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仙尊签下绝情契后》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和仙尊签下绝情契后 本书作者: 君岁禧 本书简介: 【正文完结】强取豪夺+古早狗血满级火葬场 花遥刚穿越过来,就在山上捡回来一个重伤失忆的男人,她给他取名阿福,和他成了婚。 阿福很疼她,总是会把最好的留给她,日子虽然贫穷平凡但花遥却很满足。 可有一天,阿福恢复了记忆。 “姑娘。”他立于云端,声音疏离“此前蒙你救助,此段因果需了。你可有什么要求?但有所需,我皆可令人备下,保你余生富足无忧。” “条件是签下那纸绝情契,斩断前缘,从此两不相干么?”她轻声问他。 他淡淡地看着她,没有否认。 那时候她才知道他的夫君没有阿福这样土的名字,他是白玉京千年不遇的剑道奇才,是高高在上的仙君。 后来,魔族入侵,君无辞赶到时,花遥不幸被魔族抓住了。 他看到了她,却没有救她,反而折身,一剑开天剑气长虹,只顾着救身后的萧韵嫣,任由她落入了万魔窟,魂飞魄散。 -------- 花遥死后,魔渊里,总有魔物看到一个男人,手握长剑,跌跌撞撞地走着“有没有看到我的夫人,她叫花遥……她扎着辫子……笑起来很好看。” “她是花遥,是我的夫人,你们可曾见过她?” 他发疯地找她,终于找到了。 她却正要和别的男人洞房? 可他带不走她,无论做什么,她都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所以……他把她藏了起来,藏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没有人再能抢走她了。 可还是不够。 铜镜前,身后的他一遍遍地逼她“花瑶……说喜欢我。” 铁链簌簌。 他的手从她颈侧绕过来,卡着她的脖颈,他嘶哑地诱哄。“花瑶……乖,说你只喜欢我。” ---- 君无辞是无数女修的心头血,天上月,可后来她们亲眼看着他为了一个名为花遥的凡人女子跌落凡尘,做尽一切癫狂之事,只求那女子再看他一眼。 —— 断情绝爱的高岭之花被逼得发疯强取豪夺。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冰山 高岭之花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花遥君无辞 一句话简介:高龄之花被逼发疯,强娶豪夺 立意:做自己的女王 第1章 第1章 “阿瑶阿瑶……你去哪里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王婶从后院的柴火垛探出半个身子,一脸紧张地问道。 一直跟在花遥身边的黄狗蹭了蹭她的腿,她将自己身后的背篓朝王婶的方向偏了偏,问道:“怎么了王婶?我去后山挖了点春笋。” 若是以往王婶定是会讨要一两个,今日面色却有些怪异,探头探脑左右看了看。 然后她朝花遥走近了一些,压着嗓子说道:“还挖什么春笋,我跟你说……” 她说着几步从柴火垛里走出来“你那阿福被人抓走了。” “我夫君被抓……抓走了?”身为社会主义好青年的花遥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脑子懵了一瞬,不过很快她神情大变,焦急地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我夫君被谁抓走了,他被抓去哪里了?他腿上的伤都还没好……” “你那瘸腿夫君是不是惹了什么仙人?”王婶耐不住好奇打断了她。 仙人? “什么……意思?”花遥表情更懵地追问道。 “抓走你相公的那几人,是飞走的。就……就朝那个方向”她指了指东边“‘嗖’的一下人就不见了。那可都是仙人才做得到的,可惜……我怕啊,早知道该去拜一拜,说不定……” “婶子。”花遥一把抓住王婶的手臂焦急地打断道“那些人去了哪里,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 “一群带着家伙事的站在你家院子里,我给吓到了,只听到什么回白玉京紫……紫霄宫?”她刚说完话就见花遥转身就跑,下意识地追了两步问道“哎……你去哪里呀?” 花遥没空回她,前两天才下了一场春雨,路面有些湿滑,她摔了个跟头也顾不得擦身上的泥浆,喘着粗气跑回了自己院子。 用竹子编的院门没关,大敞着,正屋的门槛便落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木头,那是……她为阿福做的拐棍。 “阿福……阿福……你在哪里……你不要吓我……阿福……”“她大喊着冲进了正屋,床榻上的被子掀开着,哪里有人? 阿福肯定是在灶屋? 他虽然做饭很难吃,但……总是心疼她饿肚子,即便腿脚不方便也依然经常为她做饭。 想到这里,花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把稻草转身朝旁边的灶屋冲去。 “阿福……”然而……低矮昏暗的屋子里没有人。 见花遥像没了魂一样地靠在门框上,王婶站在院子里说道:“我说了被人抓走了,你这还不信似的。” 夫君被仙人带走了,他连走路都不方便,会不会被欺负? 会不会……又被折磨得一身是伤,浑身是血? 她失魂落魄地盯着空荡荡的灶房,眼泪都滚了出来。 “走了就走了呗。”王婶站在院子安慰道“他反正也是捡回来的,你看他那长相也不像个庄稼汉,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脸再好看有啥用,还得你个姑娘家养他……” 不行,不行不行…… 花遥倏地转身,心慌莫乱地朝大门口跑去。 黄狗跟‘汪汪’地叫了两声,跟着她跑。 “你去哪里?”王婶连忙问道。 “我要去把阿福救回来。” 花遥刚说完,就被王婶抓住了手臂“我说阿瑶你想什么呢?人家仙人是在天上飞的,那说书先生都说了,仙人们眨眼就能飞上百里,你怎么追?” “我……总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吧,你不是说在白玉京吗?婶子,我……我得去找他。”花遥红着眼,抽出自己的手臂就要走。 王婶砸吧着嘴,像看傻子一样“白玉京可是神仙住的地方,远得很,你怎么去?再说……山高路远你有盘缠,有路引吗?那要是遇到强盗马匪你一个女儿家怎么办?” “我……”花遥也被吓到了,被泪水打湿的双眸一时呐呐说不出话来。 她穿越前刚上大学,穿越过来不过也不过三个多月,从小生活在社会主义的安全过度,哪里想得了那么多? “你看你,摔成这样。别想那阿福了,去烧热水洗个澡。”王婶将花遥朝屋子的方向推了推“隔壁村那贵生不是一直想娶你吗?人家也不嫌弃你和阿福的事,明儿个我再去帮你问问。”末了还语重心长地劝道“女儿家这辈子找个好婆家才是正事,那阿福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不是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能相与的……你啊,收收你的心吧。” 王婶走后,花遥坐在榻上,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她把自己所有的积蓄拿出来数了数,一两三钱,这是她所有的家当。 穿越过来时,原主一穷二白,这还都是她靠卖卤味赚的钱。她省吃俭用舍不得花一点,本来准备留着给阿福买药,再扯几尺布为阿福做一身新春衣…… 阿福…… 她擦了擦眼泪,带着泪花的眼眸闪过一抹决然。 阿福是她的夫君,无论如何她得救他。 就算……就算是为他收尸,她也得去。 花遥双眼红肿,浑浑噩噩忙活了一下午。 鼠标——也就是那只大黄狗,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她心情不好,一直摇着尾巴跟在她的身后跑来跑去,陪着她。 黄老二揣好地契房契,一边从钱袋子里拿出了十二两银子,随口问道:“既然屋子地都卖了,那你这狗卖不卖?这么肥能卖两百文。” 看了眼趴在自己脚边的鼠标,花遥抿唇摇头“黄叔,它不卖。” “你都要去奔亲戚了,还带着它?”黄老二抽了口焊烟,将银子递给了花遥。 “嗯,谢谢黄叔。”花遥点了点头,接过沉甸甸的银子,揣进了里兜,带着大黄走了。 花遥花了点钱买了路引,又找出了一件打着补丁的旧衣,将自己打扮成了落魄男子模样,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家,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强忍着泪水带着鼠标,转身走了。 “哎哟……你这背时的阿瑶……我听说你将房子和地都卖了?”刚走到院门外,王婶嚷嚷道。 “王婶!”声音刺耳,花遥只能转身。 “你说说,你为了个小白脸,你卖了房子和地以后你怎么办,你怎么活?” “王婶谢谢你,以后有机会我会回来的。”花遥点了点头,转身朝东边走去。 王婶直摇头“你回来又有什么用,啥都没了,真不知道你脑瓜子在想什么……” 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白玉京在哪里? 花遥不知道,穿越来这么久她都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古代世界,现在才知道原来这是个修仙世界。 人家穿越过来要么是主角,要么带着外挂,而她除了两间破房子和几亩薄地啥也没有。 穿越前普通平常,穿越来也是泯然众人。 一路走一路问,花遥带着鼠标吃了太多苦。 路程太过遥远,她没钱租马车,也不会骑马,只能靠脚走。 下大雨没地方躲,山路陡滑,她踏空滚下矮坡,荆棘划破皮肉,手臂被尖石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她晕了过去,是鼠标舔她将她唤醒。 “阿福……我好痛……阿福……”她只能爬起来,一边崩溃地哭着一边继续走,泥水混着额上擦破的血和眼角的泪,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累到受不了的时候,她只能抱着鼠标一遍遍回忆和阿福在一起的日子。 阿福不常笑,眉眼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雪,瞧着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唯有花遥知道,那颗硬邦邦的心里,藏着一块极软的角落——就比如她塞给他的每一块饴糖,他从不舍得真吃,总寻了各种由头,又原封不动地留回她掌心。 这日她馋虫上来,将他晨起放在她针线篮边的糖剥了,含在嘴里化得眉眼弯弯。甜意散了,心里那点愧疚却漫了上来。她偷眼去瞧正在修补农具的阿福,好看得不得了,她心一横,蹭过去飞快地在他颊上啄了一下。 亲完花遥自己先臊得不行,脸上腾起热意,转身就想跑。可步子还没迈开,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便稳稳箍住了她的腰肢。天旋地转间,她已被带入他怀中,跌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 他的手臂环过来,掌心贴着她腰侧薄薄的衣衫,热度惊人,存在感更强,只是这般拢着便让她动弹不得。 “跑什么,嗯?”他的声音微沉,带着一丝砂砾般的喑哑。指节分明的手抬起她的下巴,力道不容抗拒,迫使她颤动的眸光无处可躲,直直跌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花遥耳根红得滴血,羞得只想蜷缩起来,声音细若游丝:“我、我刚吃完糖……嘴里太甜了,你……” “继续说?”阿福说着,一边低下头,寸寸逼近,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触到她的。 “怕你……不喜欢……太甜了……”她吓得大气也不敢喘,磕磕碰碰地说着。 她看着他越来越近的唇,心脏狂跳,气音断在喉咙里。 他却像在享用她的慌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前一刹,停住了。 呼吸灼热地交织。 他垂眸凝视她轻颤的唇,然后,靠近,用自己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唇角。 “我的确不喜欢甜食……但这里的除外”他低语,唇终于彻底覆下她的。 “阿福……阿福……”破庙里,花遥紧紧抱着自己,嘴唇干裂翕动,一遍又一遍,无意识地呢喃。 夜风像刀子,从残破的窗棂和门缝里扎进来。 她蜷在角落一堆半湿的干草上,浑身滚烫,却在不停地打寒战,骨头缝里都渗着酸疼,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喉咙和胸腔,火辣辣地疼。 “阿福……”阿福在等她。 她得去白玉京救他。 鼠标紧紧贴在她冰凉的小腿边,毛茸茸的身体传递着细微的温暖。它似乎能感知到主人的痛苦,时不时抬起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碰她滚烫的手背,喉咙里发出焦灼的呜咽。 从初春到盛夏。 花遥足足走了四个多月,才终于望见白玉京那巍峨缥缈的山影。 她在山脚溪流边仔细洗漱过,换上了她最好的一身衣裳,细葛布的料子,秋香色,只在衣襟和袖口处用茜红绣着一圈细密的梅花,这已是她能拿出的最体面的样子。 可当站在紫霄宗高耸入云的汉白玉山门下,目光落在山门两侧值守的弟子身上时,那点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瞬间被击得七零八落。 那两位弟子身着统一的月白道袍,不知是何等织物制成,乍看素净,可在天光下流转着珍珠般温润柔和的色泽,衣袂随风轻动,飘逸得不似凡品。腰间束着玉带,缀着青玉佩环,连脚下云履的滚边都绣着精致的银色暗纹。他们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身便缭绕着一种清冷洁净不染尘埃的气息。 仅仅是站在门口,便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同误入琼楼玉宇的一粒尘埃。 她握着粗布包袱的手指紧了紧,心口都在发颤。 可一想到……阿福。 她深吸了一口气。 告诉自己不能退缩。 她抱着鼠标,强迫自己抬头挺胸,装出一副不露怯的模样走完最后一截台阶,未等她开口,右边那位弟子目光如寒星般扫来:“止步。此乃我紫霄仙宫,凡俗闲人,勿入。” 听到对方呵斥的声音,这四个多月的孤绝跋涉,此刻都化作了喉咙里烧灼的一股气,花遥攥着拳冲口而出:“我夫君被你们抓走了,你们将他还给我!” 花遥在路上想过很多,想过这些人可能也不会放过她。 她也报过官,但是……县衙的人一听要告的是紫霄宫,就像看疯子一样将她撵了出去。 这一路走她才知道什么叫仙凡有别,对于仙人来说,即便是当朝皇帝也不过只是个凡人而已。 仙人凌驾与任何法律之上。 所以……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说不定死了就能回到现代了。 但即便是死她也要见见阿福,哪怕是他的尸体。 就在花遥抿唇忐忑等待时,却见两个守门的弟子互看了一眼。 左边的弟子看向她问道:“你是何人?” “我是花遥。” “何方人士?” “保宁府南乡白衣坝。” 守门弟子又互看了一眼,出乎花遥意料之外的说道:“宫主要见你。” 公主? 花遥愣了愣,旋即压下到嘴的话,然后她就看见那位弟子召出飞剑,落在她的面前。 这种只有电视剧里的画面,换做是任何时候花遥都要惊叹兴奋。 可此时她完全没心情。 那位公主是不是看上了阿福,要强娶他? 都怪阿福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她强忍着忐忑,抱着鼠标就准备踩上去。 “狗不能带上去。”守门弟子嫌弃地看了一眼她怀抱中的狗。 花遥只能咬牙将鼠标放下,轻言细语地安抚了几句,然后对另一个弟子说道“这位仙士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 鼠标很听话,见她离去,即便急得‘汪汪’叫,却也只是在原地打转,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目送着她。 花遥站在飞剑上胡思乱想,闭着眼也不敢看下面,紧紧揪住前面弟子的衣角,直到听见他说道‘到了。’ 她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睁开眼,她震惊地长大嘴巴。 七彩虹桥破开翻涌的云海,横跨天际,仙鹤成群,清唳着穿梭其间。远处有琼楼玉宇的飞檐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流光溢彩。天光交织着淡金与霞紫展现出奇异光辉。 这一刻她真的误以为自己到了仙境。 如同梦游般,她被带到了巍峨的宗门大殿。 一位紫袍老者,坐在大殿之上,垂首看向她,问道:“你便是花遥。” “我是,请问你们将阿福带到了何处?” 紫袍长者:“他是我紫霄宫的弟子,是修士,而并非你口中的阿福。” “……”花遥怔怔,说不出来,她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只是不想承认。 阿福不是被“仙人抓走”,而是“回家”。 回一个她无法触及的世界甚至……无法想象的世界。 这里有永恒的云霞,有白玉为阶琉璃作瓦的琼楼玉宇,有一步便可跨越她跋涉了四个多月的山川的……神通。 而她的世界只有漏雨的屋檐,稀缺的口粮,幸苦一天才能赚来几十个的铜板,她视若珍宝倾尽所有才维系起来的那点温暖与安稳,在这巍峨仙宫无垠道法面前,渺小得像一场随时可以被拂去的梦。 于他的世界而言,她恐怕连尘埃都算不上,所以……他甚至连和她道别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跋涉千里来寻找的她,就像个小丑,就是个笑话。 她鼻头一酸,委屈得泪水都差点滚出眼眶。 “我……我要见他。” 无论如何,她得见他一面。 “不必了。”紫袍长者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之前灵台蒙尘,记忆全失才流落凡间与你结下这段俗缘。此等经历,于他漫长道途而言,不过沧海一粟刹那光影。如今他灵台复明,记忆尽复,前尘种种,皆如幻梦泡影,已与那‘阿福’无关。你执着要见之人,早已不在此间。” 他看着花遥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相见于你无益。于他……更是修行路上的尘埃。你是凡尘中人,与他本就不是一路。放手才是对你自己的解脱。” “签下它,领了酬谢,回归你应有的人生。” 紫袍老者的话音刚落,手一拂,一份卷轴无声地出现在花遥的面前——绝情契。 自此契立,花遥与“阿福”之凡尘姻缘,烟消云散不复存焉。花遥永世不得提及、寻访、纠缠。紫霄宫念其救护之微劳,赐:黄金百两,灵玉十斛,保尔此生富贵无忧。 她浑身冰冷地看着那最后一行小字:契成,缘尽。天地共证,反悔者神魂俱灭。 “这是阿福……他的意思?”过了许久,花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是自然。”一个女声在背后响起。 铃铛叮咚。 花遥转身,看到一个女子款款走入。 花容月貌冰肌玉骨。 美得让人生卑。 “师尊。”一道清越的女声响起。 萧韵嫣先向殿上紫袍老者盈盈一礼,姿态恭敬。随后,她才略略偏头,目光落在花遥身上。 “这位姑娘,”萧韵嫣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凡人寿元,不过区区数十寒暑。于我等修士而言,当真只是弹指一挥间,或是一次短暂闭关的光景。蜉蝣与朝露,本就不该奢望留住沧海与长天,你说呢?” 她说的对。 花遥其实……知道。 今年自己已经十八了,再过十年,二十年呢?她腰身不再挺直,鬓边会生出刺眼的白发,容颜会越来越苍老。 可阿福……十年,百年,甚至千年之后,他依然会是眉眼如画,岁月在他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或许会更加清冷出尘,宛若真正悬挂于九天的明月。 她注定走向衰朽,而他永恒年轻。 她的爱恨,她的等待,她的跋涉千里,于阿福漫长仙途而言,轻如一片羽毛,微如一粒尘埃。 花遥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长途跋涉而皲裂泛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泥土痕迹的手。这双手曾为他煎药,曾替他歪歪扭扭地缝补衣衫,也曾在他喝完苦药后,将一颗饴糖塞进他嘴里。 而现在,她的一切都成了他需要斩断的尘缘。 “我要见他……”花遥喉咙胀痛,鼻头发酸,说不出余下的话。 虽然不甘心,可她又知道他和她差距太大,她不奢望也不想死缠烂,可即便只是道别,那也是要最后一面的。 “师尊,我带她去吧。”萧韵嫣说道。 “不用了。”紫袍长者正要开口,突然有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熟悉的声音让花遥心口一颤,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她猛地回头,看到了一抹高大身影出现在殿门,天光自他身后汹涌而入,他玉簪半束墨发,余下如瀑垂落,玄袍广袖无风自动,银线暗涌,面容是月光雕就的完美冷寂。 如孤峰临渊,一身清冷霜华。 花遥怔怔地望着这张脸,浓睫深眸,高鼻薄唇,每一处轮廓她都曾用指尖细细描摹过,在无数个晨昏与灯火下。可此刻,却拼凑不出她熟悉的模样。 “阿福……?”她的声音极轻,带着不敢确认的颤意。 作者有话说: ---------------------- 推荐预收《成婚后,前夫们全都找上门了》 章玉欢嫁给了隔壁村的文弱秀才,日子虽然平淡但她知足,就算夫君考不上状元她也能杀猪养他一辈子。 没想到夫君还没考上状元,一个又一个修为高强的男人从天而降,拿着她的贴身小物将她堵在家门口,说她是他们的妻子? 章玉欢吓得瑟瑟发抖,揪住夫君的袖袍,两眼汪汪地解释道“夫君,我真的不认识他们啊……” 她的夫君摸了摸她的脑袋,微笑着说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她这才放下心来,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一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又说是她的夫君。 那男人看起来厉害极了,一掌就她家门口的树劈成了两半。 她握着菜刀,吓得正想出去保护夫君。 却没想到她那病弱的夫抬手就扭断了那人的脖子,然后将她的贴身小物仔细妥帖地收进了衣袍内。 然后她看见他的夫君闲庭信步地将尸体拖到了后山。 章欢玉这才发现……那后山的树上竟挂着无数尸体……全是她的前夫们。 · 章玉欢吓得不行,跑去好友家躲着。 没想到倾盆大雨中,她透过门缝看见雨中立着一个人。 油纸伞压得很低,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伞沿抬起时,露出她夫君那张美到不像存在于这人世间的脸,脖颈更是白得像上好的瓷,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你晚上没吃东西,趁热吃。”夫君敲开门,把一直放在胸口捂着的油纸包取了出来,递给章玉欢两个热腾腾的酱肉包“玉娘想回家了再回,我等你。” 说完他侧过脸去,咳了两声。 转身,真的退回到了滂沱大雨里,守在了院门外。 看着他清瘦的身形,那一刻……章玉欢心软了。 人活一世,谁不是糊涂的过呢。 于是她大口吃了酱肉包,拉着夫君的手回家了。 第2章 第2章 “姑娘,在下君无辞。”‘阿福’看着她,说道。 “姑娘……”花遥望着他,喃喃地重复这两个字,心头滞涩发苦。 来之前,她想过很多,想过山高水远,自己会不会病死在半路,喂了豺狼。每当雨夜蜷缩在破庙角落,浑身疼得发抖时,她确实怕过,甚至想过要不就算了,回她的白衣坝去。 可她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阿福被人折磨得浑身是血的模样。 这个念头日夜刺着她的心。于是,脚底的水泡、手臂的伤、独自面对黑夜的恐惧,都成了可以咬牙忍受的东西。她甚至抱着幻想:或许只是误会呢?阿福面冷心热,从不像是会做坏事的人。也许仙人们带他回去问话,等误会澄清,她就能牵着他的手,一起回家,回到白衣坝,回到他们漏雨却温暖的小屋。 她想过冻死,饿死,累死,被野兽咬死,被歹人害死。 她唯独没有想过——当她终于跨越千山万水,站在他面前时,他会这样冷漠地唤她……‘姑娘’。 像唤一个擦肩而过全然无关的陌生人。 她所有的跋山涉水和担忧心疼,在这一声称呼面前,都显得如此自作多情,如此荒谬可笑。 四目相对,她望着那双深如寒渊的眼睛,只觉得一股滚烫的酸涩猛然冲上鼻腔,眼眶瞬间红透。 委屈像潮水般灭顶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很想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问问他到底怎么了,问问他记不记得那些相濡以沫的日子。 可自尊却让她咬着牙不肯漏出一声呜咽。 然而泪水实在是太难以压制,它们迅速蓄满眼眶,模糊了眼前那张冰冷完美的脸, 她说不出话来,喉头像生吞刀片般呼吸困难。 她不再看那张脸。 她猛地扭过头,咬着牙,朝殿门大步走去。 君无辞静立在敞开的殿门中间,他看着她双眼通红地一步步走近,那双总是蕴着霜雪的深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是淡淡地落在她的身上,等她开口。 可花遥没有。 她甚至没有偏头看他一眼地与他擦肩而过,带起的一缕微弱气流,拂动了他玄袍一角。 “花遥姑娘,你还没签字……” 萧韵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适时在花遥身后响起。 花遥像是没听到一样,朝大殿外的广场跑去。 萧韵嫣手持绝情契的卷轴,下意识追了几步。 “我去吧。” 一道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却让萧韵嫣的脚步蓦然顿住。 “大师兄……”她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将手中的契书递了过去。 花遥一股脑地朝前跑,粗布的裙摆扫过白玉台阶,离那大殿越来越远…… 她不是想逃避,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 纤细的身影在辽阔的仙宫广场上显得如此渺小,像一片被狂风刮离枝头的枯叶,飘向那云雾翻腾之处。 在她身后不远处,君无辞并未施展任何神通,只是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跟着,玄色袍角在流动的云气中微微拂动。 直到花遥终于力竭,在云海最边缘猛地站住脚步。 她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急促地喘息,泪水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地大颗大颗滚落。 再往前一步,便是虚空的万丈云渊,望着脚下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纯白,一阵冰冷的晕眩感攫住了她。 沉稳的脚步声,在她身后约莫十步之外,停住。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沉默地注视着站在悬崖边的女子。 花遥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那目光落在自己颤抖的背脊上,如同月华般漠然。 直到她的气息慢慢稳定。 “姑娘,此前蒙你救助,”他的声音穿透稀薄的云雾传来,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此段因果需了,你可有什么要求?但有所需,我皆可令人备下,保你余生富足无忧。” 花遥的呼吸猛地窒在喉咙里,撑在膝上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她慢慢直起身,转过身,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水光,却已经被风吹得冰凉。她看着几步之外那高高在上的身影,看着他那双再也寻不到一丝温情的眼睛,扯了扯嘴角。 “条件是签下那纸绝情契,斩断前缘,从此两不相干么?”她轻声问他。 风从云海深处卷来,拂动他流银滚边的广袖,也吹起花遥额前枯黄的碎发。 他淡淡地看着她,没有否认,这静默本身就是最锋利的答案。 可她到底还是心有不甘,明明他们曾经那样好过。 怎么会这样呢? “阿福……你……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我们的曾经?”她猛地想到了什么,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你……你是不是也像以前那样,已经忘记了我们的曾经?” 不等他回答,她仰着脸,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用力到发白,语句都因过于激动而显得凌乱绊磕:“我们的家在白衣坝,你秋末在屋后那片坡地撒的菜种,我临走前去看过,已经冒出嫩生生的芽了,绿莹莹的一片……你说等夏天就能吃上我们自己种的菜……还有……还有灶房漏雨的那处墙角,你去年秋天新糊的泥……你垒的那个小灶台,火总是特别旺很省柴……” 她说得又快又急,仿佛慢一点他便会再也记不起来。 君无辞静静地听着,面容依旧如玉石雕琢,没有不耐,却也没有动容。 “阿福,我们成婚了你还记得吗。成婚那日,左邻右舍的都来了,王婶送了我们一对她自己绣的枕巾,虽然针脚有点歪……李叔打了半斤酒,你只喝了一小口脸就红了……还有……” 她的手指慌乱地探进粗布衣衫的内襟,急切地摸索着,终于扯出一根细细的红绳,她将绳子上系的玉指环拿到他的眼前,“你看……这是洞房那夜,你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她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找到一丝一毫熟悉的情意“你还说……等你有钱了一定让我住上大房子,每天都吃上山珍美味……阿福这些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直到她因急促的喘息而不得不暂时停住话语,君无辞终于开口了。 花遥心口一喜。 那双泛红的杏眸都迸出了微光。 “姑娘,抱歉。” 下一瞬,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将她捧上的心生生劈成了两半。 “阿福是我,却不是真正的我,那只是我失去记忆时的一段经历,如同长夜旅人短暂借宿于荒村檐下,檐下所见的风雨灯火,乃至片刻暖意,于天明赶路之人而言,只是途中的零星印记,而非归处。” 风从云海深处卷来,衣袂翻飞间,他神情冷淡地立于云崖之巅,身姿挺拔如万载寒松,眉眼低垂时,似高悬于九重的寒月,俯瞰尘寰却从不垂怜。 “凡尘之人,朝生暮死。你所执着的烟火痕迹,于无尽道途而言,不过瞬息尘埃……”君无辞的目光扫过她倏然惨白的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才继续说道“姑娘若是愿意斩断前尘,褪去凡根……我可允你留在紫霄宫外门修行。虽仙路艰难,终比你在凡尘中碌碌百年,归于尘土,要多一线窥见长生超脱生死的机缘。” 留在这个地方修行? 她做不到他这般绝情,又如何修行? 花遥看过很多仙侠剧,见过许多人演的修士,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何为仙姿绝尘。 失去记忆的阿福已经好看到让人屏息,所以当初她一眼便沦陷。 而如今,恢复记忆的阿福才将属于他的美展现到了极致。 周身都是灵气与光华,如九天寒月凝成人形,如万年玄玉雕琢而生。 他的美并非只是皮囊,而是一种与这云海仙宫浑然天成的存在。眉眼是远山覆雪后的清明料峭,鼻梁如孤峰拔地而起,就连每一次低眉垂目都展现了什么叫高不可攀的仙人姿态。 可……他有多好看,便有多遥远。 他这样高高在上仙尊怎么会喜欢她这样的凡人女子? 这一刻,花遥彻底死心。 所有的不甘委屈,都悄然沉寂下去,心口那团烧了四个多月的火,噗地一声,灭了,连烟都没剩下。 她慢慢地松开了那只一直无意识攥着衣角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起的白痕,渐渐被血色覆盖。 “谢谢。” 她望向他,微微一笑,朝后退了一步。 君无辞无声地看向她。 “凡尘微末,确不该留存于仙宫。”她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曾映满星火与期待的杏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被泪水洗净后空茫茫的平静。 “这个还给你。”花遥忍着心口的酸痛滞涩,将手中的玉指环递到了男人的面前。 动作带着一种彻底放手后近乎麻木的平稳。 君无辞伸出手,接过她手中的玉环。 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她的,那凉意竟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记得这双手的温度,在白衣坝那些炭火拮据呵气成霜的冬夜里,他双腿伤重,血脉淤塞不通,从膝盖到脚趾总是冰冷得刺骨,她便会凑到床边,眼睛弯成月牙,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阿福,你的‘小火炉’来啦。” 然后,她带着一身温热的皂角香气钻进被子,她会将热乎乎的双腿贴上他的,将他双脚夹在中间,丝毫也不嫌弃如冰块一样的他。 还笑嘻嘻地说问他:“阿福快说,开不开心?” “快说快说……”他若故意不说,她便会如同猫咪一样在他脖颈见不停蹭。 即便很快她的体温就因为他而渐渐冰凉,明知道放开他,她能很快暖和起来,却始终不愿意放开他,还会迷迷糊糊地将他搂得更紧,在梦中含糊地咕哝:“不冷……阿福不冷……” 那时的她温暖又柔软,让他冰冷的肢体都仿佛要生出错觉,以为春天真的提早降临在这破败的屋檐下。 而现在,这双手,凉得像冰。 “仙尊……”这时,花遥突然冲他笑了笑,问道“是不是只要在《绝情契》上签下我的名字,就真的能斩断尘缘,因果两清?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我们便能再无任何瓜葛?” “是。”他声音低沉平缓“《绝情契》以天道为证,法则为凭。一旦落契,凡尘因果尽斩,前缘皆销。你与我之间,无论恩情纠葛乃至……” 他话音微不可察地一顿,那双深如寒渊的眸中,似有极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暗影,快得仿佛错觉“凡俗缔结之名分,皆烟消云散,不复存焉。你走你的轮回道,我修我的长生途……”他望着她,最后几个字说得极慢,极清晰。“你我自此,两不相干,永无牵连。” 两不相干,永无牵连。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花遥心口涌出,疼得她不得不蓦地攥住手。 “好。”很快,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她掐着手心,强迫自己又冲君无辞笑了笑“麻烦仙尊给我一支笔,我现在就签。”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第3章 君无辞广袖微拂,玉笔和绝情契卷轴同时出现在了花遥的面前。 “且慢。”看着她没有犹豫地拿起笔要签字,君无辞突然开口。 花遥握着笔,偏头看向他。 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那双深眸里仿佛有极淡的云霭掠过,“卷上所书不过凡俗之物,你若不愿取,可另择它偿。” 他顿了顿,见她不语,终是将那早该明示的话点透:“紫霄仙宫的丹阁之中有‘还魂丹’,即便只是凡胎,但有一息尚存,服之可续命重塑;亦有‘逍遥丹’,服之虽无法脱胎换骨,但可延年益寿;还有洗髓丹可洗精伐髓,于任何人而言,这些丹药远比金银田宅更有用,你可选一二带走。” 花遥终于抬起眼,目光却空茫茫地落在他玄色的衣襟上,没有焦点。 她累了,只想回家。 二十一世纪的家回不去。 白衣坝的家……已经没了……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隔了几息才说道:“麻烦仙尊给我一颗逍遥丹,一些金银便好。” 他看着她眼中的倦色,竟一时无言。 沉默在悬崖边蔓延,唯有云海在脚下翻涌。 几息后,他敛去眸中的神情,说道:“不必急于此刻。” 他抬手,那悬浮的玉笔与卷轴倏然收回。 “天快黑了,今夜因有风雨,你先好好休息一夜,待到明日,再予我答复便是。” 也不等花遥说话,一柄泛着银辉的长剑出现在她的脚下。 君无辞微微倾身,朝花遥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去休息。” 花遥的确太累了,这四个月没有哪一天好好休息过,不知道是不是山太高了,她浑身发麻,根本无法思考。 “谢谢仙尊。” 她说着道谢的话,却躲开了他的手,宁愿摇摇晃晃也不愿借他的力气。 君无辞没有说话,沉默地收回了手。 紫霄仙宫云海之上,上百座奇峰星罗棋布,如碧玉簪般刺破云涛,有的终年飞雪,有的四季长春,有的霞光缭绕,有的剑气凌霄。 而众峰之巅,凌驾于所有山峦之上的,是一座通体恍若皎月凝成的孤峰——寂照无间。它并非最高,却最为核心,终日笼罩在一层柔和不刺目清泠辉光之中,如一轮落入云海的明月,与漫天星辉共鸣。 峰顶殿宇的轮廓在光晕中若隐若现,那便是君无辞的洞府所在。 花遥站在君无辞的身后,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遮住了她,也挡住了任何朝她吹来的风雨。 原来……站起来的阿福会这样高。 她几乎只到他的胸口。 不……他不是她的阿福了。 他们以后没有关系了。 花遥闭了闭眼,咽下喉头的滞涩。 她会慢慢习惯这一切的。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转移注意力。 这才发现就算眨眼便是风景换移,可看着近的山头,竟然还有很远的距离。 “师兄。”清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如玉石叩冰。 飞剑应声悬停。 花遥抬眸,便见方才大殿上见过的女子正驾着一道浅碧色遁光轻盈落下,月白道袍的广袖在风中拂动,宛如月下初绽的青莲。 “何事?”君无辞问道。 萧韵嫣的目光快速掠过他身后的花遥,微笑着说道:“师兄既已决定暂且安置这位花遥姑娘,不如交由我来照料。毕竟同为女子起居问询,总归比师兄方便些。” “不必了”他拒绝得干脆“她只暂住一夜。” 听到这句话萧韵嫣并未坚持,只是那清亮的眼眸微微转向花遥,唇边浮起一丝浅笑:“既如此,师妹便不多言了。只是我观这位姑娘神色疲惫,身上似乎还有未愈的旧伤。我身上正好带有温和的培元丹药。师兄,我想和花遥姑娘稍叙片刻,一则赠药,二则……也有些女子之间体己的话,想对姑娘私下言说。” “可。”一字落下,他广袖微拂,脚下飞剑倏然加速,载着花遥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投向远方那座被月华笼罩的寂照无间。 君君无辞将她领至偏殿,室内陈设清简,却一尘不染,隐有灵气流转。 他站在门边,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你好生休息。我住隔壁的院子,若有要事,可来寻我。” 花遥无言,只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八仙桌安静地坐下,背对着他,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他看着她清瘦的肩线,顿了顿,终是转身欲走。 刚迈出两步,却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地说道:“萧师妹比我更熟知门内诸般珍宝丹药,可让她与你细细分说。” 说完,便不再停留。 很快有交谈声从门外传来。 花遥没心思去听两人说什么,她双手撑腮盯着院子外的仙草,发现天空已昏沉已有不少乌云聚集,今夜会下雨吗? 门外人声消弭后不久,脚步声复又响起。 铃铛叮咚。 萧韵嫣提着一角月白色的裙摆,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带来一阵清雅的莲蕊冷香。 “花遥姑娘。”她声音清越,将一个精巧的玉瓶和一叠折叠整齐的衣物放在桌上。 “这瓶‘培元丹’药性温和,最宜温养元气,姑娘可每日服一粒,于你眼下虚亏之症大有裨益。”她将玉瓶轻轻推向花遥,指尖莹白如玉。 接着,她又展开那叠衣物,竟是一套做工极其精致料子似云似雾的浅碧色裙衫,袖口与衣襟处以同色丝线绣着若隐若现的缠枝莲纹,光华内敛,却一看便知非凡品。 “这衣裳虽算不得什么宝物,却附有洁净避尘的小小符阵,穿着也轻便舒适些。姑娘身上衣物……”她目光含蓄地扫过花遥那身粗布旧衣,语气毫无鄙夷“奔波许久,也该换换了。” 花遥的目光终于从那盆文竹上移开,落在裙衫与丹药上,唇动了动,却未发声。 萧韵嫣似未察觉她的沉默,在她对面优雅落座,语气闲聊般自然:“师兄他性子是冷了些,但天资卓绝,心系大道,是我紫霄仙宫千年来最杰出的弟子。莫说同辈,便是许多修行数百年的长老,论起对天道的领悟与剑道锋芒,也难出其右。” 她顿了顿,唇角笑意微深,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感叹,“正因如此,宗门上下,乃至仙盟各派的杰出女修,对师兄心怀仰慕者不知凡几。” 她说着,凑近了些,像是调侃般的语气分享道“前些年啊,灵台山有女修见过师兄一面,便不可自拔,花费数十年苦修禁术“同心蛊”,于众目睽睽下,自毁道基将蛊虫渡向师兄,虽然蛊虫未近身便被师兄护体剑意绞碎,女修修为差点尽废……事后却仍不觉后悔,到如今仍痴心于师兄,只是师兄向来潜心修行,于这些红尘琐事……是从不入心的。” 她说着看向花遥,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玩笑般的无奈:“有时候我们这些做师妹的看了,都替那些仙子们觉得可惜呢。师兄那样的人物,生来便是要凌驾九霄问道永恒的,眼中又怎会真的容下凡尘砂砾?” 每一句话都温和有礼,每一个字都像最细腻的沙,缓缓堆砌,无声地垒起一道看不见却高不可攀的墙。 墙的那边,是千年天骄,是万众仰慕,是踏碎虚空问道成仙; 墙的这边,是普通凡人,被苦痛折磨,只有转眼即枯的朝露人生。 起风了,空中的乌云越来越密集。 花遥收回视线,偏头说道:“萧姑娘不必说这些,明日我便会离开这里的。” 被捅破了纸窗户,萧韵嫣也没有半分尴尬,微微一笑说道:“那我与姑娘讲讲丹药灵宝吧。” 萧韵嫣离开时,花遥让她将衣衫和丹药带走,她却没有。 “花遥姑娘,你和师兄相识一场,临别在即,这些微末小事,姑娘便莫要推辞了。” 乌云聚集得很快,天色暗下时,有人送来了一份晚膳。 是花遥从未见过的食材,味道鲜辣,还有四个……包子。 她掰开那雪白松软的包子,是猪肉香葱的酱肉馅,油润润的,夹杂着切得细碎的葱末,咸鲜的酱汁微微浸润了内层的面皮。 “阿福,等以后你腿好了,咱们日子宽裕了,你一定要带我去镇上,吃酱肉包子。”她记得自己当时眼睛发亮,强调着:“我要猪肉香葱馅的,得是五花肉剁的,肥瘦相间,咬下去满口油香那种,可不许拿菜包子糊弄我。” 她抬眼看了看灶火映照下他如画的侧脸,忍不住强调道“就算有一天……就算有一天你真的飞黄腾达了,要……要离开我了,”她顿了顿,努力让嘴角的弧度保持上扬,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也要记得,先请我吃一顿酱肉包子,要最好最香的那种,这样……这样我才能放你走嘛。” “记住了吗阿福?” 那时阿福说了什么。 他坐在那张矮旧的小板凳上,正往灶膛里添柴,跳跃的火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听到她的话,他动作顿住,抬起脸。下巴上还蹭着一点刚才帮忙时沾上的黑灰,却衬得那双墨色的眼在火光中格外沉亮,像浸在深潭里的星子。 “你过来,”他看着她,沉声说道“我与你说。” 花遥被他看得心尖莫名一跳,老实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乖乖走近,在他面前弯下腰,视线与他齐平:“你说嘛,我听着呢。” 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影子,睫毛的阴影轻轻颤动。 “靠近些。”他又说。 花遥不明所以,又凑近了一点, 下一秒,手腕骤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握住,力道不容抗拒地向下一带。 她低呼一声,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被他强行拉着坐倒,不偏不倚地跌坐在他坚实的大腿上。小板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阿福!你……” “不会。”她惊惶未定,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他另一只手臂紧紧箍住了腰身,牢牢锁在怀中“不会有那一天。” 话音未落,他咬住了她微张的唇瓣。 像是惩罚她,力道逐渐加重。 她吃痛地呜咽一声,那咬她的力道蓦地松了,变成了唇齿厮磨逐渐深入侵占。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湿漉漉的唇瓣和鼻尖,箍在她腰上的手臂依然如铁钳般牢固。 他拇指用力擦过她红肿的下唇,抹去一点可疑的水痕,眼神幽深,嗓音沙哑地说道:“再敢说那种话,下次可就不是这样罚你了。” 一声雷鸣倏地撕裂天地。 花遥拿着包子的手猝不及防地颤了颤。 她回过神来,将包子一点点吃下,别的都没动。 他飞黄腾达到了她永远也触不到的高度,这四个包子,是君无辞对她的回答,而不是阿福。 是在告诉她,他要离开她,所以,请她吃这一顿世间最好的酱肉包子。 哗啦啦的雨滴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时,花遥回过神来。 “鼠标!” 天黑了,这么大的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她不能留鼠标在山脚下。 从穿越过来,鼠标就一直陪着她。 跋山涉水的这四个月,也是它一直跟着她。 好几次要是没有它,她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花遥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得去找鼠标。 推开偏殿的门,夹杂着灵气的冰冷雨丝立刻扑面而来。她刚跑到院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钉住了脚步。 这哪里是她能用双脚丈量的山路?院外根本不是路,是翻腾汹涌的云海被暴雨搅成了墨黑的怒涛,几道若隐若现的虹桥在远处风雨中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断裂。 视线所及,除了这孤悬云中的峰顶殿宇,便是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虚空。 她在这里举目无亲,只能去找君无辞。 她咬咬牙,转身奔向旁边的主院。 穿过九曲回廊,她敲响了房门“仙尊。” “何事?”君无辞的声音传来。 花遥喘着气,急道:“……鼠标,被我留在山脚下了,这么大雨,我得去找它!” 片刻沉寂,只有风雨声,她以为他拒绝了。 下一瞬,门开了。 君无辞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鼠标……跟着你过来了?”他问道,神情因为逆光而显得格外晦暗。 “嗯。麻烦仙尊送我下去,我知道狗不能带上来,我不会给你讨麻烦的,我带它……” 走。 “我让弟子送上来。”还没出口就被君无辞打断。 “谢谢仙尊。”她松了一口气。 君无辞并没有回应她生疏客气的谢谢。 只是几息后。 他神情微不可查地变了变。 “怎么了?”花遥下意识地追问道。 “鼠标……丢了。” 狗不见了? 花遥的心猛地一沉,来不及思考,转身就朝山下跑去。 “你去哪里?”君无辞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如铁箍般让她无法挣脱。 “我要去找鼠标……”她猛地回头,眼里全是慌乱的碎光,“这么大的雨,山里不知道藏着什么野兽,它那么小……我得去找它!” “你也知道雨大。”君无辞的声音透过密集的雨幕传来,比雨水更冷,也更沉。他没有松开手,“你没有修为,不识路径,如何去寻?” 鼠标虽然只是一条狗,但对花遥来说已经是亲人了。 “阿福……仙尊你能不能……帮我”她像抓住一根稻草般急切地说道:“我保证找到它就走,绝对不会纠缠你一分。” 君无辞盯着她的眼,没说话。 也就是这时,一道略显急促的碧色遁光冲破雨幕落下,正是萧韵嫣。她脸色异常苍白,气息不稳,被一名随侍的女修搀扶着,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显然旧疾突发。 “师兄……”萧韵嫣虚弱地唤了一声,身形微晃。 “月华仙尊,小姐她……”女侍看着花遥,猛地住嘴。 君无辞立刻放开花遥,几步走到萧韵嫣面前,食指点向她的额间。 一息后,他表情微变,从侍女手中接过萧韵嫣,扶着她朝房间走去。 花遥眼睁睁看着两人从她面前走过。 她知道此刻不应该打扰,可鼠标……怎么办? 它跟了她一路。 她不可能抛下它不管的。 “仙尊……”花遥攥着拳,只能碘着脸说道“能不能烦请您吩咐一位弟子,带我下山。我去自己去找鼠标。” 萧韵嫣虚弱地回头问道:“什么……鼠标?” 花遥:“我的狗它不见了。” “一条狗?”侍女声音都惊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花遥抿唇。 萧韵嫣倏地闷哼一声,唇边都滚出了鲜血。 “师妹!”君无辞话音一落,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接着,大门嘭地一声关上。 看着紧闭的大门,花遥退后一步。 然后猛地转身,朝门外跑去。 不再等待任何施舍的可能。 她冲进雨幕里,很快粗布衣裙被打湿紧贴在身上,沉重冰冷,朝着来时记忆中的广场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你这样的凡人跑一夜连这寂照无间都出不去。”刚才的侍女出现在花遥身边。 花遥没说话,兀自冒雨向前走。 侍女追上来,又问道:“你便是月华仙尊在凡间那份露水俗缘?” 花遥脚步未停,雨水呛进喉咙,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头也不回地扔出三个字:“我叫花遥。” 不是谁的俗缘,不是谁的过往,只是花遥。 侍女听到这话,唇角突然微妙地翘了翘,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好吧,花遥姑娘。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我送你一程吧。” 花遥猛地停下脚步,湿透的衣裳沉重地贴在身上。她转过身,雨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看着侍女在雨中纤尘不染、灵光微护的模样,沉默了一瞬,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侍女只是抬手掐了个诀,召来飞剑。 花遥踩上去,和君无辞的平稳不一样,强烈的失重与眩晕袭来,耳边是呼啸的风雨和灵力穿梭的嗡鸣。 过了一会,花遥落在了山门。 飞剑收走,花遥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谢谢。”她连忙对侍女说道。 “不客气。”姚新雅摇了摇头,踩着飞剑离开了。 守山的弟子已经换了人,只知道狗冲下了山,并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花遥毫不迟疑地朝山下冲去。 紫霄仙宫建立的地方灵气自然充裕,树木参天就连草都比人高。 雷电偶尔照亮狰狞的树影,雨太大,火把都无法点燃。 “鼠标……鼠标你在哪里?”花遥的呼喊声在暴雨和山林呼啸中被撕扯得断断续续。她只能一边用手徒劳地遮挡着砸向眼睛的雨水,一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密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 她什么都顾不得,在漆黑的密林里被湿滑的苔藓和裸露的树根绊倒无数次,泥浆糊了满身,手脚被岩石和树枝划破,声音喊到嘶哑破碎。 “鼠标……鼠标……”泥浆糊了满身,头发一绺绺黏在脸上脖子上,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流进衣领,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手脚被岩石棱角和断裂的树枝划破的口子,在泥水和雨水的浸泡下,边缘发白,疼痛变得麻木而持久。 直到一道雷鸣的间隙里,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呜咽。 “鼠标……”她眼前猛地一亮,几乎要迸出泪来。 顾不得浑身疼痛,她立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踉跄冲去。 闪电再亮时,她终于看见倒在泥泞中的鼠标,小小的身体被撕咬得血肉模糊,几乎没一处完好的皮。 看起来像是死了。 “鼠标……鼠标……”花遥声音发颤,浑身发软地朝它跑去。 鼠标听到她的声音,满是血污的小脑袋动了动,它呜咽着……拖动几乎被咬穿的后肢,前爪深深抠进冰冷的泥泞里,一点,一点,朝着花遥的方向爬去。 身下拖出一道蜿蜒刺目的血水泥痕,它用尽残存的力气似乎也想最后抱抱它的主人…… 主人是它世界的全部。 就算死也应该死在主人的怀抱里。 “鼠标……鼠标……”雨水和泪水彻底糊住了花遥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她不顾一切地朝那团小身影扑去,可脚下的泥泞太滑。 “砰!” 她重重摔在冰冷的泥水里,手肘和膝盖传来骨头磕碰石头的钝痛,眼前骤然发黑。 剧痛和眩晕中,她拼命抬起头。 鼠标躺在不远处,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拼了命地朝它伸出手。 无论她多么努力,指尖依然碰不到它。 “鼠标……鼠标,你怎么样……”她带着哭腔,手脚并用地朝它爬去。 主人焦心的呼唤让鼠标缓缓睁开眼,它黑葡萄般的眼睛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前爪无力地松开,伤痕累累的身躯彻底瘫软下去,再无一丝声息。 “不……鼠标……鼠标!”花遥手脚并用地爬过最后那段泥泞,颤抖着伸出手,将那具冰冷的小身体抱进怀里。 泥水混着血水浸透了她胸前的粗布,刺骨的凉意直透心底。 “鼠标……没事的,没事的……”她跪在泥浆里,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将它紧紧抱住为它取暖,可它满手的鲜血,她甚至不敢用力“我这就……这就去找人救你,仙人有灵药,一定能救你的……你撑住好不好?再撑一下……” 可无论她说什么,那双总是湿漉漉盛满信任与依赖的黑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曾经会欢快摆动,甚至会笨拙地替她舔去眼泪的小舌头,再无动静。 “鼠标……” 就在她悲痛欲绝之际,侧后方灌木丛猛地被撞开,,一头被暴雨和血腥味刺激得双目赤红的野猪,獠牙森白,低吼着朝她猛冲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花遥反应过来时,那致命的腥风已近在咫尺。 她瞪大了布满泪水的眼,根本已经来不及躲闪。 她要死了吗? 腥风扑鼻,就在野猪离她不过咫尺的距离时,一道比雷霆更迅疾的剑气倏地撕裂雨幕。 野猪骤然僵住,庞大的身躯顺着冲势又滑了半步,轰然倒地。从眉心至尾部,一道细不可察的冰线浮现,下一刻,整头野猪竟无声无息地分成了均匀的两半,切口光滑如镜,竟无一丝血液溅出,所有生机在瞬间被极致寒冷的剑气彻底湮灭。 狂乱的雨声中,一道站在半空中的玄色身影出现在花遥的眼前。 四目相对。 她在磅礴大雨里,一身血水泥泞,脏污不堪。 他站在半空中一身冷冽月华,纤尘不染。 她连靠近他一分都好像是在玷污。 可他是修士,他有大本事。 “阿福……你救救鼠标……”花遥抱着小狗猛地站起身,什么都顾不得地朝君无辞冲去。 泥泞的路让她踉跄地朝前扑去的瞬间,一只大手牢牢地搂住了她的腰。 她身上的血污瞬间弄脏了他的衣衫。 在他的怀抱里,雨电狂风再也近不了她的身。 “阿福……”她近乎理智全无地抓住君无辞的胳膊,哀求道:“阿福……你救救它你救救它……好不好!” 君无辞看着她红肿的双眼,沉默了须臾才说道“它……已经死了。” 这一瞬,花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 “你……救不活它吗?”她哽咽着,却还是不死心。 “抱歉!”君无辞。 花遥放开手,看着他,朝后缓缓退了两步,然后抱着鼠标从他的身侧踉跄走过。 “你要去哪里?”擦肩而过时,她的手臂被君无辞一把抓住。 “你走……”花遥浑身控制不住地抖着,不知是冷,是痛,还是恨,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手臂从他掌中抽出“君无辞,我不想再看到你……”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第4章 此时,花遥自责得想死。 如果不是她一意孤行要找阿福,她就不用卖房子卖地,鼠标也不会跟着她受苦,一路风餐雨露吃冷馒头喝脏水。 如果不是她要上山去见他,她就不用离开鼠标,鼠标就不会死。 为什么……她上山不敢要求带上鼠标? 为什么要把它孤零零地丢在山下? 都是她的错…… 都是她的错! 她顶着大风大雨走了几步,手臂被人从后面拉住。 “放开我!”她头也不回地使劲想抽出手臂。 可无论怎么用力,都甩不开那只桎梏她的手。 “放开我……”委屈、痛苦、悔恨、以及这漫长一天里积攒的所有绝望和无力,如同被堤坝阻拦了太久的山洪,在这一刻终于轰然决堤,她不顾一切地挣扎“……你滚啊……放开我!” 她真的一点也不想再看到他。 “姑娘”君无辞始终没有放开她“山上灵气充沛,无论如何先将鼠标安葬。” 死都死了,灵气充沛又有何用? “这是我的事,麻烦这位仙尊放手。”她回头,盯着他。 痛苦到麻木的神情,眼里没有了曾经的光亮。 君无辞看着她的眼睛,神情在滂沱的大雨和阴影里看不真切,一息后,他才终于开口“今夜雨大,无论如何先跟我回去……” “我不去!”花遥像是被彻底激怒的猫咪,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自己的手臂从他掌中抽出!力道之大,甚至让她自己跟跄着倒退了两步。 泥水溅起,湿透的裙摆紧紧缠裹住她的小腿。 她抱着鼠标眼泪混着雨水疯狂涌出,朝着他嘶声吼道:“我不想看到你!” 她不再看他,死死搂着怀里冰冷的小身体,转过身,一头朝黑夜与暴雨之中扎去。 眼看那抹纤细倔强的身影,就要彻底融入黑暗与暴雨里。下一瞬,玄色衣袂如墨云翻卷,君无辞已直接拦在了她的面前。 “姑娘!”君无辞似乎因为她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识好歹,神情异常冷冽“此地灵气充沛,亦有野兽出没。你一介弱女子毫无修为,因我而来,我必不可能看着你葬身于此。” “所以,”他最后说道,语气是不容反驳的结论,“我会送你去最近的镇子安置,待你安全无虞,你我因果才能两清。” 话音落下,他已抬手,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自然笼罩住她,隔绝了外界的凄风苦雨。 他说得对。 花遥也慢慢冷静下来。 “好”她缓缓地说了一个字,偏过头去。 几息间便到了镇子。 花遥跪在地上,赤手在后院的大树底下挖了一个坑,将鼠标埋了进去。 反正一身泥泞,她在地上坐了一会儿。 起身时才发现君无辞站在她的身后,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 “谢谢。”她没看他,提步朝走廊走去。 君无辞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待到小二将她带到房间门口,他开口说道:“这里你可随意居住,一日三餐他们都会照料,待会店家会送来干净衣裳。” “好。”花遥。 “这是伤药,这时传音符,能使用三次。”他递过来一张符箓。 “好。”花遥接过,便头也不回地进屋,反手关上门。 很快小二送来了热水,一碗姜汤,也送来了一套衣裳,虽不是什么好料子,但干干净净。 花遥浑身疼得不行,却并没有使用君无辞赠送的伤药, 伤口太多,但大多不深,她没敢洗澡,咬牙用热水擦干净,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她太疲倦了,奔波四月今夜又淋了雨。 浑身冰冷难受,她几乎什么都不能想也不愿想,她任由自己沉沉睡去。 花遥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睁开眼就感觉到头晕眼花,鼻子堵塞,喉咙宛如刀割。 感冒了。 她想拖一拖,却怕夜里太难熬,还是强忍着难受起身,刚坐到桌边,便看到了一瓶丹药。 花遥盯着那瓶丹药看了许久,最终没有碰。 她只是机械地端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两杯凉透的茶水,一口一口喝了下去,冰凉的水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 大夫上门看诊费用太贵,她如今已经没有多少银子了,拖着双腿缓缓来到客栈柜台。 掌柜正低头算账,见到她热情地问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请问,”她的声音有些哑“最近的医馆怎么走?” 掌柜热情地指了路:“出门右拐,走到第二个路口左转,再一直往前,看到一棵大槐树,‘慈心堂’就在对面,招牌挺大的。” 花遥点头道谢,转身,慢步走出客店。 下过雨的傍晚,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洗净后的清新气息,温度降了不少,晚风带着凉爽。大街上人来人往,比白日里更显热闹。小贩在路边支起了摊子,卖着热腾腾的馄饨、面条,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孩童举着风车从她身边嬉笑着跑过,溅起石板路上未干的积水。茶馆里传出说书人醒木拍桌的脆响和隐隐的喝彩声。 这一切鲜活的人间烟火,嘈杂而温暖,却像隔着厚厚的一层,传不进花遥的耳朵,也落不进她的眼睛。她只是按照掌柜指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着。 直到她听到一个记忆中熟悉的声音,终于回过神来。 “卖混沌呢,热腾腾的馄饨!” 街角的馄饨摊热气腾腾,灶火映着一个忙碌的微胖的背影,系着蓝布围裙,动作麻利。 许大婶? 花遥倏地停下脚步。 在原主零碎的记忆里,许大婶住在村东头,会摸着她的头叫她“小花”,再塞给她一块麦芽糖,还会打趣让花遥长大以后嫁给她的儿子。 原主很喜欢她,只是后来许大婶家里有钱,搬走了。 这一别就是好几年没有再见。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 在陌生的茫茫人海里,遇到故音,她下意识地就朝馄饨摊走去,像是一只在寒冷冬日跋涉太久,想汲取温暖的小兽。 许大婶抬头抹了把汗,一边下馄饨,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摊前的路人,掠过花遥时并未停留。 她打招呼的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一碗……馄饨。” 许大婶抬起头,笑呵呵地说道:“小姑娘你是哪里人,口音倒是有点像我们村子里的人。” “许婶。”花遥犹豫了一瞬,唤道。 “你是……”许大婶揉面的动作一顿,一脸疑惑地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花遥,眼中猛地迸射出惊喜“你是小花?” “许婶,是我。”花遥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哎呀,小花真的是你,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婶子都不敢认了!” 惊讶过后,便是扑面而来的毫不作伪的熟稔与关切,“你这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这脸怎么这么白……快,快坐下,还没吃饭吧?婶子给你煮碗馄饨。” “好。”花遥依言在那张简陋却干净的小板凳上乖乖坐了下来,双手无意识地交叠放在膝上,像个突然被长辈安置好的孩子。 许大婶一边麻利地用长竹筷搅动着锅里翻滚的雪白馄饨,一边习惯性地扯着家常,语气里满是乡里乡亲的熟稔:“哎,瞧你这丫头,一个人跑这么远。你娘呢?她身子骨还好吧?” 花遥:“我娘,五年前病死了。” 许大婶搅动馄饨的手一顿。 “哎哟,这……这……”她连叹了几声,赶紧将馄饨捞进碗里,动作都显得有些仓促,仿佛想用忙碌掩盖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瞧我这张嘴……真是……小花,对不住。” “不碍事的,许婶。”花遥安抚地冲她笑了笑“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说的也是,这人啊一辈子谁也看不到,那你一个人来这白玉京?” 许婶将满满一碗馄饨端到花遥面前,汤汁几乎要溢出来,里面馄饨多得挤挤挨挨,像是生怕花遥吃不饱。 “我来办点事。”花遥拿起汤匙,舀起一颗馄饨,热气顿时模糊了她的眉眼。 “你别说,这么多年我还没有遇到过咱们村子里的人,你啊还是第一个!” 花遥附和“毕竟这白玉京离咱们白衣坝太远了。” 这时,有一对夫妻要两碗馄饨。 因为临近饭点,客人越来越多。 许婶忙着招呼客人又要忙着烧火包馄饨,花遥见状,用最快的速度吃完,也不管头晕难受,忍着腿上的痛,愣是装作正常地捋起袖子,洗完手就开始帮忙切菜烧火。 许婶空闲回头,瞧见了她手臂上血淋淋的伤口。 “哎哟,小花你的手臂怎么有伤,谁欺负你了?快,快去歇息,婶子我得行!” “婶子没事,就昨晚摔了一跤。”花遥连忙将袖子放下了一些,扭头轻咳了一声说道“不碍事的,这会人多,我帮你。” “你这孩子还是那么懂事。”许婶感叹了一句“既然都来了,如果没啥急事就别急着走,好难得来一回,在这白玉京多留些时日。” 她一点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等她身体好了就走。 “再说吧婶子。”她随口说道,又压不住连咳了几声。 见她脸色发白,许婶终于察觉到不对“小花,你是不是生病了?” 花遥说道:“不严重的婶子,一会忙完我去抓点药就好了。” 许婶不同意,擦了擦手,将花遥轻推到桌边“你快坐,身子要紧,你放心,婶子我忙得过来。一会等你的金宝哥哥来了,让他带你去抓药,你人生地不熟的可不许瞎跑。” 许婶话音刚落,一个清润的嗓音便从袅袅升腾的锅气后传来,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娘,你又在替我安排什么差事了?” 花遥下意识地回头。 便看到一个穿着天青色直裰的男子站在摊位前,身形挺拔如竹,眉眼俊俏无双,带着一种与这烟火市井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但这都不是让花遥心头微震的原因。 他含笑的眉眼,竟有几分像她穿越前的好友。 那是另一个时空,连回忆都开始泛黄的男孩。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第5章 “刚说起你,你就到了!”许婶放下手中的面皮,看向花遥“你还记得小时候经常和你一起玩的小花不?诺……”她扬了扬下巴“你看,已经长成美丽的大姑娘了。” 陆清宴顺着许婶的视线看去,棚下站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杏眼琼鼻,乌黑的发辫垂过纤细腰肢。 “小花?”他怔了怔,完全没想到小时候那个黑不溜秋的小姑娘长成了如今清秀可人的模样。 “金宝哥哥。”花遥也没想到原主记忆里瘦得跟猴子一样的小男孩变成如今这幅俊秀高大的样子。 陆清宴听到这一声久违的呼唤,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眼睛亮得惊人:“真是……小花?”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我离家前那个跟在我后头、脸花得跟猫似的黑丫头哪儿去了?” 他双手抱臂,上上下下打量她,嘴里啧啧有声:“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偷摸拜了哪个会驻颜术的仙子当师父?快跟你金宝哥哥说实话!”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爽朗又带着少年人般的促狭,那股子鲜活的热闹气瞬间冲散了花遥因他容貌相似而产生的恍惚。 “我也没想到,当年上山掏鸟窝下活抓螃蟹的猴子会变得如此俊秀。”花遥迎上他亮晶晶的目光,唇角微扬地说道。 “瞎说,我记得我小时候就很是英俊潇洒。”听她这样说,陆清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还故意张开双手让花遥仔细看。 一边忙碌的许婶见两人完全没有隔阂,脸上的笑意都深了。 “小花怎么想起来白玉京了?”陆清宴挽起袖子刚说完,又想起了什么,立刻问道“难道……小花你嫁到白玉京了?” 一听这话,许婶也停下动作看向花遥。 花遥默了片刻,笑道:“说来话长,是成婚了,不过现在已经离了。” 许婶一听这话,立刻说道:“离得好?肯定是对方辜负你,那可有孩子?” 花遥摇了摇头。 “对方是什么人?怎地如此不负责任。”陆清宴皱眉。 花遥:“修士,仙凡有别,我和他不合适。” 这白玉京只有紫霄仙宫。 “修士又如何,难道不都是人?”没等陆清宴说话,许婶把手中的面团猛地一摔,动静太大,让周围人全都看了过来,“修士难道就可以随意辜负人心?我儿也是修士,他就不会说什么仙凡有别这种话。” 听到这样的话,花遥心口一暖,鼻子都忍不住有些泛酸。 “娘,你这脾气,比咱家那口汤锅还烫。”见许婶越说越气,怕她气坏了身子,陆清宴开玩笑地说道。 花遥也止不住地连咳了几声赶紧劝道:“许婶你别气了,这事情已经过去了。” 咳嗽声让许婶终于想起了刚才说的话,她拍了拍花遥的手背“我没事。”说完,转头看向陆清宴叮嘱道“瞧我这记性,你带小花去医馆抓几副药。” “许婶,我自己可以……”花遥不想麻烦。 “你这孩子,跟婶客气什么呢?你大老远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白玉京,我自然得照看着,快去快去,抓完药,就去我家住上一些时日,让你金宝哥哥带你到处逛逛散散心。” “许婶……这太麻烦了,不用的,我现在住在客栈的。” 许婶:“客栈一晚多贵?别推辞了,快去。” 花遥还想说些什么,但不等她开口,一旁的陆清宴率先说道:“来都来了,不逛逛这所谓的人间仙境白玉京多亏?” “好,那过两日吧,过两日我来。”花遥想到自己身上的伤和感冒说道。 “也好,走吧,我带你去医馆。”陆清宴点了点头。 走了一小截路,即便花遥强撑着正常走路的模样,陆清宴还是察觉到了不对。 “你的腿受伤了?”他问道。 “不小心摔了一跤。”花遥抿了抿唇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动太久了,此时她的腿疼得有些钻心,每走一步都得用尽力气。 “上来。”陆清宴看了一撩衣袍,想也没想地在她面前蹲下身。 花遥立刻摇头:“不用了,金宝哥哥!” “你叫我什么?”他笑了一声,回头看向她。 “金宝……哥哥?”她疑惑地看着他。 “既然叫我一声哥哥,背一背受伤的妹妹不是应该吗?” 夕阳的余晖在他俊朗的眉眼间跳跃,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花遥不在多说,弯腰伏在了他的背上。 “啧,这么轻。”他轻松地背起了她,调侃道“趴好了,一会儿掉下去我可不会捡起来。” “你放心,我才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花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原主记忆的关系,还是金宝哥哥和故人有几分想象的眉眼,总之花遥心情都好了一些。 “你快点把身子将养好,我带你在白玉京好生逛逛。你看那边……”陆清宴努了努下巴“东市晚上有星河灯,亮起来跟把天河拽下来了似的;西街老孙头的烤灵鹿肉,啧啧,那叫一个香,保准你吃了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说着,就来到了医馆。 “伤口虽然未见骨,但有几处险些伤及经脉”大夫的低头写着药方“且内里气血也有些紊乱惊悸之象。姑娘近来,还是静养为宜,切忌动气劳神。”他将药方递给身后的人,望着花遥补充道:“这两副药,内服外敷的都已分开包好,用法写清楚了。” 回去时,天已经快黑了,还是陆清宴将花遥背回去的。 “听见没,要静养。”陆清宴一脸严肃地威胁道“这两日我会去客栈检查你老不老实,不老实就告诉我娘,到时候看你受不受得了她的唠叨。” “我一定会静养的,金宝哥哥高抬贵手!”花遥很上道的双手合十地求饶。 “看你表现。”陆清宴抱着手臂,挑眉。 路上,花遥的目光被街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吸引。摊主是个老妪,面前摆着些手工编织的小玩意儿,其中几只草编的形似小动物的物件编得尤其灵巧。 她的脚步停在一只编成小狗模样的物件前。那小狗憨态可掬,用染成褐色的草叶编出蓬松的皮毛感,两颗黑豆点睛,嘴里还叼着一根编成骨头形状的草梗。 “给谁买的?”陆清宴背着她,随口问道。 花遥拿起那只草编小狗,指尖拂过粗糙却温暖的草叶纹路。 “鼠标……我养的狗。”她说道,声音微哑。 “名字挺别致。”陆清宴没察觉出她语气的不对“这骨头编得倒像,不过这草编的肯定不经它咬。” 花遥沉默了一息,缓缓说道“它……死啦。” 陆清宴怔了怔,赶紧说道:“抱歉!” “金宝哥哥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花遥。 陆清宴,单手将几枚铜钱率先递给了摊贩“那这个东西,算我送给鼠标的,你不许抢。” 回到客栈,花遥让陆清宴先将她送到了后院的大树下。 “鼠标就葬在这里。”她正要动手挖土把草编的小狗埋下去。 “我来吧。”陆清宴却将她靠在树干上,撩袍蹲下。 把玩具埋下,恢复原样后,陆清宴抬眸就见花遥双眼泛红,明明伤心极了,却抿着唇不肯落泪。 他安慰道“小花,都过去啦,我相信你一定尽力了。” 这一天一夜的情绪在这一声安慰里终于……断了。 压在花遥心底无处言说的悔恨和自责终于裂开了口。 “金宝哥哥……”花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带着涩意,“是我……对不起它。”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苍白的脸颊滚落。 “是我……害死了它。” 陆清宴看着眼前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姑娘,他没有立刻追问“怎么回事”,也没有说任何空洞的安慰。他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轻握住她冰冷且微微颤抖的手。 给与她继续发泄的力气。 她攥着他的手:“如果不是我……一定要来白玉京,如果不是我为了上紫霄宫……把鼠标丢在山下……它,它就不会被野兽伤害……” “鼠标那么乖那么听话……我真的不是个好主人。” 直到她发泄够了,陆清宴才开口说道 “小花,人这一辈子,会做很多选择,有的选对了,有的选错了。但没有任何一个选择,能保证结局圆满。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力……”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鼠标不在了,你很难过这没错,但难过和认定自己是凶手是两回事,不要抓着最坏的结局,往自己心口捅刀子。” 花遥揉着眼,点了点头。 陆清宴将她送上楼,付钱让小二煎药。 等待时,花遥情绪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了。 他倒了杯水递过去,问道“紫霄仙宫建立在灵气充裕之处,山脚下一般都有阵法防止凡人误入深处,寻常兽类亦不会出现在山脚附近……” 花遥猛地抬头看向他。 “所以,你在哪里发现鼠标的?”陆清宴问她。 花遥回忆道:“就在紫霄仙宫下面山脚下……当时我记得并没有走很久。” “据我所知,紫霄仙宫的护山‘清微大阵’百年未撤。其范围,至少笼罩山门外围三十里。此阵并非杀阵,却足以让误入的凡人晕头转向,不知不觉绕回原路;至于鸟兽虫蚁,更会本能地避开阵法扰动的灵气范围。”他顿了顿,“你说没有走很久,就在山脚下……发现了鼠标?” “嗯。”花遥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他看着她,神情同样凝重“这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当时紫霄宫的护山大阵恰好出现了罕见的漏洞,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第二……有什么人,故意让一只狗死在了那个地方,” 花遥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鼠标的死……根本就不是一场意外,而是被人为? 谁会这样做? 她眼前陡然出现了那送她下山的侍女。 萧韵嫣? 可不应该啊? 鼠标只是一条狗。 她那样的修士怎么会去伤害一条狗狗呢? “怎么了?”见她神情不对,他问到。 “没事……鼠标应该真的是意外吧。”她撑着额头“金宝哥哥,今天麻烦你了,我有些累了。” 陆清宴点了点头“好,那你也不要多想,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喝完药,早些歇息,我明天来看你。” 陆清宴一走,花遥立刻找出了包袱。 她记得,君无辞给过一张什么传音符,能找到他。 她捏着传音符,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怎么使用。 磕磕绊绊地念动咒语后,很快,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花遥姑娘,有事吗?” 疏离淡漠,如同陌生人。 花遥攥着拳,深吸了一口气,用生硬的语气说道“我要见你。” 君无辞“我现在有事,晚点可以吗?” 花遥听到了萧韵嫣的声音从传音符里传来,“师兄……这么晚你还要下山吗?” 两人应该离得很近。 所以她的声音很清晰。 花遥心脏一抽,一股情绪直冲脑海。 带着怒又像是恨和怨……她分不清辨不明,只知道不应该。 君无辞不是她的阿福。 她的阿福已经消失了。 所以君无辞的一切本来就与她没有任何的关系。 她没说话,君无辞声音淡淡地唤了声“花遥姑娘?” “可以,多晚我都等你。”花遥回过神来。 传音符断开联系后,花遥就在桌边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 她盯着摇曳的烛火许久,其实什么都没想, “叩叩”直到敲门声响起。 不疾不徐的两下,清晰得像落在人心上。 “进来。”花遥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动。 “吱呀”,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几乎融进廊下的黑暗,只有衣袍下摆被屋内微弱的光勾勒出一层暖黄。 来人身量太高大了,直到走进来,烛光这才渐渐爬满他的周身。 君无辞穿着一袭如水墨般的玄色衣衫,在光下泛着幽暗内敛的深蓝光泽,随着他的步伐无声流动。衣料是极好的冰蚕丝,垂坠而服帖,领口与袖口处以同色暗线绣着繁复的流云回纹,几乎看不见,唯有动作间才折射出极其隐晦的银芒。 墨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束了部分,其余披散在肩背,更衬得那张脸在烛火下有一种冰雪雕琢般的美。 只是那美,是冷的是冰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而阿福虽然看起来冷,可他的心是热的。 是每次她出门,他都会在门口等她,无论多晚。 是每次她来不及吃饭,他会为她温着粥。 是每次她洗完头,会为笨拙地为她擦头发 阿福…… 她的心口升起一阵细密而尖锐的酸楚。 君无辞抬眸,看向坐在椅中的花遥。 两人的视线在昏黄的光晕中短促相接。 君无辞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墨色,是吞噬一切的深不见底。 “请坐。”花遥匆匆扫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他依言走了过去,衣袍拂动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暖香。 这香味夹杂着一丝甜,那是女儿家喜欢的香。 他在她对面坐下。 姿势并不刻意,但却因为他,这普通的木椅都变成了云端的玉座。 “仙尊,紫霄仙宫可有护山大阵”她不想与君无辞有太多牵扯,压下心头的情绪,单刀直入地问道。 修士都知道,只要排得上名号的仙门,一般都有护山大阵。 “有。” “大阵笼罩山门外围三十里,能让凡人晕头转向,鸟兽虫蚁更会本能地避开阵法扰动的灵气范围?” 君无辞点头,那双如墨的眸子看了她一眼。 就好像……已经知道她所为何事。 “所以……我的鼠标在你们的大阵里为什么会遇到野兽?这一定不是意外!” “今日我问了守山的弟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鼠标的死,的确不是意外。” “它被谁杀的?” 花遥倏地站起身,用力地攥着自己的袖边,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我会补偿你。”君无辞的目光掠过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需要什么,灵石、丹药、法器,或是其他,只要不过分,尽可开口。” “你在说什么啊?” 花遥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我是问你,谁杀了它,它只是一条狗啊,为什么要这么做?” 君无辞:“此事与萧师妹有关。” 花遥的呼吸猛地一窒:“什么?” “鼠标一直吠叫,她路过时下令驱逐。守门弟子便将狗送入了阵法边缘,他们以为,狗转几圈自会离开。”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萧师妹有过失,但非本意。” 非本意。 好一个轻飘飘的“非本意”。 “所以就因为它叫了几声,它就该死吗?它只是在找我啊,为什么驱逐它不告诉我一声呢?”她气得眼眶都红了,攥着袖口的手指都在抖。 君无辞看了她一眼,缓声说道:“弟子确有失职,但狗已经死了,我会补偿你。” 所以在他的眼里,鼠标只是一条狗,死了,可以赔。 可在她心里,鼠标是家人,是羁绊。 “补偿?”花遥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冰冷袭来,她打了个寒颤,摇头说道“我不要你的灵石丹药。” 她抿唇,压下泪意,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萧韵嫣到鼠标的坟前,亲口向它道歉。” 话音落下,厢房内一片死寂。 君无辞罕见地怔了怔,他微微偏首,似乎没听清,又像是觉得太过荒谬。 “花遥姑娘,你可以提其他要求。”几息后,他开口说道,语气甚至算得上耐心,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提出了荒谬条件的孩子“任何合理的补偿。” “如果我只要这个呢?”她盯着他,瞳孔颤动,目光却没有任何躲闪“只要一句道歉,都不行吗?”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像两簇微弱却固执的火苗。 她已经懦弱过一次了,将鼠标丢在山脚下。 这次不行的。 “抱歉。”君无辞吐出两个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花遥眼底最后那点微弱的光,终于黯淡下去,大颗大颗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滚出眼眶:“所以……你连让她出面说一句话,都舍不得,对吗?”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第6章 “这并非大事。”盯着她的泪水,君无辞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只是一只凡犬的意外……不值得你如此。” 不值得。 一条命不值得他师妹的一句话。 “在你们仙人的眼里……凡人,是不是也如一条狗一般?”她喉头刺痛,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的光晕,她却还是固执地瞪大眼望着他“付出的感情是施舍,死了,也是可以估价的补偿?” 不该问的……也不该哭的。 可她忍不住。 她为鼠标哭,也为自己哭。 在他们这些人眼里,鼠标是如此,而她也是如此。 可她付出的感情是真的,而自己的真心换来的却是要被斩断的麻烦。 眼泪是烫的,砸在皮肤上甚至有些刺痛。可心里却一片冰凉,像冻透了的石头,沉甸甸地坠着,往外冒着寒气。那寒气浸透了四肢百骸,让她连指尖都在发麻。 她攥着手,瞪大眼,哽咽着问他“你们高高在上,俯瞰众生,是不是觉得我们我们视若珍宝的东西,都渺小如尘,可笑至极?” 君无辞看着她泪水涟涟的眼,她颤动的单薄肩膀,缓了片刻才开口“你若实在难以释怀,我可命人寻一只更伶俐的小犬予你。” 没有什么是不能被割弃的,鼠标也曾在阿福的脚边蹭,也曾亲昵地围着他打转,也曾依偎在他的身边陪着他,等她回家。 “君无辞,你走吧。” 看着她倏然转过去的背影,那单薄的肩线在昏暗光线下微微起伏。 君无辞立在原地,片刻无言。 厢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她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他眸色微深,终是未再言语地将一方素色的手帕放在桌边。 随即,玄色衣袂拂动,他转身推门而出,再未回头。 花遥背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她抬手死死捂住嘴,将破碎的呜咽堵在喉咙深处,只有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和手臂迅速浸湿了袖口。 很快,君无辞回到寂照无间。 门口,盛开着大片昙花,月色下落了满目的霜华。 夜风佛动衣袍,广袖垂落在身后, 他立在阶前,夜风拂动他玄色的衣袍,垂落在身侧的广袖如水般佛动。 望着在月下肆意绽放又随时会凋零的纯白,静默了片刻。 他微微阖眼,复又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抬手,指尖灵力微凝,一枚传讯玉符无声浮现于掌心。 “寻一只幼犬”他对着玉符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冷淡,听不出情绪,“要……黑色皮毛,眉心最好有撮白。”他顿了顿,补充道“性情需温顺伶俐。明日内带回给我。” 吩咐完毕,他收回手,负于身后。夜风更疾,卷起几片昙花瓣,掠过他颊边,留下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他未再看那昙花,转身步入寂静的殿阁深处,玄色身影渐渐被内部的黑暗吞没,只有夜风依旧在阶前徘徊,吹动满地如霜似雪的花瓣。 第二日,陆清宴来时已是下午,花遥刚醒。 即便吃了药,但感冒不可能说好就好,还有浑身的伤也让她疼痛难受,有些筋疲力竭。 陆清宴得到许可推门进来时,花遥已经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看着有些蔫蔫的。 “金宝哥哥,你怎么来了?”她披好外衫,忍不住掩唇轻咳了一声,声音带着病后的微哑。 陆清宴见她这副憔悴模样,几步走到榻前,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眨眨眼:“猜猜看,你金宝哥哥今天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花遥没什么精神,只勉强牵了牵嘴角,摇了摇头。 “嘿,瞧好了。”陆清宴也不卖关子了,猛地将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竟然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 是只幼犬,瞧着刚足月不久,一身油光水滑的漆黑皮毛,唯独四只小爪子雪白雪白的,像不小心踩进了面粉堆。此刻,这小东西正怯生生地从陆清宴臂弯里探出个小脑袋,一双湿漉漉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花遥,粉嫩的小鼻子还轻轻抽动着。 花遥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那只小黑狗,看着它纯真懵懂的眼神,看着它微微抖动的柔软的耳朵。 “这……这是……”她喃喃道,喉咙有些发紧。 “路上捡的,”陆清宴说得轻描淡写,动作却格外轻柔地将小狗往她面前递了递,“我看它孤零零缩在巷子口发抖,怪可怜的……怎么样,瞧着还行吧?” 小狗似乎察觉到了花遥的注视,忽然“呜”地发出一声细细软软的叫声,尾巴尖小幅度地摇了摇,试图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去舔陆清宴的手指。 她看着那摇动的小尾巴,看着那毫无防备的依恋姿态,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连日来的悲伤、冰冷、绝望,仿佛都被这团小小的温暖的生命力烫了一下,微微融化了一角。 她犹豫着,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轻轻碰了碰小狗湿润冰凉的鼻尖。 小狗立刻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更专注地看着她,然后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那触感温温的,痒痒的。 花遥看着小狗,眼中有了一缕微光,微弱,却带着生机。 “它……”她声音有些哽咽,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它有名字吗?” “还没呢,”陆清宴见她笑了,眼底也漫上暖意,将小狗更稳妥地往她那边送了送,“等着你来取。” 花遥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接过那团温热的小生命,小狗很轻,在她臂弯里不安分地动了动,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便安静地趴了下来,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胳膊。 感受着怀里真实的鲜活的温度和心跳,花遥低下头,用脸颊极轻地蹭了蹭小狗毛茸茸的头顶。 “就叫……”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定“‘点点’吧。” 陆清宴看着她终于不再死寂的眉眼,心里松了口气,笑容也变得更加明朗。 “点点?好,就叫点点!”他顺势在榻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小狗的脑袋,“点点,以后可要好好陪着咱们小花,知道不?” 小狗像是听懂了似的,又“呜”地应了一声,往花遥怀里钻得更深了些。 窗外的阳光恰好移了过来,暖融融地笼住榻边这一角,将两人一狗的身影温柔地包裹其中。屋内弥漫的草药苦味,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机,冲淡了许多。 君无辞提着弟子寻来的小狗,来到门边就就看到了这一幕,他看到她笑着和别的男人亲密地坐在一起 陆清宴察觉到视线,率先回头。看到门外气质卓然却眉眼冷寂的玄衣人,以及他手中的竹篮与幼犬,随即挑眉,笑容收敛,换上毫不客气的审视。 君无辞的目光掠过陆清宴,落在那只已被命名为“点点”,正舔着花遥手指的小狗身上,最后,定格在花遥脸上。 花遥似有所觉,抬起头,目光越过陆清宴的肩膀,向门口看去。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君无辞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与怔忡,随即,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倏然消失了。她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移开了目光,重新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了怀中幼犬毛茸茸的头顶。 仿佛门口那个提着小狗的人,与一阵无关紧要的冷风,并无区别。 陆清宴看看君无辞,又看看花遥异常的反应,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更锐。 “既然花遥姑娘无事,”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清冽,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那我便先走了。” 他并未提及手中的竹篮与幼犬,也未再看屋内两人一眼。话音落下,便提着那精致的紫竹篮,转身,消失得干脆利落,如同从未出现过。 陆清宴又陪花遥坐了一会儿,还陪她一起用了午膳。 有他陪着,花遥的精神都好了不少,饭也用得多了些。 她有些好奇地问道:“金宝哥哥,我记得许婶说你也是修士?” “怎么,你金宝哥哥我看着不像吗?”陆清宴挑眉,神情恣意。 “像,特别的仙气飘飘。”花遥笑问道“你也在紫霄仙宫吗?” 陆清宴摇头说道:“紫霄仙宫在修仙界是第一大宗,我们凌云阁小门小户弟子少,但胜在无拘无束,不像那些大宗门,动不动就是上千条门规,吓人得紧。” 花遥也没震惊到了“上千条门规,那岂不是说错一句话都可能被罚?” 他扬眉:“那是自然,所以还是我们凌云阁舒服。” 花遥赞同地点头。 隔了一会,她突然问道“修仙最看重天资,金宝哥哥,可不可以麻烦你看看我的资质怎么样?” “我看看。”陆清宴在花遥期盼又忐忑的目光中,伸出两指,轻轻点在她光洁的额前,阖目凝神。一丝温润平和的灵力如溪流般探入。 几息后,他收回手,没立刻说话,反而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他还没说话,花倒是先开口了“我是不是一身凡骨,资质平庸?” 陆清宴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慰道:“只要身体健康,能吃能喝就好了,到时候等金宝哥哥我修为高了,多为你寻些延年益寿的丹药,保证你多活百年。” 比起多活百年,她更想回家,回到现代的家。 她眯眼笑道:“哈哈哈,好呀,那我就等金宝哥哥飞黄腾达飞升成仙了。” 凡人,就等于要生老病死,短短只有几十年的光景,甚至只有不过二十年的年轻。 想到小花以后会同其它人一样死去,陆清宴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不过很快他脸上再次扬起了笑,用很轻松的语气问道:“你知道三千大世界被分了等级吗?等级越高仙丹灵草越多,说不定便真的能改变体质。” 三千大世界? 花遥瞳孔一颤,那是不是就包含地球? 她心脏狂跳地问道:“三千大世界,那金宝哥哥去过别的世界吗?” “别的世界?”陆清宴失笑摇头,“我这点修为哪儿够。想靠自己打破界域禁制,至少得是元婴后期才有机会,但……在我们这个丁世界太难了。” “丁世界是什么意思?”花遥有些急切地问道。 “诸天万界,按灵气厚薄道法高低,划拉出五个层次——甲乙丙丁戊。最有统治力的是甲字世界,最末等就是戊字世界。”陆清宴轻啧了一声“那地方灵气稀薄得跟没有似的,道法传承基本断干净了,修仙?传说故事罢了。凡人活个百岁都是奢望。” 花遥怔了怔,这不就是地球吗? 所以只要修为高,便能回地球? “戊往上,就是咱们这儿的丁字世界。”陆清宴用手指敲了敲这个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有灵气有仙门能修行。”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可咱们这儿啊,在那些真正的‘上界’眼里,就是个……嗯,药园子,或者矿场?” 他抬眼看了看花遥,见她听得入神,便继续道:“每过百年,就有来自‘丙字世界’的‘巡天司’,开着他们那遮天蔽日的‘掠灵舟’,跟收庄稼似的来了。把咱们这儿百年来孕育的灵脉精华、天地宝材,搜刮一空。留下的,就是一代比一代更难修炼的烂摊子。”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花遥瞪大了眼。 “只要丁字世界能出一个化神大能就能晋升到丙世界。可丁字世界的修士突破个小境界都千难万难,因为根基都上界掠夺了。咱们争得头破血流的机缘,在人家丙字世界,可能只是寻常物事。” 他手指移向更外围,画了个更大的圈:“丙字世界,那才算真正踏入了修真门槛,资源丰富,道统相对完整。可你以为他们就逍遥了?”他带着点看透的嘲弄,“他们上头,还有‘乙字世界’管着,一样要被抽取更精粹的资源。至于最高的‘甲字世界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模样’” “那……有人曾去过丙字世界吗?”花遥问道。 “有!”陆清宴咧嘴一笑“那‘巡天司’收割虽狠,却也不是铁板一块。历史上咱们这丁字世界,也曾出有前辈偷渡到丙字世界,只是下场不怎么好罢了。” 花遥:“靠实力的至今没有吗?” 陆清宴摇头说道:“千年前,我们的世界举全修真界之力,出过一个惊才绝艳的前辈,当时他靠一己之力打破桎梏,去了丙世界,本以为能去更远,可后来为情所困……落了个身死道消的结局。” 如果这里是资源更丰富的丙世界了。 那么她是不是也有修炼的机会。 也就有机会找到地球? 花遥默了默,下意识地问道:“那如今……是不是没有希望了?” “有。”陆清宴眼突然用复杂的眼神看向花遥“千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只用了短短的八十年就迈入了结丹后期,离元婴只有一步之遥,自创剑法,可以说和同阶之下近乎无敌,那些留下来的几个老怪物们都不敢轻易对他动手。” 听到这话花遥心中羡慕,能在资源被掠夺的世界里修炼成这样,那真的是拥有惊人的天资了。 她没问是谁,反正这样的人和她也不会有什么关系。 好歹现在知道了一条回家的路,总比以前没有一点可能好。 见她没继续追问,陆清宴也没有再多说。 他说了些修真界的趣事,逗得花遥脸上笑意都深了。 她一边爱玲地摸着蜷缩在她手边的点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金宝哥哥,你去过紫霄仙宫吗?” 陆清宴点头:“去为我师尊送过东西。” “上去的路只有一条吗?看那阶梯挺长的。” “确实挺长,那二千九百九十九步阶梯一般是留给凡人拜师使用的,一般只要通禀,御剑自然不用走那阶梯。”他说完,看向花遥“你问这个做什么?” 花遥笑眯眯地摇头“没什么呀,我就是好奇一下嘛。” 陆清宴仔细看了她一眼,叮嘱她吃药才离去。 接下来三天,陆清宴都有过来,花遥老老实实地待在客栈里休息,按时吃饭喝药,直到感冒好了,那些伤口也不在那么痛了,然后,在第四天清晨她出现在了紫霄仙宫的山门外。 鼠标…… 即便知道有这事很难,即便知道君无辞舍不得他的师妹道歉…… 可有这事她还是得去做。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第7章 守山弟子拦住花遥。 她微不可查地深吸了一口气,攥着衣摆,有些害羞地拿出手中的传音符“我是花遥,你们仙尊君无辞的妻子,此次他让我来谈些私密之事。” 两人对看一眼,自然知道月华仙尊这段风流韵事,不过其中一人还是仔细地检查了传音符,的确有君无辞的气息,这才放她进去。 她站在二千九百九十九步阶梯下,抿了抿唇。 鼠标因她而死。 她得为它做点什么,即便这是一件很难的事,即便君无辞多么舍不得他的萧师妹…… 可无论结果如何,她也要去做的。 否则她永远也过不去自己那一道坎的。 石阶陡峭入云,仿佛没有尽头。 花遥抿着唇,一步步向上。起初还算稳,很快便喘不过气。汗水浸湿了额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腿像灌了铅传来钝痛,她不得不时常停下,手撑着冰凉的石阶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低头急促地喘息。 中途几次,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差点摔倒,全靠死死抓住石阶才稳住。 可她始终没回头,也没停下。清亮的杏眼里映着漫长到令人绝望的石阶,也映着某种近乎执拗的微光。 唇被咬得没了血色,只有越来越重的喘息声,直到傍晚十分,她终于站在了山顶。 发髻早已松散,几缕湿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和颈侧,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是被咬破的血痂。她撑着酸软发抖的腿,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腑生疼。掌心被石阶磨破的伤口渗着血,混着尘土,黏腻不堪。 在紫霄宫纤尘不染的琼楼玉宇间,站在那些衣袂飘飘的弟子之间,她的存在显得那般格格不入又刺目。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花遥,有弟子联系萧韵嫣。 “你是说那个凡人女子,要来找我?”萧韵嫣听到传音时,诧异了一瞬。 “小姐,会不会是为那条狗?”姚新雅想了想说道。 “应当是的。”萧韵嫣点头。 “那要见她吗”想到那个不知好歹的凡人,姚新雅撇了撇唇角,能和月华仙尊日夜共度良宵,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服气。 “那是自然。”萧韵嫣拂了拂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翘了翘唇角说道“将她引到院中便好。” 姚新雅应下,转身去安排。 萧韵嫣缓步走入内室,对着一面水月镜台,细细端详镜中人。指尖拂过鬓角,将一缕本就服帖的发丝理得更妥帖,又换了身更为清雅飘逸的雪绡纱裙,外罩淡淡的云雾绡,行动间如笼烟霞。 那凡人女子徒步攀登近三千级的石梯,此刻应当精疲力竭,狼狈不堪,而她,将以最完美的面貌,出现在对方面前。 当收拾妥当,神识扫过,发现花遥已经被引入院中。 她站起身,施施然地推门而出。 穿过环廊,她远远地看见一抹绷得笔直的单薄的背影,却掩不住衣衫被汗水浸透发丝凌乱的痕迹,垂在身侧的手掌隐约可见污迹与血痕。 她袖袍下手指掐诀,门外侍女立刻会意朝寂照无间飞去。 不过几息时间。 姚新雅站在一片盛放的昙花外。 任谁看到这绵延如雪海的昙花都会惊叹它的美。 碗口大的花朵重重叠叠,花瓣薄如蝉翼,在并非夜间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近乎虚幻的月白色,花心吐露着金蕊,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冷香。山风拂过,花浪起伏,如同月光凝成的潮汐在缓缓涌动,美得惊心动魄。 可,明明不该如此,它们本该在深夜瞬间盛放又顷刻凋零。 然而,君无辞为了留住这刹那芳华,让它永不凋零,强行以无上法力让这皎洁花朵,违逆本性,在这白日之下长久地绽放。 即便本能也应为他俯首。 不许任何忤逆的绝对掌控。 这个念头让姚新雅打了个冷颤,她只感到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从花海中弥漫开来, 她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将所有的惧怕与寒意,都紧紧压在了恭顺的姿态之下。 恭声说道“弟子姚新雅拜见月华仙尊。” “何事?”很快,君无辞的声音传来。 他的声音略沉,带着砂砾刮擦的磁性。 让姚新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耳廓内侧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麻痒。 不知道这样的声音在耳畔低语时会是什么样的风情。 姚新雅耳尖微红,她不敢抬手去揉,头垂得更低地回禀:“启禀仙尊,那位花遥姑娘不知为何前来求见小姐。小姐正在小筑轩接待。” 君无辞表情意外了一瞬,接着眉头微皱。 “可有人送她上来?” 紫霄仙宫的弟子都清楚,月华仙尊虽然寡言少语,但那并非温和,他的沉默,往往比雷霆震怒更令人心悸,足以让人在他面前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逾矩。 姚新雅言简意赅,未敢多言片语:“没有,她独身一人上来。” 下一瞬,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了姚新雅的面前。 君无辞:“带路。” 萧韵嫣步履轻盈地步入院中,裙裾拂过光洁如镜的玉砖,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在离花遥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刚刚知晓般的讶异:“花遥姑娘,你找我可是有事?” “是。”花遥转过身,看着萧韵嫣慢慢说道:“萧姑娘,我的狗因你而死,请你随我去向它道歉。” 萧韵嫣笑了笑“花遥姑娘与那凡犬的情谊令人唏嘘,但以此要求我去给一条狗道歉……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再者凡犬乱吠,驱赶之,何错之有?”她声音依旧轻柔“况且,师兄已亲自出面为我处置此事,予你补偿。你却还要揪着不放,到底是为了一条狗,还是为了你的……私心?” 她抬眼,目光淡淡地看向花遥,特意加重了“私心”二字,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凉意。 花遥知道此次来,肯定不会得到什么好的结果。 但人活一世,总得有自己的立场和想法。 即便会担忧会害怕,可就因为这样而不去做,她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的。 花缓缓眨了眨眼,问道:“萧姑娘,你是在含沙射影地说我与你师兄之事吗?” “花遥姑娘是聪明人。”萧韵嫣微微一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向前轻轻迈了半步,雪绡纱裙拂过光洁的地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仿佛推心置腹的劝诫意味,却又字字如针“既是聪明人,就该明白,有些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执着于无望的旧事,于己无益,于人……更是困扰。不如放下,各自安好才是正理。” 花遥身后,暮色陡然深了一重。 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静立在她身后的石阶上方,逆着最后的天光,一双眸子沉静无波地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视线落在她滴血的手背上顿了顿。 接着他就听到花遥说道“阿福是阿福,君无辞是君无辞,如今既已看清,本就该各归各位……” 花遥微微侧首,目光没有聚焦地投向暮色深处翻涌的云海,冷冽的山风吹过,她的视线越来越清晰。 然后,她坚定地缓缓保证道:“我喜欢的不是君无辞,所以,永不会纠缠他。” 君无辞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眼。 仿佛敛尽了最后一点天光,那双眸子变得又黑又沉。 “萧姑娘,既然我的事说完了,你可以随我去为鼠标道歉了吗?”花遥抿了抿唇,继续加码“解决完这些事我就会离开这里,永远不会出现在你们的面前。” 花遥昨夜想了很多,身为女子的第六感告诉她,萧韵嫣喜欢君无辞,而自己一介凡人却和她喜欢的人拜堂成亲,换做是任何一个女子都会嫉妒厌恶对方,所以……鼠标大概率只不过是沦为了萧韵嫣泄愤的工具而已。 她不是修士,做不到用实力让萧韵嫣去给鼠标道歉。 她只有将自己的决定说出来,才有一线可能。 “花遥姑娘!”萧韵嫣表情一冷,语气重重地提醒道“我师兄不是任何人的筹码。” “那你怎么样才会给鼠标道歉?”花遥皱了皱眉。 “她不会去!” 身后,陡然响起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如同冰层猝然断裂。 花遥诧异地回头。 君无辞不知何时已从石阶上方的阴影中走下,就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玄色衣袍几乎融入渐浓的夜色,只有面容被远处最后一点未灭的天光映出冷硬的轮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眸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威压。 “师兄,你来啦。”萧韵嫣微微探身看向花遥身后的君无辞,柔声唤道。 君无辞冲她点了点头,才偏头看向花遥,那眼神说不出的冷,“不过一条凡畜的性命而已,花遥姑娘何必如此?” 如此纠缠不休? 未尽的话让花遥气得攥紧了袖角。 “你知不知道,”她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石上磨过“如果当时你走时,留下只言片语,告诉我你去哪,告诉我不要找你……”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咽,却只换来更急促的喘息,秀气的鼻翼随着呼吸不停张翕,眼眶泛红却没有泪。 “我就不会跑来这白玉京!”她用力地抿了抿唇,“如果我不来,就不会把鼠标孤零零留在山下,它就不会因为我惨死在这里!” “我真的……”她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锥心刺骨的几个字“后悔救了你。” 君无辞没说话,表情晦暗得让人看不清一丝情绪。 算了算了,什么都不要了。 花遥更不想再多看一眼那张脸。 她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缓缓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带着一种耗尽一切后的虚脱,却也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牵绊的决绝。 背影在暮色里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然后,她不顾一切地朝前跑去,像是恨不得立刻远离这一切。 君无辞脚尖一动。 “小花!”一个清亮焦急的男声,猝然划破了山巅凝滞的暮色声。 君无辞的身影蓦地顿住。 陆清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大门外,俊朗的脸上满是惊急,目光迅速锁定了那个在暮色中跌跌撞撞狂奔的熟悉身影。 “小花!你怎么了?!” 他几个箭步追上去,一把扶住花遥因脱力而踉跄得几乎要扑倒的身子。 花遥被他扶住,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支点,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骤然断裂。她浑身一软,所有的力气、强撑的尊严、破碎的情绪都在这一扶之下彻底溃散。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见到亲人,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小花别怕,金宝哥哥在这儿。”陆清宴紧紧扶着她,能感觉到她浑身冰凉,抖得厉害,心疼地连声安慰,手臂稳稳地托住她几乎瘫软的身子,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股透骨的寒意。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这就回家,娘还等着我们吃饭呢……” 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刻哄孩子般的温柔,试图将她从那片冰冷的梦魇里拽回来。 两人身后,君无辞的视线落在陆清宴扶着花遥的手臂上,眼神一瞬幽深难辨。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第8章 “金宝哥哥,你怎么来了?”花遥也恢复了一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问道。 “你还好意思问我,要来这里为什么不告诉我一起?”他拧了拧眉,语气含着责备,却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走吧,回去再说。” 他看了一眼她手背上新鲜的擦伤和血污,又扫过被荆棘扯破的裙摆,二话没说直接在她面前蹲下了身,“上来。” “……我可以走的。”花遥的鼻尖莫名又是一酸,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碰到伤口,疼得微微一抽。 陆清宴没回头,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声音温和但坚定:“你那点力气留着回去吃馄饨吧,快点上来,娘该等急了,点点也该饿了。” 他的话让花遥的心口一暖,那暖意丝丝缕缕,渗入被冰封的四肢百骸。 她咬了咬唇,没有再说地慢慢俯身,小心地将手臂环过他的脖颈,趴在了他的背上。他的后背比看起来还要宽阔结实,带着青年男子特有的温热体温,瞬间驱散了不少山风的寒意。 陆清宴背着花遥,一步步朝山下走去。 君无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开。 看着她垂下的发辫在身侧轻轻晃荡,暮色渐沉,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越来越模糊。 山风卷起他玄色的衣摆,。他眸色深沉,映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良久未动。 “师兄?” “嗯?”直到身侧响起了呼唤,君无辞才收回视线,看向萧韵嫣。 “师兄。”萧韵嫣神情有些黯然“那位花遥看起来真的很喜欢那条狗狗,都怪我,当时不知道是她的,若是知道,我定然……”她抬起眼睫,眸中带着自责与懊悔,看向君无辞。 君无辞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温婉含愧的脸上,片刻,才淡淡道:“微末小事,便无需为此挂怀。过多感同身受于修行无益,亦易生不必要的心障。” 萧韵嫣眼底那丝黯然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因他这番话,更添了几分复杂。她轻轻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可毕竟是一条性命……我心中终究有些不安。师兄,是否……需要我做些什么弥补?” “我既已介入此事,自当有始有终。”君无辞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是平稳的,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 她温婉中带着忧虑的神色:“师兄说的是。只是……那花遥姑娘方才情绪激动,言辞……似乎对师兄也颇有怨怼。师兄亲自出面,只怕她未必领情,反而……”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未尽之意。 君无辞沉默了片刻。 山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袂,也带来他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领情与否,是她的事。” “麻烦师兄了。”萧韵嫣轻轻颔首。 君无辞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寂照无间的方向走去,玄色衣袍在夜风中拂动,背影孤直冷清。 萧韵嫣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山下早已空寂无人的石径,脸上黯然与自责渐渐褪去。 陆清宴将花遥带回客栈,又跑去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送了过来。 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下肚,滚烫的汤汁从喉咙暖到胃里,又丝丝缕缕地渗向僵冷的四肢百骸。花遥捧着粗陶碗,指尖慢慢有了知觉,那透骨的寒意似乎被这股朴实的热气逼退了几分。 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抬起了眼眸。 对面,陆清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双总是盛着爽朗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他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她吃完后,自然地接过空碗,递给了她一方干净的手帕。 他就如同这碗馄饨一样,带着无声而坚定的暖意,将她从冰冷和孤绝的恍惚里,一点点拉回人间。 “金宝哥哥,”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还有些低哑,却不再飘忽“谢谢你。” 他抬手像是要惩罚,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她的脑袋“下次要去爬那么高的山记得叫上我,好歹我也是会御剑飞行的修士。” 花遥笑了笑,抬手给他比了个大大的赞“会御剑飞行的金宝哥哥太帅了!” 她想了想,突然想起问道“不过,金宝哥哥你怎么能上山的?” “我师尊和吴道子前辈是旧识,我打着他的旗号上去的。”陆清宴眼眸转了转,突然拍手说道“不行,我得找我师尊串个口供。” 接下来两天,陆清宴都会不定时过来查看花遥有没有老实地养伤。 甚至许婶也抽空来了一趟。 妇人挎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饴糖和水灵灵的果子。她坐在花遥床边,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晌。从“脸色怎么还这么差”说到“年轻人可不能仗着身子骨硬就胡来”,又从“金宝那小子要是没照顾好你你就跟我说”念叨到“啥事都没自己个儿的身子要紧”。粗糙温暖的手掌摩挲着花遥微凉的手背,眼神里是纯粹的心疼,不掺半分杂质。 花遥含着许婶塞过来的饴糖,甜意丝丝化开,驱散了舌尖残留的药苦。她眉眼弯弯地听着,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乖乖养伤,绝不再乱跑。 许婶嘴上应着,眼神里的担忧却没散,最后一拍大手说道:“你一个人在客栈孤苦伶仃的,去我家,有个照应。” 花遥离开客栈时,才知道君无辞当初付了一锭金子,花遥让老板将钱退了,用自己的银子补上。 最后她将君无辞送的所有东西都用布包好。 桥归桥路归路,她不会占他的一分便宜。 等她养好精力,便找他签那绝情契,从此以后便再无瓜葛。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就在她准备离开客栈时,会看到一身血色的萧韵嫣跌跌撞撞地来到她的面前。 “花遥姑娘……”萧韵嫣气若游丝,却用尽力气抬起鲜血淋漓的手,颤抖着探入自己破碎的衣襟内层,艰难地掏出一物。 而是一块仅有拇指大小颜色暗沉如干涸血液的不规则晶石,晶石内部仿佛封存着一缕猩红光芒。 “我……我找到了这个……”萧韵嫣将晶石递到她的面前“传说血魄精粹传说能让牲畜复活,你用这个,去,去试试复活你的狗。” “鼠标真的能复活?”花遥表情一变。 萧韵嫣看到了她眼中的动摇和那骤然亮起又混乱不堪的光,又向前蹭了半分,几乎将晶石塞进花遥手里:“拿着试试,万一呢,这是我唯一能为你……为你……做的了……” 冰冷的带着不祥血气的晶石, 就在触碰到花遥时,她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 她后退了一步,问道:“人死都不能复生,这个东西……能复活真正的鼠标吗?” 萧韵嫣猛地呛咳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全身伤口,更多的血沫从她唇边溢出,染红了惨白的下巴。她眼神涣散,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传说太久远了……” 她喘息着“你试试,哪怕……哪怕是‘行尸走肉’可也是有希望的不是吗?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啊……” “行尸走肉”四个字让花遥清醒过来。 在紫霄仙宫时,萧韵嫣和如今分明是两幅样子,根本没有一点忏悔的心。 她警惕地看着她,问道“你受伤至此,就为了取这个东西,你到底为了什么?” “鼠标对于你来说无论如何疼爱,可与我和师兄来说不过如同蚂蚁尘埃,我不想师兄因为心疼我……而对你始终存着一份亏欠。” 她眼神恳切地望向花遥:“所以花遥姑娘,你收下它试试看。无论成与不成,至少……至少让这件事有个‘了结’,让师兄……不必再因为我而受委屈责难,牵绊任何凡间恩怨。” 鼠标。 想起鼠标,花遥心口还是空落落的难受。 她总是会想起鼠标舔她手心的温热触感,它窝在她怀里打呼噜的安然,它望着她时那双纯净依恋的黑眼睛…… 可若是行尸走肉,那不是鼠标。 “为了你们心安,我就得挖出鼠标的尸体,将它变成行尸走肉死后不得安宁?你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接受你们这份所谓的弥补?” 萧韵嫣怔住:“你……不愿?” “我不愿意。”花遥摇头,望着她字字清晰地问道:“我只想要你去鼠标坟前对它说一声‘对不起’,就这一句道歉,比你寻这石头难千倍万倍吗?” 萧韵嫣拧眉,满眼不可置信“我都做到这地步了,九死一生取来此物,你为何还非得这样为难我们?” 她胸口剧烈起伏,咳出血沫,“你分明……分明就是故意不肯了结此事,非要揪着不放,非要折辱我,羞辱师兄才甘心!” “你在说什么啊?”花遥简直被这个人弄得无语。 萧韵嫣猛地将手中晶石再次往前递“不要再折磨师兄了,你拿去,你们恩怨两清!” “我说了,我不要。”花遥后退,推开她的手。 “你得拿着,放过我们吧。” 萧韵嫣一手抓住花遥衣袖,另一手强硬地要将晶石塞进她手里。 “放手,我不要。”花遥想摆脱这令人厌恶的纠缠。 她用力挥臂格挡,想推开萧韵嫣紧抓的手和那逼近的晶石。 推搡间,力道失了控。 “啊!”萧韵嫣被这一推之力狠狠掼了出去,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前堂中央支撑屋顶的粗大木柱上,口中喷出鲜血。 “萧师妹。”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 下一瞬,君无辞单膝触地,手臂已稳稳接住萧韵嫣软倒的身躯。触手满是温热血污,见她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嘴角仍不断溢出鲜血,他指尖灵力疾点,封住她几处伤势,动作快而冷肃。 随即,他抬眸,冷得骇人的目光,直刺向罪魁祸首。 “花遥,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 抱歉,我最近太忙了,没意外一般都是晚上九点更新。 第9章 第9章 看着萧韵嫣唇边不断溢出鲜血的惨状,花遥下意识地道歉,“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她……还好吗?” 君无辞没有回答她,半垂双眸,扫了眼摔落在地上的晶石,顷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无论你多么不愿意接受,鼠标已死,这颗血魄精粹即便能复活,亦非它本魂,不过是邪力驱使的异物。” 花遥拧眉,“可这并不是我要她做的。” 他没有回答,俯身将气息奄奄的萧韵嫣打横抱起。一股无形的威压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如同实质地瞬间淹没了花遥。 本能让花遥脚尖微动,几乎要向后退开,以躲避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最后还是抿唇忍住了。 这就是……修士与凡人的差距,仅仅只是他情绪波动间泄露的一丝余威,便足以让花遥如负山岳,呼吸凝滞。 “可若不是你执意如此,事情本不会是如此局面。”君无辞像是毫不在意自己对花遥产生的压迫,稳稳地托着萧韵嫣,看向花遥时眼尾压得很窄,冷淡到锋利。 “仙君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对不对?”花遥攥着拳,直直地盯着他。 “小花……发生什么事了?”君无辞还没说话,只见陆清宴从客栈门口大步走了过来。 看着他,君无辞微不可查地眯了眯眼。 陆清宴没有任何犹豫地一步跨前,稳稳挡在了花遥身前,将她与君无辞之间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隔开大半。 “月华仙尊。”他先迅速瞥了一眼花遥,确认她暂无大碍,随即转向君无辞,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声音清晰沉稳,“此间之事,晚辈不明全貌。但小花只是一介凡人,体弱力微,若有冲撞,想来也非本意。眼下救人要紧,不如先救治仙子?” 君无辞抱着萧韵嫣,转身欲走。 “君无辞。”花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很轻。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颀长的玄色背影如利剑生生将天光斩成了两半。 “麻烦把绝情契给我。”她没有丝毫停顿地说道“我现在可以马上签字的。” 她已经受够了和这人的所有牵扯。 她只想离这人远远的,远远的,再远远的,最好和他一辈子永不相见。 人这一辈子,总会爱上几个人渣的。 这个念头近乎自嘲地滑过心间,带着一种麻木的钝痛,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解脱,像是在给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划上句点。 所以,只要断干净就好了。 人都要向前走向前看的不是吗? 君无辞:“此刻草率,非是解决之道。待你心平气和,再签不迟。” 他的语气平稳,却比平日快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花遥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疲惫至极后的固执。“我早已下定决心了。” 君无辞静默了一瞬,他再次开口,音色越发冷冽,隐有不耐“他日若你反悔,或生怨怼,届时纠缠仍是烦扰。” “仙尊放心。”花遥看向他,目光很静“我们不会再见的。”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驳斥。 君无辞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并未立刻接话。 片刻的寂静,比言语更具压迫。 直到他终于回头,目光牢牢落在花遥脸上,眼神深不见底“处理了此事,本尊自会来找你。”。 话音落下,不再给花遥任何回应或反驳的机会,他抱着萧韵嫣,直接消失在原地。 直到此时,陆清宴轻声问道:“小花,你还好吗?” 他体贴地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站在她的身边两步外,保证她在需要时及时伸出手。 她看向他,这才注意到客栈里稀稀拉拉的人全都看着她。 她快速低下头说了句“我没事的,金宝哥哥,我好饿啊,好想吃馄饨。” “走吧,你不说我也饿了。”陆清宴点头。 六月底的太阳白晃晃地焦烤着大地,连蝉鸣都带着股疲懒的嘶哑。这个时辰,许婶自然没有出摊,小院里葡萄藤架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还算荫凉。一看见花遥牵着点点进门,许婶立刻从屋里迎出来,脸上笑开了花,嘴里不住念叨“这天热的,快进来歇歇”,转身就从后院井里提上来一个用网兜吊着的西瓜,一刀下去,清脆裂开,露出沙瓤,递到花遥手里时还带着井水的沁凉。 花遥和陆清宴就坐在廊下的旧凉椅上,脚边趴着吐舌头的点点。花遥小口吃着冰凉的西瓜,清甜的汁水稍稍压下了心头的滞闷。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被晒得发亮的石板,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夏日午后慵懒的寂静。 “金宝哥哥,”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陆清宴停下了摇蒲扇的手,“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陆清宴侧过头看她,等着她说下去。 花遥放下手里那片西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凉椅粗糙的竹片边缘,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穿过眼前的葡萄藤,看到了很远的过去。 “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当初我救的那个人……就是君无辞。” 陆清宴点了点头,没有打扰她。 他知道她此刻需要倾诉。 “他当时失忆了,我给他取名阿福,和他成了婚。”她冲他笑了笑“阿福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土?” 想起那些曾经,花遥眼角逐渐湿润,不过她却仰头,眨了眨眼,将泪意无声地隐忍。 “那时候,我们的日子过得贫穷,但我挺开心的,只是有一天,阿福被抓走了,隔壁的王婶告诉我他被抓到了白玉京紫霄宫,于是……我带着我的狗来找他,但……恢复记忆的他只想斩断这段尘缘。” “想哭就哭吧,小花。”陆清宴无法想象她一个弱女子是怎么从千里外的白衣坝来到这里的,中间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他只能递给她一方干净的手帕,陪在她的身边。 “我才不会哭咧。”她冲他挤了个丑丑的鬼脸“这些事已经过去啦,金宝哥哥。” 陆清宴轻笑了一声“好啊,那过两日我带你去看七月飞雪。” “七月?”她扭过头,湿漉漉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七月哪来的雪?” 陆清宴不疾不徐地摇着扇子,眼底映着藤架落下的细碎光明:“断云峰顶有处寒潭,四季飞雪。当年……我师尊在那儿埋了三坛‘醉千年’,我们可以在那上面多住几日。” 他特意顿了顿,看花遥不自觉地向前倾了身子,故意问道:“想不想去看看?” “那自然是要去的。”她抬了抬下巴“但金宝哥哥要是骗人,就把你藏屋里那罐槐花蜜赔给我。” “成。”陆清宴笑着应下“那明日我们便收拾收拾,不然再晚点就看不到初雪了。” 花遥听到这句话,踌躇了一息,还是决定开口说道“金宝哥哥,今日还早我们有时间准备,我们明日就去断云峰吧,好不好?” 说她懦夫也好说她逃避也好,她真的想出去走走,喘息一下。 “好呀。”陆清宴明白她此时的想法,很是赞同。 断云峰离白玉京有些距离,即便是陆清宴这样的修士,走走停停,带着花遥也用了大半天的时间。 但花遥很喜欢这种什么都不想的感觉,她站在他的飞剑后,开心地张开双臂“金宝哥哥,这既是当鸟的感觉吗?” “自由自在的感觉真好呀。” “那以后我多带你飞,抓紧我。” 陆清宴朗声说道,接着剑身微微一沉,在空中转了个弯,在花遥失声的尖叫中迎着风绕了个大弧。 “好好玩!”虽然害怕地紧紧抱着陆清宴的腰,但……还是忍不住想再来一次。 陆清宴换了更多的花招,惹得花遥尖叫连连。 最后玩累了,她靠在他的后背上,玩弄着扑面而来的流云 “云是凉丝丝的耶,看起来好像棉花糖,想咬一口。” 两人就这么一边玩一边走,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来到断云峰。 穿过云层,断云峰积雪的山巅赫然在望。陆清宴没有急着落地,而是御剑沿着皑皑山脊缓行了一圈。 “看那边。”他示意。 花遥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冰崖之下,一汪碧潭如翡翠嵌在雪原之中,潭边果然立着一座小小的木屋,屋顶覆着厚厚的白雪。 飞剑悄然降落在屋前,雪地松软,没发出一点声音。 陆清宴收了剑,转身看向花遥脸上的笑意,嘴角微扬:“没骗你吧?” “金宝哥哥自然是言出必诺的君子。”花遥笑着给他比了个大大的赞。 “那是自然。”他仰头笑了一声,然后环视了一下周围说道“这几日应该就快要下雪了,到时候咱们围炉烤兔,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那种文人雅士的调调,哪配得上这漫天风雪。”陆清宴随手从柴堆抽了根细枝,在指尖把玩着“烤兔子得用果木,皮脆肉嫩,油滴在火上‘滋啦’一声”他故意停顿,看花遥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再撒点我从南疆弄来的香草末。保准香得让你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吹牛。”花遥不信,眼睛却亮晶晶的,“到时候可别烤焦了赖柴火。” 陆清宴哈哈一笑,吹得他发带飞扬:“要是焦了,以后我叫你哥哥。” 花遥明白他又在逗她,抓起一把松针作势要丢。松针还没出手,自己倒先笑弯了腰。 两人修整了一下,陆清宴要去抓兔子,花遥不想一个人待着,自然也要跟着一起。 “真要去?”出门前,陆清宴确认道。 花遥双眸发亮地立刻点头。 “那好。”他没再劝“跟着脚印走,别离我超过十步,今儿个我不用法术让你瞧瞧什么叫真本事。”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雾凇林。陆清宴脚步很轻,花遥却踩得雪响,惊起几只寒鸦。他回头看她憋红脸学轻身步的模样,嘴角翘了翘。 霜纹兔的踪迹时隐时现,最终消失在一片裸露的黑岩附近。天光从林隙漏下,露出底下潮湿的苔藓和盘结的树根。 “奇怪。”陆清宴蹲下身,指尖拂过岩石边缘——那里凝结着细密的不自然的霜花。他顺着霜痕望去,目光停在岩缝深处一点幽蓝的光晕上。 花遥跟着蹲下,她眯眼细看“是萤火虫吗?” 话音未落,陆清宴已伸手扣住她手腕往后一带。岩缝里那点蓝光骤然大盛,寒气扑面而来,周遭苔藓瞬间覆上白霜。一株不过三寸高的冰晶小草缓缓舒展叶片,每片叶缘都流转着星砂般的光泽。 “冰魄草?”陆清宴声音压得很低,“这里居然长了一株冰魄草。” “很值钱吗”花遥好奇地望着那株草,小声问道。 “小财迷。”陆清宴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值钱,随便在白玉京买套院子不成问题。” “哇!”花遥眼睛都冒了光。 陆清宴笑意还未敛去,眼中已掠过一丝警色。他示意花遥噤声,夹起一张符箓掐指捻诀,瞬间一团离火缓缓探向冰魄草。 火光映照下,草叶周围的空气竟泛起水波似的扭曲。 “退!”他猛地揽住花遥腰身向后疾掠。 几乎同时,原本空无一物的岩石阴影里,一团银灰色虚影闪电般扑出,是只通体覆着冰晶短毛的灵兽,形似雪貂,却生着三对幽蓝复眼,爪尖带起的寒芒堪堪擦过陆清宴前襟。 “寒影貂。”陆清宴将花遥推至树后,长剑铿然出鞘,“难怪察觉不到灵气波动。” 那妖兽一击不中,落地即隐,连脚印都在苔藓上瞬间淡化。林中死寂,只余花遥急促的呼吸声。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战斗。 下一瞬,陆清宴剑光几乎是凭本能朝空中斩出,“铛”金石交击声炸响,寒影貂身影一闪再现,竟用利爪硬接了剑锋,复眼同时亮起诡光。陆清宴顿觉神识一眩,迟了半步。 “金宝哥哥小心” 寒影貂爪撕开衣料,带起一蓬血花。陆清宴闷哼一声,剑势却更急,离火真元如火龙缠剑,灼得空气噼啪作响。寒影貂畏惧火光,身形连闪,却始终被剑光织成的火网封住退路。 最后一道剑弧斩落时,灵兽发出尖利嘶鸣,化作冰雾消散,只剩地上一枚幽蓝内丹滴溜溜打转。 陆清宴以剑拄地,肩头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剑槽滴进苔藓,嘶嘶蒸起白汽。 “金宝哥哥!”花遥冲过来,手忙脚乱想撕衣角给他包扎。 “没事。”他喘了口气,扯下染透的衣袖随意一扎,弯腰捡起内丹,目光扫过那株完好无损的冰魄草,又掠过寂静无声的林子,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他几乎本能地将花遥拉到身后,染血的剑尖缓缓抬起,对准了雾凇林深处,“出来!” 看着空荡荡的地方,花遥头皮顿时一麻。 只见,一个蒙面的青袍男人缓缓显出了身形。 他看着两人,扬声问道:“既狭路相逢,不知道友可否割爱?” “你要什么?”陆清宴问道。 “你看灵草和内丹如何?”青袍男人。 花遥深吸了一口气。 心疼地看着陆清宴肩头的伤“太没天理了,这人简直是明抢。” “修真界一向弱肉强食,杀人夺宝更是常态。”听到了她语气里的愤愤不平,他低声安抚道“没事,你就是我的福宝,下次一定会遇到比这更好的宝物。” “好,我们先回去。”花遥担忧他的伤势“你的伤也需要包扎。” 可就在陆清宴戒备着带她步步后退时,那青袍男人突然说道“慢着。” 陆清宴脚步骤停,将花遥完全挡在身后,问道:“道友还有何事?” 青袍人目光越过他,好整以暇地落在花遥身上:“这位姑娘瞧着姿色不错,不若请随我回山,做三年炉鼎,到期我自会奉还!” 陆清宴周身气息骤然凝固。 “我改变主意了。”他声音很轻,轻得让人脊背发寒。 青袍人还未说话,忽见陆清宴手中长剑嗡鸣震颤,他踏前一步,“既如此,那就……请你去死吧。” 话音未落,剑已至。 青袍人瞳孔骤缩,护身法宝光华大放,他疾退,袖中接连飞出七道符箓,却在半空便无火自燃,化作灰烬。 剑光追魂夺魄,青袍人疾退,七道金刚符箓自袖中飞出,结成光墙——却在触及剑芒的刹那无声湮灭,连灰烬都未留下。 陆清宴的身影在林中拉出数道残影,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护身法宝破碎的刺耳鸣响。青袍人终于掐碎腰间玉佩,磅礴灵力化作冰龙咆哮而出! 冰火相撞,雾气爆散。 陆清宴的剑穿透冰龙逆鳞时,左胸也被冰锥刺伤。他闷哼一声,剑势却未滞。 看着一道猛然炸开的暗光顺着剑身窜入龙首,整条冰龙竟从内部炸开,化作漫天冰晶。 青袍人惊骇欲绝地盯着那猛然出现的暗光,“你究竟是……” 陆清宴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长剑已横亘在他的脖颈处。 “等等……”对方面色倏地惨白。 下一瞬,陆清宴手中长剑长剑一抹,倏地带起一蓬温热。 青袍人捂住喷血的脖颈踉跄后退,撞上树干,眼中最后映出的,是陆清宴染血的嘴角,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 尸身倒地。 陆清宴以剑撑地,咳出的血沫里混着冰碴,他反手封住肋间伤口,视野开始模糊。 “金宝哥哥……”他强撑着转身,看见花遥脸上苍白地朝他快步跑来。 “别怕。”他想这么说,却发不出声,只朝她伸出手,人已向前栽倒。 好在最后一刻,花遥及时地接住了他。 陆清宴忍痛强撑着将内丹吸收了,将花遥送到白玉京后,就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花遥背着陆清宴跌跌撞撞冲进医馆时,老大夫只看了一眼便连连摆手。 “救不了救不了,已是将死之人,如何能救?” “求求您,想想办法……”她声音抖得不成调,肩头衣物早被陆清宴伤口的血浸透,暗红在粗布上洇开触目惊心的纹路。 老大夫捻着胡须,说道:“姑娘,这伤不是寻常刀剑所致吧?找修士吧,若有修士愿以出手,兴许能救。” 修士…… 花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下一刻便下定了决心。 她将他安置在医馆里,不要命地朝陆清宴家里跑去。 她颤抖着指尖拿出传音符。 试了好几次才念对咒语。 然而链接的清光亮了,对面却没有说话。 “君无辞,君无辞……”她什么也顾不得地连声唤道。 “何事?”对面终于回应。 “能不能麻烦你现在来见我?”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 “嗯?”他沉默了一瞬。 “麻烦……麻烦你先来见我。”她说出了医馆所在的地方,“看在我曾经救过你的份上。” 她生怕他不去,甚至拿出了恩情威胁。 可她即便是鼠标死也不曾说过这样的话。 为了替鼠标讨回公道,明明只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宁愿带着浑身伤也要爬上两千九百九十九级阶梯,吃尽苦头都不愿张口向他求助。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花遥双眼通红地站在街头,看到一身黑衣的君无辞出现时,她大步地朝他奔去。 望着义无反顾奔向自己的女孩,君无辞有了一瞬晃神。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曾经。 在白衣坝时他们太穷,没有治腿的银子。 他自己都放弃时,花遥却不肯。 她总是瞒着他早出晚归,不顾风吹雨淋,身上还总是出现大大小小的擦伤。 直到有一天,她浑身泥浆狼狈不堪地出现在柴门外,看到坐在屋檐下的他时,那双杏眼骤然亮起,像暗夜里倏然点起的灯。 “阿福……阿福……”她捧着怀抱里的东西,朝他跑来。 泥浆糊了她满脸,蓑衣早不知丢在了哪里,单薄的粗布衫湿透后紧贴在身上,清晰地显出底下嶙峋的肩骨和手肘处被磨破的血痕。裤腿从膝盖往下撕裂了一大片,露出的小腿上布满新鲜的刮伤,混着泥水,正丝丝渗着血。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朝他跑来 花遥终于跑到他的面前。 阿福阿福,你的腿能治了,王伯说这个能治你的腿,终于被我找到了…… 君无辞望着她,眼神晦暗。 记忆中已经淡漠的脸慢慢地和眼前的人重叠。 “仙尊……”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仙尊? 他缓缓眨了眨眼。 你不是说过要斩断我们的尘缘吗?“花遥急切地想要抓住了他的手,不过半途手又立刻收了回来“补偿我已经想好了,你救救金宝哥哥……只要救活他,我其它什么补偿都不要……” “你在……说什么?”君无辞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记忆在此时混淆。 花遥只以为他不愿意,她双眼通红地哀求道:“仙尊,求求你,你救救金宝哥哥,我可以现在就签字……你放心,只要金宝哥哥能活,我保证永世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第10章 君无辞像是不认识一般盯着花遥,看着她双眼通红泪眼婆娑地为别人哀求。 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淬冰寒剑,将她狠狠贯穿。 花遥内心越加不安。 可她没有别的筹码。 知道他不喜她,她连他的袖角都不敢触碰,只能不断地哀求道:“仙尊求求你,救救他……我发誓,我绝对会说到做到的,这辈子都会离你远远的,永远……” 君无辞半垂着睫盯着她,压下的余光冷静得有些可怖。 让花遥心口越加慌张不安,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金宝哥哥若不是因为她,根本不会受此劫难。 “如果…如果这还不够……”她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意,她仰望着他,近乎决绝地说道“你要我做什么都行……真的,做什么都行……” 她望着他的眼里全是悲伤的恳求,为了救那个人,她似乎真的愿意当场剜出心来,捧到他面前,证明这承诺的份量。 他垂眸盯着她泪水涟涟的双眼,隔了几息,终于开口“即便……去死?” 花遥瞳孔一颤,瞪大眼怔愣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又像是不可置信。 他已经厌恶她到这样的地步了吗? 可她明明……不曾辜负过他半分。 是了。 他是高高在上收人跪拜的仙尊,理应目下无尘,与她的那份尘缘于他来说是……污点,是耻辱。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还存在于这世间,这份耻辱就如影随形,提醒着他曾怎样跌落凡尘。 所以……他厌恶她,只有她彻底消失,那些于他来说的污点才算彻底清除干净。 意识到了这一点,花遥浑身冷得颤了颤,仿佛有人将她所有的血液温度都一并抽干了,将她扔下悬崖,冷风扎进身体每个角落。 她在剔骨抽髓的冷意里一直下坠。 “如果……仙尊需要的话。”一息之后,她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曾盛满星子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他,映不出任何光亮,也映不出他的倒影。 她就那样仰着脸,纤细的脖颈绷出一道脆弱的弧线,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开。 他盯着她引颈就戮般的姿态,蓦地轻笑了一声“既如此,记住你的话,本尊会救他。” “谢谢……谢谢你”花遥喜出望外,哽咽着,连连弯腰道歉。 看着她弯折的脊梁,君无辞的神情越发冷漠凉薄。 “仙尊,跟我来。”生怕他后悔,花遥顾不得去擦脸上的泪水,提着裙摆以最快的速度朝医馆跑去。 途中,花遥猝不及防被人狠狠一撞,惊叫一声向前扑倒。手肘和膝盖重重磕在粗粝的石板上,瞬间擦破大片皮,血珠混着沙砾争先恐后地渗出来。 她痛呼一声拧起眉头,疼得眼前发黑,却什么也顾不得,咬紧牙关,撑着地面踉跄爬了起来。 君无辞就站在三步之外,广袖垂地衣袂未动。 以他的修为,莫说阻止她跌倒,便是让那撞人者当场湮灭,也只需一念。 可他只是半垂着睫看着,看着血痕在她皮肤上蜿蜒刺目,看着她因急切而完全忽略伤势,只顾挣扎起身的仓皇模样。 如同真正高踞云端的神祇,袖手旁观,高高在上。 君无辞不通医理,粗略扫了一眼陆清宴的伤,将一粒丹药强行塞入他的口中,对花遥淡声说道“我会带他去紫霄仙宫。” 说着,广袖一拂,浑身是血的陆清宴便浮在了半空中。 花遥松了一口气。 虽然君无辞这个人太冷漠无情,但……花遥却是相信他的。 如果救不了他肯定不会插手,能接手就说明能救。 见带着陆清宴要走,花遥连忙上前一步说道“仙尊,我也去……” 君无辞偏头,睨了她一眼。 这个人只要不说话,只这样盯着你看时,就会让人脊背无端发凉。 花遥生怕他后悔医治,连忙解释道“金宝哥哥的伤若是一时半会好不了,需要人照应……” 她抿了抿唇,压下了未出口的话。 当初就是因为她没在鼠标的身边,所以……它死了。 所以无论如何她得待在金宝哥哥身边。 否则若是他再有什么意外,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她眼神忐忑,说不出的小心翼翼,君无辞默了片刻,扔了两个字“随你。” 紫霄仙宫,素问殿内。 冷香萦绕,灵气如雾,面容清矍眸含慧光的周长老收回探查的灵力,白眉微蹙,看向静立一旁的君无辞。 他一直站在大殿里,却像是站在冰天雪地里,裹了一层寒冰。 周长老说道:“此人伤势极重,寒气已侵魂髓,性命可保,但灵根道基已受损。” 花遥脸色苍白,却还是不肯相信地追问道:“仙尊,这是……什么意思?” “一身修为很难保住。”周长老看向花遥。 花遥眼睫一颤,“仙尊……请问,可还有什么法子能保住修为?他是修士啊,若是醒来发现道途已断……” 她眼中含悲,不敢再说下去。 周长老略作沉吟:“方法……倒非全然没有。只是,难如登天。”他顿了顿,缓声道:“极北之地的‘长极灯芯草’,生于裂隙之畔,受月华与逝者残念滋养,有定基之奇效,然此草不仅危险重重,更看机缘与……至诚之心。” “至诚之心?” 花遥喃喃重复。 “正是。” 周长老颔首,“古籍有载,此草感应执念,非为力强者开。需采摘者心无旁骛,怀纯粹赤诚之愿,方有可能引其现世。其间幻象丛生,直指本心,若心意有瑕,或执念不纯,非但空手而归,更可能迷失于光阴碎片之中,神魂俱损。即便再高的修为也无法硬闯争夺。” 花遥抿了抿唇,不确定地问道:“仙长的意思是说,能否取得灵草,不在修为高低,而是诚意?” 君无辞蓦然抬眸看向花遥,看着她殷殷的神情,意识到了什么,眸中的神情瞬间又冷淡了几分。 “采摘虽然只看诚心,但想要进那裂隙之畔却不是那般容易,低阶修士亦是九死一生,更别说你一介凡人。” 她看着榻上面如金纸的陆清宴,一股灼热又酸楚的东西冲上眼眶。 金宝哥哥…… 她想救他。 所以……得试试。 如果有个万一……她是不是会死? 可她也害怕,穿越前她也只是普通的大一新生,穿越后也一直待在白衣坝。 她没见过什么风浪,可又无法说服自己不去管金宝哥哥,她只能安慰自己,如果真的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只是望向静立一旁的君无辞,……好难启齿。 “仙尊,”花遥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能单独聊聊吗?” 四目相对。 她仰着脸,泪水蓄在眼眶里,将落未落,映着殿内清冷的灵光,显出一种破碎易折的晶莹。那双总是盛着星子的眼眸,此刻除了浓重的悲意,竟隐隐透出一丝近乎执拗的微光,像是冰层下不肯熄灭的火星。 这眼神……竟让君无辞感到一丝猝不及防的熟悉。 那些原本他以为已经湮灭的过往,竟不可遏制地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也是这样的眼神。 当初,白衣坝时她为治疗他的腿奔波忙碌四处求医,却一次次得到的都是治不好的结果。 那些人都摇头叹息,说他会这样躺一辈子,所有人都放弃了,只有她。 只有花遥她攥着少得可怜的铜板,一趟趟跑到更远的镇上去求问,回来时裤脚沾满泥泞,一身疲惫,眼睛却总是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子傻气的执拗,笑眯眯地对他说:“阿福,阿福,你这么好看,我可不允许你不能行走,相信我,肯定有法子,我……一定会把你的腿治好的。” 纯粹到近乎莽撞。 此刻,这双含着泪哀切望着他的眼睛深处,那簇熟悉的执拗的火星在燃烧。 只是这一次,不是为了阿福,她是为了另一个男人求他。 “好。”强行打散回忆,君无辞转身,朝大殿外走去。 花遥来不及细想,慌忙追了出去。 殿外是宽阔的汉白玉回廊,雕栏外云雾缭绕,隐约可见远处飞檐斗拱仙鹤徘徊。廊下植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幽幽散发着清冷香气,与方才殿内凝重的药味截然不同。 她站在君无辞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玄色的背影立在阑干边,广袖垂落,墨发被廊外的微风吹起几缕。 她用力深呼吸了好几次,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才勉强积聚起一点开口的勇气。 “……仙尊。” 声音很轻,带着未褪尽的哽咽和忐忑。 君无辞没有动,亦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望着廊外翻涌的云海,侧脸的线条在朦胧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疏离。 沉默在回廊间蔓延,无形的压力,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慌。 花遥望着他纹丝不动的背影,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将下唇咬得褪尽血色,才终于将那盘旋已久的请求挤出喉咙: “仙尊……能不能……麻烦您,送我去那裂隙之畔?” 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君无辞依旧没有回头,连衣袂都未曾拂动一下,仿佛只是廊边一尊冰冷的玉雕。 沉默是无声的凌迟,花遥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却仍不肯放弃,语速急促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自厌:“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只是,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还有别的路,我绝不会开口麻烦您……” 她几乎语无伦次,羞耻感和救人的急切在胸口激烈冲撞:“你只需要送我过去就好,送到入口,不必冒险进去……剩下的,我自己来,无论里面是什么,我都认……”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君无辞猝然转身,眼里尽是阴霾。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第11章 “怎么了?”花遥被他令人骨髓发冷的威压兜头罩下。她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脊背重重撞上冰凉的廊柱。 “裂隙之畔是什么地方?那是光阴碎片与死气交织的混沌边缘,空间错乱,你不过一介凡人,甚至手无缚鸡之力……”君无辞向前踏了一步,高大身影骤然逼近,“你,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花遥抵在廊柱上,缓缓摇头“但……我得做点什么才可以。” 否则她毁了金宝哥哥的一生,她自己终生也会活在痛苦的愧疚里生不如死。 君无辞沉沉的目光逼压着她“若不是你求我,他已经死了,你还想做什么?” “不够,不够的……” 花遥攥紧了颤抖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却感觉不到疼。她抬起泪眼,望向面前的男人,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拿那点恩情说事,可是……在君无辞面前她没有任何筹码。 “仙尊……” 她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意,“当初……当初你的腿伤,人人都说治不好,再难……再难我也没想过放弃,不是吗?” 君无辞缓缓眯起眼睛盯着她,有逐渐压不住的阴冷透了出来。 她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却还是得强迫自己挟恩图报:“如果仙尊怕我死在里面不能签绝情契,我现在就签,只求……仙尊你送我进去。” “花遥,”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你一介凡人,敢拿命去救别人,如此肆无忌惮,是觉得本尊会心软,会顾念旧情出手救你?” 若是此时站在她面前的是阿福,花遥根本不用想,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地救她,甚至不会舍得她受一点委屈。 阿福。 阿福…… 可面前的不是阿福,是君无辞。 “没有!”花遥站在风里,眼中没有半分迟疑“无论结局如何,生死不怨。” 她得尽力试试。 若是不死那自然皆大欢喜。 若是死了,说不定就……回去了呢? 她想念父母家人,想念电脑平板。 “我可以送你去。”君无辞突然开口。 花遥表情一喜。 “但是花遥姑娘,你最好是想清楚了。”他忽然极轻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无论你遇到什么,我都不会出手。即便,你死在我的面前。” “我知道的,谢谢仙尊,谢谢!” 花遥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眼里那点微弱的光亮摇曳不定,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重复着道谢。 她一身血渍,灰尘扑扑,垂落的手臂上,方才摔倒时摩擦出的伤口还在渗着细小的血珠,混着沙砾黏在破损的衣袖上。 君无辞的目光掠过她,她丝毫不觉得自己狼狈,一脸开心得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 以前,明明最怕疼。 即便只是被划破了一点小小的皮,她就可怜兮兮地跑到他的面前,“阿福阿福好疼好疼……” 君无辞移开了视线,望向苍茫云海,淡淡说道“你休息一夜,明日再去。” “仙尊!”花遥立刻上前半步,声音急切,“现在去……可以吗?” 她仰着脸,眼中是全然的恳切与焦灼,仿佛多等一刻都是对折磨。 “……”君无辞。 “反正……”花遥见他不语,解释道“我也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她摊开自己沾满尘灰与血渍的双手,衣裙破损,鬓发散乱,确实一无长物。 “如你所愿。” 君无辞漠然抬眸,广袖一拂,一道清冽剑光便自虚空浮现,悬停于回廊之外。他踏上剑身,月白衣袂在罡风中纹丝不动,未曾再看花遥一眼。 半步元婴的修士,上天入海弹指一挥间,即便带着花遥来到北之极也不过只用了一个时辰。 “到了。”很快,君无辞带着花遥停在一处墨河岸边。 “谢谢仙尊。”花遥从思绪里惊醒。 她跳下飞剑,开始打量周围环境。 她左手边是一条无边无际缓缓流淌的墨色河流。河水粘稠如浆,不起波澜,却散发着令人发僵的森寒死气。右边的河岸上景象更是诡异绝伦:破碎的山峰倒悬空中,凝固的火焰在跳跃燃烧,几段残缺的廊柱浮沉其间,时而清晰,时而透明如幻影。更远处,光线被扭曲成怪诞模样,将一切映照得光怪陆离,隐约有断续的哭泣或尖啸随风传来,分不清来自何方,亦或只是时光碎片里的残响。 她极目眺望,除了里面的破碎景象,并未看到传说中的“溯魂灯芯草”。 君无辞并未收回飞剑,也未踏上这片诡异之地。他依旧立于剑上,与这片混沌泾渭分明。 对于寻常修士,此地确是九死一生的绝地。但君无辞已是结丹后期,半步元婴,只差一个契机便可叩问更高境界,此地的混乱法则虽对他有所压制,对他根本造不成什么伤害。 “看到那棵枯树了么。”他抬手指向墨河对岸,那光影最为扭曲空间波动最剧烈的深处。 花遥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凝神望去,在无数错乱的光影和破碎的景物之后,极远的混沌中心,隐约可见一棵通体焦黑枝桠扭曲如鬼爪的巨树轮廓,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亘古如此。 “灵草就在那树下。”君无辞继续道,目光落在花遥苍白却紧绷的侧脸上,“从这里走到树下,灵草方有显现的可能,同样,也唯有去到树下,是你唯一可能活着离开的点,你若心有杂念,或意志不坚,只会死在半途中。” “谢谢仙尊,这一路真的麻烦你了”花遥拿不出任何能感谢君无辞的东西,唯有不住的道谢。 她低头忙着感谢,热忱礼貌,卑微得……疏离,好似两人真的从未有过任何关系。 君无辞盯着她在他面前弯曲的纤细脖颈,眸光像是浸满了墨,他突然出声,唤道“花遥。” 不是初次见面客气的花遥姑娘。 他的语气像冰,又冷又硬。 “怎么了仙尊?”花遥连忙站直身子。 他站在飞剑上,高高在上地看向脚边的花遥,衣衫猎猎如神祇垂目,“光阴之地里妖兽魔兽盘亘,它们不仅肉身蛮横残暴异常即便是修士也是九死一生,而你一介凡人,即便只是遇到一只末等小妖,都能轻易要了你的命。” 他看着她绷紧的神情,残忍说道“对你而言,每一步都是绝境。而本尊,不会是你濒死时的那根稻草。” 花遥攥着袖子,点头。 见识过他的无情,她已经没有了任何想法。 “现在你还能回头。”说完,君无辞冷冷地扫了眼她攥得发白微微发抖的手。 细小的颤抖泄露了主人拼命压抑的恐惧,她在害怕。 她明明胆子那样小,怕黑,怕打雷,连杀只鸡都不敢看,可现在却要走进比雷暴黑夜恐怖千万倍的地方。 人都会贪生怕死,趋利避害,她不会进去的。 君无辞笃定地认为。 “谢谢仙尊。”风吹乱了她发丝,她颤抖着沾着血迹的手将发丝拨开,她缓缓抬起脚,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君无辞脸色在一瞬冷得吓人。 既然她找死,那便死吧。 他转身欲走。 “仙尊!”身后,花遥突然开口唤住了他。 君无辞身形立刻一顿。 他的神情缓了缓,慢慢回头,结果却看到花遥低头在随身的布袋里翻找着。 “仙尊,这是你的东西,没有机会我先还给你。”她从里面拿出了一瓶紫色的丹药和一锭……金子。 君无辞盯着她手中的微末之物,足足有一息没说话。 花遥几步上前,却由于差距太大,她不得不有些吃力地垫着脚将东西捧到他的面前。 看着这些廉价的微末之物,君无辞笑了。 那笑意极短,极冷,像冰面猝然裂开的一道细纹,半分温度也无,只余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仙尊?”花遥见他不动,有些不安地轻声催促。 下一瞬,君无辞单手一拂,那被她捧在手心里的东西,顷刻化作齑粉,被风扬起,散入浑浊死寂的空气里,转瞬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君无辞收回手,袖袍垂下,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漠然,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一粒碍眼的尘埃。 嘶。 想到那么一大坨金子没了,花遥心疼地抽了抽。 不过一想到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她提醒道“仙尊,我的字……还没签。” “你现在还有心思考虑这些?” 君无辞一双黑不见底的墨瞳盯着她,无端让人发冷。 “我只是……怕自己死在里面,那样便会耽误仙尊你了结这段因果。”花遥仰头轻声地解释道,颈侧的线条因抬头的姿势显得格外紧绷脆弱。 作者有话说: ---------------------- 立个flag,一千营养液加更吧。 第12章 第12章 周遭的空气仿佛一瞬凝滞。 “身死道消,因果自了。”君无辞看着她,足足两息后才说道。 风吹乱了她的发。 他移开视线,负手而立,不再看她。 “啊……也对,不好意思,是我忘了这一点。” 即便没有离婚,但只要对方一死,婚姻关系就会自动解除,无需办理离婚手续。 不过,她却会顶着名分…… 算了算了。 如今她只想找到长极灯芯草。 她转身,不在多言,朝她该走的路走去。 身影纤细,肩膀伶仃,漫天的疾风轻易能将她压垮。 君无辞看着她被裂隙之畔的黑暗一点点吞噬,深眸看不出什么情绪。 花遥站在入口,即便做好了心里准备,但看着里面光怪陆离的景象,浑身还是止不住的发冷。 很快,她咬牙,将自己摔进腐烂的泥潭里,裹了满身的泥,然后用宽厚的草叶遮住嘴鼻。 她无法像修士那样遮蔽自己的气息,但这样做多少能隐藏一些。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如同一叶闯入暴风雨的扁舟。 她没有灵力护体,无法轻盈腾挪,只能以最原始的方式,在这片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地带艰难跋涉,但好歹她做的掩饰有些作用,至少走了一小半的路还没遇到庞然大物。 只是她已经尽量躲避,可嶙峋的石锋刮擦着她裸露的手臂和小腿,留下新的血痕。密布的荆棘更是无情,即使她尽力躲闪,锋利的倒刺仍时常钩住她的衣衫,甚至深深扎进皮肉,每一次挣脱都带下一小块皮肉或布料,火辣辣地疼。有几次她脚下打滑,整个人摔进乱石中,尖锐的刺痛瞬间遍布全身,让她忍不住发出压抑的痛呼,蜷缩片刻,才能颤抖着重新爬起来。 君无辞只是看着。 看着她一次次跌倒,爬起来,咬着牙继续往前挪。看着她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粗布衣衫被血被污渍浸透,脸色因失血和死气侵蚀而变得青白。他艰难与痛苦,却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在欣赏着蝼蚁的挣扎。 又像是在等着看她什么时候会坚持不下去地放弃。 渐渐的,花遥的视线因失血和疲惫开始模糊,耳畔嗡嗡作响,折断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钻心的痛楚。她只能依靠模糊的直觉和对远处那棵枯树轮廓来判断大致方向,她连自己的心跳和喘息都听不见,只有死寂的恐慌。 很快,她眼前出现了恐怖的尸山血海。 花遥眼前景象骤变。尸山血海无边际,断肢残骸漂浮在黏稠血泊中,腐烂气息扑面。那些“尸体”忽然蠕动,竟都顶着陆清宴灰败痛苦的脸,无数双空洞的眼睛齐齐望向她,嘴唇开合,无声控诉:“都是你……害的……” 那无声的控诉仿佛直接在她脑中炸响,成千上万,层层叠叠,震得她神魂欲裂。每一张陆清宴的脸都扭曲着极致的痛苦,每一双空洞的眼睛都像最深的谴责,将她钉在原地。 “不……不是……”她徒劳地摇头,想要辩解,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只剩破碎的气音。巨大的恐惧和愧疚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头顶,让她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她看见“陆清宴”们伸出手,腐烂的手指抓向她的脚踝。她尖叫着踢蹬,却甩不脱那粘稠的触感,她看见血泊倒映出自己此刻惊恐扭曲的脸。 “对不起……对不起……金宝哥哥……”她崩溃地哭喊出来,泪水汹涌而下,混合着脸上的血污。 她抱着头蜷缩下去,试图躲避那些目光,可四面八方都是“陆清宴”,都是控诉。绝望像黑色的藤蔓缠紧心脏,越收越紧,她几乎要相信了,相信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君无辞立于飞剑之上,神识清晰地看见她猝然煞白的脸,看见她踉跄后退踩进污秽,然后摔倒在地,像被暴雨打湿又碾入泥沼的雏鸟浑身颤抖,脸上泪血模糊,看见她抱着头蜷缩成小小一团地哭喊着“金宝哥哥……” 她呼唤的每一声“金宝哥哥”都伴着破碎的气音和汹涌的泪水。 她蜷缩成那么小一团,腰间的伤崩裂染红衣襟,指尖抠进发间,仿佛要将自己从这噩梦中剜出去。 君无辞看见她因这呼唤而更加痛苦,却也因这呼唤……在崩塌中死死攥住一丝执念。 就在无数‘陆清宴’爬上花遥的身上,要将她彻底掩埋吞噬时,她浑身一颤,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了一瞬。 不对…… 金宝哥哥还没死。 她……是来救他的。 这个最简单的念头,如同狂风中的一点火星,微弱却顽强地亮起。 金宝哥哥从来没有怨过她,即便是重伤都强撑着将她带回了安全的地方。 “金宝哥哥……” 她唤着他的名字,被泪水洗刷的眼眸越燃越亮。 无数扭曲的尸体在骤然亮起的白光中,湮灭坍塌。 花遥睁开眼,发现已经回到了现实里。 君无辞看她从地上爬起来,一身血污狼狈,颤抖得厉害。 他以为……她会回头。 下一瞬,却见她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再次朝不远处的枯树走去。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明明看起来那么近的枯树离她却那么远。 花遥只感觉自己体力在迅速流逝,寒冷和疼痛不断侵蚀着她,好几次,她几乎要瘫倒在地,想就此放弃。可每次,眼前都会闪过陆清宴灰败的脸。 “金宝哥哥……” 她嘴唇无声地翕动,干唇瓣沁出血珠。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不断滑落,她却还是不肯停下,只是固执地朝着那颗枯树前行。 就在她摇摇晃晃地绕过一片布满孔洞的惨白石林时,乱石深处,两点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 君无辞静静地立在飞剑上,清晰地察觉到一只妖兽锁定了花遥。 那是一只形如剥了皮的巨大猎犬,浑身覆盖着流动的阴影,它咧开的巨口中滴落着涎液,四爪落地无声。 一只堪比炼气大圆满的影魇,即便是同阶的修士想要在它爪下逃命都是九死一生。 更别说一介凡人。 花遥浑身的寒毛在影魇扑来的瞬间骤然倒竖!那阴影构成的利爪未至,腥风已到,没有思考的时间,甚至连恐惧都来不及蔓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在影魇即将撕裂她脖颈的前一刹那,她猛地向左侧一处山凹处滚去。 动作毫无章法,甚至称得上狼狈难看。 影魇的利爪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将她本就褴褛的衣衫彻底撕开,在她背脊上留下几道深可见骨的血槽。火辣辣的剧痛传来,却也让花遥心里一松,躲开了。 然而,她滚落的山凹碎石堆,竟远比看上去更深、更松散,大量嶙峋的黑色石块夹杂着冻结的泥土,轰然向下塌陷滑落。 花遥察觉到了不对。 咬牙抓住一块石头,朝巨坑边缘爬去。 就在她努力朝上爬时,数根覆满骨刺的漆黑触手猛然攫住逃窜的影魇。 阴影妖兽惨嚎未出,便被绞成漫天黑雾,瞬息湮灭。 触手转向,裹挟腥风直刺花遥背心。 花遥根本躲无可躲,必死无疑。 看着她惊骇颤动的双眸,君无辞冷戾的眉色微动。 也就是同时,花遥胸前猛地爆发出一团夺目的亮光,将她笼罩的同时也格挡开了所有朝她袭来的攻击。 君无辞看着这一幕,微动的衣摆落回原处。 他看到花遥捧着胸口的护身符,喜极而泣地唤着“金宝哥哥……” 那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劫后余生全无保留的依赖。 花遥感受着胸前传来的温暖,心口酸胀发软。 金宝哥哥,即便是这样的时候都在保护她。 泪水止不住地淌,都是感激。 只是,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看着灵光在魔兽的攻击下越来越微弱, 她心里想着金宝哥哥,她身体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不再害怕不再迷茫,她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朝那颗枯树奔去。 就在护体灵光破碎的刹那,花遥终于来到了枯树边。 所有的攻击和冷风在这一瞬间褪去。 也就是这时,花遥看到了枯树旁的碎石缝隙里,一株灯芯草正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她抖着手,极其小心地摘下了那株草,紧紧捂在胸口喜极而泣“金宝哥哥……金宝哥哥……我终于做到了!” 君无辞的身影无声落在她面前,挡住了部分晦暗的光。 花遥仰起脸,灵草柔和的光晕映亮她满脸血污。一道新鲜的伤口从额角划到脸颊,血混着污泥缓缓滚落,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将手中发光的草茎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带着哭腔和兴奋, 太过开心以至于她叫错了名字:“阿福阿福,你看,我采到了,金宝哥哥有救了……” 君无辞周身的气息,在她脱口唤出阿福的瞬间,骤然一沉。 “对不起……仙尊。”花遥反应过来,连忙道歉,“我只是太开心了,所以叫错了名字,并不是……” 想要攀关系。 话没说完,却被君无辞打断。 “花遥。” 他垂眸看着她急于撇清的样子,灵草柔和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翳,像是能吞噬人的深渊。 “你,是不是对谁都如此?” 他质问她,语气说不出的幽冷。 “是不是可以为任何人拼尽全力,轻易将生死置之度外?”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第13章 花遥被他冷硬的语气刺得有些懵,捧着灵草忍着浑身剧痛说道“怎么可能呢?我又不是傻子,金宝哥哥他又不是其它人!” 血珠从她脸上长长的伤口滴落到脏污的衣衫上。 那株草在她掌心散发着温暖的微光,与她浑身的狼狈伤痕形成刺眼对比。 君无辞盯着她蓦地轻笑了一声,脸色却越来越冷,越来越凉。 他伸出手拿走了她手中的灵草。 一直将花遥送到紫霄仙宫,他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金宝哥哥……我找到药了……” 花遥像是感觉不到浑身剧痛,拖着被鲜血浸透裤腿的伤腿,踉跄着冲向床榻。 身后,君无辞静立门边。 他看着她不管不顾奔向另一个男人的背影,看着她因腿伤而每一步都走得歪斜艰难,血脚印在冰冷的地面上拖出断续的红痕。她那条腿的伤口显然极深,每一次着力都让她身形不稳,她却像感觉不到。 像个急于寻求安慰亲近人安慰。 “金宝哥哥……”她扑到榻边,颤抖着手想去触碰榻上之人灰败的脸,却因腿伤失力,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疼得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君无辞不再看,转身,玄衣拂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院中。 紫霄仙宫主殿,云阶玉砌,清光流转。君无辞玄衣曳地,步入殿中,沿途弟子皆垂首屏息,无声退避。 殿上,一名身着素白道袍发束玉冠的中年修士静坐云台,周身气息温润如月,正是紫霄宫主,君无辞的师尊,清虚道尊。 “月华,”清虚道尊抬眼,目光平和却洞彻,“听周长老言,你携那凡人女子去了一趟北冥裂隙?” 君无辞立于殿下,身姿挺拔如孤松,闻言神色未动:“是。” 清虚道尊指尖轻叩云台,问道:“那纸绝情契,她可签了?” “还未。”君无辞。 殿内霎时一静。 “月华”清虚道尊目光微凝,接着他说道“你当知仙凡有别,非只寿命。她根骨寻常灵窍未开,终其一生不过百载枯荣。而你道途方启,前路漫漫。”他指尖轻点云台,灵光微漾:“凡尘情愫,于她或许是全部,于你……不过漫长道途中一粒微尘。” 君无辞静立不语,侧脸在殿内清光下线条冷硬。 清虚道尊语气转肃“与一介凡女纠缠过深,于你修为、于宗门运数皆非善事。那女子既愿签契了断,便是最佳时机,拖延日久,恐她又多生异心。” “师尊。”良久,君无辞抬起眼,声音平静地说道“弟子愿与萧师妹,缔结道侣之契。”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侍立两侧的弟子皆面露惊愕,连清虚道尊也微微一怔。 清虚道尊深深看了君无辞一眼。萧韵嫣……他这位小徒弟的心思,他这个做师尊的岂会不知。那孩子是人间王朝的公主,却难得道心纯粹,天赋更是罕见。自入门起,她便总跟在月华身后,眼中那份倾慕,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外界也早已将二人视作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只是…… 清虚道尊心中微叹。只是月华性子太冷,对男女情事向来淡漠,甚至可称绝情。门中乃至他宗多少女修示好,他皆视若无睹,疏离冷漠得令人心寒。唯独对萧韵嫣这个师妹,虽也谈不上热络,却多了几分难得的宽容与耐心,允她随行论剑,指点她修行时亦会多费些心神。这份特殊,清虚道尊看在眼里,以往也曾委婉提过,但君无辞从未接话。 此刻,他却主动提及…… “韵嫣那孩子,确是对你一心一意。”清虚道尊缓缓开口,语气复杂,“她天资、心性、出身,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更难得对你一片赤诚。你若愿与她结契,为师自然乐见。”他话锋微转,目光如炬,“但月华,你此刻提起此事是为何?” 君无辞迎上师尊审视的目光,“弟子此前的确未曾思虑此事,乃因修行未稳无意分心。”他声音平稳,陈述事实般说道,“如今恰逢其会。萧师妹乃最佳人选。” 清虚道尊点了点头“的确,订婚之事传出去,亦可彻底绝了一些无谓的传言与……牵扯。” 这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足以将“月华仙尊曾与一凡女有染”的流言,以及那凡女本身,彻底斩断任何牵扯。 “你既已考虑周全。”清虚道尊终是颔首不再深究“为师便亲自为你操持,凡人皇室那边想必乐见其成。只是谨记拿捏好分寸。” “谢师尊。”君无辞行礼。 “不过,”清虚道尊在他转身前又道,语气不容置疑“婚约定下前,那凡女必须签契离开。你的道侣大典,本宫不容半分尘缘纠葛存留。” “弟子明白。”君无辞点头。 清虚道尊不再多言,挥袖示意他退下。 君无辞行礼,玄衣拂过冰冷玉阶,转身退出大殿。 廊外云海翻涌,他步伐稳如磐石,眉眼间却凝着更冷的霜雪。 “仙尊……请问下金宝哥哥什么时候能醒?” “花遥姑娘。”周大夫正要回话,门外君无辞唤了一声。 花遥回头看向君无辞“仙尊,怎么了?” 仙尊,别无二样的称呼。 “过来。”君无辞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说完转身朝门外的回廊走去。 花遥看了看陆清宴,又看了看君无辞即将消失的背影,只得抿唇提步跟上。 毕竟若不是君无辞送自己,她连裂隙之畔都到不了。 总不能过河拆桥。 她拖着一身伤走出去时,看见君无辞身长玉立地站在廊下,背对着她。 一身玄色长衫在山风中如水般微微拂动,轻盈得如羽毛。那玄色极沉,却又奇异地透着光,像最深的夜空中流淌的暗河,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清寂孤远。 伤口传来尖锐的痛楚,花遥不得不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才能继续。 即便清理了伤口,换了药,身上依旧是那套破烂染血的粗布衣裳,陌生的仙宫里,没有她可换的衣物,她也的确不好意思再麻烦别人。 她隐忍着痛意,终于神情如常地走到了君无辞的身后。 无声地深吸了几口气,才能平静地问道:“怎么了,仙尊?” “是不是每个修士对你来说都是仙尊?”君无辞突然回头,他冷冽的目光逼压着她“没有任何区别?”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第14章 花遥被问得怔住,因疼痛而涣散的眼神勉强聚焦。 她仰着脸看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苍白与疲惫,眼里是不解的困惑:“修士……不都应该称仙尊吗?” 君无辞盯着她透澈的杏眸,忽然沉默。 廊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点天光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 半晌,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手一拂,绝情契和一只玉笔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签字吧,花遥姑娘。” 客气疏离的称呼,就像是回到了最初。 花遥点点头,拿起笔就准备签字。 君无辞却倏然出声,问道:“你不仔细看看写了什么?” 花遥动作一顿,她抬眸看向他。 暮色中,他玄衣沉沉,那双深不见底眼睛的,正静静地看着她。 “我都同意。”花遥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焦急。 周长老在为金宝哥哥诊治。 她得回去看看,她想知道金宝哥哥的情况,是否还缺什么药材…… 她甚至忍不住地偏头,朝殿门看去。 结果刚回头,就看见君无辞正神情不显地盯着她。 “不好意思……仙尊。”她回过神来,忍痛提起手臂刚写了一横。 君无辞的声音却再次打断了她。 “自此仙凡永隔,恩义两绝,生死各安,不复相见你都清楚什么意思吗?”他的目光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是怕她签了契约还会纠缠他吗? 一股混杂着难堪酸楚和被彻底看轻的怒意,让花遥气息微促,牵扯着肋下的伤,疼得她吸了口冷气, 她即便只是凡人,可却绝不是死缠烂打自取其辱的人。 “清楚。”她抿了抿干裂的唇瓣,努力压下刺人的呼吸,轻声说道:“仙尊,你应诺帮我救了金宝哥哥……甚至还心善地带我去采药,你施予的恩惠,我心怀感激。” 廊下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暮风穿过,吹动契纸沙沙轻响。 “所以你放心,我花遥拿性命起誓,此生永远不会纠缠你。”花遥抬起右手,三指并拢举至耳边。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因肋下的伤而做得迟缓吃力,指尖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仰着脸,鼻尖和眼眶都红红的,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看起来可怜又狼狈,可她的眼神却带着执拗的郑重。 “此生,我花遥永远不会纠缠你。” 说这句话时,她的睫毛飞快地颤动了一下,“若纠缠你一分天打雷劈,我……我一辈子都回不了家。” 家。 她真的好想回去啊。 爸爸妈妈还好吗? 如果他们知道她在这边过成这样,一定会难过的。 花遥等了片刻,见他不再阻拦,眨了眨眼,快速地低头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君无辞再没有出阻止。 “谢谢仙尊。”花遥将笔递给他时,没有抬眸。 她拖着那条几乎没了知觉的伤腿,朝殿门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肋骨折断处随着呼吸传来密集的刺痛,只能凭着意志力,一下,又一下,向前挪动。 她走得极慢,背影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单薄。 粗布衣衫破烂不堪,沾满干涸的血迹和泥污,在暮色中几乎是褐黑色的,有些凌乱的辫子垂在身侧,随着她的挪动而微微晃荡。 明明狼狈得让人看一眼就心头发酸,可她的背脊,从脖颈到腰线,却绷得笔直。像一根被风雨摧折到极致却仍旧不肯伏倒的芦苇固执地维持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君无辞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落在她踉跄却挺直的背影上,看着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将自己挪进殿门投下的那片昏暗光影里。暮色为她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向来平稳持笔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周长老……请问金宝哥哥的伤怎么样?”终于回到大殿里,花遥再也掩不住焦急地问道。 “放心,多亏了你带回来的灵草,他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这两日便能醒来。”周长老站起身“待会我会让人送药来,一定得让他喝完。” “谢谢你谢谢你!”花遥忍痛躬身连连道谢。 君无辞回到寂照无间, 夜色下,漫山遍野的昙花正在无声地永恒地盛放着,花瓣莹白,层层叠叠铺展到视线尽头,在黑暗中散发出朦胧的微光,。 君无辞就站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雪海中央,一袭玄衣,是这片苍白中唯一的浓墨。 他微微抬着手,掌心向下,无形的磅礴灵力正以他为中心,源源不断地倾泻而出,冰冷而稳定地笼罩着整片山野。每一株昙花根系所及的土壤,每一片花瓣舒展的脉络,都在他绝对的力量维系下,被强行凝固在绽放最盛的那一瞬间。 花开不败,违背天道。 灵力消耗如无声的洪流,于他而言却仿佛微不足道。他只是垂眸看着脚下最近的一丛花,看着那本该在黎明前凋零的莹白花瓣,在他的掌中维持着怒放的姿态, 他看了许久,然后缓缓收拢手指。 “月华仙尊。”一名身着淡青裙衫的女弟子垂首立于殿前石阶下,声音轻细,目光低垂,不敢直视那玄衣身影唯恐失礼。 君无辞并未回头“去取两套没人用过的女弟子常服,再去丹房领些祛疤、凝血、止痛的上好丹药,送到松华峰客院。” 女弟子恭敬应下:“是。仙尊,可有……尺寸吩咐?” 君无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串数字便清晰平稳地报出,精准到肩宽、袖长、腰围,甚至鞋履的大小。 脱口而出的话让君无辞自己都怔了怔。 “阿福……阿福,我最近是不是吃胖了?”花遥看着自己的影子,有些心虚地捏了捏自己的腰侧,又低头看看,细眉拧起,小声嘟囔“我就只是偷吃了几次卤猪头肉而已……”声音越说越小,带着点心虚,又有点委屈,仿佛在抱怨那卤肉太过诱人。 “过来我看看。”榻上,君无辞闻声抬起头,灯火将他冷硬的轮廓晕染得柔和,他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脸颊和那双写满“我真的只吃了一点点”的眼睛,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花遥脸一红,犹豫了一下,还是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在他身前站定,微微垂着头,像个等待宣判的孩子。 阿福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粗糙却温热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又顺着下颌线滑到脖颈,在肩膀比了闭,手臂慢慢环上她的腰。 因为他坐在炕上,花遥站在他身前,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仰头,而当他手臂环过她腰身,指尖在她后腰轻轻收拢时,他的额头恰好触到了她胸前的柔软。 花遥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细微的电流击中,脸“唰”地红透了,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绯色。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腰却被他的手臂禁锢,没能挣开。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 一时间,谁也没动。 破旧的茅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他们彼此略微急促的呼吸。 心跳得又快又乱,几乎要撞出胸腔。 “……阿、阿福?”她终于找回声音,细如蚊蚋,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没胖。”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些“是衣裳的问题。” 这个借口让花遥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低笑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确实短了一截的袖口,又抬眼看他,眼里还带着未褪的水光和羞意。 “你又哄我。”她小声嘟囔,语气却软了下来,她害羞地搂住他的脖颈。 像是为了掩饰羞赧,又像是被心底涌动的暖意驱使,她忽然往前凑了凑,害羞地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这个动作让她几乎半靠在他怀里,两人的呼吸瞬间交缠。 阿福任由她搂着,手臂也自然而然地回环住她单薄的背脊。 花遥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无比明亮的憧憬:“阿福,以后等我们有钱了,我一定要穿最好看的衣裳。” 她顿了顿,像是在脑海中仔细描绘那幅画面,声音里染上梦幻般的笑意:“不要这种灰扑扑的粗布,要……要像镇上李员外家小姐穿的那种,滑溜溜的缎子,上面绣着花,有红的,有粉的,在太阳底下会发光的那种。” “我还要买最好的胭脂,画最精致的妆。然后……然后挽着你的胳膊,到镇上去逛庙会。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家的阿福,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夫君……” 一阵冷风吹来。 君无辞回神,眼前不再是破旧温暖的茅屋,而是寂照殿前漫山遍野、的冷白昙花。那浓郁的花香冰冷刺骨,瞬间冲散了记忆里残留的烟火气,和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 他说“好。” 他想他一定会让她穿上最好看的衣裳, 最好看的衣裳? 他的宝库里有流光溢彩的鲛绡云锦千年冰蚕丝,任何一匹都足以让凡间的所谓“缎子”黯然失色。 但他和她已经没有任何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得落万魔窟了。 第15章 第15章 小筑轩。 “你说我穿这身衣裳怎么样?” 萧韵嫣兴高采烈地挑选着衣裳。 “以小姐的美貌,自然是好看的。”姚新雅说道。 很快她脸上的兴奋减消,有些颓丧地坐回椅子“可惜现在还不能去见师兄。” “小姐再忍忍,禁足很快就要解了。” “师兄太狠心了,我不过就是去采了血魄精粹嘛,他便禁足我一月!” 姚新雅捂嘴轻笑了一声“还不是仙尊心疼你,怕你再受伤。” 一句话让萧韵嫣脸上重新有了笑意。 “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我真的要和大师兄成婚了……” 这时,门外有笑声传来“恭喜小师妹,得偿所愿了。” 来人正是松华峰周长老的弟子林霜,性子爽利,与萧韵嫣素来交好。她笑着走进来,打趣了几句婚约之事。 闲聊片刻,林霜似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方才我来时,正巧遇见百物阁的执事领着两名杂役往客院方向去,捧着新衣和丹药。一问才知,竟是月华师兄亲自吩咐的,要给暂居松华峰的那位凡人姑娘送去。” 她并未多想,只当件新鲜事说:“师兄竟连对方的尺寸脚码这些琐事都记得,倒是难得。不过那姑娘瞧着确实狼狈,衣衫破烂,身上带伤,连件像样的换洗衣物都没有。” 话音落下,偏殿内静了一瞬。 萧韵嫣正端起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才柔声道:“师兄向来思虑周全,于细微处亦见慈悲。那女子既曾助他,略加照拂也是应当。” 林霜点头称是,又说起其他趣事。 姚新雅在一旁陪着笑,目光却悄悄掠过萧韵嫣微微低垂的侧脸,见她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杯沿,唇边的笑意虽依旧温雅,却似乎淡了些许。 林霜一走,小筑轩里就响起了瓷器碎裂的声音,姚新雅跪在一旁不敢说话。 萧韵嫣踩在脆片狼藉之上,死死捏着桌沿,脑子里全是当时那个凡人女子被人背下山时的眼神。 姚新雅冒着胆子劝道:“小姐……小姐……那凡人女子已经月华仙尊解契,很快便要下山了。” “有些人只要存在就是风险。”萧韵嫣猛地转头,说道“去,给她那个相好的用最好的灵药,早点治好让他们给我滚。” 花遥看着送来的灵药和衣裳,最终什么都不肯收。 君无辞不欠她的,这些东西太贵重了,她一辈子都还不起。 李群玉一走,她趴在床榻边再也撑不住地昏死过去。 花遥不收,左思右想只能将东西带到寂照无间。 月华仙尊还站在殿门那一片永恒盛开的昙花海前,玄衣几乎融于夜色,唯有衣袂在微风中极轻地拂动。 他仿佛从未离开过这清寂的殿门,又仿佛早已知晓结局。 听到动静,他偏过头,看了李群玉手中的东西一眼。 这月下的一眼,让李群玉心口一颤。 仙尊凌霄,永耀月华。月华仙尊的容颜太盛,威仪无上,只消一眼就能教人轻易沦陷。 可太完美了。 如同那冰雕,冷得没有半分人气,让人不敢靠近一分。 “仙尊……她不收,”李群玉压下乱跳的心脏赶紧垂首,说道。 君无辞没什么表情地说道“拿下去吧。” 李群玉走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地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高大修长的身影还站在盛放的昙花中,落了满身的月华。 陆清宴是在第二天傍晚醒来的,他看到了趴在床沿几乎蜷缩成一团的花遥。 她睡着了,眉头却依旧紧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似乎被什么痛苦纠缠。脸上有未褪尽的青紫和惊心的血痕,嘴唇干裂。更刺目的是她裸露在破损衣袖外的手臂和小腿——上面交错着或深或浅的伤口,有些已经上药包扎,有些还裸露着,红肿未消,甚至能看见被利石荆棘刮擦出的翻卷的皮肉。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一名紫霄宫低阶弟子端着药碗进来,轻声道:“公子醒了?该服药了。这位姑娘……”弟子看了一眼花遥,压低声音,“已守了你一天一夜,她为您求药,去了裂隙之畔,吃了不少苦头……” 裂隙之畔? 陆清宴瞳孔骤缩,那是连筑基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死地。 为了他?她竟然…… 目光再次落回花遥身上,那些刺目的伤痕仿佛瞬间化作了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无法想象出,没有灵力护体的姑娘,是怎样在那样的地方挣扎求生的。 他撑起虚弱的身体,慢慢坐起,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然后伸出手,极轻、极缓地,将滑落到她脸颊上的一缕枯黄发丝,小心翼翼地拨到耳后。 “傻子……”他用气音喃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这个……傻子……” 半夜,花遥清醒了过来。 她连忙查看陆清宴的伤势,却拉扯到身上的伤,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花!”陆清宴连忙睁开眼。 花遥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像终于看到亲人的孩子,鼻头一酸,眼泪滚出了眼眶“金宝哥哥,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陆清宴握住她的手,保证道:“我醒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不会再让你吃苦受难。 得知花遥已经签了绝情契,第二天,陆清宴就拜托和自己交情好的长老,送来伤药和衣裳,然后让人带着他和花遥下了山。 一回到家,点点就飞快地跑到两人面前。 两人不敢告诉许婶这件事,陆清宴只说自己受了点风寒,得养几天。 他经脉已经恢复,毕竟是修士,又用了灵丹,伤势好得很快。 “小花,我们发财了。”几天后,陆清宴背着手笑眯眯地走到花遥身边。 “金宝哥哥捡钱了?”花遥将择好的葱花放下,问道。 “对啊,捡了这个!”话音一落,他手中出现了两锭金子。 “哇,这是金子,这……这是真的吗?”花遥目瞪口呆。 “你一个我一个。”看着她瞪圆了眼的可爱模样,陆清宴手一挥“你不是说想回白衣坝去把房子和地赎回来吗?带着这锭金子回去!” 花遥抱着金子,才想起问到“金宝哥哥你那里来的?” 陆清宴:“上次我们九死一生采的冰魄草了吗?我拿去拍卖行让人卖了。” “哇……发财了发财了!”花遥恨不得抱着金子猛亲一口。 看着花遥财迷的模样,陆清宴笑道“明儿个乞巧节,我带你好生玩玩。” 乞巧节的白玉京灯火如昼,花遥被陆清宴拉着,穿梭在挂着彩绸摆满精巧物件的小摊间,眼睛亮晶晶,陆清宴给她买了一支会发光的银鱼花钗,笨拙地别在她发间。 “好看。”花遥仰脸笑,忘了钗子歪了。 就在这时,前方人群微微分开,一袭玄色法衣的君无辞缓步走来,身侧依偎着盛装的萧韵嫣。她挽着他的手臂,言笑晏晏,指着一盏琉璃灯说着什么。君无辞微微侧首倾听,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冷淡,却并未避开那份亲近。 花遥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清宴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目光看去,眉头立刻皱起,下意识将花遥朝身后拉了拉。 看到两人,君无辞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目光掠过陆清宴,最终落在花遥发间那支歪斜的银鱼花钗上,然后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顿了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快收回视线。 萧韵嫣也看到了他们,笑容依旧得体,甚至微微颔首示意,只是挽着君无辞的手臂,似乎更紧了些。 在拥挤的人潮里,两拨人错身而过。 仿佛只是微不足道的点头之交而已。 “小花……”陆清宴看了眼花遥,纠结了几息还是说道“君无辞和萧韵嫣快要订婚了。” “他们很般配。”花遥怔了怔,不过很快说道。 “你……没事吧?”他眼中有着担忧。 “有……事”她故意拖长了语气,叉着腰“金宝哥哥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吃最贵的醉仙楼吃大餐吗?” “哈哈哈,走走走!”见她如此,陆清宴终于放下心来。 过了乞巧节,花遥便准备回白衣坝了。 陆清宴要陪她一起,却不想刚出发的前一晚,收到了他师尊的传音,让他快点回师门。 花遥看他一脸担忧,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吧,金宝哥哥,我来的时候是走过来的,回去却能坐马车,你还请了人保护我安全得很。” 见他还是不放心,她又从胸口处抽出护身符“你的护身符那么管用,你放心。” 陆清宴又在护身符上加了一道法术,这才放心离去。 这次身上有钱,花遥不用再跋山涉水,只是……马车的舒适度的确有限。 才走了半天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可她刚在茶棚休息时,万万没有想到会遇到萧韵嫣。 直觉告诉花遥,对方并不喜欢她,所以她也没有道理朝对方跟前凑。 本来装作不认识,却没有萧韵嫣会主动朝她走来。 “花遥姑娘,聊聊?”萧韵嫣站在她的桌子边,唇边含笑地问道。 “不知道萧姑娘要聊什么?”花遥放下杯子,有些不解地问道。 萧韵嫣在她对面款款坐下,指尖轻抚杯沿,笑容温婉依旧,眼底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与一丝冷意。 “聊聊你往后的打算。”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白玉京虽好,终究不是凡人久留之地。仙凡有别,待久了于你无益,也容易……惹人误会,徒生事端。” 她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花遥姑娘是聪明人,当知有些缘分,强求不得,亦……沾染不得。为了自身安危着想,还是早日寻个踏实归宿为好。这仙界风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说呢?” 这是赤裸裸的在告诉花遥,若她再出现在白玉京。会死。 “公主殿下。”侍立一旁的姚新雅立刻上前,手中一柄描金绘凤的精致绸伞“唰”地展开,稳稳遮在萧韵嫣头顶,隔绝了并不存在的烈日与尘埃。 公主。 花遥握着粗糙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原来,即便不论那高不可攀的修士身份,仅在凡俗尘世,对方也是云端之上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金枝玉叶。想要碾死她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甚至不需要动用仙家手段,只需轻飘飘一句话。 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 萧韵嫣在伞下微微侧首,她拢了拢臂间轻薄的鲛绡披帛,那料子在伞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语气依旧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般的劝诫:“早点找个踏实本分的人嫁了吧,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身,完全不在意花遥此时的眼神。 可也就是这时,异变陡生。 茶棚外原本平静的山坳深处,毫无预兆地涌出大股浓黑如墨的魔气,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魔气中,数道扭曲狰狞的阴影尖啸着扑出。 “啊,什么东西”茶棚瞬间大乱,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忙不迭的逃命。 萧韵嫣脸色骤变,她虽有筑基修为,但事发突然,魔气已然近在咫尺,她胸前佩戴的一枚不起眼的玉坠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光。 金光中隐约浮现一道虚影,剑眉星目,气息凛冽如九天寒霜,正是君无辞的一缕护身神识,只见金色虚影抬手一挥,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凭空而生,瞬间将那袭来的魔爪绞得粉碎! 然而,更多的魔物已蜂拥而至,将这片区域团团围住。萧韵嫣有金光护体,暂时无虞,却也被逼得左支右绌,根本无法脱身。 魔气朝花遥扑来时,她也吓得脸色发白,来不及逃跑就被缠住,不过好在她胸口的护身符替她挡了一击。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转身朝魔气较稀薄的山林边缘逃去,却没想到下一瞬,再次被魔气吞噬。 她尖叫着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和几个凡人被几只双头的魔物抓住正在魔渊的边缘,而就在她的对面不远处,萧韵嫣也被一头魔物死死缠住朝深渊拖拽。 与此同时,几道强大的气息由远及近地冲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君无辞。 “阿福……”花遥绝望惊恐之极时看到了熟悉的人,她浑身颤抖喃喃,下意识地想要朝他伸出手…… 然而,君无辞只是看了她一眼。 “师兄……师兄……”身后,萧韵嫣惊魂未定的声音响起。 下一瞬,他毫不犹豫地折身,一剑开天剑气如虹地斩断了萧韵嫣身上的魔物。 花遥惨叫一声绝望地被拖向魔渊深处,最后的视线里,看到的是远处那熟悉的身影将惊惶的萧韵嫣牢牢护在身后,剑气纵横所向披靡的画面。 未曾,哪怕有一瞬,看向她这个方向。 作者有话说: ---------------------- 小可爱们,明天v啦,今晚12点万字奉上哦,这几天的订阅挺重要的,求支持。 ----- 推荐预收《夺她》 那年,金芸为了过上好日子,主动引诱世家少年。 喜滋滋等着嫁人时,他家却败落了。 大雨滂沱那一夜,少年说过几天带她走,他会带着她东山再起。 金芸装作欣喜点头,结果第二日便丢下少年去了京都。 什么东山再起?她才不喜欢吃苦。 在京都,她如愿以偿地嫁入高门。 那一夜红绡帐暖,间歇时,夫君却被人匆匆召走。她难耐地等着,夫君再回来时像是换了个人,力气格外的大,像是恨不得将她一劈为二。 第二日,她强撑着梳洗,随着婢女来到花厅用早膳。 雕花门缓缓推开,晨光倾泻而入,映亮了厅内一道颀长背影。 那人闻声转身,眉眼含笑,朝她拱手:“嫂夫人。” 看清来人时,金芸手中的团扇“啪”地落地。 江韫弯腰拾起,一步步走近。 “嫂夫人气色红润,想必昨夜……休息得甚好?” 昨夜…… 意识到了什么,金芸的脸色变得一瞬苍白。 ----- 江韫这辈子也没有想过,自己爱的女人会成为别人的妻子。 所以,那又如何呢? 夺过来便是了。 第16章 第16章 此地离紫霄仙宫最近, 大批的长老弟子已经赶到。 扩散的魔气被拦截下来。 深渊里却依然有魔物冲天。 如此下去,人间界定要沦陷。 “月华……此处凡人已救走,快, 同我一起封印这里。” 明云峰方长老声音略显焦急地对君无辞传音。 君无辞将怀中仍有些颤抖的萧韵嫣交给身旁赶到的弟子, 声音沉静无波:“护好她。” 随即,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至魔渊裂隙边缘,玄衣在狂暴的魔气乱流中猎猎作响, 他却稳如磐石。 “结阵。”他一声低喝,数名长老瞬间各据方位, 磅礴灵力冲天而起, 化作一道道颜色各异的璀璨光柱,交织成一张覆盖天穹的巨网,朝着翻涌的魔气缓缓压下。 君无辞位于阵法核心, 他并指如剑,无咎剑悬浮身前,发出清越长鸣。无数细密繁复的银色符文自他指尖流泻而出,如同活物般攀附上剑身, 又顺着剑尖激射而出,汇入上方的灵力巨网之中。 “镇。”清虚道尊厉喝, 声震九霄。 巨大的光网骤然收缩,狠狠压向魔渊裂隙。 魔渊深处传来不甘的愤怒咆哮,更加浓郁的魔气如墨汁般喷涌,试图冲击束缚。 两股力量悍然对撞, 发出刺耳的摩擦与轰鸣,空间都为之震荡扭曲。 君无辞面色冷峻,源源不断的精纯灵力注入剑中, 维持着符文流转。 终于,在持续了十息后,翻涌的魔气被光网彻底压制。 “封!”君无辞打出最后一道法诀打出,结界光华大盛,随即缓缓隐没于虚空。 因为事出突然,仓促间结封印阵法,众位长老损耗了不少灵力。 按道理,君无辞是封印的主力受损理应更多,但他道法最高,此时神情依然无甚变化。 方长老拂了拂胡须,脸色有些苍白地说道:“魔渊沉寂千年,通道当年确由龙渊道人以性命为代价彻底封印,此次为何会突然异动!” 他话音落下,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不远处被弟子搀扶着的萧韵嫣。她鬓发散乱,衣裙沾染了尘土鲜血,显得分外狼狈。 “萧师侄”方长老开口问道“你为何会出现在此?” 萧韵嫣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血色尽褪,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她下意识地看向君无辞,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贝齿轻咬下唇,一副惊魂未定泫然欲泣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生几分怜意,不忍苛责。 君无辞的目光在她楚楚可怜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重新投向那已被封印却仍隐隐传来不安波动的魔渊裂隙。 他眉头微锁,声音冷静地说道:“当务之急得查明封印松动根源,并将此事通传各大宗门。”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魔族……肯定不甘心永锢深渊。” “魔族”二字出口,在场几位年长的长老面色皆是一变,眼中流露出深深忌惮与隐痛。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血染苍穹,山河崩碎,无数修士陨落,凡人更是死伤无数,堪称修真界浩劫。正因如此,云霄上人才会在此设立紫霄仙宫,除开宗立派传承道统之外,更肩负着监察魔渊镇守封印的重任。 此地,本就是为防魔患而建。 众人沉默,空气中弥漫开沉重的肃杀,若真是封印松动,魔族有卷土重来之兆…… 清虚道尊当机立断地说道:“月华所言极是。即刻起,紫霄宫进入戒备状态,加固外围结界。传讯玉简立刻发往各大宗门,请各派主事者速来紫霄宫商议要事!” “是。”君无辞领命。 清虚道尊又看向一旁的擅长阵法的长老吩咐道:“方长老,麻烦你亲自检查封印核心,务必找出魔族此时暴乱的缘由。” 待到他吩咐完,君无辞对身后的弟子吩咐道:“送萧师妹回去,没有命令,不得随意走动。” “是,师兄。” 萧韵嫣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细声应道。 她在女弟子搀扶下转身离去时,她扫了眼魔渊,眼中闪过畅意。 花遥,在最危险的时候师兄选择救的是我,而不是你。 你死了,师兄毫不在意。 看来以前是她想太多了,花遥对师兄来说如同蝼蚁般不足挂齿。 她唇角勾笑,此时只觉被师兄禁足都是甜蜜。 君无辞安置完所有事,踩上飞剑,朝密林下凡人聚集的地方扫了一眼。 他一眼就看到一个绑着辫子的姑娘,正踉跄地朝密林外走去。 他眸光骤然一冷。 那身影单薄纤细,脚步虚浮,青灰色粗布衣裙的下摆,甚至能看到暗色的洇湿血迹,显然受了伤。 伤都未痊愈,却不在白玉京好好待着,跑来这魔渊……真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这念头掠过脑海,带着一种近乎不受控制的烦躁。 不过,与他何干? 他不再多想,踩着飞剑朝紫霄仙宫飞去。 “啊……”他刚路过密林上方,他看到那绑着辫子的姑娘脚步一滑,踉跄地摔到了地上。 一声短促的痛呼带着少女特有的惊慌,猝然从下方传来。 君无辞的身影猛地一顿,飞剑在空中硬生生刹停,带起的气流卷得下方树梢哗啦作响。 他不可置信地死死地看向地面的女孩。 脚下,绑着辫子穿着青灰衣裙的姑娘发出细弱的抽气声,她狼狈垂头捂着脚踝,看不清容貌。 看怎么会是这样的声音? 这不是花遥的? 怎么会……不是花遥呢? 真正的花遥去哪里了? 他不解,他刚才明明看到她了。 这一刻,君无辞什么都来不及想,转瞬便出现在了摔到的女孩面前。 摔到的女孩还来不及抬头,就被一只手强制抬起了下巴。 当君无辞看清女孩面容的这一刻,一股冷意猛地窜入四肢百骸。 不是花遥,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他猛地松开手,纵目四望。 眼神快速地从一群凡人身上略过,没有……没有熟悉的身影。 花遥呢? 方才被魔物捆住的女孩……难道是他看错眼? 还是说…… 不,不应该的,不可能。 这些人都得救了,她怎么可能不得救? “月华,怎么了?”清虚道尊见君无辞神情不对,以为是发现了什么,转瞬落在他的身边。 他的声音让别的人都停下身影,包括已经飞远的萧韵嫣,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君无辞下颌紧绷没有回答,神识在一瞬扩散。 场面安静,众人都下意识地屏息等待。 可,还是没有花遥的气息。 怎么会没有呢? 君无辞不相信,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凝聚神识,更疯狂地搜索这片区域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气息,甚至空中残留的最微弱的魂力碎片都不放过。 没有。 依旧没有属于她的任何痕迹。 干干净净的,仿佛她从未在此出现过,仿佛之前那瞬间的对视只是他一人的错觉。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显而易见的慌乱。 清虚道尊从未见过君无辞这样的神情,他脸色一凝,问道:“月华,你怎么了?” 其余长老见事情不对,也都纷纷飞了过来。 君无辞眼里闪过失控的急躁,偏头问道:“方长老,此处凡人可都救了?” 当时,众人赶来是时,君无辞就已经分派好了任务。 无论如何,必须得先救萧韵嫣,而他的修为最高自然责无旁贷。 所以四方的凡人就交给了四峰长老弟子。 负责西方的方长老点了点头,扫了眼旁边的十多个凡人说道:“自然是都救了,无一遗漏。” “不……不对。”旁边的三代核心弟子王子晋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 君无辞的目光瞬间盯向他。 王子晋只觉得头皮一炸,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咽喉,连呼吸都滞涩了,气息都变得不稳:“弟、弟子当时……在西侧救人,确实……确实隐约瞥见崖边有个女子身影,被……被数条漆黑魔触缠住,直往深渊拖去,速度极快,弟子想冲过去,却被侧面一股异常浓稠的魔气猛地冲开,耽搁了一息……” 西侧。 那是他看到花遥的方向…… 意识到什么,君无辞的脑子嗡地轰鸣了一声。 众人都看到他身形微晃,表情失控的一瞬,正是震惊诧异时,只见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站在了萧韵嫣的面前。 “告诉我,你为何会和花遥出现在这里?”他看着萧韵嫣,眸底深得望不见底,静得骇人。 或许那不是花遥? 花遥不是和那个修士待在在一起吗,她怎么可能离开白玉京? 而那一声‘阿福’定然是自己的幻觉。 死去的人只是和花遥长得想象,刚好被萧韵嫣碰到了而已。 君无辞发现自己无法遏制地这样想着。 “师兄,你……你怎么了?”萧韵嫣轻咳了一声,一脸担忧地问道。 “我在问你”他重复,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为什么?” 第16章(2/4) 第16章(2/4) 萧韵嫣被他眼底那片骇人的沉冷慑住,下意识想后退,手腕却被他骤然抬起的手扣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感。 “师兄!你弄疼我了……”她眼中迅速蓄起泪水,试图挣扎。 君无辞纹丝不动,扣着她的手腕,目光寸寸刮过她带着痛楚的脸,警告道:“萧师妹!” 看着他的表情,萧韵嫣心头越发委屈,“师兄,我只是路过此处看到了花遥姑娘,便停下来随意聊了几句而已……” “你是说,”君无辞的声音忽地顿住,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每个字都需要费力理解,“那是……花遥?” “的确是她。”萧韵嫣意识到了什么,她压下眼底的不爽,担忧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师兄?” 真的是花遥? 君无辞的神情,在那一刹那,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白。 仿佛紧绷的弦猝然崩断,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双眸,此刻瞳孔微微扩散,映着魔渊死寂的微光和萧韵嫣担忧的脸,却空茫得仿佛失了焦距。 花遥……死了? 君无辞猛地退后一步。 眼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她叫着阿福,向他伸手的画面。 而在她最需要他的那一刻,他转身,救了别人。 没有任何人救她。 怪不得,怪不得他神识搜遍,也找不到她一丝一毫的气息。 万魔窟,尸骨无存。 那是连修士元神都能绞碎湮灭的绝地,何况……何况她一介凡魂。 冷意如同冰锥猝然刺穿君无辞的四肢百骸,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师兄?”萧韵嫣从未见过这样的君无辞,让她心底发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时,周围的弟子长老也陆续反应过来,君无辞在找那个凡人女子。 所有人的视线便在君无辞和萧韵嫣身上来回,气氛一时微妙。 “月华。” 清虚道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缓步上前,语气沉缓,“你已与那女子签下绝情契,因果已了,如今魔渊初定,诸事纷杂,你身为大师兄,当知轻重” 这番话,既是提醒君无辞注意身份和场合,也是在隐隐告诫,与那凡女既已了断,便不该再如此执着,尤其是在……未来道侣的面前。 萧韵嫣闻言,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指尖微微松开。 君无辞回过神来。 对,他和花遥已经斩断尘缘,再无任何联系。 那绝情契上写得清清楚楚,仙凡永歌,恩义两绝,生死各安,不复相见。 他该给的补偿给了,不该帮忙的也帮了。 生死有命,她一介凡人的死活与他何干呢? 萧韵嫣感受到周遭投来的复杂目光,心中警铃大作。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对君无辞与那凡女的关系产生一丝一毫多余的联想或非议,更不允许即将到来的婚约因此蒙上阴影。 “诸位长老、师兄师姐莫要误会。”她微微侧身,目光饱含理解与仰慕地看向君无辞,“师兄他……不过是心善,念着旧情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与叹息:“那花遥姑娘,终究曾在凡间对师兄有过救助之恩。师兄向来重诺重义,恩怨分明,如今她可能遭遇不测,师兄心中定然不忍,想要查个明白,也是人之常情。” 说完,她再次望向君无辞,眼中带着全然的信赖与柔和。 众人一听这话,也都纷纷反应过来。 毕竟君无辞道心的坚毅,天下谁人不知。 众人再看君无辞,他脸色已经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又恢复到了一脸生人勿近的漠然。 仿佛刚才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都是众人的错觉而已。 接下来,君无辞领命协助稳固核心封印后,便不再参与后续琐务,只等各门各派前来商讨处理此事。 他朝清虚道尊微微一礼,未多言语,转身御剑,径直回了寂照殿。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他盘坐于榻上,闭眼打坐。 然后半柱香没到,他不得不睁开眼。 修道百年,心若冰潭,此刻竟连最基本的入定都无法做到。 他抿紧了薄唇,唇线拉成一条僵直的线。 过了许久,他再次闭上眼。 不肯相信百年的修为竟镇不住此刻翻腾的心海。 殿内安寂,唯有幽光流转。 君无辞强迫自己沉入识海,运转周天。灵力起初如常流转,冰寒平顺。可不过三息,杂念便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绞紧他的心神。 经脉中的灵力开始滞涩,运转不畅。 他蹙紧眉,指诀无意识地捏得更紧,指节泛白。 半柱香后,他额角渗出冷汗,呼吸微乱,不得不再次睁开眼。 他发现往日心如止水的境界,此刻竟如此遥不可及。 他垂眸,视线缓缓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一向漠然的眸子有些涣散失焦。 好似在想什么,又好像思绪太过纷杂而无法抑制。 晚间,不少修士已经到达。 清虚道尊将宴席设在紫霄仙宫正殿,琼浆玉液,灵果珍馐,修士们低声交谈,君无辞坐于主位之侧,玄色法袍清冷如旧,若得在场的女修频频侧目。 宴席间,清虚道尊与几位地位尊崇的宗主论及近日修真界年轻一辈的进境,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君无辞身上。 “月华师侄年纪轻轻,修为却已至结丹后期,半步元婴,这般进境,便是放在上古道统鼎盛之时,也堪称惊才绝艳,颇具当年云霄祖师之风。”坐在君无辞斜对面的一位万剑阁长老捋须赞叹,目光落在君无辞身上,满是激赏。 旁边归元宗的一位女长老含笑接口:“何止修为,月华仙尊道心之坚,更是难得,剑心通明,方能在这般年纪有如此成就。我宗那些小辈,若有月华仙尊十之一二的心性,老身也不必日日忧心了。”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赞叹之声,年轻些的修士们看向君无辞的目光充满敬畏与向往,年长者们则多是欣慰与感慨。更有几位随师长前来的女修,虽矜持地保持着仪态,但目光流连在君无辞清冷完美的侧颜与挺拔如松的身姿上,眼中异彩连连,低声与同伴私语间,不乏倾慕之词。 “诸位前辈过誉,晚辈愧不敢当。修为之道,无非勤勉而已。”君无辞面对这些赞誉,神色依旧平淡地举了举手中的琉璃盏。 席间又说了不少,君无辞一一应对,滴水不漏,仙姿卓绝风头无两。 直到……一道色泽红亮香气袭人的灵炙卤肉被呈上,浓郁的混合了数十种香料与灵蜜的霸道咸香,瞬间冲散了殿内原本清雅的灵果与酒气。肉质显然经过特殊处理,表皮酥脆焦糖化,内里却隐隐透出软烂的质感,酱汁浓稠发亮,点缀着几片翠绿的灵植叶芽。 鼻尖熟悉的香味,让原本游刃有余的君无辞神情一僵,指节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阿福……阿福,快尝尝。”花遥端着个小陶碗,小心翼翼地从灶间走来, 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笑。 碗里是几块酱色油亮的卤猪头肉,切得薄厚均匀,冒着热气,香味霸道地冲散了满屋的草药苦气。 她把碗凑到靠在床头腿上盖着薄被的阿福面前,碗里是几块酱色油亮切得薄厚均匀的卤猪头肉,还冒着温吞的热气,咸香味冲散了满屋萦绕的草药苦气。 “手怎么又伤了!”阿福的目光却落在了她发红的手背上。 他一手接过碗,一手执起她的手腕放在唇边吹了吹。 “小伤,已经不疼啦。”花遥小声说道“就是……就是火候没掌握好,溅了点油。你快尝尝嘛,凉了就不香了,明天还得靠它卖钱呢……” 阿福像是没听到一样,将她的手背放在旁边的冷水里,直到花遥连声说已经不疼了催促他尝尝,他才放开她的手。 “阿福,快尝尝,真的好好好好吃……”花遥摇头晃脑地夹了一筷子肉送到他的嘴边,笑眯眯地说道“你先吃,剩下的我明儿个一早提到镇口去卖。王叔说了,要是味道好,他以后都从我这儿定。” 她的语气轻快,眼里闪着光,仿佛说的不是起早贪黑烟熏火燎的辛苦活计,而是一件顶顶有趣充满希望的大事。 阿福看着递到唇边的肉,又看向她眼下的青黑和手上的伤。他记得她前几天总在院角落那个小泥炉前忙活,被香料呛得直咳嗽,手指被锅边烫出泡也不吭声,原来是为了这个。 “你自己吃了没?”他没张嘴,只问。 “吃啦吃啦!”花遥立刻点头,眼神却飘忽了一下,“煮的时候尝味道就饱了!你快吃,凉了就不香了。” 她又把筷子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他的唇。 他终是张唇,细细咀嚼。 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香料的味道确实调得恰到好处,掩盖了猪肉本身的腥,只剩下咸香。 “好吃吗?”花遥眼巴巴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嗯。”阿福咽下,学着她的语气点头说道“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吃。” 花遥被他逗得仰头大笑,很快她高兴地又夹起一块,“再吃一块,补身子,等你腿好了,咱们一起做,肯定能攒下钱,把屋顶修了,再给你做身新衣裳……” 她絮絮地说着对未来的打算,声音软软的,脸颊染着油灯的暖黄。 阿福的目光落在她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上,落在地絮叨时轻轻晃动的有些枯黄的发梢上,她眼底的光比这昏黄油灯更亮,带来暖意。 “以后我陪你一起做。”他接过她的筷子,将卤肉送到了她的嘴边。 她咀嚼着卤肉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像小动物一样,阿福心口软得不像话,抬手拂了拂她落在眼边的一缕长发。 “屋顶会修好,新衣裳会有,大院子……也会有。以后,我会赚很多银子,不会再让你吃苦受累。” 他看着她手上新旧交错的伤,看着她眼底因熬夜和营养不良而泛着的青黑,看着她身上洗得发白短了一截的粗布衣裳。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承诺多么苍白,腿伤缠绵,前途未卜,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别的男人那样打猎劳作。可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燎原,再也压不下去。 他想和她过一辈子。 这个念头清晰而灼热。 “花遥,你愿意嫁给我吗?”他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问道。 仙音缭绕,华光流转,君无辞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花遥,你愿意嫁给我吗?”阿福的声音还在君无辞的耳旁回荡。 他当时说这话时在想什么? 他想给花遥一个真正的家,一个不用再为药钱发愁、不用再担心屋顶漏雨可以让她安心笑着的家,他还想看她穿上漂亮的新衣裳,想看她每天无忧无虑地吃着喜欢的东西,快乐无忧地长命百岁。 他曾以为,只要他好了,一定会做到的,一定不会再让她受苦,不会让她再添新伤,可他的伤已经好了,却对她的苦难狼狈袖手旁观作壁上观。 “阿福……” 第16章(3/4) 第16章(3/4) 万魔窟时,她该有多害怕多恐惧,才会本能地唤他,不再生疏地叫他仙尊、仙尊。 她想他救救她。 可他……没有救他,甚至连回头看也未曾看她一眼。 “月华?” 紫霄殿中,清虚道尊连唤了两声,君无辞才反应过来,缓缓抬眸。 清虚道尊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暗色,心头一沉,意识到这个弟子此刻心绪远非表面那般平静。但他深知此刻并非深究之时,话锋一转,提醒道:“此次加固封印、监察万魔窟之事,事关重大。众位道友商议,皆望你能担此重任。”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警示:“你乃年轻一辈之翘楚,众人寄予厚望。当此多事之秋,更需……稳持道心,以大局为重。” “师尊与诸位前辈厚爱,弟子铭记。”君无辞敛眉,已恢复了一贯沉稳淡漠“守护封印,监察万魔窟,本是紫霄仙宫立宫之责,弟子义不容辞。” 清虚道尊颔首:“各门各派皆会派出精锐长老,携镇宗之宝前来助阵。三日后,于魔渊之上,以‘九宫镇魔大阵’为基,合众人之力,重新稳固封印。” 他展开一卷灵光流转的阵图,指尖轻点:“天衍宗掌乾坤二位稳固阵眼;灵剑宗守离兑主杀伐,清剿残余魔气;归元宗镇坎巽,以生生不息之力净化侵蚀;万剑阁震艮剑气为骨,加固屏障;我紫霄宫坐镇中宫,调和诸元,维持阵心。” 阵图光芒流转,各色符文对应不同宗门功法特性,环环相扣,构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封印。 “此阵需三十六位筑基以上修士共同维持。”清虚道尊语气沉重,“然,魔渊根源未除,封印终是权宜之计,魔气日益活跃,此次异动恐非偶然。” 除非再出一个龙渊道人,以毕生修为与神魂为祭,彻底镇压魔窟核心,否则,即便集结如今修真界所有顶尖力量布下“九宫镇魔大阵”,也终究不是长宜之计。 如今修真界,明面上修为能勉强触及当年龙渊道人境界门槛的,不过寥寥数人,皆是隐世不出不知存活了多少岁月的老怪物,或潜修于绝地秘境,或沉睡于宗门禁地,踪迹缥缈,无人能请动。 众人就此事又商量了一番。 君无辞全程都没再多言一句。 直到宴席散去,清虚道尊将他留了下来。 大殿重归空旷,灵灯的光芒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悠长。侍奉的弟子早已悄然退下,只余淡淡的灵酒余香与残余的灵果清气。 清虚道尊未回主位,只是负手立于殿心,看着自己这个最出色的弟子。 “月华,” 清虚道尊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比方才宴席上多了几分沉凝“今日,你心神不宁。” 是陈述,非询问。 君无辞眼睫微动,并未否认。 “自那凡人女子可能坠渊的消息传来,你便有些……不同。” 君无辞沉默。 “为师知道,无论如何,那女子也曾救你性命,与你相处许久,即便无情亦有恩。”清虚道尊目光沉凝,落在君无辞的脸上,“但你为她耗费灵药救人,甚至亲身带她去裂隙之畔采药……你该做的补偿已做,你们缘分已尽,你也不再欠她任何。” 不再欠她任何吗? 君无辞慢慢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师尊。 像是无声在询问。 “当日事发突然,魔物肆虐,死的也并非她一个凡人。她的死,本就是一场无心之失,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意外。而你觉得愧疚自责,是人之常情,说明你心中有善念,有责任担当。”他话锋一转“但月华,你需清醒。切不可因为你们曾经有过那段尘缘,便将所有责任所有因果,都强行揽于己身。” “魔物凶残,任谁在场都难保万全。”清虚道尊的语气带着决断,“而你救了韵嫣,无论任何情况下,这都是最正确最应该的选择。” 正确。 君无辞缓缓眨了眨眼。 “因为她不仅是你的师妹,还是你的未婚妻……更有她的特殊,无论如何她才是你‘必救’之人。”清虚道尊再次肯定道“你救了该救之人,尽了当时情境下你应尽之责,至于其他……非你之过。”他语气放缓,“毕竟,若当日被拖入深渊的不是她,而若换做韵嫣坠入万魔窟……那便是你身为师兄的失职,身为未婚夫的失职,也是大道苍生的不负责。” “所以,月华你无错,与韵嫣坠渊的后果相比,那凡人女子的死……微不足道。再过三月你便要和韵嫣订婚了,莫要因前尘旧影,误了眼前更重要的路。” 清虚道尊了解自己的弟子,他的道心坚定,能看清什么才是最正确的路。 “时间会抚平一切不必要的波澜。”他一句话挽总“你去好生准备,明日率领各大宗门去封印万魔窟,这才是头等大事。” “多谢……师尊开导。”君无辞行礼告退。 他步出大殿,夜风扑面,带着冷意,却也吹开了遮在他眼前的雾。 他面色如常地回到寂照无间,盘腿打坐,这一次轻易入定。 将灵力运转了一个小周天,他才合眼躺下。 “喂……喂……你……你还好吗,是不是死了?”一个清脆却带着迟疑和紧张的女声,穿透雨幕和耳畔的嗡鸣,钻进他的耳中。 冰凉的大雨砸了君无辞一脸,他抬了抬手臂,费力地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朝说话的人望去。 “啊,你还活着。”那个声音带着惊讶,由远及近。 很快,“噼里啪啦”声中,有东西替他挡了雨。 他艰难地抬起双眸。 然后,他看到了……花遥。 她梳着两根又黑又长的麻花辫,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发尾处,竟然还别着一朵被雨水浸透的紫色太阳菊,在一片灰败中显得格外扎眼。 “你是谁啊,你家在哪里我,我怎么通知你的家人?”她神情有些着急。 花遥…… 君无辞薄唇翕动,却只能发出压抑的痛哼。 然后,他看到自己拼尽全力抓住花遥的手,挣扎地说道。“救……我” 说完,便两眼一黑失去意识。 他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 此时大雨小了一些,但砸在身上依然刺痛。 君无辞发现,自己正被一双冰凉柔软的手搂着脖颈和双腿,吃力地朝一旁歪歪扭扭的草席上挪。 他看不清她的脸,女孩发尾扫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痒意。 “花遥……”他想唤她的名字,可被困在这具身体里什么都做不了。 像个旁观者,再次经历着和花遥的第一次见面。 或者……是将他刻意遗忘在角落的回忆,重新翻了出来。 君无辞无比清晰地知道这是梦,他明明可以轻易醒过来的,可……他没有这样做。 花遥已经死了。 他们毕竟相识一场,就在这次的回忆里告别吧。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她吃力挪动他的喘气声近在咫尺,热气断断续续拂过他冰冷的颈侧。 “呼……都是一样吃大米长大的,你们男人……你们男人怎么这么重啊……”她一边喘着粗气嘟囔,一边咬紧牙关再次发力。 终于他被挪到了草席上。 她长出一口气,狼狈地喘息片刻,很快她念叨着, “不行……不行……得快点回家,这帅哥满身是伤……要是感染了,这古代可没有什么抗生素救命。” 感染,古代? 君无辞如今才意识到她说的这些话太过陌生。 她俯身用草绳绑他时,他终于再次看清了她的脸,再次看到了她清透的杏眼。 没有惊慌没有痛苦没有难受……她的眼清透温润,湿漉漉的像小猫。 花遥…… 她吃力地将他绑在草席上,转过身去,将绳子抗在纤细单薄的肩上,冒着大雨一点点拖他下山。 雨水早已打湿了她的衣衫,君无辞清晰地看到她挣得青筋凸起的脖颈,还有手背上一道道还在冒着血珠的伤口……他意识到那可能是她搓草席时被割破的。 “……我快累死了……”她停下来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弓着腰大口喘息。 再没走多远,她脚下一滑。 花遥…… 君无辞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拉住她,可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惨叫着摔进泥水洼里。 “嘶……” 很快君无辞看着她从泥水里爬起来,一边吃痛一边踩了几脚水洼泄愤。 泥水飞溅,像个孩子一样。 她再次抓起绳子时,回头看了一眼,一脸的泥泞被雨水冲刷得逶迤滚落。 然后她叹了口气“……帅哥,你比我还惨。” 很快她又转过身去,继续拖着他艰难前行。 “电视剧里,救的人都要以身相许,帅哥,你可要记得报答我哦……算了,你先活下去再说吧。”她满身狼狈,却开始絮絮叨叨底安慰他“帅哥……你再坚持一下哦……马上就到我家了……马上就有干衣服和热水了……” 她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拖着他在泥泞中蹭行 雨水冰冷,泥泞污浊,前路艰难。 但她在。 “帅哥,你要是想活下去,就别睡觉哦。我……给你唱首歌吧,我唱歌可好听了……我跟你说那是麦霸级别。” “嗯……唱什么呢?” “唱我最喜欢的歌……”她说着,就唱了起来“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顿了顿“歌词是什么?不知道了,瞎唱吧……嗯嗯嗯……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她时常忘词,就用含糊的“嗯嗯”带过,气息因吃力而颤抖“……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在泼墨山水画里,你从墨色深处被隐去。” 她唱着他从未听过的曲子,声音断断续续磕磕碰碰,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尽管微弱却能刺破黑暗。 “你别睡哦……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家,花遥…… 看着她吃力拖拽他的背影,这一刻,君无辞缓缓睁开眼。 他在一片寂静里坐起身,抬手,摁了摁心脏的地方。 这个地方传来了一股陌生的痛意。 丝丝缕缕痛意并不强烈,可任凭他如何做……都无从忽略。 从始至终,她并没有伤害过他,反而是他在最狼狈不堪的时候被她一点点拉回人间。 他想,他得找到她。 第16章(4/4) 第16章(4/4) 无论如何,她不应该得到这样的结果。 他会找到她的魂魄,让她投身到好的人家……过上大富大贵的生活。 君无辞猝然站起身,玄衣佛动,转瞬间,招魂阵已在脚下无声铺展,繁复古老的符文次第亮起幽蓝冷光,映着他的脸,薄唇抿成一线,下颌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 第17章 第17章 君无辞立在阵眼中央, 魔发飞扬,玄衣拂动。 掐指捻诀间,脚下的阵法瞬间亮起了幽蓝的火焰。 在君无辞的控制下, 幽蓝光芒猛然变成无数丝线从寂照无间冲了出去, 钻入了万魔窟。 这无异于极其冒险的行为。 万魔窟, 聚集了无数魔物,其中更有不少以吞噬灵力和神识为生的强大魔物。 但君无辞却没有收回,他甚至连眉都没皱一下。操纵蓝光如针, 刺入万魔窟翻涌的浓浊。 无数沉沦的魔物闯入的异物惊醒,数个格外阴冷强大的气息立刻纠缠而上, 如同闻到血腥的鬣狗, 开始疯狂追逐吞噬。 一旦神识受损,自然会伤及己本体, 但蓝线却穿过层层叠叠的魔物, 越潜越深,执拗地向着更深处寻找。 可……没有没有…… 没有熟悉气息。 连最模糊的碎片,最微弱的回应都没有。 阵法的光彻底熄了。 君无辞站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 找不到。 他一向淡漠的眼中闪过失控的急躁。 他抬手, 盖住眼,很快这股情绪就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花遥的魂魄应该不在万魔窟? 他换个招魂阵法就好。 他没去想别的,又或者是……不愿意去想而已。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成凌厉的线,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快速画写, 脚底的阵法开始扭曲变化。 “师兄,师兄!”这时,萧韵嫣的声音隔着紧闭的门扉传来,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君无辞手指的动作连一丝停滞都无,灵力随着他的动作开始涌入房中。 他这才问道:“何事?” 声音平直无波,听不出情绪。 感受着灵力的波动,萧韵嫣只感觉心口像是被无数细针猛地刺了一下。 师尊沉重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无辞他在招魂,你去好生劝劝他。” 招魂,招谁的魂? 花遥吗? 萧韵嫣根本不愿意相信。 那花遥不过是一介卑微凡人,普通又平凡,那样的女子凡俗间一抓一大把。 师兄道心坚定,怎么可能做这等逆乱阴阳损坏道基之事? 要知道修士若介入阴阳循坏,那便是大逆不道,渡劫时会被天道处罚。 可此刻,隔着这道门,她清晰地感受到波动的灵力。 师尊说的是真的。 萧韵嫣的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涌上一抹因愤怒而生的潮红, ‘荒谬’这两个字在她舌尖滚烫,不过却被她生生咽下,只是柔声说道“师兄,我有事想与你聊聊。” 门扉却纹丝不动。 君无辞:“你被我禁足,为何此时出来?” 无数的灵力涌入,将萧韵嫣的发丝衣衫拂动。 这些涌动的灵力像是在她心口放了一把大火,烧得焦灼又坐立难安。 怎么会,怎么会…… 师兄怎么会为了一个区区凡人女子冒险这般大不韪的事? “师兄……我与你说完,便会回去禁足。”她说道“你开开门好不好?” “回去。没解除禁足前不要再出来。”君无辞不容置疑地说道。 直觉告诉萧韵嫣,如果真的回去了,那就是输了。 她输给一个卑贱凡人,输给一个已的人。 不可能。 明明,师兄是她的未婚夫。 “那师兄可否告诉师妹,你在做什么?”她不肯退,反而问道。 屋子里没有回应。 “师兄,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无数人都要仰仗你,无数凡人都需要你的庇护……你不能有任何闪失,你开开门好不好?” 而回答她的只有无动于衷的两个字。 “回去。” 冷冰冰的两个字终于让萧韵嫣的理智崩塌,她脱口而出地说道:“为一个死去的凡人女子,损耗至此,值得吗?落入万魔窟……只有魂飞魄散的下场,师兄你明明比谁都清楚!” 魂飞魄散…… 君无辞呼吸猛地一窒,就连半空中画写的指尖都控制不住地颤了颤。 “师兄……” 萧韵嫣还想说什么,却被猝然打断。 “回去。” 然后下一瞬,她就被一道灵力裹挟,强行送出了寂照殿。 她踉跄地在小径站稳,又心有不甘地向前冲了两步,想再去阻止君无辞,可眼角余光却看到小径两边盛开的昙花。 她盯着这些被强行没日没夜开放的花朵,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然后她就感受到磅礴灵力从不远处涌出,朝天地间疾驰而去。 萧韵嫣攥着手,慢慢地收回了脚尖。 盯着主殿的方向,她脸上倏地闪过一道快意。 找吧,找吧。 反正什么都找不到。 就算是修士掉入万魔窟都是九死一生,一个区区凡人,落下的瞬间肉身就会被生生撕扯,灵魂被吞噬,连渣都不会剩。 师兄一时的愧疚也没什么。 毕竟他若是真的无动于衷,那反而让人心冷。 没关系的,反正漫漫仙途,时间无尽。 很快,师兄就会将花遥抛之脑后。 只有她,才能站在师兄身边。 寝殿里,君无辞像是没有听到过萧韵嫣说的话一样,口中念咒神情如常。 灵力在万魔窟周围扩散,却还是没有花遥的魂魄。 说不定她的灵力碎片去了更远的地方。 君无辞闭着眼盘腿坐在阵法中,任由灵力扩散得越来越远。 可扩散百里,却依然没有她的魂魄。 两百里,三百里……灵力继续扩散,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力不从心,君无辞脸色越来越苍白,识海中的景象开始模糊。 可这里没有,哪里也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 最终,那扩散到极限的灵力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倏地消散。 力彻底溃散的那一瞬,如同紧绷到极致的弦猝然崩断。 君无辞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晃,仿佛坠入虚空。他猛地睁开眼,单手撑在身侧才勉力维持住身形。 可他的眼底却没有焦距,空茫茫地散着,脸色是一种耗尽了血色的苍白,连唇上都淡得没了痕迹。 胸腔里空荡荡的,一切都好像随着溃散的灵力一起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倦意从神魂深处弥漫上来,那并不是剧烈的悲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麻木。 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抬手,指尖却只是无力地蜷了蜷。 花遥……魂飞魄散了吗? 一想到她落入万魔窟,会被魔物如何撕扯吞噬,就连魂魄都会经历生不如死。 君无辞瞳孔一颤,猛地垂下了眼眸。 浓睫挡住了他的神情,只有余光晦涩。 可万一,还有别的办法呢? 很快,他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将光挡了大半。 下一瞬,他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出现在万书阁内、 他站在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之间,玄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没有丝毫迟疑,袍袖一卷,数十册与生死、魂魄、复生、逆命相关的古老典籍便从不同角落飞掠而来,悬浮在他身前。书页无风自动,哗哗作响,无数深奥晦涩的文字与图谱飞速掠过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指尖划过某行记载着“聚残灵以凝魄”的古纂,停顿一瞬,又迅速翻过。大多数方法苛刻至极,需要肉身尚存,或至少一魂一魄为引。他的目光越来越冷,翻动书页的力道却丝毫未减,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 直到,他查阅到了一卷专门记载天地间至凶至险之地的《九幽录》。 他的动作顿了顿,才翻到万魔窟卷。 “万魔窟其下混沌秽浊,吞灵蚀魄,凡坠者,肉身顷刻化为血泥,魂魄未及离体,便遭万魔撕噬,灵光尽散,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这一瞬,周遭悬浮的其他典籍,如同失控般纷纷坠地。 君无辞维持着俯身阅卷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按在纸上的手指关节绷出森然的青白,力道之大,几乎要透过脆弱的纸张。 万书阁最深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步履无声,正是掌管此阁的玄微长老。 他看着满地狼藉,又看向君无辞寂然僵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微光。 玄微长老缓步上前,枯瘦的手掌虚虚拂过,那些散落的典籍便如有生命般自动归位,纷扬的尘埃也渐次平息。 只有君无辞面前摊开的那一页,依旧停在他的手中。 “月华。”苍老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你自小便在阁中翻阅道藏,三千大道,十万玄机,你比谁都明白何谓‘生死乃最高界限’。” “可其他人有轮回……她魂飞魄散,连以后都没有。”君无辞猝然抬眸,眼底情绪汹涌,像是有些无法遏制。 玄微长老轻叹了一声,“万事无法两全,而你做了对的事,无需……再责怪自己,心生执念,于你的大道无益。” 君无辞难以忍受地闭了一下眼。 几息后,他对玄微长老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玄衣拂地,广袖微动,修长的身影像是坠入了无边的黑渊。 “好好和她告个别吧,”玄微长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君无辞离去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他背对着玄微长老,挺拔的背影像是被这句话抽去了筋骨,那紧绷的肩线像是突然垮了。 告别? 他该……怎样和她告别? 该去哪里和她告别? 让她魂飞魄散的万魔窟吗? 君无辞喉头滞涩,立在光影交界处,许久未动。 最终,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出现在了白玉京的街上。 “馄饨,馄饨……香喷喷的馄饨。”许嫂一边揉面一边吆喝了一嗓子。 君无辞站在拥挤的人潮里,明明是榴火七月,他却像是站在冰天雪地里。 他的视线穿过蒸腾的白雾,穿过晃动的人影,笔直地落在最角落那张油渍斑斑的木桌上。 七夕那夜,他不止在乐春桥见过花遥,他在这里也见过她。 那时她低头吹着勺里滚烫的馄饨,杏色衣裙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柔软,嘴角噙着浅笑,听着对面陆清宴说话。 那时的她,是鲜活的,呼吸是热的,眼神含着光,就连她抱怨“醋放多了”的声音都是软糯的。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一阵窒闷感的突然碾过君无辞的心口,他发现自己竟在这一瞬疼得不能呼吸。 第18章 第18章 即便陆清宴给了许婶许多银子花都花不完, 但她却闲不下来,所以这馄饨摊要是一天不开张她还难受。 此时,支起的简陋木棚下, 摆了三四张矮桌, 坐着七八个食客, 棚内热气氤氲,混合着猪骨熬煮的汤香、葱花和猪油的咸香,嘈杂的说笑声与碗勺碰撞声交织, 织出一片浓烈的烟火。 君无辞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迈出那一步。 脚步穿过喧嚣的人潮,停在了那烟雾缭绕馄饨摊前, 等到他回神时, 已经撩袍坐在了角落黑漆漆的长凳上。 坐在了曾经花遥所在的对面。 “一碗馄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淡无波。 许婶正低头揉面,闻声抬头, 目光触及君无辞面容的刹那,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在这街市摆摊几十年,见过往仙人修士也不在少数,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眉眼精致得不似真人,周身笼着一层看不见的寒意与光华, 玄衣料子瞧不出质地,却仿佛将光都吸了进去, 她张着嘴,足足愣了好几息, 直到旁边锅里的水沸溢出来“滋啦”作响,才猛地回神,脸上堆起过于热切甚至有些慌乱的笑:“哎、哎, 好勒,馄饨马上就好!” 不止许婶,街边路过的女子,乃至棚内原本埋头吃喝的食客,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那些目光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好奇乃至一丝自惭形秽的怯意。有几个女子只顾着回头看他,险些撞到迎面而来的路人,引起小小的骚动和低呼。 而君无辞却像是丝毫听不到自己引起的这片细微嘈杂。 兀自端坐,一脸生人勿近的冷。 很快,许嫂将一只粗陶大碗,放在他面前说道:“客官,你的馄饨,小心烫!” 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嗓音。 许婶有些不好意思地尴尬一笑,转身,连忙去揉面了。 君无辞垂眸。 碗中中浮着翠绿的葱花和雪白的馄饨。 他拿起竹筷,筷子在汤里停顿片刻,终于夹起一颗馄饨,送入口中。 调料的味道太重,不是他喜欢的味道,慢慢地咀嚼,咽下,却又夹起一颗。 他就这样,坐在她对面,一口一口,吃完了那碗他并不喜欢的馄饨。 碗底空荡时,他放下筷子,慢慢抬眸,看向对面。 他像是又看到了她。 她就坐在对面那条空凳上,双手托着腮,杏眼弯弯的,里面漾着一点促狭的光。 “阿福……”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尾音拖得有点长,“你怎么一人吃完了,都不晓得给我留一些。” 她皱了皱鼻子,佯装生气,眼里却亮晶晶的,像盛着碎星子。 “罚你再给我买一碗。” 夕阳斜斜地落在她肩头,将那杏色染得愈发温软,连她耳畔几缕不听话的碎发,都镀上了一层茸茸的金边。她微微歪着头看他,等着他答话,神情鲜活,气息……仿佛触手可及。 好。 这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来来,许嫂子,煮碗馄饨,这天快黑了,吃了好回家!” 一个敞亮的声音像一块石头,“咚”地一声砸碎了平静的水面。 君无辞神情一凝。 她的一切,都在这一声响亮的吆喝里,骤然扭曲溃散。 一切暖意骤然冻结,以至于君无辞神情反而显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只有指节无意识地屈起,攥紧。 像是企图留住什么。 许婶拎着巾子走过来擦邻桌,见他碗底空了,脸上露出朴实的笑意:“仙尊觉得我这馄饨味道如何?”她话头活络,也不等他答,一边麻利地收碗,一边自顾自说道“不怕你笑话,我家金宝也是修士,前些时带着几个同门朋友回来,那些仙长啊尝了都夸,说我这汤头滚出来的馄饨,吃起来……有家的味道。” 大嗓门的壮汉,问了声“许嫂子,我记得你说你老家不在此地?” 许婶笑了一声,偏头说道:“白衣坝,好多年没回去了,那毕竟是根,早晚得回去看看,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认得出来。” 壮汉憨笑着说道:“那肯定还是认得的,乡里乡亲这么多年,那位前几天总来帮忙的姑娘……” “小花?”许婶立刻笑骂着截断“我跟你说,吴老二,你可别打小花的主意。 小花? 花遥。 君无辞的瞳孔骤然一颤,这一瞬的嘈杂声音都被拉远模糊,唯独这两个字,猝不及防地扎入他的心口。 “小花是多好的姑娘,长得又好看脾气也好,真要挑夫婿也轮不到你。 ”许婶快人快语地说道“得给她挑个真心实意疼她护她的,否则我可不答应。” 壮汉挠了挠脑袋“哈哈,我就随口说说……” “算你识相。”许婶笑骂一声 壮汉吃了一口馄饨,问道:“不过今日怎地没有见她?” 许婶:“她回白衣坝,也不知道现在走到哪里了,不过她说了沿途会给我稍信。” 她已经死了。 不会再稍信回来。 君无辞唇瓣翕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许婶想了想又说道:“等过些时日我家金宝忙完,我就去看小花,顺道也会一趟白衣坝……毕竟是家。” 家。 “阿福……阿福,我们回家吧……” 回家。 回那个有歪脖子枣树,有吱呀木门,简陋却总被收拾得齐整的小院。 许婶不知道君无辞什么时候走的,等她回头时,只见桌子上摆着一大锭银子。 白玉京到白衣坝,对于花遥来说需要跋山涉水受尽疾风苦雨走上四个月的路程,于修士来说不过就半个时辰而已。 半空中,君无辞远远地就看到那个被青山环抱绿水围绕的村子。 他在村口不远处停了下来,踩着青石板路朝记忆中破落的屋子走去,那个被花遥称为……家的地方。 路过村口的水井,她曾用荷叶喂水给他喝。 路过第三户人家的石墩时,他脚步未停,心尖瑟缩。 她总喜欢掏出一块饴糖,悄悄塞进那家人的小女儿手中,她曾笑眯眯地问他“阿福阿福……你喜欢女儿还是男孩?” 他走过老柳树,河水汤汤,第七颗柳树下,贴着河岸歪斜生长枝条垂得最低的那一棵,她总爱在这颗树下浆洗。 “阿福你看,那边……有个美女。”她忽然停下捶打的动作,湿漉漉的手指指向对岸,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那点恶作剧的雀跃: 话音刚落,她沾着冰凉河水的手掌已经飞快地舀起一捧,朝他脸上泼来。 那一瞬,他没有顺着她指的方向偏转半分。他看着她因计谋即将得逞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嘴角绷不住的狡黠笑意,看着她扬起的手腕带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 然后,那捧水,结结实实,全泼在了他脸上。 冰凉浸心。 君无辞的脚步狠狠一顿。 00“噗,阿福你怎么不转过去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举着还滴着水的手。 像一只闯祸的猫咪。 “冷。”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说道。 她果然立刻担心地跑了过来。 他搂住她的腰,用力一拉,她跌入他的怀抱里,他笑着将水滴蹭了她一脸“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她在他怀里躲避着笑。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手臂是如何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将她那带着笑意的微微颤抖的身子更牢地嵌进怀里,记得她发顶柔软的发丝蹭过他下巴的触感。记得那份毫无间隙的贴近所带来的暖意与充实。 而此刻,他独自站在寂静的河岸边,柳枝空拂。 没有躲闪的笑,没有染粉的脖颈,没有近在咫尺的带着甜香的呼吸。 君无辞站在那里,许久未动。 像是陷在暖和的记忆里出不来。 直到他被脚步声惊醒。 他才提步,沿着她曾带着他走过的路,一步步继续朝前走。 “阿福……快到家了,快到我们的家了!” 当他绕过最后一道土墙的拐角,终于看到了记忆中的院子。 小小的土院,角落堆着整齐的柴垛,晾衣绳上飘着洗净的粗布衣衫,窗台下她种的一小畦野姜花,在夏夜会散发出清冽的香气。窗纸总是补了又补,透出油灯暖黄模糊的光晕。 “阿福,我们到家了喲。” 君无辞站在只到他肩膀的柴门外,颀长挺拔的身形如孤峰寒松,与周遭粗糙的凡尘气息格格不入。 像是仙家误闯凡尘。 暮光流连在他肩头发梢,都不敢留下暖意。 他无声无息屏了下呼吸,然后缓缓抬起手,修长如玉的指尖刚触碰到柴门边缘。 “吱呀”一声,院里的房门突然被推开。 花遥…… 他心口猛地一颤,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他死死盯向门内,那双总是淡漠如寒潭的眼眸,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像是在期望会看到熟悉的身影。 可,不是她。 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妇人,穿着粗布衣裳,手里端着木盆,正要出来泼水。 妇人看见门口伫立的玄衣身影,也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短短一瞬,从天堂到地狱。 君无辞的目光扫过院内,才发现院子里熟悉的东西全都不见了,甚至窗台下他和她一起种下的那畦野姜花也没了。 所有属于花遥的,他的痕迹,全都被抹去了。 君无辞只觉不可遏制的怒意直冲喉头,下一瞬,他颀长的身影已出现在妇人面前。 “你是谁,为何在此?” 他的眼翻涌的杀意,吓得妇人踉跄退后,哆哆嗦嗦地摔倒在地。 “说!”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这、这房子……是、是我家当家的……买、买来的……”妇人瘫坐在地,被他眼中骇人的冷意吓得魂飞魄散,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 “买来的?”君无辞不解地问道“她……她为何要卖?” “不、不知道……只听说,听说那姑娘急用钱,好像为了去……去白玉京救她的夫君。”妇人哆哆嗦嗦,不敢有丝毫隐瞒“……所以价钱压得低,卖得急,连屋后薄田都一并卖了……好像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君无辞的脑子嗡地轰鸣了一声,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她……为了来找他,她把所有的珍而重之东西都卖了,一人一狗踏上了千里迢迢前路未卜的寻他之路。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千路路遥,她一个人走了多久,吃了多少苦? 她是如何鼓起勇气,踏入完全陌生人潮汹涌的驿道,如何在野兽可能出没的荒山野岭挨过一个个漆黑恐怖的夜晚? 她胆子那么小,这一路她要受多少惊恐多少害怕? 是不是每个夜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默默流泪? 终于,她带着那只唯一陪她的狗来到白玉京,她找到了他……而他却只想斩断和她的尘缘,还厌烦她因为一条狗的死而无理取闹,还对她的苦难袖手旁观,甚至没有救她…… 她为他义无反顾孤注一掷,最后却落了个魂飞魄散,连轮回都没有的结局。 他们都说他做得对,那花遥呢? 她又做错了什么?要落得这样的结局呢? 花遥…… 君无辞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地踉跄退后一步,眼眶陡然红了。 原来,有些错,一旦铸成,便是穷尽九天十地,也再无法弥补。 有些人,一旦错过,便永生永世,再无相见。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 10号上夹子,晚上11点更哈。 第19章 第19章 “她的……东西呢?”过了许久, 君无辞缓缓问道,喉中若吞炭,每个字都像是从炭火中滚过。 “……都、都太久了……”妇人一对上那双发红的眼, 就本能地打了一哆嗦, 额头抵着地, 结结巴巴地解释道“那些旧家具……早就朽了,当、当柴烧了……旧被褥也、也烂得不成样子……只有、只有……” 她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向灶房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破竹筐。 君无辞的目光, 缓缓移了过去。 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着,隔空一摄。 竹筐里几件压在最底的物件, 便轻轻飞落在他面前布满灰尘的地上。 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上衣, 肩膀和袖肘处打着歪七扭八的补丁,还有一把……简陋的木梳,木质粗糙, 梳齿已稀疏,断了几根,梳齿缝隙里,残留着几根早已枯干失去色泽的纤细长发, 微微打着卷,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就是花遥留下的全部“东西”。 两件寒酸不堪的遗物, 被他拢在掌心,簌簌落下的灰尘沾了他一身。 像是明珠蒙尘……像是九天玄月跌入泥潭。 “用最快的速度搬走。”君无辞丢下一锭金子,没有再看妇人一眼,握着花遥的遗物, 转身,一步步朝大门走去。 “……你,你是阿福……?” 迟疑的声音, 从隔壁土墙后传来。 君无辞脚步猛地顿住。 王婶从自家院门后探出脑袋,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和小心翼翼。 君无辞缓缓抬眸,看向她。 四目相对。 王婶忍不住头皮发麻。 “你……你是、你是阿福吗?”她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地又问了句。 眼前男人通身的气度,还有那身即便沾了灰尘也难掩华贵的玄衣,简直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与这土墙柴扉鸡鸣狗吠的白衣坝像两个世界、 就像说书先生说的……不似凡尘客。 若不是那和阿福一样的脸,给王婶十个胆子也不敢多问。 可他不回答,气氛就像是瞬间入了寒冬腊月,冻得王婶瑟缩了一下,她赶紧说道:“对……对不起……我、我认错人了。” 也是,阿福虽然和这人长得一样。 但他是个瘸子,穷得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还得靠女人养,怎么可能和这样的仙人沾染上关系。 哎……就是也不知道阿瑶怎么样了? “王婶。” 声音不高的两个字,甚至有些低哑,让王婶浑身一僵,一点一点地回头。 他一身玄衣站在原地,依旧高不可攀。 方才那一声“王婶”却瞬间拉近了距离。 王婶震惊后,激动地疾走几步,冲到院门边问道“你……你真的是阿福?” 这一次,君无辞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否认“阿福”这个称呼。 “你的腿好了,你也发达了……花遥那丫头呢? 君无辞抱着旧物的手微不可查地紧绷了一瞬。 王婶甚至下意识地朝他身后色张望了一下,仿佛下一刻,阿瑶那丫头就会从黑暗里走出来,脆生生地喊一声“王婶”。 没看到人,她再次看向君无辞时已经想到了缘由,她语气带着羡慕“也对,她都和你一起享福了,还回我们这白衣坝做什么,这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好。” 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为花遥感到开心,话也多了起来: “当初她救你回来,没少被人戳脊梁骨……都说她是个傻的,倒贴货,捡个来历不明的瘫子,把自己那点家底都掏空了……” 她从未对他说过这些委屈。 君无辞怔了怔。 “她啊,就是心实,认准了就不回头……那丫头为了给你治病治腿,奔波忙碌,不容易,不容易噢。”王婶说着,感慨道“好在你如今发达了,可千万要对她好些,别再让她吃苦了哟……” 没有享福。 没有锦衣玉食。 只有一件破旧的补丁衣,一把秃齿的旧木梳。 “她一个孤女没爹没妈的……”王婶刚抬起头,却发现刚才还站在门外的阿福已经不见了?她目瞪口呆“这……这……这是见鬼了?” 她又朝院子外看了看,确实没看到人,她吓得赶紧将院门关了起来,等到落下门闩时,她动作顿了顿,猛地想起刚才阿福手上拿着的东西。 一间破烂落灰的衣裳,一把落齿的木梳…… 如今的阿福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却还拿着那些破烂东西,难道那是…… 王婶倏地瞪大了眼。 难道阿瑶那丫头出事了? 君无辞念了一遍又一遍的洁尘咒,直到将那套葛布衣裳干净如新。 他坐了许久,面色早已平静,又恢复了曾经的淡漠冷清,仿佛一切都已放下,他已经走了出来。 如玉节般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破旧的衣服叠好,收了芥子袋,然后……他去了一趟万书阁。 就在他埋首手中的书籍时,身后响起了一声叹息。 “月华,你还是不肯放弃?”玄微长老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嗯。”君无辞没有回头。 玄微长老的目光最终落回那卷《溯灵牵机秘录》上,幽光映着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你手中此法,名为‘溯因牵魄’,是其中最霸道的一种。它不问痕迹深浅,强行以因果为线,以旧物为饵,向虚无中垂钓。钓得到,或许是一线生机;钓不到……” 老人缓缓摇头“反噬亦是最烈,恐伤及你自身的神魂与道基,值得吗?” 君无辞:“没有值不值得,我只是必须得找到她。” 玄微长老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追问道:“寻到以后呢?” 君无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薄唇微启,斩钉截铁地说道:“复活她。” 他要再见到她。 她认为他是阿福,他便是阿福。 阿福承诺她的他都会一一做到。 老人望着他,想起了寂照无间没日没夜被强行盛发的昙花,最终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君无辞自小修行,天赋之高前所未见,心思澄明,悟性绝伦,于剑道术法一途,进境一日千里,令整个修真界震动。 唯阵法一道,他向来涉猎不深。并非不能,而是不愿。阵法讲究机巧、算计、借势、循规,需的是静心推演与漫长积累,与他追求极致的锋锐。 然而此刻,他盘膝坐在以灵石粉末精心勾勒出的阵图核心,指尖灵光吞吐,时明时暗,时急时缓,他不擅此道,进展极慢,挫折不断。 可他没有停下。 一次失败,便重新再来。 灵力反噬带来的痛楚,被他全然忽略。 不擅长,便学到擅长。 找不到路,便劈出一条路。 将近一个时辰后,阵法终于大成。 暗绿色的光芒在静室地面无声流转,勾勒出繁复到令人目眩的轨迹。 君无辞立于阵眼,脸色有些苍白,唯有一双眼,沉静得骇人。 他摊开掌心。 一枚素白玉环静静躺在那里。 他垂眼摩挲着。 冰凉浸人,早已没了她的温度。 君无辞阖目,指节收紧,任由玉环棱角硌入掌心。 几息后,他睁开眼,玉环才缓缓飞向阵法之中。 他掐指念诀开始催动阵法,磅礴灵力如顷刻引入脚下阵法。 起初,毫无反应。 玉环静静地飘在空中,像是与他阵法流转的幽光隔着厚壁,无法被感知。 君无辞不管不顾,继续输入灵力,以最强悍的方式催动玉环。 哪怕是这天地间只有一丝残余的魂魄,他也能找到她。 可是即便如此,玉环却还是没有一丝的反应。 还是什么都找不到。 他再次强行催动,额角青筋隐现,唇色褪尽,唯有眼中的黑色越发浓郁,像是不甘心的执着。 可……还是没反应。 反噬之力如尖刀刮过神魂,他身形微晃,一丝猩红的鲜血溢出唇瓣。 天地间就真的再也没有她的痕迹了吗? 他,不接受。 君无辞缓缓抬起手,狠狠擦了擦唇角地鲜血,他的眼中没有失望亦没有多少波澜,黑漆漆的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忍过神魂欲碎的剧痛,皱着眉,右手并指,毫不犹豫刺入左胸。 指尖破开皮肉,抵进骨隙,精准剜向心脉根源。 动作稳冷狠,没有一丝的犹豫,带着近乎残忍的漠然。 一缕红色的血,自心口渗出。 他脸色霎时苍白,气息骤弱,却将指尖引向悬停的玉环。 鲜血化成无数飞丝将素白的玉环包裹缠绕。 君无辞的脸色因失血而更加惨白,身形微晃,却站得笔直,像是山巅的青松,无论如何也不肯摧折一分。 他紧紧盯着玉环,这一次,脸上闪过了一丝少有的紧张。 如果……这一次还是找不到她的魂魄。 他缓缓闭上眼,像是不愿意再想下去。 很快,他睁开眼。 被血染红的唇瓣格外鲜艳。 既然天地敢无痕,那他便以心血迫之。 他眼神决绝坚韧地掐指捻诀,催动阵法疯狂运转,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以我之血,溯你之痕。” 翠绿的玉环却还是毫无反应。 君无辞抿了抿唇,再次逼出心头血催动。 可……还是没有反应。 他像是不相信一般,一遍遍念动咒语,深邃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玉环,像是生怕错过。 可还是没有反应。 真的……找不回来了啊? 他的瞳孔颤了颤。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此法彻底无望的刹那,空中的玉环,极轻极微地……颤了一下。 不是错觉。 紧接着,竟开始自行散发出一种微弱的光泽,在凝固的空气里,异常缓慢地开始……旋转。 君无辞死水般的眼神倏地燃烧了起来。 第20章 第20章 玉环的微光在阵法之上缓慢旋转, 像是野火将死水燎原烧沸。 君无辞死死地盯着这一幕,他攥着手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修道百年,他从未怕过什么。 可此时此刻, 他竟产生了这陌生的情绪。 怕是错觉, 是虚妄, 怕这微光断裂重归死寂。 那样……他就真的再也没有办法找到花遥了。 再也补偿不了她了。 直到玉环的旋转越来越快,莹白光芒骤亮,倏地化作一道流线, 疾射而出。 “找到了……” 君无辞心脏猛地一缩,修长的身影立刻消失在原地。 玉环流光划破夜空, 他紧紧跟在后面。 直到玉环落在万魔窟的上方, 悬停徘徊。 它如同被无形的壁障所阻,又像是失去了明确的目标,玉环环绕着深渊边缘高速盘旋, 划出一道道焦灼而混乱的光,时而试探着向崖底冲去,随即又被封印阵法推回,光芒也随之黯淡一截。 它在徒劳地打转, 进退维谷却不肯离去。 花遥……在里面。 他的浓睫一颤,一向寡淡的神情出现了细微失控, 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仿佛有炽热的的熔岩无声地沸腾 死活不知,但至少……魂魄还在。 没有彻底消散于天地,还有轮回还有来世…… 够了, 这就够了 血流涌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他的下颌绷紧到极致。 像是有些承受不住地缓缓眨了眨眼。 君无辞站在崖边,夜风猎猎, 掀起他染血的玄衣,唇边血线未干,蜿蜒出一道猩红的痕迹。 她在里面。 他就会带她出来,无论前路是什么。 他收起玉环,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原地。 天色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星月无光。 君无辞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宗门广场中央。白日里弟子人来人往的广阔石坪此刻空旷寂寥,只有夜风卷过石缝的低啸。 他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悄无声息地融为一体。 一步步踏上石阶,穿过回廊,最终在主殿后的院子外停下脚步。 下一瞬,他撩袍跪下,清冷平静的声音便穿透了寂静的夜,清晰地送入了清虚道尊的耳中。 “师尊,求你为弟子护法。”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千斤重量,陡然砸碎了夜的宁静。 “回去。”清虚道尊几乎意识到了什么,气得皱紧了眉头。 “师尊,弟子心意已决。” 君无辞脊背挺得笔直,恍如利剑将光与夜斩成两半。 下一瞬,紧闭的院门倏地打开,门板撞击声中,清虚道尊的身影陡然出现在了君无辞的面前。 “护法?” 清虚道尊的声音同样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低压“护什么法?” 他向前一步,月白道袍的边缘拂过冰冷的石阶,目光如古井深潭,沉沉落在跪地的君无辞身上。 “无辞,你该明白,你肩负宗门重责,身系天下苍生瞩望!” 这已经是明显的警告。 “弟子知道。”君无辞对着清虚道尊深深一拜,额头触在冰冷粗粝的石面上“但她,弟子非救不可。” 他迎上清虚道尊的视线,解释道“弟子已经找到了她的魂魄,就在万魔窟里,并没有彻底消散。” “即便找到又能如何?” 清虚道尊的声音里压着不解,“你如今这般耗尽心血的折腾,找到的只不过是几缕残魂碎片,甚至可能只是一抹混沌执念,连‘她’是谁都记不得,这般存在与彻底消亡有何分别,救回来又有何用?” “她不过一介平凡至极的凡人女子,寿数短暂,因果微渺。这世间苦难离散何其之多,你身负天命,俯瞰红尘百载究竟有什么,是你放不下的?” 君无辞却没有一丝的动摇,径直望向他,说道:“弟子所欠太多,应该补偿她。” 清虚道尊眉头深锁:“你对她补偿早已足够。她不过是将你从山野救回,悉心照料数月。你所赠那些灵丹妙药天材地宝,折算成凡俗金银,足以供养千百户凡人几世衣食无忧,富贵终老。这还不够么?” “以前……弟子也是如此所想。”君无辞缓缓说道“可师尊……弟子欠的不止是这些。” 她冒着大雨,一身单薄地将他拖回家,悉心照料。 她宁愿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也要四处冒险去为他寻找药材。 她为了给他治腿,起早贪黑,吃尽苦头连一条红头绳都舍不得买, 她为了救他,卖掉自己的家和赖以生存的薄地,不顾生死地来救他。 “她为了弟子,赌上一切,弟子而却让她魂飞魄散永无来世。”他看向清虚道尊“所以,弟子得把她救回来,否则心永难安。” 他会让她过上她喜欢的日子,穿最好看的衣裳,吃最好吃的佳肴……她曾经说过的,他都会为她实现。 “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三月,便是你与韵嫣的结契大典。” 清虚道尊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震怒与失望“你此刻行此疯狂之举,可曾想过你小师妹作何感受?她往后……又该如何自处?” 空气凝滞了一瞬。 清虚道尊的目光紧紧锁着君无辞身上,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动摇或愧色。 君无辞跪在冰冷石面上,背脊挺直如松,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沉静,并无闪避却也无甚波澜。 “此事皆是弟子之过。” 他开口,声音平直清晰而冷硬,“待此间事了,无论结果如何,弟子都会亲自前往师妹处赔罪说明原委,让师妹与我解除婚约。” 解除婚约? 一听这话,清虚道尊脸色瞬间铁青,他盯着君无辞,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这个弟子。 “月华……” 道尊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你可想好了?你为了一介凡人女子,当真不顾苍生枯荣,要拿你的仙途做赌注,走那……背天道而行的禁忌之路?” “师尊。” 君无辞迎着他的目光开口唤道,声音不高,清晰冷冽,说出的话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修行之道,本就是与天争命,夺天地之造化。” 清虚道尊眉峰骤拢。 “弟子踏上仙途那日,便已行在‘逆天’的路上,只不过从前逆的,是己身之天命。” 他顿了顿,那双黑漆漆的眼直直望向道尊“如今要逆的,是弟子加诸其身却未能护她周全的苦难与厄运。” 夜风带着凉意,将他的黑发拂动。 “所以,弟子不能再丢下她不管。纵使万魔窟下,真的只剩一缕残魂”君无辞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双眼亮得骇人却又深得可怕“弟子也会将她找回来。” 清虚道尊胸膛剧烈起伏,一时竟未能立刻驳斥,可那震愕只停留了短短一息,怒火再次登喉。 “混账!”他猛地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按照门规,一意孤行背弃师长之命当如何处置?” “弟子知道。”君无辞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背逆师命,当受九九八十一道剔骨鞭,囚于思过崖冰牢。” 九九八十一道剔骨鞭,乃宗门严惩叛逆之大刑,一鞭下去,皮开肉绽,灵力溃散。 “那你还敢执意如此?”清虚道尊死死盯着他,胸膛因怒意而起伏。 君无辞以头触地,额头紧贴冰冷粗粝的青石板,这个姿态恭敬到极致,却又透着一股不容转圜的决绝。 “弟子无怨,只求师尊准许弟子……出来后再行刑。”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清虚道尊盯着他弯曲的脊背,一时竟有些恍惚。 上一次君无辞这般以额触地,长跪不起,还是百年之前,山门初开,他于万千求道者中脱颖而出,一步步踏过问心路,对着当时尚是首座长老的自己,行三跪九叩的拜师大礼。 而如今…… 同样是跪在自己面前,同样是以额触地,他却甘愿成为冒天下之大不韪罔顾一切的逆徒。 “好,好,好!” 清虚道尊连道三声,一声沉过一声,最后那声“好”字,几乎是从齿缝间碾磨而出。 “逆徒执迷违抗师命,当时时刻刻受冰棘穿身之刑,直至悔悟为止。”说道这里,他低头冷眸看向君无辞“你,可有话要说” 这分明还在给他反悔的机会。 “多谢师尊成全。”君无辞却连头也未抬。 事已至此已无转圜的余地。 “好,本尊如你所愿。”清虚道尊沉着脸近乎一字一顿地说完。 他手的瞬间,他的指尖出现了一朵幽蓝的九瓣雪花,转眼没入君无辞的额心。 此刑罚不会影响修士施法,只会惩罚肉·身,冰刺从身体里刺出,又消融,然后周而复始,无休无止,从此刻起每一寸前行,都将伴随着冰刺穿身循环不休的炼狱之痛。 只见那寒光入体的瞬间,便化作无数道极寒的细流,沿着君无辞的骨髓蔓延渗透。 下一瞬一根根冰刺竟硬生生从他皮肉之下穿刺出来。 君无辞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折,脖颈青筋疼得暴起。 清虚道尊看着他垂头,脊背抑制不住地微颤本以为他会歇息片刻,等待冰刺消融。 没想到君无辞咽下涌到嘴边的痛哼,竟生生顶着那从体内不断爆开的冰棘穿刺之刑,腰腹与腿部肌肉贲张到极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强行将折下的身躯一寸寸重新绷直,站了起来! 他苍白着脸哑声说道“师尊,请。” “……”清虚道尊冷哼一声,拂袖朝万魔窟的方向飞去。 万魔窟前,清虚道尊掐指念诀,那封印阵法的生门在打开的刹那,君无辞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飞了进去。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望着阵内被秽暗转瞬吞噬的身影,清虚道尊缓缓闭目,只觉头疼欲裂。 他罚了。 用最痛苦的方式惩罚了。 换做是平常修士谁能忍受每走一步都遭受冰刺从血肉钻出的痛苦? 谁能在一次次被刺穿的剧痛里,敢入万魔窟?那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冷静才能活下去。 原来,有些执念,酷刑磨不碎,道理说不通,连生死……都吓不退。 第21章 第21章 凡人落入万魔窟肉·身定然不可能存活, 唯有魂魄碎片能侥幸留存,而未经修炼的凡魂太脆弱不堪,即便一只最小的魔物都能吞吃干净。 所以君无辞不想耽误时间, 越晚越没有找到的希望。 万魔窟内, 魔物无数。 即便君无辞已经第一时间屏蔽了自己的气息, 可这里魔气滔天,此消彼长,自然削弱灵气。 他刚踩到万魔窟的崖底, 站在遮天蔽日的魔气里,一眼就看到密密麻麻的魔物挂在崖壁之上。它们悬挂着攀附着蠕动着数不尽, 形态各异, 扭曲怪异,有的只是一团翻滚的黑影,有的生着多节虫肢与复眼, 有的则不断变幻着痛苦的人脸。 一想到花遥落下时会遭遇什么,君无辞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几息间,他便被潮水般的魔气彻底吞噬于黑暗。 直到他拿出玉环,掐指捻诀, 催动到一半时,无数冰锥在一瞬间冲破了的他血肉肌肤。 他闷哼一声, 整个人疼得猛地一晃,可只是须臾间他就强行压下这灭顶的剧痛,掐诀的姿势甚至丝毫不受影响。 他不允许施法被打断。 只是这种像是骨头被齐齐折断被掰断、血肉被生生撕扯开,尖锐的冰凌从脆弱的血肉里一根根刺出的剧痛, 不过承受了两次,汗水已经泅湿了的君无辞的衣袍。 等玉环的微光亮起,刺穿他身体的冰凌已经消失。 可无尽寒意却依然在他身体里游走蛰伏, 呼吸时,寒意像针一般刺向身体各处,稍稍牵动筋肉,便有细密的刺痛从骨缝深处传来。 这痛楚不似冰锥破体那般暴烈尖锐,却更加阴冷无孔不入。 每走一步,都要付出代价,君无辞此时却恍若未觉。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掌心跳跃的随时可能被魔气扑灭的玉环上,嘴唇微动念咒,低哑而持续。 很快,玉环随着他的催动华光大亮,急速转动中,开始朝崖底深处飞去。 可只要催动玉环寻魂,他的气息再也掩盖不住。 吞噬修士肉·身神魂对魔物太有裨益。 更何况是君无辞那身历经雷劫淬炼的仙尊骨血,坚韧的神魂本源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死寂,被打破了。 崖壁上,那些原本只是无声蠕动的魔物齐齐一顿。 紧接着,难以计数的视线穿过黑暗全部聚焦在了君无辞的身上。 下一刻。 仿佛整个崖壁都活了过来,密密麻麻的魔物如同决堤的黑色污流,从四面八方的岩石缝隙中疯狂地扑涌而下。 魔气因这突如其来的暴动而剧烈翻滚,形成可怖的漩涡,无数粘稠的触手、尖锐的骨刺、滴落腐蚀性涎液的巨口、以及纯粹由恶意凝聚的黑影,遮天蔽日地朝君无辞冲去。 玉环的光亮,在这滔天的魔物洪流面前,微弱得如同一粒即将被巨浪拍碎的尘埃。 就在魔物要将他彻底吞噬的同时,冰锥猛地刺穿身体。 他疼得周身青筋猛地暴起,如同要挣破皮肤。体内那蛰伏的冰寒在这一刻轰然失控,无数尖锐的冰碴自骨髓深处炸开,刺穿血肉,从肩胛、肘弯、膝窝各处噗嗤刺出! 就在这剧痛让他身形僵滞的瞬间,魔物嘶吼着扑至,粘稠的黑暗转瞬将他吞噬。 下一息。 一道沉寂锋锐的剑光,如从魔物中心爆炸般绽开! 无咎剑出,剑光所过,无声无息。 那些纠缠撕咬的魔物,无论形态大小,触及这光芒的刹那,便被拦腰而断,化为齑粉。黑色的魔血与残肢如雨泼洒,瞬间清空了他周身三丈。 君无辞的身影重新显露。 可他也只能走出三丈,便又有数不尽的魔物嘶吼着朝他扑来,消融的冰凌再次穿透躯壳。 每一步都必须在深入骨髓的剧痛里保持清醒,身体每处的剧痛都像是赤脚踩在刀尖上行走, 可无论陷入多么十死无生的境地,他都得护住玉环。 他要找到花遥。 带她出去。 但是……魔物实在是太多了,即便他半步元婴已经强悍至极。 前行一步都入上刀山下火海,可退后离开与他来说却是最轻松的解脱,只需要心念微动,便能不必在刀尖上行走时时刻刻泅在痛苦里。 但君无辞一次也没回头。 只要认定的事情就得一直走下去。 就算是天道,都要俯首。 玉环越来越深入魔渊,有了灵智的魔物也越来越多。 它们轻易地察觉到玉环对君无辞的重要性。 竟开始强夺玉环,他为了保护玉环自然而然就会暴露弱点。 很快,君无辞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灵力在这魔渊深处无以为继,消耗得越发迅速,而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魔物无休止地朝他冲来。 很快,他在被冰锥残忍洞穿,施法的动作凝滞了一瞬,眼看有魔物就要触碰到玉环,他匆忙出手将魔物斩杀,“噗嗤”一声,触手如锥,洞穿了他的肩胛。 鲜血迸溅。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触手一击得逞便欲缩回,被君无辞抿唇,反手一剑斩断。 无穷尽的魔物让他的每一步越来越艰难。 很快,他像是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在秽泥与魔物残骸中,右手仍死死握着无咎剑,剑尖斜指地面,微微颤抖。 “咳……” 他咳出一口暗红淤血,脸色白得透明。冰棱在刚才的行动中碎裂大半,残根仍扎在肉里,随着他粗重的喘息而微微颤动。更多的鲜血,从剑柄与他紧握的指缝间不断渗出滴落。 前方,魔物被震慑,短暂地畏缩徘徊,却因那鲜血与灵力气息的诱惑,更加疯狂地重新聚集,黑暗中亮起更多贪婪的红点。 冷汗滚落眼睫,君无辞艰难眨了眨眼看向玉环。 只见玉环朝着右边转得越来越快。 花遥。 这一刻,君无辞在剧痛中涣散的眼眸陡然一颤。 像是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看到了归途,他盯着那点光,单手撑着无咎剑,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魔物在周围蠢蠢欲动,嘶鸣再起地朝君无辞冲去。 他一次次被围困在黑暗里,又一次次顽强拼杀,终于……玉环穿过转角,停留在嶙峋的乱石堆之上再也不动。 找到了。 君无辞想也没想,几乎是用了最快的速度朝乱石跑去。 途中,无咎剑护在周身,像是燃烧着最后的能量,神挡杀神魔挡杀魔。 然而,当浑身是血的君无辞来到玉环悬停的地方,躺着一枚带血的玉簪。 他盯着玉簪怔了怔,他记得这个东西。 七夕那日,乐春桥,陆清宴为她插入发间的簪子。 君无辞没有去碰,神识去搜索魂魄。 可……周围除了魔物,什么都没有。 他不相信地再次驱动神识搜索,冰冷粘腻的魔气立刻缠绕上来。 忍着痛意一寸一寸搜索,他的脸色白得越来越吓人。 可无论他如何搜索都没有她的魂魄,甚至连最微弱执念都没有。 没有她的魂魄,没有轮回,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意识到这一点,君无辞脑子嗡地轰鸣了一声,在被冰刺穿透的瞬间,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地踉跄后退了一步,吐出一口鲜血。 他在致死的剧痛里,透不过气来,反倒呛得眼中漫起猩红的雾。 直到无咎剑再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魔物,朝他扑来的那一刻,君无辞终于朝后缓缓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该做的已经做了,不是吗? 猩红的双眸越来越冷,越来越凉。 找不到,那就应该离开了。 君无辞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枚带血的发簪。 像是和花遥做最后的道别。 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前进很难,退后却再轻易不过。 魔物朝他涌去,又被剑光斩杀。 污血尸体堆积两侧。 很快,染血的修长身影离那发簪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决绝得一次也没回头。 可身后却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阿福……” 君无辞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僵在原地,却未回头。 “阿福……救救我……” 他缓缓闭上眼,下一瞬,君无辞眼中爆发出了决绝。 他会找到她。 会的。 在被冰锥刺穿的剧痛里,君无辞猛地抬手,无咎悬于他身前三尺,剑身灰白光芒大盛,化作一道无形凛冽的屏障,将四周蠢蠢欲动的魔物全都圈住。 而他染血的左手,五指成爪,快如闪电般一把扣住了最近处那头形如鬼魅却长着四角的魔物,它是万魔窟里最喜吞噬魂魄的魔兽。 “搜神!” 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嘶哑冰冷得不带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决绝。 在魔物拼命的挣扎中,君无辞的神识毫不犹豫地强行撕开对方魂核,翻找其混沌意识中的碎片。 他找不到她的人。 寻不到她的魂。 无法让她尸骨安葬。 亦不能让她重回人间 那他便替她报仇。 吞噬她的血肉、撕咬她魂魄的东西,他会一个个,全都找出来。 只是,修士对魔物搜魂是逆天行为,稍有不慎魔气便会入侵神魂腐蚀清明,轻则心境蒙尘重则灵力溃乱堕入魔道。 他知道。 可君无辞却面无表情地再次抬起染满黑血的手,掐住了魔物的脖颈,再次将神识探入对方魂核里。 下一瞬,魔物惨叫扭曲,‘嘭’地一声爆成了黑色的血雾。 无数魔物嘶鸣着将他团团围住嘶鸣着想近身,却又被护身金光咒弹开。 他的肩头血洞仍在渗血,肋下冰锥残根未消,脏污不堪的玄衣猎猎翻飞,黑发挣脱了束缚在脸侧肩头飞扬,他神情冷冽,眉目间没有一丝恐惧,抬手,随意抹去溅在颊边的一点,留下一道淡墨般的污痕,衬得那苍白的肤色愈发冷峻。 他一身脏污身处悬崖下,立于秽暗中,脚踩残肢上,却依是仙人之姿。 强行搜神之痛魔物亦无法承受,魔物发出前所未有的尖锐到扭曲的惨嚎,仿佛正在承受比死亡更恐怖的折磨。它没有成型的意识,只有混乱的感受,此刻却被强行翻阅。 一个个魔物承受不住痛苦爆炸开来。 君无辞不受任何影响,在混沌中疯狂翻找任何一丝可能与她相关的画面。 他像一个掘墓人,每一次搜神,都伴随着魔物凄厉的惨嚎,也伴随着他自身神魂被污秽冲击撕扯带来的痛苦,同时冰刺狠狠刺穿身体,他苍白的面容在痛苦里扭曲了一瞬。 他后来,嫌弃这样的速度太慢。 竟直接强行设下阵法,将被他困住的四头魔物全都齐齐控制,强行翻找。 无数魔物的惨嚎叠成一声,尖锐得几乎撕裂万魔窟亘古的死寂,崖壁上无数魔物被这惨嚎惊动,纷纷瑟缩逃窜如黑潮退却。 君无辞充耳不闻他闭着眼,神识在混沌血海中同时翻找。 一次又一次。 反噬极其可怕,魔物的混乱与污秽已开始侵袭他的神识。 可他像是毫无知觉,眉眼冷冽依旧,不管不顾地在这漫天的魔物中找出她的一点混迹。 直到……他在一个四角魔物里,‘看’到了花遥。 君无辞瞳孔骤缩,麻木的神情猛地一变。 可他只看到她浑身发抖地靠在崖壁上……接着就是一片混沌。 他再次翻找,魔物承受不住地爆成了血雾。 君无辞手上一空,无数冰刺瞬间穿透身体,他弓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身形猛地一晃,单膝重重砸进秽泥里。 他撑着剑,没有倒。 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阿福……” 君无辞又看到了花遥,她绑着辫子,将一捧太阳菊送到他的面前。 “阿福,送给你。”她笑着冲他眨了眨右眼“美丽的花送给我最喜欢的人。阿福……阿福……最喜欢你了。” 君无辞缓缓地眨了眨眼。 这是幻觉,他知道。 他神魂被侵蚀,会看到越来越多的幻觉,直到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觉。心境已蒙尘,接着便是灵力溃乱堕入魔道。 他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他也绝对会做到他要做的事。 他再次将几十只四角魔兽困住,强行搜神。 而此时,无数的魔物在惨叫声里开始退避三舍,像是看到了让它们都恐惧的疯子。 他一身破烂,满身鲜血, 那些魔物却吓得已不敢近身,甚至退避三舍。 而君无辞看到了越来越多的花遥。 他甚至看到了她穿着大红的婚服,坐在床边,掀起盖头,眉眼娇俏地叫了他一声“阿福……” 她像是有些害羞地偏过头,很快又转过头来,没话找话地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你今天真的好帅。” “阿福……阿福……”她颤声呢喃,杏眼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烛光中颤动摇晃。 脸颊是绯红的,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细白的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抵着她的额头,说道“叫错了,该罚。” 红烛摇曳,蚊帐晃动不止。 “夫……夫君……”她受不住地唤着,声音又软又潮。 花遥…… 君无辞闭了闭眼,有鲜血从眼角滚落,混合着唇边的鲜血,像是一行行血泪。 像是身体已到极致,每走一步,都因神魂和被刺穿身体的剧痛而虚弱发软,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倒下。 “夫君……” 他看到她就站在不远处,绑着辫子,笑着对他招手,可他走过去时,却只剩下空荡荡的黑和暗。 “花遥……”君无辞手握长剑,跌跌撞撞地走着,一把遏制一只来不及逃走的魔,嘶声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夫人,她叫花遥……她扎着辫子,笑起来很好看。” 回答他的是魔物从喉间挤出的惨嚎。 “她是花遥,是我的夫人,你们可曾见过她?”他重复着,语气依旧平静,掐住魔物脖颈的五指却越收越紧,然后身体爆炸成血雾。 他缓缓抬眸,脸上沾着黑血,黑血顺着指缝滴落,面无表情地看向不远处的一群魔物。 “你们……有没有见过她?” 下一瞬,巨大的牢笼从天而降,无数魔物在惨叫中爆炸。 而君无辞一身破烂地站在漫天的血雾中,脸上的神情残忍到平静。 直到……他终于再次在一只四角魔兽的魔核里‘看’到了花遥。 却看到无数魔物如潮水般嘶吼着朝她冲去,瞬间将她淹没。 然后……便再次混沌。 她只是凡人,根本不可能逃过。 怎么能逃得过? 君无辞踉跄退后一步,缓缓用手盖住眼,血水顺着他的指缝逶迤,冰锥倏地刺穿五脏六腑,这一刻,他疼得弓了弓腰,像是有千百只蚂蚁顺着裂开的皮肉往身体里钻,又似谁把烧红的铁梳子一遍遍刮过躯壳。 再次睁开眼时,那只魔物甚至来不及爆成血雾,生生被他扭断了脖颈。 君无辞从万魔窟飞出去时,清虚道尊和萧韵嫣都站在崖边。 萧韵嫣在崖边等了很久,久到从愤怒、不甘、酸涩,熬成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悬望。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从万魔窟翻涌的秽暗中跌了出来。 不是飞。 是跌。 踉跄着险些栽倒,用剑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萧韵嫣的呼吸断了。 那是师兄吗? 一身脏污,千疮百孔,头发披散。 可他分明永远立于云端,俯瞰众生。 怎么能……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直到她看到他不过走了两步,身体剧烈一颤,无数冰锥瞬间洞穿身体,那一刻,他闷哼一声,脖颈青筋暴突,近乎摔倒在地。 “师兄!”萧韵嫣眼眶倏地一红,跑了过去。 她伸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他,却被……君无辞缓缓地推开了手臂。 萧韵嫣愣在原地。 直到看见他踉跄地走到师尊面前,单膝跪下。 “为什么?”萧韵嫣突然失声怒问道“你明知道她不过一介凡人,早已魂飞魄散尸骨无存你甚至甘愿受冰棘穿身之刑,任凭血肉之躯被刺穿千百次,你都要下万魔窟?” “师兄,到底为什么?”眼泪再也忍不住地从她的眼眶滚落“你……难道真的喜欢上了花遥,对她动了情?” ----------------------- 作者有话说:要洞房啦啦啦啦啦 第22章 第22章 夜风穿过空旷的崖边, 将她的问话吹得零落。 君无辞默然片刻,对清虚道尊行了一礼,哑声说道:“多谢师尊。” “回去再说。”清虚道尊看着他一身的狼狈, 板着脸撤了惩戒的法术, 然后对萧韵嫣说道。 “不用……便在此和师妹说清楚吧。” 君无辞轻咳了一声, 缓缓站起身。 萧韵嫣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师妹逾越了。”清虚道尊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她却率先说道。 “师兄重情重义, 师妹是知道的。”声音还带着哽咽,语气却显得温柔。 她顿了顿, 似乎在等什么。 等他的目光, 等一句解释,等他看她一眼。 都没有。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冷得她指尖发麻。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将那些堵在喉咙里的嫉妒和酸楚,一同咽了回去“……今日之事,师妹会当作从未听闻,师兄一身伤需要速速医治。” 她不想再多待, 转身欲走。 裙摆拂过地面。 “师妹。” 身后,君无辞开口唤住了她。 声音不高, 甚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砺的石面。可那两个字清晰地穿透夜风,落进她骤然绷紧的背脊。 萧韵嫣的脚步被钉在原地,裙裾还在风里微微晃动, 人却像被无形的丝线勒住了所有动作。 她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 “婚约之事, 是我之过。” 君无辞开口没有辩解。 萧韵嫣死死咬住下唇。 “是我思虑不周,累你名声,此事错在我,一切都是我之责,我欠你一诺。日后无论何事,只要不违正道,我必赴。” “我都不追问了,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她转身,猝然质问。 她盯着他,眼眶通红,泪水成串滚落,却顾不上擦。 “我不要道歉,不要补偿……“我只要我们的结契大典如约举行。” 夜风呜咽,卷起君无辞披散的乱发。 “师妹,婚约之事,是我之责。” 还是这句话。 萧韵嫣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但婚期,不会举行。” “是不是因为花遥,师兄才改变注意?”他不说话,她情绪更加激动“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师兄你还忘不掉她?还是说……就是因为她死了,所以你才忘不掉她?” 君无辞那双向来沉寂如深潭的眸子,此刻望着萧韵嫣,没有回避,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因她提及“死人”二字而生出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与情爱无关,的确是我亏欠她。” 听到这句话,萧韵嫣眼眸迸发出亮光,她甚至忍不住上前一步,朝他走近了一些。 “师兄……我陪你一起补偿她,那怕十年百年千年,我都会陪着你。” 君无辞没说话。 萧韵嫣声音微急“你知道我的天赋……师兄仙途漫漫,我能帮助你的不是吗?” “师妹,你不需要如此委屈自己。”君无辞摇头,神情在浓稠的夜色里看不分明。 萧韵嫣的眼睫猛地一颤,“可我不觉得委屈。” 此时,一直没说话的清虚道尊终于极轻地叹了一声,说道:“韵嫣,走吧,” “可……师尊……我……”她想让师尊帮她说几句,可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师兄的脾性你还不清楚吗?回去。”清虚道尊直接下令。 “……”这句话让萧韵嫣的神情变得瞬间惨白。 君无辞直接被清虚道尊撵去了松华峰。 周长老的指尖刚触上君无辞腕脉,脸色便骤然变了。 不是凝重,是骇然。 他猛地抬眼,像看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却还不自知的人。嘴唇翕动,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你……你这……简直疯了。” 周长老行医百年,更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浑身是伤,冰棘之刑留下的寒毒深埋骨髓,魔气侵蚀的神魂。 “月华……你竟然对魔物搜神?你知不知道你如此魔气入体,神魂已侵蚀三成?往后,你会分不清。哪些是你看见的,哪些是你想看见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你……自己造出来骗自己的。” 君无辞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 很轻。 “……我知道。”他说。 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谈论自己。 “你……”周长老张了张嘴,气得吹胡子瞪眼“你知道,那你知道魔气侵入神识有多难拔除?那不是几日能做到的,在彻底拔除完之前,你每日每夜……” 君无辞看着他。 “像钝刀割肉,像慢火熬油。”周长老深吸一口气“你会看见很多不想看见的东西,也会看见很多……你舍不得醒来的东西。”他顿了顿,有些于心不忍地说道“你会清醒着往深渊里走,你知不知道? 没等君无辞说话,周长老还是忍不住责怪道:“简直是太胡来了,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月华,你是百年不遇的剑修天才!你师尊把多少心血押在你身上,宗门多少双眼睛望着你?” 他指着君无辞“那是万魔窟,你竟然对魔物搜魂,拿自己的神魂做赌注。你天赋高,也不是拿来如此糟蹋的。” “抱歉,周长老。”君无辞压不住,侧过头,重咳了一声。 看着他唇边溢出的鲜血,周长老深吸了一口气,所有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并话语劝诫都一并咽下去。 “如今我先帮你暂时压制魔气,接下来,记得每七日来我这里一次,我会为你拔除神识内的魔气……”说到这里,周长老叹了口气“只是神识拔除魔气的痛苦比冰棘穿身痛十倍有余,你要做好准备。” 君无辞离开松华峰时,天已大亮。 他已换了干净衣衫,同样是玄色,却没有一丝的暗纹流转,沉沉的黑像永无光亮的寂静永夜。 只是脸色苍白得毫无一丝血色。 他回到了寂照无间,穿过盛开浓烈的昙花小径,却没有入殿,而是径直来到后山。 天快亮了,后山依然是漫山遍野的无尽盛放的昙花,在灰青色的天光里泛出将薄雾般轻薄的白。 君无辞穿过花丛。 玄衣沾湿,下摆拖过草尖,没有声音。 直到,在花海最中央停下。 下一瞬,无咎剑已出现在手中,君无辞垂眸,拔出了剑鞘。 他蹲下身,这个动作显然拉扯到了身上无数的伤口。 他只是抿了抿唇,脖颈因为压抑而青筋明显。 直到几息后,他拔掉昙花,开始动手一点点地挖泥土。 明明法术可以转瞬完成的事,他却并没有那样做。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地面被他挖出了一个大大的坑,然后,他取出一件打着补丁的旧衣和落齿的木梳放进了一枚玉匣中,最后拿出了一枚玉扣。 君无辞垂着眼,盯着木玉扣许久,睫毛在青灰的天光里投下极淡的阴影。 那是当时,她捡到他时,他赠与她的酬谢。 她一直贴身佩戴,再是艰难时也未曾想过卖掉。 他摩挲着冰凉的玉环,最终并未将它放进去。 然后,将土一捧一捧推回去。 直到土堆隆起,他拿出一块玉。 素白无瑕,未经雕琢,是他百年前游历时所得,一直收在芥子袋底,不知为何从未丢弃。 此刻取出,灵力微动。 飞溅的玉屑,如碎雪簌簌落进晨光。 花遥之墓。 刻完最后一笔,玉屑落尽。 没有落款,没有生平,没有“爱妻”“吾妻”任何称谓,只是她的名字。 他将玉碑立在那一捧新土前,指腹抚过“遥”字最后一笔,拭净最后一点玉屑。 晨光落在他侧脸,却依然镀不上一丝暖意。 他亲手为她建了衣冠冢,像是和她彻底的告别。 他已经做了他做能做的一切,是该彻底斩断这段因果了。 接下来的日子恢复了曾经,修炼打坐教导弟子,可幻觉却越来越多。 “阿福……”她的声音总是在任何时候出现。 在剑锋破空时,在茶盏将凉时,在深夜万籁俱寂时。 她总在那里。 有时在窗边,有时在门廊,有时就坐在他对面,像百年前白衣坝那间破屋里,笑眯眯地托着腮等他。 知道这是假,他大多时候都是冷眼看着。 起初这些幻觉并不能印象他分毫,直到一日他小憩时,眼睫总是被人拨弄。 一下,两下。 痒痒的,带着调皮的轻。 她似乎笑了,气息拂过他眉骨。他伸手想去握那只作乱的手腕,却落了空。 他睁开眼,房里只有一室寂静的天光,和他悬在半空的无处可落的手。 他看了那只手很久,然后缓缓收回。 此后,他开始厌烦她无休无止出现。 有一天夜里,他气息微促地狼狈睁开眼,揭开被子一看,玄色料子沾了浊痕,在月色下洇成更深的一片。 君无辞脸色铁青坐起身,动作太急,衣带滑落半边没有去系,只是站起身,披上外袍,背对着床榻。 身后,她躺在床榻上,探出绯色的脸蛋,软软地唤了一声“阿福……” 身后,被衾窸窣轻响。 一只手探过来,软软地勾住他的尾指。 “阿福……” 她的声音像是泡了蜜糖的水,黏稠的,甜软的,带着将醒未醒的慵懒。 他没有回头。 那只手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指,像从前白衣坝每一个清晨,她赖床不肯起,便这样撒娇,“阿福,你怎么起这么早……” 他没有说话,双眼冷若寒星,额头青筋紧绷。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只被勾住的手。 都是假的。 他缓缓抽出手指,眼里满是厌烦的碎冰。 然后披紧外袍,没有看她一眼,推门走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身后,她的声音软软地追来“阿福……你去哪里呀……” 他没有回头。 夜风灌满他的袖口,高大的身影径直走向后山。 直到站在新坟前,他广袖轻轻一挥,坟墓的土一分为二,露出了里面的玉匣。 玉匣缓缓打开。 君无辞冷着脸,从芥子袋里掏出了那枚玉扣。 玉扣在月色下泛着冰凉的光芒。 他和她,早就该彻底了断了。 他厌恶地皱眉,正要将玉扣扔进玉匣里,却突然发现……玉扣竟不知从何起泛着暖意。 这一瞬,君无辞狠狠一怔,像是极尽不能思考。 直到凉风吹来,他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玉扣中留着他当初寻魂时所刻的符文,而当初他受伤丢失了乾坤戒,就用了初级的芥子袋,芥子袋隔绝了外界,自然无法感应。 而如今玉扣竟然有了反应。 眼睫一颤,君无辞瞬间攥紧了手中的玉扣。 不是幻觉。 所以……花遥,她还活着? 下一瞬,他掐指捻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搜魂阵落成,玉扣光芒大盛,带着他朝东方飞去。 跟在玉扣后,君无辞的下颌线绷得格外紧。 就像是拉开到极致的弓弦。 千里距离,只用了半个时辰,君无辞就站在了一座高墙外,红绸、红灯笼应了他的满目。 “送入洞房——”拖长了尾音的高唱声,猝然刺入他的耳中。 第23章 第23章 看着君无辞头也不回地救萧韵嫣的那一刻, 花遥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绝望恐惧到了极点。 魔物拽着她极速下坠,风灌了满耳, 无数魔物嘶吼声震耳欲聋恶臭的呼吸从四面八方涌来。 要死了吗? 脑子里冒出的是鲜血四溅中, 自己被魔物生生撕扯开的画面。 那得有多痛啊。 谁来救救她……她不想这样痛苦的死掉。 可谁能就她? 金宝哥哥…… 惧怕的泪水滚出眼眶, 可她除了能抱紧颤栗的自己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很快,“嘭”的一声, 她落到了什么东西上。 软的,温热的, 还在蠕动。 是一头来不及闪避的魔物, 被她砸中的瞬间发出一声闷钝的惨嘶,随即与她一同下坠。 撞击减缓了。 她从那魔物身上滚落,重重地摔落在崖底, 她的背脊砸上冰冷粘腻的秽泥,发出沉闷的一声。 “……咳。”一口血从喉间涌出,溅在身侧的黑泥上,迅速晕开暗红。 她被撞得两眼发黑, 疼得都不能呼吸。 与此同时,魔物们如潮水般朝花遥扑去, 纤细瘦弱的身子瞬间被掩埋。 她躺在地上,惊恐地瞪大了眼,根本什么都来不及做。 在极度的恐惧里,花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就在她被无数腥臭的大嘴即将吞下时, 一阵红光从她的脖颈间爆发。 尽管这红光并不强烈,可以说在这魔气肆虐的地方里显得那样微弱。 可就像是野火落入了漫天枯草里。 花遥眨了眨眼,意识到那是金宝哥哥给她的护身符。 金宝哥哥再次救了她。 魔物们像是被瞬间定住了一般, 接着它们四处嗅。 腥臭的涎水从尖锐的牙齿缝隙滴落,落了花遥一身。 她不敢动,在恶臭里浑身僵成石头,直到魔物们茫然散去。 花遥骤然松了一口气,浑身一软,这身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痛 后背坠落时撞击岩壁的钝痛,此刻像浸了水的棉絮,闷闷地扩散。膝盖滚过碎石时割开的伤口,正一抽一抽地跳。 可即便哪里都痛,她也不敢再躺下去,稍微喘息了片刻,便咬牙站起身。 却痛得有些站不稳,她不得弯腰大口喘息着,才让自己好受了一点。 弓着腰,让泪水更快地掉落。 她忍痛,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却还是止不住更多的眼泪滚落。 视线在泪水里糊成一片,她一边用力擦着泪水,一边告诉自己得活下去。 她……好想回家啊,她好想爸爸妈妈…… 她在一阵剧痛里站起身,慢慢将辫子放到背后时,她突然想起了头上的发簪。 她捧着银鱼发簪,滚烫的泪水在眼眶打转。 金宝哥哥一次又一次地救了她,唯一能傍身的也是他赠与她的东西。 所以她得出去,她要好好感谢金宝哥哥。 她抿唇,朝着黑漆漆的前方走去。 里面不见天光,只有无尽的魔物不停地朝上飞,又哗哗地坠落,好几次她都差点被砸到。 花遥知道这些魔物都是被修士所杀,她得走快点。 但即便她已经力所能及地走快了,还是被魔物的绊倒,跌落进了一滩滩腥臭的血肉里。 簪子不幸掉落,她忍着恶心,弓着腰在血肉里摸了许久才终于找到,即便害怕得不行,可她一息都不敢停下来。 好在,魔物大多贴在高一点的崖壁之上,能让她贴着崖壁走。 她握着发簪不知道走了多久。 已经数不清被魔兽绊倒了多少次。 有时候那写腥臭的涎水就在脸颊旁,只要稍稍一动,就会落入魔兽的血盆大口中。 因为太黑,花遥最后撞到了一堆乱石旁,手中的簪子跌落。 她找了好一会儿都找不到。 只能咬牙离去。 花遥不知道在魔窟里走了多久,她双腿已经打颤重如灌铅,胸口的平安符光芒已经越来越弱。 她一刻也不敢停,只能忍着继续在黑暗中摸索。 花遥不知道在魔窟里走了多久。 双腿已经打颤,重如灌铅。胸口的平安符光芒越来越弱,像风中残烛,照不出三步以外的路。她一刻也不敢停,只能忍着膝窝里那道撕裂的疼,继续贴着崖壁摸索。 直到她摸到的东西不再是岩壁,是温热的起伏的覆着粗糙鳞片的皮肉。 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头。 黑暗里,两团幽绿的光正俯视着她。 那是一头盘踞在崖壁的巨兽,身躯大半隐没在秽气中,看不清全貌,只有那两颗眼珠——大如铜铃,一动不动地正正地落在她身上。 花遥的呼吸断了。 下一刻,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她转身就跑。 脚踩进秽泥,滑了一跤,膝盖狠狠磕上碎石。她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她不敢回头看。 裙摆被什么勾住撕裂;脚底被碎骨划开,血涌出来。她不管。只是拼命地跑,跑得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尝到腥甜。 身后那团幽绿的光越来越大。 她已经能听见鳞片擦过岩壁的窸窣声,感受到那温热的带着腐臭的呼吸喷在后颈。 她的腿终于软了,一个踉跄跌进秽泥里。 就在这一刻,她发现腿上脚下的鲜血突然动了。 花遥震惊地眨了眨眼,她的血真的在朝前汇聚。 像被什么牵引,迅速淌过秽泥表面,聚成一线细流,朝黑暗深处延伸而去。 然后,那血线之上,亮起了脚印,白色的,荧荧的,像是踩在冬日初雪上。 又一个再一个,脚印朝前铺开,弯弯曲曲,没入她看不见的黑暗。 身后,巨兽的呼吸已经近在咫尺。 她没有时间犹豫了,奋不顾身的爬起来,不顾一切地跟着脚印跑了起来。 身后,那两团幽绿的光骤然放大。 巨兽动了,它从崖壁深处探出半个身子,鳞片刮擦岩石发出刺耳的嘶鸣。黑暗里看不清全貌,只有那颗巨大的头颅正朝她压下来。 腥风灌满后颈。 花遥跑得太用力,只觉的腿像灌了铅,肺像要炸开,脚底被碎石割开,血涌出来,每一步都在秽泥上印下湿滑的红痕。 身后的风压越来越近。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温热的腐臭的气息,喷在后脑勺上,激起了一阵恶寒。 花遥不敢回头看。 可她知道,下一瞬,那些獠牙就会刺穿她的后背。 就在这时,脚下那串荧白的脚印,忽然亮了。 像有人在她身后点燃了一道火墙,刺目的白光从她身后炸开,巨兽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嘶。 只拖了一息。 就这一息。 她已经跑到了脚印尽头。 以为的生路却变成了万丈深渊,身前……再无路。 身后,那两团幽绿的光已经重新逼至三丈之内。 花遥站在崖边心脏狂跳,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最后一枚脚印正停在悬崖下,像是在告诉她,跳下去。 身后腥风逼近,她在头皮发麻的惧意里,已经来不及细想。 在身后的攻击扑来的瞬间,她咬牙纵身一跃。 能活最好。 不能活,说不定就能……回家了。 回家,她真的好想回家。 只要回家了就再也不会遇到这些事情了。 就不会再这么累了。 这一刻,想回家的心情达到了顶峰,她几乎想破罐子破摔的摆烂,不想再在这个异世界里挣扎地活下去了。 花遥以为自己会死,却不曾想会‘噗通’一声,掉入水中。 她不会水,吓得手忙脚乱的扑腾,连喝了几口水以为自己要被呛死时,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她胡乱挥舞的双手。 她被救上了岸,有一只手拍打着她的后背,她连连吐了好几口水才恢复了一点清明。 还没看清面前的人,她就连声说“谢谢……” 那只扶着她后背的手立刻收了回去,另一直手对她摇了摇。 好想是在告诉她不用道谢。 花遥揉了揉眼,下意识地抬眼看去,却只看到了一张只能看到眼睛的黑色面具。 但看对方身形打扮,应该是个男子。 “请问……这是哪里?”花遥立刻问道。 对方对她摆了摆手,朝她指了指右边的树林,一双眼眸漆黑。 “你……不能说话吗?”花遥看着对方试探地问道。 对方点了点头。 “对不起,对不起。”花遥感觉自己有些冒犯,下意识地道歉。 对方却轻笑了一声,连连摇手,又比了几个动作。 花遥这下看清了,是让她和他走。 刚在生死之际,花遥感觉不到身上的伤,而此时暂时安全了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各种尖锐的痛。 膝盖上那些摔烂的伤口,像被人撒了盐,一抽一抽地跳。脚底不知划开多少道口子,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碎刀尖上。后背撞岩壁时留下的钝痛,此刻沉甸甸地压着,呼吸都扯得疼。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踉跄一步,眼泪都冒了出来。 好在对方及时地出手扶住了她,看着她身上被割开的大大小小的伤口,下一刻,对方单手将一件外衫披在了花遥的身上。 她诧异了一瞬。 对方却已经在她面前蹲下,并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她上来。 看着面前宽厚的背,她想起了金宝哥哥,眼泪落得更急了。 就像是受了委屈想到了亲人。 她哽咽着抓着衣衫,趴了上去。 对方的身量和金宝哥哥一样宽厚,走路很稳,花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了过去的。 她太累了,身心俱疲的累。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屋子和摆设,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竹屋的陈设简单,但窗几明了,窗台下的竹筒里还插着几朵不知名的花,粉色的复瓣花朝着洒落的阳光,生机勃勃。 回过神来的花遥动了动身子,竟感觉不到多少痛了,她掀开被子看了看,发现自己的伤都被很好的包扎处理了。 身下的被褥也很软和,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阳光的味道。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花遥下意识地偏头朝门口看去,便看到之前见过的面具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腰间挂着翠绿葫芦的俊美中年男子。 “你好……”她有些窘迫,下意识地就想起身。 没想到面具男子快步上前,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之上。 微微施压,示意她不用乱动。 “谢谢。”花遥只好躺了回去。 面具男子摇了摇头,侧开了身子。 那腰间挂着翠绿葫芦的中年男子上前,拉过一方竹凳坐在了床边,“叫我老白,你染了魔气,需要七日才能彻底清除。” 花遥下意识地朝面具男看了一眼。 他好像瞬间明了她的担忧,安抚地冲她点了点头。 老白回头撇了他一眼,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嗓子,然后说道:“好了好了,别站这里碍事,赶紧的出来,老子一会儿还得去喝酒。” 拔除魔气并不像花遥以为的那样痛苦,对方手指轻点她的额见。 下一瞬,一股温热的柔和的力道从眉心渗入,像春日融化的雪水,缓缓淌过她冰凉沉重的四肢百骸。 那暖意沿着经脉游走,将那些淤积的冰冷的秽浊一点一点推出来,她能感觉到它们被驱赶到指尖、脚底,然后——老白手腕一翻,那些黑雾便从她指尖渗出来,统统被吸入老白手腕的黑檀木手串里。 花遥感觉不到一丝痛,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包括伤口那种冰凉刺痛感都减轻了不少。 “行了。”老白收了手。 “麻烦前辈了,请问诊金应该怎么付?”花遥有些窘迫地解释道“我身上只有不值钱的凡俗之物……” 于修士而言,即便金子也是无用的。 老白“嗐”了一声,摆摆手,“行了行了,老子不收钱。”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她性格内向,特别怕欠人情,“那,那怎么好意思……” 老白望着她,突然问道:“异界之人,可曾想过回家?” 花遥愕然抬头“前……前辈,你……” 怎么知道? 险险给她压回了喉咙。 “不用问老子怎么知道,老子问你,你想回去吗?” 花遥倏地攥紧了被子,有些语无伦次“可我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在这个……这个星球……” 老白拿起葫芦,仰头喝了一口,笑眯眯地说道“老子可以帮你。” 第24章 第24章 老白说完, 摊开手心。 掌心里出现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像是七巧板拼成的圆盘,由七块颜色各异的玉片镶嵌而成, 边缘有细密纹路流转。 花遥盯着那东西, 有些茫然。 “这叫归墟引。”老白晃了晃, 玉片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你那个很远很远的家, 是不是不在这方天地?” 花遥点头,攥着被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就对了。”老白把归墟引塞进她手里, 凉丝丝的, 有些坠手,“待到巡天司来之日,你用它登上掠灵舟, 去了丙字世界自然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花遥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东西,问道:“前辈……你为何要帮我?” 老白盯着她,哈哈大笑了两声“我这人第一爱喝酒,第二爱看热闹。” “看热闹?”花遥真的不懂这个东西给她, 能看什么热闹。 “好了,老子走了, 明日再来。”老白明显也并没有打算给花遥解惑,起身就走。 花遥也不好意思叫住老白,垂着眼睛看着手中的七巧板,一肚子的疑惑。 老白说的是真是假? 她记得金宝哥哥说过那掠灵舟很难登入, 而她甚至只是个凡人,要是那丙世界怎么的这么好近,这个世界的修真者们肯定早就去了。 脚步声响起时, 花遥下意识地抬眸,看到面具男人端着碗走了进来。 他的视线似乎在她手中的七巧板顿了顿,不过很快收走了视线,将药碗递给了她。 花遥不知道对方年龄,只能用最尊敬的称呼说道:“谢谢,前辈。” 男人看着她那副郑重其事生怕失礼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从面具下闷闷地透出来,听不出是觉得有趣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竹屋里又安静下来。 有人盯着,即便药再苦花遥也只能皱着脸将药喝了个干净。碗底朝天的那一刻,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舌根泛上的苦味简直要让她怀疑老白是不是把黄连当成了药引子。 就在她被苦得想死正要去找水的时候,嘴里突然被塞了一颗东西。 甜甜的。 她一愣,是糖。 不知是什么果子熬的,化在舌尖,甜丝丝的,瞬间把那满嘴的苦味冲淡了大半。 她含着那颗糖愣愣地抬起头。 面具男不知何时走到了床边,正垂着眼看她。 见她抬头,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问:还苦吗? 花遥摇了摇头,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攥着那颗糖没舍得嚼,只是让它慢慢化着。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她此时的情绪低落不对。 下一瞬,她的手被一只大手握住,面具男人将一把糖都塞进了她的手中。 像是生怕不够似的,她的手被塞得满满当当。 “谢谢……谢谢……前辈,不用的,我真的不用。”她连声说道,想将糖果还回去。 面具男人却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像是在安抚她的难受,又像是在告诉她有他在。 这一刻,花遥瞪大泛红的眼眶看着面前的男人,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金宝哥哥。 怎么可能? 这里是万魔窟,不是白玉京。 男人很快收回手,比了几个手势,转身出去了。 花遥捧着满手的糖,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吃了两颗糖终于将苦味压下,很快吃了面具男人送来的肉粥后又睡了过去。 只是这次睡觉却噩梦连连,像是被梦魇缠住,一次又一次地掉入万魔窟。 看着身下张开的血盆大口,她绝望至极。 自己身体被撕开的瞬间,她惨叫一声,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竹屋的顶,日光早已褪尽,只剩一盏昏黄的油灯在矮几上跳动。 她没在万魔窟,她还活着。 她大口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手指还在痉挛,死死攥着什么一只手。 面具男不知何时坐在床边,一只手被她攥得死紧,指节都被掐得泛白。他没有动,也没有抽开,任由她抓着。 见她醒了,他立刻俯身,面具下那双眼睛隔着昏黄的灯火望过来,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这时,竹门被人推开。 老白大步走进来,腰间那翠绿葫芦随着步子一晃一, 他走到床边,抬手,两指搭上她腕脉。 脸上瞬间没了平日那副懒洋洋的笑意,眉头拧着,神情是从未见过的凝重。 几息后,他松开手。 又将指尖探向了她的额头。 “你……”老白看着她,皱眉问道“是不是去过裂隙之畔?” 花遥点了点头。 旁边面具男指尖蓦地一曲。 “你一个凡人没事跑那样的地方去做什么?”老白翻了个白眼“如今死气和魔气缠在一起,入了你的骨头。”他沉声道“本来七天的功夫,现在不够了。” 花遥连忙问道:“请问前辈,需要多久?” “不好说。”老白看着她,顿了顿,“而且……” 他没说下去。 花遥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前辈……你说吧,我什么都能承受住的。” 老白收起葫芦,难得正经地看着她:“你的眼睛,可能会很长时间看不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放心,有老子在,定然会为你护住眼睛,瞎不了。只是切记不能情绪低落,大起大落,否则心脉极易断裂,那样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老白没再多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看了眼面具男说道“行了,不要脸的东西随我去拿药。” 花遥目送两人出去,莫名地觉得就像看到主治医师要给家属交代后事。 会不会老白只是安慰她的,其实她已经治不好了,不止会瞎也会死掉,不告诉她真相,只是希望她有个好心情能多拖一段时间呢? 花遥胡思乱想着。 很快面具男会来了,这次交给了花遥一颗黑漆漆的药丸。 花遥接过,二话没说就送入口中。 她已经做好了会很苦很苦的准备,都提前皱了脸,却没想到一点也不苦,入口即化,很是清凉。 面具男送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她靠在床边问道:“前辈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面具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 见花遥一脸很懵的模样,他翘了翘唇角,替她掖了掖被子,让她睡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药效,这次花遥又很快睡去。 第二日,天气极好。 花遥发现自己看东西已经开始模糊。 想到未来一段时间她什么都看不到了,她忍痛就要下床,想到处走走看看。 她刚掀开被子,没想到面具男却推着轮椅走了进来。 “谢谢,谢谢前辈。”这一刻,花遥感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感激。 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对方摇头低笑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这样,花遥沉重的心情都瞬间轻松了不少。 花遥坐在轮椅上,面具男人推着她出了门,眼前豁然开朗。 她本以为会是什么隐秘的洞府或阵法笼罩的山谷,却没想到这里和外面的村子差不多。 阡陌交通,纵横交错。菜田一块挨着一块,绿油油的,像是刚浇过水。远处有大片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翻起层层的金色波浪。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吠,烟火气十足。 可又不那么“差不多”。 那些菜田里,有些菜叶子上泛着淡淡的荧光,蓝的、紫的,像是洒了一层星辉。稻田边上长着一丛丛她从未见过的植物,有的开着拳头大的花,花瓣透明,里头有细小的光点在游动;有的结着累累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果子表皮有细密的纹路流转,像活的一样。 她看得有些发愣。 身后的人停下轮椅,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她慢慢看。 一阵风过,那些发光的植物轻轻摇曳,光点随着风飘起来,像一群无声的萤火虫。 “这里好漂亮啊……”她忍不住感叹道。 这时,一阵嬉笑打闹声传来。 花遥偏头,就看到几个垂髫小孩从岔路上跑过来,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还扎着冲天辫,手里拿着风车草编的蚱蜢,你追我赶,笑得清脆。后头跟着两个端着木盆的妇人,盆里装着湿漉漉的衣裳,像是刚从溪边洗衣服回来。 有个眼尖的小丫头先瞧见了他们,“咦”了一声,停下来,其他孩子也跟着停住,齐刷刷看过来。 “阿归哥哥!”那小丫头喊了一声,咯咯笑起来。 很快几个小孩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冲花遥喊道:“姐姐好。” 花遥愣了一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从袖子里摸出那几颗没吃完的糖,说道:“来,姐姐请你们吃糖。” 孩子们眼睛一亮,呼啦一下围过来,花遥把糖分给他们,一人一颗。一时之间“好甜”“好甜”响成一片。 “阿归你回来啦。”端着木盆的妇人打了声招呼,看向花遥时神情倒是怔了怔。 花遥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客气笑着打招呼“你们好。” 两个妇人互看了一眼,顿时捂嘴笑着看向面具男,打趣地说道:“阿归这回可是捡了个媳妇回来咧。” 花遥脸一红,连忙摇手:“不、不是的,你们误会了,我们只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笑声打断。 “哟,还害羞了。”两个妇人笑得直不起腰,端着木盆往前走了几步。 “你们小两口,好好转转,咱们就不打扰你们了。”说完,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越来越远。 花遥坐在轮椅上,脸还红着,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身后的人自然瞧见了她的窘迫,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但花遥知道,他肯定在笑。 这样一想,她的神情也轻松下来,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老白给花遥看完病要走时,这一次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留住了他“前辈,我能问问这是哪里吗?” “万魔窟,落日村。”老白饶有兴致地盯着花遥补充道“知道这里住的都是什么吗?” 老白话还没说完,疾风一闪,阿归不知道何时如魅影般出现,抓住了老白的手。 像是在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老白白了他一眼“她早晚会知道,由她自己瞎去了解,不如你给她说个明白。” 阿归犹豫一瞬,缓缓放开了手。 老白悠悠站起身,一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说道“小丫头,还是等他告诉你吧。” 花遥张了张唇,又看了眼阿归,最后到底是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不是不想知道,只是现在好像还不是好时机。 过了几日,花遥已经快要彻底看不见了,起初只是模糊,像隔着一层雾。后来那雾越来越浓,浓到白日里的光都透不进来几缕。她知道自己真的快要瞎了。 失明的焦虑像藤蔓,白天还能撑着,到了夜里就疯长。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竹床吱呀响,她翻一次身,响一声。再翻一次,又响一声。窗外的月光早就没了,屋里黑得像扣了一口锅。 她睁着眼。 黑。 闭着眼。 还是黑。 她忽然不知道睁眼和闭眼有什么区别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上气。 她又翻了一个身。 床响了。 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她怔了怔,侧身,朝着门口的方向喊道。 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是阿归。 脚步声很轻地走到床边,停住。 他将外袍递给她,示意她跟他出去。 花遥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相信他。 很快,她穿好了外袍,握住他伸来的手。 他轻轻把她拉起来,扶着她下床,扶着她坐到轮椅上。 他推着她出了门。 夜风凉凉的,带着稻田和草叶的气息,她闻得到,却什么都看不见。 轮椅走了没多久便停了下来。 她听到他在她身边蹲下来,很近。 接着,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前飞过去了。 一点光,很弱,很轻,像一小粒萤火。 她怔住。 然后,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点。 光从四面八方涌出来,铺天盖地地无声无息地,落进她的眼中。 花遥惊讶地发现是萤火虫。 明明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但萤火虫的光却点亮了她漆黑的世界。 她心绪浮动,偏头,看到萤火虫落在她身边的人身上。 即便她已经看不到他的模样了,但萤火虫的光亮却让她知道他自始至终都陪着她。 她忽然很想伸手碰碰他。 因为她知道,她很快就要看不见他了。 眼眶烫得发酸,她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看向夜空中飞舞的流萤,缓缓偏头,看向阿归,轻声唤道“金宝哥哥…… ----------------------- 作者有话说:如果明天没更,今天就先给大家拜个年,祝大家新的一年马上发财,不过我会努力明天更的。 在这里多说几句:如果看过我的其他追妻文就知道,我从来不会为了剧情牺牲人物,君无辞这个人的性格不止是霸道更带着偏执,因为我的点击稀碎,我知道很多读者其实没看前面,都是跳着在看,我不知道关于寂照无间的昙花你们有没有注意到。 还有对于他站的高度来说,他认为很多事是正常的,(但是无论站在旁观者还是女主的角度看他又觉得薄情寡义),而且……还有细节没有推动到解释的地步。目前他很执着于女主的死,毕竟他当时看到了她,她却死了……相当于在他眼皮子底下死的……怎么说呢,虽然我没大纲,但是看下去吧……不要以为前面那几章就火葬场完了,那只是开始。 第25章 第25章 阿归看着花遥, 好几息才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然后……用力揉了揉花遥的脑袋。 他弄乱了花遥的辫子,一边笨拙地捋了捋, 一边问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为我推轮椅的时候。”花遥吸了吸鼻子, 喉头有些哽咽地说道“如果我们只是陌生人, 你不会如此的仔细贴心。” “谢谢,那我就当是小花在夸奖我咯。”阿归伸出手,有流萤落在他的指头上。 “金宝哥哥……”花遥抿了抿唇, 她想问他是谁,是不是真的金宝哥哥。 想问他为什么会待在万魔窟里面, 是怎么发现她的…… 无数的疑惑堵在喉头, 可最后却又什么都没问出口。 如果金宝哥哥想告诉她,那就不会戴着面具隐瞒身份。 所以……他一定有他的难处。 她一点也不介意他的隐瞒,毕竟……即便明知道要隐瞒身份却都要出手救她, 无论出于什么缘由,她都应该感激他。 她无法帮助他,那至少不要拖后腿。 这样一想,所有的真相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了。 花遥眯眼笑道:“金宝哥哥, 这里真的很漂亮,我很喜欢这里, 好多我没有见过的果子,等有机会我一定得挨个尝尝味道。” 她都已经活跃了气氛,本以为阿归会顺势说点什么,却不想他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叹了口气“小花,你啊就是太善良了,善良的人不喜欢为难别人, 就只有委屈自己。” “金宝哥哥你干嘛突然装大人?”她故意冲他皱了皱鼻子“不要以为故意这样装深沉我就会叫你叔叔,你是金宝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哪里来的小鸡,吵死了。”阿归笑着,满脸嫌弃地用手将她的脸推到一边“快把小花还给我。” 他推她,她就偏要朝他挤。 轮椅微微晃动,她整个人往他那边歪,把脸往他手心里蹭。 一来二去,两人都止不住地大笑出声。 萤火虫被笑声惊散,又很快聚拢回来,绕着两人飞舞。 花遥笑得眼眶发酸,靠回轮椅里,大口喘气,好半天才止住笑,偏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 “金宝哥哥。” “嗯。” 她努力睁大眼,看着他“你会一直是我的金宝哥哥,对吗?”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身份。 “可以是别的更亲密的关系吗?”阿归想都没想,笑问道。 “啊?”花遥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萤火虫的微光明灭间,她微微偏头,杏眼微睁,愣愣地看着他所在的方向。 那张小脸上还残留着方才闹腾时的笑意,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有些茫然,嘴唇微张反应不过来的样子可爱得过分。 阿归看着她这副模样,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伸出手,又忍不住揉她的发顶“小鸡你怎么这么好欺负。” 花遥被揉得晃了晃脑袋,终于回过神来,她气鼓鼓地抗议“你……陆金宝,谁是小鸡!” “嘶。”阿归掏了掏耳朵“太难听了,还是叫金宝哥哥吧。” 花遥抱着手臂“我不。” “小鸡小鸡小鸡……”阿归挑眉。 “好了好了……扯平扯平。”花遥举手制止,杏眼都是笑意。 自从掉入万魔窟后,这是她最愉悦放松的时候。 因为有金宝哥哥在,好像前面无论是什么危险都能走下去。 就在花遥以为金宝哥哥不会在继续之前的话题时,他却突然说道:“小花,我们现在在落日村。” 花遥愣了一下,立刻说道:“金宝哥哥……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的,我对这些又不了解。” “老白说的得对,与其你听别人说,不如我告诉你。”阿归说道。 她咬了咬唇瓣,问道:“会让你为难吗?” “不会,你又不会告诉别人。”阿归笃定地说道。 她立刻举起手,忙不迭地说道“我发誓,绝不会将这些事说出去,否则……” “好啦好啦,真是老实孩子。”阿归笑着直接打断了她。 花遥哼了哼。 阿归继续说道:“落日寸在万魔窟和魔族的交界点。往前是魔族,往后是万魔窟。所以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基本出不去。”他顿了顿,偏头看向花遥“村里的人……都是半人半魔。” 半人半魔? 花遥完全不能理解。 人就是人,魔就是魔,这两个字怎么能放在一起? 阿归看着她的表情,没有立刻解释。 萤火虫的光在他身侧明灭,将那张冷硬的面具映得忽明忽暗,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很久以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魔族屠戮人间。不是为了夺地盘,不是为了抢资源。只是……需要人。”阿归偏过头,看着她,说道:“做炉鼎做食物……” “……”花遥。 “后来龙渊道人站出来了。”阿归的目光投向远处,“他以身为阵,封印了万魔窟。” 萤火虫的光在两人之间缓缓飞舞。 “可封印之前,已经有很多人被掳进了魔族。”阿归的声音更低了,“有的死了。有的没死。没死的那些……被魔气侵蚀,被魔血污染,有的甚至与魔族诞下后代。” 花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不是人,也不是魔,是半人半魔,修真界不能接纳他们。”他偏过头,看着她“龙渊道人封印魔窟后,用最后的力量,在这里开辟了落日村,他把那些无处可去的人或者半人半魔,带到了这里。” 阿归看着她。 隔着萤火虫的光,隔着那张面具,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说道:“所以……我也是人魔。” “那又怎么了?”花遥。 “嗯?”这次换阿归怔了怔,不解地问道“你不会讨厌……厌恶吗?” 花遥摇头“为什么要这样呢?出身无法选择,你又没有做错什么,反而一次次地救我。” “小花……”阿归看着她,声音有些涩。 花遥努力瞪大眼借着流萤的光芒,抬手报复地揉了揉阿归的脑袋。 阿归没动,任由她胡乱搓揉着。 直到他的头发也被揉成鸡窝,她才满意地收回手。 末了,她还打气地拍了拍手“好兄妹就是要整整齐齐的。” “那我岂不是还要感谢你。”阿归声音带笑。 “嗯哼。” 花遥扬起下巴,,杏眼弯弯的,流萤的光落进去,碎成星星点点。 阿归看着她这副模样,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很轻。 萤火虫的光渐渐稀疏了。夜风从稻田那边吹来,带着发光的植物特有的温热香气。 花遥忽然又开口:“真正的金宝哥哥呢?” “早投胎去了。” 她没说话。 “怎么,嫌我这个假的不好?”他故意压着嗓子委屈地问道。 “谁说的!”花遥猛地抬头。 “那不就得了。”阿归爽朗一笑“真的假的,都是你的金宝哥哥。” 他说完,见她神情有些犹豫。 “放心,许婶知道,”他顷刻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解释道“我从万魔窟爬出来那一年,她捡到了我,她让我继续当她的儿子,让我继续叫金宝这个名字。” “那就好。”花遥真的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夜风越来越凉了,阿归拍了拍身上的杂草,站起身“走吧,咱们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花遥问道:“金宝哥哥,我们会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吗?” “不能,这里毕竟是魔界,魔气充沛,凡人待久了会损伤身体。” “反正我的身体都这样了。”花遥有些破罐子破摔地说道。 “那你就当这里是娘家,等以后你身体好了,我可以偶尔带你回来看看。” “我的身体能好吗?”花遥下意识地问道。 这一次阿归沉默了一瞬。 不过很快他就笑道“你放心,老白的医术很厉害的,你一定会痊愈的。” “那可太好了。”花遥语气听起来雀跃,但是黑暗里脸上却有些掩盖不了的悲伤。 第二日,花遥就彻底失明了。 意料之中的事,真正来临时,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因为金宝哥哥大部分时间都一直陪着她。 就连做饭,也要将她推到灶房,美其名曰是陪他。他在灶台前忙活,她就坐在灶门口,听着柴火噼啪的响声,听着锅铲翻动的动静,他总爱将做好的菜喂给她,让她尝尝味道。 每到这时,她便会将他做的菜夸得天花乱坠。 她看不见,却比看得见时更清晰地感觉到,有人在身边。 就算他有时候不在,也会有小孩来找她玩。 那群皮猴子把她当成了新玩具。 “小花姐姐,今天太阳可好了,我们去溪边吧!” “小花姐姐,我给你摘了果子,可甜了!” “小花姐姐,你摸,这个石头滑溜溜的!” 他们带她去小溪边,把她的脚放进清凉的溪水里,让她摸那些被溪水冲刷得圆润的卵石。有胆大的小男孩捉了小虾,非要让她捏着尾巴感受那一点点的扑腾。 她笑骂他们皮,却知道他们是金宝哥哥叫来陪她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她开始能分清村里的每个人——不是靠看,是靠听脚步,靠闻气息,靠他们开口第一句话的腔调。 老白的脚步声永远懒洋洋的,像随时要去喝酒。 小孩们是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离老远就能听见。 金宝哥哥的脚步声最轻,轻到她常常要等他蹲下来,呼吸近在咫尺了,才知道他来了。 这样的日子,她心情很好,只是心口经常会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很轻,很短暂,像有什么东西重重扎了一下。 后来,刺痛发作的频率越来越多,但还可以忍受。 直到一日,金宝哥哥同她说话。 她唇瓣嗫嚅半响,脸色惨白,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归正在削果子。 看到她的模样,果子和刀同时落了地。 “小花?” 声音压得低,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不过很快花遥就好了过来,同他有说有笑。 这一次,阿归看着她,看了很久。 过了几日,金宝哥哥不在,那群经常来找她玩的小孩子又来了,叽叽喳喳地挤在门口。 “小花姐姐,今天天气好,我们带你去个地方!” “对呀对呀,可好玩了!” 花遥被他们闹得没办法,笑着点了头。 小孩们推着轮椅就跑,一路上吵吵嚷嚷,这个摘朵野花往她手里塞,那个捉了只蚱蜢往她手背上放。 不知走了多久,轮椅停下来。 风里有花香,浓得化不开。 “这是哪儿?”她问。 没人回答。 只有小孩们的跑开的嬉笑声。 忽然,一道清亮的童音唱起来:“日落西山哎——花满坡喂——” 第二个孩子接上:“妹妹莫哭哎——哥哥在这儿咧——” 一个接一个。 那些稚嫩跑调的山歌,在她耳边响起来。 她坐在轮椅上,嘴角弯着,歌声渐渐停了。 身后有脚步声走近。 很轻,一步一步一直走到她面前。 “小花。” 是金宝哥哥的声音。 “金宝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开心地问道。 他没回答,而是将一个柔软的东西放在了她的手中。 她摸索着。 是一个花环。 “小花,这是我编的。”阿归在她身边蹲下。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村里人说,送花环是……那个意思。我不知道对不对。我只知道……” 他蹲在她面前。 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惹得她也不由自主地屏息。 “我不想只当你的哥哥。” “金宝……哥哥。”花遥捧着花环,瞪大了眼,像是完全没想到。 “小花,虽然我只是人魔……” “金宝哥哥!”花遥倏地阻止他“不准这样说,你是什么我都不在乎。” 她说完,又有点手足无措地问道“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 “并不突然,从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便心悦你,以后你可以继续叫我金宝哥哥,但我不止是哥哥,我想做你的夫君。” “是因为我的病吗?” 花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什么?”阿归愣了一下。 “我的眼睛……”她垂下眼,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花环,“我的病……” 她顿了顿。 “你是因为这个……才想娶我的吗?” 阿归没有说话。 花遥低着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心里忽然有些慌。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小花。” 他声音很平静地打断她。 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脸,问道:“你以为我是因为可怜你?” 花遥抿着唇,没说话。 “小花。我见过太多可怜的人了。比我可怜的,比你可怜的,多得数不清。我从没想过娶她们。” 他的拇指还停在她脸颊上,温热的,带着薄茧。 “但你不一样。” “从见你第一眼开始……”他顿了顿“我就不想只当你哥了。” 花遥的眼眶忽然烫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他没给她机会“所以,给我个陪你一起走下去的机会好不好?” “金宝哥哥,对不起。”她顿了顿,最终还是摇头,声音干涩“那样……太自私了,我……我不能答应你。” “你不答应才是真的自私!”阿归。 “啊?”花遥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复。 “那我会茶饭不思。”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认真,又带着一点放轻的笑意“我会日夜睡不着觉,会担忧你被别的男子抢走,” 她愣在那里。 阿归压着嗓子问道:“你忍心我因为你,比那黄花还消瘦?” “可、可我……”花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归突然正色说道:“你怕拖累我?” “……”花遥猛地攥住手。 他望着他问道。“你还怕我以后后悔?” 花遥沉默。 他就一直等着。 足足好几息后,她才不得不点头:“对。” 阿归突然笑了一声,唤道:“小花。” “嗯?”她眨了眨眼。 他问她“你知道什么叫后悔吗?” 她摇头。 “后悔是我明明可以陪着你,却因为错过而没陪着。是我明明可以每天见到你,却因为你觉得会拖累我,见不到。这才叫后悔。”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握紧。 “你现在不嫁我,以后想起来,才会真的后悔。” 花遥愣在那里“你……你怎么这么会说。” “攒了很多年。” 她笑出声。 “小花。”阿归又唤了一声。 “嗯。” “嫁给我,我依然是你的金宝哥哥。你当我是哥哥也好,没关系的,如果哪天你后悔嫁给我了,你与我说就好……”没等花遥说话,他继续说道“过几日我带你离开这里,到时候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四季如春,你定然会喜欢,我们就在那个地方成婚,将我娘接过去,她看到我们成婚一定很开心的。” 花遥“金宝哥哥,可我……成过婚。” 阿归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又怎么了?你不知道你的许婶在白玉京见到你,就在琢磨怎么让你当她的儿媳妇了,我也一样……所以不要再拒绝我了,好不好?” 这次花遥没有快言拒绝,她看着阿归的方向好几息,突然笑着点头“好呀金宝哥哥。” “太好了。”阿归开心地将她拥入怀抱里。 “姐姐同意了,姐姐同意了……”那群一直在卖力唱山歌的小孩,跳得八丈高。 花遥看不见,也不知道怎么出的万魔窟。 总之有金宝哥哥在,她什么都不用操心。 吃饭时碗筷会递到手里,喝水时杯沿会贴到唇边,出门时轮椅会稳稳推着,晒太阳时会有人蹲在旁边,什么也不说,就那样陪着。 就在许婶赶到的那天,金宝哥哥将做好的嫁衣递到了她的手边。 “小花,你试试,不喜欢我让人再改。” 指尖触到嫁衣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滑的,凉的,面料像流水从指缝间淌过。 她顺着衣襟往上摸。 领口绣着花,一朵挨着一朵,凸起来的纹路细细密密的。 许婶笑眯眯地凑过来,伸手摸了摸那件嫁衣的料子。 “这料子滑溜溜的,摸着手感真好。”她拿起嫁衣在她的身上比了比,“这嫁衣小花穿上一定好得得很。” 花遥脸微微红着,“许婶……” “叫啥婶子,过门了就该叫娘了。”许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我就盼着这一天呢,可算让我等着了。” 成婚当天。 镇上从未这样热闹过。 红绸从街这头挂到那头,风一吹,满街都是晃动的红。鞭炮碎屑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还飘着硝烟和酒菜的香味。 街坊邻居都来了。 李婶端着刚出锅的蒸糕,王大爷扛着两坛自家酿的酒,几个半大小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刚抢来的喜糖。 笑声、喊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闹。 花遥坐在屋里,红盖头遮住了视线。 许婶的声音最响,满场飞:“吃好喝好啊!今天不醉不归!” 吉时到了。 花遥被人搀着走出门。 鞭炮炸响,锣鼓敲起来,满街的人都在喊好。 她被扶着,一步一步,踩过那些鞭炮碎屑,踩过那些洒满红纸的路。 她什么都看不见,却什么都听得见。 听见鞭炮炸响的声音,听见锣鼓敲得震天响,听见街坊邻居的哄笑和道贺声,那些声音热腾腾的,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新娘子来喽!” “新郎官呢,快出来接人啊,哈哈哈”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被人扶着,走过那条洒满红纸的长路,跨过门槛,站在了堂屋正中。 “一拜天地” 花遥弯下腰。 “二拜高堂” 许婶的笑声最响。 “夫妻对拜。” 对面传来衣料的窸窣声,是金宝哥哥在向她作揖。 她弯下腰,头顶的红绸几乎碰到他的手。 礼官高唱:“送入洞房……” 起哄声瞬间炸开了。 “入洞房了,入洞房了!” “新郎官快抱新娘子入洞房。” 想到接下来会发生是,花遥也悄悄红了脸。 在众人的起哄声里,阿归握住她的手。 “小花,”他笑着说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我抱你进去。” 花遥攥着红绸,点了点头。 红盖头下,她看不见他的模样。 可她感觉到他俯下身,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稳稳地手托住她的后背。 然后,她整个人腾空了。 人群的起哄声更响了。 “喔哦。” “快洞房快洞房别磨蹭!” 热闹如水般沸腾,在众人此起彼伏的起哄里,花遥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就在阿归抱着她转身,朝后面的主屋走去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 “花遥” 冷戾的声音压住了所有,空气都骤然冷了下去,压得人陡然喘不过气。 “你,为什么还活着?” 花遥的身子猛地一僵。 阿归抱着她,站在原地。 没有转身。 可他的手臂,收紧了一寸。 ----------------------- 作者有话说:到底是因为什么,让我大年三十能写出六千字。新年快乐哦 第26章 第26章 连唢呐声都骤然暂停, 那欢天喜地的调子卡在半截,像被人猛然掐住了喉咙,憋出一声尖锐又短促的呜咽, 随即彻底死寂。 落针可闻的全场, 所有人全都看向半空中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修长身影。 然后, 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扼住了呼吸,再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如墨的玄衣沉淀着冷光,墨玉冠, 银发带,站在半空, 眉眼半垂, 如九天仙人突然临世。 花遥攥了攥手,她没去看君无辞的方向,抬眸对阿归说道:“金宝哥哥, 我们走吧。” “没事。”阿归低声安抚道,他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稳些。 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君无辞时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今日是我和小花的喜事, 月华仙尊既然来了,便是客。”他顿了顿, 语气温和,“不如进来喝杯喜酒,有什么事,过后再说。” 话落, 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主人姿态,从容, 大方,挑不出半点错处。 君无辞没说话,只是看着阿归怀里那个始终没有转过来的红色身影。 看了很久。 久到阿归脸上客气的笑意消失,暗光浮上。 君无辞终于开口说道:“三息。”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所有人一愣。 “三息之内,无关人等若还留在此处,后果自负。” 话音一落,暗沉的玄衣忽然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压力陡然从他身上漫天,像深冬的寒潮朝众人兜头压下。 半步元婴修士,不过只是稍稍露出威压,就吓得凡人们连滚带爬地离去。 “走走走!” “快走!” 没有人敢留下来,那是身体本能的惧意。 “哎哎哎……大家、大家都别走啊!” 许婶顶着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硬是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她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却顾不上,只是张开双臂,像老母鸡护崽似的挡在阿归和花遥前面。 “这、这……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她声音发颤,却硬撑着没有退。 君无辞的目光,终于从花遥身上移开了一瞬,落在许婶脸上。 他目光太冷了,冷得她这把老骨头像是被人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窖里,连喘气都费劲。 吓得她的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可她硬是挡在阿归和花遥前面,一步都没退。 “这、这位……”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打着颤,却还是挤出一个笑脸。 “这位仙尊,今日是我家金宝和小花的大喜之日……” “还有两息。”君无辞冷声打断了她。 君无辞冷声打断了她。 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骨头里。吓得许婶的话卡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许婶的腿抖得更厉害了。她觉得自己随时会瘫下去,会跪下去,会像街上那些人一样,头也不回地逃掉。 “娘,没事的,你先回去休息。” 阿归开口说道,抱着花遥挡在了许婶前面。 “金宝哥哥,放我下来吧。”花遥轻声说道。 许婶哪里肯离去,她像个护崽的母鸡上前一步,展开双臂,“仙尊有话好好说,求求你不要伤害我儿子儿媳妇。” 君无辞倏地眯了眯眼。 “娘!”花遥和阿归同时唤道。 花遥摸索着拉住了许婶的手臂“娘,你放心,这位仙尊是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她说着,嘴角弯弯,笑了笑。 “娘你先去忙,这里有我和金宝哥哥。” 许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仙尊还站在三步之外,那目光冷得像是要杀人一样。 “……好、好。”她拍了拍花遥的手,又看了阿归一眼。 阿归冲她点了点头。 许婶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往后院走。 花遥垂下手,缓缓转过身,终于朝君无辞的方向看去。 红盖头还盖着,看不见脸,只能看见盖头下面,那一点尖尖的下巴。 阿归落下隔音阵法,伸出手,握住了花遥的手。 君无辞盯着那双十指紧扣的手,一双墨瞳黑不见底。 “仙尊,你来可是有事?”花遥问道,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落入万魔窟的时候,花遥恨过悔过痛苦过。 她恨为什么君无辞能如此狠心。 她悔过为什么自己要救他,悔自己卖掉房子卖掉田地、一个人跑到白玉京。 这些恨和悔,在她心里翻涌过无数次,腐蚀过无数次,疼过无数次,可随着遇到金宝哥哥后,那些浓烈的情绪就渐渐淡了,慢慢褪色了。 再见君无辞,花遥发现她已经能冷静下来了。 毕竟,她和他已经签下绝情契,恩义两绝,生死各安。 当对一个人没有任何期待,他所作所为自然便伤害不了她了。 君无辞盯着她脸上碍眼的红绸,声音一如既往的冷“你落入万魔窟,为何还活着?” 很明显的兴师问罪。 像是在责怪她居然能活着。 “因为我。”阿归率先开口。 君无辞看向阿归。 “金宝哥哥。”花遥握紧了他的手。 阿归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笑着安慰道:“没事的夫人。” 夫人。 君无辞目光极寒地看向阿归,周身的气息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你不过筑基初期的修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划过石板。 “如何做到?” “此事与内人无关,月华仙尊能否等我将内人送回去安歇,再来……”他抬眼,看向君无辞“与仙尊细说。” “不要,金宝哥哥,我与你一起。” 花遥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点急。 “乖,”阿归抬手,隔着红盖头摸了摸她的脑袋“此事交予我,你累了一日还未曾用饭。” 花遥不同意,她攥着阿归不肯撒手“可夫妻本是一体,我陪你。” “好。”阿归笑了一声“那我们一起。” 花遥愣了一下“真的?” “嗯。”阿归笑了笑,“你夫君我打不过的时候,你还能帮我喊两句。” 花遥被逗笑,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 阿归笑着握住她的手。 郎情妾意,打情骂俏,难舍难分, 君无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冷得有些骇人。 “若此次本尊得不到合理的解释……”他陡然出声“此事无法善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 却让人脊背发寒。 花遥心口一紧,隔着红盖头看向君无辞。 只能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高大身影立在半空。 阿归抬眸说道:“看来,月华仙尊是很介意有人平安从万魔窟逃出来之事。” 君无辞像是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双眸冷冷“魔物之事,忧关天下。” 阿归也不隐瞒,直言道:“内子身上有我的护身符,若遇危险护身符自会护她周全,而为何她能逃出万魔窟,是因其中有一滴烛龙血,能屏蔽气息,不惧魔物。” 烛龙。 上古神兽,呼吸成风,吐息为云。 不在三界内,不入五行中。 君无辞“烛龙已死千年,以你的修为,它的血你如何到手?” “机缘巧合,在一处上古遗迹得到。”阿归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在撒谎。”君无辞断言。 “所以呢?”没等阿归说话,花遥开口问道“与仙尊解释不信,你可有证据?” “……”君无辞盯着她红盖头上的鸳鸯没说话。 她淡声说道:“若没有证据,仙尊请回吧,不要打扰别人的喜事。” 君无辞静默了一瞬。 两息后,他才说道:“你们二人需得和我回紫霄仙宫证明清白。” “什么清白呢?”花遥问他。 君无辞:“证明自己和魔物并没有牵扯。” 紫霄仙宫。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花遥就觉得浑身发凉。 不是冷。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她去过那里。 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殿宇,见过那些衣袂飘飘的修士,见过他们看凡人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那里容不下凡人,更容不下半人半魔。 金宝哥哥若是真的去了……身份暴露,那还能活吗? “没事的,小花。”身侧的阿归察觉到她的情绪,立马低声安慰道。 花遥反握住阿归的手,唤了声“君无辞。” 这次不再是生疏的仙尊。 连名带姓,她第一次唤他的名讳。 花遥的声音很轻地说道: “我知道因为我与‘阿福’的曾经,所以我的存在对于你来说是污点。” 污点。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君无辞衣袍拂动,不置可否。 “可我已经离白玉京那么远了,千里之遥的地方,你为什么不愿意放我一马呢?”她抿了抿唇,努力将翻涌的委屈压下,“我发誓,我以性命起誓,我永远不会出现在白玉京来碍你的眼,你只需要对外说我死了,好不好?” 他看着那红盖头底下露出的唇瓣,艳红的胭脂,红得刺眼。 “花遥,你本应该死了。”君无辞盯着她说道“而如今你却全须全尾地活着,这本身就不应该,所以今日你们必须得和我回紫霄仙宫,若你们清白,自然会无事。” 花遥此时好悔。 如果时光能重来,她真的绝不会再救君无辞,与他沾染上半丝半缕的关系。 如今……还将金宝哥哥陷入绝境。 因为她。 全因为她。 “你能不能告诉我……”她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把那点刺痛生生咽下去“凭什么我夫君要接受这样的无妄之灾呢?” “不就是因为我吗?” “不就是因为我曾经救过你?才导致如今这般田地,连洞房都要被你打扰。” 第27章 第27章 她口中的夫君两个字让君无辞恍惚了一瞬。 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 如今她叫的是别人,不是他。 他缓缓抬眸,神情莫测地看向花遥“无论如何, 今日你们必须跟我走。” “你到底……为什么要打扰我们?”花遥又悔又怕又恨, 她努力想把这些情绪压下去, 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一点,可是怎么这么难啊。 她一想到金宝哥哥被她连累至此,可能会因她而死, 情绪就像决了堤的水,怎么都压不住。 她努力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攥紧阿归的手, 攥得指节泛白。 阿归拉了拉花遥,想将她拉到身后。 可一向柔软的女孩子,此刻却纹丝不动地挡在他的前面, 不肯后退一步。 君无辞扫了眼两人紧握的双手,眼眸冷冽地质问道:“花遥,你在怕什么” “我没有怕。”她猝然出声。 君无辞眯了眯眼,她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 从前的花遥, 说话时总是软软的,带着笑。叫“阿福”的时候, 尾音会轻轻上扬。 即便后来她叫他“仙尊”,声音是疏离但是平静的。 而如今,她挡在别的男人面前,疾言厉色, 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不复曾经的柔软。 隔着红盖头,君无辞盯着她紧绷的下巴没说话。 “没事的, 没事的,小花。”令人窒息的安静里,阿归伸出手,轻轻搂住花遥的肩膀。 他的声音很轻,像哄小孩一样。 “你先去歇息,这些事交给我。” 花遥没有动。 嘴唇被她咬得发白,也不肯走。 不肯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阿归什么也顾不得了,双臂一展,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他心疼她,搂得很紧。 紧得她能听见他的心跳。 “乖。”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的软软的“我们小花相信你的夫君好不好?” “金宝哥哥……”花遥脊背一松,忍不住把脸埋在他宽厚的胸口里,像个委屈的孩子。 那姿势亲密得刺眼,将站在台阶下的颀长身影彻底排除在外。 君无辞一瞬不瞬盯着两人。 盯着那埋在别人胸口的脑袋,盯着那只拍着她背的手,盯着那完全依赖毫无保留的姿势。 然后,他的唇角缓缓动了动。 像是在笑。 可那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 像是冰面上的浮冰,暴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显得格外幽深可怖。 而两人谁也没有在意他。 阿归心疼地轻轻拍打着花遥的脊背,轻声说道:“我先抱你回去。” 说着他就要弯下腰。 “金宝哥哥,我还有话没说。”花遥却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阿归不得不放弃。 因为金宝哥哥的安抚,花遥的情绪稳定了一下,她缓缓放开紧攥的手,偏向君无辞的方向,说道:“仙尊,我有个疑惑能不能麻烦你解惑?” 君无辞盯着她,没回答。 花遥却不管他的态度,问道“我想不通,想不通你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这里甚至已经距白玉京有千里之遥。” “你,为什么会找来这里?” 阿归也看向君无辞。 的确。 小花坠入万魔窟已是一月前。 凡人落入万魔窟必死无疑,对于所有人来说小花已经死了,按道理来说君无辞不应该会找到这里来。 除非…… 想到这一点,阿归表情一凝。 君无辞并没有隐瞒地回答道:“因为我找过你的魂魄。” “为什么?”这次轮到花遥沉默了好几息,她拧眉不解地看向君无辞的方向。 世界一片黑暗,她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她真的好想看清楚此时君无辞的神情。 分明是他任由她掉入万魔窟……在她掉落后他又找她的魂魄? 她一个凡人,魂魄找到有什么用呢? 不理解,不理解,真的不能理解。 “你掉入万魔窟是意外,并非我见死不救。”君无辞径直说道。 “仙尊说是意外?”花遥这次是真的有些无语地笑了笑。 可他当时明明看到她了,而他忙着救萧韵嫣没空救她而已。 如果不是金宝哥哥,她早就死得尸骨无存了。 “当时情况危机,我必须得先救萧师妹。”君无辞缓声说道。 其实这一点花遥能理解,萧韵嫣是他的师妹是他的未婚妻是他喜欢在乎的人,他理应先救她,但花遥还是不懂地问道:“所以呢?”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异常。 没有责怪,没有质问,没有任何起伏的情绪,似乎真的并不在意他没有救她。 君无辞顿了顿,“你应当是我身后的长老救走,但……出了点意外,让他来不及救你。” “所以,你找我的魂魄做什么?”她握着阿归的手,轻轻拍了拍。 阿归回握她的。 像是在给彼此依靠。 君无辞的视线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顿了顿,夜色太黑,让人无法分辨他的眼神。 只是空气越来越冷了。 “即便只是意外,但我们终究相识一场,这并非我所愿。”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开口。 “仙尊,我们已经签了绝情契,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她缓缓念道“你我恩义两决,生死各安,不复相见。我和你没有任何瓜葛了,我的死对你来说也应该只是小事一桩。”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红纸,飘起又飘落。 “你因我而来,却在我的眼前不得善终,无论如何我理应对你的死负责。” 花遥一时无语。 所以,错只错她在他的眼前落入万魔窟。 如果是悄无声息的死掉,那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如今也就不会将金宝哥哥卷进来。 过了好几息,她轻声问道:“如果仙尊真的有一点内疚,那能不能请你离开,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我保证会像死了一样,永远不会出现在你的周围,让你认识的人发现。” “这是两件事。”君无辞“魔物霍乱,任何修士都有责任查清真相。” 红盖头下,花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只握着阿归的手,不由自主地又收紧了一点。 “没事的,小花。” “金宝哥哥!”花遥不知道能怎么办,心都揪到了一起。 阿归抬手搂着她的肩膀,给她力量,让她能随时依靠着他。 然后,才抬眸看向君无辞“月华仙尊,小花只是一介凡人,让她留下,我跟你去紫霄仙宫。” “……”花遥猛地攥紧了他的手。 半魔也是魔,这些所谓的正道修士千年前容不下,如今又怎么会容得下呢? 她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才能救金宝哥哥? 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君无辞直接拒绝“此事,她必须也得一起回去。” “好。”花遥想也没想地说道。 她打不过君无辞。 她没有任何办法。 如果真的害了金宝哥哥,那她亦不会独活。 万一真的有阴曹地府,她还能陪他多走一段路。 “不会有事的,相信我。”阿归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捏着她的手背,保证道。 “好。”花遥勉强笑了笑,然后对着君无辞拜了拜“仙尊,容我夫妻二人去给母亲辞别。” 她的声音很平,很稳,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最普通的客套话。 夫妻二人,这四个字却自然熟稔得像是说了千百遍。 君无辞没有说话。 那双向来冷冽的眼底,有什么沉沉的东西压着。 花遥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她不再等,拉了拉阿归,轻声说道:“金宝哥哥,抱我回去好不好?” 今日是他和她的大婚,她是他的新娘子,所以她的盖头至今未取下。 无论如何,仪式得举行完。 她的盖头必须要金宝哥哥揭开,即便不能入洞房,她也得让他将她抱到床榻上。 她的盖头必须要金宝哥哥揭开。 即便不能入洞房,她也得让他将她抱到床榻上。这是她的大婚,是她的日子,是她好不容易才等来的圆满。 “好。” 阿归自然不会推辞。 他弯腰,伸手,将她稳稳抱进怀里。大红嫁衣裙摆垂落,在风里轻轻晃动。她顺势靠进他胸口,红盖头蹭着他的衣襟,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阿归抱着她,转过身,一步步朝后院走去。 两人一身红衣,相偎相依。 君无辞盯着那顶摇晃的红盖头,眼眸闪过一瞬的冷意。 阿归刚走了两步。 “站住。”身后便陡然传来君无辞的声音。 声音一落。 一股看不见的威压陡然兜头朝两人身上落下。 将阿归脚步生生拦下来的瞬间,差点掀飞了红盖头。 “现在就走。”君无辞没有看阿归,他只是盯着那顶被花遥用手摁着的红盖头。 强势霸道得没有一丝转圜。 阿归皱眉,语气不满:“仙尊,内人身子不便,至少容我夫妻两人……” “我说了。”君无辞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下来。 “现在随我走。” “金宝哥哥……”花遥绝不愿意阿归吃亏,她轻声唤道。 她的声音轻易就扶平了他胸口的怒意。 “金宝哥哥,我们给娘亲留封信吧。” “没事,我给娘亲传音便好。”阿归。 “既然不能洞房……”花遥凑道阿归的耳边“那夫君就在这里帮我把盖头揭了吧?” 修真之人听觉何其敏锐。 即便花遥声音已经压得很低,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入了君无辞的耳朵里。 第28章 第28章 君无辞双眸倏地一抬, 眼中闪过一抹浓郁的黑,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不住地正在往上涌。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的两人,只见阿归抬起手朝那顶红盖头伸过去, 捏住盖头边缘一点一点掀起, 熟悉的脸一寸一寸露出来, 先是一截白皙的下巴,抿着的红唇,然后是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在害羞。 脸颊上那点淡淡的绯红, 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嘴唇抿着,又想笑, 又不好意思笑, 最后变成嘴角那一点点压不住的上扬,连睫毛都在颤,像受惊的蝶翼, 扑扇扑扇的。 那是君无辞的熟悉的模样。 他见过太多次了。 曾几何时,她总是这般对着他。 在白衣坝那间破屋里,她揭开她的盖头时,便是如此模样。 那张脸上绯红烧到耳根, 睫毛扑扇扑扇的,垂着浓睫, 嘴唇不好意思地抿着,又止不住地往上弯,弯成了藏都藏不住的笑。 他第一次亲她时,她也是这般模样。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等他退开, 她才慢慢回过神来,脸上的红从颧骨一路烧到脖颈。睫毛扑扇扑扇的,想看他, 又不敢看他,最后实在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睛瞟了他一眼,就那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嘴角却已经弯得压不住了。 他再亲她时,她便学会了回应。 笨拙的,生涩的,却认真得不得了。亲完之后,她会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一句“阿福”,像是光叫他的名字,就够她高兴一整天。 早起偷看他被抓到时,她也是如此模样。 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做坏事被抓个正着的孩子,脸上的红从颧骨烧起来,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脖颈,烧进衣领里,咬着唇,睫毛扑扇扑扇的,不敢看他。 君无辞一身玄衣站在原地,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盯着那绯红的脸颊,那抿着又想笑的嘴角,那颤着的睫毛,那想藏又藏不住的欢喜。 盯着她对着别的男人露出那曾只对他露出的模样…… 脑海里回忆一幕一幕无法遏制地翻涌。 他像被回忆和现实生生被割裂成了两半。 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两人。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黑,浓得像是要滴下来。 阿归看着后盖头下的她,明眸皓齿,脸红羞怯,明眸皓齿,脸红羞怯,像是三月的桃花被晨露打湿,忘了现场还有别的人, 他情难自抑地握住她的手,唤了声“小花。” 君无辞的脚尖倏地动了半寸,攥了手,却又生生停在原地。 袖中的双手攥了攥,骨节凸起,袖口的布料被折出细密的褶皱,层层叠叠。 空气陡然冷得像是在八月里下起了冰雹。 可两人谁也没有在意。 “金宝哥哥……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花遥睫毛微颤,抬起左手碰到了他的脸颊。 她想看看他,可什么都看不见。 以她垫起脚尖朝他的唇边凑去。 看着她的凑近,阿归耳尖倏地红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她的唇,离阿归的只剩一寸。 “够了!”眼看花遥就要吻上去时,君无辞突然开口“你们该走了!” 像一道惊雷,猛然劈开这满院的温存。 花遥抿唇盯了眼君无辞的方向。 “月华仙尊可真是见不得人间圆满之事。”阿归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语气虽然很平,可那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君无辞喉结滚了一下,看着那张脸上的绯红还没褪尽,看着那刚刚差点落在别人唇上的……唇瓣 他盯了那里很久。 那双向来冷沉的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那抹浓郁的黑猛地翻涌上来,又被他狠狠压了回去。 “走。” 一个字。 不容置疑。 君无辞修炼百年已半步元婴,御剑速度自然是极快,阿归却带着花遥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不过刚飞了百里,他握着花遥的手,对着前面的君无辞扬声说道“月华仙尊,这已是戌时了。” “劳累一天,该找地方歇息了。” 君无辞缓缓转过身。 目光越过阿归,落在他身侧那个裹着披风的人身上。 花遥靠在阿归胸口,脸埋在披风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点苍白的额角。 君无辞极其漠然地说道:“不要浪费时间。” 声音冷得极其不近人情,完全不在意花遥是凡人之躯。 “金宝哥哥。”花遥拉了拉阿归。 听出她声音里的担忧,阿归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在下一整日都未曾进食,既然要赶路,总得吃饱不是吗?” 花遥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成婚本就是一件累人的事,她折腾了一整天,连一口水都没空喝上,好不容易等到要洞房又遇到了君无辞,的确撑不住了。 夜风微凉,拂动君无辞的衣摆。 他扫了一眼两人,说道:“可以。” 很快,三人在一处大些的城池落下。 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阿归选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客栈,扶着花遥走进去。 君无辞缓步跟在后面。 他看着阿归把花遥扶到桌边坐下,刚提步朝桌子走去,就听花遥说道:“仙尊可否给我夫妻二人一点独处的空间?” 他的脚步顿了顿。 扫了眼她的背影,转身,不置可否地坐到了另外的桌子边。 小二的眼神在君无辞和阿归身上来回,一脸震惊。 过了好几息才像是清醒,忙不迭地提着茶壶上来,利落地擦着桌子。 “二位客官用点什么?小店招牌菜有几样,都是拿手的。” 听完小二报的菜名。 阿归把花遥往身边带了带,让她靠得舒服些,这才接过话头:“来一道椒香炙肉,肉要切薄些,辣椒多放些,煸得干香。再要一个山菌羊羹,河鲜也上一道,用江鲙,刺少。醋溜菘菜,酸口重些。” 花遥抿着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都是她喜欢吃的菜肴。 小二一边记一殷勤地笑:“客官这是川蜀那边的口味啊,点的都是下饭菜。” “我来。”她本想喝茶,刚要拿起来,阿归已经先一步把茶壶拎走了。 他倒了一杯,吹了吹,才递到她手里。 花遥捧着那杯茶,小口小口地喝。 君无辞坐在桌子后面,即便不想听,那些细碎的笑语碗筷的轻响压低的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往他耳朵里钻。 他半垂着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情。 手一拂。 桌面上凭空出现一幅茶具。 白瓷的,胎薄如纸,透光可见指影。 他垂着眼,拈起茶壶,慢慢斟了一杯。 茶水注入杯中,细流如线,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花遥赞叹道:“金宝哥哥……这个鱼好鲜。” 阿归:“你喜欢,下次我再带你过来,这个城里还有很多其它美味。” 花遥一脸期待:“一言为定。” 阿归轻笑了一声:“为夫从不骗人。” 君无辞倒茶的手轻轻一颤。 极轻。 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只有那注入杯中的茶流,歪了一瞬,几滴茶水溅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端着茶杯看着那片湿痕,看了很久。 听着那边又传来的低语轻笑,她唤“金宝哥哥”的软糯欢喜。 他们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 他的手握着茶杯。 茶水凉了都未曾送入口中。 花遥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但至少此时是她能抓住的时间。 即便这可能是和金宝哥哥最后一顿饭,她也要和他吃的开开心心,黄泉路上至少不会做饿死鬼。 巨大的歉意如哽在喉,鼻头一酸,眼泪都差点急急滚落。 还好她很快地埋下头,佯装认真吃饭。 但她隐忍微颤的肩头又怎么逃得过阿归的双眼。 “这是鱼肚,最鲜嫩的地方。”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地为她夹菜。 直到她的情绪稍微稳定下来,然后他用了传音。 灵力波动,自然逃不过君无辞的感知。 他轻掀浓睫,朝两人看了一眼。 花遥背对着他,只能看到纤细的背影。 “小花,不要担心我。既然我能在这世间走,自然是有办法隐藏的,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就行。” 阿归抬手将她脸颊的细泪擦掉。 “即便万一有什么意外,你也要记住,我都希望你开开心心地活着。” 花遥的泪再也止不住地大颗滚落。 “爱哭鼻子的小花猫。”阿归手忙脚乱地将她搂入怀中为她擦泪。 花遥靠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声音哽咽着,瓮瓮地传出来:“我们一起活着好不好?” 阿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她搂得更紧:“好。” “我们还有好多事没有做,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好多好吃的没吃,好多……” 她没说完。 阿归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都去做。”他说“我陪你去。” 君无辞仰头喝了一杯冷茶,喉结滚动中,下颌线绷得死紧,紧到能看见皮肤下隐隐跳动的青筋。 三人抵达紫霄仙宫时,已是半夜。 山门巍峨,灯火森然,月色照着层层叠叠的殿宇,冷得像凝了一层霜。 君无辞径直将两人带到了刑罚堂。 青石铺地,四壁无窗,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地燃着,将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冷。 他在堂中站定,转过身,玄衣拂地。 他冷淡的目光从那两个人身上扫过,扫过阿归护在她身侧的手,扫过她微微发白的脸,扫过那紧紧攥着阿归袖口的指尖。 “将两人分开关押,明日受审。”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砸下。 花遥的身子僵了一瞬。 一男一女的弟子恭敬的低头应是。 阿归低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已经有刑罚堂的弟子上前,两个弟子面无表情地站在他们身侧“两位,走吧。” 花遥被扶着站起来,她看不见方向,只能凭着感觉朝阿归那边偏头唤道:“金宝哥哥……” “小花,会没事的。”阿归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简短的几个字,让她紧绷的神情竟真的松了一分。 看到这一幕,君无辞唇角动了动。 像是在笑。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那两个弟子押着人,一左一右,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花遥的脚步有些踉跄,可她却没有再回头。 阿归被带往另一边,走过君无辞身侧时,脚步顿了一瞬。 他偏过头,看了君无辞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像是又藏了许多。 很快被弟子拉走。 夜风从半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山巅的寒气。 长明灯的火光跳了跳,把君无辞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纤细背影。 看着她被押着,一步一步,走进刑罚堂深处那幽暗的长廊里。 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他转身,消失在原地。 百物阁的李群玉被传音唤醒时,整个人都懵了,连忙揉了揉眼从床榻起身“月华……月华仙尊。” “去刑罚堂,给花遥送一套崭新的衣衫,上次的尺寸。” “遵命。”冷冽的声音让李群玉彻底醒了。 她记得清楚,上次月华仙尊吩咐她送衣服也是送给那位凡人女子。 下一瞬,她陡然瞪大眼。 等等,那女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听说死在了万魔窟,尸骨无存。 如今竟还活着? 还被月华仙尊送入了刑罚堂?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月华仙尊的事她哪里敢多问,匆忙拿起钥匙去领衣物。 李群玉捧着衣衫进去时,多看了花遥两眼。 不是刻意,只是忍不住。 灯火下,那张脸白白净净的,眉眼弯弯,鼻梁小巧。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眼的艳色,是那种多看了几眼,还想再看几眼的那种。 小家碧玉。 李群玉心里冒出这四个字。 跟萧师叔的冷艳完全不一样。 花遥听见脚步声,偏了偏头。 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却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群玉愣了一下,心下觉得怪异。 这女子的眼睛看起来太过无神。 不过倒也没有多想, 她把衣衫放在床边,说道:“月华仙尊吩咐送来的衣裳,姑娘换上吧,” 花遥点了点头,轻轻说了句“多谢” 那声音也是软软的。 李群玉站在原地,又多看了她两眼才离去。 第二日审问,花遥被带出去时,依然穿着那身大红色嫁衣,如火的颜色衬得她的脸色愈加苍白。 君无辞坐在上首侧位,抬眸,便看见从侧门走入的花遥。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仿佛都在摸索,跨过门槛时甚至要搀扶的女弟子提醒。 看着她脸上极力掩饰却还是藏不住的仓皇,君无辞微不可查地皱了眉,下意识地看向她的眼睛。 黑茫茫的一片空洞,那双杏眼里再没有了从前那盛满星子的光亮。 她的眼睛怎么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昨夜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从他脑子里闪过。 她早就看不见了。 在他闯入她的大婚之时,她就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她没有说,甚至从头到尾没有在他面前展露半分。 君无辞的手,在袖中慢慢收紧。 第29章 第29章 刑罚堂很安静, 花遥眼前一片漆黑,她不知道这里有什么人。 袖中的手轻轻攥着,即便她再努力倾听, 却还是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 她也听不到喘息声。 这份落针可闻的安静足以让人忐忑心慌。 因为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她抿了抿唇, 脸色又白了几分。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阿归看到纤细的红色身影孤零零地站在大堂中间,心口一紧, 唤道:“小花。” “金宝哥哥……”花遥的顿时松了一口气。 似乎有他在,就生出了走下去的勇气。 她微不可查的长出了一口气, 就连脊背都挺直了起来。 君无辞坐在侧位。 他看着她的变化, 看着那攥紧的手松开,看着那绷紧的肩膀松下来又挺直,看着那张脸上的仓皇一点一点消散下去。 那是对阿归全然的依耐和安心。 他的唇角微不可查地抿了抿。 “你昨夜睡得好吗?”阿归问道。 花遥点了点头, 顺着他的声音看向左侧:“开始有点担心,但后面太累了一觉睡到了早上。” “该开始了。”君无辞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花遥下意识地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扫了一眼。 四目相对。 她空洞的眼很快挪开。 刑罚堂萧长老起身说道:“陆清宴,前后因果自不必我赘述, 今日需得验明你的身份才能证明清白,你可有异议?” “自是没有的, 在下相信堂堂紫霄仙宫自会还我清白。”阿归彬彬有礼地行了礼,起身时,扫了一眼坐在左侧上位的君无辞。 此次,这次审问并没有惊动太多人, 只有刑罚堂这位萧长老和君无辞,就连弟子都被摒弃在门外。 “这你放心,我紫霄仙宫从来都是秉公执法。” 言毕, 萧长老挥了挥手。 一面铜镜从侧殿飞来,悬于半空。镜面呈暗红色,边缘刻满符文,光是悬在那里,便透出一股森然杀气。 “这是弑魔镜。”萧长老说道:“若是魔物,镜光入体如灼魂燃骨,当场便会在极致的痛楚里被烧成灰烬。” 花遥袖中的手死死攥着。 她半垂着借,根本不敢去想那样的场景。 可她此时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做不了,否则只是在给金宝哥哥添乱。 君无辞的眸光自始至终梭巡在花遥的身上,眼眸深冷,像是一个潜伏的猎手,耐心地等着猎物露出马脚,便能一击毙命。 弑魔镜悬在半空,暗红的光芒流转不定,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萧长老抬手掐诀,镜光骤然一亮,直直照向阿归。 然而,那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变化。 镜子就像是坏了一样,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任由镜光将他从头到脚照了个遍,。 萧长老的眉头动了动。 他盯着阿归,似乎有些不相信,然后,他又掐了一道诀。 弑魔镜的光芒更盛了几分,几乎将阿归整个人吞没。 依旧毫无异常。 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萧长老只能收了诀。 弑魔镜的光芒缓缓暗下去,重新悬在半空,安静得像一面普通的铜镜。 他看向君无辞“不是魔。” 看着阿归轻松的神情,君无辞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花遥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金宝哥哥没事了,她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个破地方,走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 也就是这时,一个冷冽的声音慢悠悠响起。 “不是魔?” 君无辞!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她听得见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质疑。 花遥下意识地皱了眉,果然听到他继续说道“万书阁中有书籍记载……” 君无辞站起身,目光落在阿归身上“若其父母一方为魔,一方为人,诞下的后代,便为半魔,半魔者非人非魔。” 萧长老的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花遥低垂的脸猛地一白。 君无辞继续道:“半魔可伪装成人。寻常验魔镜验不出他们。因为他们体内流着人的血,魂魄里也有一部分是人的。即便有人的一部分,却终有一日会魔化,致使生灵涂炭。” 他看向阿归“弑魔镜验不出你,只有两种可能,你是人,要么……你便是半魔。” 花遥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一个人。 可她此时甚至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甚至不能多看一眼,唯恐给金宝哥哥招惹麻烦。 可越是如此,越是压不住的焦躁。 阿归对上君无辞的视线,神情坦然“月华仙尊见多识广,只是这半魔已经消失了千年,在下的身世有迹可查,仙尊如此说未免太过欲加之罪。” “是么?”君无辞反问道。 萧长老踌躇着,想说这验半魔的法子早已失传,但看着君无辞的神情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这位师侄的脾气秉性他们可是明白得很,不仅天资绝无仅有,更是说一不二,他认定的事,谁都拉不回来。他要验,那就得验。他如此说那便早有法子。 “古籍有载,半魔者,虽能收敛魔性,却有一处无法遮掩……”君无辞看向阿归“血。魔与人血脉不同。魔血炽烈,人血温润。可半魔者若是修士,经天地温养锻造更是难以分辨。 ” 广袖垂地,他站在玉阶之上,轻飘飘地扫了一眼花遥“但若以‘溯血引魂’之法,强行分离血脉,魔物便无所遁形,此法一旦施展,万无一失。” 萧长老的脸色微变。 溯血引魂……那是失传已久的禁忌之法。 花遥直觉不对,再也忍不住地问道:“这种法子可会伤害金宝哥哥?” “若他真是半魔按仙门规矩,就地诛灭,焚其魂魄,不留后患。若是人……”君无辞淡声说道“本尊亲自赔礼,送你们离开。” “你说没有伤害就没有吗?万一呢?”花遥不敢泄露半分心事,只得如此说。 她看起来还算平静,可心里却越来越焦急,这份焦急牵扯得胸口都传来了一阵阵绞痛。 金宝哥哥肯定躲不过的。 她要怎么做才能救他? 要怎么做啊? 在这修真的世界,花遥真的……想不出来。 在死一样的安静里,君无辞问道:“陆道友,可有异议? ” 阿归盯着君无辞几息,拱手说道“除魔卫道,我辈修士自然责无旁贷。”他偏头看向身边的花遥,眼中闪过柔软“只是内子有伤在身,可否先让她下去歇息。” “我不去,金宝哥哥……”花遥不等阿归说话,快速说道“我们是夫妻,夫妻本是一体。” “小花……”阿归有些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大袖下,花遥双拳紧握,“金宝哥哥,我说过,无论如何我都会陪你一起的。” 君无辞眯了眯眼,“既然无异议,那便开始吧。” 此话一出,花遥的心口又是止不住地一阵抽痛。 痛的她差点站不稳,却还是被她强行压了下来。 越是想着怎么救金宝哥哥,她越是焦急。 都是因为她,金宝哥哥才被卷进来的。 因为她,他才要受这些无妄之灾,甚至可能要魂飞魄散。 她现在求君无辞有用吗? 他只要一句话,就能救下金宝哥哥的。 这时,君无辞已经抬手,灵力瞬间化作万千道幽蓝丝线,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瞬间将阿归整个人笼罩其中。 阿归的身形猛地一僵。 那些丝线不是捆住他,而是刺入。 从眉心、从心口、从四肢百骸——万千丝线同时刺入,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刺个对穿。 君无辞表情冷漠,衣袖拂动间,丝线开始快速抽动。 阿归的脸色顿时微变,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他没有出声,可袖袍下他攥紧的拳头上,青筋虬结,骨节泛白。 花遥什么都看不见。 却在这份诡异的安静下意识到了什么。 “金宝哥哥……”她仓皇地唤道,抬手摸索着朝他的方向走去 “我……没事。”阿归的脸已经开始扭曲,却还是极力在安抚花遥。 花遥的心口猛地抽痛起来。 是那种被人用手生生攥住使劲拧绞的疼。 疼得她眼前发黑。 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就在那些幽蓝的丝线在阿归体内疯狂游走,眼看就要分出是人还是半魔时。 “金宝……哥哥……” 君无辞的手一顿,他偏头,就看见花遥踉跄着后退一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溅在那身大红嫁衣上,红得刺眼,红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烧尽。 “小花……”阿归瞳孔狠狠一颤。 “小花小花……”他被那些丝线锁着,动不了,可他整个人都在剧烈挣扎。 花遥的身子晃了晃,朝后倒去。 君无辞操作的万千丝线,瞬间溃散。 “花遥!”就在纤细的身影即将摔倒在地时,君无辞完全没有思考的时间,如一道闪电般接住了她“你怎么了?” 花遥只知道疼。 疼得快要死掉。 她在濒死的剧痛里浑身发着抖。 她攥住了君无辞的手臂。 攥得很紧。 紧得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仙尊……”她强撑着清醒,那双空洞的眼睛拼命睁着,朝着他的方向。嘴角的血还没干,又涌出新的,顺着苍白的下颌淌下去,滴在那身大红嫁衣上。 “你放了他……求求你……” 君无辞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愿意……做牛做马,给你……为奴为婢……” 花遥知道君无辞铁石心肠,知道哀求没有用。 可是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我什么都可以做……只求你……放了他……” 花遥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她的嘴唇还在动,可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有那攥着他手臂的手,还死死地攥着,指节泛白,不肯松开。 君无辞捏着她的手臂,下颌绷成了凌厉的线。 他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染血的嘴角,看着她那身大红嫁衣上洇开的的暗红。 “小花……小花……”阿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被束缚在原地,挣得双目都挣出了血丝,那些看不见的禁制将他死死钉住,任他怎么挣扎都动不了分毫。 “月华仙尊……我芥子袋里有药,快,给她服下……”他的声音仓皇,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君无辞盯着怀中的人,没有动。那双向来冷沉的眼底,此刻翻涌着太多东西。 直到阿归低吼道:“她再不用药,会死的!” 君无辞抿唇,手一拂,阿归身上的禁制便被解开。 他踉跄地差点摔倒在地,却顾不得狼狈,忙不迭地从芥子袋掏出了一粒丹药,送入花遥的口中。 “小花……小花!”他焦急地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药入喉,很快,花遥破碎的呼吸缓了过来。 阿归心头一喜,连忙伸手想将花遥从君无辞的手中接过。 君无辞却并不撒手,而是问道:“她怎么了?” 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阿归死死盯着他,挣得通红的双眼血丝遍布,像是随时会裂开。 “月华仙尊!”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他是我的妻子!” 君无辞的神情却越发漠然“你若不说,本尊亦能查出来。” 阿归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冷笑了一声说:“你知道又如何呢?她肉。体凡胎落入万魔窟,被魔气侵袭了神魂心脉。” 君无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若不是你突然出现刺激她,本来可以暂时压下的。”阿归眼中出现了怒恨“而此时,魔气反噬神魂飘摇。若再恶化,她的心脉会彻底断绝,甚至魂魄也会跟着溃散。” 阿归看着花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身被血浸透的大红嫁衣。 “溃散之后再无轮回。”他的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砂,“你现在知道了吗,她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切是因为谁?” “君无辞,你就是那个该死的刽子手,若不是她一时好心救你,她怎会沾上这些因果,受这些不该她承受的痛楚?” 第30章 第30章 足足有两息时间里, 偌大的刑罚堂寂静无声,像是倏地下了一场冰雪风暴。 萧长老清楚地看到了君无辞眼中翻涌的黑云。 “曲江。” 下一瞬,君无辞陡然出声。声音不高, 却穿透刑罚堂厚重的门扉。 大门外立刻有人推门而入, 来人青衫束发, 面容清俊,步伐沉稳。 “师尊。” 君无辞抱着花遥站起身。 “你要做什么?”阿归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上前阻拦。 可他刚走了一步,整个人就被生生钉在原地, 他怎么挣扎都动不了分毫。他的脖颈上青筋暴起,眼眶里的血丝更深了几分, 像是随时会裂开。 “君无辞你放开她, 她是我的妻子!” 君无辞头也不回带朝大门走去。 “君无辞,你还想对她做什么?”盯着男人离开的身影,阿归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愤怒“你害她害得还不够惨吗?她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 你还想害死她吗?” “师尊。”曲江在身侧躬身抱拳。 君无辞头也不回地冷声吩咐道:“将他带入幽牢,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探视。” 花遥被他横抱在怀里,那身大红嫁衣从他臂弯垂落, 裙摆轻轻晃动,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 “君无辞, 把小花还给我!”阿归心急如焚,可是却被人生生地朝后方拖去。 他拼命扭头,死死盯着君无辞怀里那道红色的身影“你别忘了,她已经是我的妻子……” 君无辞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紧得像拉满的弓 下一瞬,他抱着花遥大步离去, 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般。 玄色的衣袍在身后翻飞, 松华峰。 周长老刚放下茶盏,就感觉到了君无辞的气息。 门被推开,风灌进来,带着山巅的寒意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抬起头。 看见君无辞站在门槛外,怀里抱着一个人。 “月华?” 周长老的目光落在君无辞怀里,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落在那身刺眼的大红嫁衣上。 “这是你的那位……” “嗯。”他点了点头“麻烦周长老替她看看。” 周长老诧异了一瞬,但看着君无辞此时黑压压的神情,到底还是没有多问,点头说道“好,你送去隔壁诊室。” 几息后,君无辞弯腰将人放在床榻上,垂眸,看着被花遥紧紧抓着的手臂,起身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有掰开她的手指,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天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她脸上。他侧头,垂睫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紧紧阖着的眼睛,看着那被血凝住的唇角。 很快,周长老走了进来。 一番探查后,脸色变得极为凝重。 “她心脉被魔气侵蚀得很重,重到几乎要断了。若不是有单药吊着,她撑不到现在。”他问道“她是不是双眼已盲?” 君无辞点了点头。 周长老摇头继续道:“要治好她,极难。” “魔气已经侵入心脉深处,寻常丹药无用,需以灵气渡穴,而她肉·体凡胎,需得一点一点把魔气逼出来,这个过程很难也很险,她亦要承受良多。” 君无辞的神情一凝。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她的心脉现在很是脆弱,脆弱到经不起任何波动。切忌心绪起伏,若再受刺激,心脉骤断……”他顿看向君无辞说道“便再无力回天。” 周长老为花遥治疗时,君无辞在屋外站了许久。 他承诺过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穿最好看的衣裳,吃最好吃的佳肴,这些他都会为她实现。 花遥醒来时,双眸还是一片漆黑。 她意识昏沉,不知身在何处。 “金宝哥哥……”下一瞬,她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却又因心口的疼痛而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人应,让她慌了。 “啊……”她着急忙慌地想要下床,不知绊倒了什么,整个人直直地摔了下去。 膝盖撞上什么硬的东西,疼得她眼眶一酸。手掌撑在地上,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她想爬起来,膝盖却疼得使不上力,刚撑起一半,又摔了下去,她带着哭腔地又唤了一声,“金宝哥哥……” 君无辞端着药碗,推门进来时便看到了这一幕。 他抿唇,几步上前放下药碗,将她扶了起来。 “金宝哥哥……”花遥心中一喜,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金宝哥哥,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发着颤,带着劫后余生的小心和庆幸。 君无辞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 握得有些紧,像是在抓住这世间唯一重要的东西。 他知道她握住的是谁。 知道她叫的是谁。 知道那她劫后余生的欢喜都是给谁的。 他却没有抽开手。 也没有开口回应。 长久的沉默让花遥意识到了什么,放开抓着的手腕,猛地朝后一缩,“你,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花遥。”盯着她脸上的笑意,君无辞缓缓开口。 她的身子猛地僵住了,下一瞬,她瞪大了眼,像是遇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甚至朝后退了一步。 脚下被裙摆绊住,她整个人朝后倒去,直直地跌落在床榻上。那身大红嫁衣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凋落的花。 她手撑着床沿,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像是随时会喘不上气。 “她的心脉现在很是脆弱,脆弱到经不起任何波动。切忌心绪起伏,若再受刺激,心脉骤断,便再无力回天。”周长老的话陡然在君无辞脑海响起。 “花遥,你冷静点。”君无辞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 花遥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只顾问道:“金宝哥哥呢?金宝哥哥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盯着她脸上的紧张,君无辞没回答。 他的沉默让花遥心口一紧,无数不好的念头从脑中滑过。 “他怎么样了?他是不是……” 她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你说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颤。 “他是不是……是不是被……” 君无辞看着她。 她的恐惧、她的慌张、她的失控,全是为了别的人。 “他没事。”他的语气说不出的冷。 花遥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浑身彻底松了下来。 “把药喝了。”君无辞将放在旁边的药递给了她。 花遥却摇了摇头,一双漆黑无神的眼眸看向君无辞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说道:“仙尊,我想见见金宝哥哥。” “把药,喝了。”他耐着性子,又将药碗又朝她递了递。 她偏着头,那双漆黑无神的眼眸朝着他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喝了它,就可以见金宝哥哥吗?” 金宝哥哥,金宝哥哥……张口闭口全是金宝哥哥。 君无辞眼眸一压,语气极冷“花遥,你在跟我谈条件?” 花遥眼神暗淡,垂眸,缓缓摇了摇头。 “你知不知道你如今身体什么状况?”看着她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君无辞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可那冷底下,有些压不住的东西在翻涌。 花遥还是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那双空洞的眼睛。 喝药有什么用呢? 这个念头从她心里浮上来,轻飘飘的,却比什么都重。 在君无辞手里,金宝哥哥的身份早晚会暴露。 一旦暴露,就是魂飞魄散。 她怎么有脸苟活? 是她的错。 是她把金宝哥哥卷进来的。 如果他要死,她凭什么独活? 看着她脸上分明的死意,君无辞额头猛地一跳,只觉得一口郁气挤压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是半魔。” 花遥倏地抬眸。 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睁得很大。 “而你知道这件事。”君无辞看着她陡然明白了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不是疑问。 是肯定。 “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总是要针对金宝哥哥?”花遥拧眉,问道。 盯着她,君无辞唇边牵起一抹幽冷的笑意“你明知道他是半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却还要嫁给他?” 他停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道:“花遥,你在找死。” 声音不高。 可那每个字里,都压着快要炸开的东西。 “反正一切都是你说了算。”花遥抿唇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反正金宝哥哥是无辜的。” 盯着她不知死活的维护,君无辞心里只剩下一股怎么样都压不下的烦躁。这让他的眉眼越加冷漠锋利,连出口的话都像是能将人贯穿的冰锥。 “花遥,你是不是想让我再对他使用溯血引魂?” 花遥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当着你的面。”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下来。 “让你亲眼看着他魂飞魄散?” “……你到底想做什么?”花遥的声音终于破了,那一直强撑的平静,那拼了命压着的恐惧此刻全碎了。 她死死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攥得那素色的布料皱成一团。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明明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的事。” 她哽咽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泛红的眼角滚落。 “花遥。”君无辞默然了一瞬,声音不再如刚才那般锋利“你应该冷静下来,想清楚,他一个半魔蓄意接近你的目的。” “可……我又有什么能让别人图的呢?”花遥摁着喘不过气的胸口,那双无神的双眼含着泪,朝着他的方向。 泪珠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你是仙尊,你见多识广,你能不能告诉我?” 君无辞望着她眼底的泪水,没说话。 “甚至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救我性命。”花遥语气哽咽,一字一字却说得很清楚。 “你可知,半魔在人间早已消失千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凉意“据我所知,剩下的半魔被封印在万魔窟之中无法出来。而他又是用的什么法子打破封印出现在人间?他甘冒如此大的危险,费尽心力地出现在你的身边,即便不图当下,亦会图未来。” 花遥讨厌他的说辞“仙尊以为每个人都同你一般,不近人情心机深沉吗?” 君无辞盯着她。 几息后,他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你就如此执迷不悟?” 花遥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那下巴抬着,带着一股倔。 “他是我的夫君,我相信他!” 她生无所长,一身缥缈,却是他一次次真真的救她于水火。 君无辞一双深眸染了薄怒,却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淡声说道:“我曾允诺,让你过上好日子,这些承诺自会做到。” “什么意思?”花遥拧眉,无神的双眼缓缓看向他的方向。 他半垂着眼眸,居高临下地看向她:“接下来,我会将你安排好,直到你这一生享尽富贵荣华寿终正寝。” 花遥微微弓腰终于熬过胸口传来的一阵尖锐刺痛。 她脸色煞白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力气开口说话。 “我们……已经两清了,我也不需要你如此。” 君无辞眉眼不动地说道:“你坠入万魔窟,即便并非我所愿,但的确你因为我陷入了因果中,我不会袖手旁观。” 花遥抿了抿唇,突然仰头看向他:“我不要其它,仙尊你只要放过金宝哥哥,好不好?” “……”君无辞额头狠狠一跳,难以忍受地闭了一下眼。 他忍了几息,终于看向她,神情越发冷厉“他是半魔,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他出来祸害苍生。” 也就是金宝哥哥真的会死? 她望着君无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有一股腥甜,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看着鲜血从她鲜血溢出,君无辞表情一怔,下一瞬,表情冷的吓人,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把药喝了。”他将一旁的药递到了她的唇边。 她没力气说话,只是扭过头,碰到了药碗,汤水四溅。 药汁溅到君无辞的手背上,像是羊脂染尘,触目惊心 “花遥!”君无辞端着碗的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像是要把那瓷碗生生捏碎。 花遥像是没听到一样。 她抿着唇,苍白着一张脸,固执地、一寸一寸地,从他手臂的禁锢里往外挪。胸口疼得厉害,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只是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也要躲开他。 君无辞垂眸看着她,没有动,眼尾却压着浓郁的黑。 他看着她因为隐忍疼痛而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门外走去。 那身大红嫁衣皱得不成样子,裙摆拖在地上,沾染了药渍和灰尘。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摸索着,一步一步,朝那道门走去。 像一只破碎的蝴蝶。 残破,狼狈,却还在拼尽全力地飞。 飞向门外。 飞向另一个人。 他无动于衷地看着她逃,看着她远离,像是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顶级猎手。 直到她碰到了椅子。 那椅子被撞得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花遥的身子跟着一歪,脚下踉跄,眼看就要朝一侧摔下去,一道无形的灵力从君无辞的指尖涌出。 如同一张看不见的网,瞬间将花遥整个人裹住,她倾斜的身子顷刻被定在半空。 只有那身大红嫁衣的裙摆,还在微微晃动。 君无辞终于提步,不疾不徐地朝她走去。 一步。 两步。 直到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他垂眸看向她。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眼角的泪痕,唇角的血迹,她就像一尊易碎的琉璃。 “君无辞……你,你要做什么?”花遥一脸惊惧。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床边。 他将她放在腿上,一手掌控着她的腰,然后慢条斯理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药,送到她唇边。 “我……不喝。”她的声音发着抖,可全身被禁锢,连扭头都做不到。 她只能僵在他怀里,感受那勺子再次抵到唇边。 君无辞将勺子送入了她的口中,温热的药汁灌进来,苦涩瞬间漫开。 她下意识想吐,却被他捏住下巴,轻轻一抬——那口药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我说过。”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带着毋庸置疑“我会让你富贵一生,寿终正寝。” 她被迫又咽下一口。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他圈着她腰的手背上。 他没有擦,只是又一勺,送到她唇边。 她被迫一勺一勺地咽。 直到碗底空了。 他放下碗,却没有松开,只是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的泪痕,和唇角的鲜血。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拿出一方手帕擦拭她唇边的血迹。 “君无辞……”她躲不开他的禁锢,眼泪留得更急“所以……为了你的心安…… ” 她哽咽着,滚烫的泪水滴落他的手背。 烫得他的动作顿了顿。 “你可以不顾我的意愿强行弥补……” 花遥闭了闭眼。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给我想要的,再放我离开?” 花遥的声音发着抖,泪水从眼角滑落,淌过苍白的脸颊,流进君无辞的指缝里。 温热的,湿漉漉的。 君无辞低头看着那些泪。 看着它们从他指缝间流走,他的眼里尽是阴霾。 那阴霾沉沉的,翻涌着,压着,如暴风将至。 “你想要的如果是那个半魔……”他终于开口说道。 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东西。 “最好趁早死了这条心。” 花遥的睫毛猛地一颤。 “为什么……” 她真的想不通。 身心俱疲,连那股尖锐的刺痛都变得麻木。她被迫躺在他的怀抱里,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消散的雪。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过我们……” 我们? 两个字让君无辞唇角微扬,弧度说不出的讽。 “你是你,他是他。他是半魔,你是人。” 他的声音孤高漠然。 花遥意识到他不会给金宝哥哥活路。 她心口刺痛,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无能为力又逃不掉的绝望,让花遥从来没这么厌恶过一个人的出现,厌恶到连自己都讨厌。 “君无辞,我真的好恨你。”她气到唇瓣都在颤。 君无辞沉默了一瞬,“没关系,只要你活着就行!” 第31章 第31章 说什么都没有用, 花遥不想再看到这个人,紧紧闭上眼。 君无辞弯腰将她放在了床榻上,却还是没有解开花遥的束缚, 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反而起身点了助眠的熏香, 然后在床位坐下。 花遥心绪翻涌,本只是想逃避君无辞,却不知道是药效还是熏香, 她渐渐地昏睡了过去。 直到听见她平缓的呼吸,君无辞才从书卷中抬眉, 偏头看了过去。 她睡着了。 紧蹙的眉头却依然没有松开, 甚至唇瓣都微微抿着。 天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得那苍白的肤色显得愈发透明,像是随时会碎掉, 就显得唇瓣的血渍越发刺眼。 他再次拿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月白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还压着细密的暗纹。 他展开, 俯身凑近了花遥,用手帕擦拭着她脸颊的血迹。 血渍已经干了, 没有立刻化开,他垂着浓睫,极有耐心地用指腹隔着帕子,一下一下地蹭着。 直到沿着她唇瓣的轮廓, 一点一点,把痕迹全都拭去。 他才终于满意,收起手帕起身时, 视线却又在她毫无血色的唇瓣顿了顿。 “阿福……我、我喜欢你……” 他分明记得她说这话时唇瓣嫣红,软软的润润的,亲吻时带着甜。 回忆还在脑中盘旋不肯离去。 而眼前却陡然出现了陆清宴的身影。 君无辞看着他从门边一步步走了过来,身侧响起了花遥惊喜的呼唤:“金宝哥哥……” 他看见她喜笑颜开从床上下来,赤脚朝陆清宴奔去,扑进他怀里,仰起脸,盛满了光的眼睛弯弯的 。 这是幻觉。 君无辞被魔气侵袭的神魂还未修复,所以他常常会看到各种幻觉,而他早已习惯像旁观者一样观看。 这次也一样,他本应如往常般漠视当作不存在,可他却一瞬不瞬地盯着。 “金宝哥哥……”她叠声唤着其它男人的名字,笑着踮起脚尖,捧住那个人的脸。 君无辞盯着她红润的嫣红唇瓣一点点朝陆清宴的唇瓣凑去。 他眉头狠狠一皱,下一瞬,他无法控制地强行用法力打碎了幻觉。 可幻觉就是幻觉,即便打散成碎片,却很快会如水一般恢复如常。 她朝别的男人凑得越来越近。 君无辞抿唇, 就在她即将亲上别人时,他倏地偏头,看向床榻上的人。 她还闭眼躺着床榻上,只是在他眼中出现了无数的重影,分不清真假,仿佛下一瞬就要碎裂消失。 “花遥……”他缓缓叫出她的名字。 她的身影在他的眼里渐渐清晰。 幻觉变得越来越淡,花遥的动作越来越慢。 他的眼角余光却依然能看到,她还是没有停下亲吻别的男人的动作。 这让君无辞下颌绷得凌厉,眼尾压成锋锐的线。 下一瞬,像是忍无可忍地倾身,抬手用拇指摁住了她毫无血色的唇瓣。 重重的摁压。搓揉。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她唇上擦掉,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印上去。她的唇瓣被他揉得发白,又渐渐泛红,从毫无血色变成一种不正常的被暴力催生出来的红。 她没有醒。 没有躲。 没有像幻觉里那样,笑着踮起脚尖,凑向另一个人。 她乖乖的,只是安静地躺着,任由他这样搓揉唇瓣。 他盯着那被他搓红的唇。 看着那颜色一点一点漫开,染满他触碰过的每一寸地方。 喉结滚了一下。 眼角余光里,她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如消失的泡沫般越来越淡了。 他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最后变成轻轻的摩挲。 直到他收回手时,指尖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 花遥醒来时,世界依然一片漆黑。 胸口的刺痛已经缓解了许多,她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在床榻上。 直到她听到有人推门进来。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让她闭上眼,装睡不想搭理。 可床幔依然被拉开,金钩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醒了,便起来洗漱用膳。”他不高不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花遥没动。 床边的人亦没动,明显知道她在装睡。 几息后,她睁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帐顶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还是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 她低头,摸索着碰了碰自己身上的衣裳。 里衣、中衣都换过了,料子柔软舒适,带着淡淡的幽香。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脸色微变:“我的衣服呢,谁给我换的衣服” 君无辞看着她介意的神情沉默了几息,才回答道:“女弟子。” 花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是起身追问道:“那我的衣服呢,在哪里?” 君无辞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眉眼不抬地说道:“太脏,扔了。” 那语气仿佛是扔了垃圾而已。 “你凭什么扔我的东西?”花遥急了,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情绪。 “那是我的嫁衣。”那是金宝哥哥为她准备的嫁衣。从选料子到绣花样,都是他一手操办的。她虽然看不见,可摸着那些针脚,能感觉到他花了多少心思。她理应好生保存,留一辈子。 君无辞盯着她,盯着那着急的模样,他却忍不住想起了白衣坝。 想起了那个破旧的土屋,那盏昏黄的油灯,那个穿着劣质大红嫁衣,坐在床沿等他的大婚之夜。 那嫁衣是她自己做的,针脚歪歪扭扭,红布也是从镇上最便宜的铺子里扯的。可她穿着它,笑得眼睛弯弯的,问他:“阿福,好看吗?” “花遥,你该洗漱了。”他压下睫,把那些画面按回记忆深处。 花遥没有动,她攥紧被角,一字一字道:“把嫁衣还给我。” 君无辞抬起眼,看着她,不置可否地问道:“是像昨夜那样喂你喝药,还是,你自己来?” 看似给了选择,实际却根本没有。 花遥神情一僵,她不懂一个人怎么能如此霸道得这样理所当然。 可……曾经的阿福不是这样。 她想起昨夜那些被强行灌进去的药,想起那道把她定在原地的灵力,想起自己无论如何挣扎都动不了分毫的愤怒。 她咬了咬唇。 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手。 她摸索着坐起来,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擦了脸,又接过青盐漱了口。整个过程没有说话,动作机械得像一具木偶。 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冷淡却存在感极强。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被他这样盯着。 她拧眉摸索回去时,君无辞却开口说道“你该用膳了。” “我不吃。” “花遥,同样的话没必要说第二遍,你觉得呢?” 明晃晃的威胁。 她闭了闭眼,在桌边坐下。 很快,君无辞将勺子递到了她的唇边。 她张开嘴,食物的甜香在舌尖漫开。是粥,熬得很软糯,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她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吞咽。 一勺,又一勺。 他没有催,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喂着,动作不急不缓,勺子递到她唇边时总会停一停,等她张嘴,极有耐心。 一碗粥喂完,他放下碗。 花遥以为可以走了。 “尝尝。”可一个温热的东西又递到了她唇边。 她闻到了酱肉包的味道。 花遥机械地张嘴,咬了一口。 面皮厚薄不均,馅料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明显手法并不熟练。 她双眸无光,分不出情绪,看着她将一个包子吃完,君无辞盯着盘子里还剩下的三个丑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咬下的全是面。 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捏着包子正要说话。 下一瞬,花遥猛地偏过头,身体剧烈弓起,“呕”的一声,方才吃下去的食物混着胃液喷涌而出。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桌沿,一声接一声的干呕,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君无辞捏着那只咬了一口的包子,表情冷得吓人。 花遥终于止住了呕吐,却还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 她看不见自己的狼狈,看不见地上那些污秽,看不见他的目光。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对她。 是赶走她、还是厌恶地杀了她? 她没有力气去想。 反正无所谓了。 她撑着桌沿,等着铡刀落下。 身后沉默了很久。 很快,屋子里的味道消失一空,包括花遥身上的污渍,她感觉到了一阵清凉的气息反复落在身上好几次。 不过几息间,屋子里便恢复了之前的干净。 “漱口吧。”他甚至将一方帕子温热的水盏递到她手里。 这一瞬,花遥恍惚以为自己见到了‘阿福’。 她眼眶一酸。 如果是……阿福,他不会这般对待她。 等花遥喝了药,睡着后,君无辞才离开寂照无间,去了清风崖。 晨曦初透,为矗立在薄雾中的双峰落了一层淡金。 沐长老刚放下手中茶盏,就听弟子来禀君无辞来访。 她怔了怔。 她和这位名动修真界的天骄弟子一向并没有多少深交,而他一向深居简出,常年在寂照无间修炼,极少在人前露面,今日竟会主动来找她? “沐长老。”很快,门外响起了一道男声。 她掀睫看去,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玄衣如墨涌动,半挽的黑发插着一根青竹簪。 对于君无辞,修真界的人谓之——仙尊凌霄,永耀月华。 他的容颜如同天赋一样出众,气度更是让人见之难忘反复思量。 就像一轮悬在九天的月亮。 可仰望不可攀折。 引得无数仙门女子们日思夜想却连近他的身都难。 “月华,你来此所谓何事?” 君无辞走进屋内,回禀道:“弟子想麻烦沐长老,做几套款式新颖的裙衫。” 沐清池挑了挑眉。 款式新颖? 这四个字从眼前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着实有些意外。 沐清池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慢悠悠地说道:“月华,你可知道我是谁?” 君无辞抬起眼,看着他,点了点头。 沐清池这三个字,在女修中那可谓如雷贯耳。多少女修求一件她亲手裁剪的衣裳而不得,多少人为他设计的款式争破了头。两百年来,经她手的裙衫,无一不是精品,无一不被人追捧。 “知道就好。”沐清池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那姿态悠然得很“那你该清楚,请我出手,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君无辞点了点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匣,通体莹润,隐隐透着淡青色的光,匣面上刻着繁复的阵纹,一看便知是封印之物。 沐清池看向他。 君无辞抬手,在匣面上轻轻一抹。 阵纹散去,玉匣自行开启。 里面躺着一枚漆黑的针。 那针通体乌黑,不见一丝光泽,却隐隐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气息。他伸出手,还未触及,便感到指尖微微一麻。 “这是……”沐清池诧异地抬眸。 君无辞:“玄铁魂针。” 沐清池的手顿在半空。 玄铁魂针,传闻中以陨星玄铁炼制,可引动神魂之力,用它缝制的衣衫,能与穿戴者心神相通,随心意而变。 她收回手。 抬起头,看向君无辞,忽然笑了。 “月华,你这礼,可重得有些吓人。” 毕竟这玄铁魂针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她此时倒也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这朵高岭之花如此大费周章。 难道是……他的那位小师妹? 之前倒是听说过些时日便要订婚? “对沐长老有用就好。”君无辞说完,手一拂,几个玉匣依次出现了几个打开的玉匣。 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即便是沐长老都震惊了。 第一个盒子里放着锦缎,那锦缎极小却泛着月华般的柔光,光晕流转间,隐隐可见云纹浮动。他伸出手,指尖刚一触碰,便感觉到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指尖渗入。 “这是……月华云锦?” 月华云锦,传说中以月华凝丝、云霭为线织就,百年方得一匹。轻若无物,却水火不侵,冬暖夏凉,更有聚灵养神之效。整个修真界,已知的不过三匹。 她一匹都没有。 “沐长老果然见多识广。” 她看向第二个玉匣,匣中静静躺着一卷细若发丝的丝线,细若发丝,却泛着淡淡的金光,在/晨光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金蚕灵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君无辞点了点头。 沐清池沉默了。 金蚕灵丝,千年金蚕吐出的丝,韧性极强,水火不侵,更能随主人心意变幻颜色。寻常修士能得一寸都算机缘,眼前这一卷,足有丈余。 月华云锦、金蚕灵丝、七霞纱、玄冰缎……这些东西无论哪一件拿出手,都足以让女修们争得头破血流。可现在,它们整整齐齐躺在这方小小的玉匣里,只为了给一人做衣衫? “月华,你可知……这些东西的价值?”沐清池问道。 “身外之物。”君无辞。 “……行吧,半月后来取。”沐清池深吸一口气,这些东西要下凶险的秘境才有机会寻得,可能下凶险秘境需要高修为,否则只是去送死。 “麻烦了。”君无辞微微颔首,一张白纸出现在了案上。 沐清池坐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她低头朝白纸看去。 纸上写着一串数字,身高、肩宽、腰围…… 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尺寸,太精准了。 精准到不像是目测,而是亲手量过无数次。 盯着这些数字,沐长老脸上的笑倒是越来越玩味,君无辞的那位小师妹可不是这样的尺寸。 君无辞回来时,花遥已经摸索着走到了门边。 她刚打开门,探出半步,便被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她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直到她的手往前探了探,指尖触到一片微凉光滑。 “嗯?”她蹙眉,不解地下意识地贴紧。 君无辞垂眸盯着那只在他身上放肆的手。 没出声,亦没阻止。 很快,花遥碰到结实的触感,她感觉到了心跳。 下一瞬,她猛地收回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甚至退后了一步。 她抿唇望着门口,苍白着脸没说话。 “你应当好生歇息”君无辞并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只是牵起她的手,将她朝床榻带。 “你不要碰我。” 花遥想甩开他的手,却发现怎么用力都甩不开。 “君无辞,你放开我!” 他像是没听见,牵着她继续朝床榻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想停下,可他的手稳稳地拉着她,根本不允许她停下来一分。 第32章 第32章 花遥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甩开君无辞, 她抿唇不再挣扎,像木偶般任由他牵着。 她本以为只要她配合,他很快就会不再管她。 结果她都躺床上了, 这人竟然还未离去。 他甚至挪来椅子, 坐到了床边。 这让花遥浑身不自在, 她试图翻过身,背对着君无辞。 她以为这样他就会走了,结果他半晌都没动。 她忍了忍, 还是忍不住转身,拧眉问道:“你为什么还不走?” 君无辞:“你睡着了, 我自会走。” “……”花遥不想多说, 再次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晚间,君无辞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食盒。 花遥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 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她坐在床边,垂着眼,等着。 她不想和他拉扯。 因为没有用。 于是她接过他递来的碗, 低头慢慢吃着。一口,两口, 三口,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吞咽。 君无辞坐在桌边,没有看她。 一碗粥见了底, 花遥刚把空碗递回去,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那股熟悉的压不住的恶心涌上来。 她来不及起身,只来得及偏过头 “呕……”她弓着腰, 双手撑着床沿,一声接一声地干呕。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胃里已经空了,可那痉挛还在继续,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才罢休。 她狼狈地趴在床边,眼泪呛了出来,糊了满脸。 这时,君无辞冷着脸将一方手帕和一杯温水塞入她的手中。 他换人进来打扫后,问道:“饭菜不合胃口?” 花遥摇头一个字的话都不说。 这一次,君无辞压睫盯着她苍白的脸,半晌没有说话。 第二天,花遥依然吐, 晨间的粥吐了,午间的汤也吐了,她弓着腰趴在床沿,浑身发抖,什么都吃不下。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疲惫到极致的麻木。 君无辞站在一旁,双眸沉沉一直看着她。 傍晚时分,他出现在房中。 花遥浑身难受,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她下意识地攥住君无辞的衣摆。 “带我……去看看金宝哥哥可以吗?” 君无辞居高临下地盯了她一眼,然后二话不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你……你做什么?” 他看也没看她一眼,下一瞬,灵力波动,他带着她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突然的人声鼎沸让花遥意识到此时已经不在紫霄仙宫。 想到两人现在的姿势,花遥心口一紧。 她挣扎着想从他手臂上跳下去。手推着他的胸膛,腿也挣动着,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猫。 “别动。”君无辞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两人的出现引起了旁人震惊的侧目。 在瞩目里,君无辞抱着花遥提步踏上了酒楼的阶梯,步伐沉稳,根本不在意周围那些投来的目光。 “仙尊,仙尊,里边请,你吩咐的菜肴已备好。”小二早立刻殷勤地弓腰迎接。 他无视花遥的挣扎,抱着她穿过大堂,径直上了三楼。 最大的包厢门被推开。 一股浓郁的香气顿时扑面而来。 “仙尊,这些菜都是天下最顶级的美味。”小二殷勤地跟在后头,“这道八宝鸭用的是三个月大的嫩鸭,腹中塞了八种山珍,文火煨了三个时辰。这道蟹粉狮子头,用的是阳澄湖的大闸蟹,现拆现做。这道龙井虾仁,用的明前龙井,虾仁都是活剥现炒……” 君无辞将她放在了窗边的位置上。 花遥真的不懂“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语气淡淡地说道: “既然你不喜欢吃紫霄仙宫的饭菜,那这里你应该会喜欢。” “我不想吃。”花遥。 君无辞没有理会她的拒绝,将碗筷摆在她的面前,继续道:“你说过,等有钱了要去最好的酒楼,点最贵的菜,吃个够。” 花遥怔了一下,她的确说过,她甚至还记得说这话时的傻气。 她缓缓眨了眨眼,问道:“可……那是对阿福说的,跟仙尊有什么关系呢?” 君无辞夹菜的动作一顿。 他隔了几息才说道:“我的确不止是阿福,但他对你承诺的事情,我亦会做到。” “不管我需不需要……是吗?”花遥缓缓问道。 君无辞声音冷了下去“半魔之事绝无可谈。” 花遥抿唇,偏过头去,像是不想再看他。 君无辞却根本不在意,将夹好的菜放入她的碗中,问道:“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花遥没有动,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就那样望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君无辞等了几息。 然后他拿起她的筷子,夹起一块炙肉,递到她唇边。 “张嘴。” 花遥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动。 可那筷尖抵在她唇上,温热的,带着炙肉的焦香。 霸道得根本不允许拒绝。 “我自己下来。”她慢慢退后了身子,说道。 君无辞给她碗中夹什么,花遥便吃什么。 一口一口,她慢慢嚼着。 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只是吃着吃着,她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猛地偏过头,将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他看着她原本就没有多少肉的脸,如今更是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苍白的皮肤下,隐隐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像一张薄纸糊在骨头上。 君无辞攥紧了手中的筷子。 她根本什么都吃不下去。 他不相信。 她从前那么爱吃的人,怎么会什么都吃不下? 他带她去了最出名的清蒸斋、望江阁,那里的江鲜每日从千里之外运来,活杀现烹,鲜得能咬掉舌头。她刚喝了一口汤,便弓着腰吐了出来。 珍馐美味,人间极品。 他喂她什么,她便吃什么,从来不反抗。 可她吃什么吐什么。 君无辞的神情越来越凉。 “你为了那个半魔,一心求死?” 花遥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屋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看。 几息后,她才开口说道:“仙尊将我和金宝哥哥关在一起吧。” 君无辞的瞳孔微微收紧。 “你在威胁我?” 他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东西。 花遥不解地问道:“我不过是一介凡人,能威胁仙尊什么呢?” 她的声音很轻。 恍如一片无根漂浮的落叶。 君无辞盯了她许久,冷笑了一声,说道:“花遥,本尊不受任何人威胁。你不吃,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好好活着。” “吃不下食物,那就吃辟谷丹,一粒可抵七日。”他的声音继续传来“你若一直不愿食用饭菜,那便吃这个吧。” 花遥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语气很平“辟谷丹会直接在你体内化开,让你能好好活着。” 说完,他拂袖离去。 “你是说师兄又将那凡人女子带回来了,她还住在寂照无间?”萧韵嫣不可置信地站起身,冲姚新雅问道。 “是……是的。”姚新雅硬着头皮回答。 萧韵嫣不可置信地问道:“我明明看到她落入了万魔窟,她为何还活着?她为何能活着?” 姚新雅结结巴巴地回答道:“这……这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 萧韵嫣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姚新雅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吞吞吐吐地说:“月华仙尊他……将消息封锁了,他还、还亲自去沐长老那里,亲自为她求了几套衣衫……” 萧韵嫣的表情狠狠一僵。 沐长老亲手所作的衣衫连她都没有。 缓了几息后,她问道:“说,还有什么?” “那女子应是病了。”姚新雅看着主子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硬着头皮说道“月华仙尊连日来抱着她去……酒楼。” “抱?” 萧韵嫣的表情彻底碎裂。 姚新雅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月华仙尊一直抱着她,进进出出,从不假手于人……” 萧韵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嫉妒愤怒,眼里的情绪已经压不住了。 “派人去查,我要知道她为什么没有死。” 君无辞以为解决了花遥吃饭的事情,便没有任何大碍,他甚至已经在着手准备在凡间买宅子,安置花遥。 只是到底要选哪里的宅子,院子要如何布置,还得看她的喜好。 但他得先过目。 所以这日,他留下自己的一个女弟子陪着花遥,出门看宅子去了。 “能不能麻烦仙子带我转转?”花遥睡够了,实在不想再睡了,软声冲矮榻上的女子说道。 “哈哈不要叫我仙子啦,你是师尊的朋友,也就是我的长辈。” 岁鹤年岁不大,性子活泼,被君无辞留下时还有些忐忑,此刻见花遥主动开口,顿时松了口气。她起身走过来,小心地扶住花遥的手臂。 “那我带你出去走走,你慢些走,外面台阶多。” 花遥点点头,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外挪。 “你想去哪里逛逛?”岁鹤问道。 花遥:“麻烦你带我去殿门外走走吧。” 还未走出殿门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山间的寒气,也不是殿宇里那的香。 “你闻到了吗?”岁鹤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这是昙花的香味,咱们寂照无间外面,种了整整一大片,没日没夜地开着,可好看了。” “昙花不是晚上才开放吗?”花遥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问道。 岁鹤“师尊可厉害了,这些昙花就是他用灵力滋养才能整日开放。” 花遥怔了怔,旋即默默地攥了攥手 在君无辞的地方,连花开的时间都由不得花自己。 更何况她? 花遥在山门外徘徊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花遥!” 是萧韵嫣。 终于等到了她,花遥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偏头,轻声对岁鹤说道:“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拿杯热水,我有些口渴了。” 第33章 第33章 “萧师叔。”岁鹤行了一礼, 倒是没有多想转身去为花遥倒水去了。 “萧小姐,好久不见。”花遥偏头寻着她出声的方向看去。 她站在花中,灵力滋养的昙花不分昼夜地开着, 白得像雪, 层层叠叠地簇拥在她身侧。她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衫, 是新的,料子柔软,剪裁合身, 衬的腰越发不盈一握。 而萧韵嫣站在山门外,站在昙花外。 就像一直以来她在师兄心中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好一步。 刚好可以看见, 却永远踏不进去。 一股涩意猛然冲上她的喉头。 她有什么不如这个凡人的?她有修为, 有容貌,有家世,有一腔百年来从未变过的心意, 她什么都不比那个人差。 凭什么? 她心有不甘,眼看就要踏进那片昙花丛中时,一股无形的阻力猛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 横亘在她面前。 她愕然了一瞬。 然后不信邪地又往前迈了一步。 那股阻力骤然收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不容置疑地将她推了回去。 她踉跄了一步, 被迫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萧韵嫣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师兄他竟然……留了阵法。 而她被排除在外,连寂照无间的山门都进不去? 师兄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嫉妒、愤怒、不甘,无数的情绪堵在喉咙,她盯着花遥的脸色都扭曲了一瞬。 花遥等了半晌都没有等到萧韵嫣说话, 她怕君无辞回来,只能开口唤道:“萧小姐?” 萧韵嫣很快调整好脸色,说道:“我记得花遥姑娘落入了万魔窟, 没想到竟然还能活着,真是恭喜。” 花遥不知道君无辞什么时候会回来,她没有绕弯子的时间。 “萧小姐,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的师兄像变了个人……”她故意在这里顿了顿。 “噢?我师兄他怎么了呢?”萧韵嫣风淡云轻地问道。 “我也不清楚,只是对我的态度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想吃饭,他就非得抱着我去……”她抿了抿唇,一脸苦恼。 她看了那么多宫斗剧好歹是时候用上了,但毕竟从来没有这样矫揉造作过,花遥非常的尴尬不自在。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以君无辞的强势霸道,她真的没有机会见到金宝哥哥的。 不知道金宝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是不是还活着,有没有被这些人折磨…… 她什么都不知道,越是什么都不知道心里越是焦急,就像日日被烈火焚心。 萧韵嫣气的攥紧了手,说道:“花遥姑娘说笑了,我师兄一向重情义,所做的一切兴许只是对你当初的弥补呢?” 花遥知道。 君无辞这样一个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冷漠之人,她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对她有别的心思。 但此时……她需要让萧韵嫣相信。 “是吗?”她拂了拂脸颊的发丝“或许是吧,但他的所作所为的确对我造成了困扰,他还说要为我购买宅院,陪我共度余生,所以他将我的金宝哥哥关了起来。” “师兄将陆清宴关了起来?”萧韵嫣震惊地问道。 花遥心底一喜,她真的不知道。 当初审问时并没有外人在,不管君无辞出于什么心态,总之这件事应该还没有外传。 不管了,反正死马当作活马医。 毕竟除了这条路她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于是她垂眸继续说道:“但……萧小姐,你不知道我已心有所属……” 她的话还没说完,萧韵嫣表情突然一僵地看着她的身后。 一抹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了花遥的身后,一身流动的玄衣如一把沉默的利剑,将天色生生劈成了两半。 而花遥毫无所知:“所以……或许是仙尊嫉妒,不许我们在一起才将金宝哥哥关了起来。”她黯然垂眸“如果……我能和金宝哥哥逃出去……我一定会逃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的面前。” “是吗?”身后,陡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花遥眼睫一抖,惊愕地回头。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到了一步步朝她走来的脚步声。 “师兄!”萧韵嫣看着日思夜想的人,哑声唤道。 君无辞却看也没看她一眼,一双沉沉的双眸盯着花遥,步步逼近。 计划破裂,花遥心如死灰。 见她倏然苍白的脸,君无辞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快得像是错觉而已。 萧韵嫣看着他,像是震惊又像是痛心“师兄……你变了。” “你该回去了,无事不要再来寂照无间。”君无辞看也没看她一眼,不由分说地牵起花遥的手。 花遥想甩开他的手,可她的力道于他来说简直如同蚂蚁撼树一般纹丝不动。 她挣扎间,被君无辞强行带着踉跄了好几步。 看着两人越走越远的身影,萧韵嫣紧紧攥着手,脸色难看至极。 “你……到底要做什么?”花遥跌跌撞撞地跟在他的身后,她忍不住了。 “你放开我……不要碰我……”她用力往回抽手,手腕在他掌心挣动着,挣得发红,像是要破皮。 君无辞猛地停下脚步。 花遥一个踉跄,险些撞在他身上。 君无辞盯着她。 盯着那只被他攥着的手腕,盯着那一片通红,盯着那还在微微发抖的指节。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那双眼睛里的黑,沉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你……到底要做什么?”花遥声音急促,像是有什么情绪即将崩溃。 “你不是要见他吗?”君无辞问她。 花遥瞳孔一睁,瞬间停止了挣扎,一息后,她急促地问道:“仙尊你说的是真的吗?” 君无辞盯着她,忽而冷笑了一声,说道:“既然你要看,那便看个清楚。” 她从他的语气里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 “我不看了……不看了。”她捂着胸口,惨白着脸踉跄后退。 君无辞:“为什么不看,本尊满足你的愿望而已。”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看了。”她惊慌失措地转身,摸索着想跑。 眼看她要撞上石柱时,君无辞冷着脸拉住了她。 她被大力一拽,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扑进了君无辞的怀抱里。 他将她摁进怀抱时才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控制不住的痉挛。 君无辞脸色一变“花遥……” 他刚开口,下一瞬,她猛地弓起身,一口鲜血喷在他玄色的衣袍上。 那血溅开来,温热地洇湿了他的胸口。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往地下滑。 “花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着的一丝慌乱终于从喉咙里漏出来。 泪水从花遥的眼眶里夺眶而出, 她绝望地质问他:“为什么……你一定要让他死?” 君无辞:“他是半魔,他必须死!” 花遥心口一痛……像是再也熬不住了地昏死过去。 “花遥……” 她在他的怀抱里表情痛苦,闭着的眼睫挂着泪。 苍白羸弱,像是下一瞬就会碎掉。 君无辞眼中翻涌着风暴,狠狠压着睫,抱起她立刻朝松华峰飞去。 周长老面色凝重地收了针。 “她怎么样?”君无辞立刻追问道。 周长老叹了口气,“暂时稳住了。” 君无辞的神情微微松了一瞬。 可周长老下一句话,又让他整个人僵住。 “只是暂时。” 君无辞盯着他眉头无意识地皱得极紧。 “她心脉被魔气侵蚀太久,本就脆弱不堪。今日又受了这么大的刺激……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什么意思?”君无辞追问道。 周长老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她能撑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就在今晚。” 花遥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胸口微弱地起伏着,那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 “灵宝丹药,怎么可能护不住她的命?”君无辞根本不相信。 为一个凡人的躯壳维持生机,有的是办法。 “若要强行维系自然是能做到的。”周长老深深地看着他,那双阅尽千帆的眼里,有无奈,有叹息,也有一丝不忍,“但是……若她自己不想活,不过只是苟延残喘,早晚生机都会断绝,那样即便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君无辞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花遥。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本就冷峻的眉眼勾勒得愈发凌厉,可那凌厉里,有什么东西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几息后,他终于开口。 “我要让她活。” 五个字,不高,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一字一字让人不敢辩驳。 周长老看着他。 看着他玄衣如墨,眉眼冷峻。 明明只是一个晚辈弟子,此刻却让人觉得,他说出的话,便是这世间最不容置疑的规则。 他忽然想起百年前,第一次见这孩子时的模样。 那时候他还小,站在清虚道尊身后,沉默寡言,却已隐隐透出几分锋芒。 如今那锋芒,已经藏不住了。 仿佛这世间没有他不能做到的事。 “月华。”周长老叹了口气“你的确能强行为她续命,但行尸走肉的活法是什么,我相信你也清楚,不再笑,不再哭,不再对任何事感兴趣,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只剩一点火苗在那里晃,却再也照不亮任何东西。” 君无辞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榻上的人,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本就冷峻的轮廓勾勒得愈发锋利。 “那样的活,是她要的吗?” 周长老的声音不重,却像尖刀直弟人心。 “又是你想要的吗?” 君无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阖着的眼,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 白衣坝那些日子,她外出归来时,总喜欢连声叫着他“阿福阿福……”小跑着笑眯眯地朝他奔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样的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见他没有反驳,周长老才继续说道:“月华,如今想要让她恢复,得先稳住她的心情,等魔气拔除干净才有希望。所以你不妨先按照她的意愿,如此……才能图以后将来。 她的意愿么? 要和那个半魔远走高飞? 君无辞唇边牵起一抹幽冷的笑。 怎么可能? 半魔必死。 而她,他得让她活。 第二日傍晚,正在打坐的君无辞察觉到花遥的气息浮动,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床榻边。 “金宝哥哥……”她半梦半醒间,嘶哑地唤道。 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那一声接一声的呼唤里,藏着快要溢出来的恐惧和绝望。 她神情痛苦,苍白的脸上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金宝哥哥……”有眼泪从她紧闭的双眸滚落。 一滴,两滴。 顺着眼角滑过苍白的脸颊,没入散乱的发丝里。 她挥舞着双手,整个人都在发抖。 像是被噩梦缠住,怎么都挣不开。 “金宝哥哥……金宝哥哥……” 她浓睫颤抖,一声一声,绝望唤着别的男人的名字。 君无辞终究还是伸手,握住了她挥舞的手。 “金宝哥哥……”像是绝望的落水者终于抓到了救命浮木,花遥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君无辞盯着她眼睫湿漉漉的泪水,没回应。 她睁开泪水迷蒙的双眼,急促地问道:“金宝哥哥你没死,你还活着?” 君无辞抿唇,下颌线绷成了一条线。 “金宝哥哥……”得不到回应,她呼吸越来越急促,甚至唇边都因为这抹焦躁溢出了一丝鲜血。 想起周长老的话,君无辞忍耐地至极地闭了闭眼。 然后……低低的‘嗯’了一声。 “呜呜呜……金宝哥哥……”她激动地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君无辞的身体一僵。 “你真的……真的还活着……”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浑身都在发抖。 可他没有推开。 也没有动。 “金宝哥哥……我们快走……”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断断续续。 “我不想再在这里了……我们走得远远的好不好?” 她抱得更紧了。 双手攥着他背后的衣料。 君无辞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着,压着,快要压不住。 他想推开她,让她看清楚他是谁 可抬起的手却在触及她颤抖的肩胛骨时,变成了拥抱。 然后他重重地吐出一个字“好。” 第34章 第34章 君无辞低头看着怀抱里的她。 苍白的脸上全是泪, 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 “金宝……哥哥……我真的, 真的好担心你……” 她抽噎着, 哭得梨花带雨。 君无辞的喉结滚了一下。 没有开口。 只是压着睫, 抿唇。 伸出手,把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 “金宝哥哥……”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带着浓重的鼻音。 君无辞弯腰,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她却不松手。 他顿了顿。 然后在床边坐下。 她渐渐安静下来, 呼吸慢慢平稳, 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可那只攥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好似生怕金宝哥哥消失不见。 君无辞看着自己被攥紧的手,半垂的浓睫都挡不住眼底的阴霾。 几息后, 他冷漠地转动手腕,想强行抽出手。 “金宝哥哥……别走……”可他刚动,花遥便猛地抓紧,整个人往他这边倾过来, 嘴里无意识地唤着。 “月华,如今想要让她恢复, 得先稳住她的心情。等魔气拔除干净才有希望,所以你不妨先按照她的意愿……” 周长老的话在脑中响起,让君无辞的动作被迫顿了顿。 那只本想抽回的手,慢慢放松了力道。 过了许久, 他沉默地从芥子袋里拿出了一粒丹药。 那是一粒能暂时改变人声音的丹药。 他拿在手中,转动着,眼中不时闪过一抹晦色。 又深又沉, 让人心口莫名发冷。 殿内空旷,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师尊。”萧韵嫣站在大殿上,烛火映着她姣好的面容,却照不透眼底那层薄薄的怨色。 清虚道尊看向她。 她抬起头,看向上首那道月白身影说道:“弟子有一事不明。” 清虚道尊等着她往下说。 “师兄为那位花遥姑娘已经做得够多了,不仅冒死下万魔窟,还耗费人力丹药救她性命,现在连寂照无间都成了她的住处。”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可她分明已经和师兄签了绝情契,师兄对她本就已经没有责任了。” “况且师兄天赋绝伦,百年便半步元婴,本应是这苍生天下和紫霄仙宫未来的支柱,如今却被一个女子耽误,连修行都荒废了。师尊难道不心疼吗?” 清虚道尊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 萧韵嫣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她上前一步,“师尊,那花遥姑娘本就是凡人,不如早些送走,也好让师兄重回正途。” 君无辞踏入大殿时,便觉气氛不对。 清虚道尊面色沉凝坐在上首。 “师尊。”他行了一礼。 清虚道尊坐在上首,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问道:“月华,你关在幽牢里的人,打算如何处置?” “弟子还在查。若他真的是半魔,自然还有同党。”君无辞站在那里,眉眼低垂地回答道。 殿内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同党?”清虚道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半魔隐匿千年,如今突然现身,绝非偶然。”君无辞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他如何从万魔窟出来,背后是否有人指使这些都要查清。” 清虚道尊思忖片刻“你说得不无道理,只是……你打算什么时候送走那位名叫花遥的女子?”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的沉默让道尊意识到了什么,他眉头一皱“月华,你是紫霄仙宫的首座弟子,肩负振兴重担,是未来的希望。你的心思,不该放在一个凡人身上。” 君无辞回答道:“师尊,弟子会将她妥善安置。” “最近几日便将她送走吧。”清虚道尊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给她一生荣华,银钱宅邸,再安置几个妥帖的凡人照应起居。”他顿了顿,“这些你都安排好,让她后半生无忧,也算全了你们当初那场因果。” 他没应话。 清虚道尊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月华,你从万魔窟把她捞出来,请医问药,千里奔波,早已是仁至义尽。”他顿了顿,“她理应感恩戴德,安安稳稳去过自己的日子。你是紫霄仙宫的首座弟子,是百年不遇的天才,浩劫将至,你是要扛起宗门和天下安稳的人。万不能为一个凡人女子耗费心神,自毁道心,知道吗?” “师尊放心,弟子明白。” 清虚道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下去吧。” 君无辞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玄色的衣袍在烛火里翻飞,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清虚道尊坐在上首,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轻轻叹了口气,希望自己这位得意门徒能听进去。 否则…… 君无辞回去时,花遥依然睡着。 他轻拂衣袖,让她睡得更沉,然后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很快,两人消失在了寂照无间。 花遥第二日傍晚清醒的,眼前依然漆黑,但她隐隐约约记得昨夜的事。 “金宝哥哥……金宝哥哥……”她顾不得头晕目眩的难受立刻翻身坐起,慌张地唤道。 昨晚是不是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便压不住地一阵绞痛。她单手撑着床榻,整个人弯下腰去,脸色又白了几分。 若是梦怎么办,若是金宝哥哥已经……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金宝哥哥……是你吗?”她猛地抬起头,朝着那个方向问道。 君无辞端着药碗站在门口。他看着她撑着床榻,脸色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拼命朝着他这边望,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等着一个回应。 “是我。”他压着睫,开口。 熟悉的声音让花遥睫毛狠狠一颤,她开心得语无伦次“金宝哥哥……真的是你……我以为……我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迫不及待地摸索着就要下床来。 “别乱动。”君无辞开口制止道,一边大步走到她的床边,摁住了她的肩膀。 这个语气让花遥眉头一拧,神情都变了。 君无辞明显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解释道:“你还有伤在身,不能乱动。” 花遥靠在床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金宝哥哥你刚才的语气太像君无辞了,吓死我了。” 他垂着眼,继续搅动药汁的动作顿了顿,问道:“你很怕他?” 花遥立刻点头:“我……不喜欢和他说话。” “为什么?”君无辞神情冷冷。 花遥抿唇说到:“因为……什么都由他说了算,我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噢。”他平铺直叙地应了一声,他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唇边“喝药。” 看着她乖乖地张嘴将药喝下,一丝也没有面对他时的抗拒,君无辞唇边的笑意更冷了。 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安静里。 若是换做面对君无辞,花遥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 可此时,不是。 她以为他是她的金宝哥哥。 所以即便心口的刺痛还未平息,脸色惨白,依然忍不住想和他多说说话。 她甚至压着痛意,笑着问道“金宝哥哥……我们现在在哪里,你怎么逃出来的,君无辞有没有发现你?” 君无辞眉眼不抬地说道:“他并没有查出我的半魔身份,所以只能将我放了。” 花遥瞪大眼“他居然没发现,真是……太好了。” 果然。 君无辞唇边勾起了一抹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显得格外幽冷。 “那金宝哥哥,我们现在在哪里?”花遥又喝了一勺药,脸上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追问道“我们现在离开紫霄仙宫了吗?” “嗯,在千里之外的松湾城。” “终于离开了!”她的语气雀跃,连苍白的脸上都有了一丝生机。 君无辞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勺柄。 “金宝哥哥……你是不是受伤了”花遥觉得他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她拧眉问道“是不是君无辞严刑拷打你欺负你?” 在她的眼中,他就是如此形象? 他忽然想笑。 “没有。”他开口,嘴角缓缓噙起一抹冷笑。 花遥愣了一下。 “金宝哥哥?”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君无辞垂下眼,把那抹冷笑压下去。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如常。 “没有受伤。他……没有对我怎样。” “那就好。”花遥松了一口气,她靠回床头,喃喃道,“他太可怕了,我真怕他对你做什么。” 她一勺勺地喝完药,就在君无辞起身离开时,却被她摩挲着抓住了手臂,“金宝哥哥,你要去哪里?” 他居高临下地凝着她,锋锐的视线梭巡在她依依不舍的脸上,几息后才问道:“怎么了?” “金宝哥哥你再陪陪我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君无辞低头看着那只摇着自己手臂的手。 那动作,那语气,那微微歪头的姿态,让他恍惚地想起了白衣坝那些日子,在每个赖床的早晨她也是这样。 “阿福……阿福……”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像化不开的饴糖“你陪我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若是他不应, 她便会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眯成一条缝,睡眼惺忪地望他,攥住他的手轻轻摇晃“阿福……再陪我就一会儿嘛。” 君无辞坐了回去。 “金宝哥哥坐我身边来嘛”花遥朝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床榻。 君无辞并没有动,而是冷眼盯着花遥。 她依然如此相信这个半魔,根本一点也没有将他说的话放在心里,甚至全然信赖毫无防备之心。 他眉目寒凉,心口的烦躁却越来越重。 “金宝哥哥?”花遥软声催促道。 君无辞还是挪了过去。 他刚靠在床头上,花遥就摸索着抱住了他的手臂,甚至主动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栖息的地方 她往他的身上蹭了蹭,把自己贴得更紧一些,声音闷在他肩头,委屈地说道:“金宝哥哥,这几天我真的好想你。” 君无辞难以忍受地闭了一下眼。 “你不在的时候,我好害怕。”她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眨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怕你出事,怕你被君无辞……” 她抿了抿唇,像是提到那个名字都让她不安。她把脸埋回他肩头,闷闷地蹭了蹭。 君无辞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发顶,等着。 她又说了很多。 絮絮叨叨却又轻快的声音让君无辞以为回到了白衣坝的那些日子。 若不是此时全然不同的环境,他以为又生了幻觉。 此时的她和寂照无间时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她沉默得像个僵硬的木头,死气沉沉毫无生机,甚至连多余一个字都不想与他说。 在他的面前和在这个半魔的面前,完全判若两人。 这一瞬,君无辞心口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一股刺痛无法遏制地窜入四肢百骸。 花遥喝的药有安神静气的作用,不一会儿后她终于说累了,上下眼皮开始控制不住地打架。 “时候不早了,睡吧。”君无辞压着心口的情绪,将被子朝她胸口掖了掖,说道。 他看着她躺好才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去。 刚迈了一步,衣摆便被揪住。 她在摇晃的烛火中望着他,眨着双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金宝哥哥,今晚陪我睡觉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君无辞猝然回头。 第35章 第35章 君无辞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意。 “怎、怎么了,金宝哥哥?”花遥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 语气带着明显的委屈。 君无辞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不安和委屈。 他黑沉的双眸里有什么情绪翻涌着, 压着, 最后什么也没剩。 “不行。” 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为什么?”花遥愣了一下,金宝哥哥怎么可能拒绝她? 在落日村的那些日子里, 她睡不着时他都会陪在她的身边,他会给她讲故事, 直到她睡着;有时候她做噩梦害怕, 她不想让他离开时,他都从未拒绝过。 “你有伤在身,并不合适。”君无辞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 默然片刻,压着情绪说道。 “可……金宝哥哥你以前从来没有拒绝过我。” 君无辞呼吸一顿“……以前?” 她和那个半魔常常相偎相依? 他忽然想起在那场婚礼上,她任由那个半魔抱着,甚至垫脚去主动亲吻那个半魔…… 那只是他看见的。 还有更多他没看见的。 那些漫长的夜晚, 她睡不着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软软地说“金宝哥哥陪我睡觉”?那个半魔会抱着她,搂着他,触碰她,亲吻她…… 一想到那些画面, 君无辞倏地攥紧了手,额头青筋暴突,情绪明显失控了一瞬。 像是片刻也无法忍受这股窒息, 他转身大步地朝门口走去。 “金宝哥哥……你去哪里。”听到脚步声花遥慌张地问道。 没有回应。 只有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这份冷漠让花遥意识到了什么,她攥着被子低落地问道:“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君无辞的脚步顿了顿。 却他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两息后,他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阖上。 花遥坐在床上,空洞的双眼望着门的方向。 很快,有人敲门走了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青衣的少女走了进来,脚步轻巧,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拘谨。她走到床边,朝着花遥的方向微微欠身。 “小姐。” 花遥偏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是谁?” “奴婢青溪,是公子让奴婢来照顾小姐的。”青溪语气轻快地说道“小姐你放心睡,奴婢会一直守着你。” 花遥没接话。她想着金宝哥哥刚才的态度,神情黯然,她仔仔细细地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梳理了一遍。 她觉得,金宝哥哥会生气也是应该的。 她和他的新婚之夜被突然出现的君无辞打扰,连洞房都不能,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导致的。 即便是她自己都很生气,更别提金宝哥哥了。 而且这些日子,她被君无辞关着,无论怎么说她和他曾经有过一段婚姻…… 而她……又还从未对金宝哥哥表明过心迹,换做是谁都不会开心的。 想到这里,花遥的心情慢慢地平复下来。 两个人在一起都需要绝对的安全感,而金宝哥哥给了她,她却没有。 所以……接下来,她一定要十倍百倍地对金宝哥哥好。 要将从未说出口的情话多说几遍与他听。 至于洞房的补偿…… 她有些害羞地牵起被子,盖住了脸。 她好歹是个现代人,看小说看动漫学了那么多手段,等身体好一些就一一给招呼到金宝哥哥身上试试。 到时候,金宝哥哥肯定就不会再生气了。 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恢复好身体。 想到这里,她探出脑袋问道:“青溪姑娘,请问下金宝哥哥去干什么啦?” 青溪问道:“小姐,你说的金宝哥哥……就是公子吗?” “嗯。”花遥点点头。 花遥捏着被角,睁着黑溜溜的杏眼,可爱得紧,看得青溪捂嘴笑道“公子刚叮嘱让奴婢来侍奉你后,便去了书房,这会儿还未歇下,应是还在读书。” 金宝哥哥不怎么喜欢看书,能拿出来的多是奇术杂谈,等找个日子让金宝哥哥给她读画本子。 花遥这样想着很快睡了过去。 早上她刚睁开眼,坐起身。 听到动静的青溪便在外间问道:“小姐,你醒啦?” “嗯。” “那奴婢伺候你更衣。” 花遥很快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花遥本想拒绝,但……自己看不见的确不太方便。 “小姐,公子命管家招来的仆人都在院子外候着呢。” 花遥愣了一下,问道:“仆人?” 青溪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是呢,公子对小姐可上心了。昨日就让管家招了许多人,都是伺候姑娘你起居的。有负责打扫的,有负责浆洗的,还有专门给小姐做饭的厨娘,公子说小姐身子弱,得有人变着法儿做吃的,才能养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院子说是也要重新修整一番,公子嫌太破败了,要种许花草,再引一汪活水来……”青溪笑了一声“不过公子说了,一切都要按照姑娘你的喜好来。” 这是她和金宝哥哥的家。 花遥唇角也压不住的笑问道:“金宝哥哥呢?” 青溪:“公子一直在书房未曾出来,也没唤任何人伺候。”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我去见见他。” 一听这话,青溪立马说道:“小姐,你还是先躺着好不好?公子特别吩咐奴婢了,说你这几日不能乱走动,要好生养伤。” 花遥塌下肩膀,一脸失望。 看到她这般灵动可爱的表情,青溪忍不住笑了起来,眼里满是羡慕。 “小姐和公子感情真好。”她说完,突然想起什么,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雀跃“我听说公子让管家过几日叫城里最有名的首饰铺子送首饰来,给小姐挑选呢!” “小姐,公子真的是巴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你面前呢。” “首饰?”花遥愣了一下。 “嗯嗯!”青溪连连点头,“就是东街那家百年老字号,据说连仙门的夫人们都常去那里定做首饰。公子特意吩咐了,要把铺子里最好的款式都送来,让小姐慢慢挑。” 首饰。 花遥这辈子,没戴过什么首饰。 以前读书连个耳洞都没打,戴得最多的就是发卡。 穿越过来后,忙着赚钱为阿福买药,最值钱的,就是那根银簪,还是金宝哥哥送她的。 可那根簪子,早就在万魔窟里弄丢了。 只是……金宝为什么突然要这样做? 不知道为什么花遥想起了君无辞的话——我会让你富贵一生,寿终正寝。 可很快,花遥就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是君无辞呢?他那样高傲睥睨的人,决计不可能扮作金宝哥哥来戏弄她。 见她神情不对,青溪连忙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花遥摇头说道:“没什么,我有些饿了。” 她得多吃点东西,早日恢复过来,才能早些解开她和金宝哥哥的嫌隙。 梳洗完,花遥去让青溪去唤金宝哥哥一起吃饭,可得到的回应却是他在修炼,让她自己吃。 君无辞连着两天都在打坐修炼,没有去见花遥。 他在等她身体好些,将这个宅子的琐事安排好,他便要离去。 他不可能在这凡尘俗世里待太久。 花遥躺了两日,感觉身体好了不少。 这天傍晚快要吃晚饭时,她还是没有等到金宝哥哥。 她一咬牙,让青溪扶她去找他。 “金宝哥哥……”她敲了敲门,唤道。 “什么事?”君无辞缓缓睁开眼。 花遥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屋子里沉默了几息,才响起脚步声。 很快,“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 青溪扶着花遥,下意识地抬眸朝站在门边的君无辞看了一眼。 简直就像是谪仙下凡。 将她彻底钉在原地,心脏狂跳,脸都止不住地红了。 君无辞漠然地扫了她一眼。 对上一双深冷双眸,青溪头皮一麻,顿时像是落入了冰窟里,连忙垂下脑袋,大气不敢喘。 “金宝哥哥,今晚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她不得君无辞说话又立马说道“这个宅子要怎么装修安排,我想和你一起讨论讨论。” 花遥说完话并没有得到立刻的回复。 这让她的心又被揪了起来。 “一起嘛,好不好?” 她的声音放得更软了,情不自禁地撒娇道:“我都有两日没有见到你了。” “好。”君无辞。 “太好了。”她高兴地拍了拍手,一脸欢喜地朝君无辞伸出手“我们一起走。” 细弱无骨的白皙小手伸在半空中。 君无辞垂睫盯着,隔了几息才握上去。 下一瞬,就被她反手握住。 晚膳摆了一桌,全都是按照花遥喜欢的味道做的,管家带着几个人摆好菜,麻溜地又带着人全都退了出去。 全程除了报菜名,没多说一句话。 训练有素安静异常。 花遥虽然看不见,但也知道此时满桌子摆满了山珍海味。 “金宝哥哥……其实我用不着这么多人的,只需要给我留下青溪帮我就好啦。” “无妨,院子大总需要人照看。”君无辞将一块剁椒鱼肚放进了她的勺中。 “可这些要用很多很多钱。”花遥一脸沉痛“金宝哥哥我觉得我们还是节约一点,免得坐吃山空。” “修士有灵石,一枚下品灵石便能换一百两银子,而我有多灵石。” 不止是灵石。 他甚至有灵矿。 他跟了一句“所以不用担心这些小事。” “居然这么有钱!”花遥眼睛都亮了“啊啊啊好粗的大腿,我要抱紧你一辈子不放开你。” 看着她灵动的表情,君无辞毫无所查地微扬唇角,不过旋即又压了下去。 花遥浑然不觉。 她吃着他夹来的菜,兴高采烈地问道;“那金宝哥哥,这宅子你真的已经买下来了?” “嗯。”他顿了顿“你若不喜欢再换便是了。” 她赶紧摇头说道:“不不不……我喜欢,我宣布这是我们的家。” “家”君无辞下意识地反问道。 “嗯,家。”花遥肯定地点头,眉眼弯弯地说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无论以后我们走多远都会回来的地方。” 白衣坝呢? 那个破旧的土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那条她推着轮椅走过的土路。 那个家呢? 盯着她飞扬的神情,君无辞差点脱口而出地问道。 他下颌紧绷,最终什么都没问。 可眼前却下起了倾盆大雨。 “阿福阿福……这房子虽然很破烂,但它是我们的家呀。” 君无辞在这突如起来的幻觉里亦或者说回忆里,缓缓眨了眨眼。 破旧的土屋四处漏雨,墙角、床头、甚至灶台边上,都摆满了接雨的瓦罐。 雨水滴落进来,叮叮咚咚响成一片。 花遥蹲在他轮椅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罐,小心翼翼地摆在漏雨最凶的地方。 “等以后有钱了,我们把它修一修,把漏雨的地方补上,院子里种些花。” “阿福阿福……这是我们的家,以后无论走都远都不要忘记回来喲。”她抬头冲他笑道。 她笑望着他,那么近那么近。 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 “金宝哥哥,你怎么不说话?”突然闯入的声音,将一切敲碎。 “你说什么?”君无辞回过神来。 花遥托腮说道:“我想在院子里种几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可香了,还要种上石榴树,我可喜欢吃石榴了,但我不喜欢剥石榴,金宝哥哥你要帮我,我只负责吃。” “嗯。” “还要有一架秋千,我小时候可喜欢荡秋千了,到时候你要推我哦,要推得高高的。”她越说越开心,眉飞色舞地继续说道“你知道我怕高,以前玩秋千都不敢让人推,但……有你在就好了,你那么厉害,就算我掉下来你也会接住我的。” “好。”她说什么,他都应。 她在说,他在听。 她在笑,他在看。 看着她欢喜的模样,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看着她双眼里终于有了色彩,君无辞眼中的情绪深沉得难以分明。 “金宝哥哥……”她又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嗯?”君无辞抬眸看向她。 花遥冲他笑,“金宝哥哥,我喜欢你。” 君无辞的脸色,在这一瞬变得极其难看。 第36章 第36章 “阿福, 阿福,我喜欢你。” “阿福,阿福, 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对吗?” 她曾经说的话像潮水一样涌入君无辞的脑海里。 “你的喜欢, 就如此轻易?”君无辞盯着花遥问道,他下颌线绷紧得厉害,双眸有什么在翻涌, 如暴雨将至的至暗黑夜。 “金宝哥哥……你怎么了?”花遥困惑地眨了眨眼,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语气会这样冷。 冷的好像君无辞。 冷得她有些害怕。 “没什么……”君无辞压着呼吸, 很快调整了语气“喜欢的重量很重, 不应该是能轻易说出口的应付。” 花遥乖乖地点了点头。 “金宝哥哥,可我真的喜欢你。”就在君无辞以为她真的听进去了,眉眼微松的瞬间, 花遥又开口说道。 君无辞攥紧手中的水杯,薄唇压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金宝哥哥,你在落日谷的时候你问过我什么是后悔……” 花遥觉得只是说并不能表达,她抓着他的手臂, 手指微微用力,一点一点往下探, 指尖滑过他的袖口,滑过他的腕骨,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君无辞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冰凉又苍白,像雪,轻易就能被摧折。 她握的是半魔, 她接下来说的话也是对半魔。 他盯着她,眉色越来越凉薄,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失控地想甩开她的手。 却生生压了下来。 她不说话,屋子里就越来越寂凉。 “你说后悔是明明可以陪着我,却因为错过而没有陪着;是你明明可以每天见到我,却因为我觉得会拖累你,而见不到,这才是后悔……” 君无辞脖颈青筋微突,却缓缓牵起唇角笑了笑。 不达眼底的笑显得格外的嘲讽。 “金宝哥哥,这些话我也想说给你听,我不想因为自己的担忧后退而错过与你在一起的日子。”她攥紧他的手“我喜欢你,想和你一起走下去,无论前路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一起。” “够了!”君无辞突地低吼道,忍无可忍地用力抽出自己的手。 “金宝……哥哥。”花遥被吓到了,完全不知道怎么触怒了他。 明知道此时应该停下来,学着那个半魔的语气安抚她。 可君无辞却失控得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她对他表白,金宝哥哥为什么会生气? 花遥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也没想明白缘由。 难道是……她表白得太随意了? 也对,当初金宝哥哥朝她求婚时,有漫山遍野的鲜花,还让小娃娃们唱歌。 没想到金宝哥哥是这么一个注重仪式感的人。 花遥觉得……她应该找个更好的更完美的时机,这样一定会让金宝哥哥记一辈子的。 她越挫越勇,还捏拳给自己打气。 “青溪,金宝哥哥呢?” 一大早,花遥睁开眼就问道。她的手在被子上摸索着,像是要确认什么,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青溪正在整理桌上的药盏,闻言抬起头。 “小姐,公子在书房。” 花遥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她撑着手臂坐起身,想起今天要做的事,脸上浮起期盼的笑意。 “去替我唤他一起来吃饭。” 青溪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推门出去。 青溪站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公子,小姐请您一起用早膳。” 里面沉默了几息。 “知道了。” 君无辞走出来,天青色的衣袍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青溪跟在后面,忍不住偷看他修长的背影。 “金宝哥哥?”很快,花遥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朝着门的方向转过头去。 青溪端着早膳进来,摆好碗筷,又退了出去。 花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靠近。 “金宝哥哥?”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疑惑,“你怎么不坐过来?” 君无辞没有动。 “今日我要回宗门一趟。”他淡淡地说道,近乎残忍地敲碎了她脸上的期待。 “要些时日……是多久?” 君无辞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如今他已将她安置好,宅子,仆人,衣食无忧。 他留在这里本就是一个错误。 “你好好养病。”君无辞语气恢复了平静。 花遥很快从失落里走了出来,她笑了笑“金宝哥哥你放心,我可不会耽误你修炼的。” 君无辞没说话。 “不过,金宝哥哥……能不能明日再走?”她撑着下巴没等他回答她立刻说道“今日是中秋,而且我想与你商量院子的改造,到时候等你回来了,我们的家就已经大变了模样。” 她肯定地说道“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我们的新家的。” 盯着她眉眼的笑意,君无辞最终还是决定多留一日。 用过膳,两人来到庭院。 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暖意。花遥被青溪扶着,在石凳上坐下。 不多时一位干练的中年男人进来。管家姓陈,规矩周全,进退有度。 “小姐,公子”他躬身行礼,垂头站在两人身侧不远处。 “陈伯。”花遥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点雀跃 “我想和你说说院子的事。” 陈管家连忙应声:“小姐请讲。” “院子里多种些桂花树,我最喜欢它的香味。”花遥嘴角弯弯地说着,像是已经闻到了桂花香。“再种上葡萄架,搭一架秋千。” “金宝哥哥,”她又唤他,语气里带着点期待,“夏天我们可以在葡萄架下纳凉,打秋千。明年中秋我们就能一起坐在院子里赏月,到时候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 君无辞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描绘着一个她和另一个男人的未来。 他压着眉,极尽忍耐。 “对了,陈伯,后院的池塘要挖得大一些,种满荷花,夏天开起来肯定好看。” 她偏头看向君无辞,笑眯眯地说道:“到时候我们泛舟喝酒,醉了误入藕花深处,便躺着看星星,好不畅意。”她越说眼中的光越亮,“我们还有好多事都没有一起做,金宝哥哥……我等你。” 她伸手握住了君无辞的手。 “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要记得,我在等你回家,好不好” 四目相对。 君无辞心头蓦的一动,恍惚地觉得这些话好似是在对他说的一般。 不过很快他就清醒过来,表情越来越冷地说道:“今夜宗门有事,我不能同你过中秋。” “啊……好可惜,这是我们过的第一个中秋。”花遥失望地嘟哝了一句,不过很快很理解地说道“那金宝哥哥记得早些回来。” 君无辞离开前唤来了管家。 陈伯匆匆赶来,远远地他就看见公子立在门边,周身气息沉沉的,让人不敢靠近。 “公子有何吩咐?”他躬身站在廊下,恭敬地问道。 君无辞从袖中取出一叠契书,递了过去。 陈伯接过,低头一看,房契,地契,商铺的契,还有几处田庄的文书,厚厚一沓,每一张上都写着花遥的名字。 “等小姐眼睛好了,就将这些都交给她。”君无辞的声音很平“若她有任何想添置的,不必问我,直接办,她的一应要求需得尽力满足,吃穿用度按照最高规格来。” 陈伯连连点头。 “另外,她夜里容易惊醒,卧房外要留人守着,灯不能全灭,留一盏。” 陈伯连连点头,一一应下,心里却暗暗咋舌,这位公子看着冷冰冰的,交代起小姐的事来却细致得吓人。 “还有。”君无辞抬起眼,目光落在陈伯脸上,那目光不重,却让陈伯脊背一凛。 “有任何人胆敢欺她一丝,立刻禀告我。” 陈伯连忙躬身:“老奴记下了。” 君无辞没有再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临时用的传音符,递给陈伯。 “拿着这个,若有紧急之事,捏碎它联系我。” 陈伯犹豫地问道:“公子,此去还会回来吗?” 君无辞没回答。 陈伯心口一紧,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离开前,君无辞在屋子里落下了阵法,一般宵小不敢入侵。 他也在花遥身上留了一抹保护她的神识。 午后,天光正浓。 君无辞逆光站在半空中,玄衣在风里微微拂动。 脚下是那座刚安置好的宅院,青瓦白墙,庭院深深,他的视线越过那些亭台楼阁,越过那架还没搭好的秋千,最后落在正屋之上——那是花遥居住的地方。 风声过耳。 几息后,君无辞转身离去,很快玄色的身影消失在云层深处。 富贵荣华,他予她。 寿终正寝,他保她。 他对她,再无亏欠。 君无辞回到紫霄仙宫第一时间并没有回寂照无间,而是去了幽牢。 “你说师兄回来了?”听到姚新雅的禀告,萧韵嫣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的,小姐。”姚新雅。 萧韵嫣看向她立刻问道:“花遥呢?” “仙尊一人回来的。”姚新雅垂眸回答道。 萧韵嫣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她眼中闪过冷光。 “将花遥的画像传给皇侄,让他派人给我查,花遥一定被师兄安置在了凡世某处,无论如何给我找到她。” “等等。”姚新雅立刻称好,转身要去办事时,又被萧韵嫣叫住“我们的人还没查出为什么陆清宴被关押?” 姚新雅摇头。 她追问道:“那幽牢呢,还是无法接近 “仙尊下令,除了他无人能见,还由大弟子曲江亲自看守……我们的人暂时还见不到他。” 萧韵嫣沉思片刻,突然一笑“陆清宴好歹也是凌云阁的精英弟子,如今被师兄强行关在紫霄仙宫,这种事凌云阁的道友们应当是看不下去的。” “小姐真厉害。”姚新雅听出了她的意思,由衷地佩服。 君无辞缓步走入幽牢最底层,曲江跟在他的身后。 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墙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腐臭混杂的味道。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阵法对人神魂的压制——那不是皮肉之苦,而是一种更深的折磨,让人分不清是梦是醒,分不清过了多久,分不清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关在这里的人,日复一日被消磨着,直到最后什么都忘了,只剩本能的痛苦。 “君无辞……你终于来了。”盘腿坐在牢中的阿归缓缓睁开眼。 他被封了灵力,此时只是略显狼狈。 曲江刚打开牢房。 阿归迫不及待地问道:“花遥呢,她在哪里,你把花遥怎么了?” “该担心的是你自己。”君无辞提步走入牢房。 意识到花遥没事,这让阿归脸上的神情放松了下去。 那一直绷紧的肩线,那些因为担忧而紧蹙的眉头,此刻都慢慢松开。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等到了最想听到的消息。 君无辞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 幽牢的火把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他垂眸看着阿归脸上那副终于安心的模样,他嘴角扬起了一丝嘲讽的弧度。 “你的同党藏在何处,来人间的目的?” 阿归抬起眼,对上那道目光他弯了弯嘴角,问道:“同党?我母亲早被你们修士杀死了,我一直在这人间没见过其它半魔。” “是吗?” 君无辞冷笑了一声“那落日谷呢?” “你怎么会知道落日谷?”阿归的表情猛地一变,平静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自然是她与你划清界限交代的这一切。”君无辞淡声说道“我如今问你,只不过给你坦白的机会。” 阿归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君无辞,几息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重复问道“她……交代的?” 君无辞没有回答。 他像个耐心十足的猎手静静地等着。 等着他崩溃。 等着他露出破绽。 等着他把那些藏着的秘密,一个一个吐出来。 “她还好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她把你的事都交代了,你觉得呢?”君无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君无辞,”阿归盯着君无辞,扬起了唇角,露出一抹嘲笑“小花不会的。” 阿归笃定地说道“我相信她,亦如她信任我一样。” 君无辞的表情微微一凝。 阿归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君无辞,嘲讽道“你永远不会懂,被人喜欢被人在意被人信任的感受,你这种冷心冷肺的人,只配孤独终老。” 君无辞眯了眯眼“看来,你是不打算交代了?” 阿归挑了挑眉“落日谷就在万魔窟里,你不如去查查里面有什么?” 龙渊道人当初将半魔封印在万魔窟,半魔出不来,而修士也进不去。 即便能进去,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到时候落入半魔手中无异于送死。 所以……即便半魔愿意带人进入落日谷,可也没有人能进去。 “本尊最后问你一次,你在人间的同党在何处,有何目的?” “我说了我自小就在人间,上次救小花偶然入了落日谷,但里面魔气小花无法承受,所以很快又出来了。”他坦然说道,面上没有一丝惧色。 君无辞单手一抓,阿归整个人便被迫飘到了半空中。 “你要做什么?”阿归皱眉问道。 他没回答,单手一拂,手中出现了一排黑色的针。 “听说过二十一根落魂针吗?”君无辞轻掀浓睫,看向阿归。 “……”阿归没说话。 君无辞也不等他回答,只是淡淡道:“第一根针入体,起初只是在血肉间穿行。第二根针,会顺着经脉游走,从手太阴肺经,走到足厥阴肝经,走到哪里,哪里就像被火烧过一样。接下来……每一根都会挑一个你最脆弱的地方下手,经脉,丹田,灵台,神识,心脉,你会痛到想死。” 他如同看蝼蚁一般盯着阿归“最后,你会跪在地上求我杀了你。” 第37章 第37章 阿归盯着君无辞突然笑了一声, 懒散地靠在石墙上,问道:“月华仙尊,我很好奇, 你心里可曾有过谁, 在意过谁?” 君无辞没回答, 只是垂眸看着他。 像是在反问他,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很大很大的关系。”阿归突然正色“你不是问我的目的吗?你若是告诉我,不用你麻烦, 我便会和盘托出。” 君无辞也毫无笑意地笑了笑 “本尊不认为需要和你做交易。” “月华仙尊追求的大道是什么?”阿归自下而上地盯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嘲讽, 神情严肃得仿佛这是一件极为重要之事。 君无辞没回答。 “变强?”阿归笃定地替他回答了。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变强之后呢?” 君无辞挑了挑眉。 阿归继续问道:“太上忘情,独断万古,苍生如芥, 孤独至死?”他顿了顿“你会强大到三千世界无人能敌又如何?人人都可背叛你出卖你,你毫无羁绊无人敢近。修炼一生不过是一介屠戮机器罢了。 君无辞盯着阿归好几息后,问道:“你想说什么?” “君无辞,我不是你的敌人。”阿归坦然道“为了投诚, 我告诉你,你师妹会在巡天司到来时死去, 你不想后悔便早些保护好她。” “据我所知,凌云阁并不擅长看相卜卦。” “凌云阁确实不擅长。” 阿归微微一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说道“但半魔总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无稽之谈,拖延时间。” 君无辞嗤笑了一声。 他慢悠悠地抽出了落魂针。 漆黑的落魂针在他如竹如玉的指尖泛着幽光。 他看向阿归“半魔不仅擅长伪装, 更擅长撒谎欺骗。” 花遥就是被他巧言令色欺骗得晕头转向。 阿归看着她手中的落魂针一脸无语“不是吧,我都已经投诚了,你还来?” 下一瞬, 君无辞的手一拂。 阿归表情一僵。 根本来不及反应,那根落魂针便直直没入他眉心。 没有伤口,没有血,可那种疼在血肉中一寸寸穿梭,像是无数细针在经脉里游走。阿归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表情都扭曲了一瞬。 “这只是第一根。” 君无辞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火把的光在他身后跳动,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忽明忽暗里,那双眼睛却冷得不见一丝温度。 “本尊给你足够多的时间,让你慢慢想清楚要怎么交代。” 阿归喘着气,抬起头,对上君无辞的眼睛,却没有什么惧色。 君无辞不在看他 转身,不疾不徐地朝牢门外走去。 玄色的衣袍在幽暗的火光里翻飞。 阿归靠在墙上,闭上眼。 那根针带来的疼还在游走继续,可他的嘴角,竟微微弯了一下。 “真狠。” “青溪,金宝哥哥还没回来?” 早上睡醒,花遥第一句话便问道。她朝床边的方向偏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蒙,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小姐,公子……还未回来。”青溪。 花遥又赖了会儿床,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个脑袋。青溪在一旁笑着,也不催她,只是把炭盆挪近了些。 “青溪,带我出去转转吧。”过了一会儿,花遥探出脑袋,脸上带着点兴奋,“我来松湾城这么久了,还没有出过门呢。” “小姐想出门?”青溪愣了一下。 花遥一直有听金宝哥哥的话,一直待在院子里养病,半步都没出去过。 “嗯!”花遥点点头,兴致勃勃地说道“以后我要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当然要好生熟悉熟悉。” “好,奴婢陪小姐去。”青溪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初冬的松湾城,薄雾刚散,街巷里飘着早点摊的热气。 青溪搀着花遥,慢慢走在石板路上。花遥什么都看不见,可她侧着头,听着那些声音,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摊贩的讨价还价声。 “好热闹。”她弯了弯嘴角。 青溪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也跟着高兴,她一边走一边跟花遥介绍。 “小姐,前面有一条街,没有那么热闹,但两边种了许多槐树。等夏天的时候,槐花开了,整条街都是香的,风一吹,花瓣落得到处都是,可好看了。” 绿荫如盖,花瓣如雪。 “那一定很美。”花遥很敢兴趣地说道“我们进去转转。” “好勒。”青溪笑着应和,搀着她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石板路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嘈杂的人声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氛围。 青溪看着不远处的益仁堂,突然眼前一亮,说道:“对了小姐……前面益仁堂的大夫医术很好,不如让他帮你看看眼睛?” “好呀。”花遥点头。 她也想知道她的眼睛还能不能好。 “到了,小姐。” 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花遥竟觉得有几分心旷神怡。 “小姐小心门槛。”青溪扶着花遥走上台阶。 此时店铺里还有好几个病人在等着看病。 陈韫刚看完一个病人,病人起身离开时,他习惯性抬眸朝门口看去,明暗交叠的光影里,走进来一个穿着绿裙的女子。 那裙子是浅浅的艾绿色,像初春刚冒头的嫩芽,衬得她的肤色愈发白皙。她走得很慢,一只手被身旁的丫鬟搀着,另一只手微微向前探着,像是在试探什么。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却空空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的嘴角,却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那笑很浅,却让人挪不开眼。 “陈大夫,我最近难受得很……”一个病人一边说着,一边坐到了看诊的椅子上。 挡住了陈韫的视线。 花遥自然是什么都察觉不到,她被青溪扶着在候诊的凳子刚坐下,就听到了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大伯,你最近是不是有失眠多梦的情况?” 花遥愣了一下。 这声音也未免太好听了。 不是君无辞的那种低沉冷淡,这个声音低低的,醇醇的,暖暖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磁性。 就像广播剧里的那种青叔音,让人忍不住想多听几句。 “对对对,大夫你怎么知道的?”一个苍老的声音接话,带着几分惊喜。 “脉象上看出来的。”陈韫的声音不疾不徐,“你肝火偏旺,心神不宁,夜里自然睡不好。我给你开几副安神的药,回去煎着喝。平日里少吃些油腻辛辣的,睡前别想太多事。” 花遥听着这个声音,就想起自己追的广播剧,一时被甜得唇角都压不下去。 陈大夫看病的速度很快。 没多久就轮到了花遥。 陈韫望着花遥,问道:“姑娘……是要看眼睛?” 距离近了,好听的声音就像是在3d立体环绕一样。 也不知道这个大夫长什么样? 好看还是不好看? 所以,眼睛看不到的好处还是有的,比如就会留有很大的想象空间。 她撑着下巴望着陈韫的方向,眼眸弯弯地笑着。 “姑娘?” 她不回应,陈韫只好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却还是温暖的,不见半点不耐烦。 “啊?”花遥回过神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脸上瞬间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对、对不起,大夫您说。”她连忙坐直身子,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陈韫清晰地看见她脸上浮起红晕,看着她那副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模样,他忽然有些想笑。 “手伸出来,我帮你看看脉。”他放轻了声音,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陈韫把脉时,表情越来越严肃。 花遥虽然看不到,但是一旁的青溪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陈韫放开她的手腕,问道:“姑娘,你的病是有修士在为你诊治?” 否则活不到现在。 花遥点了点头,“大夫,你看我的眼睛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她说话时斯斯文文,唇边总是有笑。 丝毫也不像一些得了重症的人一脸苦楚。 “有。”陈韫望着她唇边的笑意,想了想说道“药方我不能为你开,但你每日到我这里来,我可以为你缓解一些病症,这也也有助于你早日康复。” “好,谢谢你大夫。”花遥自然不会拒绝,她每日本就无所事事,出来多走走心情也会好很多,而且她真的挺喜欢这个大夫的声音,也喜欢闻这的药味。 离开前,陈韫叮嘱道:“姑娘记得保持心情愉悦,不要忧思过度,不要太过劳累。你身子亏虚得厉害,先把底子养好,眼睛的事慢慢来。” 君无辞在离开了花遥的第十天早上收到了周长老的传音。 “月华,那位花遥姑娘今日到了该治疗的时候了。” 君无辞怔了怔,这才想起……花遥每过十五日就需要拔除魔气。 他也需要拔除魔气,但只需要每隔三日,而且他以灵力为辅,虽然过程痛苦,但速度极快。 可花遥是肉·体凡胎,每一次拔除,对她来说都是煎熬,没有灵力护持,没有修为支撑,硬扛着魔气被一点点剥离的痛苦。 以往每次都是他先让她陷入昏睡,否则清醒的承受太痛苦。 君无辞到达松湾城时,已是巳时正。 日光正好,洒在宅院的青瓦上,泛着暖融融的光。他站在半空中,玄色的衣袍在微风里轻轻拂动。 下一瞬,他直接落在后院的正房外。 房门紧闭。 君无辞没想过花遥不在家。 守在院子外的仆人看到突然出现的高大身影,怔了怔。 反应过来后,他立刻压着嗓子朝不远处的人说道“公子……快去告诉陈伯,公子回来了。 ” “公子……你回来了。”忙不迭赶来的陈伯在门外躬身说道。 “她呢?” 陈伯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回道:“小姐刚出门不久。” 君无辞睨了他一眼。 “她去了何处,你为何没跟着?” 陈伯吓得立刻跪了下去。 “公子,小姐最近每日都会去益仁堂,风雨不歇,从未发生过任何意外之事。” 每日,益仁堂? 君无辞转身,看向他。 “益仁堂是槐树街的药铺。小姐说那里的大夫医术好,便日日都去让调理。”陈伯顿了顿,“小姐回来心情也好,常常笑着。” 君无辞提步,朝门外走去。 他穿过庭院,走出宅门,脚步不疾不徐。 日光落在他身上,把那玄色的衣袍照得有些发亮。 益仁堂。 他很快找到了那条两边种着槐树的街。 初冬时节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站在街角,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铺子门开着,药香从里面飘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花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碗茶,脸上带着笑。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青布长衫,正在说着什么。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弯弯嘴角。 放松的,自然的,像冬日里晒着太阳的猫。 那年轻大夫不知说了什么,她忽然笑出声,用手掩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无论和谁能轻易露出这幅模样。 君无辞那双漆黑的双眸有什么冷了下去。 在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大步来到了益仁堂的门口。 突然出现的高大身影横亘在门口,宛如利剑劈开了天光。 第一时间引起了屋子里所有人的注意。 看清他的容颜,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全都神情震惊。 就连陈韫都一脸诧异。 “公子……”直到反应过来的青溪,震惊到声音发颤。 花遥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喃喃问道:“什么……青溪你在说什么?” “小姐……小姐你的夫君回来了。”青溪握住花遥的手,兴奋地说道。 夫君。 金宝哥哥? 君无辞清晰地看着花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亮。 “金宝哥哥。” 她唤他,声音软软的,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你终于回来了。” 青溪扶着她朝君无辞走去。 走了两步花遥脚步一顿,匆匆朝陈韫说道:“师父,今日我先回去了,明日我再来。” “好,路上慢些。”陈韫点头叮嘱道。 抬眸看向君无辞时,他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那眼神又深又冷。 无端让人脊背发寒。 “金……”花遥下意识地又想叫金宝哥哥,但旁边的青溪摇了摇她的手臂,她终于反应过来,匆忙改口唤了声“夫君……” 她唤着,笑眯眯地朝他快步走去,顾不得什么都看不见。 仿佛有他在的地方就不顾一切都要奔赴的终点。 望着她,这一瞬,君无辞恍惚以为她真的在唤他。 就像白衣坝的那些日子。 他和她相依为命,说要永远在一起的日子。 第38章 第38章 花遥走得太急, 踩到裙带,踉跄地朝地上摔去。 “小姐诶……”青溪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唤道。 陈韫下意识地站起身, 上前疾走一步时, 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一只手臂稳稳地拖住了她。 “夫君?”花遥撑着对方的手臂下意识地问道。 “嗯。”君无辞回答道。 花遥脸上顷刻又浮现出笑意,她摸索着握住了君无辞的手,噼里啪啦地问道“夫君, 你怎么来了?你多久回来的?下次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在家等你呀。” “刚回。”盯着她脸上甜蜜的笑意, 君无辞沉默了一瞬才说道。 花遥笑得更开心了, 攥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益仁堂?是陈伯告诉你的吗?你的事情做完了吗?这次可以待久点吗?” 她噼里啪啦问了一串,一个问题接着另一个,根本不等他回答。 君无辞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因为欢喜而浮起的血色, 看着她那双什么都看不见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攥着自己的手晃来晃去的模样。 “先回去。”他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攥着君无辞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边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有孩童追逐的嬉笑声, 有茶馆里传出的说书声。那些声音热腾腾的,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这段路并不长,但花遥却希望能变得更长一些。 “夫君,这里有一家馄饨也很好吃, 还有一家甜水鸭……” 一路上都是她在说,唧唧咋咋热热闹闹,开心得像个孩子。 花遥想到一件趣事, 就忍不住笑道:“金宝哥……夫君我跟你说,有人说我是你包养的小三。” “嗯?”君无辞不能理解什么意思。 “外室,她们说我是你养的外室,不敢带回家的那种。”花遥觉得好笑,也真的笑了。 “……”君无辞。 快到巷口时,花遥果然又听到几个熟悉的女声。 是巷子口那几个婶子,又在凑一堆说家长里短,声音时高时低,夹杂着笑声和压低的惊呼。 花遥弯了弯嘴角。 她听见过好几次,知道这些人闲来无事就爱凑在一块儿说东道西。 可这一回,那声音忽然停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花遥不知道,那几个婶子一个个盯着君无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那人生得一副什么模样? 玄衣墨发,眉目冷峻,周身气息沉得让人不敢靠近。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目光淡淡扫过来,几个婶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她们方才还说得热闹,说哪家的媳妇不检点,说哪家的姑娘嫁不出去,说巷子里那个瞎眼的女人八成是外头养的……此刻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婶子们好。”花遥主动朝着那几个婶子的方向,轻轻弯了弯嘴角。 声音软软的,客客气气的,那几个婶子愣在那里,好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 “啊……好、好……” 一个胖些的婶子挤出笑来,那笑比哭还难看。眼睛却还忍不住往君无辞身上瞟,瞟一眼,又赶紧移开,再瞟一眼。 花遥笑了笑,也不多留,转身攥住君无辞的手。 “夫君,我们回家吧。” 夫君。 那两个字清清楚楚落进那几个婶子耳朵里。 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走出几步,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压低的惊呼声。 “我的老天爷……” “那、那是她男人?” “方才谁说人家是……” 花遥倒不是在意她们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好玩。 君无辞本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她笑眯眯的神情,便压回了话头。 花遥又说了一些趣事,快到家门口了她有些可惜地说道:“……可惜我们家的秋千还没搭好,今日我得催催他们,不然等夫君你走了,我又不敢玩了。” ‘我们家’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君无辞的心脏。 他扫了一眼秋千架,木材已经运来了,堆在院墙角,还散发着新砍伐的松木清香。架子只搭了一半,两根立柱立在那里,横梁还没架上。 君无辞等了许久,但却没有提过她每日都要去看的大夫。 “小姐回来心情也好,常常笑着。”陈伯的话在他脑海中响起。 看个病而已,为何每日都那样开心? 君无辞见她放下碗筷,问道“你为何会叫那人师父?” 花遥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话,她还愣了一瞬,然后立刻笑问道:“你是说益仁堂的大夫吗?” “他叫陈韫,医术很好。”她不等他回答,语气轻快地继续说道“我觉得他声音好听,脾气好极有耐心,我跟他在一起相处很愉快。” “……”君无辞盯着她脸上欢喜的笑,没说话。 她说着,朝他倾了倾身“我以前不知道自己对什么感兴趣,以前大学的时候……”她意识到说错话,很快顿了顿“我现在发现我对中医很感兴趣,问道中药很觉得很舒服,所以我冒昧地提出想当陈韫大夫的弟子,没想到他不嫌弃我,真的同意了。所以如今每日我都会去益仁堂报道。” 她开心地说道:“师父还说,我的眼睛很快能治好的。” 眼睛。 君无辞下意识地看向花遥的眼睛。 她治好眼睛的那一天,一切谎言都会被她看见。 她会发现……一直陪着她的人不是她口中的金宝哥哥,而是他君无辞。 她会用疏离的语气唤他“仙尊” 他不用再假装。 不用再忍耐。 不用再听她唤着别人的名字,还要回应。 这里不会再是他们的家。 她也不会在此等他回家。 他分明应该觉得解脱,可君无辞的心头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揪了一下。 往常花遥吃过午饭,便要午睡。 可她强撑着倦意,想和金宝哥哥多待一会儿。 她明显感觉到了金宝哥哥心情好了不少,看来她听从青溪的建议改口叫‘夫君’,真的有作用。 最好还是君无辞将她带到了床榻边。 她临睡前,还不忘记叮嘱“夫君,我就睡一会儿,你不要走太远了。” “好。” 花遥这才放心地闭上眼。 午饭过后,不知道为什么刮起了冷风,太阳也躲在了厚厚的云层后,天色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君无辞站在秋千架前,亲自动手。 那两根立柱已经立稳了,横梁还没架上。他拿起横梁,比了比位置,动作不急不慢。旁边堆着绳索,是他让人新买的,结实又柔软,不会磨手。 风灌进来,把他玄色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动。 一众侍女都看到了这一幕。 看着那似谪似仙的男子,为花遥搭秋千的样子。 君无辞把横梁架上去,固定好,又拿起绳索,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得很紧,每一下都用力拉实,确保不会松脱。 晚上要替她拔除魔气,她肯定不会好受。 君无辞垂下眼,继续缠绳索。 缠好了,他试了试,又拽了拽,确认结实了,才松开手。 秋千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花遥醒来时,青溪羡慕又雀跃地说道:“小姐小姐,公子知道你想荡秋千,刚才趁你睡着亲自把秋千搭好了。” 她愣了一下,问道:“真的吗” “嗯!”青溪连连点头,“你午睡时,公子一个人在那儿忙活,不让别人插手。横梁是他架的,绳子是他缠的,还试了又试,怕不结实。” “哇,快扶我起来。”花遥脸上笑开了花,连忙说道。 青溪笑着扶着她下了床,穿好外衣,搀着她往外走。 很快就来到了秋千前。 花遥摸索着手触到那根绳索,触到那块木板。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张嘴,朝书房的方向喊道:“夫君,夫君……我要坐秋千。” 很快,书房的门打开。 君无辞从里面走了出来。 “夫君!”听到逐渐走进的脚步声,花遥欢喜地唤道。 “嗯。”他走过去。 花遥听见脚步声,伸出手在空中摸了摸,碰到他的袖子,便攥住了。 “你推我。” 她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撒娇。 君无辞没有说话。 只是扶着她坐上秋千,然后绕到她身后。 “坐稳。” 花遥点点头,双手攥紧绳索。 秋千轻轻晃了起来。 一下,一下。 风从耳边拂过,带着初冬的凉意和草木的清气。花遥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起来,像一片薄薄的云。 “再高一点。”她扬声大笑着说道。 君无辞用力了些。 秋千荡得更高了。 花遥的笑声飘出来,软软的,脆脆的,像一串风铃。她仰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天空的方向,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 “再高点,夫君,再高点!” 秋千荡到最高处,她的裙摆散开,黑发在风里飞扬。 那一瞬间,她像一只快要飞走的蝴蝶。 她笑着,喊着,像个孩子。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纵容地将她送上最高。 花遥唇角抿笑,突然唤了一声“夫君……” “嗯?” “啊……”下一瞬,她故意松手,整个人从秋千上往后仰去。 吓得一众仆人大惊失色,纷纷下意识地朝花遥跑来。 然而,下一瞬,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她落进一个厚实的怀里。 君无辞将她摁进怀里,低头,就看到了她唇角那一点狡黠的笑意,那笑意藏都藏不住,弯弯的,像是偷到了糖的孩子。 “故意的?”他语气嫌弃,可那唇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很轻的弧度,轻得他自己都没察觉。 “那是当然。”花遥得意地说道,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几分。她窝在他怀里,晃了晃脚,像是还在回味方才荡秋千的快乐。 她抿了抿唇,忽然安静下来。 君无辞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那目光,专注得像是真的在看他。 “夫君……”下一瞬,她抬起手,轻轻圈住了他的脖颈。 君无辞僵了一瞬。 她没有给他躲的机会,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我喜欢你……” 这一瞬,君无辞的浓睫狠狠一颤。 像是因极速流动的血液而牵扯。 猝不及防又无法遏制。 他没有回应,深深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花遥。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得不到他的回应,花遥就像个耍赖的孩子,凑到他耳边,一遍一遍说着。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落在耳畔,痒痒的。 她想,金宝哥哥此时一定红了耳朵。 她见过那副模样。 很好看。 让人很想逗一逗。 她想着,心头越来越软。那点狡黠的笑意从嘴角漫开,她忍不住凑过去,吧唧一下,亲了一口他的耳朵。 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耳廓上,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小簇火苗,将君无辞整个人生生定住。 喉结滚动中,他急促地眨了眨眼,他下意识地收拢手臂,将她禁锢在怀抱里。 可很快,君无辞就反应过来。 她是对谁说的话,做的这一切。 他抿唇,偏过头去,下颌线紧绷,神情在一瞬变得阴冷。 吃过晚膳,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周长老派来的弟子到来时,君无辞已经用药让花遥睡了过去。 可即便如此,拔除魔气时,那疼痛依然穿透了药力的屏障。 冷汗从她额角渗出来,细细密密,一颗一颗往下滚,嘴唇抿得发白,攥着被角的手,指节泛白。 灵力每梳理一份,她的身体就绷紧一分。 君无辞一直坐在床榻边,直到花遥熬过这一阵疼痛,他给她服了缓解疼痛的丹药,这才将青溪唤进来伺候,换干净衣裳。 睡着拔除的魔气越多,她所受的痛苦便会越来越少。 离开前,君无辞回头看了一眼花遥。 事情已做完,今夜他应该离开了。 不过看了眼天色, 要下雨了,不知道会不会打雷。 他到底是多留了一夜。 夜渐渐深了,天空真的响起了雷声。 起初只是偶然炸响,雷声越来越密。 一道惊雷猛地炸响,窗棂震颤,连床都跟着晃了一晃。 花遥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 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难受刺痛不已。 可雷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炸得她心头发颤。她攥紧被角,指甲掐进布料里,指节泛白。 “青溪……” 她唤了一声。 没人应。 雷声又炸了一道,近得像是劈在院子里。 她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床边缩了缩。可那雷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躲都躲不掉。 她怕打雷。 从小就怕。 她攥紧被角,把自己缩成一团。 雷声还在响。 她忽然掀开被子,摸索着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凉的。她顾不上,只是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直到终于来到书房。 她摸索着刚要抬手敲门,门开了。 君无辞垂眸看着花遥站在门外,只穿着一件绸缎里衣,头发散乱,赤着脚,单薄的身子在夜风里微微发抖。 “夫君……我怕……”她朝他伸手。 君无辞压下唇,却弯腰不由分说地将她抱了起来。 花遥埋在他的怀抱里,悄悄抿唇一笑。 她的确怕打雷,但是……这次是故意的。 这可是光明正大补偿金宝哥哥的大好机会,她怎么可能放过呢? 她相用点心机和小手段,金宝哥哥一定不会怪她的。 这不是为了他们夫妻和谐而努力吗? 花遥被君无辞抱回卧房时,青瓷刚回来。 看到两人她下了一跳,嗫嚅着正想解释自己只是去上了个茅房。 “出去吧。”君无辞却已经率先说道。 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她更好发挥。 只是……身体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难受? 隐隐约约的刺痛感在心口盘旋。 她想不通,也懒得多想,只想着一会儿怎么‘勾引’金宝哥哥。 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花遥唇角都快压不下去了。 君无辞将花遥放上床榻,本打算去外间的矮塌,却被花遥抓住了衣袖“夫君……” 话还没说完,一道雷声劈下,吓得花遥身子一抖。 “夫君,今夜能不能陪陪我……”花遥将他的袖子攥得更紧了。 又是一道道雷声落下。 花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好。”君无辞闭了闭眼,像是极尽忍耐地脱下鞋履外衫,在她身侧躺下。 他刚躺下,花遥就麻利地钻进了他的怀抱里。 她先是蹭了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那只攥着他衣襟的手松开,往上探了探,摸到他的肩膀,顺着肩膀摸到他的手臂。 “夫君的手好暖和。”她小声说。 然后她拉着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腰上。 君无辞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浑然不觉,继续动。 把他的手放好之后,她又往他怀里钻了钻,脸贴在他胸口,耳朵贴在他心口的位置。 “夫君。” 她唤他。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嗯。” 他应了,声音有些沉。 她笑起来。 然后她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脸。 却被君无辞偏头,躲开了。 花遥只当他是害羞,倒是没有强迫。 直到雷声骤然劈开夜空。 她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她往上挪了挪,把自己贴得更紧些。 “夫君,我冷……”她唇瓣像是无意间,轻轻擦过了他的喉结。 君无辞的呼吸猛地顿住。 喉结在她唇下滚了一下。 她却假装不知道,手一点点地从衣摆下钻了进去。 结实起伏的硬朗腹肌让花遥悄悄咋舌,没想到金宝哥哥身材这么好。 她忍不住想多摸了几下。 “够了!”她的手却被君无辞攥住了。 声音低沉得很。 “不够!”花遥知道金宝哥哥害羞,这么多天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为了讨好这个半魔。 什么都肯做? “花遥……”君无辞脖颈青筋鼓胀,薄唇紧抿,极力克制着滋长的滔天怒意。 雷声盖住了他的声音,花遥又看不见,自然不知道他此时的怒。 反而胆大包天地用柔软的身躯压着他,捧住他的脸,用唇瓣抵住了他的。 “……”君无辞。 花遥的舌尖像一尾鱼探了进去,吸吮着毫无章法地搅弄着。 她把自己吻得气喘吁吁,一边喘息着一边胡乱说道:“夫君你好甜……” 声音因为气息不稳地发着颤。 唇瓣却不知餍足地在他的唇瓣辗转。 “花遥……”君无辞忍无可忍地翻身将她压下。 他只是想制止她。 可她却不不由分说地勾住他的脖颈,“夫君……我喜欢你……” 君无辞眼中的神情失控了一瞬。 那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冲破了那层薄薄的冰。 他低下头。 她挺身,再次吻住了他。 一切……都乱了。 他的手穿过她的发,扣住她的后脑,把她压向自己。不再是方才那隐忍的被动,而是铺天盖地的强势掠夺。他吻她,吻得深,吻得重,像是要将她的一切榨干榨碎,将她的一切全都揉进骨子里。 她被吻得晕头转向,却没有躲。 反而喘·息着把他搂得更紧。 他的手触到那片温热柔软的雪白。 她受不住地在轻轻颤抖,却没有推开他,反而缠了上去。 他粗重的吻落在她颈侧,从耳后蔓延到锁骨,每一处都留下灼人的温度。 手控着她,不允许她有一丝逃脱的可能。 花遥在轻轻发着抖,却不是怕的。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像是每一根神经都被点燃了。她攥紧他肩上的衣料,指节泛白,却把他搂得更紧。 窗外雷声滚滚。 瓢泼大雨终是落了下来。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密集得像鼓点。那声音混着雷声,混着两人粗重的呼吸,混成一片混沌的轰鸣。 他的吻还在往下。 灼热的,湿漉漉的,一下一下烙在她锁骨上,烙在她心口。 那温度烫得她浑身发软,软成一滩水,只能任由他摆布。 “夫君……” 她轻轻唤他,声音软得不像话,带着一点颤,一点喘。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红透了,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嘴唇被亲得有些肿,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君无辞喉结滚了一下。 下一瞬,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像是恨不得掠夺碾碎一切。 她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只能轻轻“唔”着,手却还搂着他的脖颈,不肯松开。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雷声炸响,一道接一道,像是要把天劈开。 可君无辞已经听不见了。 只听见她在他身下,软软地唤他“夫君”。 一声一声,把他拽进深渊。 一切都在坍塌失控。 花遥在他的手中簌簌,昏头转向,只觉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栗。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今夕何夕。 她开口,带着情动的沙哑,胡乱唤了声“金宝哥哥……” 四个字,犹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君无辞俯身的动作狠狠一僵。 那一直灼烧着他的火,在这一瞬间,被浇得只剩下刺骨的寒。 他僵在那里。 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像一尊忽然裂开的玉雕。 第39章 第39章 君无辞看着身下的人。 她还在喘着, 脸颊绯红,眼睛紧闭,嘴唇微微肿着。 她的手还搂着他的脖颈, 整个人还保持着热烈承受的姿态。 可她唤出的名字不是他。 她的热情她的意乱情迷她给的一切反应, 都不是给他的。 这一瞬, 君无辞黑眸情绪剧烈涌动,像是有什么再也按捺不住地在疯狂叫嚣。 又被他死死按住。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也不想浪费时间去分辨这种事。 他缓缓松开了花遥。 花遥感觉到温度离开, 愣了一下。 “夫君?” 她伸手去摸,摸到他的脸, 摸到他紧绷的下颌。 “你怎么了?” 君无辞垂眸看着她那潮红未褪的脸, 看着那双什么都看不见却满是困惑的眼睛,看着那被自己亲得红肿的嘴唇,他目光闪了闪, 避开了她露出大片的脖颈,捞起被子为她盖上。 戛然而止的热情让花遥有些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察觉到金宝哥哥要起身。 花遥主动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脸颊蹭了蹭说道:“金宝哥哥……今晚陪我好不好……” “我还有事。”君无辞无动于衷地要挣开。 一阵雷声打来。 花遥吓得瑟缩了一下。 他的动作顿了顿。 花遥混沌的脑子这会儿也清醒过来了,她觉得金宝哥哥一定还在介意她和君无辞的事。他怕她难受又一只不肯说出来, 只能自己消化。所以……这段时间里一直对她若即若离的,想想这样不怪他,换作是任何人都会忍不住多想。 花遥觉得两个人要想在一起,不能让误会一直存在, 有什么就得摊开了说,这样才能利于关系的长久。 她可不想因为君无辞这样的旧人,而影响了她和金宝哥哥的关系。 于是她又主动地牵起他的手, 挽留道:“夫君……我好久没见到你了,今晚陪下我嘛。” 君无辞还是没回头。 直到她说了句“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浑身难受得厉害,明明好久已经没有这样的感受了。” 她说着,像小猫一样有些委屈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君无辞想起拔除魔气时她痛苦的模样,他想只是今晚…… 他转身躺回床榻时花遥扬了扬唇角。 她唤着夫君,亲亲热热地搂住他的脖颈。 君无辞浑身有些僵,偏头,躲开了她的亲密。 花遥抿了抿唇,心口有些失落。 但很快她在心头给自己打气。 无论如何今夜她必须的解除这个误会。 她微不可查地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到:“金宝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喜欢君无辞?” “……”君无辞手指无意识地曲了曲。 “以前我的确喜欢过他,我以为我会和他过一辈子。” 君无辞突然不想再听下去。 因为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不愿意浪费这个时间。 可花遥的又很快说道:“金宝哥哥,我早已放下他了。” 君无辞没什么表情。 像是无动于衷。 只是脖颈上的青筋隐隐跳动着。 “自从他让我签下绝情契,鼠标因我而死……我对他的感情就已经淡了,但的确伤心过……我以为我和他也算是共患难,却没想到我只是被嫌弃的阻碍是拦路石。”她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字说得很认真“人很难控制自己的心,但……当在万魔窟他转身救他师妹的那一刻,任由我掉入万魔窟时我就真的彻底放下了。” “……”君无辞唇瓣动了动。 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 “是你在我一次次绝望时,保护我。我对你不只是感激,在落日谷你日夜陪着我走出人生最黑暗的时刻,如果没有你……我甚至不知道那些日子我怎么熬过去。” 她贴近他,大胆又灿烈地表白“金宝哥哥……所以我喜欢的是你。” “夜深了,你该睡了。”君无辞突然坐起身,声音又急又戾。 夜太深,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高大的黑影猛地从身侧抽离,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 “金宝哥哥……”花遥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你、你不相信我吗?” 君无辞甚至没有耐心动手穿衣衫,而是动用的法术,眨眼间衣衫已规整地穿好。 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花遥连忙侧坐起身“金宝哥哥……我说的话字字出自肺腑……” 君无辞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快步朝门口走去。 “若有欺骗,我花遥天打……” 雷劈。 那两个字还没说完, “花遥!”君无辞一身低斥。 他转身,几步跨回床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疯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怒,压都压不住。 花遥被他攥得一愣。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更觉不安“我……” “谁准你说这种话的?”他打断她,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花遥愣在那里。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她只是想让他相信。 “金宝哥哥……” 她轻轻唤他,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委屈。 “我只是想让你信我,我真的……一点也不喜欢君无辞了。” 窗棂震颤,雨声骤急。 君无辞在血流涌动的轰鸣声中深吸了一口气,攥紧的手背却浮出根根分明的经络。 “你,该睡了。”黑暗中他盯着花遥,喉中若吞炭。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绪起伏太过,花遥胸口突然升起一阵刺痛,她口中溢出一丝闷哼,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白得像纸。 君无辞脸色微变。 他意识到了什么,掌心快速地抵在她后背心脉处,轻柔地朝里送。 “别说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不要激动,放慢呼吸。” 花遥靠在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软软地靠在他胸口,软软地说道:“夫君……不要走,好不好。” 君无辞低头看着她攥着衣襟的手。 他垂下眼,弯腰将她放在床榻上。 花遥还是不肯放手。 “不走。”君无辞极尽隐忍地说道。 花遥这才满意地放开手。 待到他躺下,她拱了拱身子,撒娇道“夫君,你抱抱我呀。” 君无辞像个傀儡,将手放在了她的腰上,却只是搭着根本没用力。 她将他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腰侧。 不是搭着,是按着,让他的掌心严严实实贴在自己身上。 “这样才对。”她满意地嘟囔着,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黑暗里,君无辞的眉眼闪过一抹躁郁。 像是忍无可忍。 “夫君。”过了一会儿,花遥开口唤道,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嗯。” “你明天……是不是还要走?” 君无辞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有你的事。”她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修炼一事,与天争命,本就凶险。虽然我不是修士,但我才不不会耽误你修炼呢。”” 君无辞没说话。 “但是……你能不能给我留一张传音符,留音符什么的。”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总之就是我想你的时候,能第一时间给你说话的东西。你不能及时回复也没关系,但……你必须得听哦。” 几息后,他开口。 “好。” 简单的一个字。 却让花遥笑了。 “谢谢夫君。” 她把脸埋回他胸口,安心地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沉沉,雷声已经渐消。 第二天花遥醒来时,君无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花遥在已经冰凉的枕头上摸到了一个像玉环的东西。 还有一张纸。 青溪端着水盆进来,脸上都是笑,眉眼弯弯的,藏都藏不住。 她把水盆放在架子上,走过来替花遥披上外衣,眼睛却一直往她手里的东西瞟。 “青溪,你帮我看看写了什么。”花遥把那纸递了过去。 青溪念道:“持此玉于掌心便可传音。” 念完,她眼睛亮亮地看向花遥。 “小姐,公子好贴心啊。” 花遥捧着那枚玉环,指尖轻轻摩挲着,唇边也有压不住的笑意弥漫。 清晨。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了,被窝怎么睡都睡不暖和,到底缺什么呢?……我想,缺了我亲爱的夫君。” 她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慵懒,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在他耳边轻轻呵气。 午间。 “我中午吃了桂花糕,很甜。青溪说是城南那家老字号买的……” 顿了顿。 “真的很好吃。等你下次来,我们一起去吃好不好?” 他没有回。 “夫君,我今天又荡秋千了,可惜没有你推,荡不高……” 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失落。 “你什么时候再来推我呀?” 君无辞站在窗前,望着松湾城的方向。 玉环在他掌心里,温温的。 他没有回。 傍晚。 “太阳快落山了。今天的晚霞可好看,青溪说是橘红色的,像染布一样,希望下次我们有机会一起看呀。” 夜里。 “夫君,我睡不着,今年冬天怎么格外的冷呢,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她没有说下去。 那声音停了很久。 他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然后玉环又亮了。 “夫君,晚安。” “今天我也有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好好想你哦。” 他没有回。 可她每天还在说。 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却满满都是她的日常。 他听着,却没有一次回应。 “啊啊啊,夫君,下初雪啦。” 花遥的声音从玉环里传出来,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像个小孩子第一次见到雪似的。 “你要是在就好了,我们就可以一起看初雪了,都说……”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兴奋“都说初雪的时候,一起看的人,会长长久久。” 玉环那边安静了几息。 君无辞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落下的雪。 他的手攥着那枚玉环。 几息后,她软软的,带着期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夫君,你那边下雪了吗?” “也不知道你穿得够不够厚,你总是穿那么少。” “今天青溪给我煮了姜茶,暖暖的,你记得也喝一点。” “我生日要到啦,你会回来吗?真希望和你一起过第一个生日呢。” 打坐的君无辞缓缓睁开眼。 十一月十二日。 这个日期落进心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他想起了白衣坝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那天是她的生日。 那一天,她兴冲冲地从镇上回来,抱着一件新棉袄。灰蓝色的布,针脚细密,领口还缝了一圈软软的兔毛。 “阿福,阿福,给你买的。”她把棉袄塞进他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天冷了,你腿不好,得穿厚些。” 他低头看着那件棉袄。 料子不算好,针脚也有些歪。 而她自己的生日礼物是一碗加了一个煎蛋的腊肉面。 她把煎蛋一分为二,不由分说地夹到他的碗里。 他把煎蛋还给她,而她却笑眯眯地说道“阿福,今天我可是寿星,寿星最大,所以你得听我的。” 她又把煎蛋放进他的碗里“寿星的福气分你一半。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寿比南山长长久久啦。” 玉环又亮了。 “夫君,你在听吗?” 长久的得不到回应,她的声音渐渐轻下去,带着失落。 “夫君,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我以后还是不打扰你了。” 君无辞回国神来,终是回应道“在听。” 终于得到了回应,花遥整个人都像是活过来了,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分享着生活的琐碎。 “我想吃酱肉包了,我今年的生日愿望就是夫君亲手做的酱肉包,你放心,不管好不好吃,我都会统统吃完的!” 等到十一月十二日那天,君无辞出现在花遥的门口时,天刚蒙蒙亮,松湾城的巷子里还笼着薄薄的晨雾。 他没有敲门。 只是推开,径直走了进去。 花遥还在睡。 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乌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那张苍白的脸上,嘴角微微弯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 君无辞站在床榻边,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一点一点爬到她脸上。 她动了动,往被子里缩了缩,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门忽然被推开了。 青溪端着水盆进来,一抬头,看见床榻边那道玄色的身影,水盆差点脱手。 君无辞扫了她一眼。 青溪立刻闭紧嘴巴,识相地放下水盆退了出去。 花遥醒过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她已经睡醒了却还是不想起床,裹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 闭着眼问道:“青溪……什么时辰啦?” 隔了几息还没有等到回应。 “青溪?”花遥又唤了一声,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君无辞看了一眼天色,说道:“快巳时一刻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花遥的睫毛颤了颤。 她猛地睁开眼,脸上瞬间绽开笑意。 “夫君!” 她蹭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散乱的头发披了满肩。 “夫君。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她伸出手,想要抱住他。 君无辞没动。 “夫君……抱抱!”她娇憨地催促道。 她脸颊上残留着熟睡后的薄红,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的暖暖的,笑眯眯地全然信任他。 这一瞬,君无辞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是什么样。 就像是一个人在大雪磅礴,冰雹加身的至暗中走了许久许久,突然有一束光撕裂了那无止尽的黑,照在了他的身上。 那么的温柔,那么的暖和。 将他坚硬的心脏生生融化了一角。 而这一次,他没有再排斥厌烦地阻止心脏的塌陷。 而是俯身,弯腰,把她重重地揽进怀里。 花遥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开心,“我都想好了,要是你不来,我就对着传音说一整天,说到你烦为止。” 君无辞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只要握在手中,就不会再让她逃掉。 “夫君,一会儿我带你去吃城南的桂花糕。我还要荡秋千,作为寿星我还要吃你给我做的酱肉包!” “好。”这一次,君无辞没有拒绝。 花遥开心地又紧紧地抱住他。 她带着君无辞出门时, 青溪将伞递了过来:“小姐,外头还下着雪呢,仔细着凉。” 花遥摆了摆手,把那伞推回去:“不撑不撑,我要淋雪。” “小姐……”青溪还想再劝。 花遥笑眯眯地摆了摆手“有夫君在,你不用管我。” 这时,君无辞抬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件斗篷,低头,垂眸,把斗篷披在她肩上。 花遥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有一圈毛,布料软软的滑滑的,披在身上瞬间风雪不侵,暖和得不行。 花遥知道这样的东西不是凡间之物,定然极为珍贵。 她的一颗心顿时被泡在了蜜罐里,迫不及待地问道:“这是……夫君送我的生日礼物吗?” 君无辞迟疑一瞬,终究还是‘嗯’了一声。 他低头为她系着带子,花遥仰头笑眯眯地望着他。 青溪看着这一幕,眼里全是羡慕。 去城南的街上,雪花落在她发顶,落在他肩头。 她絮絮叨叨说着话,一会儿说桂花糕要多买几块,一会儿说秋千要推高一点。 他听着,偶尔“嗯”一声。 雪越下越大。 两人头上都落了白。 花遥忽然停下来。 她偏着头,朝着他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点笑。 “夫君。” “嗯。”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大“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共白头了?” 君无辞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发顶那层薄薄的白雪,看着她唇角的笑,看着雪落在她睫毛上颤了颤。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花遥,记住你说的话。” 她用力点头“我肯定会记得,我和夫君一定会共白头的。” 她看不见君无辞的神情。 自然不会知道他又深又沉的眼里翻滚的情绪。 这一天,君无辞真的为花遥洗手做了酱肉包。 灶房里,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那双手惯于握剑结印,此刻却浸在温水里将面粉搅成絮状。 动作有些生疏,甚至笨拙,可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花遥就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托着腮,笑眯眯地望着他的方向。 从发面,和面……到炒料,花遥从头到尾都陪在君无辞的身边。 外面的雪很大很冷,可屋子里弥漫的是柴米油盐的香和热。 热气腾腾的包子出笼时,花遥已经迫不及待了。 白气扑面而来,带着面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的暖意。她吸了吸鼻子,整个人往灶台边凑,手在空中摸索着,嘴里催着:“夫君,快给我一个,快给我一个。” 看着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君无辞唇角扬了扬。 他用筷子夹起一个,掰开,吹凉了些才送到她的唇边。 花遥张嘴就咬,然后夸赞道“哇,好好吃!” 她嘴里含着东西,说话含糊不清,可那欢喜是真的。 “夫君好厉害,第一次做酱肉包就能做得这么好吃!” 君无辞去拿包子的动作顿了顿。 花遥没察觉到他这一瞬的僵硬。 那一笼歪歪扭扭的包子,花遥足足吃了五个。 吃完了,她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唤道:“夫君。” “嗯?” “明年生日,我还要吃你做的酱肉包哦。” “好。”君无辞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沾着的一点肉末。 花遥顿时开心地笑起来。 她撑着下巴,“怎么办,还没过完这个生日,就开始想念下一个了。” 第二天,君无辞并未离开,陪她拔除魔气后,他陪花遥又待了两日。 每次要回紫霄仙宫,花遥总是会对他说“夫君,早些回来,我在家里等你哦。” 当他每次回来,花遥总是会笑着伸手要“抱抱”。 她浑身的暖意,总是会驱散他一身的风霜。 君无辞甚至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个有她在的‘家’。 直到这一日,在花遥去益仁堂的路上,有修士拦住了她的路。 青溪晕了过去。 身着道袍的男子拱拳说道:“花遥姑娘,我是陆清宴的师兄,麻烦你救救他。” 第40章 第40章 “金宝哥哥他怎么了?” 花遥整颗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 攥得她喘不过气来。昨日他才离开,今日怎么就遭遇危险了?那些不好的念头一个接一个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高嵩神情沉重地回答道:“这些天, 师弟他一直被月华仙尊关在紫霄仙宫, 不知死活。” “你在说什么?”花遥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人都是懵的, 根本不能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看着她震惊的神情,高嵩的心口沉了下去。 想起她和君无辞在一起亲密的模样,看来她是不想救师弟了。 可若是拿不到君无辞的玉鉴, 就算能混进紫霄仙宫,也根本带不走师弟。 高嵩不想放弃, 继续说道:“花遥姑娘, 我知道贸然找你帮忙,的确唐突……” “不是……你是说金宝哥哥被君无辞关着?”她语气急切地问道。 “你……不知道吗?”高嵩还有点不能理解。 根据许婶所说,师弟当初是在大婚之夜被君无辞强行带走, 当时一并带走的还有这位花遥姑娘,按理说发生的一切事情她应该都是知情的。 “我……不知道。”花遥睫毛颤抖地喃喃。 高嵩说道:“师弟自从在大婚之夜被抓走到现在,一直被君无辞关在紫霄仙宫的幽牢内,不知道有没有受折磨。” “大婚之夜……到现在他都被关着?”花遥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如果从头到尾, 从始至终,他一直被关着。 那这些日子出现在她身边的人是谁? 那个在雷雨夜抱她的人是谁? 那个听她说“我喜欢你”的人是谁? 那个给她做酱肉包, 陪她荡秋千的人是谁?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她像是无法承受地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 高嵩看着她,有些不解地唤了声“花遥姑娘……” 直到花遥的手臂抵在青石墙上,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 所以, 这些多天和她在一起的人是谁? 花遥几乎不用多想,一个名字就冒上了心头——君、无、辞。 她想起那些夜晚,那些拥抱, 那些吻,那些她缩在他怀里说情话的时光。 她说“我喜欢你”。 她说“我心里只有你”。 她说“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她叫他夫君。 用尽所有真心,把自己完完全全交出去。 可他呢? 他听着。 用金宝哥哥的声音,用金宝哥哥的身份,把她像个傻子一样,骗得团团转。 看着她像个跳梁小丑,在他面前剖白自己,把那些最柔软的话,说给最恨的人听。 她想起他前天还抱着她,想起他昨天早上才离开,想起她今天早晨起来才对他说‘夫君,想你啦。’ 那些回忆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花遥的眼泪终于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花遥姑娘……”高嵩看着女孩子的眼泪,顿觉手足无措。 花遥横着手背擦了擦脸颊的泪水,尽量平静地问道:“请问……仙尊如何称呼?” 他连忙说道:“仙尊不敢当,在下高嵩。” 她轻声问道:“高仙尊,我怎么做才能救下金宝哥哥?” 高嵩离开时,青溪也悠悠转醒。 她一脸茫然地摸着脑袋,问道:“小姐……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不是你最近太累了。”花遥问道。 “嗯……是吗?”青溪不知道,但她看到了花遥不正常的脸色“小姐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应该是刚有沙子吹进眼睛了。”花遥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青溪心思单纯,倒是没有多想,一路还在说没想到自己会晕过去,一会儿得找陈大夫好好看看。 “青溪。”花遥打断了她。 “怎么了小姐?”青溪问道。 花遥语气平常地询问道:“你觉得公子长得怎么样?” 青溪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小姐会突然问这个。 “公子啊……”她想了想,语气里带上一点少女的羞涩“公子长得可好看了。奴婢从没见过那样好看的人。” 花遥的睫毛颤了颤,追问道:“怎么个好看法?” 青溪认真回忆起来:“眉眼特别好看,像画里的人一样。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很冷……” 花遥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那双眼睛……”青溪继续说“黑黑的,深深的,看着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奴婢们和他说话,都不敢抬头。” 花遥缓缓眨了眨眼。 金宝哥哥长得也很好看,但他脾气好,待人和善。 但可不可能是因为金宝哥哥心情不好……所以才会显得冷漠? 可接下来青溪的话就打破了花遥最后一点幻想“公子总喜欢穿玄色衣衫,那料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看着就贵气。阳光下会泛一点暗光,可是又不晃眼,奴婢从来没在别处见过那种料子。” “……”花遥紧紧攥住手。 她刚出现在益仁堂,陈韫就注意到了她神情的不对。 “小花你怎么了?”看见她支开青溪,陈韫递给她一杯热茶,问道。 花遥紧紧握着茶杯,指节泛白。那茶杯在她掌心微微发颤,里面的茶水荡出一圈圈涟漪。 “师父,”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陈韫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子,“你有没有办法恢复我的视力。” 陈韫犹豫了几息才说道:“办法是有的。” 花遥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什么办法?” 陈韫在她对面坐下,缓声说道:“你的眼睛不是天生的毛病,是魔气侵蚀所致,之前我一直在用药温养,等时机成熟,可以用金针刺穴,用灵力将残留在眼角周围的魔气一点点逼出来。” 花遥心头一喜“师父,那今天能不能让我看到。”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双手捧着茶杯,攥得紧紧的。 陈韫沉默了几息。 “小花,现在还没到时候。如果要强行提前逼出……”他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上一丝不忍“你会承受强烈的剧痛,你等一月我再帮你,如何?” 不行,她要亲眼看到。 看看自己有多么愚蠢,看清君无辞有多么可恨。 “师父,麻烦你帮帮我。”她抬起头,抿唇说道“无论在痛也没关系,我想今日便看见。” 金宝哥哥被关了那么久,在里面会不会受折磨? 花遥根本不敢去想。 只要一想,她的心口就疼得钻心。 他因为她而受灾受难,而她却一直待在罪魁祸首身边撒娇卖萌,卿卿我我。 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可以与我说说。“陈韫看着她眼睛里烧起来的东西,他担忧地问道。 花遥咽下心口的酸胀,“师父,我只是……太久看不见了,很难受很难受。” 陈韫见她不想说,倒也没有再多问,只是说去准备东西。 花遥感激道:“师父,谢谢你。” 他回头,反问道:“你叫我什么?” 花遥“师父?” 陈韫笑了笑“这不就对了。” 强行拔除眼睛周围的魔气很痛, 不是皮肉之苦。 是那魔气像活的一样,被金针逼着从眼眶深处往外撤,每撤一寸,就像有人拿钝刀在她眼眶里剜。火辣辣的,又带着刺骨的寒。两种感觉绞在一起,绞得她头皮发麻,眼前那片无边的黑暗里开始有金星乱窜。 她咬着牙,没出声。 可冷汗已经渗了出来,从额角滑下来,滑过太阳穴,滑进发丝里。 第二针。 第三针。 那痛从眼眶往脑子里钻,钻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想起金宝哥哥。 她这点疼,算什么呢? 她咬着牙,把那口涌上来的痛哼生生咽回去。 可眼泪不听话。 它们自己涌出来,混着冷汗,糊了一脸。 陈韫的手顿了一顿。 “小花,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花遥没有应。 她咬着牙,把那口涌上来的痛哼生生往下咽。 最后一针。 她浑身发抖,终是再也忍不住地呜咽唤道“……金宝哥哥……” 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陈韫看不下去看,收了针,终是不忍地将她拢进怀中安慰道“小花……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的一声声安慰里,花遥终于缓了过来。 花遥依然是被青溪扶回去的。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青溪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也顾不上。那些话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飘过去,落不进耳朵里。 花遥瞎了很长时间了,根本不用刻意伪装,青溪也没有发现她已经恢复了视力。 “小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要不还是在益仁堂多待一会儿?” “不用了,我没事……”花遥摇头说道。 可刚回到大门边,她身体一软便昏了过去。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青溪吓得脸色大变,忙不迭地唤着。 很快,陈伯赶来,看花遥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的样子,根本不敢大意,连忙拿出君无辞交给他的传音符。 他急声说道:“公子,公子……小姐昏了过去。” 当修长身影出现在卧房门口时,花遥紧闭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朝门口看了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君无辞的脸。 第41章 第41章 这一瞬, 即便花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可当最后一丝妄念被彻底撕碎时,她整个人像是被拽入了万丈深渊里, 冷到无法呼吸。 冷意刺得她无法呼吸。 冷到每一根骨头都在发抖。 她盯着那张脸。 她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 她真的好想问问他。 为什么要用金宝哥哥的身份骗她? 为什么总是不肯放过她? 她到底哪里做错了什么, 要让他如此费尽心力地戏弄她?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喉头刺痛眼眶胀痛。 她却一个字都不能问,只能仓皇地低下头, 拼命压抑崩溃的情绪。 她不能被发现,她要救金宝哥哥。 “夫君……”那两个字从花遥的嘴里说出来, 像吞了刀子, 她却“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伶仃的肩膀都在颤,君无辞几步走到床榻,扶住她的肩膀问道:“心口还是很疼?” 他说着, 就要为输送灵力安抚她。 花遥立刻靠向他的肩膀,埋着头轻声细语地说道:“之前是有些疼,但现在好些了……” 从君无辞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她尖尖的下巴。 她的病明明已经被控制下来, 按理说应该不会突然出事。 有或者是别的病? 想到这里,君无辞眉头都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他朝外面“管家, 大夫怎么说的? ” 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冷。 花遥想笑,她前些日子真的是被猪油蒙了心,金宝哥哥再生气又怎么可能是这样的语气腔调? “少爷……小姐说不需要大夫……”陈伯硬着头皮说道。 花遥不敢抬头, 怕被看出眼中的恨。 她只能抿唇将自己埋进了他的胸口,闷声说道“夫君……老毛病了,所以……我没让陈伯叫大夫。” 君无辞明显一脸不赞同。 “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她像小猫一样在他胸口蹭了蹭。 君无辞眉头慢慢松散开, 确认道:“只是心口疼,别的地方可有难受?” 这个人骗了她这么久,现在还要装出这幅模样。 花遥牵起唇角,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 她讨厌他。 可她不能说。 她只能缩在他怀里,把那些情绪统统压进心底最深处。 “没有……看到你,我就好些了。”她语气担忧地问道“只是夫君,我会不会耽误了你的正事……” ” “无碍。” “夫君,你不用管我。我……没事的,你先走吧。” 君无辞却觉得哪里不对,以为她总喜欢望着他,而今日她却一直未曾看他一眼。 他径直伸手,有些强制地将一直埋在他胸口脸抬了起来。 四目还未相对。 花遥突然闭眼,一脸痛苦地弓腰,捂住胸口,及时错开了两人即将交锋的视线。 这一打岔瞬间转移了君无辞的注意力,他扬声唤道“陈伯,把大夫叫来。” 花遥埋着头,微不可查地长出了一口气。 大夫自然检查不出什么问题。 她怕他深究,攥着手一脸害羞地说道:“夫君,你多陪陪我,我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情话如果不是和喜欢的人说,那将是多么折磨的一件事。 可花遥不得不说,甚至不能让君无辞察觉一点问题。 否则,她救不出来金宝哥哥。 君无辞听她这样说,又喂了她丹药,脸色的确缓和了不少。 他没有坚持找大夫,坐在床榻边陪她休息。 担心金宝哥哥的情况,花遥心乱如麻,根本睡不着。 她怕被发现,只能摇着君无辞的手臂说道:“夫君,能不能给我读画本子,我好想听。” 君无辞刚想说他没有这种东西,但想到此时的身份,还是沉默了两息说道“你等等。” 他为她掖了掖被角才站起身。 听着他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门被阖上。 很快,花遥听到他嘱咐青溪的声音。 “去添些炭火,为她做些清淡的午膳。” 花遥缓缓闭了闭眼。 不想再听。 在陈伯那里问清了最大的书铺,君无辞并没有选择走去,而是用了法力。 只是几息间他高大的身影已经出现了店铺门口,衣袍微微拂动,像是刚从风里落下来。 掌柜正在柜台上整理账本,一抬头,差点把手里的毛笔摔了。 门口那人逆着光站着,眉眼冷峻,周身气息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在掌柜的怔愣间,君无辞已经提步走了进去。 “麻烦把好看的画本子拿几本给我。”君无辞的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冷淡。 “有、有有有!”掌柜咽了咽口水,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客官可有什么特殊喜好?” 他正要详细介绍,君无辞直接开口打断了道:“拿几本最受喜欢的就行。” 君无辞从离开买画本子到回到花遥床边,前前后后不过就半盏茶的时间。 “夫君回来了?” 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和以前一样。 见她脸上的气色也好了不少,君无辞“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 “你想听什么画本子?”他将花遥扶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手禁锢着她的腰,问道。 “夫君有什么?”花遥。 君无辞将一摞画本子拿了出来。 结果一看名字——《九世情劫》《仙尊的心尖宠》《仙尊轻点宠》《桃花债》…… 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桃花债》的名字正常许多。 结果翻开第一页:他与她在桃花林深处相遇,衣衫半褪,呼吸交缠。 他顿了一瞬。 继续翻。 第二页:他的手探进她的衣襟,她轻轻颤着,却没有躲。 君无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书合上,放在一旁。 花遥在他怀中偏过头,不解地问道:“夫君,怎么了?” “这本不合适。” 他又拿起一本《九世情劫》,这本好歹正常了许多。 窗外风雪飘飘,雪花扑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把那些寒意都挡在了外面。 她靠在他怀里,蜷成小小一团。 他开始读。 声音低低的,沉沉的,混着窗外风雪的声音,一字一字落进她耳朵里。 读到第二世,青楼名妓和微服仙门公子的故事。她的呼吸变轻了,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窗外风雪更大了些。 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他读着读着,声音越来越低。 听着风雪,听着她的呼吸,感受着她靠在自己怀里的温度。 他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听故事,又像是在做梦。 她在他的怀抱里,全然放心的依赖和绝对的信任。 这一刻,君无辞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只是觉得此时一点都不像寒冬腊月。 花遥坐在君无辞腿上吃的午膳,他一手掌控着她的腰,一勺一勺的喂她, 她张嘴,咽下去。 他又舀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动作很慢,很稳,极有耐心。 她嚼着那口饭,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白衣坝,她也是这样喂他的。那时候他坐在轮椅上,她蹲在旁边,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 现在换过来了。 可他早已经不是阿福了。 直到一碗见底,见花遥偏头,君无辞问道:“饱了?” “嗯。”她点点头,想从他的腿上下去。 可君无辞圈着她的腰,并不放手。 他就这样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不能挣扎,只能被迫靠在他怀里,听着窗外风雪声,想着金宝哥哥。 午睡时,花遥拉着君无辞不肯放手。 “夫君,陪我一起睡嘛。” 君无辞倒是没有拒绝,脱掉外衫上了榻,将从后将花遥搂住。 他总是喜欢用手掌控着她的腰,让她逃无可逃,就像是猎手叼住了猎物最柔软的脖颈一般。 花遥在他的怀抱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唇角扬起笑,。 她转身,扑进了他的怀抱里,说道:“夫君,我们要个孩子吧。” “……”君无辞呼吸微微一顿。 她在他的怀抱里蹭了蹭,突然抬手像是害羞地捂住脸,“夫君,我们生的孩子一定很好看,你说我们的孩子会像谁一点呢?” “花遥……这不是一件小事。”君无辞缓了几息,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却有点莫名的哑。 下一瞬,花遥已经用嘴唇堵住了他的。 她吻得很用力,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呼吸重了一瞬。 “你……” 话没说完,又被她堵住。 她学着他曾经吻她的样子,舌尖抵开他的唇齿,缠进去,搅动,带着一点笨拙的、却不管不顾的热情。 他的手还控着她的腰,保持着距离,可力道却不自觉收紧。 “花遥……” 他叫她,一向漠然的声音越来越哑。 “夫君不想吗?” 她问,声音软得像一滩水。 君无辞没有说话。 只是滚烫的掌心贴上她的腰侧。 她在他的掌中浑身轻轻一颤。 君无辞的神情一暗,再也按捺不住地低头,咬了咬她的唇瓣。 不是吻,是咬。轻轻的,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 她轻轻“唔”了一声,却没有躲,反而把攀在他脖颈上的手收紧了些。 那咬立刻变成了吻。 亦如君无辞的性格那般,他的吻一旦开始变不会收敛,就连耳鬓厮磨都变得越来越强势,带着攻城掠池的侵略性。 她扬起的脖颈,脆弱得让他一手就能掌控,他伸出手抚摸,掐住,再一遍遍亲吻里,慢慢收紧。 让人逃无可逃。 衣衫不知何时散开了。 他的手顺着腰侧往上,触到那片温软的肌肤。 “夫君……”她唤着他,声音发抖。 这一瞬,君无辞眼中的欲色顿时难抑。 只是很快的,他的吻渐渐慢了下来。 他手臂撑着身子,迷惑地摇了摇头。 却在恍惚中看到身下的女孩正笑看着他。 不是撒娇的,不是依赖的,不是欢喜……是带着恨。 君无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他想开口,身子越来越重。 最后,他身子一重,停在她耳畔,不动了。 花遥轻轻推了推他。 没动。 又推了推。 还是没动。 她慢慢从他身下坐起来,低头看着他,眼中带着恨。 最后从他腰上解下了一枚玉符,抿唇,翻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传音符。 君无辞醒来时,天色已昏黄。 有一抹光,如薄刀落在他的眉眼之上,将光与暗生生劈成了两半。 他缓缓偏头,看向空荡荡的枕头,没有人。 那些温存,那些耳鬓厮磨,那些甜言蜜语早已凉透了。 几息后,君无辞缓缓扬唇,牵出一丝幽冷的笑。 “花遥……你能逃到哪里去?” 第42章 第42章 君无辞想坐起身, 却发现浑身软绵,就连灵力都无法强行运行。 这一瞬,他眼中闪过阴暗到可怕的情绪。 她一阶凡人不可能有这样的手段。 所以,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旁人联手算计他? 今天早间吗? 这一日, 发生的一切在脑中迅速的过了一遍。 最后停在她扑进他的怀抱里说“夫君, 我们要个孩子吧。” 那时候她已经能看见了。 可却装作还是曾经。 可她明明什么心思都会写在脸上,却为了救那个半魔隐忍至此。 甚至那些吻,那些拥抱, 那些颤抖,那些她主动的亲近……都是为了那个半魔! “花遥!” 君无辞喉头一窒, 攥着手, 情绪失控了一瞬。 敢如此戏弄他,他得立刻马上将她抓回来。 可他还是不能动。 在药效里他想强行起身,挣得脖颈青筋暴突, 却只是勉强动了动上半身。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无能为力的感受了。 这种荒谬的感觉让他越来越想笑。 最后他终于笑出了声。 “呵。” 只是那不达眼底的笑,渗得人心慌。 他噙着笑,缓缓偏头,悠悠地看天光被一天天吞噬, 就像他将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摁进心底最深处。 他的五官隐没在黑暗里,眼神越来越冷静。 直到恢复到一贯的漠然。 他甚至还有闲心计算, 那个半魔带着她,能逃多远? 毕竟半魔身中三枚落魂针,像一根根刺,走一步疼一步, 那针要想逼出来,得废些功夫和时间。 所以那个半魔会先逃命,还是先取针? 若先取针, 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耗费不知多久。 若先逃命,带着那三根针在魂魄里搅着,能跑多远?十里?五十里?一百里? 她是不是会心疼? 君无辞唇边的笑意加深,明明躺在黑暗里什么都做不了,却像像一只蛰伏的兽。 因为他笃定,无论猎物跑多远,终将会落入他的手里。 早些时候。 在花遥将君无辞身上的玉环拿给高嵩。 高嵩千恩万谢正要接过,花遥却并没有递过去。 “花遥姑娘?”高嵩一脸疑惑。 “高仙尊,我有个条件。”花遥。 “你说。”高嵩微微眯了眯眼。 本以为花遥要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他都想好了底线。 “高仙尊,请带我去见他。”花遥声音急切地说道。 “嗯?”高嵩一下没反应过来。 毕竟根据他的探测了解,花遥称君无辞为夫君,明显早已变心。 他能来只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才不得不冒险一试。 花遥上前一步:“我必须见到他。” 高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不肯答应:“花遥姑娘这怕是不妥。” 花遥苍白的小脸上神情坚定地说道:“高仙尊,陆清宴才是我的夫君,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必须和他在一起。” 高嵩还是不相信“那这些日子你和君无辞……” “他骗了我。”花遥抿了抿唇“我不知道金宝哥哥被关着,所以麻烦你,带我去见见他。” 高嵩看着她手中的玉环,又想起许婶说花遥和师弟感情很好,这才相信了她。 “我们救走师弟,紫霄仙宫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们会送师弟到别的地方,我派人送你过去,你看如何?”他思虑片刻说道。 她是凡人,带着本就影响营救金宝哥哥。 “好。”所以她想也没想地同意。 当花遥被人带着朝宁海镇赶去时,她才知道……原来修士出行真的有传送阵啊。 只是每个传送阵的距离很远,而且还要交一比数量不菲的灵石。 一路上带花遥的是金宝哥哥的师妹宁希音,她看起来并不爱说话眼光也并不友善,花遥没有上赶着凑的道理。 离宁海镇不远时,她盯着花遥有些愤愤地说了句“不知道师兄因为你要受多少折磨。” “对不起……”花遥眼眶也倏地红了。 这一路她也无比的自责。 根本不敢去想,但又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 宁希音怨怼地盯着她“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师兄就能不受折磨?” 花遥自知无言以对,无论宁希说什么她都没有反驳。 “小姐小姐,那些人来了。” 守门的弟子刚传来消息,姚新雅就提着裙摆小跑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庭院里,萧韵嫣收了剑势。剑锋入鞘,发出清脆的一声“铮”。 “什么人?”她回眸问道。 姚新雅快步走近,凑到她耳旁,压低声音:“凌云阁的华阳子和他的弟子。” 萧韵嫣的眉梢轻轻挑起。 那张姣好的脸上,缓缓扬起一丝笑意。 “可终于来了。”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愉悦。 “那我们得为这场戏添些柴禾。” 凌云阁一行人借着拜访吴道子的名义进了紫霄仙宫。 华阳子在前殿与吴道子论道,两个弟子则悄然换了装束,扮作紫霄仙宫的模样,潜入了幽牢附近。 可刚靠近,他们就顿住了脚步。 幽牢入口处,一道身影静立如山。 大弟子曲江。 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剑,神色冷峻,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他守在那里,寸步不离,没有任何破绽可寻。 凌云阁弟子对视一眼,眉头皱起。 硬闯?不可能。 等?等不起。 正在犹豫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女子的说笑声。 萧韵嫣带着姚新雅,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她换了一身月白裙衫,发髻高挽,举止从容,像是闲来散步。 “曲江。” 她走近,微微颔首。 曲江看见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躬首唤道“萧师叔。” “我正好路过,想起有几句话想问问你。”萧韵嫣笑了笑,语气随意地说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曲江沉默了一瞬,他守在这里,职责在身,本不该擅离,但萧韵嫣和师尊关系一向很好,又是师尊的……前未婚妻。 “好。”他只得随她朝旁边走去。 为了不惹嫌疑,萧韵嫣也没见曲江带多远,甚至能看到幽牢入口。 “曲江,我去找师兄,寂照无间却没有人。师兄一向器重你,你告诉我,师兄是不是和别的女子在一起?” 此话一出曲江瞬间一个头两个大。 他正在思索如何回答时,凌云阁的弟子已隐身入内。 要想在守卫森严的紫霄仙宫救走陆清宴,自然极其曲折。 但到底是将人带了出去。 在紫霄仙宫不能多说,几人一路疾行,直到来到不远处的一个镇子,才终于停下脚步。 陆清宴靠在墙边,脸色白得像纸。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便猛地弓下腰。 “噗……”一口黑红的血喷在地上。 “师弟!”二师兄楚天通连忙上前扶住他。 陆清宴摆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却被疼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华阳子急声吩咐一旁的三弟子,“快,看看,你师弟什么情况。” 三弟子孙昀奕连忙上前,蹲在陆清宴身侧。他伸手搭上陆清宴的腕脉,凝神探查。 几息后,他的脸色变了。 “师父……”他的声音发紧,“师弟体内有三根落魂针。” 华阳子的眉头猛地皱起,“三根?” “是。”三弟子的声音更低了些,“那针与他的神识缠在一起。若强行拔除,稍有不慎便会损伤神魂根基。若不拔除,那针会一直折磨他,让他日夜不得安宁。” 可此时时间紧迫,必须得走得越远越好,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拔针。 陆清宴很明白此时的情况,压着痛色,说道:“师尊……先离开这里,我不碍事。” 没办法。 一行人只得急急赶路。 路上,陆清宴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华阳子,问道:“师尊,你们如何进得去幽牢?那幽牢应有君无辞留下的阵法。” 当初,华阳子刚得知此事时,气得想过直接找紫霄仙宫要人,但是……那君无辞明知道阿归是他的弟子,竟敢什么理由也不给直接锁人,明摆着一点面子也不给。 所以最后听从了许大娘的话,去找了花遥。 华阳子沉声说道:“无论如何,此事还得感谢那位花遥姑娘。” “小花?”陆清宴失声问道“她在何处,她可有事? ” 高嵩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师尊,后者盯了他一眼,明显是让他先不要乱说。 毕竟三根落魂针若是心绪起伏对根基损伤越重。 “她没事,你师妹已经将她送往宁海镇,一切等汇合后再说。” “好。”陆清宴。 一行人太多,目标太大,最后,华阳子让修为最高的高嵩和会医的三弟子孙昀奕带着陆清宴朝宁海镇赶。 又叫弟子装作陆清宴的样子朝相反的方向赶去。 花遥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等了许久。 时间从未如此的漫长过。 直到暮色四合,那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花遥的呼吸顿住了。 她盯着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盯着那双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 瘦了。 瘦得她几乎认不出来。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她憋着气。 不敢眨眼。 生怕自己看到的只是幻觉。 生怕一眨眼,那道身影就会消失。 “陆师兄!”宁希音率先跑了过去。 “师妹……”陆清宴唤着,眼睛却看向宁希音身后的花遥。 四目相对。 花遥的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看着陆清宴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着,宁希音心疼地想伸手去接过,他却摆了摆手。 宁希音脸上顿时闪过不甘。 “小花。”陆清宴朝花遥唤道。 陆清宴放开了三师兄,朝花遥伸手。 花遥跑到他的面前,握住他的手急切地问道:“金宝哥哥……你怎么样了,哪里受伤了?” 她哽咽着,另一只手想去碰他的脸,又怕碰疼他,悬在半空颤着。 陆清宴正想说话,还没说出口,旁边一道声音猛地炸开。 “受伤了?你问得倒是轻巧!” 宁希音眼眶红透,指着花遥的鼻子,声音又尖又抖“师兄因为你,被君无辞那个王八蛋种了三枚落魂针,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扎在魂魄里的针,每一针下去,都像被人把魂撕开一道口子。” 花遥的瞳孔猛地一缩。 “希音,闭嘴!”陆清宴皱眉呵斥,声音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 宁希音委屈的眼泪滚下来,她却顾不上擦。 那双眼睛死死瞪着花遥,像是恨不得立刻就削了她的脑袋“师兄,你为了她在幽牢里熬了那么久,被君无辞折磨成那样……”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而她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 花遥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握着陆清宴的手都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而松湾城里,君无辞缓缓起身,下榻,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笑。 “花遥,让我看看你逃了多远。” 第43章 第43章 “师兄……你都这样了, 还要偏袒她?”宁希音一脸不敢置信地问道。 “希音,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他握着花遥的手,感谢道“多谢你送小花过来。” 宁希音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好……好……” 她后退了一步。 “小师妹……”楚天通和孙昀奕两人齐声唤道。 她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咬着唇, 狠狠地瞪了花遥一眼, 然后转身,跑开了。 “我去看看她。”楚天通一脸担心地追了出去。 孙昀奕挠了挠头,看着两人越来越远的身影, 又回头看向陆清宴说道“师弟,我先为你将落魂针逼出来。” 花遥一听落魂针三个字就喘不过气来, 她眼泪婆娑连连道歉:“金宝哥哥……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瞎说什么呢?”陆清宴勉力抬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水。 可只是抬手的动作,就让他脸上闪过一抹痛色。 “金宝哥哥……”他的指尖在半空顿了顿, 她立刻握住,一边胡乱用袖子抹了抹脸,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陆清宴安慰道:“小花,这一切与你无关, 不要把什么责任都揽自己身上。” “嗯嗯。”花遥连连点头,她忍着泪水抽出手说道“金宝哥哥……先拔针。” 孙昀奕将两人带到不远处的客栈。 花遥正要跟进房间, 陆清宴却突然说道:“小花,你在外面为我护法好不好?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好,你放心。”花遥连连点头,她何尝不知道金宝哥哥不想让她看见此时的模样。 很快, 屋子里传来了孙昀奕低低的念咒声。 接着屋里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是喊叫,是那种拼命忍着却怎么也忍不住的闷哼。 每一声都像刀子剜在花遥的心上。 她咬住下唇, 咬得发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开了。 孙昀奕走出来,额上带着细汗,还来不及说话,花遥便冲进屋里。 陆清宴靠在床头,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嘴唇上有咬破的痕迹,血迹还没干。 “好了,没事啦。”他看见她,却弯了弯嘴角,安抚地说道。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能……做点什么?”她站在床榻边,蹲下身,想去触碰陆清宴却又……不敢,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弄疼了他。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陆清宴虚弱地笑了笑,“小花,你金宝哥哥在你心中是一碰就会碎掉的琉璃吗?你……” 都这样了还想着安抚她。 “嘘!”花遥打断了他“不许说话,你先闭眼休息。” “好好,听你的。”陆清宴无奈,乖乖点头。 她起身,扶着他躺下。 这一碰才发现,他后背全都被冷汗浸湿了。 花遥不敢想有多疼,只是喉头堵得越来越厉害,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也越发恨君无辞。 若是没有他,金宝哥哥怎么可能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陆清宴确实太累了,闭上眼就立刻睡了过去。 花遥用手帕擦干净他额头脖颈的汗,又去吩咐小二烧水。 等到回来时,她看见孙昀奕站在门口。 “仙尊……” 孙昀奕好脾气地笑了笑,说道:“你若是不嫌弃,便叫我一声孙大哥就行。” “孙大哥。”花遥从善如流地问道“请问下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她心里隐约觉得不安。 她算计了君无辞,如果他不计较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她知道这个人绝对不可能。 这次金宝哥哥若是被找到,再次落在君无辞的手中,她真的不敢去想后果会怎么样。 花遥从善如流地问道:“孙大哥,请问下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那三根针虽然逼出来了,师弟需要静养恢复,所以你们先去秋水岛。”孙昀奕说道“秋水岛一贯独立在外,不受修真界约束。” 花遥听着,连连点头。 “那……路上要多久?” “去秋水岛无法御剑,只能坐船。”孙昀奕顿了顿,“半日左右便能到。” 花遥又点了点头“那孙大哥我们多久出发?” 她本来以为怎么样也要等到明日,孙昀奕却说道“先让师弟缓一缓,一个时辰后就会有船来接我们。”” “这么快?”花遥惊了惊。 他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师弟只有去了秋水岛才会安全。” 花遥有些心神不宁地进屋,在床榻边坐下。 金宝哥哥睡着了,脸色苍白眉头还蹙着,嘴角残留着那点咬破的痕迹,可呼吸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冰。 她握紧。 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君无辞肯定不会这么快找来。 小二送来热水后,她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将他的脸脖颈擦拭干净,就这么盯着他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花遥的呼吸一滞。 陆清宴睁开了眼。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还有些涣散,可在看见她的那一刻,慢慢有了神采。 “小花?”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来的虚弱。 花遥握住他的手问道:“金宝哥哥……你怎么醒了,可是哪里痛?” 他摇头说道:“好多了,不用担心。” “那你要不要再睡会?”花遥根本不放心。 “不用了,早点去秋水岛才行。”陆清宴摇头。 花遥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金宝哥哥,你可有干净衣裳,我帮你换上吧。” 一身的汗湿,的确很难受。 陆清宴从芥子袋里拿出了一套衣衫,笑道:“那就麻烦夫人了。” 夫人。 两个字让花遥怔了怔。 她抬头看他,看着他他明明虚弱成这样,还要逗她笑。 “好!”她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连情绪都被冲淡了不少。 她上榻,伸手,去解他衣襟上的盘扣。 细白的手指如葱白将他外衫退下。 脱里衣时,她的指尖碰到他的锁骨, 陆清宴的身子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下来。 只是,当花遥将里衣带子一根根解开,露出大片的结实胸肌时,屋子里好像突然升温。 他的呼吸沉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落在自己发顶的那道目光,比方才烫了些。 她低着头,没好意思去看。 可那余光里,还是瞥见了他胸膛的起伏,比方才快了些。 陆清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压着呼吸偏过头去。 花遥垂着睫,也不敢去看。 她秉着呼吸已经足够小心。 只是,当她想将他的衣衫从手臂上褪下时,衣袖卡住了。 她往前倾身,想把它理顺。 结果却因为压着裙边,猝不及防地栽倒在他的胸膛之上。 唇瓣还刚巧贴上了他的那抹挺立的红上。 那一瞬间,花遥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了。 软的。 温热的。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急促的脉搏,隔着薄薄的唇瓣跳过来。 她僵在那里,忘了动。 陆清宴也僵住了。 那温软的触感落在敏感处,像一小簇火苗,烧得他呼吸都乱七八糟。 “我、我不是故意的……”花遥手忙脚乱站起身。 陆清宴轻咳一声偏过头去“没事……这不能怪你。” 屋子里安静得很。 两个人都各自看着不同的地方。 没人说话。 直到终于换好衣裳,花遥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安静让人局促。 “金宝哥哥,你有没有……”她顿了顿,问道“有没有什么武器?凡人能对付修士的那种。” 陆清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想对付谁?” “我……我只是想有个武器保护自己。”花遥抿唇说道。 “也好,你能保护自己我也放心些。”陆清宴认真思索了片刻,从芥子袋里拿出了一把匕首 陆清宴认真思索了片刻,从芥子袋里拿出了一把带鞘的匕首。 那匕首不长,比手掌长不了多少。刀鞘是暗沉的玄色,看不出什么材质,只在鞘口处镶着一枚极小极暗的灵石。没有光泽,没有纹饰,朴素得像一块随手捡来的铁片。 可花遥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刚一触到刀鞘,便感到一阵凉意从那鞘身透过来,不是冰冷,是那种……让人脊背发紧的凉。 “这匕首名为‘斩灵’。”陆清宴看着她,声音沙哑却很认真,“能让修士吃尽苦头。” 花遥握着那匕首,抬头看他。 陆清宴继续道:“刀身刻了阵法,能破开修士的护体灵气。若是被它刺中,那阵法会顺着伤口渗进去,封锁那一片的灵力运转。哪怕是大能修士,被刺中要害也得狼狈一阵。” 他顿了顿。 “但要记住,它只能偷袭,不能正面硬拼。一旦失手,你就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花遥点点头,把那匕首握紧“谢谢金宝哥哥。” 陆清宴看着她。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的认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小花。” “嗯。”花遥抬眸看向他。 “不管你想用它来做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 “记得,你还有我。” “好。”她乖乖地点头。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师弟,船来了,该走了。”孙昀奕在屋外说道。 他的身后站着宁希音和楚天通。 不过宁希音抱着手臂,一脸高傲,不屑看花遥。 花遥只当看不见。 毕竟这些人也是为了金宝哥哥好。 去秋水岛必须要去福岛中转。 孙昀奕找来的是御灵船,速度很快,到达福岛时也不过才刚到亥时。 而秋水岛外围设了阵法,无法御空。 “师兄师妹,你们先回去吧。”下了船,陆清宴对着几人说道。 他的声音还是很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福岛人多眼杂,他们一路确实不合适再同行。 宁希音不干“师兄,你伤还没好,我要将你送到秋水岛才安心。” “师妹,听话。”陆清宴语气略重。 “师兄……”宁希音瞥唇,盯着花遥一脸不爽。 高嵩说道:“好了好了,小师妹,我们先走,不然反而会拖累师弟。” 待到一行人乘坐的御风船再也看不见,陆清宴牵着花遥的手,朝码头走去。 花遥不喜欢撒谎,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她虽然相当缩头乌龟,但……内心却更加煎熬。 就像怀揣了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就会爆炸,将她炸得血肉模糊。 “金宝哥哥……”握着他的手,她鼓起勇气说道“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小花,你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陆清宴偏头看她。 “该说的。”花遥摇头“金宝哥哥你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她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再次抬眸看向他。 “你被抓走的一段时间里,君无辞冒充你的身份。” “他……为什么会这样做?”陆清宴震惊至极,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 与此同时,远处有强大的气息正在快速逼近。 修为太高,无人能察觉。 花遥抿了抿唇,“他说我是因为他才介入这段因果中,他会让我富贵一生,寿终正寝。” 陆清宴皱着眉,眼中闪过明显的复杂情绪。 “他将我安置在松湾城的宅子里,请了一堆仆人照顾我的起居日常,隔几日会来看我一次。” “……” 花遥近乎屈辱地说道“因为他的声音真的跟你一样,所以我以为是你……我叫他夫君,让他推我荡秋千,大雷时让他陪我……睡觉。”她急切地解释道“当然只是一两次,我们并没有做到……做到那一步。” 没有等到他的回应,花遥嘴唇颤抖,垂睫,哑声说道:“金宝哥哥,你做出任何决定……我都支持你。” 包括离婚。 花遥闭了闭眼。 等着最后的铡刀落下。 陆清宴像是终于从纷乱思绪里清醒过来,他神情认真到严肃地问道:“小花……你还喜欢他吗?” 这时,空气扭曲了一瞬,君无辞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不远处。 他一来就听到了这句话。 隔着遥遥的距离,他盯着花遥,显露真身的动作都顿了顿。 “金宝哥哥,我早已不喜欢他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如果我知道是君无辞,我只会逃得远远的,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他了。” “是么?” 她的话音一落,身后响起了一声冷冽的声音。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花遥不可置信地倏地回头。 然后她看见雾气里,一道玄色的身影缓缓从灰白的朦胧中走出来。 玄衣如墨,黑发半束。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落下,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分,他的冷峻眉眼也越来越清晰。 “君无辞,你居然这么快找到了!”陆清宴反应过来,猛地把花遥护在身后。 君无辞没看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正一点点梭巡在花遥的身上。 像是猎手在品尝猎物的恐惧挣扎。 花遥的脸色在看到他的瞬间就褪尽血色。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唇角微微一扬, 像是在笑。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逃得远远的?” 他重复她方才的话,问道。 “多远?” 天知道,这一刻花遥有多绝望。 没想到他君无辞真的会这么快找来。 “君无辞,你怎么能这么阴魂不散?”花遥咬牙,几步挡在了陆清宴的身前。 陆清宴将浑身细颤的她拉到身后,问道:“你在她身上留了什么?” 否则绝不可能这么快追踪到。 “那是我和她之前的事。”君无辞看向陆清宴,挑眉问道“是你随本尊走,还是本尊动手带你走?” “你凭什么要这样做。”花遥声音都气得发抖。 君无辞盯着她,没什么笑意地笑了一声,“他是半魔,修士人人得而诛之。” 第44章 第44章 “他是我夫君!” 花遥气得声音陡然拔高“他一次次救过我, 他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半魔又怎么了,难道只要是人就绝对是好人吗?” “你认识他不过短短几月,你怎么知道他未曾害过人?” 海风浮动, 吹动着他的一身黑袍。衣袂翻飞间, 那道玄色的身影立在雾气里, 像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山。 君无辞淡淡地睨着她。 “半魔狡诈,说不定就连他的年龄都是伪装。”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花遥半个字都不想听,君无辞,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他?” 看着她以为愤怒而涨红的脸颊, 君无辞默然片刻, 声音缓和下来“花遥,这件事并非你我恩怨,我不可能放任半魔四处霍乱。” 花遥望着他, 轻声问道:“也就是……金宝哥哥必须死,是吗?” 他盯着她的眼,看着她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但这份平静却像是下了某种决定。 “他如果想活, 可以戴罪立功。” 君无辞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从花遥身上移开,落向陆清宴。 “将主谋从犯一一交代, 我自然会保他一命。” 海风呼啸,雾气翻涌。 花遥的睫毛颤了颤。 她慢慢回过头,看向陆清宴。 陆清宴站在她身后半步,脸色白得像纸。 他也在看她。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 没有惊慌,没有动摇。 “小花,不用跟他废话了, 从来就没有什么主犯从犯。”陆清宴冲她弯了弯嘴角。 他松开她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花遥面前,正对着君无辞。 “君无辞,出剑吧。”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同一瞬间,一道透明的光罩从花遥周身升起,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金宝哥哥!” 花遥扑向那光罩,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挡了回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两道身影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一开始,陆清宴根本不是对手。 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 每一个大境界中有十二小境界 陆清宴不过是筑基十层,君无辞已结丹后期,半步元婴。 修真本就残酷,一个小境界就已能轻松压制,更别提还差着一个大境界,那是无论如何也越不过的天堑。 更别提他本就被落魂针折磨得只剩半条命,君无辞甚至不用出剑,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陆清宴的剑势劈过来,剑气在他身前三尺处便自行溃散,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陆清宴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咬着牙,再一次冲上去。 剑光斩落,依旧如泥牛入海。 “金宝哥哥……”花遥用力地砸着结界,想冲出去。 颗颗泪水飞溅。 看的君无辞无端生烦,失去了耐心。 “够了吗?” 三个字一出口,他抬手。 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化作一道凌厉的光芒,直取陆清宴。 “金宝哥哥……小心。”花遥声嘶力竭地喊道。 这本该是一招制敌。 可就在灵力触及陆清宴的瞬间,红光炸开。 一股暴戾的气息冲天而起,陆清宴的眼睛一瞬变成了暗红色,周身笼罩在一片血色的光芒里。 那灵力落在他身上,竟然被那红光一点一点撕碎,像雪遇沸水,嗤嗤作响。 “这便是半魔之血?” 君无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双向来冷沉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本尊倒要看看你能抵抗多久。” 话音刚落,他手一拂,灵气化剑,像一场密不透风的雨,朝着陆清宴倾泻而下。 陆清宴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竟硬扛着漫天攻击出现在了君无辞的面前。 两人在空中缠斗,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只是相比于君无辞的游刃有余,陆清宴却不一样。 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血也越流越多,那红光却在越烧越旺。 每一剑接下,他的身子就晃一下,可他半步不退,反而越攻越猛。 他在拼命。 “金宝哥哥……” 花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 看着那两道身影在半空中厮杀,看着陆清宴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新伤,看着那红光渐渐开始变淡。 他要撑不住了。 君无辞也察觉到了。 他一招逼退陆清宴,落回地面。 陆清宴踉跄着落地,险些栽倒。他撑着剑,大口喘气,那红光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像是风中残烛。 “还能撑多久?”君无辞挑眉,问道。 陆清宴没有回答。 只是下一瞬。 那微弱下去的红光,忽然又亮了一瞬。 “你可真是不知死活。”君无辞冷哼了一声。 “这一切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陆清宴的拳头已临面。 猎猎杀气竟破开了君无辞身上的防护结界。 君无辞惊讶一瞬,与此同时挑眉侧身避开,凌冽的拳风擦着他的脸过去,竟让他脸颊生疼。 “无咎!”他一声低呵,灵剑突然出现将陆清宴格开。 陆清宴倒退几步,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攻,每一拳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砸向君无辞,每一击都不给自己留后路。 两人在半空中缠斗,剑气与红光交织,炸开一圈圈气浪,震得整个秋水岛都在颤抖。 随着陆清宴的速度快得惊人,竟开始反过来压制君无辞。 一个筑基十层绝对不可能做到,至少已是结丹期。 “你连修为都刻意隐瞒,还说没有目的。”君无辞盯了一眼花遥。 这话明显是说给她听的。 “……”花遥。 “你到现在不肯出全力,不就是想让我如此吗?”陆清宴一拳砸下“从始至终我都只为自保而已。” 陆清宴根本不给君无辞喘息的机会。 剑势如狂风暴雨,每一招都是搏命。 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血越流越多,可他像是感觉不到,只是拼命地攻,拼命地压,直到一道血红色的光芒从他掌心炸开,化作无数锁链,将君无辞层层缠绕。 “封!” 君无辞挣扎了一瞬。 竟没挣开。 陆清宴落回地面,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可他还是撑着下一瞬出现在了花遥面前。 “走……”他一把抓住她的手。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花遥扶住他,什么也顾不得地朝远方奔去。 她只想带着金宝哥哥逃远点,再逃远点。 恨不得一下子能生出翅膀。 只是可惜,君无辞天资绝顶,百年便已半步元婴,同阶之下决无对手。 他的实力根本不是一般修士可以比拟的。 即便陆清宴已经足够出色。 他们两人并没能跑出很远。 花遥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拦在了前面。 她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就看见君无辞抬手一掌陆清宴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十几丈外的地上,咳出一口鲜血。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撑了一下,又跌回去。 “金宝哥哥!” 花遥嘶喊着,想朝他扑过去。 可她的手腕却被君无辞攥住。 “你放开我……”她用力挣扎,想甩开他。 可任凭她如何心急,禁锢着他的那只手臂却纹丝不动。 “金宝哥哥……” 她看见陆清宴倒在血泊里,看见他还在挣扎着站起来,花遥急得眼泪直冒,只想挣脱那只箍着自己的手。 挣不开,她便转头,一口朝他的手腕狠狠咬下去。 君无辞眉头一皱,那痛是真的可他任由她咬着,没有抽手,也没有把她推开。 “你明知道他有目的,你还执迷不悟?”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那平静里,压着什么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花遥没有松口。 她只是瞪着他,眼眶红透,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君无辞看着她这副模样。 看着她满嘴他的血。 却是在为了别人拼命。 他忽然有些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他骗你,你也愿意。” 他的声音轻下去。 “我骗你,你就恨成这样。” 花遥的睫毛颤了颤。 她终于松了口,喘着气,盯着他。 “你和他不一样。” 她的声音发着抖,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他从来没有害过我,而你……自始至终都在伤害我。” 自始至终,都在伤害她? 他神情一怔。 他明明只是想让她好好活着,只是想让她好好的。 怎么就变成一直在伤害她? 花遥趁着这个空挡,甩开他的手,转身义无反顾地朝陆清宴跑去。 腰间猛地一紧。 一只带着血的手从身后伸来,把她拦腰抱住。 力气之大,几乎差点将她提了起来,一丝都动弹不得。 花遥气得不停地使劲挣扎,“君无辞……你这个神经病疯子,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君无辞压着眉,弓腰,凑到她耳边说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只有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冰窖里渗出来的风。 花遥一下子被说不出的阴冷感攫住了全身。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缠住了,裹住了,怎么挣都挣不开。 他的气息,他的声音,他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都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眼泪婆娑地哀求道:“仙尊……你就当我们从来不认识好不好?求求你,放我们走。” “看来你还是不死心。” 他垂着睫盯着她。 那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像天神垂眸,却没有半点慈悲,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 “那你就亲眼看着这只半魔是怎么死的。” 花遥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不……不,君无辞,你不能这样做……” 她撕心裂肺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单手抱住她,另一只手抬起。 那只手骨节分明,对着十几丈外那道缓缓从血泊里站起来的身影。 灵力在他掌心凝聚。 花遥疯了一样挣扎。 她踢他,打他,指甲在他手臂上划出血痕。可她挣不开那只箍着自己的手臂,挣不开那道铁铸般的禁锢。 “不要” 她的嗓子喊破了音。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转身,死死抱住君无辞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只剩下气音。 “你杀了我都行……你放过他……”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君无辞动作一滞,他死死盯着她,眼里压着风暴。 “我知道,我知道。”她眼泪婆娑地哀求连连点头“这一切都是因为而起,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好不好?” 君无辞看着她。 看着她为了另一个人,把自己低成这样。 他抿了抿唇。 脖颈上的青筋隐隐鼓胀起来。 “你休想和这个半魔再有半分沾染。”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像钉子一样钉下来。 “我说过,我会让你一生富贵,寿终正寝,便由不得有任何闪失。” “可你给的我根本不想要……你为什么非得这样逼我?”她眼中是怒是恨是难受是痛苦。 “如果你要的是那个半魔,那抱歉,不可能。”他的语气没有半分回旋,说中手中的灵力再次聚集。 花遥闭了闭眼,像是认命了。 君无辞的灵力在她面前凝聚成刺眼的光芒。 那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把那些未干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就在那灵力正要朝陆清宴袭去时。 花遥咬牙,拼尽全力将手中的匕首直直刺进了君无辞的心口。 君无辞的动作一顿,灵气溃散。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把匕首没入胸口,他那双向来冷沉的眼底,终于有了裂痕。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眼前的女孩子。 “你……杀我?”即便是刀子入了心口,他还是不肯相信地问道。 花遥握着刀柄,手在抖,可她没松。 她看着他,眼眶红透,嘴角还沾着他的血说道:“我真的恨死你了!”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就跑。 君无辞追了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臂。 却被她头也不回地甩开。 “金宝哥哥……”她扶起陆清宴,跌跌撞撞地朝雾气里走 。 君无辞捂着心口。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 他又追了一步。 这一步踩得虚浮,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花遥……你怎么敢!” 他喊她,喑哑的声音怒不可遏。 花遥根本没有回头。 雾气里传来她焦急的声音“金宝哥哥……金宝哥哥你撑着……” 君无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 那把匕首还插着,刀柄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万箭穿心的剧痛。 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紧绷的颌线往下淌。那双向来冷沉的眼底,终于浮现出压抑不住的痛色,疼得他忍不住弓了弓腰。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浸湿了一大片。 下一瞬,他咬牙,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愣是毫不犹豫地一把将匕首拔了出来。 血溅出来,喷在地上,喷在他的袍角上。 他把那把匕首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再也忍不住地单膝跪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可他还是抬起头,看向那片雾气。 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了。 “呵”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短得几乎听不出来。 却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心头发寒。 “花、遥”他一字一顿地念她的名字。 但凡他对她设防半分,她又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他……从没想过,她会动手杀他。 他缓缓低头看着,手中那把匕首。 能封印他灵力的匕首……并非临时起意,她想杀他,早有预谋。 心口绞痛,每寸骨骼都在细密地颤抖。 他弓腰,承受不住地再次吐出一口鲜血。 他在剧痛中,泅湿了脊背,却咬牙切齿,近乎低吼地说道:“花遥……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出来!” 第45章 第45章 君无辞身上的封印阵法被冲开时, 仅仅只过去了半个时辰。 伤口的鲜血虽然止住了,可伤口极深,必须要及时处理。 可他却不管不顾地再次闭上眼。 不过这次, 他感应不到自己留在花遥身上的那抹神识。 果然被那个半魔清理了。 下一瞬, 君无辞的神识如潮水般铺开, 方圆百里的一草一木都纳入感知。 然而,没有花遥。 他继续扩散神识却还是找不到。 他缓缓眯了眯眼,压不住的冷意透了出来。 很快, 他掐指捻诀,不多时已用了好几个手段。 可是哪一个都没有反应。 她和那个半魔仅仅半个时辰的时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可半魔重伤在身, 根本逃不远。 君无辞捂着胸口缓缓站起身。 下一瞬, 人已踩着飞剑消失在原地。 既然能屏蔽他的神识。 那他……便亲自把他们找出来。 可是这次,君无辞将周围搜索了两遍。 都没有找到两人的踪迹。 就算挖地三尺,他也会将两人找出来。 下一瞬,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宁海镇县衙上空,一道玄色的身影凭空出现。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冷冷的银边。 知县从后堂跑出来,踉跄着跪下。 “仙、仙尊……” 这一夜, 宁海镇和周围几个城镇的官兵,整夜未睡。 差点把地翻了个底朝天, 却就是没有找到……花遥和陆清宴。 他们就像真的凭空消失了一样。 接下来,君无辞动用了紫霄仙宫的力量。 三日过去。 “还是没找到?” 他缓缓睁眼,睨向回来复命的曲江。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 像是冰封的深潭裂开一道缝,冷意从里面渗出来。 “……是。”曲江垂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君无辞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 短得几乎听不出来。 “继续找,直到找到为止。” 大年三十这一夜,紫霄仙宫的主殿内燃着数十盏琉璃灯,照得满堂通明。核心弟子们按序而坐,面前是丰盛的酒菜,觥筹交错间笑语不断。 这是紫霄仙宫的年夜宴,一年里难得放松的时候。 有人行酒令,有人比拼法术助兴,还有人即兴舞剑,赢得满堂喝彩。 君无辞坐在上首,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弟子们开始互相拜年,说着吉祥话。有人提起“团圆”,有人说起“家人”,有人笑着说要回家看爹娘。 外面忽然响起爆竹声。 弟子们欢呼着涌出去,看烟火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师兄。” 君无辞没有回头。 萧韵嫣端着酒杯站在他身侧,等了片刻,见他不动,便自己饮了那杯酒。 “这大过年的,师兄不去凑凑热闹热闹?” 君无辞没有说话。 萧韵嫣也不在意,在一旁坐下,看着夜空中最后几朵烟花渐渐散去。 “我听说,你还在找那个凡人女子。” 君无辞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 “一个多月了。”她说“你把自己关在寂照无间,谁都不见。今天除夕,好不容易出来了,又一个人坐在这儿。” “师妹想说什么?”他终于偏头看向她。 萧韵嫣轻声问道:“师兄,你有没有想过,她根本不想被你找到?” 君无辞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继续说:“那一刀刺得那么深,她是真的想让你死。” 外面炮竹声渐渐弱了下来。 君无辞淡淡地问道:“所以呢?” 四目相对。 萧韵嫣心口一凉,所有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头。 她捏着酒杯,想起了寂照无间的昙花,本只刹那盛开,可他却偏要它们强行日夜绽放。 可她还是不甘心,抿唇,抬眉问道:“师兄……你找到了又能如何,花遥姑娘不是已经心有所属了吗?” 君无辞盯了她一眼,“师妹,你逾越了。” “师兄,我只是担心你。”萧韵嫣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君无辞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站起身径直朝外面走去。 此时放炮仗的弟子回来了,一个个脸上带着笑。 高大修长的身影从他们身边走过,浑身不沾一丝热闹。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玄色的衣袍在灯火里翻飞, 外面的雪很大,他没有撑结界,任由大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 身后的大殿里,灯火通明,热闹还在继续。 大雪很快白了他的头。 而他一个人,离热闹越来越远。 今夜,君无辞并没有打坐修炼,而是换上玄色寝衣上了榻。 本以为能睡去,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金宝哥哥……” 君无辞呼吸微不可查地一窒,他缓缓睁开眼。 他看见花遥捧起了那个半魔的脸,一脸害羞却又大胆地说道:“金宝哥哥……我喜欢你。” 君无辞知道这是幻觉。 可却无法阻止。 他只能冷冷地看着,看着她垫脚吻住了半魔。 起初只是轻轻的触碰,唇瓣贴着唇瓣,像是试探。然后那个半魔的手环上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顺势贴得更紧,那吻便深了下去。 她轻轻“唔”了一声,却没有躲。 反而搂住了那人的脖颈。 那吻越来越深。 君无辞甚至能听见唇舌交缠的细微声响,能看见她睫毛轻轻颤着,能看见那个半魔的手抚上她的脸,拇指在她颊边轻轻蹭着。她微微偏头,让那个吻落得更深些,唇瓣分开时牵出细细的银丝,又被那人低头含住。 她轻轻喘着,脸烧得通红,双眼迷蒙地说道:“金宝哥哥……我们生个孩子吧,你和我的孩子。” 她把脸埋进那人怀里,蹭了蹭,再抬起头,又主动去亲那人的下巴、喉结、锁骨。 君无辞看着他们摔在床榻上。 那个半魔翻身将她压下。她的头发散开,铺了满枕。衣衫不知什么时候凌乱了,露出半边锁骨,和细细的红色系带。她仰着脸,脸颊绯红,眼睛里水汪汪的,全是那个人。 “金宝哥哥……你好甜……” 她的声音软得像一团化开的糖,喘着勾住那人的脖颈,把人拉向自己。 半魔在吻她。 从唇角到下颌,从下颌到颈侧。 她仰着头,露出那片脆弱的皮肤,轻轻发着抖,可她没有躲,只是把那人搂得更紧。 “唔……” 她轻轻哼着。 这声音君无辞太熟悉了。 从前在他身下,她也是这样。软软的,糯糯的,每一声都像是在撒娇。 君无辞就那样冷冷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着她用曾经对他的方式,对着另一个人,用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声音,一样的情态。 “金宝哥哥……” 她又唤了一声。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 他看着她的锁骨被半魔吻过,吻她的心口。 看着她攥紧身下的床单,咬着唇,轻轻地喘,渐渐她软成一滩水,眼睛里只有那个人。 下一瞬,君无辞手中冷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刺穿左掌。 锋刃刺穿皮肉,钉入掌心,鲜血迸溅。 那剧痛从掌心炸开,瞬间把所有幻觉都撕得粉碎。 匕首还插在掌心。 君无辞抿唇,双眸压着猩红,盯着花遥消失的地方,却并没有将刀拔出来。 任由鲜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浸湿了身下的被褥。 花遥消失的第三个月。 终于还是被君无辞挖出了她的踪迹。 “师尊。” 曲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找到了。” 君无辞正在写字的动作一顿。 一滴墨水泅开,毁了整幅腊梅吐蕊的画。 他却没有抬头,只是问道:“何处?” “东海……东海边上的渔村。” 他说完,君无辞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曲江打了个寒颤。 那张脸依旧冷峻,眉眼依旧锋利。可那双眼睛分明翻涌着风暴。 曲江从未见过自己的师尊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 不敢与其对视,曲江连忙低下头。 “具体地址。” 君无辞缓缓放下毛笔。 曲江刚说完的下一瞬,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金宝哥哥……” 花遥提着一尾鱼回来时,陆清宴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尿布。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回来了?”陆清宴抬头笑眯眯地看向她。 她手里那尾鱼还在扑腾,鱼尾甩出来的水溅在她裙摆上,她也不在意, “嗯。”她把鱼举起来给他看,“张大爷今儿打的,今天我想吃阿归大厨做的糖醋鱼。” 陆清宴接过鱼,扬眉“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本大厨不展示一下厨艺也太低调了。” 花遥笑起来,挽住他的胳膊,两人一起往屋里走。 君无辞到的时候,花遥正蹲在院子种树。 他站在原地。 盯着花遥脸上的笑。 那笑容在春风里明媚得刺眼。 “金宝哥哥,我种几棵桂花树,到时候咱们做桂花酒喝……” 她朝屋里喊,声音轻快得像只鸟。 回头时,她看见了门口的高大身影。 看清容颜的那一刻,花遥的脸色倏地惨白。 她唇瓣嗫嚅,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小花。” 这时,屋子里传来陆清宴的声音。 他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孩子是不是饿了?” 孩子? 君无辞不可置信地朝陆清宴手中的小孩看去。 第46章 第46章 “金宝哥哥……”花遥几乎是本能地跑过去, 展开双手挡在了陆清宴的面前。 像一只护雏的鸟。 君无辞站在那里。 看着明明绝望却依然要挡在别人身前的姿态,他忽然想笑。 可唇边只是牵起了几丝幽冷的笑意。 “哇哇”的婴儿哭叫声响起,撕碎了这一息的诡异安静。 君无辞的注意力再次注意到了陆清宴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哭得正凶, 小脸皱成一团, 手脚乱蹬。 “宝宝不哭了。”陆清宴低头, 轻轻拍哄着,动作熟练而自然,明显不是第一次了。 才过去三个月。 那不可能是花遥和半魔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君无辞眼中的冷戾淡了淡。 可下一瞬, 另一个念头涌上来,比方才更毒, 更烈。 三个月。 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 每一个时辰,每一刻……做了什么 那些她对他做的拥抱亲吻,他们有没有? 君无辞瞳孔缩得有些紧, 仿佛极力在遏制什么。 “君无辞。”他逼压的目光让花遥脊背发凉,根本顾不上身后的宝宝,拼命地说着好话“……金宝哥哥没有伤过任何人,你可不可以不要带走他。” “你是说以往的一切一笔勾销?”君无辞黑沉的双眸笔直地盯着她, 冷静得有些可怖。 陆清宴突然上前,高大的身影隔开了君无辞落在花遥身上的视线。 “小花, 你抱下宝宝。”他低头对她说。 “金宝哥哥。”花遥急得眼眶都红了,可她根本想不出任何办法。 他轻笑了一声,将孩子递给她“这一天早晚会来的,我们已经偷了这么多好日子了, 我觉得很值。” 花遥抱着孩子,喉头刺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堵得她眼眶发酸,堵得她心口发疼。 最后所有的话都化作了对君无辞的讨厌。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你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们?这世界上是没有你该做的事了吗? 因为她太过绝望,泪水根本止不住地大颗大颗从眼眶滚落。 “君无辞,你不是仙尊吗?你有那么多大事要做,你为什么不去做,你为什么就是要一次次地来打扰我们的生活?我们只是想像普通人那样过一辈子……到底哪里有错?” “花遥!”盯着她对他的抗拒,君无辞冷冷一笑“你的伤,他为你治了吗?” “关你什么事。”花遥脸色一白。 陆清宴表情狠狠一怔。 “你没有治!”君无辞陡然上前一步,眼中有压不住的阴冷透了出来。 “小花,你的伤一直没好?”陆清宴声音苦涩地问道。 孩子又开始哭。 那哭声细细的,嫩嫩的,撕着这片刻的安静。 “金宝哥哥……我真的没事了。” 花遥来不及看孩子,轻晃着哄着,忙不迭地对说道陆清宴“你不用听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 君无辞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冷得像是冰锥将陆清宴刺了个对穿。 君无辞的目光落在陆清宴脸上,不疾不徐地说道“她每过半月便要拔除一次魔气,用灵力和上品丹药将余下的魔气压制,否则魔气侵蚀心脉只有死路一条。” 花遥气得狠了“君无辞,你不要再说了,这是我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整整三个月,她魔气都没有拔除”他却像是没有听到似的“你甚至连她每日每夜在承受魔气反噬的痛苦,你都不知道?‘” 他盯着陆清宴,眼里的讥讽犹如实质。 “她每一天都在熬,她甚至随时都可能会死。” “这就是你给她的日子?”君无辞居高临下地问道。 “你闭嘴。”花遥泪流满面狠狠瞪了眼君无辞。 然后又焦急回头,忙不迭地对陆清宴解释道“金宝哥哥……你不要听。我真的好很多了,我也是医生了,我自己的情况我是清楚的。” “小花……对不起。”陆清宴苦涩地笑了笑。 这些日子,君无辞追捕得太凶。 他们根本不能和修士沾上一点,宗门更是不能联系。 而陆清宴重伤在身,前半个月都是浑浑噩噩,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 后来清醒了,他询问过她。 她说她都已经能看见了,魔气自然已经被拔除了。 所以,他真的一直以为……她的病已经好了。 从来没想过……原来她一直没说真话。 一想到她每日每夜都在忍受痛苦,陆清宴就觉得自己该死。 “不要把什么都朝自己身上揽,这些真的都不是你的错。” 花遥回头看向君无辞,抱着孩子的手都气得发抖。 “你为什么总是要多管闲事?” 君无辞停在她几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道:“我若不来,你还能撑多久?” 花遥抱着孩子的手猛地收紧。 “你凭什么将这一切推给金宝哥哥?”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明明若不是你步步紧逼,根本不可能发生这些事情。” 她喘着气,眼眶红透。 “你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君无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花遥眼眶越来越红,眼泪涌得越急,“君无辞,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你凭什么指责他?” “半魔本就该死。”君无辞偏了偏头。 她心口一颤:“半魔血脉又不是他能选择的,但他从未害过别人,为什么你就不能放他一马?” “放他一马,去祸害更多苍生?”君无辞偏头,挑眉。 “……” “你现在应该明白……”他一边说着,一边强势地逼近了一步“只有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花遥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我说过,我会让你一生富贵,寿终正寝,就绝对会做到。”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像钉子一样钉下来。 “而他一个东躲西藏的半魔,凭什么让你过上好日子?” 花遥摇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明白你给我的,我根本不想要。” 陆清宴扶着她伶仃颤抖的肩,说道:“小花,你先进屋去。” “金宝哥哥!”她不肯妥协地唤道。 她想说不要听君无辞的。 她想说不要因为他的话影响我们的感情。 可她喉咙实在是太疼,她哭到说不出话来。 他却明白她未出口的话。 “不会的。”陆清宴握着她的肩头,坚定地回答道“我没做好的我会改,我们的一辈子还有那么长。” 他说完,偏头看向君无辞“她是我的妻子,不需要外人操心。” 君无辞眯了眯眼,余光冷漠,透着骨阴鸷。 陆清宴的长剑已出现在身侧。 花遥也知道没有路可以走了。 如果哀求能有用,能让君无辞放过金宝哥哥。 她可以跪下来求他。 可没有用。 君无辞只想让他死。 “金宝哥哥。”花遥抱着孩子,眼里还有泪,眼神却无比坚定“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陪你一起。” 无论是生,还是死。 她冲陆清宴笑了笑,转身抱着孩子进了屋里。 盯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君无辞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那双向来冷淡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瞬剧烈翻涌,像地底压抑了千年的岩浆,要撞破最后一道压抑的薄壳,只差一线就要喷薄而出。 他不能明白那是什么。 因为太过陌生激烈,是他绝对不需要的东西。 陆清宴转身关上门,转身,朝君无辞问道:“能移步吗?” 君无辞缓缓扫了一眼院子。 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土墙矮矮的,堆着柴禾的墙根长着些野草,角落牵着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小小的孩子衣物。 东边的窗户下摆着几个破盆,边角磕掉了瓷,小葱长得绿油油的,挤挤挨挨,显然常被掐着吃。旁边两株油菜已经抽了薹,顶着嫩黄的花苞,有几朵开了,在风里轻轻晃着。 整个院子简陋得很, 简单普通,就和许许多多的凡世院子一样。 亦如……白衣坝的那个院子。 仿佛只要她在,无论是任何地方都会成为……家。 下一瞬,君无辞已经收回视线,飞至半空。 手一扬,为周围落下了保护结界。 确保两人的战斗不会伤害到任何无辜之人,也禁锢了……花遥逃离的可能。 一场大战就是如此悄无声息地开始。 法术在天地间炸开,光芒刺破天光。 两抹同样修长的身影一触即分,却很快消失在彼此视线里。 下一瞬,君无辞出现在陆清宴身后,剑光如匹练横扫。陆清宴身形急转,堪堪避过,剑气擦着他脸颊掠过,削下一缕发丝。 他还未站稳,君无辞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太快了。 陆清宴横剑格挡,两剑相撞,火花迸溅。那股力道压下来,压得他膝盖一弯,脚下地面龟裂开来。 “你倒是……让本尊有些意外。” 君无辞左手掐诀,道道雷光从天而降,直取陆清宴面门。 陆清宴侧身避过,却还是被余威扫中,肩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他闷哼一声,借着那力道往后疾退,与君无辞拉开距离。 十丈之外,他稳住身形。 血从肩上渗出来,染红了衣襟。 “因为有人在等我。” 他擦了擦唇边的血渍,抬起眼,看着对面那道玄色的身影。 “而你呢?” 君无辞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为什么而战?”他近乎低吼道。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剑势如狂风暴雨,朝君无辞倾泻而下。 “你是忘了你的师妹了吗?她才是你的挚爱!” 君无辞举剑格挡,两人在空中对撞,灵力炸开一圈圈涟漪。 剑光与剑光交织,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周围的空气嗡嗡作响。 “我们之间的事,与她无关。”君无辞一剑刺穿陆清宴的防御,剑气在他肋下划开一道口子。 陆清宴不退。 他反手一剑,剑尖擦着君无辞的脸颊过去,差点破开君无辞的结界。 “君无辞,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心?你能不能顾好眼前人免得余生在悔恨里渡过!” “本尊要做什么,容不得你置喙。” 此话一出,君无辞不再留手。 剑光如匹练,一剑斩下,陆清宴整个人被震退三丈。 他尚未站稳,第二剑已至,剑气擦着他肩膀掠过,带起一蓬血雾。 陆清宴闷哼一声,却半步不退。 他迎着剑光冲上去。 灵力对撞,炸开一圈圈涟漪。陆清宴的剑越来越慢,身上伤口越来越多。 血从他身上的伤口涌出来,他踉跄一步, 下一瞬,君无辞的无咎剑已抵在了他的喉咙上,轻易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你可还有遗言?” 第47章 第47章 “君无辞。”陆清宴抬眸盯着他, 唇边却有笑“你要记住,她等的是我,而等你的人不是她。” 君无辞眯了眯眼, 架在他脖颈的长剑微一用力。 顿时涌出更多的鲜血。 陆清宴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 缓缓回头。 君无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花遥孑然一身地站站在院门口。 垂着的袖口下露出了冷光。 那是匕首。 她没有再求饶,甚至没有再说话,泛红的双眼遥遥地看着陆清宴, 眼里在没有其它。 海风扬起了她的裙角,纤细伶仃的身影被天光收束得那样单薄。 她明明不吵不闹看起来那么的安静, 却让君无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可这犹豫也只是一瞬, 但半魔必须死。 他眼中冷光一凝,无咎剑就要用力割开陆清宴的喉头时,突然……地动山摇。 一股强烈的吸引力从天幕落下, 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两人,将他们朝天空拉扯而去。 君无辞念诀,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陆清宴却被拉扯得踉跄飞出几丈堪堪才稳住身形。 同一时间, 两人一脸震惊地抬头看向天空。 只见天幕下,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在疯狂成形, 那洞太大了,大到仿佛能把整个苍穹都吞进去,边缘翻涌着紫红色的雷电,中心是一片纯粹的能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暗。 狂风大作, 飞沙走石,将房屋树木吹得猎猎摇晃,那不是寻常的风, 是从九天之外倾泻而下的暴虐气流,裹挟着足以撕裂一切的威势,狠狠砸向人间 脚下大地都在恐惧中呜咽震颤。 “啊……”花遥猝不及防地一声尖叫,她纤细的身子像一片落叶,被那风卷起,朝一旁摔去。 君无辞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将她朝自己怀抱里带的同时,一只手从另一侧伸来,攥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腕。 陆清宴。 他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可拉着花遥却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两个男人同时拉住她。 看着天地要毁灭的异像,花遥看着两人一眼,懵逼地大声问道:“到底……怎么了?” 两人眉眼沉沉,还来不及回答。 天地却在下一瞬变成了血红,像是无数的鲜血从天幕的黑洞里被倾倒在了这个世界。 鲜血吞没了山川,吞没了海洋,吞没了这个世界所有的色彩,只剩下一种血色。 然后,满眼的血色在花遥的目瞪口呆里迅速收拢,凝聚,最后变成了漫天的血色丝线。 那些丝线细如发丝,却韧如玄铁,从黑洞深处疯狂涌出,像无数条猩红的触手,像从地狱探出的锁链,一条一条迅速将君无辞和陆清宴缠绕。 “金宝哥哥……”花遥的声音被狂风撕裂。 下一瞬,两人周身灵力轰然炸开。 君无辞的玄衣在风暴中猎猎翻飞,无咎剑上迸发出刺目的白光,将那缠绕在身的血色丝线一寸寸崩断。陆清宴周身涌起一层淡淡的黑光,那是半魔之血在燃烧,同样将缠住他的丝线挣成碎片。 丝线断裂的瞬间,可还没来得及喘息,又有无数丝线从黑洞深处朝两人涌来。 这一次更多,更密,铺天盖地。 它们像血色的潮水,像一场倒流的暴雨,从天空倾泻而下。每一根丝线都在空中扭动着,寻找着猎物。 不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叫。 有修士强行御剑,想逃离这片末日般的景象。 可他刚飞起不过十丈,无数丝线便像嗅到血腥的蚂蟥,蜂拥而上。 那修士挣扎着,怒吼着,灵力炸开一圈圈光芒,可没有用,丝线越缠越密,将他整个人裹成一个血色的茧,硬生生朝那天幕上的黑洞拽去。 “啊……啊啊放开我……”他的声音被红光吞没。 远处一道接一道的修士被丝线缠绕,拖向天空的黑洞。 那是万灵门的方向。 有修士拼命抓着地面的岩石,手指抠进石缝里,指节崩裂,血淋淋的,可丝线毫不留情地勒紧,将那人连同抓着的岩石一起拖向天空。 大地都在震颤,沙石飞走,周围响起了村民们惊慌失措的叫声。 花遥却突然发现,那些恐怖的丝线似乎只针对修士,而对普通人没有作用。 她焦心地看着陆清宴和血色丝线缠斗,她帮不上忙,只能艰难转身,扶着墙壁,进屋抱起哇哇大哭的孩子。 而与此同时,黑洞在扩大吞噬,血色的丝线越来越多,疯狂地抓向天地间的修士。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修士们,此刻像落入蛛网的飞虫,被一根根丝线缠绕勒紧,拖向那片翻涌的黑暗。有人祭出法器,法器被丝线绞碎;有人捏碎遁符,遁符光芒刚亮便被吞没。 惨叫声此起彼伏,一道道身影从四面八方被拖上半空,像一串串无力挣扎的纸鸢。 君无辞凝眉,无咎剑在周身急速旋转,剑光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那些血色的丝线撞上来,被剑光绞成齑粉,又化作血雾散开。他立于风暴中心,玄衣猎猎,眉眼冷峻,像一柄钉在天地间的剑。 这些丝线似乎困不住他。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光芒从袖中亮起。 是传音符。 “师兄……师尊被抓走了……所有人……都被抓走了” 萧韵嫣的声音从符中传来,断断续续,裹挟着灵力碰撞的轰鸣和惊恐的哭腔。 “师兄你在哪里……师兄救命……” 君无辞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他的剑光只是微微滞涩了一分。 就这一分,无数丝线趁虚而入,缠上他的手臂腰身脖颈。 他眉头微蹙,却没有再挣。 那些丝线越收越紧,将他朝天上那片黑暗拖去。 罡风猎猎,他回头看了花遥一眼。 她抱着孩子朝陆清宴跑去,周围是崩塌的房屋尖叫的人群,被血色丝线拖向天空的修士。可她义无反顾地朝着陆清宴的方向,根本就没注意到他。 就在这时,陆清宴也躲避不及转瞬被丝线层层缠绕。 “金宝哥哥……”花遥抱着孩子朝他跌跌撞撞地跑去,头发被风吹乱,裙角被碎石划破。拼命地朝那个被丝线拖向天空的人伸出手。 陆清宴在半空中看向她。 看见她抱着孩子朝他跑来。 “我不会有事的,在家等我!”他大声对她说道。 然后那些丝线猛地收紧,将他整个人朝那片翻滚的黑暗拽去。 “到底……怎么了?”花遥不知道。 她盯着天空那吞噬无数修士的黑洞只觉得绝望。 那些血色的丝线已经收回了,像饱食的毒蛇缓缓缩回巢穴。那些被拖走的修士,那些尖叫挣扎的身影,那些惨叫声,全都没了,只剩那个洞还静静地悬着天幕之下,像一双恶毒又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孩子又开始哭了。 花遥近乎麻木地抱着孩子出门,朝挨着的第三户人家走去。 幸好,奶娘在家。 张婶正在院里收拾被风吹乱的衣裳,一抬头看见花遥,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 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眶红着,却一滴泪都没有。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过来,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躯壳。 “阿落……你没事吧,快快快,把孩子给我……” 张婶赶忙迎上去,从她手里接过孩子。 孩子在她怀里扭了扭,闻到奶味,哭声渐渐小了。 花遥把孩子递过去时,张婶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她自然是也看到了刚才那场大战。 那道玄色的身影,那些打斗光芒,那些把天都撕开的法术。 阿落的夫君,是仙人。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我去给孩子喂奶。”可看着花遥那副模样,她赶忙说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修士会全部被抓走?金宝哥哥……会不会有事? 她站在破乱的院子里,有些撑不住地在旁边的洗衣台上坐了下来,抬头望着天边依然存在的黑洞,抿了抿唇。 也就是这时……那黑洞就像是电影大屏幕一样,竟然出现了无数修士的身影,这些人大多一身狼狈,神情戒备,明显是刚才被抓走的那些人。 “金宝哥哥……” 花遥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站起了身子。 她急切地想从人群里找到熟悉的身影。 可人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她谁都不认识。 这时画面出现了一个身着玄金道袍的中年修士,凌空而立衣袂飘飘,周身萦绕着淡金色的灵光。他的声音从黑洞里传出来,不像是喊,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丁世界的修士听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 “本座乃丙世界凌云宗长老,今日开此界门,是给你们一个机会。入我宗门可得上乘法诀可获灵宝无数可窥大道真意,这是你们丁世界的修士八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凌云宗长老冷笑了一声:“可总有一些废物不识抬举。”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群修士被押了出来。 他们穿着两种不同的宗门服饰,一边是深蓝色的日月袍,一边是青灰色的翠竹纹。他们被押着走,脚步踉跄,面如死灰。 “跪下。” 一道声音淡淡地响起。 这些平日里在凡人眼里的高高在上的修士们,像听话的狗一样,齐刷刷地矮下身去,跪在甲板之上。 没有人敢不跪。 因为对方是元婴后期的修士。 抬手间就能轻易让在场所有人灰飞烟灭。 凌云宗长老走到他们面前,负手而立,问道:“谁领头?” 沉默。 他又问了一遍。 “谁领头?” 依旧沉默。 角落里忽然有人动了一下。 一个穿着深蓝色日月袍的中年修士猛地抬起头,指着身旁的人。 “是他,仙霞阁的陆长青,他说的要反抗凌云宗,跟我们飞云阁无关!” 被他指认的人脸色骤变。 “你放屁,明明是你们飞云阁先挑的头!”陆长青骂道。 “分明就是你,你还拉我们入伙,说是要一起团结才能反抗丙世界对我们的欺压。”深蓝色日月袍的中年修士大声吼道。 两人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高。旁边跪着的人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抬眼,有的开始往后缩。 “好了。” 凌云宗长老的声音淡淡的。 两人同时闭嘴。 他看着那个指认别人的中年修士,嘴角微微扬起。 “你叫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连忙磕头。 “小人飞云阁弟子王契,长老明鉴,小人真的什么都没参与,是他们,是他们仙霞阁的人一直在撺掇,小的此生只想入凌云宗。 ” “很好。” 凌云宗长老打断他。 “既然如此,那就替本座指认还有哪些人不识时务。” 王契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些人。 那些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恐惧的,愤怒的,哀求的,恶毒的。 他咽了口唾沫。 抬起手。 指着离自己最近的人。 “他……他参与了。” 那人的脸瞬间扭曲。 “王契!你他娘的……” 话音未落,那人猛地扑过来,一拳砸在他脸上。王契惨叫着往后倒,却被更多人按住。不知谁先动的手,那群跪着的修士瞬间扭打成一团。 拳脚相加,鲜血飞溅。 他们像狗一样撕咬着,咒骂着,毫无体面。曾经高高在上的修士,曾经御剑凌云的仙门弟子,此刻为了活下去互相撕扯。有人被咬掉半只耳朵,捂着血淋淋的侧脸惨嚎;有人眼眶青紫,被按在地上,还拼了命地伸手去抓对方的咽喉。 凌云宗长老轻轻摇了摇头。 “真是……一群废物。” 那语气像是在看一群蝼蚁在泥地里打滚,连抬脚碾死的兴致都没有。 地上的修士们还在为了能活下去,彼此撕咬。 血溅在那些曾经价值连城的法袍上,溅在那些曾经被供奉的宗门纹饰上。有人被掐得喘不过气,眼球暴突,嘴角溢出血沫;有人抱着对方的腿,嘴里喊着“是他,是他领头,跟我无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曾经他们也是师长是师兄是被凡人仰望的存在。在讲经台上论道,在演武场切磋,在弟子们敬畏的目光中御剑飞过山门。 现在他们匍匐在地,像一群被赶到屠场里的牲畜。 那些试图站起来跑的人,直接被凌霄宗长老一个个捏爆了头颅,杀死这些宗门天骄们,像碾死一只蚂蚁一半容易。 炸开的血雾飘在空气里。 花遥捂着嘴,双目颤动,她看着那些无头的尸体摇晃着,一个个栽倒在地。血从断裂的脖颈处涌出来,那些尸体倒下的时候,有的还保持着跪姿,有的半张着嘴。 怎么会这样。 怎么……能这样。 修士不是应该心怀苍生吗? 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花遥偏过头。 无数凡人们走出了家门,站在街边,站在巷口,站在各自的门槛上。他们仰着头,看着天幕上那一幕幕血腥的画面,心惊胆颤,脸上全是茫然和恐惧。 “娘,那些仙人……在干什么?” 那个娘亲把孩子搂进怀里,捂住他的眼睛,自己却还仰着头,看着天幕上那一幕幕血腥的画面。她的嘴唇在发抖,搂孩子的手也在发抖。 那些仙人。 他们以为仙人永远不会死,永远不会怕,永远不会像凡人一样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可现在那些仙人跪在地上互相撕咬,头颅被捏爆,血从断裂的脖颈处涌出来,和他们过年杀的猪羊一样红。 有个老妇人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着:“怎么会……怎么会……那是我供了三十年的青云宗啊……” 花遥看见那些还活着的,还没来被杀的修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有人抱着头,缩成一团,有人看着那些死去的同门,脸上的表情已经分不清是恐惧还是麻木。 他们曾是修士。 现在只是牲畜。 花遥站在院子里,浑身冰凉,直到……她终于看到了一身鲜血的陆清宴,他正站在角落里神情不显地看着不远处,而他的身边……是君无辞。 高鼻薄唇,神情冷淡。 明明已变成了阶下囚,却不见一丝的卑微恐惧。 花遥眨了眨眼,看到萧韵嫣伸手挽住了君无辞的胳膊。 第48章 第48章 下一瞬, 天幕里已经没有了几人的身影。 花遥渐渐冷静下来,也想起了金宝哥哥曾经介绍过三千大世界的规则。 那些修士是真的被带去更高的世界修炼吗? 可……若不是呢? 若这些修士也只是那些丙世界修士的养料,那金宝哥哥一定会有危险的。 说不定……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盯着天上的黑洞, 深吸了一口气, 从兜里掏出了两锭银子, 快步走了过去“张婶,麻烦你先帮我照看宝宝一段时间,我办完事就会回来接她。” “行行行, 你放心,一定给你喂得白白胖胖的。”张婶喜笑颜开地伸出手。 花遥捏着银子, 平静地交代道:“张婶, 我相信你,希望你能说话算话。” 张婶连连点头,花遥才将银子交给她。 最后她抱着宝宝, 亲了亲她的小脸蛋,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掠灵舟上,被抓来的修士们挤在角落里, 像塞得满满当当的货。 巡视的凌云宗弟子站在高处,那目光不是看人, 是看货,是看牲口,是看待宰的猪羊。 “这穷地方还要待上两日,才能回宗门。”其中一个伸了个懒腰, 语气里满是嫌弃。 另一个嗤笑一声:“那可不。虽然这地方灵气稀薄,但一百年了,总有些天材地宝攒下来。多搜刮几日, 回去还能多领份赏。” “也是。”先前那人点点头,“就当……下乡收租了。”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尽是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 他们沿着船舷巡视,目光从那些瑟缩的身影上掠过,有人低着头,有人缩着肩,有人拼命往后躲,生怕被多看两眼。 走到拐角处,一个身影突然踉跄了一下,挡了路。 是个年轻修士,脸上还带着血迹,不知是被挤的还是被推的。 “没长眼?” 为首的凌云宗弟子脚都没抬,只是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那年轻修士抬起头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下一瞬,一脚踹在他胸口,像是在驱赶一只碍事的野狗。 年轻修士整个人顿时被踹得往后飞去,撞在身后的人群里,带倒了一片。 他挣扎着抬起头喊道:“我是筑基十层,我天赋好,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他喊得声嘶力竭,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凌云宗的弟子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筑基十层?” 一个弟子蹲下来,俯视着那个年轻修士。 “你知道我们那边,筑基是什么吗?” 年轻修士愣住了。 旁边另一个弟子也忍不住笑道“筑基十层?哈哈哈哈” 他收了笑,上下打量着那个年轻修士。 “是我们那边杂役弟子的水平,随便拎出一个扫茅房的弟子修为都比你高。” 年轻修士的脸色陡然惨白。 引来一群凌云宗弟子嘲讽的大笑。 船舱深处,几个凌云宗的弟子倚在栏杆边,懒洋洋地看着远处甲板上那群瑟缩的身影。 “这批货里,我倒是瞧见几个长得不错的。” 有人放声说道,反正甲板上的禁制压着那群人的修为,他们如今和凡人没什么两样,听不见他们的对话,更不敢抬头。 “怎么,看上哪个了?”有人问道。 回话的人嗤笑一声“看上有什么用,反正最后都是要扔炉子的。”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凑过来,插嘴道“长老不是说了,品相好的可以先留着,伺候两年再说。反正那边洞府里缺人,挑几个年轻听话的,当杂役也好。” “行了行了。”一个年长些的弟子摆摆手“别在这儿说这些,等回去了再说。” “回去?”有人笑,“回去还能轮得到咱们?早被那些长老瓜分干净了。” “那倒也是。” 几人说着,目光皆落在了君无辞、陆清宴和萧韵嫣的身上。 这三人无论是身姿仪容皆太过出众。 “那两个男修……”一个弟子指了指君无辞,“看着挺能熬。” “能熬好啊。”旁边的人点头,“能熬的,炼出来的丹药更纯。” “上次那批,炼出多少?” “百来颗吧。有几个硬的,多熬了两天,出丹率高些。” “那这批咱们多盯着点,别浪费了。” “行。” 他们像是在讨论一批待宰的牲畜。 原本看着别处的君无辞,却突然缓缓回头朝船舱深处看去。 那目光从阴影里抬起,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那些瑟缩的脊背和低垂的头颅,落向船舱深处那几个倚着栏杆说笑的凌云宗弟子。 那一眼极冷,像是看着什么死物。 凌云宗的几个弟子浑然不觉。 他们有禁制护着,有修为压着,有整个丙世界在身后。 几息后,君无辞垂下眼。 陆清宴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偏头说道:“月华仙尊,以你的天资自然会被大能们看重,从此青云直上。” 君无辞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不相信?”陆清宴挑了挑眉。 君无辞淡淡开口“看起来你一点也不担心自己成为鱼肉。”   “我死没关系”陆清宴微微一笑“但看在熟人的份上提醒你,此次你师妹无恙,你宗门也会因为你得到大能看重而存活下来,此次对你来说是大机缘。” 于三千世界来说修真之途何其残酷。 能有大树蒙阴,有大能之路,那前路必将无量,换作是任何修士都应该会动容,然而君无辞却根本没有什么反应。 这让陆清宴微不可查地拧了拧眉。 也是这时,掠灵舟上忽然一阵骚动。 那些原本懒洋洋倚着栏杆的凌云宗弟子纷纷直起身,朝地上望去。 有人吹了声口哨,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哟,有不怕死的。” 天幕上瞬间亮起了光。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凌空而立,身后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同一种服饰,同一种姿态,那是整整一个宗门。 巨灵宗结丹老祖带着所有弟子,他们围成一个巨大的阵法,灵光流转,气势惊人。 “这是要拼死一搏?” “负隅顽抗呗。” 凌云宗的弟子们看着天幕,像在看一场戏。 听到声响,花遥攥着手心的东西,几步奔到院子里。 抬眸就看到天幕下,一位老者仰天长啸,声音被灵力放大,震得周围空气都在颤抖“凌霄宗,你们欺人太甚。今日老夫就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身后弟子齐声怒吼,灵光冲天而起,阵法启动,杀意凝成实质,朝着天幕那端席卷而去。 天幕那端,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我凌云宗愿意给你们得道的机会,随我们上船,是你们的造化。” 顿了顿。 “既然不识抬举”那声音轻飘飘地说道“那就都别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手从云层中探出。 那只手大得遮天蔽日,五指张开,每一根手指都像一座山。它不疾不徐地朝那老者的阵法压下去,像在按一只蚂蚁。 老者怒吼着,燃烧了所有灵力,化作一道刺目的光柱,朝那只手撞去。 光柱撞在掌心,刹那间碎了。 那老者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下一瞬,他的头颅飞了起来。 血从断裂的脖颈处喷涌而出,像一道血色的喷泉,他的身体还在抽搐,灵力四溢,可头颅已经被那只手轻轻捏住。 白发垂落,沾满鲜血。 堂堂结丹后期老祖,竟在凌霄宗长老手里过不了一招。 这是何其恐怖的实力。 “老祖……”那些弟子的怒吼声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只手又动了。 五指轻轻一握。 地下阵法中央的几十个人,连同他们的怒吼,一起被捏爆成血雾,像一朵巨大的猩红的花。 剩下的人四散奔逃。 可逃不掉。 一道剑光从云层中落下,追上一个跑得最快的,从后心刺入,前胸透出,那人往前踉跄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血洞,然后栽倒下去。 剑光再起。 又一人被拦腰斩断,上半身还在惨叫,下半身已经坠落下去。 那些被抓住的修士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惨叫声此起彼伏,血雾一蓬接一蓬炸开。 不对,他们连跑都跑不掉。 这是一场屠杀,彻头彻尾的单方面的屠杀。 剑光追逐着那些逃窜的身影,像猫戏弄老鼠。每一次落下,就有一道身影从半空中坠落。那些尸体砸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声响,血慢慢渗进土里。 很快,最后一个弟子的惨叫声也停了。 天幕下只剩那只手,和拎着的那颗苍老头颅。 那只手轻轻一松。 头颅坠落下去,砸在地上,滚了几滚。 花遥看着那怒目圆瞪的头颅,捂着嘴差点吐了出来。 这一刻,她无比深刻地明白这些人……绝对不可能将金宝哥哥他们那些修士带去修行,他们最大可能会变成丙世界这些修士们的养料…… 什么修真,什么与天争命,这分明是个人吃人的世界。 凌云宗长老踩在半空,看着甲板上数以千名的修士们,像是看着蝼蚁。 “还有两日便要回宗门了,你们好生耐心等着,到时候有的是大机缘给你们。” 掠灵舟上一片死寂。 那些被抓来的修士们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他们刚才还抱着的那点希望,此刻和那些尸体一样,碎成了血雾。 没有人敢出声。 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这时候什么机缘什么大道,这些丁世界的修士们都顾不上了。 只想活下去。 可就连结丹老祖都被一招毙命,又有谁能救……他们。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从每个人头顶浇下来。 有些人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下意识地到处梭巡,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无处可逃。 直到视线落到了角落里那道身影上。 如竹如松,即便被压制了修为,即便挤在这一群瑟缩的人中间,那身姿也笔直得不像一个阶下囚。他半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通身的气度,那拒人千里的冷漠,简直是鹤立鸡群一般惹眼。 月华仙尊。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浮木。 有人挣扎着往他挤去。 “月华仙尊”声音发着抖,却压不住那点死灰复燃的希望。 “仙尊,救救我们……” 又一人跟上。 “仙尊,你那么强,你一定有办法的……”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朝那个方向挪动,压低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溺死之人抓到最后的浮木。 “求求你了月华仙尊……” “只要能活着,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那些目光炽热得像要把君无辞灼穿。 君无辞淡漠地扫了众人一眼,像是根本没有听到,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波动。 有人急了。 “月华仙尊,你说话啊……” “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那些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最后带了哭腔。 萧韵嫣盯着这些人,拧着眉问道“都被压制了修为,我师兄怎么救你们!” 那几个开口哀求的人被她瞪得一噎。 “可他……是月华仙尊啊。”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他是月华仙尊,是上三宗紫霄仙宫百年不遇的天才,修炼百年便已结丹后期,半步元婴。 他怎么能和我们一样? 他怎么能什么也不做? 周围的骚动明显已经引起了凌云宗弟子们的注视。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惹来麻烦。 萧韵嫣急了,语气都带着凌厉“反抗的人是怎么死的,你们忘记了吗?你们分明是自己不敢上,却要逼着我师兄去死。” 此话一出。 那些人的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有人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开始小声抽泣,有人盯着君无辞,眼底的希望一点一点变成绝望,又慢慢变成恶毒的怨恨。 他那么厉害,凭什么不救我们? 凭什么? 君无辞抬眸扫过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有漠然地收回视线。 “师兄……”萧韵嫣一脸担心。 他摇了摇头,虽没说话,但却让萧韵嫣安心了下来。 可人心有多恶毒呢? “仙尊,仙尊,有人在商议反抗。”掠灵舟上忽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是角落里的年轻修士,穿着天衍宗内门弟子的服饰,此刻正指着君无辞,脸上带着近乎谄媚的恐惧。他往前走了两步,朝着高处那几个凌云宗弟子喊。 “是他,他带头说要反抗凌云宗。” 人群里炸开一阵骚动。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萧韵嫣气得不行。 “真是不知死活。”凌霄宗一个弟子瞬间飞身而下,从虚空中抽出来一条通体漆黑的鞭子就朝君无辞身上抽去。 萧韵嫣在一旁急声说道:“这都是误会,我师兄没有……” 可鞭子已经重重地甩在了君无辞的身上。 他一身闷哼,身体朝前踉跄了一步,背上的血肉顿时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大口子,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猩红的鲜血顿时从里面渗出来。 那黑色的鞭子不是普通鞭子,是专门对付修士的刑鞭,通体漆黑,鞭身嵌着细密的倒刺,还是难得的中品灵器。抽在人身上,每一道伤口都深可见骨,血肉被锯齿带起,又伤皮肉,又伤神魂。 平日里修士有灵力护体,扛个十鞭不成问题,可如今这些人修为被压制,身体与普通人无异。 普通刑鞭都扛不了多少下,更别说这中品灵器。一鞭子下去,寻常人就得皮开肉绽,再多两三鞭,命都能生生抽没了。 “师兄……”萧韵嫣看着他身上的伤,脸色顿时惨白。 见那修士又扬起了手上那黑鞭子,她大声喊道:“不要打了,他真的没有,是那些人栽桩陷害。” 那些被抓的丁世界修士们像是被开水烫到一般,齐刷刷朝四周散开。 他们缩着身子,贴着船舷,贴着角落,贴着任何能让自己离那道玄色身影更远的地方。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那个‘告密者’缩在最角落,脸上还带着怨毒。 什么狗屁的月华仙尊,那么高的天赋不出头明显只想保全自己,既然他只想自己得道,那也去死吧。 “真吵!”持鞭的凌云宗弟子一脸厌烦地掏了掏耳朵,那双眼睛朝萧韵嫣瞥过来,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苍蝇。 “既然你这么想死,那让你尝尝。”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抖。 那黑鞭在半空中甩出一个凌厉的弧度,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直朝萧韵嫣抽去。 “啊……”萧韵嫣脸色惨白,灵力被压制的她根本躲不开。 那鞭子太快了,快到她只来得及闭上眼。 “啪” 鞭子抽在肉身上的闷响响起。 可她没有感觉到疼。 她睫毛颤抖地睁开眼。 看到熟悉的身影浑身一颤,往前扑了一步, “噗通”一声,君无辞承受不住地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吐出了一口鲜血。 萧韵嫣语气发颤地唤道“师兄……” “闹什么闹?”与此同时,有人拨开人群走来。 其余人都下意识地朝发声的方向看去。 就看见一个凌云宗的弟子带着一个女子走了过来。 那女子绑着辫子,肌肤白皙面容姣好,一身翠绿的裙衫格外扎眼。 执鞭的弟子一脸好奇地问道“喲,王师兄,什么人这么大面子还让你亲自带来?” “长老吩咐带过来的。”王师兄回答道。 “小花……”陆清宴看着那翠绿的熟悉声音,连声音都因为不可置信而颤了颤。 单膝跪地,背对着众人的君无辞瞳孔一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忍着剧痛,猛地回头。 然后……他真的看到了花遥。 怎么可能? 她为什么会出现这里? 这些人抓她来做什么? 这一瞬,君无辞眼底情绪剧烈滚动,唇边再次涌出鲜血。 花遥早就看到了背上血肉模糊,半跪在地的君无辞,也看到了他飞扑上去为萧韵嫣挡鞭子。 但她的目光只是匆匆从他身上掠过。 没有停留。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直到她看到了人群后的陆清宴。 “金宝哥哥……”她杏眼猛地一亮,欣喜地快步朝陆清宴跑去。 “花遥……你……为什么?”萧韵嫣亦震惊得长大了嘴。 花遥根本就看不到别人,一双眼牢牢地望着陆清宴。 她翠绿的身影在灰暗的船舱里义无反顾地奔跑。 扬起的裙摆拂过君无辞时,他的心脏突然疯了一样剧烈的跳动起来。 他半跪在在血腥的脏污里盯着那翠绿的背影,一股浓烈的情绪再也遏制不住地冲破胸腔,将他暗黑的双眸都染上了一抹猩红。 她是他的。 她为什么要看着别人? 她怎么能对别人那样笑? 她怎么可以总是为了别人千里奔赴生死不顾? 她是他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可她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放缓一瞬。 君无辞慢慢攥紧拳头,在皮开肉绽的致死剧痛里一点点地站起身。 背上的伤口在撕裂,血涌得更凶。他站起来一半,眼前黑了一瞬,又差点在痛苦里跌回去。 他却硬生生咬牙站了起来。 玄色的衣衫烂成碎布,露出底下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背。 可他站着。 像一柄仍未入鞘的利剑。 “师兄……” 萧韵嫣顾不得见到花遥的震惊,几步向前,伸出手想扶他。 指尖刚触到他手臂。 君无辞往旁边迈了一步,那一步很小,却让她落了个空。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的眼神从头到尾都落在花遥身上,漆黑幽深泛着隐隐的红,像阴暗的欲念在疯长,他不再厌恶,不再视而不见,不再压抑,任由它们长成参天大树。 第49章 第49章 “金宝哥哥……我们回家。”花遥稳稳地握着陆清宴的手。 回家? 君无辞望着花遥, 压着的浓睫都挡不住阴霾。 花遥牵着陆清宴转身,就对上了君无辞又深又沉的眼。 这种被紧紧盯住的注视感让她没来由的头皮一麻。 就像猎手在暗处锁定猎物时的目光,是猛兽蛰伏在草丛里盯着猎物脖颈的势在必得, 比任何时候都让花遥害怕。 她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把陆清宴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而君无辞浑身鲜血挡在来路上,周围除了萧韵嫣便是一大片空荡。那些瑟缩的修士们像避瘟疫一样避开他,把这一方天地留得干干净净, 就像命运故意腾出的空地,好让四人这场对峙无处可逃, 避无可避。 他盯着花遥的视线那般逼压, 陆清宴怎么能没有感觉到,他眯了眯眼,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四人即将错身而过时, 陆清宴脚步微顿,说了句“君无辞,珍惜眼前人,莫要待到失去才追悔莫及。” 本就没想过君无辞会回答, 陆清宴拉着花遥大步离去。 可刚走了两步。 微哑的声音传来“你说得对。” 陆清宴脚步一顿。 花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却再次撞进了君无辞的眼眸。 他好像一直在盯着她。 他那让人头皮发麻的视线一直未曾移开过分毫。 花遥拧眉,快速收回视线。 陆清宴回看了一眼“君无辞你大道通天, 自此一别,希望我们不会再见。” 君无辞却缓缓冲他笑了笑。 他一身染血,狼狈不堪,那一丝不苟的青丝都凌乱了, 几缕沾着血,贴在苍白的颊侧,不再像平日里那般皎洁如月清冷似仙, 可……却多了几分蚀骨的艳,让人移不开眼。 像是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神祇,又像是被拉下神坛的堕仙,好看得让人心惊,催生出更多的贪念。 萧韵嫣抿唇挡在了中间,小声问道:“师兄……你还好吗?” 君无辞没说话,目光一直落在花遥的背上,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中。 经过这一打岔,执鞭的弟子好奇一个凡人怎么能上神舟将修士带走的,他收起了鞭子,指了指君无辞,看向众人威胁道:“都他娘的给老子消停消停,再不识好歹让你们尝尝魂飞魄散的滋味。” 说着转身朝王师兄追了过去。 花遥拉着陆清宴回到凡间,直到脚踩在夯实的大地,远离那让她窒息的飞船,她一颗被攥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 她想推开院门,脚下有些发软。 下一瞬,一手有力的手搂住了她的腰。 花遥偏头看向他。 “幸苦了。”陆清宴看着她苍白的脸,手臂用力,将她搂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她一介肉·体凡胎,却屡屡为他深入龙潭虎穴,这次也是,裂隙之畔也是…… 每次有危险的时候她总是没有想过要放弃。 “啊……” 花遥猝不及防地惊呼了一声。 下一瞬,陆清宴将她打横抱起。 她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抬头说道:“你身上还有伤。” “总是只知道为别人考虑,你也应该为自己多想想。”陆清宴生气地盯着她。 “我没有呀。”花遥眨眨眼,语气无辜。 “你还没有?那掠灵舟你也敢闯,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 花遥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后怕。 她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那动作很轻。 陆清宴的话卡在喉咙里。 “可我闯过去了呀。”她轻轻说,嘴角弯了弯“而且我把你带回来了。” 看着那她亮晶晶的眼,陆清宴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只是搂着她的手臂收得更外紧。 “金宝哥哥。”花遥在他怀里蹭了蹭。 “嗯。” “你抱太紧了。” 他没有松,反而更紧了些。 “这就是对你的惩罚。” “那希望这样的惩罚更猛烈些吧”她笑说道。 那笑声闷在他胸口,甜得陆清宴眼神都暗了暗。 一进屋,刚把花遥放在榻上,他在她身边坐下,没有急着做什么。 只是看着她,唤了声“小花。” 花遥偏头,对上他幽暗的眼神时心口颤了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没给她机会。 他俯身过来。 吻落在她眉心。 很轻。 然后是眼睛。 鼻尖。 嘴角。 每一处都停一停,急促的呼吸烫红了花遥的脸颊,她颤着睫毛,手攀上他的肩。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那吻终于落在唇上。 先是轻轻的触碰,像试探,像确认。然后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那吻便深了下去。 唇齿交缠呼吸交融。 她轻轻“唔”了一声。 那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落在他耳畔,让他呼吸又重了几分。他的吻更深了,舌尖抵开她的唇齿,缠进去,吸吮搅动。 他的手从她腰侧慢慢往上,触到她背上的衣料。隔着薄薄的春衫,能感觉到她轻轻颤了一下,那颤很短,却让他停了下来。 他松开她,低头看她。 她的脸烧得通红,睫毛颤着,嘴唇微微张着,还在喘。那双眼睛望着他,水汪汪的,里面全是他的倒影。 他又忍不住低下头,探入了她的唇齿中。 直到好一会儿后,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都在喘。 在余韵的刺激里,两人都没说话。 直到呼吸渐渐平缓。 陆清宴拉着她的手,问道:“小花,你是怎么上去的?” 花遥说道:“在落日谷里,老白曾经送给我了一个归墟引,说能帮助我回家。” “回家?”这个词让陆清宴本能地疑惑。 毕竟老白明明知道他能送她出去,又怎么可能需要什么归墟引。 “对啊,金宝哥哥。”有些事藏久了就变得太重,花遥觉得说出来“其实我的家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它叫地球,它只是三千世界里的一个戊世界,那里应该算是末法时代吧,因为没有灵气也没有什么修仙。” 陆清宴意识到什么,他握紧花遥的手,问道:“所以你为了救我,放弃了……回去?” 他的声音涩得厉害,放弃回去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可他知道那分量有多重。 “金宝哥哥。”花遥回握住他的手。 她的声音很轻。 “如果我要回家的代价,却是眼睁睁看着你死,我做不到的。” 她笑看着他耸了耸肩:“况且,我在这里不是生活得很好吗?” 陆清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久久后才说道:“小花……再为我多讲一些你家乡的事情吧。” “好啊好啊,我家乡很好的,你知道嘛,虽然我们不能像你们一样飞,但我们有飞机一样可以在天上飞,只是……我有点恐高,至今还没做过……我们还有高铁……” 她说起自己的家乡就根本停不下来。 陆清宴看着她眼里的光,知道她分明……那么想回家。 花遥猛地意识到什么,顿了顿,生硬里转移了话题“金宝哥哥……你说,那船上的人还能下来吗?” 其实她想问的君无辞会不会下来。 如果不能,那金宝哥哥就安全了。 陆清宴沉沉地摇了摇头:“一般没有可能的,丙世界不会放过那些资源。”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道了丙世界,对于真正天赋好的人来说……此次却是大机缘,但他们更不会回来了,毕竟丙世界的灵力更适合修炼,没有修士会愿意再回来。” 花遥心口一提,“那……我是不是耽误了金宝哥哥的修行之路?” “说什么呢?”陆清宴失声一笑“以我的天赋可万万算不得惊才绝艳,舟上被掠夺的那些人中也只有君无辞这样的资质才会被看上。” 不管怎么说,花遥松了一口气。 她的确讨厌君无辞,但也万万没到开心地看到他去死这种地步。 她和他最好就是此生不复相见。 “师兄……”萧韵嫣帮君无辞上好药,包扎着狰狞的伤口。 她的双手沾满了他的血,温热,黏腻,让她眼眶一阵阵发酸。 最深的那道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能看见骨头。她看着那道伤,眼泪差点砸下来。 “我们会不会死?”她的声音发着颤。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萧韵嫣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里带着多少恐惧。那些被当成牲口的目光,被出卖时的绝望全压在她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毕竟她身来富贵,即便修炼也是一片坦途,从未经历过多少曲折。 “不会。”君无辞看了她一眼,笃定地说道。 他怎么会死? 他怎么能死? 他还要将花遥找回来。 他的两个字让萧韵嫣忽然不那么怕了。 只要有师兄在,她就觉得,好像真的不会死。 用了两日时间,丁世界的资源被凌云宗的人搜刮得差不多了,然后掠灵船开始启动向上飞行。 “凌云宗令牌在此,开启禁制。”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艘掠灵舟猛地一震。 所有人都抬起头。 船舱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变了,云开始翻涌,不是风吹,是有什么东西从九天之上压下来,把云层生生撕裂。那云像活物一样挣扎着,翻滚着,朝四面八方溃散,露出后面那片陌生的天穹。 天空像是被一分为二,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天幕正中央劈开,一条通道向两侧缓缓扩张,裂缝边缘翻涌着淡紫色的光,那是禁制的余威。 数万年以来丙世界对丁世界设下禁制,不仅能抽取灵气亦能防止丁世界的人向外逃跑,丁世界的人于丙世界的人来说不过是菜园子一般。 现在这层禁制打开了,甲板上却一片死寂。 修士们呆呆地仰着头,看着一直以来压制丁世界的禁制被打开,却没有多少人露出喜色。 此时,掠灵舟猛地一震,船身开始朝那条横亘在天幕上的巨大通道飞去。 船舱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咒骂和抽泣声。 船身穿过丁世界最后一层云霭。 那条通道两侧是无尽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破碎的星辰碎片,缓缓旋转着,朝无尽的黑暗深处坠落。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片璀璨的光,那是丙世界的星空,比丁世界亮十倍。 掠灵舟飞向通道口,周围的光影像无数条拉长的丝线,船身开始微微震颤 就在这时,君无辞缓缓站起身。 他动作太过醒目,如同鹤立鸡群般,让那些慌乱瑟缩的目光,下意识地聚到他的身上。 “师兄……”萧韵嫣下意识地想将他拉回来。 君无辞却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偏头,淡漠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 他突然开口问道:“丙世界的人把我们抓去做什么,你们知道吗?” 他的声音平静,可却让人脊背发寒。 没有人回答他。 他也不需要回答。 “炼丹,炼器,做炉鼎,做奴隶。” 君无辞替他们说了出来。 “运气好的,多活两年。运气不好的,活不过几天。” 前两天抽过君无辞的凌云宗修士看见骚动,一脸不耐烦地再次抽出鞭子,“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胡说八道。” 鞭子在他手里甩了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下一瞬,他直接踢翻几人,出现在了君无辞的面前。 萧韵嫣的脸色在一瞬间惨白。 “师兄小心……”她张嘴喊道。 凌云宗弟子狠狠扬起刑鞭朝君无辞身上抽去。 下一瞬,君无辞抬手,捏住了那根即将落下的鞭子。 那修士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捏住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却像一把铁钳,纹丝不动。 “你找死!”凌云宗弟子狠狠盯了他一眼。 结果刚说完,“咔嚓”一声脆响,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 他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君无辞的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他的头颅。 “你……”凌云宗修士一脸痛苦地瞪大眼。 那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两天前还被自己抽得跪在地上的人,此刻五指深深陷进他的脸皮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着骇人的青白。 余下的话,他再也说不出来。 因为君无辞的手指猛地收紧。 “噗”一声闷响。 那颗脑袋在君无辞的手中爆炸成了血雾。 血沫溅了君无辞一脸。 他没有躲。 甚至没有眨眼。 那些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淌过眼睑,淌过鼻梁,像是杀神临世,神情冷戾得让人心颤。 那具无头的尸体晃了晃,栽倒在了君无辞的面前。 禁制压制下,没人凌云宗的弟子认为这群待宰的羔羊有还手之力,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情况。 直到君无辞再次开口说道:“你们只有奋力一搏才能活下来,而这个机会也只有一次。当然,你们也可以不出手,可以躲在角落里,等着别人替你们死。” “那些不愿意反抗者,凡被我发现……”他的唇角微微一扬,那笑容像是一把刮骨的刀,又冷又戾,却带着奇异的美“他在丁世界的五服亲人,永生永世都休想再踏上修仙之路。” 话音刚落,船舱里骤然响起一阵骚动。 “你们在做什么?给我蹲下!” 远处几个凌云宗弟子终于察觉到不对,他们丢下手里的东西,抽出法器,朝这边冲过来,灵光在他们周身涌动,杀意毫不遮掩。 君无辞连头都没有回。 他只是抬起染血的手轻轻一抓。 几个人的身影同时被惊恐地钉在原地, 他们想喊,喊不出声。 下一瞬,君无辞手漠然一收,几人的头颅在瞬间炸成血雾。 他站在漫天的血雾里,墨发飞扬,像一尊浴血的杀神神像。 “快,反了反了,有丁世界的人恢复修为了。”掠灵舟上的死寂被一声尖叫撕碎。 立马有十多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凌云宗的弟子们抽出法器,灵光炸开,铺天盖地地朝君无辞压过来 “即便你踩着同袍的尸体在丙世界活下来。”君无辞在危急中无动于衷,冷冷环视四周“也会被本尊追杀到魂飞魄散。”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攻击已将他包围。 可眨眼间,那些人又统统爆炸成血雾。 “师兄……”萧韵嫣望着血雾中的高大身影,这一刻心脏激颤。 清虚道尊大声喊道“各位道友和我一起活下去,杀了这些人。 “我要活……” 不知是谁先喃喃出声。 “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起来。从窃窃私语变成低吼,从低吼变成嘶喊。 有人站起来。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对!杀了这些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也有人怕死犹豫,看一看到站在血雾中的君无辞,这些人心中瑟缩,统统站起身。 “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了还有一线生机。” “凌云宗的弟子令牌能恢复修为。” 君无辞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原本还在瑟缩的修士们,目光齐刷刷变了。 人群炸了。 那些刚刚还跪在地上发抖的人,此刻像疯了一样朝凌云宗弟子扑过去。 法器碰撞,灵光炸开,惨叫声和怒吼声混成一片。 有人抢到令牌,周身气息瞬间暴涨,打破压制恢复了修为。 有人没抢到,被一剑刺穿胸膛,临死前还死死攥着对方的手臂不放。 断肢横飞,鲜血飞溅。 可即便是蝼蚁也想要活下去。 “找死!”就在此时,一道雷霆般的声音从掠灵舟深处炸开。 所有人动作齐齐一滞。 一道身影从船舱深处冲天而起,周身气息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凌云宗长老,元婴后期。 那道身影落在甲板上,白发白须,周身灵光凝成实质,在他身后隐隐化作一只咆哮的巨兽。 “蝼蚁也敢反抗?”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厮杀的修士。 他抬手。 那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见。 可那股力量压下来的时候,没有人能躲。 那些刚刚燃起希望的修士们,脸色在刹那间惨白如纸。有人双腿打颤,有人七窍流血,有人直接被压得跪倒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是元婴修士的绝对压制。 就在众人绝望时,一阵白光从君无辞身上炸开。 那光利如刀锋,硬生生将那股压下来的元婴威压撕开一道口子。压在众人身上的无形之力骤然一松,那些跪着的趴着的七窍流血的修士们大口喘着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你的对手是我。”君无辞说完,无咎剑倏然出现在了手中。 “结丹后期?”萧长老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嘲讽“敢硬抗本座的威压,有点胆色。” 下一瞬,君无辞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 作者有话说:写不完……写不完…… 第50章 第50章 下一瞬, 剑光亮起,不是一道,是千万道。 君无辞手中的无咎剑出鞘的那一瞬, 整个掠灵舟的甲板都被剑光照得通透。那光芒冷得像月, 利得像冰, 从四面八方朝萧长老斩去。 “不自量力。” 萧长老连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抬起一只手。 掌心涌出一道灵光,化作屏障,将那千万道剑光尽数挡下。 剑光溃散。 君无辞的身影在虚空中浮现。 一击不成, 他面色分毫微变,无咎剑剑尖猛地亮起一点寒芒, 那寒芒太亮了, 亮得像是把一整个夜晚的星光都压缩。剑过之处,虚空甚至都被撕裂,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缝。 萧长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猛地一侧身, 那一剑擦着他耳畔掠过,在他身后的船舷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那窟窿的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切开的。 “有点意思。” 萧长老的眼神变了。 “不过,还是不够。” 下一瞬, 漫天剑影在君无辞身后凝聚,不是千万道, 简直像是无穷无尽。 每一道剑影都凝如实质,每一道剑影都带着足以斩杀结丹的威力,像一场凌厉暴雨,朝萧长老倾泻而下。 “万剑朝宗。” 萧长老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抬手, 双手结印。 一道雷光从他掌心炸开,化作一张电网,将那漫天的剑影尽数罩住。 “天罗地网” 无咎剑的剑影和雷光撞在一起, 炸开一圈圈气浪。 那气浪太强了,强到周围的虚空都开始扭曲,强到那些远远躲着的修士们都被掀翻在地。 光焰还未散去,君无辞手中的无咎剑已刺向萧长老的面门。 那一剑太快了。 快到萧长老的瞳孔都来不及收缩。 “铮” 刺耳的尖鸣炸开。 一圈涟漪从撞击点荡开,扫过虚空,扫过甲板,扫过那些远远躲着的人。涟漪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颤抖,那些修士们的头发齐齐往后飘起。 然而,无咎剑剑尖悬在萧长老眉心三寸之外。 一道淡金色的光晕横亘在那里,凝如实质地将无咎剑死死挡住。 那是元婴修士的护体灵力,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萧长老甚至没有动。 君无辞的身形在空中顿住。 衣带飘飞,剑还在往前刺。 可那三寸距离,像是隔着一整个天地。 萧长老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 那剑尖离他的眉心只差三寸,剑身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结丹后期,能刺到本座面前三寸。“你是第一个。” 他抬起手。 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剑尖。 就那么轻轻一夹。 无咎剑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剑身震颤,剑光乱窜。 君无辞被那股力量震得手腕一麻,整个人朝后倒飞出去。 他落在十丈之外,单膝跪地,无咎剑插在他身前的甲板上,剑身还在嗡嗡颤抖。 他抬起头,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缓缓站起身。 包扎的伤口再次崩碎,那深可见骨的痛在不停地往外渗血,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萧长老看着自己那两根手指指尖上,有一道极细极浅的白痕。 那是被剑意伤到的。 虽然只是白痕,连破皮都不算。 可那是元婴后期的体魄,被一个结丹后期的剑意伤到的。 “好剑。” 他看着君无辞,沉默了几息。 那目光里,不再是嘲讽,也不再是睥睨,是一种别的什么东西,像是终于把眼前这个人,当成了一个对手。 “可惜今日你得死。” 话音刚落,萧长老掐指念诀。 一瞬间天象骤变,掠灵舟上方的虚空骤然暗沉下去。 他抬手,五指张开。 “雷法·天罚。” 声音落下的瞬间,九天之上传来一声轰鸣。虚空被轰然撕裂,一道紫色的雷霆从天而降,粗如山岳,直直朝君无辞劈落。 君无辞表情微变,用最快的速度躲避,可在高阶修士的威压下还是没有躲过最后一道。 雷光炸开,紫芒四溅。 他与山岳崩碎中临危不乱,掐指念诀,一道防御金光如石墙般挡在面前。 可惜这毕竟是元婴后期的攻击,防御金光被生生震碎。 眨眼间他被余波整个人劈得倒飞出去,他半跪在地,面色剧痛,吐出一口鲜血,却依然顽强地撑剑站起来。 “有点意思。”萧长老挑了挑眉,他再次掐诀。 这一次,不是一道雷,是六道,他不再玩弄戏耍用了全力。 转瞬间九道紫雷从天而降,如九条雷龙,咆哮着朝君无辞扑去。 君无辞翻身而起,修长的身影在雷光中穿梭,快得只剩残影。他躲过三道,四道的同时将灵力催到极致,四道防御结界挡在面前。 雷电撞击上结界。 刺眼的光芒爆炸的瞬间,余波还是砸在了君无辞身上,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甲板上,将甲板砸出了一道数十丈的沟壑。 他在致死的剧痛里闭了闭眼,却又在乱飞的木屑里缓缓盘腿坐下。 萧长老的眉头动了动。 这个人居然还没死。 “结丹后期能扛到这一步,你足以自傲了。”萧长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抬手。 掌心凝聚着最后一道雷光。 那雷光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可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元婴后期的全力一击。 即便是元婴中期的修士也恐难抵挡。 “结束了。” 像是要将整个苍穹都撕碎的雷光落下。 君无辞像是直到自己再也躲避不了,缓缓闭上眼。 看着他不在挣扎地等死,萧长老满意地收手,正要离去时却愣住了。 只见那道雷光从君无辞身上穿过。 穿过去了。 像是穿过了空气,穿过了虚无,穿过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这是……太上忘情第三重,坐忘!” 萧长老的瞳孔狠狠一缩,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底终于浮现出真实的惊骇。 “你小小结丹修士,竟然能将此功法修炼至第三重?”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更多的是忌惮。 太上忘情,这功法在修真界算不上顶级,甚至有些冷门。它不像《大衍剑典》那般杀伐果决,也不像《太虚诀》那般玄妙莫测。修炼它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半会中途放弃。 第一重“斩我”,就要求修士在结丹境时斩去对“我”的执念。百次千次的杀死真正的‘我’,把自己当成蝼蚁当成尘埃当成这天地间可有可无的东西。 这功法太难太苦又进步太过缓慢,多少惊才绝艳的天才,卡在这一关,终其一生寸步难进。 听说曾有人修炼到第二重,就用了整整五百年的时间。 可眼前这个人他不过是结丹后期,却已经踏入了第三重。 萧长老看着君无辞,看着那张苍白染血的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痛都没有。 那是真的空了。 第50章(2/4) 第50章(2/4) 是把一切执念都忘了的境界。 他忽然想起一个传说。 传说中,太上忘情修炼到极致,可以无视境界差距,不是因为战力变强,是因为修炼者已经“不存在”了。你打不到他,杀不死他,甚至感知不到他。他明明站在那里,可对你来说,他就是虚无。 这个结丹后期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萧长老的后背渗出冷汗,也意识到今日必须简直彻底斩杀,否则一旦等他真正成长起来后果将无穷无尽。 萧长老强自镇定,他再次掐诀,雷光轰然落下。 可那道雷光从君无辞身上穿过,依旧什么都没有打到。 他明明就在那里。 可他就是打不到。 像是这个人,已经不属于这方天地。 萧长老面色惊骇不定,不过很快稳住了心神。 即便第三重又如何,他元婴后期能打不赢一个结丹后期的黄口小儿? 笑话。 萧长老抬起手掌,只见心涌出无数道黑色的锁链。那锁链细如发丝,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它们在空中游走,像一条条毒蛇,朝君无辞缠去。 “本座的勾魂链,三百年没出过鞘。”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君无辞耳朵里。 “你能逼本座祭出它,死也值了。” “是吗,那就看看是你死还是我活。”君无辞缓缓站起身。 君无辞缓缓站起身。 他抬起手,无咎剑化作流光飞入掌心。剑身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嗡鸣里没有惧意,只有战意。 萧长老冷笑一声,双手结印。 那些黑色锁链骤然暴涨,从细如发丝变成手臂粗细,每一根都带着足以洞穿虚空的威势。它们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朝君无辞当头罩下。 “九幽锁龙阵。” 这一招,元婴修士的威压将君无辞死死压制,同时无数铁链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 那场面太骇人了,山岳般的锁链同时压下,光是劲风就让甲板寸寸炸裂。 君无辞躲无可躲。 他握紧无咎剑,灵力疯狂涌入剑身。 剑光大盛,化作千万道剑影,朝那些锁链斩去。 剑影与锁链相撞,炸开一圈圈气浪。甲板崩碎,船舷炸裂,整艘掠灵舟都在剧烈晃动,修士们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直接晕了过去。 锁链太多了,君无辞斩断一根又来两根,劈开两根,又来五根。 很快,他躲避不及时,被一根锁链穿透他的肩胛。 动作一缓,又一根缠上他的脖颈,勒进皮肉。 第四根第五根,把他四肢死死缠住。 转瞬间他被生生钉在半空,像一具被钉死的囚徒。 血从每一个伤口涌出来,顺着锁链往下淌。 “你可以上路了。”萧长老负手而立,一脸倨傲地看着他。 他毫不犹豫抬手。 第七根锁链瞬间收紧,死死勒进君无辞的胸口。 君无辞的身体猛地一弓。 一口鲜血喷出来。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 他看见萧韵嫣在下面拼命冲过来,被凌云宗弟子死死拦住。他看见那些修士们还在奋战。 他看见萧长老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嘲讽。 萧长老手中第八根锁链凝聚,直指君无辞眉心。 必杀的一击,被束缚在半空的君无辞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唯有一死。 他闭上眼。 眼前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她绑着辫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花遥……” 就在萧长老以为君无辞必死无疑时,他周身的气息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那些锁链在他身上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符文开始崩裂,幽光开始溃散。 漫天雷电突然疯狂聚集,纠缠,最后那些雷霆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紫的、金的、白的,交织在一起,把整片天幕撕成碎片。 萧长老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 “这是……他要突破元婴!” 他的声音发着抖,失了往日的从容。 不可能。 此子明明已经被锁龙阵困死,已经油尽灯枯只剩最后一口气,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突破? 可那气息不会骗人。 君无辞周身的光芒越来越盛。那些锁链在他身上剧烈颤抖,符文一个接一个崩裂,幽光如溃散的雾气四散飘飞。他的气息在暴涨,在沸腾,在冲破那道困了他太久的天堑。 “不”萧长老的脸色在一瞬间惨白,他拼命掐诀,催动剩下的锁链收紧。 他要在他突破之前杀了他,否则后患无穷。 那些锁链在他的驱动下疯了般涌去,一根接一根缠上君无辞的身体。 可已经晚了。 那些锁链刚碰到他的身体,就被那漫天的雷霆劈成碎片。 “轰”一道比方才粗十倍的雷柱从天而降,直直劈在君无辞身上。 那不是攻击。 是洗礼。 是元婴雷劫。 雷柱灌入君无辞的身体,在他经脉中疯狂冲撞。那些旧伤在愈合,新伤在崩裂,骨头在重塑,血液在沸腾,他单膝跪地,须发皆飞丝承受着那足以撕裂神魂的痛楚。 雷劫越来越盛,方圆百里的灵气都在朝这里疯狂涌来,在他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旋转着,咆哮着,把所有力量灌入他体内。 他的气息,终于冲破了那道界限。 渡劫成功,虽然只是初入元婴,可这是质变,是天与地的差距。 怒吼的雷劫散去。 君无辞站在虚空中,浑身浴血,衣衫破碎,神情却睥睨。 那是一种能将万物踩在脚下的漠然。 不是狂妄。 是真正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高高在上。 没有一个人敢直视他的眼睛。那些凌云宗的弟子们低着头,浑身发抖,连逃跑的腿都迈不动。那些刚刚燃起希望的丁世界修士们,此刻也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因为那道身影,太可怕了。 强大的威压压得人窒息。 萧长老“你……” 君无辞没有让他说完。 他抬手。 无咎剑化作流光飞入掌心。 一剑斩出。 那一剑太快了,快到萧长老根本来不及躲,剑光就从他胸前划过,血溅三尺。 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侧。 萧长老惨叫一声,拼尽全力后退。 他捂着胸口,看着君无辞,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你到底是……什么人?” 君无辞一脚踏出,一道看不见的攻击从他脚底蔓延而出,无声无息。 萧长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那股力量已经穿透虚空,逼到身前。 可真正让他惊恐的,不是速度,是力量触及他的瞬间,他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不是害怕,不是绝望,是空,是连“害怕”这个念头都生不出来的那种空。 他明明知道那道攻击会杀死自己,可他的身体却一动不动,他的手抬不起来,他的脚迈不出去,他的灵力凝在丹田里,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拼命想动,可念头刚起,就散了。 再起,再散。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手,把他的每一个念头都掐灭在萌芽状态。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求饶,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50章(3/4) 第50章(3/4)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君无辞一手直接贯穿了他的胸口。 拳头大小的黑洞从前胸贯穿后背,血从里面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剧痛焚身,萧长老终于摆脱了那种诡异的状态。 疯了疯了,太上忘情道,此人竟然已经领悟了第四重——不生一念。 那不是攻击,那是道。 是太上忘情的道,是把自己从存在的层面抹去的道。 这样的手段即便是面对化神期都有一战之力。 萧长老根本生不起一丝抵抗的心思,吓得连忙逃命。 然而下一瞬,君无辞居高临下地抬手,五指一收。 萧长老的身体骤然炸开成了一团乱血雾,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血雾里,一道小小的白色人形飘出,那是修真者的元婴。 “道友,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我还有用。” 君无辞漠然垂眸,那目光落在那团元婴上,像是在看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 他的眼神又冷又戾,像是再看着一件死物。 元婴吓得瑟瑟发抖“主人主人,我愿意臣服,愿意当牛做马,只求饶我一命……” 君无辞抬手,五指轻轻一收。 元婴被他收入掌心,封入一枚玉符之中。 “带路。” “多谢主人。主人放心,这丙世界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萧长老的元婴终于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说道。 他缩在玉符里,姿态卑微,语气谄媚,哪里还有半点方才高高在上的元婴长老模样。 此时掠灵舟上的混乱早已停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踏空而来的君无辞身上。 他周身浴血,衣衫破碎,玄色的衣袍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一步,一步,像是踏在每个人心上。 杀穿了那高高在上的存在,带着元婴奴仆,踏空而来。 不管是丁世界的修士,还是凌云宗的弟子,此刻全都僵在原地。 那些凌云宗的弟子们。他们看着那个一步一步走近的身影,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仙尊……仙尊饶命……” 有人“扑通”一声跪下。 更多人跪下去,膝盖砸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求仙尊开恩……” “我们愿意当牛做马……” 他们磕头如捣蒜,姿态卑微得像一群待宰的牲畜。 君无辞神情冷漠,二话没说地抬手。 那些跪着的人瞳孔猛地一缩。 有人祭出法器想跑。 下一瞬。 这些人身体在一瞬被控制住,身体又在顷刻间炸成血雾。 他抬手间,杀了数十人。 一个都没有放过。 最后一个凌云宗弟子倒下去的时候,甲板上已经铺满了血。 这些人若不死,回去凌云宗报信,那不止是这一船的人还有丁世界的所有修士,都必死无疑。 看到这一幕,那些丁世界的修士们,一个个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庆幸自己赌对听了君无辞的话,庆幸自己能活。 “月华仙尊,月华仙尊!”有人甚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紧接着,更多的人跪下去,一个接一个,膝盖砸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跪在那里,低着头,姿态卑微,像是在迎接神邸。 萧韵嫣握着剑,满身伤痕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师兄……”她的嘴唇动了动,激动得眼眶红透,心脏重重地跳着颤着。 她死死攥着手。 像是在告诉自己永远不要放弃不能后退。 师兄是她的。 “你没事吧?”君无辞脚步顿了顿。 因为他的这句话,萧韵嫣眼眶更红了。 “我……没事”话音刚落,她捂着心口,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师妹?”君无辞下意识地单手扶住她。 她虚弱地朝他身上靠去,他的手臂却朝外一伸,硬生生地拉开了两人的暧昧距离。 萧韵嫣的睫毛颤了颤。 她感觉到了那一寸距离。 也感觉到了他手臂抗拒的力道。 这一刻,她的心又苦又涩,根本无法控制地想起了师兄看花遥的眼神。 那眼神一点也不清白。 君无辞将一颗丹药塞入她的手中,偏头,对旁边的弟子曲江说道“带她下去休息。” “师兄……”萧韵嫣想说什么。 “师妹,我还有事!”君无辞直接打断了她。 这时,清虚道尊和几位还存活的长老走了过来。 “月华,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君无辞不再看萧韵嫣一眼,转身,手一拂,从萧长老那里夺来的芥子袋里出现了一张丙世界的地图。 君无辞扫了眼众人,“这个丙世界凌云宗为大,我们不能去。但丙世界有上百个,我们可以去旁边的逐月星,找门派收留。” “那些人……会不会收留我们啊”有人担心焦虑起来。 很快起此彼伏都是这样的声音。 他们一个个看向君无辞,希望得到保证。后者却闭眼调息,什么话也没说。 待到君无辞修整好,清虚道尊将君无辞唤到船舱里。 “师尊,你是说你们要回去?”君无辞问道。 “我和长老们商议,还是得回去主持大局。”清虚道尊说道。 此次他们的世界算是遭遇灭顶之灾,再没有人领路不知道何时才能缓过来。 “好。”君无辞并没有多说。 他如今已踏入元婴之列,此去一行若顺利,即便是凌云宗也要掂量。 掠灵舟改道。 三日后,逐月星。 这颗星球上两大门派盘踞于此,天罡宗和赤炎门,常年争斗,谁也吞不下谁。 君无辞选的是天罡宗,弱的那一个。 大殿内,天罡宗宗主端坐上首,周身气息沉稳如山,是化神中期。 “你要投靠本宗?”他神情不显地问道。 君无辞没有回答,指尖却亮起一点光。 那光太微弱了,弱到几乎看不见。可它亮起来的瞬间,宗主周身的灵力竟然不受控制地滞涩了一瞬。 不是压制。 是那光本身,就让一切“念头”都生不出来,包括反抗的念头。 宗主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情都抑制不住地激动“太上忘情道第四重,不生一念。” 一个元婴初期竟然有如此天赋,要是领悟第五重,就算他也不一定是对手。 有了这样的战力,假以时日踏入那乙世界指日可待。 “在下君无辞,入你宗门。”君无辞神情淡淡地说道“五十年之内,我保证,逐月星只有天罡宗。” 大殿内一片死寂。 宗主看着君无辞,心中实在是爱惜至极。 “好,好好”他站起身“从今日起,你便是天罡宗的首席长老。” 君无辞微微颔首“那些跟我来的人,麻烦宗主安排他们。” “没问题。”宗主想也不想地回答道。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更多的是热切,这样的战力,不留在宗门,简直是暴殄天物。 “那君长老可愿留在门内修炼?你放心,资源丹药宗门必定鼎力相助!你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谢宗主好意。”他摇头。“君某还有事在身。” 第50章(4/4) 第50章(4/4) 宗主的眉头动了动。 这个人,不是他能留住的。 “但宗门若需要,我君某必到。” “好。”宗主他笑了,手一拂,一枚长老令牌出现在君无辞的面前“君长老君长老请自便,天罡宗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君无辞拱手,转身。 那双眼睛在转身的瞬间,变得格外幽深。 像是万年古井里忽然涌出什么。 花遥。 此时,丁世界黑夜已至。 小渔村的院子里,那几棵刚种下的桂花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棂漏出来,映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花遥洗完澡懒得擦头发,软绵绵地趴在椅子上。 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洇湿了椅背,她也懒得动。整个人像一团刚出锅的糯米糍,瘫在那儿兴致勃勃地翻看着画本子。 陆清宴从外面进来,看见这副模样,脚步顿了顿。 “又不擦头发。” 他走过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布巾。 花遥“唔”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布巾覆在她发顶揉起来。 水汽一点点被吸走,她的发丝在他指间慢慢变得蓬松柔软。 “舒服吗?”他低声问。 “谢谢金宝哥哥!”她笑眯眯的偏头说道,拖长尾音,像只被撸顺了毛的猫。 他轻笑了一声。 花遥看画本子看得正起劲,很快又翻了一页。 “这么好看?”刚巧这时陆清宴弯腰凑了过来。 目光刚巧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烛光摇曳,映出那幅插图,画面里纱帐半掩,一对男女交颈而卧。女子的衣带半解,玉体横陈,脸颊绯红;男子俯身其上,吻落在她锁骨,手探入她衣襟深处,画工极尽细腻,连那微微起伏的喘息神态都勾勒得活色生香。 花遥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差距,脸“腾”地烧了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想合上书,却被陆清宴按住了手腕。 “小花……”他俯身看着她的丰润的唇瓣。 “金宝哥哥……”花遥察觉到了他炙热的视线,有些局促地舔了舔唇瓣。 女孩绯色的舌尖像是引线,将暧昧的气氛一下子点燃。 想到她唇齿的甘甜,陆清宴圈住她,再也不能忍受地俯身堵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如干菜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他将她抵在椅子上,却觉得吻不够,气息凌乱地将她抱起来,让她双腿盘着他的腰,一边朝床榻走去一边亲她吻她。 她承受不住他滚烫的呼吸,喘息着仰头。 一头青丝在身后晃动,他的吻沿着她的下巴一路落到了脖颈,薄薄的春衫乱了,他的吻越来越急地埋入了更深之处。 “金宝哥哥……”花遥抱着他的头,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小花!” 陆清宴哑声唤着,将她放在床榻上,不待她呼吸,他又欺身吻住了她。 她在火热的吻里,承受着他大半的重量。 却不觉得重,反而起伏的呼吸让彼此越加紧贴契合。 “小花……小花……”他一边哑声唤着,滚烫的唇瓣落入散开的春衫里。 一路往下,吻过锁骨,吻过心口,吻过那层薄薄的布料。 小衣挡了路。 他的唇停在那里。 隔着那层轻薄的料子,能感觉到她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在他唇上。 她轻轻“唔”了一声。 “金宝哥哥……”她双颊含霞,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步入元婴,君无辞的六感何其敏锐,还在远处的半空便听到了这个声音。 她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带着喘,带着颤。 意识到此时两人正在做什么,君无辞眼中闪过一抹血色,颈上青筋暴涨,表情瞬间冷戾得骇人。 “小花……”陆清宴不停亲吻着花遥,安抚着她, 眼看他就抬手就要去解那根带子时 “陆清宴!” 君无辞单手一攥,一股浓烈的杀意从他掌中瞬间如蛛网般将不远处的小屋笼罩,瞬间将屋子里的一切禁锢。 元婴修士的杀意太过浓烈,浓到连空间都在瑟缩呜咽。 方圆百丈之内,所有活物都在那一瞬间僵住,夜鸟从半空坠落,野狗夹着尾巴钻进洞里,连那些夏夜里的虫鸣都戛然而止。 君无辞此刻满脑子都是浓烈的杀意。 他要将胆敢觊觎花遥的半魔碎尸万段。 他一步踏出,衣摆飘飞,虚空在他脚下崩裂。 眨眼间,他已出现在了小屋外。 院里属于花遥和陆清宴亲手打造的一切,在他的脚下碎裂成飞灰。 树苗炸成木屑,葱盆碎成齑粉,秋千的绳索断裂,木板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房门无声劈裂。 木屑纷飞,月光涌入。 君无辞出现在门口。 逆光而站的高大身影,看不清表情。 盯着她衣衫不整地躺在别人身下,盯着她攀在别人脖颈上的手,盯着她被亲吻得红肿的唇。 这一瞬,君无辞双眸中的血红,越来越浓。 浓得快要滴下来。 看到来人,花遥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 “君无辞……你……你为什么会回来。”陆清宴不可置信地问道。 ----------------------- 作者有话说:爆肝!这一章是不是怎么都看不完, 第51章 第51章 下一瞬, 陆清宴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狠狠掀飞,重重地撞在土墙上。 土墙炸裂,蛛网状的裂纹从撞击点蔓延开去。陆清宴嵌在墙里, 眼前一黑。 花遥甚至还来不及开口。 下一瞬, 她已经被君无辞从身后重重地箍进了怀里。 铁钳般的手臂将她的脑袋摁进了胸口, 她甚至来不及挣扎,一件玄色的外袍兜头罩下来,不由分说地把她整个人裹住。 那外袍上带着君无辞独有的气息, 冷的,淡的, 她被他的气息包围着包裹着, 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只有他的笼子里。 “放开我……放开我……” 她在他怀里拼命扭动,想逃离,可那锢在腰间的手就如铁钳一般, 纹丝不动。 甚至因为她的挣扎那只手臂而嵌入得更紧,紧到她几乎不能呼吸。 “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花遥真的绝望了。 她每次以为自己逃走了,结果又会被抓到的的绝望。 “我说过,只有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君无辞低下头, 凑到她耳边。 那双眼睛越过她的肩头,盯着那个还在挣扎着站起来的半魔, 眼中的杀意有多烈,声音就有多轻“你怎么总是忘记我的话?” 他像是亲手生将自己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杀意冲喉,一半轻言细语。 花遥正好抬头。 四目相对。 他眼里有血色,有让人齿寒的杀意, 可也有别的滚烫炙热。 她头皮狠狠一麻,像是被一股冷水兜头浇下,只觉得浑身发冷。 “君无辞……” 她开口唤道。 张合的唇瓣, 是被别人亲吻后的昳丽红肿。 真难看。 君无辞眼尾陡然压过一抹失控的红。 下一瞬,他的食指强行压住了她的唇瓣。 “唔……”她余下的话被他的手指摁了回去。 “小花!”陆清宴喊道咳嗽着在废土中站起身。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急忙想要后退。 可她的后脑却被一只大手用力扣住,掌控着她,她甚至连转头躲开都做不到。 “别动。”君无辞警告道,下颌线绷成了凌厉的线。 “你放开她!”陆清宴怒目,握剑朝君无辞冲来。 君无辞动也没动。 下一瞬陆清宴的长剑“叮”的一声撞在了他的护体结界之上,他被反弹直直地朝身后的墙上撞去。 “金宝哥哥……”花遥瞳孔颤动,眼眶都气得发了红。 “不准看他。”君无辞抿唇,一言不发地将她的脸扭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垂睫,拇指压着她柔软的唇肉从她唇角碾过,一下,一下,狠狠地搓揉过去,像是在擦拭什么脏东西。 “你这个疯子……你滚啊,你凭什么管我。”花遥气得偏头躲开。 君无辞不让。 那只手牢牢控着她的后脑勺,把她固定在原地。 任凭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她什么都做不了,红着眼瞪着他,一口朝他的手指咬去。 她咬得很用力。 用力到自己的牙都在发酸。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只想让他也感受到痛。 结果君无辞却只是垂睫看着她。 他甚至没动,任由她咬着,发泄着,用那种让她头皮发麻的眼神看着她。 花遥都尝到了血腥味,才倏地放开。 他的手指上,两排深深的牙印,血还在往外渗。 “咬够了?”他声音微哑地问道。 下一瞬,他再次扣住她的脑袋,垂睫,将手指的血涂抹到了她的唇瓣上。 终于将别人的痕迹擦除,君无辞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变态,放开我放开我!” 花遥只觉不可理喻,可她挣扎不开。 “君无辞,你为什么不留在丙世界?”陆清宴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死死盯着那个把花遥搂在怀里的身影。 他一字一字咬着,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神情比花遥还崩溃。 “和你的师妹,和你的同门,留在丙世界不好吗?” 他攥着手,指节泛白,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碎瓦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本尊从不喜欢和将死之人废话。” 君无辞冷戾得吓人,抬手,一股巨大的威压顿时从天而降,将陆清宴整个人死死钉在原地。 那威压太强了,强到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脚下的碎瓦被压得寸寸崩裂,土墙残余的部分也在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股气息…… 不是结丹后期。 是元婴。 陆清宴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复杂难辨。 “元婴……你竟真的突破了元婴……” 他的声音发着抖,像是在说什么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看来,你又杀了凌云宗的人!” 一句话,让君无辞眯了眯眼,倏地偏头看去。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我不是告诉过你,凭你的天赋,你什么都不做,就能保全你的宗门?” 他一字一字咬着,质问道 “你分明什么都不做,就能带着他们在丙世界活下去,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 话没说完。 因为君无辞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那股巨大威压又重了几分。 陆清宴的双膝一弯,差点跪下去。 可他硬生生扛住了。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君无辞。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滔天的愤怒。 君无辞突然出声,问道:“你如何得知我杀了凌云宗的人?” 陆清宴的声音陡然拔高,压都压不住的怒意“是我在问你,你,为什么要回来!” 君无辞盯了他一眼,下一瞬再次暴涨的威压,轰然炸开朝四周碾压而去。 周围三丈之内,所有东西都在同一瞬间被掀飞。 碎瓦片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起,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那些断掉的木梁碎掉的土砖散落一地的晾衣绳,全都在那股威压下被扫得干干净净。 陆清宴首当其冲。 那股力量撞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震得倒退数步,重重撞在身后的断墙上。 土墙又崩裂了一大片。 君无辞站在那里,身形纹丝不动。 “金宝哥哥……”花遥声音都在发颤。 君无辞单手把花遥摁进自己的怀抱里,不让她看,任由她挣扎也不放。 陆清宴终于扛不住,单膝跪地,承受不住地吐出一口鲜血。 可他还是缓缓抬头,死死盯着君无辞,眼里不止是愤怒还有不甘还有……杀意。 “你到底……为什么回来!” 君无辞冷眼盯着陆清宴“本尊之事与你无关。” “哈哈哈哈……与我无关。”陆清宴突然仰头大笑,“与我无关……” 这个人不正常。 不止是君无辞这样认为,甚至是花遥也停止了挣扎。 她即便看不到,却能听到这些话。 金宝哥哥……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对君无辞回来的事如此的在意? 君无辞收敛了威压,语气平静地问道:“你知道什么?说出来,本尊可以考虑不杀你。” “哈哈哈……”陆清宴还在笑,笑得盖着眼,笑得肩膀都在抖。 下一瞬,他的笑声又突然戛然而止。 他缓缓直起身,睁开眼,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对方“君无辞,你真的……该死啊。” “你能杀我?”君无辞挑眉,唇角牵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话音未落。 陆清宴动了。 他一把抓住插在身侧的长剑,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君无辞冲去。 剑光亮起的那一瞬,周围三丈之内,所有碎石都被那股劲风扫飞。 君无辞单手搂着花遥,甚至动也没动。 陆清宴的剑撞上他的护体结界,被震退了三丈,余威震得周围断墙轰然倒塌,碎屑纷飞,尘土漫天。 君无辞却纹丝不动,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只是在浪费时间。” 陆清宴盯着他,突然冷笑一声,那一眼格外睥睨。 他缓缓抬起手,朝虚空一抓。 刹那间,天地骤然之间被染成了血色,杀戮的血色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把大地染成同一种颜色。 陆清宴衣袍猎猎地站在血色之下,大呵一声“无名!” 那一片虚空骤然碎裂,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将天空撕得支离破碎。黑色的裂缝像蛛网般蔓延,紫色的雷电在裂缝边缘跳跃,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下一瞬,一只巨手,从那片碎裂的虚空中探出。 那手太大了,大到遮天蔽日。通体漆黑,表面流淌着诡异的血色纹路。它从虚空中伸出来的时候,整个天象都变了 那只手缓缓张开。 掌心,是一柄长剑。 陆清宴握住剑的瞬间,气息暴涨。 不是一点一点地涨,是轰然炸开。 周围所有碎石土块,全都被那股气息扫飞,连地面都被硬生生刮去一层。 他抬起头,双眼已变成了血红。 “……”花遥看着陌生的陆清宴,完全说不出话来。 即便她不是修士,却也清楚地感受得到此时的他的修士和平日完全不一样。 君无辞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把花遥往身后一带,抬手,落下了一层结界。 “换个地方。”他说道,人已飞向远处。 “金宝哥哥……”花遥呐呐开口。 “不要担心,我不会让他带走你。”陆清宴血红的眼弯了弯,冲她安抚地一笑。 下一瞬,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君无辞的面前。 “血煞天怒。” 血色剑光斩下。 那剑光不是一道,是千万道。每一道剑光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朝君无辞涌去。 无咎剑倏然出手。 “轰” 两剑相撞的瞬间,方圆百丈之内,树木直接化为齑粉,方圆百丈之内,一切都在崩塌。 血色的剑光和雪白的剑气在半空中交织,像无数条巨龙在疯狂厮杀,转眼已缠斗数百回合。 陆清宴发扣已崩碎,发丝飞舞脸颊带血,却越战越勇。 君无辞不见狼狈,却神情却也已凝重。 血色的剑光渐渐占据上风。 太多了,太密了,一道道血色剑光穿透白色剑气,直直朝君无辞劈下。 君无辞侧身避过,那剑光擦着他肩头落下,在地面上轰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又一道剑光。 再一道。 “本尊再问你一次,你知道什么?”君无辞抬剑,格挡。 他的身影翩若惊鸿宛如游龙,每一次却带着震天撼地的力量。 “我知道你该死。”陆清宴抬起那柄血色长剑。 长剑在他手中骤然暴涨,眨眼之间已经遮天蔽日。 它横亘在天穹之上,剑身宽如山岳,剑刃长逾千丈,随着陆清宴的手势朝君无辞头顶狠狠斩下。 剑锋所过之处,沿途一切都被吞没。 地面开始崩裂。 深不见底的沟壑向四周疯狂蔓延,一直延伸到数百丈之外。 面对这不属于结丹后期的攻击,君无辞灵气暴涨,身影与无咎剑合二为一如巨龙般,迎上那道遮天蔽日的剑光。 “轰”两股力量相撞的那一瞬间,方圆百里一切都被那光芒吞没。 连时间仿佛都在那一刻停滞。 下一瞬, 那道遮天蔽日的红色剑光,在白色的光芒下开始崩裂。 一道裂缝,两道裂缝,无数道裂缝,瞬间寸寸碎裂。 剑光溃散。 那些碎片化作无数道血色的流光,向四周飞溅,落在地上便是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陆清宴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 他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砸在百丈之外的废墟里。 碎石崩溅。 尘土飞扬。 他撑着剑,想站起来。 刚起到一半,一口鲜血喷出,又跌了回去。 他趴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浑身的伤口崩得更开了,最深的那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侧,能看见骨头。 君无辞站在半空,毫发无损。 陆清宴看着他,看着那个把他逼到这一步的人。 他忽然笑了。 “你以为……这样就够了?”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君无辞问道。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五指成爪,刺向自己的心口。 他硬生生从心口处逼出一滴血。 那不是普通的血,是心头血。 那滴血悬浮在他掌心,突然猛烈地开始燃烧。 天空的血色,越来越浓,浓得像要下血雨。 “你真的该死啊!”陆清宴的气息,在那一刻猛地炸裂。 就在君无辞的攻击已至时,一道血色的光芒从陆清宴身上冲天而起,将他瞬间弹开。 那道血色光芒贯穿天穹,如一把利剑般刺入那片血色的天幕,眨眼间,无数道血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开始朝陆清宴的身后汇聚。 顷刻间,凝聚成了一道高达百丈顶天立地的巨大身影。 那道身影通体漆黑,周身缠绕着血色的雷电。 它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从远古洪荒中走来的魔神。 它的眼睛睁开的那一瞬间,两道血色的光芒从眼中射出,直直刺向君无辞。 “法相天地?” 君无辞面色微微一变。 这分明是化神期才能领悟的法术。 “坐忘!”君无辞身影在瞬间变得虚无。 “太上无情第三重,没想到没想到,你真的已经领悟了。” 陆清宴站在那尊法相之下,浑身浴血,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 “那你更应该死了!” 那尊法相同时抬起手。 遮天蔽日的巨掌,朝君无辞压下。 掌落。 天塌。 巨掌所过之处,虚空被碾成虚无,连风都被压得彻底静止。 血色的光芒四散飞溅,地面开始疯狂崩裂,像蛛网般向四周炸开。 君无辞虚无的身影,终于从虚空中被猛地震了出来。 他甚至承受不住地单膝跪地,无咎剑插在身前。 嘴角溢出血来,血顺着唇角往下淌,滴在地上。 明显受伤不轻。 而陆清宴怎么可能错过这个机会。 法相的攻击再次铺天盖地的朝君无辞落下。 “不生一念。”君无辞躲避间,口中急念。 陆清宴的瞳孔狠狠一缩。 那种危险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他的内心深处。 他想动。 可他的念头刚起,断了。 他拼命凝聚意念,想催动法相攻击。 可那个念头刚生出来,就像被什么东西掐灭在萌芽里。 不是压制,是根本生不出来。 不生一念。 连法相都开始颤抖。 那尊百丈高的身影开始崩裂,从头顶开始,一道裂缝,两道裂缝,无数道裂缝。那些裂缝蔓延开来,每一次蔓延,都伴随着一圈血色的涟漪向四周扩散。 法相彻底崩裂。 陆清宴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道百丈高的身影轰然倒塌,化作无数血色的流光,消散在虚空中。 他的身影也从半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地上,他大口喘着气,浑身的血。 “原来……” 他喃喃道。 “原来你已经……” 他没说完。 一口鲜血涌出来,堵住了后面的话。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道伤口正在从心口开始向四周蔓延。 下一瞬,他咬牙,手中的血色长剑光芒暴涨,猛地朝君无辞刺去。 君无辞碾碎攻击的瞬间,陆清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几乎想也没想,君无辞的身影立刻出现在了花遥身边。 花遥被禁锢在原地,见到他回来的瞬间,满眼绝望地问道:“你把金宝哥哥怎么了?” 君无辞压下翻涌的气血,强行拉着她的手飞向空中。 他飞得越来越高。 脚下那属于她和陆清宴的家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到。 “你要带我去哪里?” 她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君无辞偏过头,看向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红透却已经不再有泪的眼睛。 她也在看他,目光直直地,没有任何躲闪。 “以后,不要再离开我身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凭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仰着脸质问道“你到底凭什么插手我的事?” 她挣了挣被他握着的手,挣不开,她咬着唇,把泪憋回去,可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你到底以为你是谁……” 君无辞没有立刻回答。 她真的崩溃了,这个人把她的生活搞得一团遭。 逃,逃不掉,如今金宝哥哥还生死未卜。 她越想越绝望,越绝望心越凉“你是不是又要说保我一生富贵,寿终正寝?” 第52章 第52章 君无辞偏头看着她, 缓缓说道:“曾经我以为让你在凡尘好好活一世就是最好的补偿,但现在,我后悔了。” 花遥听到这话, 心口止不住地一跳。 后悔了? 他这是要不管她了吗? 那可太好了。 她甚至都压抑不住嘴角那一点快要翘起来的弧度, 怕被他看见, 赶紧抿了抿唇。 “那不是很好吗?” 她的声音轻快起来,连带着眼眶那点红都淡了些。她悄悄动了动被他握着的手,试探地抽了回来。 君无辞没有挽留, 只是垂眸,看着她一点点地将手从他的掌心抽离。 花遥终于抽回了手, 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 “你是修士, 我是凡人,我们本来就不应该有所牵连。” 她越说语气越轻松,像是终于看见了未来。 “你天资那么高, 定能踏碎虚空得道成仙,结实天地都在你脚下俯首,那是何等恣意畅快。” 她偏过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以为他是默认了。 于是胆子又大了些, 声音更软了几分:“以前的事……都过去啦,我们都应该重新开始。” 她说完, 等着他开口。 “你说得对。”君无辞同意,只是那双眼睛沉沉的,深不见底。 看得她心里发毛。 但他真的同意了。 她抿着唇,把那点快要压不住的笑意憋回去, 声音更软了几分:“那我们……” 分道扬镳吧。 “我会带你回紫霄仙宫。”君无辞打断了她。 “不用啦不用啦,君无辞。”花遥连连摆手“你就在附近的城镇将我放下来就好了。” 她轻快的语气带着笑,又软又甜。 就像曾经在白衣坝时, 没有发生后来的这么多事,他们没有误会也没有厌恶。 花遥等不到回答,下意识地朝君无辞看去。 他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晦暗莫测,看得人心惊胆战。 “你……不是说重新开始吗?”花遥的声音开始发虚。 君无辞微微弯了弯唇角。 笑容很短,可花遥看见了,她头皮止不住地一麻。 “君无辞……你肯定说话算话,对吧?”她语气开始有些急了。 “我们当然会重新开始。” 君无辞又笑了笑。 太好了。 花遥深吸了一口气,还不忘拍马屁“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说话算话的人。” “所以,我们一起重新开始。”他垂眸,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你在说什么啊?”花遥的眼睛慢慢睁大。 君无辞偏头看她问道:“你以为我要放你走?” 花遥盯着他怔怔点头,磕磕碰碰地说道:“你,你刚才不是说后悔了吗……” “后悔了。”他打断她“后悔放你在凡尘,后悔让你一个人。” 他望着她的眼神漆黑,像是要将她吸进去。 “花遥,以后我都会陪着你。” 花遥睫毛一颤。 她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的重新开始,和她说的重新开始,根本不是一回事。 好不容易看到的希望被再次碾碎。 她的世界又陷入了黑暗的泥潭。 “你……可我不喜欢你,我们为什么要重新开始?”她声音都急得变了调。 一句话让君无辞的眼神倏地冷了下去。 他的冷戾让花遥觉得窒息。 她不由得想,可能是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 “君无辞,有可能我误会了你。”花遥赶紧解释道“你说的陪我一起,是指我们像朋友一样对吗?这样的话我接受的,我接受的。” 毕竟她一个凡人,这又不是社会主义,谁想不通和一个修士做敌人呢? 至于曾经的一切比起眼下的安逸算得了什么呢? 能屈能伸才是大女人。 他掀睫,问她:“你以为我要和你做朋友?” 四目相对,他的双眸又深又沉。 花遥吞了吞口水,有些磕碰地问道:“难道……不是吗?” 他做了这么多,她居然以为他只是要和她做朋友。 他忽然想笑,可他没有。 他沉沉地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突然凑到她耳边,唤道:“花遥。” 花遥浑身一僵。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朋友。” 他的气息拂在她耳畔,凉凉的,让花遥的心一瞬跌落谷底。 “你……到底要的是什么?”她依然不能明白。 “你。”他漆黑的双眸盯着她,一瞬不瞬地说道。 “……”花遥在巨大的震惊和不可思议里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也不催她,只是握紧她的手,加速朝紫霄仙宫飞去。 花遥被一路混沌,脑子里想了好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因为……太过不可思议,甚至于不能理解。 她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隐藏身份,需要让君无辞来撒谎。 但她一介凡人毫无灵根,普普通通,身无长物毫无可图,即便放在现代,她也只是泯然众人的普通人,万千大学生中的一个,甚至连大学都只考了个二本。 还有一个更不可能的,就是……君无辞是喜欢上她了吗? 哈哈哈哈…… 花遥觉得这个比上一个还要可笑,可笑到她不合时宜地差点笑出声。 她看向高悬的明月,缓缓问道:“君无辞,能不能问问你,你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和我说的这些话?” 他偏头看她。 似乎是在无声的询问什么意思。 月光落在他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清辉。 此时的他更像是挂在九天的月亮。 花遥垂睫,错开他的视线,看向别处问道:“你说你要我,你要我什么?我身无长物,也非修仙的料子,自知对你的大道不会有任何帮助。” 这并非花遥的自暴自弃,而是对于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她也曾单纯地做过白日梦。 他从一个失忆的凡夫俗子变成了修士,她奢望过他会真心喜欢她。 可他的冷漠一次次让她看清现实,直到……他宁愿她掉入万魔窟也不愿救她,她早已没有了任何不切实际的非分之想。 “我会帮你。”看着她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的模样,君无辞心口微窒地承诺道。 “什么意思?”她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满是困惑。 夜色如墨,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君无辞握着她的手,他看着她,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柔软的唇瓣上。 “凡人朝生梦死,寿元太过短暂。”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人能怀疑其中的份量。 “我得让你活着。活很久,活到我死的那一天。” “且不说能不能活那么久”花遥拧起眉“我活多久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没有躲闪,没有退让。 “这样你才能一直在我身边。” “……”花遥。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好像她本来就该在他身边一样,而她的意愿根本不重要一样。 霸道得让花遥想笑,可她笑不出来,只是觉得从骨头缝里渗出了一阵阵凉意。 “君无辞。”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 “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在你身边?” 他偏过头,看着她,问道:“那你想去何处? 他问得理所当然,仿佛除开他,从来没想过其余答案。 花遥眼里浮起复杂的情绪。 “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和金宝哥哥成婚了,我是他的妻子。” 君无辞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地说道:“半魔的婚约,连天地都不容,又有什么意义?” “但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两情相悦,与天地何干?”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君无辞的眼神暗了一瞬。 喜欢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那么刺耳难听。 他心里的东西又开始压不住地翻涌。 “花遥,我不会允许你再和他有半分牵扯。” “牵扯?”花遥突然笑了笑,她歪头,用最天真的语气问道“仙尊,你是不是忘记我们已经签了绝情契?” “……”君无辞表情在一瞬变得有些难看。 “自此契立,花遥与“阿福”之凡尘姻缘,烟消云散不复存焉。花遥永世不得提及、寻访、纠缠,自此仙凡永隔,恩义两绝,生死各安,不复相见……” 花遥眨了眨眼,问道:“仙尊,我可有记错?” “……”君无辞沉默地看着她。 “白纸黑字,契约早成,天地共鉴。”她弯眼冲他笑,“仙尊你是不是忘记了?” 她的一声声仙尊,在此刻显得那般的讽刺,明显是故意的。 明知道如此,君无辞的眼神却依然没有半分闪躲。 “我记得。”他强势的目光逼压着她,半寸不肯退地问道“所以呢?” 花遥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清清楚楚说得这么明白了,他还会这样问。 “所以……事实已成,我和你才不应该有牵扯,不是吗?”隔了几息她才找回自己的思绪,仰头理直气壮地问道。 “所以,那是以前。现在我后悔了。”君无辞。 “你后悔关我什么事?”她拒绝得毫不犹豫“我不喜欢你,我不愿意待在你身边,我到底要说几次啊?” 那双红透的眼睛里全是抗拒,全是疲惫。 她真的不想待在他身边。 他看出来了。 可他没有松手。 他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花遥。”他轻轻唤她的名字,余下的话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不喜欢不愿意,不代表你可以离开我。” “……”花遥 。 君无辞如今元婴,御剑速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半个时辰不到,紫霄仙宫已出现在眼前,眨眼见已穿过护山大阵,落入了寂照无间。 没日没夜开放的昙花在两人脚下盛放,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清辉。 “到了。”他牵着她的手,朝后殿走去。 他走了一步。 花遥站在原地不肯动一寸。 他回头看她。 她甚至朝往后退了一步。 一步很小。 却把君无辞的脚步生生定在原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脚边的昙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挤挤挨挨,像一场无声的围观。 “这不是我的家,我不会跟你去的。”站在夜风里,花遥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花遥,我有很多办法。” 花遥再次体会到被逼到绝路之后的无力和愤怒。 “君无辞。” 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因为崩溃而不稳。 “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她的发丝吹起来,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君无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几息后,他冲她微微一笑,问道:“你想离开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花遥盯着他的笑,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却还是硬着头皮斩钉截铁地说道:“对。” 君无辞唇边的笑意却更深了。 那双漆黑的眼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那目光太沉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可他偏偏在笑。 花遥怪异地觉得他像是在看一只拼命扑腾,却怎么也飞不出掌心的雀。 “可以。”寂静里,他终于开口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像是松了口。 可花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他往前猛地逼近一步。 她的心狠狠一跳,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然后她的腰就被他一掌圈住。 她还来不及挣扎,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说道:“除非,我死。”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花遥。 下一瞬,她就被他强行搂住,消失在了原地。 她根本来不及挣扎甚至没有说‘不’的机会,就出现在了一间屋子里。 夜明珠幽幽地燃着,照出一室清寂。 屋子很大,却空得有些过分。一张紫檀木的床榻靠着里墙,帷幔是沉沉的玄色,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靠窗的位置立着一张书案,案上整齐地摆着几卷书,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没有妆台,没有镜子,没有任何女子居住过的痕迹。 君无辞手一拂,床边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很快,门外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仙尊,温泉已准备好。” 这时花遥才真正意识到这是君无辞的寝殿,不是客房,不是偏殿,是他自己的地方。 她的手微微攥紧。 “我带你去沐浴。”君无辞抬眸看着她。 “然后呢?”花遥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没有动,只是盯着他,问得很轻。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红透的眼睛里全是戒备,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 “洗漱完,早些歇息。”他说。 “你难道要把我关起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吧。”他说。 花遥却猛地甩开他的手,一脸嘲讽地问道:“君无辞,你该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第53章 第53章 花遥本以为这样能刺伤他, 会让他嫌弃反驳。 可君无辞没有。 “如果想让你一直活着,待在我身边是喜欢的话,那便是的。”他站在原地说道。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沉沉的, 却坦然地任由她看着。 所以,他说的是喜欢吗? 花遥不知道。 有可能想让她活着,应该也算是喜欢吧? 但喜欢真的是这样吗? 花遥拧着眉, 唇瓣来回启合,竟找不到话能说。 她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就连被君无辞牵起手, 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在前面走,不急不慢。她跟在后面,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木偶。脑子里乱糟糟的, 直到走了几步,她才猛地回过神。 手腕动了动,想甩开他,却根本挣不开。君无辞的手像铁钳一样, 稳稳地握着她。 花遥累了,不是手上的力气, 是心里的那种累。 她不再挣。 只是低着头,由着他牵着走。 月色穿过屋檐,落在走廊边的昙花上。那些花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两人的影子被拉得格外的长,投在青石板铺就的长廊上。 走动间, 影子交叠,晃动。 像是两道无论如何都分不开的墨痕。 长廊尽头,水汽氤氲。 温泉在后殿深处, 被一片竹林掩映着。热气从水面升腾起来,在月光下化作朦胧的雾。池边铺着光滑的玉石,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旁边的托盘里放着洗漱用品和布巾,一应俱全。 他停下来。 她差点撞上他的背。 “到了。” 君无辞手一拂,温泉边的玉台上出现了一沓整整齐齐的裙衫,不仅有里衣……甚至还有肚兜。 他睨了她一眼“好了告诉我。” 旁边还有一处温泉,应是一个池子隔成的两个,中间栽种着茂密的青竹,白烟袅袅穿行。 泡了一会儿温泉,花遥缓缓闭上眼,再次睁开,眼前清明一片。 她终于明白过来君无辞说的并非喜欢,而是一种……执念一样的存在。 因为她介入了他的因果,而他曾看着她掉入万魔窟。 而她毕竟救过他。 所以,他要的是她好好活着,他就可以从自责里解脱。 只要花遥这个人还活着就行。 和情爱无关。 不过是君无辞自己成全自己的手段而已。 穿衣衫时,花遥发现料子是她从未见过的。 很轻,轻得像拢了一团云在手里。 手指抚过,滑滑的,凉凉的,没有一丝涩感。月光下,那料子泛着极淡的银光,不刺眼,却让人觉得分外好看。 这样的医疗一看就不是凡品,花遥不想穿,可她的衣衫又的确沾染了不少尘土泥沙。 只能硬着头皮穿上。 等到上身后发现这衣衫也太合身了。 肩头刚好,腰身不松不紧,袖口长短也正合适,像是有人专门为她而定做,一寸都不差。 她心口闪过一丝怪异。 直到一层层穿上身,花遥发现这衣服的款式也极其好看,裙摆垂落,层层叠叠,走动时像水波一样荡开。明明是繁琐的样子,穿在身上却察觉不到一丝的累赘。 这衣衫太贵重了,花遥有一种偷穿了别人衣衫的感觉。 这时,君无辞也从竹林后走了出来。看着她,他脚步一顿。 她站在月色下,一身新衣。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水波荡开。银白的料子泛着淡淡的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月色里,格外的亭亭玉立。 花遥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头去,拧眉扯了扯裙摆问道:“你还有别的衣服吗?”顿了顿,她紧跟了句“不要这么贵重的,普通的裙衫就行。” “还有,回去我拿给你。”君无辞回过神来。 花遥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实在是疲累不堪,什么事只想明天再说。 他玄色衣衫浮动,他徐徐走到花遥面前。 她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戒备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君无辞瞥了她一眼,抬手落在她的头顶上方。 花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头上的湿气在一点点消散,暖洋洋的,像是被日光晒着一样舒服。那股暖意从头顶慢慢往下渗,顺着发丝淌下来,把方才温泉带出来的潮意一点点烘干。 她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在用灵力帮她弄干头发。 下一瞬,她连退了好几步。 动作太快,快到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她稳住身子,抬起头,抿着唇盯着他。 没有说话。 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抗拒排斥。 君无辞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看了她一眼,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回去时,她保持着距离跟在他的身后。 君无辞的身量太高,几乎将娇小的她完全挡住在了属于他的阴影里。 这地方真的大,月光一路照着,却怎么也照不到尽头。 亭台楼阁错落,九曲回廊蜿蜒,每走几步便是一景,假山叠石小桥流水,那些没日没夜开着的昙花随处可见,白的,挤挤挨挨,像一场永远不醒的梦。 这个地方足够美,却也足够幽寂冰冷。 像一座华丽的坟墓,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符合她对修仙之人住处的刻板印象。 花遥转得晕头转向时,前面的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这人停下得毫无预兆,她直接撞到了他的后背。 “啊……”被撞的人纹丝不动,撞人的花遥反倒是捂着脑门连退了两步。 这幅木然让君无辞唇边压不住地勾了勾,推开门,朝里走了几步,才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来。 他站在灯火通明的寝殿里,回头,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怎么了?”他终于开口,问道。 “这是你住的地方。”她提醒道。 君无辞:“没错。” “所以,我怎么能进来呢?”花遥的神情分外认真“我下山了,不打扰你休息。”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可刚走了一步,就发现自己再也动不了了。 “君无辞,你又要做什么?”花遥拧起眉,声音都急了。 她挣了挣,动不了,只能背对着站在那里。 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步。 一步。 他不说话,她心里越加不安“君无辞,你不要乱来。” “夜深了,你该歇息了。”他不由分说地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见他真的将她朝朝他的床榻带,花遥的声音越来越急,可她根本无法挣扎“瓜田李下,孤男寡女,你我怎么能独处一室,你放开我,放开我!” 君无辞没说话,直到将她放在了床榻上。 他就着姿势,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垂头盯着她。 幽深的双眸,压迫感十足。 花遥心口狠狠一紧,“你……你要做什么?” 他没回答,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角,又从唇角滑到锁骨,不紧不慢,恍如猎手在梭巡自己的领地,最终视线在她的唇瓣顿了顿。 那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血,唇色淡了许多。 他神情浮出一丝不满。 “君无辞……”她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寂照无间主殿从未有其它人留宿。”他终于起身说道“你只能宿在此间。” “那你呢?”拉开的距离让花遥心下微松,却还是不放心地立刻追问道。 君无辞站起身,垂眸睨了她一眼,然后单手轻轻一拂,锦被盖在了她的身上,软软的,带着他独有的那种清冽气息。 花遥瞬间被属于他的气息包裹。 “睡吧。”下一瞬,帐幔无声落下,她身体一软,君无辞解开了对她的禁锢。 她隔着那层薄薄的纱,看见他转身,朝窗边的矮榻走去,然后盘腿坐下。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她的呼吸声。 花遥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却没想到自己能一觉睡到天亮。 睁开眼,看着陌生的陈设才猛然想起此时身在何处。 她立刻翻身坐起。 君无辞的声音从矮榻传来“去外面洗漱了,便来用膳吧。” 花遥拍了拍脸,将衣衫整理妥帖才撩起帐幔起身走了出去。 八仙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早膳。 白玉瓷碗里盛着熬得软糯的粥,旁边碟子里是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笼冒着热气的包子。 这样烟火气息的俗尘吃食,和这个房间显得格格不入。 花遥没有多说,她很快洗漱完,又回屋里来,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 阳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那些没日没夜开着的昙花上。 屋里很静。 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盘腿而坐的君无辞看了她一眼,见她吃得垂睫认真,脸颊鼓鼓,像一只……仓鼠。 他收回视线,再次开始闭眼调息。 吃完饭,花遥终于有了力气。 她提声问道:“君无辞,请问下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我以为昨夜我已经说得足够明白。”君无辞睁开眼。 ‘想要离开我?’ ‘可以。’ ‘除非我死。’ 窒息的安静里,花遥回忆起这些话,彻底明白这个人真的不打算放过她。 为了他的执念。 她的意愿她的心情她的一切都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像是一盆冷水兜头落下。 她浑身发凉,不想与他再多说一句话。 见她不再挣扎,君无辞似乎很满意,说道:“这段时间先养伤,你身上的魔气需要彻底拔除。” 花遥垂睫,转过身去。 接下来,她被迫在寂照无间住了下来。 君无辞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养伤,她不想看见他基本都在院子外晃荡。 好在即便只是个主殿,依然到处都是风景,有时候她一坐就是半天。 她身体里的魔气越来越少,却越来越沉默,唯有每日岁鹤来为她送药时,她能说上几句话。 “花遥姐姐,我来啦。”岁鹤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年轻姑娘特有的活气。她把食盒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药碗,点心,还有一碟切好的果子。 “今日的药熬得浓了些,姐姐快趁热喝。” 花遥这才回过神来。 她走过去,在石桌边坐下,接过药碗。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气喝完。 岁鹤赶紧将一块糕点递了过去。 见她吃下糕点,眉目终于舒展,岁鹤开心地说道:“我就知道这个肯定是花遥姐姐喜欢吃的糕点。” “为什么?”花遥下意识地问了句。 “因为这是师尊亲手为你选的呀。”岁鹤还在旁边絮叨:“师尊说姑娘爱吃甜,让厨房多备些。这几样都是他亲自挑的尝。” 花遥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那块糕慢慢放了下来。 身后走廊下,一抹修长身影突然出现,朝这边看来。 “姑娘你不开心吗?”岁鹤察觉到了什么,终于把一直盘亘在心头的话问了出来。 “没事。”花遥知道说了也没用,只是摇头。 岁鹤她一直不太懂,花遥姑娘为什么会不开心,但身为弟子自然要尝试为君无辞说好话:“花遥姑娘,你知道前段时间出现的事吧?就是好多修士都被抓走了,你知道吗?” “嗯。” “是师尊将所有修士都救了下来,师尊真的很厉害,掌门师祖都说他的天资千年难遇,以后一定能带领我们晋升成丙世界,让我们不会在被收割欺负。”岁鹤越说越兴奋,眼里的崇拜几乎是有如实质“你知道吗花遥姐姐,好多好多女子都倾慕师尊,但师尊从来将任何女子带回来过,你是唯一一个。” 可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他给的永远不是她想要的。 身后,站在回廊的君无辞见她垂睫不说话,正要走过去将她带回房中。 “岁鹤,可我有喜欢的人。”花遥突然开口说道。 君无辞的脚步蓦地一顿。 花遥朝岁鹤缓缓一笑,像是情绪压抑到了极点,她再也沉默不下去,“如果可以,我希望这辈子从未遇见过他。” 第54章 第54章 周围的气息在一瞬间冷了下去。 岁鹤浑身一颤, 猛地回头,就见自己的师尊出现在了身后。 那双漆黑的眼盯着花遥,看不出什么情绪, 却吓得岁鹤差点跪倒在地 “师尊。”她强撑着, 连忙低头行礼。 花遥看了眼君无辞, 在威压下,她的眼里没有丝毫的惧意。 君无辞扫了一眼岁鹤,后者用了最快的速度躬身退去。 花遥神情淡漠, 已经做好了面对疾风骤雨的准备。 金宝哥哥生死不知,她除了一条命还有什么能失去的呢? 她这样想着唇角都扯了扯, 露出一抹少有的嘲讽。 结果, 君无辞却只是压着眉,将一颗丹药递给了她“把这个吃了。” 花遥看也没看一眼。 “这是能固本培元的丹药,药性减了三分, 如今的身体能承受。” “我不吃!”花遥忍无可忍地拂袖。 丹药被她拂落,却只是飘在半空并没有落下。 君无辞的灵力托着那些丹丸,一粒一粒,悬在她面前。温润的光晕在丹药表面流转, 映着她苍白的脸。 他压着声音说道:“你的身体亏空太过,必须得……” “必须什么?”花遥打断他, 声音已经忍无可忍而急促。 她怒瞪着他“必须被你关在这里?必须每天吃你送来的药?必须活着,活在你身边?” “我让你好好活着,你为何会如此生气?得道长生,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君无辞盯着她继续说道君无辞盯着她, 那双眼睛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元婴修士,能活千年,当你修为更高时便是万载。”花遥抿了抿唇“君无辞, 你确定我真的能活那么久?” “这是我的事,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君无辞不容置疑地说道。 “天道无情,而我资质平庸,你又能强行延续多久?”花遥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君无辞:“天道又如何?若它要与我为敌,那便踏碎这天道。” 他将固本培元丹收入掌中,又递了过来。 “你只需要活着,其他的事,我来。” 花遥没有收,只是拿起桌子上的果子。 那是一枚熟透的深红色果子。 她握在手中,轻轻一捏,任由汁水弄脏了手。 “君无辞你养过宠物吗?”她冲他笑了笑问道。 “未曾。”他盯着她的笑,微不可查地皱眉。 “你看,我像不像这果子。”她垂眉,朝手中被捏得细碎的果子看去“任人搓揉,毫无自由。” “……”君无辞。 花遥:“你能不能碎了天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活着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君无辞终是缓缓问道:“除了离开我,你还有什么想做的?” 花遥毫无闪躲地迎上他的目光。 “可我只想离开你。” 她真的好想回家啊。 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吃了它。”君无辞没有回答她这句话,而是将丹药重新递了过去。 “我不吃。”花遥拒绝得干脆。 他眼中逐渐泛起了冷意“花遥,你明知道我有很多法子让你吃下去,但我更希望是你主动吃下去。” 花遥心里一股子火猛地烧了起来,只觉憋屈,难受,生气。 她攥着手,指节泛白。 又松开。 再攥紧。 最后还是伸出手,接过那颗丹药。 盯着他,放进嘴里,咽下去。 整个过程,她的眼睛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过。 “明日我会离开一些时日。”君无辞看着她咽下去,“近日,松华峰招了一批新弟子,你若愿意,可让岁鹤带你去走走。” 君无辞起身,刚走了一步,花遥还是忍不住地开口问道:“陆清宴还活着吗?” 他倏然回头,眼里压不住的阴暗翻涌“所以……你闹了这些天,就是想知道此事?” 一下子就被看破的花遥瞬间局促,但她没错。 “我没有!”她梗着脖子矢口否认。 他不予多说,压着睫甩袖便走。 “你站住!”刚提步,花遥就追了一步。 “……”君无辞站在原地,回头,盯了她一眼。 这一眼冷淡到锋利,让人头皮发麻。 花遥却哪里肯放弃,她甚至不惜撒谎示弱:“你告诉我,我便会安心待在紫霄仙宫!” 山风从君无辞身后涌来,把他那半披的黑发吹起几缕,拂过冷峻的眉骨。把那本就锋利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眉如远山,眸似深潭,薄唇微抿,是拒人千里冷漠。 君无辞看了她很久后忽然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浅,却比山风更凉。 “花遥,你在和我谈条件?”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他死了,我永远良心难安。” 这些天,她寝食难安想知道金宝哥哥的消息,可她被困在寂照无间,唯一能接触的外人只有岁鹤,可是她根本听都没听过。 金宝哥哥不是什么大人物,知道他生死的只有君无辞。 她也想通了,没有她,金宝哥哥才更安全。 所以,君无辞强行留她在这里,也没所谓,只要他能活着就行了。 她真的只求他能好生活着。 “我只是想知道他的情况,别没的想法。”她继续说道,用尽了演技“你告诉我好不好?” 晨光将她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乖顺照得清清楚楚。 君无辞眯了眯眼,却依然压不住心里窜起的烦躁。 他倏地转过身去。 “君无辞!”花遥心口一慌,知道要是错过了这次后面肯定更是问不出来了 “没死!”他冷冷的声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花遥紧绷的肩膀一松,提心吊胆这么多日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用午膳时,她意外地发现君无辞竟然不在。 “花遥姑娘,接下来我陪着你,师尊他出门了。”见她脸上闪过一抹疑惑,岁鹤主动解释道。 早上花遥说的话还不停在岁鹤脑海中回响。 她不希望师尊和花遥姑娘两人再发生什么误会了。 否则……师尊本来就够冷了,要是再生气,那她真的都不敢看他一眼。 “不是说明日出门嘛?”她垂睫敛下情绪,拿起筷子夹了片山药。花遥心里挺开心,希望他一直不要回来,但她知道这不可能,所以得探听下情报。 “这我不知道呢。”岁鹤说道。 花遥将山药咽下,才问道:“那他会很快回来吗” 岁鹤想起师尊临走前的话,岁鹤摇了摇头“这次应该会要些时日。” 那可太好了。 花遥开心得唇角根本都压不下去。 岁鹤看着她脸上的笑,唇瓣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最终都压了下去。 想到师尊为了花遥姑娘冒险而她却一点都不知道,小小的年纪只能在心中叹了口气。 早些时候。 清虚道尊一脸压不住的震惊:“你要去玄黄星?” “是的,师尊。”君无辞没有回答。 “你疯了!”清虚道尊拂袖而起,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压着惊涛,“玄黄星是凌云宗的老巢。你刚杀了他们的人,现在送上门去?” 君无辞站在原地,神情不变地回答道:“弟子会避开他们。” 清虚道尊的眉头拧得更紧地说道:“避开?玄黄星多大你可知道?凌云宗弟子遍布全星,你避得开一个两个,还能避开千千万万?” 君无辞没有说话。 那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清虚道尊盯着他,盯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那张脸上一贯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里的东西,他太熟悉了。 他一旦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任何阻碍能不可能让他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怒意,问出最根本的问题。 “你如此冒险所谓何事?” “弟子需要采一些灵草。” 清虚道尊愣了一下。 灵草? “什么样的灵草,值得你冒这种险?” 君无辞抬起眼,对上那道震怒的目光,回道:“涅槃莲,九转回天草,天问花。” 清虚道尊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传说中这些灵草是炼造化丹的原料。”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压不住的惊骇。 造化丹。 那是只在炼丹典籍里才记载过的东西,服下一粒,能让人脱胎换骨,凡人可成修士。 但这样的灵草太过罕见,即便是清虚道尊也只在古籍里见过这些名字。 “这些东西,连玄黄星都未必有。”他说道这里声音一顿,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是为了那个凡人女子?” 君无辞没回答。 但沉默便是默认。 清虚道尊深吸一口气。 “月华,你天资绝顶,百年便已元婴。你该做的是闭关修炼,冲击更高境界,而不是为一个凡人浪费宝贵的时间。” “师尊,她等不起。”君无辞躬首承诺道“弟子定会平安归来。” 清虚道尊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凌云宗自然早就发现了掠灵船出了问题,但君无辞逼迫萧长老,让他传音给凌云宗,承认是他夺走了船杀了所有凌云宗弟子。 借此拖延时间。 萧长老“主人,你千万要小心,这涅槃莲生长之地有七阶玄冥蟒守护。” 涅槃莲生长在玄黄星极北之地的断崖上。 君无辞刚到,就看见了那头魔兽。 七阶玄冥蟒。 身长百丈,通体漆黑,鳞片上流淌着幽蓝的光。它盘踞在断崖正中,身后那片寒潭里,一株通体晶莹的莲花正在绽放。 萧长老的元婴缩在玉符里,提醒道:“主人,这畜生毒性极强,千万别被它的毒雾沾上,否则神魂会收到侵蚀。” 话没说完。 君无辞已经动了。 无咎剑出鞘的瞬间,剑光如匹练斩向蛇头。那魔兽反应极快,巨尾横扫,带着腥风砸来。 “轰”的一声,剑光与蛇尾相撞,炸开一圈气浪。断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玄冥蟒吃痛,张开巨口,喷出一团幽蓝的毒雾。 君无辞的身影在雾中穿梭,快得只剩残影。无咎剑一剑斩在蛇身,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那鳞片太硬了,硬得连元婴初期的全力一击都破不开。 “七阶魔兽,相当于人类化神初期的修为。” 君无辞眸光一冷。 他抬手,掐诀,一道禁制将玄冥蟒压得不能动弹。 与此同时无咎剑暴涨数百倍,朝那玄冥蟒斩去。 蛇鳞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巨尾疯狂扫动。断崖崩裂,寒潭沸腾,方圆百丈之内,一切都在那股狂暴的力量下化为齑粉。 君无辞的身影在风暴中穿梭,一剑,又一剑。 每一剑都斩在同一道伤口上。 鳞片崩裂,血肉翻飞。 “噗!”最后一剑剑尖刺穿蛇颅。 那头百丈巨蟒晃了晃,轰然倒地。 君无辞落在寒潭边,无咎剑插地,单膝跪地,气息凌乱。 身上添了几道伤口,血从肩头渗出来,可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盯着那株涅槃莲。 寒潭中,那株莲花通体晶莹,花瓣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伸出手,轻轻摘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蛇尸上。 他剖开蛇腹,一颗拳头大小的内丹滚落出来,通体幽蓝,泛着柔和的光,里面仿佛有星河流转。 适合做簪子。 想到花遥戴上时的模样,君无辞带血的唇瓣微扬,他收起内丹,转身要走。 “道友留步。”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君无辞的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可那股气息已经压了过来。 元婴后期。 他转过身。 一道身着血红长袍的身影立在半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落在他手上,落在那株涅槃莲上。 “七阶魔兽的内丹,加上涅槃莲。” 那人笑了笑。 “道友的收获,不小啊。” 君无辞冷冷盯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把东西留下。” 他抬起手。 “本座可以留你一命。” 君无辞看着他冷笑了一声“你试试。” “血煞神光。”来人抬手,一道血色的光芒从他掌心炸开,那光芒所过之处,虚空都在燃烧。 君无辞举剑格挡。 可那光芒太诡异了,他拼尽全力才挡下一击,嘴角都溢出了鲜血。 那人看着他,眼底满是睥睨。 “元婴初期居然能扛本座一道神光,你足以自傲。” 他抬手,又是一道,这一道更强。 君无辞拼尽全力避开,却被余威扫中。整个人横飞出去,砸穿了断崖,又撞穿后面的山峰。 转眼间,君无辞已经走了半月有余。 这期间,花遥试过好几次想独自走出寂照无间,可是总是有一层结界挡着,就连后山也是…… 为了能出去,她同意去松华峰听课。 但为了不想引起麻烦,她换了寻常的弟子服,还让岁鹤用法术改变了她的容貌。 倒是没有引起人注意,可是……等她好不容易支开岁鹤,用了大半天的时间费劲心力逃到山门时,却因为拿不出弟子令牌而被岁鹤带了回去。 经历此时,岁鹤对花遥的‘看管’更严了。 “岁鹤,你今日还是陪我松华峰吗?”早期,花遥收拾好了一切,就看岁鹤出现在门外。 岁鹤挠了挠脑袋,撒谎道:“技多不压身嘛,我多学点东西,师尊肯定会夸奖我。” “我也对一直对中医很有兴趣。”花遥关上门,朝她走去。 这一点,她倒是没撒谎。 松华峰皆是医修。 这一次,因为招收的新弟子,所以每日会上一些新手课程。 什么药理知识啊,辨别灵草草药……还会教打坐修炼。 花遥每日倒是去得格外勤快。 而岁鹤怕她跑了,每日都紧跟着。 “昨日老师留的作业你做了吗?”花遥指了指篮子问道。 “啊?还有作业?”岁鹤明显早就忘了。 “我就知道你忘记了。”花遥抿嘴笑了笑。 她将一包东西递了过去。 “我帮你做啦,这是昨日老师让我们分拣的灵草。” “谢谢谢谢……”岁鹤连连道谢。 她刚说完,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眸看去。 就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院中,明亮的天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师尊!”岁鹤立刻唤道。 花遥看到他,原本轻松的神情一下子淡了下去。 第55章 第55章 君无辞的眼神一直落在花遥的脸上, 自然也看到了她在看见他时,脸上消失的笑意,甚至连神情都在一瞬变得紧绷。 “去何处?”他问道。 花遥不远搭理, 扭过头去像是没听到。 岁鹤只好连忙垂首回答道:“回禀师尊, 弟子陪花遥姑娘去松华峰上课。” 君无辞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他一走,空气都不再压抑。 花遥神情一松,挽着篮子朝虹桥走去。 不过一路上岁鹤却是少见的沉默。 没了她的叽叽喳喳, 花遥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来,表情是少见的凝重“师尊的伤不知道有多重。” “他不是那么厉害吗?应该不严重吧。”花遥根本就没仔细打量君无辞, 自然不知道, 所以随意敷衍道。 岁鹤看了眼花遥,见她没有丝毫担心的模样,到底是没有多说。 小筑轩内, 萧韵嫣缓缓睁开眼。 周身流转的灵气渐渐平息,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比闭关前凝实了几分。 “小姐,你终于出关了。” 姚新雅听到召唤, 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萧韵嫣看了她一眼“外面可有什么动静?” 姚新雅的眼珠子转了转, 声音压低了几分说道:“有呢。小姐闭关这些日子,寂照无间那边可热闹了。” 萧韵嫣的动作顿了顿,不解地问道:“热闹?师兄刚突破元婴,难道没有闭关吗? “没有”姚新雅凑近了些“有个女子每日宿在寂照无间, 晨起再去松华峰。” 萧韵嫣的眉头一蹙。 每日进出寂照无间? 师兄的寝殿,从来不许外人踏足。 “知道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姚新雅摇摇头,“寂照无间那边口风紧得很, 什么都问不出来。” 萧韵嫣沉默了几息,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我闭关多日,该去松华峰取些养颜露了。” 姚新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亮了起来。 “小姐,奴婢陪您去。” 萧韵嫣没有应声。 她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松华峰新入弟子的学堂在偏殿,萧韵嫣取了养颜露,绕道去了趟。 在走廊窗户外扫了一眼学堂,姚新雅在一旁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花遥。 却只见是个生面孔。 “你是说她每日宿在寂照无间?”萧韵嫣拧眉问道。 “是的小姐。”姚新雅回答。 想到这女子尽然和师兄日夜相处,萧韵嫣面容都扭曲了一瞬。 待到此时,已到下课时间。 一群弟子三三两两地散去,说说笑笑,脚步声渐行渐远。 萧韵嫣站在回廊下,日光透过廊檐落在她身上,把她那身月白的裙衫照得有些发亮。几个男弟子从她身边经过,忍不住侧目多看了两眼。 她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花遥收拾了课本和毛笔,笑着将旁边趴着的岁鹤唤醒。 “我怎么又睡着了。”岁鹤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站起来。 两人结伴从殿门走出来时,萧韵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即便面容陌生,但身形实在是太过想象。 但……怎么可能? 萧韵嫣眼看两人越走越远,开口唤了声“花遥。” 花遥猛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回头。 就看见萧韵嫣站在廊下,正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盯着她。 花遥意识到自己伪装失败,懊恼了一瞬后,坦荡地问道:“萧姑娘可有事?” 真的是她。 怎么能是她? 她不是和那个陆清宴跑了吗? 为什么还能被找到? 废物废物废物,真的是废物! 萧韵嫣一想到她闭关的这些时日里,花遥和师兄日夜相处,甚至……可能同榻而卧,一口鲜血直冲头顶,她气得指甲都差点刺破掌心。 她心中怒意翻腾,一步步朝花遥走去。 “师叔。”岁鹤行礼。 萧韵嫣理都没理岁鹤,径直走到花遥面前,趾高气昂地问道:“你为什么会在紫霄仙宫?” 花遥抬起头,对上那双压着火气的眼睛。她弯了弯嘴角,说道:“那要去问你的师兄。”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萧韵嫣心里堵得更厉害。 她接着说道:“若不是他,我怎么会待在这里?” 犹如火上浇油,萧韵嫣的表情都压不住地扭曲了一瞬。 “走吧,岁鹤。”花遥不欲多说,提步就走。 直到花遥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萧韵嫣都没有收回视线。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姚新雅一脸担忧。 好几息后,萧韵嫣才冷声说道“她一个凡人怎配待在师兄的身边!” 回去时,花遥左思右想觉得今日授课的老师说得对,凡人的医术再厉害却也是有极限的,而作为修士,医治普通人的疾病却是药到病除,而且还能自己炼制丹药,不仅强身健体,还可以增加修为。 用现代人的话术就是天花板极高。 但医修得有灵力……否则连走穴或者探视伤情都做不到。 花遥看了看自己的手,她觉得无论如何她得试试。 岁鹤见她一路上心事重重的样子,试探地问道“花遥姑娘,你怎么了?是因为刚才萧师叔的话吗?” “岁鹤,我想修炼!”她抬眸说道。 “啊?”岁鹤一下没反应过来。 花遥说道:“松华峰授课长老虽然也会教修炼基础,但大多都只是带过,毕竟新来的弟子有自己的师尊教授,所以我听得一知半解,想要真的入门必须得拜师。” “修真的确需要师父领进门。”岁鹤顿了顿,一拍掌心说道“花遥姑娘,紫霄仙宫……不不,就算放眼整个木羽星里修为最高的就是不就是师尊吗?” “……”花遥甚至来不及说话, 兴奋的岁鹤自顾自往下说道:“而且师尊可厉害了,他要是教你,肯定比那些授课长老强百倍。他就在寂照无间,你每日都能请教,多方便呀。” “不不,我不可能拜他为师的。”花遥连连拒绝“我明日再问问长老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花遥回去时,君无辞的主殿门关着。 这大半个月里,她已经将隔壁房子收拾出来了,其实她想走得更远点,但……她怕君无辞不同意到时候她连住在隔壁都不可能了,只能忍。 隔壁屋子就如君无辞所说啥也没有。 而且连着的屋子都是空荡荡的。 所以花遥就去找了几张椅子,拼在一起,又问岁鹤拿了棉絮被褥,就这么拼在一起当成床。 虽然简陋,但总比睡君无辞的床榻好多了。 于是,她径直推开隔壁的房门走了进去。 起初她还听着隔壁的动静,怕君无辞将她带回去。 结果发现隔壁只有松华峰的周长老过来,屋子里应该是落了结界,花遥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直到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周长老离开,君无辞也不见出来。 看来他这次当真伤得严重,花遥连着两日都在隔壁睡觉,没有被打扰,到是让她放下心来。 君无辞回来后,岁鹤便没有再陪花遥一起,她开始独自一人去松华峰。 起初本来觉得一切正常,可当她翻开药典,旁边的人忽然把一整杯凉茶洒在了她的书上。 纸页晕开,字迹模糊一片。 旁边的女生连忙道歉:“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花遥摇头,拿出手帕。 “过些时日便是宗门大比了,到时候一定热闹,肯定能看到好多师兄。”休息时,几个炼气女弟子聚在一起,小声说着。 “我听说明云峰的王彦师兄长相俊美天赋极高,是这一届的热门夺魁之人。” “天赋,要论修炼天赋,这千年来谁比得上月华仙尊,第一个百年便元婴的绝世天才。”有女子声音压不住兴奋地说道。 花遥撇了撇唇角,这些话她都听腻了。 这些日子,只要弟子们聚集在一起,月华仙尊这四个字就会以洗脑的频率出现。 这些人对君无辞的崇拜简直就像是魔教。 “仙尊凌霄,永耀月华!何等惊才绝艳,真的好想见见月华仙尊。” “这次宗门大比,月华仙尊定要出现吧?” 刘芸嗤笑了一声“想什么呢,月华仙尊的弟子皆已筑基后期不会参加这宗门大比。” “刘师姐,你见过月华仙尊,他到底长什么样?”有人实在是好奇地问道。 刘芸倒是没有立刻回答,脸上闪过一抹红后,又板着脸说道“你们有幸看到,自会知道。” 很快,有长教大家识别药性,需要两人一组互相配合。 轮到花遥时,没有人愿意和她一组。 “我不要,她是凡人,什么都不懂。”刘芸上下打量着她,一脸嫌弃地说道。 其余人一听她这样说,立刻说道“我也不要,跟她一组肯定拖后腿。” “让她自己一个人吧,反正长老又没说不许。” 一共二十多个弟子,因为刘芸的一句话,没有一个人愿意再和她组队。 至此花遥察觉到了不对,直到第三天她提着篮子去后院认草药,刚蹲下,不知谁从后面撞了她一下。她毫无防备地整个人往前扑去,膝盖磕在石阶上,篮子里的草药滚了一地。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磕破了。 刘芸站在不远处,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身边还围着几个平日里的跟班,一个个跟着笑作一团。 “凡人就是凡人,连路都走不稳。” 花遥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血渗出来,洇湿了裙摆。 她心口冒火,攥着手深吸了一口气:“谁推的我?” 自然没有人承认。 刘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说你一个凡人,跑紫霄仙宫来学什么医术?简直是浪费灵草。” “就是,毫无自知之明。”有人附和。 花遥知道这群人基本都听刘芸的,毕竟她爹是紫霄仙宫的外门长老。 花遥直直地盯着对方“所以刘芸你想做什么?” “凡人又不是狗,别乱咬人。”刘芸扬着下巴,语气尖刻,“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做的?” 旁边有人帮腔:“就是,刘师姐刚才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你凭什么说是她?” “自己站不稳摔的,还想赖别人?” “凡人就是心眼多。” 花遥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一张张得意的脸,一双双幸灾乐祸的眼睛。 “张口闭口凡人,你们没修炼前不是凡人?你们的父母亲友不是凡人?” 刘芸愣了一下。 随即,她眼里的嘲讽更浓了。 “但谁也不像你,毫无自知之明。” 她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花遥。 “资质奇差,还妄图修炼?” “是啊是啊!” “刘师姐说得对!” “一个凡人,也敢来当医修,真是笑死人了。” 那些笑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花遥气急,指着这些人骂道:“和你们这群人为伍才是最可耻的。” “吵什么吵,都会了?”眼看气氛就要剑拔弩张时,授课长老终于回来了。 直到上完课,花遥也没想明白这些人的恶意从何而来。 辨别灵草都在灵草园,里面的药草珍贵,长老授课完,众人也要随着出去,众人纷纷起身。 花遥也站起来,提着篮子,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 因为膝盖的伤,她走得很慢,落在最后面。 刘芸走在前面,跟那几个师姐妹说说笑笑,时不时回头瞟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嘲弄。 穿过长廊,绕过假山,灵草园的大门就在前面。 她听见前面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不是一个人停,是所有人。 那些说说笑笑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花遥忍痛抬起头。 一道玄色的高大身影站在院门外,剑眉冷眸,表情寡淡,却如一把利剑将天光劈开。 他只是静静站在,朝众人看来。 这瞬间,连风都不敢造次。 “……”花遥看到君无辞,却瞬间拧了眉。 场面因为他而变得窒息,而他本人却毫无所查,直直朝花遥走来。 “月华,你怎么有空过来。”授课长老的声音惊醒了一众发呆的弟子。 月华? 月华仙尊,君无辞? 望着传说中悬挂在九天的明月,男弟子们目瞪口呆,女弟子止不住地脸红心跳。 刘芸的心跳得厉害。她下意识理了理衣襟,脸上挤出一点自认为好看的笑。 然后她看见君无辞的目光越过她,越过所有人,落在最后面那个提着篮子的身影上。 “接人。”君无辞回答道,一步步朝众人走来。 人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拨开。 花遥站在原地,攥紧手里的篮子,差点后退一步。 这人又发什么疯? 一群人大气也不敢喘,眼睁睁看着君无辞走到那个凡人身边。 “腿怎么了?”他扫了一眼她裙摆的伤,问她。 简单的四个字,顿时让刘芸一群人头皮发麻,双腿一软。 花遥“不小心摔了。” 君无辞虽然不是医修,但治疗一点外伤自然不在话下。 手轻轻一拂,花遥便再也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谢谢。”她不想让别人看出和君无辞有牵扯,低声道谢,提步便朝大门口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走远,还傻站在灵草园的众人一声声惊呼,有人声音都变了调“她、她跟仙尊是什么关系……” 刘芸的脸色格外的难看。 “你为什么会来?”一直走到无人的地方,花遥再也压不住地质问道。 “我为何不能去?”君无辞睨了她一眼。 一句话就让花遥卡壳。 她气不过,踢了踢路边无辜的石子。 将她的行为收入眼中,君无辞唇角微扬。 快到虹桥时,花遥疾走几步,走到前面从大石后探出脑袋,发现来往的弟子很多,她立刻又缩了回来,回头问到:“你能不能先走?” 君无辞没说话,但沉默就是询问。 “外面那么多人,你先走吧。” 以君无辞的身份,走到哪里都有弟子行礼。 她这样和他并肩而行,太过张扬,以后想偷跑都不方便。 君无辞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你做什么?”花遥心口一跳,还来不及挣扎,人就飞上了空中。 几息间,两人就落到了寂照无间。 一落地,花遥立刻甩开他的手。 君无辞看了眼被她甩开的手,没什么表情地问道:“岁鹤说你想学修炼。” “我不会跟你学的。”花遥一脸抗拒,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君无辞睨了她一眼“本尊什么时候说过要亲自教你?” “那你问我这件事做什么?”花遥亦是一点也不肯吃亏地质问道。 君无辞说道:“我有个朋友因为受伤,要长住寂照无间,他修为不错,耐心也是极好,你可以拜他为师,让他引你入门。” 第56章 第56章 花遥听到他的话, 抿了抿唇说了声:“谢谢。” 她得修炼,即便以她的资质可能只能止步于炼气期,那她也得试试。 她垂睫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因为即便是炼丹都需要灵气。 见她不再排斥, 君无辞将一颗蓝色的丹药递了过去。 花遥接过直接喂进了嘴里。 她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丝毫犹豫。 “不问问是什么?”君无辞挑了挑眉, 问道。 “我问了有用吗?”花遥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格外虚假,充满了讽意。 花遥太明白了。 她即便不吃,他也有办法让她吃下。 因为他有那样的实力, 而她没有拒绝的能力。 她不过只是个小小的凡人,在修士面前不过是蝼蚁, 即便她拼尽全力挣扎也抵不过别人轻轻抬起一指。 这便是仙凡有别。 君无辞并不喜欢她这样的笑容, 但没有多说。 花遥不想跟他多说,转身,推开隔壁的房间。 她走进去时君无辞看见了里面的陈设。 空荡荡的房间里就摆着几张椅子做的床榻, 一张桌子一个凳子。 简陋至极。 君无辞压着睫,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花遥回到屋子里,便拿出了誊写的丹方。 这丹方只是初级的幻梦丹,效用不大, 但若是更换灵草让药效加重,能让元婴的修士昏迷呢? 她绝不会被困一辈子的, 只是要想逃出去,硬来是最蠢的办法,甚至毫无作用。 只有让君无辞放松警惕,她才有机会。 花遥把早上学到的东西整理吸收了一下。 吃过午饭, 休息了一下,便做好心里准备敲响了君无辞的房门。 刚敲了一下,房门自动打开。 她没有进去, 站在门口问道“月华仙尊,请问下你的朋友在何处?” 盘腿而坐的君无辞掀睫看了她一眼“青玉殿。” “这里大殿这么多……青玉殿在哪里?” 花遥一想起这里满目的建筑物脑壳都大了。 “我让曲江送你。”他说完已经闭上眼。 花遥转得都快头晕时,带头的曲江终于说了声“到了。” “谢谢。”她道谢完,忍不住有些紧张。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君无辞的朋友那是不是说明性格和他一样冷? 到时候……她犯错就会被各种惩罚? 她深吸了一口气,为了能有资本逃出去,她得忍。 花遥从侧门走到大殿后的院子。 “仙尊。”院门紧闭,她抬手敲了敲。 “何人?”里面传来了询问。 声音清润不似君无辞的冷,听着挺年轻温和。 “弟子花遥,想拜仙尊为师。” 院门无声洞开,花遥抬眼望去,只见院内翠竹掩映,一条青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的竹庐。小径两旁种着不知名的花草,清香阵阵,与门外俗世恍若两个天地。 “进来吧。”那声音温和如前,不紧不慢。 花遥深吸一口气,抬步跨过门槛,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竹庐门扉半掩,隐约可见一人端坐其中,身着月白长袍,墨发以玉簪轻束,正低头拨弄案上的一局残棋。 走得近了,花遥才看清他的面容,眉眼清隽,神情疏淡却不冷峻,周身气息温润如玉,与君无辞截然不同。 他指尖捏着一枚白子,似乎在犹豫该落往何处。 “弟子花遥,”她当即低头行礼,“诚心求拜仙尊门下,愿勤修苦学,不负教诲。” 那人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急不缓地打量了片刻,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来拜师?” 花遥倒是忘记问君无辞了,她抬起头呐呐问道:“请……请问仙尊尊号如何称呼?” 竹庐里静了一息,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似嘲讽,倒像是真的被逗乐了。 花遥偷偷抬眼,正对上那人含笑的眸子,温润如玉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无奈的好笑。 “我姓沈名念,既然你并不知道我是谁,拜师之事,是不是需要再仔细斟酌?” 她虽不喜欢君无辞。 但能和他做朋友的人,实力自然不弱。 想到这里,花遥迎着那温润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坚定地说道:“弟子想拜你为师。” 那人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容清浅如春雪初融:“倒是个直爽的性子。” 他从棋盒中拈起白子,轻轻放在棋盘正中,落子的瞬间,整间竹庐仿佛微微一震。 “行!”他背对着她,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润不迫的调子,“既然门为你开了,那便留下吧,日后修行若有懈怠,做得不好可不行。” “弟子花遥,拜见师尊!”花遥怔了怔,旋即大喜,学着电视里的场景正要叩首,却被一股力量托了起来。 “我不讲究那些虚礼。”沈念说道。 花遥点点头,迫不及待地问了句“师尊,今日就能上课吗?” “明日早上你可能过来?”沈念执棋偏头问道。 学医万万不能断,花遥摇了摇头,赶紧说道“我每日下午都有时间。” “那明日此时再过来吧。”沈念。 离开口院子,花遥的心是彻底放了下来。 原本她还担忧是不是君无辞假扮的要戏耍她,但接触下来她发现自己想多了,沈念的言行举止温润如玉根本不可能假扮得了。 第二日,花遥如约前去上课。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沈念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简,正低头看着。 “师尊。”花遥走过去,行了一礼。 “坐吧。”沈念默然了一息,才放下书简,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花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头皮一麻。 她想,自己大概是多心了,明明那双茶色的双眸看着温和依旧,和昨日一样。 第一课讲的是灵气的感知,引气入体的基础法门。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讲解很清晰,深入浅出,比松华峰那些授课长老讲得透彻得多。 花遥听得很认真。 只是偶尔对上他的眼睛让她格外不自在。 明明温和的眼总会有一瞬的压迫感传来,待她细看却又像是错觉。 学修炼就有一个好处,不用时常去找沈念报道,至少她得等到引气入体才行,沈念说了,等她引气入体成功,再教下一步。至于这个过程要多久,全看个人资质和悟性。 三天过去了,花遥却连一丝气感都没有。 岁鹤来看她,安慰道:“花遥姐姐,你别着急,有些人确实需要时间……” 她吃着岁鹤送来的糕点,问道:“你说那些天才最快引气需要多久?” “最快一天引气三层!”岁鹤一脸骄傲地回答道。 “这么厉害?真是让人羡慕嫉妒。”花遥。 岁鹤双眸发亮:“就是师尊呀,师尊的天资千年难遇,很厉害很厉害的。” “……”花遥。 她就多余问。 见她不接话,岁鹤很有眼力见地转移了话题“花遥姐姐,你每日都睡椅子上,会不会太难受了?” 隔壁打坐的君无辞缓缓睁开眼。 花遥甩了甩头“是有点腰酸背痛,但习惯就好了。” 岁鹤:“要不,我去找师尊说,带你去百物阁领些用品?” 她赶紧摆手“不不,不用了,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第二日。 花遥从松花峰回来,刚吃过午饭正准备打坐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她没有多想,打开门一看却见君无辞站在门外。 他一身玄衣,将天当遮挡了大半。 “收拾一下,随我下山。” “去干嘛?”花遥心口一跳。 但旋即就冷静下来,即便下山,有君无辞在她也不可能跑得了。 “去了便知。” 出去总不能还穿着弟子服,花遥又没有其它衣衫,只能拿出君无辞之前给的衣服。 月白色的料子,软得像云,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着精致的昙花纹。 穿戴时,料子滑过肩膀,凉凉的,软软的,像水一样顺着身形淌下去。 她推开门时,君无辞转过头来。 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 月白的衣衫裹着她,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裙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像水波荡开。 即便依然绑着辫子,但和白衣坝的她已是判若两人。 白衣坝的她风吹雨淋,如今的她皮肤被养得白皙清透,婀娜纤细,脆生生的,像一株含苞待放的荷。 不过还缺点什么。 君无辞的视线在她的头上顿了顿,想起了那颗七阶魔兽的内丹。 “怎么了?”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花遥拧眉问道。 语气生疏得紧。 君无辞收回视线。 下一瞬,一柄飞剑已出现在脚下,剑身清亮,悬浮于半空。 能下山,花遥怎么会拒绝,她整日在这地方,早就待得快发霉了。 她二话不说,跟着他上了飞剑。 剑光划过天际,半盏茶的功夫,落在一处热闹的街市。 “小姐……守门的弟子传音来,月华仙尊带着一个女子下了山。”姚新雅。 花遥! 萧韵嫣差点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晃出来溅在手上,她顾不上擦,立刻追问道:“他们去了何处?” 姚新雅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声音都小了几分:“只知道朝西边飞去,并不知道具体。” 西边。 萧韵嫣的脑海里,西边的城镇一个接一个快速滑过。 坊市集镇,最后落在修士聚集的坊市。 她倒要看看师兄要做什么。 “走!”她冷着脸,用了最快的速度起身。 花遥还没站稳,就被眼前的光景晃了眼。 不是普通的集市,居然是修士的坊市。 沿街的铺子一座挨着一座,卖什么的都有—,法器,丹药,符篆,阵盘,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来来往往的都是修士,衣袂飘飘,神色各异。 君无辞带着她,径直走进一家铺子。 “逍遥家具店”五个字挂在门口,普普通通,可走进去一看,里面的东西全都泛着淡淡的灵光。 桌椅,床榻,柜子,屏风,每一样都蕴着灵气,不是凡物。 见到君无辞,掌柜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 “仙尊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仙尊想看看什么?” 君无辞偏过头,看向花遥:“喜欢什么?” 花遥愣了一下。 家具? 她扫了一眼那些泛着灵光的物件,又飞快移开目光。 “我用不上这些。” 她回答得干脆。 君无辞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排家具上缓缓扫过,这里的家具都不是普通的桌椅,每一件都泛着淡淡的灵光。紫檀木的妆台上嵌着温润的灵石,灵气丝丝缕缕地从边角渗出,滋养着台面;那床榻用的是千年沉香木,靠近便能闻到一股安神的幽香;屏风是云母石雕成的,上面刻着聚灵阵,立在屋里,就能让周围的灵气比别处浓上几分。 他伸出手,落在一张书案上,案面冰凉光滑,纹理间隐隐有流光游走,是上好的金丝楠木,百年才能成材。 “这个。”他开口。 花遥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泛着灵光的物件,眉头拧起说道:“我说了不要。” 君无辞没有看她,他扫向角落里那张雕花床榻。 “还有床榻。屏风。八仙桌,配上椅子。” 掌柜的在一旁眉开眼笑,连连点头:“仙尊好眼力,这些都是小店最好的货色,每一件都能聚灵养神,保证那位仙子住得舒舒服服!” 花遥站在一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对上君无辞的双眼,又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这个人霸道惯了,根本不允许任何人拒绝忤逆。 只是看着君无辞手一拂,那些沉重的大物件就入了储物袋,着实让她羡慕极了。 花遥低着头往前走,心里还在琢磨修炼的事。岁鹤说过,只要迈入炼气期就能使用储物袋了。虽然可能只能打开很小的空间,放不了几样东西,但那也是极好的了,到时候她就可以自己收着那些课本、草药,不用再提着那个破篮子招人笑话。 她越想越出神,脚下的步子也忘了看,完全没注意前面的君无辞已经停下了脚步。 “砰。” 她整个人直直撞了上去。 鼻尖撞在他背上,酸得她眼眶一热。 她下意识往后仰,脚下踉跄,一只手从前面伸过来,稳稳拉住了她的手臂。 “走路不看路?” 君无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花遥揉着鼻子抬起头,忍痛说道“分明是你自己突然停下来。” 她双眸圆瞪,眼中含着怒。 像一只小猫。 君无辞唇边压不住地微扬“倒是挺会倒打一耙。” 萧韵嫣走过转角,刚好看到君无辞拉着花遥的手臂。 她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地方狠狠一顿。 很快,花遥甩开了君无辞的手。 水袖荡漾,在天光下飘动,软得像拢了一捧云,袖口绣着的昙花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萧韵嫣的瞳孔狠狠一缩。 那是月华云锦,月华凝丝云霭为线织就,百年方得一匹,轻若无物水火不侵,冬暖夏凉,更有聚灵养神之效。 三年前,她去求沐长老裁一件衣裙,曾亲眼见过这匹料子。那时沐清池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那匹云锦,宝贝得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现在,这匹整个修真界不超过三匹的云锦,穿在一个凡人身上,穿在一个连灵气都感知不到的凡人身上? 萧韵嫣狠狠攥紧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胸口那股气翻涌着,是愤怒是不甘,堵得她喘不上气。 花遥她一介凡人,她怎么配?她怎么配,她连和师兄站在一起都不配。 如今就要因为她曾经救过师兄的那点恩情,捆绑师兄一辈子? 她怎么配? 自己要做点什么。 一定要做点什么。 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师兄身边站着那样的女人? 就在这时,君无辞抬起眼,突然朝萧韵嫣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第57章 第57章 萧韵嫣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师兄看见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 把那些翻涌的东西死死压下去。整了整衣襟,抬步从转角走出去,脸上恢复得体的笑。 “师兄, 好巧。” 她的声音清脆, 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君无辞点了点头, 看着她没有说话。 萧韵嫣被他黑沉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可她不能退,她扬起嘴角, 目光转向他身侧的花遥。 花遥穿着那身月白的衣衫,安静地站在那里。 月华云锦。 那匹她求而不得的云锦。 “花遥姑娘也在。”她顿了顿, 目光从花遥身上掠过, “这身衣裳……真好看。” “谢谢。”花遥看着她,也假意一笑。 萧韵嫣的笑僵了一瞬,差点没有藏住深吸一口气, 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扬起嘴角,转向君无辞。 “师兄这是要去哪?正好我今日无事,不如一路同行, 也好久没和师兄说话了。” 她说得自然,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亲近。 花遥可不想和萧韵嫣一起。 别扭尴尬, 还不如待在寂照无间。 “不必了,我带她去飞仙楼。”君无辞说完,偏头看了眼花遥“走吧。” 飞仙楼。 仙门最好的酒楼,一桌菜抵得上寻常修士半年的修炼资源。 那是仙门弟子宴饮论道的地方, 也是修真界里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也是……男女定情的地方。 在修真界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事一男一女单独去飞仙楼的人, 多半是爱慕对方,多少道侣,就是在飞仙楼第一次公开露面。 今日君无辞带着花遥去。 以师兄的身份,以他的万众瞩目,这件事不出几日,整个修真界的人都会知道师兄带了个凡人女子去飞仙楼,花遥和月华仙尊两人的名字会一遍遍被无数修士提及,揣摩,甚至……会有无聊的修士为两人编造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从此广为流传,羡煞旁人。 萧韵嫣深吸一口气,把喉头的酸意死死摁下,可那股酸涩顺着喉咙往下淌,堵在胸口,闷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那……我不打扰师兄了。”可她还是扬起唇角,挤出一个得体的笑。 君无辞冲她点了点头,对花遥说了句“走吧”。 花遥跟上去,从萧韵嫣身边走过时,她脚步一顿,看了一眼萧韵嫣。 四目相对。 花遥冲她点了点头,提步离去。 她身上的月白裙摆在日光下轻轻晃动,晃得萧韵嫣眼睛又酸又疼。 萧韵嫣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越走越远,风把她脸上的笑吹得干干净净,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那股一直绷着的力气,像是被什么抽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她再次只剩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恨。 花遥拧起眉,偏过头问道:“飞仙楼是做什么的?” 日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的困惑照得清清楚楚,隐约还带着一丝嫌弃。 君无辞挑眉“你以为是什么?” 花遥觉得飞仙楼好不正经的名字,就像怡红楼一般,莫不是青楼? 可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君无辞,这人……一身气度,虽然浑身上下冷得像是要冒烟,但不像是流连花丛的浪荡子。 “喝酒纵乐的地方?”她问道。 “算是。”看着她藏不住心事的脸,君无辞唇角微微弯了弯。 这人居然已经变态到带着她去逛青楼还如此云淡风轻的地步? 花遥一脸震惊地盯着他。 “怎么了?”君无辞。 “你玩得这么花吗,青天白日就去那种地方?” “你脑子里面在想什么?”君无辞似有一瞬的无语。 “干嘛?”花遥拧眉。 “那是仙门最好的酒楼。”君无辞扫了她一眼。 “……”花遥。 君无辞将她一脸尴尬的表情全都收入眼中,轻笑了一声。 落在花遥耳中就成了嘲讽。 她立刻梗着脖子,立马嘲讽回去:“你笑什么笑,你们男人又不是没去过青楼。” 日光将把她强撑出来的气势照得清清楚楚。 “未曾。”君无辞看着她说了两个字,带着隐约的笑意。 花遥愣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此时气氛不对。 她陡然闭嘴,不再多说。 一路沉默地踏入飞仙楼,花遥顿时给惊呆了,楼里的精致奢华,是她从未见过的。 高悬的琉璃灯盏层层叠叠,每一盏都泛着柔和的灵光,将整座大厅照得如梦似幻。地面上铺的是温润的暖玉,踩上去,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灵气从脚底渗入。那些柱子也不知是什么材质,通体莹润,上面雕刻着飞天仙女,衣带飘举,栩栩如生。 她还没从这满目的奢华里回过神来,一阵悠扬的仙乐便飘入耳中。 她抬起头,看向大厅中央,十数名女修正翩然起舞。 她们穿着鲜艳的胡服,衣料轻薄,腰间露出一截纤细的肌肤,随着舞姿轻轻晃动。长长的披帛从臂弯垂落,在灵力催动下漫天飞舞,如云霞,如流水。 花瓣不知从何处飘落下来,纷纷扬扬,洒在那些舞者身上,洒在地面上,洒在周围那些饮酒观舞的修士衣襟上。 一名女修足尖轻点,整个人飞旋而起,披帛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转到最高处,腰肢轻轻一扭,如一只轻盈的鸟,缓缓落下来,稳稳踩在同伴托起的手掌上。 另一名女修紧随其后,腾空,旋转,落下。 花瓣跟着她们飘飞,落在那露出的腰间,落在飞扬的发丝上,落在那些看得目不转睛的修士眼中。 花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画面。 那些女修太美了,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她痴迷地看着美女们,君无辞叫了她一声,她都没空搭理。 “月华仙尊!”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 一个身着青袍的修士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惊喜。他身后还跟着几人,看样子是相识的。 君无辞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几人顿时加快脚步,纷纷躬身行礼。 “见过月华仙尊。” “月华仙尊来了?” “真的?快快快……” 一时间,周围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月华仙尊。”那些原本在饮酒观舞的修士们,一个个站起身,恭敬朝这边行礼,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低下了头。 君无辞修炼百年,便突破结丹成为元婴期修士,一举斩杀丙世界凌云宗的元婴长老,这是何其恐怖的实力。 修真界一向以实力为尊。 “月华仙尊”四个字,早已成为了无数修士心中不可逾越的高峰。 百年元婴,斩杀同阶,全身而退。 这在修真界,已经不只是“天才”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是怪物是传说是活着的神话。 君无辞面对那些行礼的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可那点头,已经让那几人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一个个恭敬得差点将脑袋都触了地。 那些跳舞的女修们也纷纷看向君无辞,看清容颜后,一个接一个,悄然红了耳尖。 有人的步子差点乱了,连忙稳住,继续跳着,可那目光,总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 花瓣还在飘飞,披帛还在舞动,可那些仙子们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舞上了。 君无辞却像是浑然不觉。 他目光落花遥的身上。 花遥正痴痴地看着那些起舞的女修,眼睛一眨不眨。 一名女修正从半空中旋转着落下,露出的腰肢在灵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脸上满是惊艳。 她受不了地双手合十“啊啊啊好仙好好看……” 完全没注意到,周围那些女修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侧的人身上,也没注意到,那人正看着她。 看她那副沉迷美色的模样。 君无辞看着她,唇角上扬,露出了一抹笑。 “看够了?” 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啊啊……没有没有……别打扰我!”花遥不耐烦,看都没看他一眼。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胆大包天。” 下一瞬。 君无辞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轻轻一带,“走了。” 花遥被拉偏了身形,在他肩膀上撞了一下。 鼻尖抵在他肩头,那股清冽的气息一下子钻进鼻腔。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退,却发现他握着她的手,没让她退开。 “看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花遥这才发现周围所有人,不,整个一楼大厅的人,都看着她。 那些刚才还在行礼的修士们,此刻一个个瞪大眼睛,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那些跳舞的女修们动作都慢了半拍,披帛差点缠在一起。 一下子接受这么多人的洗礼,她一下子极其不自在。 “你先放开我……”用力想挣开,和君无辞划清界限。 “别动。”结果君无辞却直接五指强势地插·入她的指缝间,十指紧扣。 “……”花遥。 等到两人消失在楼梯转角。 太过震惊的修士们实在是压不住心里的好奇。 毕竟这么多年来,明里暗里无数女修想和月华仙尊沾上关系,可他身边一直都只有他的师妹萧韵嫣。 如今……怎么换了人? “那是谁?” “没见过……” “不是修士,灵气都没有……” “这定是月华仙尊的心仪女子,否则怎会如此亲密。” “是了是了……这下子传出去后,得让多少女子心碎。” 果然,第二日还没过去。 萧韵嫣的传音符声音就没断过。 一道接一道,亮得她心烦。 “韵嫣,听说昨日月华仙尊带着一个凡人女子去了飞仙楼?” “师姐,你听说了吗?师兄带了个女子去飞仙楼,好多人都看见了。” “韵嫣,那女子是什么来头?听说是个凡人,连灵气都没有,这是真的假的?” “师姐你别生气啊,师兄可能就是一时新鲜……” “韵嫣,你还好吧?” 一道接一道。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萧韵嫣淹没。 下一瞬,她面色扭曲,传音符在她掌心生生碎成齑粉。 花遥在飞仙楼见完世面,回去后更加勤奋,她本以为,自己虽然资质差,但勤能补拙。 可半个月过去,她连一丝气感都没有。 每天盘腿坐在那间偏殿里,按照沈念教的方法,一遍一遍感知天地灵气。闭上眼,睁开眼,闭上眼,再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 她的丹田像个漏水的桶,怎么都存不住东西。 半个月过去了, 花遥知道资质差的,一辈子都可能引气失败。 “啊啊啊啊……这修炼怎么能这么难?”她把自己摔在床榻上,抱着被子打了个滚。 然后猛地翻身坐起。 “不行,我得去找师尊问问,是不是我再努力都没有用!” 她话音刚落,隔壁屋的君无辞缓缓睁开双眼。 第58章 第58章 花遥到达青玉殿时, 竹庐的房门如上次来那般紧闭。 “师尊,你在吗?”她站在院门外问道。 很快,竹庐门扉缓缓打开。 一身月白长衫的沈念站在门口, 迎着天光看向她。 “站那儿做什么?进来。” 沈念转身进了屋子, 衣摆拂过门槛, 一头墨发用乌木簪随意挽起,垂落在身后。 他慢悠悠地在矮榻边坐下,执起茶壶, 斟了两盏茶。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把他那张温和的脸照得愈发清隽。 花遥走进院子, 在他面前站定。 “师尊, 我想问您一件事。” 沈念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是温温的,却带着几分耐心。 “坐下说。”沈念将一杯茶盏推到她的面前。 花遥提裙坐了下来,说道:“我想知道……是不是我再努力, 也没有用?” “半个月了,我一点进步都没有。”花遥的声音很丧,“听说有些人一辈子都可能引气失败,我可能……就是那种人。” 屋里安静了几息。 花遥抬眸, 沈念正看着她。 “才半个月,就给自己下定论了?” 他开口, 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手里还端着茶盏,杯沿轻轻碰了碰唇边,又放下。 “修炼这条路, 走得快的,未必走得远。” 花遥攥紧袖子,低下头。 “可我资质很差, 并不适合修炼。” 沈念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却让花遥忍不住抬起头。 他把茶盏搁在案上,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闲散。 “我见过有人一年才入炼气。” “一年?”花遥愣了愣。 “嗯。”沈念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日光里,像是在回忆什么,“那一年里,他每天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废物。可后来呢?后来他成了一宗的长老。” 他偏过头,又看向她。 “你才一月不到,急什么?” “师尊……谢谢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眼睛弯弯的,像猫。 沈念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修炼切勿操之过急,越是着急,越是无法感知天地间的灵气。” 她连连点头,知道他说得对。 越是这样,她越着急。越着急,越感知不到。 “后山有一处小溪,溪边有竹林。”沈念。 花遥抬起头。 “溪水声能静心,竹叶清香能安神。” 他偏过头,又看向她。 “你去那里坐坐,什么都别想,只听着水声,闻着竹香,看看是否能静下心来。” 花遥面色一喜,立刻说道:“师尊,我现在就去。” 沈念坐在屋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眉睫轻压,神情敛了下去。 自从上次君无辞在灵草园出现后,再也没有任何人找花遥的麻烦,这些人对她的态度甚至也是大改变,刘芸再也没有招惹过她。 花遥没了糟心事影响,放平心态,上午学医,下午去青玉殿后山打坐感悟。 每日都会和沈念见面,她和他再也没有曾经的拘束感。 灵草园里,日光正好。 花遥蹲在一丛野花前,正专心致志地挑着那些开得最好的。 青玉殿风景很美,就是缺了花儿的点缀。 “花遥师妹。”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语气软得像是浸了蜜。 花遥没有回头。 刘芸带着两个跟班从灵草园深处快步走出来,手里捧着几枝品相极好的灵花,花瓣饱满,色泽鲜艳,是灵草园里精心培育的品种。 她走到花遥身侧,脸上堆着笑说道:“在这儿摘花呢?灵草园里那么多好花,怎么不选些好的?来,这几枝给你。” 她把花递到花遥面前。 “这是园子里最好的品种,一株要几十灵石呢。你拿去摆在屋里,肯定好看。” 身后的跟班也凑上来,笑眯眯地说:“是啊是啊,刘师姐特意帮你挑的,你可别客气。” 花遥直接摇头拒绝:“不用了,我只喜欢这些花。” 刘芸的笑瞬间僵在脸上,缓了缓才又挤出笑,小心翼翼地说道:“那好,那我就不打扰师妹了” 花遥摘了一把捧五颜六色的花。 回到寂照无间时,她直接连主殿的屋子都没进,捧着花,提着裙摆就朝后面的青玉殿跑去。 “师尊师尊!”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青玉殿响起。 沈念抬起头,就看见女孩抱着一捧花风风火火地朝她跑来,透亮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裙摆飞扬。 他看着她唇瓣的笑意,怔了怔。 她很快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气,却不忘把那捧花往他面前递。 “师尊,你看。”她喘着气,眉眼却弯弯的,“灵草园里开得可好了,我给你摘了些。” 沈念低头看着那捧花。野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在灵草园里大概连药童都懒得打理,任由它们长在角落里。可她摘了满满一捧,护在怀里,跑了一路。 他伸出手,接过那捧花,问道:“怎么想起摘花?” “我觉得青玉殿太素了。”她直起身,环顾四周,“你这儿什么花都没有,冷冷清清的,不像住人的地方。” 花遥说着,忽然凑了过来。 沈念闻见她身上的气息,不是脂粉的香,是灵草园里沾来的草木清气,混着日光晒过后的温热,还有一点点她自己独有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他手指微不可查地一顿。 花遥浑然不觉,指着花儿说道“这枝黄的放这儿,这枝紫的插那边……师尊,你有花瓶吗?” “屋里案上有一只。” “我去拿!” 她又跑进屋里,很快捧着只青瓷瓶出来,在廊下蹲下,一枝一枝往瓶里插。 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透亮。她插花时很认真,歪着头看,不满意就拔出来重新插,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廊下,沈念望着她,眼神格外的深。 很快,她将花摆在了屋子里的各个角落。 她叉着腰,带笑的脸上非常的满意“师尊,你看,你的屋子一下就热闹起来了。” 沈念沉默了一息,突然说道:“这些花很快会谢。” “那有什么关系?等这些花蔫了,我就换新的,保证您的屋子每天都热热闹闹的。” 日光正好。 她站在天光里,脸上带笑,那样的鲜活柔软,能让一切都染上欢喜的颜色。 让人……想将她藏起来,藏到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这样便没有人能染指她一分。 沈念的眼神在此刻晦暗莫测得厉害,花遥却没有注意到。 “师尊,我去后山打坐啦。”看着满屋子的花,她说道。 “好。” 花遥有好几天没看到君无辞了,只是每晚能听到一点动静。 不过与她无关,最好她和他永远不见。 她如今只想练出丹药,喂给君无辞吃了,然后再跑路。 就是不知道金宝哥哥……如今怎么样了。 他的伤可有好好医治? 很快花遥又给自己打气,她学好医术,以后就能替他看病了。 所以,如今进入炼气期才最关键。 她收敛心神,盘腿坐下。 连着几天她还是没有感觉到那所谓的灵气。 她又难免丧气。 给沈念送花时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看出了什么,他将一碗装有浅绯色的凝胶递给她。 花遥低头看着碗里团浅绯色的凝胶在日光下微微晃动,她凑近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只是凉凉的,像深秋早晨的露水。 “好漂亮,这是什么” 沈念没有回答,只是把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 花遥捧起碗,小心翼翼抿了一口。那凝胶入口即化,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在身体里慢慢散开。没什么味道,可咽下去之后,舌尖残留着一丝很淡的甜。 “好喝,这是什么呀师尊”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万花露。” 花遥眨眨眼“万花露?” 灵草园里那些花,清晨初绽时采下,用露水浸润,以文火蒸出花露,收上一个月,才能得这么一小碗。 沈念只是说道:“能帮你感知灵气。” 听名字花遥都觉得这个东西一定不好得到。 “师尊,这个会不会太贵重?”她有些犹豫地问道。 “喝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个语气像极了君无辞。 花遥怔了一瞬,不过觉得自己想多了。她低下头,把剩下的万花露一口一口喝完。 那凉意从喉咙滑到胸口,又从胸口漫开,渗进四肢百骸。 “感觉怎么样?”沈念问。 花遥想了想。“凉凉的,像有条小溪在身体里流。” 沈念点了点头“回去后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顺着那条溪流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师尊,我真的……能行吗?”花遥抬起头,对上他那的眼睛。 她迷茫得很,希望得到眼前人的肯定,才有继续坚持的动力。 “你是我的弟子,一定可以。”沈念没有任何犹豫地说道。 花遥再次信心满满地去了后山。 她按照沈念所说,慢慢的一股温热的气息就从那地方涌出来,顺着溪流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她之前感知到的那种若有若无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温热的,像被冬日里的日光照着。 灵气。 她感觉到灵气了。 她猛地睁开眼,溪水还在流,竹叶还在响,可一切都不同了。 风拂过水面时带起的水汽,日光穿过竹叶时落下的光斑,那些从前混沌一片的东西,此刻清清楚楚地分开,她的感知从来没有这样敏锐过。 丹田里那点温热还在,像一粒小小的种子,安安静静地埋在那里。 “啊啊啊……我终于成功了!”她在溪边转了个圈,裙摆旋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恍如中了五百万一样,滔天的喜悦迫不及待地要分享。 她抬起裙子,就朝后山跑去。 “师尊!” 沈念正坐站在案前翻书简,听见这声喊,抬起头。然后他就看见她冲进来,眼睛亮得惊人。 她兴奋地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啊啊啊啊,师尊我成功了,” 沈念整个人都僵住了。 温和的表情在一瞬差点崩裂,露出真实模样。 花遥没听到回应,才看见自己逾越的动作,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她连忙后退几步,垂下头老实道歉:“师尊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开心了。” 沈念没说话。 花遥却感觉到他的视线正梭巡在自己的身上,一种压迫感瞬间兜头罩下。 她心口一紧。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就像……君无辞。 花遥忍不住抬头朝沈念看去。 沈念却已背过身去叮嘱道:“既然如今已是炼气一层,每日便不得懈怠。” 那种压迫感已然消失。 快得花遥以为是错觉。 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些“感知灵气只是入门,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灵气的感知要日日巩固,不可中断。丹田里那点种子,要日日以灵气浇灌,才能慢慢生根发芽。” 他说完这些,回头看向花遥,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修炼之道,入门最是磨人。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走得慢的未必走不远。你只管走,不必回头看别人。”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花遥自知做错事,老实地说道。 沈念说道:“去吧,明日再来。” 花遥一走,青玉殿的所有大门瞬间统统关闭。 沈念沉着脸坐在阴影里。 几息后,他压着睫,手中出现了一方镜子。 铜镜里映出一张英俊的脸。 和沈念平日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镜中这张脸上,什么温和都没有了,眉眼压着,多了锋利的弧度。 那是全然陌生的神情。 “所以……你对别人都如此没有戒心!” 一句话,带着分明的不爽。 ----------------------- 作者有话说:没几章就要强取豪夺了,在这之前肯定会发生事情……怎么说呢,不吃强取豪夺不建议继续追。 看文和写文都图个开心嘛。 第59章 第59章 松花峰按例今日无课, 花遥打完坐,早早去了青玉殿。 “师尊,师尊。”竹庐的院门紧闭, 花遥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奇怪, 师尊不是有伤在身吗, 能去哪里?” 难道在后山? 花遥又跑去后山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人。 “师尊。”不死心地又回到竹庐前,敲门唤道。 不过这院门为什么随时随地都是紧闭的? “算了算了, 下午再来吧。” 花遥转身正要离开时,院子里传来了声音。 “进来。” 大门缓缓打开, 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沈念坐在竹庐内的爱榻边,手中握着书卷。 “师尊你在啊。”花遥惊喜地提着裙摆快步走进去。 “今日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比方才那句“进来”软了许多。 “今日松华峰无课。”花遥环视了一圈屋子随口问道“师尊刚才不在屋子里吗?” 沈念表情凝了一瞬, 很快自然地说道:“刚才入定,不方便。” “师尊,今日讲什么?”花遥没多想,在廊下坐下, 托着腮看他。日光从窗外落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 沈念在她对面坐下, 看了她一眼“我先教你引气术,引气术学会了,才能把灵气引到经脉里,顺着经脉走一圈, 走通了,才算真正入了门。到那时候,你才能用储物袋, 才能催动最简单的法器。”” 花遥听得认真,沈念讲得比平日更细,从灵气的运行路径到丹田,一条一条,不疾不徐。 他讲完不久,花遥觉得渴了。 起身去灶房烧点水喝, 灶房里很干净,只有一口锅,干净得不像有人用过,没有一丝烟火气,没有米,没有菜,没有柴没有碗筷甚至连水也没有。 花遥突然想起那一碗万花露。 这里什么都没有,师尊怎么给她做的万花露? 而且……这么多天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君无辞和师尊一起出现。 他们不是朋友吗? 这一瞬,花遥心头升起了一股怪异感。 下午的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案上的书简上,把那些古老的文字照得发亮。花遥盘腿坐在廊下,闭着眼,按照沈念教的方法,试着把那粒丹田里的种子引出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那粒种子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温温的,却怎么都不肯动。 “师尊,它不动。”她睁开眼看向沈念。 沈念看着她那副丧气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引气术是入门最难的一关。有人几个月才摸到门路,有人几年,你才练了半日,不要着急,我陪着你。” 花遥练累了,趴在桌子上休息。 沈念坐在对面,垂着睫看书。 “师尊,这样的日子真的挺好的”她趴在案上,脸枕着手臂,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沈念坐在对面,垂着睫,手里的书简很久没有翻动一页。 “哪里好?”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 “我初来乍到就要为生计奔波忙碌,还要照顾……”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沈念却掀睫朝她看去。 “后来又跋山涉水,追后……还被追得东躲西藏。”她眯眼冲他笑了笑“待在你这里,我觉得很放松,你脾气也好……感觉就像是度假。” 是她真正能放松的地方。 不过,师尊早晚也会离开的,她也会。而沈念是君无辞的朋友,她不会再联系他的。 这终归是一段短暂的师徒之情。 “师尊……你真的很好很好很好……”花遥伤感了一下,还是抵不住午后的困意,闭眼睡着了。 花遥趴在案上,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春日里最后一丝风。 “真的很好……”她嘟哝着,困意把她整个人裹住,眼皮沉得睁不开,她的睫毛垂下来,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却淡了。 沈念坐在对面,放下手里的书简,看着她。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那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气色照得柔得发亮。 几息后,他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她身边。 弯腰,将手中的薄毯盖在她的身上。 突然拉近的距离,让沈念动作一顿。 她睫毛一根一根微微翘着,肌肤透亮,小巧的唇瓣嫣红,睡着时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贝齿,像一朵开在枝头、被日头晒暖了的娇艳桃花。 沈念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和她的距离很近很近。近到他的呼吸已经拂上她的唇瓣,近到他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笼住。 只要他再靠近一寸。只要一寸。 他便能触到那片温热,便能尝到那朵花。 他喉结滚动了一瞬,茶色的瞳孔翻涌着隐忍,好几息后,他才敛下情绪慢慢地退了回去。 像是猎手退回了隐藏的树林里。 白玉京客栈内。 萧韵嫣皱眉问道:“你是说……师兄也在找他们?” 如今没人有陆清宴的消息,唯一知道的应该只有他的师尊师兄们。 黑衣属下低头恭敬地回答道:“是。月华仙尊那边的人,也在打听凌云宗那些人的下落。只是……” “只是什么?”萧韵嫣。 “只是那群人说是游历销声匿迹很长时间了,凌云宗的人找不到,我们也找不到。” 事到如今,萧韵嫣即便再不愿也不得不承认,师兄不肯放过陆清宴,绝对有花遥的原因。 陆清宴活着一天,对师兄来说便是如鲠在喉,花遥就永远不可能安心留在紫霄仙宫。 师兄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一定会把陆清宴这三个字从世界上抹去。 一旦陆清宴死了,到时候花遥再闹又如何?以师兄如今的修为能力,有的是手段让她乖乖听话。 “通知我那好侄儿,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凌云阁那群人。”萧韵嫣攥着茶盏,忽然笑了一下。 山中不知岁月,花遥不知道自己在紫霄仙宫待了多久。 她成功引气入体后,终于可以开始准备幻梦丹了。 但首先……她得下山。 幻梦丹需要的灵草她每日偷偷从灵草园里采一点,如今只差一味最主要的梦灵草。 百草园里没有,她得去坊市买。 她从袋子里掏出五枚上品灵石,这是金宝哥哥曾经给她的。 这么久过去了,他身体已经恢复好了吧? 还有宝宝,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花遥捏着灵石,发了好一会儿呆。 想要下山,她得解决君无辞这个难题。 这人吃软不吃硬,所以……她若是主动投诚,应该会有机会吧? 想到此,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撸起袖子去了灶房。 她做了几道菜,醋溜菘菜是拿手的,酸味刚好,菘菜脆生生的,还有清蒸鱼,蛋花汤。 太阳渐渐落下,余晖遍洒金顶。 她端着一托盘菜,还放了一壶酒,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问道:“君无辞,我能进来吗?” 自从她每日下午去青玉殿傍晚才回,她已经有许久没有和这人说过话了。 里面的人没说话,房门倒是徐徐打开。 君无辞坐在窗户边打坐,扫了一眼她托盘里的饭菜,不置可否。 沉默在两人之中蔓延。 花遥总有一种自己已经被看穿的感觉。 她硬着头皮将饭菜摆上,说道:“我知道你早已辟谷,但这些都是灵气滋养的食物,你要尝尝吗?” 君无辞没说话。 就在花遥以为会被拒绝的时候,他站起身,走过来坐下。 见状,她真的长出了一口气。 君无辞吃饭时教养极好,毫无声响。 花遥见他将每个菜都尝了尝,连忙举起酒壶,给他斟了杯酒。 他捏着筷子,掀睫看向她。 “我是想感谢你,让师尊收我做弟子还给我授课。”她给自己也满上,举起杯子对他说道。 君无辞盯着她,没动。“没有别的了?” 花遥抿了抿唇,就知道瞒不过他,她放下杯子说道:“我如今觉得修炼真的很有意思,我肯定要继续跟着师尊继续修炼的,只是修炼这么久……我能不能偶尔下山去逛逛?我看很多弟子都能出去。” 她顿了顿冲君无辞保证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乱跑的。” 她不认为君无辞会这样就同意,正想再继续说点什么,却听君无辞说了个“好。” 花遥瞪大了眼睛,那模样像是见了鬼。她张着嘴,筷子还捏在手里,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都准备好了。可他只说了一个字,就把她那些话全堵了回去。 “你……你同意了?”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不敢相信的惊喜,又带着点“你是不是在骗我”的狐疑。 “你下山来回不方便。”君无辞看着她那副模样,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哨,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下。没有声音,至少花遥没有听见。可几息之后,窗外传来一阵清亮的鹤唳。 一只白鹤从月光中落下来,翅膀展开时遮住了半扇窗。通体雪白,只有头顶一点朱红,姿态优雅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它收拢翅膀,歪着头,往窗里看。君无辞推开窗,白鹤便探进头来,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这是灵鹤。”他伸出手,白鹤便温顺地低下头,让他抚过头顶的朱红“你出门让它载你更方便。” 花遥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白鹤,又看看君无辞,又看看白鹤。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这……给我的?”她还是不肯相信君无辞会如此好说话。 “嗯。” 花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本来以为要费很多口舌,要磨很久,要被他用那种沉沉的目光盯着,盯到她心虚盯到她放弃。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吃完了她做的菜,说“好”,甚至给了她一只鹤。 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白鹤偏过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君无辞。 君无辞没有动,只是看着它。白鹤便低下头,把脑袋凑到花遥手心里。羽毛滑滑的,温温的,蹭在她掌心,痒痒的。 “它好乖。” 君无辞看着她的笑,没有说话。 花遥摸够了,转身将两个酒杯端起来,递了一杯过去“谢谢。” 她率先将酒一饮而尽。 这酒并不醉人,是花遥自己调制的,只是有个好处是酒香能持续一两天。 君无辞看了她一眼,仰头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花遥一直以为自己放下了,但她发现有些事好像一直在耿耿于怀。 因为自己付出了真心,却被一次次放弃。 但她不愿意沉溺在仇恨痛苦里,所以她不愿意去想,也觉得没有必要去想。 此时,她终于不再介怀以往。 他拜托人带她修炼,受益人是她,甚至明明没有天赋她如今却能筑基一层,一定有君无辞给的丹药的功劳。 她如今在松华峰修习,才知道能逆天改命的丹药有多么难求。 无论如何,她该感谢他。 如果可以,她希望和君无辞能做朋友。 可惜…… 花遥收敛心神,对他说道“那我去休息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明日还要早起打坐。” 他挑了挑眉,意识到如果是以往,她绝不会对他说后面的话。 “拿着。”他将哨子递了过去。 白玉哨子,细看是鹤首的形状,雕得极精细,鹤唳微张,像是要鸣叫。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指间,把那哨子照得温润透亮。 她如今不过是炼气一层,有这只灵鹤载着她下山,可太方便了。 她没有理由拒绝。 她结果哨子,在离开前,甚至对他说了句“晚安,君无辞。” 这么久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放松下来。 这一瞬,君无辞唇瓣微扬。 花遥本以为至少在离开前,她会和君无辞保持这种融洽的关系。 可她没有想到,第二日这个想法就碎了。 下午的阳光正好,她从灵草园摘了最新鲜的野花,抱在怀里就往青玉殿跑。 一遇到困惑或者怀疑自己时,花遥就喜欢去找沈念,每次只要跟他聊一聊,就能找会自信继续前进。 今日青玉殿的门虚掩着,她悄悄推开门,将花背在身后,放轻脚步走进去。 只见沈念正坐在窗边看书,背对着她,青丝垂落,月白的衣摆铺在榻上,安安静静的。 她弯了弯嘴角,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从背后吓他一跳。 结果她离他只有两步的时候 沈念转回头,用一种‘我抓到了你’的眼神说道:“气息不稳脚步虚浮心浮气躁,你这样做坏事,很难成功。” “师尊……在看什么呢?”当场被抓包,花遥笑眯眯地问道,背着手凑近了些。 可也就是这拉近的距离,让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香。 这个香她太过熟悉。 那是昨夜她和君无辞喝的酒,是她亲手酿的。 她意识到了什么,背后的花掉落地上,她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第60章 第60章 “怎么了?”沈念也发现了花遥的僵硬, 问道。 花遥倏地攥紧了手,笑道“没……没什么。” 她朝后退了两步,踩到了精心挑选的野花上。 沈念看着地上那几朵被踩烂的野花, 抬起头, 再次看向她。 无声的询问让花遥心口一惊。 她下意识地不想和这双眼睛对视, 赶紧弯腰,一边捡花一边说道:“师尊,我明日再给您摘新的。” 沈念看着她, 几息后才说了一个“好。” 落在头顶的声音如冷水般,兜头浇下。 花遥只觉得浑身发凉, 从心到身体都凉透了。 无论她走到何处, 都逃不过君无辞的手掌心,他就如一座五指山,她以为得到了自由, 却不过是他施舍给她的短暂喘息而已。 这一瞬,花遥绝望到以为自己这辈子都逃不出去了。 可凭什么,她的一生要被他这样玩弄在玩弄鼓掌之间? 凭什么呢? 一股冲顶的愤怒让花遥心脏都止不住地颤抖。 可她只有低着头,死死抿着唇, 压下这股怒意。 因为她还要下山,还要炼丹, 还要去找金宝哥哥,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和他撕破脸。 花遥背过去插花时,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 “师尊,你喜欢黄色的花吗?”直到转过身时, 脸上已经扬起了笑容“灵草园开了好些黄色的花,明日我多摘些过来。” 沈念盯着她脸上的笑,隔了好几息说道“你过来。” “怎么了师尊。”花遥抗拒得很, 但……还是笑着凑了过去。 离得近了,她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酒香。 这个酒香入喉会变成体香,几日才会消散。花遥一想到接下来好几天都要反复承受师尊是君无辞这件事,心情跌落得更低了。 “这是乾坤袋。”沈念摊开手,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你如今炼气一层,能用了,虽然装不了多少东西但也方便些。” 花遥愣住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是温和的,可那温和里却有着迫人的阴翳。 像一把藏匿在暗处锋利长剑。 只要一不注意便会被割开喉咙。 花遥伸出手,接过那只锦囊。 沈念又从取出几道符箓,递过来“这是护身符,遇到危险时灵力灌进去,能挡结丹修士全力一击。这是遁地符,捏碎就能遁地。这是止血符,外伤贴上就好。” 他一一道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今日的功课。花遥看着那些符箓,看着他一样一样交代清楚,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翻涌上来。 “谢谢师尊。”她的声音很轻,一时又觉得五味杂陈。 沈念看着她把东西收好,吩咐道:“去打坐吧。” 一早上,花遥都有些心不在焉。 沈念自然也发现了,睨了她一眼“今日思绪为何如此驳杂?” “我……”她心口一惊,赶紧说道“下午要下山一趟,一想到可以出去玩,就……就有些静不下心来。” 沈念折回倒是信了她的话,唇边都勾起了一抹淡笑。 看着他脸上的笑,想起他对她的悉心教导,花遥觉得自己被割裂成了两半。 一半相信眼前人是君无辞,一半不相信。 很快她便待不下去,找了个借口溜了。 身后,君无辞的视线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花遥越走越快,一次也没有回头。 喜欢的师尊是君无辞这件事让花遥对寂照无间最后一丝不舍也消失了,下午她便拿出哨子,准备下山去买药。 普通的幻梦丹好做,但……她要做的是升级版,至少还要试验几次。 只是这紫霄仙宫有护山大阵,她连个弟子腰牌都没有,怎么出去啊? 她吹响了哨子,决定先坐灵鹤试试。 哨子无声,花遥瞪大眼睛盯着天空。 没想到几息后,一只灵鹤真的划破云层落到了她的身边。 花遥惊喜地摸了摸它的脖子,翻身跨上去“能不能带我去白玉京呀。” 她得先到处晃晃,不能让君无辞起疑。 下一瞬,灵鹤展开翅膀,轻轻一纵,便飞上了天。灵鹤飞过寂照无间,飞过松华峰的药庐。 晨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低着头,看着那些殿宇越来越小,心间激荡,闭着眼生怕自己掉下去了。 很快,灵鹤的翅膀划开淡金色的护山结界,花遥一愣,回过头紫霄仙宫已经越来越远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紫霄仙宫的护山大阵不是谁都能随意进出的,所以灵鹤身上有君无辞的印记,就算她飞到天涯海角,他都能把她找出来。 这一刻,一股窒息的冰冷感从心底里攀升,扼住了喉头。 “你是说……花遥坐着师兄的灵鹤出去了?”正在打坐的萧韵嫣猛地睁开眼,周身流转的灵气骤然一滞。她偏过头,盯着跪在门口的弟子,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 那只灵鹤她知道,是师兄养了多年的,从不借人。 她曾经央着想要骑一骑,师兄却舍不得。 半晌后,她冷笑了一声,“她一个人?” “是。”弟子低着头,不敢看她,“守山的弟子说,只看见花遥姑娘骑着仙尊的灵鹤出去,仙尊没有同行。” “滚下去!” 见她心情不好,站在一旁的姚新雅大气都不敢出。 萧韵嫣“去派人跟着她,将她的一切行程报给我。” 花遥在白玉京转了一下午。她从东街走到西街,又从西街绕回南门。那些铺子还是老样子,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话本子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她走累了,终于还是走到了东街,街边老槐树还在,树冠遮出一片阴凉,只是树下那个茶摊不见了,独眼六爷也不知去了哪里。 许婶的馄饨摊就在前面,馄饨摊早没了,换做了一家卖面食的摊子。 花遥点了一碗面条,吃了几口便觉索然无味,没有许婶做的馄饨好吃。 不知道如今许婶在哪,有没有和金宝哥哥在一起。 她想了想,离开前去糕点铺子买了两种不同的糕点。 一份给君无辞,一份给她的好‘师尊’。 回去时,花遥第一时间就将糕点送给了君无辞。 对于她能回来,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似乎她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她怕自己露馅,慢慢地青玉殿她也去得少了许多。 偶尔她会下山到处闲逛,有时候是白玉京,有时候是修士聚集的坊市。 当她将梦灵草买回来的第二天,沈念跟她说要下山一趟。 过了一夜,花遥故意去敲君无辞的房门,对方许久没开。 至此她终于无比确定,两人是同一人。 她抿着唇,第二日又去了一趟坊市,然而这次有岁鹤跟着。 看来君无辞自始至终都不放心她。 花遥冷笑着,扯了个借口将岁鹤打发了去买吃食,自己闪身进了一家卖灵器的门面。 门面不大,藏在两条街的夹缝里,她找了很久,里面比外面大得多,光线昏暗,几盏长明灯悬在半空,照出一排排陈列着各色法器的架子。掌柜的是个中年女修,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她腰间那只乾坤袋上,看了几息。 “屏蔽气息?”掌掌柜的看了她一眼,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檀木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玉扣,通体莹白,只有指甲盖大小。 “遮天扣。戴上它,元婴修士也感知不到你的气息。”掌柜的说道“但每日只能使用一个时辰。” 花遥花光了灵石,甚至将沈念赠送的几枚符箓都抵上,才终于买到了遮天扣。 白天有岁鹤跟着,她不方便,但晚上寂照无间没人,她开始着手炼丹。 她倒是想趁着君无辞不在的时候跑路,结果……晚上她发现根本走不出去寂照无间。 简直是跟防贼似的。 至此她无比清楚,想要逃出去只有等青天白日,而且还要君无辞在寂照无间时才可以。 而另一边,君无辞到达了万枯岭外围,他收到消息,凌云阁的几人到了这里便失去了踪迹。 这片山脉方圆百里,山是灰的,石头是灰的,连天上的云飘到这里都变成灰的。没有鸟鸣,没有兽吼,只有风穿过石缝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喘息。 华阳子站在山洞口,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他身后,孙昀奕正在给高嵩包扎伤口,楚天通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他们已经在这里困许久。 即便他们已辟谷,不需要吃东西,可灵力在一点一点流失。 这山里有禁制,不是那种会杀人的禁制,是温水煮青蛙,你感觉不到它在消磨你,等你感觉到了,已经走不出去了。 “今夜我们好好休息,明日一起再去北面探探。”华阳子说道。 “根本找不到路。”楚天通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他看向洞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还是那个颜色,和他们进来那天一模一样。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斗转星移,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冻得他快要忘了自己在这里困了多久。 “师尊……我们是不是走不出去了。”孙昀奕也绝望地说道。 华阳子没有说话。他站在洞口,看着外面那片死寂的山脉。他们试过所有办法。往东走,会绕回来;往西走,也会绕回来;往南往北,都是一样。 “不要说些丧气话。”高嵩出声说道“小师弟知道我们在此,只要我们再出不去,他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对啊还有小师弟,”几人看到了希望。 也就是此时,突然‘轰’的一声,整座山脉忽然开始颤抖,大到整座山都在发抖,大到那些灰蒙蒙的云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湛蓝的天。清虚子猛地抬起头,看着那道裂口。裂口在扩大,不是被撕开,是被碾碎。那层困了的禁制,像蛋壳一样,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硬生生砸开。 “轰”又一声。山石崩裂,地面塌陷,那些灰白色的雾气被震得四散飞溅。 楚天通被震得往后退了几步,死死抓住旁边的石头才没摔倒。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裂口越来越大,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越来越碎,看着那些他们怎么也找不到的路,在裂口下面像蛛网一样崩断。 几人赶紧从洞中飞了出去。 “轰” 的一声,一道玄色身影踏碎虚空出现在崩裂的天幕正中央。 众人猛地抬头,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踏碎虚空朝众人走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虚空便塌陷一片,那塌陷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轰鸣都让人心悸。 那困了几人的阵法他的脚下碎裂成齑粉, 他停在半空,衣袂飘飞,青丝浮动,看向脚下狼狈的众人,半垂的眼眸如神祇垂眸。 君无辞! 几人脸色一变。 小筑轩。 姚新雅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她站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什么。“小姐……探子来报,说……月华仙尊先一步找到了凌云阁的众人,此时正押送这些人回紫霄仙宫。” 萧韵嫣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姚新雅。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像是忽然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找到了?” “是。”姚新雅不敢看她“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仙尊已经把人带走了。” 萧韵嫣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茶。茶汤映着她的脸,模糊的,扭曲的。 “这些废物”她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凌云阁的人全都师兄带走了?” “除了……陆清宴和小师妹宁希音。”姚新雅赶紧低头回答。 第61章 第61章 君无辞一走, 岁鹤又跟在了花遥的身边,每日随她一起去松花峰,搞得她炼丹都只敢在晚上。 她最开始并不放心自己, 所以只是炼了几颗基础的幻梦丹。 还喂自己吃了一颗, 从傍晚一觉睡到了第二天, 差点没赶上课。 幻梦丹本身就是初级丹药并不值钱,但丹药的品质不错,她干脆拿去坊市买了, 得到了十颗下品灵石。 她想要逃跑离不开传送阵,但是传送阵太费钱了。 于是她用光灵石买了药草回来继续炼幻梦丹。 练好了就拿去卖。 等到手熟, 胆子大了后, 她加入梦灵草,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得到了两颗丹药。 而五天过去了, 君无辞还没回来。 岁鹤还是老样子,活泼好动。 早晨,她们一起朝松华峰走去,花遥想着自己炼丹的事, 随口说了句“最近我看许多弟子来回都挺忙碌。” 一提起这话,岁鹤就一脸开心地说道:“对呀对呀, 快到十年一届的宗门大比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些热闹的场面,“到时候各峰的弟子都会参加,可热闹了。还有别的宗门的弟子也会来, 听说万剑阁、天衍宗、灵剑宗……许多门派都会派人来观摩呢。” 岁鹤掰着手指头数:“先是各峰内部比试,选出前十名,然后再参加宗门大比。赢了的有丹药法器奖励, 还能去秘境历练。” 花遥就算每日会去松华峰,但是很少和旁人交流。 而别人也不会来招惹她,所以也算是与世无争了。 岁鹤没察觉她的心不在焉,凑过来问:“花遥姑娘,你也要参加吗?” 花遥摇摇头。“我才炼气一层,去了也是丢人。” 岁鹤“哦”了一声,但很快又兴致勃勃地说道:“那你可以去看看呀,可热闹了。而且师尊肯定也会去,到时候你坐他旁边,谁敢笑话你。” “你师尊什么时候回来?”花遥却问道。 “应该快了吧,不过也不好说,师尊有时候会离开一年半载都没人知道他去了何处。” 花遥心口一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可太好了。 结果岁鹤很快说道“但是这次肯定不会,有你在寂照无间,师尊一定很快回来的。” 花遥一听这话,顿时熄了心思。 不过她有点不放心自己炼制的幻梦丹效果,掰了一半,将它融化在酒水里兑给了岁鹤。 岁鹤年级小小已经是筑基后期,喝了半颗幻梦丹,直接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花遥没想到效果这么好,正打算找个机会再喂给岁鹤喝自己跑路时,君无辞……回来了。 而此时离宗门大比只剩下了不足十日。 她为了提前给自己铺路,当晚就找君无辞喝酒。 结果……他却不在。 月色幽静,君无辞缓步走入牢房。 华阳子盘腿坐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过去。 “华阳子前辈,请问陆清宴在何处?”君无辞站牢门前站定。 “贤侄,我们真的不知道。当日那位花遥姑娘将他带走后,我们便没有再见过,你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华阳子苦口婆心地说道。 君无辞盯着他没说话。 华阳子实在是想不通地问道:“你到底为何一直和我那小徒儿过不去?” 君无辞高大的身影立在火把下,脸色被火光劈得半明半暗,显得格外冷硬。 高嵩愤懑地抓着铁栅栏,铁链哗啦作响,他半边身子还缠着绷带,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君无辞。“月华仙尊,你为了那位花遥姑娘就一定要致阿归师弟于死地吗?”他的声音沙哑,却压着怒意。 君无辞扫了一眼他,没说话。 “修真界喜欢你的女子比比皆是,你为何非得和我师弟过不去?”楚天通见他居然没有否认,也从墙角站起来,苍白的脸上压不住的嘲讽“你堂堂仙尊,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对啊,小师弟都已经离开了,找都找不到,根本不会影响到你。”孙昀奕也愤愤不平地从墙边走过来,攥着拳头,“他躲着你,走得远远的,还不够吗?你还想怎样?” 君无辞的视线不疾不徐地扫过几人。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冷峻照得愈发分明。 “你们知道他是半魔。”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却还肆意包庇?” 牢房里忽然安静了。 高嵩第一个笑出声,那笑声很短,讽意十足“半魔?月华仙尊,你为了能光明正大地杀小师弟,连这种话都编得出来?” “我们跟了他十几年,他什么样我们比谁都清楚。”他扶着墙,苍白的脸上满是怒意“你说他是半魔,那你告诉我,你可有证据,他害过谁又杀过谁?他从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 孙昀奕看着君无辞,像是要把他看穿“你找不到他,就往他身上泼脏水。月华仙尊,你是正道魁首,你为了一个女子,如今连脸面都不要了吗?” 楚天通也接上话“就是。你找了他这么久追了这么远,不就是因为花遥姑娘心里有他?你容不下他就直说。” 牢房里的火把跳了跳,光影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君无辞耐心极好,一直等到那些指责和嘲讽的声音渐渐落下去,才不疾不徐地开口“所以诸位是不打算交代他的行踪了?” 没想到他竟然不反驳,让牢房里的众人猝不及防地一静。 楚天通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又硬又冲:“你这已经是问第二次了!我们绝不会出卖自己小师弟,满足你的一己之私!” “对!”孙昀奕满是怒意地攥着拳头,“我们虽修为低微,但还不至于出卖自己的师弟。” “啪啪啪……” 幽暗的地牢里忽然响起掌声,那声音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在阴冷的廊道里回荡。 “真是好一个情深义重。”君无辞站在火把下,光影把他半张脸照得透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要笑不笑地扫视着眼前这几人,薄薄的笑意如刀刃上凝的霜。显得格外幽冷。 这样的神情看得人头皮发麻。 就连见过大风大浪的华阳子也不禁觉得心口发冷。 君无辞继续问道:“本尊若是想取他性命,需要向你们编造借口?” “……”众人想反驳,却又猛地住嘴。 他在御灵船那一战早已传遍了修真界。一个结丹后期,硬挑元婴后期的大能,屠戮上百凌云宗弟子,甚至全身而退。那一战之后,月华仙尊四个字在修真界便成了不可逾越的高峰。 他这样的实力,这样杀伐果决的实力,杀人如麻的性子,想杀谁需要借口?想杀谁,杀了便是。谁会拦,谁能拦? “如今你们依然能站着与我说话,是本尊仁慈愿意给予你们机会。”君无辞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那道苍老的身影上。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冷峻照得愈发分明。 “但本尊的耐心是有限的。”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你待如何?”华阳子出声问道。 君无辞挑眉“一个一个审,一个一个问。你们嘴硬,总有人的嘴没那么硬。” 高嵩猛地抬起头盯着他,质问道:“你这是要屈打成招,用刑逼供?你堂堂仙尊使用这样的下作手段,传出去不怕被人不耻?” “是又如何?”君无辞偏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却让高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们甘与半魔为伍,便是与修真界为敌,本尊自然可以随意处置。”君无辞盯着他微微一笑。 这一笑善恶不辨,只让人胆寒。 华阳子指着他斥责道:“你无凭无据无疑于栽桩陷害。” 君无辞偏头,看向他说道:“若是你们要证据,便说出他的踪迹,本尊自然会让你们看到事实。” 高嵩抓着铁栅栏,近乎怒目圆睁:“再说一次,我们并不知道,即便是知道也绝不可能听信你一面之词。” “本尊有的是时间,可你们能撑多久?”君无辞看着他,那目光淡淡的,分明耐心已经耗尽了。 “把孙昀奕带下去。单独审。” 高嵩猛地抬起头:“你既然如此丧心病狂,有什么事冲我来。” “不用着急,会轮到你的,”君无辞打断他,微微一笑,只是眼底并无波动“当然,也要看你师弟的骨头够不够硬。” 楚天通从墙角站直了,苍白的脸上满是怒意:“君无辞,你这是屈打成招!” “本尊的话,就是凭证。”君无辞睨了他一眼“本尊说是半魔那便是半魔,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本尊不在乎。但若不交代他的去处,你们一律将会被按照半魔同党论处。” 君无辞扔下这句话,再也不看几人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袍在火光里翻飞,脚步声不疾不徐。 有两名弟子恭敬地冲君无辞行完礼,来带走孙昀奕。 “师弟!”高嵩猛地扑到栅栏前“师弟你不要怕。” 楚天通苍白的脸上满是怒意:“你们要带他去哪里?” 孙昀奕站在墙角,看着那两名弟子走近。他没有退,也没有躲,那两名弟子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抓他的手臂,他侧过身,避开了。 “我自己走。”他的声音很稳。 那两名弟子对视一眼,没有强求,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很快,审讯室里传来了惨叫声。 花遥不知道君无辞干嘛了,只知道他回来的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她按捺下来,准备第二日去找他时,沈念传音说他回来了。 与其和君无辞无言独坐,她宁愿和沈念相处。 即便知道那也是君无辞,可……他披着师尊的马甲,说话总是温和有耐心许多。 花遥故意在后山山头修炼到天快黑,才佯装忘记时间跑去找沈念。 “师尊……天怎么就黑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竹庐“我可真是太努力了,师尊不应该奖励一下这么勤奋的弟子吗?” 沈念正在掖袖写字,闻言,掀睫看去“想要什么?” 她笑眯眯地从背后拿出酒壶,仰头说道:“师尊陪我喝酒好不好?” 第62章 第62章 花遥笑眯眯地从背后拿出酒壶, 举到他面前,仰着脸,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师尊陪我喝酒吧。” 沈念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只酒壶。壶是青瓷的, 不大, 刚好能装两杯的量。 “哪来的酒?”沈念搁下笔问道。 “你知道嘛,灵草园的花花草草那么多,这是我用雪梅酿的。”花遥把酒壶献宝似地又递了递“这种好东西, 弟子当然要和师尊分享。” 沈念挑了挑眉,“确定好喝?” “那是自然的, 师尊你怎么能不相信人呢?”花遥佯怒, 转头又看向屋外的夜空,月亮正圆,银辉洒了一地。她的眼睛亮起来, 像是被那月光点亮了,兴致勃勃地回头说道“这么好的月色,弟子应当与师尊共赏!” 她也不等沈念说话,提着酒壶跑到院子里的石桌边。 “师尊, 刚好来尝尝我做的,这灵鸡和灵鹿肉都用灵草腌制别有一番风味。”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芥子袋里拿出来“就是可惜, 我灵力不够,芥子袋里装不了多少。”她有些遗憾地拍了拍那只小小的锦囊“只能带这些出来,不然还能多装点。” 她将几个纸袋拿出来,摆好。 “师尊快来, 我们都好几日没见了,这就是久别重逢应当庆祝一番。” 她站在月色下冲他招手,眉眼弯弯, 眼里像是落满了星河。 沈念站在阴影里,恍惚了一瞬。 花遥并无所差距,低头拿出了两个酒杯。 在抬眸时,沈念掖袖,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 他肩宽腿长,走动间,水袖曳地青丝浮动,身上染了一层月色的清辉。 “师尊请!”待到他坐定,花遥迫不及待地给他斟了一杯。 沈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杯快溢出来的酒,没有说什么,接过来饮尽了。 花遥立刻又给他斟上,“师尊再喝一杯,这酒我酿了好久,就等着今日呢。” 她又给他满上,自己却只是端着杯子抿一小口,抿完了又去给他倒。 沈念看着她那副殷勤的模样,挑眉问道:“你怎么不喝?” “我喝了呀!”她理直气壮地说。 “一口也算?”君无辞。 “我酒量不好,抿一口就够了。师尊酒量好,多喝点。”花遥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我给师尊倒酒呀,我喝多了谁给师尊倒?” 沈念看着她,勾着唇角,没有戳破。 花遥可不想喝醉了,所以一个劲的劝酒。 “师尊,你尝尝灵鸡肉,我用灵草园的紫苏腌的,还有薄荷,吃起来是不是很清爽?” 沈念夹了一片,“不错。” 花遥眼前一亮,又替他倒了一杯“师尊,真的谢谢你愿意收我为徒。” 清脆的碰杯声后,花遥第一次没有耍赖,而是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 酒最是容易打开人的话匣子。 花遥絮絮叨叨的说,沈念听她说,偶尔开口说两句。 月色下酒,气氛正好。 花遥自己也陪着喝了几杯,酒开始上头。 直到酒壶里的酒喝完,她虽然还有意识,但脑子已经开始发蒙了,但反观沈念,却依然无甚表情。 “师尊……”花遥托着腮,看着他月光下那张温和的脸,像是说梦话般地唤了声。 “嗯?” 沈念捏着酒杯,看着她。 “你真的很好很好。”花遥还有意识,但醉酒的人胆子格外的放肆,为了能达到目的,说话也没什么顾虑。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红晕照得柔柔的。 她醉了,眼里都是醉人的酒意。 沈念盯着她酥红的脸颊,最终,视线停在她微嘟的嫣红唇瓣上。 花遥迷迷糊糊的,毫无所查,还弯眼冲他笑道:“下次我再酿新酒,师尊……还陪我喝吗?” “你喝多了。”沈念收回视线,放下酒杯,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 花遥撑在桌上,脸已经红透了,连耳尖都烧着。她不服气地摇头,摇得太用力,身子跟着晃了晃。她伸手牵住他的袖子。摇了摇“我可没有……师尊……下次还陪我喝嘛,师尊……” 这可是她今晚喝酒的目的,势必要达到。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被月光洗过一样,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师尊……” 醉酒后的声音软得像化不开的饴糖,甜甜的,拖长了尾音往沈念耳朵里钻。 “好。”沈念终是抵不住地回答道。 花遥笑了,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松开手,心满意足地趴在手臂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却已经睡了过去。 “花遥……”他垂着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等了好一会儿唤道。 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念将她弯腰抱起来,她的头顺势靠在他肩上,发丝蹭在他颈侧,走动间,属于女孩的幽香混着酒香钻进鼻腔。 她毫无防备地在他的怀里,柔软温暖得像是无声的引诱。 只要他想,就能将她牢牢地圈在怀里,再也逃不出去。 沈念抱着她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月光从门外跟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沈念弯腰将花遥放在榻上,刚要起身,却看见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冲他笑了笑。 “师尊……”她伸手牵住他的袖子,那力道很轻,轻得他随时可以抽开。 沈念弓着腰却没动,他垂睫看着她,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她完全遮蔽。 “师尊,师尊……”她一声一声地唤,嘟哝着什么。 他下意识地拉近了距离,侧耳倾听。 “下次……下次陪我喝酒……”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深潭里的叶子,还没听清就沉下去了。 沈念等了几息她都没有再开口。 他偏过头来去,才发现此刻两人的距离那般的近。 近到他垂下的发丝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她带着酒香的呼吸喷了他的满面。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嫣红又柔软,丰润又饱满。 他喉结滚了滚, 他盯着那两片唇,盯了很久,眸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像是火山喷薄,他一把强制抬起了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他含住她的下唇,吮吸,舌尖抵开她的唇缝,强势地探进去。 花遥无意识地“唔”了一声,声音闷在他唇齿间,那声音钻进他耳朵里,让他眼眸越加晦暗,含着压不住的浓欲。 他的吻越发放肆,侵入攫夺着她的呼吸她的甜蜜。 可越是如此,有些念头却越是滚烫,将理智焚烧就越是停不下来。 他的舌在她口中搅动,缠住她的舌尖,把她所有的气息都卷走,可还是欲壑难填,越发不满此时的距离。 他的手指尖穿过她的发丝,扣住她的后脑,把她往自己这边带。她扬着脖颈,被迫承受着他的吻。 吻得更深了,深到她整个人都被沈念笼在身下, 花遥的睫毛动了动,眉头轻轻蹙起来,像是被惊扰了,唤着“师尊……” 他睫毛轻颤了一下,强势进攻的吻慢下来。 从掠夺变成了描摹,一点一点,舔过她的唇瓣,吮吸,轻咬。 他慢慢松开她的唇,呼吸微乱地退开一寸,低头看着掌中的她。 她闭着眼,嘴唇被他亲得有些红肿,水润润的,像大雨蹂躏的花瓣。 那是他留下的痕迹。 沈念看着她,喉结克制地滚了一下。 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只扣在她后脑的手慢慢松开,将她放回床榻,盖好被子,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花遥第二日起来时,发现自己居然睡在竹庐的里间。 她懊恼地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沉,昨夜的酒劲似乎还没完全散去,她揉了揉眼睛,光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师尊?”她唤了声。 外间很安静没有人回应。 她起身,走了出去。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桌案上,案上摆着几只白瓷碗,碗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灵光,像是一层透明的盖子,把里面的东西护得严严实实。 她走过去,那灵光感应到她的气息,自行散开。桌上摆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灵粥,米粒已经煮化了和汁融在一起,还有几个色泽脆口的小菜。 花遥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夜,很确定自己在睡着前都没有乱说话,至于睡着后…… 她盯着早膳,要是睡着后乱说了怕是就没有这些早膳吃了。 不管了,先维持这师慈徒孝的场面吧。 等到宗门大比那段时间,趁着混乱,她就能逃出去了。 只要灌醉君无辞,她就有足够多的时间逃跑。 花遥计算了好一切,隔三差五就带着酒去找沈念,但是她再也没敢让自己喝醉过。 时间很快来到了宗门大比的第一日,宗门大比会持续许久,这个时候管理最是混乱。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两日她一定要逃出去。 即便君无辞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印记,但只要她利用传送阵逃的距离够远,逃离了他神识范围内,他一定找不到她的。 她隐忍许久,做了这么久的准备,这次,一定不会再被他抓回去。 一想到即将得到自由,不久的将来就能见过金宝哥哥,花遥唇角都按捺不住地翘了起来。 第63章 第63章 第一日, 天还没亮透,紫霄仙宫的山门就已经被别的宗门弟子围得水泄不通。 花遥是被岁鹤拉到宗门广场的。 平日里空荡荡的广场上,此刻立起了数座高台。白玉为阶, 灵石嵌边, 每一座高台上都刻着繁复的阵纹, 灵光流转,把半片天都照得发亮。高台之间拉着长长的幡旗,上面绣着各宗门的徽记, 风一吹,猎猎作响。 最中间那座主台最高, 也最宽阔, 上面设了十几把椅子,椅背上的纹饰各不相同。 花遥认出了其中几把——松华峰的,清风崖。最中间那把椅子是空的, 椅背上的纹饰她不认识,只觉那纹路像是昙花,。岁鹤在她耳边说,那是月华仙尊的位子, 往年大比他都不来的,今年不知怎么竟然答应出席。 她的话还没说完, 几道虹光突然划破天际,从远处疾驰而来,眨眼已落在了台上。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花遥好奇地踮起脚,顺着众人的目光往主台看去。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高处的君无辞。 玄衣衣袍垂落, 眉眼冷峻,一枚青竹簪将发丝半束。 他比作为人足足高了大半个头,身形实在是太过优越, 宛如鹤立鸡群般醒目。 紧紧只是站在那里就自发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短暂的安静后,人群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声音“天啊,那是……月华仙尊。” “快快快看,月华仙尊。” 不同人带着不同的语气,却都含着同一种东西。那是仰望,是修真界最底层的人仰望云端时,压不住的敬畏和向往。 人开始小声议论,说今年的大比怕是要比往年精彩,说月华仙尊难得露面,说不知道谁能入他的眼。那些议论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座广场都罩住了。 几乎所有人的焦点都是君无辞。 但凡他的视线在某处停留,都会引起一阵骚动。 花遥撇了撇嘴,等到大比开始她看了一会儿,那些飞天遁地的比试,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好声,离她很远。 她站了一会儿,便悄悄退了出去。 岁鹤还在前面伸着脖子看,没注意到她走了。她沿着人群边缘往外走,那些喧嚣渐渐远了。她低着头,想着自己的事,今日不行,太多人盯着君无辞,。明日吧,明日大比第二日,关注少了许多,即便君无辞晚些时间出现也应该没人敢质疑他。 去到虹桥的小路很静。 那些喧哗被山石和树木挡在后面,只剩下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别动。”就在花遥刚走过转弯处,还没反应过来时,脖颈上已经贴上了一把匕首。 “我……我不动,你是谁,你要做什么?”花遥心脏狂跳,哪里还敢动。 脖子在别人手上,花遥哪里敢乱来,赶紧说道:“我跟你走,放轻松点放轻松点……” 她被拖着往后退,步子踉踉跄跄,那匕首始终贴在她脖颈上,冰凉的,像一条蛰伏的蛇。她一面走一面絮叨:“大佬,我在紫霄仙宫就是个扫地的小虾米,你抓我没啥大用啊……修为不行,背景没有,连灵石都没几块,你图什么?” “闭嘴。”身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耐烦。匕首又紧了一分,花遥立刻闭嘴了。 假山后头光线暗下来,那人把她往阴影里推了一把,她的背撞上湿冷的石头,还没来得及站稳,那人已经转到她面前。 花遥愣住了。 “宁希音?”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面前这张脸她认得,陆清宴的小师妹,“你……” 花遥刚开口,就发现身子被定住了不能动弹。 “花遥,你就是个扫把星,你到底要将我们害成什么样子?”宁希音双眸愤怒地举起手中的匕首,像是恨不得立刻将她杀死。 “到底怎么了”花遥动也不能动,只能着急地吼道“你倒是说清楚啊?是不是金宝哥哥他出什么事了吗?” “都是你干的好事,我师兄生死未卜。”盯着面前这个害人精,宁希音激动得差点割开了她的喉头。 有鲜血从破开的皮肉中滚落。 花遥此刻根本感受不到刺痛,解释道:“君无辞说他还活着!” “你不要给我提他!” 君无辞这三个字瞬间刺激到了宁希音,连握刀的手都因为愤怒而颤抖。 “就是他,找不到师兄,他就抓走了师尊和我的三个师兄……如今他们被关在牢里受尽折磨,这一切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怎么可能?”花遥不可置信地喃喃。 君无辞怎么能这样做? 他们之间的事为什么要牵涉无辜,这和电视剧里那些该死的大反派有什么区别? “怎么不可能?”宁希音满眼恨意。 她手中的匕首控制不住地又逼近了一寸。 花遥脖颈瞬间鲜血直流,她吃痛的闷哼一声。 宁希音手中的匕首却丝毫不退,一脸仇恨地说道“都是你这个害人精,你该死,我今日就杀了你。” 花遥正要开口,突然远处传来了说话声。 有人往这边走,不止一个,说说笑笑的。 花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宁希音,宁希音也听见了,那张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匕首晃了一下,又稳住。 “有人来了。”花遥忍痛压低声音提醒道。 “闭嘴。”宁希音的声音更紧了,那把匕首贴着她的脖颈,能感觉到刀锋在微微颤动。 “宁希音。”她放轻声音“你听我说。” 宁希音瞪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脚步声更近了,已经能听见那些人在说今日比试的事,说谁赢了谁输了,说待会儿去哪里喝酒。花遥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刀锋上。 “我身上有君无辞留的神识。”她看着宁希音的眼睛“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人。我一旦生命受到危险,那神识就会触发,到那时候,你跑不掉的。” 宁希音的手僵了一瞬。 花遥连忙继续说道。“你不是来送死的,你是来救人的。你死了,谁去救他?” 那匕首的力道松了一分。 花遥保证道:“解开我的控制,若你说的是真的,我一定会将你的师尊他们救出来。” “事到如今,一切都是你害的,我凭什么相信你?” 花遥:“因为陆清宴是我的夫君,因为我喜欢他,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师尊师兄受苦受难?” 宁希音眸色闪了闪。 花遥催促道:“快点,不然你被发现了,只有死路一条。” 有弟子朝这边看了一眼“那边有人,这青天白日的莫不是小情侣吧?” “走,去看看。”有人嬉笑着说到。 宁希音一咬牙松开了手,将花遥的定身术解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 花遥快速地拿出手帕将脖子缠住,主动走了出去。 她看向众人,笑问道:“我和姐妹说点体己话,师兄们也要偷听吗?” 几人脚步一顿,其中一个高个子的俊秀修士立刻朝花遥拱手说道“抱歉,抱歉,打扰仙子了,我们现在就走。” 走得稍远一些时,那几人中有人好奇地问道 “王师兄你认识那位师妹?” “可别乱叫,那可不是师妹。”王师兄立刻说道。 “师姐?看起来年级不大。”有人继续说道。 “你们知不知道那位仙子住哪里?”王师兄压低声音问道。 “哪里?”有人紧跟着好奇地问道。 “寂照无间!”王师兄。 能住在寂照无间,那便是月华仙尊的人。 一行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脚步都快了不少。 听着这些人的话,宁希音冷笑地问道“你天天过着这么好的日子,待在君无辞这第一修士的身边,吃好的穿好的,有人护着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花遥缓缓转身,看向她坚定不移地说道“这不是我要的!即便你不来,我这几日也要逃离这里。” “你要的是什么?”宁希音追问道。 “你知道的。”花遥看着她。 “……”宁希音倏地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她要的是自己的师兄。 花遥发现自己的计划必须得更改了,晚上救不了人,目标太大,只有趁着白日。 “要救你师尊他们,需要令牌什么吗?”花遥问道。 宁希音收了匕首,回答道:“君无辞有令牌。” 花遥点点头,说道:“好,明日巳时你在此地等我,我一定会把令牌带来。” 宁希音冷笑一声,问道:“你拿得来吗?” “我自有办法,别忘了在此地等我。”花遥笃定地说道。 第二日一早。 花遥就故意在自己的屋子里,喊了几声“师尊……师尊……不要……不要” 像是突然被噩梦惊醒一般。 她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心有余悸地说道:“师尊师尊……,不行我得去看看师尊。” 等她到达青玉殿时,沈念正坐在院中的石桌边。 身后,翠绿的青竹郁郁,他一身月白长衫,宛如画中人。 见她神情匆匆,偏头问道:“今日不去松华峰?” “师尊……”花遥提着裙摆大步跑了过去,凄凄惶惶地唤道。 “嗯?”他温和地看向她。 花遥眼泪汪汪地拉住他的袖摆:“师尊,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 沈念一脸疑惑地望着她。 她可怜兮兮地问道:“就像……就像君无辞一样。” “……”沈念。 花遥哭得像是站不稳一样,趴在他的肩膀上抽噎着问道:“你们……你们是朋友,你是不是也会和他一样?” 她怕自己哭得不真实。 用力又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得面容扭曲,又是‘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花遥其实……快唾弃死自己了。 可她没办法。 要想一大早骗君无辞喝酒……她也只能往事重提。 第64章 第64章 “你怎么会这样想?”几息后, 沈念偏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女孩,问道。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哭得浑身都在颤“师尊……我做了个梦, 梦到你说你伤好了, 你要走了, 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见了。” 她的泪渗进他的衣襟,温热的,像一小片化不开的墨。 “就像……就像当初君无辞那样, 我救了失忆的他,结果他恢复记忆后就要和我斩断关系。师尊, 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 眼眶红透了,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摇摇欲坠。 她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可怜兮兮地站攥着他的衣袖,攥得那样紧,像是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不会。”沈念听见自己说。 花遥抬起头, 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的?” “永远不会。”沈念伸出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轻轻拨开。 花遥的眼泪又涌出来, 可这次她笑了。她从他肩上直起身,用手背胡乱擦着脸,擦得鼻子更红了。 “师尊永远不会抛下我,对不对?”她像是不肯相信, 非要得到保证。 沈念点头“永远不会抛下你。” 他茶色的眼眸比平日深了许多,让人觉得分外压迫。 “一言为定,我们以酒为誓。”花遥笑了, 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已经弯起来。 她从乾坤袋里又摸出一壶酒,两只杯子,摆在石桌上,她倒满酒,把一杯递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 沈念垂眸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酒,却没有立即接过。 花遥心口漏跳了一拍,赶紧又递近了一些:“师尊你说过,永远不会抛弃弟子。你不许后悔!” 沈念看着她着急的神情,有些无可奈何地轻笑了一声,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 望着他滚动的喉结,花遥心口大石头终于落地。 “师尊,你真好,比君无辞好多了。”她赶紧又倒了一杯。 这次沈念端着酒杯,望向她,问道:“那你呢?” “什么?”花遥没反应过来。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逼压着她“我不会离开你,那你会离开我吗?” 花遥怔了一瞬,立刻回答道:“肯定不会!只要师尊不离开我,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生怕他少喝一口,保证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陪在师尊身边的。” “永远不离不弃?”沈念挑眉。 她信誓旦旦地保证:“不离不弃。” “花遥,别撒谎,否则……”他深深地盯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花遥就感觉头皮一麻。 本能觉得危险,就像是被猛兽盯上的危险,下意识地想逃避。 “不会。”她攥着手,怕这样说不够,连连摇头表示否定“不会的不会的,师尊,我说话一向算话。” 你快别废话了,把酒喝了啊。 在他眼神的逼压下,花遥差点受不了的发誓。 “我相信你。”沈念终于说道,然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她深吸了一口气,堆着笑说道“师尊,得到你的保证我就放心了,那我……我就去松华峰上课啦。” 沈念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忽然顿住了。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有些头晕,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桌上那几只空杯上,又移回来。 花遥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师尊,我先走了。”她站起来,不看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刚走了一步,手臂忽然被攥住,那力道不重,却像铁钳一样,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花遥僵住了,她慢慢回过头。 “你……酒里放了什么?”沈念一只手按在桌沿,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臂,强撑着问道。 “君无辞。”花遥脸上的神情也倏地变了“你把我当傻子一样,骗了我这么久,还没骗够?” “你……知道了?”君无辞脸色微变,却已经连端坐都失去了力气。 “不然呢?”花遥猛地甩开了他的手,表情不复刚才的笑意晏晏。 君无辞盯着的脸忽然想笑,她演得真好。 那些酒,那些神情,那些‘师尊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话’。 他……从未对她有过任何防范,否则她怎么会怎么能……轻易得手? 他抿着唇,强忍着那股从四肢百骸往上涌的眩晕,掐指念诀,灵力凝在指尖,又散开,凝了又散。他的手指开始发抖,药劲上来了,压都压不住。 可他怎么允许这样的失控,他必须得清醒过来。 下一瞬,手里凭空出现了的匕首,他的额头青筋暴突,毫不犹豫地朝自己身上刺去。 “你……”花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吓了一跳,决不能让他清醒一点。 她想也不想地扑过去伸手去夺那匕首。 可君无辞太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她只来得及握住他的手腕,那刀尖已经没入他的肩头。 血从伤口立刻涌出来,顺着白色的衣襟往下淌。 花遥用力地一把夺过匕首,我在手中。 “花遥……”短暂的刺痛,让君无辞有了一丝清醒,盯着她说道“你……杀不死我的?” “我不会杀你。”她握着匕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泪已经干了,显得有些冷。 “那你想跑?”君无辞忽然笑了一下,双眸再次开始涣散,却依然不忘警告道“你……跑多远,我都能……找到你。” 他肩头的血迹越泅越大,越来越刺眼,可他的双眼却自始至终地盯着她。 “君无辞,你不累吗?”花遥神情复杂地问道。 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又动了动,想抬起来,可那手指只是颤了颤,便再也动不了。 “你以为……你跑得掉?”即便他再强撑,可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不稳。 药效已经上头。 “君无辞。”她顿了顿,突然凑近到他的面前“你追多少次,我都会跑。” 四目相对。 君无辞困难地眨了眨眼。 花遥冲他笑了笑:“你关不住我的,因为……我喜欢的人不是你。” “你……”君无辞再也撑不住地昏死过去。 花遥临走前,取下了君无辞的芥子袋和令牌。 艰难打开后发现这人里面装了好多法宝,她本来只是打算拿几颗上品灵石好坐传送阵,却没想到在芥子袋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归墟引! 她瞪大了双眼,也来不及去思考缘由,将归墟引和灵石还有几瓶治伤的灵药放入自己的芥子袋里,唤来灵鹤,用最快的速度朝虹桥边跑去。 因为此时是宗门大比,基本都聚集在宗门广场。 留下来守地牢的弟子也是心思不稳,花遥让宁希音扮作曲江的模样,拿着君无辞的令牌,说要提审几人。 换了衣服后一行人轻易便逃出了紫霄仙宫,来到了白玉京。 “谢谢花遥姑娘。”楚天通面色苍白,浑身是伤地朝花遥道谢。 宁希音看了眼花遥,似乎是想道谢,可很快又一脸别扭地偏过头去。 花遥看着被折磨得浑身是伤的几人,愧疚感几乎将她淹没,她摇头说道:“你们快走,逃得越远越好。” 华阳子虚弱地咳嗽了几声,花白的头发散落在肩头,整个人靠在高嵩身上,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花遥姑娘不同我们随行?”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疲惫。 “不了,我身上有君无辞的神识,和你们一起走只会拖累你们。” 花遥摇摇头,把手里那几瓶丹药递到高嵩手边。 “这些灵药你们带上,用得着。” “花遥姑娘……” “几位,珍重!”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花遥姑娘,等等。”她刚走了一步,高嵩突然唤住她。 花遥回头。 高嵩递给了花遥一枚已经亮起的传音符。 宁希音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质问道“大师兄!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 “这是?”花遥疑惑地看着高嵩。 “走吧,别耽搁时间了,免得君无辞追来。”华阳子说道。 花遥正要说话,传音符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小花……小花……是你吗?” “金宝哥哥!”花遥手指一颤。 宁希音一脸愤懑地威胁花遥:“好心照顾师兄,你若是再害他受伤,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说着,一行人消失在原地。 终于安静下来,陆清宴问道:“小花你还好吗?” 花遥擦了擦脸上滚落的泪水:“我挺好的,我还学了医术,还炼气一层了。”顿了顿,她问道“你呢,你的伤好了吗?” “不用担心,我也很好,伤都痊愈了。”陆清宴。 “那就好。” 她想见他,可不能,她不能再让他陷入危险之中。 一时间她沉默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清宴打破了沉默,说道“小花,谢谢你,救了师尊他们。” “说什么呢,他们是你的师尊也就是我的师尊,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而且……”她自责地说道“他们也是被我牵连,才会遭此劫难。” 陆清宴立刻说道“和你没有关系,是因为我的身份。” 花遥“可如果你不是救我……” 君无辞发现不了你的身份。 “他迟早会发现的。”陆清宴直接打断了她。 花遥并不认同“可是……” “小花。”他再次打断她“别自责。你冒险救了我师尊师兄他们,我欠你的,还不清了。” “你才不欠我。”花遥。 陆清宴突然轻声说道“小花,我想见你。” 花遥怔了怔,她整颗心都揪起来“我也想,可是……我身上肯定有君无辞的神识,我不能来见你。” “小花,我今夜会赶到雾凇镇,你能到那里等我吗?” 第65章 第65章 花遥攥着手犹豫至极。 她也好想见金宝哥哥, 可她也知道君无辞不会放过她的,特别是她还算计了他,即便只为尊严面子他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小花, 只要我们见面了, 我就能为你解开他种在你身上的神识。”陆清宴不给她犹豫的几乎继续说道“小花, 难道你不想我吗?” “不是……”她还是犹豫。 “那就好,你用最快的速度去传送阵,我也会朝雾凇镇赶去。”他直接拍板定下, 语气都听得出来的开心 传音符的光芒开始闪缩,很明显灵力不足。 “小花, 我们晚上见。”他愉悦地说道。 花遥算了算君无辞清醒的时间以及自己芥子袋里的遮天扣, 时间上来说完全足够。 再说如果没有人为她解开君无辞在她身上烙印的神识,她有太大的几率被找到,到时候想要再逃跑可更难了。 紫霄仙宫山外一共有两个传送阵, 一个在南边一个在东边,传送的地方各不相同,瞬间能传送千里, 可君无辞修为太高, 她即便加重了药效,却还是担心他很快苏醒, 她这样想着,已经坐着灵鹤朝南边的传送阵飞去。 灵鹤自然不能随她一起走,但是传送阵外面有人出租小型的御风船,花遥花光了灵石终于在天黑时赶到了雾凇镇。 她刚站在小镇外, 正在想在那里去找人时,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小花。” 她猛地回头。 陆清宴就站在几步之外,比从前瘦了些, 下颌线越发锋利,可精神很好,眉眼间没有她预想的那种疲惫,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还是和从前一样,里面有光。 花遥的眼泪顷刻涌出来。 下一瞬,她就被搂进了他的怀抱里。 “怎么瘦成这样。”她用力地回抱他问道。 “想你想的。”他说的一本正经。 花遥破涕为笑,又像是要哭,伸手捶了他一下。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没有挣,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就在耳边,一下一下,稳稳的,和以前一样。她忽然觉得这些日子那些怕那些慌那些一个人扛着的东西,全都没了。 “我好想你。”她在他怀抱里蹭了蹭。 他的下巴眷恋地蹭着她的发丝“我也是,所以得多抱一会。” 花遥在他怀里,破涕为笑。 过了一会儿,陆清宴带她去了远处的林子。 他落下结界将两人罩住,为花遥解开君无辞落在她身上的神识。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她眉心,他的指尖触到那点跳动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凉意从眉心渗进去。 看着陆清宴指尖凝着一点淡金色的光,花遥突然想起一件事,君无辞已是元婴修为,而金宝哥哥不过筑基后期的修为,怎么能轻易解除一个元婴修士种下的神识? “怎么了?”见她出神地盯着自己,陆清宴收手问道。 “没什么。”花遥摇了摇头。 她安慰自己他有半魔血统,一定和普通人不一样。 取出神识花遥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至少君无辞短时间肯定找不到他们。 她靠在陆清宴的肩膀上问道:“有没有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君无辞去不了?” 她真的不想再被抓回去了。 “有!”陆清宴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什么地方?”花遥双眼冒光。 “离开这里去丙世界。”他说道。 “真的可以做到吗?”她有些不敢相信。 “相信我。”陆清宴捏了捏她的脸颊“我打算明日去悄悄看完师尊和师兄师妹,便离开这里。” 花遥点头,好想说跟他一起去,不过想到自己那炼气一层的修为,瞬间焉了。 君无辞的手段太残忍,她不能再让金宝哥哥因为她而受伤了。 “你看这是什么。”没等陆清宴说话,她从芥子袋里拿出了归墟引。 陆清宴表情一怔,盯着她手上的东西突然沉默下去。 这个东西当初花遥交给了凌云宗长老,最后长老被杀,东西自然落到了君无辞的手中。 “我想有机会再去一次落日谷,问问老白到底怎么使用的。”她越说越兴奋“到时候我回我的世界,君无辞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陆清宴看着她好几息,突然问道:“那……我呢,我如何找你?” 她只顾着逃离君无辞,忘记了这一茬。 花遥呐呐,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他握住她的说“我们先去甲世界。” 花遥赶紧说道:“可我修为太低了。” “没事,交给我。”他毫不犹豫地说道。 这一夜,花遥被陆清宴抱在怀里,踏实地睡了过去。 身后,陆清宴环着他的腰,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许久没睡。 第二日,用了早膳,花遥和陆清宴伪装后,开始朝华阳子众人所在的地方赶去。 传送阵目标太大,两人并没有用传送阵,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 传音符亮起来的时候,两人离华阳子他们不过两百里。 “师妹怎么了?”陆清宴问道。 宁希音的声音从符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着喉咙,又像是拼了命才挤出来的气音。 “阿归师兄……君无辞来了……不要过来……” 她的声音在抖,那种抖不是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 花遥的心脏倏地被一直大手攥住。 “快逃……快……大师兄被……被他杀了……”宁希音的声音哭着语无伦次地说道“师尊也死了……师兄……快走啊”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地上。 “师妹……”陆清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剜了一刀。 传音符的光灭了。 陆清宴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一句话都没说,用最快的速度朝华阳他们所在的方向赶去。 花遥浑身发冷。 两百里的路,半炷香的时间里花遥大脑近乎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飞剑落地时,花遥的腿还在发软,她踉跄着站稳,抬起头一眼就看到君无辞站在几具尸体的中央。 他一身玄衣,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那些血还在流,从华阳子身下渗出来,从高嵩断腿的伤口淌出来,从楚天通背上的裂痕漫出来,从孙昀奕攥着碎符的手掌里滴下去。血已经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洼地,漫过他的靴底,他站在那里,像是站在一片血泊中央的雕像。 “师尊……师兄……师妹……”陆清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是被人生生撕裂。 他目眦欲裂地看着君无辞,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君无辞?你已经丧心病狂到这样的地步了吗?他们做错了什么,要被你如此残忍杀害?” 花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颤栗的背影,心脏蜷缩着疼,牙齿都在极度的冷意中轻轻磕碰。 “你认为是我杀的这些人?”君无辞抬眸,却没有看向陆清宴,而是看向他身后脸色惨白的花遥。 “除了你还有谁?”花遥死死盯着他,眼泪滚出眼眶。 都是她的错 都是她害死了这些人。 若不是她,金宝哥哥不会被君无辞发现。 若不是金宝哥哥被发现就不会累及这些同门。 都是她害的。 她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华阳子胸口的洞,看着高嵩断掉的腿,看着楚天通背上的伤,看着孙昀奕攥着碎符的手,她再也承受不住地捂着脸,跌坐在地,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我就是个害人精,我真的该死……我真的该死……”她的声音哽咽到破碎“死的人能不能是我……” “花遥!”盯着她崩溃的神情,君无辞重重地唤了一声“过来。” “无名!”陆清宴双眼通红,大喝一声。 霎时间,狂风大作,天空变得昏暗血红。 一只大手陡然撕裂虚空,朝陆清宴递来一把剑。 陆清宴握剑的瞬间,暗红的纹路从剑身爬上他的手臂,钻进血脉,他的眼睛变成血红色,瞳孔竖成一条线。 “君无辞,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陆清宴说完,血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很好,本尊的确让你活得够久了。”君无辞眯了眯眼,无咎剑出鞘的瞬间,一道白光从剑身炸开,化作数十道剑气,从四面八方朝一出虚空斩去。 陆清宴的身影显现,举剑横扫,暗红色的剑光与白色剑气撞在一起,炸开一圈气浪。 地面一瞬龟裂,碎石飞溅。 花遥却被君无辞的结界护着,没有受到一丝波及。 可她看着陆清宴身上越来越多的伤,浑身浴血,她宁愿自己此时死在这里。 可他打不过君无辞的。 明知道仇人就在眼前,却不能杀了对方。 金宝哥哥现在有多痛苦有多难受有多无力? 花遥只要一想,心脏就就像是被一双大手死死掐住。 陆清宴被无咎剑的剑光穿透全身,一身嘶哑的闷哼声中,他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花遥泪流满面,正要冲过去。 却见陆清宴撑剑踉跄地站起身,取出心头血抹于剑身,那柄黑剑突然嗡鸣一声,暗红色的光芒暴涨,剑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他举剑过头,猛地朝君无辞劈下。剑光未至,剑压已经将地面劈开一道三尺深的沟壑。 君无辞抬剑格挡,两剑相撞的瞬间,白光与暗红交织在一起,炸开一道冲天的光柱。 “君无辞,你早就该死了。”陆清宴恨声说道,身上的血光在刹那间轰然炸开,他的身形在血光中变得模糊,像是要和那柄剑融在一起。 君无辞瞳孔微缩,无咎剑横在身前,白光暴涨。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对撞,炸开一圈圈气浪,把周围的树木连根拔起,地面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纹。血光压过了白光,那柄黑剑在下一瞬穿透了君无辞的防御,剑尖没入他的左胸。 陆清宴拔剑,血溅出来,溅在两人脸上。 第66章 第66章 君无辞往后退了一步, 捂住胸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整只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 眉头拧起, 手指连点几下, 封住穴道,血止住了,可那伤口还在, 疼,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像有东西在里面烧。 “你到底想得到什么?”他抬起头, 看着陆清宴。 陆清宴踉跄一步,抬手擦了擦唇边的鲜血。那血是暗红色的,蹭在袖口上, 洇开一片。 “我只要你的命。” 君无辞忽然笑了一下“既然你不说,那就去死吧,本尊总会找到答案。” 他掐指捻诀,周围的温度骤降, 空气瞬间凝出细小的冰晶,无咎剑嗡鸣一声, 白光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剑影猛地朝陆清宴斩去。 陆清宴周身涌起最后暗红色的光,他咬牙举剑,迎上那道铺天盖地的白色剑影。 两道光撞在一起。气浪轰然炸开, 白光一寸寸压下,暗红色的光一点一点碎,像被碾碎的琉璃, 碎片四散飞溅。 君无辞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漠然抬手。 无咎剑的剑光轰然压下,陆清宴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却咬着牙,浑身血光暴涨,生生粉碎了无咎剑的攻击。 刺眼的爆炸光芒散去。 陆清宴的长剑从他手里脱出去,砸在地上,他再也承受不住地单膝跪地,弓着腰吐出了大口鲜血。 下一瞬,无咎剑落在了陆清宴的脖颈之上。 君无辞一身玄衣早已湿透,有殷红的鲜血一滴滴从衣摆坠落。 而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痛苦似的压眉盯着陆清宴,眼中皆是凌冽杀意。 “本尊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说出你的目的,本尊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陆清宴浑身鲜血地跪在那里,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些血滴在碎石上,一滴,两滴,洇开,他突然笑了起来,先是压抑的笑,最后是仰头大笑。 他笑得浑身颤动,脖颈都被无咎剑锋利的剑刃割破,他却没有后退,“天道在你,我无甚可说。” “动手。”他闭上眼,甚至主动地将脖颈逼近一寸。 君无辞双眼一眯,无咎剑正要斩掉对方头颅时。 “君无辞!”一道熟悉的女声陡然响起。 他顷刻回头。 花遥站在不远处,手里的匕首抵在自己胸口,刀尖已经刺破了衣襟,有血从里面渗出来,洇开一小片暗红。 “花遥!”君无辞重重地唤道,声音带着明显的警告。 “你杀他,我就死。”花遥看着他,她的脸白得像纸。 没有任何时候君无辞如此明白,此刻在自己身体里冲撞撕扯他心脏的东西,是嫉妒。 他嫉妒疯了。 一次一次又一次,她总是坚定不移地选择奔向那个半魔,抛下他。 她豁出性命的决绝,永远都只为逃离他。 无论他做什么,都留不住她的心。 “你以为这样能威胁我?”他表情失控,双眸血红。 “不是威胁。”话音一落,花遥颤抖着手,表情极具痛苦地把匕首往用力朝胸口送。 她用尽了生平所有的力气,只想救下陆清宴。 “住手!”君无辞漠然的表情瞬间裂开,他暴怒到极致。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了花遥的身边,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陆清宴,走啊”她撕心裂肺地冲地上血人喊道,用力到胸口的伤喷出了鲜血。 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君无辞的手,他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下一息,他额头青筋暴突,强忍着筋脉断裂的剧痛,无咎剑毫不犹豫地朝陆清宴胸口此去。 让这个该死的半魔魂飞魄散。 “走啊……”花遥目眦欲裂。 陆清宴痛苦地看了一眼她,就在无咎剑即将冲到面前时,化作漫天红雾消失在原地。 “哪里跑!”一道浑厚的声音从半空中炸开,震得山道两旁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清虚道尊的身影从天而降,天青色道袍在风中翻飞,须发皆张,一掌拍向那团正在消散的红雾。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压得扭曲,地面被刮出一道深沟。那团红雾被掌风打散,化成无数细小的血珠,四散飞溅。可血珠落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只有那团雾散尽的余韵,在空气里慢慢淡去,像一场刚醒的梦,什么也没剩下。 清虚道尊落在地上,看着那团散尽的雾,眉头拧成一团。 “半魔血遁。”他的声音沉下去“燃烧精血,以命换逃,倒是看看你还有没有命能活下去。” “……”花遥一听这话,表情变得无比惨白。 君无辞死死压着眉,将丹药塞入她的口中。 下一瞬却被她吐了出去。 她害了那么多人,她真的想死。 她一脸崩溃,鲜血流了满身,疼到双眼涣散。 “我没允许你死,你就永远死不了。”君无辞压着眼中可怖的冷意,强行捏住她的下颌,不顾她挣扎将丹药塞入她的口中。 花遥呛咳着,不受控制地吞下丹药。 可越是如此,愤怒和愧疚越是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你滚,你滚啊”她此刻情绪到了极点,感觉不到痛,只知道想离眼前这个男人远一点再远一点。 挣扎间,不知道是谁的鲜血流了一地,染红了彼此的衣衫。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压得很低,可却压不住的酸意和愤怒在烧。 “这些日子我对你还不够好?” 他给了她一切,修炼长生的机会,锦衣玉食安稳的日子,他甚至扮成沈念陪她喝酒,听她说那些永远不会对他说的话。他把能给的都给了,可她不要。 她什么都不要,她只要那个半魔。 他拼尽一切才能让她活,而半魔什么都不做,她就要为他死。 君无辞看着她那张被泪浸透的脸,看着她胸口的伤,表情都因为愤怒和妒意扭曲了一瞬。 “你为了那个该死的半魔,算计我,都要逃离我?可他呢?他让你跟着他东躲西藏,让你吃尽苦头。他给过你什么?他给过你安稳吗?给过你修炼的机会吗?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他拿什么保护你?” “可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像被重物碾过“我给你的,你都不要。他什么都没给你,你却愿意一次次为他死?” “你从头到尾问过我,问过我要什么吗?” 花遥盯着他泛红的双眼,她却已经痛到没有力气挣扎,任由他捏着她的手腕。 她的声音都在抖,愤怒地嘶吼道:“我说过……我只想离你远远的,我喜欢的是陆清宴,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啊,我不……” “你闭嘴!”君无辞倏地打断她,眼底皆是失控的情绪。 她盯着他,在剧痛里觉得畅意“我宁愿死……也不会喜欢你……” “够了!”清虚道尊表情一凝,呵道“她甘愿和半魔为伍,便是祸害苍生,她亦该死。” 他盯着花遥,抬手,灵力已在掌心凝聚。 “师尊,不要。”君无辞倏地回过神来,他咳嗽一声踉跄了一步,身体似乎承受着万箭穿心的剧痛,却还是坚定不移地挡在花遥面前。 他唇边的鲜血不知不觉间已变成了黑色。 “月华……你中毒了?” 清虚道尊脸色一变。 “弟子无碍……”他说着差点没站稳。 有什么东西在他经脉里游走,一寸寸啃噬血管,每一下都带着灼烧的疼。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才能泅过致死的剧痛。 “先回宗门,我会带她入刑罚堂。” 清虚道尊收了手,看向花遥时表情一变。 只见浑身是血的花遥举起了手中的匕首,她握紧刀柄,朝君无辞后背刺去。 她没有犹豫,没有颤抖,用尽了此刻所有的力气。 “大胆。”清虚道尊话音一落,手中的攻击猛然出手。 清虚道尊掌中凝聚的灵力已轰然拍出。 那道光太快了,快到君无辞刚转过身,快到花遥只看见一片刺目的白。灵力撞在她胸口,她整个人往后飞去,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重重砸在身后的大树上。 大树崩裂,碎屑簌簌落下。 她从树干滑落,跌在地上,咳出一口鲜血。 那血喷在碎石上,洇开一大片暗红。她又咳了一口,带着细碎的血沫,溅在衣襟上,溅在手上。 “花遥……”君无辞的神情一瞬变得无比慌乱。 他朝她跑去,却踉跄一步,重重地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黑血。 花遥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还在扩大的红,她忽然觉得不疼了,只是冷,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她艰难地抬眸,看向朝她冲来的男人,缓缓一笑。 像是在说,你看,我想死,你也没有办法。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冷。那冷不是风吹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是从那些流干了再也暖不回来的血里渗出来的。她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一片看不见底的黑暗里。那些声音远了,那些光也暗了,只有风穿透了她的身体。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金宝哥哥……真的对不起啊。 一滴泪从眼角滚落,她身子一偏,软软地往旁边倒去。 风吹过,染血的衣摆在风里翻飞,像一只被剥离了生机的蝶,翅翼残破,坠向尘土。 “花遥……”君无辞嘶吼着,忍着身体被万箭穿心的痛朝她奔去。 这辈子他都没有这么怕过。 五岁那年没有,十八岁那年没有,以结丹期对战元婴期他没怕过,无数次九死一生,他没有怕,可现在他怕,怕到浑身都止不住的颤。 他怕她死了,怕她再也醒不过来,怕他也救不了她。 第67章 第67章 君无辞目眦欲裂地往前迈了一步, 却腿一软踉跄地跪下去,毒液他经脉里游走,从心口爬到喉咙, 从喉咙爬到四肢, 每一寸都在啃, 都在烧。他的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翻起来,血和泥混在一起, 才终于勉强站了起来。 他一身狼狈地跪抱起她,衣衫褴褛, 鲜血满面。 她垂下来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凉得好似断绝了生机。 这一瞬,君无辞脑子嗡地轰鸣了一声。 他手指颤抖地摸出一枚丹药,塞进她嘴里, 她咽不下去,他捏住她的下颌,把药化开,逼她往下咽。 他双眸血红地威胁道:“花遥, 你敢死,我会让陆清宴在你坟前魂飞魄散。” 见他这般模样, 清虚道尊敛眉说道: “她如此不知悔意,本就该死。月华,你伤重如此,立刻随我回去。” 这个花遥早就该死。 一次次地动摇月华的道心。 若不趁着此次的机会动手杀了她, 简直后患无穷。 “师尊。”察觉到了杀意,君无辞猛地抬眸盯着面前人,满脸杀意地警告道:“无论……弟子付出什么代价, 都会让她活着。” 清虚道尊看着他这副模样,怒其不争地指着花遥:“她想杀你,想让你死,你竟还如此维护她?” “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还请师尊……莫要插手我们的事……”触目惊心的黑血从君无辞唇边滚落,他疼得神情都扭曲了一瞬,脖颈上青筋暴起,像要炸开。可他抱着她,愣是一点一点站起来,膝盖刚直起来就弯下去,差点摔下去。 清虚道尊“你为了这个凡人女子,当真要一次次执迷不悟,死不悔改。” “以前……是弟子错了。”他君无辞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惨白到已经没有生机的脸,满脸痛意地说道“她和大道,从来就不冲突。” 清虚道尊看着他,看着他浑身是血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却还在用灵力吊着她的命。他的眉头拧得很紧,越发觉得这个凡人女子该死。 “她是你大道的绊脚石,本尊容不得她。”清虚道尊斩钉截铁地说完,一步步朝他走去。 明显要趁现在下死手。 君无辞抱着花遥想走,可腿刚撑起来,一阵刮骨的剧痛从心口炸开,沿着脊背一路劈下去。那东西在他经脉里猛地一窜,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重重地单膝跪地。 碎石磕进骨头里,他感觉不到。花遥从他怀里滑出去,他狼狈地弓着腰,头触地,才堪堪用臂弯把她兜住。 他跪在那里,弓着背,把她护在身下,像一座快要塌了的拱桥。 “师尊……”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剧毒还在他身体里游走,从心口爬到喉咙,从喉咙爬到四肢,每一寸都在啃,都在烧。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通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求你……不要杀她。” 清虚道尊脚步狠狠一顿。 “师尊,弟子……从未求过您。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只有这一次。” 君无辞的额头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血从额角渗出来。 他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滔天的剧痛里微颤。可他抱着她没有松,把她的脸贴在自己心口,不顾一切地将灵力往她身体里送,即便每一次输入灵气,他浑身都疼得像是抽骨吸髓,可他什么也不管,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一样。 “君无辞!”清虚道尊气得额头青筋暴跳。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灵力在掌心凝了又散,散了又凝。 “师尊……弟子为了让她活着,什么都做得出来。” 君无辞抱着花遥跪在地上,弓着腰,额头还磕在碎石上。血从那里淌下来,滴在碎石缝里,和那些黑血混在一起,洇开一片。 “你真是好得很!” 清虚道尊气的一掌拍向不远处,小山被拍碎。 他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若是死了,她必死无疑。” 他板着脸收回手走到君无辞面前,发现他已经昏死了过去。 下一瞬,他拿出御灵船,用最快的速度朝紫霄仙宫赶去。 接到传音的松华峰周长老带着两个核心弟子早已候命。 他们虽然事先已经知道君无辞中毒受伤很严重,但……万万没想到两人的情况会如此严重。 周长老的手指悬在君无辞的眉心,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不是没见过毒,可从未见过哪一种毒能在元婴修士身上烧成这样,那些黑色的血从君无辞嘴角、肩头、指尖渗出来,不像是血,倒像是活物,在皮肤底下蠕动,顺着血管往上爬。 君无辞的眼白已经变成了灰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暗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周长老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掌门师兄,这毒……是噬魂蛊。不是毒,是虫。从丙世界那头传过来的禁物,钻进经脉里,啃噬灵力,越用灵力压制,它咬得越凶,这种痛是神魂被一寸寸撕裂,是每一条经脉里都有东西在爬在咬。” 他说到这里,看着君无辞的脸上都出现了复杂难辨的神情。 “换作是旁人能被生生痛死了,也不知道……月华是怎么扛过这种痛的。” 清虚道尊背后的手攥着,越是想杀了花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杀意对周长老说道“师弟,你知道月华有多重要,无论如何都得治好他。” “我尽力。”周长老点头。 他说完看了眼花遥,摇头说道:“掌门师兄……这位花遥姑娘,心脉俱断,仅靠丹药吊着一口气。便是用最好的灵药也不过是拖延时日,依我看……” “救她。” 清虚道尊打断他。 “用尽全力救她,需要什么灵药,去库房取。需要人手就从各峰调,不惜任何代价。”清虚道尊近乎咬牙切齿。 他实在是讨厌花遥。 恨不得现在就将她杀了以泄心头之恨。 若不是她,月华大道无边,怎回遭受这样的生死危机。 甚至连尊师重道都忘记了,还敢威胁他这个师尊! 可一想到当初君无辞宁愿每时每刻承受荆棘穿身之痛,也要下到万魔窟去找她……他知道不能杀她。 月华的性子,他这个师尊又怎能不了解? 这女子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定会发生不可预计的后果。 周长老叹了口气说道:“她凡人之躯,心脉俱断,受伤太重,。便是用最好的灵药用灵力持续养着,也只是苟延残喘勉强吊住她的命……最终她依然会生机断绝。” 清虚道尊直言道:“无论如何都得吊着她的命,等月华醒来。” “掌门师兄,此次,得让各峰长老过来助我。”周长老皱眉说道“月华的伤太重,又有蛊毒在身。他现在还能撑着,是因为一直在用灵力压着蛊虫。可他越压,那东西越往深处钻,要治他的毒,必须先把他压着的那些灵力撤掉。” 他抬起头,看着清虚道尊。 “可一旦撤掉灵力,蛊虫会立刻反噬。他的心脉丹田神魂,都会在瞬间被啃噬。到那时候怕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他。必须设阵,让各峰长老同时往阵里输送灵力,把他的身体稳住,才能把蛊虫引出来。” “需要多久?”清虚道尊问。 “三日。”周长老顿了顿,神情严肃“若他撑得住三日可解。若撑不住……” “去调人。”清虚道尊重重地一拍桌子“各峰长老一个不漏。库房里的灵药,随便取,此次必须救回月华……若是救不回来……不止是我们宗门,整个木羽星怕是都要为他陪葬。” 清虚道尊话音刚落,突地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钟声。 所有人脸色猛地一变。 “遭了,万魔窟有异变。”一个核心弟子惊愕地说道。 这钟声连接万魔窟封印,一旦出现裂痕钟声便会示警。 每响一声,就说明封印被撞击一次。响得越急,撞得越凶。 此刻那钟声已经连成一片,分不清是十声还是一百声,只听见地底在咆哮,整座紫霄仙宫都在发抖。 清虚道尊神情无比凝重,神识猛然铺开,掠过山门,掠过护山大阵,他的神识触到那片天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封印已经开始开裂,不是裂了一道口子,是整面封印从中心炸开,像被锤子砸碎的冰面,裂纹从万魔窟深处往外蔓延。 “月华交予你了,无论如何要救活他。”清虚道尊来不及多说,扔下这句话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朝万魔窟疾驰而去。 同时,收到传音的紫霄仙宫长老弟子们,也都神情凝重地朝万魔窟的方向赶去。 清虚道尊带人赶到时,封印已经摇摇欲坠,那碎裂就像蛛丝一般遍布。 而阵法底下无数魔物从地底涌出,它们从万魔窟深处挤出来,小的如拳头,大的如山岳,黑压压的一片,犹如地底涌出的潮水,犹如能摧毁一切的飓风,不顾一切地向阵法撞去。 “那是什么?”有长老发现了不对,指着魔物中心问道。 只见魔物绕道而行的是数十名人类修士,却各有羽翼。 他们一个个抱着双臂站在半空,神情桀骜。 “这些……是……是半魔。”有人不可置信地颤声说道。 清虚道尊眯了眯眼,这一瞬他终于明白,万魔窟异动一定和那个叫陆清宴的半魔脱不开干系。 要封印万魔窟就需要高阶修士联手,可若是联手……就救不了月华。 这个陆清宴明摆着是要置月华于死地。 ----------------------- 作者有话说:如果我能每章六千,其实几章就能写到强取豪夺,但没办法我最近太忙了,还得出一趟远门。 我尽量保持不断更吧。 第68章 第68章 “结阵。”清虚道尊压下惊骇, 大呵一声,他没有犹豫,抬手, 灵力从掌心炸开, 化作数十道光丝, 缠住那些正在崩裂的阵纹。 赶来的长老弟子齐齐动手。 灵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那些还在崩裂的阵纹。 碎掉的碎片被灵力托住,重新嵌回去, 裂纹在收,魔气被一寸寸压了回去。 阵法从上方压下去, 像一口倒扣的锅, 把万魔窟罩得严严实实。灵光在阵纹里流转,每转一圈,那些从裂缝里探头的魔气就被压回去一寸。 长老们站在崖边, 把灵力往阵里送,光幕越来越亮,裂纹在收,碎片在合。 见状, 下面的半魔动了。 他们齐齐掐指捻诀,脚下瞬间出现了一个血色大阵, 阵纹从他们脚底往外蔓延,像血管,像树根,扎进碎裂的封印, 扎进翻涌的魔气。 那些还在裂缝里徘徊的魔物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猛地抬起头。 成千上万的魔物从半魔身后冲出来的,黑压压的一片, 朝那道正在合拢的光幕撞上去。 它们不要命地往上撞,撞碎了就碎成黑血,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骸继续往上冲。光幕在抖,阵眼在晃,那些站在崖边往阵里送灵力的长老们,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魔物不要命的撞击下,光幕剧烈震颤,裂纹从撞击点往外炸,那些快要合拢的碎片又裂开。 “掌门师兄,这样下去撑不住的。” 明云峰的方长老说道。 清虚道尊看着已经快要撑不下去的同门,脸色凝重地看下脚下的半魔“你们既然躲在万魔窟里千年,为何此时要出现危害人间?” “危害人间?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栽桩陷害习惯了。当年说我们是勾结魔族的叛徒,把我们逼进万魔窟的时候,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吗?说我们是半魔是祸害是该死的东西,把我们封在下面百年的时候,问过我们想不想活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重,重得像锤子砸在石头上。 清虚道尊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烧着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年轻半魔没给他机会。 “你们才是这世上最大的祸害。”半魔大声指责道。 清虚道尊眯了眯眼,一边催动灵力一边继续质问道:“所以你们此次卷土重来,是为了把人间变成炼狱?” “那便要看你们是否识时务。”年轻的半魔说。 他掐指捻诀,魔物越发前赴后继地朝封印阵法撞去。 几个灵力稍低的长老面色惨白,瞬间吐出一口鲜血。 “你们想要什么?”清虚道尊沉声问道。 年轻的半魔“把君无辞交出来。” 果然如此。 清虚道尊强行压下翻涌的血气,问道“你们为了陆清宴的一己之私,甘愿身当马前卒,就当真不怕死?” 年轻的半魔扬眉说道:“你对我们说这些没有用,我们只要君无辞,否则踏平紫霄仙宫,重掌人间” “绝不可能。”清虚道尊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辈修士怎可与半魔交易?” “哈哈哈……”他笑得弯下腰,他直起身,血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清虚道尊苍老的脸。“真有骨气。” “那就踏平紫霄仙宫,杀了君无辞,再把他的尸首扔进万魔窟,让他也尝尝被碎尸万段的滋味”年轻的半魔说完,直接飞到了血色大阵中央,他掐诀又念念有词。 下一瞬,那些魔物疯了。 它们不再一波一波地撞,是一起撞。成千上万头魔物同时撞上阵法的底面,那道正在合拢的光幕彻底炸开了。 灵光四溅,碎片四飞。 崖边的长老们被反噬震得倒飞出去,有的咳血,有的直接晕了过去。 清虚道尊捂着胸口倒退几步,他看着那道再也堵不住的裂缝,看着那些如潮水般从下面涌上来的半魔。 阵法将碎,大势已去。 他脸色苍白地大喝一声“退。” “快,退回宗门,开启守护大阵。” 有法力不继的弟子被半魔一口吞下,有的弟子惨叫着眼看就要被拽入万魔窟,一道法术落下斩断了魔物的四肢。 “快走。”清虚道尊大声呵道。 被救的弟子感激涕零地忙不迭说道:“谢谢宫主。” 清虚道尊和十几位长老留在原地,直到将所有能救的弟子都救了,才转身朝紫霄仙宫飞去。 他们刚飞出不远,铺天盖地的魔物如潮水朝他们飞扑而去。 “快,快点。”护山大阵内的弟子们看着这场面,脸色一个比一个白地冲飞过来的同门们喊道。 那些刚逃回来的修士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还没从方才的追杀中缓过来。 眼看紧追不舍的魔物离清虚道尊和几位长老越来越近,他们互看一眼用尽全力,祭出万剑大阵,将追到面前的魔物统统绞杀,才终于进了护山大阵内。 那些魔物仿佛全然不知恐惧为何物,前赴后继地撞了上来。 第一波撞上时,护山大阵的金光猛地一亮,数十头魔物当场炸成血雾,浓稠的猩红沿着光幕淌下,像雨水打在看不见的穹顶上,缓缓滑落。那血雾竟不散开,而是附着在阵法表面,滋滋地腐蚀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快走!”清虚道尊脸色已白了几分,袖袍上沾着自己的血,回头看了一眼。 无数魔物撞到了阵法上,当场爆炸成血雾,然后却有更多的魔物如潮水般涌来。 它们踩踏着前一批魔物的残骸,踏着尚未落地的血雨,咆哮着嘶吼着,一头接一头地撞上来。 有的体型硕大如山,撞上时阵法剧烈震颤,金光爆闪,有的体型细小如犬,速度却快得只剩残影,它们成群结队地扑上来,像一蓬蓬黑色的箭矢钉在光幕上,然后在撞击的瞬间炸成一小团血花。密密麻麻的炸裂声连成一片,噼噼啪啪,如暴雨砸瓦,如万鼓齐擂。 血雾越积越厚。 原本透明中泛着金光的护山大阵,此刻从外面看去,已经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被鲜血糊满的半球。 阵法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 擅长阵法的方长老低声说:“这样下去,护山大阵……撑不了太久了。” 清虚子回头吩咐道:“总有人不留余力,给我护好大阵。” 说完,他回头看向自己的大弟子,问道:“各门派的支援何时到?” “近一些的几个门派长老已经在路上,一个时辰内便会到达。”大弟子有些犹豫地说道。 看着他的神情,清虚子皱眉问道:“还有何事?” 大弟子咬了咬牙,低声道:“天衍宗说他们山门亦遭小股魔物侵扰,正在肃清,暂无余力抽调人手。巨灵宗那边……传讯未回” 清虚子眼神沉了沉。 “还有呢?” 大弟子声音更低了些:“灵剑宗回话说……”他顿了顿,“说月华仙尊修为通天,紫霄仙宫万剑大阵举世无双,区区魔物何足道哉,想来不必他们锦上添花。待他们尘埃落定,他们再遣人来恭贺。” “恭贺”二字一出口,石阶上的几位长老面色都变了。 刑罚堂萧长老猛地攥紧了拳头,怒极反笑:“恭贺,贺什么?他们是等着来吃席?” “再去传音,半魔率领魔物打破封印,若是紫霄仙宫就此沦陷,那不仅是修真界还有凡间将会引来生灵涂炭,届时,没有任何人能独善其身,唯有齐心合力才能度过此次劫难。” “去吧。” 清虚道尊对大弟子说,“原话传给他们。一个字都不要改。” 大弟子连连点头,立刻朝大殿跑去。 “宫主”有弟子问道“他们……会来吗?” 清虚道尊没有回头。 “来不来,是他们的选择。”他说,“守不守,是我们的事。” 萧长老忽然哼了一声,站起身来。 “宫主说得对,来不来是他们的事。但今日这道山门”他一字一顿“我紫霄宫自己守。” 像是应和他的话,白玉阶上那些浑身浴血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握剑的手还在发抖,煞气侵体的面色还泛着青灰,但没有人再丧气了。 他们是紫霄弟子。 一千年来,他们的师祖,师祖的师祖,一代一代坐在这道山门前,从未退过一步。 山门外,血雾中,魔物的嘶吼声越发震天。 “宫主,月华仙尊呢?他是元婴修士……有他在我们一定就能赢。”有弟子突然说道。 “就是,月华仙尊那么厉害,他在我们一定能守住护山大阵。” “对啊,对啊,月华仙尊怎么不在?” 萧韵嫣赶到山门前,就听到起此彼伏的询问声,再看着漫天的魔物,她脸色煞白。 “到底怎么回事?”她低声朝身边的侍女问道“师兄呢?” “小姐,月华仙尊在松华峰……此时松华峰已闭峰,没有宫主手谕任何人不得踏足。”姚新雅压低声音回到道。 “师兄……受伤了?”萧韵嫣一脸震惊。 “魔物入侵,月华仙尊还没前来,只怕……”姚新雅后面的话根本不敢说出来。 萧韵嫣连连摇头:“师兄已是元婴修为,放眼木羽星都绝无对手,那陆清宴不过区区筑基……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清虚道尊扫视众弟子一眼,一边输出灵力维护大阵,一边刻意放大声音说道:“月华自有他的事要做,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定然能守护紫霄仙宫。” 他自然不能说月华重伤危在旦夕,否则人心必将大乱。 可此时几乎所有长老都在支撑护山大阵,没有人能帮助周师弟治疗月华。 难道……真的要交出月华,以求保下紫霄仙宫? 第69章 第69章 众紫霄仙宫众人在清虚道尊有条不紊的指挥下, 一时间护山大阵倒是没有那么容易攻破。 只是…… 清虚道尊看向半空中的半魔,这些人一直还未出手,像是在等待什么。 就在他越来越觉得不安时, 那些疯狂攻击的魔物突然停下了动作, 方才还如山崩海啸般的撞击声和嘶吼声, 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数不尽的魔物仿佛接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它们猩红的眼珠仍然死死盯着山门,嘴里淌着涎水, 却齐刷刷地向两边退去。 血雾仍在光幕上缓缓流淌,紫黑色的纹路像活物一般蠕动着, 侵蚀着大阵仅存的金光。但那层金光虽已薄如蝉翼, 却始终未散,千年前紫霄仙宫开山老祖留下的这座护山大阵,历经了千年风雨又被后人数次修补, 可谓是坚不可摧。 看着魔物的异动,弟子们握紧了剑,面面相觑。 “它们……退了?”一个年轻弟子颤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希冀。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很多人看见百丈之外, 血雾之中有东西在动。 血雾被某种力量向两侧拨开,像被人用刀劈开了一条通道。浓稠的紫黑色雾气翻滚着退让着, 露出了雾后那片被染成暗红色的大地。 一队魔物从雾中朝山门缓缓飞了过来。 它们和之前那些只知道疯狂冲撞的魔物截然不同。每一头都有两人来高,通体漆黑如墨,肌肉虬结,脊背上生着一排倒刺, 在血色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它们步伐整齐,每次振翅都力度都一样。 而这些魔物肩上,扛着一根根粗大的、不知用什么骨头制成的杠子。 杠子上, 是一顶轿子。 那轿子大得惊人,足足占了三丈见方。轿身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轿顶四角各挂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燃着的不是火,而是一团漆黑的不断翻涌的雾气。 轿帘是深红色的,不知是原本的颜色,还是被血浸透成了这样。 清虚道尊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刻意放大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稳住阵脚。不管来的是什么,这座大阵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是这些宵小能破的。” 百头魔物在距离大阵五十丈处停下了脚步,它们突然在半空中匍匐下来,庞大的身躯伏在地上,头颅低垂像是在朝拜什么。 寂静的天地间只剩下血雾缓缓流动的声音,和那几盏黑灯笼里无声的尖叫。 轿帘动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深红色的帘幕中伸了出来。那手修长如竹节,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手指上戴着几枚骨戒,戒面镶嵌着不知名的黑色宝石,宝石内部好似有东西在缓慢地游动。 轿帘被缓缓掀开。 一个身影从轿中走了出来。 一个面容俊美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肤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殷红似血。他穿着一身血色的长衫,袍上绣着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流动,像是活物。一头长发垂至腰际,黑得像最深沉的夜,发尾却渐变成血红色,在无风的环境中轻轻飘动。 “那是……陆清宴?”看清对方的容颜,萧韵嫣倏地捂住嘴,甚至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几步。 她盯着对方那张脸,连连摇头“怎么可能……不,他不是修士吗?他怎么会是魔物?” “小姐……一定只是长得想象而已。”姚新雅连忙扶住她。 “陆清宴,果然是你。”清虚道尊的一句话让萧韵嫣瞬间如坠冰窟。 “真的……是他。”萧韵嫣瞪大眼,浑身止不住地颤了颤。 陆清宴微微一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穿透了护山大阵的屏障。 “紫霄宫的道友们,辛苦了。”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带着几分彬彬有礼的意味。 如果不是站在上百头魔物之中,如果不是身后就是一片被血雾笼罩的焦土,这个声音听起来简直像是来访的宾客在向主人问好。 “在下陆清宴,冒昧来访,还望见谅。”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方才那些……手下不太懂事,惊扰了诸位,是陆某管教无方。” 他说“手下不太懂事”时的语气,就像在说自家养的狗跑出去咬了人一样轻描淡写。 “你为了替你师门报仇,所以甘愿与魔物为伍残害生灵?”清虚道尊赫然发问“你可知,君无辞绝无理由伤害他们,这事定有误会。” “清虚道尊,久仰大名。”陆清宴微微颔首,语气真诚得几乎让人产生错觉,“紫霄宫千年镇守万魔窟,功在苍生。陆某虽非人族,亦心生敬意。”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至于你所说,那得陆某亲自问文月华仙尊,但陆某不愿以刀兵相逼。今日前来,只想与道尊谈一桩交易。” 他抬起那只苍白的手,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选择。” 他收回一根手指,声音依旧温和:“第一,紫霄宫交出君无辞。陆某即刻撤兵,百年之内,魔物不再踏入人间界,这座大阵,这些弟子,诸位长老包括道尊你都可保全。” 然后,他收回了最后一根手指,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抵在自己唇边,像是在思考什么有趣的事情。 “第二……” 他偏了偏头,那双全黑的眼睛里忽然映出了一点幽暗的光,像深渊底部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陆某破了这座阵,然后率领魔众们进去带走君无辞。” 陆清宴的笑容没有变,语气没有变,甚至姿态都还是那么优雅从容。 “到那时……”他笑了笑说道“紫霄宫还存不存在……陆某就不敢保证了。” 阵内一片死寂。 清虚道尊心里清楚,此时月华重伤昏迷,若是交出去,只会被折磨得魂飞魄散。 可是……若不交出去,无数弟子就要遭此劫难,甚至整个苍生……都会面临生灵涂炭。 “你这魔物可真是好生笑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白玉阶上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 说话的是执法堂的一个内门弟子,姓沈,单名一个昭字,平日里是最守规矩不过的一个人,此刻却不知哪来的胆量,竟梗着脖子朝阵外喊出了声。 “月华仙尊何等人物,他若出来,你等必定抱头鼠窜!” 这话说得响亮,甚至有些虚张声势的意味,但落在紫霄宫众弟子耳中,却像是一把火,烧进了每个人绷到极限的神经里。有人跟着笑了起来,笑得无比痛快。 陆清宴站在轿前,闻言微微偏了偏头。 他没有动怒,甚至嘴角的笑意都没有减淡半分,只是那双全黑的眼睛转向了沈昭所在的方向。 沈昭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咬着牙,硬是没有后退。 “月华仙尊?”陆清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是啊,月华仙尊何等人物……” 他顿了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可他为何不出来呢?” 这句话落下去,白玉阶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陆清宴不急不缓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过袖口的暗红色纹路,像是在欣赏一件精致的绣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静静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紫霄仙宫被围,山门将破,弟子死伤……你们的月华仙尊,此刻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陆清宴似乎很享受这片沉默。他慢慢地踱了两步,血红长衫逶迤纤尘不染。 “陆某听闻,月华仙尊天纵奇才,年纪轻轻便已臻化境,是紫霄宫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更是诸位心中的……”他偏了偏头,似乎在斟酌措辞,“……倚仗?” 他又笑了一下。 “可陆某来了这么久,怎么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 白玉阶上,沈昭的脸色已经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陆清宴说的是事实,从魔物围山到现在,月华仙尊确实从未出现过。 一个年纪更小的弟子终于没忍住,声音发颤地问出了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却谁也不敢说出口的话: “宗门遇危……月华仙尊为何此时还没出现?”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细碎的波纹。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疑惑,他们不愿意往坏处想。可月华仙尊若安然无恙,以他的性子,又怎会在紫霄宫最危难的时候置身事外?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清虚道尊。 陆清宴站在阵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不着急。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看着陷阱中的猎物一点点耗尽力气,一点点被恐惧和猜疑侵蚀。 “陆某其实明白。”陆清宴忽然开口,语气里竟然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诸位守在这里,浴血奋战,心里想着的,是月华仙尊迟早会出手,紫霄宫的千年基业不会毁于一旦。对不对?” 他环视了一圈白玉阶上的众人,目光温和得近乎慈悲。 “可他没有来。”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沉重地,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陆某知道他在哪里。”陆清宴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嘴角弯了弯,“也知道他为何来不了。” 清虚道尊的瞳孔骤然一缩。 “月华仙尊重伤在身,危在旦夕。”陆清宴一字一顿,声音忽然放大,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白玉阶,“他根本出不来。” 白玉阶上,所有弟子的神情都凝固了。 沈昭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小得像是在说服自己,“月华仙尊他……他怎么会……” 陆清宴微笑着环视四周,脸上的笑却不达眼底。 “你们的月华仙尊中了噬魂蛊,三日内若得不到医治,便只有死路一条。”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白玉阶上每一张渐渐失去血色的面孔,“而那噬魂蛊是丙世界禁忌之物,你们若是不顾一切拼死守护,到头来守护的却只是一具尸体……”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句话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却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 白玉阶刹那间上一片死寂。 “陆清宴,月华修为深厚自有福缘,可那位花遥姑娘呢?”清虚道尊盯着对面的男人问道“若是紫霄仙宫有事,那第一个魂飞魄散的一定是她。” 第70章 第70章 陆清宴的笑容凝了一瞬。 魔物们停止了低吼, 连那几盏黑灯笼里无声的尖叫都骤然沉寂了下去,天地之间忽然安静得可怕。 白玉阶上的弟子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沈昭下意识地往清虚道尊身边靠了一步。 众目睽睽下, 陆清宴笑了。 这一次的笑, 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彬彬有礼的假笑, 也不是方才那种愉悦的欣赏猎物挣扎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清虚道尊。”他开口问道“你是在用她, 威胁我?” 这句话说得很慢,他说“威胁”这个词的时候, 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但眼底却更冷了。 清虚道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分明在告诉他,是有如何。 陆清宴看着他,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道尊啊道尊。”他低声说, 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无奈的东西,“你可知道,陆某今日为何站在这里?” 他没有等清虚道尊回答。 “陆某要带走君无辞,以紫霄宫今日之力, 挡不住我。”他说语气笃定“只要陆某全力攻击。诸位长老灵力耗尽,弟子们伤的伤疲的疲。而陆某身后……”他微微侧了侧头, 示意身后那片黑压压的看不到边际的魔潮,“还有无数魔众,寸伤未损。” 他顿了顿。 “可陆某没有直接打进去。陆某站在这里和你说话给你选择,你以为是为什么?” “你什么意思?”清虚道尊皱眉。 陆清宴微微偏头, 指尖轻轻拂过袖口暗红色的纹路,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在拂去一粒尘埃。 “你以为呢?”他反问。 清虚道尊盯着他, 没有说话。 “陆某今日给你选择,给你时间,给你说话的机会……”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全黑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温柔“不是因为我打不破这座阵,是因为她。” 他神情不复一丝暖意,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你要用她来威胁,那么我将收回给你的选择。陆某会打碎这座阵,会踏平这座山门,血洗紫霄仙宫。” “这花遥到底是谁?”无数弟子满脸疑惑地互相询问。 “对啊,她到底是谁,怎么从未听说过?” “就是月华仙尊那个凡人妻子。” “啊,她就是月华仙尊的妻子?” 无数声此起彼伏的声音,都是在说这句话。 月华仙尊的妻子是花遥。 花遥是月华仙尊的妻子…… 萧韵嫣在嘈杂的声音里,表情都控制不住地扭曲了一瞬。 花遥! 所有人只要一提及她就会提及那些往事。 她就是师兄身上永远拂不去的污点。 “花遥现在在何处?”她死死攥着手,朝身边的侍女问道。 “小姐,她也在松华峰。” “走。”萧韵嫣想也没想地说道。 “你别太猖狂!”没等清虚道尊说话,一个年轻弟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倔强。 “你这半魔不要不知死活。”那弟子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沈昭身旁,一字一字地喊了出来“各派宗门已经在路上了” 他说完,像是给自己壮胆一般,又提高了声音:“紫霄仙宫坐守万魔窟千年,你以为各派会坐视不理吗?等他们一到,定将你们一网打尽。” 白玉阶上弟子闻言纷纷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对!赤霄殿的叶长老与我师尊是至交,他一定会来。” “苍梧派三百剑修,半日之内必到。” “青云宗离我们最近,一个时辰就能赶来。” 弟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在用声音驱散头顶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黑暗。他们说着那些宗门的名字,那些长老的名号,那些曾经与紫霄宫交好的结盟的受过恩惠的人,仿佛只要把这些名字念出来,他们就会从天而降,就会挥舞着长剑将这片血雾斩开,就会把紫霄宫从深渊的边缘拉回来。 “你们……”陆清宴看着他们,眼里全是嘲讽“真的相信,他们会来?” “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有弟子义正言辞地骂道。 陆清宴却丝毫没有生气,语气反而越发温和地说道:“陆某已给所有宗门传音送信,只要紫霄仙宫交出君无辞,魔族便会退军,百年不会再出世。” “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知道只要交出君无辞就什么事都没有,就能保住数百弟子的性命,就能避免一场生灵涂炭的浩劫。”他收回手,负在身后,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你们猜,他们会不会为了你们来送命?” “放屁!”沈昭第一个骂出声,“谁会信你的鬼话?” “魔族的话能信,便不叫魔族!” “百年不出世?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弟子们的怒骂声此起彼伏。 陆清宴却丝毫不生气。 “从今以后,在所有人眼里,紫霄宫是为了一个人,拖着整个苍生陪葬。”他好整以暇地说道“不管今日结果如何,在天下人嘴里,紫霄宫都不是受害者,是拉着所有人一起死的愚蠢的疯子,活该遗臭万年,活该受尽千夫所指。” 骂声忽然小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们知道这话,外面的人真的会信。 “让一让。”就在沉默里,林卓神情匆匆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此刻他脸色惨白,嘴唇紧抿,下颌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他手里攥着一枚玉简,攥得太紧,指节泛白,指尖发青,玉简的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林卓,你来得正好!告诉他们,那些宗门是不是已经出发了?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 有弟子冲他喊。 林卓没有回答。 “林卓?林卓!” 又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安。 林卓依旧没有回答,从人群中穿过,快速地来到清虚道尊面前,将手中的玉简递了过去。 清虚道尊表情凝重地将玉简接过。 灵识探入的瞬间,一道道传音如潮水般涌来。 “赤霄殿已收到魔族传讯。此事牵涉甚大,望贵宫以苍生为重,妥善决断。” “闻魔族愿以退兵百年交换月华仙尊,此事我等不便置喙,但事关天下,还请以苍生为重” 每一封回信无论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却都在说一个事实——他们不会来。 “真的要把月华仙尊交出去?”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弟子,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自己听见,但在这一片死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交出去的话……”另一个弟子接了口,声音更低,更颤,“紫霄仙宫就没了。我们大家都要死不说,苍生都完了。” “对啊。”又有人附和,语气里带着一种试图说服自己的急切,“为了苍生,必须得这么做吧?月华仙尊他……他自己也未必不愿意?他是仙尊,他肯定比我们更明白这个道理……” “对啊,就算我们不同意,可这么多魔物若是破了护山大阵,月华仙尊照样保不住,有什么区别!” “那些门派都是些知恩不报的东西。”沈昭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当初木羽星的高阶修士被抓到船上,要不是月华仙尊出面对抗元婴后期的修士,那些人早就死了,如今……如今仙尊有难这些人就全都不记得了。” “那你说怎么办!”方才说话的弟子也急了,声音骤然拔高“沈昭说的对,月华仙尊为我们拼过命,我们不能忘恩负义。”他顿了顿“可他们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如果交出月华仙尊就能保住苍生……那我们不交,是不是反而……反而是把苍生推向了火坑?” 这句话落下去,白玉阶上响起了一片细碎的议论声。 “是啊……为了一个人,搭上所有人……” “月华仙尊若清醒着,他会不会也……也会选择……” “别说了!”沈昭吼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吼什么?”有人回呛,“你倒是给个主意啊!光会吼有什么用!” “都闭嘴!”林卓的声音忽然插进来,“道尊在这里,长老们都在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吵吵嚷嚷替紫霄宫做决定了?” 议论声低了下去,全部转向了清虚道尊。 他们在等。 等他开口。 等他说出那个他们自己不敢说不敢认却又忍不住在心里反复掂量的答案。 而逐渐远离人群的萧韵嫣却听不下去了,用最快的速度朝松华峰飞去。 “小姐……他们会不会真的把月华仙尊交出去?” 姚新雅担忧地问道。 “闭嘴。”萧韵嫣戾气很重地吼了一声。 姚新雅立刻垂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萧韵嫣拧着眉,眸中淬着寒霜,一声冷笑从齿缝里溢出来。 “这些贪生怕死的东西,”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刀刃般的锐利“居然想着把师兄交出去。怎么,以为真的把师兄交出去了,他们就能活了?” “一群没脑子的废物。”她的神情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鄙夷,“魔族的话也信,交人就能活这种鬼话也信?活了今日,明日呢?后日呢?他们把师兄交出去的那一刻,就是把自己脖子上的绳子也交出去了。蠢到这个份上,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姚新雅跟上她身后半步,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轻声问道:“现在小姐打算怎么办?” “杀。”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刀落砧板。 姚新雅一怔:“杀……杀谁?” “花遥。”萧韵嫣抬起眼,眸中寒光凛冽,“那个碍事的东西。” 姚新雅脸色微变:“小姐,那花遥是陆清宴点名要保的人,杀了她……” “花遥必须死。”萧韵嫣打断了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所有人都指不上了。没有人保护师兄,我会。无论如何,我都要救下他,绝不可能将他交给那个魔物。” 若是师兄真的落入了魔物的手中,等待他的一定是无止尽的折磨,最后魂飞魄散。 她就算拼尽性命,也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姚新雅看着萧韵嫣,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没有再敢说话,她太了解自己的主子了。 转瞬间两人已到了松华峰。 结果平日里轻易能进去的地方,此时却被结界挡在了外面。 结界内的弟子第一时间认出了萧韵嫣,说道“萧师叔,松华峰闭峰,任何人不得入。” 萧韵嫣温声说道:“两位放心,是师尊令我过来,给月华师兄送灵丹的。” 一听这话,两人互相对看一眼,打开了结界。 第71章 第71章 清虚道尊环视了一圈“都说完了?” 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 浇灭了所有嗡嗡的议论声,白玉阶上重新安静了下来。 “你们以为,交出月华就能保住封印?你们以为, 那些魔物得了月华, 会信守承诺退兵百年?” 没有人敢说话。 “退兵百年?好大的口气。且不说魔族能不能做到, 就说百年之后我们拿什么守?月华没了,下一个能守住苍生能护住木羽星的人是谁?若真的交出月华,那这苍生这修真界才是真的完了。” 他抬起头, 目光如炬。 “你们说,为了苍生该交人。好, 那我问你们, 苍生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没有人知道怎么回答。 “苍生不是两个字。苍生是你,是我, 是月华,是外面那些魔物要吞噬的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我们今天为了活命,把一个替苍生挡过刀的人交出去,那我们和外面那些魔物有什么区别?魔物吃人是为了活, 我们交人也是为了活,一样的。”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嘶哑而锋利“为了活,什么都做得出来。那紫霄宫千年守的是什么?守的是有些事不管多难不管要死多少人都不能做。”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血雾,劈开了恐惧, 劈开了每个人心里那层薄薄的遮羞布。 清虚道尊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也许我们都会死,也许月华保不住, 苍生也保不住,可有一件事紫霄宫的人,决不会魔物讲条件。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死了还有后来人,后来人看到这座山看到这堆石头,看到这些骨头,他们会知道,紫霄仙宫的弟子没有跪着死。” “紫霄宫可以不在了,但这口气,得传下去。” 白玉阶上,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然后,沈昭忽然举起剑。他的手在抖,剑尖在颤,但他把剑举得高高的,高过头顶,高过血雾,高过那片压顶的黑暗。 “紫霄宫弟子誓死不退!” 他的声音吼道嘶哑破音,却又那样高亢入心。 “不退!” 这一次,回应他的不是几百人,是所有人。那些方才还在说“为了苍生该交人”的弟子,那些惶恐的动摇的恐惧的弟子,一把一把地举起剑,一声一声地喊着。 “不退!” “不退!” “不退!” 那一声声“不退”像潮水一般涌过白玉阶,激起更高的声浪。数百把剑同时举起,剑光在血雾中连成一片惨白的光幕,像黑夜中最后一场不肯熄灭的大火。 那些声音比陆清宴预想的要大。 “也罢。”他的声音穿过血雾,穿过那一声高过一声的“不退”,像一把极薄的刀,无声无息地斩断了沸腾的声浪。 “陆某给过你们选择。” 他负手而立,身上的血色长袍拖曳在半空,暗红色的纹路在血光中微微流动。 “既然你们不退 。”说罢,他抬起手。 那只苍白的手缓缓举过头顶,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指尖亮起一点黑光,极小,极暗,像一粒尘埃。 但就是这一点光出现的瞬间,天地变色。 血雾骤然翻涌,从四面八方朝他掌心汇聚,像百川归海,像万鸟投林。他身后的三千魔众同时仰天长啸,声音汇成一道黑色的洪流,冲上九霄,震得整座紫霄山都在颤抖。 “那便如你们所愿。” 血雾在他头顶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漩涡。 他倏然一笑,翻掌,骤然下压。 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的冲击波从他手中炸开向四面八方扩散。它所过之处,地面龟裂,空气扭曲,连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冲击波撞上护山大阵的瞬间,那层薄如蝉翼的金光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始碎裂。 金光像一面被锤子击中的玻琉璃,一道道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条裂痕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令人心碎的碎裂声,正在为阵法输送灵力的弟子们不少被反震得吐血。 “所有弟子听令,除了维持阵法的弟子以外,都随我出去杀魔。”刑罚堂萧长老大声说道。 “誓死不退!”数千个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空中乍然回荡。 萧长老一马当先冲出阵法,阔剑横扫,两颗魔物的头颅同时飞起。他没有停留,踩着残尸向前突进,剑光在血雾中劈开一道雪白的通路,身后,刑罚堂弟子鱼贯而出,玄袍在黑暗中翻涌,剑锋所指,魔物纷纷倒毙。 有众弟子合力的剑墙,所过之处,魔物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有的弟子们围成圆阵,背靠着背,剑朝外,在魔潮中缓缓旋转,像一个绞肉的轮盘,碾碎一切靠近的东西。 一名弟子被魔物扑倒,剑脱手飞出。他没有挣扎,反手从靴中抽出匕首,一刀捅进魔物的喉咙。黑血浇了他满脸,他把魔物的尸体推开,捡起剑,踉跄着站起来,继续向前。 没有人后退。 地上躺着的,有的还握着剑,有的已经松开了手。站着的人从他们身边飞过,即便满地血泊和残肢,剑光在血雾中明灭,像一群不肯熄灭的烛火。 “紫霄弟子,不退!” “杀啊。” “杀啊” 所有人浑身浴血,没有人后退,吼声盖过了整片战场。 杀戮与守护在这片空间惨烈地撞击开来。 “老祖宗弟子不肖,今日紫霄宫到了存亡之际……”清虚道尊满面肃容地出现在半空,须发皆飞,袖袍猎猎。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紫霄殿殿顶最高处,那柄插在屋脊正中千年来风吹雨打无人能动分毫的石剑,忽然开始颤抖。 先是轻微的震颤,然后是剧烈的晃动。石皮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下面冰蓝色的剑身,那剑身通透如冰,冷冽如霜,剑脊上刻着两个古字。 紫霄仙宫弟子神情一愣,倏而一脸狂喜。 原来传说是真的? 那是开山老祖留下的剑。千年来,没有任何一任宫主召出过这把剑。因为召出它的代价,所有人都知道。 燃尽修为,化为这一剑的力量。 清虚道尊缓缓伸出手。 那柄冰蓝色的剑从殿顶冲天而起,划破了漫天的血雾像一道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整座紫霄宫的上空,然后落入了他的手中。 剑柄触到他掌心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柄剑在吞噬他,灵力修为都在被那柄剑抽走,化为剑身上那越来越亮的冰蓝色光芒。 他双手握剑,将那柄冰蓝色的古剑举过头顶,那柄剑在他手中亮得越来越刺目,冰蓝色的光芒从剑身上炸开,照亮了整座紫霄宫,照亮了白玉阶上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诛魔!”清虚道尊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可摧毁的沉甸甸的力量,像紫霄仙宫千年岁月在这一刻全部压在了这四个字上。 他神情凛然坚不可摧地缓缓劈下了剑。 不是斩,不是刺,是劈。像劈开一座山,像劈开一片海,剑光从剑尖倾泻而出,一片粹到极致的冰蓝色光幕朝魔潮斩去。 魔潮在几个呼吸之间被削去了大半。 阵外,被半魔护在中间的陆清宴极速后退,他和君无辞那一战受伤太重,此时自然做不了什么,但他脸上却没有多大表情,仿佛早已知道结局。 “这紫霄宫居然还有这一手”身边的半魔表情大变地问道“阿归……这怎么办!” “放心,他撑不了多久。”陆清宴淡定地说道。 他的话语刚落,冰蓝色的光芒便开始减弱。 清虚道尊他撑不住了,他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嘴角溢出了大量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而手上的剑光芒明灭不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光芒消散的瞬间,战场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长剑脱手,满头白发的清虚道尊整个人从空中直直地落了下去。 “师尊。”林卓用最快的速度飞了过去。 清虚道尊被扶着勉强站了起来。 “退了……魔物退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紧接着,白玉阶上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退了,真的退了!” 清虚道尊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看着那片远去的血雾,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可也就是这时,天空突然像是被一分为二。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风云变色,没有雷鸣电闪。只是一道笔直的裂缝从东方的天际一直延伸到西方,像有一把无形的刀,将整片天空从中间劈开。 那道裂缝出现的瞬间,所有欢呼声戛然而止。 一股威压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不是魔物的煞气,而是一种带着天地法则的大道威压。它没杀人,但它压得每一个人都抬不起头,压得每一柄剑都在鞘中哀鸣,压得整座紫霄山都在颤抖。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修士能拥有的力量。 白玉阶上,修为低的弟子浑身发抖被压得生生双膝跪地,这是低阶修士面对高阶修士时不可抗拒的臣服。 清虚道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化……神……竟然是化神”他的嘴唇翕动着,终于发出了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颤音。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瞬间,白玉阶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化神。 这个世界的修士,穷其一生能修到元婴已是凤毛麟角。 化神那是传说中的境界,是只存在于古籍中的名词,是这个世界根本容不下的存在。丁世界被甲世界的禁制压制,不允许化神修士出现。丁世界天地灵气不够,修士到了元婴后期便已是极限,再往前一步,便会被丁世界察觉。 裂缝中,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那人看起来不过中年,面容清瘦,眉目冷峻,一袭灰袍,负手而立。他没有御剑,没有腾云,只是踏着虚空,一步一步地走下来,每一步落下,空气中都会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谁是君无辞?” 他站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脚下的紫霄宫目光如俯视蝼蚁。 “出来受死。” 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的声线中炸开。 ‘轰’的一声,护山大阵的金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那层方才还在魔潮的撞击下苦苦支撑、被清虚道尊以命相搏才勉强维系的金光,在这四个字面前后像一面被铁锤击中的琉璃,瞬间粉碎成渣。 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飞溅,像无数碎裂的星辰,在血雾中划过最后一道光芒,然后熄灭。千年都未曾被攻破的护山大阵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君无辞出来,这一战就结束了! 第72章 第72章 护山大阵消散的瞬间, 化神强者的威压再无遮挡,如天塌般地砸了下来。白玉阶上,数百名弟子直接被压得跪倒在地, 膝盖磕在石阶上, 鲜血迸溅, 有人地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却连头都抬不起来, 面如土色。 这四个字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表情,那不只是恐惧, 不只是绝望, 而是一种猎物面对天敌本能的颤栗。 清虚道尊的白发在风中飘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前辈,敢问从何而来。”他强撑着, 躬手问道。 “怎么,杀了我凌云宗长老弟子,还真以为能无事发生?”灰袍长老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凌云宗。 这下真的死定了。 在场被抓去过掠灵船的弟子们浑身一颤, 绝望至极,就连清虚道尊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死一样的沉默里, 化神修士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地问道:“本座再问一次,君无辞在哪里?” 清虚道尊的身体猛地一震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线,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那个灰袍身影变成了重影。 但他听见了无数绝望的声音。 “我们怎么办……” “这次真的不行了。” “那可是化神期啊, 那是神啊。” 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百丈外飘然而至,落在他身侧三尺之处。 陆清宴他负手而立, 平静地看着灰袍长老,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一介半魔,竟敢利用我凌云宗?” 灰袍长老侧过头,目光落在陆清宴身上,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是怒是嘲。他周身的威压纹丝未动,像一座山俯瞰着一块石子。 陆清宴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前辈言重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在与人闲话家常,“陆某不过是传了个消息——凌云宗元婴长老死于君无辞之手,凶手藏匿于紫霄宫中。消息属实,何来利用一说?” 灰袍长老眯了眯眼。 “你倒会说话。”他冷哼一声,“半魔与正道,水火不容。你传这个消息,无非是想借本座的手,替你除掉紫霄宫杀死君无辞。你以为本座看不出来?” 陆清宴抬起头,眼睛直视着灰袍长老,没有躲闪没有畏惧。一个化神修士站在他面前,周身威压足以碾碎金丹,他却没有后退一步。 “前辈看得出来,却还是来了。”他说,语气依旧平静“可见前辈并不在意陆某的用心,只在意凌云宗的仇是否得报。” 灰袍长老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说道:“你胆子不小。” “陆某只是实话实说。”陆清宴微微一笑“前辈要的是君无辞的命,陆某也是如此。目标一致,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陆清宴你为了一己之私,竟然不顾整个木羽星的存亡?”清风崖沐长老一脸震惊,她神情凛然地质问道。 “即便陆某不通知凌云宗”陆清宴侧过脸,看向沐长老“你们以为凌云宗就不会发现此事?” 他说着,神情一冷地宣判道:“君无辞罪恶滔天,他必须死。” “那你可想过花遥的命?”清虚道尊强撑着倏然问道。 陆清宴的笑容凝住了一瞬,很快他说道:“她是你们的保命符。你们若想活,就好好护着她。”他顿了顿“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清虚道尊身上,那是在明显不过的威胁。 灰袍长老显然失去了耐心。 “既然你们这么想死,本座成全你们。” 他抬起手,五指微张。一股白色的灵力从他的掌心涌出,一张无形的网瞬间从半空中铺展开来,将白玉阶上每一个人笼罩其中。 白玉阶上所有人在的身体被一瞬定住,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所有人都一脸惊骇的绝望。 在化神修士面前,他们只是能被随意捏死的蝼蚁。 沐长老面无表情,手掌猛地一压。 白光从掌心倾泻而出,无数道细如发丝的光线倏地落入众人的眉心,只要他的手完全落下,这些光线就会同时贯穿每一个人的头颅,没有人能躲开,没有人能抵挡。 白光悬在眉心,死亡的寒意刺入骨髓,恐惧像瘟疫一样顷刻蔓延。 “宫主,交出月华仙尊吧,求您了。”有人终于崩溃地哭喊出声。 “我不想死啊……把月华交出去,他们就会放过我们。” “他一个人犯的罪,凭什么要我们所有人陪葬。” “宫主,你倒是说句话啊。” 哭喊声哀求声指责声混成一片,像潮水般涌向清虚道尊。 清虚道尊瞳孔颤动,唇角的鲜血止不住的溢出,就在他准备开口,化神修士的手落下了最后一寸,就要捏爆众人的一瞬间,整座紫霄山猛地震了一下。 动静太大,白玉阶上的碎石都跳了起来,紫霄殿的梁柱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连沐长老脚下的虚空都荡开了一圈涟漪。 一道血红色的光柱从紫霄宫地底猛地冲天而起。 那血红是一种狂暴的带着无尽煞气和毁灭欲望的魔气。纯粹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它从地底喷涌而出,撞碎了紫霄殿的地基,撞碎了白玉阶的石板,像一头被镇压了太久的凶兽终于挣脱了锁链。 “……什么!”陆清宴表情都差点都崩了一瞬。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居然是在紫霄仙宫里的机缘? “这就是所谓的气运之子?哈哈哈哈哈……”他突然单手盖住眼,像个疯子一样地笑了起来。 下一瞬,冲天的魔气喷涌骤然收束,像一条被驯服的巨龙,咆哮着从四面八方朝地底疯狂汇聚。 一道威压冲天而起,就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时,只觉眼前一黑。 “找我?”震天的声音还未落下,一个颀长的黑色身影陡然出现在了半空中,他衣袂翻飞,猎猎作响,毫无所惧地径直对上化神长老。 与此同时那无数道刺向众人眉心的白光,在血色魔气的冲击下瞬间崩碎,化神强者的禁制被打破,那股扼住咽喉锁住魂魄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所有人同时感到身体一轻。 劫后余生的众人激动地抬眸朝半空中的人影看去。 那道身影立在紫霄殿上空,一身黑衣猎猎翻飞,魔气如巨龙般盘旋在他周身,将半边天空染成血色。 “那是……月华仙尊?” 沈昭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近乎疯狂的惊愕。 “月华仙尊他出来了!” “我就直到月华仙尊一定会救我们的。” “我就知道……” 白玉阶上一片哗然的狂喜,但很快,欢呼声便卡在了喉咙里。 有人颤声问道:“那是月华仙尊吗?可……他身上为何会有魔气?”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看清他的面容时,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只见君无辞的双眼,一只血红如魔,一只漆黑如渊。 他的气息似人似魔,时而混沌狂暴,时而内敛平稳。 就像是他的身躯正在经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大战。 “怎么会如此?”清虚道尊一脸不可置信地喃喃。 幸存的长老们也都一脸震惊到失语。 他们根本不能理解此时君无辞的状况,若说他此时是半魔却也不是,气息比半魔的混沌更加纯澈。 君无辞没有解释,他对清虚道尊行了一礼,说道:“师尊,接下来交予弟子,你们好好休息。” 他手一拂,落下了一个红白交替缠绕的结界,将整个紫霄仙宫的人护在其中。 “你便是君无辞?”凌云宗化神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更多的却是轻蔑,“既然你敢出来,那想必已经做好了受死的准备。” 君无辞冷冷地盯着他“你连帮手都不带,就不怕在我手中魂飞魄散” “区区元婴初期。”化神长老嗤笑一声,“竟敢如此大放厥词。杀你,一息足矣。” 他说完双手结印,天地骤变。 头顶的苍穹被撕开一道十丈长的裂口,裂口之中,金色的法则之力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那不是灵力,而是天地运转的根本规则被强行具现后的形态,每一缕金色的光丝都代表着一条完整的天地法则,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贯通天地的金色光柱。 这便是化神才能领悟的领域技能。 领域内,他便是法则。 太恐怖了。 紫霄仙宫众人即便被保护在阵法内,不少人都瑟瑟发抖差点跪在地上。 这一招足以毁天灭地,须臾间消灭紫霄仙宫所有人。 而君无辞再厉害也不过只是刚迈入元婴的修士,根本抗不过去。 化神长老一脸睥睨地问道:“元婴与化神之间,隔着的是天地法则。你连法则的门槛都未曾触及,拿什么来挡?” 话音刚落,金色光柱轰然朝君无辞落去。 紫霄仙宫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根本打不过。 面对这样的攻击,就在所有人都绝望之时,君无辞表情却显得格外的冷淡无畏。 仿佛天踏下来,与他来说不过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眼看金色光柱就要落在君无辞身上的瞬间,天地在一瞬变成血色。像是鲜血从天空泼下,方圆数十里的生灵在这股威压下伏地颤抖,飞鸟坠地,走兽哀鸣。 而君无辞的身后,一片虚空中骤然撕裂开一道口子。 “血色炼狱。” 四个字从君无辞口中吐出,声音不大,却像是从九幽深处传来。 撕裂的虚空中,血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在君无辞身后铺展开一幅炼狱图,焦黑的枯骨堆成山峦,暗红的血河蜿蜒如蛇,天边悬着一轮血月,月光洒落之处万物凋零,每一寸都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死亡气息。 血色炼狱与金色光柱在刹那间正面碰撞。 化神长老瞳孔猛然收缩,脸上那副居高临下的从容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不可置信地失声道:“你区区元婴,怎会领悟领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惊。 领域,那是化神修士都不一定能触摸到的境界,需要对天地法则有极深的理解,需要在道的路上走出自己的方向。 血色炼狱与金色光柱的对峙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两股力量同时耗尽,化作漫天的血色与金色光点,如萤火虫般四散飘零。 君无辞站在原地,墨发飞扬毫发无损。 他扬眉,异色双瞳中戾气浓郁“化神就这样的实力,你是如何敢大放厥词的?” 第73章 第73章 “黄口小儿真是大言不惭, 本座倒要看看你有多少能耐。” 此刻这个化神长老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区区元婴初期的年轻人,值得他动用真正的力量。 “法相天地。” 四字出口, 天地色变。 化神长老的身后, 虚空中骤然浮现出一尊百丈巨像。那巨像与他面容相似, 却非血肉之躯,通体由纯粹的法则之力凝聚而成,金光璀璨, 半透明的身躯中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条纹路都是一条完整的天地法则。 巨像的双脚踏在大地上, 头颅探入云层之中, 方圆百里的生灵在这一刻同时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蝼蚁仰望苍穹。 这是化神修士对天地法则的终极掌控,将法则具现为形, 以天地为躯,以道为骨。 如此恐怖的威压瞬间震碎了君无辞为紫霄仙宫众人落下的防护结界,不少修为低的弟子瞬间跪地口吐鲜血。 这样下去,不出几息, 整个紫霄仙宫都会被战斗波及夷为平地。 君无辞眉头微拧,装作不敌, 转身毫不犹豫地朝身后的百万大山飞去。 “黄口小儿哪里跑!”化神长老的攻击自然朝他追去。 只见法相巨像抬起右手,那只手掌足有十丈宽,遮天蔽日,掌心之中凝聚着一颗金色的光球, 巨掌朝君无辞轰然拍下,速度快到与它的体型完全不符。 君无辞躲无可躲,再次催动血色炼狱迎了上去。 须臾间血色的领域之力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厚重的屏障, 屏障表面翻涌着暗红色的火焰。 巨掌轰然落下。 君无辞面前的血色屏障在接触的瞬间就像琉璃一样碎裂,暗红色的碎片四散飞溅。 领域是修士以自身之道影响天地,而法相,是修士化身天地。 特别是君无辞如今不过是元婴初级,根本无法正面对抗化神长老的法相天地。 只见化神长老这一击,让君无辞的身体在巨掌的压迫下猛地弯曲,双膝陷入碎裂的地面,岩石没至小腿。 化神长老冷笑一声,法相巨掌再次加力。 君无辞脚下的地面骤然下沉三尺,整片山脉在这一掌之下被压成一个巨大的碗状凹坑,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君无辞的七窍同时涌出鲜血,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嗡作响,体内的灵力在法相的碾压下几乎完全枯竭,元婴萎靡不振,蜷缩在丹田之中瑟瑟发抖。 “你可以去死了。”化神长老话音一落。 巨掌轰然落下。 方圆十丈的地面在一瞬间彻底塌陷,碎石被碾成齑粉,尘土如蘑菇云般冲天而起。轰鸣声震耳欲聋,方圆百里都能感受到大地的哀鸣。 尘土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见。 化神长老负手立于半空,法相巨掌深深嵌入地面,掌心之下是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 他冷笑一声,缓缓收回法相。 “蝼蚁。” 他转身,准备离去。 结果下一瞬,巨坑底部传来一声闷响。 化神长老脚步一顿,猛然回头。 那声闷响再次响起,比方才更重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苏醒,正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万钧巨石。 只见法相巨掌的虚影还未完全消散,巨坑底部的地面骤然隆起,两只手掌从碎石与尘土中探出,五指死死扣住坑壁的边缘。 两只手,一只是璀璨的金色,一只是浓稠的红色。 金色的部分如同熔铸的黄金,红色的手像是血色凝固,指甲尖锐如刃,皮肤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在缓缓脉动,像是岩浆在地壳下流淌。 两只手,一金一红,一神一魔,在同一具身体上同时显现。 化神长老瞳孔骤缩。 轰的一声,百丈法相的金色巨掌,终于支撑不住地被君无辞生生撑了起来,地面在剧烈震颤,裂缝从巨坑边缘向四面八方蔓延。 尘土散去。 君无辞的身体从巨坑中缓缓升起,他的衣袍在方才的碾压中早已破碎,裸露的上身布满了金色与红色的纹路。 他的墨发在身后飞扬,异色双瞳比方才更加骇人,金色的左眼瞳孔中有一轮烈日缓缓旋转,红色的右眼瞳孔中则是一片翻涌的血海, 如同神魔降世让人只想跪地诚服。 化神长老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修行一千二百年,见过无数天才妖孽,经历过无数生死大战,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元婴初期承受法相天地的全力一击而不死,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重伤垂死之际爆发出如此骇人的力量。 那金色的神光,那猩红的血芒,它们不应该共存。神与魔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从古至今,无数天骄尝试过融合二者,最终都以爆体而亡告终。 这是修真界的常识,是刻在每一个修士骨子里的认知。 但现在,这个常识正在被一个元婴初期的年轻人,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撕得粉碎。 “不可能……”化神长老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神魔一体……这是神魔一体……万年前就失传的禁忌之法……你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了一件更恐怖的事情。 君无辞的双手开始合拢。 他的左手和右手,金色的神光与猩红的血芒正在将法相巨掌向中间挤压。法相在神光与血芒的双重碾压下开始变形,金色的符文大片大片地碎裂,开始崩解,一寸一寸地化为虚无。 “住手!”化神长老吼道,双手猛地结印。 法相巨掌猛然发力,试图将君无辞重新压入地底,地面再次下沉,碎石被碾成粉末,尘土冲天而起。 君无辞抬起头,那双异色双瞳穿过飞扬的尘土,直直地看向半空中的化神长老。 他的眼睛里暴戾和神佛俯瞰蝼蚁般的漠然共存。 “化神中期,”君无辞开口,声音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清越如九天梵唱,一个低沉如九幽魔音“就这点本事?” 化神长老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你……你到底……”化神长老脸色大变“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君无辞没有回答。 他的双手猛地发力。 金色的神光和猩红的血芒在掌心交汇,融合成一道混沌色的光柱,从下而上,直直地轰向化神长老。 轰。 化神长老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双手结出的印诀之上。 精血在空中化作一道血色的符文,没入法相的胸口。 法相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巨大的身躯猛地后退三步,下一瞬法则之力轰然从虚空出现,化作无数铁链朝君无辞绞杀而去。 君无辞面色不见一丝惧色。 他迎着漫天绞杀而来的法则铁链,不退反进。金色的神光与猩红的血芒在身周交织成一道混沌色的光环,光环所过之处,虚空都在微微颤抖。 然而毕竟对方是化神修为,君无辞一时躲避不及时,被数十条铁链同时缠上了手脚身体,将他牢牢地锁在半空之中。铁链的另一端没入虚空深处,仿佛有无数只巨手在同时发力,试图将他五马分尸。 化神长老嘴角挂着血沫,双手颤抖着维持法诀。他的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法则之链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以燃烧精血为代价催动,就算是化神后期的修士被缠住也难以挣脱。 “给我……碎!”化神长老嘶声吼道,双手猛地收紧。 铁链同时发力,君无辞的身体被拉成了一个十字形,身体不堪重负地吐出鲜血。 鲜血从他的唇瓣逶迤,可他异色的瞳孔却越发兴奋“就这些?那你可以去死了。” 下一瞬,他身上的金色神光与猩红血芒同时暴涨,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汇融合爆发,‘轰’的一声,所有缠在身上的法则铁链在同一瞬间崩断。 化神长老双眼一黑,身体重重地砸进了石壁里,他的眼睛瞪到了极限,瞳孔中倒映那道朝他走来的身影。 君无辞踏空而行,一步跨出便是数丈之遥。 化神长老挣扎着想要后退,但身体嵌在峭壁的凹坑之中,无处可逃。他抬起右手,指尖凝出刺眼金光,这是他最后的反抗,燃烧生命发出的最后一击。 下一瞬,君无辞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捏住了他的手。 金色的神光从掌心涌出,将化神长老指尖的金光像烛火一样掐灭。 化神长老惊恐地瞪着他,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 因为君无辞的另一只手,那只猩红的的手,已经插入了他的胸口。 看着那只贯穿自己胸膛的手,化神长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君无辞将他的元婴生生地拖拽了出来。 “你……”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你……不能……”话没说完化神长老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七窍中同时涌出鲜血,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嘴角挂着一丝凝固的血迹,一动不动地躺在尘埃里。 凌云宗化神中期长老,陨落。 然而君无辞身上的金色神光与猩红血芒同时熄灭。 像两盏灯被同时吹灭。 他的身体在失去力量支撑的瞬间从半空中坠落,重重地摔在碎石堆中,那对异色双瞳中的金色与红色正在迅速褪去,露出下面原本的漆黑瞳孔。 很快,他彻底昏死过去。 当君无辞再次睁开眼,听到的是周长老的声音“月华,你醒了?” “周长老,她呢?”他猛然翻身坐起,却又在剧痛中差点倒回去。 周长老连忙扶住他,说道:“花遥姑娘没事,” 君无辞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 几息后,他压下身体的剧痛,问道“她在哪里?” 周长老说道:“你放心,她就在禁地你设下的阵法内,没人能伤她。” 话音刚落,结果君无辞就抿唇掀开了被子。 周长老吓了一跳,连忙阻止道:“你重伤在身,气息混乱,需要调息养伤,你可别乱动。” “弟子没事。”君无辞硬生生站起身,脖颈青筋暴突,忍痛踉跄地朝大门方向走去。 她不在他的眼皮底下,怎么能放心。 周长老见根本阻拦不下来,叹了口气,只得派弟子跟上,毕竟君无辞留下的结界,旁人的确解不了。 禁地里厚重的石门缓缓大门,君无辞出现在门口。 他长发未束,脸色苍白,与平日的凌厉不同此时竟有着几分脆弱的美。 花遥安静地躺在石床上,气息微弱。 君无辞手一拂,关上禁地石门,踉跄地走到石床边坐下,他垂眸看着她, 她安安静静地闭着眼,不像清醒时那般挣扎反抗……甚至是厌恶。 “花遥……”他抬手,将她脸颊旁的发丝捋了捋。 几息后,他缓缓上了石塌,从身后环抱住她的腰,将头搁在她的脖颈处,再也扛不住地昏睡过去。 第74章 第74章 君无辞一身雪白中衣, 坐在床榻边。墨发未束,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玉。衣襟微敞, 露出颈下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 金红交织的疤痕在雪白的皮肤上蜿蜒如蛇, 触目惊心,却又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 他缓缓看向周长老,问道:“你是说她如今只靠着灵药续命, 无法彻底醒来?” 周长老站在榻前,目光落在榻上那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女子身上。花遥闭目沉睡, 呼吸若有若无, 胸口的起伏几乎不可察觉。 她的手腕上缠着一圈青色的灵线,灵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只巴掌大的玉壶,壶中灵液一滴一滴地渗入她的经脉, 维持着她最后一缕生机。 周长老点头说道:“她不过是刚炼气的凡人,体内灵力根基薄弱如纸,本就只是凡人肉身如瓷器般脆弱。如今经脉尽断,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 君无辞看着她惨白得毫无生机的脸色, 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青筋隐现。 “月华,我知道你的性子。”周长老看着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说了下去, “你不肯认命,但有些事……不是不认命就能改变的。花遥姑娘是凡人,就算找到天材地宝为她重塑肉身, 她未经淬炼的魂魄亦脆弱无比,轻易就会飞散。” 他叮嘱道:“你切勿再费神了,如今那蛊虫虽然被压制但还未彻底拔除,你又重伤在身,需得好生调理数月才能恢复。” “人各有命,该放手时需得学会放手。” 周长老说完,见他还是没说话,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 “周长老。” 他刚走到门边,君无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长老站在门边回头,朝他看去。 窗外,最后一缕残阳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君无辞的侧脸上,将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明亮,一半冷寂。 他抬起浓睫,缓缓问道:“木羽星没有救她的法子,别的地方呢?” 周长老对上他的双眼,一时间忘记了回答。 君无辞眼里黑色暗涌,声音却平静到寡淡地说道:“修真界广袤无垠,木羽星不过是沧海一粟,既然这里没有那就去别的地方,直到……找到救醒她的法子。” 周长老一脸不赞同地说道:“可月华如今你重伤在身,她根本熬不过去太久时间。况且越是能救命的仙草都生长在上世界,上世界不是我们这样的下世界,那里高手如林,即便是你要强夺那般资源定是九死一生。” “那又如何呢?”君无辞伸出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垂睫说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她醒过来的。” “即便你会死?”周长老一脸不赞同“月华你万万莫要意气用事,你担负着整个木羽星的存亡荣辱。” 君无辞突然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的左眼猩红如血,瞳孔深处翻涌着浓稠的暗芒,像炼狱之火在深渊中骤然燃起。 周长老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君无辞没有多说一个字,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榻上沉睡的花遥,猩红褪去,左眼恢复成原本的漆黑。 “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周长老心有余悸地站在清虚道尊床榻前,一脸忧心忡忡地继续问道,“月华修炼的太上忘情道,理应让他能轻易斩断情缘,为何花遥便是例外?” 一头白发的清虚道尊沉默几息,最终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当初他恢复记忆时,太上忘情道刚好领悟了第三重,你知道第三重名什么吗?” 太上忘情道这样的冷门修炼法门,很少人会去关注,更别说周长老一向醉心医道,对旁门功法从不留意。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清虚道尊缓缓吐出两个字:“坐忘。” 周长老微微一怔。 “坐忘者,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清虚道尊的声音苍老而悠远,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这一重的要义,是忘记一切外在的执着,忘记名利,忘记恩怨,忘记生死,甚至忘记自己。” “那为何……”周长老欲言又止。 清虚道尊苦笑了一声,“坐忘之后,他心中不存一物,不挂一念。天地万物在他眼中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贱,没有亲疏远近。你、我、世人、路边的一块石头,在他心里,本没有区别。” 他顿了顿,“可他偏偏在此之前遇见了花遥。” 周长老愣住了。 “坐忘不是斩断,是‘忘记’。”清虚道尊解释道,“你我的存在对于他来说不会引起半分波澜,就如同死水,可偏偏……那个花遥一点点让一滩死水起了波澜。最终爆发成了海啸。” 他看着周长老,眼中满是无可奈何“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放下。花遥对他而言是他‘忘记’之后,唯一没有被忘记的东西。你让一个‘忘记’了一切的人,去忘记他唯一记得的事?” “我当初以为可以阻止,可历经种种发现根本不可能。”清虚道尊摇了摇头,一脸无能为力地说道“若是花遥死,我不敢去想月华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周长老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他想起君无辞那只猩红的左眼,想起那双眼睛里不可撼动的决绝。 “小姐……寂照无间不让任何人进入。”姚新雅忐忑地问道。 “……”萧韵嫣攥着手中的茶杯。 隔了许久。 “那花遥呢?”她开口问道。 “也在寂照无间。”姚新雅语气有些压不住兴奋地说道“听说已生机断绝,全凭灵气吊着一口气。” 听到此话萧韵嫣表情终于变得畅意起来。 “这下师兄总该死心了吧。”她笑道。 当日她们今日松华峰,却根本没有找到师兄。 直到魔气从地底冲天才知道师兄和花遥都被庇护在禁地里。 虽然遗憾没有亲手杀得了花遥,但幸好没有机会动手,毕竟那并不是一个下手的好时机,自己可绝不会为了花遥而和师兄起了嫌隙。 她不配。 寂照无间,山风冷寂,白茫茫的昙花没日没夜地开放着。 君无辞垂着浓睫将一个金色的元婴从玉壶里提溜了出来。 前两日还不可一世的凌云宗化神长老,此时元婴在君无辞的手中瑟瑟发抖,卑躬屈膝。 君无辞垂眸问道:“可有能让凡人起死回生的仙草灵丹?” 化神长老连忙回答道:“我曾游历过七个星域,拜访过数十个宗门,见过无数奇珍异宝、灵丹妙药。有些东西……确实能起死回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陈述一个连自己都不敢轻易提及的秘密。 “天璇星主手中,便有一株‘轮回莲’。传说那莲花生于黄泉之畔,花开之时可召回逝者魂魄,重塑肉身。三千年一开花,上一次被天璇星主夺去,封入星宫禁地。天璇星主……是人仙巅峰,半步地仙。” 君无辞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打断。 “还有紫微大帝,那是上世界的主宰之一,修为已至大罗金仙,传闻距离准圣只有一步之遥。她掌管的‘长生天池’,凡人只要得到一滴,便可脱胎换骨,起死回生。但那天池被紫微大帝以无上阵法封印,非她亲允,无人可入。” 化神长老说完,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君无辞,补充道:“这两样东西,都不是我们能触碰的。天璇星主虽只是人仙,但在下世界已是神明一般的存在,而紫微大帝……那是上仙境的大能,一念可碎星辰,一言可定万灵生死。” 修真一途以境界划分。 下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 中境界:炼虚,合体,大乘。 上境界:渡劫。 然而渡劫不过只是开始,后还有境界划分。 下仙境:人仙,地仙,天仙 中仙境:真仙,金仙,太乙金仙。 上仙境:大罗金仙,准圣。 混元境;圣人,道祖 而如今君无辞不过才是下境界的元婴修为,即便加上神魔一体,也只能最多战胜化神期。 化神期和仙人境那是天差地别,犹如巨人和蚂蚁般不可逾越的天堑,更别说那被称为大罗金仙的紫薇大帝。 君无辞没有回应。 他只是将目光从化神长老身上移开,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眼底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 “长生天池在何处?”几息后,君无辞问道。 化神长老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迟疑或恐惧。但那张脸平静如水,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长生天池……不在任何星域之中。”元婴艰难地开口“它在紫微天域,紫微大帝的帝宫深处。紫微大帝是大罗金仙,传闻已触摸到准圣的门槛。她统御十二星域,天璇、天玑、天权……皆在他麾下。天璇星主见了她,都要跪拜行礼。” “你问的地方,不是某个星主的后花园,是万域之主的大帝行宫。” 君无辞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从化神长老身上移开,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月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冷辉。 “紫微天域在哪个方向?”他问。 化神长老愕然了一瞬,小心翼翼地看了君无辞一眼,提醒道:“那……那可是紫微大帝,她是大罗金仙,半步准圣境。你……连化神都打得那般艰难,更何况是仙人……人仙、地仙、天仙……哪一个不是……” 他抬眼觑了一下君无辞的脸色,见后者没有看它,他只好继续说道:“小的是为你着想……就说从下世界到上世界,路上已是危机四伏困难重重,就算你福大命大闯过去了,到了上世界,你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又如何见得到紫薇大帝的面?” 君无辞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据你所知,可有灵草仙丹能延续凡人的生机?” 元婴思索了片刻“这个倒是有……有的。丙世界的苍梧宗里,有一株‘续魂玉芝’,可续凡人十年寿命。只是……”他又抬眼觑了一下君无辞“苍梧宗的宗主是炼虚后期,座下化神长老有七位,元婴弟子过百。”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君无辞却只是点了点头,下一瞬也不等他说话就将元婴收入了玉壶里。 化神长老在心里只觉这个君无辞真的是个疯子。 为了一个区区凡人女子,竟能疯癫成这般模样。 一个元婴竟不知死活地敢去见紫薇大帝? 到时候待他魂飞魄散时,便是他逃出升天之际。 寂照无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花遥静静地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若有若无。 君无辞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心,许久,终于缓缓落下。 触感冰凉再也不复当初的温暖。 他俯身,额头抵住她的手背。 “你会醒的。”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你活过来。” 第75章 第75章 君无辞知道想要去上世界的长生天池路途艰险所费时日不知, 他必须先去丙世界的苍梧宗里,取得续魂玉芝保全花遥的肉身,才是万全之策。 他将两名凌云宗长老的芥子袋逐一打开, 神识扫过其中堆积的灵物法宝。化神修士的身家果然丰厚, 光是上品灵石便有数千枚之多, 各类丹药符箓阵法旗盘堆叠如山。他没有多看那些寻常之物,目光径直落在几件灵气浓郁的器物上。 最后,他从化神长老的芥子袋中抖出一件薄如蝉翼的斗篷。斗篷通体银白, 触手冰凉,轻若无物, 展开时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符文在织物表面流转, 像是活物在呼吸。 羽隐斗篷,可隐匿身形与气息,即便是炼虚修士, 若不刻意以神识扫查,也难以察觉,这是一件为暗杀与潜行而生的异宝,正适合此次他的行动。 他盘膝坐定, 闭目凝神,将神识沉入丹田。元婴初期的修为在木羽星是顶尖, 但此去丙世界,面对的是炼虚后期的苍梧宗宗主,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境界。化神之上是炼虚,炼虚之上是合体, 合体之上才是大乘。炼虚后期的修士,一根手指便能碾碎十个化神。 偷不到就抢,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得到续魂玉芝。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得最快的拔除身体里的蛊虫。 “你说什么?”松华峰里周长老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脸不相信地盯着面前高大的男人。 君无辞沉默地看着他。 “你要我今夜一次性拔除蛊毒?你可知你会承受什么痛苦?”他不说话,周长老便知道此时没得再谈了,叹了口气地再次问道。 一次性拔除,意味着要将那些深入骨髓的蛊毒在一夜之间全部逼出,那种痛是每一寸骨骼被千刀万剐的剧痛。 “弟子知道。”君无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周长老急得来回踱步,袖袍带起一阵风:“你知不知道,就算熬过了痛苦,你的经脉也会受损严重,至少三个月无法动用灵力!你一个元婴修士,三个月不能动用灵力,在这修真界跟废人有什么区别?” “花遥等不了三个月。”君无辞说道“况且弟子的神魔之躯能及时修复经脉。” 周长老的脚步顿住了,却还是不同意地说道:“可反复修复的剧痛也非常人能承受,若是一不小心你承受不住,神魂受损经脉断裂,那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得一点点拔除这才是万全之策。” “我没有时间等蛊毒慢慢拔。”君无辞直接说道。 周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君无辞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走到榻边坐下,解开衣襟,肌肤下,隐约可见一团团黑色的阴影在缓缓蠕动,那是蛊毒,像一条沉睡的蛇,盘踞在他的心脉附近。 “动手吧。”他语气淡淡地说道。 仿佛他要承受的不是剥皮剔骨之痛,而是一场普普通通的针灸。 起初,君无辞还能忍受。 第五根针下去时,汗水几乎是瞬间就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雪白的中衣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随着针越扎越多,周长老的手越来越稳,但眼神却越来越不忍。他能感觉到银针传来的每一丝震颤,能感觉到君无辞体内那些蛊毒在银针的逼迫下疯狂挣扎撕咬反扑,每一次蛊毒的反扑,都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在君无辞的经脉中搅动。 一次次的剧痛里,汗水浸透了君无辞的中衣,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强悍而紧绷的轮廓。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像一头被困在陷阱中的野兽,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周长老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攥着的双手青筋暴突,看着他咬破嘴唇后顺着下颌滴落的鲜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快好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再忍忍。” 最后一根银针刺入的瞬间,君无辞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前倾倒。周长老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感觉到他浑身都在止不住的颤。 黑色的蛊毒被银针逼出了体外,化作一缕缕黑烟从他背上的针孔中飘出,在空中扭曲挣扎消散。 周长老长出一口气,拔去银针,用灵药敷上伤口。 君无辞趴在榻上,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青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被咬破的嘴唇鲜血滚落,就连呼吸都轻得像是要断掉。 “哎……这是何苦!”周长老长长地叹了口气。 苍梧宗位于丙世界苍梧山脉主峰,宗门护山大阵名为“九霄锁天阵”,据说是苍梧宗开山祖师亲手所布,可抵御合体修士的强攻。 君无辞打晕了苍梧宗的弟子,变化成这人的模样,倒是轻易地靠着弟子令牌混进了宗里。 只是那续魂玉芝藏在宗门禁地“玉芝洞”中,洞内禁制重重不说,那灵芝上面也有三道禁制。 第一道是阵法的光罩,将整座石台笼罩其中。第二道是铭文锁链,三根细如发丝的银色锁链从洞壁中延伸而出,缠绕在玉芝的根茎上。第三道是苍梧宗宗主的神识烙印。一道无形的印记附着在玉芝的叶片上,只要有人触碰,烙印便会立刻向宗主发出警报。 君无辞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枚玉符,那是从凌云宗长老的的“封神符”,可以在短时间内切断一切神识联系。这枚符篆是一次性的,封印时间只有三息。 他要在三息内解除禁制拿到续魂玉芝。 玉芝淡淡的金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深眸高鼻雕刻得越发深邃锋利。 一息里,他毫不犹豫地破开光罩,第二息他拿出一柄刻满铭文的短剑,强行斩断玉芝的锁链,第三息,他手握上玉芝。 洞窟瞬间巨震。 “大胆!” 一声怒喝如惊雷劈入洞中,苍梧宗宗主的身影尚未出现,炼虚强者的威压已至。 在让人惊惧的恐怖压力中,君无辞毫不犹豫地将玉芝塞入芥子袋,同时体内所有灵力在瞬间凝成一道屏障。 威压撞上屏障,如同巨石砸碎鸡蛋,只是一息间,君无辞胸口肋骨尽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撞碎洞壁,飞出了悬崖。 他在空中翻滚,口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片衣襟。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身后炸开的怒喝:“有人盗芝,封锁全宗!” 神识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三道化神气息同时锁定了他。君无辞强行稳住意识,催动羽隐斗篷隐匿身形,身形一折,朝山门方向急坠。 “九霄锁天阵,起!” 青色的阵光在头顶合拢,像一只倒扣的巨碗,将整座苍梧宗封死。君无辞赶到时,阵壁已合拢到只剩最后一道缝隙,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阵光的边缘擦过他的后背,衣袍瞬间化为灰烬,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伤。 他出了大阵,但追兵已至。 三位化神长老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神识锁定如跗骨之蛆。君无辞披着斗篷在密林中狂奔,身后的攻击如暴雨倾泻,一道剑光斩断了他身侧十丈内的所有树木,一道雷法将半座山头夷为平地,一道掌风擦过他的左腿,险些血肉横飞。 他连忙用出封神符的同时,催动上品遁地符,转瞬间遁出百里。 三位化神长老追神识疯狂扫荡,却找不到任何目标。 “不见了?” “不可能,他重伤在身,逃不远。” “继续搜,宗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此时,苍梧宗已经沸腾。成千上万的弟子倾巢而出,封锁了方圆千里的每一寸土地。神识如网,密密麻麻地扫过每一片树叶,每一块石头。 君无辞用了好几枚遁地符,才勉强逃出封锁圈,却没想还是遇到了一位化神后期的长老。 “一个元婴小贼真是胆大包天,敢到我苍梧宗撒野,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魂飞魄散。” 当初凌云宗长老只是化神初期,而眼前的人已是化神后期,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而且还只能速战速决,否则若是被苍梧宗的人抓走,只有死路一条。 君无辞杀掉拦路的化神后期长老,已浑身是伤他单膝跪在血泊中,左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落,骨茬刺破皮肉,白森森地露在外面。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从左肩斜劈至右肋,血肉翻卷,边缘焦黑。 血不是流的,是淌的,像被人拧开了塞子,怎么都堵不住。 他大口喘息,视线模糊,眼前的苍梧山脉叠成了重影,耳中嗡嗡作响,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甚至差点站不起来,膝盖撑了三次,三次都重重地砸回血泥里,他被迫趴在地上,泥血糊了半张脸,睫毛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珠。 怕时间来不及,君无辞根本不敢多休息,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一直赶路,险之又险地逃离苍梧宗一次次的追杀,回到紫霄仙宫用了足足用了快一个月的时间。 直到看见花遥吸收了玉芝,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重新恢复了红润的光泽,他抱着她,额头抵住她的肩窝,埋入她的颈侧。 “花遥……”他闭上眼睛,贪婪地蹭了蹭,像是疲惫已久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家,久久不肯离去。 太累了。 从木羽星到丙世界,从苍梧宗杀出重围,浑身是伤地穿过虚空乱流,避开追杀,绕过星兽,在黑暗中独自撑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他不敢倒下,不能倒下。 窗外,天光渐亮。第一缕晨光穿过窗棂,落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与她的呼吸合在了一起。 他终于放心地睡了过去。 五日后。 清虚道尊将君无辞唤到了紫霄殿。 他坐在台上,语气深沉地说道:“月华,如今万魔窟虽然再次封印,但人间有不少的半魔在活动。” “师尊放心,弟子会加固结界。”君无辞垂眸回答道。 清虚道尊皱眉说道:“那陆清宴绝不会善罢甘休,你若还是执意要去上界,即便紫霄仙宫所有人一心齐力,也不一定护得住她。” “弟子会将她安置好,师尊不用担心。”君无辞躬了躬手,说道。 “你……”清虚道尊话没说完,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去吧。”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清虚道尊肩膀垮了下去,面容愈加苍老。 那上界何其危险?九死一生也不足以形容。 可在救花遥这条路上,自己这个弟子决绝得毫无一丝转圜的余地。 谁说都没有用。 “师兄!”君无辞刚走出大殿,萧韵嫣就从石柱后走了过来,问道:“你的伤可好些了?” 君无辞离开木羽星的事外人都不知晓,对外一致宣称是在养伤。 他侧眸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气氛再次安静下来。 “师兄,花遥姑娘好些了吗?”萧韵嫣再次问道。 君无辞笃定地说道:“她很快就会醒了。” 萧韵嫣掐了掐掌心,笑着恭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眼看就要走到宗门广场,来往的弟子多了不少。 萧韵嫣赶紧说道:“师兄,恭喜你晋升元婴,晚间我和师兄师弟们设宴为你庆祝,你可一定要来哦。” 本以为君无辞会碍于其他人的面子而答应,却不想他只是淡淡说了句“不必了,我还有事。” 萧韵嫣只能心有不甘地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虹桥深处。 “师尊。”君无辞一落在寂照无间,曲江立刻躬身,尊敬地唤道。 君无辞淡淡地睨了他一眼。 “弟子无能,还未查出陆清宴的踪迹。”曲江额头冷汗直冒,立刻单膝跪地。 “继续加派人手追查,起来吧。” 君无辞并未苛责,毕竟陆清宴的身份并不简单 一息后,他问道:“另一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曲江赶紧回到道:“已经追查到杀害凌云阁众人的修士,如今正在全力追捕中。” 君无辞手一拂,一个芥子袋落入了曲江手中。 “增派人手。”他扔下四个字,转瞬消失在原地。 曲江打开芥子袋一看,一袋子上品灵石看得他眼花缭乱。 要知道这么多上品灵石不知道能买多少法宝丹药。 君无辞等伤势恢复,安置好花遥已是一月后。 这期间,她每日梳洗,都是他亲手亲为。 还每日都为她换上漂亮的裙衫,起初他根本分不清襦裙与褥裙的区别,把系带系成了死结,又怕勒着她,拆了重来,反反复复,额角渗出细汗。后来慢慢地他学会了,手指穿过丝带,一绕一抽,结便服服帖帖地落在她腰侧,不松不紧。 他还买了不少发簪,本想为她梳时下流行的发式,却发现自己太过笨拙,最后为她梳上辫子,,在头顶盘了最简单的发式,将那颗七阶玄冥蟒的幽蓝内丹打造的发簪插·入。 幽蓝的发簪衬得她脸颊越发白皙红润,君无辞垂眸欣赏,很是满意。 他俯身,一手撑在她枕侧,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暗影。 他没有犹豫地,凑近,亲了亲她丰润的唇瓣。 本只是浅尝辄止,可她温暖的气息像是最诱人的药。 他忍不住撬开了她的牙齿,舌尖长驱直入,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她还在睡着,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柔软得毫无抵抗,这让他更加放肆。他舔过她的上颚,卷过她的舌尖,将她的每一寸都尝了个遍,像是饥渴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他吻得太深了,深到她的头微微后仰,深到她的喉咙里逸出一声细微的无意识的轻吟。那声音像火星溅入油锅,他的动作骤然变得更加凶狠,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地扣在她脑后的手收紧,将她整个人按向自己。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抚上了她的腰侧,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她温热的肌肤。他的拇指在她腰窝处缓缓摩挲,一发不可收拾。 他吻得她唇瓣微微红肿,自己气息紊乱才强迫自己松开。 他垂眸看着她被吻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微微肿胀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拇指蹭过她湿润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最后闭了闭眼,压下紊乱的呼吸,将她衣衫整理好。 “花遥,等我回来。”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情欲未散的磁性。 然后他起身,转身,决然地大步离去。 上仙界,紫薇天域,紫薇大帝…… 无论多难,他一定会拿到长生水的。 君无辞如今并没有飞升,所以要去上仙界只有去常人说不能去之处,例如,那唯一通往上仙界的裂隙。 裂隙入口在丙世界与丁世界交汇处的虚空断层带,那是一道横亘在星域之间的巨大裂痕,像是有人用刀在宇宙的幕布上划开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传闻那是上古仙魔大战时留下的痕迹,没有飞升的修士想要进入上仙界,这是唯一的路也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君无辞站在裂隙前,衣袍被虚空风暴吹得猎猎作响。 那道裂口横在眼前,宽达千丈,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裂缝中翻涌着灰白色的混沌之气,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了嘴。 他没有犹豫,纵身跃入,灰白色的混沌之气瞬间将他吞没。 裂隙内部的世界与外界截然不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灰白在四面八方翻涌。君无辞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撕扯,他催动灵力护住全身,在乱流中艰难地稳住身形。 而虚空裂隙里不仅有能将人分割成无数块的乱流,亦有无数的虚空兽。 他的身形在兽群中急速穿梭,灵力每一次挥出都能消灭大片的虚空兽,而他的身上也在不断增加伤口,左臂被咬了一口,护体灵光险些碎裂;后背被爪风扫过,衣袍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上留下三道血痕。 虚空裂隙里没有灵力,灵力在急速消耗。 无止尽的战斗里,君无辞的呼吸变得粗重,动作开始出现迟滞。一只巨大的虚空兽趁他收剑不及,从侧面吐出螺旋状的骇人攻击。 他反手抵抗,空气爆炸处剧烈的震荡。 这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君无辞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看见了一座黑云翻涌的宫殿。黑曜石铺地,黑龙柱擎天,殿中云雾缭绕。殿中央站着一个人,红衣如雪,长发如墨,背影挺拔如松。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陆清宴。 他的眼睛穿过宫殿的云雾,穿过裂隙的混沌,穿过时间和空间的距离,直直地看着他。 只是一瞬。 画面碎裂。 君无辞的意识猛地回到现实,虚空兽的攻击近在咫尺。 更多的虚空兽涌来,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迅速收敛心神,将那一瞬间的画面压入记忆深处,专注于眼前的厮杀。 他不知道为什么陆清宴会出现在他的未来。 但他知道,他一定会找到答案。 穿过虚空裂隙几乎是九死一生,每天面对着无止尽的厮杀,好似永远没有尽头,在这里绝望到死亡都是仁慈。 可君无辞愣是凭着意志力,一次次在绝望中站了起来。 直到月余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亮光。 那是裂隙的出口。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亮光中冲了出去。 身后,虚空兽的嘶鸣声在裂隙中回荡,没有一只追出来,它们不能离开裂隙,那是它们的囚笼,也是它们的坟墓。 君无辞跌跌撞撞地落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大口喘息着。他的衣袍褴褛,浑身上下布满了无数伤口,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却又踉跄了一下差点倒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凝为实质的灵气,仅仅是呼吸一口,他体内枯竭的灵力便在缓慢地恢复。 他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枚疗伤丹药塞入口中,缓缓抬眸望向远方。 上仙界,他终于到了。 从裂隙出口到紫微天域,短短数月的路程,君无辞却像是走过了半生,他不止一次遇到杀人夺宝的散修,更遇见过地合体级别的存在。 每一次,他都艰险地活了下来。 一月后,他终于站在了紫微天域的边境。 整片天域被一座巨大的阵法笼罩,阵光呈淡金色,如同一个倒扣的琉璃碗,将方圆数十万里的疆域护在其中。阵壁之上,无数符文如星辰般流转,每一枚符文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那是大罗金仙的手笔,仅仅是看上一眼,君无辞便感觉自己的神识在隐隐作痛。 进入紫微天域需要十枚极品灵石。天兵接过君无辞递过去的灵石,随手丢入储物袋中,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每日进出紫微天域的人太多了,元婴期的修士在这里根本不起眼。 穿过阵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没想到里面竟如同凡间那般热闹。 宽阔的青石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在风中招展。卖灵丹、卖法器的、卖灵兽的、卖符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与凡间集市无异,只是叫卖的东西换成了修士用的物什。 街上有修士三五成群地走过,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摊前讨价还价,还有孩童追逐打闹,从君无辞身边跑过时差点撞到他。 他站在原地,恍惚了一瞬。 眼前的景象,像极了人间集市,嘈杂、鲜活、热气腾腾。 只是天空是淡紫色的,挂着两轮月亮。 他找了间客房,关上门,在榻边坐下,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张在入境时顺手买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紫微天域的大致区域:外围是散修和低阶修士活动的坊市,中圈是各大家族和宗门的驻地,核心则是紫微大帝的行宫,座占地千里的宫殿群,被金色的阵光笼罩,地图上只标注了一个词:禁地。 君无辞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长生水,就在那里。 ----------------------- 作者有话说:嗯……我终于快写到强取豪夺了。 我也不想写打架啊啊,但没办法,这是故事背景,没办法跳过。 第76章 第76章 很快, 一座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宫殿群出现在君无辞的眼前。白玉铺就的宽阔大道从脚下延伸向远方,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殿阁楼台,飞檐翘角, 琉璃生光。远处的主殿高达百丈, 殿顶覆盖着紫色的琉璃瓦, 在双月的光芒下如同一片凝固的星海。云雾在殿宇之间缭绕,灵气浓郁到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液态的灵液。 君无辞垂下眼帘,将眼中的锋芒收敛得干干净净。 要混入帝宫不难, 毕竟这偌大的行宫不止是紫薇大帝居住,同时还有她的弟子以及众多的侍君。这些人容貌天赋皆是各大星域的天骄, 被大罗金仙看中, 接入帝宫,享尽荣华。帝宫上下数万人,侍从、仆役、守卫、内侍, 各司其职,每日进进出出,谁会在意多一个少一个? 君无辞用秘法将容貌幻化成平庸男子的模样,又将修为压到筑基, 给管事塞了上品灵器,在紫薇帝宫混了个洒扫的职位。 帝宫不仅禁飞, 更禁神识探查,一旦违反便会被禁制反噬,魂飞魄散。 所以,他想要拿到长生水, 再全身而退,唯有清楚帝宫的每一条路和守卫。 他每日混在清晨入宫干活的人群中,这日他分到了西偏殿, 负责清扫一座闲置的院落。这里离核心区域很远,平日里少有贵人来往,正适合他慢慢摸清帝宫的地形。 白日里他低着头,拿着扫帚,安静地扫着落叶,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处守卫的换岗规律。 他没想到的是,即便在这偏远的西偏殿,也会有人路过。 那是午后,君无辞正低头清扫回廊,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眼看了一下,一行人簇拥着一位华服男子走来,那人容貌极盛,眉目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一身紫金色锦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元婴初期的修为,周身灵气浓郁得几乎凝为实质,腰间的玉佩和发间的簪子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法宝。 扫了眼对方的侍君令牌,君无辞君无辞垂下眼帘,退到回廊边缘。 他已经足够小心了,但那侍君走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侍君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边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扫帚和落叶,眉头皱起,语气中满是不悦:“你是哪个管事手下的废物?地都扫不好,落叶都飘到老子靴上了,这可是大帝赐给我的,你这下贱东西赔得起?” 君无辞垂头没有辩解,只是低头认罪。 “哑巴了?”那侍君冷笑一声,抬脚便朝他的膝窝踹去。君无辞本能地侧身一避,那一脚踹空,侍君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你还敢躲?” 侍君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涌上怒意。他在这帝宫中虽不是最得宠的,但也从未被一个低贱的洒扫仆从如此拂过面子,身后几名随从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来人,给我按住他。” 两名随从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君无辞的肩臂。 这两名侍从不过结丹后期,想杀他们易如反掌,但若是此时动手杀人,那只会找来祸端。于是君无辞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他的双臂扭到身后,膝盖被踢弯,单膝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侍君从腰间抽出一条细长的软鞭,那是用某种妖兽的筋鞣制而成,鞭身上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君无辞,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下贱东西,老子让你躲。” 第一鞭抽在肩背上,衣袍应声裂开,皮肤上浮现出一道红肿的鞭痕。君无辞的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出声。 第二鞭、第三鞭接连落下,抽在同样的位置,皮开肉绽,鲜血从裂口渗出,将灰白色的衣袍染成暗红。 侍君抽了七八鞭,终于消了些气,将软鞭收回腰间,冷哼一声:“废物就是废物,打你都嫌脏了老子的手。滚。” 待到那侍君走远,君无辞缓缓抬眸,朝那人的背影盯了一眼,左眼翻涌着浓稠如血的冷戾杀意。 回到住处后,他脱下破碎的衣袍,露出后背纵横交错的鞭痕。伤口还在渗血,皮肉翻卷,有些地方已经和碎裂的布料粘在了一起。他面无表情地从芥子袋中取出止血药,反手撒在伤口上,药粉遇血即融,刺痛让他的脊背猛地绷紧,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十日后。 日落的帝宫点亮了万千盏灵灯,将整座宫殿群照得如同白昼。君无辞换了夜行衣,披上羽隐斗篷,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烟。 他这几日已经摸清了那侍君住在朝晖院,一座独门独院的精舍,离西偏殿不算太远。帝宫中的侍君多得是,紫薇大帝不会在意其中一个人的死活,只要事情做得干净,没有人会去深究一个侍君为何突然消失了。 君无辞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暖阁中还亮着灯,那侍君正斜倚在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灵酒,身旁有两个侍女在给他捶腿。君无辞没有惊动她们,羽隐斗篷将他的气息完全遮蔽,他从暗处绕到侍女身后,两人无声地软倒,人事不知。 那侍君猛地坐直,手中的酒杯啪地摔碎在地。他看见了一张陌生又平庸的脸,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冷意。 “你要做什么?”那侍君皱眉呵道。 君无辞没有给他动手的机会。 不生一念已经出手。 那侍君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空洞,灵力凝滞,连思维都陷入了一片空白,而帝宫深处一双眼缓缓睁开。 元婴初级的修为在君无辞的太上无情道面前,脆弱得犹如一片落叶。 下一瞬,君无辞的五指已经扣住那侍君的咽喉,干脆利落地拧断了他的颈骨。咔嚓一声,那具身体软软地瘫倒在榻上,瞳孔涣散,面容扭曲,还残留着临死前那一瞬的恐惧与不解。 他将尸体收入芥子袋,扫了一眼暖阁,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两个侍女还在昏睡,天亮之前不会醒来,他转身正要离开。 一股威压突然兜头,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就连他的呼吸被压成了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铁块。他全身的骨骼在这股威压前咯吱作响,脊背被压得几乎折断。 这恐怖的气息仿若天塌下来,压在他的身上。 这是修为的绝对压制,无法逾越的天堑。 君无辞甚至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在这股威压面前,他宛如一块任人揉捏的泥巴。 没有风声,没有空间波动,没有任何征兆,下一瞬,一道身影已经站在了屋子里面。 君无辞动不了,只能看见一片紫色的衣角,上面绣着星辰与日月交织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缓慢流转,仿佛整片宇宙都被织入了这方寸之间。 紫色衣角慢慢走进,走动间,露出一双白玉般的足踝,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金链,链上坠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紫色宝石,宝石中仿佛有星云在旋转。 “敢杀本帝的侍君,你想怎么死?” 女人的声音冷淡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君无辞在威压强行开口“帝君若是想杀我,我想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倒是聪明。”女人轻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但君无辞身上的威压却陡然一轻。 “多谢帝君。”君无辞压下紊乱的呼吸,躬身道谢。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逾越地抬头去窥视对方的面容。 他等了两息,对方没说话,便垂眸道别。 “站住。” 君无辞刚转过身,身后就传来了一声。 紫薇大帝看着他从头到尾临危不惧的模样,倒是来了一丝兴趣。 君无辞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不仅杀本帝的侍君,还隐藏修为,易容入宫。” 没等君无辞说话,下一瞬,他的身体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 他的身后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紫袍入目,暗香临近。 “本帝倒是好奇你的原本模样。” 她走到君无辞的面前,然后下一瞬一股霸道的力气转瞬进入身体,顷刻将他的压制瓦解,就连脸上的伪装也如同潮水退去,一寸一寸地揭开了底下真实的面容。 看清容颜的瞬间,紫薇大帝怔了一瞬。 她活得太久,见过太多好看的脸,天骄也好,美男也罢,在她面前不过是一件件可以随意把玩的器物。但面前的男人不同,他的美不在于五官的精致,而在于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的冷淡。 包括对她。 对方分明也看清了她的容颜,可居然却没有任何反应。要知道她的容颜在这上仙界,是无数修士甘愿俯首称臣的理由,而她无上的修为亦让无数修士痴迷跪拜。 可眼前的男人没有。 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脸,没有惊艳,没有痴迷,甚至没有好奇。 “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紫薇大帝忽然笑了一下,说道“既然你杀了本帝的侍君,那你便替了他。” “在下拒绝。”君无辞说道,干脆利落得没有丝毫犹豫。 紫薇大帝微微挑眉,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拒绝过了,久到她几乎忘了被拒绝是什么感觉。 “拒绝?”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 “知道。”君无辞。 紫薇大帝沉默了一瞬。 “你倒是本帝见过最不识抬举的人。” 君无辞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垂眸,像是在等她说完。 她看了他片刻,缓缓转过身,紫色的衣角在灵灯下划出一道冷艳的弧线。 “罢了。”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喜怒,“本帝不缺侍君,你走吧。” 君无辞没有犹豫,转身便走。 “你叫什么名字?”他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了紫薇大帝的询问。 “阿福。”君无辞没有回头。 紫薇大帝站在窗前,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低声说道:“有意思。” 因为这一夜,君无辞又在紫薇帝宫潜伏了月余,只等待下个月的琼华宴,届时紫薇大帝会宴请上仙界各方帝君星主,整座帝宫必将歌舞升平,守卫空虚。 那便是他唯一的机会。 琼华宴如期而至。 是夜,帝宫灯火如昼,宾客的銮驾从宫门排到了天际。金仙往来,天仙如织,贺礼堆叠如山。正殿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灵酒的香气飘散在整座帝宫上空。 君无辞披着羽隐斗篷,身形如同一缕烟,无声地穿过西偏殿的回廊。他摸透了每一条暗哨的换岗时辰,每一处阵法的灵力波动周期。此刻,守卫的目光全被吸引到了正殿,帝宫深处的防线比平日薄弱了七成。 他翻过三道围墙,绕过两处阵眼,避开了最后一队巡逻。长生天池所在的水殿,就在前方三十丈。 然后他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路走来,太过顺利,没有遇到一队巡逻,没有触发一处阵法,连本该镇守水殿的天仙都不见踪影。 像是一条为他清空的路。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长生殿的方向,月光落在殿顶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冷冽的光华。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明知道是陷进,但他还是迈出了脚步。 花遥在等他。 他轻而易举地进入殿门,没有触动任何阵法,然后,他看见了长生天池。池水泛着淡金色的光芒,灵灯在四角安静地燃烧。 门内,长生天池静静地卧在殿中央,池水泛着淡金色的光芒,池面上漂浮着几朵白莲。灵灯在水殿四角安静地燃烧,将整座殿宇照得如同白昼。 没有埋伏,没有陷阱,没有任何人。 只有池水在等他。 君无辞走到池边,蹲下身,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只玉瓶。他的手指悬在水面上方,指尖几乎能触到那股浓郁的生机,那是足以让一个凡人起死回生的力量,是他跨越星域历经生死潜伏数月换来的希望。 他将玉瓶探入池水。 “你倒是比本帝想的更加固执。” 一道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君无辞没有回头,他的手没有停,金色的长生水缓缓流入玉瓶,发出细微的声响。 紫薇大帝从门外缓步走入,紫色的衣袍在灵灯下泛着泠泠的光,她踏在白玉地面上,脚踝上的金链叮当作响,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明知本帝已经发现了你,还是要取?”她在他身后站定,问道。 君无辞将玉瓶塞好,收入芥子袋,缓缓站起,转身,面向紫薇大帝。 他躬手,问道:“帝君可否通融?” “本帝为何要通融?” “付出什么可以带走这瓶长生水?” “救谁?” “我的妻子。”君无辞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紫薇大帝沉默了一瞬,紫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一小小元婴,为了妻子,独闯上仙界,潜入帝宫,盗取长生水……”她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本帝见过痴情的,没见过这么蠢的。” 君无辞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紫薇大帝在他面前踱了两步,脚踝的金链叮当作响。她忽然停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本帝可以让你带走长生水。”她说,“但你要先证明,你配得上这瓶水。” “好。” 紫薇大帝微微挑眉,她本已准备好听他讨价还价,看他挣扎犹豫,可他连条件都未听便一口应下。 “本帝都还未提出条件,你就这样答应?”她看着他,目光带着审视。 四目相对。 君无辞的眼中没有丝毫退怯。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带走长生水。” d紫薇大帝盯着他的双眸,微不可查地怔了一瞬。 她见过无数人对她表忠心、献殷勤,那些人口中的“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大多不过是谄媚与贪婪的伪装。可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前途,是为了一个女子就如此不顾生死。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开口说道“今夜之事,本帝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你留下来,留在本帝身边。本帝会允你坦荡道途,助你早日飞升,如何?” 四目相对,他眼中没有一丝动摇。 “帝君好意,在下心领。”君无辞根本没有任何思考地拒绝。 帝君拂袖“既然如此,那便向本帝证明为了救你的妻子,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 君无辞看着她,明显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如此冷静的态度让帝君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烦躁。她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战战兢兢,也见过故作镇定的,却从未见过站在大罗金仙面前,面临生死考验,眼中却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她的身影,却不为她所动。 她打量着君无辞,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听闻凡间有句话叫做上刀山,下火海。” 她抬起手一座漆黑的小塔出现在君无辞的面前,塔身上流转着暗红色的符文,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正无声地张开嘴。 “本帝的炼心塔中,会让你沦为凡人,还有刀山,有火海,你能走过去,长生水便是你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他脸上。 “走不过去,便在里面魂飞魄散。你可敢?” “多谢帝君!”君无辞没有犹豫地说完,身影已经进入了炼心塔内。 塔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吞没。 火光骤亮。 君无辞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布满了尖刀的大地上,密密麻麻的尖刀折射着冷漠的弧光。 “君无辞,怎么死的人不是你?”花遥出现在不远处的刀山上,她一身绿衫,决绝地举着匕首横在自己脖颈上。 他明知道这是幻觉,可看着她脖颈殷红的鲜血,却依然忍不住地朝她走了一步。 “与魔族勾结者,该死。”下一瞬,清虚道尊出现在了花遥面前。 他抬起一掌将花遥重重击飞出去。 君无辞眼睁睁地看着花遥的身体在空中翻转,口中喷出鲜血,重重地摔在地上。她痛苦地看着他,鲜血从她的嘴角淌下,沿着下颌滴落,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 她要死了。 不不不……绝不可以。 “花遥……”君无辞朝她冲去,脚底猛地传来钻心的剧痛,刀刃切入了他的脚掌,鲜血迸溅。他低头,看见自己赤足踩在锋利的刀刃上,脚底的皮肤被切开,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 没有灵力护体,没有神魔之躯,此时他只是一个血肉之躯的人,剧痛甚至是刺入最柔软的脚底,没有人能承受这样尖锐的巨痛而面不改色。 即便是一向善于忍耐痛苦的君无辞,他浑身剧颤,脸上惨白,差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他死死地盯着花遥,看着她的身体在血泊中微微抽搐,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花遥……”他不顾一切地提步,鲜血淋漓的赤脚再次踩在了刀剑之上。 从脚底传来的剧痛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他差点淹死在致死的剧痛里。 三步。 四步。 …… 很快,君无辞的双脚血肉已模糊不堪,露出了深深白骨,甚至每走一步,碎骨在刀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血从他的脚底喷涌而出,在刀山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痕。 每一步都踩在尖锐的刀尖之上,他疼到面目狰狞,双眼模糊,嘴唇被生生咬烂,却还是没有停下来。 他得走下去。 他会走下去的。 他绝不会让她死。 他血肉模糊的左脚踩在刀刃上,骨头终于承受不住了,咔嚓一声被生生割裂,他的脚掌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下去。 剧痛如同雷霆般劈入他的大脑,他的眼前一黑摔在地上。 双掌被刀尖刺穿,瞬间涌出殷红的鲜血。 他却生生将双手从刀尖上拔了出来,刀尖上甚至残留着他手掌的碎肉,他咬着破烂的唇瓣,愣是一点点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帝君……他真的能走出来吗?”看着这样的惨景,紫薇大帝身后的女子,一脸不忍地出声问道。 看到男人血肉模糊的身影,她甚至觉得太过惨烈,而捂住了自己的眼。 希望他能走出来吧。 可女子在心中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即便能熬过刀山,却还有火海,在这样焚身的剧痛里,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从古至今,无人能走出这炼心塔。 没有人有那样强悍的意志力走得出来。 没有人。 毕竟只要回头就能轻易地结束这样的痛苦。 盯着镜中那狼狈却固执至极的背影,紫薇大帝并没说话,只是神情晦暗,让人根本看不出在想什么。 炼心塔里,君无辞像个执拗的疯子一样,每一步都是血肉模糊,连碎骨都刺入了碎烂的脚掌里,却依然拖着断裂的脚掌,一步步挪动着朝刀山走去。 每走一步都疼到不如去死。 可他却一直未曾停下来,甚至……没有那一刻回过头。 “花遥……” 直到他跌跌撞撞,终于来到了刀山下,他朝她伸出手,眼看他即将触碰到她,脚下一空,他猛地跌朝下跌落。 脚下不是深渊,是火海。 炽热的岩浆在脚下翻涌,热浪扑面而来,燎焦了他的发梢,灼烧着他的皮肤。 他从高处坠落,摔在滚烫的岩石上,后背的皮肉被烫得嗤嗤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君无辞疼得双眼一黑,挣扎着爬起来,手掌按在岩石上,掌心立刻被烫出水泡,水泡破裂,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 他在剧痛中恍惚地急忙看向对面,只见花遥躺在火山上,火势渐渐朝她蔓延,这样下去她会被活生生烧死的。 “花遥……”他连忙朝她走去。 可碎肉模糊的脚掌刚踩上了滚烫的岩石,便发出嗤嗤的声响,白烟从他的脚下升起。 每一步,骨头都在被火海炙烤,在极致的痛楚里一向强悍的月华仙尊,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疼痛已经超出了人类能够承受的极限。 可他看到了花遥,她笑着说“阿福……阿福……最喜欢你了。” “阿福,以后等我们有钱了,我一定要穿最好看的衣裳……” “阿福……我们回家吧……” “阿福……阿福……” “花遥……”他在她一声声的呼唤里,用断了的腿,用能看到白骨的手臂,在火海中向前爬行。手臂上的肉在火焰中被烫熟,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他在极致的痛楚里不顾一切,猩红的眼里是可怖的癫狂,是哪怕粉身碎骨也一点点朝她爬去的执念。 他绝不会让她死。 她必须要活下去,她得一直陪着他。 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无论如何他都会留下她。 他一点点抠着滚烫的地,一点点朝她爬去,身上被烤熟的血肉一块块剥落,皮囊尽碎,他如风中残烛只剩下森森白骨,不复月华仙尊的风华。 可炼心塔外,那至高无上的紫薇大帝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她看着他拖着断裂的腿骨在岩浆中爬行,看着他每前进一寸,身后便多一摊血肉模糊的痕迹。 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从刀山的起点到火海的尽头,从他还站着的时候到他只能用肘骨爬行的时候。 直到……看到他连手骨都磨得尽碎,他终于爬到了火山之上。 “花遥……” 紫薇大帝听到他嘶哑地唤着,就连声音都在抖。 然后,她看见他用那双已经被烧得残破不堪的手臂,颤栗着将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 她看着他弓腰,额头触地,像一座快要倒塌的拱桥,明明自己都骨架碎裂血肉尽失,残破的手骨却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将什么东西护在了身下。 花遥? 那便是他闯过刀山淌过火海,致死都要护着的女人? 第77章 第77章 君无辞睁开眼时, 已经从炼心塔里出来。 幻境褪去,所有致死的剧痛不复存在,宛如从真实的噩梦里醒来, 他垂眉看着自己完好无缺的双手, 恍惚了片刻。 “本帝没有想过你能走出来。” 声音从前方传来, 君无辞抬眸看去,只见紫薇大帝负手站在月光下,长发如瀑, 紫色的衣袍被风吹得轻轻浮动,脚踝的金链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叮当。 她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天边那两轮月亮上, 一轮盈,一轮亏,冷冷地照着整座帝宫。 “多谢帝君成全。”君无辞朝她所在的方向躬了躬手。 紫薇大帝慢慢转身, 径直看向他说道:“留下来,若不愿做侍君,本帝可以允你其它,珍宝阁里的一切任你挑选, 任你使用。” “抱歉。”两个字,干脆利落, 没有犹豫,没有解释。 紫薇大帝微微挑眉。她开出的条件足以让上仙界任何一位修士俯首,而他却连想都不想。 “你连问都不问珍宝阁里有什么?”她问道。 “不需要。”君无辞摇头,神情淡淡地说道“再好的东西, 也不是我要的。” “再好的东西也不是你想要的?”紫薇大帝没有动怒,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觉得有趣, “你可知本帝的珍宝阁里有什么。” 君无辞没有说话。 紫薇大帝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紫色的光芒。光芒在她掌心缓缓铺开,化作一幅画面,一座巨大的殿阁,共分九层,每一层都堆满了散发着各色灵光的宝物,灵丹、法器、秘籍、天材地宝,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本帝的珍宝阁,皆是绝品灵丹、顶级功法、阵法图录,天材地宝,别说助你化神,百年内助你飞升也是易事。” 君无辞静静地听完,摇了摇头:“多谢帝君。” 他不为所动的模样,让紫薇大帝没有丝毫意外。 毕竟能为那个叫花遥的女子走过刀山爬过火海,这般偏执如磐石的性子,又怎会轻易动摇。 她即便知道,却还是忍不住说道:“本帝见过贪的,见过傲的,见过不识抬举的,你是第一个如此固执的。” 君无辞垂眸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紫薇大帝看向他。 四目相对。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冷峻 她盯着他漆黑的双眸,再次强调“本帝问的是真名。” “君无辞。” 紫薇大帝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碾过,轻轻念了一遍,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本帝记下了。”她转过身去,声音从风中飘来,“这隔东西能送你回下界。” 一枚紫色的玉牌从她袖中飞出,悬停在君无辞面前。玉牌上刻着一枚星纹,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君无辞抬手接住,指尖触到玉牌的瞬间,便感知到其中封印着一道空间之力,捏碎之后,可撕裂虚空,直通下界。 “多谢帝君,今日恩情,来日必报。”他收玉牌入袖,躬手一礼。 紫薇大帝头也不回地说道:“记住你说的话。本帝可最不喜欢言而无信之人。” “君子一诺。”君无辞说。 四个字,很轻,却掷地有声。 即便明知道这人如今不过区区元婴,可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人真的相信有朝一日他能兑现承诺。 “你走吧。”紫薇帝君沉默了一息,说道。 君无辞躬身一礼,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从始至终,他没有回头。脚步甚至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刻停顿。 君无辞离开帝宫后,在最近的一处荒山上捏碎了那枚紫色玉牌。空间裂缝在他面前撕开,狂暴的虚空之力涌出,却没有伤他分毫,玉牌中封印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拽入了虚空乱流。 与来时不同。来时他在裂隙中挣扎了数月,浑身是伤,几度濒死。而此刻,紫色的光罩护着他,在混乱的空间中劈开一条笔直的通道。周围的虚空兽嗅到紫薇大帝的气息,远远地便四散逃开,连靠近都不敢。 他只用了三天,便穿过了那片曾让他九死一生的虚空裂隙。 君无辞落在寂照无间时正是清晨。 几乎在他落地的瞬间,紫霄仙宫的各峰长老便感应到了他的存在,清虚道尊和周长老同时松了一口气,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寂照无间外。 而此时君无辞却不在,他自知离开太久,哪里会把花遥放在寂照无间,她被他藏在了一处天然的洞府中,隐蔽在木羽星北境的一片荒山之下,洞口被天然的藤蔓和岩石遮蔽,内部却别有洞天。洞中有地脉灵气滋养,四季如春。他在离开前将洞府布置了重重阵法,绝不会让花遥被任何人抢走。 他出现在洞府内时,洞内灵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石榻上。花遥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面色红润,续魂玉芝的药力下她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君无辞走到榻边,坐下,伸出手,指腹触到她的皮肤,温热,柔软,有活人的温度,只是她的呼吸很轻。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眉心,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一点一点地驱散他身上的寒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手中出现了玉瓶。 他分明应该立刻喂她喝下长生水,可他垂睫盯着她安静沉睡的面容,握着玉瓶,一动不动。 她此时太乖了,不会再为了别的男人说让他讨厌的话,不会再欺骗他,不会再企图逃离他的身边。 就让她这样一直待在他的身边不是更好吗? 没有任何人能夺走她,她永永远远地属于他。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爬出来,冰凉地缠上他的心脏。 像舌尖舔过刀刃上的蜜,他尝到了那个念头的味道,甜的,毒的,会上瘾的。 他低头看着她。 她是他的。 不会跑,不会躲,不会用愤怒厌恶的眼神看着他,不会说“喜欢的是别人…… 她就在这里,在他的面前,在他的掌控里。 君无辞伸出手,指尖落在她的脸颊上,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滑过她的眉,骨梁,他的手指在她唇上停了一瞬,微微用力,将她的下唇压下去一点,露出里面洁白的牙齿。 她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会得到任何反应。 她像一尊被锁在琥珀里的标本,永远保持着这个姿势,也永远……属于他。 君无辞的呼吸微微重了一些。 他想将她这样永远锁在身边,可他……却还想要看她睁开眼睛,看她笑冲他撒娇和他闹。 他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一头固执贪心的困兽。 “你醒了之后,”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听不太清,“是不是……还要和我吵?” 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很短,像是自嘲。 他直起身,拿起玉瓶,拔开瓶塞。金色的长生水在瓶中轻轻晃动,映亮了他的面容,也映亮了他眼底那片浓稠的化不开的暗影。 他将瓶口送到她唇边。 金色的液体缓缓流出,落入她微启的唇间。一滴,两滴,三滴。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君无辞知道她就快要醒来了,也知道接下来他会面对什么,可无论如何他和她都会在一起的,不是吗? 他坐在床榻边,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一点点缓缓睁开眼。 花遥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她正玩着游戏,喝着冰饮和闺蜜吐槽队友有多坑,然后……她就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拽入了灰暗里。 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游戏没有薯条爆米花没有火锅串串,身体沉重到根本睁不开眼。 好像死了又好像没死。 她不知道,意识混沌道她根本无法思考。 直到……有金色的亮光突然撕裂混沌,将她猛地一拽。 光亮涌入眼中,她下意识地又闭上眼。 眼球极速滚动中,几息后,她再次睁开眼。 然后,她看到了山洞,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容颜。 没有游戏没有薯条爆米花……她又被拉回到了这个世界。 她看着他,瞳孔微颤。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君无辞牵起她的手问道。 清冽的冷香让她恍惚了片刻,却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谁。 所有沉睡的记忆在这一瞬纷纷苏醒,如潮水疯狂挤入了脑海里。 她的眼前出现了大片的猩红,出现了……数具惨死的尸体。 “放开我……”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像是将他视作洪水猛兽般,甚至撑着手朝后退去。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壁,她蜷缩着,双手挡在身前,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他与自己之间那点距离。 君无辞的手还悬在半空,被她甩开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了一下,然后缓缓收了回去。 他冲她笑了笑,安抚道:“你身子还未恢复,不要乱动。” 无数画面在花遥的眼前晃动。 陆清宴浑身鲜血地跪在地上,脖颈架着无咎剑。 ‘半魔血遁,燃烧精血,以命换逃……’ “金宝哥哥……”她喃喃地唤出这个名字,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滚了出来。 这厌恶至极的称呼让君无辞抿了抿唇。 花遥突然倾身上前,一把握住了君无辞的手臂,慌乱地问道:“他在哪里?你把他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 她一点都不在乎自己是如何醒来的,她只在乎那个该死的半魔。 君无辞垂下眼,看着她握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方才还在推他把他当洪水猛兽,此刻却因为另一个男人主动握了上来。攥得那样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这一瞬,强烈的妒忌让君无辞几乎要笑出来。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他想起炼心塔中,他被刀刃刺穿脚掌时,他在想她。他在岩浆中一点点爬行时,他在想她。他的骨头一根一根碎裂,他的血肉一块一块被烧焦剥落时,他想的还是她。 而她醒来后,想的是别人。 “君无辞,你把他怎么了?”他不说话,她语气越发慌张地逼问道。 “死了。”他掀睫,盯着她,笑着说道。 “……不可能,不可能……”花遥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瞪着他,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恨意。 那恨意像一把刀,刀尖直直地刺入君无辞的胸口。 而他脸上的笑意越深:“有什么不可能?死得很惨,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花遥的呼吸骤然停滞了。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自责将她彻底淹没。 “是我……”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他们……”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双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骨节突出,像是要把那块布料攥碎。她的瞳孔涣散,目光空洞地盯着某处虚空,嘴唇在不停地翕动,反复念着同一句话“是我……是我……” 君无辞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不是你的错。”他说。 花遥没有听见。她的身体开始向后缩,缩到石壁的角落,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用力地、近乎自虐地扯着。她的嘴里还在念,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金宝哥哥……对不起,如果不是我……所有人都不会死……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她情绪激动到胸腔剧烈起伏,唇瓣甚至溢出了鲜血。 “花遥!”君无辞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却被她猛地甩开。 “别碰我。”她双眼通红地嘶声喊道,声音尖利得刺耳,“你杀了他们,你杀了金宝哥哥,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啊,你杀了我!” 君无辞一把用力地拽住她拉扯自己头发的双手,近乎低吼道:“你听着,那些人并非我所杀,你不必把这些过错归咎于自己身上。” 她盯着他,慢慢地安静下来。 见她情绪不再激动,君无辞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抬手想去擦拭她唇瓣的鲜血。 “所以呢?”他的手却被她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挥开。 “……”君无辞盯着她双眸里的厌恶,心脏像是被一根尖针狠狠地刺了刺。 “如果没有你纠缠……”她平静地问道,眼泪却无声地滚落眼眶“他们……会死吗?” 君无辞沉默了一瞬。 “我说过,凌云阁的人非我所杀。”他一字一句地保证道,“你给我些时日,我会证明这一切。” “我为什么要给你时间?” “你连一点时间都不愿意给我?就要为那个半魔寻死觅活?”他的手指攥紧,指节泛白。 “他们已经死了!”花遥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滚落,一颗一颗,砸在她手背上,砸在被褥上“你查清了有什么用,他们因为你死了……你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君无辞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不能。”花遥替他说了,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你只会杀人,只会把你想要的东西死死攥在手里,不管愿不愿意。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她盯着他“我恨你毁了我和他之间的一切,我恨不得你去死!” 君无辞心口疼得狠狠一缩。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的胸腔,猛地攥住他的的心,用力一拧。 “恨不得我去死?”他倏地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扬唇说道“真是可惜,你杀不死我。” “……”她被他困在双臂之间,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无处可退。 “你杀不死我。” 他缓缓直起身,嘴角挂着一丝笑,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片烧得滚烫的近乎癫狂的冷。 “你恨我,咒我,恨不得我去死又能怎样?我还活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而那半魔只能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花遥浑身颤抖,一巴掌朝他脸上扇去。 手却被君无辞轻易地抓住。 她什么都做不了。 绝望让她肩膀再也撑不住地塌了下来,埋头止不住地哭了起来。 看着她颤动的纤细肩膀,君无辞难以忍受地闭了一下眼,缓缓放开了她的手。 她放声地哭着,为陆清宴为凌云阁众人也为自己。 他站在床榻边,无声无息屏了下呼吸,朝她伸出手,想搂进自己的怀抱里。 “你……出去。”花遥却倏地偏过头,哽咽说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君无辞默然片刻,看着她唇瓣的鲜血,他最终妥协地将一方手帕放在她的手边,起身,走了出去。 石门在身后合拢。 花遥呆呆地坐在床榻上,直到洞府内彻底安静下来。灵灯在角落里无声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孤零零的一个。她抬手揉了揉红肿的眼,缓缓看向周围,视线最终停留在桌子上的花瓶之上。 那是几朵盛开的纯白昙花。 花遥缓缓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那只花瓶。 她毫不犹豫地将花瓶高高举起。 瓷器碎裂,她颤抖着捡起最大的碎片朝脖颈割去。 她在巨大的痛苦里自责到无法承受。 她讨厌这个地方,她想回家。 只有死,才能回去,才能解脱。 “花遥!”她才刚举起手,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 君无辞攥着她的手,眼中闪过一瞬失控的暴躁。那双瞳孔深处翻涌着暗沉的猩红,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猛地炸开了,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在收紧,紧到她的骨骼在手腕瞬间红了。 “我没让你死,你敢死?” “君无辞……”花遥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了一样。她抬起头看着他,红肿的双眼却带了笑意“你以为你阻止得了我吗?”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让人心慌的决绝。 “这次你拦住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像是在报复自己,像是在惩罚自己,她诅咒道:“你阻止不了我的。” 君无辞攥着她手腕的手猛地收紧,然而他没有暴怒,他反而笑了。那笑容很冷,像是冰面上的一道裂纹,缓慢地无声地裂开。 “你以为死是你能决定的事?”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花遥的呼吸顿了一下。 君无辞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力道很大,指节泛白,她的下颌骨被他捏得生疼,嘴巴微微张开,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你的命是我的。”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我还没说让你死,你敢死?你能死?” 花遥被他捏着下巴,下颌骨传来阵阵钝痛,嘴巴被迫微张,却硬是扯出一个带血的冷笑。 “你的?”她哑声重复,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你凭什么呢?” “凭我救了你。”他眼底压着情绪,格外狠厉。 “我没让你救!”花遥猛地打断他,眼泪从她通红的眼眶中滚落,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过他扣在她下巴上的手指,“我让你救我了吗?我求你了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她用力拍开他的手,掌心拍在他的手腕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君无辞没有躲,手被她拍落,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你以为你救了我,我就该感恩戴德?就该乖乖待在你身边?”花遥撑着身体往后缩,后背紧紧抵住石壁,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你做梦。” 她的声音在发抖,身体也在发抖。 “你杀了他。”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杀了陆清宴,你杀了我最爱的人……” “最爱的人?”他倏地打断她,左眼在一瞬翻涌起浓稠的红,魔气从眼眶边缘溢出来。 那个半魔是她最爱的人? 这些字眼像大火将他的五脏六腑炙烤着。 他颈上青筋暴涨,左眼越来越红。 “花遥,你想为他死?可惜,你死不了。”他猩红的左眼死死盯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笃定“我不会让你死。” “你这个疯子!”花遥崩溃地骂道,藏在袖中的瓷片不管不顾地朝他胸口扎去。 君无辞盯着她,动也没动,任由瓷片扎入心口的血肉上。 鲜血从伤口涌出,迅速洇开,花遥瞳孔颤抖,她盯着他,像是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没躲。 君无辞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就这?”他的声音很轻毫不在意,甚至觉得格外畅意。 他伸出手,握住她持着瓷片的手腕,将瓷片从自己胸口拔了出来。鲜血随之涌出更多,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温热而黏腻。 花遥的手指在发抖,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这点疼,算什么?”他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炼心塔里刀刃刺穿脚掌的疼,岩浆融化双腿的疼,骨头一根一根碎裂,血肉一块一块剥落的疼,哪一样不比这区区瓷片疼上千倍万倍?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 这个疯子。 她要走,她要离开他。 君无辞看着花遥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石门跑去,一次又一次,她总是不顾一切地朝那个该死的半魔跑去,一次次放下他。 心中的嫉妒在这一瞬再无克制,瞬间变成滔天大火,将他的左眼彻底烧红了。 魔气从他体内轰然炸开,暗红色的雾气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填满了整间洞府。 花遥还没来得及推开门,一只手已经从身后伸来,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了回去。 她的后背撞上他的胸口,坚硬的,滚烫的,像一堵烧红的铁墙。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魔气缠绕着她的全身,冰冷而黏腻,像无数条蛇在她皮肤上爬行。 “跑?”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得像从地狱深处碾出来的,“你跑得掉吗?” 下一瞬,她被重重扔到了床上。 花遥双眼一黑,刚强撑着眩晕坐起身,就看见君无辞握着一条长长的铁链,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 走动间,铁链碰撞声叮咚作响,灵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壁上,像一头巨兽。 “你做什么……”花遥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质问道。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后背抵住石壁,双手撑在身侧,指节泛白。 -----------------------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会有好几章发疯情节,我建议不喜欢这个口味的读者不要看,只要是强取豪夺的标题都不要看。 第78章 第78章 君无辞拖着铁链朝她走来。 铁链簌簌身中,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眉盯着她,左眼猩红如血, 右眼漆黑一片。 盯着他冷戾得吓人的表情, 花遥慌忙紧贴着石壁, 忙不迭地问道:“君无辞,你……你为什么会有魔气……你入魔了?” 而他像是没听到一样,一言不发地来到了床榻边, 胸口的衣料被鲜血浸透,身后是一串血色脚印。 他不可撼动的冷让花遥头皮发麻, 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君无辞……我们有话好好说。”花遥强自镇定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半垂着眼眸看着她。 光影明灭间, 他的眼神危险又幽深。 铁链在他如玉般白皙修长的手指中泛着冷冽的光。 花遥盯着他手中的铁链,磕磕碰碰地说道:“你……不用锁我,我没有法力, 根本……根本逃不出去不是吗?” 她说着示弱的话,手却忍不住朝一旁褪去,结果指尖刚触到石壁的棱角,便被他猛地攥住了手腕。 他的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逃不出去?”他低声重复, 唇角缓缓扯开一道弧度,那笑格外的讥讽“那你躲什么?” 花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人被他拽回来,后背狠狠撞上他的胸膛。铁链在两人之间哗啦作响,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带着血腥和某种近乎灼烧的焦躁。 面对这个疯子, 花遥只想躲。 可她越躲,他眼中血色便越加癫狂。 “你怕我。”他说,左眼的猩红在黑暗中灼灼发亮, 像要滴出血来,“你浑身上下都在发抖,怕我靠近你,怕我碰你?” 花遥贴着墙壁浑身僵硬地看着他,动也不敢动。 君无辞现在就像个疯子,她不想激怒他,她也不想被锁起来,那样她真的逃不出去的。 她要离开这里,她要回家,她要回家。 “我……没有。”花遥摇头。 君无辞攥着铁链,缓缓俯身,突然单手攥住了她的脚踝。 像像是被冰凉的毒蛇缠住,花遥浑身一激灵。 “啊……你放开我!”她控制不住地挣扎想跑。 任凭花遥如何挣扎,钳制她脚踝的手却纹丝不动。 君无辞攥着她的脚踝,将她的所有抗拒行为全都看在眼里,忍不住地笑了一声。 笑声又短又促。 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没有温度,只有让人脊背发凉的冷, “还说不怕我?” 他话音一落,手中的铁链便落在了她的左脚脚踝上。 ‘咔哒’一声,链环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洞府中格外清脆。 如附骨之蛆的冰凉让花遥浑身一颤,她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被锁住的脚踝,看着铁链另一头激射入石壁里。 彻底失去自由的恐慌让她越加愤怒,可盯着他血色的左眼,她不得不强行镇定下来。 “君无辞。”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努力不让它发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君无辞没有回答。 他垂眸看着那条从她脚踝延伸到石壁的铁链,像在欣赏一件完成的作品。 胸口的血还在渗,衣袍上那片暗红又扩大了一圈。 他像感觉不到疼,慢悠悠地掀睫,看向她说道:“我应该早就这样做了。” 当初她和陆清宴成婚时,他就该将她这样关起来。 藏到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这样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 她不会执迷不悟地和那个半魔纠缠不清,不会一次次为了逃离而骗他,一次次伤他,更不会和那个半魔做尽亲密之事…… 亲密之事…… 这四个字就像落入岩浆的火药,将君无辞脑中最后一丝理智炸得粉碎。 他的左眼猩红如焚,魔气从眼眶中翻涌而出,顺着颧骨往下淌,像一道暗红色的泪痕。他盯着她,脑海中却全是她衣衫不整地躺在别人身下,攀着别人的脖颈,嘴唇都被亲得红肿…… 他倏地抬手捂住左眼,他不想再想下去。 她现在在他的身边,那里都去不了,以后她的世界只有他,她只会喜欢他。 “你怎么样才会放了我?”花遥盯着那溢出他眼中的魔气,强行镇定地问道,可紧攥着被褥的泛白指尖却出卖了此刻她的心里。 即便君无辞极力克制,可脑子里还是不停浮现她和那个半魔在一起的画面。 他根本无法阻止自己想下去。 君无辞眼神越来越红,却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冲她笑了笑,像是……在安抚她。 笑容落在花遥眼里,却比任何威胁都让人脊背发凉,这一瞬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没有打算将她放出去。 “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他望着她说道,语气越发平静。 所以……她和那个半魔到底还做过什么? 那人还碰过她哪里? 她是不是也像曾经对他那样,叠声叫着那人的名字,满脸欢喜地说着爱意,会害羞地抱着那人的脖子心甘情愿地承受着一切…… 她的喘息,她的声音,她的一切。 君无辞呼吸骤停心脏痉挛了一瞬。 他忍不住想起她曾经的模样。很久以前,她还没有恨他的时候。她会在他耳边轻声叫他的名字,“君无辞”,叠着叫,一声又一声,软得像春天的风。 她会满脸欢喜地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光只为他一个人亮。她会害羞地抱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对他说喜欢。 那些都是他的,她的笑是他的,她的声音是他的,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的一切,都是他的。 可后来……她为了那个半魔,可以亲手杀他,可以为半魔去死。 “君无辞?”花遥看着他眼中的越来越浓郁的魔气像是滚烫的岩浆,忍不住唤了声, 这一瞬,她认为这个疯子好像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他最终却垂眸,好几息后,再次抬起头神情貌似已经平静了下去。 他手一拂,给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却根本没去处理胸口被她刺伤的还在流血的地方。 他在花遥的注视下,平静地坐上榻,然后,他伸手去拉她。 结果她却条件反射地一巴掌打开了他的手,铁链簌簌,她甚至……下意识地朝后挪了一寸。 她盯着他,杏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讨厌抗拒和戒备。 “这么讨厌我碰你?”君无辞笑了,左眼的魔气却‘轰然’炸开。 他的笑让她再也压不住愤怒地说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背后,她死死攥着一枚从头上拿下的发簪。 那是一颗幽蓝色珠子做的发簪,花遥知道这根本杀不死君无辞,可她还是不能控制地紧紧攥着。 “宁愿死也不要我碰你?”他攥着手,指节泛白,轻飘飘地问道。 “对!你说的没错。”她真的是受够了,眼泪和恨意一起从喉咙里涌出来,“你不是说我的命是你救的吗?那你杀了我,你将我的命拿回去,拿回去啊……我恨你,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认识你……” 这样就没人会死。 她崩溃骂道:“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下一瞬,君无辞一把扣住她的后脑,指尖插入她的发间,将她猛地按向自己。 吻落下去的时候,没有温柔,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疯狂。他的唇碾过她的,齿尖磕在她的下唇上,血腥味在两人之间炸开。他不知道那是她的血还是自己的,他只知道她在他怀里,她在挣扎,她在抗拒。 因为他不是那个半魔。 心脏在疯狂的嫉妒里扭曲疼痛,他的吻便越发强势。 她不顾一切地咬他,两人都尝到了血腥味也尝到了她泪水的苦涩味,君无辞却没有放开,他强势地扣着她的头根本不给她挣扎开的可能。 花遥在窒息里再也受不了了,她不再有丝毫犹豫地将手中的簪子朝君无辞的胸口扎去。 皮肉刺穿声里,尖锐的发簪直插他的心口。 君无辞疼得身体狠狠一颤。 花遥看着他再次血红的左眼,颤着手,忙不迭地朝后退去,直到退到最远的角落。 铁链的撞击声在寂静的石室里那样刺耳。 君无辞,缓缓低头朝自己的胸口看去。 看着他亲手为她打磨的发簪,正插在他的胸口之上,那是被她用瓷片伤过的地方,那里是最柔软最毫无防备的地方。 那是只为她敞开的地方。 可却也是被她一次又一次伤得最深的地方。 君无辞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疼到心脏都在痉挛。 “就这么……恨不得我死吗?”他咬牙一把拔出发簪,鲜血喷洒,他抬眸,缓缓问她。 嘶哑的声音里有着让人不忍听的痛意。 “对!”花遥贴在离他最远的地方,双眸通红地回答道。 “我偏不会如你所愿。”他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头挤出,然后下一瞬她整个人被迫落入他的怀抱。 她还想挣扎,却被一双大手直接扣住了手腕。 “花遥,你恨我没关系,”他的声音很轻,左眼的血色却越来越红“但想跑,不可以。”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双手被他一把拽住,反折到了身后。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花遥的身体瞬间被迫弓起,胸口向前挺出,后背绷成一条紧张的弧线的同时冰凉的铁链如蛇般将她反剪的手腕牢牢锁住。 她瞬间失去了任何反抗的能力,跌坐在他的身上。 “君无辞,你这个疯子,你放开我啊……” “你想都不要想!” 话语落下的瞬间,她扭动挣扎的腰被一只大手强行摁进身后的怀抱里,那只手坚如磐石,像铁箍一样将她箍死。 脖颈也被从后钳住,强行扭到一边。他的手指扣住她的下颌,她的脸被迫扬起,露出一截苍白的脆弱的脖颈,像被掐住喉咙的天鹅。 君无辞像个失控的疯子,凶狠地咬住她的唇瓣,恨不得将自己的痛也让她尝。 齿尖嵌入她的下唇,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炸开,混着他的血和她的血。 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身体被迫弓起,胸口向上挺出。 她再也跑不了,再也躲不开,再也没有人能抢走她。 越是这样想,他的吻便越是没有章法,没有温柔,粗暴地想要把她揉碎,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填进那些她亲手扎出来的伤口里,这样就能与他血肉共生,一起生长一起腐烂。 他不再克制隐忍,越发疯狂。 “唔……”可当她吃痛地发出声音时,君无辞撕咬的力道一瞬轻了。 他的齿尖还嵌在她的唇瓣上,但没有再用力。 花遥在窒息的亲吻里终于缓过气来,她喘着粗气,本能地就想逃离眼前这个疯子。 可却是因为她逃离的动作,让君无辞眼中的那浓烈到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再次喷薄。 她是他的,所有的一切都应该是他的。 不顾花遥的挣扎,她再次被一只大手摁进身后的怀抱。铁链哗啦作响,她的后背撞上他的胸口,他的血从伤口渗出来,浸透了她后背的衣料,黏腻而滚烫。 花遥拼了命地想要挣脱“别碰我……别碰我……” 她挣扎不开便越是口不择言。 “你恶心死了…… “恶心?”君无辞动作一顿,他脑子嗡地轰鸣了一声,一把捏住她的脖颈,强迫她偏头盯着他“你说我恶心? “对……”她怒火中烧地盯着他。 “唔唔……”她正要说出更伤人的话,君无辞却直接堵住了她的唇。 他不想再听她多说一个字。 他像只完全不懂收敛的野兽,左手掌控着她的腰将她摁在自己的腿上,右手掐着她的脖颈强迫她偏过头,舌尖蛮狠的侵入她的口中肆意搅弄。 花遥双手被铁链反剪在身后,推不开逃不掉,她除了挺腰躲避靠在他的胸口上……她什么也做不了,所有的挣扎在他强势的压制下都是徒劳。 铁链哗啦作响里,衣襟松了挂在肩头,露出了最里面的粉色小衣,随着她躲避的动作,兜不住的莹白软肉从边缘露出,随着她喘着粗气而颤动。 像是一场盛情的邀请。 他和她曾无数次抵死缠绵,他无数次看着她为他颤抖。 君无辞知道那里的滋味有多美,也知道她会发出怎样让他愉悦的声音。 咬着她的唇瓣,君无辞眼中的情绪激烈得越发难以形容,原本只是惩罚的吻,变了味道。 他呼吸越来越重,隔着抱衣轻易地掌控了流连忘返的弱点。 “唔……”花遥浑身一颤,她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下一瞬她就像是触电般,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 可双手背反剪的她轻易被他摁了回来。 身后,君无辞喘息着重重舔舐她的耳垂和脖颈。 手也越发肆意地惩罚。 “你…滚……你放开我……” 她的声音虚弱沙哑,想从她唇瓣听出更多的声音,那些颤抖的哭音、破碎的求饶、被堵在喉咙深处的呜咽。一想到那样的画面,君无辞眼中的猩红烧得越发滚烫,越发无法遏制。 恩爱无数次,他太了解她,知道自己的怎么样让她快乐。 “唔……”下一瞬,她浑身狠狠一颤,倏地扬起脖颈。 她的喉咙暴露在他眼前,脆弱又苍白,颈侧的血管在他手中突突跳动。 “花遥……”他亲吻啃噬她的脖颈,喑哑地唤着他的名字,低低的声音粗糙滚烫,像野兽在标记领地。 她咬住下唇,把声音死死锁在齿关后面。可鼻息已经乱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压抑的颤音,像濒死的鸟在扇动翅膀。 他迫不及待要看到更多,他捻弄的手没有离开,反而倏地加重了力道。 她猛地弹了一下,整个人痉挛似的蜷缩又展开,铁链在石柱上撞出刺耳的声响。一声呜咽终于从她紧咬的唇间溢出来,又短又急,像被掐断的琴弦。 君无辞的呼吸骤然粗重了。 花遥躲不开, 她怎么可以和杀害金宝哥哥的人。 她摇着头,崩溃地唤道:“金宝……哥哥……” 那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像溺水的人在呼喊最后一根浮木。 却像是引燃炸药的火星,嫉妒愤怒瞬间烧得君无辞理智全无。 第79章 第79章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你走吗?”君无辞凑到她耳后, 声音喑哑如鬼魅,气息拂过她汗湿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那声音像蛇信子舔舐耳廓, 又像锈刀在骨头上慢慢刮过, 让人头皮发麻, 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冷。 花遥猛地偏头,眼泪和恨意糊了满脸,她咬着牙骂他, “你……” “你休想。”君无辞直接打断了她,“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不可能。” 一瞬间花遥被绝望攥住, 眼泪滚出眼眶, 她正要不顾一切地骂他,君无辞没给她机会。 她刚张开口,两根手指径直探入她口中, 粗糙的指腹压住舌面,将她所有未出口的咒骂连同那声惊呼一起堵了回去。 他根本不想听那些他厌恶的话,甚至霸道地强行剥夺她说话的能力,指甲刮过上颚的软肉, 又狠又深,逼得她生理性地干呕, 唾液从嘴角淌下来,濡湿了他的指根。 “唔……”花遥拼命后仰躲避他的手指,后脑撞上他的胸膛。 他闷哼了一声,撞出的鲜血从伤口溢出。 可与此同时, 手指被她柔软湿热的口腔包裹舌尖无意识地舔舐所带来的酥麻蹿上脊背,炸开后脑,交织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快感。 疼得清醒, 又爽得发疯。 “花遥……花遥……”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呼吸又急又烫,嘴唇从后咬着她的耳廓,手指压着她柔软滑腻的舌尖,不肯让她说出任何话。 他不想听,他一个字都不想听。 花遥根本躲不开嘴里那两根像蛇一样的手指。它们在她口腔里碾过牙齿,刮过舌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疯狂占有。 随着她的挣扎,他受伤的胸口涌出的鲜血滴落在她发顶,沿着她乌黑的发丝往下渗,滚烫的血珠沿着她颈侧的曲线滚落,滑过肩胛,没入抱衣深处,染红了他的手。 看着她被自己的血染红,滚烫的情欲从君无辞胸腔里炸开,烧得他喉咙发紧,指尖发颤。 他的血,正在她身上画出他最疯狂的笔迹。 君无辞的呼吸越来越乱,眼中的猩红烧得快要溢出来,他搅动她唇瓣的手指越发肆意。 “花遥……”他低声唤,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粗粝又滚烫。 下一瞬他粗长的手指在她舌面上用力一按,顷刻压出更多的唾液。 “呜呜呜……”花遥含着他的手指,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眼泪和涎水混在一起。 他的手指终于缓缓从她唇中退出,指间拉出一道银亮的湿痕。他垂下浓睫,在她唇瓣上慢慢抹开,将她的下唇染成妖异的红。 “我不喜欢你………唔唔……”花遥大口喘气,还没骂完,那两根手指又重新探入她的口中,比刚才入得更深。 “那又怎么样?我绝不可能放开你……绝不可能……”他喑哑的声音像诅咒般烙在她耳畔,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那只停驻在抱衣的滚烫掌心直接覆上她,彻底完全罩住收拢。 常年握剑的手粗粝有力,手指轻易嵌入她的肌肤,搓揉碾压,每一次收拢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在他掌心里变形溢出指缝,像被揉碎了。 “唔……”花遥呼吸越来越破碎。 她呜咽着拼命想躲,可双手被反绑,只能闷哼着朝后弓起,却正中他的下怀,他顺势将她朝后摁,死死摁进自己被她刺破的胸膛。 他的心跳隔着肋骨砸在她背上,又快又重,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胸口的伤口,挤出更多的血,鲜血浸透衣襟。 可他君无辞不觉得疼, 只觉得她身上都是他的血,都是他的味道,不会再有别人的念头,让他有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近乎病态的爽。 花遥逃不掉,被迫夹在他滚烫的掌心和他胸膛之间,血从两人身体的缝隙中浸出,沿着她的身侧往下淌。 花遥在窒息的眩晕里根本喘不过气时,直到君无辞终于将手指从她的开口抽了出来。 她脱力般坠在他的肩膀上,喘着,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可那只藏在抱衣的手却吝啬给她喘息的机会。 或者说是想要她越来越失控,因为他……而一直失控。 花遥躲不掉控制不了本能,越发恨自己,可脚下是缠死的铁链,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连擦眼泪都做不到。她恨他,也恨自己这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君……君无辞……” 花遥知道不该再说,可胸腔里那团火烧得太旺了,绝望和愤怒混在一起,烧得她什么也顾不上了。 “我永远不会……喜欢你。” 话音未落,她猛地闷哼一声。 君无辞惩罚般地咬住了她的耳廓。 “没关系。”他松开牙齿,声音低哑得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反正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他的另一只手滑下去,扯开了她腰间的系带,早已凌乱散开的衣衫顿时滑落挂在手臂上,露出大片大片瓷白的肌肤。 君无辞眼神猛地闪了闪。 花遥躲无可躲,心中的愤怒“我好后悔,我怎么……会认识你……我怎么会救你……” 下一瞬,她猛地反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她的后脑不受控制地抵在他的胸膛上,脖颈扬到极限,喉间溢出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不是哭,不是喊,是被生生逼出来的呜咽。 “花遥……一切都晚了,你只能永远陪着我,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烂……”他俯下身,嘴唇贴上她的脖颈,气息滚烫,声音温柔得像在说情话,猩红的左眼里却烧着地狱的火。 君无辞是剑修。 百年来,他从未停止过握剑。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覆着薄茧,握剑时稳如山岳,出剑时快如雷霆。此刻,这双手正用同样的精准的力量,同样的不容抗拒,施展着另一种剑法。 急拢,重捻,抹复挑。 他太了解她了,哪里最经不起碰,哪里轻轻一触就会整个人就会软下去。 花遥在颤抖中试图躲避,刚向内躲避半分,便被他单手按住,纹丝不动地压回原处。 任凭她如何躲,都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唔……君无辞……我不……我不”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睫毛都湿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嘴唇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的身躯在他手下不停地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可他眼中的猩红没有因此褪去半分。 “花遥……”他的声音低哑,手指越来越多“你看,这里还记得我不是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让人恐惧想躲。 “你这个疯子,我是……陆清宴的妻子啊……” 她的泪水糊了满脸,却咬着牙,愣是倾尽全力地将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君无辞的动作僵了一瞬。 “你们的契约天地不容,你只能是我的!” 下一瞬,她被从后面伸出的手抬起。 她猛地弹起来,铁链哗啦作响,一声短促的失控的哭音从齿缝间泄出,像被掐断的琴弦,却又在下一瞬被摁了回去。 君无辞重重地闷哼了一声,脖颈的青筋暴起,眼尾都染了薄红。 像是再也无法控制冲动,接下来没有试探拉扯,只有惩罚,又狠又深的惩罚,像是要她记住,这一刻身后的人是谁。 “花遥,叫我……”他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哑声说道“叫我的名字。” 花遥咬住嘴唇,把声音锁死在齿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滴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一滴,两滴,滚烫的,像熔岩。 君无辞的呼吸越来越重,左眼里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他加重了力道,碾过每一寸她能用来逃避的角落。 “花遥……花遥……叫我的名字。” 花遥拼命摇头,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粗壮布满青筋的手臂撑在身后,一只手抓着她被反剪的双手,任由她满头青丝在薄背上毫无依靠的晃动。 她的每一处退路都被他封死,每一寸躲避都换来更深的惩罚,她的脚尖被迫吊在他的腿侧不停地动, 铁链撞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是恨不得将房屋震碎。 花遥哭着想躲,可双手被束,反弓的动作却让腰肢像是要被折断了一般,主动将弱点暴露在空气里,很快被粗粝的大手罩住。 君无辞心口的伤势随着他粗暴的动作涌出更多的鲜血,顺着她不停晃动的小腿落了一地。 在剧痛和愉悦里,他的呼吸也越来越乱越来越烫,隐忍的青筋顺着脖颈爬上额头,动作越来越癫狂。 “花遥……花遥……”他啃噬着她的脖颈,喑哑地唤她,像濒死的野兽反复舔舐唯一的伤口。 * * * 汗水混着血水从她发间滴落,铁链的震颤从脚踝传到手腕,她整个人都在晃,连视线都在晃,只能看见头顶那盏烛火被他带起的风刮得明灭不定,像她随时会熄灭的意识。 君无辞扣着她,将她钉在原地,不许她躲,不许她逃,甚至不许她蜷缩。他的嘴唇从她脖颈滑到耳后,含住她汗湿的皮肤,喑哑的声音闷在她耳朵里,像火般烫着她薄薄的肌肤。 君无辞像在练剑,每一式都精准致命,每一式都让她在崩溃的边缘反复坠落。 她陷入极致的狂乱里时,君无辞从后重重地圈住她。 “花遥……你是我的……”他像个癫狂的疯子哑声说道。 花遥在这一瞬脑袋直接陷入一片空白。 可身后的惩罚却依然没有放过她。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 设置错发表时间了,后面几张我都尽量在晚上九点更,估计都要被锁 所以记得准时看哦 第80章 第80章 花遥在极度的愉悦里君无辞依然没有停下来, 他像是惩罚又好似极度的享受,左眼的猩红浓烈到近乎黑色,魔气从眼眶边缘溢出来, 顺着颧骨往下淌, 让右眼也沾了红。 男人一贯清冷寡淡的神情早已不在, 脖颈青筋如蚯蚓般暴起,每一下都和他的动作同步,又重又急, 像是要把血管撑破。他的表情像是在承受某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可嘴角放大的弧度, 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享受。 铁链被重重撞击的声音响彻石室, 隔着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被血和汗浸透的衣料,一下一下,又快又急, 铁链像是恨不得撞碎。 花遥无法自控地被巨浪卷起抛向高空,还没来得及呼吸,下一波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的脑袋直接陷入一片空白。 所有的恨意咒骂挣扎全都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白噪音,连眼前那盏明灭不定的烛火都变成了模糊的光斑。 她颤着抖着挣扎着, 在极致的眩晕里死死咬着唇,像是不肯妥协。 “花遥……”君无辞右手撑在身后,青筋微凸的左手强行扳过她的脸,看着她脸上那种被他逼出来的极致混乱的表情。 那一刻他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 脖颈上的青筋又鼓了鼓。 像是病态的满足被喂饱了,可原始更炽烈的渴望却填不满。 不够,不够, 怎么都不够,满脸的欲壑难填。 “花遥……叫我的名字……”他的呼吸全喷在她耳后,滚烫粗重又毫无章法。嘴唇贴着她脖颈汗湿的皮肤,含住她的耳垂。 齿尖重重研磨,喑哑的声音闷在她耳朵里。 性感得让人脊背发麻发软。 “啊……”花遥终于是忍不住,一声失控的声音从她喉咙里炸开,她受不住地弯成了一张濒临折断的弓,后脑抵着他的肩膀,整个人被他死死箍住,连蜷缩都做不到。 她的意识被层层叠叠的快乐撕成了碎片,每一片都在燃烧。眼泪还在流,可她已经分不清是因为屈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张开的嘴唇,溢出的全是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君……无辞……滚……我不要……”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带着哭腔。 她破碎的声音是君无辞最好的奖励。 “乖。”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间,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占有欲。 “但还不够……” 君无辞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胸口的血蹭了她一背,黏腻温热。他的动作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像是要把自己融进她的骨血里,又像是要在她身体里刻下永远磨不掉的印记。 他根本不给她任何退缩的余地。 每一次她想蜷缩,他就将她展开;每一次她想逃离,他就将她拽回。铁链绷紧,勒进她的手腕,疼得她倒吸凉气,可那疼痛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让她浑身发软的感觉淹没。 “放……放开……我……君无辞……”她承受不住的溃败。 铁链疯狂地震颤里,她的指甲抠进他箍在腰间的手臂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君……无辞……你滚……”花遥只觉得快乐如跗骨之蛆,她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托着,不断地往上推,往上推,推到她尖叫,推到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推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喘息。 她的身体不再是她的,她的声音不再是她的,她的所有反应都不再受她控制,全都被君无辞攥在手里,摆弄成他想要的模样。 “花遥……”他哑声唤她。 最后一刻,他咬住了她的肩头。 花遥猛地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又长又碎的哭音,整个人痉挛般绷紧,然后一寸一寸地软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 * 君无辞没有松开她,他的唇贴着她的后颈,齿尖磕在她颈后的皮肤上,舌尖舔过那道痕迹,像是在盖章,像是在标记。 他的手臂甚至依然箍着她的,力道没有减半分。 直到花遥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君无辞将她翻转过来,面对自己。他的手掌捧着她的脸,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他的左眼如血般的猩红已经慢慢褪去。 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沿着鼻梁一路淌到鼻尖,悬在那里,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两下,最后滴落在花遥的锁骨上。 “别……碰我。”花遥的咬唇躲开,沙哑而疲惫,带着哭过之后的干涩。 她说完,甚至挣扎着背过身去。 愉悦被满足,那压抑不住的魔气褪去,君无辞此时并不介意她的态度。随着她的动作,他从身后环抱住她纤细的腰肢,手臂收紧,贴上她的脊背,严丝合缝。 她不喜欢这样的姿势。背后的人看不见表情,只有滚烫的体温和粗重的呼吸从身后包裹上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从头到脚缠死。她扭动身体想要挣开,手肘往后顶,撞在他胸口的伤口上。 他闷哼一声,鲜血又渗出一些,可手臂纹丝不动。反而在她挣扎时收得更紧,指节扣紧她,像铁箍一样将她锁死在怀里。 她本就如脱水的鱼,折腾几下便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她不再挣扎,沉默地闭上眼睛,连手指都懒得再动一下。 她累得想睡去。 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像沉入温水,她想,就这样吧,睡了就不用面对了,却没成想不过只是短暂的喘息。 她的呼吸刚变得绵长,君无辞的手臂便收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嘴唇贴上她汗湿的后颈,舌尖从耳垂一路到肩胛,又慢又湿,像蛇在试探猎物的脉搏。 花遥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他的手从缓缓上移,粗粝的掌心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像在提醒她,一切还没结束。 “你滚……”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君无辞没有应她。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背,呼吸又热又湿,每一下都让她的耳廓发烫。他缓慢的动作不是在索取,而是在把玩,像在抚摸一件属于他的东西,反复确认每一个弧度每一寸触感。 花遥的眼皮在颤,她想继续装睡,想假装自己已经沉入了那片没有他的黑暗。可又短又乱的呼吸出卖了她,每一次都带着压抑的颤音, 君无辞感觉到了。 他嘴角慢慢扬起,贴着她的耳廓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她耳朵里,又哑又沉。 “累了?”他问,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入睡,可加重的力道逼得她猛地反弓,一丝声音甚至从紧咬的唇间溢出来。 君无辞将她往怀里又按了按,下巴抵在她肩窝里,眼睛半垂着,看着自己手指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你到底……怎么样才能放过我?”花遥真的……崩溃了,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逃逃不了,躲躲不开。 她真的好想回家。 想爸爸妈妈想念朋友想念那里的一切。 明知道死亡能回去,可她连死都被人一手剥夺。 “你明知道这决不可能。”他嘴唇贴着她肩头那块被咬出齿痕的皮肤,闷声说道。 “君无辞,你就这么喜欢我是吗?”花遥闭了闭眼,故意刺激他。 她多想他想曾经那样高高在上地否定,冷漠得不近人情地嘲笑。 可没有,他甚至咬着她的耳廓,喑哑地肯定回答道“是”。 他无比后悔当初给了那个半魔靠近她的机会。 嫉妒像蚂蚁般常常啃噬他的心脏。 花遥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嗤笑一声,用最冷漠坚毅的语气嘲讽道:“当初是你坚决要我签绝情契,你是不是忘了?” “我也说过,我后悔了。”身后,他惩罚似地咬了咬她脖颈的软肉。齿尖嵌入她的皮肤,不深,刚好卡在那个让她又疼又痒的临界点。 花遥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从唇齿间挤出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音。她的身体在他怀中猛地绷紧,又缓缓软下去,像一张被拉满又松开的弓。铁链在她身后哗啦作响,手腕被锁住,她连推开他都做不到。 “所以明日……”他湿润的舌尖随即舔过那道齿痕,声音闷在她的脖颈里,“我会解除我们的绝情契。” 那东西还能解除? 就像离婚和复婚一样? “可我不愿意!”花遥咬了咬唇,花遥咬了咬唇,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急促“那绝情契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契成,缘尽,反悔者神魂俱灭。” 这个疯子不可能因为一张契约不要命。 “你会愿意的。”他说道,粗粝的手指动了起来,逼得她喉咙里猝不及防地溢出破碎的气音。 他根本不管她的推拒挣扎,将她扳过身来,将她摁坐在他的腿上。 花遥还没来得及从那一瞬的溃败中回神,身体已经被翻转过来。 铁链哗啦一阵短促的急响,她整个人被摁坐在了他的腿上。 面对面。 无处可躲。 她的双手还被反绑在身后,失去支撑的上身被迫前倾,而他的双腿微微分开,将她固定在一个既坐不稳又挣不脱的尴尬位置,迫使她的脚尖勉强点地,铁链从脚踝垂下去,每一寸移动都会牵动整条锁链发出细碎的哀鸣。 “别动”他埋在她的脖颈间,呼吸又重又烫,喷在她锁骨窝里,激起一层无法抑制的颤。 铁链又响了。 细碎的,连绵的,潮湿的,令人发疯的。 第81章 第81章 花遥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过去的,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身上干爽,腰上搭着一只手臂。 身后紧贴着一个人。 他的胸膛抵着她的脊背, 呼吸很轻, 均匀地拂过她后颈的碎发。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 不急不缓。她微微一动,脚踝处便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 好消息是手腕的铁链已经被解开了。 花遥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刚挪出不到一点距离,那只手臂猛地收紧, 将她整个人拽了回去。后背撞上他的胸膛,铁链哗啦一响, 他的下巴抵上了她的头顶。 “醒了?”声音喑哑, 像砂纸擦过耳廓。 花遥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模糊的破碎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眼前,最后只剩下了铁链的撞击声。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 难堪地闭上眼时,却发现身体里感觉有些不一样。 虽然还残留着酸胀和疼痛, 但是经脉里轻轻涌动着温热的让人舒服的气息。 她微微一怔,用心感受。 她如今是炼气一层,丹田里那缕灵气细得像蛛丝,风一吹就会断。 可此时, 花遥感受道了丹田里那颗缓缓旋转的灵气旋,难以置信地又感受了一遍。不是错觉, 灵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缓缓流淌,虽然不算汹涌,但比从前充沛了何止数倍。那些曾经干涸的窄小的经脉像是被一场细雨滋润过, 不再滞涩,灵力流过时顺畅了太多。 五感也变了,她能听见石壁外远处的水滴声, 比从前清晰了许多。 花遥猛地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她终于明白那种“不一样”的感觉从何而来,每一次他的灵力都在渡进她体内,像温热的泉水灌进干裂的土壤,强行将她从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一寸一寸地往上推。 她的经脉在接纳他的灵力,她的每一寸经络都在被他的力量霸道的渗透。 花遥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修为提升得如此轻易,可她感受不到半点欣喜,只有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冰冷的无力感。 他给的东西,她连拒绝都做不到。 “感觉怎么样?”他在身后蹭了蹭她的头顶,问道。 “你对我做了什么?”花遥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问道。 君无辞没回答,他的下巴从她头顶滑下来,埋进她的颈窝,鼻尖眷恋地蹭着她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肤“这对你的修为有帮助,不是吗?”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低哑得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这种强制的“给予”,霸道得不容拒绝。 “我说了我不需要,我不需要。”花遥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你听到没有?我不需要你的灵力,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什么都不需要从你身上得到!” 她说着一边远离他,竟然还要下床。 君无辞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她摁了回来。 花遥的后背重重撞上他的胸膛,铁链哗啦一阵急响。她几乎是在落回他怀里的瞬间就开始挣扎。 他翻身压住了她。 动作又快又沉,像一堵墙从头顶砸下来。 她不甘地想要推开他,可双手却直接被他攥住,不由分说地摁在了头顶。 “你的经脉需要灵力持续温养才能慢慢扩开”他垂眸盯着她解释道:“但你靠自己,需要很久的时间才冲破下一层所需的灵力,否则你的丹田会慢慢萎缩,这辈子都别想筑基。” “那是我的事,与你何干!”花遥一脸厌烦地盯着他。 她的神情刺得君无辞陡然压下眉头。 沉默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闷在她皮肤上,带着一点湿热的潮气。 “没关系,你会慢慢习惯的。”他说低头,去亲她的唇瓣。 花遥想也不想地偏过头去躲避。 可是君无辞一手将她的双手压在头顶,一手掐住了她的下巴,强行将她的脸掰了回来。拇指轻易地抵住她唇角,往两边一撑,她的嘴唇被迫微微张开,露出牙齿。 “躲什么?”他盯着她的唇,声音低哑地问道。 下一瞬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瓣。 花遥咬着牙,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抗拒声,闷闷的,坚决不愿意他如愿以偿。 君无辞的耐心在耗尽。 他松开掐着她下巴的手,改为捏住她的鼻翼。 花遥下意识的张嘴呼吸,他趁虚而入,舌头探入长驱直入,没有任何试探和迂回,直接卷住了她的舌尖。 她被他粗暴的亲吻堵得几乎窒息,鼻腔被他捏着,嘴里被他的舌尖填满,连呜咽都被闷成了细微的嗡鸣。 唾液从她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淌下去,濡湿了脖颈,冰凉冰凉的。 君无辞终于松开了她。 花遥猛地从两人紧贴的唇缝间吸入一口气,又急又呛,差点咳出来。 可他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在她吸气的瞬间,他吻得更深了,舌头探入她口中深处,刮过那片敏感的软肉。 花遥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差点窒息。 他的动作顿了一瞬,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 她趁机大口呼吸时,他咬住了她的下唇,牙齿叼住那片被吻得红肿的唇瓣。 他盯着她的眼睛,咬着她的唇瓣缓慢地往外拉,拉到她以为要撕裂的时候才松开。被拉长的唇瓣弹回去,微微颤抖着,上面留下了一圈浅浅的齿痕。 他低头看着那道齿痕好像很是满意。 “再躲可就不是这样简单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贴着她被吻得发烫的唇瓣缓缓说道。 花遥知道眼前这个疯子说得出来也做得出来。 她干脆闭上眼,选择视而不见。 可是凌乱的呼吸却还因为刚才的亲吻尚未平复下来。 看着她被自己弄乱,君无辞愉悦地弯了弯唇瓣,将她搂入怀中。 “你太累了,再休息一会。” 花遥再次醒来时,依然不知今夕几何,只是看到君无辞撩起帘子走了进来。 他一身黑袍,一头青丝披散在身后,随着他的走动滑落脸颊,衬得眉眼越发高挺。石室里光线昏暗,可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吞掉了。 在他抬眸看来时,花遥快速地闭上眼装睡。 君无辞像是没有发现似的,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到石桌边,手一拂,热气腾腾的饭菜顿时出现在桌子上。 食物的香气在石室里弥散开来。 “我知道你醒了,过来吃点东西。” 花遥没有动。 君无辞放下筷子“看来,你是想我抱你过来。” “我不吃。”花遥不甘地开口。 但她……的确好饿。 可一想到和这个杀死金宝哥哥的人坐着一起吃饭,她就无比排斥。 君无辞沉默了一息,一步步来到床榻上,垂眸看着紧闭双眼的她说道:“你已经有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 一天一夜! 怪不得花遥觉得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抱你过去。” “我自己走!”花遥果断拒绝。 可君无辞这个人根本不允许别人的连番拒绝,直接弯腰不顾她的推拒强行抱起了她。 她整个人被捞起来的时候,铁链从地面拖起,发出一阵沉闷的哗啦声,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你放开!” 花遥推他的胸口,君无辞纹丝不动,反而低头看了她一眼。 看她的表情像在看一只闹脾气的猫。 花遥挣扎不了,只能把脸朝向一侧,拒绝看他。 然后她就被抱着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想要从他腿上滑下去,可他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像铁箍一样将她牢牢固定住。她越是挣,那只手就收得越紧, 她的膝盖被迫分在他腰侧两侧,裙摆堆叠在两人之间,铁链从她脚踝垂下去,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君无辞你烦不烦啊……”花遥忍无可忍地骂道。 君无辞却盯着她勾唇笑了笑,伸手端端起了桌上的粥碗。 白瓷的碗在他掌心里稳得像嵌进了肉里,另一只手拿起勺子,舀了半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张嘴。” 花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吃?”君无辞耐心极好地说道“你知道我有的是时间。” 勺子又往她唇边送了送。 花遥扭头“你放开我,我自己来。” 他扬眉:“晚了。” “……”花遥闭了闭眼,深刻了解到这人霸道的性子,她不想再为这点小事浪费精力,心不甘情不愿地张开嘴。 她迫不及待只想早点结束,君无辞却像是有意为之喂得不紧不慢。 等喂完饭他还动手将她抱上了床榻。 随后,他将几套漂亮的法衣放到她的手边说道:“你看看,今日要穿那一套?我觉得墨色的不错。” 花遥怎么可能听取他的建议,故意作对地挑了一套月白的衣衫。 “出去。” 她捏着衣衫说道。 君无辞心情看起来着实不错,倒是没有计较她恶劣的态度,手一拂,靠床榻不远的位置出现了一面落地镜子和一排衣柜 那镜子足有半人高,嵌在深沉的黑檀木框架里。框架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枝蔓缠绕,花叶交错,每一根藤蔓都雕得极细极深。 镜面不是普通的铜镜,而和现代的镜子没多大区别,花遥叫不出材质,镜面带着一层珍珠母贝般的柔光,像月光被磨碎了涂在玻璃上。 她从镜子里能清晰地看清她自己,清晰到她能看见脖颈上那些青紫色的痕迹,一圈一圈,从耳后朝下蔓延。 她猛地别过脸,不再看。 镜子旁边是黑檀木的衣柜,柜门正中间嵌了一块细长的银白色玉石,玉石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面,隐隐有流光在纹理间游走,像活的一样。 君无辞又一拂手,衣柜的门无声地打开,他将花遥没有挑选的衣衫一一摆放了进去。 她这才发现,里面挂满了衣裳。 层层叠叠,从深到浅,从浓到淡。玄色的、鸦青的、黛蓝的、藕荷的、月白的、樱粉的……所有能叫的上来的颜色几乎都有。 衣料在柜中轻轻晃动,每一件的质地都轻薄得像蝉翼,叠在手心里恐怕没有二两重。 花遥盯着那柜子里的衣裳,喉头发紧。 这些决不是临时备下的。 是他早就准备好了。 花遥被君无辞带出石室时,骤亮的天光让她猛地闭了闭眼。 然后很快她就被带到了空中。 “你到底带我去哪里?”花遥看着脚下不断变化的风景,还是没忍住问道。 “解契。” “绝情契?”花遥猛地抬眸,偏头看向他。 君无辞低头看了一眼怀抱里的她,见她抿着唇,一幅生气的模样。 在她一点也没有反应过来时,他什么也没说地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 “……”花遥。 这种眷恋的动作,落在她的眼中只觉得这人真的是入魔太深,还没清醒过来。 花遥不知道怎么解契,反正无论如何她不会同意。 她本来以为是要签字什么的,却没想到君无辞会直接将她带到紫霄仙宫的问天台上。 山风猎猎,吹得两人的衣袍翻飞如旗。问天台高耸入云,四根盘龙石柱直插天穹,柱身刻满了古老的天道符文,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 花遥被放在石台中央,她看着周围那些陌生的符文,看着头顶那片比平时更低更沉的天空,忽然感到一阵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天道的威压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心里突然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突然意识到,解除绝情契绝不可能只是签字这样简单。 她心中惴惴,放声质问道:“君无辞,你到底要做什么?” “放心,不会有事的。”他牵起她的手说道。 下一瞬,她食指感觉到了一丝刺痛,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飞向半空。与此同时,君无辞手指也是一样。 两人的鲜血在空中交融的瞬间。 问天台上的符文骤然亮起。 四根盘龙石柱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远古巨兽的咆哮,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花遥的骨头都在发颤。天穹之上的星云猛地加速旋转,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纯白色的光。 一道光柱从裂缝中轰然落下,将君无辞和花遥两人笼罩其中。 “苍天在上,”君无辞撩袍跪下,不高不低的声音却穿透了所有嗡鸣和震颤,清晰地传入花遥耳中,“弟子君无辞,今日以血为引,以魂为契,恳请天道,解除弟子与花遥之间所立之绝情契。” 花遥猛地转头看向他。 “请天道应允。”君无辞。 光柱骤然变亮。 花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触动了,那是绝情契的力量,深埋在她身体深处的一根细线。 “我不同意。”花遥想也没想地急忙说道。 君无辞看着她,倒是没有阻止,天道之下即便花遥不说可她的抗拒又怎能察觉不到。 也就是此时,天穹之上那道裂缝骤然扩大了一圈,云层疯狂地翻涌,像被激怒的巨兽,光柱的颜色变成了雷电的暗色,翻涌着将君无辞笼罩其中。 花遥看见他的身体在光柱中猛地一沉,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了下来,砸在他肩上。他的膝盖在青石地面上压出了两道裂纹,可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用手撑地硬生生地扛住了天道的威压。 “既然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剩下的交给我。”他的声音从光柱中传出来。然后他抬手,手一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花遥包裹住,整个人被托起,轻飘飘地送下了问天台。 花遥拧眉望着他,想跑,却被禁锢在原地一丝都动不了。 狂风突然大作,那风从天上裂缝里灌下来,带着天地碎裂的气息,刮得四根盘龙石柱上的浮雕都在颤动。 君无辞的黑袍被风撕扯着,猎猎作响,青丝从背后被掀到身前,遮住了他的脸, 花遥看见他扛着天道的威压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青石在他脚下碎裂,可他一点点硬是站直了身子。 天穹震怒了。 那道裂缝骤然扩大,不是缓慢地撕裂,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猛地撕开,将整片天幕扯成两半。裂缝中涌出的不再是纯白的光,而是紫黑色的雷云,翻涌着咆哮着,像一锅沸腾的岩浆被人从天上泼了下来,精准地朝君无辞身上轰去。 却见君无辞不躲不避,无咎剑轰然出手的瞬间,青丝被雷光映成了紫黑色,在风中疯狂地飞舞。他左手持剑,剑尖指天,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箭矢,逆着倾泻而下的雷光,直直地冲向那片翻涌的雷云。 在怒吼的滔天雷霆之下,他显得那般渺小,像流星逆行,像飞蛾扑火,像一个人明知前方是深渊却依然纵身跃下。 下一瞬,无咎剑的银白剑光和紫色雷电轰然对上。 君无辞的身影消失在雷光中。 花遥看不见他了,只能看见那团越来越大的白光,和雷云中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剑鸣声。 那剑鸣声清越,连绵不绝得像一万把剑同时出鞘,像一万只凤凰同时长鸣,穿透了雷鸣,穿透了风声,穿透了天道的威压,清晰地传入花遥耳中。 每一声剑鸣都伴随着一道雷光的碎裂,紫黑色的雷柱上出现了无数道裂纹,从内部向外蔓延,像一只正在破茧的蝶。 下一瞬,雷电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地猛地炸开。 花遥被那光芒刺得闭上了眼睛。 等到她能睁开眼时,雷云裂开了,裂缝的正中央,有一个人。 他站在半空中,墨发猎猎,低头,遥遥地看了一眼台下的花遥。 有鲜血从他薄唇缓缓溢出。 而此时,紫霄仙宫无数人都在半空中遥遥看向这里,所有人都露出震惊到极致的表情 他们密密麻麻地悬停在远处,像一片不敢落地的鸦群。紫霄仙宫的弟子长老,甚至连一些隐居多年的老怪物都从各自的山头飞了出来,远远地望着问天台中央那个黑袍猎猎的身影。 那是月华仙尊。 紫霄仙宫乃至木羽星最惊才绝艳的剑修,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竟然……敢以一己之力以天道为敌。 简直骇人听闻到没有人敢相信。 天道甚至没有给君无辞喘息的机会,第二道雷紧接着落下,比第一道更粗,更快,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紫黑色的雷光撕裂了半边天幕,像一条从深渊中挣脱的恶龙,张开巨口朝君无辞吞去。 这样的威压即便是百里之外的修士们都感觉到了腿软胆寒。 在能让人灰飞烟灭的威压里,君无辞的血色炼狱瞬息间出现在身后。 君无辞无数焦黑的枯骨在刹那间化作遮天蔽日的骨龙,毫不畏惧地朝带着雷霆万钧的紫雷冲去。 “轰”的一声,天地好像都碎了。 半空中君无辞重重地砸在了问仙台上,碎石崩裂,他单膝着地,双手撑着碎裂的青石,鲜血从他的七窍中渗出。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天雷拧成一股,紫黑色的雷光中隐隐带着金色的纹路,那是天道意志的具现,是绝不容许凡人挑衅的威严。 三道天雷轰在他身上的瞬间,他脚下的血色炼狱凝聚成巨人。 对上的刹那,天地都好似碎了。 乱石飞走间,君无辞承受不住地弓腰吐出一口鲜血。 他身上的黑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浸透,被雷烧焦,贴在身上像一层黑色的皮肤,后背甚至有一道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的巨大伤口,皮肉外翻,隐约可以看见脊椎骨的轮廓。 可头顶,最恐怖的第七道雷已经在疯狂凝聚。 那已经不是雷了。那是一根由纯粹的紫黑色光芒凝聚成的长矛,从天穹裂缝中缓缓探出,像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云端伸下了一柄审判之矛。 长矛的尖端瞄准的不是君无辞的胸口,而是他的眉心,那是他神魂所在之处。 “天道又如何!”浑身失血的君无辞却没有一丝退让,他冲天大声说道:“我要解契,哪怕是天道也要让步。” 不是恳求,不是请示,是宣战。 “我说……” 他神情凌冽,伸出手朝虚空中猛地一握。 花遥感觉到灵台深处那根细线猛地一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另一端。 与此同时而天空的长矛猛然朝他落下的瞬间,他却不管不顾地猛地收紧手指。 契约线在他掌中剧烈震颤,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蛇。 眼看天道长矛就要将君无辞刺穿成两半时,君无辞猛地一扯。 “给我解!”君无辞低喝一声。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无形的剑,刺穿了雷鸣,刺穿了风声,刺穿了天道压下来的一切威压,直直地撞进花遥的耳朵里。 线断了。 那绝情契,天道约束的线,被君无辞硬生生扯断了。 而也就是这时,那根由天道意志凝聚成的长矛,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朝君无辞轰然射去。 空气被撕裂,空间被扭曲,连时间都仿佛变慢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被长矛贯穿的瞬间,君无辞动了。 刹那间,他左眼猩红如沸,右眼漆黑如渊,他的身体同时散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种是浩然的不容侵犯的圣洁;一种是魔性的阴鸷的吞噬一切的疯狂,两种气息在他体内撕扯碰撞交融,最终化为一股全新的从未有人见过的力量,从他周身喷薄而出。 神魔一体。 他的双手同时抬了起来,左手带着猩红的魔焰,右手带着金色的神光,两只手同时握住了那根长矛的矛尖。 身体在长矛的推力下向后滑去,脚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碎石飞溅,火星四射。 长矛的矛尖刺入了他的胸口。 他身后突然出现了一抹遮天蔽日的血色身影,双手猛地一合。 无数道裂纹从矛身上同时迸现。 然后下一瞬,长矛像决堤的洪水,轰然炸开。 那光芒太亮了,亮到方圆百里的天空都被照成了白昼,亮到远处观战的人群中有人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可即使闭着眼,那光依然穿透眼皮,在视网膜上烙下一片灼烧般的白。 此时这些人心中的震撼简直是无法用语言形容。 太强了。 他们亲眼看见月华仙尊站在问天台上,以一人之力对抗天道降下的雷霆。那根由天道意志凝聚成的长矛,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竟被他用双手生生攥住捏碎化为虚无。 竟然真的有人能与天道为敌? 这个念头同时在数百人的脑海中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涟漪。他们悬在半空中,衣袍被余波吹得猎猎作响,却没有一个人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股从问天台中央散发出的威压太重了,重到他们的身体在本能地臣服,重到他们的膝盖在发软,重到有些人甚至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恐怖得让人胆寒,让人想要跪拜。 那是对强者的敬畏,是神魔存在的本能恐惧,就像蝼蚁仰望巨像,就像草木面对天灾。 没有人说话。 数百人的围观人群,安静得像一片坟墓。 花遥再次睁开眼。 白光散去之后,她的视线从一片白茫茫中渐渐恢复,然后她看见浑身鲜血的君无辞踏着虚空,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的黑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浸透,被雷烧焦,他的脸上全是血,血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的胸口有一个还在渗血的伤口,每走一步,就有新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滴在他脚下的虚空中,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 可他好似感觉不到痛苦,像一个终于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的疯子。 他从虚空中落下来,落在花遥面前。 他看着她,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瞬,却让人不觉温暖,反而像是如被鬼魅缠上,带着让人后背发凉的阴湿。 他说:“解了契,你和我便可以成婚了。” 第82章 第82章 他话音一落, 身体踉跄,差点跪倒在地,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看着花遥的双眼却漆黑如渊, 深得让人心里发颤。 “师兄……” 花遥的手蜷了蜷,她刚准备要骂他,身后就响起了急切的呼唤。 她回头, 就看见一群人朝这边飞来,清虚道尊领头, 后面的是萧韵嫣。 看到这群人花遥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很明显今日发生的一切这些人肯定要推到她头上。 清虚道尊刚落地,一脸严肃地盯着君无辞“月华,你竟还如此冒险。” 周长老二话不说就要上前准备查看君无辞的伤势。 “弟子无碍。”君无辞摆了摆手, 挡在了花遥的前面。 萧韵嫣从人群中走出来,声音急促地说道:“师兄……你让周长老为你看看好不好?” 君无辞摇头,看向清虚道尊,弯腰行了一礼“师尊, 弟子不日将会和花遥成婚,请师尊成全。” 清虚道尊的眉头皱得死紧, 目光从君无辞身上移到花遥脸上,又从花遥脸上移回君无辞身上。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最后说了句“你决定的事, 谁拦得住?随你吧。”他的声音从风中飘来,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老了,管不了你了。” 说完, 拂袖走了。 他一走,君无辞的师兄师弟们都涌了上来,一番关心后,都纷纷表达了恭喜。 君无辞被众人围在中间,萧韵嫣却隔着他盯向花遥。 花遥察觉到注视,回看她。 四目相对。 萧韵嫣冲她笑了笑。 花遥也回报一笑。 萧韵嫣是最后一个对君无辞说恭喜的。 然后又顺着众人一起离开,全程并没有任何的异常,好似她和君无辞真的退回到普通师兄们的关系。 但花遥却直觉不会这么简单。 待到众人离去,花遥回头才发现君无辞已经换了干净衣衫,脸上的血污消失不见,唯有还来不及束起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墨黑如瀑,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清艳。 他朝她走了一步。 花遥忍住后退的动作,拧眉看着他:“你明知道萧韵嫣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和她在一起。” “我试过,但做不到。” 有些甜一旦尝过,即便克制也会不时冒上心尖,那些甜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参天大树,盘亘在心窝里,再也拔不出来。 君无辞说完,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牵起了她的手。 花遥下意识地想挣开,但刚一用力,君无辞就攥紧了她的手。 她索性不挣扎了,任由他搂着她飞入半空。 直到看见紫霄仙宫在脚下越来越小,花遥才反应过俩问道:“你要去哪里?” 君无辞看了她一眼。 她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还要把我关回那个石室?” 君无辞直接说道:“我会陪着你。” 花遥正要说话时,君无辞的传音令牌突然飞到了面前。 她只能闭上嘴。 清虚道尊“月华,近日来魔族有异动,你来一趟大殿。” 很快,君无辞将花遥安置在寂照无间,布上不让任何人靠近的结界才离去。 清虚道尊:“月华,近日来修真界有异常,你来一趟大殿。” 很快,君无辞将花遥安置在春山烟欲收,布上不让任何人靠近的结界才离去。 “师尊。”君无辞到的时候,好几位主事的长老都在。 殿中气氛沉重,清虚道尊坐在主位,面色肃穆,几位长老分坐两侧。 君无辞走到殿中,站定。 清虚道尊抬手,示意他坐下。 “近日各地陆续有修士被掏心而死。”开口的明云峰的方长老“死者多为散修,修为不高,分布在木羽星各处,看似毫无关联。但我派弟子追查下去,发现了一个共同点。这些刚死得死者身上都有魔气。” 殿中安静了一瞬。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看着君无辞欲言又止。 方长老也扫了一眼君无辞,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说道:“近日修真界有不少流言。” 张长老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最终还是清虚道尊替他说了:“说这件事与你有关。” 殿中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说你入魔已深,控制不住魔性,四处猎杀散修。”清虚道尊望着他。 在场的除了清虚道尊和周长老以外,都不知道君无辞这段时间去了上界,对外只说是在闭关。但……毕竟当初紫霄仙宫地底魔气冲天,君无辞神魔一体是事实。 神魔一体之事太过罕见,即便是上界都鲜有记载,更何况传承断绝的下届。 所谓神魔一体,非先天所有。 紫霄仙宫地底深处镇压着一头上古魔物被封印千年,岁月侵蚀之下,早已虚弱不堪,只剩一缕残魂苟延残喘陷入沉睡。 这件事除了紫霄仙宫历任掌门,一律不外传,所以没有外人知道。 清虚道尊当时怕君无辞被陆清宴带走,让周长老将他和花遥送入地底关押魔物的地方,原本是想保护他,却没想到惊醒了那头魔物。 它想趁着君无辞虚弱想夺舍他的肉身,却没反被君无辞吞噬。 上古魔太过强大,即便虚弱但不死不灭,残魂在君无辞体内炸开,魔气如潮水般涌入他的经脉骨髓神魂。他疼得七窍流血,浑身骨骼寸寸碎裂又寸寸重生。 争夺中他感知到紫霄仙宫众人有危险,凭借惊人的意志力最终夺过身体的掌控权,只是残魂虽融入己身,但还未被彻底炼化。 如今他将那头上古魔牢牢锁在神魂深处,抽取它的力量为己所用。 只是这种体质,万古无一。 因为从来没有人在吞噬上古魔之后还能保持神智。上古魔的魔气会腐蚀神魂,会扭曲意志,会将宿主变成只知杀戮的野兽。 但君无辞撑住了。 代价是,他的情绪一旦失控,魔气便会翻涌,左眼便会猩红。他越是愤怒嫉妒不甘,那头上古魔便会试图挣脱身体。 他一直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 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但即便如此君无辞却强悍到远远不会失控到理智全无的地步,这一点无论是清虚道尊或者是周长老都相信。 只是……或许那位花遥得除外。 想起这几日的失控,君无辞没有一丝的后悔。 不过他相信自己绝不会被影响太久,有朝一日随着他能彻底掌控魔物,那才是最终极的神魔一体形态。 大殿里沉默片刻,主位的清虚道尊开口说道“诸位放心,此事定然和月华无关。” 不少长老纷纷说道:“那是自然,我们都相信月华。” 毕竟君无辞救了他们不是一次两次,即便当初和魔物初融都能再化神长老手中救下他们,而且他若是真的失去理智入魔,就目前整个木羽星谁能是他的对手,怎么可能杀那修为地下的区区散修? “只是这流言蜚语着实会影响别的门派的判断力,若是不处理,久而久之定然会让谣言愈演愈烈。”沐长老说道“其他门派可不了解月华,他们只看见魔气,只听见传言。到时候群起而攻之,我们紫霄仙宫再想解释,就晚了。” 众人都看向君无辞。 君无辞倒是没有说话,也没有多解释。 不过众人都习惯他的寡言少语,纷纷又看向了清虚道尊。 殿中又安静了几息。 清虚道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方长老,这件事交给你,本宫允你调用宫内所有资源,派弟子好生去查个水落石出,务必要还月华一个清白。” 君无辞离开大殿后,曲江急匆匆地出现在春山烟欲收阵法外。 他一直在追踪杀害陆清宴师门的人,只是那人异常狡猾,甚至没有交手就悄无声息地溜走,这让曲江都不得不怀疑有内鬼。 恰巧君无辞传信让他回宗,他紧赶慢赶终于赶了回来,可惜遗憾没有看到师尊大战天道的身姿。 “师尊。”他收起表情,认真地向君无辞禀告了最近查出的事。 君无辞点了点头。 “师尊,弟子发现那贼子的行踪似乎与近日挖心案有牵连。 ”曲江犹豫了一瞬还是说道。 君无辞看了一眼曲江“当日凌云阁众人最高是结丹后期,对方能轻易杀了几人,修为不会在元婴以下,但元婴修士皆是不出世的老怪物们,和凌云阁众人很难有因果……此时很大几率是邪修引起,此次正好紫霄宫也要派人彻查此事,你派人协助方长老。” “弟子遵命。” “如今你们越来越接近真相,也会越加危险,我会在你身上留下一道神识,若在危机时刻记得使用。”君无辞说完,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凝出一缕淡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细,像一根丝线落在曲江眉心,没入皮肤,消失不见。曲江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从眉心涌入。 “多谢师尊。”看着君无辞的衣摆,曲江眼里的崇拜几乎都溢出来了。 如今整个木羽星没有一个人敢否认,月华仙尊是木羽星有史以来最强的修士,没有之一。 花遥被带回石室后,还没站稳,冰凉的铁链就锁住了她的双腿。 “你要这样锁我一辈子?”花遥浑身一僵,反应过来后立刻嘲讽道。 君无辞脸色有些苍白,轻咳了一声压下心口汹涌的血腥气解释道:“我需要闭关疗伤,过几日我再陪你。” 强行与天道为敌,自然伤了身体。 “你的意思是要我一个人被锁在这里好几天?”她故意恶声恶气地指责道“在紫霄仙宫好歹有岁鹤可以陪着我。” 紫霄仙宫人多嘴杂,她轻易就会知道那个半魔没有死。 到时候……为了逃离他,又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想到这里,君无辞表情冷戾了一瞬。 在那个半魔未死之前,他不会让她出去。 “这里有些画本子,和你喜欢的吃食。”他手一拂,不远处的石桌上就摆满了满满当当的东西。 “……”花遥。 “我很快就会来陪你。”他说着,转身欲走。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帘后,花遥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脸色一变,陡然出声喊道“君无辞!” 君无辞立刻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给我避孕药……”她心急口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又说道“给我避子汤!” “……”君无辞。 她没注意到君无辞一瞬冷下去的神情,她被有可能怀孕这件事吓到了。 如果真的怀了小孩,她更逃不了了。 不行,不行,她满打满算现在也不过才二十岁,她绝不要当妈,更不要怀君无辞的孩子。 “你一定有这个东西吧?”花遥期期艾艾地问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站在阴影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将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深黑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癫狂,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我为什么会有?”君无辞问她。 “你都一百多岁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合理的笃定,“总不可能一直没做过那种事……既然到现在没有孩子,肯定有避子汤!” 君无辞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转身,朝花遥一步步走去。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壁上,像一个张开双翼的巨兽,将花遥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你……你做什么……”他的压迫感太强,花遥下意识地后退,脚踝上的铁链撞在石塌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哗啦声。 “你以为我这一百多年,都在做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渗着寒气。 “你……难不成和我之前还是处……咳咳咳”花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和我是第一次?” “不可以?”君无辞看着她。 “……”花遥目瞪口呆,只觉太匪夷所思。 自问她要是活了百年,绝不可能! “所以,没有避子汤。”他盖棺定论。 见他要走,花遥回过神来立刻说道“君无辞,没有避子汤那你帮我找一份,不然若是怀上了怎么办?” “怀上了便生下来。”他提起孩子,表情都柔和了一瞬“我们的孩子一定……” 会像你。 “那怎么可能!”话没说完,就被花遥气急败坏地打断。她的杏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我不想怀孕,我不要怀孕!”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石室回荡,撞上四壁,又弹回来,嗡嗡作响。 君无辞脸上的那一瞬柔和消失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近乎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不想要我们的孩子?” 对。 就是不想要你的孩子。 花遥攥着手恨不得就这样说,可她不能。 此时若是激怒了君无辞,她绝不会得到避子汤。 “我还小,还不想要孩子。”她放软了声音扯谎解释道“再说生孩子九死一生,我不想死。” 君无辞安慰道:“不会的,你生孩子时,有我护着,绝不会发生那样的情况。” 四目相对。 在明灭的烛火里,花遥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就是不给我避子汤是吗?”她努力压下愤怒,问道。 “你不需要那东西。”他回答得理所当然“我们很快要成婚,早晚会有我们的孩子。” “你休想!”见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花遥再也忍不住了,愤然说道“我决不要和你成婚,更不要生你的孩子。” “花遥!”他警告道。 可她想到以后会再也逃不走,会被迫和这个杀害金宝哥哥的人结婚生气,她就绝望到愤怒。 “你要么杀了我,否则我绝不会同意的。”她气得脸颊涨红,顺手将他给她的那瓶辟谷丹朝他脸上砸去。 那样的东西连君无辞的护体灵力都穿不破,哐当一声摔落在地上,碎了开去。 君无辞抿了抿唇,大步朝她走去。 “你滚,你滚……”明知道阻止不了,可气坏了的花遥还是不管不顾地将桌子上的糕点统统朝他扔去。 君无辞躲也不躲,这些东西统统落在他的脚下,瓷器碎裂的声音顿时在石室里尖锐地响了起来。 花遥扔完桌子上的东西,君无辞已经走近。 对上他漆黑的双眼,她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手腕却被人一把拽住,用力一拽,她就被迫撞到了他的胸口上。 “你又要做什么?”花遥不顾一切地推他。 她顿时感觉到满手黏腻,应该是碰到了伤口,他吃痛的闷哼了一声。 下一瞬,她推拒的手轻易被他拽到身后,铁链缠上的瞬间她立刻失去了反抗力。 “君无辞……”她愤愤的话语没说完,就被他直接卡住了脸颊。 他微微一用力,她便说不出话来。 君无辞垂眸盯着她嫣红的唇瓣,眼色浓稠“果然,还是做晕过去的你更可爱。” 她呼吸急促的怒瞪着他,下一瞬,就被他扣住脑袋,他如山岳倾倒般见她严严实实地罩住,强势地堵住了嘴。 “唔唔……”她脖颈被迫伸长,承受他的亲吻,却依然不甘心地后退躲避。 铁链在手腕上被撞的哗啦作响,可她越挣扎,他扣着她腰的手臂便越用力。 身高差距让她甚至被迫垫起脚尖,脖颈拉成一条脆弱的弧线,只能承受他的吻,喉间溢出的呜咽被他的唇舌堵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她像一只濒死的鹤。 她挣不开,整个人被他牢牢锁在怀里。他胸口的衣袍被血浸透,贴着她的后背,湿冷黏腻,却又异常滚烫。 他强势得根本不给她呼吸的机会。 她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可君无辞还没有停。 铁链在她手腕上哗啦作响,她的双手被锁在身后,连拢住衣襟都做不到,露出的大片肌肤苍白得像瓷器,上面还残留着暧昧的青紫。 下一瞬,她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压抑的呜咽。 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麻软。 很快,她脆弱的肌肤肌肤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滚烫的掌心,带着薄茧的指腹有多粗糙。 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滚烫的唇急切的呼吸一路朝下喷洒。 她眩晕地大口呼吸,脚掌触地时她的膝盖软得像两团棉花,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节节后退,踉跄得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幼兽。 她退,他进。 她拼尽全力转过身朝门口跑去。 却一只他青筋微凸的手轻易拽了回去,她的脸碰到了高大的衣柜。 她被夹在衣柜与他之间,被高大的身躯锁在那方寸之间。 无处可退,无处可逃。 而身后,他粗粝的手和还在点火,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火。 她被抵在衣柜上抱起来时,脸色变了。 “君无辞……”她终于缓过劲来,带着哭腔地骂道“我……不要……我不要……” 她因为他而沙哑而破碎的声音,让君无辞头皮发麻,浑身所有伤口的疼痛都化作了爽,左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猩红一片。 “花遥……”身后,他埋在她的脖颈间,咬着亲着,声音闷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花遥……我们会有孩子的。” “我不要。”花遥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不要……我不要你的孩子……你听不懂吗!” 她被束在身后的双手明显感觉到了黏腻的鲜血,不止是一滴,而是大片大片。 那都是君无辞的血。 “你这个神经病……我绝不可能生你的孩子……” “不可能,我们会有孩子的。”他喑哑地说完,一口含住了她的耳垂。 下一瞬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那样刺耳。 布料像蝶翼般向两侧散开,冷意从皮肤上炸开,就被从后重重覆住。 他从后单手托起她,她被迫额头抵着立柜。 “君……无辞……”她声音一抖,浑身猛地一颤,像被雷击中,从脊椎到指尖都在那一瞬间痉挛。 眼泪在一瞬间挤出了眼角,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种无处可逃的连呼吸都被他夺走的窒息感。 她像濒死的兽,颤着却还是不愿意屈服“我……喜欢的人不……不是你……你听不懂吗?” 君无辞的动作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低又哑,带着滚烫的气息,喷在她汗湿的后颈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你不喜欢吗?”他喑哑地问道,滚烫的呼吸喷洒。 “啊”下一瞬,她被抱了起来。 铁链从地面猛地提起,在半空中剧烈晃动,发出尖锐的哗啦声。 她的双脚离地,无处着力,重量都落在他的手臂上。整个人无处可逃,无处可躲,无所依靠,只能靠着他。 混乱中,她被抱到了镜子面前。 她看到了自己。 披散的长发汗湿了,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像黑色的海藻,满脸却遮不住的红。 “你看看,”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你现在的模样。” 花遥闭上了眼睛,蓦地转过头去。 “花遥,睁开眼。”他说。 她不睁,他便故意惩罚她。 她的双脚被迫离地,铁链从脚踝垂下来,在半空中剧烈晃动,发出密集的像暴雨击打屋檐的哗啦声。 镜子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像鼓点。 君无辞的手从扣住了她的下巴,粗糙的茧刮过她湿润的脸颊,将她的脸掰向一侧。他埋在她的脖颈间重重地亲她吻她 “花遥,说喜欢我……”他的呼吸全部喷在她裸露的后劲上,又重又烫“说只喜欢我!” 她不说,他一遍遍地不停逼问。 很快她就承受不住,在窒息的颤栗里,撑不住地下滑。 一把椅子飞到了君无辞的身后,他抱着她坐在了镜子前。 即便她不睁开眼,却知道现在的画面。 她紧绷的脚尖甚至够不到地面,铁链在她脚踝处剧烈地晃动,哗啦哗啦的声响充斥了整间石室,和他的呼吸声她的呜咽声混在一起。 鲜血染红了两人,落了一地。 可她根本躲无可躲。 “花遥……”他的一只手终于离开了柔软,卡着她的脖颈,嘶哑地诱哄“花遥,乖……说你只喜欢我……” ----------------------- 作者有话说:这文我算了算,正文完结应该会停在分离,方便恭送只看be的读者们,这个剧情应该就很快了。 但这不是故事结局,番外还会继续。最终是he哈,不过应该直到大结局应该都是在虐君无辞…… 第83章 第83章 花遥真的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那么多手段。 当他的灵力和别的同时涌入, 花遥,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颤。让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的愉悦。 君无辞的额头抵了上来。 就是这一瞬。 花遥的灵魂和身体同时感觉到了极致的愉,像是被人扔进了温水里, 四周全是柔软的温暖的包裹住她一切的存在。 她在发抖, 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每一寸皮肤都在贪婪地吸纳他的温度,每一根经脉都在渴求他的灵力,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他再多一点。 “花遥……”君无辞的呼吸重得不像话, 他不停地亲吻她,五指深深陷入柔软的皮肉里, 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记住这个感觉。”他咬着她的耳畔喑哑地说道“记住是谁给你的。” 然后下一瞬, 他的额头再次抵上了她的。 花遥的腰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喉咙里溢出的只有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像一根断了弦的琴被人重重拨弄,发出了令人心悸的颤鸣。 那一瞬她终于懂什么叫神魂交融。 天还未黑下去,花遥就如君无辞所愿地晕了过去。 他抵着她苍白失血的脸却带着一丝病态的红,许久后才终于不得不抽离。 大战天道, 身上留下的伤太多。 若不是当初和花遥签下绝情契时,他的修为低许多, 加上如今不仅突破元婴拥有了神魔之躯,他才有了胜算的可能。 他为她清理干净,又将床榻收拾好,见她睡得安稳,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放了一瓶辟谷丹,这才去了隔壁石室。 他的身体必须尽快恢复过来, 准备他们的婚礼。 “金宝哥哥……”花遥在一阵噩梦里惊醒过来。 噩梦里的场景还在脑中浮现,她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咬着自己的手,拼了命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梦里,金宝哥哥和师兄妹们一身鲜血,全都追着问她为什么要害死他们。 是她……害死了他们。 她捂住脸,承受不住地痛哭出声。 在无尽的愧疚自责里她无处可逃。 她杀不死君无辞,只有死才是解脱。 此时脚踝的铁链还在,而双手的束缚已解,她闭上双眼颤抖着将灵力凝聚到指尖,朝自己的脖颈划去。 可是下一瞬,那静立在床边的无咎剑突然震开了她的手。 “……”花遥。 接下来,无论花遥做什么,只要是伤害自己的事,无咎剑就会保护她。 她根本死不了。 原来……这就是君无辞把这把剑留下来的意义! 死死不了,她尝试用自己的灵力将脚踝铁链劈开,逃出去,可铁链纹丝不动。 这时候她才知道铁链上有铭文,以她这微末的修为根本不可能解开。 洞中不知岁月。 她情绪低沉,浑浑噩噩地躺了几天。 她偶尔也异想天开,如今她的筋脉因为君无辞的强行灌注而有了变化,是不是只要她也修炼下去,终有一日能打败君无辞。 可很快她就意识到这比登天更难。 不知道过去了几天,花遥越来越焦虑自己的肚子,她不想怀孕她怕怀孕,可她除了不吃辟谷丹什么都做不了。 越来越绝望,她整个人的精神都迅速萎靡。 她真的……好想回家啊。 无助的泪水从眼角滚落,她抱住自己,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过去的。 醒来时,她发现腰上搭着一只手,身后抵着厚实的胸膛,她几乎被他严丝合缝地罩着。 她咬牙,转过身去,装作亲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醒了?”君无辞被她的动静惊醒,在她头顶问道。 “阿福……再……睡会。”她囫囵地说道,还眷恋地蹭了蹭他的脖颈,手搭上了他的胸口。 君无辞因为她的称呼,好几息都没有动。 像是回到了曾经的白衣坝。那时的她还会这样叫他,带着还没睡醒的鼻音,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她会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会用手勾着他的脖子,会用那种让他心脏发软的语气叫着阿福阿福。 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他搂着她,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花遥一直忍到他的呼吸平缓下来,她的眼中闪过一抹恨色。 那恨意来得又快又猛,像一把烧了太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的手指猛地收紧,灵力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半透明的利刃,朝他胸口重重刺去。 利刃撞上他胸口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重重弹开。 眼看她的身子要撞出去时,君无辞手臂一用力,牢牢地将她搂在了自己的怀抱里。 她的攻击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笑话。 “花遥,你杀不死我。”他垂眸,看着她说道。 语气平淡,甚至没有一丝的怒意。 仿佛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可对花遥来说却像一个重重的巴掌扇在脸上。 花遥的情绪再次破防。 她抱住自己的头,泪流满脸“我到底……为什么会遇到你,我到底……为什么会救你……到底为什么我要做这样的事?” 她绝望的质问,化作了无数的尖针,刺入了君无辞心脏。 那一瞬的疼痛让他面色倏地冷了下去。 她还在想着那个半魔。 无时无刻! 花遥崩溃地揪住自己的头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要这么惩罚我……” “这一切与你无关,即便没有你,半魔也会死于我手。”他抿唇将她摁进自己的怀抱里。 花遥陷入自己的情绪里,根本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 直到她喃喃了四个字“金宝哥哥……” 君无辞额头青筋一跳,忍无可忍地一把掐住她的下巴,低头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她极尽所能地挣扎,重重地咬他,甚至尝到了血腥,他也不肯放开她,甚至吻得越来越用力。 鲜血染红了彼此的唇瓣。 她扭开头,一巴掌重重扇在他的脸上。 他缓缓偏过头来,双眸滚烫,下颌崩得极紧。 花遥看着自己的手,意识到他撤下了结界。 还没等她动作,君无辞捏着她的手,十指强行扣入她的指缝,将她压回床榻。 他覆上来,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他的膝盖顶开她的,将她钉在榻上,不给她任何挣扎的余地。 布帛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法衣碎片散落在榻上地上,像撕碎的花瓣。 这场亲密像打架。没有温柔,没有试探,只有角力。她咬他,齿尖嵌入他的肩头,血腥味在唇齿间炸开,他眉头都没皱,反而俯下身吻得更深。 她泄愤似的踢他,打他,咬她,他由着她,被咬得到处是牙印,有些甚至冒出了血丝。 他的手指扣着她,力道大得像铁钳,指尖重重陷进她的软肉里,他的唇从她的颈侧一路啃咬,不是吻,是碾压,是像野兽在标记领地。 她越是反抗,他越是凶狠。 她越是骂他,他越是停不下来。 “你混蛋……你为什么不去死!”花遥累了,气喘吁吁,被泪水和发丝糊了一脸, “我不会死,你也不会……”他强势地盯着她。 最后她瘫在他身下,大口喘息,眼泪无声地滑落,淌进发间,洇湿了枕头。 烛火在身后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石壁上,像两头困兽在黑暗中撕咬纠缠不肯松口。 花遥再次睡了过去,只有睡过去的她才这样安静可爱。 “花遥……我该拿你怎么办?”君无辞看着她,近乎无奈地闭了闭眼。 即便如此,他也绝不会将半魔还活着的事告诉她。 反正他一定会杀了那个半魔。 花遥情绪低落,对任何事都无精打采,像是对什么事都失去了兴趣。 她也不再和君无辞闹吵,有时候自己坐在角落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她像个木偶,对于周遭一切都不慎关心。 只是夜里,她会突然喊出“金宝哥哥……” 然后她就会被迫醒来,被迫容纳。 “你在梦里都还在想他?”君无辞就在上方,会一遍遍惩罚她。 她挣扎,会被强制摁住。 她被迫面朝枕头。 被褥皱成一团,交叠的双腿青筋明显。 他的手臂撑在她的两侧,披散的青丝会在她脸颊激烈的晃。 这时候的他就像个癫狂的疯子。 等花遥醒来时,他甚至还没有退出去。 一旦她动,又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深入。 他似乎不肯让她有一点清醒,一遍遍将她重新拖入混乱的深渊,强行夺回她的注意力。 他不让她说话,不让她思考,不让她想起那些让他嫉妒得发狂的人。 他只要她感受,只要她喘息,只要她脸因为他而红,呼吸因为他而破碎。 她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和细碎的呜咽声,轻易就能让他发疯。 他毫无办法,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才能证明她属于他的。 “花遥……你是我的。” 这个疯子。 她已经无力挣扎了,只有闭上眼睛,眼泪从眼缝里挤出来,无声地滑进鬓发里。 可无论他如何做,花遥都像一朵渐渐枯萎的花。 有一天,她被带出石室,刺眼的天光让她抬手挡了挡。 看着她苍白消瘦的下巴尖,君无辞倏地握紧了她的手。 花遥被带到了松华峰,当周长老刚为她把脉几息,表情一变。 他紧锁眉头,又仔细把了一次。 花遥突然看向周长老,淡淡地问道“怀孕了是吗?” 一旁的君无辞倏地抬眸看向花遥。 周长老诧异了一瞬,冲花遥点了点头。 “谢谢。”花遥拢下袖子,收回了手臂。 她月经没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真的吗?”君无辞看向周长老,像是不敢确信。 “的确如此,已一月有余。”周长老看着眼神有些复杂。 此话一出,君无辞那双漆黑看不见底的眼睛,一瞬亮得惊人,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转过身,看向花遥。 花遥没有看他。她坐在那里,一只手拢着袖子,另一只手搭在膝上,姿态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笔直。她的脸上还是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蜷缩着,指节泛白。 君无辞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像你的。”他握着她的手,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和她的孩子。 这一瞬,君无辞心口软成一片,他发誓,他会让他们的孩子无忧无虑,想尽世界一切最好的东西。 周长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帘子在身后落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石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个还没有拳头大的刚刚开始的生命。 如果这个生命能正常出生的话。 “君无辞,我想回来住。”花遥突然出声说道。 这是好多天以来,她主动开口对他说的话。 “好。”他没有犹豫。 君无辞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她抱进怀里。 他们回到了寂照无间,花遥没有再被锁,可以在里面自由活动,只是君无辞依然不允许有任何人靠近她,甚至是……寂照无间。 他开始着手准备他们的婚礼“我们的婚期是十一月二十六日。” “现在多久了?”花遥盯着窗外面的昙花,沉默了很久问道。 “十月二十五。”他走过来,将她身上的大氅拢了拢。 雪白的狐狸毛堆在她的脸颊边,衬得脸色越发白皙。 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啊。 花遥垂睫,没有再说话。 一日夜里,花遥早已睡着,正在打坐的君无辞却猛地睁开眼。 曲江有危险。 他落在曲江身上的神识被触发了。 他看见了曲江看见的一切,腐烂的利爪撕开弟子的胸膛,鲜血喷涌如泉;断臂的弟子倒在血泊中,嘴里还在喊着师兄弟的名字,十几具死尸围成密不透风的圈,将曲江困在中央,腐臭的气息铺天盖地。 曲江的灵力枯竭,丹田空空如也,手臂上被死尸抓出的伤口泛着青黑色的腐气,疼得他几乎握不住剑。他的身后,是三名重伤的师弟师妹,他们的血在地上汇成一条暗红的溪流,蜿蜒着渗进泥土里。 “师兄……你快走……”重伤师弟声音微弱,像风中残烛,“别管我们了……” 曲江没有回头。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剑斩断扑来的死尸,更多的死尸却结成阵法,明显背后操控的人要等不下去了,要将几人一网打尽。 就在阵法的攻击铺天盖地朝几人袭来时,一道金光从他眉心炸开。 光柱冲天而起,将方圆百丈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的落向曲江的攻击在一瞬灰飞烟灭。 下一瞬,金光凝形出一个人。一个黑衣如渊,墨发如瀑的君无辞。 “师尊……”曲江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从眼眶中滚落。他瘫坐在地上,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君无辞的神识没有回头。 即便只是一缕神识,可那也是元婴修士的神识,又岂是这些魑魅魍魉能敌的? 不过顷刻间,那躲藏在暗处操控的人被君无辞的神识锁定。 一动也无法再动。 君无辞几乎是眨眼便出现在了黑衣人面前,可是下一瞬,这人硬生生爆炸成了血雾。 可也就是这时,君无辞的神识明显捕捉到了一道不低于元婴以下的气息。 这才是背后的始作俑者。 他为花遥盖好被子,下一瞬,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而夜色寂寂,君无辞身影消失不久,萧韵嫣出现在寂照无间外面。 毕竟君无辞设下的结界谁都进不去。 她大声说道:“花遥姑娘,我们聊聊?” 花遥有孕吐反应,近日来折磨得不行,所以睡得很沉,起初并没有听见。 可萧韵嫣却极有耐心地一遍遍唤道“花遥姑娘。” 花遥拢着大氅,站在栏杆里,遥遥看着萧韵嫣。 萧韵嫣冲她笑了笑,“花遥姑娘活得太过滋润,看来是已经忘了陆清宴呐?” “你在说什么?”花遥心口猛地一跳“你说他还活着?” 第84章 第84章 “师兄难道告诉你陆清宴已经死了?”萧韵嫣挑眉问道。 花遥陷入巨大的惊喜里, 没有说话。 萧韵嫣突然嘲笑道:“怪不得你同意嫁给师兄,原来是以为陆清宴已经死了,啧啧啧……可怜的陆清宴, 他一次次拼死救的人原来并不爱他。” 花遥讨厌这句话。 “你以为凭你师兄的性子, 我有拒绝的权利?”花遥毫不客气地问道。 一句话堵得萧韵嫣一口气不上不下, 脸色都变了一瞬。 “你说的也对。”她好快整理好了神情,继续说道“既然你都要嫁给师兄了,那想必你也是不愿意再见他一了, 那我便告辞了。” 她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他在哪里?”花遥甚至急切地追出了一步。 萧韵嫣唇角微扬, 缓缓转身“他让我稍一句话给你, 说你们曾经救过点点。” 点点? 那只狗后来被城西的首饰店老板收养了去。 她来不及多想,忍不住地问道:“他如今还好吗,可有受伤?” 萧韵嫣冲她微微一笑道:“花遥姑娘, 这种事就得你亲自看了,总之好不到哪里去就对了,特别……知道你要和师兄成婚的事情。” 花遥心口疼了一瞬。 赶到的君无辞皱眉,再次用神识扫过方圆百里, 却发现那股强大的气息陡然消失。 无论他怎么搜索都没有用。 “师尊?”曲江再次唤道。 “何事?”君无辞收回神识,问道。 曲江咳嗽了一声, 脸上苍白地问道:“弟子想问,现在要回宗门吗?” 君无辞扫了一眼众人,死的死伤的伤。 他说道:“你们都好生回去休息养伤,这里的事我会交于其他人。” 众人一走, 他站在来到了黑衣人爆炸的地方,看着地上的血,蹲下身, 用手指抹了抹,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一脸的若有所思。 君无辞回去时花遥睡得正香,脸颊带着一丝粉。 也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原因,她如今越来越嗜睡。 他的视线缓缓挪向她的腹部。 那里是他和她的孩子。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坐在床榻边扬了扬唇角,忍不住低头亲她的眉心。 即便念了好几遍清心咒,他不想她闻到自己身上的血气,还去了一趟温泉,洗干净了才躺回床上。 很快,花遥出现了很严重的孕吐反应。 几乎什么都吃不下。 晨起时吐,闻到油星吐,连喝口水都能翻江倒海地呕出来。她眼下青黑,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蔫蔫地靠在榻上。 君无辞出现在宗门后厨的那一天,不出半个时辰整个紫霄仙宫的弟子都知道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后厨传到前殿,从外门传到内门,连扫地的杂役都在交头接耳,月华仙尊,在宗门膳堂学做菜。 很快,还没到吃饭时间,膳堂便挤满了弟子,谁不想一堵月华仙尊的风姿。 主事站在门口,犹豫半天,愣是没敢出声。他身后,几个弟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眼睛瞪得像铜铃。 “仙尊……您要吃什么,吩咐弟子做就是了……”主管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不必,你们各自忙去。” 消息传到膳堂外时,已经添油加醋了不知多少遍。有人说仙尊切菜切到了手指;有人说仙尊煮粥煮糊了三锅,厨房里浓烟滚滚,他站在烟雾里咳嗽着继续煮。 主事的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想上去帮忙,被君无辞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听说了吗,月华仙尊居然在学做菜。” “啊?仙尊不是早已辟谷了吗?” “可仙尊带回的那位花遥姑娘是凡人啊。” “能让堂堂月华仙尊洗手作羹汤,那位花遥姑娘可真是要羡煞无数仙子了。” 几个弟子有说有笑地走了过去。 萧韵嫣站在拐角处看着那群人,许久没动,脸色难辨。 “小姐……”直到许久后姚新雅才敢小心翼翼地唤道。 萧韵嫣缓缓偏头,看向她,问道:“师兄给她做的什么?” 姚新雅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才开口回答道:“听说是……是包子……” 萧韵嫣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姚新雅头皮一麻,连忙说道:“是……是酱油包和一碗灵肉粥。” 山风寒冷寂寥,萧韵嫣却突然笑了笑。 君无辞回到寂照无间时,花遥正靠在榻上,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她听见脚步声,没有睁眼,连日来睡不好吃不好,脸色格外苍白虚弱。 他将酱肉包和灵肉粥从芥子袋里拿出来,还冒着热气,然后走到床榻边,将她直接抱到了桌子边。动作很轻,手臂稳得像铁铸的,花遥甚至没来得及挣扎,人已经坐在了椅子上。他蹲下身,与她平视,将那碗粥推到她面前。 “尝尝。”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左眼猩红淡了几分,露出底下原本的漆黑。 花遥低头看了一眼。粥熬得很稠,米粒开花,灵肉切成细末,和粥融为一体,上面撒了一点翠绿的葱花。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米香和肉香在舌尖化开,不腥,不腻,温度刚好。她的胃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 她偏过头,刚咽下去的粥全吐了出来。 君无辞没有躲。他一手扶着她剧烈颤抖的肩,中取出手帕,替她擦干净,又递了杯热水。 直到她平静下来,他抬手捋了捋落在耳畔的发丝,问道“你可有什么想吃的?” 花遥摇摇头。 她毫无胃口。 接下来几天,君无辞又跟厨子学了几道不同味道的菜,花遥的一日三餐他几乎都是亲力亲为。 月华仙尊为爱洗手作羹汤之事,甚至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花遥还是吃不了什么。君无辞每日花费时间精力做的饭菜,最后基本都倒了。那些熬了半夜的粥,炖了一上午的汤,反复试了几次的点心,全都倒进了后厨的泔水桶。 一次又一次,君无辞站在灶台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系好围裙,重新开始。 月华仙尊为爱洗手作羹汤之事,传遍了整个修真界。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痴了,还有人说这是天道轮回一物降一物。 那些曾经被君无辞打趴下的宗门,私下里议论纷纷“那个煞星也有今天?”“活该,让他嚣张。”“听说他媳妇一口都不吃他做的?”“可不是嘛,全倒了。” 花遥神情越发萎靡,君无辞带她去了修士聚集的坊市,去了飞仙楼。 她胃口终于好了不少,喝了几碗酸笋鸡丝汤,还吃了两碟酸梅糕。 见状,君无辞都忍不住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可以杀天杀地可以反天道,但却经常拿花遥没有办法。 “君无辞,我想去逛街。”她吃饱喝足,抬眸说道。 “好,我陪你。”她终于有了生机,君无辞又怎么可能拒绝。 花遥“我想去白玉京。” 君无辞“好。” 花遥在曾经的馄饨摊停下脚步时,君无辞抬手整了整她的绒帽,说道:“入冬了,小心着凉。” 他这一打岔,她的思绪便断了,提步朝远处的成衣铺子走去。 只是曾经花遥以为的顶好料子以为一辈子都穿不到的款式,如今,穿了君无辞给的发衣后,便确实对花遥没有了吸引力。 所以成衣铺子她只是逛了逛就退了出去,然后又在街边买了点看起来不错的糕点,这才貌似随意地走进了一家首饰店。 这间铺子一年四季都很热闹,更别说现在即将年末。 人满为患的地方,两人刚出现在门口,铺子里就安静下来。 花遥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裙子,裙摆上绣着暗纹的梅花,外面罩着一件雪白的大氅,毛领蓬松柔软,衬得她的脸愈发小巧苍白。她戴着一顶同色的绒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和小巧的嘴唇。 她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像一朵被小心翼翼地护在雪里的梅。 君无辞走在她身侧,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替她掀开门帘。他只穿了一身黑色的薄衣,衣料单薄得像是深秋的衣衫,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带子,衬得他的腰身高大又笔挺。 眉眼如画,薄唇淡绯,他整个人像一柄剑,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却偏偏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女子。 铺子里的人从四面八方看过来。嗑瓜子的停了,喝茶的忘了喝,挑东西的手悬在半空。整间铺子从喧嚣到死寂,只用了一息。 君无辞像没看见一样,仔细着花遥的一举一动。 这般气度,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非凡的身份,掌柜的仓皇跑来,连忙点头哈腰地问道“两位仙尊,想看些什么?小店刚到了一批新货,都是请城里最好的匠人打的。” 花遥点了点头,兀自看了起来。 掌柜的自然是殷勤地跟上,拿了好几个款式出来花遥都不喜欢。 君无辞就站在一边等着,耐心十足。屋子里女子们的目光都不时不时落在他的身上,而他看着花遥。 见花遥要走,掌柜的连忙说道:“仙子,店里还有一件镇店之宝,小的给你拿来看看?” “好。”花遥点了点头。 很快,掌柜的双手捧着放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盒中躺着一枚发簪。 簪身以纯银打造,通体素净,细长如筷,入手却沉甸甸的,是实心的好料子。簪头是一朵并蒂莲,两朵莲花相依而开,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是手工錾刻出来的,纹理细腻,栩栩如生。花瓣的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丝,缠枝纹路密而不乱,一看便知是老匠人花了心血的手艺。两朵莲花之间,嵌着一颗圆润的东珠,珠光温润,不刺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像是谁把一滴月光收进了银器里。 最难得的是,那朵并蒂莲的花瓣不是死的——掌柜小心翼翼地拨了一下花瓣,它竟然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被风吹动,又像是活了过来,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停下。 “这枚簪子名叫‘双栖’,是城中老匠人赵伯的手艺,做了整整三年。”掌柜的压低声音说道“这簪子用的是失传的‘活錾’技,每一片花瓣都是单独錾好再拼上去的,稍有差池就得从头来过。” 花遥从掌柜的手中接过的同时,表情微愣,然后迅速将一个小纸筒捏进了手里。 “喜欢就买下来。”这时,君无辞说道。 或许是有些心虚,她立刻偏头看向君无辞说道:“可是……我没钱。” 神情算得上这段时间以来最和颜悦色的一次。 “尽管挑。”君无辞唇瓣微扬。 莫说这一支簪子,她若是想要买下这座城池又是多大的事呢? 花遥为了掩人耳目,又挑了几根别的发簪,然后才和君无辞回到了寂照无间。 花遥喜酸,君无辞倒是学会做了几道酸甜的糕点。 见她终于吃下东西,坐在对面的君无辞突然问道:“你想吃辣吗?” “还好。”花遥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君无辞说道:“那我明日给你做些辣食。” 花遥意识到了什么,问道:“所以……这糕点是你做的?” 他点了点头,表情淡淡不见邀功。 “太麻烦了,去白玉京买一些就是了。”花遥捏着手里的酸角糕,一脸复杂地说道。 她很难想象君无辞囿于灶台时的模样。 尽管阿福以前也为她做过,但是那时候他坐在轮椅上腿脚不方便,只能为她熬一点粥,可那时候他只是普通的凡人阿福,而现在他是君无辞。 君无辞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给她“你怀孩子已经如此幸苦,我总得做些什么。” 花遥垂睫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没有说话。 脑子里浮现了金宝哥哥给她传的话。 接下来,桌子上总会多一盘不同食材的辣菜。 她勉强吃了几口麻辣菜,又去吃酸口的菜,抬眸就见君无辞正盯着她的动作。 “你不喜麻辣,没必要做这些。”花遥忍了忍,还是控制不住地说道。 君无辞摇头“万一你有想吃的时候呢?” “你以前总说这是口腹之欲,如今倒是变了个人。”花遥难免想起以前。 君无辞说道:“凡人总说酸儿辣女,我希望我们的孩子是女孩。” 像你。 两个字他终究没有再说出来,倒是顿了顿,接着说道“当然是男孩也一样。” 花遥默然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垂下睫去。 她排斥他们的孩子,这一点君无辞知道,但是……他以为只要时间够久,她便会改变想法,而无论多久他都等得起。 花遥气色好了点,君无辞还带她去了清风崖看他们的婚服。 沐长老见到花遥时还打趣地说道:“最近弟子都在说月华为媳妇洗手作羹汤,看来月华这技术并不好,媳妇没胖反而瘦了。” 沐长老说着,带两人去了隔壁的绣房。 当门推开的瞬间,即便花遥对什么婚服毫无期待,但依然被一瞬惊艳。 两件婚服展开在屋子中间。 男款婚服是玄色为底,红色为缘。袍身用天蚕丝织就,暗纹流转,远看如墨,近看却见云纹层层叠叠,隐约有金线织就的在云中穿行。 女款婚服则是纯粹的正红色,浓烈得像晚霞,像燃烧的火。袍身以大袖衫为制,广袖如云,裙裾曳地三尺有余。裙身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样,每一只鸟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成,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裙摆上飞起来。凤鸟居于裙身正中央,尾羽拖曳九尺,每一根尾羽上都嵌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烛火中闪烁如星辰。 最惊艳的是那件霞帔。霞帔以金丝为骨,薄纱为面,从肩头垂落,绕过手臂,一直拖到裙裾末端。纱面上绣满了缠枝牡丹和并蒂莲花,花瓣之间缀着细如发丝的金链,金链上悬着一颗颗水滴形的红玛瑙。 “这只凤鸟一共镶嵌了九百九十九颗红宝石,每一颗都是月华亲手挑选的,色泽一致,大小均匀,世间找不出第二套。”沐长老笑着说道“大婚那日,花遥姑娘穿上定会羡煞无数人。” 何止是这婚服。 嫁给月华当真是无数女子的日思夜想。 花遥此时终于对她要和君无辞成婚这件事有了实感。 她要嫁给君无辞吗? 不会的,她不会嫁。 可是……如今这般她也不可能和金宝哥哥在一起了,否则君无辞永不会放过他。 她对这个地方再没有念想,她想回家,她要回家。 “君无辞。”回去后,花遥坐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盛开的昙花沉默了许久,才唤道。 “嗯。”君无辞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他将一盘酸角糕放在她的手边,然后牵起她的手,用打湿的帕子一点点擦拭她的手指。 这十多日以来,君无辞做这些细小的事越发熟练。 花遥垂睫看着他的动作,忍住抽回手的动作说道:“我不喜欢紫霄仙宫,婚礼去白衣坝。” 君无辞擦拭她手指的动作顿了顿,掀睫扫了她一眼。 花遥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一丝躲避。 “你在担忧什么?”几息后,君无辞问她。 她在担忧陆清宴。 她怕他得知她的婚礼,会做出什么事。 那是她绝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是不是任何事都只是你能决定?”花遥没有回答,寸步不让地问道。 她很少提出什么意见,但明显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让步,勇敢地像是个冲锋的战士。 最可笑的时,君无辞知道她是为了谁,也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君无辞有些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下颌线紧绷成了凌厉的线。 不过他垂睫时,看到了她的腹部。 那是他们的孩子。 只要孩子平安出生,她会留在他的身边的。 君无辞伸出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从她的耳廓滑到她的下颌,微微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这件事,你说了算。”他说。 “我不喜欢太多人也可以?”花遥任由他抬起脸,问道。 “当然,只会有重要的人出席。”君无辞。 见花遥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君无辞将她扣进自己的怀抱。 他蹭了蹭她的发顶,过了几息突然说道:“我们可以给孩子想名字了。” 花遥没说话,只是突然弓腰难受干呕起来,取名的事情只能作罢。 花遥晚上总是容易恶心,君无辞大多时候在房间里打坐。只要她的呼吸一乱,他就会立刻过来。 这一夜,花遥从睡梦中猛地坐起来,捂着嘴,弯着腰,干呕得浑身发抖。君无辞早已把铜盆端到榻边,另一只手撩开她散落的头发,用发带松松地拢住, 花遥吐得昏天暗地,酸水都呕出来了,胃还在翻涌,她吐得眼泪直流,狼狈得不成样子。 每次这时君无辞都会在一旁陪着她,为她擦脸,给她端漱口水,然后再陪她入眠。 他细致到体贴入微,花遥甚至挑不出一丝的错,可越是这样她越烦。 一个多月的时间便是这样过去的,眨眼间就到了她要成婚的日子。 她整日被关在寂照无间,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大婚的前一天,君无辞带着她回到了久违的白衣坝。 她看着挂着漫天的红绸的屋子,她站在院门口,恍惚得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屋子并没有大动,明显君无辞不想太大改变,只是破败的地方重新修葺,屋顶换了新茅草,漏风的窗棂糊上了明纸,开裂的土墙用新泥补上了。 只是土墙之前摆上了价值连城的陈设,紫檀木的桌椅,云锦的坐垫,羊脂玉的摆件,珐琅彩的瓶,金丝楠木的匣子,墙上还挂着一幅名家的山水,连画轴是和田玉雕的,破败的土房子顿时变得高不可攀。 “阿瑶!”隔壁王婶揉了揉眼睛,站在院墙那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王婶。”花遥转过头,喊了一声。 “你终于回来了!”王婶看了一眼她身边的黑衣男人,点了点头,她记得这人之前来过。 没想到他就是那个派仙人来给花遥打扫屋子的男人,仙人们进进出出地来打扫几间土房子,这件事直接让整个白衣坝都炸了锅。 “这几日,好些仙人在你家进进出出。”王婶咽了口唾沫,兴奋地说道“说是来打扫屋子的。阿瑶,那可是修仙的仙人啊,给咱们这破土墙擦窗户扫院子挂红绸,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看见仙人扫地!” 她说着说着,声音拔高了,或许是听到了动静,住在不远的李婶也跑了过来,后面跟着赵大爷和孙婆婆、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他们给花遥打招呼,却在看到君无辞时又惶恐地低下头。 “这……这就是仙人啊!”赵大爷的声音在发抖,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身后的几个老人也慌了神,跟着跪了一地,头低得快要埋进土里,嘴里念叨着“仙人保佑”“仙人恕罪”之类的话。 君无辞轻轻一挥袖。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所有人的膝盖,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将他们从地上扶了起来,不轻不重,刚好让他们站直,又不至于摔倒。赵大爷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又抬头看着君无辞,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敢出声。 王婶拉着花遥的手,眼里满是羡慕:“阿瑶,你命真好。这个姑爷,虽然看着冷了些,但对你是真好。那天来的仙人,领头的是个女仙,长得跟画儿似的,她亲口说的‘我家仙尊说了,这屋子里的一切都不能动,只能修。破了的补,旧了的擦,但不能换。你家夫君啊是怕你不习惯新东西。” 花遥看了一眼君无辞,才发现后者也正看着她。 他站在盛烈的天光里,站在土屋前,长身玉立,眉眼好看到摄人心魄。 这一夜,躺在破败的屋子里,君无辞从后抱着她。 “我想起了很多曾经的事……” 那些他还是阿福的日子,她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打断他“我好困,想睡了。” 她排斥得那般明显,君无辞没有再多说。 成婚是傍晚,花遥可不愿早起,径直睡到了天亮。 君无辞也依着她赖床。 只是到了她该用早膳的时间,他坐在床榻唤道:“花遥……起来了。” 花遥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容颜眉目低垂,眼中有着分明的爱意。 “阿福……”她以为自己回到了曾经,她喃喃唤道。 君无辞见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眼神柔软,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冰冰的恨意满满。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他俯下身,吻住了她。 他的唇贴着她的唇,没有撕咬掠夺,他极尽所能地温柔的吻着她。 花遥没有推开,她甚至在迷糊中主动搂住他的脖子。 直到窗外有了声响,她倏然惊醒过来,用力地推开了君无辞。 君无辞瞪了一眼屋外,再回头时花遥已经背过身去,说道:“你出去,我要梳洗。” 很快,君无辞走了出去。 她刚坐起身,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花遥姑娘,我能进来了吗?” 萧韵嫣? 花遥表情怔了怔。 门被轻轻推开,萧韵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捧着大红锦盒的姚新雅, 萧韵嫣反手关上了门,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抹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师兄今日大婚,我这个师妹总是要来的。”她的目光在花遥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像是不经意地扫过这间土屋的角角落落,土墙土炕旧窗棂,和那些格格不入的家具。 “顺便把嫁衣带来。”她走到桌边,亲手打开锦盒。 那件正红色的嫁衣安静地躺在盒中,像一团凝固的晚霞。萧韵嫣将嫁衣从盒中取出,展开,举到花遥面前。晨光透过窗棂落在那片浓烈的红上,将整间土屋都映得暖融融的。 “这是沐长老亲手做的。”萧韵嫣的声音很轻“你可知道沐长老所作的衣裳可是千金难求。” 她的手指抚过嫁衣裙摆上的百鸟朝凤图,指腹在那只凤鸟的尾羽上轻轻滑过,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这些鸟,每一只的绣法都不一样,翠羽用的是平绣,金翅用的是盘金,丹顶用的是打籽针,银喙用的是滚针……光是这只凤鸟,就需要一根一根地绣尾羽,一颗一颗地嵌宝石。” 花遥盯着她,试图从她的神情里找出什么。 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萧韵嫣这个人不愧是皇族出声,连表情都能做到滴水不漏。 若换做是她眼睁睁看着金宝哥哥和别的女人成婚,她一定做不到面不改色。 “你想说什么?”花遥望着她,忍不住问道。 “这不是在说恭喜吗?”萧韵嫣理所当然地看着她。 花遥盯着她“你那么喜欢君无辞,你就如此甘心?” “我能做什么呢?”萧韵嫣反问。 花遥觉得跟她说话很累,索性闭了嘴。 毕竟萧韵嫣若是要阻止,定会有手段的。 希望她有! 换嫁衣梳妆用了许久时间,花遥在屋子里吃的早膳和午膳,期间君无辞想进来,却被萧韵嫣笑着挡了回去。 “师兄,新娘子出嫁前不能见新郎的,这是规矩。”萧韵嫣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去,轻快中带着几分嗔怪,“你若是进来了,不吉利。等一等,暮色时分就能见到了。” 门外沉默了片刻,脚步声远去了。 萧韵嫣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走到花遥身后,拿起木梳,替她梳理已经盘好的发髻。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 “师兄很固执的。”她一边梳,一边轻声说着,“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会放手。” 她的手指在花遥的发间停了一瞬,又继续梳理。 “他认定的人也是一样的。他认定了你,就不会放手。不管你怎么对他,怎么恨他,怎么想逃,他都不会放手。就像寂照无间的昙花,明明应该转瞬即逝,可师兄却用灵力强行保持盛开。” 花遥没有说话。她看着铜镜中的萧韵嫣,低眉顺目地替她梳发。 “好了。”萧韵嫣放下木梳,退后一步,看着铜镜中花遥的倒影,“很美。” “谢谢。”花遥。 暮色时分,外面的喧嚣声越来越大。鞭炮声、唢呐声、人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萧韵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看着那些挂在枣树上的红绸在暮色中像一簇一簇燃烧的火,她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了那块红盖头,金线绣着凤鸟,边缘缀着细小的红玛瑙,在烛火中闪闪发光。 花遥看着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头晕,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一种缓慢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四肢发软的晕她眨了眨眼,烛火在她眼中变成了好几团,晃晃悠悠的,像在水里漂。 她看见萧韵嫣拿着盖头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对花遥笑了笑。 “我怎么可能让你嫁给师兄呢?”她说道。 萧韵嫣脸上的笑,从午后一直挂到现在,此时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弧度,那是一种卸下伪装带着快意的笑。 “你……要杀了我吗?”花遥强撑着虚弱,问道。 萧韵嫣没有立即回答。 她站在烛火旁,将那火红的盖头轻轻覆上了自己的头。金线绣的凤鸟在烛光中微微闪光,红玛瑙坠子在耳边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她低下头,让红绸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和微微弯起的嘴角。 “杀你?”她的声音从盖头下传出来“不,我暂时还不会杀你。” 她转过身,面朝花遥。红绸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阴影,看不清她的眼睛,只看见那截弯起的嘴角,弧度温柔得像是在对情人低语。 “但你今天做不成新娘。” “我认识师兄多久了?”她忽然问,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几十百年了吧。从我第一次踏入紫霄仙宫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不可能再看上别人了。” 她手一拂,花遥身上的嫁衣转瞬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花遥靠在榻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萧韵嫣的影子在她眼中晃成了一团红色的模糊的、像火焰一样的东西。 萧韵嫣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用那种轻飘飘的带着笑意的调子“你凭什么嫁给他?” “……”花遥想问问是不是确保万无一失,可她根本没有力气说话。 看着榻上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花遥,萧韵嫣回头看了一眼姚新雅。 花遥只看到姚新雅拿着一个小小的金色袋子,朝她一步步走来,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暮色四合,唢呐声、鞭炮声、孩童的嬉闹声、大人的说笑声,混成一片热闹的潮水,将整个村子淹没了。 君无辞站在院里,一身玄色婚服,红色为缘,天蚕丝的袍身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领口和袖口的金线缠枝莲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房门打开。 新娘子穿着火红的嫁衣被萧韵嫣扶着走了出来。 那一瞬,君无辞脸上的笑意格外分明。 “新娘子出来了!”王婶开心地说道。 新娘子迈出门槛,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扫过黄土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九百九十九颗红玛瑙在烛火中闪烁如星辰,百鸟朝凤的纹样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流动的画。 她被带到了君无辞的面前。 君无辞伸出手。 新娘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握紧了她的,牵着她走向拜堂的喜堂。 “一拜天地”很快,司仪的声音洪亮而悠长,在暮色中回荡。 第85章 第85章 君无辞没有拜。 他站在那里, 脊背挺直如剑,玄色婚服在暮色中纹丝不动。 萧韵嫣没发觉,盖头下, 她翘着唇角, 弯下腰。 她想着, 只要拜下去,只要礼成了,师兄就不能不认。 就在全场都盯着君无辞时, 一股灵力炸开,萧韵嫣的红盖头像一只被惊起的红蝶, 在空中翻卷, 落入了君无辞的手中。 一片哗然声中,萧韵嫣的脸暴露在所有人眼中。 “师兄……”她猝不及防地唤道,脸上闪过一瞬的绝望。 院子里顿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这新娘子怎么不是阿瑶?阿瑶呢?” “怎么……怎么会是小师妹?” 清虚道尊和几位长老表情皆是一变。 下一瞬, 方圆百里被君无辞神识锁定,还来不及逃远的姚新雅顷刻被找出来。 几息之间,君无辞便抱着花遥回来了。 而留在原地的姚新雅整个人瑟瑟发抖地看着黑暗里的某处。 明明……能逃出去的。 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那是炼虚大能赠送的隐蔽气息的法器啊,什么时候被夺走了, 被……谁夺走了。 她心口发颤,下一瞬她察觉到了不对, 猛然回头。 然后……她看到了黑暗里缓缓出现了一个身形。 君无辞穿过暮色,穿过漫天红绸,穿过那些还来不及收起的鞭炮碎屑,大步流星地走回喜堂。花遥靠在他怀里, 闭着眼睛, 她发髻散着,脸上没有妆, 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像只是睡着了。 萧韵嫣还站在原地。 她身上的大红嫁衣在暮色中格外刺目,百鸟朝凤的纹样在烛火中若隐若现,九百九十九颗红玛瑙在她身上闪闪发光。看着君无辞抱着花遥走来,看着他从她身边走过,衣角擦过她的嫁衣,没有停留。 她没有在他眼中看到愤怒,没有看到厌恶,什么都没有看到,他根本没有看她。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婚事要取消了。 “岁鹤,过来。”君无辞开口了。 岁鹤快速走到君无辞面前,低头恭敬唤道:“师尊。” 君无辞将花遥交到她手中。岁鹤接过去,扶住花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花遥的头歪在岁鹤肩头,呼吸轻匀,什么都不知道。 “仪事继续。”君无辞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四下里一片死寂。 谁也不敢多说话。 萧韵嫣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然后绝望彻底燃烧成了愤怒。 “师兄,你到底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哪里不如她?我陪了你几十年,她为你做了什么?她一次次地想杀你!” 君无辞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萧韵嫣立刻发现自己动不了,甚至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万长老!”君无辞看了一眼司仪。 萧韵嫣意识到君无辞要将这场婚礼继续下去,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阻止。 她看着君无辞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发不出声音,却有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滚落。 万长老反应过来“噢噢……咳咳……一拜天地。” 君无辞弯腰,拜了下去。暮色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像一幅无边无际的画。 而花遥被岁鹤扶着,缓缓弯下头去。 萧韵嫣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看着君无辞拜下去,看着花遥被扶着拜下去,看着那最后一礼在暮色中完成。她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不能接受,她决不能接受。她等了这么久,不是为了站在这里看着他和别人拜堂。 下一瞬她唇角滚出鲜血,突然大声喊道:“你……给我出来!” 突然,她身后的空间出现一道裂缝,裂缝涌出浓稠的黑雾,黑雾中出现了一双手,朝萧韵嫣抓去。 君无辞瞬间出手,灵力化作长箭直直地朝半魔射去,没有试探,没有迂回,一出手就是杀招。 黑雾翻涌如沸腾的墨汁,那双手缩回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在君无辞箭矢射出的同时便向裂缝中回撤。可君无辞的攻击不是一道,是千百道。 第一支灵力长箭钉入裂缝边缘,箭尾震颤,发出嗡鸣。那声嗡鸣像是信号,下一瞬,漫天箭雨从天而降,每一支都裹挟着元婴修士才有的凌厉杀意,银白的光芒将整片黑雾切割成无数碎片。裂缝剧烈颤抖,像一张被扯裂的嘴,发出无声的嘶吼。那双已经缩回一半的手被迫停滞,不是不想逃,是无处可逃。 箭雨封死了裂缝的每一寸边缘,逼得那双手的主人在黑暗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哼。 君无辞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他已站在裂缝正前方,右手五指张开,朝虚空中猛地一握。灵力从他掌心喷薄而出,化作五根巨大的半透明的手指死死扣住了裂缝的两侧,用力向一边撕扯,同时一只手朝裂缝中探去。 不过眨眼间,一道黑影被生生拽了出来。 那人影高大而佝偻,皮肤呈青灰色,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岩浆在地壳下流淌。 这时,在场的凡人们才反应过来,一个个吓得面色惨白惊慌失措。 清虚道尊早已撑起了结界,将众人护住。 而曲江也麻利地将剑横在了萧韵嫣的脖颈之上。 “化神?”君无辞语气都染了一丝惊讶。 半魔猛地后退,身形在暮色中拉出一串残影, 眨眼间君无辞和黑影颤抖了数个回合,果然发现对方的修为虚浮,这个半魔不是真正的化神,他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灌成的。 即便棘手,但……对于君无辞来说即便是真正的化神期也都有一战之力,更别提眼前的只是堆砌的化神。 血色炼狱一出,黑影颓势便越来越明显。 只不过数十回合,黑影便败落于君无辞的手中。 君无辞没有杀他,他将半魔从半空中掼在地上,一只脚踩住他的胸口,魔气化作暗红色的锁链,从地面上升起,将半魔的四肢牢牢钉在地上。 半魔挣扎了一下,锁链纹丝不动。 君无辞抬起头,目光落在萧韵嫣身上。她站在枣树下,嫁衣上的宝石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萧韵嫣。”君无辞叫她的名字。 她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 此时,所有人也都明白了。 “你这个孽障,居然和半魔勾结!”清虚道尊气得浑身发颤“你体质特殊天赋异常,为了保护你,我紫霄仙宫倾尽全力,可曾让你受过半分委屈?我甚至明知月华对你无意,却一次次逼迫他娶你,就为了护你一生无恙,到头来……你竟然还是走上了邪魔外道的路!” “你真的让人失望至极。” “……”萧韵嫣看着众人,死死攥着拳头没说话。 君无辞一脚,重重地踩在半魔的身上“凌云阁众人可是死于你手!” 半魔吐出一口鲜血,却死咬牙没说话。 “既然如此,那你也没别要活着了。”话音一落,半魔的脑袋便生生分离了脖颈。 掉落的脑袋如西瓜般滚了滚,喷出猩红的热血。 清虚道尊指着她,手指在暮色中微微发颤,花白的胡须气得抖动不止:“你……你与半魔勾结了多久?用自己的血,生生把一个半魔养到化神!” 萧韵嫣没说话。 “这些年来,民间出现的天谴会便是由你组织?” “是我。”萧韵嫣终于开口。 “那被掏心的散修也与你有关?”清虚道尊近乎目眦欲裂。 “他们死于魔修之手,与我何干。”萧韵嫣。 “可这些东西是天谴会之人。”清虚道尊怒道。 “……”这次萧韵嫣没有再说话。 死一样的寂静。 “我宗门守护人间千年,却出了你这样的东西!”他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你真是让我失望至极!” 这句话像是砸开了岩浆的重锤。 “你以为我想吗?”萧韵嫣忽然开口,声音猛地拔高,尖利而破碎“你们高高在上,可你们知道吗?我的国家,我的子民,他们在我眼前一个一个地死去是什么滋味吗?” 她眼睛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那年敌国入侵,我的父皇曾经跪在紫霄仙宫的山门前,求你们出手。他堂堂一国之君跪了一天一夜,都没有人出来看他一眼。没有人,你们甚至不让我知道。” 清虚道尊的手指僵住了。 “后来城破了,他被敌国的人开膛破肚钉在城墙上。我的母妃、皇兄、皇姐、皇弟、皇妹一个个怎么死的?你们知道吗?男的脑袋被砍下来,挂在城门上示众。我的皇兄们,一共七个,最大的二十二岁,最小的才八岁,他们的脑袋,整整齐齐地摆在城门口,摆了两排。我亲眼看见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城门口全是血,干了,发黑,苍蝇在上面飞。我认不出哪个是哪个了。他们的脸都被毁了,眼睛被剜了,舌头被割了。我只能从衣服的颜色来认,皇兄穿的是蓝色,二皇兄穿的是青色,三皇兄穿的是墨绿色……最小的那个,八岁的那个,他那天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袍子,母妃刚给他做的,他特别喜欢,说要在父皇的寿宴上穿。他的脑袋,和其他人的摆在一起,鹅黄色的袍子上全是血。” 王婶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李婶把孩子搂得更紧了,孩子的脸埋在她怀里,不敢看。赵大爷把孙子的耳朵捂住了,自己的眼眶却红了。 “女的,全部充作军妓。”萧韵嫣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冷得像冬天的冰,冷得像是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我的母妃,四十二岁,一国之后,被敌军拖去营帐,三天三夜,死了。尸体被扔在乱葬岗,被野狗啃得只剩骨头。我的皇姐们,一共五个,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才十二岁。十二岁。你们知道十二岁的女孩子被拖进军营会遭遇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你们不知道。”萧韵嫣替他们回答了,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们高高在上,守着紫霄仙宫的规矩,守着什么‘不干涉凡人事务’的铁律。你们不知道凡人是怎么死的,你们不知道凡人是怎么活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从乱葬岗里捡回母妃的尸骨,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拼了三天三夜。那双手曾经从城门口捡回皇兄们的头颅,一个一个地洗干净,放在棺木里。那双手曾经从废墟里刨出最小的皇妹的尸体,她抱在怀里,那个孩子轻得像一片落叶,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我跪在紫霄仙宫的山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我求仙门出手,求你们救救我的子民,没有人出来看我一眼,没有人。” “后来我不求了。”萧韵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求了也没用。仙人不来。仙人永远不会来。我只有靠自己。我找到了那个半魔,我用我的血养他,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他带着魔修替我杀了那些敌军,把我的子民从地狱里捞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声哽咽咽了回去。 “你说我错了?”她看着清虚道尊,眼神没有躲闪,“我跪在山门前苦苦哀求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的父皇被钉在城墙上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的皇姐被拖进军营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你们从来都不在,那就只有我自己来,只要能复仇,就算我双手沾满鲜血又如何?” 萧韵嫣的声音还在暮色中回荡,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每一个人。 现场死一样的安静下来。 好几息后,清虚道尊开口了,老人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仙门若是干预人间,只会造成更大的灾难。仙人的力量太过强大,一念可覆一国,一掌可灭一城。若是轻易出手,凡人便会依赖仙人,便不再靠自己的力量求存。久而久之,人间便会失去自立的能力,成为仙门的附庸。到那时,仙门与凡人的界限便会模糊,天道秩序便会崩塌,那才是更大的灾难。” “更大的灾难?”萧韵嫣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一个她听了很多遍的已经不会再让她愤怒的借口,“可对于我来说已是天大的灾难。” 清虚道尊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花白的胡须在暮风中微微抖动。 “我不是说你的苦难是小事。”老人的声音很轻,“而是仙门一旦开了干预人间的口子,后患无穷。你今日求仙人救你的国家,明日便有人求仙人救他的村子,后日便有人求仙人救他的家人。仙人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千万个。救得了今日,救不了明日。到那时,仙门不再是仙门,而是凡人的刀、凡人的盾、凡人的工具。” “仙人不再是仙人,而是凡人手中的利器。天道秩序一旦崩塌,人间的灾难,只会无穷尽也。” 萧韵嫣双目通红地说道:“你们总有你们的道理,可我绝不会接受。” 清虚道尊闭了闭眼,下一瞬睁开眼,眼中闪过杀意“既如此,作恶多端,就地处决。” 萧韵嫣乃是万年难遇的太阴体,血液能提升对方修为。 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后患无穷。 必须得死。 “师兄!”看着清虚道尊眼中的杀意,萧韵嫣表情一慌,连忙看向君无辞“师兄救救我,你当年被白松子追杀,命悬一线……是我差点流干血让你突破修为,才死里逃生……师兄,救救我……” 所以这些年,君无辞对她有求必应,倾尽一切呵护至极。 “你所作之事死有余辜。”君无辞盯着她,缓缓说道。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她的表情一瞬绝望得让人不忍再看“师兄……我那么爱你,这世界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师兄你救救我……” 她绝望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颤抖。 而清虚道尊已凝聚灵力。 “哈哈哈哈……”看着君无辞无动于衷的模样,萧韵嫣突然仰头大笑,然后笑意在一瞬变成了恨“既然如此……那我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死?” 清虚道尊的攻击出手的瞬间,她突然仰天大吼一声“我愿意!” 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天地变色。 天穹在一瞬间从深蓝变成了暗红,云层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疯狂地旋转翻涌,一道裂缝从天穹正中央炸开。 灭顶的威压瞬间兜头落下。 炼虚期! 清虚道尊的攻击在那股威压面前像一根火柴遇上了飓风,瞬间熄灭。他的身体猛地一沉,膝盖弯了,腰弯了,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头顶,一寸一寸地往下压。他咬着牙,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可他的膝盖还是触到了地面。 他身后的紫霄仙宫弟子们更是狼狈。有人直接趴在了地上,脸贴着碎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身体在剧烈颤抖,像是在用尽全力抵抗着什么。还有人已经晕了过去,被那股威压碾得连意识都维持不住。 唯有护着花遥的君无辞能勉强站立。 很快,虚空里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风停了,云停了。 眨眼间,这人已经来到了萧韵嫣的身后,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移动的,他甚至没有动。 男人搂住了萧韵嫣。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手掌搭在她腰侧,。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上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 “你若是早些同意,”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何必吃这些苦头,被这些蝼蚁为难得如此狼狈?” 蝼蚁,带着十足的轻蔑。 萧韵嫣她仰起头,看着那张离她极近的脸,说道:“我要她死。” 她的手指朝花遥的方向一指,指甲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杀了她。” 男人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落在花遥身上。 “炼气期。”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意外,像是在说:你被一个炼气期的小东西欺负了?他的目光在花遥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低头看着怀里的萧韵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宠溺的、近乎无奈的微笑。“就这个?” “还有他。”萧韵嫣的手指又指向了君无辞,她看着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恨,有爱,有不甘,有一种“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的近乎病态的执念。 “废了他的修为,我要他跟我一起走。” 她就算死也不会让君无辞和花遥成婚。 “好。”男人看着她宠溺的说道。 轻飘飘的一个字,没将任何人放在眼底。 要知道眼前男人已是炼虚期,只要他想,他能轻易毁了这个木羽星,更别说眼前这些人,那和捏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区别? 修真本就是如此残酷。 即便君无辞有越阶杀人的能力,可却绝不会是炼虚期的对手。 那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萧韵嫣你……”清虚道尊还没说完,就被无上的威压压得双膝跪地,整个人被压得佝偻下去,双手撑地,指节泛白,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眼看他就要受不住炼虚期的威压时,一道黑金交织的结界将众人瞬间笼罩其中,即便结界的光在明灭闪缩,却还是撑住了。 结界内,所有人长出了一口气。 此时,君无辞被黑金交织的光明包裹,黑发飞舞,左眼深红右眼漆黑。 男人将君无辞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便是神魔一体?有趣。” “不过也就只能如此了。”话音一落,君无辞撑起的防护结界顷刻碎裂。 与此同时,男人的攻击已朝花遥身上攻击而去。 这一招用了一个炼虚期三层的实力,可即便只是三层也无人能挡。 花遥必死无疑。 ----------------------- 作者有话说:抱歉,这一章写不完,下一章正文完结,我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第86章 第86章 君无辞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地将花遥护在身后。 与此同时, 男人的攻击已至,直奔君无辞。 轰然一声,炼虚期大能的攻击, 顷刻粉碎了君无辞撑起的防护结界。 君无辞强行接下这一击, 即便神魔一体却依然挡不住后退了一步。脚掌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黄土翻涌,碎石飞溅。血从他嘴角淌下来,顺着下颌滴落, 他抬手擦去,左眼中的猩红浓烈了一分。 “果然有些实力”炼虚期大能诧异了一瞬, 笑道:“但本座可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他一手放开萧韵嫣, 表情都没有了之前的漫不经心,似乎意识到若是不能杀掉这个君无辞,那么一定会后患无穷。 君无辞没有退。他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传来骨裂的刺痛,他无视了。 双手在身前结印,十指翻飞,快得只剩下残影。左眼的猩红翻涌到极致, 魔气从眼眶边缘溢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 “血色炼狱。” 四个字落下的瞬间, 天地变色。 大能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他的脚下,暗红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缠绕着他的脚踝,像无数条冰冷的蛇, 试图将他拖入地底。 “领域?”大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不屑,“元婴期的蝼蚁, 也能领悟领域?” 君无辞没有回答。他已经动了。 血色炼狱中,他的速度提升了不止一个台阶,身形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在大能周围急速穿梭,留下一道道残影。灵力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炼虚大能甚至没有转身,他的护体灵光猛地膨胀,纯白色的光芒向四面八方炸开,将君无辞的攻击震得粉碎。 即便君无辞用了不生一念,两人修为差距太大,他根本无法撼动对方,君无辞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地时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再也承受不住地喷了出来。 炼虚大能看着他:“神魔一体的领域,确实有点意思。可惜你连化神都不是。” “你此时让开,让本座杀了这个女子,本座废掉你修为时必定不会让你痛苦一分。”他顿了顿又说道。 “痴人说梦”君无辞缓缓在花遥的前面站起身。 炼虚大能笑了一声,像看蝼蚁般地盯着君无辞问道:“她必死无疑,而你还有一线生机,何必?” “哪怕与你同归于尽,我决不可能让她死。”君无辞表情镇定,没有一丝的惊慌失措。 话音刚落血色炼狱已经在他脚下铺展开来。 暗红色的雾气从地面裂缝中涌出,将那一片天地染成了暗红,他没有等对方回应,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撞大能而去,左手虚握,魔气凝成长枪;右手并指如剑,灵力化作光刃。神魔一体,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双手中同时炸开,一左一右,夹击而去。 大能侧身避开长枪,抬掌挡下光刃。枪尖擦过他的肩头,削下一角衣袍;光刃在他掌心炸开,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既然你如此不知好歹,那本座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见他表情变色,萧韵嫣连忙说道:“尊上,不要杀我师兄。” 这人眼中闪过杀意,根本就没看萧韵嫣,催动咒语,直接出手。 纯白色的光球在他掌心凝形,亮得像是要把整片天地都吞没。 这一次他用了八层灵力,在场的人除了几人在硬撑以外,全都一脸绝望地瘫倒在地,所有人都深深地知道什么叫在劫难逃。 “不……住手……住手……”萧韵嫣疯了一样想朝君无辞冲过去,可是身体却被禁锢在结界内,分毫动弹不得。 她愈发崩溃地喊道:“你不能杀我师兄……你不能……” 可炼虚大能的攻击已然将君无辞和花遥牢牢锁定,君无辞甚至连逃离的动作都做不到。 真的要死了吗? 不行。 他将灵力催动到极致,连连涌出好几枚绝世法器,却都只是延缓了攻击速度而已,死亡还是避无可避。 “给我死!”炼虚大能大喝一声。 眼看那遮天蔽日的无上法术就要将君无辞彻底湮灭,他抿唇,眼中闪过决绝地牵起花遥的手时,一道强大到让人只想顶礼膜拜的气息轰然炸开,对上了炼虚大能的攻击。 “大胆!” 一道令天地失色的气息轰然从君无辞的灵台炸开。 炼虚大能遮天蔽日的攻击在这道气息面前瞬间溃散。 “怎么……怎么可能……”炼虚大能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在这道气息面前,他的身体僵在半空中,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此时虚空中,一道身影缓缓凝形。 紫衣如霞,长发如瀑,赤足踏在虚空中,脚踝上的金链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叮当声。 “大……大帝……饶命……饶命……” 炼虚大能浑身颤抖,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多谢帝君。”君无辞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第一时间将花遥抱在自己怀里,发现她并没有收到一丝伤害,这才彻底的放下心来。 “滚。” 轻飘飘一个字,像在赶一只挡路的虫子。 炼虚大能如蒙大赦,一把抓走萧韵嫣,连滚带爬地撕裂虚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紫薇大帝看了一眼君无辞怀抱里的花遥,她的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今日本帝若不来,你必死无疑。”她看向君无辞说道。 “多谢帝君,今日欠的恩情他日必定偿还。”君无辞垂眸说道。 紫薇大帝挑了挑眉“的确要还本帝,但在此前提下你得给本帝好好活着。” 这次君无辞没有回话,只是对帝君拱了拱手。 明白他的选择,紫薇大帝却还是有些可惜地说道:“你天赋如此强悍,何必为了一个凡人女子如此?” “修炼这一条路,每个人追求本不一样。”他抬眸看向她“我心之所向是她,所以她和大道我都要。” “可并非所有事都能兼得。” 他问道:“若我护不住她,那我修炼大道又有何用?” 紫薇大帝倒是愣了一瞬,随后笑道“看来本帝还是劝不动你,那就希望来日再见。” 话音落下,紫薇大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半空中。 从紫薇大帝出现再到离去,在场的人无不震惊到合不拢嘴。 凡人以为自己终于看到了真正的神仙。 而修真者却知道能被称为大帝是多么不可仰望的存在。 清虚道尊反应过来,朝周长老说道“快去看看月华的伤势。” “不必了。”君无辞说道。 “那让曲江先扶你……” “仪事继续。”清虚道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君无辞打断。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看着他唇边的鲜血,无人说话。 清虚道尊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对司仪挥了挥手。 “一拜天地。” 君无辞弯腰的瞬间,左膝差点跪下去,但他咬牙撑住了。脊背弯曲的弧度不急不缓,不卑不亢,像挺拔的青竹。 岁鹤扶着花遥,轻轻弯下她的腰。长发垂落,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礼成!” 直到此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生怕再来什么危险,那些村民赶紧一溜烟地跑了。 君无辞抱着花遥回到屋子里,周长老进去喂了花遥一粒丹药。 花遥醒来时看着满眼喜庆的红还愣了愣。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君无辞问道。 她这才看向他,几息后问道:“我没事,发生了什么?” “先喝点水。”君无辞将她扶了起来。 花遥喝饱了,推开水杯,再次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君无辞简明扼要地把发生的事情说了几句,重点说道:“我们已经成婚了。” “我都毫无意识,这成婚根本不不作数。”花遥觉得无语至极。 君无辞看着她瞪圆的杏眼,唇角微扬,那弧度极浅,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让人牙痒的东西。窗外的暮色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一黑一红的眼睛格外幽深。 “天地共鉴,怎能不作数?”他说道。 “可我才是当事人!”花遥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气急败坏的尾音。 “契约已成,除非你能反抗天道。”君无辞说完,轻咳了一声压下血腥,唇瓣的笑却压不下去。 花遥看着他眼底的从容,气得半天说道:“反正我不认。” 说完她偏过头,把自己埋进被褥里,不理他了。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君无辞从炕沿上起身,轻轻掀开被褥的一角,躺了上去。 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住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花遥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挣了挣,他的手臂收紧了一分;她又挣了挣,他又收紧了一分。不疼,但挣不开,像被一条不紧不慢的耐心十足的蛇缠住了。 “你松开……”她的声音闷在被褥里,带着气急。 君无辞没有松开。 他低下头,唇贴住她的后颈,很轻轻地吻了吻。 “不松。”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间,带着一丝微沉的喑哑。 花遥排斥他的动作,扭来扭去想躲开,结果却蹭到了什么。 第86章(2/4) 第86章(2/4) 那触感就像是巨龙苏醒。 无数回忆蜂拥而至,她立马老实了。 可身后的人却不愿意放过他 可身后的人却不愿意放过她。君无辞的手臂收紧,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唇从她的耳后移到她的脖颈,蹭了蹭,然后吻了下去。很轻,像羽毛,却烫得她浑身一颤。 “君无辞,你不要乱来。”花遥浑身紧绷地攥着大红的被褥。 “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他一边亲吻着她的耳垂,一边含糊说道。 花遥受不了想跑,却被君无辞捏住肩膀将她翻转过来,强制面朝他。 “唤我夫君。”他撑在她的上方,大红的喜服衬得他越发眉目如画,深邃精致得让人不敢逼视。 “你做梦!”花遥。 “那看来要用另外一种方式。”他说着也不给花遥机会,不由分说地直接堵住了她的唇。 起初她还想挣扎想跑,可他的吻一贯强势霸道,几乎是在攫取她的呼吸。 很快,她喘不过气,浑身发软的瘫软了下去。 君无辞便越发放肆。 在瓷白的肌肤上留下了第一个红痕时,花遥吃痛得呻·吟了一声。 这个声音让君无辞上头,自制力瞬间土崩瓦解。 他将她推拒的手固定在头顶上,而他的亲吻从脖颈沿路而下,留下一串红痕。 她在他刻意的重吻里觉得刺痛,可转瞬他又会极尽所能的安抚她。 她不停地陷落,双颊变得嫣红,双眼都变得迷茫。 “花遥,叫我夫君。” “你……滚……” 他低笑了一声,低头直接咬住她,用牙齿轻微用力地一拽。 “唔……”她瞬间不受控制地弓起了脊背。 她的反应让君无辞呼吸越发粗重急切,他的手也立刻攀附上去。 就在他全然投入毫不设防的这一刻,扬着脖颈的花遥猛地睁开了眼睛,她抬起手,用尽全力地将发簪刺入了君无辞的胸口。 发簪没入他胸口的瞬间,炸开了。九根银白色的细如牛毛的长钉从发簪中射出,从九不同的角度钉入他的胸口。每一根都精准地穿透肋骨,刺入心脏。 君无辞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瞳孔骤缩,缓缓看向花遥。 她分明意乱情迷,可却还是想要他的命。 他像是不可能相信地低下头,看清了那是当日他为她在白玉京买的发簪,看着自己胸口破开了几个血洞,他发现经脉已经被锁住。 她真的想让他死。 为此没有一丝的犹豫。 没有哪一刻,君无辞如此的痛过。 痛得五脏六腑都蜷在一起,像破布般被人拧来拧去。 他疼得浑身发颤,承受不住地吐出一口鲜血, “你……什么时候见过那个半魔……”他质问她,完美的面容都因为嫉妒狰狞了一瞬。 “那是我的事情与你何干。”花遥抿唇,抬手用力地推开他, 君无辞跌在床榻上,花遥连忙起身却被君无辞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要去哪里?”他的手背浮出根根分明的经络。 像是死也不会放手。 “放手!不然我就砍了你的手臂。”花遥冷声说道,一边迅速整理好了衣裳。 “哈哈……”君无辞盯着她,带血的唇瓣咧开,突然笑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鲜血像是染红了他的双眼。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会留在我的身边?” 他的声音带着让人不忍听的痛意。 “她永远也不会留在你的身边。” 花遥还没回答,突然一道男声传来。 下一刻,房屋的门轰然碎裂,一道颀长的身影逆光站在了门口。 “金宝哥哥……”花遥再次看到熟悉的身影,眼眶止不住地发红。 她不由自主地想向他走去。 可君无辞却死死地攥着她不肯松手。 “花遥,我们已经有孩子了!” 君无辞嘶吼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 此刻,他发现,除了孩子,他对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可花遥却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样,用力地掰他的手,她毫无留恋地甩开他的手。 君无辞胸口剧痛,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瞬。 他的胸口血流如注,声音都止不住地发颤:“花遥……你若再走,我这次一定会杀了她。” 可她走得头也不回。 陆清宴对她张开双臂。 花遥几步奔去,毫不犹豫地投入他的怀抱。 “小花,小花!”陆清宴唤道,时隔多日再次抱到日思夜想的人,他眼中的神情都柔和了下去。 看着圈住她腰的手,君无辞脑子嗡地轰鸣了一声,血液被一瞬烧沸,他被烫得浑身剧痛,滚烫的热气瞬间逼红了他的眼。 心口被九枚针封死,可他却不管不顾,用灵力和魔气一次次强行冲击。 他从灭顶的痛苦中,弓腰,狼狈地佝偻着脊背,才能挨过这致死的剧痛。 冲击筋脉有多痛?像是谁把烧红的铁梳子一遍遍刮过 。 “金宝哥哥……你身体好了吗?”花遥从陆清宴的怀抱退了出来,担忧地问道。 “我没事的小花,先解决君无辞。”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今日一切都会结束的。” 他刚将花遥的芥子袋拿走,清虚道尊突然从天而降,二话没说直接将君无辞带走。 陆清宴想也不想地闪身追了上去。 “师尊……”君无辞唤了一声。 清虚道尊给他喂了一颗丹药,一边带着他极速前进,一边说道:“别说话,快调息。” “君无辞,那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九幽莲花锁,你今日必死无疑。”陆清宴在身后说道。 不少紫霄仙宫的弟子想拦住陆清宴,却不过是抬手间就昏死过去。 不过几息间,他就将清虚道尊和君无辞拦了下来。 不过刚好此时紫霄仙宫的几位长老也赶了过来。 清虚道尊将君无辞放下,二话没说和其余几位长老飞身上前企图争取时间。 只是虽然紫霄仙宫人多,但很明显并不是陆清宴的对手。 能为君无辞争取的时间不多。 很快,他们统统败下阵来。 清虚道尊脸色惨白地对着君无辞喊道:“月华!” 君无辞一瞬掐指念诀,陆清宴脚下突然无法在动弹。 他低头看去,脚下不知何时生出一圈金色纹路,细密如蛛网,从泥土深处一寸寸浮上来,攀上他的靴面,缠住他的脚踝。 “这是……什么时候设下的!”陆清宴试着调动体内灵力,却发现丹田像被封了一层薄冰,灵力还在,但冲不出去。 “从你追上来的时候。”清虚道尊放下掐诀的手,整个人摇摇欲坠。他身后的七位长老已经倒下了四位,剩下的三位也是嘴角溢血,勉力支撑。 困龙阵。 几位长老以命为引,才勉强困住。 陆清宴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阵纹。 金色纹路正在缓慢地往他身上爬,像藤蔓生长,像潮水上涨。所过之处,皮肤下隐隐有符文闪烁,那是阵法在强行封禁他的经脉。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陆清宴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好奇。 显然不可能。 “但能困住你些时间就够了。”清虚道尊。 当君无辞不顾伤及筋脉,终于冲开了九幽莲花锁时,陆清宴也同时冲开了阵法。 清虚道尊和几位长老倒飞出去,一个个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看着君无辞站起来,这次轮到陆清宴震惊了:“你中了九幽莲花锁,为什么还能行动!这是为你专门设计的东西,你怎么可能……你还有什么身份是我们不知道的?” “我们?”君无辞抹掉唇角的血。 陆清宴像是意识都受到了重创,大笑道: “哈哈哈,怪不得你能一次次化险为夷,怪不得你能一步步走上大道至高,怪不得你能独断万古,看来你的身份绝不简单。” 他狠狠地皱了眉,质问道:“可为什么……那么亲近你的人都不知道,君无辞,你到底是谁?” “所以,你是谁?”君无辞踉跄站起身。 “我是谁?”他冷笑道:“我告诉你,有千千万万无数的人都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话音一落,他掐指捻诀,数道凌厉的攻击直接朝君无辞激射而去。 每一道都裹着浓烈的杀意,剑锋所指,是君无辞的要害,甚至封死他周身所有退路。 第86章(3/4) 第86章(3/4) 君无辞踉跄着才刚站稳,法术已至眼前,他来不及细想,袖中一道青光暴涨,一面巴掌大的小盾迎风展开,化作六尺高的大壁。 那小盾是上品灵器“龟甲屏”,却在陆清宴的攻击下很快出现了裂纹。 君无辞脚下急退,同时左手在储物袋上一拍,四件法宝同时飞出:一枚铜铃荡出音波屏障,一截枯木化作荆棘藤蔓缠向对方双腿,三枚金针直取陆清宴的眉心咽喉和心口,一方墨砚泼洒出浓黑如墨的毒雾。 “法相天地。” 巨大的血色法相将所有攻击强势拍碎。 君无辞受到反噬,本就重伤的身躯根本承受不了攻击,重重摔倒在地,他撑着手臂想爬起来,口中却涌出一大口血。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君无辞死死盯着陆清宴,“你……到底是谁?” “既然你要死了,那我便让你做个明白鬼!”陆清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说道“我从未来而来,专门为你而来!” 君无辞没说话。 “你知道为了将我送来,多少人心甘情愿地断送了修途?君无辞,人人都想杀了你。” “所以,我做了什么?”君无辞无动于衷地问道。 “你做了什么?”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有种令人不安的冷。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千年后的世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上只有一种颜色——红色,那是血的颜色,大地是黑色的,寸草不生,连风都带着腐臭,到处都是尸体,你知道为什么吗?” 君无辞没有回答。 “因为你把一切都毁了。”陆清宴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把三千大世界,整个修仙界,还有所有的人间,都炼成了一座炼狱!” “你因为你师妹的死而杀人无数,自此再无半点柔软,一路佛挡杀佛,魔挡杀魔踩着无数修士的尸骨一层层飞升,最后独断万古,而你明明成为了世界的主宰,成为了神魔始祖……却因为复活不了你的师妹,而选择永久沉睡……你睡了,你身体的魔却承载着你的冷酷杀意,分裂出了无数的天魔……将三千世界祸害得生灵涂炭秩序全无。” 陆清宴双眼的杀意那般浓烈,“你,该不该死?” “胡编乱造的东西,我认为我会相信你?”君无辞。 “你相不相信又能如何,今日你必须死。” 陆清宴说完,身后的法相天地直接凝聚出漫天巨大火球,全都朝君无辞身上砸去。 即便君无辞极尽所能躲避,却还是不甚被火球的气流掀飞,后背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肋骨生生被折断,被花遥刺穿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胸腔里搅。 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四肢像是灌了铅,脑海里嗡嗡作响,视线模糊成一片。 “君无辞,这世界最该死的人就是你。”陆清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这一击血色攻击化作了能粉碎万物的长矛,分明要一招置君无辞于死地。 “只有你死,千千万万的人才能活下去。” 君无辞分明已被逼到了穷途末路。 “该死的人一直是你!” 话音一落,君无辞身上却突然燃起血色雾气,那血雾越来越浓,魔气也在一瞬飙升到了让天地颤动的地步,甚至他的左眼都生生流出了鲜血。 而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向外蔓延,像某种活物在他皮下蠕动,那是一道暗血色的纹路,从眉心笔直向上,没入发际线;又从眉心向两侧分叉,沿着眉骨延伸到太阳穴,再绕到耳后,最终沿着脖颈向下蔓延。 他的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原本因为失血而苍白如纸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密集的血色的符文,符文密密麻麻地覆盖了他的全身。明灭不定地闪烁间,都伴随着一阵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从他皮肤表面蒸腾而起。 而他的长发也在一瞬褪成雪白,那是如霜如雪的纯粹白色,在无风的情况下竟然自行飘动起来。 陆清宴万万没想到,君无辞竟然并未彻底炼化上古魔物,竟然此时敢将身体控制交给魔物。 “你当真是个疯子。”他脸色微变,越发快速催动灵力。 可下一瞬他凌厉无匹的攻势却被君无辞生生接住,半魔化的他体能似乎燃烧到巅峰时期,眨眼出现在了陆清宴的面前。 在上古魔物的面前,即便是陆清宴能借用时空另一边的力量,却因为重重限制,而只能最多借到三层,根本不是此时半魔化的君无辞的对手。 他节节败退。 最后被君无辞一拳重重地砸进了土地。 大地龟裂,碎石飞走,尘土飞扬。 陆清宴两眼一黑吐出一口鲜血,君无辞的攻击再次临近。 他顾不得剧痛,勉强捏出一个法决,堪堪躲过那一击,身体极速朝后退去,双脚在焦黑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碎石飞溅。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喉咙里腥甜的血沫。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从肩膀到肘部的衣袖已经被血浸透,黏答答地贴在皮肤上。 “去死!”然而君无辞根本不给他一丝逃离的机会,他一定要杀了这个陆清宴,这样……再也没有人能抢走花瑶了。 铺天盖地的攻击下,陆清宴重重摔倒在地,差点昏死过去。 下一瞬,君无辞一把握住无咎剑。 那只手早已不是人手,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血色的的鳞片,指甲暴长成锋利的爪状,关节处有骨刺突出。 可他握剑的姿势依然优雅,那是刻进身体里的本能。 陆清宴想要躲,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断掉的肋骨可能刺穿了肺,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尖刀;碎掉的肩关节让他连抬手捏诀都做不到,他只能勉强站立,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剑朝自己的心口刺来。 剑锋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三丈。 一丈。 五尺。 陆清宴咬牙拖着断腿踉跄后退。 眼看,他就要被无咎剑刺穿时,一道红色的身影从侧面飞掠而来。 快到两人都反应不过来。 那身影从侧面撞入君无辞和陆清宴之间,张开双臂,用血肉之躯迎上了那柄致命的剑。 噗嗤——无咎剑刺穿了她的胸口。 从正面入,从后背出,剑尖带着一串血珠穿透了她的身体,堪堪停在距离陆清宴心口不到半尺的地方。鲜血沿着剑身汩汩地流下来,滴在君无辞握剑的手上,滴在陆清宴沾满尘土的衣襟上。 世界安静了。 君无辞的瞳孔猛地一颤。 那双漆黑的被魔神占据的眼睛里,瞬间出现一道裂缝。 “花遥……”他疼痛欲裂,猛地崩溃的抱住头,发出了一声巨兽般的嘶吼,眼眸一瞬清晰又一瞬变成失控的血色, 花遥撑着颤抖的身体,缓缓抬眸看了一眼君无辞,然后回头,看向陆清宴。 陆清宴看着她,嘴唇都在颤。 她想对他笑一笑,想说让他别害怕,却只吐出了一口又一口的鲜血。 死亡是什么感觉呢? 感觉不到痛,只有无尽的冷。 她再也撑不住地朝后倒去。 “小花……”陆清宴崩溃地接住了她,“小花……没事的没事的……我会救你……我会就你……你不许死,你不许死……” 眼泪从他眼眶滚出,他将丹药朝她嘴里塞,可又被她抽搐地吐了出来。 她脸色越来越灰败,生机在流逝,明显已经无力回天。 “小花……小花……”他手足无措,声音都在发抖,抖得几乎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求求你……不要死……你答应过要和我……去踏遍山河,吃遍美食……你不许食言……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那里,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灰败的脸颊上。 “金……宝哥哥……”她吃力地握住他的手,“别……自责,我只是……只是想回……回家啦。” 她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凉,眼泪滚落脸颊,“你一定……要……要好好……活……” 话没说完,她闭上眼,双手无力地垂落。 “不不……小花……不可以……你不可以死……”陆清宴疯了似的为她输入灵力,可是却没有一点用。 意识到自己挽回不了她的生命了,他泪水更加汹涌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两侧的凹陷处奔流而下。 “小花……我……送你回去……”把脸埋进了花遥的颈窝里,只露出一个通红的布满青筋的脖颈“无论……你在什么地方,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下一瞬,从花遥的芥子袋里掏出了那枚归墟引。 他将花遥的鲜血滴在上面,直到归墟引被彻底染红,即便不舍他依然念动了咒语。 归墟引亮起的瞬间,空间都扭曲了一瞬。 不过转息一切又回归了平静,像是吗迷途的魂魄终于找到了归家的路。 陆清宴手中已经没了归墟引。 “小花……”他望着虚空,泪流满面。 “花遥!”君无辞好不容易将上古魔压制下去,刚清醒过来的他便看到花遥被陆清宴搂在怀里,她胸口插着他的无咎剑,双眼紧闭,双手毫无生机的垂落。 这一瞬,五雷轰顶,君无辞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眼前碎成了齑粉。 “不不……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会死……”他不相信,他像个疯子一样跌跌撞撞地朝花遥跑去。 他将花遥从陆清宴怀中狠狠夺入自己怀里,他颤抖的手想去触碰她的脸,却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花遥……我不会让你死的……”他在剧痛里喘不过气,弓腰将她死死搂在自己的怀抱里“我一定会让你醒过来!” 君无辞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得像是再也粘不好, 他将无数救命的丹药朝她嘴里塞,而根本塞不进去。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无咎剑还插在她胸口,那亮如秋水的剑身上,映出他自己的面孔,他想起她是如何奋不顾义无反顾地挡在陆清宴的身前。 泪水滚出猩红的眼眶。 仙尊凌霄,永耀月华。 月华仙尊无论遭遇多少苦难折磨痛苦都未曾哭过,可此时他泅不过失去她的痛。 “我们……还有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他弓着腰搂着花遥,情绪彻底崩溃。 “噗嗤”一声,一柄长剑自背后穿透他的胸膛,冰冷的剑尖从心口刺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 君无辞浑身剧震,缓缓低下头,看见那截染血的剑尖正悬在花遥身侧。 第86章(4/4) 第86章(4/4) “你真的该死!”身后传来陆清宴的声音,剑刃在血肉中又推进一寸。 君无辞咳出一口血,眼眸猩红,榨干灵力,反手一掌重重地朝陆清宴拍去。 陆清宴重重砸在石壁上,整个后背嵌进碎裂的岩石当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之音。他的胸腔已然塌陷,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捏碎。鲜血从嘴角涌出,顺着下颌滴落,他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双眼一点一点涣散开来。 “君无辞……你不能活……”他的声音破碎而执着,“为了所有人……你都……你都该死……” 话音刚落,他闭上眼,彻底没了呼吸。 君无辞只感觉越来越冷,他用最后的力气将花遥又往怀里拢了拢,像是怕她冷到一样,他缓缓从芥子袋拿出了狐狸毛大氅,盖在她的身上。 只是轻微的动作让他连连吐出几口鲜血,他像个迟暮的老人,弓腰,用被她一遍遍伤过的残躯,最后为她遮风挡雨。 “花遥……前路……太冷,别怕……我来陪你。” 血水打湿了君无辞的睫毛,凌乱的青丝垂落,他望着她,最后竟突然笑了笑。 “只要……我用……一辈子的时间来陪你,你总会……爱上我一点的,是不是……” 他闭上眼朝一旁栽去,攥着花遥的手自始至终都未曾松开半分。 就像被强行日夜盛放的昙花,他之所爱,与放弃无关。 逆天而行,至死方休。 ----------------------- 作者有话说:推荐预收《婚后她怎么变心了》 谢如意是一介小妖,重伤弥留之际被恩人救了,恩人为了救她得沉睡数年。可恩人是华渊仙君的死侍,身中剧毒,必须为主人卖命才能每月得到解药。 为了让恩人能活下去,她不得不扮成恩人的模样,勤勤恳恳地为主人出生入死。 她陪着华渊仙君从一个被贬的帝子成为一统四海八荒的仙帝,却没想到……因为恩人的八字和华渊仙君契合,最后被收为了他的仙妃。 虽然攒够了给恩人的解药,但她贪图对方给的聘礼太丰厚,还是答应了下来。她小心扮演仙妃一职却受尽各种欺压刁难,仙帝对此漠不关心,毕竟她不过是他的死侍而已。 直到后来,谢如意终于等到了恩人醒来,抱着她这些年攒下的财宝,毫不留恋地跑路了。 ---- 仙帝很快发现自己被欺骗之事,震怒之下发布三界缉捕令,无论上天入地都得把敢欺骗他的人抓回来。 结果找了足足五年,连人影都没看到。 “谢如意,胆敢欺骗本帝,本帝定要砍掉你的脑袋,让你生不如死。” 可惜,谢如意还是被找到了。 被找到那一天,她正蒙着眼和四五个衣衫松垮的妖男玩捉迷藏,个个眉目如画身强力壮,那场面简直淫靡荒唐。 “小心肝,抓到你了。” 谢如意嬉笑着,指尖顺着“妖男”的胸膛缓缓上攀,摸到衣领处漫不经心一扯却觉得不对,这衣料分明是极品的鲛绡。 她微微蹙眉,扯下眼罩。 “谢、如、意!”一张冷到极致的脸近在咫尺,仙帝含霜带怒的脸依然昳丽得不可方物。 起初仙帝只想杀了谢如意以泄心头之恨。 可后来,这恨却变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