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葳蕤》 内容简介 《春光葳蕤》作者:海沉珠【完结】 简介: 九十年代末,汪蕤临不顾他老子的反对,到偏远乡村教书。没见过他这样身量颀长又俊朗的老师,受学生欢迎就算了,连校门口小卖部的黑心老板都能赖上他。 汪蕤临去买第一支钢笔,那人没收他一分钱,还送了他俩泡泡糖。 汪蕤临再去买文具,那人仍是不收钱,不仅不收钱还要倒贴。把汪蕤临弄的不好意思再去了。 汪蕤临一不去,那人便自己找上门来,咧开一口白牙,吊儿郎当的问:“小汪老师,你咋不来买东西了?” “谁家卖东西不收钱?”汪蕤临反问。 “我啊,别说送这些东西给你了,把我送给你都不成问题。” 汪蕤临皱眉说:“你这人好奇怪。” 就是这么个奇怪的人,粘缠着他,跨了个世纪,初心都没变过…… 年下攻,黑皮受,土狗爱情(不是我再删),he 内容标签: 年下甜文 轻松 主角视角汪蕤(rui)临互动厉青 一句话简介:死缠烂打追老公的故事 立意:永远赤诚 第1章 登场 第1章 登场 日头毒辣,炙烤着金色的麦田,麦浪滚滚,暑气蒸腾。 未经修禅的土路随行李箱车轮的碾压扬起沙尘,干燥的土味儿漫过鼻腔,呛的人不适的咳了咳。 十一点半钟,学生们正好下学,汪蕤临逆着鱼贯而出的学生,手中的行李被那些小身板刮蹭过,洁净的裤管沾上黄土。不好进,他挪到校门口一侧,等这些学生走完。 大敞的校门正对着教学楼,教学楼前的升旗台上红旗飘扬,一侧操场上学生打闹着,耳畔洋溢的尽是欢声笑语。他看的出神,没留意到跟前发生了什么,只觉肚腹一凉,白衬衫上就多了摊黑渍。 甜筒啪嗒落地,溶在热烈的阳光下,黑巧克力沾在地上,融化掉的样子让人捡都不想捡。 汪蕤临垂下视线,看‘罪魁祸首’,白胖的小孩儿,笑的狡黠,冲他吐舌头,不说道歉。他眯了眯眼睛,没说话站定着,那小孩儿一溜烟跑了,跑去学校对面的小卖部了。 “扒皮厉!我雪糕掉了!” “你雪糕掉了关我什么事?”凉薄的语气。 “我刚买的!一口没吃!要不我捡回来,你再给我拿个新的。” “你当以旧换新呢,换个屁。你再买一支。”又是不屑糊弄的语调。 “你卖那么贵!我买不起了。”哀怨的一声,隔条马路,汪蕤临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瞎说,贵什么贵,你回家找你妈要钱去。” 汪蕤临没再听下去,这件衬衫是他新买的,才穿了今天一天,为了就职准备的,结果被一支甜筒给糟践了。 他有些心烦,这里环境太差,马路过窄,电线杆子杵在两旁,只有主干道修了路,拐进小过道就又是土路。瓦房紧挨,平房都少见,他来到这里后见过最气派的房子还要数这所学校。铁门刷灰漆,校外墙上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新补的墙漆让这所学校看上去像是灰暗环境里唯一一个穿了花衣裳的姑娘。 是他自己要来的,再脏乱差也不能反悔。 时值九七年,香港回归,小卖部电视机里放着新闻,嘶啦电流随热气拉拽着人的思绪。 “是汪老师吧?”一道声音让汪蕤临眼神开始聚焦,他看向朝他走来的中年男人,细高个儿,头发抹向一旁,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朝他笑。 “你好,我是汪蕤临。”他开口,因为赶路不怎么喝水的嗓子沙哑,同他周正的长相不太匹配。 来人客气的伸手,说:“汪老师你好,我是这所小学的校长,师建。” 汪蕤临同他握手,随后被带着朝教职工宿舍去。宿舍没在学校,而是在学校对面的一栋平楼,五层高。同样的灰漆栏杆因年久未曾补色而愈发黯淡,楼梯拐角的墙上爬了些蛛网般的裂痕,像栋危楼。 他们在三楼停下,朝最里间走去,因着向阳还算敞亮,一室一卫,窗台下摆着张木桌,贴墙放置了张一米五的床,矮矮的,他往旁边一站,倒显得床小了。 “你就住这儿吧,有什么需要跟我说,楼下有小卖部,添置东西挺方便的。”师建从桌兜里掏毛巾出来,擦了擦桌上落的浮灰,顺手推开窗通风。 汪蕤临点点头,四处打量,只消两秒就接受了眼前的环境。 “你下午要休息的话,可以明天再来办公室。”师建因为好不容易来这么位高学历的老师而格外客气。 “不用,我放下东西,下午就能跟您去办公室。” 小学是没有食堂的,汪蕤临才来,师建便带他到了街上的馆子吃饭。苍蝇馆儿,小的很,可在这村里也没几家。他吃米吃惯了,这店里只有面,没办法点了份捞面。香油味儿格外的重,说不上好吃,也不难吃,简单应付了事。 去办公室前,他换了件衬衫,同样的白色系,这件衣领偏窄,领口系不到第一颗扣子,堪堪露出瘦削的锁骨。来不及找其他的衣服,只能这么着了。 办公室独立在楼前一侧,操场对面,只一间,整个学校的老师除去上课,都在这里办公。 他进去的时候屋里坐着四名老师,两男两女,见他进来,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这是汪蕤临,汪老师,带五年级,我先带他去教室,你们晚些时候再彼此熟悉吧。”屋外铃声哗啦啦的响,要上课了,师建带着他做了简单的介绍,就朝楼上五年级奔去。 五年级跟六年级一道在四楼,进教室前还能听见嘈杂的吵闹声,汪蕤临随师建一进去,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起来。调皮的学生也坐好,大家一起喊道:“校长好!” “同学们好,这是汪老师,以后他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了。汪老师,你做一下自我介绍吧。”师建把讲台留给汪蕤临,他上前,拿起白粉笔,字迹工整的写下来汪蕤临三字。 他都还没讲一个字,就听见底下学生问:“老师,第二个字咋念啊?” 汪蕤临站正,从门口泻进来的天光照在他身上,照着他轮廓分明的脸,薄薄的唇微启道:“念蕤,葳蕤的蕤。” 这字对小学生来说有些超纲了,班上学生都因为这个生字而对这个老师充满了好奇。 师建带他做完自我介绍就走了,留他跟学生熟悉,他这时才看清,班上有一个‘熟人’。 “五排第一个,你叫什么名字?”汪蕤临看着那缩头的学生,看他都快钻到桌兜里去了,便非要问他的名字。 他同桌推他说:“邢胖,老师问你。” 邢大伟站起来,小声说自己的名字。 这时候也不见他那顽皮的劲儿了,声如细蚊,小到汪蕤临根本听不清,“你过来说。” 邢大伟哭丧着脸,挪过去讲台,声音更小了。 “写一下吧。”汪蕤临说,师建没给他学生名单,他连这班上学生叫什么都不知道,索性从这个撞了他还不道歉的学生开始,慢慢认识。 邢大伟伸手拿粉笔,因为畏缩没看到汪蕤临放在台面的钢笔,胳膊才收回来,班上就听见啪嗒一声,钢笔坠地的声音。 汪蕤临皱眉,邢大伟拿余光看他眼色,以为自己要被骂,结果只听见他说:“没事,写吧。” 邢大伟在黑板上写名字,汪蕤临在教案本上试自己的钢笔,笔尖坏了,写不成字了。 邢大伟歪七扭八的写下自己的名字,汪蕤临念罢,用只有他俩才能听得见的分贝说:“邢大伟,下次撞着人记得道歉。” 第2章 初见 第2章 初见 他连着上了一下午,直到放学铃声响起,这群学生礼貌道老师再见,他才得空。 回办公室后,里面只坐了一位女老师,上了年纪,眼镜悬在鼻尖,看上去很吃力的批改学生的作业。汪蕤临进来以后,她听见脚步声,从作业堆里抬头,岁月沉淀过后的声音和缓,招呼道:“你就是新来的汪老师吧?我叫汤娜。” “汤老师。”汪蕤临冲她点头,办公室已经没人了,想必都下班了。一下午下来他嗓子都要冒烟儿了,就想喝口水,来的匆忙没带茶杯,也不跟汤娜多做寒暄,直奔宿舍去。 路过小卖部,想起来自己那支坏掉的钢笔,他钢笔买的贵,这里一定没有笔尖换,干脆买只新的。 小卖部电视机还在放新闻,黑白电视时不时冒雪花,呲啦电流影响观感。店老板正翘着二郎腿,蒲扇轻晃,不大着店的样子。 “你好,有钢笔吗?”他盯着玲琅满目的货台问,玻璃橱柜里摆的都是小零食,文具被竖在墙壁那栏的货架上,铅笔橡皮算术本,只占一个角落,少的可怜。 店老板从摇椅上站起,对上汪蕤临的时候愣住了。 汪蕤临看他,这是位青年男人,肤色偏深,不像是下地干活儿晒的。古铜偏深的肤色匀称,因着偏深的肤色,眉眼便更显漆黑,标准的单眼皮,眼睛却不小,微微上挑的眼尾透着些许市侩。高挺鼻梁直下,双唇微张,人中不长,中和了眼神里的算计,也模糊了实际年龄,叫汪蕤临看不出他到底多大。 不怪他非要看这么仔细,而是这人一直盯着他,像要把他的脸刻下来般。“有钢笔吗?”他重复。 厉青恍然回神,搁下蒲扇,从抽屉里拿出一排钢笔来,应说:“都在这儿了。” 不过十来支,半数都是塑料壳,汪蕤临拿起那支黑色的英雄牌钢笔,握在手中很有份量,虽然不比原来的钢笔,也算差强人意。 “这支多少钱?”他问。 “不要钱。”厉青盯着他的脸,想都没想的脱口而出。 汪蕤临眉峰微动,忽略掉这句话,追问道:“有墨水吗?拿一瓶吧。” 厉青殷勤的把墨水推到他手边。 “一起算吧。”汪蕤临从兜里掏钱,他来的急,没有换钱,不知道一百块这小店能不能找开。 厉青摆手,自来熟道:“你是新来的老师吧?叫什么?我中午好像看见你了,你个子挺高的。” 听他说半天也不提钱的事,汪蕤临直接递了崭新的一百块上来,堵了厉青的嘴。厉青又愣住,黑眼珠打着转,极快应道:“这钱太大了,我暂时找不开。你先收着吧,当我送你的,下次缺啥了再来拿。” 汪蕤临没辙,这老板过分热情,让他很不自在。他才来,对这里还不熟悉,不在这儿买又能去哪买。 “谢谢你。”汪蕤临道谢,拿起墨水准备离开,忽的被人拉住了手。带着茧子的掌心有层薄汗,贴着他手背,莫名的潮湿感,一个不留意手上就被塞了两颗泡泡糖,低头一看,还是草莓味儿的。小孩子才嚼泡泡糖,他想推回去,反被那人笼住手,潮湿感再度袭来,他抽手,也就把泡泡糖收下了。 “谢谢。”这次谢的很是敷衍,长腿一迈快步朝宿舍走去,像是不肯在这里多待。 厉青鸡贼的收回手,摩挲着掌心,暗道真软韧,滑嫩嫩的。 汪蕤临回屋先洗了手,然后换了身衣服,棉布短袖松垮,套上后人舒坦了不少。他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掏出诺基亚手机,按键盘开机。等待的片刻他开了吊顶的大电扇,风叶缓慢转动,嗡嗡作响的噪音给这静的出奇的屋子添了些生机。 手机频繁震动,半是未接来电提醒,半是短信,全都来自他爸汪子国。 ‘别闹了!赶紧回来!’ ‘汪蕤临,你去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我是你爸,你毕业了我给你安排工作哪不对?’ ‘开机给我回电话!’ 汪蕤临丢下手机,烦躁的站在水龙头旁洗手,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指尖落在水池里,澎溅到他的衣服上。 窗外的鸟叫声叽叽喳喳,有大胆的鸟落在水龙头不远处,豆子眼盯着他看他什么时候离开,好讨口水喝。 汪蕤临关掉水龙头,回屋收拾行李去了,他东西不多,但是想到这穷乡僻壤有些东西可能买不到,就把能想到的都带了。好在是夏天,东西都单薄,不怎么占空间。 他铺好床,把东西规整,拿抹布擦拭桌子和窗台,忙活了近两个小时这里才窗明几净。他活动着筋骨,能听到骨头咔咔直响,想先去洗澡再吃饭。结果踏进卫生间的刹那,人字拖就分离了。 真是诸事不顺的一天。 屋外夜幕低垂,他换了鞋子想去楼下小卖部看看有没有拖鞋,楼道声控灯反应不灵敏,他下楼后,整片大地寂然无声漆黑一团。旁边小卖部传来铁门上锁的声音,闪烁的红烟头像信号灯,引得汪蕤临望过去。 厉青正哼曲儿,嘴上还叼着烟,手忙着锁门,察觉到不远处站着的人影后,先是吓了一跳。模糊不清,隐约认出是谁后,慌张的拿下烟,鞋底用力碾灭,讪讪笑道:“小…老师,你咋下来了?” 汪蕤临声音低低的,缺水嗓子仍哑着,沙沙道:“有拖鞋卖吗?” 真是不赶巧,厉青才锁门,汪蕤临问的不好意思。 “小卖部没这个,去楼上吧,我给你拿一双。”厉青热心肠的往楼上走。 这时汪蕤临才反应过来问:“你也住这里?” “嗯,我住四楼,你在几楼住?”厉青用力跺脚,灯泡随他脚下动静亮了起来,他跺的太用力,汪蕤临甚至有一种楼都晃了晃的错觉。 “三楼。” “哦哦。”厉青有些开心,上下楼的关系。 厉青屋子在楼梯拐角,很近的位置,他拉开灯,这间屋子比汪蕤临的要大,还有间小厨房,出乎意料的干净。汪蕤临站在门口,没再往里看。 厉青蹲在地上给他找鞋,鞋架上有两双拖鞋,有一双他没穿过,平常也没人来做客,干脆拿给了汪蕤临。 汪蕤临接过,厉青还没松手,他不解,厉青头顶灯泡散着柔和的光,映的人头发发黄。“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小老师。” “汪蕤临。”他道。 厉青目的达到也就放了手,紧跟着介绍自己道:“我叫厉青,天青色的青。” 汪蕤临点头示意知道了,直到他回屋,才想起来没把钱给厉青。倒了一天的霉,又赊了一天的账。 第3章 迟到 第3章 迟到 初来乍到,汪蕤临有诸多不适应,房子朝阳,所以夜间温度降不下来,风扇开了也不怎么抵用,没有扯蚊帐的床睡起来格外招蚊子。 他原本不认床的,因为孤身一人大老远来,心理作用影响,夜晚还是失眠了。 隔天起来,白净的脸上挂着俩黑眼圈,人比昨天看上去要憔悴不少。 他来的时候正值六月,按说该下个学期来带新班的,却因毕业不愿意接受汪子国的安排,再加上这个小学有招老师的需求,机缘巧合下便来了。师建告诉他,他会随这个班一起,过完暑假,带他们上六年级。 汪蕤临记忆力强,再加上班上只有二十九个学生,昨一天就把人给全记住了。因此早上第一节课,武婷婷迟到在门口打报告,他直接叫人名字问:“武婷婷,你为什么迟到?” 他声线便冷硬,不带感情叫人名字,像年轻老师故作正经树立威严般,很能唬人。 武婷婷胸前红领巾皱巴一团,辫子歪斜着,额头还有奔跑时冒出的汗,看上去就像睡过头了。老师一开口,全班同学的目光都投射过来,把武婷婷看的低头盯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 “对不起老师。” 她没说原因,汪蕤临不准备深究,叮嘱她一句下次不许迟到,就放人进去了。 临近期末,课本都快学完了,汪蕤临要带他们收尾并回顾旧知识。他发现即使是很简单的问题,依然有学生不会,甚至有些还不会背九九乘法表。 他规定每个同学都要给他背,有些同学下了学直埋冤新老师厉害,太凶。 汪蕤临个儿太高了,成年男人伟岸的身躯总会给小孩子造成压迫感,再加上他这人不爱笑,性子冷淡。小孩子看事物只看表象,两天接触下来就开始对他有抵触情绪了。 除了邢大伟。 邢大伟摔了汪蕤临的钢笔,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他爸有一支钢笔,极爱惜,平常不给他碰,说钢笔一摔就坏,摔不起。汪蕤临没责备他,他就觉得这老师人还挺好,一放学先奔讲台,别的同学急着回家,就他急着堵老师。 汪蕤临看邢大伟,邢大伟笑的脸颊肉都挤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缺了颗门牙,讲话都漏风。“老师,给你。” 伸出的手掌纹路上还有条汗湿的黑泥,热乎的掌心把糖都捂化了,天热放不住,牛轧糖纸粘着脏兮兮的泥,很倒胃口。 汪蕤临不动声色的接过那两颗糖,道:“谢谢。” 邢大伟嘿嘿一笑,跑出去了。 学生放学的点儿,厉青眼尖瞅着,见不着汪蕤临,就喊住一蹦一跳的邢大伟说:“邢胖,过来。” 邢大伟拽着书包带,眼睛贪恋着冰柜,舔了舔嘴唇,问:“扒皮厉,你叫我干啥?” 厉青弯下腰,小声问说:“学校新来了一个老师是不是?他教哪个班你知道不?” 邢大伟没心眼儿的说:“汪老师教我们班,是我们的班主任。”言语间还有些自豪。 厉青摸摸下巴,还想再问,邢大伟扒着冰箱说:“扒皮厉,我想吃雪糕。” 话音刚落,厉青秒变脸,不带讨价还价的,“想吃你就买。” 邢大伟嘴一撇,失落的垂头走了。厉青雪糕卖太贵,别地儿一毛的他卖两毛,人家两毛的厉青卖五毛,他妈每天给的零花钱都不够他买雪糕的。 厉青吹着口哨,单手托腮,盯着校门口看那个漂亮老师什么时候出来。汪蕤临才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那身条儿,笔挺的跟电视里选秀的模特似的,身高腿长,肩也宽。穿个白衬衫,锁骨露出来,冷情的模样特像伦理剧里不食人间烟火的豪门少爷,厉青看一眼就要口干舌燥了。 也不知怎么的,今天就是没等到他出来,厉青都快守成雕塑了,实在等不到就锁门回家了。 汪蕤临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有些学生字写的大,是一个字能拆成好几个字的程度,他看的很费眼睛。但每本仍批改的仔细,批注到一本字迹秀丽的,翻开封皮一看,正是武婷婷。迟到归迟到,作业倒是写的认真。他用红笔写上100分,又画了朵小红花。 这花是他跟汤娜学的,汤老师很会鼓励小朋友,他头一次做老师,觉得好便也跟着学。 等他批改完作业天都黑透了,农村天黑的彻底,跟城里灯火通明的不一样。这里天幕黑的浓稠,群星闪烁,风里带着麦子和青草的味道,蛐蛐会在墙缝里叫,野猫神出鬼没的穿过小道,没有路灯的夜不曾被照耀,安静到像被人遗忘。 汪蕤临回宿舍,上楼间正遇上小卖部老板下来,狭窄的楼道过不了两个成年男人,他侧身站在墙边给厉青让道,不想厉青根本就没过的打算。 “小汪老师,你咋才下班?”厉青站在台阶上问。 汪蕤临捏了捏发酸的眼角,随意唔了声。他是爱搭不理的,见厉青也不下去,就径自上了楼。厉青赶忙跟在他身后,人字拖的声音啪嗒直响。 他开锁的空档才注意到厉青还在他身后,于是转身问道:“有事吗?” 厉青被他问的一激灵,支支吾吾的好半天才说:“那啥,我屋有些水果,放不住,你吃吗?” “不用了,谢谢。”汪蕤临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人都很好客,他不想麻烦别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不想欠厉青的人情,他拒绝的很直接。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厉青上赶着被人拒绝,他呵呵一笑,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这样啊,那我再问问别的老师吧。” 别的不说,就这一栋楼里住的,连师建都没吃上过厉青的水果。厉青这人,快三十了还在打光棍,他也活该光棍儿,没见过这么抠搜的人,拿他个东西跟拿他命似的,什么亏都不肯吃。街坊邻里没几个待见他的。 汪蕤临关上门,拖着疲惫的身躯倒在床上,望着泛黄的屋顶出神。 谁知第二天上课,武婷婷居然又迟到了! 第4章 来往 第4章 来往 “这次又是为什么?”汪蕤临站在门口,青黑的眼圈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颓唐,审视的目光像广袤无际的大海掀起狂潮前最后的宁静,压迫着武婷婷。 她仍是低着头,不敢看新老师,声音怯懦,音调拐了又拐,快哭出来了,“对不起,老师。” 汪蕤临不是要为难她,学生迟到总要给个理由,别人都不迟到,就她迟到,没道理班上有谁特殊。可当小女孩要哭出来的时候,他又无奈叹气,侧身说:“进去吧,不要再迟到了。” 武婷婷低头跑向自己的位置,坐好了发现桌面上放着老师批改好的作业本,打开一看上面还有朵漂亮的小红花。她探头看她同桌,发现她同桌是没有小红花的。她悄悄合上作业本,没有声张,大眼睛荡漾的水光开始变浅,变薄,变得有笑意。 这班上没有特别淘气的学生,汪蕤临带的省心,师建跟他说下个学期想让他教孩子们英语,要求也不高,能认字母,会读,简单的会用就行。说是这么说,能不能批到课本还不一定。 学校条件简陋,师资力量更不用讲,村里有钱人的小孩儿都去镇上读书了,留在这儿的家长都想先让孩子读完小学,毕了业再看要不要继续供孩子读书。 汪蕤临才来没几天,还处在适应阶段,好在办公室老师都待他不错,甚至连小卖部老板都热情到他有种宾至如归的错觉。 他的笔芯用完了,就想趁买的时候一起把之前欠的帐给还了,于是在没课的时候去小卖部。电视上正放着连续剧,警匪片儿,厉青仰着脖子看的认真。 “老板。”汪蕤临曲指,指骨敲着厚重的玻璃,传出一声闷响,钝钝的。厉青一开始没听到,他又扬声叫了句,厉青这才从精彩的部分回头,痞痞的脸上带着不耐烦,一看是他,皱起的眉头瞬间舒展,眉开眼笑的。 这脸变得,汪蕤临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咋了?”他一来,厉青也不想电视了,黢黑瞳仁儿搁到他身上,看的汪蕤临只觉冒犯。 “有笔芯吗?”汪蕤临咳了咳,想叫厉青转移视线,不想厉青这人极不会看人眼色,根本就没懂他为什么咳,还从冰柜里拿了瓶冰冻矿泉水出来,拧开盖儿递给他。 汪蕤临接过,重复之前的话题说:“想要红笔芯。” 厉青忙从货架上找,慌乱的动作像是要偷,要抢。汪蕤临看的发笑,这老板当的太不靠谱,连自己的东西在哪儿放都记不得。 “给你。”厉青抓了一把,盒子基本被掏空,几十根红笔芯一齐递到汪蕤临跟前,也不知道准备让人用到何年何月去。 汪蕤临从他手心中抽了五支,道:“这就够了。” 说罢又从兜里掏钱,他甫一低头,正给厉青看到那张淡色的唇,偏粉,抿起的时候左边会有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厉青咽了口口水,再回神面前就是一张二十块钱了。 “哪要这么多。”厉青嘟囔。 “之前的钢笔还有拖鞋,一起算了吧。”汪蕤临把钱放到柜台上,不知道物价,但是应该够了。 厉青抓过钱往他手里塞,一股脑道:“说了不要你钱,干啥还给我,快拿走。”看似想塞钱,实际是想摸人手,汪蕤临哪知道他这些龌龊念头,直接把钱又推了回去,温热的手碰到一块儿,他没缩回去,厉青自然不会放过吃人豆腐的机会。 “做生意没有不收钱的道理。”汪蕤临执意要给,他不是会贪小便宜的人,小恩小惠就算了,这是原则问题,一定要给。 厉青没吭声,直接抓过钱往他口袋里放,夏季裤子单薄,手伸进去只隔薄薄一层口袋就挨到人大腿。正常的体温,却在这炎炎夏日烫的厉青心肝儿颤。 汪蕤临眉梢提了提,刚拿过冰水的左手还是凉的,一把抓了厉青的手出来,慢条斯理道:“为什么不收钱?” 厉青眼神乱飘,手蜷着,手腕还被人握住,脉搏在人指腹下发了疯的狂跳,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不值啥钱。”他虚虚的说。 汪蕤临不大理解,厉青没有孩子,用不着巴结他,一次两次的不收钱,有这么做生意的吗? 太阳持续炙烤着大地,下课铃声响彻学校,眼看学生要奔出来了,厉青摆了摆手,催促道:“快拿着笔芯走吧。” 汪蕤临把钱丢下,快步朝校门口走去。 厉青本想追上去,但他走不开,于是只能眼神贪婪的看着小老师离去的背影,长腿迈开,臀部有些翘,走的飒飒生风的,特吸睛。 汪蕤临以为钱给了就没事了,结果下班回宿舍,发现门口放着个小尺寸的不锈钢盆,里面装着洗过的水果,晶莹剔透的葡萄看上去很甜。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厉青,因为厉青昨天说了要请他吃水果。 他打开门,把盆拿了进去,拧开风扇,尝了口葡萄,果真沁甜。 被迫跟厉青有来有往,他把葡萄挪出来,上楼还盆,顺便拿上了他之前带的坚果和水果干,装了满满一袋。 等门的功夫还能听见里面厉青的歌声,不大标准的粤语,听上去鬼哭狼嚎的。门拉开的刹那,他看见厉青僵住的脸,夜色深了,灯也不甚明亮,所以看不出厉青的脸红。 “给你。”他把东西递给厉青,厉青条件反射性的接过,脸上表情仍有些窘。 “走了。”汪蕤临给完东西直接下楼,厉青还在门口傻站着,目光呆滞,反应过来后砰的一声砸上门,扑到床上捶了几拳,老旧床板被他捶的掉了木屑。要不是墙不隔音,他一定要吼几嗓子的! 小老师给他送东西了! 周五的早上,汪蕤临拿起课本,踩着点进教室,没想到有人比他还晚。 “报告!”武婷婷气喘吁吁的打报告。 事不过三。 她已经连着三天迟到了,汪蕤临脸上表情严肃了起来,沉声问说:“你怎么又迟到了?” 第5章 后门 第5章 后门 武婷婷再次垂下头,这次汪蕤临没那么轻易让她进去。不能由着不正之风蔓延开来。 “老师,我下次不会迟到了。”武婷婷眼神乞求着他,全班同学都在教室里坐着,就她一个站在门口。 她不说理由,汪蕤临想不到,不知道这孩子是因为贪睡,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不能叫别的同学学了去。他敛眸,道:“去座位上罚站,十分钟。” 武婷婷半是泄气半是窘迫的朝座位上走去。 这一天下来,汪蕤临能感觉到武婷婷的眼神,时不时往他身上投,听课也不认真,像是有话说。结果到了放学也没跟他说上一句。 别人都走了,剩邢大伟跟着他,拽拽他衣摆,用手拢着嘴巴,要跟他说悄悄话。 汪蕤临没迁就他的身高,直接道:“什么事?” 邢大伟再拽他,汪蕤临不咸不淡的瞅他两眼,邢大伟只得左看右看,确认没人了才说:“老师,我知道武婷婷为啥迟到。” 汪蕤临这才坐了下来,眼神示意他说为什么。 “武婷婷爸爸跟人跑了,她妈气病了,这几天在诊所看病呢。”邢大伟说的绘声绘色,边又拿眼角余光看四周,确认没人听见。这是他妈给他讲的,要他不要跟别人说,武婷婷脸皮特别薄,爱哭。要是给她知道他这么打报告,不定怎么哭鼻子呢。 汪蕤临眉心皱作一团,没考虑到这个因素,他不爱打听别人的事,也就没往这方面想。 “不要跟别人说。”汪蕤临叮嘱他。 邢大伟嘿嘿一笑,眯眯眼挤着,邀功道:“我谁也不说。” 这会儿学生都走的七七八八了,汪蕤临跟邢大伟一起出校门口,都要往对面去。厉青正托腮往这边看呢,还没叫小老师的名字,馋嘴的邢胖就跑过来了。 汪蕤临只是路过,眼看邢大伟扒着冰柜,看着里面的雪糕舔嘴巴,又没买的意思,他停下脚步,站到邢大伟旁边问:“想吃哪个?” 暑气未消,西斜的日头散着余热,这天气就配冰棍儿。 邢大伟指着甜筒,胖乎乎的手指像要把玻璃戳穿。 汪蕤临推开冰柜的玻璃,给他拿了一支出来。邢大伟乐得眼睛都找不着了,还没乐两秒,就想起来去看厉青的脸色,那厉青正站在台阶上,皮笑肉不笑的看他俩。他一笑,邢大伟就不笑了,小胖手拿着甜筒要塞回去,被汪蕤临拦下了。 “老师会付钱的。”汪蕤临拍了一下他脑瓜,示意他快回家去。 邢大伟不客气的拿着雪糕,风一般的跑走了,徒留厉青跟汪蕤临大眼瞪小眼。 “多少钱?”汪蕤临问。 厉青脸色表情有些微妙,嘴角抽搐着,感觉有很多话要说,又怕人嫌,舌根动了良久,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不在意道:“没事儿,小汪老师你要不要吃?我给你拿一个。” 瘦削的手指扣在玻璃门上,要给汪蕤临拿最贵的那支冰棍儿出来。 汪蕤临摇头,冷淡的表情,诉说着他的无欲无求。 厉青讪笑,没话找话说:“谢谢你昨晚的零嘴儿,挺好吃的,给了那么多,我都吃不完。” “吃不完就慢慢吃,都耐放。”汪蕤临朝西看了眼晚霞,地平线之上腾着橙黄粉紫的色彩,作画儿般的绚烂,给这灰蒙蒙的乡村涂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厉青胳膊肘支在柜台上,也随他目光朝外看,就看见该收割的麦子。 汪蕤临回眸,对上了厉青乌黑的眼珠,过近的距离让他看到了厉青高挺的鼻梁,面部细腻的肌肤。难怪这人看不出年纪,原是脸上根本没有岁月雕刻的痕迹,他想。 直直的对视,厉青被那双沉着坚毅的眼眸看的顿住,不知作何反应。 “我回去了。”汪蕤临跟他告别,三步并作两步的跨楼梯,消失的极快。 厉青缓缓低头,还在回味他刚才的眼神。汪蕤临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剔透,琉璃彩般的漂亮。被这样的眼睛看着,他心都收紧了。 汪蕤临去找师建,问他要教室后门的钥匙。后门基本不开,锁上落了厚厚的灰,有生锈的迹象了。 “咋想着开这个后门?”师建给锁锆油,汪蕤临举着手电筒,明亮的光仅一束,照在那把生锈的锁上。 “给武婷婷的开的,她最近总是迟到,我以为她是贪睡,没想到是因为家里有事。”汪蕤临在他面前坦白,甚至对今天罚站武婷婷有些自责。 师建镜片有些模糊,手上动作慢下来,缓缓道:“她啊,她爸跟别的女人跑了,她妈又是个病秧子,一年下来跑诊所的钱都能把她家掏空,欠了一屁股债呢。” 汪蕤临沉默不语,这种事情在城里也有,逃避责任的是父母,受伤害的却是孩子。 班上后门就这么开了,不出他所料,武婷婷说好的不会迟到,结果还是迟到了。这次他没在班门口堵她,而是站在走廊上,武婷婷心里一慌,当下就要哭出来。 汪蕤临拿出钥匙,上面还绑着条红绳,能让她挂在脖子上。他蹲下,把钥匙放到她手心,叮嘱道:“以后早上如果迟到了,就从后门进,进去之后要把锁锁上,不然他们会随意乱出,知道吗?” 武婷婷惊讶的看着钥匙,点点头,后又用力的再点。好像在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要期末考试了,专心复习,如果有困难,可以找我。”汪蕤临对她说。 “谢谢老师。”武婷婷说的小声。 得亏是邢大伟跟他说了这么一嘴,不然他还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 邢大伟上次吃了厉青一支雪糕没给钱,厉青心里记着,说是汪蕤临请,他哪会收汪蕤临的钱,他只会把这笔帐算到邢大伟头上。 等到邢大伟再来买雪糕,厉青都没好气的,“你有钱了?” 邢大伟掏了两毛钱出来,就要拉冰柜。 厉青拦住他,一双眼乌溜的转,哄说:“你下次叫汪老师跟你一起来买,我以后都半价卖给你,怎么样?” 还有这好事?邢大伟跟他击掌,喜滋滋的说成交。 第6章 冒犯 第6章 冒犯 然而没等到邢大伟拉汪蕤临去小卖部,这一周就结束了。 过周末前,汤娜说汪老师越来越接地气了,汪蕤临问为什么这么说,汤娜笑着摇头,搞得他一头雾水。 别人乐得休息,他一闲下来就不知道做什么了。手机开机后也没跟汪子国回过任何消息,汪子国中间又打过几个电话,见他不接,慢慢就不打了,颇有任他自生自灭的意思。 汪蕤临是没想回去的,虽然这里生活诸多不便,比如说洗衣服。连个洗衣机都没有,他看着水桶里堆的脏衣服直犯难。要说洗,他也会,坏就坏在这衣服买的贵,又贵又金贵,他一大男人,手劲儿猛,连着洗坏两件衣服后,就再不敢轻易下手了。 况且他房里也没熨斗,白衬衫被搓过后皱巴巴的,卷的跟他们班学生的课本似的。难怪汤娜说他接地气,穿着卷心菜似的衣服,再俊再冷的模样也要打折扣。 他蹲在水池边思考人生,木门被叩响,薄薄的门板,被来人敲的震颤着。 “哪位?”他拉开门,看见厉青端着盆,脸上带笑。 “拍黄瓜吃吗?我弄多了。”厉青把盆递出去,汪蕤临低头就见脆生生的黄瓜上裹着辣椒,醋味儿缭绕,蒜末催香,他原本要拒绝的话也没说出口。 连着吃一个星期的泡面了,终于能吃点别的了。他接过,正准备道谢,厉青见他接了,也就熟稔的绕过他,朝屋里走。 汪蕤临迟疑了,没准备让厉青进来的…… 他屋里没怎么收拾,本来就是自己住,怎么舒坦怎么来。被子没叠,卷成卷堆在墙边,凳子上搭着件衬衫,桌上的书摊着,旁边还放着袋儿拆开吃了一半的饼干。厉青扫过,心中暗暗评价,小老师也没他想象中那么不食人间烟火,这不挺有人味儿的。 厉青的突然到访让汪蕤临不自在了,他个人隐私意识极强,不怎么愿意跟别人共享空间,更别说是在他毫无防备的状态下了。眼看厉青要往他床上坐,他只想把人往外赶,又碍于刚拿了人吃的,不好太绝情。 “坐凳子吧。”趁着厉青要坐下,他赶忙拉了凳子过去,示意厉青坐凳子。 厉青被他招呼的一愣,那直接的态度好像摆明了不愿意让他坐床,跟嫌弃他似的,厉青也不想坐了。这屋里就一张凳子,他坐了,难道要汪蕤临坐床上吃东西? “没事,我随便看看,不坐了。你坐吧。”厉青状似不经意的前后拍手,装作锻炼筋骨的样子,又朝阳台走去。 汪蕤临也觉得他自己反应过激了,厉青脸上表情有些尴尬,他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不习惯别人坐他的床。 厉青看见水池旁的衣服,应该是汪蕤临换下要洗的,这人看上去就很讲究,衣服一天一换,不带重样的。不像他们村里,有些男人夏天衣服都换的不勤,身上一股发馊发丑的味儿,也不说换。 知道是脏衣服,厉青心一动,手就摸上去了。料子挺软的,也滑,想起这衣服是汪蕤临贴身穿的,他手就不自觉的握紧,像要通过衣服,触碰到他最想碰又碰不到的地方般,手背青筋骇起,喉结狠狠滑动一番。 汪蕤临执筷尝了口黄瓜,厉青调的很够味儿,辣椒在味蕾绽放,咸香,衬的寡淡无味的黄瓜都下饭了起来。差口米,他想。 他这边正吃着,阳台突然传来水声,以为水龙头没关好,赶忙过去,结果就看见厉青在给他洗衣服。 这感觉过于奇怪,以至于他没立刻出声制止。厉青颈子弯出小小的弧度,日头透过法桐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都折射在他身上,这般的光芒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起来,看上去没有那么突兀,连带着汪蕤临口中要说的话都变了个调。 “你在做什么?”明知故问的一句,指责的意味又没那么明显。 厉青手上泡沫一碰就碎,他搓搓手,口气放轻,不是一般的自来熟道:“你去吃吧,等你吃完我也洗完了。” 他太理所当然了,汪蕤临甚至找不出话来反驳他。 为什么一上别人家就给别人洗衣服啊?汪蕤临不理解,又不好再说什么,再说就显得他自己奇怪了。 盆小,酸酸辣辣的吃起来很开胃,眼看见底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再不是一脸淡定的样子,而是三两步冲向阳台。此时厉青手上正洗着他的内裤,黑色平角内裤被那双手搓着,彩虹泡沫消失又出现,旖旎怪异到不像话。 汪蕤临怔怔地看着厉青,淡色眸子像被雷滚过,又麻又惊。 厉青厚着脸皮,洗都洗了,总不能中途被叫停搁下不管吧。这也是他第一次给别人洗内裤,薄薄的料子,却比千斤还重,压在他心上,叫嚣着,好似一颗心脏都不够给他跳的。 蝉鸣声聒噪,汪蕤临嘴唇蠕动着,欲言又止。他退回了桌前,浓密卷翘的睫毛随主人的心事,在眼睑拓落下一团阴影,半阖的眼皮隐下了他复杂的情绪,耳畔稀稀拉拉的水声终于停了。 厉青甩着手上的水珠,拿上盆准备回去,抬眸就望见汪蕤临冷漠的双眼,心里不仅咯噔一下。 “我走了。”他说。 汪蕤临点头,甚至连客套都不愿意跟他客套了。 这一眼看的厉青直懊悔,不该一个没忍住给他洗衣服,解了心痒,却没想到汪蕤临心中会不快。他大大咧咧的,不如汪蕤临想那么多,想做就做了。这下好了,要是汪蕤临因此疏远他,那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汪蕤临站在阳台,仰头看铁丝绳上挂着的还在滴水的衣服,眉拧了又拧。 第7章 橘子 第7章 橘子 汪蕤临开始下意识回避厉青,因为厉青给他洗内裤这个举动,实在是…让他不舒服,就像鱼刺,如鲠在喉。他没做好跟厉青建立更亲密关系的准备,在他看来,他和厉青只是普通朋友,厉青不收他钱的举动已经很让他困扰了。厉青是没义务为他做任何事的,他也不愿意麻烦别人,可偏偏就是接受了别人的好。 就这么件事,让他思考了一整个周末,时不时就要想起,连随身听里的歌声都唤不起他的兴趣了。 宿舍里没有电视,更别说电脑了,他身上只有一部手机,和一个随身听,再没其他可以娱乐的了。吊顶风扇转个不停,他躺在床上,看着绿色风叶转出残影,窗边刮来燥热的风,风里总是裹挟着一股土味儿。 学校的位置离田地近,隔主道遥遥望去,对面还有几家翻砂厂,周末也不停工,工厂烟囱腾起的烟雾熏的附近天都变了颜色。 汪蕤临很少出门,这天太热了,他贪凉,不愿意动弹。 他床头放着几本外国小说,毕业后就不爱翻了,现在无聊才拿出来看,消磨消磨时光。然而到了晚上,刚过八点,灯泡闪了几闪之后,彻底断了电,整个屋子顿时变得漆黑可怖。 外头乱糟糟的,好像是有人出来打探,大大的嗓门,说着当地的话,汪蕤临听了个大概。说是电路烧了,今晚可能来不了电了。 停的真不是时候,他还没洗漱,屋里连个手电筒都没有,只能凭借手机窄小屏幕发出的微光,朝卫生间走去。 刚趿上鞋,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黑不隆咚的,视觉感官被蒙蔽后,听觉便被放大了无数倍,咚咚的敲击声,叫汪蕤临心跳慢了半拍。他挪向门后,冷声问:“谁?” “是我。”厉青喊,边喊手电筒边透过窗户往里照,刺眼的灯光晃来晃去。 汪蕤临拉开门,视线微垂,嘴角抿的直直的,看他手上拿的东西。 是蜡烛,停电是常有的事,每家每户都备的有。厉青想着汪蕤临刚来,不知道他有没有,就下来看看。一来就看见黑漆漆的屋子,连丝光亮都没有,就知道他是来对了。 汪蕤临堵在门口,没准备叫厉青再进去。 厉青用嘎吱窝夹着手电,从裤兜里掏打火机,蜡烛跟打火机都拿在手上了,他推了推小老师,道:“进屋,我给你点蜡烛。” 汪蕤临沉默,挣扎片刻,让了位置出来。 摇曳的烛火照亮黑暗,溶掉的烛泪被滴在桌角,厉青把蜡烛按上去,确认牢固了才去卫生间点另一支。不一会儿室内就又亮了起来,整间屋子都被烛火映的通红,就差个红双喜就能拜堂了,厉青发散思维的想。 汪蕤临跟在他身后,看他做完这一系列的举动,道谢说:“麻烦你了。” “没事儿,把手电筒也留给你吧,我屋还有一个。”厉青把手电筒递给他,汪蕤临接过,手柄仍是暖的,带着厉青手的温度,他不自觉的往上又握了握,冰凉的触感让他自在了不少。 交代完厉青还在屋子里站着,汪蕤临出声问说:“还有事吗?” 没事不能跟你多待会儿吗?厉青摇头,声音浮在这片烛火之中,听上去飘忽不定的,“你怕黑吗?” 都这么大人了,哪能怕黑,汪蕤临听不出厉青的言外之意,直言道:“不怕,没事你就回去吧,我要洗漱了。” 厉青嗯了一声,摸黑上楼去了。 又是周一,学生看上去很是兴奋,快该放暑假了,每天上课都很开心。 邢大伟也喜滋滋的,他摸着兜里的一毛钱,迫不及待的等放学,想拉着汪老师跟他一起去买冰棍儿。 汪蕤临收到邢大伟邀请的时候,他是拒绝的。“你要吃就去买,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去,我又不吃。”他真不爱吃这些东西,从小到大就没馋过嘴,不知道那些齁甜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那哪行啊!邢大伟求着他说:“你可以看着我吃呀老师,求求你跟我一起去吧。” 汪蕤临觉得邢大伟莫名其妙的,到了下学的点儿,邢大伟还赖在座位上不走,武婷婷也走的晚了些,她从书包里拿了个橘子出来,递给汪蕤临就跑了。汪蕤临掂掂手中个头不小的橘子,冷锐的目光开始变得有温度。 邢大伟趁机说:“老师,走吧!买冰棍儿!” 横竖是顺路,汪蕤临就跟他一起走了。邢大伟把钱付给厉青,拿起冰棍儿就跑,生怕厉青反悔再多问他要钱。 汪蕤临看着他飞速离去的背影,心想小孩子真的是活力四射,这么热的天也愿意跑动。 厉青招呼他道:“小汪老师,下班儿啦。” “嗯。”汪蕤临收回视线,再看厉青时,脸上表情又恢复如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较少有表情的缘故,他面部表情变化的不明显,厉青没发现。 “对啦,小汪老师,你多大了?”厉青好奇的问,汪蕤临看着还小,说小不是因为他长着娃娃脸,而是因为他那双眉眼,看上去就是未经世故的,纯粹。阅历还少。 “二十二。” 厉青一双眼圆睁,心说你是真小啊,我今年都要三十了,那不是比你大八岁? 汪蕤临没问厉青的年龄,他不知道,厉青在听到他年龄的那刻,就决定虚报自己的年纪了,非要把自己报的小一点不行。可惜他到最后也没问。 火烧云在天边蔓延,楼上传来炒菜的香味儿,汪蕤临准备回去,脚步未动,倏地抬手,把橘子递到了厉青跟前。这橘子不知酸甜,他都不爱吃,放坏还不如给别人吃。 厉青呆住,接过橘子,嘴角上扬的厉害。 “我回去了。”汪蕤临又是大步流星的走。 厉青伸长脖子看他背影,嘴里反复嚼着那句‘我回去了’,他总是会跟他说一句我回去了,然后再走。寥寥四字,跟兑了蜂蜜的温开水般,能叫他咂么出甜味儿来。 最后那只橘子也没有被吃掉,而是自然腐烂,坏在了厉青的书桌上。 第8章 雪糕 第8章 雪糕 邢大伟再叫汪蕤临,他就不去了,他一不去,邢大伟嘴撅的都能挂个酱油瓶。 “到底为什么老叫我跟你一起?”汪蕤临问他。 邢大伟想了想说:“因为扒皮厉东西卖的贵,你去了他能给我便宜。” 听了他的话,汪蕤临心里只觉怪怪的,倒也没再跟他一起去小卖部。 下课回办公室的功夫,汤娜和师建都在,其他老师较少在办公室坐,可能是因为他们办公室朝阳,夏天里热。大吊扇开了也不顶用,左右打开的窗户对着吹熏风,人像处在暖炉里。 汤娜跟师建在闲聊,说到家里小孙子吃糖长蛀牙的事,汪蕤临插嘴问了句:“汤老师,校门口小卖部的东西卖的算贵吗?” 因为邢大伟叫厉青扒皮厉,不会有没来由的恶意,说不定厉青东西真的卖的贵,而他又不清楚。 汤娜推了推鼻尖上的眼镜,和和气气的,“不算便宜,你买着贵东西了?要是嫌贵,你朝学校这条路往西走走,到路口走北边儿,不远,能到大街上,有个商店,卖的东西都挺便宜的。” 没买,都是厉青送他的。汪蕤临想,校门口这个位置真是得天独厚,小孩子一下课,就能趁着课间去买辣条买汽水,只此一家,钱可不都进厉青口袋里了嘛。 “他卖的贵,没有家长反应吗?”汪蕤临纳闷,大家普遍工资不高,厉青东西又卖那么贵,真没人有意见吗? 汤娜跟师建对视一眼,长叹一口气,师建开口说:“你才来,不知道。厉青的父亲是老校长,当年村里也不太平,总有人偷东西。我记得那还是个冬天,厉校长在陈家家访呢,冬天天黑的早,陈家突然遭贼了,偷东西就算了,还想抢小孩,厉校长跟贼搏斗,挨了三刀。没熬过那个冬天,走的时候厉青才十五六。” “大家都知道厉校长心善,厉青妈走的早,他家就厉青一个独苗,厉青也因为这件事辍学了。陈伯给厉青介绍了一份工作,到城里印刷厂当工人,厉青干了没几年就返乡不干了。后来陈家又掏钱给他建这个店面,借钱给他周转。这个小卖部也干了好些年呢。”汤娜接师建的话,提起那孩子的过往,不由的窝心。 汪蕤临盯着面前的水杯,绿茶茶叶在杯底起起伏伏,袅袅热气熏的杯口尽是水珠。这茶太烫了,喝不进嘴。 “厉青今年得三十了吧,给他介绍姑娘,他都看不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准备打一辈子光棍。”汤娜又开始操心他的终身大事,厉青脾气不好,跟他说的姑娘都被他吓跑了,怕他打老婆,没人敢再跟他相亲。 师建摇头不语。 汪蕤临还在看那杯茶,脑海里回荡的却是厉青跌宕起伏的前半生,不过几句话,就能把人前半生都给概括了,最后又回到娶妻生子的事情上。人活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他想不明白。 再放学路过小卖部的时候,他没那么急着走,反而是站在门口,停留了片刻。 厉青受宠若惊的关掉电视,收了收眼中的讨好,克制的问:“放学了?” “嗯。”汪蕤临点头。 他话少的很,跟金豆似的不常往外冒,极容易冷场。 厉青放下扇子,从冰柜里拿最贵的雪糕出来,料到小老师会拒绝,他直接把袋子都撕了,递到小老师跟前说:“天太热了,吃一个吧。” 包装都拆了,没法卖了。巧克力脆皮沾到唇边,顿时成嘴半儿了,汪蕤临一手拿着教案,一手端着半瓶墨水儿,直接张嘴噙了上去。冰凉的雪糕刺激着牙齿,怪厉青塞得太急切,没给他反应的余地。 被冰着了,汪蕤临急忙放下墨水儿,腾出一只手来拿雪糕。 雪白的牙齿,还有半截绯红的舌头,都被厉青看了去。湿润的舌头抵着黑色的巧克力脆,舔舐上去。 做人还不如一支雪糕,厉青眼神直勾勾的,心想他要是能含着自己的舌头,就这么舔上一口,这辈子到这儿也值了。 冰牙,汪蕤临没再轻易咬,他从兜里掏钱给厉青,厉青又是不接。 “请你吃的。”厉青嗓子喑哑着,喉间像有异物,听上去涩涩的。 汪蕤临拿着雪糕,正色道:“你是小本生意,我不需要你请。” 厉青听多了他这种话,也没太当回事,拽道:“小本生意也能赚钱…”养你。 赚的都是些什么钱呢,汪蕤临看他,本来不爱多管闲事的,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说话不过脑子道:“薄利是能更多销的你知道吧?” 厉青正神气着呢,一听这句话,脸上表情登时凝固住,好似凭空的一巴掌扇到他脸上。他心情复杂的想,小老师这是嫌他赚黑钱了? 汪蕤临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自己多嘴了,都是白天听汤娜跟师建讲厉青的事,害他心思活络了起来。大家都是念旧情,默许了厉青的行为,东西卖的贵就贵了。可这旧情能念到什么时候呢? 念到什么时候也不关他的事。汪蕤临抿了抿唇,左颊的酒窝浮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歉意道:“不好意思,是我说错话了。” 他这一笑又把厉青给看心疼了,连忙安慰道:“哪跟哪啊,没事。” 五毛钱被放到柜台,安安静静的躺着。 “我回去了。”汪蕤临拿过墨水,朝楼上走去。真的不应该多话,他没想站道德角度来指责厉青,厉青愿意怎么卖那是人家自己的事,没必要打着为人好的幌子来指手画脚。他怎么能因为听了几句话,耳根子就软了呢? 厉青兜里揣着那单独的五毛钱,心想小老师真的很敏感,明明什么都没说还要冲他道歉。流动的纸币都脏,他翘着二郎腿,把那半新不旧的钱放鼻尖嗅,好像在嗅汪蕤临般,痴迷了一双眼。 第9章 干活 第9章 干活 东南风吹了几吹,期末考试就到了,汪蕤临监考结束,学校开始放假,他拿着试卷回去批改,被厉青给喊住了。 正午日光刺眼,厉青把蒲扇顶在头顶,眼睛眯了眯,半截身子探在光照下问:“小汪老师,放假了是吧?” 汪蕤临点头。 厉青舔舔干燥的嘴唇,眼神放在他手中的档案袋上,继续问:“那你暑假,是要回家?”回家他俩可就见不着了,才见了没一个月,就要分开了。厉青心里苦,小老师细皮嫩肉的,万一觉得这里不好,再不来了怎么搞? 真会问,汪蕤临看他担忧的样子,坦言说:“不回。” 汪子国叫他回去,他拒绝了。他倒是知道他爸打什么算盘,这一回铁定是说什么也不会再让他来了,他才教了这些孩子一个月,怎么可能会走。 听他不回,厉青眼睛亮了亮,喜形于色的。 汪蕤临淡淡瞧他一眼,什么也没再说,回去批改试卷了。 试卷改得快,成绩马上就出来了。师建他们几个老师把奖状写了,抽早晨时间给孩子们发下去,这暑假便算是正式开始了。 师建听说汪蕤临不回去还有些诧异,这暑假两个月的时候,不回家在宿舍做什么呢?汪蕤临说读书,师建也没过多表态。 麦子该收割了,他们这里麦子收的晚,大队叫了小麦收割机,挨家挨户的割麦子。农忙时候,汪蕤临趴在楼道旁看远处麦地弥漫的黄风,他们宿舍楼隔条马路就是田地,这时候收割,阳台晾晒的衣服都挂着麦壳,所以他们轻易不在这几天洗衣服。 这几天楼里有户老师生病了,家里男工又在外地,师建忙着帮他们家张罗割麦子的事。师建自己家也要割,实在忙不过来,想到了汪蕤临,上门问他能不能帮忙。 汪蕤临怔了怔,他没干过这些活儿,不是嫌脏嫌累,而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我能行吗?”他问。 师建直接道:“有啥不能行的,明天我叫你。” 隔天汪蕤临穿着白衬衫就跟师建下地去了。那块地正好跟厉青家的地挨着,厉青虽然是个孤家寡人,但他家地多,这会儿正热火朝天的在地头数化肥袋,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手上的活儿立刻停了下来。他瘦削的脸庞上淌着汗,脸上刮得尽是些灰尘,徒留一双亮的出奇的眼睛,摄住汪蕤临问:“你咋来了?” 汪蕤临看他脖子后头挂着草帽,没戴,短短的头发竖起,沾了一头的杂物。他以往老是悠哉悠哉的看电视,现在这副样子,看上去格外务实。 “来帮忙。”他说。 厉青一把抓住他,有力的手掌桎梏着他,把他带到了树荫下,又从自行车后座的袋子里掏矿泉水,递上去说:“这里太晒了,你这样晒半天就得退半层皮,听话,在这儿待着。我看是谁要你帮忙,我找他去。” 哄孩子的语气,汪蕤临低了低头,手中塑料瓶嘎嘎作响,他不是来享福的,所以不用厉青这么对他。 “没事,我可以做的。”汪蕤临叫住他,从口袋里掏了张纸巾出来,给他说:“擦擦脸。” 厉青蹙眉接过他的纸巾,还想再劝,小老师已经下地去了。真倔,厉青捏着纸巾,擦了把脸上的汗,目光追着那道笔挺的背影,像要盯出朵花来。 下午日头毒辣的很,汪蕤临干完下来,只觉身上刺挠,白衬衫也变作污黄的了。 师建喊他晚上一起吃饭,他拒绝了。人在干活时候是觉不到累的,可一旦停下来,身体就如同被碾压过般,抬个手都费劲。他只想回去洗个澡躺一躺。 从没这么脏过,他洗了许久,才带着一身薄荷味儿从浴室出来。他偏白,烈日下晒了一下午,皮肤开始发红,发烫,隐隐的痛。 敲门声响起,他头上还搭着毛巾,边搓头发边开了门。 门外的厉青一愣,刚洗过澡的汪蕤临浑身上下都携着股冷香,乌黑的湿发滴着水,被浸润过后的眉眼潮气四溢,曲起的手指也在灯泡照射下泛着乳白色的光。 太想抱他了,厉青禁不住咽了口口水,修剪整齐的指甲扎进肉里,久久不能回魂。 “怎么了?”汪蕤临见他一直不说话,头发也不搓了,干脆的问。 “是不是还没吃饭?我做的多,吃吗?”厉青眼神闪躲的说。 “谢谢,不吃了。”汪蕤临拒绝他。 厉青急的抬眼,语速快了些道:“你干了一下午的活儿,怎么能不吃东西?我做的多,不吃也浪费,再说了,我厨艺也不差,你应该知道的。”越说声音越小。 汪蕤临看他坚持的模样,思忖片刻说:“知道了,你先上去,我等下来。” 厉青笑着说好。 汪蕤临在屋里翻行李箱,他记得之前还带着一个全新没拆的随身听,不知道被塞到哪里去了,想送给厉青做回礼,总是白吃白喝他也不好意思。 厉青在屋里等了好一会儿,久到他都以为汪蕤临不会来了,这人才拿着盒子走进来。 “给你。”汪蕤临把随身听递给厉青,不知道厉青喜不喜欢听这种东西了,送的也有些唐突。 “给我的?”厉青眼睛睁大,接过去,爱不释手的拆开抚摸,嘴上问:“这要不少钱吧?” 汪蕤临坐在桌前,轻声道:“不值钱,吃饭吧。” 厉青见好就收,随身听被他放到桌上,坐回桌前跟小老师一起吃饭。 四道菜,两荤两素,还有一碗稀饭。这些菜对厉青一个人来说确实多了,汪蕤临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咀嚼下咽后夸了句:“好吃。” 厉青得了夸,当下就用自己的筷子又给他夹辣椒炒肉。汪蕤临顿住,厉青没用公筷,他说好吃也只是出于教养,没想让厉青给他夹菜的。眼看厉青还要往他碗里夹菜,他忙阻止道:“不用了,你自己也吃。” 厉青心想他真体贴啊,却没留意到他给汪蕤临夹的菜,汪蕤临一口都没吃。 第10章 同车 第10章 同车 麦子割完以后,汪蕤临发现一件尴尬的事。他来的时候杂七杂八的东西带太多了,衣服也带了,但是被洗坏的还有下地后洗不干净的衣服,他都不想要,于是丢了。丢几件之后,他的衣柜就轻减太多,得买新的了。 村里不比其他地方,没有集市,要买的话只能去镇上,他来这么久,还没出去过,不知道路要怎么走。又不得不去,大把的时间,不去也浪费了。 他去问师建路怎么走,师建脸上犯了难,说:“得转车,要先出村到能搭公车的路口,坐9路车。但是咱这边路口都没站牌,你自己怕找不到,而且到路口也得走好久。” 汪蕤临有些失落,他来的时候没顾上看周遭的环境,一路颠簸,就想赶紧到学校,现在回想起来,竟不觉出行有这么麻烦。 师建叹口气,这村里就是这样的,只有小商店,连五金店铺都没一个,缺什么都得跑大老远去买。汪蕤临还没自行车,就是有自行车,这路也不好走,镇上又远。 “你等等,我给你问问厉青,他有车,看能不能送你一程。”师建拍拍他肩膀,说罢就去找厉青了。 这些年,他们村里有车的一共也没几户,别人不熟师建不好麻烦。厉青有辆小面包车,平常进货用,这送人到路口费不了多少油,师建就想跟他商量一下。 汪蕤临正纠结呢,他还真不愿意麻烦厉青,不是厉青不好,而是厉青太恳切了,热情又不索取回报的,弄的他不想麻烦这种人。 楼下三轮车隆隆响,厉青嘴里叼着烟,额间汗蜿蜒直下,他单手握车把,一手抹了把脸,暗骂这天没一点风,干活儿都受罪。 他车上装着拾来的麦穗,装了满满一车。汪蕤临面上闪过丝丝厌嫌,不想坐装过麦穗的车,太刺挠了,很容易叫人过敏。 师建叫住厉青说:“厉青,等下有时间吗?汪老师想去镇上,你送送他可以吗?他这第一次去不认识路。” 师建话说的很客气,主要是厉青不怎么热心肠,邻里很少人能麻烦到他。老陈家小儿子有次发高烧,想请厉青帮忙送到镇上诊所,他都要问人家收钱。也不是说帮人就是必须的,只是他这么直白的问人家要钱,把人家面子拂到地上,往后没人再愿意麻烦他了。 汪蕤临站在楼梯拐角,看厉青跟他对眼,见这人慌忙拿下烟碾灭,带着戾气的脸由阴转晴,舒展开来的表情徐徐绽开浅笑,矜持克制的只点了一下头。 师建想他今天可能心情不错,答应的还挺快。这边应下,他就去忙其他事了,留下汪蕤临跟厉青两人沟通。 “刚好我今天也要去镇上,咱俩一起吧,你等我洗把脸。”厉青殷勤的说,他哪要去什么镇上,明明就是想送小老师,顺便跟他逛逛。 汪蕤临看他动作麻利的停好三轮车,急匆匆的去楼上洗脸。 厉青拧着湿乎乎的毛巾洗干净脸,把脖子也擦了,站到镜子前换衣裳。他换下松垮的直筒裤子,穿了条牛仔裤,捞着根黑色铜扣皮带,上面穿什么他又犹豫了。想套黑底花衬衫,怕小老师觉得他浮夸,情急之下抓了件白色短袖,把腰线给掖了出来。平常穿的松垮看不出来,他那双腿也算笔直修长。 怪臭美的,厉青自嘲的捋了把头发,怕小老师久等,忙快步下楼去了。 汪蕤临听着楼梯的咚咚响声,就知道这是厉青下来了,他走路总是喜欢发出令人忽视不了的声音。 “走吧。”厉青转着钥匙叫他。 汪蕤临眼皮撩了撩,看着他的后脑勺,跟了上去。 面包车已经旧了,看上去像是二手的,好在厉青把车保养的不错,车内还有股芬芳,没有恶臭的烟味。 汪蕤临坐在副驾上,扣上了安全带。车内没有空调,他只得打开车窗,让路上的风吹进来。 车摇晃的行驶在道上,麦田空荡荡的,一眼望过去,光秃秃的只剩稀稀拉拉的树伫立在两旁。车窗大开,热浪如有实质般扑面,罩的人呼吸困难。 “喝水吗?后座有水。”厉青说。 “不喝。”汪蕤临被癫的有些难受,这块路段没人住,就没修,土路坑洼不平,行路如行舟,令人晕乎。 厉青留意到他发白的脸,车速又降了些,宽慰道:“上大路就好了,忍一忍。” “嗯。” 好在这路不长,车上马路后,厉青放轻声音对他说:“后面路就好了,你喝点水。” 汪蕤临按了按太阳穴,唔了一声。 大路通畅,不需要七拐八拐,直行二三十分钟就能到镇上。他们到的时候正是中午,厉青找地方停车,汪蕤临在路旁等他。 “先吃饭吧?”厉青问。 汪蕤临点头,边走边打量这里的环境,主要是为了记路,这样下次就可以自己来了。 这镇上建筑松散,一点都不密集,房子灰蒙蒙的也不够光鲜。街道两旁绿化倒是做的不错,他跟厉青走在凉荫下,心里舒坦了不少。 “你想吃啥?”厉青侧头看他。 “有米饭吗?想吃米。”汪蕤临说。 “有啊。”厉青知道家不错的小饭馆,盖浇饭做的极好。 进了餐馆,厉青点好菜,汪蕤临给他烫餐具。厉青讪笑道:“谢谢啊,我们这儿都不烫来着。”早知道你要烫,我就给你烫了。 汪蕤临神情认真,手上动作慢条斯理的,白皙手指扣着瓷碗,长长的指骨漂亮如玉,淡淡道:“烫一下好一点。” 厉青看着小老师的手,心思又乱了。那么漂亮的手,要是能握住他的宝贝,也这么擦拭,得多蚀骨销魂呐。 两个人点了三道菜,秉着不浪费的原则,汪蕤临把自己吃了个饱。结账的时候,厉青起身要付钱,汪蕤临探手,腕骨刮擦过他腕骨,用了巧劲儿,把人给拦下了。 “我付就好。”他站在厉青身侧,清润的嗓音猛地响在厉青耳畔,像道勾子,勾的他心颤腿软。这一慢,帐就被汪蕤临结了。 “走吧,去逛逛。” 第11章 皮鞋 第11章 皮鞋 虽说是镇上,卖衣服的拢共也就那几家,店面小,男装不太多。且这些衣服样式极简,模糊了年龄,青年能穿,中年能穿,老年也能穿。 汪蕤临脸上表情淡淡的,这些衣服太土了,可逛了几家下来,都是这个样子,没办法。除了土,料子还差,粗糙的布料硬硬的,让他无端叹了口气。 没得挑了。 他选了两件还看得过去的,上更衣间换衣服去了。 厉青站在外头等,这天热,试衣服也挺遭罪的,他站着不动就要汗流浃背了。 帘布拉响,汪蕤临走出来,对着镜子抬胳膊,看肩线,看袖口,都到这地步,就不挑好不好看了,只看合不合适。 他对镜的时候,厉青也在看他。小老师长得太出挑了,厉青自觉醒他喜欢同性以后,上街总会多看眼平辈的长相。那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欣赏,长得一般的帅的他都见过,合眼缘的却少。 他们这个时候都在追香港的明星,尤其是四大天王,厉青最喜欢的就是黎明。帅,帅的没有攻击性,又跟清风明月似的叫他喜欢的无可自拔。 所以汪蕤临一出现,他一双眼珠就盯着这个人转不动了。不是说小老师长得像哪个明星,而是那股由内而外透出来的气质,矜贵的像汪冷泉,加持着,总想让人靠近看看里面的芯子。厉青就吃这套。 汪蕤临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变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在入乡随俗,难免会有所蜕变,不明显,却能让他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他敛下眸,不做过多思考的回去换衣服。 哗啦拉上的帘子像跟羽毛一样挠在厉青心上,挠的他心痒难耐。想跟进去看看,看小老师不穿衣服的样子,是不是跟他想象中的相差无几。 很燥,怨这天。厉青踢了踢脚下的地板,胡乱的薅着他短到不能再短的头发,这会儿想吃旺旺雪饼小仙贝了,想先舔那层咸甜的表面,一毫一毫的舔干净,最后再吞吃入腹。 馋了。 汪蕤临让店员把他选的那两件包起来,付了钱。大红塑料袋兜着,他有种超市买菜的错觉,这店里甚至连个体面的包装袋都没有。 他提着袋子,招呼傻站着的厉青,道:“走了。” 厉青恍惚着回神,埋头跟在他身后,为自己白日间荒唐的想法羞愧。 “你要买什么吗?”汪蕤临扭头问他。 厉青支吾着,不大在意道:“不买。” 汪蕤临奇怪的看着他,脑海中闪过各种想法,他来镇上是添衣服,那厉青来镇上是做什么? 厉青正发呆,见小老师眼睛也不眨的盯着他,一时没对上小老师的脑回路,摸摸鼻子问道:“咋了?” 树叶随微风摇动,蝉声偶尔响起,斑驳的光影在汪蕤临脸上晃了晃,映的他神情高深莫测。厉青还没觉出不对劲,汪蕤临改了主意,薄唇轻启道:“想买鞋。” “哦,走吧,我带你去鞋店。” 仅此一家的鞋店,现在卖的都是凉鞋跟老北京布鞋,舒适的鞋底薄薄的,踩着走路很舒服。汪蕤临环视一圈,没找到想买的,便开口问说:“老板,有皮鞋吗?” 正在听收音机的老板收了收天线,起身说:“有,我给你拿。” 收音机没关,女主持人的声音通过匣子传出来,冷静,又带着些微的兴奋:“香港于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回归,此次……” 汪蕤临猛然间转身看向厉青,厉青正听着收音机,被他突然的转身给看呆住了。 那是一张同样冷静的俊朗脸庞,却又跟以往不一样。剔透的眼眸酝酿着,晃荡着,迸发的水光同这炙热燃烧的太阳一起,由衷的发出无声的喝彩。明明没有表情,厉青却看出了满腔的热忱。 汪蕤临走近他,短短几步,走的意气风发的。“我很开心。”他说。 厉青甚至觉得他要抱上来了,“我也是。”厉青狠狠点头,没有人听到这个消息会不高兴。 “真好。”汪蕤临望着蔚蓝无际的天空,发出一声感慨,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 “谁穿啊?”老板拿着鞋盒出来问。 “他穿。”汪蕤临指了指厉青,厉青诧异的准备说不是我,汪蕤临张张嘴无声道:‘去吧,试试。’ 厉青被迫坐在凳子上试鞋,他不怎么穿皮鞋,乡下没那么讲究,穿皮鞋干活也不方便,箍脚。小老师坚持他才试的。 鞋子是合脚的,穿着很神气。 “可以吗?”汪蕤临问。 厉青点头,汪蕤临对老板说:“就这双吧,帮忙包一下。” 厉青傻眼了,没说是给他买鞋啊,他有些不知所措,想说不要了,结果小老师一个淡淡的眼神瞧的他闭了嘴。 真有主意。 汪蕤临问了多少钱,果断要付。厉青一听嫌贵,嚷道:“皮鞋哪要这么贵,你便宜点,不然我们不要了。” 那老板嘿了一声,说:“我这是真皮。” 厉青不依:“真皮也没那么贵,你给俺便宜几块钱。” 狮子大开口,上来就要便宜几块钱,那老板面露犹豫,想还价,厉青又说:“行不行?不行我们走了。”话音刚落就要扯着汪蕤临走。 老板眼看人要走,伸手招呼道:“暧暧,给你便宜。就这一次啊,下次还得上我这儿来。” 厉青得逞的笑,汪蕤临头一次见这样的厉青,斤斤计较,不依不饶,市侩极了。 最终是汪蕤临付了钱,厉青提着袋子走在路上,没了方才那股较真的劲儿,音量低到发软,问:“怎么想起来给我买鞋。” “上次穿了你一双拖鞋没给钱。”汪蕤临回他。 拖鞋跟皮鞋可不能比,厉青心里美滋滋的,不管小老师这是还他人情还是做甚,这世界上除了他爸,还没人给他买过鞋呢。被人惦记的滋味可比吃上一百颗大白兔奶糖还甜。 厉青就顾着高兴小老师给他买鞋了,他都没想,汪蕤临送他东西都送的那么大手笔,这人能差钱?这种不差钱的人,跟他能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第12章 邀约 第12章 邀约 因着天气的缘故,汪蕤临宅在宿舍里不怎么出门,这村里也没什么好走动的,所以他宅的自在。 他不出门,不代表没人惦记他。 厉青左等右等,就没在楼道里遇见过小老师,又想见他,干脆敲了人家的门。 汪蕤临现在都不用问是谁了,能敲他门的就那一个人,除了厉青还会是谁?他拉开门,高大身板儿堵在门口,目光平静的问:“怎么了?” 厉青被他堵的一愣,小老师在家穿了件白背心,凹凸有致的锁骨像道连绵起伏的山,长在了厉青如杂草丛生般的思绪上,占据着他,引诱着他。很想埋头嗅一嗅小老师的颈窝, 厉青总是在他面前露出这副表情,目光若即若离,像在看他,又像在出神,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呢?汪蕤临微微低头,琥珀色的眼眸找寻着那双乌黑的眼珠,看住,探究的视线直锁厉青,胸腔震出一声低低的:“想什么呢?” 这么近的距离,厉青差点被蛊惑着脱口而出说想你!万幸他反应过来,慌里慌张的后退一步,结果平地上没来由的被自己绊了一跤,直挺挺的往后摔。 汪蕤临眼疾手快的捞他腰,有力的臂膀撑起失重的厉青,径直往自己怀里带。 “没事吧?”汪蕤临问。 厉青心跳加速,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厚着脸皮埋头,鼻尖蹭过他锁骨,蜻蜓点水般的偷闻。干干净净的味道,很像这夏日里微风裹挟着阳光和树叶,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 汪蕤临松开他,怕自己吓到人,特意压低了声音,没想到还是把厉青吓了一跳。这人胆子好小,他想。 也是这一吓,让汪蕤临挪开,放厉青进来了。 屋子被他打扫过,比厉青上次来要整洁许多。他拉开椅子,对厉青说:“坐。” 厉青坐在屋内唯一一把椅子上,汪蕤临去阳台给他洗水果,窗外闪过几声鸟叫,水龙头被他拧到很小,涓涓细流冲洗着紫红的葡萄。 桌上摆着几本厚的跟砖头似的书,看的人脑壳疼,厉青随手拿过,问:“这书能借我读吗?” 汪蕤临没回话,厉青又重复了一遍,这时汪蕤临已经站在厉青身后,神情古怪的看他了。 瓷盘里堆着满满的葡萄,被轻轻放到桌面上。厉青被他看的不大得劲,心想难道小老师不喜欢别人借他东西?厉青不是会读书的人,他只是想由着借书的名义,跟小老师来往。 “我不会在上面乱涂乱画的,也不会折页。”厉青翻开一页,登时住了嘴。 满页的曲曲拐拐的字符,跟他小学认的汉语拼音一样,看的他头更大了。 “这是英文?”厉青尴尬的问。 汪蕤临坐在床边,对着厉青,长长的腿随意曲着,道:“是法语。” 厉青咳了两声,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幸亏他刚刚没说让小老师教他学英文的话。英语他还能为爱努力一把,法语就算了吧,他听都没听过。 “哦,好看吗?”厉青转移话题的问。 汪蕤临捏了颗葡萄,没放嘴里,而是拿在手上把玩,深紫色衬得他手更白,“是教材,工具书。” 这下厉青知道小老师刚才为啥那样看他了,他窘迫的吃了颗葡萄,因为肤色深,看不大出来脸红。 “你找我有事吗?”汪蕤临问他。 厉青咬着葡萄,嘴唇水盈盈的,嘟囔道:“没事儿,问你想不想去摘草莓。隔壁樊村儿有块地被承包种草莓了,夏季的草莓最甜,摘回来不见水能多放两天。” 汪蕤临又想直接拒绝,厉青未卜先知似的,紧跟着说:“去吧?你不去在这儿也没事做,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啥的,散散心。” 不爱凑那个热闹,汪蕤临没应那么快。到底是在这儿憋太久了,真出去走走也没什么,所以他犹豫了。 厉青加把火道:“那儿纯天然的,不上农药,真挺好吃,我带你去看看?” 汪蕤临看着他那张殷切的脸,良久没说话。厉青是好心,他不能不领情,这里也很无聊,没个消遣,左右思忖一番,觉得去也行,就点了点头。 “那现在走吧。”厉青在裤子上擦指尖的水,迫不及待的起身,叫小老师。 “现在?”汪蕤临被他风风火火的言行给弄的顿住,约人难道不是应该提前约吗? 厉青点头说:“你在家不没事吗?走吧走吧。” 被催的没辙,汪蕤临妥协道:“那你等我换个衣服。” 厉青要走的脚步停下了,他又坐回了椅子上,巴巴的仰头看小老师。 汪蕤临从衣柜里拿短袖,回头一看发现厉青还在,四目相对,彼此都像是有话要说。 汪蕤临想问我换衣服为什么你还在这儿坐着? 厉青厚着脸皮心想大家都是男的,换个衣服有什么好避嫌的。 真不会看人眼色啊。难道还能把人赶出去吗?汪蕤临觉得他再对厉青说我要换衣服了你能不能出去很奇怪,因为他也意识到了大家都是男的,过于避讳才显得有鬼吧。 他背对着厉青,脱下汗衫,换了上次买的短袖。 饶是他换衣服那么快,也被厉青给看了个清楚。莹白的背脊,薄薄的肌肉随手臂的牵动而轮廓清晰,流畅的线条修饰着宽阔的肩膀,小老师没有很壮,韧性十足的身材正处于精与壮之间的界限上。狠狠的戳着厉青的心,像是要种进去,拔不出来般,叫他发痴。 “走吧。” 第13章 草莓 第13章 草莓 想着上次小老师晕车,草莓园又在隔壁村儿,厉青就没开车,而是推了他二杠的凤凰牌自行车出来。 他车擦的锃亮,黑漆在阳光下闪过光泽,极体面。厉青在这村里也算个有钱人了,面包车自行车电视机一样不落,他想这样的装备娶小老师应该够了吧。他还会做饭,年纪也比小老师大,这把人带进门了,一定会好好疼他的。 二杠自行车都高,厉青握着车把,想的是他坐在杠上,小老师搂着他,呼吸喷洒在他耳边,嘴唇擦过他耳廓,膝盖偶尔相磨。要了命了,厉青手攥地更紧,站的有些佝偻,不大自然的看了眼小老师。 汪蕤临一看只有一辆自行车,问道:“我再借一辆吧。” 可不能叫你借,厉青眼珠滴流的转,振振有词道:“不好借,有些家里没自行车,还有些有的也不怎么愿意借,怕把车给人家骑坏。” 这是真话,各家家里都不富裕,家当少,东西用起来就格外爱惜。有时候别人借东西吧,情理上愿意借,感情上又怕人把东西弄坏,不好意思再叫赔。就算是那插丝板,借出去给人擦萝卜,回来看见板上有个划痕,这主儿心里就不舒坦。 汪蕤临顿了顿,他也怕麻烦别人,索性就听了厉青的。 他比厉青高小半个头,厉青又跟杆儿似的,细细高高的,像抽节的竹子。哪怕是那双手抓他的时候格外有力,汪蕤临也依然觉得厉青羸弱。 “我带你吧。”汪蕤临接过车把说。 正合厉青的意,他站在前面,想往杠上坐,汪蕤临皱着眉头看他,满脸的不赞同。 厉青干笑两声,手指拨了拨车把上的铃,叮铃叮铃的响声贯彻街道,“我试试这个铃。” “去坐后面。”汪蕤临正色道。 厉青只得跨上自行车后座,两手抓着他衣摆,探头说:“我给你指路。” 自行车走下马路拐到黄土路上,路旁开满高矮不一颜色各异的野花,蝴蝶纷飞,行人一过,带飞振翅的蝶,漂亮的羽翼像被风吹起的花瓣,洋洋洒洒的游弋在空气中。 汪蕤临避开坑洼走的稳当,上午太阳还没那么晒,夏日依旧是避不开的热。他能感觉到抓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比太阳还要烫。 厉青抓得他有些痒。 他头上还带着厉青的草帽,遮挡着刺眼的天光,草帽随日晒逐渐溢出淡淡的味道,很像汗味被蒸腾过后的咸味儿,又像是厉青身上那股独有的味道。汪蕤临手不禁一颤,车胎碾过土坑,狠狠的颠簸一番,放在他腰间的手抓得更紧了。 不想再戴这顶帽子,汪蕤临太爱干净了,他接受不了别人身上的味道。 刹闸后刺耳的尖锐声让厉青困惑,“咋了?” 汪蕤临回头,摘下草帽戴到了厉青头上,草帽一遮,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厉青翘挺的鼻头,还有翕张的唇。 “你戴吧。”汪蕤临扭头不再看他,继续骑车。 厉青拽拽抽绳,瞧了眼小老师笔直的后背,生怕他晒黑了。 他们抄的近路,骑车十来分钟就到了。草莓园铁皮门敞开,门旁竖着个木板,上面写着歪斜的“老周草莓园”五个大字。 汪蕤临把车停到园里,拧上了锁,再看厉青已经跟老板寒暄上了。 “老周,哪块儿红的多?”厉青手上拿着小篮子问。 老周给他指指北面朝南那片儿,嘴上叼着烟说的含糊,“北边。”说罢鼻孔喷出烟气来。 厉青手遮在额上眯细着眼看,绿叶下挂的红果,密集的很。“成。”他提着篮子朝小老师走去,跟人指了指北。 走近了汪蕤临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二手烟的味道,眉头蹙的更厉害了。他们抽的烟都糙,烟味儿重的风吹都吹不掉。汪蕤临不动声色的离厉青远了些。 他们摘草莓,后面会有人看着,看不牢,就不远不近的站着喷空,不怎么管他们。 “会摘吗?”厉青问,他手放在一颗红艳的草莓上,手指拢着,往上一提,拧着草莓带着叶子就掉了。 汪蕤临深深的看了眼厉青,摘草莓他还不至于不会,厉青这是拿他当小孩儿呢吧。 厉青被他看的摸了摸鼻尖,转移了话题。“咱再往里走一走。” 这边还有大把的草莓没摘,又要往里多走些路图什么呢? 厉青看出他的疑惑,凑近他耳语道:“往里走,能尝。” 他的意思是再往里走,人就看不着了,在看不着的地方,不就是他们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吗。 汪蕤临闻言目光变得严厉,眸光退去,深不见底的眼睛睨着厉青,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审判般的令人心惶。 “不碍事的。”厉青还在说,他步子朝前迈,手腕忽的被人拽住。 他回头,小老师的手正抓着他,虚虚的握住,他一挣就能挣开。他又哪舍得挣开。 “就在这儿摘吧。”汪蕤临说。 厉青辩解道:“往前走走嘛。”来摘草莓就是为了吃,不然为什么不去水果摊买呢。 “在这儿摘。”汪蕤临不由分说的重复。 厉青被他说的怔住,此时的小老师太肃穆,又疏离,看上去生人勿近的。衬得他自讨没趣了。 原本和谐的氛围顿时变得生硬了起来,两人弯腰各摘各的,谁也没说话。 不该这样的,带他出来是为了散心的,怎么还跟人闹起别扭来了。厉青心里懊悔,又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抹开面子,谁的心不是肉长的,小老师那么凶,翻脸就能不认人,让他心凉。 一直到结账的时候,草莓按斤称好,厉青要付钱,汪蕤临拦下他,直接给了钱。 出草莓园,厉青提着沉甸甸的袋子,想道歉,实在是舍不得让小老师不开心。汪蕤临忽的开口说:“对不起,刚才我态度太差了。” 厉青惊讶的抬头,汪蕤临正看着他,眼神诚挚,一字一句道:“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我只是觉得那样不对,但是我没有好好跟你说。大家都是生意人,他们也不容易,我管不了别人,但是你以后可以不要这样吗?” 我管不了别人,但是你以后可以不要这样吗? 我管不了别人,但是我管得了你?厉青瞳孔放大,只觉自己品出了丝丝缕缕的不同,他点点头,从袋子里拿了颗草莓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小老师,算和好了。 汪蕤临为难的接过,心想以后一定要教厉青讲卫生。 第14章 回家 第14章 回家 暑假过半,厉青觉得他跟小老师开始变得熟络了,于是想着约他上家里吃饭,不是偶尔请吃饭,而是小老师一日三餐都上他这儿来吃那种。 他甚至连理由都想好了,他们这栋宿舍楼是不允许烧柴的,小老师屋子里连煤炉都没有,更别说天然气了,这种条件根本没办法做饭,还是到他这儿吃最方便。大不了,分摊个伙食费,他倒不是图小老师的钱,依他对小老师的了解,这人一定不愿意白吃他的。 想法萌芽到敲定也就那一个小时的时间,厉青欢欢喜喜的下楼去找小老师。 汪蕤临门虚掩着,没关,厉青敲了两声,就直接推门进来了。 他正伏在桌前写些什么,见厉青进来,只简短的招呼道:“你先坐,我的阅读理解还没写完。” 厉青端坐在床边,看他认真写题的样子,眼珠子又转不动了。 窗户敞开着,单层白纱窗帘随贯进来的风摆动,连厉青的衣摆都摇了摇,汪蕤临却稳坐如钟,像身处另一个世界般,直到分针又转了半周,他才合上书同厉青讲话。 “吃水果吗?”他起身,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到阳台给厉青洗苹果。 骨节发出清脆的声响,厉青看他舒展筋骨的样子,肌肉线条抻开,带着蓬勃的生机,特招人。 这苹果是在大队口买的,红彤彤的,脆甜,汪蕤临挺喜欢的。他洗了两个,洗罢甩干水才递给厉青。 汪蕤临没问厉青有事没事,厉青自己会说的,他现在是连问话都省了。 厉青苹果咬了一半儿,试探性的开口说:“快中午了,等下去我屋吃饭吧?”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不是太饿。”汪蕤临把果核丢进垃圾桶,又去洗了个手,这才坐下看厉青。 “那等会儿吃也行啊,我也不是太饿,还没做呢,不着急吃饭。”厉青跟着他的话说。 汪蕤临摇头,淡淡道:“你不用将就我的时间,我饿了自己会吃。” 厉青发愁的叹了口气,小老师油盐不进,很难搞。“我没有将就你的时间,就是一个人做饭总是吃不完,多你一张嘴也是顺带,你正好也省事了,不好吗?” “不好。”汪蕤临考究的视线放在厉青身上,直言道:“我自己随性惯了,不想别人因为我的事浪费时间,也不想让别人浪费我的时间。”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敲打的厉青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他局促的坐着,原先想好的说辞也被小老师的话给打乱了。 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厉青垂了垂头,看着手中氧化发黄的半个苹果,心想这要是个毒苹果,他咬一口,昏迷了还能有王子把他吻醒呢。说到底小老师不是王子,他更像个高高在上的国王,吝啬到连个吃饭的时间都不肯给。 “知道了。”厉青说的有些丧气,连那天怎么出汪蕤临门的他都忘记了。 厉青走后汪子国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汪蕤临不准备接的,双手又驱使着他按下了接听键,没听到预料中的挖苦,汪子国问:“你妈生日你也不准备回来了?” “啊。”汪蕤临去看墙上的挂历,今天初六,他妈初八生日,他居然给忘记了。“回,我现在就出发。” “给你买了飞机票,明天飞,落地后我去接你。”汪子国说。 “谢谢爸。”汪蕤临挂断电话,从柜子里翻出旅行包,收拾行李。只是短暂的回家,家里又什么都有,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带上随身听的时候,想起来又把旅行包换成了行李箱,回去不用带什么,回来可得带秋天的衣服了。 他收拾好行李上楼找厉青,想让厉青送送他,结果门上挂着锁,厉青应该出门了。他只好找了师建,麻烦师建送他。 他要先去镇上,再到市里,然后才能坐飞机走。幸好他爸把票给他买了,不然他也赶不上了。 上飞机是在隔天,落地是在一个小时后,出了机场,就看见他爸的车,停在一侧等他。 “爸。”汪蕤临叫,两个多月没见,汪子国气色看上去不错。 汪子国摘下墨镜,把他行李放进后备箱,哼道:“看在你妈生日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汪蕤临不搭腔,坐在副驾上闭目养神,赶路太累了,他需要休息好了见他妈,不能让他的妈妈知道他过的不好。 他再睁眼时已经到家了,谢雪正在门口等他们呢。 “妈。”汪蕤临下车给了她一个拥抱,睡饱了水汽氤氲的眸子跟谢雪的眼睛更像了,“你烫头了?这个卷很适合你。” 谢雪拍拍他后背,笑道:“你爸还说我烫的跟个小姑娘似的,说不好看。” 她是极年轻的,今年才四十岁,脸上的皱纹不很明显,保养又得当。在这大城市里,出去说是汪蕤临的姐姐也有人信。 “他瞎说。” 三人有说有笑的回屋,谢雪让他先休息。他的屋子一直有人打扫,窗明几净的。睡惯了硬梆梆的床,再躺回绵软的床上,他甚至有些不习惯。 桌上电脑开着,邮件雪花般的飞来,汪蕤临看的眼酸。都是他同学的信息,还有几封是葛云的。 葛云问他近况,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聚一聚。 汪蕤临敲着键盘,回他道: 回来了,明天给我妈过生日,过完生日我叫你。不能在家多呆,我爸唐僧念经,我受不了。 葛云邮件回的也快: 行,提前叫我就成。 汪蕤临走的急,没跟厉青说,他也没想着跟厉青说,不过是回几天家而已。厉青再找他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只剩厉青看着锁上的门,愣怔了半天。 小老师去哪了?回家了?嫌这里破不想在这里待了?还是嫌他烦,不想再见他了? 厉青眉头紧锁,脸上表情由茫然变得狰狞,额上青筋凸起,像要发火。他踹了脚汪蕤临的门,老旧门板晃了晃,从屋逢掉下些灰尘,呛的他咳红了眼圈。 小老师走了吧。他缓慢的蹲下,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像笼中的困兽,喉间发出不明意义的音节。早他妈的,知道这人要走,就先亲个嘴,告个白了。 第15章 世道 第15章 世道 生日宴定在大酒店,光硬菜就点了一桌子,还有个双层的蛋糕,他们一家三口吃属实是铺张了。 谢雪跟汪子国从中学时期自由恋爱,怀孕的早,结婚也早,现在汪蕤临都这么大了。汪子国这两年在做房地产生意,公司开了好几家,好不容易等汪蕤临毕业了,想让他回来接管公司,他倒好,二话不说跑到什么穷乡僻壤去教书,也不嫌穷酸。 今天是个好日子,所以汪子国不跟汪蕤临说这些话。在他看来,儿子还是小,没吃过生活的苦,等再过两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来,就知道家里的好了。 “妈,生日快乐。”汪蕤临掏出首饰盒,给她看新买的玉镯子。玉养人,他特意托朋友挑了上好的玉出来。 谢雪戴上镯子,抬着腕肘细细的看,莹润的光泽让她笑着嗔道:“就知道乱花钱。” “给我妈买可不叫乱花钱。”他嘴到了谢雪跟前也开始甜了起来。 “吃饭。”汪子国说。 说是生日宴,也不过是一家三口聚到一块儿,东聊西扯。这天里汪子国不会挑汪蕤临的不是,也不会催他找个姑娘谈对象,纯是轻松的话题,聊到哪算哪儿。 饭后谢雪许了愿望吹灭蜡烛,汪蕤临问:“看电影吗?我看有片儿上了,走到前面影院消消食,顺带看个电影吧。” 谢雪都行,汪子国更是没异议,又坐到一处看了场电影,出影院都四五点了,汪蕤临识相道:“您两位约会吧,我去找朋友了。” 汪子国剜他一眼,汪蕤临迈着大步开车去了。 他约了葛云,在一家咖啡馆,葛云不去乌烟瘴气的地方,只选了这么个地儿。都快晚上了,还喝咖啡。 他先到的,坐在靠窗的位置,悠闲的看窗外奔走的人群。等了一刻葛云才姗姗来迟。 “不好意思,堵车。”葛云取下书包,坐到汪蕤临对面,推了推眼镜,张口就是:“你也没晒黑?” “我又不是去挖煤了。”黑什么黑?汪蕤临同他呛声,葛云撇撇嘴,伸长脖子左右看了看,摇摇头。 “你可比挖煤还让人震惊。”葛云朝咖啡杯里又丢了块儿方糖,边搅拌边说:“你怎么想的?不子承父业就算了,为什么非要去那种地方?”就那拗口的村名儿,他在地图上找都找不见。 汪蕤临呷了口黑咖啡,目光变了变,在这昏暗的吊灯下更显深邃,平静道:“时间不赶巧,到了期末,需要老师的地方很少。” “就这?” 汪蕤临点头,“还能因为什么?” 葛云调侃道:“别说咱俩从小学到现在,我还真是不够了解你。你知道那些支教的,只教一个学期就走了,他们来去自如的,就不管学生了。你不是准备混到明年,你爸不管你了,你就又回来了吧?” 他说这话不是为了道德绑架,而是汪蕤临一个城里人,都没下过乡,能不能吃苦还不一定,万一哪天一个不顺心,人走了,剩下那些没老师的孩子怎么办? 做老师跟做生意是不一样的,他肩膀上扛的可不是柴米油盐。 “少瞎操心了。”汪蕤临说他。 “不跟你说这么多,你以后后悔了怎么办?不爱听就算了,咱俩去推拿吧,我这肩周最近疼的有些受不住了。”葛云起身,动了动肩膀,嘶出声。 汪蕤临斜他,“年纪轻轻的,毛病不少。” 还真是,坐办公室坐久了,落了一身的毛病。 他们去的盲人推拿馆,汪蕤临常年运动,推拿起来倒不是特别疼,就是精油在背上推开的时候,他不自在的拧了拧眉,真是不喜欢别人碰他。还没到洁癖那步,照他这么发展下去也不远了。 汪蕤临打算在谢雪过完生日后就回的,谢雪一听不大高兴,过暑假的,不在家就算了,怎么回趟家还跟赶场子似的,没待两天就要走。汪蕤临没辙,又多待了一周。 只这一周,厉青像是把一年四季里头最冷的冬天给重复循环了般,日子越过越萧瑟凄凉越没盼头。 楼道口都是他抽剩下的烟头,有的抽半截就不抽了,碾灭了再点支新的。他就这么蹲在地上抽烟,打扫楼道的大爷不敢跟这个刺头茬嘴,悄悄找师建反应情况。大家都是楼里的住户,楼道属于公共场合,又不是他厉青一个人的。 师建找上厉青的时候,被他给吓了一跳。 面前的厉青眼窝凹陷,眼球红血丝遍布,胡子拉碴,一声不吭的蹲在地上吞云吐雾,活像个流浪汉。 “你怎么又这个样子了?”师建挥了挥跟前的烟雾,语气中带着不喜。 “关你什么事?”厉青啐掉口中的烟头,长长了些的头发乱糟糟的,杂草一般,让他整个人更显颓然。 风都刮不散的浓重烟味儿,师建苦口婆心道:“之前不还好好的吗?这都这么久过去了,怎么又开始狂抽烟了?” 厉青心烦的踢了踢水泥地上堆积的烟头,口气生硬道:“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师建厉声说:“怎么跟我没关系?你要抽烟回屋抽去,这楼里住好些小孩儿呢,你别叫人家抽二手烟,也别带坏人家小孩。” 他话音未落,厉青就踹上了楼梯扶手,铁管发出嗡的震动声,谁家门也随之关上,不敢再探头看了。厉青怎么不知道回去抽,回屋他就看不见楼梯过的人了,看不见人,他怎么知道小老师还要不要回来了? “你那么爱管教人,管教你们家孩子去。”厉青怼他,一天到晚管那么宽。 “厉青,你差不多行了,这楼里没谁欠着你。”师建看着他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话说重了,师建刚说完,就想反悔道歉,厉青却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燃,丝毫不给师建反应的机会。 “我说谁欠我了吗?你这么牛,你倒是说说谁欠我了?你上有老下有小,三代同堂其乐融融要什么有什么,我孤家寡人的谁会欠着我?”厉青说话间猛地站起,眼前一黑,脚像踩了棉花似的趔趄,师建想扶他,反被他挥手打开。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自怨自艾,这世界上没谁是过的一帆风顺的。”师建开导厉青,他知道厉青这些年因为父亲早逝吃过不少苦,也猜到厉青在外面打工可能遇到了不少事,才导致他有现在这个臭脾气。 厉青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秉性不坏,却有浑身的刺。 “这话你说合适吗?”厉青瘦弱的食指戳向师建家的方向,愤然道:“你有的东西,是我日夜梦寐以求都求不到的,你习以为常,我却要没日没夜无时无刻不念着想着。你困惑无助的时候有人给你支持,一边还要缩在你的避风港里说没有谁是过的一帆风顺的,你配吗?” 师建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厉青睁着猩红的眼睛,与其说他是在控诉师建,不如说他是在控诉这世道。这个他想要什么却偏偏什么都得不到的世道。 第16章 核桃 第16章 核桃 汪蕤临回来那天天有些阴,灰蒙蒙的天看不着一丝光亮,却又不下雨,云都不知道飘哪去了。 他提的东西有些多,大包小包的,行李箱在马路上滑出巨大的声响。 厉青听见动静从楼梯上往下看,正看见回来的汪蕤临。 跟有心灵感应似的,汪蕤临也抬了头,同四楼的厉青对上了眼。他并不近视,所以一双眼把厉青不修边幅的样子全看了去,阴郁的黑眸,凌乱的胡茬,又丧又颓。好似经了霜打的茄子般,蔫儿了个透彻。 汪蕤临看着他,眸底划过一丝不明的情绪,继而又拖着行李上楼。 见着他了,厉青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小老师有一双上帝的手,拨着他的时间轴,把他拉回正轨。 厉青奔下楼,伸手帮他拿东西,汪蕤临递了个包过去,两人一时无话。 直至他开了锁,厉青还跟在他身后,嶙峋的手背上浮起青筋,透露出主人的挣扎。 几天不住人屋子里就没人味儿了,汪蕤临推开窗子,招呼厉青道:“坐,我给你倒杯茶。” 厉青放下包,没坐,而是继续像条尾巴一样跟着他,抽烟抽猛了连带着嗓子都粗噶了,“你回来了。” 过于沙哑的嗓音,听上去有些刺耳,汪蕤临插上插销,回头看他一眼,翻包找了板喉糖出来,给他道:“嗓子怎么了?” 厉青扣了颗糖塞进嘴里,丝丝甜意顺着喉管直达五脏六腑,他含的哪是糖,分明就是还魂丹。 “你去哪了?”厉青不答反问。 汪蕤临拧毛巾擦桌子,边回他说:“回家了。” 厉青低下头,直愣愣的哦了一声。“那你还走吗?”他问。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的,汪蕤临不明所以的看他,道:“过年肯定是要回家的。” 厉青这才回过神,眨着酸涩的眼睛,看小老师洗毛巾的样子。水龙头开的小,缓缓流淌的水声让他心静了静。小老师手很白,用力控水的时候,甲盖泛着浅浅的粉,很漂亮。 “发生什么事了吗?”汪蕤临晾着毛巾问,厉青这副样子站在他面前,就像一个求助者,他很难不关心。 厉青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着异物,让他说不出话来。没见着人以前,胸腔澎湃的冲动和脑海里肆意的情愫煽动的他红了眼,现在人在跟前了,他竟露了怯,只言片语的话都不敢讲。 他能说什么,说我喜欢你?说我看不见你睡不着觉?说我想抱抱你? 汪蕤临看他纠结的模样,放轻声音道:“如果你遇上困难了,可以跟我说,能帮的我会帮你。” 厉青嘴边溢出单音节的呜,哼罢便猛地朝前,扑住了他。 汪蕤临被扑的后退一步,胸膛都被厉青砸的生疼了。厉青挤在他怀里,勒他勒的紧紧的,让他有些透不过气。他抽手推厉青,厉青越抱越紧。 抱一下就算了,抱这么紧做甚?汪蕤临拍拍他的肩,朗声道:“好了。” 厉青深吸着他颈窝的草木香,被迫松开了手。松开了,才看见对面墙上粘的镜子里头的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连他自己的嫌。 他忽的往后退,好像刚才那个主动的人不是他一样,退着退着就要逃。 汪蕤临叫住他:“跑什么?” 厉青脸一垮,神情比刚才生动多了,他捂着半张脸,嘟嘟囔囔的,“我要回去了。”回去整理我的仪容仪表了。 汪蕤临从包里拿了袋核桃出来,递到他跟前,“拿去吃。” 厉青颤巍巍的接过,又要跑,汪蕤临再叫:“有事就跟我说。” 厉青狂点头,逃窜的样子像偷食的猫,眨眼就不见踪影了。 汪蕤临先做了卫生,又冲了凉,躺在床上犯困。路途遥远,来回折腾的他够呛,忙完不到九点就睡了。 楼上厉青数着核桃,如数家珍般的点了一遍又一遍,核桃能放很久,他挑了两颗圆滚的出来,放到掌心盘。 核桃皮刮擦的哗啦声让他眯了眯眼,餍足的把核桃放到鼻尖,嗅了嗅那股核桃香,末了又放到唇边,轻碰。 小老师回来他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睡前他都还在盘核桃,那俩核桃就放在枕头边儿,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入了梦乡。 他梦见小老师从核桃里变了出来,白皙的脸透着珍珠的光,款款向他走来。 “想吃核桃肉吗?”他问。 你不就是核桃吗?厉青不解。 “对,我问你想吃我吗?” 厉青腾的蹿红了脸,忙摆手说:“不敢。” 小老师凑近他,满身的异香,声音软软的,说的话却又不是那么回事,“你不是天天这么想的吗?怎么不敢了?” 厉青眼睛都看直了,心说我那是有贼心没贼胆,想想又不犯法,凭什么不让想? 小老师真是妖精变得,能听见他的心声,不用他说,径自道:“做了也不犯法。” !! 厉青蜷缩着,只道小老师再说一句,他可就忍不住了。 “你胆子真小。”调笑的一声,说罢唇就覆上来了,薄薄的唇嘬着他,吸吮着要勾他舌头。 太孟浪了,厉青被他锁着双手,躲无可躲的亲嘴吃涎水。 “张开嘴。”命令的语气,厉青恍惚间睁眼,他不是已经张开嘴了吗? 小老师似笑非笑的看他,一双眼向下游走,厉青黑瞳带水,腮上烧出瑰色。 他还没扭捏,一个挣扎,梦就醒了。真他妈的,醒的不是时候,他认命的下床洗衣服去了。 第17章 吃席 第17章 吃席 汪蕤临回来没几天呢,想着厉青会来找他,没想到找他的人不是厉青,而是他们班的陈辰。陈辰跟邢大伟是同桌,汪蕤临对他印象深刻不是因为这个,而是陈辰这次期末考考了他们班第一,语文数学都是满分。 “老师,我弟弟满月了,我爸叫我邀请你明天去吃席。”陈辰传达指令一样,大声背诵了出来。 他在这帮孩子里算内敛的,除了学习成绩,较少有人会注意到他,很普通的性格。 汪蕤临想拒绝来着,他不惯跟别人一起吃饭,尤其是这种场面,不知道这些人吃饭会不会用公筷。他正张嘴,就看见阳光下陈辰抬起的眼睛,水汪汪的尽是期待,紧张的脸色都憋红了,他到嘴边儿的话就变了:“好,我明天会去。” 陈辰高兴的咧开嘴,一溜烟儿跑下楼去了。 吃席怎么能不随礼,汪蕤临包了个红包,在陈辰的带领下到他家去了。真是热闹,偌大的院子,摆了三桌,平房屋里还有两桌,桌上摆着事先调好的凉菜,炸春卷,花生米,桌角还摆着水果硬糖。 隔壁热火朝天的做热菜,陈辰爸走过来,国字脸,眼角堆着笑纹,乐呵呵的招呼说:“汪老师,你来了。” 都没打过照面的两个人,第一次讲话居然能这么熟络,汪蕤临有些发愣,反应了一下,嘴角才扯出一个应酬的笑,从口袋里掏了红包出来。他甚至不知道接什么样的话好。 陈辰爸接过,拍着陈辰让他带老师入席。 这几桌都坐的有人了,汪蕤临谁也不认识,一路就顶着那些好奇打量的目光,在堂屋那桌发现了坐着的厉青。别地儿坐的都是人,就厉青身旁空着位置,汪蕤临过去,坐下。都还没跟厉青打招呼,就被这人的臭脸给看的没说出场面话来。 厉青黑着一张脸,同周遭洋溢的喜悦氛围格格不入,活阎王似的。 厉青也是心情不好,没细看坐在他旁边的是谁,直到余光瞥见那抹身影,冰封的神情瞬间化作一泓春日的泉水,惊讶道:“你咋来了?” 汪蕤临觉得好笑,清朗的嗓音被他故意压低,华丽的声线沉的厉青心思又活了起来,“我咋不能来?”他说。 真揶揄别人就算了,还学着厉青咋啊咋的说话。 厉青被他调侃了一个红脸,不由想起前几日梦里的小老师,心更虚了。 陈辰爸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厉青一见着他,脸色又变了,冷厉的连汪蕤临都觉得陌生。 “厉青,好久没见了。”陈辰爸说。 说也是一个村的,不同组的人,不在一处上班,也不走动,能见着的次数自然不多。 厉青哼了声,没好气道:“老同学,是好久不见了。” 汪蕤临不动声色的扭头,心想这俩人还是同学呢?他真是一点没看出来,厉青拾掇利落了,看上去不显年纪,没人强调这件事,导致他潜意识里一直认为厉青跟他差不多大。 厚厚的红包被塞到陈辰爸手上,厉青起身就要走,也不管还在这儿的小老师了。陈辰爸一把把他按下,叹说:“来都来了,吃完饭再走吧。” 厉青半推半就的坐下,板着脸不再同他讲话,这人来打个招呼就走了。 汪蕤临默默看着他,这桌上坐的还有别人,他们也不好讲什么私密的话题,他更是不会去问别人的隐私了。 席一开,争相伸出的筷子跟打仗似的,所到之处一片狼藉。汪蕤临头疼的看着这些人拿筷子搅来搅去,顿时没了胃口。 厉青以为他怕生,不好意思伸筷,就把每样都给他夹了些,甜的咸的,干的汤的都堆在了一个碗里。汪蕤临象征性的挑他认为能吃的尝了一筷子,就不肯再吃了。 “不喜欢?”厉青小声问。 汪蕤临摇头,不愿意多讲。 席吃一半儿了,几个顽皮的孩子吃饱了开始乱窜,有的手上还拿着吃的,嘻嘻哈哈的跑。野的出奇,闹着闹着就有个端一次性杯子的,里头盛着鸡蛋汤,还热着呢,被推搡着跌到了汪蕤临身上。 汪蕤临扶住小孩没让他跌倒,那杯鸡蛋汤也喂到了他新穿的裤子上。这小孩儿也眼熟,应该是他们班的,太久没见,汪蕤临只记得他姓陈了,也是两个字,叫什么一时想不起来了。 厉青关心他烫没烫着,这小孩挣着要跑,做了错事也不道歉。汪蕤临不会跟小孩儿计较,他发现这些孩子都是这个样子,皮的没边儿了。 “烫着没?”厉青拽着纸给他擦裤子上的汤汁。 汪蕤临接过纸,皱眉道:“不吃了,我要回去。” “正好,我也吃饱了,一起走吧。”厉青说。 刚走到门口,就发现邢大伟揪着刚才那小孩儿的耳朵,嚷嚷着:“陈宁,撞着人要道歉你知不知道啊?” 陈宁瘦小的个子跟个猴似的,被邢大伟提着,急赤白脸的喊:“邢胖,你松开我!” 邢大伟是在看见汪蕤临过来后才撒手的,刚才那副霸王样消失不见,乖巧的把手贴着裤缝,喊了声:“老师好!” “不许打架。”汪蕤临丢下这句话就走了,他急着回去换衣服,大腿湿悽悽的让他很难受。 回去的路上,厉青道:“看你都没怎么吃,回我屋,我给你下碗面吧?你把裤子也给我,我给你洗干净了,这汤汁挂上去不好洗。” 汪蕤临顿了顿,他是不准备洗这条裤子,想扔来着。鸡蛋汤挂在上面,他连碰都不想碰,可老这样处理衣服也不是回事。他一犹豫,厉青就抢道:“就这样吧?我再炒个土豆丝?刚好我也没吃饱。” 怪怪的,汪蕤临不能这样承着别人的好,又觉得理所应当。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儿是理所应当的。 结果还是去了厉青家,吃了碗捞面,还在滴水的裤子飞扬在厉青家的阳台。 作为回礼,汪蕤临把他带回来的乐高拼图送给厉青了。厉青高兴归高兴,就是那几百块儿碎片差点没把他眼看瞎咯。 第18章 降价 第18章 降价 临近开学,师建喊上汪蕤临搬课本。新书到了,可惜没英语,就语文跟数学书,还是那么些个人,数量不增不减。 “下周开学,要收书费,到时候可能会有几个学生交的晚,你适当给他们缓一缓也行。”师建交代他。 汪蕤临理着书,答说:“行。” 全年级的书都到了,师建没叫几个老师,多是汪蕤临帮忙点了数,登记在册。 等他盘点完,都到傍晚了,锁上校门回家的时候,看见小卖部开着门。电视上还放着武侠剧,厉青嘬着娃哈哈,看的津津有味。 怪逍遥自在的。不准备打扰厉青看电视了,他刚从侧边走,厉青后脑勺就跟长眼了似的,扭头叫他说:“小汪老师,忙完了?” “嗯。”汪蕤临站定,手上被塞了瓶打开的娃哈哈。早不喝这种东西了,甜腻腻的,他把娃哈哈推回去,冷淡道:“你喝吧。” 墙角的蛐蛐开始叫了,合着电视机里荡气回肠的片尾曲,寂静的世界又热闹了起来。 厉青咬着吸管,漆黑的眉动了动,问说:“你晚上吃啥?” “随便吃一点。”汪蕤临敷衍他,脚尖换了方向,一副要走的样子,问:“你还有事吗?” 咋又这个样子了?厉青关掉电视,从小卖部出来,拉上卷闸门说:“没事,就跟你说两句话。” “那我回去了。”汪蕤临跨上台阶,晚风吹着他单薄的衣衫,勾勒出劲腰的轮廓,昙花般的一现,惹得厉青跟了上去。 楼道声控灯坏了,还没来得及修,光线极为暗淡。汪蕤临走惯了,听着身后厉青踏步的声响,突然回了头。厉青被他吓了一跳,忙扶着墙壁,仰着头看他要干嘛。 汪蕤临居高临下的凝视着他,看不大清楚脸了,只能看到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从黑暗中射出不一样的光。汪蕤临下了一层台阶,离厉青又近了些,他能明显感觉到厉青肩膀缩了缩,扬起的头也垂了下去,不声不吭的站着。 厉青被他看的心悸,心说你这样看我总不会是要亲我吧?这种环境下,亲了也不会被人发现,厉青甚至闭上了眼睛。 “你钥匙是不是掉了?”汪蕤临问他。 厉青听完摸了摸口袋,还真是没有了。 汪蕤临看他丢三落四的样子,语气中有些无奈,抬下巴示意道:“刚才掉的,我听见声音了,应该就在这几层,你找找。” “嗳。”厉青扶着墙蹲下,抹黑找钥匙,地上都是土,他摸了两层就开始犯难,这样找就跟大海捞针似的,太考验他的视力了。 “我回去拿手电筒,你在这儿等我吧。”汪蕤临说罢就上楼去了,拿的还是上次厉青留给他的那个手电筒。明亮光束打下来,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里,厉青正蹲在地上,抱膝发呆。只有这一道光,却能将他罩住,罩出他的茫然跟寂寥,汪蕤临扫过他的表情,默默移开手电,往下找钥匙去了。 果不其然,那串钥匙正躺在楼梯角落里,他弯腰拾起,递给了厉青。 厉青雀跃道:“谢谢!” “嗯。”汪蕤临把手电筒塞给他,“回去吧。” 厉青还想说什么,眼看小老师今天兴致不高,也就闭了嘴,老实回家了。 八月底开了学,学生重返校园后,又是一片崭新的气象。汪蕤临把课本发下去后,跟他们说:“要交书本费,回去了跟你们爸妈说一声,明天带来。” 不过开学第一天,汪蕤临就看见邢大伟跑了两趟小卖部,嘴角吃的脏兮兮的,也不说擦。 邢大伟是在买第二个雪糕的时候撞见的汪蕤临,他嗦着雪糕,嘶哈嘶哈的叫汪蕤临:“老师!” 汪蕤临看他那副馋嘴的样子,没搭腔。 “雪糕降价了!辣条儿也降价了!”邢大伟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说的新奇。开学他妈才给他这么多零花钱的,本来想着吃一根雪糕就没钱了,谁知道扒皮厉居然降价了!这下是老师不跟着他去小卖部,他也能便宜买到零食吃了! 降价了?汪蕤临望了眼校门口的方向,脸色表情有所松动。 小卖部门口围的学生确实是多了,汪蕤临推断厉青可能真是降价了,怎么这个学期就降了呢? 开学第一天比较轻松,放学后汪蕤临没直接回去,而是在学生走后,去了趟小卖部。这次厉青没看电视,而是在耳朵上挂着耳机,满脸陶醉的听着随身听。 是他送的那个,汪蕤临一靠近,厉青就摘了耳机,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提上去,一言未发,却叫汪蕤临看出了他的开心。 “拿两只圆珠笔吧。”汪蕤临说,他想看看是不是降价了,说完又想起来他压根就不知道上个学期的价格是多少,又怎么去对比? 厉青给他拿了最里头两只新的出来,问他:“还缺啥?” 汪蕤临摇头,“多少钱?” 厉青斜着眼嗔怪的看他,指尖把笔推出去,推到小老师跟前,大大方方道:“我不收你的钱。” 更奇怪了,汪蕤临半阖着眼皮,敛下了复杂的情绪,语调平平的,“你降价了?” 知道他在问啥,厉青倏地站直,有些不好意思,手指绕着耳机的线,缠了一圈又一圈。是降价了,因为小老师之前跟他说薄利多销,他原本是不在乎这些的,可又禁不住的要去听小老师的话。 他在讨好小老师,小老师好像也发现了。 汪蕤临看他默认的样子,抿了抿唇,浅浅的酒窝浮现在左颊,悄声问道:“降价还能盈利吗?” 多少是有些担忧的成分在里头的,当初他说那句话,只是给厉青一个建议,没想到厉青会把它落实。 “能。”厉青死盯着他的酒窝,舌根发痒,很想舔一舔,看他的酒窝甜不甜。 汪蕤临没露出轻松的神情来,他想以后还是要少对厉青说些有的没的。 第19章 大雨 第19章 大雨 才开学,教室后门开着,武婷婷现在已经不迟到了,这个门开着是为了通风,八月底天干热,窗子跟门一起打开,让风流通。 汪蕤临拿着课本经过后门的时候,发现马翼含临近上课了还在后门站着,僵硬不动的,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 “马翼含,上课了。”汪蕤临提醒他一句就朝前门走去了,马翼含蹲下系了个鞋带,也跑着回座位去了。 先上课,上完课汪蕤临才说:“拿了课本费的到我这儿交一下。” 学生们蜂拥而至,汪蕤临不得不维持秩序让他们排队,他把已交的学生姓名记在教案本最后一页,最后数了数,还不到三分之二。 “没交的尽快跟你们爸妈说。”汪蕤临合上书,叫他们放学,他通常是在最后走的。 所以当别的同学都走了,只剩吴志坐在位置上,反复翻着桌兜,急的头上冒汗,花了一张脸,汪蕤临注意到了他。 “吴志,怎么了?”汪蕤临走过去问他。 吴志皱巴着脸,欲哭未哭的,焦急道:“老师,我放在课桌里的钱丢了!”那是他要交课本费的钱,他明明就放在课桌里,就上个厕所的课间,回来就找不到钱了。 汪蕤临蹙了蹙眉,放缓语调问他:“先别急,想想你最后一次见钱是在什么时候?” “第三节课!我还摸了摸,在我裤兜里,后来怕丢,我就放桌子里了。”吴志说着说着哭了出来,小脸嚎啕成紫红色,情绪上来的快,他哭着说:“我爸要是知道了,一定拿皮带打我。” 汪蕤临从口袋里给他掏了卫生纸,安慰道:“别哭了,我会帮你找回来的,回家去吧,别跟你爸妈说。” 吴志哭着点头。 下午的课上的汪蕤临有些心不在焉,按吴志的意思,就是有人偷了他的钱。别的班同学不会来他们班上,那就是他们自己班同学偷的。汪蕤临叹了口气,这种事不大好处理,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不能冤枉任何一个同学。大不了把钱给吴志垫上就是了,可万一真的是他们班同学偷的,不好好管教,小时候偷针长大偷金,他不能放任不管。 棘手。他下了班没走,坐在办公室,看着教案本上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捋。谁有可能拿了吴志的钱呢?是交了课本费的,还是没交课本费的? 他想的出神,没留意窗外突变的天气。乌云滚动而来,天霎时变暗,说阴就阴。办公室只剩他自己了,轰隆的雷声响彻学校,他望向窗外,倾盆大雨如河水决堤般奔涌直下,雨势惊人。 那么大的雨,回不去了,只能等雨停。他又坐了回去,靠着椅背,晃了晃手边的玻璃杯,万千思绪被突如其来的雨给搅没了。 噼啪的雨声像要撕裂墙壁冲进办公室,墙缝洇出水渍,办公室外水逐渐变深,让人寸步难行。 还没见下过这么大的雨,汪蕤临听着雨声,脑袋里一片空白。 眼看雨不见停,窗外水光粼粼,操场上都不见一片空地了,堆积的全是水。厉青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撑着一把黑伞,深蓝色短袖在瓢泼的雨势下紧贴瘦削的身板,湿透了,裤子也贴着大腿,细长的腿抖了抖,脚下的高筒雨靴不顶事,靴筒里都是浑浊的雨水。 被打湿的脸有些发白,黢黑瞳仁泛出的光彩比他手上那把迎风的伞还要不屈,汪蕤临怔住,起身迎过去,收拢了伞,厉青走进来,办公室开始变得潮湿。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过来了?”汪蕤临问。 厉青跺了跺脚,直白道:“接你回家。” 室内温度在下降,汪蕤临看住厉青,空白的大脑瞬间被这四个字占据。拆分开来就是,接你,回家,不论哪组词,都让他有种错觉。这个雨天的雷,怕是都下到了他身体里,麻痹着他的神经,错落着他的心跳。 “厉青。”他第一次叫厉青的名字,用那种轻飘飘的,又软和到温柔的语气。 “嗯?”厉青攥着手指,心脏紧到发疼,小老师这样叫他,活像在勾引他。 “没事。”汪蕤临眼神一片清明,简短道:“走吧,回去。” 哗啦的雨声砸在伞面,如同变奏曲,急促,又叫厉青听出了悠扬。他们挤在同一把伞下,肩肘相擦,脚蹚泥水,顶着暴雨,艰难前行。 水涨以后是看不到路的,厉青踩着淤泥脚一滑,条件反射的抓住了身旁的人,指甲在汪蕤临的手臂上刮出几道划痕。 怪疼的。汪蕤临揽住他的肩,收紧了些,把他拢到了伞下,几乎是带着他走向了宿舍楼。 隔开风雨后,厉青抓住小老师的胳膊,看那条手臂上的印子,流血了。刚才情急,他抓的有些不管不顾。“疼不疼?”厉青低头轻吹。 没把疼痛呼走,倒把汪蕤临吹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抽手,不甚在意道:“没事。” 厉青追着他前行的背影,好声好气的说:“我给你上个药吧,去我家。” 汪蕤临不想麻烦他,架不住厉青生拉硬拽,到了四楼。厉青有一个小医药箱,家中常备,治些跌打损伤什么的。 厉青托着他的手臂,仔细又小心的给他上药。 太夸张了,只是留了点血,因为他太白了,所以横亘在手臂上看着吓人罢了。厉青低着头,受凉手有些哆嗦,汪蕤临看他翻翘的眼睫毛,目光随意一扫,便掠过高挺的鼻梁,放到那双翕张的唇上。厉青一直在给他吹伤口,厚实的唇撅起,很像在索…… “咋了?”厉青抬头看他。 汪蕤临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抽手道:“行了,就这样吧。” 第20章 散步 第20章 散步 周二,继续交课本费的一天,汪蕤临告诉吴志不要急,如果钱实在找不到了他会帮忙垫上,但是不要把钱不见了的事说出去。他这么说,无疑是给吴志吃了颗定心丸,吴志又开始有笑脸了。 汪蕤临在观察,他发现,当他的视线扫下去的时候,班上有几个孩子神情都怪怪的。最后一排的陈宁,每次跟他眼神交汇,都要把眼睛往下瞟,举起课本埋头进去。可疑。 还有几个爱做小动作的,每次被他一看,瞬间变得老实起来。 没有什么收获,汪蕤临目光略过靠墙角的马翼含,突然发现马翼含伸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不说写作业。他走下讲台,站到马翼含旁边的过道上,顺着这小孩儿刚才看的方向看,只看到了武婷婷。 看什么呢? 汪蕤临觉得自己有些离谱,他一天到晚又在想些什么呢? “陈宁,下课到我办公室。”汪蕤临叫陈宁。 陈宁嘴角耷拉着,不情不愿的说好。 暴雨过后空气中还有股土腥味儿,操场和泥般的软烂,好多同学去上厕所,都不走操场那条道,而是绕着教室办公室前的水泥路去。好好的一条路,才过上午就被踩的不成样子了。 汪蕤临摊开陈宁的作业本,给他看上次的数学错题,“你写题太不细心了,一样的题型,怎么上一道是对的,下一题就错了?” 陈宁背着手,站的吊儿郎当的看了眼数学题,心里觉得这个老师是因为上次被他泼了鸡蛋汤,这次要教训他。 “我数错数了。”他仰着头说。 极为傲慢的态度,汪蕤临看着他,当下断定,不是陈宁。偷钱的人不会这么嚣张,心里一定藏着掖着,没这份气焰。 “拿回去,抄二十遍,下次再数错就抄一百遍。”汪蕤临把作业本给他,让他回去抄。 陈宁拿着本子回去,汪蕤临更是一筹莫展的叹了口气,汤娜听见他叹气,劝道:“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汪蕤临摇头,不是汤娜理解的那样。 汤娜瞅见他胳膊上的疤,哎哟道:“这是让猫给挠了?” 伤口早结痂了,穿着短袖没法儿遮,就这么袒露在外头。汪蕤临低头,看着胳膊上的印子,恍惚间好像厉青还在吹,凉凉的,痒痒的。 真会挠,汪蕤临不做解释道:“嗯,野猫挠的。” 汤娜操心的说:“可当心,外头的猫不干净。” 汪蕤临笑了笑,淡淡的表情不大当回事,“知道了,汤老师。” 汤娜看他笑的俊,不由热心肠道:“汪老师,你今年多大了?谈朋友了没?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咱村里还是有几个姑娘,长得好,人也踏实的。” 汪蕤临不笑了,摇头说:“劳您费心了,我还不想谈。” “没事儿,谈不谈的认识一下也没什么,现在提倡晚婚晚育呢,你们晚点结婚也好,都成熟了,能扛起家庭的责任了。挺好的。”汤娜感慨道,时代变了,以前不比现在了。 汪蕤临沉默着不说话,直到放学,回宿舍路过小卖部,他停了下来。 厉青正做生意呢,唾沫吐在指头上捻崭新的钱币,斜下去的眼尾即得意又透出市井气。很难相信,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在昨天,让他心跳乱了半拍。汪蕤临想,他上次心跳那么怪异,还是在大学篮球场上,扳回赛点的那个三分球,精彩到让他自己都忍不住激动了两秒。 厉青看着他了,碍于学生买东西还没走,不好贸然叫小老师。心里还担忧小老师别就这么走了,谁知道老天爷长眼,听见他的心声,让小老师停下了脚步。 “赶紧走。”厉青找完零钱开始轰人,这群兔崽子看他东西卖的便宜,都来凑热闹了。 学生是蹦蹦跳跳的走了,汪蕤临还站着,秋老虎舔舐着傍晚的空气,天依旧热的厉害。 厉青是想跟小老师打招呼的,但是今天的小老师很邪性,动也不动的站在那儿,拿那种瘆人的眼神看他,他都想举手投降了。 “去吃饭吗?”汪蕤临问。 “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厉青出来拉卷闸门,这生意不做了,小老师头一次主动喊他吃饭,还做什么生意。 “别做了,出去吃吧。”汪蕤临想请厉青吃顿饭,他来这么久了,也麻烦厉青这么久了,甚至没请人吃过一次饭。 今儿什么日子?厉青疑惑的看他,而后没意见的跟他一道儿朝街上的饭馆走去。 这几家苍蝇馆能开下去,还是有些本事的。师建跟汪蕤临说,他们上次吃的那家,烧的羊肉汤特鲜,浓,好喝。就算是这么热的天,也不会影响人的食欲,再说总不能为着碗热汤再等到泠冬去吧。 “咋要出来吃了?”厉青禁不住发问。 他真的很爱问东问西,汪蕤临把擦过的一次性筷子塞给他,深沉如水的目光看的厉青闭上了嘴。 猪耳朵,羊肉汤,几个馍,还有盘儿烩菜。一顿饭吃下来,厉青脑门儿尽是汗,肚子都要撑起来了。 “去走走消消食?”厉青问,吃这么撑回家他也坐不住。 汪蕤临点头,他俩沿着那条柏油路朝地里走去。 小麦收割完就种上了玉米,现在九月初,玉米长势喜人,绿油油的杆子竖老高,轻易没有妇女敢自个儿走玉米地,更别说那没出嫁的姑娘了。 天黑了,地里刮的风是凉的,汪蕤临抬头,听着风吹叶子沙沙的响声。作物的清香缭绕在鼻尖,心旷神怡。 厉青跟他扯闲话道:“在这玉米地,以前还出过没脸没皮的事儿呢。” 他吃多了,整个人都卸下了那股端着的劲儿,口中说着放浪的乡村秘事,甚至跟汪蕤临开起了黄.腔,“这被灌溉了的可就不是盐碱地了。” 汪蕤临皱眉,他素来不喜这种话题,就算是葛云,也没跟他讨论过两性之间的事。 真是应了厉青那句话,才说完,地里头就传来了猫叫.春的声音。 “你听。”厉青拽着小老师,往玉米地里又靠近了些,远处传来的声音更真切了。 汪蕤临眉头皱的厉害,厉青拉着他听墙角,半边身子跟炭火似的挨着他,挤着他。 “啧啧。”厉青咂舌,野驴撞上猫了这是,战况激烈啊。 他是回过神,才发现自己都快挂小老师身上了,因为地里滑,他捞不着树,怕摔跤所以拽着小老师。耳朵烧着半边,他把小老师抓的更紧了。 正扣着结痂的疤,长好的伤口再度见了红。 汪蕤临是扶着厉青的,因为沟里头还有水,昨天雨下太大,出了太阳后水汽蒸发,有些地方干了,有些地方没干。 “疼。”汪蕤临启唇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压低的声音随着风刮进他耳畔,厉青舔了舔嘴唇,恨不得现在也跟小老师行了那头正在做的事。可他哪敢啊,小老师住天上,他烂在地下呢。 “还听吗?”汪蕤临问。 厉青咬着舌头尖,状着胆子在这样的氛围下忽的抱住了小老师,想耸动,却被小老师一把撕了下来。有力的手掌握着他后颈,他才意识到,小老师原来这么有劲儿。 “站稳,别往我身上跌,回去了。” 第21章 甜吗 第21章 甜吗 怪晚上这趟玉米地走的,汪蕤临半夜都没睡着,失眠了。他睁着眼睛,看窗边泻进来的月光,夜凉如水。先前听到的呻.吟声太造作了,他翻了个身,想的不是听到的声音,而是胳膊上的伤口。疼,又疼又痒。他到现在都记得厉青那火热的手掌,像要黏到他皮肉筋骨里般,握住了他的命脉。 他可能不是太了解自己,又或者说,自我认知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就像今晚他不应该想厉青的体温,而是应该念着听到的声音缓解自己躁动的生理需求,可他没有。 黑暗中越解越乱的耳机线就跟他越想越糟的心事一样,让他发出一声喟叹。 每当他睡不好的时候,隔天眼下就会挂着夸张的黑眼圈,像见不得阳光的吸血鬼,郁冷颓唐。 他这副模样给学生上课,连一向多动的陈宁都老实不做小动作了。这节课是语文课,他走下讲台巡视两圈,这样学生有不会的生字就可以问他。当他路过吴志时,突然看见武婷婷推了推吴志,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弯腰下去捡东西了。 武婷婷拾起来的是块儿橡皮擦,汪蕤临没当回事的踱步回讲台,也就是这一霎那的功夫,他回了头,目光有意识的看向马翼含。马翼含的心思没在课本上,视线放在某处聚焦出神,汪蕤临又下讲台走了一圈,依旧是站在马翼含旁边的过道上,心思一转,好像想明白了。 下午数学课的课间,汪蕤临把马翼含叫了出去,讲错题。 当他讲到公式,问马翼含记住了没,马翼含下意识的点头,不同他对视。手指揪着衣角,搓来搓去,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道应用题算出来,是二十七块五吗?”汪蕤临问。 马翼含听到数字,顿了一下,头也不抬的说:“嗯。” “可这道应用题,你明明写对了,最后等于七十。”汪蕤临把作业本往他跟前推了推,匀长食指戳在解上,话锋一转问道:“吴志的课本费在你那儿吗?二十七块五。” 马翼含倏地抬头,这会儿办公室里就他俩,他极力反驳道:“我没偷!” “我没说你偷了,是不是在你那儿?”汪蕤临对上他慌张的神情,缓和了目光,敛了浑身上下的气势,不管是不是马翼含,他都不能咄咄逼人。 “不是我偷的!那是我捡的!”马翼含咬着嘴唇,说的有些委屈。 汪蕤临说:“捡来的东西也不是你的,怎么不还给他呢?” 马翼含不吭气了,说的那么容易,他也想还,可是比起还钱,不还钱的诱惑更大。他一没偷二没抢,捡来的东西为什么不是自己的? “是周一吗?后门那次?”汪蕤临说,他当时没往这上头想,明明课间没人跟马翼含做游戏,马翼含那么僵硬的站在那儿,哪是玩什么一二三木头人,分明就是脚下踩着钱了。想趁人不注意捡了去。 马翼含禁不住询问要哭,他不想哭的,但是这几天里,内心的羞愧折磨又盖过了捡钱的喜悦。他跟他妈说他捡到钱了,他妈要他还回去,他自己不愿意。口头上应着说还了,实际上偷偷把钱拿去买零嘴儿吃。 “就剩二十六了。”马翼含哭着掏兜,把皱成一团的钱都给了汪蕤临。 “别哭了,要记得拾金不昧。”汪蕤临把钱展开,压在课本下想把钱压平一些。马翼含把钱交出来后一直在哭,哭的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要是给别人看见了,还以为他欺负学生。 “你哭什么,我不会告诉别人。”汪蕤临被他哭的头大。 “我就是想哭。”马翼含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汪蕤临给他拽纸,半晌没辙了,便把人带到小卖部。顾不上厉青诧异的神情,汪蕤临问他:“吃糖吗?” 厉青适时递了个棒棒糖给小老师。 糖辗转到马翼含手上,他哭的没那么厉害了。“老师,吴志会要我还钱吗?我没有钱,我妈不给我零花钱的。” 汪蕤临想了想说:“吴志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如果没有钱还,以后就帮我擦黑板好了,擦一次五分钱。我会把你赚的钱补给吴志的。” 多公平,汪蕤临其实是很讨厌擦黑板的,因为粉尘飘到手上,他总觉得洗不干净。 “好!”马翼含彻底不哭了。 汪蕤临从柜台上又多拿了几颗糖,给了马翼含,道:“去洗个脸,回去了。” 马翼含走了以后,汪蕤临从口袋里翻了五毛钱出来,给‘看戏’的厉青。 厉青把他给的钱单独揣兜里,凑近问道:“这是咋了?” 汪蕤临垂下目光,厉青刚刚应该吃雪糕了,呵出的气息泛甜,泛冷。打在他脖颈处,像冻硬了的棉花糖,融不掉。 又是这样的目光,厉青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 “甜吗?”汪蕤临没头没尾的问。 什么甜吗?厉青傻眼。 草莓味儿的雪糕哪有不甜的道理,汪蕤临摇头,转身回学校去了。 厉青看着他的背影,一头雾水的想到底是在问什么甜不甜?难道是问刚刚的棒棒糖?他随即拆了一个,牙齿咬着塑料棍,不得闲的把它咬扁,眼睛盯着电视,心里头却在想小老师。 这棒棒糖太齁了,厉青把它换到口腔另一侧,心想甜呐,真甜。小老师要是不信,还能来尝尝,就尝他嘴里这根。 汪蕤临请马翼含吃了六根棒棒糖,马翼含给了吴志三根,剩下的自己吃了。吴志被马翼含阔绰的手笔惊到了,这还是他们班上最抠门的‘马不拔’吗? “同桌,你吃不吃?”吴志给武婷婷一个,剩下的装自己书包里了。 “谢谢你,同桌。”武婷婷很有礼貌的道谢。 “没啥,就当回谢你今天给我割那半块儿橡皮了。” 第22章 午后 第22章 午后 过完周三后,这一周就过的快了,周五一放学,学生们飞奔的身影像张开了翅膀的鸟儿,无拘无束的飞向自由。 读书才好呢,读书的时候,有一起耍的小伙伴,都是同龄人,傻也一起傻,乐也一起乐。出了学校,就再没这样的光景了,汪蕤临看着他们,心想如果以后回去了,继续考研究生好了。 九月份早晚开始凉了,外出都得穿长袖,秋天要来了。 周六汪蕤临依旧起了个大早,站在楼道上,远眺那片玉米地。他在休息眼睛,耳朵就听到下面三轮车的声响。他循声望过去,那辆红漆掉的磕磕巴巴的正是厉青的车,车上拉着些早熟的玉米,叶子还没剥,穗子随意的垂出来。 厉青带着草帽,好像是上次去草莓园的那顶帽子,抽绳勒在他下巴上。从汪蕤临现在的角度,只能看到厉青因为劳动而洇湿的前襟,灰白的长袖很薄,透气,也很贴身。 那双老头鞋被厉青趿着穿,厉青走路有个坏习惯,他走路脚不抬起来,就爱拖着走。这样走路很废鞋,动静也大。 汪蕤临把他停车拾玉米的样子都看完了,厉青才抬头发现他,然后丢下玉米冲他挥手:“小汪老师!吃不吃玉米?”厉青站在楼底下问。 这楼上的人怕是都听见了,还有个别听见声音走出来的,怀里抱着半大的孩子,调侃道:“厉青,俺孩儿想吃,你给不给?” 厉青叉着腰,底气十足道:“你家没地?你地里没长玉米?想吃自己掰去啊,我做慈善的啊,你想吃我就要给?” 他忘了小老师还在楼上瞅呢,说完瞬间怂了,压了压草帽,徒留单薄的背影给楼上一众人。 那人习惯厉青这么说话了,她抱着孩子,又朝楼下探了探身,半作弄半怼道:“那你对人家汪老师那么好,人家都没说要吃,你上赶着要给。怎么以前没见你这么热心肠啊。” “八婆!”厉青骂了一句。 汪蕤临还站在原地,听他们一来一往的。 “你还铁公鸡呢!咋个对着汪老师就愿意拔毛了?别是孔雀开屏,自作多情吧?” “就你一天到晚长了张嘴,苍蝇都没你能耐,嗡嗡嗡的。你要是去撞钟,佛祖都还俗不出家了,晦气!”厉青跟着骂,他嘴上是不肯饶人的,阿婆没讨着好处,哼了声就回屋了。 大早上的,汪蕤临听了个精神抖擞。厉青骂人的时候贼强势,叉腰瞪眼,怒目斜视,凶巴巴的。 嫩玉米没掰多,厉青提着化肥袋,就那几斤重,提到汪蕤临门口。这会儿他的神情已经温和下来了,低垂的眉眼同刚才骂骂咧咧的模样已是判若两人。 不是没见识过这个人变脸,汪蕤临笑了笑,问说:“要喝水吗?” 他笑的时候颊侧的酒窝同抿唇时颊侧的酒窝是不一样的,笑起来的时候,酒窝在脸上停留的时间更短,稍纵即逝。就像悄然绽放的烟花,因为短暂而显得更加美好。 厉青吞咽了一下,吐出了艰涩的“喝”字。 汪蕤临提着水壶,里面盛着昨晚烧的热水,放到现在已经不怎么保温了。温水喝上去正好,他给厉青倒了一杯,走近了正闻见厉青身上那股青草汁的味道。 说是青草汁,就是早晨的露水,混着玉米叶子的味道。厉青一定起了个大早,身上粘着露水,又随他在玉米地里来回穿梭,叶子打在他臂膀,露水化在他肩头,便混作这股味道。 厉青端着玻璃杯,仰头喝的猛,喉结上下滑动几回,杯子就空了。 “我给你煮点玉米吃吧,嫩玉米吃起来还是甜的。”厉青放下杯子,提起化肥袋就要回去煮玉米。 汪蕤临还没说吃不吃呢。 厉青想起什么后回头,邀请道:“下午来我家看碟片吧,我新淘的,武打片儿。” 他真的很爱看电视,可能是一个人太寂寞了。汪蕤临看他这副邋遢又自得的模样,点了点头。 玉米很好煮,要想吃嫩的不能煮老了,就得把握着火候。 他把玉米穗摘干净了,炉子上水也烧开了,趁煮玉米的功夫,他钻进卫生间洗了个澡。热天里,澡天天洗,又是个男人,澡洗的更快了。洗完出来掀开锅盖儿,拿筷子戳了戳,一戳就透。正好。 厉青冷了几个模样好看的,留给小老师,剩下的自己当中餐。 汪蕤临就吃了一个,玉米不易消化,又裹腹。中午随便吃了点,午休过后,厉青就找上了门。 “走,我碟都准备好了。”他叫。 汪蕤临才睡着,脑子转的没那么快,稀里糊涂的就跟上去了。 厉青屋子里开着电扇,台扇也对着人极速运转,门关上后,屋子里很是凉快。为了营造观影的氛围,厉青还拉上了窗帘。 镇上有租碟的,厉青不爱租来租去,他要是喜欢,就直接买了。所以他隔间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的码了好些碟片。武侠的放一块儿,武打的又放一块儿,还有爱情片,警匪片,都分好了类。 厉青屋子里干净,他在地上铺了张凉席,又给小老师切了半个西瓜,打开了电视。 这部碟片是讲什么拳皇的,一脸英气的演员好像练过身手,出拳勾手扫堂腿都出的漂亮。厉青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喝彩:“好!” 汪蕤临淡淡扫他一眼,看的很平静。 影片过半,电视机突然刺啦了两下,厉青嘟囔着以为电视又卡壳了,起身拍了拍电视屁股。这一拍,画面恢复正常了,画风却跑偏了。 交叠的人影直接展露在他们眼前,先前高昂的音量把嗯嗯啊啊都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草!厉青人傻了,你妈的难怪这个卖碟的老板还给他便宜,合着盗版碟片害死人啊! 他慌张的戳着电视开关,结果越戳里头的人叫的越欢实。 汪蕤临拿勺的手顿在半空中,内心五味杂陈。他跟厉青的关系,还没到一起看这种动作片呢吧? “厉青。”他低低的叫了一声。 厉青都不敢吭声了,该死的电视机被卡死了,关也关不掉。他焦灼的挡在电视机前头,奈何仍有声音跑出来。 “关掉。”汪蕤临说。 厉青急得汗都要冒出来了,他倒是想关啊! 汪蕤临站起来,高高大大的身板在这午后昏暗的室内,每走一步,都像踏到了厉青心尖上。勾着他,碾着他,把他折磨的快要不成样子了。 汪蕤临站定在他跟前,伸出手臂,长长的手指穿过他腕肘,用力长按,电视屏幕黑了。 声音一消失,厉青的心跳声就蹦了出来,擂在他耳膜上,让他大气也不敢出。小老师关了电视,动作依旧没变,探出来的手在他身后,整个人半包围着他,以一个拥有者的姿态,将他环住。 “你就是想让我看这个?”汪蕤临问。 厉青猛摇头。 “你是想看,还是想演?” 第23章 陈宁 第23章 陈宁 汪蕤临说这句话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墙上挂着的时针已经指向4了,他早该从午睡中清醒过来,意识回笼了。他不是什么都不懂,也没迟顿到那个地步,好歹是新时代的青年了,男人喜欢男人这件事虽然不是主流,但是也存在。 有些事情存在,自有它存在的道理。 厉青被他那句话问的汗毛都要倒竖了,什么叫想演?跟谁演啊。 “你误会了,我真不知道买到盗版碟了。”厉青疯狂解释,企图挽回他在小老师心中最后的形象。真不是故意要放这个,他哪敢给小老师看这种东西啊。 “哦。”汪蕤临没挪开,扶着桌子的右手不动,半边身子笼着厉青,左手拿了厉青剥好的去了穗的玉米,拿到他跟前,沉声道:“这玉米,光着身子,白花花的……” 意有所指。厉青瑟缩着,肩膀往前收,锁骨从宽敞的领口露出来,并拢的双腿像把自己锁住,没有一丝一毫要反驳的迹象。 窝囊的连头都不敢抬。 “厉青。”汪蕤临弯腰,找他闪躲的眸子,很想看进去,看他波光潋滟的眼睛,看他被捉包的窘迫,看他泛滥的情潮。 厉青没如他的意,侧着头像要跑,汪蕤临按下左手,算彻底把人给包围了。 这室内不见天光,静悄悄的放大着人的感官。 “怎么不说话?”汪蕤临存了心,追问道:“不想跟我说话了?” 厉青白长这么大岁数了,以前也不是没喜欢过人,哪次不是要死缠烂打,求人看自己一眼。这次倒好,人家肯看他,他倒没脸了。 小老师的胸膛散发着热气,燎人耳朵。 “没不跟你说话,小汪老师。”厉青抬眼,讨饶道:“真是误会。” 汪蕤临考究的视线如有实质,利刃般的直指厉青黢黑的眼珠,四目相对的片刻,黏缠到一起的视线真算不上清白。 他误会什么了?误会厉青可能喜欢他?误会这碟不是厉青有意放的?还是误会这暧昧氛围里厉青狂跳不止的心脏了? 厉青急于摆脱这尴尬的局面,他就没想过,他要是垫着脚亲上去了,万一小老师没拒绝他呢。 他不敢想,因为他这个人没一点运气,上天从没眷顾过他。他的喜欢于他自己而言,是宝藏,是价值连城的万两黄金;是沉甸着他的绳子,能把他放飞到天上不会迷路;也是他活下去的甜头,累了疲了乏了放心尖上舔一舔,还能让他对这人世怀有渴望。可也只是于他自己而言罢了,别人要是不喜欢他,那滋生在他身体里的喜欢,只要一开口,就不值钱了。 别把自己变得廉价。 汪蕤临不会为难厉青,人的感情太复杂了,此刻的厉青过于堂皇,他只能后退几步,淡淡道:“没事,我知道了。” 窗帘被拉开的刹那,厉青眯了眯眼睛,这光太刺眼。刺眼到小老师走了,他都没能回过神来。 这叫什么事儿啊。厉青挫败的蹲下,揪着短刺的头发,泄愤的扯着,脸色表情被牵动的有些扭曲。他真是没本事,小老师都凑他那么近了,他伸个手就能环住小老师精瘦的腰身了。怎么就人家一进,他就退了呢? 汪蕤临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对什么事都不咸不淡,不爱操心。厉青说是误会,那就当是误会吧。 太阳东升西落,秋意绵绵,细雨偶至。 学校墙边长着的野花始终不败,花分五瓣,白白小小的,一直开到秋天里来。 天凉开始穿长袖了,汪蕤临发现他们班学生,极个别,在袖筒里藏吃的。上课趁他不注意,就举起课本,装模作样的背书,实际上却是在偷吃东西。 糖块儿就算了,辣条一开,班上都传出那种味道来。垃圾食品的香味,纯是香。 偶尔一两次汪蕤临就当看不见,后排那几个见他不管,吃的更欢乐了。其中也包括邢大伟,吃完不说擦嘴。 汪蕤临走下讲台,把邢大伟揪了个正着。邢大伟一看不对劲,那自然是跟他的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老师,陈宁也吃了。” 陈宁打了个寒颤,僵坐着不肯看汪蕤临。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汪蕤临站在陈宁跟前问。 陈宁把头摇成拨浪鼓,就是一句话不说,腮帮子还在缓缓的动。 被老师抓着了还敢吃。汪蕤临把书往陈宁桌上敲了敲,厉声道:“伸出手。” 陈宁睁大眼睛,拿眼白看他,倔犟的神情透露出不服。 汪蕤临凝视着他,没凶,可凌厉的五官组合到一起就是泛着冷意。“陈宁,我再说一遍,伸出手。” 陈宁瞪的眼圈儿都红了,撅了撅嘴,不情不愿的伸出了左手。他手上是藏着块儿大刀肉,汪蕤临看着那个辣条,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盯着陈宁的手心,看了几秒才发现不对劲,一二三四五六,他数了两遍,琥珀色的瞳仁儿轻颤,低声对陈宁说:“收起来,不要吃了。” 陈宁剜他一眼,坐老实了。 这天对汪蕤临来说无疑是漫长的,一直到放学铃声响起,他还会想到陈宁的手。 不要多管闲事,他对自己说。 他是走的晚的,当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学校已经没几个学生了。他看见小卖部的厉青,正在朝他这边看,眼神飘渺着,躲他。 也是这个时候,他感觉到后背被钝钝的东西砸到,砸在他肩胛骨上,让他疼的倒抽一口凉气。厉青忙从小卖部出来,跑到他跟前,冲丢石头的陈宁骂道:“兔崽子皮痒了吧?” 陈宁用阴鸷的眼神看汪蕤临,随后便跑开了。 “妈的,我明儿见你一定收拾你!”厉青冲他背影喊。 汪蕤临扯扯他袖子道:“行了,别逗他了。” 厉青正色道:“谁逗他了,个小王八蛋不知道尊师重道,还敢拿石头丢你,我明儿就教训他。” 也不知道是谁,刚才还在躲他的视线呢,汪蕤临静静的看着厉青,把厉青看的心虚发问:“砸哪儿了,疼不疼?” “没事。”汪蕤临摇头,就疼了那一下。别看陈宁个子小,砸人的力道可不轻。 “什么没事,那么大一块儿石头,直朝你后背砸。我真是气死了。”厉青拽着他,恼道:“都快朝上我手掌大了,得上药。陈宁这小子真是手欠。” 汪蕤临叹气道:“可能是因为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厉青嗤道:“他一个小孩儿,能有什么秘密?” “他左手有六根手指,你知道吗?” 第24章 陈露 第24章 陈露 厉青怔住,反应了一下说:“真不知道,他好像一直都没怎么把他的左手伸出来。”陈宁在他这儿买东西从来都是伸右手,不伸左手的。 汪蕤临看着他跑的只剩一个黑点的背影,摇了摇头。陈宁的第六根指头长在大拇指一旁,他没见过六指的人,不知道多一根指头会不会影响日常生活。总归是跟常人不一样,所以才会那个性格吧。 “他什么样儿都不是他砸你的理由,走,跟我回家,我看看你后背咋样了。”厉青仍是拽着汪蕤临,把他拉上了楼。 汪蕤临顺从的跟着厉青,看他火急火燎的拿医药箱。 厉青想让小老师把衣服撩起来点儿,他看看伤,不成想小老师直接把衬衫脱了。 他是单手解的扣子,修长手指半曲半拧,手背血管随来回动作浮起。这样的手,曲起来的时候总是莫名色.气。厉青根本不敢细看,衬衫被脱下后,他只飞快瞟了一眼,小老师的腹肌很漂亮。 心猿意马过后,他看到小老师肩胛骨上的淤青,陈宁下手不知轻重,骨头上又没多少肉,看的厉青更心疼了。 “我给你上药,疼了你就说。”厉青拧开正红花油的瓶盖,瞬间那股刺鼻的药味就在房间蔓延开来。汪蕤临拧了拧眉,这个味道太难闻了,他不想上药了。 “别动。”厉青按住他,在掌心搓开药油,轻轻的覆在淤青上,揉搓。小老师皮嫩,还滑,厉青没搓两天手就慢了下来,心虚了。 不碰还不觉着疼,厉青揉上去汪蕤临才觉出疼来,他看见那个石头块儿的大小了,被砸一下真是不得了。陈宁应该是很介意他多出来的那根手指的,他现在这个年纪,应该不好做手术切除了。 “差不多了吧?”汪蕤临问。 厉青喉咙间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然后声带发紧道:“好了。” 汪蕤临穿上衣服要走,厉青也没留他。 这事情显然还没完,或者是它只是一个开端。第二天上课,汪蕤临发现陈宁还是那副不忿的状态,他都还没说什么,陈宁先把他给恨上了。 倒也不是汪蕤临夸张,小孩子真的很不会收敛情绪,他能察觉到陈宁对他那份敌意。 一直到放学,汪蕤临在校门口发现陈宁没走,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女孩子。清瘦,扎着一根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前,个子矮矮的,见着汪蕤临就笑:“您是汪老师吧?” 汪蕤临点头。 “我是陈宁的堂姐,陈露。他昨天是不是用石头砸你了?我替他跟你道个歉,这孩子脾气怪了点,不过没什么坏心眼儿。”陈露边笑边把陈宁拉到她身前,按着他肩膀,哄道:“赶紧给老师道歉。” 陈宁梗着脖子不说话。 “您昨天看到他的左手了吧?他生下来就这样,小时候挺老实的,后来因为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小孩儿老说他,他就…敏感了些。”陈露冲汪蕤临解释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笑,她还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岁的样子,笑的温婉,没让人觉得假意。 “看到了。”汪蕤临冷淡的样子让陈露觉得他还介意,陈露忙又拍了下陈宁的脑瓜,佯装生气道:“老师都知道了,没说你什么,你怎么能拿石头砸老师,快点道歉!听话。” 陈宁倔强的瞪着眼睛,不大甘愿的道歉说:“对不起。” “回去吧。”汪蕤临对他们说,他是不在意表面那些话的,陈宁的性子一下子也改不过来,他不会对陈宁要求太多。 陈露冲他鞠了一躬,牵着陈宁走了。 这俩人走了,汪蕤临才看见巴巴看他的厉青,伸长的脖子都没来得及收回去。撞见他看他了,厉青才拿着遥控器,装模作样的频繁换台。 汪蕤临路过他门口,咳了一声。 厉青扭过头,对上他,明明在意的要死,还要装作不在乎道:“陈露找你干啥?” 真不是他要问那么多,而是陈露今年正二十,陈家人在给她找对象呢。陈露人长得秀气,算半个村花了,她眼界也高,不然不会到现在也没对象。这不就是!小老师跟她年纪相仿,长得又这么俊,万一陈露看上小老师了,咋整。 “跟我道歉,也没别的。”汪蕤临看他,自从那个午后,厉青对他的态度就变了,变得比以前更模糊不清了。看似是要跟他拉开距离,可又比以前更暧昧了,就比如现在。 “跟你道歉还能笑成朵花儿啊,你们都说啥了?”厉青不解,这道歉说几句就得了吧,陈露站在那笑的花枝招展的,以前也没见她对谁笑成那样啊。 汪蕤临忽的凑近,放大的五官晃在厉青黢黑的眼眸中,盛的满满当当的。 “管那么多。”清清冷冷的一句,尾音却带着笑,显然是在调侃。 厉青被他说的后退两步,脸上表情登时错乱了起来,有被挤兑的尴尬,有想问又没问出来的憋屈,更多的还是羞赧。小老师突然的靠近,总是会让他脸红。 “想知道说了什么,下次你过来听听就知道了。”汪蕤临眉峰微挑,眼尾的揶揄不遮不掩,生动的表情看的厉青不敢抬头。 那天以后,到了放学的时间,陈露都会来接陈宁,然后顺便等到汪蕤临,跟他问上一声好。 陈宁对汪蕤临还是那副样子,不喜欢,甚至说得上讨厌。 陈露对汪蕤临说:“我叔学历不高,没什么文化,有时候喝酒打牌,顾不上小宁,小宁就会上我家吃饭。” 她这是在解释她为什么会接陈宁,汪蕤临看着陈宁没说话。农村很多孩子都黑瘦,可能是家里吃的一般,不是每个孩子都会像邢大伟那样,白胖。 “小宁妈妈这里,”陈露指指脑袋,叹气道:“有问题,他家里就是这样的。我知道他脾气倔,有时候在班上会顶撞你,说这些也不是觉得他这样就有理了,而是希望您能多理解他一下。” “我会的。”汪蕤临应道。 陈露忙点头,粗黑的辫子摇动着,上面扎的蝴蝶头绳像要飞起来。 他每次跟陈露讲完话,都会到小卖部,跟厉青说上两句再回。而厉青问过两次陈露说什么之后,就不再问了。不问,不是他理解了,而是他烦上陈露了。 第25章 晚安 第25章 晚安 厉青为什么会烦陈露,还不是那一天,陈露来接陈宁放学,正站门口跟小老师聊天呢,汤娜出来了。汤娜见着他俩,稀奇道:“露露,来接你弟放学啊?” 陈露以前也是汤娜的学生,因为学习好人听话,所以汤娜很喜欢她。之前说要给汪蕤临介绍对象,想到的就是陈露。 陈家在他们村上算大户了,从他们爷爷那辈开始,陈露的奶奶生了五个男孩,陈露的爷爷又有好几个兄弟。那个时候都重男轻女,只要是男孩,就好生养着。这一大家族下来,族谱上写了好些人。 陈露读完初中就辍学回来了,一直在家里待着,她爸给她说了好几个相亲对象,她都没看上。说着说着就说到她二十岁了,还是没个着落。 “汤老师。”陈露叫她。 汤娜眼神在汪蕤临跟陈露之间来回扫射,笑道:“这是咱学校新来的汪老师,别看人年轻,学历可不低,大学生呢。带学生也带的好,脾气性格啥的都没得挑。” 这话说给陈露听的,陈露自然懂,大大方方道:“汪老师很优秀。” 优秀个啥呢,汪蕤临屏蔽掉她俩的话,道:“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他走的时候甚至都没看小卖部里头的厉青一眼。厉青耳朵尖,全听去了。看看,看他说啥,他就说陈露对小老师居心不良吧,这明摆着,就是看上了! 汤娜还站在原地说汪蕤临好话,厉青忽的拉上卷闸门,重重的踹了一脚,随后也上楼了。 铁皮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荡在校门口。陈露跟汤娜循声望去,陈露先开口的,“我这小叔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个脾气?” “也是个可怜人,算了,随他吧。”汤娜没教过厉青,但是汤娜来学校教书的第一年,就受过厉校长的恩惠。她那个时候家里老人生病,急着用钱,工资发不下来,厉校长自掏腰包给她垫上来。她最后还的时候,厉校长甚至不肯收。可惜了这么好的校长,走的却是那么早。 陈露看着楼上厉青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她们家有规定,凡是见着厉青,不管他什么态度,他们都得好脸相迎。 厉青上楼先回了自己屋,横竖坐不下来。他一坐下来,就能想起来汤娜的话,这些人总是自以为是的给人牵红线,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 小老师能看上陈露吗?陈露又年轻又漂亮,除了家里没钱,哪点儿都好。厉青垂下头,勾着长袖领口看了眼自己平坦的胸脯,内心更加烦闷。 他以前对两性之间的事只有朦胧的概念,自从他爸走了以后,他突然间变得格外缺乏安全感。缺什么就想要什么,他辍学去印刷厂打工那年才十六岁,住十人间的宿舍,夜晚听着室友鼾声如雷,他反而睡的更沉。 头一两年里,他不肯一个人独处,一旦屋子里只剩他自己,他就会发慌,心悸。那种感觉很可怕,他没有父母,没有近亲,他跟死神之间只隔着一个健康的躯体。他害怕,不是怕具象的某件事,而是怕那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孤独。 后来,他缓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事情已经变得不对劲了。比起女性,他好像更喜欢男性,他更能接受男人宽阔的胸膛,有力的双手,这些都会让他有莫名的安全感。比起成为别人的依靠,他更想找一个依靠。哪怕他知道这是不对的,这世界上哪有什么人是能靠得住的,除了父母和自己。 可他太软弱了,软弱到不足以支撑自己在这个社会上摸爬滚打下去。 他翻来覆去的想,最终还是敲了小老师的门。 汪蕤临拉开门,侧身道:“进来吧。” 秋风不同于夏风,飒爽的凉风中带着一股劲儿,能把绿叶刮黄了,也刮的人瑟瑟发抖。 室内窗户敞开,吹对流风。夜间温度降的厉害,厉青一进来,就打了个寒颤,这屋里有些凉。 汪蕤临看见他怕冷的模样,随手扯了椅背上搭的牛仔外套,递给他。 厉青感激的接过,不客气的立刻套上。小老师的外套穿在他身上显大了,到底是比他高,衣摆垂在他屁股上方,像一只无形的手,抓的他生怯。 汪蕤临坐在凳子上,厉青只好去坐床,坐牢稳了,半天不说话。汪蕤临给他倒了杯热茶捂手,厉青不说话,他就坐在桌前看教科书。两人俱是无言。 憋到最后,厉青沉不住气的灌了口水,问说:“汤娜要把陈露说给你?” 他话说的直白,汪蕤临停下笔,平静的目光像要把人看穿,“可能吧。” 厉青听完难受了,手中的玻璃杯被他攥的紧紧的,指甲盖都因用力过度而发白,“那你,喜欢她吗?”他问。 汪蕤临莫名其妙的看厉青,坦言说:“陈露很好,可我对她没感觉。” 他喜欢的不是陈露那种类型的,这点他倒是可以肯定。 厉青松了口气,不准备往下问了。汪蕤临反倒继续说:“目前是这样。”因为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厉青松驰下来的表情开始变得难看,那以后呢?沉默的刹那周遭空气开始变得稀薄,叫他喘不上气。 怎么办呢?小老师要是喜欢别人了怎么办呢?他弯着颈子,盯着自己的膝盖,半天说不上来话。他摸不准,也不敢迈出那一步,他不年轻了,小老师不一样。 汪蕤临看着缄默的厉青,心里怪怪的。他对厉青的感情还不深,他俩之间甚至没有建下一份羁绊,他不会贸然做一些可能会让他后悔的决定。 在这社会上,特殊变相来说也是对群体的一种背叛,这份背叛所带来的后果就是要承受那些冷眼和嘲讽。 路不好走,可该走的时候总归要走。 “我明天还有课。”汪蕤临说。 厉青起身,失落的要脱外套,汪蕤临出声制止道:“外面凉了,你穿回去吧。” 厉青裹紧衣服,像索了一个空虚的拥抱,轻声说:“晚安。” 第26章 醉酒 第26章 醉酒 汪蕤临是对陈露没那个意思,再加上他们之间也没人搭线,所以他以为陈露会懂。可是陈露好像误会他了。 陈露现在依旧会来接陈宁放学,可接完陈宁以后,以前只说几句话,现在却要没事找事的跟他讲一大堆。汪蕤临可以直接打断陈露的,但是陈露话说的巧妙,几句之后还能绕回到陈宁身上。陈宁现在依旧很针对他,所以他会听陈露讲一些陈宁的事,以便了解学生。 其实说几句话也没什么,汪蕤临性子冷归冷,他不会不给别人面子。陈露铁了心要倒贴他,自然会穷追不舍。 关键是陈露并没有挑明对他的感情,所以汪蕤临不会主动让她难堪。 这段时间下来,他俩倒处成朋友了,真能聊到一块儿去,陈露不仅跟他聊陈宁,还会跟他讲厉青以前的事。按辈分来说,厉青还是她叔。 陈露跟他说,她们家有个长辈,很有钱,现在定居市里了。就是这么个亲戚,富了不忘扶持她们这一大家子,而且还要求她们都得尊敬厉青。 “为什么?”汪蕤临隐约觉得他好像知道答案了。 “因为厉校长当年救的,就是我那个伯伯的儿子。” 汪蕤临了然。 “小叔叔跟我四叔以前关系也挺好的,后来不知道怎么闹掰了。我四叔就是陈辰的爸,对了,陈辰这个名字还是小叔叔取得呢。” 汪蕤临没想到厉青跟陈家的关系这么深,厉青从没跟他说过。 陈露也还是个小姑娘,这些话她觉得不涉及什么隐私,就都讲给汪蕤临听了。 他们这有来有往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谈话的内容。可在外人看来,这郎才女貌的一对,搭到一处,可不就是有戏了吗。 厉青吃味的看着,心中的妒火越燃越旺。小老师明明说了对陈露没意思,还跟她来往的那么密切,说过的话都不作数的吗? 转凉后,张影帆回了趟村,拉着厉青去镇上小聚一番。他跟厉青是死党,厉青朋友不多,他算关系最好的。他在机关单位工作,人在那种地方浸润了几年,讲话行事都特有派头。 不过他在厉青跟前也没端什么架子,两杯白酒下肚后,问道:“我听说小学来了个城里的老师。” 厉青喝酒上脸,黑红的脸蹚上一双眼水汪汪的,流光溢彩道:“是的。” 张影帆给自己添了杯酒,不墨迹,直接问说:“你看上人家了?” 厉青一拍桌子,碗碟上的筷子掉落,他弯腰下去捡,捞半天捞了个空气。幸好他们是在包间,没人看到他的丑态。 “看上了,”厉青眯了眯眼,食指竖起,神叨叨道:“谁看见他,都得看上。” 张影帆不敢给他倒酒了,厉青这么些年不用应酬,酒量还是那么一点,毫无长进。“听我一句劝,你换个人喜欢吧。我查过他资料,咱攀不上,他跟你玩他不吃亏,可你呢?青,听哥的,哥明儿给你介绍个更合适的。” 厉青最近正闷着,张影帆这话头一开,算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我真喜欢他。”厉青拿过酒瓶子,开始对瓶吹,断断续续道:“打我回家那年,都没准备再谈,心都老的长茧了,跳不动了。他突然来了。” 张影帆静静听他絮叨。 “我哪不知道他不是会过日子的主,衣服不会洗,饭也不会做。可他那样,谁又舍得让他洗衣服做饭啊。”厉青揩了揩下巴上的酒,伸长腿,叫张影帆看他脚上的皮鞋。 老式皮鞋擦的油光锃亮。 “看见了吧,他给我买的鞋,你说说,这世界上,除了我那个早死的爸,谁给我买过鞋?连你都没想起来给我买过一双鞋。”厉青像是喝醉了,越是喝醉,嘴皮子越利索,以往不敢说没人听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张影帆停顿住,他懂厉青什么意思。不是一双鞋就能把人拿下,而是有人能戳着心窝的对他好。 “他能给你买一辈子的鞋吗?”张影帆问。 厉青吨了两大口酒,颊边坨红,眸中水汽更盛,像他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情愫,随着酒精作用宣泄出来。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敢奢求。有天下午,他离我很近,近到像要给我一个拥抱。我突然就想起小杰了。”厉青捂着脸,逐渐哽噎。 张影帆把酒杯重重的搁在桌上,恼道:“记吃不记打!吃过亏还敢喜欢比你小这么多的,你脑子秀逗了吧!我看你就是图他一张脸,别的什么都不是。” 厉青猛摇头,反驳道:“不是的,不一样,他真不一样。他好的跟天上掉下来的似的,我哪配得上他啊。我明知道我不配,偏又管不住自己,他没招惹我,我先招惹上了他。” “得了吧,都是人,两个胳膊两条腿,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张影帆到头来还要为厉青说话。 白酒那么高的度数,厉青自己一个人喝了一瓶,怕他出事,张影帆不敢再让他喝了。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了,这话就没什么好聊的了。他架着厉青,叫司机先把厉青送回去。 窗玻璃被厉青摇下来,夜风吹的他头隐隐作痛。 回到宿舍楼,厉青数着台阶,以前他爸牵他走楼梯,就会让他数数,一层十三个台阶。走了这么多年,每层都是十三个台阶。 他拐上三楼,擂上了汪蕤临的门。过深夜十一点了,汪蕤临刚睡着,就被捶门声给吵醒了。 披着外套拉开灯,门一开,带着浑身酒气的厉青就跌到了他怀里。 “怎么喝这么多酒?”汪蕤临捞着他的腰,顾不上嫌他一身酒臭气,半挟半抱的把人放到了床上。 茶壶里还有热水,汪蕤临给他倒了半杯,冷热一兑,喂到他嘴边。“张开嘴。” 厉青浑身颤栗,以为自己在做梦,乖乖地张开了嘴,温水顺着他唇角往外流。 汪蕤临拽纸给他擦下巴,看厉青醉的眼睛都眯缝了,心里就有股气。厉青怎么又是抽烟又是喝酒的一堆毛病。 “宝宝。”厉青含糊不清的叫。 汪蕤临听清后,脸上表情僵了两秒,随后当没听见,又给厉青喂了口水。 玻璃杯才被放下,他就被厉青抱住了腰,酒鬼喝醉酒以后浑身都是蛮力。他被厉青拽着坐到了床上。 “闹什么?”汪蕤临伸手在他背后,虚虚的护着,怕厉青不小心摔下去,嗑着脑袋。 厉青坐在他腿上,睁着泛红的眼睛,环住他颈项就吻了上来。算不上一个吻,厉青急切的磕破了他的嘴唇,啃咬般的要往他嘴里顶舌头。 汪蕤临被他突然的动作弄了个猝不及防,厉青居然要跟他接满是酒气的吻! “我真是被你气死。”汪蕤临手掌抵在他额头,警告道:“去坐好,不然我要生气了。” 厉青哪还听得进去人话,他再亲上来的时候,汪蕤临给了他一个缓冲,这次没撞上嘴。酒气,铁锈味随着勾缠的舌头蔓延开来,汪蕤临皱了皱眉,没扯开身上的酒鬼。 漫长的吻后,汪蕤临抓着厉青要去洗漱,厉青却像被抽了软骨般腻在他身上,拖长音调求道:“宝宝,你要了我吧。” 第27章 再归 第27章 再归 汪蕤临彻底怔住,厉青还在他身上拱来拱去,他却清醒了。 “厉青,你是真的喜欢我吗?”汪蕤临叹息般的发问,厉青醉成这个样子,他根本没打算让厉青回他的话。 厉青亲亲他的嘴,发癔症似的说‘喜欢’。 汪蕤临垂了垂眼,浓长眼睫挡下他的复杂情绪,不大高兴的说:“真喜欢,为什么不在清醒的时候跟我做这种事?” 厉青跟他已经不在一个频道上了,这个时候做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依他对厉青的了解,就算做了,厉青醒来也会以喝醉了为借口搪塞他。 胆小鬼。汪蕤临揪了把厉青的脸,圈着人去刷牙洗脸。厉青喝醉了也乖也不乖,乖的是任他摆布,不乖的是非要挂到他身上。 炉子上烧着热水,袅袅热气顶着壶盖发出嘶嘶声,万籁俱寂的时刻。 厉青扣着他的手,十指紧扣,冰凉的掌心相贴。末了抬手,嘬在他手背,发出啵的一声。乐此不疲的亲着。 汪蕤临被他闹的没脾气,做什么都由着他了。 水烧好后,他望着洗脚盆,纠结片刻,还是拿来给厉青用了。 厉青坐在床边,他蹲在地上,撩着水试温度。“好了。”他握住厉青细瘦的脚踝,慢慢往水中按。泡脚的水温比正常水温要热一些,他怕厉青受不住,所以要慢慢的接受这个温度。 “宝宝。”厉青叫他。 汪蕤临抬眼,面无表情的看厉青。 “宝宝。”厉青重复。 他好像只是单纯的叫,要确认汪蕤临在,才一声又一声的叫。 “嗯。”汪蕤临沉声应他,手上还撩着水,细致的给他泡脚。热水是烧的多的,解乏,他这儿没有醒酒的药,他向来也不喝酒,所以只能这样缓解厉青明日可能会疼的脑袋。 水温凉了就要再加热水,汪蕤临添水的功夫要仔细厉青的脚,不能把热水直接澎溅到他的脚上,不然要起燎泡了。 就是这个时候,他感觉头顶一沉,抬头才看见厉青直起身,应该是刚才偷亲他了。 “老实点,今晚会让你跟我一起睡,不然就把你送回去。”汪蕤临不管他听不听的懂,只管这么威胁。 厉青酒醒了多少他也不知道,反正这句话说完以后,厉青整个人是老实了。 一连串的洗漱下来,已经快一点钟了。汪蕤临打了个哈欠,困倦的看着厉青,掀开被子跟他一起躺了进去。 被窝早凉了,汪蕤临床上只有一个枕头,让给厉青了。他平躺着,总觉得哪哪不顺,困但难以入睡。 厉青抱着他的手臂,嘟嘟囔囔的,“好香。” 汪蕤临不用香水,但是会用精挑细选了味道的洗衣粉,衣柜里也会放熏香,驱虫用的,厉青说的可能是这股味道。 厉青扯着枕头,要跟他枕一个。 “枕不下,你枕吧。”汪蕤临把枕头塞回他头下,温热掌心按了按他的脑袋,刻意压低嗓音道:“睡吧。” 都折腾到这个时候,厉青也困了,他先睡着的,汪蕤临却久久未能入睡。 六点一刻的时候,床头的手机震动不止,汪蕤临迷迷糊糊的伸手摸手机,怀里的厉青睡的死沉。接通电话的瞬间,他就醒了。 “临临,姥爷生病住院,刚下病危通知了。你快回来。”谢雪站在手术室门口给儿子打电话,汪蕤临是独生子,她爸最喜欢这个孙子了,这个时候汪蕤临不能不在。 “知道了妈,我现在就回去。”汪蕤临挂断后,飞快洗漱,简单收拾后去麻烦师建送他坐车。 好在今天是周六,师建开着三轮车,车速飙升,颠的他差点没坐稳。 “师校长,麻烦你了,我可能要请几天假。”汪蕤临迎着朝阳,歉意的说。学校老师不多,他走了,就意味着别人的工作量要增加。可遇上这种事,他根本没有办法。 “没事,你先办你的事,别担心学生,我会帮你看着。你姥爷一定会没事的。”师建宽慰他。 “谢谢。”汪蕤临道谢,快到村口车站点的时候,他想起来跟师建说:“等见到厉青,您能帮忙跟他说一声,我回家处理私事了,办完就回来吗?我怕他着急。” 师建一口应下,他甚至连想都没想,汪蕤临处理私事,为什么还要跟厉青说。 汪蕤临运气好,刚到就赶上了早班车,上车后他还要汪子国帮他买飞机票。等一番辗转后,飞机在凌晨落了地,汪子国接上他,朝家的方向驶去。 “晚上八点的时候解除了病危通知,但你姥爷身子骨差,怕可能还会下病危通知。你今晚先在家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再来医院吧。”汪子国声音喑哑,这两天可能没睡好觉,状态极差,看上去苍老了些。 “我妈呢?”汪蕤临问。 “她在医院守着呢。”夜间车辆少,一路顺畅的到了家,汪子国上楼的时候想起来问他:“给你下碗面吃?” 汪蕤临点头,为了赶回来一天都没怎么吃了,到家才发觉肚子已经饿瘪了。 汪子国下了两碗,父子俩坐对面,明亮灯光下,汪子国看见他破皮的嘴唇,问道:“你谈朋友了?” 汪蕤临抿了抿唇,八字刚画下一撇,可他也没否认,“嗯。” “农村的?”汪子国干脆不吃了,盘问起他来。 “爸,你怎么不问问他人怎么样?”汪蕤临不赞同的看了汪子国一眼,做人怎么能那么势利眼呢。 “我可告诉你,别在外面乱搞关系,也别让人怀孕。一怀孕你就被拴住,跑不掉了。”汪子国提醒他,还以为他这个儿子那么冷淡,不会谈恋爱。谁知道一出去就被人勾上了。 汪蕤临咬断面条,心想这辈子怕是都不能了。 “自己注意点,别被骗了。”不是他挑的人,怎么都放心不下。汪子国现在是不敢指使汪蕤临了,儿子大了,翅膀硬了,一个不如意都敢跑大老远不回家了。 “知道了爸,我又不是小孩子。”汪蕤临抽纸擦了擦嘴,对他爸的提醒置若罔闻。 第28章 奔波 第28章 奔波 隔天汪蕤临到医院的时候,他姥爷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妈,你回去休息吧,姥爷会没事的。”他抱了抱谢雪,感觉他妈看起来气色也不好,心里跟着不舒服。 “你姥爷住院一周多了,他之前不让跟你说,临临,你能不能不要去做你那个工作了呀?那么远,来回麻烦死了。”谢雪在医院待了好些天了,她爸频繁进重症监护室,够让她心烦的了,偏偏儿子还不在跟前。 汪蕤临没接这个话茬,他转移话题道:“我跟姥爷说说话,妈,你快去休息吧。” 他姥爷还没醒,只是坐着跟老人家说说话,能听见多少是多少。谢雪今年不过四十岁,他姥爷也才六十八,不到七十岁。没过多少年好日子,操劳到现在,把身体给累垮了。 汪蕤临坐在床边,握着他姥爷的手,松垮的皮肤没有一点弹性,掌心茧子厚的同砂纸般粗粝。就是这么一双手,从小牵着他,给他讲天文地理,讲志怪轶事。他姥爷以前当过兵,骨子里总有股刚正不阿的精神。 教会了他很多。 他小时候也算多灾多难,汪子国跟谢雪生下他以后,两个人年纪轻轻,自己都需要人照顾,更别说去照顾他那么小的一个婴儿了。 谢雪刚喂汪蕤临的时候没发现,这个孩子不爱哭,一岁了还不会说话,发育极为迟缓。汪蕤临三岁,谢雪才反应过来带他去医院检查。一通检查下来,发现这孩子生理上没有任何问题,可能只是不想说话。 谢雪不懂,小孩子正是探索世界的年岁,为什么不张口问十万个为什么,而是不愿意说话呢? 医生看她年轻,就问她有没有工作,平常怎么带孩子。谢雪说她为了生孩子休学了一年,现在继续读大学,孩子给保姆带。 保姆带孩子怎么能比上自己带?可谢雪真没时间,汪子国也要上课,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就决定把汪蕤临丢给谢郑强了,也就是她的父亲。 谢郑强都还没退休,就要给女儿带孙子了。汪蕤临那个时候不哭不闹,挺好带的,可谢郑强觉得小孩子这样不行,没有一点活力。平常下了班了,就要带汪蕤临去广场,看人下棋,跟人闲唠。 汪蕤临的名字还是谢郑强取的,蕤取自葳蕤的蕤。这个字蕴含了谢郑强对孙子的所有期许和祝愿,哪怕汪蕤临刚上学的时候总会把自己的名字写错,放了学回家,谢郑强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的教他勾勒。 谢郑强带他带到八岁,谢雪跟汪子国就嚷着要把儿子接回去了,他俩都有时间了,儿子总不可能一直给谢郑强带。 汪蕤临刚回家的时候还很认生,哪怕他知道这个漂亮的阿姨是妈妈,帅气的叔叔是爸爸。他总是会想念那个带他玩的姥爷,而不是满脸堆笑要他叫爸爸妈妈的父母。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学会接纳汪子国和谢雪。 姥爷打开了他对世界认知的大门,是他的启蒙老师,所以他也是怕极了姥爷会出事。 好在现在情况稳定下来,他只需要等,等姥爷苏醒过来。 而这厢厉青在陌生的床上醒来后,头疼欲裂,他捂着疼的快要炸开的脑壳,朦胧间记起了昨晚的事。他喝醉了,找小老师撒酒疯来着! 他还强吻了小老师! 厉青瞪圆眼睛,环顾四周,确认了他现在是在小老师的床上,而小老师人已经不见了。天!别是生他的气了吧? 他下床找人,厕所没有,不在屋子里,今天周末,小老师又不用干活儿,能去哪? 厉青糟心的带上门,回自己房屋洗漱去了,边洗边想他要怎么面对小老师。说自己喝醉了,断片儿了,什么都记不得了。这样会不会很卑鄙,他叼着牙刷,恶狠狠的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瞪完了,又没心没肺的想小老师的嘴唇。 薄嘴唇很软,口腔里很热,舌头绵软。唔,厉青干咳一声,差点把牙膏给吞下去。他不仅亲了小老师,他还跟小老师睡了同一张床。草!怎么就睡着了,他要是没醉,他一定能盯着小老师的睡颜盯到天亮。 不能想,再想就硬了。 他始终没想好措辞,真是喝醉了才有胆子对小老师说那那些话,做那些事。现在酒醒了,胆子也没了,他想还是糊弄过去好了。 真打好腹稿,小老师却始终没出现。不应该,厉青念叨着不应该,小老师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能去哪?总不会去找陈露了吧? 厉青一着急,趿着布鞋就要往楼下去,途中正撞上师建。师建哎哟一声,问道:“这火急火燎的是要干嘛?” “不关你事!”厉青跑的楼梯咚咚响。 师建只顾朝着他背影喊道:“哎?汪老师让我跟你说一声,他有私事要处理先回家了,让你等着他。” 厉青身体还由于惯性往前冲,脚下忙着止步,趔趄着回头问:“你说啥?他回家了?” 怎么那么突然,不会是在躲他吧? “嗯,他姥爷病重,跟我请了几天假。” 厉青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吊了起来,着急道:“咋病重了?人有事没事?” 师建说:“这咱也不知道,汪老师回来就清楚了。” 等人的时间总是过的特别煎熬,厉青等到周一上课,校门口的学生来来往往,他一直盯着校门口,幻想那个高挑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可是没有,他已经心不在焉到钱都要找错了。事情赶的不凑巧,小老师偏偏是在他酒醉那晚过后走的。 他还想抵赖,结果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自己先受不住了,改变了想法。等小老师回来,他一定会跟小老师好好解释清楚。 日升月异,墙角的牵牛花开了又败,马路上开始飘来泛黄的树叶,厉青彻底坐不住了。 小老师已经请假一个礼拜了,眼看就又是崭新的一周,他等不住了。怕日子长了,小老师对他的心意会变,也怕日子一长,小老师就不回来了。 他问师建要了汪蕤临的家庭住址和手机号码,买了张直达的火车票,提着包就上了火车。 这个决定下的突然,厉青临行前给小老师打了电话,没接通,可能是在忙。厉青坐上硬座,要坐整整十八个小时。火车咣当着前行,他抱紧怀里的包,内心突然开始忐忑了起来。他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钱都被他放包里了,剩下的就是一部破旧的手机。 他没怎么出过远门,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还是印刷厂。 有些不安,他听着车厢内那些人讲着带各地口音的普通话,心想还是小老师的普通话说的最标准,而且动听。 汪蕤临嗓音条件好,听上去脆生生的,极有活力。不过他很少那样讲话,大多时候都是压了嗓子,故作老道。厉青不觉得别扭,反而喜欢的紧,那嗓子叫他名字的时候,特别性感。 厉青是白天上的车,精神紧绷了一天,到了夜间开始犯困,迷迷糊糊的听着列车员讲xx市到了。他惊醒后,提着包就要下车。 正值夜晚十点钟,厉青下了车第一件事就是给小老师打电话,滴声很长,在这嘈杂的车站拉扯着他的神经。 快接电话,厉青在心里默念,如果小老师不接,他今晚只能随便找个地方将就了。陌生的城市让他没有安全感,见不到小老师的话他今天可能会失眠。 第一个没打通,厉青不死心的又播了一个,漫长的等待,终于在他耐心快要消磨殆尽的时候,电话通了! “您好,哪位?”冰冷的机械固化了汪蕤临的声音,让他听上去格外的不近人情。 这四个字,让厉青眼眶一热,鼻头发酸。太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是我。”厉青鼻音浓重的回答。 这声音太怪了,像要哭出来般,汪蕤临顿了顿,在想是谁。 “小汪老师,你能不能来接我,我在火车站。”厉青说着说着抹了抹眼睛,没哭,就是太想他了。 汪蕤临这时才听出来是谁,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厉青差点以为他不想搭理自己的时候,汪蕤临回说:“我刚跟我姥爷说了一声,现在过去接你,不要乱走动,我到了会给你打电话。” “好。”厉青点头。他甚至忘了问小老师过来要多久,火车站夜晚也似白昼,都是为生活奔波的人群。厉青出了站口,站在瑟瑟的寒风中,等汪蕤临。 汪蕤临来不及细想厉青为什么会来,现在天晚了,他得先接到厉青。车辆疾驰在大道上,二十多分钟的时间,他就赶到了。出口人也不少,他给厉青打电话,问厉青人在哪。 “就在出口的牌子这里。” “找一下我,黑色的奔驰,打着闪。”汪蕤临摇下车窗,细细的看。 厉青先看见的他,就算是黑夜,厉青也看到了小老师开着的崭新奔驰。车停靠在一旁,等他上去。厉青低头看了眼自己,因为长时间坐火车而褶皱的衣服,半旧的运动鞋,说不上牌子的背包。这时候他才知道张影帆对他说的‘咱攀不上’是什么意思。 这边只能临时停车,汪蕤临等不到厉青上来,只得下车,拉开车门请他道:“先上车。” 厉青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一拧巴,突然特矫情,不想上车了。车内跟车外是两个世界,高不可攀的物质呈现会让他觉得自己跟小老师越来越远。 “不能影响到别人。”汪蕤临拉过他的手腕,把人塞进了副驾驶,随后自己也上车。 厉青呆坐着,带着旅人特有的漂泊气质,一动也不动。汪蕤临侧身给他扣安全带,厉青死命的往椅背靠,不想让他闻见自己身上沾染的那股酸味儿。 汪蕤临没察觉到,系好安全带后擦过他的手,惊讶的问道:“手怎么那么凉?” 第29章 过渡 第29章 过渡 才十月,加外套的季节,厉青手居然凉的像块儿冰。汪蕤临关上车窗,征求他意见道:“开暖气?” “不,不用麻烦了。”厉青不好意思的拒绝,他在冷风中站的太久了,体温流失也正常。再大的风都顶不住他想见小老师的心,可真见着人了,白天的勇气反倒也像被风刮跑了般,只剩堂皇了。 汪蕤临见到他是很意外的,没听说厉青在这边有什么亲人,所以问道:“是特意来找我的?” 厉青被小老师问的支吾住了,甚至产生了想走的念头。他现在的心情就像穿着一双脏球鞋站在别人洁净到一尘不染的家里,自惭形秽又迈不开步。 没等到回答,汪蕤临偏头看他,车内秸黄灯光映的厉青身影暗淡,蜷缩的身躯透出过分的谨慎。怎么每次跟他分开,他都能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是。”厉青咬咬牙承认,随即问道:“你姥爷没事吧?” “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汪蕤临趁着等红灯的时间给他拿了瓶水,盯着他喝了一口,才启动车子。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去?”厉青问的忐忑,他来主要就是想见小老师,顺便问他什么时候回去的。能把人接到就最好了。 汪蕤临意味深长的扫他一眼,没答话。 厉青被他看的心里一咯噔,不知道他不说话是几个意思。 “吃什么?我家里没吃的,带点回去给你做夜宵。”汪蕤临问他,车子已经掉了头,往餐厅去了。 厉青饥肠辘辘的,小老师一提醒,他想起来饿了。比起吃饭,他现在更想先洗个澡,干干净净的出现在小老师跟前。 “吃粥吧。”汪蕤临拿定主意,夜晚吃别的不好消化。 “都行。”厉青不挑食。 汪蕤临带他拐了趟小食堂,说是小食堂,看上去可比饭店还气派。金碧辉煌的装扮让厉青误以为穿越了时空。 粥要现煲,已经过了深夜十一点钟了。汪蕤临打了个哈欠,充满潮气的眸子看厉青,湿漉漉的带着股毫无防备的坦荡,看的厉青一愣。 “坐了多久的车?”汪蕤临算了算,跨了几个省,坐火车得近一天吧? 厉青扣着衣摆的抽绳,小声道:“十几个小时。” 汪蕤临听罢不困了,吊起的眉梢飞扬,直勾勾的视线锁着厉青,饶有兴致的问:“坐这么久的车,来找我就为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明亮的光线照着厉青的表情,使其一一呈现在汪蕤临眼前。厉青无疑是紧张的,局促的,甚至是有些羞怯的。汪蕤临不懂那种心理,好像离开了自己的窝,整个人就化作无根的浮萍般,风一刮就身不由己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厉青旧话重提。 他太迫切的想知道小老师什么时候回去了,这里光鲜亮丽的一切都让他没有安全感,不想长待。 “你想我什么时候回去?”汪蕤临狡猾的把话又抛向厉青,他俩之间有一笔帐,还没细算,他当然不会让厉青就这么糊弄过去。 厉青恨不得说现在,立刻。可他不敢,怯弱像道绳索,捆住他的舌根,让他每说一句话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粥好了,我去拿。”汪蕤临起身去拿粥,话题已经中断,再不好继续了。 再回家就快了,厉青在路上问了句:“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汪蕤临道:“带你去的是我自己的住处,没外人,你放心住。” 厉青没想到小老师已经有自己的房子了,他更没想到的是,那居然是棟别墅。夜间里来不及细看,进屋才知道这房子有多大,换双鞋踩在地板上都能有回声了。 “主卧是我的卧室,你先睡我隔壁吧,等明天起床带你去趟超市,我就要回医院了。”汪蕤临推开房门,带厉青进了客房。 客房空间不小,该有的用品应有尽有,厉青环视四周,如同踩空了似的,不安的揪住小老师的衣角。 “怎么了?”汪蕤临站定问他。 厉青睁着乌黑的眼睛,因为颠簸白眼球上爬了几缕红血丝,皱起的眉心凝着解不开的愁绪,缓缓叫道:“小汪老师。” 他已经清醒了,再不能叫内心深处暗藏的,最想叫的那个称呼了。 汪蕤临静静等他的下文。 “没事。”厉青松开他,有些遗憾。 汪蕤临紧抿着唇,心里悬了个明镜,厉青想说什么他能猜到。可有些话,得由厉青亲口说。 “里面是浴室,洗澡的时候热水往左边拧,洗手台柜子下有洗漱用品。你洗完就睡吧,早上我会叫你。”汪蕤临交代完就回自己屋了。 厉青在新环境里头,洗个脸都要小心水不要溅出来,用完的东西都回归原位,他竟是这样敏感的一个人。床太软,他躺在上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汪蕤临也是被厉青的突然到访打了个措手不及,真没想到厉青能来。有些失眠,他掀开被子下床,去了隔壁。 厉青已经睡了,窗帘没拉,蟾光清亮,照着他半张侧脸柔和温顺。汪蕤临给他掖了掖被子,温热的指腹划过他鬓角,轻似羽毛拂过。 笨。汪蕤临在心中暗暗评价,摸了摸他的眉心后,又看了一会儿才悄声退出去。 第30章 闲逛 第30章 闲逛 汪蕤临最近在医院陪他姥爷,形成了生理钟,七点半一到,人就醒了。这套房不怎么住人,所以冰箱里没吃的,家里也不存粮,厉青要在这里住,只能自己解决用餐问题,所以他得带厉青去趟超市。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叫厉青起床。 厉青还在睡,睡相安稳,双手搭在胸前,老老实实的样子。 “厉青。”汪蕤临弯腰叫他。 声音太轻了,一连叫了好几声,厉青都没动静。汪蕤临只好推他的手,厉青不知在做什么美梦,他手才探过去,就被厉青牢牢抓住了,握着不松。 可能是昨天坐车太累了,汪蕤临就着握手的姿势,在床边坐下。再让他睡十分钟好了,汪蕤临静静看着他,目光放在他短刺的头发上出神。 旭日东升,厉青睡前没拉窗帘,晨光照射进来,晃在他眼皮上。汪蕤临察觉到他要醒的迹象,抽回了手,叫道:“起床了。” 厉青迷迷糊糊的睁眼,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嘟哝了一句什么话,又合上了眼。 “厉青。”汪蕤临再叫,声音已显严肃了。 这时厉青才算是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问:“几点了?” “七点四十五。”汪蕤临看了眼腕表,交待道:“快去洗漱,八点钟下楼,我在楼下等你。” 他走后,厉青慌里慌张的起床,顶着发昏的脑袋刷牙。 汪蕤临穿戴整齐后,厉青也下来了,时间卡的很准,正是八点钟。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口收的窄,腕骨露出来,显得胳膊长,手也长。这衣服料子也跟他在学校穿的不一样,有质感极了。 厉青看着他,只觉得这人更‘新’了。 “先去吃饭。”汪蕤临冲他招手,雷厉风行的好像真的很赶时间。 早餐吃的米粉,厉青吃不惯,汪蕤临就给他又带了屉包子,让他路上吃。等到了超市,厉青纠结着,不敢多拿,米啊面啊拿的就几两,还是汪蕤临看不过去了,劝道:“拿这么少,不准备让我回家吃了?” 厉青听完还有些惊讶,问说:“你也回家吃饭吗?” 汪蕤临笑道:“住我家,还不让我回家吃饭?” “不是,我以为你在医院跟你姥爷一起吃来着。”厉青着急解释,他真没这么想,就是以为小老师会很忙,毕竟早上看起来这么赶时间…… “我会抽空回来,你该拿就拿。”汪蕤临跟着他拿的东西,又往购物车里丢了几份,把厉青看的肉都疼了。他真是不知柴米油盐贵,阔绰的不成样子。 汪蕤临是怕他饿着,别墅那个位置出行不便,缺什么了很麻烦。 “我不住很久的。”厉青委婉的表示他拿太多了,想放回去些,汪蕤临不赞成的拦下了他。 “不是要跟我一起回去吗?”汪蕤临推着车,同他商量说:“下周吧,再观察几天,我姥爷没事我就回了,班上同学老麻烦师校长也不是个事。” “哦,好。”厉青低着头,嘴角偷偷的往上勾。 汪蕤临把他送回去就朝医院赶去了,他得在十点钟之前赶到医院,他姥爷醒了该找他了。 最近天气好,医院种的桂花开始飘散馥郁的香味,汪蕤临推着谢郑强的轮椅,停在遍布阳光的小道上,跟他一起晒太阳。 “临临,给我拿份报纸。”谢郑强一有精神就要看报纸。 “等我去拿。”汪蕤临到医院前台借了份今日的报纸,拿给谢郑强。 谢郑强眼不花,自己能看,他看报纸,汪蕤临就盯着桂花树发呆。他在想班上的学生,不知道有没有按时交作业,想来想去,又想到了厉青身上。 “临临,你工作怎么样了?”谢郑强突然发问。 汪蕤临说:“还行,那里的孩子都很上进。” “你想教书,以后教书也行,别听你爸妈的,你想干啥姥爷都支持你。”谢郑强把报纸折好,四四方方的交到汪蕤临手上,继续道:“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国家需要咱,咱就上。” 汪蕤临点头,他家里唯一一个会支持他的人就是他姥爷了。 “你爸妈这几天又不见人影了,你把他们叫来,你有工作就去忙,别在我这儿耽搁了。” “不是耽搁,姥爷,你手机按键1就是我的号码,以后有事就跟我打电话,不许瞒我。”汪蕤临蹲下,拿着手机给他姥爷演示,很简单。他姥爷也挺新潮的,手机打电话还是会的,就是怕不给他打。 “知道。”谢郑强接回手机,看着键盘上的1,眼神许久都没挪开。 连续观察了半个月,这病情算是稳定下来了。谢雪最近跑医院跑的勤快,怕她爸念叨她,偶尔也会让汪蕤临歇一歇。 汪蕤临家里还有一个人呢,趁着不忙,就想带厉青逛逛,邮些东西回去,便准备返程回学校了。 到底是沿岸城市,近几年飞速发展,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道路网密的犹如蛛丝,城市样貌整洁时髦,街上的人也靓丽。 厉青不好意思东张西望,显得他没见识,一面又好奇,忍不住去看。商圈太高档,进去逛了也不会买,汪蕤临没带厉青去,是因为他觉得那里不好逛,不如老城区。 城市发展规划到新城区后,老城区就没落了,虽说没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仍是繁华。笔直的干道两旁尽是衣帽鞋物,五金日化,还有新兴的港式咖啡奶茶店,来这里逛的人也不少。 缺倒是不缺什么,汪蕤临逛这种地方喜欢淘旧物。后面有个二手市场,能淘到绝版书籍,有些老师的译本堪称孤本,收了他心里踏实。 厉青是见着皮夹克就想买,短夹克酷酷的,外套一穿,脚上再蹬双靴子,走路都能生风。小老师穿也帅,这么俊的脸,啥衣裳都能撑起来。厉青这么想着,就叫住汪蕤临,想让他试试看中的那件夹克。 “我没有穿这种衣服的场合,你试吧。”汪蕤临拒绝道,他上班穿不着这种衣服,休息日更是懒得出门,买了也不见得穿。 厉青很执着,坚持说:“买不买的,你先试试呗。” 汪蕤临对上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妥协了。不试不打紧,厉青刚帮着他穿上衣服,理正衣领,两人都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身后一道锐利的声音,来者不善道:“这不是厉青嘛?” 第31章 打架 第31章 打架 汪蕤临扭头,看见了那个讲话的青年。二十四五左右的样子,吊梢眼,高鼻梁,薄嘴唇,嘴角带着嘲讽,不屑的眼神在他和厉青身上扫荡。很讨厌,汪蕤临皱眉,他很少先入为主的对人有意见。 厉青看见他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的叫了声:“小杰。” 辜天杰阴鸷的目光放在汪蕤临脸上,恶狠狠的剜上一眼,粗声粗气的问:“这是你养的小白脸?” 汪蕤临脸色霎时变得难看,厉青张了张嘴,恍惚道:“不是。” “不是?”辜天杰凑近汪蕤临,左右打量那张脸,不顾汪蕤临冰冷的视线,讥笑道:“你身边这个男人,是给人玩屁股的你知道吗?” 他话音刚落,厉青面白如纸,从头到脚像被旱雷滚过,垂下的手缓缓收紧,却是连动都不能动了。 “他不仅被我玩过,他还坐过……” 咚的一声闷响,打断了辜天杰的话,汪蕤临攥紧的拳头出在他腹部,肠子的位置。 没人料到他会突然动手,这一拳下去,辜天杰捂着肚子好像尝到了肝肠寸断的滋味,缓了两秒之后就要反击。汪蕤临哪会给他机会,迅疾的拳头带着风,尽数招呼在辜天杰的腹部和下肋。打得他腰弓的如同虾子般站也站不直。 厉青被此刻的小老师吓了一跳,斯文人动起手来比谁都狠,他看到后头才想起来劝架。一开始上前还没能拉住小老师,这人蓬勃的肌肉硬邦邦的,极具爆发力,蛮横的厉青根本拽不住他。 “别打了。”厉青喊。 辜天杰躺在地上抱着肚子笑,阴阳怪气道:“打呀,你可别不打,这地儿拐条道就是派出所……” 汪蕤临又是一拳,打在他笑的歪斜的嘴角上,终于他不笑了。 “嘴巴放干净点。”汪蕤临气不过还补上了一脚,踹在他腿上,随后蹲下,一字一句咬的清晰:“派出所门口我也照样打你这个嘴臭的。” 辜天杰见挑拨不动汪蕤临,便看向厉青,咳得断断续续道:“行啊你厉青,找了条忠心耿耿的狗是吧。” 汪蕤临还要动手,反被厉青拦腰抱住,求道:“别打了,我们走吧。” “你松开!”汪蕤临挣开厉青,气急败坏的红了眼,头一次失智。鹰隼般的眼眸射向地上的辜天杰,寒光乍现,愈发狠戾道:“你再敢说他一句,我弄死你。” 他的目光里有利刃,一寸寸的划过辜天杰的胆魄。 辜天杰闭嘴后,汪蕤临扯过呆立的厉青,拽着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厉青还沉浸在刚才茬架的小老师身上,那股野性让他诧异,太劲儿了,一点也没有学校里温润清高的样子。像个活阎王。 直到回了家,汪蕤临都没跟厉青说过一句话,亏他以为厉青是个硬骨头,到头来还要他出手。厉青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小老师这会儿气还没消,森然的模样怪吓人的。 “你就没话跟我说吗?”汪蕤临气。 “有。”厉青乖乖站好,辩解道:“他瞎说,我没被他……弄过。” 汪蕤临更气了,眸中怒火中烧,大声质问道:“他都是瞎说的,你还让他说?就该撕烂他的嘴!” 厉青低下头,明明是被数落,心里却暖洋洋的。小老师这是向着他呢。 汪蕤临气过头了,冷笑一声,抬起厉青的下巴,果不其然看见他晃着光的眼睛。“厉青,你乐什么呢?今天就算是我朋友,我也不允许别人这样说。” 厉青瞬间垮下脸,乐不出来了。 “你还敢拦我,你真能耐。”汪蕤临摔上门,把厉青一人留在外头,回想刚才的全过程。厉青是不是还叫那人小杰?叫那么亲,把人气死得了。 厉青讨好的做了一桌子菜,敲门叫小老师出来吃饭,小老师不应,门又被反锁着。厉青想了半天,坐在他门口,开始往门缝里塞纸条。 ‘我错了,出来吃饭吧。’ 汪蕤临站在门后,看着厉青一手漂亮的字,很顺眼。回道:‘不吃,气饱了。’ 厉青见他回了,就知道有戏,继续写道:‘生我的气,怎么能饿着自己的肚子。’ 汪蕤临龙飞凤舞的写说:‘谁生你气了,您哪位?’ 怪可爱的,厉青咬着笔,良久才写下:‘宝宝,吃饭好不好?’ 第32章 返程 第32章 返程 汪蕤临看着纸条上的宝宝二字,拉开了门。厉青还在地板上坐着,头顶暗黄的灯光,来不及起身就这么仰头望着他。 四目相对,汪蕤临俯视着他眸中的一切,突然解释说:“我不是在跟你发脾气,我只是生气有人这么说你。” 他还不能很好的管理情绪,冷的时候像块冰,狂热的时候又像燎原的火,情感是复杂的,人也是复杂的。 辜天杰不该那样说厉青,就算是厉青的前任,也不具备这样的资格,随意评论他放在心上的人。 “我知道,是我今天没在你跟前说上话,你别气了。”厉青还坐着,脖子大幅度扬起,像看天上的星星一样看小老师。 汪蕤临蹲下去,同厉青视线持平,深深地叹了口气,哑声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为人打架。厉青,别让我白白动手,好吗?” 他想让厉青硬气一些,不管厉青跟辜天杰的过去有什么,时光一去不复返,人不可能一直受限于此。总是要发展的,畏手畏脚的像什么样子。 厉青听完心狂跳不止,与此同时,扎根于内心深处的卑怯也开始松动。他甚至有种坦白的冲动,干脆告诉小老师好了,说了也没什么,早晚要被知道的。 可现实是哪有那么容易开口,厉青嗫嚅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真是窝囊到家了。 “起来,地上凉。”汪蕤临伸手拉他,腕肘发力,厉青起的实在,猛地失重栽进他怀里,冲击力带着汪蕤临一同跌向身后的地板。 衣料摩擦窸窣的声音,汪蕤临抬着眼皮看身上的人,淡淡道:“下去。” 厉青是跨在他身上的,躺下的小老师领口歪斜,冷白的锁骨露出一半,半遮半掩的春光叫厉青看的嗓子发痒。 “宝宝。”厉青摸摸他的眉心,低下头,吻住了那双薄唇。 汪蕤临自始至终就没动过,厉青的吻轻飘飘的,贴了贴,就要离开。是汪蕤临按住他的后颈,启唇加深了那个吻。 厉青不太会亲嘴,远不如他喝醉的时候主动。汪蕤临翻了个身,两人位置瞬间颠倒,他的手还垫在厉青后脑勺,仔细没让人磕着。 接下来的吻更急促,舌头搅弄的水声在耳膜边悉数放大,像是要叫满湖都荡起涟漪,掀翻那池春水。厉青被吻的扬长颈项,凸起的喉结滑动着,把涎水都吃了进去。 苹果味儿的吻。汪蕤临勾着他的舌头,吻的又深了几分,厉青刚才该是吃苹果了。 “嗯,”厉青手抵在他胸膛,想推,反被压的更紧实。要喘不过气了,厉青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唇边溢出稀碎的音节。 汪蕤临看着他,声线异常华丽道:“五分钟都没到。” 厉青抿了抿唇,凑上去亲他左颊挤出的酒窝,舌尖都快探上去了,又被汪蕤临抓去亲嘴。 慢下来的吻更磨人,吮的厉青心痒难耐,小声祈求道:“宝宝,重一点。” 汪蕤临抓着他的手,吻的更霸道了。 厉青被他圈住,沉沦在深吻中,心想小老师果然是年轻,肺活量好到令人咋舌。 地板太凉,阵地逐渐转移到床上,楼下餐桌的晚饭都凉透了,他两人才下去。 汪蕤临看着厉青穿上围裙,重新热菜,笔直的背脊一点也不似方才的软绵。 “你去坐一下,很快就好了。”厉青翻炒着手中的菜,劝一旁站立的小老师去坐。 汪蕤临没说话,只是在水龙头一旁倚着,懒洋洋的看他,顺便陪着。 “厉青。”汪蕤临叫。 “咋了?”厉青看他。 “后天回去吧,我今晚订机票。” 厉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行,我把身份证给你,钱也一起给你。” 汪蕤临眉梢吊起,想了想说:“见外了。” 一张飞机票,能值多少钱?他不想让厉青掏这笔钱,纯粹是因为厉青可以把钱花在自己身上。这人来的时候坐了那么久的火车,不就是为了省钱吗。 厉青还是想给钱,怕小老师不高兴,没敢执意给。他俩才确定了关系,他不想占小老师便宜。 明天不走是因为汪蕤临要跟他爸妈吃饭,还要同姥爷道别。 返程那天,汪蕤临没让汪子国送他,主要是厉青也在,怕他爸问东问西,就借口葛云送他,实则跟厉青两人打车来了机场,等飞机起飞。 厉青是第一次坐飞机,连登机口在哪都不知道,全程跟着小老师,一步也不敢错开。 登机后,汪蕤临把靠窗的位置留给厉青,好给他看窗外的景。坐定后仍要等,乘务人员路过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带,厉青这才后知后觉的摸安全带在哪。他动作挺大的,位置窄,一时没摸到安全带。 汪蕤临发现了,牵着他的手朝左侧找,找到后拉过扣上,松手前握了握他的掌心。 厉青有些窘,僵坐着没有随意动弹。汪蕤临凑近他道:“别紧张,等下飞机起飞,可能会有轻微的耳鸣,放轻松。” “哦。”厉青恳切的点头表示知道了。 汪蕤临冲他笑的俊朗,启唇无声道:可以牵我的手。 他的意思是厉青在飞机刚起飞的时候可以牵他的手,没想到厉青愣是握着他左手握了一路。 第33章 坦白 第33章 坦白 汪蕤临回来后的那一周格外的忙,他要跟师建交接学生课程进度,要跟进学生作业和教案,每天都俯在桌前,忙到校园里没人了才走。这个时候小卖部的门还没关,厉青在屋檐下挂了一盏大灯泡,照亮方圆的路。 电视机总是开着,武侠剧一集接一集,厉青看的不如以前那么认真了。他会时不时望向校门口,等小老师出来,然后一起回去,上楼烧饭吃。 汪蕤临现在跟厉青一起吃饭,他会交伙食费,厉青收着,每天变着花样的做。一周七天不带重样的,很厉害。 他今天要烧茄子,再做个青椒土豆,稀饭早滚熟了,掀开锅盖还是热的。 汪蕤临坐在方桌前,等厉青做好菜,顺便改个作业。看得出来师建一个人忙不过来两个班,有些同学的作业写的比以前潦草了,汪蕤临会用红笔批注上:坐姿要端正,字要好好写。他还会给作业做的好的画小红花,画久了小红花越画越顺手,漂亮的像印章印出来的。 “吃饭了。”厉青把菜端到桌上,汪蕤临收好作业过去帮忙盛稀饭。 “白砂糖是不是没有了?”汪蕤临站在厨房里,朝调料罐看,捻着像糖的唱了一口,齁的他脸皱作一团。是盐。 厉青给他倒了杯温水漱口,道:“上次把罐儿摔了,就没来得及补。你要往稀饭里放糖?” 汪蕤临点头,是这么打算的,没有就算了。 孩子难得提点要求,厉青思考片刻说:“等我一下。”说罢弯腰从橱柜里翻东西,东找西找的翻了半天,找了袋白冰糖出来。他把冰糖袋子放在案板上,拿着圆长的擀面杖,捻上了冰糖。嘎嘣的声响,响了好一阵,冰糖袋子皱巴巴的,里面的冰糖全变成了细小的冰晶粒。 “先就这个,明天我去买。”厉青拿着菜刀划了个口,递给小老师自己往碗里添。 汪蕤临指尖挂着糖,尝了一小口,很像梨的甜味儿,淡淡的,口感比白砂糖要回甘。 “很甜,你尝尝。”汪蕤临把袋子递到厉青跟前共享,他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吃糖。 厉青没从袋子里捏,反而是低头咬上了他指尖,温热口腔裹着那半截指头,咂摸出另一种味道来。 汪蕤临眸底暗如深秋不见繁星的夜,飘荡的心事随中指一同探进那张不消停的嘴,逗弄着那条灵巧的舌头。 “唔。”厉青抬眼睛看他,黢黑瞳仁泛起水光。 “你好馋。”汪蕤临用正儿八经的强调指控他,两根手指却夹着人舌头,把玩。 厉青说不出话,被冤枉的神情有丝丝可怜,又是完全的心甘情愿。 “再不吃饭饭就要冷了。”汪蕤临玩够了抽手,坐到饭桌前,补充了句:“还好我刚才洗手了。”没洗手他是不会自己捻着尝那口糖的。 厉青耳热脸烧的坐他对面,筷子先给小老师夹菜,然后才是自己吃。 他们只是一起吃饭,晚上睡觉汪蕤临还是要回去的,因为他睡不惯,即便是厉青睡相很好,他也很难在身旁有人的情况下入眠。厉青说他认床,想跟他一起下去睡,汪蕤临辩解说不是。厉青勉强不了,只得在他要下去之前索一个绵长的吻,留作念想。 汪蕤临忙完头一周,后续工作就回到正轨上去了。也是这个时候,他发现陈露还在继续接陈宁。 陈宁依旧是见到他就很不忿的样子,汪蕤临不跟小孩一般计较,尤其是他这种自尊心特别强的小孩。反倒是陈露看见他很开心,问候道:“汪老师,好久不见了。” 汪蕤临点头说是,大半个月没见了。 陈露从兜里掏零钱给陈宁,要他去对面小卖部买吃的,把陈宁支开后,她腼腆一笑,低着头绕着自己的麻花辫,问说:“你晚上有时间吗?咱去地里头散散步?” 孤男寡女,晚上去地里头散步,她的意思很明显了。汪蕤临看了眼小卖部翘首望着他的厉青,拒绝道:“不好意思,我没时间。” “啊。”陈露失落的叹了口气,突然又乐观道:“没事儿,那咱下次再约。” 汪蕤临干脆利落的说:“陈露,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是陈露没想到的,她明明没见他身边有异性,难道是在城里谈的女朋友?说实话,被拒绝挺难受的,尤其是汪老师条件还不错,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可惜归可惜,再多的事她也不能做了。 “那行,祝你们幸福。”陈露释怀的说,她倒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汪蕤临瞟了眼厉青,扬起了眉,隔着大老远跟他眉来眼去的。 陈露顺着他的视线看,等发现他看是厉青后,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道:“跟你说个秘密,你可别跟别人讲。” 汪蕤临敛眸静候,陈露凑到他耳边说:“厉青坐过牢。” 短短五个字,尖刀般的剜在他心口,太震惊以至于他脸上表情都木了。 陈露看着他苍白严肃的模样,摆摆手说:“我没其他意思,厉青人心眼儿还是挺好的,你别因为我的话,就对他有意见啊。”她纯粹是小女生讲悄悄话罢了,没想到汪蕤临反应会这么大,早知道她就不说了。 都这样了,陈露也不好多待,叫着陈宁就要回家。 他俩走后,汪蕤临仍站在原地,十月中旬的风就开始刺骨的刮了,好像要刮进他的骨头缝,让他整个人都凉个透彻。 厉青锁上门,走向小老师,斤斤计较的问:“刚才陈露贴你那么近说啥呢?” 汪蕤临怔怔的看着厉青,声音听上去格外飘忽,“厉青,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厉青皱眉道:“没有啊,上次小杰的事我已经跟你说过了,除了这个哪还有什么事……”他说着说着就不说了。有些事情被他刻意遗忘了,可不代表没发生过。 “真的没有吗?” 夜晚的风总是那么凉,汪蕤临凝视着厉青那双眼睛,恨不能摄住他灵魂让他坦白。 “有,回去说吧。” 第34章 爸爸 第34章 爸爸 汪蕤临跟厉青上了楼顶,厉青手上还提着两瓶啤酒,汪蕤临没说他,两人就坐在天台,望向漆黑一团的田地,头顶漫天的繁星。 砰的一声,厉青扣开啤酒瓶,递给小老师一瓶,自己先仰头灌了口。 汪蕤临接过那瓶啤酒,没喝。 “我全都告诉你,就从我爸没了那年说吧。”厉青抬头看星星,找他爸化作的那颗,然后给小老师指,“那颗,我觉得是我爸,有一天晚上我迷路,它给我指方向来着。” 真真假假的,人不就活一个念想嘛。汪蕤临跟他并肩坐着,保持着缄默。 “我读书的时候跟陈志刚关系最好,哦,陈志刚就是陈辰的爸。我俩一起读小学,一起升初中。我家人少,陈家人特多,多还都是穷亲戚。” 厉青叹了口气,回忆起以前的旧光景。 那个时候厉鄢东还在,任职小学校长,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包括厉青跟陈志刚。幼时的厉青脾气好,他爸是校长,他不能丢他爸的脸,每次考试都能拿第一。陈志刚则不同,他反应慢,落下好些功课,厉青被厉鄢东指着去教陈志刚数学。 学习不好不代表不会玩,陈志刚认识校长的儿子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跟着人家学习,而是带着人家玩。翻砂厂翻出来的废沙子,都被他们拿着一次性纸杯来框模型,细沙被定型,做成各种立体几何。 厉青还没定下性来,陈志刚带他玩,他能玩的比陈志刚花样还多。个把月过去后,他成绩仍是第一,陈志刚成绩反而更倒退了。 厉鄢东也不跟厉青发火,他就问厉青,还想不想跟陈志刚一起玩儿了?厉青说想。厉鄢东继续说,那你要是这么带着陈志刚跟你一起玩儿,等升中学,他考不上,你们就没办法再继续玩了。 这话唬住厉青了,从那以后他开始带着陈志刚学习,到后来小升初,初升高。 变故在那年,厉青刚过完十六岁生日。陈志刚最小的弟弟陈仲,要被他爸带着去放牛,因为家里没钱,只能供陈志刚一个学生。 陈志刚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不想让弟弟辍学,就想着自己不读了,反正都读到高中,也够了。好多他们的同学甚至连初中都没读完,陈仲才八岁,不读书不行。 厉青一听不同意,咋能不读书呢,不读书能有什么出路?他让陈志刚不要急,一切等他爸回来再说。那个节骨眼上厉鄢东南下出差学习去了,要去两个星期,这前脚刚走没几天,厉青就开始去电话亭给他爸打电话。 长途电话很难接通,厉青打了四五个才碰上他爸接电话,于是火急火燎的喊厉鄢东快回来。 厉鄢东说你闹啥,爸这正出差,等爸回去给你带吉他。 厉青都没惦记吉他,就说爸你赶紧回来,陈叔要陈仲退学,你再不回来,这小孩儿就要没书读了。 厉鄢东听完知道事情厉害了,忙给厉青编了套说辞,先稳住陈仲他爸,有什么事等厉鄢东回去再说。 事情上赶着事情,厉鄢东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陈心石,跟他商量陈仲继续读书的事。已到大雪的节气了,厉鄢东刚从南边回来,冷热交替身子骨禁不住,发着烧坐在陈心石家,等他回来。 陈家只有陈仲在,陈仲也是厉鄢东的学生,厉鄢东安慰他说别怕,老师不会让你没学上,真困难老师给你申请补助,你不用去放牛。 陈仲家在最西边儿,没跟老陈家那些近亲挨着。主要是这间瓦房破旧不堪,屋顶漏风,遮不住雨,是陈心石他爸分给他的房子,没钱翻修,只能这么住了。这破屋子大门连锁都没有,只能用铁丝穿住门鼻,或是晚上睡觉用木棍挡住门。 厉鄢东跟陈仲还在家等陈心石回来,结果破门而入的不是陈心石,反倒是贼。这贼一伙有三个人,见屋子里只有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瞬间贼胆包天,翻遍屋子没什么值得偷的,就打起了陈仲的主意。 陈仲个子小,营养不良,看上去就像个五岁左右的小孩,他们就想把陈仲给带走卖了。 厉鄢东自是拦着,奈何他一个斯文人,又发着烧,一个人抵不过三个,就扯着嗓子喊:“来人啊!快来人!” 陈仲见情况不对,死死抱着校长的腿开始大哭。 怪就怪这宅子太偏了,冬天里大家没什么活动,睡的又早,厉鄢东喊了半天,没见有人来。 那几个贼见抢不走小孩,情绪上来了,恼怒之下掏出怀里的刀,攮向厉鄢东的肚子,恶狠狠的捅了三刀。 陈心石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他手里还提着刚买的土豆,推开门发现家里这番景象,当即抄起棍子,挥向那三个贼。贼见有人来了,纷纷朝外跑,就这么被他们给溜了。陈心石不敢追,因为地上躺着的厉鄢东已经流了不少血了,陈仲站在一旁哇哇的哭。 陈心石敲他哥的门,借了个板车,拿了床被子给厉鄢东盖着,奋力朝诊所的方向拉车。 冬天里风大,厉鄢东捂着肚子,意识开始恍惚。陈心石拉了满头大汗,赶到诊所的时候,厉鄢东已经昏迷过去了。 这三刀捅的深,厉鄢东在诊所治了两天不见好转,主治医师劝陈心石带着人往市里治病。陈心石抹了把脸,没钱也得借钱去市里给厉鄢东看病。厉鄢东人缘好,街坊邻里知道这事也愿意借钱给陈心石。 那个时候厉青还在住宿学校读书,因为担心陈仲的事,给他爸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打通。他还记得他跟他爸说,一定要让陈仲继续读书,因为陈仲要是读不了书,陈志刚可能也不读了,他不想看他的朋友走到这一步。厉鄢东承诺他说陈仲会继续读书的,要他别担心。 谁知道再接到消息,就是陈家人带他上医院,去看躺在病床上的爸。 厉鄢东伤口感染了,人又烧着,辗转两家医院,病情越治越糟。医生说熬不过这个寒冬了。 厉青站在厉鄢东的病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爸,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怎么了?什么叫熬不过这个寒冬了?天真的厉青不知道他的快乐日子从他踏入病房那刻起,就已经开始消逝了。 人被带回了家,厉青也请假了,在家照顾他爸。家里太冷了,又没暖气,厉鄢东昏沉沉的不见醒。厉青守着他,心里开始害怕。才把爸接回来的时候,他还没有真切的体会,总以为爸是累了病了,睡醒就好了。直到厉鄢东长睡,或者说是昏迷。厉青在沉寂的家里,开始生怯,无望像黑洞吞噬着他。 他还没跟厉鄢东说上句话呢。 下雪的那天,厉青起来泼了盆水,回来再握厉鄢东的手,突然发现他爸没呼吸了。死神悄无声息的带走了厉鄢东,也带走了他最后的倚靠。他爸没了。 甚至都没留一句话给他。 第35章 倒霉 第35章 倒霉 厉鄢东走后,陈家帮着厉青料理后事。厉鄢东一生清贫,走了不仅连话没留给厉青,甚至连家产都不剩多少。他的钱都贴给像陈仲一样没办法读书的学生了,自然没钱留给厉青继续读书。 陈心石这个时候还没发达,又因为给厉鄢东治病欠了一屁股的债,再没人愿意借钱给他了。他没办法供厉青读书。 陈志刚说他要退学,换厉青读,厉青没同意。人有时候就得任命,该他的就是他的,不该他的他抢也抢不来。 十六岁,到了靠出卖廉价劳动力养活自己的年纪了。陈心石托朋友,在市里给厉青找了份工作,要轻松又能挣到钱的,厉青就被介绍去了印刷厂。 刚没了庇护,就要独自一人进社会打拼,厉青很难进入角色。他要跟那些工人一样,每天扛着原纸,去车间,上流水线。日复一日的麻痹自己。 厉青所在的那条线上有个女主管,叫辛月,人到中年,总是乐呵呵的。像厉青这样的小工,手脚勤快,人长得又精神,总是会得到些偏爱。 辛月家里有个小孩,比厉青小五岁,性格很孤僻,不爱交朋友。辛月有时候会叫着厉青上她家吃饭,顺便带着孩子一块儿玩。辛月的老公也是个乐天派,成天就爱笑,不明白这样的家庭,怎么会养出性格迥异的孩子。 厉青第一次见辜天杰的时候是十七岁,辜天杰十二岁,看上去不大开心的样子。辛月带他看过医生,医生说孩子没问题,辛月后来就放任不管了。 辜天杰对厉青态度冷淡,时常是厉青主动搭话,他心情好了会回,心情不好就冷着厉青。这种情况持续了一年多才逐渐改善,厉青那个时候已经成年了,而辜天杰还是个读初中的学生。 厉青性向觉醒后,朦朦胧胧好像对他们车间一位车长感兴趣,但是人家已经结婚了,他能做的就是远远观望。与此同时,辜天杰开始对他萌发了一种占有欲。因为厉青有时候忙,就不会去他家,只要他不来,辜天杰就会生气。 很像小孩霸着玩具,不肯给别人玩。 厉青得哄他,把人哄好了,他才不会发脾气。 年岁渐长,厉青出入辛月家也越发频繁,以前一个月来三四次,后来改成一个星期来两次,再后来逐渐演变成几乎每天都来。辛月开始把他当半个儿子,厉青潜意识也开始觉得,自己好像有新家了。 不是非要加入,而是在缥缈虚无的尘世,他突然变得被需要了。好像人一下子就变得有价值了。 厉青很感谢也很珍惜辛月一家能够接纳他,于是待辜天杰也越发的好,发了工资就带着辜天杰去打电动,看电影,吃小吃街的招牌。 他从没动过别的心思,可人跟人总归是不一样,他不想,不代表别人不想。 辜天杰十六岁那年,突然提出要跟厉青在一起,他说厉青跟他一样,是同类。他就是知道。 厉青刚二十一,心性开始稳定,自然没同意。辜天杰没那么容易放弃,他还在青春期,说风就是雨的年纪,情绪来的快。 厉青不同意,他就开始对厉青若即若离,当厉青以为他们关系恢复如初的时候,辜天杰就会睁着忧郁的眼睛,把厉青看的无所适从。 亲情要变成爱情,对厉青来说很怪。 他下意识想的是不能拒绝辜天杰,他还想要这个‘家’。他就没想过,这段关系要是被发现了呢? 他顺着辜天杰,以为两个人在身为母亲的辛月眼皮子底下做些小动作不会被发现。辛月一开始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他俩关系近,后来才逐渐发现些端倪。 他俩在床上闹着玩,辜天杰突然发作,要跟厉青试试。厉青说要不等你成年吧,就是辜天杰那句等不及,辛月冲了进来,撕破脸皮的扇了厉青两巴掌,声嘶力竭的问:“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啊!” 悲拗的哭腔把辜天杰吓了一跳,心生畏缩,不敢搭腔。 “姨,我们没什么的。”厉青着急解释。 辛月指着他鼻子,骂说:“你要不要脸?你要脸你能做出这种事?我这是把狼引回家了啊!” 面对她的指控,厉青哑口无言。辜天杰突然从床上跳起来说:“妈,不关我事,是他强迫我的。” 这才是血淋淋的现实,家人会离开你,爱人会背叛你,生活终究不是童话。厉青错愕的看着辜天杰,惶然道:“小杰,你说什么呢?” 辛月推开他,怒不可遏,用凌厉的口吻说道:“你还敢问他!厉青,小杰是未成年,你等着蹲监狱吧。” 她竟真的说出口,厉青难以置信的望向她,昔日的音容笑貌尽数化作泡影。 厉青不懂,辛月最后以猥.亵未成年罪告了他,他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就这么进了监狱。 辛月是要用厉青警告辜天杰,不可以忤逆世俗,他得结婚生子。 可厉青又犯了什么错?他劳改的头两年,总想找锋利的物品,给自己个痛快,想这辈子就到这儿吧,反正也没什么意思。 他找不到,塑料勺子一撅就折,更别提其他能拿到手的东西了。 只能苟活。放风的时候,他会望着头顶那片有限的天空,胡思乱想,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不催他爸从南边儿回来就好了,这样他爸就不会死。他也不用去印刷厂打工,不用认识辛月,也不用认识辜天杰,最终落得这么个下场。 这世上没有早知道,厉青泄了气,心想自己这短短的前半生,一件坏事没做过,却落不着个好下场。上天眷顾的从来都不是他。 他从辜家偷来的五年光阴,要用这种方式再还回去。再没有这样的十年了,他想。 厉青出狱的时候不过二十六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与社会脱了节,什么本事也没有,只能狼狈归乡。 彼时陈心石已经发达,厉青一回来他就知道了,张罗着给厉青找第二份工作。人不可能不工作,可厉青也不知道做什么,陈心石最后给他拿主意让他开小卖部,悠闲,坐着就能拿钱。 解决了生计问题就要解决家庭问题,陈心石想给厉青介绍姑娘,不少条件好的看不上厉青,条件不好的厉青又看不上。陈心石说就想从陈家找位合适的姑娘,嫁给厉青。陈志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别的都好说,他们老陈家的姑娘不能嫁个一个坐过牢的人。 消息还不发达的时代,陈志刚一句厉青坐过牢,被村里人反复润色。有的说厉青杀过人,有的说厉青是个强.奸犯,说了快一年,说的厉青不敢出门。陈心石才亲自出场说这件事是谣言,以后大家不许再提。 陈心石已经成为村里最富有的人了,自然拥有话语权。 有些话一旦说出,那就是泼出去的水。厉青顶着那些打量的异样目光,逐渐变得暴躁起来。 “这么多年了,别人都过得那么好,只有我一个人还在恨。”厉青红着眼睛看汪蕤临,哽咽道:“是我叫我爸去找陈仲的,是我。” 第36章 娶你 第36章 娶你 厉青从没跟别人说过这句话,他能跟谁说,这种自怨自艾怨天尤人的话谁爱听?真真是在小老师跟前把自己剖析了个透彻,连这句压在心底里的话都说出了口。他的人生是有污点的,蹲过监狱这件事会跟着他的档案一辈子,限制着他,他人生的道路已经比寻常人要窄了。偏偏他自己又走了一条非比寻常的路。 为什么在小老师跟前退缩,不是他怕小老师会像小杰那样靠不住,而是他自己不好,没那个资格去沾染人家。 以前身边都是比自己大的人,对年龄就没清晰的概念和认知,后来身边出现的都是比自己小的人,厉青才逐渐认识到,哦原来他已经三十了。真喜欢上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也没什么,偏偏小老师那么小。 厉青怎么能不担心,小老师会不会介意他坐过牢,会不会只是跟他玩玩,玩够了拍拍屁股走人。人家年纪小玩得起,他却是不小了,已经到了看人家两眼就想把后半辈子都预定了的程度。他求的是安稳日子,很难保证小老师跟他的追求是一样的。可就算是这样,他都敢不掂量自己飞蛾扑火般的往人家身上扑。 他这人就是没什么大志向,得过且过,优柔寡断了这么些年。结果遇上汪蕤临,冷却的血液突然开始沸腾了,他对汪蕤临是有一股强烈的渴望的。渴望肢体接触,渴望灵肉结合,渴望这个人能属于自己。 厉青是惶恐的,坦白归坦白,小老师能不能接受他,他还不知道。 深夜里的叹息四散,透露出一股浓浓的无奈,汪蕤临喝下了那口酒,仰头看着闪烁的星星,道:“不是你,厉青,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不是你的错,不要往自己身上揽。” 他能说出这句话,厉青是很感激的,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隐瞒。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呢?”汪蕤临问,从他来这村子里,就发现只有一人在这淳朴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那就是厉青。不了解实情前,厉青留给他的印象始终是模糊的,蒙了层面纱般,叫他看不清也分辨不清。知道后他心里也没多好受,这世界上的可怜人太多了,人生下来就是受苦的,有谁是带着笑来到人世的?连耶稣都要被钉到十字架上,忍受噬骨钻心的痛,神都如此,更何况人呢。死不了就得活下去。 厉青答不上来,没遇上小老师以前,他这辈子就准备混过去了。小老师走进他生活以后,尤其是在见到小老师殷实的家境后,他突然有目标了。 “我想赚钱养你。”厉青丢下酒瓶,空荡的瓶子在地上滚动着,碰上障碍物发出叮的一声。他拉住了小老师的手,两双细长的手都被风吹的没热气了,冰凉,却又能抱团取暖。 汪蕤临没说我不用你养和你养不起我的话,他只是觉得怪,那种怪异是,被一个人当作灵魂寄托的感觉。好像他是厉青的主心骨,把他从厉青的生活中抽离,厉青就活不成了。 有种病态的依恋。 “还有呢?”汪蕤临再问。 “娶你。”黑暗总是能给人莫名的勇气,厉青不敢在白织灯下说出的话,就敢在朦胧夜色只能看清彼此面部轮廓和那双有神的眼睛下讲。 交缠的手收紧,厉青带着薄茧的手心扎在汪蕤临手背,异常清晰的提醒着他,跟前的人是个男人,大言不惭的说要娶他。 “嗯。”汪蕤临唇边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不对他这番说辞做任何纠正,继续问道:“还有吗?” 厉青突然蹲在他跟前,郑重其事说:“我要跟你组建家庭。” 他说的不是想,而是要。“你想要我?”汪蕤临俯身,就着月光看厉青决心下定的坚毅脸庞,短刺的头发衬得他人很精神,此刻的野心勃勃全写眼睛里了,正经的有些酷。 “想。”厉青说。 “那怎么办,现在这样的你,拿什么要我?”汪蕤临能接受跟现在这样的厉青谈对象,可真说要组建家庭,怕是不大行。组建家庭不是找老妈子,他不需要厉青为他洗衣做饭,这些事他也能做,除此之外呢?他以后还想考研究生,还有更长远的规划,他人生的脚步还要朝前迈,如果厉青止步不前,那分歧也是早晚的事。 厉青被他说的有些丧气,可小老师温热的手心又不像面上那么冷,厉青鼓起勇气道:“打明儿起我就开始努力,我就要你。” 汪蕤临笑,脆生的音调拐着弯儿,慢悠悠地说:“真叫人期待。” 他笑的太俊了,披着月光扬起的唇角带着魔力,让厉青情不自禁的凑近,膝盖相磨,软凉的唇就凑到了一起。 很纯情的吻,贴贴过后便撤离了。 汪蕤临对这种事不大热衷,但是今晚的厉青很乖,什么都肯跟他说。所以他会捞着人后脖子回来,抱住,叼着人下唇,让厉青感受那种又疼又痒的酥麻感。 厉青不争气的软了脊背,挤在他怀里,耸动。 玻璃酒瓶滑动的声音,把厉青吓了一跳,小老师舌头还在他嘴里,这一惊直接把人舌头给咬了。 野猫跑走,窜过的影子让厉青心又放回肚子里,随即托住小老师的脸,在这黑不隆咚的夜里想看他舌头到底怎么样了。 “疼。”汪蕤临低低的嗓音,叫厉青听出了些委屈。 厉青焦急的认错道:“宝宝,都是我的错,咱下去上点药吧。” 汪蕤临手搭在他腰上,掐了把,“口水就能治,你给舔舔。” 第37章 夜车 第37章 夜车 厉青面皮发热,真就巴巴的凑上去含住他舌头,仔细舔舐。滑溜溜的,很像那款越吃越软的雪糕,韧滑。 汪蕤临双标的有些快,个把月前还不愿意吃厉青夹给他的菜,现在舌头在人家嘴里来去自如。谈对象了就是不一样。 “下去吧,等下有人来了。”汪蕤临推推他说。 厉青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厚脸皮问:“今晚睡我那行不行?”也不嫌臊得慌,刚说完那些话就想跟小老师睡一张床了。 “今晚睡你,不大行。”汪蕤临极认真的说,“缺点东西,下次去镇上买了再说吧。” 你不要掉字啊!厉青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又羞赧又可惜,抓心挠肝的后悔他自己也没备那些东西。 “哦。”厉青嗓子发干的应他,再不敢随意邀请了。 这话谈的有点久,汪蕤临回屋都快十点了,只剩时间洗洗睡了。他现在作息时间很规律,十点半左右是要睡的。他能进梦乡,楼上的厉青却是兴奋的睡不着觉,太开心啦,数什么都不管用,只能靠夹着被子放任自己肖想小老师入睡。 汪蕤临的日子还在循规蹈矩,厉青的生活却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真是稀罕小老师稀罕到家了,说过的话也做不得假,想赚钱,苦于没有门路。他是跟社会脱过节,什么本领都没学到,空有一身蛮力。只能先从下苦力开始,慢慢摸索方向。厉青想了好些个方案,他没手艺,只有一个驾驶证,能开车。就说联系张影帆看看哪个厂子需要货车司机,先攒点老婆本。 张影帆说帮他问问,这人也是人脉广,厉青头一天问,他第二天就回消息了,说是有。上山拉石子,不过要开夜班车,问厉青愿不愿意。厉青哪能不愿意,现在也不是他挑工作的时候。 厉青跟那边厂子联系好,就租了辆货车回来,开到了小学后头,不碍着过往的人啥事。 那车轰隆隆的响,厉青刚开回来,汪蕤临就听见动静了。下午放了学,汪蕤临路过小卖部,厉青正托腮看他,眼里盛着化不开的浓情蜜意,把他看的一怔。 “不要在外面这么看我。”汪蕤临提醒厉青。 厉青被他严厉口吻说的垂下眼,有些不知所措。咋不让看啦。 “你的眼神太赤.裸,被人发现了不好。”汪蕤临冲他解释,他俩关系不能公开,公开了对谁都不好。汪蕤临身为老师,身不正怎么带学生?厉青在这村子里的形象也不能再差了,他俩还得在这里生活,这里对他们并没有包容性,不遮遮掩掩不行。 厉青不知道他看小老师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那种由爱转欲的直白目光不该出现在青天白日下。 他吃瘪的样子很可怜,汪蕤临没其他意思,厉青很敏感,所以他只能转移话题问:“车开回来了?” 厉青点头说:“开回来了!明晚就开始跑第一趟了。” “那你明天白天多休息,小卖部还开吗?”厉青什么都没跟他说,他只能挨个问。 其实小卖部有盈利,只不过盈利额不高,厉青在店里不过图个轻松,能养活自己,可想攒钱就行不通了。 “开,下午开,我上午补觉就成。”厉青计划的好好的,他开车也不是开一晚上,半夜出发,大清早就回来了,剩下时间都能给他补觉。 汪蕤临直觉夜车没那么好开,想让厉青小心点,又怕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干脆不说那没多。 厉青跟着他上楼,问道:“那我晚上可不可以给你打电话?”厉青也有一部手机,买的二手的,平常没什么可联系的人,放家里都落灰了。这一想到要出门见不着小老师,他就开始心痒难耐了,见不着人还不能听着声音吗? “几点?” 这哪有什么准头啊……厉青挠了挠头,音量发虚的说:“凌晨三四点?” 可真是个好时候,汪蕤临幽幽的看了眼厉青,相当长时间的沉默,让厉青意识到了他的请求有多离谱。“那我不打了。”说罢是有些失落的。 “打吧,我会接,如果没接到你就多打两个。”汪蕤临做出让步,厉青想打就打吧,那个点接过电话后,他还是能继续睡的。 厉青眨巴着眼睛看他,想跟他亲嘴,又怕小老师觉得他腻歪,只能由着面部肌肉抽动,似笑非笑的憋着。 忙碌起来时间是过的很快的,厉青出发那晚,汪蕤临没睡那么早,跟着他下去,嘱咐道:“不开快车,困了就嚼个硬糖。” 厉青连连点头,小老师跟贴心小背心儿似的,让他恨不得把人团吧团吧揣兜里。“记住了,很晚了,你快去睡吧。” 汪蕤临缓缓抱住他,颊侧贴着他鬓间,厮磨道:“我等你回来。” 他再说两句厉青就不想走了,小老师火力旺,风衣敞怀只隔件单薄的衬衫贴着他胸膛,暖哄哄的。 “我要走啦,你上去吧。”厉青捏捏他的脸,恨不得嘴上一口,饶是这么黑的夜,他都怕有人看去这角落里暗藏的情愫。 “嗯。”汪蕤临双手插兜,退回台阶上,头顶声控灯随厉青摇响发动机而长明。轰隆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像冲上云霄的炮仗,载着他跟厉青的未来,一溜烟的驶离这方天地。 汪蕤临担心的没能睡得着觉,厉青第一次开夜车,他总是不放心。迷迷糊糊的好不容易睡着了,叮铃铃的电话声音又把他吵醒。 “喂。”汪蕤临趴在床头,因着睡梦中刚醒嗓音泛起沙哑,隔着听筒听上去磁性十足。 厉青吸了口气,暗道要了命了,边精神抖擞的说:“宝宝,我到了!他们在装货,我就给你打个电话。” 汪蕤临困极,眼睛都没睁开,懒散道:“嗯,等下挂断电话记得喝点热水。”厉青不爱喝水,因为开车在途,上厕所不方便,可能会不喝水。汪蕤临早提醒他了,掐着点喝也行,厉青敷衍的应他,不知道把他的话听去了几分。 “听你的!”厉青好像很兴奋,不知道在乐个什么劲儿,顶着山风在夜里咧开一嘴白牙,喜滋滋的。 “预计几点钟回来?”汪蕤临问。 “七点吧。” 汪蕤临起身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三点零五分,还有近四个小时。“知道了。” 厉青身上的夹克被风吹的鼓胀起来,这件夹克就是上次他跟小老师在南边儿买的那件,说是给小老师穿的,他自己也爱美,从人衣柜里顺了出来。小老师身型高挑,衣服到他身上就大了一个码,衣领还有股淡淡的熏香,穿上就很像被小老师包裹住了。 “我怕早上赶不上跟你一起吃饭,中午你叫我吃饭好不好?”厉青声音放的又轻又柔,路过的工人听见还以为他在跟媳妇儿打电话,嘴里发出阵阵调笑,把厉青笑的脸热。 “好。” “那你继续睡吧。” “嗯。”汪蕤临手机还放在耳旁,等厉青挂断电话。 厉青没挂,就这么静静的听着他的呼吸声,奢侈到不顾这一分钟几毛的话费,听了快十分钟,确认他睡熟了,才挂断电话。 汪蕤临是被闹钟闹醒的,他要给学生上课,下楼的时候没见到厉青的车,可能是还没回来。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货车发出的噪音似乎要掩盖掉铃声,汪蕤临这才松了口气,安心给学生上起了课。 约好的中午一起吃饭,汪蕤临放了学回宿舍,拿着钥匙开了厉青的门。他有厉青家的钥匙,上次厉青给他配了一把,说让他随时过来。门被轻声合上,他看着床上睡的死死的厉青,没忍心叫他。 不过一个晚上,厉青下巴上的胡茬就开始扎手了,汪蕤临挠挠他下巴,逗猫逗狗般的挠的厉青在睡梦中扬起了头。 汪蕤临给他留了张字条,说晚上再一起吃饭。 厉青这觉睡到了下午三点钟,惊醒的时候发现错过了跟小老师的约会,不由懊恼。待看清小老师留的便签以后,才又喜笑颜开的起床。 第38章 栗子 第38章 栗子 白昼逐渐缩短,汪蕤临放学出来,天边已经晕起了绚烂的晚霞。他看了眼小卖部的厉青,这人没看电视,耳朵里塞着耳机,单手托腮发呆。 工作好似抽掉了他的活力,汪蕤临想要不晚上出去吃好了,让厉青歇歇。毕竟他俩现在是厉青在做饭,他倒是想做,厉青也没给他下手的机会。 厉青瞧见他就摘掉耳机了,炙热的眼神才投射出去,就半道拐了弯,还记得他的提醒,所以故作正经的看他。 “出去吃吧。”汪蕤临问。 厉青心疼那点钱,不愿意道:“在家吃吧,我给你做,干净。” 汪蕤临随他,两人一同上的楼,进的同一间屋子。门才关上,汪蕤临就被厉青抵在门上,猴急乱啃的接吻。 才十几个小时不见,厉青对他的思念就如藤蔓缠绕,蓬勃茂盛,一发不可收拾了。 “好了。”汪蕤临偏头,道:“快点做饭,等下吃完你还能再睡会儿。”他是担心厉青睡眠不足,想着让厉青多睡会儿。 厉青被推开也不好意思再继续,光他一个人主动,显得他多想要似的。是真想要,主要怕小老师嫌烦。 厨房站着他俩,怪拥挤的,汪蕤临站着搅锅里的小米,当下它别糊了。厉青在他一旁切青椒土豆胡萝卜丝,没时间买肉,吃的就很素。 厉青刀工好,切出来的丝都规整,不像工具擦出来的那么细,也没那么粗,这种丝炒出来的菜口感会好。汪蕤临在一旁看他,弯腰抬肘弓起的肩胛骨,很像风刮进来掀乱书页停留在某行诗上的感觉,读上一眼,魂灵都是充沛的。 奇怪。 汪蕤临掌心贴在心口,感受着胸腔内心脏不正常的跳动,皱起了眉。 厉青洗菜的功夫看他捂着心口,以为他不舒服,操心的问:“你咋了?” 汪蕤临摇头,看厉青的眼睛深沉起来,浅色瞳孔镀了层蓝调的光,每一缕光线都如细细密密的网,把厉青层层包裹。厉青被他看的不敢动了,以为自己说错或是做错了什么,僵硬的立着,偏厚实的唇翕张,愣是没说出来一个字。 “厉青。”汪蕤临叫他。 “哎。”厉青跟被点名了似的,站的笔直。 “没事。”汪蕤临回头,关了火,默默坐回了餐桌,想自己的心事。 厉青被他叫的一头雾水,纳闷着,手上动作也没停。 汪蕤临再看他的背影,还是能从那道瘦削的身影中看到时不时出现的肩胛骨。厉青很瘦,身上有层薄薄的肌肉,不论是静止还是拉伸,都能形成流畅的线条。感觉很耐,襙。汪蕤临被自己脑海里划过的想法震惊到,浓密纤长的眼睫煽动着,荒唐的想法像涨起的潮,肆意拍打着他堆砌的砖石堡垒,浪潮冲击的泡沫渗入到他内里,脏了个透彻。 “吃饭。”厉青看他发呆,忍不住叫他。 “嗯。”汪蕤临敛下情绪,面无表情的同厉青一起吃饭。 厉青妄自揣测小老师心情不好,可能是因为班上学生惹他生气了,心里想着明天回来给小老师带点零嘴哄哄。 汪蕤临不知道厉青的心思,直到隔天起床,被厉青塞了满怀的糖炒栗子,热乎到都能闻到那股香甜的诱人味道。 这几天是降温了,居然连糖炒栗子都能出来摆摊儿了。 厉青双手捂着他的耳朵,搓了搓,哄小孩儿呢,说着:“临临,快趁热吃。我怀里捂了一路,皮都给我烫红了。” 他不知道打哪买到的栗子,皮脆薄,对着掰能掰出完整的栗子肉来。汪蕤临曲起好看的手指喂到他嘴里,问:“好吃吗?” 厉青嚼着还行,有点干,但是挺香的。 汪蕤临又给他掰了两个,厉青眼见栗子都进自己嘴里了,嚷道:“给你买呢,你快吃。” 汪蕤临才睡醒没有胃口,不想辜负厉青的心意,所以只吃了一个,就不肯再吃了。 “昨儿看你心情不好,是不是在这儿憋烦了?周末我带你出去玩吧,周末我也休息。”厉青蹲在垃圾桶旁边,边掰栗子边说。 汪蕤临起床,路过撸了把厉青剌手的脑壳,笑说:“我不是心情不好。” 厉青被他摸的愣住,觉得他此举有点没大没小,却又透出无端的亲昵。薄脸皮飞红,仗着肤色深没叫小老师察觉出来。骗人!都严肃成那个样子了还说不是心情不好,就是不跟他说实话。 汪蕤临任厉青瞎猜,觉得怪有意思的,就没做解释。也是因为这大半袋儿栗子闹的,居然让从不迟到的他迟到了。 第39章 吉他 第39章 吉他 迟到两分钟也是迟到,够他们班学生闹的了,汪蕤临整顿纪律后,开始反思自己咋这样了。上课前厉青跟他说这周六一起去镇上,看电影,溜旱冰。搁以往汪蕤临也不见得会去,他不太爱折腾,对这种事也没什么兴趣,偏是厉青一说,他就给记挂到心上了。 厉青的车也开了快一周了,新鲜劲儿一过,人就找到了自己的舒适区,态度也在一点一点的改变。又有点以前吊儿郎当的样子了。 他亲汪蕤临的时候被汪蕤临发现了身上的烟味儿,汪蕤临有些反感,厉青是个老烟枪,以前不密切接触倒是管不着,任他身上什么味道。现在却是不行,尼古丁只能麻痹吸食者的神经,放到不吸烟的人鼻子底下,这股味道就冲了。 厉青很会掩饰自己,每次跟他接吻嘴里都会有股薄荷味儿,亦或是橙子味儿。搁别个不敏感的人身上就算了,汪蕤临狗鼻子尖的很,弄得他现在都不爱跟厉青接吻了。 厉青被他推过两次之后才发现不对劲的,一开始以为小老师是害羞,慢慢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小老师眉头轻皱,把他推开的神情带着股厌弃,着实让厉青心里难受了一把。 “咋了?”厉青带着讨好的问。 汪蕤临审视着他,觉得自己实在接受不了,于是开口道:“我不喜欢烟味儿。” 厉青条件反射的想说自己没抽烟,再细想小老师应该说的不是现在,而是他之前……比如昨晚开车的时候,太困了,没忍住抽了几根。 “我不干涉你,你要抽就抽,抽了烟别来亲我。”汪蕤临说的很直接,这事真是,干涉不了。他知道有些人压力大烦躁的时候会抽烟,他跟厉青在一起也不是要事事都让厉青来迁就他的,只不过有些毛病是他刻到骨子里,不愿意改的。 爱干净没错,对味道讲究也没错,所以不改。 厉青被他说的心虚又着急,开口解释道:“开车太困才抽的,你别恼,咱俩…在一起之后,我都没咋抽了。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戒,烟抽多了也不好。” 他态度很诚恳,汪蕤临不会得理不饶人,且看他之后的表现。 这事过去,周六就来了,结果厉青临时接到通知,要多上一天班儿,给双倍工资。这活儿就是,你不干,别人就抢了。到手的香饽饽让它飞了,往后再想到你手上就难了。厉青权衡了一下,不得已跟小老师说要加班。 汪蕤临是支持他的,只是说‘你去吧’的时候,脸上表情有些冷淡。他对这个周六的预期值被拉的太高了,好像周六没到以前的每分每秒都是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好不容易挨到时间到了,却被突如其来的针戳破了积攒的全部粉红泡泡。他能告诉自己这就是生活,生活就是这样的。 边又禁不住想,原来我也是个恋爱脑。 厉青哪会放他鸽子,只不过形势所迫,说了要攒钱,不能任性说撂摊子不干就不干了。钱算什么,比不上小老师在他这儿的一根头发丝,可没钱他自己又算个什么?一想到钱他就烦,不由的食指摩挲着中指,想夹根烟短暂的逃避一下。 不能抽,烟再好,也不如小老师软和的嘴唇。 他这趟是临时跑的路线,跑远了,回到都是周天的中午了。再想跟小老师去镇上也来不及了,更别说他开了那么久的车,又困又累,只想睡觉。 他上楼的时候拐了趟小老师宿舍,门上挂着锁,人不知道哪去了。连夜积攒的情绪让他郁闷的踹了脚小老师的门,薄弱的门板颤抖着发出吱嘎的声响,他蹲在地上薅了薅短的抓不住的头发,随即上楼休息去了。 汪蕤临借了辆洋车,自己去镇上了,他现在记得路,又有车,说去就去了。这天秋高气爽,蹬车不冷不热,迎面的风鼓起他长风衣的衣摆,吹乱了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摇晃的车把透露出他的朝气。 他现在的心情是舒畅的,这一路上没有他认识的人,只有沿途杂草丛生的小径跟悄然绽放的蔷薇花。原来这条路不是灰蒙蒙的,它是有颜色的。 到镇上是有事要办,还有东西要买,他回来已是下午四五点了,路过学校后头看见厉青的车,就知道这人已经回来了。 他不急着找厉青,想着厉青要休息,就准备晚饭的时候再上去。结果不等他上去,六点钟的时候厉青自己下来了。 这个时节的晚霞最好看,斑斓的像是把全部的色彩都铺到了天空,连带着映得屋子也开始为之变色。 厉青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么幅景象,小老师坐在床边,长长的腿翘起,木吉他搁在他腿上,白玉般的手指按在弦上,拨奏出一串欢快的音符。晚霞的光笼着他,淡金色像要为他加冕,他在这刻成为了我的国王,我和我脚下的土地都要向他臣服。厉青矫情的想。 汪蕤临在试音,其实他在店里就已经调好音了,只是再确保一下而已。“过来。”他冲厉青招手。 厉青坐在他身旁,艳羡的目光舔舐着那把吉他,还有会弹吉他的小老师。“你还会弹吉他啊,好厉害。”厉青真情实感的夸,很早以前他也想学来着,上天没给他那个机会。 汪蕤临低头拨弦道:“只会一点点,小时候学的。我妈那个时候给我报班,一三五学钢琴,二四六学围棋,周天学跆拳道。”说罢把吉他递到厉青手上,手把手的教他姿势,神态极为认真,又说道:“就是什么都会一点,什么也不精通,半吊子罢了。” 厉青觉得他在自谦。 汪蕤临把他的手摆正,低声道:“教你小星星,入门级的。” 宽阔的胸膛把厉青后背收入怀中,汪蕤临是抱着他的,仗着手长,下巴戳在他颈窝,教的不大认真。琴行没有琴谱,汪蕤临只能一句一句的教厉青,他做老师也有段时间了,只有二十九名学生,带上厉青三十个。 只有厉青这一个学生带不好,因为前胸贴后背的关系,厉青额上竟有发汗的迹象。弦按久了指腹开始作疼,然而真正让他难堪的并不是指头,而是小老师打在他耳边的呼吸,轻轻的,撩着他颊侧细小的绒毛。相贴的后背是发热源,烫到他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要张开,下腹一紧。指头离弦,发出嗡的一声。 “怎么了?”汪蕤临睁着无辜的双眼发问。 厉青抛开吉他,扑向他,扑到那张对他俩来说显得拥挤的床。 “为什么要教我学吉他?”厉青嗓子发干,问的有些计较。 汪蕤临抬眼看上方的厉青,淡淡道:“上次你说你爸要给你带吉他,后面也没听你提了。” 是了,厉鄢东被厉青催着回来,太急给忘了。这一忘,厉青这辈子都没拥有吉他的机会了。 厉青鼻子突然一酸,瓮声瓮气的说:“宝宝,我这两天都没抽烟。” “嗯。”汪蕤临能闻出来。 “那能不能亲你?” 第40章 蛋糕 第40章 蛋糕 人都在他身下了,这话问的属实多余。厉青很喜欢跟小老师接吻,因为柔软的唇舌能碰到口腔上颚,能交换津液,能模拟更亲密的举动然后达到灵魂交流的结果。小老师的瞳孔会变色,吻的越深,那双琥珀色眼眸所迸发的情潮越能翻江倒海的外溢。 “别闹了,我还给你带了块儿蛋糕。”汪蕤临自始至终就没动过,厉青推他,他才和衣倒在床上。 厉青压着小老师,心跳加速的想,蛋糕什么时候不能吃。可汪蕤临好像真的没那个意思,摸摸他耳后就带着他起身了。 蛋糕在床头柜子上放着,因为自行车空间有限,吉他是汪蕤临背回来的,前车篓放了别的东西,奶油蛋糕就只能挂在车把,随着蜿蜒的道路摇摇晃晃。到家后奶油碰了壁,模样受损,裱花玫瑰掉了瓣花,看上去残缺不全,难免叫人食欲下降。 这蛋糕店开在琴行隔壁,主要还是卖鸡蛋糕和杏元饼干的,这种巴掌大的蛋糕贵,买的人又少,做的就不多。汪蕤临路过时候没想买的,毕竟不好带,都怪今天天气太好,明媚的阳光照射着橱窗玻璃,折射在那朵大红色的玫瑰上,花儿好像活了。 汪蕤临一个错眼就决定买了,因为……他想给厉青送一朵玫瑰。 蛋糕别在车把上,他回去的时候小心翼翼的,不如来时那么潇洒。即便如此,土路仍没放过那朵漂亮的玫瑰。奶油这种东西就是,完好无暇的时候拥有无限的美好,一旦破碎,就开始变得令人作呕。 厉青看着那块儿奶油蛋糕,觉得跟小老师在一起之后每天都过得奢侈了起来,不止物质层面的,更包括精神层面的。有些人家过生日都不定能不能吃上块儿蛋糕,他只是加了个班,睡醒就什么都有了。 吉他有了,蛋糕也有了,好像在过生日啊。厉青捧着那块儿蛋糕,心开始发胀,随即问道:“宝宝,叉子呢?” 汪蕤临随口说:“你看看抽屉有没有。” 厉青拉开第一层抽屉,待看清里面的内容后,差点连蛋糕都没拿稳。小小的抽屉一半用来收纳磁带了,还有一半整整齐齐的码着避孕套,厉青根本不敢细数有多少盒,就蹭的一下甩上了抽屉。 “没有吗?”汪蕤临见他那么大动静,以为看见什么了,凑上前去拉开抽屉找了一圈儿,还真没有。可能是在路上掉了,“洗个勺子好了。” 厉青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还没消,又被他坦荡的神情弄的坐立难安,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怎么了?”汪蕤临看厉青一脸有话说的样子,再顺着他斜瞟的眼神看,顿时明白了。“先备着,以后用得着。” 不是现在用啊,厉青竟有一丝小小的失落,然后就被自己对小老师的那份渴望给震住了。他像个矛盾体,即知羞,又不知羞。 他俩头抵头分食一块儿蛋糕,吃完才觉得腻,晚饭就没怎么吃。 厉青才加过班,这夜能好好休息,于是赖在小老师宿舍没走,挤在同一个被窝里读书。 因为实在是没什么消遣,汪蕤临的床头柜上摆了好些书,备考的资料跟文学书籍各自参半。厉青本来没指望能有什么看懂的,只是挨着小老师装模作样的打发时间,实则是在闻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他身上总有一股草木香,掺了人的体温,勾兑出淡淡的荷尔蒙的味道。 “看这个。”汪蕤临随手抽了一本书给厉青。 厉青不好意思道:“我读不懂。” 汪蕤临把眼神从书中挪开,看着他,说:“是中文的。” 厉青低头瞧,还真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小老师这是要他跟保尔柯察金学啊?厉青以前还真读过这本书,他爸给他买的课外读物,那个时候读还没什么特别深的感悟,只觉得外国文学啥都好,就是人物名字忒长,难记。 “上次看你这儿还都是外语书呢。”厉青嘟囔着,存着点小心机想问,你这书该不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吧?不过没好意思问。 “嗯,给你买的。”汪蕤临确实是给厉青买的,为此还挑了他认为最好的译本。 厉青咧开嘴,眯起的眼看书上的字都在飘,一个连一个的手拉手绕成个爱心。怪土的,厉青意识到后,撇了撇嘴,注意力集中起来。 他没读一会儿就犯困,拿书的手渐渐松开,歪着头倒在汪蕤临肩膀上就睡着了。 短短的头发杵在汪蕤临脖颈处,有点扎。厉青头发真的剃的很短,寸头,入秋后稍长了点,也没好到哪去。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在监狱养成的习惯,头发总是剃的很利落,汪蕤临想着想着就皱了眉。 厉青的头发很硬,该是个不服软的人。 他把书签塞到厉青读的那页,随后轻轻托着厉青的脑袋,放到了枕头上。枕巾被他圆滚的脑壳压出一道弧形,熟睡的五官很是温驯,静悄悄的占据着汪蕤临的床,也像要爬进他心房般。 汪蕤临关掉灯,在漆黑的夜里,牵住了厉青的手,缓缓睡去。 秋季多雨水,天反复无常。厉青开了半个多月的车,脸上气色开始差了起来,浮肿的眼睛显出疲态,年龄感渐渐浮现在脸上。他照着镜子,有些不安,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变丑。 汪蕤临没什么感觉,只是怕厉青不抽烟了以后晚上犯困,就托他爸买了几盒上好的茶叶,给邮寄过来。 “我怎么觉得我的眼睛像死鱼眼?”厉青扭头问小老师,企图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汪蕤临端详片刻,点点头说:“是有点。” !厉青猛地睁大眼睛,看着眼球上遍布的红血丝,无声的哀嚎。 “日夜颠倒就是这样的,你白天好好睡觉,小卖部不行就盘出去给别人吧。”汪蕤临劝他,厉青白天只睡一个上午,下午要兼顾小卖部,睡眠不足,人精神状态都不佳。 厉青一口否决道:“不行,这钱不能给别人赚。”他因为上午不开张,下午来买东西的学生都多了,眼看这赚钱呢,怎么能让给别人。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汪蕤临说他,厉青有时候就是特别轴,听不进去好赖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厉青搪塞他。 第41章 存折 第41章 存折 厉青还真是个有能耐的人,最起码在汪蕤临看来是这样的。厉青在死撑了一个月之后,突然在个降温的夜晚,掏出来了一本存折,笑眯眯的递给他。 崭新的存折,拿在手上的分量跟支圆珠笔差不多重,却又满载着他俩的希望。 生活有时候真挺残酷的,汪蕤临掀开存折第一页看了眼,上面的数字叠加起来,也就够买几罐茶叶的。 可厉青这一个月攒下来的钱确实不少,都没怎么开销,全存下来了。就这点汪蕤临还是挺佩服他的,有些人一旦决定攒钱,那就是把钱给全用到刀刃上了。精打细算,一块钱当两块钱使,汪蕤临以前都没觉出来厉青会是这种人。 “宝宝,你放好,等我攒上几年,养你绝对没问题。”厉青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带着男人的骄傲的,自满到这个世界都要为他让路。 汪蕤临把存折压在抽屉的铁盒子里,隔绝了潮湿和老鼠,赞许道:“你一个月赚的要比上我一个季度赚的了。” 还真是,汪蕤临说到这里细想了下,他当时是上面有政策,支扶着下乡。每个月到手的工资虽然低,但是日后会有证书和推荐,长远来看,没什么不好。 厉青听完这话,眼中的得意更盛,只是嘴上谦虚道:“宝宝只是在这儿赚的不多,等以后出去了,不知道赚多少钱呢!” 无意间的一句话,说完两人俱是一愣。汪蕤临没想过要走的问题,他可能不会一辈子待在这里,可目前为止,这三五年,他都没有离开的打算。 厉青则是把自己说懵了,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初说要处对象的时候,他俩谁也没想过以后。万一小老师走了,那他呢?他是走还是留?厉青惆怅片刻,心大的想,这片土地除了他爸的坟在这儿,别的再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了。 他没有乡愁,因为他没有家。所谓的血地,不过是这二亩三分田,逝去的父亲,和造谣他是个暴力分子杀人犯的乡亲罢了。 空气变得安静,夜深露重,厉青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后悔自己为什么说秃噜嘴。 汪蕤临从衣柜找了件厚外套,披到他身上,语气偏重,道:“没听天气预报吗?今晚又要降温了,穿那么点儿,显摆什么呢?” 厉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黑衬衫黑皮衣,咬着嘴唇儿没说话。他是前一阵儿发现自己熬夜皮肤变差了,才上店里买了瓶大宝,偷偷摸摸的擦。除了擦脸,他还挑了前些年买的时髦衣裳,照着电视剧里搭的,就想帅气点。 汪蕤临见他不说话,直接探手握住他后颈,捏着那块骨头,非要他抬头。眼神交锋,厉青败下阵来,厌厌道:“我多穿点。” 小老师看着不温不火的一个人,咋那么强势呢。厉青腹诽,我小男朋友管我管的比老妈子还严,不听就得挨批评。 他是坐着的,汪蕤临手又握上他膝盖,温热的掌心隔着条牛仔裤,感受到他冰凉的膝盖骨,登时面沉如水。劈头盖脸的问道:“十几度的气温,你穿的这是什么?非要老寒腿了才不臭美?” 厉青被他说的耳根子发烧,想为自己辩解,又被他锐利的目光看的不敢吱声。 汪蕤临扯了床上的毛毯,给他裹腿,手上动作是粗鲁的,厉青被他唬的嗓子都软了。“我明儿就穿保暖的衣服。” 汪蕤临没搭理他,厉青拽住他衣袖,拉过他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缘故,小老师葱白的指尖泛起了粉。骨感十足的手,掌宽,背薄,指节匀称,偏偏指尖是粉色的,组合到一起便莫名的色.气。 厉青响亮的吻他的手,从手背到指尖,最后没忍住,衔着咬了一口。齿牙磨着甲盖,挤压着指腹,不轻不重的咬。 汪蕤临垂下视线,看厉青抖动的眼睫毛,自下而上仰望着他的炙热视线,馋嘴的吮他的手指。那双漆黑的眼睛迎着灯泡,在眼球处照出一个黄色的光晕,微眯着迷离又痴情的看他。为什么要露出这副表情呢。 他推了把厉青。厉青双腿裹在毯子里,并着,像条人鱼,失重的跌向了床。 带着口水的手捂住了厉青的眼睛,些微的凉意让他汗毛竖起,紧跟着唇就被噙住,被碾压着,让他不得已张开了嘴。灵巧的舌头顶进来,眼球上方的压迫感连同□□的舌头,让他像一叶扁舟,浮在情.爱的海上,身不由己的沉沦,迷失掉自我。 第42章 磕碰 第42章 磕碰 凌乱中散开的毛毯硌在厉青腿弯,堆着他,稍一动弹,上方的小老师就沉沉的压下来。厉青心跳太快了,快到他有些喘不过气,好像四肢百骸里流淌着的不是血,而是欲念,是孽火。 汪蕤临只不过跟他接了个吻,掌下的胸膛起伏的就不成样子了。“你这样我没办法进行下一步。” 厉青茫然的睁开眼睛,眼球因为长时间不视物而对不上焦,水润的嘴唇被亲的合不上,只能翕张着喘气。 就这么一点本事,还敢用那种表情看他。汪蕤临拇指擦着他的嘴巴,嗓音发哑道,“下次吧。” 别啊,厉青欲哭无泪的拉着他的手,心想最近可能是因为熬夜,心脏不大好,以前都没这种毛病的。 这事他俩谁也没细想,一直到十二月初,厉青摊上事了。 周五的晚上,汪蕤临目送厉青离去,一直到隔天的中午,还不见这人回来,不知道是加班还是出事了,汪蕤临只能给他打电话。厉青在开车的时候他是不愿意给厉青打电话的,怕影响到厉青。不想这电话打过去就被接到了。 “喂,在哪呢?怎么还没回来?”汪蕤临转着手上的钢笔,看书上的字都像蚂蚁在爬,怪烦心的。 厉青不敢瞒他,丧气道:“宝宝,我在医院。有个傻比酒驾,撞我车了,人没事!我腿别了一下,刚拍完片没啥事,处理完就回去了。” 汪蕤临听完腾的站起,抓了件外套,边锁门边问:“哪个医院,把地址告诉我。” “你别来了,我晚上就回去了。” “地址。”汪蕤临不由分说的重复,厉青拗不过他,只能如实相告。 就在县医院,厉青伤的不重,反倒是酒驾那个司机伤的更严重。撞到脑袋了,还在手术室动刀呢。 汪蕤临风风火火的赶到,正碰上厉青跟人吵架。医院本就阴凉,过堂风直往人衣领里钻,初冬的天里,厉青跟人吵的不可开交。 “艹!你儿子撞了我的车,我那一车货全铺路了,这钱你们还想赖?”厉青双手插着腰,圆睁的眼睛瞪的眼珠子都要出来了,也不管医院保持安静的规矩,气的嘴唇都在抖。 十分钟前,他们还在‘友好’的沟通,谁理亏谁自己知道。厉青没心思跟他们黏缠,只想把理赔的事跟肇事者家属商量好回家,本来说到好好的,结果一说到要修货车撞凹的机身,这家人就开始赖账了。 “你这车也不是我们儿子撞的呀,凭什么要我们赔?”烫着一头卷发的中年妇女撇了撇嘴,翻出的白眼像一对儿发了霉的樟脑丸,涂着口红的嘴一开一合,就把厉青这一晚上惊魂的遭遇给抹了个干净。 “您话不能这么说,我不是为了躲你儿子的车,才猛拐方向盘撞上护栏的吗。这要是没躲开,后果更严重啊。”厉青压着脾气跟她解释,不解释不行,这人出车祸,七大姑八大姨的来了八九个人。厉青要单枪匹马的面对□□张大姨的嘴,口气再冲,对面儿能把他吃了。 “我们乖乖在手术室呢,谁撞谁还不一定,你这狮子大开口未免也开的有点早了。”细细的嗓子,轻飘飘的话,把厉青压的脊梁骨都弯了。 厉青抹了把脸,粗声粗气道:“你怎么不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话?你儿子车里酒味儿熏天,你还要反过来说我狮子大开口?这车你们得修,货你们也得赔!” 那边不依不饶的说厉青没证据,才对着喊了两句,汪蕤临就来了。 他来的太着急,脚上白球鞋都没换,额前头发耷拉着,稚嫩的样子看上去还很年轻。那头一看来的是这么个人物,底气更足了,像是要把胡搅蛮缠的劲儿都给使出来,怎么说都是厉青的错。 厉青气的脑袋都嗡了,耳鸣让他脸色极为难看,咬着牙还要跟她们据理力争。修车跟货的钱加起来是不小的一笔支出,他不是出不起,而是这钱不该他出。且他辛辛苦苦这么久,凭什么因为别人的错而要他付出代价。 “吵什么?我已经报警了,等会儿警察到了,医生下了手术台,就能测量血液里的酒精含量。”汪蕤临把厉青拦在身后,扬声打断了对面的话。 对面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小声商量几句,正准备回头跟厉青和解,一看来人已经扶着一瘸一拐的厉青向走廊尽头走去了。 汪蕤临是带厉青去卫生间,询问他事情的经过。 原来是厉青刚载着装好货的车下了高速,进县城的那条道上,迎面突然开过来一辆跑车,正对着厉青的方向。凌晨四点半,把厉青魂儿都吓掉了,赶忙往一旁绕,货车太笨重,拐不急就撞上了护栏。跑车则撞上了电线杆,撞的车前盖都面目全非了,可见这人就没踩刹车。 “那个傻比,安全带都不系。”厉青越说越气,眼圈儿都泛着红,他一宿没合眼了,又摊上这么个事,火气大的很。 汪蕤临按着他的虎口,教他平复气息。边在狭小的隔间蹲下,卷起厉青的裤管,看他受伤的左腿。小腿肚上有道淤青,紫红的淤血横亘上下看起来有些吓人。 厉青缩了缩,随口道:“没事儿,小擦伤。” 汪蕤临沉着张脸,突然撸起了厉青的袖子,厉青正想说我别地儿没受伤呢,一道接一道的掐痕就暴露在他眼前。 “这是什么?”汪蕤临攥着他的胳膊,不管厉青在冷空气中冒出的鸡皮疙瘩,厉声质问。 厉青弯下颈子,眼睛瞟见小老师球鞋上的脏污,心想他出门一定很急,踢到了什么东西。 “我问你话。” 厉青小声说:“我自己犯困时候掐的。”他没办法跟小老师细说,因为胳膊上的掐痕很重,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受到了什么虐待。这是他很早以前养成的坏毛病,情绪只要过激,就会狠狠的掐自己。监狱没有锋利的刀片,他只能用这种方法缓解自己无处声张的惶恐焦躁绝望和无力,以及招架不住的困意。 “你疲劳驾驶了?”汪蕤临蹙眉,面色冷凝。 厉青慌着摆手道:“不是的,我前面是困,但是我都打起精神了,这事儿真不怨我。” 倒血霉才碰上酒驾的,厉青在心里骂。 汪蕤临嘴唇张了张,没在这会儿数落厉青,他把袖子给厉青放好,叮嘱说:“后面的事情我处理就好,你不用管了。” 他高大的身板突然伟岸了起来,厉青抽了抽鼻子,抱住他的腰,喃喃地叫:“临临。” 汪蕤临捏捏他后颈,没吭声。 这事是汪蕤临来交涉的,本来酒驾就要受到处罚,肇事者的家人想跟他和解,汪蕤临没同意。坚持走了法律程序,哪怕这个过程有点长,他也没准备息事宁人。 赔偿是一定要的,只不过没有这么快到他们手上。厉青突然出事,公司不太想用他了,毕竟别的老司机开十几年也没出过什么事,厉青这才开了两个月,就出这么档事。张影帆替厉青说了情,才保住这份工作。 修车的钱要先垫上,把厉青心疼的好几晚都没睡好觉,他真是掉钱眼儿里了。汪蕤临看不下去,单独给厉青取了笔钱,让他先用,没动存折里的钱。 厉青不想用,扭捏又抠搜的样子把汪蕤临看的失语。 “别作,给你就用。” 第43章 电影 第43章 电影 汪蕤临说这话压根就没准备跟厉青客气,厉青爱财没啥错,但为了这点钱,把心里弄得不痛快,就没必要了。 包括疲劳驾驶这回事,那天在医院情形不对,他就没对厉青多说。现在车在维修,厉青能休息上一周,守着小卖部,赚点小钱。汪蕤临就忍不住提醒他:“再不能疲劳驾驶了。” 这事儿说起来也挺烦的,厉青觉得他真没疲劳驾驶,就是偶尔打个哈欠,他自己也是很谨慎的,所以才会掐自己。结果落到小老师眼里,就成疲劳驾驶了。 “不会的。”厉青拍着胸脯跟他打包票。 汪蕤临还是不放心,道:“不然把小卖部盘给别人好了,你要开车就专心开车,白天好好睡觉。” “不行,宝宝你不知道我一天赚多少呢,这小卖部也赚钱的!”厉青放不下那点钱,坐几个小时不动,就能收到一个工人一天的工资,这种赚钱的机会他能让给别人? 汪蕤临想不明白厉青为什么不吸取教训,上次的事都不知道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运,眼下一没事,就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为了钱不顾身体,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厉青还想解释点啥,只见小老师黑着脸,不高兴的走了。 驴脾气,厉青没急着追上去,他倒是明白,小老师本意是为他好,但这事情也不是非要抛开一项只做另一项的。道理小老师不会不明白,可他就是轴。厉青现在算是发现了,小老师骨子里头的强势,不显山不露水的,可一旦敲定主意,就得什么都听他的。怪霸道的。 汪蕤临没去找厉青,厉青也没贴上来找他。他以为厉青会来认错的,毕竟这事就是厉青没办法顾全,谁知厉青竟然连他的门都不来敲。 不敲就不敲,汪蕤临拉上窗帘,坐在桌前,看着明黄的碎花图案,心里跟西北风过境般,看花不成花,萎靡的厉害。 厉青真的市侩,汪蕤临无意识的拔着钢笔帽,拔开再合上。清脆的哒声挤压着他发散的思维,断开一条关于厉青不好的想法,下一秒又开始卷土重来。 他让厉青赚钱的意思是在于让厉青努力,不要浑浑噩噩的度日。可厉青一门心思的扑到钱上,连生命安全都不顾了,这样真的对吗? 最让他困扰的是厉青不当一回事,显得他很婆妈。想到这儿,汪蕤临重重的放下钢笔,仰头看了眼屋顶,转动着发涩的眼球,暗道谈对象也没想象中那么好。 他自己性子的问题,冷的时候太冷,热的时候又太热。他下意识把厉青当成自己人,就格外护犊子,一双羽翼张开,恨不得罩住厉青,让厉青什么都顺着他来,在他的庇护下顺风顺水。他忘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厉青平常再怎么装乖,也还是有自己的脾气。 汪蕤临靠着椅背,突然很想他姥爷。 说来也是,这么点事儿,他又不是什么小心眼儿的人。结果因为厉青当天没去找他,隔天再碰面,俩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就这么持续了几天,低压笼罩在他俩周围。汪蕤临照常上课,厉青休息好了也正常开车,时间一错开,居然有冷战那意思了。 厉青看着不搭理人,每天晚上都抓心挠肝的,想下去哄哄,又怕小老师非让他把小卖部盘出去。听小老师那意思,是不想让他继续开小卖部了,可厉青左算右算,都觉得少了这笔收入,对他来说那就是汇入他存折的大海少了一条支流啊! 他是在衡量,到底该不该把小卖部盘出去,这一来二去,就耽搁了好时机。小老师那家境那背景,断然不会理解他赚钱的难处,他不能说小老师不体谅他,只能说早些年造过的孽,现在都加倍奉还到他身上了。 搁几个月前,厉青还指不定怎么怨天尤人呢,现在他境界可是不一样了。办法总比困难多,他得想想怎么解决。 冷空气来袭,冬季猝不及防的到来。街上开始出现卖烤红薯的大爷,还有卖冰糖葫芦的大姨,老式推车摆出来,龙头壶里头烧着热水,莲子粥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村里头突然热闹了起来。 厉青在一个寒潮来袭的夜晚,堵住了上楼的小老师,二话不说的往他手里放了块儿烤红薯,悄声问:“明儿休息,咱去看电影吧?” 月凉如水,撒在楼梯上,拉长了人的影子,诡异的随着楼梯变得咯噔咯噔的。好似谁的心跳,咯噔的不成样子。 汪蕤临拿热乎的红薯捂手,掌心被烫的发木,良久才低声应说:“好。” 厉青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语调雀跃,“那我们明天见!” 汪蕤临点头。 这个时间点有部国外的电影上,叫泰坦尼克号。厉青看啥都无所谓,主要想借此跟小老师和好,汪蕤临反倒对这个片子很感兴趣。 周天人多,比肩接踵的,电影院座无虚席。汪蕤临跟厉青买了后排的票,坐定后看着攒动的人头,静静等候电影开场。 汪蕤临坐的端正,两边都是人,厉青做不出来什么动作,只能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他的神情。那张冷峻的侧脸染上荧幕的亮光,很像冬夜的月亮,冰冷的不近人情。 “临临。”厉青小声叫他,周围坐的都是一男一女的搭配,他俩大男人坐着显得突兀,搞得厉青不敢用正常的音量讲话。 汪蕤临扭头,厉青抓着他的手,朝他手心放了几颗大白兔奶糖。塑料纸还带着厉青的体温,暖的,糖都有些软了。 厉青塞完糖就坐老实了,电影紧跟着开场。 汪蕤临专注的看,独留厉青一人看着听不懂的英语,迟迟没办法进入状态。 无聊,电影放了大半场了,厉青逐渐坐的有些懒散。他开始想盯小老师了,别人都在看电影,只有他在看情人。 小老师长的好,哪哪看上去都顺眼。厉青斜眼看完人,禁不住咬了咬嘴唇,喉结上下滑动,静悄悄的氛围在他的情.欲上添油加火。他有些狼狈的转着眼珠子,强迫自己看向荧幕。 这一眼不得了,他看见马车上划过的手印,和如在海上行驶的颠簸的马车,以及耳边洋溢的破碎的哼声。 厉青有片刻的迟钝,随即脑中像有炸开的烟花,噼里啪啦的让他想都没想就攥住了小老师的手。如柴的指头箍的汪蕤临侧了头,映入眼帘的便是厉青黑亮的瞳孔,和羞赧又直白的表情。 汪蕤临把这理解为,他想要了。 第44章 夹心 第44章 夹心 电影还在继续,旖旎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画面就已经转场了。 汪蕤临反转手心,扣了扣厉青纹路遍布的掌心,搔在他生命线上,刮擦。厉青被他挠的发痒,想收回手,汪蕤临没让。 光线昏暗的电影院,旁边还坐着陌生人,当众调情的背德感比那成串的英语还要让人脑袋发胀。厉青被拉住的左手,正处在一片水深火热当中,小老师的手指很长,骨节夹在他的指缝间,滑腻的来回穿梭。 厉青坐立难安的挪了挪屁股,这会儿没办法起身,狭小的空间放大着他的感觉,暖气烘的他呼吸渐显困难。快要透不过气了。 他逼自己看向影片的结尾,太悲拗了,年纪越大越容易共情。前面没看出个好歹,结局却让他心里不舒坦了。 电影散场,唏嘘声不断。汪蕤临跟厉青并肩走着,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儿,低着头露出发旋,活像霜打的茄子。 这人也是有意思,前面啥也没看,后面一个结局居然拿住他了。汪蕤临看电影的时候多少知道厉青没用心看,一双眼净用来瞅他了。 “想什么呢?”他碰了碰厉青的肩问。 厉青眼睛里蔓延着一股潮气,不是要哭,而是提上来的情绪没处发散,只能透过那双眼睛。“好惨,要是我,我就跟着一起去了。” 汪蕤临被他说的怔住,好看的眉头拧做一团,数落道:“别瞎说。” 厉青嘴唇蠕动着,半晌说了个‘哦’。 出了影院,寒风刺骨,刮的人缩着肩膀走路。厉青要去开车,忽的被汪蕤临伸长胳膊拐住脖子,圈着他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宝宝,车在那边停呢。”厉青手往后头伸。 汪蕤临揽着他,眼尾泛过细碎的光影,声音兀自压低道:“今晚不回去了。” 前一秒还在忧伤,下一秒就阴转晴了。厉青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喉咙里好像塞了成团的棉花糖,齁到他说不上话来。 是去开房的,汪蕤临连身份证都提前揣好了,开了间大床房。这里的环境算不上好,发黄发暗的灯光和墙壁,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的霉味儿,和喷撒了工业香精的廉价香水味儿,委实算不上个好地点。可它再不好,也比宿舍薄如纸的墙且不隔音的条件好。 汪蕤临先去洗澡,留厉青一人对着电视机发呆,豪情壮志的主题曲从他的左耳进右耳出,愣是什么都没留下。太突然了!厉青只能听见浴室哗啦的水声,冲刷着他的耳膜,澎湃的内心比钱塘江涨的潮水还要肆意。 汪蕤临擦着头发出来,他的头发长的有些长了,顺下来盖过眉毛,戳在双眼皮褶皱处,扎眼。得找个地方剪一剪。 “去吧。”他冲厉青说。 厉青神情呆滞的朝浴室走去,险些同手同脚。 他太墨迹了,汪蕤临看着电视上的新闻,看了半个多小时,人都还没出来。他在重播的新闻和法制节目之间来回切换,等到困意悄无声息的攀爬上来,厉青出来了。 大床凹下去一片,厉青抓了抓潮湿的头发,看着床头的小老师,没开腔。 汪蕤临的眼神从主持人身上转移到厉青的眉眼间,清冷的目光从他高挺的鼻梁滑向偏短的人中和厚实的嘴唇上,瞳仁儿暗了暗。 “我……”厉青话只说了一个字,就被汪蕤临卷起了袖管,看他结实的臂膀上的淤青。 仍没消,青紫一片,他的坏习惯还贯穿着他的人生,如影随形。 汪蕤临跪在他身前,抬起那只颜色骇人的手臂,贴唇上去,轻轻的吻。 云朵般柔软的唇,吻的厉青心痒。丑陋的伤疤怎么配得上小老师的吻,他抱住汪蕤临的脖子,喑哑着说:“亲我的嘴。” 汪蕤临吻住他,顺势带着人跌向软绵的床,吮吻声竟比刚才浴室的水声还要大。厉青恍惚间觉得自己被人按在了马车里,带着茧子的手心划过窗玻璃,又被拽着抛向阴凉的棉被。小老师的去了。 “临…唔。”厉青只有咽下单音节的份儿。 他不是太温柔,急促的吻和。 厉青皱紧眉头,想让他叫叫自己。结果小老师低头看了看,偏是坏心眼儿的在他耳边说: 厉青唰的红了脸,熟透的虾子般弓起腰背,想躲他,却让汪蕤临变了脸。 “老实点。”汪蕤临按着他的头顶,不给瞎挪。 “我厉青看他白净的皮肤,为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恨不得刨个洞钻进去。,就是没想到小老师非要在这个时候作弄他。 汪蕤临贴着他的唇笑说:“知道了 厉青被他叫的脸更红了。 第45章 苹果 第45章 苹果 这晚过后,厉青才发觉小老师哪还有什么霁月清风的样子,分明就是 汪蕤临餍足的醒来,发现臂弯里的厉青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眨也不眨的看他。 “早。”汪蕤临翻身抱他,肌肤相贴,倏然间觉得不一样了。他种在厉青身体里的,发誓要跟他结为连理枝的根,把两人之间的关系拉扯的更近了。 “别压我了,腰疼。”厉青捋了捋他盖在眼皮上的黑发,嘶出声。 “你该锻炼了。”汪蕤临往下探手,给他揉腰。 厉青眼球晃动着,想说明明就是可这话他又说不出口。太羞涩了,小老师现在是他的…男人了。 “别揉了,我遭不住你这么揉。”厉青抓住他做乱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最后压在颊侧,不让他乱摸。 汪蕤临陪他又躺了会儿,呆不住要起床,“我去给你带早餐。” 厉青埋在他枕头上,唔了声。 汪蕤临下楼之际还去剪了个头,当然不会剪的像厉青那么短,他头发太茂密,剪短就会刺起来。所以只是剪到眉毛上方,两指的位置,剪完以后,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扑面而来的朝气引得些许路人侧目。 他给厉青打包了瘦肉粥,回房的时候厉青还躺着,见他第一眼,愣了片刻。 这个发型让厉青一眼梦回两人初见,时间过得太快了,细数竟也有半年了。 “我喂你?”汪蕤临坐在床头,捏他软乎乎的耳垂,故意用磁性十足的声线叫他:“我的饼干还能爬起来吗?” 什么你的饼干…… 厉青被他叫的腰更软了,小老师再也回不去一本正经的样子了。 这么大的人还要喂,汪蕤临边喂,边忍不住开口道:“你这样好像坐月子。” 厉青被他调侃的猛咳不止,咳到气管都震颤了,额上青筋乍现,乌黑的水眸潋滟。被滋润过后的脸上焕发出不一样的生机。 汪蕤临拍着他后背,好笑道:“孩子都要被你咳出来了。” 厉青被他说的肉眼可见的泛了红,好像肚子里真有那么个孩子,被他给惊了胎气。 “我听听。”汪蕤临弯腰凑到他胸前,听他乱掉的心跳,毫无节制的像要蹦出胸膛。他心跳好快,汪蕤临再向下,耳朵贴他紧绷的腹部,随即撩开衣摆拱进去亲在他肚脐眼上方。 厉青看自己衣服下鼓起的圆滚头颅,像极了十月怀胎的模样。诡异的错觉让他捞出汪蕤临的脑袋,不确定的叫:“宝宝?” 汪蕤临低低应了声。 厉青觉得他这会儿好像很开心,舒展的眉眼一派和谐,甚至有些淘气。厉青霎那间说不出别闹了的话。 “吃饱了吗?”汪蕤临挨了挨打包盒,发现粥不热了,怕厉青没吃饱,想去给他削个苹果。“再吃个苹果?” 厉青点头,这会儿肚子里已经不饿了,只是想看他为自己忙碌的样子。这样的小老师很体贴,一点也没昨天白日里那副冷冰冰的气势。 汪蕤临拿着水果刀转的有些慢,他想削一条不会断的皮,想在这个早晨吉利一点。如果苹果皮没断,那他跟厉青以后也是会长长久久的吧。 第46章 大雪 第46章 大雪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冰凉带汁的苹果皮就落到了他手背上,这苹果才削了一半不到。汪蕤临定住神,默不作声的放下了手中的苹果,起身朝洗手台又洗了一个,重新削。 厉青不解的问:“咋又削一个?” 汪蕤临拿水果刀的手顿了顿,险些又把皮削断,他凝神盯着苹果,较真的样子像是攻克最难的阅读理解。“我也要吃。” “哦。”厉青拿起那削了一半的苹果,嘴巴刚张开,就听见小老师喊:“放着,那个是我的。” 谁吃不都一样嘛,厉青把苹果放回去,看他手上在削的那个。他的手大抵是巧的,纤薄的果皮顺着他转动的幅度在空中轻颤,直到整个苹果被削完,连串的果皮被收回,旋成一朵花。汪蕤临拿牙签把它底部固定,顺手放在了床头柜。 十二月的苹果花,散着香甜的气息。 退了房本来都要回去了,汪蕤临又一时兴起带着厉青去买棉衣。雪还没能下下来,下雪是不冷的,耐不住化雪冷。汪蕤临怕厉青坐在车里不动弹,腿会受不住,就想给他添件开车用的军大衣。再买件帅气的羽绒服,回去给他臭美。 厉青眼瞧又是给他买东西,直拽着小老师的大衣袖口,嘟囔说:“我有,不买。” 厉青觉得小老师对钱没有概念,也没有所谓的消费观,见着什么想买的都不用思忖就直接掏钱了。这种人一看就是不会过日子,口袋里的钱全用来哄肚皮了。 “有为什么不穿?”汪蕤临握住他后颈,捏了捏,大拇指转动着,引着他摆正头,朝服装店走去。 厉青还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小老师为他买东西,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他花着不懂事孩子的钱了。他想如果是小老师要花他的钱,那他二话不说就给了,可轮到小老师为他花钱,他就止不住的别扭。 “我明儿就穿,咱回去吧。”厉青扯他袖口里藏起的半只手,想把人拉出去。 大庭广众之下,不知羞的跟他拉拉扯扯。汪蕤临眉梢提起,不动声色的伸手在厉青翘挺的屁股上拧了一把。厉青被他拧的臀部都收紧了,脚趾在鞋里拱起,圆滚的眼睛像是要瞪出去。 店员都迎上来了,再走就不合适了。 汪蕤临朝墙上看,款式都挺土的。厉青肤色深,他就没考虑黑色,伸手指着白色那款冲锋衣样式的羽绒服,招呼店员取下来。 他挑的这款还真不好卖,农村人穿衣服都讲究耐脏,黑灰靛蓝色系卖的最好。可他不想给厉青穿那些颜色,厉青长得挺精神的,大眼高鼻,面部五官组到一起格外的耐看。得穿点亮眼的。 厉青站在穿衣镜前任他摆布,汪蕤临借着理领口的缘故,指腹搔过厉青的下巴,点到为止的轻浮。厉青抬起头,看见他微启的唇,无声道:‘好看’。 买!厉青想都没想就决定买下来。 汪蕤临在厉青前头结的账,军大衣好买,都一个样儿,挑厚实的买就行了。他俩磨磨唧唧的到了下午才返程,到宿舍的时候日头已经沉下去了。 现在的气温只有几度,厉青怕小老师睡觉觉着冷,就搬了几床被子下来,还有电热毯,热水袋。把那不大的一张床堆的高高软软的。 “被子都拿下来给我了?”汪蕤临看厉青夸张的架势,不由发笑。 这些被子都是厉青在隔壁村弹的,很厚实,睡觉时候压在人身上连丝风都不透。他以前单身,没准备那么多被子,现在把厚的都给小老师了,可不就是只剩薄被子了。 “我那儿还有。”厉青怕他不要,便扯了谎。 汪蕤临又不是没去过厉青那屋,屋里有些什么物件儿他不至于不知道。“你那儿什么都不剩,是想让我上去给你暖床?” 厉青心里咯噔一下,不是难受的,是小老师这话吊着他了。 “宝宝,冬天真的很冷,农村不比城里,干冷干冷的。你多盖点,别把手脚给冻着了。”厉青搓搓他的手,生怕这双好看的手长冻疮。 汪蕤临抓着他,借腕肘发力,猛地把人拉到跟前。臃肿的衣物相贴,只有下颌上喷撒的呼吸最为真切。 “冻着你不给暖?” 厉青被他邪性的眼神看的呼吸急促,喘口气的功夫就对上了暗号,下一秒便双双跌进了才铺好的床。 这床跟门板一样老旧,经不起摇晃,吱吱呀呀的叫翻了天。 初雪下的声势浩大,鹅毛大雪覆盖着灰蒙蒙的乡村,不过一夜间,整片大地便银装素裹。皮靴踏在洁白的雪花上,发出咯吱声响。 雪下太大,学校停课了。家家户户忙着铲雪,小孩儿在院子里堆起了雪人,捡来的黑石子充当眼睛,坏掉的胡萝卜当作鼻子。雪娃娃一个赛一个的胖,各个都矗立在大门口,排排站着,交朋友似的看天上雪花飘落。 厉青穿着白色羽绒服,挥着铁锨,卖力的清扫楼道的雪。二楼汤老师家媳妇儿又怀孕了,不把雪铲走,雪化水水化冰,打出溜就不好了。 汪蕤临在清理学校的雪呢,抬眼就能瞅见校外的厉青,俩人隔着道铁门,交换了一个眼神。 “汪老师,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师建边铲雪边问。 “放寒假吧。”汪蕤临正沉浸在跟厉青的恋爱当中,差点把过年这件事给忘了。 “后面还要下雪,我看学生们课都学完了,咱直接安排期末考试,提前放寒假吧。你也能早点儿回家过年。”师建体贴道。 汪蕤临直起腰,站在没过脚脖子的大雪中,沉声说:“好。” 清理积雪一个上午还不够,师建组织着年轻小伙把田地那条马路也给清了,汪蕤临跟厉青也在其中。雪下到傍晚不下了,白花花的雪覆盖在田地上,映得世界洁白无瑕。 汪蕤临在给厉青泡脚的时候说:“学校下周就放寒假了,我到时候要回家,过年。” 厉青被热水烫的‘啊’了声,脸上神情有些慌张,无意义的重复道:“你要回家啊。” 第47章 老婆 第47章 老婆 汪蕤临接过他手上的水壶,看过他被烫红的脚背,无声的叹了口气。 “寒假呢,不回我妈要催。”汪蕤临可以多留几天,但是作用不大,他最后还是要走,不走留着他妈还要来刺探情况。可他又会担心厉青,厉青看上去是那么大人了,每次他走,却都能把自己弄的一团糟,这让他很有心理负担。 好像他的离开对厉青是一种致命的打击。 “哦。”厉青抿直了嘴角,震惊过后有些失落,生活总归是不会让他太舒坦。小老师有家可回,他该支持人家回,而不是摆出这副德行来。道理他都懂,一到实践,大脑跟心脏就不听使唤了。恨不得跟着人走。 汪蕤临坐在小板凳上,曲起的长腿搁在洗脚盆两旁,圈着厉青,缓缓的往盆里添热水。 “不许偷偷坐火车找我,十几个小时,坐的累死了。”汪蕤临按着他的膝盖,宽大的掌心包着膝盖骨,攥了攥。 厉青被他说的愁容满面,这人连最后一丝念想都给他断了,寒假可是长达一个多月,这么久见不到人,得多窝心啊。 “知道,我不去。”厉青应的有些唯唯诺诺,他上次去见识过小老师的家以后,再也没动过进城的心了。不去还好,去了看着那小洋楼和跑车,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跟小老师之间隔着条巨大的鸿沟,用真金白银黄金万两都填不上。 物质的匮乏总是能让人感到生活的无望。 “想来提前告诉我,我给你订机票。不过不要在年关来,我那个时候要跟我姥爷一起下乡,联系起来不方便。”汪蕤临怕的是厉青悄悄的来,年关不比国庆,他无暇分身,不能撇下家里人不管。 厉青摇头说:“你不用担心,我不去的。” 低又沉的音调,听上去有股莫名的倔强和委屈。汪蕤临抬眼找他的眼睛,那双泛着光的,认死理的眼眸,这会儿漾着的是死水一般的寂静。 “好没良心。”汪蕤临学着厉青摇头,口中唏嘘感慨。倒是挺软的一嗓子,把厉青说的神情松动了几分。 脚都洗完了,上床之际灯还留着,汪蕤临要读书。厉青倚着床头看武侠小说。冬夜里的静总是不一样,能听到风刮窗户缝的动静,像极了要扒开窗户吃人的野兽。 汪蕤临被风刮的浮躁起来,他觑了眼厉青,厉青正专心致志的看「射雕英雄传」,入了迷了。 他拿过随身听,黑色的耳机线随他饶了两绕就解开了。带着耳机听歌效率也不一定高,汪蕤临看着排列整齐的字母,忽然觉得看不懂了。 怪烦人的。 他合上书,开始盯着被罩上的圆形图案走神。正发呆,瘦长的手指伸到他眼前,指了指他耳朵上挂的耳机,也想要一只。 汪蕤临塞了只耳机给他,这首歌恰好播到开头,几个拍子后,厉青听见“乌溜溜的眼珠和你的笑脸”这句歌词。 是首老歌了,厉青听的一怔,还以为小老师会听很新潮的歌。 这会儿他们是处在同一个频道上的,敲在被面上的食指,和不经意间随着节奏晃动的脑袋,懒散又惬意。这首歌很长,长到耳机里一遍又一遍的播放,厉青才扭头反应过来,小老师是在单曲循环啊。 “宝宝…嗯。” 汪蕤临在乌溜溜的眼珠那句歌词里吻了他,吻到他乌黑的眼珠更为深邃,潮气更为泛滥。 “厉青,我回家你能照顾好自己吗?”汪蕤临把随身听的音量调低,歌曲没停,能叫厉青清晰的听到自己说话。 厉青被他亲的七荤八素的,抽去了反骨,只会温驯的点头。 “那新的一年里,我能看到新气象的你吗?”汪蕤临紧跟着问。 厉青咬咬牙,又是点头。 “对我说过的话,都作数吧?”汪蕤临最后跟他确认。 “对你说的话,什么时候都作数。” 汪蕤临笑,称心如意道:“那你叫我。” 厉青张口就来:“宝宝。” “想听点别的。”汪蕤临在他短短的头发上摸了一把,随即按住了他的后脑勺。那是一个极富占有欲的动作,连汪蕤临自己都没意识到。 还能听点什么别的!厉青被他言语动作间戏弄的有些无措,嘟囔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说清楚。 “听不清。”汪蕤临使坏的凑耳到他唇边,撺掇说:“大点声。” 厉青嗫嚅道:“老…” 汪蕤临挑了挑眉,等他完整的一句话。 厉青指头快拧成麻花,才壮着胆子喊:“老婆。” 汪蕤临眉梢吊着,眼神随他那句‘老婆’而变幻莫测。“你真能耐了。” 耳机被甩到一旁,下压的重量让厉青喘了喘气,破罐破摔道:“凭啥不让叫,等我有钱娶了你,你就是我媳妇儿。” “那让你媳妇儿好好疼疼你。” 厉青算是为他逞一时口舌之快而付出了代价。 师建动作很快,说要期末考,期末考就来了。从组织考试到批改试卷,公布成绩,不过一周的时间。严寒的天气过于恶劣,路滑容易摔跤,学生不来上课家长也用不着担心。之前就有学生贪玩在冰上打出溜把尾巴骨给摔了的事情,不能不防范。 放寒假最高兴的莫过于学生,最不高兴的莫过于厉青。 小老师行李都打包好了,发完奖状就要回家了。厉青说送他去机场,天冷不好转车,真就把车加满了油,一路送人到了机场。 提前一个小时到机场就好了,厉青怕他迟了,找不到登机口,非要按着规定,说提前两个小时就是提前两个小时。 “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汪蕤临操心的问。 厉青伸出指头给他发誓,“记得,祖宗。” “我每天都会给你打一个电话,你不许骗我。”汪蕤临对着他叮嘱。 也不知道这人是当了老师后开始婆妈的还是谈了恋爱才变成这样的,厉青不敢敷衍他,只能点头。 汪蕤临忽的从背后掏了个红包出来,鼓囊囊的,递给了厉青。“过年时候我不在,别人都有的红包,我们饼干可不能没有。” 厉青惊讶的接过,第一反应居然是怎么办他没准备红包。 “别想些有的没的了,你好好的,等我回来。” 第48章 想你 第48章 想你 汪蕤临走以后,厉青才想起来拆开红包看,里面装的尽是崭新的连号的人民币。小老师好大的手笔,厉青扣着手机键盘给他发短信,说他胡闹。 汪蕤临飞机落地是在下午,他爸来接,上车的功夫才抽空回厉青:对你才这样。 在巨额红包面前连短信钱都不算回事了,汪蕤临跟厉青发了几条,侧目看向窗外,发现他爸走了条陌生的路。“爸,不回家要先去哪?” 汪子国目视前方,调侃他道:“不是跟你对象聊吗,管我去哪,又不会卖了你。” 汪蕤临收了收嘴角,跟他商量说:“这事儿先别告诉我妈。” “成。”汪子国也是顺着儿子的意,他倒是挺支持小年轻谈恋爱的,只要不乱惹事,他是十成十的赞同。 “那您能告诉我这是去哪了吗?”汪蕤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心想原来他这么久没回家了。 汪子国冲他笑,脸上的笑纹很生动,语气中不乏得意,“儿啊,咱搬新家了,就住市中心。” 汪蕤临睁着那双同他肖似的眼睛,淡淡问道:“这是赚钱了?” 当然是赚钱了,投出去的钱随着浪潮翻了几十倍,往后还会越赚越多。汪子国在车上跟他尚年轻的儿子讲以后的蓝图,等千禧年过了,他甚至能提前个十几年退休。 汪蕤临现在成货真价实的富二代了。 车程不很远,他们到家正赶上晚饭。谢雪先是把他打量了一通,然后才摸着他的脸说:“儿子,你皮肤变差了。” 她看他总是这么流于表面。 汪蕤临在农村哪能比得上城里,尤其是这一年四季潮湿的地方,水汽充足,养人是自然的。北方的风要干,时常是会把人皮肤刮的皴裂,汪蕤临还算好的,他也不是太注重这方面。 谢雪说罢就要去楼上拿高档护肤品给汪蕤临用,真是说一出是一出。汪蕤临拉住她,无奈道:“晚上用,妈,先吃饭。” 知道他要回来,谢雪让阿姨坐了一桌子菜,方桌上只坐了他们一家三口,却要面对八菜一汤,汪蕤临看了都觉得铺张。 “你都饿瘦了,多吃点。”谢雪拿着公筷给他夹菜。 汪蕤临像个客人,坐在新家里,被他妈招待。 饭吃一半,谢雪想起来问:“临临,这次回来,还回去吗?” 汪蕤临执筷的手顿了顿,低声说:“回。” “哎呀,那种地方,去了也是受罪。要不别回了,等过完年,到咱家公司上班,你要是不想上班,咱俩出去旅游也行。”谢雪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憧憬的,她还想出国旅游呢,可惜丈夫太忙,抽不出时间,儿子倒是能指望指望。 汪子国抬头看了她一眼,没作声。 汪蕤临打断她离谱的话道:“妈,我工作有聘期的。” 谢雪听完不大高兴,倒也没再说什么。 汪蕤临吃完饭,说着要去看他姥爷,抓起外套就出门了。谢郑强也在这个城区住,不过在住到市中心,偏市郊,汪蕤临开车还要段时间。 他放寒假这事谢郑强也知道,所以当他敲开门,看见他姥爷屋里买的都是花生水果糖的时候,就忍不住抱怨:“姥爷,我都要二十三了,你怎么还买那些小孩吃的东西。” 谢郑强抓着水果糖往他手里塞了一大把,温和道:“多大还不兴吃糖啊,你以前就爱吃,都是你妈管你管的了,长大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吃。就吃,姥爷还买了奶糖。” 汪蕤临含着那颗草莓味的糖,突然想到了厉青,也不知道这人有没有好好吃饭。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就跟着谢郑强坐到小沙发上,一块儿看新闻了。 谢郑强对他问话问的不多,大多时间还是聊天,讲到哪算哪。 天太晚了,汪蕤临直接在他姥爷这儿睡的,才给他妈打过电话,转头就给厉青拨过去了。厉青接的不怎么快,汪蕤临想他一定在看电视,没拿手机。 还真是,第一个电话没打通,连续剧播完一集后厉青才想起来拿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显示很久了。罪过!厉青忙给他拨过去,他倒是接得快。 “宝宝,我这看电视呢,都怨我没接到。”厉青趴在阳台看漆黑夜空上的月亮,同他千里共婵娟。 “没事,你不跑车了?”汪蕤临问。 厉青一手插兜,仰头说:“调班儿啦,学生放假,不用开店。我现在都跑白天的车。” 汪蕤临放心了些,不过仍念叨道:“开车小心,不准抽烟。” 管那么多,厉青在听罢他的话后咧开一嘴白牙,小声对着电话说:“不抽烟,想你啦。宝宝你的照片我夹到钱包里了,特帅,我看见就忍不住嘬两口。” 厉青说的是汪蕤临在红包里放的照片,汪蕤临怕厉青想他,所以取钱的时候,把学生时代的照片也一起放进去了。那是他大学毕业时候拍的,也没隔多久。白衬衫,梧桐树,细碎的阳光和冷淡的表情,让厉青稀罕的不得了。 “我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汪蕤临说他。 厉青不好意思的呢喃:“那你下次回来,我再说。”他习惯性的摩梭手指,烟瘾和想小老师的瘾一起发作,麻痹的他掐上指腹,不知疼痛的任指甲陷进肉里。 “我不要说的,我要做的。”汪蕤临恨不得透过手机,看看厉青微弯的颈子。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定是低着头的,瘦弱的后颈连同圆滚的后脑勺都暴露出来,让汪蕤临忍不住想探手上去,握住他的后脑勺,用力按向自己。 厉青耳朵贴着冰凉的手机,烧的厉害,强烈的冷热对比让他有片刻的怔仲。 “我在你里面的时候,”汪蕤临断开这句,脆生的嗓音压低了,长时间用普通话讲课的腔调便冒出来,有威严,又有股恰和时宜的性感,“你是挺会嘬的。” 轰的一声,厉青脑袋里炸开一朵火烧云,瑰色的,艳丽的,让他晕乎乎的。 “我也想你了。”汪蕤临说。 第49章 运势 第49章 运势 要说就说,为什么偏跟在那句话后头呢。厉青从阳台拐回屋,趴在床上,脸埋上枕巾,嗅汪蕤临遗留的淡淡的味道。是香的,香的他神魂颠倒,喉咙里溢出哼声。 “在做什么?”汪蕤临故作正经的问。 厉青说不出来,太羞于启齿了。 “说话,我要听你说话。”汪蕤临耳边充斥着厉青断断续续的声音,时而飘渺,时而真切。真切到能沸腾他身体里的血液,让他在这场情.爱当中感染上狂热。“叫我。” “老公。”厉青哽住,脸膛灿烂的如三月的春光,小老师就是他早春里的全部,是照拂他的阳光,唤醒他贫瘠之地的花儿,教唆他为他绽放。 汪蕤临眯了眯眼,浓密的眼睫掩下眸中涌动的,暗如深海区噬人般的危险。厉青知道他要听这个,却又不敢当着他的面叫,胆小鬼。 “嗯。”汪蕤临压低声音,缓缓道:“回去给我补上你这些天欠的这句话。” 布置作业了,厉青攥紧手机,打了个哆嗦。 电话是在时针指向十的时候挂断的,汪蕤临明天一早还要起来陪他姥爷晨练,厉青也要出车,互道晚安便挂了。 跟着老人家总能有一个良好的生活作息,汪蕤临现在就是,六点半就起了。早起是能拉长一天的时间的,谢郑强带着他晨练,晨练完了吃早饭,用过饭以后歇一歇,看个新闻。九点开始练毛笔字,十点读书,十一点开始做饭。下午时间稍长,谢郑强要去找战友叙旧,就撵着他出去找朋友玩。 汪蕤临朋友属实不多,成年人性子淡些,久而久之别人就不愿意贴上来了,任他有顶好的家世和皮囊,玩的铁的不过葛云。 葛云研究生在读,天天为了论文愁,眼看放寒假了,还一头扎进书房不愿意出来。 汪蕤临也不急于叫他,寒假还长,该见上的人总会见上。他的日子是闲散下来了,相比较厉青则把自己忙的脚不沾地,厉青不敢不忙,他怕自己闲下来,想小老师想的发疯。 厉青跟着车队跑货,过完腊月二十八都没歇,他自己这年真没什么好过的,用不着敷衍自己。空荡荡的宿舍还不如车队上热闹,最起码有个人聊天。 且这个时间上班能有双倍工资,厉青当然要干。 他在二十九的这天拉货过一条单行道,明显路上车都少了,开的格外顺畅。厉青手指敲着方向盘,嘴里哼着歌,惬意的不得了。 这首歌还没哼完,前头路就走不通了。一辆大货车停在路中间,动也不动。这道儿本就窄,他不走厉青也过不去。货是不急,但架不住在路上这么耗,厉青按了几声喇叭,前头仍是不动。 厉青有些无语,拉开车门跳下去,准备找前面人说说挪车。他下来就瞅见路旁蹲着的男人了,这人正抽烟,熟悉的烟味儿让厉青脚下一顿,心里的痒痒虫也被勾了上来。想抽烟。 “老哥,把你车挪挪,别挡道啊。”厉青站在原地喊。 男人回头,厉青看见一张凶悍的脸,这人是个大块头,他站起来的时候厉青发现的。 “走不了,没油了。”男人丢下烟蒂,皮靴碾着地面,狠狠摩擦。 他说话是有些冲的,厉青也不是什么顶好脾气的人,当即不耐烦道:“没油你叫人送啊,停这儿挡别人道了知不知道,你不过我们还不过了?” “他妈的大过年哪有人愿意跑这一趟。”说起这个男人也窝火了,他都在这儿吹冷风吹了个把小时了,一群瘪犊子,没一个愿意送油来,白养这群人了。 厉青蹙眉,搁以往他管都不稀的管,现在这人不走他也走不了。干脆开口道:“我给你匀半桶,你走二十分钟,下面有加油站。” 他是说干就干的,跑车的人最忌讳没油,所以他出车油都是满的,匀点出来也不碍事。 男人望着他导油的背影,语气和缓了些,粗声粗气道:“我叫何欣荣,你叫啥?” “厉青。”厉青头也不回的答。 “得,你也是跑车的?大过年不休息?”何欣荣承着他的情,话多了起来。 “赚钱呗。”厉青无所谓的说,柴油差点溅他手上,约摸着差不多了,他把油桶给何欣荣。 何欣荣感激的接过,聊道:“你身手挺利索的,也热心肠,今年多大了?二十五?要不要来我们车队,待遇还不赖。” 厉青嗤了一声,笑说:“过完年我都三十一了。” 何欣荣诧异的扭头,左右打量说:“真看不出来。你来不来,我是老板,能给你开个不错的工资。”他想大过年都愿意跑车的员工,能是什么差员工吗。 厉青想的则是,哪个老板还亲自在年关跑车呢,骗子吧。 呼呼的北风刮着,这两天没下雪,道上风干冷。何欣荣看出他眼里的不信任,爽朗的笑道:“咋?觉得我不靠谱?这是我名片,你拿去看。” 说罢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张名片,厉青定睛瞧,卫翔车队。他听过这个名字,别的就没印象了。 “你是老板?”厉青扔怀疑的问。 何欣荣撸了把头发,道:“不信?我就是干这个起家的。今天这车我跑是因为有客户指定我们家,没人我才上的,你还有问题吗?” 厉青摇头。 “你想来就给我打电话,不过别拖太久,我只能等你到正月十五,你不来我就招人了。”何欣荣把空油桶还给他,最后道谢说:“谢谢你啊,我先走了,等你消息。” 这个插曲厉青也没当回事,晚上跟小老师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汪蕤临在电话那端道:“叫卫翔是吗?” 厉青说:“是。”说完就听听筒里传来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声音,他纳闷的问:“宝宝你在干嘛?”不是打游戏吧? 汪蕤临又问:“那个男人是叫何欣荣吗?”他看着电脑端出现的资料,眼神端详着何欣荣的样貌,这人长的太潦草,潦草中又透出一股野性。厉青应该不会喜欢这种类型吧?他在想什么啊,汪蕤临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草木皆兵的样子有点可笑。 “嗯?你怎么知道,我没说啊。”厉青愣住。 “我查了下,他的公司没有问题,注册资本金不算少。你可以问问他薪资待遇,如果开的条件不错,你再考虑。” 厉青应说:“好!” 第50章 会计 第50章 会计 年三十的晚上,汪蕤临一家围着厨房,谢郑强也来了,坐在高凳上擀饺子皮,谢雪在一旁捏饺子。 汪子国父母去的早,旁系血亲联系的也不多,过完大年初一才会去走亲戚,这个时候打电话贺新年就行了。他今年公司越做越大,手机也在三十的晚上响个不停。谢雪嫌他接电话接的频繁,把他赶出了厨房。 汪蕤临撸起毛衣袖子,洗过手后也要来帮忙,谢郑强跟谢雪连声道:“临临,不用你做,你去等着就行。” “以后成了家也要做的。”汪蕤临没理会他俩的劝阻,学着谢雪的样子去捏饺子。他的手掌大,手指长,头一次捏饺子,馅放的多,捏的又紧实,险些把饺子皮撑破。 谢雪笑说:“不得了,临临出去一趟,还有成家的念头啦。是不是有女朋友啦?” 她是八卦的,谢郑强对这种话题不大热衷。男孩子,做点家务也正常,就该学着做家务,不要什么事情都往女性身上推。 “我是说以后。”汪蕤临把以后两个字咬的重重的,用来给他妈强调,省的她又问个不停。 “行行行,以后就以后嘛。”谢雪有些敷衍,不知道别人家的男孩子是不是也这样,不够幽默风趣,也不大爱开玩笑,闷葫芦的性格,怎么吸引女孩子?她转念又一想,她家临临虽然木讷,但是遗传了她的好基因,脸好看啊!这就够了。她乐的手上动作又轻快了些,嘴里哼出喜气洋洋的调子。 电视上的春晚已经开始了,锅里的饺子沸腾着,汪蕤临立在谢雪身旁端盘子。窗外的烟花爆竹燃的屋子里都跟着变色,炫彩到像炸开的彩虹,每一个混杂的颜色都象征着一份祝福。 祝你新年快乐!祝你万事胜意!恭喜发财!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最是朴实无华的祝福最能代表人由衷的渴望。以前想探索宇宙,想做科学家,想当警察,现在更想家人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他们围着方桌,开了瓶红酒,就着喜庆的声音,举杯庆祝道:“新年快乐!” 年夜饭的精彩在于吃饭的氛围,每年的这个时候,谢郑强对谢雪是格外温和的。他会在给汪蕤临红包之际,也给谢雪一个红包。到底是从小疼到大的女儿,虽然不听话,可终究是女儿。 汪子国跟谢雪也分别给汪蕤临包了大红包,他们是怕他不会花钱,因为他从不主动开口提。怕亏欠着他,总是在物质上给的多,却忽略掉了别的层面。 春晚太长,谢郑强看的直犯困,撑不住上楼睡去了。汪子国跟谢雪总能聊到一块儿去,汪蕤临就显得多余,所以就偷偷跑去阳台,给厉青打电话。 同样嘈杂的背景,厉青那边却显得冷清多了。他爱看电视,汪蕤临电话过去的时候,他正端着盆饺子,对着春晚乐个不停。 “喂,宝宝,新年快乐!”厉青嘴里的吃食都没咽完,就要抢着先发出祝福。 “新年快乐,我的饼干。” 他总是要时不时冒出这么一句,昵称。厉青被他叫的挪了挪屁股,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一晚,滚烫火热的小老师。霸道又坏心眼。 “吃过饭了吗?”厉青问他。 “吃了,只觉得还能再吃点。”汪蕤临嘴角噙着笑,看无比热闹的夜空,心也跟着飘飘然了。 厉青胡乱拽着纸巾擦嘴,盘腿坐稳,体贴问道:“想吃啥?我给你买。” “饼干。想吃饼干。”他说。 厉青被他骚.情的话撩拨的脸热,双腿软的像下了锅的面条,随翻涌的热浪叉开了。 “你…”厉青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汪蕤临脸上沾着月光,剔透的比天上的银盘还要亮,嘴里吐出的字眼却是孟浪不止。 “要卖给我吗?” 卖…厉青没那个脸皮说出这个字来。 “算了,我买不起。”汪蕤临故作玄虚的改腔调,拖长的音节吊着厉青,把厉青急得恨不得说出倒贴两个字,他又慢悠悠的补充道:“拿我后半辈子租好了。” 厉青心软的一塌涂地,只恨他不在身边,如果他在,厉青一定要缠着他接一个吻。 “临临,来吃汤圆啦。”谢雪冲阳台喊。 “我妈叫我,下次说。么。”他在挂断前凑近听筒吻了一声,极轻的,被耳朵尖的厉青给捕捉到了。 小老师太了解他了,厉青放下手机,扑到床上滚了两滚。太喜欢小老师了,喜欢到心脏都要坏掉了。 大年初一以后,汪蕤临就忙了起来,忙着跟他爸和他姥爷走亲戚,不怎么有时间跟厉青煲电话粥。 厉青自初三过完,就联系何欣荣了,他是开门见山的,没先问何欣荣待遇条件,而是问了卫翔能不能接受一个坐过牢的人。 何欣荣愣住,直白的问:“你为啥坐的牢?” 厉青删繁就简的跟他概括了几句,末了追加道:“不接受也没事,我能理解。” 何欣荣当即道:“这也没啥,我看你不像那种人,要不你来吧,试试。你业务水平要能过关,别的我不管,不行咱再说。” 厉青挂断电话前还给他拜了个年,心中存了几分感激,不为别的,就何欣荣听了他的背景,还能接受他。厉青不愿意换工作也是有原因的,他刚出狱的时候在市里找过工作,一方面跟社会脱节太久,什么本事都没有,凭啥让别人聘他?另一方面则是大家都忌讳他的案底,不愿意招这种人,连洗碗工都轮不到他。不得已才回了老家。 何欣荣真给他开了份不错的条件,比上一份工资高了一半,厉青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是从初六开始在卫翔跑车的,这个时候复工的还没几个,一般都要等到初八。连会计都没来,何欣荣对着账单发愁,下了班的厉青路过他办公室,跟他打了个招呼。何欣荣突然叫住他,招手道:“厉青,你来,看看你会不会。” 厉青拒绝道:“我没弄过这个,再说了,我初中毕业,懂得不多。” 何欣荣说:“初中毕业咋了,我初中都没上完就辍学了。咱会计也是初中毕业的,你又不笨,看过了再说。” 厉青被他鼓动着看了几眼,然后惊奇的发现,能看懂。 第51章 落地 第51章 落地 “你不要跑车了,来做这个吧,正月十五会计才来,你先顶着。”何欣荣倒是心大,卫翔现在有人跑车,但是缺人算账。 太突然了,厉青甚至有些不太自信,这他能行吗? 何欣荣拍拍他的肩,铿锵有力道:“事儿不多,你慢慢来。” 再推脱就不好了,厉青只得应下,晚上回家给小老师打电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兴奋和对未知的好奇,“宝宝,我这几天要算账,就不跑车啦。” 汪蕤临听他不跑车改算账,放心了不少,旋即一想,厉青大概是头一次给人算账,便拉着他,不说有的没的话了,开始给他讲要用到的基础知识。 厉青被他说的傻了眼,这下真成小老师的学生了。他脑子不笨,干小卖部这些年,对账这方面从没出过问题。现在被小老师普及更高层面的东西,他都不敢分神了,不敢去留意小老师好听的嗓子,只能任那枯燥的知识牵着他的思绪走。 “今天就说这么多,你明天有问题再联系我。”汪蕤临讲了二三十分钟,口有些干,拿过杯子灌了口水。唇贴在杯口发出细微的声响,厉青好些天没见他了,只能通过每次电话,去打探他的一切。 小老师凸出的喉结一定滑动的极快,他们交换涎水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厉青为这份过度的肖想而自我唾弃,他不是离不开男人了,而是离不开小老师了。他没囫囵的谈过一次恋爱,辜天杰于他而言更像是家人,小老师则不一样。 他每日每夜如杂草丛生的,爬山虎一样永不绝迹的渴望,都是针对小老师的。欲.望的萌芽并不可耻,可像他这样,成了瘾一般的,过度迷恋的,又怎么能算正常。 他是不能对小老师说我离不开你,这类话的。小老师还小,心性是稳,可到底年纪不大。偌大的世界还等着他去探索,厉青不能不管不顾的给他囚上枷锁。 “怎么又不说话了,在想什么?”汪蕤临问,厉青总是呆呆的,脑袋瓜里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像极了他们班上听课开小差的同学。 半个差生,他这样评价厉青。 “没啥,宝宝你什么时候回来?”厉青趴在床上,嗅着早没了味道的枕头,心想他要在小老师回来前大扫除。小老师有洁癖,他知道! 汪蕤临低声哼笑,有些挤兑的意味在里头,“你迫不及待的样子像求欢,是等我回去,还是等我的…回去呢?” !!! 厉青骑着被子挤在墙角,羞赧却亮的眼珠子定着,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嗓子眼像被什么顶到了,顶的他说不出话。 你不要这样讲话啊!厉青头抵着墙,冰凉的墙面让他有片刻的冷静。他知道小老师从来都不是一个只会说说的人,从来都是行动派。 “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多少是有些恼羞成怒,厉青语气都变了。 “不经逗。”汪蕤临气定神闲的,看向了桌面的日历。新年一过,日子又跟转上了齿轮般,推着人走。“过完元宵节,十六号就能到。” “那我去接你!”厉青得了主心骨,人彻底抖擞了起来。 “嗯。” 学新东西的过程让厉青充实,忙,但是忙的有意义。 何欣荣看他这几天的表现,觉得自己眼光真是好,“厉青,你好好做,等咱公司再发展两年,到南边儿开分公司。那里机会多,不愁干不大。” 画大饼你倒是第一名,厉青没搭理他,何欣荣看他工作上手了,就开始给他增加工作量了。怪资本的,厉青在心里骂他。 何欣荣也不是剥削他,就是想看看这人的抗压能力。俗话说,困难是弹簧,你弱它就强。厉青要是能抗住,那他死活都得留下这么个人才,他公司起步没两年,缺人缺的厉害。 “唉你这大过年的一直待公司,你媳妇儿不说你?”何欣荣交代完工作上的事,又开始跟他套近乎。 厉青翻了他一个白眼,没好气道:“还跟我说话呢?这任务量完不成,是要我加班?” 这么横!何欣荣朝他竖了竖大拇指,端着茶杯哼着曲儿走了。 头些天里厉青觉得工作量大,心里没少问候何欣荣,一个星期下来后,发现自己居然习惯了。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同时也透露出那么些个低贱。 厉青数着日子过的,正月十五吃完汤圆儿,他就跟何欣荣请假了。接小老师! 小别胜新婚,厉青站在穿衣镜前,掖自己的腰线。他今天穿的是高领的羊绒毛衣,雪白的颜色,外头套了件小老师的大衣,衣摆长度恰好在腿弯上面,不系扣。走路都生风,特气派。 汪蕤临上飞机前谢雪也来送他了,口中反复都是那几句,“去那么早,学校都没开学。不然别去了,那么远,还冷。妈妈会想你的。”说着说着就要抹眼泪。 她更像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汪蕤临无奈的冲他爸使眼色,汪子国揽着她的肩,小声安慰了几句,她又不哭了。 汪蕤临被她闹的,登机那刻心情都是复杂的。 落地就不一样了,他才出机场,就看见在暖阳下站着的厉青了。厉青头发又短了些,理着个寸头,穿着他的黑色大衣,高领毛衣堆到他的下巴,探寻的眼神专注到有些锐利。 “临临!”厉青看到他以后冲他招手,然后迈开步子,大步流星的过来接他的行李。 汪蕤临打量他许久了,人到跟前才说:“圆润了些。” 厉青摸了摸脸,反驳说:“胖四五斤你也能看出来?” “你哪样我认不出来?”汪蕤临反问他。 厉青不搭腔,上了车抱着他的脖子,大着胆子亲他的嘴。“哎哟,宝宝,你脸滑的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 汪蕤临使坏的咬他的嘴,沉声说:“你婆婆的高档护肤品全用这张脸上了,能不滑吗。” 厉青被他臊的耳朵根都红了,挣扎着要起身,反被压的被牢实了。 第52章 醉酒 第52章 醉酒 玩闹归玩闹,正事还是要办。汪蕤临回来,厉青多请了两天的假,因为俩人有约会。 过年到现在,他还没跟厉青吃过一顿饭呢,出去吃也没什么意思,汪蕤临准备给厉青露一手,看他这个寒假学习的成果。 厉青一开始不愿意让他做饭,宝贝蛋儿连个土豆丝都不会切,还兴冲冲的要给他展示厨艺。 汪蕤临坚持要做,他为厉青才学的,技能学来就是用的,不用就要荒废了。 小厨房站着他俩,厉青在一旁看他,恨不得上手帮他。汪蕤临斜眼,瞥的厉青不敢动弹。 “宝宝,别切到手了哎。”厉青看他拿刀的架势吓人,忍不住说了一句。 “你能不能出去?”汪蕤临板着脸说。 得,又被嫌了。厉青摊手,挪了出去。 这个厨房跟家里不太一样,汪蕤临把原因归结于此,厉青的东西摆放在哪他都不知道。“厉青,盐呢?” 厉青就在门口守着,听见他喊才进来的,指着酱油旁边的罐子说:“这儿呢。” 汪蕤临皱眉,“这不是你的糖罐吗?” 记得还怪清楚的,厉青解释说:“糖没了,盐罐儿又摔了,我就拿他放盐了。” 汪蕤临睁着大眼睛看他,目光中透露出不解,这家里以后是不吃糖了?缺罐子买罐子啊,为什么要换来换去。 厉青可没忘小老师爱吃糖,他当然想的是以后再买一个就行了,结果事情多,老是没时间去买。 “知道了,你出去吧。”汪蕤临捏着勺子往锅里放盐,厉青看着那么大一勺盐,全都洒进了锅里,当时就认命的想,今晚这饭谁也别想吃了。 汪蕤临手抖没抖他自己清楚,总归是折腾了半个小时,弄了两道菜出来。青椒土豆丝,白菜炒肉。 冒热气的菜闻起来是香的,香要归功于食材。厉青给面子的深吸一口气,哇了一声,“好香啊。” 汪蕤临说:“尝尝。” 厉青抿了抿唇,尝的第一口,舌头就死命抵着口腔上颚,努力让自己不皱巴着脸。 咸了,齁咸。小老师做个菜能打死卖盐的了。 他倒是想夸一句,结果汪蕤临自己跟着尝了口,登时拧了眉,脸上神情凝固了片刻,然后抬眸看向了厉青。 荡漾着水光的眸子里划出丝丝涟漪,居然叫厉青看出了认错的意味。有点可爱。 “出去吃吧。”他说。 “这么冷的天,别出去了,想不想吃烤红薯?”厉青捏捏他的脸,滑溜溜的,让人爱不释手。小老师回家一趟又白了些许,冬天果然是捂白的最佳时节。 汪蕤临点头。 厉青带着他去外头生火,两个人蹲在墙根,夜风朝一处刮,厉青背顶着寒风,边取暖,边用木头棍子拨着火堆里头的小块红薯。 烟熏火燎的味道,尚不算难闻。汪蕤临看着火光映照下厉青发红的脸,面部轮廓被火烧的柔和了,赤橙的光影中,漆黑的眉眼,黑曜石般的夺人眼球。 厉青被他直勾勾的视线看到一愣,不禁道:“咋了?我脸上有东西?” 汪蕤临缓缓摇头,也翻着火堆里的红薯,心想不是你脸上有东西,是我心里装了点啥。 这样烤出来的红薯外皮带着炭火,脏兮兮的,厉青不肯让汪蕤临动手剥。 “趁热吃。”他把剥好的红薯递过去。 小个头的红薯倒甜,汪蕤临细想他回家以后竟没吃过一块儿烤红薯。 晚饭就是这么糊弄的,厉青剥完烤红薯,几个指甲里都是黑的,洗不干净。他怕小老师嫌他,毕竟看上去脏兮兮的,就想用洗衣粉搓。 汪蕤临过来捞着他的手,冷水冲久了,冰一般的刺骨。“怎么不用热水?”冰块儿一样的手,被汪蕤临放到了自己的腰腹,捂着。拉近的距离刚好适合接吻。 厉青被他支配着,亲嘴,又能感觉到手下紧绷的肌肉发硬,带着韧性的肌理和温软的唇,搅弄着他恍惚的思绪。一个愣怔,他听见小老师嘶了一声。 “嗯?”厉青困惑。 “抓到我了。”汪蕤临把他的手带出来,看着那点指甲,起身去找剪指甲刀。 厉青被他捏着手指头,挨个剪指甲。嘎嘣的声音,贯在厉青耳朵边,让他缓缓回过了神。“宝宝,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汪蕤临挑着眉看他,打趣道:“怎么老是一激动就来抓我?属猫的?” 厉青被他说的红了脸,他倒是见过小老师背上的抓痕,他的杰作。 “疼不疼?”他撩着小老师的衣摆想看一眼,结果被只蛮横的大手按住,偏离了位置。 “厉青,亲一亲你的宝贝。”汪蕤临嗓子发哑,沙沙的,命令道。 发黄的灯泡照着厉青的后脑勺,汪蕤临低头看他的发旋,戳了戳。厉青很乖,乖到他都要陷进去了。 假期太短,厉青要赶着上班。小学还没开学,汪蕤临跟着师建,到已经破了冰的河边儿钓鱼。 天逐渐暖了起来,坐着不动钓鱼又像在晒太阳,整个人都舒展了起来。 师建问道:“新年过的还好吗?” 汪蕤临点头,回问说:“您呢?” “嗨,每年都那个样子,挺好的。”师建觉着鱼上钩了,忙收回来,还真钓到了条小鱼。开张了。“你回去你爸妈没说你?” 汪蕤临一时没反应过来,“说我什么?” 师建沉吟片刻,道:“不让你来了啥的。”师建知道汪蕤临的背景,真觉得人家不缺这钱,他们村穷,条件算不上好,甚至说差。没有人愿意来,汪蕤临肯来,他就觉得意外。只是不知道汪蕤临什么时候走,他好提前招人,孩子不能没有老师。 “说过,他们做不了我的主。”汪蕤临只说了这么一句。 师建诧异的看他,不一会儿又说:“等会儿咱去喝两杯吧。” 汪蕤临没拒绝,因为师建从没提过这样的话。喝的二锅头,火辣辣的烧嗓子,没喝多,但是走路也像踩到了棉花上,软绵绵的。 他走的慢,没叫人看出来,回家的时候厉青正在打电话。嘴里嚷着:“大哥,你真是我亲哥,呵。”语气中不乏咬牙切齿的味儿。汪蕤临下巴搭在他颈窝上,胸膛贴后背的贴着他。 厉青被他吓了一跳,没说两句就挂了。扑鼻的酒气让他扭头,问:“咋喝酒了?” 汪蕤临眯了眯眼,懒洋洋的问:“叫谁哥呢?” 厉青不甚在意道:“叫何欣荣那个扒皮呢。” 汪蕤临亲亲他的脖子,问:“为什么不叫我?” 厉青顿住,不知道小老师说的叫他是让叫啥。 “叫我哥。”汪蕤临催他。 嗯?厉青难以置信的看他,小老师真是喝醉了,白里透红的脸泛出桃色,水盈盈的眼睛和湿润的唇都被酒气熏蒸出同往日不一样的光景。 他醉了,厉青想。 第53章 家访 第53章 家访 “怎么不叫?”汪蕤临抱着他,像抱棉娃娃一样的摇了摇,厉青被他摇的哭笑不得。 这八岁的年龄差,搁他们村,都够小老师喊他一声叔了,还想着占他便宜呢。 “你醉了。”厉青糊弄他。 喝了酒的人最忌讳听到的就是你醉了这三个字,汪蕤临撒开他,一板一眼的说:“胡说八道,我没醉。怎么就能叫何欣荣哥,不能叫我哥。” “何欣荣三十七,你也三十七了?”厉青跟他讲道理。 汪蕤临可听不得这个,“我怎么不能三十七?别的男人你都能叫哥,我你怎么不能叫了?” 他跟谁喝喝了多少厉青都不得而知,眼下就是喝多了犯拧,“喝醋了吧你。”厉青掐他好看的脸,亲了亲,哄说:“别闹了,我带你洗漱,明儿还上班呢。” “星期六上什么班?”汪蕤临挥开厉青的手,开化的天气,夜晚冷的厉害,他还要捋起半截袖子,露出腕骨,拿着钢笔当教棍,说厉青:“撒谎。” 还是那支英雄牌的钢笔,一年不到的时间,已经被他用的掉了漆,尽是使用的痕迹。 “你知道我从不对你撒谎。”厉青对这个字眼很敏感,敏感到能同一个酒鬼较真儿。 冰凉的笔杆戳在他锁骨,汪蕤临单手开了笔帽,啪哒一声,再转笔钢笔尖就抵在厉青的锁骨下方了。他洗漱过了,穿着件松垮的毛衣,领口露出大片,才给了汪蕤临乱写乱画的机会。 诡异的痛痒作祟,让厉青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斜眼看小老师凑近他,拿着钢笔在他锁骨下写字。笔尖像根针,仿佛要透过皮肤,写进他骨头里。 当老师的字不能差,小老师字就写的极漂亮,端正的汪蕤临三个字,比印章刻出来的还要有气势。 “我是你的谁?”汪蕤临写完没有离开,抬起的眸子射出鹰隼般的犀利目光,锁住厉青。 被写字的那片皮肤还在发痒发烫,厉青被他看的灵魂都要颤栗了,想都没想道:“你是我的宝宝。” 汪蕤临摇头,大拇指抿在那已经干了的字迹上,搓了搓,已经搓不掉了。“不对,今晚,我是你哥。” 厉青觉得他怪邪性的,好像这句哥叫不出口,这件事就不会翻篇儿了一样。 “叫我。”汪蕤临点在黑墨水刻好的钢笔字上,缓慢的声调低语说:“叫我,就把它给你。” 把你的名字给我。厉青顿住,被诱惑着叫道:“哥。”叫了这声哥,他们之间的感觉也不会变质,反而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要了他的名字,以后写户口本上,写到前头去,户主的位置。 汪蕤临得了想要的称呼,心满意足的去洗漱了,甚至不用厉青的帮忙。厉青不由的怀疑他到底醉没醉。 厉青忘记把小老师写的字给洗掉了,碳墨不好搓,硬搓只会让他肉疼。以至于这三个字在他身上留了好几天,每次汪蕤临看到,都是一脸耐人寻味的表情,然后在他耳边叫声哥。不知道是在叫他,还是在提醒他。 春日来的迟,迟到如同限定般,三月底才开始暖。 带完这个学期,他们就要毕业了,师建要汪蕤临提前家访统计,看看哪些能顺利小升初,哪些读完小学就不准备再读了。 现在说这个甚至有些残忍,汪蕤临想不到读完小学就不读书的孩子长大能干什么。可田地里确实有下地干活的孩子,还有些放牛放养的小孩,跟在爷爷身后,不知愁的玩着狗尾巴花。 学生不多,就算是陈辰这种学习好的,汪蕤临也要逐一去拜访。他去陈家的时候还遇上陈露了,许久不见,陈露比原先印象中的胖了些,脸盘儿圆圆的,出落的更大方了。 陈露见他也愣了下,然后抿着嘴笑。等他家访完,才在大门外等着他,给他塞了两双鞋垫,说:“汪老师,媒人给我说到亲家啦,咱俩没机会了。” 汪蕤临看她样子像是对夫家很满意,于是点头说:“恭喜。” “谢谢了。”陈露没邀请他来参加婚礼,也不觉得遗憾,这样的人不属于这里,看开了就好了。 汪蕤临前后跑了半个月,把他们班上学习成绩好,聪明的都访遍了,当然不乏邢大伟这种家庭条件宽裕的,收到的答复都是会继续读书。 邢大伟的爸妈甚至热心的叫着汪蕤临下了顿馆子,实在是盛情难却,汪蕤临推脱不过,便跟他们一起去了。他留了个心眼儿,点完菜就先把账给结了,弄得邢家人怪不好意思的,直夸他人好,会教书。 都是客套话,汪蕤临跟他们吃饭的时候发现邢家人都是乐呵着脸,看上去是真的开心。乐天派都是这个样子吧,他想。 前面事情进行的顺利,可到陈宁就卡壳了。这个时候,他们都已经脱下厚外套,换上薄衫,迎接一年当中最舒适的时节了。陈宁家中的氛围却比冰窟还叫人发寒。 陈宁是不愿意让汪蕤临来家访的,汪蕤临才到他家门口,就看见陈宁瘦小的个子,蹲在门槛上,像条还没长开的狗,用阴冷的目光看他。 “你家长在家吗?”汪蕤临问。 陈宁瞪着他说:“不在!” 堂屋里头传来几声咳嗽,汪蕤临听见粗嘎的嗓子骂了一句,然后喊道:“兔崽子,外面是谁啊?”他喊的是方言,汪蕤临仔细的辨认,才能听懂他话的意思。 “没人!”陈宁掉头冲屋里喊。飙升的音量像暴雨前的惊雷,一来一往,他们父子间,只隔了个小院子,却把话喊的方圆百里的人都能听见动静。 隔壁传来狗吠,屋子里头的男人不耐烦的趿着鞋子,嘴里叼着烟,嘟嘟囔囔道:“又在这儿扯谎。”说罢仰头冲隔壁嚷道:“再叫剥了你的皮!” 狗吠声渐小,汪蕤临跟陈宁父亲对上目光的时候,皱了眉。他右眼带着乌黑到包浆的眼罩,左眼的眼珠子吃力的转动着,浑浊的瞳孔看上去很是苍老。 “爸。”陈宁被推到一边,背抵着门板,瘦弱的像只小鸡。 他更像是陈宁的爷爷,又或者说是老来得子才有的陈宁。汪蕤临不便对别人的家事做过多揣测,只是开门见山道:“您好,我是陈宁的老师,需要跟您确认陈宁中学要去的学校。” 他黧黑的脸膛露出不耐,狠狠地抽了口烟,吞云吐雾道:“不去,陈宁读完小学就不读了!” 汪蕤临正要问原因,男人把门哐的带上,院子里鸡飞狗跳的传来几声闷响,其中夹杂着低声咒骂。 奇怪,陈宁在志愿上写了要上十七中的,只不过十七中离家太远了,而且听说学校氛围也不好,里头都是些混混。汪蕤临才要跟他父亲确认的,没想到陈宁的父亲比陈宁更刺儿头。 他回去的时候落日已经沉下地平线,深蓝色的夜空中升起了启明星,比初升的月亮还要亮。他披着月光,走在田埂上,深一步前一步的迈步。没有路灯,看不清那些坑洼,他走着,突然看见远处晃过来的光束。 刺眼的,劈开浓黑又寂静的夜幕,照到他跟前。 “小汪老师!”厉青大老远看见他的身条儿,冲他喊。 在外头厉青才会这么叫他,汪蕤临站定脚步,等厉青带着那束光,奔他而来。 地里头被厉青带的起了风,些微的凉意让人脑子更清醒了。厉青跑到他跟前,喘着气说:“怎么这么晚啊。” 汪蕤临接过手电筒,半揽半抱的拍他后背给他顺气。 厉青吓了一跳,挣扎着从他怀里起身说:“在外面呢,别被人看见。” 他是为了避嫌,汪蕤临知道,仍不乐意的说:“看见又怎么?” 厉青舔着嘴唇想,不是你说在外头不要用那种眼神看你,也不能跟你拥抱的嘛。咋这么双标。 “快回去吧,我给你炒了菜,都要冷了,回去还得重新热。”厉青拽拽他的衣袖转移话题。 他们并肩走在那条小路上,手电筒能照到很远,好像他们就能这么走一辈子。 厉青最近忙着转行,何欣荣不让他跑车,改让他彻彻底底的算账了。他就是忙这个,以至于都没跟小老师怎么好好聊过。 “你最近咋老是这么晚回来?”厉青问他。 汪蕤临尝了口温热的小米粥,胸中气顺了些,道:“家访呢。” 厉青撇了撇嘴说:“家访到七八点,也没人留你吃个饭?”饿着了怎么搞? 汪蕤临看他那打抱不平的样,笑说:“有,是我要回来跟你一起吃的。” 这还差不多,厉青夹着一大筷头肉,让他碟子里放,“多吃点。” 汪蕤临嚼着碟子里头的肉,忽然开口说:“饼干,你知道二十三窜一窜这个说法吗?” 厉青说:“知道。咋?你又长高了??” “好像是的。”汪蕤临前几天穿衬衫的时候,发现袖口短了些。因为他的衣服都合身,也不缩水,猛地短一点,就被他察觉到了。 “真的假的?”厉青好奇。 汪蕤临正经道:“要不你骑上来感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