀的问题:“你觉得享受人生,是什么意思?” 边姝有丝不解,可对面的冬葵一脸认真,她便真的细细思考起来:“对我来说的话,享受人生就是,和我爸爸还有哥哥永远在一起,还有我的好朋友。另外就是,我想环球旅行,见识不同的风俗文化和历史背景,想去繁华的都市,想去硝烟的战场,想去深不见底的海洋,也想去危险丛生的雨林。” 她一口气说得有点多,说完脸色微红,有点不好意思。 冬葵看着她说起这些时亮晶晶的双眼,捏紧了手指,冷冷地留下一句:“那你还有空管这些?圣母啊。” 说完便下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再次响起。 发烧 冬葵今天早上迟到了一个小时。 宋闻祈前一晚没回淮澜湾住,他是接到童妈电话,说冬葵好像生病了才急急赶回来,穿的还是计划去健身房穿的运动短袖短裤。 他到家时童妈站在玄关处等,有丝局促地说:“我第一遍去叫冬葵小姐的时候,她状态就看着不太好。但是那会儿她说没事,马上起来。等我做完早餐去看她,她就...” 宋闻祈推开冬葵的房间,窗帘被童妈拉开了一个角,太阳沿着那点缝隙钻了进来,照亮半个房间。 女孩仍旧穿着单薄的吊带睡裙,唯一不同的是腿上套了双白色长筒袜。她眉心皱得很紧,脸色发红,手指捏着被子,整个身体在床上扭来扭去。 宋闻祈用湿巾擦了手,而后手背碰了碰冬葵的额头,意料之中的滚烫。他正打算收回手时,不料床上的人抬着脸蹭着他的手背。 男人的手大而宽,带着湿巾上的凉意,甫一贴上,处在火热里的冬葵无知无觉,只想抓住那点让自己舒服的感受。 宋闻祈的手短暂僵住,女孩脸蛋的触感格外柔软,她尤嫌不够,侧过头,整张脸埋进他宽大的手心里,嫣红的唇一张一合喷出微弱而温热的气息。 男人喉结滚动,缓缓抽出自己僵硬的手。而后指挥童妈,“让小刘在楼下等,五分钟后去医院。” 童妈连忙应着好。 宋闻祈转头看床上的人,她此刻身子侧躺着,肩带从左侧掉在手肘处,宽松的领口露出他之前看到过的春色。 两团小小的乳房被她挤在一起,尖端的红莓颤颤巍巍。 睡裙卷起大半,修长的腿蜷在一起,纯白的底裤露出一点点边缘。 宋闻祈深吸一口气,有点莫名的恼怒,抬手在她脸上一掐,力道不算重,只是有些咬牙切齿:“欠你的。” 五分钟后童妈过来,告诉宋闻祈小刘已经在等着了。 宋闻祈正给冬葵裹上外套,拉链拉到顶,然后弯腰将人抱了起来。 冬葵被宋闻祈放着坐靠在座椅上,车子出发没到二十分钟,她就幽幽转醒,迷蒙的目光一下捕捉到自己是在车上。 她缓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宋闻祈察觉到她在动,看了过去:“醒了?” “去哪儿?” “医院,你发烧了。” 冬葵一顿,立刻道,“停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有宋闻祈的发话,他并没有停车。 冬葵突然暴怒,“停车!我说停车!” 宋闻祈朝司机点头,而后侧头看她,“怎么?” 谁料女孩子气得拿个背对着他。 哦,她在开车门。 宋闻祈无奈,伸手扒拉她,“干什么?” “去上学。” 宋闻祈气笑,阴阳怪气道:“平时没见你这么好学?” 眼见着冬葵真要开车门下车的架势,宋闻祈伸出去的手用了点力气,拽着她的胳膊一把将人拖了过来,骤然缩短的距离让两个人都安静了几秒。 宋闻祈看她素白的脸,软了声音:“你还发着烧。” 冬葵撇过头,冷冷回道:“我没事。” 宋闻祈只看着她,不语。 那眼神活像在看自己家不听话的熊孩子,冬葵舔了下唇,不可能向他解释一切,只摸了摸脸,“没发烧。” 男人还是不说话。 冬葵有些急,捏着他腕骨抬起,“你摸,你自己摸一下。” 宋闻祈的视线从她的脸落在她的手上,握他腕骨时她原本只用一只手,停顿了一下最后变成两只手抬着他的手腕。 他探着四指触到她额头,那里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宋闻祈蹙眉,放下了手,淡声道:“去学校。” “我的书包。” “让童妈给你送过去。” “哦。” 冬葵又坐回了车门边,和宋闻祈中间隔了一段距离,她还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的目光,但她不动声色,只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色。 到学校时她已经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宋闻祈陪她一块下车,先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解释了下早上的情况。 班主任表示理解,没有过多为难,让冬葵赶紧回教室上课去。 宋闻祈和冬葵一块离开教师办公室,两个人一个往校门口一个往教学楼,是相反的方向。后者连招呼都没打,就径直往前走。 宋闻祈也没叫住她,就站在廊桥上看着她的背影,她还穿着那个属于他的宽大外套,几乎将她整个人的三分之二都裹住了,下面露出一截裙摆。 在那个背影即将消失在拐角时,宋闻祈意外地看见女孩回了头。 她没笑,没说话,什么都没做,只是往廊桥这里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视线,消失在拐角。 而宋闻祈的目光却变得幽深,带着某种微不可察的,欲望。 * 童妈书包送过来的速度也很快,冬葵接过书包,发现童妈还贴心地给她带了校服过来。 冬葵拎着袋子去厕所换衣服,她在最后一个隔间,是用来堆放打扫工具的,于是还算干净。她脱掉宽大的外套,再脱掉... 白色的长裙。 白裙和外套被她塞进袋子里,换好衣服后冬葵又换了个隔间上厕所,出来时提着纸袋在洗手台边洗手。 镜子里的自己面容不算红润,却也不那么苍白,她打量着自己,觉得没有问题便直起身,抽了两张纸擦手。 擦拭的动作突然顿住,冬葵突然朝镜子凑近,手指按在肩膀处,将内衣的肩带凸显出来,她看着那块,挑了下眉。 她收回视线,回到教室。 一坐下,齐宥便转身过来找她,手里拿着本小说,他递了过去:“答应你的侦探小说。” 冬葵接过,随手翻了翻,看到扉页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字“齐定国”,“你爸爸?” 齐宥点头:“嗯。” 冬葵望着面前少年清秀的脸,目光流转,好奇地问:“你爸爸,是哪种警察啊?” “刑侦的。” 冬葵点了点头,又问:“就是电视上那种,杀人案子的负责人吗?” “差不多。” “那你爸爸,应该很厉害吧。” 齐宥笑笑:“不太清楚,他很少把工作的事带回家里。” “好吧,那你妈妈也是警察吗?” 齐宥摇头,眼神有些落寞:“不是,她身体不好,在老家休养。” 冬葵觉得奇怪,身体不好怎么回老家休养,不和老公儿子在一起? 不过她没再多问,只弯了弯唇:“谢谢你的小说,我很快还你。” “没事,我家还有很多,你看完了我再给你换。” “好啊,下次可以去你家参观下吗?” 这个要求来的太突然,齐宥愣了一下,冬葵歪了下头:“不方便?” “没有,可以去。我爸做饭很好吃的。” “好的。” 朋友 下午六点,太阳向西沉。刺眼的白光变成了柔和的橙色,斜斜地铺在地上,把路上白色的栏杆拉得又长又淡。道路两边种的凤凰花开得正盛,浓烈张扬的大红色,一簇簇坠在枝头。 晚风从降下的车窗吹进来,吹乱冬葵的头发,迷乱了她的视线,眼里只剩下模糊晃动的光斑,但她觉得这自然的调色,真好看。 可这样的绮丽,却让她的心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重。 冬葵的手在宋闻祈看不到的角落里尝试着蜷了蜷,发现握紧都有丝费劲儿。 窗外有道苍老的背影,推着卖烤红薯的摊子,走得很慢很慢,她视线望着那边,好似听见了那位老人的呼吸声,又浅又急,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攥紧,攥得越来越窒息。 在即将失去所有呼吸的前一秒,老人在斑马线前停了下来。 而冬葵无力的手,也被什么罩住。 她转回头看过去。 戴着银色边框眼镜的宋闻祈已经合上了腿上的笔记本,他也凝着她,干燥温热的手拢住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很轻的力道,包裹着她。 冬葵听见他问:“怎么了?”,闻言的瞬间,她第一反应不是说关你屁事,不是冷漠不理,反而眉心紧蹙地去缓解那股清淡的鼻酸感。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哽住,余光发现车子往高速开,远离城区,冬葵顺势抽出手,问道:“去哪儿?” 宋闻祈清浅地看了眼原本两只手交迭的位置,又去看女孩子的脸,上面开始泛着淡淡的红晕,他却不认为是害羞,“朋友新开了家农庄,带你去试试味道。” 冬葵点了下头,继续看向窗外。 车内安静了一段时间,冬葵又突然偏过头,却没说话。 宋闻祈察觉到她的视线,和她对视,然后发现她往司机方向看了眼,莫名懂了她的意思:“没事,你说。” “蔡典贝。” 叁个字一出,宋闻祈的眼神少了点漫不经心。 冬葵继续道:“你们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法找她犯罪证据,还打算持续多久?” 宋闻祈默了会儿,揣测了下冬葵的意图,最后道:“这里是法治社会,而且不放长线怎么钓大鱼?” 冬葵没说话。 他继续道,“当然,你和你神通广大的领导可能早就知道了大鱼是谁,但是你们不也拿他无可奈何吗?” 这会冬葵理他了,用很奇怪的目光。看了几秒钟后,说出的话带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什么都不懂。” 宋闻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说了我才能懂。” 可冬葵嘴巴抿起,一副明显不想说的样子。 宋闻祈有些好笑,又想到什么,试探道:“要不,说些你的事呢?” “哪些?” “随便,都可以。” 冬葵想了会儿,沉默的期间宋闻祈还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大约一两分钟后,她启唇,“那天,后来下起了雨。” “我痛得快晕过去,我以为我死了。醒过来是在一个废弃的仓库,没有窗户,没有光线,也没有人。” “其实是有人的,每天定时在门口放饭。吃饱了我就睡,睡梦中有人给我翻身清理伤口,换药。” “伤好了后,我就被送入孤儿院。” 她的声音很低很沉,视线也只看着窗外,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宋闻祈沉默着听完她短暂的叙说,在心里补充了一句:那年她才八岁。 他的心蓦地痛了下,为她,也为所有卷进这场苦难里的人。 * 冬葵是没想到会在这么偏远的农庄里见到熟人的。 她先下车,抬眼就见到不远处的陈锋,他也看了过来。而他对面站着的,是陈敏,两个人在打闹着。 宋闻祈在她后面下车,同样的时间,陈锋也看了过来。 冬葵看见他动作停住,而被他揪住耳朵的陈敏发现异常,也回头看了过来。 宋闻祈的视线落在冬葵头顶,又扫了眼陈家兄妹,随意地抬手搭在冬葵肩膀,半强迫性地推着她走。 冬葵有些不爽,侧头瞪他。 宋闻祈不带看她,却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反应,嘴角翘起个不起眼的弧度。 冬葵推了两下,他钳制的力道就越重,她气极却又在这个时候拿他没办法,只能撇开眼,这一眼又对上了惊讶中张圆了嘴巴的陈敏。 那表情,冬葵几乎都猜到满脑子言情废料的姑娘此刻能想歪成什么样子。于是在吃饭间隙去上厕所被她堵在墙角,一点都不意外。 冬葵被她锁在角落,沉默着看陈敏皱巴巴的脸,听见她语气轻浮地问:“我靠,你谈恋爱了?” “那脸,那腰,那腿,好正啊。” “但是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能不眼熟吗,你女神的哥哥,冬葵腹诽着。 陈敏拉了拉她衣角,“你说话呀,是不是男朋友呀,从哪儿找的,这么极品?” 冬葵有些无奈地叹气,“不是。” “不是!?都搂你了!那眼神里的占有欲,我感觉今晚他就会狠狠办你。” 骤然陌生的词汇,让冬葵有丝疑惑,“办我?” 陈敏挤眉弄眼,一脸坏笑,“哎呀,听不懂算了,以后会懂的。你们——”,她说着,撅起嘴努了两下,“这个过吗?” 这暗示冬葵倒是看懂了,她推开陈敏,“滚。” 陈敏像个柔弱的小娇妻,一推就开,跟在冬葵身后继续八卦,“哎呀,别害羞嘛,我就问问,太好奇了,嘿嘿。” 冬葵已经走到厕所外面,突然顿住脚步,目光看向庭院里正在打电话的某个男性背影,然后示意陈敏也看。 后者疑惑:“怎么了?” “想知道,你就去试试啊。” 陈敏视线聚了聚,待看清那背影,“我靠。” 冬葵以为她生气了,余光瞥向她,谁料陈敏语气突变,带点害羞:“真的假的,不好吧?” 冬葵觉得真是和她没法说话了,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陈敏在后面笑:“哈哈哈哈,逗你的,朋友夫不可欺。” “不过说真的,要是啵啵了,记得告诉我是什么感受啊,我真的太好奇了。” 冬葵再次停住步伐。 陈敏没注意,差点撞上去,正庆幸自己身手敏捷的时候,前面的人突然转过身看着自己,“又怎么了?” “你刚说什么?” 陈敏皱巴着脸思考,“啵啵?” “不是。” “办你?” “不是,后面一句。” “朋友夫,不可欺?” 冬葵没再说话,盯着陈敏的脸。 半只脚踏在成年线上的姑娘因为被保护得很好,脸上带着天真明媚,即便说起这些男女之事也不觉得讨嫌。 她说,朋友。 冬葵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看着对面那张可爱的脸,问出心底的疑问:“我们,是朋友?” 陈敏啊了一下,“不是吗?虽然有时候你有点讨厌,但是我可是把你当朋友了的。” “我还不是你的朋友?” “好无情的女人啊。” “不理你了。” 陈敏说完,噔噔噔地离开。 冬葵站在原地,远处的宋闻祈接着电话望这边看了过来,她捏了捏手指,还是没有力气,正气馁的时候陈敏又倒退着步子回来,脸上带着笑:“真不是啊?” 尝试握紧的手突然就松开,冬葵看着陈敏,又看了眼宋闻祈的身影,轻声道:“你去亲他一下就是了。” 说完冬葵转身就走。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的陈敏呆愣了几秒,于是错过了前面女孩嘴角极淡的笑。 而冬葵回到包房坐下,她喝了口茶,又拿起筷子,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在嘴里的口感不如刚上的时候。 正审判着,包房门被推开,宋闻祈回来了。 男人身高腿长,单手插在口袋里,可能是下了班,一丝不苟的衬衫被他解开了几颗扣子,胸口的纹身随着他走近越来越清晰。 他坐下,手里拿着手机扣在桌面,看着冬葵,不发一语。 冬葵疑惑抬眼。 男人扯了扯唇,似笑非笑: “你朋友说——” “你想亲我?” 女孩筷子上夹的一块酥脆的烧鹅皮无声地掉在桌上。 生死 孤儿院外面步行200米左右,有个公交站台。 冬葵坐在这儿,公交来来走走好几辆,身边的人上上下下。唯有她,坐在候车凳上,只抬眼看密布乌云的天。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了这里,记忆里自己还在上最后一节物理课,老师在上面讲着某道经典高考题:“如图所示,AOB为放置在竖直平面内半径为R的光滑圆弧轨道......” 好像只是侧眼看了眼窗外,意识到傍晚到深夜会有一场暴雨,而后,她就没有了意识,清醒过来时自己就站在孤儿院门口。 好在她穿着校服又背着书包,寡淡的脸看不出攻击性。进出院里的护工路过她,防备性地目光不停打量她。 冬葵看不见里面,只隐约能听见院里传来欢乐的气息,在这样的阴沉的天里带来一丝轻松。 身旁的目光太过赤裸,她睨了一眼,看见个发福的圆润的中年女人,穿着制服样式的衣服,胸口一侧绣着“天使孤儿院”的字样,还有挂在脖子上的工作证,吴xx。 只消一眼,冬葵收回视线,默不作声地离开,走向了公交站台。 背后的人是否还在打量自己她不关心。 在候车凳坐下时天是灰沉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现在天色被浓浓的乌云笼罩,仿佛下一秒就能大雨倾盆。 路人行色匆匆,生怕一不小心被浇成落汤鸡。 冬葵看着那些快速移动的身影,突然生出一股无边无际的空寂。 她捏了捏无力的五指,有些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没有终点,没有要去目的地,也没有开着昏黄的暖光在等她。 她就像这场将下的雨,来势汹汹最后也会被太阳曝晒得无影无踪。 豆大的雨点先是试探性地一滴一滴砸下来,在人类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酣畅的大雨突然倾盆而下,雨水洗刷着空气中的灰尘,地上淌满了污水。 冬葵比其他人更早意识到,雨落下之前她的四肢蓦地僵住,无力的五指此刻用力弯曲着成鸡爪状,她情绪平淡地尝试了几次张握发现没用后最好作罢。 阴阴的酸痛从骨缝中钻出来,让她无处遁形,没一会儿她寡淡的脸上弥漫着痛苦的隐忍。无力的四肢让她从候车凳上摔在地上,尾椎骨传来的感觉比不上此刻五脏六腑糅杂成一团的痛意。 倾斜的雨丝落在她脸上,打湿她的短发,在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她放弃了挣扎。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解脱之际,有道黑影挡在她身前,冰冷的雨水落不到她脸上。 冬葵缓缓睁开眼,瞧见了个意外的人。 陈锋浑身湿透蹲在她面前,褪下她的书包,在她书包里翻找着什么。 她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想开口说话,却突然咳嗽了一声。 陈锋余光看见,手上动作停顿,嘴里发出低咒:“操,你的药呢!”,他说着更加着急,索性把她书包倒转,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一个白色无标的小瓶子滚了出来。 两个人都看到了。 冬葵嘴角露出抹微淡的笑,陈锋急忙将瓶子拿起,拿起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里面没药。 他转头,女孩嘴边鲜艳的红色太过刺眼,只能垂下视线,问她:“你的药呢,你的药呢?” 冬葵痛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身体里的骨头都像烟花般炸开,碎成一块一块在此起彼伏地叫嚣着要捅破血肉和皮肤。 这样的情况下,她竟然忍不住逗他:“我死了不好吗?” “我活着,你应该每天提心吊胆吧?” “你闭嘴!” 陈锋低吼了一声,又伸手去抱起她,当女孩轻飘飘的重量落在自己臂弯,他好像不比她好过。 大雨浇灌的路上,连车都很少,公交更是不见踪影。 就在陈锋一筹莫展的时候,雨幕中一辆黑色宾利急速而来,最后停在陈锋面前,刹车声被雨声掩盖。 宋闻祈不顾大雨,从驾驶坐下来,立刻被兜头浇湿,白色衬衫贴在皮肤上,胸前那片青色纹身愈发明显。他将头发往上撩,露出锋利的眉眼,待看清冬葵的状态,整个人身上带着说不出的冷厉。 他先拉开了后排的车门,而后从陈锋手里将人接过,冬葵被她安置进了车内,门一关,外面的风雨似乎再也与她无关。 宋闻祈没打算浪费时间和陈锋说话。 陈锋也始终沉默着,目送黑色宾利离去。 * 在这种情况下,冬葵反而恨自己不能晕过去,要硬生生承受着身体里的每一丝痛楚。 她闭着眼,发觉自己五感像个膨胀的气球。嗅觉、听觉等,将外界的一切在她身上放大了无数倍,就连宋闻祈食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敲击的声音冬葵听着都觉得痛苦不堪。 可她还来不及说,喉间的痒意抑制不住,咳嗽声再次响起。 有温热的液体从唇间溢出,冬葵仍旧闭着眼,随手一抹,擦在自己藏蓝色的裙摆上。 身体像是反复颠了几个回合,车终于停了。 冬葵能感知到外界的一切,比如被抱起,比如医院里那股传统的消毒水味,比如宋闻祈在和医护人员沟通的低语。 她知道自己被放置在了病床上,然后被人推着移动。 冬葵在某个间隙,睁开了眼,远远看见走廊尽头的宋闻祈,他还穿着湿着的衣服,白色衬衫染上了血,他浑然不在意,只侧头一心和身旁的老人说话。 那老人看着精神矍铄,穿着普通的白色中山装,并不像医生。 老人突然偏头,朝冬葵望过来。 她很难形容那一眼里的情绪,太过复杂,索性闭上眼,生死由天。 宋闻祈循着老人的视线看了过去,只看见冬葵苍白的脸,她很快被推进手术室,门被合上,顶上那盏灯亮成了红色。 他这才收回视线,喉结滚动着,低哑的声音和老人道谢:“陈老,这次——” 老人的手抬起搭在宋闻祈肩膀上,打断了他的话:“为着她爸,也是应该的。”,顿了会儿,他又轻轻感叹了一句:“一家子可怜人。” 宋闻祈喉间梗着,没再说其他的话。 耳红 明亮的白炽灯落在眼皮上时,冬葵觉得自己好像站在空旷无人的道路边,烈日高悬晒得她头皮发疼。 她看着湛蓝的天空,公路上车水马龙,而自己—— 冬葵低头看自己逐渐变得透明的指尖,她的身体像是一团沙,上一秒还是完整的手,下一秒便消失殆尽。 她在消失。 像被风扬起的沙,飘得到处都是,却不再是她。 常说人间最美四月天,处处花红柳绿,生机盎然,怎么就只有自己在慢慢凋零呢? 她缓缓闭上眼,那声轻到无人听见的叹息在风中飘飘荡荡。 冬葵有些解脱地睡过去,希望这一次可以不用再醒过来。 冬葵做了一个梦。 为什么知道是梦,因为这九年她都没去想过的人出现在脑海里。 记忆里她还很小,妈妈很温柔,妹妹很调皮。她没见过自己的爸爸,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她看见讨厌的同桌在校门口骑在他爸爸的脖子上让她好一阵羡慕。 那也是懂事的冬葵第一次跑去问她妈妈,爸爸去哪儿啦。 夏琇云摸着她软软的头发说,爸爸是个很厉害的人,去了很远的地方。 冬葵又说,那他还会回来吗? 她竟然还记得那时候夏琇云红着的双眼,她说,妈妈也不知道。 后来她就不再问了,早熟的小人儿明明和妹妹只差几分钟,却学着妈妈的模样照顾妹妹。妈妈加班没回家的夜晚,她会陪着妹妹在院子里玩,会陪着妹妹写作业,会带着妹妹去街上吃快餐。 没有突然的巨变,也没有逃跑和抛弃,没有疼痛和眼泪。只有可爱的妹妹和爱自己的妈妈,一家叁口,长长久久。 醒过来的时候,冬葵的五感恢复正常,双眼还残留一丝雾蒙蒙的感觉,入目是纯白的天花板。 VIP的病房很大也很安静,以至于不远处沙发上陈敏嘀咕的声音异常清晰。 冬葵就那么静静地听他们说话,窗外的天和梦里的那样蓝,上帝没有遂她的愿让她长眠。 先注意到她的是齐宥,边姝和陈敏一齐转头。 叁个人同时过来,先说话的是陈敏,她有点不太自在般,“我,我先去叫医生。” 边姝伸手贴上她额头,“不烫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的手很软,温温热热的,像梦里妈妈的手,于是冬葵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后摇了摇头。 边姝是那种清丽温婉的脸,笑起来很像四月的风,双眼又亮晶晶的,“没事了就好,闻祈哥刚刚被医生叫走了。” 宋闻祈。 明明是很陌生的名字,冬葵却不免想起被他搂在怀里,箍紧的手臂支撑着她,还有温柔怜悯的眼神。 这也是人心谋算的一种吗? 冬葵不解,视线偏移,看见齐宥担心的眼神,试图从他的双眸里寻找答案。 齐宥知道她在看自己,却又好像不是。他努力笑了笑,和她说话,“我把你没看完的小说给你带过来了,在医院就没有那么无聊了。” 冬葵收回视线,点了下头。 陈敏和医生一起进来,冬葵看过去,目光先落在最后那人露出的衣袖上。待到医生走近,她才看清宋闻祈的脸。 他很疲惫,眼底泛着乌青,却遮不住仍旧好看的五官。 医生扒开冬葵的眼皮查看时,她脑袋里想的是,自己失了先机,把柄掉到他手里。 冬葵任由医生检查身上其他部位,头偏向一侧,有丝麻木的样子。 边姝和齐宥站远了些,陈敏满腹心事地站在床尾,对上冬葵视线时想说话,看了眼医生和宋闻祈,又噤了声。 医生很快检查完,甚至没有说话就离开病房。 宋闻祈没有跟着离开,在床边坐了下来,体贴地将冬葵刚刚被医生掀起的上衣衣摆拽下来。 陈敏没有忽略那一闪而过的,在女孩心脏处的疤。再次抬头的时候,她看向冬葵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叁人离开医院前,在病房门口,陈敏回头,看见宋闻祈和冬葵在大眼瞪小眼,想问的话突然好像就烂在肚子里。 * 病房门被合拢,房间里变得安静下来。 冬葵仍旧侧着头,任由宋闻祈将被子提起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好在诡异的沉默并不长久,宋闻祈低垂着视线看手机时,听见女孩清淡的声音:“我睡了几天?” “第叁天。” 冬葵突然回头,视线直直地望向旁边的男人,“你不好奇吗?” 就在宋闻祈蹙着眉思索着怎么回答时,她嗤笑了下,很轻的声音:“也对,医生应该会和你说得很清楚。” “所以你知道的,我活不久了。” “我必须要抓紧时间。” 宋闻祈听懂她的话,拉着凳子坐近了些,“你只需要好好休养,其他的事我会解决。” 冬葵又重新看向窗外,喃喃道:“我不相信任何人。” 宋闻祈看着她侧脸,那样消瘦又那样倔强。他深知她不会听从自己的安排,只好妥协道:“你有什么计划?说来听听,可以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配合你。” “毕竟,我们现在也算是合作关系。对吗?” 再次转回脸的冬葵,眼睛终于亮了两分。 她眼珠转了转,刚想开口又抿住嘴,勾着手指示意宋闻祈靠近点。 宋闻祈看她这副模样,总算有些小姑娘的劲儿,嘴角不自觉上扬些宠溺的弧度。他干脆从凳子上起身,坐在她床沿,俯下身子,将耳朵送了过去。 冬葵也坐直身子,还不算红润的唇凑近男人的耳朵。 这样近的距离,她还能看见耳朵上有耳洞的痕迹。 冬葵说着话,温热的吐息拂过整个耳廓,带着点湿润。那声音很轻,像羽毛尖尖扫过耳道的最深处,酥麻感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窜。 宋闻祈的脊背僵硬了一瞬,喉结也细微地滚动了一下,随后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了点距离。他装作无事发生,认真听着冬葵说的每一句。 可耳朵却没那么理智,悄悄弥漫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冬葵的话音顿住,歪了下头。 宋闻祈怕她发现自己的走神,连忙问:“怎么?” 女孩看着他耳朵,想起齐宥,有丝好奇,便问出了声:“男人,耳朵红是怎么?” 她直白的问话让宋闻祈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出声,随后他捕捉到重点,问:“还见过谁耳朵红?” “齐宥。” 宋闻祈挑眉,没再多说什么,含糊了过去。 耳红 明亮的白炽灯落在眼皮上时,冬葵觉得自己好像站在空旷无人的道路边,烈日高悬晒得她头皮发疼。 她看着湛蓝的天空,公路上车水马龙,而自己—— 冬葵低头看自己逐渐变得透明的指尖,她的身体像是一团沙,上一秒还是完整的手,下一秒便消失殆尽。 她在消失。 像被风扬起的沙,飘得到处都是,却不再是她。 常说人间最美四月天,处处花红柳绿,生机盎然,怎么就只有自己在慢慢凋零呢? 她缓缓闭上眼,那声轻到无人听见的叹息在风中飘飘荡荡。 冬葵有些解脱地睡过去,希望这一次可以不用再醒过来。 冬葵做了一个梦。 为什么知道是梦,因为这九年她都没去想过的人出现在脑海里。 记忆里她还很小,妈妈很温柔,妹妹很调皮。她没见过自己的爸爸,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她看见讨厌的同桌在校门口骑在他爸爸的脖子上让她好一阵羡慕。 那也是懂事的冬葵第一次跑去问她妈妈,爸爸去哪儿啦。 夏琇云摸着她软软的头发说,爸爸是个很厉害的人,去了很远的地方。 冬葵又说,那他还会回来吗? 她竟然还记得那时候夏琇云红着的双眼,她说,妈妈也不知道。 后来她就不再问了,早熟的小人儿明明和妹妹只差几分钟,却学着妈妈的模样照顾妹妹。妈妈加班没回家的夜晚,她会陪着妹妹在院子里玩,会陪着妹妹写作业,会带着妹妹去街上吃快餐。 没有突然的巨变,也没有逃跑和抛弃,没有疼痛和眼泪。只有可爱的妹妹和爱自己的妈妈,一家三口,长长久久。 醒过来的时候,冬葵的五感恢复正常,双眼还残留一丝雾蒙蒙的感觉,入目是纯白的天花板。 VIP的病房很大也很安静,以至于不远处沙发上陈敏嘀咕的声音异常清晰。 冬葵就那么静静地听他们说话,窗外的天和梦里的那样蓝,上帝没有遂她的愿让她长眠。 先注意到她的是齐宥,边姝和陈敏一齐转头。 三个人同时过来,先说话的是陈敏,她有点不太自在般,“我,我先去叫医生。” 边姝伸手贴上她额头,“不烫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的手很软,温温热热的,像梦里妈妈的手,于是冬葵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后摇了摇头。 边姝是那种清丽温婉的脸,笑起来很像四月的风,双眼又亮晶晶的,“没事了就好,闻祈哥刚刚被医生叫走了。” 宋闻祈。 明明是很陌生的名字,冬葵却不免想起被他搂在怀里,箍紧的手臂支撑着她,还有温柔怜悯的眼神。 这也是人心谋算的一种吗? 冬葵不解,视线偏移,看见齐宥担心的眼神,试图从他的双眸里寻找答案。 齐宥知道她在看自己,却又好像不是。他努力笑了笑,和她说话,“我把你没看完的小说给你带过来了,在医院就没有那么无聊了。” 冬葵收回视线,点了下头。 陈敏和医生一起进来,冬葵看过去,目光先落在最后那人露出的衣袖上。待到医生走近,她才看清宋闻祈的脸。 他很疲惫,眼底泛着乌青,却遮不住仍旧好看的五官。 医生扒开冬葵的眼皮查看时,她脑袋里想的是,自己失了先机,把柄掉到他手里。 冬葵任由医生检查身上其他部位,头偏向一侧,有丝麻木的样子。 边姝和齐宥站远了些,陈敏满腹心事地站在床尾,对上冬葵视线时想说话,看了眼医生和宋闻祈,又噤了声。 医生很快检查完,甚至没有说话就离开病房。 宋闻祈没有跟着离开,在床边坐了下来,体贴地将冬葵刚刚被医生掀起的上衣衣摆拽下来。 陈敏没有忽略那一闪而过的,在女孩心脏处的疤。再次抬头的时候,她看向冬葵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三人离开医院前,在病房门口,陈敏回头,看见宋闻祈和冬葵在大眼瞪小眼,想问的话突然好像就烂在肚子里。 * 病房门被合拢,房间里变得安静下来。 冬葵仍旧侧着头,任由宋闻祈将被子提起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好在诡异的沉默并不长久,宋闻祈低垂着视线看手机时,听见女孩清淡的声音:“我睡了几天?” “第三天。” 冬葵突然回头,视线直直地望向旁边的男人,“你不好奇吗?” 就在宋闻祈蹙着眉思索着怎么回答时,她嗤笑了下,很轻的声音:“也对,医生应该会和你说得很清楚。” “所以你知道的,我活不久了。” “我必须要抓紧时间。” 宋闻祈听懂她的话,拉着凳子坐近了些,“你只需要好好休养,其他的事我会解决。” 冬葵又重新看向窗外,喃喃道:“我不相信任何人。” 宋闻祈看着她侧脸,那样消瘦又那样倔强。他深知她不会听从自己的安排,只好妥协道:“你有什么计划?说来听听,可以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配合你。” “毕竟,我们现在也算是合作关系。对吗?” 再次转回脸的冬葵,眼睛终于亮了两分。 她眼珠转了转,刚想开口又抿住嘴,勾着手指示意宋闻祈靠近点。 宋闻祈看她这副模样,总算有些小姑娘的劲儿,嘴角不自觉上扬些宠溺的弧度。他干脆从凳子上起身,坐在她床沿,俯下身子,将耳朵送了过去。 冬葵也坐直身子,还不算红润的唇凑近男人的耳朵。 这样近的距离,她还能看见耳朵上有耳洞的痕迹。 冬葵说着话,温热的吐息拂过整个耳廓,带着点湿润。那声音很轻,像羽毛尖尖扫过耳道的最深处,酥麻感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窜。 宋闻祈的脊背僵硬了一瞬,喉结也细微地滚动了一下,随后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了点距离。他装作无事发生,认真听着冬葵说的每一句。 可耳朵却没那么理智,悄悄弥漫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冬葵的话音顿住,歪了下头。 宋闻祈怕她发现自己的走神,连忙问:“怎么?” 女孩看着他耳朵,想起齐宥,有丝好奇,便问出了声:“男人,耳朵红是怎么?” 她直白的问话让宋闻祈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出声,随后他捕捉到重点,问:“还见过谁耳朵红?” “齐宥。” 宋闻祈挑眉,没再多说什么,含糊了过去。 贪恋 住院的这几天,冬葵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 除了宋闻祈偶尔出现烦她。 晚间的时候,童妈过来送饭,把带过来的餐食一一在冬葵的床上桌上摆好。菜色清淡,但颜色搭配得很丰富又漂亮。 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冬葵开动之际,坐在不远处的宋闻祈头都没抬,一个指令下来:“肉也要吃。” 随着男人这四个字,童妈把最后一个餐盒打开,里面是清炖的牛肋条。 冬葵拿筷子的手一顿,看到肉的瞬间下意识回忆起某些画面,胃部开始翻涌。还没等她真的吐出来,白萝卜和苹果综合的淡淡清甜味钻进她的鼻尖,舒缓了她的不适感。 她默不作声地把牛肋条往边上推远了一些,然后开动。 男人在沙发处办公,戴着银色边框眼镜,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茶几有些矮,他只能屈着身子,上好的衬衫西裤被他的动作拉出褶皱。电脑上的光倒映在他脸上,衬得五官更加凌厉。 他大概是知道女孩的气性,继续道:“你现在这身板,连我都不一定打得过,还想报仇呢?” 冬葵嚼着脆嫩的荷兰豆,闻言,一个白眼甩过去,本想说你这种人根本不知道我的厉害,但是在余光瞥到病房门口处的阴影时顿住。 宋闻祈见她没说话,忙完最后的事,把电脑合上,起身过来要盯着她吃饭,视线之内却见她的双眼看着门口。 而那里,有一抹白色转瞬即逝。 下一秒,冬葵和宋闻祈对视一眼。 “关你屁事,管这么宽。” 病房内是女孩子和男人争吵的声音,到最后女孩子恼怒道:“晚上你别过来了,童妈在这里陪我就行。” 而男人情绪似乎很淡,声音也冷:“随你。” 宋闻祈在冬葵吃完饭后就走了,童妈也跟着回去了一趟,晚两个小时再过来。 病房里的电视开着,冬葵咬着清脆的苹果,看着电视里的娱乐新闻报道。被采访的是刚杀青的夏织,镜头里她素颜都清丽出尘,被问及到电影里的一段感情戏时不加修饰的脸上流露出淡淡的绯红。 握着遥控器的手咔地摁了一下。 画面从夏织转到某部古装宫斗剧,外面太阳西沉,完全消失不见,只剩淡淡的橙色。天色转成蓝调,冬葵起身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电视里正放到精彩的部分,每个人的对话都带着高昂的情绪。 童妈重新回医院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冬葵躺在床上看电视。 没多久晚上查房的医生进来,冬葵扫了眼医生的脸和胸口的工牌,然后换了个姿势,方便检查。 医生做了基础检查,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色手电筒,弯身下来,语气轻柔:“看一下眼睛,忍一下。” 他扒开冬葵紧闭的眼皮,白光猝然打在眼球上,让她浑身一僵,两手死死抓着床单。 童妈在收拾冬葵刚刚吃零食留下的垃圾。 冬葵咬唇死死忍着那一股灼意,医生缓缓移开白光,按灭手电筒,勾唇笑笑:“恢复得不错。” 她视线有些模糊,闻言,也笑。 查房很快结束,童妈在沙发上躺下,身上盖着轻薄的毛毯。病房内的灯也关了,只留电视机里明明灭灭的光,冬葵缩进温热的被子里,困意很快席卷而来。 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她微微掀开眼皮,发现电视也被关掉了,整个病房内又黑又静,唯有童妈沉重的呼吸让她知道屋内有人陪着。 她翻了下身,继续睡去。 待到病房内只剩两个人平稳的呼吸,病房门被缓缓慢慢地从外面推开。有穿白色大褂的身影闪进病房里,巨大的影子笼罩在床上小小的人上。 那人先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极小的喷雾,朝着沙发而去,在黑暗里对着沙发上的人喷了两下,然后沙发上那道沉重的呼吸逐渐变轻,轻到没了声音。 然后那人回到病床前,故技重施。 冬葵睡梦中感觉脸上有丝痒意,伸手想挠,却突然被什么按住了一样,死活抬不起来。再然后,有熟悉的物体碰上她的手臂。 黑暗中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上。 因此那人忙着给冬葵扎针,没看到她清醒过来的双眼,和唇边嘲讽的笑。 大概是没有光线影响发挥,那人在她手臂扎了两下都没有找到血管位置,于是选择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 手电筒很小,发出的光也微弱,扎针是足够了。 就在那枚镇即将准确无误地扎进冬葵手臂时,寂静的病房响起女孩子的声音:“哎,我说。” 那人手一顿,针再次扎歪。 光柱斜斜地打过来,女孩子皱着眉的脸清晰暴露出来。 四目相对,电光火石间,那人第一想法是伸手来捂冬葵的嘴。 她的动作更快,在那人手伸过来的瞬间便偏头躲过,右手从被子下伸出,五指精准地扣住男人的手腕狠狠一掰。 骨节错位的声响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那人闷哼一声,另一只手索性拿着针管朝她眼睛扎来。 冬葵一个屈膝,顶在他小腹,针管被男人痛得脱力甩了出去,在墙上弹了一下才落地。 她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从床上翻身而起,手拎着被子直接从头罩住对方。 被子里的人挣扎扭动,始终没发出任何声音。 冬葵勾唇,捏了捏恢复力气的手,五指成拳,朝着大概是他脸的位置,一拳砸了下去,力道十足。 男人歪身倒在病床上,发出闷地一声响。 冬葵直接压在他身上,想让他动弹不得,却因为体重过轻时不时被男人掀动,她突然叹气,想起宋闻祈的话。 无奈之下,她只好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始终藏着的匕首,刀鞘扔在枕头上,锋利的刀刃直接朝着被子里一扎。 “摁,啊。” 男人吃痛的声音终于响起。 很快纯白的被子也染上红色,女孩子惊讶又无辜道:“哎呀,扎错了。” 男人再次大幅度挣扎起来,还想用腿来卷冬葵的身子,被她轻盈躲过,匕首抽出,被子被她丢扯开,这次刀刃直直贴上男人的脖颈。 女孩子笑得纯良,“你不会真以为你能快过我吧?” 男人看着她的眼睛,反抗戛然而止。 冬葵用膝盖碾了碾他受伤的胸口,低头凑近,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医生,就你这水平,蔡典贝也好意思派你过来?” 她揭开他的口罩,对自己的准确猜测感到满意。 宋闻祈待人推开门的时候,冬葵正跪坐在男人身上,用手电筒照男人的眼球,语气天真:“让你照,让你照个够,怎么样?” 宋闻祈一看到这个场景,头都痛了,他先示意身后的保镖过去把人带走。 冬葵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坐在床头。 宋闻祈捡起地上的被子,看到血迹,又去看冬葵的身子,没发现受伤,松了口气,然后才想起和她秋后算账。 冬葵一脸怅然地看着沙发那边,刚想说话,就见宋闻祈一脸来者不善。 男人站着她身前,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睨她,又突然伸手掐住她的脸颊,力道比上次大。 冬葵没挣扎没反抗,两只手反倒往后一撑,要躺不躺的样子,连带着宋闻祈的身体都往前倾了倾,靠着膝盖顶在床沿才没压上去。 “你倒是能耐。” 宋闻祈气不打一处来,“说好的12点呢?” 冬葵一脸无辜,“他要那么早来,我又什么办法。” “我他妈就在楼下,不是让你先给我发消息?” 女孩子笑着,眉眼都弯了,“既然知道我是这种人,还傻傻地守在楼下,宋闻祈,哪天我死透了估计你才赶到吧。” 宋闻祈咬牙切齿,手上力道加重。 这下掐得她有点痛了,多年打手的经验预判到她要反抗,宋闻祈率先禁锢住她。 隔着单薄丝滑的睡衣,男人的大手突然握住了女孩子纤细的腰,掌心的热度毫无保留地贴上来,冬葵侧腰下意识绷紧。 纤腰那截弧度恰好落在他虎口,严丝合缝。 宋闻祈也顿了一下,力道没松,拇指却不自觉地用力。 冬葵仰着头和他对视,她没去挣,只是压低了声音:“摸够了没有?” 宋闻祈没说话,垂眼看着她的脸。那截腰在他宽大的掌心盈盈一握,温热的,柔软的。他想松开,手指却好像被什么粘住一般,过了两三秒才慢慢收回手,指节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 出院 翌日,风和日丽。 是个出院的好日子。 冬葵醒过来时,童妈安然无恙地拎着她的早餐进来,并且告诉她:“冬葵小姐,今天下午可以出院了呢。” 女孩子眼里闪过欣喜,很快又熄灭了。她转头看向窗外,树叶焕发新绿,外面岁月静好,可她这样轻松自在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心里泛起点点怅然。 宋闻祈是下午过来的,看着像是刚从工作中抽出状态,身上还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气息。他板着脸,抿着唇,像尊大佛坐在沙发一侧。 冬葵睨他一眼,两个人短暂地对视了下,她很快转回视线,很轻很冷地嗤了一声。 宋闻祈听到她声音时,正低头看手机,上面是夏织助理发过来的航班信息。他浅抬眼皮,看见冬葵没什么血色的脸,下意识蹙眉,手机又连续震动起来,一股淡淡的燥意涌上来。 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就像昨晚,暧昧丛生的氛围下,夏织的电话打破了病房内的安静。 宋闻祈瞧见冬葵明显冷冽下去的情绪。 临走前有医生过来又进行了一次全面检查。 冬葵冷眼看着宋闻祈,像旁观者那样打量他脸上所谓的担心,很想挑衅地问他:“多检查两遍就能多活几年?” 好像这样可以刺痛他。 又或者说,想刺痛的,不止是他。还有昨天出现在电视屏幕里落落大方接受采访的女明星,以及那个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中年女人。 可这样的刺痛能换来什么? 怜悯,心疼? 这些不是最无用的东西吗? 所以那些挑衅般的刺痛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冬葵便没有冲动,其实宋闻祈也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每次医生检查完都是沉默离开,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到了什么地步。 宋闻祈跟着医生出去,冬葵看都没看一眼。 童妈手上拎着纸袋过来,说是从家里给她带的衣服,还有早上刚买的新鲜水果。 冬葵掀开被子下床,身体看起来已经没有异样,她接过袋子往病床上一放就开始伸展四肢。躺了两周,被童妈事无巨细地照顾着,身体都变得迟钝。 还好昨晚那个医生只仗着自己是男人有一些所谓的先天优势而已,并没有什么拳脚功夫才轻易被她拿下。 童妈见状,没有制止,拎着水果问:“那我去给你洗点水果吃。” 冬葵忙着拉伸,敷衍地点头。 拉伸了几分钟就结束,卫生间里水流声已经停止,只有童妈在小声接电话的声音:”乖孙孙,外婆过几天休假陪你去游乐场好不好?“ 住院大多时间都是童妈在照顾的,其实她恢复得很快,只是童妈忠诚地贯彻宋闻祈的指令,照顾得十分周到。 冬葵看了眼纸袋,抬眼看着病床上的帘子,伸手一拉,也没管拉没拉好,从纸袋里拿出衣服,然后十指捏着衣摆往上,从头上脱下。 童妈给她拿的是条黑白相间的裙子,无袖款,左肩处有扣子,右侧多了一片布料还垂着条带子,冬葵就这么裸着上身,皱着眉研究那条裙子该怎么穿。 宋闻祈回病房时,只觉得里面安静得有丝过分。 门没关紧,堪堪留了条缝,正准备推门而进时,宋闻祈的手指停在半空,墨黑的双眸看着病床处没完全合拢的帘子。 那道少女青涩而优美的曲线恰好映入眼帘,白皙的背部紧实单薄却不光洁,上面伤痕累累,最为清晰的,是蝴蝶骨上两道圆形的疤。 还有一截蚯蚓似的弯曲疤痕,从背部中间开始,沿着那条深凹的曲线一路蜿蜒往下,在裤腰处才消失。 那么长的伤痕,看着并不算特别陈旧,至少比起蝴蝶骨上的伤疤来说是要更新的。 宋闻祈的视线落在她那叁处伤疤上,没注意到她暴露在外的其他皮肤。 他想,上面的大概就是被钢筋穿透的地方。 而下面? 他想不出一个连十八都没满的小女孩,到底经历了什么会受到这样的伤。 宋闻祈视线在冬葵即将转身前挪开,连带着脚步也往门后看不到的地方移。他听见帘子撩开的声音,也听见童妈大惊小怪的声音:“哎呀小葵,你怎么在这换衣服?” 他靠着墙,闭了闭眸,喉结滚动,手指在口袋里握紧。 再次进入病房,冬葵已经穿好了裙子,坐在病床上吃童妈给她洗好的水果,童妈则在收拾住院以来用过的日用品。 裙子穿在她身上格外合适,多了分娇俏。手里捏着的是嫣红的樱桃,还带着水渍,被放进同样嫣红的嘴里。 宋闻祈清咳了两下,“收拾好了?” 低头看小说的冬葵头都没抬,宋闻祈目光落在她腿上摊着的那本刑侦小说,是她那个男同学送过来的。 童妈倒是回得很快,“宋先生,已经差不多了。” 宋闻祈收回视线,点了点头,“司机在楼下等。” 仍旧是那辆黑色宾利,童妈坐在副驾,宋闻祈和冬葵坐在后排。 那本小说被冬葵捏在手里,上了车又摊在腿上,宋闻祈撇了眼,淡声警告:“坐车不要看书。” 冬葵哪会理他。 宋闻祈一而再地往她那里看过去,最后伸手将书一把抽走。冬葵反应也很快,但是手指堪堪擦着书角而过,她回头,用眼神质问。 “说了,车上不要看书。” “还给我。” “到家再说。” 冬葵不愿意,直接伸手过去,宋闻祈眼疾手快将书往左腿下压。她只得凑近些,侧着身子,绕过他的胸膛,将手插到他大腿和座椅的缝隙里拽。 她贴得很近,毛茸茸的头顶就在他下巴处,带着股樱桃的清甜,手指不老实地在座椅和他的腿肉上来回抠着。 甚至为了借力,她的左手就撑在他的右腿腿根处。有时候用力,左手会不自觉地往下滑,女孩无意识,宋闻祈咬着后牙冷声警告:“坐好。” 冬葵就维持那个姿势,抬眸和他对视,没两秒把手收回去拽他的衣领,狠狠道:“你找死!” 宋闻祈反应过来,那点旖旎被打破,她的拳头带着风就要往他脸上招呼,被他迅速握住。 童妈不敢置信地回头看,那个一贯沉稳的宋先生和向来冷淡的小姑娘在狭窄的后座打架。 冬葵手腕被握住,就提起膝盖去顶他的肋骨。她力道不小,宋闻祈吃痛,闷哼一声松了力气。她趁机将手抽出,将拳头握成爪,向他喉结掐过去,被他偏头躲过,指尖擦过衬衫领口。 两人在皮质座椅上无声缠斗,宋闻祈手肘有一瞬撞上车窗发出声音,痛意让他意识到面前的姑娘已经懒得再演戏了,毫不在意地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身手。 童妈看见,声音不大不小地叫了一下。黑色宾利摇摇晃晃,司机为了避免外面的人多想,主动降下前排两个车窗。 最后是宋闻祈扣住冬葵的两个手腕压在椅背上,呼吸有些微乱,“闹够了吗?” 冬葵不服气,昂着脑袋,“卑鄙。” 宋闻祈闻言,扯着唇角笑,有丝散漫,逗猫似的回:“没听过兵不厌诈?” 冬葵冷哼着偏头,腰间似乎还残留着男人大手捏过的酥麻,他没使多大的力,身体也不自觉发痒,才导致她惜败。 宋闻祈见她老实了才松手,车里恢复平静,冬葵没再闹着要书,只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了,这两周落下的课业要补回来,所以这个月每天晚上家教都会过来。” 靠。 冬葵忍不住在心里爆粗口,眼神不停地往宋闻祈身上扔刀子。 在她默默打好要怎么逃掉补课的算盘时,宋闻祈的声音再次响起:“别想着逃课。老师之前就和我提过你补习的时候不太认真,以后我会陪着你一起补习。” “直到你高考结束。” 前面的话冬葵听着,面上露出不屑,直到最后七个字落下,她才敛起情绪。 她能活到高考结束吗? 又或者,对于每个高中生来说意义重大的高考真的会成为她人生的分水岭吗? 好沉好重的几个字,和姜越离别时留给她的话异曲同工:“冬葵,好好读书。” “我想看到你有不一样的人生。” 于是这次,难得的,她没有反驳。 朋友 第二天是周二,冬葵回了学校。 脚刚抬起要迈进教室,原本还有些喧闹的教室突然安静下来。冬葵不明所以地把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一看了回去。 说是看也不对,带了几分威胁。 意思是,再看挖了你们的狗眼。 忽而身侧多了道人影,冬葵偏头,比她高一个头的齐宥眸中含笑地看着自己。 好奇怪,这么多人,只有齐宥的眼神会让她觉得没有恶意。是温和的,善良的,蒙着层淡淡的光晕,像漆黑夜晚的路灯。 冬葵收回目光,回到座位。齐宥跟在她身后,等两个人都落座,他回头轻声问她:“身体没事了?” 本来是打算把沉默贯彻到底的,可过了好一会儿,齐宥都转回头去了,冬葵忽地嗯了一声。 正在整理作业和课本的齐宥听见声音,唇角微弯。 没多久边姝和陈敏挽着手一齐进了教室,见着冬葵,前者还有点惊喜:“冬葵,你出院啦?身体没事了吧?” 趴着补作业的冬葵听见边姝最后那几个字,抬起头,有些怔楞。同样的话在短短几分钟内听到两遍,身体某处好像有丝微妙的痒意。 她朝边姝点头的同时,抬手捂上自己的心脏。 心率正常,五感正常,四肢正常,一切都正常。 可冬葵却笃定,一定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她沉浸在自己的分析里,连陈敏站在自己桌边都没注意。直到一瓶温热的牛奶碰到她的手,冬葵才抬头。 陈敏表情有些难懂,她转头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大包零食放在桌上:“给你的。” 冬葵又懵了。 自从来到淮江,她发现自己好像总是摸不透身边这些人。 随后陈敏俯下身来,凑近冬葵的耳朵,轻声说:“我哥那天回家淋透了,浑身滴水,然后整个人一直无意识说着对不起你。我不知道我哥对你做什么了,但是对不起啊冬葵,我替他向你道歉。” “然后,然后...然后你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告诉我。” 冬葵了然陈敏那天在医院的别扭,却没有开口解释她的身体情况和陈锋无关。 陈敏回到座位,冬葵没有拒绝她的零食,全部囫囵地塞进课桌,桌上还剩一瓶牛奶。她盯着乳白色的瓶身看了好久,久到视线模糊,久到上课铃声响起,才伸手握住。 上面还有一点点温度,她犹豫半晌,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淡淡的甜一路从口腔到胃里。 好像还不错,她又喝了小口,在心里记下,打算明天吃早餐的时候把童妈给她准备的牛奶喝掉。 在老师进教室的时候,边姝回头看她,突然笑了。 冬葵看过来,有丝莫名。 边姝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冬葵意识到什么,手背胡乱往嘴上一抹,擦下一丝白色的奶渍。 讲台上老师已经开始说话,冬葵也坐下,一副认真的神情看着课本。 边姝也转回头,嘴角悄然浮现笑意。 奶渍可以擦干净,万年平直的唇却隐隐有翘起的痕迹。 * 晚上。 冬葵结束补课后早早洗了澡,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齐宥新给她带的小说。 里面的剧情是悬疑类,一环扣着一环,让她只想一口气看到结局。 宋闻祈回家时快十一点,身上带了点酒味,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颈间。在玄关换鞋时注意到沙发上翘起的两只脚。 他抬手拽掉领带扔在玄关柜上,踩着拖鞋走到客厅。 趴在沙发上的人没回头,沉浸在书里,连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在震动都没注意。 宋闻祈瞥了她一眼,又去看茶几,上面放着一堆的零食,其中一板巧克力被拆开。看规格应该是十六个,现在里面只剩两个。 他有些无奈,绕到沙发前面,提起膝盖碰了碰沙发,冬葵才抬头,一脸不悦地看着他。 宋闻祈抱着双臂,用下巴指了指茶几,“巧克力你一个人吃的?” “嗯。”,她又低头继续看书。 “所以这就是你不吃晚饭的原因?” 童妈又告状。 对于这点,冬葵很不爽。 她闻言,将书啪地一声合上,从沙发上坐起来,低头去穿鞋。 宋闻祈眼疾手快,抬脚将她的拖鞋踢远,气得小姑娘抬头瞪他。 冬葵索性光脚踩在地板上回房间,路过他时,被拉住手腕,她冷声道:“放手。” “你放学到现在吃了十四个巧克力。” “十叁。” 还有一个给了童妈,让她带回去给她外孙。 宋闻祈用眼神询问,有什么区别? “关你屁事。” 男人挑眉。 上学确实是个好玩意儿,原本跟块木头似的人现在会瞪眼,会不悦,会说脏话,会情绪外放到肆无忌惮。 “谁买的?你朋友?” 刚还一脸不爽的姑娘突然愣住,抬着眼呆呆地。 宋闻祈没追问,松开钳制她的手,做起长辈的样子,语重心长:“不是不让你吃,但是不能吃那么多,还不吃晚饭。下次再这样,以后家里不允许出现任何零食。” 他边说边走,快到卧室,回头看了眼,冬葵在站在原地,明显一副走神的样子。宋闻祈摇摇头,无声叹气。 还没结婚,已经带了两个娃。 还一届比一届难带。 而冬葵神游的状态一直到这周五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体育老师让他们集合,报完数后让他们自由活动。 她就坐在操场的楼梯上,看着篮球场上青春十足的少年少女奔跑着,叫喊着。 边姝和陈敏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两个人挽着手在篮球场边沿走着,手里拎着个小塑料袋。 她们也看见冬葵了,边姝朝她招手,又指了指陈敏手上的袋子。 冬葵听见那句:“吃不吃雪糕?”的同时,眼见着两人身后一颗速度很快的篮球在半空划出一道曲线,最后砸在陈敏屁股上。 陈敏叫出了声,生气地转身。 那颗球落地后还在往前滚,一直滚到冬葵脚边,她扫了眼陈敏的屁股处。 而球场上那个肇事的男生在和陈敏吵架,边姝看着温温婉婉的,却厉声让男生道歉。那个男生却嬉皮笑脸的,嘴里叫嚣着:“赶紧滚,别给脸不要脸。” 边姝和陈敏都气极,却不知道怎么办。 那个男生见她俩蔫巴了,偏头看向冬葵,喊着:“同学,把球扔过来。” 冬葵听见,垂眸,用手拨了拨球,然后双手拿起,起身往球场去。 越走越近,突然听见那男生又嬉笑着说:“哟,真巧,这不是陈锋的马子吗?” 冬葵沉默着,左手将球递出去,双眼直直地看着他。 那男生大概是见她不说话,觉得无趣,伸手去接,手指碰到球同时,就见面前的女孩收回手,球掉在地上。 “操——” 男生嘴里刚发出第一个字的音,冬葵握住再次弹起来的球,抬手就往他脸上砸,力道很大,砸得他身体往后退。 在一旁的陈敏瞪大了双眼。 男生好像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鼻子里有液体滑落,他抬手一摸,然后暴喝:“操你妈的死婊子敢打我。” 冬葵眼见着他暴怒地扑过来,不退反进,侧身躲过他挥出的拳头,右腿抬起,利落地横踢在他小腿上。 男生失去平衡往前摔倒时,冬葵再次捡起篮球,对准他的屁股狠狠一砸。 沉闷的撞击声起,男生彻底趴在地上。 冬葵瞥他一眼,用鞋尖踢走脚边的球,动作和那晚宋闻祈踢她拖鞋一样。 她拍拍手,对上边姝担忧的眼神,微怔后离开球场。快走到这两人旁边时,听见陈敏小声的嘀咕:“好厉害啊。” 而被夸的姑娘突然觉得陈敏今天很顺眼,于是停在陈敏身侧,好心的提醒她:“你屁股被打出血了。” 陈敏诧异地回头看,待看清自己运动裤上血迹时,脸色爆红。她指着冬葵,“你,你!” 什么屁股被打出血了! 那明明是—— 冬葵肯定故意的! 夏织 距离发病那天到再次见到陈锋,已经隔了差不多一个月。 她是不好奇那天他怎么也会在那里出现,不过也能从陈敏嘴里听出些线索。 那段时间嗜睡,身体发热,冬葵大约意识到自己距离发病不远了。那天上着课整个人的意识就变得恍惚,期间在楼梯上遇到过陈锋。 被他发现异常。 再后面就是放学后她失魂落魄地在学校里游荡,陈锋再次看见,于是跟了她一路。 所以他才会在那里出现。 冬葵依然沉默,没有对陈锋表现出任何好或者不好的情绪。目前和他的交集,也仅限于用拳头威胁他陪自己演了一场拙劣的,被宋闻祈轻易看穿的戏。 陈锋也安静。 她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发病,他大概率都不会现身。 而这次也不是陈锋主动找上门的,是冬葵放学后打扫完卫生,提着垃圾下楼时看见的。 陈锋穿着校裤和黑色短袖,懒散地倚在墙边。脸上青青紫紫,挨着他的是个高挑的女孩,齐膝的校裙提得很高,露出大腿,连衬衫也是修改过,紧身地裹着少女曼妙的身体。 女孩胸腔突出的起伏几乎是贴着陈锋的胸膛,她踮着脚,嘴微微撅起,去亲陈锋。 陈锋双手插在口袋,没拒绝,任由她亲。 冬葵双眼直直地看着,甚至看到女孩嫣红的舌头伸到陈锋嘴里。 他们的身后有一棵开得正是茂盛的树,夕阳投射过来,留在地上是斑驳的剪影,留在他们身上是柔和的光圈。 这是第一次,冬葵没有涌起反胃的感觉,甚至觉得这幅画面还算美丽。她站在那里有点久,目光赤裸裸,那边亲吻的两人察觉,一齐偏头看过来。 女孩蹙眉,陈锋看清冬葵的脸后,抬手将女孩推开了一点距离。女孩有些不开心,嘟着嘴拉着陈锋的短袖下摆,陈锋低头和她说了几句话,女孩便松开,捡起地上的书包离开。 路过冬葵时,还细细打量了一下。 陈锋慢悠悠地过来,唇瓣还亮晶晶的,“原来你还有偷窥的癖好?” 冬葵却没理他,而是扭过身看着那个走远的女孩的背影,发出好奇:“她,为什么不推开你?” 毕竟,这里是淮江。 陈锋觉得好笑,“她为什么要推开我,没看见么,她主动的。” “为什么?” “她喜欢我啊。”说完,他又微微弯了身子,“怎么,你也喜欢我?” 冬葵嘴里无声念着喜欢两个字,蹙着眉,好像遇到了不会的数学题一样。 陈锋看她那样,失了逗她的心,直起身子,“听说你在篮球场帮了我妹,谢了。” “噢。” 冬葵就回了一个字,转身就走。陈锋跟在她身后,放缓了声音:“身体怎么样了?” 第三次。 这次冬葵倒是没有疑惑,正常地回答:“没死。” 陈锋笑笑,就这么跟着她出了校门。那辆黑色宾利开着双闪停在路边车位上,他停了脚步,准备目送冬葵上车。 却没想到冬葵转身看着他,脸色是曾经见过的那样,寡淡,好像这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东西能引起她的情绪。 “怎么?” 女孩淡淡开口:“不用对我觉得愧疚。” 不知所云的话,陈锋却听懂了。 他脸上没了笑意,变成和冬葵一样的表情。而冬葵说完就走,司机给她拉开车门,车窗降下一半,陈锋看着她的侧脸出神。 * 五月末,天气晴朗。 班主任在讲台组织班级周六上午进行校外爱心活动,这个活动是建校以来的传统。每个年级和班级轮流开始,一月一次,风雨无阻。 这次正好轮到十六班。他们要在学校集合,会有统一的大巴将他们送到指定的地方。 这次爱心活动的地点有两个,班上学生需要分为两批。先各自填选想去的,然后再统计人数,人数相差太多会由班主任进行调整。 齐宥看着纸上两个选项,回头去找冬葵,“你想去哪里?” 冬葵的脖颈微微弯着,双眼同样盯着纸上的字。 白色的纸上黑色的字格外显眼:天使孤儿院,福康敬老院。 在听见齐宥问话时,她抬头,清浅地勾唇,又垂眸,握着笔在孤儿院几个字上画了个圈。力道很大,大到笔尖将纸划破,在底下垫着的本子上都留下痕迹。 周六。 大巴摇摇晃晃一路到偏郊区的那个名为天使的孤儿院。 并不是同名,的的确确就是宋闻祈上次带她来的那家。 秋千旁的树,枝头已经盛放着黄色的小花,齐宥站在她身后说话:“要去里面集合了冬葵。” 冬葵回过神来,点了下头。 开始活动前,冬葵他们被分发了红色的小马甲,带教老师在前面说着一些注意事项,没多久就带着她们去到小孩儿所在的教室。 这些孩子比想象中活泼开朗,看着也被照顾得很好。小女孩们的长发都被扎成不一样的发型,不像冬葵那时候,被剪成统一的短发。 在看护老师的帮助下陪着这些小孩玩了几个游戏,最后是去院子里给他们准备生日会。 边姝和陈敏在打气球,见着冬葵招手让她过去,齐宥在她身后看着她头顶。 冬葵突然回忆起宋闻祈那句“你朋友?”,还在恍惚之际似乎听到带教老师在同人说话。她听着那段对话,熟悉的声音立刻让皮肤颤栗,身体紧绷。 她缓缓地回头,阳光猛烈地让人睁不开眼睛,冬葵仍旧清晰地看见带教老师面前站着的那个女人。 女人也看了过来。 像是从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冬葵一样。 冬葵突然觉得四周声音瞬间消失。 画面里只剩女人朝自己走来的画面,她像上次那样,化了淡妆,踩着中跟的高跟鞋,身姿摇曳。 女人嘴唇上涂着淡淡的红色,她停在三步之外,笑着伸出手,露出修剪整齐的指甲,上面做着素淡的款式:“又见面了。” 冬葵静静看着她,也极其缓慢地勾唇。 “蔡院长!” 蔡典贝的身后有道清脆的女声在叫她,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看着冬葵。 冬葵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真实情绪,她嘴唇开合,好像在说着什么。 周围都是学生和孩子,嘈杂的声音让蔡典贝听不清面前女孩的话,只能蹙眉看她唇形。 前面都没怎么看清,唯独最后两个字,蔡典贝看得非常清晰。她的脸色瞬变,脚往前了一步,却被身后的女孩再次叫住:“蔡院长,麻烦你过来一下。” 蔡典贝敛了情绪,调整表情,回过头去处理其他事情。她临走时再次看了眼冬葵,女孩子就那样安静站着,无声笑着,手指拨着脖颈上的项链。 回去路上,大巴摇摇晃晃,冬葵看着窗外发呆。 齐宥坐在她身侧,突然举着一只耳机过来,“要听歌吗?” 冬葵垂眼看向耳机,犹豫了几秒后接过,耳机在放着英文歌,调子好听却带着伤感。她想,倒是挺衬自己现在的情绪。 他们在校门口分开,各自回家。 冬葵站在路边看着宋闻祈给她新买的手表,指针已经过了和司机约定的时间,黑色宾利还没有出现,她有些不耐。 就在她低头思考是该坐公交回去,还是该打个电话催促司机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脚往后退了两步。 她抬起眼,看向马路对面。 有人试图闯红灯穿过马路而来,被小车的鸣笛声制住脚步。 随后那人就站在原地,隔着车水马龙,朝冬葵看过来。那是个女孩,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穿着简单的短袖和牛仔裤。 明明看不清脸,也看不清眼。 可冬葵的心脏突然蓦地一痛,耳朵开始幻听,好像听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凄厉的哭声,喊着:“姐姐。” 她就是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直面夏织。 她的妹妹。 她 夏织一直在剧组,冬葵去学校参加活动,童妈放了叁天假。 宋闻祈今天没去公司,清早起床把冬葵送去学校,钻进书房待了两个小时。揉着眉心出来,发现今天天气好得不像话,他活动了下僵硬的骨头,决定去健身房。 健身房就在小区,步行不到十分钟。宋闻祈练了一小时回家洗澡,温热的水流抚着精壮的男性躯体,白色泡沫涂满整个背阔肌,又沿着那条脊柱沟一路滑落。 男人反着手擦了两下,突然想起去年夏天,他在菲律宾被一个少女用枪抵在这个位置。 在无人的浴室里,似乎响起极其细微的叹息声,很快被水流声覆盖。 宋闻祈裹着浴巾出了卫生间,步调慵懒地到餐桌前喝水。 一口水刚进口腔,门被人风风火火地从外面打开,在他警惕的视线里,出现一张泛白的小脸,那口水被他极其僵硬地咽了下去,哽得喉咙发疼。 冬葵只在进门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刚洗完澡的男人只有下半身裹着条灰色浴巾,赤裸着胸膛,那片纹身异常吸睛。黑发滴着水,掉在男人脚边的地板上。 她没心情欣赏这副美男出浴的模样,也没注意到宋闻祈面色的尴尬,反手关门又上了锁。 转过身对上宋闻祈疑惑的双眼,她也没吭声,刚抬脚准备离开时,门被敲响,一声比一声大力。 “谁在外面?”,他问。 冬葵放下脚,用背抵着门,在听见宋闻祈的问话时罕见地低了头躲避视线。 宋闻祈思忖着往门口走,一直到冬葵身前,目光落在她发顶。 两个人都没说话,冬葵嗅着男人身上的沐浴香气,目光从他露出的小腿一路往上。沿途经过被浴巾遮挡的大腿和叁角区,浴巾上面是肌理分明的腹肌,再往上是男人的胸膛,青色的纹身覆盖了小片的面积。 女孩的双眼扫过他纹身的样式,最后落在某点嫣红上,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仰头去看他的脸时,男人恰好错身去看一边的可视门铃。 他已然知道外面的人是谁,低头看她。 冬葵被那视线看得无端有些烦躁,从男人另一侧擦身离开。 宋闻祈稍稍偏头跟着她背影,见她进了房间,把门甩上的瞬间,他也开了门,身体侧开。 夏织从外面进来,来不及尴尬,开口就是问:“夏...她呢?” 宋闻祈抬了抬下巴,方向是朝着冬葵的房间。 夏织脚步未停一路到门口,她犹豫着,手悬在半空,要敲不敲的模样。 宋闻祈呼出口气,回了自己房间。穿衣服的时候还在思忖着什么,穿戴整齐要出房门前,他从床上捡起自己的手机,给他的秘书打了个电话。 电话内容就一个,他要搬家。 * 宽而长的餐桌上摆着一个透明花瓶插着栀子花,花香清新宜人,大概是因为许久没有换水而有奄奄一息的迹象。 宋闻祈就这么隔着花瓶看着对面低头的夏织,她纤长的几根指头绞在一起,完全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屋内诡异的安静是被手机振动打破,宋闻祈漫不经心敲在桌面的五指也停了下来,从口袋拿出手机,来电显示是他的秘书。 “宋总,我把几处比较合适的房子信息发给你邮箱了。” 因为太过安静,电话那头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 以至于夏织终于抬头,待宋闻祈嗯的一声挂断电话立即开口问道:“她要走?” 宋闻祈接电话时看着的是阳台那盆童妈新买的向日葵,听到夏织声音后,眼风扫了过来:“不是她,是我。” 夏织松了口气,又皱眉:“可是你为什么要搬家?” 宋闻祈清淡地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反倒是问起她:“谁告诉你的?” 还不等夏织回答,他就自己给出了答案:“边淮?” 夏织轻轻点头,又偏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她,好像不想见我。” 宋闻祈轻笑出声,还有点无奈地用食指挠着额骨,眼神却带着点冷淡:“她?她是谁?” 夏织一愣。 他继续道:“织织,你凭什么认为她是夏葵?” 分开的时候年纪尚小,那会儿模样稚嫩,如今过去这么多年,仅仅凭边淮手机里那张照片或是刚刚学校马路上的匆匆一瞥就真的可以确定她是自己的姐姐吗? 夏织知道宋闻祈背负着什么,所以没敢任性地反驳。她伸着手去触摸胸口,心脏剧烈的起伏,她安静地等它停歇下来。这期间,她就那么疑惑地望着宋闻祈,期待着他给出来一个让自己心安的答案。 可宋闻祈抿着唇,丝毫不愿意点头。 夏织等到情绪冷却,“那——” 话茬突然被打断,夏织迅速和宋闻祈对视一眼,下一秒两个人都清晰地听见那扇紧闭的门内传来又一句声嘶力竭的吼叫:“我说我要回菲律宾!现在!立刻!” 宋闻祈起身得很快,长腿没两步就到冬葵的门口。他尝试开了下门,果然被反锁。宋闻祈一边敲门,一边拿出手机打算找物业过来撬门。 夏织跟上来,站在他旁边,耳朵贴在门上,手掌轻轻拍着门,“你怎么了?开一下门好不好?” 宋闻祈已经从通讯录列表翻出物业的电话拨了出去,那头接的很快,他刚要说话,就见房门从里面打开。 物业还在耳畔问着他怎么了,宋闻祈却一动不动地看着主动出现在门口的人。 冬葵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长袖长裤,抱着她的旧书包,短发凌乱,整个脸苍白,唯有那双眼哭过而红通通的。 “夏...你怎么了?”夏织想伸手去碰她的肩,却被她倏地抬头看过来的眼神制止。 宋闻祈刚刚的质问在脑海里想起,夏织却突然有了答案。 “让开。”冬葵的声音恢复到最初的冷淡。 宋闻祈挂断电话,眼看着冬葵从眼皮底下离开,在夏织忍不住抬手去抓她的时候,他率先一步握住冬葵的手腕拽着人进了书房。 夏织怔怔地在原地,书房门关拢前宋闻祈朝她投来安心的一眼。她放下心来,拿出震动了好久的手机,接听了电话。 那头是慵懒又笃定的语调:“怎么样,没骗你吧?” “闻祈哥没打算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提前告诉我?” 边淮在那头嗤笑,“你自己说的,当明星是为了找她。现在找到了,可以回来了吗?我的织织。” 夏织看着书房门发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边淮,声音飘渺:“还不行,边淮。” 那头边淮暴躁地留下一声低咒就掐断电话。 晚 深色而厚重的地毯掩盖了杂乱的脚步声。 书房门被宋闻祈反手关上,还来不及关心女孩通红的眼眶,身体率先察觉到危险。头刚偏了细微的角度,就听见书包落在地毯上发出的声音。 很轻很闷的声音。 随后余光便毫不意外地捕捉到面前的少女像只蓄势待发的小猎豹扑了上来,带着凌厉的劲道。 冬葵五指成爪奔他喉结而来,宋闻祈侧头堪堪躲过,拳风拂过的时刻他顺势扣住她的手腕,而后旋转一圈将她压在门板上。 这样的姿势,让他清晰地看清那双通红的眼睛里不再是无辜、委屈、可怜,是赤裸裸的杀意。但宋闻祈有瞬间的疑惑,她对他哪来的杀意? 他禁锢的力道不算太大,到底顾着她。可冬葵瞅准这点,很快屈膝狠狠顶上他的小腹,宋闻祈侧着身子躲,才刚避开就意识到她的调虎离山。 冬葵的另一条腿缠了上去,勾着他膝窝猛地用力一别。 宋闻祈重心失衡的同时,女孩一拳砸下来,这一拳本意是砸在他喉结处,被他轻巧躲过落过最后落在肩胛骨。 他低估了这样身板的女孩的力气,吃痛闷哼时也不忘打量她,确定那一拳的力道是由她发出的。宋闻祈也没再手下留情,缠斗期间瞅准时机,反手一掌劈在她颈侧。 脖颈脆弱,冬葵的打法只攻不守,硬生生挨了这么下,被打得有些发懵,往下倒得时候两手本能地去拽宋闻祈家居服的领口。 两人在地毯上无声翻滚,眼神里都是要赢的气势。 茶几被撞翻,上面的茶杯跌下来,声音被地毯没收,只有水渍在上面洇出凌乱的画面。 冬葵先清醒过来,趁着宋闻祈还没稳住身形,双腿缠上他的腰腹,死死压着他的胯骨。 他抬着手要挣脱,被冬葵一掌劈在麻筋上,整条手臂几乎是瞬间被卸掉了力气。她翻身骑在他身上,右手再次五指成爪锁住他的喉咙。 宋闻祈仰面躺在地毯上,被她掐着呼吸急促,不再挣扎。 冬葵俯身压下来,离他很近,两人呼吸骤然缠绵,可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狠戾,语气里带着微微的喘息:“你倒是知道得很多,可惜也活不久了。” 言毕,她的手加重力气。 宋闻祈被她那句话说得有些迷茫,却来不及思考,空气被渐渐挤压,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没挣扎,恍惚间发现她头发长长了一点,几缕碎发垂下,发梢扫在他脸上,有些痒。 男人脸色渐渐涨成猪肝色,眉头紧锁,可本能的反应也就只是抬手握着她的手腕。冬葵看着他漆黑的双眼,脑袋里竟然不受控制地想起发病那天。 倾盆的大雨,纯白的衬衫,医院门口到病床上,他一路紧紧抱着自己。 她无意掀开眼皮,对上他的眼睛。 也是这样的漆黑,却又带着无尽的温柔和怜悯。 所以明明是带着湿冷的身体,她却觉得始终有股温热环绕着自己。 冬葵失神的片刻,手上力气逐渐放小。 新鲜空气一丝一缕地回来,宋闻祈眼神轻闪,趁机反客为主将冬葵压在身下,单手桎梏她的两只手腕往头顶举。 好似对这样的情况还有些发懵,男人看着女孩不明所以的表情,轻轻笑开,屈着手指勾开她脸上黏着的碎发,“教了你这么一身好功夫的人,难道没教过你这种时候要赶尽杀绝不能分神吗?” 这话细听有些暧昧的歧义,但是当下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而冬葵更是,只冷冷撇他一眼,然后放弃挣扎,明显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光看脸,无从得知她是另有主意,还是决定就这么死在他手里。 宋闻祈凝着她,知道她不会再说话,缓缓收手起身。冬葵诧异地看过来,便见宋闻祈长臂一扫,将她的书包勾了过来。 书包轻飘飘的,宋闻祈都差点不准备打开了,谁料冬葵迅速爬起来要拦他,他也快速站直身子,高高举着书包打开。 里面塞了一件校服外套,被他反手扔在书桌上,再去掏,是那支他给她买的手机,想到她刚刚在房间哭喊着要回菲律宾,宋闻祈毫不犹豫扔掉书包。 冬葵接住书包,眼睛看着宋闻祈高高举着手机点着屏幕。她的手机是没有密码的,往上一滑就解锁,她连忙放下书包,踮着脚去够他的手。 宋闻祈实在太高,冬葵气急败坏下又要开打,被他的话止住:“你演技很差,冬葵。” 她沉默着没了动作,任由他查看着手机。 过了几分钟,见他还没有要还给她的意思,冬葵再次踮脚去够,这次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想将他的手往下拉。 宋闻祈低眸,握手机的手从右手改为被她拉着的左手,趁她拿手机的时间,右手扣着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手机被她拿走,同时他左手搂在她背上,一个转身,将她隔着校服压在书桌上。 冬葵本来要挣扎反击,倏地一怔。 男人的大手隔着衣物在她身上摸索,虽然避开了关键部位,可那只手游移过的地方仍旧起了细细的小疙瘩。 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十分清淡,可宋闻祈靠得那么近,冬葵突然闻到,只觉得自己大脑好像宕机,只得偏头去看他。 宋闻祈也讶异她竟然没反抗,阴阳怪气地夸奖着她:“变乖了。”,那语气低低沉沉,又带着笑意和调侃,让冬葵莫名脸热。 就在她有些飘然的时候,桎梏松解,那股味道和男人的气息都远离。冬葵转身,就见宋闻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里把玩着那把匕首。 冬葵身体发僵,不置一词。 “果然是你啊。” “你想怎么样?”,女孩的声音冷了下来,再没了轻浮的情绪,双眼死死盯着他,做好了随时死战的准备。 宋闻祈往前两步,抽出匕首,贴着她的脸轻轻刮蹭,有细小的绒毛掉落。 冬葵脸偏了偏,匕首跟着动。 男人的目光细细刮过她脸的每一寸,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是你,你们杀了吴赛贡多。” 面前的女孩清纯冷淡的脸,和在菲律宾看见的那具尸体,宋闻祈无法将这两者结合起来,也不敢相信她的手上沾着鲜血。 女孩眼眸有了清清浅浅的波动,仍旧不说话。 “你刚刚那一出戏,是因为——”,宋闻祈顿了顿,再次开口却换了话题,“指使你杀吴赛贡多的人是谁?” “在菲律宾那几天,你们有无数次机会杀了我,却白白放任我回国。” “在此之后,你出现了。” “身份恰恰好,是我要找的人。” “冬葵,你真的是我要找的人吗?” 最后一句,男人的声音轻了又轻。 两个人靠得那样近,眼眸流转间都是对方的倒映,他那么清晰地看见女孩脸上情绪的龟裂,也猜测到她刚刚那一出无非是因为他对着夏织无意说出的那句话: “织织,你凭什么认为她是夏葵?” 她不是夏葵,所以被他发现才有了杀意。 宋闻祈想到这里,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 冬葵没读懂他眼里此刻的情绪是什么,梗着脖子道:“在淮江,你也不可能杀了我。” 男人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似乎很是认同她的话,他直起身子,收起匕首,最后拉起她的手,将匕首交回她的掌心:“只要你愿意——” 他抬起眼皮看她,“你可以永远是夏葵。” “但前提是,你和那边断了所有联系。”,宋闻祈直视女孩清凌的双眸,“你才十七岁。你知道十七岁的概念吗?你还很小,有漫长的一生可以去享受去自由,去周游世界去看风花雪月。” “我想,这是你父母一生所求。” 这个时候的他,一副稳重自持的长辈样子,说着些刻板的话术,没再提他们之间的立场,身份以及种种。 他身上仍旧有着那股让冬葵嗅完觉得恍惚的清香,她看着他,看那只被他握紧的手,而后摇头,将手从他掌心抽出,两股力道相争,手一逃出,上面清晰可见的泛红,“宋闻祈。” 这是她第一次,用冷静的声音叫出他的全名。 “太晚了。”,泪珠伴着声音一同掉落。 太晚了。 所有的一切,那些惨痛的经历和那些失去的人。 她无法做到如宋闻祈口中所述,轻飘飘地放下一切,去过自己的生活。 宋闻祈,你怎么不早点出现对我说这些话呢。 她的泪停不下来,视线朦胧中听见一声细微的叹息,随后便被宋闻祈拥进怀里。他轻拍着她的背,像哄自家的妹妹那样,不带任何旖旎色彩。 家居服胸前那块儿布料逐渐被打湿,冬葵悄悄抬眼,只看到他坚毅的下颌。她闭上眼,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让人有些莫名上头的气味,在他看不见的角落,缓缓勾唇。 诱 临下班前。 寰宇传媒66楼的长桌会议室坐满了人,百叶窗拉下,开着白亮的灯。 桌子的尽头一端敛眉抿唇冷着脸的宋闻祈,穿着纯黑的衬衫,面前开着的电脑里有微淡的光源照在他坚毅的下巴处。 另一端是穿着灰色职业套装的女士,身后电子屏里是她的工作PPT,她汇报着,只偶尔回头看一眼数据。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这位女士口齿清晰条理分明的声音。 宋闻祈以拳抵在唇边,有瞬间的走神,手指落在笔记本键盘上,打开了搜索引擎,用极其缓慢的速度在搜索框里打出几个字: “精神分” 最后一个字没打完,他自顾自地皱眉,又全部清空。 手指悬在那些黑白字母键上很久,最终合上了电脑。 而另一边的冬葵却比他专心许多。 这节是物理课。她们原本的物理老师因为车祸伤了腿在医院,于是派了一个刚来的年轻教师代课。年轻有年轻的好处,虽然第一节进来看着几十双大眼睛盯着讲话都有些磕绊,但是讲课非常细致。 不像之前的物理老师,不爱浪费时间在一些他自认为简单的题目和内容上,于是总爱跳过。 这导致冬葵只要稍稍打盹几分钟,就完全跟不上进度。 但是这个新老师不一样。 冬葵一边听得格外认真,一边对照着自己的错题做笔记。 时间过得很快,四十五分钟的课仿佛眨眼就过去,放学铃声响起,新物理老师不拖堂很快离开,教室里像突然煮开的水沸腾着。 冬葵还在抄黑板上物理老师写的解题步骤,耳边响起凌乱的声音,而她却精准捕捉到陈敏在和边姝念叨着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餐厅,想去试试。 还有齐宥,被相熟的男同学叫去凑数打篮球友谊赛,他笑着应了一句:“好,等我几分钟。” 冬葵写完最后一个字时,被笔记本上满满当当的内容惊到,竟然产生一丝微妙的快感。在她琢磨这快感从何而来时,有人从递出一个不算太厚的本子过来。 她抬眼。 齐宥正对着她笑,“昨天逛街看到,觉得你可能会需要。” 冬葵随意翻开看了看,知道这叫字帖,练字用的。 她正准备启唇,就听见教室门口有中气十足的男声喊了一句齐宥的名字,他回头应了一声,而后转回头看冬葵,仍旧温和笑着,将字帖放下,又夸奖道:“你进步很大,这题不简单的。” 他说完,便抱着书包起身,和她作最后的告别:“去打球了,明天见。” 冬葵尚且不知自己唇角翘起的弧度,只觉得这会儿看齐宥很顺眼,收下那本字帖,朝他嗯了一声。 齐宥朝她摆了摆手,而后她便听见教室外面有他的朋友在起哄,“行了行了,谈恋爱的都这么黏人吗?” 而后是齐宥略带冷肃地制止道:“别瞎说。” 谈恋爱? 有些陌生的词灌入冬葵的耳朵,她蹙眉去思考这三个字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拍,回头看,是陈敏和边姝站在她身后。 她们挽着手,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陈敏食指在冬葵看过来时,往外指了指。 冬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教室走廊外面站着带了口罩帽子的夏织。她动作一顿,很快收回视线,冷着脸往书包里塞习题册。 边姝走到她桌子边,微微弯了腰,“阿敏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餐厅,一起去?” 而陈敏适时地伸出手,露出四根手指。 那意味,不言而喻。 冬葵瞥见陈敏的四根手指,哐地一下背起书包,起身,冷冷落下一句:“我有事。”,就和她们擦身离开。 路过教室后门时,她在夏织面前停顿了下脚步,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看这个样子就知道,宋闻祈没告诉她,自己根本不是所谓的夏葵。 那天她会留下来,无非因着宋闻祈威逼利诱的两句话。他驱车带着她去了某处地方,具体是哪里不得而知,她的眼睛被蒙住,手被他紧紧地牵了一路。 到了那间类似监狱的屋子,看着铁栅栏里眼熟的背影,冬葵才恍然。 被关住的男人听见声音转回头,那张脸赫然就是在医院意图对冬葵做些什么的医生。他已经不似当日的光鲜亮丽,整个人蓬头垢面。 冬葵朝宋闻祈投去疑惑的一眼,不敢相信他竟然敢在淮江私自囚禁人。 宋闻祈却只是斜斜地靠在墙边,嘴角噙着笑,问她:“有话想问他么?这人嘴硬得很,这么久了一个字都没透露。” 冬葵思索两秒,走到铁门边,没顾忌周遭还有宋闻祈在,便直截了当地问那个医生:“你这样的职业,竟然愿意当他们忠心的狗。” 这样的话已经完全刺激不了医生,他转了个身,坐在那张铁架床上,对着冬葵痴痴地笑。 女孩子看着他的脸,也笑,和他一起笑出声,又戛然而止,狭小安静的屋子里回荡着医生的笑声。 他倒没笑很久,冬葵等他停下,玩味的眼神扫过他的每一寸,说了一句莫名的话:“都说,医者不自医。你的孩子——” 冬葵话音未落,宋闻祈便瞅见医生的眼神倏地变了。 女孩子还在加码,“你看见我,是不是以为你的孩子有救了?” “不治之症。” “人体实验。” “他们肯定告诉你,我是唯一成功的实验品。” “对不对?” 冬葵的声音很轻,又带着冷冽的讽刺,嘴角笑意每说一句就扩大一分,全然没注意身后宋闻祈在听见她的话时眼神的变化。 在她安静的几秒后,沉默着的医生终于开了口,“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何必问我。” 女孩子眉眼弯弯,“是啊,我什么都知道。我就是喜欢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这种人希望破灭的感觉。”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哈哈哈哈哈,沦为了别人手里的刀,再也洗不干净,然后发现一切只是一场空,不是很有意思吗?” 那医生意识到,站起身想过来又被四肢的铁链缠住,只得暴喝一声:“你放屁!” “那么多无辜的人被迫害,实验时间长达几十年,请问但凡有一个成功的实验品,现在怎么还不收手?” “不过,我那一批,确实出现了一个成功的。” “她姓夏,单名一个葵字,那年她十一岁。” 冬葵看着医生狂躁的脸和仍旧抱着希冀的眼,落下最后的结局: “可惜——” “她死在了那年的秋天。” 不过短短九个字,再次说出这句话,冬葵感觉到心脏蓦然一阵阵的痛。 脑海里闪现的,是那具脆弱干瘦的身体倒在自己怀里,轻飘飘的重量,眼泪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怀中人的脸。 屋子里温度很低,冷得冬葵身体发颤,直到被宋闻祈拉走,重新曝晒在阳光下,她才感觉到一丝丝的温暖。 对面站着的宋闻祈居高临下地看她。 而她也抬眼看他,好奇他知道真相的表情,可惜这人情绪比自己还要寡淡,逼着她不得不再次出口刺道:“怎么样?” “真相总是赤裸又残忍。你,夏织,甚至那个女人,竟然还幻想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孩被抛弃后还活着,不觉得搞笑吗?” “你们不过是为了,想让自己光鲜亮丽的生活里少一点想起夏葵时的愧疚罢了。” “真爱她,当初就不会抛下她。” 冬葵一口气说得痛快,却不料宋闻祈反应并不大,他就那样静静看着自己,眼里带着看不懂的情绪。 燥热的风吹了一阵又一阵,许久才响起他的声音:“你和她很熟?” 当然。 这两个字她没说出口,只是冷哼一声。 宋闻祈又问:“那你一定看过她的样子,和夏织像吗?” 冬葵倏地抬眼,对他这句问话感到奇怪,刚想回他,又被他打断:“那你呢,什么打算?把一切戳破,是不准备利用我了?” 她仍旧沉默。 “你接近我,我身上一定有你需要的东西。你就这么走了,不可惜么?” 宋闻祈微微弯腰,热风拂过他额前碎发,他直视着女孩子的双眸,语气缓缓却带着隐隐的危险:“你真的以为,你现在孤身一个人还能安全地走到机场,踏上回菲律宾的飞机吗?” 冬葵不可思议:“你威胁我?” “是我在威胁你吗?你主动在蔡院长面前现身,身后那间屋子里关着的医生,冬葵,你真的自信能毫发无损地离开吗?” “你不怕死,可是你真的觉得你死了就能撼动他们分毫吗?” “所以呢,你什么意思?” “留下来。夏葵也好,冬葵也好,说了合作,我们就合作到底。”,男人微微勾起唇边弧度,清淡的笑意流露出来,他抬手捏了捏面前小姑娘的脸,声音低了几分: “别这么不讲信用,做人不能始乱终弃。” 恨 冬葵到底是赴约了那顿饭。 她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在夏织面前短暂的停留好像闪过了夏葵的脸有瞬间的心软,还是陈敏过于厚脸皮追上来架着她的胳膊就走。 女孩子的皮肤温热细腻,吹弹可破,让冬葵觉得自己真要是对着陈敏狠狠打一顿,她估计能直接死过去。 冬葵沉默,最终什么都没做。 没出声,没拒绝,没反抗,任由陈敏拉着自己走。 身后是被学校大批男生戏称为并蒂双生的夏织和边姝。倒不是因为说脸长得很像,而是因为她们差不多的身量,风格,以及身上那股始终淡淡萦绕着的忧郁感和故事感。 新餐厅就在学校对面,门面不算很大,踏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 一整面墙的绿植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中间串着小灯泡,发出晕黄而微弱的灯光,倒映在玻璃上。桌子是木色的,上面摆着颇具艺术感奇形怪状的玻璃瓶,瓶子里插着新鲜的花,淡淡的花香浮在空气里。 店里有钢琴曲子流淌着,在角落里,穿白色衬衫的男生修长手指在琴键上飞舞跳跃着。琴声裹着浓郁的咖啡香,连同玻璃柜里陈列的精致甜品,浪漫而柔软。 陈敏甫一进门,小小的哇了一声,随后掏出手机开始找角度。 服务员招待另外三人找了个靠窗的四人桌坐下,边姝贴心地将冬葵和夏织隔成斜角对坐,避免挨近和直视。 陈敏拍完照过来,冬葵她们正在点单。 边姝和夏织都只要了店里的招牌套餐,陈敏则是直接递出手机,把她在网上保存的图片展示给服务员看:“这些全都给我上一份,谢谢。” 冬葵撑着下巴,懒散地翻着菜单,没什么胃口,最后勉为其难地要了份沙拉。 原本应该是美好的女孩子聚餐,整顿饭却异常诡异地沉默。 陈敏想着该怎么破冰,不小心在切牛排时刀叉在瓷盘上划出刺耳的响声,她抬头呵呵一笑:“真是吃不惯呢,不知道为什么我妈那么爱吃西餐。” 没人接话,只有边姝看着她笑,问她要不要和自己换这盘切好的。 陈敏摇头,索性懒得再切,直接插起大块狠狠咬了一口,一边嚼着,一边目光流转,等口腔里干净之后,她再度开口:“我现在还是很震惊,你们俩竟然是姐妹,还是亲生的。” 万事开头难,这话一先说出口,她便真的没了顾忌,压低了声音问:“所以你们俩是双胞胎对吧,怎么长得不是一模一样呢?” 边姝适时解释道:“异卵双胞胎可以是同性别,但是长相不一样的。” “哦哦。”,陈敏点着头,眼神细细打量仍旧沉默着的两人,“你俩细看,眉眼真的好像——” 她话音还没落,冬葵突然侧目冷眼看着陈敏,给陈敏看得没了动作。 夏织也抬起头,声音很轻:“可能是像我妈妈吧。” 不说还好,一说完,下一瞬冬葵啪地一声将手中叉子重重拍在桌上,她起身准备走,陈敏哎哎了两声,急忙握住她的手腕。 “我们谈谈吧,好吗,冬葵。” 夏织的话一出口,陈敏和边姝都没了动作,冬葵则是挑眼看她,带着玩味。 边姝为了给她们单独的空间,对着陈敏道:“阿敏,我们去那边拍照吧?” 陈敏立刻心领神会,“好呀好呀,一定给你拍得很美。” 两个人手牵手一块儿离开,座位上只剩斜对角沉默着的两人。 夏织放下手中餐具,目光落在冬葵的脸上,细细打量着,好一会儿才出声,带着自嘲的意味:“我幻想过很多见到你的场景,直到那天。” “我知道后飞回淮江,第一时间赶到家里,童妈说你去参加校外活动了。她在给你的房间打扫卫生,我站在门口远远看着。” “后面我又跑去学校,等你们回来的期间,我到了你们教室门口,在你的座位坐下过,在黑板上看到你值日的名字。” “短短的几个小时里,我去体会了你的存在,感受你生活的痕迹。” “我以为我会很开心,我以为我会激动地去拥抱你,去向你诉说这些年我和妈妈的点滴。” “可是那天,隔着马路看你们班级的大巴停下来,看陆陆续续的女孩儿下车,我仔细辨认着每一个人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些年,我连你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夏织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 冬葵没出声打扰,手心握着玻璃杯,倾斜了一点角度,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滑动,杯子里的水纹一圈一圈荡开。 “我确实,连说想你的资格都没有。感受到你的沉默,抗拒之后,我知道,你在怪我,怪妈妈。”,夏织的声音再度低了几分,“那天妈妈带我走的时候,你一直在后面哭,而我们连头都没回。” 冬葵终于抬眼看她,神情很淡,“你记错了,你回头了。” 夏织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清透的泪毫无预料地落了下来。她张了张嘴,发现那些准备好的话到了嘴边全散了,原来重逢并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互相惦念抱头痛哭。 她甚至不敢确定,对面这个人是不是真的需要她这个妹妹。 “那你……”夏织顿了顿,“你恨我吗?” 冬葵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沉默了几秒,唇边突然漾开了笑意,“你纠结这个,是为了减轻愧疚感吗?” 冬葵说着,仰头喝了一口水,杯子里泡着的柠檬一同掉进口腔里,她不小心咬到,酸的她眉头皱起。 在对面人沉默的间隙,她吐掉那块柠檬,准备结束这场并没有任何意义的谈话,夏织先她一步开口:“那我们——” 冬葵抬眼看过去,看见夏织神色认真地问:“可以从朋友做起吗?”,她为着这个荒谬的问题再度笑开。 “至少让我可以弥补一点,对你造成的伤害。” 夏织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听见身后相机咔嚓的一声,随后是陈敏尴尬的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忘记关声音了。” 她说着,低头看了眼手机里刚出炉的照片,眼睛瞪大,又递过去给边姝,悄悄问:“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氛围感?” 边姝垂眼看。 照片里,谈话中的两个女孩身上被店内的灯光渡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可她们的神色却并不美好。夏织眼眶红着,神色悲伤;冬葵是侧脸,明明笑着,却不达眼底,神情淡得像是与人隔着一层雾。 边姝看完,点头认同陈敏的那句有氛围,只是她抬头去看时,总觉得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距离不远,却莫名像隔了整条银河。 遇 去孤儿院做义工这件事,是冬葵在夏织回来后决定的。 家里多了个自己不怎么想见到的人,冬葵放了学根本不想回去,自己坐在教室里发呆,直到天黑下来,保安逐间教室赶人才会慢悠悠离开。 那几天宋闻祈工作忙,没顾上冬葵,也鲜少回到淮澜湾,毕竟自己一个人成年男人和两个青春靓丽的小女孩同住确实不太合适。 于是冬葵回去的时间越来越晚。 直到齐宥做值日那天看到她伶仃地坐在台阶上看着空旷的篮球场。 他背着书包轻轻走到她身边,隔了一点距离陪她一同坐下,“怎么还不回家?” 冬葵偏头看了他一下,很迷茫的目光,但是没有说话。 齐宥就那么陪她静坐了一会儿,燥热的风拂过他们的衣袖和发丝,直到余晖散尽,留下一片深蓝天际,他才起身,“我带你去吃饭吧?” 女孩子抬着头,想起他说过的话:“你爸爸做的饭?” 齐宥顿了一秒,本意是想带她去附近餐厅吃饭的,却被她问的鬼使神差地点头。 冬葵收回视线,搂着书包也站起来,站在他面前,嘴边露着浅笑:“那去你家吃饭吧。” 齐宥看着她清澈双眸,说不出拒绝的话,最后带着她上了公交。公交这个时间段并不拥挤,两个人坐在后排,他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她,又从书包里取出耳机递给她一只:“听歌吗?” 冬葵毫不客气地接过,耳朵里瞬时响起曼妙温柔的曲调,伴随着沙哑的女声。她就这样靠着车窗,一路摇摇晃晃地到了齐宥家。 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冬葵看了看身边干净的少年,又看了看面前这栋老式居民楼,总觉得不太符合他的气质。 齐宥家在老城区一栋老式居民楼里,没有电梯,楼道很窄,上面墙皮还有些剥落,但是很干净,每一层都被人仔细打扫过。 他家在五楼,门上贴着褪色的红色春联。门内进去是鞋柜,鞋柜外面歪歪扭扭摆着一双男士拖鞋,鞋柜上有个相框,照片里是齐宥和爸爸妈妈的全家福,看背景是在派出所门口,笑得拘谨又温和。 齐宥蹲在鞋柜边给她找鞋,最后直接让她穿鞋进去,他家实在没有新拖鞋。 冬葵也没客气,踩着自己的白色帆布鞋走了进去。 屋里不是很大,客厅连着阳台,阳台上方荡着两件深蓝色的警服衬衫。茶几上摊着文件和笔,冰箱上压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儿子,今晚加班。” 齐宥也看到那张便利贴,没去撕,只开了冰箱拿出瓶饮料给冬葵,“你先坐,我热一下饭。” 冬葵接过饮料,余光看到冰箱里干净而整齐,放着几盒提前做好的菜,用保鲜膜封得整整齐齐。她点点头,往客厅中央走去,电视机旁边有个被塞满了的书架,一半是刑侦专业类的书,一半是齐宥的高中教材。 她转回身,看清茶几上放着的是案件卷宗。 冬葵往前迈了一步,打算看清内容,恰好齐宥出来,端着洗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顺手将那些卷宗收了起来,他抬头:“坐这里吧。” 她褪下书包,目光流转地打量整间屋子期间,听到微波炉结束工作的鸣声。 很快齐宥就端着热好的饭菜出来,又取了碗筷招呼她过来吃。 冬葵坐到餐桌边,齐宥在给她盛饭。 齐宥端着饭递给她时,不小心碰到女孩子的指尖,他敏感地缩回,又用余光打量她,看她一切无异才放下心来。 两个人对坐着,齐宥看着对面女孩子的脸,迟来的害羞涌上来,让他说话都有些磕绊:“不好意思啊,我爸没在家,只能吃这个了。” 冬葵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反正她吃什么都无所谓。 主要还是不想回淮澜湾。 吃完饭冬葵已经自若地坐在别人家的沙发上捧着小说看。 旁边是洗好的水果,厨房里是齐宥洗碗的响声,她突然觉得这样也挺不错的。 她一直没提起要走的事,齐宥也不好意思赶她,屋子里孤男寡女的让他有些不太自在,总怕哪里会唐突到她。 于是齐宥提起老师布置的作业和即将到来的期末考,问她需不需要一起学习。 冬葵犹豫了一下,最后答应。 有了要做的事情,时间就过得很快。 指针跳向九点,齐宥停了下来,看了看窗外,终究是先把话说出口:“冬葵,今天先讲到这里吧。” 女孩子从习题里抬起头。 他继续道:“很晚了,你家人会担心你的。” 冬葵顿了顿,从书包里掏出手机,上面堆了很多未接电话。 齐宥余光看到,“我送你回家吧?” 冬葵摇头,快速收好自己的东西,然后提着书包起身。 齐宥跟着她起来,两个人一起到门口,他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弯腰打算去换鞋,被冬葵制止:“不要送。” 他没了动作,又听她说:“明天我还来你家。” 她没问可不可以,完全是不礼貌地通知。 齐宥却仍然没能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小区外有个公交站台,齐宥带她到那里,把她送上了末班的公交。 隔着车窗,他看着冬葵清瘦倔强的侧脸。她侧着头,脸贴在车窗玻璃上,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在她脸上划过,明灭交替。 他在站台站了很久,直到公交的影子也消失。 冬葵眯着眼想睡,却想起耳朵里再没有轻柔的歌曲流淌。她睁开眼,拿出手机,忽视那堆未接电话,打开某个购物APP搜索着齐宥的同款耳机。 看清了价格后,她截图转手甩给了宋闻祈。 钱转来得很快,没有多余的废话。 冬葵也利索,立马接受转账然后付了款,操作完一切的时候,微信再次弹出宋闻祈的消息:“还没回家?” 她再次略过,收起手机,这时才发现自己旁边又坐了一个男人。 冬葵的视线停留在男人身上,嗅到男人身上浓烈的酒味,她回头看了下,整个公交上就四个人:司机,自己和旁边的男人,还有最末尾戴着鸭舌帽的一个女孩。 那股酒味带着酸臭,让冬葵十分不适,也不能理解空旷旷的公交上那么多位置,这人为什么要坐到自己旁边。 于是她也不怎么客气,冷淡的声音响起:“走开。” 公交司机从后视镜看了过来,却没说话。 酒气冲天的男人朝冬葵看过去,黝黑的手臂搭在前面的椅子靠背上,这样的姿势直接拦住冬葵出去的路。 他侧着半个身子,一脸蛮横:“就不走,怎么的?” 说着,男人不怀好意的目光上下在冬葵的身上徘徊,嘴里咧着笑:“有本事,从我身上跨过去啊。” 冬葵怒气被点燃。 公交的速度慢了下来,她往窗外看,是到站了。 她咬着牙,冷声警告,一字一顿:“我再说一遍,滚开。” 男人不让,反而嬉皮笑脸。 公交的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伴随着系统的播报声。 冬葵捏紧了拳头,打算砸在男人眼睛上,她在蓄力,确保这一拳能干净利索地让他起不来。 然而拳头还没蓄足力气,余光瞥见一道人影,一道女声在安静的公交里响起:“师傅,等等。” 最末排戴着鸭舌帽的女生背着包起身,但她没有下车,而是直直朝冬葵这里而来。 冬葵按兵不动,就见那个女生站定在旁边,举着手机,上面显示通话中,而号码是110。女生稍稍抬头,鸭舌帽下是清丽漂亮的容颜,配着弯弯眉眼,声音温和有力:“这位先生,你再不让开,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警察叔叔过来请你吧。” 那男人低咒一声,终是起了身。 冬葵的拳头松了力气。 女生笑盈盈地问她:“你要下车吗?” 冬葵点了点,女生收起手机,伸出手,“走吧,我也这站下。” 公交车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冬葵被温热的女性手掌牵着一起走到公交站台,她侧目看着身边的女生。 那女生取下鸭舌帽,露出完整的容颜。 冬葵第一反应是,明媚。 是个极其明媚的女生。 女生用帽子扇风,朝她道:“下次遇到这种酒鬼,记得报警,别和他吵,等下会被缠上。” 冬葵都还没来得及点头,女生又自顾自地说道:“你住这附近吗?要不要送你到家?你放心啊,我不是坏人。” “我知道。”,冬葵淡定地应了一句。 女生笑着,看向了冬葵的衬衫胸口处的刺绣,那里绣着名字:“你叫冬葵啊,名字挺好听呢。我叫问夏,张问夏。” 冬葵不太适应如此热情的互动,只点了下头,“我要走了。” 问夏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小区,寻思离大门的保安室也不算太远,便没有强行要送她,点了点头:“行,拜拜。” 冬葵直接走了,不过步调很慢。期间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叫问夏的女孩子站在站台处接电话,电话接起的瞬间女孩的笑脸明媚地宛如太阳。 她听见女生不复刚刚正常的声音,而是带着亲昵撒娇,朝电话那头说:“我还没到呢。太晚了,公交只能坐到半道,我现在打车回去。” “今天有个小朋友情况不太好,就在孤儿院多待了一会儿嘛。” 冬葵耳力极好,捕捉到关键词,意识到什么。她再次抬眼,就见那个叫问夏的女生已经上了一辆出租车,隔着车窗还能看见女生对着手机如花的笑靥。 湿 六月下旬。 淮江春秋都很短暂,唯独夏天格外漫长。暑气从五月酝酿,到七八月达到巅峰。比起汗湿脸颊的热浪,夏天又实在十分明媚。 层层绿意在街角,在小巷,在冬葵的双眼里。 蓝天上的白云突然开始翻腾,一团拥着一团朝她奔涌而来。脑子想跑,腿却像灌了水泥般沉重,只能一动不动。 云竟然是冷的,团团往冬葵脸上砸。在她眯眼闪躲之时,最后那朵云瞬间变幻成一只大手的形状,紧紧扣住她的脖子,夺走她的呼吸。 窒息感一点一滴涌上来,睁眼之间,在漫天云团中似乎看见无数的画面。 那些画面转瞬即逝,最后停留在一张男性的脸上。明明没有声音,冬葵却能看懂他无声的质问。 冬葵下意识摇头否认,“我没有。” 那张脸还在嗫嚅着嘴唇,掐住她脖子的手始终没有卸力,冬葵始终摇头,嘴里喃喃着“我没有”。 在她真的以为自己要窒息而亡的时候,鼻尖嗅到心安的味道,带着凉意的手拍在背上。冬葵缓缓掀开眼皮,才发现自己团在宋闻祈怀里。 他身上带着刚沐浴过后的湿润和香气,白色背心被她压皱,冬葵微微抬头,对上宋闻祈漆黑的双眸。 宋闻祈看着她,蓦地勾唇,食指拭过她眼角:“做噩梦了?” 他其实已经在上周正式搬完家了,夏织在两天前回了剧组,这里只剩童妈和冬葵。回来是因为有个重要的U盘落在这边,昨晚便直接在这里睡下。 锻炼回来还在洗澡,就见童妈急匆匆敲着浴室门,说好像听见冬葵在哭。 宋闻祈迅速结束,随意套了衣服进了冬葵的房间。 这间房和最初她住进来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属于女孩子的衣服堆满各个角落,阳台搭了个小桌子和躺椅,给她买的新电脑放在沙发上,那里还放着些零食。 床头柜上台灯和白瓷瓶并排,瓶里每天都放着不同的小花儿。床上四件套换成了她喜欢的深灰色,床头床尾挤着陈敏送她的小娃娃。书桌上是她凌乱的作业和水笔,衣柜门上挂着飞镖盘上面靶心插着镖。 可他明明记得,最开始那时候,她的行李箱都不打开,放在门边。属于她的东西都收拾整齐,一副随时打算离开的模样。 对于这些悄然的变化,宋闻祈是开心的。他想,养父养母应该也会开心。 没有不能融化的冰,只需要再热烈一点。 冬葵从宋闻祈怀里坐起来,冷着脸不愿理人。 她下了床,丝滑的睡裙垂到大腿,宋闻祈视线触及那片白色,不动声色挪开。他起身,冬葵从他面前过,视线又扫到她宽松的V领。 他咬着后牙低骂了一声。 冬葵疑惑地回头。 宋闻祈清咳一声,“不是要去做义工,我送你。” 回答他的是冬葵冷漠地关上衣帽间的抽拉门。 冬葵换完衣服出来,宋闻祈在餐桌边,端着杯咖啡在看平板里的内容。平板的上方,男人的双眼抬起看过来,她坦然地与之对视。 在她俯身一手一根筷子剔除荷包蛋里的蛋黄时,听见男人淡淡的声音如一道雷炸响在耳边:“姜越是谁?” 冬葵动作顿住,倏地抬头,眼神里迸射出杀意,宋闻祈仍旧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片刻她才反应过来应该是自己刚刚做噩梦说出来的名字。 她眼睫轻眨,而后垂眸看着桌面。 在宋闻祈的安静等待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女孩轻轻的声音:“我父亲。” 这个答案让宋闻祈下意识皱眉,冬葵再次抬眸时,他问:“养父?” “也许吧,所有人都是他的孩子。” 宋闻祈沉思了一会儿,试探道:“那学校档案里,你的监护人写的许南山。他又是谁?” 冬葵双眸里有丝迷茫。 许南山? 她从没听过的名字,但是去见淮江一中那位副校长以及填写入学资料的时候,是姜越全程陪在身侧的。 是姜越在国内的虚假身份? 又或者是他的,真实身份呢? 宋闻祈看她表情,不像做戏,没再继续问,而是换了个话题:“家教老师说你已经连续一周逃掉晚上的补课了。” 冬葵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见她完全没当回事的样子,宋闻祈有点来气,“冬葵,这个学期结束,你就要进入高三了。而你现在的成绩排名,是不会有大学上的,明白吗?” 蛋黄被她挑出去,她漫不经心咬着蛋白,似乎根本没在听对面人说话。 宋闻祈有点头痛,收起平板放在餐桌一角,他揉了揉太阳穴,再次发问:“冬葵,你有备而来我明白。假如未来,一切尘埃落定,你想去做什么?” 这个问题,成功让冬葵有了反应。 她吞咽干净口腔里的蛋白,又慢条斯理喝了一口牛奶,乳白色的奶渍粘在嘴角,她抽了张纸轻轻擦拭。 等做完一切,冬葵露出个讳莫如深的笑。 始终没有回答。 * 周六的清晨,路上没什么人。 车窗外的风是热的,冬葵刚吹一秒就立马关上车窗。 她新奇地看着宋闻祈这辆从未见过的车,主动问道:“新车?” “不是。” “叫什么?” “辉腾。” “哦。” 无聊的对话到此终止,车停在孤儿院门口。 两侧车窗降下,扑面而来的热浪让冬葵有些不满,侧头瞪了眼宋闻祈。在要下车前被他叫住,她回头,不耐烦:“干什么?” 宋闻祈也不说话,抬着手凑过来。 冬葵也没躲,怀疑地看着他的手。 直到他的指腹擦过她唇角,冬葵反应过来,下意识伸出舌尖去舔,又拿出手机对着黑亮的屏幕检查,确认脸上干净了才下车。 宋闻祈看着她背影走远。今天她穿的是淡粉色的衬衫和黑色百褶裙,被修剪过的短发扎出了一个小啾啾在脑后,背着书包,整个人显得俏皮又可爱。 他的目光从女孩背影游移到孤儿院的门头上,静静看了一会儿才升起车窗。 车里冷气十足,发动引擎时,宋闻祈瞥到院门口多出的男孩身影。 是齐宥,和冬葵一同并肩进去。 助理的汇报在脑海里响起,说冬葵放学后和名叫齐宥的男同学一同回家,一直待到补课时间结束才回家。 宋闻祈收回视线,看到大拇指侧边残留的湿润。 是那截嫣红湿滑的舌尖触碰过的证据。 钓 接待冬葵和齐宥的,是在院里做了很多年的老护工。平日里两位院长不在,全是她在打理着院里大大小小的事。 护工姓吴,具体名字冬葵不清楚,只是在路上遇见年轻护工叫她:“吴姐。”。吴姐看着年纪在四五十左右,头发白了大部分,被她梳得一丝不苟,在后脑勺处绑着个低马尾。 吴姐个子在女性中算高的,连齐宥都只堪堪比她高几公分。身材不算纤瘦,第一眼看就感觉气血十足,只是那双眼睛,其中一只不见黑色瞳孔,第一眼瞧过去还觉得有些可怖。 她的眼睛扫过来,冬葵把背挺了又挺,吴姐用一只眼睛淡淡地审视着她和齐宥,“你们两个高中生,学业那么重,还有时间做义工。” 冬葵闻言,弯起一个标准的笑容,答:“就我,他不做。” 齐宥听到冬葵的话,侧头垂眸看向她发顶。女孩也恰好抬眼,和他对视,又很快错开,她的目光往更外面看去。 吴姐的办公室正对着外面洒满阳光的院子,秋千在热浪里轻轻摇晃,周围团着好几个小孩在那里玩,脸上带着笑。 她收回目光,朝吴姐开口,声音幽幽:“很小的时候,我和爸爸妈妈分开了,在孤儿院待过一段时间。现在找回了家人,却忘不掉那段日子。” “虽然他们年纪很小,但是我想,我感同身受着他们的情绪。至于学业,我学习不是很好,而且我哥哥比较有钱,我不担心我的未来。” “我就是想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 听完冬葵的话,吴姐问:“你什么时间段有空?” “我每周六都有空的,周天补作业。” 吴姐沉默地点了头。 “谢谢您。” 吴姐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冬葵都对答如流。 她看着吴姐不算灵活地敲着键盘,大概是在给她建档之类的。随后办公桌对面的打印机响了起来,吴姐起身过去拿来一张A4纸。 纸还热乎着,冬葵扫了一眼是要她填自己的一些身份信息,包括不限于名字,身份证号码以及家庭住址和紧急联系人电话。 冬葵拿过纸,往办公室里多进了几步,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她就坐在吴姐同一张桌子的对面填写资料。 在冬葵低头写字时,她意识到头顶上那道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在吴姐看不到的角度里,她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一笔一划写完那些要填的信息。 填写完后,吴姐甚至还拿出一块印泥,让她在自己名字和身份证处摁手印。 冬葵一一照做,结束后礼貌地将笔放回吴姐桌面上的笔筒里,然后又把纸递了回去。 吴姐大致看了眼,然后弯腰从腿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将冬葵的信息放了进去。 做完登记后,吴姐按照流程要带着冬葵逛一圈院里,熟悉下路线,冬葵和齐宥跟在她身后。 路过秋千处时,冬葵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几个围着秋千追逐打闹的小孩,其中有个小女孩跑着跑着摔倒在冬葵脚边。 冬葵茫然了几秒,然后连忙蹲下扶她,拍着她裙子上的灰尘。在要检查小女孩身上的擦伤时,吴姐听到声响疾步过来,单手搂过小女孩,轻声问:“馨宁,摔到哪里了?” 小女孩朝吴姐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不许乱跑了啊。” 小女孩嗯嗯地应着。 * 太阳渐渐西沉。 冬葵的最后一项义工任务是去厨房帮忙洗晚上要用的菜,而齐宥在前面的院子陪小孩子打球玩。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呼啦作响的大排扇在吹着。 冬葵蹲在后厨门口,铁盆里装着带泥的胡萝卜,另一个义工在冬葵不远处洗着大白菜。另一个义工也是女孩子,年纪看着比冬葵大一点,两个人打发时间低着声音聊天。 就在两人上个话题结束之际,冬葵的耳朵极其细微地动了动,随后她回头看着厨房虚掩着的前门处有晃动的人影。 是吴姐在那里接电话,隔着这样的距离,冬葵还是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她来了,叫冬葵,对转学来的,姓冬,不姓夏。” 她说完就没了声音,应该是电话那头在说话。 再然后又是吴姐的声音,“那孩子眼神不对,不像来做义工的。” 冬葵听着,微微起身,拧开了旁边的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吴姐后面的话。而她蹲回去,低着头,认真搓洗着每一根胡萝卜,嘴角不经意慢慢翘了起来。 钓鱼钓鱼。 她做鱼饵,等鱼儿上钩。 等冬葵搓完胡萝卜,和齐宥走出孤儿院的大门时,就看到外边开着双闪的那辆黑色辉腾。 双闪的灯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 冬葵脚步顿住的同时,齐宥也看见了那辆车。 他没去问是谁,只往后退了一步,朝冬葵道:“你家人来接你了,那我先回去了。” 冬葵捏着书包带子没说话,齐宥看她一眼,笑着和她挥手,然后转身朝公交站的方向走了。她看着齐宥清瘦的背影,突然心情有些微妙。 但她还不理解这丝微妙具体是什么。 宋闻祈降下车窗,隔着一个副驾驶,偏头看过来。 冬葵目送齐宥的身影被公交站台挡住,才去拉开辉腾的后门。 前排男人冷淡道:“我是你司机么?” 冬葵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坐进后排,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凉意直往她晒红的脸上扑。 宋闻祈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终是什么都没说,发动引擎离开。 冬葵靠着后座,脱下书包,解开了领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细细的锁骨,直到那片皮肤的温度降了下来,她才懒洋洋地开口:“你来干吗?” 男人的回答十分简短:“顺路。” 哦,顺路顺到郊区。 冬葵都懒得拆穿他,无所谓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里安静了两分钟,宋闻祈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指节随意地轻轻敲了两下。 冬葵侧目看过去,扫到他男人精致又紧绷的侧脸,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男人察觉到,也没回头,突然问:“你朋友?” “齐宥?” “嗯。” “同学。” “......男同学。” “......”,冬葵被他莫名的发问以及最后毫无意义的三个字无语到,她往车窗外看,玻璃上倒映着自己的眉眼和红唇。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后座坐直身体,往前凑了凑,脑袋探到驾驶坐旁边,轻声问:“对啊,男同学,怎么了?” 男人不动如山,可车速却忽然微不可察地快了一截。 冬葵笑了。 男人声音寡淡:“坐好。” 她才没听,还变本加厉地将下巴搁在椅背的边缘,歪着头看他,笑起来的呼吸喷洒在男人的脖颈侧边。 冬葵是能清晰看见男人的肩颈紧绷起来,也能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握紧又松开,然后才终于舍得偏头看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也很快,只是从她脸上掠过,又很快回到正前方。 “你的正常社交我管不着,但是冬葵,我不能接受你每天那么晚回家,这很危险,你懂么?” “担心我啊?” “我担心你没轻没重,在淮江闯出大祸。” 冬葵又笑,这次笑出一点声音,她往后移,靠回后座的椅背。 车子进入市区,天色暗了下来,在车上看外面的霓虹,像是流动的,能穿过她的身体。 宋闻祈也没再说话,车速慢了下来。等红灯时,他抬手调了一下车内的后视镜,角度恰好能一抬眼就看见后排坐着的人。 女孩歪着头靠在车窗上,视线落在窗外,嘴角的弧度早就消失不见,那么淡的一张脸心里却埋着无数没说出口的秘密。 哑 周一。 冬葵哈欠连天顶着一头可以堪称鸡窝的乱发出了房门,几乎是立马就察觉到客厅里多了个不速之客。 用不速之客形容倒是有些不对,毕竟这里夏织住得比她更久。 她最后一个哈欠打到一半,嘴巴微张就顿住,愣了两秒才合拢,然后冷着脸去洗漱。冬葵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拧开水龙头,冷水让她脑子清醒了不少。 从卫生间出去后,能看见夏织穿着工整的校服,飘逸的长发散在肩颈脸侧,她坐得笔直,看着平板只稍稍垂眸,脖子都没弯。 像只天鹅。 冬葵仅仅扫了一眼就回了房间换衣服。 同样的校服,两个人都穿戴得很规矩,却偏偏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气质和风格。 冬葵踩着拖鞋路过餐桌,脚步放缓,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吃早餐,但她也确实不想对着夏织这张脸。 与此同时夏织抬起眼,素面朝天却仍旧清丽出尘的脸上露出细细的弧度,她主动邀请:“你的早餐还没吃。” 配着夏织这句话,冬葵的肚子适时地咕了两声,她决定不和自己身体作对,脚步一旋,在最近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冬葵伸手去够装自己早餐的餐盘,夏织已经微微起身帮她推过来。 于是两个女孩白嫩细长的手指在瓷盘上空意外相触。 冬葵反应很快,立马弯曲手指,捏着瓷盘边缘直接端起放到自己面前。她握着叉子在丰富的吐司上狠狠一叉,放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丛林里的野人在撕咬野兽。 夏织已然吃得差不多,目光停留在始终没再抬头的冬葵发顶上,看着那模样,嘴角笑意扩大。 冬葵能感受到夏织的视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无语翻着白眼。 没过多久,她听见夏织轻声推开椅子起身的声音,脚步声就两三下,冬葵疑惑地抬头,就见那人端着一杯牛奶站在自己面前。 冬葵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牛奶及时落在手边,她没动。 夏织笑看她一眼,然后离开,离开之前留下一句温温柔柔的:“吃慢点。” 外面天气晴朗,蓝的天,白的云和金色的阳光。 冬葵面无表情地嚼着手里焦香的土司边边,脑袋偏着,眼睛看着阳台那盆被童妈照顾得很好的向日葵,神思好像被阳光刺得有些恍惚。 没多久夏织背着书包从房间出来,化了淡妆,头发扎成麻花辫垂在一侧。 冬葵听见声响才回神,尽管知道夏织就在身后,但她根本没管,直接拎起脚边的书包就起身。 她弯腰在玄关处换鞋时听见夏织快步走过来的声音,冬葵连忙踩着鞋往后退,甚至拉开门,却不期然被人拉住手臂,她回头先看见夏织脸颊处小小浅浅的梨涡。 “你鞋带没系。” 冬葵垂头去看,还真是,正准备弯腰时有人快她一步。 夏织单腿跪着,手指灵活地给冬葵两只鞋都打上了标准又可爱的蝴蝶结。然后她起身,始终弯着唇,“好啦。” 冬葵突然冷下脸,直视面前女孩炽热的目光,她心里涌上一股无以名状的怒火,那心里烧得越旺,脸上就越冷,直到最后自己先受不了开口:“你再敢这样碰我,别怪我动手。” 夏织唇边的笑开始如冬葵所愿般凝固。 这样的语气,是真的不留情,也是真的厌恶极了。 夏织无措地咬着下唇,低着声音道:“抱歉。” 这句道歉没有浇灭冬葵心里的火,她烦躁地拉开房门出去,期间粗鲁地撞到夏织,也没回头。 电梯来的很快,直达地下停车场,司机通常就在那里等着。 就在冬葵前脚刚出电梯,后脚就听到旁边电梯发出叮了一声,她低咒一声加快了脚步,随后她身后也同样响起小跑的脚步声。 冬葵不爽地停下,然后回头,对着跑来的那人冷声道:“离我远点。” 夏织突然抬起手指,指了指冬葵的身后,说:“我也去学校。” “你他妈不会让宋闻祈给你换个司机换辆车?” 夏织没说话。 冬葵气不打一处来。 小刘在明亮的停车场等,先看到的是每天都像有人欠了她八百万的冬葵,今天更甚,像串爆竹,劈里啪啦的。 然后是跟在冬葵身后的夏织,仍旧是文静乖巧的模样。 小刘年纪不是很大,一见到她们就热情招手伴随甜美问候。 冬葵即将到车前,小刘想起昨晚被交代的任务,先发制人地拉开后排。他盯着冬葵含着利刃的目光,硬着头皮挤出微笑:“冬葵小姐,请上车。” “前面。” 小刘不动声色地挡住冬葵想要去副驾的步伐,解释道:“副驾上堆满了宋总没搬走的东西。您也知道宋总脾气,我不敢乱动。今天冬葵小姐就先屈尊在后座吧。” 冬葵咬牙,怒气冲冲地上了车。 随后而来的夏织朝小刘眨眼,悄悄朝他竖起大拇指。收手上车时,夏织偏头看见冬葵冷冷看向这边,有些尴尬地笑笑。 黑色宾利在路上稳稳行驶,夏织在回信息,偶尔抬眼偷偷瞄着始终沉默地看着窗外的冬葵。 小刘从后视镜里看到,两张同样表情匮乏的脸,相似的眉眼里藏着一样的清冷无双,在心里默默感叹不愧是亲姐妹。 车停在校门口。 夏织的身份注定会吸引很多关注。最开始关于她多了一个双生姐姐的事,在网络上还引起不小的讨论,有人扒出她受采访的某句话,顺带着扒出宋闻祈这些年操盘的公益项目全是关于打拐类。 把这些信息对上,意识到夏织确实有个失散多年的姐姐这件事是真的,也接受得很快。 当然也有一些不好的议论,被宋闻祈用金钱的力量将其淹没了。 娱乐圈最不缺话题,很快夏织的事就冷却,黑色宾利在豪车云集的淮江一中也不再那么瞩目。 两个人从一辆车下来,冬葵脚步很快,踏进教室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往外回头看了眼,确定夏织真的回了自己的教室,再转回头时迎面看见边姝。 冬葵看着边姝的笑脸,心却开始下沉。 边姝歪着头笑,“怎么啦?我要去装热水,你要吗?” 冬葵往前了两步,离边姝很近,近到边姝想后退被她一手握住肩膀。 边姝疑惑不止:“冬葵?你怎么了?” 冬葵的左手,大拇指狠狠掐着食指,喉间几番滚咽才出声:“你不舒服。”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肯定。 边姝表情有丝僵硬,默了几秒,再次挤出笑,“你发现啦?就一点点,暑假我爸会带我北海看专科医生。” 冬葵没出声。 边姝先握住她的手腕,缓缓松掉捏在自己肩膀上的力道,然后捏着她的手心,笑问:“你在担心我吗?冬葵。” 你在担心我吗? 前两天她也是这样问宋闻祈的。 今天她是这样被边姝问着。 冬葵微不可察地将视线移到她胸口处看了几秒,又再次抬头,抽出自己的手,拂开边姝,冷硬道:“谁管你。” 这样的答案边姝反而会心地笑了,“所以,在你心里,我们是朋友了对不对?” 冬葵没理她,边姝也不恼。 她落座后,下意识侧头去看,突然觉得额头里有血管在剧烈跳动,冬葵有一瞬间恍惚,脑海里自动播放某段回忆: 那是痛苦交杂着绝望,在濒死的边缘,有人血肉模糊地问她: 你说,我们算朋友吗? 那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抱着那个人,被血腥的气味包围。嘴巴张着,却只能发出啊的声音,无论她怎么用力都说不了话。 所以至死,那个人也没能听到她的回答。 冬葵看着边姝的背影,她很单薄,也很脆弱,好像一阵风都能将她带走,这一次,她仍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怪 平和的周六上午,热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投进活动教室一。教室地上铺着凉感的垫子,中央空调运转发出嗡鸣声。 地垫中央坐着冬葵,手里举着绘本,有六个小孩围在四周,安静地仰着下巴听她说话。 “有个小镇,名叫跑跑镇。” “在跑跑镇上,每个居民都喜欢快跑。” “跑着跑着,总是会不小心撞在一起。” “小猫和小鹰跑着跑着...” “咣!” “变成了猫头鹰。” 安静的教室随即涌起清脆的笑声,抱胸站在门口的齐宥也跟着弯唇,视线落在冬葵身上。 今天的她,和以往都很不一样。 靓丽的穿着,清凌凌却刻意放缓的阅读声,脸侧碎发吹落遮住她轻轻牵动的唇角。轻薄的金色落在她身上,周身彷佛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样的明媚,而不真实。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咯咯”笑不停,倒在冬葵的腿上,清脆地问:“冬葵姐姐,那我和小胖撞到一起会变成什么呀?” 冬葵目光滑过一旁脸蛋胖乎乎的小男孩,随后垂眸看着小女孩,轻声答:“会变成一个,金刚芭比。” “什么是金刚芭比呀?” “就是你可爱的脸和小胖强壮的身体。” “真的吗,我会像小胖一样强壮吗?” 她托着小女孩的手臂上下掂量着,“嗯。” “耶!太好啦!这样我就不用去治病了。冬葵姐姐,你打过针吗,好痛的。” 冬葵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却不达眼底,“打过的,是好痛呀。” “可是那里有好多漂亮姐姐,我一点儿都不觉得怕。” 这句话来自小胖,冬葵目光再次看向他,刚启唇要说话,余光瞥见吴姐靠近门口。大概是听到小孩的童言童语,擦过齐宥走进来,“好了,室内活动时间到了,去室外了。” 小孩儿一同应声:“好。”,然后一窝蜂起身跑去外面操场上玩。 冬葵低着头收拾地上的绘本和垃圾,吴姐看了一会儿她的头顶,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 齐宥拎着杯奶茶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绘本,将奶茶递过去:“应该没那么冰了。” 吸管啪地被插进去,冬葵含了一口,口腔里又冰又甜,爽得她精神抖擞。 两个人又待了一会儿,陪着刚刚那几个小孩儿在室外玩到吃午饭才离开。离开前,冬葵去吴姐的办公室,想找她聊聊暑期的时间安排。 办公室的门只合上一半,齐宥在外面院子里等。冬葵敲了敲门,没人应声,转头看了看四周,随即将门完全推开。 进去前,齐宥望了过来,冬葵和他短暂对视便挪开了视线。 办公室里没有人,冬葵往里面走了几步,没有翻动办公桌上的东西,只凭双眼细细打量着,然后锁定在某个地方。 外面响起齐宥的声音,随后是吴姐。 冬葵敛神,转身。 齐宥和吴姐一同过来,后者双目锐利地盯着她。 冬葵仍旧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在吴姐进了办公室坐下后,她跟了过去,在吴姐对面坐下。 吴姐开了电脑,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听见鼠标点击声,过了一会让她才开口:“找我有事吗?” “嗯。我下周放暑假,想问下暑期时间安排。” 吴护工从桌面一堆文件上翻出张A4纸放到冬葵面前,然后继续看电脑,“暑期安排要重新登记,你写一下你的时间段。” 冬葵弯唇,清清浅浅地笑,“好。” 她伸手去吴姐的笔筒里拿笔,嘴上问着:“暑期来做义工的人是不是很多?” “比之前多。” “是因为灯塔计划的影响吗?” 吴姐抬眸,冬葵正好拿出一支笔,开始写字,她答着:“是。听说你是宋闻祈的妹妹?” 低着头的冬葵淡淡嗯了一声。 “你倒是低调。” 这句话意味不明,冬葵没回,只将填好的表递回去:“那我先走了。” “嗯。” 全程齐宥都没有出声,冬葵起身走到他旁边,两人一齐并肩离开。走到门口时,冬葵突然回头,“对了,吴护工。” 吴姐回头看她。 冬葵逆着光 ,看不清神色。 吴姐只听耳熟的清冷女声说道:“馨宁手臂上有块儿红斑,她一直挠说有点痒,可能是皮炎,吴护工那里有药的话记得给她涂一下。” 齐宥偏头,看着冬葵。 吴姐应着:“好,你也是费心了。” * 热浪层层席卷,才走到院门口,冬葵已经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等绿灯时,齐宥从口袋掏出便携的纸巾抽了一张给她。 冬葵单手接过,先擦脸,再擦脖子。 太阳射在眼皮上,让人睁不开眼。难耐的燥热中,齐宥听见冬葵的声音,“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她的音色一贯是清冷的,人也是。 她也是神秘的,让人琢磨不透的。 齐宥失神地看着她左手手心里露出的物体一角,回忆起她最近的一反常态。 周一放学她被物理老师留堂,因为随堂测验结果很糟糕。齐宥本着乐于助人的精神态度,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冬葵的瞳仁黑漆漆的,就那么亮晶晶地看着他,差点让他开始尴尬,好在事态不对前她点头,说:“好。” 放学后齐宥耐心给她讲解那张物理测验卷,六月燥热的风顺着门窗进来,吹动两人柔软的头发。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齐宥温柔的讲题声,偶尔他会抬头看着她问:“听懂了吗?” 女孩会咬着笔端乖巧点头或者摇头。 比起琉璃,这时候齐宥更觉得她像只毛茸茸的小狗。 可爱,人畜无害。 夏季,太阳西沉得晚。讲完题出校门,外面天色是亮而橙的。齐宥本意想陪她等到小刘来接,却不料她偏头问他:“可以去你家吗?” 晚风吹得她裙角翩跹,碎发凌乱没有方向。 齐宥有片刻茫然,才听得女孩的解释:“上次约好的。” 没人和她约好。 他只是那天没说出拒绝的话,第二天怕她真的到来,提前打扫过卫生,买了新鲜的水果,选好了餐厅,甚至买了双新的粉色拖鞋。 可惜,她没来。 她再次提起,齐宥仍旧没能说出那句拒绝,于是稀里糊涂地将人领回家。 齐爸来开门时和他面面相觑,屋内飘来饭香,冬葵毫不在乎尴尬地问:“我可以进去吗?” 齐爸迅速反应过来,“当然可以,快进快进。” 齐宥从鞋柜里拿出自己洗干净的旧拖鞋放到冬葵脚边,得到齐爸投来意会的一眼。 他的拖鞋比她的脚大了许多,她丝毫不介意地背着书包往里进,齐宥看着那双白袜子踩在自己曾经穿过的拖鞋上,捏紧了手指。 事情就这么怪异的发展起来。 冬葵甚至和齐爸熟络起来,齐爸珍藏了那么多年的书有了伯乐,开心得不行,让冬葵随便拿去看。 女孩看着书柜里那张齐宥和穿警服的齐爸齐妈合照,应着好。 这周每天散学冬葵都会跟他回家,齐爸有三天在家,会给他们多做两个菜。 另外两天两个人是点的外卖。其中一次,外卖到的时候齐宥在厕所,接到电话就出来了,出来时正好看到冬葵只穿着袜子拎着外卖走到餐桌。 也许是这些让他有些微妙的情节多了起来,导致他忽略了一些细节。 一直到今天,那些在脑海深处没有颜色的记忆开始清晰起来。 比如明知吴护工办公室没人,她却硬要进去,像个冷面判官细细扫过那间办公室的每一寸。 比如吴护工让她登记,她从笔筒里拿笔时,多花的那两秒他亲眼看到那个亚克力的铭牌胸针被她用极快的速度一齐拿出来扔到了大腿处。 又比如,她每天在他家待到八点多离开。他算过冬葵到家公交需要四十分钟,坐上八点半那趟公交,九点半前完全可以到家,夏织离开前却找到他交代着不要像周五晚上那样快十点到家,不安全。 可齐宥明明记得八点半送她上了公交。 那多出的半个小时,她去了哪里? 和她现在手心把玩的那块亚克力铭牌有关吗? 钝 假期前最后一堂课班主任给他们发了许多试卷当作暑假作业,各科都有,迭一起的厚度快赶上冬葵的手掌。 放学铃声响起,冬葵背着沉重的书包起身,却被陈敏叫住。 “冬葵,明天我生日。晚上在Black Temple定了个包厢,我想邀请你来,愿意赏脸不?” 陈敏今天扎着两只麻花辫垂在胸前,上面点缀着红色樱桃发卡,问话时歪头嬉笑着,显得十分可爱。 冬葵没立刻回答,视线不咸不淡在她身后的边姝身上停留了一下,才点头:“哦。” “行,明天晚上七点,BT见啊。” 事实上,冬葵并不知道Black Temple是个什么地方,以为是和上次差不多餐厅。来淮江将近半年,她没去过太多地方。 等第二天傍晚,童妈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趴在冰凉的地板上,漫不经心翻着书说:“出去吃。” “啊,去哪儿吃呀。宋总没交代呢。” “不是和他。” 又在这里留宿的宋闻祈从书房出来,听见俩人对话,喝着水,随意问道:“和谁?” 冬葵不太想和他说话,谁料宋闻祈悠悠道:“那就别出去了。” 冬葵一听,下意识皱眉。抬眼去看,见宋闻祈不是开玩笑的样子,把书一合,从地上爬起来,“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监护人。” “你才不是。” “那你试试今天能不能出去。” 童妈早已经习惯他们俩一不小心就针锋相对的场面,默默回了厨房,将微波炉里烤好的蛋糕胚拿出来。 冬葵其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陈敏就比较早意识到,所以很快拿捏。而宋闻祈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真的疏于观察。 于是他这句近乎威胁的话成功引爆冬葵,她气得抬脚,带起一阵风,下一秒,宋闻祈手里的玻璃杯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宋闻祈脸色一黑,反应迅速地躲开,冷声道:“哪来的臭脾气。” 冬葵放下腿,继续一掌往他胸口劈过去,被宋闻祈挡住。她再次抬腿横扫,他侧身躲掉,顺势扣住她脚踝往前一带。 冬葵单腿失衡,下意识抬手攀住他肩膀。 两个人骤然贴近。 宋闻祈垂眼,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清醒着黑亮的双眼,带着警觉,像森林里的小兽。 只一瞬,小兽抬手,肘击他肋骨。他吃痛松手,冬葵落地时脚下一滑,地面上还有碎玻璃,宋闻祈赶紧伸手去捞。 手掌扣在她腰间。 夏季衣服布料轻薄,掌心下的腰肢细韧。隔着衣物,能感受到少女的体温和紧实的肌肉线条。冬葵挣扎时,腰在他手掌上扭动,像条滑不溜手的鱼。 宋闻祈后知后觉她长高了,也不似初见时的单薄。 他有一秒的晃神。 夏织读初中时生病,他也抱着她去过医院,然而和此刻让他产生的感觉竟然有丝不一样。 冬葵趁他愣神,屈膝顶上他小腹。他回神去挡,两人手腕交缠着撞上墙壁。她背贴着墙,他被惯性带着向前,单手撑在她耳侧,将她整个人拢在阴影里。 她仰头,他低头,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呼吸交缠。 冬葵胸膛起伏着,被笼罩着,周身充斥着他身上那股气味,她盯着男人的脸上,视线下滑到他的锁骨,下意识舔唇。 她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皱起眉,偏头躲开他视线:“起开。” 宋闻祈松开钳制,后退一步,侧身,“十点前回来。” 他的声音有些哑,手揣在裤袋里,眼里情绪莫测。 身后冬葵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回了房,将门关的震天响。 * Black Temple是淮江有名的娱乐会所,可清可荤。 冬葵没料到还没成年的陈敏生日竟然会定在这种地方,但是她却不是第一次踏足。在菲律宾完成姜越的任务时,也去过几次比BT更加淫靡风月的场所。 进门时有穿制服的侍童,冬葵把微信里陈敏发来的包厢号翻出来,就被带着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期间路过昏暗的大堂,各个角落里都正上演着少儿不宜的戏码。 冬葵匆匆扫过,强忍着内心的不适。 包厢里已经到了好几个人,有边姝,也有其他班和陈敏交好的朋友。见到冬葵出现在门口,众人视线纷纷看过来,边姝朝她招手。 这种情况下,她下意识地就往边姝旁边坐下。 包厢里开着音响,放着音乐,有人拿着麦克风跟唱起来。边姝单手捂着嘴,凑近冬葵说话:“你买蛋糕啦?很漂亮。” 冬葵看着那个被她带过来放在桌上的蛋糕,是童妈知道她要参加同学生日又没准备礼物,于是把自己做给外孙的蛋糕改了裱花让冬葵拿过来送给同学。 桌上有很多小吃,冬葵还没吃晚饭,随手拿了一迭过来吃。 边姝有些惊讶地看她:“这是牛肉哦。” 肉? 冬葵垂眸,包厢里视线昏暗,小吃碟里切得小而细的长条混着芝麻和辣椒,光是散发的气味就足够吸引人,才导致她第一个拿的就是它,进口比起肉味,更多的是微微的麻辣带着咸香。 鲜血淋漓的肉,竟然也可以做成这副样子。 她又夹了几根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似乎很平静。一直到吃完咽下去,也没有如从前那样的生理性抗拒。 边姝看着她,觉得好笑,拿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给她:“慢点,后劲很辣的。” 果不其然,没几分钟冬葵的口腔便变渐渐涌上的辣意占据。比起这个感觉,她却突然回想起那场梦里,姜越的质问。 “你在淮江,过得很好啊。” 梦里,姜越淡淡语气却仿佛有千斤重,沉沉地砸在冬葵身上。 包厢门开开合合,不停有人进来。 冬葵将小吃碟放下,包厢门再次被推开,周遭响起起哄声。她看过去,陈敏穿着蓝色的公主裙,头发挽起,戴着璀璨的小皇冠走进来。 在她身边的是陈锋,手搭在他女朋友肩膀上,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在冬葵看过去时,无意和陈锋漆黑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神带着某种意味落过来,嘴角挑起个漫不经心的笑,低头拿出手机一顿按。 随后冬葵就发现自己的手机响了一声,微信新消息弹出来: 【西楼。】 就这么两个字加一个句号,冬葵再次看向他,陈锋早已收起手机,拉着女朋友和其他朋友说笑。 痛 包厢里欢快的氛围正浓烈时,冬葵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一看,上面来电显示是一串数字,没有备注。 看着那串数字,冬葵怔了几秒,像一盆冰凉的水兜头淋下,周围的喧嚣也都顷刻间消失,只剩下耳膜里嗡嗡嗡的鼓动。 她很快起身出了包厢,循着走廊找了个安静无人的安全通道进去,厚重的门关上,将一切喧嚣隔开,仿佛两个世界般。 门缝间的光亮一点一点消失,完全被黑暗吞噬的那一刻,冬葵点了接听,那头响起熟悉的,略带苍老的声音,唤着她:“西楼。” 一晚上,这两个字在出现在眼里,又出现在耳朵里。像是在一而再地要将她拖出假扮夏葵的宁静生活,可这本来也不是她的选择。 上一次是在房间演独角戏给宋闻祈看,而当这个号码真的被人打通时,她有些恍惚,时隔半年,姜越的声音再度传至耳畔: “有查到什么吗?” 冬葵突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所有热闹的,温情的画面被那些曾经取代。她轻轻嗯了一声,继续道:“我找到了吴赛贡多在国内对接的那个女人。” “蔡典贝?” “嗯。她还是在经营孤儿院,院里很多孩子都已经做过一期实验,皮肤上出现红斑。” “呵,”,那头姜越低低的嗤笑,而后不咸不淡的语气道出:“看样子淮江已经有他们的实验据点了,知道在哪儿吗?” “还不确定,孤儿院的普通护工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知情的那个一直防备着我。不过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电话那头拖出长长的沉吟:“好,做得很好西楼。等这一切结束,我不会再联系你,你就自由了。” 漆黑的环境里,冬葵听着他的话,没应声,蜷起了五指,上面还沾着奶油香。 姜越像是闲聊般问她:“在那边交上朋友了吗?” “按照您的要求。” 男人蓦地发出低笑,而后缓缓道:“西楼,也可以交些另外的朋友。” “知道了。” “再见,西楼。” 电话挂断后,冬葵删掉了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同时将手机里第二张卡拔出来捏断,楼道里安静到那声细微的断裂声格外清晰。 心脏突然像浸过水的海绵,又重又闷。她又多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竟然找不到一丝缝隙将光透进来。 就好像她的人生,似乎没有第二条路。 宋闻祈问她一切结束后想做什么? 姜越说一切结束后放她自由。 可是,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她可窥见的寿命里,还能等到结局吗? 冬葵拉开楼道的门,刺眼的灯光再度落在眼里,她回头看了眼,原来两个世界竟然一扇门就可以隔绝出来。 她往厕所走,用冷水扑脸,才让自己清醒,不再沉浸在那些情绪里。往包厢回的时候,在走廊偶遇陈锋。 他女朋友被他压在墙壁,陈锋低头弯腰吻着她的唇,大手从女孩腰间探进去,揉过腰肢往上,拢在女孩胸前起伏。 女孩的手,一只已经掀起陈锋的短袖下摆,环在他腰间。另一只往下,罩在陈锋裤裆中央揉捏。 两个人吻得上头,格外激烈。就在冬葵看到的这几秒,陈锋已经肆无忌惮地推开女孩的吊带,露出丰满的半个浑圆任由他玩弄。 冬葵不合时宜地回忆起,宋闻祈的手在她腰间的那几秒,还有把她桎梏在墙边垂眸的眼神。那会儿靠得实在太近,近到呼吸纠缠。 近到她一踮脚,也能像不远处那两人一样,和宋闻祈淡粉的唇纠缠。 这个想法刚一窜出来,就被她自动掐断,莫名有些口干舌燥。冬葵见他们没有停下的意思,目不斜视的路过。 陈锋女朋友先看到她,吓得一把推开陈锋,捂住胸口。陈锋也看过来,唇又红又肿,眼里是藏不住的欲念。 冬葵突然在他们面前停住脚步。 陈锋知道她有话想说,低头在女朋友耳朵边低语,又拍了拍她屁股,让她先回包厢。 很快走廊只剩下冬葵和他两个人。 陈锋拇指擦着唇上水渍,挑眼看她:“怎么?” “短信什么意思?” 陈锋看着她,突然弯腰凑近,冬葵仍旧是那副不躲不避的样子,知道他没本事对自己乱来。 他却突发奇想逗她:“刚刚偷看那么久,什么感觉?” 冬葵蹙眉。 陈锋继续道:“看你一副好奇的样子,我才特意多表演了一会儿。齐宥没这样亲过你?” “我问你短信什么意思?” “你还真和齐宥谈上了?” “我最后...” 陈锋懒散地站直,带着不可思议的笑,“你天天晚上都去齐宥家?是真的太爱了分不开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冬葵双眸轻闪,“所以,你的短信什么意思?” 陈锋声音放重:“什么意思?冬葵,你不能牵扯无辜的人进来懂吗!?” 呵。 这是冬葵第二次在他面前笑,唇角翘起,双眼弯弯,好像真的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这世界上被残害的无辜还少吗?” “我暂时腾不出手收拾你,但是陈锋,你最好祈祷你不在我的对面。不然,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然而被警告的人牛头不对马嘴,“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实样子。” 冬葵转身离开,进了包厢。 陈敏定的这个包厢,是个综合型包间。集合了KTV,打牌,打桌球等,给陈敏唱完生日歌后就三三两两抱团玩不同的项目。 冬葵再次进去时,陈敏在吧台切蛋糕,见她回来,还招了招手,将手里那块顶了好几个鲜红的草莓的蛋糕块给她。 边姝也坐在她旁边,脸上有被人用奶油涂过的痕迹,就这样也遮不住脸上的红晕。 冬葵走近时,边姝一反常态地搂住她的手,温热的脸贴在她手臂上,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陈敏将蛋糕递过去,解释道:“刚刚喝了两杯,有点醉了。” 冬葵蹙眉,下意识问:“她的身体能喝酒?” 陈敏没意识到什么,摆摆手,“是不能喝,她非要往嘴里灌。” 冬葵垂眸,发现边姝正静静望着自己,见自己看她,她勾勒出笑意,问道:“冬葵,陪我喝吗?” 也许是边姝此刻的目光太过柔软,让人卸下心防。 又也许是,弥补对故人的遗憾。 冬葵终于缓缓点头。 边姝笑得眉眼弯弯,直接从旁边取了一支还没开封的葡萄酒。 陈敏在旁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冬葵竟然愿意陪边姝闹,连忙阻止:“阿姝,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就一点点。阿敏,再让我喝一点点好吗。我过几天又要...” 陈敏有点承不住边姝的哀求,她僵硬地摇头:“阿姝,真的不行。被边淮知道了,我会被打死的。” “可是,我这里好痛啊。” 冬葵和陈敏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边姝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她声音已经带着哭腔:“真的好痛。” 陈敏还想说什么,冬葵截住她的话: “让她喝。” 图 冬葵醒来时,睡到下午。窗帘合拢,屋内空调运转,凉意四散,轻薄的被子下她穿着睡裙。头有些宿醉后的不适,身体无碍。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她拿过来一看,已经下午四点。 她仰躺着,不太想起。又想到什么,挣扎着掀被子,出了房门去洗漱。 家里没人,安静到心慌。 等洗漱完,她从冰箱拿了一盒水果准备回房。想起家里没人,索性连睡裙都没换,直接进了宋闻祈的书房。 书房还是那副样子,她大咧咧地走进去,还在那副画下停留了一会儿,黑色木框框住那朵黑白的向日葵。 冬葵不想再看,甚至想把黑色画框给摔碎,于是她也就真那么做了。 地毯厚重吸收了破裂的声音,她穿着拖鞋漫不经心迈过,在书桌前坐下。书桌上放了台电脑,开机没有密码,冬葵打开。 她拿出根线,链接电脑和手机,未命名的APP通过手机找到了电脑里被隐藏起来的文件。冬葵一个一个点开,几乎每个都是寰宇传媒的项目资料,没什么用。 一直到点开一个名为“日常会议记录”的文件,打开了有好几个文档,她随便点开了其中一个,灯塔计划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她看得仔细,仔细到书房门口站了个人都没及时发现。 “找到你想要的了吗?” 冬葵的心弦瞬间绷紧,抬眼看过去。 宋闻祈抱着双臂,倚在门边,似笑非笑看着她。 目光对峙间,冬葵不动声色将文件拷贝到手机里,她微微一笑:“你把这些东西明晃晃放在这里,不就是想让我看到吗?” 好一个,明晃晃。 还有地上的狼藉。 宋闻祈简直要被她气笑。 他缓缓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无视她的小动作:“你在查什么呢?” 冬葵打量着宋闻祈,他今天穿得比较休闲,黑色的短袖和蓝色的破洞牛仔长裤,显得有些青春。也是等他走近,她才看到他下唇破了个口子。 也许是昨晚陈锋和他女朋友的活春宫太过生动,导致这一刻冬葵竟然有些分神地在想,宋闻祈和他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是那样子的? 好怪异。 思绪跑偏也就几秒,冬葵回过神来,不甘示弱:“那你呢?灯塔计划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宋闻祈静静看着她眼睛,在她拔线的同时大手用了点劲儿按住了她的手腕,“想从我这里拿东西走,总要留下点什么。” “你怕是,没这个能力。” 冬葵暗暗用力要把手抽出来,却不防他声东击西,把她手机拿走了。 她根本不在意,随意揉着手腕。 谁料宋闻祈掂了掂她的手机,突然开口:“你好像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和你目的一致?” “好奇心,害死猫,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宋闻祈挑眉,重新撑在桌面,弯腰靠近,近到冬葵眼里盛满了他,他才缓缓道:“如果我说,和你有关呢?” 冬葵学着他挑眉,漫不经心地:“哦?” 宋闻祈勾唇,抬起一只手替她捋了捋头发放在耳后别着,看似温情的动作,语气却带着冷淡和飘忽,“还记得我们在菲律宾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他说吴赛贡多是仇人。 她显然想起,仍是不解。 他耐心十足,声音又缓又沉重:“冬葵,我的母亲,你的父亲,全都是死在同一群人手里。就连你和你妈妈的被迫分离,也是他们的手笔。” “你背后的人叫姜越?我不知道他和你说了什么,但是冬葵,学校档案里你监护人那栏填的名字——” “许南山,确确实实是你的亲生父亲。” 父亲。 在冬葵十七岁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这个角色。如果非要说有,那也只有一个人——姜越。 可... 冬葵心绪突然有些乱,她发现自己好像理不清宋闻祈嘴里的每一个字。 她低头的时候,宋闻祈也有些不忍,抬手想去摸摸她的头顶,还没碰上,冬葵却突然抬头,露出古怪的笑。 宋闻祈诧异间听见她冷淡的声音。 “好感人啊,可惜,我不是夏葵。” 听到她最后那五个字,宋闻祈眼神轻闪,欲言又止,又听她道: “就算今天站在你面前的人是真的夏葵,一个她素未谋面的父亲,一个救她于地狱的男人,你觉得她会选谁啊?” “宋闻祈,你可能猜错了一件事。” 她迎着他的目光,淡声说:“我对你,对夏织,对你嘴里所谓的父亲母亲,对姜越,对这背后的一切,我都不在乎。” “我只要完成被交代的任务,就够了。” 说完这些,冬葵拿回手机起身要走。 即将走出房门时,冷不丁听见身后宋闻祈的质问:“所以你上次说,”他顿了下,“要将那些人绳之以法也是假的?” 冬葵没有任何停顿离开。 她出了书房,没有厚重地毯,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着,一下又一下。 宋闻祈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书房的窗户开着,燥热的风涌进来。 冬葵连鞋都没换进了电梯,光滑的镜面倒映着她的轮廓。低垂眉眼的少女翻着手机里从宋闻祈电脑里拷贝出来的文件,她对灯塔计划不是特别感兴趣,大致过了一遍就掠过。 一直到,电梯发出叮的一声。 电梯门开,里面的少女双目死死盯着手机页面。 上面是个word文档,最底下的附图是个3D建筑图,旁边的小字写着“焕美医疗”。 那一瞬间她想起自己在吴姐笔筒里拿出的亚克力铭牌,上面写着“高级美业顾问”,她在网上搜了很多,却始终找不到和蔡典贝有关的信息。 原来,原来宋闻祈调查到这么多。 室外像个蒸笼,随便走两步就出了一身汗,冬葵在公交站台附近拦了辆出租车,车内充盈的冷气让她舒适了不少。 司机侧头问她:“去哪儿啊小姑娘?” 去哪儿? 她对着手机地图里刚搜出的地址,一一报出。 这是一家高端的美容医疗机构。 靠近地铁站,装修呈白色,上面的logo设计的很有艺术感,logo旁边还有一句标语,“芸芸众生,皆为绝色”。 好触动人心的广告词。 冬葵都差点被感动到。她嗤笑一声,抬脚进去。 里面冷气十足,夹杂着淡淡的芬芳。整体构造简约却不失设计感,前台小姐姐热情洋溢地过来,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冬葵愣了一秒,“有宣传册或者...” “有的,您这边先坐。” 浅绿色的单人沙发,面前的小茶几上很快被放上小点心和冷茶。前台小姐姐拿着一个厚厚的黑色封面册子过来,在冬葵旁边坐下。 能嗅到她身上那股,清淡的,又熟悉的味道。 在前台小姐姐的介绍里,这和其他正常的医美机构没什么不同。 冬葵抬头,往他们楼上看去,“可以看一下吗?” “当然。” 这栋建筑一共5层,带她逛的1-3层都是对外营业的医美科室。逛完一圈,冬葵的脚继续往4楼走,被前台小姐姐拦住:“楼上是我们的“VIP专属护理区”呢,只对特殊客户营业。” 冬葵穿着白色的衬衫裙,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怎么才算特殊客户呢?” 前台小姐姐张了张嘴,似乎有些不知道怎么说,纠结中听到楼梯上有人说话的声音,她刚打算找个借口,却不料楼梯上的女孩迅速往下走。 一眨眼,冬葵就下楼出了门。 而前台小姐姐茫然地看看冬葵的背影,又抬头,对上老板的眼神。 “站这干什么?” “刚刚带客户参观,她想上楼,被我拦住,然后就走了。” 踩着高跟鞋穿白大褂的女人皱眉:“什么人?” “看着像个学生吧,估计背着家里人来的。” “嗯,下次注意点。不要靠近这里。” “好的,老板。” 冬葵疾步下了楼,敏锐的五感察觉到身后并没有人跟随下来便慢了步伐,缓缓回头看了一眼。 收回视线时,不经意瞥到刚刚坐过的浅绿色单人沙发那里坐着个眼熟的人——是那天在公交车上见义勇为的女孩。 好像是叫,张问夏? 亲 十号这天,是天使孤儿院体检的日子。体检地点就在前院最大的活动室里,而这个时候,孤儿院通常大门紧闭。也不会有志愿者,只有院里的几名资深护工陪着全院的孩子在前院。 这个信息还是冬葵上一回来做义工时,无意间在吴姐办公桌上看到的。手写的便签压在日历下,一个孤零零的日期旁边写着体检两个字。 她当时并不知道所谓体检是什么模式,只是打算过来看看情况。 午后阳光猛烈,无处遁形。 冬葵嚼着口香糖从公交车上下来,慢慢悠悠背着包从侧边一条居民小巷进去。她穿着方便行动的白色短袖黑色短裤,漫不经心地从包里拿出一副手套戴上,随后是鞋套。 后墙有一定高度,最顶上水泥里嵌了尖锐的碎玻璃片。冬葵仅看一眼,脚稍稍后退再往前一跃,整个人便轻盈飞起,轻易地攀附在墙面。 没费多大力便翻进院里,碎玻璃没能伤她分毫,只是跳下去后才发现短袖被划出痕迹,有细微白色的衣服纤维钩在某一个碎玻璃上。 冬葵回头,眯着眼看那抹细微的白,什么也没做,直接走了。 先去的地方是吴姐的办公室,传统的门锁,她用极细的铁丝撬开悄声钻了进去。电脑有密码,冬葵从包里拿出一根银色的线,两头插在电脑和手机上,又低头在手机上操作着。 没一会儿,电脑屏幕显示离开机只剩3分钟。 等待的这三分钟冬葵也没闲着,蹲下来一一翻着书桌下面的抽屉和柜子。打开靠里一侧的柜子时,她听着声音敏锐发现了什么,手往柜子里伸,然后勾唇。 细微的咔擦声响起,有木板弹出来,露出柜子里套着的保险柜。冬葵从包里掏出个黑色小巧的仪器,贴在密码按键屏幕上,沿着浮现出来的指纹轨道,保险箱被打开。 里面堆着文件,每个文件底部都贴着时间。冬葵手指往下,抽出其中一个,翻开后眼睛猝然瞪大。她不停地往后,一直到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档案上,名字那栏旁边还贴着泛黄的寸照,有些看不清脸部特征。 那是,尚且八岁的夏葵。 再往下是伪造的夏葵被一对荷兰夫妇收养的信息,时间、地点甚至收养人的名字和护照号都十分完整。再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冬葵呼吸加重。 连接电脑的手机发出叮的一声,冬葵抽出档案揉成团塞进包里。电脑里没多少重要信息,都是些孤儿院的日常开支和物资申请记录。 但有一个被反复编辑又删除的文件,文件名只有一个字母“R”。 她还没来得及恢复那份文件,外边传来若隐若现的人声,伴随着距离越近,声音越清晰。 冬葵迅速拔下手机和数据线,将保险柜和桌面恢复原来的样子。然后快速移动在窗帘后,小弧度地探头往外看,有一名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女孩路过,往卫生间那边去。 她再次悄声出门,将门重新锁上。往后墙去的时候,差点和那个上厕所的女孩相对,好在冬葵身形敏捷,往旁边没锁的一个房间里躲。 那个女孩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向冬葵躲的方向。 等了几秒,见她离开冬葵才松了口气,却不妨对上一双红肿的眼。 冬葵心一凛,生怕这个才齐她腰高的小女孩大喊大叫。纠结着要不要直接拍晕她的时候,小女孩悄然抬手,竖着食指放在嘴边。 冬葵学着她的样子,慢慢蹲下。 “我认识你。” 冬葵的手已然抬起,对准小女孩脆弱的脖颈。 “可不可以带我走?我想回家,我想爸爸妈妈,我想问夏姐姐。” 小女孩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声音却放得很低。冬葵放下手,看着她眼睛,去拉她手臂。袖子被撸上去,细嫩白皙的胳膊上大片的红色以及几个细密的针眼。 冬葵抬眼看她,抬头擦去小女孩挂在脸上的眼泪,“别哭。” “呜呜呜,我好害怕,我不想打针。”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你们了。” 冬葵临走时,从书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给她,一字一句和她说:“你没见过我,懂吗?” 小女孩捏着巧克力,乖巧点头。 冬葵重新坐上公交,公交车摇摇晃晃,太阳隔着车窗投射在她脸颊,刺得她只能闭眼。而陷入黑暗中后,那些噩梦如潮水般涌来。 十来个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孩子挤在拥挤的船舱里,封闭的木板透不进一丝的光线。黑暗里有哭泣,有呢喃,有害怕和恐惧,她们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除了每天定时送进来的饭菜。 即将到达目的地时,那扇门被打开。她们得以窥见天光,被带下船的时候回头看,前几天还搂在一起取暖的伙伴被抬出,四肢软而耷拉着。 冬葵亲眼看着,她那些沉睡的伙伴被当成死猪一样扔进一个封闭的木箱,那么小的空间硬生生塞满了,封起的箱子又被放进铁皮罐里,两头填进水泥,而后被沉入海底。 她不可置信地跑回去,溅起的水花砸在脸上,大叫着:“她们只是睡着了!不要!不要扔掉她们!” 可没有人理她,冬葵呆呆地看着很快就风平浪静的海面,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窒息狭窄的水牢。那里阴暗而湿冷,是为了惩罚她的不懂事,可冬葵第一反应是: 海水,应该比这更冷吧。 公交到站,冬葵魂不守舍地下车。一下车就看到在站台等候许久的齐宥,手里拎着奶茶。 淮江炎热,七月里室外站着不动都能出一身的汗。 冬葵走近,看见齐宥脖颈处的汗,拿过他手里的奶茶。冰凉甜腻的液体滑进喉咙才缓解几分她的情绪,但她也没有问一句齐宥为什么不在家等。 齐宥爸爸没在家,但是冰箱里有他准备好的水果。客厅开着空调,两个人坐在茶几后,吃着西瓜做着作业。 因为太热,冬葵还多要了一把风扇对着自己吹。她握着笔写字,写着写着突然顿住,“齐宥。” “嗯?”齐宥侧头看过来。 冬葵仍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没去看他的眼睛:“你好沉默。” “是不是无聊了?” 这时冬葵才抬眼,“你真的什么都不问我吗?” “冬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不想说的话,我不会好奇的。” “如果我只是在利用你呢?” 齐宥默了默,半晌才说话,“如果有人利用我,会生气。但是你的话,”,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女孩,“我会体谅。” 冬葵回视他的目光,嘴角带着不明显的笑意。 电视机里的综艺笑声不断,桌上试卷被吹得翻飞,水果盘里的西瓜散发清香,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透出细碎的光斑。 少女绯红的唇渐渐勾勒出弧度,齐宥在听见她下一句话时,整个心脏停止跳动。她说,“齐宥,你喜欢我。” 那样笃定,又带着十七岁少女的娇俏,让齐宥无从反驳,也不想反驳。 再下一秒,少女唇间清淡的西瓜香气传递过来。 齐宥惊讶地愣住,感受唇上来自女孩的温度和柔软。 也是在冬葵俯身,自觉闭眼和齐宥两唇相贴时,回忆起了陈敏生日那晚缺失的片段。 光 冬葵从不沾酒。 红色的液体荡漾在透明的高脚杯里,顺着杯壁缓缓下滑。醇厚的酒香散发出来,冬葵盯着看,一时半会儿没动。 旁边边姝喝水似的灌了一口,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趴在吧台,歪着头,说话有些含糊:“冬葵,干杯。” 冬葵侧头时,环顾四周。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喝了酒,甚至有一两个醉得不省人事躺在一处沙发上睡觉。除此之外,一切正常,连边姝也只是稍微迷糊了一点。 这和她曾经的记忆不一样。 那些烟雾缭绕,酒味冲天的环境下必然夹着女人尖锐的哭泣和痛呼。而她只能躲在角落,咬着手指,一声不吭。 淮江好像有着什么魔力,短短半年,竟然让她回忆里痛苦的色彩渐渐黑白。但那些鲜血和死亡浇灌出来让她逃生的路,她始终无法忘却。 所以才会一边渴望自由,一边深陷仇恨,无法自拔。 也才有了梦里姜越的问话,那是她对自己的指控。 情绪失控时,高脚杯被冬葵举起,仰头一干二净。酒红色的液体有两滴从嘴角溢出,她随意抹去,感受酒精作用。 等陈敏忙完回来,只见吧台趴着两个胡言乱语的人。她站在她们身后,听着她们说话,顿时头痛。 “冬葵,你热吗?” “冷。” “我们去吹风吧。” “嗯。” 陈敏拿着手机打算给边淮打电话,眨眼间,她们摇摇欲坠地起身往外走。她慌了神,连忙上去挡在她们身前,“去哪儿,就在这呀。” 可陈敏一个人拦不住两个人,更别提冬葵随手一拨就把陈敏推到边上。不知轻重地让陈敏胳膊发疼,回头一看,步伐不稳的边姝拉着冬葵一个劲儿往前走。 陈敏连忙把边淮的电话打通,又一边脱掉高跟鞋拿在手上,追了上去。 边淮接通时,三个人已经到了楼梯。陈敏生怕她们摔跤,又腾不开手去扶,眼尖地看到一个服务员让人过来看住。 边姝下了两节就站在楼梯上不动,往下是火热吵闹的大厅,音乐震天。陈敏捂着耳朵和边淮说话,让他来接一下边姝,她视线盯着边姝,只见她唇瓣张合,却听不清说了什么。 顾不得电话里边淮几近暴怒的态度,陈敏眼看着冬葵独自下了一节楼梯,然后站定在边姝身前,微微往前弯腰。 而边姝,嘴边突然漾开发自肺腑的笑意。 陈敏一顿,不可思议地看着边姝趴上冬葵的肩背,看着边姝被冬葵稳稳背起来。她脑子里突然回忆起边姝那段“一见钟情”的剖白,突然觉得有丝微妙。 挂断电话的陈敏就这么赤着脚跟在她们身后。 冬葵突然停下步伐,背着边姝转身,夜色里两个人的脸都清丽美好。边姝举着手臂,朝陈敏招手,大声喊着:“阿敏,走快点!再慢要迟到了!” 陈敏静静看着她们,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溢出,“来了!” 周围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唯独她们仨安静地走了许久。夏季的晚风带着热浪,迎面扑来,掀起内心深处的风浪,最后悄无声息带走那些秘密。 “十七岁这一晚,千金不换。” “我其实,很想妈妈。也很想,去找她。” “冬葵,你呢?” “我?” “活在光里。” * 边淮来接边姝的时候,气得差点把陈敏和冬葵在路边就这么打一顿。却耐不住边姝拉着他的手撒娇,“哥哥,我要回家,我想爸爸了。” 他只得摸着她的头,带她上了车。 离开前免不了狠狠剜了陈敏一眼,又对上冬葵清冷的双眼,边淮抿着唇强硬地压抑怒气离开。 冬葵是陈敏跟着代驾一起送回去的,到家时家里没人,她也没开灯,径直开了房门找到床躺了上去。 她喝得脑袋发昏,却又没有醉死过去,一躺下乱七八糟的画面一窝蜂地涌入。冬葵头痛地翻来覆去睡不着,恍惚间嗅到一抹熟悉的,清淡的味道。 随后冰凉的大手按上她的太阳穴,缓解了她的疼痛。冬葵缓缓打开眼睛,借着窗外微淡的光线对上宋闻祈黑沉的双眸。 他抿着唇,以为她清醒,一边帮她按摩一边训斥:“这么晚回来,还喝得酒气冲天。” 冬葵觉得好玩。 姜越训人的时候,呵斥声伴随着鞭子或者棍棒,她从来不知道被训的时候还能得到这么温柔的照顾。 她轻轻挑唇,视线从他的眼睛路过他高挺的鼻尖,最后到他的唇。光线昏暗,其实看不大清,但冬葵记得,下午靠近时看到过。 是带着血气的淡粉色,轻薄,唇形的弧度很漂亮。 也很,适合接吻。 像陈锋和他女朋友那样,深入缠绵的接吻。 宋闻祈看着她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发笑,才意识到她还没清醒,无奈叹气,低声问她:“要不要喝水?” 喝水?当然要的。 冬葵点头,宋闻祈松开她,出了房间又很快给她端来一杯柠檬水。 喝一口,她就皱眉头。 太酸。 冬葵看过去,宋闻祈脸上带着恶作剧成功般的笑。那笑容在他脸上,让他褪去了白日里那丝一本正经,多了分少年感。 她多看了几眼,而后垂眸,又轻抿了一小口,将杯子递给他,宋闻祈侧身将杯子放回她床头柜上。 没关窗,能清晰地感受到外面的风忽然变大,窗帘被吹得发出啪嗒的声音。 宋闻祈心脏突然有强烈的某种预感,浑身戒备,回头去看冬葵,一道黑影扑过来。他下意识回想起那把锋利的匕首,在黑暗里注意着她手部动作。 可她的手臂只细微地拽住他的上衣下摆,葡萄浓郁的酒香瞬间靠近,待感受到唇上多了抹温热,宋闻祈全身静止,连血液也似乎停止流动。 冬葵仰着下巴,闭着眼睛,就那样贴着他的唇然后没了动作。 宋闻祈回过神,单手握着她圆润肩头推开,她不肯又要靠近,被他另一只手死死掐住下巴,“你干什么?”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淡。 冬葵缓缓睁开眼,黑暗中看不清她的情绪,可那双眼水润湿盈,就那么沉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宋闻祈憋着气,甩开手起身,却不想冬葵反手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匕首。刀刃上泛着冷光,毫不犹豫朝他刺来,被他眼疾手快握着手腕。 冬葵没去管被钳制的手,顺势而上,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撞得宋闻祈后退半步,她仰头,唇再次贴上他的。 他偏头躲开,少女柔软的唇擦过他的唇角,落在下巴。宋闻祈扣住她的肩膀往外推,她却像条八爪鱼缠上来,他不想和醉鬼浪费时间,抽身要走。 刚退一步,小腿撞到床头的矮柜。装着紫色小花的白瓷瓶、水杯和台灯稀里哗啦砸下来,碎瓷片溅到他脚踝,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冬葵再次扑上来,膝盖顶向他的腿,想将他压倒在地。酒精作用下,她的动作慢了半拍,力道也失了准头,被他轻易躲开。 她脚下一软,重心不稳,宋闻祈反手扣住她的两只手腕借力一带,她后背陷进床垫,他整个人压上来。 男人膝盖抵开她双腿,手臂横在她锁骨下方,将她钉在床上动弹不得,“你到底想干什么?”,宋闻祈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暗含怒意。 冬葵被他制住,挣扎了两下挣不脱,忽然安静下来。她躺在床上,散乱的短发贴着额角,醉眼迷离地望着他。 半晌,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梦呓: “鸣恩山,我们见过的。” 宋闻祈浑身一僵。 错 那年冬葵十三。 被姜越救下近一年,因着身体素质不同,集训没多久便一跃成为黑马,最后拿下集训小队第一。 而关于第一的彩头,其他队员都在猜测是最新型的手枪还是姜越的近身绝杀技。没多久冬葵收到姜越递过来的一张机票,得到离开集训营的机会。 飞机从菲律宾马尼拉机场,落地一座冬葵从不认识的城市——淮江。 那时节淮江多雨,姜越带着她上了出租车。他熟稔地和司机闲聊,冬葵呆呆看着玻璃车窗上蜿蜒的雨线。 车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处荒凉的山脚下。他们下了车,出租飞速离开,雨停了,姜越看她一眼,突然蹲下身子,替她将嫩黄色的外套拉好。 姜越戴着口罩看不清他的神色,冬葵不解却没有开口问。 鸣恩山地处淮江市西南角上,山上有座寺庙,坐东南,向西北,后靠山,前傍水。可谓是占尽风水,是块佳地。 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两个人都没有撑伞。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踏上青石板,走向烟雨朦胧中坐落于鸣恩山最高处的庙宇。 这条向上的路很长,走到冬葵的腿都有点酸软才看到敞着大门的灰墙建筑。 寺庙不大,还有些破旧,深色粗糙的牌匾高挂,上面却没有提字。宽阔的院落长满杂草,虽不算高,却也寥落。大堂中有座陈旧的观音像,旁边盘坐着个穿灰色僧衣的老者在敲木鱼。 有些荒凉,却仍然有淡淡香火味传出,以及低低的诵经声。 姜越像是来过,拉着冬葵跪在蒲团上。他双手合十朝佛像和僧者微低了低头,又点燃三根香,做了几个冬葵没见过的动作后将之插入香炉。 她张望四周,无意抬头看到佛像上那张慈悲的脸,久久无言。 姜越被那位僧者带到后院,她一个人站在庙外,身体笔直如站岗般。冬葵隔着蒙蒙雨雾望着远处青翠的山,两道人影映入眼帘。 冬葵几乎是瞬间就认出夏织。 和她记忆里夏葵的脸实在太过相似。 牵着夏织的男人穿着一身速干布料的黑色衣裤,带着同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身高腿长。 黑色大伞偏向夏织,让他的肩头都洇湿一半。 冬葵垂在身侧的手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喉咙被糊住开不了口,她木然地任由男人牵着夏织擦肩而过。 可男人突然回头,隐在鸭舌帽下的一张脸上尽是冷漠寡淡,五官却精致凌厉。锁骨处隐约可见青色的纹身,薄唇间含着根快被浇熄且湿了半截儿的烟。 冷淡的目光扫过冬葵的脸,她掐着手指,痛意泛出,侧头对视时却听姜越在身后的声音:“西楼。” 冬葵松开了手指,移开视线。 寺庙后院响起厚重钟声,一下一下,敲得她心脏顿顿的痛。 那是十三岁的冬葵,第一次遇见二十岁少年模样的他,也是第一次遇到夏葵的妹妹夏织。 “所以我说,太晚了,你明白吗?” 宋闻祈当然懂,可时间不会重来,“冬葵——” “在你心里,夏葵和夏织是一样的吗?” 她截断他的话,突然发问,宋闻祈下意识回答:“当然。” 冬葵楞了一下,蓦地发笑,是真的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她抽出一只手,滑到他心脏处,“男人,还真是喜欢骗人。” 宋闻祈想反驳,便感受到冬葵的手指用力摁着他的胸膛,“你们朝夕相处那么多年,就算没有男女之情,也已经是情真意切的家人。你连夏葵都没见过,而我,也不过就是你寻找真相路上顺手遇到的野猫,可养可弃甚至还怕我哪天发狂伤了夏织。” “对吧。” 他沉默着,反驳的话在嘴边可却说不出来。该说什么,对着一个刚认识半年的人说你和我相伴多年的妹妹一样重要吗? 好像真的没有可信度。 “但是,我会照顾你,也会保护你。” 这是他能给的,最大限度的承诺。 “是么?”冬葵玩味地望着他,“我不是夏葵,你保护我做什么?” 宋闻祈双眼沉沉看着她,流露出她看不懂的情绪,蠕动着唇又最终什么都没说。 冬葵闭了闭眼,思绪飘忽地回到过去,开启她记忆里最痛的那一段。 “认识夏葵的时候,我们都才八岁。挤在狭小窒息的船舱里,没有灯,只有一片黑暗,我们互相抱着取暖。” “她明明也那么小,却一直拍着我的背让我不要害怕。是不是很可笑?” “你知道实验基地吗?那里是地狱,我们每天都要接受不同的实验,不听话的想逃跑的,会有很可怕的惩罚。” 比如,她们被偷渡送过去的时候因为挤在船舱里,眼睛早已经不能适应正常的太阳光。可是那群人会将她们绑在甲板上,用铁丝固定她们的眼皮,就那样任由她们在那里晒着,风干着。 又或者最基础的水牢,那群人会将她们倒挂吊着,然后将她们缓缓沉进泥水里,沉到刚好淹没下巴,过一会儿提起又放下。 在那里最可怕的,其实是连死的权利都没有。那群人不杀人,只会在她们觉得快死了的时候又把她们救回来。 人命在他们手上肆意玩弄,拿捏。 那两年,她们千疮百孔。 最后接受的一场实验,和心脏有关。冬葵只记得自己被人压着躺上了冰凉的手术台,眼睛缓缓闭上,再醒过来时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 夏葵也经历了那场实验,且是那两年里唯一成功的一个实验品。 隔着长长的走廊冬葵都能听见那群人在外面的狂欢。 夏葵被带走的更频繁,每次回来状态都不好,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冬葵把她扶到小床上,掀开她的衣服看见她胸口上贴着一块圆形的铁片。 冬葵不知道它的作用,只知道撕下来时夏葵的皮都红了。她听见夏葵虚弱的声音述说着,那群人给她喂药,让她躺在铁床上用机器电她的心脏。 一遍又一遍,从弱到强。 说要测她的心脏能承受多大的负荷。 冬葵问她:“疼吗?” 年幼的夏葵顿了下,没说疼,只说天花板上的灯在晃,晃着晃着就看不见了。 第二天夏葵又被带走了,走的时候回头朝冬葵露出个虚弱的笑,让她等她回来。 冬葵早早地在走廊拐角等着,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夏葵,是被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架着拖回来的,整个人软得像抽掉了骨头。 冬葵跑过去的时候,夏葵就倒在她怀里,身体很轻,轻到好像会飘走,然后是温热粘稠的血沿着下巴漏到她的手臂上。 夏葵张着嘴想说话,喉咙里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冬葵手忙脚乱地去擦她嘴角的血,却越擦越多。 夏葵看着她,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开始散。她最后动了一下手指,勾住冬葵的衣角,然后最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手垂了下去。 冬葵抱着她坐在地上,周围很安静,没有人过来。走廊尽头有人在挨骂,她听见内容:“唯一一个成功的实验品死了,等上头来人也得要你们的命。” 那天晚上冬葵躺在黑暗里,两手都沾上了血,她伸到鼻尖闻了一下,是浓烈的铁锈味。 这是夏葵最后留下的味道。 宋闻祈听完她低沉的述说,看着她仍旧飘忽的思绪,只问了一句:“夏葵是唯一成功的?” 冬葵下意识点头,而后缓了两下回神,看着宋闻祈,“所以,你知道吗,看到夏织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 “她凭什么活着?” “一母同胞的双生,她凭什么好好的活着!?” 活得那么快乐,那么星光璀璨。 “凭什么?” 最后她几乎是以怒吼的姿态来宣泄自己的情绪,宋闻祈只能摸着她的头安抚,千言万语在一切事实面前都是苍白的,无力的。 等她稍稍平复,宋闻祈才低声和她说:“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不遗余力满足你。” 大概是刚脱离那段惨痛的回忆,还没完全清醒,也就没意识到宋闻祈的话有些矛盾。冬葵双眼泛红,听他的话后只是扯唇笑,“好啊,那你吻我。” 宋闻祈微微蹙眉。 “情人,应该会比妹妹更深刻吧。这个想法怎么样?” “不怎么样,冬葵,不要开这种玩笑。”,宋闻祈其实还想说,他会让她拥有自由平安的人生,在未来她会遇到自己心爱的人,幸福美满。 可冬葵身处偏执的漩涡里,听不进去一切。她自由的手不知何时又摸到那把匕首,锋利的刀刃贴着他的脖颈。 她威胁着:“吻我。” 宋闻祈不顾脖颈已然见血,只抿着唇冷静地看着她。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刀刃慢慢往下压,渗出的血珠砸在冬葵锁骨,她疯狂地笑开:“杀了你,然后杀了夏织。反正我也早就不想活了。” 痛意在蔓延,宋闻祈明知她的话是故意,却忍不住去猜测她是不是真的做得出来。半晌,他才说话:“冬葵,你会后悔的。” “吻我。” 宋闻祈不再开口,头缓缓下压,离她的唇还有分毫时始终无法前进。下一瞬,脖颈间的威胁不见,匕首扔在地上发出“铮”地一声,脖颈被缠上两条手臂带着力道压过来。 两唇终于相贴。 却没有其他动作,冬葵闭着眼学着记忆里陈锋和女朋友接吻的样子,伸出一截小小的舌尖。 宋闻祈始终睁着眼,看她颤抖的睫毛,看她眼角无声的眼泪。唇上是她毫无章法的舌尖,他轻叹着忍住,抿着唇任由她玩弄。 冬葵见他不愿张嘴,只得一口重重咬在他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宋闻祈也如她愿因吃痛而松懈,她从善如流地将舌头钻进去。 鼻间是他身上那股难以解释的气味,嘴里品尝到的是淡淡的甜,冬葵身子舒坦不再紧绷,舌头随意游走,一只手不由自主地往下环住他的腰。 大概是喝了酒,冬葵格外地柔软,在他身下发出小猫般的嘤嘤声。腿也不老实地在他腰侧和大腿上来回蹭,被宋闻祈抽空按住。 她听见宋闻祈吃痛的闷哼声,不明所以地睁眼,只见宋闻祈额头脖颈布满了汗水,两手握拳撑在她两侧没有任何动作。 冬葵看他那样觉得好玩,痴痴地笑,继续不顾他的意愿,闭着眼再次吻上去。 原来接吻,这么有意思。 寒 再去到孤儿院,里面很是清冷。 冬葵站在大门前,沉思了一段时间,而后抬头往上看。 七月正是酷暑,烈日毫不留情地曝晒整片大地,烤得她头皮发疼。可即便在这样白亮的天里,冬葵透过铁门留下的那条狭窄缝隙,能感受到皮肤因为戒备而产生的细细疙瘩。 背上蜿蜒的伤口处,也似乎开始冒着凉气,让她的心阴阴的,沉沉的。 她最终还是决定推开那扇铁门。 吱呀的声音被身后疾驰的车流声掩盖,女孩的身影也被大门吞噬。 孤儿院里再听不见小孩嬉闹的声音,冬葵步伐变得很重很缓,目光扫过四周,大拇指掐着食指。 直到在第二个院子的门边看到吴姐,冬葵才停下脚步,昂着头望过去。 吴姐板着脸,不见瞳孔的那只眼睛仍旧有些可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平日里一样,只是脸上和胳膊处多了些许淤青。 冬葵想起自己拿走的档案,心下了然。 吴姐像个了无生气的木偶,看着冬葵时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只是清淡一句:“蔡院长在等你。” 简单的六个字。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阵平静,而平静下风起云涌。 冬葵问:“孩子们呢?” 吴姐正常的那只眼睛转了一下,随后钉在冬葵身上,她沉默了一瞬,最后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受一家慈善机构邀请,去参观博物馆。” 参观博物馆啊。 那还好。 应当没什么危险。 于是冬葵擦着吴姐的身子,从她旁边走过,走进孤儿院最深处的那间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紧闭着,旁边的木制窗户也关着,拢起的窗帘也无法让人看到里面的陈设和格局。 门把手是圆形的金属,冬葵一握上,没有犹豫地拧开。 办公室不大,里面陈设格外简单,冷气十足。深棕色的办公桌靠窗放着,有道女性身影逆着光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盆叶子发黄的绿植,墙上挂着褪色的锦旗,另一处角落里立着铁皮柜,柜门半开,露出里面整齐的档案盒。 女人身后是窗台,那里一盆花和一台加湿器,她背着身正给花浇水,而加湿器正往外喷着轻薄的白雾,飘飘袅袅地。 有阳光顺着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在办公桌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痕。 冬葵刚推开门,迈了一步往前,而后轻轻地,反手见办公室的门关上。 女人听见门合拢的声音,翘起唇,终于放下手上水壶,转回身,笑眼盈盈地看向门口冷着脸的女孩。 那笑脸太刺眼。 刺得冬葵头开始隐隐泛痛。 蔡典贝起身,从桌上拿起什么,朝冬葵而来,站定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开口:“还没好好说一声,好久不见。” 冬葵蹙眉,不理解她这句好久不见从何而来。 蔡典贝倒是没在意她的反应,垂着眸,语气淡了许多,伸出手,有条银色的项链从她修长的指尖垂下,链条的中央是块可以翻盖的怀表。 圆形的怀表在空气中晃荡着。 而冬葵却看向了蔡典贝的中指,那深处有一圈泛白陈旧的戒痕,而戒指却不见踪影,随后她听见蔡典贝问:“项链是你放吴姐桌上的?” 冬葵还没说是不是,又听她问:“从哪儿来的?” 这句追问听得冬葵终于扯起唇角,扬起笑意。 蔡典贝这一刻也觉得面前女孩的笑过于刺眼,伸手握住她的右肩,力道十足,压低了声音抑制着怒气问:“我问你项链从哪儿来的!?” 比起蔡典贝的盛怒,冬葵却不紧不慢,轻飘飘看她一眼,缓缓道:“我从哪里来,你不是很清楚吗?” 她看着蔡典贝脸上渐渐涌起的悲痛,心里突然很是畅快,千方百计地不就是为了这个瞬间,她继续道:“我们挤在船舱里,一天就一顿白粥或者馒头。” “菜包每次都吃不饱,但是还愿意把自己的馒头分别人一半。” “他会抱着年纪小的弟弟妹妹,哄着他们说他的妈妈马上就会来救我们。” “可是他也很清楚,把我们送上这艘船的人就是他最亲爱的妈妈。” “哈哈哈哈哈哈,蔡院长,你是不是也觉得很搞笑?” 冬葵说着开始笑,歪着头看蔡典贝的表情,可惜成年人掩盖情绪的能力实在太强,不过她也不介意,悠悠地往一旁的小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伴随着凉透的茶滑入喉咙,冬葵盯着上面漂浮的茶叶,想起那个心地善良的小男孩,缓缓道出他的结局:“菜包还没等到菲律宾,就饿死了。” 女孩的声音很轻很轻,“那群人把他,还有其他死在路上的孩子的尸体装在一起,又封进铁皮罐里,填了水泥,扔进大海。”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冬葵似乎再次听见那巨大的砰声,是铁皮罐砸向海面的声音,也似乎能亲身体会到那海水透骨的冷。 像这杯茶一样。 冬葵垂下眼睫,将手中的茶往地上倾倒。 水渍很快打湿地面。 蔡典贝侧头看过来,“你接近孤儿院,就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件事?” 冬葵将空茶杯放回茶几,也偏头,看向蔡典贝,浅浅挽唇,漫不经心地嗯了一下。 她是没料到那女人也能笑出来。 蔡典贝轻呵了一声,然后问她,“果然年纪小。还有事吗?” 冬葵细细凝了她一眼,起身,走到蔡典贝面前,眼疾手快地从她手里拿回那条怀表项链。 蔡典贝也没料到她这一手,下意识伸手去抢,被冬葵躲开。 女孩看着怀表,朝她狡黠轻笑,似乎在问:不在意你抢什么。 蔡典贝面色变冷,“夏葵,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 冬葵无声朝她挑衅,眼神轻蔑,让她放马过来。 只见蔡典贝的双手抬起,两掌相对,重了重拍了两下。 这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清脆到冬葵已经意识到这场鸿门宴最高潮的部分来了。 让她意外的是两个黑衣男人不是从身后的门进来的,而是从那扇铁皮柜的内部,一左一右,身形魁梧。 看步伐就知道是练家子。 冬葵将项链揣回口袋,有些蠢蠢欲动的兴奋。 冬葵躲过男人第一下横着扫过来的拳头,顺势矮着身子,右腿踹中对方的膝窝,可男人只是踉跄了一下,并没有受太大影响。 而另一个人从侧面进攻,拳头直奔她脆弱的脖颈,冬葵抬手挡住,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借力一扭,能听见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那人却也只是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 她意识到对付这样的男人,用蛮力是不行的。 可冬葵还没来得及想出办法,便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她甩了甩头,视线往窗台那台加湿器看了眼,意识到什么。 蔡典贝用阴招,她只能速战速决。 她重新稳住核心,侧身躲开一拳,抬起手肘精准地撞在那人肋下,那人吃痛弯腰之际,冬葵抬腿用了全力将人踹开,男人厚重的身体撞到合拢的门,发出砰地闷声。 第二个男人又扑上来,冬葵反应比平时慢了一秒,拳头擦过她耳侧,那劲道带起的风刮得她耳廓有些发疼,她后退拉开距离,呼吸却预想中乱得更快。 加湿器的白雾持续在安静地往外飘,袅袅地,均匀地。 蔡典贝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在桌面,嘴角重新挂上从容的笑:“不愧是唯一成功的实验品,吸了这么久还能打。” 蔡典贝的话钻进耳朵,有什么地方让她意识到不对,但眩晕感加重让她没时间思考。 冬葵咬紧后槽牙,眼睛里已经开始出现重影,她晃了晃脑袋的间隙瞥见男人又冲上来,她勉强躲过,一拳砸进那人胸口,男人撞到铁皮柜,档案盒哗啦啦地掉出来。 把他击退的同时,冬葵自己的膝盖也开始发软,猝不及防地单腿跪地。 蔡典贝瞅着冬葵像是不太行了,又重新来到她面前,蹲下和她对视,“夏葵,能打不代表会赢。” 女人伸手去捏冬葵的下巴,想让她抬头看清自己的脸,就在她指尖即将碰到冬葵皮肤的瞬间,冬葵突然抬手。 一拳砸在蔡典贝的侧脸,将她砸到在地上。 而两个黑衣见状,立即要扑上来,而同时办公室的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不是被推开的,是被整扇踹开的,门板撞到墙,反弹了一下才停住。 愤怒起身的蔡典贝和两个男人同时惊讶地转头。 只见门口逆光站了个高挑的身影,灰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领口开了三颗扣子,露出里面的荆棘纹身。 宋闻祈对这间小小办公室的打斗毫无波澜,平静地像是路过。他的视线越过三人,落到跪在地上的冬葵身上。 隔着点距离,他问:“还好吗?” 冬葵没说话,视线晕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然后缓缓举起手,朝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只是那两个手指看着有些颤颤巍巍的。 宋闻祈无声叹了口气,视线重新回到蔡典贝身上,“蔡院长,聊聊?” 蔡典贝往外看了下,只见院子里站了一排的保镖,便意识到冬葵也是有备而来,于是给屋内那两黑衣人使眼色。 黑衣人有些不甘心地离开办公室去到外面,离开前视线留连在冬葵的脊背上。 待他们离开,宋闻祈才走进屋内,将冬葵扶起。 软若无骨的少女倚在他胸前,宋闻祈瞧着她这样,只好让人先送她去医院。 冬葵离开时,只见宋闻祈和蔡典贝在那张小沙发对坐下来。 疑 盛夏的午后,骄阳似火炙烤大地,附近公园蝉鸣不歇聒噪一整天。 冬葵热得闷闷沉沉地难受,茶几上的水果从冰箱拿出来太久,化了水就不再让人有胃口,她在沙发上辗转,好不容易闭上眼,心脏突然尖锐地疼了一下。 她捂住胸口,眼皮跳个不停。 七月中旬夏织从剧组杀青回来,给朋友买的礼物和粉丝送的信堆满了客厅地板。她穿着宽松的碎花裙子盘腿坐在地上一封封拆,看完装进她手边那个小箱子。 童妈在厨房做糖水,清甜的味道丝丝缕缕飘散过来。 电视机开着,背景音被当成了白噪音。冬葵穿着吊带和短裤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她已经对国内各个社交平台很熟,手指飞快一个一个点开,又叉掉。 点开微博时,首页刷新,第一条博文跳出来,看到眼熟的名字时冬葵要叉掉的手指一顿,将下面的九宫格点开来看。 是夏织杀青的照片。她穿着剧里的衣服和剧组的一些合照,照片里那张脸很素,却仍旧抢眼。杀青的感谢文字洋洋洒洒,真情实意。 冬葵翻看着下面粉丝字字句句热烈表达对夏织的爱,忽听耳畔真实地响起夏织轻缓又带点惊喜的声音:“你在看我微博?” “你是不是关注我了,我看看你微博名字叫什么。” 夏织见她竟然没有躲开自己的靠近,偷偷抬眼瞥她,发现冬葵正蹙眉看着电视。她顺着视线看过去,是淮江本地的新闻媒体在做报道,夏织收回视线,趁她不注意伸手轻触了下手机屏幕。 意料之中,名称是一串乱码。 好在她记性不错。 夏织有点做贼心虚,站直身子将手里的礼物递给她,“这是给你买的礼物,看看你喜不喜欢。” 冬葵偏头,视线先落在那个黑色盒子上,然后又去看夏织的脸。前者表情不太好看,也不说话,夏织茫然间听见响动。 两个人一齐回头。 宋闻祈站在玄关处,抱着双臂,脸色冷肃地看向电视,身后站着两个穿警服的男人。 而此时夏织才听清新闻报道的声音:“淮江一孤儿院曝出女童失踪,该院一名吴姓护工今早七点左右被邻居发现在家中死亡,目前警方尚未透露两起事件是否存在关联,相关调查工作正在进行中。” 她还在错愕的时候,宋闻祈身后响起一道沉稳的男声:“你好,我是淮江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齐定国,这是我的警官证。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件,需要向冬葵同志了解些情况,麻烦配合一下。” 黑色的礼物盒砸在地上,夏织的视线落在冬葵身上。 宋闻祈这趟回来本就是先被齐定国找上,然后带着他们回来找冬葵,他让开身体时黑沉的目光在冬葵脸上扫过。 而冬葵仍是坐在沙发上,扭着头看着两个身穿警服的人朝自己走近,她淡然笑着,喊了一句:“齐叔叔。” 是的,齐定国是齐宥的父亲。 齐定国朝她点头,“不要紧张,只是例常询问,你只要如实回答就好。” “好。” 问话是在书房进行的,门只关了一半。宋闻祈和夏织留在沙发上,后者拉着他的胳膊,“为什么要找她问话?” “冬葵近段时间,每周都去孤儿院做义工。” 夏织不是个完全愚昧的人,她的五指捏紧,“这个孤儿院...她应该不会真的...” 宋闻祈看出她的担心,在她手背拍了拍,安慰道:“你们血脉相连,你要是不相信她还有谁会相信她。就算孤儿院真有什么,我也会处理好,你别担心。” “闻祈哥,好像开始了。” 她说的云里雾里,可宋闻祈听懂了。 从吴赛贡多被杀,冬葵现身,他们风平浪静的生活宣告结束。而命运的游戏,自此开始。 书房里,冬葵和齐定国坐在宋闻祈那两张单人沙发上。另一个警员一边做记录,一边打量书房环境。 “我上次见她是几天前,我按照日程安排的时间去院里做工,但是那天被吴姐告知院里集体被一家慈善机构邀请去参观博物馆了。” “然后你就走了?” “没有。” 否认的两个字刚出口,齐定国和另一个警察的目光变得有些锐利般盯着她。 冬葵继续道:“吴姐和我说...院长在等我。” “等你干什么?” “院长认出我了,小时候我也在孤儿院待过两年。” 女孩说着,话虽然没说太仔细,也算能让人听明白,加上她逐渐低沉的语气,齐定国只深深看她一眼,而后低头翻看自己的笔记本。 冬葵在耐心地等,而后听一旁的另一个警察突然开口,“这墙上,原来是挂着东西吗?” 她抬起头,先打量了一下这个比齐定国稍年轻点的警察,身上不似齐定国一身的正气,倒透出点混不吝。冬葵记得他刚刚自我介绍,叫什么,徐江。 冬葵点头:“是,宋...闻祈的一幅画,被我砸烂了。” “小姑娘脾气还挺大。”徐江挑眉,他又突然问道:“你和蔡院长叙旧那天,吴女士有什么异常吗?” 女孩浑身一怔,然后慢慢低下头,十根手指开始绞缠。 齐定国和徐江对视一眼,前者拍了拍女孩的肩背,“没事,不要怕,看到什么都可以说。” 低头的女孩子嗫嚅着:“吴姐她,那天...我看到她脸上...有淤青。” “我...吴姐她性格冷,但是人不坏。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后面就没再去过了。” 齐定国不知为何,听完松了一口气。 而一旁倚着墙的徐江却挑了挑眉,“你昨天晚上八点到十点这段时间在哪里?” 冬葵慢慢抬起头,顿了顿,调整了下姿势,嘴角含着若有似无的弧度,“我昨晚...因为我成绩不是很好,马上高三了,所以就去同学家补习了。” “哪个同学?” 冬葵没回答,看向齐定国。 齐定国咳了两声,点头。 冬葵才回答:“齐宥。他学习很好,而且很愿意帮我。” 这下徐江没了话说,又问了一会儿,两人才离开。 在门口时,徐江突然转身,“冬葵同学,要是还能想起什么异常的事,随时来警局找我们。” “好的徐警官。” 宋闻祈把他们送去楼下,冬葵将门关上,转身时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夏织看着她,她径直回了房间。 夏织跟上她的步伐,随她一块进了房间。她拽住冬葵的手腕,“和你没关系,对吗?” 冬葵掀起眼皮,缓慢地扫过夏织的每一寸,笑了笑,用漫不经心的态度开口:“如果我说,就是和我有关系呢?你要带我去自首吗,好妹妹。” “冬葵!别闹了!这不是你开玩笑的时候!” 冬葵深深地看她一眼,笑了:“你怀疑我,那你希望我的答案是什么?” “夏织,你装够了没有啊。姐妹情深的戏码你要玩到什么时候?”冬葵甩开她的手,“何必在这假惺惺,无非是怕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姐姐耽误了你璀璨的星途。夏织,有没有人说过你伪善的样子很恶心。” 对面的人双眼通红,眼眶盛着要掉不掉的泪珠,冬葵得寸进尺,“再给你一个痛快吧,我啊——” “不是夏葵。夏葵早就死了,我亲眼看着她死的。你也看到了吧,她死的时候还苦苦求着你和你那个该死的妈。” “是你们送她去死的,你忘了吗?你怎么会天真到觉得你的好姐姐能幸运地活到今天站在你面前,她那个时候才他妈的八岁。你是不是还期待她摸着你脑袋和你说一句既往不咎,继续姐妹情深,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好让你不再沉重不再愧疚可以轻松往前走?” “夏织,你做梦呢。” 做梦呢。 谁不希望那是一场梦。 可醒过来发现那是无法更改的,血淋淋的现实。 她们不该抛弃她,可三个人死在一起又是正确的吗? 夏织想,自己这辈子也无法解开这道人性的题。 塌 宋闻祈和齐定国、徐江一同下到一楼。 他们抄了近路,走得是一条蜿蜒的石板小路。高大的树上绿叶层层舒展,挺拔雅致,枝头开满火红的花朵,烈焰一般燃烧着。 三人捡着些不太重要的话打破一路的安静,宋闻祈低声应着,蓦地肩头多了片红色的花瓣,他侧头定定看了一眼,然后抬手漫不经心拂落。 警车停在黑色的铁门外,齐定国上了驾驶座,徐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正准备上车又突然回头,一条手臂搭在车门上,“对了,宋先生。冬葵以前应该不是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吧?” 宋闻祈颔首。 “那她之前是在哪里?听她口音,还真一时半会儿猜不到。” 宋闻祈隐隐察觉他的意图:“徐警官,她才十七岁。” 徐江沉吟着,最后道:“是这样说没错,但是有时候,”,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有些问题不捋明白这里不得劲儿。” 宋闻祈黑眸一闪,忽而轻笑,“警察的职业病,我理解。不过我也是刚把她接过来,对她之前的事一概不知。要是徐警官哪天解惑了,不知道能不能告诉我?” 徐江最后什么话都没说,只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上车。 宋闻祈目送警车离去,没听到徐江在车里吐槽他“活泥鳅,滑不溜秋的。” 也就是这个时候,宋闻祈感受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接听,余光瞥见一道飞快离开的身影。他想追上去,却被电话拦住了脚步,眉心瞬间紧蹙,“我马上过来。” 宋闻祈眼看着冬葵上了一辆计程车,自己却只能往停车库走。 电话里助理一直在说话,“宋总,灯塔计划2.0的所有活动都被叫停了。” “什么原因?” 起因是今早凌晨在某个平台的一篇帖子。 用词犀利,又不指名道姓,全文暗戳戳地在说某宋姓老板和他一手养大的萝莉女星的秘闻。又缝合其他国家新闻的照片,更加生动地歪曲这位老板创建灯塔计划的初心。 除了宋闻祈本人和灯塔计划外,寰宇传媒也受到波及。花大力被捧起来的小花赔了天价违约金被挖,投标的政府文娱类项目被截胡。 甚至有人带头揣测,寰宇传媒以公益之名采集数据,收集到的儿童信息是用于商业用途的。至于是哪个商业用途,则给吃瓜群众留下空间去想象。 而这样的阴谋论满足了大多数网友茶余饭后的想象。 助理越说声音越低,“小唐总说,可能过几天要开董事会,让你做好准备。” 黑色宾利在昏暗的车库亮起车灯,宋闻祈上了车后,只淡淡嗯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发动引擎时想起冬葵,先把电话打给夏织。 女孩哽咽的声音在车里响起:“闻祈哥。” “吵架了?” “没有。”,应该是单方面被冬葵骂。 “公司有点事,我得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冬葵刚刚跑出去了,你看下你有空还是你找朋友问下,她去哪儿了。” “好。” 宋闻祈默了下打算挂断电话,又硬邦邦道:“别哭,她话是难听,但是受过很多委屈也是真的。” “我知道的闻祈哥。我就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她一点儿都不愿意接受我。” “会好的。” 除此之外,宋闻祈好像也找不到其他安慰的话。 * 比起夏织,更先找到冬葵的是陈锋。 说来也巧,那会儿他刚从温柔乡睡醒,坐在床头边喝水边刷手机。某个平台跳出今早的新闻,陈锋点进去看,越看越皱眉,然后打了个电话,“给我把死者资料发过来看下。” 那边发的也很快。资料很全,里面还有死者现场照片——吴护工明显是在即将入睡前被杀的,现场有打斗的痕迹,被撬开的保险箱空荡荡地摔在尸体旁边。 陈锋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把精致繁复的匕首,与此同时好友在电话里笑道:“你猜我看到谁了?” 他没说话,好友自问自答:“就十六班那个冬葵,看着清高得很,扭起来也很骚啊。” 陈锋倏地皱眉,“冬葵?在哪儿?” 好友给他报了个位置,是淮江一家臭名昭着的夜店,从下午两点就开始营业,也难怪冬葵这会儿能进去。 陈锋迅速起床,旁边女朋友迷糊地问他:“去哪儿呀?” 他穿着裤子系着皮带,有丝敷衍:“有事出去。”,连短袖都是抄在手里,边走边穿,也没来得及回他女朋友后面一句问话:“什么时候回来呀?” 陈锋到那家店的时候还不到五点,里面已经醉生梦死很久了。大厅里音乐震天响,舞池里挤着群魔乱舞的男男女女。 他找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挤在最中央的冬葵,穿着红色的紧身吊带和超短的牛仔裤,一张脸不施粉黛却布着酡红,她眯着眼舞动着,其实有些僵硬,手里握着瓶酒,跳两下就喝一口。 整个人上头得不行。 陈锋嗅到错综复杂的味道就知道这里面不干净,好不容易挤进去,用了十足的力气一把握住冬葵的手腕将人拉走。 冬葵这会儿软绵绵的,也跟着他走。陈峰看她乖顺的样子,有点无语,也好歹是他,换个居心不良的人今晚她得出事。 也不对,以她的本事,还不见得。 陈锋带她上了二楼,随手推开一个没人的包厢,将她往沙发上一摔。酒瓶卸力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让他头痛。 而冬葵像是刚睡醒,睁开眼,看清自己面前站着的人,笑道:“你来找打的吗?” “就问你一个问题,天使孤儿院那个护工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冬葵看着他突然发笑,“当然啦,不然你以为我来你们这个地方干嘛?” “你动的手?那个护工,是被人一刀割喉的,干净利落。” 而她却不说话了。 陈锋弯腰过去掐她下巴,“说话!你知不知道齐宥他爸......” 是出了名的包青天。 可他话音突然顿住,像是想通了什么,露出荒唐的笑,用肯定的语气道:“所以你才接近齐宥。” “他妈的,冬葵你...” 他看着冬葵缓缓挽起的唇,突然失语,还没反应过来身体被翻转,女孩提着匕首抵在他喉咙处,“轮到我问你了。” 她的声音有丝沙哑,浑身带着酒气,“你,怎么知道西楼啊?” 陈锋看着她愈发精致漂亮的脸,脑袋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年也是如此炎热不同寻常的一个夏天,他看到泡在巨大玻璃罐子里的小女孩。 那张脸苍白没有血色,长长的睫毛被水波荡漾,就像洋娃娃浸在水里。隔着那层玻璃,他伸手触在洋娃娃的脸上,嘴里唤着玻璃缸上贴着的标签: “西楼。” 而像这样泡在水缸里的洋娃娃,摆满了陈锋身处的这个空间。 里面明明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能睁开眼睛,也没有一个能说话。那么的安静,安静到他似乎能听见那群洋娃娃身体里血液被冻结的声音。 他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活着。 但那一刻,陈锋知道,自己心里某个僵硬的角落不知不觉中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