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归来:夫郎只是垫脚石》 内容简介 《女帝归来:夫郎只是垫脚石》作者:爱吃饼的饼饼 简介 女尊|雄竞修罗场|海王女主|男主全洁|权谋爽文 镇国公府庶女云潇潇记忆苏醒—— 她曾是睥睨天下的女帝,这一世,她要夺回江山。 男人?不过是登顶的阶梯,是她谋算江山的棋子。 清冷如雪的顾公子为她褪尽骄傲,红着眼问: “潇潇,我把尊严都捧给你了……你还想怎样?” 风流多金的裴家少主献上全部家产,桃花眸里漾着痴: “我把整个裴家送你……能不能,让我进门?” 单纯乖巧的苏家儿郎仰着粉白小脸: “妻主……合儿什么都听你的,多哄哄我好不好?” 就连桀骜不驯的西雍皇子也垂下头颅,咬牙臣服: “我愿奉你为尊……只求你眼底有我片刻。” 她含笑接纳,温柔予欢—— 女主海王,个个爱,个个不爱,走肾不走心 男主全洁,身心皆属女主,甘为垫脚石 已完结宫斗宅斗古代言情重生女强 102.3万字 第1章 涅槃重生 第1章 涅槃重生 “轰——!” 燃烧的梁柱砸下来,剧痛让云潇潇几乎咬碎牙根。 前世饮下毒药时,也是这般钻心的灼痛。 “陛下,该服药了。” 夜倾凰温良恭顺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变形,与云翩翩得意的笑容重叠。 “一个贱奴生的庶女,也配和我争?” 痛! 但比痛更清晰的,是翻涌的记忆——她是云潇潇,更是凤鸣王朝末代女帝,凤临天! “孤……没死。”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戾气翻涌。 左臂被梁柱死死压住,皮肉焦糊的味道充斥鼻腔。柴房已成人间炼狱,火舌舔舐着每一寸空气。 门外隐约传来婆子们的嗤笑:“烧吧,烧干净些。” “正夫说了,死透了才有赏钱。” 云潇潇扯了扯嘴角。 想让她死? 孤十六岁登基,铁腕镇压三藩之乱时,你们这些蝼蚁还在娘胎里! 她右臂猛地撑地,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上半身竟硬生生抬起三寸! 被压的左臂皮开肉绽,鲜血混着脓水滴落,令人作呕。 她却像不觉得痛似的,脚尖绷直,勾向墙角——那把生锈的柴刀。 一寸,两寸…… 终于,刀柄入手! 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单手握刀,对准压住左臂的梁柱,狠狠劈下! “咔嚓!” 焦脆的断木飞溅,左臂骤然一松。 她顺势滚出,单膝跪地,右手柴刀杵地,大口喘息。 每一下呼吸都扯着胸腔剧痛,但眼神却亮得骇人。 火势已封死前门。 云潇潇踉跄走向后墙——那里常年受潮,砖石松动。 举刀,劈砍! “砰!砰!砰!” 锈钝的柴刀在她手中成了开山利器,三两下,墙壁破开一个大洞! 寒风裹着雪花灌入,她毫不犹豫冲了出去。 “什么人?!” 守在外面的两个粗使婆子,惊叫起来。 当看清是浑身焦黑、血污满身的云潇潇时,两人脸色大变。 “二、二小姐?!你怎么……出来的?” “让开。”云潇潇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想起正夫的吩咐,一咬牙扑上来:“正夫有令,你不能走!” 云潇潇眼神一冷,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战场上淬炼出的,最直接、最狠辣的杀人技! “噗嗤——” 刀锋没入左侧婆子的脖颈,温热的血喷了右侧婆子满脸。 “啊——!”惨叫声刚起,云潇潇已抽刀反手一划。 第二道血线飙出。 两个婆子瞪大眼睛,捂着喷血的喉咙,轰然倒地。 雪地上,绽开两朵刺目的红梅。 云潇潇抹了把脸上的血,眼神冰冷。 她踉跄着穿过后院,刚拐过假山,就撞见一个人——傲雪。 那个在赏梅宴上,指证她偷簪的贴身丫鬟。 此刻,傲雪正捧着一个雕花托盘,上面搁着一只莹润玉碗,碗口还冒着热气。 这贱婢如今攀上了高枝,眼里哪还有旧主—— 这碗里的好东西,自然不是端给她这个落魄庶女的,而是赶着去孝敬她的新主子云翩翩。 看见云潇潇的瞬间,她吓得托盘脱手:“二、二小姐?!你……你怎么……” 随即她注意到云潇潇满身血污,还有手中滴血的柴刀,脸色“唰”地白了,转身就想跑。 “站住。” 云潇潇的声音不大,却让傲雪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二小姐饶命!饶命啊!”傲雪磕头如捣蒜,“都是大小姐逼我的!她让我把玉簪塞进您袖子,我不做她就要打死我……” 云潇潇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血印。 “抬起头。” 傲雪战战兢兢抬头,对上一双冰冷至极的眼。 那不像她熟悉的,怯懦的二小姐。 倒像……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二小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傲雪涕泪横流。 云潇潇蹲下身,柴刀刀背抬起她的下巴。 “傲雪,你跟我几年了?” “三、三年……” “三年。”云潇潇轻笑,“我待你不薄吧?月钱从没克扣,你阿父病重时,还是我偷偷给你塞了二十两银子。” 傲雪浑身发抖。 “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云潇潇声音陡然转冷,“一支御赐玉簪,够不够把我钉死在‘窃贼’的耻辱柱上?三日柴房饥寒,够不够要我的命?” “不、不是……” “嘘。”云潇潇食指抵唇,“孤最讨厌的,就是背叛。” 傲雪一愣:“孤?” 话音未落,柴刀已划过她的咽喉。 快、准、狠。 傲雪瞪大眼,双手捂住脖子,却止不住汩汩涌出的鲜血。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软软倒地。 云潇潇站起身,看着雪地上第三具尸体,眼神毫无波澜。 前世她杀过太多人——叛将、逆臣、敌国细作。 但这一次,感觉格外不同。 这一世,她是镇国公府的庶二小姐,前十八年活得窝囊至极! 好在前世记忆复苏,今后她绝不会再窝囊下去。 有仇就报,原来这般爽。 她低声呢喃,“云翩翩,林岑……” 她丢下柴刀,踉跄着朝后门跑去。 失血过多让视线开始模糊,左臂的剧痛一阵阵袭来。 不能倒…… 绝不能倒在这里…… 刚冲出后门,巷口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五六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堵住去路,为首的狞笑:“二小姐,正夫有请——”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看见,云潇潇身后雪地上,拖出的长长血痕。 还有她那双眼睛,冰冷、嗜血—— “让开。”云潇潇喘息着,背靠冰冷的墙壁。 “让开?”家丁头子啐了一口,“一个庶女,真当自己是主子了?给我拿下!正夫说了,死活不论!” 棍棒挥来! 云潇潇眼神一厉,正要拼死一搏—— 一道墨色身影,如鬼魅般落在她身前。 “砰!” 最先冲上来的家丁,被一脚踹飞三丈,撞在墙上没了声息。 来人甚至没拔剑,反手夺棍,一绞一推。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辨。 第三人侧面偷袭,他头都没回,手肘后击! “呃啊——”惨嚎声中,偷袭者面部塌陷,仰面倒地。 瞬息间,三人倒地。 剩下的人吓得腿软,连连后退。 墨衣人这才转身。 火光映照下,云潇潇看清了他的脸—— 第2章 她疯了 第2章 她疯了 清冷如雪,却俊得惊心动魄。 眉如墨裁,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正映着她狼狈的模样。 真是生了一张,连潘安再世都要自惭形秽的脸。 只是这张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寒霜。 “顾……临渊?”云潇潇哑声。 顾临渊没应声,目光扫过她焦黑的衣衫、外翻的皮肉、滴血的左臂,最后落在她脸上。 那双总怯懦躲闪的眼里,此刻只有冰冷的平静。 甚至……还有一丝他没见过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心口莫名一紧,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伸出手:“没事了,我带你走。” 云潇潇看着他伸出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她垂下眼,再抬头时,眼里已换上适时的脆弱:“顾哥哥……” 然后,向前倒去。 顾临渊稳稳接住她,打横抱起。 少女轻得可怕,浑身滚烫,左臂伤口还在渗血。 他眼神更冷,扫向剩下的家丁,那几人吓得连滚带爬跑了。 “顾、顾公子……”谷雨从暗处跑出来,脸色惨白。 “回去再说。”顾临渊抱起云潇潇,身形一闪,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只留下几具尸体,和一地血污。 —— 云府,锦绣阁。 “啪!” 白玉茶杯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废物!连个半死的贱种都抓不住!” 云翩翩面容扭曲,气得浑身发抖。 “阿父!”她看到林岑进来,立刻迎上去,“那贱种跑了!顾临渊竟敢……” “快住嘴!”林岑冷声呵斥,眼神扫过周围。 仆从们吓得低头,快步退下。 “慌什么。”林岑在主位坐下,神色平静得可怕。 “她跑了,正合我意。” 云翩翩愣住。 “死在火里,太便宜她。”林岑指尖轻敲桌面,“如今她‘疯’了,伤人纵火,逃出府去。” 他抬眼,看着女儿:“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我们把她‘找’回来,好好‘医治’,天经地义。” 云翩翩眼睛一亮。 “阿父是说……” “京兆府那边,我已打点好。”林岑语气淡漠,“云家二小姐突发失心疯,纵火伤人,恐危及自身与他人。现寻求官府协助寻找,接回府中医治。”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务必……将人完好无损地接回来。” 完好无损?接回来? 云翩翩瞬间懂了,是“完好无损”地抓回来! 到时候,是医治,还是“医治”,就全由他们说了算! “女儿明白了!”云翩翩脸上露出快意的笑。 “官府帮我们‘寻’人。”林岑端起新茶,吹了吹,“我也能,博一个慈父的名声。” —— 三日前,云府赏梅宴。 红梅傲雪,暗香袭人。 京中贵女们云集,环佩叮当,笑语嫣然。 云翩翩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她特意梳了时兴的发髻,鬓边斜插一支水头极足的翡翠玉簪,在素雪红梅间格外夺目。 “让各位姐妹见笑了,”她声音婉转,“这是前阵子母亲立功,陛下亲赏的。我珍爱得很,今日难得相聚,便戴出来给大家瞧瞧。” 眼看宴席将开,众人准备入座。 就在这时—— “啊!”云翩翩一声惊呼,手慌乱地摸向发髻,“我的簪子!陛下赏的玉簪不见了!” 满园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方才还在的!就在这梅林附近!”云翩翩泫然欲泣,“快!快帮我找找!若是丢了御赐之物,我们云家……” 她话未说完,但其中的惶恐,已让在场不少贵女变了脸色。 众人慌忙低头寻觅,园中一时兵荒马乱。 “大小姐……”一个细弱发抖的声音响起。 是云潇潇的贴身丫鬟傲雪。 她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头埋得极低,身体抖如筛糠。 “你想说什么?”林岑沉声问道。 傲雪似乎怕极了,抬头瞥了一眼呆立一旁的云潇潇,又迅速低头:“奴婢、奴婢不敢说……” “说!”林岑厉喝。 “奴婢……奴婢方才好像看见,看见二小姐……在那株最大的红梅树下,俯身捡了什么东西……当时奴婢还以为二小姐是在拾落梅,没、没多想……” 那株最大的红梅树,正是云翩翩刚才驻足最久的地方! 瞬间,所有怀疑、探究、鄙夷的目光,刺向云潇潇。 云潇潇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傲雪可是她的贴身丫鬟,为何这般诬陷她? “我没有!我根本没靠近那棵树!傲雪,你为何要诬陷我?”云潇潇急声道。 “妹妹……”云翩翩走到她面前,泪珠滚落,“你若真喜欢这簪子,跟姐姐说一声,姐姐未必不能割爱。可你怎能……怎能用这种方式?这是御赐之物啊!若找不回,便是母亲立了功也抵不过的罪过!” 她句句看似为云潇潇开脱,实则坐实了“云潇潇因喜爱而偷窃”的动机。 更是将“云家满门可能获罪”的重压,推到了云潇潇身上。 “我没有拿!我更没捡任何东西!”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林岑面色铁青,“为了云家清誉,也为了证明你的‘清白’,唯有搜身一途!来人——” “小姐!” 谷雨尖叫着扑上来,想挡在她身前,却被两个婆子捂住了嘴拖到一旁。 另一个婆子上前,毫不客气地在云潇潇身上摸索。 外衫、内袖、腰间……甚至,故意扯松了她的衣带。 云潇潇死死咬着下唇,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搜身的婆子面露不耐,似乎一无所获。 就在众人疑惑时,那婆子忽然“咦”了一声,手指探入云潇潇宽大袖袋夹层里,用力一掏—— 一支碧绿莹润的翡翠玉簪,赫然出现在她手中! 雪光映照下,簪子光华流转,正是云翩翩丢失的那一支! “赃物”在此,铁证如山! 园中一片哗然,贵女们看向云潇潇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果然……果然是你!妹妹,你太让我心痛了……我平日待你哪里不好?你竟如此害我,害云家!” 林岑怒不可遏:“来人,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拖下去!” 那日,寒风如刀。 拉扯中,她的外衣早被婆子顺手剥去。 云翩翩特意吩咐,连床被子都不准给她。 她被推搡着,关进柴房。 云翩翩隔着门缝,轻轻柔柔地道:“好妹妹,柴房清静,正好让你清醒清醒,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这次,可没人护着你!” “咔哒。”厚重的铁锁落下,隔绝了最后的光线和声音。 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御寒的衣物被褥。 只有无尽寒冷、黑暗,以及弥漫的灰尘与绝望。 三日的饥寒交迫,云潇潇染上了风寒,高烧不退。 林岑不管不问。 甚至,由着云翩翩让人泼油放火。 想着,让云潇潇一死了之。 可谁会想到,那把火没烧死云潇潇,反而—— 让她涅槃归来。 第3章 可惜,他是男子 第3章 可惜,他是男子 —— 痛。 蚀骨钻心的痛,从左臂火烧火燎地蔓延开。 云潇潇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素色帐顶。 鼻尖萦绕着清苦的药香,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 她没死。 不仅没死,那些在火海中涌入的记忆,也并非濒死幻觉。 她是云潇潇,更是……凤临天,前朝“凤鸣王朝”的末代女帝。 那个在史书上,仅留下“英年早逝,传位贤臣”寥寥数语,几乎被尘封的传奇。 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 她十六岁登基,铁腕整顿朝纲,力排众议推行新政,开疆拓土,让凤鸣王朝达到前所未有的鼎盛。 她曾以为,自己能开创千秋盛世。 却忘了,最致命的刀,往往来自身后。 她最信任的,一手提拔起来的太尉——夜倾凰。 那张曾对她宣誓效忠,温良恭顺的脸,在记忆最后,与端着毒药冰冷无情的脸重叠。 “陛下,该服药了。” ……原来是她。 原来所谓的“英年早逝”,所谓的“禅让贤能”,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鸠占鹊巢的谋杀! 一股滔天的恨意,在胸口激荡。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你醒了。” 顾临渊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他端着药碗走过来,依旧是那身墨色劲装。 “谷雨呢?”云潇潇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 “在隔壁房间,受了些惊吓,我让人照顾着,无碍。”顾临渊将药递到她唇边,“先把药喝了。” 云潇潇就着他的手,一口饮尽。 苦涩的滋味滑过喉咙,让她更加清醒。 她抬起右手,抚上紧紧包扎的左臂。 “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一夜。”顾临渊看着她,语气沉凝。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云府二小姐因偷窃的事,心生魔障,突发疯病。” “自己纵火烧柴房,还持刀伤了下人,如今……已不知逃往何处。” 云潇潇闻言,眼中寒光一闪,非但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一丝意料中的冷笑。 “突发疯病?自己纵火?他们倒是会颠倒黑白,找了个好借口。” 这可比“尸骨无存”更毒。 死了,是一了百了。 可一个“疯了”的庶女,即便日后出现,说的话也不会有人相信。 他们甚至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她抓回去,好好“医治”。 她顿了顿,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忽然问:“顾临渊,你熟读史书,对前朝‘凤鸣王朝’,知道多少?” 顾临渊微微一怔,思索片刻道:“记载甚少。只知末代女帝凤临天……据说是突发恶疾,英年早逝,临终前将帝位禅让于太尉夜倾凰,才有了如今的夜宸王朝。史官赞其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云潇潇低低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的讥讽几乎凝成实质。 夜倾凰! 你窃了孤的江山,还要在史书上,将孤塑造成一个主动让位的“贤君”。 用这轻飘飘的“禅让”二字,来粉饰你谋朝篡位的肮脏行径! 如今,云翩翩和林岑用的,不也是这般颠倒黑白的手段么? 好一个“顾全大局”!好一个“突发疯病”! 历史,果然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笑话! 强烈的恨意,还有属于帝王的屈辱,让她周身气息都变得凛冽起来。 顾临渊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 眼前的少女明明虚弱地靠在榻上,却仿佛在这一刻,周身凝起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绝不是,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怯懦庶女的气势。 “潇潇?”他试探地唤了一声。 云潇潇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凤眸深处,似乎有光一闪而逝,带着一股沧桑。 “顾临渊。” “嗯?” “帮我找一些书来。”她缓缓开口,“所有关于前朝凤鸣王朝的,无论是正史、野史,还是杂谈传记,我都要。” 顾临渊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起身离开,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云潇潇一人。 她缓缓抬起右手,看着这双属于十八岁少女的,略显稚嫩的手。 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双—— 那双曾执掌玉玺、挥斥方遒、最终却无力握住一杯毒药的手。 “夜倾凰……” 她低声念着,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每一个字都淬着恨。 “你夺走的,孤会亲手拿回来。” “你建立的,孤会亲手……毁掉。” “历史,将由活到最后的人来改写。” “这一世,孤回来了。” 窗外,寒风依旧。 —— 云潇潇靠在榻上,缓缓合上眼,梳理着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如今这片天下,姓夜。 开国女帝夜倾凰,便是那个,窃了她江山的逆贼! 如今,夜家人坐在这偷来的帝王宝座上,已逾百年。 朝堂上,暗流涌动。 太女夜璇玑,看似地位稳固。 但二皇女夜清音聪慧擅谋,在文臣中颇有声望,绝非安分的人。 三皇女夜玲珑性子莽撞,生父母族是军中将领,表面上与皇太女不太对付。 余下的几个皇女,她知之甚少。 这皇家内部,怕是也难得安宁。 云潇潇冷嗤,篡位者的后代,又能有什么真心实意的骨肉亲情? 不过是利益驱使,互相倾轧罢了。 夜朔王朝,比之凤鸣王朝,女子地位更加尊崇。 女子为尊,继承家业,入朝为官,驰骋沙场。 男子则居于内宅,相妻教女,即便出身高贵,一生的前程也大多系于妻主身上。 即便才华出众,也只能困于内宅,管理庶务。 想凭自身能力,在朝堂上争得一席之地,几乎没可能。 想到这,她脑海中浮现出顾临渊的身影。 他,是禁军大统领顾清霜的独子。 顾家世代忠烈,子孙昌盛,到了他这一代,却只有他一个男儿。 顾清霜只娶了一个正夫苏氏,那苏氏生顾临渊时,伤了身子,不能再孕。 即便如此,顾清霜也未再纳夫。 因此,顾清霜只他一个独子,也并未因他是男子,就将他娇养在深闺。 反而亲自传授他武艺兵法,将他当作继承人一般培养。 顾临渊确实天赋异禀,不过十八岁,一身武艺已远超同龄人。 便是放在军中,也堪称佼佼者。 加之他心思缜密,沉稳果决,本该是栋梁之材。 可惜,他是男子。 第4章 谷雨死了 第4章 谷雨死了 在这女子为尊的世道,男子空有一身本领,却也无法入朝为官,更加不能继承母亲的爵位。 他最大的价值,似乎就是嫁入高门,成为他未来的妻主的“贤内助”。 这何尝不是一种禁锢? 云潇潇想起小时候。 因母亲云霄然与顾清霜是同袍挚友,交情莫逆,时常往来。 她,顾临渊,还有云翩翩,年龄相仿,常常玩在一处。 是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呢? 大概是渐渐懂事后,又或许是知晓,他与云翩翩定下了婚约。 他变得越发沉默,她也更加怯懦。 像是两条短暂交汇的溪流,终究要奔向各自的命运。 他注定是云翩翩未来的正夫,是云府嫡女的贤内助。 而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庶女。 那份懵懂的亲近,被她深深埋藏,再不敢流露分毫。 偶尔在府中遇见。 他也只是淡淡颔首,便与她擦肩而过。 仿佛那段两小无猜的岁月,从未存在。 她以为,他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这场大火,改变了一切。 她忽然有些,看不懂他了。 这个被世道禁锢的少年,这个本该与她,渐行渐远的人。 为何会为她,去得罪未来的妻主? 她垂下眼,或许…… 她可以利用这份“特殊”。 这份超越婚约,超越身份的……特殊。 —— 不过片刻,顾临渊便将书找了来。 才放下书,便见心腹李乔急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顾临渊脸色微变。 “云翩翩去了顾府?母亲急召我回去?” 他眉头紧锁,看向榻上的云潇潇,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去吧。”云潇潇拿起一本野史杂记,神色平静,“我这里无妨。” 她正好需要独处,好好看看这些书。 顾临渊沉吟片刻,终是点头:“我尽快回来。谷雨,照顾好你家小姐。” 他起身离去,步伐匆忙。 暗处的角落里,隐藏着一条不起眼的“尾巴”。 ——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小院外,骤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不,是砸门声! “开门!官府寻人!” “快开门!” 云潇潇合上手中野史。 来了!没想到,云翩翩这么快,就找来了。 谷雨脸色煞白:“小姐,快从后窗走!” “砰——!” 云潇潇刚下榻,房门就被人撞开了。 云翩翩一身华服,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 她看着屋内主仆二人,眸中闪过一丝恶毒,还有一丝得意。 “妹妹,你可让姐姐好找啊。”她轻笑,“病了,就该回家好好医治,怎能在外乱跑?” 为首的衙役上前一步,面无表情:“云二小姐,请随我们回去。” 云潇潇冷哼一声,将谷雨稍拉到身后:“我若说不呢?” “那可由不得你!”云翩翩厉声道,“给我拿下这个疯子!” 几名衙役,立刻冲了上来。 谷雨尖叫一声,抓起手边的凳子拼命挥舞,试图阻挡:“不准伤害小姐!” 混乱中,一个衙役被激怒,抬脚狠狠踹在谷雨心口! “谷雨——!” 云潇潇目眦欲裂。 谷雨瘦小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撞在墙上,然后软软滑落在地。 鲜血,从她口中不断涌出。 “小……小姐……”她看着云潇潇,眼神渐渐涣散,“快……跑……” 那只试图保护她的手,无力地垂落。 气息断绝,就这般死了。 云潇潇的大脑,一片空白。 看着那具尚温热的尸体,看着那双至死,都望着她的眼睛。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撕裂了她的灵魂! 比火焰灼烧更痛! “啊——!!!”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左臂伤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引动,变得滚烫! 一股灼热气流,从她心口处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她感觉血液在沸腾,灵魂在炙烤! 双眼变成纯粹的金色! “装神弄鬼!”云翩翩心中大惊,强自镇定叫道,“快抓住她!” 一个衙役扑上去。 云潇潇抬头,甚至没有思考。 她只是遵循着本能,对着那扑来的身影,抬起了右手。 “轰——!” 一簇炽烈的,金色的火焰,凭空在她掌心燃起! 随即,如同拥有生命般,化作一道火线,瞬间缠上那名衙役! “啊——!”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那衙役瞬间被火焰吞没,在地上疯狂翻滚,却无法扑灭那诡异的火焰,不过几息,便化作一团焦炭!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云潇潇。 看着她,掌心那跳跃的,仿佛能焚尽一切的金色火焰。 看着她那双非人的,冰冷的金色瞳孔。 如同……神魔临世! 云翩翩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妖……妖怪!她是妖怪!” 云潇潇缓缓回过脸,金色眸子锁定在她身上。 那眼神,冰冷,残酷,不带一丝情感。 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云、翩、翩。” 她每吐出一个字,周围的温度就升高一分。 “你,该死。” 云潇潇话音未落,人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云翩翩面前!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云翩翩脸上! 云翩翩被打得踉跄后退,脸颊瞬间红肿,发髻散乱! “这一巴掌,为你多年欺辱!” 云潇潇声音冰冷,反手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 “这一巴掌,为你设计陷害我!” 云翩翩尖叫着,想要逃跑。 旁边的衙役见状,硬着头皮,想冲上来想救人。 “滚!” 云潇潇看都没看,手随意一挥。 金色火线如灵蛇出洞,瞬间缠上两人! “啊——!” 惨嚎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两人便步了同伴后尘,化作焦炭! 这一幕,彻底震慑住了所有人! 剩下的衙役,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再无人敢上前一步! 云潇潇抬脚,狠狠踹在云翩翩的膝盖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啊——!”云翩翩惨叫着跪倒在地,剧痛让她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这一脚,为了谷雨!” 云潇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同看着一只蝼蚁。 她抬起手,掌心那团金色火焰再次凝聚,越烧越旺。 对准了,云翩翩惊恐扭曲的脸! 第5章 九转凤炎诀 第5章 九转凤炎诀 “不!不要!我是镇国公府嫡女!你不能杀我!”云翩翩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尖叫。 “嫡女?”云潇潇嗤笑,瞳孔里满是残酷,“在我眼里,你什么都不是!下去给谷雨赔罪吧!” 她手腕一动,火焰即将倾泻而下! “潇潇!住手!” 一声急喝传来! 一道身影急速掠至,抓住了云潇潇即将挥下的手腕! 是觉察到不对,匆匆赶回的顾临渊! 他感受到,云潇潇手腕上惊人的热度。 看到她那双冰冷的金色瞳孔,心中巨震,但手上力道不减:“你不能杀她!” 云潇潇动作一顿,缓缓看向他。 那双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暴戾,随即化为浓浓的讥讽和……冰寒刺骨的失望。 “呵……”她低低地笑了,无尽苍凉,“顾临渊……” 她看着他,那双写满焦急的眼睛。 心,像被火焰灼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你拦我?”她一字一顿,“为了她?你未来的……妻主?” 顾临渊瞳孔一缩,想要解释:“不是!你听我说……” “够了!” 云潇潇甩开他的手,掌心火焰熄灭。 她看他的眼神,彻底冷了。 那一丝残存的暖意,还有懵懂,在此刻,粉碎殆尽。 她不再看他。 她可真够天真,竟觉得,她与他之间“特殊”。 还妄想着,利用这份“特殊”。 搞半天,是他利用这份“特殊”,救下了他未来的“妻主”。 云潇潇踉跄着,走到谷雨身边,弯下腰,将那具瘦小身体抱了起来。 谷雨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此刻,落在她臂弯里,却重得让她几乎窒息。 她抱着谷雨,一步一步,向院外走去。 步伐缓慢。 经过顾临渊身边时,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情绪,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顾临渊。” “今日,看在你救我一次的份上,我还你这个人情,饶她一命。” “从此,你我两清。” “下次再见,若你再阻我……” 她微微侧首,瞥向他,带着绝对的疏离,还有警告。 “我连你,一起杀。” 说完,她不再停留。 抱着谷雨的尸体,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只留下满地狼藉,几具焦尸。 还有一个吓瘫在地,狼狈不堪的云翩翩。 顾临渊僵立在原地,脸色苍白。 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复杂。 —— 云潇潇将谷雨,葬在了城郊一处安静的山坡上。 新坟孤寂,只有一块无名的木牌。 她站在坟前,没有泪,只眼底一片死寂。 “谷雨,安息。”她轻声道,声音沙哑,“你的命,不会白丢。那些欠债的,我会一个一个,亲自去收。” 话音刚落,她左臂伤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灼热。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温润的暖流。 她低头,扯开被血脓浸透的绷带。 眼前的一幕,让她瞳孔微缩。 原本狰狞可怖的烧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焦黑的死皮脱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 不过几个呼吸间,左臂恢复如初。肌肤光洁,仿佛从未受过伤! 唯有掌心处,隐约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火焰状的金色印记。 是它…… 云潇潇抚摸着完好无损的手臂,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九转凤炎诀》伴生的本源凤炎—— 她前世身为女帝凤临天,耗费无数心血才炼化融合的至宝。 它随她灵魂一同湮灭,竟也一同归来。 此刻,苏醒了。 只是刚刚谷雨身死,她沉浸悲痛中未认出来。 这火焰,曾助她焚杀敌军,是她登临绝顶的依仗,也曾是她遭人觊觎招致背叛的祸源之一。 它霸道绝伦,能焚尽万物,亦蕴含无限生机,可修复己身。 这一世,它再度出现,是筹码,也是枷锁。 它会将她,更快地推向风口浪尖。 但,那又如何?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看似柔弱的手。 前世,她太重情义,信错了人,落得毒发身亡的下场。 今生,她谨小慎微,却连唯一真心待她的丫鬟都护不住! 顾临渊……她以为可以信他的,可关键时刻,却为了他那“未来妻主”拦在她面前! 情义?承诺?都是狗屁! 这世道,要想活下去,要想把仇人踩在脚下,就得比他们更狠,比他们更无情! 她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不再有半分温度,带着一种玩世的凉薄。 从今天起,那个怯懦卑微,还会因一点温暖而动摇的云潇潇,死了。 活下来的,是凤临天的灵魂。 男人?感情? 可有可无罢了。 她要权势,要力量,要所有仇人,跪伏在她脚下颤抖! 她回头看了一眼。 “等着看吧,谷雨。” “这京城,这天下,很快会因为我的归来,而变得……很有趣。”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山坡。 背影决绝。 云潇潇并未走远。 她在密林深处,寻了一处隐蔽山洞。 洞内阴暗潮湿,她却毫不在意。 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九转凤炎诀》,是前世她偶然与本源凤炎,一同得来的远古功法。 至阳至刚,霸道绝伦,共分九转,每一转都是一次涅槃重生,威力呈倍数增长。 练至大成,据说可化身九天玄凤,焚山煮海,言出法随! 前世她天纵奇才,也才堪堪练到第三转,便已难逢敌手。 不过再厉害的功法,也有弊端—— 云潇潇压下心绪,凝神静气。 如今重头再来,有前世经验,有这具似乎因凤炎觉醒而更契合的身体。 她倒要看看,能走到哪一步! “第一转,凤炎初生……” 她心中默念口诀,引导体内微弱暖流,按照玄奥的路径运行。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她眉头都未皱一下。 比起烈火焚身,比起谷雨死在眼前,这点痛,算什么! 一天,两天…… 她不吃不喝,完全沉浸在修炼中。 周身隐隐有淡金色流光环绕,山洞内的温度都在缓缓升高。 到了第七日深夜。 “嗡——” 体内仿佛有什么壁垒,被冲破! 一股远比之前精纯、炽热的力量,轰然爆发! 她猛地睁开眼! 双眸中,金光一闪而逝! 《九转凤炎诀》第一转,成! 她缓缓抬起手,意念微动。 “噗。” 一簇金色火焰,在她指尖跳跃。 心念再动,火焰瞬间蔓延整个手掌,将她右手包裹,却丝毫不伤她分毫。 她清晰地感受到,力量、速度、五感,都有了质的飞跃! 体内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掌心那火焰印记,也似乎清晰了一分。 “很好。”她嘴角扯出一丝笑。 第6章 炸开了锅 第6章 炸开了锅 就在云潇潇闭关修炼的这七日。 京城,早已炸开了锅! 那日私宅动静太大,金色火焰,数具焦尸,云翩翩被打得跪地求饶…… 根本瞒不住! 流言,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 “听说了吗?云家那个二小姐,根本不是疯!是妖女转世!” “对对对!能手搓金色妖火,把人瞬间烧成灰!好几个官差都折在她手里了!” “云大小姐带人去抓她,反被她打断腿,差点就被烧死了!” “太可怕了!这等妖孽,必须请高僧法师来降服啊!” 流言越传越离谱。 云潇潇,从一个“失心疯的庶女”,彻底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身怀妖术的魔头”! 这背后,自然少不了林岑和云翩翩的推波助澜。 他们无法解释那金色火焰,只能顺势将云潇潇妖魔化,这样才能调动更大的力量来对付她! 云府内。 云翩翩躺在床上,腿骨被打上夹板,脸上还残留着惊惧。 “阿父!一定要抓住那个妖女!我要把她碎尸万段!”她尖叫道。 林岑脸色阴沉:“放心,她跑不了。‘妖女’之名已坐实,无论是官府,还是那些‘正道人士’,都不会放过她。” 他眼中寒光闪烁。 这一次,他要借天下人的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而刚刚出关的云潇潇,还不知自己已成了京城人人谈之色变的“妖女”。 她站在山洞外,沐浴着晨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邪恶的弧度。 “京城,我回来了。” 循着水声,找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 云潇潇俯身欲掬水洗脸,却在看到水中倒影时,微微一怔。 水中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一张脸虽有些脏污…… 却是秾丽绝俗,风华初绽。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最惊人的是那双凤眸,眼尾微挑,瞳仁黑得纯粹。 可细看时,眼底竟暗藏点点碎金。 清冷、魅惑、威严。 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眼波流转间,和谐地糅杂在一起。 只消一眼。 便让人心惊,又忍不住沉溺。 这张脸本就极好,经过凤炎淬体,更是褪去了所有杂质。 宛如绝世美玉历经打磨,终绽放出惊心动魄的光芒。 竟比前世的容貌,还要胜上三分。 “倒是一副好皮囊。”她语气平淡,并无多少欣喜。 “只是太过扎眼了。” 顶着这样一张脸,别说暗中行事,只怕刚露面,就会引起轰动。 她闭上眼,仔细感受体内那缕新生的力量。 《九转凤炎诀》第一转,还有一个妙用—— 可以微调面部肌肉与骨骼,短暂地……幻化容貌! 心念一动。 她引导着那丝暖流,作用于面部。 骨骼轻微移动,伴着些许酸胀感。 片刻后,她再次看向溪水。 水中倒影已大变。 眉眼少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昳丽,多了几分清秀,皮肤也显得略微暗沉粗糙了些。 从一个绝色美人,变成了一个有些清秀,扔进人堆里都不起眼的少女。 唯有一双眸子,深处那抹洞察世事的威严,无法完全掩盖。 “不错。”她满意地点头。 这幻化虽不能持久,但应付眼下,绰绰有余。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破烂染血的衣衫,抬手从发间取下一根金簪。 寻到一户农家,用金簪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裙。 京城西市,人来人往。 云潇潇走在人群中。 经过告示栏时,她脚步微顿。 墙上贴着崭新的海捕文书,画着她原本的容貌,下面赫然写着: “妖女云潇潇,弑杀官差,重伤嫡姐,穷凶极恶。凡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 周围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这妖女会妖法,手一抬就能喷火!” “云大小姐差点被她烧死,真够狠毒的!” “抓到就该直接烧死,以绝后患!” 云潇潇听着,唇角微勾。 她非但不躲,反而朝着京城最热闹的茶楼走去。 二楼雅座,几个锦衣华服的女子,正高声谈笑。 “要我说,翩翩就是太心软。”鹅黄衣裙的女子抿了口茶,“对待那种下贱胚子,就该直接处置了。” 紫衣女子立即附和:“一个侍奴生的东西,也配和翩翩争宠?不过是长了一张狐媚的脸罢了!” “脸?”蓝衣女子嗤笑,“咱们夜宸国的女子,要脸何用?得看真本事!那云潇潇文不成武不就,连给翩翩提鞋都不配!” 几人相视而笑,言语间尽是鄙夷。 “要我说,那贱种就该……”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女声插了进来: “就该如何?”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蓝衣女子皱眉:“哪来的乡野丫头?滚远点!” 紫衣女子呵斥:“知道我们是谁吗?也敢插话?” 云潇潇自顾自坐下,倒了杯茶。 “方才听诸位高论,”她轻抿一口,“似乎很看不起云家二小姐?” 鹅黄衣裙的女子冷笑:“云潇潇空有一副皮囊,与那些以色侍人的男子何异?” “说得好。”云潇潇放下茶杯,“那诸位觉得,云潇潇该如何?” “她?”紫衣女子嗤笑,“一个卑贱庶女,死了干净!” 云潇潇唇角微勾,指尖轻抬。 一缕金色火苗,凭空跃动。 “巧了,”她声音轻柔,“我就是,你们口中那个‘死了干净’的云潇潇。” 满座皆惊! 几个贵女,吓得连退数步。 “你、你胡说!” “云潇潇……不长……你这样!” “是不是胡说……”云潇潇指尖轻弹,火苗瞬间窜上紫衣女子的衣袖,“试试便知。” “啊——!”紫衣女子尖叫着扑打火苗,那火却越烧越旺。 “放肆!”几个随从模样的女子从角落冲出,拔刀相向。 云潇潇眼皮都未抬,抬手随意一挥。 金色火焰瞬间缠上刀身。 “哒……哒……哒——” 钢刀竟在瞬间熔成铁水,滴落在地! 随从们骇然后退,握刀的手,瞬间起满水泡。 “妖、妖法!”蓝衣女子吓得瘫软在地。 云潇潇缓步上前,俯视着瑟瑟发抖的几人。 “现在信了?” 她指尖金焰再起,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缓缓拂过脸颊。 第7章 林岑死了 第7章 林岑死了 面容在火焰中变幻,露出风华绝代的真容! 凤眸流转间金芒闪烁,慑人心魄。 “劳烦给云翩翩带个话。” 她声音清冷,却传遍茶楼每个角落。 “今夜子时……” “我来取她性命。”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光,消失在窗口。 只留下几个瘫软在地的贵女,和满堂惊惶的茶客。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京城: “妖女现身了!” “她要夜闯云府索命!” 是夜,云府灯火通明,护卫比平日多了三倍。 林岑脸色铁青:“狂妄!简直狂妄!” 云翩翩缩在榻上,瑟瑟发抖:“阿父,她、她真的会来吗?” “来了更好,我要让她,有来无回!”林岑恶狠狠道。 子时将至。 子时整,云府一片死寂。 云潇潇俯视着下方,看似平静的庭院,唇角微勾。 《九转凤炎诀》第一转,赋予她的不仅是力量,还有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 院中看似空无一人,实则暗藏杀机。 东南角的假山后,呼吸声粗重,至少埋伏了数十人。 西北角的阴影里,也埋伏了数十人。 而庭院正中,那片看似平整的青石板…… 她眸光微闪,察觉到微弱的金属摩擦声。 “有意思。”她轻语。 既如此……那就陪她们,玩一玩。 她故意放重脚步,从阁楼翩然跃下,精准地落在庭院正中。 “咔嚓——” 机关触发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张特制的铁网从天而降,将她牢牢罩住! “抓住了!”埋伏的护卫蜂拥而出。 林岑快步走出,脸上带着得逞的笑:“任你妖法通天,还不是落入圈套!” “抬小姐出来!”他高声吩咐。 四个健壮仆妇,小心翼翼地抬着软椅走出。 椅上,云翩翩腿上固定着夹板,脸上却尽是猖狂之色。 “贱人!”她尖声笑道,“没想到,你真敢来送死!” 云潇潇在网中抬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我来这,是送姐姐上路的。” 云翩翩气得胸脯剧烈起伏,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腿伤又跌坐回去。 “死到临头还嘴硬!”她咬牙切齿。 “阿父,快杀了她!” “不急。”林岑抬手制止,“总要让她死个明白。” 林岑得意道:“你没想到吧?这网掺了玄铁,任你妖火再厉害也……” 话音未落,他猛地顿住。 网中的云潇潇,瞳孔里没有半分惊慌,只有冰冷的讥讽。 “没想到?”云潇潇红唇轻启,“我若不入网,你们怎会乖乖现身?” “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指尖金焰跳动,铁网竟如冰雪般消融! “不可能!”林岑骇然变色。 熔化的铁水悬浮在半空,被火焰包裹着,发出妖异的光芒。 云潇潇一身衣裙,纤尘不染。 “这份大礼,原物奉还。” 玉指轻弹,一滴滚烫的铁水,精准溅在云翩翩脸上!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云翩翩捂着脸疯狂打滚,指缝间冒出缕缕青烟。 “我的脸!我的脸!” 林岑骇然后退:“快!快救小姐!” 护卫们一拥而上。 云潇潇眸光一冷,金焰如潮水般涌出! 冲在最前的护卫,瞬间被火焰吞噬,化作焦炭! 余下的人,吓得连连后退,无人再敢上前。 云潇潇缓步走到惨叫的云翩翩面前,俯身低语: “这才只是开始。” 她指尖轻点,又是一滴铁水落下。 “这一滴,为谷雨。” 云翩翩的惨叫声更加凄厉,整张脸已血肉模糊。 林岑目眦欲裂:“妖女!我跟你拼了!” 云潇潇回眸一笑,火焰在掌心凝聚成凤凰形态。 “轮到你了。” 凤焰腾空,照亮了整个云府。 也照亮了林岑惨白的脸。 “放箭!快放箭!” 箭雨破空而来! 云潇潇袖袍轻挥,金焰化作屏障,箭矢尚未近身,便化作飞灰。 云潇潇立于火光之中,衣袂翻飞,宛若神魔。 “何必再挣扎。”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林岑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拦住她!谁能杀了这妖女,赏金万两!” 重赏之下,几个护卫,壮着胆子再次冲上来。 火焰如活物般,缠上每个冲来的护卫。 惨叫声此起彼伏,转眼间,又添几具焦尸。 余下的人彻底崩溃,丢下兵器,四散奔逃。 “废物!都是废物!”林岑歇斯底里地大喊。 云潇潇缓步走近,每踏出一步,林岑就后退一步。 直到后背抵上廊柱,无路可退。 “你、你不能杀我!”林岑色厉内荏,“我是云府正夫!杀了我,家主不会放过你!” 云潇潇轻笑:“是吗?” 林岑的嘶吼,戛然而止。 火焰已穿透他的胸膛。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那个焦黑的窟窿。 “你……” 话音未落,便化为焦炭,倒了下去。 院中一片死寂。 云潇潇转身,看向在地上痛苦翻滚的云翩翩。 那张曾经娇艳的脸,此刻已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杀了我……”云翩翩嘶哑地哀求,“求求你……杀了我……” 云潇潇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死?”她轻笑,“太便宜你了。” 指尖金焰跳动,却没有落在云翩翩身上。 反而化作一道金光,没入她的眉心。 “啊——!” 云翩翩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 浑身经脉如同被烈焰灼烧,却偏偏死不了。 “我在你体内种下了凤炎印记。” 云潇潇声音冰冷,“从今往后,你每隔十五日,就要承受烈火焚心之痛。”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俯身,在云翩翩耳边轻语: “我要你活着。” “日日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这张脸。” “活着看我怎么一步步,夺走你珍视的一切。” “好好活着,承受比谷雨痛苦千倍的折磨。” 云翩翩惊恐地瞪大双眼,却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浑身抽搐。 云潇潇起身,腾空而起,在夜空中化作一只绚丽的火凤,久久不散。 “云潇潇,你好毒……” 瘫在地上的人,过了许久,才憋出这样一句话。 第8章 随手救了个美人 第8章 随手救了个美人 顾临渊赶到云府时,整座府邸已沦为炼狱。 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映成血色。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恶臭。 昔日威严的镇国公府,此刻尸横遍地。 庭院中央,云翩翩像条蛆虫般在地上蠕动,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她的脸,被熔铁灼得面目全非,双腿扭曲变形,身下淌着污血。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顾临渊目光扫过庭院,瞳孔骤缩—— 没有林岑的身影,只见到—— 一具焦尸倒在廊下,胸口被洞穿一个焦黑的窟窿,死不瞑目。 这焦尸,该不会是林岑吧? “潇潇……”顾临渊攥紧拳头,心头巨震。 那个记忆中怯懦的少女,何时变得如此杀伐果断? “顾公子……”幸存的护卫瘫软在地,颤抖着指向夜空,“那妖女、她刚走……化作火凤……” 顾临渊抬头,夜空中金色大字灼灼生辉: “欺我者,百倍奉还。” 每一个字,都带着焚天灭地的威压。 “她这是要与整个京城为敌!”顾临渊心头一紧,“闹出这么大动静,女帝绝不会坐视不管……” “在担心我?” 清冷的女声,自屋顶传来。 云潇潇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慵懒地坐在飞檐上,指尖把玩着一簇金焰。 月光映着她绝美的侧脸,宛若神女临世。 可偏偏如此绝美的脸,做的事却如此骇人。 顾临渊喉头发紧:“你杀了林岑,重伤云翩翩,女帝定会……” “那又如何?”云潇潇轻笑着打断,翩然跃下,“你以为我会在乎?” 她踱步到他面前,指尖轻佻地挑起他的下巴。 “让我好好看看……”她红唇微勾,目光在他脸上流转,“这张脸倒是生得不错。” 顾临渊气质清冷,可一张脸生得极好。 此刻,他被勾住下巴,脸微微有些僵。 “身板也不错。”云潇潇另一只手,抚上了他胸膛,“可惜啊……眼光不太好。” “顾临渊,我毁了你未来妻主的脸,你是不是对我恨之入骨?” 她凑得很近,红唇几乎贴上他耳垂:“还是说……你其实,喜欢的是我?”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畔,带着一丝蛊惑。 顾临渊喉结滚动,耳尖泛红。 “我从未想过要嫁她为夫。”他声音沙哑。 “哦?”云潇潇挑眉,“真是虚伪的男人。” “你既不想,那日为何拦我?” “我怕你,惹上弑杀嫡女的罪名!” “罪名?”云潇潇笑得猖狂。 她既然敢做,就不怕所谓的罪名。 云翩翩瘫在地上,可意识清醒。 她看着,那两人在她面前,你侬我侬。 “顾临渊……”云翩翩嘶哑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你和她在……做什么?” 顾临渊身形一僵。 他垂眸,看见云翩翩那溃烂的脸,心有不忍,随即闭上了眼。 “心疼了?”云潇潇冷笑,缠上他的脖颈,“口是心非的男人。” “我,我不是……”,顾临渊口中发涩。 “顾临渊……”她贴了上去,带着暖意,“我忽然发现,你这脸红心跳的模样,甚是对我胃口。不如,你从了我?” 顾临渊心跳骤然失控。 云潇潇见状,嗤笑一声,猛地收回身子。 仿佛,方才的撩拨,只是随手逗弄着一只小猫。 “别这副模样,”她挑眉,语气凉薄,“说笑而已。” 云潇潇转身,望向街口方向。 马蹄声急促,想必是朝廷来人了。 “来得正好。”云潇潇唇角,勾起嗜血的笑。 指尖一扬,数道金焰破空而去。 “啊——!”街口传来惨叫,马蹄声乱作一团。 火光里,禁军的甲胄瞬间被焚毁,人马俱亡。 顾临渊目瞪口呆,方才被撩拨起的慌乱,还没散去,又被这杀伐震慑。 她竟,连女帝的人都敢杀! “顾临渊,”云潇潇回头,眼神扫过他泛红的眼尾,添了丝玩味,“记好了。” “我云潇潇的人,旁人碰不得。” 指尖冰凉,拇指轻轻蹭过他的唇瓣,看着他瞳孔骤缩,云潇潇笑得更欢。 “你安心留在京中,等我迎你入门。” 顾临渊竟下意识点头。 云潇潇回转身,嫌恶似地擦了擦指尖。 自打顾临渊站在云翩翩面前,拦下她复仇的那一刻—— 她对他那点可笑的情谊,便已消散殆尽了。 如今肯费点心思撩拨,不过是为了…… 夺走云翩翩最在意的东西,罢了。 她云翩翩最引以为傲的,不就是这嫡女身份,和与顾临渊的婚约么? 如今她已废,云家放弃她,是迟早的事。 婚约? 云潇潇红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不仅要毁掉这婚约,还要让顾临渊—— 这个云翩翩视若珍宝的未来正夫,从此眼里心里,都只能装着她云潇潇! 哪怕,她已不再稀罕。 身形一动,她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再无留恋。 顾临渊僵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只觉浑身发烫。 —— 离开云府第三日,云潇潇隐在城南集市。 她需要了解京城动向,更需要——钱。 现在的她,只是个眉眼清秀的灰衣少女,毫不起眼。 “让开!都让开!” 前方传来呵斥声。 几个彪悍女子推着路人,簇拥着一架奢华步辇。 辇上,斜倚着个锦衣公子。 墨发玉冠,肤白胜雪。 一柄白玉骨扇轻摇,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情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行人。 “是裴家那位少主!”有人低语。 “啧,排场真大……” 云潇潇目光,掠过那身价值不菲的苏绣锦袍,腰间那块水头极足的翡翠,还有步辇四角坠着的东珠…… 是个肥羊。 她正盘算着如何“借”点盘缠—— “嗖!”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步辇! “公子小心!” 护卫惊呼,却不及阻拦。 辇上那桃花眼公子瞳孔一缩,玉扇疾挥! “铛!” 箭矢被挡开,他虎口震裂,渗出血丝。 “保护公子!”护卫们慌忙围拢。 然而,更多黑衣人,从四周屋顶跃下,刀光凛冽,直取步辇! 目标明确——要那貌美公子的命。 护卫瞬间被冲散,步辇倾覆! 裴明远狼狈滚落在地,玉冠歪斜,华服沾尘。 一把钢刀,迎面劈来!他闭目待死—— 第9章 现在,我来了 第9章 现在,我来了 预想的疼痛并未到来。 “吵死了。”一道清冷女声响起。 裴明远睁眼,只见一个灰衣少女,不知何时挡在他身前。 两根纤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劈下的刀刃。 黑衣人惊骇,欲抽刀再攻。 少女指尖微动。 “咔嚓!”精钢长刀应声而断! 她随手将断刃掷出。 “噗嗤——” 断刃贯穿黑衣人咽喉,余势不减,连带其后三人,一并钉死在墙上! 全场死寂,剩余黑衣人骇然止步。 云潇潇回身,俯视着跌坐在地的裴明远。 他仰着脸,衣襟微乱,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桃花眼里惊魂未定,却在她看过来时,迅速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依赖的浅笑。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声音微哑,惹人怜惜。 云潇潇挑眉。 这男人,遇袭是真,但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倒有七分是装。 也对,这世道,他能以男子之身,成为裴家少主,想必是有些本事的。 既如此,倒是可以费点心思。 “长得倒是不错。”她语气轻佻,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吓软了?” 裴明远耳根微红,却依旧笑着:“让姑娘见笑了。” 黑衣人见状,互递眼色,再次扑上! 云潇潇看都未看,反手一挥——金色火焰如浪涌出! “轰!” 冲在最前的几人,瞬间化作火球,凄厉惨嚎着化为灰烬! 余下人大惊,转身欲逃。 “我准你们走了?”云潇潇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她指尖金焰跳跃,化作数道火线,缠上黑衣人的脖颈。 “说,谁派来的?” “……是、是陈家!商业之争……姑娘饶命!” “陈家?”云潇潇看向裴明远。 他苦笑点头:“同行是冤家。” “无聊。” 云潇潇指尖一收,火焰熄灭! 活下的黑衣人,瞬间逃得干干净净。 街面一片死寂。 云潇潇弯腰,捡起裴明远掉落的,那柄白玉骨扇。 “做工不错。”她掂了掂,“归我了。” “姑娘喜欢,便赠予姑娘。”裴明远挣扎着想站起,却因“腿软”又跌坐回去,仰脸看她,眼波流转,“在下裴明远,不知姑娘……” “萍水相逢,不必留名。” 云潇潇打断他,用扇柄轻佻地抬起他的下巴。 “看你颇有几分姿色,下次若再遇险……”她俯身,红唇凑近他耳畔,气息温热,“记得找个靠谱的护卫。” 说完,拿着玉扇,转身走入人群,再未回头。 裴明远坐在地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柔弱尽褪。 指尖摩挲着,被她扇柄碰过的下颌,桃花眼底精光闪烁。 “金色火焰,”他声音平静,“难不成,是那云家二小姐?去查查她的行踪。” 如此实力,如此……特别。 他舔了舔唇角,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这女人,他要定了。 —— 夜色如墨,城南集市灯火渐熄。 云潇潇拐进暗巷,指尖把玩着,那柄顺来的白玉骨扇。 扇骨温润,确是上品。 青衣拂过墙角,她凤眸微侧,瞥向身后。 几条尾巴,跟了半条街了。 “裴家的人?”她红唇轻勾,“倒是执着。” 正好,省了她去找他的功夫。 身影一闪,她如鬼魅般消失在巷口。 —— 裴府,碧波园。 温泉池水汽氤氲,白玉砌边,纱幔低垂。 裴明远浸在池中,墨发披散,水珠顺着他白皙的胸膛滑落。 桃花眼微阖,长睫沾湿,少了几分精明,倒添了些慵懒风情。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水面花瓣。 “跟丢了?”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属下无能!”暗卫跪在纱幔外,冷汗涔涔,“那女子进了暗巷,便……便不见了。” 裴明远睁眼,眸底闪过一丝兴味。 果然不是寻常女子。 “啧。”他轻嗤一声,“倒是个有趣的。” “何事让裴少主觉得有趣?” 清冷女声,突兀响起。 裴明远猛地睁眼! 池边纱幔外,不知何时,倚了道青衣身影。 云潇潇换了身衣裳,一袭青衫曳地,凤眸流转,绝美的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妖。 她竟,悄无声息,入了他的内院,闯了他的浴池! 裴明远瞳孔微缩,下意识往水中沉了沉,只露出锁骨以上。 “姑娘不请自来,未免失礼。”他声音微沉,带着被窥破的愠怒。 那跪在外面的暗卫,早就昏倒在地。 云潇潇轻笑,踱步到池边,居高临下。 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他浸在水中的身躯,那眼神,如同打量一件货物。 “礼?”她弯腰,“裴少主派人跟踪时,可曾讲过礼?” 裴明远心头一紧,她果然知晓! 面上却迅速漾开一抹无辜浅笑:“姑娘误会,明远只是……” 话未说完,云潇潇忽地俯身,凑得极近! 带着清冽气息的手指,轻佻地捏住他的下巴。 水汽氤氲中,一张不同于白日的脸,不断放大。 竟是这般颜色! 红唇微勾,凤眸里是一片冰封的湖,不起波澜。 “解释的话,我不爱听。” 裴明远呼吸一滞。 原来白日那张脸,不是她。 这便是她本来的相貌吗? 这容貌,倒是和传闻中的云家二小姐,一般无二。 可传闻中,云家二小姐空有美貌,是个无能草包! 怎会是她这般? 云潇潇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小,迫使他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 裴明远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云潇潇指尖下滑,划过他的喉结,感受着那细微的滚动,“这大夜里的,你倒是有闲情,在此享受。” 她的目光,再次慢悠悠扫过水面。 “身材……倒比脸更有看头。” 裴明远耳根瞬间烧透! 这女人!言语竟如此……放肆! 他自幼周旋商场,见惯风浪,何曾被人如此……调戏? 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羞恼之余,一丝奇异的感觉,却悄然滋生。 她强大,神秘,视礼法如无物。 这种全然失控的感觉,竟让他……微微心动。 “姑娘……”他嗓音微哑,桃花眼里水光潋滟,似真似假地染上几分委屈,“若要钱财,裴家库房,随你取用。何必……如此戏弄明远?” “戏弄?”云潇潇松开手,直起身。 她用他那件价值不菲的外袍,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你派人跟踪我,不就是想引我来此?” 她眼神倏地冷下,如同淬冰的刀锋。 “现在,我来了。” 第10章 收礼or收人? 第10章 收礼or收人? “说说看,你费尽心机,所求为何?” 裴明远心头巨震! 她竟早已看穿他的算计! 是了,从她出手相救,到他故意示弱,派人跟踪……一切都在她眼皮底下! 他引她来,是想将这柄利刃,收为己用。 可现在…… 他看着眼前女子,青衣绝色,凤眸含煞。 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一步步走入,她圈套的猎物。 “我……”裴明远张了张嘴,一向巧舌如簧的他,竟有些词穷。 云潇潇失了耐心。 她将擦过手的外袍,随手丢入池中,正好盖住他面前的水面。 “无趣。” 转身欲走。 “姑娘留步!”裴明远下意识唤道,从水中站起大半,水花四溅。 云潇潇回眸。 匆匆裹住身子的外袍,领口微微敞开,精致的锁骨上,还沾着点点水珠。 她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怎么?裴少主这是……要留我共浴?” 裴明远瞬间僵住,脸颊绯红,添了几分狼狈的艳色。 云潇潇轻笑出声,不再看他,身形一晃,便消失在纱幔后。 留下一句,带着戏谑的话,萦绕在他耳边: “身子不错,好好留着。” “下次,我再来看。” 池水热得发烫。 裴明远怔怔立在水中,许久,才缓缓坐下。 被她捏过的下巴,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在。 心跳,依旧紊乱。 他闭上眼,脑中全是她方才睥睨又戏弄的眼神。 “是云家二小姐,云潇潇么……” 他嘀咕着,桃花眼底,暗潮汹涌。 这女人,视他如玩物。 可他,竟为她,漏跳了一拍。 指尖捻着的花瓣,揉得粉碎。 脑中挥之不去的,是那女人冰封的凤眸,和那恶劣的调笑。 “主子,”另一暗卫跪倒,声音发紧,“查清了,确是云家二小姐,云潇潇。三日前火烧云府,重伤嫡女,杀了林岑,如今正被朝廷通缉。” 裴明远桃花眼微眯。 通缉犯? 呵。 他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水珠顺着胸膛滑落。 “备礼。”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把库里那株千年雪参,还有南洋新到的东珠,都取出来。” 暗卫一愣:“主子,这是要……” “送礼。”裴明远勾唇,眼底精光闪烁,“上门……道谢。” —— 三日后,城南陋巷。 云潇潇正在院中调息。 门外传来叩门声。 “滚。”她眼都未睁。 “潇潇姑娘。”门外是裴明远刻意放软的声音,“明远特来道谢。” 她皱眉,起身开门。 裴明远立在门外,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姿清雅。 墨发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颈侧,平添几分柔弱。 他身后跟着数名仆从,手中捧着各式锦盒。 “那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桃花眼漾开笑意,如春水潋滟,“特备薄礼,望姑娘笑纳。” 云潇潇目光扫过,唇角勾起一抹讽笑。 “救命之恩,”她随手取过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株千年雪参,“收些报酬,倒也应当。” 裴明远趁机上前半步,耳根微红,声音压低:“明远也愿常伴姑娘左右。” 云潇潇挑眉。 夜宸国第一皇商裴家少主,自荐枕席?非奸即盗。 她的谋划,少不了银子。 可此刻,她不能这么早答应。 总得做做样子,不是吗? “不必。”她后退半步,门“砰”地关上,“东西放下,裴少主请回。” 裴明远站在门外,脸色微微发白。 眼底却透着一股倔强。 ——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云潇潇推门而出,却见裴明远早已候在门口。 他眼下带着淡青,似是等了整夜。 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热气袅袅。 “城南王记的蟹粉小笼,”他递上食盒,眼含期待,“排了两个时辰才买到,姑娘尝尝?” 云潇潇看都未看,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姑娘!”他急忙追上,“西郊有处灵泉,于修行大有裨益...” 云潇潇脚步一顿。 回身,凤眸冷冷扫过他。 “裴少主很闲?” “哪有?我是为姑娘,才特意候在这的。”他笑得温良无害。 云潇潇轻笑,指尖挑起他一缕墨发把玩。 “我收礼,”她语气轻佻,“但不收人。” 指尖松开,发丝垂落。 她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裴明远站在原地,抚着那缕被她碰过的发丝,眸光渐深。 —— 七日后,京城拍卖行。 云潇潇为了一株赤炎草而来。 她隐在角落,戴着斗笠。 “下一件,赤炎草!起拍价一千两!” “一千五!” “两千!” 价格节节攀升。 那几盒东珠,换的不少银子。 “五千两。” 二楼雅间传来裴明远慵懒的嗓音。 全场寂静。 他倚在栏杆边,摇着折扇,桃花眼含笑望向她的方向。 “五千两一次!五千两两次!” “一万两。”云潇潇出声。 众人哗然。 裴明远摇扇的手一顿,眼底闪过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两万两。” “五万两。”云潇潇声音不变。 “十万两。”裴明远毫不犹豫。 满场皆惊。 云潇潇攥紧拳,金焰在袖中隐现。 他分明是故意抬价。 她起身离席。 长廊转角,裴明远快步追来。 “潇潇姑娘留步!” 云潇潇猛地回身,金焰化作长鞭,直指他咽喉! “你找死?” 裴明远不闪不避,任由火焰抵在喉间。 “赤炎草,”他双手奉上锦盒,“本就是为姑娘拍的。” 云潇潇眯眼。 “条件?” “陪明远用顿晚膳。”他声音放软,带着恳求,“就一顿。” 云潇潇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收了金焰,接过锦盒。 “可以。” —— 夜色沉沉,雅间内烛火摇曳。 裴明远执壶斟酒,指尖微颤。 “潇潇姑娘……”他声音绵软,“尝尝这百花酿。” 眼尾泛红,似羞还怯。 云潇潇把玩着酒杯。 酒香中混着异香——极乐散。 她唇角微勾。 这就等不及了? “明远先敬姑娘。”他举杯,袖口滑落,露出皓腕。 仰头饮尽时,喉结轻滚。 几滴酒液,顺着颈线滑入衣襟。 云潇潇凤眸幽深。 “好酒。” 她饮尽杯中酒,任由热流窜动。 第11章 集上第一张卡 第11章 集上第一张卡 裴明远见状,假意踉跄。 “头好晕…” 软倒在她怀中,青丝铺了满膝。 衣带不知何时松散,露出大片雪色肌肤。 “姑娘…”他眼泛水光,指尖轻抚她衣襟,“好热……” 呼吸急促,唇瓣娇艳欲滴。 云潇潇扣住他手腕。 “这么着急?” 反身将人压在桌案上! 杯盘倾覆,酒香四溢。 他惊呼一声,眼尾沁出泪珠。 “姑娘别……” 手下却悄悄扯开自己衣带。 任锦袍滑落,春色尽显。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迷离的桃花眼。 “明远……心仪姑娘已久……” 嗓音甜腻,带着颤音。 云潇潇俯身,指尖划过他喉结。 “是吗?” 金焰在眸中闪烁,逼出体内药性。 裴明远浑身轻颤,药效反噬,意识渐失。 只能无助攀附她肩头,喃喃道:“嗯,明远自第一眼,便心仪姑娘。” 烛火晃得人眼晕。 云潇潇掐住他下巴,力道有些狠。 “第一眼?”她嗓音低哑,“演得倒真。” 裴明远睫毛颤抖,泪珠滚过雪肤,浑身染着异香,伏在她肩头轻颤。 他就不信,这样的美人,她能把持得住? 更何况,她还中了药。 想到这,他觉得,该更卖力一点。 “是真的……”他喘息着,“潇潇……” 肌肤在烛火下泛着柔光,一览无余。 贴合得毫无缝隙,桃花眼迷蒙如雾,带着孤注一掷的勾引。 云潇潇冷笑,抬手扯开自己的外袍。 青衣滑落。 “既送上门,”她俯身,气息烫得他耳尖发红,“就别后悔。” 裴明远浑身一颤,药效彻底冲上头顶,让他忍不住轻哼出声。 他主动凑近,唇瓣擦过她的下颌,带着试探的软。 “不后悔……” 云潇潇扣住腰,将人狠狠按在桌案上。 摩挲声,压抑声,在空气中炸开。 他像一株被狂风席卷的柳,柔弱无骨。 却偏要攀着,一股最烈的火。 沉溺其中。 “潇潇……轻些……”嗓音甜腻,带着哭腔。 可别说,这只狐狸,此刻确实诱人的紧。 今生的云潇潇,还未开过荤。 可前世,她可是女帝! 此等功夫,自然是无人能及! “你确定,要轻些?”她轻笑。 他浑身,一僵。 泄。了。力。 彻底瘫软在她怀中,眼尾红得欲滴血。 桃花眼半睁半阖,水光潋滟。 满室旖旎。 过了许久,声息渐歇。 “潇潇……”他嗓音黏软,带着未散的情潮。 云潇潇抚了抚,他汗湿的脊背。 正要开口—— 窗外传来声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训练有素。 她凤眸一凛。 “啧。”不耐地轻嗤。 这么快就找来了。 裴明远也听到了动静,下意识攥紧衣襟。 “有人……”他仰起脸,桃花眼里水光未退,带着一丝慌乱,更显楚楚可怜。 云潇潇垂眸看他。 这副衣衫不整,任君采撷的模样…… 若被女帝的人撞见,这狐狸,少不得要惹上麻烦。 她虽不在意,但这枚棋子,眼下还有用。 “怕了?”她勾唇,指尖轻佻地掠过他微肿的唇瓣,“方才可是大胆的很呢!” 裴明远耳根通红,语带哽咽:“潇潇……” 声音又软又糯,将她搂得更紧。 脚步声,已在门外! 云潇潇利落抽身,青衣翩然覆体。 “裴少主,”她回眸,扫过他脖颈暧昧红痕,语气戏谑,“这次的戏……可要演得像些。” 不等他回应,她已推开后窗。 夜风涌入,吹散一室暖昧。 “等等!”裴明远急唤,伸手却只抓住一片冰凉衣角。 她纵身跃出,消失在浓黑夜色中。 毫不留恋。 “砰——!” 几乎同时,雅间门被狠狠踹开! 数名禁军涌入,刀锋凛冽。 带队的女将,扫视屋内。 杯盘倾覆,玉液横流,空气中弥漫酒气,更夹杂着一丝甜腻暖香。 裴明远已迅速拢好衣衫,正襟危坐。 墨色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更衬得他面色潮红,眼尾湿润,一副刚被狠狠疼爱过的模样。 他假装镇定,抓起桌角的酒壶,指尖却微抖。 “将、将军!”他声音带着委屈,“您怎能……怎能如此不顾礼法,深夜强闯我的雅间?这若是传扬出去……还有哪家好女郎愿意娶我过门?!” 他泪水涟涟,羞愤欲绝。 女将贪婪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如同打量一件精美的货物。 她盯着点点红梅,和他那微微红肿,泛着水光的唇瓣,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呵呵,谁家好儿郎,深夜不归家?”她嗤笑,一步步逼近。 她猛地伸手,狠狠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跟本将,装什么清纯烈夫?你这副刚被玩了的模样,当本将看不出来?” 她俯身,一股臭气喷在他脸上:“说!云潇潇那个妖女,藏在哪?!” 裴明远吃痛地蹙起眉,泪水落得更凶,拼命摇头,发丝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没有……真的没有别人……只有我……将军,求您放开我……” 他挣扎着。 “没有?”女将眼神一厉,另一只手欲探向他衣襟,语气充满了淫邪的威胁,“那让本将亲自检查检查,看你衣袍下……有没有藏人!” “不!不要!”裴明远再也顾不得伪装,大声呵斥,“我是裴家少主!你不能这样对我!” “裴家?呵!”女将手上动作不停,“区区商贾之家,本将会怕吗?” 她语气极尽轻蔑,“就你这身份,本将看上你,是你的福分。” “乖乖从了本将,把本将伺候舒服了,说不定……还能赏你个侍君的名分,让你后半生有个依靠。” “免得你这残花败柳之身,流落街头,遭人唾弃!” 裴明远惯会示弱,可此刻,他是真的怕了。 若是被这人凌辱,倒不如死了干净。 云潇潇,你这没心的女人。 提上裤子就走人,独留我一人。 千钧一发之际—— “报——!将军!城西发现妖女踪迹,已经交上手了!” 一名禁军急冲进来禀报。 女将动作一顿,脸上闪过极度不甘的神色。 她狠狠掐了一把,裴明远水嫩的脸颊,留下几道红痕,这才咬牙切齿道:“小贱人,这次算你走运!我们走!” 她带着人马风速般撤离。 第12章 想与姑娘谈一笔合作 第12章 想与姑娘谈一笔合作 裴明远如同被抽走所有力气,沿着桌沿滑落在地。 他蜷缩着身体,微微颤抖,隐约可听压抑的抽泣声。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是一片决绝。 他指尖摩挲着,脸上红痕。 火辣辣的,提醒着他方才的屈辱。 那女将轻蔑的嘴脸,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商贾之家……” “伺候舒服了……” “赏你个侍君……” 字字诛心。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阿父。 那个曾经惊才绝艳的男子,嫁入裴家后,困于后宅。 才华被磨灭,笑容被风干。最终,郁郁而终。 不! 他绝不能走阿父的老路! 他是裴家少主。可这“少主”之名,何其可笑? 不过是代掌。 一旦他嫁人,所有权力,都得交还给那个被母亲宠坏、不学无术的妹妹! 然后,他也会被塞进某个女人的后院。 成为笼中雀,生死由人。 他不甘心! 云潇潇……他脑中浮现那抹青色身影。 杀伐果断,金焰焚天,连女帝的禁军都敢杀! 她拥有绝对的力量。而且,她正被通缉。 一个被朝廷追捕的强者,最需要什么? ——钱,和藏身之所。 而他裴明远,最不缺的,就是钱和门路。 互利互惠。他看人从不会错。 云潇潇,绝非池中之物。 她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也是一座,最硬的靠山。 攀上她……待她得了权势。 借她的势…… 他才能摆脱嫁人的命运,才能真正执掌裴家,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哪怕…… 哪怕暂时伏低做小,哪怕被她视作玩物。 这笔买卖,值得。 他睁开眼,桃花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云潇潇,你甩不开我的。 —— 金焰焚天! 整条长街化作火海。 云潇潇青衣染血,凤眸凛冽。 指尖金焰如龙,所过之处,禁军人仰马翻。 可她气息已乱,体内极乐散到底没清干净,如同蚁噬。 更要命的是…… 九转凤炎诀霸道无比,偏偏在与男子欢好后,会陷入短暂虚弱。 方才与裴明远一番纠缠,元阴微泄。 此刻丹田处隐隐发虚,灵力运转滞涩。 该死! 她强提一口气,金焰再爆! 轰——! 最后几名禁军,被轰成焦炭。 街面死寂,只余焦土。 云潇潇踉跄一步,喉头腥甜,强行压下翻涌气血。 伤太重了。 必须立刻找地方疗伤。京城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 女帝爪牙,必定满城搜捕她。 脑中闪过那张桃花脸。 裴明远… 那个,她刚睡过的,男人。 朦胧记忆中,那条去往裴府的路,依稀可辨。 知道他目的不纯,可为今之计,只能赌一把! 她咬了咬牙,身形化作残影,朝记忆中的方向掠去。 —— 夜色深沉,碧波园内水汽氤氲。 温泉池水荡漾,映着朦胧月色。 裴明远浸在水中,用力搓洗着身子。 肌肤已被搓得泛红。 仿佛这样,就能洗去酒楼雅间的屈辱,洗掉那女将令人作呕的目光。 纱幔微动。 一道身影,踉跄出现在池边。 云潇潇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血迹未干。 凤眸扫过水中人,看到他发红的肌肤,勾起一抹讥诮。 “怎的?”她声音虚弱,却带着冷,“嫌弃伺候过我……觉得脏?” 裴明远动作一顿,抬头看她,桃花眼里瞬间盈满水光。 “你可知……”他嗓音哽咽,“你走后,我险些被……” 话未说完。 云潇潇身子一晃,直直向前倒去! “噗通——” 水花四溅。 裴明远慌忙接住她软倒的身子。 触手一片冰凉。 看着她紧闭的双眼,苍白的绝美侧脸。 他心底那点委屈,瞬间被恐慌取代。 “潇潇!”他咬牙,将人打横抱起。 快步走进厢房,启动机关。 暗室门,无声滑开,他将她小心安置在软榻上。 转身,取出一个藏得隐秘的玉盒。 这里面有一颗丹药,——大力还魂丹,是他重金得来的。 他毫不犹豫,俯身撬开她毫无血色的唇,将丹药渡了过去。 看着她喉间微动,药力化开。 裴明远这才松了一口气,轻轻擦去她额间冷汗,指尖拂过她眉眼。 “这次……” 他低声呢喃,眼底暗潮汹涌。 “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 暗室幽静,只余清浅呼吸。 云潇潇意识沉浮。 体内那颗丹药化开,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修补着受损的经脉。 九转凤炎诀自行运转,贪婪汲取着药力。 不知过了多久。 她猛地睁开眼!凤眸深处,金芒一闪而逝。 伤势好了七成,功力……竟隐隐精进了一丝。 是因祸得福,还是那丹药……? 她撑起身,打量四周。 是一处布置雅致的暗室,烛火昏黄。 身上染血的青衣已被换下,穿着一件柔软的月白寝衣。 “你醒了?”清润男声传来。 裴明远端着药碗,站在暗室入口。 他换了身素雅常服,墨发未束,柔顺披散。 桃花眼下的一片淡青,显然昨夜他未曾安眠。 此刻的他,倒是未刻意佯装柔弱,显得落落大方。 眼神清亮透彻,倒是见着,让人赏心悦目了一点。 “感觉如何?”他走近,将碗放在榻边小几上。 云潇潇没接话,凤眸锐利如刀,落在他脸上。 “为何救我?” 裴明远指尖微蜷,面上却漾开温顺笑意。 “潇潇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 “呵。”云潇潇嗤笑,“说人话。” 裴明远笑容微僵。 随即,他敛衽,竟是郑重行了一礼。 “明远,想与姑娘谈一笔合作。” “合作?”云潇潇挑眉,似笑非笑,“你?凭什么?” 裴明远直起身,迎上她审视的目光。 此刻,他褪去了所有伪装,那双桃花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野心与……孤注一掷。 “凭我是裴家少主,掌裴家七成商路,暗线遍布夜宸。” “凭姑娘如今重伤未愈,强敌环伺,需要钱,需要药,需要一处无人打扰的疗伤之所,更需要……一个能帮你搅动风云的‘自己人’。” “更凭我断定,姑娘你……绝非甘于人下!那区区通缉令,困不住你!”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云潇潇眸色微动。 这男人,果然不简单。 第13章 男人成了下属? 第13章 男人成了下属?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淡淡道:“继续说。” 裴明远心下一松,知道有戏。 “姑娘需要助力,而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与决绝,“需要摆脱嫁人的命运,需要真正执掌裴家,而非日后,将权柄拱手让给一个废物妹妹,自己困于后宅!” 他抬眼,目光灼灼:“我们可以互利互惠,各取所需。” 云潇潇看着他。 脑中,属于前世的记忆翻涌。 夜家……那群窃国贼! 今生,她是镇国公府庶女,生父早亡。 虽得母亲宠爱,可她,大多时候都在外行军打仗。 她得到的偏爱越多,母亲走后,受到的欺辱就越甚。 唯一的忠仆谷雨,为护她惨死…… 她火烧云府,弑杀林岑,毁去云翩翩……不过是开始! 她要的,是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将这江山,重新踩在脚下! 而眼前这个男人……确实是她,第一枚想要得到的棋子。 “你想要什么?”她问。 “他日,姑娘有了权势,帮我坐稳裴家家主之位。”裴明远语速加快,“作为回报,裴家所有资源,任姑娘取用!金银、药材、情报、人手……只要姑娘需要!” 云潇潇沉默片刻。 忽然,她勾唇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邪气。 “你倒是贪心!男儿之身,竟想做裴家家主。不过,我可以答应你。” 裴明远心头大喜。 却听她慢悠悠道:“但,不是合作。” 他愣住。 云潇潇起身,走到他面前。 即使穿着寝衣,脸色依旧苍白,那周身迫人的气势却已回归。 她居高临下,指尖挑起他下巴,如同审视自己的私有物。 “是效忠。” “裴明远,从今日起,你,和你裴家的一切,皆归于我。” “他日我重临巅峰,自有你泼天富贵。” “若敢背叛……” 她指尖,一缕金焰跳跃,映亮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形神俱灭。” 裴明远呼吸一滞。 她不过是云家二小姐,一个侍奴生的庶女。 哪来的这般自信,和气势? 她说,效忠?重临巅峰?她究竟是谁? 效忠…… 意味着他将失去自主,成为她的附庸。 可…… 想到阿父的结局,想到那女将的羞辱,想到那黯淡无光的未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他缓缓屈膝,跪倒在地,以额触地。 声音清晰,坚定:“裴明远,愿效忠主上。” “此生不渝。” 云潇潇唇角,笑意加深。 很好。 重归帝路的第一块基石,已入手。 她收回指尖金焰。 “起来吧,说说看,如今京城局势如何?” 裴明远起身,开始禀报。 女帝震怒,加大搜捕力度…… —— 镇国公府,一片愁云惨淡。 昔日威严的门庭,如今焦黑残破。 老主君云战,风尘仆仆踏入府门。 不过是回乡祭祖,离开不过月余,怎么归来,竟见如此景象! “祖母!”云阳扑跪过来,涕泪横流,“您可算回来了!您要为阿父做主啊!云潇潇那个小贱种,她、她杀了阿父!还毁了翩翩的脸!” 若不是,那几日,他刚好去了外祖家。 恐怕,他也没啥好下场。 “翩翩人呢?”云战声音冷硬,带着战场磨砺出的煞气。 众人簇拥着她,来到云翩翩的闺阁。 还未进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腐臭,扑面而来。 云战眉头紧锁。 榻上,云翩翩整张脸都裹满了纱布,只露出一双空洞绝望的眼睛。 纱布渗出黄水,显得十分恶心。 “祖……母……”她声音嘶哑破碎。 云战胃里一阵翻涌。 这张脸……昔日也算娇俏可人,如今怕是毁了! 她强压下恶心,厉声问:“医师怎么说?” 旁边侍从战战兢兢:“回、回老主君,大小姐面部骨肉熔毁……纵是神医再世,也……也回天乏术了。容貌怕是……” “废物!”云战一挥袖,劲风扫落一旁药碗,瓷片四溅! 翩翩,是云家未来的继承人,如今却被毁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滔天。 云潇潇! 那个,她从一开始就不喜的庶孙女! 当年她那不争气的女儿,不知从哪带回来一个身怀六甲的卑贱小侍,生下了这云潇潇。 那小侍,没多久就死了,留下这么个孽障! 性子怯懦,天赋平平,看着就碍眼。 这些年,她甚少见她,眼不见为净,只当府里多了个吃饭的。 没承想,这竟是个,披着羊皮的豺狼!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在她出生时,直接掐死!”云战咬牙切齿,眼中杀意凛然。 如今竟敢弑杀嫡父,残害嫡姐! 她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管家,声音寒彻骨髓,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备车!” 目光扫过,云翩翩惨不忍睹的脸上,刻骨的恨意几乎溢出来。 “我这就进宫面圣,请陛下下诏,让那个不孝女立刻滚回来!亲自清理门户!” “看看她生的好女儿!把家都掀了!弑杀嫡父,残害嫡姐!如此忤逆不孝、心狠手辣,还是趁早了结了好!” “免得惹出更大的祸事!” 整个房间噤若寒蝉,空气凝固,无人敢大声喘气。 就在这时—— “报——!”一名护卫冲进来,“老、老主君!不好了!林……林家的人来了!堵在府门外,说要讨、讨说法!” 云战瞳孔一缩。 林岑的娘家,清河林氏,亦是京中望族。 虽权势不及镇国公府,但在文官清流中,颇有影响力。 麻烦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整理了一下衣衫。 “慌什么!”她冷斥,“开门,迎客!” —— 镇国公府,大门洞开。 以林家老家主为首,数十林家族人,身着素服,堵在门前。 个个面带悲愤。 “云战!”林老家主手持鸠杖,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老泪纵横,“我儿林岑,嫁入你云家二十载,恪守夫道,为你云家生养嫡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竟被你那狼心狗肺的庶孙女,残忍杀害!尸骨无存!你云家,必须给我林家一个交代!” 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身后林家人,群情激愤。 “交出凶手云潇潇!” 第14章 北璃质女 第14章 北璃质女 “杀人偿命!” “镇国公府纵凶行恶,天理难容!” 云战站在台阶上,面沉如水。 她知道,林家这是借题发挥。 既是为林岑讨公道,更是想借此机会,从镇国公府捞些好处! “林老家主,节哀。岑儿遇害,我亦痛心疾首。此事,我云家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林家一个交代!” “交代?怎么交代?”林老家主鸠杖顿地,“凶手就是云潇潇!全京城都知道!你还要如何查?莫非,想包庇那孽障不成?!” “云潇潇忤逆不孝,残害亲族,罪大恶极!”云战语气斩钉截铁。 “我正准备进宫,请女帝下诏,让我那不孝女返京。届时,她必将亲擒那孽障,以正家法,给岑儿偿命!” 她目光扫过林家众人:“但,此乃我云家家事!该如何处置,我国公府自会度量!不劳林家各位,越俎代庖!” 这话,既是承诺,也是警告。 承诺会杀云潇潇。 警告林家,别想插手云家事务,更别想借此勒索! 林老家主脸色变幻。 她自然听懂了云战的潜台词。 云潇潇要死,但不能由林家来杀。 也不能让林家,借此牟取太多利益。 她死死盯着云战,半晌,冷笑一声。 “好!好一个镇国公府!我就等着,看你们如何‘以正家法’!” 她猛地转身,对林家人喝道:“我们走!七日后,若见不到云潇潇项上人头,休怪我敲天听鼓,请女帝陛下,主持公道!” 林家众人,愤然离去。 云战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神阴鸷。 云潇潇…… 这个祸害! 不仅毁了她的嫡孙女,还给云家,惹来这么多麻烦! 听说,她还杀了不少禁军。 此时进宫,一是请女帝下诏,二是负荆请罪。 不过当下,必须尽快找到她! 碎尸万段! 她转身,厉声下令: “传我命令!” “加派人手,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云潇潇那个孽障,给我揪出来!” “死活不论!” —— 暗室中。 云潇潇缓缓收功。 周身金光内敛,伤势已好了九成。 裴明远安静守在一旁,见她睁眼,立刻递上温茶。 “主上,刚收到的消息。”他低声禀报,“云战回府了,大发雷霆。林家上门讨说法,要您偿命。云战已下令,全城搜捕,死活不论。” 云潇潇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凤眸中,无波无澜。 “云战……”她轻声咀嚼这个名字,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记忆中,这位祖母,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情。 只有冷漠、忽视,以及对云翩翩毫无保留的偏爱。 如今这般怒火,也不过是因为,自己毁了她最得意的“作品”,触犯了镇国公府的威严罢了。 “跳梁小丑。”她放下茶盏,语气淡漠,“让他们跳。” 裴明远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底微寒。 如此境况,她竟浑不在意。 这份定力,远超他想象。 “主上,我们接下来……” 云潇潇抬眸,看向他。 “是时候换个身份了,你说呢?” “换个身份?”裴明远微怔,随即了然,“主上英明。如今全城搜捕,‘云潇潇’这三个字,确实寸步难行。” 云潇潇指尖轻叩桌面,凤眸深邃。 “云战以为,我还是那个,任她拿捏的庶女。”她唇角勾起冷弧,“便让她,先忙着与林家周旋。” 她看向裴明远:“你觉得,什么身份合适?” 裴明远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 “北漓国送来的那位质女,东方灵儿。” “身份够尊贵,能在宫中行走。” “偏偏……性子懦弱,胆小怕事。” “常年称病,深居简出,见过她真容的人,不多。” “而且,”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听闻她私下里,行事颇为荒唐,最爱流连……小馆。” 云潇潇凤眸微眯。 质女…… 这个身份,确实妙。 受两国盟约保护,寻常人不敢轻易招惹。 最重要的是,她能以此身份,光明正大地……接近皇宫! “好,就她了。她如今在何处?”云潇潇问。 “我这就派人去寻。” —— 一道身影,披着暗色斗篷,鬼鬼祟祟从皇宫侧门溜出。 左右张望后,迅速钻进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径直驶向城中,那片灯火最靡丽的地方—— 也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 裴明远安排的马车,悄无声息地跟上。 醉春风,雅间内,暖香靡靡。 东方灵儿一把扯下斗篷,露出苍白小脸,眼底却闪着亢奋的光。 “都进来!” 六道身影应声而入,环肥燕瘦,各有风情。 “你,”她指尖点向第一个,“抚琴。” 青衫公子垂首落座,指尖流转出淙淙清音。 “你,”她看向第二个,“斟酒。” 紫衣少年乖顺跪坐,执起琉璃壶,酒液如琥珀。 第三个红衣的,已被她拉入怀中。 “喂我吃葡萄。” 少年纤指剥开果皮,将晶莹果肉递到她唇边。 她含住,舌尖不经意掠过他指尖。 少年耳尖瞬间泛红。 第四個白衣的,在她身后,为她揉捏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第五个蓝衣的执扇,轻轻送风。 第六个墨衫的最为大胆,直接依偎在她腿边,仰着脸,眼神勾人。 “殿下……”声音软糯。 东方灵儿轻笑,指尖划过他下巴。 “怎么?等不及了?” 她目光扫过满室春色,满意地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 琴声缠绵,酒香醉人。 六個少年,将她簇拥在中央。 如同众星捧月。 她享受着这种被追捧,被伺候的感觉。 唯有在这烟花之地,她才能暂时忘却,质女的身份。 她接过墨衫少年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唇角滑落。 立刻有少年用丝帕,轻柔为她拭去。 “好,都好……”她喃喃着,眼神渐渐迷离。 酒意上头,欲念渐生。 东方灵儿迷离的目光,在六个少年身上流转。 最终,定格在那最大胆的墨衫少年,和怀中最乖巧的红衣少年身上。 指尖轻抬,点了点他们。 “你,和你……” “留下。” 其余四人,识趣地躬身退下,带上房门。 第15章 云战受罚 第15章 云战受罚 雅间内,顿时只剩下三人。 墨衫少年眼中闪过喜色,立刻贴得更近。 “殿下……”他嗓音低哑,带着诱惑,“让奴家好好伺候您……” 说着,手便不规矩地探向她腰间丝绦。 红衣少年脸颊绯红,虽羞涩,却也主动凑上红唇,欲吻她颈侧。 东方灵儿轻笑一声,享受着他们的主动。 墨衫起舞。 外袍飘落。 有红色画笔。 画在她锁骨。 开出朵朵红梅。 衣衫渐褪,露出白皙肩头。 烛火摇曳,映着交叠的身影。 墨衫少年技巧娴熟。 指尖带着火。 在她身上点燃一簇簇欲望。 红衣少年则生涩却热情,像只粘人的猫儿,在她耳边喘息轻吟。 “殿下……您好美……” 东方灵儿仰着头。 闭眼享受这片刻欢愉。 放纵的,沉沦的。 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内心深处的不安。 她主动。吻上。 墨衫少年。的唇。 另一只手,也没闲着。 抚上红衣少年。柔顺的发丝。 意乱情迷。 呼吸交织,越发急促。 帘帐摇晃,低吟浅喘,被吞没在夜色里。 ……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东方灵儿慵懒地躺在软榻上,浑身酸软。 两个少年一左一右依偎着她,脸上带着餍足与疲惫。 “都出去吧。”她挥挥手,声音沙哑,“赏钱……去找嬷嬷领。” 少年们乖巧起身,穿戴整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雅间内,重归寂静。 只剩浓郁的酒气,与未散尽的暧昧暖香。 东方灵儿觉得口干舌燥,头脑昏沉。 挣扎着想坐起,倒杯水喝。 却浑身乏力。 是酒喝太多了吗? 她迷迷糊糊地想。 眼皮越来越重。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前。 她仿佛看到,雅间的窗,无声无息地开了。 一道青衣身影,如同鬼魅,飘然而入。 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只能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像毒蛇,锁定了猎物。 她想惊呼,想挣扎。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动不了一根手指。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身影越来越近。 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 带着审视,与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睡吧。”一个清冷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如同催眠的魔咒。 东方灵儿最后一丝意识,彻底湮灭。 陷入无边黑暗。 —— 裴明远从暗处走出,看了一眼昏迷的东方灵儿。 “主上。” 云潇潇收回手,目光扫过凌乱的床榻,鼻尖轻嗅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眼底掠过一丝厌恶。 “清理干净。” “是。” 裴明远挥手,两名心腹迅速入内,将床铺整理干净。 同时,将昏迷的东方灵儿,用斗篷裹紧,悄无声息地带离。 云潇潇走到镜前,运转九转凤炎诀。 看着镜中那张绝色的脸,渐渐变了模样。 一张苍白略病态,略显憔悴的脸。 一张与东方灵儿,一般无二的脸。 苍白,娇怯,带着异域风情。 她拿起那枚,东方灵儿留下的那枚冰凰玉佩,挂在自己腰间。 穿上她散落的衣裙。 然后,模仿着她惯有的,带着几分怯懦,还有颓靡的姿态,微微蜷缩在榻上。 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变得空洞迷茫,带着宿醉未醒的浑浊。 “裴明远。” 她开口,声音也变得细弱,带着异国口音。 “像吗?” “像。” —— 九凤殿内,沉香袅袅。 云战疾步入殿,伏跪于光洁的金砖之上。 “臣有罪!请陛下严惩!” 声音在殿宇中回荡,带着刻意放低的姿态。 女帝夜倾寰搁下朱笔,玄色龙袍曳地,凤目微垂。 “罪何处?” 只三字,威压骤临。 云战以额触地,将这几日变故尽数道来。 说到云潇潇火烧府邸、弑杀林岑时,她语气沉痛。 说到其重伤云翩翩时,她声音哽咽。 但—— 说到杀伤禁军时,她猛地抬头,神色肃穆: “这孽障丧心病狂,竟敢对陛下亲军下手!” “此乃大逆!” 她再次叩首,言辞恳切:“然此皆云潇潇一人之恶!” “我镇国公府满门忠烈,对陛下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绝无半点不臣之心!”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那孽障所为,与镇国公府毫无干系!” “臣等唯陛下马首是瞻,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夜倾寰指尖轻点螭龙扶手。 “好一个毫无干系。” 声音冰冽:“人在你府中长大,如今犯下这等大逆不道的罪……” 她起身,玄袍逶迤,行至云战面前。 “云卿一句‘毫无干系’,就想撇清?” 云战浑身一颤,却仍坚持:“臣不敢推诿教养之责!” “但那孽障如今所作所为,也出乎臣的预料!” “臣愿受任何惩处,以正视听!只求陛下明鉴——” “镇国公府忠心,日月可昭!” 她重重叩首,姿态卑微至极。 夜倾寰静默片刻。 “诏书已发。”她终于开口,“镇国公不日返京。” 云战刚要谢恩,却听上方声音再起:“至于你——” “杖二十,禁足府中。” “在擒获逆犯之前,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云战脸色一白。 杖刑……禁足…… 这是要将她数十年的颜面,彻底踩在脚下! “陛下!”她忍不住抬头,却对上夜倾寰冰冷的眸光。 那眼神分明在说:孤已给足你体面。 云战所有的话,都卡在喉间。 她终于明白:今日这罚,不仅是惩戒。 更是帝王,对勋贵的敲打。 而她,就是那只被选中的鸡。 “……臣,领旨谢恩。”声音嘶哑,尽显苍老。 杖刑在殿外执行。 每一下,都击碎她的脸面。 她是云家老家主,两朝元老。 纵然现在隐退朝堂,可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二十杖毕,云战被搀出宫门。 朝服染血,步履蹒跚。 回府闭门,她砸碎满室瓷器。 “云潇潇!!” 恨意滔天。 —— 流光殿内,晨光熹微。 圆形殿堂宛如满月,白玉铺就的地面泛着冷光。 云潇潇——如今的东方灵儿,最早踏入殿内。 一袭北漓服饰,金线绣着展翅冰凰。 华服下,一张小脸更显苍白,在女官的指引下落座。 金丝楠木案,琉璃盏流光。 这个位置极好。 居高临下,能将整个殿堂尽收眼底。 第16章 皇女选夫 第16章 皇女选夫 中央最低处,形似舞池,设着数十雅座,铺着锦缎坐垫。 那是,为今日参选的世家公子,准备的。 稍外一圈渐次抬高,是各位皇女的席位。 她的席位,与皇女们相邻。 最高处,仅有两席——女帝和太女的席位。 “真是个好局。”她轻喃,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女帝特意安排她参与选夫,美其名曰,北漓质女已到婚配的年龄。 她饮了一口酒,目光扫过空荡的殿堂。 忽然,她拨弄杯沿的手指一顿。 入口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来。 走在前面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一身浅粉锦袍,杏眼灵动,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雪团似的小脸满是兴奋,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而跟在他身后的…… 月白常服,玉冠束发。 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清冷如画。 不是顾临渊又是谁? 云潇潇的眸光,倏地冷了下来。 他竟然来了。 这种场合,他竟不晓得避嫌? 虽说,她对他那点可笑的情意,早已在他站在云翩翩面前就消散殆尽,可到底…… 这是她选中的人。 是她用来彻底击碎云翩翩骄傲的棋子。 如今云翩翩刚毁容残废,他就这般着急…… 竟这般不守男德,跑到这皇女选夫的场合来。 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急着另攀高枝吗? 她捏着酒杯的指尖,微微发白。 “……表哥,你就当陪我来看看嘛!”苏合扯着顾临渊的衣袖,杏眼扑闪,“听说今日各位殿下都会来,不知道哪位……” 顾临渊眉头微蹙,不着痕迹地抽回衣袖。 “既已送到,我该回去了。” “别啊!”苏合急忙拉住他,“来都来了,就坐一会儿嘛!你看,那边有位置!” 他指着中央,那些为公子们准备的席位。 顾临渊脸色微沉:“那是参选之人的席位,我不……” “哎呀,就坐一会儿!”苏合不由分说地把他往那边拉,“反正现在人还没来齐,不会有人注意的!” 顾临渊被他拽着,无奈地在最角落的席位坐下。 一身月白,在姹紫嫣红中格外醒目。 云潇潇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原来,是被表弟硬拖来的。 呵。可他也太没脑子了! 不过,他向来就是个没脑子的。 陆续有公子入场,个个锦衣华服,精心打扮。 他们在中央的席位落座,或抚琴,或作画,或浅声交谈。 姿态优雅,却又眉目含情。 顾临渊坐在角落,越发显得格格不入。 他垂眸盯着面前的酒盏,仿佛能看出花来。 苏合倒是兴致勃勃,左顾右盼,时不时低声点评几句。 “那是李尚书家的公子吧?琴弹得真好!” “哇,赵将军的儿子,今天穿得真华丽!” 顾临渊心头烦躁渐生。 他瞥了一眼身旁,仍兴致勃勃的表弟苏合,低声道:“我出去透口气。” 必须离开。 趁现在无人注意,正是时机。 他悄然起身,月白袍角拂过锦垫,未发出丝毫声响。 沿着席位边缘的阴影,他小心地向殿门方向移动。 然而,一道目光倏然落在他身上。 冰冷,审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是那位北漓质女,东方灵儿。 她独坐在那看台上,脸色苍白依旧,可那双眼睛…… 四目相对。 顾临渊心头莫名一悸。 那眼神……太过平静,也太过深邃。 不像,传闻中那个怯懦无能的质女。 倒像是……像是能看穿人心。 冰冷中,竟透出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他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神? 思绪不由一顿,脚步也随之缓了片刻。 就是这片刻的晃神—— “二皇女、五皇女、七皇女到——!” 顾临渊心头一沉。 暗道一声不妙。 只见殿门处,几位皇女在宫人簇拥下,鱼贯而入。 彻底堵死了,他通往殿外的路。 众公子纷纷起身行礼,他若此刻逆流而动,未免太过扎眼。 他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只得随着众人躬身,心底却一片冰凉。 走不了了。 苏合在一旁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小脸上带着担忧和后怕,似乎在说:“表哥,幸好你没走成,不然被撞个正着……” 顾临渊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懊恼。 只得重新回到席位。 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高处的、冰冷的目光,似乎仍未完全移开。 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身上。 这东方灵儿…… 究竟为何关注他? 而她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熟悉感,又源自何处? 二皇女夜清音,柳眉杏目,姿容秀雅,今日着一袭水蓝色宫装。 她莲步轻移,手中执一柄团扇,温婉落座。 五皇女夜明汐,圆圆脸蛋,笑起来两个梨涡,看起来天真无邪。 七皇女夜琉璃,一身浅绿衣裙,身形有些单薄。 又过了一炷香,三皇女夜玲珑来了。 她一身火红骑装,高束马尾,眉眼张扬,带着三分戾气。 一入场,就大大咧咧地坐下,目光扫视全场。 在看到中央某处时,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云潇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果然,是顾临渊所在的方向。 呵。 这男人,一贯擅招蜂引蝶。 “人都到齐了?”夜玲珑扬声问道,语气跋扈。 “三姐,太女殿下还没到呢。”夜清音柔声提醒。 “每次都是她最晚,要我们这么多人,等她一人。”夜玲珑不屑地撇嘴。 “陛下驾到——太女殿下到——!” 满殿俱寂。 众人齐齐躬身。 “参见陛下——” 女帝夜倾寰走在前。 一身玄色九凤袍,广袖曳地,步态沉稳。 她并未佩戴九凤冠,只以一支简单的赤金凤簪绾发,却威仪天成。 那双凤眸淡淡扫过全场,无喜无怒。 而落后她半步—— 太女夜璇玑,紧随其后。 同样玄色宫装,绣的是青鸟纹。 墨发高绾,戴着一顶小巧精致的七凤冠。 凤眸凌厉,唇线紧抿。 她的姿态恭敬,步伐沉稳有力。 每一步都踏得极准,恰好在女帝影子的边缘。 既彰显储君身份,又不逾越半分。 母女二人,一前一后。 同样的玄色,同样的凤眸。 一个威仪内敛,一个锋芒暗藏。 行至御座前,女帝从容落座。 太女也随之就坐。 夜倾寰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起身吧。” 转身对身侧的女官说:“江雪,开始吧!” 第17章 招蜂引蝶 第17章 招蜂引蝶 女帝话音落下。 玄机司殿寒江雪,缓步上前。 她手中捧着一卷名册,随即无声展开。 “选夫,始。” 清冷平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殿内瞬间安静。 公子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按序,自报家门,展示才艺。”寒江雪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各位殿下若有属意,可随时示意。” 她退后半步,重新隐入女帝身侧。 一位紫衣公子,率先起身。 “吏部尚书之子,陈文轩,献丑了。” 他走到舞池中央,早有宫人摆上琴案。 指尖拨动,一曲《凤翎辞》流泻而出。 琴音婉转,情意绵绵。 二皇女夜清音微微颔首,团扇轻摇,似乎颇为欣赏。 五皇女夜明汐歪着头,一副天真模样:“真好听!” 顾临渊坐在角落,垂眸不语。 他只希望这场闹剧快点结束。 苏合倒是听得入神,小声嘀咕:“弹得是挺好,但比起表哥你,还差远了……” 顾临渊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几位公子依次展示。 或挥毫泼墨,或吟诗作对,或剑舞助兴。 皇女们偶尔低声交谈,目光在众人身上流转。 三皇女夜玲珑显然没什么耐心。 她百无聊赖地玩着酒杯,目光时不时瞥向角落那抹月白。 轮到一个穿着翠绿锦袍,面容娇媚的公子。 他扭着腰肢上前,声音甜得发腻: “光禄寺少卿之子,柳如风,愿为各位殿下献舞一曲——” 说罢,便随着乐声扭动起来。 舞姿妖娆,眼神勾人。 刻意朝着几位皇女的方向抛媚眼。 尤其,在掠过太女夜璇玑时,停留得最久。 夜玲珑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搔首弄姿。” 那柳公子脸色一白,舞步顿时乱了。 二皇女微微蹙眉。 五皇女捂嘴偷笑。 女帝面上不动声色。 太女夜璇玑则冷冷开口:“既无真才实学,便退下吧。” 语气不容置疑。 柳如风眼眶一红,狼狈退场。 经过这一出,气氛更加微妙。 后续几位公子,明显紧张了许多。 展示也中规中矩,不敢再过分出格。 苏合最后一个出场。 他走到舞池中央,雪团似的小脸微红。 杏眼扑闪,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太医令苏家……苏合,见、见过各位殿下。” 声音软糯,还带着点颤音。 他想了想,小声道:“我……我会背《百草经》……” 说着,还真磕磕绊绊地背了起来。 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显然,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 几位皇女神色各异。 二皇女依旧温婉,但眼中并无兴趣。 五皇女掩嘴,似在偷笑。 三皇女直接嗤笑出声:“太医令家的?背医书?当我们这是太医院考校呢?” 苏合脸颊瞬间涨红,眼眶也红了。 求助似的,看向角落的顾临渊。 顾临渊眉头紧蹙,却无法开口。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寒江雪平静记录,准备宣布结束。 就在此时—— “孤看这孩子不错。” 女帝夜倾寰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聚焦御座。 苏合也懵懵地抬头。 女帝目光落在东方灵儿身上。 “灵儿年岁渐长,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太医令之子,苏合。” “性情纯良,家世清白。” “赐予北漓皇女东方灵儿为侍。” “择日完婚。” 旨意一下,满场皆惊! 苏合彻底呆住,小脸煞白。 顾临渊眉头微蹙。表弟这性子,实在不适合—— 北漓与夜宸,关系微妙。 而东方灵儿一个质女,能护住表弟吗? 几位皇女也面露诧异。 谁都没想到…… 女帝会把一个太医令之子,赐给北漓质女。 虽只是最低的“侍”的名分,但这意味…… 云潇潇——东方灵儿,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冷嘲。 果然,女帝终究,还是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 用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人。 天真,好控制。 还能借太医之便,监视她的身体状况。 好算计。 她缓缓起身,行礼。 声音虚弱,带着恰到好处的“顺从”:“灵儿……谢陛下恩典。” 苏合还傻站着,直到顾临渊暗中拉了他一把。 他才慌忙跪下:“谢、谢陛下……” 女帝满意颔首。 “今日选夫,到此为止。” 她刚欲起身—— “母帝且慢!” 三皇女夜玲珑猛然站起,玉白手指直指角落: “还有一人未曾展示!” “禁军统领之子,顾临渊!” “他既坐在参选席上,岂能例外?” 唰——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 顾临渊心头一紧。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 “陛下容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小臣……并不在选夫名册之上。” “今日前来,实为陪表弟苏合。” 他垂首,语气恳切:“小臣与镇国公嫡女,早有婚约在身。” “万不敢……有别的想法。” “请陛下明鉴!”一番话,清晰传遍大殿。 众人神色各异。 苏合吓得小脸惨白,都快哭出来了。 二皇女微微挑眉。 五皇女撇了撇嘴。 七皇女担忧地看着顾临渊。 云潇潇——东方灵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眸光冷淡。 算他……还有点脑子。 夜玲珑岂肯罢休? 她几步走到顾临渊面前,冷笑道:“不在名册?坐在此席,便是默认参选!” “婚约?云翩翩如今那副模样,还能约束你不成?” 她转向女帝,语气带着撒娇般的蛮横:“母帝!既然来了,岂有不展示之理?” “儿臣今日,偏要看他舞剑!” “听闻顾家公子武艺超群,怎能错过呢?” 女帝夜倾寰目光微动,她确实早有耳闻。 顾家独子,男儿身却不让巾帼。 一手剑术,尽得顾清霜真传。 “临渊。”女帝开口,威仪自成,“既来了,便让孤也开开眼。” 这不是商量,是君命。 顾临渊心头一沉,他知道,此事再推脱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至殿中央。 “小臣……遵旨。” 有宫人奉上木剑。 第18章 选夫结果 第18章 选夫结果 他执剑在手,周身气质陡然一变。 方才还似清冷书生,转眼如出鞘利刃。 起手式—— 剑随身走,人随剑动。 月白广袖翻飞如云。 木剑破空,竟带起凌厉风声。 没有半分妩媚,全是杀伐之气。 一招一式,干净利落。 时而如孤鹤凌空,时而如潜龙入海。 剑光织成密网,将他笼罩其中。 满殿寂静,唯有衣袂翻飞之声。 几位皇女,都看呆了眼。 二皇女团扇轻掩朱唇。 五皇女杏眼圆睁。 七皇女紧张地攥紧衣袖。 连一直漠然的太女,眼底也掠过一丝惊艳。 云潇潇不得不承认—— 这男人舞剑的样子……确实耀眼。 难怪招蜂引蝶。 最后一式,长剑指天,骤然收势。 顾临渊收势而立,微微喘息。 月白衣袂垂落,额间薄汗莹莹。 殿内,死寂一瞬。 “好——!!!” 炸响的喝彩,来自三皇女夜玲珑。 她“腾”地站起身,眼睛亮得吓人。 直勾勾盯着,殿中央那个男人。 冒光。 冒火。 几乎要冒出泡泡来! “母帝!”她声音都抖了,兴奋得脸颊泛红,“看到了吗?!您看到了吗?!” 她指着顾临渊,指尖发颤:“这身法!这剑气!” “儿臣就要他!就要他!” 她等不及女帝回应,直接冲下高台! 火红身影,几步蹿到顾临渊面前。 离得极近。 近到,能看清他颈间滑落的汗珠。 “顾临渊。” 夜玲珑声音压低,带着滚烫的亢奋:“跟本宫回府。” “现在。” 顾临渊后退半步,剑眉紧蹙:“殿下,请自重……” “自重?”夜玲珑笑了,眼神炽热,“你这样的宝贝,本宫若放手,才是傻!” 她猛地转身,对着高台扬声:“母帝!求您将顾临渊赐给儿臣做侧君!” “儿臣定会待他如珠如宝!” 女帝尚未开口。 顾临渊已撩袍跪地:“陛下明鉴!小臣与云大小姐婚约尚在,万不敢……” “婚约?!”夜玲珑骤然打断,声音尖利,“云翩翩一个废人,也配耽误你?!” 她俯身,几乎要贴到他耳边:“跟了本宫,你要什么,本宫给你什么……” 顾临渊背脊僵硬,眉头紧蹙。 今日,就不该来的,平白被这人盯上。 高座之上。 云潇潇冷冷看着这一幕,眼底一片寒霜。 见女帝未开口,夜玲珑转向女帝,再次撒娇道: “母帝~您就成全儿臣吧!” 女帝看着跪地的顾临渊,又看看撒娇的女儿。 这孩子确实出挑,还是心腹独子。 配已成废人的云翩翩,着实可惜。 若许给皇女…… “陛下。”清清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东方灵儿扶着桌案起身,身形微晃。 “灵儿……斗胆一言。” 她脸色苍白,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顾公子与镇国公嫡女的婚约,是幼时便定下的。。” “镇国公这些年,镇守边关,保夜宸安宁。” “若此时……因云大小姐伤重,便毁其婚约,将她的未婚夫婿赐予旁人……” “恐寒了忠臣良将的心。” 殿内骤然安静。 这话太重了。 重到女帝脸上的纵容,瞬间淡去。 夜玲珑脸色一沉,怒道:“东方灵儿!你少危言耸听!云翩翩她自己不争气,难道还要耽误别人一辈子?!” 云潇潇不看她,只望着女帝,轻声道:“灵儿听闻,太医院院首前日已为云大小姐会诊。” “虽伤势沉重……却也并非,全无痊愈的可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如针扎入心:“此时若急急毁约,岂非昭告天下……陛下待功臣,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你——!”夜玲珑气得脸色发青。 女帝夜倾寰眸光一暗。 她看着那个看似柔弱、却句句诛心的质女。 又看向跪得笔直、始终未发一言的顾临渊。 最后,想起镇国公云霄然。 那是个打仗不要命的疯子,也是个极护短的母亲。 若真寒了她的心…… “灵儿所言,不无道理。” 女帝缓缓开口:“婚约既在,便不可轻毁。” “玲珑,”她看向三皇女,“此事,休要再提。” “母帝!”夜玲珑急得跺脚。 “退下。” 两个字,冰冷如铁。 夜玲珑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狠狠剜了东方灵儿一眼。 那眼神,淬毒般阴狠。 仿佛在说:你等着。 又瞪向顾临渊,满是不甘。 这才愤然甩袖,坐回席位。 顾临渊重重叩首:“谢陛下明鉴。” 起身时,他望向高处那抹纤影。 东方灵儿…… 她。 为何帮他? 云潇潇感受到他的视线,垂眸坐下。 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帮他? 不。 顾临渊…… 你是我选来对付云翩翩的棋子。 岂容她人染指? 只能由我,亲手摆布。 女帝揉了揉眉心,似是疲乏。 “今日便到此。” “都散了吧。” 说罢,率先起身离去。 众皇女、公子纷纷行礼告退。 夜玲珑经过云潇潇身边时,脚步微顿。 压低声音,字字淬毒:“东方灵儿,咱们……来日方长。” 云潇潇抬眸,苍白脸上绽开一抹极淡的笑。 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灵儿……恭候。” 夜玲珑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殿内很快空荡。 只剩下收拾器具的宫人。 以及…… 仍有些呆呆傻傻的苏合。 和面色复杂的顾临渊。 “表哥……”苏合嘟囔,“我、我真的要,嫁给那个北漓质女吗?” 顾临渊看着,那道正被宫人搀扶着,缓缓起身的纤弱身影。 东方灵儿…… 她今日展现的胆识与言辞,与传闻判若两人。 究竟,哪个才是真的她? 云潇潇在宫人搀扶下,一步步走下高台。 经过顾临渊身边时,脚步未停。 只留下一缕极淡的药香。 和一句轻飘飘、却让他心头微凛的话:“顾公子……” “好自为之。” 顾临渊怔在原地。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头那团迷雾,骤然翻涌。 她到底……是谁? —— 选夫宴散,旨意颁下。 太女夜璇玑,择了骁骑将军嫡次子,陆铮。 家世显赫,将门虎子。赐侧君位,三日后迎入东宫。 二皇女夜清音,选了两位。 礼部尚书之孙,周文瑾,擅诗文,赐侍君位。 翰林院学士之子,林玉书,通经史,赐侍君位。 七日后一并入府。 五皇女夜明汐,挑了光禄寺少卿之子,柳如风。 家世平平,然容色殊丽。赐侍君位,十日后抬入。 七皇女夜琉璃,择了工部侍郎幺子,沈清墨。 性子喜静,倒是与她相配。也是赐侍君位,十日后过门。 三皇女夜玲珑…… 她想要的,没得到,也未再择他人。 而北漓质女东方灵儿—— 女帝亲赐太医令独子苏合为侍。 三日后,送至别馆。 第19章 忍忍忍,忍无可忍 第19章 忍忍忍,忍无可忍 —— 天色渐黑。 皇宫西北角的质子别馆,灯火稀疏。 云潇潇在宫人搀扶下,踩着青石板路,缓缓走向属于北漓的那处院落。 别馆占地极广。 红墙金瓦,雕梁画栋,规格甚至不逊于一般嫔妃宫殿。 然这华美之下,锁着各国送来的“诚意”。 东院住着东戎王子,善骑射,性烈如火。 南院是南诏公主,精蛊毒,寡言阴郁。 北院…… 住着北漓质女东方灵儿。 西院,则住的是西雍质子,萧煜。 裴明远的情报在脑中闪过: “萧煜,西雍三皇子。” “十五岁为质,至今五载。性桀骜,武艺高强,善用弯刀。” “与东方灵儿同期入馆,常欺其懦弱。” 云潇潇眸色微冷。 欺其懦弱? 呵。 —— 刚踏入北院月洞门。 一道身影斜倚在廊柱下。 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 墨发高束,几缕碎发散落额前。 轮廓深邃如刀削,鼻梁高挺,唇薄而色淡。 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在月色下闪闪发光。 像一匹狼。 一匹孤狼。 此刻,那狼正盯着她。 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讥诮。 “哟。” 萧煜开口,嗓音低哑,带着异国腔调。 “我们北璃的灵儿殿下,回来了?” 他踱步走近,身量极高,不同于夜宸国男子的娇小。 东方灵儿虽胎里带弱,但金尊玉贵养了十八年,身高七尺有余。 云潇潇与她身高,不相上下,因此扮起她,也省了不少麻烦。 只是——萧煜,他实在太高了些! 他走过来后,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听说……”他垂首,气息逼近,“今日选夫宴,你很威风?” 云潇潇垂眸,做出瑟缩状,往宫人身后躲了躲。 声音细弱:“萧、萧殿下说笑了……” “说笑?”萧煜嗤笑,“我可都听说了。” 他绕着她踱步。 “为了个夜宸男人,敢跟三皇女叫板?” “还得了女帝赐婚?”他顿住,挑眉,“怎么,终于忍不住,想男人了?” 言语轻佻,侮辱意味十足。 云潇潇指尖微蜷。 忍,我忍,我忍忍忍。 “太医令之子,倒也配你。”萧煜抱臂,语气越发刻薄,“毕竟……你们女子,也就这点眼光。” 他凑近,几乎贴着她耳廓:“要不要本殿下教你,什么叫真正的男人?” 云潇潇后退,抬眸时,眼中已盈满水光。 “请、请萧殿下自重……” “自重?”萧煜大笑,伸手竟欲捏她下巴,“你们女子玩弄男人时,何曾讲过自重?” 手将至。 云潇潇眸光一冷。 忍无可忍。 —— 她看似慌乱,随即抬手格挡。 指尖却精准地扣住他腕间穴位,轻轻一按。 萧煜脸色骤变! 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力道全失! 他惊愕地看向,眼前这个“懦弱”的质女。 却见她依旧低着头,声音发颤:“萧、萧殿下……请放手……” 可那扣住他穴位的手指,却牢固得很! 稳稳发力。 萧煜只觉得一股尖锐的痛麻,顺着手臂窜上肩颈! 他闷哼一声,被迫松手。 连退三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 云潇潇迅速收回手,又恢复那副受惊模样。 “灵儿失礼了……只、只是殿下靠得太近……” 她说着,还往后缩了缩。 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巧合。 萧煜盯着她。 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惊疑、愤怒…… 以及,一丝被点燃的兴味。 他活动着,仍有些发麻的手腕。 忽然笑了,笑得危险。 “有意思。” 他重新逼近,这次却保持了一定距离。 “东方灵儿,你藏得挺深啊。” 云潇潇垂眸不语。 “不过……”萧煜舔了舔唇角,眼神灼灼,“这才对味。” “整天哭哭啼啼的,看着就烦。” 他忽然伸手—— 这次不是轻薄,而是快如闪电地袭向她面门! 试探! 云潇潇瞳孔微缩,本能地侧身避开。 同时脚下一绊,看似踉跄,却恰好绊在萧煜脚踝。 力道巧妙。 “哎呀!” 她惊呼着,“摔”向一旁宫人。 萧煜却一个不稳,单膝跪地! 虽立刻起身,却已显狼狈。 他站定,死死盯着她。 胸膛微微起伏。 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这个东方灵儿……有问题。 云潇潇被宫人扶稳,脸色更白。 “萧、萧殿下恕罪……灵儿不是故意的……” 声音依旧细弱。 可那双低垂的眸子里,却是一片冰冷寒潭。 萧煜看了她许久,忽然咧开嘴,笑了。 笑得放肆,张扬。 “好。” “很好。” 他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月洞门边,回头。 琥珀色的狼眸在夜色中发光。 “东方灵儿……” “我们,慢慢玩。” 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云潇潇这才缓缓直起身。 眸中怯懦尽褪,只剩一片凛冽冰霜。 —— 西院。 萧煜靠在自己院中的槐树下。 手腕处,那被轻扣过的穴位,仍隐隐发麻。 他摩挲着那处皮肤,眼底兴味盎然。 五年了。 那个一见他就躲,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东方灵儿…… 竟然藏着一手。 今日那两下,看似巧合,实则精妙。 尤其是绊他那一下—— 时机、力道、角度,无一不恰到好处。 有趣。 太有趣了。 看来这枯燥的质子生涯…… 终于要有点乐子了。 东方灵儿。 本殿下,盯上你了。 —— 太医令苏家,灯火通明。 正厅里,苏太医令攥着明黄圣旨,指尖发白。 “荒唐……荒唐!” 她年过四旬,面容儒雅,此刻却气得肩头发颤。 “合儿怎能……怎能去做质女的‘侍’?!” “侍”是何等低位?连侧室都算不上! 苏合跪在下方,粉衣未换,杏眼里蓄着泪,却又强忍着。 “母亲别急……”他小声说,声音糯糯的,“选夫宴上,殿下……不是还帮了表哥吗?” 他想起流光殿中,那道纤弱却挺直的身影。 三言两语,便拦下了三皇女的蛮横。 “能那样帮表哥的人……应当、应当不会太坏吧?” 他越说声越小,像在说服自己。 太医令苏梦琼闭眼长叹。 “傻孩子……她虽是北璃皇女,可如今身为质女,自己都……” 顾临渊立在那,沉默不语。 他知道,姑母的担忧全在理。 可他更知道——圣旨已下,绝无转圜。 第20章 纳夫苏合 第20章 纳夫苏合 —— 三日后,晨光微漏。 苏府门前,无锣鼓,无喜乐。 一顶素青小轿,四个宫人抬着。 寒酸得……像送妾。 但按例,北璃公主纳“侍”,内务府须派两名侍从随行,贴身伺候新侍君起居。 轿旁,已垂首立着,两个青衣小侍。 其中一人,身量略高,低眉顺目。 正是裴明远。 疏通内务府管事,顶替一名侍从名额。 不过几千两银。 值。 苏合被扶出来时,穿了身浅粉嫁衣。 不是正红——“侍”没资格用正色。 衣料是上好的软烟罗,绣着并蒂莲纹,却衬得他小脸更白。 他回头,看了眼红着眼眶的母亲,又看了眼沉默的表哥。 抿了抿唇,小声说:“母亲宽心……我会好好的。” 说完,自己乖乖坐进轿子里。 轿帘落下前,顾临渊往他手里塞了个玉石串。 声音压得极低:“若被欺负了……想办法给我递信。” 苏合攥紧玉串,重重点头。 轿子起行,悄无声息。 穿过长街,驶入宫门。 裴明远跟在轿侧,目不斜视。 —— 皇宫别馆,北院。 云潇潇坐在窗边。 青金色长裙迤逦垂地,暗金线在裙摆袖口,绣满云海凤翎。 外罩一件玄色轻纱广袖长衣。 腰间松松束着,织金锦带。 墨发半绾,一支羊脂玉凤首长簪,斜斜簪着。 脸上病气未褪,依旧苍白。 可这身打扮,竟衬得她…… 不像病弱质女。 倒像——蛰伏的凤。 裴明远随着轿子入了别馆,垂首立于院外。 与其他侍从一般无二。 廊下传来细碎脚步声。 一名宫人碎步上前,躬身禀道:“殿下,苏侍君……已经到了。” 云潇潇指尖轻叩窗沿。 “请进来。” 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宫人应声退下。 片刻,月洞门处光影微动。 浅粉身影,被两名侍从引着,缓缓挪入院中。 苏合垂着头,粉衣在日光下泛着柔光,像枝头最后一瓣杏花。 他走得极慢,一步一顿。 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尖都发了白。 行至廊前石阶,他停住,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 “抬头。”清冷的声音,自窗内传来。 苏合肩头一颤,乖乖抬头,正对上一双平静的眸子。 云潇潇坐在窗内,脸上病色未褪,苍白依旧。 可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 苏合心头一跳,慌忙又低下头去。 “进。”只一个字。 苏合咬了咬唇,提起衣摆,迈上石阶。 粉色的鞋踩在青石上,轻得几乎无声。 他踏入房门,立在门边,不敢再往前。 “关门。”云潇潇吩咐。 裴明远垂首上前,将房门轻轻掩上。 隔绝了外间所有视线。 云潇潇起身,缓缓踱至苏合面前。 青金色裙摆拂过地面,暗纹流动。 她在他身前一步处停住,居高临下地打量。 苏合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冷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他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 “苏合。” 她开口,声音不高。 “太医令嫡幼子,年十八,善辨百草,不通武艺。”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人。” 云潇潇伸手,指尖轻轻抬起他下巴。 “是我的人,就得听我的话。” 苏合睫毛剧颤,唇色发白。 “听我的话——”她声音压得更低,“我会护着你,让你在这别馆里,活得比谁都安稳。” 指尖滑到他颈侧,轻轻一点。 “但不听我的话……” 她忽地轻笑,“你会死得很惨。” “惨到——”她凑近他耳畔,气息冰冷,“连你母亲都认不出,哪堆碎肉是她最疼爱的儿子?” 苏合浑身剧震,眼泪倏地滚落。 “听、听……”他声音抖得不成调,“我听……” “乖。” 云潇潇松开手,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动作温柔。 “记住今日的话。” “这辈子,都别忘。” —— 北漓公主纳夫,到底是一国体面。 女帝的赏赐,浩浩荡荡抬进了别馆。 十二口朱漆大箱,一字排开在庭院当中。 宫人唱喏着开箱—— 第一箱,赤金头面三套,凤钗步摇缀着龙眼大的东珠。 第二箱,蜀锦苏缎二十匹,流光溢彩,晃花了人眼。 第三箱,南海珊瑚树半人高,通体血红,罕见得很。 …… 金银玉器,珠宝古玩。 满满当当,摆了一院子。 日头照在上头,金灿灿一片。 但最显恩典的,是紧随其后的一道口谕: “今日北漓皇女纳侍,特赐宴三席,置别馆水榭。” “邀夜宸诸位殿下、别馆诸位殿下——” “共沾喜气。” 虽只三桌,却是女帝亲口赐的宴。 席面,设在别馆中央的临风水榭。 紫檀木大圆桌,鎏金碗碟,象牙筷箸。 四周宫灯高悬,绫纱低垂。 池中锦鲤摆尾,带起粼粼波光。 菜,是御膳房亲制的,八荤八素八点心。 酒,是窖藏三十年的“醉天香”。 排场不大,规矩却足。 女帝这是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 东方灵儿再是质女,也是北漓正牌皇女。 纳夫,就得有纳夫的体面。 至于来不来……那是各位的事。 但陛下给了脸,你东方灵儿得接着。 酉时初,宾客渐至。 最先到的,是别馆的质子质女们。 南诏公主蒙悠靛蓝苗装,银饰叮当,贺礼是一个古怪的木匣子。 东戎王子赫连鹰爽朗抱拳,贺礼是坛烈酒。 东方灵儿的死对头,萧煜倒是没来。 又过了半炷香。 七皇女夜琉璃,来了。 她一身浅碧色宫装,发间簪了支桃花簪。 她脸上却带着真切的笑,杏眼弯弯的。 “灵儿姐姐!”声音清凌凌的,像春日解冻的溪水。 云潇潇抬眸。 这七皇女,与东方灵儿,算得上朋友。 夜琉璃的生父容良侍,曾是女帝心尖上的人。 二十年前,当今女帝还是太女时,南巡遇刺。 容良侍以身挡箭,险些丧命。 伤愈后专宠三年,夜琉璃便是在那三年,出生的。 可惜好景不长。 不知他触了什么忌讳,忽然失宠。 等女帝继位后,就封了个良侍。 插一段,夜宸男子位分表。 寻常官宦/富贵之家: 正夫:仅一位,明媒正娶,掌管中馈,所有子女皆称其为父爹。 侧夫:至多两位,需经正夫点头,可入族谱,所出为庶子女。 侍君:人数不限,纳契即可,为妾室,依附妻主和正夫生活。 小侍:人数不限,近似通房,无名分,可随意发卖。 女帝内廷: 凤君:一位,中宫之主。 贵君:两位,副后之尊。 德/贤/淑/惠君:四位,高位主位,一宫之主。 君:八位,可称“君”者。 贵侍:十六位,得宠或家世显赫者居此。 良侍:三十二位,多为官宦子弟。 侍君:人数不限,常为低阶官家子,或才貌双绝者。 小侍:人数不限,地位卑下,多为平民之子,近宫侍。 第21章 怕自己失宠 第21章 怕自己失宠 不出两年,容良侍便得咳血之症,药石罔效。 死时,女帝未曾去看最后一眼。 夜琉璃那时才七岁。 没了生父庇护,在宫中,活得像个透明人。 吃穿用度虽未短,但谁都知道——这位皇女,没前程。 而东方灵儿身为北漓质女,处境同样尴尬。 两个被遗忘的人,三年前,在御花园偶遇。 一个因体弱晕倒,一个悄悄递了块糖。 就这么成了朋友。 如今,云潇潇扮作东方灵儿。 自然,不能露出马脚,要好好招待这个朋友。 “琉璃。”云潇潇起身,迎上前,“你来了!” 夜琉璃挨着她坐下,从袖中掏出个锦囊。 旧旧的,绣着缠枝莲。 “贺礼。” 云潇潇接过,打开。 里面是枚羊脂白玉佩,温润剔透,刻着并蒂莲。 “我生父留下的。”夜琉璃声音小小的,“他说,等我有了心上人,就送这个。” 云潇潇指尖一顿。 她合上锦囊,推回去。 “这不行,太贵重了。” 夜琉璃却执拗地,又塞回她手里。 “你收着。” 她握住云潇潇的手,眼睛亮亮的。 “在这宫里,你比心上人重要。” “我只盼着,你好好的。” 云潇潇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过了半晌。 她将锦囊收进怀里,贴衣放好。 “好。”她声音轻了,“我收下。” 夜琉璃笑了。 笑容亮晶晶的,像星星。 云潇潇垂眸,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 这深宫如海,竟还有这样,真心实意的暖意。 倒是真难得。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 “哟,这么热闹?” 张扬的女声,自月洞门传来。 三皇女夜玲珑一身绛红宫装,金簪步摇晃得刺眼。 身后,只跟了两名宫女。 虽说,女帝赐了席面,下了口谕。 可除了七皇女夜琉璃,夜宸的所有皇女皇子,都未前来。 而三皇女夜玲珑,一向眼高于顶,不屑于搭理别国质子质女。 今日,她来者不善。。。 云潇潇起身,行了一个平礼:“三殿下。” 夜玲珑未回礼,自顾自在主位坐下。 目光扫过席面,嗤笑道:“就这三桌?寒酸。” 她看向云潇潇,眼神讥诮。 “不过也是,纳个‘侍’,难不成还指望母帝给你大操大办?” 云潇潇垂眸:“陛下赏赐,已是恩典。” “恩典?”夜玲珑把玩着酒杯,“说来,你那新侍君呢?快叫出来让本宫瞧瞧?” “三殿下说笑了。按规矩……新纳夫,不宜见客。” “苏家那小子姿色一般,不看也罢。”夜玲珑嗤笑,身子前倾,“不过,你这风一吹,就倒了的身子,今夜能否成事?”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羞辱。 席间,霎时一静。 夜琉璃攥紧了衣袖,嘴唇轻颤,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敢开口。 云潇潇缓缓抬眸,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 “三殿下,”她轻轻咳嗽两声,气息微喘,“灵儿体弱是事实。” “但——” 她忽地弯唇,露出一抹极淡,却莫名刺眼的笑。 “成不成事……” “似乎,也与三殿下无关。” 夜玲珑脸色一沉。 “你——” “倒是三殿下。”云潇潇打断她,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却字字如针,“这般关心灵儿的房中事……” 她微微偏头,眼神无辜。 “莫非是满院的小侍……都满足不了三殿下?” “噗——” 角落传来一声压抑的闷笑。 是萧煜。 他不知何时,竟悄悄来了。 他端着酒杯,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兴味。 “精彩。”他懒洋洋开口,“今日,真是来对了。” 夜玲珑猛地转头,狠狠瞪向他。 “萧煜!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是是是。”萧煜耸肩,却毫无惧色,“三殿下威风。” 他看向云潇潇,举杯示意。 “东方殿下,敬你。” “敬你这张嘴。” 云潇潇垂眸,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夜玲珑胸口剧烈起伏,盯着云潇潇看了半晌。 忽地,她笑了,笑得阴冷。 “好,很好。” 她站起身:“东方灵儿,咱们……走着瞧。” 说罢,拂袖而去。 云潇潇缓缓坐下,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捂住心口,轻咳几声。 “今日……扫各位雅兴了。” 声音虚弱,仿佛刚才那番言辞犀利的人,不是她。 夜琉璃赶紧扶住她:“灵儿姐姐,你没事吧?” 云潇潇摇头,勉强笑了笑。 “无妨。” 她抬眼,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最后,落在萧煜身上。 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云潇潇垂下眼帘。 —— 众人散去后,云潇潇独坐庭中。 月色清冷。 裴明远悄然现身。 “主上,三皇女离席后,去了太女宫中。” 云潇潇眸光微凝。 “看来,是去告状了。” “是。”裴明远低声道,“需早做防备。” 云潇潇颔首,她起身,走向新房。 “主上。” 裴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她转身。 月光下,裴明远立在廊柱旁,一身侍从的青衣。 可那双眼,却不再是,白日里低眉顺目的模样。 “还有事?”她问。 裴明远走近两步,停在距她三尺处。 “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只是想问,您当真……是真心纳苏合的吗?” 云潇潇挑眉。 她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他面前。 月色将两人身影拉长,几乎交叠。 “裴明远。”她轻声道,“你逾矩了。” “明远知错。”他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可明远……想知道。” 云潇潇笑了,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上他脸颊。 “这张脸……”她喃喃,“瞧着倒真像个忠仆。” 指尖缓缓滑到他耳后。 裴明远呼吸微滞。 “可惜。”她轻轻一扯。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她揭了下来。 月光下,露出他原本的容貌。 肤色白皙,轮廓精致,桃花眼尾微扬,鼻梁挺直,红唇轻抿。 褪去伪装后的脸,美得诱人。 “还是这张脸好看。”云潇潇将面具,随手丢在一旁石凳上。 裴明远喉结滚动,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她的视线,像蛛网,将他牢牢缠住。 “主上……” “嘘。”她指尖点上他唇,“让我猜猜……” 第22章 你还太小 第22章 你还太小 她凑近,气息拂过他耳廓。 “你是怕我假戏真做,动了心?” “还是怕……”她另一只手滑到他腰间,轻轻一按,“你从此……失宠?” 裴明远浑身一颤。 “明远不敢……” “不敢?”她低笑,指尖在他腰间打转,“可你的身体,倒很诚实。”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触碰的地方,像燃起一簇火。 “主上……”他闭上眼,声音沙哑,“别……” “别什么?”她另一只手抚上他后颈,迫他低头,“别碰你?” 她的唇,离他只有寸许。 呼吸交织,温热缠绵。 “可那夜……”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是你扑上来的。” 那一夜,药是他下的。 极乐散,无色无味,混在酒水里。 他裴明远,裴家少主。 表面风光,实则步步危机。 母亲宠溺妹妹,迟早要将家业交给她。 而他,最好的结局,是嫁个有权势的妻主,做个安分守己的正夫。 然后困在后宅,相妻教女,了此一生。 像他阿父一样。 那个曾惊才绝艳的男子,嫁人后,才华磨灭,郁郁而终。 他不要! 所以,他选中了她,云潇潇。 火烧云府,弑杀嫡父,重伤嫡姐,被全城通缉。 却偏偏……强大得惊人。 金焰焚天,杀伐果断。 这样的女人,若不死,必成气候。 他要在她微末时,攀上她。 哪怕……用最不堪的手段。 那是他的第一次,有痛,也有欢愉…… 后来她重伤,暗室独处时,偶尔她会懒洋洋靠在他肩上,指尖把玩他的发。 那时,他会恍惚。 若是能一直这样…… 若是能成为她的夫侍,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 倒也,不坏。 可下一秒,他就会想起阿父。 想起那个困死后宅,日渐枯萎的男人。 不。 他不要走阿父的老路。 他要权力,要自由,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而不是……依附一个女人。 哪怕那个女人,是云潇潇。 可今夜。 看着她走向新房,他难受得喘不过气。 分明是交易。 分明,是他先算计的她。 分明……说好的。 可为什么—— 会这样?会鬼使神差叫住她? “想起来了?”云潇潇指尖滑进他衣襟,抚上他心口。 那里心跳如狂。 “既开了头……”她轻轻一推,将他按在廊柱上,“就别这般装模作样。” 裴明远背抵着冰凉石柱,眼前是她摄人心魄的脸。 月光洒在她发间,泛着冷银的光。 “主上……”裴明远声音发颤,“您是在玩火。” “玩火?”云潇潇笑了,“对,我就是喜欢玩火。” 话音落,她低头吻上他。 不是浅尝辄止,是攻城略地。 裴明远呼吸一窒,随即闭上眼,顺从地启唇。 月光无声,廊下阴影里,两人身影交缠。 唇齿纠缠间,欲望如野草疯长。 就在裴明远意乱情迷,手探向她衣带时—— 云潇潇忽然退开,动作干脆利落。 裴明远怀中一空,怔怔看她。 月光下,她唇色嫣红,气息微乱,眼中却清明一片。 “可惜。”她整理着微乱的衣襟,声音恢复平日的冷淡,“今夜……就到这儿。” 裴明远僵在原地。 “主上……” “新婚第一夜。”她转身,“我还是得去新房。” 她弯腰,捡起石凳上那张人皮面具,塞回他手里。 “把面具戴好。” 她抬手,指尖划过他唇角。 “小狐狸。” “乖乖的。”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说完,她转身离去。 裴明远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手中那张面具,冰凉刺骨。 他缓缓戴上,遮住那张惊心的脸,又变回那个低眉顺目的侍从。 —— 新房内,烛火轻摇。 苏合蜷在软榻上,其实一直没睡着。 听见门响,他立刻闭眼装睡。 脚步声靠近,停在榻边。 他屏住呼吸。 “别装了。”云潇潇的声音响起,淡淡的,“睫毛抖得跟蝶翅似的。” 苏合脸一红,乖乖睁眼。 月光透过窗纸,照见她青金色的衣角。 她没换寝衣。 还是白日那身打扮,只是外袍松了些,墨发半散。 脸上还带着些潮红,唇色嫣红,气息微乱。 “殿、殿下……”他小声唤,撑着坐起身。 云潇潇在榻边坐下,随手拿起他搁在一旁的玉串。 “你表哥给的?” “嗯……”苏合垂头,“说是护身的。” 云潇潇把玩着玉串,指尖抚过上面刻的符文。 确实是护身符。 顾临渊倒是真疼这个表弟。 “怕我吗?”她忽然问。 苏合一愣,抬头看她。 烛火下,她脸色苍白,眉眼却柔和了些。 不像白日里那么……疏离。 “不、不怕。”他小声说,手指绞着衣角,“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苏合耳根泛红,声音更小了,“母亲说……新婚夜……要、要……”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云潇潇却懂了。 她轻笑一声,将玉串放回他手里。 “放心。” 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今夜,我不会碰你。” 苏合怔住。 心里莫名一空。 不是庆幸。 而是……失落? 他咬了咬唇,小声问:“是、是因为我……不够好吗?” 云潇潇转身看他。 少年缩在榻上,粉衣微乱,杏眼里水光晃动。 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不是。”她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你很好。” “那为什么……” “因为。”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你还小。” “有些事,不急。” 苏合眼圈一红。 “殿下……您是不是……讨厌我?” “不讨厌。”云潇潇收回手,“但你要明白——”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嫁给我,不是因为你喜欢我,也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是陛下的旨意。” “是你我,都无法反抗的命运。” 苏合怔怔听着,眼泪终于滚下来。 “所以……”他哽咽,“殿下永远不会喜欢我,对吗?” 云潇潇沉默片刻。 “苏合。”她轻声道,“在这宫里,喜欢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该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怎么……活得更好。” 她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床薄被,铺在软榻另一侧。 “今夜我睡这儿。” “你安心睡。” 苏合看着她,背对自己躺下。 他攥紧手中玉串,许久,才小声说:“可是殿下……” “就算……就算不是因为喜欢……” “我、我也不讨厌您。” 云潇潇背对着他,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轻轻浅浅。 苏合躺下,缩进被子里。 眼睛还红着,嘴角却悄悄弯了弯。 不讨厌。 其实…… 还有点喜欢。 虽然她冷冰冰的,还那般威胁他。 可是…… 她救过表哥。 她没欺负他。 她甚至……没碰他。 这就够了。 —— 窗外廊下。 裴明远立在阴影里,听着屋内渐渐平缓的呼吸声。 终于缓缓吐出口气。 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第23章 苏合回门 第23章 苏合回门 次日清晨,镇国公府。 “废物!一群废物!” 云战一掌拍碎黄花梨木桌。 碎木四溅,满堂死寂。 跪在地上的暗卫统领肩头见血,却不敢动弹。 “整整七日!”云战双目赤红,“一个重伤的孽障,能把京城翻个底朝天,都找不出来?!” 她胸口剧烈起伏,手中攥着最新的密报。 ——城南赌坊,无线索。 ——城北黑市,无踪迹。 ——连禁军搜查过的废弃民宅,都重新搜了三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云潇潇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京城里。 “母亲息怒……”云宁然小声劝道,“许是……许是已经逃出城了?” “逃?”云战冷笑,“四门封锁,她往哪逃?!” 她起身,踱步到窗前。 晨曦刺眼,照见她鬓角新添的白发。 “继续找。”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再找不到……” 她回身,眼中杀意凛冽。 “你们提头来见!” “是!” 暗卫连滚爬退下。 —— 同一时刻,九凤殿。 女帝夜倾寰倚在榻上,指尖轻点着一份密奏。 寒江雪垂首立在那,声音平直无波: “镇国公府暗卫倾巢而出,搜查七日,未果。” “京畿戍卫增派三营,沿官道设卡,亦无线索。” “云潇潇此人,如凭空蒸发。” 夜倾寰缓缓抬眼。 “蒸发?” 她轻笑一声,放下密奏。 “一个大活人,重伤在身,还能蒸发了不成?” 寒江雪沉默。 “北漓质女那边呢?”女帝忽然问。 “东方灵儿一如往常,就是纳侍宴那日,与三殿下发生了些不愉快。” “哦……”夜倾寰指尖轻叩榻沿,“发生了何事?” “三殿下当众问,东方殿下能否成事。言语间,多含折辱。” 夜倾寰挑眉:“灵儿如何回应?” “东方殿下答:‘成不成事,似与殿下无关。’并反问三殿下,是否因自己院中冷清,才这般关心旁人房中事。” 夜倾寰指尖一顿,半晌,轻笑出声。 “这倒不像她平日作风。” “是。据报,当时席间众人皆惊。西雍质子萧煜出声附和,三殿下愤而离席。” 夜倾寰眸色转深,“萧煜?” “是。” “一个懦弱多年的质女,突然伶牙俐齿。” “一个眼高于顶的质子,突然多管闲事。” “你说,是巧合,还是……” 寒江雪垂首:“臣也觉得不对劲,可调查数日,也未发现异样。” 夜倾寰沉默片刻:“云潇潇那边,继续找。” “至于东方灵儿……” 她抬眼,眸光深不见底。 “给孤盯紧了。” “她若有半分异常……” “即刻来报。” 寒江雪躬身:“是。” —— 北漓质女东方灵儿,携新纳侍君回门。 按夜宸礼制,“侍”这等低位,本无回门之礼。 但苏合是女帝亲赐,意义特殊。 再者—— 云潇潇看着身侧粉衣少年。 几日相处,苏合性子纯粹得不像话。 会偷偷把点心攒着,想留给寻食的雀儿。 还会在晨起时,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唤她“殿下”。 婴儿肥未褪的小脸,看着确实……不讨厌。 马车驶向苏太医令府。 苏合攥着衣角,紧张得手心冒汗。 “殿、殿下……”他小声问,“母亲会不会……生气?” “气什么?” “气我……”他垂头,耳尖泛红,“成婚三日,您都没……没碰我。” 云潇潇瞥他一眼。 “你想我碰你?” “不、不是!”苏合慌忙摆手,脸涨得通红,“就是……就是怕别人说闲话,说您……说您不满意我……” “管别人作甚。”云潇潇阖眼养神,“你过好自己的日子。” 苏合抿唇,偷看她侧脸。 晨光透过车帘缝隙,照见她苍白肌肤,和长而密的睫毛。 其实…… 殿下长得真好看,就是冷了些。 像冬日屋檐下的冰凌,漂亮,却碰不得。 太医令府前,早已有人候着。 苏梦琼立在阶上,神色复杂。 她身后,还站着一人。 月白常服,玉冠束发。 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清冷如画。 顾临渊。 他到底不放心表弟,还是来了。 马车停稳。 云潇潇先下车,转身,朝车内伸手。 苏合愣了下,才小心翼翼将手递给她。 指尖相触,她掌心微凉。 他却被烫到般,耳根又红了。 “母亲!”他松开手,扑向苏梦琼。 苏梦琼搂住儿子,眼圈发红:“瘦了……” “没有,我吃得好着呢!”苏合努力笑,却掩不住眼底委屈。 顾临渊立在阶上,目光落在云潇潇身上。 她今日穿了身玄色常服,款式简雅,只袖口以银线绣着细密云纹。 墨发半绾,簪一支素银簪。 脸上依旧苍白,病气未褪。 可那双眼……隐隐有些熟悉。 倒像是另一个人,可那人一双凤眸,绝不是这双眸子。 四目相对。 顾临渊率先移开视线,躬身行礼:“顾临渊,见过殿下。” “顾公子不必多礼。”云潇潇声音平淡,“今日是家宴。” 话虽如此,可礼数还是要周全。 内堂设宴,菜式精致。 苏合挨着母亲坐,小声说着别馆琐事。 云潇潇与顾临渊对坐,各自沉默。 气氛微妙。 宴毕,苏梦琼领着苏合,去了后院。 毕竟苏合回门,得去见见他阿父。 堂内,只剩两人。 顾临渊未嫁之身,按理说,不该与她这外女,独处一室。 可苏家人,默认都是一家人,没太多可避讳的。 “那日……”顾临渊开口,“多谢殿下为临渊解围。” 云潇潇抬眸:“顾公子客气。” “不是客气。”他看着她,眼神认真,“那日若非殿下出言,临渊恐怕……” “恐怕真要进三皇女的后院?”云潇潇接话,唇角微勾。 顾临渊脸色一僵。 “殿下说笑了。” “说笑?”云潇潇把玩着手中茶盏,“我瞧顾公子那日舞剑,英姿飒爽,也难怪三皇女念念不忘。” 这话带着调侃。 顾临渊指尖微蜷。 “殿下是在取笑临渊吗?” “不是。”云潇潇放下茶盏,身子前倾,“只是好奇……” 第24章 这般纯粹的人 第24章 这般纯粹的人 她声音压低,带着若有似无的玩味。 “顾公子这般品貌,为何偏要守着已成废人的云翩翩?” 顾临渊脸色骤冷。 “婚约在先,信义为重。” “好一个信义。”云潇潇轻笑,“那若有一日,云翩翩亲自开口,要解除婚约呢?” “她不会。” “哦?这般笃定?” 顾临渊抬眸,直视她:“殿下今日话有些多。” “是啊。”云潇潇靠回椅背,懒洋洋道,“许是见着顾公子,心情好。” 这话轻佻。 顾临渊耳根泛起薄红,不知是气,还是恼。 “殿下请自重。” “自重?”云潇潇挑眉,“可我偏不自重。” 她忽然起身,走到他身侧。 俯身,气息拂过他耳廓。 “顾公子……”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这般不放心苏合,不如……” 她顿了顿,轻笑:“也入我后院,亲自看顾他?” 顾临渊猛地站起!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他脸色铁青,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殿下——!”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云潇潇已退开两步,神色恢复平淡。 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话,不是她说的。 “玩笑罢了。”她理了理衣袖,“顾公子莫当真。” 顾临渊攥紧拳,指节泛白。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苏合性子单纯,望殿下……善待他。” “若殿下敢伤他分毫——” 他抬眸,眼中寒意凛冽。 “顾某纵是拼了性命,也必不罢休。” 云潇潇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临渊。” “你这般护来护去……” 她缓步走近,逼得他后退一步。 “云翩翩要护,苏合要护……” 她忽然伸手,指尖虚虚点在他心口。 “你这一颗心,装得下这么多人吗?” 顾临渊瞳孔骤缩。 这语气…… 莫名熟悉。 与记忆中,那个人慢慢重叠。 云潇潇那日闯了云府,杀人放火。 然后云淡风轻,也是这般调侃他的。 “你……” 顾临渊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到底是谁?!” 声音发颤,带着惊疑……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云潇潇垂眸,看着被他攥住的手腕。 苍白皮肤上,迅速泛起红痕。 可她未挣脱,只是抬眸,静静看着他。 “我是东方灵儿。” 她一字一句。 “北漓质女,你……表弟的妻主。” 顾临渊死死盯着她,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破绽。 可没有,一双截然不同的眸子里,平静如水。 “那你为何……”他喉结滚动,“为何要说那种话?” “哪种话?”她反问,“说你护不过来?” “实话实说而已。” 她抽回手,轻轻揉着腕间红痕。 “想护住所有人……” “最后,往往一个都护不住。” —— 当夜,云潇潇睡得正沉。 忽然窸窸窣窣,被窝里,钻进来一团暖烘烘的东西。 她迷迷糊糊,伸手一摸—— 毛茸茸的脑袋,光滑的脖颈,还有……单薄寝衣下,微微发颤的身子。 “苏合?”她瞬间清醒大半。 少年在她怀里缩成一团,耳根红得滴血,声音细若蚊蚋:“殿下……我、我想……” 他闭着眼,睫毛乱颤,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我想圆房!” 云潇潇沉默三秒。 “噗。” 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合立刻睁眼,眼眶都红了:“殿下笑什么!我是认真的!” “好好好,认真的。”云潇潇忍着笑,戳戳他额头,“但今晚不行。” “为何不行!”苏合急了,一把抓住她衣袖,“他们都说、说殿下一直不碰我,定是嫌我笨,嫌我不好看,不喜欢我……” 越说越委屈,眼圈一红,金豆子就往下掉。 “呜……我就知道……” 云潇潇顿觉头大。 “不是嫌你笨。”她无奈,伸手替他擦泪,“也不是你不好看。而是你还小。” 最主要,你是女帝赐给东方灵儿的。 而她不是东方灵儿,是云潇潇呀! “我不小了!”苏合抽抽噎噎反驳,“我都十八了!不信,殿下可以试试。” 这都什么,跟什么。 见云潇潇没有动作。 苏合抽噎着,忽地抓着她的手,就往自己衣襟里探。 云潇潇手一顿,触到一片温软肌肤。 少年身子颤得厉害,却倔强地咬着唇,眼泪又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 可怜兮兮的,像只被雨淋透,还非要往人怀里钻的小狗。 她这个“渣女”,竟真被砸出了一丝怜惜。 算了。 云潇潇在心里叹口气。 不睡他。 搂搂亲亲,总可以吧? 反正……等真的东方灵儿回来,若嫌弃苏合,她再想办法把这小哭包带走就是了。 “别哭了。”她抽回手,转而捧住他的脸。 拇指蹭过他湿漉漉的眼角。 “再哭,就真不好看了。” 苏合愣住,打了个哭嗝。 云潇潇趁机低头,吻住他微张的唇。 苏合彻底懵了。 脑子嗡嗡的,只能被动承受。 殿下……在亲他。 他腿都软了。 整个人都软了。 一吻结束,苏合眼神迷蒙,喘得厉害。 云潇潇抵着他额头,低声笑:“还试么?” 苏合脸红得要烧起来,下意识摇头,又赶紧点头。 “笨。”云潇潇轻骂一声,将他搂进怀里。 手滑入他寝衣下摆,掌心贴着他纤细的腰线。 苏合浑身一僵。 “别怕。”她在他耳边吹气,“不要你。” “就……摸摸。” 她的手很凉,所过之处,却激起一片战栗。 苏合缩在她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她一缕头发。 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殿下……”他声音带着哭腔,又软又糯,“难受……” “哪里难受?”云潇潇明知故问,指尖故意在某处轻轻一刮。 苏合“呜”了一声,将脸埋得更深。 云潇潇低笑,终于放过他,只将人紧紧搂住。 “睡吧。”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再闹,就把你丢出去。” 苏合不敢再动,乖乖窝着,听着她平稳的心跳。 许久,才小声问: “殿下……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 云潇潇闭着眼,没答。 就在苏合以为她睡着了时,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嗯。” 苏合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偷偷仰头,在她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云潇潇睁开眼。 看着怀中少年恬静的睡颜,眸色复杂。 喜欢么? 或许有一点吧。 毕竟这般纯粹的人,实属罕见! 第25章 一纸婚约如纸薄 第25章 一纸婚约如纸薄 —— 镇国公府,正厅。 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皇女夜玲珑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 下首,镇国公府老家主云战,脊背挺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老国公,”夜玲珑开口,“本宫今日来,是为了一桩‘小事’。” 云战抬眼:“殿下请讲。” “顾临渊。”夜玲珑放下茶盏,“本宫看上了。” 直接,霸道,毫无遮掩。 云战眼皮一跳:“殿下,顾公子与老身那不成器的孙女,早有婚约。” “婚约?”夜玲珑笑了,眼神凉凉,“云翩翩如今是什么模样,老国公比本宫清楚。一个废人,占着京城最出色的儿郎,不合适吧?” “殿下!”云战声音沉了沉,“婚约乃信义所在。” “信义?在皇家面前,在真正的利益面前,信义值几个钱?” 她起身,走到云战面前,居高临下。 “本宫不妨把话说明白。这婚,你们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 云战握紧扶手,指节发白。 夜玲珑俯身,压低声音,带着诱惑:“退了婚,顾临渊归我。至于你们镇国公府……本宫可以许你,从本宫麾下亲信家族里,挑一个品貌皆佳的高门公子,给云翩翩做正夫。” “云翩翩废了,镇国公府的未来,总不能系在一个废人身上。” “云老国公是明白人,该知道如何选择。为一个男人得罪本宫,断送家族前程,不值得。” 云战沉默,厅内落针可闻。 她眼前,闪过云翩翩枯坐轮椅的模样。 闪过其他孙女,或平庸或年幼的脸。 曾经,翩翩是她最属意的继承人。 可她毁了,被那个孽障毁了。 女尊世界,女子为天。 家族延续,权力稳固,高于一切。 一个已废掉的孙女,她的婚姻,在家族兴亡面前,轻如鸿毛。 用一纸婚约,换皇女青睐。 这买卖,不亏。 云战缓缓吐出一口气,脊背似乎弯了一丝。 她抬起眼,眼中已无波澜:“殿下所言……确有道理。” 夜玲珑嘴角,勾起胜利的弧度。 “为了国公府与殿下和睦。”云战声音平稳,“这婚约……老身做主,退了。” “好!”夜玲珑抚掌,“云老国公果然爽快。三日内,本宫要看到退婚书送到顾家。” 她心情大好,转身离去,裙摆带风。 —— 顾临渊收到退婚书时,正在院中练剑。 晨光熹微,剑光如雪。 “公子!”小厮白着脸冲进来,手里那封烫金文书像烙铁,“镇国公府……云老国公派人送来的……” 顾临渊剑势未收,反手一挑,剑气擦着小厮耳畔掠过。 文书“啪”地落地。 他收剑,转身,月白劲装被汗浸湿,贴在紧绷的肌肉上。 额发微乱,几缕碎发沾在冷峻的侧脸。 “什么东西?” 声音平静,可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小厮噗通跪下,声音发颤:“是……退婚书。云老国公说,云大小姐如今那般模样,不愿耽误公子,自愿解除婚约……” 自愿? 顾临渊盯着地上那封文书,忽然笑了。 笑得冰冷刺骨。 云翩翩自不自愿,他不在乎。 他守这婚约,从来不是因为云翩翩。 是因为…… 脑中闪过一双凤眸。 烈火中,冰冷淬金,看着他时,满是讥讽和失望。 “顾临渊,你看在你救我一次的份上,我还你这个人情,饶她一命。” “从此,你我两清。” 那日她抱着谷雨的尸体离开,背影决绝。 从此两清。 好一个两清。 顾临渊弯腰,捡起文书。火漆上镇国公府的徽记刺眼。 他拆开,扫过那几行字。 “……翩翩身残,恐误公子终身……自愿解除婚约……两不相欠……” 一字一句,冠冕堂皇。 他攥紧纸张。 “公子……”小厮小心翼翼抬头,“可要……回绝?” 顾临渊没说话。 他抬眼,看向院墙外的天空。 暮云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回绝? 为何要回绝? 他本就不愿,如今云家要退婚,也好。 “备马。”顾临渊将文书揉成一团,声音沙哑,“我去镇国公府。” 既然要断,就断个干净。 —— 镇国公府,正厅。 三皇女夜玲珑,正坐在那。 她今日穿了身绛红骑装,金线绣着麒麟纹,张扬跋扈。 正把玩着一块玉佩,似笑非笑。 “老国公果然爽快。”她抬眼,“退婚书,送去了?” “送去了。”云战声音平稳,“顾家想必已收到。” “好。”夜玲珑抚掌,“那接下来,就该本宫出场了。” 她起身,踱步到窗前。 “顾临渊那人,性子傲。退婚书送去,他定会来的。” “今日,我就来个守株待兔!” 话音刚落。 “老家主——!” 管家急匆匆入内:“顾、顾公子求见!” 云战与夜玲珑对视一眼。 “请。”云战淡淡道。 顾临渊一改平日的端正,大踏步踏入正厅。 云战皱眉,顾家这小子,习武习得都忘了,身为男子的本分。 顾临渊并未看夜玲珑,对着云战行礼:“晚辈顾临渊,见过云老国公。” 声音清冷,不卑不亢。 云战抬了抬手:“临渊来了,坐。” “不必。”顾临渊直起身,“晚辈今日来,只为一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一块羊脂白玉佩,上面刻着并蒂莲纹。 “此乃当年定亲信物。”他将玉佩放在桌上,“今日,物归原主。” 云战眸光微动。 夜玲珑笑了:“顾公子倒是干脆。” 顾临渊这才看向她,眼神冰冷:“三殿下在此,倒是巧。” “不巧。”夜玲珑起身,走到他面前,“本宫特意在此等你。” “婚约已解,顾公子已恢复自由身。”她仰着脸,眼中尽是势在必得,“不知可愿入本宫殿中,做个侧君?” 直白,赤裸。 毫不遮掩。 顾临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侧君?” “怎么,嫌位分低?”夜玲珑挑眉,“若你表现得好……” 她凑近,压低声音,“将来,未必不能抬为正君。” 顾临渊后退半步,与她拉开距离。 “殿下厚爱,临渊承受不起。” 夜玲珑脸色一沉:“顾临渊,你别不识抬举!” “抬举?”顾临渊冷笑,“殿下所谓的抬举,就是趁人之危,强夺他人婚约?” “你——!” “临渊。”云战开口,声音带着压迫,“婚约是云家主动退的,与三殿下无关。” “老国公何必遮掩。”顾临渊看向她,“若非三殿下施压,您会退这婚约?” 云战沉默。 第26章 他是我的人 第26章 他是我的人 “看来晚辈猜对了。”顾临渊扯了扯唇角,“既如此,话已说清,晚辈告辞。” 他转身欲走。 “站住!” 夜玲珑厉喝,一步拦住他去路。 “顾临渊,今日你出了这个门,就是打本宫的脸!” 她眼中闪过狠厉:“这京城,还没人敢驳本宫的面子!” 顾临渊停下脚步,回身看她。 “那殿下今日,可以见识了。” 空气凝固,剑拔弩张。 夜玲珑气得胸口起伏,忽地笑了。 “好,很好。” 她拍了拍手。 “来人!” 四名黑衣护卫应声而入,堵住厅门。 个个气息浑厚,目露精光。 都是高手。 “本宫今日,还非要带你走不可。” 夜玲珑抱臂,笑得嚣张。 “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让他们‘请’你走?” 顾临渊眸光骤冷,手按上腰间剑柄。 “殿下要强抢?” “是又如何?”夜玲珑扬着下巴,“在这京城,本宫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话音落。 四名护卫同时出手!快如闪电,直扑顾临渊! 顾临渊拔剑!剑光如雪,横扫而出! 四道黑影,封死退路。 顾临渊横剑格挡,虎口震麻。 以一敌四,险象环生。 “铛——!” 刀锋擦颈而过,血痕立现。 顾临渊旋身回刺,背后空门大开。 一脚狠踹膝弯,他闷哼跪地。 剑尖杵地,勉强撑身。 “啧。”夜玲珑把玩指甲,笑得轻蔑,“就这点本事?” 她踱步上前,俯视跪地的男人:“早说了,乖乖跟本宫走。” 伸手要捏他下巴。 顾临渊猛地抬头,眼神淬冰:“拿开你的脏手。” 夜玲珑笑容一僵,暴怒扬手:“贱人!还敢嘴硬!” 巴掌就要扇下—— “三殿下。” 清冷女声,从厅外传来。 夜玲珑动作,顿在半空。 所有人转头。 厅门口,逆光立着一道纤影。 青金色长裙曳地,暗纹流动,墨发松松绾着,素银簪斜插。 脸色苍白,病气未褪。 可那双眼睛—— 平静深邃,像不见底的寒潭。 东方灵儿。 她缓步踏入,裙摆拂过青石板,无声无息。 四名护卫,下意识后退让路。 顾临渊跪在地上,仰头看她。 晨光从她身后涌入,镀上金边。 那一瞬,他恍惚觉得,这不是病弱质女,是神祇临世。 “东方殿下。”云战起身,脸色复杂,“您怎么来了?” “听闻顾公子在此。”云潇潇停在顾临渊身侧,垂眸看他,“特来寻人。” 她弯腰伸手,掌心向上,手指纤细苍白。 “起来。” 顾临渊怔住。 看着她伸出的手,又看向她平静的眼。 鬼使神差地,他握了上去。 手很凉,却稳稳将他拉起。 夜玲珑看着这一幕,脸色发青。 “东方灵儿!你什么意思?!” 云潇潇松开顾临渊的手,转身看她。 “三殿下听不懂?” “顾公子,现在是我的人。” “你的人?”夜玲珑尖声大笑,“你一个质女,也配说这种话?!”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云潇潇神色不变,“倒是三殿下,光天化日强抢民男,传出去……不怕坏了皇室名声?” “你——!” “本宫想要的东西,轮不到你置喙!”夜玲珑厉喝,“来人!绑了!” 四名护卫,再次上前。 刚踏出一步—— “啪。” 云潇潇袖中滑出一枚令牌。 玄铁所铸,巴掌大小。 刻着——北漓冰凰。 “北漓令。”声音清淡,“见此令,如见北漓女帝。” 她抬眸,看向四名护卫。 “你们,要对我北漓皇女动手?” 护卫僵住。 北漓令,代表北漓国威。 动手,就是两国纷争。 这罪名,她们担不起。 夜玲珑也愣住了。死死盯着令牌,眼中惊疑。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三殿下忘了?”云潇潇收起令牌,“灵儿虽为质女,仍是北漓正牌皇女,有这个不足为奇。” 她上前一步,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今日顾公子,我护定了。” “三殿下若执意强留……” 顿了顿,唇角勾起极淡弧度。 “灵儿不介意,去陛下面前说道说道。” “说说,三殿下如何威逼退婚,如何强抢顾家公子,又如何……” 凑近夜玲珑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意图挑起两国战火。” 夜玲珑浑身一颤,猛地后退,脸色煞白。 “你……你敢威胁本宫?!” “不是威胁。”云潇潇直起身,“是提醒。” 转身,看向顾临渊。 “顾公子,可愿入我别馆,做个侍卫?” 顾临渊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侧脸。 看着她,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 过了许久,单膝跪地:“愿。” 一字落下,掷地有声。 —— 镇国公府大门,“砰”地关上。 夜玲珑一脚,踹翻门边的石狮子。 “废物!都是废物!” 她脸色铁青,眼中烧着火。 “东方灵儿……顾临渊……” 名字从牙缝挤出,带着血味。 回府一路,她砸了车内所有能砸的。 碎片四溅,割伤手背,她浑然不觉。 “殿下息怒……”随行侍女颤声劝。 “息怒?”夜玲珑反手一耳光! 侍女摔出马车,滚落在地。 “滚!” 车未停,她跳下车,径直冲进三皇女府。 “关门!” 朱红大门重重合拢,隔绝所有视线。 院内仆从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夜玲珑扯掉外袍,狠狠摔在地上。 “看什么看?!” 她抓起鞭子,对准最近一名小侍,狠狠抽下! “啊——!” 惨叫划破庭院。 血痕瞬间绽开。 “废物!没用的东西!” 一鞭,又一鞭。 小侍蜷缩在地,很快没了声息。 夜玲珑喘着粗气,眼中血红未退。 “东方灵儿……你算什么东西!” 她砸了鞭子,冲进正厅。 “砰!哗啦——” 博古架倾倒,瓷器碎裂。 字画撕毁,满地狼藉。 “一个质女!也敢踩在本宫头上!” 她踢翻香炉,香灰漫天。 “还有顾临渊……不识抬举的东西!” 抓起砚台,砸向铜镜。 镜面脏污,映出她扭曲的脸。 “本宫要你们死……统统去死!” 她跌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 忽地,她抬头。 “来人!” 暗卫悄无声息现身。 “去查。”夜玲珑声音嘶哑,“东方灵儿那枚北漓令……怎么来的?” “还有顾临渊……”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狰狞。 “他不是清高吗?” “本宫倒要看看……他能清高到几时。” 第27章 是错觉吗? 第27章 是错觉吗? —— 踏踏踏踏踏——! 马蹄声如急鼓,由远及近,猛地刹在顾府门前。 玄甲染尘,披风带霜。 顾清霜翻身下马,将缰绳狠狠一掷,大步流星跨进府门。 她刚从京郊大营,连夜疾驰回城。 接到飞鸽传书时,她正在校阅新兵阵型。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 「三殿下逼镇国公府退婚,欲强纳公子,公子拒之。公子现暂入北漓质女别馆,为侍卫,安。」 安? 顾清霜一把攥紧信纸。 安个屁! “备马!”她厉喝,“立刻回城!” 一路狂奔,脑中反复盘算。 退婚?得罪三皇女?还跟别国质女扯上关系? 每一条,都足以把顾家拖进泥潭! “顾临渊,人呢?” 跨进正厅,顾清霜连甲胄都未卸,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管家战战兢兢:“公子……公子在别馆未归,说是……暂住几日。” “暂住?”顾清霜转身,“去别国质女府上‘暂住’?谁准的?!” “是、是公子自己应下的……”管家额头冒汗,“听闻今日在镇国公府,三殿下欲强掳公子,是北漓皇女持北漓令解围,公子为报恩,便应了侍卫之职……” “荒唐!” 顾清霜一掌拍在案上。 桌案“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细纹。 厅内瞬间死寂,仆从跪了一地。 “报恩?他拿什么报恩?”顾清霜胸口起伏,怒极反笑,“他一个未嫁男子,出入别国质女内院,当侍卫?传出去,顾家的脸往哪搁?!”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脑中快速权衡利弊。 三皇女夜玲珑,甚得圣心,所以养成飞扬跋扈的性子。 北漓质女东方灵儿,病弱怯懦,本是颗弃子,可如今竟敢持北漓令与皇女对峙? 不对劲。 “去,”她睁开眼,语气沉冷,“把顾临渊给我叫回来。现在。” “若他不肯……”她顿了顿,一字一顿,“绑也要绑回来。” —— 别馆,北院厢房。 烛火轻摇。 顾临渊刚脱下外袍,门外便响起急促脚步声。 “公子!”张昭压低声音,“大统领回府了,命您即刻回去。” 顾临渊动作一顿。 母亲回来了? 这么快…… 她不是该在京郊大营练兵一月,月末才归么? 必是有人急报。 他深吸一口气:“我稍后便回。” “大统领说……”张昭硬着头皮,“现在。立刻。” 顾临渊抿唇,沉默片刻后,他系好衣带,推门而出。 夜色已深,别馆廊下灯火昏黄。 他走过长廊,却在月洞门处,撞见一道身影。 东方灵儿立在阶前,手里端着一盏药膳,热气袅袅。 似是刚从小厨房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静了一瞬。 东方灵儿先收回目光,将药膳,递给身旁侍从。 “顾公子,这是要回去了?”她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顾临渊颔首:“家母召见。” “顾统领连夜从军营赶回……”东方灵儿唇角微勾,“怕是动了真怒。” 顾临渊默然。 她往前一步,离得近了,身上那股清冽药香,钻入他鼻腔。 “怕么?”她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顾临渊喉结微滚:“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呵。”东方灵儿低笑一声,忽地抬手—— 指尖冰凉,轻轻拂过他脸颊侧方,那道细微血痕。 动作极快,一触即离,顾临渊却浑身一僵。 “顾统领若动手……”她收回手,指尖似无意地捻了捻,“忍着点。” 她抬眸看他,那双眼深不见底,像藏了漩涡。 “毕竟——” 她又凑近半分,气息拂过他耳廓,嗓音压得低柔:“你这张脸,若打坏了,可惜。” 顾临渊呼吸一滞。 这语气……这漫不经心的撩拨…… 像极了那日,云府大火冲天,她偏头对他笑说—— “顾临渊,我忽然发现,你这脸红心跳的模样,甚是对我胃口。” 一模一样! 那种将他视作玩物,似真心,又似戏弄的态度! 顾临渊瞳孔骤缩,猛地后退半步,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苍白病弱,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脸。 心跳如擂鼓。 “怎么?”东方灵儿挑眉,似不解,“顾公子这般看我,是我脸上沾了东西?”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动作自然。 顾临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错觉吗? 可这感觉,太过熟悉。 “公子,”张昭在旁小声催促,“大统领还在等……”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迫自己移开视线。 是错觉。 东方灵儿是东方灵儿。 云潇潇……早已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她们怎会是同一人? “殿下……”他嗓音微哑,“若无他事,临渊先告退。” 东方灵儿伸手,轻扯了他一片袖角。 力道不重,甚至带着点虚弱的摇晃。 顾临渊脚步顿住。 她仰着脸,那双眸子湿漉漉的,竟显出几分依赖般的柔软。 “顾临渊。” 她唤他名字,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今日为了你,可是把三皇女,得罪狠了。” 她指尖在他胸口轻轻划了划,像小猫挠人。 “你答应我的……可要作数!” 顾临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又痒又麻。 在夜辰,绝不会有女子,做出这副表情。 更何况,北璃习俗,与夜宸相差无几。 她在做戏,明知道这柔弱,是伪装。 可他还是……无法硬起心肠。 这姿态……这神情 太像了。 像极了,幼时那个怯怯跟在他身后,拽他袖角的云潇潇。 那时,她也这样仰着脸,眼睛湿漉漉的,满是依赖。 “算数。”他听见自己说。 东方灵儿笑了。 那笑容瞬间绽开,如冰河初融,有几分惊心动魄的昳丽。 “那就好。” 她松开手,指尖从他手背上一掠而过,带起一阵战栗。 “早去早回。” 她转身,青金色裙摆旋开一抹弧度。 走出几步,又回头。 “顾临渊。” “记得回来。” “我这儿……给你留了门。”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转角。 顾临渊僵在原地,手背上被她碰过的地方,灼烧般滚烫。 耳边,反复回响着她那句—— “记得回来。” 和记忆中,云潇潇最后那句冰冷的“两清”,交织重叠。 割得他心口发疼。 “公子?”张昭担忧地唤了一声。 “走。” 第28章 多谢殿下解围 第28章 多谢殿下解围 —— 顾府,正厅。 烛火通明。 顾清霜已卸了甲胄,换上一身墨色常服,坐在主位。 手中握着一卷兵书,却半晌未翻一页。 “母亲。” 顾临渊踏入厅内,撩袍跪下。 顾清霜抬眼,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跪近些。” 顾临渊膝行向前,停在她三步外。 “知道我叫你回来做什么?” “知道。” “说说。” 顾临渊垂眸:“儿子今日,莽撞了。” “莽撞?”顾清霜冷笑,“顾临渊,你那是找死!” 她“啪”地摔下兵书,霍然起身。 “三皇女是什么人?睚眦必报,手段阴狠!你当众驳她脸面,她岂会善罢甘休?!” “儿子……” “还有!”顾清霜打断,“谁准你应下侍卫之职的?那是北漓质女!是两国权柄下的棋子!你沾上她,就是沾上一身腥臊!” 她几步走到顾临渊面前,俯身盯住他。 “你知不知道,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别馆?多少人在猜,北漓质女想做什么?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 顾临渊抿紧唇,背脊挺直。 “儿子只是报恩。” “报恩?”顾清霜气极反笑,“你拿什么报?拿你这身武艺?还是拿你这张脸?” 话出口,她自己也怔了怔,随即脸色更沉。 顾临渊沉默。 顾清霜起身,胸口起伏。 她背过身,看向厅外浓黑夜色。 半晌,才开口,声音低下来。 “渊儿,你可知……阿娘为何让你学武?” 顾临渊一怔。 “不是因为指望你上阵杀敌,也不是想让你建功立业。”顾清霜缓缓道,“是因为这世道,女子为尊,男子柔弱。阿娘怕……怕你将来嫁人,若遇人不淑,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她转身,眼中怒色褪去,只剩疲惫。 “我教你剑法,教你兵法,是希望你……能护住自己。” “可你呢?”她苦笑,“你把自己送到风口浪尖上。三皇女,北漓质女……哪一个,是你惹得起的?” 顾临渊喉结滚动,眼眶微热。 “母亲,儿子……” “别叫我母亲。”顾清霜闭眼,“你若真当我是你母亲,就听我一回——明日,我亲自去别馆,替你辞了侍卫之职。三皇女那边……我也会想办法周旋。” “那婚约……” “婚约必须保住。”顾清霜斩钉截铁,“云翩翩废了,但云家没倒。这门亲事,是你后半生最大的倚仗。” “儿子不愿!”顾临渊急道,“儿子心本就不在她……” 顾清霜盯着儿子,“你的心,在谁身上?在那个云潇潇身上吗?!” 顾临渊猛地抬头,心生疑惑。 母亲怎知,自己隐秘的心思? “她现在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放火烧府,弑杀嫡父,重伤嫡姐,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顾清霜一步步逼近,每说一字,寒意就重一分。 “顾临渊,你别犯傻了!” “为一个亡命之徒牵肠挂肚,值得吗?!” 她停在儿子面前,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再看看云翩翩——她如今伤了身子,毁了容貌,后半生都得倚仗旁人。” “这样的妻主,日后还敢欺负你半分吗?” “她只会捧着你,供着你,怕你离开!” 顾临渊跪在地上,背脊僵硬,手指深深抠进掌心。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可儿子……不愿。也不甘心。” “你不愿,也得愿。”顾清霜垂眼看着他,“这事,没得商量。” —— 顾府,晨光刺眼。 顾清霜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换上一身利落的墨蓝骑装。 “备马。” 她要去别馆,亲自把那荒唐的“侍卫”职务,给辞了。 —— 马蹄踏过长街。 街道刚苏醒,早点摊冒着热气,行人三三两两。 顾清霜策马而过,玄色披风扬起冷风。 几个蹲在街角喝粥的闲汉,瞥见她的背影,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听说了吗?顾家那位公子,进了北漓质女的别馆当差……” “何止当差?说是贴身侍卫!啧啧,那可是宫里……” “顾大统领的脸往哪搁?儿子送去给别国女人当近侍……” 碎语,顺风飘来一丝半缕。 顾清霜握缰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她面沉如水,眸底寒霜骤结。 猛地一夹马腹! 骏马嘶鸣,加速冲过街口,将那几句腌臜闲话,狠狠甩在身后。 —— 宫门巍峨。 守卫见是她,立刻肃然行礼,无人敢拦。 禁军统领,出入宫禁,本就畅通无阻。 她翻身下马,直奔北侧质子别馆。 别馆虽在宫内,却自成一院,门禁森严。 守卫是内廷安排的,见她来了,立刻上前拱手。 “顾大统领。” “本将要见北漓殿下。”顾清霜语气平淡,“烦请通传。” “是。”守卫不敢多问,转身疾步入内。 顾清霜立在门前,目光扫过紧闭的宫门。 她的儿子,昨夜就是从这里进去,又从这里出来。 如今,她要亲自来,把他留下的“麻烦”,斩干净。 —— 别馆,北院。 通报声传入时,云潇潇刚醒。 长发微乱,披着件松垮的绸衫,领口斜斜滑下肩头。 眼尾泛着倦怠的潮红,眸光迷离没有焦距。 昨夜,被苏合缠了一宿。 天微亮时,才眯了会,又被吵醒。 “谁……谁来了?”她声音沙哑,带着未醒的慵懒。 “是禁军顾大统领,说要见您。”侍女低声回禀。 “传她进来吧!” —— 顾清霜踏进屋子时,云潇潇斜倚在窗边软榻上。 绸衫松垮,墨发未绾,几缕青丝垂落肩头。 晨光透过窗棂,映着她苍白的侧脸,和眼尾那抹倦怠的潮红。 外界都说,这位北璃质女性子懦弱,胆小怕事,甚少与人交往。 她连夜调查,还查出一点,北璃质女纵情声色,尤爱流连小馆。 若渊儿进了这,还能留的清白吗? 瞧她这样子,昨夜恐怕又是…… “顾统领来了?”云潇潇抬眸,“坐。” 她没起身,只随意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圆凳。 姿态随意,甚至有些怠慢。 顾清霜脸色沉了沉,却依旧按礼拱手:“昨日的事,多谢殿下为犬子解围。” 第29章 你到底想怎样? 第29章 你到底想怎样? “不必。”云潇潇扯了扯衣襟,“顺手而已。” 顾清霜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顾某今日前来,一为道谢,二则……”她顿了顿,语气转硬,“想替犬子,辞了这侍卫之职。” 云潇潇支着下巴,笑道:“顾统领说笑?顾公子亲口应的,岂能说辞就辞?” “他年轻气盛,思虑不周。”顾清霜声音冷硬,“侍卫之职,于他声誉有损,还请殿下放过他。” “声誉?”云潇潇挑眉,眸光扫过顾清霜紧绷的脸,“比命重要?” 顾清霜脸色一寒。 “三皇女盯上的人,顾统领当真以为……能护他周全?” 她慢悠悠起身,绸衫曳地,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 一步步,走到顾清霜面前。 “昨日若非我持令拦着,顾公子此刻……怕已在三皇女榻上了吧?” 顾清霜瞳孔骤缩:“殿下慎言!” “慎言?”云潇潇轻笑,“顾统领心里清楚,我说的是事实。” 顾清霜不想承认,她说得是事实。 她只这一个独子,夜玲珑不是良配,而她东方灵儿更不是。 她只想,她的渊儿,一生平安喜乐,难道这也是奢侈?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苍白的脸。 传闻中,性子懦弱的质女? 可眼前这人,眼神锐利如刀,言语句句诛心! “殿下,”顾清霜一字一顿,“顾家的事,不劳殿下费心。” “若殿下执意不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警告。 “顾某虽不才,却也是禁军统领。殿下在夜宸为质,诸多事宜……还需行个方便。”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云潇潇笑出了声。 她转身走回软榻,懒洋洋靠下。 “顾统领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顾清霜面无表情,“只是提醒。” “好一个提醒。”云潇潇把玩着腰间玉佩,忽地抬眸,“那我今日,也提醒顾统领一句——” “承诺既许,就得作数。” “人,我要定了。” 顾清霜眸光骤冷。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就在这时—— “舅母!” 苏合从门外冲进来,小脸急得通红。 他已在门外听了许久,此刻顾不得礼仪,扑到顾清霜面前。 “舅母别生气!表哥能到殿下这儿……真的很好!” 顾清霜皱眉:“合儿,退下。” “我不!”苏合难得倔强,抓着她的衣袖,“三殿下那般凶悍!表哥在殿下这儿……至少、至少安全!” “安全?”顾清霜冷笑,“在别国质女内院当侍卫,传出去,他这辈子就毁了!” “那也好过,被三殿下掳去做侧君!”苏合脱口而出。 顾清霜脸色一白。 苏合也意识到说错了话,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小声嘟囔:“反正……反正表哥应了殿下,就不能反悔。若舅母实在担心……” 他偷瞄了一眼云潇潇,脸颊泛红。 “实在不行……让表哥跟我一起,共同伺候殿下也是好的。” 话音落,满室死寂。 顾清霜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合。 又猛地转头,死死盯住云潇潇。 就说这风流质女,不是个好东西,原来打着这主意呢。 合儿这孩子向来单纯,今日说出这话,定是有人教唆的。 云潇潇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 她笑得肩膀轻颤,眼尾那抹潮红更艳。 “苏合啊苏合……”她摇头,语气宠溺又无奈,“你这小脑袋里,整天想些什么?” 苏合耳根红透,却还是倔强地仰着小脸:“我说真的!殿下待我好,也定会待表哥好!” “而且这样,我也能与表哥不分开。” 顾清霜气得浑身发抖。 “荒谬!荒唐!” 她一把甩开苏合的手,指着云潇潇。 “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云潇潇止住笑,眸光渐渐冷下:“顾统领。” “今日话已说尽。” “人,我要定了。” “我劝你,尽早给他送来!”她抬眸,眼底寒光一闪,“否则,后果自负。” 顾清霜拂袖离去,一路上骂骂咧咧。 “东方灵儿……好一个东方灵儿!” 什么懦弱质女? 分明,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先搭上苏合那小子,又想着勾搭她家渊儿。 —— 半个月前。 东方灵儿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关在这间暗室里。 嗓子喊哑了,没人应。 拳头砸门砸出了血,可门外一片死寂。 她又饿又怕,缩在角落发抖,直到饿得眼前发黑。 才有人,从墙脚一个小洞里,塞进一碗冰冷的糊糊。 门,重得像座山。 她这风一吹就倒的身子,连条缝都推不开。 关她的人,好像很了解她。 每天三顿粗饭,一顿不落。 连她每日离不了的那碗温补汤药,也会准时递进来。 只是,碗换成了最劣质的粗陶。 就这样,暗无天日。 分不清晨昏。 她数着送饭的次数,硬挨过了十五天。 就在她以为会在这腐烂发霉,悄无声息地烂死在这里时—— “咔哒。” 一声轻响,那扇仿佛焊死的门,竟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线微弱的光,漏了进来。 逆着光,一道身影踏入。 东方灵儿抬头,借着那点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然后,她浑身的血,瞬间冻成了冰。 走进来的…… 是一个女人。 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暗室里,死寂无声。 只有两道相似的呼吸,一轻一重。 东方灵儿缩在墙角,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声音:“你……你是谁?” 云潇潇没回答。 她往前走了两步,昏暗的光照清她的脸——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苍白,可那双眼睛,深得像井,冷得像冰。 东方灵儿浑身发抖:“为什么……抓我?” “需要你的身份。”云潇潇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身份?”东方灵儿愣住,随即瞪大眼,“你要假扮我?!” “是。” “凭什么!”东方灵儿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发颤,“放我出去!不然、不然我喊人了——” “喊。”云潇潇打断她,语气淡淡,“这暗室在地下三尺,墙厚一尺,外面守着的是我的人。” 她俯身,捏住东方灵儿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让东方灵儿动弹不得。 “你喊破喉咙,也没用。” 东方灵儿瞳孔骤缩,眼泪瞬间涌出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第30章 你装得还挺像 第30章 你装得还挺像 “合作。”云潇潇松开手,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我借你的身份,办我的事。偶尔需要你时,你再出现。我保你不死,将来……还能送你回北漓。” “回北漓”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东方灵儿心口。 她泪眼模糊:“你……你能送我回去?” “看你表现。”云潇潇站直身子,居高临下看她,“你配合,我办完事,自会安排。你不配合……”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那你这辈子,就烂在这里。” 东方灵儿浑身一颤。 她盯着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脏狂跳。 半个月的囚禁,早就磨光了她的傲气。 她只想活,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要我怎么做?”她哑着嗓子问。 “第一,告诉我所有的一切。”云潇潇蹲下身,直视她,“习惯、喜好、忌讳,见过谁,说过什么话,事无巨细。” “第二,若有人怀疑我的身份。你要出现,亲自打消他们的疑惑。” 东方灵儿盯着她,声音发颤:“你还要我……替你圆谎?” “嗯,你不愿?”云潇潇将印章放在地上,“那就作罢吧!” 东方灵儿忙摇头:“不,不,我愿意。” “第三,我知道,你是北漓女帝最宠的幼女。送你来为质,是怕你在北漓被人暗害。”云潇潇目光锐利,“所以,你身上那枚真的北漓令——借我用用。” 那日震慑三皇女的北璃令,是假的。 是裴明远找人仿的,不过仿的挺真,所以无人发现。 但假的终归是假的,还是得把真的,握在手里。 “……不,什么北璃令,我没有那玩意。” 云潇潇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没有?”她重复,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东方灵儿往后缩了缩,避开她的视线。 “真的……没有。” 云潇潇忽然笑了。 她笑得肩膀微颤,眼尾弯起,却莫名让人发毛。 “北漓女帝有七个女儿,为何偏偏送你——她最疼的小女儿,来夜宸为质?” 东方灵儿睫毛颤得厉害。 “因为五年前,北漓皇女内斗不休。”云潇潇声音压得更低,“你生来体弱,女皇送你来做质子,是想让你避开漩涡。” 东方灵儿指尖一颤。 “可她终究舍不得。”云潇潇盯着她,“怕你在夜宸受欺负,遇危险,所以把真正的北漓令——暗中给了你。” “这五年,你母皇病重不起。你那几个姐姐,翻遍北璃皇宫也找不到这令牌。”她语气渐冷,“因为令牌根本不在北漓,早被你贴身带到了夜宸。” “你病弱不假,可你是北璃女帝最宠的女儿。”云潇潇忽然俯身,逼近她的脸,“懦弱?装得挺像。” “你不是真的懦弱。”她一字字钉过去,“你是在等机会,对吗?” 东方灵儿呼吸骤停。 眼底那层惯有的怯弱,像潮水一样褪去。 她看着云潇潇,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是个很淡,甚至有点冷的笑。 “你查得很清楚。”她说,声音不再发抖,平静得吓人,“比我想的,清楚得多。” 云潇潇挑眉。 “所以,令呢?” 东方灵儿没立刻回答, 她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动作还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很直。 “令,我可以给你。”她开口,声音清晰,“但我要知道,你要用它做什么。” “我的事,你不用知道太多。你只需知道——我们目标不冲突。你要回北漓争位,我要在夜宸办事。合作,双赢。” “我凭什么信你?你连真面目都没给我看。” “真面目?” 云潇潇甚至没有抬手。 她只是心念微动。 体内《九转凤炎诀》的力量,便自发流转起来—— 比之前顺畅得多,也磅礴得多。 毕竟已到第一转巅峰,这点微末变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没有酸胀,没有滞涩。 只有一阵温热的暖意,掠过她的五官。 东方灵儿甚至没能看清过程。 她只看见—— 眼前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微微漾开涟漪。 涟漪平息时,已然换了天地。 一张脸,灼得人眼疼。 眉是远山凝黛,唇是朱砂点血。 最绝是那双眼——凤眸微挑,眼尾迤逦,漆黑的瞳仁里碎金流转。 清冷又妖,威严又艳。 美得不似凡人。 像九天玄女坠了尘,又像地狱红莲开了刃。 只一眼,魂都被勾走半截。 东方灵儿呼吸停了。 她没见过这样的美,夺目,摄魂,带着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这张脸…… 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云潇潇任由她看。 “看够了?”她开口,声音清凌凌,像冰玉相击。 东方灵儿猛地回神,后背已沁出冷汗。 “……够了。”她哑声。 “现在,”云潇潇看着她,眸色深深,“可以给了吗?” “……可以。这才是你?”她喃喃。 “是,我是镇国公府那个庶女,那个被朝廷通缉的‘妖女’。” 东方灵儿倒抽一口凉气。 “你……是云潇潇?” “如假包换。” “传闻中你……” “传闻中我心狠手辣,金焰焚天,杀人不眨眼。”云潇潇接过话,语气平淡,“差不多吧,都没说错。” “现在,你知道了。”她说,“你怕吗?” —— 次日,一大早。 顾清霜就出了门。 她一袭墨蓝官服,纵马直冲宫门。 风一吹,她鬓角新添了几根银丝。 眼中烧着火,昨夜她辗转难眠。 东方灵儿那张苍白带笑的脸…… 还有三皇女,她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而渊儿,他又不肯与云家修复关系。 不。 她不能让渊儿置身险地。 云翩翩废了又如何? 婚约是两家的事,岂容三皇女强夺? 她要面圣。 请陛下下旨,保这桩婚约! “顾统领!” 宫门守卫见是她,连忙行礼。 顾清霜翻身下马,将缰绳一抛。 “本将有急事面圣。” 守卫面露难色:“陛下此刻正在早朝……” “我等着。” 她大步踏入宫门。 刚过第一道宫墙。 “顾统领留步。” 一道女声斜刺里传来。 顾清霜脚步一顿,回转身子。 两名深绿宫装的侍女立在那,脸上带着标准微笑。 “三殿下有请。” “本将要面圣。”顾清霜冷声道。 “殿下说……”侍女上前一步,声音压低,“顾统领若想保住顾家百年忠烈之名,最好先往她那儿走一趟。” 三皇女……早算准她会来。 所以在这等着呢。 她盯着侍女,看了片刻。 忽地,扯了扯嘴角:“带路。” 第31章 不送,不送,就不送 第31章 不送,不送,就不送 —— 三皇女殿。 不同于别处的庄严肃穆,这里处处透着奢靡。 金丝楠木梁柱,鎏金仙鹤灯台,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绒毯。 夜玲珑歪在贵妃榻上。 一身胭脂红广袖长裙,裙摆散开如盛放牡丹。 手里捏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皮。 “顾统领来了?”她没抬眼,声音懒洋洋的。 顾清霜立在殿中,不跪不拜。 “殿下有何指教?” 夜玲珑这才抬眼,眼里带着笑。 “本宫能有何指教?不过看上你儿子罢了。” “殿下说笑。犬子粗陋,配不上殿下尊贵。” “配不配得上,本宫说了算。”夜玲珑起身,一步步走近,“婚约已解,他现在清清白白一个男儿郎。本宫瞧上了,是他的福气。” 她在顾清霜面前站定。 两人身高相仿,气势却截然不同。 一个飞扬跋扈,一个冷硬如铁。 “三日后,本宫派人去接他。顾统领,没意见吧?” 顾清霜抬眸,直视她。 “臣有意见。” 夜玲珑挑眉:“哦?” “纳侧君,需礼部拟旨,陛下朱批,三媒六聘,昭告宗庙。”顾清霜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殿下若要强纳,臣只能上书陛下,请陛下圣裁。” 夜玲珑脸色倏地沉下:“顾清霜,你拿母帝压我?” “臣不敢。”顾清霜垂眼,“臣只是依礼依法。” 殿内死寂。 熏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寒意。 许久,夜玲珑忽然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眼底却一片冰寒。 “好,好一个依礼依法。” 她转身,走回榻边,懒懒倚下。 “顾统领,你是在提醒本宫,规矩不能破?” “臣不敢。” “不敢?”夜玲珑嗤笑,“我看你敢得很!” “顾清霜,本宫最后问你一次——” “三日后,人,你送不送来?” 顾清霜立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 许久。 她缓缓开口:“臣,不送。” 三个字。 清晰,平静,落地有声。 砸在铺着西域绒毯的地面上,却像砸碎了满殿的奢靡假象。 夜玲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捏着葡萄的手指,缓缓收紧。 紫红的汁液,从指缝渗出,沿着她白皙的手腕往下淌。 像血。 “好。”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好一个顾清霜。” 她站起身,胭脂红的裙摆拖过绒毯,无声无息。 走到顾清霜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只隔一步。 夜玲珑身上浓郁的玫瑰熏香,混着一丝葡萄的甜腻,扑面而来。 顾清霜纹丝不动,眼睫都没颤一下。 “顾统领。”夜玲珑眼里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没了,只剩冰渣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很清楚。” “清楚?”夜玲珑嗤笑,抬手,用沾着汁液的手指,虚虚点了点顾清霜的心口,“清楚你还敢驳本宫的面子?” 指尖几乎要触到官服。 顾清霜后退半步,避开了。 眼中清清楚楚写着——嫌弃。 “殿下,”顾清霜抬眼,“臣是禁军统领,正三品朝廷命官。殿下若要议事,臣洗耳恭听。若只是要逞殿下私欲,威逼臣献子——”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恕臣,不能从命。” “私欲?顾清霜,你儿子是个什么东西?一个男儿身,整天舞刀弄枪,不守男德,早就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她往前逼近一步,气息喷在顾清霜脸上。 “本宫看上他,是抬举他!是给你们顾家脸面!” “你倒好,给脸不要脸!” 顾清霜下颌线绷紧。 袖中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口那团火,烧得疼。 若面前的人,不是皇女,她早一拳揍上去了。 敢如此侮辱,她的渊儿。 “犬子如何,不劳殿下费心。他是臣的儿子,臣自会管教。至于殿下说的‘笑柄’——” 她抬眼,直视夜玲珑:“臣倒觉得,比某些仗着身份、强抢民男、视礼法如无物的人,要强得多。” 夜玲珑脸色黑得吓人。 “顾、清、霜。你找死。” 话音落。 殿内阴影处,悄无声息地走出四道身影。 黑衣,黑靴,黑布蒙面。 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气息沉凝,步伐一致。 是高手。真正的死士。 四人呈合围之势,将顾清霜困在中央,封死了所有退路。 熏香的甜腻,被一股凛冽的杀气冲散。 顾清霜没动,只是右手,缓缓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怎么?”夜玲珑笑得恶毒,“顾统领想在本宫殿里动武?” “臣不敢。”顾清霜说,“但若有人要对臣不利,臣也不会坐以待毙。” “不利?本宫只是想请顾统领‘坐下好好谈谈’,怎么就叫不利了?” 她挥了挥手。 四名黑衣死士,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压力如山,瞬间倾轧而来。 “殿下。臣来之前,已吩咐过副将——若臣两个时辰内未出皇宫,即刻去敲天听鼓,求见陛下。” “臣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但殿下您……担得起‘戕害忠良、逼死朝臣’的罪名吗?” 夜玲珑死死盯着她,恨不得即刻将她千刀万剐。 可到底,她没敢再动。 顾清霜赌对了。 夜玲珑再嚣张,也不敢在明面上,真的杀了朝廷命官。 尤其,是掌着禁军、深受女帝信任的顾清霜。 不知过了多久,夜玲珑忽然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好!好一个顾清霜!”她拍着手,“不愧是母帝看中的忠臣良将,果然有胆色!” 她走到顾清霜面前,凑得很近:“顾统领,今日的事,本宫记下了。” “滚吧。本宫乏了,不想再看见你。” 顾清霜拱手:“臣,告退。” 出了三皇女殿,踏进宫道,被寒冬的冷风一吹—— 顾清霜才感觉到,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凉彻骨。 —— 夜色浓稠如墨。 苏合那只粘人的小猫,总算蜷在榻角睡熟了,呼吸轻软。 云潇潇悄然起身,披衣出门。 身影没入廊下阴影,拐过三个弯,停在一排低矮的下人房前。 最尽头那间,窗纸透出昏黄微光。 她抬手,叩门。 “笃、笃。” 声音极轻,落在寂静里却清晰。 屋内,裴明远正对灯看账册,闻声指尖一顿。 “谁?” 嗓音压得低,带着警惕。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一道清冷女声透门而入—— “是我。” 裴明远呼吸骤停,指尖账册“啪”地滑落在地。 这声音…… 在深夜里听来,像裹了蜜的冰刃。 冷得入骨,又勾得人心尖发颤。 他喉结滚动,几步冲到门前,却又顿住。 强迫自己稳了稳呼吸,才抬手拉开门栓。 “吱呀——” 门开半扇。 那人青衫松散,墨发披垂。 一张脸在昏暗里苍白如瓷,唯有一双凤眸,亮得慑人。 “主上……”裴明远声音发紧,“您怎么……” 云潇潇没应,径直侧身进屋。 第32章 缺个暖床小侍 第32章 缺个暖床小侍 裴明远反手关门,落栓。 转身时,心跳已如擂鼓。 她深夜独来……甩开苏合,专程寻他…… 莫非…… 裴明远眼底暗潮翻涌,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 是了。 他毕竟是她第一个男人。 那夜颠鸾倒凤,她是极满意他的。 苏合算什么?一个懵懂稚子,到现在,主上碰都没碰过。 怎比得上,他与她肌肤相亲、耳鬓厮磨的情分? 今夜她来,定是想了,想他了。 裴明远上前半步,桃花眼里漾起水光,声音放得又软又低:“主上深夜前来,可是……有吩咐?” 话问得规矩。 可那微微发红的耳根,灼热的眼神,却泄露了另一重心思。 他在期待。 期待她像那夜一样,将他按在桌案上,吻他,要他。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情动模样,轻笑了一声。 “是有事。” 她抬手,指尖冰凉,轻轻拂过他滚烫的耳垂。 裴明远浑身一颤,几乎要软倒下去。 却听她下一句,清晰落下—— “凤影卫的事,办得如何了?” 原来…… 不是来……宠幸他的。 她深夜前来,只为问这个。 裴明远身体僵住。 眼底的光,寸寸黯下去。 云潇潇看着他骤然失落的侧脸,还有那微微发颤的指尖。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日子,苏合夜夜粘着她,小猫似的往她被窝里钻,软着声音要“圆房”。 她忍了。 不是不想。 是苏合,太小,太干净,又是女帝赐给“东方灵儿”的人。 她再渣,也不能真对个孩子下手。 可忍久了。 血气方刚的年纪,夜夜温香软玉在怀,却只能当个柳下惠。 确实……难受。 此刻,看着裴明远。 他衣衫不整,墨发披散,领口下锁骨清晰,眼底那点未褪的水光,勾人得很。 而且—— 他们早就有过一次。 虽说如今是上下级,利益捆绑,各取所需。 但偶尔……当个解压的工具,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反正他想。 她也需要。 云潇潇眼底神色微动。 原本要收回的手,没动。 指尖反而顺着他耳垂,缓缓滑下。 划过他线条清晰的下颌。 抚过他微滚的喉结。 裴明远呼吸骤然一窒。 浑身肌肉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主……主上?”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 云潇潇没答。 另一只手,忽然抬起,扣住他的后颈。 力道不轻,迫使他微微抬头。 两人呼吸,瞬间交织。 “裴明远。”她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夜里蛊惑人心的妖,“你刚才……在想什么?” 裴明远睫毛剧颤,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 云潇潇低笑。 手指顺着他寝衣的领口,探进去,触到一片紧实温热的肌肤。 裴明远闷哼一声,下意识抓住她手腕。 “主上……”他眼里水光更盛,像是哀求,又像邀请,“凤影卫的事,我明日……定给您办妥……” “现在,”他喘息着,声音破碎,“能不能……先放开我?” 云潇潇挑眉,扣在他后颈的手,微微用力。 将他拉得更近,鼻尖几乎相触。 “你确定?”她气息拂过他唇瓣,带着玩味的恶意,“虚伪的狐狸,明明想得很,还做出这般姿态?” 裴明远耳根红透,桃花眼里烧着火。 “是。”他哑声承认,“明远……很想,夜夜都想。” “想为何……与主上相拥而眠,不是我。” 话音落。 他像是豁出去了,忽然低头,吻上她的唇。 不是试探。 是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近乎凶狠的掠夺。 云潇潇没躲,甚至,享受地眯起了眼。 手顺着他脊背滑下,抚过紧绷的腰线。 裴明远气息凌乱,眼眶泛红,紧紧攀着她。 烛火猛地一颤。 墙上纠缠的影子,倏地拉长,又陡然破碎。 一支素银簪“嗒”地落地,滚进昏暗里。 青衣坠地,月白洒了一室。 呼吸声重了。 压着,又漏出细碎呜咽。 窗外,树影狂乱。 风,也失了节奏。 —— 烛泪堆叠,一室暖昧未散。 云潇潇倚在凌乱榻边,指尖懒懒绕着一缕墨发——是他的。 裴明远侧躺在一旁,寝衣半敞,胸膛仍有未平息的起伏。 空气黏腻,静得只余呼吸。 “裴明远。”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微哑。 他睫毛一颤,抬眼看她。 “嗯?” 云潇潇转过脸,凤眸里还漾着未尽的水光,语气却漫不经心:“我倒是不介意……多一个暖床的小侍。” 裴明远呼吸一滞。 “只是——” 她俯身,红唇凑近他耳廓,气息温热,字字清晰。 “裴家少主,肯不肯?” 裴明远浑身僵住。 眼底的情欲,瞬间被这句话刺得清醒了大半。 暖床……小侍? 连“侍君”的名分都没有。最低等,最卑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缠绵炙热,只是他一场错觉。 许久。 他撑起身,拉开一点距离,喉结滚动。 “主上说笑了。明远……没这个想法。” 他抬手,慢慢系好自己散开的衣襟,指尖平稳,不见波澜。 “明远的初衷,从未变过。” “只想堂堂正正,执掌裴家,握住自己的命。” 云潇潇斜睨着他系衣带的动作,没说话。 等他系好,才懒懒“哦”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也好。” 她坐起身,青袍滑落肩头,也不去拉。 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不过——” 她忽然倾身,指尖勾起他刚刚系好的衣带,轻轻一扯。 带子松了。 “你若是有生理需求,”她凑近,气息拂过他紧绷的下颌,声音又低又缓,“我可以帮忙。” “毕竟——”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恶劣的笑意。 “我也有。” 裴明远僵在原地,像被这句话钉住了。 她退开,随手拢好衣袍,赤足下榻。 走到门边,才回头说了一句。 “好好考虑。” 言毕拉开门,融入夜色。 屋里,只剩裴明远一人,对着重新紧闭的门。 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的冷香。 他缓缓抬手,捂住眼睛,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发苦。 原本就是一场交易,可为何心里这么涩? 她的话,那般可耻,完全不顾他的名声。 可为何他竟有些动心? 难道,他也逃不过阿父的命运? 第33章 云阳邀约 第33章 云阳邀约 —— 顾临渊被关在府里,整整七日。 不是牢房,是他自己的院子。 院门落了锁,外面守着的,是他母亲顾清霜的亲兵。 每日三餐照送,笔墨纸砚齐全。 只是不准出。 顾清霜要他低头,去云家,重续那份可笑的婚约。 “翩翩如今废了,日后定会倚重你、顺着你。” “渊儿,这是你最好的归宿。” 顾清霜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声音有些冷。 顾临渊立在窗边。 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片片往下掉。 “母亲。”他开口,声音平静,“我不去。” “你——!”顾清霜气极,“你非要气死我吗?!” “儿子不敢。”顾临渊垂下眼,“只是有些路,走了一次,便不想再走第二次。” 那纸婚约是枷锁,从前是,如今更是。 他不想,余生困在一个不爱的人身边。 更不想……辜负心里那道,再也抹不去的影子。 顾清霜在门外站了许久。 最终,拂袖而去。 —— 第八日,圣旨到了。 女帝口谕,命顾清霜即刻前往京郊大营,督练新兵,无诏不得回京。 顾清霜看着儿子紧闭的院门,最终,只能长长一叹。 “李昭。”她唤来亲卫首领,一个眉眼冷峻、沉默寡言的女人。 “末将在。” “我走后,你带一队人,护好公子。” 李昭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顾清霜又看了那院门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马蹄声疾,渐行渐远。 府里,一下子空了许多。 顾临渊倒是被放出来了,只是身后多了些尾巴。 寸步不离的李昭,和她手下十二名精兵。 —— 第八日,傍晚。 有下人来报,说云家公子云阳求见。 顾临渊怔了怔。 云阳,云翩翩的弟弟,从小跟在他身后“临渊哥”“临渊哥”地叫。 “让他进来。”顾临渊说。 李昭守在门口,闻言皱眉:“公子,大统领吩咐……” “只是见一面。”顾临渊打断她,“在院里,你看着,不妨事。” 李昭沉默片刻,侧身让开。 云阳很快被引了进来。 他穿一身宝蓝锦袍,面容清秀,眉眼间和云翩翩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温吞些。 见到顾临渊,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上前。 “临渊哥!”声音热络。 顾临渊微微颔首:“云阳。” 云阳走到近前,脸上露出几分愧疚。 “临渊哥,我……我是替云家,来给你赔罪的。” 他低下头,声音渐低:“我姐的事,还有退亲的事……我知道,云家对不住你。” 顾临渊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云阳抬头,眼里竟有几分真诚的泪光,“但我一直记得,小时候你带我骑马、教我射箭的情分。临渊哥,你别恨我,行吗?咱们……还是好兄弟。” 他说得恳切,甚至上前一步,想拉顾临渊的袖子。 顾临渊后退半步,避开了。 云阳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难堪,随即又变成苦笑。 “我知道,如今说这些,你肯定不信。”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我在‘浮玉楼’订了一桌席面,都是你爱吃的菜。就当……给我个机会,赔个罪,也当是……告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可能……过些日子,就要离京嫁人了。” 浮玉楼。 京城最贵的酒楼之一,临湖而建,景致极佳,菜也确实好。 顾临渊幼时,常随母亲去。 云阳见他神色松动,立刻趁热打铁:“临渊哥,就当是……全了咱们兄弟最后一点情分。以后天各一方,怕是再难见了。”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 顾临渊看着他。 许久。 “何时?”他问。 “就今晚。”云阳立刻道,“我已经订好了‘听雪阁’,临湖最好的雅间。临渊哥,你……能来吗?” 顾临渊沉默。 院门口,李昭开口:“公子,不可。” “李将军,我只想请临渊哥吃顿饭,绝无他意。李将军若不放心,可以一同前往,我在楼下另开一桌……” “不必。”顾临渊打断他。 他看向李昭:“我自有分寸。” 李昭眉头紧锁:“公子,大统领吩咐……” “母亲只是让你护我周全,不是让你囚禁我。” 他转身,看向云阳:“走吧。” 云阳脸上立刻绽出喜色:“好!” 李昭还想拦,顾临渊已大步离去。 她只能咬牙,挥手示意手下跟上。 —— 浮玉楼,灯火辉煌。 临湖的听雪阁,确实雅致。 三面环窗,窗外便是粼粼湖面,远处还能看见宫墙轮廓。 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样样精致。 酒是三十年的男儿红,香气醇厚。 云阳亲自给顾临渊斟酒。 “临渊哥,这一杯,我敬你。”他举起杯,神色郑重,“谢你这些年,一直把我当兄弟。” 说完,一饮而尽。 顾临渊看着他喝干,才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 酒是好酒。 入喉温润,回甘绵长。 云阳又连敬数杯,每一杯都有说辞——敬顾家忠烈,敬未来珍重…… 顾临渊只陪着喝了一口。 菜,他一口未动。 李昭带着四名亲兵,守在雅间门外。 另八人,分散在酒楼各处。 一切看起来,似乎并无异常。 云阳谈笑风生,说起小时候的趣事,说起京中最近的传闻。 顾临渊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酒过三巡。 云阳忽然地叹了口气。 “临渊哥,其实我……”他欲言又止,脸上露出几分挣扎,“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顾临渊抬眼:“何事?” “是关于……三皇女。”云阳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我听说,她对你……还没死心。而且,她好像已说服了陛下,不日就要下旨,直接纳你入府。” 顾临渊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你从何得知?” “我……”云阳眼神闪烁,“我有我的门路。临渊哥,你信我,快走吧。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他说得恳切,眼里甚至涌出泪光。 顾临渊看着他。 看了很久。 忽然,轻轻笑了。 “云阳。”他放下酒杯,“你今日请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云阳一怔。 第34章 又要捞人 第34章 又要捞人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顾临渊声音带着一丝凉意,“一说谎,右手拇指就会无意识地掐食指。” 云阳脸色骤变,下意识松开右手。 “而且,”顾临渊继续道,“你身上熏的香,是‘百濯香’,一两值百金,只供宫中。” “你早就投靠三皇女了,对不对?” 云阳浑身一颤。 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液四溅。 门外,李昭听到动静,立刻推门:“公子?!” 她话音未落,脸色猛地一变—— 身体晃了晃,竟站立不稳,单手撑住门框。 “有……”她咬牙,试图拔刀,手却软得使不上力。 门外四名亲兵,也相继瘫软在地。 楼下的打斗声,短暂响起,又迅速沉寂。 顾临渊起身,也是一阵头晕目眩。 他扶住桌沿,看向自己那杯酒。 不对。 酒没问题,菜也没问题。 是……香炉! 听雪阁角落那只不起眼的青铜香炉,正袅袅吐着青烟。 香气淡雅,混在酒菜香气里,几乎闻不出来。 “是‘化功散’……”顾临渊咬牙,试图运转内力,丹田却空空如也。 浑身力气,正飞速流逝。 云阳已退到窗边,脸上再无半分愧疚,只剩冰冷的得意。 “临渊哥,你还是这么聪明。”他笑着,拍了拍手。 雅间暗门滑开,走出四名黑衣女子。 “可惜,聪明得太晚了。” 顾临渊想拔剑,手指却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四名女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另两人迅速给他套上黑色头套,堵住嘴。 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后看到的,是云阳那张写满贪婪的脸。 “三殿下答应我了!事成之后,就纳我为侧君。” “临渊哥,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值钱了。” 黑暗彻底吞没意识。 最后的感知,是身体被抬起,迅速移动。 窗外湖面的风,似乎吹了进来。 冷得刺骨。 —— 不知过了多久。 头套被扯下。 刺目的光线,让顾临渊下意识闭眼。 再睁开时,眼前一幕,令人作呕。 金丝楠木的拔步床,鲛绡帐,金钩上坠着东珠。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玫瑰熏香。 这里是……三皇女府的寝殿。 他躺在床上,四肢依旧酸软无力,连转头都艰难。 夜玲珑挑起帐子,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从顾临渊紧绷的脸,一寸寸刷下去。 扫过他死死抿着的唇,滚动的喉结,最终停在那张脸上。 “啧。” 她舔了舔嘴角,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分温情,全是赤裸的欲望。 “顾临渊,你知不知道……” 她伸手,攥住他前襟。 “你这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最勾人。” 话音未落—— “刺啦——!” 布帛撕裂声,尖锐地刺破寝殿的死寂。 月白色的上好云锦中衣,被她从领口狠狠向两边撕开! 力道之大,纽襻崩飞,布料直接裂到腰际! 大片胸膛,暴露在烛火下。 夜玲珑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继续撕,反而笑了,笑得恶毒又玩味。 “硬骨头?” 她转身,从床头暗格里,取出一只白玉小瓶。 瓶身剔透,里面晃动着嫣红如血的液体。 “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拔开塞子,甜腻的香气弥散开来,“醉春露……一滴,就能让贞洁烈夫变成荡夫。” 她俯身,捏住顾临渊的下颌。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本宫倒要看看,等你药性发了,哭着求本宫疼你的时候……还硬不硬气得起来!” 瓶口,抵上他紧闭的唇。 顾临渊死死咬牙,额角青筋暴起,眼底赤红一片。 是恨,是怒,更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夜玲珑没了耐心,直接抬手—— “啪!” 一记狠辣的耳光,扇得他偏过头去。 牙关松了一瞬。 嫣红的液体,趁机灌了进去。 冰冷,滑腻,带着令人作呕的甜。 顺着喉管烧下去,瞬间点燃一片野火。 “咳……咳咳!”顾临渊剧烈呛咳,想吐出来,却已被夜玲珑捂住嘴。 “咽下去。”她贴在他耳边,声音如毒蛇吐信,“这才刚开始呢。” 药效发作得极快。 不过几息,顾临渊便感觉一股陌生的热流,从小腹炸开,疯狂窜向四肢百骸。 皮肤开始发烫,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 眼前阵阵发黑,理智被灼热的浪潮一寸寸吞没。 更屈辱的是—— 身体竟可耻地,有了反应。 “瞧,”夜玲珑满意地笑了,手指顺着他滚烫的脖颈往下,划过剧烈起伏的胸膛,“这不就乖了?” 她使了个眼色。 持剪的侍女上前,寒光闪动。 “咔擦、咔擦——” 布料碎裂声,在死寂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顾临渊身上那件月白中衣,被剪成无数破碎的布条。 却未完全脱落。 只是凌乱地挂在身上,欲遮还休。 烛火昏黄,透过鲛绡帐,落在他身上。 照亮紧实的胸膛,线条分明的腹肌。 还有那些,随着急促呼吸,微微颤动的布条。 药效灼烧下,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细密的汗珠渗出,顺着肌肉沟壑滑落,没入更下方的阴影里。 他仰着头,喉结剧烈滚动,唇被自己咬出血痕,眼角逼出一抹生理性的湿润。 黑发凌乱铺在枕上,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破碎,脆弱,却依旧美得惊心。 那是一种被碾碎、被践踏后,反而迸发出濒临毁灭的艳色。 像名剑折刃,像美玉迸裂。 美到极致。 夜玲珑呼吸粗重起来,眼底升起贪婪的欲色。 她伸手,去扯他身下—— “砰——!!!” 巨响炸开!木屑纷飞! 寝殿紧闭的雕花木窗,轰然爆裂! 一道黑影如疾电掠入,金芒乍现,侍女惨叫着化为焦灰! 夜玲珑骇然回头,只对上一双冰冷淬金的凤眸。 下一刻,喉间一紧,整个人被无形力量扼住提起! 云潇潇看都没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床上。 落在那个浑身潮红,眼神涣散,衣不遮体的顾临渊身上。 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眼底金焰,倏地窜高。 她几步飞到床边,扯过锦被将他裹住,连人带被一把扛起。 动作麻利,有些粗暴。 但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让她皱了皱眉。 第35章 殿下,你是想好了吗 第35章 殿下,你是想好了吗 —— “妖女!妖女现身了!在宫里!” 尖叫声,撕裂了皇宫的夜。 三皇女寝殿方向火光冲天,金芒隐现,焦糊味顺风飘散。 “封锁宫门!所有人不得出入!” 宫灯一盏盏急速点亮,将重重殿宇照得惨白如昼。 人人脸上都写着恐慌。 那个一把火烧了镇国公府、弑杀嫡父、重伤嫡姐的妖女云潇潇…… 居然敢潜进皇宫,还劫走了三皇女殿下的“人”! “她往西边去了!” “追!格杀勿论!” 箭矢破空声、脚步声、嘶吼声,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急速收拢。 —— 云潇潇扛着顾临渊,在宫殿屋脊间急掠。 背后的男人浑身滚烫,呼吸粗重紊乱,灼热的气息一阵阵喷在她颈侧。 药效正吞噬他的理智。 被锦被裹住的身体不安地挣动,喉间溢出破碎的闷哼。 “热……放开……” 他无意识地用额头蹭着她肩胛,手臂从被中挣出,胡乱地环住她脖颈。 力道失了控制,勒得她呼吸一窒。 “顾临渊!”她低喝,声音压得极紧,“松手!” 他听不见。 醉春露的药性,混着化功散的无力,将他拖入炽热昏沉的深渊。 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身前这片微凉的,带着熟悉气息的身子。 他抱得更紧,滚烫的唇蹭过她耳廓。 “……潇潇……” 嘶哑的,带着泣音的呢喃,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云潇潇耳膜。 她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 “在那里!屋顶!” 下方传来厉喝,数支弩箭带着凄厉尖啸,破空而至! 云潇潇猛地侧身,箭矢擦着她衣袖掠过,钉入瓦楞。 她眼神骤冷,反手挥出—— 一缕金焰如鞭,凌空抽断后续箭矢,余势不减,将下方几名弩手卷入火海! 惨嚎声,冲天而起。 “她用妖法!避开正面!” 更多的禁军涌来,弓弩手占据制高点,箭雨更加密集。 云潇潇咬牙,将顾临渊往上颠了颠,金焰在周身织成一道屏障。 箭矢撞上火焰,瞬间燃尽。 但每维持一息屏障,她丹田内的灵力便消耗一分。 这样下去,撑不到宫门。 更何况,肩上这个人形“火炉”还在不断烧灼她的冷静,分散她的注意力。 他滚烫的体温,紊乱的呼吸,还有那一声声无意识的,带着脆弱依赖的“潇潇”…… 都成了,最致命的累赘。 宫门就在前方不远。 但那里火光通明,黑压压的禁军已结成铁桶般的阵型,长枪如林,弓弩上弦。 硬闯,必死无疑。 云潇潇倏然折身,朝着灯火相对稀疏的西北角——质子别馆方向,疾坠而下! —— 别馆北院,墙内。 云潇潇落地时,脚步踉跄,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顾临渊几乎完全瘫软在她肩上,意识模糊。 只凭本能紧紧箍着她,滚烫的脸埋在她颈窝,气息灼人。 “主上!” 裴明远从阴影中闪出,脸色在月光下煞白。 他目光扫过。顾临渊异常潮红的脸:“他……” “想必是中了什么药吧。”云潇潇声音沙哑,将几乎滑落的顾临渊,又往上扛了扛,“回房,快!” 裴明远不再多问。 三人疾步走向主屋。 启动机关,床榻滑开,下方是一个小小的洞口。 狭窄的石阶向下延伸,没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云潇潇扛着人,快步走下。 身后,床榻合拢,最后一丝光线被吞噬。 石壁两侧,嵌着的几颗萤石,提供一点惨绿的微光。 密室不大,仅容数人转身。 云潇潇将背上的顾临渊,直接丢了下来。 他闷哼一声,瘫在地上。 锦被散开,他潮红破碎的样子,刺得人眼疼。 “我们上去。”云潇潇转身,“估计不出一刻,搜查的人就该到了。” 裴明远却没动。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顾临渊的颈侧,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 “主上,”他抬头,桃花眼里没了平日的算计,“他中的是‘醉春露’,皇宫秘制,药性极霸道。若不解,不止经脉受损,心火焚身……真的会死。” 会死。 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云潇潇耳膜。 她脚步顿住。 背对着他们,没人看见她袖中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一股细微的涩意,从心口冒出来。 不快,甚至有些烦躁。 她明明该恨他,厌他,把他当棋子,当累赘。 可听到“死”字,和他挂钩时…… 竟然会难受。 荒谬。 云潇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凉意。 “暂时死不了。”她声音更冷了,像淬了冰渣,“先敲晕,等应付完上面,再来料理他。” 裴明远还想说什么。 对上她毫无波澜的侧脸,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抬手,精准地劈在顾临渊颈侧。 顾临渊身体一颤,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散去,彻底陷入昏沉。 只是那滚烫的体温,和喉间溢出的低吟,证明着药性在疯狂灼烧他的五脏六腑。 云潇潇快速剥下夜行衣,丢在石阶上。 出了密室,她只剩中衣,躺到床榻上。 《九转凤炎诀》悄然运转,眨眼间,便成了东方灵儿那张苍白病弱的脸。 “裴明远。”她开口。 “在。” “去把苏合叫来。” 裴明远一怔:“现在?” “现在。”云潇潇拉过锦被盖到腰间,语气不容置疑,“要快。” 裴明远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低头:“……是。” 他转身出去。 心里那点酸溜溜的滋味,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但愿主上……别真与苏合—— 苏合来得很快。 他只披了件外袍,头发睡得有些乱,杏眼懵懵懂懂,满是困意和疑惑。 自打前几日,他夜夜缠着“殿下”圆房,把殿下惹烦了之后,殿下已经好几日没单独召见他了。 今夜这是…… 难不成,殿下想通了? 他小脸微微发红,迈过门槛,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殿下?您……您找我?” 云潇潇靠在床头,拍了拍身侧空位:“过来。” 苏合眼睛一亮,立刻踢掉鞋子,小狗似的爬上床,挨着她坐下。 “殿下,”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压得小小的,“您是不是……想好了?” 第36章 他听见了 第36章 他听见了 云潇潇没回答,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 “这几日冷落你了。”她语气温和,带着点歉疚,“怪我事多,心烦。” 苏合连忙摇头,抓住她的手指:“不怪殿下!是苏合不懂事,老缠着您……” 他说着,脸更红了,却壮着胆子,一点点蹭进她怀里。 手臂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颈窝,呼吸轻轻暖暖地洒在她皮肤上。 “那……今晚……”他声音越来越小,羞得不敢抬头,“可以吗?” “好。”她低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气息温热,带着刻意的撩拨。 苏合浑身一颤,耳根红得滴血,搂着她的手臂收紧。 床帐内,温度悄然上升。 衣物摩挲声,细碎亲吻声,混杂着少年抑制不住的轻喘。 裴明远守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动静,下颌绷紧。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像惊雷炸响! “开门!奉旨搜查刺客!”门外传来女子冷厉的呵斥。 来了。 云潇潇眼神一凛,瞬间推开苏合,扯过外袍披上,系带系得松松垮垮。 她脸上情动的红晕尚未褪尽,眼底已迅速堆起被打扰的恼意。 “谁……谁啊?”她声音扬高,带着不满,“大半夜的……” 门被粗暴推开。 一道高挑劲瘦的身影踏入,玄甲森寒,腰佩长剑。 来人面容冷峻,眉宇间凝着一股煞气,眼神如鹰隼,锐利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禁军副统领,岳峙。 “东方殿下。”岳峙拱手,“宫中混入刺客,奉陛下旨意,全宫搜查。惊扰殿下,望海涵。” “搜查?”云潇潇拢紧衣襟,“岳统领,你看我这……像藏了刺客的样子吗?” 她侧了侧身。 只看到帐帘下,隐约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您看……我的侍君胆子小,经不得吓。你们这样闯进来,刀剑甲胄的……他、他要是吓出个好歹,我……我……” 话没说完,眼眶就红了。 帐内,传来苏合的声音:“殿下……我怕……” 岳峙眉头紧锁,在云潇潇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向她身后紧闭的床帐。 “殿下,职责所在。”她一挥手,声音冷硬,“搜仔细些!” 几名禁军立刻涌入,快速检查外间、柜后、窗下、桌底。 一无所获。 岳峙的视线,最终落回那张拔步床。 她上前一步,手按向剑柄:“殿下,还请让开,容末将查看一下床榻。” 云潇潇浑身一颤,倔强地摇头。 “不行!”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羞愤,“岳统领!床榻是我与侍君私密之处!侍君如今衣衫不整,你……你怎能掀帐查看?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她死死瞪着岳峙,苍白的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我东方灵儿虽是质女,却也是北璃正儿八经的皇女!今夜你们擅闯我寝居,已是无礼!若再掀我床帐,惊扰我侍君……我……我即刻便去陛下面前,撞柱一死了之。” 一个被逼到绝境,以死维护夫郎清誉的懦弱质女。 岳峙按剑的手,微微一顿。 她审视着云潇潇,又瞥了一眼那纹丝不动,只传来细微啜泣的床帐。 最终,她缓缓松开了剑柄。 “是末将打扰了。”她后退一步,语气缓和了些,“既如此,床榻便不查了。今夜宫中不太平,还请殿下与侍君锁好门户,莫要外出。” “我们走。” 玄甲摩擦声渐远。 云潇潇缓了缓气息,抬手擦了擦脸颊,指尖冰凉。 转身,轻轻掀开床帐一角。 苏合整个人蜷缩在锦被里,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微微发着抖。 “人走了。”云潇潇低声道。 被子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 苏合露出一双湿漉漉、惊魂未定的杏眼,小脸憋得通红,小声问:“真、真的走了吗?” “嗯。” 苏合这才慢慢钻出来,头发凌乱,寝衣歪斜,脸上还挂着泪珠。 他看向云潇潇,眼神依赖又委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云潇潇却先开了口,语气温和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苏合,今晚吓着你了。”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 “没、没事。”苏合摇摇头,吸了吸鼻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红着脸,声音细若蚊蚋,“那……殿下,我们还……还继续吗?” 他眼底闪着希冀的光。 好不容易,殿下愿意呢。 而且,刚刚殿下为护住他的清誉,还说要撞柱一死了之。 这么好的妻主,他上哪去找呢? 虽然刚刚被吓破了胆,但是还是想—— “今日我有些乏了。”云潇潇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改日再圆房,可好?” 苏合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嘴角瘪了瘪,满是委屈。 但他还是乖巧地点点头,自己爬起来,默默穿好衣服。 “那……殿下好好休息。”他一步三回头,终于磨蹭着出去了。 房门轻轻合拢。 室内重归死寂。 云潇潇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尽。 她快步走到床边,启动机关。 床板滑开。 阴冷的气息涌上。 也带来了……隐约的、压抑的闷哼和粗喘。 云潇潇心下一沉,快步走下阶梯。 —— 密室里,萤石幽光惨淡。 顾临渊已经醒了。 或者说,是被体内焚烧的烈火,蚀骨的痛苦,硬生生折磨醒的。 化功散的效力在减退,四肢恢复了些许力气。 但随之而来的,是醉春露更加凶猛的反扑。 他蜷缩在地上,衣衫已被自己无意识的撕扯,弄得更加破碎。 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却又竭力凝聚,死死盯着上方床板的方向。 刚才…… 他听见了。 表弟苏合的声音。 “殿下”的呼唤。 还有…… 那些暧昧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细碎声响,以及最后那句清晰的“改日再圆房”。 脑子嗡嗡作响,混乱不堪。 明明是云潇潇救了他…… 那熟悉的眼神,那冰冷的触感,还有那双燃烧着金焰的凤眸……他不会认错! 可为什么醒来,却在这北漓质女的寝殿密室? 云潇潇去哪了? 她和东方灵儿……什么关系? 还是说……救他的人,根本就是东方灵儿?可那双眼睛…… 无数疑问和体内肆虐的药性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第37章 集上第二张卡 第37章 集上第二张卡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上方传来。 一道身影,逆着卧房微弱的光,快步走下。 顾临渊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死死盯住来人—— 东方灵儿。 苍白,病弱,披着松散的外袍。 不是她。 不是云潇潇。 那瞬间,他心底涌起一股失落和……恐慌。 云潇潇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对上的就是顾临渊那双赤红的、充满困惑、绝望的眼睛。 她脚步未停,蹲下身,检查他的脉象。 触手滚烫。 脉象紊乱急促,心火炽盛,已伤及心脉。 醉春露的毒性,比她想得更猛。 她尝试调动体内灵力,指尖刚泛起一丝金芒,丹田便传来一阵刺痛。 方才宫中一战,消耗太大,灵力已不足三成。 这点灵力,逼不出如此霸道的宫廷秘药。 除非…… 云潇潇收回手,静静看着地上痛苦挣扎的男人。 他衣衫褴褛,汗如雨下,唇被咬得鲜血淋漓。 那双总清冷克制的眼睛,此刻蒙着水雾,看向她时,里面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或许,也无需读懂。 她想起,裴明远那句“会死”。 想起,自己刚才那丝莫名的难受。 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的那些模糊年岁。 也想起,他站在云翩翩面前,拦下她复仇的那只手。 种种画面,纷至沓来。 最终,定格在他此刻破碎倔强的脸上。 云潇潇长吁一口气。 也罢,这人还有点用,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伸手,扯开了外袍,滑落在地。 中衣单薄,勾勒出她纤细,却线条分明的轮廓。 她看着地上蜷缩的男人,眼神无波无澜。 “顾临渊。”她开口,“我没时间跟你废话。” “你中的是宫廷秘药‘醉春露’,霸道无比,已侵入心脉。我灵力消耗过度,无法强行逼出。” 她顿了顿,语气没有起伏:“现在,只有这个法子能救你。” “所以,别自作多情。” “我不是想与你亲近。” 她往前一步,蹲下身,与他几乎平视。 “只是为了救你。” 顾临渊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她。 药力焚烧着理智,但那句话,却像一盆冰水,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不。”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用尽全身力气,往后缩去,脊背抵上冰冷的石壁。 眼神里是全然的抗拒。 “你……走开……” “我宁愿……死……”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宁死不从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带着一丝玩味,一丝讥诮,还有……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复杂。 “是吗?” “那……这张脸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歪了歪头,指尖抬起,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 转眼间,面前人便换了模样。 眉如远山凝黛,斜飞入鬓。 凤眸微挑,眼尾迤逦,瞳仁深处碎金流转,清冷又妖异。 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嫣红,此刻微微勾着,带着一丝嘲弄。 这张脸…… 在昏暗、诡异、密闭的空间里,美得不像真人。 像黄泉路上,骤然盛放的曼珠沙华,艳丽,危险,夺魂摄魄。 更是顾临渊记忆深处,那个在烈火中回眸,冰冷又讥诮的—— 心上人。 顾临渊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呼吸停滞。 “……潇……潇?”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 “是我。”云潇潇——恢复了原本的容貌,淡淡应道。 她伸手,指尖微凉,轻轻抚过他紧抿的、渗血的唇瓣。 “现在,你可愿意?” 顾临渊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浑身猛地一颤。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这张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不敢宣之于口,只能深深埋藏在心底,偶尔在梦中才能短暂触碰的脸。 是他年少时,懵懂追寻的影子。 是他被迫疏远后,心底那道抹不去的遗憾。 更是他亲眼看着,烈火焚身后,再也无法忽视,镌刻进灵魂的……沦陷。 愿意吗? 他问自己。 理智在尖叫:顾临渊,你疯了! 这世道,男子贞洁重于性命! 若失身于此,即便活下来,你日后也将举步维艰,遭人唾弃!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疯狂呐喊:婚约已除!你是自由身! 那些该死的礼教枷锁,那些可笑的世俗眼光,都去他妈的! 眼前这个人,是她救了你!现在,她就在你面前! 是清清白白地枯守,那无用的“贞洁”去死? 还是……顺从本心,哪怕只有这片刻的相守? 体内,醉春露的药性,再次席卷而来,烧断了最后一丝理智。 痛苦的浪潮中,那双熟悉的凤眸,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看着她,眼底那抹近乎冷漠的平静,心口又酸又疼。 对她而言,这只是“救人”。 无关风月,无关情意。 可那又怎样? 顾临渊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眼底的水光更盛,含着……卑微的祈求。 “我……愿意。” 他顿了顿,眼眶通红: “潇潇……我,愿意。” 话音落下瞬间,紧绷的意志力彻底溃散。 他再也克制不住,遵循本能,伸手紧紧拥住她。 石壁冰冷。 肌肤滚烫。 在冷与热的交织中,理智沉入深渊,本能占据上风。 情感如潮汐般涌动,无声地交融。 两个时辰过去。 顾临渊的意识完全模糊,身体疲惫不堪,却无法抗拒内心的冲动。 层层感觉如浪涛般席卷而来,将他淹没。 他昏睡了过去。 云潇潇呼吸平稳后,良久未动。 脸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晕。 她缓缓侧过头,看向怀中人紧蹙的眉头。 眼底那层迷蒙的水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轻轻推开他,坐起身子,没有丝毫留恋。 捡起中衣穿上,系好衣带,她站起身。 回头看了一眼。 一贯清冷的顾临渊,此刻像一个破碎娃娃。 第38章 功法又上了一层 第38章 功法又上了一层 云潇潇踏出密室,腿软了一下。 她连忙扶住床榻,才没让自己倒下。 丹田里,空空如也。 熟悉的枯竭感,像潮水般席卷而来。 每一次与男子合体,那该死的功法,都会抽干她的灵力。 偏偏这次……还折腾了那么久。 她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 连外袍都懒得脱,直接倒了下去。 床幔垂落。 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急速坠入黑暗。 沉得,再也捞不起来。 —— 一日一夜。 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苏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杏眼里满是不安。 “阿远,”他扯了扯身旁青衣侍从的袖子,小声问,“殿下怎么还没醒?这都一天了……午膳也没用,晚膳也没传……” 裴明远——此刻化名“阿远”,一身侍从的青布衣,垂首立着,掩去眼底的复杂。 “许是殿下前夜受了惊吓,又……”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又劳累过度,需要多歇息。” “劳累”二字,他说得格外轻。 顾临渊,他自然知晓的,京中公子的翘楚。 而主上对他,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中了醉春露,主上一直没露面。 想来,那人药解了。 怎么解得,他猜也猜得到。 苏合没听出异样,只是更担心了:“那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我有点怕……” 裴明远沉默片刻,抬头看了看天色。 那一日,她受了伤,找到他后也未睡这么久。 他压下心头不安,低声道:“侍君若实在担心,可以轻声叩门问问。” “嗯!”苏合点头,轻手轻脚走到主屋门前。 “殿下?”他贴着门缝,声音又软又糯,“您醒了吗?该用晚膳了……” 里面,一片死寂。 苏合等了一会儿,又唤了两声。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心里的不安越发扩大,回头无助地看了裴明远一眼。 裴明远眉头微蹙,走上前,也贴在门上细听。 呼吸声……几乎听不见。 太静了。 静得反常。 “殿下?”他提高了些声音。 还是没动静。 苏合彻底慌了,也顾不得礼仪,伸手就去推门—— 门从里面栓上了。 裴明远再不犹豫,后退半步,肩膀蓄力,猛地朝门板撞去! “砰!” 门栓应声而断! 房门大开。 屋内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冷香。 两人快步走进内室。 拔步床帐幔低垂。 苏合想也不想,伸手就去掀床帐—— “侍君且慢!”裴明远拉住他手腕,力道有些大。 苏合吓了一跳,茫然回头:“阿远?” 裴明远没解释,只是死死盯着床帐。 他的感知比苏合敏锐得多。 那帐幔后,传来的不仅仅是沉睡的呼吸…… 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苏醒,或者……缓慢凝聚。 “殿下?”裴明远压下心头惊疑,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极轻,“您若安好,请应一声。” 帐内,依旧沉默。 只有那奇异的能量感,似乎……增强了一丝。 苏合再也忍不住,挣开裴明远的手,一把掀开了床帐—— 然后,僵在原地。 嘴巴微微张开,杏眼里满是惊愕。 床榻上,云潇潇——东方灵儿的外貌,静静地躺着。 墨发铺了满枕,脸色近乎透明的苍白,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双眼紧闭,呼吸轻缓。 仿佛一尊精致易碎的琉璃人偶。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 她的周身,竟然隐隐流淌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 那光芒,时隐时现,若有似无。 却真实存在。 那股奇异的能量波动,源头在此! “殿、殿下……”苏合吓坏了,声音带了哭腔,下意识扑上去想摇醒她,“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别动!” 裴明远厉声喝止,一把将他拽回。 苏合踉跄了一下。 “阿远?”苏合回头,眼圈通红。 裴明远没看他,只死死盯着云潇潇周身那层微光。 他虽不知,这具体是什么,但能感觉到—— 那光芒虽弱,却蕴含着一种极精纯的能量。 此刻贸然触碰,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更重要的是……得保密 “侍君,”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恐怕修炼到了关键时刻,正在自行调息。我们万万不可打扰,否则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他故意说得严重。 苏合果然被唬住,小脸煞白,捂住嘴,拼命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那……那怎么办?我们……我们就这样看着吗?” 裴明远斩钉截铁,“我去备些温水和衣物,侍君就在此处守着,别让任何人进去。” 苏合用力点头,用手背抹了把眼泪,乖乖退到门边。 裴明远刚要转身。 “嗡——” 床榻上,异变陡生! 那层微光暴涨! 轰地炸开,瞬间吞没整个床榻! “啊!”苏合惊叫闭眼。 金光中,云潇潇悬浮而起! 墨发狂舞,衣袍飘飘。 肌肤下,隐可见金色脉络,如岩浆流淌。 “轰——!” 一股恐怖威压,轰然荡开! 桌椅震颤,瓷器迸裂! 裴明远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喉头腥甜。 苏合直接瘫软在地,小脸煞白如纸。 金光越来越盛。 云潇潇眉心,一点金焰印记,缓缓浮现。 印记成型刹那—— “唳——!!!”一声清越凤鸣响起! 她周身金光,凝成一只虚幻火凤,绕体盘旋! 火凤仰首长鸣,所有异象散去。 云潇潇落地。 一身素白寝衣,墨发披散。 明明,还是那张苍白病弱的脸。 可那双眼睛—— 金芒暗敛,深不见底。 只淡淡一眼。 苏合腿一软,“扑通”跪坐在地。 裴明远喉结滚动,垂下眼。 “殿、殿下……”苏合声音发颤,“您……您没事吧?” 云潇潇没答。 她抬手,尖金芒流转,凝成一片翎羽状甲片。 薄如蝉翼,坚若玄铁。 《九转凤炎诀》第二转,凤翎金甲已成。 云潇潇指尖轻弹,金色甲片化作流光,没入体内。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口饮尽。 冰凉茶水入喉,压下体内翻腾的灼热。 云潇潇转身,看向吓傻的苏合。 她俯身,指尖轻触他脸颊:“吓着了?” 苏合愣愣点头,眼圈又红了。 云潇潇轻叹:“今日所见,要保密。” 她凑近,气息拂过他耳尖:“你若乖乖的……改日,我带你出去玩。” 苏合眼睛骤亮! “真、真的?!”他抓住她衣袖,“殿下不骗我?” “不骗。”云潇潇勾唇,“但若说出去……可就没改日了。” 苏合立刻捂住嘴,拼命摇头:“不说!死也不说!” 云潇潇满意起身,揉了揉他脑袋:“乖。” 第39章 有人爬墙头 第39章 有人爬墙头 萧煜是半夜被那声鸟鸣惊醒的。 “唳——!”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缥缈。 像隔着几重宫墙,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萧煜猛地睁眼。 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里,闪过一丝锐光。 鸟? 这深宫禁苑,哪来的鸟叫? 还叫得……这么邪性。 他翻身坐起,墨发披散,只着中衣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寒冬的凉意。 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好像是……北院。 东方灵儿住的地方。 萧煜眉头蹙起,那病秧子,什么时候养鸟了? 而且这叫声……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普通的鸟,叫不出这种动静。 倒像是……他眯起眼。 像是传说中的,凤凰? 念头一起,他自己都笑了。 荒唐。 凤凰是神鸟,早绝迹千年了。 东方灵儿一个病秧子,养凤凰? 估计,养只麻雀都费劲。 可……那声音,实在蹊跷。 萧煜在窗边,站了半晌。 最终,扯过一件黑色外袍,往身上一披。 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 —— 萧煜趴在墙头。 姿势,不太优雅。 两条长腿挂在墙外,上半身趴在墙檐,玄色劲装沾了灰,墨发凌乱飞舞。 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北院主屋的方向。 从听到那声隐约鸣叫开始,已一个时辰了。 他翻上墙头,趴在这儿,一动不动。 那声音太短促,太模糊,只响了一次。 搞得他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萧煜眯眼,主屋门窗紧闭,烛火昏暗。 安静得反常。 按那女人的习性,这会儿不是该在小馆里厮混吗? 难不成纳了侍君,从良了? 萧煜舔了舔嘴角,眼底兴味更浓。 有意思。 这女人,越来越不对劲了。 正想着—— “咔嚓。”极轻微的碎裂声传来。 只见北院主屋的窗棂,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缝。 不是被撞破,像被某种无形力量,从内部震裂的。 紧接着。 一股极微弱,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气息,从裂缝中散出来。 灼热。 霸道。 虽然只有一丝,但萧煜五感远超常人,瞬间捕捉到了! 这,绝不是东方灵儿该有的气息! 那病秧子,连走两步都喘,哪来这种力量? “果然……”萧煜眼底精光爆闪,“有蹊跷。” 他兴奋了。 像发现猎物的狼,全身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 “看够了吗?”清冷的女声,突兀地在耳边响起。 很近。 近得……像贴着他耳廓说的。 萧煜浑身一僵! 一转头,然后,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东方灵儿。 不。 此刻的她,虽然还是那张苍白病弱的脸。 可那双眼睛…… 深得像寒潭,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怯懦。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同样趴在墙头,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离他,只有半尺距离。 “!!!” 萧煜心脏骤停一瞬。 随即,暴怒涌上! 他竟然……被这女人近身了,都没察觉?! 这怎么可能?! “你——”他咬牙,声音从齿缝挤出,“什么时候……” 云潇潇打断,语气平淡,“萧殿下,好兴致啊。”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 然后,唇角缓缓勾起,讥笑道:“西雍三皇子,趴墙头的姿势,倒是……别致得很。” “你——!” 萧煜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他想翻身进去—— “别动。” 云潇潇指尖,轻轻点在他肩井穴上。 萧煜浑身一麻! 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惊怒交加。 云潇潇收回手,侧脸看他,“萧殿下不是喜欢看吗?那就多看会儿。” 萧煜死死瞪着她。 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这女人…… 这该死的女人! 以前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躲都来不及。 现在竟敢……竟敢戏弄他?! “东方灵儿!”他咬牙切齿,“你找死?!” “还敢威胁我?”云潇潇挑眉,“夜半三更,趴别国皇女墙头……这要是传出去,西雍皇室的脸,往哪搁?” 她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萧煜脸上。 是了。 他现在这姿势……若真被人看见。 西雍皇室,确实丢不起这人。 “你……”萧煜喉结滚动,“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云潇潇笑了,“萧殿下,是你先趴我墙头的。” 她缓缓凑近。 “说吧。” “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了?” 萧煜死死盯着她,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破绽。 可没有。 “那声鸟鸣……”他缓缓开口,“是什么?” “鸟鸣?萧殿下听错了吧。我这院子,哪来的鸟?” “不可能!”萧煜斩钉截铁,“我听得清清楚楚!” “哦?”云潇潇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那萧殿下觉得……是什么鸟?” 萧煜语塞。 他哪知道?! 那声音,根本不像寻常鸟类! “不说?那就继续趴着吧。” 她作势要走。 “等等!”萧煜急道。 他不能真在这儿趴一夜! 若被人看见…… “我……”他咬牙,声音低下来,“我错了。” 云潇潇脚步一顿。 回身,挑眉看他。 “错哪了?” 萧煜:“……” 他恨不得,一口咬死这女人。 但形势比人强。 “不该……趴你墙头。”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还有呢?”云潇潇不依不饶。 “……不该偷窥。” “还有?” 萧煜憋得脸色发青。 “东方灵儿!”他低吼,“你别太过分!” “过分?”云潇潇轻笑,“萧殿下,是你先过分的。” “我今夜,什么也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哼,萧煜极其不爽,可还是说了出来。 她凑得更近了些。 近到,萧煜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药香。 混着一丝……极淡的,陌生的灼热气息。 “对啦……”她压低声音,气息拂过他耳廓,“是萧殿下夜半思春,幻听了?” “你——!”萧煜耳根瞬间烧红! 这女人竟敢说他思春?! 他挣扎,想抬手揍她—— 可身子还僵着,只有眼珠子能动,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东方灵儿!”他从牙缝里挤出字,“你给我等着!” “好,我等着呢。不过萧殿下……下次别趴人墙头了。” 第40章 你还是走吧 第40章 你还是走吧 她指尖,轻轻点在他肩井穴上。 萧煜浑身一松。 同时麻了太久,直接从墙头,摔了下去。 不知怎地,脸朝下,摔了下去。 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地上,花泥沾了一脸。 云潇潇坐在墙头,垂眸看着他。 唇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诮。 “萧殿下,举手之劳,不必行此大礼,我可受不起。” 萧煜趴在地上,浑身酸痛,脸颊火辣 他想站起来—— “嘶!” 脚腕一阵刺痛,想必是方才摔下来时扭到了! 他身子一晃,差点又栽回去。 狼狈得,像只翻壳的乌龟。 云潇潇轻盈跃下,落在他面前。 “疼吗?”她问。 “东方灵儿……”他抬头,“我早晚……” “早晚如何?”云潇潇打断,伸手,用指尖挑起他下巴。 动作轻佻,像逗弄宠物。 “杀了我?”她轻笑。 “萧殿下,你现在这样,恐怕有些难。” —— 云潇潇走下阶梯,目光落在角落。 顾临渊靠在石壁上,墨发凌乱披散,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 月白中衣……早已不成样子。 被撕扯得破碎,要掉不掉。 什么都遮不住,锁骨清晰,肌肉线条凌厉。 往下,紧实的胸膛起伏,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皮肤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痕——许是那夜留下的。 腹肌分明,无一丝赘肉,长腿曲着。 他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唇色很淡,被咬破的地方,结了深红的痂。 整个人…… 破碎,凌乱,像被风雨摧折的名贵玉竹。 偏偏,又美得惊心。 云潇潇目光扫过,眸色深了深。 将手中的衣袍,丢了过去。 顾临渊睫毛一颤,缓缓睁眼。 面前的人,顶着东方灵儿的脸。 可他知道。 是她。 只能是她。 那夜他看得真切,也感受得真切…… 是云潇潇。 他心脏狂跳,不知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潇……”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又咽了回去。 云潇潇停在他面前,垂眸看他。 “能起身吗?” 顾临渊撑着石壁,慢慢起身。腿还有些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 “嗯。”他低应。 “毒清了,你已无大碍。”云潇潇打量他一眼,“明日一早,送你出城。” “去哪?”他问,声音发紧。 “京郊大营,找你母亲。”云潇潇转身,“你在这儿,碍事。” 她说得直白,好似他在她心中,是一个累赘。 顾临渊胸口一窒:“我……” 他喉结滚动,突然往前一步,抓住她衣袖,“我不走!” 云潇潇脚步顿住,没回头。 “松手。” “我不!”顾临渊攥得更紧,指尖发白,“我知道是你……潇潇。” 最后两个字,他压得极低,带着颤。 云潇潇背影一僵,缓缓转身。 “是我,又如何?” 顾临渊仰脸看她,眼眶泛红。 “潇潇……那夜的……事。”他声音抖得厉害,“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眼泪猝不及防滚下来。 “潇潇,你别送我走。” 云潇潇眯起眼,看着他哭。 看着这个曾清冷孤傲的顾家公子,此刻红着眼,卑微地攥着她的衣袖,哭得分外可怜。 “别闹,换好衣服,明日一早出发。”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顾临渊松开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石板上,闷响。 云潇潇眉头蹙起:“顾临渊,你——” “让我留下。”他打断她,仰着脸,泪痕狼狈地挂在脸上,“求你了。” 云潇潇怔住。 她见过他很多样子。 幼时温柔体贴的样子,长大后疏离冷淡的样子,被夜玲珑逼迫时宁死不屈的样子…… 却从没见过他这样。 跪着,求着,眼泪糊了满脸,尊严踩得粉碎。 “你……”她声音冷下来,“起来。” “我不。”顾临渊摇头,“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护好你。我拦在你面前,伤了你的心。” “可我……真的是,不想你……” 他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那夜……是你,你可知我有多开心。潇潇,我已是你的人,你不能赶我走。” “你让我留下……哪怕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不见光,不见人,我都甘愿。” “我只求你……隔几日来看看我。” “行吗?” 最后两个字,砸在云潇潇耳膜上。 她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顾临渊的心都揪了起来。 “顾临渊,你的骨气呢?” “面对夜玲珑,你抵死不从,一身傲骨。”云潇潇蹲下身,与他平视,“怎么现在……软成这样子?” 顾临渊跪着没动,只仰脸看她。 “因为是你。”他哑声,“所以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云潇潇嗤笑,“我不稀罕。” 她转身:“明日辰时,你扮作贴身内侍,我带你出宫。” “我不走。” 顾临渊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云潇潇脚步顿住,回身,眼底已凝起寒冰。 “你说什么?” “我不走。”顾临渊重复,手指攥紧她衣角,“我要留下,在你身边。” 云潇潇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顾临渊,”她一字一句,“你脑子被药傻了吗?” 顾临渊抿唇。 “夜玲珑能把你悄无声息弄进皇宫,禁军却毫无察觉——”云潇潇逼近一步,气息压人,“你不觉得蹊跷?” 顾临渊皱眉,好像是有些蹊跷。 “你母亲为了你,得罪了夜玲珑,现在人在京郊大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云潇潇声音更冷,“你还有心情,在这儿跟我腻歪?” 她甩开他的手:“我有我的事要做,没空陪你演情深义重。” “赶紧给我滚。” 顾临渊僵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云潇潇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等等——” 顾临渊突然起身,踉跄追了两步。 “我去。”他声音嘶哑,“我去找母亲。” 云潇潇没回头。 “但你要答应我——”顾临渊盯着她背影,“等我回来……让我留在你身边。” 云潇潇脚步未停,只冰冷一句,砸回来。 “到时候再说。” 第41章 秃头皇女 第41章 秃头皇女 辰时,宫门初开。 北漓皇女的鎏金马车,缓缓驶近宫门。 四匹雪白骏马,鬃毛油亮,蹄声轻脆。 车厢以沉香木打造,镶金嵌玉,装的是鲛绡门帘。 两个字,贵气。 守卫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女子,姓王。 老远看见这辆马车,眉头跳了跳。 又是这位北漓殿下。 王守卫心里嘀咕。 这位主子身子弱,偏偏爱往外跑,尤其喜欢夜里偷溜出去…… 不过出手是真阔绰,每次塞的银子,都够她们几年的开销了。 今日倒稀奇,大白天出门? 马车在宫门前停稳。 车帘掀起,先下来的是苏合。 他今日穿了身浅黄衣裳,衬得小脸更嫩。 随后,云潇潇也下了车。 她一身素白宫装,外罩银狐斗篷,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眉头微蹙,嘴唇淡得没血色。 “王守卫。今日身子不爽利,心里惶惶,想出宫去城西佛寺上炷香……求个平安。” 说话间,上来一个内侍,递上一个鼓囊囊的荷包。 王守卫接过,指尖一掂,心里就有数了——至少五十两。 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躬身道:“殿下客气了。您既身子不适,是该去拜拜佛,静静心。卑职这就……” 话没说完。 “慢着!” 一道尖利的女声,硬生生截断了王守卫的话。 夜玲珑带着一队人,气势汹汹地快步走来。 她,依旧一身张扬的绛红宫装,头上……顶着异常高耸、插满金玉的发髻。 只是仔细看,能发现发髻边缘,有些不对劲。 王守卫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这位祖宗怎么来了?还专挑这时候? 夜玲珑脸色阴沉,眼底两团乌青。 一看就是连日失眠,火气正旺。 她几步走到马车前,目光扫过云潇潇:“东方灵儿,这么巧,要出宫?” 云潇潇垂眸,手指揪着斗篷边缘,声音弱弱的:“三殿下……灵儿身子不爽利,想去上个香……” “上香?你哪天不能去,偏挑今日?”她嗤笑一声,“前几日宫里闹了刺客,到现在都没抓着。” 她忽然逼近,几乎贴到云潇潇面前:“该不会……人就藏在你车里吧?” 云潇潇浑身一颤,睫毛扑簌簌地抖,脸更白了:“三、三殿下慎言!灵儿哪敢窝藏刺客……” “是吗?”夜玲珑扬声,“母帝有令——这几日所有出入宫门的车马,一律严查!” 她一挥手:“给我把这马车里外翻三遍!人,一个个验!” 云潇潇垂下眼,没再争辩。 云潇潇心里冷笑。 查吧。 马车里干干净净。 至于人…… 她余光扫过,那个垂首站在苏合侧后方的“内侍”—— 顾临渊脸上,此刻正戴着裴明远的人皮面具,临时顶了“阿远”的缺。 这张脸,再普通不过,扔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夜玲珑的人手脚麻利,将鎏金马车里外翻了三遍。 连坐垫缝都捏过了。 一无所获。 夜玲珑脸色越来越沉。 她不信邪,亲自走到那排内侍跟前,挨个盯着脸瞧。 目光,最终落在“阿远”身上。 这张脸……普通,太普通了。 可这身量,这肩宽腰窄的轮廓…… 怎么越看,越像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的顾临渊?! 夜玲珑眯起眼,忽然伸手就往“阿远”脸上探去—— “三殿下!” 苏合急慌慌开口,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奴的贴身内侍阿远……” “阿远?本宫得亲自验验,才知道是不是‘真’的!” 苏合愣住。 他这才注意到,今日的“阿远”……好像确实比平日壮了点,高了点? 还没想明白—— “哎呀!” 身旁的云潇潇突然惊呼一声,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 她倒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冲着夜玲珑! “你——!” 夜玲珑猝不及防,被云潇潇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两人齐齐失去平衡! “砰!” “咚!” 双双狼狈摔倒在地。 混乱中,夜玲珑只觉得头顶一轻—— 发髻……被这一撞一扯! “嗤啦!” 那满头珠翠,整个儿飞了起来! 在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弧线。 “啪嗒!” 砸落在地。 滚了两滚。 不动了。 晨光无私,普照大地。 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 照亮了,夜玲珑那颗光洁溜溜、寸草不生、微微反光的…… 秃头。 风一吹。 几根残存的短毛茬,凄凉地晃了晃。 宫门口,一片死寂。 所有守卫、宫人,连同夜玲珑的手下,全都死死咬住嘴唇,脸憋得紫红。 想笑。 不敢笑。 夜玲珑茫然地坐在地上,抬手,摸向自己头顶。 触感……冰凉,光滑。 她僵硬地低头,看了看,地上沾满尘土的假发髻。 又缓缓抬头,望向周围,那一张张扭曲憋笑的脸。 “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炸裂了清晨的宁静。 “我的头发——!!!” 夜玲珑浑身发抖,手指着云潇潇:“东方灵儿——!你、你故意的!!” 云潇潇小脸惨白:“三殿下……冤枉啊……灵儿只是体弱,一时站不稳……” 她身子晃了晃:“不、不行了……头好晕……我得、得赶紧去上炷香……回来、回来再给三殿下赔罪……” 说着,在苏合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她掀开帘子:“三殿下也快回宫吧,你这头上……也得收拾收拾呀……” 夜玲珑呆立原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 旁边几个女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冲上来:“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快、快扶殿下回去!” “发髻!发髻捡起来!” 一行人手忙脚乱,搀的搀,捡的捡。 簇拥着夜玲珑,狼狈不堪地走了。 守卫们死死低着头,肩膀抖得像是发了癫。 马车驶出了宫门。 —— 车内。 云潇潇懒洋洋靠进锦垫里,唇角微勾。 苏合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吓、吓死我了……” 他眨眨眼,凑近小声问:“殿下,三殿下那头发……怎么没了?” 那夜宫中,金焰掠过夜玲珑发顶时—— 只焚尽青丝,未伤皮肉分毫。 现在杀人?麻烦。 先收点利息,小惩大诫。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轻叹一声,语气惋惜:“许是遭了报应,突发恶疾吧。年纪轻轻就秃了头,真是可怜。” 苏合点头,三皇女确实作恶太多,肯定是报应。 他目光,又飘向角落沉默的“阿远”。 他歪头看了半晌,越看越疑惑。 “阿远,”他小声嘀咕,“你今日……是不是胖了些?肩膀也宽了。” 第42章 云霄然回京 第42章 云霄然回京 那“阿远”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压着嗓子,闷闷道:“许是昨夜水喝多了,有些浮肿。” 苏合眨眨眼:“水肿……会肿肩膀吗?” “嗯。”“阿远”含糊应道,“全身都肿。” 苏合“哦”了一声,竟真信了,还小声叮嘱:“那今晚少喝些水。” 云潇潇阖着眼,嘴角微抽。 这孩子,还真是傻得可以。 清泉寺位于城西栖霞山半腰,香火鼎盛。 山路虽陡,却修了平整的青石板路,马车可直抵山门。 叮咚铃响,马车停稳。 云潇潇被搀扶着下车,当真一副虔诚模样,请香、跪拜、捐香油钱…… 一套流程,走得分外认真。 苏合也乖乖跟着磕头上香。 晌午用了顿清淡素斋,午后云潇潇称疲乏,去了厢房小憩。 苏合,也被打发到隔壁厢房歇脚。 一个时辰后,众人重新登车返程。 马车刚驶动,苏合又盯着“阿远”打量起来,越看越疑惑:“阿远,你……怎么好像又瘦回去了?肩膀也没那么宽了。” 裴明远憋住笑:“有吗?许是方才走动,出了汗,肿消了些。” 苏合蹙着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 云潇潇靠在软垫上,指尖轻轻拨弄着腕间佛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马车晃晃悠悠,驶向来路。 车厢内,苏合还在纠结,“阿远”为何时胖时瘦。 —— 清泉寺后院,僻静禅房。 檀香袅袅,木鱼声远远传来,衬得房里愈发安静。 顾清霜一身便服,立在窗前。 听到门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猛地转身。 门被推开。 顾临渊闪身而入,反手合上门。 “母亲。” 他摘下兜帽,露出那张俊朗的脸。 顾清霜几步上前,上下打量:“信上说得含糊……到底怎么回事?!” 顾临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那日……云阳来找我。” 顾清霜眼神一厉:“云家那小子?” “他说要赔罪,邀我去浮玉楼。”顾临渊闭了闭眼,“我一时心软,去了。酒菜无碍,但香炉里……掺了化功散。” 顾清霜攥紧拳,指节泛白。 “然后呢?” “然后……”顾临渊声音发紧,“三皇女的人来了,将我打晕,带进了宫。” 顾清霜瞳孔骤缩! “她对你——”话到一半,竟问不出口。 顾临渊抬眼看她,眼底掠过一丝屈辱,却摇了摇头:“她没有得逞。” 顾清霜死死盯着他:“你确定?” “确定。”顾临渊语气斩钉截铁,耳根却红了一瞬,“我……还是完璧之身。” 顾清霜微微松了半口气,可心头疑云未散。 她这儿子,自幼冷静自持,可方才那瞬的羞窘……不太对劲。 且他气息虽稳,行走间却好似——像是受过某种……不便言说的折腾。 顾清霜眸色沉了沉。 此事,回头得让心腹仔细查验一番。 “后来,你如何脱身的?”她追问。 顾临渊顿了顿:“是北漓殿下……东方灵儿,暗中救了我。” 顾清霜一怔。 “东方灵儿?”她重复,“那个病弱胆小的质女?” “是。”顾临渊垂眸,“她派人救了我,又助我脱身出宫。” 顾清霜沉默良久。 松风过院,拂动她鬓角碎发。 “倒是……要谢谢她。”她缓缓开口,语气复杂,“可这位北漓殿下,传闻中不是最怕事么?怎会冒如此大险救你?” 她回想起,那日别馆中的情形。 “说来也怪,”顾清霜若有所思,“上次我去替你辞侍卫之职,便觉她……并非传言那般怯懦。” 她看向顾临渊:“你与她相处这些时日,可觉得她……有何不同?” 顾临渊指尖微微蜷缩。 不同? 何止不同。 他想起密室中,那双凤眸,那个疯狂的夜晚…… 她不是东方灵儿。 她是云潇潇。 可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儿不知。许是……传言有误。” 顾清霜见他神色恍惚,以为他仍心有余悸,语气缓了缓:“罢了,逃出来便好。此次是我大意,没想到夜玲珑竟嚣张至此,连禁军……” 她话音忽顿:“你被带进宫,禁军毫无察觉——此事绝不简单。我离京这几日,京中怕是已生变数。” “禁军内部,有人被收买了。或者……”顾清霜眼神冰冷,“有人想把我,从这个位置上拉下去。” 顾临渊点头:“母亲言之有理。” 她看向儿子:“既已脱身,便随我回京郊大营。那里有我一手带出的亲兵,比京城安全。” “马车已备在后门。余事,路上细说。” 顾临渊点头,随她出了门。 走出禅院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寺庙前殿的方向。 马车应该已走了。 她…… 也该回宫了。 顾清霜察觉他细微停顿,侧目:“还有事?” “没有。”顾临渊收回视线,快步跟上。 只是袖中,藏了一根素银梅花簪。 —— 暮色如血,浸染长街。 镇国公云霄然勒马于府门前,玄甲未卸。 她约莫四十上下,身量极高,约八尺。 剑眉斜飞入鬓,凤眸沉如寒渊,轮廓深邃分明。 一张厚唇紧抿,泄出几分压抑的焦灼。 她翻身下马,冲入府中,直奔云翩翩的院子。 推门前,她脚步顿了一瞬——门内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痛吟。 “砰!”门被推开。 屋内药味浓烈。 窗边软榻上,云翩翩抬头。 她脸上烧伤已愈,却留下大片暗红扭曲的疤痕,像蛛网般爬满半张脸,左眼眼皮被疤痕扯得微微变形。 右脸虽完好,却苍白如纸,衬得那疤痕更显狰狞。 她原本娇美可人,如今丑得令人心惊。 见到云霄然,云翩翩“扑通”一声,从榻上滚落在地! 她右腿使不上力,落地时歪了一下,才勉强跪稳。 “母亲——!!!” 云翩翩跪爬着,扑到云霄然脚边,双手死死抓住甲胄下摆。 仰起那张恐怖的脸,泪如雨下。 “您终于回来了……您看看女儿……看看女儿,被云潇潇害成什么样了!!” 云霄然垂眸,看着脚边形如鬼魅的长女,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翩翩?”云霄然声音发紧,弯腰想扶她。 第43章 被罚抄经 第43章 被罚抄经 “母亲!您要为女儿做主啊!”云翩翩哭得撕心裂肺,“是云潇潇!是那个贱人妖孽!她放火烧我,杀了阿父!您看看我的脸!我的腿!” “女儿……女儿现在人不人鬼不鬼,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云霄然看着她。 这是她曾引以为傲、容貌才情俱佳的嫡长女…… 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潇潇她……”她稳住声音,“她从未习武,哪来这般手段?” “她是妖孽!她会妖法!”云翩翩声音尖利,“手心凭空冒出金火,见人就烧!母亲,她不是二妹!她是被邪物附身了!” 手心冒火? 云霄然眸光一沉。 这太过离奇,可翩翩的伤势做不得假,林岑也的确死了…… “当时具体——” “够了!” 苍老冷厉的呵斥声,砸了进来。 云战拄着蟠龙杖踏入。 “你还知道回来?看看你当年心软留下的孽种,把家都祸害成什么样了!” 云霄然转身,单膝点地:“母亲。” “别叫我母亲!当务之急,是立刻把那孽障抓回来,千刀万剐!你倒好,在这儿盘问翩翩——她都成这样了,还能编谎骗你?!” “女儿总要弄清缘由。潇潇性子怯懦,何以突然……” “怯懦?”云战厉声打断,指着地上哭瘫的云翩翩,“你看看翩翩的脸!看看林岑的牌位!这就是你口中‘怯懦’的好女儿,干出来的事!” “云霄然,我告诉你——林家日日上门逼命,我的老脸都丢尽了!这一切,全拜你所赐!你若不把那孽障抓回来,这镇国公府,你也不必进了!” “……女儿遵命。” 云霄然起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容貌尽毁的长女,转身离去。 脚步声远去。 云战这才走到云翩翩面前,垂眼看着她那张疤痕遍布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翩翩,如今你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是该成婚了。” 云翩翩哭声一滞。 “你母亲既已回京,日子就定在明日。”云战语气不容置疑,“婚服聘礼早备好了,明日便娶正夫进门。” 云翩翩止住了哭,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顾临渊…… 那个从小清冷如雪、从未正眼看过她的顾临渊。 明日,就是她的了。 狂喜还未彻底蔓延,小腹深处毫无征兆地窜起一股灼痛! “呃啊——!” 她惨叫一声,蜷缩在地,手指死死抠进地板缝隙。 又来了……云潇潇留下的火种!每逢初一十五便发作,灼烧经脉,痛不欲生!今日才初十,怎会…… 剧痛如潮水将她淹没。她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凭着一股刻骨的恨意,她死死咬住牙关,牙龈渗血,硬生生将痛哼咽了回去。 不能死。 云潇潇还没死。 顾临渊还没到手。 她不能死! 云战冷眼看着孙女在地上痛苦挣扎,半晌才淡淡道:“撑过去。明日大婚,别丢了云家的脸。” 说罢,转身离开。 屋内只剩云翩翩一人。 她瘫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大口喘息。疤痕狰狞的脸上,却缓缓扯出一个扭曲诡异的笑容。 顾临渊…… 那个从小清冷孤高,从不正眼看她的顾临渊。 那个,只会对云潇潇温柔的顾临渊。 明日,就要跪在她面前,唤她“妻主”。 云潇潇,你毁了我又怎样? 你最在意的男人,马上就要在我榻上,任我折辱! “祖母……”她疤痕扭曲的脸上挤出笑容,“孙女一定……好好待他。” —— 九凤殿内,沉香厚重。 女帝夜倾寰,端坐御案后。 她脸色平静,可眼底那层冰,冷得伺候的宫人大气不敢喘。 案前,夜玲珑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头顶……戴了顶帽子。 “母帝!您要替儿臣做主啊!”她声音嘶哑,“东方灵儿那个贱人,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害儿臣当众出丑!现在,估摸所有人,都在背后笑话儿臣秃头!儿臣没法活了!” 昨夜暗卫呈报: 北漓质女东方灵儿出宫,确去了清泉寺上香,午后素斋,申时返程,全程无异常接触,寺中僧侣皆可作证。 没破绽。 可越没破绽,越可疑。 她抬起眼,看向女儿那顶帽子,眉头紧紧蹙起。 太医院院首亲自看过了,脉案也呈上来了—— 发根尽毁,再无再生可能。 一个皇女,秃了头。 简直荒谬!贻笑大方! 这蠢货,还在宫门口闹了那么一出,被上百个守卫、宫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难道能把所有目击者都灭口? 那她这“明君”之名,还要不要了? “够了。”夜倾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夜玲珑的哭嚎瞬间噎住。 “孤问你,”她盯着女儿,“前几日宫中刺客之事,你查得如何?” 夜玲珑一僵,眼神闪烁:“还、还在查……” “那就是没查到。”夜倾寰打断,“如今当务之急,是抓到云潇潇,而不是在揪着这点小事不放。” 小事,母帝竟说,她丢脸的事,是小事。 夜玲珑十分委屈:“母帝,那儿臣就白白丢了脸——” “那你想如何?”女帝冷冷道,“证据呢?你有证据,证明她是故意的吗?” 夜玲珑哑口无言。 “没有证据,便是意外。你是皇女,要有皇女的体统。整日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夜玲珑委屈得又要掉泪,却不敢再哭出声。 夜倾寰闭了闭眼。 她向来疼爱这个女儿,因为她没啥心计,单纯的很。 如今看来,不是单纯,是单蠢,单单的蠢。 能蠢到这地步,也实属罕见。 可再蠢,也是她女儿。 这口气,她咽不下。 那北漓质女……最近确实,太跳脱了些。 从选夫宴,到前几日宫门口“意外”撞掉发髻…… 看来,是日子过得太舒坦,忘了自己质女的身份。 “传孤口谕。”她睁开眼。 “北漓皇女东方灵儿,御前失仪,冲撞皇女,即日起——” 她顿了顿。 罚重了,恐引起北漓不满。 罚轻了,难消心头火。 “禁足别馆北院,非诏不得出。” “另,每日辰时至午时,于别馆佛堂抄写《清心经》百遍,连续一月。” “抄写时,需焚香跪经,不得假手他人。” 第44章 谁摸你了? 第44章 谁摸你了? —— 镇国公府张灯结彩。 红绸从府门一路铺到正堂,喜乐喧天。 宾客如云,却都神色微妙。 交头接耳间,目光总忍不住,瞟向今日的主角。 云翩翩一身大红喜服,被人左右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挪进正堂。 她脸上戴着半张鎏金面具,遮住右脸最狰狞的疤痕,露出还算完好的左半张脸。 她只死死盯着堂中央,那个盖着红盖头,一身正红喜袍的“新郎”。 她的眼睛,闪着近乎癫狂的光。 顾临渊。 她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顾临渊。 终于,要成为她的人了。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 送入洞房前,按例要向宾客敬酒。 云翩翩被搀着,一瘸一拐地走向席间。 她端起酒杯,向户部尚书藤春如敬酒—— “恭喜云大小姐,”藤春如笑容满面,举杯回敬,“娶得程侍郎家的嫡公子,真是女才郎貌,天作之合啊!” 云翩翩举杯的手,僵在半空。 程侍郎? 嫡公子? 她转头,看向身侧盖着红盖头的“新郎”,又猛地看向女官:“您……您说什么?程侍郎?” 女官一愣,随即笑道:“是啊,程家公子端方雅正,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子呢!” “轰——!” 云翩翩脑中一片空白。 不是顾临渊? 怎么会不是顾临渊?! 她一把扯住身边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厉害:“不是顾临渊吗?!” 嬷嬷吓得脸色发白,支支吾吾。 云翩翩再顾不得什么礼仪,一瘸一拐地冲向主桌—— 云战正与几位老臣谈笑风生。 “祖母!”云翩翩抓住她衣袖,“顾临渊呢?!我要娶的是顾临渊!” 云战笑容不变,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翩翩,别闹。你与顾家的婚姻,早就退了。程家公子温良敦厚,品貌俱佳,与你是良配。” 退了?! 什么时候退的?! 云翩翩浑身发抖,猛地甩开搀扶的人,踉跄着扑到新郎面前,伸手就要去扯—— “够了!” 云战一把扣住她手腕。 “今日宾客满堂,你想让云家,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吗?程家这门亲,是我定的。今日,你给我老实一点。” 云翩翩死死瞪着祖母。 眼里,涌出滔天的恨意。 她的正夫,换了人,她却最后一个知道。 祖母骗她。 祖母一直都在骗她! 原来,所有的宠爱,都是假的。 “为……为什么……”她声音嘶哑,眼泪渗出来,“为什么不是……” 她缓缓转头,看向那个盖着红盖头的新郎。 忽然疯了一样扑上去,一把扯掉那碍眼的红布—— 盖头下,露出一张陌生……秀美的脸。 根本不是顾临渊。 “啊——!!!!” 云翩翩将红盖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疯狂践踏! “我不要他!我不要!!我要顾临渊——!!!” 满堂死寂,所有宾客目瞪口呆。 云霄然脸色铁青,这个长女,被母亲宠坏了。 昨夜,母亲已将退婚缘由,还有其中利害关系,说予她听了。 她也赞同,母亲的做法。 再说了,就算她不赞同,也是没用的。 事已成定局,只能如此。 就是没想到,翩翩竟如此执拗,将场面闹得这么难看。 她起身,一记手刀,劈在云翩翩颈后。 尖叫声,戛然而止。 云翩翩软软倒下,被两名仆妇迅速架起,拖走了。 云霄然转身,扯出个僵硬的笑:“小女伤势未愈,情绪激动,让各位见笑了。酒宴继续,请——” 喜乐,重新奏起。 —— 佛堂,位于别馆西南角深处。 青瓦白墙,古树环绕,平日里少有人至。 如今,成了云潇潇的“禁闭室”。 堂内光线昏沉,檀香袅袅。 正中蒲团前的小几上,厚厚一摞《清心经》抄本,堆得整整齐齐,墨迹簇新—— 自然不是云潇潇抄的,是暗室里那位真正的东方灵儿,被“要求”连夜赶工送来的。 云潇潇人呢? 此刻,她正侧躺在佛堂角落那张窄榻上,枕着胳膊,睡得正沉。 身上随意搭了件素青外袍,墨发未绾,铺散在粗布枕上。 还是,东方灵儿那张苍白病弱的脸。 可细看…… 肤色似乎没那么惨白了,透出些微淡粉。 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唇色也比平日红润些许,微微张着,气息绵长均匀。 整张脸,好像去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 甚至……有几分美。 “吱呀——” 佛堂后窗,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道身影翻入,落地无声。 萧煜扫视四周,他是来看笑话的。 前几日,在这女人这里吃了瘪,憋了一肚子火。 听说她被罚跪佛堂抄经,他第一时间,就想来瞧瞧这病秧子狼狈不堪的模样。 可眼前这景象…… 他眯起眼。 蒲团空着,经书堆着,香燃着。 人却……躺在那,睡着了。 睡得还挺香。 萧煜嘴角抽了抽。 他放轻脚步走近,停在榻边,垂眸看着这张睡颜。 明明还是那张脸。 可总觉得……哪不一样了。 气色好了?眉眼舒展了? 还是那呼吸间,隐约透出的不再羸弱,反而绵长有力的气息? 他蹲下身,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 这张脸……是真的吗? 前几日墙头对峙时,那双冰冷讥诮的眼睛,和此刻这恬静睡颜,割裂得让他心头发慌。 一个念头窜上来—— 人皮面具。 是了。 一定是这样。 这女人,肯定戴了面具!底下,说不定是另一张脸! 萧煜喉结滚动,眼底燃起探究的火。 他缓缓抬手,指尖朝她脸颊侧方,耳际发根处探去—— 指尖越来越近,几乎要触到她的皮肤。 就在这一瞬。 那双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没有初醒的迷茫,没有惊慌。 只有一片清明、冰冷、深不见底的平静。 直直地,对上他的视线。 萧煜动作僵在半空。 四目相对。 “萧殿下,”她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佛门清净地,你这是……想摸哪儿?” 萧煜触电般缩回手,背到身后,耳根泛红。 “谁、谁想摸你了!”他声音拔高,“本殿下是看你睡相不端,怕你流口水玷污佛堂!” 第45章 侍君,你想多了 第45章 侍君,你想多了 云潇潇慢悠悠起身,青袍滑落肩头也不在意。 她支着下巴,歪头看他,眼底漾开一点戏谑的波光。 “哦?”她拖长声音,“萧殿下还真是……心细如发,关怀备至呢。” 萧煜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梗着脖子:“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是吗?”云潇潇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她仰着脸,气息几乎拂过他下巴。 “那为何萧殿下日日往我跟前凑?前几日趴墙头,今日翻窗户……”她轻笑,“该不会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清晰吐出:“爱上我了吧?” “你——胡说什么!”萧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两步。 琥珀色的眸子,烧起羞愤的火:“本殿下会爱上你?笑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常溜出去逛小馆,我,我,我才——” 他“我”了半天,总算憋出来了:“不会喜欢你!” 云潇潇挑眉,非但不恼,反而笑得越发灿烂。 “原来萧殿下,对我如此关注!”她故作恍然,指尖轻点自己下巴,“只是可惜了,恐怕要辜负你一片真心了。我向来随心所欲,最爱逛小馆,喝花酒,看美男……” 她每说一个词,萧煜脸色就黑一分。 “不知廉耻!”他从牙缝里挤出字。 “廉耻?”云潇潇嗤笑,“萧殿下,女子为尊,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她往前一步,逼得萧煜又退。 “萧殿下,”她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耳根,“你这耳朵红得……都快滴血了。是害羞了吗?” 萧煜气得胸口起伏,瞪着眼前这张写满恶劣笑意的脸,恨不得……恨不得把她嘴缝上! “东方灵儿!”他咬牙,“你别太得意!” “我得意什么?”云潇潇无辜眨眼,“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萧殿下若不爱听,门在那边,窗也开着,请便。” 她转身,重新走回榻边,懒洋洋坐下,一副送客姿态。 萧煜僵在原地。 走? 不走? 走了好像认怂。 不走……这女人,指不定还要说出什么气死人的话。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撂下狠话:“你等着!” 说完,翻窗而逃。 这人逗起来,还挺有趣。 云潇潇重新躺下,阖上眼。 佛堂,重归寂静。 只有檀香,依旧袅袅。 —— 这三日,度日如年。 檀香味闻得人头晕,更让人心烦。 云潇潇靠在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榻沿。 无聊。 太无聊了。 夜倾寰这处罚,不痛不痒,却像软刀子磨人。 困在这别馆里,什么也做不了。 她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冷光。 今夜,还是让正主回来吧。 —— 子时三刻,别馆北院,多了一人。 东方灵儿一身素淡,脸色苍白病态。 可那双眼睛,却没了往日人前的怯懦,反而透着一股狡黠的光。 “哟,”她撇撇嘴,“又要被关在这,真是无聊。” 云潇潇瞥了一眼她,“怎么?你还不想回来?” 东方灵儿撇嘴:“那当然!谁乐意整天被关着演戏?”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说真的……要不是没得选,谁想当这憋屈质女?” 自从和云潇潇结成同盟,她就被从暗室放出来,戴上人皮面具在外头逍遥—— 行动自由,不用演戏,还能偷偷去逛她最爱的小馆。 简直快活似神仙。 云潇潇只丢给她一句话:随便玩,别玩死。否则回不了北漓,可别怪我不守约。 东方灵儿眨眨眼,忽然问:“你这次出去……多久回?” “看心情。”云潇潇答得随意。 “那你可快点,”东方灵儿拖长调子,眼里闪着光,“听说,月中‘醉梦阁’要进一批西域美男……你可别耽误我正事。” 云潇潇挑眉:“你这爱男色的毛病,看来不是装的?” “起初当然是装的,”东方灵儿歪头,笑得狡黠,“一个病弱无能,又好色的质女,才不容易让人防备嘛。” 她顿了顿,嘴角翘起,带了点真实的狡黠。 “不过装着装着……发现小倌是真好看,美酒也是真醉人。” “现在?”她笑起来,眼尾微扬,“半真半假,乐在其中咯。” —— 北院主屋。 东方灵儿歪在窗边的软榻上,心中有些烦闷。 再过一会儿,又要去抄经了。 虽说前几日,也要抄经,可好歹能出去放松放松。 可现在,哪出得去,更别谈放松了。 门被轻轻叩响。 “殿下,”外头传来少年软糯的声音,“苏合来给您请安。” 东方灵儿挑眉。 哦,这就是云潇潇提过的那个小侍君?女帝塞过来的眼线? “进。” 门推开。 苏合端着茶点走进来,一身浅粉衣裳,杏眼微垂,脚步轻的很。 他将托盘放在小几上,规规矩矩行礼:“殿下安。” 东方灵儿没叫起,只用目光上下扫了他一遍。 脸蛋挺嫩,皮肤白,杏眼圆圆,像只初生的小鹿。确实……挺好看。 就是太纯了。 眼神干净,一眼能看到底。 举止规规矩矩,像尺子量出来的。 跟她在小馆里见的,那些风情万种、眼波流转的郎君,比起来…… 少了点滋味。 像清粥小菜,偶尔吃吃还行,天天对着?腻得慌。 她顿时失了兴致。 “放着吧。”她挥挥手,“我乏了,想静静。你退下。” 苏合一愣,抬头看她。 往常……殿下虽也常说自己乏,可总会让他留下,说说话,或者只是安静陪着。 有时还会摸摸他的头,夸他乖。 可今日…… 殿下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疏离。 “殿下……”他小声,带着点试探,“您……是不是身子又不爽利了?苏合给您揉揉?” “不用。”东方灵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出去。” 两个字,又冷又硬。 苏合眼圈瞬间红了。 他咬着唇,默默行礼,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 苏合站在廊下,愣了好一会儿。 委屈漫上来,堵得心口发闷。 他转头,看向阿远—— 真正的阿远,低眉顺目,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阿远……”苏合小声问,“你有没有觉得……今日的殿下,怪怪的?” 阿远头垂得更低:“侍君多虑了。殿下许是……抄经抄得心烦。” 第46章 穿着亵裤洗澡 第46章 穿着亵裤洗澡 “可往日殿下心烦,也不会这样对我……”苏合绞着手指,“她今日……看我的眼神,好陌生。” 阿远不敢接话,只含糊道:“奴瞧着殿下,一直都是这样的……” 阿远哪知道? 他被人顶了差事,如今那人又让他回来。 回来就回来,连名字都改了。 他才不叫阿远,他叫王胜。。。 可那人说了,他只能叫阿远。 苏合看着阿远,眉头皱得更紧。 连阿远……好像也不太对。 往日那个阿远,虽然沉默,但眼神活络,手脚麻利。 今日这个……怎么瞧着木木的,反应也慢半拍? 一个念头,隐隐约约冒出来。 又被他自己压下去。 不会的。 殿下就是殿下。 只是……心情不好吧? 他吸了吸鼻子,转身,慢慢走回自己屋子。 —— 九凤殿内,气压低得能拧出水。 夜倾寰捏着暗卫刚呈上来的密报,指节捏得泛白。 眼底仿佛结了一层冰,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三皇女夜玲珑,私劫禁军统领之子顾临渊入宫,意图用强。” “当夜,有刺客现身其寝殿,救走顾临渊,杀其侍卫,焚其发。” 她一直纳闷,云潇潇为何突然出现宫中? 现在就说得通了,玲珑那个蠢货动了顾临渊。 顾临渊,是顾清霜独子。 与云家有旧,曾与云家嫡女有婚约。 据说,与云家这个庶女,也牵扯不清。 蠢货! 这个蠢到没边的女儿! 竟敢将朝廷命官之子劫进皇宫?! 她知不知道这会惹出多大祸端?! 若真得手也就罢了,事后悄摸摸处理了。 顾清霜为了她儿子的声誉,也会忍下去! 可现在未得手,顾临渊人也不见了。 更可气的是—— 禁军呢? 堂堂皇宫禁卫,竟让一个大活人,被悄无声息地弄进来,又眼睁睁看着人被劫走?! 废物!全是废物! 夜倾寰将密报,狠狠摔在地上! “传夜玲珑!立刻!马上!!” 半炷香后。 夜玲珑连滚带爬地进了殿,脸上带着惊惶。 “母、母帝……” “跪下!” 一声厉喝,吓得夜玲珑腿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 夜倾寰几步走到她面前,俯身,盯着她那双写满心虚的眼睛: “孤问你,顾临渊,是不是你劫进宫的?” 夜玲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儿、儿臣……” “说!” “是、是儿臣……”夜玲珑哭出来,“可儿臣只是……只是太喜欢他了……儿臣没想伤他……” “喜欢?”夜倾寰气极反笑,“你喜欢他,就能无法无天,劫人进宫,用强逼奸?!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孤这个皇帝?!” “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夜玲珑磕头如捣蒜。 “晚了!”夜倾寰直起身,声音冷硬,“传旨:三皇女夜玲珑,行为失德,即日起禁足于玲珑殿,非诏不得出!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夜玲珑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禁足罚俸。 母帝,还是疼她的。 “还有——”夜倾寰目光扫向殿外,“传禁军副统领岳峙!” 岳峙很快入殿,单膝跪地:“陛下。” 夜倾寰看着她,久久不语。 空气死寂,压得岳峙额角渗出冷汗。 “岳峙,”女帝终于开口,“孤让你掌管皇城禁卫,护卫宫闱安全。你就是这么护卫的?” 岳峙头垂得更低:“臣……失职。” “失职?”夜倾寰冷笑,“一个大活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被劫进宫,又在你们禁军围捕下被劫走——你管这叫失职?”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孤看你,是无能!” 岳峙浑身一颤。 “即日起,免去你禁军副统领之职,降为东门戍卫长。”夜倾寰声音没有半分温度,“若再出纰漏,提头来见。” “……臣,领旨谢恩。”岳峙声音沙哑,伏地叩首。 夜倾寰不再看她们,转身走回御案后。 “滚出去。” 两人连滚爬爬退出大殿。 殿门合拢。 夜倾寰独坐大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云潇潇没抓到。 顾临渊不知所踪。 禁军烂成了筛子。 还有个蠢到家的女儿…… 她缓缓闭上眼,压下翻腾的怒火。 再睁开时,她对着虚空,轻声说:“去查查顾临渊,到底在哪。” —— 京郊大营,将军帐后专设的浴房。 热气蒸腾,水声淅沥。 顾临渊泡在木桶中,闭目养神。 热水熨过紧绷的肌肉,稍稍缓解连日疲惫。 水汽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只是……那夜的事,愈发清晰起来。 “公子,奴来伺候您搓背。” 帐帘掀起,顾风垂首走近,手中拿着布巾。 顾临渊未睁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顾风绕到他身后,布巾浸水,动作轻柔地擦过肩背。 一切如常。 可渐渐的,布巾往下,掠过腰。 似无意地,扫向小腹下方—— 顾临渊倏然睁眼,一把扣住那只手腕! “你做什么?”他声音冷冽。 顾风吓得一哆嗦,慌忙低头:“奴、奴只是……想给公子擦擦……” 顾临渊盯着他,眼底寒光隐现。 他松开手,声音恢复平淡:“不必,你出去吧。” “……是。”顾风躬身退下,临走前,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的下腹。 按夜宸国礼制,贵族男子自幼,便会在下腹隐秘处点守宫砂,以示贞洁。 直至成婚圆房后,方会消退。 可顾临渊……穿着亵裤。 守宫砂的位置……被遮得严严实实。 —— 主帐内。 顾清霜听完禀报,皱眉问道:“你说……他穿着亵裤沐浴?” “是,公子防备甚严,奴……未能看清。” 未能看清。 顾清霜眼底风暴凝聚。 渊儿穿着亵裤入浴——他想遮掩什么? 守宫砂……定是不在了! 她的儿子,被人…… 是谁? 夜玲珑?! 那个胆大包天的三皇女,劫人进宫,真得手了?! 她为夜家殚心竭虑,而夜家女儿,却敢强她独子? “好……好一个皇家!”顾清霜缓缓起身,“动我儿,我定要去讨个说法——” 她几步走到帐边兵器架前,直接伸手,提起一杆玄铁长枪! 世人皆知顾清霜剑法超群,却鲜少有人见过她使枪。 第47章 儿子被人端了 第47章 儿子被人端了 当年边关血战,她便是凭这一杆长枪,于万军之中直取敌将首级,一枪挑飞三人,枪风所过,血肉横飞! 也是那场战役后,她被提拔为禁军统领。 “将军!”帐外亲卫惊呼。 顾清霜恍若未闻,提枪就走,玄甲未披,只一身墨蓝常服。 可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已惊得兵士纷纷退避。 “备马!进宫!” 她声音不大,却裹着铁血寒意,传遍半个营地。 “母亲——!!” 一声急唤从后方传来。 顾临渊只匆匆套了件外袍,墨发还滴着水,狂奔而来,拦在她马前! “让开!”顾清霜勒马,眼神如刀。 “您要去哪?!”顾临渊仰着脸,胸口起伏。 “去哪?”顾清霜冷笑,“进宫!找女帝问问,她养的好女儿,是怎么糟践我顾家独子的!” “我清清白白的!”顾临渊攥紧拳,声音斩钉截铁,“是母亲你想岔了!”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带着急切:“外头人多眼杂,此事关乎儿子声誉!母亲,先下马,回帐再说!” 顾清霜满腔怒火一滞。 是了。 男子声誉重于天。 即便被云家退婚,那也是云家背信弃义! 听说,那云翩翩转头另娶了,程侍郎家的公子为正夫。 云霄然竟也允了? 看来从前所谓“交好”,也不过是场面话! 她心中冷笑。 不过—— 她顾清霜的儿子,还愁嫁? 这般品貌,这般本事,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想到此,她胸中那口恶气,才稍稍平复。 “哼。” 她冷哼一声,翻身下马。 长枪往地上一顿。 “回帐!” “都退下!” 帐内,瞬间只剩母子二人。 烛火噼啪。 顾清霜转身,目光紧紧锁住儿子:“现在,跟我说实话。” “你,到底有没有失身?” 顾临渊心下一沉。 瞒不住了。 若再说假话,母亲定会叫人强制“验身”! 那时,真叫颜面扫地。 “扑通!” 他双膝跪地,垂首,声音艰涩:“母亲……儿子……不敢再骗您。” “我……确实已非完璧。” 轰——! 顾清霜身形晃了晃,扶住案几,指尖发白。 “是谁?!”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骇人的寒意。 顾临渊抿紧唇,沉默。 帐内死寂,空气都像结了冰。 顾清霜盯着他,脑中飞快回溯。 离京前,儿子还好好的。 唯一的变故,就是夜玲珑那场强掳! 之后……是东方灵儿救了他。 “是东方灵儿,对不对?!”她厉声质问,“那几日,除了夜玲珑,你只接触过她!” 顾临渊身体一颤。 依旧沉默。 但这沉默,无异于默认! “混账!”顾清霜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震翻,茶水四溅,“你才认识她几天?!就……就如此不知自爱?!” 顾临渊抬头,眼底泛起血丝:“母亲!当时我身中‘醉春露’,命悬一线!她……她是为救我!” “救你?”顾清霜冷笑,带着洞悉一切的悲哀,“我自己的儿子,我了解!” “你若不愿,宁死也不会让人近身!” 她俯身,逼视着他,一字一顿:“所以,你是自愿的。” “你对那个病恹恹的质女……动了心?” 顾临渊瞳孔骤缩,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最隐秘的痛处。 他下意识想否认,喉咙却像被堵住。 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闪烁的眼神。 顾清霜心头的怒火,忽然被一股更深的惊疑取代。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儿子心里,明明装着另一个人。 那个纵火弑亲、下落不明的云潇潇! 他看云潇潇的眼神,她见过。 而且,他绝不会轻易变心。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窜入顾清霜脑海。 她猛地抓住顾临渊肩膀,力道大得他闷哼一声。 “你看着我的眼睛!顾临渊,你老实告诉我——” “那个东方灵儿……” “她到底是谁?!” 顾临渊肩头剧痛,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顾清霜盯着他:“说!” 顾临渊抿着嘴,一言不发。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那东方灵儿,看着病弱,可那日在别馆……”她眯起眼,“她与传闻不太像!” “当时,我就有些纳闷。” “母亲……” “还有!”顾清霜打断他,步步紧逼,“你提起云潇潇时,眼里有痛、有悔,唯独没有忘!” “当我提起东方灵儿,你眼神躲闪……”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死死盯着儿子煞白的脸。 “传闻云潇潇会妖法,面容……或许也能变?” “她火烧国公府后,恰好,东方灵儿就像变了个人!” “敢持北漓令跟三皇女硬碰硬!” “敢在宫里藏人!” “还敢……”她声音发颤,“碰我顾清霜的儿子!” 顾临渊跪在地上,冷汗浸透内衫。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所有的否认,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不说,好。”顾清霜忽然冷静下来。 “我自己去验证。” “若她真是云潇潇——”她回眸,眼中寒光凛冽,“残杀嫡父,火烧国公府,冒充北璃质女,条条都是死罪!” “而她,还敢染指你。” “我定要揭穿她!” 她拔腿就走,杀气再起! “母亲!不要!” 顾临渊扑上前,抱住她的腿。 他知道,瞒不住了。 再瞒下去,母亲真会提刀闯宫,血溅别馆! 他闭上眼,声音嘶哑破碎,终于吐出那个秘密:“是她……” “东方灵儿……就是云潇潇。” —— 京郊三百里,葬风岭。 群山如墨,高耸处没入云层,终年雾气缭绕。 鸟兽罕至,人迹断绝。 凤影卫的训练场,就藏在这片绝地深处。 云潇潇立在峭壁之下,仰头。 崖高千仞,光滑如镜,猿猴难攀。 裴明远走到一旁石壁前,按下机关。 “咔、咔、咔——” 机簧转动声沉闷响起。 崖壁上,缓缓垂下一架木制吊笼。 “主上,请。”裴明远躬身。 云潇潇踏了上去。 吊笼平稳上升,耳边风声呼啸,脚下云雾翻涌。 不过一盏茶功夫,已至山巅。 山顶是一片开阔平地,搭了几排简易屋舍。 第48章 墨影 第48章 墨影 三十二人,分四列而立,每列八人。 清一色玄衣,腰佩短刃,背缚弩弓。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站得笔直,纹丝不动。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融在山风里,几乎听不见。 云潇潇目光扫过。 然后,顿在了最后一列的末尾。 那里,站着唯一的一个男子。 身量极高,肩宽,腰窄,腿长。 玄衣穿在他身上,显得异常清瘦修长。 皮肤是冷调的白,像终年不化的雪。 眉形修长,斜飞入鬓,尾端带着一丝锐利的弧度。 眼窝微深,睫毛长而密。 瞳孔是极浓的墨色,看人时,像两口深井,不起波澜,也映不进光。 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唇色很淡。 整张脸,精致得近乎阴柔,却因那身挥之不去的死寂杀气,硬生生压住了那股昳丽。 反而透出一种,冰冷、破碎、又危险的美。 像开在悬崖缝隙里,带毒的花。 漂亮,但碰不得。 云潇潇看了他两秒。 “那是谁?”她没回头,声音平淡。 裴明远低声回禀:“墨影。一年前从‘幽冥阁’叛逃的杀手,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 幽冥阁。 江湖上最神秘、也最贵的杀手组织。 专门搜罗天赋异禀的孤儿,从小用药物和残酷训练,培养成杀人工具。 能从那地方逃出来,还真是不简单。 云潇潇点了点头,没问这人因何叛逃。 凤影卫,不问出处。 她走到队列正前方三尺处,站定。 “从踏进这里起,你们的命,就是我的。” “我只要一样东西——” “绝对忠诚。” 话音刚落,她掌心忽然向上,五指虚握—— 一团炽烈的金焰,自她掌心爆燃而起! 火光冲天,映亮她绝美的侧脸。 那火焰在她掌心翻滚、凝聚、拉伸—— 转眼间,化成一柄长达三米,纯粹由金色火焰凝聚而成的巨刃! 云潇潇握刀,手臂一挥—— 巨刃带着毁灭般的炙热,朝着石台前方空地,劈下! “嗤——!!!” 金焰巨刃,斩在地面! 岩石瞬间崩裂、融化! 一道长达五米,深逾半尺的焦黑沟壑,被硬生生劈砍出来! 沟壑边缘,嘶嘶冒着白烟。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烫。 整个石台,死寂无声。 云潇潇松开手,巨刃消散在空气里。 她再次开口:“要走的,现在转身,下吊笼。” “我不拦。” “但要留——” “今日之后,但凡有一丝背叛。天涯海角,我皆焚之。” “听懂了吗?” “咚!” 三十二人,齐刷刷单膝跪地! “誓死效忠!!” 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震颤。 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冰冷死寂,而是被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取代。 云潇潇垂眸:“很好。” 云潇潇很满意。 裴明远这事,办得十分漂亮。 “二二对决。”她下令,“抽签定对手,拳脚比划,勿伤性命。” “最后站着的四人,”她转身坐下,“随我回京。” “开始。” 裴明远立刻上前,主持抽签。 三十二人,很快分好组。 抽到同签的两人,自动走向划出的石圈。 躬身,行礼。 下一秒—— 身影交错! 没有喊杀,没有咆哮。 只有拳脚破风的闷响,衣袂摩擦的锐音,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闷哼。 快,准,狠。 每一招都直奔要害,却又在触及前,巧妙收力。 都是高手。 云潇潇支着下巴,看得漫不经心。 目光,总有意无意地,落向那个叫墨影的男子。 他的对手,是个比他壮硕一圈的女子。 出手刚猛,拳风呼啸。 墨影没硬接。 他像一片影子,在那密不透风的拳影里穿梭。 步法诡异,身形飘忽。 每次,都在拳锋即将沾身时,以毫厘之差避开。 然后,抓住那一瞬的空隙—— 指尖如电,精准点在那女子肘关节、肩井穴、膝弯处。 不重,却足以让那女子动作瞬间僵滞,失衡。 第三招。 女子一拳轰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墨影闪到她身侧,手刀轻轻切在她颈侧。 女子眼一翻,软软倒地。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五息。 墨影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他退后一步,垂手立在圈边,等裴明远记录结果。 眼神依旧冰冷,仿佛刚才放倒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云潇潇眯起了眼。 有意思。 这场对决,进行了三轮,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不断有人倒下,被扶到一旁。 最后,站在石圈里的,只剩下四人。 三个女子,和墨影。 那三个女子,身上都挂了彩,气息粗重。 墨影站在那,玄衣依旧整齐,脸依然白得吓人。 只是额角,有一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贴在了皮肤上。 为他那张脸,添了一丝……活气。 云潇潇起身,走到四人面前。 目光逐一掠过:“很好,收拾一下。半炷香后,随我下山。” “是!” 三人齐声应道,声调激动。 唯有墨影,只微微一颔首。 仿佛被选中,和没被选中,于他而言,并无区别。 —— 书房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云霄然背对着门,眉头紧皱。 她始终不信,母亲与长女的说辞。 她的潇潇,从小就怯弱,怎会无缘无故杀人伤人。 所以,她派人暗查数十日。 果真,她猜中了。 原来,这些年,她在府中的时候,她的潇潇才像个国公府二小姐。 她不在府中时,她的潇潇,就成了贱种。 ——赏梅宴上,潇潇被污蔑偷了玉簪。 ——随后被扒衣,丢在柴房,受了三日饥寒。 ——高烧不退之际,林岑身为嫡父,不管不问也就罢了。还纵容翩翩放火,意图烧死她。 ——死里逃生后,又被诬陷“患了疯病”,进而被搜捕,谷雨惨死。 也是谷雨惨死那一瞬,她的潇潇变了。 门被推开。 轮椅碾过,发出涩哑的声响。 云翩翩转着轮椅进来。 伤虽好了,可是腿却瘸了。 她十分不喜,自己一瘸一拐走路的模样。 所以,大多时候,她都坐轮椅。 脸上戴着半张银制面具,遮住狰狞的疤。 露出的半张脸秀美,眼神却阴得渗人。 “母亲。”她声音嘶哑,带着刻意装出的委屈,“您找我?” 第49章 追杀令撤了 第49章 追杀令撤了 云霄然没回头。 她抬手,抓起案上那叠密报,反手一甩! 纸张如雪片,哗啦啦砸在云翩翩脸上。 云翩翩僵住,低头,看向散落腿上的纸页。 呵……还是被母亲查出来了,可那又怎样? “诬陷偷窃,寒冬扒衣,关入柴房。”云霄然一步,一步走近,靴底叩地,“三日后纵火灭口,未成,便诬她疯病,全城追捕。” 她停在轮椅前,俯身看下长女: “云翩翩,我这些年教你的,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 “你是在哪学得这些肮脏手段?还用在你妹妹身上?!” “妹妹?”云翩翩嘶声笑,带着哭腔,“她也配?!一个贱奴生的东西,凭什么得了您的偏爱?!从小到大,您眼里只有她!” “我才是嫡女!我才是该继承镇国公府的人!” 她猛地扯下面具—— 狰狞的烫伤暴露出来,宛如恶鬼。 “您看看!看看她把我害成什么样了!我的脸,我的腿……全毁了!我这辈子都毁了!” 云霄然看着那张脸,胃里一阵翻搅。 不是心疼。 是恶心。 “你若不行恶,她会伤你?”她声音哑得厉害,“谷雨那孩子……才十五岁。她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活活打死?” 云翩翩眼神一狠:“一个丫鬟,死了就死了!云潇潇她毁了我,她才是罪该万死!” “不,你是咎由自取。”云霄然说道。 云翩翩笑得癫狂:“您还是亲生母亲吗?都这时候了,您还偏着那个贱人。。。?” “还说我咎由自取?!我这辈子,就不该托生在镇国公府,成为您的女儿!” 云霄然脸一沉。 这个女儿,被母亲宠坏了。 明明有错在先,却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错都在别人。 潇潇虽有大错,但也事出有因,罪不至死。 想到这,她开口:“我会进宫。将一切,如实禀明陛下。” 云翩翩疯狂摇头:“不!母亲!您不能……我是您亲生女儿啊!云潇潇那个妖女,她不是人!她有妖术!那火……那火是金色的!正常人怎会有那种东西?!她一定被邪物附身了!母亲您信我……” 云霄然拂袖,挥开她的手。 “妖术?邪物?” “我只知道——” “我云霄然的女儿,是被你们,活生生逼成‘妖’的。” 说完,她再不停留,大步离去。 房门砰然关上。 隔绝了云翩翩凄厉的哭喊。 夜空无星,唯有寒风呼啸。 云霄然立在廊下,缓缓闭上眼。 眼角一片冰凉。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 她抱着刚出生的潇潇,那孩子小猫似的,在她怀里蹭了蹭。 那么软。 那么乖。 怎就变了呢? —— 九凤殿,寅时三刻。 烛台高燃,映着女帝夜倾寰半明半暗的脸。 云霄然单膝跪地。 “所以,”夜倾寰指尖点着凤椅扶手,一声,一声,敲在死寂的大殿里,“你的意思是——孤的禁军,该杀?” “臣不敢。”云霄然抬头,眼底血丝未退,“但潇潇当时身陷重围,若不动手,死的就是她。” “好一个‘不动手死的就是她’。”夜倾寰笑了,“云卿,你女儿杀的,是孤的亲军。不是土匪,不是叛党——是拿着朝廷俸禄、护着京城安宁的将士!” 她凤眸眯起:“依律,该当何罪?” 云霄然喉结滚动:“……斩立决。” “那你今日进宫,”夜倾寰靠回椅背,声音凉薄,“是来替女领死的?” “臣来求一个公道。”云霄然声音发哑,“事出有因,潇潇是被逼到绝路!陛下当年……” 她猛地顿住,夜倾寰眼神骤冷。 “当年什么?”声音轻得像羽毛。 云霄然垂首:“当年陛下说过,事若不平,当拔剑争之——纵使面对的是天。” 殿内死寂。 夜倾寰盯着她,良久,忽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疲惫,真是疲惫。 “孤知道翩翩做了什么。”她开口,声音低了些,“但云潇潇就能弑杀嫡父,重伤嫡姐了?” 云霄然背脊绷紧:“林岑纵火杀人,已非父。翩翩……也是咎由自取。” “可云潇潇不止干了这些。”夜倾寰眉头紧皱,“她还闯了皇宫,烧了玲珑的头发。” 话音落,她自己也闭了闭眼。 丢人。 堂堂三皇女,强掳顾临渊进宫,还想用强。 结果,被云潇潇一把火烧秃了头。 这丑闻若传出去,皇家的脸面,都得扔进护城河。 云霄然愣住:“……什么?” “孤没说。”夜倾寰打断她,语气森寒,“你也没听见。” 沉默。 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夜倾寰才重新开口:“但云潇潇那身‘本事’——金色火焰,凭空腾挪。云卿,你告诉孤,那是正常人该有的东西?” 云霄然心头一紧。 果真,来了。 “臣不知。”她咬牙,“许是……绝境之下,激发了潜能?” “潜能?”夜倾寰嗤笑,“你当孤是三岁孩童?禁军报上来的卷宗写得清清楚楚:火从掌心起,遇物即焚,水泼不灭——这是妖术!” “孤的天下,绝容不下妖邪之物!” 云霄然伏地:“陛下!潇潇她性情大变,定有蹊跷!臣愿亲自查清!若真是邪祟附身……” 她抬头,眼底赤红:“臣亲手抓她,送进‘玄镜司。” 玄镜司,是专查诡案、驱邪镇煞的官署,每一代掌司都非同常人。 是护佑夜宸江山的存在,地位超然。 夜倾寰眯起眼:“你真得肯?” “肯。让她在那里‘驱邪’,直至恢复神智!”云霄然声音发哽,“若驱邪不成功,臣……亲自了断。” “了断?”夜倾寰盯着她,“云卿,你下得去手?” 云霄然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 “若她真成了祸害,臣,下得去。” 夜倾寰沉默了。 许久,她缓缓开口:“追杀令,孤可以暂缓。” 云霄然肩头一松。 “你亲自将云潇潇活捉归案,押入玄镜司。若她再伤一人,云卿……” 她没说完。 不必说完。 云霄然重重叩首:“臣,领旨。” “退下吧!” 云霄然退下,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廊下,天未亮。 寒风呼呼,冰碴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云霄然走着,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她想起很多年前,御花园里。 那时夜倾寰还不是女帝,她也只是个有些莽撞伴读。 两人偷喝了先帝的贡酒,醉醺醺躺在海棠树下。 夜倾寰说:“云霄然,以后我若当了皇帝,定让你当大将军——但你得答应我,永远别让那些规矩,把你变得不像你。” 她当时怎么回的? 好像是捶了她一拳,笑着说:“那你也不能变成,我不认识的陛下。” …… 如今。 她跪在殿下求情。 她坐在龙椅上掌管生杀大权。 都变了。 其实,她很想对她喊:“你不能杀,不能杀云潇潇。” 可她不敢! 多年前,她的阿寰就变了。 —— 殿内。 夜倾寰仍站着。 寒江雪悄无声息现身,立在三步外:“陛下,追杀令……真撤?” 夜倾寰没立刻答。 她抬手,指尖拂过案角。 那里刻着九凤纹,触感冰凉。 “撤。”声音很淡,“霄然亲自求的。” 寒江雪垂首:“可三殿下那边……” “玲珑自找的。”夜倾寰截断她,语气骤冷,“偏要招惹不该惹的人,烧了头发都是轻的。” 她转身,看向窗外沉沉宫阙。 “镇国公府,毕竟跟了孤几十年。”声音缓下来,却更沉,“霄然的性子,孤清楚。她既立了军令状……就再给她一次机会。” 寒江雪沉默片刻:“若她真将云潇潇送进玄镜司……” “那镇国公府,就还是镇国公府。”夜倾寰回身,凤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倦意,“若不能……” 她没说完。 但寒江雪懂了。 帝王耐心有限。 恩情,也有耗尽的时候。 “玄镜司那边,”寒江雪低声,“是否要提前打点?” 夜倾寰唇角微勾。 那笑,没什么温度。 “不必。”她缓步走回御案后,指尖轻叩桌面,“进了玄镜司……生死,就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寒江雪背脊微微一凛。 玄镜司。 进去的异类,有几个能活着出来呢? 那云潇潇掌生妖火,定是个异类! “去吧。”夜倾寰摆摆手。 “是。” 寒江雪退下,脚步声渐远。 第50章 这人怎么变弱了 第50章 这人怎么变弱了 —— 荒郊,晨雾未散。 马蹄声碎,惊起寒鸦。 云潇潇勒马,白驹前蹄扬起,踏碎枯草。 裴明远从雾中策马而来,玄衣紧束,发梢沾着露水。 他停在二米外,桃花眼底映着熹微晨光。 “主上,京里消息。追杀令,撤了。” 云潇潇攥缰绳的手一紧。 她望向京城方向。 天际线模糊,远山如蛰伏的兽。 ……母亲回京,已一个月了。 所以,她才会和东方灵儿换回身份,跑到这三百里外。 说是视察凤影卫。 实则是躲。 怕那女人真找到她面前。 怕四目相对时,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 追杀令撤了,定是她去求来的。 可女帝当真,会放过她吗? 她是云潇潇,是有着凤临天记忆的云潇潇。 帝王之威,被冒犯了,岂会轻饶。 所以,追杀令撤了,反而更危险。 裴明远是个聪明人。 自然也意识到,忽然撤了追杀令,非常蹊跷。 他策马靠近:“主上,京城还回吗?” “回。” 云潇潇一夹马腹,白驹如箭离弦。 风刮过耳畔,却刮不走那些零碎画面—— 五岁冬,女人蹲下身给她系披风,指尖有刀茧,动作却轻:“潇潇乖,等娘回来。” 十岁元宵节,那双手牵着她:“潇潇,你想要哪盏花灯?娘给你赢回来。” 十五岁及笄礼,她连夜赶回,递来一匣子珠宝首饰:“娘的潇潇,终于长大成人了。” 林岑该死。 云翩翩该废。 云战……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情。 可母亲呢?那是云家,唯一爱她宠她的人。 只是,她的爱,给得太少。 边关烽火不断,她一年十二个月。 在家的日子,加起来,不过半月。 她给得爱,少得像荒漠里的雨,还没落地,就蒸干了。 可那点湿意,偏偏渗进骨头缝里。忘不掉。 掌心骤然滚烫! 她猛勒缰绳,白驹嘶鸣立起。 “主上!”裴明远急唤。 云潇潇死死攥住缰绳,胸口剧烈起伏。 低头,掌心空空。 ……若母亲看见金焰。 会怕吗? 会像旁人一样,视她为妖邪吗?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一片冷寂。 “走。” 马蹄声再起,一路扬尘。 —— 质子别馆,佛堂门开。 东方灵儿跨出来,伸了个懒腰。 脖子酸,手腕疼。 “总算抄完了……”她嘟囔,“这劳什子经书,抄累死了个人。” 抄了一个月的经,她骨头都快僵了。 今日,是最后一日,总算结束了。 这都是云潇潇,给她惹出来的。 不过,能让夜玲珑吃那么大鳖,她手腕受受累也值了。 这五年,夜玲珑没少欺负她。 也算,是替她报仇了,出了一口恶气。 东方灵儿揉着手腕,她往北院晃。 脚步虚浮,脸色苍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刚拐过回廊—— 她脚步顿住。 前方,青松树下。 一道玄色身影,抱臂倚着树干。 琥珀色的眸子,正冷冷盯着她。 萧煜。 东方灵儿头皮一麻,转身就想躲。 “站住。” 萧煜两步拦在她面前。 “见着我就跑?”他眯眼,“是干了啥坏事不成?” 东方灵儿低头,声音发颤:“萧、萧殿下……我可没干坏事,我只是……累了,想抄近路回屋休息。” “是吗?”萧煜往前一步。 气息压过来。 东方灵儿后退,怯怯道:“自然是啦!” 这萧煜,是她的死对头。自打入这别馆来,时不时找她麻烦。 若是让他知道,她把身份,借给云潇潇用。 那可就,小命不保了。 “不对。”萧煜忽然逼近,“前阵子你悄无声息摸到我身边,那身手,可不是病秧子该有的。” 他盯着她苍白的脸:“东方灵儿,你这病……是装的吧?” 东方灵儿心里一咯噔。 暗骂:云潇潇你个死丫头!到底用我身份,干了多少好事?! 面上却更怯了,睫毛颤着,眼圈泛红:“萧殿下冤枉……灵儿自小体弱,汤药没断过,哪能装病?” “是吗?”萧煜冷笑。 忽然出手,扣住她手腕! “不可!”东方灵儿挣扎,“男女授受不亲……” “闭嘴。”萧煜两指已搭上她脉门。 触手冰凉。 脉象浮而无力,如游丝悬空,时断时续。 寸关尺三部皆弱,尤以心脉为甚——确是久病耗损、元气大虚之象。 他眉头越皱越紧。 这脉……做不了假。 没有十年以上的病根,绝不可能虚成这样。 东方灵儿趁他失神,猛地抽回手。 “萧殿下……你太过分了!”她捂着手腕,眼泪啪嗒掉下来,“灵儿好歹是北璃皇女,你再这般挑衅,我就禀明夜宸陛下。” 撂下这句话,东方灵儿转身就跑。 脚步踉跄,背影慌张,像只受惊的雀儿。 萧煜站在原地,没追。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扣住她的那只手。 ……不对。 太不对了。 前几次交手,哪次不是他,被这女人压得死死的? 她指尖一点,他就全身僵麻。 而且,佛堂中,她戏谑他的眼神,一丝惧色都没。 怎么,忽然又变回那个一碰就抖、就哭的废物。 可脉象骗不了人。 难不成,前几日的人,不是东方灵儿? 可那脸,一模一样啊! —— 回西苑路上,萧煜越想越不对劲。 今日他扣她手腕时,她竟连挣都挣不脱。 那日墙头呢? 她一指,就点得他浑身僵麻。 怎么今日…… 他忽然停下脚步。 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难道这二十多日,他勤学苦练,功力大涨? 这个念头一闪,他自己先笑了。 荒唐。 他虽用功,但绝不可能,短短二十日就脱胎换骨。 所以—— 不是他变强了。 是她变弱了。 或者说…… 那几次,碰见的人,不是东方灵儿。 肯定是了,他与东方灵儿,认识了五年。 也就那几次,给他一种感觉,觉得这人不太对。 不行,他得找个机会,再试试。 —— 北院门“砰”地推开。 东方灵儿扶着门框喘气,后背全是冷汗。 还没缓过神—— “殿下!”一道软糯声音响起。 苏合小跑过来,杏眼亮晶晶的,伸手就要扶她:“您怎么了?脸这么白……” 东方灵儿像被烫到,猛地往后一缩。 “别碰我!”声音有点急,带着未散的慌。 第51章 谁的侍君 第51章 谁的侍君 苏合手僵在半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殿下……”他声音怯怯的,“苏合只是担心您……” 东方灵儿按着额头。 烦。 真烦。 刚应付完萧煜,回来还得面对这只粘人精。 她瞥了苏合一眼。 小脸确实精致,皮肤白得像瓷,眼睛湿漉漉的,任谁看了都心软。 可她偏不喜欢。 太纯了,太乖了,像块甜得发腻的糕点。 咬一口,就齁得慌。 她喜欢,有韵味的男人。 比如醉梦阁里的头牌—— 眼波会勾人,指尖会撩火,一言一笑都带着说不出的风流。 “我没事。”她摆摆手,语气敷衍,“就是抄经抄累了,想休息一下。” 说完绕开他,径直往屋里走。 “殿下!”苏合追了两步,声音带着哭腔,“您是不是……讨厌苏合了?” 东方灵儿脚步一顿,回头。 看着少年泛红的眼圈,委屈抿着的唇。 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变成一丝不耐。 “苏合。”她声音淡下来,“你是女帝赐给我的侍君,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但有些事,强求不得。” “我不讨厌你。” “只是——” 她顿了顿,吐出三个字。 “没感觉。” 苏合脸色瞬间惨白。 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 眼泪滚下来,砸在手背上。 “可是……”他哽咽,“可是前些日子,您明明……明明还让我陪您……” “那是前些日子。”东方灵儿打断,“人都是会变的。” 她转身进屋,门在身后合拢。 隔绝了少年压抑的抽泣声。 —— 屋内。 东方灵儿瘫在软榻上,长舒一口气。 耳边终于清静了。 她捏了捏眉心,想起苏合那张哭花的脸。 ……有点愧疚。 但不多。 感情这事,最忌拖泥带水。 她东方灵儿虽爱玩,但从不骗真心。 只是—— “云潇潇啊云潇潇。”她望着屋顶,喃喃,“你倒是逍遥去了,留给我一堆烂摊子。” 一个疑神疑鬼的萧煜。 一个痴心错付的苏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 算了,睡一觉。 明天再说。 —— 窗外,苏合还站在那儿。 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远悄悄走过来,递上一块帕子。 “侍君……回屋吧。” 苏合没接,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许久,才轻声问:“阿远,你说……殿下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怎么忽然就变了呢?” 阿远低下头,不敢答。 —— 云潇潇踏回别馆北院时,寅时刚过。 天色还是墨黑。 她闪身进屋,反手栓门。 指尖拂过脸颊,眨眼间,又成了东方灵儿那张苍白病恹的脸。 东方灵儿一身夜行衣,正对镜,往脸上贴人皮面具。 “你可算回来了。”她翻了个白眼,“我快被你那个小侍君,烦死了。” 云潇潇脱衣服的手,顿了顿。 “苏合?” “不然还有谁?”东方灵儿撇嘴,“日日往我跟前凑,一会儿送汤,一会儿送点心,黏糊得紧——不是找你,是找我这个‘殿下’呢。” 她转身,倚着妆台,笑得促狭。 “不过你放心,人我一下没碰。” “他那款,太纯,太软——我不喜欢。” 云潇潇将外袍,搭在屏风上,语气淡淡。 “你说错了。” “什么?” “苏合不是‘我’的侍君。”云潇潇回眸,“他,是女帝赐给‘东方灵儿’的侍君。” 东方灵儿挑眉:“有区别?” “有。”云潇潇走到榻边坐下,“选夫宴虽是我去的,但人是赐给‘东方灵儿’的。” 她抬眼看她:“所以,苏合是你的侍君。” “打住!”东方灵儿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一脸嫌弃,“宴是你赴的,旨是你接的——从头到尾,跟我这个正主,有半文钱关系?” 她走过来,俯身凑近:“云潇潇,你别想赖。” “那小家伙,是你招惹来的。女帝赐的,也是给你这个‘北漓质女’的。” 她直起身,抱起胳膊:“我可不想要,那不是我的菜。” “我就爱醉梦阁里那些眼波会勾人、指尖会撩火的——有滋有味。” “至于苏合……” 她嗤笑一声:“你爱要不要,但别往我这儿推。” “走了,西域舞郎还等着呢。” 话音落,人已离开。 云潇潇坐在榻边,沉默片刻。 东方灵儿不喜欢苏合。 怎么,她心里还有一丝庆幸? 不过细细想来,那人恐怕是故意说,不喜苏合的吧。 也罢,她本就存着一个心思。 若是东方灵儿,嫌弃苏合,她就带走苏合。 如今,倒是顺理成章了。 —— 次日,一大早。 云潇潇还在榻上赖着,毕竟这一个月的奔波,累惨了她。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很轻,很犹豫,停在门口,不动了。 云潇潇蹙眉:“谁?” 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少年软糯、却带着颤的声音。 “殿下……是苏合。” “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苏合走了进来。 今日他穿了一身浅绿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青玉簪子绾在脑后。。 可那张小脸…… 白得吓人。 眼睛肿得像桃,明显哭了一夜。 唇抿得死紧,指尖揪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走到榻前,没像往常那样凑近。 反而后退半步,规规矩矩跪下。 “殿下安。” 云潇潇坐起身,看着他:“有事?” 苏合垂着头,睫毛颤得厉害。 许久,才哑声开口。 “苏合……是来求殿下一件事。” “说吧。” 少年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 抬头,眼圈又红了:“求殿下……休了苏合。” 云潇潇指尖一顿。 “什么?” “休了我。”苏合声音发抖,眼泪啪嗒掉下来,“遣我回家吧。” 他跪得笔直,背脊却在颤。 “殿下既不喜欢苏合……苏合也不愿,再碍殿下的眼。” “回家去……好歹,还能留点体面。” 他说完,重重磕了个头。 额头抵着冰冷地面,肩膀细细地抖。 云潇潇盯着他。 盯着那截细白的后颈。 盯着他攥得死紧的指尖。 脑子里闪过,昨夜东方灵儿的话—— “那小家伙,是你招惹来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缓了些。 “苏合。” 第52章 集上第三张卡 第52章 集上第三张卡 苏合没动。 “抬头。” 少年缓缓直起身,脸上全是泪。 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雨打湿的小鹿,可怜得要命。 “真要走?”云潇潇问。 苏合咬着唇,点头。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云潇潇沉默。 片刻,她忽然掀被下榻,赤足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看着我,”她说,“再说一遍。” 苏合睫毛一颤,对上她视线的那瞬,眼泪又滚下来。 “我……我……” 他“我”了半天,却说不下去了。 只瘪着嘴,哭得更凶。 “殿下……呜呜……殿下是不是……讨厌死苏合了……” 云潇潇抬手,用指尖抹去他脸上的泪。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 “谁说我讨厌你?” 苏合抽噎着:“殿下昨日……分明说了,没感觉……” “没感觉,就是讨厌。” “不是讨厌。”云潇潇打断,“只是……” 只是,那话不是她说得,但她不能说。 要不,苏合这单纯的性子,分分钟露馅。 她顿了顿,改了词:“昨日,我脑子抽筋,才会说那些话?” 她伸手,捏住他下巴:“苏合这般乖,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会讨厌?” 苏合,是女帝塞过来的眼线。 她本是对他不喜的。 可不知为何?她竟然,生出了一点怜惜。 真的,就是怜惜。 就比如现在,她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睫,心忽地就软了。 “苏合,你现在这样子,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你。” 苏合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茫然地眨了眨眼。 “欺负?” 他声音软软的,带着未散的哭腔。 “殿下……为何想欺负我?”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懵懂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坏笑。 指尖从他下巴滑下,轻轻摩挲他细嫩的颈侧。 “这个欺负啊……” 她凑近,气息拂过他耳廓,压低了声音。 “你会喜欢的。” 苏合浑身一颤,耳根瞬间红透。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只睁着那双湿漉漉的杏眼,呆呆看着她。 “殿、殿下……” “嗯?”云潇潇挑眉,手指继续往下,划过他浅绿长衫的领口。 停在第一颗盘扣上。 “你不是日日吵着,要圆房么?” 她声音懒懒的,带着戏谑。 “索性……” 她指尖一挑,盘扣“嗒”地松了一颗。 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就今日吧。” 苏合呼吸骤停,脸“轰”地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今、今日?” “怎么?”云潇潇眯起眼,“又不愿意了?” “不、不是……”苏合慌忙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只是……太突然了……” 他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指尖都泛了白。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羞怯模样,心里那点恶劣的念头,越发蠢蠢欲动。 她伸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突然什么?” 她手臂轻环,将他带近身前,两人衣袂相拂,气息瞬间交融。 苏合比她矮了半头,此刻仰着脸望她,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翼,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下颌。 晨光勾勒轮廓,仿佛庭院中两株相依的修竹,风过处,枝叶轻触,沙沙低语。 “圆房这种事,”云潇潇低头轻语,“难不成还要挑个黄道吉日?” “殿、殿下……现在是白天……” “白天怎么了?”云潇潇轻笑,“谁规定圆房,只能夜里?” 她搂着他腰的手,收紧了些。 另一只手,抚上他后颈。 “还是说……” 她贴着他耳廓,一字一顿。 “你怕了?” 温热的气息,钻进耳道。 苏合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他下意识抓住她衣襟,指尖微微发抖。 “我……我没怕……” 声音虚得厉害。 云潇潇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藏着促狭的光。 “没怕就好。” 她忽然俯身,手臂穿过他膝弯与后背,将他稳稳托起。 “呀!”苏合低呼一声,双手下意识环住她肩头,指节微微收紧。 浅绿长衫的衣摆散开,在空中划过一道柔软的弧。 云潇潇抱着他,几步走到榻边。 将他轻轻放下。 锦被松软,陷进去一片。 苏合躺在榻上,墨发铺了满枕。 浅绿衣衫衬得他肤色更白,此刻泛着羞怯的粉。 他睁着眼,看着她。 眼里有水光,有慌乱。 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云潇潇缓缓倾身,双臂撑在两侧,将他拢在身前的光影里。 “最后一次问你。” 她盯着他眼睛,声音低哑。 “真要圆房?” 苏合喉结滚动,脸颊烫得能煎蛋。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心跳如擂鼓,许久。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要。” 云潇潇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乖。” 她低头,吻上他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拂过。 苏合浑身一僵,眼睛倏地睁大。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张嘴。” 云潇潇吻过他多次,可始终没走到最后一步。 而苏合,依旧懵懵懂懂的。 听到这话,他乖乖张开唇瓣。 她的手指划过,痒痒的。 苏合呼吸立刻重了,耳朵尖通红,手死死攥住被子,指节都白了。 晨光照着他浅绿衣裳,随胸口起伏。 皮肤白得晃眼。 苏合浑身一抖,喉咙里漏出点声音,又轻又软。 像个任人摆布的猎物,生涩又顺从。 “殿下……” “叫妻主。”云潇潇抬眸,看他一眼,“怎么了?” 苏合咬紧下唇,眼里泛起湿漉漉的水光。 “难受得很!” 云潇潇低笑不语。 系带悄然垂落。 最后一点整齐的模样,也乱了。 苏合紧紧闭上眼,睫毛湿颤,连呼吸都屏住。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任人采撷的模样,眸色深了深。 果真,她骨子里,帝王的风流,还是一点未变。 晨光透过窗棂,朦胧的金晕镀在他周身。 肌肤如上好的暖玉,沁着一层薄薄的、初晓海棠般的淡绯色,似有若无地起伏。 云潇潇的靠近,像一片云,悄然掩住月光。 细微的凝滞,让他呼吸一窒。 他未能成声,化作一段绵细碎气音。 不可言说的,悄然蔓延。 若一滴饱满的露珠,从叶尖坠落,荡开圈圈涟漪,无声浸润。 唯有羽睫湿润,如沾露的蝶翼,簌簌不已。 第53章 端方公子 第53章 端方公子 —— 过了许久。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 一室暖昧。 锦被凌乱。 衣衫散落。 云潇潇起身,捡起地上的青袍,随意披上。 回头,苏合还瘫在榻上。 墨发凌乱,铺了满枕。 脸上泪痕未干,眼角还泛着红。 一副,被彻底欺负狠了的模样。 可怜。又勾人。 云潇潇走到榻边,坐下。 伸手,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如何?” “这个欺负……可还喜欢?” 苏合睫毛颤了颤,看着她。 看了许久,忽然,抿嘴笑了。 笑容浅浅,却干净得晃眼。 他伸手,攥住她一片衣角。 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鼻音:“……喜欢。” 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无论妻主如何欺负……苏合都喜欢。” 云潇潇盯着他看了几秒,俯身亲了一口。 “果真是傻!” 她起身,眼底有丝……未散的柔软。 “收拾一下,一会儿该用早膳了。” 苏合乖乖“嗯”了一声,挣扎着坐起身。 云潇潇转身,推门而出。 晨风涌进来,吹散一室暖昧。 屋内,苏合系好衣带,坐在榻边。 发了会儿呆,脸一点点烧起来。 他抿嘴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殿下……真的要他了。 从今天起,他就是殿下的人了。 真好。 —— 廊柱后。 裴明远端着,早已凉透的早膳。 静静站着,指尖微微发抖。 他听了整个过程,听着少年软糯的喘息。 听到那句“喜欢”。 听到云潇潇,那句宠溺的“果真是傻”。 他垂下眼,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背影寂寥。 原来,她喜欢的是这种。 傻的,纯的,会红着眼哭的,像只一捏就碎的白瓷娃娃。 而他,是永远不会做出这般样子的。 裴明远桃花眼底一片冷寂,她与他之间。 没有温存。 没有亲吻。 甚至没看他一眼。 只是发泄,像对待一件趁手的工具,用完即弃。 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们的第一次,她将他丢下,独自面对搜捕的女将。 再后来,她说—— “我也有生理需求。” “可以帮忙。” 哈,帮忙。 原来他从头到尾,只是个她用来,发泄的工具。 裴明远忽然想笑,笑自己蠢。 笑自己,竟还存着不该有的念想。 —— 锦绣阁。 正院厢房,门窗紧闭。 熏香浓得呛人,程砚跪在冰冷地砖上。 寝衣松垮,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上几处未褪的暧昧红痕。 他已与云翩翩,圆房多日。 可每夜榻上,云翩翩的眼神,都冷得像冰。 动作粗暴,毫无温存。 程砚生得极好,眉眼温润如玉,鼻梁挺直,唇形优美。 皮肤白,骨架匀称,是那种世家,仔细养出来的端方公子。 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安静跪着。 脖颈上,新添了一道抓痕。 云翩翩坐在轮椅上,没戴面具。 狰狞的烫伤疤痕,像一张扭曲的蛛网。 左脸完好,却因怨恨,显得阴沉。 “程砚。”她开口。 “知道我刚才……处置了谁吗?” 程砚睫毛颤了颤,低声应道:“妻主,砚不知。” “我的贴身女侍,青黛。”云翩翩笑了,“我砍了她右手三根手指。” 程砚背脊一僵。 “知道为什么吗?” “……砚不知。” “因为她今日,与你说了三句话。” 云翩翩转动轮椅,缓缓靠近,停在程砚面前。 俯身,伸手掐住他下巴。 “第一句,‘正君晨安’。” “第二句,‘正君可要用茶’。” “第三句——‘正君小心台阶’。” 她每说一句,手上力道就重一分。 程砚脸色发白,却忍着没吭声。 “多体贴啊。”云翩翩松开手,指尖顺着他下巴滑下,划过他脖颈,停在那道抓痕上。 狠狠一按! “呃!”程砚闷哼。 “我的正夫,轮得到她一个贱婢来关心?”云翩翩眼底猩红,“她配吗?” 她盯着程砚那张脸。 那张完好无缺,温润如玉的脸。 这张脸越完美,就越衬得她丑陋不堪。 他本就不是她想娶得,是祖母硬塞给她的。 她娶了他,与顾临渊便再无可能了。 所以,云翩翩把心中的怨恨,都转移到了这个正夫身上。 “你也是。”她声音轻柔下来,手指抚过程砚的脸颊,“我的东西,就该老老实实待着。” “谁准你……对旁人笑的?” 程砚抬眼看她:“砚未曾笑。” “你有!”云翩翩尖叫,“你跟她说话时,眼角弯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体内那股火种灼痛,毫无预兆地窜起! “啊——!”她惨叫一声,蜷缩在轮椅上,浑身痉挛。 程砚跪着没动,静静看着她挣扎的模样。 每隔半月,云翩翩就会如现在这般,痛苦万分。 而她,每次发作后,也会…… 今夜,他恐怕,又要难熬了。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从小他所受的教育,就是以妻主为天,所以他会忍,也能忍住。 —— 夜,深如墨。 拔步床内,纱帐垂落。 烛火昏黄,在帐上映出扭曲晃动的影。 云翩翩坐在床沿,轮椅搁在几步外。 程砚跪在床榻内侧。 “过来。” 云翩翩开口,声音嘶哑。 程砚垂眸,膝行至她面前,姿态顺从。 “躺下。” 程砚缓缓躺平,云翩翩撑起身,挪到他身上。 这个姿势,让她脸上的疤痕,完全暴露在他视线里。 她盯着他的眼睛。 想从中找到厌恶、恐惧,或者……怜悯。 可没有。 程砚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神像一潭深水。 无波无澜。 这平静,彻底激怒了她。 “啪——!” 素白寝衣瞬间裂开! “像那些贱婢一样!哭!求饶!” 寝衣碎成一条条。 云翩翩笑了。 “你的血……味道不错。” 程砚紧闭着眼,额角冷汗涔涔。 第54章 赐婚 第54章 赐婚 ——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可他一声不吭。 只有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喘息。 云翩翩累了。 她趴在他身上,大口喘气,汗湿的鬓发,黏在疤痕边缘。 丑陋,又可悲。 她低头,看着程砚惨白的脸。 看着那双紧闭的眼,忽然伸手,抚上他眼皮。 “睁开。” 程砚缓缓睁眼。 烛光映在他瞳仁里,明明灭灭。 “恨我吗?”云翩翩轻声问。 程砚沉默,许久,才低低开口。 “砚……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 “……” 又是一阵沉默。 云翩翩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砸在他伤口上,咸涩刺疼。 “程砚……”她喃喃,“你为什么不反抗?” “你明明可以推开我……” “你明明……比我健全。” 程砚看着她,看着这张近在咫尺,扭曲的脸。 轻声说:“因为您是砚的妻主。” “砚既嫁入云家,便是您的人。” “生杀予夺,皆由您定。” —— 九凤殿,寅时未过。 烛台高燃。 女帝夜倾寰坐在那,脸色晦暗不明。 她指尖轻点,暗卫刚呈上的密报。 “顾临渊……在京郊大营。” 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下首,寒江雪垂首而立:“是。顾清霜将他安置在亲兵营中,守卫森严。” 夜倾寰闭了闭眼。 头疼。 夜玲珑那个蠢货,干的好事,强掳朝臣之子。 顾清霜是她一手提拔的心腹,掌着禁军十几年,从未出过差错。 如今她……寒了心了。 “密诏顾清霜进宫。”她睁开眼。 —— 一个时辰后。 顾清霜一身玄衣入殿,单膝跪地:“臣,参见陛下。” “顾卿,”夜倾寰开口,“玲珑那孽障干的好事,孤都知道了。” 她看着顾清霜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沉:“是孤教女无方,纵得她无法无天,竟敢强掳临渊入宫,差点酿成大错。” “孤这母亲……当得失败。” 顾清霜喉头一哽:“陛下言重……” “不言重。”夜倾寰打断她,“孤只要一想到,那夜若无人相救,临渊那孩子会遭遇什么……” 她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带着沉沉的愧意:“孤这心里……就像被刀子捅过一样。” “顾家世代忠烈,你为孤守着这京畿十余年,从无二心。临渊更是孤看着长大的孩子,品性端方,才貌双全。” “可孤的女儿,却差点毁了他。” 她回身,目光落在顾清霜脸上:“好在临渊没事。” “好在……有人救了他。” “否则,孤这辈子,都无颜面对你顾家。” “所以孤今日叫你来,是赔罪。” 女帝这番话,像一把裹着绒布的匕首,扎得顾清霜猝不及防。 她本是,憋着一口恨意来的,恨皇家霸道,恨皇女无法无天。 可此刻,帝王亲口认错,姿态极低。 那恨,突然没了着力的地方,空落落地悬着,变成一团滚油,不知该落在哪。 夜倾寰见她沉默,随意又补充道:“玲珑已被孤禁足罚俸,但这点惩罚,抵不了她犯下的罪过。” “孤心中愧疚,该补偿你们顾家。” 呵,恨意又蔓延开来。 刚刚,那般情真意切,她差点信了。 原来不过,是想拴住顾家的忠心而已。 三皇女犯下如此大错,仅得了一个禁足罚俸。 顾清霜垂首:“臣,不敢求补偿。” “顾卿莫要推辞。云家既已退婚,临渊的婚事便由孤做主。” “你说,想让他婚配何等人家?” “世家贵女,书香门第,将门之后——只要你看中,孤即刻下旨赐婚,许他正夫之位。” “陛下厚恩,臣感激涕零。” 她跪地,叩首。 “只是犬子……经此一劫,怕是心灰意冷,无意婚嫁了。” 夜倾寰目光微凝:“顾卿此言差矣。正因他如今受惊、不安,才更该寻一位稳妥可靠的妻主。” “堂堂顾家公子,岂能因一次磨难,便闭锁深闺,断送余生?” 顾清霜指尖收紧:“臣只怕……强逼他,反而更伤他。” “不是强逼,是庇护。你为他挑一位性情温和的妻主,从此有人护着他,疼着他。” “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疗伤药?” 顾清霜沉默。 看来,今日这赐婚,是拒不得了。 可心里那口气……始终憋不下去。 这叫什么? 打人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哄哄? 她想起,儿子那日红着眼说,东方灵儿就是云潇潇。 反正,儿子与她,已有了夫妻之实。 他那般执拗的性子,若是嫁旁人,估计死都不愿。 索性,就成全了他。 只是,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了。 “陛下,”顾清霜深吸一口气,“臣斗胆问一句——若臣选了,陛下真能允?” “君无戏言。” “……好。” 顾清霜缓缓起身,抬眸,直视御座上的帝王。 “那臣选——北璃皇女,东方灵儿。”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夜倾寰眯起眼:“谁?” “北璃皇女,东方灵儿。”顾清霜重复,声音清晰,“臣请陛下赐婚,将犬子顾临渊,嫁与东方殿下为正夫。” 死寂。 漫长的死寂。 夜倾寰盯着顾清霜,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 没有。 那张冷硬的脸上,只有一片沉肃。 “顾卿,”夜倾寰缓缓开口,“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很清楚。” “东方灵儿是质女。”夜倾寰语气转冷,“身份敏感,体弱多病,在京中毫无根基。满京城世家贵女,你挑谁不好,偏挑她?” 顾清霜垂眸:“正因她是质女,臣才敢选。” “哦?” “陛下,”顾清霜声音平稳,“顾家手握禁军兵权,犬子若嫁入高门,与世家联姻——陛下当真放心?” 夜倾寰瞳孔微缩。 “东方殿下是北璃皇女,却也是质子。她无权无势,在京中如浮萍无根。犬子嫁她,既全了皇家颜面,又不会引陛下猜忌。” 她顿了顿,抬眼:“且东方殿下虽体弱,却品性温良。选夫宴上,她曾为犬子解围。” “但她又身份尊贵,犬子嫁她不算委屈。” “而且,京中世家都知三皇女,对……” 后面的话,顾清霜没再往下说,总得给皇家留点面子。 夜倾寰沉默。 东方灵儿…… 那个总是苍白着脸、见人就躲的质女? 她确实记得,选夫宴上,这丫头好像为顾临渊说过话。 还有前阵子……她忽然蹙眉。 但君无戏言,既说了允,此刻便不能反悔。 “既如此,孤允了!” “臣谢陛下恩典!” 第55章 狐狸伤心了 第55章 狐狸伤心了 —— 殿门开合。 顾清霜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夜倾寰眼神渐深,她想起来了。 那日寒江雪好像禀报过,说玲珑和东方灵儿起了争执。 当时她头疾犯了,听得不耐烦,挥手让她下去了。 后来事多,竟忘了细问。 她轻声开口:“江雪。” 阴影中,一道身影悄然浮现:“陛下。” “那日,你说玲珑与东方灵儿起了争执,再跟细说一遍。” “那日顾家公子因退婚一事,上门质问云家。恰巧碰见三殿下,两人起了冲突。三殿下欲带走顾公子,是东方灵儿持北漓令拦下了。” “北璃令”。 东方初雪,还真的宠这个女儿,竟然将北璃令给了她。 总觉得隐隐不对,东方灵儿在宫中五年,一直胆小怕事。 近日,怎么屡屡生事,而且都和玲珑有关。 而且,有二次,也跟这顾临渊有关。 一次,是巧合。 那二次,难不成也是巧合? —— 圣旨,是午时到的。 鎏金卷轴,朱砂御印。 由女帝身边的寒江雪,亲自送到别馆北院。 “……顾氏临渊,秉性端方,才德兼备,温良恭俭,实乃公子典范。今特赐予北璃皇女东方灵儿为正君,择吉日完婚,以彰天恩,以成佳偶……” 后面还有一长串褒奖之词。 苏合跪在云潇潇身侧,低着头,杏眼眨了眨。 听着听着,就开心了起来,嘴角也翘了起来。 殿下要娶表哥,这简直太好了。 他和顾临渊从小一起长大,表哥虽然性子冷,但对他极好。 小时候被人欺负,总是表哥护着他。 若是殿下,一定要娶正君…… 娶表哥,总比娶别人强。 可笑着笑着,嘴角又耷拉下来。 担忧像小虫子,一点点啃噬心尖。 表哥那么优秀。 武功好,才学好,长得……也比他好看。 虽然殿下总说喜欢他乖,喜欢他哭。 可若表哥进了门…… 殿下还会看他吗? 苏合绞着手指,眼圈慢慢红了。 “东方殿下,接旨吧。这可是天大的恩典,顾公子那样的品貌,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云潇潇扯了扯嘴角。 “谢陛下恩典。” —— 回屋的路上。 “阿远……”苏合转头,看向沉默的裴明远,“你说……殿下娶了正君,是不是就不要苏合了?” 裴明远垂着眼,听不出情绪:“不会的,侍君多虑了。” 她不会不要你。 她只是,一直不要我罢了。 心酸得厉害,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论相貌,他不输苏合。 甚至比苏合那稚嫩青涩的模样,更添几分成熟风韵。 便是站在顾临渊身旁,也绝不逊色。 —— 裴明远回了房,关上门。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他是,主上第一个男人。 那夜,肌肤相亲是真的。 喘息交融,是真的。 她起伏时,那双凤眸里映出的光——也是真的。 可为何? 她对苏合,温柔纵容。 而顾临渊,在她心中,更是不同。 而他裴明远,算什么? 一个趁手的工具? 一个发泄欲望的出口? 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床伴? 裴明远抬手,捂住眼睛。 低低笑出声,笑声在黑暗里回荡,又哑又涩。 云潇潇。 你对我……怎么就这般没心呢? 他想起她,看他时的眼神,偶尔有欲,却无情。 他卖力的讨好,辗转的承欢,—— 都只是一场交易里,微不足道的添头。 裴明远放下手,眼底有水光。 他慢慢起身,走到妆镜前。 桃花眼依旧漂亮,却没了往日流转的光彩。 裴明远啊裴明远。 你机关算尽,步步为营。怎么就算漏了…… 自己的心呢? 他抬手,拂过镜面,拂过镜中那张精致却黯淡的脸。 然后,一拳砸在镜子上! “咔嚓——!” 镜面碎裂!碎片飞溅,划破他手背。 血珠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妆台上。 —— 门被推开,云潇潇径直走了进来。 一抬眼,先看见满地的镜片碎片。 然后,才看见那只垂在身侧,鲜血淋漓的手。 裴明远背对着门,站在妆台前。 听到动静,肩背瞬间绷紧,却没回头。 只有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血珠,顺着冷白的指骨滑落。 “嗒。”砸在碎片上。 云潇潇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你这是发什么疯?” 裴明远不动,像尊失了魂的玉雕。 云潇潇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也不急,更不气。 慢悠悠晃过去,靴底踩过碎片,“咔嚓”轻响。 “转过来。”裴明远依旧不动。 云潇潇了然,嘴角微勾。 这是……醋狠了。 她伸手,扶住他肩膀,轻轻一扳,将他转了过来。 对上那张脸时,云潇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苍白。 漂亮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桃花眼底泛着红,水光潋滟,长睫湿漉漉地垂着。 嘴唇抿得死紧,下唇被咬出了一道深痕。 像只淋了雨,委屈坏了,却偏要强撑傲气的狐狸。 “怎么?”云潇潇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戏谑,“伤心难过了?” 裴明远垂着眼,一味不语。 只有呼吸,微微发颤。 云潇潇心中觉得好笑:这只狐狸,当初接近她时,确实带了几分算计。 可她何尝……不是也存着算计? 她本就是看中了裴家的财势人脉,才将计就计,一步步将他勾到怀里,握在掌心。 如今却对他当初那点算计,生了不喜。 时不时冷着他,刺着他,说些重话。 看来…… 他的心,陷得比她想的要深。 云潇潇看着他这张脸。 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唇形丰润。 此刻苍白脆弱,反而添了几分惹人心怜的艳色。 长了这么张漂亮的脸,床上又放得开,知情识趣。 倒真是,不惹人讨厌。 前世的她,本就是游戏花丛,尝遍各式美男。 这一世,前十八年循规蹈矩,心里只装着顾临渊一个人。 可那人呢?不也伤了她? 如今想来,还是前世那种活法,更自在。 想要就要,想丢就丢。 不必真情,不必负累。 想到这,她心中那点不耐,散了。 罢了。哄哄他吧。 横竖……也是她第一个男人。 第56章 两相得宜 第56章 两相得宜 云潇潇抬手,指尖冰凉,轻轻抚上他脸颊。 “说话。” 裴明远睫毛剧烈一颤,终于抬眼看她。 眼底水光晃动,带着鼻音:“主上……还来找明远做什么?” “不是有顾公子……要娶进门了吗?” 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云潇潇挑眉:“所以你就砸镜子?” “……” “手不疼么?” 裴明远抿唇,偏过头:“不疼。” “嘴硬。”云潇潇嗤笑,扣住他那只受伤的手腕,“流血了,还不疼?” 裴明远想抽回,却被她攥得更紧。 “别动。”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还有嵌在皮肉里的碎渣。 血还在渗。 她蹙眉:“去坐着。” 裴明远不动。 云潇潇抬眼,瞥他:“要我抱你?” 裴明远耳根一红,乖乖走到床边坐下。 云潇潇翻出金疮药,还有干净布条,坐在他身侧。 自然地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动作还算温柔。 裴明远觉得…… 那膝上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烫得他心尖发颤。 “主上……”他低声。 “嗯?” “您……真会娶顾公子吗?” 云潇潇手上动作不停。 “圣旨接了。” 裴明远脸色一白。 “不过——”云潇潇抬眸,看他一眼,“正君之位,他不配。” 裴明远怔住。 “主上……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云潇潇撒上药粉,“我云潇潇要娶谁,怎么娶,还轮不到夜倾寰来安排。” 她包扎的动作很快,布条缠紧,打了个利落的结。 “但顾临渊,也不能不娶。” “那夜密室,我碰了他。” “男子贞洁重于天。” “我既睡了他,便该负责。” 她顿了顿:“不过,给他一个侧君之位,便够了。” 裴明远站在原地,刚散下去的酸涩,又涌了上来。 原来……她早要了他。 不过,似乎主上对他,情意也没那么深。 要不,怎么不肯娶他当正君,仅仅给一个侧君的位置呢? “主上来这儿……”裴明远低声开口,语气已稳了下来,“是想跟明远商量,如何让女帝改旨?” “不然呢?”云潇潇回身,瞥他一眼,“找你喝茶?” “此事……确有可操作之处。” “说。” “女帝赐婚,是为补偿顾家,安顾统领的心。”裴明远思路清晰,“但若这补偿本身,会带来更大麻烦……女帝便会权衡。” “什么麻烦?” “北璃。”裴明远抬眼看她。 “主上可上书女帝,言明自己身为北璃质女,婚事须经北璃女帝首肯。” “此番赐婚正君,事关两国联姻,恐引北璃不满,伤两国和气。”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 “但若只是侧君……” “想必北璃女帝,不会过于在意。” “一个侧君之位,既安了顾家的心,又不会动摇两国邦交。” “女帝如今内忧外患,不会为了一桩婚事的位份,冒险开罪北璃。” 云潇潇盯着他,看了几秒,笑得开怀:“裴明远。你这算盘,打得挺精。” 裴明远垂首:“为主上分忧,是明远本分。” “只是分忧?”云潇潇走近一步,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往怀里一带。 裴明远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她怀里。 鼻尖蹭到她颈窝,冷香袭来,他浑身一僵。 “主、主上……” “嗯?”云潇潇低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气息温热,“没有半点……私心?” 裴明远睫毛剧颤。 “明远……”他喉结滚动,声音发紧,“不敢。” “是不敢,还是没有?” 她另一只手抬起,顺着他脊背缓缓下滑。 裴明远呼吸乱了。 “……有。”他哑声承认。 “明远有私心。” “顾临渊若为正君,主上眼中……便再也看不见明远了。” 他说完,闭上眼,耳根红透,等着她发落。 云潇潇却低笑一声,指尖停在他腰际,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裴明远闷哼,身体微颤。 “主上……” “放心。正君之位,轮不到他。” 她转身,走向书案:“过来伺候。” 裴明远上前,研墨铺纸。 云潇潇提笔蘸墨,手腕悬空,落字如飞。 “臣女东方灵儿,谨奏陛下——” 写到一半,裴明远忽然低声开口:“主上……” “说。” “顾家那边……恐怕不会答应。” 云潇潇笔尖一顿,抬眸看他。 “顾临渊那般清高性子,被降为侧君……”裴明远抿唇,“恐怕不愿——” “他会答应的。”云潇潇打断他,语气笃定。 裴明远一怔:“主上为何如此确信?” 云潇潇勾唇,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因为他清楚——” “我能给他的,最多也就这些。” 她继续落笔,字迹力透纸背。 那日他求我,说是宁愿做一个,见不得光的。 如今,侧君之位,已是抬举他了。 云潇潇写完,最后一行字。 —— 奏折,是未时递进来的。 夜倾寰单手扶额,正在看边关军报。 寒江雪无声入殿,将那份素面奏折双手呈上。 “陛下,北璃殿下……有本奏。” 夜倾寰眼皮都没抬:“说什么?” “为……赐婚之事。” 夜倾寰手一顿,放下军报,接过奏折。 展开,扫过前几行客套话。 目光落在关键处—— “臣女惶恐。陛下赐婚,天恩浩荡,臣女感激涕零。然臣女身为北璃皇女,婚嫁大事,依北璃祖制,须经母帝首肯,方可定夺。” “今陛下赐顾公子正君之位,实乃殊荣。然此关乎两国联姻,若未禀明母帝,恐引北璃朝堂非议,伤两国邦交。” “臣女斗胆恳请陛下——赐顾公子侧君之位。如此既全陛下恩典,亦不违北璃礼制,两相得宜。” 后面还有一长串谦卑至极、感恩戴德的话。 夜倾寰盯着那几行字。 盯着盯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砰!” 奏折,被她狠狠摔在案上! “好一个东方灵儿!”她声音不高,却冷得瘆人。 “孤赐婚,她倒跟孤讲起,北璃祖制来了?” 寒江雪垂首,不敢接话。 “还‘两相得宜’?”夜倾寰气极反笑,“她这是拐着弯骂孤——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第57章 我愿意 第57章 我愿意 殿内死寂。 宫人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寒江雪沉默片刻,低声开口:“陛下息怒。东方殿下所言……在理。” 夜倾寰倏地抬眼:“你也替她说话?” “奴婢不敢。”寒江雪伏地,“只是……她毕竟是北璃皇女。” “婚事不经北璃女帝首肯,确有不妥。” “若北璃借此发难,说陛下越俎代庖,干涉他国内政……”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如今南境不稳,若北边再起风波……” 夜倾寰心里憋闷。 她知道,寒江雪说得对。 东方灵儿不是夜宸的皇女,她是北璃送来的人质。 婚事,本就不该由她这个夜宸女帝做主。 赐正君?确实越界了。 可—— “孤刚许了顾家,正君之位!” 夜倾寰声音发紧,“现在改口,让孤的脸往哪搁?” “朝令夕改,帝王大忌!” 寒江雪抬头:“陛下,东方殿下在奏折中写了——顾家那边,她去说。” “她会让顾家主动提出,自降为侧君。” “如此,便不是陛下改口。” 夜倾寰一怔,重新拿起奏折。 又看了一遍。 果然。 后半段,写得清清楚楚—— 只是刚刚,她看了前半段,就怒极了,没往下看。 “臣女愿亲赴顾家,陈明利害,必让顾家心甘情愿,领受侧君之封,绝不让陛下为难。” 夜倾寰盯着那几行字,盯了许久。 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东方灵儿。” “倒是谦卑恭顺,处处为孤着想。” “连台阶都给孤铺好了。” 她放下奏折,闭上眼。 “你说……”她缓缓开口,“她真是为了‘两国邦交’?” 寒江雪沉默。 “还是——” 夜倾寰睁开眼,眼底一片冷光。 “单纯不想娶顾临渊为正君?” 寒江雪头垂得更低。 “奴婢……不知。” “不知?”夜倾寰勾唇,“那就去查。” “去查东方灵儿和顾临渊,到底有没有纠葛。” “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多派些人,盯着东方灵儿,总觉得她最近,越来越怪。” “奴婢遵旨。” 寒江雪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夜倾寰独立窗前。 许久。 她走回案边,提起朱笔。 在那份奏折上,缓缓批了两个字—— “准奏。” —— 顾府,日头偏西。 云潇潇踏进厅门时,顾清霜已端坐主位。 一身墨蓝常服,腰背挺直如枪,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都下去。”顾清霜开口,声音冷硬。 厅内侍从鱼贯退出,门被掩上。 只剩两人。 顾清霜抬起眼,目光如刀,刮在云潇潇脸上—— 这张属于“东方灵儿”的,苍白病弱的脸。 她张口,刚要质问那夜的事—— “顾统领。”云潇潇却先开了口。 她没坐,就站在厅中,青衫素淡。 “今日我来,是为请你上一道折子。” 顾清霜喉头一哽,话被堵了回去。 “什么折子?” “自请折。”云潇潇抬眸,对上她视线,“以顾家之名,上奏陛下——言明顾临渊愿自降身份,以侧君之位入府。” 顾清霜气得够呛,手指直直指着她:“你——” “您先别急。”云潇潇慢步走了过去,缓缓坐下,“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那夜密室,我是碰了他。” “男子贞洁重于天,我既毁他清白,便该娶他。” 她转身,看向顾清霜:“所以陛下赐婚,我接了。” “但——”她话音一转,笑意凉薄,“正君之位,他不配。” 顾清霜猛地站起:“云潇潇!你别欺人太甚!” 呵,顾临渊再次出卖了她?! 这男人,果真不是个好东西。 云潇潇挑眉:“顾统领都知道了?” “少装糊涂!”顾清霜几步走到她面前,眼底赤红,“你扮作东方灵儿,混进别馆,接近渊儿,还、还……” 她声音发颤,说不下去。 “还睡了他。”云潇潇替她说完,语气轻飘飘的,“是,是我云潇潇睡得,我承认。” “怎么,顾统领要替儿子讨个公道?” “你——”顾清霜气得浑身发抖,“你既然碰了他,就该给他正君之位!” “呵呵……”云潇潇笑了,“顾统领,你似乎忘了一件事。顾临渊被三皇女掳进宫,本就声名有损。” “竟还妄想正君之位?会不会,太自不量力了些?” 顾清霜脸色一白:“那夜的事……没几个人知道!” “可我知道!所以我介意,不愿给他正君之位。” 顾清霜死死瞪着她:“你……你明明……知道,渊儿的身子是清清白白的。” 是,云潇潇知道,顾临渊是清白身子。 可那如何? 在她心中,他就是不配正君之位。 本不知,他将她是云潇潇的事,告诉了他母亲。 若早知他又出卖了她,就是小侍的身份,她也是懒得给得。 “清不清白已无所谓。我给他侧君之位,已是仁慈。” “顾统领若是不愿,这侧君之位,也就免了。” 顾清霜瞪着云潇潇,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潇潇那句“免了”,直直扎进她心口。 就在这时—— “哐当!” 厅侧那扇山水屏风,倒了下来! 顾临渊踉跄跌出。 月白衣衫凌乱,发丝散了几缕,贴在额角,脸色白得吓人。 显然已在后面藏了许久,听了全部。 “渊儿?!”顾清霜大惊。 顾临渊却没看她。 他站稳身子,抬眸,直直看向云潇潇。 那双总是清冷克制的眼睛,此刻红得骇人,眼底水光晃动,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我……愿意。” 三个字。 嘶哑,破碎,却斩钉截铁。 顾清霜急步上前,抓住他手臂:“你胡说什么?!她如此折辱你,你还——” “母亲。”顾临渊轻轻拨开她的手,目光仍锁在云潇潇脸上,“侧君之位……我愿意。”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顾临渊喉结滚动,声音发颤,“正君……我不配。”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侧君之位……够了。” 云潇潇笑了。 那笑很淡,带着点玩味,也带着说不清的冷。 “好啊。”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 抬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挑起他下巴:“顾临渊,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第58章 越发顺眼了 第58章 越发顺眼了 “是。” “不后悔?” “……不悔。” 云潇潇收回手,转身看向顾清霜。 “顾统领,听到了?” “三日后,我以侧君之礼,来接人。” “至于那道折子……” 她勾唇:“我想,顾公子会劝您写的,对吗?”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径直离开。 厅内。 顾清霜瘫坐在椅子上,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顾临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 他才缓缓抬手,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湿冷。 他低头,看着指尖的水渍。 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嘶哑,像哭。 云潇潇,你看,我连最后一点尊严…… 都亲手捧给你了。 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 从顾府出来,已是申时初刻。 云潇潇走在,回别馆的宫道上,脚步不疾不徐。 身后,跟着两名宫人,绛雪和黛柚。 (绛雪和黛柚,就是凤影卫选出的四名高手,其中之二。) 她脑子里,不断回响着,顾临渊那句“我愿意”。 还有他红着眼,强忍泪光的模样。 烦。 真烦。 她最见不得,男人哭了—— 她按了按眉心,正想加快脚步—— “哟,这不是东方殿下么?”一道戏谑的嗓音,插了进来。 一道身影从宫墙拐角晃出,抱着手臂,懒洋洋往路中间一拦。 萧煜。 “你这女人,还真是不消停。”他上下打量她。 “这才纳了侍君没几日吧?听说……又要娶正君了?” 云潇潇脚步顿住,抬眼看他。 “侧君。”她纠正,语气冷淡。 萧煜挑眉:“侧君?可我听得清清楚楚——是正君啊。” 他往前一步,凑近些:“陛下亲口赐的婚,满宫都传遍了。” “顾临渊,正君之位。” “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侧君了?” 云潇潇此刻心情,本就不佳,懒得与他多费口舌。 “你听错了。” 她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就是侧君。” 萧煜却不依不饶,身形一闪,又挡在她面前。 “啧啧,你们女人,就是随意。” 他抱臂摇头,一副感慨模样。 “这男人,一个个往屋子里抬。” “也不怕……吃不消?” 云潇潇脚步顿住,看向挡在路中央的萧煜。 他一身玄色骑装,勾勒得肩宽腿长。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燃着明晃晃的不驯。 “我吃不吃得消——” 云潇潇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懒洋洋的。 “关、你、屁、事?” 一字一顿,毫不客气。 萧煜瞳孔一缩,随即嗤笑出声:“是不关我事。我就是看不惯——看不惯你们女子,这副理所当然的嘴脸!” “苏合才抬进门几天?这又要娶顾临渊。” “怎么,在你们女子眼中,男子就是物件吗?” “我何时将男人当做物件了?”她往前一步,逼视着他。 “萧煜,你这么喜欢盯着我,是不是觉得……” “我好欺负?” 萧煜喉头一哽:“我没有——” “你有。”云潇潇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你常常找我麻烦,无非是觉得我胆小怕事,是个软柿子。” “而你心里——”,她顿了顿,“恨自己生为男儿身,恨这个女子为尊的世道。” “所以你要找个发泄口。” “而我,虽是个女子,却一直表现得怯懦可欺——就成了你最好的靶子。” “是与不是?” 萧煜浑身一僵。 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的念头—— 被她三言两语,掀了个底朝天。 是。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他生在这个女子为尊的世道,却从不肯认命。 凭什么,男子生来就低女子一头? 凭什么,他要对那群只会争宠弄权的姐姐妹妹俯首称臣? 他不服。 从小,他与别的兄弟,都不一样。 他桀骜不驯,处处生事。 所以母皇厌弃他,将他远远打发到夜宸为质。 这些屈辱,这些不甘,像毒藤一样缠着他,日夜啃噬。 而东方灵儿…… 这个看似最弱,最好欺负的北璃质女,就成了他宣泄不甘的出口。 他以为她看不穿,却原来—— 她早将他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萧煜苍白地反驳。 “不是什么?”云潇潇嗤笑,“萧煜,你真可怜。” “连自己心里那点不甘,都要藏着掖着。” “你若真有本事——” 她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他心口。 “就该自己去争,你想要的平等。” “去打破这规则,去站在所有人头顶。” “而不是——” 她收回手,眼神轻蔑。 “在这里,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找我的麻烦。” 萧煜站在那,脸色白得吓人。 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她那些话—— 可怜。 跳梁小丑。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扇碎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死死瞪着她,瞪着她那双平静,却写满嘲讽的眼睛。 许久。 他猛地转身,踉跄着跑走了。 云潇潇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 脸上那点嘲讽,渐渐淡去。 “主子,”绛雪低声开口,“可要派人盯着?” “不必。”云潇潇转身,“一个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人……” “还不配我费心。” 萧煜。 你若真有血性……就该把这世道,掀个天翻地覆。 而不是—— 只敢在我这儿,逞口舌之快。 你若真敢掀—— 我倒不介意,帮你一把。 —— 云潇潇踏进别馆北院时,天暮色已染了半片天。 苏合早早候在月洞门下。 一袭浅绿衫子,衬得小脸嫩生生的。 见她身影出现,杏眼霎时亮起,像撒了星子。 “殿下!”他小跑着迎上来。 “您怎么去了这么久?” 声音软糯,带着毫不掩饰的惦念。 云潇潇停下脚步。 看着他扑到跟前,仰着脸,眼睛弯成月牙。 心里那点从顾家带出来的烦闷,忽然就散了大半。 “路上遇到些事,”她抬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发顶,“耽搁了。” 动作自然,甚至带了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这小东西。 女帝塞来的眼线,起初只觉得麻烦。 如今瞧着……倒越发顺眼了。 毕竟,这般纯粹干净,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 谁能不喜欢呢? 苏合被她揉得耳尖发红,却乖乖站着不动。 只悄悄伸手,攥住她一片袖角,轻轻晃了晃。 “殿下饿不饿?小厨房煨了雪蛤羹,一直温着呢。” “不急。” 云潇潇牵着他,往主屋走。 第59章 迎娶顾临渊 第59章 迎娶顾临渊 —— 进了屋。 苏合伺候她脱了外袍,又拧了热帕子递来。 忙前忙后,妥帖得很。 直到云潇潇在软榻上坐下,他才挨着她腿边,小心翼翼跪坐下来。 他仰着脸,杏眼里闪着好奇,又有些忐忑。 “殿下……舅母她,同意了吗?” 他问的是顾家。 问的是那桩……从正君变成侧君的婚事。 虽然苏合不明白—— 表哥那样好的人,殿下为何不肯给他正君之位。 但男子以妻为天。 殿下既然不想,定有她的道理。 他只要乖乖听话,就够了。 云潇潇垂眸看他,看他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忽然觉得…… 这世间诸多算计挣扎,倒不如眼前这一抹纯色,来得让人心安。 “嗯,”她点头,“同意了。” 苏合眼睛一亮:“那……三日后,我就能见到表哥了?” “是。” 云潇潇指尖拂过他脸颊,语气难得温和:“三日后,他进门,你便有人作伴了。” 苏合抿嘴笑,脸颊露出浅浅梨涡:“真好。” 他小声说,脑袋轻轻靠在她膝上。 “以后……这院子,就更热闹了。” 云潇潇没说话。 只一下下,抚着他柔软的发。 目光却越过窗棂,望向渐沉的夜色。 热闹? 只怕是…… 风雨欲来。 她闭了闭眼。 —— 巳时初刻,吉时已到。 别馆朱门洞开,云潇潇踏出门槛。 一身赤红织金喜服,灼灼耀目。 交领广袖,腰束玉带,裙摆以金线绣满鸾鸟衔枝纹,行走间流光潋滟。 墨发高绾成朝云髻,戴赤金点翠凤冠,冠侧垂下九串东海珠珞。 脸上依旧是,东方灵儿那张苍白病弱的皮相。 可今日—— 薄唇点了朱色,眉梢描了金粉。 脸色被喜色,映出几分薄红。 眉眼间那股惯常的怯懦倦怠,也被大婚的端华气韵。压了下去。 显出几分惊心的明艳,像雪地里陡然绽开的红梅。 冷而烈。 人逢喜事,精神爽。 她翻身上马。 赤红骏马扬蹄嘶鸣,鬃毛如焰。 身后,迎亲仪仗迤逦排出半条街—— 十六人抬的鎏金喜轿,红绸铺道,乐官奏《鸾凤和鸣》。 禁军开道,宫婢执灯。 比数月前纳苏合时,隆重何止十倍。 虽是侧君,却给了正君之仪。 这是女帝,给顾家的脸面。 —— 别馆东院阁楼上,萧煜推开半扇窗。 隔着庭树枝叶,远远望着那道红妆身影。 看着她利落上马,脊背挺直。 看着那身喜服在她身上,被暖阳镀上一层璨金光边。 看着那张苍白脸……今日竟美得有些刺眼。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不是滋味。 明明三日前,才被她那些话,刺得狼狈逃开。 明明该厌恶她,鄙夷她。 可此刻——目光却像被黏住了。 挪不开。 那个嚣张的,一眼能看穿他的东方灵儿…… 还有那个,一见他就发抖的东方灵儿……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还有,今日娶亲的人,究竟是哪一个? 他想起那日扣住她脉门时,指尖触及的冰凉。 脉象虚浮无力,做不了假。 可一个病弱至此的人……怎会有那般锐利的眼神? 怎敢那样撕开他的伪装,字字见血? 萧煜攥紧窗棂,指节泛白。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马嘶声起,仪仗动了。 云潇潇策马前行,未曾回头。 红影渐远,没入喧嚷。 萧煜关上了窗。 罢了。 一个娶侧君的女人……关他什么事。 他转身,扯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却压不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 —— 顾府正门,宾客盈街。 虽从正君降为侧君,但女帝明旨“以正君之礼迎娶”。 所以顾府开了三十桌,宫中晚宴又设三十桌。 锦缎铺地,珍馐满案。 云潇潇按礼制,在顾府用了午宴。 席间宾客敬酒,她以“病体不宜多饮”推了大半。 只浅酌三杯。 一杯敬顾清霜。 一杯敬天地。 一杯…… 敬了,云霄然。 云潇潇眸光微转,望向席间某处。 云霄然坐在宾客中,一身鸦青常服,神色复杂。 自打云顾两家—— 顾临渊被退亲,明面上那点交情,早撕得干干净净。 可今日顾临渊出嫁,云霄然还是来了。 哪怕顾清霜见到她时,连个正眼都没给。 她却依然没离开。 此刻,云潇潇举杯。 隔着一片喧闹人声,与云霄然视线相撞。 她唇角微勾:“这杯酒,敬云将军。” 声音不高,却让周围静了一瞬。 云霄然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缓缓起身。 两人,隔着三张席面。 一个红衣盛妆,一个素淡萧瑟。 空气,都像凝了冰渣子。 这顾临渊,本是云家定下的,如今却成了北璃质女的侧君。 众人都疑惑——这北璃皇女,难不成故意炫耀? “东方殿下客气。”云霄然举杯,声音发沉,“这酒……我该敬殿下才是。娶得顾公子这般……良配。” 云潇潇笑了,仰头饮尽。 母亲,你可认出,这凤冠下的人,是潇潇? —— 午宴毕,已过未时。 云潇潇起身,走向内院喜房。 按礼,该由她亲手执起红绸,引新郎出阁。 喜轿起,笙乐喧。 顾临渊坐于轿中,一身正红嫁衣,盖头遮面。 轿帘垂下前,他指尖微掀,看了一眼马背上那人的背影。 赤红喜服,青丝高绾。 那是他要嫁的人,哪怕只是侧君,他也认了。 谁让那人,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呢? 轿子抬得很稳。 吹打声一路未停,直入宫城,转向别馆北院。 所过之处,宫人皆驻足垂首。 这排场,这仪制—— 哪儿像娶侧君? 分明就是迎正君。 —— 别馆东院。 萧煜躺在榻上,闭着眼。 窗外乐声、人声、喧闹声,一阵阵往耳朵里钻。 他烦躁地扯过被,蒙住头。 不去。 打死也不去凑这热闹。 谁爱看谁看。 —— 宫中晚宴,设在撷芳殿。 华灯初上,宾客满堂。 所有皇子、皇女、质子、质女——该来的都来了。 只缺两人。 夜玲珑还被禁足在玲珑殿。 她当然来不了。 就算能来,她也绝不会来—— 眼睁睁看着自己求而不得的男人,穿着嫁衣,被自己最瞧不上的病秧子娶走? 这脸,她丢不起。 萧煜也没来。 宫人去请过,被他一句“身体不适”挡了回去。 此刻他正躺在东院榻上,对着帐顶发呆。 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那女人三日前说的话: “你若真有本事,就该自己去争——” 他猛地翻身坐起,眼底烧起一团火。 争? 好。 东方灵儿…… 你等着,我萧煜,偏要争给你看。 第60章 你不在这儿歇 第60章 你不在这儿歇 —— 亥时三刻,晚宴方散。 顾临渊,被安置在北院南厢房。 与苏合住的北厢,正好相对。 这屋子,被女帝派人精心装点过—— 红帐金钩,鸳鸯锦被,连合卺酒都温在赤金缠枝炉上。 云潇潇推门进来时,脚步微晃,一身酒气。 她瞥见,案上那杆缠着红绸的秤杆。 她扯了扯嘴角,随手拿起秤杆,走到床榻前。 顾临渊端坐榻边,一身正红嫁衣,腰背挺得笔直。 红盖头垂落,遮住所有神情。 云潇潇抬手,秤杆轻挑——滑落。 烛光,霎时涌了上去。 一张脸,倏地撞进眼里。 肤色冷白如玉,在红衣映衬下,透出一层淡粉色。 眉形修长凌厉,尾梢却微微下垂,敛去几分锐气。 眼睫浓密,半掩着一双清泠泠的眸子,漾着细碎的光。 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唇色是天然的淡绯,此刻微微抿着。 平日里是高岭雪,孤绝冷清。 今夜被喜色一染——竟美得惊心动魄。 像寒冰乍裂,泄出一池春水。 云潇潇心尖,猛颤了一下。 握着秤杆的指尖,微微发麻。 可下一刻—— 脑子里,就窜出那日顾清霜的话: “你扮作东方灵儿,还睡了我儿子——” 怒火“噌”地烧了上来。 她扔开秤杆,声音冷硬:“脱了衣服,睡吧。” 说完,转身就走。 “潇潇!” 顾临渊起身,抓住她衣袖,指尖微微发抖。 “你……不在这儿歇?” 云潇潇没回头。 “今日喝多了,去别处醒醒酒。” “可今夜是你我洞房……”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恳求,“你不能走。” 云潇潇嗤笑。 “洞房?” 她回身,盯着他眼睛:“咱俩,不是早就洞过了么?” “那夜密室,你忘了?” 顾临渊脸色瞬间煞白,手指一松,衣袖从掌心滑落。 云潇潇再不看他,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顾临渊心口。 他僵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看着满屋刺目的红,看着合卺酒上袅袅升起的白气。 不懂。 他真的不懂。 若她心里没他,为何冒死救他?为何肯娶他? 可若心里有他…… 为何要这样对他? 他缓缓坐回榻边,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喜服上的金线鸾鸟,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 主屋。 云潇潇扯掉一身厚重喜服,扔在地上。 倒在榻上,闭上眼。 脑子里却全是那张脸—— 烛光下染着薄绯的,美得让她心颤的脸。 还有他抓住她衣袖时,冰凉发抖的指尖。 烦。 真烦。 她翻身坐起,赤足走到窗边。 月色清冷,洒了一地银霜。 更烦了。 她扯过一件玄色外袍套上,又从柜里拎出一壶烈酒。 推窗,翻身跃上房顶。 瓦片染了一层薄霜,格外冰凉。 她坐下,仰头灌了一口酒。 辛辣冲喉,却压不下心头那股无名火。 “墨影。”她对着虚空开口。 “出来。” “陪我喝酒。” 阴影里,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落在一旁。 也是一身黑衣,脸上覆着玄黑面具,只露出一双眼,一双薄唇。 眼是标准的凤眸,眼尾微挑,瞳孔极黑,深不见底。 唇色很淡,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 他在她身侧坐下,隔着一尺距离。 接过她抛来的酒壶,仰头饮了一口。 沉默。 两人就这么对着月亮,一口接一口地喝。 谁也不说话。 夜风渐起,吹散酒气,也吹散她身上残留的熏香味。 云潇潇喝得急,渐渐有些昏沉。 她身子一歪,靠在屋脊青瓦上,闭着眼,呼吸渐匀。 面具下,墨影侧目看她。 看了许久。 月光如水,静静淌在她脸上。 那张属于“东方灵儿”的苍白病容……正一点点褪去。 凤眸紧闭,浓睫低垂。 两颊泛起醉酒后的薄红,像白玉胚上晕开的胭脂。 绯色顺着颧骨漫延,染透眼尾,没入鬓角,连鼻尖都透出浅浅的粉。 秾艳,像枝头熟透的樱桃。 一碰,就会溢出汁水来。 她身上那件玄色外袍,本就松松套着,系带未紧。 夜风一卷,衣襟便散了。 修长的脖颈,如最上等的羊脂玉。 那对锁骨生得极妙,凹陷深深。 顺着凹陷滑下去……滑进衣襟深处。 阴影里,一道沟壑若隐若现。 深,且窄。 被玄衣半掩着,只露出一线莹白。 像雪地里裂开的一道缝隙,引人窥探。 风过,衣襟又敞半分。 那片白,晃得人眼晕。 美得……人神共愤。 像堕凡的妖,又像剔透的玉器被摔出了一道裂。 冷艳里,掺了破碎的欲。 墨影的呼吸,停了。 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一线阴影。 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冰冷的心,好似泛起一丝涟漪。 喉结滚动,他忽然觉得口渴。 理智告诉他,不能看。 这是主上。 可目光,像被钉住了,挪不开。 从那段颈,到那对锁骨。 再到……衣襟下,那抹惊心动魄的沟壑。 风又起。 衣襟彻底散开—— 内里绯色织金小衣露出一角,细细的带子松垮挂在肩头。 阴影深处,那抹绯色包裹的弧度饱满,…… 墨影猛地闭眼,长睫一颤。 他弯腰,扯过自己外袍,将她从头到脚裹紧。 他手臂穿过她膝弯,另一手托住肩背—— 将人稳稳抱起。 云潇潇醉得昏沉,无意识蹭了蹭。 鼻尖擦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温热呼吸拂过。 墨影浑身一僵,抱她的手臂,瞬间绷紧。 他一跃而下,将她抱回主屋。 —— 顾临渊立在窗后。 他自小习武,目力极佳。 清清楚楚看见——云潇潇飞身上了屋顶。 也看见,一道黑影悄然落在她身侧。 是个男人。 两人并肩而坐,对饮。 后来她似是醉了,身子一歪,软软倒下。 夜色浓,他看不清那人面容。 只看见那人弯腰,将她打横抱起,飞身而下。 她墨发凌乱垂落,凤眸紧闭,颊生薄红。 醉得……不省人事。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今夜—— 是他与她的洞房花烛夜! 她竟抛下他,跑去和另一个男人月下对饮?! 还醉倒在那人怀里?! 他将整颗真心剖出来,捧到她面前。 她却随手一扔,踩在脚下,不屑一顾。 主屋的门,紧闭着。 再没打开。 第61章 小东西发现秘密 第61章 小东西发现秘密 —— 次日。 快到晌午了,日头明晃晃地照进窗棂。 云潇潇是被渴醒的。 喉咙干得发疼,脑袋也昏沉沉的—— 昨夜和墨影在屋顶喝的那壶烈酒,后劲儿着实不小。 她揉着额角坐起身,青丝从肩头滑落。 身上只松松垮垮套了件玄色外袍,系带都没系,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和锁骨。 门外,苏合已徘徊好一阵子了。 他想进来伺候,又不敢打扰她。 似乎是听到些许动静,他小心翼翼开口:“殿下……您……醒了吗?” 云潇潇刚醒,神思还在朦胧中。 听着是苏合的声音,也没多想,懒懒应了一句:“醒了。” “你进来吧。”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苏合端着一盆温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杏粉色长衫,同色发带束发。 衬得脸蛋白嫩,杏眼水亮,像个粉团子。 一进门,他就看见云潇潇坐在床榻上。 墨发披散,衣衫不整。 领口敞得太开,那片雪白晃得人眼晕。 苏合脸一红,慌忙低下头。 端着水盆快步走过来,小声说:“殿下,奴伺候您梳洗……” 话没说完,他已走到床榻边。 俯身放下水盆的瞬间——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云潇潇的脸。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水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苏合瞪圆了眼,死死盯着云潇潇的脸。 那张脸…… 凤眸微挑,眼尾迤逦着天生的绯色。 鼻梁挺直,唇形饱满嫣红,美得惊心动魄。 却—— 根本不是“东方灵儿”的脸! 这是……云潇潇! 镇国公府那个放火烧家、弑父伤姐、被全城通缉的云家二小姐! 苏合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张了张嘴,一声尖叫就要冲出来—— 却又在最后一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只从指缝里,漏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 他脸色煞白,杏眼里满是惊恐,踉跄着后退两步。 手指颤抖地指着云潇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云、云潇潇?!” “你怎么……怎么在殿下房里?!” “殿下呢?!殿下哪去了?!” 苏合自然认识云潇潇。 他是顾临渊的表弟,从小跟着表哥出入云家,见过云家姐妹好几次。 对这个二小姐,印象格外深刻。 不仅因为她的美貌。 更因为—— 她看表哥时,眼里有种藏不住的,亮晶晶的光。 可是后来…… 云家出事了。 云潇潇放火烧府,杀了嫡父,伤了嫡姐,被全城通缉。 再后来—— 表哥退了婚,嫁进了北漓殿下的别馆。 苏合想不明白,这个本该逃命的云二小姐…… 为什么会出现在“殿下”的寝房里? 还坐在“殿下”的床榻上?! 云潇潇已彻底清醒了,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昨夜醉酒,灵力不稳,易容失效了。 脸变回去了。 她看着苏合惊恐失措的样子,眼神一沉。 来不及多想——伸手一拽! “啊!” 苏合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她拽得往前一扑,直接跌进她怀里。 云潇潇的手臂,顺势环住他腰身。 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嘘——” 她低下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带着安抚的意味:“乖乖,别叫。” 苏合被她圈在怀里,浑身僵硬,鼻尖全是她身上清冽的冷香,混着一丝……昨夜未散的酒气。 他瞪圆了眼睛,惊惶地看着她。 云潇潇松开捂着他嘴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耳垂。 “吓到了?”她声音里带着笑。 苏合愣愣地点了点头。 又摇摇头,彻底懵了。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心里那点紧张散了,反而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凑得更近些,气息拂过他耳尖:“小傻瓜。我才是你口中的‘殿下’。” 说完——她心念一动。 《九转凤炎诀》悄然运转。 短短几息之间,那张惊心动魄的美人脸—— 就变回了“东方灵儿”,那张苍白病弱的脸。 苏合看着这一切,杏眼睁得圆圆的,小嘴微张,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这……” 他声音抖得厉害,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想碰碰她的脸,又不敢。 “你……你到底是……” 云潇潇任由他看,甚至还故意歪了歪头,用“东方灵儿”的语气,轻声说:“苏合,是我呀。你连我都认不出了?” 苏合:“……” 他脑子彻底乱了。 好半晌,才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抓住她的衣袖。 杏眼里涌上水光,声音又急又委屈:“那……那与我圆房的人……” “究竟是谁?!” 云潇潇挑眉,看着少年泛红的眼圈,委屈巴巴抿着的唇。 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藏着促狭的光。 她低头,在他耳边呵气:“小傻瓜,自然是我。” 苏合浑身一颤,眼睛倏地睁大。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贯通——是了,那一个月里,对他特别冷淡、连碰都不肯碰他的“东方灵儿”…… 想必就是真正的东方灵儿! 而后来—— 哄着他、纵着他、会亲他抱他、说要与他圆房的“殿下”…… 一直都是云潇潇!他一直都在和云潇潇亲密! 这个认知冲进脑海,苏合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 脸颊绯红,杏眼湿漉漉的,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 一副被欺负狠了,却又茫然无措的可怜样儿。 心里那股恶劣的念头,蠢蠢欲动。 她扣住他的后颈,将他往怀里一带—— “唔!” 苏合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去,鼻尖蹭到一片温软。 他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云潇潇低笑一声,手指顺着他后颈滑下,抚过他紧绷的脊背。 另一只手,探进他的衣摆—— “别……”,苏合的声音带了哭腔,“别……别这样……” 他还在懵逼状态,还没消化与他圆房的人,是云潇潇。 这人,竟又想—— 可他到底拗不过云潇潇。 纱帐轻垂。 日光透过床幔,滤成暖融融的晕。 两道影叠在光里,时而轻颤,时而深凝。 帐角流苏晃着晃着,晃碎了半榻光斑。 半个时辰后。 日影从东窗格,悄悄爬到榻中央。 帐内动静渐缓,只剩起伏的轮廓,在光晕里绵长地呼吸。 一件杏粉外衫滑落帐边,软软堆在地上。 第62章 云翩翩越发疯了 第62章 云翩翩越发疯了 —— 苏合轻手轻脚地起身,杏粉色的长衫皱皱的,裹着他纤薄的身子。 他转身,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云潇潇。 晨光透过窗纱,描摹着她安静的侧脸。 苏合杏眼弯弯,抿嘴笑了。 不管她是云潇潇,还是东方灵儿。 他喜欢的,从来都是那个会温柔哄他,对他好的人。 所以,是云潇潇,也可以。 这个秘密,他会好好守住。 苏合踮着脚尖,溜出门外。 他抿着嘴,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刚走下台阶—— “阿合。”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苏合吓得一颤,抬头一看。 顾临渊一身月白常服,立在廊下,墨发半束,眉眼如覆寒霜,正静静看着他。 “表、表哥……”苏合脸一红,手指绞着衣角,“你怎么来了……” 顾临渊的目光,落在他皱巴巴的衣襟上。 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脖颈间没遮全的红痕。 最后——定格在他泛着水光,微微红肿的唇瓣。 “殿下呢?”顾临渊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妻、妻主睡了……”苏合小声答。 话出口,才意识到——他换了称谓。 从前叫“殿下”,如今脱口而出的,是“妻主”。 顾临渊脸色微沉。 “表哥……”苏合怯怯抬头,对上顾临渊冰冷的眸子,心里一慌,“你、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顾临渊声音很淡。 “我绝不会跟你争的!”苏合急急保证,杏眼里满是认真,“妻主心里……最喜欢的一定是表哥!” 他说得诚恳,却不知——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顾临渊心口最疼的地方。 最喜欢他? 顾临渊想笑,却笑不出来。 昨夜洞房花烛,她扔下他,去和另一个男人喝酒。 今日晌午,她却在榻上与苏合…… 这算哪门子的喜欢? 苏合见他不说话,神色愈发惶惶。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表哥,你放心……” “其实妻主她——” 话到一半,猛地顿住。 苏合脸色煞白,慌忙捂住嘴。 糟了,差点说漏了嘴。主要面对的人,是表哥,苏合险些没忍住。 不知怎地,得知妻主是云潇潇后,他总觉得面对表哥时,有些许愧疚。 顾临渊眯起眼:“其实什么?” “没、没什么……”苏合摇头,眼神躲闪。 顾临渊盯着他慌乱躲闪的眼睛,静默半晌,最终只是淡淡移开视线。 “罢了。”他声音有些哑,“你回去歇息吧。” “表哥……” “去吧。” 苏合咬了咬唇,见他神色疏冷,不敢再多言。 低头行了礼,转身匆匆走了。 顾临渊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抬眼,望向主屋那扇紧闭的门。 里头的人,应当还在熟睡。与旁人温存过后,睡得正酣。 而他这个明媒正娶、却在新婚夜被抛下的侧君,只能站在这里,像个笑话。 —— 云府,锦绣阁。 昨夜,这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窗户上,印着的影子,分外扭曲。 还有女子歇斯底里的哭骂:“顾临渊——!” “你凭什么嫁她?!” “你是我的!我的!!” 是云翩翩。 她收到消息——顾临渊被赐婚给东方灵儿,以侧君之礼迎娶。 彻底疯了。 程砚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上只一件素白中衣,破碎不堪,血痕纵横。 他垂着眼,一声不吭,像个没有魂的木偶。 云翩翩拖着瘸腿,在屋里来回踱步。 “你说——”她猛地转身,一把掐住程砚的下巴。 “他为什么宁可嫁一个病秧子质女,也不肯嫁我?!” 她似乎忘了,是云家为了攀上三皇女这棵大树,主动退的婚。 程砚睫毛颤了颤,声音嘶哑:“砚……不知。” “不知?!”云翩翩尖叫,“你什么都不知道!废物!” 她抬手,又是“啪”一声,皮开肉绽。 程砚身体晃了晃,额角渗出冷汗,却仍咬着牙,没吭声。 他知道,说什么都是错,不如沉默。 这一夜,云翩翩将所有的怨恨、不甘、屈辱,都发泄在他身上。 抽打,掐拧,烛火烫他的手臂上,起了一串水泡。 程砚始终垂着眼,像一潭死水。 直到——天快亮时,程砚突然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 他捂住小腹,蜷缩下去,身下暗红的血,慢慢洇开,染透了素白的衣摆。 云翩翩愣住,随即,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尖利:“来人——!!” “请大夫!!快——!” —— 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掀开帐子一看,脸色就变了。 把脉,观色,翻看眼睑。 半晌,老大夫颤巍巍起身,对着闻讯赶来的云战躬身:“老国公……程正君他……是小产了。” 云战拄着蟠龙杖,脸色一沉:“小产?!” “是。”大夫压低声音,“看脉象,应有两月身孕。只是……” 他顿了顿:“昨夜折腾得太狠,胎气大损,血崩不止……这胎,保不住了。” 云战猛地转头,看向瘫坐在轮椅上的云翩翩,眼神如刀。 云翩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我……我不知道他有了……我要是知道……我……” “闭嘴!”云战厉声打断。 她走到床榻边。 程砚静静躺着,脸色白得透明,眼睫紧闭,呼吸微弱。 身下的被褥,已被鲜血浸透大片,暗红刺目。 云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沉得骇人: “大夫,他往后……可还能有孕?” 大夫沉默良久,缓缓摇头:“此番损伤太重……胞宫受损,经脉瘀滞。恐怕……很难了。” 云战身形晃了晃,手中的蟠龙杖,重重杵在地上。 “砰——!”一声闷响。 惊得满屋仆役,齐齐跪下。 云翩翩吓得浑身一抖,眼泪涌出来:“祖母……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 云战没看她,只是盯着榻上昏迷不醒的程砚。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像淬了冰:“从今日起,将正君挪去西院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云翩翩——你好自为之吧。” —— 第63章 顾临渊回门 第63章 顾临渊回门 —— 两日后。 天刚蒙蒙亮,檐下还挂着冰凌。 “殿下。”绛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顾侧君来了,说……今日是回门的日子。” 云潇潇窝在锦被里,眼皮都未掀,懒懒应了声:“让他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顾临渊走进来时,屋内光线昏暗,只隐约见榻上隆起一团,墨发铺了满枕。 他脚步顿了顿。 云潇潇这才半睁开眼,从被窝里露出一张惺忪的脸,目光落在他身上—— 素青礼服,腰束玉带,身姿如竹。 可再往上,那张脸…… 肤色冷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眉骨清晰,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嘴角微微抿着。 本是清俊出尘的骨相,却因那份掩不住的憔悴,平添了几分脆弱。 像薄胎白瓷,美得惊心,却仿佛一碰就要裂开。 云潇潇那颗心,蓦地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最是看不得,男人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了。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懒洋洋伸出手,朝他勾了勾指尖。 “过来。” 顾临渊指尖微蜷,还是依言走上前,在榻边三尺处停下。 云潇潇不满地眯了眯眼:“近些。”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 云潇潇索性掀开被子坐起身,青丝滑落肩头,只着一件单薄中衣,领口松垮,露出锁骨深深。 她仰脸看他,晨起的嗓音带着慵懒的沙哑:“伺候我起身。” 顾临渊身形明显一僵,沉默片刻,才缓缓伸手,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宝蓝织金夹袄。 云潇潇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忽然开口:“你……” 她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三分:“怎么憔悴成这样?” 顾临渊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那双总是平静克制的眸子,此刻映着窗棂漏进的微光,却空茫茫的,没什么焦点。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很轻地扯了扯嘴角。 那笑很淡,没什么温度,倒像自嘲。 “殿下觉得呢?”,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为何憔悴……殿下当真不知?” 云潇潇心头一紧,她当然知道。 新婚夜她抛下他,与墨影饮酒至醉。 这两日,又刻意避着不见。 他这般骄傲的人……怎能不伤? 可话到嘴边,却变了:“若是住不惯,我让人重新收拾南厢,添些你惯用的物件。” 顾临渊静静看着她。 没有愧疚。 没有心疼。 只有一种……近乎敷衍的安抚。 他忽然觉得累,很累。 三日未眠,心口那处空落落的疼,此刻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轻颤:“不必劳烦殿下。” “今日是我回门的日子,母亲还在府中等候。若殿下方便……便早点动身吧。” 说完,他微微侧身,伺候她穿上织金熠熠的冬袄。 姿态恭顺守礼,可带着一份疏离。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她不喜欢他这样,不喜欢他这副强撑平静的样子。 更不喜欢……自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她忽然伸手,扣住他正在系扣的手腕。 “顾临渊。” 他指尖冰凉,在她掌心微微一颤。 “你昨夜没睡吗?” 顾临渊没应,只是睫毛颤了颤。 云潇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松开手,转身从枕边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 “凝神香,待会马车里点上,睡一会儿。” 顾临微微蹙眉,很轻地“嗯”了一声。 —— 马车很宽敞。 鎏金车厢,沉香木壁,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 中间竟摆了一张软榻,铺着雪狐毛毯。 小几上置着青玉碟,盛着新蒸的芙蓉糕,配一壶温着的云雾茶。 云潇潇先上了车,贴身伺候的绛雪与黛柚,正欲跟上。 “你们坐后面那辆。”云潇潇摆了摆手。 二人对视一眼,恭敬应下:“是。” 车辕上,墨影一身寻常马夫装束,易容后的脸平平无奇。 见云潇潇与顾临渊都上了车,他默默挥鞭。 车轮滚动,马车缓缓驶出别馆。 车内一时安静。 顾临渊在小榻另一端坐下,与云潇潇之间隔着一臂距离。 他没看她,从袖中取出凝神香点上。 点完香,他便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凝神香的效力很快,加上马车规律的颠簸,以及他这三日几乎未眠的疲惫。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的呼吸便渐渐沉了下来。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微微抿着,依旧没什么血色。 睡着了。 云潇潇挪近了些,目光落在他脸上。 仔细看,他确实憔悴得厉害。 眼下那抹淡青,在冷白肤色上格外明显。 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这般清冷精致的长相。 可他在睡梦中,眉宇间还凝着一丝化不开的郁色。 云潇潇看着看着,心底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顿了顿,终究还是轻轻落了下去。 触感微凉,皮肤细腻,像上好的冷玉。 她顺着他的颧骨,慢慢抚到下颌。 动作很轻,怕吵醒他。也怕……惊醒,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情绪。 前世记忆复苏后,她对顾临渊的感情,确实淡了许多。 那些年少的悸动……都被冲淡了。 她招惹他,无非是,他是云翩翩求而不得的男人。 只要云翩翩想要的,她都会一一夺走。 可此刻,看着他脆弱的睡颜。 心里那点残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想……又悄悄冒了头。 烦人。 云潇潇蹙了蹙眉,手指却没收回来,反而顺着他的下颌,滑到了脖颈。 马车忽然碾过一块石子,颠簸了一下。 顾临渊的身子,往她这边歪了歪,脑袋轻轻靠上了她的肩。 ——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轻轻一顿。 外面传来墨影压低的声音:“殿下,顾府到了。” 顾临渊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朦胧。 他发现自己正侧卧在软榻上,而云潇潇……竟从身后搂着他。 一只手从他外袍下探入,掌心紧贴着他腰侧的肌肤。 温热,甚至有些烫。 顾临渊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凝滞。 几日的委屈、酸涩、辗转难眠的郁结…… 在这一刹,像被阳光照透的晨雾,“散”得无声无息。 他喉结滚了滚,极轻地,试探着唤了声:“殿下……到了。” 第64章 今夜去他房里歇吧 第64章 今夜去他房里歇吧 —— 云潇潇,其实早就醒了。 习武之人的警觉,让她在墨影出声的瞬间,便已清醒。 只是……怀里这具身体温热清瘦,松香混合着凝神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竟让她生出几分“不想动”的懒意。 此刻听他轻唤,她才缓缓睁眼,一抬眼,就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顾临渊侧身回头看她,日光透过车帘缝隙,正好落在他眉眼间。 长睫染金,瞳孔清透如黑色琉璃。 因刚醒,眼底还蒙着一层薄薄水汽,褪去了平日那份孤冷。 只剩纯粹的美,惊心动魄。 云潇潇心口莫名一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松开了搂在他腰间的手。 “嗯。” 她起身,动作干脆,顾临渊也随着坐起。 刚一动作—— “嘶……”同时抽了口气。 头皮传来清晰的刺痛,云潇潇皱眉回头。 顾临渊也怔住了。 他们的头发……不知何时,竟紧紧缠在了一起。 她一缕墨发,与他几缕落下的发丝,打了个死结。 随着方才起身的动作,狠狠一扯,疼得两人都蹙了眉。 “别动。”云潇潇按住他想去拉扯的手,“越扯越紧。” 顾临渊指尖一颤,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温度灼人。 他垂着眼,耳根慢慢泛起薄红。 云潇潇凑近些,低头去解,呼吸不经意拂过他颈侧。 顾临渊脊背绷紧,喉结又滚了滚。 “殿下……”他声音更哑了,“我……我自己来。” “还是,我来吧!” 云潇潇瞥他一眼,指尖探入发间。 两人靠得极近,她几乎半环着他,气息将他笼罩。 顾临渊僵着身子不敢动,只能感受她手指在他发间穿梭,偶尔擦过头皮,带起一阵战栗。 车外,墨影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又低声道:“殿下?” “等着。” 终于—— “好了。”云潇潇舒了口气,松开手。 “下车吧。” 云潇潇已恢复平日神色,率先掀帘下车。 顾临渊望着她的背影,抬手碰了碰自己腰间—— 他垂下眼,唇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 顾府的午宴摆得丰盛,却吃得沉闷。 顾清霜心里还憋着一股气,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云潇潇也懒得多待。 她略动了几筷,饮了半杯酒,便借口“尚有事务”,起身告辞。 顾临渊默默随她起身。 顾清霜送至府门前,看着儿子上了那辆鎏金马车,唇动了动,最终只道:“照顾好自己。” 马车驶离顾府。 回程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云潇潇闭目养神,顾临渊则静静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 别馆,北院。 日头偏西,将廊下的影子拉得斜长。 苏合早已等在那。 他一身鹅黄的长衫,头发用红色缎带束了起来,缎带尾部坠了些珍珠。 杏眼不住地往处张望,终于,熟悉的马车轱辘声由远及近。 苏合眼睛一亮,小跑着迎到院门口。 马车停下,墨影掀帘。 云潇潇先下车,一抬眼,便看见他眼巴巴地瞅着她。 “妻主!”苏合唤了一声,声音软糯糯的,带着雀跃。 随即,他又看见随后下车的顾临渊。 “表哥。”声音低了低,却依旧乖巧。 顾临渊看着他,少年站在夕阳余晖里,鹅黄衫子衬得他肌肤莹白,杏眼清澈,手里还攥着个未完工的香囊。 一副“等待妻主归家”的模样。 顾临渊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蜷了蜷,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云潇潇倒是笑了笑,伸手揉了揉苏合的脑袋。 “等很久了?” “没有很久……”苏合摇头,耳根微红,举起手里的香囊,“奴、奴在给殿下绣香囊,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香囊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并蒂莲。 呃,这绣工,实在差了些。 不过,好歹也是他的一片心意。 云潇潇笑着哄他:“绣得很好。” 苏合一双眼,立刻弯成了月牙。 顾临渊站在一旁,看着二人亲昵的样子。 看着云潇潇眼底那抹难得的温和,看着苏合全心依赖满眼欢喜的模样。 心口那处刚被马车里那个拥抱捂热的地方,又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别开眼,声音平静:“殿下若无他事,临渊先回房了。” “去吧。”云潇潇点头。 苏合看着他孤直的背影,咬了咬唇,忽然小声对云潇潇说:“妻主……表哥他,好像不高兴。” 云潇潇挑眉:“你看出来了?” “嗯。”苏合点头,杏眼里满是认真,“表哥从小就这样,不高兴的时候,背会挺得特别直,嘴唇也会抿得很紧。”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妻主……您去哄哄他吧。” 云潇潇有些意外,她低头看着少年清澈的眼:“你让我去哄他?你不吃醋?” 苏合脸一红,手指绞着衣角:“奴……奴是有点酸。可阿父说过,不能捏酸吃醋。况且那人是表哥,表哥他心里一直很苦,奴愿意妻主去哄他。” 云潇潇静默片刻。 顾临渊,他心里一直很苦? 也罢,今夜,就去他屋里歇吧! —— 亥时三刻,月悬中天。 云潇潇站在南厢门外时,心头掠过一丝自嘲。 白日苏合那句“表哥心里苦”,像颗石子投入她心湖,漾开细微涟漪。 她抬手叩门。 门内,传来顾临渊清冷的声音:“谁?” “我。” 片刻寂静后,门开了。 顾临渊立在门内,一身素白寝衣,外罩月青薄衫,墨发未束,散落肩头。 烛光下,他面色如常,只是眼底那抹疲惫,泄露了几分真实状态。 “殿下深夜前来,可是有事吩咐。”他垂眸避开她的视线,“若无事,还请——” “有事。”云潇潇打断他,径直跨入门内。 顾临渊不得不侧身让开,待她入内后,将门关上。 屋内陈设,倒是大变样了。 原先,女帝差人布置得十分奢华。 想必他不喜,让下人重新布置过,现在倒是简洁雅致。 书案上摊着半卷兵书,松木香袅袅。 “殿下有何吩咐?”他立于案边,姿态恭谨疏离。 云潇潇在榻边坐下,抬眼看他:“过来。” 顾临渊不动,只淡淡道:“殿下若无要事,临渊还需温书,不便作陪。” 第65章 赏酒宴 第65章 赏酒宴 —— “温书?”云潇潇挑眉,指尖点了点案上那卷《六军镜》,“新婚第三日,侧君独守空房,夜半苦读兵书——顾临渊,你这是做给谁看?” 顾临渊背脊一僵。 “殿下说笑了。”他仍垂着眼,声音无波,“临渊自幼习武读兵,已成习惯,并非做给谁看。殿下若觉不妥,临渊不读便是。” 说罢,竟真的上前,欲收起书卷。 “顾临渊。”云潇潇唤住他,语气沉了些,“在我面前,不必这般。” 他动作顿住,指尖压在书页上,微微泛白。 云潇潇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她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酒香,扑面而来。顾临渊下意识想退,却强撑着未动。 “你心里不痛快,我知道。”云潇潇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新婚夜我离开,是我不对。这两日冷落你,也是我不对。” 顾临渊眼睫颤了颤,仍不语。 “可顾临渊,”她伸手,指尖轻触他下颌,迫他抬眼,“你若真不在意,便该直说心中委屈。而非在此,与我拿乔作态,装出一副清高孤冷的样子。” 四目相对。 他漆黑的瞳孔里,映着烛光,也映着她平静的脸。 那层强撑的冰壳,在她话语下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涩意与……被看穿的狼狈。 “我……”他喉结滚动,声音终于泄露一丝哑,“我没有装。” “是么?”云潇潇指尖下滑,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轻轻摩挲,“那为何不敢看我?为何句句带刺?为何——夜夜难眠?” 最后四字,她说得极轻,却像利箭,精准穿透他所有伪装。 顾临渊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浮起一层水光。 “是……我是委屈。”他声音发颤,压抑多日的情绪决堤而出,“我等了你那么多年,盼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嫁你,却是侧君……好,侧君我也认了!可新婚夜,你抛下我去与旁人喝酒!这两日,你连我院门都不踏进一步!” 他越说越急,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落下。 “云潇潇,你若心里没我,为何要娶我?若心里有我,为何……为何这般待我?” 最后一问,近乎哽咽。 云潇潇静默地看着他。 看着他通红的眼,颤抖的唇,还有那身孤清之下,藏不住的脆弱。 他说他,等了她很多年,盼了她很多年……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偷偷给她塞糕点的清冷少年。 心口某处,软了下来。 “顾临渊。”她唤他,声音缓了,“我娶你,是因为那夜密室,我要了你。男子贞洁重于天,我该负责。” 他脸色一白。 “但正君之位,我不想给。谁让你当初,在云翩翩面前拦我?” 顾临渊浑身一颤,泪终于滑落。 “可这侧君之位,我给了。”云潇潇抬手,拇指拭去他颊边泪痕,“顾临渊,你既为我的侧君,便收起那些不必要的骄傲。想要什么,直说。委屈什么,明讲。我云潇潇的人,不必活得这般拧巴。” 话音落下,她揽住他的腰,将他带向床榻。 衣衫褪落。 烛火轻摇,晃了一夜。 他是绷紧的弦,她是抚琴的手。 指尖嵌进她背,留下月牙痕。 吻是盖印,手是疆界,攻城掠地,一路向前。 寒冰化开时,满室都是春潮声。 他最后一声呜咽,碎在她肩头,哑声唤她:“潇潇……” “嗯。” “以后……别不理我……” “看心情。” 他眼圈又红了…… —— 次日,天光晴好。 皇太女正君林迁在栖霞阁,设了赏酒宴,帖子前日便送到了别馆,邀顾临渊与苏合同往。 已近巳时,南厢房门仍紧闭着。 昨夜值夜的绛雪立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主子和顾侧君,都还没起。 一个青衣女官匆匆自月洞门进来,面有急色:“时辰不早了,太女正君最重规矩,去迟了不好看……” 绛雪抬眼:“主子尚未起身。” 女官跺脚:“那、那苏侍君呢?让他先行一步,也好啊!” 正说着,北厢房门开了,苏合已打扮妥当。 他一身水蓝锦袍,领口袖边绣着银线缠枝纹,头发用白玉环束起。 一张小脸粉扑扑的,唇色红润。 他身后,跟着真正的阿远——王胜。 自打凤影卫的人,入了宫。裴明远便鲜少在宫里,他忙着在外赚银子,还忙着一些别的差事。 “我先去吧。”苏合声音软软的,“别误了时辰,让妻主难做。” 女官松口气,连忙引他往外走。 阿远低着头,默默跟上。 一行人出了别馆,往栖霞阁去。 苏合都垂着眼,盯着青石板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昨夜……妻主宿在南厢。 他心里那点酸涩又冒出来,抿了抿唇,努力压下去。 阿父说过,为人侍君,心胸要宽。 况且表哥确实…… 正胡思乱想间—— “唔!” 他冷不丁撞上一人! 对方“哎哟”一声,踉跄后退。 苏合慌忙抬头,对上一张秀美却带着轻佻的脸。 是个年轻男子,穿绛紫锦袍,身后跟着两个小侍。 “对不住对不住!”苏合连忙福身行礼,“奴没看路,冲撞了公子……” 那男子站稳身子,目光在苏合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衣摆——方才撞到时,苏合手里的暖手炉歪了,炉灰蹭在袍角,黑乎乎一片。 “哟,”男子挑眉,“这不是北璃殿下院里的苏侍君么?” 苏合一怔:“公子认得奴?” “选夫宴上,见过一面。”男子笑,眼神却带着打量,“苏侍君这是……往栖霞阁赴宴?” “是。” “那可糟了。”男子指着苏合脏污的衣摆,“太女正君最重仪容,这般模样前去,怕是要落个不敬之罪。” 苏合脸色白了白。 回去换?已走了大半程,来不及了。 不换?这般模样,丢的是妻主的颜面。 “我的住处就在边上。”男子忽然上前一步,“若苏侍君不嫌弃,去我那儿换身衣裳?你我身量相仿,我那儿有新的。” 苏合往后缩了缩:“不、不必麻烦公子……” “这有什么麻烦?”男子直接伸手,拉住他手腕,“走吧,耽搁久了,太女正君怪罪下来,你我都担不起。” 他力道不小,攥得苏合腕骨生疼。 “公子,真不用……”苏合想抽手,却挣不开。 “我家公子是三皇女殿下的侧君,柳溪公子。”身后一个小侍昂着头道,“好心帮你,别不识抬举。” 第66章 奴不换了 第66章 奴不换了 三皇女……夜玲珑? 苏合心下一紧,更不愿去了。 “柳侍君,奴真的……” “走吧!”柳溪却不耐烦了,硬拽着他往侧面宫道走。 “侍君!”阿远想跟上,被柳溪另一个小侍拦住。 “你家侍君换衣裳,你跟着做什么?在这儿等着!” 阿远被推了个趔趄,眼睁睁看着苏合,被拉进那条通往三皇女宫殿侧院的宫道,急得跺脚,转身就往回跑—— 得找殿下! 得赶紧找殿下! —— 宫道尽头是一处精巧院落,虽不算大,却与三皇女主殿相连,显然是得宠侍君的住处。 朱门铜环,柳溪推门而入。 里头陈设华美,却静得反常。 “坐。”他指了指厅中玫瑰椅,“我去拿衣裳。” 苏合站在厅中,没坐。 手指攥紧了袖口,心跳得厉害。 这院子……太静了,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内室,传来翻找衣物的窸窣声。 片刻,柳溪拿着一身月白云纹锦袍出来:“新的,试试?” 苏合接过:“多谢柳侍君,奴去隔间……” “就在这儿换吧。”柳溪笑,“都是男子,怕什么?” 苏合浑身一颤,死死攥着那件月白锦袍,往门口退去。 “奴……奴不换了,真的不用……” 他转身去拉门—— 门纹丝不动,从外面锁死了。 苏合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猛地回头,却发现厅中空无一人——方才还在面前的柳溪,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柳、柳侍君?”他声音发抖,步步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墙面。 内室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一道绛红身影踱步而出。 不是柳溪,是夜玲珑。 她今日发髻高耸,上面插满金簪珠翠。 那双眼像沾了脏油的刷子,从苏合惊恐的脸,刷到他紧攥衣襟的手指,再刷到他纤细的腰身。 “数月不见……”夜玲珑慢悠悠走近,声音拖得黏糊,“苏合啊苏合,你比选夫宴上……可美了不少。” 苏合脸色惨白如纸,死死贴着墙,指甲几乎抠进墙缝里:“三、三殿下……您怎么……” “这是本宫的宫殿,本宫出现在这,很意外吗?”夜玲珑停在一步之外,伸手就要摸他的脸。 苏合偏头躲开。 “殿下请自重!”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强撑着厉色,“奴是北璃殿下的人!您、您不能……” “不能?”夜玲珑嗤笑,忽然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苏合痛呼一声。 “本宫想动的人,还没有动不了的!” 她另一只手,直接扯住苏合水蓝锦袍的衣襟,狠狠一撕! “刺啦——!” 布料碎裂声刺耳。 苏合只觉得胸口一凉,外袍被扯开大半,露出里头月白中衣。 他尖叫一声,拼命挣扎:“放开我!妻主——妻主救我——!” “你妻主?”夜玲珑狞笑,“那个病秧子,现在怕是还在被窝里,跟顾临渊快活呢!哪顾得上你!” “她敢抢本宫看上的人,本宫便睡了她的侍君!” 她说着,伸手就要去扯,苏合中衣系带。 苏合绝望地闭眼,泪水汹涌而出,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系带的刹那—— “轰——!!!” 紧闭的房门,连同半面门框,被一股巨力从外轰然踹飞! 一道青影掠入,带起的劲风,刮得夜玲珑脸颊生疼。 她甚至没看清来人,只觉得手腕剧痛——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啊——!!!”夜玲珑凄厉惨叫,攥着苏合的手,瞬间松开。 来人,已挡在苏合身前。 一身素青常服,墨发高束,那张属于“东方灵儿”的苍白脸上,此刻没有半分病弱,只有沉沉的、近乎暴戾的寒意。 云潇潇转身,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瑟瑟发抖的苏合。 “别怕。”她声音很低,“我来了。” 苏合呆呆看着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猛地扑进她怀里:“妻主……妻主……” 云潇潇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将他往跟进来的顾临渊怀里一推:“带他出去。” 顾临渊接住苏合,目光落在她冷沉的侧脸上,喉结滚了滚,最终没说什么,护着苏合快步退出屋子。 屋内。 只剩云潇潇,与捂着手腕惨叫的夜玲珑。 “东、东方灵儿!你敢伤本宫?!”夜玲珑痛得面目扭曲,嘶声厉吼,“来人!给本宫拿下这个贱人——!!” 门外静悄悄,她安排在院外的护卫,竟无一人响应。 云潇潇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夜玲珑。 “三殿下。”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动我的人……你问过我了么?” 夜玲珑被她眼神慑得后退一步,色厉内荏:“你、你想干什么?!本宫是皇女!你敢——” 话没说完,云潇潇已至面前。 一抬手。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夜玲珑脸上! 力道之大,夜玲珑整个人被抽得踉跄旋转,头顶发髻飞了出去,露出光秃秃的头皮。 她还没站稳,云潇潇已揪住她衣襟,将她整个人拎起,狠狠掼在墙上! “砰——!!!” 夜玲珑后背撞上硬墙,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痛得她眼前发黑,咳出一口血沫。 “你……你敢……” 云潇潇不语,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没有用灵力,只是用最纯粹狠戾的肉体力量,专挑疼的地方打——脸部、腹部、肋下。 拳拳到肉,闷响不断。 夜玲珑起初还能惨叫咒骂,到后来只剩痛苦的呻吟,像条死狗般瘫在地上,满脸是血,鼻青脸肿。 云潇潇蹲下身,脚尖挑起她的脸:“夜玲珑,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说完,她放下脚,转身离去。 屋外阳光刺眼。 苏合被顾临渊护在怀里,还在轻轻发抖。 阿远跪在一旁,脸色煞白。 绛雪与黛柚已将昏迷的柳溪,及两个小侍捆了,扔在墙角。 云潇潇走到苏合面前,伸手,将他从顾临渊怀里接过来。 “还能走么?” 苏合红着眼点头,又摇头,眼泪又涌出来:“妻主……对不起……奴、奴不该乱走……” “不是你的错。”云潇潇揉了揉他头发,声音缓下来,“回家。” —— 院内死寂。 许久,才有胆大的宫人探头进来,看到屋内惨状,吓得瘫软在地。 夜玲珑瘫在血泊里,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望着空荡荡的门口。 喉咙里发出怨毒的声音: “东……方……灵……儿……” “本宫……要你……死……” 第67章 一哭二闹三上吊 第67章 一哭二闹三上吊 巳时三刻,九凤殿前。 早朝刚散,文武百官正鱼贯而出。 突然—— “陛下——陛下要为灵儿做主啊——!!!” 一道凄厉至极的哭喊声,撕裂了殿前的肃穆! 百官愕然转头,只见九凤殿汉白玉台阶下,一道素青身影跌跪在地。 是北璃质女东方灵儿。 她发髻散乱,墨发黏在苍白汗湿的颊边,身上单薄中衣被扯得不成样子,领口破碎,露出脖颈与肩颈处道道刺目的红痕。 最骇人的是她的脸—— 左颊高肿,唇角破裂渗血,眼眶通红,泪如雨下。 她身后,绛雪与黛柚押着三个被反绑的人:一个华服男子和两个小侍,皆口中塞布,狼狈不堪。 “这……”礼部尚书顿住脚步。 “北璃殿下这是……”几位老臣面面相觑。 云潇潇根本不看百官。 她只朝着紧闭的九凤殿门,伏身叩首,哭声凄绝:“陛下——!!灵儿活不成了……三皇女殿下要逼死灵儿啊——!!!” “砰、砰、砰!” 她竟以头抢地,额角瞬间磕出血痕! “殿下不可!”近处几位官员惊呼。 殿前侍卫上前阻拦,却被云潇潇那副决绝寻死的模样骇住。 “让灵儿死了罢……灵儿受此奇辱,无颜再见陛下,无颜回北璃见母帝啊——!!!” 她哭喊着,又挣扎着要往台阶上撞。 场面彻底乱了。 “怎么回事?三皇女又闯什么祸了?” “看北璃殿下这伤……怕是动了私刑!” “啧,这才消停几日……” “陛下还在殿内,这、这成何体统……” 百官虽不敢大声议论,却已交换无数眼色,低声窃语如潮水般蔓延。 就在这时—— 寒江雪走了出来,声音冷肃:“陛下宣北璃殿下进殿。” 她扫了一眼百官:“诸位大人,请速离。” 云潇潇踉跄爬起,哭着奔进殿内。她身后,柳溪三人被迅速拖入。 殿门“轰”然闭合,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 殿内。 夜倾寰端坐御案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她看着跪在殿中、哭得浑身发抖的云潇潇,又瞥了一眼被扔在一旁面如死灰的柳溪。 “说。”一个字,裹着冰碴。 云潇潇抽噎着,将事情经过——柳溪诱骗、夜玲珑欲行不轨、自己阻拦反遭殴打——断断续续哭诉了一遍。 说到苏合伤势时,她更是泣不成声:“灵儿侍君如今还躺在榻上,惊悸高热……太医说、说再晚一步,人就救不回来了……” 她抬起泪眼,额角血痕未干:“陛下……灵儿知道三殿下是陛下爱女,灵儿本不敢声张。可、可灵儿侍君是陛下亲赐,三殿下这般折辱,岂不是将陛下天恩践踏脚下?” “灵儿今日冒死哭诉,并非要陛下严惩三殿下……灵儿只求陛下,给灵儿、给北璃一个交代……” 她伏地,肩头剧烈颤抖:“否则……灵儿今日,便撞死在这九凤殿上!也好过被人指点,说灵儿连自己的男人……都护不住!”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一国皇女,连自己的男人都护不住,确实是奇耻大辱! 夜倾寰盯着她,仿佛要剖开这张哭花的脸,看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许久,她缓缓开口:“你要孤,如何交代?” 云潇潇抬眸,泪光盈盈:“灵儿不敢要求……只求陛下,严惩恶奴,以正宫规。” 她看向柳溪:“此人心术不正,引诱皇女行恶,罪该万死。” 又轻声补了一句:“至于三殿下……陛下管教便是。灵儿只求,往后三殿下莫再……欺辱灵儿的人。” 夜玲珑深得帝心,别说她欲行不轨未遂,便是遂了,夜倾寰也会草草揭过。 既如此,她只能退而求其次。 既然弄不死她,那就先从她男人开刀吧! 夜倾寰久久不语。 殿内死寂,只有云潇潇压抑的抽泣声。 终于,女帝抬手:“寒江雪。” “奴婢在。” “柳溪及其仆从,魅惑皇女,引诱行恶,杖毙。” 柳溪猛地瞪大眼,拼命摇头,却被死死按住。 “尸身遣返柳家,昭告其罪。柳氏三代,永不录用。” “三皇女夜玲珑,”夜倾寰顿了顿,声音更冷,“行为失德,禁足一年,罚俸三年。即日起,非诏不得出玲珑殿。” 她看向云潇潇:“如此,可满意了?” 云潇潇伏地,重重叩首:“陛下圣明……灵儿……谢陛下做主。” 声音哽咽,满是感激。可低垂的眼底,一片冰凉。 云潇潇被扶起时,腿一软,险些跌倒。 女帝看着她苍白脆弱的模样,最终挥挥手:“送北璃殿下回别馆,传太医好生诊治。” “谢陛下……” 云潇潇被搀扶着,一步步退出大殿。 经过殿门时,晨光涌进来,照亮她半边脸。 泪痕未干。 脆弱不堪。 可转身踏入阴影的刹那,唇角极轻地勾了勾,快得无人察觉。 —— 云潇潇的哭声渐远。 殿门重新合拢,殿内重归寂静。 夜倾寰仍端坐御案后,脸上的阴沉却并未散去,反而更沉了几分。 她盯着方才云潇潇跪过的地方,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一声,又一声,在空寂的大殿里回荡。 半晌。 “寒江雪。” “奴婢在。” “去,把夜玲珑那个孽障给孤叫过来。”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淬着寒意。 “是。”寒江雪领命退下,步履无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陛、陛下……三殿下带到。”侍卫的声音有些发颤。 “进来。” 殿门再次打开。 四个粗壮宫人抬着一架步辇,小心翼翼挪了进来。 步辇上瘫着瘫着一团绛红身影。 是夜玲珑。 只是此刻的她…… 哪里还有半分皇女的威仪? 脸上没一块好肉,红肿淤青交错,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颊高高鼓起,唇角裂开,血迹干涸发黑。 整张脸肿得变了形,像个猪头。 假发髻早不见了,光秃秃的头皮上也有几处擦伤,渗着血丝。 身上绛红宫装破碎不堪,领口袖口都被撕烂,露出的手臂上满是淤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右手—— 手腕处不自然地扭曲着,肿胀发紫,显然骨头断了。只用两块简陋木板草草固定,布条上渗着暗红的血。 第68章 你这是犯了阴私 第68章 你这是犯了阴私 她瘫在那,连爬下来的力气都没有,只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眼泪混着血水,糊了满脸。 夜倾寰看着女儿这副惨状,瞳孔骤然一缩。 “这……”她猛地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怎么回事?!” 夜玲珑见到她,眼泪涌得更凶。 她张了张嘴,却因脸颊肿胀,说话含糊不清:“母……母帝……是、是东方灵儿……那个贱人……打的……” “什么?”夜倾寰眉峰紧蹙,“胡言乱语!她一个病弱之躯,哪有这等本事?!” “真、真的是她……”夜玲珑哭得浑身发抖,断腕处因激动又渗出血来,“女儿绝、绝没说谎……她闯进女儿院里,不由分说就动手……女儿、女儿根本还不了手……” 她想起,那短短片刻的单方面殴打,那砸在身上拳拳到骨的剧痛,眼中浮现出真实的恐惧。 “母帝若不信,可问女儿宫中护卫!他们虽未敢闯入内室,但打斗声、女儿的呼救声,他们都听见了!女儿身上的伤,太医也可验看,绝非自残或旧伤!” 夜倾寰沉默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审视着女儿每一丝神情。 愤怒、屈辱、恐惧、痛苦……不似作伪。 她微微侧首:“影七。” 殿内阴影处,空气波动了一下,一道黑色身影悄然浮现,单膝跪地。 正是,派去监视“东方灵儿”的暗卫之一。 “说。今日之事,你看到了多少?” 影七垂首,声音平板无波:“回陛下。属下确见北璃殿下匆匆赶往三皇女宫殿侧院,形色焦急。她进入院落后,属下因顾忌白日护卫众多,且是内院,未曾贴身跟入。只听闻院内传来打斗与呼喝声,片刻后,北璃殿下抱着其侍君苏合走出,三皇女殿下未曾现身。” “可亲眼见她动手殴打三皇女?” “未曾。” 夜倾寰的眼神,沉了下去。 影七只看见东方灵儿进去,听见里面有动静,看见东方灵儿带着人出来。 仅此而已。 至于里面发生了什么,是东方灵儿殴打了夜玲珑,还是夜玲珑打了东方灵儿…… 谁都说不清。 夜玲珑听了,急得想撑起身子,却又痛得跌回去,哭喊道:“母帝!就是她!女儿身上的伤就是证据!她定是用了什么妖法,或是隐藏了武功!她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夜倾寰抬手,制止了她激动的叫喊。 她看着女儿凄惨的模样,眼前仿佛又闪过方才东方灵儿那副苍白脆弱、哭得几乎晕厥、额角带血、满身是“伤”的模样。 一个能把自己“伤”得那般恰到好处,哭得那般情真意切,每一句话都踩在点子上的人…… 若真是伪装。 那心机之深,演技之精,恐怕远超她想象。 而自己的女儿…… 夜倾寰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蠢钝,跋扈,却又实实在在,被打成了这副样子。 “够了。”她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玲珑,孤问你,柳溪诱骗苏合至你院中,你可是知情?可是授意?” 夜玲珑哭声一噎,眼神躲闪了一下。 “女儿……女儿只是……” “孤只问,是,或不是。” 夜玲珑在母亲毫无温度的注视下,终究不敢再狡辩,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你是否对苏合意图不轨?” “……是。”声音低若蚊蚋。 “东方灵儿前来阻拦,你是否对她口出恶言,甚至想动手拿人?” 在路上,已有人告诉她,东方灵儿将事闹到了母帝面前。 但夜玲珑并不知,其中的细节。 她急忙辩解:“可无人拿得下她……” “母帝!您信我!真是她!”夜玲珑见女帝不语,急得又要挣扎,“她一定是装的!她骗了所有人!” “闭嘴!”夜倾寰厉声喝止,看着女儿那副凄惨又癫狂的模样,心头烦闷更甚。 她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没有铁证。 东方灵儿方才在殿前那番表演,已将她自己牢牢钉在了“柔弱受害者”的位置上。 额角的伤,脸上的红肿,肩颈的抓痕,都是实实在在的。 而现在玲珑指控她,却拿不出任何证据,只有这身看起来更像是被人群殴的伤。 说出去,谁会信一个“病弱质女”,能把健壮的三皇女打成这样? 只会觉得是三皇女为了脱罪,胡乱攀咬,甚至不惜自残诬陷! “你……”夜倾寰看着夜玲珑,眼中是深深的失望与怒其不争,“你让孤说你什么好?!” “母帝……” “你强掳顾临渊,孤替你压下了!如今,你连个北璃质女的侍君都不放过,还被……还被反咬一口,闹到百官面前,让孤颜面扫地!” 夜倾寰越说越气,抓起案上镇纸,狠狠砸在地上! “砰”一声巨响,玉石碎裂。 “就算真是被她打得,你为何让她近身?你的护卫呢?都是死人吗?!青天白日,在自己的宫里,被一个‘病秧子’打成这样,你还有脸告状?!” 夜玲珑被骂得哑口无言,只剩眼泪汹涌。 她难道能说,那个“病秧子”速度快得诡异,力气大得惊人,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揍懵了? “孤看,你是恶事做多了,不知道惹了哪路阴私!”夜倾寰拂袖,“滚回你的玲珑殿!好好给孤禁足思过!再敢生事,孤就让你去守皇陵!” “抬下去!”她厌恶地摆手。 夜玲珑被抬出大殿前,最后看向御座上的母亲,肿胀的眼里充满了怨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她真的觉得……那个东方灵儿,很可怕。 殿内重归寂静。 夜倾寰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指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东方灵儿…… 若玲珑所言为真,那此女隐藏之深,所图必然不小。 若玲珑夸大其词…… 那此女心机手段,也绝非寻常人可比。 无论如何,这人也留不得了。 “影七。” “属下在。” “加派人手,给孤盯紧北璃别馆,盯紧东方灵儿。” “是。” —— 第69章 一切以妻主为天 第69章 一切以妻主为天 太医署,配药房。 太医令苏梦琼正低头碾药。 药杵与玉臼相触,发出规律沉闷的声响,却压不住她心头那点浮起的忧虑。 合儿嫁入北漓质女别馆,已有些时日了。 她这个做母亲的,虽同在宫中当值,却鲜少前去探望—— 儿子嫁了他国皇女,又是陛下亲自赐婚,她需得避嫌,不能牵扯太深,免得落人口实,也怕给儿子招去不必要的目光。 可毕竟是亲生骨肉…… 药杵顿了顿。 她想起合儿离家那日,穿着粉嫩嫩的嫁衣,仰着小脸对她说“母亲别担心,合儿会乖的”。 杏眼里明明有泪,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那么小,那么软的一个孩子…… 苏梦琼闭了闭眼,压下心口那点酸涩,重新握紧药杵。 就在这时—— “大人。” 小竹匆匆进来,低声禀报:“别馆那边来人了,说请您过去一趟。” 苏梦琼手一颤,药杵险些脱手。 “可说了何事?”她稳住声音,指尖却微微发凉。 “没说。”药童摇头,“只传话说……让大人去陪陪小公子。” 陪陪小公子。 五个字,像细针扎进心口。 苏合是她幼子,自小体弱娇养,心思又单纯,在宫里那般复杂的地方…… 难道是受了什么委屈?还是身子不适? 苏梦琼再坐不住,她放下药杵,迅速净手,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只在外头罩了件素青披风。 “备轿,去北院别馆。” —— 别馆北院,北厢房。 苏合蜷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云潇潇已替他更了衣,此刻他穿戴整齐,只是眼神还有些涣散,身子时不时轻颤一下。 “别怕。”云潇潇坐在榻边,握着他冰凉的手,“都过去了。” 苏合看着她,杏眼里慢慢聚起水光。 “妻主……”他声音哑哑的,“那个人……他扯我衣服……三皇女她……” “他们不会再碰你了。”云潇潇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笃定,“柳溪已死,夜玲珑也被禁足。往后,没人敢再动你。” 苏合点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他不是怕,他是……羞耻。 被那样撕扯衣衫,被那样打量羞辱…… 他觉得自己脏了。 云潇潇看着他簌簌掉泪的模样,心里又软了几分。 她俯身,将他连人带被搂进怀里。 “苏合,听着。” 她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今日之事,错不在你。是他们心存恶念,是他们枉顾礼法。” “你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无需为她们的龌龊,折辱自己。” 苏合在她怀里怔了怔,随即“哇”地一声哭出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将脸埋在她肩头,泪水浸湿她衣襟。 云潇潇没说话,只一下下轻拍他的背。 许久,苏合的哭声渐低,变成细小的抽噎。 他抬起哭红的眼,小声问:“妻主……阿娘她……会知道吗?” 云潇潇沉默片刻。 “我让人去请她了。” 苏合身体一僵。 “别怕。”云潇潇擦去他脸上的泪,“你母亲是明理之人。况且——你现在需要亲人的陪伴。”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绛雪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殿下,苏太医令到了。” 苏合下意识抓紧云潇潇的衣袖,云潇潇安抚地拍拍他的手。 “请进来。” 门被推开。 苏梦琼快步走入,一眼便看见榻上儿子红肿的眼,苍白的小脸。 她心头一揪,却先稳住仪态,朝云潇潇行礼:“微臣参见东方殿下。” “苏太医令不必多礼。”云潇潇虚扶一把,“苏侍君受了些惊吓,你来瞧瞧,他或许能安心些。” 苏梦琼这才走到榻边坐下,手指轻轻搭上苏合腕脉。 触手冰凉,脉象浮数,是惊悸过度,心神未定。 她目光扫过儿子脖颈——那里虽被衣领遮着,却仍能看见些许未消的红痕。 “合儿……”她声音有些哑,“告诉阿娘,发生何事了?” 苏合看着母亲关切的眼神,鼻子一酸,又想哭。 但他忍住了,只是垂着眼,小声将今日遭遇——柳溪诱骗、夜玲珑欲行不轨、妻主及时赶来相救——简要说了一遍。 说到后头,声音仍是抖的。 苏梦琼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握着儿子的手,微微发抖。 是气的,也是后怕,若非北漓殿下及时赶到…… 她不敢想。 “殿下。”她忽然起身,朝云潇潇深深一跪,“多谢殿下……救合儿于危难。” 这一跪,真心实意。 她本不愿,苏合嫁给她。 可现在,她觉得,苏合能嫁给她,也是一大幸事。 云潇潇扶她起身:“苏合是我的人,护他周全,是我分内之事。你们母子说说话,我在外面等着。” 说罢,她转身出了厢房。 —— 屋内只剩母子二人。 “傻孩子……”她声音哽咽,“吓坏了吧?” 苏合点点头,又摇摇头:“有妻主在……合儿不怕。” 苏梦琼看着他依赖信赖的模样,心中百味杂陈。 她原对这门婚事心存忧虑——北漓质女,身份敏感,体弱多病,怎么看都不是良配。 可今日看来…… 这位殿下,或许不如传闻中那般简单。 至少,她护住了合儿。 “合儿。”苏梦琼低声问,“殿下她……待你可好?” 苏合想起妻主为他擦泪的样子,为他裹衣的温柔,还有方才那句“你干干净净”。 他脸微微一红,小声道:“妻主……待合儿很好,很好。” 苏梦琼看着儿子羞涩满足的神情,心中稍安。 却又浮起另一层隐忧。 今日之事,恐有后患,那三皇女可不是个善茬。 “合儿。”她握住儿子的手,“往后在宫中,万事小心。无论何时……定要切记,一切以妻主为天,她安然无恙,才能护好你。记住了吗?” 苏合乖乖点头:“合儿记住了。” 苏梦琼又细细嘱咐了许多,才起身。 “阿娘该走了。”她替儿子掖好被角,“你好好歇着,莫要胡思乱想。药……阿娘回去配好了,让人送来。” “阿娘……”苏合拉住她衣袖,杏眼里满是不舍。 苏梦琼心头发酸,却只能狠下心:“听话。” 她转身,推门而出。 第70章 苏合被掳走 第70章 苏合被掳走 廊下。 云潇潇负手而立,看着院中那株枯梅。 听见脚步声,她侧身。 “苏太医。” “殿下。”苏梦琼行礼,沉吟片刻,终是开口,“今日之事……多谢殿下。合儿单纯,往后……还望殿下多加看顾。” 云潇潇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恳求,点了点头:“我会的。” 苏梦琼深深看她一眼,终是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清。 —— 子时,别馆北院主屋。 烛火轻摇,铜盆里浮着一层薄薄的脂粉。 顾临渊正用湿绢帕,一点点擦去,云潇潇颊上那层伪装的红肿与瘀痕。 指尖动作轻柔,目光专注。 白日里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在绢帕下渐渐褪去,露出底下完好无损、莹白如玉的肌肤。 “陛下当真没起疑?”顾临渊低声问,将脏污的绢帕放入盆中。 “她疑了。”云潇潇闭着眼,“但没证据。夜玲珑那身伤,任谁看了都不会信是我打的。” 她唇角微勾,带点冷嘲。 顾临渊没接话,只拧了新的帕子,继续擦拭她额角的伤。 就在这时—— 窗开了。 一道玄色身影滑入,落地无声,是墨影。 他脸上仍覆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狭长动人的眸子。 看见屋内的顾临渊,他微微一滞,沉默伫立。 “说。”云潇潇已起身。 “主子。”墨影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半刻前,三名黑衣人潜入北厢房,身手诡谲,用迷烟放倒阿远后,将苏侍君掳走。” 云潇潇周身气息骤然一沉:“方向?” “西北。”墨影顿了顿,“属下跟至……天衍宫外,未敢擅入。” 天衍宫,女帝寝宫。 云潇潇眼底寒光乍现,一把抓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转身就朝门外走。 “别去!”顾临渊一把拉住她手腕。 “放手!”云潇潇回头,眸中已染上戾气,“顾临渊,那是你表弟!” “正因为他是我表弟,我才不能让你去!”顾临渊声音发急,“那是天衍宫!陛下寝宫!你若闯进去,才是真害了他!” 云潇潇盯着他,忽然冷笑:“你当真只是担心他?还是——” 她逼近一步,眼底浮起一层讥诮的薄冰:“你觉得我更喜欢他,所以故意拦我?” 顾临渊脸色一白,手指微微发颤,却仍攥着她不放。 “云潇潇。”他声音哑得厉害,“我在你心里,就这般不堪?”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云潇潇厉声反问,“苏合现在在天衍宫!女帝若真对他做什么——他若受不住刑,说出不该说的……” 她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焦躁。 顾临渊敏锐地捕捉到那丝异样:“不该说的?什么不该说?” 云潇潇沉默片刻,别开视线:“……他见过我的真容。” 顾临渊瞳孔骤缩:“他知道你是云潇潇?!” “嗯。”云潇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懊恼,“前些日子……他不小心撞见了。” 她当时觉得,这小东西香香软软,眼神干净,便一时心软信了他那句“死也不会说”。 如今想来……真是昏了头。 顾临渊松开手,却仍挡在她面前。 “正因如此,你更不能去。”他声音沉了下来,“潇潇,你听我说——陛下若真想逼问,何必多此一举将人掳去寝宫?直接秘审便是!” 他看着她眼底闪烁的寒光,继续道:“她将阿合带去天衍宫,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试探你的反应,二是设局引你现身!” “你此刻若闯进去,便是自投罗网!到时别说救阿合,连你自己都会暴露!” 云潇潇胸口起伏,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可万一……”她声音低哑,“万一女帝真用刑,他受不住……” “他不会说。”顾临渊斩钉截铁。 云潇潇抬眼看他。 顾临渊迎着那双染着戾气的凤眸,一字一句道:“阿合虽单纯,却不蠢。他既答应了你保密,便绝不会说。”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些,却更坚定:“更何况……他连我都没告诉。” 云潇潇怔住。 这倒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那个小傻子,红着眼眶对她保证“死也不会说”之后,竟真的守口如瓶。 连对向来信任依赖的表哥,都未曾透露半字。 想必,他真得不会轻易透露! 云潇潇周身那股骇人的戾气,终于一点点收敛。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墨影。” “在。” “带两个人,潜近天衍宫外围。不必进去,只盯住所有出入动静——尤其留意,有无太医被召,有无伤者送出。” “若天亮前苏合未归……”她顿了顿,“即刻回禀。” “是。” 墨影领命,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云潇潇仍站在原地,望着窗外西北方向,那片沉沉的宫殿轮廓。 顾临渊走到她身侧,沉默片刻,低声道:“他会没事的。” 云潇潇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 天衍宫,偏殿暖阁。 苏合被轻轻放在一张软榻上,锦被覆身,仍在昏睡中。 烛光映着他苍白的小脸,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唇色淡白。 夜倾寰立在榻边,垂眸看了他片刻。 “倒是愈发漂亮了。”她淡淡道,“难怪玲珑会动心思。” 寒江雪垂首立在一步外:“陛下,可要弄醒他?” “不必。”夜倾寰转身,走到窗边,“让他睡吧。” 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色深邃。 “你说……东方灵儿今夜,会不会来?” 寒江雪沉默片刻:“若她真如三殿下所言,身怀武艺,或许会来。” “若她不来呢?” “那便说明……她比我们想的,更沉得住气。或者……”寒江雪顿了顿,“她根本不在乎这个侍君。” 夜倾寰轻笑一声:孤倒希望她来。” 她转身,看向榻上沉睡的苏合。 “那样,孤才能知道……” “这只小白兔的爪子,到底有多利。” —— 顾临渊离开后,云潇潇在窗边静立片刻。 窗外夜色如墨,天衍宫的方向灯火幽微。 苏合在那里面。那个香香软软、会红着眼睛,叫她“妻主”的小东西。 她知道顾临渊说得对——女帝不会轻易动他,至少今夜不会。 第71章 又换了回来 第71章 又换了回来 可她赌不起。 万一呢? 万一苏合真扛不住威逼利诱,说出那个秘密…… 云潇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决断。 “墨影。” 阴影中,那道玄色身影无声浮现:“主子。” “出宫。”云潇潇声音压得极低,“把‘她’带回来,要快。” “是。” 身影如烟消散。 —— 醉梦阁,三楼雅间。 熏香浓得呛人,混着酒气和胭脂香。 东方灵儿正歪在软榻上,左手搂着一个眉眼精致的西域舞郎,右手端着夜光杯,琥珀色的酒液晃荡。 她今日穿了身艳红织金袍,领口敞开,露出大片雪白肌肤。 脸上易容未卸,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眼尾染着醉意。 “来,再喝一杯……”她笑着将酒杯凑到舞郎唇边。 舞郎娇笑着躲闪,却还是被她揽着腰,灌下半杯。 就在这时—— “砰!” 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道身影如闪电般掠入,裹挟着冬夜的寒气。 东方灵儿醉眼朦胧地抬头:“谁啊……扫本姑娘的兴……” 话音未落。 墨影已闪至榻前,一言不发,抬手在她颈后轻轻一劈。 东方灵儿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那西域舞郎吓得尖叫:“来人啊——!” 墨影看都没看他,单手将东方灵儿扛上肩,转身从窗户一跃而出。 —— 子时三刻,别馆密室。 一道艳红身影晃了进来,脚步虚浮,衣襟散乱,浑身上下透着股未散的酒气和……欲求不满的烦躁。 是东方灵儿,她脸上易容未卸。 “云潇潇——”她拖着长音,一屁股坐在铺着狐皮的软椅上,“这大半夜的,你搞什么鬼?我正准备……” 话音戛然而止。 她抬眼,打量着这间焕然一新的密室。 不再是,当初那个简陋狭窄的石室了。 如今,这里宽敞得像个小型寝居——雕花拔步床,锦绣软榻,书案妆台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隔间。 “哟,”东方灵儿挑眉,那点醉意醒了大半,“这密室……什么时候变了样?” 云潇潇从阴影中走出,穿着夜行衣,脸上已恢复自己的真容。 烛火下,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凝着寒霜。 “情况有变。”她声音很沉,“夜倾寰怀疑我的身份了。” 东方灵儿脸上的散漫,彻底收起。 她坐直身子:“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云潇潇简洁地将白日之事说了一遍——从苏合被掳,到她在九凤殿前当众哭诉,再到女帝罚了夜玲珑却明显起了疑心。 听着听着,东方灵儿脸上的表情从凝重,渐渐变成……兴奋? “等等——”她眼睛发亮,“你是说,你把夜玲珑那草包又揍了一顿,还当着她母帝的面,演了一出白莲花哭戏?” “重点不是这个。”云潇潇皱眉。 “这怎么不是重点!”东方灵儿拍腿笑起来,“痛快!早知道有这出戏,我爬也该爬回来看现场!”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擦擦眼角的泪花,问:“所以,现在麻烦是?” “苏合被夜倾寰的人掳走了。”云潇潇的声音沉了下去,“而他知道我的真面目。” 密室内的空气,陡然一静。 东方灵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盯着云潇潇,一字一句问:“他知道你是云潇潇?” “……嗯。” “见过你真容?” “……嗯。” “你——”东方灵儿猛地站起,声音拔高,“云潇潇你是不是疯了?!这种秘密你也敢让他知道?!你怎么不干脆杀了他灭口?!” 云潇潇垂眸,不语。 东方灵儿看着她这副沉默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嗤笑一声,重新坐下,翘起腿,语气带着讥诮:“我懂了。咱们杀伐果决的云二小姐,这是见色心软,下不了手了?” 她斜眼睨着云潇潇:“也是,苏合那小家伙,确实长得水灵,性子又软,哭起来我见犹怜的……难怪你舍不得。” 云潇潇抬眼,冷冷看她。 东方灵儿却不怕,反而凑近些,压低声音:“但你别忘了——他知道了,就等于女帝随时可能知道。到时候,死的可不止他一个。你,我,还有你那个清高的顾侧君……谁都跑不了。” “我知道。”云潇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她起身,走到东墙面,伸手按下一处机括。 “咔哒”轻响,墙面开了。 露出一条通道,深处漆黑,隐约有凉风涌上。 “这是……”东方灵儿眯起眼。 “直通宫外的密道。”云潇潇侧身,“我让人秘密挖了二个月,出口在城南一家绸缎庄后院。” 她顿了顿:“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从这儿走。” 东方灵儿怔了怔,看着那条幽深的通道,又看看云潇潇平静的侧脸。 许久,她才轻哼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 “夜倾寰起了疑,今夜没等到我,明日她必定派人来试探。这些日子,咱们还是换回来稳妥——” “唉,又得让我替你受苦。”东方灵儿一边嘀咕,一边揭下人皮面具。 云潇潇一个冷冷的眼神,甩了过去。 东方灵儿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了,行吧?” 云潇潇转身离去,忽地停下来说:“顾临渊和苏合,都是我的人。” 东方灵儿翻了个白眼。 “知道啦——”她拖长声音,“你的人,我不会动。我东方灵儿再风流,也讲究‘朋友夫,不可戏’,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朋友?!她们是朋友吗? —— 萧煜隐在暗处。 琥珀色的眸子,闪闪发亮。 他盯“东方灵儿”,盯了好几天。 这女人,竟许久没去小馆了。难道是纳了夫,就转性了? 萧煜不信,所以今夜他蹲守在她常去的小馆外。 果不其然,子时一刻,醉梦阁三楼雅间的窗开了。 一个黑影,扛着个女人,一跃而下。 萧煜眯眼,悄悄跟上。 那女人一身艳红,倒是与平日里东方灵儿,逛小馆时的穿着有些相似。 只是颠簸间,那一张脸,他倒是看到了。 不是东方灵儿的脸,是一张寡淡至极的脸。 第72章 有没有人为难你 第72章 有没有人为难你 —— 黑影速度极快,几个起落,消失在高墙内——是皇宫,别馆方向。 他竟没追上。 墨影的身手极好,即便是女帝的暗卫,也不及他。 况且几双眼睛,盯不住所有角落。 墨影进进出出,竟无一人发现。 而萧煜能撞见,也是纯属巧合罢了。 萧煜蹲在灌木丛后,脑子飞速转动。 一个身形穿着,都与以往的东方灵儿相似的人,出现在醉梦阁。 还被人,半夜被扛回别馆,还是北院。 而一贯热衷逛小馆的东方灵儿,一改之前的习性,变得洁身自好?! 最主要,胆小怕事的她,白日里还闹了那样一出戏。 惹得夜玲珑受了罚,还折了一个侍君。 这太诡异了。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有两个“东方灵儿”。 扛进去的,是真的。 那让他觉得不对劲的那个,就是假的! 萧煜呼吸一滞。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掠过墙头。 云潇潇正要离开,却忽然顿住,好似有一丝轻弱的吸气声,隐在那灌木丛里。 她耳尖微动,目光刺向那丛窸窣作响的灌木。 呵,这儿还藏着一只小老鼠。 萧煜整个人蜷在灌木丛里,一双长腿无处安放,憋屈地折在胸前。 那么高的个子,窝在这方寸之地,倒是有些滑稽。 云潇潇脚尖一点,掠至灌木前,她俯身拨开枝叶。 正对上,萧煜那双写满“倒霉”的琥珀色眼瞳。 呵呵,又是萧煜。 这人,还真是不知死活。 萧煜瞳孔骤缩。 撞进他眼里的,是一身利落黑衣,脸上覆着张精美黑色面具的女人。 那人只露出一双上挑的凤眸,在月色下冷冽如寒星。 那双眸子,太美了。 也……太危险了。 萧煜一时晃了神,呼吸微窒。他僵在灌木丛里,那副长手长脚更显局促。 “……你是谁?”他喉头发紧。 云潇潇不语,眸光一凛,手起掌落。 “唔!” 萧煜闷哼一声,意识瞬间抽离,高大的身子软倒下去。 云潇潇拎起他,胳膊一夹,带着他走了。 —— 天将亮时,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小侍走到榻边,伸手轻推苏合肩头:“苏侍君,醒醒。” 苏合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 映入眼帘是陌生的织金帷幔,他怔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惊醒,撑着身子坐起来,杏眼里满是惶然。 “这、这是哪里……” “天衍宫。”小侍声音平稳,“陛下要见你。” 苏合脸色更白了。 他被引至外间。 夜倾寰已端坐于上首,手边一盏清茶,正袅袅冒着热气。 她抬眸看来,目光落在苏合苍白的小脸上,唇角牵起一丝温和的弧度。 “醒了?”她声音放得轻缓,“昨夜睡得可好?” 苏合慌忙跪下行礼:“陛、陛下……奴,奴不知为何在此……” “是孤让人接你来的。”夜倾寰示意他起身,语气甚至称得上慈和,“莫怕。只是想着你嫁入别馆也有些时日了,孤心中挂念,便想问问……过得可还习惯?” 苏合手指揪着衣角,垂下眼睫:“劳陛下挂心,奴……一切都好。” “哦?”夜倾寰抿了口茶,似随意问道,“你那妻主……待你如何?” “殿下待奴很好。”苏合答得很快,声音细细的,却带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怎么个好法?”夜倾寰笑着,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说与孤听听。” 苏合耳尖微红,小声道:“殿下……大多时候都歇在奴处,还会给奴带街上的糖糕还会、还会……” 他说得琐碎,可听在女帝耳里,全是些废话。 夜倾寰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待他说完,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像掺了细冰:“只是这些?苏合,你是个好孩子,应当知道……孤将你赐给她,并非只为这些儿女情长。” 苏合肩头轻轻一颤。 “你是我夜宸的子民,”夜倾寰倾身,目光锁住他,“嫁过去,眼睛便要学着亮一些。她平日见什么人,做什么事,有何异常之处……你都该留心,记在心里。” 她顿住,看着少年懵懂的眼睛:“你可明白孤的意思?” 苏合低着头,嘴唇抿得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吸了口气,声音细弱却清晰:“奴……明白。” “明白就好。”夜倾寰靠回椅背,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恢复平淡,“回去吧。往后……该怎么做,你心里要有数。” —— 就这样,苏合安然回去了。 似乎是,悄无声息回了别馆北院。 他几乎是飘着进了屋子,反手栓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呆了许久。 直到双腿冰凉,才踉跄着爬起来,踢掉鞋子,一头钻进冰冷的被窝。 冷。 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他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牙齿磕碰出细微的声响。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女帝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得他心惊肉跳。 陛下起疑了,她在试探,她在逼问。 妻主……妻主会不会因为他而暴露?她会不会有危险?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浪浪淹没他。 他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直到—— “阿合?”门外传来顾临渊温和却隐含担忧的声音,“你醒了吗?” 苏合猛地一颤,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探出水面。 他慌忙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表、表哥……我醒了。” 顾临渊推门进来,外间空无一人。他心下一沉,快步走向内室。 只见床榻上,锦被隆起小小一团,正无法抑制地轻颤着。 他快步上前,轻轻掀开被子一角。 苏合蜷在里面,脸色惨白如纸,杏眼红肿,浓密的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下唇被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顾临渊,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滚落。 “阿合!”顾临渊心头狠狠一揪,连忙俯身将他拥入怀中。 入手一片冰凉潮湿,显然他怕极了。 “没事了,没事了,回来了就好。”顾临渊安抚道,“告诉表哥,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为难你?” 第73章 又集上一张卡 第73章 又集上一张卡 温暖的怀抱,让苏合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 他抓住顾临渊的衣襟,抽噎得几乎喘不上气:“表哥……我怕……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醒来就在天衍宫,在……在陛下面前……” 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陛下问我话……她、她好温和,可是……可是又好可怕……她让我看着妻主……记下所有事……她说,她在看着我……” 女帝果然是在试探和布局,一方面敲打苏合,另一方面也在看云潇潇(或者说“东方灵儿”)的反应。 顾临渊搂紧怀里颤抖不止的少年,眸色深沉如夜。 苏合昨夜被掳,他是知道的,是他拦下了当时就要闯宫的潇潇。 此刻看到表弟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心疼之余,又隐隐后怕—— 若昨夜潇潇真的一时冲动闯了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你……”顾临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昨夜在陛下面前,你是怎么回答的?关于……殿下的事。” 苏合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我……我说殿下待我很好。陛下问异样……我说没有。” “阿合,你可说了,殿下的真实身份?”顾临渊追问。 苏合心中一惊,原来表哥,早知殿下的真实身份。 他果真是天真,竟以为表哥不知。 怪不得,表哥会心甘情愿,嫁给殿下做侧君。 原来如此! “表哥你……”苏合声音发颤,“早就知道殿下是……云潇潇?” “嗯。”顾临渊声音很轻,“我也是偶然知道的。” 他没多说,再次追问:“昨夜,陛下面前,关于她身份——你一个字没提,对吗?” 苏合用力点头,眼泪又滚下来:“表哥放心,我死也不会说得!我答应过妻主,自然要守诺!” “陛下让我盯着妻主,我嘴上应了,但绝不会做半点对不起妻主的事!” 顾临渊肩膀松了一丝,将苏合重新揽进怀里,这次抱得更紧。 “好阿合。”他低叹,“你做得很好。” 掌心轻拍少年发颤的背:“潇潇她……处境很危险。我们不能拖累她,更不能……害她。” 苏合在他怀里拼命点头,呜咽着:“我懂……我只要她平安……” —— 昏黄的灯烛,映着潮湿的石壁。 萧煜睁开眼,后颈钝痛。 他动不了——人被粗绳捆得结实,丢在墙角。 视线模糊片刻,才逐渐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 不远处一张石榻上,坐着个女人。 她双目紧闭,周身笼着一层流动的金光,光芒时明时暗,映得她面容灼眼。 萧煜呼吸一滞。 那是张……让人失语的脸。 眉如墨裁,斜飞入鬓;唇似丹砂,一点红痕。肤色在金光里白得近乎剔透,仿佛玉琢冰雕。 而最慑人的是那双眼——即便闭着,也能看出眼尾迤逦上扬的弧度,像凤尾扫过心尖。 美得不近人情。 冷得像雪巅孤月,又艳得像淬血刀刃。 萧煜喉结滚动,忘了挣扎。 就在这时—— 金光骤然大盛! 女人周身气息暴涨,衣袂无风狂舞,石室中嗡鸣作响。 她眉心紧蹙,忽然闷哼一声,唇边溢出一缕血丝。 金光开始紊乱,如失控的流火在她经脉中窜动——皮肤下隐隐透出灼红光纹。 糟糕。 云潇潇意识混乱,只觉灵力如沸水翻腾,几乎要撑破丹田。 《九转凤炎诀》第二转巅峰,突破在即,却因灵力积累过猛,反噬其身。 必须立刻疏导,否则……爆体而亡。 最快的方法……是泄火调元。 裴明远不在。 顾临渊不在。 苏合也不在。 她等不及了。 云潇潇倏地睁眼,碎金流转的凤眸,径直盯向墙角—— 萧煜正怔怔望着她,对上目光的刹那,脊背绷紧。 “你……”他嗓音干涩,“是谁?” 云潇潇起身,赤足踏地,一步步走来。 金光未散,灼热的气流随着她逼近,扑在萧煜脸上。 她停在他面前,俯身长发垂落,扫过他颈侧。 “你盯了我这么久,”她声音低哑,带着功法反噬的喘息,却字字清晰,“不知我是谁吗?” 萧煜瞳孔骤缩。 “你是……假的东方灵儿?!” 云潇潇没有回答。 她呼吸灼热,眸中碎金乱窜,体内沸腾的灵力已到临界。 皮肤下透出的红纹越来越亮,像有岩浆在血管里奔流。 不能再等。 她伸手,指尖触到萧煜被捆缚的胸膛。 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年轻躯体下蕴藏的勃勃生机——正是此刻急需的“解药”。 萧煜浑身一僵:“你想做什——” 话音未落。 云潇潇并指点出,封住他几处大穴。 萧煜顿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只剩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瞪着她,惊怒交加。 “萧殿下这般欢喜我,那就借你身子一用。”云潇潇哑声道。 她指尖一勾,粗绳寸寸断裂。 萧煜失去束缚,却因穴道被制,直挺挺倒在地上。 他眼睁睁看着,那绝美女人俯身靠近,带着灼人的热意。 衣帛撕裂声,在寂静的石室中格外清晰。 萧煜目眦欲裂,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只能感受那双滚烫的手,在他身上游走,点燃一簇簇陌生的热流。 云潇潇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 她被反噬的灵力折,磨得神智昏沉,只剩本能驱使——索取、疏导、平息。 热的气息渡入。 萧煜起初浑身绷紧,眼中满是屈辱与怒火。 可渐渐的,那炽热的灵力涌入他四肢百骸。 他试图抵抗,可身体在极致的悸动下,彻底脱离了掌控。 似野火骤临冻原,不容分说便要侵吞所有冷静。 冰封的河面,无声地裂开道道纹路,冰层深处传来细碎的挣扎。 坚冰化作了暖流,竟身不由己地,被那炽烈的温度裹挟着奔流。 荒原上沉寂的草木根系,在隐秘的深处轻轻舒展。 寥寥不绝~ —— 不知过了多久。 云潇潇软倒在地,沉沉睡了过去。 昏睡前,云潇潇心中暗骂:“这该死的功法,每到关键时刻,便掉链子。” 也不知这次,要睡多久? 待萧煜穴位解了,不会直接了结了她吧? —— 第74章 女帝的试探 第74章 女帝的试探 过了许久,许久。 萧煜被终于冲开穴位。 他轻咳出声,撑着发麻的身体坐起,第一眼就看向石榻方向。 云潇潇倒在那里,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竟是睡着了。 周身狂暴的气息已然平复,只余一层极淡的金芒,如水纹般在她周身缓缓流动。 杀了她。 这个念头骤然窜起,尖锐又清晰。 萧煜眼底寒光一闪,悄无声息地起身,一步步逼近。 指尖内力暗凝,对准她脆弱的咽喉—— 就在这时。 云潇潇身下那层金芒忽然大盛! 柔光托起她的身体,缓缓悬浮至半空。光芒流淌变幻,竟在她身后隐约凝聚成一只巨大火凤的虚影,翎羽璀璨,双目如金。 一声清越的凤鸣,穿透石室,直抵神魂。 萧煜浑身一震。 这声音…… 在别馆时,那夜他就是听到这声音,这才趴了她墙头。 他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绝美苍白,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杀意在翻涌,可手却像灌了铅,迟迟落不下去。 他的第一次,被这来历不明的女人强行夺走。 可此刻看着她沉睡中微蹙的眉,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凤鸣,他竟……下不了手。 犹豫间。 云潇潇羽睫一颤,睁开了眼。 碎金流转的眸子,清明冷澈,直直望进他眼底。 “怎么?”她声音微哑,“你想杀我?” 萧煜瞳孔骤缩,疾退,却已迟了。 云潇潇指尖轻轻一抬,一道金光自她掌心窜出,如灵蛇般缠上萧煜的身体,瞬间收紧! 他整个人被提起,四肢受缚,动弹不得,悬在半空。 云潇潇缓缓坐起身,赤足踏地,走到他面前。 她仰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俊朗深邃、带着异域风情的脸上,又掠过他脖颈间未褪的红痕。 杀意在她眼底转了转,终究还是散了。 好歹……刚才也算当了回解药。 她抬手,随意一挥,金光骤散。 萧煜重重摔落在地,闷哼一声。 云潇潇已转身,朝石室暗门走去。 “我是云潇潇。” 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无波,却字字砸进萧煜耳中。 “你这几日,好好想一想。” “想清楚了……再来和我谈。” 暗门合拢。 石室内,只剩萧煜一人僵跪在地。 他瞳孔震颤,脑中轰然炸开—— 云潇潇?! 那个传闻中手冒金焰、弑父伤姐、被全城通缉的……妖女?! 竟然是她! 竟然……是她。 —— 顾临渊从苏合房里出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站在廊下,月色清冷,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潇潇的身份,绝不能暴露。 他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转身,径直朝正屋走去。 夜已深,正屋却还亮着灯。 守在门外的侍女,不是平日熟悉的面孔,见他来,只微微屈膝,并未通报,直接掀开了帘子。 顾临渊脚步微顿,走了进去。 屋内暖香袅袅。 东方灵儿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长发未束,慵懒披散。 听到脚步声,她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 顾临渊心头一沉,不是她。 榻上的人,长相未变,但眼神不对。 她在打量他。 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一丝……估量? 清冷如雪,俊美似仙,难怪能让三皇女念念不忘? 果真是,名不虚传的顾公子?! 难怪云潇潇放不下他,一次次不顾自身安危去救他。 顾临渊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他原以为,潇潇是杀了真的东方灵儿,李代桃僵。 现在看来,这真货没死。 那她和潇潇,就是合作关系。 潇潇借她的身份行事,她则被潇潇控制,配合演戏。 这女人……可靠吗? 会不会关键时刻,出卖潇潇? 他本是来,提醒她早做打算。 现在看来,提醒似乎多余了。 潇潇想必已离宫了,那他也就没必要,在这多待了。 他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思量,依礼微微颔首:“殿下安好。夜深了,臣侍不便打扰,这便告退。” 说完,他转身欲走。 “哎——等等。”榻上的东方灵儿叫住了他,玉杯轻轻搁在桌上。 她支着下巴,笑吟吟看他:“顾侧君,怎么刚来就要走?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如……陪我说说话?”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逗弄。 顾临渊脚步停住,声音冷淡疏离:“臣侍身份低微,不敢打扰殿下清净。殿下若有吩咐,明日……” 话未说完。 外间传来声音:“殿下!太医署的王太医奉陛下之命,前来为殿下请脉!” 女帝的人! 果真来了! 不过,来了便来了吧! 如今屋里的,是货真价实的北璃质女。 能瞧出什么异样来? “请进来吧!” 东方灵儿收起那副逗弄神色,朝顾临渊随意摆摆手:“你下去吧。” “是。”顾临渊躬身,垂眸退后两步,转身离开。 与提着药箱的王太医,在门口错身而过。 顾临渊走到廊下阴影处,并未走远。 他需要确认,这真货能应付过去。 —— 屋内。 王太医行礼,说明来意:“微臣奉陛下之命,特来为殿下请脉。” 东方灵儿斜倚在榻上,伸出细白手腕:“有劳王太医了。相较昨日,灵儿确实今日……心口愈发闷了。” 王太医不再多言,屏息凝神,三指搭上她的腕脉。 屋内寂静。 王太医诊得很细,眉头微蹙。 脉象浮而细,跳动无力,尺脉尤弱。 气血两虚,先天不足之症明显。 心脉处确有轻微不稳,似是受了惊吓。 这脉象……与太医院存档的、北漓质女入京时例行诊查的医案记录,几乎一般无二。 王太医心中疑虑稍减。 她又仔细观察东方灵儿的面色,询问了几句“夜间是否咳嗽”、“食欲如何”等细节。 东方灵儿对答如流。 最后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灵儿这身子骨,老毛病了,每日离不得汤药,太医署不都有记录么?” 神态语气,与往日无异。 王太医终于收回手,起身:“殿下确是旧疾略有浮动,加上昨日受惊,损了心神。微臣开一剂安神补气的方子,殿下按时服用,静养即可。” “嗯。”东方灵儿懒懒应了一声,摆摆手,“杏儿,送王太医。” 侍女上前。 王太医提笔写了方子,留下几句叮嘱,便告退了。 —— 第75章 一身本事的殿下 第75章 一身本事的殿下 走出别馆北院,夜风一吹。 王太医眉头却未完全舒展,脉象是对得上。 人……似乎也是那个人。 可三皇女信誓旦旦,说这“东方灵儿”身手诡谲,力大无穷,将她打成重伤。 一个病弱质女,能有那般能耐? 方才诊脉,对方腕骨纤细柔软,绝非习武之人该有的样子。 真是……见了鬼了。 她摇摇头,加快脚步,前去复命。 —— 天衍宫侧殿。 女帝夜倾寰尚未就寝,正披衣看着奏折。 “如何?”见王太医回来,她头也未抬。 王太医跪地,恭敬禀报:“回陛下,微臣已为北璃殿下请过脉。殿下脉象虚浮细弱,心脉微紊,确是旧疾体虚,又受了惊吓所致。与往日医案记录相符。微臣已开了安神方子。” 夜倾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如此?”她抬眼,“可探出……有何隐晦之处?比如,是否有修炼内息?” 王太医低头:“微臣仔细探查,殿下经脉虚浮,并无内息流转痕迹。肌肤骨骼,亦是久病娇弱之态,并无习武之象。” 殿内沉默片刻。 “知道了,退下吧。”女帝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 王太医躬身退出。 夜倾寰放下笔,靠向椅背,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脉象对,人也没换。 可玲珑身上的伤,做不得假。 难道……真是玲珑为了推脱,故意把自己弄成那个鬼样子?故意夸大其词? 还是说,这病秧子质女,真藏了什么连太医都诊不出的古怪? 见鬼了。 这事,透着邪性。 看来,对这北漓质女的“看顾”,还得再加几分力才行。 —— 质子别馆,西院。 萧煜的贴身侍从郑安,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屋里屋外,都没见着自家殿下的人影。 他挠挠头,倒也不急。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 了。 他们家这位质子殿下,性子野得很。 在西雍皇宫时就不安分,别的皇子学琴棋书画、绣花理账。 他倒好,天天摸刀弄枪,爬树翻墙。 为这,没少挨训。 西雍女帝看见他就头疼,索性眼不见为净,五年前一纸国书,把他打发到夜宸来了。 美其名曰:交流邦谊,质子修好。 说白了,就是嫌弃,扔远点。 到了夜宸,也没好到哪儿去。 夜宸女帝第一次见他,他连跪都不肯跪全,只半屈膝,抬着下巴,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女帝当场就冷了脸。 此后五年,除了年节大宴必须到场,几乎就当没他这个人。 西雍那边,大概觉得这儿子反正废了,能废物利用联姻最好。 早几年,还明里暗里示意,想把他嫁进夜宸皇室,哪怕做个侧君也好,算是加固两国纽带。 可惜。 夜宸几位皇女,没一个瞧上他。 大皇女嫌他才艺平平。 二皇女嫌他性子野难管教。 三皇女……倒是曾对他那张极具异域风情的脸有过兴趣,但接触两次,被他阴阳怪气怼得下不来台,也歇了心思。 至于其他皇女,不喜他的原因,就更加千奇百怪了。 于是,萧煜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 身份是尊贵质子,实则两边不靠。 年纪一年年大了,婚事却根本没影。 寻常公子到他这岁数,早就嫁人生女了。 他倒好,还是孤零零一个,他似乎也不在意。 平日最大的乐趣,就是找隔壁北院那个病恹恹、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北漓质女——东方灵儿的麻烦。 郑安叹了口气。 殿下这脾气,这处境,真是…… “安哥,殿下又不见啦?”另一个小侍凑过来,小声问。 “嗯,许是又去哪处‘散心’了。”郑安摆摆手,“甭管了,殿下一身本事,出不了事。以前不也常消失三五天?回来就好。” “也是。”小侍点头,“那……晚膳还备殿下的份吗?” “备着吧,万一夜里回来饿了呢。”郑安说着,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就是这天气,看着要下雨,殿下可别淋着……” 他嘀咕着,转身去忙了。 西院里,一切如常。 没人知道,他们口中“一身本事”、“出不了事”的殿下,被捆得结实丢在某个暗室的角落。 更没人知道,他没淋着雨,却被……某个急需“解药”的女人,给“用”了。 —— 暗室。 滴水声,嗒,嗒。 萧煜靠在墙角,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败。 整整三日,水米未进。 那女人自那夜“用”过他之后,便再未出现。 不闻不问,像是忘了有他这个人。 也好。 他扯了扯嘴角,尝到一丝血腥味。 饿得眼前发黑,但他脊背依旧挺着——能挺多久是多久。 低头?不可能。 他萧煜就算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也绝不会向那个莫名其妙、强占了他的女人求饶半分! “咳……”喉咙干得像烧过,他闭上眼,保存体力。 等。 等一个机会。或者,等死。 “吱呀——” 厚重的石门,突然被推开。 一道光,刺了进来。 萧煜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脚步声,很轻,却稳稳地,一步步靠近。 最后,停在他面前。 一股清冽又危险的气息,笼罩下来。 他缓缓掀开眼皮。 逆着光,他先看到的,是一双赤足。 雪白的脚踝,踩在冰冷石地上,却仿佛感觉不到寒意。 视线往上,云潇潇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依旧是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只是此刻,少了那日功法反噬时的潮红。 三日不见,她似乎有些不同了。 具体哪里不同,萧煜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她周身那股无形的威压,似乎更凝实了。 眼眸开合间,碎金光华流转,比那夜更加深邃难测。 这三日,云潇潇在巩固功法,如今第三转已稳。 所以,才有空来看他。 云潇潇看着,地上狼狈却依旧挺着脊梁的男人。 “还不肯低头?”她开口,声音没什么情绪。 萧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冷笑:“你……做梦。” 云潇潇微微挑眉,呵,倒是有几分硬骨头。 她俯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萧煜想躲,却无力挣脱。 “看着我。”云潇潇命令道。 —— 第76章 清白那玩意 第76章 清白那玩意 萧煜被迫抬头,对上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距离太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长而密的睫毛,还有瞳孔深处的金色流光。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是心动。 或是……被某种超越凡俗的力量所震慑的悸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云潇潇淡淡道,“想找机会报复我,或者,找机会逃走。” “不过我劝你,别白费力气。”她凑近,气息拂过他破裂的嘴角,“你我数次交锋,你好似……都没讨到好。” 萧煜胸腔起伏,一口腥甜堵在喉咙。 可不是么? 何止没讨到好?他连男子最重要的清白,都丢了…… 哪怕他离经叛道,可这般被人夺了身子,也是极度不爽的。 “那又怎样?!”他嘶吼出来,眼底攀满血丝,“我萧煜,绝不会屈服在你的淫威之下!” 话音刚落,一股威压将萧煜,死死摁在石壁上。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 云潇潇松了手,任他狼狈滑落。 她垂眸看他,眼神冰冷:“你该庆幸,你还有这点‘用处’。那晚若非我急需‘疏导’,你以为……我会碰你?” 强占了别人身子,还这般侮辱人。 简直忒不要脸了! 萧煜脸色煞白,止不住地发抖:“杀了我!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 “杀你?”云潇潇轻笑,“倒是容易。可萧煜……你甘心吗?” “被我关了整整三日,外面风平浪静,无人来寻。”她微微俯身,“你这西雍皇子,当得……可真叫人怜惜。” 萧煜瞳孔骤缩,指节捏得发白。 杀他确实容易。但若能收服,岂非更好? 她要的不止是夜宸,更是这天下。一个血统正统,却又势单力薄的西雍皇子……简直是送到手边的棋子。 “你既不满这女子为尊的世道,”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不如,我助你去夺那西雍皇位,如何?” “我呸!”萧煜啐出一口血沫,“非亲非故,你会这般好心?当我是三岁稚儿!” “话可不能这么说。”云潇潇眸中碎金流转,“你我……怎能算非亲非故呢?毕竟,刚‘睡’过一场。按说,你也算我的男人了。” “谁是你的男人?!”萧煜耳根瞬间涨红,却死咬着牙否认,“你别自作多情!” “好,不是‘男人’,”云潇潇从善如流,“那便算……露水情缘?” “露水情缘”四字,刺得萧煜浑身一颤,羞愤欲死。 “滚!”他别开脸,声音嘶哑,“我绝不会与你合作!” 云潇潇脸上的笑意倏然收敛。 “萧煜,别给脸不要脸。”她声音冷了下来,一股恶作剧般的念头悄然升起。 这人离经叛道,桀骜不驯。 但骨子里……也是怕的。 “若你再这般不知好歹,我不介意,真将你‘用’到死。” 她刻意顿了顿,“反正,你这身阳气,还算充沛。助我修炼,或许……刚刚好。” 自然是假的。 《九转凤炎诀》何须借助男子阳气? 那夜,不过是个意外。 可她,偏要吓他。 效果立竿见影。 萧煜抬头,脸上血色褪尽。 炉鼎?用到死? “你这……恬不知耻的毒妇!!!”他声音发颤。 云潇潇挑眉,毫无愧色:“这世道本就女子为尊,我这样做有何不可?你若不忿,真想为天下男子争些什么,就亲手去打破这规则啊。” 前世,凤鸣国虽以女子为尊。 但有才干的男子,也是可为官为将的。 所以,若萧煜真想为男子争一争,她倒是乐意帮一帮的。 “好好想想,明日我再来找你。” 《九转凤炎诀》设定补充: 第一转:凤炎初生——可外放杀敌,亦可易容改貌,伪装身份。 第二转:凤翎金甲——火焰控制力大增,可凝聚成兵器,也可凝聚贴身护甲,大幅提升攻防。 第三转:炎翼初展——金焰可离体塑形,维持更久更复杂形态(如羽翼雏形),并能初步融入身法,短距离御炎滑翔,速度激增。 第四转:凤鸣淬体——金焰可引入体内,淬炼筋骨脏腑,体质大幅增强,断肢可续,百毒难侵。 第五转:火灵化生——剥离一缕本源魂力,注入至纯凤炎可塑灵宠,与主共生共长。待九转功成,灵宠可化人形。 第六转:涅槃重生——即便身受致命重伤,只要一缕心火不灭,便可消耗大量灵力与时间,重塑身躯(非真正不死,代价极大)。 第七转:化身炎凤——可短暂凝聚巨大火焰凤凰形态,攻击范围与威力堪比天灾。 第八转:焚山煮海——全力施为,金焰滔天,足以改变局部地形气候,威力骇人。 第九转(大成):九天玄凤,法则相随——身与法合,化身真正的九天玄凤,掌控火焰法则,可焚尽万物亦可孕育生机,近乎传说。 —— 萧煜最终还是低了头。 硬扛了四日,饿得前胸贴后背,再硬的骨头也扛不住胃里一把火在烧。 更重要的是……云潇潇那女人,戳中了他最隐秘的不甘。 身子已经丢了,难不成真赌气去死? 那他跟那些逆来顺受的庸碌男子,有何区别? 立起来的第一步——算了,清白那玩意,就当是身外之物,丢就丢了吧! 这么一想(主要是饿得实在扛不住),萧皇子咬着后槽牙,屈辱地……点了头。 合作达成。 云潇潇效率极高,立刻派人送来全新行头。 一袭雪青色云纹长袍,配同色披风,料子柔软垂顺,与他往日偏爱的暗黑装截然不同。 萧煜黑着脸换上,梳洗完毕。 镜里映出的人,让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镜中人长发束起,面色因几日折磨仍显苍白,但这一身清雅颜色,莫名压下了几分他眉宇间惯有的戾气,竟显出几分……公子如玉的假象。 “人靠衣装。”云潇潇不知何时倚在门边,上下打量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么一打扮,倒挺像那么回事。行了,萧殿下,慢走不送。” 萧煜脸一黑,拂袖就走。 憋屈! 太憋屈了! 虽答应了那女人,可这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 第77章 一点儿也不着急 第77章 一点儿也不着急 他一路沉着脸,回到质子别馆西院。 刚跨进院门,就看见自己的贴身侍卫郑安,正蹲在廊下……津津有味地啃烧饼。 萧煜额头青筋一跳。 “郑安!”他声音发寒。 郑安吓一跳,差点噎住,慌忙起身:“殿、殿下?您回来了?” 他抹抹嘴,打量萧煜,“您这身新衣裳真俊!哪儿买的?” 萧煜一肚子邪火蹭地冒起:“本殿下失踪这么多日,你就一点儿不着急?不知道派人去找找?!” 郑安眨巴眨巴眼,一脸理所当然:“殿下您武功高强,智谋过人,哪能出事呢?再说……您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 萧煜:“……” 好好回来? 他差点被那妖女当炉鼎“用”到死!还丢了清白! 看着郑安那纯然无辜,甚至还带着点“殿下您又乱跑”的埋怨眼神,萧煜只觉得一口老血闷在胸腔。 算了。 跟这笨蛋说不清。 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被扔到这夜宸国当质子也就罢了。 还摊上这么一个贴身侍卫,脑子跟被门夹过似的! 最主要的,还遇到云潇潇那么霸道无耻的女人。 越想,内心越憋屈。 他要花悲愤为食量—— “去!”萧煜咬牙道,“给本殿下弄点吃的来!要肉!很多肉!” —— 夜玲珑已被禁足整整一月。 最得她心意的宠侍柳溪,被女帝一道旨意直接处死。 而她,也被锁在这华丽却令人窒息的宫殿里。 整日对着那群唯唯诺诺、姿色平庸的小侍,她连眼皮都懒得抬。 烦! 闷得快要发疯! 这一切,都怪那个东方灵儿! 母帝冰冷的警告犹在耳边,近期她不得不夹起尾巴。 身上的伤早已痊愈,可满院子俗不可耐的面孔,看了就倒胃口。 还是柳溪最懂风情,最合她心意。 可惜,死了。 她慵懒歪在软榻上,看着殿中几名小侍扭捏作态地起舞,只觉得乏味透顶。 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下去,碍眼!” 贴身女官冬梅悄步上前,低声道:“殿下,云家老家主托人递了信进来。” 夜玲珑懒洋洋接过,展开。 信上寥寥数语,先是客套感谢她此前“关照”云翩翩婚事,话锋随即一转——“只是老身那孙儿云阳,近日在家中颇不安分,口口声声念着殿下当日承诺,要迎他入府。……” 夜玲珑原本昏沉的眸子,倏地亮了一下。 正愁找不到新鲜滋味,这就送上门来了? 云阳…… 若是从前,一个云家庶子,她未必瞧得上眼。 可当初算计顾临渊那事,这小子倒出了几分力,虽然最后功亏一篑,但她堂堂皇女,说过的话,总得有个交代。 兑现承诺是假,找个合心意的新玩物是真。 眼下她被禁足,大张旗鼓纳侍肯定不行。 但悄悄抬个人进来……母帝日理万机,未必盯得这么紧。 心思一转,她已有了主意。 “既然云老家主亲自开口了,”夜玲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对冬梅吩咐,“本宫自然要给她这个面子。去安排吧,挑个稳妥日子,把人……悄悄接进来。” 云阳并非云家嫡出。 他与云潇潇、云翩翩并非一父所生。 云霄然常年征战在外,子嗣稀薄。 正夫林岑只生了嫡长女云翩翩。云阳的生父,不过是林岑的贴身侍从,因此云阳自幼也养在林岑膝下。 虽为庶子,却与嫡姐云翩翩关系亲近。 自然,也就与那个小侍所出的云潇潇,不太对付。 云潇潇的生父,是云霄然征战在外时,纳得小侍。虽说是小侍,但在云家人看来,不过一个外室而已。 一个顶着大肚子,进了云府的外室小侍而已。 —— 云家正厅,熏香袅袅。 信,已送出去大半日了。 云战在厅中踱来踱去,脚步沉而乱,掌心一片湿冷。 女帝的命令,像一把刀悬在头顶——捉拿云潇潇归案。 可她的好女儿云霄然,日日领兵出去,竟连那贱种的影子都没摸到! 她不得不疑,云霄然根本未尽全力。 又是为了,那个死鬼小侍生的孽障! 想起这个,云战心头那股火就往上窜。 当年那小侍姿色平平,扔人堆里都挑不出来的货色。 可偏偏,她那眼高于顶、素来冷静自持的女儿,就像被勾了魂! 不仅对那小侍千依百顺,连带着对那云潇潇,也偏心得没边! 有时候,连云战自己都觉得,云霄然看向云潇潇的眼神,那份藏不住的关切,甚至超过了对待嫡出的云翩翩! 那小侍死后,任凭她如何施压,云霄然都不肯再纳夫。 如今林岑也死了。 堂堂镇国公,后院空空,只剩一个侍君(云阳生夫),成何体统? 体统还是其次。 最要命的是,云潇潇抓不回来。 女帝的耐心,怕是快耗尽了。雷霆之怒一旦降下,第一个遭殃的必然是镇国公府。 她必须给云家,再找一棵大树。 虽说上次应了三皇女,退了顾家那门婚约。 但这关系,还不够牢靠。 恰好,云阳自己闹着要进三皇女府。 一个侍所出的庶孙,用来攀附皇女,再“合适”不过。 如此,关系方能牢不可破。 “老家主。”管家云忠脚步匆匆进来,压低声音,“三皇女府回信了。” 云战停下脚步,盯住他:“可应了?” 云忠躬身:“应了。那边说,五日后便是吉日,届时……会派人接公子入门。” 悬在半空的心,重重落了下来。 云战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终于浮起一丝喜色。 成了。 只要云阳被抬进门,那云家便是皇亲了。 祖上几辈积攒下来的军功,换得这镇国公的爵位,到底比不上正儿八经的皇亲。 如此,女帝应该也不会再猜忌云家的忠心了吧?! “好,好!”云战连道两声,坐回椅中,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啜了一口,“去告诉公子,让他安心待嫁。进了皇女府,要好生伺候三殿下。” “是。”云忠领命退下。 —— 镇国公府。 云霄然一身风尘踏入府门,脸色阴沉。 搜寻了一整天,几乎翻遍了京城所有角落。 云潇潇,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烈日下,踪迹全无。 难道……那孩子真的已经逃出京城了? 第78章 简直是犯贱 第78章 简直是犯贱 云霄然心绪烦乱,刚穿过前院回廊,却被眼前景象定住了脚步。 下人们正忙忙碌碌,往屋檐上悬挂红绸。 一片喜气,却衬得她心头更冷。 “这是做什么?”她沉声喝问一个正踩着梯子的下人。 那下人被吓得一哆嗦,见是她,连忙赔着笑:“家主您回来了?您还不知道吧?是大喜事!老家主给咱们公子,定了一门顶好的亲事!五日后就要过门啦!” 云阳要嫁人? 云霄然瞳孔一缩。 她这个做母亲的,竟毫不知情?! 她再顾不上其他,转身朝着母亲所居的“松涛院”奔去。 院门处的侍从见她面色不善,不敢阻拦。 云霄然径直走了进去,连礼都未行,劈头便问:“母亲!云阳要嫁人?许的哪家?为何我半点不知?” 云战正端着茶盏,闻言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呷了一口茶。 “是。”她放下茶盏,声音平淡,“你近日忙于捉拿那个孽障云潇潇,这等家里小事,便不让你分心了。” “小事?!母亲!我膝下只有三个子女!翩翩的正夫,您说换就换了,事后我才知晓!如今阳儿终身大事,您竟也不同我商量?!” “商量?”云战终于抬起眼,“我为何要与你商量?翩翩的正夫为何被换?不正是你那好女儿云潇潇,一手搅出来的祸事?!” “那也不能全怪潇潇!”云霄然脱口反驳,“若不是他们平日欺压太甚,潇潇何至于……” “够了!”云战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哐当作响。 她霍然起身,指着云霄然的鼻子,“事到如今,你还在为那个孽障开脱!云霄然,我看你是被那对父女迷了心窍!连祖宗家法、家族荣辱都不顾了!” “母亲……” “别叫我母亲!”云战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你若是抓不到云潇潇,提她的人头来见……就别再踏进我这松涛院,喊我一声母亲!” 云霄然心头像被重锤狠砸了一下,闷痛难当。 母亲……为何就容不下潇潇?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母亲,我知道您说的是气话。潇潇……她身上毕竟流着我们云家的血,您何苦一定要她死?” 云战盯住她,眼神冷得骇人。 “云家的血?”她一字一顿,“我没这种大逆不道、搅得家宅不宁、连累全族的孙女!” “云霄然,我今天把话撂在这——你若还认她,就立刻给我滚出镇国公府!这云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看着母亲气得脸色发青,胸口剧烈起伏。 云霄然知道,潇潇的事,此刻再多说半个字都是火上浇油。 她用力闭了闭眼,将心中的难过压回心底。 再开口时,她转开话题:“好……潇潇的事,暂且不提。母亲,阳儿的婚事,您不与我商量便罢了,至少……告诉我,许的是哪户人家?” 云战重重哼了一声,甩袖坐回主位,语气冰冷:“三皇女。” “三皇女?!”云霄然失声惊道,脸上血色褪尽,“母亲,不可!三皇女夜玲珑是何等品行,京中谁人不知?骄横跋扈,贪恋美色,后院混乱……这绝非良配!您怎能……怎能将阳儿推进那种火坑?!” “火坑?!你懂什么?!如今陛下因云潇潇的事震怒,随时可能迁怒整个镇国公府!若不赶紧攀上一位皇女,寻个庇护,你以为我们云家能安稳几日?!” “那也不能,拿儿女的终身幸福去做筹码!”云霄然急道。 “那你说,拿什么去?!”云战起身,逼视着她,“你要是能耐一点,早早将那孽障捉拿归案,了结此事,我何至于要将阳儿塞进三皇女府?!” 她喘了口气,冷笑一声,抛出一句更重的话:“再说了,这桩婚事,是阳儿自己跪到我面前,亲口求来的!” ……什么? 云霄然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 阳儿……自己求的? 这怎么可能? 她看着母亲斩钉截铁的神色,不似作伪。 “我……我去问他。” 云霄然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她必须问个清楚。 她的儿子,定是因为年少无知,受人蛊惑…… 才要去跳那泥潭! —— 翠竹轩内,灯火通明。 云阳正对镜试着一套崭新的绯色嫁衣,衣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华丽又扎眼。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冷风。 云霄然站在门口,看着镜中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心直往下沉。 “阳儿。”她声音沙哑。 云阳动作未停,只透过镜子看向她,嘴角牵起一个弧度:“母亲回来了?您看这嫁衣,可还合衬?” “你当真……”云霄然一步步走近,盯着他的眼睛,“是你自己去求你祖母,要嫁入三皇女府的?” “是。”云阳答得干脆,他转过身来。 一张年轻的脸,十分俊秀。 眉眼温润,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淡绯——这副好样貌,全然继承了他那位生父。 他生父当年,是正君林岑身边最好看的侍从。是林家千挑万选出来,专为给嫡子固宠的“利器”。 生了云阳后,也依旧在林岑跟前伺候,并未因生子而有半分特殊。 直到近几年,云阳越来越会讨嫡父欢心,连带着他生父沾了光,勉强得了个侍君的名分。 烛光映着他温吞的脸,可那双眼静得吓人。 没有害怕,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为什么?”云霄然开口问,“那是火坑!夜玲珑她……” “我知道。”云阳打断她,“我知道她贪色暴戾,后院塞满男人。我知道入了三皇女府,不过是换个笼子。” “那你……” “因为我受够了,母亲。”他抬眼,温顺的假象彻底剥落,露出底下赤裸裸的贪婪,“我是庶出,生父是侍从,我也是半个奴才。” “嫡姐哪怕废了,照样能娶高门嫡子为正夫。而我呢?”他指尖划过那张俊秀的脸,“母亲,您看看我这张脸——比嫡姐那位正夫如何?可我能嫁的,不过是些需要攀附云家的五六品小官之家,去做个所谓的‘正夫’?” 第79章 碧落阁 第79章 碧落阁 ——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毒:“我不甘心。” “哪怕是五六品小官,好歹是正室!”云霄然声音发颤,“好过进那污糟之地,与无数男子争宠,做个侧室!” 云霄然觉得,她儿子虽是庶子,但镇国公府好歹也是侯爵之家。 哪怕做不了正夫,侧夫应该是能够得上的。 “正室?我不在意是否正室!我要得是,实打实的东西。” 他眼中窜起一团火,越加兴奋:“只要进了三皇女府,只要能抓住夜玲珑的心!到那时,谁敢再轻贱我半分?!” 云霄然难以置信地摇头:“阳儿,你疯了……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以为争宠那么容易?夜玲珑那般凉薄——” “那又怎样?”云阳打断她,“母亲,这世道本就如此。男子生来就该攀附女子,不是吗?” “从小,嫡父教我规矩,生父教我眼色。他们说得都一样——要想活得好,就得学会伺候好未来的妻主,揣摩她的心意,讨她的欢心。” 他抬起眼,看向云霄然,“您看,我学得很好。既然‘伺候人’是我的命,那为何……我不能自己挑一个最高处的去伺候?” “伺候一个五六品小官的女儿是伺候,伺候天家皇女也是伺候。我自然要用我这身子,换取最大的利益。” 云霄然被他赤裸裸的话,气得不轻。 她抬手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你简直是犯贱!” “啪——!” 清脆的耳光声炸开。 云阳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脸迅速浮起指印。 他保持着偏头的姿势,几秒后,才慢慢转回来。 没有愤怒,没有眼泪,他竟低低笑了起来。 “是,我犯贱。可母亲,我有今日,难道……您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云霄然的手还僵在半空,闻言猛地一颤。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您有三百日在外征战。回到府中,大半时间给了云潇潇,嘘寒问暖。剩下的小半,给了嫡姐云翩翩,过问课业,亲自教导。” “而我呢?因为我是男子,注定无法继承家业,无法光耀门楣,所以……就被理所当然地忽视,被丢在嫡父屋里,学那些伺候人的玩意。您可曾问过我一句,想要什么?” 他向前一步,逼近云霄然:“现在!我好不容易为自己谋了一条路,一条您从未为我设想过的通往高处的路!您却来阻拦,来打我耳光?!”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嘲讽:“您根本不爱我!您心里只有云潇潇那个贱种!只有她才是您的女儿,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的庶子!” “你这逆子!她是你妹妹!”云霄然气得浑身发抖。 “妹妹?我没有这样的妹妹!她杀了嫡父!伤了嫡姐!若不是那日我恰好回了外祖家,此刻我也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他盯着云霄然,字字诛心刺骨:“您心中既无我的位置,如今又何必来惺惺作态,管我是跳火坑还是登青云?!”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从今日起,我的路,我自己走。是好是歹,不劳母亲费心。五日后,我自会出门,不必相送。” —— 云霄然承认,她确实偏爱潇潇一点,只因—— 她是那个人的孩子。 可她心里,也是爱着云翩翩,还有云阳的。 毕竟,都是她的亲生骨肉。 可大抵是,给予他们的陪伴太少,才让他们全部都长歪了。 这都是她造的孽啊! —— 京中新开了一家小馆,名“碧落阁”。 不过月余,碧落阁便名动京城,彻底压过了醉梦阁,成了最炙手可热的销金窟。 云潇潇拿着裴明远的银子,开这碧落阁。 一是为了赚银子。 二是为了探消息。 三是为了方便与人接头。 此刻,碧落阁顶层。 云潇潇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袭绯红软烟罗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凤眸半阖,眼尾天然一抹冶丽绯红,似醉非醉。 红唇不点而朱,微微上翘的弧度,勾魂摄魄。 肌肤胜雪,莹润生光。 艳若三春桃李,灿若午夜骤然炸开的烟花,带着灼人的热度,让人一眼沉沦,再难移开视线。 她指尖懒懒把玩着一只琉璃杯,暗红色的酒液在她指尖晃荡。 门被无声推开。 裴明远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绣银线云纹的锦袍,衬得身姿挺拔,风流倜傥。 一双桃花眼天生含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勾引,此刻却只映着窗边那一抹绝色。 他走到榻边,十分自然地俯身,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温热:“主上,有消息,云阳要入三皇女府。” 这一个月,他与主上变得亲密了许多。 至少,这一个月,她只有他一个男人。 哦,不,还有一个,只是裴明远不知道而已。 云潇潇眼睫未动,只红唇微启:“哦?我二哥……攀上高枝了。” 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 “何时?” “五日后。” 云潇潇缓缓睁开眼,潋滟生辉。 云阳与云翩翩打小要好,自然也没少欺负她。 她差点忘了,这个好“二哥”。 上回顾临渊被掳,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欺负她也就罢了,还想动她的人,这就忍不了了。 —— 这一个月,宫中无事。 东方灵儿安稳待了几日,便又往小馆跑。 起初去得是醉梦阁,如今最常去的,便是新开的碧落阁。 她逛小馆,女帝早就知道。 不仅知道,还放任不管。 东方灵儿起初是为麻痹女帝,如今……是真的爱上了这醉生梦死的快乐。 今夜,她又来了。 碧落阁雅间,熏香暖帐。 东方灵儿左拥右抱,笑得轻佻放浪。 酒意正酣时——门被叩响。 “进来。”她懒洋洋道。 霜月推门而入,一袭烟紫薄纱裙裹着玲珑身段,偏偏眉眼清冷。 她是凤影卫的人,如今直接打理碧落阁。 “东方殿下,”霜月声音平静,“我家主子有请。” 东方灵儿眼皮都未抬:“你家主子谁啊?我又不想见她,滚。” 霜月不退,只淡淡道:“主子说了,您若想早些回北璃,便乖乖听话。” 东方灵儿手中酒杯一颤。 瞬间酒醒了。 是云潇潇那货! 第80章 夜半送活人礼 第80章 夜半送活人礼 这一个月,云潇潇跟消失了似的,音讯全无。 如今终于来找她了! “走!”东方灵儿起身,推开怀中小倌,脸上绽开明媚笑意,“带我去见你家主子。” 她理了理散乱的衣襟,脚步轻快地跟着霜月往外走。 穿过长廊,绕过暗门。 最终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 霜月止步:“主子在里面等您。” 东方灵儿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奢华,窗边立着一道绯红身影。 墨发如瀑,侧颜在烛光下美得惊心,正是云潇潇。 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身。 凤眸扫来,目光落在东方灵儿微敞的衣领上,眉头微挑:“玩得挺欢?” 东方灵儿嘿嘿一笑,自顾自坐下:“哪有你欢?一个月不见人影,躲哪儿逍遥去了?” 云潇潇没答,只淡淡道:“有件事,要你去办。” “就知道你没好事。”东方灵儿撇嘴,“说吧,什么事?” “五日后,云阳要入三皇女府。”云潇潇声音平静,“我要你在那日,送一份礼物赔罪。” 东方灵儿脸色一变,赶紧摆手:“你疯了吧!云潇潇,你把人得罪死了,我就算现在把自己砍了送给她,她都不会放过我的!这不明摆着自讨没趣吗?” “你急个屁,”云潇潇斜睨她一眼,慢悠悠晃着酒杯,“我又没指望她冰释前嫌。” 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我就是想……让她那三皇女府,更热闹些。” 东方灵儿眨眨眼,来了兴趣:“好吧,你要送啥?” “呵呵,”云潇潇轻笑着,指尖在桌沿叩了两下,“一个美男,尤物。” 她抬手,轻轻一拍。 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一道身影,缓步走入。 烛光霎时黯了一瞬——仿佛所有光华,都被那人摄了去。 东方灵儿瞬间坐直,眼睛“唰”地冒出绿光,直勾勾盯着来人。 “这、这是谁?”她声音都飘了,“我的天……比醉梦阁那头牌,还要勾人……” 走进来的,是墨影。 可此刻的他,与平日那副冷硬暗卫的模样,截然不同。 墨发未束,如泼墨流水般披散肩头,几缕垂在精致锁骨边。 一袭墨黑绣金线的宽袍,衣襟松垮系着,露出大片冷白胸膛,肌理线条流畅分明。 腰间束着赤金链,坠着一枚血色玉佩,随他步伐轻晃。 往上,是一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 眉飞入鬓,狭长眼眸似含了江南烟雨,朦胧多情,眼尾却微微上挑,带出几分天生的冷与欲。 鼻梁高挺,唇色是极淡的绯,唇角天然微扬,似笑非笑。 最绝的是右眼眼尾,缀着一粒极小的朱砂痣。 红得灼眼,像雪地里溅开的一滴血。 艳到了极致,也冷到了骨子里。 他静静立在那儿,不言不语,周身却弥漫着一股矛盾的气质—— 有一股慵懒媚意,可眼底深处又沉淀着挥之不散的冷意。 让人忍不住,想好好宠宠他,将他眼底的冷捂捂热。 “这是墨影,”云潇潇的声音拉回东方灵儿的魂,“我碧落阁的……头牌。” 墨影微微抬眼,目光掠过东方灵儿,最后落在云潇潇身上。 他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几不可察地深了一分。 “主上。”声音低哑,像羽毛搔过心尖。 —— 五日后,夜半。 三皇女宫殿侧门悄悄开了条缝,灯笼都只敢点一盏,昏昏黄黄。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停在门外。 云阳坐在轿里,手心全是汗。 没有喜乐,没有宾客,像个见不得光的物件,被偷偷抬进来。 轿夫正要起轿—— “等等!”一道清脆女声乍响。 冬梅心里“咯噔”一声,猛地回头。 只见宫道那头,快步走来两个人。 前面是个穿桃粉宫装的年轻宫女,圆脸大眼,笑盈盈的,身后跟着个身形高挑的人,头戴垂纱帷帽,白纱直垂到腰,遮得严严实实。 待两人走近,冬梅认出那宫女——是北璃质女东方灵儿跟前伺候的,叫彩雀。 她头皮发麻,赶紧上前拦住,压低声音:“彩雀姑娘,这么晚了,有事?” 彩雀福了福身,声音却亮得很:“冬梅姐姐,我家殿下特意吩咐,让奴婢来给三殿下送份贺礼。” 贺礼?这节骨眼送哪门子贺礼?! 这明摆着,是自家殿下偷摸着抬人进宫,被这死对头发现了。 东方灵儿定是想闹大了! 还真是个毒妇,上回的事,都过了这么久!她还这般揪着不放! 冬梅脸都白了,强笑道:“东方殿下心意,我们心领了。只是今日实在不便,姑娘请回吧。” 她边说边朝轿夫使眼色,快抬进去! 彩雀眼疾手快,侧身一步挡住轿前,依旧笑眯眯的:“姐姐别急呀,这礼……可是我家殿下精心准备的,务必亲送到三殿下手中才行。” “真的不用……”冬梅急得冒汗,上手去拉她,“改日、改日再送也一样!” “那可不一样。”彩雀纹丝不动,反而提高声调,“我家殿下说了,这礼今夜送,才最合适——” “你小点声!”冬梅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她的嘴,眼睛慌张地四下扫视。 这深更半夜,声音传出去,万一惊动巡逻侍卫…… 她咬了咬牙,认栽了。 “行!礼我收下!你快走!”冬梅压低嗓子,几乎是求她。 彩雀这才满意,侧身将身后那戴帷帽的人往前一推:“喏,礼在这儿。” 冬梅一愣,看着那白纱覆面、默不作声的高挑身影,懵了:“这……这是什么礼?” “活人礼呀。”彩雀眨眨眼,“我家殿下说,三殿下定然喜欢。” 冬梅眼前一黑。 疯了!东方灵儿真是疯了!哪有人大半夜送个大活人当贺礼的?! 她再不敢耽搁,一把拽过那戴帷帽的人,连推带搡,连同那顶小轿,一股脑全塞进侧门里。 “快!关门!”她急声吩咐。 “砰!” 侧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头彩雀笑意盈盈的脸。 冬梅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跳如鼓,只觉得后颈发凉。 这哪是送礼…… 这分明是送瘟神! —— 第81章 本宫只想好好爱你 第81章 本宫只想好好爱你 几乎同一时刻。 皇太女夜璇玑宫中。 烛火通明,夜璇玑正在练字。 贴身女官青琳匆匆入内,附耳低语:“殿下,三皇女那边……似乎又出事了。” 夜璇玑笔尖一顿,一滴朱墨污了纸笺。 “她又做了什么?”声音沉了下去。 “探子报,方才北院那位东方殿下,派人往三皇女宫里……送了个‘活人礼’。正巧撞上三皇女偷纳云家庶子进门。” 夜璇玑气得摔了笔。 墨汁飞溅,污了身上的玉色常服。 “糊涂!”她起身,脸色铁青,“禁足期间还敢偷纳侍君!生怕母帝想不起她吗?!” 青琳垂首不敢言。 夜玲珑表面上与皇太女不太对付,实际上却是皇太女一派的。 这件事,云潇潇早就知道。 所以,今日这礼,不是送给夜玲珑的。 夜璇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夜玲珑再蠢,再不堪,也是她一派的人,更是她在军中布棋的关键一环。 若此时再惹怒母帝,被彻底厌弃…… 她不敢想后果。 “备轿!”夜璇玑拂袖,声音淬着冰,“去三皇女宫!” “现在?”青琳一惊,“殿下,此刻已近子时,若惊动陛下……” “等母帝知道,就晚了!”夜璇玑厉声打断,“我必须去阻止她,将那云家庶子和东方灵儿的人,都丢出去。” —— 侧门内,昏暗的庭院。 云阳被冬梅引着,踏进正殿。 夜玲珑歪在软榻上,一身酒气,正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去—— 烛光下,云阳一身绯红嫁衣,衬得肌肤胜雪,眉眼温润含怯,像朵带着露水的娇花。 夜玲珑眼睛一亮。 “哟,来了?”她坐直身子,招招手,“过来,让本宫瞧瞧。” 云阳乖顺地走上前,依礼下拜:“奴……见过殿下。” 声音细细软软,听得夜玲珑心头一痒。 她伸手,捏住云阳下巴,迫他抬头。仔仔细细端详片刻,笑了:“不错,云家果然出美人。” 她心情大好,拉着云阳就往后院走:“走,今夜本宫好好疼你——” “殿下!”冬梅硬着头皮上前,“还、还有一事……” “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夜玲珑不耐。 “是……方才……北院那位东方殿下,还送了份‘贺礼’来。”冬梅声音越来越低。 夜玲珑脚步一顿,脸上笑意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阴沉沉的戾气。 “东方灵儿?那个贱人?!”她声音陡然拔高,格外刺耳,“她送什么?毒药?还是棺材?!” 冬梅吓得一哆嗦:“是、是个人……” “人?”夜玲珑嗤笑一声,“呵呵,拉下去砍了!正好给本宫的柳溪陪葬!” “殿下……”冬梅想劝。 “还不快去!”夜玲珑厉喝。 角落阴影里,那道戴着帷帽的身影,微微动了动。 白纱轻垂,默然无声。 冬梅无奈,只得朝外挥手。两名护卫上前,正要动手—— “且慢。”一道低哑微颤的声音,从帷帽下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带着钩子,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夜玲珑身子一顿。 只见那人缓缓抬手,指尖捻住帷帽边缘的白纱,轻轻往上一掀—— 一张脸,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满室寂静。 所有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张脸上。 墨发如瀑,衬得肤色冷白似玉。 眼若深潭碎星,眼尾微微上挑,天然一股风流。 右眼角下,一粒朱砂痣,红得灼眼。 像雪地里溅开的血,又像黄昏时最后一抹残霞。 艳丽到了极致。 也脆弱到了极致。 此刻,他眼眶微红,长睫轻颤,眼底浮着一层薄薄水光,偏偏眸光深处,又凝着一丝化不开的冷。 楚楚可怜,却又冷若冰霜。 两种极端的气质,在他身上撕扯交融,勾得人心头发痒,又莫名生出几分征服欲。 他跪在地上,仰脸望着夜玲珑,声音轻得像要碎了:“殿下……当真要杀奴?” 夜玲珑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喉结滚动,呼吸都忘了。 好半晌,她才喃喃出声:“不……不杀……” 她像是被摄了魂,一步步走近,蹲下身,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本宫怎么会杀你……本宫只想……好好爱你。” 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肌肤的刹那—— “夜玲珑!”一声厉喝从殿门口炸开。 夜璇玑一身玉色常服,面罩寒霜,快步踏入。 青黛紧随其后。 夜玲珑吓得一哆嗦,手僵在半空。 夜璇玑正要继续斥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跪地的男子身上。 然后,她也愣住了。 烛火明灭间,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几乎不似凡尘中人。 夜璇玑是皇太女,见过无数美人。 府中夫侍,或清冷,或娇艳,或温雅——却没有一个,有这般……勾魂蚀骨的艳色。 就连京中素有“天人之姿”美誉的顾临渊,在他面前,似乎也逊了二分。 不是容貌不如。 而是气质。 顾临渊是雪巅孤月,清冷出尘。 眼前这人,却是淬了毒的绮丽刀刃,明知危险,却让人忍不住想握在手中,哪怕割得满手是血。 尤其此刻,他眼眶微红,眸光含水,偏偏眼底那丝冷意,像冰层下暗涌的火焰。 矛盾到了极致。 也诱惑到了极致。 夜璇玑袖中的手,无意识地蜷了蜷。 跪在地上的墨影,轻轻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他讨厌这些人,见到他容颜的样子。 一群以貌取人的好色之徒。 若不是主上,交代了他任务,他才懒得来与这群花痴周旋。 夜玲珑脸上痴迷未退,强挤出笑:“皇、皇姐……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还不知你要惹出多大的祸?!禁足期间,偷纳侍君——夜玲珑,你是嫌母帝罚得太轻,还是嫌自己命太长?!” 夜玲珑脖子一梗:“我这不是……太无聊了么?整日关在这宫里,连个新鲜面孔都没有……” “所以,你就敢违背母帝的旨意?!”夜璇玑气得胸口发闷,她环视殿内—— 跪在地上美得惊心的墨影,一旁局促不安的云阳,“好啊,一个两个,你还真不嫌多!” 原本夜璇玑打算将两人都弄走,可目光掠过墨影时,心头那股躁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82章 被皇太女截胡 第82章 被皇太女截胡 这样绝色的人…… 送给夜玲珑这个蠢货,简直是暴殄天物。 更别提,这还是东方灵儿送来的“礼”。 谁知道那病秧子质女,安的什么心? 夜璇玑眼神沉了沉,心中主意已定。 她放缓语气,摆出长姐的姿态:“三皇妹,皇姐是为你好。你如今还在禁足,行事需万分谨慎。这云家庶子……”她瞥了一眼云阳,“既然已经抬进来了,暂且留着,低调些,莫要声张。” 夜玲珑眼睛一亮,以为皇姐要松口。 可夜璇玑话锋一转:“至于东方灵儿送来的这个人——来历不明,居心叵测。留在你宫中,恐生祸端。” 墨影睫羽轻颤,微微抬眼,眼眸蒙着水雾,怯生生望向夜玲珑。 那眼神,像受惊的小兽,瞬间揪紧了夜玲珑的心。 “皇姐!他、他这么可怜,能有什么祸端?”夜玲珑急了,“我看东方灵儿这次是真心赔罪,所以送这么个美人来……” “糊涂!”夜璇玑打断她,“你若还有点脑子,这人——便交由皇姐处置。” 夜玲珑一愣:“皇姐要如何处置?” 夜璇玑负手而立,语气平淡:“此人身份存疑,需严加盘查。我会将他带回东宫,细细审问。若真无问题……再做打算。” 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夜玲珑再蠢,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带回东宫?细细审问? 怕是一带回去,就再也要不回来了吧!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夜璇玑那双深沉冰冷的眼睛,又怂了。 皇姐向来说一不二,手段更是狠辣。 自己如今势微,惹不起…… 夜玲珑咬牙,看了眼跪在地上、愈发显得楚楚可怜的墨影,心头像被猫抓了一样。 这么个绝色美人,刚到手,还没捂热…… 可她不敢争。 “……全凭皇姐做主。”她低下头,声音憋屈。 夜璇玑唇角弯了一下,转身对青黛道:“将人带走。” “是。” 青琳上前,欲扶墨影。 墨影却轻轻避开了她的手,自己站起身。 他抬眸,深深看了夜玲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失望,有哀伤,还有一丝……嘲弄? 夜玲珑心头一揪,下意识想开口留住他。 可墨影已垂下眼睫,乖顺地走到了夜璇玑身后。 自始至终,没再看她一眼。 夜璇玑很满意。 这人倒是十分知趣。 “你好自为之。”她最后警告了夜玲珑一句,便带着墨影,转身离去。 夜玲珑呆呆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殿门外。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她忽地抄起手边玉壶,狠狠砸在地上! “哗啦——!”碎片混着酒液四溅。 “殿、殿下息怒……”冬梅战战兢兢上前。 “滚!”夜玲珑赤红着眼咆哮。 不过仗着自己是嫡长女,是皇太女,就这般欺负她。 一转头,又看见僵在一旁的云阳。 他仍穿着那身刺眼的绯红嫁衣,脸蛋白得可怜,指尖死死揪着袖口。 夜玲珑此刻看他,只觉得碍眼。 要不是为了纳他进门,哪会被皇姐撞见?那可人儿又怎会被带走?! “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她语气恶劣,“冬梅,带他下去!随便找个院子安置!” 云阳身子晃了晃。 眼底那层温顺假象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不甘和屈辱。 今夜……本该是他的洞房花烛! 他赌上一切进了这皇女府,不是为了像个弃物一样,被随手丢进某个院子! “殿下……”他声音发颤,试图挽回,“奴、奴伺候您歇息……” “用不着!”夜玲珑烦躁地摆手,看都懒得看他,“赶紧带走,别在这儿碍本宫的眼!” 冬梅赶紧上前,低声道:“云侍君,请随奴婢来。” 云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刺出血来。 他死死咬住下唇,将喉头的哽咽咽了回去。 不能失态。 至少现在不能。 他低下头,温顺地福身:“奴……告退。” 转身的瞬间,眼眶骤红。 冬梅引着他走出正殿,穿过曲折回廊。 虽说开了春,但夜风依然冷得很,吹得他瑟瑟发抖。 一路无话。 最后停在了一处小院前,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正屋三间,窗纸是新的,透着昏黄暖光——里头已点上了灯。 冬梅推开门,侧身让云阳进去。 屋里收拾得还算雅致,桌椅是上好的花梨木,床帐是暗红云纹锦。 被褥崭新松软,叠得齐整。 角落铜盆里热水氤氲,旁边还备了干净布巾。 “云侍君暂且歇息吧。”冬梅声音平淡,却又补了一句,“院里已拨了两个小侍,明日一早便会来伺候。缺什么短什么……可告诉他们,奴婢会看着添置。” 云阳垂下眼睫,对着冬梅微微躬身:“有劳冬梅姐姐。” 这一声“姐姐”,叫得低软顺从。 冬梅看了他一眼。 少年站在昏黄光晕里,一身绯红嫁衣裹着单薄身子,脸上强撑着平静,可眼角那点红到底没藏住。 她想起方才正殿里的难堪,心里莫名软了一丝。 “夜里凉,侍君早些歇着吧。”她声音放缓了些,“明日……奴婢再送些炭来。”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带上门走了。 脚步声渐远。 —— 东宫,偏殿。 墨影跪在冰凉的地上,衣襟微敞,墨发披散,眼尾那粒朱砂痣在烛光下红得妖异。 夜璇玑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扶手。 “你叫什么名字?”她声音平静。 墨影抬眸,眼眸蒙着水雾:“奴……墨影。” “墨影。”夜璇玑重复一遍,目光锐利,“东方灵儿派你来,究竟有何目的?” 墨影肩头轻颤,泪珠倏地滚落。 “奴……奴不知什么目的……”他哽咽着,破碎的嗓音在空荡殿内回响,“奴原是南边陵州人,母亲酗酒好赌,欠了印子钱……前些日子将奴卖进了碧落阁。” “碧落阁?”夜璇玑挑眉。 青琳低声解释:“殿下,是京中新崛起的一处小馆,不过月余光景,名声倒是不小。” 夜璇玑恍然。 怪不得……这般绝色,她竟从未听闻。 墨影垂着头,单薄的脊背微微发抖:“奴在阁里……不过待了十来日,学了些皮毛。前夜,北璃的殿下逛阁子,瞧见奴……” 第83章 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第83章 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他抬眼,泪眼朦胧地望向夜璇玑:“殿下说奴这张脸……还算能入眼。便将奴赎了出来,告诉奴……她先前得罪了三殿下,心中不安。” “见奴貌美,便想将奴送给三殿下赔罪,盼能冰释前嫌……只说让奴好生伺候,便是奴的造化……”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那张绝色的脸沾着泪,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所以,你当真不知东方灵儿为何送你?”她盯着墨影,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墨影摇头,眼泪又涌出来:“奴这样的出身……能伺候天家皇女,已是天大的福分……怎敢有旁的心思?求殿下明鉴……” 他俯身叩首,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墨发散了一地。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心软。 夜璇玑闭了闭眼。 罢了。 就算他有问题,这般容貌……她也舍不得动刑。 “带下去。”她挥手,“安置在‘听竹轩’,好生看顾。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院子半步。” “是。”青琳领命,上前扶他。 墨影踉跄起身,泪痕未干,深深看了夜璇玑一眼——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夜璇玑心头微动。 —— 此时,碧落阁顶层。 熏香暖融,酒气微醺。 云潇潇斜倚软榻,一身墨绿流云纹锦袍,衣襟松垮,墨发以玉簪半束,慵懒魅惑。 裴明远立于她身侧,同样一身墨绿长衫,只是颜色略浅些,绣着银线暗纹。 他正垂眸斟酒,动作优雅,暗红酒液倾入杯中,一滴未洒。 烛光勾勒他清俊侧颜,桃花眼天生含笑,长睫垂落浅浅阴影。 可那股子风流劲,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哪怕静静站着,也勾人得很。 东方灵儿坐在对面,一杯接一杯灌酒,眼睛却总往裴明远身上瞥。 盯了半晌,她喉头一滚,按捺不住了。 凑近云潇潇,压低声音,眼睛还黏在裴明远身上:“哎,这美人儿……谁啊?新收的?” 云潇潇挑眉,似笑非笑:“怎么?看上了?” “啧啧,”东方灵儿咂嘴,“这品相,这身段……比你碧落阁头牌也不差。哪找来的?借我两天?——” 话没说完。 云潇潇抬眼看她,眸光凉飕飕的:“你是想死吗?” 东方灵儿一噎:“……啊?” “他是我的人,”云潇潇慢悠悠抿了口酒,补了一句,“也是裴家少主。” “裴家?”东方灵儿愣了愣,随即瞪大眼,“那个夜宸皇商裴家?富可敌国的那个裴家?” “不然还有哪个裴家。” 东方灵儿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盯着裴明远,又看了看云潇潇,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憋出一句。 “云潇潇,你牛逼啊!什么时候钓上裴家少主的?怪不得你这碧落阁,开得风生水起……” 裴明远斟酒的动作未停,只抬眼轻轻一瞥,唇角微弯:“能为主上效力,是明远的福分。” 东方灵儿讪讪摸了摸鼻子,心里却跟猫抓似的—— 裴家少主!裴家,这可是真真正正的金山! 云潇潇这女人,到底怎么钓上的?! 正说着话,霜月推门而入。 她快步走到云潇潇身侧,低声道:“主上,方才太女宫里来了人,持东宫令牌,调走了阁里关于墨影的所有买卖记录。来人……语气颇为强硬。” 云潇潇把玩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动作还挺快。” 东方灵儿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插嘴道:“墨影?就你送夜玲珑那美人儿?等等……太女宫?夜璇玑?!” 她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滚圆:“云潇潇!你玩我呢?!我原以为你真把那美人送夜玲珑赔罪去了,结果你——你搞到夜璇玑宫里去了?!” 云潇潇眼底,漾开一抹凉薄笑意:“墨影那般颜色,放在夜玲珑那儿是真糟践。夜璇玑眼光高,心思深,这等‘礼物’……她岂会放过?” 东方灵儿脑子转得飞快,猛地一拍大腿:“我懂了!你是想借这美人,让皇太女和三皇女彻底反目?她俩本就不对付,再争一个男人……” “错了。”云潇潇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谁告诉你,她俩当真不对付?” 东方灵儿一愣:“满朝文武都知道啊!三皇女处处和皇太女唱反调,上次还在御前——” “那都是做给旁人看的。”云潇潇抿了口酒,红唇微勾,“夜玲珑那个草包,早就是夜璇玑的人了。明面上斗得欢,暗地里……不过是一条拴着链子的狗。” “什么?!”东方灵儿震惊,“你怎么知道?!” 云潇潇白了她一眼,那眼神像看个傻子:“你以为我那几个月待在宫里,是在干嘛?” 东方灵儿噎住,小声嘀咕:“……你不就是去招惹桃花了嘛?苏合,顾临渊,还有个萧煜……你招惹得可不少……” “闭嘴。我在宫里,是要把该摸清楚的事,都摸清楚。” “夜璇玑心思深,手段狠,暗中笼络了不少朝臣武将。夜玲珑虽蠢,却是她摆在明面上的敌对势力,既能替她做些脏事,又能混淆视听。” 云潇潇顿了顿,唇角弧度更深:“让墨影去,一为瓦解她们的联盟,二为探听夜璇玑的机密。” 东方灵儿听得背脊发凉。 她看着云潇潇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此刻觉得那眉眼间尽是算计。 这女人……早在她进宫那一刻,甚至更早,就已经布下了这么大一盘棋! “你……”东方灵儿咽了口唾沫,“你真可怕。” 云潇潇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一旁的裴明远,依旧垂眸专注地斟酒。 东方灵儿瞥了他一眼,心里更怵了—— 连裴家少主都对云潇潇这般死心塌地,这女人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她忽然想到什么,凑近些,压低声音问:“不过……你真舍得?墨影那等绝色,我瞧着都心动。送进夜璇玑那狼窝里,万一……” “万一什么?”云潇潇斜睨她,语气漫不经心,“我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话虽如此。 她脑海中,却不由地掠过墨影的脸—— 那双狭长的眼眸,眼尾那粒朱砂痣,还有他沉默跪在身前时,那副冷冽的模样。 墨影是凤影卫最快的刀,也是最艳的刀。 确实……有那么一丁点舍不得。 但也仅此而已。 云潇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男人嘛。 再美,再特别,也得物尽其用。 “行了,”她放下酒杯,看向霜月,“太女宫的人除了调记录,还说了什么?” 霜月垂首:“来人语气倨傲,说……让阁里管好自己的嘴,若敢泄露半句,后果自负。” 云潇潇嗤笑:“倒是惯会吓唬人。” —— 第84章 云府来人了 第84章 云府来人了 质子别馆,北院。 日上三竿,东方灵儿才倦倦地从榻上撑起身。 此刻未施粉黛,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病弱中透着几分易碎的秀美。 这些日子,与云潇潇鬼混,身子又差了些。 贴身婢女彩雀端着药盏进来,见状忙上前搀扶:“殿下仔细头晕。” 东方灵儿就着她的手喝了药,苦得蹙眉。 彩雀赶紧递上蜜饯,她含了一颗,才缓过气来,轻声问:“什么时辰了?” 彩雀小声禀报:“快晌午了。顾侧君和苏侍君一早递了话,说想……回娘家小住几日。” 东方灵儿听罢,唇角轻轻一勾。 回娘家? 那两位嫁的是“东方灵儿”。 可他们都明白,那个“东方灵儿”,是云潇潇。 如今正主不在,那两位心里念着云潇潇,自然不愿与她多作周旋。 也好。 这几日,先是一个墨影,后是一个裴明远。 一个,二个的,都只能看不能吃。 真是窝囊!还是得寻个看上眼的娶回来。 这两个别人的夫郎,还是放回去吧! “准了。让他们安心住着,不必急着回来。” 彩雀有些犹豫:“殿下,这于礼……” “礼数是人定的。”东方灵儿垂下眼睫,“他们心里不自在,强留也是彼此折磨。去吧,替我传话——就说我身子不适,需静养,让他们在娘家多住些日子,不必急着回来。” 话说得周全,滴水不漏。 彩雀这才领命退下。 东方灵儿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她与云潇潇,说是合作,倒也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情谊。 只是…… 想起顾临渊清冷如雪的眉眼,苏合娇软依赖的模样—— 云潇潇用她的身份,招惹来得这些桃花,该怎么甩掉呢? 东方灵儿轻叹一声。 算了,让她自己操心去,她才懒得操心这些事。 正想着,忽又记起一人。 “西院的萧煜……”她抬眸问刚回来的彩雀,“这一个月似乎很安静?” 彩雀点头:“是,萧殿下许久未来了。” 东方灵儿微微挑眉。 那西雍皇子,从前可是变着法儿寻她晦气,讥讽她病弱无能。 这一个月倒真是转了性。 不过,不来也好,她乐得清静。 —— 顾临渊回娘家,不过三四日。 这日午后,他在后院练剑。 一身素白衣衫,墨发高束,剑光如雪,破风之声凌厉—— 这般舞刀弄枪的做派,在夜宸男子中实属异类,他却浑不在意。 贴身侍从张昭匆匆跑来,脸色惶急:“公子!云府、云府来人了!” 顾临渊收剑,蹙眉:“云府?” 来的是个熟悉的身影——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半旧的青灰袄子,正是程砚身边常跟着的小侍陆白。 只是,此刻他眼睛红肿如桃,一见顾临渊便“扑通”跪倒在地:“顾、顾公子……求您,快去瞧瞧我家公子吧……他、他怕是不行了……” 顾临渊心头骤沉,手中长剑“哐当”落地。 陆白他是认得的——每次与程砚见面,都是他在旁伺候茶水,性子腼腆勤快。 如今他这般说…… “程砚怎么了?”顾临渊声音发紧。 陆白以袖掩面,泣不成声:“自那日小产后……公子的身子就一直没缓过来……昨儿夜里忽然起了高烧,呕了好几回血……今早、今早太医署的人来看过,摇了头……公子昏沉间,一直喃喃念着您的名字……” 他抬脸,泪水糊了满脸:“顾公子,您去见他最后一面吧……公子他……他真的……” 顾临渊指尖发凉。 程砚。 那个端方守礼的程家公子,是他在这偌大京城里,唯一称得上知己的人。 他还记得多年前那场春日宴——满座锦绣公子,或抚琴,或吟诗,或作画。 而他,因自幼习武,被几个高门子弟讥讽粗鄙不堪。 还没来得及反驳,程砚挺身而出,温和地说了一句:“顾公子剑舞得好,是护国之技。比某些只会嚼舌根的,强上许多。” 后来他们成了朋友。 一个离经叛道,一个循规蹈矩,性子南辕北辙,却意外地投契。 程砚会听他讲兵法剑招,他会听程砚说诗词茶艺。 那一手好琴艺,也是程砚教得。 程砚本不必嫁云翩翩的。 可因他与云家婚约作废……程砚嫁入云家,成了云翩翩的正夫。 “备车!”顾临渊扔了剑,甚至来不及换下习武的衣裳,只抓起一旁披风,“立刻去云府!” —— 马车轮声辘辘,碾过长街石板。 顾临渊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三个月前那场的对话,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那日阳光明媚,程家别院,湖畔亭中。 程砚一身青衫,正在煮茶。 泉水初沸,茶香袅袅。 他动作从容优雅,眉眼温润,只是抬眼看顾临渊时,眼底藏着一丝挥不去的疲惫。 顾临渊坐他对面,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你若不愿嫁云翩翩……我让母亲去斡旋,帮你退了这门婚事。” 程砚执壶的手,顿了顿。 他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很轻:“不用了……临渊,我愿意的。” “程砚!” “真的。”程砚抬眼,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有些空洞,“你别担心。” 顾临渊胸口发闷:“若不是我退婚……云家也不会——” “你说什么呢?”程砚打断他,“是云家主动退的婚,干你什么事?再说了……云家嫡女要娶正夫,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母亲是三殿下的人……这门婚事,是三殿下的意思。” 顾临渊呼吸一滞。 夜玲珑。 又是她。 程砚看着他骤变的脸色,放下茶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临渊,倒是你……要小心些。” 他倾身向前,素来温和的眉眼染上忧虑:“三殿下对你……还没死心。你如今退了婚,她只怕更不肯罢休。” 顾临渊抿紧唇:“她不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程砚苦笑,“她是皇女……这世道,哪有男子能真正做主自己的命运?” 他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望着亭外一池冬水:“我此去云家……也不知前路如何。但你记着——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 第85章 死是云家的鬼 第85章 死是云家的鬼 顾临渊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那日分别时,程砚站在亭前,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他朝顾临渊挥了挥手。 “保重,临渊。” 那是顾临渊最后一次,见他这般干净温润的模样。 再后来…… 便是三皇女夜玲珑设局,将他掳入宫中。 再后来…… 是云潇潇救了他。 而他,也嫁了自己的心上人。 至于程砚…… 他嫁入了云府,成了云翩翩的正夫。 —— 马车猛地一顿。 “公子,云府到了。”张昭的声音传来。 顾临渊从回忆中惊醒,指尖冰凉。 他掀帘下车,春日阳光刺眼,照得云府高悬的匾额一片惨白。 陆白已候在门前,见他下车:“顾公子,您快些……公子、公子怕是……” 顾临渊没再耽搁,快步朝内院走去。 脚步越急,心越沉。 程砚…… 那个端方有礼,会弹一手好琴的程砚。 那个笑着说“我愿意”的程砚。 那个提醒他“小心三殿下”的程砚。 如今,竟要死在这云府里了么? 穿过重重回廊,越走越偏,最终停在西院一处荒僻小院前。 院门半掩,里头寂寂无声。 只有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顾临渊推门的手,微微发颤。 门被推开。 屋内光线昏暗,药味扑面而来。一张简陋的木床靠墙摆放,帷幔低垂。 顾临渊快步上前,掀开床帐。 程砚正静静躺着,脸色蜡黄,双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他闭着眼,呼吸微弱,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程砚……”顾临渊声音发涩。 床上的人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曾温润明亮的眼睛,此刻灰蒙蒙的,毫无光彩。 他盯着顾临渊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了来人,嘴唇动了动:“……临渊?” “是我。”顾临渊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我来了。” 程砚却忽然用力,想把手抽回去——可那点力气微弱得可怜。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浮起一层焦灼:“你……为何要来?” 顾临渊一怔:“陆白说你——” “我没有让人去唤你。”程砚打断他,“我从未……让任何人去找你,你快走。” 顾临渊心头一沉。 他缓缓转头,看向门外—— 陆白站在门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却并没有离开。 “陆白。”顾临渊声音冷了下来,“你骗我?” 陆白“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顾、顾公子恕罪……奴、奴也是没办法……大小姐她、她……”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还有轮椅碾过石板的刺耳声响。 “砰——!” 院门被狠狠撞开。 云翩翩坐在轮椅上,被两名粗壮仆妇推着,疾冲而入。 她一身绛红衣袍,头发凌乱,脸色狰狞。 她死死盯着顾临渊,眼底盛满了疯狂。 “顾临渊!”她声音尖利,“你果然来了!” 顾临渊缓缓起身,将程砚挡在身后。 他目光扫过云翩翩,又掠过跪在地上发抖的陆白,一切瞬间明了。 “是你让陆白骗我来的。”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又如何?”云翩翩尖笑,转动轮椅往前逼近,“我若不这么说,你怎肯踏入我云府半步?” 她身后,四名持棍的仆妇一字排开,堵住了门口。 程砚扯住顾临渊的衣袖,声音破碎:“走……你快走……” 程砚被云翩翩磋磨这么久,自然知晓她有多变态, 他不愿好友,被他连累。 而且,他知晓,云翩翩对临渊,有一种变态的执念。 “走?”云翩翩听见了,笑容愈发扭曲,“进了我这院子,还想走?” 她死死盯着顾临渊,眼神痴狂又怨毒:“顾临渊,我那么喜欢你……为了你,我的脸毁了,连腿都废了!” “你脸毁了腿废了——”顾临渊声音冷得像冰,“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云翩翩嘶声尖叫,“若不是你总对云潇潇那个贱种百般照顾,我会处处针对她?!我会与她结怨?!若不是结怨,她会对我下狠手?!” 她眼底血丝密布:“都是你!——” “够了。”顾临渊打断她,“云翩翩,你自己心思恶毒,行事跋扈,还要把错全推到别人身上——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管!”云翩翩癫狂道,“反正都是你们的错!你本就是我名正言顺的正夫!我们自幼定亲,全京城谁不知道?!” 她死死盯着顾临渊,怨毒更甚:“可你呢?不守男德,不知廉耻!转头就嫁了北璃那个病秧子!好好的镇国公嫡女正夫不当,偏要上赶着给人做侧室——顾临渊,你就这么贱吗?!” 顾临渊气极反笑。 “你还真会倒打一耙啊!?”他往前一步,眉眼清冷如霜,“当初是你云家为了攀附三皇女,主动退婚!如今还有脸说这种话?” “那又怎样?!退了还能再订!可你呢?转头就找了别人!还有这个废物——” 她指向床上的程砚,语气轻蔑:“不过是打了几鞭子就流产了,还伤了身子再也生不了——这种没用的东西,也配做我云翩翩的正夫?” 话音刚落。 “砰——!” 一声闷响。 顾临渊的拳头,狠狠砸在云翩翩脸上。 力道大到,轮椅往后退了半尺,撞在门框上。 云翩翩头一偏,鼻血瞬间涌出,糊了半张脸。 她懵了一瞬,随即尖叫:“你敢打我——?!” 顾临渊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怒。 他盯着云翩翩,再顾不得什么世家公子的教养斯文,破口大骂:“云翩翩,你就是个畜生!——说你是畜生,都侮辱了畜生。” 他转身,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程砚:“既然你不珍惜他——我今天就带他走。” 云翩翩抹了把鼻血,粘到那半边的银质面具上,恶心又狰狞。 “带他走?顾临渊,你做梦!程砚已嫁入我云家,生是云家的人,死——是云家的鬼。” 她缓缓抬眼:“而你……今天也别想走。给我拿下——” 第86章 再捞顾临渊 第86章 再捞顾临渊 话音未落,四名仆妇已持棍扑上。 顾临渊眸光一凛,扶起程砚,将人背在背上。 程砚轻得吓人,骨头硌着他的脊背,气息微弱。 “临渊……放下我……”程砚声音破碎,“你自己走……” 顾临渊没应声,一只手将他稳稳托住,侧身避开当头一棍,右腿扫出——正中一人膝窝。 那仆妇即刻跪地,惨叫连连。 几乎同时,他右手扣住另一人手腕,反拧夺棍,顺势横扫。 木棍砸在另一人肩骨上,“咔嚓”一声似乎是断了。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齐攻下盘。 顾临渊不退反进,手中长棍一撑,凌空翻身,双腿连环踢出。 “噗——噗!” 两人胸口正中,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又跌了下来。 不过三五息,四人便倒地不起。 顾家公子一身剑术,名动京城。可无人知道,他枪法更胜剑法。 此刻,这长棍在他手上,就犹如一杆长枪。 他踹开房门。 院外,天光刺眼。 ——也照亮了院中黑压压的人影。 十数名持刀护卫,已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个中年女卫,面色冷硬:“顾公子,放下程正君,束手就擒。大小姐说了……留你性命。” 顾临渊环视四周,心缓缓沉下。 若只他一人,尚可一战。 可他背上还有程砚——气息奄奄,受不得半分颠簸。 他握紧木棍,指节泛白。 “让开。”声音冷如寒铁。 女卫摇头:“得罪了。” 手势一挥。 刀光乍起,从四面逼来。 顾临渊紧紧护着程砚,长棍如龙,扫、挑、劈、戳——招式狠厉,全是战场搏杀之法。 但护卫人多,配合默契。 一刀削向他肩头,他侧身避过,另一刀已至肋下。 棍影翻飞,刀光纵横。 “刺啦——” 衣襟被划破,血痕乍现。 顾临渊闷哼一声,动作却未停,一棍砸退两人,背着程砚往院门冲。 又一刀袭来,直劈他后颈! 他回身格挡,木棍与钢刀相撞,“咔嚓”一声,木棍断裂。 就在此时—— “嗖!”一枚石子破空而来,精准打在持刀护卫腕上。 “当啷!”钢刀落地。 所有人都一怔。 顾临渊抬头,院墙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绯红身影。 墨发高束,红衣猎猎,凤眸微挑,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云潇潇。 一个多月未见,她总算想起他了,想起他这个侧夫了。 “哟,”云潇潇开口,声音懒洋洋的,“这么热闹?” 云翩翩抬头,眼睛里迸出怨毒的光:“云潇潇——你这个贱种,总算来了!” 她手指死死抠住轮椅扶手,声音因兴奋而发颤:“我就知道……你会来救他!” 云潇潇挑眉,从墙头跃下,落地无声。 她目光掠过顾临渊肩头的血痕,又扫过被他护在背上气息微弱的程砚。 最后,落在云翩翩脸上。 “放人。”她言简意赅。 “放人?”云翩翩尖笑,“你以为你是谁?!现在——顾临渊在我手里!你跪下来求我,我或许考虑留他全尸!” 她一挥手,两名护卫钢刀架上顾临渊脖颈。 锋利的刀刃紧贴皮肤,划出一道血线。 云潇潇静静看着,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去。 “云翩翩,”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看来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呼——!” 金色火焰窜起。 云翩翩面的脸瞬间惨白。 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那火焰!就是这诡异的火,毁了她的脸! 云潇潇这个贱人,还在她体内留了一缕火种,每隔半月就发作一次,痛得她生不如死! 她咬紧牙关,强撑着嘶声道:“云潇潇……我才不怕你!今日这局,本就是祖母为你设下的!你以为……你还能猖狂得了?!” 话音刚落。 “孽障!”一声厉喝炸响。 云战拄着蟠龙杖,大步踏入院中。 她一身赭色常服,眼睛死死盯住云潇潇掌心的金焰。 “果然是个妖女!”云战杖头重重杵地,石砖碎裂,“还敢在我面前行凶——还不束手就擒!” 她身后,一杆乌金长枪已被侍从双手奉上。 云战单手接过,枪尖一抖,寒芒乍现。 虽年过半百,可这戎马半生的老将,握枪的瞬间,周身杀气凛然。 云潇潇看着那杆指向自己的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飘忽,可眼底一闪而过的……是失望。 这个祖母,从来就不喜欢她。 从小就不喜欢。 如今,更是想置她于死地。 也罢。 她既无祖孙之情,那就怪不得她了。 她指尖微动,掌中金焰骤然暴涨,竟化作一柄烈焰长刀,刀身流淌着金色熔光。 火焰吞吐,热浪滚滚。 “祖母,”云潇潇轻声道,“您真要杀我?” 云战脸色铁青:“妖孽祸家,留你不得!” 枪出如龙,直刺她心口! 云潇潇眸色一冷,烈焰长刀迎上—— 火星四溅。 云战虽老,枪法却稳狠刁钻,每一枪都直取要害。 云潇潇烈焰刀在手,明明炽焰灼人,却始终留了三分余地。 刀锋偏开要害,火焰吞吐间只灼枪杆,不伤人身。 她在退。 退的不是招式,是心头那丝斩不断理还乱的血脉牵扯。 可云战手中那杆枪—— 枪枪不离咽喉、心口、眉心。 杀气凛冽,毫无转圜。 又一枪刺来,狠绝刁钻,直取她右眼! 云潇潇侧头急避,枪尖擦过耳际,带起一绺断发。 她眼中最后一点温度,终于凉透。 “祖母……”她轻声道,“您当真……要孙女死?” 云战不语,枪势更急,如暴雨倾盆! 退无可退。 忍无可忍。 云潇潇眼底金焰骤燃,手中长刀烈焰暴涨! 不再留情。 不再退让。 一刀劈下—— 烈焰如瀑,直斩云战左肩! 这一刀下去,云战必然化作焦炭—— “潇潇!住手!” 一道身影猛地扑来,死死挡在云战身前。 ——是云霄然。 她张开双臂,将母亲护在身后,眼中满是痛楚:“潇潇……她是你的祖母……” 云潇潇瞳孔骤缩。 刀势已出,收不住了! 第87章 还了十八年养育之恩 第87章 还了十八年养育之恩 她一咬牙,强行逆转灵力,硬生生收住火焰——反噬之力砸在胸口。 “噗——!” 云潇潇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数步,手中火焰骤然熄灭。 她单膝跪地,以手撑地,喉头腥甜翻涌,又咳出几口血沫。 “潇潇——!”顾临渊失声喊道,挣扎着想冲过去,却被死死压住。 云潇潇抬起沾血的脸,看向挡在云战身前的母亲。 云霄然也正看着她,嘴唇颤抖,眼中泪水滚落:“潇潇……对不起……可她是你的祖母……你不能……” 话没说完。 云战一把推开她,枪尖再次指向云潇潇,声音冰冷:“妖女已是强弩之末——拿下!” 云潇潇掌心再次聚火,烈焰长刀横扫而出—— “轰!” 火焰如浪,席卷向四周扑来的护卫。 惨叫声骤起。 三名护卫被火焰吞没,顷刻间化作焦炭。 其余人骇然后退,不敢上前。 云潇潇持刀而立,周身金焰翻腾,如神似魔。 她一步步走向云战。 云霄然再次拦在她面前,声音已近哀求:“潇潇!你若再不收手……连我也护不住你了!” 云潇潇脚步未停。 云霄然看着她眼中冰冷的杀意,浑身一颤。下一秒—— “扑通!” 这位身经百战的镇国将军,竟当众跪了下来,跪在了自己女儿面前。 “潇潇……”她仰着脸,泪水滚落,“就当母亲求你了……这么多年,三个孩子里,我最偏爱你……你就……乖乖听话吧……” 云潇潇的脚步,终于停了。 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母亲。 看着这个从小护着她、偏爱她的母亲。 看着她此刻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求她。 手中烈焰长刀,开始颤抖,火焰明灭不定。 云战在身后厉喝:“拿下她!” 护卫再次持刀逼近。 云潇潇没动,她只是看着母亲,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她松开手。 “哗啦——” 烈焰长刀溃散成漫天火星,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绚丽,多彩! 也罢,就当还了云霄然,这么多年的呵护之情。 今日,她束手就擒。 “潇潇……!”顾临渊嘶声喊道。 云潇潇没搭理他,只盯着母亲,轻声说:“好,我听您的。” 云潇潇的话音刚落,铁链已锁上她双腕。 冰凉刺骨。 她没反抗,甚至没抬眼,只是看着跪在面前的母亲。 然后,她听见云战冰冷的声音:“此妖女掌生邪火,焚物无形——留之必为大患。” 枪尖缓缓抬起,对准她的心脏。 “母亲!”云霄然起身,死死抓住枪杆,“不可!陛下有旨——要留潇潇性命,送入玄镜司驱邪。” 驱邪。 两个字,像冰锥扎进心口。 云潇潇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眼,看向云霄然。 玄镜司。 夜宸专门处置“妖邪”、“异端”的机构。 进去的人,要么被“净化”成痴傻的废人,要么……就再也没出来过。 原来,在母亲心里,她是个需要“驱邪”的妖物么? 她不过觉醒了前世记忆,继承了前世的力量。 在这些人眼中,就成了邪祟,成了怪物。连母亲……也这么认为。 云潇潇忽然很想笑。 她也真的笑了。 笑声很低,混着血沫从喉咙里滚出来,破碎苍凉。 云战盯着她,眼中杀气未消,但到底收回了枪。 女帝旨意,她不敢违逆。 “陛下要留她性命,老夫不敢不从。” 她缓缓转身,看向被铁链锁住的云潇潇,一字一句:“但为防这妖女逃脱——需废她双手双脚,断其行凶之能。” 云霄然浑身一震:“母亲!不可——” “闭嘴!”云战厉声打断,“若非你当年执意留下这孽种,何来今日之祸?!” 她挥手:“行刑!” 两名粗壮仆妇应声上前,一人按住云潇潇肩膀,另一人从旁接过铁锤。 云潇潇跪在地上,没动。 她甚至没看那逼近的铁锤,只是望着云霄然,轻声问:“母亲……这也是您的意思么?” 云霄然嘴唇哆嗦,别开了眼。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可她……没出声,也没出手阻拦。 双手双脚被废,总好过丢了性命。 云潇潇眼底最后一点光,熄了。 她垂下头,很轻地说:“好。” 第一锤落下,砸在她左腕。 “咔嚓——!” 腕骨碎裂的闷响,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云潇潇身子一颤,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她咬紧牙关,没吭声。 顾临渊目眦欲裂:“住手——!!!云潇潇,你起来啊,你反抗啊!你赶紧起来烧死他们!” 他想冲过去,可脖颈上的刀压得更深,血线变成血流,染红衣襟。 第二锤,右腕。 骨头在铁锤下变形、碎裂,皮肉绽开,鲜血涌出。 云潇潇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急促,浑身微微发抖。 可她依旧没喊,只死死咬着下唇,咬得血肉模糊。 “潇潇……潇潇……”顾临渊声音嘶哑,像困兽哀鸣,“你们放开她——放开她啊——!!!” 没人理会。 第三锤,左腿踝骨。 “砰——!”更重的闷响。 云潇潇整个人往旁一歪,却被人死死按住。 她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压抑的痛哼。 冷汗浸透鬓发,贴在惨白的脸上。 第四锤,右腿踝骨。 这一锤下去,她彻底瘫软下去,像一个布偶。 她趴在地上,喘息粗重破碎,每呼吸一次,都带着血沫。 可自始至终,没求饶一句。 行刑的仆妇退开。 云战冷冷看着她:“妖女,你可还有话要说?” 云潇潇缓缓抬眼,目光先落在云霄然脸上。 那张脸泪水纵横,写满痛苦与挣扎,可自始至终……没为她说过一句话。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母亲……” “您十八年的养育之恩,偏爱之情……今日,我都还清了。” 云霄然浑身剧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云潇潇不再看她,吃力地转动脖颈,望向被刀架住的顾临渊。 他死死盯着她,眼中血丝密布,泪水混着血污糊了满脸,那张总是清冷自持的脸,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 第88章 玄镜司掌司花闻道 第88章 玄镜司掌司花闻道 “顾临渊……”她轻声唤他。 她来云府救他,并不是有多爱他。 顾临渊很好。 清冷如雪,风骨铮铮,是她见过最特别的男人之一。 可也仅此而已。 她撩拨他,只是因为,他是云翩翩爱的人。 她娶他,是因为她要了,就该负责。 她护他,是因为他是她的人——她云潇潇的人,绝不允许别人染指。 若没有云霄然突然出现,以她的功力,早带着顾临渊和程砚杀出去了。 什么护卫,什么云战,拦不住她。 可偏偏……来的是云霄然。 她偏爱了她十八年,是除了阿父,云家唯一给她温暖与爱的人。 她那般偏爱她,为何因家族弃了她? 所谓的亲情,当真是累人。 所以她松了手,散了火。 任人锁住手腕,任铁锤砸碎筋骨。 也好,用这双手脚,还了这份偏爱。 从此两清。 她云潇潇,再不欠云霄然什么,也不欠云家什么。 至于顾临渊…… 他脖颈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鲜红浸透了素白衣襟,又蔓延到整个上半身,像在雪地里泼开了一幅刺目的红梅图。 脸色白得发青,呼吸微弱急促——再不救治,怕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云潇潇皱了皱眉。 到底……还是不忍。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恢复平静:“我已束手就擒……放了顾临渊和程砚。” “不行!”云翩翩在轮椅上尖叫,“他们都是我的!顾临渊本该是我的正夫!程砚也是我云家明媒正娶的!凭什么放?!” 云潇潇冷冷瞥她一眼,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云翩翩,你个败类,恬不知耻。强掳人夫,虐打正君——你还有脸说‘你的’?” 她不再看那疯女人,转而望向云战,语气陡然转冷:“云战,顾临渊现在是北璃皇女的侧君——女帝亲赐的婚。他若真死在你云府……你觉得,北璃那边会善罢甘休?女帝那里,你又如何交代?” 云战瞳孔骤缩。 她方才只顾着擒拿云潇潇,竟忘了这一层! 北璃质女再病弱,也是他国皇女。她的侧君若死在云府……那就是外交事端! 况且,顾清霜也不是好惹得! “松开他!”云战急声喝道,“快请府医——给顾侧君包扎!快!” 架在顾临渊颈间的刀,立刻撤开。 他整个人软倒下去,却强撑着,踉跄扑到云潇潇身边。 “潇潇……潇潇……你疼不疼?”他跪在她面前,颤抖着伸出手,想碰她,却又不敢碰—— 她浑身是血…… 他哭得毫无形象,那张总清冷自持的脸,此刻涕泪横流。 眼睛红肿,脖颈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整个人狼狈得像条被遗弃的狗。 哪里还有半分顾家公子的风骨? “顾临渊……”云潇潇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声音因剧痛而断续,“你哭起来的样子……倒是比平时好看些。” 泪眼通红,鼻尖微皱,唇瓣因哭泣而轻颤—— 那张矜贵清冷的脸,此刻有种破碎的美感。 顾临渊眼泪涌得更凶,声音嘶哑破碎:“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我不该……” “与你无关。”云潇潇打断他,语气很淡,“是我自己……要偿还云家十八年的养育之恩。” —— 黑暗。 无边的黑暗,夹杂着铁锈味。 云潇潇被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手腕脚腕断裂处传来钻心的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伤。 可她没哼一声,甚至没睁眼。 直到—— “哗啦。” 一盆冰水当头泼下。 刺骨的寒,激得她浑身一颤,睫毛上的水珠滚落,混着血水,渗进嘴角。 又咸又腥。 一股子铁锈味! 她缓缓睁眼。 入目是玄黑色的石壁,壁上刻满诡异的符文。 石壁上点着的灯,发出幽绿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像焚烧的檀香,又混着某种臭味。 “醒了?” 一道声音响起,清冷,淡漠,像玉石相击。 云潇潇循声望去。 石室深处,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白发如雪,垂落腰际,一身素白广袖长袍,纤尘不染。 他缓缓转身—— 白衣白发明明该是至纯至净,可那人偏生了双狐狸眼。 最主要,那一双眼生得极妖,竟然是淡金色的瞳孔。 美得近乎邪性—— 云潇潇觉得,这人才真像一个邪物! 他静静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 只有一片空洞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器物。 “云潇潇。”他开口,声音清越,“镇国公府二小姐,几个月前弑父伤姐,畏罪潜逃。”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一步。 最终停在云潇潇身前,垂眸看她:“掌心生火,焚物无形——是为妖邪。” 云潇潇扯了扯嘴角:“你是谁?” “花闻道。”他答,“玄镜司掌司,专司驱邪。” 花闻道。 这个名字,云潇潇听过。 夜宸最神秘的机构,玄镜司的掌权者。 传闻他通晓玄术,能窥人心,断邪祟。 凡入玄镜司的“妖邪异类”,都能被他“净化”,成为正常人——呆痴之人。 而他本人,更是传说——白发狐眼,容颜绝世,却冷血无情,从不为任何人动容。 “所以,”云潇潇喘息着,声音沙哑,“你要如何‘驱’我?” 花闻道没答。 他缓缓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幽绿的烛火骤然跳动,墙壁上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起暗金色的光。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云潇潇闷哼一声,胸腔剧痛,喉咙里又涌上腥甜。 “邪祟入体,需以玄镜照之,以真火焚之,以清心咒镇之。”花闻道的声音在石室内回荡,空洞缥缈,“过程……会很痛苦。” 他俯身,淡金色的眸子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里,依旧没有情绪。 “若你意志不坚,魂魄会被打散,成为痴儿。若你心存恶念,真火会焚尽你的五脏六腑,让你在剧痛中死去。” 他顿了顿,补充:“当然,若你真是无辜……也有可能活下来。” 云潇潇笑了。 第89章 百年寻觅,终得一见 第89章 百年寻觅,终得一见 “无辜?”她咳出一口血沫,眼神讥诮,“在你们眼里,我这种‘怪物’,哪有无辜可言?” 花闻道静静看着她,许久,才道:“你很清醒。” “清醒不好么?” “清醒的人,往往更痛苦。”他直起身,广袖拂过,带起一阵清冽的冷香,“开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石室中央的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一面巨大的铜镜,从地底升起。 镜面浑浊,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翻滚的灰雾。 花闻道指尖轻点。 “嗡——!” 镜面骤亮! 刺目的白光炸开,将整个石室照得如同白昼。 云潇潇只觉得双眼剧痛,像被针扎一般,下意识闭眼。 可那光,却仿佛能穿透眼皮,直刺魂魄。 耳边响起无数杂音——尖啸、哭泣、嘶吼、诅咒……像有万千怨灵在耳边嚎叫。 她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手脚断裂处的痛,在这白光与杂音的冲击下,竟显得微不足道。 “玄镜照魂——”花闻道的声音穿透杂音,冰冷清晰,“照你本心,照你记忆,照你……是否已被邪祟侵占。” 镜面灰雾,剧烈翻滚。 第一幅画面,骤然浮现—— 是幼年的云潇潇,约莫五六岁,穿着半旧的棉袄,被一群下人围在结冰的池塘边。 云翩翩狞笑着将她推下水,冰面破裂,小小的身体在水中挣扎…… 画面一闪。 是她缩在柴房角落,瑟瑟发抖。那一年除夕夜,母亲未归家。外面欢笑声一片,而她只得了一碗冰水,一个硬馒头…… 又一幕。 是赏梅宴上,她被当众搜身,扒了外袍。在转眼,便是满目的火焰…… 记忆飞速流转。 云翩翩肆意的欺辱,林岑随意的打骂,云战冰冷的无视…… 最后,画面定在今日的云府西院。 铁锤高高举起,砸向她手腕时,那刺耳的呼啸风声。 以及—— “咔嚓!” 骨头碎裂的闷响,通过镜面,无比清晰地回荡在石室中。 云潇潇浑身剧烈颤抖,冷汗如瀑,瞬间浸透衣衫。 她死死盯着镜面……。 玄镜的辉光似乎稳定下来,灰雾渐平—— 照魂似将结束,并没发现“邪祟侵体”的迹象。 就在花闻道指尖微动,欲收回玄镜之力时—— 异变陡生! “嗡——!!!” 镜面猛地一震! 灰雾骤然炸开,疯狂旋转! 一段不该属于云潇潇的记忆,仿佛被激活,冲破桎梏,显现在镜面之上! 那是一道烈如骄阳的身影! 凤冠巍峨,红衣猎猎,立于尸山血海的城楼之巅! 手中掌金焰,身后是跪伏的万千铁甲! 风卷起她染血的墨发,露出一双睥睨天下的凤眸! 尽管只是短短一瞬,可花闻道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是,凤!临!天! 那站在城墙上的人,是凤临天。。。 花闻道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眸,此刻瞳孔骤缩,翻涌起惊涛骇浪! 是她! 竟然……真的是她! 镜中混乱的影像戛然而止,玄镜光芒骤熄,灰雾散去。 仿佛刚才那震撼的一幕,只是幻觉。 石室内死寂。 只剩下云潇潇趴伏在地,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 花闻道缓缓低头,看向地上的女子。 她浑身浴血,筋骨尽碎,狼狈到了极点。 可那双抬起来望向他的凤眸…… 那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金色流光…… 与镜中一闪而过的身影,缓缓重合。 百年寻觅,一朝得见。 花闻道袖中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 百年前,北境雪原。 他还是一只未化形的雪狐,被猎妖师的法阵困住,奄奄一息。 是她从天而降,一掌焚尽法阵,将他从绝境中捞起。 那人一身红衣,墨发飞扬,掌心金焰灼灼,却小心地避开了他沾血的皮毛。 “小狐狸,”她声音带着笑,“这么漂亮一身毛,烧了可惜。” 她将他抱在怀里,以自身灵力为他疗伤。 三日三夜。 他记得她掌心火焰的温度,记得她身上清冽的冷香,记得她临走时轻抚他头顶的那句:“好好修炼,下次……别这么容易被人抓了。” 后来他知道—— 她是凤鸣国的女帝,凤临天。 后来他拼命修炼,终于化形,想去寻她报恩。 可等他赶到时……她已病逝了十年。 他未报得了她的恩,便想着护着她的天下。 她将天下交给了夜倾凰,他要帮着她护住。 —— “原来……”花闻道喉结滚动,声音极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没死。” 不。 是转世了。 带着凤炎,转世成了这个叫云潇潇的女子。 他指尖微微发颤。 百年来第一次,心头那片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一块巨石。 波澜滔天。 “看够了?”云潇潇嘶声问,眼中带着讥诮,“我可是邪祟?” 花闻道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潇潇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可若细听,却能听出一丝极细微的颤:“你不是邪祟。” 云潇潇嗤笑:“那是什么?” 花闻道没有回答。 只是俯身,静静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震惊、恍惚、恍然,还有一丝……沉痛? 云潇潇被那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悸。 这男人……怎么回事? 有病?!……有大病?! 片刻死寂后,花闻道直起身,广袖拂过,带起一阵清冽的冷香,也敛去了眼底所有波澜。 “来人。”他开口。 石室门无声滑开,两名玄镜司弟子垂首而入。 “将她送入‘静心室’。”花闻道下令,“好生看顾,每日按时送药送膳。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惊扰。” 两名弟子微微一愣,飞快对视一眼。 静心室? 那可是玄镜司内最特殊的一处居所,说是囚室,实则布置清雅,用来安置一些身份特殊的人。 这浑身是血、手脚尽碎的女子……何德何能? 但无人敢质疑他的决定。 “是。”两人恭敬应下,上前小心架起云潇潇。 动作比之前轻柔了许多。 —— 第90章 这男人果真有病 第90章 这男人果真有病 静心室。 室内清雅,一张玉榻,一张石桌,两个蒲团。 墙角,还摆着一盆青翠的灵植。 空气里浮着和花闻道身上一样的冷香。 云潇潇被小心放在玉榻上。 如今的她,确实行动不便。 只能睁着眼,看头顶石壁模糊的纹路。 门又开了。 一名青衣女弟子,端水进来。 她面容清秀,神色冷淡。 “我叫青荷。”她放下水盆,拧干布巾,“奉命来照料你。” 布巾贴上皮肤。 冰凉。 云潇潇一颤。 青荷动作十分粗鲁。 布巾重重一抹,擦过伤口。 云潇潇闷哼一声。 青荷面无表情。 拧布,再擦。 云潇潇咬唇,血腥味弥漫。 “忍不了?”青荷开口,声音冷淡,“玄镜司不是享福的地方。” 又一盆清水端来。 青荷端起水盆。 云潇潇闭眼,准备承受擦拭。 可下一秒—— “哗啦!” 整盆水泼在她身上! 冰凉刺骨! 伤口遇水,剧痛炸开! 云潇潇睁眼,瞳孔骤缩。 那盆水……瞬间红了。 血水顺着玉榻淌下,滴滴答答。 青荷站在那儿,手里端着空盆,眼神冰冷。 “这般脏。”她淡淡说,“得好好洗干净。” 血水浸透衣衫。 刺骨的凉。 云潇潇指尖发颤,心头火起,杀意翻涌。 她想凝聚灵力,一把火烧了这贱人! 可腕骨碎裂,灵力枯竭。 掌心连个火星,都聚不起来。 《九转凤炎诀》……必须突破第四转。 断肢可续,百毒难侵。 可现在—— 她只能忍。 青荷又端来一盆水。 眼神轻蔑。 “再来一次?”她扯了扯嘴角,“洗干净些。” 哗—— 水再次泼下! 云潇潇闭上眼,浑身紧绷。 却听见—— “砰!” 水盆落地。冰冷的水,并未落下。 云潇潇睁眼,花闻道不知何时立在榻前。 广袖一挥,泼出的水竟逆卷而回,全砸在青荷身上! 青荷浑身湿透,呆立当场。 “掌司……”她声音发颤。 花闻道没看她,目光落在云潇潇身上。 浸血的红衣,苍白的脸,湿漉漉贴在额角的黑发。 他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我如何下令的?”他开口,声音平静。 整个静心室的温度,骤然巨降。 青荷扑通跪地:“好生看顾,不得惊扰……” “那你做了什么?” “弟子、弟子只是为她清洗……”青荷脸色惨白。 花闻道终于转头看她。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此刻冰冷彻骨。 “清洗?” 他抬手,指尖轻点。 青荷脖颈处,一道血线浮现。 她瞪大眼,捂住脖子,血从指缝涌出。 “掌司……饶命……”她喉间咯咯作响。 “我的命令,”花闻道声音依旧平淡,“你也敢阳奉阴违。” 指尖一划,血线骤然加深! 青荷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鲜血漫开,混入地上那摊血水。 花闻道收回手,袖摆垂落,纤尘不染。 他转身,看向云潇潇。 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一片深潭般的静。 “脏东西,已清除干净。” 他走近,俯身,冰凉指尖拨开她湿漉漉的发。 动作很轻。 “好好养伤。”他低声道,“我再换个妥帖的,来伺候你。” 说完,他直起身。 “来人。” 又进来两名青衣弟子。 “拖出去。”花闻道瞥了眼地上尸体,“收拾干净。” “是!” 弟子利落拖走青荷,清理血迹。 很快,静心室恢复清静。 花闻道看了云潇潇一眼,转身离开。 石门合拢。 云潇潇躺在玉榻上。 盯着头顶石壁。 耳边,还回响着青荷脖颈断裂的脆响。 花闻道……他为何如此暴怒? 为何杀人?仅仅因为,青荷不遵命令? 这男人,果真有病! —— 顾府,内院。 顾临渊躺在榻上,颈间缠着厚厚白纱,面色惨白如纸。 失血过多,他连呼吸都微弱。 顾清霜守在床边,脸色铁青。 云家欺人太甚! 真当她死了不成?退亲的事还没清算,现在又险些要了她独子的命! 她指尖掐进掌心,眼底结冰。 门被推开。 “舅母!”苏合扑进来,眼泪直掉,“表哥怎么样了?” 顾清霜看他一眼,压着火:“大夫说失血过多,昏迷着。” 苏合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表哥……为什么去云家?” 顾清霜眼神骤冷:“去看程家那小子。” 苏合一怔。 程砚……表哥的好友,嫁给了云翩翩为正夫。 “程砚怎么了?” “快被折磨死了!”顾清霜咬牙,“云家……特别是云翩翩,简直畜生不如!临渊去时,程砚就剩一口气了!” 苏合听得心惊肉跳。 一边为程砚揪心,一边又后怕——幸亏表哥没嫁云翩翩。 还好……他和表哥,嫁的是云潇潇。 想起云潇潇,苏合心里忽然一空。 妻主已经一个多月,没来找他了。 是忘了他吗? 他转头看向表哥苍白的脸,压下心绪。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舅母,”苏合擦擦泪,“您去歇会儿,我来守着表哥。” 顾清霜确实焦躁不安。 云潇潇出事了,筋骨尽碎,被玄镜司带走…… 这事,她已知晓,却只能死死压在心里。 不能对苏合说,这孩子承受不住。 唉,渊儿还昏睡着,若是醒了可能又要闹腾! 顾清霜闭了闭眼,她确实需要缓一缓。 该想想,怎么救云潇潇,毕竟那人现在是渊儿的妻主。 “好。”她起身,脚步有些沉,“有动静立刻叫我。” 门关上,室内静了下来。 苏合拧了湿帕,轻轻擦顾临渊额头的虚汗。 不知过了多久。 顾临渊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 “表……哥?”苏合惊喜,“你醒了!” 顾临渊想说话,可脖子伤口剧痛。 他哑着声,气若游丝:“让……他们……下……去……” 苏合连忙屏退下人。 顾临渊艰难侧头,抓住苏合手腕:“阿合……快,进宫……” 他每说一字,脖颈纱布就渗出血色。 “去找东方灵儿……就说……妻主出事了……” 苏合脑子嗡的一声! “妻主……怎么了?!” 顾临渊闭了闭眼,只说了云潇潇在云家被围殴重伤,被玄镜司带走。 没说筋骨尽碎。 可即便如此——苏合已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冷汗和眼泪糊了满脸。 “玄镜司……那地方……” 进去了,还能全须全尾出来吗?! “对……对!进宫!” 苏合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冲。 “我去求东方殿下!求她救妻主!” —— 第91章 三男汇合 第91章 三男汇合 别馆北院,天已黑透。 苏合跑得发髻散乱,杏眼通红。他扑到正屋前,刚好撞见彩雀。 “彩雀姑娘,殿下可在?”他声音发颤。 彩雀福身:“苏侍君,殿下傍晚出宫了,还未回来。” 出宫了? 苏合僵在原地,眼泪唰地流下来。 怎么办……找不到东方殿下。还有谁能救妻主? 他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浑身发冷。 不知站了多久,才失魂落魄转身,往外走。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也没看脚下的路。 就这样埋着头,漫无目的地走,忽然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胸膛。 “唔……”苏合踉跄后退,抬眼一看,脸色更白。 萧煜。 西雍质子。 这人桀骜不驯,看人时总带着三分讥诮,不是个好相处的。 “萧、萧殿下……”苏合慌忙低头,“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萧煜眯着眼,打量他。 这小侍君,眼睛哭得跟兔子似的,衣裳也皱了,一看就是慌慌张张跑来的。 定是知道云潇潇出事了。 前几日,顾临渊和苏合突然回娘家。他就猜测,这两人肯定知晓两个“东方灵儿”的秘密。 今日,苏合又急匆匆回来,肯定是搬救兵——找真的东方灵儿。 “苏侧君,”萧煜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来找你家妻主?” 苏合下意识想反驳:不是,我来找东方殿下。 可转念一想——外人眼里,他嫁的就是东方灵儿。 说找妻主,也没错。 他蔫蔫点头:“是……可没找到人。” “我知道她在哪儿。”萧煜扯了下嘴角,居高临下看着苏合,“我带你去找她。” 苏合眉头一皱。 萧煜和东方灵儿,关系又不好。 而且……他和萧煜从无往来,这人为何突然好心? “不用了,”苏合后退半步,“不麻烦萧殿下……” “哦?”萧煜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不想救你真正的妻主——云潇潇了?” 苏合浑身一震,杏眼瞪圆:“你……你怎么知道?!” 萧煜直起身,眼神莫测:“别废话。想找东方灵儿,就跟我走。” 他转身:“再磨蹭,宫门落锁,今夜你可就出不去了。” 苏合咬了咬唇,看着萧煜的背影,又想起妻主如今生死未卜。 一跺脚,跟了上去。 —— 碧落阁,顶层。 东方灵儿一身绯红常服,托腮坐在窗边,眉头紧锁。 她身侧,一位青衣公子微微倾身,正与她低声说着什么。那人侧脸线条优越,薄唇紧抿,神色是罕见的凝重——正是裴明远。 听见推门声,两人同时转头。 看见萧煜,东方灵儿挑眉:“哟,萧殿下还能找到这来?” 这人,这一个多月,都没找她麻烦。 怎么今日,还追到小馆来了?难不成,他暗恋她,所以悄然尾随?! 终于,有一个男人有眼光了,看到她“懦弱”外表下的好了! 要不然,她都要怀疑人生了! 最近身边的男人,一个两个都是云潇潇的人,都对她死心塌地的。 萧煜面对她的话,径直没搭理。 东方灵儿眉头一皱,心想,臭男人,还傲娇不承认。 她的目光,随即落到苏合身上:“苏合?你怎么……” 话没说完。 苏合“噗通”跪下了,眼泪决堤:“东方殿下!求您救救我家妻主!” 他满心慌乱,根本没留意到室内还有旁人。 东方灵儿一愣,随即,她放下支着下巴的手,笑了:“你家妻主……不就是我吗?我不是好好在这儿吗?” 苏合一噎,又急又慌,哭得更凶:“殿下!您明知道……我说的是云潇潇!她、她被玄镜司抓走了!求您救救她!” 东方灵儿看着他哭花的脸,收了玩笑神色。 “起来,别跪着说话。” 苏合不肯起,只一个劲儿掉眼泪。 东方灵儿叹气,指了指身侧:“你看,天还没黑时,裴少主就把我找了来。我们正在商量——如何营救你家妻主。” 苏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这一看,怔住了。 那青衣公子生了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容貌俊美,气质清贵。此刻虽面色沉凝,却难掩风流姿态,竟不输表哥颜色。 他是谁? 和妻主……什么关系? 苏合性子单纯,心里想什么,嘴上就问了出来。 “你……你是谁?”他抽噎着问,带着鼻音,“和妻主什么关系?” 东方灵儿“噗嗤”笑出声,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他啊——”她拖长语调,语气暧昧,“裴明远,裴家少主,你家妻主的……下属,说不定还有别的关系?这就要问云潇潇了!” 下属?!别的关系?! 苏合杏眼瞪得滚圆,连哭都忘了。 裴明远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东方灵儿。”萧煜冷冷打断,已走到近前,“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扯这些。” 萧煜眯眼,盯着裴明远。 见他眼底压不住的焦灼,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窜起。 “裴少主,”萧煜扯了下嘴角,语带讥诮,“这么心急如焚?看来……关系匪浅啊。” 他话里有刺。 那女人那般花心,有了两个夫郎还不够,还到处沾花惹草。 最主要,这个裴明远,一看就是风流货。 这般三心二意,偏还要来招惹他,毁了他的清白。 酸意混着怒意,翻搅不休。 裴明远抬眸,桃花眼里惯有的笑意尽褪,只剩一片沉冷冰河。 “萧殿下,”他声音也冷,“此刻纠结这些,有何意义?当以主上安危为重。” 主上? 叫得可真顺口。 东方灵儿见气氛有些不对,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说正事。” 她正色道,“云潇潇是自己放弃抵抗,入玄镜司的。她既然敢去,定有后手。性命之忧……应当没有。” 话音落下,室内骤然一静。 然后—— “东方灵儿!”苏合第一个喊出来,带着哭腔和莫名的委屈,“你说得是人话吗?!” “东方灵儿,”萧煜咬牙,眼神冰冷,“她筋骨尽碎!被拖进玄镜司!你跟我说没有性命之忧?!” 裴明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压着翻涌的情绪,声音却竭力平稳:“东方殿下,主上伤势极重,玄镜司又非善地。此话,实在不妥当。” 东方灵儿被三人同时怼,尤其裴明远那声“主上”叫得她头皮发麻,讪讪道:“我这不是……分析形势嘛。” “伤能治。”东方灵儿继续道,“只要命在,什么都好说。”她又看向萧煜,“倒是你——萧殿下,你今夜格外反常啊。这么关心云潇潇?” 萧煜别开脸,耳根微红。 “谁关心她。”他硬邦邦道,“我只是不想刚合作,合伙人就死了。” 东方灵儿挑眉,终于明了,原来云潇潇那货,不晓得什么时候又搭上萧煜这个合伙人了。 当初,她要与自己谈合作时,是派人先绑了自己,关了半个月。 那她与萧煜谈合作,是用什么方式逼迫的呢? 算了,等那货出来,她亲自去她。 看来,她是自作多情了。萧煜哪是追她来得,又是为云潇潇来得! 她好歹也是一国皇女,就这么没魅力? 裴明远深吸一口气,不再掩饰急切:“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玄镜司的态度,以及主上的具体处境。裴家暗线已动,最迟明早会有消息。”他顿了顿,看向东方灵儿,“宫中的路,还需殿下斡旋。” 东方灵儿点头:“放心,我明白。” 苏合听着,心中稍安,却还是忍不住看向裴明远,小声问,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醋意:“裴少主,你真是妻主下属?” 裴明远看向他,眸光复杂。 “是,我是主上的人。苏侧君不必多想,主上心中有你。” 裴明远之前以“阿远”的身份,在苏合身边待过一阵子,自然知晓他的脾性。 所以,才安慰了他一句。 —— 第92章 那妖女终于落网了 第92章 那妖女终于落网了 九凤殿。 烛火摇曳,映着女帝夜倾寰冷峻的侧脸。 她执笔批阅奏折,朱砂鲜红刺目。 “玄镜司那边,”她头也未抬,“云潇潇,可查出问题?” 寒江雪垂首立在下首:“回陛下,暂无消息传回。” 女帝笔尖微顿,又继续书写。 寒江雪迟疑片刻,再禀:“陛下,还有一事。顾临渊与苏合,前几日离了别馆,回娘家去了。” 女帝笔下不停,淡淡道:“想家了,回去看看,有何奇怪。” “但……”寒江雪声音压低,“今日玄镜司抓捕云潇潇时,顾临渊……也在场。” “啪。” 女帝手中的笔,停了。 她缓缓抬眼,眸色幽深:“细细说来。” 寒江雪不敢怠慢,将暗卫所报之事,一一道来。 程砚被虐,奄奄一息。 顾临渊闯入云家,要带人走。 云翩翩疯魔般阻拦,甚至想强留顾临渊…… “翩翩这孩子,”夜倾寰听罢,轻叹一声,语气复杂,“倒是个痴情的。对曾经这未过门的正夫,终究是放不下。” “但蹊跷处不在此。”寒江雪抬眸,“最古怪的是——危机关头,现身救场的,是云潇潇。” 女帝眉心一跳。 “东方灵儿呢?”她问,“她的侧君遇险,她人在何处?” “据报,”寒江雪抬头,目光沉静,“当时,东方灵儿一直待在别馆,未曾离开。” 女帝沉默了,指尖无意识敲击着御案。 “不合情理。”她忽然开口,声音冷了几分,“当初玲珑纠缠顾临渊时,东方灵儿可是持着北璃令去解的围。怎么如今成了她的侧君,她反而不闻不问了?”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玲珑强掳顾临渊入宫,也是云潇潇出现救人,还烧光了玲珑的头发。 记忆碎片,骤然拼接! 一个惊人的猜测,浮出水面。 夜倾寰猛地站起身! “会不会……”她声音发沉,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救顾临渊的,从来都是一个人——” “就是云潇潇!” 殿内烛火,被她衣袖带起的风,刮得一阵乱晃。 光影在她脸上明灭。 “难不成……”夜倾寰盯着跳跃的火焰,一字一顿,“有两个‘东方灵儿’?”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疯长! 之前所有疑点,瞬间串联! 东方灵儿时而懦弱,时而狠辣。 云潇潇莫名出现的时机,诡异的身手。 顾临渊与苏合,对“妻主”态度微妙的变化…… 夜倾寰眉头紧锁,眼中风暴凝聚。 “你继续说。”她坐回龙椅,声音已恢复平静,却更让人心悸,“往下说,一点细节都别漏。” 寒江雪垂首。 将云家西院发生的一切,巨细靡遗,重新禀报。 铁锤碎骨。 云潇潇竟不反抗,竟是自愿入得玄镜司。 夜倾寰静静听着。 指尖的朱砂笔,不知何时,已被捏出一道裂痕,殷红如血。 待寒江雪禀告完。 她袖袍一挥:“将东方灵儿拿下,孤要亲自审,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奴婢遵旨。” 寒江雪退下。 九凤殿内,重归寂静。 女帝走回御案前,看着那摊开的奏折,却再无批阅的心思。 她拿起那支朱笔,在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字。 云、潇、潇。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若真是你……”女帝盯着那名字,眸底暗流汹涌,“假冒别国皇女,那可是欺君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 —— 东宫,听竹轩。 烛火昏黄,熏香袅袅。 墨影一身月白寝衣,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眼尾那粒朱砂痣在光影下红得妖异。 他正执着一卷书,斜倚在软榻上,眉目低垂,似是专心阅读。 实则,一个字也未看进去。 自那日被夜璇玑带入东宫,已过了半月有余。 这半月,他成了皇太女最得宠的侍君——至少表面如此。 夜璇玑几乎夜夜留宿听竹轩,赏赐如流水般送来,甚至允他出入书房,伴读旁听。 这般恩宠,在东宫前所未有。 可墨影心里清楚,夜璇玑对他,七分是贪图美色,三分是试探。 那双深沉锐利的眼睛,时常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是夜璇玑。 墨影睫羽微颤,指尖蜷了蜷,随即舒展,放下书卷,起身迎至门边。 门被推开,夜璇玑一身深紫常服,大步踏入。 她脸上带着几分倦色,眉宇间却凝着一股压抑的戾气。 “殿下。”墨影垂眸,躬身行礼,声音低柔婉转。 夜璇玑伸手将他扶起,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抹倦色似乎消散了些许。 “等久了?”她声音还算温和,拉着他在榻边坐下。 “奴等殿下,多久都不久。”墨影抬眼,眼中漾开恰到好处的依赖,眼尾微挑,带着钩子似的风情。 夜璇玑很受用。 她伸手抚了抚墨影的脸颊,指尖触感滑腻微凉。 “今日朝上事多,烦得很。”她靠向软枕,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墨影乖巧地跪坐在她身侧,伸手为她轻按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 “殿下辛苦……”他声音放得更软,“可有什么烦心事,说与奴听听?奴虽愚钝,若能替殿下分忧万一,也是好的。” 夜璇玑闭着眼,享受着他的伺候,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云家那个妖女,总算落网了。” 墨影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妖女?”他语气带着一丝好奇,“殿下说的是……” “云潇潇。”夜璇玑睁开眼,眼底闪过快意,“那个掌心生火、弑父伤姐的妖女!今日在云府,被云战老将军亲自拿下,废了双手双脚,现已押入玄镜司。”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墨影耳中。 他呼吸微滞,胸腔里翻腾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废了……双手双脚? 主上…… 他死死掐住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痛让他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甚至,牵起一抹讨好的笑意。 “那真是大快人心。”他声音轻柔,“这等妖邪,早该铲除,免得祸害世人。” 夜璇玑心情大好,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第93章 夜探玄镜司 第93章 夜探玄镜司 “还是影儿懂事。”她嗅着他发间清冷的香,语气缓下来,“那妖女云潇潇,狂妄至极!竟敢烧三皇妹的头发,令皇家颜面扫地,此乃藐视皇权的大不敬之罪!如今落网,活该千刀万剐,以儆效尤。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玄镜司那地方,这妖女进去,是生是死,是痴是傻,还未可知。” 墨影依偎在她怀里,温顺得像只猫,眼底却一片冰封。 他状似无意地问:“殿下似乎……很在意那妖女的死活?” 夜璇玑冷哼一声:“本宫才不在意她的死活!她手里那邪门的火焰,若能逼问出操控之法……于本宫大业,必是利器!” 原来如此,是觊觎主上的功法。 墨影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崇拜之色:“殿下深谋远虑,奴佩服。” 夜璇玑被他恭维得十分舒坦,低头在他额上吻了吻。 “影儿,今夜好好伺候本宫。” “是。”墨影抬眸,眼中水光潋滟,“奴给殿下更衣。” 给夜璇玑更衣时,他一只手悄悄探入袖中,指尖捏住一枚暗红色的香丸。 这是“醉梦引”。 他指尖轻弹,香丸落入床头的瑞兽铜香炉中。 醉梦引点燃后,能产生极为逼真的情爱幻境,沉溺其中难以自拔。而现实中,中毒者只是抱着枕头或被子,独自癫狂。 最妙的是,翌日醒来,只会记得一夜风流,浑身酸软,却察觉不出半分异常。 夜璇玑只觉一股幽香萦绕鼻尖,眼前墨影的容颜愈发勾魂摄魄,那双含情的眼眸仿佛深潭,要将她吸进去。 “墨影……”她声音有些发哑,伸手想抓住他。 墨影顺势将她推倒在锦被上,指尖拂过她眼皮,声音低柔如催眠:“殿下累了,闭上眼睛……好好享受。” 效力已然发作。 夜璇玑只觉得眼皮沉重,视线模糊,而墨影的身影在眼前晃动、重叠……最终,化为她心底最渴望的、予取予求的绝色尤物。 幻境中,温香软玉,极乐翻涌,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拥抱虚空,口中发出含糊的呻吟。 墨影静静退开,站在三步之外,冷眼看着榻上的皇太女。 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握着,抱住一个软枕。 将其当作幻境中的“墨影”,急切地撕扯着枕套,身体难耐地扭动,与那冰冷的锦被枕头纠缠在一处。 平日里的端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被欲望支配的丑陋模样。 墨影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冰冷的厌恶。 他转身走到窗边桌前,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烛光将他的侧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寂静孤峭。 他慢慢饮着茶水,耳中是夜璇玑越发不堪的喘息,目光却透过窗棂,望向西北方——玄镜司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 榻上的动静渐渐平息,最终只剩下沉重绵长的呼吸,夹杂着一两句梦呓。 夜璇玑精疲力竭,深陷幻境,已然昏睡过去。 墨影放下茶杯,起身。 他走到榻边,确认夜璇玑已沉睡不醒,连推搡也毫无反应。 便不再耽搁,利落换上一身黑衣。 墨发用一根黑色发带高高束起,脸上蒙上黑巾,只露出一双狭长冷冽的眼。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色正浓,月隐星稀。 听竹轩外有守卫,但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墨影身形一晃,如一道轻烟,悄无声息融入黑暗之中。 —— 玄镜司,位于皇城西北角,独立于各宫之外。 高墙深院,守卫森严。 此地终年笼着一股阴冷气息,寻常人皆绕道而行。 墨影伏在玄镜司外围一处高楼的飞檐上,扫视着下方。 玄镜司的防卫,比想象中更严密。 明哨暗岗交错,几乎无缝可钻。 更有一些隐晦的气息波动,显然有修炼玄术的人坐镇。 硬闯,绝非上策。 他观察着巡逻的规律,想寻找些空当。 “吱呀”一声,玄镜司侧门开了。 两名青衣弟子提着食盒,一前一后走出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些困倦,还有些不耐。 墨影眸光一凝,悄无声息地从檐角滑下,缀在她们身后数丈远的阴影里。 夜已深,长街空旷,只余几盏灯在摇曳。 那两个弟子显然觉得离玄镜司已远,又见四下无人,便放松下来,话也多了。 “真是见了鬼了,”走在前头的瘦高个弟子抱怨,“大半夜的,掌司突然说静心室那位要吃点热乎的,让咱们去街口老王那里买馄饨!?” “可不是嘛!”旁边圆脸弟子接话,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好奇,“你说……静心室里关的人,到底什么来头?不过一个妖女罢了,骨头都碎了,还能让掌司这般上心?” 瘦高个左右看看,街上确实没人,胆子也大了,嗤笑一声:“什么来头?我看啊,是掌司中了邪!你是没瞧见,青荷师姐就泼了她两盆水,说了几句难听的,掌司当场就把青荷师姐的脖子给拧了!那叫一个干净利落,眼都不眨!” 圆脸弟子打了个寒噤,声音更小:“我也听说了……吓死人。青荷师姐入玄镜司这么多年,就因为那妖女……” 瘦高个撇嘴:“我看掌司就是看上了那张脸!” “云潇潇那张脸……啧啧,确实是勾人。我今日送药进去,瞥了一眼,惨白惨白的,可那般绝美容颜,愣是没被伤给压住!” 圆脸弟子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几分鄙夷,又夹杂着隐秘的羡慕:“说的就是!伤成那样,血糊糊的,还能靠脸让掌司区别对待,不是妖孽是什么?跟外头传的一模一样,就是个专门勾引男人的祸水!” “嘘——!”瘦高个赶紧扯了她一把,警惕地回头望了望,“小声点!这话要是传到掌司耳朵里,咱们说不定就是下一个青荷!” 圆脸弟子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脸上闪过惧色。 两人一时无言,加快了脚步。 跟在后面的墨影,眼神已冰冷刺骨,周身弥漫开一股凛冽的杀意。 主上重伤至此,竟还要被这些人议论侮辱! 还有那个花闻道……果然是对主上另有所图! 第94章 混了进去 第94章 混了进去 虽不知具体为何,但至少目前,主上性命暂时无碍,甚至得到了某种“特殊照顾”。 这消息,至关重要。 他看着前方两个弟子的背影,心中已有计较。 得混进去。 两人走到街口一个简陋的馄饨摊前,摊主老王正在打瞌睡。 瘦高个开口:“老王,来一碗馄饨!快一点哈!” 老王惊醒,忙不迭地下馄饨:“哎,哎,马上就好。” 等待的间隙,两个弟子又低声聊了几句闲话,无非是抱怨差事,猜测静心室那位的“妖法”。 墨影隐在阴影里,耐心等待。 很快,馄饨煮好,装入食盒。两名弟子付了钱,提着食盒往回走。 就在她们转入一条小巷时—— 墨影动了。 走在后面的圆脸弟子只觉得后颈一凉,喉骨处传来轻微“咔嚓”声。 她眼珠凸出,连哼都未及哼出,便软软歪倒,气息全无。 前面的瘦高个弟子惊觉回头,瞳孔骤缩。 一只冰冷的手已扼住她喉咙,将她未出口的尖叫死死掐断。 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狠辣地击在她太阳穴上! “砰!” 闷响在寂静小巷格外清晰。 瘦高个弟子浑身一僵,眼中光彩迅速涣散,鲜血从嘴角、耳孔缓缓渗出。 墨影眼神未变,冰冷如渊。 说主上闲话,该死。 他利落地将两具尸体拖到巷子深处,快速检查,确保断气。 这才剥下瘦高个弟子的外袍、帽子和腰牌,飞快套在自己身上。 提起食盒,他转身朝玄镜司侧门走去。 整个玄镜司,除了花闻道,其他皆是女子。 那高个女子,与墨影身形差不多。 而墨影本身的长相,就雌雄莫辨,现在天色昏暗,想要混进去,也是可能的, 若真混不进去,再逃也来得及。 他心跳平稳,步履如常。 守卫见他独自回来,皱眉:“怎么就你一个?小圆呢?” 墨影垂首压着嗓子,语气不耐:“她溜号了,说肚子疼,我就先回来了。快开门,掌司等着呢。” 他举起手中的腰牌,晃了晃。 守卫瞥一眼,摆摆手:“进去吧。” “嗯。” 墨影低头,迈了进去。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混了进来。 —— 玄镜司内,阴风阵阵。 墨影提着食盒,站在门内阴影处,目光快速扫过。 高墙深院,回廊曲折如迷宫。 青石地板泛着冷光,两侧石壁上刻满扭曲符文,在幽绿灯火下仿佛活物蠕动。 静心室在哪儿? 他根本不知。 方才只听那两人提过“静心室”,却未指明方向。 这玄镜司内部结构复杂,贸然乱闯,立刻就会暴露。 墨影眼神微沉。 不能慌。 他将食盒放在墙角阴影里。这东西已无用,徒增累赘。 身形一晃,贴上一处廊柱阴影,与黑暗融为一体。 呼吸放缓,心跳几近停滞。 他在等,等一个识路的“向导”。 —— 静心室外的回廊深处,一间布满玄奥阵图的静室内。 花闻道闭目盘坐,白发如雪垂落肩头,纤尘不染的白袍铺展在地。 他指尖掐着一种奇异指诀,周身有极淡的银白光晕流转。 忽然,他眉心蹙了一下。 常方和沈圆……去得太久了。 他缓缓睁眼。 “青梧。”他开口,声音清冷,在寂静石室内回荡。 门外立刻传来恭敬的回应:“弟子在。” “去看看,先前派去买馄饨的两人,为何还未回来。” “是。” 门外脚步声匆匆远去。 —— 墨影像一尊石雕,隐在转角处的阴影里。 玄镜司内部并非全然死寂,偶尔有巡逻弟子走过,脚步轻而整齐。 他凭着绝佳耳力对气流的感知,一次次提前避让。 时间一点点流逝。 忽然,他耳尖微动。 一道不同于巡逻弟子的脚步声,正从深处传来。 步伐略快,目标明确,直朝侧门方向。 来了。 脚步声渐近。 是一个身穿深青色服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冷肃,眼神锐利,腰间佩剑,行走间下盘极稳,气息绵长。 是个高手。 墨影心中判断,该如何一击制敌,问出静心室所在。 那女子刚走到拐角—— 墨影从阴影中扑出,速度快到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右手呈爪,直扣对方咽喉,左手并指如刀,直戳其肋下要穴! 双管齐下,力求瞬间制服! 然而—— 那女子在墨影动身的刹那,竟似有所觉! 她不及拔剑,但反应快得惊人,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险险避开锁喉一击,同时左臂曲起,硬生生格向墨影戳来的手指! “砰!” 手肘与指尖碰撞,竟发出沉闷的响声。 墨影指尖传来微微反震之力,心中一惊。 这女子的内力,比他预估的深厚得多!绝非普通弟子! 一击落空,墨影变招极快,化指为掌,顺势下劈对方肩颈,脚下无声扫向其小腿! 那女子格挡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心中更是骇然! 这潜入者好诡异的身法,好强的力道! 她不敢硬接,脚下步伐连错,身形快速向后飘退,同时右手终于摸到剑柄! “噌——!” 长剑出鞘半尺,寒光乍现! 但墨影岂容她拔剑?他贴了上去,掌风凌厉,招招狠辣,直攻其必救之处,逼得她连连后退,拔剑的动作被彻底打断。 狭窄的回廊内,两人兔起鹘落,瞬间过了数招。 劲风激荡,吹得墙壁上的灯火明灭不定。 女子越打越心惊。 对方招式刁钻狠毒,毫无花哨,全是杀人的技法,而且内力阴柔绵长,后劲十足。 她自认玄镜司内武力能排前列,此刻竟被完全压制,只有招架之功! 不能拖!必须示警! 她拼着硬受墨影一掌拍在肩头,借力向后急退,同时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荡,就要发出长啸—— 就在啸声将出未出间! 异变陡生! 回廊内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凝固了。 仿佛有一只手,将这一方空间死死攥住! 流动的风、摇曳的灯火、飞扬的尘埃、甚至正在激荡的劲气……全部静止! 墨影拍出的手掌,僵在半空。 那女子张开的嘴,啸声卡在喉咙。 两人保持着交手的姿态,如同被琥珀封存,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第95章 花闻道简直不是人 第95章 花闻道简直不是人 下一瞬。 一抹素白,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回廊中间。 仿佛他一直在那里,又仿佛他是凭空凝结而出。 ——花闻道。 白发,白袍,纤尘不染。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淡金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地扫过僵立的两人。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甚至连衣袂都不曾拂动。 他就这样,诡异地、安静地“出现”了。 墨影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是什么手段?!缩地成寸?虚空凝滞? 这花闻道的修为,到底到了何等恐怖的境地?! 花闻道的目光,先落在青梧身上,看到她肩头衣衫破裂,隐有淤青,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墨影。 目光落在墨影脸上——他穿着玄镜司的弟子服,戴着玄镜司的弟子帽…… 可他不是玄镜司的弟子,他是一个男人。 花闻道缓缓抬手,对着墨影的方向,轻轻一拂袖。 墨影身上的弟子服、弟子帽,同时碎裂,化为齑粉,簌簌飘落。 来人一身黑衣,墨发高束,全身上下无一处修饰之物。 但他一张脸,昳丽绝伦。 狭长的眼眸,眼尾微挑,右眼眼下那粒朱砂痣,红得惊心。 花闻道的目光,在那粒朱砂痣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你是夜璇玑的人?” “我竟不知,”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夜璇玑的新宠,有这么大能耐,敢孤身闯我玄镜司。” 他向前半步,素白的身影在幽绿灯火下,更显诡谲:“说罢,她派你来做什么?” 墨影闷声道:“我不是她派来的。” “哦?”花闻道眉梢动了一下,“不是她派来的?” 他目光更深,仿佛要穿透皮囊,直窥魂魄:“那我倒要看看,你费尽心机混进来,究竟是为何?” 话音未落,花闻道右手食指抬起,对着墨影眉心,凌空虚虚一点! 没有劲风,没有光芒。 但墨影浑身骤然僵冷! 一股无形无质的力量,如同最细的针,刺入他的眉心识海! “呃——!”墨影闷哼一声,眼前瞬间发黑,头痛欲裂! 仿佛有无数只手,在他脑子里粗暴翻搅! 窥心之术! 他本能地想要抵抗,但那力量太过诡异强大,如同洪流冲溃堤坝,强行破开防御! 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腾闪现—— …… …… …… 过了许久,许久。 花闻道才明了。 面前的黑衣青年,不是夜璇玑的玩物。 他是云潇潇的刀,云潇潇埋在夜璇玑身边的暗卫。 他收回了手指。 那股冰寒刺骨的窥探之力,骤然消退。 墨影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上石壁,额间布满细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识海如同刀刮,残留着剧痛。 花闻道,简直不是人, 他死死盯着他,恨不得一刀了结他。 花闻道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不是为了夜璇玑,是为了她。” 这个“她”,不言而喻。 花闻道转过身,不再看狼狈喘息的黑衣青年,只留下一句清冷的话,回荡在幽暗的回廊中:“跟上。你不是要见她么。” 说罢,他径自朝回廊更深处,走去。 诡谲的灯火下,素白背影仿佛引路的幽冥。 墨影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疼痛让他清醒几分。 他抹去额角的冷汗,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青梧,又望向花闻道即将消失的背影。 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 静心室。 石门无声滑开。 莹白冷光下,云潇潇躺在玉榻上。 墨发衬得脸白如纸,凤眸半睁,漆黑瞳孔里碎金倦怠地流转。 她先瞥见那抹刺眼素白——花闻道。 真是烦。 这男人看她的眼神总不对劲,像透过她,在找别的影子。 她懒得琢磨,干脆闭眼,当没看见。 可下一瞬,她感知到了另一道气息。 熟悉,却绝不该在此刻出现的气息。 云潇潇倏地睁眼,目光撞上门口那道黑衣身影——墨影。 他穿着夜行衣,墨发高束,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意与……一丝极力压抑的什么。 右眼尾那粒朱砂痣,红得像要滴血。 他就僵在那里,狭长的眼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的情绪太浓,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云潇潇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冷意。 “墨影。”她开口,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质问,“谁让你来的?” 墨影浑身一震,单膝跪地。 云潇潇没等他回答,凤眸微眯,碎金寒冽:“你的任务,是潜伏在东宫。”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棱,砸在寂静的室内:“夜璇玑身边,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擅自离岗,暴露风险,”她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冷的审视,“我几时……教过你如此行事?” 墨影脸色唰地白了。 所有翻涌的情绪——痛楚、担忧、隐隐的爱意——瞬间被这冰冷的质问冻住。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是,身为杀手,不可感情用事。 凤影卫第一条铁律:任务,高于一切。 可从何时起,他的心,因为榻上的人,起了波澜。 或许,从那夜两人对饮开始……又或许更早,初见她时—— 她躺在这里,苍白脆弱,筋骨尽碎…… “属下……”他声音干涩得厉害,“担心主上安危。” “安危?”云潇潇轻嗤一声,牵动了伤口,眉心蹙得更紧,“你来了,我便安全了?” 她目光扫过他紧绷的身子,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蠢货。”她吐出两个字。 “滚回东宫去。若因你误了事……”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比刀锋更利。 墨影低头,哑声道:“属下……知错。” 角落里的花闻道,淡金色的眸子静静扫过这一幕,无波无澜。 云潇潇闭上眼,不再看他:“走,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墨影僵跪片刻,终是重重叩首起身。 他看了一眼榻上那人,转身离去。 石门合拢。 静室内,重归死寂。 过了不知多久。 “花闻道。”云潇潇忽然开口。 她没睁眼,只是对着空气说话。 “我不知,你为何这般……‘照顾’我。” 第96章 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第96章 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她特意在“照顾”二字上,带了点轻微的嘲讽。 “比起我掌心的火,”她缓缓掀开眼帘,凤眸斜睨角落里那抹素白,“你这般神出鬼没,可探魂窥心……才更像‘异类’吧?”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般。 花闻道缓缓转身,白发如雪,白袍如云。 他站在那盆青翠的灵植旁,淡金色的眸子望过来,深不见底,仿佛早预料到有此一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张与记忆中不太相似的脸。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清冷依旧:“你说是,那便是吧。” 这回答,近乎默认,又模糊不清。 云潇潇眉心蹙起,显然不满。 她耐着性子,或者说,以她如今的状态,也只能耐着性子:“说吧,这般费心保我性命,予我灵药,处置对我不敬之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花闻道迎着她的目光,淡金色瞳孔里没有一丝欲望。 只余一片复杂深色,有怀念,有痛楚。 还有一丝……云潇潇看不懂的,近乎执拗的认定。 “我想要的……”花闻道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你活着。” 他向前一步,停在玉榻三步之外。 他的目光,穿过她的身子。 仿佛看到了,城楼之巅睥睨天下的那道红衣身影。 云潇潇瞳孔一缩。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只要她活着? 为什么? 她死死盯着花闻道,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些异样。 没有。 花闻道好似说得,十分认真。 仿佛“云潇潇活着”这件事,就是他唯一所求,重于一切。 “为什么?”云潇潇哑声问,“你我素不相识!” 花闻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极轻地吐出一句话:“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云潇潇心里“咯噔”一下。 前世?! 这花闻道……难道在玄镜里,看到前世的她了?! 他看见了多少?!知道她觉醒记忆了吗?! 不行!绝不能让他知道! 这男人太诡异,底细不明,是敌是友还未可知! 她眨了眨眼,微微偏头:“前世?花掌司……你们玄镜司驱邪,还兼带给人……算命看相,编排前世今生?” 她轻轻抽了口气,仿佛牵扯到了伤口,眉心蹙起,语气虚软了三分,还带了点微妙的嫌弃。 “这种……街头算命先生糊弄人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是不是有点……嗯,不太符合你这仙气飘飘的形象?” 花闻道看着她,他不忍对她行窥心之术。 可动物的敏锐,让他觉得,面前的人说谎了。 也罢,她不愿说,就算了。 “看来,”他开口,“是我想多了。玄镜司无人敢动你,这些日子,你好好养伤吧。” 说完,他消失了。 —— 次日辰时,东方灵儿还蜷在被窝里,睡得迷迷糊糊。 门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人,而是一队人。 她还没完全清醒,房门就被敲响了。 “东方殿下。”门外传来寒江雪冰冷平板的声音,“陛下有请。” 东方灵儿一个激灵坐起身,睡意全无。 寒江雪亲自来请? 她心脏重重一跳,指尖揪紧了被角。 强压下心头不安,她掀开被子下床,扬声应道:“寒大人稍候,灵儿更衣便来。”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听不出异常。 一刻钟后。 东方灵儿换上一身素净的鹅黄襦裙,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了支玉簪。她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未施粉黛,更显病弱。 推开门,寒江雪一身玄色宫装,立在廊下。 她身后,站着八名佩刀女卫,个个面无表情。 这阵仗…… 东方灵儿袖中的手微微发颤,面上却挤出一个怯怯的笑:“寒大人,陛下召灵儿,是为何事?” 寒江雪抬眸看她一眼,眼神平静:“殿下去了便知。” 没有多余的话。 东方灵儿心里更沉了。往常女帝召见,多是传口谕,由宫人引路。今日却是寒江雪亲自带卫队来接——这不合常理。 但她不敢多问,只能垂首跟着。 一行人出了别馆,上了等候的马车。 车轮滚动,驶向皇宫内城。 起初,东方灵儿还勉强维持镇定,以为又是去昭文殿(御书房)——女帝常召她“问话”的地方。 可马车越走越偏。 穿过熟悉的宫道后,拐进了一条她从未走过的窄路。 两侧宫墙高耸,青苔斑驳,显然少有人至。 这不是去昭文殿的路。 东方灵儿手心渗出冷汗。 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宫殿越来越稀疏,景色越来越荒凉。 “寒大人……”她转过头,“灵儿肚子有些不舒服,许是早上着了凉……能否停一停,容灵儿去如厕片刻?” 她捂着腹部,眉头轻蹙,额角渗出细汗,一副强忍痛苦的模样。 寒江雪坐在她对面的位置,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东方殿下,”声音冷得像冰,“再忍一忍。等到了地方,再如厕也来得及。” 东方灵儿心彻底凉了,连如厕都不允——这不是寻常召见。 她放下车帘,缩回座位,指尖冰凉。 脑子里飞速转动:女帝发现了什么?难不成,发现她与云潇潇的交易了? 马车终于停了。 东方灵儿被请下车,抬眼一看,心头猛震。 眼前是一座偏僻宫殿,宫门陈旧,漆色斑驳。 门上没有牌匾,不知是何去处。院墙外杂草丛生,墙角堆着枯叶,风吹过时簌簌作响。 一片死寂,阴森得瘆人。 寒江雪推开宫门:“殿下,请。” 东方灵儿咬咬牙,抬脚迈入。 殿内空旷,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几缕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正中摆着一张黑漆木椅,女帝夜倾寰就坐在那。 她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一身墨蓝常服,长发简单束起。可那身帝王威压,却比在九凤殿时更慑人。 四周,静静立着十二名侍卫,全部佩刀,全部面无表情。 而她带来的两名贴身侍女,早被拦在了殿外。 “灵儿来了。”夜倾寰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殿内回荡,“坐吧。” 她抬手指了指对面——那里有一张矮凳。 第97章 以为他回顾家去了 第97章 以为他回顾家去了 东方灵儿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她慌忙福身行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灵、灵儿不敢坐……陛下面前,哪有灵儿的座位……” 夜倾寰看着她,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是一个冰冷、审视、带着某种兴味的表情。 “孤让你坐,你就坐。”女帝淡淡道,“还是说,灵儿连孤的话,也不听了?” 东方灵儿浑身一颤。 “灵儿不敢!”她几乎是跌坐在那张矮凳上,背脊挺得笔直,手指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东方灵儿心脏骤停一瞬。 她抬眼看着端坐前方的女帝,看着四周如雕塑般的侍卫,看着这阴森的宫殿。 完蛋了。 她脑中只剩这三个字,女帝定是发现了什么。 今日这场“聊天”,怕是……凶多吉少。 女帝的目光沉甸甸压过来。 “灵儿。”夜倾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昨日可听到什么消息?” 东方灵儿抬起脸,眼里满是茫然,怯生生摇头:“没、没有呀……灵儿昨日身子不太爽利,一直在别馆歇着,没听说什么特别的消息。” 夜倾寰笑了,那笑很淡,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是吗?”她身子微微前倾,“云潇潇落网,筋骨尽碎,押入玄镜司——这么大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你却没听说?” 东方灵儿瞳孔骤缩。 她像是被吓着了,脸色“唰”地惨白,嘴唇颤了颤:“云潇潇……落网?何时的事?” “陛下!灵儿确实不知!灵儿昨日身子实在不适,喝了药便昏沉沉睡了一天,连别馆的门都没出过。” 她抬起头,眼圈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陛下若不信,可传别馆的下人来问,灵儿真的半步未出啊!” 夜倾寰静静看着她哭。 等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是吗?那你可知——抓捕云潇潇时,是在云府。”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而当时,你的侧君顾临渊,也在场。” 东方灵儿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不敢置信:“顾侧君……在云府?他、他不是回娘家了吗?” “回娘家?”夜倾寰轻笑,“云府,就是他的‘娘家’?” 东方灵儿脸色更白了。 她慌乱摇头:“灵儿不知……灵儿这几日没见他,以为他回顾家去了……他、他怎么会去云府?又怎么会和云潇潇扯上关系?” 她越说越急,眼泪又掉下来:“陛下,灵儿当真一概不知啊!” 夜倾寰没接话,只是看着东方灵儿,目光像针,细细密密扎过来。 “孤记得。”她忽然转了话锋,“之前顾临渊去云府归还定亲信物时,玲珑当众逗他,说要让他入三皇女府——那时,是你持北璃令出面解围。” 她微微眯眼:“那时,你可是在意他得很。” 东方灵儿睫毛轻颤,咬了咬唇,脸上浮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陛下……”她声音小下去,带着点难为情,“那时、那时灵儿是见色起意……顾临渊生得好看,灵儿一时糊涂,就就帮了他两次。” 她偷眼看了看女帝,又飞快低下头:“可后来娶了他,朝夕相处才发现,这人也就一张脸能看。性子冷,话又少,无趣得很……” 她绞着衣袖,声音越来越低:“得到了,我便觉得……没那么喜欢了。所以如今,也懒得在意他去哪儿、做什么……” 她说得坦荡,一副我就是贪图美色,又喜新厌旧的模样。 殿内静了一瞬。 夜倾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深,像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 东方灵儿掌心全是冷汗。 她知道女帝在怀疑什么。 怀疑她对顾临渊的态度转变太快。 怀疑她和云潇潇之间……有某种联系。 不能慌。 她起身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 “陛下!灵儿……灵儿有罪!” 夜倾寰挑眉:“哦?” “灵儿昨日确实外出了。”东方灵儿声音发颤,“两个夫郎都回了娘家,别馆里空荡荡的……灵儿一时无聊,又想起许久没去小馆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来越低:“所以昨日……灵儿偷偷去了碧落阁……听曲吃酒,玩得忘了时辰……等反应过来,宫门早就关了……” 她咬了咬唇,像是豁出去了:“灵儿没办法,只得在碧落阁宿了一夜……今日寅时,宫门刚开,才悄悄溜回来……” 她说完,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轻颤:“灵儿知错!不该流连小馆,更不该违禁夜宿宫外……求陛下责罚!” 她说得断断续续,耳根通红,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 殿内又静了。 夜倾寰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东方灵儿以为女帝要发怒时—— 女帝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很轻,很淡,却像一把薄刃,贴着皮肉划过。 “你倒是坦诚。”她缓缓道,指尖轻轻敲击扶手,“流连小馆,夜不归宿——这确实像是你会做的事。” 女帝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她的风流韵事,时常流连小馆——女帝都看在眼里,甚至……是默许的。 一个质子皇女,若是安分守己、深居简出,反倒让人不放心。 可若她贪图享乐、流连风月,整日泡在温柔乡里——那就好掌控多了。 废物,才不会构成威胁。 “也罢。”夜倾寰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既已知错……”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东方灵儿低垂的发顶,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说起来,你母帝将你托付给孤时,曾嘱孤好生照看你。”女帝的声音放缓了几分,竟透出些许长辈般的无奈,“如今你养成这副流连风月的性子,孤也有责任。” 东方灵儿身子微僵,伏在地上不敢动。 “罚便免了。”夜倾寰淡淡道,“只是你这般胡闹下去,终不是办法。他日你回了北璃,你母帝若见你这般模样,怕是要怪孤管教不严。” 她抬了抬手,示意东方灵儿起身。 “孤的二皇女清音,长你几岁,性子沉稳,行事妥帖。便让她教导你一段时日吧,也好收收你的心。” 第98章 突破失败 第98章 突破失败 东方灵儿瞳孔骤缩。 二皇女……夜清音? 那个深居简出、鲜少露面的二皇女? “你回去收拾一下。”夜倾寰的语气不容置喙,“今日便搬到清音殿里去住。半月也好,一月也罢,何时规矩学好了,何时再回别馆。” 东方灵儿脑中“嗡”的一声。 这哪是教导? 这是软禁。 “陛下……”她声音发颤,还想挣扎,“灵儿、灵儿定会好好反省,不必劳烦二殿下……” “此事已定。”女帝打断她,“清音那边,孤自会交代。你且去吧。” 东方灵儿喉咙发紧,她知道,再求无用。 女帝已下定了决心—— “是……”她垂下眼,重重叩首,“灵儿……遵旨。” “退下吧。” 东方灵儿颤巍巍起身,腿脚发软。 直到迈出殿门,直到坐上回别馆的马车,她才松开紧握的拳头。 掌心,多了几道血痕。 如今,她自身难保,而云潇潇…… 只能祈求她,自求多福了! ——要不,从云潇潇挖得那暗道,逃回北璃去。 这个想法,很快被她否定了。 还是先稳住吧,她总感觉云潇潇,会安然无恙的。 补充一下: 夜宸皇宫,分三重城阙。 内城—— 红墙金瓦,殿宇连绵。此处是女帝夜倾寰的居所,亦是后宫嫔妃起居之地。天珩宫、凤栖殿、各宫苑错落其间,守卫森严。 中城—— 九凤殿矗立,是每日朝会议政之所。殿前汉白玉阶九十九级,象征九五至尊。 昭文殿紧邻其侧,乃女帝御书房。批阅奏折,召见重臣皆在于此,殿内藏书万卷。 此外,六部值房、司星阁、枢密院、谏台司等机要部门,皆设于此。 东宫亦在中城东侧,受宠的皇女,如二皇女、三皇女等,宫殿亦分布中城各处。 外城—— 太医院、御膳房、织造局、内务府……一应衣食住行所需衙署皆设于此。 此处亦有宫殿,住的是不受宠的皇女、年迈太妃、还有所有皇子,以及——质子别馆。 质子别馆,便在外城西北角。 —— 黄昏时分,霞光如血。 裴明远站在碧落阁顶层的窗边,他在等宫里的消息。 按约定,东方灵儿午时前,便会传信出来。 可现在,天都快黑了。 “少主。”青衣侍从悄声入内,递上一枚蜡封的竹筒,“宫里来的,信鸽刚至。” 裴明远转身接过,捏碎蜡封,抽出筒内纸条。 是墨影传来的信—— “主上在玄镜司,暂安。花闻道深不可测,似已识破我的身份,然未发难,反允我见主上一面。此人意图不明,务必谨慎。” “另:东方灵儿已被女帝移至二皇女夜清音宫中,名为‘教导’,实为软禁。此后,她难再援手。局势诡谲,勿妄动,一切待主上指示。” 信笺末端,并无落款,只以墨点勾画了一枚极简的凤翎纹——凤影卫暗记。 裴明远闭了闭眼。 烛火在他清俊的脸上跳动,映得那双桃花眼底暗流汹涌。 东方灵儿被控住了,这比他预想的更快。 她还真是没用! 不过,想必是女帝,觉察出什么了,但是又没证据。 所以,才来了这么一出。 —— 玄镜司,静心室。 日子一天天过去。 云潇潇躺在玉榻上,闭目凝神。 体内,《九转凤炎诀》缓缓运转。金焰旋在丹田处凝聚,沿着经脉游走,灼热磅礴。 第三转巅峰。 她能感觉到,金焰已达临界点。 心念一动,便能凝出炎翼雏形,即使她四肢尽碎,也能在石室内滑翔。 只要达到第四转,她的四肢便能恢复。 可第四转的门槛,像一道无形壁垒,死死挡在面前。 凤鸣淬体。 功法记载:需引金焰入四肢百骸,淬炼筋骨脏腑,使凡胎蜕变为凤炎灵体。届时断肢可续,百毒难侵。 功法上只写了引,具体如何操作,却也没说得详细。 应该说,每一转如何突破,都说得不详细。 而前三转,基本上修炼到巅峰,突破个几日,也就成了。 前世的她,也只到第三转,就迟迟没有突破。 “该死……”云潇潇眉心紧蹙,额角渗出细汗。 她又一次尝试引导金焰入脉。 丹田处的金焰气旋分出一缕,顺着经脉缓缓上行,途经手臂—— “呃!”她闷哼一声,手臂肌肤泛起不正常的赤红,经脉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金焰失控了! 它像脱缰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络仿佛被烙铁烫过,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云潇潇咬牙,强行收束心神,以意念拉扯那缕金焰。 可金焰暴烈,根本不服管束。 “噗——” 她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溅在素白的衣襟上,点点猩红。 金焰迅速退回丹田,可经脉已受了暗伤,火辣辣地疼。 又失败了。 这已是第七次尝试突破,每一次都卡在引焰入体这一关。 金焰外放杀敌易,内渡淬体难。稍有不慎,便是经脉焚毁的下场。 云潇潇擦去嘴角血迹,眸底碎金黯淡。 这样下去不行。 玄镜司不是久留之地,女帝的耐心有限。 花闻道虽暂时护着她,可这人目的不明,终究是隐患。 她必须尽快突破到第四转,让四肢重生。 可突破的关键……到底在哪? 她闭上眼,脑中反复回忆《九转凤炎诀》的口诀。 那石壁上的文字古朴晦涩,她当年参悟时,便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像是……? 正思索间—— 静心室内,空气微漾。 一抹素白,无声无息出现在玉榻旁。 花闻道。 他今日未束发,白发如雪垂落肩头,衬得那张俊美出尘的脸愈发疏离。 他瞥了一眼染血的衣襟,眸光微凝。 “你又失败了。”他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云潇潇懒得睁眼:“花掌司倒是清闲,整日盯着我练功。” 花闻道并不在意她的讽刺。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臂上——那里有金焰反噬的痕迹。 “《九转凤炎诀》第三转到第四转,是一道天堑。”他缓缓道,“外焰转内淬,需阴阳调和,以水济火。否则金焰暴烈,入体便是自焚。” 云潇潇倏地睁眼。 “你怎么知道?”她盯着他,眸底寒意凛冽,“这功法……你从何处得知?” 第99章 集上第五张卡 第99章 集上第五张卡 “我的一个故人,也练这门功法。”花闻道声音轻了下来,“只是她……卡在第三转巅峰——” “后来呢?”云潇潇打断他,“她找到突破之法了吗?”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花闻道顿了顿。 “后来……”他缓缓道,“她死了。” 云潇潇一愣,随即,怒火窜上心头! “你他妈在逗我?!”她侧过头,死死瞪着他,“人都死了,你说这些废话干什么?!” 怒火牵动伤势,她又咳出一口血。 她并不知,花闻道所说的故人,就是她的前世——凤临天。 而花闻道,也并不知道,云潇潇已觉醒了前世记忆。 花闻道看着她咳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眸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极快的痛楚。 “但她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找到了方法。” 云潇潇抬眼,死死盯着他:“什么方法?” 花闻道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回忆。 许久,他才吐出一句话: “《九转凤炎诀》至阳至烈,独阳不生。第四转‘凤鸣淬体’,需引金焰淬炼全身经脉,但金焰暴烈,孤阳不长,强行引入必遭反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需以至阴之体为媒介,阴阳交汇,水火相济,方能在淬体过程中护住心脉,平衡火毒。” 云潇潇瞳孔骤缩。 “至阴之体?”她声音发紧,“哪里去找?” 花闻道静了一瞬。 他抬起眼,淡金色的眸子深深看向她,耳尖泛起一抹极淡的绯红。 “我修的是《玄冰凝玉诀》,至阴至寒,可以为你疏导金焰,平衡火毒。” “我……愿意助你。” 耳际那抹红,悄然蔓延到颈侧。 静心室内,死寂无声。 云潇潇盯着他,脑中飞快转动。 花闻道的意思很明白——他要以身为媒,用他的玄冰灵力,助她平衡金焰,突破第四转。 可这需要灵力深度交融,不就是……双修么。 “为什么?”云潇潇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种地步?” 花闻道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因为……你很像,我的那个故人。” 那个故人,到底是谁? 不过无所谓了,只要能突破第四转。别的事,都不叫事。 —— 她也没时间深究了。 经脉的灼痛还在持续,金焰在丹田躁动不安。若再不突破,下一次反噬可能直接焚毁心脉。 可双修之事,等于将性命交到对方手中。 若花闻道趁她淬体虚弱时,废她修为,甚至取她性命。 她该如何? 她盯着花闻道,眸底碎金凛冽:“我凭什么信你?” 花闻道沉默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云潇潇愕然的举动—— 他抬手,指尖银光凝聚,轻轻点在自己眉心。 一道冰蓝色的符文,自他眉心浮现,缓缓旋转,散发出古老神秘的气息。 “这是‘同心魂锁’。”花闻道声音平静,“缔约双方灵力互通,生死相连。若我对你有丝毫加害之心,契约反噬,我修为尽废,神魂俱灭。” “同心魂锁?”云潇潇声音发紧,“你可知……这是什么契约?” 花闻道抬眸,淡金色的眸子平静无波。 “知道。”他缓缓道,“道侣间,生死同契的神魂之约。” “你……”她喉咙发干,“难道要和我结为道侣?” 这话问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花闻道却摇头:“不是。此契虽是道侣常立,但其本质,是修行者间以魂灵为质,托付性命与信任的最高契约。此刻,我只是需要你信我,仅此而已。” 云潇潇有点……失望。 她原本想着,若这人与她结为道侣—— 或许,能把这位深不可测的玄镜司掌司,彻底拉到自己麾下。 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仅此而已?”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冷,“花掌司倒是坦荡。” 花闻道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要看到她心底去。 “你失望了?”他忽然问。 “没有。”云潇潇别开眼,“只是没想到,花掌司为了取信于我,能做到这一步。” 花闻道不再多言,指尖银光一闪,竟生生将那枚冰蓝符文,从眉心缓缓引出。 符文悬浮于两人间,光华流转,气息庄严。 他闭眸,念动咒文,古老的音节回荡。 冰蓝符文骤然光芒大盛!旋即——化作无数细密的光丝。 一半飘向云潇潇,一半流向花闻道。 光丝触及肌肤的刹那,两人同时微微一颤。 云潇潇感觉眉心一烫,似有烙印,深入神魂。 她睁开眼,看见花闻道眉心处,浮现出浅浅的冰蓝印记。 印记闪烁,缓缓隐没在皮肤下。 同心魂锁已成,从此刻起—— 她与他灵力互通,生死相连。 她若死,他重伤。 他若害她,神魂俱灭。 云潇潇抬手,轻抚眉心,那里还残留着微热的触感。 她看向花闻道,他也在看她。 淡金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 “现在,”他缓缓道,“可信了?” 云潇潇沉默。 过了许久,点头:“信了。” “开始吧。” 他走近了些。 云潇潇有些犯难,如今她连撑起上半身都做不到,更别提盘膝。 她开口:“要不,你帮帮我?” 花闻道无声拂袖,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她的身体,让她由侧躺缓缓转为平卧。 身下冰玉寒意透过薄衫渗入,激得她轻轻一颤。 他并未坐下,而是身形微动,竟凌空悬浮而起,恰恰停于玉榻上方,正对着她。 这个姿势,让云潇潇呼吸微滞。 他悬在那,银发垂落,有几缕扫到她脸颊,有些痒。 两人间,不过咫尺之遥。 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那种清冽如雪的寒意。 与他周身流转的灵力,交融在一起,笼罩下来。 一种冰冷的压迫感,混合着一丝微妙气息,悄然弥漫。 “闭眼。”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因这自上而下的角度,仿佛带着些许回响,轻轻敲在她耳畔,“凝神。试着引导金焰,无需汇于掌心,散于周身经脉即可。” 云潇潇依言阖目。 第100章 第四转已成 第100章 第四转已成 丹田内,那团金色的气旋开始旋转。 她尝试着,将一缕金焰引出,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很快,莹白的肌肤下,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金红色光晕,如同体内有熔岩在流动。 尤其是伤势最重的四肢,那光芒断续闪烁,显得尤为吃力。 上方,花闻道双手结印。 更为浓郁的灵力,自他掌心涌出,却不是直接落下,而是化作无数道极细的灵力流丝,侵入云潇潇的身体。 那些冰凉的灵力丝线,落入她眉心,云潇潇浑身一颤。 紧接着,更多的丝线落下,沿着她的颈侧、肩头、手臂,一路蔓延至指尖; 另一部分则顺着躯干中线向下,掠过心口、丹田,直至碎裂的脚踝。 仿佛一张极轻柔灵力的网,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唔……” 云潇潇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冰与火在她经脉中相遇。 金焰暴起反抗,灼痛感骤然加剧。 “放松。”他低沉的嗓音,从上方传来,“相信我。” 随着他的话,那些玄冰灵力丝线变得更柔和,温度却更低。 它们不再与金焰正面冲撞,却缠绕上每一缕火焰,以寒意包裹浸润。 不是吞噬,是交融。 是疏导。 那股暴烈灼热,正在被一点点抚平。 一种酥麻中,带着冰凉熨帖的奇异感觉,取代了纯粹的痛苦。 “现在,”花闻道的声音似乎近了些,“引金焰,随我灵力,游走全身,我会护住你心脉与丹田。” 云潇潇全力凝聚心神。 被玄冰灵力包裹的金焰,温顺了许多,开始随着那些灵力丝线的引导,缓缓流动起来。 这一次,痛苦大减。 金焰流过之处,玄冰灵力早已先行一步,覆上一层薄冰,隔绝了大部分伤害,只留最精纯的淬炼之力,灼烧着杂质。 她能听到细微的“噼啪”声,从骨骼处传来。 酥麻,微烫,伴随着冰凉的抚慰,冲刷着她神经。 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的舒适感。 倒是,与以往的那些,大不相同。 时间悄然流逝。 静心室内,光影朦胧。 她躺在下方,周身笼罩金色与银色光晕中。 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她的身体。 云潇潇脸上的血色,再一点点恢复,唇瓣渐渐染红。 停滞已久的第四转瓶颈,竟真的……开始松动了。 前世的她,花了三年,都没突破得第四转。。。 竟在与花闻道双修后,隐隐有了突破之像。 汗水沿着颈线滑落,湿透的衣衫紧贴身躯,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冰凉的玉榻,温热的肌肤,冷与热在身下交织。 上方,花闻道的呼吸,似乎也沉了一分。 那些灵力丝线,不止在经脉中游走。 它们变得更为…深入。 像是无数冰冷的指尖,探入她灵力运转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窍穴。 “嗯……” 云潇潇咬住下唇,却仍有细碎声响逸出。 太清晰了。 那不属于她的,冰冷强悍的灵力,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方式,与她自身的灵力交融。 不止是引导。 是侵入,是占据,是彻底的掌控。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纠缠旋转。 速度越来越快。 丹田处,那团金色的气旋,开始剧烈震动。 旋转,加速,形成一个微型的灵力漩涡。 漩涡中心,金红与银白彻底绞在一起,不分彼此。 “呃啊——” 云潇潇仰起脖颈,第一次如此不受控。 “哼……” 悬于上方的花闻道,喉间也溢出一声。 同心魂锁,光芒急闪。 两人的感知,在这一刻重叠。 碎裂的手腕脚踝处,传来剧痛,却被一股更强烈的感觉淹没。 那是……充盈,是力量在奔涌。 花闻道悬浮的身影,似乎更低了些。 他周身的银白光晕,与她身上升腾起的金红光芒,在半空中交汇。 不再是单方面的输送,而是…循环。 “哈啊……”云潇潇喘息着,睁开了眼。 眸底碎金流转,几乎要燃烧起来。 她看见花闻道低垂的眼睫。 看见他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 看见他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 还有…他眼底深处,那不容错辨的隐忍。 他在承受着什么? “花闻道……”她声音沙哑。 “凝神。”他打断她,嗓音低沉得厉害,“关键时候。” 话音落下的瞬间—— 所有灵力丝线,骤然收紧! “啊——!” 云潇潇浑身剧颤。 仿佛有无数电流,沿着那些丝线,灌注全身! 金焰彻底暴走了! 不,不是暴走。是彻底释放! 所有被压抑的炽烈力量,在这一刻,彻底引燃! 骨骼深处,传来清晰的、连绵不绝的爆鸣! 噼啪——噼啪—— 汗水浸透的衣衫下,肌肤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金红色的光芒从她体内透出,越来越盛,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 而花闻道的玄冰灵力,则化为最坚韧的屏障,牢牢护住她的心脉、丹田、识海。 任那金焰如何奔腾冲撞,这三处要害,始终被寒冰包裹,岿然不动。 终于—— 丹田处的灵力漩涡,旋转到了极致。 然后,猛地向内一缩!所有光芒骤然收敛。 下一秒—— “唳——!!!” 清越嘹亮的凤鸣,自云潇潇体内冲天而起! 金红色的光焰,将她整个身体包裹其中。 光芒中,隐约可见一道凤凰虚影,在她身后展翅,仰天长鸣。 炽热的气浪席卷。 花闻道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但他悬空的身影,纹丝不动。 反而抬手,结出最后一个法印,助她稳住那力量。 光焰渐熄,凤凰虚影缓缓消散。 云潇潇躺在玉榻上,剧烈喘息。 周身肌肤,莹润如玉,隐隐有金红色流光闪过。 原本碎裂的手腕脚踝处,传来麻痒的感觉——骨骼在新生,经脉在重塑。 第四转,凤鸣淬体,成了。 她成功了。 前世苦熬三年未破的关卡——竟在与他双修中,一举突破。 花闻道,究竟是什么人? 怎么看,他也不像个修道的普通人。 云潇潇看向仍悬浮在上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的花闻道。 四目相对。 灵力丝线,缓缓消散。 他缓缓落地。 —— 第101章 平起平坐 第101章 平起平坐 昭文殿,殿内熏香沉凝。 云潇潇被押入玄镜司,已有七日。 女帝夜倾寰坐在凤椅上,指尖一下一下,轻叩着鎏金扶手。 她眸光垂落,辨不出情绪。 殿外。 那一声声固执的哀求,混着头颅磕碰地面的闷响,穿透厚重的殿门。 钻了进来。 “陛下……陛下,求您……见臣一面……” 是云霄然。 她的镇国公,她儿时最忠实的伴读,曾与她一同在御花园扑蝶、在演武场挨罚的玩伴。 不同于任何臣子。 她们之间,隔着太多过往。 她知道,她跪在外面想做什么。 无非,是为那个身负“妖火”、震动京城的女儿云潇潇求情。 她不想见她。 可这人……固执得令人头疼。 她不见,她便跪。 日复一日,磕头哀求。 夜倾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口那股沉郁的滞涩,却化不开。 “罢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对侍立身侧的寒江雪道:“让她进来。” “是。”寒江雪领命,无声退下。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天光泻入,切割出寒江雪修长冷峻的身影。 “镇国公,”她声音如铁,“陛下唤你。” 云霄然踉跄地踏入殿内。 她一身素白,未着朝服。发髻微乱,额前一片刺目的青紫红肿,甚至渗着血丝。 她抬眼,望向凤椅上的夜倾寰,眼眶瞬间红了。 “陛下——!” 扑通一声。 她重重跪倒在地,脊背却挺得笔直。 “七日了……陛下,七日之期已过!”她声音嘶哑颤抖,却字字用力,“即便潇潇真被妖邪附体,这七日玄镜司的净化……也早该见分晓了!” 她重重一个头磕下去。 咚! “求陛下开恩……饶她一命!臣愿以任何代价交换!爵位、兵权、性命……臣皆可舍弃!只求陛下……留潇潇一条生路!” 夜倾寰看着她额上骇人的伤,看着她通红的眼。 心口隐隐有些不忍。 “霄然,”她开口,声音沉缓,“并非孤不饶她。”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她面前三步之遥。 “玄镜司至今……还未有确切消息传回。”她眸色幽深,映着她狼狈却执拗的身影,“结果未明之前,你让孤……如何放她?” 云霄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她嗓音破碎:“若陛下不信净化已成,臣……臣愿亲自入玄镜司查看!若潇潇仍有半分邪气未除,臣……臣当场自绝于陛下面前!” “胡闹!”夜倾寰厉声喝断,“你是孤的镇国将军,怎能为了一个不争气的孽女要死要活?” 云霄然张了张口,那句辩解还未冲出喉咙—— “哒、哒、哒!”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毫无宫人该有的沉稳,竟一路直奔昭文殿外,才猛地刹住。 紧接着,一个因急切而略显尖利的女声,穿透殿门:“陛下!司星阁监星使步瑶光,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司星阁? 是观测星象,推演国运的官署,规矩极严。非天地异变、国运攸关之兆,绝不可擅离岗位,更遑论直闯昭文殿! 女帝夜倾寰眉心蹙紧。 “宣。” 殿门开合。 一道深紫色身影,几乎是小跑着闯入。 来人身着绣有繁复星纹的官服,面容清冷,此刻却因激动而双颊微红,正是司星阁首席监星使——步瑶光。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卷星图,指尖竟在微微发抖。 “臣,司星阁监星使步瑶光,叩见陛下!”她扑通跪倒,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栗,“昨夜子时三刻,天象……天象骤变!” “哦?”夜倾寰身体微微前倾,眸光如电,“有何变化?细细说来。” 步瑶光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将怀中星图“唰”地展开。 手指点向星图中央,那片最为璀璨的星域。 “陛下请看!那颗沉寂隐匿近百年的‘凤鸣星’——昨夜突然光华大放!光芒之盛,几乎压过周边所有星辰!” 她指尖沿着星图上那道流泻的光痕划过,声音越来越高:“而且星光呈赤金之色,曳尾如流焰,其指向……正对应皇城西北方向!” 皇城西北? 那不是……玄镜司所在? 凤鸣星? 那根本是个近乎传说的星象! 夜宸建国一百载,凤鸣星从未亮过。 史书记载,百年前强盛一时的凤鸣王朝,那时候凤鸣星是亮着的! 世人都以为,当年凤鸣末代女帝是主动禅位。 而凤鸣星再次亮起,是吉兆,显示国运昌盛的吉兆。 “步监使,”夜倾寰声音沉缓,听不出情绪,“你确定?凤鸣星现,非同小可。司星阁可能确保观测无误?星图……可会有误?” “臣以性命与司星阁百年清誉担保!”步瑶光抬头,眼中是全然的狂热,“观测晶盘记录、星轨留影石,臣已全部带来!此等异象,绝无半分虚假!” 她情绪激昂,继续道:“陛下!古籍有云,‘凤鸣星耀,圣人出,国祚昌’!此乃百年难遇,不,是千年难逢的大吉之兆!这预示我夜宸必有身负大气运的贵人降临!此人必是护佑江山、泽被万民的福星啊!陛下!” 福星? 夜倾寰半倚在凤椅上,指尖摩挲着扶手上的凤首雕纹。 她眸光深敛,晦暗不明。 福星? 夜倾寰心底冷笑。 只有她知道,夜宸的皇位,是怎么来的。 不是什么凤鸣末代女帝主动禅让。 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宫变,一杯见血封喉的毒药,和一场史官笔下被美化了百年的“和平更迭”。 凤鸣星,是前朝国运之星。 它亮了,还指向囚禁着云潇潇的玄镜司? 这哪里是吉兆! 这分明是……亡国之兆! 是前朝的冤魂不甘? 还是天命预示,云潇潇就是那个来颠覆夜宸,为凤鸣复仇的“灾星”? 此人,绝对留不得。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紧了她的心脏。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但……玄镜司。 想到这三个字,夜倾寰指尖收得更紧。 玄镜司名义上是夜宸官署,可自开国之初,它的地位就超然物外。 初代女帝与那位神秘莫测的初代掌司——也就是花闻道的某位先祖或师承源流——定下的根本不是什么君臣之契。 而是“共守此域,平起平坐”的盟约。 第102章 拖下去砍了 第102章 拖下去砍了 玄镜司不涉朝政,却监察天下异类,掌握着凡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历代女帝对其都是倚仗、忌惮、又不得不敬。 与其说,花闻道是她的臣子,不如说是一位住在她的都城里的、地位特殊的“盟友”。 她可以请求,可以商议,却绝不能命令。 连先皇在世时,对上一任玄镜司掌司,也是以“先生”相称,客气有加。 在这女子为尊的世道,历代掌司都是男子之身,却享无上尊荣。 如今星象指向玄镜司,云潇潇就在玄镜司中。 是巧合吗? 还是……那位玄镜司掌司,想做些什么? 步瑶光还在激动地描述祥瑞。 云霄然眼中燃起希望的光。 可夜倾寰的心,却沉到了冰窖里。 她坐不住了,必须亲眼去看看。 她要去玄镜司,去见花闻道。 “步监使,”夜倾寰开口,打断了步瑶光的滔滔不绝,“星图与留影石留下,孤自会详察。你且退下,今日之事,不得对外泄露半字。” 步瑶光一愣,但触及女帝冰寒的目光,立刻低头:“臣……遵旨。” “云霄然,”夜倾寰目光转向跪地的好友,语气复杂,“你也先回去。云潇潇的事……孤自有决断。” “陛下……” “退下。” 两个字,不容置疑。 云霄然嘴唇翕动,最终重重磕了个头,踉跄起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夜倾寰盯着那卷星图上的赤金光痕,仿佛能灼伤她的眼睛。 “寒江雪。” “臣在。” “备车,去玄镜司。” “陛下?”寒江雪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女帝亲赴玄镜司,这是极少有的事。 夜倾寰已起身,凤袍曳地,语气不容置喙,“轻车简从,不必声张。” “是。” —— 玄镜司。 不在皇宫,而在皇城西北角,独占一片幽深府邸。高墙深院,终年笼罩着一层阴冷气息。 马车停下。 玄镜司正门,异常冷清。 两扇巨大的门扉,竟是由整块玄黑巨石打磨而成。表面光滑如镜,幽幽反射着日光,倒像是通往地府深渊的入口。 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刻着一个深凹的、线条古拙繁复的徽记—— 整座玄镜司,目之所及,全部由这种或深黑、或苍青的巨石垒砌而成。 不见木料,不见砖瓦,只有石头。 夜倾寰一身墨色常服,外罩同色斗篷,下了马车。 一踏入这片区域,一股不同于别处的寒意,便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这寒意并非冬日风雪那种刺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阴冷,缓缓地穿透鞋底,侵入肌骨。 明明已是春日,此地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门口守卫,身着玄镜司特有的暗纹黑衣,面容僵硬如石雕。 她见来人马车简便,为首女子虽气度不凡但只着常服,身后随从亦寥寥,便只当是哪家不知规矩的贵女想来“见识见识”。 她上前一步,手按佩刀,声音硬邦邦地驱赶:“走走走!玄镜司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速速离去!” 寒江雪眸色一寒,不等女帝开口,已一步挡在前方。 她手腕一翻,掌心赫然托出一面令牌。 那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却非金非玉,乃是一种罕见的玄色金属锻造,边缘流淌着暗金色的凤纹,中心一个古篆“宸”字。 “睁开你的狗眼!”寒江雪声音不大,却如冰锥刺骨,“可认得此物?” 那守卫目光触及令牌,先是一愣,待看清那凤纹与“宸”字。 再抬头看向被寒江雪护在身后,神色平静自有天威的女子,脸上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陛……陛下!”她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小人眼瞎!小人该死!求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啊!” 寒江雪面罩寒霜,对身后随行的两名影卫冷声道:“对陛下不敬,拖下去砍了。” “是!”影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守卫就要拖走。 “饶命啊陛下!饶命——!” 求饶声响彻石庭。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平缓的嗓音,自那巨石宫殿深处传来:“陛下亲临,花某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声音落下,花闻道已不知何时出现,在数丈外的石阶上。 一身雪白掌司服,纤尘不染。 一头银发如雪,眉目清绝似仙人。 那被拖行的守卫涕泪横流,拼命扭头嘶喊:“花掌司!掌司大人!求您救救小人!求您看在小人值守多年的份上,向陛下求求情!” 寒江雪心中一凛,目光射向花闻道。 她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 若这位掌司此刻开口为这蠢货求情,那便是在明面上折损陛下威严。 将天家颜面,置于何地? 夜倾寰袖中的手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静静地看着花闻道,等待他的反应。 花闻道缓缓走下石阶。 他没看那哭嚎的守卫,目光落在夜倾寰身上,略一颔首,算是行礼。 然后,他才微微侧首,对那守卫说了八个字:“顶撞天颜,确实该死。” 守卫的哭嚎戛然而止,面如死灰。 影卫再无迟疑,迅速将其拖离。 夜倾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 看来这一代的掌司,倒是个识时务,知轻重的。 她面上不显,只微微抬手:“花掌司不必多礼。是孤来得突然。” “陛下请。”花闻道侧身。 两人并肩,踏入玄色大门。 夜倾寰眼角余光,扫向身侧的花闻道,心中疑窦暗生。 她即位大典时,远远见过这位新任掌司一面。 此后十余年,再未照面。有事,皆是文书或下属往来。 她已步入中年,眼角添了细纹。 可这人……竟似岁月未沾,依旧是那副清绝模样。 而且……她幼时随母皇,似乎也见过上一任玄镜司掌司。 记忆模糊了,但那份冰雕雪塑般的相似感,此刻却格外清晰。 大约是花家嫡脉,世代皆承此等绝色姿容吧。 她将那份异样感,归结于此。 寒江雪跟在三步之后。 她作为女帝心腹,见过无数绝色。 凤君雍容,白贵君妖娆,顾临渊俊朗,萧煜英挺……皆是万中无一。 可眼前这花掌司…… 第103章 成了玄镜司首徒 第103章 成了玄镜司首徒 —— 他的好看,是冷的,是空的。 像雪山巅最薄的冰,像子夜时最清的月。 不似凡尘中人,反倒让人心生敬畏,不敢亵渎。 寒江雪那颗冰封多年的心,竟微微一悸。她立刻垂眸,收敛心神。 花闻道引她们穿过幽深石廊,进入一间宽阔石室。 室内陈设极简。 一张巨大的玄色石案,几张石凳,案上整齐堆着卷宗。 唯一的装饰,是墙角一盆绿油油有的草,散发着朦胧微光。 “陛下,请坐。”花闻道示意石案一侧主位。 夜倾寰落座,石凳冰凉。 一名青衣弟子无声而入,奉上茶与几碟点心,又无声退下。 茶水温热,点心精巧,与这冰冷石室格格不入。 “陛下从未亲临玄镜司,”花闻道在她对面坐下,淡金眸子平静望来,“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 夜倾寰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暖意。 “孤今日来,是想问问花掌司。那云潇潇……如今情形究竟如何?可是当真沾染了邪祟,难以净化?” 花闻道神色未变,只道:“巧了。我正欲差人前往宫中禀报,陛下便亲至,倒是花某迟了一步。” 夜倾寰心下一动,面上不显,只稍稍倾身:“哦?那先生不妨……直接说与孤听。” “好。”花闻道点头,声音清晰而肯定,“云潇潇,并未被任何邪祟附身。” “她非但未被邪祟侵蚀,反而体质特殊,乃千年难遇的‘至阳灵脉’。” 夜倾寰指尖一紧,几乎要将茶盏捏碎。 花闻道继续道:“此等体质,恰是修习玄镜司最高秘术的绝佳之体。寻常人苦修十年未必能窥门径,于她而言,却可能事半功倍。” 他略作停顿,淡金色的眸子直视女帝:“故此,花某本已拟好奏疏,正欲呈报陛下——” “请陛下允我……收云潇潇为入室弟子。” 夜倾寰定定地看着他。 收徒?入室弟子? 玄镜司掌司的入室弟子…… 这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那几乎等同于下一任掌司。 寒江雪垂在身侧的手指,也微微蜷了一下。 “入室弟子?”夜倾寰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先生可知,她如今是待罪之身,身负“妖女”之名,朝野非议不断。” “正因如此,才更需正确引导。”花闻道神色不变,“身负金焰是天赋,亦是考验。放任自流,恐酿大祸;纳入正轨,方能化害为宝。玄镜司有秘法与戒律,可助她掌控力量,束其心性。”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且,若她真能学有所成,掌控金焰。那么从此,她便是玄镜司的人,是护佑夜宸的盾。” 玄镜司的人。 是护佑夜宸的盾? 可也代表了,女帝再也动她不得! 可夜倾寰,早就对她动了杀心。 岂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夜倾寰的目光,落回花闻道脸上。 那张脸冰雕雪塑,看似无欲无求。 花闻道似乎至今……从未正式收过任何弟子。 如今,他竟要收云潇潇为徒? 可云潇潇……她非杀不可! 凤鸣星亮,指向玄镜司,这太巧了,巧得让她心惊肉跳! 此女留不得! “先生,”夜倾寰放下茶盏,“收徒之事,非同小可。云潇潇心性未定,恐难承先生厚望。且她身负‘妖女’污名,若入玄镜司,恐损贵司清誉。不若……先由宫中嬷嬷严加管教,待其心性沉稳,再议不迟。” 先拖住,带回宫,总有办法让她“意外”消失。 “陛下顾虑,花某明白。正因其心性未定,才更需玄镜司镇灵之法导引。宫中嬷嬷,恐难应对金焰之力。” 他抬眸,淡金色眼底似有幽光流转:“至于清誉……玄镜司眼中,唯有灵力本源之正邪,无关世俗流言之浊清。她既非邪祟,便是可塑之才。此身既入玄镜司,前尘污名,自当由我玄镜司……一力洗净。” “洗净?”夜倾寰指尖收紧,“先生说得轻巧!朝堂非议,天下舆情,岂是轻易能平?” “若她,能成为‘祥瑞’呢?”花闻道忽然道。 夜倾寰心头一跳。 只见花闻道手腕一翻,掌心向上。 一点微弱的金芒,自他指尖溢出,虽细小,却纯正炽热,与那日镇国公府冲天的金焰同源,却又温顺无比。 “这是云潇潇体内金焰本源,至阳至纯,可焚秽气,可驱阴邪。”他指尖金芒闪烁,映着他冰雪般的侧颜,“司星阁所报‘凤鸣星象’,赤金流焰,正应此光。” “所谓‘妖火’,实际却是‘圣焰’。所谓‘妖女’……实则是护持国运的‘天命之女’。” 他收回金芒,望向夜倾寰:“天命难违,陛下。是执着于昨日之‘污名’,还是着眼于可握于掌中的‘国运’?” 夜倾寰被他这番话,钉在了石凳上。 祥瑞?天命之女? 这是要用天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起。 花闻道不仅是要保人,更是要……为她正名,为她铺路! “先生……为何如此执着于此女?她究竟有何特殊,值得先生以玄镜司百年清誉,为她豪赌?” 花闻道沉默了片刻。 石室内,只有墙角那株绿草散发微光,轻轻摇曳。 “陛下,”他缓缓道,“有些‘种子’,要在特定的土壤里,才能生根发芽,长成庇荫大地的巨木。她,或许是那颗种子。而玄镜司……恰好是那块土壤。” 他起身,雪白的衣袂垂下,无风自动。 “收她为徒,非为私情,乃为夜宸将来可能面临的风雨,多备下一把……伞。” “此事,花某心意已决。若陛下不允——” 玄镜司历代掌司人选,都是上一任掌司直接决定的。 说是奏请,实则是告知。 历代掌司,都是花氏嫡系,所以历代女帝也从不干涉。 可如今都变了,若云潇潇成了花闻道的入室弟子,那下一任掌司,将不是花氏嫡系。 夜倾寰没有说不允的魄力。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道:“既然先生执意如此,又关乎……‘天命’与国运。孤便准了。” —— 第104章 人前人后 第104章 人前人后 —— 玄镜司,静心室。 云潇潇盘膝坐在玉榻上。 没错,她坐起来了。 第四转“凤鸣淬体”的效果,立竿见影——碎裂的腕骨踝骨新生愈合,虽然还带着些微酸软,但已能自如活动。 她正闭目调息,巩固境界。 石门悄无声息滑开。 那抹熟悉的素白身影,走了进来。 云潇潇没睁眼,只懒懒道:“花掌司又来视察了?放心,我没死,也没跑。” 脚步声,停在玉榻前三步处。 “云潇潇。”花闻道的声音响起,清冷依旧。 “嗯?”她漫应一声,依旧没睁眼。 “自今日起,”他顿了顿,语气平稳无波,“你便是我的入室弟子。” 云潇潇:“……?” 她缓缓掀开眼帘,凤眸里碎金光流转,直勾勾盯着站在榻前的人。 银发,白衣,淡金色的眼,一张好看得让她每次见到,都心痒痒的脸。 “你说……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已奏请陛下,收你为徒。”花闻道重复,“陛下已准。从此刻起,你便是玄镜司弟子,我名下首徒。” 云潇潇消化了三秒,然后—— “噗嗤!”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感动的笑,是带着明显戏谑的笑。 “花掌司,”她支起一条腿,手肘随意搭在膝上,姿态慵懒,凤眸斜睨着他,“你这记性……是不是不太好?” 花闻道眉心微蹙:“何意?” “何意?”云潇潇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就在几个时辰前,在这张玉榻上……” 她故意拖长语调,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他脸上。 “咱们可是‘深入交流’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灵力互通,神魂相感的那种。” 她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语气暧昧:“这才刚双修完,裤子……啊不,灵力还没散干净呢,转头就要当我师尊?” 她眨眨眼,碎金流转的眸子里满是促狭:“这关系……是不是有点乱啊?” 花闻道:“……” 他面无表情,但云潇潇敏锐地捕捉到——他耳尖,红了。 只是极淡的一抹粉色,在雪白的肤色衬托下几乎看不见,但她就是看见了。 啧啧,好一个纯情大冰块。 如今的她,伤势已好,自然有心情调侃美男了, 她面上越发无辜:“再说了,我云潇潇长这么大,从没叫过谁‘师尊’。这称呼多生分啊,我不喜欢。” 她歪了歪头,笑得像个妖精:“要不……换一个?比如……相好的?道侣?或者……夫郎?” 花闻道呼吸,似乎滞了一瞬。 他别开眼,不再看她那张满是戏谑的脸,声音竭力维持平稳:“玄镜司首徒,地位尊崇,可调动所有司内资源,行事更为便利。于你眼下困境,百利而无一害。” “我知道啊。”云潇潇耸肩,“可我不想当你徒弟。” 她跳下玉榻——动作还有些不稳,但已能站立。 赤足踩在冰凉的石地上,一步步走近他,停在他面前。 仰起脸,凤眸直勾勾望进他淡金色的眼底。 “花闻道,”她声音放软了些,却更勾人,“咱们都那样了……你让我叫你师尊,我喊不出口。”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心口——隔着那层雪白的衣料,能感觉到衣料下微微加快的心跳。 “这里……难道真得就只想当我师尊?” 花闻道身体微僵。 他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肌肤莹白如瓷,凤眸潋滟含光,唇色因刚突破还带着些微嫣红。 此刻仰着脸看他,眼神纯真又魅惑,像个勾魂摄魄的精怪。 这张脸,跟前世的她,大不一样。 这个性子,也跟前世,有些不一样。 他袖中的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沉默在石室内蔓延。 只有墙角那株发光的草,无风自动,沙沙轻响。 良久,花闻道极轻地叹了口气。 “人前,”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是玄镜司首徒,我的弟子。” 他抬眸,重新看向她,淡金色的眼底似有微澜荡开:“人后……” 他顿了顿,耳际那抹红,似乎又深了些。 “……随你。” 云潇潇眼睛倏地亮了,唇角笑意扩大:“随我?这可是你说的。” 她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他胸膛,唇瓣恰好拂过他下颌。 花闻道的身子,微微有些颤。 “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她拖长语调,一字一句,清晰又暧昧,“人后,你就是我云潇潇的……相好的?” 花闻道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只是别过脸,不再看她。 云潇潇满意地后退半步,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那以后人前我叫你师尊,人后嘛……” 她眨眨眼:“我就叫你——闻道?小花?还是……阿闻?” “随你。”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却带上了点警告意味,“但既入玄镜司,门规戒律需遵守,修行功课不可懈怠。” “知道啦知道啦。”云潇潇摆摆手,一副我懂的样子。 末了,又喊了一句:“师尊~” 这两个字叫得是百转千回,故意拖长了音调。 花闻道:“……” 他转身,似乎想立刻离开这个,让他心律不齐的徒弟。 “等等。”云潇潇叫住他。 花闻道脚步顿住,没回头:“还有何事?” “师尊~”她又叫了一声,这次正常了些,“我这刚突破,肚子饿得慌。我想吃些好的,比如……八宝鸭?水晶肘子?再来壶青梅酿?” 花闻道沉默两秒。 “玄镜司内,禁酒腥。”他声音没什么起伏,“膳食清淡,有益修行。” 说完,不再停留,白衣一闪,消失在门外。 云潇潇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笑得贼兮兮的。 这次虽遭了这么大磨难,但收了个这么顶级“相好的”当师尊,倒也不亏。 甚至,血赚。 往后,京城就由她横着走了! 肚子“咕咕咕”叫起来—— 得先去浮玉楼,吃顿好的! —— 浮玉楼,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 临水而建,雕梁画栋。 凭栏可望碧波,入耳尽是丝竹。 云潇潇换了身崭新的胭脂红长裙,外罩同色薄纱,墨发简单绾起,只簪了支赤金凤尾步摇。 她大摇大摆走进来,拣了二楼临窗最好的位置坐下。 凤眸一扫,神采飞扬,哪里还有半分重伤濒死的模样? —— 第105章 与裴明远见上了 第105章 与裴明远见上了 —— “小二!”她扬手,“把你们这儿的招牌——全给我上一遍!” 不多时,桌上便摆得满满当当。 乾坤八宝鸭、红焖熊掌,还有水晶玲珑肘、翡翠虾仁、芙蓉蟹斗……林林总总十几道,外加一壶上好的青梅酿。 云潇潇执箸,大快朵颐。 八宝鸭酥烂入味,熊掌胶质丰腴,肘子肥而不腻…… 她吃得眉眼弯弯,满足得直叹气。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玄镜司的这些日子,吃得都是什么玩意? 正吃得酣畅,楼梯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青衣身影,几乎是冲了上来。 裴明远。 他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尽是血丝,眼下泛着青黑,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一上楼,目光便急切地扫过,最后死死定在窗边那抹红衣上。 看见她好端端坐在那,腮帮子鼓鼓的,正举着个鸭腿啃得欢—— 裴明远整个人,僵在原地。 随即,眼眶“唰”地就红了。 他快步走过去,在她桌前停住,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只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心有余悸的后怕,还有……太多太多翻涌的情绪。 云潇潇咽下嘴里的肉,抬眸看他,凤眸里碎金光流转,带着戏谑:“呦,裴少主,这是怎么了?几日不见,想我想得……都哭了?” 裴明远没接她调侃的话。 他忽然俯身,一把抱住她——力道很紧,肩膀在微微发抖。 “主上……”他声音哑得厉害,“您……没事?” 云潇潇任由他抱着,另一只手还举着鸭腿,歪头笑道:“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不但没事,还因祸得福,又突破了呢。” 她蹭了蹭他脸颊:“倒是你,抱这么紧……是怕我跑了,还是……想我了?” 裴明远喉结滚动。 他确实想她,想到发疯。 自她被押入玄镜司,他便没合过眼。 动用所有暗线打探,却只得到零星消息。 每一刻都是煎熬,生怕听到最坏的结果。 若不是墨影的那封信,他早就冲去玄镜司救人了。 如今见她好好地坐在这儿,还能没心没肺地调侃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水光已被压下,恢复了平日几分风流笑意,只是眼圈还红着。 “是,”他承认得坦荡,指尖摩挲着她腰间,“想您了。怕您……受苦。” 云潇潇挑眉,倒有些意外他这般直接。 她用油乎乎的指尖,点了点他鼻尖:“放心,你主上我福大命大。不但没事,还捡了个便宜师尊——玄镜司掌司,花闻道,我现在是他入室首徒了。” 裴明远瞳孔一缩,松开了手。 玄镜司掌司……首徒? 这消息太过惊人,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云潇潇却已不在意这个话题,她夹起一块熊掌,递到他唇边:“尝尝,浮玉楼的招牌,味道不错。” 裴明远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筷子,和她染着油光却分外诱人的唇瓣。 他张口,含住了那块熊掌。 “好吃吗?”她问。 “嗯。”他应着,目光却流连在她脸上,“主上喂的,自是好的。” 云潇潇笑了,凤眸弯起,碎金潋滟。 她又倒了杯青梅酿,自己抿了一口,然后将杯子递到他面前:“喝吗?” 杯沿上,还沾着一点她唇上的胭脂,淡红诱人。 裴明远眸光深了深。 他没接杯子,而是就着她的手,低头贴上她刚才喝过的位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云潇潇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裴明远,几日不见,你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裴明远直起身,桃花眼里漾开放肆的笑意:“属下对主上,从来……都是胆大包天的。” 也对,裴明远从来,就是一个胆大的人。 比如,自荐枕席! 再比如,甘愿成了她的……床伴!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胭红的衣裙上,落在他青色的衣袍上。 一个绝色倾城,一个风流深情。 桌上珍馐热气袅袅,酒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萦绕在鼻尖。 云潇潇收回目光,懒懒靠回椅背:“坐吧,陪我吃点。这几日……你也辛苦了。” 裴明远在她身侧坐下。 他没动筷,只是侧头看着她吃,时不时为她布菜、斟酒。 “主上接下来,有何打算?”他问。 “打算?”云潇潇咽下口中食物,凤眸微眯,“自然是先把伤养利索,然后……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裴明远心领神会:“云家那边?” “云翩翩,云战……”云潇潇把玩着酒杯,唇角勾起冷笑,“一个都跑不了。” “属下明白了。”裴明远点头,“裴家暗线,随时听候主上差遣。” 云潇潇转头看他,忽然伸手,指尖拂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这几天,你没睡好?” 她指尖微凉,带着青梅酿的香气。 裴明远握住她的手,贴在颊边,轻轻蹭了蹭:“主上安危未卜,属下如何能安睡?” 云潇潇任他握着,另一只手夹了块水晶肘子,递到他嘴边:“那现在能睡了?吃点东西,回去好好补一觉。” 裴明远张口吃了,咀嚼着,目光始终没离开她。 “主上……”他忽然低声道,“下次,别这样吓我了。” 云潇潇动作一顿,心尖某处,轻轻软了一下。 “好。”她应得干脆,反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下次我行事前,先给你递个信。” —— —— 东宫,文华阁。 暮色透过雕花窗棂,在紫檀木大案上投下光影。 墨影一身月白衣衫,袖口挽起,正垂眸研墨。 夜璇玑坐在案后,执笔批阅着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书,眉头却一直锁着。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夜璇玑笔尖一顿,抬眼:“进。” 一名黑衣女子闪身而入,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她单膝跪地,低头急禀:“殿下!刚得的消息——三个时辰前,陛下……亲赴玄镜司!” 墨影研墨的手,微微顿了一瞬。 夜璇玑坐直身体:“母帝去了玄镜司?所为何事?!” “具体缘由尚未探明,”暗探语速很快,“但陛下在玄镜司内停留约半个时辰。出来不久后……玄镜司便放人了。” “放人?”夜璇玑瞳孔骤缩,“放了谁?!” 第106章 妻主本事那么大 第106章 妻主本事那么大 —— 暗探抬起头,声音压低,:“云潇潇。” 啪嗒。 墨影手中的墨锭,轻轻落在砚台边沿。 很轻的一声。 夜璇玑没留意他,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三个字钉住了。 “云潇潇……被放了?”她声音发干,“她净化干净了?——被人抬出来了?” “禀殿下,”暗探补充,“她是走着出来的。四肢完好,行动如常,气色……甚至比被抓前更好。” 夜璇玑脑中“嗡”的一声。 走着出来的?四肢完好?!行动如常?! 那日眼线分明回报——云潇潇双手双脚皆被铁锤砸碎!这才几天?! 玄镜司,什么时候成了能肉白骨、活死人的仙宫?! 就算净化成功!那碎了的骨头呢?! 怎么就好了? “还有……”暗探吐出更惊人的消息,“玄镜司内部有风声传出……掌司花闻道,似乎……有意收云潇潇为入室弟子。” “入室弟子?!”夜璇玑失声重复,猛地从案后站起,带倒了手边的笔架! 毛笔、笔舔、镇尺哗啦啦散落一地。 墨影适时上前,弯腰去拾。 夜璇玑脸色铁青:“消息可确凿?!” “八九不离十。”暗探头垂得更低,“陛下离开玄镜司时,脸色……颇为深沉,却未发怒。玄镜司上下,对此事讳莫如深,但掌司亲口所言,已有多人听见。”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归巢的鸟雀,发出几声零星的啼叫。 暮色更沉了,室内未点灯,暗影重重压在夜璇玑脸上。 她忽然抓起案上那方刚研好墨的砚台,狠狠掼在地上! “砰——!” 浓黑的墨汁四溅,泼脏了华贵的波斯地毯,也溅上了墨影的衣摆。 “凭什么——!!”夜璇玑嘶声低吼,胸口剧烈起伏,“她云潇潇一个罪女,一个妖孽!凭什么能被玄镜司放出!还能被花闻道看中收徒?!” 她转头,盯住默立一旁的墨影:“影儿!你说!凭什么?!连本宫当初想送人入玄镜司修习,都被花闻道婉拒!她云潇潇算什么东西?!” 墨影垂着眼,看着衣摆上刺目的墨点。 声音低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殿下息怒。玄镜司行事,向来莫测。或许是陛下与花掌司达成了某种……协议。” “协议?”夜璇玑冷笑,“母帝会费心为了她,与花闻道达成协议?不对——” 她忽然噤声。 三个时辰前,不正是司星阁禀告凤鸣星象后吗? 母帝去了玄镜司。 花闻道破例收徒。 那“祥瑞”,不会与云潇潇有关吧? 不!绝不可能! 她一个世家庶女而已,哪承得起“祥瑞”? “查!给本宫继续查!云潇潇在玄镜司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和花闻道之间,究竟有何勾连!” “是!”暗探躬身,迅速退下。 书房内,重新只剩下两人。 满地狼藉,墨迹斑斑。 墨影蹲下身,开始收拾散落的笔具。 夜璇玑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目光阴鸷地盯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良久,她才慢慢坐回椅中,声音带着戾气:“影儿。” “奴在。”墨影停手,抬眸。 夜璇玑看着他的脸,心头那股火莫名散了些。 “你说,”她盯着他,“如果云潇潇真的成了玄镜司首徒……本宫以后,是不是还得对她客客气气?” 墨影低头,声音轻缓:“殿下是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抬起眼,看向夜璇玑:“玄镜司再超然,也在夜宸疆域内。花掌司再强,也是陛下的臣子。” “至于云潇潇……” 他微微勾唇,那粒朱砂痣在暮色中红得妖异: “一日为臣女,终生是臣女。殿下何须,自降身份与她计较?” 夜璇玑怔了怔,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啊。 她是皇太女,是储君。 云潇潇就算攀上花闻道,在她面前,也得跪下称臣! “你说得对。”她脸色稍霁,伸手,“过来。” 墨影放下帕子,走到她身边。 夜璇玑指尖抚过,他衣襟上的墨点。 “衣裳脏了。”她语气缓了些,“待会儿换一件。今晚……留在这陪本宫。” 墨影垂眸:“是,殿下。” —— 碧落阁顶层,没点灯。 只有窗外一轮清冷的月,洒进一片银辉。 墙角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朦胧柔和的光晕,勉强照亮榻边的一方天地。 云潇潇身着玄色宽大长袍,金线绣着的暗纹在微光下偶尔流转。 墨发未绾,如瀑般披散在肩头身后。 她一条腿架在榻上,姿态慵懒。 榻边小几上,两个白玉酒壶东倒西歪,显然都已空了。 她手里还拿着第三只玉壶,正仰头,酒液径直倒入微张的唇间。 月色与珠光交织,落在她脸上。 凤眸半阖,月光在长睫下迷离流转。 绝色倾城的容颜,因酒意染上薄红,唇瓣被酒液浸润得嫣红水亮。 在这昏暗静谧的夜色里,她美得不似真人,倒像悄然降临、蛊惑人心的妖魅精灵。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苏合第一个冲进来。 他几乎是扑到榻边,不管不顾地抱住云潇潇的腰,小脸埋在她怀里,声音带着哭腔颤抖: “妻主……你真的没事了?吓死我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粉嫩的脸颊挂满泪珠,眼眶红肿,像只受尽惊吓的兔子。 云潇潇放下酒壶,顺手揉了揉他发顶。 “我没事。”她声音有些低哑。 苏合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上下打量她,还是不放心:“让我瞧瞧……真的一点伤都没有了吗?” 他松开手,却又忍不住凑近,小手在她手臂、肩头甚至腰间小心翼翼摸索。 动作笨拙又急切,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云潇潇由着他折腾,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直到,苏合将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她真的毫发无伤,才破涕为笑,用袖子抹着眼泪: “我就知道……妻主本事那么大,定然不会有事……” 他絮絮叨叨说着,这几日的担心害怕,又问她玄镜司里发生了什么,伤势怎么好得这么快…… 云潇潇懒懒应着,目光却掠过苏合肩头,落在门口那道静静立着的身影上。 顾临渊。 他早就进了屋,却只停在门内几步处,没有再靠近。 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愈发显得人清瘦颀长。 只是颈间那一圈白色纱布,格外刺眼。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榻边依偎低语的两人。 月光勾勒出他半边侧脸,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第107章 夜宿碧落阁 第107章 夜宿碧落阁 —— 那日在云府,他的脖上的伤挺重。 又想起,她被押走时,他失血过多快晕了过去。 云潇潇眸光微暗。 “阿合。”她忽然开口,打断了苏合的絮叨。 “嗯?”苏合仰脸。 “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云潇潇语气温和,“我让裴明远安排人送你,路上小心些。” 苏合愣了愣,看看她,又回头看了看沉默的表哥,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咬了咬唇,虽有些不舍,还是乖乖点头:“那……妻主你也早点歇息。” 他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房门轻轻合拢。 室内重归寂静。 只有月光流淌,夜明珠晕着柔光。 云潇潇看向依旧立在原处的顾临渊。 “过来。”她声音不大。 顾临渊迈步走近,在榻前三步处停下。 “坐。”云潇潇指了指身侧。 云潇潇倾身过来:“我看看你的伤。” 纱布被一层层解开。 那道伤痕暴露出来——虽已开始愈合,结了深红色的痂,但仍能看出当初的狰狞。 伤口极深,极长,边缘处还有些微红肿。 恐怕,是要留疤了。 “临渊,怎么办呢这伤......怕是真的要留疤了。” 顾临渊抬眼望她。 酒后的她,颊染绯红,眼波潋滟,那绝色容颜在朦胧光线下美得不真切。他心口一烫,面上却只浅浅笑了笑。 “留疤便留疤吧,”他语气故作轻松,指尖却无意识地蜷了蜷,“反正......我早就是你的人了。” 他顿了顿,长睫微垂,声音轻了下去:“潇潇......你会嫌弃吗” 云潇潇盯着他看了片刻。 忽地倾身靠近,温热的唇几乎贴着他耳廓。 “不会。”她低语,气息带着酒香拂过他耳尖,“但你放心,这疤......我一定会让它消失。” 酒意上头,脑中晕眩渐浓。 眼前人的轮廓,在光晕里有些模糊,却愈发显得清俊出尘。 那总透着疏离冷意的眉眼,此刻微微泛红,长睫轻颤的模样,竟有种别样的......勾人。 这么些日子不见...... “临渊,”云潇潇指尖滑过他下颌,嗓音更哑,“这些天......你想我没” 顾临渊呼吸一滞。 喉结滚动,喉间那道伤疤随之轻颤。 他望进她迷离的凤眸,望见那里面清晰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许久,才极轻,极诚实地吐出一个字:“......想。”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潇潇笑了。 “既然想,”她手指勾住他衣襟,轻轻一扯,“那我们还等什么” 窗边茜纱被夜风卷起。 窗棂轻响,不知何时已合拢,隔开窗外清冷月色。 夜明珠的光静静流淌。 一件玄黑宽袍,一件雨过天青色长衫,凌乱交叠,悄然滑落榻边地面。 墨发与青丝在锦褥间缠绕。 隐约有水声轻响,混合着压抑的碎息,细细漾开。 顾临渊仰着颈,喉间那道伤疤愈加醒目。 他闭着眼,长睫湿透,唇被咬得嫣红,清冷面容染上情动的绯色,破碎又艳丽。 云潇潇俯身,吻过那道伤。 “疼就告诉我。”她嗓音沙哑,带着罕有的温柔。 顾临渊摇头,手臂却将她搂得更紧。 指尖陷入她披散的墨发。 月色彻底隐入云层。 一室旖旎春色,榻间逐渐急促的呼吸。 直到后半夜。 动静渐歇。 顾临渊精疲力尽地昏睡过去,眼角隐有湿意。 —— 玄镜司,玄净阁。 晨光透过高窗上镶嵌的冰魄琉璃,滤成冷冽的蓝白色,洒在玄色石地上。 花闻道一袭雪白掌司服,立于书架前。 银发未束,流泻肩头,端的是貌若谪仙。 “叩、叩。” 门被轻轻叩响。 “进。”他未回头。 一名青衣弟子垂首而入,步履轻悄近乎无声。 她躬身禀报:“掌司,云姑娘离司后的行踪已查明。” 花闻道指尖未停:“说。” “云姑娘离开玄镜司后,径直去了浮玉楼。”弟子声音平稳,“点了满桌珍馐,独自用膳。期间……裴家少主裴明远曾匆匆赶去,与她在雅间共处约一个时辰。” 花闻道眸光微凝。 裴明远。 他记得这个名字。裴家那位长袖善舞的少主,好似……与云潇潇关系匪浅。 “然后呢?”他语气依旧无波。 “申时三刻,云姑娘离开浮玉楼,未回镇国公府。”弟子顿了顿,“她去了……碧落阁。” 花闻道终于缓缓转过身。 “碧落阁?”他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城中新开的那家……小倌馆?” “……是。”弟子头垂得更低,“云姑娘入内后,直至……今晨尚未出来。” 室内一时寂静。 花闻道站在原地,雪白的衣袖垂落,纹丝不动。 淡金色的眸子里,却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了下去,暗了下去。 云潇潇。 好,真是好得很。 他破例收她为入室弟子,不惜动用“同心魂锁”为她疗伤突破,甚至为她担下朝野非议,压下女帝杀心。 她倒好。 出了玄镜司,第一件事不是巩固修为,不是谨慎行事。 而是先去浮玉楼大吃大喝,会见旧情人。 再去碧落阁……夜宿小倌馆,彻夜不归。 玄镜司的戒律清规,在她眼里,怕是连浮云都不如。 花闻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一片冰封的平静。 “知道了。”他声音清冷如常,“下去吧。” “是。”青衣弟子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花闻道盯着书架,他本想找些适合她的术法,可现在却找不下去了。 脑海中浮现另一幅画面—— 静心室内,玉榻上。 他助她突破时,她凤眸迷离,颊染薄红—— 让他的心,微微有些乱。 还有昨日,她耍无赖的样子。 “人后……你就是我云潇潇的相好的?” 那时他耳根发烫,心绪纷乱。 如今想来…… 她恐怕对许多人,都说过类似的话。 做过类似的事。 花闻道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自己眉心。 那里,同心魂锁的印记早已隐没,可那道冰蓝色的烙印,却已深深契入神魂。 灵力互通,生死相连。 他能隐约感知到她的状态——气息平稳,灵力充盈,甚至带着某种餍足的、慵懒的意味。 显然,昨夜在碧落阁,她过得……很是惬意。 花闻道收回手,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 也罢。 既然她已是他名正言顺的弟子。 既然她这般……不服管束。 那他便好好教教她。 玄镜司的规矩,该如何守。 师尊的威严,又该如何……立。 他抬步,走向阁内西侧那面巨大的书墙。 指尖拂过一卷卷以玄冰蚕丝制成的古籍,最后停在一卷深蓝色的厚册上。 《玄镜司戒律·首徒卷》。 他抽出书卷,转身走向窗边的书案。 晨光落在他雪白的衣袍上,也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淡金色的眸子里,幽光流转。 云潇潇。 既然你入了我玄镜司的门。 做了我花闻道的弟子。 那有些规矩,便由不得你不守。 有些界限,也由不得你……一跨再跨。 他铺开书卷,执起墨笔。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 然后,落笔。 字迹清峻冷冽,一如他这个人。 第一条:尊师重道,言行恭谨,不得轻慢。 第二条:勤修苦练,心无旁骛,不得耽于享乐。 第三条:洁身自好,谨言慎行,不得出入烟花之地,不得与无关男子过从甚密。 …… 一条条,一款款。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写下的,是规矩。 亦是,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占有与界限。 窗外,日头渐高。 玄镜司内,晨钟响起。 新的一日,开始了。 而某个尚在碧落阁酣睡,对即将到来的“师尊的教导”,一无所知的首徒…… 大概,很快就要头疼了。 第108章 师尊差人请她回云家 第108章 师尊差人请她回云家 —— 云潇潇醒来时,头还有点微痛。 宿醉的感觉。 她揉了揉额角,记忆慢慢回笼。 昨夜……苏合和顾临渊来了。她把苏合打发走,留下了顾临渊。 然后…… 她按了按太阳穴,啧了一声。 好像折腾得有点过。 床榻另一边已经空了,顾临渊不知何时离开的。 被褥间还残留着清冷的松木香,和一丝极淡的药草味。 她强撑着坐起身。 玄色宽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滑下肩头,露出锁骨和胸前几处暧昧红痕。 她也不在意,赤足踩在地板上,正要唤人送水。 一抬眼,却见圆桌旁,已经坐了个人。 裴明远。 他一身竹青色的家常袍子,墨发用根玉簪松松绾着,正悠闲地给自己斟茶。 晨光透过茜纱窗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俊美风流的轮廓。 见她醒来,他抬眸,桃花眼里漾开笑意。 “主上醒了?”他放下茶壶,起身走过来,“昨夜……累着了吧?想必现在腹中空空,我备了清粥小菜,还有些点心,过来用些?” 云潇潇挑眉。 她看着裴明远,这人脸上笑容温润,眼底关切真诚,言语体贴周到。 可…… 昨夜她与顾临渊在此,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以他的手段,不可能不知道。 这人平时最爱吃醋,今日怎么这般反常? 她走到桌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温茶,抿了一口。 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 “裴明远。”她忽然开口。 “嗯。”裴明远笑着,给她布菜。 “你……”云潇潇顿了顿,“不生气?” 裴明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随即,他笑得越发温柔,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极深的情绪。 “主上这次遇险,”他缓缓道,“我想了许多。” 他抬眸,直视她的眼睛。 “我知道,主上不可能……只要明远一个。”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笑意,“从前是我想岔了,总盼着独占主上的宠爱。如今想来,实在可笑。” 云潇潇握着茶杯,没说话。 “只要主上高兴,”裴明远将一碟水晶虾饺推到她面前,“只要主上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我就知足了。旁的,不强求。” 他说得诚恳,眼底甚至带着释然的笑意。 云潇潇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笑了。 “没想到,”她夹起一只虾饺,送入口中,“明远竟这般体贴。果然……是个好下属。” 裴明远低笑,又给她盛了碗碧梗粥。 “主上喜欢就好。” 两人安静用着早膳。 …… 直到,云潇潇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接过裴明远递来的帕子擦嘴。 裴明远忽然倾身,凑近她耳边。 桃花眼里漾出一点贱兮兮的、狐狸般的笑意,声音压低,带着勾人的气音:“主上……” “属下这么乖……今晚……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云潇潇擦嘴的动作一顿。 她侧过脸,对上他那双含情带笑,却又暗藏狡黠的桃花眼。 她伸手,捏住他下巴。 “怎么,”她挑眉,凤眸里碎光流转,“方才还说‘不强求’,转头就讨赏?” 裴明远顺势握住她的手,在掌心亲了一下。 “不强求主上只属我一人,”他眨眨眼,“但求主上……雨露均沾?” 云潇潇失笑,抽回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想得美。” —— 镇国公府,书房。 云霄然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边关送来的军报,眉头却锁得死紧。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女儿云潇潇。 昨日,她在昭文殿跪求许久,女帝终于松口,却只是打发她回府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玄镜司那边半点风声不透。 潇潇怎么样了?伤得那么重,在玄镜司那种地方……会不会被用刑?会不会…… 她不敢深想,越想心越沉。 “叩叩。” 门被轻轻敲响。 “进。”云霄然压下烦乱,沉声道。 推门进来的,是她的亲信副将,名叫韩雁。 韩雁随她征战多年,沉稳干练,是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国公,”韩雁快步上前,神色有些奇异,“府外有人求见,说是……玄镜司的人。” 云霄然猛地站起身:“玄镜司?快请!” “是!” 不多时,韩雁引着一人进来。 来人一身玄镜司标志性的青衣,身姿挺拔,面容清秀中带着几分冷肃,正是花闻道身边得力的弟子——青梧。 青梧踏入书房,对着云霄然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青梧见过镇国公。” “姑娘不必多礼。”云霄然急切上前两步,“可是……有潇潇的消息了?” 青梧点头,语气平静:“奉掌司之命,特来告知国公。陛下已下旨,赦免云姑娘‘妖火’之嫌。掌司亦已正式收云姑娘为入室首徒,此事陛下已准。” 云霄然瞳孔骤缩,呼吸瞬间急促。 “当真?!”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赦免了? 还被花闻道收为弟子?! 还是玄镜司掌司的入室首徒! 放眼整个夜宸,有多少世家贵女、皇室宗亲想拜入其门下而不得! “千真万确。”青梧肯定道,“掌司命我转告国公,请国公放心。” “放心……放心……”云霄然喃喃重复,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轰然落地,狂喜瞬间涌上,眼眶竟有些发酸。 她强自稳了稳心神,又问:“那……潇潇呢?她怎么没回家?” 青梧顿了顿:“云姑娘昨日已离开玄镜司。” “离开了?”云霄然一愣,“那她……” “掌司说,”青梧语气无波,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云姑娘此刻,应是在碧落阁。掌司让云姑娘收拾妥当,尽早回玄镜司报到。” 碧落阁? 云霄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韩雁。 韩雁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飞快道:“国公……碧落阁,是京城……新开的一家小倌馆,颇有些……名声。” 小倌馆?! 云霄然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慢慢转为愕然,紧接着,一股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 第109章 云霄然求她回去 第109章 云霄然求她回去 —— 她那么乖、那么懂事的潇潇! 刚脱了大难,从玄镜司出来,不先回家报平安,竟然跑去那种地方?! 还过夜?!到现在都没回来?! 这丫头……这丫头简直…… 青梧仿佛没看到云霄然变换的脸色,依旧公事公办地站着。 云霄然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当场冲去碧落阁,把人揪回来的冲动。 她挤出一个笑容,对青梧道:“多谢姑娘告知。有劳姑娘回去禀报花掌司,我……这就差人去把潇潇叫回来!定让她收拾妥当,尽快去玄镜司报到!” “如此甚好。”青梧微微颔首,“那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韩雁,送送青梧姑娘。” “是。” 待韩雁送青梧离开,书房门重新关上。 云霄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担忧、气恼和一丝无奈的复杂神情。 她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猛地停下。 “韩雁!”她扬声。 韩雁刚送完人回来:“国公?” “备车!”云霄然咬牙,“不……备马!要快!” “国公要去?” “碧落阁!”云霄然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倒要看看,那丫头到底在干什么!” 她说着,大步流星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又顿住。 回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过于正式的国公朝服。 “等等,”她揉了揉眉心,“换身常服再去。还有……多带几个人,守在碧落阁外头,别声张。” 韩雁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云霄然转身,快步走向内室更衣。 心里那点气恼,到底还是被女儿平安无事,甚至因祸得福的巨大喜悦,冲淡了不少。 只是这丫头…… 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 等她回来,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当然,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人从那地方“捞”出来,收拾体面了,恭恭敬敬送去玄镜司! 那可是花闻道的首徒! 万万不能出差池! —— 碧落阁,白日里静得出奇。 没有夜晚的丝竹喧闹,没有宾客的调笑往来。 连那些打扮精致的小倌,也都各自歇着,整座楼仿佛陷入了沉睡。 云潇潇歪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昨夜折腾得晚,晨起又与裴明远周旋一番,此刻正有些倦意。 门被轻轻推开。 霜月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微妙,压低声音禀报:“主上,镇国公来了。就在楼下大厅……恐怕是来找您的。” 云潇潇缓缓睁开眼。 凤眸里那点慵懒倦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 “她?”她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来找我?” 还真是……稀客。 或者说,可笑。 那日在云府,她被铁锤碎骨时,这位“母亲”可曾站出来说过一句话? 如今倒找上门来了。 “也罢。”云潇潇起身,理了理衣襟,“既然来了,就见一面。” 她一身浅绿襦裙,衬得肤白胜雪,外罩烟粉蝉翼纱对襟长褙子。 乌发挽成凌云髻,髻上斜插累丝金凤衔珠步摇。 沿着楼梯缓缓而下。 大厅中央,果然站着云霄然。 她一身墨蓝常服,未着朝服,显然是不想声张。 身姿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急切。 听到楼梯处的动静,云霄然猛地抬头。 母女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一个站在楼梯中段,居高临下,神色疏离冷淡。 一个立在大厅中央,仰首而望,脸上带着压抑的焦虑与复杂。 云潇潇一步步走下楼梯。 鞋底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云霄然的脸色,随着她走近,越来越难看。 这里是碧落阁——小倌馆!她的女儿,竟真的在这种地方过夜! 可想到玄镜司,想到花闻道,想到女儿刚脱大难……她到底还是强压住了火气。 待云潇潇下了楼梯,站定在她面前三步之处。 云霄然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潇潇,我来接你回家。” 云潇潇闻言,眉梢微挑。 “回家?”她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回哪个家?云家吗?” “你这孩子,”云霄然眉头蹙起,“你的家当然是云家,是镇国公府。” “呵。” 云潇潇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进云霄然心口。 “镇国公恐怕是贵人多忘事。”她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早在多日前,在云府——” 她顿了顿,凤眸直视云霄然苍白的脸。 “我与云家的情分,就已经用这一身碎骨,还得干干净净了。” 云霄然浑身一震。 “十八年养育之恩,我还了。”云潇潇语气平静,“如今云家于我而言,不是家。不过是一个……曾有过几分交集的‘故地’罢了。” “潇潇!”云霄然声音发紧,“你祖母她……是有苦衷的!陛下当时下了死命令,若不能将你捉拿归案,我们镇国公府上下几百条人命,都要跟着陪葬!她也是不得已……” “那你呢?” 云潇潇打断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瞬间拉近。 她能看清,云霄然眼中骤然放大的慌乱与痛楚。 “母亲——”她刻意加重这两个字,语气却冷得刺骨,“哦,我现在叫您‘母亲’,好像……都侮辱了这个词。” 云霄然脸上血色尽褪。 “您当时,”云潇潇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就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铁锤落下,看着我腕骨、踝骨一寸寸碎裂。您……可曾说过一个字?” “……” 云霄然张了张嘴。 她想解释,想说“陛下旨意不可违”,想说“云家不能倒”,想说“哪怕你废了,娘也养你一辈子”……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在女儿那冰冷,洞悉一切的注视下,一切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许久,她才哑声喃喃:“潇潇……陛下的旨意,谁都违逆不了。娘知道你委屈,可……可哪怕你四肢尽碎,镇国公府也养得起你一辈子,绝不会亏待你……” “哈。” 云潇潇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短,很冷,充满了讥诮。 “如此说来,”她歪了歪头,“我是不是还要跪下来,叩谢云家愿意收留我的恩情?” —— 第110章 该回去讨债了 第110章 该回去讨债了 —— “我不是这个意思……”云霄然急急上前,想要握住她的手。 云潇潇后退一步,避开。 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云霄然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云潇潇挑眉,“母亲这是说不过,又想打感情牌了?” 云霄然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她写满疏离冷漠的脸,心口疼得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她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几分冷静:“潇潇,如今不是你与我置气的时候。玄镜司来人了,花掌司命你收拾妥当,尽早去司内报到。你还是……先随我回府,好好梳洗准备一下吧。” 云潇潇心中冷笑。 呵。 果然。 她就说嘛。 这位“母亲”对她的那点温情,未必有多真。 如今急急找来,哪里是真的关心她? 不过是因为玄镜司罢了。 因为花闻道收她为徒。 因为镇国公府,想攀上玄镜司这个高枝。 “不劳镇国公费心。”云潇潇语气平淡,“我自有去处,也会准时去玄镜司报到。至于云家——”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 “往后,就不必再来了。” 云霄然看她转身要走—— “噗通!” 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云潇潇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云霄然嘶哑颤抖的声音:“潇潇……娘……求你了!” 云潇潇缓缓转身,凤眸垂下,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这是她,第二次对她下跪。 第一次下跪,她被碎了四肢…… “跟我回家……好不好?”云霄然声音哽咽,“你要怎么怨我、恨我,都行!回家再说……以后……以后,娘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云潇潇静静看着她。 回云家? 呵。也对,是要回去。 该讨得债,总得去讨! 祖母,云翩翩,……一个都跑不了。 “既然镇国公如此‘诚意’相邀,”云潇潇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我就……回去一趟。” 云霄然抬头,眼中迸出惊喜:“潇潇!你答应了?!” —— 云潇潇策马,停在云府大门前。 朱漆大门紧闭,石狮肃立。 门楣上“镇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她一身胭脂红骑装,墨发高束,跨坐马上,凤眸微垂,睨着那扇门。 身后,云霄然攥紧缰绳,神色复杂。 “吱呀——” 门开了。 云战一身深紫锦袍,手持蟠龙杖,立在门槛内。 她身后,云翩翩坐在轮椅上,面容狰狞。 “你还敢回来?”云战声音沉冷,“我云家,没有你这等妖邪子孙!” 云潇潇唇角微勾。 妖邪? 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赤红马靴踏在青石地上,一步步走上前。 “祖母这话说得,”她停在门槛前,凤眸微微抬起,“孙女听不懂。” 云战眯眼,目光扫过她完好如初的手脚,眼底闪过惊疑,语气却更厉:“筋骨尽碎的废人,短短几日便能行走如常——不是妖邪是什么?!玄镜司竟也容你逃出!今日,老身便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她身后数十名侍卫已上前,呈合围之势。 云霄然急急下马:“母亲!不可!” 云潇潇却笑了,笑声清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替天行道?”她慢悠悠道,“恐怕祖母,没这个胆量啊!”。 云霄然脸色大变,急忙挡在云潇潇身前:“母亲!不可!潇潇她是被赦免的!玄镜司已经……” “闭嘴!”云战怒斥,“这孽障身负妖火,祸害家门!今日不除,后患无穷!” 云潇潇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一枚青色的令牌。 令牌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却泛着幽邃的青光,似玉非玉,似铁非铁。材质罕见,触手生温。 边缘流转的暗金纹路,并非鎏金,而是以灵力一点一点熔刻进去的。 纹路繁复古奥,隐约构成一道微型的符阵。 正面,一个古篆“玄”字,笔锋凌厉如剑。 背面,一朵冰莲盛放,花瓣层叠,纤毫毕现——那雕工极其细腻,绝非匠人所能为。 这是花闻道亲手刻的。 她离开玄镜司时,他将这令牌给了她。 “玄镜司首徒令在此。”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看谁敢动我?” 全场死寂。 云战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枚令牌,她没见过这个。 玄镜司寻常弟子令,她是认得的——黑铁为底,银纹为饰。 玄镜司……首徒令? 这怎么可能?! 玄镜司掌司花闻道,从未收过弟子!更别提什么首徒! “你……你伪造令牌!”云战声音发颤,却强作镇定,“玄镜司掌司何等人物,怎会收你这种妖女为徒?!” 云潇潇挑眉。 “伪造?”她轻笑,“祖母若不信,大可派人去玄镜司问问——花闻道是不是昨日收了个入室首徒,名叫云潇潇。” 她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此事陛下已准。圣旨……应该快到了。” 话音未落—— “圣旨到——!” 一声尖利的通传,从长街尽头传来。 一队宫中仪仗,浩浩荡荡行至府门前。 为首的正是寒江雪,她手持明黄卷轴,高声宣道:“镇国公府云潇潇接旨——!” 云战浑身一僵。 云潇潇却已悠然跪下,姿态从容。 寒江雪展开圣旨,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府云潇潇,身负至阳灵脉,天赋异禀。今玄镜司掌司花闻道奏请,收其为入室弟子,朕已准奏。自此,云潇潇即为玄镜司弟子,享少掌司尊荣。过往‘妖火’之事,一概赦免。钦此——!” 圣旨念毕,全场鸦雀无声。 云战脸色煞白,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 赦免了……还被收为玄镜司首徒……享首徒尊荣……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 云潇潇叩首接旨,起身时,凤眸斜睨云战。 “祖母,”她声音轻柔,“现在,您还觉得这令牌是伪造的吗?” 云战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周围的下人护卫,早已跪了一地,个个噤若寒蝉。 云霄然忙上前,对寒江雪道:“有劳寒大人,还请入府喝杯茶……” “不必了。”寒江雪摆摆手,态度客气了许多,“我还要回宫复命。云姑娘——哦不,如今该称云少掌司了,恭喜恭喜。” 云潇潇微微颔首:“多谢大人。” 寒江雪离去。 府门前,只剩下云家众人。云战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云潇潇已自顾自迈步,朝府内走去。 “站……站住。”云战声音干涩。 云潇潇回头:“祖母还有何指教?” 云战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潇潇啊……既然回来了,就……就好好在家住下。之前的事,是祖母糊涂了……” “糊涂?”云潇潇笑了,“祖母一句‘糊涂’,就能抵过我这一身碎骨之痛?” —— 第111章 全部打通 第111章 全部打通 —— 一行人穿过抄手游廊,停在了西侧最偏僻的角落。 ——听雨轩。 云潇潇站在院门前,抬眼打量。 院墙斑驳,墙角青苔湿滑。 透过半开的门缝,可看见里面,不过三间正屋,几间偏房。 这是她住了十几年的院子,最小,最不起眼的一处院子。 紧邻着听雨轩的,是云阳出阁前住的“翠竹轩”,虽不算奢华,倒也清雅整齐。 西边,则是云翩翩的“锦绣阁”——朱门高墙,飞檐翘角,占地足足是听雨轩的五倍有余。 云潇潇收回目光,唇角微勾。 “这院子,”她声音淡淡,“太破了。” 云战脸色微沉:“你既回来了,先安心住下。稍后我命人修缮——” “修缮?”云潇潇打断她,凤眸斜睨,“祖母觉得,我这玄镜司首徒,该住这种破地方?” 气氛一僵。 云翩翩坐在轮椅上,由侍女推着。她一双眼死死盯着云潇潇,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贱人,住了这院子十八年,从未嫌弃过,今日倒嫌弃上了? 云战沉默片刻,道:“那你……搬去翠竹轩?云阳出嫁后,那院子一直空着,倒也雅致清净。” 翠竹轩虽比听雨轩好些,却远不及锦绣阁。 云潇潇笑了。 “还是太小。”她慢悠悠道,“我如今要修行,还需存放些典籍器物——翠竹轩那点地方,转身都嫌挤。” “你——”云翩翩再也忍不住,尖声叫道,“云潇潇!你别得寸进尺!翠竹轩还嫌小?难不成你还想让我把锦绣阁,让给你?!” 轮椅扶手,被她攥得咯咯作响。 云潇潇转头看向她,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姐姐还真是了解我。” 她一字一顿:“我,就,这,么,想,的。” “你做梦!”云翩翩从轮椅上挣起来,瘸腿支撑不住,踉跄着扶住侍女,声音嘶哑,“云潇潇!你别太过分!你一个庶女,还妄图抢我的院子?!锦绣阁,是我阿父当年亲自为我建的!你凭什么——” “闭嘴!”云战厉声呵斥。 她看向云翩翩,眼神冰冷:“你妹妹如今是玄镜司首徒,她想要个院子,怎么了?” 云翩翩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祖母……连您也惯着她?!先前母亲偏心她,如今您也——” “我说搬出来。”云战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锦绣阁让给潇潇,你搬到翠竹轩去。” “凭什么?!”云翩翩眼泪冲垮了理智,“我毁了容!瘸了腿!如今连院子都要被抢?!祖母!我才是云家嫡长女!她云潇潇算什么——” “就凭她现在,是玄镜司首徒。”云战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云翩翩心上。 云翩翩僵在原地。 云潇潇心中冷笑。 看啊。 这老东西,哪是真的宠她? 不过是权衡利弊——云翩翩毁了容、瘸了腿,往后恐怕难有作为。 而她云潇潇,是玄镜司首徒,是能让云家更进一步的新棋。 有用,才是宠。 无用,连院子都保不住。 “三日内,”云潇潇开口,“我要看到锦绣阁清空。一草一木,都不许留。” 她转身,青丝拂过肩头,红衣在残阳下猎猎如焰。 “至于翠竹轩和听雨轩——”她侧眸,余光扫过云战的脸,“一并打通,扩进我的院子。我要这云府西侧,全部连成一片。” 云战胸口起伏,最终咬牙:“……好。” 云潇潇笑了:“还是祖母爽快。” 她抬步,径直走向锦绣阁那扇朱红大门,伸手一推—— 门开了。 里头亭台楼阁,花木扶疏,金鱼戏水,锦绣成堆。 云翩翩,你所在乎的,往后我都会一一夺走。 —— 云霄然看着云翩翩,叹了口气。 “翩翩,”她放软语气,“你搬来正院与我同住。东厢房一直空着,我让人收拾出来——” “不必了。”云翩翩冷冷打断。 她眼中满是讥诮:“住在正院?……让我时时刻刻想起,我阿父是怎么死的吗?” 云霄然脸色一白,林岑死在潇潇手上。 也不知她造了什么孽?好好的一个家,成了这样? 如今,潇潇回来了。 这两个女儿,恐怕明里暗里都要斗下去,若再出人命,那就麻烦了。 而她回京,是为了捉拿潇潇的。如今潇潇的罪已免,她不日就要回边境了。 走之前,她得跟两个女儿,再谈一谈。 都是一家人,应以和为贵。 最终,云翩翩去了西跨院的“采荷轩”——那是云家用来招待远客的别院,虽也精致,却到底是个临时住处。 见她执意去客院,云战转头对管家道:“去请京城最好的工匠,在荷花池边上,给大小姐新修一处院子。” 管家一愣:“老家主,那地方……风景虽好,但面积怕是不及锦绣阁……” “按锦绣阁六成的规制修。”云战语气平静,“用料、摆设,都挑好的。不会比锦绣阁差太多。” 到底,是她从小疼到大的嫡孙女。 虽已是一枚废棋,但……总归不忍看她太过落魄。 消息传到采荷轩时,云翩翩正对着铜镜,揭开脸上面具。 镜中,疤痕盘踞半张脸,狰狞可怖。 红梅低声禀报完,小心翼翼道:“大小姐,老家主心里还是有您的……” “有?”云翩翩指尖抚过伤疤,“她若心中有我,就不会纵容云潇潇抢我院子。如今施舍般修个新院子,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 她对那个祖母,早已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 如今,不奢求了。 正恨得牙痒痒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小姐!程、程家来人了!他们把正君……送回来了!” 云翩翩指尖一顿。 程砚? 那个被她折磨得奄奄一息,最后被程家接回去养伤的……她的正夫? “送回来了?”她眯起眼,“程家不是来闹过,说绝不再让程砚,踏进云家一步么?” 小厮擦汗:“是……之前程家来闹,老家主出面,赔了六间旺铺,外加三千两白银,程家才罢休。如今,程家说正君身子已养好,就把人又……又送回来了。” 云翩翩先是一愣,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怨毒的笑。 “呵……” “程家这是见云潇潇成了玄镜司首徒,觉得云家又要起来了,忙不迭把儿子塞回来攀关系?” 她盯着镜中自己可怖的脸,声音轻得像蛇信:“也好。” “正愁一肚子火没处撒。” “程砚……你回来的,正是时候。” —— 第112章 程砚求上门 第112章 程砚求上门 —— 云潇潇踏进采荷轩时,院子里静得反常。 她本不想管,这摊烂事。 可程砚若真被云翩翩折腾死,顾临渊恐怕……会难过。 只有东厢房外守着个丫鬟,见她来了,慌忙要往里通报。 “不必。”云潇潇抬手制止,径直推门。 “吱呀——” 门内景象,撞进她眼里。 云翩翩歪在轮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根细长的银簪而程砚跪在地上,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素白衣衫下骨节凸起得吓人。 他听见动静抬头,脸色惨白如纸,唇上一点血色也无。 云潇潇目光微凝。 程家说他“养好了”? 这般模样,倒是比上次见到时,更瘦了些。 “呵,”云翩翩见她进来,不躲不避,反而冷笑,“妹妹怎么有空来我这破院子?夺了我的锦绣阁不够,还要来我眼前耀武扬威?” 云潇潇没接她话,只扫过程砚跪地的膝盖:“我劝你收着点。”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程砚好歹是程家嫡子。若真死在你屋里,程家就算收了铺子银子,也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祖母和母亲,可不会再护着你。” “我调教我的人,关你屁事?!”云翩翩手中银簪攥得更紧。 “我偏要管。”云潇潇往前一步,气势迫人,“姐姐如今这副模样——倒真像被邪祟附了体。要不要我去请我师父来,给你‘驱驱邪’?” 玄镜司掌司,花闻道。 这七个字像一道冰锥,刺进云翩翩狂怒的脑子里。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瞪着云潇潇。 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好!我不动他!” 她转头,朝地上啐了一口:“程砚,滚下去!自己找间屋子待着,别在这儿碍眼!” 程砚浑身一颤,踉跄着爬起来,垂头匆匆退了出去。 经过云潇潇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喃了句“多谢”,便消失在门外。 云翩翩盯着云潇潇,忽然笑起来,声音嘶哑:“妹妹如今真是威风啊……连我屋里的事,都要插手。” 云潇潇垂眸看她,没接她的话,只留下一句:“程砚若再出什么事——我便让师父亲自来‘看看’你。” 门开了,又合上。 屋里只剩云翩翩一人。 她盯着那扇门,忽然抓起手边茶壶,狠狠砸向墙壁! “砰——!” 瓷片四溅,茶水淋漓。 “云潇潇……”她喘着粗气,指甲抠进轮椅扶手,“你等着……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窗外暮色渐沉,将采荷轩吞进阴影里。 云潇潇走出院门,对候在外头的绛雪淡声道:“寻一个好点的大夫,给他看看。” 绛雪颔首:“是。” —— 夜深了,云潇潇睡下了——她没去锦绣阁,依然歇在听雨轩。 锦绣阁再好,也是云翩翩睡过的床榻,用过的妆台,呼吸过的空气。 她嫌脏。 她要锦绣阁,本就是为了打云翩翩的脸,让全府下人看着:昔日嫡女如何被踩进泥里,而她这庶女如何翻身做主。 绛雪的声音,低低传来:“主上,程正君来了,说……想见您一面。” 云潇潇睁开眼,凤眸在暗夜里掠过一丝寒光。 她起身,随手扯过一件月白外袍披上,墨发如瀑散落肩头,走到外间。 “让他进来。” 门开了。 程砚一身素衣,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看见云潇潇的瞬间,他怔了怔。 烛光下,她散着发,外袍松垮搭着,露出纤巧的锁骨。 一张脸未施粉黛,却美得惊心动魄——眉如远山,凤眸含星,唇色淡樱,仿佛月下骤然临世的仙人。 程砚喉结滚动,心中一片空白。 怪不得…… 怪不得临渊那样清冷孤高的人,一颗心全系在她身上。 “咳。”云潇潇轻咳一声。 程砚猛地回神,仓皇垂下眼,耳根发烫。 “这么晚,”云潇潇声音微哑,“你有何事?” 程砚张了张嘴,却没说话。他看向一旁的绛雪,欲言又止。 云潇潇摆了摆手。 绛雪会意,悄声退了出去,合上门。 屋内,只剩两人。 程砚“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二小姐,”他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您与临渊的事……还有云翩翩几次三番害您的事,我都晓得。”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燃着一簇决绝的火。 “从前,我听家中长辈的话,学做一个端方守礼、以妻为天的正君。云翩翩虐我辱我,我也忍着,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他指甲掐进掌心,声音越来越冷:“可这次,我死里逃生,被接回家中养伤。我本以为……总算逃出魔窟了。可程家拿了云家的铺子和银子,转头就把我又送了回来。” 他惨笑一声:“我看见云翩翩那张脸,就想吐。想起她用在我身上的那些手段……还有她骂我‘贱骨头’、‘不如狗’的样子——” 他浑身发抖,不是恐惧,是恨。 “我不想再忍了。”程砚一字一顿,眼中泪光混着狠戾,“我要反抗。我要……杀了她。” 云潇潇静静听着,外袍滑下肩头,她也懒得拉。 “你跟我说这些,”她挑眉,“干嘛?” “我想求二小姐帮我。”程砚重重磕了个头,“我知道您有手段,有能力。云翩翩如今恨毒了您,她绝不会罢休的。她是我们共同的仇人——您帮我,也是帮您自己。” 云潇潇缓步走到程砚面前,俯身看着他,似笑非笑。 “你说得没错,云翩翩的确是我的仇人。”她歪了歪头,“可我要她死,分分钟的事。” “用不上你。” “不,”程硕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您需要我。” 他往前膝行半步,盯着云潇潇的眼睛:“杀了她,会脏了您的手。玄镜司首徒——手上沾了嫡姐的血,终究是个污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您帮我,我杀了她。” “血,我沾。罪,我背。” 他重重磕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您的手,干干净净。” 室内,静得可怕。 云潇潇此番回来,本就是来讨债的。当日杀林岑时,没杀云翩翩,也是想让她活着受罪。 可现在,若她死在,向来臣服她的正夫手上,好像也挺有趣的?! “好,三日后,子时,你再来。” —— 第113章 第一课 第113章 第一课 —— 云霄然返回边境的日子,定在十五日后。 军令如山,即便是镇国公,也拖不得。 人还未走,云战却已开始张罗另一件事——续弦。 林岑已死了大半年,府里只剩一位侍君,便是云阳的生父柳氏。 一个侍从出身的侍君,终究撑不起国公府后宅的门面。 这件事,本该早早就定下的。 但是之前,云阳入了三皇女府,云战想着若他得宠,便将他生父扶正。 可云阳,到底是庶子,颜色也差了些。 入了三皇女府后,杳无音讯的。 所以,这事才晚了些。 更何况,云翩翩已废,云潇潇心里记恨着云家。 堂堂镇国公,总不能断了香火。偌大的府邸,也需要个正经主君来打理。 云战雷厉风行,不过几日便相中了——兵部侍郎的嫡长子,年方二十八,年龄是大了些,但是胜在稳重。 况且云霄然,都快四十的人了,太小的也不合适。 —— 听雨轩。 绛雪低声禀报完,屋内静了片刻。 “续弦?”云潇潇轻嗤一声,指尖划过书页,“祖母动作倒快。” 她抬眸,望向窗外。 这座镇国公府,表面看着光鲜,内里却早已盘根错节。 云战贪恋美色,娶了一正夫、二侧夫,又抬了二小侍。正夫早逝,留下嫡长女云霄然。 其余几个男人,倒是个个能生—— 大侧夫生了一女一子,二侧夫生了一女二子,两个小侍各生了一女。 儿子们早早嫁了出去,女儿们却都留在府里。 云潇潇得唤一声“姨”的,便有四位。 云战不曾分家,整个云府其实一分为二:东边三分之二,是镇国公云霄然一房和云战自己的住处;西边三分之一,挤着那三位姨及其家眷。 还有一位姨,比云潇潇还小上几岁,未成家随着生父住。 表面一团和气,底下却暗潮汹涌。 如今云霄然要续弦,那西院几个姨怕是要坐不住了——新主君进门,中馈之权、府内资源,都要重新洗牌。 “主上,”绛雪低声问,“可要插手?” 云潇潇合上书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插什么手?”她起身,红衣拂过窗沿,“让她们闹去。” 她转身,声音飘散在风里:“备车,我去一趟玄镜司。” —— 玄镜司,巨石门前。 马车停下,云潇潇弯腰下车。 一身雪色长袍,料子是极难得的冰蚕丝织就,行走间泛着柔光。 袍摆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尾纹,日光一照,金芒流转,华贵却不显俗艳。 墨发半绾,一支青玉雕成的凤翎步摇斜插髻间,凤口衔着一串细碎冰晶,随步轻摇,泠泠作响。 整个人清艳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守卫远远看见,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迎上前,躬身行礼:“少掌司!您可算来了——掌司已等您多日了!” 云潇潇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早有青衣弟子候在门内,见她进来,立刻上前引路。 一路穿过幽深石廊,两侧壁灯映着她雪袍金纹,惹得沿途弟子纷纷侧目。 最终停在一处独立的庭院前。院门虚掩,里头竹影婆娑,隐约有流水声。 “掌司,”弟子在门外恭敬禀报,“少掌司到了。” 静了片刻。 里头传来一道清冷嗓音,听不出情绪,却透着寒意:“让她进来。” 云潇潇推门而入。 庭院清寂,白石铺地,一角竹亭,亭中置一张琴台。 花闻道背对着门,立在亭边,一身雪白掌司服,银发如瀑垂落肩头。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淡金色的眸子落在她脸上,又扫过她那身过于招摇的雪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云潇潇慢悠悠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你还知道来报到?”他声音冷冰冰的,“我还以为,你在外头玩疯了。” 云潇潇眨眨眼,非但不怕,反而往前凑了半步。 她歪头,凤眸里碎光流转,“怎么,几日不见……你就想我了?” 花闻道呼吸微滞,耳尖隐隐泛起薄红。 “注意规矩。”他别开眼,声音更冷,“我是你师尊。” “现在又没有外人,”云潇潇轻笑,索性走到他身侧,拉着他雪白的袖口,“你算我哪门子的师尊?嗯?阿闻?” 最后那声“阿闻”,叫得又轻又软,像羽毛搔在心尖上。 花闻道转头看她,淡金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云潇潇,”他咬牙,“你是不是……一直这么不正经?” 云潇潇举起三根手指,一脸无辜:“没有。我发誓——我只在阿闻面前,不正经。” 花闻道:“……”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泄了气似的,闭了闭眼。 “算了。”他转过身,声音里透出些许无奈,“不与你扯这些。” 他顿了顿,问:“你打算何时住下?” 云潇潇挑眉:“住到这里来?” “自然。”花闻道语气理所当然,“既入玄镜司,便该住在司内。我已让人将‘听雪阁’收拾出来了,离此处不远。” “我暂时……没打算住过来。” 花闻道动作一顿。 “云家的事还没料理干净,有些人,有些账——得亲眼看着他们还。” 花闻道沉默片刻。 “随你。”他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你打算何时开始,随我学术法?” 云潇潇回眸看他,唇角勾起:“现在就可以。” 她走到琴台前坐下,雪袍拂过地面。 “师尊要教我什么?” “第一课,”花闻道缓缓开口,“便是,教你玄镜司的规矩——” 花闻道指尖一动,一卷深蓝色的卷轴,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他递给云潇潇,面色无波:“这是《玄镜司首徒规诫》,你得全部背会。” 卷轴“啪”一声,被云潇潇扔在地上,滚开半截。 “阿闻——”她拖长了调子,凤眸里漾着明晃晃的耍赖,“咱们可是说好的,人前是师徒,人后可是相好的。你忍心让我守这——么多清规戒律?” 她伸出脚尖,嫌弃地踢了踢那卷轴。 云潇潇扫了一眼,那上面墨迹犹新,百十条规矩,写得密密麻麻。 敢情是刚写得,还是特意给她写得?!…… 第114章 妻主,快躲一下 第114章 妻主,快躲一下 “你既想要首徒的权柄,”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便要担首徒的约束。再者——” 他抬眼看她,淡金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凉意。 “看看你近日行径。浮玉楼大吃大喝,碧落阁夜宿不归……行事荒诞,不知收敛。不立规矩,何以正心?” 云潇潇眉梢一挑。 哟。 连她夜宿碧落阁,都知道了? 难怪云霄然能找到那儿去,定是这人透露的。 “阿闻这是吃醋了?”她起身凑近了些,仰着脸看他,呼吸拂过他下颌。 花闻道呼吸一滞,别开脸:“胡言乱语。” “我才没胡言。”云潇潇笑嘻嘻地拽他袖子,“这些规矩,我不要守,也不要背。背了也会忘,多麻烦呀。” “不如——”她指尖拂过琴弦,朝他嫣然一笑,“我给阿闻弹首曲子,抵了这规矩可好?” 花闻道蹙眉:“你何时会弹琴?” 云潇潇但笑不语。 她拂衣坐下,雪袍逶迤铺地。青玉凤翎步摇轻晃,冰晶碎响。 素手按弦。 前世,她是凤临天。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策马定乾坤。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她哪样不精?哪样不擅? 最擅长的……还是哄男人。 花闻道这块冰,看着冷硬,其实——很好哄的。 她指尖一拨。 “铮——” 清越琴音骤起,如冰泉乍破,玉石相击。 花闻道指尖微蜷。 ……? 云潇潇垂眸,十指翻飞。 琴声初时清冷孤高,如雪落寒山,月照空谷。 渐渐地,弦音转柔,似春溪融冰,潺潺流过石缝,带着三分俏皮,七分缱绻。 她弹的是《雪融》。 一首早已失传的古曲。 据传是前朝某位女帝为哄心上人开心,即兴所作。 曲调活泼灵动,时而如雀鸟啄雪,时而如嫩芽破冰。 每一个颤音,都勾着人心尖发痒,每一声滑弦都带着若有似无的撩拨。 花闻道僵在原地。 淡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指法…… 这韵味…… 不可能。 这首曲子早已失传百年,当世无人能奏。就连玄镜司藏书阁里,也只存半阕残谱。 可她弹得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琴音渐急,如碎玉乱溅。 云潇潇抬眸,冲他眨眨眼。 最后一个泛音落下,余韵袅袅,回荡不绝。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笑:“师尊,这曲子……抵不抵得过那百条规矩?” 花闻道盯着她,喉结微动。 许久,才哑声道:“……你从何处学来此曲?” “梦里学的。”云潇潇随口胡诌,又去扯他袖子,“好不好听嘛?若觉得好听,那些规矩便算了,嗯?” 花闻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一片冷清的无奈。 “仅此一次。”他拂袖,转身走向书案,“规矩可以不背,但该学的术法,一样不能少。” 云潇潇笑靥如花。 看吧。 她就说——这大冰块,其实好哄得很。 —— 日落西山时,云潇潇倦了。 她懒懒伸了个腰,打了个哈欠。 “阿闻,”她声音里掺了丝疲惫,“我累了,不想再学了。得回去了。” 花闻道回神,天色确实不早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你回去吧。” 云潇潇笑了笑,当真起身就走。 雪袍曳地,她连头都没回,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门开了,又合上。 余晖斜照,将她最后一片衣角,吞没在廊道阴影里。 花闻道立在原地。 许久,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触琴弦。 “铮……” 一声微响,他闭上眼。 那首《雪融》——每一个音符,每一处转调,都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不可能。 这首曲子,是凤临天所作。 凤临天死后,世间再无人会。 可今日…… 云潇潇不但会弹,且弹得与当年一般无二。 按理说,人不会记得前世。 轮回之后,前尘尽忘。 他睁开眼,淡金色的眸子里暗流涌动。 “难不成……”他低喃,“她真是从梦中学的?” —— 马车驶离玄镜司,车轮碾过青石路,辘辘作响。 车厢内,云潇潇倚着软垫闭目养神。 绛雪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双手呈上:“主上,顾公子派人送来的信。” 云潇潇睁眼,接过。 信纸是极淡的青色,边缘以银粉勾勒了竹叶纹——是顾临渊惯用的笺。 她展开。 字迹清峻挺拔,一如那人: “潇潇安好。阿合近日,日日来顾府。观其神色,日渐消瘦,应是思妻主甚切。若妻主得空,望去一探。临渊字。” 云潇潇指尖抚过“思妻主甚切”五个字,凤眸微暗。 苏合那孩子……单纯,黏人。 她这几日忙得很,倒真把他给冷落了。 是该去见见他,宠宠他。好些日子没见了,倒是有些想了。 —— 夜色如墨,月隐云层。 苏府后墙外,一道胭红身影悄然落地,轻如飘羽。 云潇潇抬眼打量,这座清雅的宅院——苏合嫁她时,她是“东方灵儿”。 如今她想见他,竟得像宵小一般翻墙而入。 倒也有趣。 她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停在一处栽满杏树的小院前。 窗内烛火摇曳,映出一道剪影。 她飞身而上,推开半扇窗,轻唤:“合儿。” 苏合穿着件浅杏色寝衣,一张小脸粉嫩诱人。 看见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他杏眼倏地睁圆,唇瓣微张,却没发出声。 云潇潇翻窗而入,顺手合拢窗扇。 “妻主……”苏合终于找回声音,扑进她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您真的来了……阿合以为、以为您不要我了……” 声音哽咽,肩头轻颤。 云潇潇抚着他发丝,低笑:“傻话,我怎会不要你?” 她指尖抬起他下巴,就着烛光细看——果真瘦了一圈,眼下泛着青黑,连唇色都淡了。 “顾临渊信里说你睡不好,”她拇指轻抚他眼睑,“现在可睡得着了?” 苏合摇头,又点头,眼泪滚下来:“看见妻主,就睡得着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阿合?这么晚还不熄灯?” 是苏合生父的声音,伴着走近的步履。 苏合浑身一僵,慌忙推云潇潇:“妻主快躲一下。” 第115章 接二连三 第115章 接二连三 云潇潇笑着亲了他一口,而后足尖一点,掠到梁上。 门被推开。 苏父走进来,见儿子独自立在窗前,蹙眉:“方才,你在和谁说话?” 苏合望着他,努力让声音平稳:“阿父听错了……是、是儿子在背诗。” “背诗?”苏父狐疑地打量他,“这么晚背什么诗?脸色怎么这么白?” “许是……烛火映的。”苏合挤出个笑,“儿子这就歇下。” 苏父又看了他几眼,终是叹了口气:“早些睡,莫要胡思乱想。那人既冷落了你,便不值得你惦念。” 说罢,摇头离开,带上房门。 苏合回娘家,已有些日子了。那东方灵儿一次没来过,更别说接人回去。 苏父以为,苏合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是因为她。 须不知,实际上另有其人。 脚步声远去。 苏合腿一软,险些跪倒。 云潇潇飞身而下,接住了他。 “吓着了?”云潇潇低笑,指尖勾开他寝衣系带。 苏合耳根通红,声音发颤:“妻主……这是在苏家,在我房里……” “所以呢?”她吻了吻他耳尖,“不刺激么?” 纱帐轻摇,烛火昏黄。 窗外杏花被夜风拂过,簌簌落了几瓣,贴在窗纸上,像胭脂点的吻痕。 床幔上光影交织,喘息压抑。 苏合咬着自己手指,生怕泄出丁点声音。 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不知是怕,是羞,还是这汹涌的欢愉。 云潇潇吻去他眼角的泪。 “乖,”她嗓音低哑,“想我就说出来。” 苏合摇头,又点头,最后哑着声泣喃:“想……想妻主……日日想、夜夜想……” 她低笑,吻住他的唇。 更露渐深。 云潇潇披衣起身时,苏合已蜷在榻边沉沉睡去,眼角泪痕未干,唇角却噙着笑。 翻窗离去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杏花映窗,烛暖人安。 这般偷摸私会,倒也别有滋味。 她跃上墙头,胭红衣袂没入夜色。 —— 云潇潇翻墙回听雨轩时,脚刚沾地。 廊柱阴影里就传来一声低嗤,尾音拖得又慢又欠:“哟——这是会完情郎,舍得回来了?” 那嗓音裹着夜风的凉,又渗了点说不清的躁。 云潇潇脚步不停,推门进屋。 烛火都没点,反手就要关门—— 一只手骤然抵住门板。 萧煜从黑暗里挤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屋内彻底暗下来,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他离得极近,近得云潇潇能闻到,他身上带着夜露的冷冽气息,混着一点极淡的异域香料味。 “云潇潇,”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在跟你说话。” 云潇潇转身,借着稀薄月光,看清他的脸。 轮廓深邃,鼻梁高挺,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像两簇暗燃的火。 他薄唇抿着,下颌线绷得死紧,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眼神不由地往她脖颈处飘——那里,还留着苏合情动时咬出的浅痕。 云潇潇轻笑。 她非但不躲,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进他怀里。 “萧殿下,”她仰脸,“深更半夜,擅闯我的房间——意欲何为呀?” 萧煜喉结狠狠一滚。 他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她一把掐住了腰。 “怎么,不是来找我算账的?站那么远怎么算?” “谁、谁要跟你算账!”萧煜抓住她作乱的手,掌心滚烫,“我是来——来问你正事!” “正事?”云潇潇挑眉,任他攥着手腕,另一只手却抬起来,指尖轻轻拂过他紧抿的唇角,“那你说呀,我听着呢。” 她指尖微凉,触感却像火星溅过皮肤。 萧煜呼吸一滞,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你从玄镜司出来,为什么不报个信?知不知道……有人会担心?” 最后半句,说得又快又轻,像怕被听清。 云潇潇笑出声。 “有人?”她凑得更近,唇几乎贴着他耳廓,气音轻挠,“萧煜,你该不会……是指你会担心我吧?” 萧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转过头瞪她:“我才没有担心,我是怕你死了,谁跟我合作?” 云潇潇看了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萧煜,”她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无奈的笑,“你知不知道,你口是心非的样子,倒是挺惹人心动……” 她指尖点点他心口。 “这里,跳得特别快。” 萧煜整个人僵住。 月光移过窗棂,浅浅映亮她含笑的眉眼。 那双凤眸里光华流转,像是看透了他所有强撑的伪装,又像是…… 单纯在逗弄一只张牙舞爪,却心口不一的小猫。 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云潇潇你……”他嗓音发哑,“你别太过分。” “我哪儿过分了?”云潇潇无辜眨眼,手指顺着他的衣襟慢慢往上爬,最后停在他喉结处,轻轻一按,“是萧殿下自己半夜送上门,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她踮脚,唇瓣触碰到下颚。 “现在倒怪我过分?” 萧煜呼吸彻底乱了。 他猛地往后撤,背脊撞上门板,发出沉闷一声响。 “……我真有事!”他别开脸,耳根红得滴血,“如今你成了玄镜司首徒,更要小心!”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嘴硬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嗯,”她声音轻软,指尖仍在他喉结处流连,“我会小心的。” 萧煜被她按在门板上,退无可退。 她那句“我会小心的”说得太过温柔,温柔得让他心口发慌,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所以……”云潇潇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捏着他的脸,迫使他转回头,直视自己,“今日良辰美景,就别谈那些无趣的事了。” 她声音低得像蛊惑:“我们谈点别的,嗯?” “……谈什么?”他声音发干。 云潇潇笑了,凤眸弯起:“谈谈……谈谈你萧殿下,对我暗许芳心,却偏要装作满不在乎的事。” 萧煜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你胡——” “嘘。”云潇潇指尖抵住他的唇,不让他说完,“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既然你如此‘挂念’我,”她指尖下滑,轻轻解开他外袍最上方的一颗盘扣,“那我……便来好好‘慰劳慰劳’你。” “云潇潇!你——” 终究,某人未能拗过另一人…… 第116章 东宫赴宴 第116章 东宫赴宴 —— 天将亮时,萧煜翻窗离开,腿特别软。 云潇潇靠在榻边,笑吟吟看着他狼狈的背影。 “萧殿下,”她懒洋洋开口,“下次想我,直接来就好,别找些借口了。” 萧煜脚下一个趔趄,回头瞪她。 “……谁想你!”他咬牙,声音却虚,“我是来谈正事的!” “嗯,谈了一夜正事。”云潇潇点头,一脸认真,“萧殿下辛苦了。” 萧煜气得想折回来掐她,却又怕再被她缠住。 只能狠狠剜她一眼,翻身跃出窗外。 人影没入夜色,消失不见。 云潇潇笑着躺回榻上,指尖抚过唇瓣。 裴明远、顾临渊、苏合、萧煜……已经四个了,要是再吃上…… 花闻道。 那张冰雕雪塑的脸,那双淡金色的眼。 今日弹琴时,他那副震惊又隐忍的模样…… 啧。 这师尊,她吃定了。 翌日,云潇潇睡到日上三竿。 刚起身,绛雪便捧着一叠帖子进来。 “主上,今日各府送来的拜帖,还有请柬。” 云潇潇懒懒扫了一眼。 拜帖堆成小山——都是听说她成了玄镜司首徒,赶来攀关系的。 请柬更是五花八门:赏花宴、诗会、品茶宴……连皇太女夜璇玑都递了帖子,邀她过府一叙。 云潇潇拈起那封烫金请柬。 “皇太女夜璇玑?”她眉梢微挑,“那是得去一趟。” 绛雪低声道:“主上,夜璇玑此人心胸狭隘,估计邀你去,不是啥好事。” “怕什么?”云潇潇起身,红衣逶迤拂过地面,“刚好去会会她。” 她与夜璇玑,见过几次,那人好似不太喜欢她,不过她也不知道原因。 毕竟,她前十八年活得分外谨慎,自然不敢去招惹这位皇太女殿下。 毕竟是去赴宴,穿戴上自然不能马虎。 她穿着一身脂红流云锦宫装,裙摆绣着疏落的缠枝花纹。 青丝梳成惊鸿髻,斜簪一支赤金红宝鸾鸟步摇,垂了几缕细碎红宝石流苏,鬓角装饰了几朵小巧的珊瑚珠花。 唇上点了朱砂色口脂,艳丽逼人。 “走吧。”她微微一笑,“去会会这位储君。” —— 东宫,揽月轩。 庭院深深,曲水回廊。 夜璇玑一身明黄宫装,立在白玉栏杆边,手中捏着鱼食,漫不经心地洒向池中锦鲤。 墨影垂首,站在她身侧三步处,一身墨绿色长衫,墨发半绾,眼尾那粒朱砂痣在阳光下红得妖异。 他看似专注地望着夜璇玑,余光却早飘向廊道尽头。 心跳,在等待中,微微加速。 脚步声由远及近。 夜璇玑抬眼望去。 那一抹胭脂红,撞入眼帘的瞬间,她捏着鱼食的手指骤然收紧。 云潇潇缓步走来,红衣如火,一张脸绝艳倾城。 凤眸微挑,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慵懒七分风流。 同样是凤眸—— 夜璇玑的凤眸威仪有余,却失之精致。 云潇潇的凤眸生得更好,眼尾微微上翘,睫毛长而密,眸光流转时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夜璇玑胸口涌起一股强烈的嫉妒。 一个庶女……凭什么生得这般模样?! 一个女人长着如此祸国殃民的脸,简直是一点用都没!和那些以色侍人的男人,有何区别?! 以前她顶着废物名头,夜璇玑对她只是不喜。 可如今……她能掌生金焰,还成了玄镜司首徒! 夜璇玑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挤出一个端庄得体的笑容。 “云少掌司来了。”她放下鱼食,抬手示意,“赐座。” 云潇潇微微颔首,也不客气,在早已备好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墨影垂在袖中的指尖轻颤,主上……今日格外明艳动人。 云潇潇抬眼,语气平淡:“殿下今日唤我来,是有何吩咐吗?” 夜璇玑似笑非笑:“没有吩咐,只是找你聊聊天,交个朋友。” “朋友?”云潇潇唇角轻扬,“我何德何能,怎敢跟殿下交朋友?” “少掌司谦虚了。如今你是玄镜司首徒,自然当得起本宫的朋友。” 云潇潇微微倾身,声音压低:“殿下别。玄镜司不理皇权,只护天下。恕我不能跟殿下走得太近——”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要不,师尊会责备我的。” 夜璇玑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揽月轩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池中锦鲤偶尔摆尾,溅起细微水声。 墨影垂着头,唇角弯了一下。 不愧是主上,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不惧。 夜璇玑深吸一口气,重新挤出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上了几分冰冷的压迫感。 “云潇潇,”她缓缓开口,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本宫给你面子,是看得起你,你别不识抬举。” 云潇潇往后一靠,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凤眸斜睨着夜璇玑,眼里没有半分敬畏。 夜家子孙,她一看都看不上。 今日来,不过是寻些乐趣罢了。 “殿下的面子,自然是天大的面子。”她声音轻软,“只是潇潇胆子小,怕接不住。万一哪天殿下觉得我这‘朋友’碍眼了,随便寻个错处——” “我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你!”夜璇玑胸口起伏,眼中戾气翻涌,“本宫是储君!将来这天下都是本宫的!结交你,是抬举你!你别不知好歹!” “正因为你是储君,”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才更不能跟您走得太近。” 她微微偏头,笑得无辜,“师尊说了,让我离皇室的人远点儿,免得……惹一身腥。” “你——”夜璇玑拍案而起! 紫檀木桌被她拍得震响,茶盏哐当跳起。 “云潇潇!你真当本宫不敢动你?!” 云潇潇迎着她几乎喷火的目光,非但不怕,反而起身往前走了半步。 两人距离拉近。 她比夜璇玑稍高一些,此刻微微垂眸,俯视的姿态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殿下当然敢。”她轻轻地说,“可你动我之前,不妨先想想——” 她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我师尊,花闻道,会不会乐意。” 夜璇玑瞳孔骤缩。 花闻道,那个深不可测的玄镜司掌司。 那个,连母帝都要礼让三分的男人。 云潇潇看着她的表情,心中冷笑。 果然。拿花闻道出来,最好使。 她往后退了一步:“殿下若没有别的吩咐,潇潇便先走了。师尊还等我回去修习术法,耽搁不得。” 说罢,她转身就走,红衣如火。 “站住!”夜璇玑声音尖利,“本宫准你走了吗?!” 云潇潇脚步未停。 “云潇潇!你给本宫站住!” 声音在身后回荡,带着气急败坏的嘶哑。 云潇潇恍若未闻,径直走过回廊,走过假山,走向东宫大门。 墨影垂首站在夜璇玑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完美的雕像。 只有袖中紧握的拳,泄露了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主上……干得漂亮。 第117章 师尊,你嘴挺软的 第117章 师尊,你嘴挺软的 —— 夜璇玑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红色身影,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 “好……好得很!”她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云潇潇……本宫记下了!” 她猛地转身,一把扫落桌上所有茶具! 瓷器碎裂声刺耳,热水茶叶泼了一地。 “一个庶女!一个妖孽!也敢在本宫面前嚣张!”她喘着粗气,面容扭曲,“玄镜司首徒?呵……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墨影适时上前,声音低柔:“殿下息怒,为这等人生气,不值得。” 夜璇玑转头看他,目光阴鸷。 “影儿,”她忽然伸手,捏住他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说……本宫该怎么收拾她?” 墨影被迫仰脸,眼尾那粒朱砂痣红得惊心。 他眼中适时流出恰到好处的畏惧与依赖,声音轻颤:“殿下……您是储君,未来天下之主。想收拾一个人,有的是法子……何必急在一时?” 夜璇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松手,冷笑。 “你说得对。”她转身,望向云潇潇消失的方向,眼中寒光凛冽,“本宫……有的是时间。” “慢慢玩死她。” —— 云潇潇迈出宫门时,阳光刺眼。 她眯了眯凤眸,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交朋友?怕是交到棺材里去吧。 前世的她,就是被所谓的朋友,一杯毒药送到了西天。 宫门外,一辆玄色马车静静停着,车身上刻着冰莲暗纹——玄镜司的标记。 车帘掀起,一抹雪白身影正躬身下车。 银发如雪,白袍似云,在明晃晃的阳光里清冷得扎眼。 花闻道抬眸,淡金色的瞳孔,直直撞上云潇潇的眼。 四目相对。 空气骤然凝滞。 云潇潇心头一跳,随即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哟。花闻道竟来了? 看来这人,心中有她啊!云潇潇就是这么自信! 花闻道站定,目光从她明艳张扬的脸,扫到张扬的红衣。 最后,定在她脖颈处——那里有一抹泛红的齿痕。 他眸色瞬间转冷。 “东宫的茶,”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好喝么?” 云潇潇非但不怕,反而笑着迎上去。 “不好喝,没有师尊煮得茶好喝。师尊——”她拖长了调子,伸手就去拽他雪白的袖口,“您怎么来了?是担心徒儿被皇太女吃了,特意来寻我的吗?” 花闻道拂袖避开,心中气得很。 他与她结了同心魂锁,她特别愉悦时,他能感受到。她有危险时,他也能感受到。 昨夜这人特别愉悦,再看看她脖颈上的印记,昨夜她恐怕——又去会男人了。 他语气更冷,“夜宿碧落阁不够,还要赴东宫宴——云潇潇,你倒是很忙。” 云潇潇眨眨眼,笑得没心没肺。 “师尊这是……查我岗?”她往前凑近半步,额头几乎碰到他鼻尖,“师尊竟这般在乎我?徒儿还以为,师尊眼里只有清规戒律呢。” 花闻道呼吸窘迫。 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上车。”他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回玄镜司。” “不回。”云潇潇歪头看他,“锦绣阁还没收拾好呢,我得回云家盯着。” 花闻道回头,淡金色的眸子锁住她,眼底暗流翻涌。 “云潇潇。”他一字一顿,“你脖子上那痕迹,在哪弄的?” 云潇潇一愣,随即笑出声。 她抬手摸了摸脖颈,想起昨夜某人情动时,咬的那一口。 “这个啊。这是……家养的兔子咬的。怎么,师尊连这都要管?” 花闻道脸色更冷,转身,就要上车。 云潇潇快他一步,伸手拽住他衣袖,用力一拉—— 花闻道猝不及防,被她拽得踉跄半步。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放手。”花闻道声音发紧。 “不放。”云潇潇笑得恶劣。 她指尖顺着他衣袖往上滑,最后停在他手腕处。 轻轻一按,花闻道浑身一僵。 他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烫进皮肤里。 “云潇潇!”他咬了咬牙,“大庭广众下,你在干嘛?” “我没干嘛啊!不过是拽了一下你衣袖罢了!”云潇潇眨眨眼。 她凑得更近,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勾人的气音:“师尊耳朵红了。” 花闻道呼吸彻底乱了,甩开她的手,后退数步。 “……不知……羞耻……” 云潇潇笑得更欢,她就爱看他这副模样。 禁欲的大冰山被迫——多有意思。 “师尊教训得是。”她嘴上认错,“徒儿就是不知羞耻,就爱招惹美人——尤其是师尊这样的。” 花闻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一片冰封。 “上车。”他不再看她,声音冷硬,“别让我说第三遍。” 云潇潇挑眉。 这是真生气了? 她耸耸肩,倒也见好就收,弯腰钻进马车。 花闻道跟着上了车,却坐在离她最远的位置。 车帘落下,车厢内光线昏暗。 云潇潇倚着软垫,懒洋洋地看着对面,闭眼的男人。 “师尊。”她忽然开口。 花闻道不理。 “花闻道。” 还是不理。 “阿闻——” “闭嘴。”花闻道终睁开眼,淡金色的眸子闪着寒光,“再叫一声,我就把你扔下车。” 云潇潇轻笑起身,坐到他身边。 “阿闻舍不得。”她伸手,指尖戳了戳他紧抿的唇,“真要扔,何必又来接?” 花闻道抓住她,作乱的手。 “云潇潇。”他声音低哑,“别挑战我的底线。” “底线?”云潇潇挑眉,“师尊的底线是什么?……” 她忽然倾身,吻了吻他唇角,一触即分。 花闻道浑身剧震,猛地推开她,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 “我什么我。”云潇潇舔了舔唇,笑得像个妖精,“师尊,你嘴挺软的。” 花闻道死死盯着她。 过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戾气。 “好。”他点头,“很好。” 他伸手,一把扣住她的后颈。 力道狠厉,不容挣扎。 “既然你非要玩,”他俯身,气息逼近,“那我陪你玩。” 云潇潇瞳孔微缩。 下一秒,唇被狠狠封住。 不是吻。 是撕咬。 带着惩罚意味的、近乎暴戾的掠夺。 云潇潇愣了一瞬,而后懂了——原来冰封的外表下,他如此奔放啊!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热情地回应。 马车颠簸。 车厢内,只剩下交缠的呼吸。 —— 第118章 蚀肌散 第118章 蚀肌散 —— 马车在云府大门前停住。 云潇潇掀帘下车,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她扶住车辕,暗自磨牙。 这男人疯起来……没完没了。 一个吻,长得像过了一百年。不换气,不带停,攻城掠地似的。 她差点憋死,嘴唇现在还火辣辣地肿着,舌尖发麻。 衣衫也乱了,发髻也歪了。 丢人。 云潇潇深吸一口气,稳住发软的膝盖。 看来……技术还得练。 要不然以后,真啃不下这块骨头。 她理了理衣襟,没回头,径直走了进去。 —— 车厢内,花闻道静静坐着。 车帘晃动,漏进几缕昏黄的光。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唇。 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和淡淡的血腥味——刚才吻得太狠,咬破了。 他闭了闭眼,淡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丝丝缕缕的情绪。 这女人的嘴……倒是还不错——甜得过分。 他摊开掌心,一道极淡的银色花纹,在掌心若隐若现。 雪狐印记。 他是修炼了三百余年的雪狐。 修了二百多年,终得人形。 “云潇潇……”他低喃,声音沙哑,带着未褪的欲念。 这一世,是你先撩拨我的。 百年前,北境雪原。 那时他还未化形,被法阵困住,奄奄一息。 那道红衣身影,踏雪而来。 她没杀他取丹,反而耗了修为,为他疗伤。 “好好修炼。”她擦去他嘴角的血,指尖温热,“下次,别被人这么容易抓了。” 那是凤临天。 从那天起,报恩的念头里,就掺了别的。 不该有的,逾越的,疯狂滋长的……心思。 后来他刻苦修炼,终于化形成功,却再也寻不到她。 百年寻觅,百年等待。 当发现,云潇潇是凤临天转世时,他就打定了主意,要好好护着她—— 可没想到,这人却是这么个……风流成性、没心没肺的小混蛋。 专情是狐族的天性。 他等了百年,念了百年。 如今这人就在眼前,却根本不记得前尘,还四处招惹……别的男人 他缓缓握紧掌心。 云潇潇,你招惹了我,就要负责到底…… —— 采荷轩内,暮色昏沉。 云翩翩歪在轮椅里,脸上狰狞的疤痕,在烛光下更显可怖。 红梅垂着头,小声禀报:“大小姐,二小姐今日……去了东宫。” 云翩翩抬眼:“她去东宫做什么?” “说是皇太女设宴相邀。”红梅顿了顿,声音更低,“回来时……是玄镜司的马车送回来的。奴婢透过门帘,瞧见里面的人,白衣白发。” “啪!”云翩翩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白衣白发,那岂不是玄镜司的掌司——花闻道? “花闻道……亲自送她回来的?!”她声音尖利刺耳,“那个贱人!她凭什么?!” 红梅吓得一颤,往后缩了缩。 “今日奴婢瞧着……”她咽了口唾沫,“二小姐……下车时,嘴唇是肿的,发髻也乱了……” 嘴唇肿了,发髻乱了…… 这贱人与花闻道,肯定是睡过了! 好一对,不知廉耻的师徒。 “呵呵……呵呵呵……” 云翩翩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我就知道!”她开始拍打轮椅扶手,“那个贱人!定是靠那张狐媚子的脸!才得了花闻道青眼,成了玄镜司首徒。” 红梅低着头,小声附和:“大小姐说的是……二小姐那模样,恐怕先前关在玄镜司时……就靠着那张脸,把男人勾上床了……” 话音刚落。 “啪!” 一记狠辣的耳光,狠狠扇在红梅脸上。 红梅被打得踉跄倒地,嘴角渗出血丝。 云翩翩喘着粗气,眼睛猩红:“你什么意思?!你是暗指我丑,不如她相貌好?!” 红梅捂着脸,心中暗骂。 你他妈没毁容时,就长得不如她! 现在这张烂脸,更是没法比! 但她嘴上只能颤声求饶:“大小姐饶命!奴婢没这个意思!奴婢只是……只是替您不平……” 云翩翩盯着她看了半晌。 又笑了,那笑容阴恻恻的,像毒蛇吐信。 “你说得对。”她从袖中掏出一个青色瓷瓶,放在桌上,“这张脸……确实该毁掉。” 红梅抬头,看见那瓷瓶,心头一跳。 “这是‘蚀肌散’。”云翩翩抚摸着瓷瓶,声音轻柔得可怕,“沾上一点,皮肤就会溃烂生疮,浑身流脓。到时候……我看她还怎么勾引人。” 她抬眼,看向红梅。 “你去,下到她饭菜里。” 红梅脸色惨白。 她想起,那个诬陷云潇潇偷窃的丫鬟傲雪。 被柴刀划断了脖子,几乎与身体分离,还有那一双死不瞑目的眼。 那一夜,云家死了三个下人,傲雪,还有两个婆子。 死得悄无声息,外人都不知道。 但府内的人,都知道是二小姐杀得。 “大小姐……”她声音发颤,“二小姐如今是玄镜司首徒,身边护卫森严,奴婢、奴婢怕……” “怕什么?!”云翩翩抄起手边的茶壶,狠狠砸向红梅! 茶壶擦着红梅额角飞过,撞在墙上碎裂。 “死丫头!你是活腻了吗?!”云翩翩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你要知道,你是我的人!若是我不得好,你也别想好过!” 她死死盯着红梅,一字一顿:“我要是完了,第一个弄死你。” 红梅浑身发抖。 她看着桌上那青色瓷瓶,许久,她颤抖着手,伸过去。 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瓶时,猛地一缩,又咬咬牙,一把抓起来。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自己的命。 “奴婢……明白了。”她声音低得像蚊子。 “去吧。”云翩翩摆摆手,“小心点。事成了……有赏。” 红梅攥紧瓷瓶,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 屋内,云翩翩盯着晃动的烛火,眼中翻涌着恶毒的光。 云潇潇。 等你浑身溃烂,变成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丑八怪。 我看花闻道,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 红梅攥着那瓶“蚀肌散”,手心里全是冷汗。 瓷瓶冰凉,像一条毒蛇盘在掌心。 她脚步虚浮地走出采荷轩,朝着厨房的方向走。 脑子里嗡嗡作响。 傲雪惨死的模样——反复在眼前晃。 还有越发癫狂的云翩翩。 “我要是完了,第一个弄死你。” 红梅打了个寒颤。 她走到回廊拐角,下意识左右张望。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她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却不知——假山后,竹影里。 一双眼正静静盯着她。 第119章 二小姐请你去喝茶 第119章 二小姐请你去喝茶 —— 红梅溜进厨房时,厨娘正巧不在。 灶台上,炖着给二小姐的燕窝盅,盖子半掩,热气袅袅。 红梅的心跳得像擂鼓。 她颤抖着掏出瓷瓶,拔开塞子。 里面是淡灰色的粉末,没什么气味。 只要撒进去一点……一点点…… 她手抖得厉害。 “快点……快点……”她心中催促着自己。 就在她要将瓷瓶对准炖盅时—— “红梅姐姐?”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红梅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瓷瓶“哐当”掉进灶台边的水槽里。 她慌忙转身。 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端着空托盘,正疑惑地看着她。 “小琳……你来干什么?”红梅声音发颤。 “我来取老家主的参汤。”小琳眨眨眼,“姐姐在这儿做什么?厨娘呢?” “我……我来看看,大小姐的鸡汤炖好了没。”红梅强作镇定,侧身挡住水槽,“厨娘刚出去,参汤在那边柜子上。” 小琳“哦”了一声,取了参汤便走了。 红梅等她走远,才慌忙蹲下身,从水槽里捞出瓷瓶。 幸好,水槽是干的,药粉没湿,也没撒。 她松了口气。 可看着那袅袅热气的燕窝盅,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万一……万一被发现…… “红梅。”又一个声音响起。 红梅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只见云潇潇身边的绛雪,斜倚在门框上。 府内丫鬟,大多是家生子,譬如她红梅。 绛雪不一样,她是云潇潇外面买回来的,无人知她底细。 云潇潇原先的两个贴身丫鬟,傲雪和谷雨都死了。 “我家主子,请你去喝茶,走吧!”绛雪慢悠悠开口。 红梅攥着瓷瓶的手,瞬间湿透。 “二小姐……请我喝茶?”她声音发颤,腿开始发软。 绛雪依旧靠着门框,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她挑眉,“主子有请,你不乐意?” “不、不敢!”红梅慌忙将瓷瓶塞回袖中,努力挤出笑容,“只是……奴婢手头还有活计……” “活计?”绛雪目光扫过灶台上的燕窝盅,又落回她脸上,“不急。主子说了,茶喝完了,再干活不迟。” 话说到这份上,红梅哪敢不从。 她跟着绛雪,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一路上,心乱如麻。 二小姐为什么会突然找她? 难道……下毒的事,被发现了? 不,不可能。她还没动手。 红梅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瓷瓶,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红梅正胡思乱想,前头绛雪脚步一停。 “到了!” 红梅抬眼望去,是听雨轩。 她心中纳闷:二小姐夺了大小姐的院子,那么好的锦绣阁不住,怎么还窝在这破小的听雨轩? 绛雪推门进去。 红梅咬咬牙,跟了进去。 院内,倒是打扫得干净。 云潇潇坐在,院中那棵老杏树下。 天色已暗,那杏树上,挂了几盏灯。 她一身青玉色常服,墨发松松绾着,手里捏着个白玉酒杯。 正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柔光映面,青玉衣衫衬得她肤白胜雪。墨发微散,仰颈饮酒时,喉颈线优雅细长。 酒液沾唇,润泽生光。凤眸半阖间慵懒流转,玉色在昏光里晃漾——美得直勾人心魂。 红梅呼吸一滞。 二小姐,确实美得惊心。难怪大小姐恨成那样。 “二、二小姐。”红梅扑通跪了下去,声音发颤,“您……您找奴婢?” 云潇潇放下酒杯,凤眸懒懒扫过来。 “红梅。”她开口,声音带着点酒后的慵懒,“听说你刚才……去厨房了?” 红梅浑身一抖。 “奴婢……奴婢是去给大小姐取鸡汤……” “哦?”云潇潇挑眉,“取鸡汤,需要鬼鬼祟祟,东张西望?” 她起身,缓步走到红梅面前。 衣摆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风。 红梅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地里。 “抬头。”云潇潇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红梅战战兢兢抬起脸,对上那双碎金流转的凤眸,心跳骤停。 “二小姐……奴婢真的只是去取鸡汤……”她声音带了哭腔。 云潇潇笑了。 她俯身,指尖轻轻挑起红梅的下巴。 “那你袖子里,”她声音压低,像情人低语,“藏的是什么?” 红梅瞳孔骤缩,想后退,下巴却被牢牢扣住。 “拿出来。”云潇潇语气平静,眼底却一片冰冷,“别让我说第二遍。” 红梅抖着手,从袖袋里掏出那个瓷瓶。 云潇潇接过,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挑。 “蚀肌散。”她轻笑,“云翩翩倒是舍得下本钱。” 她将瓷瓶,随手扔在石桌上。 “知道这药用了,会怎么样吗?”她问。 红梅摇头,眼泪滚下来。 “浑身溃烂,流脓生疮,皮肉一块块脱落。”云潇潇慢条斯理地说,“最后……烂成一摊腐肉,死得又丑又惨。” 红梅吓得浑身瘫软。 “二小姐饶命!奴婢是被逼的!大小姐她……” “我知道。”云潇潇打断她,“云翩翩让你下毒,还威胁你,若你不从,她就弄死你。” 红梅愣住。 云潇潇直起身,背对着她,望着那棵老杏树。 “这听雨轩,我住了十八年。”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住锦绣阁么?” 红梅摇头。 “因为……”云潇潇转身,凤眸里闪过一丝冷嘲,“我要让全府的人都看看——云翩翩在乎的,我随手就能夺走。但她碰过的,我嫌脏。” 她重新坐下,端起酒杯。 “红梅。”她抬眼,“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继续跟着云翩翩,帮她下毒。然后……像傲雪一样,死得悄无声息。” 红梅脸色惨白。 “第二,”云潇潇唇角勾起,“帮我做事。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笔银子,放你出府,让你和你的小情郎远走高飞。” 红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 她……她怎么知道? 她和府里马夫阿柱的事,明明藏得很深…… 云潇潇笑了。 “选吧。”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耐心有限。” 红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半晌,她重重磕了个头。 “奴婢……选第二条。不过奴婢,想请二小姐,护住我家人。” 云潇潇满意地笑了。 “聪明。”她挥手,“我会护住你家人的。去吧,告诉云翩翩,药已经下了。” 红梅颤巍巍起身,退出院子。 走出听雨轩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杏树下,那抹青玉色身影慵懒倚着,凤眸微眯,像只算计人心的狐狸。 红梅打了个寒颤。 忽然觉得—— 比起明着发疯的大小姐。 这位笑着算计人的二小姐……更可怕。 第120章 身子,没让夜璇玑得成 第120章 身子,没让夜璇玑得成 —— 红梅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黛柚皱眉上前:“主上,为何不直接杀了她?这种背主的东西,留着必是祸患。” 绛雪也面露不解。 云潇潇将杯中残酒饮尽,指尖摩挲着杯沿。 “杀她容易。”她声音懒懒的,“但杀了,云翩翩身边就真没人了。” 黛柚一愣。 “程砚那边虽接了东西,”云潇潇放下酒杯,凤眸微眯,“但他一个失宠的男子,行事终究不便。” “云翩翩身边那些下人,自青黛死后,早已人心浮动。”她唇角勾起冷弧,“唯有这红梅——之前因着家人在外庄,被她拿捏得死,才不得不忠心。” “如今……”云潇潇转身,眼中碎光流转。 “她成了我的人。”她轻笑,“那云翩翩,就真孤立无援了。” 绛雪恍然:“主上是要……让她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嗯。”云潇潇抬眸,望向采荷轩方向,“我要让她——死在自己男人的手里。而她的贴身丫鬟,就这般眼睁睁看她死。。。” 夜风起,杏灯摇曳。 映得她侧脸明暗交错,美得惊心,也冷得慑人。 黛柚与绛雪对视一眼,齐齐垂首。 “主上英明。” —— 夜深,听雨轩内寂静无声。 云潇潇不喜人守夜,院里人丁简单——除了绛雪和黛柚,便是裴明远新送来的几个小丫鬟。 裴明远倒是“体贴”。 丫鬟都挑颜色好的,侍从却一个没送。 嘴上说着“主上喜欢便好”,心里却严防死守,生怕又多出个争宠的。 他想多了。 云潇潇收人,看脸,更看价值。 没用的花瓶,她懒得摆。 “咻——” 一道黑影掠过墙头,落地无声。 墨影一身夜行衣,如鬼魅般潜进主屋,竟没惊动任何人。 屋内,床帐低垂。 墨影刚踏进内室—— “嚓。”烛火倏然亮起。 云潇潇侧卧在榻,青丝散铺枕上,指尖还拈着一点未熄的火星。 她懒懒抬眼。 “墨影?”她声音微哑,“你怎么来了?” 墨影单膝跪地,黑衣裹着劲瘦的身子,低垂着头。 “主上……”他抬眼,声音发紧。 却半天,没憋出下文。 云潇潇笑了。 她撑起身,薄绸寝衣下,分外饱满。 “为了让你入东宫,我特地在碧落阁训了你一个月。”她挑眉,“怎么还是这副扭捏样?没长进。” 墨影耳根一红。 “属下……想主上了。”他低头,声音闷闷的,“所以……来看看。” 云潇潇笑得更欢。 烛光在她凤眸里跳跃,波光潋滟,勾人魂魄。 “想我?”她轻拍床沿,“那便近些。” 墨影膝行至脚踏处,仰脸看她。 云潇潇翻身侧卧,手枕着头,另一只手伸过来,指尖轻轻挑起他下巴。 细细端详。 一双狭长的眼,好似深潭碎星,眼尾上挑天然一股风流。 原先他眼里,没有人气,只有冰冷,倒是失了几分颜色。 如今,被她细细调教了一个月,又送去了东宫。 他微微仰头,昔日的冰封戾气散得干净。 此刻,他眸中只剩,稠得化不开的仰慕,与全然的依赖。 墨发衬得他脸白如瓷,眼尾朱砂痣红得惊心—— 这般褪尽冰冷的绝色——怪不得,能把夜璇玑迷得神魂颠倒。 “在东宫可好?”她指尖摩挲他下颌,“没真让夜璇玑……得手吧?” 墨影喉结滚动。 “自然没有。”他声音低哑,“有主上给的醉梦引,属下……还是清白的。” 云潇潇满意地笑了。 “乖。”她声音轻软,“你是我的人,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 墨影呼吸骤乱。 主上待他,是不同的,肯定不同于其他凤影卫的。 “主上……”他声音发颤,“您今日去东宫……是去看属下的吗?” 墨影怔怔望着她,眼中印出几分期盼。 云潇潇轻叹一声,收回手。 “是。”她音色淡了几分,“去东宫,确有看你的意思。” 墨影眸光骤亮。 “但不止为你。”云潇潇翻身平躺,望着帐顶,“夜璇玑既已注意到我,总得去会会她。顺道去看看你——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属下不辱使命。”墨影急声,“夜璇玑……很信任我。” “那就好。”云潇潇侧目看他,“起来吧。跪着像什么话。” 墨影起身,却仍立在脚踏边。 “还有事?”云潇潇问。 墨影垂眼,袖中的手紧了紧。 “主上……”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属下……能抱抱您吗?” 云潇潇眉梢微挑,没回答他,只静静看着。 墨影耳根渐红,却固执地站着。 过了良久,她张开手臂,“来。” 墨影呼吸一滞,俯身,小心翼翼地环住她。 那张开的双臂,撑开了衣襟。 墨影的余光,瞥到那深深的线,暗暗的影。 他喉结滚动,嗓子好似冒了烟。 而云潇潇,浑然不觉异样,任由他抱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后颈。 “墨影。”她在他耳边低语,“你这般黏人……可不像凤影卫。” 墨影浑身一颤,手臂收得更紧。 “主上放心……属下还是主上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好了。”她推开他,“回吧。东宫耳目多,别耽搁久了。” 墨影松开手,退后两步,眼中那点温存散去,重归冷冽。 “属下告退。” 云潇潇躺回榻上,嘴里轻喃,“如今,一把刀,也得孤舍身,给点甜头了。” 她闭目,翻身睡去。 窗外,月隐云层。 夜色更沉。 —— 后院,听雨轩。 今日,是云霄然娶续弦的好日子。 云府前院敲锣打鼓,红绸铺天盖地,贺客盈门。 听雨轩,却清静得像个世外桃源。 云潇潇懒洋洋歪在藤椅里,身上搭着条薄毯。 春日暖阳,晒得人骨头酥软。 她眯着眼,看院里那几个新来的小丫鬟,手忙脚乱地生火、串串。 炭火“噼啪”轻响,肉香混着香料味儿,慢悠悠飘过来。 “主上,鸡翅好了。”绛雪用银盘托着两串烤得金黄的鸡翅,小心剔了骨,送到她手边。 黛柚斟了杯冰镇的梅子酿,杯壁凝着细密水珠。 云潇潇咬了口鸡翅,满足地眯起眼。 这才叫日子。 前几日可被折腾惨了——自从东宫回来撞见花闻道,那人就跟盯贼似的盯她。 —— 第121章 花闻道,你有完没完 第121章 花闻道,你有完没完 天天派人来“请”她,去玄镜司学术法。 她若推说身子不适?不去。 呵。 不到半柱香,那抹素白身影,就能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银发雪袍,淡金色的眸子静静盯着她。 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真是渗人,直叫她头皮发麻,只能认命跟着走。 毕竟,她已经试过多次,她打不过他。 毕竟好女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所以她只能跟着他走了。 云潇潇严重怀疑——花闻道根本不是人。 哪有人能瞬移的?若他真是妖怪…… 那可太讽刺了。 一个妖怪,执掌着专门诛灭妖邪的玄镜司。 还成了她师尊。 云潇潇灌了口梅子酿,冰得喉咙一激灵。 “主上,”黛柚小声问,“今日……真不去前院露个面?好歹是国公娶亲。” “不去。”云潇潇想都不想,“吵得头疼。” 云霄然续弦,关她屁事?她与她,早断了恩情了,如今住在这,不过是另有目的罢了。 肉串在炭火上“滋啦”作响,油花迸溅。 一个小丫鬟笨手笨脚,油星子溅到手背上,“啊”地轻叫一声。 云潇潇抬眸瞥了一眼。 “去用凉水冲冲。”她声音淡淡,“绛雪,取盒药膏给她。” 小丫鬟受宠若惊,连连磕头道谢。 云潇潇收回目光。 她对自己人,向来不苛待。前提是——够忠心,够有用。 云潇潇吃得畅快,喝得畅快,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辰。 许是这些日子,过得实在太累。 白日里学术法,还要调戏调戏——那个所谓的师尊。 晚上又不得闲,今日会会裴明远,明日会会顾临渊,还得哄哄苏合,偶尔那萧煜还偷偷跑来。 直把云潇潇,累得够呛。 暖阳晒得人确实舒适,正昏昏欲睡时—— 一片阴影,忽然笼在她脸上,遮住了暖阳。 云潇潇蹙眉,睁眼。 逆光里,一道素白身影,立在藤椅边。 银发如雪,淡金色的眸子正垂着,静静看她。 手里,还拎着本厚重的古籍。 云潇潇:“……”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抹笑。 “师尊。”她慢吞吞坐起身,“今日……我母亲娶亲,玄镜司也放假。” 花闻道点头:“我知道。” “那您这是……” “今日不学术法。”他将古籍放在一旁石桌上,“考你前几日所学。” 云潇潇笑容僵住。 “师尊,”她试图挣扎,“今日喜庆,不宜动脑……” 花闻道没理她。 他随手掐了个诀,地面寒气凝聚,凭空化出一个剔透的冰石墩。 他就那么施施然坐下了。 云潇潇盯着那冒着寒气的冰墩子,又看看他那八风不动的脸,一股火“噌”地窜上来。 这人还有完没完?! 她摆了摆手:“都下去!” 小丫鬟们,还有绛雪、黛柚,眨眼间退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人。 云潇潇“腾”地站起来,叉着腰。 最后一点伪装,也撕了个干净。 “花闻道!”她声音拔高,气得脸颊泛红,“你还有完没完了?!真当我怕了你不成?!” “我日日被你揪着学术法!好不容易歇一天,晒个太阳,吃口肉,你还来烦我?!” 她越说越气,凤眸圆睁,指着他的鼻子:“你是不是闲得发慌?玄镜司没正事干了?专盯着我折腾?!” 花闻道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着实愣住了。 淡金色的眸子里,浮起一丝错愕。 这些日子,她在他面前——时而风流挑逗,时而撒娇耍赖,何曾有过这般……泼辣模样? 像只被惹急了,竖起浑身毛的猫。 看来,是真逼急了她。 可那又怎样? 花闻道眸色微沉,想起弟子报来的那些——夜里动向。 她还有心思,个个雨露均沾。看来,还不够累。 声音不自觉冷了下去。 “谁让你夜里不学好,专往男人榻前凑。” 云潇潇气笑了:“我往谁榻前凑,关你什么事?” 她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他眼前,“你只是我名义上的师尊,你还能管我睡谁?!” 花闻道喉结一滚。 冰石墩散发出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不知羞耻。”他别开脸,气得够呛。 “我就不知羞耻了!”云潇潇打算气死他,最好以后都别来找她麻烦。 要不是打不过他,何必这么麻烦?! 哼,待她功法大成,定要他好看。 “你不是嫌我风流吗?那你天天把我拴在身边,干吗?莫非你也动了凡心,想在我身边占个位置?!” 这话,脱口而出。 院里,骤然死寂。 花闻道转回头,淡金色的瞳孔紧紧锁住她,眼底似有冰雪风暴在凝聚。 云潇潇心头一跳,但话已出口,她索性仰着脸与他对视。 怕什么? 大不了干一架!他还能杀了她不成? 过了许久,花闻道忽然起身。 冰石墩“咔嚓”一声碎裂,化作满地冰晶。 他一步步走近,雪白的袍角拂过地面,停在她面前。 “云潇潇。”他声音低哑,带着某种压抑的危险,“你再说一遍。” 云潇潇梗着脖子,豁出去了:“我说——你是不是也对我有意,才这般……阴魂不散?!” 话音未落,下颌被冰冷的手指钳住。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花闻道俯身,淡金色的眸子深得像渊,映出她倔强的脸。 “是。” 他吐出一个字。 清晰,冰冷,砸进她耳中。 云潇潇瞳孔一缩。 我去,这人承认了。 她心头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玄镜司掌司、深不可测的修为、那张清绝出尘的脸…… 天赐良机!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 把这座冰山揽入怀里,不,揽入麾下的最好时机! 电光石火间,她已做出反应。 手一勾,直接环上他脖颈,用力往下一带—— 花闻道猝不及防,被她拉得更低了些。 他的唇,碰到了她的脸。 “既然阿闻喜欢我,”云潇潇仰着脸,凤眸里碎光潋滟,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那便主动些啊。” 她凑近,气息拂过他微凉的唇。 “您不主动……”她拖长语调,指尖划过他喉结,“可就换我……为所欲为了。” 话音刚落。 后脑被一只手扣住,力道不容抗拒。 花闻道低头,狠狠吻了下来。 不是之前,马车里带着惩罚意味的撕咬。 是滚烫的、带着欲念的、近乎贪婪的掠夺。 杏花簌簌而落。 粉白的花瓣,拂过两人交缠的墨发与银丝,落在肩头,又被喘息吹散。 时间好像静止了—— 第122章 这次真得吃到了 第122章 这次真得吃到了 过了许久,许久…… 久得,云潇潇都听不到,前院的喜乐声。 直到,云潇潇被他吻得气息不稳,脚尖发软,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才感觉,腰间一紧—— 花闻道将她打横抱起。 阳光透过花隙,斑驳摇曳。 云潇潇环住他脖颈。 ——这是第一次,男人抱她进屋。 感觉……竟然还挺爽。 以往都是她主动,她掌控,她将那些美男带上榻。 今日这般,被抱着穿过院落,踏过落花,走向内室…… 别有一番新鲜滋味。 她被放在柔软的床褥上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大冰块,臂力不错。 帐幔被扯落,遮去大半天光。 云潇潇笑着调侃:“阿闻,你这是要吃了我吗?” 花闻道垂眸看她。 淡金色的眸子里,冰雪消融,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暗潮。 他没说话,倾身压下。 雪白的袍袖拂过她脸颊,带着清冽的冷香。 “云潇潇。”他声音低哑得厉害,“这是你自找的。” 云潇潇笑着勾他腰带:“是啊,我自找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眨了眨眼:“阿闻,你是不是……妖怪?” 花闻道动作微滞。 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妖异的弧度。 “现在问这个,”他指尖拂过她衣襟,“已经晚了。” 衣带滑落。 云潇潇呼吸一窒。 她一直知道花闻道好看,是那种不染尘埃的、冰雕雪塑的好看。 可此刻—— 银发如瀑散落,淡金色的眸子里漾着潋滟波光,眼尾微微泛红。 那张清冷禁欲的脸,染上情动之色,竟透出惊心动魄的妖冶。 狐狸精——她脑中闪过这三个字。 花闻道这货,不会是狐狸精吧? 而接下来的一切,更是让她彻底明白了——什么叫“狐狸精本色”?! 花闻道看似清冷克制,可一旦褪去那层冰壳,内里却滚烫灼人。 他熟知她每一处敏感,指尖所过之处,皆带起战栗。 唇舌缠绵,气息交缠。 云潇潇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多“经验”,在他面前,竟有些不够看。 原先,她以为,裴明远已算得上,功夫好的。 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 “阿闻……”她喘息着,指尖陷入他后背,“你……藏得真够深呀……” 花闻道低头吻她肩胛,声音含混:“是你,从不曾细看。” 窗外杏花摇落。 屋内春意正浓。 冰与火,冷与热,极致交融。 云潇潇在情潮颠簸中恍惚地想—— 这滋味,前所未有。 —— “叩、叩、叩。” 敲门声突兀响起。 两人动作同时一滞。 门外传来绛雪刻意压低的声音:“主上,前院晚宴开始了,国公派人来请您过去。” 云潇潇蹙眉,正要开口。 更重了一些。 她闷哼一声,咬住下唇。 “告诉她——”花闻道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没空。” 云潇潇对上他暗流翻涌的金眸,忽然笑了。 她扬声道:“绛雪,听见了?回了他们——就说本小姐没空!”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绛雪平稳的应答:“是。” 脚步声远去。 —— 花闻道低头,银发垂落,与她的青丝纠缠。 “继续。”他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 杏花落了满院。 听雨轩内,春意深锁。 —— 听雨轩内室,红烛已残。 云潇潇瘫在凌乱的锦褥间,连抬指尖的力气都没了。 身上汗湿淋漓,墨发黏在颊边颈侧,气息久久未平。 她偏过头,看向身侧躺着的男人。 花闻道阖着眼,银发散铺枕上,长睫垂下淡淡阴影。 那张冰雕雪塑的容颜染了薄红,唇色艳得惊人,呼吸间胸口规律起伏。 竟已沉沉睡去。 云潇潇盯着他看了半晌,心中五味杂陈。 翻来覆去……究竟几回了? 她记不清。 只记得,最后自己哑着嗓子告饶,那人才堪堪停下,搂着她平复喘息。 这简直不是人! 这床上之事,向来女子主导。 且她从前的那些男人,即便是大胆如裴明远,还有那个桀骜的萧煜。 也都是她强,他们弱。 可今日……花闻道完全不同。 他看似清冷克制,一旦卸下伪装,竟是那般不容抗拒的掌控姿态。 几乎全程都由他主导,强势攻略,步步紧逼,将她所有技巧与经验,都碾得粉碎。 更可怕的是,他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不知疲惫,不知餍足。 像要将积攒多年的渴念,尽数倾泻。 云潇潇坐起身,腰腿有些酸软,不由地轻嘶一声。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紧阖的眼睫。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莫非真是个妖怪?”她低声喃喃。 云潇潇先前觉得,这男人像个“狐狸精”。 其实,她不知,她的感觉十分准确。 花闻道本就是个狐狸精——一个雪狐品种的狐狸精。 而且,这狐狸精禁欲了数百年。 百年前,还对她的前世——凤临天,隐含情意。 如今,那份求而不得的执念,全数转移到了转世的她身上。 所以才对她这般……矛盾又极端。 若是云潇潇,知道他是个狐狸精,还和她牵扯颇深。 不晓得,她还睡不睡得下去。 不过,她应该睡得下去,毕竟——美色实在诱人。 前院的喜宴似乎散了,隐约的喧嚣彻底沉寂。 云潇潇觉得,身上黏腻得难受。 欢爱后的汗意,混着他留下的痕迹,贴在肌肤上,让她蹙了蹙眉。 她侧首,对着门外提高声音,嗓子还带着几分情事后的微哑:“备水,我要沐浴。” “是,主上。” 不多时,耳房便传来隐约的水声。 云潇潇挪开环在她腰上的手。 他睡得沉,只无意识地蹙了蹙眉,银发逶迤在枕上,未醒。 她赤足下榻,薄毯滑落。 身上痕迹清晰可见——肩颈、锁骨、乃至腰侧,尽是深深浅浅的红痕与齿印,在雪白肌肤上绽开,靡丽又惊心。 她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墨发凌乱,凤眸含水,唇瓣红肿,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慵懒又艳冶的风情。 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简直完美! 这般美的人,这般美的胴体,哪个男人不沉迷? 谁说女子为尊的世道,女子相貌不重要?! 不过是那些,貌不如人的人嫉妒,才编出这些瞎话来。 不论哪个世道,美貌都是最大的利器。 她勾了勾唇角,随手扯过一件丝袍松松裹住身子,走向耳房。 —— 第123章 这一夜学术法,收获颇丰 第123章 这一夜学术法,收获颇丰 —— 浴桶里已备好了热水,水面浮着一层新鲜摘下的杏花瓣,氤氲热气里漾着淡淡清香。 绛雪与黛柚垂首,侍立一旁。 浴桶旁,摆着香膏与布巾。 “下去吧。”云潇潇挥挥手,“不必伺候。” 两人无声退下,带上了门。 耳房里只剩她一人,水汽缭绕。 她褪去丝袍,任由它滑落脚边。 赤足踏入水中,温热瞬间包裹全身,舒适得让她轻叹一声。 她缓缓沉入水中,直至水面没过肩膀。 热水熨帖着酸软的筋骨。 水波荡漾,杏花瓣粘在她湿漉漉的墨发上,还有肩上。 粉白衬着雪肤,越发显得那肌肤莹润如玉,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仰头靠在桶沿,闭上眼。 脑海里不由地浮现出方才的片段—— 他滚烫的掌心,沉重的呼吸,那双淡金色眸子里失控的风暴…… 她睁开眼,眸色深了几分。 抬手,指尖划过水面,带起涟漪。 水中倒影晃动,映出一张绝艳慵懒的脸,眉梢眼角尽是餍足。 水珠顺着下颌滚落,滑过修长的脖颈,没入锁骨下的丰盈沟壑。 热气蒸得她双颊绯红,唇色愈发嫣润。 她掬起一捧水,缓缓淋在肩上。 水沿着曲线蜿蜒而下,烛光与水光交织里,每一寸肌肤都仿佛会发光。 美得不似凡人。 倒真像……刚吸足了精气的山野精怪。 她忽然低笑出声。 若花闻道真是妖怪,那她如今这般……算不算被妖怪采补了? 不过,到底谁采了谁?还说不准呢! 云潇潇掬起几片花瓣,在指尖捻了捻,眸光流转间,闪过一丝兴味。 罢了。 妖怪也好,仙君也罢。 既已上了她的榻,便是她的人了。 她慢悠悠清洗着身子,手指抚过那些红痕时,动作顿了顿。 这些痕迹,怕是没个半月,都消不下去了。 若被裴明远、顾临渊他们看见…… 她挑了挑眉,唇边笑意更深。 看见便看见。 她云潇潇的风流债,何曾怕人知晓? 水渐凉。 她起身踏出浴桶,水花哗啦溅落。 扯过宽大的布巾裹住身子,湿发贴在背上,蜿蜒如墨。 铜镜里,美人出浴,浑身带着花香,眼波流转间,尽是勾魂摄魄的艳光。 她对着镜子,缓缓勾起红唇。 这一夜“学术法”……收获颇丰。 ……验了他的身——得了他的人! 倒是不亏。 —— 采荷轩,西厢房。 云翩翩对着铜镜,指尖抚过脸上道道狰狞的疤痕。 镜中人,半张脸盘踞着扭曲的肉痂,像蜈蚣趴在皮肉上,丑陋可怖。 可另半张未毁的侧脸,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往日秀美。 她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得意的笑。 “今日,母亲续弦的大好日子……那贱人连晚宴都没露面。”她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定是浑身溃烂得不成样子,没脸见人了!” 红梅垂首立在一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大小姐说的是。”她声音低顺,“药……前几日就下成了。算算时辰,也该发作了。” 云翩翩笑得更欢,眼里闪着恶毒的光。 “等那贱人一死,母亲也回了边境……”她转头看向红梅,笑意森冷,“那个新进门的正夫,也不能留。” 红梅心头一寒,头垂得更低。 “是。” 云翩翩心情大好,又凑近镜子,仔细端详脸上疤痕。 前日,程砚献上的“神药”,她连着用了几天,疤痕似乎真的淡了些许。 她摩挲着那处皮肉—— 程砚那贱骨头,被她那般折磨,竟还真心为她寻药? 果真是……太爱她,对她太痴心了。 既如此,今夜便宠幸他一下,也算赏他点甜头。 “红梅,”云翩翩吩咐,“去把正君叫来。今夜……让他伺候。” 红梅应声退下,转身时,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 偏房,程砚住处。 红梅推门进来时,程砚正坐在窗边,神色平静。 他身后,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水绿衣衫,眉眼生得极艳,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流媚态。 “正君,”红梅低声道,“大小姐传您过去……今夜侍寝。” 程砚指尖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红梅,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知道了。”程砚声音很轻,“我这就去。” 他起身,理了理素白衣袖,对身后少年微微颔首。 那少年便乖顺地跟了上来,步履轻盈,腰肢柔软。 —— 云翩翩已换了身桃红寝衣,歪在榻上。 见程砚进来,她难得没发脾气,反而挤出一个笑——虽然那张毁容的脸,再怎么笑,也只是显得更狰狞。 “砚儿来了。”她声音刻意放柔,“过来坐。” 程砚垂首上前,在榻前三步处跪下。 “妻主。” 云翩翩打量着他。 程砚依旧瘦得惊人,素白衣衫空荡荡挂在身上,脖颈处那道伤疤被衣领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深红边缘。 可那张脸……倒是依旧俊俏。 “今夜,你要好好伺候。” 云翩翩伸手,想去摸他的脸。 程砚却往后一缩,伏身叩首。 “妻主恕罪!”他声音发颤,“砚……今日身子实在不爽利,恐污了妻主。” 云翩翩脸色瞬间沉下。 “程砚!”她声音尖利起来,“献个药,就真当自己了不起了?敢忤逆我?!” 程砚伏在地上:“砚不敢。”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却强撑着道:“但砚早为妻主备了份礼……程家新送来个小侍,本就是给妻主解闷的。” 他侧身,示意身后少年上前。 “今夜……便让他陪妻主吧。” 云翩翩这才注意到那绿衣少年。 烛光下,少年缓步上前,躬身行礼。 “奴见过大小姐。” 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他抬头时,眉眼尽展—— 一双眼含情带怯,唇色嫣红,肤色瓷白,一举一动间媚态横生。与程砚那端方的模样,截然不同。 云翩翩盯着他,呼吸微微一滞。 程砚美则美矣,终究太板正,少了些味道。 这少年却不同……浑身上下都写着“勾人”二字。 她心中那点因程砚拒绝而起的怒火,瞬间被另一种燥热取代。 “你倒是懂事。”云翩翩瞥了程砚一眼,挥挥手,“下去吧。” 程砚叩首,起身退下。 转身时,他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恨。 —— 第124章 倒是个妙人 第124章 倒是个妙人 门合上。 屋内只剩云翩翩与那绿衣少年。 烛火跳跃,映着少年艳丽的容颜。 他缓步走近榻边,眼波流转,主动伸手为云翩翩宽衣。 他身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云翩翩深吸一口,觉得那香气格外好闻,让她有些晕眩,又有些兴奋。 “你叫什么名字?”她哑声问。 少年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奴叫……阿箐。” 他轻笑,媚眼如丝:“今夜,定让大小姐……尽兴。” 窗外,夜色浓稠。 程砚站在廊下阴影里,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调笑声。 他缓缓抬手,抚过脖颈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眼中,一片冰冷死寂。 云翩翩。 这份“大礼”,你可要……好好享用。 —— 采荷轩,仆役房。 几个年轻侍从,正凑在油灯下嗑瓜子。 “听说了吗?”穿柳绿衫子的碧痕压低声音,“大小姐今夜……召了正君侍寝!” “真的?!”旁边鹅黄衣衫的牧丰,差点笑出声,赶忙捂住嘴,“可算轮不到咱们了!”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如释重负的欢喜。 程砚回娘家养伤那段时间,云翩翩闲不住,把院里略有姿色的侍从,挨个“宠幸”了一遍。 可她那半张毁容的脸,夜里烛火一照,狰狞如鬼。 偏生床上手段又狠,动不动就掐拧抓咬,折騰得人浑身青紫。 “正君也是可怜……”碧痕叹了口气,“刚养好伤回来,又得遭这罪。” “谁让他是正君呢?”牧丰撇嘴,“不过也好,有他顶着,咱们至少能清净几日。” “就是!”另一个侍从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小姐脸上那疤……我上次伺候,半夜醒来看见,吓得差点叫出声!” 几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别说脸了,”碧痕搓了搓胳膊,“她那法子……简直不把人当人。我腰上那块淤青,半个月才消。” “我也是……” “我那晚……” 几人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知己,把对云翩翩的恐惧和厌恶,倒了个干净。 最后,牧丰啐了一口瓜子壳,总结道:“反正……这‘福气’给正君,咱们可算能睡几天安稳觉了。” 几人齐齐点头,眼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 按规矩,新夫郎进门第二日,需正式拜见云家长辈与同辈。 厅内上首,云战端坐主位,着暗红锦袍,面色肃穆。 下首两侧—— 左侧首位,坐着云战大侧夫柳清和,五十上下,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气质温雅,眉眼间透着书卷气。 他是云宁然(云霄然二妹)和云杰书(云霄然弟弟,已出嫁)的生父。 次位是二侧夫赵轩,四十出头的样子,商贾之家出身,面容精明,穿戴比柳清和更显富贵。 他是云静然(三妹)与云知远、云子洲(云霄然弟弟,已出嫁)的生父。 云战的两个小侍,一个唤风蝉衣,三十出头的样子,出生烟花之地,妖娆多姿,有一女云慧然(四妹)。 另一个唤陈虎,二十七八,本是庄户人家的儿子,因颜色好被云战抬进府,身子壮硕,有一女云秀然(五妹)。 右侧依次坐着—— 云宁然,三十有四,如今在户部任六品主事,眉眼肖似其父,气质文雅。 云静然,二十有八,在京郊大营任副将,肤色微黑,眉宇间英气逼人。 云慧然,刚满二十,如今打理着云家商铺,精明干练。 云秀然,才十三岁,比云潇潇还小了五岁。 西院的姨们,带着家眷全数到场,林林总总几十号人,将正厅挤得满满当当。 满室目光,都聚焦在厅中那对新人——其实,是云霄然新进门正夫——身上。 陆晏,今日一身暗红提花云纹锦缎广袖长袍,腰束深青色革带,正中镶一枚银质如意扣,衬得身形挺拔修长。 他年已二十八,相貌却生得极好:眉目温润,鼻梁挺直,唇形饱满,一举一动皆透着世家公子独有的端方稳重。 程砚与他比,少了一份成熟男子的醇厚韵味。 此刻,他正端着茶盏,垂眸躬身,向云战敬茶。 “母亲,请用茶。”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云战接过茶盏,饮了一口,眼底笑意真切了几分。 “好孩子。”她放下茶盏,温声道,“往后,云家内宅便托付给你了。然儿常年驻守边境,家中诸事,你多费心。” 陆晏微微颔首:“晏谨记。” 接下来,便是与云家一众长辈、同辈上前见礼寒暄。 陆晏应对得体,言辞妥帖。 待相互见礼后,云战开口道:“按规矩,该让小辈们来见礼了。” 按长幼次序上前——西院的子女们先行礼,名字起得五花八门:云舒、云芷、云枫、云柏、云萱、云菱……足有十余人,年纪从二三岁到十五六岁不等。 陆晏一一受了礼,让身边侍从派了早已备好的见面礼——多是些文房四宝、精巧佩饰,依着年纪性别各有不同。 待西院小辈们退下,便是自己房的子女了。 厅中静了静。 云翩翩转着轮椅上前。 她今日戴了半张银制面具,遮住了毁容的脸,只露出完好的半张脸。 一身嫣红衣裙,发髻簪了金钗,倒勉强撑出几分往日嫡女的气派。 她停在陆晏面前,仰脸,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 心中微微一荡。 这男人……年纪虽大了些,可相貌当真不错。眉目俊朗,身姿挺拔,那股沉稳端庄的气质,与她院里那些卑躬屈膝的小侍截然不同。 她喉间有些发干,忙垂下眼,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翩翩见过嫡父。” 陆晏微微颔首,让侍从递上一支赤金镶红宝的凤簪。 “大小姐。” 厅中又静了片刻。 云战抬眼扫了一圈,脸色沉了下来。 “云潇潇呢?”她声音不悦,“这般大日子,她竟不来见礼?” 云霄然上前一步,低声道:“母亲,潇潇她……身子不适,今日实在起不了身。” “身子不适?”云战冷哼,“早不病晚不病,偏生今日病?不过是成了玄镜司首徒,便这般不尊长辈、不顾礼数了?!” 云霄然垂首,不再说话。 一旁,云翩翩的眼睛一亮! 病了?起不了身? 看来……红梅那药,当真成了! 那贱人定然浑身溃烂,奄奄一息,才连这等场合都不敢露面! 她激动得手指发颤,几乎要笑出声来。 云潇潇啊云潇潇…… 你风光了几日光景,便要死在我前头了?! 等这贱人一死,母亲又回了边境……这云家,终究还是她云翩翩的天下! 她抬眸,看向前方那抹挺拔的身影。 还有这新进门的嫡父……倒是个妙人。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 第125章 病得起不了身 第125章 病得起不了身 ——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听雨轩内室。 云潇潇睁开眼,神清气爽。 四肢百骸灵气充盈,丹田处那团金焰气旋比昨夜壮大了整整一圈,正欢快地旋转吞吐。 她微微一动,身侧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 花闻道还在睡。 银发散在枕上,长睫垂落,那张冰雕雪琢的脸,在晨光里柔和得不可思议。 只是眼睑下泛着淡淡青影,薄唇也有些肿——全是她昨夜的“功劳”。 云潇潇支起身,薄被滑落。 她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凤眸一点点亮起来。 这增长……抵得上她苦修半月! 昨夜虽被折腾得够呛,可这好处,实实在在。 她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身旁沉睡的男人身上。 看来,与这位所谓的“师尊”深入交流……益处多多啊。 第四转瓶颈已松,第五转……指日可待。 想到这,云潇潇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她凑近了些,指尖,顺着他敞开的衣襟滑进去。 “师尊……”她贴在他耳边,气音轻挠,“该……晨练了。” 花闻道长睫颤了颤,却未睁眼。 只是喉结轻轻滚动,呼吸乱了一瞬。 云潇潇笑了,她低头,吻了吻他微肿的唇。 然后,一路向下。 “既然师尊还没醒……”她指尖挑开他衣带,声音含混,“那徒儿……自己来取‘修为’了。” 晨光渐亮。 帐内人影交叠。 偶尔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哼,与低低的笑。 灵力在两人之间流转、交融、增长。 像一场心照不宣的……双修。 直到日上三竿。 云潇潇餍足地瘫在榻上,感受着体内又壮大几分的金焰,眯眼笑了。 而身侧——花闻道终于睁开眼。 淡金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眼尾泛红,银发凌乱铺了满枕。 他盯着帐顶看了半晌,才哑声开口:“……云、潇、潇。” 一字一顿。 带着刚醒的懵然,与昨夜今晨累积的,无处发泄的恼。 云潇潇侧身,手臂搭上他腰。 “师尊早呀。”她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今日‘晨练’……效果甚佳。” 花闻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深暗。 他忽然翻身,将她压在榻上。 “既然效果甚佳……”他俯身,银发垂落,扫过她脸颊,“那便……再加练一轮。” 云潇潇:“……?” 不等她反应。 新一轮“修炼”,已不容拒绝地开始。 窗外,日头越来越高。 听雨轩内,春意正浓。 而某人“病得起不了身”的传言…… 怕是,要坐实了。 —— 七日光阴,弹指即过。 云府门前车马肃整,云霄然一身轻甲,即将返回边境。 她勒马回望,目光落在听雨轩方向,终究还是调转马头,朝那僻静小院行去。 院门紧闭。 绛雪立在门前,神色平静地福身:“国公,主子吩咐——养病期间,概不见客。” 云霄然蹙眉:“我是她母亲。” “主子说,”黛柚从旁补充,语气恭敬却不容商量,“尤其不见您。” 云霄然胸口一堵。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沉默良久,最终只深深叹了口气。 “让她……好好养病。”她哑声道,“若缺银子,尽管去账房支取。” “是。” 马蹄声渐远。 绛雪与黛柚对视一眼,无声退回院内。 —— 云翩翩推着轮椅,带着红梅和几个粗使仆妇,气势汹汹地冲到听雨轩外。 七日了。 云潇潇闭门不出,整整七日了! 连母亲离府都未曾露面——这贱人,定是已经烂在床上,离死不远了! 她激动得手指发抖,面具下的脸扭曲出狂喜的弧度。 “给我砸门!”她尖声下令,“我倒要看看,那贱人是不是已臭在屋里了!” 红梅垂首,纹丝不动。 那几个仆妇面面相觑,却不敢真动手——二小姐如今是玄镜司首徒,谁敢造次? 云翩翩见无人动弹,怒火更盛。 她自己转着轮椅,撞向院门—— “砰!” 门纹丝未动。 反而从内拉开了。 绛雪和黛柚并肩立在门内,神色冷淡。 “大小姐,”绛雪开口,“主子静养,不见外客。” “外客?!”云翩翩声音拔高,“我是她嫡姐!她七日不出门,谁知道是不是死在里面了?!让开!我要进去看看!” 黛柚往前半步,挡在门前。 “大小姐慎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主子只是抱恙休养。您若硬闯……” 她顿了顿,抬眼扫过云翩翩身后那些仆妇。 “玄镜司首徒的院子,可不是谁都能闯的。” 最后半句,轻飘飘的。 却让那几个仆妇,齐齐打了个寒颤。 云翩翩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着黛柚的鼻子:“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贱婢也敢拦我?!” “奴婢不敢。”黛柚垂眸,“只是主子之命,不敢不从,大小姐请回。” “我偏不回!”云翩翩尖叫,“云潇潇!你给我滚出来!有本事出来见我!” 院内,寂静无声。 云翩翩死瞪着主屋,仿佛要透过墙,看看云潇潇是不是死了。 可什么也看不见。 想闯进去,也不太可能。 毕竟,有绛雪和黛柚,像两尊门神,牢牢守着门。 许久。 云翩翩忽然笑了。 她这般在门口叫嚣,那云潇潇都未出现。 看来,果真,离死不远了! —— 玄镜司,雪寂居。 花闻道立在窗前,素白袍袖被微风轻轻拂动。 他已七日,未见云潇潇。 那日从听雨轩离开时,她还在榻上酣睡,墨发铺了满枕,唇角带着餍足的弧度。 他站在榻边看了许久,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来这七日……竟有些心神不宁。 修炼三百年的心,本该静如寒潭。可如今,那潭水,却被一颗石子搅得涟漪层叠。 他指尖抚过自己颈侧——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唇齿的温度。 荒唐。 却又……甘之如饴。 百年寻觅,辗转轮回。 他守着玄镜司,守着这片她曾守护的河山,等了一世又一世。 如今她回来了,性子比前世更张扬,更风流,像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不由分说地撞进他冰冷沉寂的生命里。 不仅撞进来了,还把他……拽上了榻。 花闻道耳根微热。 他闭上眼,压下心头那点躁动。 也罢。 欢好之事,本是常理。既已发生,便无须懊恼。 只是…… —— 第126章 顾临渊翻墙 第126章 顾临渊翻墙 他睁开眼,淡金色的眸子,望向镇国公府方向。 七日了,她歇得够久了。 术法不可荒废,玄镜司的规矩也不能废。 今夜,便去看看她。 顺便……嘱咐她,明日来司中报道。 至于去了之后,会不会又“耽误”上一整夜…… 花闻道别开脸,雪白的耳尖悄然泛红。 —— 听雨轩。 春末的风,已带上几分初夏的暖意。 云潇潇懒洋洋歪在,院中新置的美人榻上,身上搭了层轻薄的鲛绡纱。 三个院子打通后,东面豁然开朗—— 锦绣阁和翠竹轩,那些雕梁画栋的屋子全被推平了,只剩一片空旷平整的土地,泛着新翻的泥土芬芳。 绛雪和黛柚,侍立左右。 云潇潇指尖虚点,凤眸里闪着兴致勃勃的光。 “那里,挖个池塘。”她指向东南角,“要活水引进来,池中央搭座小亭,亭子样式……要飞檐翘角,四面透风,檐下挂铜铃。” 黛柚执笔记下。 “不要规整的,要曲曲折折,边沿垒些湖石。再种些垂柳,对岸种一片湘妃竹。” “西边那片地,辟出来种果蔬。樱桃、葡萄、青瓜、小番茄……挑好活的种。” 她抬手指向西南角:“那儿,种三棵凤凰木。要等到夏末开花时,一树火红映着水,才好看。” 她顿了顿,又补充:“再移几株老梅过来,冬日要有景可赏。” 小丫鬟们听得咋舌——这又是菜园又是花木,还要挖池建亭…… 云潇潇越想,越满意。 她起身,踩在松软的泥地上,走到院子中央。 “这里,修三间敞轩,不用墙,全用落地槅扇,天热时敞开,看得见四面景致。”她比划着,“轩后修条游廊,连到听雨轩正屋,雨天也不必湿脚。” 说完,她转身看向绛雪。 “你去告诉裴明远——院子交给他修,细节他把控。” 她唇角微勾,凤眸栩栩生辉:“务必修得……独具一格,还得好看。要配得上我。” 绛雪垂首应下——主子如今在人前,倒是不避讳与裴少主的亲近了。 本就没啥好避讳的,顾临渊和苏合,还顶着东方灵儿男人的名号。 萧煜,又身份特殊。 只裴明远,身份倒是没多贵重,又是未嫁之身。 云潇潇,一个貌似没夫郎的未婚女子。 与这长袖善舞,长相颇好的裴少主,扯在一起,倒是能让那女帝安安心。 不过,自从那夜吃了花闻道后,算算日子,自己已有八日,没见她的男人们了。 云潇潇重新歪回榻上,捏了颗樱桃送入口中。 甜意沁人。 她眯着眼,望向西斜的日头。 算算日子…… 她的男人们,怕是坐不住了。 就是不知,今夜来得是谁? 想必,应该是那裴狐狸吧! —— 碧落阁顶层。 烛火摇曳,映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顾临渊坐得笔直,颈间疤痕被高领遮得严严实实。 他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眸光沉静,却暗藏焦灼。 苏合趴在桌边,杏眼红通通的,像只委屈的兔子,声音还带着鼻音:“裴少主……妻主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裴明远慢悠悠斟茶,桃花眼里笑意温润。 “主上行事,自有分寸。”他放下茶壶,看向顾临渊,“顾公子,你近日可曾见过主上?” 顾临渊摇头:“已有十日未见。” 花闻道留宿前一晚,萧煜去了听雨轩。 萧煜之前,是顾临渊,再之前是裴明远,再再之前是苏合。 如此循环,云潇潇还真是雨露均沾,精力充沛! 裴明远又看苏合。 苏合嘴一瘪,眼泪又要掉下来:“我有十二日没见着了……” 三人沉默。 裴明远也有十一日,未见着他了。 新送进去的小丫鬟,倒是传回来一个信——九日前,那萧煜进了听雨轩。 自此以后,再没传回来只言片语。 裴明远指尖,轻叩桌面。 “萧煜呢?”他忽然问。 顾临渊眸光一冷:“西雍那位皇子?” “嗯。”裴明远笑意淡去,“前些日子,他倒是常往主上院里跑。” 苏合“啊”了一声,眼泪彻底憋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气鼓鼓的愤慨:“那个萧煜!瞧着对妻主冷冷淡淡的,背地里竟然、竟然……” 三人对视一眼,竟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仇敌忾。 ——定是那西雍皇子,日日缠着妻主,才害得妻主无心见他们! “不能干等。”顾临渊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坚定。 裴明远挑眉:“顾公子的意思是?” 顾临渊低声道:“裴明远,你去见见她。” 苏合眼睛一亮:“那、那我也——” “你不行。”裴明远截断他的话,看向顾临渊,笑意渐深,“还是,顾公子去吧!顾公子去……最合适。” 顾临渊与云潇潇,好歹是青梅竹马,总能将主上从萧煜那贼小子那夺回来。 且他性子稳重,即便撞见什么……也能从容应对。 —— 今夜月黑风高。 适合干坏事。 顾临渊一身墨色劲装,墨发高束,站在云府后墙阴影里。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爬墙。 从前,都是云潇潇翻他的窗。 如今角色调转,他竟有些……笨拙。 他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身形如鹤掠起,悄无声息落在墙头。 一路急行,掠到听雨轩。 顾临渊心跳微快,轻巧落地,如一片叶子,没惊动任何人。 他屏息靠近主屋,却听见隐约水声—— “哗啦……哗啦……”是从耳房传来的。 顾临渊脚步一顿。 这个时辰……在沐浴? 难不成,刚跟那萧煜? 他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移至耳房窗下。 窗纸薄透,晕出暖黄光影,与袅袅蒸腾的水汽。 还有一道……朦胧曼妙的剪影。 顾临渊呼吸一滞。 鬼使神差地,伸手,戳了一个洞—— —— 云潇潇正泡在浴桶里。 热水漫过肩颈,墨发湿漉漉贴在雪白背脊,蜿蜒如瀑。 她仰头靠着桶沿,凤眸半阖,长睫沾着细密水珠,神情慵懒餍足。 第五转,突破在即。 她正想着,耳尖微微一动。 窗外……有极轻的呼吸声。 云潇潇唇角无声勾起。 来了啊。 —— 第127章 大战三百回合 第127章 大战三百回合 她故意抬臂,带起一片水花,水声哗然。 窗外呼吸骤然一乱。 云潇潇笑意更深。 她缓缓起身—— 水珠沿着玲珑曲线滚落,折射出各式光影,明明暗暗。 浑圆,浑圆,浑圆…… 盈盈一握…… 她伸手,去够架上的布巾。 动作慢悠悠…… 窗外,顾临渊僵在那。 他本该非礼勿视,立刻移开目光。 可那一眼惊鸿—— 水汽氤氲里,她起身、滚落的水珠、墨发贴腰的弧线…… 像一把火,猝不及防烧进他眼底,烧得他喉头发干,心跳如擂。 他想闭眼,想背过身去。 可那人,却故意晃在他面前,慢悠悠擦身子…… 妻主……今夜……好似就一个人。 是那萧煜完事后,走了吗? 正心乱如麻时—— 吱呀一声,耳房门忽然开了。 云潇潇披着件松垮的丝袍,墨发滴水,赤足踏出。 凤眸含情,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来了,就进来。” 进……进去? 耳房门半敞,蒸腾的水汽混着她身上特有的冷香,丝丝缕缕飘出来,缠上他的鼻尖。 他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迈步踏了进去。 屋内烛光昏黄,水汽氤氲。 云潇潇斜倚在门边,湿发蜿蜒,丝袍半敞,见他进来,懒懒一笑,伸手便去揭他蒙面的黑巾。 黑巾滑落。 露出一张清俊如画的容颜——眉目如远山覆雪,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只是此刻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却漾着一丝慌乱。 “临渊?”云潇潇眉梢讶异地一挑,随即笑意更深,“竟是你来了。” 她还以为……会是裴明远那醋坛子。 不过,是顾临渊更好。 清冷端方的顾公子,竟也有夜半翻墙,偷窥沐浴的一日。 他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我……来看看你。” “看我?”云潇潇往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身前,“爬墙、戳窗、偷窥……顾公子这‘看’法,倒是别致。” 她伸手,指尖轻轻勾住他前襟。 “既然来了……”她仰脸,气息拂过他喉结,“就别白来。” 顾临渊呼吸骤乱。 他想后退,腰却被她另一只手,稳稳扣住。 “潇潇……”他声音发紧,“你……你身上还湿着。” “湿了才好。”云潇潇笑,凤眸里碎光流转,像盛了满池春水,“正好……让你帮我擦干。” 她牵着他的手,引向自己腰间松散系着的丝带。 顾临渊指尖微颤。 那布料又滑又薄,底下肌肤的温度,透过湿漉的丝绸,烫进他掌心。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层屏障下是怎样的风光——方才在窗外瞥到的雪背,水珠滚落的弧线,墨发蜿蜒贴附的腰窝…… 只不过几日不见,她这身子,怎么愈发诱人了! 嗯,这都是“修炼”带来的好处—— 顾临渊被她带着踉跄两步,后背抵上耳房一侧宽大的紫檀木桌。 桌上还放着沐浴用的香膏、玉梳、银瓢—— 云潇潇随手一扫—— “哗啦!” 瓶罐玉器尽数被扫落在地,在寂静夜里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顾临渊一惊:“潇潇……” 话音未落。 她已欺身压上来,将他按在光洁的桌面上。 丝袍自她肩头滑落,露出大片雪色肌肤,其上还缀着未干的水珠,在烛光里莹莹生光。 “嘘。”她指尖抵住他的唇,凤眸里碎光流转,带着蛊惑人心的笑意,“我喜欢……听话,配合的男人。” 顾临渊呼吸彻底乱了。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最后一丝理智崩塌。 他本就是她的人,又有何好克制的? 哪哪,不都一样吗?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 墨色衣料滑落。 丝袍滑落。 烛火跳跃。 水汽氤氲。 两具身躯在桌面上交缠,喘息渐重。 —— 门外。 绛雪与黛柚被那阵碎裂声惊到,匆匆赶来。 刚至耳房门外,便听见里头传来的异响。 两人脚步一顿,对视一眼。 都是未娶之身,却并非不懂人事。 毕竟她们的主上,是那般风流人物,这些日子,听听也懂了。 里头那动静……分明是…… 绛雪脸颊滚烫,低声道:“退吧。” 黛柚也耳根发热,却还强撑着镇定:“可要备水?” “不必。”绛雪摇头,拉着她悄然后退,“主上……自有分寸。” 两人退至廊下,却并未走远。 里头声响渐密,木桌被撞得吱呀作响…… 绛雪别开脸,望向院中杏树。 黛柚却忍不住,小声感慨:“主上……当真厉害。” 只是不知今夜里头那位…… 是裴少主?萧殿下?还是……苏侍君。 不对,苏侍君那般柔弱,进不来这云府。 至于,那位顾侧君,更加不可能了!那般清冷如玉的人物,怎么夜半翻墙头,来见她们主上呢? 两人静静守在廊下。 —— 也许是云潇潇,克制了七日。 又见来得是顾临渊,所以稍稍放纵了一些…… 两人在耳房,酣战一轮后,又转到了内室。 …… …… …… —— 院内。 月光如水,杏花寂寂。 一抹素白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院中央。 花闻道银发如雪,白袍似云,淡金色的眸子静静望着,那扇透出暖光的窗。 他手中,捏着一支簪子。 簪身是万年冰髓玉雕成,通体剔透如凝霜,顶端嵌着一小簇细碎的淡金色晶石,排列成微型星图—— 是他百年前寻遍极北冰原,亲手琢成的小玩意。 今夜他来,本是想…… 劝她,明日记得回玄镜司修习。 对,只是为此。 才不是……为了一解这七日辗转反侧,浮于梦魇的相思之苦。 可窗内隐约溢出的细碎声响——压抑的喘息,低柔的笑语,锦褥摩挲的窸窣…… 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花闻道僵在原地,淡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女人…… 七日前,与他痴缠榻上,今夜是又换了新人? 她还真是不挑。 一个接一个,来者不拒。 他原以为……那日荒唐后,她消停了七日,没再去找她那些男人。 许是……许是也会如他一般,心中留有半分余韵。 哪怕只是半分。 可如今看来,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他那点可笑的心思,他那数百年的等待与执念…… 在她眼里,怕是与那些随手可弃的玩物,并无不同。 花闻道缓缓低头,看向手中那支冰髓玉簪。 —— 第128章 昨夜花掌司来了 第128章 昨夜花掌司来了 簪身冰凉,却抵不过心口寸寸冻结的寒意。 他忽然觉得可笑。 为了一支簪子,在那万寒山守了三年,才等到冰髓玉髓心凝结成型。 又花了数月,以指尖灵力一点一点雕琢成型。 本打算赠给,她的前世——凤临天的。 后来拿着这簪子,去寻她时,她已经死了。 现在,他只想送给云潇潇——可那人,竟这般……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冰髓玉簪在他掌心,断成两截。 紧接着,是第三截、第四截…… 细碎的裂纹蛛网般蔓延,“啪”地一声轻响,崩散成一捧碎晶。 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落在青石地上,映着月光,像一滩冻结的泪。 花闻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一片死寂的冰封。 他望了一眼那扇窗,身影如烟散去。 仿佛,从未出现过。 —— 廊下。 绛雪与黛柚,齐齐打了个寒颤。 那股骤然降临,又骤然消失的威压——冰冷、磅礴、带着毁灭般的死寂——让她们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一瞬。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两人才腿软地扶住廊柱,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骇然。 玄镜司掌司的实力……竟恐怖至此,远超她们预想。 好半晌,黛柚才哑声开口:“……走了?” 绛雪点头,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快步走到院中。 月光下,青石地上散落着一片晶莹的碎晶。 在夜色里,泛着冰冷微光。 绛雪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帕子,将那些碎晶一点一点拾起,包好。 触手冰凉刺骨,残留着一丝清冽如雪的灵力波动。 她将帕子,仔细收进袖中,低声道:“明日一早……交给主上。” 黛柚重重点头,脸色依旧苍白。 两人无声退回廊下阴影,守着一院死寂。 只有窗内,暖光摇曳。 细碎声响,断续未歇。 —— 次日清晨,听雨轩。 云潇潇起身时,神清气爽,凤眸流转间光华潋滟,连唇角都噙着餍足的浅笑。 绛雪伺候她,穿上新裁的胭红流云锦襦裙。 黛柚为她绾发,簪上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镜中人容颜绝艳,气色红润,哪有半分“病态”? “主上今日心情甚好。”绛雪低声说着,将最后一枚耳坠,为她戴好。 云潇潇对镜自照,颈侧一枚新鲜红痕——昨夜顾临渊情动时留下的。 顾临渊天未亮,便悄然离去——他还是守礼,怕被人瞧见,损了名声。 她笑意更深:“是不错。” 移步外间,早膳已备好:碧梗粥、水晶虾饺、杏仁酥、并几碟清爽小菜。 云潇潇执箸,夹起一只虾饺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 “主上今日气色真好。”绛雪在一旁布菜,轻声说道。 “嗯。”云潇潇含糊应着,又舀了一勺粥,“睡得好,自然气色好。” 黛柚立在另一侧,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绛雪瞥她一眼,微微摇头。 云潇潇却已察觉,抬眸看向黛柚:“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黛柚咬了咬唇,低声道:“主上……昨夜,花掌司来了。” 云潇潇手上动作一顿,眉梢微挑:“他来了?怎么没来找我?” 黛柚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来了,又走了。” “走了?”云潇潇放下勺子,有些疑惑,“什么时候来的?” 绛雪暗暗瞪了黛柚一眼,黛柚却似没看见,硬着头皮继续道:“就在……就在您与那位主子……欢好的时候。” 她不知昨夜来的是顾临渊,只能含糊称“那位主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嗒。” 云潇潇手中的筷子,掉在碗沿上。 她脸上的慵懒笑意,一点点僵住、褪去。 她凤眸睁大,瞳孔微缩,脑子里“嗡”的一声。 花闻道…… 昨夜来了?就在她与顾临渊…… 过了许久,她开口问:“他……可看见什么了?” 黛柚摇头:“花掌司只在院里站了片刻,并未进屋。但……”她顿了顿,“但屋内的动静……怕是……” 不必再说。 云潇潇脸色微微发白。 她太清楚花闻道那人的实力——莫说隔着一扇窗,便是隔着几堵墙,他想听清里头的动静,也是轻而易举。 他定是听见了。 也定是……猜到了。 难怪昨夜顾临渊情动时,她隐约觉得窗外有股极淡的、熟悉的冷意…… 她还以为是夜风。 原来是他。 云潇潇缓缓坐回椅中,盯着满桌早膳,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胸口像堵了团湿棉,闷得发慌。 她不是怕花闻道生气——那人素来清冷,情绪极少外露。 她是怕……怕他彻底心冷。 自己好不容易,钓到这么大一座靠山。 可不能,轻易失了去。 “他可留下什么话没有?”云潇潇哑声问。 绛雪摇头:“没有,只是……”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素帕,双手呈上。 “花掌司离去后,奴婢在院中发现此物。” 云潇潇接过,打开帕子。 里面是一捧晶莹剔透的碎晶,在晨光下泛着冰冷微光。好似,还有些淡金晶石。 好像是,万年冰髓玉。 这东西,是她百年前,想要的东西。 花闻道,竟然有? 不过,她想要这东西,没人知道。不过,倒是有一只雪狐知道。 那雪狐,瞅着笨笨的样子,也不知道年岁,差点被猎妖师杀了取丹。 她去北境雪原,寻冰髓玉的时候,偶然路过,随手救了那雪狐。 那雪狐得救后,也不离开,硬是跟了她二个多月。 所以,夜晚篝火旁,她常与那雪狐,说说话。 后来,她未寻到冰髓玉,就离开了北境雪原。 也就未再见过那雪狐。 想来,那雪狐估计死了吧! 毕竟后来,猎妖师越来越厉害,几乎将妖族斩杀殆尽。 妖杀尽了后,猎妖师便没了用处。 所以这一世,几乎难寻猎妖师踪迹。 也没了妖的踪迹。 不过,花闻道真像个妖!云潇潇暗搓搓想着。 好不容易攀上了,不能丢。 云潇潇盯着掌心,那捧冰冷的碎晶,指尖慢慢收紧。 “备车。”她起身,声音冷沉,“去玄镜司。” 绛雪一惊:“主上,您早膳还未用完——” “不吃了。” 云潇潇将帕子仔细收进怀中,转身就往门外走。 红衣拂过门槛,背影决绝。 黛柚与绛雪对视一眼,慌忙跟上。 晨风穿过院落,那棵老杏树,花瓣基本落了个精光。 —— 第129章 花闻道开门 第129章 花闻道开门 玄镜司内,雪寂居院门外。 云潇潇站了,足足半个时辰。 院门紧闭,里头一丝声响也无,连个应门的弟子都没有。 她抬手叩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师尊——花闻道!开门!” 无人应答。 云潇潇蹙眉,又提声喊:“我知道你在里面!昨夜的事……我可以解释!” 依旧寂静。 她心头那股不妙的预感,越来越浓。 完了。 这个大冰块……怕是真被她气狠了。 连门都不让进。 云潇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门上有禁制,透着熟悉的、冰冷肃杀的寒意。 是他的手笔。 她若强行破门……倒也不是破不开。 可破开之后呢? 打一架? 云潇潇想起,前几次“切磋”的惨烈下场——灵力被压得死死的,招式被他一眼看穿。 最后,不是被他拎着后颈扔出院子,就是被按在静心室,抄写那些见鬼的清规戒律。 虽然——她常常耍赖,没抄过几个字。 打不过呀。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几个路过的青衣弟子远远瞧见,也不敢多话,匆匆低头绕开。 云潇潇又在门外,站了一炷香。 喊了十来声。 里头依旧死寂一片。 最后,她终于放弃。 “行。”她盯着那扇门,声音冷了下来,“你不见我是吧?” “好。” “那我走。” 说罢,她转身就走。 红衣拂过石阶,步伐又快又急,背影透着一股憋屈的火气。 —— 院内。 花闻道立在廊下,银发未束,雪袍松垮,淡金色的眸子静静望着院门方向。 门外每一句喊声,每一次叩击,都清晰落进他耳中。 他能“看见”她站在门外,眉眼间还有些焦急与懊恼。 她跑来解释,说不定心里有他。 他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可最终,还是没有动。 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 直到那缕熟悉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内。 花闻道才缓缓走到院门前。 抬手,解开禁制。 “吱呀——” 门开了,门外空荡荡。 只有晨光斜照,石阶冷清。 仿佛,方才那大半个时辰的喧闹,只是他的一场臆想。 花闻道站在门口,望着空无一人的长廊。 许久。 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她破门而入? 期待她软声哄劝? 期待她一直守着门,哭求原谅? 可笑。 那女人风流成性,日日榻上的男人,都不带重样的。 他垂眸,视线落在青石地上—— 那里有一处极浅的鞋印,是她方才站得太久,留下的。 他盯着那印子看了片刻。 忽然抬手,灵力拂过,鞋印瞬间消散,了无痕迹。 仿佛,她从未来过。 花闻道转身,重新关上门。 禁制落下。 雪寂居重归死寂。 —— 玄镜司外,云潇潇上了马车。 绛雪问:“主上,回去吗?” 黛柚有些八卦:“主上,花掌司哄好了吗?” 云潇潇抬眼看了一下她,这个黛柚倒是有些可爱。 随即回答:“没,所以我们现在直接去东市。” “去东市干吗?”,黛柚有些疑惑。 “自然是买东西。”云潇潇凤眸里闪着光,“我打算搬去玄镜司住,我那听雨轩的东西怎么能用?得买新的!” 绛雪一愣:“搬去玄镜司?” “对。”云潇潇挑了挑眉,“他不是不见我么?我直接搬到他隔壁,看他还能躲到何时?!” 黛柚:“……” 绛雪:“……主上英明。” —— 珍珑阁,京城最大的器物铺。 云潇潇一脚踏进门,掌柜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哎哟,云少掌司大驾光临!快请进!” 为何掌柜一眼就认出了云潇潇? 因为她的画像,早被传疯了! 如此绝艳逼人的人,满京都都找不出第二人来! 云潇潇摆摆手,径直走向内堂。 “我要买榻。”她指着最里头一张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就那张,够大,够结实。” 掌柜眼睛一亮:“少掌司好眼力!这是南洋来的整块紫檀,雕了足足三年——” “要了。”云潇潇打断他,“再要一套同料的梳妆台、衣柜、书案。” “是是是!” “被褥锦缎要云锦,最软最滑的那种。颜色……”她想了想,“要绯红、月白、黛青各三套。” “明白!” “茶具要定窑白瓷,酒具要琉璃盏,香炉要鎏金狻猊……” 她语速极快,一样样点过去,掌柜跟在她身后,笔尖在账本上飞掠。 不过一盏茶工夫,已定下大半屋子的陈设。 最后,云潇潇停在一排玉器前。 目光落在一套羊脂玉茶具上——玉质温润,雕成莲瓣形状,在光下泛着柔光。 这套茶具……倒是那人身上的气质。 “这个,”她指尖轻点,“也包起来。” “是!” 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今日这一单,抵得上寻常半年的流水了。 “全部送到玄镜司。” “好嘞,您放心吧!” —— 华锦坊,专卖衣饰的。 云潇潇逛得仔细。 绛雪和黛柚跟在她身后,手里已抱了好几匹布料。 “主上,”黛柚小声提醒,“玄镜司内……怕是穿不了太艳的衣裳。” 云潇潇挑眉,指尖拂过一匹烟霞色的软烟罗,“谁说得?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绛雪:“……” 行,您说了算。 云潇潇挑了几身绯红、茜色、海棠红的裙衫,料子都是最轻最透的。 又顺手拿了几支金镶红宝的步摇,几对赤金缠丝镯子……挑得都是些艳丽款式。 “一定要够晃眼。”她满意地点头,“走,下一家。” —— 路过一家兵器铺时,云潇潇脚步一顿。 那里摆着一把短匕,鞘身漆黑,看上去平平无奇。 她走进去,拿起匕首。 “锵——” 拔刀出鞘,寒光凛冽。 刃身极薄,泛着幽蓝的光,一看就是饮过血的凶器。 “姑娘好眼力。”铺主是个精瘦的中年女子,“这匕首名‘饮血’,吹毛断发,最适合……” “适合杀人。”云潇潇接话,唇角勾起,“包起来。” 她想起花闻道。 若真把他惹急了…… 有把刀防身,总没错。 —— 第130章 窥探 第130章 窥探 日头渐高。 云潇潇终于停下,买买买的步伐。 身后跟着两辆马车,满满当当装着今日的“战利品”。 绛雪和黛柚手里,也提满了大包小包。 “主上,”绛雪擦汗,“这些东西……真要搬去玄镜司?” “当然。”云潇潇转身,凤眸微眯,“今天就搬。” “可是……”黛柚欲言又止,“花掌司若不让进……” “不让进?”云潇潇笑了,眸底碎光流转,“不会的!他盼着我去呢!” 路旁行人纷纷侧目。 窃窃私语声飘来—— “那就是云少掌司?果然绝色……” “她几乎买遍了东市……这是要做什么?” “谁知道呢,这等人物,行事岂是咱们能揣测的……” 云潇潇唇角歪了一下。 这些人,几个月前,还骂骂咧咧说她是妖女。 如今,她成了玄镜司首徒,身负“福星”之名。。。 这些人,就变了—— —— 玄镜司,雪寂居。 花闻道坐在书案前,指尖正凝着一缕冰蓝灵力勾勒符篆。 隔壁却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搬动重物的闷响,还有隐约的人语。 他眉心微蹙,笔尖灵力倏然溃散。 “青梧。”他淡声唤道。 门外立刻传来恭敬回应:“掌司。” “隔壁在做什么?” 青梧垂首站在门外,声音平稳:“回掌司,是少掌司今日要搬进听雪阁,正差人重新布置。” 花闻道指尖一顿。 听雪阁? 那院子……是他亲自布置得,一桌一椅,一帐一幔,皆按他的喜好,用的也都是顶好的器物。 她竟还嫌弃?竟敢嫌弃? 还这般大张旗鼓地折腾? “不过是搬个住处,”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听雪阁早已收拾妥当,何须这般大动静?” 青梧沉默一瞬。 听雪阁,是掌司亲手布置得,用得都是顶顶好的东西。 而那云潇潇还不知足,又搬来不少奢华之物!简直是——不知好歹! 她心底掠过一丝涩意。 “少掌司许是……嫌原先布置不合心意。”她低声回禀。 不合心意? 花闻道眸色沉了沉。 她这哪是嫌屋子,这是在嫌他。 心中那股本就未散的郁气,又添了几分恼意。 他摆摆手:“下去吧。” “是。” 门外脚步声远去。 室内重归寂静,可隔壁的喧闹,却越发清晰。 花闻道盯着案上溃散的符篆残痕,半晌,忽然抬手捏了个诀。 指尖冰蓝灵光流转,面前空气如水面漾开波纹,渐渐显露出隔壁听雪阁的实时景象—— 几个青衣弟子正抬着一张极大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往里搬,绛雪站在廊下指挥,黛柚则在清点堆在院中的箱笼。 锦缎、瓷器、摆件……琳琅满目。 却独独没有云潇潇的身影。 花闻道眸光一凝。 她不在? 他操控着水镜视角在院内扫了一圈,确实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所以……她差人在这大张旗鼓地搬家,自己却不知跑哪逍遥去了? 花闻道抿紧唇,眸底寒意更甚。 他撤去水镜,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一树梨花寂寂。 他却仿佛能透过重重屋宇,看见某个不在场的人,正不知在何处……惹是生非。 —— 清风茶楼。 二楼临水的雅间,垂着层层淡青纱幔。 窗外是清澈溪流,水声潺潺,衬得室内越发静谧幽雅。 紫铜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鹅梨帐中香,青烟袅袅,缠绕着纱幔轻轻浮动。 云潇潇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捏着一只白玉杯,漫不经心地品茶。 手边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茶点 裴明远坐在她对面的绣墩上,一身竹青色常服,桃花眼里笑意温润,却藏不住眼底那丝忧色。 “主上真要搬去玄镜司长住?”他斟茶的动作顿了顿,“那里清冷得很,规矩又多,你住着怕是不惯。” “还好。”云潇潇放下茶杯,瞥他一眼,“你好像……不太乐意?” 裴明远叹了口气,放下茶壶,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带上了几分委屈: “属下哪敢不乐意……只是你若搬去玄镜司,属下想见你一面,怕是更难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掌心若有似无地勾了勾: “其实……你若嫌重修院子吵闹,大可搬来属下的宅子。京中几十处院落,随你挑拣。若嫌城中喧嚣,西郊还有几处带灵泉和温泉的庄子,对修行大有裨益,景色也幽静……” 云潇潇任他握着,凤眸微挑,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裴少主这是……”她忽然伸手,指尖抬起他下巴,“怕我搬去玄镜司,就不惦记你了?” 裴明远被她指尖的温度烫得一颤,却强撑着笑意,眼底那点不安终于掩饰不住地泄露出来:“属下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云潇潇凑近了些,气息拂过他唇畔,“怕玄镜司那位掌司……太好,把我勾走了?” 裴明远喉结滚动,没说话。 可眼神里的默认,已说明一切。 听闻玄镜司历代掌司,皆出身花家嫡系,容貌气度,惊为天人。 主上这般着急搬过去,莫不是—— 云潇潇低笑出声,用力,将他往自己身前一拽—— 裴明远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她怀里。 软榻不宽,两人贴得严丝合缝。 他假装要起身,却被云潇潇搂住了腰。 “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她垂眸看他,指尖滑过他紧绷的下颌线,“嗯?” 裴明远呼吸乱了。 纱幔轻晃,熏香靡靡。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红唇,看着她凤眸里流转的、戏谑又勾人的碎光,脑中那点不安醋意,瞬间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淹没。 这女人,十几日没来找她了! 他得主动一点,免得她忘了他这个人。 他闭上眼,仰头吻了上去。 纱幔被带得摇曳,茶盏碰倒,清亮的茶汤泼在紫檀小几上,蜿蜒流淌。 一室春意渐浓。 —— 茶楼对岸,古槐树下。 花闻道静静立在树影里。 雪白的袍角纹丝不动,淡金色的眸子抬起,望向二楼那扇垂着淡青纱幔的窗。 同心魂锁……让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感知到了她的位置。 也让他“看”清了纱幔后,那两道交缠的身影。 她笑得恣意,吻得投入。 那个裴家少主……果然是她的人。 花闻道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方才在玄镜司,他还为她不在听雪阁而气闷。 原来……她是来这里,与旁人私会。 他盯着那扇窗,看了许久。 直到纱幔后身影晃动,似要转入内室。 他才闭了闭眼,身影一晃,如烟消散。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古槐树下,几片青叶,打着旋儿,飘然落地。 —— 第131章 夜深人静可干坏事 第131章 夜深人静可干坏事 与裴明远厮混了两个时辰,云潇潇才慢悠悠出了茶楼。 天边已染上暮色,街市华灯初上。 搬家的事,有绛雪黛柚盯着,她不急。 至于,玄镜司里那位生闷气的……让他多气会儿也好。 如今她灵力大涨,甩掉那些暗中盯梢的尾巴,简直易如反掌。 身形几个起落,便如烟般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 苏府,春杏阁。 夜宸富贵人家公子的院子,几乎都建了二层阁楼。 此时,苏合正坐在二楼窗前,望着窗外暮色发呆。 杏眼里水光朦胧,指尖绞着衣袖。 表哥说……妻主今夜或许会来。 可天都黑了……她是不是又忘了自己? 云潇潇唇边勾起一抹笑,指尖轻弹,一粒小石子精准打在窗棂上。 “嗒。” 苏合吓了一跳,慌忙抬头—— 就看见他朝思暮想的妻主,正懒洋洋坐在墙头,红衣墨发,在月色下笑得晃眼。 苏合眼睛倏地睁圆。 “妻——!” 他慌忙捂住嘴,把惊呼咽回去,眼眶却瞬间红了。 是妻主! 她真的来了! 云潇潇冲他眨了眨眼,手指抵唇,做了个“嘘”的手势。 苏合拼命点头,连忙转身对屋内侍立的阿远道:“你、你先下去!今夜不必守着了!” 阿远会意,低头悄声退下,带上了门。 几乎,就在门合拢的瞬间—— 窗边微风拂过。 云潇潇已站在了他面前。 红衣似火,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与一缕极淡的陌生熏香。 苏合却顾不上了。 他像只归巢的雏鸟,猛地扑进她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脸埋在她颈窝。 “妻主……”声音带着哽咽的颤,“阿合好想您……” 云潇潇低笑,揉了揉他发顶。 “这不是来了?” 她托着他的臀将人抱起来,走向内室那张铺着软锦的雕花拔步床。 苏合耳根通红,却乖顺地搂着她脖颈,任由她把自己放在床褥间。 烛火被云潇潇随手弹灭了一盏,只留床边一盏绢灯,昏黄光晕笼着帐内一方天地。 她俯身,指尖勾开他寝衣的系带。 苏合肌肤莹白,在暖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此刻因羞赧而漫开浅浅粉色。 他仰脸看她,杏眼里全是全心全意的依赖眷恋,长睫轻颤着,像蝶翼。 “妻主……”他小声唤,主动仰头去寻她的唇。 云潇潇含住他送上的唇瓣,吻得温柔。 她对苏合,向来像对一只精心娇养的小宠物——喜欢他全心依赖的模样,爱看他被逗弄时脸红害羞的反应,享受他毫无保留的献祭。 苏合努力回应着她的吻,指尖揪紧她衣襟,呼吸渐渐凌乱。 衣衫委地。 帐幔垂下。 昏暗光影里,苏合被带入一场欢愉的浪潮。 他咬着自己的手指,不敢出声。 云潇潇在他耳边低语:“乖,叫出来。” 苏合摇头,又点头,最后哑着嗓子泣吟出声,将她抱得更紧。 …… …… …… 夜深。 苏合精疲力尽蜷在她怀里,手指还攥着她一缕头发,睡得昏沉。 云潇潇侧躺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汗湿的背脊。 凤眸在黑暗里清明一片。 苏合很好。 单纯,依赖,全心全意。 他一眼就能看透,她稍微勾一勾手指,苏合就贴上来了。 云潇潇抽回被他攥着的头发,起了身。 穿戴整齐后,看了眼榻上熟睡的苏合。 少年眼角还挂着泪痕,唇角却微微翘着,像做了好梦。 她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然后推开窗,身影无声融入夜色。 帐内,少年梦中无意识的呢喃:“妻主……别走……” —— 云潇潇悄无声息回了玄镜司。 夜深人静,司内灯火寥落,唯有沿途石壁上镶嵌的幽绿灵灯,映出冰冷的光晕。 她踏着青石路往听雪阁走,途径雪寂居时,脚步不由自主顿了顿。 一股极寒的冷意,毫无征兆地袭来。 那寒意与寻常冬夜不同——并非肌肤所感的冷,而是直透骨髓、侵入灵力脉络的森然寒意,仿佛连体内流转的金焰都要被冻结一瞬。 云潇潇蹙眉,拢了拢衣襟。 不对劲。 自她突破《九转凤炎诀》第四转后,周身灵力至阳至烈,莫说春夜微寒,便是腊月飞雪天,单衣薄衫也不会觉得冷。 可这玄镜司……尤其是雪寂居附近,总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 她抬眼看向那紧闭的院门。 门内一片死寂,连灯火也无。 难道……是花闻道修炼的《玄冰凝玉诀》外溢的寒气? 云潇潇没再多想,加快脚步离开那片冻骨的区域。 —— 听雪阁内,温暖如春。 院中灯已点起,柔和的光晕笼着新移栽的几丛翠竹。 主屋内灯火通明,推开门的瞬间,暖香扑面而来。 绛雪迎上前:“主上回来了。” “嗯。”云潇潇扫了一眼屋内——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垂着月白云水纹锦帐,书案、屏风、多宝阁……一应器物已安置妥当,处处透着奢华又不失雅致。 “都收拾好了?”她问。 “是。”黛柚捧来热茶,“按您的吩咐,该换的都换了。只是……” “只是什么?” “花掌司那边……”黛柚迟疑道,“青梧姑娘傍晚时来过一趟,没说什么,只看了看便走了。” 云潇潇挑眉。 看来她这搬家动静,隔壁是知道了。 知道了,却连面都不露。 她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只道:“备水,沐浴。” —— 耳房内热气氤氲。 浴桶里热气蒸腾,水面浮着新摘的雪瓣兰——玄镜司独有的灵植,香气清冽,有宁神之效。 她泡进水里,温热瞬间包裹全身,总算驱散了方才那股诡异的寒意。 绛雪跪在桶边,用柔软的棉巾替她擦拭肩背。黛柚则跪在另一侧,为她清洗长发。 “主上,”绛雪轻声问,“可要奴婢去打听打听……花掌司今日是否出过门?” “不必。”云潇潇闭着眼,声音慵懒,“他爱气,便让他气着。” 左右她搬来了,有的是时间。 急什么。 沐浴更衣,绞干长发,又点了安神香。 待一切收拾妥当,窗外天际已透出蒙蒙青灰。 快天亮了。 云潇潇打了个哈欠,挥退二人,赤足走向那张宽大柔软的拔步床。 锦褥熏过暖香,蓬松柔软。 今日,确实疲累了点! 她掀被躺下,拥着满怀暖意,几乎瞬间便沉入梦乡。 呼吸平稳,眉眼舒展。 第132章 祭奠 第132章 祭奠 雪寂居,内室。 花闻道盘膝坐在玄冰玉榻上,周身寒气缭绕,整间屋子已凝上一层薄霜。 一道冰蓝水镜悬在面前,清晰映出隔壁听雪阁的景象—— 云潇潇侧卧在柔软的锦褥间,墨发铺了满枕,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锁骨。 她睡得毫无防备,长睫垂下,红唇微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花闻道淡金色的眸子,静静注视着镜中人。 从她踏入听雪阁院门起,他就在“看”了。 看她褪去外袍,看她走进耳房,看她……(此处他闭眼切断了画面,耳根微红) 沐浴那一段他没看。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怕再看下去,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要烧起来。 可等她沐浴完,裹着那身轻薄如烟的寝衣出来时—— 寝衣紧紧裹贴身上,勾出玲珑起伏的曲线。 颊边因热气染着薄红,唇色却嫣润,像初绽的樱瓣。 慵懒,靡丽,又透着股不自知的勾人。 花闻道呼吸一滞。 镜中,黛柚为她绞干了发,她起身走向床榻。 她赤足踏在地毯上,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一步一步,像踩在他心尖上。 她掀被躺下,锦褥滑落腰际。 寝衣领口松了些,露出一片雪白的肩颈,与一道深深的阴影。 花闻道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根泛起薄红。 他别开眼,不再看镜中画面。 不过三息,视线又挪了回去。 镜中,云潇潇已阖眼睡去。 呼吸均匀,长睫轻颤,一只手随意搭在枕边。 睡颜竟有几分……天真。 与白日里那个风流肆意、处处撩拨的云潇潇,判若两人。 花闻道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 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恼意、酸涩、不甘……渐渐被另一种更柔软、更无奈的情绪取代。 他等了百年的人。 他亲手收入门下、亲自教导、甚至……破了戒—— 如今,睡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却与他之间,隔着无数别的男人。 花闻道缓缓抬手,指尖轻触水镜表面。 冰凉刺骨。 可那张睡颜,却仿佛带着温度,烫得他指尖微微发抖。 “云潇潇……”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你到底…… 要我拿你怎么办? 冰镜中的画面,忽然波动了一下。 睡梦中的云潇潇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寝衣滑落更多,半边身子几乎全暴露在空气中,墨发凌乱铺散,唇瓣微微启着,像在无声邀请。 花闻道瞳孔骤缩,耳根的红瞬蔓至颈侧。 他猛地挥袖! 水镜散了—— 花闻道抬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耳朵。 闭上眼,却怎么也驱不散——镜中那一抹素白寝衣下,惊心动魄的艳色。 真是……没出息。 冰封的眸底,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融化。 他忽然觉得—— 气是气,可这人……他还是想要的。 —— 次日天色沉郁,春末的雨丝细密如雾。 云潇潇一早便出了玄镜司。 马车出了西门,行了约莫三刻钟,拐入一处名为“栖云涧”的山谷。 此处非世家圈定的墓园,却也是山明水秀的清净地。 云潇潇的生父,只是一个小侍,自然没资格葬在南山云家墓群。 当年他死后,被云霄然葬在此处。 马车停在涧边,云潇潇下了车。 绛雪撑起一柄素面青竹伞,黛柚提着东西,三人踏着湿滑的石阶,步过一道小巧的拱桥,对岸是一片经过修整的缓坡。 坡上松柏苍翠,细雨中更显清幽。 两座并立的坟,赫然在目。 左侧一座,坟丘以青石砌成,呈规整的圆弧形,墓碑是墨玉石。这便是,她生父的坟。 右侧一座稍新,坟丘以灰色花岗岩垒砌。墓碑是青石,刻着“谷雨之墓”,字体端正。 前些日子,云潇潇命人寻回谷雨尸骨,特意迁来与生父相伴的。 绛雪与黛柚上前,将祭品取出,恭敬摆放于两座坟前的石台上。 精致的四色糕点、时令鲜果,并一壶清酒、两只白玉酒杯。 云潇潇接过点燃的香,青烟笔直,在潮湿的空气中也不易散乱。 她并未跪拜,只是肃立墓前,微微躬身,将香插入香炉。 “阿父,”她开口,“女儿来看您了。” “栖云涧清净,景致也好,您在此长眠,应能安息。” “如今女儿一切皆好,再无人敢欺辱我。云家上下,”她凤眸微抬,“皆需仰女儿鼻息。” “您生前的委屈,女儿记着。该偿的,总会偿清。” 说罢,她移步谷雨墓前。 黛柚已另燃了一炷香。 云潇潇接过,微微躬身,插入香炉。 “谷雨,”她指尖拂过碑面,语气稍缓,“将你迁来此处,与我父亲相伴,不至于太孤单。” “你且再安心等上三日。害你之人,便会下去,亲自向你赔罪。” 雨势似乎略紧了,山林间响起一片淅沥之声。 绛雪低声禀道:“主上,山雨欲来,该回了。” 云潇潇“嗯”了一声,环视了一眼这小小墓园。 “回吧。” 三人转身,沿原路返回。 山谷重归寂静,唯有香烟与雨气交织,萦绕不散。 —— 马车辘辘,驶离栖云涧。 云潇潇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忽而开口:“谷雨家人的卖身契,可还给他们了?” 绛雪恭声回道:“回主上,三日前便已办妥。按您的吩咐,连契带官府出具的脱籍文书,一并当面交还给了谷雨的母亲。” 云潇潇“嗯”了一声,并未睁眼。 黛柚在一旁轻声补充细节:“她母亲接了文书,当时便拉着两个年幼的女儿跪下了,磕头哭得不成样子,说是谢主上大恩。” 云潇潇神色未动,只问:“安置得如何?” “安置在离京三百里的青河镇,是个水土丰饶的地方。”绛雪答道。 “依主上的意思,置办了一处两进的青砖宅院。另置了上等水田三十亩,早田十亩,又留了二百两现银作为安家之本。” 她顿了顿,继续道:“谷氏一家只要勤勉,往后吃穿用度乃至积攒些家底,都是够的。若能经营得当,或许能如主上所期,从仆籍翻身,成为当地的体面富户。” 这些事,早在云潇潇回云家后,便已着手去办。 谷雨为她而死,她自然不会亏待其家人。 要回卖身契,销去奴籍,给予足以安身立命的产业,是她能给的最实际的补偿。 云潇潇听完,这才缓缓睁开眼:“如此便好。” —— 第133章 今日东宫设宴 第133章 今日东宫设宴 采荷轩,熏香甜腻。 云翩翩斜倚在软榻上,怀里搂着那绿衣少年阿箐。 阿箐正拿着小银匙,从玉盒里挖出一点乳白的膏体,小心翼翼地涂在她脸上。 他指尖轻柔,动作熟稔,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意。 “妻主,”他声音又软又糯,“您感觉如何?这药膏凉不凉?” 云翩翩眯着眼,感受着脸上传来的微凉触感,心中一阵舒坦。 “嗯……舒服。” 她抬手摸了摸脸,指尖下肌肤真的平滑了不少,那原本盘踞半张脸的肉痂,如今只剩下一层极淡的粉痕,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她心中更是畅快。 程砚献的这“神药”,果然有用! 连着用了这些日子,不仅疤痕淡了,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许多。 夜里搂着阿箐这知情识趣的小东西,更是快活似神仙。 这新人不仅容貌妩媚,伺候人的手段更是高超,床笫间极尽迎合,总能让她尽兴而归。 这些天,她像是活在美梦里——脸上的耻辱快要消失,云潇潇那贱人据说也快烂死了,母亲续弦的新夫虽看着不顺眼,但等她腾出手来,一样能收拾。 日子……似乎从未如此美好过。 只是…… 她眉头忽地一皱。 一想到云潇潇那张狐媚脸,心口那股恶气,就又堵了上来。 “红梅!”她扬声唤道。 红梅应声而入,垂首立在榻前几步开外。 “听雨轩那边,可有动静了?”云翩翩盯着她,声音带着急切,“那贱人……可死了?” 红梅头垂得更低,声音有些迟疑:“回大小姐……听雨轩……昨日空了。” “空了?”云翩翩一愣,“什么意思?” “二小姐她……昨日搬去玄镜司了。”红梅小心措辞,“听下头人说,东西搬了不少,像是要长住。” “搬去玄镜司?!”云翩翩坐直身子,推开怀里的阿箐,“她不是快死了吗?还搬什么家?!” 红梅咬了咬唇,吞吞吐吐道:“奴婢……奴婢猜想,许是二小姐实在撑不下去了,病情危急,才急着搬去玄镜司……求她师尊救命?” 云翩翩眼睛一亮! 对啊! 她怎么没想到! 那贱人定是浑身溃烂,药石罔效,眼看就要断气了,才不得不搬去玄镜司,指望花闻道用玄镜司的秘法救她! 什么搬家,分明是去等死! 云翩翩越想,越觉得有理,脸上浮起得意扭曲的笑。 “好……好!”她抚掌大笑,“那贱人,怕是已到了阎王殿门口,撑不过几日了!” 红梅低着头,含糊应了声。 云翩翩心情大好,重新搂过阿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等那贱人一死,本小姐脸上的疤也好了……”她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这云家,还是我的天下!” 阿箐依偎在她怀里,娇声附和:“大小姐是国公唯一嫡女,那等贱人,自然比不过您。” 云翩翩听得身心舒畅,只觉得怀中人儿越发可心。 她没看见—— 阿箐垂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讥诮。 也没注意—— 红梅退出房门时,袖中微微发抖的手。 更不知道…… 脸上那层“淡去”的疤痕底下,皮肉深处,一丝极细的青黑色脉络,正悄然蔓延。 —— 晨光冷清。 雪寂居内,一片死寂。 花闻道坐在那冰玉石墩上,已整整三日。 第一日,他以为她会来。 像那日一样,倚在院外,大声喊“师尊……花闻道”,或是直接翻墙而入。 他连训斥的话,都想好了。 只要她肯来,他便借坡下驴…… 第二日,他仍在等。 院外偶有声响,他会不自觉地凝神去听。不是她。是弟子经过,是风声,是落叶。 他听着隔壁听雪阁的动静——她辰时出门,步履轻快。夜深方归,带着一身甜腻的熏香味。 第三日,他等到子时。 石墩冰凉,寒意沁入骨髓。 窗外月色惨白,映着空荡荡的庭院。 她没有来,一次都没有。 花闻道缓缓闭上眼。 淡金色的眸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熄灭了。 他原以为……她至少会有一丁点在意。 哪怕只装模作样,再来哄他一次,低个头,说句软话。 他便可以告诉自己——算了,她本性如此,何必较真。 他甚至为她找好了借口:年纪轻,贪玩,不懂事。 可她没有。 她逍遥快活,夜夜笙歌。 将他,将那个荒唐又炽热的夜晚……忘得一干二净。 她好似,拿他当作用完即弃的炉鼎。 真是……可笑。 三百年的清修,百年的等待。 竟换来,这样一场自作多情的狼狈。 他起身。 冰玉石墩无声碎裂,化作一滩齑粉,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仿佛从未有人在此,枯坐三日,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昨日前,他会不自觉探查她在做什么。 现在,不必了。 从今往后,她是玄镜司首徒。 他只是她师尊,仅此而已。 —— 东宫,栖凤殿。 华灯璀璨,丝竹盈耳。 今夜东宫设宴,虽非年节大典,却也宾客云集,衣香鬓影。 主位上,皇太女夜璇玑一身明黄宫装,威仪端方。 她身侧坐着正君林迁,出身清贵翰林之家,容貌端庄温和,眉眼间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郁色。 下首依次,是几位侧君与得宠的侍君。 左侧首位的,是骁骑将军嫡次子陆铮。他一身绯红箭袖锦袍,眉目英挺,目光时不时瞥向对面,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对面,墨影独坐在稍远些的位置。 他一袭墨绿色暗纹长衫,墨发半绾,仅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却仍掩不住绝色。 殿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绕着他打转。 正君林迁垂眸抿茶,指尖微微发白。 陆铮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几人听见:“狐媚惑主。” 几个侍君交换着眼色,鄙夷、嫉妒…… 墨影入东宫不过月余,便以侍君之身独占恩宠,如今更是要破格提为侧君——这让他们这些熬了多年、或出身不俗却始终不得晋升的人,如何不恨? 宴席过半,夜璇玑抬了抬手。 乐声渐歇。 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墨影身上,唇角带起一丝笑意:“今日设宴,一为与诸位姐妹亲朋共聚,二则……” —— 第134章 云表妹,这是要做什么 第134章 云表妹,这是要做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本宫欲擢升侍君墨影为侧君,赐居‘清晏轩’。礼部已着手拟定仪程,不日便行册礼。” 话音一落,殿内骤然一静。 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抽声。 宫中,谁人不知,这墨隐出身碧落阁。 没想到,竟要提成侧君。 林迁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溅出几滴茶水,晕湿了袖口。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微笑,眼神却暗了下去。 陆铮攥紧酒盏,盯着墨影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一个下九流的小倌,也敢跟他平起平坐? 墨影起身,行至殿中,恭谨下拜:“奴,谢殿下恩典。” 夜璇玑颔首:“起来吧。往后,你便与陆侧君一同,多帮衬正君打理内务。”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陆铮别开脸,胸膛剧烈起伏。 墨影,你等着—— 殿中宾客,神色各异。 二皇女夜清音,携正君赵多颜坐在左侧上首,她素来低调,只若有所思地看了墨影一眼。赵多颜则面露同情,悄悄望了望面色苍白的林迁。 五皇女夜明汐,与正君低声说了句什么,看向墨影的目光带着几分直白的探究。 七皇女夜琉璃,今日带着沈清墨出席。 沈清墨从侍君被提为正君,如今又怀有皇嗣,可谓苦尽甘来。 他看着殿中受封的墨影,眼神复杂,似有唏嘘,亦有一丝微妙共鸣。 三皇女夜玲珑尚在禁足,自然缺席。 而云翩翩,此刻坐在最后一个席位上。 她脸上的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敷了厚粉,一身华服,努力挺直背脊。 她能来此,全因正君林迁与她亡故的阿父有点远房亲戚关系。 林迁心软,偶尔允她来东宫走动。 —— 云潇潇蹙眉,抬头看了眼天色。东宫那场“好戏”差不多该到高潮了,再晚些去,怕是要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她可没耐心再等下去。 管他生不生气,先闯了再说! 她伸手推向院门——意料中的禁制阻隔并未出现,门扉“吱呀”一声,竟被她轻易推开了。 云潇潇一愣。 禁制撤了? 她迈步进去,院子里落花未扫。 主屋门窗紧闭,没有灯光。 “师尊?”她试探着又叫了一声,无人应答。 她推开主屋门,里头陈设简洁到近乎空旷,冰玉石榻上连被褥都无,只有一层薄霜。 书房、静室、甚至连储物的小间,她都转了一遍——空空如也。 花闻道不在。 大半夜的,他能去哪儿? 云潇潇在院子里站了片刻。 算了。 东宫的好戏不容错过。他……爱躲就躲着吧。 玄镜司,雪寂居门外 “师尊?师尊——!”云潇潇柔着嗓子,拉长了音调。 又用力拍了拍,那扇冷硬的院门。 声音在寂静的石廊里回荡,无人应答。 “花闻道!开门!我有事找你!” 她又喊了几声,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真是…… 她转身出了雪寂居,快步朝玄镜司外走去。 以她如今玄镜司少掌司的身份,夜闯东宫或许欠妥,但正大光明去赴宴尾席,却无人敢拦。 —— 雪寂居内。 主屋房梁上,阴影微动。 一团蓬松如雪的身影轻盈跃下,落地无声。月光透过窗棂,照出一只通体银白、无一丝杂色的雪狐。 它眸色是罕见的淡金,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 雪狐身形一晃,周身泛起冰蓝光晕。 光晕散去,原地已站着,恢复人形的花闻道。 银发,雪袍,眉眼清冷如旧。 只是那双淡金色的眸子,望着云潇潇离去的方向,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静立片刻。 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唤道:“青梧。” 门外传来恭敬的回应:“掌司。” “她……”花闻道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波澜,“去哪了?” 青梧似乎迟疑了一瞬,才低声回禀:“少掌司……往东宫方向去了。” 东宫? 花闻道眉心一蹙。 夜璇玑的宴会……她去凑什么热闹? 还专程来寻他,是想拉他同去?又是打的什么鬼主意? 心中那股闷了几日的郁气,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悄然翻搅。 他还真是犯贱——她只要来找他,他就忍不住,对她牵肠挂肚。 “嗯,知道了!” 话音刚落,素白的身影已消散在原地。 只余一缕清冽的寒意。 雪寂居,重归死寂。 而通往东宫方向的夜色里,一道雪白身影,悄然追蹑而去。 —— 宴席即将接近尾声,丝竹乱耳。 云翩翩被那甜腻的果酒,醺得头晕目眩。一个面生的侍女上前,搀住她发软的手臂,低声道:“云大小姐可是不适?奴婢扶您去厢房歇息片刻。” 她迷迷糊糊点头,任由侍女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离开喧嚣大殿。 穿过几道垂花门,四周骤然安静。 侍女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里头熏香暖融,陈设清雅。 “大小姐稍坐,奴婢去取醒酒汤。” 门被轻轻带上。 云翩翩瘫坐在椅中,用力揉着额角。 那股燥热非但未消,反而变本加厉,烧得她口干舌燥,心跳如擂。 眼前景物也开始扭曲旋转,烛光晕成一片迷离的金雾。 就在这恍惚之际,内室珠帘微动。 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出,似乎刚更衣完毕,正在整理衣袖。 月白色的锦袍,墨发用玉簪松松绾着,侧脸线条……精致得近乎虚幻。 尤其是那低垂的眼睫,眼尾微扬的弧度…… 像极了方才宴席上惊鸿一瞥、让她心痒痒的那个身影——墨影。 不,就是墨影! 他怎么会在这?是了,定是特地在这,等着她的! 本就是小倌,就是爱勾人! 云翩翩浑噩的脑中,只剩下“睡他”的念头。 什么皇太女侧君,什么东宫规矩,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此刻她只想撕碎他衣服,把这勾人的妖精压在身下! 她猛地站起身,扑了过去。 “美人……原来你躲在这儿……” 那身影被她撞得一个趔趄,愕然回头。 烛光下,露出一张温润端秀的脸——正是东宫正君林迁! 他眼中满是惊诧与不解:“云表妹?你……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手!” 第135章 这么热闹 第135章 这么热闹 可此刻,在云翩翩扭曲的视野里,林迁的脸与墨影那张绝色容颜,诡异地重叠在一起,成了她最渴望征服的模样。 “装什么清高!”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将林迁推向身后的软榻,“刚才宴上不是挺会勾人吗?嗯?” “放肆!你看清楚我是谁!——”林迁又惊又怒,奋力挣扎。 他乃正君,何曾受过如此屈辱的对待? “啪!” 一记狠戾的耳光,抽在林迁脸上,将他未尽的话语打了回去。 “给脸不要脸!”云翩翩双目赤红,骑跨在他身上,粗暴地撕扯他的衣襟,“一个玩物,也配跟我拿乔?” 锦帛撕裂声刺耳。 林迁羞愤欲绝,拼命踢打:“救命——!来人啊——!” “砰——!!!” 房门被踹开! 明晃晃的宫灯刺入,将榻上不堪的景象,照得无所遁形。 云翩翩动作僵住,混沌的脑子被这巨响震得一懵,下意识回头。 门口,皇太女夜璇玑面罩寒霜,眸光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她身后,跟着墨影,还有目瞪口呆的几位侍君。 再后面,还有那几位皇女殿下,和她们的正君们——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钉在云翩翩身上—— 她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正以一个极其侮辱的姿势。 将拼命挣扎、衣襟破碎、脸颊红肿的林迁,压在榻上。 夜璇玑目光掠过林迁屈辱的泪眼,脸上的指痕,最后落在那被撕扯得无法遮体的月白锦袍上。 死寂。 令人窒息的,无边死寂。 唯有林迁压抑的啜泣声,细微地响起。 夜璇玑慢慢抬步,走进屋内。 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带着碾碎一切的寒意。 她停在榻前,俯视着僵成石像的云翩翩,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毛骨悚然:“云、翩、翩。你真是……好样的。” “哟,这么热闹?”一道慵懒带笑的嗓音,自人群后方响起。 众人下意识让开一条道。 云潇潇一袭胭脂红流云锦宫装,墨发绾成惊鸿髻,簪着赤金鸾鸟步摇,正慢悠悠踱步进来。 她凤眸微挑,扫过榻上狼藉,又掠过夜璇玑阴沉的脸色,最后落在云翩翩身上,唇角勾了勾。 夜璇玑盯着她,眸光冰寒:“云潇潇,你来得正好。” 她抬手指向榻上:“你云家的人,在东宫,对本宫的正君,行此龌龊不堪之事——” “你云家,该给本宫一个怎样的交代?!” 满室目光,瞬间聚在云潇潇身上。 她恍若未觉,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瞧了瞧云翩翩——那副癫狂未退的扭曲嘴脸。 以及——林迁破碎衣襟下,隐隐露出的红痕。 “嗯……”云潇潇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确是一件丑事。” 她转向夜璇玑,神色坦然:“嫡姐做出此等有辱门风,冒犯天家尊严的恶行,我亦感震惊与羞愧。” “云家教女无方——”她顿了顿,清晰道:“云翩翩,任凭殿下处置。云家绝无二话。” “云潇潇!!!”云翩翩像是被这话刺醒,尖声叫嚷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卑贱庶女,也配代表云家?!祖母和母亲还没死呢!轮得到你来做主?!你——”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云翩翩脸上,打断了她的叫嚣。 动手的是云潇潇。 她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而后,对夜璇玑继续道:“殿下不必理会疯人呓语。云翩翩心性扭曲,行事癫狂已久,府中皆知。” “我如今是玄镜司首徒,陛下亲封,掌司亲授。今日在此,所言所行,皆可代表云家。” “即便此刻,祖母与母亲在此,也绝不会——反驳臣女半字。” 玄镜司首徒,天子认可,掌司亲传。 确实,代表得了云家。 云翩翩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嗬嗬喘气,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贱人,不是躺在床上等死吗? 怎么好端端站在这,只言片语就定了她的罪? “不对,云潇潇——你怎么没死?” 云潇潇对夜璇玑轻笑:“殿下,你看——她又在胡言乱语了!” “好。”夜璇玑蓦然转身,厉声喝道:“来人!” “在!”门外侍卫齐声应诺。 “将罪女云翩翩,押入东宫地牢!严加看管!” “是!” 两名女侍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般,将瘫软在榻上的云翩翩拽了下来。 “不——!放开我!我是云家嫡女!你们敢——!”云翩翩疯狂踢打挣扎。 无人理会她的叫嚣。 侍卫动作利落,反剪她的双臂,用麻绳死死捆住,毫不留情地往外拖去。 云翩翩的叫骂声,渐渐远去。 室内重归寂静。 只剩林迁低低的啜泣,与众人各怀心思的呼吸。 夜璇玑吩咐宫人,将林迁搀扶下去。 又冷着脸,将屋内其余人等——几位侧君侍君、前来赴宴的皇女与其正君,乃至贴身宫人。 全都屏退。 众人不敢多待,垂首鱼贯而出,最后一人带上了门。 顷刻间,屋内只剩下夜璇玑,与云潇潇。 夜璇玑目光如淬毒的针,钉在云潇潇脸上。 “云潇潇,”她缓缓开口,“今日本宫设宴,并未给你递帖子。你——怎会来得如此‘凑巧’?” 她向前一步,逼近云潇潇,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今日这一出‘好戏’……莫不是,你与你那好嫡姐合伙设计的?或者说——”她死死盯着云潇潇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根本就是你一手策划,要借本宫的手,除掉云翩翩,顺便再踩我东宫一脚?!” 云潇潇迎着她的目光,面上笑容不减。 “殿下,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与殿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费心排演这么一出有损云家的戏?” “无冤无仇?”夜璇玑冷笑,“你是与本宫无仇,可你与云翩翩——早已水火不容,势同生死!这京城中,谁人不知?” “殿下这般揣测,可有证据?”云潇潇挑眉,“还是说,仅凭我与云翩翩不和,便能断定是我设局?” “那这京里,与我不和的人,多了去了!莫非日后他们谁出了事,都要算在我头上?” 确实,云潇潇杀了不少人,京中恨她的人,确实挺多! “你——!”夜璇玑气结。 她确实没有实证,但直觉与种种巧合,让她无比怀疑眼前这人。 就在两人针锋相对,气氛紧绷时—— 第136章 徒儿贪玩 第136章 徒儿贪玩 一道清冷如冰泉击玉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响起:“花闻道见过皇太女殿下。” 云潇潇眸光微动。 夜璇玑悚然一惊,一回头。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一道素白身影。 银发如雪,未束未绾,流泻肩头。 白袍似云,纤尘不染。 一张脸冰雕雪琢,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尤其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仿佛能映出世间一切污浊,却又空寂得令人心悸。 他站在那,周身散发着疏离出尘的气息,与这富丽堂皇又刚经历腌臜的寝殿——格格不入。 夜璇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这位玄镜司掌司,一时间竟怔住了。 早听闻,历任掌司皆姿容绝世,可亲眼所见,仍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般的容貌气度,确实担得起“仙人”之誉。 她迅速回神,收敛了面上厉色,换上得体的客气,微微颔首:“花掌司,有礼了。不知掌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玄镜司掌司地位超然,极少踏足宫廷,更别说这内宫寝殿,他怎会突然出现在此? “花掌司怎会来此?” 花闻道目光淡淡,扫过屋内略显狼藉的景象,而后落在云潇潇身上,停留一瞬,复又看向夜璇玑。 “徒儿顽劣,爱凑热闹,私自前来东宫,扰了殿下清净。”他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花某特来,带她回去。” 一句话,将云潇潇的“凑巧”出现,定性为“顽劣,爱凑热闹”。 夜璇玑心念稍转。 花闻道亲自来要人,且开口便称“徒儿”,维护之意明显。 她纵有千般怀疑,万般怒火,此刻也绝不敢驳这位掌司的面子。 “原来如此。”她挤出一丝笑容,“少掌司年轻活泼,前来赴宴凑个热闹,也是常情。只是……方才发生些不愉快,本宫正与少掌司问询几句。” “既已问过了,”花闻道接口,“若无他事,便不打扰殿下了。” 他微微侧身,看向云潇潇:“潇潇,过来。” 云潇潇眨了眨眼,走到他身边。 花闻道微微颔首:“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 云潇潇自然跟上,经过夜璇玑身边时,还对她粲然一笑:“再会,殿下。” 夜璇玑僵立原地,看着那一白一红的身影并肩离去。 花闻道突然出现,以及全然维护的姿态。 让她所有发难,都被堵了回去。 满腔怒火,最终只能化作一口郁气,沉沉压在心头。 —— 宫门外长街寂寂,夜已深沉,只零星几点灯火。 云潇潇走出宫门,一眼便看见来时的那辆玄色马车,孤零零停在道旁,车夫正缩着脖子打盹。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向身侧—— 花闻道已径直走向马车,雪白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醒目。 他并未招呼车夫,甚至未发出任何声响,只伸手掀开车帘,躬身便上了车。 云潇潇眨眨眼,连忙小跑着跟过去,钻进了车厢。 马车不算宽敞,两人对坐,距离顿时拉近。 车帘落下,隔开外界,。 车轮缓缓转动,驶离宫门。 寂静在车厢内蔓延,只有车轮碾过的辘辘声。 云潇潇盯着,闭目养神的花闻道,忍不住开口: “阿闻……”她拖长了调子,身体前倾,凑近了些,“你是怎么来的呀?” 花闻道眼睫未动,恍若未闻。 云潇潇不依不饶,又靠近几分,几乎要贴到他脸:“阿闻?跟我说说嘛,你该不会……是一路飞着追我过来的吧?” 花闻道依旧不语,连呼吸的频率都未变。 云潇潇眸光一转,坏心思顿起。 她索性起身,直接挤到他身侧坐下,手臂一伸就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像没骨头似得挂在他身上。 “阿闻这般关心我,急急忙忙追来东宫……”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蛊惑的笑意,“怎么现在又不理人了?” 温香软玉入怀,那熟悉的、让他心绪纷乱的气息,瞬间包围而来。 花闻道浑身骤然绷紧。 他终于睁开眼,淡金色的眸子低垂,看着怀里笑得轻狂的人,眉头紧紧蹙起。 “云、潇、潇。”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恼意,“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进的玄镜司?” 他抬手,似乎想推开她,却又顿住。 “筋骨尽碎,奄奄一息。”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沉冷,“那般疼,那般折磨,你全忘了?刚好利索没几日,便又忘了疼,四处招惹是非!” 云潇潇浑不在意,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一点点小疼罢了,算什么?”她挑眉,“再说了,我这不是因祸得福了嘛?得了个好师尊,修为大涨,如今京城谁不敬我三分?” “你——”花闻道被她的话噎住,胸口那股闷气更盛,“你平白无故去招惹东宫作甚?夜璇玑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你今日落她脸面,折她正君,她岂会善罢甘休?” 云潇潇歪了歪头,眼神清亮:“阿闻竟看出来了?……” 她攀上他脖颈,红唇轻咬:“我要的——就是她不会善罢甘休!” 她要将夜宸所有皇女,一个一个,全部毁掉。 花闻道呼吸一滞。 这云潇潇,不会是脑子坏掉了吧? 她到底想干嘛?! 这念头刚起,还未来得及追问,怀中人已转换攻势。 “不过现在嘛......”云潇潇轻笑,指尖灵巧地钻进他雪白衣襟,贴上他温热的肌肤,“那些事,哪有眼前的美人重要?” “云潇潇!”花闻道抓住她作乱的手,“别胡闹......这是在马车上!” “马车上怎么了?”她眼波流转,另一只手抚上他紧抿的唇,轻轻摩挲,“阿闻难道没听过......车辇摇摇,别有一番情趣?” 说罢,她吻了上去。 本就不是头一回,云潇潇熟悉他,身上的每一处敏感。 知道轻唆哪,能让他不能自控…… 花闻道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 理智在嘶吼:推开她!斥责她!维持师尊的威严! 你不就是打定主意,往后与她,仅仅是师徒关系么? 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 他还是,沦陷了……未带一丝反抗…… 她像最烈的酒,最毒的蛊,轻而易举地瓦解。 —— 第137章 道德的沦丧 第137章 道德的沦丧 那些清规戒律,那些恼怒气闷,在她炙热的亲吻中,寸寸融化为水。 他想推开她的手,最终环上了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 热烈地回应。 密闭的车厢内,温度骤然攀升。 细碎的呜咽……沉重的喘息……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云潇潇得寸进尺,将他推靠在车壁上,整个人跪在他膝上。 他肌肉在颤! “阿闻......”她在换气的间隙,贴着他唇瓣低语,气息交融,“你耳朵好红。” 花闻道偏过头,银发凌乱,淡金色的眸子蒙上一层迷离水光,眼尾泛着情动的薄红。 他想斥责她,出口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放肆。” “口是心非。”云潇潇笑着,“你若真不愿......我能强迫得了你?” 她太清楚,这块冰,惯喜欢口是心非。 嘴上斥责,身体却诚实得很。 花闻道闭了闭眼,似在挣扎。 再睁眼时,眸底翻涌的不再是冰霜,而是压抑已久的,滚烫的暗流。 …… …… 果真是道德的沦丧—— 马车不知何时,已驶入玄镜司幽深的甬道。 车夫将车停在那,悄无声息地退走。 车厢内。 花闻道伏在她肩头喘息,衣襟半敞,素来清冷绝尘的脸上染满红潮。 云潇潇靠在车壁,脸上一脸餍足。 她就是要将,这清心寡欲的玄镜司掌司,拉下神坛。 如今瞅着,离胜利不远了。 —— 玲珑殿。 瓷器碎裂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砰——!” 又一个青玉花瓶,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碎片四溅。 夜玲珑着暗青寝衣,胸口剧烈起伏。 她被禁足在这该死的玲珑殿,已经数月! “贱人!都是贱人!”她嘶声低吼。 贴身女官冬梅垂首,跪在狼藉的地毯边缘,肩膀微颤,不敢出声。 “说!”夜玲珑转身,指向冬梅,“夜璇玑那个贱人,今日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听到,东宫似乎传来喜乐声。 冬梅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回、回殿下……奴婢刚得的消息,皇太女殿下今日设了家宴,说是……说是春日庆贺” “实则是……是要正式擢升墨影公子为东宫侧君,赐居‘凝香苑’……” “凝香苑?!”夜玲珑瞳孔骤缩,爆发出更尖利的怒笑,“哈!凝香苑!那是离她寝殿最近的院子!” 她冲到冬梅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目眦欲裂:“墨影!那是东方灵儿送给本宫的贺礼!是本宫的人!她夜璇玑凭什么?!啊?!凭什么抢本宫的东西?!” 冬梅被她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艰难地道:“殿、殿下息怒……皇太女她……她毕竟是储君,她想要,谁能拦得住……” “储君?储君就能抢妹妹的男人?!”夜玲珑狠狠甩开她,冬梅踉跄着跌坐在地,“好一个贤德守礼的皇太女!好一个国之储君!全是假象!虚伪!卑鄙!” 是了。 她当初为什么要投靠这位“好姐姐”? 不就是,想着在她继位前搞好关系,免得日后被清算吗? 什么一条船上的盟友? 狗屁! 这贱人抢她男人时,可没半点手软! “睚眦必报……她夜璇玑才是最睚眦必报的那个!”夜玲珑咬牙切齿。 她越想越恨,被禁足的憋屈,被夺所爱的愤怒,对夜璇玑伪善面具的憎恶…… 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她逼疯。 “砰!”又是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紫檀木矮几。 殿内能砸的东西,几乎都成了碎片。 就在这暴怒的顶点,内殿的珠帘轻轻晃动。 一道纤细的身影,端着个红漆托盘,小心翼翼地从里间走了出来。 是云阳。 他今日穿了身水绿色常服,头发简单挽着,脸上薄施脂粉。 比起刚入府时的怯懦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被滋养过的柔润,也添了些小心翼翼。 他走到夜玲珑不远处,轻轻跪下,将托盘举过头顶,声音柔顺。 “殿下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奴……炖了冰糖雪梨,最是清润降火,您用一些吧?” 夜玲珑暴戾的目光,倏地射向他。 云阳吓得手一抖,托盘里的白瓷盅轻轻晃了晃。 冬梅见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低声劝道:“殿下,云侍君也是一片心意。这些日子,多亏他常来陪着殿下……” 夜玲珑盯着,云阳那张温顺的脸。 陪她解闷? 呵。 这几个月被关着,她烦闷至极,最后还是召了这云阳伺候。 虽说是个庶子,颜色也寻常,但好在听话,身子也软。 而且……云阳和冬梅关系似乎不错,常送些小东西给冬梅,冬梅也没少在她面前替他说好话。 一个想攀高枝的庶子,一个收了好处替人说话的奴婢。 各取所需罢了。 夜玲珑心中的暴怒,被一种更为扭曲阴暗的情绪替代。 她与云潇潇有仇。 之前,云家向她保证过,会杀了云潇潇。 可现在,云潇潇不但好好的,还成了玄镜司首徒。 她摸了摸头上的假发髻,对云阳道:“你过来~” …… —— 门帘轻响,冬梅端着个黑漆小托盘,闪身进了屋。 屋里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灯。 云阳蜷在床角,身上只松松披了件外袍,脖颈和手腕上,赫然有几道新鲜的青紫掐痕。 冬梅眼神一黯,快步走过去,将托盘放在床头小几上。 “云侍君,奴婢给您送药来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从托盘里取出一个白瓷小圆盒,打开,里头是半透明的浅绿色药膏,散发着一阵清凉微苦的草木香气。 “这是专治瘀伤肿痛的‘玉露膏’,奴婢特地寻来的,您……每日记得涂抹。” 云阳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整张脸苍白脆弱,确实我见犹怜。 他看了眼药膏,又看向冬梅,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多谢……冬梅姐姐。” 冬梅心里更不是滋味,叹了口气,坐到床沿边,低声道:“云侍君,您……多担待些。殿下她……被禁足这些日子,心里憋着大火,没处发泄,所以下手才……重了些。您别往心里去。” —— 第138章 林迁降为侧君 第138章 林迁降为侧君 云阳垂下眼,泪水又滚了下来,他慌忙用袖子去擦:“我晓得的……是我没用,伺候不好殿下,惹殿下生气。”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冬梅,眼中满是感激与依赖,“也多谢姐姐……常在殿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若非姐姐,我怕是……一天都熬不下去。” 冬梅被他看得心头一软,语气更柔和了些:“快别这么说。您是个好的,性子柔顺,模样……也周正。只要您安心伺候殿下,早晚能有出头之日。”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您……加把劲。只要早日怀上殿下的子嗣,有了倚仗,殿下定会看重您,往后……便不会再这般折腾您了。” 子嗣…… 云阳身体僵了一瞬。 他入府也有段时日了,夜玲珑虽无正君侧君,但后院莺莺燕燕,侍君、小侍加起来有二三十个,环肥燕瘦,各式各样。 可说来也怪,这么些年,竟无一人传出过喜讯,半个子嗣都未诞下。 他心中也暗自纳闷过。 夜玲珑虽脾气暴虐,但在床笫之事上并不节制,甚至称得上贪欢。 为何这么多年,偏偏……一个子嗣都没? 他不禁有些怀疑…… 云阳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脸上重新堆起温顺的笑:“姐姐说的是。我……我会尽力的。只是这福分……终究要看天意。” —— 云府正厅。 东宫来的传话女官青琳,一身石青色宫装,脊背挺直地立在厅中。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将云翩翩在宴会上如何“酒后失德”、“冒犯正君”、“行止狂悖”的经过,陈述了一遍,末了补上一句: “皇太女殿下震怒,已将其暂押东宫,听候发落。殿下命奴婢前来,问云家之意。” 厅内主位上,云战端坐着。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惊愕,随即是铁青,最终化为近乎冷酷的平静。 云霄然远在边境,如今云家能做主的,只有她这个老家主。 下首,坐着新过门不久的陆晏。 他一身家常青蓝长衫,眉目温润,姿态端方。 此刻,正垂眸看着袖口的竹叶暗纹。 云战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里,无数念头翻涌——镇国公府的颜面、与东宫的关系、那个不成器的嫡孙女最后的用处、以及……如今在玄镜司,风头正劲的另一个孙女。 最终,她缓缓开口:“云翩翩骄纵成性,竟敢在东宫,做出此等亵渎天家之事,实乃家门不幸!” “她既已犯下如此大罪,便不再是我云家子孙。自此刻起,云翩翩所作所为,皆与镇国公府无关。” “请女官回禀皇太女殿下——”云战斩钉截铁,“此等逆女,任凭殿下依法严惩,我云家绝无异议,亦绝无半句怨言!” 切割。 干净利落,冷酷无情。 青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道:“奴婢定将云老家主之言,一字不差回禀殿下。” 青琳行礼告退。 待那身影消失在厅外,厅内只剩下云战与陆晏。 云战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深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愤怒,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痛心。 毕竟是宠了二十年的孙女,也是她第一个嫡孙女。 陆晏起身,走到云战身边,替她换了杯热茶。 “母亲,喝口茶,顺顺气。”他声音温润,语气平和,“事已至此,您已做了最妥当的决断。” 云战睁开眼,看着他年轻端稳的脸,目光复杂:“晏儿,你不觉得……老身太过无情?” 林晏微微摇头:“母亲此言差矣。非是云家无情,是翩翩她……自绝于家族。您为她,为云家,已仁至义尽。” 云翩翩出事,对他这个新进门的续弦而言,未必是坏事。 一个比他只小八岁,与他毫无血缘的“继女”,还是个毁了容的疯子,如今更成了玷污门楣的罪人…… 消失了,正好给他未来的亲生儿女腾位置,也少了许多麻烦。 云战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接过茶盏,缓缓啜饮。 —— 夜倾寰冷冷盯着跪在面前的夜璇玑。 “好好的,非要摆宴。”女帝声音不高,“你看闹出这个丑事,让皇家脸面往哪搁?” 夜璇玑跪得笔直,指甲掐进掌心:“母帝,儿臣觉得……此事与那云潇潇脱不了干系。” “证据呢?”夜倾寰嗤笑,“你好歹也是储君,怎么这般没脑子?” 她起身:“宠幸个小倌也就罢了,非得想着提成侧君,惹出这么多事。孤看,你那请封的折子,还是撤了吧。” 夜璇玑喉头发紧:“……儿臣遵旨。” “还有那林迁。”夜倾寰眸光转冷,“虽未真被玷污,但终归被人看了身子,终究……不配为太女正君了。” 夜璇玑觉得,确实如此。 太女正君的位置,林迁确实不配了。 她开口问:“母帝觉得该——” “罢了。”夜倾寰摆摆手,“过阵子,寻个由头,给你再挑个正君。林迁……就降为侧君吧。” 夜璇玑垂下头:“儿臣……遵旨。” 夜倾寰走到她面前,俯身,声音压得极低:“璇玑,你是孤的嫡长女,是储君。” “孤可以宠玲珑,宠明汐,宠任何一个女儿。”她指尖轻点夜璇玑肩头,“但孤心里最看重的,一直是你。” “这天下,将来是要交给你的。” 夜璇玑眼眶骤热。 “所以——”夜倾寰直起身,声音恢复冰冷,“别再让孤失望。” —— 东宫,鸾鸟殿。 夜璇玑推开门。 屋内,林迁正坐在镜前,怔怔看着自己红肿的半边脸。 听见动静,他慌忙起身,踉跄行礼:“殿下……” 夜璇玑盯着他。 这张脸温润端秀,曾是她亲自挑的正君。如今却像一尊裂了缝的瓷器,看着就碍眼。 “母帝有旨。”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即日起,你迁出正君所居的鸾鸟殿,搬去西边的秋梧殿吧。” 林迁脸色“唰”地白了:“殿下……这是?” “降为侧君。”夜璇玑别开眼,“你被云翩翩那般折辱,身子……已经不干净了。如何还能做正君?” —— 第139章 砚儿,你心里有我? 第139章 砚儿,你心里有我? 林迁浑身发抖,眼泪涌出来:“可臣侍……臣侍并未让她得手啊!” “重要吗?”夜璇玑冷笑,“满屋子人,都看见你衣不蔽体的样子。” 她转身要走。 “殿下!”林迁扑过去抱住她的腿,泣不成声,“臣侍跟了您七年……七年啊!您就因这一场无妄之灾,便要弃了臣侍吗?” 夜璇玑低头,看着他涕泪横流的脸。 曾经觉得温顺可心,如今只觉得……厌烦。 “松手。” 林迁抱得更紧。 夜璇玑眸光一厉,抬脚—— “砰!” 林迁被踹得翻倒在地,捂着心口咳嗽不止。 夜璇玑居高临下看着他:“记住,留你侧君之位,已是恩典。若再不知进退……” 她没说完,转身离去。 门外,墨影安静立着。 见夜璇玑出来,他躬身行礼:“殿下。” 夜璇玑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张脸确实绝色,勾人得紧。可如今再看,却像裹着蜜糖的毒药。 若非为了他,何至于设宴?何至于惹出这些事? “你——”夜璇玑声音冷淡,“册封侧君的事,先搁着。” 墨影眸光微闪,面上却依旧温顺:“奴……明白了。” 夜璇玑没再看他,大步离去。 —— 深夜,玄镜司。 云潇潇泡在浴桶里,听着黛柚禀报东宫的消息。 “林迁被降为侧君,迁居秋梧殿。”黛柚低声道,“墨影的册封……也搁置了。” 云潇潇掬起一捧水,淋在肩上。 水珠沿着锁骨滑落,没入氤氲热气中。 “意料之中。”她轻笑,“夜璇玑那般骄傲的人,岂能容忍正君‘不洁’?” “至于墨影……”她凤眸微眯,“你跟他说,好好护着自己,别受了伤。” 林迁,你千不该万不该,帮着夜玲珑,动我的人。 若那日,不是她及时赶到。苏合的下场,恐怕比如今的林迁,还要难堪。 —— 次日晨,天未亮透。 程砚一身素白衣衫,带着红梅与新抬的小侍阿箐,跪在云战与陆晏面前。 “祖母,父亲。”程砚额头触地,声音沙哑,“翩翩……毕竟是砚的妻主。她如今身陷囹圄,命在旦夕。砚恳求,能带她身边亲近之人,去送她……最后一程。” 云战阖着眼,手中捻着佛珠,半晌才道:“去吧。毕竟夫妻一场,全了这情分也好。” 陆晏温声道:“多带些银钱,打点一二,别让她……走得太难堪。” “谢祖母、父亲。” —— 玄镜司大门外。 两辆青篷马车静静停着,程砚掀帘望着那道朱红大门。 辰时末,云潇潇一身胭红劲装踏出门来,墨发高束。 绛雪与黛柚,紧随其后。 程砚连忙下车,上前行礼:“二小姐。” 云潇潇挑眉:“程正君来得倒早。” “不敢耽搁二小姐时辰。”程砚垂眸,“人已齐了,红梅与阿箐都在后车。” 云潇潇扫了眼后车,轻笑一声:“走吧。” —— 宫门外。 守卫远远瞧见领头马车上,那醒目的“玄”字,连查验都省了,直接挥戟放行。 可进了东宫内门,到地牢入口时,到底被拦下了。 两名女守卫横戟而立,面覆寒霜:“地牢重地,无殿下手令不得入内。” 云潇潇掀帘下车。 “我带罪女云翩翩的夫侍,来见她最后一面。”她声音清亮,“怎么,连这点人情都不通?” 守卫首领是个三十余岁的冷面女子,硬声道:“少掌司恕罪。殿下有令,云翩翩乃重犯,任何人不得探视。一切须等殿下下朝定夺。” 云潇潇笑了,缓步上前,指尖夹着一枚青色令牌—— “认得这个吗?” 守卫首领面色微变。 “玄镜司掌天下妖邪之事。”云潇潇将令牌往前一递,几乎戳到她鼻尖,“今日,我就要进这东宫地牢。” “还是说——”她声音陡然转冷,“非要我师尊亲至,你才肯放行?” 守卫首领额角渗出冷汗。 玄镜司掌司花闻道……那是连女帝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 僵持片刻,她咬牙侧身:“……少掌司请。” —— 地牢深处,阴湿腥臭。 云翩翩被铁链吊在刑架上,浑身赤裸,遍体鳞伤。 长发被血污黏在脸上,完好的半张脸惨白如纸,另半边——新刺了一个乌黑的“贱”字,墨汁混着血水,狰狞可怖。 听见脚步声,她艰难抬眼。 模糊视野里,先是看见一抹刺眼的红。 然后,是程砚素白的身影,红梅低垂的头,以及……阿箐那张妩媚的脸。 “呵……”云翩翩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嗤笑,“都来了……看我的笑话?” 云潇潇停在刑架前三步处。 绛雪悄无声息退出去,片刻后回来,低声道:“看守都支开了,给了三袋金叶子,说是一炷香时辰。” “够了。”云潇潇抬眸,看向云翩翩。 四目相对。 一个高高在上,红衣灼灼。 一个阶下囚徒,赤身污秽。 “云潇潇……”云翩翩瞳孔缩紧,浑身开始发抖,“是你……是你害我!” 她觉得早该烂死的人,还好好站在那! 还能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我害你?”云潇潇轻笑,缓步上前,指尖抬起她下巴,“是你上赶着来赴宴,人是你自己扑的——与我何干?” “你算计我!”云翩翩嘶吼,“肯定是酒有问题!那屋子……那屋子是你安排的!” “证据呢?”云潇潇歪头,笑得无辜。 她松开手,从黛柚手中接过帕子,慢条斯理擦着指尖。 “云翩翩,你走到今日——全是你自己作的。” “你骄纵,你恶毒。”云潇潇声音冷下来,“你脸上这‘贱’字,与你真是相配。” 云翩翩浑身剧颤,铁链哗啦作响。 她忽然看向程砚,眼中迸出最后一丝希冀:“砚儿……砚儿你救我!你去求祖母!我是云家嫡女,她不会不管我!” 程砚静静看着她。 半晌,他缓缓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污。 动作温柔,一如往昔。 云翩翩眼中涌出泪:“砚儿……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程砚擦到那个“贱”字时,指尖顿了顿。 —— 第140章 阿菁,你是爱我的 第140章 阿菁,你是爱我的 “妻主也有今日吗?”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您日日折磨我时,可曾想过——我也会疼?” 云翩翩一愣。 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正夫,为何说这话? “您让我跪碎瓷,用簪子划我脖子,寒冬腊月将我打到流产……”他每说一句,云翩翩脸色就白一分,“这些,妻主都忘了?” “可我没忘。” 程砚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盒盖打开,里面是所剩无几的乳白色药膏。 “这‘神药’,妻主用着可还舒心?”他挑眉,“疤痕是不是淡了许多?可身体……是不是也越来越燥热?还常常觉得欲仙欲死?” 云翩翩浑身一颤。 是了…… 自从用了这药,她夜里总莫名发热。 宴上那酒只是引子,真正让她失控的——是这药! “你……你在药里动了手脚?!”她声音发颤。 “是啊。”程砚合上药盒,“我加了点‘欢情草’的粉末,用了会让人情欲躁动,心绪失衡。妻主用了整整一盒呢。” “您每次骂我‘贱骨头’时,可曾想过——这贱骨头,也能要您的命?” “程砚!!!”云翩翩目眦欲裂,“你是我正夫!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程砚眼底一片死寂的冷,“你若好好待我,我自然与你相敬如宾。可你不拿我当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为何不能,以牙还牙?” “好啊……好一个以牙还牙!”云翩翩气得浑身发抖,铁链哗啦作响,“一个两个……全是贱人!” 她扭头瞪向红梅:“你呢?!你是不是早投靠了云潇潇那个贱人?!” 红梅抬起头,冷笑:“大小姐这才反应过来?晚了。” “为什么?!”云翩翩嘶吼,“我待你不薄!我最信任你!” “不薄?”红梅上前一步,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 脖颈往下,锁骨、胸口、腰腹……密密麻麻全是陈年旧伤。 鞭痕、烫疤、掐印,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这就是您说的‘不薄’?”红梅声音发颤,“心情不好就抽我两鞭,看谁不顺眼就让我去陷害,动辄打骂羞辱……这种‘不薄’,奴婢要不起!” 她拉好衣襟,眼底充血:“我的姐妹青黛怎么死的,您真忘了吗?……” 红梅深吸一口气:“我忍了你这么多年,今天——总算看到你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云翩翩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刑架上。 她最后看向阿箐。 这个她最近最宠爱的少年,夜夜与她缠绵,会说最甜的情话。 “阿箐……”她声音带了最后一丝乞求,“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阿箐笑了。 那笑容依旧妩媚勾人,可眼底再无半分情意,只剩冰冷的讥诮。 “大小姐,别自作多情了。”他慢悠悠道,“奴自始至终——都是主上的人。” “主上?”云翩翩愣住。 阿箐朝云潇潇的方向躬身,语气恭敬:“奴是主上特地安排的,那些情话、那些伺候……全是演戏。” 他歪头,笑得妩媚:“哦对了,您夜里总觉得燥热难耐,除了药效,还有奴点的合欢香呢。双重加持,您才会在宴上……那般失态呀。” “轰——” 云翩翩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正夫、贴身丫鬟、最宠的新人…… 全是云潇潇的人! 全在演戏! “啊——!!!!”她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疯狂挣扎,伤口崩裂鲜血四溅,“云潇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云潇潇终于动了。 她缓步走到刑架前,抬手—— “啪!” 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云翩翩脸上。 尖叫声戛然而止。 “做鬼?”云潇潇俯身,盯着她充血的眼睛,“云翩翩,你做人都斗不过我,更别提做鬼了!你注定——是个失败者!” “安心上路吧!” “临死前,告诉你一个秘密——顾临渊早就是我的人了,他跪在我身下,求我宠他,哪怕做一个见不了光的。” “顾……临渊?!”云翩翩瞳孔放大到极致,几乎要裂开,“不可能……他那么清高……怎么可能——” “清高?”云潇潇笑出声,“他的清高是对别人。在我面前,他可不这样,他求我宠他。他说——只要我要他,他什么尊严都可以不要。” “啊——!!!”云翩翩彻底疯了。 她一生的执念,她求而不得的人—— 却被云潇潇,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她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拼命撕扯铁链,伤口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疼。 “不——顾临渊……绝不是你的人……他是东方灵儿……的侧君……!!!” 如今,她一定要确定,这女人在骗她。 “呵呵……你有没有想过,我就是你口中所谓的东方灵儿……” “云潇潇……我不信……我绝不信……” 云潇潇看着她疯癫的模样,许久,转身:“走吧。” —— 傍晚,宫中传来消息。 罪女云翩翩在地牢内撞墙自尽,头颅碎裂,当场毙命。 尸身被草席一卷,丢去了西郊乱葬岗。 云家无人过问。 一个玷污皇室、自戕的罪女,不配入祖坟。 —— 三日后,云府。 云翩翩院中那些曾被“宠幸”过的小侍,都惴惴不安地跪在院子里。 云战身边的老嬷嬷苏蓉,捧着一叠银票,挨个分发。 “老家主仁慈,每人三百两,销了奴籍,自谋生路去吧。” 小侍们磕头谢恩,捧着银票,红着眼眶走了。 最后,只剩下程砚。 他一身素白,跪在云战面前。 “祖母,砚想通了。”他声音平静,“红尘污浊,砚愿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云战看着他消瘦的身影,良久,叹道:“罢了……你去吧。” “谢祖母。” —— 午后,一辆青篷马车驶出云府,一路西行。 出了城门十里,黛柚骑马追来,拦在车前。 “程公子。”她翻身下马,递上一个青布包裹,“主上让奴婢送来的。” 程砚下了马车,接过,打开——里面是新的身份文牒、路引,还有一沓银票。 文牒上的名字,是“程忘尘”。 —— 第141章 徒儿来请教功法 第141章 徒儿来请教功法 程砚眼眶微热,低声道:“帮我谢谢你们主上……她是个好人。” 他原以为,亲手送云翩翩上路后,自己也活不成了。 没想到,还能得自由身,还能得个新的身份。 他被程家弃了,只有云潇潇肯拉他一把。 他站在那,许久未动。 陆白开口:“公子,上车吧。” 程砚正准备上车。 “程砚。”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道旁古槐后传来。 顾临渊一身墨色常服,立在暮色里,眉眼依旧清俊,只眼底藏着一丝不舍。 程砚怔住,望着这位多年挚友,喉头微哽。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顾临渊先开口,声音低哑:“此去一别……恐难再见了。” 程砚点头,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是啊。西行千里,山高水远。” 顾临渊塞给他一个布包。 程砚打开——里面是一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用红绳串着,还有一叠折得整齐的银票。 “这玉扣……”程砚指尖轻触。 顾临渊说:“这玉扣,是我阿父留给我的,如今送给兄长,愿你余生安康顺遂。” 程砚抬眼,直视顾临渊:“好,我会的。倒是你——往后要好好珍惜眼前人。” 顾临渊身体一僵。 “我虽不知你与二小姐之间究竟如何,”程砚声音很轻,“但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再回头了。” “顾临渊,别辜负她……也别辜负自己。” 暮风拂过,吹动两人衣袍。 顾临渊沉默良久,最终重重点头:“我会的。” 程砚释然一笑,将玉扣收入怀中:“那就好。” 他后退一步,朝顾临渊深深一揖:“此去一别,山高水长。弟若安好,便是晴天。” 顾临渊躬身回礼,声音微哑:“兄长也……珍重。” 没有更多的话。 —— 半月时光,弹指即过。 京城入了夏,白日里燥热,到了夜里,却还留着几分春末的凉。 云翩翩的死,未在京中掀起半点水花。 涉及皇太女颜面,此事被压得悄无声息。只有西郊乱葬岗多了一具无名女尸,很快被野狗啃得只剩白骨。 云潇潇心里门儿清——夜璇玑正盯着她。 所以她这半个月,乖得不像话。 每日辰时到雪寂居,跟着花闻道修习术法,午后研读古籍,傍晚练习符篆……俨然一副勤勉上进的模样。 花闻道教的《玄冰凝玉诀》,她也学得极快。 这套功法共分九重,每突破一重,体内便能多凝出一枚“冰玉心核”。 心核越多,对寒冰灵力的掌控便越精纯,至第九重时,据说可一念冰封百里,凝雪成刃,斩妖诛邪于无形。 花闻道如今是第八重巅峰,只差一步便能圆满。 所以,他周身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寒意,寻常人靠近他三丈内,都会冷得打颤。 而云潇潇,已在半月内突破了第二重。 此刻她丹田内,悬着两枚冰蓝色心核,与那团金焰气旋遥相对峙,冰火交织,竟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只是《九转凤炎诀》,却卡在了第四转巅峰。 任凭她如何运转,始终无法突破。 今夜月明星稀,夏风微燥。 云潇潇沐浴更衣后,站在镜前。 镜中人墨发披散,只松松绾了个髻,簪一支赤金流苏步摇。 身上那件纱衣,是半月前在东市珍珑阁特地挑的——烟霞色的软烟罗,薄如蝉翼,通透得近乎无形。 烛光一照,便能隐约窥见其下雪白肌肤,与玲珑起伏的曲线。 她故意未穿里衣。 只在腰间松松系了条同色丝绦,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锁骨,与一道深邃阴影。 凤眸流转间,潋滟生光。 “今夜月色甚好,”她对着镜子勾起红唇,“适合……双修。” 既无法自行突破,那便只能找他帮帮忙了。 —— 子时过半,雪寂居一片死寂。 花闻道盘坐在玄冰玉榻上,阖目修炼。周身寒气缭绕,整间屋子都凝着薄霜。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像是……有人翻墙。 他长睫微动,却未睁眼。 果然,不过片刻,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抹烟霞色的身影,赤足踏进屋内。纱衣拂过门槛,带进一阵暖香,与夏夜的热气。 花闻道终于睁开眼。 淡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泛起微光,落在来人身上时,骤然一凝。 云潇潇就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洒入,将那件薄纱照得近乎透明。 雪白肌肤、纤细腰肢、修长双腿……一览无余。 朵朵梅花,开得红艳,暗香袭人。 一抹朦胧阴影,美得让人喉咙发紧。 “师尊,”她歪头一笑,声音又软又媚,“徒儿来请教功法~” 花闻道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身寒气不受控制地溢散,屋内的霜竟开始融化。 “云潇潇,”他声音低哑,“你这是请教功法的样子?” “怎么不是?”她缓步走近,赤足踩在冰冷地面上,一步一摇曳,“《九转凤炎诀》卡在第四转,我苦思半月,还是——” 她停在他榻前,俯身,双手撑在他身侧。 纱衣领口垂落,春光尽泄。 “需以极寒灵力对冲,方能突破。”她红唇贴近他耳畔,气息温热,“而阿闻修得功法……正是天下至寒。” 花闻道呼吸微乱。 他想推开她,可手抬起,却落在她腰间。 那层烟霞纱薄得惊人,他指尖几乎能直接触到她肌肤的温度——滚烫,与他的寒,形成极致反差。 “云潇潇……”他声音更哑了,带着克制的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啊。”云潇潇顺势坐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脖颈,“我在请教阿闻——如何双修破境?” 花闻道浑身绷紧。 玄冰玉榻的寒气,都被她身上的暖意,驱散了大半。 “胡闹!”他别开脸,耳根却泛起薄红,“功法突破,岂能……总靠这种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云潇潇挑眉,指尖顺着他雪白衣襟滑进去,贴在他心口,“阿闻心跳得好快呢。” “你——!” “况且,”她凑近,红唇几乎擦过他唇角,“你这《玄冰凝玉诀》……不也卡在第八重许久了?” 花闻道眸光一凝。 云潇潇轻笑,气息拂过他微凉的唇:“极寒需极暖来融,极阴需极阳来济。这道理,阿闻应该比我更懂吧?” —— 第142章 火灵化生—玄烬 第142章 火灵化生—玄烬 云潇潇指尖在他心口画圈,声音又软又媚:“都不是第一回 了,还这般扭捏做什么?” 她低头,咬了下他喉结,“速速从了我,于你于我——都是好事。” 没错,云潇潇喜欢,跟他探讨双修术法之道。 每次探讨一次,她灵力就增加不少。 突破第四转,两人并没身体接触,所以到底麻烦了一点。 还是最原始的——最行之有效! 花闻道呼吸骤沉,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却轻得可笑。 “你将这事……都算计得清清楚楚。”他声音发冷,眼底却翻涌着暗流,“果真是……没半点真心。” 云潇潇动作一顿,随即笑得更艳,更张扬。 “阿闻既觉得我没真心,”她忽然用力,将他按倒在冰玉榻上,整个人跨坐上去,“那我……便认真一回。” 纱衣滑落肩头。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雪白肩颈上,与身下那人银发素袍,交织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艳色。 花闻道仰躺在那,淡金色的眸子深深望着她,眼底冰霜寸寸碎裂,最终化为一片翻滚的暗海。 他抬手,似想推开她,却…… “云潇潇……”他声音哑得不成调,“你真是……我的劫。” 云潇潇俯身吻下去。 这个吻,纯粹的、滚烫的、赤裸裸的占有。 花闻道终不再克制。 他翻身将她压在榻上,银发垂落,与她的墨发纠缠。 雪白衣袍层层散开,露出精瘦胸膛。 指尖所过之处,寒气与暖意交织。 冰玉榻的霜彻底化了,凝成水珠,顺着榻沿滴落。 “嗒、嗒、嗒……” 像心跳,又像某种隐秘的节拍。 云潇潇仰颈,感受着那股极寒灵力涌入体内,与丹田金焰猛烈冲撞—— “轰!” 冰火相激,炸开无数细碎光点。 第四转的瓶颈,开始松动。 她喘息着勾住他脖颈,在他耳边哑声笑:“阿闻……你身上……比嘴里诚实多了……” …… 纱衣早成了碎片,散落一地。 月光静静流淌,照着一室荒唐。 …… …… 这一夜不知折腾了多久,直到天大亮,才停歇。 或许有八九回,这一次云潇潇扳回一局。。。 花闻道昏睡了过去。 而云潇潇坐在凌乱的榻上,浑身汗湿,墨发黏在颊边。 丹田处,金焰气旋比之前壮大了整整一圈,边缘还镀上了一层冰蓝光泽。 她运转灵力后,发现第四转——破了。 第五转成了,她得赶紧回去,看看她能凝成啥样的灵宠。 她偏头看向身侧。 花闻道阖着眼,银发铺了满枕,白得刺眼—— —— 云潇潇冲进听雪阁内室,“砰”地关上门。 体内灵力仍在沸腾,丹田处那团金焰气旋,缓缓旋转。 第五转成了。 《九转凤炎诀》第五转——火灵化生。 需剥离一丝本源魂力,注入至纯凤炎。 共生共长,九转化人。 这是《九转凤炎诀》,真正的分水岭—— 从这一转开始,修炼者将拥有自己的“火灵”,一个与神魂相连,随修为成长的灵宠。 她盘膝坐于榻上,凝神内视。 靠意念牵引,缓缓分离出一缕本源魂力——那是她魂魄的一部分,剥离时如同抽筋剔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唔……”她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魂力离体,悬浮在凤炎上方。 她深吸一口气,引动全身灵力—— “凝!” 凤炎如海潮般涌向那缕魂力,层层包裹,熊熊燃烧。 火焰开始扭曲、拉伸,渐渐凝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先是头部——圆滚滚的,似乎有两只耳朵。 接着是身躯、四肢…… 云潇潇额角汗珠滚落。 这过程极耗心神,仿佛在亲手捏造一个生命。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记忆,正随着魂力,流入那团火焰。 火焰轮廓越来越清晰。 终于—— “噗”地一声轻响。 金焰散去,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啪嗒”掉在云潇潇膝上。 她睁开眼,低头。 愣住了。 …… 她以为,会凝成一只火凤。 可实际上——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幼兽,通体雪白,毛发蓬松如云,只在额心有一簇火焰状的红色绒毛。 它睁着眼——左眼赤金,右眼冰蓝,异色双瞳清澈见底,正歪头看着她。 “啾?” 小东西发出细弱的叫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云潇潇:“…………” 她拎起它后颈,提到眼前仔细打量。 像猫,又像狐狸,耳朵尖尖的,尾巴蓬松如扫帚。 气息至纯至阳,却又隐隐透着一丝……诡异的寒凉。 “火灵化生,应是纯粹的火属性灵宠。”云潇潇蹙眉,“你这冰蓝眼睛是怎么回事?” “啾~”小东西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触感温热,却又带着一丝清凉。 云潇潇心头微动。 她想起——昨夜与花闻道修道时,体内凤炎与他的玄冰灵力曾激烈交融,最后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 难道…… “你是冰火双属性?”她挑眉。 小东西眨了眨异色双瞳,忽然张嘴—— “噗!” 一小簇金红火焰从它口中喷出,落在桌上,“嗤”地烧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紧接着,它又“哈”了一声—— 一缕冰蓝寒气喷出,将那个焦洞冻成了一坨冰碴。 云潇潇盯着桌上冰火交织的痕迹,凤眸缓缓亮起。 虽长得没那么霸气,有点怂包的样子。 但是好像,属性还不错。 “主上?”门外传来绛雪迟疑的声音,“您……没事吧?” 云潇潇将小东西塞进袖中,起身开门。 “无事。”她神色如常,“去备些鲜奶,还有……生肉。” 绛雪一愣:“生肉?” “嗯。”云潇潇勾唇,“我的‘小宠物’饿了。” —— 半个时辰后。 云潇潇坐在窗边,看着桌上那只雪团子,抱着比它还大的玉碗,“咕咚咕咚”喝奶。 喝饱了,它又扑向旁边一小碟切碎的生牛肉,小爪子按住肉块,撕扯得津津有味,却并不吃。 黛柚看得眼睛发直:“主上,这……这是什么宠物?奴婢从未见过。” “这是我偶然得来的灵宠。”,云潇潇笑着说,“给它起个名字吧。” 绛雪沉吟:“通体雪白,额有火焰状印记……叫‘雪焰’如何?” “雪焰?”云潇潇摇头,“太直白。” 她盯着小东西那双异色瞳,忽然道:“叫玄烬吧!” “玄烬?”绛雪轻声重复。 “嗯。”云潇潇指尖轻点小家伙额心那簇红毛,“玄为深幽,烬为余火——冰封之下藏炽烬,恰合它这双眼睛。” —— 第143章 自然是很重要的人 第143章 自然是很重要的人 小家伙似懂非懂,歪头“啾”了一声。 异色双瞳流转生辉——左眼赤金灼灼,右眼冰蓝幽幽。 黛柚惊叹:“这名儿真好听,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气势。” 云潇潇勾唇,将玄烬托到掌心:“往后你就叫玄烬。幼时为宠,伴我修行;待功成——” 她顿了顿,凤眸微眯: “化形为人,我便唤你阿烬。” 玄烬竖起耳朵,赤金左眼“噗”地窜出一小簇火苗,冰蓝右眼则沁出丝丝寒气。 冰火交织,在它周身凝成淡淡雾霭。 云潇潇眸光骤亮。 果然不一般。 —— 三日后,听雪阁院中。 玄烬已从巴掌大,长到小猫大小,通体雪白蓬松,额心那簇红毛愈发鲜艳,像团跃动的火焰。 它正追着一只灵蝶扑腾,四爪跑起来,像团滚动的雪球。 “嗖——” 蝴蝶忽地高飞。 玄烬蹲坐在地,仰头盯着,左眼赤金一闪—— “噗!” 一小团金红火球脱口而出,精准击中灵蝶翅膀。 灵蝶冒着烟栽下来。 玄烬用爪子扒拉两下,右眼冰蓝微闪—— “哈。” 寒气喷出,将焦黑的蝴蝶,冻成冰疙瘩。 它这才满意地“咕噜”一声,扭头跑回云潇潇脚边,蹭她裙摆。 云潇潇挑眉:“玩够了?” “啾!”玄烬仰头,异色瞳亮晶晶的。 绛雪在旁掩嘴笑:“玄烬这小家伙,性子倒像主上——霸道得很,弄死了还不忘冻上,生怕别人捡便宜。” 云潇潇弯腰,拎起玄烬后颈提到面前。 小家伙也不挣扎,只晃荡着四爪,尾巴一摇一摇。 “冰火双属性……”她盯着它眼睛,“你究竟是个什么物种?” 玄烬眨眨眼,忽然伸出粉舌,舔了舔她鼻尖。 —— 又过了五日。 深夜,云潇潇在榻上打坐调息。 玄烬蜷在她膝头酣睡,雪白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忽然,它耳朵一抖,倏地睁眼。 异色双瞳,在黑暗中莹莹发光。 窗外有人。 玄烬炸毛,弓背低吼——声音幼嫩,却带着不属于幼兽的凶戾。 “嘘。”云潇潇按住它,“自己人。” 话音未落,窗棂无风自开。 一道素白身影立在月下,银发如瀑,淡金眸子淡淡扫过榻上。 目光落在玄烬身上时,微微一顿。 玄烬却更凶了,龇着小尖牙,左眼火苗窜起,右眼寒气弥漫。 冰火交织的雾霭,再次浮现。 花闻道静静看了它片刻,忽然抬手—— 一枚冰晶凝成的铃铛,轻飘飘落在玄烬面前。 “戴着。”声音清冷,“安魂定魄。” 玄烬警惕地嗅了嗅铃铛,又抬头看云潇潇。 云潇潇点头。 它这才小心翼翼伸出爪子,扒拉过铃铛,套进脖子。 “叮铃……” 极轻的脆响,带着冰雪般纯净的灵力波动。 玄烬周身躁动的冰火气息,竟真的渐渐平复下来。 它歪头,看看铃铛,又看看花闻道。 忽然“啾”了一声,尾巴摇了摇,似是……道谢。 花闻道淡淡扫了玄烬一眼。 “小东西,你出去一会。”花闻道淡淡扫了玄烬一眼,“我与你主人有话要说。” 玄烬蹲坐不动——就是不走。 花闻道挑眉,这小东西刚拿了他东西,还这般不知趣? 云潇潇忍着笑,抬手揉了揉玄烬的脑袋:“玄烬,先去外面玩。” 玄烬扭头看她,眼神委屈。 “乖。”云潇潇戳它额头,“一会儿叫你。” 玄烬这才不情不愿地跳下榻,一步三回头地蹭出门槛。却没走远——就趴在门外阴影里,耳朵竖得老高。 花闻道瞥了门外一眼,唇角抽了抽。 他转身看向云潇潇,屋里静了片刻。 “你这人,”花闻道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隐约透着一丝……怨气?“还真是没心。” 云潇潇歪头:“嗯?” “用了我之后,”他一字一顿,“整整八日,都不来找我。” 云潇潇眨眨眼:“我这不是刚突破第五转,境界不稳,忙着巩固嘛。” “忙?”花闻道走近一步,雪袍拂过地面,“忙着逗你那小宠物?忙着吃裴明远送的糕点?还是忙着——夜里翻墙去会顾临渊?” 云潇潇:“……” 好家伙,全知道。 她也不慌,反而勾唇笑了:“阿闻这是……在吃醋?” 花闻道耳根微红,别开脸:“胡说什么。” “那你大半夜的,跑来兴师问罪?”云潇潇起身,赤足踏在地毯上,一步步走近,“还专门给小玄烬送安魂铃——不就是想讨好我,好让我多惦记你几分?” 花闻道被她戳穿,呼吸微乱。 “云潇潇,你……” “我怎么?”云潇潇走到他面前,仰着脸,凤眸里碎光流转,“阿闻若真想我,直接来寻便是,不必拐弯抹角的!” 她伸手,指尖轻点他胸口:“你这醋吃得——好生幼稚。” 花闻道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有点重,耳根红得更明显了。 “谁吃醋了!”他声音绷紧,“我只是……只是来提醒你,第五转后需稳固根基,少沾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 “不三不四?”云潇潇挑眉,“阿闻是说裴明远?顾临渊?还是苏合?” 她每说一个名字,花闻道脸色就沉一分。 “或者……”云潇潇凑近,红唇几乎贴到他耳畔,“阿闻是觉得——自己比他们‘正经’?”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花闻道浑身一僵。 “你……放肆!”他想后退,却被云潇潇反手勾住腰带。 “这就放肆了?”云潇潇笑,另一只手抚上他紧绷的下颌线,“在榻上时,阿闻可比现在放肆多了。” “轰——” 花闻道脑中某根弦断了。 他一把将云潇潇按到墙上,银发垂落,淡金眸子里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暗潮。 “云潇潇,”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到底拿我……当什么了?” 云潇潇不挣扎,只挑眉看他:“自然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花闻道盯着她,许久,忽然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滚烫又蛮横,几乎要将她拆吃入腹。 云潇潇先是一怔,随即轻笑,抬手环住他脖颈,热烈回应。 门外,玄烬听见动静,“噌”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但它没进去,因为怕云潇潇。 只是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门框,又趴回去,尾巴烦躁地甩了甩。 —— 第144章 你的男人,可以凑一桌麻将 第144章 你的男人,可以凑一桌麻将 许久,花闻道才松开她,两人气息都不稳。 云潇潇唇瓣嫣红,凤眸含水,笑吟吟看着他:“阿闻……你这般邀宠可不好。” 花闻道别开脸,耳尖红透。 “少废话。”他声音还带着情动的哑,“第五转既成,明日开始,每日来雪寂居修习两个时辰。” “修习?”云潇潇挑眉,“哪种修习?” 花闻道瞪她:“正经修习!” “哦——”云潇潇拖长语调,“那‘不正经’的,还修吗?” “云、潇、潇!” “在呢。”她笑着戳他胸口,“阿闻别害羞嘛。你我既已双修过,往后便是道侣了,何必端着?” 花闻道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道侣…… 这两个字烫得他心尖发颤,却又莫名酸涩。 “谁跟你道侣。”他别开脸,“你那些男人,够凑一桌麻将了。” 云潇潇噗嗤笑出声。 “阿闻这是嫌人多?”她勾他下巴,迫使他看自己,“那你努努力,把他们全比下去——我不就只看你一人了?” 花闻道呼吸一滞。 这女人……怎么总能说出,这么混账又勾人的话? 他正要反驳,云潇潇踮脚,在他唇角轻啄一下。 “好了,不逗你了。”她退开一步,笑意慵懒,“明日辰时,我去雪寂居找你——正经修习。” 她特意加重了“正经”二字。 花闻道喉结滚动,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 转身要走,又顿住。 “那个……”他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别扭,“玄烬脖子上那铃铛,记得每日用灵力温养一刻钟。” 云潇潇挑眉:“为何?” “它冰火双属性,灵力易暴走。” —— 雪寂居。 花闻道立在窗前,指尖轻触唇瓣。 那里还残留着温热柔软的触感,以及她身上独有的冷香。 他闭了闭眼。 真是……栽了。 栽在一个没心没肺,风流成性的女人手里。 还栽得心甘情愿。 身后,青梧的声音响起:“掌司,少掌司那灵宠……似乎不简单。” 花闻道“嗯”了一声。 “冰火双生,魂力纯粹,恐非凡物。”青梧迟疑,“可要属下去查查它的来历?” “不必。”花闻道转身。 玄烬怎么来的,他自然知晓。这事,还是别深究得好,免得徒增祸端。 他顿了顿,补充道:“往后她来修习时,多备些灵果点心——要甜的。” 青梧一愣:“……是。” —— 从雪寂居出来时,已近黄昏。 云潇潇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颈侧还留着某人情动时留下的淡红印记——方才那场“修行”实在激烈,花闻道看似清冷,动起来却凶得很。 她舔了舔微肿的唇,凤眸里漾着餍足的光。 刚踏出院子,候在外面的绛雪便快步上前,低声道:“主上,萧殿下递了信来,约您酉时三刻在‘听澜水榭’一见。” 云潇潇脚步一顿。 萧煜? 确实,快一个多月没见他了。 自打吃了花闻道,忙着收拾云翩翩,又忙着突破第五转,倒把这西雍来的皇子给忘了。 “知道了。”她勾唇,“备车,去听澜水榭。” —— 听澜水榭在城西镜湖畔,是处私密雅苑,专供权贵谈事或私会。 云潇潇到时,天色已暗,水榭檐角挂着的琉璃灯在晚风中轻晃,映得湖面碎金粼粼。 她推门而入。 萧煜背对着门,立在窗边。 一身墨蓝织金锦袍,腰束玄色革带,墨发高束,露出线条凌厉的侧脸。 只是那背影绷得笔直,指节分明的手正叩着窗棂——显然等得不耐烦了。 听见脚步声,他转身。 “云二小姐如今是玄镜司首徒,架子端得可真大。”他声音有些不爽,“如今要见你一面,比见我母皇还难。” 云潇潇挑眉,也不急着入座,只倚在门边打量他。 “萧殿下这是……怪我冷落你了?” 萧煜被她这轻飘飘的语气一噎,脸色更沉:“我才没那闲工夫!” “哦?”云潇潇慢悠悠走到桌边,自顾自斟了杯茶,“那殿下约我作甚?” “你——”萧煜气结。 这女人永远这副模样!漫不经心,游刃有余,好像谁都入不了她的眼。 他盯着她颈侧那枚新鲜的印记,胸口莫名窜起一股火。 那痕迹……绝不是旧的。 她又去见了谁?裴明远?或是顾临渊?或是那个爱哭包苏合? 萧煜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醋意,硬邦邦道:“我要回西雍了。” 云潇潇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这么快?” “母皇病重,药石罔效。”萧煜声音低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沉重,“几个皇姐皇妹斗得厉害,我再不回去……就没机会了。” 云潇潇轻飘飘道:“所以,你今日约我,是为了回西雍?” 萧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单膝跪地。 “云潇潇,”他抬头,琥珀色眸子直直望进她眼底,“请你帮我回国。” 云潇潇眯起眼,放下茶杯。 她记得第一次睡萧煜,是拿他当解药——泻火。 后来陆陆续续几次,都是他主动来找她。 这人是个嘴硬,心却软的主。她与他,本就是同盟。 又多了这一层关系,自然是要帮的,当然也不能白帮。 “可以,不过你打算拿什么来交换?” “我若登基,”萧煜一字一句,“西雍半壁江山,拱手奉上。” 水榭内,一片死寂。 窗外湖风拂过,檐角琉璃灯轻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张总桀骜不驯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云潇潇看了他许久,忽然轻笑。 “半壁江山?”她缓步走到他面前,俯身,指尖抬起他下巴,“萧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 萧煜喉结滚动。 他知道,这女人从不轻易信人,可他没有退路了。 若想打破这世道,那必须登上那至尊的位置。 “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那点骄傲彻底碎去,“我愿臣服你。” 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心跳急促。 “我知道你身边男人多,”他声音发哑,“裴明远、顾临渊、苏合……他们能给的,我也能给,还能给得更多。” 他仰头,琥珀色眸子映着烛火,泛出一层水光。 “云潇潇,我求你了。” “起来。”云潇潇抽回手。 萧煜没动。 “我让你起来。”云潇潇皱眉。 萧煜这才缓缓起身,膝盖上沾了灰尘,他却毫不在意,只死死盯着她。 …… …… 第145章 好像玩脱了 第145章 好像玩脱了 这一夜,萧煜主动献身,终换来一句“可”。 水榭重归寂静,空气还残留一丝未散尽的旖旎气息。 萧煜独站窗前,衣襟仍散乱敞着,露出锁骨下——新添的痕迹。 都是她留下的。 他抬手,指尖抚过那些痕迹。 触感微烫,还残留着她唇齿的温度。 窗外的湖风拂进来,吹得他浑身一凉,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滚烫的躁动。 他低笑出声,带着三分自嘲,七分荒唐。 萧煜啊萧煜,你也有今天。 那个曾在西雍皇城策马扬鞭,视女尊礼法如无物的桀骜皇子,那个发誓绝不向任何女人低头的—— 如今跪在她裙摆边,主动解开衣袍,献上身体,只为求她……多看自己一眼。 太贱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 “呵……”萧煜闭上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眼睑下颤动。 他想起第一次被她强要了,他恨不得杀了她。 可后来,却忍不住,一次次翻墙去寻她,在光影里战栗。 今夜—— 他主动跪下去,亲手褪去她鞋袜,吻她脚尖,祈求她——离别前,多宠他几次。 完了。 他彻底完了。 他的心,被填满了——是名为“云潇潇”的毒,渗进血脉,融入骨髓,此生无解。 他原本不屑于伺候任何女人,可如今那个女人是她。 他又甘之若饴。 等回了西雍,等坐上那个位置…… 他要让云潇潇看见——他萧煜,是配站在她身边。 —— 听雪阁院门被推开的瞬间,云潇潇就知道——完蛋了。 月色下,那道素白身影立在海棠树下,银发如雪,淡金色的眸子正静静望着她。 周围气温骤降,连空气都凝出细碎的冰晶。 云潇潇脚步一顿,脸上迅速堆起笑:“阿闻还没歇息?” 云潇潇对花闻道,因为打不过,外加那人滋味实在好,所以向来,都让了他几分。 花闻道没接话。 他只缓步走近,无声无息,却像踩在她心尖上,让她浑身发冷。 “从哪回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云潇潇讪笑:“出去……喝了杯茶。” “喝茶?”花闻道挑眉,“在哪喝?和谁喝?喝到……衣襟都松了?” 他目光落在她微敞的领口——那里隐约露出一抹暧昧的红痕。 云潇潇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干笑:“阿闻真会说笑,就是喝茶喝得有些热,所以……” 话没说完。 花闻道指尖微抬。 “嘶啦——!” 云潇潇身上那件绯红流云锦,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碎帛纷飞中,她赤身裸体立在院中,只剩一件小衣…… “你干什么?!”云潇潇又惊又怒,脸颊气得通红。 花闻道面不改色,只淡淡扫过她身上那些痕迹—— 脖颈、锁骨、腰侧……新旧交叠,有些是他留的,有些……明显不是。 “喝茶,”他声音更冷了,“能喝出这些?” 云潇潇咬牙狡辩:“这些,都是你弄的!” “哪些是我弄的,”花闻道忽然上前,指尖点着她心口一处淡粉色吻痕,“我能不知道?” 他指尖冰凉,激得云潇潇浑身一颤。 “这处,”他又指向她腰侧一道浅浅牙印,“还有这处——都不是我留下的。” 他抬眸,淡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压抑的风暴:“云潇潇,你还要撒谎?” 云潇潇深吸一口气。 罢了。 瞒不过就算了。 这人,比裴明远还爱吃醋。关键是,她打不过他,要不何须在他面前遮掩解释?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仰起脸,凤眸里漾出漫不经心的笑:“是,我刚才是去见了别的男人。”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我就是这么个人——风流,多情,见一个爱一个。” 她摊手,语气轻佻:“你若是接受不了,咱们往后……两清便是。” “两清?”花闻道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云潇潇心头一紧。 “云潇潇,”他抬手,冰凉的指尖抚过她脸颊,“你招惹我的时候,咱两就两清不了啦。” 云潇潇想后退,却被他扣住腰。 “你……”她瞪他,“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花闻道低头,银发垂落,扫过她肩颈,“我要你负责到底。” 云潇潇一愣:“……什么?” “既然你喜欢招惹男人,”他声音低哑,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我往后便寸步不离跟着你——看你如何招惹。” 云潇潇头皮发麻:“别!真不用这样……” “或者,”花闻道打断她,淡金色的眸子深深望进她眼底,“换个法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嫁你为正夫。” 院中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云潇潇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花闻道重复,“我要嫁你为正夫。” “玄镜司掌司之位,可以传给你。修为、身份、地位——我都可以不要。”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鬓发:“我只要你身边,那个最重要的位置。” 云潇潇彻底傻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他疯了。 “别、别……”她喉咙发干,“你别开玩笑……咱两现在这样,挺好的。” “我像在开玩笑?”花闻道垂眸,“你正夫的位置,只能给我。” 云潇潇浑身汗毛倒竖。 她推开他,转身就往屋里跑—— “砰!”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 院中,花闻道静静立在门外。 月光洒在他银发上,泛着清冷的光泽。 他抬手,轻触门板。 里面传来云潇潇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你先回去!这事……这事改日再说!” 改日? 不。 就今夜,就说清楚。 他转身,在门外石阶上坐下。 雪白的袍袖铺在青石上,像盛开了一地月光。 —— 屋内,云潇潇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狂跳。 嫁我为正夫? 花闻道? 那个清冷出尘、连女帝都要礼让三分的玄镜司掌司?! 要上赶子,要强嫁给她? 这人,从遇到他开始,云潇潇就觉得他有病,如今看来,果真病得不轻。 她用力摇头,想把这句话甩出去。 可那句话就像魔咒,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门外静悄悄的,但她知道,他没走。 完了。 这下……真玩脱了。 要真娶了这么个正夫,还如何——花天酒地,夜夜笙歌? —— 院角,被冻成冰坨的玄烬,终于“咔嚓”一声裂开。 小家伙抖了抖浑身冰碴,异色瞳委屈巴巴地望向紧闭的房门,又瞥了眼门外那尊“冰雕”。 “啾……”它小声叫了一下。 没人理它。 玄烬垂头丧气地钻进草丛,把自己团成一团。 这个家…… 真是越来越难混了。 —— 第146章 应了花闻道 第146章 应了花闻道 —— 第二日清晨,绛雪与黛柚推开院门时,险些惊叫出声。 石阶上,一道素白身影静静坐着,银发垂落肩头,睫羽凝着细霜,像一尊冰雕。 ——是花闻道。 两人对视一眼,大气不敢出,远远绕开他,轻手轻脚推门进了屋。 屋内,云潇潇拥着被睡得正香,墨发铺了满枕,唇角还噙着点慵懒的笑意。 “主上……”绛雪轻轻推她,“花掌司坐在门外……” 云潇潇迷迷糊糊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我知道,昨夜就来了,坐了一宿。” 黛柚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绛雪轻轻摇头——主上与掌司之间的事,少打听为妙。 云潇潇伸了个懒腰,起身套上外衫,随意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 “你们下去吧,”她对镜理了理长发,“把玄烬也抱走。” 两人应声退下,抱走了蜷在窝里的小雪团。 院门重新关上。 云潇潇走到门边,顿了一下,才推开。 晨光涌进来,落在台阶上那人肩头,霜色渐融。 她走到他身边,并肩坐下,伸直了腿。 “阿闻,”她偏头看他侧脸,“真想好了?要嫁我为正夫?” 花闻道长睫微颤,睁开了眼。 “嗯。”他声音有些哑,却清晰,“想好了。” 云潇潇盯着他看了片刻,笑着开口:“可我给不了你唯一,你知道的,我身边男人不少,往后……或许还会更多。” 她顿了顿,认真望进他淡金色的眸子:“你只是其中一个,你也愿意?” 花闻道袖中的指尖,蜷了蜷。 愿意吗? 他想起百年前,冰原上的初遇——那时她还是凤临天,一身红衣灼眼,从猎妖师刀下救下一只雪狐。 她不知道那雪狐开了灵智,更不知它夜夜蜷在她身边,听她说那些漫无边际的话。 她说她想喝人间最烈的酒,想睡遍天下最美的男人,想活得张扬肆意,谁也别想拘着她。 后来她死了。 他守着玄镜司,等了一世又一世。 直到这一世,她成了云潇潇——性子比前世更风流,更不羁,身边男人像开茶话会似的。 他不是不嫉妒。 可比起嫉妒,他更怕……再失去她一次。 百年孤寂都熬过来了,不过与几个男人分享她罢了。 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只要能在她身边。 只要她心里……有他一点位置。 “我愿意。”花闻道抬眸,眼底冰雪消融,只余一片温柔,“你愿意——给我正夫之位吗?” 云潇潇怔住了,看着他眼底近乎卑微的深情,心头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总觉得——这双金色的狐狸眼,有些似曾相识。 却想不起来,何时见过这样一双眼。 也罢,左右她也不吃亏。 他要嫁,她便娶吧! —— 早膳摆在院子里。 两碟小菜,两碗百合莲子粥,一笼水晶虾饺,还有新蒸的桂花糕,热气袅袅。 云潇潇与花闻道对坐。 黛柚立在旁边布菜,眼睛却忍不住悄悄往两人身上瞟—— 主上今日穿了件青绿色家常襦裙,墨发松松绾着,正捏着勺子慢悠悠喝粥。 而花掌司……竟也换了身青色常服,银发未束,只用一根冰蓝丝带松松拢在肩后。 最重要的是,两人间的气氛…… 不一样了。 从前花掌司来,主上虽也调笑,却总隔着层若有若无的疏离。 今日却不同——主上夹了块桂花糕,很自然地放进花掌司碟子里:“阿闻,尝尝这个,不甜。” 花闻道抬眸看她一眼,没说话,却夹起那块糕吃了。 黛柚眼皮一跳。 这……这简直是老夫老妻的架势! 正想着,绛雪端着最后一盅燕窝羹走了进来。 她垂眸,将羹汤放在桌上:“主上,花掌司,请用。” —— 一顿早膳用得安静,却莫名和谐。 云潇潇偶尔说两句琐事,花闻道便淡淡应着,手上却不停——给她添粥,在她唇角沾了粒米时,很自然地用指腹揩去。 绛雪和黛柚低头,装没看见。 用罢早膳,云潇潇放下筷子,看向花闻道:“阿闻,你一夜未睡,先回雪寂居歇息吧。” 花闻道抬眸:“你今日……有何安排?” “我得上趟街,采买些东西。”云潇潇笑,“好迎你过门。” 花闻道这才点头,起身时却顿了顿,俯身——在她额间轻吻了一下。 “酉时,”他低声说,“我来找你。” 说罢,也不管旁边两个丫鬟瞪大的眼睛,转身走了。 一片寂静。 半晌,黛柚才结结巴巴开口:“主、主上……花掌司他……” “嗯,”云潇潇淡定地擦了擦嘴,“以后见了,改口叫‘正君’。” 绛雪:“…………” 黛柚:“!!!”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主上居然真要把花掌司娶进门?! 云潇潇懒洋洋起身:“赶紧收拾,然后随我上街。” —— 锦绣坊,京中最大的衣饰铺——也是裴家的产业。 云潇潇站在货架前,指尖划过一排男子腰带。 墨色镶银的,靛青绣竹的,月白织云纹的……她挑得仔细,连扣头的雕工都要细看。 绛雪在旁低声提醒:“主上,花掌司素日穿得素净,怕是不喜太繁复的款式。” “素净?”云潇潇挑眉,拿起一条暗红镶金边的腰带,“那是从前。既要做我的正夫,总不能日日白得像守丧。” 她将腰带比了比,满意点头:“都不错,颜色鲜艳的,每样来一条。” 黛柚在旁记下,心里却咂舌。 主上对花掌司……还真是上心。 从前那些男人,何曾见她亲自来挑?便是顾公子,去年“嫁”过来时,也不过是宫中置办得。 正想着,云潇潇已转到发饰柜前。 刚拿起一枚赤金嵌红宝的束发冠,身后忽然有人靠近—— “潇潇。” 声音压得极低,透过帷帽的薄纱传来,带着熟悉的清冷。 云潇潇手一顿。 顾临渊。 —— 后堂静室,门一关,隔绝了前厅的喧嚣。 顾临渊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俊苍白的脸。 眼下泛着淡淡青影,唇角抿得紧,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 “你怎么在这儿?”云潇潇抬眼问他。 —— 第147章 顾临渊怀孕了 第147章 顾临渊怀孕了 顾临渊没答话。 他刚刚瞧得分明,她在挑男人的用品,给谁挑得? 他想问,却问不出口。 他一直觉得,自己嫁的人,是云潇潇,可又不是云潇潇。 许久,他才缓缓抬手,按在小腹上。 今日,来找她,是另有要事,不能拈酸吃醋。 “潇潇,”他声音哑得厉害,“我怀孕了。” “呃——” 云潇潇盯着顾临渊,凤眸一点点睁大。 “你……你说什么?” “一个多月了。”顾临渊别开脸,耳根泛红,“是那次……在云府那次。” 云潇潇脑子“嗡”的一声。 那晚,顾临渊翻墙来找她,两人一路从耳房,厮占到内室。 还把花闻道,气了好些天,没搭理她。 怀孕? 顾临渊怀孕? 怀了她的孩子? 这就有点棘手了! “孩子不能留。”云潇潇脱口而出。 顾临渊身体一僵,抬眸看她,眼底瞬间漫上水光:“你……不要他?” “不是不要!”云潇潇揉着额角,烦躁地踱了两步,“顾临渊,你清醒点——你现在名义上,是东方灵儿的侧君!这孩子生下来,有些尴尬?” 她转身看他:“东方灵儿如今在二皇女夜清音那,我顶着她的身份娶了你,现在你要生孩子——到时候东方灵儿要回北璃,难不成你和孩子也跟了去?” 顾临渊脸色瞬间白了。 他低头,指尖轻轻抚着小腹,声音轻得像要碎掉:“我知道……可我……舍不得。” 他抬眸,眼眶通红:“潇潇,这是你的骨肉。” 云潇潇胸口一堵。 她看着顾临渊苍白的脸,想起很多年前——两人两小无猜的日子。 后来他被退婚,被夜玲珑强掠差点失身,再后来——他将身体,给了她。 又阴差阳错,用东方灵儿的身份,娶他为侧君。 云翩翩已死。 当初拿他气云翩翩的借口,好似不成立了。 两人阴差阳错,好似纠缠不清了—— “好吧,孩子留下。”云潇潇终于开口,语气沉了下来,“我会尽快——让你除去东方灵儿侧君的身份。” 她走到窗边,看着街上往来行人,眸色渐冷:“我得见东方灵儿一面,将这事处理干净。” 她转身看向顾临渊:“在处理干净前,怀孕的事,除了我,谁也不能说——包括苏合和你的侍从。” 顾临渊重重点头:“好。” 他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潇潇,你……会娶我吗?以云潇潇的身份?” “我会娶你。”她抬手,摸了摸他脸,“等事情处理完,我会再次娶你进门——” 顾临渊眼眶红了,轻轻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窝:“潇潇……谢谢你,不嫌弃我。” —— 静室外,绛雪和黛柚守着门,面面相觑。 里头隐约的对话,她们听不真切,但“怀孕”两个字,却像惊雷炸在耳边。 黛柚压低声音:“顾公子他……有孕了?” 绛雪抿唇点头,神色凝重:“这下麻烦了。主上正筹备娶花掌司,顾公子这边又……唉。” 正说着,门开了。 云潇潇走出来,面色如常,只眼底多了几分沉色。 “回府。”她淡淡道,“另外,给裴明远递个信——说我今晚不去碧落阁了,改日再约。”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让他最近……多留意二皇女府的动静。” —— 玲珑殿内。 夜玲珑坐在地上,暗青寝衣松松垮垮,眼里全是血丝。 禁足三月余。 整整一百多天,被困在这四方宫殿里,连院门都踏不出去。 夜清音那个贱人,偶尔“好心”派人送些吃食用度,话里话外却全是讥讽。 夜璇玑更是连面都不露,仿佛忘了,还有她这个妹妹。 “贱人……都是贱人……”夜玲珑咬着指甲,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恨意。 一旁的冬梅战战兢兢跪着,小声劝:“殿下息怒,身子要紧……” “息怒?”夜玲珑转头瞪她,“你让我怎么息怒?!再关下去,本宫就要烂死在这儿了!” 她一把抓住冬梅手腕:“去!想办法给夜璇玑递话——就说本宫知错了,求她向母帝美言几句,解了这禁足!” 冬梅迟疑:“可皇太女殿下她……未必肯帮……” “她会帮的。”夜玲珑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本宫手里,还有她想要的东西。” —— 两日后,东宫。 贴身女官青琳轻步上前,在夜璇玑耳边低语几句。 “哦?”夜璇玑笔尖一顿,“她真这么说?” “是,三皇女殿下托人递了话,说愿将庐阳那处铁矿……献给殿下。” 夜璇玑垂眸,指尖在案几上轻叩。 庐阳铁矿。 那是夜玲珑生父的私产,如今在夜玲珑手上。若得了这铁矿,往后便多了一条暗路。 夜玲珑,这次总算掏出了一些实在东西。 “既如此,”夜璇玑淡淡开口,“那便帮帮她吧!” —— 昭文殿。 女帝夜倾寰正与户部尚书,商议江南水患的赈灾事宜,听闻夜璇玑求见,略一颔首。 见夜璇玑进来,夜倾寰打发走了户部尚书。 “儿臣参见母帝。” “起来吧。”夜倾寰揉了揉眉心,“有事?” 夜璇玑恭谨道:“儿臣是来为玲珑……求情的。” 夜倾寰挑眉。 “她禁足已有三月余,其间日日抄写经书,反思己过。”夜璇玑声音温和,“儿臣前日去看她,她瘦了一大圈,哭着说知错了,往后定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女帝:“母帝,玲珑终究年纪小,性子急了些。如今罚也罚了,教训也吃了,眼看入夏……总关着,怕闷出病来。” 夜倾寰没说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殿内一时寂静。 许久,女帝才缓缓开口:“她是该吃点苦头。堂堂皇女,行事那般荒唐,成何体统。” 话虽重,语气却松了几分。 夜璇玑心领神会,轻声道:“母帝教导的是。不过玲珑这回确实悔改了,连最爱的骑射都说不碰了,往后定静心读书。” 夜倾寰看她一眼。 “你倒是疼她。” 夜璇玑垂眸:“儿臣是长姐,理当照拂妹妹。” 女帝沉默片刻,终于摆了摆手:“罢了。传旨,解了她的禁足吧!” —— 第148章 庐阳铁矿,换储君一命 第148章 庐阳铁矿,换储君一命 旨意传到玲珑殿时,已是黄昏。 夜玲珑跪接圣旨,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住狂喜。 送走传旨宫人,她猛地起身,一脚踹翻旁边的香炉。 “哈……哈哈哈……”她仰头大笑,笑声嘶哑癫狂,“出来了……本宫终于出来了!” 冬梅连忙扶她:“殿下,陛下还说……” “闭嘴!”夜玲珑打断她,眼底燃起熊熊火光,“禁足解了,往后的事……本宫说了算!” 她走到窗边,推开紧闭数月的窗棂。 初夏暖风涌进来,带着御花园飘来的花香。 夜玲珑深深吸了口气。 她总算出来了。 她这满头乌发,都是被云潇潇那贱人烧了。 她既然出来了,自然不会放过她。 还有夜璇玑,她抢了她的人,又拿了她的矿—— 也得狠狠报复! —— 三日后,浮玉楼。 整座京城最奢华的酒楼,今夜被东宫包场。 三层飞檐朱阁悬满琉璃灯,映得临街长河碎金粼粼。 夜玲珑踏进顶楼雅间时,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她今日打扮得极用心——绯红蹙金宫装层层叠叠,腰间束着玄色革带,衬得腰肢纤细。 头上梳了繁复的惊鸿髻,缀满赤金步摇与珍珠簪,丝毫看不出底下是个秃头。 那是宫中最手巧的梳头嬷嬷,花了一整日的功夫,用假发并数十枚发簪硬生生“造”出来的。 “皇姐。”夜玲珑屈膝行礼,声音柔顺,“谢皇姐为玲珑周旋。” 夜璇玑端坐主位,一身明黄宫装,威仪端方。 她淡淡扫了夜玲珑一眼,唇角微扬:“起来吧。自家姐妹,不必如此。” 话是这么说,却并未起身相扶。 夜玲珑垂眸掩去眼底冷意,款款入座。 席间珍馐满桌,玉液琼浆。 姐妹二人表面言笑晏晏,底下却各怀心思。 酒过三巡,夜玲珑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契,双手奉上: “皇姐,这是庐阳那处铁矿的地契,玲珑今日特地带了过来。” 夜璇玑眸光微动,她等的就是这个。 她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羊皮卷边沿—— 无色无味的粉末,悄无声息落进酒杯中,瞬间消融。 成了。 夜玲珑心头狂跳,面上笑得愈发甜:“皇姐,我敬你一杯。往后玲珑,还要仰仗皇姐照拂。” 夜璇玑不疑有他,接过地契扫了一眼,确认无误,这才端起酒杯。 杯沿贴上唇瓣。 夜玲珑死死盯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喝下去。 只要一口—— 夜璇玑就会毒发身亡,七窍流血,死得悄无声息! 而毒药来自玄镜司库房,追查下去,只会查到云潇潇头上! 一箭双雕! 她眼底,几乎要迸出狂喜的光。 就在夜璇玑仰头欲饮的刹那—— “咻!”一道破空声骤然袭来! 临河的雕花木窗轰然洞开,一枚鸽卵大小的莹白玉石疾射而入,精准击中夜璇玑手中的酒杯! “铛——!” 玉杯炸裂,酒液四溅。 其中几滴,落在铺着锦毯的地面,竟“嗤”地冒起青烟,瞬间将毯面蚀出几个焦黑的窟窿! 夜璇玑僵在原地,看着手中仅剩的杯柄,又看向地上冒烟的毒酒,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 她猛地抬头,盯住夜玲珑:“你——下毒?!” 夜玲珑脸上的笑容,瞬间崩碎。 她“腾”地起身后退,撞翻了身后座椅:“不、不是我!皇姐你听我解释——” “解释?”夜璇玑拍案而起,直指着她鼻尖,“这毒酒,就在本宫眼前!你还想狡辩?!” “是云潇潇!”夜玲珑尖声叫道,“一定是她陷害我!她恨我,恨皇姐,她想一石二——” 话音未落。 一道胭红身影自洞开的窗口翩然掠入,轻巧落地。 云潇潇凤眸微挑,笑吟吟看向夜璇玑:“太女殿下,我来得可还及时?” 夜璇玑胸口剧烈起伏,看向云潇潇的眼神复杂。 “你……”她咬牙,“你怎么知道?” “凑巧。”云潇潇走到桌边,俯身嗅了嗅地上残酒,啧了一声,“‘七日腐心散’,玄镜司库房昨日丢失的毒药。无色无味,中毒者当即心脉溃烂而亡,死状……极惨。” 她直起身,看向面无人色的夜玲珑:“三殿下为了杀亲姐姐,还真是下血本。” 听到这,夜璇玑在顾不得许多了,她厉喝:“拿下!” 门外侍卫冲入,将夜玲珑反剪双臂,押跪在地。 夜玲珑挣扎嘶叫:“夜璇玑!你凭什么拿我?!证据呢?!就凭她云潇潇一面之词?!” “证据?”云潇潇冷笑,指尖微动,一颗石头飞到她掌心—— 云潇潇口中念念有词,那石头折射出画面。 方才席间的一切,包括夜玲珑下毒的动作,再次清晰展现—— 夜玲珑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待夜玲珑被押了下去。 云潇潇才慢悠悠走到,夜璇玑面前。 “殿下,”她笑,“今日我救了你一命。你这命……值多少钱?” 夜璇玑眯起眼:“你想要什么?” 云潇潇伸手,从她紧攥的指间,抽走那卷羊皮地契。 “就这个吧。”她晃了晃地契,“庐阳铁矿——换储君一条命,不亏。” 夜璇玑咬牙:“云潇潇,你趁火打劫!” “是啊。”云潇潇坦然点头,“我若不来,你如今怕已是一具尸体,这矿还是回了三殿下手里。那你,不但丢了命,还失了矿。如今,你保住了命,还是划算得很!” 她将地契收入怀中,拍拍夜璇玑肩头:“殿下宽心,往后您需要军械,我给你打折。” 说罢,她转身走向窗口。 “站住!”夜璇玑叫住她,“你为何救我?” 云潇潇回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因为啊……” “我看不惯有人——为了个男人,就蠢到对亲姐姐下杀手。” —— 云潇潇怎会真心救她? 她只是想要那处矿,顺便想杀了三皇女而已。 那七日腐心散,是故意丢得。 而这处矿,最终还是到手了。 —— 昭文殿内,龙涎香烧得沉重。 夜璇玑跪在御案前,将浮玉楼之事细细禀明——只略去了铁矿那一段。 “……若非云潇潇及时打翻毒酒,儿臣此刻,已是一具腐尸。” 她声音平静,指尖却微微发颤。 不是装的。 是真怕。 —— 第149章 白贵君 第149章 白贵君 女帝夜倾寰坐在那,脸色愈发阴沉。 她听完,许久没说话。 殿内死寂,只闻铜漏滴答。 终于,女帝缓缓抬眸。 “玲珑她……”声音听不出情绪,“真敢对你下毒?” “留影石为证。”夜璇玑双手奉上。 女帝没接,只盯着那枚莹润的玉石,眼底渐渐凝起冰霜。 她宠夜玲珑,宠了二十年。 纵她骄纵,容她荒唐,哪怕她强掳顾临渊,又设计想强要苏合—— 她都纵容了她,还帮她擦屁股……因为在她看来,不过是小女儿家一时意气用事。 可下毒? 毒杀储君? 这触及到了她的底线。 “好……好得很。”女帝忽然笑了,笑声却冷得像刀子,“孤的好女儿,真是长本事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沉沉。 “传旨。”女帝背对着夜璇玑,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三皇女夜玲珑,谋害储君,罪无可赦——赐鸩酒,即刻执行。” 夜璇玑心头一震。 她料到母帝会重罚,却没想到……直接赐死。 “母帝……”她张了张嘴。 “不必求情。”女帝打断她,声音疲惫,“孤纵容她太久了。久到她忘了——谁才是这江山的将来。” —— 旨意拟好,用了印。 传旨太监捧着那卷明黄圣旨,刚走到殿门口—— “陛下——!!” 一道凄厉的哭喊声,自殿外台阶下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素白寝衣、披头散发的男子,正赤足跪在汉白玉阶上,重重磕头。 是白贵君,夜玲珑的生父。 那个昔日以妖娆多姿冠绝后宫,出身镇国大元帅府,宠冠十余年的男人。 此刻却卸了所有发饰,散了满头青丝,素衣赤足,额前磕得一片血红。 “臣侍求见陛下——!!” 女帝瞳孔一缩。 “让他进来。” 白贵君踉跄入殿,扑跪在御案前。 “陛下……”他仰起脸,那张曾让六宫失色的容颜,此刻惨白如纸,泪痕斑驳,“玲珑年幼无知,犯下大错,臣侍愿代她受罚!” 女帝盯着他,声音冷硬:“毒杀储君,是‘年幼无知’?” “是臣侍教女无方!”白贵君重重叩首,“臣侍愿以命相抵——只求陛下,留玲珑一命!” “白栩,”女帝唤他全名,“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侍知道。”白贵君直起身,忽地扯开素白衣襟—— 心口处,一团诡异的青黑,正缓缓蔓延。 “臣侍来前……已饮了靛心缠。” 殿内一片抽气声。 夜璇玑站起身:“你疯了?!” 白贵君却只看着女帝,笑容凄艳:“陛下,玲珑是臣侍唯一的骨肉……臣侍舍不得。” 他伸手,想爬过去再求求她,却在中途无力垂下。 “算算时辰……也差不多该发作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呕出一口黑血,身体软软向后倒去—— “白栩!!” 夜倾寰几步冲下御阶,将人一把接在怀中。 入手冰凉,气息已乱。 “传太医——!快传太医!!”她嘶声厉喝。 白贵君却轻轻摇头。 他抬手,颤抖着抚上女帝的脸颊,眼底满是眷恋与不舍:“陛下……别救我了。” “用臣侍这条命……换玲珑活着……求您……最后一次……” 话音渐弱。 那只手,终究无力滑落。 眼睛,缓缓阖上。 昭文殿内,死一样的寂静。 夜倾寰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 许久。 一滴泪,砸在白贵君苍白的脸颊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这个纵横朝堂几十载、心硬如铁的女帝,此刻失去了一个男人,倒是有些伤心了。 “白栩……”她哑声唤,“你何苦……” 无人应答。 怀中的身体,彻底凉透。 夜璇玑跪在一旁,垂着头,指尖掐进掌心。 她恨夜玲珑,想让她死。 却在这一刻,对那个死在母帝怀中的男人,生出一丝复杂的怜悯。 为女赴死。 愚蠢,却也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 夜倾寰缓缓抬头。 脸上泪痕已干,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轻轻放下白贵君,起身,走回凤椅缓缓坐下。 然后,一字一句,重新下旨:“三皇女夜玲珑,谋害储君,本应处死。念其生父以命相抵……” 她顿了顿,声音嘶哑:“免死罪,褫夺封号,幽禁玲珑殿。永生——不得出。” 大殿上—— 白贵君的素衣,被窗外涌入的风,轻轻吹动。 如一地零落的梨花。 —— 子时过,皇城沉寂如坟。 一道黑影鬼魅般掠过宫墙,落在玲珑殿后院。 云潇潇扯下蒙面黑巾,胭红衣摆在夜色里暗如凝血。 她推开那扇窗,翻身入内。 夜玲珑抱着膝盖蜷在墙角,身上还穿着白日那身绯红宫装,假发髻歪在一边,露出头皮。 像个被扯烂的偶人,丑的可笑。 听见动静,她缓缓抬头。 那张脸惨白浮肿,眼窝深陷,嘴角却扯出一个怪异的笑:“你来看我笑话?” 云潇潇没答,只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四目相对。 一个眼神清明如刃,一个眼底混沌如渊。 “我来告诉你,”云潇潇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扎心,“你父君白贵君,今日死在昭文殿——死相,很难看。” 夜玲珑瞳孔骤缩。 “你胡说什么……” “‘靛心缠’的毒,发作时心口乌黑蔓延,七窍渗血。”云潇潇慢条斯理地描述,像在说一桩趣闻,“他跪着求你母帝,磕得满头是血,最后毒发倒地,浑身抽搐——” “闭嘴!”夜玲珑尖叫。 “你母帝抱着他,哭得像个寻常妇人。”云潇潇恍若未闻,“可惜啊,她最爱的男人,死得那么丑,那么狼狈……就像条狗。” “我让你闭嘴!!!” 夜玲珑猛地扑过来,却被云潇潇单手掐住脖子,按回墙上。 “急什么?”云潇潇俯身,贴在她耳边,“我还没说完呢。” “你父君用命换你活着……可你配吗?” 她松开手,夜玲珑软软滑坐在地,大口喘气。 “为了个墨影,你毒杀亲姐;为了活命,你逼死生父。”云潇潇起身,垂眸看她,眼底尽是冰冷的讥诮,“夜玲珑,你活这一遭——” “除了祸害人,还会什么?” 殿内死寂,只有夜玲珑粗重的喘息。 许久,她低笑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得癫狂,最后几乎是嘶吼:“对……我就是废物!我就是祸害!那又怎样?!我生来是皇女,我想争,我想抢,我有错吗?!” —— 第150章 夜玲珑烧成了灰 第150章 夜玲珑烧成了灰 她爬起来,摇摇晃晃站稳,指着云潇潇:“你凭什么教训我?你不过一个是卑贱庶女!” 云潇潇挑眉:“呵,我一个卑贱庶女,都活得比你好,你还有脸活吗?” 说罢,她翻身出窗。 身影融入夜色,再无踪迹。 —— 殿内重归死寂。 夜玲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父君……死相很难看。 那个总笑着唤她“玲珑儿”,纵她任性宠她胡闹,无条件宠着她的男人…… 死了。 为她死的。 死得……很难看。 “哈……”她扯了扯嘴角,想笑,眼泪却猝不及防砸下来。 一滴。 两滴。 落在青砖地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她起身,跌跌撞撞扑到烛台前,手一推—— —— 火光火速蔓延,映亮半边皇宫。 惊叫声、脚步声、泼水声……远处一片混乱。 玲珑殿内,那道在烈火中蜷缩的身影,渐渐不再扭动。 最终,化作一具焦黑蜷曲的枯骨。 —— 寅时三刻,昭文殿。 女帝夜倾寰合衣靠在榻上,眼底布满血丝,手边案几还摊着白日未批完的奏折——自白栩死后,她便没离开过这里。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殿门轻响,寒江雪躬身入内,声音压得极低:“陛下,玲珑殿……走水了。” 夜倾寰眼皮一抬。 “火势凶猛,等扑灭时……三殿下已……”寒江雪顿了顿,“薨了。” 殿内一片死寂。 许久,女帝才缓缓开口:“怎么起的火?” “似是……自焚。”寒江雪垂首,“殿内发现了桐油瓶,三殿下身上……浇满了。” 夜倾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蜷紧,攥得掌心刺痛。 自焚…… 白栩用命换来的生路,这孽障就这么糟践?!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冰冷的疲惫:“可有伤及旁人?” “没有。火起时殿内只三殿下一人,侍从都撤出来了。”寒江雪迟疑片刻,“只是……三殿下院中那些侍君、小侍,如今该如何安置?” 夜倾寰揉了揉眉心。 是了。 夜玲珑虽无正君侧君,后院却塞了二三十个侍君小侍,皆是这些年陆陆续续搜罗进府的。 “打发去乾元寺修行吧。”女帝声音淡漠,“既入了玲珑殿,便替她……诵经赎罪。” “是。”寒江雪应下,却又补充,“只是其中有一人……有些特殊。” “谁?” “云家庶子,名唤云阳。” 夜倾寰动作一顿。 “云阳?”她蹙眉,“玲珑何时纳的云家人?孤怎么不知?” 寒江雪低声道:“据三殿下身边的冬梅交代,是禁足期间……偷偷抬进府的。未过明面,故而陛下不知。” “砰!” 女帝一掌拍在案上! “好……好一个‘偷偷抬进来’!”她气得发笑,“孤让她禁足思过,她倒好——往殿里抬男人?!” 寒江雪垂首不敢言。 夜倾寰胸膛剧烈起伏,许久才平复:“那云阳……一并送去乾元寺。” “陛下,”寒江雪轻声提醒,“云阳毕竟是云家子,如今云潇潇势头正盛,若是云家闹起来……” “云家?”女帝冷笑,“云战那老东西,绝不敢闹。云潇潇,我料她也不敢说什么。” 她摆摆手:“去吧。若云家来问,就说——云阳自愿入寺修行。” 寒江雪心领神会:“奴婢明白。” —— 半个时辰后,玲珑殿偏院。 二十余名年轻男子被侍卫押着,聚在院中。有的低声啜泣,有的面色麻木…… 云阳站在人群最后,一身素青布衣,低垂着头。 寒江雪立在院中,目光扫过这群惶惶不安的年轻男子。 “传陛下口谕:三皇女既薨,尔等即日前往乾元寺带发修行,终身不得离寺——” 话音落下,满院死寂。 片刻后,啜泣声四起。 “不……我不去寺庙!” “大人开恩!我们也是被三殿下强抢来的……” “求您禀告陛下,放我们回家吧!” 侍卫刀鞘一横,哭求声戛然而止。 寒江雪面色冷硬:“带走。” 侍卫上前押人,就在此时—— “大人!” 一道清瘦身影冲出人群,“扑通”跪在寒江雪面前! 是云阳。 他抬起头,素青布衣衬得脸色俊秀:“奴……已有一月身孕!” 院中,瞬间静了。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向他——看向他依旧平坦的小腹。 寒江雪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是三殿下的骨肉。”云阳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前日诊出喜脉,本想过几日禀报……” 他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求大人禀告陛下——这是三殿下……唯一的血脉!” —— 昭文殿。 女帝听完寒江雪的禀报,握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泼出几滴,晕湿了袖口纹路。 “孩子……”她低声重复,“白栩的……孙儿?” 寒江雪垂首:“云阳确实怀孕了,太医已验过,一月余。” 夜倾寰想起白栩——那个临死前还攥着她衣袖,求她“留玲珑一命”的男人。 也想起夜玲珑——那个被她宠了二十年,最后浇满桐油,把自己烧成焦炭的孽障。 如今……竟还留了条根? “陛下,”寒江雪轻声道,“若留下这孩子,将来或许……” “不必说了。”女帝抬手打断。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沉沉的疲惫:“把云阳迁到……‘漱玉斋’。” 寒江雪一怔。 漱玉斋——那是西边最偏僻的一处小院,常年空置,几乎被宫人遗忘。 “拨两个嬷嬷、四个宫女过去伺候。”女帝声音淡漠,“太医每十日请一次脉,一应用度按……侍君份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没有孤的旨意,他不许踏出漱玉斋半步,就让他为三皇女守节吧。” —— 寅时末,漱玉斋。 云阳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踏进这座荒僻冷清的小院。 院中杂草丛生,屋檐下结着蛛网,推开殿门时,霉味扑面而来。 领路的宫人皮笑肉不笑:“云侍君,往后您就住这儿了。陛下仁慈,还拨了人伺候您。” 他指了指身后两个老嬷嬷,和四个垂首敛目的宫女。 “好生养胎,安安分分的。” 说罢,那宫人转身走了。 院门“吱呀”合拢,落锁声清晰传来。 云阳站在原地,望着这座囚笼般的宫殿。 许久,他缓缓抬手,轻抚平坦的小腹,指尖微颤。 夜玲珑,你烧成灰了…… 可我,还活着。 你死了也好,就无人知道—— 第151章 撩夜明澜 第151章 撩夜明澜 —— 皇宫里接连走了两位主子,一时人人缄默,连宫道上的脚步声都刻意放轻。 女帝为着皇家颜面,对外只说是意外走水,三皇女不幸罹难,白贵君骤闻噩耗,心痛猝逝。 一套说辞滴水不漏,面上哀荣给足,里头的腌臜半点不露。 趁着满宫上下忙着治丧守灵,云潇潇总算逮着空子,溜进了二皇女的清音殿。 今日夜清音去灵前守丧——死的毕竟是她亲妹妹,面儿上的工夫总要做足。 殿内只留了几个心腹宫人。 云潇潇绕过回廊,推开偏殿虚掩的门。 一道绯红身影“嗖”地扑了上来! “云潇潇!” 东方灵儿一把将她抱住,手在她身上胡乱摸了几把,确认胳膊腿儿都齐全,才红着眼眶松开:“还好……你没事。” 云潇潇有点懵。 她与云家的那些姐妹,从未如此亲近过。 虽勾搭得男人,一个接一个。 却从没被同性,这样亲密地抱过。 温热,柔软,带着点清甜的梨花香。 她僵了片刻,才不太自然地推开东方灵儿:“我今日来,是有正事。” 东方灵儿抹了抹眼角,撇嘴:“我就晓得,你这没良心的,没事哪能想起我来?” 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云潇潇,忽然噗嗤一笑:“瞧你这身打扮——跟做贼似的。” 云潇潇今日穿了身烟灰劲装,墨发高束,半点珠钗未戴,确实朴素得反常。 可这般朴素,也没遮住半分颜色,依然让人移不开眼。 “少贫。”云潇潇自顾自坐下,“顾临渊怀孕了。” 东方灵儿正斟茶,手一抖,茶水泼出半盏。 “真的?!”她眼睛瞪圆,“可以啊顾公子!这才几次?果然习武之人身子骨就是牛!” 云潇潇扶额:“……你能正经点吗?” “好好好,我正经一点。”东方灵儿放下茶壶,凑过来,“孩子……是你的?” “不然呢?”云潇潇睨她,“他只跟我睡过。” 东方灵儿啧啧两声,摇头晃脑:“你这人,真是……祸害遗千年。” 云潇潇懒得跟她斗嘴,正色道:“顾临渊如今名义上还是你的侧君,苏合也挂在你名下。要想女帝松口,放他们自由身——”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恐怕还得你出马。” 东方灵儿挑眉:“我?我能干嘛?夜倾寰又不会听我的。” 云潇潇勾勾手指,东方灵儿凑近。 云潇潇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好一会儿。 起初东方灵儿还听得认真,听到后面,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差点从榻上跳起来:“什么?!你要我去勾引夜清音的弟弟?!” 她嗓门没收住,在空荡的殿内格外响亮。 云潇潇一把捂住她的嘴:“小声点!” 东方灵儿扒开她的手,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震惊:“夜清音那弟弟……夜明澜?他才十六!而且听说性子孤僻,见谁都冷着脸,你让我去招惹他?!” “不行吗?”云潇潇挑眉,“你看看你,跟我同岁,到现在一个正儿八经的夫郎都没有,像话吗?” 东方灵儿一噎。 这话戳心窝子了。 她确实除了睡过几个小倌,连段像样的风流债都没欠下。再看看云潇潇——顾临渊、裴明远、萧煜……个个姿容绝色,还都对她死心塌地。 人比人,气死人。 “可夜明澜那小子……”东方灵儿犹豫,“我听说他连宫宴都不爱出席,整天窝在藏书阁里看书,跟个书呆子似的。这种人,怎么撩啊?” 云潇潇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子,“啪”地拍在桌上。 “他的喜好、性情、日常习惯、爱读什么书、甚至每日几时在哪儿散步——我都查清楚了。” 她翻开册子,指着一行字:“瞧,他每月十五必去西郊梅林,身边只带一个老仆,护卫都远远跟着。” 又翻一页:“他嗜甜,尤其爱吃城南‘酥月斋’的桂花糖糕,但碍着皇子身份,不好常去买,只能偶尔托宫人偷带。” 再翻:“他左耳后有一颗小红痣,他自己不知道——” 东方灵儿看得目瞪口呆:“你……你连人家耳后痣都查?!” 云潇潇合上册子,塞进她手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站起身,拍了拍东方灵儿肩头:“灵儿,书呆子最好骗了。我相信你,一个月内,拿下他。” 东方灵儿攥着那本册子,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云潇潇那双写满“我看好你”的凤眸。 一咬牙。 “行!” 她拍案而起,豪气干云:“不就是个十六岁的小皇子吗?姐姐我搞定了!” 云潇潇这才露了笑,从袖中又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绕指柔’,每次见他你都抹上,能让人心防松动,易生好感——不必省哈,我那多得是。” 东方灵儿接过,眨了眨眼:“潇潇,你老实说……你的那些男人,是不是都是这样得来的?” 云潇潇轻呲一声:“我能用得着这个?我的男人,都是上赶子送上来的!” 云潇潇这句,说得是大实话。 可大实话,只能让人更不爽。 东方灵儿瞧着她离去的身影,攥紧了手,心里想着:这次一定要将夜明澜拿下,一雪前耻。 —— 漱玉斋的夜,静得像口枯井。 轮值宫女早歇下了,厢房里只余一盏如豆油灯,映着窗纸上摇晃的树影。 “吱呀——” 门轴极轻一响。 一道身着素青宫女服的身影,闪身入内,反手合上门栓。 是冬梅。 她卸了以往那副恭谨麻木的面具,烛光下眉眼鲜活,甚至带着几分急切的温柔。 她快步走到榻边,云阳正拥被坐着,脸色苍白,见她来了,眼里才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怎么才来……”他声音细弱。 “好不容易等到那老货睡死。”冬梅在榻边坐下,伸手抚他脸颊,“今日可还吐得厉害?” 云阳摇头,又点头,眼圈忽然红了:“白日送来的膳里……有鱼腥味,我闻着就犯恶心,硬是逼着自己咽下去……” 冬梅心疼地将他揽进怀里,掌心轻轻覆上他平坦的小腹:“苦了你了。” 云阳靠在她肩头,闭眼,眼泪滑下来。 —— 第152章 云阳的私情 第152章 云阳的私情 他想起刚被偷偷抬进玲珑殿时,也曾抱着几分侥幸——或许夜玲珑会待他好些。 他自觉摸样生得好,性子也温顺,学了那么多伺候人的本事。 总能伺候得三皇女满意的。 可那疯子只新鲜了半个月。 在得知云潇潇成了玄镜司首徒、风光无限那日,夜玲珑回殿后砸了满屋瓷器,最后将怒气全发泄在他身上。 ……那次他被折腾得,差点下不了榻。 是冬梅偷着给他药,喂他喝水,跟他说“忍一忍,总会过去的”。 后来,夜玲珑心情不好就召他“侍寝”,实则变着法子折磨。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时,总是冬梅悄悄来照料。 一个满身伤痕的男子,一个温柔细致的女子。 在这吃人的宫殿里,彼此取暖,渐渐滚到一处,似乎……顺理成章。 云阳记得第一次和冬梅亲近,是他身上疼得发抖,夜里冬梅偷偷过来,一遍遍给他揉淤青。 揉着揉着,就揉到了榻上。 一个是被主子虐待的侍君,一个是看着主子发疯,却无力阻拦的女官。 两个人,在那小院里,偷出了几分滋味。 第三次偷情后,云阳信水没来,他慌了。。。 因为算算日子,这孩子,是冬梅的。 云阳这时也才明白,为何几年间,玲珑殿没一个孩童出生。 为何他伺候夜玲珑几个月,都不见有喜? 原来,不是他身子差,是夜玲珑不行。。。 云阳本来觉得,自己活不了了,但好在夜玲珑死了,不过他还是有点担心。 “若被人发现,这是欺君……”云阳声音发颤。 “发现不了。”冬梅握紧他的手,“三殿下已死,死无对证。如今宫里人人都以为,你怀的是皇家血脉,连女帝都被瞒过去了——这便是上天给我们的活路。” 她眼里闪着光:“等孩子生下来,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三殿下遗孤’。女帝看在这点血脉上,会保孩子平安长大。” 云阳怔怔看着她,还是有些担忧:“可我怕皇家,会去父留子。” 冬梅将他搂得更紧:“别想那么多,眼下最要紧是把胎坐稳。我如今调来漱玉斋,往后日日都能守着你。吃食用度,我亲自经手,绝不让旁人做手脚。”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云阳,信我。我们能熬出头。” —— 听雪阁内,晨光透窗。 云潇潇坐在铜镜前,一头墨发如瀑垂至腰际。黛柚执梳,绛雪捧匣,两人正伺候她梳妆。 镜中人凤眸慵懒,宛如含了一弯春水。 天天吸某人修为,倒是又美了几分,只是苦了那——渐渐被遗忘了三个旧人,呃,不对,是四人…… “主上今日气色真好。”黛柚笑着替她绾发,“可是花掌……咳,未来正君昨夜又来了?” 云潇潇从镜中睨她一眼:“多嘴。” 昨夜,花闻道确实来了!该说不说,那张大床买得确实值。 就他们两那么折腾,那床也能稳如泰山。 黛柚吐吐舌头,不敢再说,只专心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簪入发髻。 绛雪打开妆匣,拣了副红宝耳坠,轻声禀道:“主上,宫里传来消息……云阳公子迁去漱玉斋养胎了,陛下还拨了专人伺候。” 黛柚忍不住插嘴:“真是好命!三皇女纵情声色那么多年,后院二三十个侍君,半个子嗣都没留下,偏他怀上了——这运道,简直像是菩萨追着喂饭吃!” 绛雪也点头:“倒也免了乾元寺清修之苦。听说那寺里戒律严苛,每日寅时起亥时歇,粗茶淡饭,还要做洒扫苦工……云阳公子那身子骨,怕是熬不住。” 云潇潇一直没说话,只对着镜子慢悠悠描眉。 黛柚以为她没兴趣,正要换话题,却听见主子轻笑一声。 “是啊,”云潇潇搁下眉笔,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这二哥哥,向来是个运气好的。” 她转身,看向两个丫鬟:“在云家时,他就得了林岑青眼,虽是个庶子,却过着跟嫡子差不多的日子。” 绛雪和黛柚,并不知云潇潇的过往。 主子很少提及云府,还有云府那些人。 她们向来,是听吩咐办事的。但她们心里,还是有些明白,主子不喜云家,还有云家的人。 只听云潇潇又说:“进了玲珑殿,夜玲珑那般暴虐的性子,他竟也能忍下来,还‘怀上’了皇嗣——只是这运气……好得……有些过了。” 黛柚愣了愣:“主上是觉得……有蹊跷?” “三皇女禁足期间,情绪癫狂,动辄打骂。”云潇潇拿起口脂,指尖蘸了点,缓缓涂在唇上,“那种情形下,还能怀上孩子……”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嫣红如血:“要么,是他真运气逆天。” “要么——”她起身,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就是事有蹊跷——” 绛雪忙问:“主上,可要派人去查查?” “不必。”云潇潇摆摆手,起身走向外间,“随他去吧。” 黛柚追上去:“主上不担心他将来得势,来给您使绊子?” “将来?”云潇潇在膳桌边坐下,执箸夹了块水晶糕,“他活不到‘将来’。” 两个丫鬟同时一怔。 云潇潇咬了口糕点:“宫里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一个无依无靠、还揣着‘遗腹子’的侍君……” 她笑了笑:“都不用我动手,自然有人容不下他。” —— 早膳用罢,玄烬从窝里钻出来,跳上云潇潇膝头,异色瞳眨了眨,蹭她手心。 云潇潇揉着它蓬松的毛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夜清音那边……可有动静?” 绛雪回道:“二皇女殿下这几日,都在灵堂守丧,不过她弟弟夜明澜倒是日日去藏书阁,风雨无阻。” 云潇潇挑眉:“东方灵儿呢?” “东方殿下昨日去了西郊梅林,‘偶遇’了夜明澜,还来了一出英雄救美。”黛柚抿嘴笑,“可谓是,进展神速。” 云潇潇满意点头:“关键时候,她还算上道。” 她将玄烬抱到肩上,起身走到窗边。 —— 第153章 跟你说不通 第153章 跟你说不通 苏府,春杏阁。 窗外杏花早已落尽,剩一树浓绿在风里沙沙作响。 苏合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矮榻上,下巴搁在膝头,杏眼怔怔望着窗外,失了焦距。 不过月余,那张原本肉嘟嘟,总带着甜笑的小脸,瘦得下颌尖尖的。 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唇色也淡,整个人像株失了水分的花儿,蔫蔫的。 苏梦琼端着莲子羹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模样。 她心头一揪,将瓷碗轻轻放在案上,坐到儿子身边,柔声唤:“合儿。” 苏合迟钝地眨了眨眼,慢慢转过头:“……母亲。” 声音也哑,没什么精神。 苏梦琼抬手,抚了抚他微乱的发鬓,叹气:“你这孩子……要是惦记东方殿下,就赶紧回宫去伺候着。总在这儿闷着,身子怎么受得住?” 苏合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帘。 你不懂。 我想的……才不是东方灵儿。 可这话他不能说。 半个字都不能。 他攥紧了袖口,声音低低的:“母亲,殿下身子不好,才特意让我和表哥回娘家多住些日子……不急的。” “还不急?”苏梦琼轻戳他额头,“你瞧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殿下身子不好,你更该回去贴身照顾着才是!” 她拉过苏合的手,语重心长:“合儿,你既已嫁了人,那边才是你的家。回自己家,还要等什么传话?收拾收拾,今日母亲就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苏合抽回手,别开脸。 苏梦琼一愣:“你说什么?” “我不回去。”苏合重复,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少见的执拗。 苏梦琼蹙眉:“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懂事?东方殿下对你有恩,当初若不是她,你的名声就毁了,你……” “母亲!”苏合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您别说了!” 救他的人,才不是东方灵儿,是云潇潇。 他嫁的人,要他的人,也是云潇潇,才不是那个东方灵儿。 可到底,那人是顶着“东方灵儿”的名头,做得这些事。 如今,他这处境,还真是尴尬。 而且,妻主已好久,不来看他了。 他咬着唇,将苏梦琼往门外推:“我的事……我自己清楚。您别再管了。” 苏梦琼被他推得踉跄,又气又心疼:“合儿!你——” “您要是再说,”苏合红着眼眶,声音发哽,“我就搬去表哥那儿住,再不回来了。” 说罢,“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 门外,苏梦琼怔怔站着,半晌,叹了口气。 门内,苏合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妻主,我想你了。想得心都疼了。 可你为何还不来看我? 妻主……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许久,门外传来苏梦琼放轻的声音:“合儿,羹汤在案上,记得喝。” 脚步声渐远。 苏合缓缓抬头,望向案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莲子羹。 半晌,他撑着门板站起身,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唯有那双杏眼,依旧清澈漂亮——只是此刻盛满了水光,眼尾红红的,像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他抬手,从妆匣最底层摸出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那是云潇潇第一次来春杏阁时,落在榻上的,他偷偷收起来,藏到现在。 苏合将耳钉,紧紧攥在手心。 妻主……我会等你。 一直等……等你来接我。 —— —— 昭文殿内,龙涎香烧得重。 女帝夜倾寰正批着折子,寒江雪悄步上前,低声道:“陛下,玄镜司掌司花闻道……求见。” 笔尖一顿,朱砂在“准”字上,洇开一团红。 夜倾寰抬眸:“他竟主动进宫?” “是。已至殿外。” 女帝搁笔,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金线。 花闻道。 自她即位,这位玄镜司掌司,从未主动来见她。 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宣。” 殿门开,一道身影缓步入内。 夜倾寰抬眸看去,目光触及那人的瞬间,竟怔了怔。 这是……花闻道? 她记忆中的玄镜司掌司,永远一身素白掌司服,不染凡尘,清冷得像雪巅寒松。 可今日—— 银发半束于顶,一枚金镶翠玉发冠固定,余下的发丝如月华流泻肩头。 冠侧垂落细碎金链流苏,随着步伐轻晃,折射出碎金般的光。 一身浅蓝透白的交领广袖长袍,衣料轻薄,隐隐勾勒出完美身形。 腰间未束革带,只缠了一串莹润珍珠穿成的金链,珍珠温润,金链璀璨,松松勾在腰间。 那张脸依旧清绝如仙,冰雕雪琢,淡金色的眸子淡漠疏离。 可这身装扮…… 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旖旎。 像冰雪覆上了暖玉,寒潭落进了星子。 矛盾。又勾人。 夜倾寰眉头微蹙。 她忽然想起——云潇潇。 那人好似喜华丽招摇的打扮,红衣金饰,怎么张扬怎么来。 定是她干的。 只有她,敢把这位清冷掌司……打扮成这副模样。 “陛下。”花闻道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 连跪都不跪。 可今日,夜倾寰一时忘了计较这失礼——她所有注意力,都被他那身“不合身份”的装扮攫住了。 “赐座。”她开口,“先生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花闻道没坐,只立在那儿。 “潇潇术法学得不错,玄镜司日常事务亦处置妥当,可堪大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花某欲退掌司之位,传于她。” “哐当——!” 夜倾寰手边的茶盏被袖风带翻,滚烫的茶水泼了满案。 她浑然未觉,只死死盯着花闻道—— “荒唐!”她起身,“云潇潇才入玄镜司多久?半年都未满!先生,你当玄镜司掌司之位是儿戏吗?!” “正因不是儿戏,”花闻道抬眸,瞳孔里映出女帝怒容,“花某才选她。” “她年轻,心性未定!”夜倾寰一掌拍在案上,“玄镜司镇妖邪、护国运——如此重担,她担得起吗?!” “她担得起。” 四个字,斩钉截铁。 夜倾寰气笑了:“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就因为她是你徒弟?还是因为——” 她目光扫过他一身旖旎装扮,眼底讥诮更浓:“你与她,有私情?” 花闻道神色未变:“是。” —— 第154章 花闻道堕落了 第154章 花闻道堕落了 承认得干脆利落。 夜倾寰倒噎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清冷容颜生出了几分罕见的艳色。 堕落了。 这位高高在上的玄镜司掌司,终究被女人拉下了神坛——堕落得彻底! “花某的私事,不劳陛下过问。”花闻道打断她的思绪,“今日来,只为传位一事。三日后辰时,玄镜司开继任大典,请陛下亲临观礼。” “孤不允!”夜倾寰厉声道,“玄镜司掌司更替,需经孤御笔亲批!孤不点头,她就休想上位!” 花闻道静静看着她。 一抬手—— 一枚青蓝令牌自他袖中飞出,悬浮在半空。令牌正面刻“玄镜”二字,背面则是绵延的山河图纹,此刻正流转着幽蓝色的灵光。 玄镜司掌司令。 持此令者,可号天下玄镜司弟子。 没错,玄镜司弟子,遍布天下…… “陛下,”花闻道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玄镜司自立朝之初,便独立于皇权之外,掌司更替,从来——只需上一任掌司认可。” 他指尖一点。 令牌缓缓飞向夜倾寰,停在她面前三尺处。 “今日来,是告知,非请示。” 夜倾寰脸色铁青。 她看着令牌,又看向花闻道—— 这个没用的男人,竟对一个黄毛丫头,动了真心。 为了她,竟敢与皇家做对? “花闻道,”女帝咬牙,“你当真要为了个女人,弃玄镜司百年基业于不顾?” 花闻道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夜倾寰心头一寒。 “陛下错了,花某正是为了玄镜司,才选她。她是护佑夜宸的天命之女,由她统领玄镜司,才能护佑夜宸江山永固!” 一缕冰蓝灵光缠绕住令牌,落回花闻道袖中。 “三日后,花某会亲手为她戴上掌司冠。” “届时,望陛下准时来观礼。” 说罢,转身便走。 —— 玄镜司,雪寂居。 花闻道推开院门时,云潇潇正坐在石桌边嗑瓜子。 听见动静,她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凤眸倏地亮起。 “哟,”她吹了声口哨,“我们掌司大人今日……格外俊俏啊。” 花闻道耳根微红,却仍绷着脸走到她身边:“谈妥了。” “嗯。”云潇潇伸手,指尖勾了勾他腰间金链,“夜倾寰什么反应?是不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花闻道抓住她作乱的手:“她很不满。” “猜到了。”云潇潇顺势靠进他怀里,“不过阿闻,你穿这身真好看。比那一身白强多了——” 她仰脸,笑得狡黠:“往后都这么穿,好不好?” 花闻道垂眸看她,淡金色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无奈:“胡闹。” 云潇潇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赖在他身上:“乖阿闻,男为悦己者容——” 暮色渐沉。 院中的石桌,忽然裂了。 …… …… 次日晨,青梧奉花闻道之命,去库房挑新的石桌石凳。 掌司原话是:“院子里那套旧了,换套结实的。” 青梧当时还纳闷——雪寂居那套墨玉石桌凳用了多少年,是上代掌司留下的,怎么突然就“旧了”? 直到她踏进院子。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 青梧站在院门口,盯着院子中央那一地狼藉,整个人僵成了石像。 呃—— 墨玉石桌——碎了。 不是普通的裂开,是碎得相当彻底。桌面向下塌陷,裂成七八块不规则的厚片,边缘还沾着些……露珠? 石凳更惨,东倒西歪,有一只甚至滚到了老梅树下,凳面朝下,像个被抛弃的可怜虫。 青梧缓缓走近,蹲下身。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碎石断面——裂痕新鲜,边缘锐利,显然是昨晚刚碎的。 再看散落在地上的…… 几颗莹润的珍珠。 还有一截断裂的金链子。 青梧认得这个——昨日掌司腰间那串珍珠金链,她亲眼见他戴着进宫。 现在,它断了。 珍珠滚了一地。 金链子可怜巴巴地搭在碎石上。 青梧:“……”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从碎裂的石桌,移到歪倒的石凳,再扫过满地珍珠,最后—— 定格在紧闭的主屋房门上,屋内一片寂静。 花闻道与云潇潇的事,青梧也是偶然得知的。 她瞧不上云潇潇,觉得云潇潇,不过是长得好看些,哪配得上她们掌司。 可看到眼前,这副场景,昨夜战况激烈啊—— 石桌摇晃,珍珠滚落,金链崩断。 …… 青梧猛地闭眼。 那云潇潇,果真是个妖女,这般放浪形骸! 掌司也变了,也变得这般…… —— 库房。 管事见她来,笑着迎上:“青梧姑娘,要取什么?” 青梧面无表情:“石桌,石凳。” “什么样的?咱们这儿有青玉的、黑曜的、还有新来的寒铁石……” “最结实的。”青梧打断他,“要能抗住……剧烈动作的。” 管事一愣:“剧烈动作?” 青梧咬牙:“就是……不容易散架的。” 管事恍然大悟:“哦哦,那得选寒铁石的!这料子沉,稳,就算上头站两个人蹦跳,也纹丝不动!” 青梧:“……不是站两个人蹦跳。” 是比那激烈得多。 她揉了揉额角:“那就寒铁石吧,桌凳各一套,送去掌司院中。” “好嘞!” —— 午后,新石桌凳运进雪寂居。 四个弟子吭哧吭哧抬着,寒铁石桌进来时,花闻道正立在廊下看书。 弟子们麻利清理了碎石残凳,将新桌凳摆好。 寒铁石桌通体乌黑,泛着金属冷光,桌腿足有碗口粗,沉得惊人。 石凳更是敦实厚重,一看就……很耐造。 青梧垂首禀报:“掌司,新桌凳已安置妥当。” 花闻道合上书,走到石桌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按,纹丝不动。 他似是满意,点了点头:“下去吧。” 青梧转身欲走。 “等等。”花闻道忽然叫住她。 青梧后背一僵。 “珍珠,”花闻道声音平静,“可捡到了?” 青梧:“……捡、捡到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双手奉上——里面是今早她悄悄捡回来的所有珍珠,还有那截断了的金链。 花闻道接过,指尖摩挲了一下布袋。 耳根红了红。 “辛苦了。”他声音依旧清冷,“青梧,你跟了我二十年了,该知晓我的性子。” 青梧把头埋得更低:“弟子明白了。” 青梧明白,花闻道这是在点她,无论她喜不喜欢云潇潇。 往后,他都是云潇潇的人了! 青梧退下后,花闻道站在新石桌前。 昨夜……确实激烈了些。 —— 第155章 云潇潇成了掌司 第155章 云潇潇成了掌司 那女人总爱挑衅,故意在他身上撩火,偏又选在院子里—— 说什么“月色好”。 结果石桌塌了,金链断了,珍珠滚了一地。 最后他抱着她回屋时,她还趴在他肩上笑,说:“阿闻,你腰力真好”。 花闻道闭了闭眼,将布袋收回袖中。 转身时,却见云潇潇不知何时倚在廊柱边,正笑吟吟看着他。 “她走过来,指尖戳了戳他腰侧,“阿闻……你是在回味呢?” 花闻道抓住她手:“潇潇,别闹。” “谁闹了?”云潇潇凑近,气息拂过他耳畔,“我是在想——这新桌子,够不够结实?” 她凤眸里闪着光:“要不要……今晚我们再试试?” 花闻道耳根彻底红了,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就往屋里走。 “哎哎——!”云潇潇搂住他脖颈,“这就急了?” 花闻道垂眸看她,淡金色的眸子里暗潮翻涌:“你自找的。” 门“砰”地关上。 …… …… 果真是禁欲几百年的妖,精力无限好,欲求总不满—— —— 三日后,玄镜司。 天未亮透,司中已是人声肃穆。 正门大开,从正门至正殿,两侧玄黑旌旗猎猎。 每面旗下,都立着一名青衣弟子,佩剑悬符,目不斜视。 辰时初,銮驾至。 女帝夜倾寰一身明黄朝服,率先踏下辇。 身后,皇太女夜璇玑、二皇女夜清音、五皇女夜明汐、七皇女夜琉璃依次随行——除了已故的三皇女,还有不在京中的四皇女、六皇女,所有皇女都到了。 宫中未出嫁的皇子,也都来了。 再往后,是文武百官,朱紫满眼。 东方灵儿以北璃质女身份列席,一身绯红宫装,站在使臣队列前端,正踮脚往殿内张望。 萧煜立在另一侧,墨蓝锦袍,琥珀色眸子沉沉望着正殿方向,薄唇紧抿。 裴明远代表裴家出席,青翠锦袍,玉冠束发,桃花眼里笑意温润,手中折扇轻摇,一副翩翩贵公子模样。 今日是主上的大日子,他总得来观礼的! 顾临渊与苏合,同在东方灵儿身后——名义上仍是她的侧君与侍君。 顾临渊一身素青常服,腰身略显宽松,垂眸静立;苏合穿着杏子黄的衫子,站在他身侧,杏眼紧张地四下张望,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 还有墨影——作为夜璇玑身侧新晋的宠侍,他今日格外安静,只默默跟在皇太女身后,目光垂落,看不清神色。 所有与云潇潇有牵扯的人——都到了。 —— 巳时正,钟鸣九响。 百名青衣弟子齐声高喝:“恭迎——新掌司!” 声震云霄。 一道身影,自殿内深处缓步而出。 刹那,满场寂静。 连风都停了。 是云潇潇。 一身雪白掌司服,衣料似月华织就,广袖曳地,袍摆逶迤。不同于历代掌司的素净,这身白衣上——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纹路! 领口、袖缘、衣襟、袍摆……金线游走如龙蛇,折射出灼眼的流光。 仔细看去,绣的是凤凰涅槃图,金羽展翅,烈焰缠身,每一片翎羽都精致得骇人。 墨发全部绾起,戴一顶玄黑玉冠,冠身嵌七枚鸽血红宝,正中一枚金珠垂落额前,正悬在她眉间。 那张脸…… 绝艳得近乎妖异。 凤眸上挑,眼尾用金粉细细勾出飞霞,唇色嫣红如血。 日光落在她脸上,肌肤白得剔透,眉眼却浓烈如画,一身金线白衣非但不显俗气,反将她衬得像一尊鎏金神像—— 美得凌厉。 美得慑人。 女帝夜倾寰眯起眼,袖中指尖掐进掌心。 这祸国妖女,真是生得太好了! 东方灵儿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喃喃:“潇潇这身……也太招摇了些。” 凤凰,是皇权的象征…… 萧煜盯着那人,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听澜水榭那夜,她红衣慵懒,笑意轻佻;两人来了一次,又一次。 往后,这种日子,怕是不多了。 顾临渊垂着眼,手轻轻覆上小腹。 苏合眼睛睁得圆圆的,杏眼里全是痴迷的光,脸颊悄悄红了。 而墨影…… 他静静看着阶上那袭华服,看着那张绝艳恣意的脸,心底某个角落,轻轻塌陷下去。 主上…… 离他,越来越远了。 裴明远手中折扇停了,桃花眼里笑意更深,他赌对了。 一年未到,云潇潇就从逃犯,变成了玄镜司掌司。 钟声又响。 一道素白身影,自殿侧步出。 花闻道。 他依然一身素白,大跨步走向云潇潇。 他在她面前停下。 手中捧着一顶玄镜司掌司冠——比历代掌司冠更华丽,玄玉为底,金丝嵌宝,正中一枚冰蓝晶石,流光潋滟。 “云潇潇。”他开口,声音清越,响彻全场,“今日,吾以玄镜司第五任掌司之名——” “传位于你。” 花闻道将托着掌司冠的玉盘,交给身侧的青梧。 他上前一步。 “低头。”声音很轻,只有她听得见。 云潇潇唇角微勾,依言俯首。 花闻道抬手,指尖落在她发间那顶玄黑玉冠上,没有立刻摘下。 他指尖拂过她耳畔一缕碎发——指腹若有若无擦过她耳廓 然后,他才解开冠扣。 玄黑玉冠被取下,他站在她面前,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 指尖穿梭在她发间,将长发理了理——一下,又一下,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不像是师尊,为徒儿整冠。 倒像是…… 夫郎在清晨,为妻主绾发。 —— 台下。 萧煜琥珀色的眸子缩紧。 他盯着花闻道那只手,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太近了。 那动作……早已逾越师徒之界。 裴明远手中折扇,彻底停了。 他眯起眼,看着花闻道低垂的侧脸——那冰雕雪琢的容颜上,此刻十分专注、十分温柔。 呵,什么清冷掌司? 不过也是个……动了心的普通男人罢了。 顾临渊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见花闻道为潇潇拢发时,指尖擦过她后颈——那里,有一枚淡红的印记,隐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是花闻道留的吗? 这些日子,潇潇未见过他,更未见过苏合。 瞧着裴明远和萧煜,脸上隐隐的郁色,应当也没去找他们。 他就说,这花闻道,为何那么好心,收潇潇当弟子呢? 不过教导了几个月,又传了掌司之位。 原来,是垂涎他家潇潇。 苏合眨了眨杏眼,脸颊更红了。 他觉得……今日的妻主,好好看。 墨影别开了脸,不想看。 因为,那两人看上去好配——刺得他眼珠子涩得晃。 发已绾好。 花闻道从青梧手中,接过掌司冠。 他双手托冠,缓缓戴在她发顶。 “授冠礼成——”青梧高呼。 花闻道直起身,后退一步,音清越,响彻全场:“自今日起,云潇潇,便是玄镜司第六代掌司。” 话音落,他竟第一个,向她躬身行礼:“掌司——” 第156章 夜倾寰想撮合 第156章 夜倾寰想撮合 —— 昭文殿,子时。 烛火通明,映着女帝阴晴不定的脸。 夜倾寰靠在龙椅里,指尖一下下叩着扶手,脑海中反复闪过白日玄镜司那一幕。 云潇潇一身金线白衣,灼眼夺目;花闻道为她绾发戴冠,姿态亲昵; 台下的男人们,包括她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一个个眼神都钉在她身上。 祸水。 这女人真是个祸水! 夜倾寰胸口堵着一口气,咽不下,吐不出。 她动不了云潇潇——花闻道护得太紧,玄镜司又独立于皇权。可她实在不甘心,看她这般风光得意。 得给她添点堵。 夜倾寰眯起眼。 忽然,她想起白日观礼时,那个青翠身影——裴明远。 裴家少主,皇商之首的嫡子,那张桃花脸笑得温润,眼神却一直黏在云潇潇身上。 裴明远…… 和云潇潇交情匪浅啊。 女帝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若是云潇潇娶的正夫,是个皇商之子…… 呵。 玄镜司掌司,天下修士之尊,却娶了个商户出身的正君——传出去,岂不成了笑柄? 就算花闻道再护着她,这桩婚事若成了,也够云潇潇膈应一辈子! “寒江雪。”女帝忽然开口。 “奴婢在。” “传裴家家主,裴玉清。”夜倾寰顿了顿,“现在。” —— 半个时辰后,裴玉清匆匆入宫。 她年约四十,一身松垮的绛紫锦袍,发髻微乱,眼角还带着宿醉未醒的倦意——被从暖香软玉的被窝里拽起来,此刻满心惶恐。 “臣裴玉清,参见陛下。”她跪地行礼,声音发颤。 “起来吧。”女帝语气温和,“赐座。” 裴玉清战战兢兢坐下,只敢挨着椅子边沿,脑子里飞快转着——裴家近日没出什么纰漏啊? 税银按时交了,该打点的也打点到位了…… “裴卿啊,”女帝缓缓开口,“孤今日去玄镜司观礼……瞧见你家那位嫡子,明远。” 裴玉清一愣。 明远? 她这儿子……确实出息。十六岁起就接手了裴家大半生意,这些年把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她这当娘的乐得逍遥,整日泡在后院那群美侍怀里。 可陛下突然提他作甚? “犬子……可是冲撞了陛下?”她小心翼翼问。 “那倒没有。”女帝笑了笑,“孤是瞧他,与玄镜司那位新掌司……似乎颇为熟稔?” 裴玉清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熟稔? 云潇潇?那个刚当上掌司、风头正盛的女人? 她儿子……认识她? 仔细想想,明远好像是提过几次,但她当时正忙着跟新纳的小侍调情,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往心里去。 “陛下明鉴,”她慌忙又跪下去,“臣、臣平日不管外务,实在不知犬子与云掌司有无往来……若真有,定是寻常交际,绝无非分之交!” 这话她说得心虚——因为她真不知道。 女帝看她这副糊涂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果然是个不管事的。 “哎,裴卿这是做什么?孤又没怪罪。” 她话锋一转,语气意味深长:“说起来,云掌司年轻有为,却至今未娶正夫……孤每每想起,都觉可惜。” 裴玉清又是一愣。 这话……什么意思? 夜倾寰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明远那孩子,孤是见过的。相貌好,性子稳,掌着裴家那么大的产业,却从不张扬……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裴玉清脸上:“裴卿觉得——若是明远与云掌司结亲,如何?” “轰——” 裴玉清脑中一片空白。 结亲? 明远……和云潇潇?! 她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声音:“陛、陛下……云掌司身份尊贵,犬子不过一介商贾之子,怎敢高攀……” “诶,此言差矣。”女帝摆摆手,“裴家世代皇商,忠心为国,岂是寻常商贾?更何况——”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云掌司那样的性子,若真娶个高门贵子,怕是相处不来。明远温润懂事,又会经商理事,正适合她。” 裴玉清跪在那儿,心念急转。 她虽糊涂,却不蠢。 女帝这话……听着是夸,可细品——商户之子配云潇潇,正好? 她想起白日听到的零星传闻:女帝在玄镜司观礼时,脸色难看得吓人。 明白了。 这是要借明远……打云潇潇的脸! 一个商户出身的正夫,确实能让那位风光无限的掌司,成了京中笑柄。 可—— 裴玉清垂下眼。 这对裴家而言,却是泼天的富贵! 若明远真嫁进玄镜司,成了掌司正君…… 往后裴家的地位,就会水涨船高!到时候,谁还敢瞧不起裴家的商贾身份? 有女帝暗中推动,云潇潇就算不情愿,也得掂量掂量! 许久,裴玉清缓缓叩首: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臣回去后,定好生问问明远,若他与云掌司真得交谊匪浅,臣一定办成此事!” 夜倾寰满意点头:“那便好。若此事成了,孤自会厚赏裴家。” —— 子时三刻,裴玉清退出昭文殿。 夜风一吹,酒彻底醒了。 她站在宫道上,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昭文殿,心跳如擂鼓。 明远…… 娘的乖儿子! 你真是给裴家……挣了条通天路! 她提裙疾走,脚步越来越快。 得赶紧回府!得把明远从被窝里拽起来,好好说道说道! 这门亲事—— 裴家必须拿下! —— —— 裴府,丑时过半。 裴明远被贴身侍从,硬生生从暖帐里“请”了出来。 他只披了件外袍,墨发凌乱散在肩头,桃花眼里还蒙着惺忪睡意,就被半拖半架地带到了正堂。 烛火通明。 裴玉清端坐主位,一身绛紫锦袍理得齐整,脸上半点倦色也无,眼神亮得惊人。 “母亲?”裴明远蹙眉,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这是作甚?” 裴玉清挥手屏退下人。 堂门合拢,只剩母子二人。 “明远,”她开门见山,“你与玄镜司那位新掌司——云潇潇,可是相熟?” 裴明远心头一跳,面上却仍懒洋洋的,走到一旁圈椅里坐下,顺手理了理衣襟:“母亲大半夜把我拽起来,就为问这个?” “回答我。” —— 第157章 该兑现承诺了 第157章 该兑现承诺了 “……算是认识。”他语气随意,“裴家与玄镜司有些药材、法器的生意往来,打过几次交道罢了。” “只是生意往来?”裴玉清盯着他,“陛下说,你与她……颇为熟稔。” 裴明远指尖蜷了蜷。 看来女帝派人监视主上了? 他当然不会自作多情,觉得女帝是来监视他的。 毕竟,一商贾之子,入不了女帝的眼。 他稳了稳心神,笑道:“陛下怕是误会了。云掌司身份尊贵,儿子一介商贾,岂会与她熟络?” “是吗?”裴玉清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那为何……陛下有意撮合你与她?” 裴明远抬眸,桃花眼里那点慵懒褪去,只剩一片深潭似的静:“母亲说什么?” “陛下要我裴家与云潇潇结亲。”裴玉清一字一句,“让你嫁给她,做正夫。” “荒唐!”裴明远声音拔高,“陛下为何突然……” “为何?”裴玉清冷笑,“自然是为了打压她!毕竟玄镜司掌司,娶了一个商贾之子为正夫——多少有些跌面子!” 她盯着儿子,语气缓了缓:“但这对裴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明远,你若真嫁过去,往后裴家——” “我不嫁。”裴明远打断她。 裴玉清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裴明远斩钉截铁,“我不嫁。” “裴明远!”裴玉清怒道,“这是陛下的意思!你敢抗旨?!” “陛下只说‘撮合’,并非下旨赐婚。”裴明远眼底一片冰冷,“母亲,我再说一次——我不嫁。” 僵持……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拉出长长的的影子。 许久,裴玉清才说:“好,好……你不嫁,那便罢了。” 她重新坐下,慢悠悠端起茶盏:“只是明远,你既说与她只是寻常往来……那母亲便交你个差事。” 裴明远蹙眉:“什么差事?” 裴玉清抬眸:“从今日起,你的任务就是——去勾引云潇潇。” “……”裴明远喉结滚动,“母亲,您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自然知道。”裴玉清吹了吹茶沫,“你生得这幅好容貌,裴家花了多少金银,才将你养得这般出色?如今,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她放下茶盏,语气不容置喙:“我要你,务必将她勾到手。不必嫁,但必须让她离不开你——裴家需要她这座靠山。” 裴明远指尖发冷。 他盯着母亲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哪有母亲……让儿子去勾引女人的?”他声音发哑。 “勾引怎么了?”裴玉清嗤笑,“这世道,容貌本就是利器。你该感激我将你生得这般好,更该学会……好好利用它。”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想摸他脸颊。 裴明远偏头避开。 裴玉清手僵在半空,也不恼,只淡淡道:“明远,你今年二十了,早该嫁人了。整日忙着生意,耽搁到如今,再拖下去……可就成老男人了。” 她收回手,转身:“家里的生意,从今日起交给你妹妹练手。你专心去做你该做的事——” “勾不住云潇潇,你往后,就别想再碰裴家产业。” —— 门开了,又合。 脚步声渐远。 裴明远独自站在空荡的正堂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孤长。 他缓缓抬手,捂住脸,低笑声从指缝里溢出来。 勾引她? 母亲…… 你可知—— 我早已是她的人了。 他放下手,桃花眼里一片晦暗。 他早就知道,母亲对他的看重,不外乎是他能赚银子。 —— 雪寂居内室,烛火将尽。 床帐内弥漫着未散的情热气息,锦褥凌乱,衣物散落一地。 云潇潇懒懒侧卧着,墨发汗湿地贴在颊边,凤眸半阖,一副餍足后慵懒的模样。 花闻道靠在她身侧,银发铺了满枕,素日清冷的脸上还残留着情动的薄红。 他伸手,指尖轻轻描摹她肩颈处一枚新鲜的痕迹—— “潇潇。”他声音带着事后的微哑。 “嗯?”云潇潇没睁眼,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你如今是掌司了。”花闻道顿了顿,“该兑现承诺了。” 云潇潇缓缓睁开眼,侧头看他:“什么承诺?” 花闻道对上她那双还漾着水光的凤眸,耳根微热,语气却分外认真:“娶我。” 两个字,掷地有声。 帐内静了一瞬。 云潇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噗嗤”笑出声。 “阿闻,”她伸手捏了捏他耳垂,“你就这么急着……嫁我?” 花闻道别开脸,却仍执着地重复:“你答应过的。” “是答应过。”云潇潇翻身,手臂搭在他腰上,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贴过去,“可你也知道,我刚继任,玄镜司一堆事等着处理,宫里那位又虎视眈眈……” “那些是借口。”花闻道打断她,转回脸,淡金色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你若真想娶,这些都不是阻碍。” 云潇潇眨了眨眼。 她这位师尊——哦不,未来正君——平日里清冷寡言,可一旦较起真来,倒是执拗得很。 “行行行,”她笑着凑过去,在他唇上轻啄一下,“娶,肯定娶。” 她顿了顿,语气随意:“日子你定吧,随你。” 花闻道眸光微动:“随我?” “嗯。”云潇潇重新躺回去,打了个哈欠,“反正娶的是你,你说了算。” 她说得轻巧,仿佛这只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花闻道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银发垂落,扫过她脸颊。 “云潇潇,”他低头,鼻尖几乎抵着她的,“你认真些。” 云潇潇挑眉:“我怎么不认真了?” “你这样子……”花闻道喉结滚动,“像在敷衍。” 云潇潇笑了。 她抬手,指尖划过他紧绷的下颌线:“阿闻,你可知我要娶你,得面对什么?” 不等他回答,她便自顾自说下去:“夜倾寰会借机发难,朝中那些老古板会骂我‘私德有亏’,玄镜司内部也会有异议——毕竟,娶自己的师尊,可不是什么光彩事。” 她凤眸微眯:“这些,我都不在乎。” “但我得让你知道——”她指尖停在他唇畔,“娶你,不是儿戏。” 花闻道怔住了。 他看着她眼中难得的认真,心头那股莫名的躁意,忽然就散了。 云潇潇圈住他脖颈,将人拉得更近了些:“所以,日子你来定。” “所有大婚的东西——我会安排好,定会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花闻道挑眉:“这么麻烦?” 他不是人,自然不晓得,正儿八经的婚嫁,是很麻烦的。 —— 第158章 裴少主今天心情不好 第158章 裴少主今天心情不好 昭文殿,午后。 女帝正批着折子,暗卫无声跪至阶下。 “陛下,玄镜司那边有动静。” “说。” “云掌司身边的两个侍女——绛雪与黛柚,近日频繁出入京中各大铺面,采买婚嫁用物。” 夜倾寰笔尖一顿,缓缓抬眸:“婚嫁用物?” “是。红绸、喜烛、合卺杯、鸳鸯枕……皆是成婚所需。”暗卫顿了顿,“所购买的,都是铺里最贵重的。” 夜倾寰眼中迸出亮光。 成了! 裴玉清那老货,办事倒是利索! 她强压住上扬的嘴角,挥退暗卫,独自在殿中踱了几步,越想越得意。 是了,裴明远,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 一双桃花眼,勾人得很。他生意场上混得风生水起,惯会哄女人,能将云潇潇勾到手……也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大婚。 呵,商户之子做正夫……云潇潇,你这玄镜司掌司的脸面,往后可就挂不住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大婚那日,满朝文武窃窃私语的模样: “听说云掌司的正君,是个皇商之子?” “可不是,裴家虽富,终究是商户出身……” 光是想想,夜倾寰就觉得胸口那口憋了多日的恶气,终于顺了。 “寒江雪!”她扬声道。 “奴婢在。” “传孤口谕,赏裴家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女帝笑得意味深长,“就说……孤提前贺裴家大喜。” 寒江雪一愣:“陛下,这喜从何来?” “不该问的别问。”女帝瞥她一眼,“去办就是。” “是。” —— 裴府接到赏赐时,裴玉清正搂着新纳的小侍。 听完宫人传话,她先是一懵,随即狂喜—— 她连忙叩谢皇恩,转头就让人去告诫裴明远: “告诉那小子,加把劲!陛下都赏了,这事儿必须成!” —— 碧落阁顶层,烛火晃得人眼晕。 裴明远拨着算盘珠子,啪嗒,啪嗒,一声声敲在空寂里。 他这阵子,闲得发慌。 自打母亲收了他打理家业的权,他便只能窝在这碧落阁顶层,整日翻着几本属于云潇潇的铺子账册,打发时光。 窗外暮色渐沉。 侍从于任轻步上楼,低声道:“公子,底下铺子传了信儿……云掌司那边,这几日差人采买了不少婚嫁用物。” 裴明远指尖一顿。 “婚嫁用物?” “是,红绸、喜烛、合卺杯、鸳鸯枕……都是顶好的,一车车往玄镜司侧门运。” 裴明远缓缓坐直。 他手中算盘珠子还捻着一颗,冰凉的触感硌着指腹。 主上要……大婚了? 娶谁?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顾临渊? 那人是主上的青梅竹马,颇合主上心意,可他如今名义上是东方灵儿的侧君。 这身份就是个死结,主上现在娶不得他啊。 苏合? 同样顶着东方灵儿侍君的名头。 那还能有谁? 裴明远眉心微蹙。 他自认对云潇潇身边的人了若指掌,可想来想去,竟找不出一个能嫁她做正夫的人。 夜色彻底漫上来。 裴明远换了身衣裳,孔雀绿的锦袍。 料子极贵,暗纹在烛光下流转,像一潭深水。 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细密的云纹,腰束玉带,坠了枚羊脂玉佩。 墨发半束,一枚碧玉冠松松绾着,余下青丝垂落肩头。 他斜倚窗边,侧影被烛光镀了层暖色。 华贵得扎眼,也风流得……勾人。 窗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壶酒,两只杯。 他往玄镜司送了信,约她见一面。 此刻信使未归,他心里也没底。 主上心思飘忽,想见他时翻墙越瓦也会来,不想见时,任你等枯了烛火,也未必瞥一眼。 裴明远自斟一杯,仰头饮尽。 酒液烧喉,却烧不散心头那团疑云。 又过了一个时辰。 裴明远指间的酒杯空了又满,衣袖垂在榻边,沾了点酒渍。 脚步声就是这时响起的。 极轻,踩着木质楼梯,一步一步,慢悠悠的,像故意挠在他心尖上。 门quot;吱呀quot;一声开了。 裴明远没抬眼,只盯着杯中晃荡的酒液。 直到一片翡翠绿的衣角,映入余光,和他身上那件,像从一个染缸里捞出来的。 他指尖一颤,缓缓抬眼。 云潇潇斜倚在门框上,没穿一贯招摇的大红,反倒是一身翡翠绿长裙,墨发松松用玉簪绾着,凤眸里漾着点戏谑的光。 “哟,”她开口,声音掺着点懒,“是谁惹了我们裴少主,竟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 裴明远没起身,也没像往常那样迎上去。 他垂着眼,闷声道:“主上,你终于来了。” 云潇潇踱步进来,顺手带上门。 走到他身边,俯身抽走他手中的酒杯,抿了一口。 “嗯,来了。”她将杯子搁在案上,“来见见我的……贴心人。” 她挨着他坐下,手臂松松搭在他身后的榻沿上,几乎将他半圈在怀里。 “怎么,”她侧头,气息拂过他耳廓,“今日心情不好?” 裴明远身体僵了僵。 他沉默片刻,终究没忍住,低声道:“主上……可是准备大婚了?” 云潇潇挑了挑眉。 “嗯,”她答得干脆,“你竟知道了?消息还真是灵通。” “京城商铺,大半是裴家的产业。”裴明远语气平静,手指却攥紧了膝上衣料,“知道这点事儿,不难。”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桃花眼里压着细碎的光:“只是不知……是谁竟得了主上的青眼?” 云潇潇没答。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紧抿的唇角,眼底笑意更深。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她忽然说。 裴明远心口一刺。 下月初八……满打满算,不过二十日。 竟这般急。 他脑子里飞快掠过几张脸:顾临渊?苏合?还是哪个他根本不知道的、藏在暗处的男人? “主上……”他还想问。 云潇潇却用指尖,抵住了他的唇。 “我还以为,”她凑近,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像情人间的呢喃,“明远今日叫我来,是想做些什么……” 指尖在他唇上轻轻摩挲。 “怎么净问这些无聊的事?” 她凤眸微眯,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 “这是……吃醋了?” 裴明远别开脸:“没有。” 哪有吃醋的资格呢?他算什么?下属,偶尔的床伴,生意上的合伙人…… —— 第159章 又过了一日,心情忽然好了 第159章 又过了一日,心情忽然好了 嘴上说着大方,说着体贴,说着不在乎她有多少男人,只要偶尔的恩宠就好。 可这些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云潇潇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明镜似的。 这人啊,野心和贪心一样大,偏又装得一副懂事模样。 她不是不喜欢他,只是她喜欢的男人太多了。 若一个个都要哄,哪里哄得过来?索性便不哄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对饮。 一壶酒见了底,又开一壶。 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墙上,几乎融在一起。 醉意漫上来时,云潇潇起身,该走了。 袖子却被人轻轻拉住,她低头。 裴明远坐在榻上,仰着脸看她。那双惯常风流含笑的桃花眼,此刻蒙了层薄薄的水光,眼尾泛红,像染了胭脂。 “你今夜……”他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藏不住的恳求,“可以不走吗?” 攥着她袖口的手,微微发颤。 “可以……陪陪我吗?” 云潇潇最看不得,男人这副模样。 尤其是裴明远——平日精明算计、游刃有余的裴少主,此刻褪去外壳,露出柔软的、近乎卑微的依恋。 她站定了,看了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好。” 烛火被灭了几盏,只留榻边一盏小灯。 云潇潇重新坐下,裴明远挨了过来,将脸埋在她肩窝。 他手臂环住她的腰,很紧,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云潇潇没推开,伸手一下一下,抚着他披散下来的墨发。 指尖穿过发丝,触到他微烫的后颈。 “主上……”他含糊地唤她,呼吸喷在她颈侧,温热潮湿。 “嗯。” “别娶别人……”醉意让他的话,变得直白零碎,“或者……也娶我……可好?” 云潇潇没应,低头吻了吻他发顶。 这个吻,像是一个信号。 裴明远抬起头,寻找她的唇。 先是浅浅的触碰,接着便成了黏稠的纠缠。酒气在呼吸间交换—— 他手指有些急地探进她衣襟,触到一片温腻肌肤。 云潇潇握住他手腕。 “这么着急?”她声音有点哑,带着笑。 衣袍交叠,分不清彼此。 小榻不算宽敞,两人贴得极近。 隔着薄薄衣料,能感受到热得发烫的躯体。 顺着脊线下滑,停在后腰处,轻轻一按。 裴明远闷哼一声,整个人软了半分,伏在她身上喘息。 月色悄悄挪移,烛火昏昏欲睡。 ……零碎的低吟…… 像两尾交颈的鱼,相濡以沫。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渐歇。 裴明远瘫软在她身侧,汗湿的墨发贴在颊边,眼神涣散地望着她。 云潇潇侧身,指尖抹去他眼角渗出的湿意。 “睡吧。”她低声说。 裴明远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模糊地想:下月初八……新夫郎不是他……但至少今夜,她是他的。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她散着馨香的阴影深处,沉沉睡去。 —— 第二日,晨光刺眼。 裴明远醒时,身边已经空了。 空气里还浮着昨夜缠绵后的暖腻气息,混着她身上特有的冷香。 他动了动,浑身酸疼。 尤其是腰,像被拆过一遍,又草草拼回去。 孔雀绿的袍子,皱巴巴堆在地上。墨发披散,碧玉冠不止滚哪去了。 窗外鸟叫得聒噪。 裴明远躺了会儿,慢慢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 他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倦容。桃花眼下泛着淡青,唇色倒还红润—— 脖颈、锁骨……往下,全是痕迹。 于任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公子,热水备好了。” 裴明远“嗯”了一声,没动。 于任偷眼瞧他一身痕迹,脸红了红,低头退出去。 —— 浴桶里热气蒸腾,裴明远把自己埋进去。 温水漫过腰际,舒服得他轻哼一声。 他闭着眼,指尖抚过锁骨上一处咬痕。 昨夜她伏在这儿,喘着气说:“明远,你腰真软。” 他当时……回了句什么? 好像是:“主上喜欢就好。” 啧。 果真没出息。 洗完澡,他换了身月白常服,墨发松松束起,用根碧玉簪固定。 “公子,”于任低声报,“三小姐那边……又出岔子了。” 裴明远指尖一顿:“什么岔子?” “西街三间铺子,被三小姐低价转手了。” 裴明远笑了:“知道了。” 裴家后院,就是个大戏台。 他母亲裴玉清,年过四十,色心不减。府里正经娶进门的,有正夫一位(已亡),侧夫两位。 至于没名分的小侍,那就数不清了。隔三差五,裴家后院就添新人。 裴明远是嫡长子。 他阿父,是裴玉清明媒正娶的正夫,出身书香门第,性子温软。当年嫁进来时,也盼着举案齐眉。可没多久,裴玉清就纳了侧夫,一个接一个。 阿父生了他之后,又生了他嫡亲的妹妹,裴明姝。 生完明姝,阿父身子就垮了。一半是生产伤了根,一半是心里郁结。 看着妻主不断抬新人进府,看着自己容颜渐老,看着后院争风吃醋的戏码日日上演。 裴明远记得,阿父去世那年,他才十岁。 阿父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远儿……护好你妹妹……别学娘……别把心,交给薄幸人。” 说完,就闭了眼。 他上面有两个庶姐。 大姐裴明兰,生父是早些年得宠的一个小侍,有点心思,总想在裴家产业里分一杯羹。明里暗里,没少给裴明远使绊子。 二姐裴明慧,生父是侧夫之一,性子圆滑,惯会讨好裴玉清。手里捏着两间铺子,打理得还行,野心也不小。 底下是他嫡亲的妹妹,裴明姝,今年十八。 被裴玉清惯坏了,性子也随了裴玉清,娇纵蠢笨,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再往下,还有两个庶妹,三个庶弟。 而这还没完。 以裴玉清的风流性子,往后估计还会有不少弟弟妹妹出生。这个家,只会越来越热闹,也越来越……令他窒息。 可能等某个姐姐妹妹,能真正执掌裴家的时候,他就要被母亲丢进某个女人的后院—— 可他不愿,他要真正执掌裴家,主宰自己的命运。 昨夜,肯定是酒喝多了,才会说出那些话。 —— 第160章 夜明澜吃醋 第160章 夜明澜吃醋 —— 西郊梅林那次“英雄救美”后,东方灵儿按计划,“偶遇”了夜明澜三次。 一次在御花园,她“不小心”掉了根发簪,恰巧被夜明澜捡去了。 一次在宫道,她不小心撞上了他,然后摔了个跤。 一次在藏书阁——就是今天。 日落时分,藏书阁静得只剩书页声。 东方灵儿推开门时,夜明澜正坐在窗边。 一身月白皇子常服,墨发半束,侧脸在夕阳里镀了层金边。 他垂眼看着书,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 不得不说,夜明澜长相颇好,毕竟他生父楼贵君,也是难得不见的美男。 他比夜清音长得要好看一些,虽然才十六岁,稍微青涩了一点,但多调教一番,日后定是个好的。 东方灵儿近来身子,倒是好了许多,这得多亏云潇潇。 她成了玄镜司掌司,灵药唾手可得,自然也没亏待东方灵儿这个盟友。 “六殿下。”东方灵儿笑吟吟开口。 夜明澜抬眸,看见是她,眼神闪了闪。 “东方殿下。”他起身,规矩行礼,“今日……你也来看书?” “嗯,找本游记。”东方灵儿走近,袖间“绕指柔”的淡香,丝丝缕缕飘出来,“殿下在看什么?” 夜明澜耳根微红:“《水经注》。” “哦——”东方灵儿凑近,低头看他摊开的书页,“这书好看吗?” 她靠得太近,发丝扫过他手背,香气更浓了。 夜明澜指尖蜷了蜷,心跳有点快。 “还、还行。” “六殿下声音真好听。”东方灵儿抬眼看他,杏眼里漾着光,“念书一定更好听。” 夜明澜别开脸:“……东方殿下说笑了。” “我没说笑。”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耳后那颗小红痣,“六殿下这儿……有颗痣呢。” 夜明澜整个人僵住,那处皮肤敏感得要命。被她指尖一碰,像过了电。 “你……”他声音发紧。 “我怎么知道?”东方灵儿笑,“上次在梅林,风吹起六殿下头发,我瞧见的。” 她收回手,夜明澜却觉得那处更烫了。 “绕指柔”的香气缠上来,丝丝缕缕,往心里钻。 夜明澜看着她笑盈盈的脸,忽然觉得……这女子真好看,比书好看,比一切都好看。 “东方殿下。”他听见自己说,“你……常来藏书阁吗?” “以后常来。”东方灵儿眨眨眼,“六殿下常在这儿?” “……嗯。” “那巧了。”她笑,“往后我看书不懂的,能问殿下吗?” “……能。” “那就先谢谢六殿下了。” 她又凑近些,香气扑鼻。 夜明澜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喉结滚了滚。 东方灵儿声音轻下来,“你怎么脸红了?是热吗?” “……没有。” 她伸手,指尖轻触他脸颊,“瞧,这般烫,还说不热?” 夜明澜呼吸一滞,慌忙拉远了些:“东方殿下……请自重。” —— 又过半月,夜明澜彻底栽了。 栽在东方灵儿那双杏眼里,栽在她袖间那股甜香里,栽在她每次凑近时软软的“六殿下”里。 他活了十六年,头一回知道——心能跳这么快。 —— 这一日,藏书阁。 他从申时等到酉时,窗外的光一寸寸暗下去。 书页上的字,一个也进不了眼。 她没来,第一次失约。 夜明澜坐不住了,合上书,直接起身。 脚步有些急,他得去找她。 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不想见他了?越想心越慌。 游廊转角,他听见了声音。 “萧殿下,请自重。”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恼意。 夜明澜脚步一顿,藏在廊柱后。 游廊那头,萧煜攥着东方灵儿手腕。 琥珀色眸子灼灼盯着她,他笑得痞气:“灵儿殿下躲什么?那书呆子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东方灵儿甩手:“放手!” “不放。”萧煜逼近,把她逼到栏杆边,“我对殿下可是一见倾心。那六皇子有什么好?呆板无趣,哪懂怎么伺候人?” “你——”东方灵儿气得脸泛红,“我与六殿下的事,轮不到你管!” “我偏要管。”萧煜低头,气息拂过她耳畔,“殿下试试我,保证比那书呆子……” “放肆!”夜明澜冲了出去。 月白衣袂在风里翻飞,脸色白得吓人。 他一把推开萧煜,眼睛死死瞪着萧煜:“身为男子,光天化日纠缠女子——你、你不知羞耻吗?!” 萧煜被推得踉跄一步,待站稳后,微微挑眉上下打量夜明澜。 “哟,六殿下。”他笑,“我跟灵儿殿下说话,关你什么事?” “她是我——”夜明澜卡住。 是什么?他们……什么也不是。 “她是你什么?”萧煜往前一步,气势压人,“订亲了?下聘了?还是私定终身了?” 夜明澜喉结滚动,说不出来半个字。 “既然都不是,”萧煜嗤笑,“那灵儿殿下想跟谁说话,想接受谁,都是她的自由。” 他看向东方灵儿,眼神故意放柔:“对吧,灵儿殿下?” 东方灵儿攥紧了夜明澜的手腕。 “萧殿下,我说了,我对你没兴趣。”她声音冷下来,“你以后还是莫要纠缠我。” 萧煜不依不饶:“没兴趣?那日宫宴,殿下对我笑的时候,可不像没兴趣。” 他伸手,想拉东方灵儿的手。 “啪!” 夜明澜狠狠拍开他手。 “别碰她!” 两人视线撞上,火星四溅。 “六殿下,”萧煜眯起眼,“你这般护着,她是你什么人啊?” “我……”夜明澜咬牙,“我心悦她!”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东方灵儿也怔住。 萧煜笑了,笑得嘲讽。 “心悦?六殿下,你才多大?懂什么叫心悦?” 他凑近,压低声音:“你连她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都不知道吧?” “你——” “而我,”萧煜直起身,颇为骄傲,“我与她同年入夜宸,她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 夜明澜脸色煞白,他确实不知道。 “萧煜!”东方灵儿厉声,“你胡说什么!” …… …… 最后,是夜明澜败下阵,毕竟萧煜那张嘴,向来说出的话,都不怎么讨喜。 情窦初开的少年,捂着脸跑远了,东方灵儿急忙去追。 萧煜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但愿这夜明澜能大胆一回。 —— 第161章 总算钓到了 第161章 总算钓到了 当夜,月华殿。 夜明澜的贴身老仆躬身退下时,欲言又止。 “殿下,您当真要……” “退下。”夜明澜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老仆叹了口气,掩门离去。 东方灵儿踏进内殿时,微微一怔。 满殿烛光,暖香浮动。珠帘后,那道身影背对着她。 她拨开珠帘,见到夜明澜穿了一身月白长袍……薄得有些透光。 他墨发披散,在腰际晃出柔软的弧线。 她挑眉,这书呆子……总算开窍了?! “明澜?”她轻唤了一声。 夜明澜转过身,烛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耳根红得滴血。 他咬着唇,扭扭捏捏出了声:“灵、灵儿……” 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鼓起勇气,抬眼看她:“你……来了。” 东方灵儿走近,才看清他这身打扮—— 是上好的冰蚕丝,薄如蝉翼,领口开得极低,锁骨下一片白皙肌肤若隐若现。 腰身束得极细,带子松松系着,仿佛一扯就散。 下摆……露出一截小腿,光洁,莹润。 “你……”东方灵儿喉头滚了滚,“穿这么少,不冷?” 夜明澜摇头,往前一步。 香气扑面而来——是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点少年特有的清冽。 “灵儿。”他伸手,抓住她衣袖,指尖冰凉。 “今日萧煜的话……我想了很久。” 他抬头,眼眶还微红,眼神却执拗得惊人。 “他说得对……我是皇子,婚嫁由不得我自己。” “可我想为自己争一争,母帝已经在相看人选了,我不想被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他手往下滑,握住她手腕,牵引着,按在自己心口。 心跳如擂,透过薄薄衣料,烫着她掌心。 “灵儿,我……想嫁给你。” 他闭上眼,长睫颤得厉害,声音轻得像叹息。 东方灵儿装模作样,似乎想劝:“明澜,你……” “我知道!”他急急打断,“我知道二姐和母帝不会同意。她们觉得你无权无势,不是良配。” 他睁开眼,眸子里水光潋滟:“所以……我要先成为你的人。”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 指尖颤抖着,解开了腰间的系带。 长袍滑落肩头,堆在脚边,像一团融化的月华。 少年青涩美好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 他羞得浑身泛粉,却仍挺直脊背。 “灵儿……”他声音带哭腔,却固执,“要我。” 东方灵儿看着他。 看着这个孤僻冷清的书呆子皇子,为她褪去所有防备,赤裸颤抖地献上自己。 心里那点算计,忽然晃了晃,生出一丝……怜惜。 但她很快压下,上前一步,伸手抚过他滚烫的脸颊。 “不后悔?” “……不悔。” “哪怕你母帝震怒?二姐反对?” “哪怕……”他抓住她手,贴在唇边,“此生为奴为侍,我也嫁你。” 东方灵儿低头,吻住他颤抖的唇。 “好。”她说。 “那我……娶你。” 烛火被灭,满殿陷入黑暗。 只有喘息,呜咽,和衣物摩擦的窸窣。 少年生涩的迎合,女子温柔的侵占。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榻上交缠的身影。 …… 大约过了二刻钟,云收雨歇。 夜明澜蜷在东方灵儿怀里,浑身汗湿,指尖还在轻颤。 她抚着他汗湿的背:“疼吗?” “……疼。”他小声,“但……欢喜。” 他撑起身,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她的手,十指相扣。 “灵儿。”他声音沙哑,“明日……我就去求二姐。” “求她请母帝赐婚。” “我要风风光光……嫁给你。” 东方灵儿在黑暗里睁着眼,没说话,只将他搂得更紧。 —— 殿外。 老仆听着里面里面动静,摇头叹气:“哎,我的傻殿下……” —— 听澜水榭,晨雾未散。 云潇潇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捻着张薄笺,是东方灵儿连夜送来的密信。 她垂眸扫过那几行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得手了。 她指尖一动,窜起一缕金色火焰,信笺顷刻烧成灰烬,只余灰烬撒在地上。 “你这次倒是做的不错。”她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沙哑。 萧煜从屏风后转出来,一身天青色素纱襕衫,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里沉沉的。 他走到她身侧,俯身看了眼案上那摊灰烬,嗤笑一声。 “东方灵儿得手了?” “嗯。”云潇潇侧过脸,伸手勾了勾他垂落的发梢,“还得再加把劲。继续纠缠灵儿,让他醋让他急,让他觉得这婚事一刻也等不得。” 萧煜盯着她看了半晌:“云潇潇,你果真是……半点节操都不剩。” “节操?”云潇潇眉梢微扬,“那东西要来何用?” “这不是挺好吗?夜明澜越急,这婚事就成得越快。到时候顾临渊和苏合,能脱了那层身份,堂堂正正归我。你呢——”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刚好借着夜明澜这股醋劲,让他去求夜清音,把你打发回西雍去。” 萧煜沉默片刻,忽地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 “云潇潇。”他声音低下来,“你要娶夫了?” 云潇潇没躲,任他抱着。 “嗯。” “娶谁?” “反正不是你。”她语气轻松,“你就好好回你西雍,做你的大事去。” 萧煜手臂紧了紧。 “在你心里,”他声音有些哑,“可曾对我动心过?” 云潇潇看向他,抬手抚过他轮廓分明的脸。 “自然动过心。萧殿下这般姿色,我若是半点不动心,岂不显得我眼光太差?” 萧煜眼底亮起一点光,可那光还没烧起来,就被她下一句话浇熄了。 “不过,”她收回手,“我心中的男人太多,个个都让我心动。若是都留下,我可哄不过来。” 她歪头,笑得没心没肺:“所以啊,你还是回去干你该干的事吧。西雍需要你,我也需要你——在那边站稳脚跟,将来才好互为倚仗,不是吗?” 萧煜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扯了扯嘴角:“云潇潇,你真是我见过最没心的女人。” “承蒙夸奖。”她摆摆手,起身离去,“记得继续缠着灵儿,缠得越紧越好。等夜明澜坐不住了,你的归国路也就稳了。” —— 第162章 东方灵儿,你怎么敢? 第162章 东方灵儿,你怎么敢? 朝会刚散。 夜清音揉着眉心踏出九凤殿,黛紫朝服还沾着殿内沉郁的龙涎香气。 昨夜睡得晚,今晨又与几位老臣扯着吵了半晌赋税新政,太阳穴突突地跳。 刚拐进通往清音殿的回廊,便看见月白衣角在廊柱边一闪。 “二姐!” 夜明澜从廊柱后快步走出来,眼睛亮得惊人,脸颊泛着红晕。 夜清音脚步一顿。 “明澜?”她蹙眉,“你跑来这儿作甚?” 夜明澜走到她面前:“二姐,我有事求你。” “进去说吧。” 她往殿内走,夜明澜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清音殿内室,侍女奉了茶便退下了。 门合上,只剩姐弟二人。 “说吧。”夜清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什么事?让你一大早,就急吼吼赶过来了!” 夜明澜没坐,他站在她面前,喉结滚了好几下,才低声开口:“二姐……我想请你,向母帝请旨赐婚。” “啪。” 茶盏轻叩在案上。 夜清音抬眼看他:“赐婚?和谁?” “……东方灵儿。” 夜清音和夜明澜的生父,是楼贵君,出身太尉府。 他生性冷淡,夜明澜便是随了他,但他姿色清绝,倒是很得女帝欢心。 即便是现在,新人一个接着一个,夜倾寰也会偶尔去他那过一夜。 因楼贵君性子冷淡,所以夜明澜没去求他,却求到姐姐夜清音这来了。 他这位姐姐,温婉有礼,向来得女帝宠爱,在女帝面前也能说得上话。 空气凝了一瞬。 夜清音盯着他,慢慢往后靠进椅背。 “明澜,”她声音很平静,“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夜明澜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却倔强,“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她说了……会娶我,只娶我一人。” “喜欢?”夜清音扯了扯嘴角,“她一个流连花丛的北璃质女,说的话能信几分?” “她对我不一样!”夜明澜急急上前一步,“她对我很认真,她……” 夜清音打断他,眸色渐冷:“明澜,你才十六,见过几个人?懂什么叫喜欢?” “二姐……” “她配不上你。”夜清音一字一句,“母帝不会同意,我也不会帮你。” 夜明澜脸色白了白。 他咬住下唇,眼眶更红,泪在里头打转。 “二姐……你就不能……帮我一次吗?” “我是你姐姐。”夜清音别开脸,声音发硬,“正因如此,我才不能看你往火坑里跳。” 她皱紧了眉头:“回去吧,这事不必再提。” 夜明澜不走,过了好一会,才颤巍巍道: “二姐……我……已经是她的人了。” 夜清音起身,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夜明澜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颗砸在地上。 “昨夜……在月华殿。是我自愿的。” 他抬起泪眼,看向她,眼神破碎决绝:“所以二姐……求你。帮我。” 殿内死寂,只有他压抑的抽泣声。 夜清音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看着弟弟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看着他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凤眼—— 夜明澜比她小八岁,她对这个弟弟,向来护得紧,也疼得很。 没想到,被东方灵儿这个病秧子,钻了空子。 她阴沉着一张脸,打发走了夜明澜。 而后,气势汹汹去了偏殿。 门被大力推开。 夜清音凤眸含霜,一步一步踏了进去。身后跟着两名佩刀女卫,杀气凛凛。 东方灵儿正坐在桌边用早膳,见状放下银箸,擦了擦嘴角。 “二殿下这是——” “东方灵儿,你怎么敢?!” 东方灵儿抬眼,看着夜清音气得发白的脸。 她早料到了,这是来给弟弟讨公道了。 “二殿下,”她慢悠悠起身,“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夜清音冷笑,一掌拍在案上,“母帝让你住清音殿,是让你修身养性,不是让你——糟蹋我弟弟!”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东方灵儿神色不变。 “二殿下言重了。我与明澜是两情相悦,何来糟蹋?” “两情相悦?”夜清音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她,“你一个日日流连小馆、声名狼藉的质女,也配说与我弟弟两情相悦?!” 她声音发颤。 气得不轻! 明澜那孩子……从小就孤僻,心思纯得像张白纸。 竟被这女人……哄骗了去。 “是,我是有些荒唐。”东方灵儿迎上她目光,不躲不闪,“但那是从前。” 她顿了顿,又道:“昨夜之后,我便决定——此生只娶明澜一人。” “你……说得是真话?” “自然是真的!顾临渊和苏合,我会寻个由头休弃,还他们自由身。” “从今往后,我东方灵儿的后院,只会有夜明澜一个正君。” “而我也绝不会再踏足风月场所,不会再做任何对不起明澜的事。” 她往前一步,目光灼灼。 “二殿下若不信,可以看着我的眼睛。” 夜清音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找出半分虚伪,却只看到一片坦荡。 “说得好听。”她嗤笑,“你一个北璃质女,无权无势,拿什么娶我弟弟?又拿什么……让他过得好?” 东方灵儿笑了,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一块玄铁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北璃冰凰图腾。 北璃令,见令如见北璃女帝。 夜清音脸色微变:“你怎么会有北璃令?” 北璃几个皇女,为了这块令牌,争得你死我活,这已不是秘密。 却没想到,这令牌竟在东方灵儿手里。 “母皇最疼我。”东方灵儿摩挲着令牌,“当初送我来夜宸,一为避国内争斗,二因我身子孱弱,刚好来夜宸休养。” 她抬眸:“这些日子,我身子渐好,回国之日……不远了。” “回去又如何?”夜清音抿唇,“北璃局势复杂,你一个离国多年的皇女,拿什么争?” “凭这块令。”东方灵儿将令牌轻轻放在案上,“凭母皇最疼爱我,凭我这么弱的身子,却能安然无恙活到现在。” 她看向夜清音:“二殿下,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懦弱无能,是个废物质女。” “但废物……活不到今天。” 夜清音沉默了。 —— 第163章 二封放夫书 第163章 二封放夫书 她看着眼前这个绯衣女子——这些日子,她好像身子是恢复了不少,褪去了一丝病弱气。 东方灵儿其实长得挺好看,虽然远不如云潇潇,但也算个美人。 她混迹小馆这么多年,肯定哄男人的手段不少,所以才勾得她弟弟丢了心。 见她半天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看。 东方灵儿再接再厉:“若我争赢了,明澜就是北璃凤君。” “我会给他最尊贵的身份,最安稳的后半生,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许久,夜清音才缓缓坐下。 “东方灵儿,”她抬眼,“你若负他——” “我不会。” “你若让他受委屈——” “我不会。” 夜清音喉头哽了哽,别开脸:“我就这么一个亲弟弟。东方灵儿,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母帝那边,我会去说。至于顾临渊和苏合,你自己去搞定。” —— 殿外长廊,夜清音靠在柱边,望着远处宫墙飞檐。 贴身女官秋月低声问:“殿下,真信她?” 夜清音闭了闭眼:“不信也得信,明澜那傻孩子……已经是她的人了。” 她睁开眼,眼神复杂:“但愿这东方灵儿……真如她所说,是柄藏锋的剑。” 而不是……伤透明澜心的钝刀。 —— 戌时三刻,清音殿的掌事女官秋月,踏入东方灵儿暂居的偏殿。 东方灵儿正对窗独酌,月华落在她手中白玉杯上,漾着泠泠的光。 听见脚步声,她未回头,只淡淡问了句:“秋月姑娘深夜前来,可是事情妥了?” 秋月躬身行礼:“回东方殿下,妥了,陛下已准。” “陛下说,需先修书与北璃女帝商议。若北璃亦无异议,再行下一步安排。” 东方灵儿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着她半明半暗的脸,眸色深不见底。 “可还有别的话?” 秋月顿了顿,“二殿下让奴婢带句话,她说六殿下性子孤僻,心思纯粹,受不得后院的腌臜气。” “殿下若真有心娶他,便该在大婚前,把后院……清理干净了。” “莫让他将来,与旁人争宠受委屈。” 话音落地,屋内静悄悄的。 东方灵儿看着秋月低垂的头顶,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回去禀告二殿下,顾临渊与苏合,三日内我会处理妥当。” “从今往后,我东方灵儿的后院——” “只会有夜明澜一人。” 秋月松了口气,又行一礼:“奴婢定将话带到。” —— 次日,顾府。 放夫书是辰时送到的,一起的还有二十八箱赔礼,白银一万两,整齐码在顾府前院。 箱盖敞着,露出里头绫罗绸缎、珠宝玉器,日光一照,晃得人眼花。 顾临渊站在廊下,一身素青常服,腰腹还是精瘦。 他接过那封盖了东方灵儿私印的放夫书,垂眸扫了一眼。 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却轻轻“咚”了一声,像块石头落地。 “公子?”老管家小心翼翼看他脸色,“这事……可要禀告将军?” “不必。”顾临渊合上书信,指尖在“自此两清,婚嫁自由”那行字上顿了顿,“母亲在京郊大营,我自会写信告知。” 他转身往书房走,脚步很稳。 只是唇角那点压不住的弧度,泄露了心情。 潇潇果然办成了,才一个月。 不仅让他脱了那尴尬的侧君身份,连皇家那边……竟也默许了。 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但顾临渊知道,她总归有自己的手段。 悬了一个多月的心,总算安定了。 如今他已有二个月身孕,待过了四个月,就遮不住了。 好在这么快就解决了,潇潇应当会尽快娶他进门的,毕竟他肚子里有了她的孩子。 他推开书房门,铺纸研墨,给顾清霜写了一封信。 —— 苏府,同日午时。 苏梦琼捏着那封放夫书,手抖得狠。 她瞪着院里那十几箱赔礼,和码得整整齐齐的五千两白银,胸口像塞了团火。 “五千两?!” 她一把将放夫书拍在案上,声音拔高:“我苏梦琼的儿子,就值这点钱?!” “那东方灵儿什么意思?!娶了我儿子不到一年,说休就休?!” “往后合儿还怎么嫁人?!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越说越气,抓起放夫书,就要往外冲。 “我这就进宫!请陛下做主!当初这婚事,可是陛下钦赐,她东方灵儿敢这么打皇家的脸——” “母亲!等等!” 苏合奔过来,跑得气喘吁吁,小脸涨红。 他一把抱住苏梦琼的胳膊:“别去……母亲,别去宫里!” “你这孩子!”苏梦琼又急又心疼,“都被休了还替她说话?!你是不是在家里待傻了?!” “我没傻!”苏合急得眼眶发红,“母亲,你听我说……这是好事!真的是好事!” “好事?!”苏梦琼瞪圆了眼,“被休弃是好事?!” 苏合咬咬唇,转头对左右低喝:“都退下!关上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下人们低头退了出去。 门合上,屋里只剩母子二人。 苏合把苏梦琼拉到内室,按在椅子上,然后凑到她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母亲,当初……有两个东方灵儿。” 苏梦琼一愣:“什么两个?” “……” “……” 苏合说了很久很久,苏梦琼终于明白,和她儿子圆房的人——原来是云潇潇。 “……” 苏梦琼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所、所以……”她终于找回声音,结结巴巴,“你一直惦念的人……是云潇潇?!” “嗯。”苏合用力点头,杏眼里全是光,“现在她是玄镜司掌司了,身份比东方灵儿尊贵多了!” 他拉住母亲的手,急急道:“这放夫书,肯定是妻主想办法弄来的。她定会寻个由头,光明正大娶我的!” “母亲,你千万别闹。万一坏了妻主的计划……” 苏梦琼呆呆坐着,脑子里像炸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全是这些日子想不通的细节—— 为何合儿赖在家里,就是不肯回宫? 为何东方灵儿一次都未来过? …… 原来。 原来如此。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放夫书重新拿起来,仔细折好。 可云潇潇假扮东方灵儿,也是欺君大罪。 “合儿。”她抬眼,神色复杂,“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您和我。”苏合小声,“哦,表哥也是知道的。” “怪不得临渊那孩子,甘愿以侧君身份入府。”苏梦琼苦笑,摇摇头,“罢了……这一个、二个的,都不省心。我就当没这回事,随你们折腾去。” 苏梦琼想着,这云潇潇能假扮东方灵儿,还能全身而退。 进了玄镜司,还能活着出来,如今还成了玄镜司掌司。 应当是有能耐的,既如此,她便当个不知内情的蠢人吧。 毕竟,她也不过一个太医令而已。 —— 第164章 你这般样子,我很喜欢 第164章 你这般样子,我很喜欢 京城最热闹的茶楼,二楼临窗雅座。 几个锦衣华服的世家贵女围坐着,瓜子壳嗑了一地,茶汤续了三壶,话头正热。 “听说了没?玄镜司那位新任掌司——云潇潇,要办大婚了!” 周家三小姐最先开口,她穿了一身鹅黄襦裙,眼睛亮得冒光。 “日子都定了,下月初八!满打满算也就剩十来天。” 对面着绯红骑装的李小姐嗤笑一声,捻了块桂花糕。 “能没听说么?我家铺子这几日接的订单,一半都跟玄镜司有关。” “南海珍珠一斛,蜀锦二十匹,金丝楠木的婚床,连喜烛都要掺金粉的——啧,真是大手笔啊!” “何止啊。”旁边摇着团扇的郑五小姐凑近,压低声音,“我姑母在玄镜司当差,说侧门这几日就没闲过,一车车好东西往里运,堆得仓库都塞不进了。” 她扇子掩唇,眼风扫过楼下街市:“那派头……比皇女娶正君都不差呢。” “可不是么。”周三小姐酸溜溜喝了口茶,“人家现在是玄镜司掌司,天下修士之首,排场能小?” 她忽然想起什么,肘了肘身旁一直没说话的蓝衣女子。 “哎,浅浅,你兄长是不是跟那位云掌司……有过一段?” 被唤作浅浅的女子手一抖,茶水泼出半盏。 她垂眼擦了擦袖口,声音淡淡的:“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哟,还藏着呢?”李小姐调侃,“不过说真的,这云潇潇娶的是谁啊?神神秘秘的,一点风声没有。” “管她娶谁。”郑五小姐摇着扇子,“反正不是咱们能高攀的。倒是另一桩事——” 她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西雍那个质子,萧煜,听说……要被遣返回国了。” 桌边几人都是一顿,随即,神色各异。 “终于要送走了?”李小姐最先嗤笑,“那尊煞神,在咱们夜宸赖了五年,也该回去了。” “煞神?”周三小姐眨眨眼,“萧皇子……长得不是挺俊么?琥珀眼睛,高鼻梁,身段也好。” “俊顶什么用?”李小姐撇嘴,“你是没见过,他骑马射箭的样子——上次西郊围猎,他一箭射穿两头野猪,血溅了满脸,还冲着我笑。” 她搓了搓手臂:“那眼神……哪像个安分守在后宅的郎君?活脱脱一头狼。” “就是。”郑五附和,“性子桀骜,不服管教,听说西雍女帝都管不住他。这样的男人,谁敢娶回家?” “这都来咱们夜宸五年了,硬是没一个皇女和贵女瞧上他,敢收他。” “如今也过二十了吧?”周三小姐咂舌,“在咱们夜宸,这年纪还没嫁出去的……也算老男人了。” “所以,陛下下了旨意,说不敢耽搁西雍皇子的大事,遣送他回国。”李小姐耸肩,“送回去也好,反正在这也嫁不出去。” 郑五小姐摇扇:“这般姿色,若肯柔顺些,早该被哪位皇女收作侧君了。偏他心比天高,非要学女人舞刀弄枪……” “可不是么。”周三小姐托腮,“好好的皇子,非要活成个笑话。” 林浅浅忽然开口:“或许……人家根本不屑嫁。” 几人一愣。 “不屑?”李小姐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他不嫁人,还能干什么?回西雍争皇位?别逗了,他一个男子,除了嫁人还能有什么出路?” —— 隔壁雅间,谈笑越发刺耳。 “要我说,那萧皇子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一个男子,学什么骑射武功?就该好好待在闺阁,学学琴棋书画,将来嫁个好妻主才是正理!” “就是!五年了都没人敢要,还赖在咱们夜宸,脸皮也是够厚……” “咔嚓。”萧煜手中的瓷杯,裂开一道细纹。 他指节绷得青白,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暴戾的寒光,周身气息骤然冷冽,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 下一刻就要破笼而出,撕碎那些肆意评判的嘴。 他倏然起身! “哎。”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云潇潇贴近他身后,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笑意,像羽毛搔在心头:“萧殿下,跟几个闲人置什么气?” 萧煜浑身肌肉紧绷,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放手。” “不放。”云潇潇非但没松,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从背后搂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头,唇几乎贴着他耳垂,“后日你便要走了,今日难得一见,何必让几只聒噪的雀儿,坏了你我兴致?” 她声音又软又磁,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隔壁还在喋喋不休,嘲笑他“嫁不出去的老男人”,讥讽他“不安于室,非男非女”。 萧煜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剧烈起伏。 云潇潇能感受到,他身体里压抑的怒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 她侧头,柔软的唇瓣碰了碰他紧绷的耳廓。 “别听她们。”她低语,气息灼热,“她们懂什么?” “在我眼里……你这般样子,我很喜欢。” 萧煜背脊一颤,缓缓转回身,对上云潇潇近在咫尺的凤眸。 那眼里含着笑,显得有几分真。 “云潇潇,”他声音沙哑,“你总是……知道怎么哄我。” “不是哄。”她抬手,指尖抚过他紧蹙的眉峰,“是实话。” 话音落下,她踮脚,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十分温柔,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舌尖撬开紧抿的唇齿,探进去,不急不缓地勾缠。 “唔……”萧煜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哼音。 他僵了片刻,随即认了命。 …… 这女人,总一次次撩拨他,确不肯给他一个承诺。 他虽说不在意名分,可到底还是盼着的。 —— —— 一墙之隔,那几个贵女还在高谈阔论,笑声阵阵。 她们丝毫不知,她们口中“排场盛大”的云掌司,正与她们讥讽“嫁不出去”的西雍质子,吻得难舍难分。 —— 雅间内,空气渐渐升温。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压抑的喘息。 窗外日头正盛,摆摊的商贩大汗淋漓。 雅间里,自然是一场缠绵悱恻,酣畅淋漓。 —— 第165章 阿闻,你又吃醋了 第165章 阿闻,你又吃醋了 玄镜司,听雪阁。 云潇潇正半蹲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枚缀着流苏的彩球,轻轻一抛—— “去!” 玄烬化作一道白影子,“嗖”地窜出去,异色瞳闪着兴奋的光,精准地凌空叼住球。又欢快地甩着尾巴跑回来,将球放在她手心,仰头等表扬。 云潇潇笑着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主上。”绛雪悄步走近,低声禀报,“别院那边……西雍使团的车马已整装完毕,辰时三刻启程。” 她顿了顿,小心地问:“您可要……去送送萧殿下?” 云潇潇抛球的手,微微一顿。 彩球划了道弧线,玄烬又兴奋地追出去。 “不去。”她起身,“前日在茶楼,算是道过别了。今日再去,平白惹眼。” 她转身往屋里走。 刚踏进内室,便见一道素白身影,立在窗旁。 花闻道不知何时来的,银发如月华流泻,一身雪白长衫纤尘不染。 他正垂眸看着案上一卷摊开的古籍,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清冷如玉。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 淡金色的眸子静幽幽看过来,像深潭落进了雪。 “你不去送他?”花闻道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 云潇潇挑眉,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勾住他腰间玉带。 “阿闻这是……吃醋了?” 花闻道没躲,只垂眼看着她勾在自己腰带上的手指。 “前日你与他单独在茶楼,待了整整两个时辰。”他语气平淡,“昨日傍晚,你先去了碧落阁,后去了苏府,酉时方归。” 他顿了顿。 “今晨卯时,刚被休弃的顾临渊,又托人给你送了封信。还有东宫那个墨影,对你似乎也别有情意。” 云潇潇:“……” 她难得哽了一下,这男人……未免查得太细了些。 花闻道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萧煜、裴明远、顾临渊、苏合……还有墨影,还有林家那个庶子……” 他每报一个名字,声音就冷一分。 “云潇潇。”他叫她全名。 “我竟不知……你招惹了这么多人。” 气氛有点僵。 玄烬叼着球跑回来,察觉到不对,耳朵往后撇了撇,默默把球放在门口,溜到窗边窝着,异色瞳偷偷往这边瞄。 云潇潇笑了,松开他腰带,指尖抚过他紧抿的唇角。 “阿闻。”她声音放软,带着点撒娇的调子,“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露水情缘,逢场作戏,当不得真。” 她往前凑近,仰脸看他,凤眸里漾着水光。 “我心里最在乎的……只有你一个。” 花闻道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漂亮得近乎妖异的眼睛,看着她唇角勾起的笑。 他知道,她在说谎。 她心里装的男人太多了,多到可能连她自己都数不清。 可他看着她的眼睛,听着她软绵绵地说“只有你一个”,胸口那股闷涩的疼,竟奇异地缓了下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沉静。 “也罢,我知晓你不是好的。可谁让我,自己不争气呢?” “只是,你的正夫,只能是我。” “当然了,下月初八,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夫。” 云潇潇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到时候,让全天下都看看,我云潇潇娶的夫君,有多好看。” —— 玄镜司正门。 云战一身赭色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根乌木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让开!”她声音沉厉,“老身要见云潇潇!” 守门的侍卫面无表情,佩剑一横。 “玄镜司重地,无令不得入内。” “放肆!”云战胸口起伏,“我是她祖母!镇国公府的老家主!你敢拦我?!” 那侍卫眼皮都没抬。 “掌司有令,不论何人,一律通传后定夺。” “你——!” 云战气得脸色发青。 她堂堂镇国公府老家主,何时受过这等怠慢?可看着眼前肃杀的玄镜司大门,到底把火气压了下去。 “好……好!”她咬牙,“那就去通传!就说她祖母云战,要见她!” 弟子转身入内。 云战拄着拐杖,站在烈日下,看着玄镜司巍峨的殿宇和来往肃穆的弟子,心头那股憋闷越发浓重。 这庶孙女……竟真爬到了这般高度。 高到连她这个祖母,都要在门外等通传。 —— 约莫一刻钟后,那侍卫去而复返。 “掌司准见。随我来。” 云战冷哼一声,拄拐跟上。 穿过重重回廊,越走越深,越走越静,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石室外。 石门紧闭,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掌司在内。”弟子躬身退下。 云战推开石门。 石室内光线昏暗,只四壁嵌着几盏烛火,泛着幽冷的光。正中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云潇潇就坐在其中一张石凳上,绯红衣摆逶迤在地,墨发未绾,只松松束在脑后。 她正垂眸把玩着腕间一串赤金嵌宝的珠链,听见动静,懒懒抬眼。 “祖母。”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还真是稀客。” 云战走到她对面的石凳坐下,拐杖往地上一杵。 “砰!” “你还知道我是你祖母?”她盯着云潇潇,“要大婚了,连家中长辈都不告知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云潇潇轻笑一声,指尖拨过一颗珠子。 “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何时需要……告知旁人了?” “旁人?!”云战拔高声音,“我是你祖母!是你长辈!你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娶的是哪家公子?门第如何?品行如何?你可有细细考量?!” “考量什么?”云潇潇抬眸,“考量对镇国公府有没有助益?考量能不能给云家长脸?” “祖母,省省吧。我云潇潇娶谁,不劳您费心。” 左右,你也没几天活头了,云潇潇在心里说。 云战被她这态度,噎得胸口发闷。 是,她向来不喜欢这个庶孙女。 生父不过是个外室小侍,她之前懦弱性子,倒是没惹出什么事。 后来,给云家惹了那么多麻烦,云家上下几百条人命,差点死在她手里。 她还敢这般态度,对她这个祖母。 要不是如今翩翩没了,二房三房那些孙女,比大房来说,到底差了些。 放眼整个镇国公府,竟只剩这个她最看不上的云潇潇,最有出息。 —— 第166章 总会让你进门的 第166章 总会让你进门的 出息到……连皇家都要忌惮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语气缓了些。 “潇潇,祖母知道,从前待你有些疏忽。可如今你身份不同了,玄镜司掌司,天下修士之首。你的婚事,不止是你一人之事,更关乎云家声威,关乎朝堂目光。” 她往前倾身,声音压低,带着劝诱。 “听祖母一句劝。以你如今的身份,便是娶一位皇子,也是够格的。” “四皇子、六皇子都尚未婚配,你若有意,祖母豁出这张老脸,去宫中替你周旋——” “不必了。”云潇潇打断她。 她起身,绯红身影在昏暗石室里,像一团灼眼的火。 “我要娶谁,早就定了,轮不到你来操心。” …… 云战灰溜溜出了玄镜司。 —— 昭文殿内,已是盛夏,闷得人头晕。 女帝夜倾寰撂下朱笔,指尖敲着御案,目光落在殿外渐沉的暮色里,半晌忽然开口:“寒江雪。” “奴婢在。” “云潇潇那边……可去裴府下聘了?” 寒江雪垂首,声音平稳:“回陛下,不曾。” 夜倾寰指尖一顿。 “那她采买的那些婚仪用物,红绸喜烛,金银玉器……都抬去哪了?” “全数抬进了玄镜司内库。”寒江雪顿了顿,补充道,“据暗卫回报,前后共计四十七车,皆从侧门入库。” 殿内静了一瞬。 夜倾寰缓缓靠回凤椅,眯起眼。 “婚期只剩十日了。” 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语。 “若真娶裴明远,早该三书六礼,明媒下聘,闹得满城皆知才对。” 难不成—— 她根本没打算娶裴明远。 可即便,她不娶裴明远,娶任何一家公子,也得去夫郎家下聘呀? “传裴玉清。”夜倾寰道,“现在。” “是。” —— 裴玉清来得很快。 绛紫锦袍有些歪,发髻也略显松散,显然是被匆忙召来。 她进殿便跪:“臣裴玉清,参见陛下。” “起来。”夜倾寰语气平淡,“赐座。” 裴玉清战战兢兢坐了半边椅子,后背绷得笔直。 “孤问你,”女帝目光扫过她,“云潇潇要大婚的事,你可知晓?” “臣、臣知晓。”裴玉清忙道,“京中都传遍了。” “那她……可曾与你裴家议过亲?下过聘?” 裴玉清额角渗出细汗。 “不……不曾。” “哦?”夜倾寰挑眉,“孤记得,前些日子曾与你提过,有意撮合明远与云潇潇。你也向孤保证,会好生促成此事。” 她身子前倾,目光如刃。 “如今婚期将至,云潇潇却连裴家的门都未登——裴卿,你当初答应孤的事,办到哪一步了?” 裴玉清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重新跪倒在地。 “陛下明鉴!臣、臣确实按陛下吩咐,回去便告诫明远,让他……让他多与云掌司亲近。” 她声音发颤,脑子飞快转着。 “明远也说,云掌司待他甚好,时常相约……” “孤问的是下聘!”夜倾寰不耐地打断,“亲近有何用?她若真有意,早该登门提亲!” “臣……臣也不知啊!”裴玉清快哭了,“臣问过明远好几次,他只说……让臣安心等着,到了那日,自然知晓。” 她伏低身子,声音越来越小。 “臣心里也、也没底……实在不知云掌司要娶的,究竟是不是犬子……” 殿内死寂。 夜倾寰盯着裴玉清这副窝囊模样,心头那股火越烧越旺。 废物。 连自己儿子都拿捏不住。 她忽然想起那日玄镜司继任大典,云潇潇一身金线白衣,灼眼夺目。 花闻道亲手为她绾发戴冠,姿态亲昵。 而且,花闻道曾当面承认,他与云潇潇有私情。 一个荒唐的念头,猝不及防撞进脑海。 难道…… 她攥紧扶手。 不,不可能。 花闻道何等身份?上任玄镜司掌司,怎会自甘堕落,嫁给自己的徒弟? 可若不是他…… 云潇潇为何将聘礼全数抬入玄镜司? 又为何,对裴家毫无表示? “陛下……”裴玉清小心翼翼抬头,“可要臣……再回去问问明远?” “不必了。”夜倾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嘲意,“你回去等着吧。” 她挥挥手。 “若十日后,云潇潇去裴家迎亲——孤自会厚赏。” “若不是……”,她顿了顿,语气森然。 “裴家这皇商身份,就脱了去吧。” 裴玉清浑身一颤,脸色惨白。 “陛下,臣……臣……” “退下。” 裴玉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昭文殿。 —— 夜已深。 顾府后院的墙头,悄无声息地落下一道身影。 云潇潇熟门熟路地穿过庭院,推开顾临渊卧房虚掩的窗,翻身而入。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 顾临渊坐在榻上,墨发未束,散在肩头。昏黄烛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 听见动静,他抬眸。 见是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又迅速敛去。 “来了。” 云潇潇“嗯”了一声,走到榻边坐下。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 这是顾临渊怀孕后,云潇潇第七次夜访。 因顾念他有身子不便,云潇潇倒是规矩得很,没做那些事,只这般坐着说说话。 有时说京中趣闻,有时说玄镜司琐事,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待着。 云潇潇捻起榻边小几上一颗蜜饯,送入口中,甜得发腻。 她侧头看顾临渊。 他垂着眼,抿着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就说。”云潇潇索性挑破,“憋着不难受?” 顾临渊指尖一顿,缓缓抬起眼,看向她。 烛光里,他清冷的眸子像浸了层水雾,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情绪。 “……听说,”他开口,“你要大婚了。” 云潇潇捻蜜饯的动作停了停,随即笑了。 “消息传得倒快。” 她将蜜饯核吐在帕子上,擦了擦手。 “嗯,下月初八。” 顾临渊喉结滚了滚:“娶的是……哪家公子?” 云潇潇转头看他,看了许久,才慢慢开口。 “顾临渊,你放心。” 她伸手,覆上他小腹,掌心温热。 “虽然我娶的人不是你,但你怀着我的孩子,我总会让你进门。”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只是我得先娶个正夫,才好迎你入府。” 话音落地,屋内静得可怕。 顾临渊怔怔看着她。 —— 第167章 新夫郎是谁 第167章 新夫郎是谁 看着她那双漂亮的凤眸,看着她唇角的笑,看着她覆在自己小腹的手。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以为……自己于她,是不一样的。 他与她,有着青梅竹马的情谊。 后来阴差阳错,她顶着东方灵儿的名头,占了他的身子。 再后来,她脱了那层伪装,成了真正的云潇潇,成了玄镜司掌司,光芒万丈。 而他,也终于恢复了自由身。 他以为,褪去所有束缚,她会愿意娶他的。 原来,她只愿迎他入府。她心中正夫的位置,永远都不愿给他。 当初顶着东方灵儿的身份时,是这样;如今恢复了身份,还是如此。 顾临渊别开脸,长睫颤得厉害:“我知道了。” 云潇潇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她其实知道,顾临渊在期待什么。 年少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暗恋,她从未忘过。 后来得了他的身子,她对他确有责任,也有怜惜。 可若说爱……她闭了闭眼。 她对他的喜欢,大抵还比不过对花闻道的欢喜吧! 但说不喜欢,那也不对。 顾临渊是她少年时第一个心动的人,是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月光。如今月光落进怀里,她总归……舍不得摔了。 只是这份舍不得里,掺杂了太多别的——责任,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倦。 倦于应付他清冷外壳下,那份过于沉重的期待。 “顾临渊。”她轻声唤他。 他没应,也没看她,肩背挺得笔直,像棵不肯弯折的雪松。 云潇潇叹了口气,将他的脸,生生掰了过来。 他眼角微微泛红,却死死抿着唇,不肯落泪。 “别这样。”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大婚后……我就接你进门。” —— —— 午后的日光,透过枝桠,洒下斑驳光影。 苏合提着一个食盒,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 他今日穿了身鹅黄夏衫,头发整个束起来,簪了一根白玉簪。 他刚得了自由身,又在前几日见到了妻主,正欢喜得不行。 虽然妻主只匆匆来了片刻,摸了摸他脑袋,留下一句“乖乖等着”便走了,但已足够他甜上好几天。 如今听闻妻主要大婚,他非但不酸,反而打心底里为表哥高兴——在他单纯的心思里,妻主那般厉害的人物,要娶的正夫,定是同样出色的表哥。 至于自己……能做个侧夫侍君,日日见到妻主,他便心满意足了。 “表哥!” 苏合一把推开顾临渊卧房的门,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扑进来。 顾临渊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卷兵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阳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映得肌肤近乎透明,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挥不散的倦怠。 听见动静,他抬眸,淡淡瞥了一眼:“合儿来了。” 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苏合浑然未觉,将食盒放在小几上,凑到他身边坐下。 “表哥,你听说了吗?妻主下月初八大婚!”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大家都在猜新夫郎是谁,可我觉得,肯定是你!” 他说得头头是道:“你和妻主青梅竹马,又生得这般好看,如今还恢复了自由身——除了你,还能有谁配得上正夫之位?” 说着,他脸颊微红,声音小了些,却掩不住雀跃:“等妻主娶了你,肯定就会接我进门了……到时候,我们又能日日在一起了。” 顾临渊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垂着眼,看着兵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边是表弟天真欢喜的絮叨,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他本就发闷的心口。 昨夜云潇潇的话,又在脑海里回响—— “虽然我娶的人不是你……” “但我会迎你进府的……” 不是他,从来就不是他。 到头来,不过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表哥,你怎么不说话?”苏合终于察觉到异样,小心翼翼凑近,歪头看他,“你……不高兴吗?” 顾临渊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没有。”他声音有些哑,“只是……有些累。” 苏合眨了眨杏眼,他其实不笨,只是心思单纯。 此刻看着表哥苍白的脸色,微蹙的眉宇…… 一个念头闪过,表哥该不会怀孕了吧? “表哥,”苏合放轻声音,伸手扯了扯顾临渊的衣袖,“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我给你把把脉?” 顾临渊摇头:“不必。” 他放下书卷,缓缓站起身,看向窗外。 蝉声阵阵涌来,嘶哑又绵长,搅得空气愈发黏稠闷热。 一阵热风卷过,几片槐叶打着旋儿飘落,慢吞吞地了无生气。 他忽然觉得,在屋子你待着闷得慌,闷得他喘不过气。 “陪我出去走走吧。” 苏合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好呀!我知道城西新开了家胭脂铺,据说颜色可好了,咱们去瞧瞧?” “顺便……给妻主挑几盒?她总爱涂口脂,红艳艳的,好看极了。” 妻主。 这个称呼,从表弟口中说出来,那么自然,那么甜蜜。 可落在他耳中,却像钝刀割肉。 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任由苏合挽着,出了房门。 —— 昭文殿。 夜倾寰刚批完一本关于漕运的折子,朱砂笔搁在砚台边。 寒江雪悄步上前,换了一盏新茶。 茶烟袅袅,带着雨前龙井的清冽,却驱不散殿内那股无形的滞闷。 “玄镜司那边,”女帝开口,声音不高,像随口一问,“还在往镇国公府运东西?” 寒江雪垂首:“是,昨日又运了三车,多是摆设器物、珍玩古画。镇国公府西北角那三院打通的新院子,据说已布置得七七八八了。” 即便云潇潇与云家不合,可终究是云家人,婚房设在云府,情理之中。 夜倾寰没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 云潇潇要大婚了。 娶谁?不知道。 何时定下的?不知道。 连那婚房修成何等模样,她都是靠暗卫的回报得知。 一国女帝,想知道臣子娶谁,竟需如此迂回。 夜倾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不知是在笑云潇潇,还是在笑自己。 —— 第168章 过来,宠你 第168章 过来,宠你 玄镜司超然物外不假,可说到底,云潇潇身上还流着云家的血,还顶着夜宸的玄镜司掌司之位。 在她看来,终究是臣子。 既是臣子,婚姻大事,理当上禀天听,方才名正言顺。 可云潇潇偏不。 她不禀,不问,甚至不露半点口风。 只闷声修院子,大张旗鼓采买,将一场婚事筹备得京城人尽皆知,唯独不告知……娶得人是谁。 不是不能直接问。 派个人去玄镜司传话,或召云潇潇入宫,当面问个清楚,并非难事。 可她拉不下这个脸。 一国女帝,眼巴巴地去问臣子“你要娶谁”? 像什么样子。 “陛下,”寒江雪窥着她神色,试探着道,“可要奴婢……传裴玉清再问问?” 夜倾寰眼帘微抬。 裴玉清,那个糊涂东西。 “问她有何用。”女帝语气冷淡,“连自己儿子都拿捏不住,能问出什么?” 她放下茶盏:“云战呢?她这个祖母,就由着孙女胡闹?” “她……”寒江雪斟酌着词句,“自那日从玄镜司回来后,便称病不出,府中事务一概交陆晏打理。对云潇潇的婚事……似乎是不想管,也管不了了。” 夜倾寰嗤笑一声。 管不了?是不敢管吧。 云战那只老狐狸,最会审时度势。如今云潇潇风头正盛,玄镜司权柄在握,她哪还敢摆祖母的谱? —— 穿过月洞门,跨过那道尚未悬挂匾额的门廊。 走在前面的云潇潇,一身月华银线绣蝶穿芍药的流光纱裙。 墨发并未高绾,只松松用一支羊脂白玉长簪半挽,余下青丝如瀑垂至腰际。 她一出现,便让满园精心布置的花木水石,都骤然失了颜色。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绝色。肌肤白得晃眼,却不是病弱的苍白,而是像最上等的白玉。 一双妩媚的凤眸,潋滟流转间,仿佛自带了勾子。 鼻梁高而秀挺,唇不点而朱,唇形饱满,自带三分秾丽风流。 她站在那里,美艳得不似真人。 裴明远跟在她后面,落后了一步。 东南角是活水池塘,曲曲折折,岸缘青黑湖石垒叠得错落有致。 池心那座飞檐小亭,四角悬着的铜铃并非寻常制式,而是精巧的莲花托底风铃。 云潇潇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风铃上停了一瞬。 裴明远的声音适时响起:“铃身是南诏那边传来的‘响铜’所铸,声音比普通黄铜清透些,夜里听着也不会惊扰。” 池边垂柳已扎根,枝条柔顺垂下,柳叶细密,在热风里懒洋洋地曳着。 对岸的湘妃竹,竹叶层层叠叠。 但裴明远显然考虑得更周全——竹林并非整片的,留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尽头隐约可见一张小巧的石桌与两个石凳,显然是处极私密的纳凉角落。 云潇潇沿着新铺的鹅卵石小径,继续朝西走。 竹架搭得结实美观,葡萄藤已攀得老高,宽大叶片下已结出一串串青玉似的小果。 樱桃树、青瓜、小番茄分畦列亩,泥土湿润松软,显然是精心打理过。 但一旁多出来的那畦药圃,种着薄荷、紫苏、金银花,甚至还有几株驱蚊的芸香草。 裴明远依旧平静解释:“夏日虫蚁多,些微气味可免烦扰。且这些都是常用之物,随手可取。” 她微微侧首,一缕青丝滑落肩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西南角,三棵凤凰木枝干舒展,虽未到花期,但树冠如华盖,投下大片荫凉。 几株老梅并未栽在显眼处,而是错落安置在凤凰木稍远的背阴侧。 院子中央,三间敞轩已然落成。 真正是无墙,整排的落地槅扇,以黄杨木制成。 此刻,所有槅扇皆朝外敞开,用精巧的铜钩固定,视野一览无余。 轩内地面铺着浅色藤席,光脚踏上去定然凉爽。 更妙的是,轩顶并非实板,而做了双层设计,内层是透光的细纱,外层是可活动的顶。 轩内并非空荡,靠东设了一张宽大的软榻,榻边矮几上已备好一套雨过天青的茶具。 西面则是一张线条简洁的书案,文房四宝俱全,案角还设了一个多宝格,格子上空着。 轩后那条游廊,连接着正屋。廊柱漆成暗朱色。 廊顶覆着青瓦,廊道宽阔,并排走两人也绰绰有余。 地面铺的并非普通石板,而是防滑的烧陶方砖,砖面有浅浅的凹纹,廊下悬着绢灯。 云潇潇沿着游廊走,路过廊下一处拐角时。 那里,多了一个嵌入墙体的壁龛。龛内分层,上层摆着几把油纸伞,中层是几盏手提防风琉璃灯,下层则放着几双鞋。 裴明远果然妥帖,不但按照她的要求修了院子,还修得这般入到她心坎里去了。 云潇潇转过身,看向裴明远:“裴明远,这院子——修得很好。” 裴明远眼底的光,倏然亮了起来:“主上喜欢便好。” —— 轩室静寂,唯有风过铜铃,泠泠清响。 云潇潇斜倚在软榻上,月白衣裙如流云铺散。 她执起雨过天青的瓷杯,浅抿一口裴明远刚斟好的新茶。 茶烟袅袅,模糊了她眸中神色。 裴明远坐在榻尾的鼓凳上,天青衣衫衬得他清隽秀美,尤其那双桃花眼,眼尾微扬,即便垂着,也自带三分天然风流情意。 他指尖松松捏着茶杯,目光落在榻边矮几的棋枰上,看似专注,实则余光早瞥向榻上人。 “茶不错。”云潇潇开口。 “是明前龙井,用去年收的梅花雪水沏的。”裴明远低声应,抬眼看向她,桃花眼里漾开笑意。 “你备的?” “我猜着主上今日或许会来,提早备下的。”他答得从容,带了一丝邀功意味。 云潇潇唇角微勾,放下茶杯,身子向前倾了些。 “过来。” 裴明远将茶杯搁下。 他抬眸对上她的眼,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丝毫惊惶,只有跃跃欲试的光。 他依言起身,走到榻边,未等她再有动作,便主动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云潇潇眼中笑意深了些,伸出手,指尖刚触到他腰间的玉带扣。 裴明远已先一步,自己抬手,利落解开了那精巧的玉扣。 “嗒”一声轻响,天青色外袍的束缚松开。 —— 第169章 大婚 第169章 大婚 他目光锁着她,将外袍向后褪下肩头,动作流畅。 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锁骨。 “主上今日这身月白,倒是衬得人……”他低声开口,嗓音比平时低沉些许,“……格外想唐突。” 云潇潇低笑一声,指尖顺着他主动敞开的襟口滑入,抚上温热的肌肤。 裴明远非但没躲,反而向前迎了半分,喉结滚动,一声舒服的轻叹逸出唇角。 “看来,”她抬眼,眸色深浓,指尖在他腰腹流连,“喝茶是假,等着领赏才是真?” 裴明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双桃花眼此刻水光潋滟,欲色撩人,“明远……确实盼着呢。” 他话音未落,已主动抬手,抽去了她发间那支羊脂白玉簪。 墨发如瀑倾泻而下,带着清冽冷香,扫过他脖颈。 云潇潇就势捏住他下颌,吻了上去。 这个吻,瞬间点燃。 唇舌间熟稔的纠缠,带着不加掩饰的渴望。 衣衫在激烈角逐中,抚摸中愈发凌乱,滑落榻边。 日光透过细纱,滤成一片朦朦金雾。 轩内气息交织,喘息渐重。 裴明远知情识趣,深知如何让她愉悦,既热情迎合,又巧妙地勾动着更深的浪潮。 汗水蒸腾,温度攀升。 池塘水声潺潺,铜铃叮咚,此刻都成了这场酣畅淋漓的伴奏。 像一场约定俗成的盛夏骤雨。 你来我往。 酣畅淋漓。 灼热、默契、且风流恣意的,私密洞天。 —— 六月初八,盛夏。 天未亮透,镇国公府已人声鼎沸。朱红大门洞开,鎏金喜字高悬,廊下院里挂满赤金绣线的红绸,烈烈翻飞,耀得人睁不开眼。 比之数月前云霄然续弦时的排场,不知煊赫了多少倍。 宾客如潮,京中数得着的朝中要员、世家贵女,挤满了前厅与庭院。 女帝虽未亲至,却派了皇太女夜璇玑代她观礼。 夜璇玑一身杏黄宫装,端坐主位左侧上首,神色平静。 墨影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长衫,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他始终低垂着眼,安分地立在夜璇玑身后。 云战强撑着病体,坐在主位,脸色仍有些灰败。 身旁坐着的是,云霄然那续弦陆晏。陆晏虽进门不久,却沉稳得很。 本该在场的云霄然——远在北境。云潇潇压根没去信,云战病中恍惚,也忘了这茬。 这场大婚,长辈席上竟如此寥落。 吉时将至,喧哗渐歇。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通往内院的垂花门。 先是一阵极清冽的冷香,似雪后寒梅混着晨曦露水,穿透满院喜庆的熏风飘散出来。 随即,一道身影缓步而出,刹那满堂寂静。 云潇潇今日未着,寻常婚嫁的红色婚服。 而是一身天水碧为底,织入金线与绯红暗纹的交领广袖大礼服。 那碧色极为罕见,似雨后初霁的天空,又似深海静水,随着她步履移动,流转出深浅不一的青晕。 礼服用料轻薄垂顺,袖摆与裙裾皆宽大,逶迤及地。 礼服上,以金线绣了展翅欲飞的青鸾,青鸾翎羽层层叠叠,每片羽毛边缘都滚着细细的绯红云纹。 华贵磅礴,又带着仙灵之气。 她今日的墨发尽数绾起,梳了繁复的九凤朝阳髻。 戴着一顶华美精致的青玉累丝嵌宝冠,冠形如展翅青鸾,鸾首衔着一串碧玺与月光石穿成的长流苏,正悬在她额前眉心处。 耳上是一对青金石镶东珠的耳珰,颈间佩了一串各色碧玺珠穿成的长璎珞,颗颗剔透,颜色由浅至深,最终没入衣襟。 她面上妆容浓艳,眼尾扫了青金色,唇色红艳。 这一身装扮,清绝夺目,尊贵得不似凡俗。 满堂宾客,无论抱着何种心思前来,此刻都被这绝色姿容震慑。 夜璇玑指尖微微收紧,嫉妒疯长。 这该死的女人,平白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墨影抬起了眼,目光锁在那袭青碧华服的身影上,眸底翻涌着极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吉时到——出门迎亲——” 司仪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云潇潇转身,径直走向府门外。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飒爽。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一路吹吹打打。 街道两侧,早已挤满百姓。 待看到那青碧华服的云潇潇,骑马而过时,惊呼与抽气声此起彼伏。 “那是……云掌司?这婚服……也太不合礼制了。” “怎的不是红色?这青色……可真好看,像仙女似的!” “云掌司这般绝色,也不知哪家公子这般有福气?” “看方向……是往西面去得?西面有哪些高门来着?” 百姓议论纷纷,眼珠子追着迎亲队伍,猜测着鸾车停于何处高门府邸。 迎亲队伍穿过最繁华的街市,一路向西,却在某个岔路口,并未转向任何一座公侯府邸聚集的坊市。 而是,径直朝着城中那片寻常百姓不敢靠近、肃穆寂静的区域行去。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疑惑的目光随着队伍移动。 直到那队伍,停在那平日紧闭、此刻却大开的石门外。 街上一片死寂。 百姓们瞪大了眼,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青碧色身影,下了马,踏入了……玄镜司的大门。 云潇潇,去玄镜司迎亲?! 那她要娶的正夫……难不成是玄镜司的弟子? —— 一刻钟后。 玄镜司那扇厚重的石门,在万众屏息中,再度缓缓开启。 先踏出来的,仍是那袭青碧华服。 云潇潇一手执着赤金引亲绸带,绸带的另一端——牵出了一道身影。 满街的喧嚣,瞬间死寂。 连盛夏最聒噪的蝉鸣,都仿佛被扼住了喉咙。 那是一个男人,一个没盖红盖头,甚至没做任何遮掩的男人。 他就那样坦然地,被云潇潇牵着,一步步踏出玄镜司的门槛,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目光之下。 白发如月华,并未全部束起,大半披散在身后。 发顶以九梁赤金冠固定,金冠造型古朴,正中镶着一颗鸽子蛋大东珠,两侧垂落一串彩玉与青琅玉穿成的细长流苏。 他生了一双极漂亮的狐狸眼,眼尾天然微挑,瞳孔是罕见的淡金色。 此刻他望向长街,望向那些目瞪口呆的百姓,无喜无怒,无悲无欢,只有一片清冷寂然。 —— 第170章 原来是他 第170章 原来是他 那张脸,美得近乎虚幻。 肌肤是冷调的瓷白,鼻梁高挺,唇色樱粉。 明明是清冷至极的五官,偏偏因那双狐狸眼,生生揉进了一丝惊心动魄的艳色。 只是那艳色,被他周身冰封般的气质压着,成了雪山之巅偶然绽放的优昙,看得见,却摸不着,更不敢亵渎。 他今日穿了一身翠绿色的广袖婚服。 那绿色极为鲜亮清透,似初春最嫩的柳芽,又似幽潭浸润千年的碧玉。 衣料轻薄如云雾,在日光下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云纹。 腰间束着同色的织金绦带,缀着一枚环形青玉佩。袖摆与衣袂宽大,行走间翩然若举。 他任由云潇潇牵着,脚步从容。 没有羞涩,没有躲闪,更没有新嫁郎君该有的低眉顺眼。 他要让所有人看清楚,看清楚是他花闻道,嫁给了云潇潇。 更要让某些人——那些藏在暗处、或混在人群里,心系云潇潇的男人们,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是他。 玄镜司前任掌司,花闻道。 成了云潇潇明媒正娶的正夫。 —— 长街上,死寂之后,是嗡然炸开的哗然! “那、那男子……怎不盖盖头?!” “白发……竟生得这般……这般……绝色!” “那是玄镜司的弟子?这姿容……举世无双啊!” “不对!你看他那气度,那打扮……寻常弟子能有这般?” “他、他难不成是……是那位传说中的……花掌司?!” 最后一句猜测,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发了更深的骇然。 绝大多数百姓,终其一生也无缘得见玄镜司掌司真容。 他们只从传闻中知晓,那是位清冷如仙、神通广大的存在。 只听闻,历代掌司皆姿色冠绝天下,均是一头白发,好穿一身白衣。 但,从未听闻,历代掌司有过嫁娶之事。 所以,谁也不敢想,不敢猜。 这位仙人,难不成真会嫁为人夫,还是以如此惊世骇俗的方式? 嫁给了……他自己的徒弟,新任掌司云潇潇?! 人群外,古树树荫阴影里,一道身影僵住。 暗七的手,死死扣住了树干。 他奉命监视云潇潇大婚,预想了无数种可能——或许娶的是某个高门公子,或许是哪个貌美但家世平平的男子,或是女帝属意的裴家公子…… 可他万万想不到……竟是花闻道! 那个清冷孤高,连陛下都要忌惮三分的,玄镜司前任掌司! 不是说他超脱凡俗,不染情欲吗?! 他竟然……嫁了?! 还如此高调,如此……宣示主权般地,出现在了世人面前! 暗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 这不是简单的婚事。 这是玄镜司两代掌司的联姻,是云潇潇将玄镜司彻底握于手中的宣告,更是……对皇权的挑衅! 他不敢耽搁,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朝皇宫疯狂掠去。 必须立刻禀报! 必须让陛下知道—— 云潇潇已扶着花闻道,坐进了那辆鸾车。 车帘垂下前,花闻道淡金色的眸子,似乎不经意地朝暗七消失的方向,极轻地瞥了一眼。 那一眼,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却让狂奔中的暗七,后背骤然渗出一层冷汗。 —— 同一时刻,顾府。 苏合一路小跑着穿过回廊,鹅黄的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红晕。 他手里攥着个锦囊,里头是一对鸳鸯佩。 妻主大婚,娶的定是表哥!他对此深信不疑。 妻主那般厉害,定会风风光光将表哥从正门抬进去,然后……就该轮到自己了吧? 侧君也好,侍君也罢,只要能跟在妻主身边,他都欢喜。 他一把推开顾临渊卧房的门,声音雀跃:“表哥!吉时都快到啦,你怎么还——” 话音戛然而止。 顾临渊静静立在窗边,身上穿的并非喜庆的婚服,而是一身再寻常不过的月白细麻常服。 墨发也只用一根简单木簪绾着,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待嫁的痕迹。 “表、表哥?”苏合愣在门口,“你怎么……还不换衣服?迎亲的队伍,说不定都快到门口了!” 顾临渊缓缓转身,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空洞。 那双总清冷自持的眸子,此刻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雾,望向苏合时,里面的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合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云潇潇今日要娶的人,不是我。” “轰——” 像一道惊雷,在苏合耳边炸开。 他杏眼圆睁,小嘴微张,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怎、怎么会?表哥……你是不是搞错了?妻主她……她最喜欢你了,你们青梅竹马……” 顾临渊打断他:“呵呵……哪有什么最喜欢,我于她,或许只是一份责任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她要娶谁,我不知道。” 苏合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失了血色的唇,一股心疼涌了上来。 不是表哥?那会是谁? 妻主……妻主怎么能这样? 表哥等了她这么久,为了她连名声都可以不要,她怎么能转头就去娶了别人?! 他急步上前,想去拉顾临渊的手:“表哥,你别难过,也许、也许妻主她有苦衷,也许……” 话未说完,顾临渊猛地偏过头,抬手捂住了嘴。 一阵压抑不住的,沉闷的干呕声,从他喉间溢出。 他肩背微微弓起,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小腹,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由白转青。 “表哥!”苏合吓坏了,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你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赶紧让我看看!” “不……不用。”顾临渊勉强压下喉间的翻涌,气息不稳,声音虚弱,“老毛病……歇会儿就好。” 他越是这么说,苏合越是心急。 看着表哥痛苦蹙眉的样子,一个头闪过脑海。 苏合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顾临渊的手腕,指尖搭上了他脉门。 苏合医术高超,早超越苏梦琼。只不过因他男子身份,便没了啥用武之地罢了。 滑利如珠、往来流利…… 第171章 骇人听闻 第171章 骇人听闻 苏合抬头,看向顾临渊,杏眼里盈满了震惊:“表哥,你有喜了?” 顾临渊闭上眼,长睫剧烈地颤抖着,没有否认。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表哥怀孕了,怀了妻主的孩子。 可是妻主……却在今天,要大张旗鼓地,娶别人为正夫! 这个总带着甜甜笑意,无条件信任依赖着妻主的少年,第一次,心里对那个被他视为天、视为一切的女子,生出了一丝责备。 怎么可以…… 表哥这么爱她,爱得连骄傲和清白都不要了,现在还怀了她的骨肉…… 她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表哥? 这个他期盼了许久,妻主大婚的日子,一点都不欢喜。 只让苏合觉得……冷。 —— 碧波园。 裴明远斜靠软榻上,手边摊着本账册,墨笔悬在指尖,却半晌未落一字。 窗外白晃晃的阳光透进来,衬得他面如冠玉,只眉眼间少了往日那股流转的风流笑意,多了几分沉静的思量。 他倒没像顾临渊,那般伤心欲绝。 那夜碧落阁,主上那句“你得有志气”,像盆冰水,将他一时冲动冒出的妄念浇了个透心凉。 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娶他?主上那样的人,岂会看上他一个商贾之子? 能得她几分青睐,偶尔想起时来坐坐,予他些旁人没有的信任,已是他莫大的运气和筹码。 是的,筹码。 裴明远垂眸,指尖摩挲着账册。 主上对他,或许有几分与旁人不同的喜欢。 但这喜欢,掺着欣赏他的能力,利用他的价值,也需要他保持有用和清醒。 他若一味沉溺情爱,失了那份野心和本事,恐怕连这偶尔的宠幸都保不住。 也好。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情爱太飘渺,还是握在手里的东西实在。 这些日子,母亲裴玉清收了他的权,交给他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妹妹。 不过短短时日,几处关键铺面的营收就跌了三成。 乱象已显,母亲那个糊涂虫,还能撑多久? 他等的,就是她撑不住,回头来求他的那天。 至于今日主上大婚…… 裴明远抬眼,望向玄镜司的方向,眸光深了深。 新郎是谁,他虽好奇,却也明白,那不是自己该置喙的。 主上布局,向来深远。他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等着……就好。 “砰!”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带着一股酒气和怒意,直冲进来。 裴玉清满脸涨红,发髻都有些歪斜,显然是刚在外头饮了酒,或是气得狠了。 她那双与裴明远有几分相似的桃花眼,此刻圆睁着,里面全是懊恼不甘。 “逆子!你还有脸在这儿躲清闲?!” 她几步冲到榻前,手指几乎戳到裴明远鼻尖。 裴明远缓缓坐直身体,放下账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唤了声:“母亲。” “别叫我母亲!”裴玉清声音尖利,“我花那么多金银,请最好的师傅,将你养成这幅风流模样!指望着你能攀上高枝,光耀门楣!结果呢?!” 她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裴明远脸上。 “让你去勾引云潇潇!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好!白长了这张脸!半点用都没有!” “现在好了!人家今日大婚,敲锣打鼓,满城皆知!新夫郎不知道是哪个小贱蹄子!你呢?你还缩在这,看这破账本!” 裴明远静静听着,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面上却依旧平静。 果然来了。 女帝交代的事没办成,云潇潇另娶他人,母亲这是觉得丢了脸,又失了攀附玄镜司的绝佳机会。 要把所有火气,都撒在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 裴玉清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火冒三丈,声音拔得更高:“我真是白养你了!连个女人的心都抓不住!要你有什么用?!还不如你妹妹!至少她听话!” 听话?听话地把家业败光么? 裴明远心底冷笑,面上却只是微微垂眼,语气平淡无波:“母亲息怒。是儿子无用。” “你现在知道无用了?!早干什么去了!”裴玉清指着他骂骂咧咧,“我这就去云家赴宴!我倒要亲眼看看,云潇潇究竟娶了个什么天仙回来!连我儿子这般风流美貌的男子,她都看不上眼!” 她气得跺脚,转身就往外走,嘴里还在不住嘟囔:“定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不知廉耻……” 脚步声和骂声渐渐远去。 ——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折返镇国公府。 云潇潇和花闻道,相携踏入正厅时,满堂喧嚣瞬间被打断。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所有宾客——那些朝中重臣、世家家主、勋贵女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猜测云潇潇迎回了哪位美男子? 此刻,所有目光凝固在那白发翠袍,容颜清绝的男子脸上时,瞳孔都狠狠一缩! 惊骇!难以置信!荒谬绝伦! 花闻道! 玄镜司前任掌司!那位传说中,清冷如仙的神秘存在! 他……他竟穿着嫁衣,被云潇潇牵着手,带到了这世俗婚宴上?! 这已不是“惊世骇俗”四字能形容!这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颠覆伦常,践踏礼法! 师徒之恋,本就为人诟病,更何况还是徒弟娶师尊? 席间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有人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夜璇玑端坐位上,面色僵硬,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身侧的墨影,更是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那双交握的手,盯着花闻道平静无波的侧脸,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还有一丝……绝望。 原来是他……原来竟是他! 当初他夜探玄镜司时,就觉得有些怪,没想到…… 云战坐在主位,看着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最后一丝强撑的体面,在此刻被碾得粉碎! “孽障!!!” 她颤巍巍站起来,指着云潇潇,声音嘶哑变调: “你……你竟敢……竟敢娶他?!你眼里还有没有伦常纲纪!还有没有云家列祖列宗!你这逆女,是要将我云家百年清誉,彻底毁于一旦吗?!” —— 第172章 高堂不必拜了 第172章 高堂不必拜了 满堂目光聚焦在云潇潇身上。 云潇潇牵着花闻道的手,并未松开。 她抬眸,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祖母,凤眸里没有半分惧色。 “今日,是我云潇潇大婚。娶谁,是我的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玄镜司掌司的婚事,还轮不到旁人,拿什么‘云家清誉’来指手画脚。” “你……你放肆!”云战被她呛得气血翻腾,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被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陆晏慌忙扶住。 她指着云潇潇,手指哆嗦,却再也骂不出更多话来。 云潇潇这番话,明晃晃告诉大家——云家在她眼中,算个屁。 更将玄镜司的独立性,赤裸裸摆在皇权与世家面前。 “够了。”花闻道淡淡开口。 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并不高昂,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今日,是我与潇潇结缘之日。”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看任何人,包括气得发抖的云战。 仿佛这满堂朱紫,这滔天非议,于他而言,不过尘埃蝼蚁。 云潇潇握紧了他的手,感受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 “司仪。” 早已冷汗涔涔的司仪连忙上前,声音都有些发颤:“在、在……” “吉时已到,行礼。” “可、可是……”司仪偷眼瞥向主位,“高、高堂……” “高堂?”云潇潇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不必拜了。” 她声音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这云家,无人配受我一拜。” “今日,我云潇潇与花闻道,只拜天地,结为夫妻。” “至于在座的各位——” 她目光扫过全场,带着睥睨:“今日是我玄镜司大喜的日子。要留,就闭上嘴,好好吃席。” “不留——” 她顿了顿,红唇微启,吐出冰冷的两个字:“就滚。” 皇太女夜璇玑,抿紧了唇,深深看了一眼那并肩而立的两人。 一个青碧绝艳,一个翠冷如仙,最终缓缓靠回椅背,没有出声。 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在玄镜司绝对的威势下,所有的惊骇、非议,都被死死压在了喉咙里。 “一拜——天地之证!” 云潇潇与花闻道转身,面向厅外广阔苍穹,躬身一礼。 “二拜——妻夫同心!” 两人相对而立,缓缓躬身。 “礼——成——!” 声音落下,鞭炮齐鸣。 从此刻起,天下皆知—— 玄镜司新任掌司云潇潇,娶了前任掌司花闻道。 天地为证,妻夫同心。 世俗礼法,权贵威仪,皆被踏于脚下。 —— “砰——!” 上好的越窑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滚烫的茶汤与瓷片四溅,有几片崩到了跪在御案前的暗七身上,他纹丝不动,头垂得更低。 昭文殿内,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夜倾寰站在御案后,胸口剧烈起伏。 她脸上一片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那双惯常深沉威严的凤眸里,燃着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焰! “花、闻、道——!” 三个字,从她牙缝里,一个一个碾磨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云潇潇!她怎么敢?! 她竟敢娶花闻道?! 暗七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好,好一个云潇潇!好一个花闻道!” 当初花闻道承认时,她就该想到—— 师徒苟合,简直是不知廉耻。 身为臣子,娶亲不奏,婚仪僭越,当众驱斥长辈,蔑视宾客…… 这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将她这女帝的威严,将皇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践踏?!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夜倾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嗡嗡作响。 她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她所有的算计——用裴明远打云潇潇的脸,暗中推动东方灵儿与明澜的事……在这一刻,全成了天大的笑话! 云潇潇不按常理出牌!她直接掀了桌子,把最具分量的筹码——花闻道本人,拉上了她的床榻! 有花闻道站在她身后,玄镜司就彻底成了铁板一块! 她再想用皇权压制,难如登天! “陛下息怒!”寒江雪跪伏在地,声音发颤,“保重凤体啊!” “息怒?你让孤如何息怒?!”夜倾寰厉声喝道,“他们这是当着全京城、全天下人的面,打孤的脸!告诉所有人,玄镜司凌驾于皇权之上!连孤……都奈何不了他们!”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她现在就算再怒,能立刻发兵围了玄镜司吗?能下旨废了云潇潇的掌司之位吗?能治花闻道一个“悖逆人伦”之罪吗? 不能。 至少,明面上不能。 玄镜司根基深厚,独立超然,更有护佑国运之名。 云潇潇“天命之女”、“福星”之名,也在民间传开了。 外加上,花闻道修为深不可测。 硬碰硬,她没有必胜把握,甚至可能引发朝野震荡,让虎视眈眈的北璃、西雍看了笑话。 这口气,她竟不得不……咽下! 这个认知,比云潇潇娶了花闻道本身,更让夜倾寰感到无比的憋闷耻辱! “好……好得很……”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狂怒已被强行压制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只是那寒意,比怒火更令人心惊。 “暗七。” “属下在。” “给孤盯死玄镜司,盯死云潇潇和花闻道的一举一动。”夜倾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还有,去查,花闻道为何会应这门婚事。孤不信,仅仅是因为男女之情。” “是!” “寒江雪。” “奴婢在。” “传孤口谕,”夜倾寰缓缓坐回凤椅,声音听不出情绪,“云掌司大婚,孤甚欣慰。赐……东海明珠一斛,云锦百匹,玉如意一对,黄金千两,以示贺仪。” 寒江雪抬头,眼中满是惊愕:“陛下?这……” 这不是等于……认可了这场婚事? 夜倾寰冷冷瞥了她一眼。 寒江雪浑身一颤,连忙叩首:“奴婢……遵旨。” “下去吧。” —— —— 西行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烈日下缓缓前行,前后跟着十数名乔装打扮的护卫。 这是西雍使团回国队伍里,最不起眼的一小队。 萧煜坐在车内软垫上,墨蓝的常服衣襟微敞,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 —— 第173章 十一次 第173章 十一次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透过车窗,望着官道旁飞快倒退的荒野景色。 再走上半日,就要出夜宸地界了。 风裹着热气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 今天……是六月初八。 那女人的大婚之日。 娶谁呢? 萧煜扯了扯嘴角,眼底没什么笑意。 大概是顾临渊吧。 那男人生得极好,与她有年少时就有旧情。 如今没了东方灵儿侧君的束缚,她将人娶回去,也算全了那份心思。 至于他自己……他闭了闭眼。 不过是个质子,是她闲暇时逗弄两下,兴致过了便丢开的玩意儿。 连他离开夜宸,她都不曾来送一送。那日在茶楼,说什么“总会再见”,大概也只是随口敷衍。 无情无义的女人。偏生……他就是放不下。 “殿下,”车辕外,传来郑安压低的声音,“前头有处茶棚,可要歇歇脚?日头太毒,马也有些吃不消了。” 萧煜“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马车缓缓停下,郑安利落地跳下车辕,撩开车帘,伸手欲扶。 萧煜摆摆手,自己跳了下来。 茶棚简陋,只摆着几张破旧木桌。使团其他人分散坐下,默默饮水歇息。 萧煜捡了张靠里稍干净些的桌子坐下。 郑安用随身的银针试了茶水,才小心斟了一碗,推到他面前。 “殿下,喝口水吧。您脸色不大好,可是累了?”郑安觑着他神色,疑惑地问道。 不对啊,殿下身子猛如虎,从不生病的。 萧煜没接那碗水,只望着茶棚外刺目的阳光。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哑:“今天……是初八吧?” 郑安一愣,忙点头:“是,殿下,今儿六月初八。” “六月初八……”萧煜重复了一遍,“是个好日子。” 郑安不明所以,顺着话头道:“是,今日是玄镜司新任掌司大婚的日子。” “要不是殿下,非得急着回西雍,咱们还能去凑一凑热闹。” 萧煜听着他的话,脸色越发难看了。 这个二货郑安!他才懒得去凑这个热闹! 郑安没察觉他的异样,喝了口水,又感慨道:“不过那位云掌司也是真有本事,年纪轻轻就坐上那个位置。也不知娶的是哪家贵公子,这般有福气。” 他纯粹是闲聊,说完便低头去掰手里的干粮饼子。 却听见自家殿下,幽怨地接了一句:“福气?跟了那女人……未必是什么福气。” 郑安掰饼子的手,顿住了。 他茫然地抬头,看向萧煜:“殿下……您认识那位云掌司?” 萧煜没答,只端起面前那碗凉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茶水粗劣,带着土腥味,划过喉咙,有些涩。 认识?何止认识。 他咽下那口茶水,将碗丢回桌上:“走吧。” 郑安连忙收拾东西,心中却有些嘀咕。 殿下方才那语气……怎么好像对那位云掌司,颇为熟稔似的?还说什么“跟了那女人”……未必是福气。 搞得他好像很了解似的! 但他不敢多问,只利落地服侍萧煜,重新上了马车。 马车再次颠簸前行。 车内,萧煜重新靠回软垫,闭上眼。 黑暗中,却仿佛还能看见那女人一身绯红,凤眸含情的模样,看见她唇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 今日她凤冠霞帔,身旁站着的是别人。 也好。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在笑谁。 回了西雍,天高地阔。 总该……把一些不该记得的人和事,慢慢忘掉。 只是胸口某个地方,为何像被这西行路上的砂石磨着,隐隐地细密地疼? —— —— 新院正屋,匾额上书“栖梧阁”三字,是花闻道亲笔所题,铁画银钩,风骨嶙峋。 此处离前院喧嚣甚远,只闻夏虫呢喃,风拂竹叶。 红烛高烧,龙凤呈祥的喜帐内,光影摇曳。 第一次叫水…… 第二次叫水…… 第三次,第四次…… 从戌时开始,到寅时初,已是第七次。 黛柚端水的指尖都有些发颤,不是累的。 是那内室门扉后溢出的炽热喘息,床榻不堪重负的细微吱呀声,实在让人面红耳赤。 花掌司……不,现在是正君了,那般清冷如仙的人,竟也会…… 巳时初,第十一次叫水。 黛柚端着铜盆的手腕已有些酸软。 这次送水进去时,帘幔低垂,她不敢抬头,只将东西放在外间矮几上,便匆匆退了出来。 关门刹那,依稀听见主上沙哑带笑的嗓音,模糊地哄着什么“最后一次……”, 随即是正君一声短促的,似泣似吟的回应,旋即又被什么堵住了。 日头高悬时,声音终于歇了。 黛柚与绛雪靠在廊柱边,几乎站了一夜,眼下都有些青黑,精神却因着持续的紧张,隐秘的羞窘而异常清醒。 两人悄悄松了口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总算消停了”的意味。 正打算悄悄退下,让主子们安歇。 “轰——!!!” 一声沉闷的、绝非寻常的巨响,从内室传来! 紧接着,是木料断裂的“咔嚓”声,锦缎撕裂的“刺啦”声,以及……一声极低的的惊呼(似乎是正君的),和主上古怪笑意的“阿闻?!” 黛柚和绛雪脸色同时一变,再顾不得什么规矩,几步抢到门前。 “主上?正君?可安好?”绛雪急声问道,手已按在门扉上。 里面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云潇潇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沙哑,和一丝掩不住的好笑:“无妨。” 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颇有些玩味:“床……塌了。” 床……塌了? 黛柚和绛雪僵在门口,表情瞬间凝固。 那拔步床金丝楠木料,榫卯结构极尽精巧,四个立柱比碗口还粗,当初十几个人才抬进来安置妥当。 主上特意吩咐,要“结实耐用”。所以,当初她们可是跑了十几家商铺,才选好了的。 这才一夜…… 主上这也……太猛了吧?! 连金丝楠木的拔步床,都扛不住?! 绛雪素来沉稳,此刻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黛柚更是瞪大了眼,脸颊飞红,又羞又骇。 内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有人在整理移动。 “还愣着做什么?”云潇潇的声音再次传出,恢复了惯常的随意,“去,让人送张新的来。要……更结实的。” —— 第174章 第六转成了 第174章 第六转成了 她想了想补充道:“不要木头的了。” 绛雪:“……” 黛柚:“……” 但两人不敢多言,连忙垂首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办。” 转身退下时,黛柚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隐约听见,正君用那清越却明显带着疲软沙哑的嗓音,低低说了一句:“……荒唐。” 随即是主上低低的笑声:“谁让你招我……” 黛柚一把拉住还想细听的绛雪,逃了出去。 直到出了栖梧阁的月洞门,两人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长长舒了口气。 面面相觑,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魂未定,以及一丝对正君深深的同情与敬畏。 能把拔步床折腾塌了…… 主上这新婚之夜的战力,简直骇人听闻! 而那位看起来清冷出尘,不食烟火的正君,竟然……承受下来了? 看来之前在玄镜司,主上和正君都极力克制了。 绛雪揉了揉额角,低声对黛柚道:“我去库房吩咐新床的事。你……去小厨房,让多备些滋补的汤水,要温补的,尤其是……补肾益气的那种。” 黛柚红着脸点头,想了想,又小声补充:“再……再要些消肿止痛的膏药吧?要最好的。” —— 栖梧阁的门,紧紧闭了三天三夜。 期间,绛雪和黛柚轮流值守,再无任何人打扰。 若有似无,令人面红耳赤的低喘,时不时传出来。 第四日,寅时末,天际将明未明。 “吱呀——”那扇紧闭了三日的门,终于被从内推开。 云潇潇踏了出来,身上只松松披了件月白软绸寝衣,衣带未系,露出大片深深浅浅的暧昧痕迹。 墨发未绾,如瀑般流泻至腰际,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 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慵懒风情,而是她周身那股难以言喻的变化。 她站在那,眉目还是那副绝艳模样。 可那双凤眸,眸色仿佛又深了几分,眼底流转的光华更加凝实内敛,偶尔一闪,竟似有细碎星芒湮灭重生。 肌肤愈发莹润通透,仿佛上好的白玉裹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周身气息圆融饱满,却又带着一种隐隐的威压。 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唇角缓缓勾起一个餍足的弧度。 第六转,成了。 花闻道……果真是“大补”。 这三天没羞没臊的厮混,抵得上她苦修数十载。 与他欢好的滋味……着实妙不可言。 “主人!”一道银白影子从廊柱后窜出,直扑向她! 云潇潇眉梢微挑,未动。 那影子在她身前尺许处硬生生刹住,带起一阵微风。 竟是玄烬! 只是……它已不再是往日,那可轻松蹲在她肩头,窝在她怀里的毛绒团子。 它竟长到了半人高!体型矫健流畅,蓬松的大尾巴几乎与身等长。 那双标志性的异色瞳,依旧左金右蓝。 它微微偏头看她,嘴里又唤了一声:“主人”。 云潇潇修为大涨,作为与她性命相连的灵宠,玄烬也得到了巨大的好处,直接跨过了漫长的成长期。 只是能口吐人言,这倒是有些让云潇潇出乎意料。 云潇潇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 手感依旧极佳,只是需要微微抬臂了。 “长大了。”她轻笑,“就是不知道,本事是不是也长了?” 玄烬转身,跃上池塘边的垒石,朝水面微微张口,一小簇幽蓝色的冰焰落在水面,凝成了一小片不断散发着寒气的冰晶,将好奇凑过来的锦鲤吓得甩尾窜开。 它回头,亮晶晶地望着云潇潇。 云潇潇眼中笑意更深:“不错。” “主上。”绛雪悄步来到回廊下,手中捧着一叠崭新衣裙,“早膳已备好。另外……顾公子那边,今晨又遣人来问,您何时得空?” 云潇潇接过衣物,随手将寝衣扯下,就着黎明微光开始更衣。 “知道了。”云潇潇系好腰带,“先用膳。至于顾临渊……” 她顿了顿,看向主屋方向。 门依旧虚掩,里面的人,似乎还在沉睡。 “晚些时候,我亲自去一趟顾府。” 睡了三天,修为大涨,灵宠进阶。 也该……处理一下后院的事了。 毕竟,正夫已娶,有些名分和安排,也该落定了。 玄烬跟在她脚边。 黛柚从月洞门外匆匆走来,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主上,裴公子那边,递了帖子,说裴家生意出了点棘手事,想求见您,请您指点一二。” 云潇潇脚步未停,淡淡丢下一句:“让他下午来玄镜司见我。” —— 午后,玄镜司听雪阁。 屋子四面透风,水车潺潺,搅动一室带着水汽的微凉。 云潇潇斜倚在软榻上,上身天水碧薄衫,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玉白的锁骨。 她正漫不经心地剥着葡萄,指尖染上一点紫红的汁液。 裴明远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脚步顿了顿,随即走近,极其自然地坐在了榻边——离她很近的位置。 天青色的常服下摆,几乎触到她月白的裙裾。 “主上。”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倦意。 云潇潇眼皮未抬,将剥好的葡萄,递到他唇边。 裴明远微微一顿,随即张口含住,指尖与温热的唇瓣一触即分。 云潇潇这才抬眼,凤眸里漾着点玩味的笑意,“南诏新进的‘水晶紫’,甜么?” 裴明远咽下后,才缓缓道:“甜,但不及主上喂的滋味。” 他身子微微前倾:“明远今日来,不是为了尝葡萄。” 云潇潇轻笑,指尖掐住他下颌:“所以,是来求援的?” 裴明远微微点头,桃花眸里一片赤诚:“哪能说是求援,裴家的,就是主上的。明远是来跟主上商量,如何保住自己的东西?” 云潇潇笑意更深,松开了手:“你这张嘴,倒是会说话。可惜,你现在做不了裴家的主。” 裴明远逼近,桃花眼里惯有的风情碎尽,只余一片滚烫的执拗:“可终有一日,明远能完全掌控裴家。主上难道……不信我?” “嗯,我信你。陈家……陈凤翎。”她红唇微启,热气也轻轻喷在他颈侧,“听说这位大小姐,不仅手段厉害,模样也生得顶好,而且……还没娶正夫?” —— 第175章 公子甘之若饴 第175章 公子甘之若饴 “是,陈凤翎眼高于顶,野心勃勃。”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间私语,“她想踩着我裴家上位,还想借女帝的势,让陈家从商贾……跃入权柄之列。她与几位皇女,往来甚密。” “有意思。”她抬手,点了点他的唇瓣,“夜倾寰想用陈家压你,再用你制衡我……可惜,她算漏了。” 她指尖下滑,虚虚拂过他喉结。 “陈凤翎太有野心。而有野心的人……”她凑到他耳边,“往往最容易,被抓住把柄,也最容易……从高处摔下来,粉身碎骨。” 裴明远喉结滚动,感受着她指尖的撩拨,眼底暗色翻涌。 他几乎要吻上去,却强自按捺,只将手中账册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染上沙哑:“主上的意思是……” “从她入手。”云潇潇收回手,重新靠回软枕,姿态慵懒,“查,仔仔细细地查。她做生意不会干净,结交皇女必有私心。找出她的命门,她的软肋,她最想要什么……又最怕失去什么。”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会让青梧,带几个擅长暗查的弟子帮你。凤影卫的人,你随便调用。” 裴明远倾身抱着她,在她唇上飞快地啄吻了一下,一触即分。 “明远……明白。”他气息微乱,桃花眼里水光潋滟,“谢主上。” “先别急着谢。”云潇潇任由他抱着,手指绕到他脑后揪住他一缕墨发,微微向后一带,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裴家内部,你先收拾干净。你母亲……若再拎不清,挡了路——” “是。” 又低声商议了几句,裴明远才起身。 离去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云潇潇,唇角微勾:“晚些时候……我再来听雪阁,给主上补上大婚贺礼。” 云潇潇“嗯”了一声,算是准了。 —— 那日云府婚宴,裴玉清揣着打探的心思去的。 可当那袭翠绿婚服的身影,被云潇潇牵入正厅时,她连个屁都没敢放出来。 花闻道。 裴玉清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那清绝如仙的脸。 只觉得,先前“让儿子勾引云潇潇”的盘算,简直可笑到令人无地自容。 拿什么比? 相貌?那人是天上明月,她儿子再好,也只是人间珠玉。 身份?人家是玄镜司前任掌司,连女帝都要忌惮几分。 她儿子呢?一个商户之子。 权势?更是云泥之别。 那一刻,裴玉清心死了,难怪儿子没勾上云潇潇。 她失魂落魄回了府,彻底熄了心思。 可她这口气还没喘匀,女帝的敲打就接踵而至。 官盐份额被削,漕运关卡突然严查裴家货船,宫里几处稳定的采买莫名其妙转给了陈家…… 一桩桩,一件件,又快又狠,分明是要把裴家往死里摁! 裴玉清慌了神,她那糊涂嫡女更是束手无策。 面对陈家那位大小姐,又狠又准的商业围剿,只有节节败退的份。 不过三日,裴家已风雨飘摇,皇商地位岌岌可危。 直到这时,裴玉清才惊觉,自己之前有多蠢!把真正能撑事的儿子晾在一边,却指望一个草包女儿? 她再顾不得什么脸面,冲进碧波园,把家主印章和一堆账本钥匙,塞回裴明远手里。 “明远!儿啊!以前是母亲糊涂!裴家……裴家只能靠你了!你快想想办法!”她抓着儿子的衣袖,老泪纵横,哪还有半分之前颐指气使的模样。 “母亲放心。”裴明远声音平淡,“儿子,这就去想办法。” 他没有耽搁,差人向云潇潇递了帖子,现下正在玄镜司。 裴玉清来回踱步,儿子去了快三个时辰了,一点消息没有。 那位云掌司……会相助吗? —— 裴明远离开玄镜司,不过一个时辰。 那辆裴家的青篷马车,又悄无声息地折返,停在玄镜司侧门外僻静的巷角。 车帘掀开,裴明远快步下车,再次踏入那扇门。 只是这次,他手里多了一个紫檀木匣。 再出来时,日头已偏西。 他仍是那身天青色常服,只是衣襟处有些褶皱,腰间玉带也松了些。 一头墨发仍用玉簪绾着,但鬓边溜出几缕发丝,略显凌乱地贴在微红的颈侧。 最显眼的,是那双桃花眼。 眼尾染着薄红,眸子里水光潋滟,像蒙了一层江南烟雨,湿漉漉的,眼波流转间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春意,几乎能滴出水来。 唇角也破了点皮,泛着一点可疑的红肿。 他步子倒还稳,只是周身那股风情,隔老远就能感受到。 候在外面的于任,远远瞧见自家公子这副模样走出来,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利落地掀开车帘,低眉顺眼地候着。 待裴明远上了车,于任才跟着坐上车辕,挥鞭驱马。 马车缓缓驶动,于任极快地瞥了一眼微微晃动的车帘。 帘隙间,隐约见公子正靠在车内软垫上,一手支着额角,那双桃花眼半阖着,里头漾着的笑意和欢喜,藏都藏不住。 于任嘴角抽动了一下,默默转回头,专心赶车。 早就习惯了。 公子跟里头那位会面,十回有八回公子出来时,都是这副……嗯,被好好抚慰过的模样? 起初他还心惊肉跳,生怕被人知晓,坏了公子的名声,以后嫁不出去。 后来次数多了,他也看明白了——他家公子乐意得很,哪怕没名没分地跟着,他也甘之如饴。 得,公子高兴就好。 他一个做下人的,见惯不怪,守口如瓶便是。 —— 马车平稳地驶回裴府。 裴明远下车前,已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和发丝,只是那眼角眉梢的春意,还有唇上的痕迹,一时半会儿却消不下去。 他不甚在意,只从袖中取出薄荷膏,指尖蘸了点,对着车内小镜,在破皮的唇角轻轻按了按。 再抬眼时,眸中那层湿漉漉的水光,已敛去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下了车,步履从容地朝府内走去,只行走间,腰身似乎比平日更软些。 书房里,裴玉清早等得心焦如焚。 听到脚步声,她一抬头,便见到儿子推门而入。 她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儿子的脸——那微红的眼尾,润泽的唇…… —— 第176章 顾临渊拿乔 第176章 顾临渊拿乔 裴玉清先是一怔,随即心头一跳!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儿子这副模样……分明是刚与人亲密厮磨过!再联想他去了何处,见了何人,答案呼之欲出! 一瞬间,裴玉清心头的焦虑、惶恐,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 “明远!”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握住儿子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裴明远蹙了眉。 她完全没在意儿子的不适,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在他脸上、颈间反复逡巡,语气里满是赞许。 “好!好儿子!不愧是我裴玉清的儿子!云掌司是不是……对你……” 她话没说全,但那挤眉弄眼,上下打量的神态,已说明了一切。 裴明远抽回手臂,退后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厌烦。 母亲这种赤裸裸的,将他当作货物估量的语气,让他极度不适。 “母亲,”他声音有些哑,“云掌司已答应出手,助裴家渡过此劫。” “答应了?!真的答应了?!”裴玉清喜形于色,“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儿有本事!” 她绕着裴明远转了一圈,目光更加火热。 “能得云掌司青眼,是你的福气!更是我裴家的造化!”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切的催促,“明远,你可要把握住了!云掌司那般人物,身边定然不缺人,你能近她的身,这就是天大的机会!” 她越说越兴奋:“男人嘛,该软的时候就得软,该放得开的时候,就得放得开!把云掌司伺候舒服了,还愁没有好处?你这容貌身段,本就是顶好的资本!若是能借此入了她后院,哪怕只是个侍君,那咱们裴家往后……” “母亲!”裴明远打断了她,声音冷了几分,“儿子与云掌司之间的事,不劳母亲费心。” 他语气里的警告,让裴玉清高涨的情绪,稍稍一滞。 她讪讪地笑了笑,识趣地没再继续说下去。 “是是是,母亲不说了,不说了。”她搓着手,转而问道,“那云掌司……可说了具体要如何相助?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裴明远坐下,揉了揉隐隐酸软的腰,才开口道:“具体的母亲不必知晓,您只要别添乱就好。” “妹妹那边,母亲需严加管束。若她再敢插手生意,或与陈家任何人私下接触……” 裴玉清连连点头:“你放心!母亲晓得轻重!那个不成器的,我定把她关在院子里,绝不让她再坏事!” 她看着儿子的侧脸,越看越满意。 不愧是她儿子! 这身子,这脸蛋,用得值!太值了! 裴家翻身的希望,可全系在他这身本事上了! 裴明远不想看,她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垂下眼,指尖抚过袖中那个青玉小盒。 那是云潇潇刚才给他的,里面是几颗调理身体的丹药,说是给他补补。 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交易也罢,利用也罢。 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 夜色初临,顾府后院。 云潇潇没走正门,熟门熟路地翻窗而入。 顾临渊正半倚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晌未翻一页。 烛光下,他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几分,眼下泛着淡青,原本清俊的脸颊微微凹陷,唇色浅淡。 孕期反应,外加心绪郁结,显然损耗不小。 只那挺直的鼻梁,微蹙的眉宇间那份清冷孤傲,却不减反增,衬着这份病弱的憔悴,反倒生出一种易碎倔强的美感,惹人心头微动。 听见动静,他抬眸,深黑的眸子看向她,没什么惊喜,也没什么怨怼,只有一片沉寂的静。 “你来了。”声音有些干涩。 云潇潇走到榻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白玉瓶,放在榻边小几上。 “今日得空,来看看你。”她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滑到他宽松寝衣领口微露的的脖颈。 那里,有一道细长的疤,是上回在云府留下的。 她伸手,指尖抚上那道疤痕。 顾临渊身体僵了一下,却没躲。 “这是我近来炼的。”云潇潇收回手,指尖点了点那两只玉瓶,“费了些心思。” 她拿起稍矮的那瓶,瓶身温润:“雪肌散,外敷,每日一次,可淡化疤痕,润泽肌肤。” 又拿起另一只略高的:“玉容丸,内服,三日一粒,能调养气血,让肌肤更细腻光润。” 她顿了顿,看向他依旧平坦的小腹。 “药材都仔细筛过,药性温和,不伤胎儿。” 顾临渊垂眸,看着那两只玉瓶。 他知道她跟着花闻道,术法丹药都有涉猎,且天赋极高。 这药……想必确是花了心思的。 心底那点因她大婚而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关切,撬开了一丝缝隙。 有一丝极淡的暖意,混杂着更深的酸涩,涌了上来。 他喉结微动,没说话。 云潇潇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消瘦的肩线,忽然放柔了声音。 “下个月初八,也是个好日子。”她伸手,将他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到时候,我来接你入府。苏合一直挂念你,正好让他跟你一起进门,也好照顾你。” 她的话像是安抚,像是承诺。 却绝口不提,以什么名分进门。 顾临渊缓缓抬起眼,看向她。 若是别人,带着身孕能有归宿,早该知足。 可他是顾临渊。 是那个眼高于顶的顾家独子,是即使跌落尘埃,骨子里也磨不掉那份清傲的顾临渊。 以前,他觉得,自己与云潇潇不可能。 所以,哪怕没名分,见不得光,他也不在意。 只要能在她身边,就是极好的。 可如今,他觉得,自己有了云潇潇的孩子,他们该是夫妻。 可她刚风风光光娶了别人为正夫,转头就用这种近乎施舍的语气,安排他和表弟一同进门? 连个明确的名分,都不给? 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不甘,还有被轻慢的刺痛,猛地冲了上来。 他别开脸,避开了她抚触的手,声音冷了下去:“我身子不便,恐难伺候。云掌司事务繁忙,不必为我费心。” 这话一出,连空气都凝了凝。 云潇潇脸上的柔和,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 第177章 苏合来求情 第177章 苏合来求情 她看着顾临渊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紧抿着的唇。 心底那点怜惜,和他此刻不识抬举的骄傲一撞,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最烦的,就是男人在她面前拿乔。 给台阶不下,给脸不要。 哄两句,是看在他肚子里那块肉的份上,看在那点年少旧情的份上。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收回手,站起身,脸上温情褪得干干净净。 “那你便好好养着吧。” 她留下这句话,翻身出了窗户。 屋内重归寂静。 顾临渊看着榻边玉瓶,看着空荡荡的窗口。 过了许久,缓缓抬手捂住了脸,肩膀细微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把可能得到的,最后一点温情和耐心,亲手推开了。 可是……他不甘心啊。 凭什么……连个像样的名分,都要他开口去求? —— 回程的马车上。 云潇潇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玄烬趴在她膝头,蹭了蹭她的手。 “主人,不高兴?” “没有。”云潇潇揉了揉眉心,睁眼,眼底一片清明,“只是觉得,有些人,总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 她想起顾临渊那张苍白倔强的脸,想起他脖颈上那道淡粉的疤。 若是他识相些,顺着台阶下来,表现出几分柔顺依赖,看在那孩子的份上,给他一个侧夫的名分,也未尝不可。 可他偏偏……非要摆出那副清高不屈的样子。 给谁看呢? 云潇潇花心,喜欢的男人,一个接一个。 但她极其不喜欢哄男人! 也就是花闻道,她会乐意哄一哄,谁让那男人大补呢?! 他顾临渊,有什么资本?摆脸子给她看呢? 她早不是——云家那个唯唯诺诺的庶女了。 —— 盛夏的午后,玄镜司。 冰鉴散出的凉意,堪堪驱散暑气,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云潇潇斜倚在紫檀木宽大书案后,手里翻着一卷刚送来的,关于某地异动的密报。 她凤眸半敛,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怠。 花闻道三日前便离开了,说是要回“娘家”一趟—— 云潇潇本欲同去,却被他淡淡一句“不必”,给挡了回来。 她没强求,那男人向来有主见,她也懒得奔波。 外加玄镜司积压的事务不少,她连着几日未曾幸任何男人,倒是难得清净。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名青衣弟子垂首入内禀报:“掌司,苏合公子在外求见。” 云潇潇翻动密报的手指,微微一顿。 苏合? 那小家伙居然找到玄镜司来了? 她唇角勾了勾,倒是有点想念他了。 “让他进来。”她放下密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有些怯生生地挪了进来。 苏合今日穿了身鹅黄绣嫩绿缠枝纹的夏衫,颜色鲜亮活泼,衬得他圆润的小脸愈发白皙。 他显然对这肃穆威重的玄镜司,十分畏惧。从进门起就一直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脚步放得极轻。 领他进来的弟子无声退下,殿门合拢。 殿内只剩下两人。 苏合这才敢缓缓抬起眼,杏眼水汪汪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直到目光触碰到书案后那袭熟悉的的身影,他眸子才倏地亮了一下。 “……妻主。”他小声唤道,声音软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云潇潇确有好些日子,没去看他了。 云潇潇没说话,只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目光从他微微泛红的脸颊,扫到因紧张而轻颤的睫毛,最后落在他纤细手腕上。 “过来。”她开口。 苏合立刻小步快走,绕过宽大的书案,站到她身边。 云潇潇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腕,指腹在他细腻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 “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她问,语气轻缓,“你不怕吗?” 苏合被她握着手腕,只觉得那处皮肤瞬间滚烫起来,一路烧到了耳根。 他心跳得飞快,却贪恋这亲近,非但没抽回手,反而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让两人间更近了些。 “想……想妻主了。”他声音更小,脸颊红透,“听说妻主这些日子都在司里,很忙……合儿就、就自己找来了。” 云潇潇低笑一声,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抚过他滚烫的脸颊,又掠过他唇瓣。 “倒是胆子大了。”她语气带着戏谑,“敢一个人闯玄镜司。” 苏合被她指尖的触碰,弄得浑身发软,杏眼里的水光更盛,几乎要滴出来。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唇瓣,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却让云潇潇眸色深了深。 她手上用力,将他往前轻轻一带。 苏合低呼一声,猝不及防,整个人软软跌坐在了她身侧的椅榻上,几乎是半靠在她怀里。 书案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形成了一个略显私密的空间。 “妻、妻主……”苏合又羞又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鼻尖萦绕的,全是她身上清冽迷人的冷香,混合着墨汁的味道,让他头晕目眩。 云潇潇却没做更过分的举动,只是揽着他的肩,手指卷着他垂在肩头的发丝。 “来找我,就只是说想我了?”她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低柔暧昧,“嗯?” 苏合被她撩拨得身子发颤,脑袋里晕乎乎的,几乎要忘记正事。 好半晌,他才勉强找回一点理智,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他微微挣扎着坐直了些,红着脸,却不敢看云潇潇的眼睛,只垂着眼睫,声音吞吞吐吐,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妻主……合儿知道,表哥他……前几日,惹妻主不高兴了。” 云潇潇把玩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 苏合感觉到了,心里更慌,却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语速加快了些: “表哥他……性子就是那样,有时候说话不好听,其实心里不是那么想的!这几日,合儿一直陪着表哥,也劝了他……表哥他知道错了,真的!他就是……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自己来跟妻主说……”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云潇潇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 “妻主……您别生表哥的气了,好不好?表哥他如今又身孕,情绪难免起伏大些……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 —— 第178章 为主上分忧,是本分 第178章 为主上分忧,是本分 云潇潇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等他说完,她才淡淡开口:“我倒是没生气。” 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合却心头一紧。 他虽单纯,却不笨。 跟在云潇潇身边这些日子,又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多少能看懂些她的情绪。 妻主此刻说“没生气”,语气却如此平淡,眼神也看不出丝毫暖意…… 这分明就是还在介怀,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了。 他更急了,眼圈都有些发红,也顾不得害羞,拥住云潇潇急急道: “妻主!表哥他真的知错了!他以后……以后一定不会使小性子了!合儿保证!求求您……眼见他月份越来越大,心里也慌,还请妻主……尽快让表哥进门吧,好歹有个名分,也能安心养胎……” 他说着,眼泪直打转,就差落下了。 他真心为表哥着急,也是真的害怕,妻主就此冷落了他们。 看着眼前这双盛满水光,满是哀求的杏眼,看着他急得快哭出来的模样。 云潇潇心底那点,因顾临渊而起的余怒,终究散了些许。 也罢。 她本也没打算不顾顾临渊,毕竟怀着孩子。 只是需要敲打,需要让他认清现实。 苏合来这一趟,倒是个不错的台阶。 她伸手,用指腹拭去苏合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好了,哭什么。”她语气缓了些,“我何时说过不让他进门了?” 苏合抬头,杏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妻主……您答应了?” “七月初八。”云潇潇收回手,“是个好日子。到时候,我派人去接顾临渊入府。”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也一起准备着。那日,一同进门。” 苏合呆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 “真、真的吗?!谢谢妻主!谢谢妻主!”他仰着脸,眼里全是璀璨的星光,“合儿一定好好准备!也会照顾好表哥!妻主放心!” “行了,”她拍了拍他的手,“回去吧。” “嗯!”苏合用力点头,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那合儿……先回去了。妻主您也别太劳累。” —— 云府,栖梧阁敞轩。 夜色已浓,白日里的燥热,被夜风滤去了大半,只余清凉。 水波粼粼,映着檐下悬着的琉璃灯,碎成点点摇曳的金光。 槅扇大敞,夜风穿堂而过,拂动轻纱帐幔。 云潇潇一身烟紫色薄绸寝衣,外罩同色轻纱宽袍,墨发未绾,如瀑般散在肩头背后,赤着双足,懒懒倚在软榻上。 她手里捏着一只夜光杯,绛紫色酒液微微晃动。 裴明远跪坐在她对面的藤席上,一身竹叶青夏衫。 他面前的小几上,摊着几页密报,神色认真。 “查清楚了。”他将密报推到云潇潇面前,“陈凤翎与皇太女夜璇玑之间的勾连,比预想的更深。不止银钱往来,陈家在江南新开的那几处码头,背后的人是东宫。” “夜璇玑近半年暗中扩张的几处私产,资金来源,大半走的都是陈家明面生意遮掩下的暗渠。”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云潇潇:“更关键的是,夜璇玑通过陈家,往西南传递了不少消息。内容未知,传递的渠道绕过了官家驿站,用的是陈家在西南经营多年的隐秘的私驿。” 云潇潇放下酒杯,拿起那页密报,就着琉璃灯的光,一目十行地扫过。 “夜璇玑……”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胃口倒是不小。一边借着陈家的银子铺路,一边还想通过陈凤翎,把手伸到西南?” 她将密报丢回小几上,身体微微前倾,烟紫色的宽袖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小臂。 “那条私驿的节点,摸清了几个?” “三个。”裴明远立刻应道,“都在西南边境人烟稀少处,看似普通的货栈。我已派人暗中盯住了,暂时未打草惊蛇。” “很好。”云潇潇颔首,重新靠回软枕,指尖在膝头轻点着,“继续查。不仅要查这条线,陈凤翎和夜璇玑之间,必然还有其他更直接的把柄。她们合作越深,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女帝那边……暂时不必让她知道,陈家和她宝贝女儿已‘情深意重’到这地步了。” 裴明远心领神会:“是,明远会把握好分寸。” 公事谈完,敞轩内安静了片刻。 夜风带着荷塘的清气吹入,吹动云潇潇颊边的发丝,也吹动裴明远额前微汗的碎发。 琉璃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投下交叠的影子。 云潇潇的目光,从密报上移开,落到了裴明远脸上。 这几日的奔波,让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在灯下看着她,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股炙热。 那目光,像是带着钩子,无声地缠绕上来。 云潇潇已有些日子,未曾宠幸男人了。 “事情办得不错。” 她伸出一只脚,往前探了探,圆润如玉的脚趾,碰了碰裴明远的手背。 微凉,细腻的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 裴明远身体一僵,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他垂眸,看着那只抵在手背上的玉白秀美的足,又缓缓抬起眼,对上云潇潇那双漾着些许玩味笑意的凤眸。 “为主上分忧,是明远本分。”他声音有些发干,目光灼灼地锁着她,毫不避让。 云潇潇轻笑一声,那只脚不仅没收回,反而顺着他的手背,慢慢向上滑去,划过他紧绷的小臂线条。 最后,足尖轻轻抵在了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烟紫色的薄纱裤脚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精致的脚踝。 “既是分忧,”她挑眉,足尖在他心口处碾了碾,感受着那骤然加剧的心跳,“那便彻底些。” 裴明远呼吸急促起来。 他伸手,一把抓住了那只作乱的玉足,握在掌心。 掌心传来的细腻触感,让他眼底的暗色,翻涌成燎原的火焰。 “好,明远遵命。” 他俯身,轻轻捧起她的足踝,温热气息印上脚尖。 气息,沿着纤柔的足背,一路向上蜿蜒。 云潇潇漏出一声低吟,脚趾不自觉地收紧,却被他稳稳握在掌心。 他的气息并未离开,温软潮湿,直到阴影处。 第179章 主上玩得花 第179章 主上玩得花 然后继续向上,吻过小腿,舌尖寥寥。 烟紫色的纱质寝裤,本就轻薄如雾,被他一点点推至腿根。 微凉的空气,触到更多肌肤,让她微微战栗。 裴明远抬眸,望进她半阖的,氤氲着水汽的凤眸。 那里有纵容,有兴味,也有无声的催促。 某种极致的渴望,长久压抑的占有欲决堤。 他手上忽然用力——“嘶啦——” 那件烟紫色的纱裤,被从腿根处撕开一道裂口,直至腰间。 破损的轻薄纱料勉强挂在腿侧,全然遮不住什么。 旖旎隐秘的,再无遮蔽,彻底袒露在他灼热的视线下。 琉璃灯晃动,暧昧的光影。 裴明远呼吸彻底乱了。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风景,握着脚踝的手攥得发白,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手背青筋浮起。 那双桃花眼,此刻赤红一片,翻涌着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欲念。 他俯身,滚烫的吻,再次落下。 这一次,目标明确,路径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虔诚,沿着撕开的边缘,径直走向幽深。 敞轩内最后一丝清明的空气,被焚烧殆尽。 只剩炙热的喘息,凌乱的纠缠…… …… 敞轩外,水声潺潺,虫鸣声声。 光芒摇曳,拉长,晃动,融成一团模糊炽热的影。 夜色正浓。 敞轩内,春色无边。 —— 敞轩外,浓密的湘妃竹阴影里,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无声无息地立着。 绛雪屏着呼吸,连睫毛都不敢多颤一下,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眸,透过竹叶的缝隙,将那场热烈到近乎肆无忌惮的缠绵尽收眼底。 月华如水,透过敞轩四面大开的槅扇,纱帘上映出人影,急促起伏。 她甚至能隐约听见,压抑不住的低吟,被夜风断断续续地送出来。 绛雪:“……” 她默默地将呼吸又放轻了些,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主上……真是……玩得花。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才安生了几日? 正君前脚刚回娘家,后脚裴少主就摸黑来了。谈事就谈事吧,谈着谈着就……滚到一处去了。 看那架势,裴少主也是够主动,够……卖力。 绛雪嘴角抽动了一下。她跟在云潇潇身边时日不短,对主上那几位男人的秉性,也算摸到点边。 顾临渊清冷高傲,苏合娇憨黏人,这位裴少主……啧,瞧着温润如玉,私下里倒是热情如火,很懂得怎么……讨主上欢心。 还好正君不在,绛雪再次由衷庆幸。 那位白发如雪,看似清冷出尘的花掌司,实则占有欲很强,醋劲不小。 若让他撞见,主上在他刚离开没几日,就在他们大婚的院子里,与旁的男子这般……激烈叙旧? 她打了个寒颤,几乎能想象出栖梧阁的房顶被掀翻,池塘结冰的恐怖场景。 那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啊。 她一边暗自咋舌,一边却又忍不住,借着月光和琉璃灯,悄悄多瞄了两眼。 嗯……主上好像挺享受。 裴少主……身材确实不错,腰力看来也很好,床上功夫果然了得。 难怪除了正君,主上睡他的次数最多了。 绛雪默默评估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有点发热。 主上真是……吃得好。她有些出神地想。 后院一个赛一个的绝色,各有各的风情,主上还真是……艳福不浅,精力旺盛。 想着想着,一丝极淡的的羡慕,悄悄溜了出来。 她和黛柚跟着主上,也算是主上身边最得用的心腹了。 主上男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她们俩倒好,还是光棍两条,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黛柚那丫头整天乐呵呵的,没心没肺,似乎还没开窍。 可她绛雪……到底也是个正常女子啊! 夜深人静时,偶尔也会觉得,身边空落落的。 她不贪心,真的。 没指望像主上那样,后院能开百花宴。 也不想像主上那样,当个劳心劳力的端水大师——今天哄这个,明天安抚那个,还得想着雨露均沾,想想都头疼。 她就想……娶一个,嗯,顶多两个合心意的夫郎。 模样不用太绝色,清秀顺眼就行。 性子嘛,一个可以温柔体贴些,会打理家务;另一个嘛……活泼点也好,能给生活添点乐子。 最好都能安分守己,别整天争风吃醋,让她后院起火。 她要求不高吧? 毕竟,她可没主上那么好的精力,也没那份处处留情,还能不翻船的本事。 她就想简简单单的,有人知冷知热,回家有口热饭,有盏暖灯…… “呼——” 敞轩内似乎传来一声餍足悠长的叹息,随即动静渐歇,只剩下更低沉暧昧的私语。 绛雪回神,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值守时分心。还想了这么一堆乱七八糟的,顿时脸上臊得慌。 她连忙收敛心神,将身影往竹影更深处藏了藏。 —— 六月末,盛夏最酷热的时节。 一封盖着北璃皇室玄鸟火漆的密信,由八百里加急,穿州过省,一路送至夜宸皇宫。 信是北璃女帝亲笔。 大意是:北璃已悉知,东方灵儿与夜宸五皇子的事。念及两国邦谊,顾及皇子名节,更因灵儿“心意恳切”,北璃准允这门婚事。 但,有两个条件。 其一,婚事先在夜宸举办。北璃皇室会派遣使团观礼,但婚礼规格、仪程,由夜宸负责。算是给夜宸皇室一个面子,也是将此事彻底定下来。 其二,待夜宸婚礼毕,东方灵儿需携新婚夫郎,返回北璃。北璃将另择吉日,依北璃皇室礼仪,再办一场正式盛大的婚礼。届时,夜明澜将以北璃皇女正君之礼迎入。 除去这封送给夜倾寰的信,北璃女帝还给东方灵儿也来了一封信。 信里面,其中有一句写着:“灵儿,既选了这条路,便要担得起。北璃,等你回来。” 东方灵儿捏着那薄薄的信纸,在窗前站了许久。 盛夏的阳光白花花地泼在院中,蝉鸣嘶哑刺耳。 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凉。 母皇准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些。 她知道,母皇因她自幼体弱,始终怀着一份非比寻常的疼惜。 将她送来夜宸,也是为了让她避开争斗。 如今,竟然轻易准了这些。 —— 第180章 必须得亲自动手 第180章 必须得亲自动手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皇宫,也飞到了当事人耳中。 揽月殿。 夜明澜听完贴身老仆的禀报,整个人呆住了。 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那双总清冷孤寂的凤眸,一点点亮起惊人的光芒。 他起身,在原地转了个圈,脸颊染上激动的红晕,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真……真的?北璃女帝……准了?灵儿……灵儿真的要娶我了?!”他抓住老仆的胳膊,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却是笑着的。 “太好了……太好了……”他喃喃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地问,“那……那婚礼呢?什么时候?在哪里办?” 老仆看着自家殿下,这副欢喜到几乎失态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能按着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夜明澜听完,用力擦了擦眼泪:“在夜宸先办……也好。这样,我就能早些嫁给灵儿了。” 他微微扬起下巴,“至于回北璃……是该回去的。灵儿是北璃的皇女,大婚自然要回去的,我身为她的正君,自然该跟着她。” —— 七月初一,夜。 月上中天时,一道素白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栖梧阁的院墙上。 花闻道回来了。 银发未束,如月华流泻肩头,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衬得他容颜愈发清绝,只是那双淡金色的狐狸眼里,比离开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倦色。 他目光落在下方静谧的院落中。 然后,微微一顿。 院中景象,与他离开时……截然不同。 池塘边、回廊下、屋檐下……不知何时,缀满了无数莹润微光的小盏。 不是灯笼,也不是烛火。 那光极柔和,像夏夜最清澈的星光凝成的露珠,又像深海处会发光的暖玉,幽幽地漂浮着。 随着夜风轻轻摇曳,将整座院子笼在一片朦胧梦幻的,宛如星河流淌的光晕里。 空气里,除了熟悉的草木清气,还弥漫着一股极清冽又安宁的冷香,似雪后松针,又带着点若隐若现类似月下幽兰的甜。 耳房方向,窗棂透出暖黄的光。 花闻道立在墙头,看着这莫名契合心境的布置,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准备的? “回来了?” 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自敞轩里传来。 云潇潇从软榻上起身,她今夜穿了件极为轻薄的绯红软烟罗寝衣,衣带松松系着,墨发如瀑。 她赤着足,缓缓走到檐下,仰头望向他。 “好看吗?”她指了指满院浮动的微光,“南海深处打捞上来的‘星沉石’,磨成薄片,以灵力激发,便能浮空生光,像不像把星河摘下来了?” “夜昙花香混合了你惯用的松雪香,我试着调的,闻着可还喜欢?” 最后,她目光投向耳房,唇角勾起一抹暧昧催促的弧度:“赶了这么久的路,风尘仆仆的……阿闻,我备了热水,给你洗尘。” 花闻道静静听着,看着她绝美的脸,心头的倦意抚平了些许。 他飘然落下,站在她面前。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好看,香……也很好,让妻主费心了。” 云潇潇笑意更深,伸手拉住他微凉的手:“走吧,水该凉了。” “好。” 花闻道见她未穿鞋,弯腰一把抱起她,走向耳房。 耳房内,热气蒸腾。 景象却让花闻道,再次怔了怔。 房间中央,并非寻常浴桶。 而是以青玉垒成的,巨大浴池。 池壁雕琢着莲瓣纹理,池内热水氤氲,水面漂浮着新鲜采摘的各色花瓣。 池边以光滑的卵石铺就,可防滑,还设了可倚靠的玉枕。 更妙的是,浴池上方并非屋顶,而是敞开的琉璃天窗。 今夜月色极好,星光洒落,与池中蒸腾的水汽、星沉石的微光交融,仿佛将整个星空都搬进来了。 不过大半个月时间,她竟将耳房,改成了这个样子? “如何?”云潇潇走到池边,指尖试了试水温,回眸看他,“比你那雪寂居冷冰冰的浴房,是不是有意思多了?” 花闻道看着,这别具匠心的“浴池”,再看看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意图,耳根漫上一点极淡的红。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抬手,开始解自己衣袍的系带。 动作依旧从容,但细微处,似乎比平日慢了一丝。 云潇潇也不急,就斜倚在池边的小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白衣褪下,露出中衣,再解开……便是她熟悉又久违的,冷白如瓷的肌肤。 瘦削却不嶙峋的肩背,线条流畅的腰身,笔直修长的双腿…… 在光辉下,仿佛上好白玉雕琢而成,泛着莹润的光泽,偏又因主人清冷的气质,透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圣洁感。 这躯体,真真是完美无瑕,让她血脉贲张。 花闻道就像没感受到她的炙热目光,径直步入池中。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上来,舒缓了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闭上眼,轻轻喟叹一声,银发浮在水面,像散开的月华。 云潇潇起身,走到池边。 绯红色软烟罗寝衣,沾了水汽,更显轻薄贴肤,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并未直接入水,而是在池边坐下,伸出赤足,轻轻拨动池水。 水波荡漾,搅乱了水中倒影,也扰动了闭目养神的人。 花闻道睁眼,淡金色的眸子看向她。 云潇潇嫣然一笑,抬手解开了系带。 寝衣从她肩头滑落,堆叠在池边卵石上。 她未着寸缕,肌肤胜雪,峰峦起伏,腰肢纤细,每一处都美得惊心动魄。 在氤氲水汽中,宛如月下悄然绽放的优昙,艳极,也魅极。 她缓缓步入池中,温热的池水漫过脚踝、小腿、腰肢……最终,与他对面而坐。 水面漾开更大的波纹,花瓣轻晃。 两人间,只隔着一臂距离……触手可及。 “既说是给你洗尘……”云潇潇掬起一捧水,任由其从指缝流下,水珠溅落,在她锁骨处汇成细流,蜿蜒而下。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声音愈发慵懒沙哑,“那必须得亲自动手。” —— 第181章 爱让他没了底线 第181章 爱让他没了底线 她往前凑近了些,伸手拂过他浮在水面的银发。 “阿闻,”她唤他,气息拂过他唇畔,“这大半个月……可想我了?” 花闻道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嫣红妩媚的脸,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挑逗。 他心想,这人这大半个月,不可能老老实实待着的。 恐怕他不在的时候,她早玩疯了吧。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有些犯贱似的,明知她没多少真心。 可他还是自顾自沉沦,那些清冷自持,那些克制禁欲,在她的攻势下,寸寸瓦解。 他伸手,握住了她撩拨自己的手腕。 “想。” 他哑声承认,淡金色的眸子里,冰封的平静彻底碎裂,翻涌起更为深沉的暗潮。 话音未落,他倾身吻了上去。 大半月分离的思念,与此刻被勾起的渴望,他反客为主深深吻住她。 池水哗然作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池边的卵石。 星光摇曳,水汽迷蒙。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 起初还带着些许清洗的意味,水流拂过彼此的肩背,指尖划过紧绷的肌肤。 但很快,那洗尘的本意,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水流成了助兴的媒介,花瓣成了伴舞,蒸腾的热气催化得更加淋漓尽致。 水声、压抑的低吟、混着溅起的水花…… 交织成一曲最原始的乐章。 花闻道被按在池壁上,仰头承受着侵占,眼角沁出生理性泪花,混着溅上的水珠。 “阿闻……”她在换气的间隙,喘息着唤他,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这惊喜……可还喜欢?” 花闻道没回答,只以滚烫的唇舌,堵住了她所有的话语。 喜欢? 十分喜欢。 这女人……总能轻易击溃他所有防线,将他拖入这甘之如饴的沉沦。 星沉石幽幽浮动,月华透过天窗静静流泻。 这一场名为洗尘的惊喜,最终,演变成了彻夜不休的,身体最深切的交融。 直到东方隐隐泛起鱼肚白,才渐渐平复。 —— 七月初三,傍晚。 水池中央的凉亭,四面临风,垂落的浅绿色细纱徐徐拂动,漾开层层柔软。 亭内凉爽,石桌上摆着白玉碟,盛着冰镇过的甜瓜,并两盏沁着水珠的冰饮。 软榻设在一角,云潇潇披了件松垮的墨绿绸袍,斜倚在榻上,赤足搭在榻边。 花闻道靠在她怀里,翠绿色薄衫半敞着,露出点点红痕,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暧昧。 他闭着眼,长睫低垂。 餍足后的慵懒,将他平日那股清冷疏离的气息化开,像冰融成了水,无声流淌。 三日。 整整三日,两人整整厮磨了三日。 从耳房,到内室,到敞轩,再到这凉亭之中…… 云潇潇的花样颇多,精力和以往相比,也更加旺盛。 潺潺水声,曾掩去低喘,纱幔拂动间尽是纠缠身影,仿佛要将分离时日的空白,用体温、汗水与交织的气息彻底填满。 直至此刻,暮色渐沉,池面铺开一层暖金色的粼粼碎光。 云潇潇低头,看着怀中男人完美的侧脸。 他呼吸平缓,唇边还沾着一点浅淡水渍。 她伸手,拂开他颊边一缕汗湿的发。 “阿闻。”她开口,声音微哑。 花闻道长睫微颤,缓缓睁开眼。 淡金色的眸子因情欲未散,蒙着一层水润的雾,望向她时,里面一片柔软。 “嗯?”他鼻音轻哼,带着一丝撒娇意味。 云潇潇将他搂紧了些,下巴抵在他发顶,斟酌着词句:“有件事……想同你说。” 花闻道在她怀里轻轻动了动,抬起眼,专注地看她,示意她说下去。 云潇潇顿了顿,指尖抚过他微凉的脸颊,终于说了出来:“七月初八……我打算,抬顾临渊和苏合进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花闻道身体僵了一下。 方才还弥漫着温存旖旎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热度,冷凝下来。 他眸底那层柔软的水雾,迅速褪去,冻结成冰封的湖面。 淡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云潇潇,里面翻涌起冰冷的怒意,还有一丝被猝不及防刺痛的惊愕。 他从她怀里挣开,坐直了身体,翠绿的薄衫滑落肩头也顾不得拉。 银发披散,衬得他脸色苍白。 “你要……纳侍?”他开口,声音很冷,带着难以置信的涩意,“仅在我们大婚一个月后?” 他以为这三日厮磨缠绵,是她真得想他了,如他想她那般。 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他以为她会顾及他刚“回门”归来,至少会缓些时日…… 却没想到,温存刚歇,她开口说的第一件“正事”,竟是要纳别的男人进门! 而且,还是两个! 云潇潇看着他,瞬间冷下去的脸,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拉他:“阿闻,你听我说……” “不必说!”花闻道挥开她的手,带着决绝的抗拒。 他别开脸,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气得不轻。 “顾临渊?苏合?……你倒是……来者不拒!” 那双平静无波的狐狸眼,此刻眼尾泛红,死死瞪着云潇潇。 云潇潇没再强求去拉他,只收回手靠在榻上,平静地看着他发怒的模样。 她知道他会生气,可这事,迟早要说。 “顾临渊怀着身孕。”她声音平缓,陈述事实,“月份越来越大,总在外面,不合适。苏合……一心依赖我,人也单纯。”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我并未打算,给他们过高的名分。只是抬进来,放在后院,有人照应罢了。你是正君,这后院,终究是你做主。” 这话听着像安抚,却也点明了现实——她是妻主,纳夫是她的权利。 而他作为正君,应该有容人的气度。 花闻道听着,胸口那股火却烧得更旺。 做主? 做主看着自己的妻主,一个接一个地往院里抬男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翻腾的愤怒。 这几日归途无聊,他随手翻了些人间的书卷,其中便有那《训夫录》《男戒》之类。 里面那些“三从四德”、“妻主为天”、“不妒不骄”的言论,他只觉荒谬可笑。 他是妖,何须遵从这些束缚凡俗男子的教条? 可他早爱上了她,爱得早已没了底线。 —— 第182章 一下纳两个 第182章 一下纳两个 更知道……以她的性子,后院绝不会只有他一人。 只是知道归知道,当真亲耳听到她说要纳别人,尤其还是在她刚与自己缠绵三日后…… 那滋味,像钝刀子割肉,疼得他指尖发冷。 见他沉默不语,只是紧绷着脸,眼尾越来越红。 云潇潇终是叹了口气,重新靠过去,不顾他的轻微挣扎,将他重新揽进怀里。 这次,她用了些力气,将他牢牢圈住。 “阿闻,”她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耳廓,声音低柔,带着十足的哄诱,“我知你生气,知你委屈。” 她一只手轻抚着他僵硬的后背,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可我心里,最重的那个位置,永远是你的。”她拇指抚过他微颤的唇瓣,“正君是你,与我拜过天地的是你,能与我并肩而站的也是你。” 她顿了顿,向他承诺:“旁人,不过是后院里的点缀,是责任,或是……一时新鲜,他们动摇不了你半分。” 这话半真半假,却精准地抚在了花闻道最在意,也最不安的地方。 他是正君。 他是唯一与她行过天地大礼,名正言顺的夫君。 那些后来者……算什么?不过是妻主,一时贪图新鲜罢了。 花闻道绷紧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 他靠在她肩头,将脸埋进她颈窝,许久没说话。 愤怒未消,醋意仍在。 可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和认命般的妥协。 是啊,他再生气,再吃醋,又能如何? 赶走顾临渊和苏合?她不会同意。 与她闹翻?他舍不得。 除了接受,除了学着那些该死的《训夫录》里说的,努力“宽容大度”“掌管后院”,他还能怎样? 谁让他……爱惨了她。 爱到即便心如刀绞,也要贪恋她此刻怀里的温暖,还有那几句不知有几分真心的承诺。 而且……他忽然想起顾临渊。 那个清冷骄傲的顾家公子,如今怀着身孕,无名无分地等在府外,小心翼翼地盼着一个侍君的名分。 听说前些日子,还因使性子惹恼了她,被冷落了好一阵。 某种程度上……他们竟有些同病相怜。 都是心高气傲之人,却都栽在了同一个女人手里,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喜怒哀乐皆系于她一身。 只不过,他比顾临渊幸运些。 至少,他占着正君的名分,占着她明面上最多的宠爱与尊重。 这么一想,那点怒意和醋火里,竟奇异地掺杂进一丝微妙的……怜悯。 良久。 花闻道在她颈窝处,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算是……答应了。 云潇潇听到那声妥协的回应,唇角微微勾起。 她收紧手臂,更紧地抱住他,吻了吻他泛红的眼角。 “乖阿闻。”她低声哄着,“我就知道,我的正君最大度了。” 花闻道没说话,只抬手紧紧回抱住她,将脸更深地埋进去。 罢了。纳就纳吧。 只要她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位置,还是他的。 只要她……能稍微收敛一些。 至于后院多了两个人…… 总归,他是正君,越不过他去。 —— 七月初八,黄昏。 镇国公府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宾客如云。 只在荷花池畔,那座新修葺的院落前,挂起了几盏喜字灯笼。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喜乐喧天。 只有两顶青帷小轿,从侧门抬入,停在了新院月洞门前。 轿帘掀开。 先下来的是顾临渊。 他穿了一身浅粉色长衫,颜色柔和,却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清减。 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着,未戴任何饰物。 他垂着眼睫,那张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紧抿的唇线,露着一丝不甘。 接着是苏合。 他一身浅绿锦缎衫子,颜色鲜嫩活泼,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小脸精心修饰过,杏眼里盛满了欢喜,脸颊兴奋得泛红。 他一下轿,目光就急切地寻找着,直到看见前方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那道身影,眼睛倏地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淡粉清冷如将谢的晚樱,一个浅绿鲜嫩如新发的柳芽。 云潇潇站在月洞门下,看着他们。 云潇潇今日,竟穿了一身红。 一身浓郁正红,金线绣着繁复鸾鸟纹的广袖长裙。 那红色极正,在暮色里灼灼如烧透的云,又似凝固的烈焰,映得她本就绝艳的眉眼愈发惊心动魄。 墨发并未高绾,只松松用一支赤金嵌红宝的凤尾长簪半挽,余下青丝流泻肩头。 耳上坠着同色的红玉滴珠,颈间一串莹润东珠,腕上一对金镶红宝钏。 盛装浓艳,艳丽逼人。 云潇潇打量着顾临渊,见他穿得随意,眉头微微一蹙。 随即,她移开视线,转向右侧。 苏合倒是装扮得,十分赏心悦目,让人一见就心生欢喜。 也罢,今日终究是纳侍的好日子。 顾临渊那身装扮,虽不讨喜,但她此刻也懒得与他计较。 于是,她上前一步。 一手伸向顾临渊,指尖触到他手腕,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轻轻带至身侧。 另一手握住了,苏合迫不及待伸来的手。 “进来吧。”她牵着两人,踏入了月洞门。 院门上悬着崭新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三个大字——荷风院。 取自“荷风送香气”,倒是应景。 院子修得雅致精巧,虽面积只有栖梧阁的三成,原先锦绣阁的六成。 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用料考究。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回廊曲折连通各处。 正值盛夏,院中引了活水的荷花池里莲叶田田,粉白荷花亭亭玉立,晚风送来阵阵清雅的荷香。 池边还设了水榭与观景平台,景致颇佳。 这是云战原本打算修了,给嫡孙女云翩翩住的,用料都是顶好的,格局也精心设计过。 如今云翩翩坟头草已青——不,她连坟头都没。 这院子,便便宜了云潇潇的男人。 —— 西园的几个姨和堂兄弟姐妹,被请来吃了顿简单的家宴。 宴席摆在云府正堂,极其丰盛,也算得体面。 云战是真病得起不了身了,是急怒攻心加上旧疾复发,太医看过,也只说“静养”。 那位名义上的嫡父——云霄然的续弦陆晏,倒是出席了。 —— 第183章 妻主,你还是去表哥那吧 第183章 妻主,你还是去表哥那吧 他今日穿了身庄重的深蓝色长衫,坐在云潇潇下首,姿态放得极低。 从开席起,脸上就挂着恭谨笑容,不住地给云潇潇布菜斟酒,言语间全是奉承讨好。 “这荷风院修得甚好,顾公子与苏合公子住进来,定能舒心。” “若是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吩咐,我立刻让人去办。” 他半点不敢摆嫡父的谱,那小心翼翼近乎谄媚的模样,让席间其他人都有些侧目。 云潇潇只淡淡应着,偶尔点下头。 她心中明了,陆晏是个聪明人。 云霄然远在北境,云战病倒,云翩翩已死,这镇国公府里,如今真正能说上话是她云潇潇。 陆晏一个续弦,无子无女,根基浅薄,除了紧紧巴结她,别无他路。 也好。 她心想着,舀了一勺冰镇莲子羹。 这人若是能一直这么识相,安安分分打理好府中庶务,不给她添乱,她也不会动他。 毕竟,后院需要一个听话的管事人,陆晏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宴席很快散了。 西院的人告辞离去,眼神里各怀心思。 陆晏又殷勤地嘱咐了几句,才恭敬地退下。 今日这宴席,花闻道自然没来。 虽说,他准了云潇潇纳侍,可到底心里还是不痛快。 —— 栖梧阁里,云潇潇独自一人,对着窗外月色,喝了许久闷酒。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清冽却后劲绵长。 一杯接一杯,却浇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 她今日一袭红妆,亲手牵了两人进门,做足了姿态。 可心里,却像塞了团湿棉花,堵得慌。 花闻道自她回来后,便一直安静坐在窗下看书,银发垂落,白衣清冷,连个眼风都没扫过来。 可那无声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沉默的质问,一种无形的压力。 直到她喝空第二壶,起身有些踉跄时,花闻道才放下书卷,淡金色的眸子看向她。 “妻主,”他声音清越,听不出情绪,“今夜,你该去荷风院。” 云潇潇皱眉,借着酒意,流露出几分不耐:“阿闻,我乏了。” 花闻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拿起她喝空的酒壶看了看,又放下。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动作温柔。 “既已纳进门,便是妻主的人。”他指尖拂过她灼热的耳廓,“今夜也算新婚夜,若我将妻主留在自己房中,却让新侍独守空房。传出去,倒是我失德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涩意:“去吧。莫要……让人说我善妒,容不下人。” 云潇潇看着他清绝的侧脸,看着他垂下的长睫,心里那点躁意化作了无奈,还有一丝……愧疚。 “罢了。”她摆摆手,不再坚持,转身朝外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花闻道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背影,许久,才缓缓闭上眼,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这一夜,栖梧阁冷得渗人,下人捂着厚棉被,都止不住冷得发抖。 —— 荷风院,月洞门前。 夜风带着荷香扑面而来,吹得云潇潇酒意更涌上头。 她望着院内东西两厢亮着的灯火,左边是顾临渊的“静澜轩”,右边是苏合的“合欢居”。 脚步顿在原地。 去左边?看着顾临渊那张清冷的脸,怕又是相对无言,少了些趣味。 去右边?苏合定然欢喜,可……她心里那点对顾临渊的复杂情绪,又让她有些迟疑。 最后,她抬脚,转向了右边。 轻轻推开合欢居虚掩的门。 苏合正坐在灯下,对着一面小铜镜。 听见动静,他一回头,见是云潇潇,忙起身扑了过来。 “妻主!”他声音软糯雀跃,带着不敢置信的欢喜,“您……您真的来了!” 他穿着浅绿色寝衣,头发松松披着,身上带着刚沐浴过的清香。 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像颗饱满多汁的水蜜桃,散发着鲜嫩甜美的气息。 云潇潇被他扑得后退半步,顺势揽住了他柔软的腰肢。 酒意混合着他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让她心头那点烦闷散了些许。 “怎么,不盼着我来?”她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额头,语气带着酒后的慵懒沙哑。 “盼!天天都盼!”苏合用力点头,整个人依偎进她怀里,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仰着小脸,眼中全是依赖爱慕,“合儿还以为……妻主会先去表哥那儿……” 他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云潇潇没说话,只低头吻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小嘴。 这个吻带着酒气,有些蛮横,却在触及他柔软唇瓣后,不自觉地放柔。 苏合先是惊讶地睁大眼,随后乖顺地闭上,热情地回应,小手紧紧抓着她腰侧的衣料。 唇舌交缠,气息相融。 云潇潇将他压向一旁的软榻,手指探入他松散的衣襟,抚上那片温润滑腻的肌肤。 苏合轻轻颤栗,发出细小的呜咽,却将她抱得更紧。 意乱情迷之际,衣衫半褪,呼吸滚烫。 苏合却忽然偏过头,避开了她再次落下的吻,喘息着,小手抵在她胸前,声音又软又颤,却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坚持:“妻主……您……您还是去表哥那儿吧。” 云潇潇动作一顿。 凤眸因酒意和情欲,染上一层迷离的雾,此刻却骤然清明了几分。 她微微眯眼,看向身下双颊潮红,眼神却异常认真的少年。 “你说什么?”她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被打断的不悦,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她竟被嫌弃了?被这个一向最黏她,最盼着她来的小东西,在这档口推开? 苏合被她看得有些害怕,却还是鼓起勇气,凑上前,讨好地亲了亲她的下巴,声音又软又急: “妻主别生气,别多想……合儿不是不想……”他脸更红,羞得不敢看她眼睛,“只是……表哥是哥哥,是长。今日进门,妻主若先歇在我这儿,表哥心里定然不好受……他、他如今身子重,心思又敏感……” 他抬起水汪汪的杏眼,满是恳求:“妻主,您先去表哥那儿,好不好?明晚……明晚再来合儿这儿,合儿一定好好伺候您……” 他说得恳切,眼底全是纯粹为表哥着想的担忧,还有对她小心翼翼的讨好,没有半分虚假算计。 —— 第184章 顾临渊格外卖力 第184章 顾临渊格外卖力 云潇潇盯着他看了许久。 心头还是有些不爽,这人……懂事得让她意外。 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也有些疲惫。 罢了。 她撑起身,脸上的情欲已褪去大半。 “行了。”她拍了拍苏合红透的脸颊,“依你。” 苏合眼睛一亮,立刻爬起来,殷勤地替她整理头发和衣衫,小脸上全是欢喜和感激:“谢谢妻主!妻主最好了!” 云潇潇没再多言,转身出了合欢居。 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脚步却更沉了。 她走到左边的“静澜轩”,在门口停了片刻,才抬手推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 顾临渊没有睡,正和衣坐在窗边的软椅上。 竟穿了一身艳红色纱衣,墨发未束,侧脸显得格外清瘦苍白。 云潇潇反手关上门,走到他面前。 两人间,隔着一室寂静,和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冰冷隔阂。 谁都没先开口。 只有窗外隐约的蛙鸣,和彼此间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顾临渊终于缓缓起身。 他垂着眼,走到她面前,然后出乎意料地,屈膝跪了下去。 云潇潇瞳孔微缩。 “先前……是临渊不识抬举,任性妄为,惹妻主不快。”他声音低哑,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临渊……知错了。” 他抬起头,那双清冷孤傲的眸子,此刻映着微弱烛光,里面是挣扎过后的平静,还有一丝认命般的柔软。 “请妻主……恕罪。” 说完,他伸出手,指尖微颤,解开了寝衣的系带。 衣衫滑落肩头,露出清瘦优美的身体,和那微微隆起的弧度。 他仰起脸,看向云潇潇,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却带着某种豁出去的意味:“三月已过,胎象……已稳。临渊求妻主怜惜。” 烛火噼啪。 云潇潇站在那,看着跪在脚边,衣衫全褪、低头认错、主动献上的男人。 看着他那张清减却依旧俊美的脸,看着他微凸的腹部,看着他眼中那份骄傲破碎后,混杂着屈辱、认命、以及一丝微弱期盼的复杂神色。 她心底忽然软了,这主动俯就的姿态,极大取悦了她……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灼热的冲动。 她缓缓蹲下身,伸手抚上他脸颊,滑过他下颌,落在他微微滑动的喉结上。 “顾临渊,”她低声唤他名字,气息拂过他耳畔,“早这般识趣……多好。” 顾临渊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身体却向前倾了倾,将自己送入她手中。 …… …… 别说…… 她眸色渐深。 这怀了孕的男人,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让人心头发紧,却又欲望升腾。 顾临渊今日格外卖力。 或许是冷落太久后的惶恐,或许是认错后急于讨好,或许是终于看清现实后的孤注一掷…… 他热情回应着,甚至主动引领,带入更深的纠缠。 喘息交织,汗水濡湿。 他清冷的眉眼,染上情动的薄红,紧抿的唇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那双倔强的眸子里,氤氲起朦胧的水雾,最终化为破碎的光。 骄傲碎了一地。 只剩下一具温顺的,急于取悦她的身体,和一声声低哑的,带着泣音的“妻主”。 云潇潇尽数笑纳。 将他所有的服软、讨好、乃至那点未散尽的委屈不甘,都吞吃入腹。 直到更深夜重,烛火燃尽。 一切平息。 顾临渊力竭地蜷在她怀中,呼吸尚未平稳,双手紧紧搂着她。 云潇潇揽着他汗湿的身体,指尖抚着他微凸的小腹。 顾临渊今晚……表现不错。 她满意地闭上眼。 窗外,荷香依旧,夜色正浓。 —— 次日,河畔柳树下,几个平民男子凑在一处,边洗衣裳边嚼舌根。 “听说了没?云掌司昨日又抬进去两个夫郎!” “哪能没听说?这才大婚一个月,正夫的枕头都没焐热呢。” “啧啧,到底是玄镜司掌司大人,这后院添人的速度,比咱们买菜还快。” 一个瘦长脸的男人压低声音:“新抬进去的,听说来头不小?” 旁边圆脸男人撇嘴:“那可不!一个是顾将军的独子顾临渊,另一个是太医令家的苏合——就是前些日子,被北璃殿下休弃的两位公子!” 几人倒抽一口气。 “哎哟,都不是完璧了,云掌司也肯要?” “你懂什么?”圆脸男人翻个白眼,“云掌司是寻常人么?娶师尊这种惊世骇俗的事都做了,收两个被休的公子算什么?” 瘦长脸忽然挤眉弄眼,声音压得更低:“要我说啊……花掌司年纪怕是比云掌司大不少吧?床笫之间,怕是力不从心哟……要不然云掌司能这么急吼吼地纳新人?” 几人嘿嘿笑起来,眼里闪着暧昧的光。 “也是,男人年纪大了,哪比得上年轻公子鲜嫩……” “说到底,这世道,男人愿不愿意都得愿意,正夫又如何?还能拦着妻主纳侍不成?” …… 河风拂过,掀起岸边一人帷帽的轻纱。 花闻道静立在柳荫下,素白帷帽遮住了容颜,只露出一截线条清冷的下颌。 那些话,一字不落,全飘进了他耳中,宽袖下的指节微微收紧。 凡人愚昧,他不屑计较。 可那句“力不从心”,像根细刺,猝不及防扎进心口最软处。 昨夜她宿在荷风院,他独坐栖梧阁,吹了一夜冷风。 今晨出来散心,偏又撞上这般议论。 他闭上眼,帷纱轻晃。 再睁眼时,眸底已恢复一片冰封的平静。 罢了。 他转身,沿着河岸缓步离去。 素白身影在柳影中渐行渐远,唯有袖中指尖,久久未松。 —— 天刚蒙蒙亮,云潇潇便抽身离开了荷风院。 她脚步有些急,直奔栖梧阁。 推开门,屋内空荡冷清,被褥整齐,纱幔低垂。 “阿闻?” 无人回应。 她皱眉,唤来绛雪:“正君呢?” 绛雪垂首:“回主上,奴婢今早当值便未见正君,许是……出去了。” 云潇潇心头掠过一丝异样,正纳闷间,月洞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花闻道回来了。 一袭白衣,帷帽未摘,周身浸着晨露的凉意。 他缓步走进院子,对站在廊下的云潇潇视若无睹,径直往屋内走去。 —— 第185章 你要说到做到 第185章 你要说到做到 “阿闻。”云潇潇上前,伸手想替他取下帷帽。 花闻道侧身避开,动作很轻,却带着清晰的疏离。 云潇潇手顿在半空。 她凤眸微眯,仔细打量他——虽隔着薄纱,仍能觉出他那股冰封似的冷意。 “怎么了?”她声音软下来,凑近一步,“谁惹你不高兴了?” 花闻道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无人。” 他抬手自己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绝的脸,果真是天人之姿。 只是眼下有极淡的青色,显然昨夜也未安睡。 不过这丝毫不损他的容颜,反而惹得云潇潇内心更软了,她在心里想,她的正夫长得真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好看。 就冲他这长相,还有那滋补的身子,她也得哄着点。 她伸手去揽他的腰,语气带上几分哄诱:“是我不好,昨夜我该死乞白赖地歇在这的。” 花闻道任由她抱着,身体却未放松。 “妻主言重了。”他垂下眸子,声音听不出喜怒,“新侍进门,妻主理应陪伴,我并无不满。” 话虽说得大度,可那语调里的凉意,却冻得人直打哆嗦。 云潇潇正要再说,院外传来黛柚的通报声:“主上,正君,顾公子、苏公子来请安了。” 花闻道身形一顿,随即,他轻轻推开云潇潇:“让他们进来。” 顾临渊与苏合,一前一后踏入屋子里。 顾临渊一身浅青常服,面容清瘦,神色恭谨。苏合穿着杏子黄的长衫,小脸粉嫩,一双杏眼睁得浑圆。 “给正君请安。”二人齐声行礼。 花闻道端坐椅上,只略一颔首:“起吧。” 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股无形的压力。 苏合偷偷抬眼,正对上花闻道淡金色的眸子,吓得连忙低头。 顾临渊垂着眼,姿态端正,并不言语。 “既入了府,往后安分守己便是。”花闻道语气平淡,“后院规矩,自有人教你们。若无要事,不必常来请安。” 几句话,便将人打发。 “是。”顾临渊应下,拉着还懵懂的苏合,行礼退了出去。 —— 出了栖梧阁,走在青石小径上。 苏合这才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小声对顾临渊道:“表哥,正君他……瞧着冷冰冰的,话也好少,是不是不太好相处?” 顾临渊目视前方,回了他一句:“合儿,看事情……不要只看表面。” 苏合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 夜色刚落,栖梧阁。 花闻道立在窗边,银发在晚风中微拂,声音比月色还凉:“妻主该去荷风院。” 云潇潇反手关上门,栓死。 “不去。”她走到他身后,手臂一环,搂住那截清瘦的腰。 花闻道身体微僵:“放手。” “不放。”云潇潇将脸埋在他颈窝,嗅着那股清冽的松雪香,“今日你若不说明白为何生气,我便赖在这儿。” “我未生气。”花闻道去掰她的手,力道却不重。 “撒谎。”云潇潇顺势将他转过来,抵在窗棂上,凤眸灼灼盯着他,“你就是在生气。乖阿闻,快告诉我,你为何这般生气?” 花闻道长睫一颤,别开脸:“今日,我听到一些闲话。他们说我年纪大,力不从心。” 云潇潇低笑,指尖抚过他紧抿的唇:“那些蠢话,你也往心里去?他们懂个屁!” “我没往心里去。”花闻道声音硬邦邦的。 “哦?”云潇潇挑眉,忽然将他打横抱起,“那咱们试试——” “云潇潇!”花闻道低斥,耳根却泛了红。 她被他一叫,反倒更开心了。 将人往内室那张宽敞的玉石榻上一放,云潇潇俯身压下来,气息拂过他耳廓:“试试阿闻……到底有没有力不从心?” 花闻道淡金色的眸子里,终于掠过波澜:“胡闹!” 他晓得,这人一旦开了头,恐怕又是没完没了。 这才刚纳侍,若是将她长留在这,恐怕又像那《男戒》说得——不是合格正夫该有的行为。 “就胡闹。”她咬他耳垂,手滑进衣襟,“阿闻,你明明知道,我只要你。” 这话半真半假,却有效。 花闻道推拒的手顿了顿。 …… 衣衫凌乱落地。 月色透过纱窗,映着榻上交织的身影。 花闻起初还强撑着清冷,可耐不住云潇潇太知道怎么撩拨他。 花闻道咬住唇瓣,眼底浮起羞恼的水光。 云潇潇不急:“外头人说你年纪大,力不从心……阿闻,你说,我该不该找他们理论?” 花闻道别开脸,银发散乱铺了满枕,喘息凌乱:“你……闭嘴。” “偏不。”云潇潇使坏地动作,“他们若见过你现在的模样,怕是要自戳双目。” “你……”花闻道又气又羞,偏身体不听使唤,软成一汪春水。 云潇潇见他眼角越来越红,那股别扭醋意散了大半,心头一软,吻他眉心:“阿闻,我真得好欢喜你。即便你比我大上许多,我也会一直喜欢你。” 云潇潇并不知花闻道年岁,也懒得问他,而他也从未提过。 修道之人,应该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花闻道看上不去,也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想必真实年龄应该三十好几了吧,确实能做她阿父的年龄了。 花闻道长睫颤动,终于抬眼看她。 眸子里水雾氤氲,那层冰壳彻底碎了。 他伸手,环住她的脖颈,将脸埋进她肩窝,声音闷闷的:“……你要说到做到……” “好。”云潇潇应得干脆。 花闻道再也说不出话。 …… 第186章 十分努力耕耘 第186章 十分努力耕耘 这一闹,便到了后半夜。 云潇潇餍足,却不肯睡,搂着昏昏欲睡的花闻道说话。 花闻道倦极,含糊应着,忽然想起什么,推她:“桌上有新炼的丹药,给你。” 云潇潇下榻去取。 那丹药盛在一个白玉小瓶里,就搁在黄花梨木圆桌上。 她拿了药,转身时瞥见花闻道半倚在榻边,银发披散,眉眼慵懒,寝衣松垮挂着,露出一片暧昧红痕。 她心头一热。 这般天资绝色,总是吃不够。 云潇潇折返,将人从榻上捞起,抱到桌边坐下。 “作甚?”花闻道懵然。 “试试这桌子结实不。”云潇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花闻道顿时清醒:“还是回榻上去吧!” 这人上回,将拔步床都弄塌了,他觉得这桌子肯定抵不住。 “偏不。”云潇潇吻住他,手已探入衣襟。 花闻道推她,力道却软绵绵的。 圆桌轻晃,玉瓶叮当响。 云潇潇愈发放肆,将人压在桌沿,一路向下。 花闻道仰头喘息,手指无助地扣住桌沿。 忽然—— “咔嚓。” 一声细微的裂响,两人同时一顿。 云潇潇低头,看了眼桌子腿。 黄花梨木的桌腿,赫然多了道细缝。 “……”她沉默一瞬,认真道,“阿闻,这桌子怕是年纪大了,不太行。” 花闻道:“……” 话没说完。 “轰——!!!” 整张桌子,塌了。 塌得干脆利落,桌面向下凹陷,四条腿歪斜散开,玉瓶滚落在地,丹药撒了一地。 花闻道在桌子塌陷的瞬间,被云潇潇眼疾手快揽住腰,旋身护在怀里,才没跟着摔下去。 两人站在一堆木头废墟里,面面相觑。 云潇潇先笑出声:“看,我说吧,它不行。” 花闻道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云潇潇笑得嚣张的脸,终于没绷住,嘴角弯了弯。 “败家。”他低斥,眼里却没了冷意。 云潇潇搂紧他,蹭他鼻尖:“明日换张更结实的,寒铁石的如何?” 花闻道耳根微红:“不好。” 床已经换成寒玉石的了,也就只有他俩能睡得下去,别人怕是要冻死在榻上。 这要是把桌子也换成寒铁石的,这屋子到底少了一丝暖气。 天将亮时,人终于被哄好了。 花闻道疲倦至极,躺在她怀里,呼吸渐匀。 —— 次日黄昏,栖梧阁内才隐隐有了动静。 暖金色的光透过窗棂,懒洋洋铺了满室。 也照亮了内室中央,那堆残骸。 黄花梨木圆桌彻底散了架,桌面裂成三片,桌腿四仰八叉歪倒着。 一只绣鞋挂在断木茬上,月白寝衣的碎片混在木屑里,旁边还滚着两颗不知何时崩落的珍珠扣子。 场面堪称……战况惨烈。 绛雪和黛柚端着温水与干净衣物进来时,面对这满室狼藉,眼皮都没多掀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收拾。 绛雪捡起绣鞋,黛柚拾掇寝衣碎片,动作熟练。 “这桌子,”黛柚压低声音,用脚尖拨了拨某块疑似桌腿的木头,“才用了一个月吧?” 绛雪将珍珠扣子收进小布袋,语气平静:“嗯,比上次那张拔步床,坚持得久些。” “照这架势,”黛柚凑到绛雪耳边低语,“要不了两个月,正君定能怀上。” 绛雪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瞥了眼纱帐后朦胧的人影。 帐内,云潇潇正撑着手臂,侧卧看着怀中人。 花闻道还睡着,银发铺了满枕,长睫垂落,眼尾残余着淡淡的红晕。 昨夜闹得凶,他还在睡。 而自从突破了第五转后,云潇潇发现——那与男子欢好后,容易陷入昏睡的毛病,好像不药而愈了。 靠着和花闻道睡觉,突破到第六转。 但是,最近和他睡觉,好像不涨灵力了。 略微有些遗憾,但能睡这么美夫郎,不涨就不涨吧。 云潇潇指尖轻轻拨弄他散在颊边的发丝,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里印着几枚新鲜的痕迹。 她唇角勾了勾,确实……她十分努力耕耘了。 花闻道的体力,比顾临渊还要好。 想必,他很快就要怀孕了,到时候自己要极力控制几个月,倒是有些难。 帐外传来黛柚极力压抑的窃笑,还有绛雪一声轻咳。 云潇潇眉梢微挑,这两个丫头,胆子越发大了。 她没作声,只俯身,在花闻道唇上吻了一下。 花闻道长睫颤了颤,缓缓睁眼。 淡金色的眸子里还蒙着初醒的雾,茫然地望着她,片刻后,昨夜记忆回笼,耳根倏地红透。 云潇潇低笑,将人搂进怀里:“醒了?” “……”花闻道声音含糊,“什么时辰了?” “黄昏。”云潇潇手指却不安分地滑进被子,在他腰侧轻按,“还酸么?” 花闻道身子一僵,拍开她的手:“……别碰。” 云潇潇笑着凑过去,鼻尖蹭他耳廓:“昨夜是谁搂着我不放,说‘还要’的?” “云潇潇!”花闻道掀被坐起,银发流泻一肩,大片痕迹斑驳的肌肤。 他慌忙拉拢被子,脸颊红得滴血。 云潇潇看得心痒,正想再逗,外间传来绛雪的声音:“主上,正君,热水已备好。” —— 一连七日,栖梧阁夜夜烛火通明。 云潇潇再未踏足荷风院。 顾临渊倒沉得住气,每日安静养胎,偶尔在院中散步,神色平静。 于他而言,既已入府,平安产子才是首要。 可苏合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小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杏眼里蓄满懊恼。 “定是那夜……我把妻主推给表哥,妻主生气了……”他绞着衣袖,喃喃自语,“都七日了……” 越想越慌,他咬咬唇,终于下定决心。 这日傍晚,苏合特地换了身新做的樱草色夏衫,头发半束,簪了支碧玉簪子,悄悄候在通往栖梧阁的必经之路上。 暮色渐深,远处终于传来脚步声。 云潇潇自玄镜司回来,一身榴红绣海棠蹙金流仙裙,艳色灼目。抬眼便见柳树下,那道翘首以盼的纤瘦身影。 “合儿?”她走近,“在这儿做什么?” —— 第187章 养得更可口些 第187章 养得更可口些 苏合眼睛一亮,又慌忙垂下头,手指揪着衣角:“妻、妻主……合儿想请妻主去合欢居坐坐……就、就坐坐。” 声音越说越小,耳根通红。 云潇潇瞧他这副忐忑模样,心下明了。 她伸手揉了揉他发顶,放柔声音:“胡思乱想什么?我这几日忙,并非生你的气。” 苏合抬眼,杏眼里水光浮动:“真的?” “自然。”云潇潇替他理了理微乱的发,“你先回去,我陪阿闻用过晚膳,便去看你。” 苏合瞬间笑开,用力点头:“嗯!合儿等妻主!” 目送那道樱草色身影雀跃跑远,云潇潇才转身往栖梧阁去。 —— 栖梧阁内,晚膳已备妥。 花闻道端坐桌边,银发半束,一身素白家常袍子,正垂眸看着手中一卷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淡金色的眸子静幽幽望过来。 云潇潇挨着他坐下,瞥见他手中书卷封皮——《训夫录》。 她眉梢微挑,却没多问。 两人安静用膳。 云潇潇几次想开口提,去荷风院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倒是花闻道,慢条斯理搁下玉箸,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开口道:“妻主今夜,该去荷风院了。” 云潇潇一怔:“阿闻?” 花闻道神色平静,将那卷《训夫录》轻轻推至她面前,语气听不出波澜: “正君当贤,不专房独宠,方为后院之福。妾侍既入府,妻主当常去安抚,雨露均沾。”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标准得像从书里抄的。 云潇潇盯着他看了片刻,伸手指尖拂过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真心话?” 花闻道长睫微颤,沉默半晌,才低声道:“……书上是这么写的。” 语气里,终究泄出一丝极淡的涩意。 云潇潇心尖一软,凑过去吻了吻他唇角:“我去看看就回。” “不必。”花闻道偏开脸,声音闷闷的,“既去了……便不必急着回。” 说罢,他起身走向内室。 云潇潇看着他的背影,无奈摇头,这人的醋劲真大。 可她注定不可能,只有他一人,虽然他最得她欢心,与她最契合。 她起身,对绛雪吩咐:“好生伺候正君。” 这才转身出了栖梧阁。 内室窗边,花闻道静静立着。 透过半开的窗,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垂眸,目光落在案头那堆《男戒》、《正君仪范》、《后院调理术》上。 这些日子,他无事便翻这些凡人写的劳什子书。 如何宽容,如何大度,如何管理后院,如何为妻主分忧…… 一条条,一件件,看得他眉心直蹙。 可……他不得不学。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抚上小腹。 也不知,他能不能早日,与她有一个孩子。 他低声自语:“罢了。” “既学了……便学像些。” —— 合欢居内,烛火暖融。 苏合身上那件樱草色夏衫子,早不知被褪到何处,露出大片奶白色的肌肤。 他生得确实显小,一张脸不过巴掌大,杏眼水润,鼻尖微翘,唇瓣是天然的嫩粉色,脸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清秀干净里,透着股不谙世事的纯。 此刻他软软趴在云潇潇怀里,墨发散乱铺在枕上,眼尾红红的,鼻尖也红,整个人像只被揉搓过度的奶猫。 云潇潇半倚在床头。 她没怎么折腾他。 这孩子比她小了两个月,身量虽已抽条,骨架却仍纤细,腰肢细得一手就能圈住。 与她这副早已发育得饱满婀娜,前凸后翘的身子一比,更显稚嫩。 对苏合……她总存着几分怜惜。 一来他年纪确实小,二来这副秀美纯稚的长相,总让她想起易碎的琉璃器皿,想捧在掌心,又想……轻轻捏一捏,看他泛红含泪的模样。 方才情事里,苏合依旧放不太开。 他生性单纯,对床笫之事羞怯,每回都紧张得手指蜷缩,睫毛颤得厉害,却还努力迎合她。 越是这般生涩隐忍,越勾得云潇潇心头那点恶劣的蹂躏欲蠢蠢欲动—— 想看他哭,想听他软软求饶,想在他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没像折腾花闻道那样,去折腾他。 她睡男人,折腾花闻道最狠,萧煜其次,再然后是顾临渊,裴明远…… 苏合,是她最节制得一个,顶多一晚上来个两次。 此时苏合缓过气来,在她怀里蹭了蹭,声音还带着事后的绵软:“妻主……” “嗯?”云潇潇应着,从枕边摸出一个小巧的青玉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递到他唇边,“乖,把这个吃了。” 他指尖蜷了蜷,没立刻张口,只抬起湿漉漉的杏眼,小声问:“妻主……合儿何时才能不吃这个……才能给您生孩子?” 先前,与妻主欢好时,也是次次都让他喝汤药避孕。 上回,他抱怨了一句,汤药太苦。 这一回,妻主就换了这个避子丸。 云潇潇指尖一顿。 她看着少年眼里一丝委屈,心头微软,俯身吻了吻他眉心:“合儿还小呢。等过两年,身子长结实些,再要孩子,好不好?” 苏合抿了抿唇。 他知道妻主疼他,可他已过了十八,寻常男子这个年纪,早已生子了。 妻主分明是,嫌他身子未长开……可他又无法反驳。 确实,与妻主那副秾丽妖娆的身子相比,自己确实像颗青涩的小果子。 明明自己,就比妻主小二个月,怎么差这么多? 他不知,云潇潇是靠那一众男人,才将身子养得这般突出。 苏合低下头,乖乖含住那粒药丸。 药味苦涩,在舌尖化开。 云潇潇喂他喝了口水,见他眼圈又有些红,便笑着捏他脸颊:“委屈了?” 苏合摇摇头,将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合儿听妻主的。” 云潇潇搂紧他。 这孩子……太乖了。 乖得让她心里那点怜惜里,又掺进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掌控欲。 她喜欢他这副全然依赖,任她安排的模样。 “睡吧。”她拉过锦被盖住两人,“明日带你去逛铺子,挑些喜欢的。” 苏合在她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手臂环住她的腰,很快便呼吸匀长。 烛火静静燃着。 云潇潇却没什么睡意,指尖绕着他一缕墨发把玩。 避子药…… 她眸色深了深。 苏合还小,确实不急。 况且,若真要孕育子嗣……她脑海中掠过花闻道清冷绝尘的脸,还有顾临渊微隆的小腹。 后院这几个男人,各有各的用处,也各有各的安排。 苏合,就再养两年吧。 养得更可口些,再……生孩子,免得伤了身子。 —— 第188章 赏荷宴 第188章 赏荷宴 —— 七月下旬,女帝在御苑清凉台设宴,名为“赏荷消夏宴”。 明面上,是邀京中贵女公子们共赏初绽的千瓣莲,实则——是为皇太女夜璇玑遴选新的正夫人选。 林迁出了事,被降为皇太女侧君,正君的位置自然不好空悬太久。 此次宴席规格极高,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公子尽数到场,锦衫玉冠,环佩叮当,将临水的曲廊亭台,衬得如瑶台仙会。 玄镜司掌司,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以往花闻道不喜与人交往,从不参加这种宴会。 但是云潇潇不一样,她向来爱凑热闹。 她今日一身烟水蓝长裙,墨发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羊脂白玉簪。 坐在临水凉亭里,漫不经心地剥着冰镇葡萄,目光淡淡扫过满场华服公子。 女帝那点心思,她清楚。 夜璇玑正夫位置空悬,总要有人填上。今日这场面,说是赏荷,不如说是“验货”。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水榭东侧那道月白身影上。 谢观止。 丞相谢玉书的嫡长子,年十九,因谢丞相将人藏得严实,京中识其真容者寥寥。 但传闻,这位谢公子,有王佐之才。 此刻他独自凭栏而立,一身月白素绫长衫,腰束玉带,身姿如琼林玉树,风姿清举。 侧脸线条干净明晰,鼻梁高挺,唇色淡绯,长睫垂下时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通身透着书香门第蕴养出的清贵端雅。 的确……生得极好,与顾临渊、裴明远不相上下。 就是比起花闻道,略差了一点点,仅仅只是一点点。 云潇潇眯了眯眼,将葡萄送入口中。 这般品貌,难怪女帝属意他入东宫。 正思量间,变故陡生。 不知何处窜出个冒失侍从,端着满盘酒水踉跄撞向栏杆边的谢观止。谢观止侧身欲避,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一绊,整个人向后一仰—— “噗通!” 水花四溅。 满场惊呼。 云潇潇目光一凛,瞥见谢观止落水瞬间,他身旁那个穿着鹅黄锦袍的公子,嘴角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笑。 而水榭对面的观台上,那位以好色闻名的康亲王独女夜蓉,已带着两名侍女急匆匆往落水处赶。 电光石火间,云潇潇明白了。 好一出算计。 让谢观止当众落水,再由夜蓉英雄救美。 众目睽睽之下,衣衫尽湿,肌肤相亲,这位端方守礼的相府嫡长子,便再无缘东宫正君之位。 倒是狠毒。 她放下葡萄,起身。 在夜蓉即将触及水面那一刻,云潇潇足尖一点,裙摆如蝶展翅,轻盈掠入水中。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 水下光线昏蒙。 谢观止显然不善水性,月白长衫浸透后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比例极佳的骨架。 墨发如水藻散开,他双目紧闭,唇色苍白,正徒劳地挣扎。 云潇潇游近,手臂环过他腰身。 触手所及,是少年柔韧的腰线,与单薄衣衫下微微起伏的肌理。 夏日衣料本就轻薄,浸水后近乎透明。她甚至能看清他胸前淡绯的轮廓,与紧窄腰腹下…… 云潇潇眸光暗了暗。果真……好看得过分。 她没往水榭方向游,反而搂紧怀中人,转身朝荷花深处——更僻静的西岸潜去。 怀中人似乎恢复了些意识,长睫颤动,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衣袖。 云潇潇低头,对上他缓缓睁开的眼。 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眸子,瞳仁颜色偏浅,呈浅浅的黄褐色,此刻因窒息蒙着雾气。 他怔怔看着她,一时忘了挣扎。 云潇潇唇角微勾,凑近他耳边,声音透过水流模糊传来:“别动。” “我救你上去。” 谢观止身子一僵,随即松懈下来,任由她带着,朝未知的幽深处游去。 水面荷叶田田,遮住了所有视线。 满场骚动中,夜蓉扑了个空,站在岸边脸色铁青。 夜倾寰高坐观台主位,看着那圈渐渐平复的水纹,眯起了眼。 云潇潇……你倒是会挑时候截胡。 谢观止,是她属意的东宫正夫人选,没想到却出了这一档子事。 …… 西岸僻静处,芦苇丛生。 云潇潇将人带上岸,放在一片干燥的草地上。 谢观止浑身湿透,月白长衫紧贴身躯,几乎遮不住什么。 墨发凌乱贴在颊边颈侧,水滴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襟深处。 他坐起身,一手拢住衣襟,耳根红透,却仍强撑着仪态,朝云潇潇拱手:“多、多谢姑娘相救……” 声音清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 云潇潇蹲在他面前,歪头看他:“谢公子可知,方才若被旁人救起,会如何?” 谢观止指尖一紧,清澈的眸子浮起一层薄雾,声音竭力维持平稳:“今日众目睽睽,观止落水,衣衫尽湿……无论被哪位女子所救,肌肤相亲,名节已损。按礼法……观止只能嫁给那人。” 他抬眸看她,眼睫还沾着水珠,一字一句问得认真:“所以……姑娘是谁?” 云潇潇笑了,指尖掠过他湿透的衣襟,感受底下微微绷紧:“我是云潇潇。” 谢观止瞳孔轻轻一缩。 玄镜司掌司……那个娶了师尊,行事不羁的云潇潇。 “不过,”云潇潇凑近些,气息拂过他冰凉的脸颊,“我家中已有正夫,娶不了你了。” 谢观止怔住,耳根倏地红透,不知是羞是恼。 云潇潇直起身,打量他浑身湿漉狼狈的模样:“你这副样子,确实不宜现身人前。” 她说着,指尖抬起,一缕金色的火焰自她指间跃出,轻盈缭绕,将谢观止笼在中央。 谢观止下意识想躲,却发现自己并未感到灼烫。 那火焰温柔包裹着他,暖意渗透湿透的衣衫,水汽蒸腾而起,化作细细白雾散入空中。 不过一炷香时间,月白长衫干透如新,墨发也不再滴水,柔顺地垂落肩头。 谢观止看着周身渐渐消散的金色火焰,又看向云潇潇。 她收回手,唇角噙着笑:“好了。” 说罢,也不等他回应,足尖一点,几个起落便消失了。 谢观止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颊边却烧得厉害。 “……公子!公子!” 焦急的呼唤由远及近。 他的贴身侍从青竹终于寻了过来,见到他好端端站在这,先是一愣,随即扑过来:“公子您没事吧?方才您落水,小的魂都要吓飞了……” 谢观止回过神,敛去眼中波澜:“无碍。” 青竹这才注意到他衣衫大干,不由疑惑:“这……” “回去吧。”谢观止转身,“今日之事,不必对母亲多言。” “是。”青竹连忙跟上,却忍不住偷偷打量公子微红的耳根。 谢观止脚步平稳,心却未静。 云潇潇……她已有正夫。 可她救了他,用那般亲密的姿态。 中途,他喘不过气时,她还口对口,给他渡了好几口气。 —— 第189章 上赶子求嫁 第189章 上赶子求嫁 谢观止回府后,当夜便失了眠。 相府深院,月色透窗。 他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眼前却反复浮现白日里的一幕——水中她揽住他腰身的手臂,唇齿间渡来的滚烫温度……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麻又痒。 自幼熟读的《男戒》《礼训》,字字刻入骨髓。 他落水被她所救,肌肤相亲,名节已损,当归于救他之人。 即便那人……家中已有正夫。 谢观止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枕。 云潇潇。 玄镜司掌司,行事不羁,惊世骇俗。她娶师尊为正夫,后院已纳侍君……这样的女子,母亲绝不会准他嫁去做侧室。 可……他攥紧被角,指尖微微发白。 若不嫁她,他此生又该如何自处?背着“被女子贴身所救却未嫁”的名声,还能另嫁他人么?礼法不容,世人唾弃。 更何况…… 他闭上眼,脑海中尽是那双含笑的凤眸。 心跳得厉害。 辗转至后半夜,谢观止终于坐起身。 烛火摇曳下,他脸上神色几变,最终沉淀为一片执拗的平静。 母亲那里,需从长计议。 或许……该让母亲明白,与玄镜司联姻,对谢家并非全无益处。 又或许,他该先弄清楚——云潇潇可愿娶他为侧夫。 —— 次日,宫中旨意下达。 皇太女夜璇玑,择了定远侯府长房嫡孙——李怀瑾为正夫。 李怀谨年十七,姿容清雅,通晓诗书,虽不及谢观止才名,但身份足够显赫。 同时,谢家庶子谢观明被选为侍君,即日送入东宫。 虽未择选谢观止,但好歹也挑了一个谢家公子,就是名分给得不高。 旨意传到相府,谢观明喜形于色,谢观止只淡淡阖上了手中的书卷。 他本就不想嫁去东宫,若不是母亲的意思,他都不想去参加那个宴会。 不过,辛亏去了,所以才遇到了她…… —— 黄昏时分,玄镜司那扇肃穆的石门外,静静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帘低垂,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月白身影。 谢观止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搭在膝上,目光却透过帘隙,定定望着玄镜司大门的方向。 侍从青竹立在一旁,有些不安地低声道:“公子,咱们这般候着……是否不妥?不若让小的递个帖子进去?” 谢观止缓缓摇头,声音清润却不容置疑:“等。” 一个字,便不再多言。 他自那日回府后,便再未能安睡。 礼法与心绪反复撕扯,最终,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他必须见她。 不是为报恩,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终于,玄镜司大门开启,一道绯红身影缓步而出。 云潇潇今日未穿掌司服,只一身寻常的绯色软罗裙,墨发松松绾着,眉眼间带着处理公务后的些微倦意,却依旧明艳得灼眼。 她一出门,目光便落在那辆马车上,眉梢微挑。 青竹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云掌司,我家公子……想请您移步一叙。” 云潇潇瞥了眼紧闭的车帘,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转身,对身后的绛雪黛柚摆摆手:“你们先回吧。” 说罢,也不等二人反应,径自走向马车。 车帘从内掀起,谢观止端坐其中,见她过来,下意识想起身,却被狭窄的空间限制,只微微颔首:“云掌司。” 云潇潇弯腰钻进马车,在他对面坐下。 车厢内,顿时盈满她身上清冽的冷香。 谢观止指尖蜷了蜷,耳根微热。 “谢公子,”云潇潇懒懒靠向车壁,凤眸含笑睨他,“这般隐秘相邀……不怕损了你清誉?”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谢观止却听得很认真。 “观止今日来,是为谢掌司那日相救之恩。”他声音平稳,目光却不敢与她直视,只落在她裙摆上绣着的蔷薇花上,“亦是为……还恩而来。” “哦?”云潇潇向前倾了倾身。 两人距离拉近,谢观止甚至能看清她长睫下流转的波光。 他呼吸一滞,背脊绷得更直。 “那日观止说过,”他喉结轻滚,一字一句道,“按礼法,观止既与掌司有了肌肤之亲,便该……许嫁。” 他说得郑重其事,仿佛在陈述某条圣贤训诫。 云潇潇却“噗嗤”笑出声。 她伸出手,指尖虚点在他规整交叠的手背上:“谢公子,那日不过是权宜之计。我若不捞你,你怕是要被旁人‘捡’了去。” 她指尖未真正触碰,谢观止却觉得手背一阵微麻。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云潇潇歪头,笑得像只狡黠的狐,“这话本子里的戏码,谢公子也信?” 谢观止抬眸,清澈的眼里映出她的笑脸,语气却依旧认真:“并非戏言,礼不可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观止亦非全然因礼法。”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随即耳根彻底红透。 云潇潇眸光微动。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车壁,语气闲散:“可惜啊,我已有正夫,后院也进了人。谢公子这般品貌才学,入我府中为侧,岂非委屈?” “不委屈。”谢观止答得极快,快得他自己都惊讶。 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睫:“正夫之位已定,观止不敢奢求。侧室……亦是明媒之礼。” 他说着,袖中的手悄悄握紧。 母亲那边……他尚未想好如何开口。 可此刻面对她,那些辗转反侧的思量、礼教与私心的撕扯,竟都化作一股近乎莽撞的勇气。 云潇潇静静看着他。 少年端坐如松,月白长衫纤尘不染,领口束得一丝不苟。 可那微微颤抖的长睫,泛红的耳廓,还有故作镇定却泄露紧张的声线……无不昭示着这副古板外壳下,翻涌着生涩而真挚的情动。 有趣。 她随手救了的人,竟对她一见钟情了? 这倒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只是从未见人,拿礼教当幌子,笨拙认真地求嫁。 “谢公子,”她忽然又凑近,近得两人呼吸交融,“你今日来,是谢家之意,还是……你自作主张?” 谢观止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是观止本意。”他听见自己声音微哑,“母亲……尚不知晓。” —— 第190章 只是公子吩咐 第190章 只是公子吩咐 云潇潇笑了,伸手触碰他脸颊。 指尖温热,轻轻拂过他微烫的皮肤。 “那便是私相授受了?”她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柔软,“谢公子,你这可是……违背家训,罔顾礼法了。” 谢观止浑身僵硬,却并未躲开。 那双清澈的眸子望着她,里面有挣扎,有羞耻,却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执拗。 “掌司救我在先。”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礼法亦言,有恩当报。观止……别无他法。” 云潇潇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收回手,轻笑出声。 “好一个‘别无他法’。”她坐直身子,恢复了那副慵懒姿态,“你若能劝动你母亲,我就考虑考虑。” 谢观止心头微微一空,却又有种如释重负的虚脱。 她未答应,却也未明确拒绝。 这已比他预想的结果,还要好上几分。 “天色不早,”云潇潇掀开车帘一角,望了眼外面渐沉的暮色,“谢公子,回去吧。” 谢观止点点头。 云潇潇跳下马车,回头对他笑了笑,绯色裙摆拂过车辕,转身融入暮色中。 谢观止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颊边被她指尖拂过的地方,依旧滚烫。 青竹小心翼翼探身:“公子,咱们回府吗?” “回。”谢观止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马车缓缓驶动。 他袖中手指缓缓松开,掌心竟已渗出一层薄汗。 礼教与私心,规矩与妄念。 他看似守礼而来,实则早已踏破了心中那堵高墙。 —— 相府,暮色渐深。 书房内烛火通明,谢玉书刚批完一摞公文,揉了揉眉心,忽觉今日格外安静。 她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管家方芸:“大公子呢?这个时辰,该来请安了。” 方芸垂首:“回家主,大公子午后便出府了,尚未归来。” 谢玉书眉头微蹙。 她这长子谢观止,性子喜静,几乎从不踏出府门。今日既非节庆,又无宴请,怎会独自出门,且至天黑未归? “可知去了何处?”她声音沉了几分。 “老奴不知。”方芸摇头,“只知是青竹跟着去的。” 谢玉书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 清凉台那日的事,她已得知全部细节。若非当日她临时被政事绊住未能亲赴,观止怎会落水?又怎会……被那云潇潇所救? 一念及此,她胸中便堵着一口郁气。 女帝属意观止入东宫,她心知肚明,也乐见其成。 嫡长子才貌双全,若为皇太女正夫,于谢家、于朝局皆是好事。 可偏偏——竟让庶子观明以侍君身份入了东宫,嫡子反落得一场空! 这其中若无龃龉,她绝不信。 谢玉书年三十八,官至丞相,心思何等深沉。 她后院,有一正夫一侧夫。正夫柳氏为她生了嫡长子谢观止与四子谢观文;侧夫陈氏生了次子谢观明、三子谢观义与幼子谢观礼。 一连五子,无一女。 在这女尊世道,无女便意味着家业无人承继。 这些年她虽忙于朝政,心下却越发焦虑。 正夫与侧夫皆已年过三十,生育艰难,她已在考虑再抬几房年轻小侍,无论如何,总要生个女儿出来。 而观止,是她倾注心血最多的孩子。 这孩子自幼聪慧,不仅将男子该读的《男诫》《内训》倒背如流,更主动研读史策经纶、治国方略。 她私下考校,其见解之深、格局之广,连她麾下几位谋士都赞叹不已,直夸他有“王佐之才”。 这般儿子,她怎甘心让他为人侧室? 便是东宫正夫之位,她都觉委屈,本打算若观止真嫁入东宫,她必全力扶持皇太女。 可如今,一切皆因那场落水成了泡影。 她不禁怀疑,这场落水,是不是云潇潇安排得? “等大公子回府,”谢玉书压下心头烦闷,冷声吩咐,“让青竹立刻来见我。” “是。” 方芸应声退下。 —— 青竹跪在冰凉的地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公子今日,究竟去了何处?” 谢玉书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压,一字一句,敲在青竹心头。 青竹头垂得更低,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回、回家主……公子只是……只是随意去书局逛了逛……” “书局?”谢玉书端起手边的茶盏,盖子轻轻刮过盏沿,“哪家书局?买了什么书?掌柜可曾见过?” 一连串的问题,冷静而迅速。 青竹喉头发紧,背脊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他是家生子,知晓家主的性子,平日里待下虽不算严苛,但一旦触及底线,手段绝不软和。 “是、是城东的‘文渊阁’……”他硬着头皮往下编,“公子……买了些新到的山水游记,并未久留……” “文渊阁申时便关门。”谢玉书放下茶盏,“你们戌时三刻才回府。中间这一个多时辰,去了哪里?” 青竹浑身一颤。 他忘了,家主对京城各业了如指掌。 “奴才……奴才记错了,是、是另一家……”他语无伦次,声音开始发抖。 谢玉书不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他。 书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每一秒的沉默,都像巨石压在青竹胸口。 良久,谢玉书缓缓开口,声音里透出冰冷的失望:“青竹,你自七岁起便跟着观止,我当你是个忠心的。如今,竟也学会欺瞒主上了?” “奴才不敢!”青竹猛地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家主明鉴!奴才万万不敢欺瞒!只是……只是公子吩咐……” “公子吩咐你瞒着我?”谢玉书打断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青竹面前,“你究竟是谁的奴才?谢家的规矩,你忘了么?” 青竹浑身抖如筛糠,心理防线寸寸碎裂。 他知道,瞒不过去了。家主若真想查,明日便能知道马车去了玄镜司外,甚至可能查到公子与云掌司在车内…… 与其被查出来,不如…… 他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家主恕罪!公子……公子他……是去见了玄镜司的云掌司!” 话音落下,谢玉书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收紧。 果然。 “何时见的?在何处?说了什么?” 青竹不敢再有丝毫隐瞒,断断续续将黄昏时分马车候在玄镜司外,云潇潇独自上车,两人在车内待了约一刻钟等情形说了出来。 —— 第191章 让她开口来娶 第191章 让她开口来娶 至于具体谈了什么,他隔得远,确实未曾听清。 谢玉书听完,久久未言。 “下去吧。”最终,她只吐出这三个字。 青竹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个头,手脚发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谢玉书缓缓踱回书案后,并未坐下,她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云潇潇。 玄镜司现任掌司。 清凉台出手救人,或许并非巧合。……她想做什么? 而观止……自己那个向来最知礼守矩、心高气傲的儿子,竟主动去见了她? 谢玉书眸色渐深,眼底暗流汹涌。 —— 次日下朝后,相府书房门窗紧闭,下人都被屏退至院外。 谢玉书端坐椅上,未换朝服,一身绛紫官服衬得面色肃穆。 谢观止垂手立在那,背脊挺直,袖中指尖微微蜷起。 “跪下。” 谢玉书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谢观止撩袍,端端正正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垂眸:“母亲。” “昨日黄昏,你去见了云潇潇。”谢玉书没有迂回,直奔主题,“谁准你私下见外女?还是那样一个声名复杂的女子!” 谢观止长睫微颤,声音却平稳:“母亲,云掌司于清凉台有救儿之恩。儿前去道谢,合乎礼数。” “道谢?”谢玉书冷笑一声,“道谢需避开耳目,在马车中独处一刻钟?观止,你自幼熟读诗书,当知‘瓜田李下’之嫌!” 谢观止指尖收紧,仍坚持:“清者自清。儿与云掌司,并未行逾矩之事。” “未行逾矩?”谢玉书倾身,“你去见她,本身就是逾矩。” 谢观止抬起眼,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母亲怒容,一字一句道:“那日她救了我,与我肌肤相亲,我该去见她。” 谢玉书起身:“不,你该避着她。那日的事,众人只见她去救你,未见她救你后的情形。” “按《礼训·男女篇》,‘女子救男子于危厄,若肢体相接,则男子名节系于女子身’。母亲,那日之事虽未现于人前,但儿心中,礼法已定。” “母亲自幼教导儿知礼守节,言出必行。儿既读圣贤书,受礼法教化,便不能自欺欺人。” “你——”谢玉书气结,指着他的手微微发抖,“好,好!就算按你那套礼法,她救了你,你欠她恩情,将来厚礼相报便是!何须赌上一生?”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相劝:“观止,你听母亲一句。云潇潇后院已有一正夫二侍君。正夫花闻道,姿容绝世,修为深不可测;侍君顾临渊,乃顾将军独子,容貌才情皆是京中翘楚。” “你纵然品貌不俗,嫁进去,又能得她几分看重?终日与旁人争宠夺爱,是你想要的?” 谢观止沉默片刻。 母亲的话像细针,刺中他这几日隐忧之处。 他知道,云潇潇是什么样的人。那样的女子,身边怎会缺美人? 可……他还是想入她的后院。 他缓缓开口:“儿知晓她后院的情况。可谢家嫡长子清凉台落水,被云掌司所救——已传开。” “若儿子将来另嫁高门,妻家会如何想?是否会疑心儿子与云掌司早有私情,甚至……已非完璧?届时流言蜚语,恐比今日更甚。” 谢玉书胸口剧烈起伏:“胡说!你是丞相嫡长子,谁敢嫌你?母亲自会为你寻一门当户对,不计前嫌的好亲事!那云潇潇绝非良配!” “可儿心中,已认定她了。”谢观止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书房内陷入死寂。 谢玉书死死盯着儿子,从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到他紧抿固执的唇线,再到那双清澈眼眸深处,某种破釜沉舟般的情愫。 她感到一阵无力。 这个儿子,太像年轻时的自己——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只是她将这性子用在朝堂权术,他却用在……这般糊涂事上! 良久,她颓然坐回椅中,揉着眉心:“即便我同意。云潇潇是否愿意娶你,还未可知。她后院满得很,何必再添一个牵扯朝局的丞相之子?” 谢观止袖中的手,悄然握紧:“那是儿需要去面对的事。若她不愿,是儿无能,自当另做打算。但若母亲先行阻拦,便是连一试的机会,都不给儿子。” 他再次躬身,姿态恭谨:“请母亲,容儿一试。” “罢了。”谢玉书挥挥手,似倦极,“你既执意如此,我便不再强拦。” 谢观止眼中迸发出光彩。 “但我有一个条件。”谢玉书话锋一转。 “母亲请讲。”谢观止声音微微发颤。 “谢家不会主动议亲。你若真有本事,就让她开口来求娶。” 谢观止用力点头:“儿明白。” —— 八月初,暑气未消,只是少了些七月的酷烈。 栖梧阁敞轩内,夜风穿堂,带起垂落的浅碧纱幔。 池中荷花已至盛期末尾,残香混合着水汽,幽幽浮动。 云潇潇穿了件绯红鲛绡抹胸并同色纱裤,外罩的蝉翼长衫,早被褪到肘弯,露出大片莹润的肌肤。 可即便如此,额角仍沁着细密的汗,脸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 九转凤炎诀已至第六转巅峰,近日体内灵力日益澎湃,她仿佛置身火炉。 即便花闻道身负玄冰诀,每每与她亲密时,能以寒息疏导,可她还是燥热难耐。 花闻道坐在她对面的竹椅上,银发松松束在脑后,正垂眸翻着一卷《正君侍膳录》。 烛光映着他清绝侧脸,长睫投出淡淡阴影,神色十分专注。 这一个月来,他除去修炼,大半时间都在研读这些后院指南。 从《训夫录》到《男戒》,再到各类侍奉妻主的细则,他看得认真,甚至做了批注笔记。 云潇潇偶尔瞥见,只觉好笑又莫名……心软。 这男人,明明曾是超然物外的玄镜司掌司,如今却笨拙地学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正夫。 学着宽容大度,学着安排侍寝,学着打理后院琐事…… 甚至默许,在她燥热难耐时,比以往更过分的厮缠。 “阿闻。”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被暑气蒸出的微哑。 花闻道抬眸:“嗯?” “热。”她只吐出一个字,凤眸水光潋滟地望着他。 —— 第192章 要求可高了 第192章 要求可高了 花闻道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她身边,指尖轻触她额头,一股清凉柔和的玄冰灵力缓缓渡入。 云潇潇舒服地喟叹一声,抓住他手腕,将人拉坐在榻边,顺势枕到他腿上。 花闻道身体微僵,却未推开,只继续为她输送灵力。 “还是阿闻最好。”云潇潇闭上眼,蹭了蹭他微凉的掌心,“那俩小的,一个怀着孕不太方便,一个……啧,碰了更上火。” 她说得含糊,花闻道却听懂了。 她最近,或是灵力过于充沛,所以床事上有些过火。 苏合年纪小,身子骨未完全长开,于云潇潇而言,泄火终究有些不彻底,反添燥意。 而顾临渊,怀着身子,她肯定也有些放不开手脚。 他指尖顿了顿,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这一个月,她宿在栖梧阁二十日,荷风院只去了十日,均分给顾临渊与苏合。 这般雨露均沾的做派,既全了他这正君的体面,又顾及了那两位的情绪。 《训夫录》上写的:“正夫当劝妻主广施恩泽,勿使专宠,以安后院。” 他照做了,在她偶尔流露出想去荷风院时,主动开口让她去。 可心底那处,却像被细针反复戳刺,并不痛彻心扉,只是绵绵密密的,泛着酸涩的不适。 “明日……”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初八了。按例,你该去顾临渊那里。他月份渐大,需多陪伴。” 云潇潇睁开眼,自下而上看着他。 “阿闻,”她伸手,指尖描摹他微抿的唇形,“你这般贤惠,我倒有些不习惯了。” 花闻道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既为正夫,理当如此。” 云潇潇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翻身坐起,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躁意,有些蛮横地撬开他的唇齿,缠住他微凉的舌尖。 花闻道起初还按着性子,想如书上写得那般——正夫当端正一些,切勿使狐媚手段。 所以,只是矜持地回应。 可很快,便在她炙热的攻势下溃不成军,吻得如火如荼。 …… 一吻终了,两人气息皆乱。 云潇潇抵着他额头,低声笑道:“阿闻,你嘴上将我往外推,可身子倒是一刻……不想离开我。” 花闻道别开脸,耳根红透:“……才没有。” “口是心非。”云潇潇搂住他的腰,将人压向凉榻。 纱幔晃动,铃声轻响。 敞轩内温度渐升,却又被丝丝缕缕的玄冰灵力中和,化作一种黏稠的缠绵。 星沉石的幽光摇曳着,朦朦胧胧,似真似幻。 池中残荷的淡香,似也被熏暖了,混着清冽的冷香,与松雪气息,无声交融。 …… 夜渐深,星沉石的光渐渐弱了下去,只剩池水轻漾,伴着压抑的吟唱。 云潇潇在极致的欢愉中,餍足地想:这《九转凤炎诀》的副作用……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让她有理由,更理直气壮地缠着她的阿闻。 —— 次日清晨,云潇潇难得没赖床。 她穿戴整齐,用了早膳,便带着绛雪出了府,直奔城西最大的牙行。 栖梧阁里伺候的,都是裴明远当初送来的小丫鬟,一个个生得眉清目秀,手脚麻利,忠心是够的。 可裴明远那点小心思,她也清楚——送来的全是女孩儿,年纪又小,伺候她倒是可以。 可若伺候花闻道,总归有诸多不便。 玄镜司中更是清一色女弟子,让她们去伺候她的正君,于礼不合。 从前花闻道独居雪寂居,事事亲力亲为,不需人近身。 可如今不同了。 云潇潇盘算着,阿闻性子清冷,不喜生人靠近是真,但往后若真有了身子…… 总得有几个妥帖知事的仆从,在旁照应。 还有荷风院那边,顾临渊和苏合都只带了一个陪嫁侍从,人手太少。 顾临渊怀着身子,苏合年纪又小,院里没几个得力人怎么行? 她云潇潇的男人,断没有受委屈的道理。 如今她手握玄镜司,名下有不少田庄铺面,还有裴明远暗中打理的产业,再加上从夜璇玑那抢来的矿脉…… 银钱对她来说,不过一个数字罢了。 牙行在城西一条僻静巷子里,门面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 五进的大院,关着不同来历的奴仆。 牙行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女人,姓胡。 一见云潇潇绝美的容颜,又瞥见她腰间的令牌,立马猜出来人身份。 她堆起满脸谄笑,躬身迎了上来。 “云掌司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不知掌司大人今日想挑些什么样的?咱们这儿新到了一批南边来的,模样周正,手脚也勤快……” 云潇潇摆了摆手,打断她的喋喋不休:“要男仆,年纪十六到二十五之间,模样端正,性子沉稳有礼的。不会伺候人也没关系,可以慢慢调教。” 她喜欢美人,即便是侍从,也得挑好看的。 要不以后,日日在她跟前晃,有碍观瞻。 所以,今日这事,她没交给裴明远,亲自来了。 胡管事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 近日坊间都在说,玄镜司新任掌司,爱美人……一个接一个往府里抬新人,且个个绝色。 这是,要挑贴身伺候的人呢!要求可高了。 “有有有!掌司这边请!”她连忙引着云潇潇,往后面更清净的院子走,“刚巧前几日送来一批官宦人家出来的,都是家里犯了事,被没入奴籍的,规矩礼仪都是从小教好的,最是妥帖!”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的景致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精巧的内院,白墙黛瓦,修竹掩映。 院中央是一座四面通透的凉亭,飞檐翘角,挂着薄如蝉翼的月白纱幔。 亭内陈设极为奢侈,地面铺着光滑的墨玉砖,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软榻,铺着冰蚕丝编织的凉席。 榻边立着四个眉清目秀的侍从,手执长柄羽扇,轻轻摇动,带起习习凉风。 汉白玉石桌上,摆着数碟精致点心,有水晶芙蓉糕、玫瑰酥、冰镇莲子羹…… 一套青色薄胎瓷茶具,茶烟袅袅,清香四溢。 胡管事满脸堆笑,引着云潇潇在软榻上坐下,亲自斟了茶:“云掌司先歇歇,用些茶点。您要的人,小的这就去带出来,定让您挑得满意。” —— 第193章 捡了个美人 第193章 捡了个美人 云潇潇斜倚在凉榻上,绛雪立在一旁。 她呷了口茶,目光悠然扫过这亭台院落。 这牙行背后的人,倒是颇懂得——如何伺候这些高门贵女。 不多时,胡管事去而复返,身后跟着长长两列少年男子,约莫二十余人。 由几名女护卫引着,缓步走入院中,在亭前空地上站定。 这些少年,皆穿着统一制式的素色锦袍,料子虽非顶好,却也整洁挺括。 年龄大约都在十五六至二十岁之间,个个容貌出众,却气质迥异。 有的眉眼如画,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清雅; 有的鼻梁高挺,眸光深邃,颇有几分异域风情; 有的书卷气浓,低眉敛目,自带一股沉静; 亦有唇红齿白、眼角微挑,天然一段风流的…… 当真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而且,人人神态恭谨,仪态规矩,显然是受过严格调教,并非寻常奴仆可比。 胡管事在一旁小心介绍:“这些,都是近几个月,各地犯事官员府中没入奴籍的公子……原先都是金尊玉贵养着的,规矩礼数、琴棋书画,多少都通晓些。云掌司您瞧瞧,可有合眼缘的?” 云潇潇放下茶盏,目光细细掠过每一张脸。 她挑得很随意,却又带着某种长远的考量。 这个眉眼温顺,适合伺候阿闻; 那个身姿挺拔,略通骑射,伺候苏合倒是挺好; 又选了那个风流妩媚的——打算送去顾临渊那,或许能让清冷的顾公子……学一学。 她指尖轻点。 “这个,这个,还有那边那个……对,就那个……” 胡管事忙不迭地记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这位云掌司眼光毒,挑的全是这批货里最拔尖,价钱也最贵的。 最终,云潇潇足足点了十二个人。 气质模样,都属上乘。 胡管事心花怒放,赶紧让人带这些人下去,准备身契文书。 选了这些人后,云潇潇又嘱咐绛雪,挑几个做粗活利落的。 最后留下绛雪交接,自己便起身离开了。 马车驶离城西,云潇潇靠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她眼都不眨。 身为玄镜司掌司,更有裴明远这个钱袋子在背后,养多少人她都养得起。 多挑些备着,总没错。 天知道她这后院,将来还得添多少口人。先预备下,总好过临时抓瞎。 正想着,马车微微一颠。 云潇潇睁眼,挑帘望去。 只见街角一处暗巷口,似乎倒伏着一个身影,衣衫褴褛,几乎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 “停车。” 她下了车,走到巷口。 那是个年轻男子,昏迷不醒,脸上沾满污迹,看不清容貌。 可即便如此,那裸露出的手腕和脖颈,肌肤却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与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 最惹眼的是他的一头长发——竟是罕见的浅灰色,如同冬日凝结的霜雾,凌乱地铺在肮脏的地面上,脆弱又奇异地美丽。 云潇潇蹲下身,指尖搭上他的脉门。 脉象极其虚弱紊乱,时有时无,似有严重内伤,又仿佛中了某种奇特的阴寒之毒,正在侵蚀心脉。 然而,即便昏迷落魄至此,这男子侧脸的轮廓,依然精致得惊人。 睫毛长而密,鼻梁挺直,唇形优美,虽无血色,却别有一种易碎的美感。 像一件被摔裂的名贵瓷器,即便残缺,也难掩其本质的光华。 云潇潇微微挑眉。 这倒真是……捡到个有意思的。 她收回手,对车夫道:“把人带上。” —— 晌午时分,绛雪回到栖梧阁。 花闻道刚用了午膳,正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手中握着一卷阵法图谱,银发松松挽着,一身素白常服,眉眼间是惯有的清冷。 “正君。”绛雪躬身行礼,垂眸禀道,“主上今日在牙行,新置办了十二个侍从,皆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公子,规矩模样都挑过了。主上吩咐,请您先过目,挑两个合眼缘的,放在身边使唤。” 花闻道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必。”他声音平淡,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我无需人贴身伺候。” 绛雪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依着云潇潇事先的交代,缓声道: “主上说,眼下或许不用,但先备着总是好的。万一……日后正君有了身子,跟前没几个知根知底、妥帖的人伺候,总是不便。” 花闻道长睫一颤,耳根悄然浮起薄红。 他捏着书页的指尖紧了紧,沉默片刻,终是放下书卷,淡声道:“带进来吧。” 绛雪应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领着十二名少年走了进来。 个个身姿挺拔,容貌秀美,穿着统一的浅绿素绫衫子,低眉顺眼站在堂中,规矩极好。 可即便如此,颜色依旧掩不住——或清雅如竹,或俊秀似玉,或眉眼含情,或气质冷冽……当真如春日园中百花,各有各的鲜妍。 花闻道目光淡淡扫过。 他看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停留。 最后,指尖随意点了点站在最外侧的两人:“就他们吧。” 被点中的两人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左边那个,生得眉目清朗,气质沉静,像一株雨后的青竹,名唤青墨。 右边那个,面容温润,眸光清澈,看着便觉舒心,名唤温言。 这批人的名字,都是云潇潇起得。 两人模样不算最扎眼,却透着股干净稳妥的气质,瞧着不似心思活络之辈。 绛雪心道,正君眼光倒是准,挑的这两个,瞅着就不像狐媚的人。 “你们二人,日后便留在栖梧阁内院,跟着黛柚学规矩,伺候正君。”绛雪吩咐完,又转向花闻道,“余下的,主上吩咐送两个去荷风院。” 花闻道“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书卷,不再多看。 买这么多好颜色的侍从,到底是为什么? 再说,用得着十二个,云潇潇别又是起了什么色心? 可他作为正君,还得故作大度,简直可恨。 …… 荷风院内,顾临渊与苏合刚一起用了午膳,正在水榭边说话。 少年被带进来时,连廊下洒扫的婆子,都忍不住偷偷多瞥了几眼。 —— 第194章 偷得浮生半日欢 第194章 偷得浮生半日欢 前头那个,生得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唇色嫣红,肤白如雪,顾盼间自带一段天然风流,唤绯羽。 虽低眉顺目,那身段容貌却实在惹眼。 另一少年,松涛,则截然不同。 身材高挑劲瘦,肩宽腰窄,麦色皮肤,眉眼深邃。 按云潇潇事先的吩咐,绛雪将绯羽给了顾临渊,又将松涛分给了苏合。 剩下的八人,留在栖梧阁做些粗活。绛雪知晓,这是为了今后的新主子,提前先备着。 顾临渊看着,走到自己面前行礼的绯羽,那双桃花眼抬起时波光潋滟,他眉头蹙了一下。 这绯羽,长相虽不及裴明远,却与他有几分像。 妻主这是不能与裴明远相守,所以在他这安置了一个——肖似的人? 其实,他真的想多了——云潇潇,是想让他知情识趣一点,学学旁人。 苏合倒挺喜欢松涛,觉得他高大结实,很有安全感,高高兴兴地让阿远,将人带了下去。 ——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日头西斜。 云潇潇自玄镜司回来时,栖梧阁内,花闻道正对着棋盘独自对弈。 新来的青墨和温言,一个在廊下安静煮茶,一个在屋内轻手轻脚整理书架,举止间尚有些生疏。 见她回来,花闻道落下一子,抬眸看来:“人,我挑了。” “嗯,看见了。”云潇潇走过去,很自然地从背后环住他的肩,下巴搁在他发顶,“瞧着可还算顺眼?” “尚可。”花闻道语气平淡,“你……买得倒是多。” 云潇潇低笑,亲了亲他耳尖:“有备无患嘛。我的阿闻,还有后院那些人,总得有人精心伺候着。”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十二人个个颜色顶尖,先养在府里,看着也养眼。 至于日后用不用,怎么用……且再说。 花闻道垂下眼帘,没再说话。 让这女人收心,恐怕比登天还难。 —— 夜色渐深,碧落阁灯火通明。 云潇潇推门而入时,裴明远已候在窗边。 他今日穿了身孔雀蓝暗纹锦袍,墨发半束,余下青丝垂落肩头。 听见动静抬眸望来,桃花眼里漾开笑意,似三月春水初融。 “主上可是将明远忘了?”他起身相迎,伸手接过云潇潇解下的外衫,“足足十七日未见。” “忙。”云潇潇简短应了句,走到临窗的软榻坐下,顺手拿起他方才看的账册翻了翻,“陈凤翎那边如何?” 谈起正事,裴明远神色收敛,在她身侧坐下,将几页密报推到她面前:“已查到实证。她供给宫中的货物,账目有七成对不上,差额都进了东宫私库。另外,她通过漕运往西南偷运的货物里……夹带了兵器。” 云潇潇眸光微凝:“胆子不小。” “自上次东宫宴会后,女帝对东宫有了些不满,这些若是递上去……”裴明远声音压低。 “不急。”云潇潇合上账册,靠进软枕里,凤眸半阖,“再等等。” 裴明远会意,不再多言,斟了杯酒递到她唇边。 云潇潇抿了一口,酒液醇香,带着梅子的清甜。 她抬眼看他,烛光下,这张脸愈发风流俊美,眼波流转间都是勾人的意味。 “瘦了。”她忽然说,指尖抚上他下颌。 裴明远顺势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主上不来看我,自然茶饭不思。” 虽不知真假,但云潇潇听着舒服。 她低笑一声,手上用力,将人带进怀里。 账册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窗外秋风瑟瑟,窗内烛影摇红,春色渐浓。 裴明远最知她喜好,也最放得开。 衣衫半褪间,他伏在她耳边,声音带着喘息,却不忘说上几句:“主上如今有了正君,来我这儿……倒像偷香窃玉。” 云潇潇掐着他的腰,将人按在榻上,低头吻他汗湿的颈侧:“怎么,不乐意?” “乐意至极。”裴明远仰头迎合,桃花眼里水光潋滟,手臂缠上她的脖颈,“只求主上……多偷几回。” …… 一个时辰后,云潇潇起身穿衣。 裴明远慵懒地侧卧着,孔雀蓝的袍子松松挂在臂弯,露出大片痕迹斑驳的肌肤。 他看着她利落束发的背影,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随即又被笑意掩去。 “主上这便要走了?”他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 “嗯。”云潇潇系好腰带,回头看他一眼,“阿闻还在府里等着。” 这话说得自然,裴明远指尖蜷了蜷。 他撑着坐起身,拉紧了衣襟,依旧是那副风流含笑的模样:“那明远便不留主上了。陈凤翎的事,我会继续盯着。” 云潇潇走到他面前,俯身在他唇上印了一吻:“辛苦了。” 说罢,转身推门离去。 脚步声渐远。 裴明远独自坐在榻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他垂眸看着榻上凌乱的痕迹,许久,才低低笑了一声,带着自嘲。 窗外夜色正浓。 碧落阁顶层重归寂静,只剩烛火无声燃着,映着男子孤坐的身影。 而云潇潇的马车,已踏着月色,驶向镇国公府的方向。 花闻道是否真在等她,她不知。 但那份无形的约束,确已悄然系在了心上。 偷得浮生半宵欢,终是要归家的。 —— 栖梧阁内,花闻道并未就寝。 他靠坐在榻上,银发未束,手中握着一卷早已看完的阵法古籍。 目光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虚虚望着窗外夜色。 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长睫微动,指尖蜷紧了书页边缘。 门被推开,云潇潇走了进来。 “阿闻,还没睡?”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懒,很自然地将外衫褪下,走到他身边。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极淡的迦南香,混着她身上原本的冷香,幽幽飘了过来。 花闻道鼻翼动了动。 这香气……不是府中任何一人惯用的。 清冽中带着一丝甜腻,是上好的迦南香。 裴明远。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这个名字。 除去府中那两位,京中与她仍有牵扯,又能用得起这般名贵熏香的男子。 除了那位裴家少主,不作他想。 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不重却泛了丝涩意。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波澜,只淡淡道:“嗯。” 第195章 他真是没出息 第195章 他真是没出息 云潇潇挨着他坐下,手臂很自然地环上他的腰,脸蹭了蹭:“等我?”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她身上那股属于别人的熏香,更清晰地萦绕过来。 花闻道身体僵了僵。 他没有推开她,却也没有如往常般回拥。 只是沉默着,任由她贴着。 “怎么了?”云潇潇察觉到他异常安静,微微退开些。 她抬起他的脸,却见他长睫低垂,神色平静无波。 “无事。”花闻道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依旧平淡,“你身上沾了夜露,去沐浴吧。” 这话说得寻常,像是关心。 可云潇潇何等敏锐。 她眸光微闪,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 那点迦南香早已淡得几乎捕捉不到,却还是……被他察觉了。 她看着他看似平静的侧脸,那微抿的唇线,和袖中攥紧的指尖。 吃醋了。 还忍着不问。 云潇潇没拆穿,顺从地站起身:“好。” …… 耳房内,水汽氤氲。 她洗得很仔细,直到鼻尖只剩清冽水汽,才披了件干净寝衣出来。 她走回内室,见花闻道依旧坐在榻边。 她走过去,直接坐到了他腿上。 “阿闻,”云潇潇双臂环住他脖颈,沐浴后的暖香瞬间将他笼罩。 她仰着脸,唇贴着他额头,凤眸里漾着水光,声音又软又媚,“我洗好了,香不香?” 指尖顺着领口,一点点滑进去,触到他微凉的肌肤。 花闻道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推开她,想拒绝她,想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 可她的手太软,气息太暖,眼神太勾人。 那点因别的男人气息而起的涩意,在她刻意的撩拨下,变得不堪一击。 他真是……没出息。 舍不得怪她,舍不得冷落她,甚至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只要她回来,只要她此刻眼里是他。 他便自欺欺人地,将先前那点不快抹去。 “嗯。”他听见自己沙哑地应了一声,手臂不受控地环上她的腰,将人更紧地按进怀里。 “那……”云潇潇得寸进尺,吻了吻他的喉结,“我们开始吧!?” 花闻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淡金色的眸子里已是一片幽深翻涌的暗色。 他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将所有未出口的酸涩。 无奈。和纵容。 都碾磨在,这个滚烫的吻里。 衣衫凌乱落地。 月色悄悄挪移,羞怯地隐入云层后。 栖梧阁内,只剩下交织的呼吸。 一片暖融。 一室春光。 花闻道情动至极时,将脸埋在她散着馨香的幽深处,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 罢了。 他近乎绝望,又甜蜜地想。 只要她知道回家。 只要她回来时,愿意洗去别人的气息,愿意这般哄他。 他便……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自欺欺人也好,没出息也罢。 他认了。 —— 次日天光正好。 云潇潇告了假,没去玄镜司,打算陪花闻道去城西的揽月湖泛舟,只他们二人。 她亲自替花闻道,挑了件烟水青的广袖长衫,配着银发,更衬得人清绝如仙。 自己换了身绯色劲装,墨发高束,只簪一根白玉簪。 两人携手走出镇国公府,还未踏上候着的马车,一道略显急促的身影,便从旁侧石狮后闪了出来,直直拦在了前方。 “潇……云掌司!”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岁,穿着一身靛蓝绸衫,料子尚可,却也并不华贵。 他生得只能算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弱,此刻脸上堆着殷切又有些局促的笑,眼神不住地往云潇潇身上瞟。 这人是林家庶子林澈,也是林岑母家姐姐妾室所出之子,论起来,算是林岑的外甥。 云潇潇脚步一顿,凤眸微眯,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花闻道察觉到她情绪变化,淡淡瞥了那男子一眼,并未言语,只安静站在她身侧。 林澈见云潇潇停步,脸上笑容更深,往前凑近两步,捏着嗓子道:“云掌司,许久未见……您风采更胜往昔了。” 云潇潇没接话,只冷冷看着他。 林澈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将准备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今日冒昧前来,是想……想问问云掌司,可还记得当年……舅舅在世时,曾提过你我二人的婚事?” 他顿了顿,偷眼瞧云潇潇神色,见她依旧面无表情,心一横语速加快: “我知道,如今您身份尊贵,已娶了正夫。澈儿不敢奢求正夫之位,只求……只求云掌司念在往日舅舅的情分上,给澈儿一个侧夫的名分,让澈儿能有片瓦遮头,余生有靠……” 说着,竟还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往日舅舅的情分? 云潇潇几乎要气笑了。 当年,林岑为了拿捏她,确实曾随口提过,要将这母家庶外甥塞给她。 那时,她是镇国公府里,人人可欺的庶女。 这林澈对她避之不及,眼底的嫌弃藏都藏不住,背地里没少奚落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而她那时心里装着顾临渊,其实也压根看不上,这矫揉造作的林家庶子。 不过是碍于林岑淫威,虚与委蛇罢了。 何来婚约?不过是一个跋扈嫡父,控制庶女的随口之言。 一个当初瞧她不上,每每求林岑,莫要将他嫁给云潇潇。 当初林澈可是说过,宁愿为云翩翩侧室,也不愿为云潇潇正室。 只是林岑,始终不松口,不肯答应他。 如今倒好,见她权势滔天,便想起这旧约了? “林公子,”云潇潇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刺骨的凉意,“我与你,何时有过婚约?” 林澈一愣:“舅舅他明明……” “林岑?”云潇潇嗤笑一声,打断他,“他早死了,至于他生前说过什么胡话,与我何干?我与你,一未换帖,二未下聘,三无媒证,哪来的婚约?” 她上前一步,凤眸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林澈瞬间苍白的脸:“当年你看不上我,今日,你觉得……我能看得上你?” 林澈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刺得浑身发冷,嘴唇哆嗦着:“我……我好歹是林家……” “我云潇潇纳夫,不看家世,只看脸。” 她目光,在林澈脸上逡巡一圈,唇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诮。 “就你这副尊容,连给我提鞋都不配。哪来的脸,到我门前说这些梦话?” 林澈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云潇潇懒得再施舍半分眼神,揽过花闻道的腰,转身朝马车走去,只丢下冰冷的一句:“滚远些。” “少在这儿碍眼,有点自知之明。” 林澈僵在原地。 —— 第196章 小丫鬟想夫郎了 第196章 小丫鬟想夫郎了 马车辘辘,驶离镇国公府。 车内宽敞,铺着柔软的绒毯,角落小几上搁着冰镇过的梅子饮,凉意丝丝缕缕。 云潇潇挨着花闻道坐着,手臂环着他的腰,头靠在他肩头,正闭目养神。 花闻道坐得笔直,任由她靠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静了片刻。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润,听不出情绪:“妻主的桃花,真是旺。” 云潇潇眼睫微动,没睁眼,唇角却勾了勾:“哦?哪来的桃花?” “林家那位,”花闻道顿了顿,指尖蜷了蜷,“听说当年,也曾与妻主时常相约,情谊匪浅。” 他查过,查过她与所有男人的牵扯,自然知道林澈。调查卷上寥寥几句,写他们数次同游,举止亲近。 就如同现在,他与她同游一般。 他还是做不了书上写的,宽容大度、不妒不嫉的“合格正君”。 心里那点酸涩,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云潇潇睁开眼,抬头看他。 见他抿着唇,侧脸线条有些紧绷,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那点别扭。 她低笑一声,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转过来看着自己。 “阿闻,”她指尖拂过他微蹙的眉心,语气带着戏谑,“你查得倒仔细。” 花闻道耳根微红,别开眼:“……要嫁你,总得查查清楚。” “是么?”云潇潇凑近,鼻尖蹭了蹭他的,“可我每次见他,都隔了很远。与他见上一面,我能恶心地几天吃不下饭,这个你怎么不查清楚?” 她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花闻道怔了怔,看向她。 “那时候,林岑拿捏着我的生死,我不得不听话。”云潇潇松开手,重新靠回他肩头,声音淡了些,“都是做戏罢了。那种货色……” 她嗤笑一声。 “我云潇潇就算当时眼瞎,也不至于看上这种歪瓜裂枣。”她抬手,指尖绕着他一缕银发把玩,“我的眼光,向来很高。比如……” 她拖长语调,仰头吻了吻他下颌。 “比如我家阿闻这样的,才入得了眼。” 花闻道心头那点酸涩,被她三言两语,和这个蜻蜓点水的吻,搅得七零八落。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手臂却悄悄环紧了她的腰。 云潇潇感受到他细微的动作,眼底笑意更深。 她得寸进尺,手指顺着他规整的衣襟滑进去,抚上他心口。 “还吃醋么?”她声音压得低,带着气音,呵在他耳畔。 花闻道身体微僵,喉结滚动,没答。 云潇潇手上用了点力,将他按倒在铺着绒毯的长榻上,整个人伏上去,指尖挑开他衣襟的系带。 “那我好好哄哄你。” 她低头,吻住他微微抿紧的唇,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花闻道起初还有些僵硬,在她熟练的撩拨下,很快便溃不成军。 淡金色的眸子里漾开朦胧的水雾,手臂环上她的脖颈,热烈地回应。 马车微微摇晃着,向着揽月湖驶去。 车内温度渐渐攀升,将方才那点小小的不快,彻底融在彼此交缠的气息里。 花闻道在情动恍惚间,模糊地想。 罢了。 查再多旧账又如何。 如今在她身下,在她怀里……是他。 及时行乐,这便够了。 —— 揽月湖畔,杨柳依依,水光潋滟。 那辆华贵的马车,静静停在一处僻静的柳荫下,已有足足一个时辰。 车帘紧闭,纹丝不动。 只偶尔有极细微的的晃动,顺着车轮传递到地面,惊起几只白鹭。 绛雪和黛柚一左一右,远远守在三丈开外。 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敬,目光默契地扫视着周围,确保没有不长眼的游人误入,打扰了车内主上的雅兴。 黛柚忍不住,极快地瞥了一眼那辆仿佛自带热气的马车,耳根有些发烫,压低声音对绛雪道:“这……这都快一个时辰了……主上和正君……” 绛雪面色不变,只淡淡横了她一眼:“主上的事,少看少听。” 黛柚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心里却忍不住想:这男女之事,滋味真就那么好?让向来清冷自持的正君,都能…… 正胡思乱想间,马车终于停止了晃动。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车帘才被撩开。 云潇潇率先跃下马车,一身绯色劲装依旧挺括,只是领口微敞,墨发也略有些凌乱,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慵懒恣意的风流。 她凤眸晶亮,唇角噙着餍足的笑意,整个人如被春雨滋润过的牡丹,艳光逼人。 紧随其后,花闻道也缓步下车。 他依旧那身烟水青的广袖长衫,银发重新绾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尾残留着未散尽的薄红。 淡金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波光流转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被彻底疼爱后的柔软春情。 唇色也比往常更嫣红些,微微有些肿。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意气风发,一个春色无边。 显然,刚刚马车内的战况——很是激烈。 绛雪和黛柚连忙躬身,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直视。 “去把船备好。”云潇潇声音带着事后的微哑,却心情极佳地吩咐。 “是。”两人应声,快步朝湖畔的画舫走去。 待两个主子相携着,沿着垂柳堤岸走远了。 黛柚悄悄松了口气,凑到绛雪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一丝羡慕: “绛雪,你说……这男女之事,到底是什么滋味啊?我看正君那模样……定是极舒服的。” 她顿了顿,脸颊绯红,声音更小:“咱们跟着主上,也快一年了。主上……能不能也赏咱们一个夫郎呀?我也不贪心,一个就成!” 绛雪脚下一顿,耳根也泛起可疑的红晕,她瞪了黛柚一眼,声音却没什么威慑力:“你闭嘴!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黛柚缩了缩脖子,却没完全死心,小声嘟囔:“我就是说说嘛……你看主上对正君那么好,对后院几位公子也上心,咱们好歹是贴身伺候的,主上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冷不丁传来。 黛柚和绛雪浑身一僵,一抬头,只见本该走远的云潇潇,不知何时竟折返回来,正倚在一株柳树下,看着她们。 黛柚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主上恕罪!奴婢胡言乱语,奴婢该死!” —— 第197章 以免伤了他 第197章 以免伤了他 绛雪也慌忙跪下,脸色发白。 云潇潇却没生气,反而笑了笑,走过来:“起来吧,多大点事。” 绛雪和黛柚,跟了她也快一年了。 瞧着,比她还大上几岁。能入凤隐卫的,都是被逼无奈的人。 如今,大抵也是渴望正常生活的。 “夫郎?”云潇潇挑眉,语气随意却带着思量,“倒也不是不行。” 两个丫头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云潇潇却没再多说,只转身,重新牵起花闻道的手,朝着画舫走去。 —— 日暮时分,霞光染透半边天,两人才悠悠归府。 晚膳依旧摆在栖梧阁。 云潇潇陪着花闻道用了饭,又说了会儿话,见他眉宇间确有倦色—— 白日马车内闹得凶,后来游湖时她也没怎么安分——便催着他早些歇息。 “今夜我去静澜轩。” 花闻道长睫微动,抬眼看她,淡金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问为何,也没流露半分不舍。 这些日子,他已渐渐学着,不去细究她每夜归宿。 他要……装作大度。 云潇潇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吻,这才转身离去。 …… 荷风院,静澜轩。 顾临渊早已用过晚膳,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兵书,却半晌未翻一页。 他知道,妻主今日与正君同游揽月湖。 心里那点,曾翻江倒海的不甘酸涩,如今已被时日,磨得只剩一层浅浅的印子。 他早该看清的。 妻主是在意他,怜惜他腹中骨肉,也会因着年少旧情偶尔予他温存。 可那份独一无二的,明目张胆的偏爱纵容,从始至终,只给了栖梧阁里那位。 他羡慕吗? 自然是羡慕的。 可羡慕也无用。 他顾临渊的骄傲,早在一次次看清现实,一次次主动服软讨好中,磨去了棱角。 如今剩下的,是清醒,也是认命。 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顾临渊放下书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身上穿着宽松的月白寝衣,因着近五个月的身孕,腹部已明显隆起,腰身却依旧清瘦。 门被推开,云潇潇走了进来。 “妻主。”他垂眸,规矩地行礼。 云潇潇打量了他一眼。烛光下,他面容清减,下颌尖了些,脸色倒是比前阵子好些。 “歇着吧,不必多礼。”她走过去,很自然地将手覆在他微隆的腹上,感受了片刻,“今日可还好?孩子闹没闹?” “还好,很安分。”顾临渊低声答,任由她的手贴着。 两人间,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少了从前的紧绷与试探,却也失了那份年少时隐秘的悸动。 洗漱后,一同躺上床榻。 帐幔垂下,隔绝出一方私密空间。 顾临渊侧过身,面对着云潇潇,指尖迟疑片刻,还是轻轻探过去,解开了她寝衣的系带。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柔顺。 云潇潇没动,任由他伺候。 他如今身子重,她本也没打算真做什么。 只是此刻他主动贴近,呼吸微促,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反倒勾起了她心底那点怜惜。 她伸手,抚上他颈侧。 那里曾有一道细长的疤,是上次在云府留下的。如今肌肤光洁如初,只剩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痕。 “疤没了。”她低声说。 顾临渊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烛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嗯,多谢妻主的药。” 没了从前那种带着刺的倔强,也没了刻意藏起的委屈。 云潇潇指尖摩挲着那处肌肤,心头微软。 顾临渊……终究是不同了。 他不再叫她“潇潇”,不再使小性子,甚至学会了如何取悦她。 她知道,自始至终,顾临渊对她的情意,或许掺杂了不甘和执念,却从未掺假。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骄傲地、又最终妥协地爱着她。 这份认知,让她心中那点因他过往而生的不耐,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更为复杂的怜惜。 她翻身,将他轻轻拢在身下。 低头吻了吻他微凉的唇,罕见的温柔。 动作极尽轻柔,显然极力克制着力度,以免伤了他。 …… …… 情动时,他压抑的喘息逸出唇边,眼角有湿意渗出,却不再是委屈的泪,更像是一种释然与沉溺。 云潇潇看着他染上薄红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长睫,心中那点怜惜,化作更为切实的宠爱。 这一夜,她给的耐心与温存,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结束时,顾临渊力竭地窝在她怀里,呼吸绵长,手还无意识地护着小腹。 云潇潇搂着他,指尖梳理着他汗湿的墨发。 帐内暖意融融,混合着情事后的暧昧气息。 —— 清风茶楼,二楼雅间。 窗外竹影摇曳,室内茶香袅袅。 云潇潇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裙,墨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着,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里的浮叶。 裴明远坐在她对面,一身天青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 “主上今日约明远品茶,可是有事吩咐?”他执壶为她添了茶,声音温润。 云潇潇抬眸看他,也不绕弯子:“是有件事,想交给你办。” “主上请讲。” “绛雪和黛柚,跟了我快一年了,年纪也不小了。”云潇潇指尖轻叩桌面。 “我想给她们寻两个妥帖的夫郎。身家要清白,模样要周正,性子也要好,能踏实过日子的。聘礼我来出,规格按中等人家正夫的礼数办。” 裴明远微怔,随即笑道:“主上体恤下属,是她们的福气。只是……这事,正君或顾公子那边,或许更为妥当?” 他话语委婉,却点出此事由他这个“外男”来办,于礼似乎不太合。 云潇潇摆了摆手,语气随意:“阿闻性子清冷,不耐烦这些琐事。顾临渊怀着身子,更不宜操劳。苏合还是个孩子心性,办不来。思来想去,你办事最周全稳妥,交给你我放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人挑好了,带来给我过目即可。其余的,你全权安排。” 裴明远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笑意更深,躬身应道:“主上信重,明远定当尽心。不知主上对家世门第,可还有特别要求?” “无需高门,但也不能太差。”云潇潇想了想,“你手下商行多,人脉广,留意着些,有合适的先记下。” “明远明白。” 正事谈完,雅间内静了片刻。 裴明远看着云潇潇——略显倦怠的眉眼。 忽然起身,走到她身侧,手指轻轻搭上她肩头,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声音压低,带着暧昧的暖意:“主上近日……可是劳累?让明远服侍您松快松快?” —— 第198章 睡不动你 第198章 睡不动你 他手法娴熟,气息悄然贴近。 以往这种时候,云潇潇多半会顺势将他拉入怀中,或调笑,或直接缠绵一番。 可今日,她确实觉得有些乏。 安顿在玄镜司里的——那个灰发少年,耗了她不少灵力。 她抬手,轻轻按住了裴明远的手。 “今日罢了。”她声音带着淡淡的倦意,“有些累,睡不动你。” 裴明远动作一顿,脸上笑意凝滞了一瞬。 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愕然,随即被迅速掩去,换上更柔顺的理解:“是明远鲁莽了,主上既乏了,便好好歇息。” 他收回手,退回原位,体贴地为她将凉了些的茶换掉,重新斟上热的。 云潇潇没再多留,又饮了半盏茶,便起身离去。 门合上。 裴明远独自坐在原位,脸上惯有的风流笑意缓缓淡去。 他执起云潇潇方才用过的茶盏,指腹摩挲着杯沿她唇瓣触碰过的地方,眸色渐深。 主上……拒绝了他。 不是因正事繁忙,不是因地点不便,而是……“睡不动”。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刺,轻轻扎进他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 自他成为她的入幕之宾以来,只要他主动,她从未拒绝过。 即便有时只是浅尝辄止,也总会予他几分温存。 可今日…… 裴明远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是当真累了?还是……又有了新的、更合心意的人,分了她的注意,耗了她的精力? 他想起主上后院那几位,正君花闻道姿容绝世,顾临渊清冷俊美,苏合娇憨鲜嫩……个个都是顶尖的颜色。 可主上对他,向来也是满意的。 难道……他自诩,姿容不输顾临渊和苏合。 也只是稍逊了,花闻道一点而已。 栖梧阁里那些小丫鬟,都是他当初送进去的。 或许……能从她们嘴里,探听到些什么? 裴明远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丝暗沉。 他得问问。 主上身边,风吹草动,他总得知道。 否则,如何能一直……留在她眼里? —— 三日后。 于任垂首立在书案前,声音压得极低:“……打听清楚了。云掌司那日在牙行,确实挑了十二个人,都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公子,个个……颜色极好。” 裴明远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镇纸,面上没什么表情:“还有呢?” 于任头垂得更低:“还有……牙行胡管事私下透露,主上挑的十二人中,有个名唤绯羽,生了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模样……模样与公子您,有五六分相似。” “咔嚓。” 青玉镇纸掉地上,裂了。 他缓缓低头,看着镇纸上那道细小的裂纹,眸色沉得骇人。 五六分相似…… 主上特意挑了一个……像他的人? 是什么意思?替代品?还是……厌倦了他这张脸?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着一丝恐慌,窜上脊背。 “还有一事,”于任硬着头皮继续道,“主上那日路上,还在街边捡了个昏迷的男子,一头灰发,容貌……据说极为出色。” 灰发?路边捡的?容貌极为出色? 裴明远霍然起身。 “备车。”他声音冷得掉冰碴,“去玄镜司。” —— 玄镜司,静心室。 石门厚重,隔绝内外。 裴明远被一名青衣弟子引到石室外,那弟子只对他略一颔首:“掌司正在里面为人疗伤,请裴少主在此稍候。” 说罢,便转身离去,将他独留在幽深寂静的走廊里。 石门紧闭,听不见里面丝毫动静。 裴明远站在门外,背脊挺直,袖中的手却已攥紧。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他脑中反复闪过那“五六分相似”的绯羽,还有那不知来历、却被她亲自带回的灰发男子。 主上……到底在想什么? 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时,厚重的石门终于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内开启。 云潇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吧。” 裴明远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入。 石室内光线柔和,四壁镶嵌着散发微光的萤石。 正中一张宽大的寒玉榻,云潇潇正盘膝坐在榻边,气息尚未完全平复。 而最刺眼的,是玉榻旁侧,竟还安置了一张稍小的木质卧榻。 榻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一个男子。 浅灰色的长发铺散在枕上,衬得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即便紧闭双目昏迷不醒,那五官组合出的容貌,依旧有种惊心动魄的的美感。 他身上盖着薄毯,只露出穿着素白寝衣的上半身,骨架清瘦,脖颈修长,露出的手腕纤细,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冷白。 裴明远瞳孔骤缩。 这就是……那个路边捡的?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云潇潇,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主上。” 云潇潇抬眸看他,似是有些意外他此刻找来:“有事?” 裴明远目光再次不受控地飘向木榻上的人,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位是……” “哦,他啊。”云潇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随意,“路上捡的。不知是谁,倒在巷子里,看着可怜,就带回来了。” “他……怎么了?”裴明远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中了寒毒,挺麻烦的。”云潇潇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疲惫,“刚用灵力帮他驱散了一些,但根子太深,还需驱散几次。” 用灵力……为他驱毒? 主上竟为了一个来历不明,路边捡来的野男人,耗费自身灵力? “主上,”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此人来历不明,身中奇毒,恐非善类。主上千金之躯,何必为他耗费灵力?不如……交给下面的人处理便是。” 云潇潇闻言,微微挑眉,目光落回木榻上那张苍白的脸。 她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知为何,”她缓缓开口,指尖虚虚点了点那灰发男子,“我看见他这张脸……就想救下他。” 看见这张脸……就想救? 主上当真是,以貌取人。 裴明远脸色白了白,死死盯着木榻上无害绝美的睡颜,心底翻涌起滔天的危机感与……冰冷的杀意。 —— 第199章 邀主上赏菊 第199章 邀主上赏菊 裴明远脑中正飞快盘算着,如何能妥善处理掉,这个来历不明,又过分貌美的隐患。 是借刀杀人,还是制造一场意外?这玄镜司内他伸不进手,但出了这道门…… 他眼底暗色未消,石门处却传来极轻的叩响。 青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清晰平稳:“掌司,丞相府递了帖子来。” 云潇潇眉梢微挑:“进来。” 青梧推门而入,目不斜视,将一封素雅的花笺双手奉上。 笺上是清隽端方的字迹,邀玄镜司云掌司于今日下午,赴相府后园赏菊。 落款:谢观止。 裴明远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 他本就站在云潇潇身侧,此刻目光一掠,便将那邀约内容,尽收眼底。 谢观止…… 那个传闻中端方如玉,有王佐之才的相府嫡子,清凉台落水后被主上所救的谢观止。 他居然……主动递帖子邀主上赏菊? 时间还就在今日下午? 一股更猛烈的酸意混杂着危机感,如同陈醋里又泼进一瓢滚油,在裴明远胸腔里炸开。 主上这桃花……真是一茬接一茬,没个消停! 后院还没理清,外头又招惹上这等高门贵子! 他面上不显,只微微倾身,靠云潇潇更近了些,目光也落在那花笺上,像是随意点评般,声音却带着一丝紧绷:“谢公子?倒是风雅。主上……要去么?” 云潇潇捏着花笺。 谢观止。 那位端方守礼,被她从水里捞起来,又私下找她求嫁的相府嫡长子? 有趣。 “为何不去?”她唇角微勾,将帖子递给青梧,“回话,说我准时赴约。” 青梧应声退下。 裴明远心下一沉,主上应得这般干脆…… 他心思电转,脸上迅速堆起那副风流含笑的姿态,手臂自然地环上云潇潇的腰,声音放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撒娇。 “主上要去赏菊……带上明远可好?”他凑近她耳畔,气息温热,“相府的菊宴,定然名品荟萃,明远也好去开开眼。顺便……瞧瞧,谢家这位公子,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主上这般爽快应约。” 云潇潇侧头看他。 裴明远生得是真真好。 一双桃花眼天生带情,此刻漾着水光,期盼地望着她; 鼻梁挺直,唇色嫣红,皮肤是常年养尊处优的莹润白皙。 更难得的是知情识趣,床上花样多,放得开,总能将她伺候得舒舒服服。 外头还能帮她打理产业,赚得盆满钵满。 这样一个妙人,偶尔吃点无伤大雅的小醋,撒个娇,她倒也乐意纵着。 “想去?”她挑眉。 “想。”裴明远答得毫不犹豫,手臂收紧了些,“主上就带明远去吧,嗯?我保证不给主上添乱。” 他这副模样,眼巴巴的,又带着点小算计的狡黠。 云潇潇瞧着,觉得比榻上那昏迷的灰发美人,还要美两分。 “行。”她爽快应下,抬手捏了捏他下巴,“那就同去。不过,”她语气微沉,带着警告,“谢观止是丞相嫡子,不同于旁人,别失了分寸。” “明白,明远不会失了分寸。”裴明远眼中迸出喜色,立刻应下,顺势在她脸颊偷了个香。 确实,除去主动勾引云潇潇那一回。裴少主,好似未失过什么分寸。 裴明远心里暗暗盘算:谢观止……他倒要亲自会会,这位端方守礼的相府公子,到底长啥样。 至于榻上那个灰头发的…… 裴明远心底冷哼,暂且让你多躺几日。 —— 午后,相府菊园。 秋阳正好,金辉洒满庭院。 各色名品秋菊竞相吐艳,或团簇如绣球,或垂丝若流泉,姚黄魏紫,浅碧深绯,在精巧布局的假山曲水间错落铺开,确实堪称京中一绝。 谢观止早已候在园中水榭内。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云纹锦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竹。 立在满园秋色中,愈发显得清贵端方,风姿特秀。 只是那双向来沉静的浅褐色眸子,在望向园门方向时,隐隐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紧张。 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观止抬眼望去,唇边礼节性的笑意,尚未完全展开,便倏然凝住。 来者确是云潇潇。 一袭绯红金线绣缠枝莲的广袖裙裳,墨发绾成流云髻,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明艳灼目,比满园菊花更摄人心魄。 可她身侧,还跟着一人。 男子,年约二十,一身孔雀蓝缂丝锦袍,容颜俊美风流,尤其一双桃花眼,顾盼间自带三分天然情意。 此刻正微微侧首,与云潇潇低声说着什么,姿态亲近,唇角含笑。 裴明远。 谢家亦有皇商往来,谢观止认得这位裴家少主。只是从未想过,会在此情此景下,见他与云潇潇一同出现。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有些涩。 云潇潇已踏上水榭台阶,目光与他相接,唇角勾起漫不经心的笑意:“谢公子,久候了。” 谢观止迅速敛去眸中异色,恢复清雅从容,拱手为礼:“云掌司肯拨冗前来,观止荣幸之至。” 他的目光转向裴明远,语气平稳,“裴少主,幸会。” 裴明远笑容灿烂,回礼的动作却带了几分随性:“谢公子客气了。早闻相府菊园盛景,今日沾主上的光,总算能一饱眼福。” 他刻意加重了“主上”二字,目光扫过谢观止瞬间微僵的指尖,笑意更深。 三人步入水榭落座。 侍女悄步奉上香茗点心,皆是精致雅器。 谢观止作为主人,亲自执壶为云潇潇斟茶,动作优雅,仪态无可挑剔:“这是今年新贡的雪顶含翠,掌司尝尝。” “有劳。”云潇潇接过,指尖与他的微微一触即分。 裴明远在一旁看着,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却不急着喝。 而是很自然地拿起碟中一块桂花糕,递到云潇潇唇边:“主上,尝尝这个,甜而不腻,您应该喜欢。” 他动作亲昵自然,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云潇潇挑眉,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舌尖轻轻掠过他指尖。 裴明远指尖微颤,眼底掠过一丝得色,面上却一派坦然,收回手时,还似无意地瞥了谢观止一眼。 谢观止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影,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波澜。裴明远与她……竟是这般亲密。 水榭内一时安静,只闻秋风拂过菊丛的沙沙细响,与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 第200章 我再考虑考虑 第200章 我再考虑考虑 “谢公子这菊园,打理得极好。”云潇潇仿佛未察觉两人间无形的暗流,品了口茶,目光欣赏地掠过窗外,“这株绿牡丹,品相尤为难得。” 谢观止抬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声音恢复清润:“掌司好眼力,此株是祖母当年从南诏移回,悉心培育多年,京中确不多见。” 他顿了顿,又道:“园中还有一隅‘墨菊’,色泽如墨,风骨奇崛,掌司若有兴趣,观止可引路一观。” “哦?”云潇潇似被勾起兴趣。 裴明远却轻笑一声,插言道:“墨菊虽奇,到底颜色沉闷了些。依明远看,还是那边那丛‘金凤翎’更衬主上,华贵明丽,如火如荼。” 他说话间,身体微微倾向云潇潇,手臂几乎挨着她的。 谢观止目光落在他的举动上,呼吸一滞。 这位裴少主,当真是无所顾忌,恬不知耻…… 未嫁之身,还挨着人家那么近。 他搁下茶杯,声音没什么温度。 “裴少主所言……亦有道理。赏花之事,本就各花入各眼。” 云潇潇将两人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微弯,凤眸里掠过一丝兴味。 有意思。 古板守礼的端方公子,与精明外露的风流少主。 一个含蓄隐忍,酸意藏在滴水不漏的礼节下;一个主动出击,亲昵举止皆是无声的宣示。 这场面,比满园菊花可好看多了。 她索性向后靠了靠,摆出更悠闲的姿态:“确实,各花入各眼。谢公子园中百花齐放,各有千秋,本座……都很喜欢。” 这话说得含糊,却让人心头一跳。 谢观止抬眸看她,见她眼含笑意,神色慵懒,仿佛真的只是在评点花草。 可那都喜欢三个字,落在他耳中,却像是一种……默许? 裴明远笑得愈发灿烂,又给云潇潇添了茶,声音甜得能腻死人:“主上若喜欢菊花,明远明日就去寻些极品,在咱们院子里也种上,主上日日都能赏。” “咱们院子”……我呸。 谢观止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据他所知,云潇潇的后院,可没他裴明远的位置。 果真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惯了,所以脸皮真是——非同一般的厚。 —— 赏花将尽,日头西斜。 云潇潇起身告辞,裴明远自然紧随其后。 谢观止一路送至相府大门。 他步履从容,仪态无可挑剔,只是目光掠过她身侧那个碍眼的身影,袖中的手几度收紧,又缓缓松开。 眼见云潇潇踏上马车踏凳,裴明远正殷勤地抬手欲扶。 “云掌司。”谢观止开口,声音略急了一分。 云潇潇回眸:“谢公子还有事?” 裴明远也停下动作,桃花眼微眯,看向谢观止。 谢观止对上云潇潇的目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越过裴明远,走到云潇潇面前,背脊挺得笔直。 昏光勾勒出他清绝的侧脸,琼鼻薄唇,眉眼如画。 那身月白锦袍,衬得他愈发清贵雅致,只耳根处漫上的一层薄红,泄露了此刻的不平静。 “观止……”他顿了顿,长睫微垂,复又抬起,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她绝艳的容颜,声音压得极低,“能否……单独与掌司说几句话?” 裴明远眉头一蹙,正要开口,云潇潇却已抬手止住了他。 “明远,你先上车等我。” 裴明远脸色微变,咬了咬牙,躬身道:“是。” 转身登上马车。 谢观止引着云潇潇,走到一旁,稍稍避开了马车方向的视线。 他站定,面对着她,呼吸似乎急促了些许,却仍竭力维持着端方的姿态。 “掌司,”他开口,声音清润,“观止……已与母亲言明心意。” 云潇潇挑眉,等着他下文。 谢观止指尖微蜷,似在克服巨大的羞赧,及某种根深蒂固的礼教束缚,目光执拗地锁着她: “母亲起初……不允。但观止陈明利弊,亦言……言明那日落水之事,礼法所束,名节所系。” 他顿了顿,脸上红晕更盛:“母亲……最终同意了。同意观止,以侧室之礼,嫁予掌司。”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这悖逆他自幼所受教导,却又出自本心所求的话语,宣之于口。 云潇潇静静看着他。 夕阳落在他脸上,长睫在眼睑投下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如秀峰,唇色被他自己咬得嫣红。 这副容貌,当真是上天精心雕琢,清贵绝尘中,因此刻的紧张与羞怯,竟透出一种旖旎。 他守着最古板的礼教,却做着最大胆的求嫁。 矛盾,却又奇异地和谐。 “所以?”云潇潇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观止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她,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观止……想请掌司,许个媒人,来相府提亲。” 他说的是,请掌司许个媒人,而非直接问她何时娶他。 即便到了这一步,他依旧固守着那套所谓的礼法规矩。 固执得可爱,又……有点让人心头发软。 云潇潇没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指尖轻拂他微烫的脸颊,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更加紊乱的呼吸。 “谢观止,”她唤他全名,声音低柔像叹息,“你就这么想……嫁给我?哪怕为侧?” 谢观止被她指尖温度,烫得心尖发颤,却强撑着没有后退:“是。观止……心意已决。” “即便我后院已有正君,有侍君,将来或许还有旁人?” “……是。” “即便我可能不会给你太多宠爱,甚至冷落你?” 谢观止长睫剧烈一颤,眼底掠过一丝痛色,却仍固执地点头:“……是。” 云潇潇收回手,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那紧抿的透着孤注一掷劲儿的唇。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凤眸里情绪难辨:“此事……我再考虑考虑。” 谢观止眼中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那挺直的背脊,似乎也微塌了一丝。 他垂下头,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好。观止……静候掌司音讯。” 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失落。 云潇潇没再多言,转身走向马车。 谢观止站在原地,望着她绯红的背影消失在车帘后,望着那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离,碾过青石板路,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久久未动,像一尊精美,却失了魂的玉像。 青竹小心翼翼上前:“公子,咱进去吧。” 谢观止缓缓眨了下眼,掩去眸底所有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嗯。” —— 第201章 管不住 第201章 管不住 次日早朝,九凤殿。 夜倾寰高坐凤椅,冕旒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 她的目光,不经意掠过下首左侧文官队列首位—— 那里,丞相谢玉书垂眸静立,紫袍玉带,神色是一贯的沉稳持重,瞧不出半分异样。 昨夜,暗卫呈上的密报。 云潇潇……昨日午后进了相府,直至傍晚才出。 谢玉书那个向来深居简出,连宫宴都时常告病的嫡子谢观止,不仅亲自递帖相邀,还在菊园水榭设宴款待。 甚至,云潇潇离去时,谢观止还将人引至僻静处,单独说了好一会儿话。 相府与玄镜司…… 一个把持朝政,文官之首; 一个超然物外,掌天下修士。 这两方,若真私下勾结…… 夜倾寰摩挲着扶手,心头那点怀疑的种子,在阴暗处悄然滋生。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次行礼告退。 “谢相。”夜倾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留步。孤有些事,想请教爱卿。” 谢玉书脚步一顿,回身躬身:“陛下请讲。” 待朝臣散尽。 夜倾寰走到谢玉书面前:“听闻昨日,玄镜司云掌司去了爱卿府上赏菊?” 谢玉书神色不变,拱手道:“回陛下,确有此事。犬子观止,前些时日蒙云掌司相助,一直心存感激。” “恰逢府中菊花开得尚可,便冒昧递帖相邀,以表谢意。” 回答得滴水不漏,情理兼备。 夜倾寰颔首,笑意未减:“云掌司年轻有为,确是难得的人才。谢公子知恩图报,也是闺中男子典范。” 她话锋微转,状似随意,“只是……云掌司身份特殊,爱卿身为百官表率,与玄镜司往来,还需……谨慎些为好。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闲话,徒增烦恼。” 谢玉书眼帘微垂,语气愈发恭谨:“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昨日,不过是小辈间的寻常酬酢,绝无他意。臣日后定当更加谨言慎行,不负陛下信重。” “如此便好。”夜倾寰深深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膀,“爱卿是国之柱石,孤自然是信你的。去吧。” “臣,告退。”谢玉书躬身,退步,转身,走出大殿。 —— 又一日,暮色初临。 云潇潇刚踏出玄镜司,便见街对面,静静停着一辆熟悉的青篷马车。 车帘掀起一角,一道戴着素白帷帽的身影快速下了车,朝她走来。 月白长衫,步履端方,即便遮着脸,那通身的清贵气质也让人一眼认出——谢观止。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隔着薄纱,云潇潇能感觉到他目光的灼热。 他手中捧着,一个用素锦包裹的物件。 “云掌司。”他声音隔着帷帽传来,有些闷,却依旧清润,“观止……冒昧了。” 云潇潇挑眉:“谢公子这是?” 谢观止似乎深吸了口气,将手中包裹往前递了递:“观止……前些日子偶然得了一匹‘霞影绡’,其色……似落日熔金时天际最浓的那一抹赤霞,流光溢彩,十分罕见。” “观止想着……云掌司似乎偏爱红色,便擅自做主,为掌司裁制了一身秋装裙裳。” 他顿了顿,帷帽下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不知……掌司可愿……收下?” 霞影绡? 云潇潇眸光微动。 这料子,是南诏贡品中的极品,每年不过数匹,寻常贵族求都求不到。 谢观止竟得了,还给她做了衣裳? 云潇潇眸光,落在那个素锦盒子上。 男子赠女子衣物,在夜宸,若非至亲或已定名分的未婚夫妻,可谓极其逾礼,轻浮孟浪。 谢观止……他不是最重礼法,最守规矩么? 怎么做出这般……大胆又笨拙的举动? 夜宸贵族男子,确需习些针线,以示贤德。 但大多只是略通皮毛,绣个简单香囊便是极限。 如顾临渊那般自幼习武的,更是对此一窍不通; 苏合略懂,但绣个香囊都歪歪扭扭; 至于花闻道……那位前任掌司大人,怕是连针怎么拿都不知道。 除了,苏合那个针脚蹩脚却心意满满的香囊,她还从未收到过男子亲手缝制的衣物。 这谢观止……倒是开了先例。 只是谢观止,堂堂丞相嫡子,自幼受最严苛的礼教熏陶,亲手为她裁衣? 这似乎……太不合规矩,太逾越礼数了。 云潇潇没接,只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谢公子,我记得……你向来最遵礼法。这亲手裁制的衣裳……似乎,不大妥当?” 帷帽下,谢观止的耳根瞬间红透,连脖颈都蔓延开一片粉色。 他捏着包裹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泛白,显是羞窘到了极点,却又倔强地不肯收回手。 “……是。”他声音发涩,承认得艰难,“于礼……不合。” “那为何还要做?还要送?”云潇潇追问,目光似要穿透那层薄纱。 谢观止沉默了片刻。 秋风拂过,扬起他帷帽的轻纱,露出紧抿失了血色的唇。 “因为……想做。”他抬起头,隔着薄纱,目光执拗地望向她,“料子极好,颜色……极衬掌司。观止想着掌司穿上它的模样,便……忍不住动了针线。”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直白:“礼法……是约束言行的准则。可心意……有时,管不住。” 管不住。 这三个字,从一个最该恪守礼法的人口中说出来,有些震撼。 云潇潇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那紧紧包裹着的,不知耗了多少个日夜才完成的心意。 她忽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包裹。 “我收下了。”她淡淡道。 谢观止身体微微一震,帷帽下的眼睛倏然亮起,像是瞬间落入了星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低低的:“……多谢掌司。” 他不再多留,匆匆一揖,转身快步走回马车,逃也似得钻了进去。 车帘落下,青竹驾车驶离。 云潇潇站在原地,拎着那包裹,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解开锦缎一角。 一抹炽烈如熔金,华美如晚霞的红色,映入眼帘。 这谢观止……表面古板守礼,克制隐忍。 内里,却藏着一股执拗的炽热。 云潇潇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或许……娶他进门,也不错。 阿闻性子清冷,不耐琐事。 后院那些杂务,每每交到他手里,虽也处理得井井有条,但云潇潇看得出,他并不喜欢。 不过是因着正君的责任,勉强为之。 若有个谢观止…… 出身相府,精通庶务,性子端方又能持家。 有他打理后院,阿闻便能腾出手来,专心帮她处理玄镜司那些事务,还能……多陪陪她。 —— 第202章 打算纳谢观止入府 第202章 打算纳谢观止入府 云潇潇回府后,径直去了栖梧阁。 她心情不错,手里拎着那锦缎包裹,步履轻快。 花闻道正坐在窗边看书,银发半束,一身素白常服,侧脸清绝如画。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 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随即滑向她手中那个显眼的包裹。 “回来了?”他声音平淡。 “嗯。”云潇潇将包裹放在榻上,解开锦缎,“阿闻,你看这个。” 锦缎滑落,露出一抹炽烈如火的红色。 霞影绡裁成的长裙,在烛光下流光溢彩,金线绣成的缠枝莲纹若隐若现,美得惊心动魄。 花闻道眸光微凝。 他放下书卷,起身走过来,指尖轻轻拂过衣料。 “霞影绡。”他语气听不出情绪,“南诏贡品,一年不过三匹。” “阿闻好眼力。”云潇潇笑道,拿起衣裳在身上比了比,“好看么?” 花闻道没说话。 他目光落在衣襟处——那里绣着极精致的云纹,针脚细密均匀,不是府中绣娘的手艺。 看着,像是男子的手艺。 他指尖顿了顿,淡金色的眸子抬起,看向云潇潇:“谁送的?” 云潇潇挑眉,没隐瞒:“谢观止。” 花闻道眼神冷了几分。 谢观止。 丞相嫡子,清凉台落水被她所救,前些日子还邀她去赏菊。 如今……竟送了亲手缝制的衣裳。 好一个端方守礼的相府公子,做起逾矩的事来,倒是一点不含糊。 “他倒是有心。”花闻道声音凉了几分,“霞影绡难求,针线功夫也了得。” 云潇潇听出他话里的冷意,却不以为意,反而凑近他:“阿闻吃醋了?” 花闻道别开脸:“没有。” “口是心非。”云潇潇低笑,将衣裳放下,伸手揽住他的腰,“一件衣裳罢了,也值得你冷着脸?” 花闻道任由她抱着,身体却未放松。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妻主打算如何处置谢公子?” 云潇潇动作一顿。 她抬眸,对上他淡金色的眼睛,那里面藏着隐忍的涩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忽然笑了。 “阿闻既然问了,我便直说。”她松开手,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打算纳谢观止入府。” 话音落下,室内骤然寂静。 花闻道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为侧夫?”他声音很轻。 “嗯。”云潇潇转身,倚着窗棂看他,“谢观止才貌双全,又是相府嫡子,娶他对玄镜司有益。况且……” 她顿了顿,凤眸里掠过一丝兴味。 “他对我有意,又守礼得可爱。娶进门来,也不错。” 花闻道缓缓抬眸。 烛光映着他清绝的脸,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此刻像是结了冰。 “我不同意。”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寒霜。 云潇潇挑眉:“为何?” “谢观止是丞相嫡子。”花闻道一字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相府势大,与玄镜司联姻,必会引女帝忌惮,你这是引火烧身。” 他走上前,直视她的眼睛:“况且,谢玉书那只老狐狸,岂会甘心让嫡子为侧?这其中必有算计。云潇潇,你莫要被美色迷了眼。” 云潇潇笑了,指尖拂过他紧抿的唇:“阿闻,你这是在担心我?” 花闻道握住她的手腕:“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我想要他。”云潇潇抽回手,语气淡了下来,“谢玉书那里,我自有分寸。至于女帝……” 她嗤笑一声,凤眸里掠过一丝锋芒。 “她忌惮又如何?我云潇潇想娶谁,还轮不到她指手画脚。” 花闻道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张明艳恣意的脸,那副理所当然,想要什么便一定要得到的模样。 心口像是被什么攥紧了,又酸又涩。 “你后院已有数人,还不够么?”他声音有些哑,“外面还有一个裴明远……如今又要添一个谢观止?”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还是说,妻主觉得……我侍奉得不好?”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 随即,耳根泛起薄红,是羞耻,也是难堪。 他竟沦落到……要与旁人争宠的地步。 云潇潇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心头微软。 她走上前,想抱他:“阿闻,你很好。我娶别人,与你无关。” 花闻道却侧身避开了,背对着她,银发垂落肩头,背影清瘦而孤直。 “若我执意不许呢?”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 云潇潇眸光沉了沉。 “阿闻,”她语气淡了下来,“你是我正夫,我敬你爱你。但纳夫之事……你无权干涉。” 无权干涉。 四个字,像冰锥刺进心口。 花闻道闭上眼,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是了。他有什么资格干涉? 如今,人间世道便是——正夫再尊贵,也不过是后院之主,当家做主的是女人,是妻主。 她要纳新人,他除了点头,还能如何? 除非,他不做这个所谓的正夫。 可他舍不得,舍不得她的人,舍不得她的身……舍不得她的一切。 她与他,在床上那么契合。 可她还是不满足,一个一个抬新人,简直是过分,十分过分,过分得他想立马甩手而去。 “既如此,”他缓缓转身,脸上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那层冰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厚,“妻主请便。” 他走向内室,声音冷淡。 “我累了,妻主今夜……请去别处歇息。” 云潇潇皱眉:“阿闻。” 花闻道脚步未停,径自掀开纱帐,躺上床榻,背对着她。 姿态疏离,拒绝之意明显。 云潇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烦躁。 她知道花闻道性子清冷,醋劲大。 却没想到,他会这般直接地拒绝,甚至……赶她走。 她看了眼那件霞影绡长裙,又看了眼纱帐后那道孤直的背影。 半晌,她转身,离开了栖梧阁。 门被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帐内,花闻道缓缓睁眼,淡金色的眸子里,水光氤氲。 他伸手,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锦枕。 —— 第203章 我要定了 第203章 我要定了 云潇潇那夜,宿在了碧落阁。 裴明远见她神色不豫,识趣地没多问,只尽心伺候。 次日,云潇潇没回栖梧阁用早膳。 她直接去了玄镜司,处理完公务后,又去看了那个灰发少年。 少年依旧昏迷,脸色却比前几日好了些。 云潇潇替他渡了些灵力,便起身离开。 一连三日,她再未踏足栖梧阁。 白日处理公务,夜里宿在碧落阁或荷风院。 荷风院里,顾临渊月份渐大,身子愈发笨重,云潇潇去时多是陪他说说话,偶尔温存,也极尽轻柔。 苏合倒是高兴,妻主来得勤了,他总黏着她,像只欢快的小雀。 只是他敏感地察觉,妻主心情似乎不太好。 他不敢多问,只更乖顺地伺候。 栖梧阁内,气压低得骇人。 花闻道依旧每日看书、修炼、处理后院庶务,神色平静,仿佛那夜的争执从未发生。 只是眼下那抹淡青,一日深过一日。 底下伺候得人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 第四日黄昏,云潇潇终于回了栖梧阁。 她推门而入时,花闻道正坐在桌前用膳。 一人,一桌,四菜一汤。 显得有些冷清。 听见动静,他抬眸,淡金色的眸子静幽幽望过来,无波无澜。 “妻主。”他放下玉箸,起身行礼。 姿态恭敬,却疏离,云潇潇心头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菜色——都是她爱吃的。 “坐下,继续吃。”她语气淡淡。 花闻道依言坐下,却不再动筷,两人沉默对坐。 烛火噼啪,映着一室寂静。 良久,云潇潇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谢观止,我娶定了。” 花闻道长睫一颤,抬眸看向她。 云潇潇迎上他的目光,凤眸里是毋庸置疑的坚决:“三日后,媒人会去相府提亲,婚期定在下月初六。”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阿闻,你是正夫,这事需你操持。聘礼单子我已拟好,你看看,若有不足,再添。” 她将一张红笺推到他面前。 花闻道没看那张纸,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云潇潇以为他会再次拒绝,会冷言相对。 可他最终,只是垂下眼帘,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云潇潇怔住。 她设想过他的反应——愤怒,讥讽,冷嘲,甚至再次赶她走。 却没想到,他会这般平静地应下。 “阿闻?”她忍不住唤他。 花闻道抬眸,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却未达眼底。 “妻主既已决定,我自当遵从。”他声音平静无波,“聘礼单子,我会仔细看过。婚仪事宜,也会安排妥当。” 他顿了顿,补充道:“谢公子是相府嫡子,虽是侧夫,礼数不可轻慢。我会按正夫之礼的七成置办,妻主以为如何?”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莫名一堵。 她宁愿他吵,他闹,他冷着脸不理她。 也不要他这般……强装大度,将一切情绪死死压在心里。 “阿闻,”她伸手,想握他的手,“你不必……” 花闻道却已站起身,避开了她的触碰。 “妻主若无事,我便先去看聘礼单子了。”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书房。 背影清瘦,步伐端直。云潇潇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心头那点得逞的快意,忽然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明明赢了。花闻道妥协了,顺从了,答应替她娶新人进门。 可为什么,她半点高兴不起来? —— 三日后。 相府,潇湘阁。 谢观止正在临窗习字,月白衣袖半挽,露出清瘦腕骨。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却久久未落。 墨滴凝滞,将落未落,他在走神。 自那日后,已过去十日了。云潇潇未再联系他,未递只言片语。他那般逾矩赠衣,她收下了,却无回音。 是觉得他轻浮孟浪?还是……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心口像被细丝缠绕,一寸寸收紧,透不过气。 “公子!公子!” 青竹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罕见的急促,甚至失了规矩,直接推门而入。 谢观止笔尖一顿,墨滴终于落下,在宣纸上氤开一团污迹。 他蹙眉抬头:“何事慌张?” 青竹脸上涨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喘着气道:“来了!玄镜司的媒人来了!带着聘礼!八十八抬!家主让您赶紧去前厅!” 谢观止怔住,笔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墨迹狼藉。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紧,以为自己听错了。 “媒人!玄镜司的媒人上门提亲了!”青竹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聘礼都抬进院子了!红绸铺了满地!公子,云掌司……云掌司真要娶您了!” 谢观止呼吸一滞,指尖蜷起,微微颤抖。 她……当真遣了媒人?当真要娶他? “公子,快些!”青竹催促,“家主和媒人都在前厅等着呢!” 谢观止回过神,慌忙起身。 动作太急,袖摆带翻了笔洗,“哐当”一声,清水洒了满桌,浸透了他方才练字的宣纸。 墨迹晕开,一片模糊,就像他此刻的心跳。 乱得不成样子。 —— 相府前厅。 红绸锦匣,铺天盖地。 谢玉书端坐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媒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笑容满面,正捧着烫金聘书,朗声宣读: “……玄镜司掌司云氏潇潇,慕贵府公子观止才德兼备,品貌双全,特遣冰人以侧夫之礼求聘。聘礼八十八抬,金玉绸缎、古玩珍奇,具列于册。婚期定于下月初六,良辰吉日,迎公子入府……” 厅外廊下,谢观止停住脚步。 他扶着廊柱,指尖冰凉。 耳畔嗡嗡作响,媒人后面的话,他一句都没听清。 只听见那句“侧夫之礼”,和“下月初六”。初六。还有……十二日。 他就要嫁给她了。不是梦。 “观止。”谢玉书的声音传来。 谢观止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抬步走进厅内。 他换了身浅青常服,墨发半束,仪态端方,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在廊下失态的人不是他。 “母亲。”他躬身行礼,又转向媒人,“有劳夫人。” 媒人笑容更深,将聘书奉上:“谢公子,恭喜了。云掌司对公子极为看重,这聘礼规格,可是照着正夫之礼的七成置办的,京城独一份呢!” 谢观止双手接过聘书。 指尖触到烫金的字迹,微微发烫。 他垂眸,看见自己的名字,与她的并排而立。 云潇潇,谢观止。 虽是侧夫之位,也让他欢喜不已。 —— 第204章 我是谁 第204章 我是谁 送走媒人,前厅重归寂静。 谢玉书屏退下人,只留谢观止一人。 她看着儿子平静的侧脸,良久,叹了口气。 “观止,你可想清楚了?”她声音低沉,“嫁过去,便是侧室。上头有正夫压着,后院还有其他人。云潇潇……并非长情之人。” 谢观止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 “母亲,儿想清楚了。” “即便日后受冷落,遭委屈?” “……即便日后受冷落,遭委屈。”谢观止一字一句,“儿心甘情愿。” 谢玉书沉默。 她看着儿子眼中那簇不灭的光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般执拗过。 罢了,路是他自己选的。 “既如此,”她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便好好准备吧。相府嫡子出嫁,纵是侧室,也不能失了体面。” “是。”谢观止躬身。 —— 碧落阁顶层,红烛将尽。 帐内暖融未散,空气中弥漫着情事后的暧昧气息。 裴明远伏在云潇潇怀里,寝衣堆到腰际,露出光洁的脊背。 墨发汗湿,贴在颊边,桃花眼里水光潋滟,眼角还带着未褪尽的红。 他指尖在她心口画着圈,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掩不住的委屈:“主上……” 他抬眸,眼波盈盈望她,“您当真……要娶谢观止?” 云潇潇闭目养神,闻言懒懒“嗯”了一声。 裴明远指尖一顿。 他撑起身子,半伏在她上方,烛光映着他俊美风流的侧脸,眼底那点委屈再也藏不住:“那日菊园,明远随您同去,原以为……那位谢公子该知难而退。” 他语气渐急,带着几分不甘:“相府嫡子,何等身份?竟这般……这般不知矜持,上赶着嫁人为侧?主上,他分明是瞧着您权势滔天,才……” “明远。”云潇潇打断他,睁开眼。 凤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淡淡看着他。 裴明远喉头一哽,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唇,重新伏回她怀里,声音闷闷的:“明远只是……替主上不值。那谢观止,瞧着便是个古板木头,床笫间定然无趣得很,哪有明远知情识趣?” 他指尖又不安分地滑下去,语气带上几分撒娇的嗔怨:“主上若要新人,明远替您寻便是,江南江北,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苦招惹相府那块木头……” 云潇潇低笑一声,伸手捏住他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烛光下,这张脸俊美风流,眼底那点算计和醋意,藏得不算高明。 “因为他母亲是丞相。”她直截了当,声音平静。 裴明远怔住。 “谢玉书把持朝政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云潇潇松开手,指尖抚过他微僵的脸颊,“我要做的事,有她相助,会顺畅许多。” 裴明远眼底掠过一丝暗色。 他当然知道主上的野心,知道她暗中布局,要扳倒东宫,甚至……更多。 可他还是不甘。 “主上要办的大事,”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试探,“没有丞相府,明远也能为您铺路。裴家商行遍布天下,钱财人脉,哪一样输给相府?” 他凑近,呼吸拂在她颈侧:“明远……比那木头似的谢公子,有用得多。”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逾矩。 云潇潇眸光微沉。 她翻身,将人压在身下,指尖掐住他腰侧敏感处。 裴明远闷哼一声,身子软了半边。 “明远,”她俯身,气息拂过他耳廓,“你最懂我。” 裴明远呼吸一滞。 “既懂我,便该知道——”她指尖用力,听见他压抑的抽气声,“什么醋该吃,什么话该说。” 裴明远眼底漫上水雾。是疼,也是委屈。 他别开脸,声音发颤:“明远……知错了。” 云潇潇松开手,指尖转而抚过他泛红的眼角。 “谢观止进门,是势在必行。”她语气缓了些,“你安心做你的事,替我打理好产业,盯紧陈凤翎和东宫。” 她低头,吻了吻他微颤的唇:“旁的心思,少动。” “如今,我宿在你这,都快超过歇在荷风院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裴明远闭上眼,手臂环上她的脖颈,将脸埋进她肩窝。 “明远明白。”他声音闷闷的。 只是环在她颈后的手,悄然收紧。 谢观止……相府嫡子,端方守礼,名门贵子。 可那又如何?主上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权势。 —— 玄镜司静心室。 萤石幽光,映着一室寂静。 云潇潇收回灵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榻上,那灰发男子依旧昏迷着,只是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呼吸也比之前平稳许多。 她取了帕子拭汗,目光落在他脸上。这张脸,她看了大半个月,依旧觉得惊艳。 浅灰色的长发铺散在寒玉枕上,衬得皮肤愈发冷白剔透。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如雕琢,唇形优美却没什么血色,带着一种病态的、易碎的美感。 确实绝色。比顾临渊多一分异域的深邃,比裴明远少三分风流,却独有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感。 像雪山巅偶然得见的琉璃昙花,可遇不可求。 云潇潇唇角微勾。她向来喜好美人,这般绝色,既然捡回来了,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正思量间——榻上那人,睫羽忽然颤了颤。 很细微的动作,却没能逃过云潇潇的眼睛。 她眸光一动,放下帕子,静静看着。 那长长的睫毛又颤了几下,缓缓掀开,露出一双……浅灰蓝色的瞳仁。 像浸在温水里的琉璃,清澈剔透,却又蒙着一层初醒的茫然雾气。 眼尾微挑,天然带着几分勾人的弧度。 他睁着眼,望着石室顶部的萤石,眼神空茫,许久没有焦距。 云潇潇也不急,只倚在榻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那双眼眸才缓缓转动,视线落到她脸上。 四目相对。 他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什么刺到,却又很快放松下来。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许久未用的旧琴弦。 云潇潇挑眉,没说话。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只勉强撑起半身,浅灰色的长发滑落肩头,衬着单薄的寝衣,更显脆弱。 “我……是谁?”他看着她,浅灰蓝的眸子里满是茫然,“这……是哪里?” —— 第205章 你叫阿璃 第205章 你叫阿璃 —— 失忆了? 云潇潇眸光微闪。倒是个……意外的惊喜。 她起身,走到榻边,俯身看着他。 “你叫……”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浅灰色的长发上,“阿璃。” 名字随口拈来,却意外地合适。 “阿璃……”他喃喃重复,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却一无所获,“那……你是谁?” 云潇潇笑了。 她伸手,指尖轻抚过他微凉的脸颊,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我是你的妻主。”她声音放柔,带着蛊惑般的温和,“你是我从南诏带回来的夫郎,前些日子中了毒,一直昏迷不醒。” 阿璃怔怔看着她。 妻主……夫郎……这些词,既陌生,又似乎……带着某种熟悉的牵绊。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素白的寝衣,又看向眼前这个明艳绝伦,眉眼含笑的女子。 心口莫名一悸。 “你……是我的妻主?”他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嗯。”云潇潇应得理所当然,指尖划过他微抿的唇,“怎么,睡了大半个月,连我都忘了?” 语气亲昵,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阿璃耳根微红。 他别开脸,避开她的触碰,却又忍不住偷偷看她。 这个女子……生得真好看。 她身量高挑,曲线饱满——胸脯、腰肢、臀线,起伏如熟透果实,待人采撷。 皮肤白得惊人,冷莹莹的,似上好的羊脂玉沁着光。 眉目艳丽,凤眸眼尾天生微挑,即便没什么表情,也像噙着三分漫不经心的情意。 鼻梁挺直,而唇……那唇是深绯色的,饱满丰润,像熟透的樱桃——仿佛轻轻一抿,就能沁出甜腻的汁水。 美得极具侵略性,像不该存于人间的艳鬼。 而他……真的是她的夫郎么?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云潇潇也不逼他,只直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又走回来。 “先喝点水。”她将杯子递到他唇边,“你昏迷了大半个月,身子还虚着,需好生调养。” 阿璃迟疑片刻,还是就着她的手,小口抿了几口。 他抬眼,偷偷看她。 她已放下杯子,转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月白衣衫。 “能自己换么?”她将衣衫放在榻边,语气自然。 阿璃脸一热,慌忙点头:“能。” 云潇潇背对着他。 “换吧,我等你。” 阿璃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咬了咬唇,伸手去解寝衣的系带。 手指还有些无力,动作笨拙。 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将寝衣褪下,换上那套月白长衫。 衣衫很合身,料子柔软舒适,还带着淡淡的冷香。像……她身上的味道。 “好了。”他低声道。 云潇潇转身,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圈。 月白衣衫衬得他愈发清瘦,浅灰色长发披散肩头,浅灰蓝的眸子水光潋滟,唇色依旧淡,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生气。 果真……好看得紧。 这月白衣衫,是花闻道留下的,他大多衣衫,都是素色。 她唇角弯起,走过去:“走吧,带你出去吃东西。” 她牵起他的手,阿璃指尖一颤,却没有挣开。 他跟着她走出石室,穿过幽暗的长廊,来到玄镜司前院。 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下意识往她身后躲了躲。 云潇潇察觉到他的动作,低笑一声,将他揽到身侧。 “怕光?” “……有点。”阿璃低声道。 前院值守的弟子们,见掌司牵着一个陌生男子出来,皆是一怔。 待看清那男子容貌,更是惊得说不出话。前些日子,掌司是带回来一个人,当时昏迷着,众人也没瞧见这人的长相。 没想到,这人醒了。竟然是,这样的绝色。 浅灰发,灰蓝眸,肤白如雪,眉眼如画,很是一副纯净的模样。 虽说比不上前任掌司的好颜色,但是也只逊色了一丢丢,仅仅一丢丢而已。 —— 栖梧阁,书房。 窗棂半开,漏进几缕稀薄的秋阳,落在花闻道执卷的指节上。 银发未束,松松披在素白常服肩头,侧脸清绝如画,却比往日更添三分冷寂。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响。 “进。”他未抬眼。 门被推开,又无声合上。 青梧垂首立在门边,一身玄镜司青衣弟子服束得规整,气息收敛得近乎恭谨。 她抬眼,目光落在窗前那人身上,喉头动了动,那句徘徊许久的称呼终于出口:“掌司。” 花闻道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瞬。 他抬眸,淡金色的眸子静幽幽望过来,无波无澜:“如今玄镜司的掌司,是潇潇。” 青梧立刻低头:“……正君。” “你不待在玄镜司当值,来此何事?” 青梧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属下……今日在司中,见掌司带了一陌生男子出静心室。” 花闻道长睫未动,只静静看着她。 “那男子约莫昏迷了大半月,一直安置在静心室,掌司每日以自身灵力为其疗伤驱毒。” 青梧语速渐快,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今日晨间,那人醒了。浅灰发,灰蓝眸,容貌……极为出众。” 她顿了顿,瞥见花闻道依旧平静的侧脸,心一横,将最后几句吐了出来:“掌司待他……甚是亲密。亲自搀扶,还……还带他出了玄镜司,说是去城中用膳。”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秋风穿过窗隙,带起书页轻微的沙响。 花闻道依旧坐着,姿态未变,甚至连眸光都未曾晃动一分。 可青梧分明看见—— 他握着书卷的指节,已泛出青白。袖口下那截清瘦的手腕,微微绷紧,似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知道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 青梧一怔,似是不敢相信:“正君,那男子来历不明,身中奇毒,掌司却耗费自身灵力……” “青梧。”花闻道打断她,抬起眼。 淡金色的眸子里平静无波,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涌。 “玄镜司掌司行事,自有她的考量。”他语气平淡,一字一句,却重若千钧,“你既在其麾下当职,当谨守本分,勿要妄议主上。” 青梧脸色白了白,垂下头:“……是。” “下去吧。” “属下告退。”青梧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 第206章 那便纳进来吧 第206章 那便纳进来吧 脚步声渐远,书房内,重归寂静。 花闻道依旧坐在原地,手中的书卷,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青梧的话——掌司每日以自身灵力,为其疗伤驱毒。 灵力……那是他夜夜与她双修,以玄冰决疏导她体内燥热,助她稳固境界的灵力。 是他将精纯修为渡给她,助她突破关隘的灵力。 是他宁可自己损耗,也舍不得她难受分毫的灵力。 而她……竟用这灵力,去救一个来历不明,路边捡来的男人? 还日日如此,持续了大半个月? 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紧,又酸又涩,夹杂着冰锥刺入般的锐痛。 那股一直强压在平静表象下的情绪,此刻再也抑制不住,翻江倒海地涌上来。 他想起她这些日子偶尔的疲倦,想起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原以为是她事务繁忙,或是……与旁人缠绵所致。 却从未想过,她竟将灵力耗在别人身上。 为了一个陌生人,一个容貌出众的陌生人。 花闻道倏地睁开眼。 淡金色的眸子里,冰层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 他猛地起身,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棂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窗外,秋阳正好。 凤凰木已开花,朵朵艳如火,就像她那个人。 罢了,又不是第一次。 谢观止要进门了,婚事还在操办。 这又捡了一个。 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何分别?反正,这后院,越来越热闹了。 —— 栖梧阁,晚膳时分。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皆是花闻道亲自拟的菜单——清蒸鲈鱼、芙蓉虾仁、芦笋炒百合、蟹粉豆腐,并一盅火腿竹荪汤。 云潇潇执箸,却吃得不多。 她夹了片鲈鱼,在碟中拨弄两下,只尝了小半口。 虾仁也只拣了两颗,豆腐更是一筷未动。 倒是那盅汤,她多喝了两勺,便搁下了汤匙。 花闻道坐在她对面,安静用膳。 他吃得慢,姿态端方得无可挑剔。眼睫半垂,淡金色的眸子映着烛火,看不出情绪。 云潇潇搁下筷子时,他正夹起一片百合。 动作未停,只余光瞥过她几乎未吃几口,心头那点猜测无声落地——在外头,怕是已陪着那新得的美人用过了。 一顿饭,在诡异的安静中结束。 青墨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云潇潇目光落在花闻道脸上。 他正垂眸饮茶,侧脸美得惊人,让她心痒痒的。 “阿闻。”她忽然开口。 花闻道抬眸:“嗯?” “今日青梧来过了?”云潇潇问得随意,凤眸却盯着他。 花闻道指尖微顿,茶盏停在唇边:“是。” “说了什么?” “说了些玄镜司的琐事。”他语气平淡,将茶盏搁下,“也提了一嘴,你捡了个身中奇毒的男子,带回司中疗伤。” 云潇潇眉梢微挑:“就这些?” “还说了,”花闻道抬眼,看向她,淡金色的眸子平静无波,“你今日带他出去用膳。” 四目相对。 云潇潇笑了,身子前倾,手肘支在桌上:“阿闻吃醋了?” 花闻道没答,只静静看着她。 那眼神太静,静得让云潇潇心头莫名一虚。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放软几分:“你别多想,我就是瞧着那人可怜,中了毒,又失忆,无家可归……” “既喜欢,”花闻道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便纳进来罢。” 云潇潇一怔。 “养在外头,终归委屈了人家。”他继续道,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清璃阁还空着,离栖梧阁也近,你若想见他,也方便。” 这话说得体贴大度,云潇潇却听得心头莫名发堵。 她盯着花闻道,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半分勉强、半分不悦——哪怕一丝一毫也好。 可没有。 那张清绝的脸上只有平静,淡金色的眸子澄澈如镜,映着她有些错愕的脸。 “阿闻,”她声音沉了下来,“你当真不介意?” “不介意。”花闻道答得干脆,“你是妻主,纳夫侍君,本是应当。我既为正夫,自该替你安排妥当。” 他说着,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谢公子下月初六进门,届时后院又多一人,热闹些也好。” 云潇潇胸口那股无名火,“噌”地窜了起来。 她想起前些日子,他为谢观止的事同她争执,那副隐忍含怒的模样。 虽然后来妥协了,可至少……至少他在意。 如今这算什么? 真就大度到……连路边捡来的野男人,都不在乎了? “阿闻,”她往前探身,伸手握住他的手,语气带上几分刻意的讨好,“你别生气,我真对那人没想法。就是一时心软,捡回来罢了。” 花闻道指尖在她掌心微微一动。 他抬眸,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云潇潇几乎以为,他要拆穿她的谎言。 “真的?”他轻声问。 “真的。”云潇潇答得飞快,眼底却掠过一丝心虚,“比珍珠还真。” 花闻道轻轻抽回手。 他垂下眼帘,指尖无摩挲着袖口绣纹,声音很轻:“妻主不必说违心的话。” 云潇潇一愣。 “我是真的不介意。”他抬眸,看向她,眼底那层平静的壳子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你这后院,再添一人,或是十人,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把刀子,狠狠捅进云潇潇心口。 她忽然烦躁起来。 她宁可他闹,宁可他冷着脸不理她,宁可他像从前那样—— 哪怕只是抿着唇,眼底藏着醋意,也好过现在这副……这副彻底放弃挣扎的模样。 “阿闻!”她起身。 花闻道静静坐着,仰头看她,神色依旧平静。 那平静像一盆冷水,浇得云潇潇心头火苗“嗤”地熄灭,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无处发泄的憋闷。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冷笑一声。 “好,好。”她连说两个“好”字,语气却冷得掉渣,“既然正君如此大度,那我便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她已一步上前,弯腰,手臂穿过他膝弯和后背,将人打横抱起! “云潇潇!”花闻道猝不及防,低斥一声,手下意识攥住她衣襟。 —— 第207章 绝不会离她而去 第207章 绝不会离她而去 云潇潇却不管不顾,抱着他径自往内室走。 “你干什么?”花闻道挣扎,耳根泛红,不知是羞是怒。 “干什么?”云潇潇将他丢在柔软的床榻上,俯身压下来,双手撑在他身侧,凤眸灼灼盯着他,“自然是让你——履行正夫的职责。” 她低头,鼻尖几乎抵着他的,气息灼热:“正君不是大度么?不是要替我安排妥当么?那自然,在床上更要好生伺候着。” 花闻道呼吸一滞。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秾艳的眉眼间翻涌着怒气,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委屈。 委屈? 她有什么好委屈的? 该委屈的,难道不是他么? 可这些话,他终究没说出口。 他只是闭上眼,长睫在眼睑投下颤动的阴影,然后,缓缓松开攥着她衣襟的手。 任由她吻下来。 任由她带着怒气的,近乎啃咬的亲吻,落在他唇上,颈间。 任由她扯开他素白的衣襟,露出大片肌肤。 烛火摇晃,帐幔垂下。 云潇潇的动作带着发泄般的粗暴,花闻道却始终沉默。 只在最情动时,他睁开眼,望着帐顶朦胧的绣纹,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像受伤的兽。 云潇潇动作一顿。 她低头,看向他。 花闻道已别开脸,银发散乱铺了满枕,眼尾泛红,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那副模样,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云潇潇心头那股无名火,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无处着力的烦躁。 她俯身,将他紧紧搂进怀里,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头。 “阿闻……”她低声唤他,声音有些哑。 花闻道没应,只是将脸埋进她肩窝,手臂环上她的腰。 很紧。 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云潇潇心头一软,动作放柔了许多。 可方才那番对话,像一根刺,扎在两人之间。 拔不出,化不掉。 夜深时,云潇潇搂着昏睡的花闻道,指尖抚摸他汗湿的银发。 她垂眸,看着他恬静的睡颜,眉头却无意识蹙着。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昏暗的惩室。 那里潮湿阴寒,可他美得像九天之上的神祇,不染尘埃。 让她四肢俱碎的痛,都减了几分。 如今…… 她将他拉入红尘,拉进这后院的泥淖里。 看着他为她妥协,为他吃醋,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正夫。 心头却有一丝恐慌,怕哪日他要是倦了,离自己而去该如何? 不会的,阿闻绝不会离她而去。 —— 东宫。 夜已深,夜璇玑坐在榻边,手中那份密报已被她指节攥得发皱变形。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寒光瘆人,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下、月、初、六……云潇潇……你当真狂妄至极!” “哐当——!” 她一挥手,将榻边小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溅在华贵的绒毯上,洇开一片深色。 殿内侍立的宫人跪倒一片,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就在这时,内殿珠帘被一只手轻轻拨开。 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入。 墨影穿着一身墨色寝衣,外罩一件烟灰色纱袍,衣襟松松敞着,露出小片冷白胸膛。 墨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 一张脸,越发摄人心魄。 眉飞入鬓,浓黑如墨,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一双狭长的眼眸,天然带着朦胧多情的雾气,眼尾微微上挑,右眼眼尾那一点朱砂痣,在烛光下红得妖异,像雪地里溅落的血,又像暗夜悄绽的毒花。 他仿佛未看见满地狼藉,也未看见夜璇玑脸上的暴怒。 只缓步走到她身边,俯身,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紧绷的肩颈处。 “殿下……”他声音低柔,“何事动怒?仔细伤了身子。” 夜璇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密报递给他。 墨影接过,垂眸扫了一眼。 “谢观止……殿下先前属意的,那位谢公子?” “本宫属意有何用?!”夜璇玑睁眼,眼底赤红,“如今他要嫁了!嫁给云潇潇为侧!还是与本宫娶正君同一日!她这是打本宫的脸!打整个东宫的脸!” 墨影将密报轻轻搁在一旁,声音依旧温软:“殿下息怒。谢公子落水被救一事,京中已人尽皆知。按《礼训》,他名节已系于云掌司之身,嫁过去……也是无奈之举。” “无奈?”夜璇玑冷笑,一把抓住墨影的手,“墨影,你信这鬼话?云潇潇是那种会被礼法框住的人?她若不想娶,有一万种法子推脱!分明是看中了谢玉书的势力,趁机拉拢!” 墨影被她攥得指骨生疼,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即便如此……殿下又能如何呢?谢相已接了聘书,婚事已成定局。殿下若此刻发作,与玄镜司公然撕破脸,岂非得不偿失?” 夜璇玑胸口堵着一口恶气,吐不出咽不下。 她何尝不明白这道理。 可这羞辱,实在太过刺人。 “同一天……她偏偏选在同一天……”她咬牙切齿,“她在挑衅!她在告诉所有人,她云潇潇连本宫看中的人,都敢抢!” “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之主。何必与她争一时之气?云潇潇再嚣张,也是陛下的臣子,是殿下的臣子。她今日这般跋扈,来日……未必没有清算的时候。” 夜璇玑盯着他的脸,缓缓压下了怒火。 “你说得对,是本宫失态了。” “殿下只是太累了。”他低语,“这些日子筹备大婚,还要应对朝中那些老狐狸,心力交瘁。不若早些安歇?明日……还需上朝呢。” …… …… 幽香袅袅,一道身影出了东宫。 —— 静澜轩主屋内室,烛火已熄。 顾临渊侧卧榻里侧,呼吸匀长,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已近六个月身孕,身子愈发沉重,睡得也比往日沉些。 云潇潇躺在外侧,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体内九转凤炎诀的灵力,今夜格外躁动,像熔岩在经脉里奔突冲撞,烧得她浑身泛着难耐的燥热。 即便她再难耐,也不能动身侧的顾临渊。 她正烦闷地辗转,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鸟鸣。 是墨影的暗号。 —— 第208章 总算吃到了墨影 第208章 总算吃到了墨影 云潇潇眸光一凛,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了件外袍,推门而出。 庭院月色清冷,梧桐树下,一道修长身影静静立着,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墨发高束,一身黑色夜行衣勾勒出劲瘦腰身。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那飞入鬓角的眉,狭长多情的眼,右眼眼尾那粒朱砂痣红得妖异,像暗夜悄然绽放的毒花。 “主上。”墨影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起来,去偏房说。”云潇潇扫了他一眼,径自走向西侧厢房。 墨影起身跟上。 偏房门合上,隔绝了外间夜色。 云潇潇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光线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何事?”她倚在窗边,体内那股燥热烧得她眉心微蹙。 墨影垂首,将夜璇玑在寝殿内的暴怒,那些咬牙切齿的咒骂,以及眼底深藏的杀意,一五一十禀报。 “……她暗中安排了人,在迎亲路上制造混乱,想令您当众出丑。” 云潇潇听完,嗤笑一声。 “就这点手段?”她转身,看向墨影,“夜璇玑也就这点出息了。” 墨影不语。 他静静站在昏光里,夜行衣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妖异。 眉眼低垂时,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 禀报完毕,按例他该走了。 可他却没动。 云潇潇挑眉:“还有事?” 墨影重重跪了下去。 “主上,”他声音依旧平静,却隐隐透出一丝极细微的颤,“墨影……不想再回东宫了。” 云潇潇眸光微动:“怎么?” “夜璇玑她……”墨影顿了顿,指尖蜷紧,“虽未到最后一步,可她碰我……我恶心。” 他说得直白。 全然不似平日那个,在东宫八面玲珑,眉眼含情的宠侍。 云潇潇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体内那股灼热的灵力还在乱窜,烧得她喉咙发干,视线落在墨影跪伏的身影上——那截后颈在墨发间若隐若现,冷白,纤细,仿佛一折就断。 想起将他送去东宫前。 他跪在她面前,衣衫暴露,仰头看她:“墨影愿为主上做任何事。” 如今大半年过去,他越发好看了,那份妖异的美貌,愈发惊心动魄。 此刻他跪在这里,说着恶心时,让云潇潇有些心软。 “她碰你恶心,”云潇潇开口,声音微哑,“那我碰你呢?” 墨影身体一僵。 他缓缓抬眸,狭长的眼里映着昏黄的光,朦胧多情的雾气下,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主上?”他声音干涩。 云潇潇已走到他面前,俯身,伸手捏住他下巴,迫使他仰起脸。 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细腻如瓷。 “我问你,”她凑近,气息拂过他唇畔,“我碰你,你也恶心么?” 墨影长睫剧烈一颤。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右眼眼尾那颗朱砂痣,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云潇潇低笑一声,手上用力,将他从地上拽起,拉进怀里。 墨影踉跄一步,撞进她怀中。鼻尖瞬间盈满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又灼人的冷香,混合着今夜格外明显的燥热气息。 他浑身僵硬,手抵在她肩头,想推开,指尖却使不上力。 “主上……不可……”他声音发颤,“属下……卑贱之躯,不敢亵渎……” “是么?”云潇潇已低头,吻了吻他右眼眼尾那颗朱砂痣。 唇瓣触到时,墨影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烙铁烫到。 可那抵在她肩头的手,却不知不觉滑了下去,转而攥紧了她衣襟。 “嘴上说着不敢,”云潇潇吻顺着他的眼尾滑到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般的沙哑,“身体倒诚实。” 她已探手,扯开他的夜行衣。 墨影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闭上眼,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衣衫褪尽,烛火摇曳。 云潇潇将他按在榻上时,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颤抖。 可当她指尖抚过他腰腹,那具身躯又像被驯服的弓弦,在她掌下缓缓舒展,甚至……生涩地迎合。 是了。 墨影虽在送入东宫前,于碧落阁学过伺候人的手段,也在夜璇玑身边虚与委蛇大半年。 可他仍是清白之身。 此刻生涩的反应,紧绷的肌理,还有那死死咬住唇瓣,从喉间漏出的细碎声响,无一不在证实这一点。 云潇潇体内那股灼热的灵力,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叫嚣着要将身下这人吞噬殆尽。 她吻他右眼那颗朱砂痣,吻他修长的脖颈,吻他那颗鲜红的守宫砂—— 墨影在她身下颤抖得厉害。 他始终闭着眼,不敢看她,只长睫湿成一绺一绺,随着她的动作无助颤动。 唇瓣被咬出血痕,却仍抑制不住那些破碎的,羞耻的呻吟。 “主上……啊……” 他唤她,声音支离破碎,带着哭腔,却又像献祭般将自己全然打开。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体内那股燥热愈发汹涌。 她低头,吻住他渗血的唇,将那声呜咽彻底吞入腹中。 …… 烛火燃尽前,云潇潇释放了体内所有躁动。 墨影在她身下绷紧脊背,仰起脖颈,喉间发出一声濒死般的泣音,随即彻底软了下去。 他浑身汗湿,墨发凌乱贴在颊边颈侧,右眼那颗朱砂痣红得糜艳,像被彻底揉碎的花汁。 云潇潇餍足地搂着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他汗湿的背脊。 墨影伏在她怀里,呼吸凌乱,许久才缓过气来。 他缓缓睁开眼,狭长的眸子里水雾氤氲,那层朦胧多情的假面彻底碎了,只剩下被彻底占有后的迷茫与……一丝隐秘的欢愉。 “主上……”他声音哑得厉害。 “嗯?” “属下……还要回东宫么?”他低声问,指尖蜷着她一缕发丝。 云潇潇低笑,吻了吻他汗湿的额角。 “自然要回。”她声音慵懒,“夜璇玑那边,还需你盯着。” 墨影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将脸埋进她颈窝,呼吸着她身上情事后的暖香,右眼眼尾那粒朱砂痣,在昏暗的光线里,红得像一滴永远抹不去的烙印。 窗外月色渐沉。 偏房内暖意未散。 而主屋里,顾临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摸了摸身侧空荡荡的床榻,又沉沉睡去。 —— 第209章 多想无益 第209章 多想无益 两日后。 “听说了吗?谢相家的嫡长子,要嫁给玄镜司掌司做侧室!” 茶楼里,说书先生还没开场,底下已议论开了。 “侧室?不能吧!那可是相府嫡子,才名满京华的谢观止!” “千真万确!聘礼都抬进相府了,八十八抬,铺了半条街!” “我的天……谢公子那般品貌,做正夫都委屈,竟甘心为侧?” 众人唏嘘不已。 角落里,一个青衣男子压低声音:“你们忘了前阵子清凉台的事了?” 众人一愣。 “清凉台……赏荷宴?谢公子落水那次?” “正是。”男子声音更低,“那日谢公子落水,众目睽睽之下,是被谁救起来的?” “……玄镜司云掌司!” “这就对了。”男子意味深长,“按《礼训》,女子救男子于危厄,若有肢体相接,则男子名节系于女子身,当嫁之。谢公子那般守礼之人,岂会违背礼法?” 满座恍然。 “原来如此!难怪谢公子甘为侧室……” “是啊,落水被救,肌肤相亲,若不嫁,往后哪家高门还敢娶他?” “谢公子果真……恪守礼法,名不虚传。” 议论声渐渐变了风向。 从最初的惊诧、不解,到如今的感慨、钦佩。 “谢家世代清流,最重礼教。谢公子此举,虽委屈了身份,却全了名节,当真令人敬佩。” “云掌司也是,竟肯以正夫之礼的七成聘礼迎娶,给足了体面。” “说来也是缘分。那日落水,偏偏是云掌司救了他……” 茶香氤氲中,一段佳话渐渐成形。 谢家公子严守礼法,为全名节下嫁为侧;云掌司负责有担当,以重礼相聘。 听来竟有几分……浪漫。 至于背后的政治算计、利益交换?百姓们不在乎。 他们只爱听守礼的公子,和霸道女掌司,那点不得不嫁,不得不娶的“缘分”。 消息自然也传回了栖梧阁。 温言一边给花闻道斟茶,一边小声说着外头的传闻。 “……都说谢公子守礼呢,为了全名节,连侧室都肯做。”他偷眼瞧了瞧正君神色。 花闻道垂眸看着手中的账册,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守礼? 他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 若真守礼,便不该私下递帖邀她赏菊,更不该亲手缝制衣裳相赠。 那些逾矩的,带着试探的心思,藏在端方皮囊下,骗得过旁人,骗不过他。 可那又如何?妻主喜欢。 喜欢他那张清贵绝尘的脸,喜欢他看似守礼实则大胆,喜欢他背后相府的权势。 这就够了。 “正君,”温言迟疑着又道,“外头还传……说谢公子与咱们主上,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呢。” 缘分? 花闻道长睫微颤。 确实是缘分,只是缘分太多了些。 —— 荷风院,花厅中。 秋日阳光温吞吞地铺进来,带着点倦意。 顾临渊身子渐重,不便久坐,便半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腹部盖着一条薄绒毯。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绸衫,墨发松松挽着,神色平静,手中拿着本翻了一半的游记。 苏合坐在他对面的绣墩上,身上那件樱色长衫衬得他脸蛋愈发粉嫩。 他杏眼时不时瞟向窗外,又转回来看看顾临渊,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最终还是没憋住。 “表哥,”他声音小小的,带着点不安,“你说……妻主她,是不是真的……很喜欢那位谢公子啊?” 顾临渊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他。 苏合被他一瞧,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我就是听下人们说……妻主为了娶他,聘礼给得特别足,比寻常侧室隆重多了。” 他顿了顿,杏眼里浮起一层朦胧的水汽,却又强忍着没掉下来:“妻主她……是不是以后就只疼谢公子,不记得我们了?” 顾临渊放下书卷,看着表弟那副委屈又强撑的模样,叹了口气。 这个表弟,自小被娇养着长大,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满打满算也跟了云潇潇快一年了,可骨子里还是那个依赖人,怕被冷落的孩子。 “合儿,”他开口,声音温和,“妻主是什么样的人,你我还不知道么?” 苏合眨了眨眼,没明白。 顾临渊目光望向窗外,庭院里开始凋零的花木,语气平淡无波: “她喜欢的,从来就不只是某一个人。谢公子也好,你我,甚至是栖梧阁那位……在她眼里,或许各有各的好处,但也都……只是她后院里的一个。” 他转回视线,看向苏合:“她今日厚待谢公子,只因他是相府嫡子,娶他有益。与喜不喜欢,并无太大干系。” 这话说得冷静,甚至有些残忍。 苏合听得怔住,眼圈却慢慢红了:“可是……可是妻主以前,会常来荷风院,会陪我说话,带我去逛铺子。自从谢公子的事定下,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顾临渊安抚道:“你是最早跟妻主的,只要安分守己,妻主不会薄待你。” 这话是说给苏合听,也是说给他自己听。 安分守己。 他如今能倚仗的,也就是这份安分,和腹中这个孩子了。 苏合没被完全安慰到。 他绞着帕子,小声嘟囔:“那位谢公子……我听说,生得极好,才学也好,还会自己做衣裳送给妻主。我、我什么都不会,针线也拿不出手,妻主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顾临渊看着他那张犹带稚气的脸,和眼中真真切切的惶恐,心头微软。 这个表弟,虽有时娇气,心思却纯良,对潇潇是一片赤诚的依赖。 “合儿,”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苏合的手背,“妻主若只喜欢会做衣裳、才学好的,那后院该进的是绣郎和夫子,不是你我了。” 他顿了顿:“妻主喜欢你,或许就是喜欢你这般单纯直率的性子。你只需做好自己,像往常一样,她来时高高兴兴地迎她,她不来便乖乖等着。时日久了,她自然记得你的好。” 苏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杏眼里的水汽总算散了些。 他蹭到顾临渊榻边,仰着脸问:“表哥,那……那位谢公子,好相处吗?我听说他规矩大,性子也清冷。” 顾临渊眸光微闪。 谢观止? 那个看似端方守礼,实则心思深沉的相府嫡子? “他是高门嫡子,规矩大些是自然的。”顾临渊淡淡道,“你与他相处,守着该有的礼数便是,不必刻意亲近,也不必疏远。” 苏合“哦”了一声,似乎还想问什么,外头传来绯羽的声音:“侍君,药膳炖好了。” 顾临渊应了声,对苏合道:“先去用膳吧。这些事,多想无益。” —— 第210章 东宫正君被劫 第210章 东宫正君被劫 九月初六,吉日,宜嫁娶。 天未亮,京城两条长街已截然两种景象。 东街,镇国公府至相府一路,红绸铺道,灯笼高悬,迎亲队伍虽依侧室规制,却依旧显赫。 玄镜司弟子隐在人群中,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个角落。 西街,皇宫至定远侯府一路,仪仗煊赫,皇家气派。 东宫迎娶正君,自是隆重非凡。禁军列队,肃杀威严。 卯时三刻,相府门开。 谢观止一身大红喜服——交领右衽,广袖收腰,衣摆处以金线密密绣着鸾凤和鸣的暗纹。 虽是侧室,这身衣袍的规制与用料,却已直逼正君。 他墨发以赤金冠束起,脸上蒙着一方锦绣红盖头。 喜娘搀扶下,他踏进八抬喜轿。轿帘落下前,他指尖蜷了蜷——隔着锦缎,眼前只剩一片朦胧的红。 几乎同一时刻,定远侯府中门大开。 李怀瑾身着玄黑纁红礼服,头戴七珠冠冕,面容清雅,神色端静。 他在侯府长辈与宫使的注视下,登上东宫那辆鎏金嵌宝的华丽车驾。 两列队伍,一东一西,同时启程。 长街中段,一处岔路口。 迎亲队伍必经之地,两侧茶楼酒肆看似平静。 三楼雅间,夜璇玑一身常服,凭窗而立,冷冷看着远处渐近的那列红色。 “都安排好了?”她声音低沉。 身后阴影里,一名黑衣劲装女子单膝跪地:“殿下放心。三十名死士,已埋伏在前方巷道。他们都是江湖亡命徒,与东宫无半点明面关联。一旦动手,必叫那谢观止……入不了镇国公府的门。” 夜璇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即便是她不娶谢观止,也不能便宜了云潇潇。 云潇潇想在同一天压她风头?她便让这婚事,变成全京城的笑话! “去吧。” “是!” 迎亲队伍行至岔路口,前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 突然—— 两侧屋顶瓦片爆裂!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扑下,手中兵刃寒光凛冽,直取队伍中央那顶喜轿! “有刺客!护轿!”队伍前方,青梧厉喝一声,腰间长剑已然出鞘。 几乎同时,隐在人群的玄镜司弟子骤然暴起!他们并未穿统一服饰,此刻却如早有预料般,从各个角度截向那些黑衣人。 刀剑碰撞声、呼喝声瞬间炸开! 喜轿旁,四名抬轿的轿夫——也是玄镜司精锐弟子! 他们弃轿杆,反手抽出藏于轿底的长剑,结成阵型,将喜轿护得密不透风。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防备如此森严,且身手远非普通护院家丁可比。刚一交手,便有数人惨叫倒地。 青梧一剑刺穿一名黑衣人咽喉,目光冰冷,心中暗凛:掌司所料不差,东宫果然动手了。 只是……这些人虽悍勇,却不像宫中路数,倒像是江湖死士。 不到一盏茶功夫,三十名死士已折损大半,余下几人眼见事不可为,嘶吼着试图拼死冲向喜轿,却被玄镜司弟子死死拦住。 远处茶楼上,夜璇玑脸色铁青。 她猛地转身,不愿再看那场注定失败的截杀。 “回宫。”她声音僵硬。 今日这场,是她输了。但大婚仪式还未完,她是东宫之主,还要去迎正君。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几乎在她派出死士的同时,一道黑影掠过屋顶,悄无声息地跟着东宫的车架。 东宫车驾仪仗浩荡,已行至离皇宫不远的朱雀大街。 —— 李怀瑾端坐车中,手中握着一柄玉如意,指尖微微发凉。 外头的喧哗似乎离他很远,又似乎很近。 他自幼受世家教导,深知今日后,一生便与东宫荣辱捆在一处。心中无甚欢喜,只余一片履行责任的平静。 忽然,车驾猛地一顿! 外头传来侍卫的厉喝,兵刃出鞘的锐响,以及……短促的惨叫和重物倒地声。 李怀瑾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玉如意。 车帘被一股大力扯开!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探身而入,带着一丝极淡的冷香。 李怀瑾甚至来不及惊呼,眼前一黑,已被一件宽大的黑色披风兜头罩住。 随即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拦腰抱起,撞入一个柔软却有力的怀抱。 “救——” 他只吐出一个字,后颈便是一麻,意识迅速模糊。 最后的感觉,是身体腾空而起,风声在耳边呼啸,还有那抱着他的人……身上传来的一缕好闻的气息。 —— 城郊,裴家别庄,地窖深处。 烛火幽微,衬得这个临时的囚室愈发森冷。 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和一丝极淡的陌生冷香。 李怀瑾是在一阵钝痛,还有强烈的束缚感中,逐渐恢复意识的。 首先感知到的,是眼前彻底的黑。他的眼,被蒙得严严实实。 随即,是身体各处传来的,被紧紧勒缚的疼痛。 手腕被绳索反剪在背后,捆得死紧。 脚踝亦被同样捆绑,绳索一路向上,缠绕过小腿、膝弯,迫使他以一种极屈辱无力的姿势侧蜷在硬榻上。 他试着挣动,绳索纹丝不动,反而更深地嵌入皮肉。 嘴未被堵,但显然,在此地呼救毫无意义。 未知的黑暗与禁锢,催生出更尖锐的恐惧。 “谁……?”他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尾音却仍泄露了一丝颤意,“阁下何人?此处是何地?” 寂静。 然后,他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并非靠近,更像是始终就在不远处,此刻才故意让他察觉。 “醒了?”是个女子的声音。 音色偏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像是上好的丝绸滑过冷玉,慵懒中透出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很陌生,他确信自己从未听过。 “为何绑我?”李怀瑾强迫自己冷静,试图分析,“今日是我大婚之日,阁下可知掳劫东宫正君,是何等罪过?现在放我离去,我可当作一场误会,不予追究。”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脚步声终于靠近,停在榻边。 李怀瑾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即便看不见,也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缓慢地逡巡,像是在审视落入掌中的玩物。 “东宫正君?”那女声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的玩味更浓,“你以为……你还能回去做你的正君么?” —— 第211章 对他不住 第211章 对他不住 李怀瑾心下一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女子微微俯身,“从你离开车驾那一刻起,无论原因,无论清白,你的名节,你的正君之位,都已经完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声音干涩,“若是求财,定远侯府……” “我不缺钱。”女子打断他,她的指尖掠过他的脸颊,隔着一层蒙眼布,那触感冰凉,却让他猛地一颤。 “那……为何?”他偏头想避开,却被绳索限制,只能徒劳地侧过脸,“我与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女子低笑了一下,“或许吧。但谁让……你的妻主,得罪了我呢?” 妻主?夜璇玑? 李怀瑾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政敌?仇家?还是…… “你放心,”女子的声音恢复了漠然,“我对你这身子没兴趣。绑着你,只是怕你乱跑,惹麻烦。” 她顿了顿:“安静在这儿待一晚,明天天亮,自会放你走。” 说完,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是远离。 “等等!”李怀瑾急道,“你究竟是谁?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你可知此举会为我定远侯府带来何等灾祸?!” “灾祸?”女子在停下,“这也怪不得我。该去问问你的好妻主,为何非要……招惹不该惹的人。” “吱呀——” 门被拉开,又重重合上。 李怀瑾躺在黑暗中,浑身冰凉。 这一切,都因那未来妻主结下的仇怨? —— 地窖外,夜空如墨。 云潇潇褪去一身黑衣,站在别庄院中,仰头望了望稀疏的星空,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确实没打算把李怀瑾如何。 关他一夜,足够毁掉这门婚事,足够让夜璇玑尝到痛处,也足够让全京城看东宫的笑话。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被无辜卷入的,清雅端方的侯府公子…… 她想起指尖掠过他脸颊时,那瞬间的僵硬与颤抖,想起他被华服勾勒出的清瘦身形,在绳索束缚下徒劳挣动的模样。 的确,有些对他不住。 —— 东宫,正殿。 吉时已近,殿内红烛高燃,宾客盈门。 文武百官、皇亲贵胄皆已到场,按序而坐,面上带着或真或假的笑意,等待着新人行礼。 夜璇玑端坐主位,身着储君冕服,面色看似平静,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冰。 玄镜司早有防备,她派去的三十死士尽数折损,一个活口未留。 这一局,她彻底输了。 可至少……她还能完成自己的大婚。 李怀瑾还在路上,只要他踏入这正殿,行完礼,她仍可获得定远侯的助力。 “殿下,”礼官上前,低声提醒,“吉时将至,是否派人催请正君车驾?” 夜璇玑抬了抬手:“再等等。”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东宫侍卫统领疾步闯入,铠甲染尘,神色惊惶,甚至顾不得礼仪,直冲至御阶前单膝跪下,声音发颤:“殿下!出、出事了!” 殿内瞬间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名统领。 夜璇玑心头一跳,面上却维持着镇定:“何事惊慌?说。” 统领额头冷汗涔涔,伏低身子,声音虽竭力压低,却因惊惧而带着明显的抖: “正君车驾……在朱雀大街遇袭!护卫尽数重伤,车驾损毁……李、李正君……不知所踪!” 满堂哗然! 百官贵胄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大婚当日,东宫正君车驾遇袭,正君本人被劫失踪?! 这简直……闻所未闻!荒唐至极! 夜璇玑“霍”地站起,冕旒晃动,珠玉碰撞发出急促的脆响。 她脸色瞬间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阶下统领:“你……说什么?!” 那统领几乎将头埋进地里:“臣等护卫不力,罪该万死!袭击者仅一人,黑衣蒙面,身手诡异莫测,我等……根本拦不住。那人掳走正君后,便……便消失无踪了!” 一人? 仅一人便破了东宫精锐护卫,在朱雀大街上劫走了储君正君? 夜璇玑眼前一阵发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压下。 是她!一定是云潇潇! 她派人去劫谢观止未成,肯定是云潇潇早有预料。她便以牙还牙,……直接劫了她的正君! 好一个以牙还牙!好一个嚣张跋扈! “殿下!”礼官慌忙上前,声音发急,“吉时已到,宾客皆在,这……这该如何是好?” 夜璇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理智。 她缓缓转身,面向满殿神色各异的宾客。 那一张张脸,有震惊,有愕然,有隐晦的幸灾乐祸,也有真正的担忧。 她看见定远侯府席位上,李怀瑾的母亲定远侯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看见几个向来与东宫不睦的宗亲,眼底闪过的讥讽。 看见母皇派来的宫使,眉头紧皱,神色凝重。 这一刻,她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储君大婚,正君当街被劫,生死不明。 奇耻大辱! 夜璇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强行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冰冷得骇人。 “诸位,”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带着一种强行压制的平静,“今日突发变故,正君车驾遇袭,为保安全,大婚礼仪暂缓。” 暂缓? 众人心知肚明,人被劫走,名节已损,这婚事……怕是彻底黄了。 “东宫护卫会全力追查,定将贼人擒获,迎回正君。”夜璇玑继续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今日劳烦诸位久候,宴席照旧,请诸位……自便。”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拂袖而去。 背影挺直,步伐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 寝殿内。 门刚关上,夜璇玑就抓起案上一个青玉笔洗,狠狠砸向墙壁! “砰——!!” 玉器粉碎,碎片四溅。 “云、潇、潇——!!”她低吼出声,声音嘶哑扭曲,如同困兽,“本宫与你不共戴天!!!” “殿下息怒。”一道温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墨影不知何时入内,他挥手屏退了惶恐欲进的宫人,反手合上门。 他缓步走近:“事已至此,殿下气坏了身子,岂非正合了贼人意?” 夜璇玑浑身僵硬,一把挥开他的手,转身死死盯住他:“你说!是不是她?!是不是云潇潇?!” —— 第212章 被压抑的渴望 第212章 被压抑的渴望 墨影被她挥得后退半步,却并无恼意,只微微垂眸,长睫遮住眼底情绪: “殿下,无凭无据,岂可妄断?玄镜司掌司今日亦是大婚,怎会……” “除了她还有谁?!”夜璇玑厉声打断,声音尖利。 “本宫刚动了她的人,转头本宫的正君就被劫!天下哪有这般巧合?!她这是在报复!在打本宫的脸!让本宫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墨影沉默片刻,轻声道: “纵然是她……殿下此刻又能如何?公然指证?玄镜司势力盘根错节,陛下尚且忌惮三分。更何况,我们……没有证据。” “证据?”夜璇玑冷笑,眼底掠过疯狂之色,“本宫需要什么证据!她让本宫不好过,本宫也绝不会让她称心如意!” 墨影眼睫颤了颤。 “殿下,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回李正君,稳住定远侯府。至于云掌司……来日方长。” “找?”她咬牙,“怎么找?她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人劫走,岂会轻易让本宫找到?李怀瑾……怕是已经毁了。” 名节尽毁,即便找回,东宫也绝不可能再留他。 定远侯府……想到那个手握兵权的老狐狸,夜璇玑心头更沉。 此事若处理不好,便是将定远侯府,彻底推向别人。 “传令下去,”她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冷硬如铁,“全城戒严,搜查一切可疑人等,务必将正君寻回。” —— 镇国公府,东院喜宴。 红绸未减,喜乐未歇。 宴厅内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似乎与往日任何一场豪门喜宴并无不同。 只是若细看,便能察觉几分微妙。 主席上,空着两把椅子。 本该端坐其上的云潇潇与花闻道,俱不见踪影。 只有镇国公那位续弦——陆晏,穿一身得体的绛紫锦袍,面带恰到好处的温雅笑意,代为主持大局。 此刻,他执杯与邻近一桌宗室夫人寒暄,话音温和,全然未觉席间涌动的暗流。 —— 忽然,管家匆匆而入,附在陆晏耳边低语几句。 陆晏执杯的手顿了顿,面上笑容却未减,只微微颔首,起身温声道:“诸位慢用,陆某暂离片刻。” 他步出宴厅,穿过回廊,还未至二门,便见已涌入一群华服宾客。 这些人个个衣冠隆重,只是神色间难掩仓促——正是方才在东宫赴宴的贵客。 “陆正君!”为首的是承恩公正君,他与陆晏母家有旧,此刻也顾不得客套,上前便压低了声音,“东宫出大事了!李正君车驾遇袭,人……被劫走了!” 他身后众人面色各异,有惊惶,有唏嘘,更多的是一种急于分享秘闻的兴奋。 “大婚当日啊!就在朱雀大街上!” “护卫死伤不少,贼人却跑得无影无踪!” “宫里已经乱了,殿下当场就……” 七嘴八舌,信息零碎却劲爆。 陆晏安静听着,脸上流露出震惊:“竟有此事?!李公子可还安好?贼人可曾抓到?” “安好?”承恩公正君摇头叹息,“众目睽睽下被掳走,便是找回来,这名节也……唉!”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喜庆依旧的镇国公府,“还是你这里安稳。我们那边宴是开不成了,想着云掌司这边热闹,便厚颜过来叨扰,陆正君莫怪。” “岂敢岂敢。”陆晏立刻侧身让路,语气诚恳,“诸位受惊了,快请入席歇息。府中略备薄酒,虽比不得东宫御宴,也能压压惊。” 他吩咐下人增添席位,引这些不速之客入宴厅。 一面不着痕迹地朝身侧的亲信,递了个眼色。 那侍从会意,悄步退下,直奔栖梧阁。 —— 栖梧阁内室,烛火通明。 花闻道并未更衣,仍穿着白日那身素白常服,正对着一桌几乎未动的晚膳出神。 黛柚方才来报,说前院宴席已开,主上……却不知去向。 银发垂落肩头,衬得侧脸线条清冷如刻。 他听着窗外隐约飘来的喜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勺边缘。 “正君,”门外传来侍从压低的声音,“前院来了许多东宫的宾客,说是……东宫出事了,李正君在朱雀大街被劫,下落不明。陆正君正在应付,让奴才来禀您一声。” 花闻道指尖一顿。 被劫? 他抬眸,淡金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片了然的沉寂。 是了。 以她的性子,怎会只防不攻? 夜璇玑派人劫她的亲,她便劫夜璇玑的亲。 一报还一报,干脆利落,嚣张至极。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转告陆正君,一切由他主持,不必再来问我。” “是。”侍从应声退下。 花闻道重新拿起瓷勺,舀起一勺已微凉的汤,送入口中。 汤味鲜美,却品不出滋味。 如今,她又去了何处? 是去安置那个被劫的李怀瑾?还是……又去见了什么人? 他缓缓放下碗,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浓,前院的喧嚣被层层院落隔绝,只余模糊的声音。 —— 清砚院。 红烛高燃,将满室映得暖融。 桌上合卺酒未动,子孙饽饽已凉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谢观止端坐在铺着大红锦褥的床沿。 他身上仍穿着那身大红喜服,交领严谨,腰封束得一丝不苟,连袖口的褶皱都理得平整。 墨发被赤金冠整齐束着,脸上蒙着那方锦绣红盖头。 从被送入这间新房起,他便保持着这个姿势,脊背挺直如松,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沁出薄汗。 耳边除了烛火偶尔的噼啪,便是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外间隐约的喧哗早已沉寂,夜色浓稠如墨。 妻主……还未回来。 是前院宴席未散?还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他想起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截杀,想起青梧沉着指挥御敌的声音,也想起轿帘掀开时,那只伸进来的手—— 是妻主扶他下轿,一路牵着他入了府。 然后,她将他送入这间新房,低声说了句“等我”,便匆匆离去。 这一等,便是五个时辰。 谢观止指尖微微蜷缩,又强迫自己舒展。 出嫁从妻,妻主未至,当静候安坐,不可焦躁,不可窥探。 他自幼将那些训诫,刻入骨髓,一言一行皆求合乎礼度。 可心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滋生。 是期待,是忐忑,是……一丝被压抑的渴望。 —— 第213章 柔顺承欢 第213章 柔顺承欢 他想起那日菊园水榭,她俯身凑近时,身上那股秾艳又危险的冷香。 想起清凉台水下,她手臂环住他腰身,唇齿间渡来的滚烫气息。 礼教筑起的高墙内,某些被严格禁锢的念想,正悄然裂开缝隙。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 谢观止呼吸一滞,脊背瞬间绷直。 脚步声传来,不疾不徐。那脚步声停在他面前,随之而来的,是那缕熟悉的气息,混杂着一丝酒气。 她喝酒了。 “等久了?”云潇潇的声音响起,带着微醺的沙哑,却含着笑意。 谢观止喉结滚动,隔着盖头低声道:“妻主安好。观止……应当等候。” “应当?”云潇潇低笑一声。 下一秒,眼前骤然一亮——盖头被干脆利落地掀开,掷在一旁。 谢观止下意识闭了闭眼,才缓缓抬起眼帘。 云潇潇就站在他面前,一身绯红喜服,只是外袍已松散,领口微敞,露出小片冷白肌肤。 墨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秾艳的脸愈发明丽逼人。 她凤眸含着一层水色,眼尾泛红,正似笑非笑地垂眸看他。 四目相对。 谢观止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看。 心脏却跳得,快要撞出胸腔。 “抬头。”云潇潇命令,语气慵懒却不容置疑。 谢观止指尖收紧,依言缓缓抬眸,目光却只敢落在她衣襟的绣纹上。 “看我。”她又道。 他深吸一口气,将视线挪回她脸上。 烛光在她眸中流转,像淬了火的琉璃。 她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从紧抿的唇,到微颤的长睫,再到那副强作镇定却已红透的耳根。 “我的侧夫,”她伸手,指尖轻轻挑起他下巴,迫使他仰起脸,“生得真是……好看。” 谢观止浑身僵硬,血液却轰地涌上头顶。 那指尖的温度并不高,却像是带着火星,落在他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妻、妻主……”他声音发紧,“合卺酒……” “不急。”云潇潇打断他,指尖顺着他下颌滑到颈侧,感受着那剧烈搏动的脉搏,“先办正事。” 正事? 谢观止脑中一片空白。《婚仪录》上不是这么写的!当先行合卺礼,再…… 然而云潇潇已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唔——!” 谢观止蓦地睁大眼。 那是一个蛮横的吻。 还有不容置疑的掌控。 他本能想后退,脊背却抵上床柱,无处可逃。想推开,手抬起,却最终只无力地攥住了她腰侧的衣料。 《男戒》云:妻主亲近,当柔顺承欢,不可推拒,亦不可纵情失态。 柔顺……承欢……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生涩而僵硬地尝试回应。 呼吸乱了。 心跳如野马脱缰。 那堵礼教的高墙,在这汹涌的陌生的情潮冲击下,摇摇欲坠。 不知过了多久,云潇潇才稍稍退开些许,气息微喘,唇色被吮得愈发嫣红。 她看着谢观止紧闭的,颤抖的眼睫,和那红得滴血的耳垂,低笑:“不会换气?” 谢观止羞窘得无地自容,长睫颤得厉害,试图维持最后一丝体面:“观止……愚钝。” “愚钝?”云潇潇挑眉,指尖落在他严谨的衣衫上,开始解那繁复的系带,“我瞧着……你聪明得很。” 系带松开,大红喜服被层层剥开,露出底下的素白。 谢观止死死咬着下唇,浑身抖得厉害,却任由她动作。 只是那双眼,始终紧闭着,仿佛不看,便能维持住那点可怜的自持。 直到中衣也被褪下,微凉的空气拂过肌肤。 他一颤,终于忍不住抬手,慌乱地想遮掩。 手腕却被云潇潇轻易扣住,按在头顶。 “躲什么?”她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他颈侧。 谢观止羞愤欲死,别开脸,声音带上了哽咽:“妻主……莫要戏弄观止……” “戏弄?”云潇潇俯身,吻了吻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感受到身下人瞬间的僵直和压抑的闷哼,“这叫夫妻之礼。” 她的吻开始游移,带着灼人的温度,落在他颈侧…… 谢观止的呼吸,彻底乱了套。那些被死死压抑的,从未被允许窥探的欲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藩篱。 他弓起腰身,喉咙里溢出破碎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呜咽。 “妻……妻主……”他哑声唤着,不知道自己想求什么。 云潇潇抬眸,看着他染满情欲,却试图维持平静的脸,看着他眼角渗出的湿意,心头那点恶劣的掌控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个表面最守礼的端方君子,内里却藏着如此汹涌的欲念。 “叫我的名字。”她命令。 谢观止茫然地睁眼,水雾氤氲的眸子望进她眼底。 “潇……潇潇……”他生涩地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 “乖。” 她奖励般地吻了吻他的唇。 “嗯——!” 谢观止仰起脖颈,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随即死死咬住下唇,将后续的声音全数咽回。 额角瞬间沁出冷汗,手指深深陷入锦褥。 刷着他摇摇欲坠的神智。 云潇潇停住,指尖抚过他紧蹙的眉心。 “可是疼得很?”她问,声音轻柔。 谢观止摇头,又点头,最后将脸埋进她肩窝,声音闷哑破碎:“……无妨。” 这副模样,意外地取悦了她。 起初,谢观止只是僵硬地承受,指尖将锦褥攥得变形。 可渐渐地,某种陌生的、蚀骨的,开始滋生攀爬,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死死咬着唇,不肯泄出一丝声响。 “出声。”云潇潇喘着气,吻他汗湿的鬓角,“我想听。” 谢观止摇头,将呜咽全数堵在喉间。 云潇潇眸光一暗。 “唔——!” 一声抑制不住的、甜腻破碎的呻吟,骤然从谢观止紧咬的唇间溢出。 他惊恐地睁大眼,不敢信那声音,出自自己。 云潇潇却笑了,吻去他眼角的泪,愈发狠戾。 “对,就是这样。” 最后一点矜持,彻底粉碎。 低吟…… 断断续续哭泣…… 讨饶声,不受控制地断断续续溢出。 他手臂不知何时已环上她的脖颈,指尖深深陷入她散落的墨发,身体像一叶颠簸在惊涛中的小舟,只能紧紧附着她。 烛火噼啪,映着一室靡丽春色。 那身大红喜服,早已凌乱委地,与素白中衣纠缠在一处,如同某种无声的宣告。 夜还很长。 而这位以守礼著称的相府嫡子,在他的新婚夜,在他的妻主身下,尝到了礼教之外,最为原始也最为炽烈的……欢愉与臣服。 —— 第214章 实则闷骚的谢侧君 第214章 实则闷骚的谢侧君 天刚蒙蒙亮,谢观止就醒了。 浑身酸软得不像自己的,尤其是腰腿,稍一动就牵出隐秘的酸胀。 寝衣松垮,领口滑下,露出锁骨胸膛上深深浅浅的红痕,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他脸一热,慌忙拉好衣襟。 侧头看去,云潇潇还睡得很沉。墨发铺了满枕,一张秾艳的脸在睡梦中少了几分攻击性,长睫垂着,唇微微抿着,竟有些……乖。 谢观止心跳快了一拍。 昨夜种种,潮水般涌回脑海。红帐落下,她挑开他盖头时含笑的眼,指尖抚过他脸颊的温度,还有后来…… 那些他从未经历过,甚至无法想象的亲密荒唐。 他以为自己是守礼的,是克制的。 可在她手里,那些礼教束缚碎得轻而易举。 她太知道怎么撩拨他,怎么让他溃不成军。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后来是否求饶,是否哭过。 只记得最后,她搂着他,在他耳边低笑:“阿止,你……可真热。” 谢观止耳根烧得厉害,不敢再想。 他撑起身,忍着不适,轻轻推了推身侧的人。 “妻主……该起了。” 云潇潇含糊地“唔”了一声,眼都没睁,手臂一伸将他捞回怀里,脸蹭了蹭:“再睡会儿……” 温热气息拂在皮肤上,谢观止身子一僵。 “妻主……”他声音发紧,“今日……我该去栖梧阁给正君敬茶。” 这是规矩。 侧室进门第二日,需向正夫敬茶,以示敬重。 云潇潇动作一顿。 几息后,她才慢吞吞松开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你自己去吧。”她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我玄镜司还有事,得去一趟。” 谢观止怔住,坐起身,看着她的背影:“妻主不一起去?” “嗯。”云潇潇拉高被子,闷声道,“正君性子宽和,不会为难你,你按礼数去便是。” 宽和? 谢观止想起那张清绝冷漠的脸,和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低声应道:“……是。” 心里那点新婚的暖意,悄悄凉了一截。 云潇潇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没回头。 她不是真的有事,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阿闻。 昨夜她没去栖梧阁,甚至没派人去说一声。她知道阿闻一定等了她,然后……独自一人。 现在要她陪着谢观止去敬茶? 她做不到,索性躲开。 —— 栖梧阁,花闻道早已起身。 他坐在窗边,银发未束,一身素白常服,目光落在院中红艳艳的凤凰木上。 青墨轻手轻脚进来:“正君,谢侧君来了,在院子里候着,说是……来给您敬茶。” 花闻道长睫微动:“请进来。” 声音平静无波。 他起身,走到主位坐下,姿态端雅,神色清冷。 谢观止踏入屋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 花闻道端坐椅上,银发如瀑垂落肩头,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清绝得不似凡人,却也冷得没有半分暖意。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锦袍,墨发以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绾着。 面上干干净净,昨夜那些痕迹,已被他用脂粉小心遮去。 可有些东西,遮不住。 比如那微肿的唇,比如行走时些许不自然的步伐,比如眉眼间那一抹初经人事的柔媚春情。 花闻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淡金色的眸子静如寒潭。 “正君。”谢观止垂眸,恭敬行礼,“观止来给您敬茶。” 他身后跟着的侍从青竹,立刻将准备好的茶盘奉上。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热气袅袅。 谢观止双手端起茶盏,走到花闻道面前,缓缓跪下,将茶盏高举过头顶:“请正君用茶。” 姿态标准,语气恭谨。 花闻道看着他,因跪姿而更显纤细的腰身。 许久。 他才伸手,接过茶盏。 茶水温热。 花闻道掀开杯盖,抿了一口,很苦。 “起来吧。”他淡淡道。 谢观止起身,依旧垂着眸。 花闻道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他:“妻主呢?” 谢观止喉结微滚:“妻主说……玄镜司有要事,一早便去了。” 要事。 花闻道唇角弯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冷。 不过是,不敢来见他罢了。 “既如此,你便回去吧。”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既进了门,往后安分守己便是。” 几乎与当初顾临渊、苏合进门时,一模一样的话。 谢观止指尖蜷了蜷,低声道:“是。” 他行礼,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花闻道独自坐着,看着那杯只喝了一口的茶。 茶烟渐散,凉了。 他缓缓抬手,指尖抚上心口,那里空荡荡的。 —— 城郊树林深处,雾气弥漫,草叶上凝着沉甸甸的露水。 一道黑影掠过枝头,落在林间空地上,肩上还扛着一个被披风裹紧,兀自昏睡的人。 云潇潇将人放在一棵老树下。 李怀瑾昏睡着,眼上蒙着的黑布未除,双手反剪在背后。 一夜囚禁,即便在昏睡中,他清雅的眉宇也紧蹙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失了血色,干涸起皮。 那身华贵的玄黑纁红礼服,早已沾满尘土草屑,褶皱不堪。 晨雾缭绕,拂过他裸露的脖颈和下颌。 他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几缕发丝从松散的发髻中滑落,沾了湿气,黏在额角。 还真有一种孱弱美感。尤其是那截脖颈,优美修长,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滑动。 云潇潇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蹲下身,抽出腰间匕首。 寒光一闪,束缚了他一整夜的绳索,应声而断。 李怀瑾身体一软,向前倾倒。 云潇潇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触手冰凉。她动作顿了顿,另一只手探向他脑后,解开了那个蒙眼的结。 黑布滑落。 李怀瑾睫羽颤动几下,缓缓睁开眼。 初醒的眸子蒙着浓重的雾气,瞳孔因久未见光而微微收缩。 他先是无焦距地望向眼前弥漫的白雾,然后,视线才一点点凝聚,落在近在咫尺的蒙面女子脸上。 即使只露出一双眼,那眸子里的秾丽,依旧让他心头一凛。 “你……”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初醒的混沌,“又要做什么?” 云潇潇没回答,只是松开了扶着他的手,站起身。 李怀瑾这才发觉身上的绳索已断,手脚骤然重获自由,却因长时间捆绑而酸麻刺痛,一时竟无法动弹。 他靠在树干上,急促地喘息着,试图理清现状——这是哪?她打算干吗? “从此处往东,走不到九百米,就是城门。”云潇潇开口,“你……自己回去吧。” 李怀瑾撑起身子,仰头看她。 晨光熹微,透过林间枝叶,在她身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他看不清她的样貌,只记得那双眼,和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冷香。 “你肯……放了我?”他问,声音依旧干涩。 云潇潇沉默了一下。 “对不住。”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雾气里,“你也是……受了牵累。” 李怀瑾怔住。 这句“对不住”,来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从昨日被劫时的冷酷玩味,到此刻这句近乎叹息的歉意,这女子态度转变之快,让他难以捉摸。 他还想再问,云潇潇却已转身。 “记住,”她背对着他,最后说道,“你若想保住最后一点名声,保住定远侯府颜面,就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身影已掠入浓雾深处,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 第215章 你受苦了 第215章 你受苦了 东宫,书房。 夜璇玑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封刚呈上的密报,指尖用力到几乎将那薄薄的纸笺戳破。 她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人在何处寻到的?”她声音嘶哑。 跪着的侍卫统领,头埋得更低:“回殿下,是在……城东三里外的野林子边。李公子他……独自一人,身上的礼服破破烂烂,神志似有些恍惚。” “附近并无他人踪迹,亦无打斗痕迹。末将已派人仔细搜查过周边,一无所获。” 破破烂烂……野林子…… 夜璇玑闭了闭眼,脑中几乎能想象出那副景象。 那个端雅清贵的侯府嫡子,是如何狼狈不堪、衣衫不整地在荒野,独自熬了一整夜。 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他是否清白,在世人眼中,他已经“不洁”了。 大婚当日被劫,失踪整夜,寻回时形容狼藉…… 任何一条,都足以彻底摧毁一个男子的名节,也足以让东宫沦为笑柄。 “人呢?”她再开口时,声音已冷硬如铁。 “已接回侯府在城中的别院。定远侯亲自守着,太医也去了,说是……受了惊吓,身上有些皮外伤,但并无大碍。” “知道了。”夜璇玑挥挥手,语气里透出浓浓的厌烦,“将人好好安置,让太医仔细诊治。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侍卫统领退下后,书房内只剩死寂。 夜璇玑独自坐着,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胸口堵着的那口恶气,几乎要炸开。 云!潇!潇! 她几乎能肯定,就是那个女人干的!用这种阴毒的手段报复,不仅要毁掉她的婚事,更要让她,让整个东宫,颜面扫地! 可她没有证据,一点都没有。 那女人做得干净利落,连李怀瑾本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就算告到母帝面前,也只能是自取其辱。 —— 昭文殿。 夜倾寰刚批完一摞奏章,正揉着眉心饮茶,听宫人禀报皇太女求见,便知是为了何事。 “让她进来。” 夜璇玑踏入殿内,依礼下拜:“儿臣参见母帝。” “起来吧。”夜倾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是为了李怀瑾的事?” “是。”夜璇玑直起身,语气急切,“母帝,李怀瑾失踪一整夜,寻回时衣衫不整,形容狼藉!其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这般……这般不清不白的人,岂能再为东宫正君?儿臣恳请母帝,下旨退了这门婚事!” 夜倾寰静静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退了?”她缓缓重复这两个字,“然后呢?告诉全天下,你东宫的正君,在大婚当日被人掳走,失踪一夜后安然返回,但因不清不白,所以东宫不要了?” 夜璇玑一噎。 “璇玑,”夜倾寰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最近做事,总是这般急躁,顾头不顾尾。先是清凉台让谢观止在你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如今大婚,连自己的正君都护不住,让人在朱雀大街当街劫走!” 她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你告诉孤,接连出这等纰漏,你让朝臣如何看待你这个储君?让百姓如何看待我夜氏皇族?!” 夜璇玑脸色白了白,垂下头:“儿臣……知错。” “知错?”夜倾寰冷笑,“孤看你是不知!李怀瑾出身定远侯府,他祖母是两朝元老,他姨母手握京畿部分兵权!” “如今云潇潇势力渐长,玄镜司越发难以制衡,孤正需稳住这些勋贵高门,你倒好,竟想着将人退回去?”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这门婚事,不能退。” 夜璇玑猛地抬头:“母帝!可是李怀瑾他——” “他如何?”夜倾寰打断她,目光冰冷,“他被人劫走,是东宫护卫不力!他失踪一夜,是贼人猖狂!他衣衫不整,是遭了磨难!” “孤告诉你,”夜倾寰转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李怀瑾,你必须娶。不仅要娶,还要以正君之礼,风风光光地娶进门。待他身子养好,择吉日,重新行礼。” “可是他的名声……”夜璇玑不甘。 “他的名声,就是东宫的名声。”夜倾寰语气斩钉截铁。 “孤会下旨,昨日的事,是江湖宵小觊觎大婚仪仗财物,趁乱劫走李正君。东宫护卫浴血奋战,终将贼人击退,救回正君。李正君虽受惊吓,但贞洁无碍,品德无损,堪为天下男子表率!” 一番话,颠倒黑白。 夜璇玑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母帝心意已决。 为了稳住定远侯府,为了皇室那摇摇欲坠的体面,李怀瑾这个正君,她非娶不可。 甚至……还要扮演一个“重情重义”、“庇护夫郎”的储君。 “儿臣……明白了。”她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夜倾寰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明白就好,回去准备吧。”她摆摆手,不再看她,“至于云潇潇……来日方长。孤乏了,你退下吧。” 殿外阳光刺眼,夜璇玑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缓缓攥紧拳头。 云潇潇…… 今日之辱,他日定当百倍奉还! —— 定远侯府别院。 李怀瑾靠在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依旧苍白。 太医已来看过,开了安神的汤药。定远侯一直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瑾儿,”她声音哽咽,“你受苦了……” 李怀瑾摇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 他没有说昨夜发生的事,只说醒来时便在林边,其余一概不知。 祖母也没有多问,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门外传来侍女恭敬的声音:“家主,大公子,东宫派人来了,送了许多补品药材,还说……殿下关切公子身子,让公子好生静养,待大好了,再……再行大礼。” 定远侯身体一僵,看向孙子。 李怀瑾闭上眼,长睫颤动。 再行大礼……呵。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比哭还难看。 “知道了。”他听见祖母的声音。 侍女退下,室内重归寂静。 许久,李怀瑾才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祖母……这婚事,是不是……退不了了?” 定远侯握着他的手收紧,缓缓点了点头。 一滴泪,从李怀瑾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第216章 我说,我累了 第216章 我说,我累了 —— 夜深。 云潇潇回到栖梧阁时,已是亥时末。 屋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角灯,勉强照亮内室轮廓。 花闻道背对着门侧卧在床榻里侧,银发铺散在枕上,薄被盖到肩头,呼吸均匀绵长,像是早已熟睡。 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褪去外衫,仅着寝衣,掀开被角躺了进去。 被褥里带着他惯有的清冽松雪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她侧过身,手臂很自然地环上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后颈,深深嗅了一口。 “阿闻……”她低唤,声音带着夜归的倦意,还有一丝讨好。 花闻道没应。 身体却在她手臂环上时,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云潇潇察觉到了。 她手臂收紧,唇贴着他后颈那片微凉的皮肤,细细吻着。 另一只手已不安分地滑进他寝衣下摆,抚上他平坦紧实的小腹。 指尖温热,带着意图明显的摩挲。 花闻道终于动了。 他抬手,抓住了她探入衣襟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足够制止。 “睡吧。”他声音平静,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累了。” 云潇潇动作一顿。 她撑起身,俯视着他的侧脸。昏暗中,他长睫垂着,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阿闻,”她凑近,气息拂过他耳廓,“你生气了?” “没有。”花闻道依旧闭着眼,“只是乏了。” 云潇潇盯着他看了片刻。 忽然低笑一声,手上用力,挣开他的钳制,转而捧住他的脸,迫使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真没生气?”她拇指抚过他微凉的唇瓣,凤眸在昏光里亮得灼人,“那为何不让我碰?” 花闻道长睫颤了颤,终于睁开眼。 淡金色的眸子里映着一点残光,平静无波,却深得像结冰的湖。 “我说了,累了。”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妻主今日,想必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这话听着体贴,却字字疏离。 云潇潇心头那股烦躁又窜了上来。 她知道他在介意什么。 介意她昨夜没回来,介意她今早没来见他,介意……她这一整天不知去了何处。 可她不想解释,也……不知从何解释。 “我不累。”她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带着惯有的强势,“阿闻,我想你了。” 说着,手已再次探入他衣襟,熟门熟路地抚上那处敏感。 花闻道身体一绷。 他抬手,又一次按住了她的手。 这次力道重了些。 “云潇潇。”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冰封般的冷硬,“我说,我累了。”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云潇潇看着他眼中那片沉冷,看着那张清绝脸上不容错辨的拒绝。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闷痛。 她从未被他如此明确地拒绝过。 即便从前闹别扭,他最多是背过身不理她,却从未在她想要时,这般直白地推开。 “好。”她缓缓收回手,声音冷了下来,“你睡吧。” 她翻身躺平,背对着他,扯过被子,将自己裹紧。 床榻间陷入死寂,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交错。 花闻道维持着侧卧的姿势,背脊僵硬。 他听着身后那人急促的呼吸,指尖在薄被下微微蜷起。 心口那处空荡的疼痛,细细密密地蔓延开。 他知道她在生气,气他的拒绝,气他的不识趣。 可他真的……倦了。 在她满身疲惫,不知从何而归的深夜,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承欢。 他闭上眼,喉间涌上一股艰涩的苦意。 良久,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云潇潇坐起身,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仰头灌下,而后又躺了回来。 —— 接下来两日,云潇潇都宿在栖梧阁。 只是气氛依旧僵冷,两人躺在同一张榻上,中间像隔着无形的冰墙。 云潇潇偶尔试探着伸手,碰到的是他背脊;她开口,得到的回应简短疏离。 最煎熬的是底下人。 栖梧阁里,黛柚和绛雪连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着嗓子。 到了第三日,是谢观止回门的日子。 云潇潇起身时,花闻道已不在榻上。 她独自用了早膳,换了身庄重的绯红宫装,墨发高绾,插了支衔珠凤头金步摇。 马车备好时,谢观止已在处等候。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锦袍,衬得肤白如玉,墨发以玉冠束得一丝不苟,眉眼间的清贵端方比平日更甚。 只是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这几日也未睡好。 见云潇潇来,他垂眸行礼:“妻主。” “走吧。”云潇潇语气寻常,率先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 相府门第森严,回门礼数周全。 谢玉书在正厅接待,言谈间滴水不漏,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仿佛嫁出去的只是一个寻常庶子,而非她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午宴后,谢玉书以“母子说些体己话”为由,将谢观止叫去了书房。 厅内只剩云潇潇与几个作陪的谢家女眷,不咸不淡地寒暄着。 云潇潇寻了个借口走出正厅,在回廊下透气。 黛柚跟了出来,觑着她脸色,犹豫再三,还是压低声音道:“主上……您这两日,是不是该……多哄哄正君?” 云潇潇挑眉看她。 绛雪也凑近一步,声音更小:“底下人都瞧着,正君虽不说,心里定是委屈的。您……莫要太厚此薄彼了。” 厚此薄彼? 云潇潇扯了扯嘴角。她哪有厚此薄彼,她明明一直厚得都是花闻道啊?! 正想着,谢观止从书房出来了。他神色与进去时无异,只是眼睫垂得更低些。 “妻主,”他走到她身边,“可以回了。” “嗯。” 回程马车,比来时更沉默。 行至半路,云潇潇开口:“阿止,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 谢观止抬眸看她,浅褐色的眸子静幽幽的,点了点头:“好。” 马车在岔路口停下,云潇潇下了车,另招了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径直离去。 谢观止独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听着车轮滚滚的声音,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 妻主……又走了。 新婚夜后,她便再未踏足清砚院。 这两日她都宿在栖梧阁,她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栖梧阁里那个人。 而他呢?在她心中,恐怕没啥位置。 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尖冰凉。 —— 第217章 这就够了 第217章 这就够了 碧波园,内室。 裴明远正倚在软榻上小憩,一身天水碧的袍子松垮挂着,露出大片胸膛。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桃花眼里漾起笑意:“主上今日怎有空过来?不是该陪新侧夫回门么?” 云潇潇没接话,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素帕包裹的物件。 她动作很小心,将帕子一层层打开。 裴明远好奇看去,笑意凝在嘴角。 那是一堆碎片,碎得极其彻底,最大的一片也不过指甲盖大小,流转着一种极为奇异的温润光华—— 那光泽并非寻常玉质的莹白或翠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冰蓝,内里却仿佛凝结着流动的月华,清冷剔透。 即便碎裂至此,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这是……”裴明远忍不住伸手,指尖悬在碎片上方,却不敢触碰,“……冰髓玉?传说中的万年冰髓玉?” 他走南闯北,掌裴家商行,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却只在最古老的鉴宝玉鉴图谱上,见过关于这种玉质的寥寥数语记载: 生于极北冰川万丈下,百年方得指甲盖大小,性极寒,触之温润,光华内蕴如月魄流转,近乎传说中的神物。 如今,竟有拳头大小的一块……不,曾是拳头大小的一块,被雕成了簪子,又碎在了他眼前。 云潇潇没有立刻回答,只目光落在那堆碎片上,眸色很深,像是透过它们看着别的什么。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嗯。” “主上从何处得来这般神物?”裴明远难掩惊异,又忍不住追问,“又怎会……碎成这样?” 云潇潇沉默了片刻。 “是阿闻寻来的。”她终于说道,语气很平淡,“他不知从哪儿得了这料子,又寻人雕了这支莲花簪……本是打算,送我。” 裴明远心头一跳。 花闻道寻来的?要送她的? 他目光再次落回碎片上,那莲花式样即便破碎,也能看出雕工极致精巧。 “那怎么碎了?” “呃……”云潇潇扯了扯嘴角,“因为一些误会,阿闻失手……把它摔了。你看看,能不能修复?” “碎成这样……怕是极难复原了。即便是最好的匠人,也未必敢接。” “我知道。”云潇潇抬眼看他,“你门路多,帮我寻个真正有本事的巧手,试试看,好不好?” 裴明远只能道:“好吧,主上,我试试。” —— 漱玉斋。 屋里隐隐有压抑的喘息,与女子低低的轻哄声。 身影投在窗纸上,晃动着暖昧的轮廓。 …… 过了许久,云雨初歇。 云阳斜倚在榻上,寝衣松敞,腹部明显隆起。 冬梅半跪在榻边,一手抚着他的肚子,正低头吻他汗湿的额头。 “再过四个月……便好了。”冬梅声音温柔,“到时孩子落地,便是‘三殿下遗孤’,谁也动不了我们。” 云阳靠在她肩头,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窗外暗处,一双浑浊的眼,正透过窗缝,死死盯着屋内的一切。 那是伺候他饮食起居的赵嬷嬷——曾是夜玲珑身边得用的人,如今为别人做事。 —— 三更,漱玉斋的门被推开。 冬梅刚替云阳掖好被角,闻声警觉回头。 却见数道黑影涌入,为首的人一身杏黄宫装,眉眼冷厉,正是皇太女夜璇玑。 她身后跟着的,正是低着头,嘴角隐现喜色的赵嬷嬷。 “太女殿、殿下……”冬梅脸色唰地惨白,慌忙跪倒。 云阳从梦中惊醒,见到来人,惊恐地瑟缩起身,手下意识护住高耸的腹部。 夜璇玑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榻上凌乱的被褥,云阳松散的衣襟,以及冬梅未来得及系好的腰带。 最后,定在云阳肚腹上。 “好,很好。”她唇角勾起一丝森冷笑意,“没想到三妹的遗腹子,是这么得来的?” 她缓步走近:“说,这到底是谁的种?” 云阳浑身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冬梅叩首:“殿下明鉴!奴婢与云侍君是清白的!云侍君怀的确实是三殿下……” “闭嘴!”夜璇玑厉声打断,俯身一把扯开云阳的衣襟—— 锁骨、胸前,尽是新鲜暧昧的红痕。 “清白?”她嗤笑,“你当本宫是瞎子?” 她直起身,挥了挥手:“拿下。押入暗牢,严加审问。” “不——!”云阳凄厉哭喊,扑上去想护住冬梅,却被两名健壮宫人死死按住。 夜璇玑立于阶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阴翳。 冬梅被堵了嘴,死狗般拽向殿外,她扭过头,死死望向云阳的方向,眼中是绝望的泪光。 “看紧了。”夜璇玑字字清晰,“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这两人。违令者,斩。” “是!”四周侍卫齐声应诺。 赵嬷嬷佝偻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凑近低声道:“殿下神机妙算,老奴日夜留心,才撞破这对奸夫淫妇的丑事!只是……” 她眼珠一转,“那云阳到底是云家人,万一镇国公府那边……” “云家人?”夜璇玑嗤笑一声,目光掠过云阳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一个与宫女私通,妄图混淆皇室血脉的贱侍而已?” “云潇潇若聪明,就该立刻求到我面前,免得被连累,污了镇国公府的门楣!” 她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不过……即便她来求,本宫也绝不会饶了镇国公府!” 这才是,她今夜亲自来捉奸的真正目的。 自清凉台谢观止落水被救,到大婚当日李怀瑾被劫,她与云潇潇之间早已势同水火。 明面上因着玄镜司的特殊与母帝的权衡,她暂时动不了云潇潇,但这口恶气,却日夜灼烧着她的心肺。 云阳,这个不起眼的,早已被遗忘在深宫角落的三皇女侍君,本不值一提。 可他偏偏姓云,是云潇潇同母异父的庶兄。 这就够了。 夜璇玑早命人暗中盯着漱玉斋。她知道云阳有孕,知道他与那宫女冬梅有猫腻。 她一直在等,等一个时机。 今夜,时机成熟。 赵嬷嬷的告发,人赃并获的奸情,铁证如山。 云阳腹中这个“三皇女遗腹子”的真伪,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桩足以诛灭九族的宫廷丑闻,落在了云家人头上。 —— 第218章 这个蠢货 第218章 这个蠢货 云潇潇,你不是嚣张么?不是连本宫的正君都敢劫么? 如今你的庶兄犯了弥天大罪,证据确凿,众目睽睽。 本宫倒要看看,你是救,还是不救? 救,便是包庇罪人,藐视宫规,甚至可被牵连为同谋! 不救……呵,眼睁睁看着血脉兄长被处死,家族蒙羞,你云掌司的冷血名声,怕是也要传遍朝野了。 无论怎么选,都是荆棘丛生。 “即刻去昭文殿禀报母帝。”她吩咐青琳,声音恢复了储君的冷肃,“三皇女侍君云阳,与宫女冬梅秽乱宫闱,珠胎暗结,竟敢以野种冒充皇嗣,企图混淆天家血脉,罪大恶极。人证物证俱在,请母帝圣裁。” “是。”青琳领命,快步离去。 明日朝堂上,此事将掀起轩然大波; 不知,云潇潇接到消息时,那张惯常明艳恣意的脸上,会浮现出怎样的表情? 惊愕?愤怒?还是……无可奈何? —— 镇国公府,栖梧阁。 云潇潇刚从碧波园回来不久,正倚在榻上,就着烛光翻看玄镜司新呈上的一卷密报。 花闻道沐浴完毕,银发微湿,披着素白寝衣,坐在窗边擦拭一柄短匕,清寂如画。 两人间依旧隔着层未散的薄冰,无人开口。 忽然,熟悉的鸟鸣声响起。 云潇潇眸光一凝。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黑影如烟般飘入,单膝跪地,正是墨影。 “主上,”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夜璇玑早有预谋,人证物证皆已备齐,云阳公子与那宫女当场被擒,如今罪名已坐实大半。她意在逼您出手,将您牵连其中。” 云潇潇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她声音很淡,“你先回去,别让她起疑。” “是。”墨影垂首,身影一晃,便如来时般悄然消失在夜色中,只余一缕极淡的异香,在室内停留一瞬。 窗边,花闻道擦拭短匕的动作,早已停下。 他抬眸,目光掠过墨影消失的方向,又落回云潇潇脸上。 淡金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唇角勾了一下——似嘲,又似别的什么。 “这个姿色越发不俗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妻主身边,真是能人辈出。” 云潇潇转身,对上他的视线,微微挑眉:“阿闻这是……吃味了?” 花闻道没接这话,只将短匕归鞘,放在一旁:“夜璇玑这一手够毒,你可想好如何应对?” 云潇潇走到他面前,俯身,双手撑在他身侧的榻沿,将他困在自己与软榻间。 凤眸灼灼,盯着他清绝的脸,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点难得的撒娇意味:“还没想好呢。阿闻这么聪明,帮我想想?” 这变脸的速度,这顺势卖乖的姿态,若是旁人看了,定要瞠目。 可花闻道早已习惯她这招数。 他抬眸,与她对视,声音依旧清冷:“你在乎镇国公府的名声?还是在乎云阳的死活?” 云潇潇眨眨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明艳又带着点痞气:“嘿嘿,阿闻果真了解我。” 她凑近,鼻尖几乎蹭到他的,气息拂过他微凉的唇:“镇国公府?于我,不过是个歇脚的壳子。至于云阳……” 她顿了顿,笑意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漠然:“一个连自保都做不到的蠢货,死活与我何干?” 花闻道长睫微颤。 果然,这才是她。 冷血,理智,永远以自身利益为先。 “既然都不在意,”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便随皇家处置便是。你只需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夜璇玑这拳,便打在了空处。” 云潇潇眼睛一亮,在他唇上亲了一口:“阿闻说得对!就这么办!” 她直起身,脸上笑意加深,那双凤眸里却燃起别样的火光,炽热地落在他身上。 手指不安分地滑过他寝衣的襟口,勾住那根细细的系带。 “正事说完了……”她声音低下来,带着蛊惑的沙哑,“阿闻,我们好久没……” 花闻道身体微僵,想避开,却被她提前预判,整个身子压了下来。 “今夜别拒绝我了,嗯?”她咬他耳垂,手已探入衣襟,抚上他微凉的肌肤,“我想你想得紧……” 温热的唇落下,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推拒。 烛火噼啪,帐幔晃动。 衣衫凌乱落地。 她吻得急切霸道,像是要借着这场欢爱,将所有烦闷都暂时抛却。 花闻道起初还僵着,在她熟练的撩拨下,终是节节败退。 淡金色的眸子里氤氲起雾气,手臂环上她的脖颈,仰头承受她滚烫的吻。 放纵吧。反正……也拒绝不了。 反正……每一次,最后妥协的,都是他。 夜色浓稠,一室升温。 粗喘与低吟交织。 她在情动时,咬着他肩头,含糊地唤:“阿闻……我的阿闻……” 花闻道闭上眼,啃了一嘴的香甜。 呃,果真是个妖精。 —— 翌日早朝,九凤殿。 熏香沉沉,百官肃立。 夜璇玑一身储君冕服,立于文官队列之前,背脊挺得笔直,眼底却藏着冰冷的锋芒。 当轮到奏事时,她一步跨出,声音朗朗,响彻大殿: “启禀母帝!昨夜宫中发生骇人听闻之事!三皇女侍君云阳,与贴身宫女冬梅秽乱宫闱,珠胎暗结,竟敢以野种冒充皇嗣,混淆天家血脉!儿臣已人赃并获,将二人拿下,押入暗牢!”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随即,“轰”地一声,议论声炸开! “什么?!三殿下的侍君竟敢……” “秽乱宫闱!冒充皇嗣!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云阳?可是镇国公府那位庶公子?” “正是!云掌司的庶兄!” 夜倾寰高坐凤椅上,冕旒垂落,遮住了她骤然阴沉的眼。 她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目光沉沉地扫向,阶下昂首而立的夜璇玑,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失望。 这个蠢货! 昨夜她差人来禀告时,她就说了要暗中处置! 她竟还敢拿到朝堂上,当众嚷嚷!是嫌皇室的脸丢得不够干净?还是……故意要将此事闹大,逼云潇潇表态? 夜倾寰胸腔起伏,却不得不维持帝王威仪。事已至此,她只能顺着往下审。 —— 第219章 好好补回来 第219章 好好补回来 “皇太女,”她声音听不出喜怒,“此事……可有确凿证据?事关皇室血脉,不可妄断。” “人证物证俱在!”夜璇玑早有准备,扬声道,“伺候云阳的赵嬷嬷亲眼所见,可为人证!昨夜儿臣闯入时,二人衣衫不整,形迹可疑,云阳身上更有……不堪痕迹!此等铁证,岂容狡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神色各异的文武,尤其在几个与镇国公府有往来的臣子脸上停留一瞬,声音陡然拔高: “按《夜宸律》及《宫规》,秽乱宫闱、混淆皇嗣者,当处以极刑,累及亲族!云阳罪无可赦,理应立即处死,以正宫闱,以儆效尤!” “殿下所言极是!”立刻有东宫一系的官员出列附和,“如此败德辱行之人,断不能留!应即刻明正典刑!” “臣附议!” “臣也附议!” 附和声此起彼伏。但亦有心存观望者,面露犹疑。 一位御史中丞迟疑道:“陛下,云阳虽罪大恶极,但其出身镇国公府,更是……玄镜司云掌司庶兄。若骤然处置,是否……” 她话未说完,夜璇玑身后一名心腹女官冷笑接口:“大人此言差矣!皇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区区一个侍君?难道因他是云掌司兄长,便可罔顾国法宫规?若如此,皇室威严何在?律法尊严何存?!” “正是!”另一东宫属官上前一步,语带机锋,“镇国公府世代忠良,想必更该深明大义,绝不会包庇此等辱没门楣、祸乱宫廷的孽子!云掌司执掌玄镜司,向来铁面无私,想必……也定会支持依法严惩,以正视听!” 这话既将了云家的军,又隐隐将云潇潇架在了火上—— 你若不表态严惩,便是包庇亲属,罔顾法纪。 你若表态严惩……亲手将庶兄推向死路,冷血的名声,怕是也跑不掉。 夜倾寰听着越来越激烈的争执,脸色愈发难看。 她如何看不出夜璇玑的算计? 可这蠢女儿把事情闹到这般田地,已将她这个女帝也逼到了墙角。 她正要开口,压下纷争,先行退朝再议。 殿外忽然传来通传:“陛下!玄镜司有加急奏折呈上!云掌司亲笔!” 满殿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夜倾寰眸光微凝:“呈上来。” 寒江雪快步下阶,从殿外宫人手中接过一份密封的奏折,又疾步返回,恭敬奉至御前。 夜倾寰拆开火漆,展开奏折。 目光扫过奏折,她脸上的表情动了动。 随即,她将奏折递给寒江雪,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念。” 寒江雪躬身接过,展开奏折,朗声诵读: “玄镜司掌司云潇潇,谨奏陛下:” “惊闻宫中侍君云阳,行为不检,触犯宫规,更涉混淆皇嗣重罪,臣闻之,五内俱焚,羞愤难当。” “云阳虽出身镇国公府,为臣庶兄,然其既入宫闱,便为皇室中人。其所行所为,皆系个人昏聩,胆大包天,与镇国公府无涉,与臣更无干系!” “臣恳请陛下,依《宫规》《律法》,从严从重,秉公处置!该杀则杀,该剐则剐,不必容情!” “镇国公府上下,绝无异议,更不敢置喙半句!” 奏折念完,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夜璇玑。 她想过云潇潇可能会百般推脱,找借口周旋,甚至可能强硬要人。 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干脆利落,冰冷绝情的一刀两断! 不仅立刻将云阳与镇国公府,与她本人切割得干干净净,更是直接请旨……从严从重,绝不容情! 这哪里是撇清关系? 这简直是亲手递上了,斩断云阳生路的刀! 好一个云潇潇。 竟真得冷血至此?! 夜倾寰嘴角弯了一下,随即肃容,声音沉缓:“云掌司深明大义,忠贞体国,孤心甚慰。” 她目光转向夜璇玑,语气不容置疑:“皇太女。” “儿臣在。”夜璇玑咬牙应道,脸色难看至极。 “云阳一案,既证据确凿,又涉皇嗣血脉,非同小可。便由你……亲自督办,依律严审,尽快给孤,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儿臣……领旨。”夜璇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不过,也不算徒劳,至少让云潇潇背上了“冷血”之名。 —— 夜色如墨,碧落阁顶层,暖帐生春。 红烛摇曳,将交织的人影投在纱帐上,晃动出旖旎的弧度。 空气中,弥漫着情事方歇的暖昧甜腻,混合着裴明远身上清冽的迦南香,与她身上那股冷香,纠缠难分。 裴明远伏在云潇潇怀里,墨发汗湿地贴在光裸的脊背上,寝衣尽褪。 他眼尾泛红,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带着餍足后的慵懒,还有一丝未散的情潮。 “主上……”他声音沙哑,带着勾人的黏腻,“您都好些日子没疼明远了……今日,可得好好补回来……” 说着,不安分的手,又滑了下去。 云潇潇低笑一声,抓住他作乱的手,反扣在头顶。 凤眸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带着事后的慵懒,却也有一丝清明。 “还没够?”她俯身,吻了吻他微肿的唇,“方才……是谁求饶的?” 裴明远耳根一红,却越发黏了上来,手臂环住她的脖颈,将脸埋在她柔软处蹭了蹭:“主上勇猛,明远……甘拜下风。”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刻意的委屈,“只是主上近来,心思都在新人身上,明远这儿……都快长草了。” 这话半真半假,撒娇居多。 云潇潇如何听不出。 她松开他的手,转而抚上他汗湿的背脊,指尖沿着脊椎缓缓下滑:“吃醋了?” “不敢。”裴明远嘴上说着不敢,身子却更贴紧了些,呼吸拂在她耳畔,“明远只是……想主上了。” 云潇潇没接这话,只顺着他的背脊一下下抚着,像给撒娇的猫顺毛。 室内重归静谧,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良久,云潇潇忽然开口:“时机差不多了。” 裴明远动作一顿,抬起眼,眼中情欲未退:“主上是指……东宫那边?” “嗯。”云潇潇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肩颈处新鲜的痕迹。 她随手扯过寝衣披上,赤足下榻,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 裴明远也起身,拢了件外袍跟过去。 —— 第220章 歇在清砚院 第220章 歇在清砚院 “夜璇玑最近上蹿下跳,又是劫亲,又是拿云阳做文章。”云潇潇抿了口茶,凤眸在昏光中幽深难测,“真当我是泥捏的,没脾气?” 裴明远在她身侧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主上打算如何?” “陈凤翎那条线,你盯了这么久,该收网了。”她看向裴明远,“那些她与东宫勾结,贪墨宫中用度,私运兵器的证据……该派上用场了。” 裴明远桃花眼微眯:“主上想直接递到陛下跟前?” “不。”云潇潇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想个妥帖的法子,把这些东西……递到二皇女,夜清音手里。” 裴明远眸光一闪,瞬间领会。 二皇女夜清音,看似温婉低调,不争不抢,实则心思深沉,在朝中亦有势力,只是隐在暗处。 她与夜璇玑,面和心不和久矣。 “主上高明。”裴明远低笑,“让二皇女去揭发,一来,是皇室内部倾轧,与主上无关;二来,二皇女为争储,定会不遗余力,将事情往大了捅;三来……” 他眼中掠过一丝冷意,“陛下接连得知皇太女这些丰功伟绩,心中的不满,怕是也该攒到顶了。” 云潇潇颔首:“这一次,我要让她尝尝……招惹不该惹的人,该得一个什么下场。” 裴明远看着她眼中凛冽的锋芒,心头微悸,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迷恋。 这才是他甘愿俯首的主上,杀伐果决,睚眦必报。 “明远明白。”他起身,恭敬应下,“那些证据早已准备妥当,只需稍加引导,便能恰好落入二皇女手中。定会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你办事,我向来放心。”云潇潇看着他,伸手抚过他脸颊,“只是此事需快。夜璇玑经云阳一事,暂时受挫,但绝不会罢休。我们要在她缓过气前,再送她一份大礼。” “是。”裴明远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吻了吻,桃花眼里漾着幽光,“主上放心,不出五日,二皇女那边,定会有动静。” 云潇潇抽回手:“夜深了,你歇着吧,我也得回去了。” —— 碧落阁外的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散了云潇潇身上残留的暖昧燥热。 她站在廊下,望了一眼栖梧阁的方向。 窗内没有灯火,一片沉寂。。。 阿闻……大抵是睡了,或是根本不想亮灯等她。 她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方才沐浴过,裴明远惯用的迦南香应当已洗净,但……万一呢? 花闻道那鼻子,灵得吓人。 上次不过沾染了一丝,他便醋了。又因谢观止和阿璃的事,连带大半个月都对她冷冷淡淡,床笫之事更是能推则推。 云潇潇蹙了蹙眉。今晚……还是不去触那个霉头了。 她转身,脚步顿了顿,目光投向荷风院——顾临渊怀着身子,不便;苏合年纪小,经不住她带着狠劲的躁意。 最后,她看向了东院深处,那处名为“清砚院”的院落。 谢观止。 那个表面端方守礼,骨子里执拗大胆的相府嫡子。 成婚至今,除了洞房那夜,她还未曾踏足过他的院子。 倒是他,每日晨昏定省,去栖梧阁向花闻道请安,规矩一丝不错,也从未主动来寻过她。 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玉兰,安静地开在角落,不争不抢。 但云潇潇知道,那平静表象下的暗流。 那日菊园他主动求嫁的执拗,那件亲手缝制的霞影绡衣裳……都昭示着,这并非一个真正甘于平淡,安于寂寞的男子。 或许……今夜,去他那里正好。 清砚院果然如其名,清幽雅致,院中植着几丛翠竹,在夜风里飒飒轻响。 廊下只悬了两盏素纱灯笼,光线朦胧柔和。 守夜的侍从青竹正靠在廊柱边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待看清来人,吓得差点跪倒:“主、主上……您怎么……” “侧君歇下了?”云潇潇抬手止了他的礼,声音不高。 “侧君……刚歇下不久,应该还未睡熟。”青竹慌忙道,“奴这就去通传……” “不必。”云潇潇摆摆手,径自走向正房,“你退下吧,不必惊动旁人。” “是、是……”青竹不敢多言,躬身退到远处。 云潇潇推开房门。屋内只燃了一盏小小的烛台,放在外间书案上,光线昏黄。 内室门帘垂落,隐约能看见里面榻上,一道侧卧的朦胧身影。 她放轻脚步,掀帘而入。 谢观止果然还未睡熟。 他背对着门口侧卧,身上盖着素色锦被,墨发铺散在枕上,只穿了一身月白中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听见细微声响,他肩颈绷紧了一瞬,却没有立刻回头。 “谁?”他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依旧清润。 “我。”云潇潇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观止身体明显一震,随即迅速翻身坐起。 锦被滑落,月白中衣更显松散,他慌忙拢了拢衣襟,抬眸看向她时,眼中闪过清晰的惊愕。 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那张清贵端方的脸,因惊诧少了平日的刻板,长睫微颤,唇色淡红,竟透出几分难得的生动。 “妻主?”他声音有些不确定,随即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耳根迅速泛红,垂眸低声道,“您……怎么来了?可是有事吩咐?”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想要下榻行礼,却被云潇潇按住了肩膀。 “无事。”云潇潇在榻边坐下,指尖拂过他微热的脸颊,“就是来看看你。” 谢观止身体僵住,被她触碰的地方像过了电,酥麻直窜心底。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呼吸却明显乱了节奏。 “妻主深夜前来,于礼……”他试图搬出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于礼不合?”云潇潇低笑,指尖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抬起他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谢观止,你我是夫妻。我来我夫郎房中,有何不合?” 谢观止被迫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凤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含着戏谑,也含着某种让他心悸的侵略性。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云潇潇不再逗他,收回手,自顾自解自己的系带。 谢观止看着绯色外衫滑落在地,露出里面同色的轻软寝衣。 —— 第221章 闷骚的谢侧君 第221章 闷骚的谢侧君 她身段饱满妖娆,大起大落,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别开眼,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妻、妻主……”他声音发颤,“您……您这是……” “睡觉。”云潇潇言简意赅,已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她侧过身,手臂环上他的腰,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谢观止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隔着薄薄的中衣,那饱满曲线紧贴着他的后背,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颤栗。 “放松。”云潇潇的声音贴着耳后传来,温热气息拂过敏感处,“又不是第一次。” 这话,让谢观止脸上更热。 洞房那夜的记忆涌回脑海,炙热的触碰,混乱的喘息,极致的欢愉与羞耻……他闭上眼,睫毛抖得厉害。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正沿着他脊椎缓缓下滑,隔着衣料,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妻主……”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嗯?”云潇潇指尖滑到他腰间,挑开了中衣的系带。 微凉空气触及皮肤,谢观止倒吸一口冷气。紧接着,温热的手掌便贴了上来,抚上他紧实平坦的小腹。 他浑身一颤,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理智告诉他要守礼,要端庄,可身体先一步背叛了他,在那熟悉的触碰下迅速起了反应,变得柔软敏感。 云潇潇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这个古板守礼的相府嫡子,骨子里倒是——闷骚得很。 而她在床上,就喜欢这样的……放得开的。裴明远,花闻道……亦或是谢观止,还真是个个软,个个好吃,各有各的好! 她低笑一声,吻了吻他泛红的耳尖。 谢观止羞红了脸,身体愈发软了,还微微颤抖起来。 “阿止,你这里……好像比上次更敏感了。” “唔……!”谢观止忍不住,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他慌忙咬住手背,将剩余的声音堵了回去,眼角却沁出湿意。 太……太过了。 可身体深处涌起的渴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抗拒。 …… 烛光摇曳,帐内光影缭乱。 谢观止仰着头,唇被吻得红肿,微微张着,溢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他试图维持最后一丝清明,咬着唇不肯出声,手指无助地扣着身下的褥子。 云潇潇俯身,吻去他眼角的泪,在他耳边低语:“叫出来。” “这里只有你我。” “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谢观止摇头,羞耻得几乎要晕过去。 云潇潇坏心眼渐起。 “啊——!”谢观止失守,一声短促的惊叫脱口而出。 随即,更多的吟唱溢出唇瓣,破碎,甜腻,带着哭腔。 他彻底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沦。 原来……遵从本能,竟是这般……畅快淋漓。 原来他内心深处,藏着如此汹涌的,不见天日的欲念。 夜色渐深。 清砚院内的动静,许久方歇。 最后,谢观止力竭在云潇潇怀里,浑身软得像一滩水,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他脸上红潮未退,眼角泪痕犹湿,唇瓣微肿,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端方守礼的相府公子仪态。 云潇潇搂着他:“累了?” “……嗯。”谢观止声音哑得厉害,将脸埋在她颈窝,不好意思看她。 “睡吧。”云潇潇吻了吻他发顶。 谢观止在她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便沉沉睡去。 —— 翌日,天光初透。 清砚院内,谢观止早早便醒了。 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敢深眠。 身侧云潇潇呼吸均匀,手臂仍揽着他的腰,温热的气息拂在他颈后。 他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才小心翼翼地挪开她的手臂,轻手轻脚下了榻。 他迅速穿好中衣,又取了干净的衣袍,走到外间。 铜盆里已备好温水,他仔细净了面,又束好发,将一身月白云纹锦袍穿得一丝不苟,扣子系到最上一颗。 领口熨帖平整,仿佛昨夜那个在她身下溃不成军,呻吟呜咽的人不是他。 待他收拾妥当,云潇潇也醒了。 她撩开帐幔,便见谢观止已端了温水帕子过来,垂眸静候在榻边。 “妻主,晨安。”他声音清润,姿态恭谨。 云潇潇挑了挑眉,没说什么,由着他伺候穿衣,洗漱绾发。 他动作略显生疏,却极认真。 待一切妥当,谢观止才低声问:“妻主……可要在此用早膳?小厨房备了些清淡的粥点。” 云潇潇系好带子,摇了摇头:“不了,我回栖梧阁用。” 谢观止眸色黯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躬身道:“是。那……观止送您。” “不必。”云潇潇已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里,他长身玉立,眉眼清贵,又是一副无可挑剔的端方模样。 “你歇着吧。” 说完,推门离去。 谢观止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许久,他才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自己微肿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昨夜炙热的气息。 心口空落落的,却又泛着一丝隐秘的甜。 —— 栖梧阁。 云潇潇踏入院门时,花闻道正立在廊下,望着庭院里那几株将谢未谢的秋菊。 他一身素白常服,银发松松半束,晨风拂过,发丝微微飘动,清绝得不像凡尘中人。 听见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回来了。” 云潇潇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看向那些菊花:“嗯。” 花闻道没问,她昨夜去了何处。 不必问,猜也猜得到。 总归是歇在哪个男人那里了。 碧落阁?清砚院?荷风院?或是又去了,哪个他不知道的角落? 问出来,不过是自取其辱。 这女人向来脸皮厚,心也硬。 与她置气,到头来气坏身子的,只有他自己。 “温言,”花闻道转身,吩咐候在廊下的侍从,“摆膳吧。” “是,正君。” 早膳很快摆好。 蟹壳黄烧饼,深渡包袱饺,笋丁豆腐脑,牛肉丝炒面,另有两碟小菜——嫩姜、茶干。 云潇潇坐下,看着这一桌花了心思的早膳,又看了看对面神色平淡的花闻道。 心头浮上来一丝愧疚。 她夹了一只包袱饺,送入口中。 皮薄馅鲜,滋味甚好。 —— 第222章 琐事交给谢观止 第222章 琐事交给谢观止 两人沉默地用着早膳,只有碗箸轻微的碰撞声。 吃到一半,云潇潇放下筷子,开口道:“阿闻。” 花闻道抬眸看她,静待下文。 “后院这些琐碎杂事,你打理起来……是不是很烦?”云潇潇问得直接。 花闻道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正君之责,分内之事。”他声音平静,“谈不上烦。” “可我瞧着,你并不喜欢。”云潇潇看着他,“每日看账、安排用度、打理琐事……你更喜欢的,是钻研阵法,是修炼,是处理玄镜司那些棘手的卷宗。” 花闻道没说话,只是握着筷子的指尖,收紧了些。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嫌他打理得不好?还是……觉得他这正君当得不够“贤惠”? 云潇潇见他沉默,以为他默认了,便接着道:“所以我想着,这些庶务,不如交给谢观止去管。” “他是相府嫡子出身,自幼耳濡目染,理家管账、待人接物都是学惯了的。有他接手,你也能轻松些。”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 花闻道手中的银箸,轻轻搁在了碗沿上。 他抬起眼,淡金色的眸子静静看着云潇潇,里面没什么情绪,却让云潇潇心头莫名一紧。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依旧温和,甚至称得上顺从,“妻主觉得谁合适,便交给谁。” 说罢,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炒面,送入口中。 细嚼慢咽,姿态优雅如常。 可云潇潇却觉得,周遭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他又误会了。 “阿闻,”她放下筷子,伸手想去握他的手,“我不是嫌你管得不好,也不是……” 花闻道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触碰,只垂眸看着碗中的食物:“妻主不必解释。正君理当为妻主分忧。若有人更能替妻主分忧,自然是好的。” 这语气,这态度…… 云潇潇心头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你听我说完!”她语气重了些,索性直接道,“我让你把这些杂事交出去,不是为了抬举谢观止,更不是嫌你!”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是想让你腾出手来,跟我一起去玄镜司。” 花闻道怔住。 “玄镜司最近事情多,千头万绪,有些陈年旧案、棘手卷宗,还有与各方势力的牵扯……我需要一个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帮我。” 云潇潇语气缓了下来,带着难得的认真,“阿闻,你曾是玄镜司掌司,司内事务、朝中各方关系,没人比你更清楚。我想让你……回来帮我。” 不是嫌弃,不是疏远。 而是……需要。 需要他的能力,需要他的见识,需要他站在她身边。 许久,花闻道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玄镜司现任掌司是你,我不想回去……” “好阿闻,求求你了。”云潇潇打断他。 她倾身靠近他,凤眸灼灼:“阿闻,这后院太小,不该困住你。你本该……站在更高处,与我并肩。” 花闻道呼吸微滞。 玄镜司。 那曾是他耗费无数心血,一手建立、壮大的所在。 并非出于喜爱,只是……为了护住那人曾誓要守护的这片山河。 他并不喜欢,那些权谋算计,那些血腥罪案…… 那些不得不为之的权衡,从来都不是他本性所向。 可他还是做了,且做得很好。 只因为这天下,曾是她的天下,是她托付给夜宸开国女帝的。 如今,眼前的女子,是凤临天的转世,是他名义上的妻主。 用一双灼灼其华的眼看着他,对他说:“我需要你。” 就这一句,就让他妥协了。 他开口,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好。” “阿闻,你答应了?”她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嗯。” 一顿早膳,在欢快的气氛中结束。 —— 午后,清砚院。 绛雪领着两个美貌侍从,捧着厚厚几册账本与名册,踏入了院门。 她步履平稳,朝谢观止端正行礼。 “谢侧君安。正君吩咐,将后院一应账册、人员名目,及近日采买用度记录送来,交由侧君掌管。” “另,主上前些日子置办的侍从中,挑了两人拨来清砚院伺候,名唤墨书、丹青。” 她侧身示意。 身后两名少年上前一步,屈膝行礼。 一个身着竹青衫子,气质清冷如墨;一个穿浅绯衣袍,眉眼精致如画。 俱是容貌出众,仪态恭谨。 谢观止目光扫过,那摞厚厚的册子,最后落在那两名颜色极佳的侍从身上,心头掠过一丝疑虑—— 正君为何突然将管家之权交予他?还特意送来这样两个……惹眼的侍从? 但他面上未显分毫,只微微颔首,对青竹道:“收下吧。” 青竹忙上前接过账册,又引着墨书、丹青二人去安置。 绛雪任务完成,再次行礼:“往后主上后院诸般杂务,便有劳谢侧君费心了。奴婢告退。” 说罢,转身离去。 院中重归寂静。 谢观止立在廊下,望着绛雪消失的背影,手指在袖中蜷了蜷。 “侧君,”青竹凑过来,脸上满是疑惑,“这……管家理事,向来是正君职权。主上怎会突然让您接手?还送了这么两个人来……” 他欲言又止。 那两个侍从,美则美矣,可瞧着就不像寻常做粗活的。 正君这到底是何意? 谢观止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思绪。 他也想知道。 “去打听打听。”他声音平静,“问问栖梧阁那边,今日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是。”青竹领命,将账册暂放书房,便快步出了院子。 谢观止步入书房,并未立刻去翻看那些账册,只静静坐在案后。 心绪,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交权……送人…… 是试探?还是……警告? 他想起,昨夜她突然到访,那般热烈。 想起,今早她离去时的干脆。 正君花闻道……那个清冷绝尘,牢牢占据着她正夫之位的男人。 她明明风流多情,却对他存着一份特殊的在意。 为何放权? 不过半盏茶功夫,青竹便匆匆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侧君,打听清楚了!”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说是今早主上与正君用早膳时提的,让正君将后院庶务交出来。之后……正君便随主上一起出门,去了玄镜司!” 玄镜司? 谢观止指尖一顿。 “可知去做什么?”他问,声音依旧平稳。 “似是主上邀正君回去帮忙处理司务。”青竹挠挠头,“栖梧阁的下人嘴巴紧,就漏了这么点风声。” 足够了。 谢观止缓缓靠向椅背。 原来如此。 不是试探,不是警告。 而是……她需要花闻道去更重要的地方。 这后院的琐碎权柄,便成了可以随手交付,无足轻重的东西,落到了他这个合适的侧君手里。 而那两名美貌侍从……或许,也并非别有深意,只是正君交接时,依例拨来的人手罢了。 心头那点疑虑散去。 他算什么? 一个略通庶务,可以接住这摊杂事的……合适人选。 仅此而已。 谢观止闭上眼,唇角弯了一下。 也好,他总算有点用处。 他重新睁眼,目光落在那摞账册上,已是一片沉静。 —— 第223章 临死前见一面 第223章 临死前见一面 玄镜司。 听雪阁临着一小片寒潭,冬日积雪时景致最佳,故而得名。 此刻虽未落雪,但深秋寒意已浓,潭面凝着薄薄一层雾气,室内暖融如春。 云潇潇懒懒斜倚在窗边软榻上,只着了一身绯红轻软的寝衣,墨发如瀑散在肩头。 花闻道坐在她身侧,银发半束,素白常服衣襟微敞,正执着一卷阵法图谱低声讲解。 两人挨得极近,云潇潇半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松雪气息,心思早不在那图谱上。 “阿闻,”她打断他,指尖勾住他一缕垂落的银发,在指间绕了绕,“你讲这些,还不如……教我些别的?” 花闻道动作一顿,抬眸看她。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秾艳带笑的脸,清晰地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意图。 他耳根微热,别开眼:“你给我正经些,别再胡闹。” 这人,让他来玄镜司,一同料理事务。 却存了些别的心思,这才刚歇了一场,她便又不老实。 “这里又没旁人。”云潇潇得寸进尺,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人往下带了带,气息拂过他微凉的唇,“就我们两个……” 话音未落,忽传来弟子的禀报:“掌司,宫中有急事来报!” 旖旎气氛瞬间消散。 云潇潇蹙眉,松开手,坐直身子,声音冷了下来:“何事?” 门外弟子声音紧绷:“是……是关于云阳公子。刑部已定于今日午时三刻,在宫外刑场行刑。云阳公子……临刑前请求,想见您最后一面。宫里派了人来,正在前厅等候。” 空气凝固。 云潇潇脸上那点慵懒的笑意彻底消失,凤眸微眯,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厌恶。 花闻道放下了手中图谱,看向她,淡金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却静静等着她的反应。 “告诉他,”云潇潇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本座没空。” “是。”门外弟子应声,脚步声渐远。 室内重归寂静,却已没了方才的暖意。 花闻道沉默片刻,开口道:“或许……该去一趟。” 云潇潇转眸看他,挑眉:“阿闻这是……心软了?” “并非心软。”花闻道声音平静,“只是他毕竟姓云,是你名义上的兄长。临终所求,若连一面都不见,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人之将死,或许……有话要说。” 云潇潇嗤笑一声:“他能有什么话?不过是求饶,或是咒骂罢了。”她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不见。晦气。” 花闻道看着她紧闭的眼睫,知道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劝。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云潇潇忽然睁开眼,坐起身。 “还是去吧。”她径自下了榻。 花闻道抬眸,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阿闻说得对,”云潇潇走到镜前,语气冷淡,“兄妹一场,送他最后一程,也算全了这点微薄的情分。” —— 宫外刑场,阴风凛冽。 虽午时,天色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刑场周围被清空,只远远围着些面无表情的禁军,气氛肃杀压抑。 云阳被反绑着,跪在刑台中央。 他穿着一身白色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污迹与泪痕交错,原本清秀的面容憔悴得脱了形。 当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而来时,他死寂的眼中爆出骇人的亮光。 “潇潇!妹妹!救我!救救我!”他嘶哑地哭喊起来,挣扎着想往前扑,却被身后的刽子手死死按住。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跟着嫡姐欺负你!你救救我!看在母亲的份上,看在我们都姓云的份上!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他的哭嚎凄厉绝望。 云潇潇穿了一身玄黑绣金的掌司常服,墨发高束,脸上没什么表情,凤眸居高临下地睨着台上狼狈不堪的庶兄。 “现在知道叫妹妹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云阳耳中,“当初在府里,跟着云翩翩往我饭菜里倒砂土,在我被褥里塞死老鼠,当着下人面骂我‘贱种’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我是你妹妹?” 云阳哭声一滞,脸上血色尽褪。 “我……”他张了张嘴,涕泪横流,“我那是一时糊涂!是被云翩翩逼的!潇潇,你信我!我真的后悔了!求求你,跟陛下求求情,饶我一命!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我……” “不必了。”云潇潇打断他,语气里透出一丝厌倦,“云阳,省省力气吧。你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我看着恶心。” 她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你以为……我今日来,是来救你的?” 云阳瞳孔骤缩。 云潇潇直起身,凤眸里一片漠然的冰冷:“我是来告诉你——你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全是咎由自取。至于救你?” “我云潇潇的心,向来狠得很。你当初既选择了站队,选择了与我为敌,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现在跑来跟我演什么兄妹情深,求我救你?简直是……痴人说梦。” 云阳整个人僵住,脸上的哀求、恐惧、绝望,一点点凝固,然后碎裂。 他死死瞪着云潇潇,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 “你……你好狠……”他嘴唇哆嗦着,“云潇潇……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就等你做了鬼再说。”云潇潇毫不在意,转身,不再看他,“行刑吧。” 她走向监刑官,淡淡道:“本座已见过了,可以行刑了。” 监刑官躬身:“是。” 云潇潇不再停留,径直离开刑场。 身后,传来云阳的诅咒:“云潇潇——!!我诅咒你!诅咒你众叛亲离!不得善终——!!” 戛然而止。 云潇潇脚步未停,甚至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她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车内,她闭目养神。 指尖,蜷缩了一下。 狠么? 确实。 可在这吃人的世道,不狠……如何活下去? 如何护住,她想护住的人? —— 第224章 初见 第224章 初见 听雪阁外。 阿璃站在紧闭的院门前。 他一身烟青色常服,因畏寒,外头罩了件银灰滚边的斗篷,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剔透。 那张脸生得极美——是一种近乎妖异的纯净之美。 眉细长入鬓,眉下是一双浅灰蓝的眸子,像冬日凝结着薄雾的琉璃湖面。 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抽条得修长挺拔,骨架却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纤细感。 美得鲜嫩,却不稚气。 没有苏合的婴儿肥,反而有种早熟感。 可那双浅灰蓝的眸子望过来时,又蒙着一层茫然雾气,纯澈得惹人心怜。 他在玄镜司待了大半个月,云潇潇将他安置在西厢,派人好生伺候,来的次数寥寥。 他终日无事,只能在有限的范围里走动。 今日实在闷得慌,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听雪阁外。 犹豫了片刻,他抬手,轻轻叩响了院门。 “妻主……妻主你在里面吗?”他声音不大,带着试探,清润的嗓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 院内,正坐在窗边翻阅卷宗的花闻道指尖一顿。 妻主? 这声音陌生,不是府中任何一位侍君。却能直入玄镜司内院,唤潇潇“妻主”…… 他放下卷宗,起身,缓步走出屋子。 院门被从内拉开。 秋阳正好,毫无遮挡地泼下来,将门外那人从头到脚照得清晰无比。 花闻道看清来人模样的刹那,呼吸滞了一瞬。 浅灰色的长发…… 浅灰蓝的眸子…… 那张脸…… 即便以他数百年的阅历,见过无数姿容出众之辈,此刻心中也难掩震撼。 并非因这容貌能与自己一较高下,而是……这种美太过特殊……。 纯净剔透如冰晶初凝,鲜嫩清新如晨露未晞,偏偏眉眼间又沉淀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静谧。 尤其那头浅灰色的长发,在日光下流转着冰雪般的光泽,与他一身素衣相衬,更添了几分不染尘埃的气息,或者说……非人感。 而门外的阿璃,在院门打开瞬间,也彻底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 不,或许不该用好看来形容。 眼前的人,银发如月华流泻肩头,那张脸清绝得不似真人,眉目如冰雪雕琢,淡金色的眸子静如寒潭深水,通身笼罩着一股隔绝尘世的清冷孤高。 只静静站在那,便像一幅亘古存留的雪山仙踪图,遥远,冰冷,不可触及。 美得令人窒息,也……令人自惭形秽。 阿璃往后退了半步,眸子里写满了无措。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迟疑:“你……你是谁?我妻主……云潇潇,她在里面吗?” 花闻道眸光微动。 他称云潇潇为“妻主”…… 想必,这就是青梧口中那个“路边捡来、被潇潇亲自疗伤”的灰发男子。 原来生得……这般模样。 难怪。 他心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她不在。”花闻道开口,声音清冽,没什么温度,“你寻她有事?” 阿璃听到“不在”,眸中亮光黯了黯,有些失落。 他摇了摇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眼前这个美得像仙人般的男子,小声问:“那……你是谁?也是住在这里的吗?我、我叫阿璃。” “花闻道。”花闻道言简意赅,侧身让开一步,“既是寻她,可要进来等?” 阿璃犹豫了一下。 眼前这人气场太强,太冷,让他有些莫名的怯意。 可他实在不想回,那空荡荡的西厢。 “……可以吗?”他小声问,浅灰蓝的眸子望过来,像林间迷路的小鹿。 花闻道看着他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顿了顿,淡淡道:“随你。” 说罢,转身径自往里走去。 阿璃连忙跟了进去,轻轻带上了院门。 院内陈设清雅,竹影婆娑。 花闻道走回窗边矮榻坐下,重新拿起卷宗,并未再看阿璃。 阿璃有些局促,不知该坐该站。 他悄悄打量着花闻道,又看了看四周,最终离他远远坐下。 阿璃坐了一会儿,实在无聊,又忍不住偷偷去看花闻道。 他真好看…… 和妻主……一样好看。 妻主是秾艳的,炽热的,像一团火。 而他是清冷的,冰洁的,像雪山巅的月光。 “你……”阿璃忍不住开口,“也是妻主的……夫郎吗?” 花闻道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眸:“我是她正夫。” “哦……原来你就是正君。”阿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妻主提起过你……说你很好。” 花闻道眸光微闪。 潇潇……在这人面前提起他?还说他很好? “是么。”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阿璃点头,又抬起头,“可是……你既是妻主的正夫,为什么不住在府里,要住在这?” 花闻道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睛,心中那点因他容貌而生的微妙情绪,消散了些许。 这是个真真正正……失了忆,心思单纯如白纸的人。 “我在此处理公务。”花闻道解释了一句,“玄镜司事务繁杂。” “玄镜司……”阿璃喃喃重复,眼中茫然更甚,“我好像听他们说过……妻主是这里的掌司,很厉害。” “嗯。” 又是一阵沉默。 阿璃目光落在,花闻道手边的卷宗上。 “你在看什么?”他问。 “阵法图谱。”花闻道答。 “阵法?”阿璃歪了歪头,浅灰色长发滑落肩头,“好玩吗?” 花闻道:“……” 他将卷宗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淡淡道:“不好玩。” 阿璃“哦”了一声,也不纠缠,转而看向窗外的寒潭,小声道:“这里……好安静。比西厢还安静。” 花闻道没再接话。 他重新垂下眼,看向卷宗,心思却有些难以集中。 眼角的余光里,那个浅灰色的身影安静地坐在那,侧脸望着潭水出神,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像一个无意间闯入尘世的琉璃人偶。 美丽,易碎,且……来历成谜。 潇潇将他捡回来,为他疗伤,还让他唤她妻主…… 究竟……意欲何为? —— 第225章 阿闻最好了 第225章 阿闻最好了 云潇潇踏进屋里时,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景象。 花闻道依旧坐在矮榻上,银发白衣,侧脸清绝如画,垂眸看着手中卷宗。 而几步外的凳上,那个浅灰色身影安安静静坐着,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正微微偏头,望着花闻道出神。 两人间隔着一段距离,并无交流,气氛称得上凝滞。 云潇潇心里咯噔一下,警铃大作。 阿璃?!他怎么会在这儿?!还跟阿闻待在一块儿?! 他们……说什么了?待多久了?! 阿璃过于招摇的脸,他失忆后过分单纯直白的性子,还有他口口声声唤她“妻主”的依赖…… 阿闻看到这,会不会误会?会不会……又醋了? 想到花闻道之前醋狠了时冷淡疏离,云潇潇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定了定神,脸上堆起笑,快步走了过去。 “阿璃?”她声音刻意放得轻快,“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两人同时抬头。 花闻道瞥了她一眼,没什么情绪,又垂下眼帘继续看卷宗。 阿璃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眸子里漾开纯粹的笑意:“妻主!你回来啦!我等你等得无聊,就……就走过来了。” 他说话时,还偷偷瞄了一眼花闻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云潇潇干笑两声,走到阿璃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这儿是我和你闻道哥哥,处理正事的地方。你先回自己屋去,乖,我跟你闻道哥哥……有些话要说。” 她特意咬重了“闻道哥哥”四个字,眼神拼命给阿璃示意。 阿璃愣了愣,看看云潇潇,又看看依旧垂眸不语的花闻道,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失落。 妻主一回来……就要赶他走吗?他还想多跟妻主说说话呢。 但他向来听话,尤其是对云潇潇。 于是乖巧地点点头,小声道:“……哦。那我回去了。” 他朝花闻道微微躬了躬身,慢吞吞地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院子。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云潇潇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脸上笑容更盛,几步蹭到矮榻边。 也不管花闻道还在看卷宗,直接挨着他坐下,手臂一伸,死乞白赖地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阿闻~~”她拖长了声音,下巴搁在他肩头,气息拂过他耳廓,“你别生气嘛~~阿璃他失忆了,脑子不清楚,就是个小孩子,说话做事都当不得真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花闻道被她缠得动作一顿。 他放下卷宗,微微侧头,看着她近在咫尺,写满“心虚”和“讨好”的脸。 “我没生气。”他声音没什么波澜。 “啊?”云潇潇一愣,随即笑得更灿烂,“没生气就好!没生气就好!我就知道,我家阿闻最大度了!” “你心虚什么?”花闻道忽然问。 云潇潇笑容僵在脸上:“我、我没心虚啊!” “是么。”花闻道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一圈,最后落进她强作镇定的凤眸里,慢条斯理道,“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 他抬手,指尖点了点她紧搂着自己不放的手臂,又指了指她几乎贴在自己身上的姿势,一针见血。 “像不像做错了事,怕被罚,所以拼命撒娇讨好的小狗?” 云潇潇:“……”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搂着他的手臂松也不是,紧也不是。 花闻道看着她这副吃瘪的模样,心底的微妙不悦,散了大半,甚至……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松开。热。” 云潇潇悻悻松开手,却没挪开,依旧挨着他坐着。 花闻道虽看着卷宗,余光却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那孩子……” 云潇潇立刻竖起耳朵:“嗯?” “在玄镜司待着,似乎很无聊。整日无所事事,今日竟能摸到听雪阁来。” 云潇潇眨眨眼,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你既将他带回来,名义上又认作‘侍君’,总该有个安置。” 花闻道继续道:“玄镜司毕竟是处理公务之地,他长居于此,容易……惹来闲话。” 云潇潇心中一动:“阿闻的意思是……” 花闻道终于抬眸,看向她: “把他接回府里吧。荷风院地方宽敞,顾临渊和苏合都在那边。让他搬去荷风院住着,平日里也有人作伴,总好过在玄镜司一个人闷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省得他……再乱跑。” 花闻道还是有些介意的,只是……他总为了她,不断妥协。 而且,把阿璃挪回府里,放在荷风院。 既全了安置侍君的礼数,避免玄镜司内的非议,又……无形中将阿璃从她日常办公的范围内隔开,减少他与她接触的机会。 一箭双雕。 还让人挑不出错处。 云潇潇心中暗喜。 她家阿闻……从来都不是,需要她费心去哄的普通男子。 他什么都明白,也自有他的手段考量。 “好。”云潇潇爽快应下,“还是阿闻想得周到。我回头就让青梧安排,送他回荷风院。” 花闻道“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云潇潇凑过去,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阿闻最好了。” 花闻道动作一顿,耳根微微泛了红。 —— —— 玄镜司到镇国公府并不远,青梧领着阿璃,不过两刻钟便到了。 她没有直接带阿璃去荷风院,而是先去了清砚院—— 正君将后院庶务交托给谢侧君,此事自然该先禀过他。 谢观止正在核对账目,墨书在一旁研磨。 听闻青梧求见,他放下笔,温声道:“请进来。” 青梧带着阿璃踏入书房。 谢观止抬眸,目光先是落在青梧身上,随后自然而然地移向她身侧那位浅灰发色的少年。 只一眼,他心中便微微一震。 早听玄镜司弟子提过,玄镜司住了位极美的灰发公子。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亲眼所见时,仍觉惊艳。 那是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世俗的纯净美。 浅灰色的长发流泻肩头,衬得肤色冷白剔透,眉眼如画,尤其那双浅灰蓝的眸子,清澈得像雪山融化的湖泊。 身姿修长纤细,裹在素绫衣袍里,像一株误入尘世的琉璃昙花。 美得……不似真人。 —— 第226章 苏合吃醋了 第226章 苏合吃醋了 谢观止迅速敛去眸中讶色,恢复平静,看向青梧:“青梧姑娘,这位是?” 青梧躬身:“回侧君,这是阿璃公子,先前一直在玄镜司将养。” “掌司吩咐,从今日起,接阿璃公子回府安置。因正君已将后院事务托付给您,故而先将阿璃公子带来您这儿。” 她又转向阿璃,语气恭敬:“阿璃公子,这位是谢侧君,如今掌管府中庶务。” 阿璃眨了眨眼睛,有些好奇地看向书案后端坐的男子。 这人穿一身素雅却不失贵气的锦袍,眉目清俊,气质端方温润。 与玄镜司里那位银发仙人般的正君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不敢直视。 他学着青梧的样子,微微躬身,小声道:“谢侧君。” 声音清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谢观止颔首,语气温和:“阿璃公子不必多礼。既是妻主吩咐,自当妥善安置。” 他略一沉吟,问道,“不知妻主可说了,将阿璃公子安置在何处?” 青梧道:“掌司说,荷风院宽敞,顾公子和苏公子也都在那边,彼此有个照应,还请侧君安排。” 谢观止心中了然。 荷风院…… “我明白了。”他起身,对阿璃温声道,“阿璃公子请随我来,我带你过去。” 阿璃乖乖点头,跟在谢观止身后。 谢观止一面走,一面思量。 荷风院内,顾临渊住在静澜轩,苏合住在合欢居,还有一个空着的清离阁…… “合欢居旁边,有一个空着的清离阁,清静雅致,离苏公子住处也近,阿璃公子以为如何?”他征询地看向阿璃。 阿璃对住处没什么概念,只道:“我听侧君安排。” 谢观止点点头,又对身后跟着的丹青吩咐:“去将松墨和竹青唤来。” 丹青应声而去。 不多时,两名年轻男子快步而来,在谢观止面前恭敬行礼:“侧君。” 谢观止指着阿璃,对二人道:“这位是阿璃公子,主上新的侍君。从今日起,你们二人便贴身伺候阿璃公子,务必尽心。” 松墨与竹青,正是之前采买进府的十二名美貌侍从中的两人。 松墨生得眉目疏朗,气质沉稳;竹青则眉眼灵秀,透着机敏。 两人模样都是上乘,规矩也学得好。 “是,侧君。”两人齐声应下,又转向阿璃行礼,“阿璃公子。” 阿璃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措,浅灰蓝的眸子望向谢观止,带着依赖般的求助。 谢观止温声道:“他们二人是专门拨给你的侍从,往后有什么事,都可吩咐他们。” 他又对松墨竹青道,“阿璃公子初来乍到,许多事情不熟悉,你们仔细些。” “奴明白。” 一行人来到荷风院。 合欢居旁侧的清离阁果然小巧精致,院中种着几竿翠竹和一棵老桂花树,此刻虽无花,却也绿意盎然,环境清幽。 谢观止领着阿璃进了正屋,屋内陈设一应俱全,干净整洁,透着雅致。 “看看可还缺什么,或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让松墨他们来告诉我。”谢观止道。 阿璃环顾四周,这里比玄镜司的西厢大了不少,也更有家的感觉。 他点点头,小声道:“挺好的……谢谢侧君。” “不必客气。”谢观止见他似乎有些疲惫,“那你先歇着,熟悉熟悉环境。晚些时候,我会让人将你的份例和日用送过来。” “若有需要,也可让松墨他们带你在苑中走走,认认路。” 他又嘱咐了松墨竹青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清离阁,谢观止回望了一眼那掩在竹影后的小院,眸光微深。 阿璃…… 这般容貌气质,又失了忆,偏偏被妻主带回,还收做侍君。 他敛去思绪,对身旁的丹青道:“去库房,按侍君的份例,取相应的衣物、用度、摆设,送到清离阁。” “是。” 谢观止缓步走回清砚院。 后院,又添新人了。 而且这一位…… 相貌真是特别。 妻主果真是风流多情,多情得让他心惊。 —— 荷风院,静澜轩。 顾临渊半靠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闲书。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苏合明显带着气恼的嗓音: “表哥!表哥!” 门帘被一把掀开,苏合那张粉嫩的小脸探了进来,杏眼里水光浮动,腮帮子微微鼓着,一副委屈又生气的模样。 “表哥!”他几步冲到榻边,也不等顾临渊开口,便噼里啪啦说开了,“你知道吗?荷风院又来新人了!就住在我旁边的清离阁!” “是谢侧君亲自带过来安置的,还拨了两个侍从!说是……说是妻主新收的侍君!” 顾临渊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放下书,抬眸看向气呼呼的表弟,声音平和:“慢慢说。什么新人?” “就是那个阿璃!”苏合在榻边坐下,绞着帕子,“我之前就听说过,妻主救了个灰头发的男子,长得可好看了,还失了忆。没想到……如今竟直接接回府里,还给了侍君的名分!” 他说着说着,眼圈就有些红了,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正君,一个。” “表哥你,两个。” “我,三个。” “谢侧君进门,四个。” “现在这个阿璃……五个!” 苏合抬起头,杏眼里蓄满了水汽,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表哥!妻主后院……都有五个人了!这才多久啊?抬我们进门,没多久就娶了谢侧君,现在又收新的!她、她是不是很快就会忘了我们了?” 顾临渊看着表弟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苏合的手背:“合儿,妻主是什么样的人,你我早就该看清了。她身边,不会只有你我。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 “可是……”苏合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是她之前明明说过喜欢我的……她还带我去逛铺子,给我买好吃的……现在她都不怎么来了……” “那是因为你最近身子不适,需要静养。”顾临渊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眼泪,声音缓了些。 —— 第227章 这么快来了 第227章 这么快来了 “至于新人……那阿璃公子,我略有耳闻。他失了忆,无依无靠,妻主将他带回来,许是怜他孤苦,给个安身之处罢了。” “怜他孤苦?”苏合抽噎着,“就要收做侍君吗?那外头孤苦的人多了去了!” “而且……而且我听说,他长得特别好看!比谢侧君还好看!” 顾临渊眸光微闪。 他自然也听说了,那位阿璃公子的惊人容貌。 “容貌再美,也不过是皮囊。”他淡淡道,“妻主若只看重皮囊,这后院怕早就挤不下了。” “那她看重什么?”苏合抬起泪眼,茫然地问。 顾临渊沉默了片刻,指尖抚过自己的腹部。 “她看重权势,看重利益,看重……谁能真正帮到她。”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谢侧君背后是相府。至于你我……或许,只是她年少时未尽的执念,或是……一时的怜惜。” 苏合听得怔住,连哭都忘了。 “所以,”顾临渊看着他,目光坚定,“合儿,与其整日担心妻主又收了谁,会不会冷落我们?不如想想,如何在这后院中,站稳脚跟,让自己……过得舒心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谢侧君如今掌家,他性子端方守礼,不会为难我们。” “那位阿璃公子,既失了忆,性子单纯,也不必视作威胁。你只需像从前一样,安分守己,妻主来时高高兴兴迎她,妻主不来……便好好打理自己的小院,与人为善。” “可是……”苏合还是有些不安,“我还是怕……” “怕没有用。”顾临渊握住他的手,“这后院,人多是必然的。往后的日子还长,或许……还会有第六个,第七个。” 他看着苏合瞬间瞪大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能做的,就是认清自己的位置,至于妻主的宠爱……”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有些话,不必说透。 苏合呆呆坐在那,眼泪已经干了,脸上只剩一丝挥之不去的失落。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又好像,更难受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通报:“侍君,清离阁的阿璃公子……过来了。” 两人俱是一愣。 这么快就……来了? 苏合慌忙擦干眼泪,坐直身子,顾临渊也放下书卷,理了理衣襟。 “请进来。”顾临渊声音平稳。 门帘再次被掀开。 阿璃换了一身浅青色的常服,浅灰色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易碎。 他进屋时,带着些许怯意,先是快速扫过屋内陈设,然后落在榻上两人身上,眸光清澈见底。 苏合第一眼看清阿璃面容时,呼吸滞了一瞬。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冲击力依旧惊人。 那张脸……美得让人生不出嫉妒,只有震撼。 顾临渊眸色也深了深,但很快恢复平静。 “顾公子安,苏公子安,我是阿璃。”声音清润干净。 顾临渊微微颔首:“阿璃公子不必多礼,请坐。” 松墨搬来绣墩,阿璃坐下,显得有些拘谨。 苏合抿着唇,偷偷打量他。 这人……眼神干净得一眼就能望到底,确实不像有心机的。 “我、我刚搬来清离阁。”阿璃主动开口,“妻主说,玄镜司里待着冷清,所以让我搬到这来住。”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顾临渊和苏合,脸上漾开一个纯粹的笑容: “妻主还说,顾侍君和苏侍君都是很好的人,肯定能处得来。” 这话说得直白又天真,完全不加修饰。 苏合愣住了。 顾临渊眸光微动。 “妻主……真这么说?”苏合忍不住问,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委屈。 “嗯!”阿璃重重点头,“妻主说,苏侍君最爱吃甜食,性子活泼,让我有空可以找你玩。还说顾侍君学识渊博,性子稳重,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请教。” 他歪了歪头,补充道:“不过我现在……好多事都不记得了,可能问的问题会很笨。” 这副毫无心机的模样,让苏合心头那点敌意,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顾临渊沉默片刻,温声道:“阿璃公子既搬来了,便是自己人。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谢谢顾侍君。”阿璃眼睛亮了亮,又看向苏合,“苏侍君……你眼睛红红的,是哭了吗?” 苏合脸一热,慌忙低头:“没、没有!” “哦……”阿璃没追问,转而看向小几上摆着的一碟糕点,“这是什么?好香。” 苏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自己刚才带来,还没来得及吃的桂花糕。 他犹豫了一下,端起碟子递过去:“桂花糕。你……要尝尝吗?” 阿璃眼睛更亮了,却看向顾临渊,似乎在问“可以吗”。 顾临渊心中轻叹。 这少年……真是单纯得让人心软。 “吃吧。”他道。 阿璃这才捏起一块,小口小口吃起来。 吃相很斯文,眉眼弯弯,显然很喜欢。 苏合看着他吃得满足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好吃吗?”苏合小声问。 “嗯!”阿璃用力点头,唇边沾着一点糕屑,“好甜。” 他伸手又拿了一块,递向苏合:“苏侍君也吃。” 苏合怔了怔,接过糕点,心里那点芥蒂,彻底消散了。 顾临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复杂。 阿璃的单纯不似作伪。妻主将他带回来,或许真是怜他孤苦。 可这般容貌,这般性子…… 在这后院里,究竟是福是祸? “阿璃公子日后有何打算?”顾临渊轻声问,“可有什么想做的事?” 阿璃茫然地眨了眨眼:“我……不知道。妻主说,让我先安心住着,把身子养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轻了些:“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自己会什么。” 苏合忍不住道:“那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在玄镜司时,就是发呆,看看花,看看云。”阿璃老实道,“有时候妻主来了,就跟她说说话。不过她忙,不常来。”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寂寥。 —— 第228章 都是好兄弟 第228章 都是好兄弟 苏合想起自己刚进门时,也是这般整日盼着妻主来的心情,不由得生出一丝同病相怜。 “以后你可以来找我玩。”苏合脱口而出,“我院子里养了几只兔子,还有一架秋千。” 说完,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偷瞄顾临渊。 顾临渊微微一笑:“合儿说得对。既住在一个大院里的,便是兄弟。阿璃公子闷了,随时来找我们玩。” 阿璃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干净得晃眼:“谢谢你们。”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阿璃问,顾临渊和苏合答。 问的问题都很简单,甚至有些幼稚。 临走时,阿璃又规规矩矩行了礼。 “我明日……可以再来吗?”他小声问,眼里带着期待。 苏合看向顾临渊。 顾临渊颔首:“自然。随时欢迎。” 阿璃开心地笑了,转身跟着松墨离开。 门帘落下,屋内重归安静。 苏合开口:“表哥……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懂。” “嗯。”顾临渊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有些飘远。 “那……我们以后多带带他?”苏合小声道,“他一个人,怪可怜的。” 顾临渊看向表弟,见他眼中已无嫉妒,只剩纯粹的同情。 “好。”他温声道,“你既愿意,便多与他走动。” 苏合点点头,又嘀咕:“不过……他长得也太好看了。妻主会不会……” “合儿。”顾临渊打断他,声音平静,“该来的总会来。与其胡思乱想,不如过好眼前。” 苏合“哦”了一声,不再多说,心里却打定主意—— 明天就给阿璃送点自己做的点心来。 而此刻,清离阁内。 阿璃趴在窗边,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轻声问身后的松墨: “松墨,顾侍君和苏侍君……真的很好,对不对?” 松墨躬身:“是。顾侍君性子温和,苏侍君活泼单纯,都是好相处的。” 阿璃弯起唇角,浅灰蓝的眸子里映着窗外天光。 “妻主没骗我。” 他小声说,然后轻轻哼起一段不知名的调子。 调子悠扬干净,像山间清风。 —— 听雪阁内,暖香氤氲。 已是第三日了。 云潇潇和花闻道,一直没回府。 白日里,两人处理卷宗、商议要务。 入夜了,便歇在听雪阁。 同榻而眠,相拥而卧,像寻常夫妻。 花闻道偶尔,会生出错觉。 仿佛他是她,唯一的夫郎。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强压下去。 荒唐。 她后院还有那么多人,谢观止、顾临渊、苏合、阿璃…… 外头还养了几个。 可心,还是不受控地软了一塌糊涂。 今夜,烛火摇曳。 云潇潇刚沐浴完,只披了件绯色薄衫,墨发湿漉漉散着,水珠沿着脖颈滑落,没入衣领。 花闻道正在整理明日文书,余光瞥见她这般模样,指尖微顿。 “过来。”云潇潇坐在榻边,拍了拍身侧,“帮我擦干。” 花闻道放下手上的活,取了干净布巾,走到她身后。 他动作轻柔,一缕一缕替她擦拭长发,松雪气息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云潇潇眯起眼,往后靠在他身上。 “阿闻,”她开口,“这几日……你可开心?” 花闻道手一顿。 “嗯。”他低应一声。 “我也开心。”云潇潇转过身,仰头看他,凤眸里映着烛光,“就咱们两个,清净。” 花闻道心尖颤了颤。 就咱们两个。 这话,太容易让人沉溺。 他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很轻带着克制的热度。 云潇潇勾住他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布巾滑落在地。 烛火噼啪一声。 衣衫渐褪。 温度攀升。 就在此时—— “掌司!云府急报!” 急促的叩门声,打破了满室旖旎。 花闻道呼吸一滞,松开她,迅速拉过薄被盖住身子。 云潇潇眉头紧蹙,脸上情欲未退,却已染上寒霜。 “何事?”她声音冷沉。 门外是青梧焦急的声音:“掌司,云府来人,说是谢侧君请您务必立刻回府!云家老家主……快不行了!” 空气凝固。 花闻道明显感觉到,怀中身躯骤然僵硬。 云潇潇脸上最后一丝暖意,彻底消散。 她推开他,赤足下榻,随手扯过衣袍裹上。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备车,回府。” 花闻道看着她,快速穿衣的背影。 云府老家主。 那个不喜潇潇,甚至多次想置她于死地的祖母。 要死了。 而潇潇此刻的眼神…… 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 “阿闻,”云潇潇系好腰带,转头看他,“你先歇着,不必等我。”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今夜……我可能不回来了。” 花闻道沉默点头。 看着她推门而出,他吹灭烛火,重新躺回去。 被褥里,还有她的气息。 —— 马车疾驰回镇国公府。 云潇潇一路上,面无表情。 谢观止等在府门前,夜色里,他披了件月白外袍。 显然是从榻上匆匆起身,墨发微乱,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 见马车停下,他快步上前。 “妻主。”声音又急又沉。 云潇潇下车,瞥他一眼:“嗯。” “松涛院那边,”谢观止语速很快,“说祖母突然病重。” “方才醒来时,一直念叨着要见您,下人不敢耽搁,这才连夜来报。” 他顿了顿,眸中是真切的担忧:“妻主,您快去看看吧。” 云潇潇脚步顿住。 那个老太婆,能熬到现在,也是难得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谢观止,凤眸里暗流涌动:“念叨我?” “是,”谢观止点头,他不知内情,只当是祖孙情深,“说是昏沉中,一直喊您的名字。” 云潇潇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喊她的名字? 怕是恨毒了她,死前都想咒她吧。 谢观止见她神色不对,以为她是忧心过度,温声道:“妻主莫急,我已让人去请了城中医术最好的张大夫,此刻应该已在路上。” “不必。”云潇潇抬步往府内走,“她命硬得很,死不了那么快。” 这话说得冷淡,谢观止一怔。 云潇潇径自往松涛院方向走去:“绛雪。” “在。” “去订上好的楠木棺、锦绣寿衣、金银纸钱,备齐了送到松涛院。”她声音平静,“既快死了,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绛雪心头一凛:“是。” 谢观止跟在身侧,听到这话,眉头微蹙:“妻主,祖母尚在,备这些……是否不太吉利?” 云潇潇侧眸看他一眼。 她眸光幽深:“未雨绸缪罢了。” 谢观止抿唇,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妻主对祖母的态度……太冷了。 —— 第229章 云战死了 第229章 云战死了 云潇潇赶到松涛院时,屋内药味浓得呛人。 她一眼就看见,陆晏正守在云战床前,手里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着。 云战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如土,嘴巴歪斜,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眼神发直,盯着帐顶,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陆晏抬起头。 见是云潇潇,他放下药碗,站起身,温声道:“潇潇来了。” 云潇潇面无表情地颔首:“陆叔。” 按理,她该称他嫡父,可她从不。 陆晏也不敢计较,只侧身让开床前位置:“母亲一直念着你,方才清醒些,非要见你。” 云潇潇走到床前,垂眸看着云战这副狼狈模样。 “祖母要见我?”她声音平静,“那陆叔先下去吧,我与祖母……说些体己话。” 陆晏顿了顿,点头:“好。” 他带着屋内伺候的下人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屋内只剩祖孙二人。 云潇潇弯下腰,凑近云战的脸。 云战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聚焦在她脸上。 看清来人后,她嘴唇哆嗦起来,含糊地嘟囔:“潇……潇……孽障……” 云潇潇笑了,笑意冰冷。 她俯身,凑到云战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如刀:“祖母,你最疼爱的云翩翩,在东宫犯下大错,是我设计的。” 云战瞳孔骤缩。 “还有云阳,我能救他,但我不救。” 云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还有你,”云潇潇一字一顿,“这些日子大补的膳食,是我特意吩咐厨房送的。虚不受补,燥热攻心——这可是我,特地为你寻得方子。” 她直起身,看着云战扭曲的脸,嘲讽道:“只可惜,您命不够硬,这才几个月,就不行了。” 云战浑身剧烈颤抖,枯瘦的手试图抬起来,却只抓皱了被褥。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云潇潇,破碎的字句从歪斜的嘴里挤出来: “孽……孽障……你怎么敢……我可是你亲祖母……” “亲祖母?”云潇潇笑出了声,笑声里淬满寒冰,“当初把我一身筋骨打碎,扔进玄镜司等死的时候,您怎么不想想,我是您亲孙女?” 云战眼神一滞。 “若不是我命大,”云潇潇俯身,逼近她的脸,“现在早就是孤魂野鬼了。您怎么有脸提‘亲祖母’三个字?” 云战嘴唇哆嗦:“我……我是为了云家……若不交出你……女帝迁怒镇国公府……满府上下……都要受你牵连……死无葬身之地……” “为了云家?”云潇潇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讥诮,“别再做戏了,祖母。” 她声音冷了下来: “您放心,您死了,镇国公府在我手上——会走得更远。” 云战瞳孔放大。 她死死瞪着云潇潇,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那眼神里,有恨,有悔,有不甘,还有深深的恐惧。 云潇潇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框时,她顿了顿,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云战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眼睛瞪得滚圆,直直盯着帐顶。 已经没气了。 死不瞑目。 云潇潇收回视线,推门而出。 陆晏候在廊下,见她出来,迎上前:“潇潇,母亲她……” “祖母睡了。”云潇潇打断他,“陆叔也去歇着吧,守了这么久,辛苦了。” 陆晏看向她,欲言又止。 最终只道:“那你……” “我回听雪阁。”云潇潇径自往外走,“丧仪之事,有劳陆叔和观止操办。按规矩来,别失了体面。” 陆晏躬身:“是。” 他看着云潇潇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沉默良久,才转身回屋。 推开门,看见床榻上云战瞪圆的双眼。 人已经死了。 —— 听雪阁。 云潇潇推门而入时,花闻道正坐在窗边看书。 烛火摇曳,银发如月华流泻。 听见动静,他抬眸。 四目相对。 云潇潇褪下外袍,走到他面前,跪坐在榻边,将脸埋进他膝间。 花闻道放下书,手指穿过她的墨发。 “阿闻。”她声音闷闷的。 “嗯。” “我杀了她。” 花闻道手指一顿。 云潇潇抬起头,凤眸里一片空茫,“她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很不甘心。” 花闻道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云战。 —— 九凤殿,早朝。 夜倾寰高坐凤椅,冕旒下的神色略显疲惫。 云阳一事虽已按律处置,但终究是皇室丑闻,让她近些日子心情都不大好。 她目光扫过阶下,最后落在储君身上——夜璇玑今日穿着储君冕服,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扬。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寒江雪冷声道。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缓步出列。 “儿臣,有本奏。”声音清润柔和,不高不亢。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是二皇女,夜清音。 她今日一身藕荷色宫装常服,素雅低调,墨发绾成随云髻,只簪一枚碧玉簪。 面容清婉秀丽,眉目平和,与一旁气势逼人的夜璇玑形成鲜明对比。 她向来沉默寡言,若非必要绝不开口,此刻出列,顿时引得众人侧目。 夜璇玑眉头一蹙,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夜倾寰也有些意外:“清音有何事?” 上一回,她与朝臣争执,还是为了赈灾款一事。 夜清音手持玉笏,微微躬身:“儿臣要奏之事,关系重大,涉及国本,更关乎……储君德行。” 她刻意放缓,字字清晰。 满殿骤然一静!涉及储君德行?! 夜璇玑脸色微变,袖中手指猛然收紧,目光如刀刺向夜清音。 夜倾寰眸光一凝,身体微微前倾:“说。” “是。”夜清音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奉上,“此乃儿臣近日,偶然所得。其中所录,触目惊心,儿臣特呈于御前,请母帝圣览。” 寒江雪快步下阶,接过奏折,转呈御案。 夜倾寰展开奏折,目光落下。 起初只是随意扫视,随即,她的眼神锐利起来! 捏着奏折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看得极快,脸色却随着阅读,一点点沉下去,越来越冷,越来越冰,到最后,几乎凝成了一层寒霜。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女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夜璇玑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 第230章 说多谢主上相助 第230章 说多谢主上相助 她死死盯着那本奏折,又看向夜清音平静无波的侧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终于,夜倾寰看完了。 她缓缓合上奏折,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眼,直直射向阶下的夜璇玑。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滔天的怒火,更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失望。 夜璇玑被这目光,刺得心头发慌,强自镇定:“母帝……二妹所奏何事?若有误会,儿臣……” “误会?”夜倾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冻得人遍体生寒,“皇太女,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误会?!” 她将手中奏折,狠狠摔向御阶下! “啪!” 奏折落地,散开几页。 距离最近的几名官员,下意识瞥去,只一眼,便骇得魂飞魄散,慌忙低头,再不敢看第二眼。 夜璇玑咬牙,快步上前,捡起奏折。 只看了开篇几行,她眼前便一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陈凤翎与她之间往来的暗账记录! 何时何地,运送何物,价值几何,如何分润,记录得清清楚楚! 更有几封私密书信的誊抄,虽未指名道姓,但其中提及的“东宫”、“殿下”、“日后大业”等字眼,无一不将矛头,死死钉在她身上! 最要命的是,其中竟还夹着几张货单——是夹带在漕运货物中,偷运的……兵器图样与数量! 私吞宫中用度,勾结皇商贪墨,已是重罪。 私运兵器……这几乎等同于谋逆! “不……这不是真的!”夜璇玑抬头,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尖利,“这是诬陷!是有人蓄意构陷儿臣!母帝明鉴!儿臣从未……” “从未什么?”夜清音开口,打断了她。 她依旧站在那里,姿态恭谨,声音带着一丝不解,“皇姐,这奏折上的账目往来时间、地点、数目,皆可与宫中、漕运司存档一一核对。” “至于这些书信笔迹、暗记,亦可请专人验看。陈凤翎亦被我拿下,随时可提审对质。” 她看向夜倾寰,躬身道:“母帝,此事关系重大,儿臣不敢妄断。但证据确凿至此,若不为皇姐洗清嫌疑,恐难以服众。” “不如……便请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此事,也好还皇姐一个清白。” 三司会审! 夜璇玑瞳孔骤缩。 一旦三司介入,这些证据被摆在明面上细查,她就全完了! 陈凤翎那个贱人,为了活命,什么不会说? “母帝!不可!”她急声道,“必是有人精心设计的圈套!意在动摇国本,陷害储君!二妹她……” “皇姐此言差矣。”夜清音抬眼,“臣妹只是偶然得到这些证物,深感事大,不敢隐瞒,这才呈报御前。至于是否圈套,是否陷害,自有三司明断。皇姐若心中坦荡,又何惧调查?”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字字诛心:“还是说……皇姐心中,其实……有鬼?” “你——!”夜璇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夜清音,几乎要破口大骂。 “够了!” 夜倾寰一拍御案! 夜倾寰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阶下脸色惨白的夜璇玑。 又看了看一旁垂眸恭立,却句句逼人的夜清音。 心中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悉心教导二十多年的嫡长女,最近愈发毛躁,简直不配为一国储君。 这位置,迟早是她的。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结党营私,贪墨敛财,甚至……私运兵器! 她到底想干什么?!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动摇国本的蠢事!? 夜倾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皇太女夜璇玑。”她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即刻起,卸去监国之权,暂禁足东宫,非诏不得出。” “三司会审之事,准奏。由二皇女夜清音督协审理。” “此案一应人证物证,严加看管。孤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 “退朝!” 夜璇玑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卸权……禁足……三司会审…… 完了。全完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夜清音。 夜清音正微微垂首,恭送女帝离去。 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夜清音侧过脸,迎上她的视线,对她微微一笑。 —— 听雪阁后,临湖亭中。 昨夜落了一场大雪,此刻湖面结着薄冰,四下白茫茫一片。 云潇潇裹着火红狐裘坐在亭中,墨发未束,散在肩头,怀里揣着雪白的玄烬。 绛雪踏雪而来:“主上,信已传至北境,镇国公半月内应能赶回。” 云潇潇“嗯”了一声,手指漫不经心抚着玄烬的绒毛:“将那具寒玉冰棺,送去云府。” 绛雪垂首:“主上这是……” “面子上总得做个孝孙。”云潇潇唇角微勾,“让我那母亲回来时,能见她最后一眼。” 绛雪退下后不久,黛柚引着裴明远来了。 裴明远披着墨色大氅,肩头落着细雪。 进亭时,他一眼就看见云潇潇怀中那团白绒绒的灵宠,眸光微动。 “主上何时养了这么个宝贝?”他走近,很自然地在她身侧石凳坐下,伸手想去碰玄烬。 玄烬掀起眼皮,赤金冰蓝的异瞳淡淡扫他一眼,尾巴一甩,避开他的手。 裴明远轻笑:“脾气还不小。” 云潇潇没接话,只侧眸看他:“事情办妥了?” “妥了。”裴明远倾身靠近,声音压低,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 他说话时,手搭上她膝头,指尖摩挲着狐裘柔软的毛。 云潇潇没推开他,只问:“夜倾寰反应如何?” “震怒。”裴明远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唇上,喉结微动,“当场摘了夜璇玑所有职权,东宫现已围成铁桶。”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主上这局,布得漂亮。” 云潇潇勾唇,抬手抚了抚他肩头的落雪:“你也办得漂亮。” 裴明远呼吸一滞,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划:“那主上……如何赏我?” 玄烬忽然仰头,清越的少年音响起:“主人,他在讨赏。” 裴明远一怔,失笑:“这灵宠竟会说话。” “一直会。”云潇潇抽回手,神色淡了些,“夜清音那边呢?” 裴明远收敛了几分旖旎心思,正色道:“她闭门不出,只递了话,说多谢主上相助。” 第231章 不要来打小报告 第231章 不要来打小报告 云潇潇嗤笑一声,淡淡道:“我又不是为了她。盯紧她,夜璇玑倒了,下一个就是她。” “是。” 裴明远应下,目光仍流连在她脸上。见她眼下有淡淡青影,低声道:“主上这几日……没睡好?” 云潇潇没答,只问:“上次让你找合适的良家公子,给绛雪和黛柚说亲,办得如何了?” 裴明远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已经办好了。挑了八户清白人家的公子,都是品行端正、才貌相当的。本打算这几日,就带画像来给主上过目,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云潇潇绝魅的侧脸:“没想到云老家主突然过世,这时候相看,怕是不太合适。” 云潇潇抚着玄烬的手未停,淡淡道:“虽说我与那老太婆没什么祖孙情分,但毕竟姓云,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她抬眸,望向亭外纷飞的雪:“相看的事,等她下葬后再说吧。” 裴明远点头:“是。” 他看着她被雪光映得愈发白皙的脸,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口:“主上今日瞧着有些累?” 云潇潇侧眸看他:“阿远今日真是格外体贴。” 裴明远低笑,手指顺着她领口滑下,虚虚搭在她肩头:“明远一直最体贴了,主上若累了,我可以留下来……伺候。” 玄烬从云潇潇怀中探出头,赤金冰蓝的异瞳盯着裴明远:“主人,他想要双修。” 云潇潇失笑,屈指弹了下玄烬的脑门:“就你话多。” 裴明远也笑,却趁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这灵宠……倒是什么都懂。” 云潇潇任他搂着,神色慵懒:“裴明远。” “嗯?” “我今日没兴致。” 裴明远呼吸微滞,垂眸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心头那点旖旎念头,瞬间冷静几分。 也对,即便她们祖孙没什么感情,她心里应该大抵还是有一丝难过得吧。 “是明远孟浪了。”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躬身行礼。 云潇潇看着他恭敬的姿态,轻笑一声:“无妨,你继续盯紧夜清音,还有云家那边。” “是。” 裴明远退下前,又看了她一眼。 亭中美人倚雪,红裘白兽,墨发散落,美得像一幅画。 可那画里透出的疏离威压,让他心头那点悸动,瞬间一冷。 他转身离去。 玄烬甩了甩尾巴,跳上石桌,歪头看着云潇潇:“主人,他喜欢你。” “喜欢我的人多了。”云潇潇没睁眼,“有用的,才配留下。” 玄烬冰蓝的右眼眨了眨:“那主人喜欢谁?” 云潇潇沉默片刻:“不知道。” 她望着亭外苍茫的雪景,声音很轻:“或许……谁都不喜欢。” 玄烬将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她手边,轻轻蹭了蹭:“那玄烬陪主人。” 云潇潇揉了揉它,没说话。 只有雪落的声音。 —— 听雪阁内,一片寂静。 花闻道立在窗前,望着那片被雪覆盖的湖亭方向,银发垂落肩头,侧脸清冷如雕。 青梧站在他身后,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正君,裴少主方才在亭中……与掌司举止颇为亲昵。弟子是否该去提点他几句,让他注意分寸,离掌司远些?” 花闻道握着窗棂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必。” 青梧一怔:“可是……” “潇潇如今才是玄镜司掌司,”花闻道转过身,淡金色的眸子静静看着青梧,“你是玄镜司弟子,该忠于她,而非在我面前……打这些小报告。” 青梧心头一凛,慌忙垂首:“弟子知错。” 花闻道走到案边,重新拿起那卷未看完的阵法图谱。 他早就知道,云潇潇和裴明远的关系。 床伴,下属,偶尔的慰藉。 他不是不在意,只是……改变不了。 云潇潇从来就不是,能被束缚的女子。 她风流,多情,身边从不缺男子。从前是,现在是,将来……恐怕也是。 他若事事计较,日日吃醋,这正君之位,恐怕早该换人坐了。 “下去吧。”花闻道淡淡道,“往后这类事,不必再报。” 青梧躬身:“是。” 退出屋子时,青梧回头看了一眼。 花闻道垂眸看着手中图谱,侧脸在冬日光影里清绝依旧,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却泄露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 青梧心中轻叹,正君这般神仙人物……偏偏栽在掌司手里。 真是,孽缘。 屋内重归寂静。 花闻道放下图谱,走到镜前。 镜中人银发白衣,眉目天绝,通身笼着隔绝尘世的清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下,那颗心早就不纯粹了。 会痛,会酸,会因为她一个眼神悸动,也会因为她与旁人亲近而……嫉妒。 他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是那日在听雪阁,她窝在他怀里,轻声说“就咱们两个,清净”时的模样。 不过几日,她便又在雪亭中,与裴明远耳鬓厮磨。 骗子。 他扯了扯唇角,笑意苦涩。可他除了接受,还能如何? 难道要像那些善妒的男子一样,哭闹撒泼,逼她只守着自己一人? 他做不到。 他是花闻道,是玄镜司前任掌司,是云潇潇明媒正娶的正君。 他该大度,该体面,该……学着不在意。 哪怕心在滴血。 “阿闻。”忽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花闻道睁开眼,从镜中看见云潇潇推门而入的身影。 她已换下那身火红狐裘,只穿了件绯色常服,墨发松松绾着,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玄烬没跟来。 花闻道转身,神色恢复平静:“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不是说赏雪景,天黑才回吗?” 云潇潇走到他面前,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颈窝。 “累了。”她声音闷闷的,“想你了。” 花闻道身体微僵。 想他了? 那方才在雪亭中,与裴明远亲近时,可曾想过他? 这话在喉间滚了滚,最终咽了回去。 他抬手,轻抚她的背:“累了就歇着。” 云潇潇在他怀里蹭了蹭,忽地抬头,看着他:“阿闻,你是不是……不高兴?” 花闻道一怔。 “没有。”他别开眼。 第232章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第232章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撒谎。”云潇潇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望,“你每次不高兴,唇角就会抿紧一点点。” 她指尖抚过他唇角:“像现在这样。” 花闻道沉默。 云潇潇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吃醋了?”她挑眉,“因为裴明远?” 花闻道抿唇,没说话。 “他不过是个好用的棋子。”云潇潇松开手,重新靠回他怀里,“阿闻,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花闻道低声问。 云潇潇仰头,吻了吻他的下巴。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君,”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是我云潇潇的夫君。” 花闻道心尖一颤。 “只是夫君?”他问。 云潇潇看着他淡金色的眸子,忽然叹了口气。 “阿闻,”她伸手,指尖抚过他眉眼,“我知道你要什么。” “可我给不了。” 她声音平静,却残酷:“我的心太大,装得下恨,装得下权,装得下这天下……唯独装不下‘唯一’二字。” “你若受不了,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花闻道静静看着她。 良久,他忽然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像往日温柔,带着一丝压抑的狠意,像要将她吞吃入腹。 云潇潇一怔,随即回应。 一吻结束,两人呼吸都有些乱。 花闻道抵着她的额,声音低哑:“我不走。云潇潇,这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云潇潇笑了,笑意真切,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 “傻子。”她轻声说。 花闻道没应,只将她搂得更紧。 他知道自己是傻子。 明知道她给不了唯一,却还是贪恋她片刻的温暖。 明知道她身边,一个接一个的新人,却还是选择留下。 —— 十月二十六,栖梧阁。 暮色初临,敞轩内已点了灯。一桌精致的席面摆在正中,六副碗筷,围坐了六个人。 今日,是云潇潇十九岁生辰。 谢观止请示过花闻道后,特地在栖梧阁摆了这桌家宴。 席上除了云潇潇,便只有她的几位夫郎:正君花闻道端坐主位左侧,谢观止坐在右侧,往下依次是顾临渊、苏合、阿璃。 顾临渊已怀孕七月,腹部明显隆起,穿了件宽松的竹青云纹冬袍。 苏合挨着他坐,时不时瞄一眼云潇潇,眼中直冒星星。 阿璃安安静静坐在最末,浅灰色长发松松束着,浅灰蓝的眸子偶尔抬起,悄悄看云潇潇一眼,又飞快垂下。 席面是谢观止亲自盯着厨房备的,既丰盛又不油腻,还特意为顾临渊备了几道清淡滋补的汤羹。 “妻主,这道清炖乳鸽是加了当归黄芪的,最是温补。”谢观止执筷,亲自为云潇潇布菜,姿态恭谨端方,“您近日操劳,该多进些滋补之物。” 花闻道坐在一旁,银发半束,素白衣袍衬得他越发清冷。 他没说话,执壶为云潇潇斟了半杯温好的梨花白。 酒液清冽,香气四溢。 云潇潇接过,抿了一口,笑道:“阿闻斟的酒,格外香甜。” 花闻道唇角微弯,没应声,眼底却柔和了些。 顾临渊见状,温声道:“妻主,这道醋鱼是江南做法,酸甜开胃,您尝尝。”说着,也用公筷夹了一块,小心翼翼放到云潇潇碟中。 苏合不甘示弱,忙舀了一勺蟹粉豆腐:“妻主!这个好吃!豆腐嫩,蟹粉鲜!” 云潇潇来者不拒,每样都尝一口,面上带笑:“都坐下吃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阿璃看着众人为云潇潇布菜,眨了眨眼,犹豫片刻,也伸筷夹了一块糕点——放到云潇潇手边的小碟里。 “妻主……这个甜。”他小声说,脸颊微红。 云潇潇一怔,随即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阿璃有心了。” 阿璃脸更红了,低头扒饭。 花闻道瞥了阿璃一眼,神色平静,继续为云潇潇布菜。 谢观止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这一桌人,看似和睦,实则…… 正想着,外头传来黛柚的声音:“主上,裴少主来了,说是给您送生辰礼。” 席间一静。 云潇潇挑眉:“让他进来。” 不多时,裴明远一身墨蓝锦袍踏入阁内,手中捧着个紫檀木长匣。 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尤其在花闻道脸上顿了顿,才转向云潇潇,躬身笑道:“明远来迟了,望主上恕罪。” 说着,将木匣奉上:“这是给主上的生辰礼。” 云潇潇接过,打开匣子。 里头是一柄短剑,剑鞘乌黑,嵌着暗红宝石,剑柄缠着银丝,古朴精致。抽出半寸,剑身寒光凛冽,显然非凡品。 “西域玄铁所铸,吹毛断发。”裴明远道,“主上随身带着,防身也好。” 云潇潇合上剑,笑道:“有心了。” 裴明远目光扫过席面:“主上正在用膳?那明远就不打扰了……” “既来了,便坐下一起吃吧。”云潇潇淡淡道,“添副碗筷。” 裴明远笑嘻嘻应道:“那明远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下人添了座椅碗筷,位置恰在阿璃旁边,对面便是花闻道。 裴明远落座后,先朝花闻道拱手:“正君安好。” 花闻道微微颔首,神色清淡:“裴少主客气。” 裴明远又看向顾临渊,笑道:“顾公子身子可好?瞧着气色不错。” 顾临渊温声回应:“劳裴少主挂心,一切安好。” 苏合偷偷打量裴明远,又看看云潇潇,小声嘀咕:“今日是家宴,裴少主倒不见外……” 顾临渊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苏合的腿,示意他慎言。 阿璃好奇地看着裴明远,浅灰蓝的眸子眨了眨,忽然小声问:“你也是妻主的夫郎吗?” 席间空气一滞。 裴明远失笑,看向云潇潇,眼神意味深长:“这……要看主上如何说了。” 云潇潇夹了一筷子醋鱼,淡淡道:“阿璃,裴少主是我下属,亦是……朋友。” “哦。”阿璃似懂非懂。 裴明远眼底闪过一丝黯淡,随即恢复如常,执壶为自己斟了杯酒,举杯道:“明远敬主上一杯,祝主上生辰喜乐,万事顺遂。” 云潇潇举杯与他相碰。 花闻道静静看着,手中筷子顿了顿,也执杯起身:“我也敬妻主一杯。” —— 第233章 破镜重圆 第233章 破镜重圆 谢观止、顾临渊、苏合见状,纷纷举杯。 阿璃慌慌张张端起杯子,差点洒了酒。 云潇潇看着眼前齐举的酒杯,嫣然一笑。 “好,”她一饮而尽。 席间气氛活络起来。 裴明远说话风趣,不时逗得苏合发笑。顾临渊温声与他交谈几句,谢观止偶尔接话,礼仪周全。 花闻道话最少,只静静为云潇潇布菜斟酒,偶尔抬眼看向裴明远,目光清淡,却自带一股正君的威仪。 阿璃专心吃饭,偶尔偷瞄云潇潇,见她杯空了,便笨手笨脚地想帮她斟酒,却被花闻道先一步执壶斟满。 阿璃愣了愣,默默收回手。 云潇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笑意不变,心中却泛起一丝微妙。 这一桌人……还真是,热闹。 宴至中途,顾临渊忽然轻轻“唔”了一声,手抚上腹部。 云潇潇立刻看向他:“怎么了?” “无妨,”顾临渊微笑,“是孩子踢了一下。” 阿璃好奇地凑过去:“我能摸摸吗?” 顾临渊点头。 阿璃小心翼翼将手贴在他腹侧,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在动!顾哥哥,他是不是很喜欢今日的热闹?” 顾临渊柔声道:“许是知道今日是妻主生辰,也跟着高兴。” 云潇潇伸手,覆在顾临渊腹上,果然感觉到轻微的胎动。 她眉眼柔和下来:“看来是个调皮的。” 花闻道看着这一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谢观止垂眸,默默为顾临渊盛了碗汤。 裴明远笑容微敛,随即又展开,举杯道:“顾公子有孕在身,是喜事,明远敬你一杯。” 顾临渊举杯谢过,他喝得是茶。。。 —— 生辰宴后,众人都散去了。 月色清寂。 花闻道走在前面,银发在廊灯下泛着冷辉。 云潇潇在他身后半步,绯红衣裙随风轻拂。 两人穿过游廊,走进主屋内室。 门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室内点了一盏烛火,光影摇曳。 云潇潇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匣,双手捧着,递到花闻道面前。 花闻道垂眸看着那匣子,有些疑惑。 “打开看看。”云潇潇抬眼看他,凤眸里映着烛光,竟有几分罕见的认真。 花闻道接过木匣。 匣子很轻,他指尖扣开铜扣,掀开盖子。 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烛火下,匣中静静躺着一支玉簪——通体剔透如冰,雕成莲花初绽之形,花瓣层叠舒展,莲心一点莹白,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万年冰髓玉雕成的莲花簪。 那支……早就碎在他掌心,碎在那夜冰冷月色下的簪子。 花闻道指尖微颤,轻轻触上簪身。 触手温润,完好如初,连一丝裂痕都寻不见。 “你……”他抬眸,看向云潇潇,淡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情绪,“什么时候修……” “我找了最好的玉匠,”云潇潇轻声说,“用特殊材料一点一点粘合,又以灵力温养了三日。” 她伸手,从他手中拿过玉簪,指尖抚过莲瓣:“那夜你走得急,碎片落了一地。” 花闻道喉结微动。 那夜,他备了这簪子,想送她。 这本就是,她前世心心念念想要的。 可踏进听雨轩时,却听见男女缠绵的声响——是她的声音,和另一个男人的喘息。 他立在院子里,手中握着簪子,浑身血液一寸寸冷透。 最后,簪子碎在掌心,碎得彻底。 后来,他便没了底线,一次次原谅她的三心二意,一次次纵容她的风流债。 最后,还上赶子嫁她做正夫。 “何必。”他别开眼,声音有些哑,“一支簪子而已。” “不是一支簪子而已。”云潇潇将簪子举到他眼前,“这是你第一次送我东西,我自然要好好珍惜。” 花闻道呼吸微滞。 云潇潇抬手,轻轻将他鬓边一缕银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他微凉的耳垂。 “阿闻,”她声音很轻,“你要信我,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最重要的。” 云潇潇的话轻轻落下,却在花闻道心头激起千层涟漪。 他抬眸,深深看进她眼底。他看见她凤眸里的认真,看见那抹罕见的温柔,也看见……那温柔底下,一如既往的复杂底色。 他知道,她在哄他。 她云潇潇的心,装了太多人。 谢观止、顾临渊、苏合、阿璃……甚至今夜席间那个言笑晏晏的裴明远,都占着她心头一隅。 她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更不会为任何人放弃整片森林。 可那又如何? 花闻道轻轻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他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冰莲簪,指尖抚过温润的莲瓣,那夜碎裂的寒意,似乎还在掌心。 可此刻触及的,却是带着她体温的暖意。 “我信你。”他低声道。 云潇潇微微一怔,没想到他应得这样干脆。 花闻道将玉簪,轻轻插回她发间。 “只要这一刻是真的,”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就够了。” 云潇潇心头一颤,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近,吻了上去。 花闻道将她搂得更紧,加深了这个吻。 银发与墨发交缠,月白与绯红相叠,影子投在墙上,亲密得仿佛一体。 一吻终了,两人呼吸都有些乱。 云潇潇抵着他额头,轻声问:“不生气了?” “气。”花闻道如实答,手指抚过她唇瓣,那里被他吻得微肿,“但更气自己。” “气自己什么?” “气自己明明知道,你的性子,”他低叹,“却还是每次都会心动,每次都会……原谅。” 云潇潇笑了,笑意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软。 “阿闻,”她凑到他耳边,热气拂过他敏感的耳廓,“那今夜……我好好补偿你。” 话音落,她熄了烛火。 室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衣衫窸窣落地。 云潇潇将他轻轻推倒在榻上,俯身吻他。 从眉心到鼻尖,从唇角到喉结…… 花闻道仰躺着,银发散在枕上,在月色里泛着清冷的光。 他闭着眼,感受着她唇舌的温度,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潇潇……”他哑声唤她。 “嗯?”云潇潇应着,吻已落在他锁骨。 “你……可……”他轻喘,“真可恶……” 云潇潇动作顿了顿。 他忽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月光透过窗纱,映亮他清绝的侧脸,也映亮他眼底翻涌的情潮。 他低头,吻她脖颈。 云潇潇轻笑,手指插入他银发间:“那你还喜欢?” 花闻道不答,只以吻封缄。 他勇猛得,一如既往。 云潇潇轻颤,喘息声细碎甜腻,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情至浓时,花闻道忽停下,捧住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深深看她。 “潇潇。” “嗯?” “明年生辰,”他声音低哑,“我还在你身边吗?” 云潇潇怔住。 良久,她伸手,抚过他清绝的眉眼。 “在。”她说,“只要你想在,就一直在。” —— 第234章 阿璃有点想 第234章 阿璃有点想 荷风苑,清离阁。 浴房内水汽氤氲,暖融如春。 松墨正伺候阿璃沐浴,沾了点香胰子,轻柔擦过他白皙的后背。 水珠顺着少年纤细的脊线滑落,没入水中。 阿璃乖乖趴在浴桶边缘,浅灰色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几缕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剔透如琉璃。 松墨动作细致,目光无意间扫过阿璃浸在水中的小腹。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在阿璃平坦白皙的小腹左侧,一点殷红的守宫砂清晰可见,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鲜艳得刺眼。 松墨手一顿,布巾差点掉进水里。 “侍君……”他迟疑着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疑惑,“您和主上……还未圆房吗?” 阿璃茫然转过头,浅灰蓝的眸子在水汽里雾蒙蒙的:“圆房?什么是圆房?” 松墨一噎。 他看着阿璃那双干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意识到——这位侍君,怕是真不懂。 “圆房就是……”松墨斟酌着词句,耳根微微泛红,“就是夫妻间……行周公之礼。” 阿璃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沾着水珠:“周公之礼?” 他歪了歪头,浅灰色长发滑落肩头,在水面漾开细小的涟漪。 浴桶里热气蒸腾,将他本就精致的五官,氤氲得愈发朦胧绝美。 水珠顺着他纤细的脖颈滑下,流过精致的锁骨,没入水面以下。 那是一种近乎妖异的纯净美——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热水中泛起淡淡的粉,浅灰蓝的眸子像冬日结雾的湖面,望过来时满是懵懂无辜。 松墨看得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 “侍君……”他低声道,“您进府前,没人教过您这些吗?” 阿璃摇摇头,声音软糯:“我不记得了。妻主说,我受了伤,忘了很多事。” 松墨沉默。 他想起,府中关于这位侍君的传闻—— 说是主上从路边捡回来的,失了忆,容貌惊人,主上亲自为他疗伤,给了侍君的名分。 可如今看来……主上竟连碰都未碰过他? “松墨,”阿璃伸手,拉住他衣袖,浅浅地望过来,“你教我好不好?妻主喜欢圆房吗?如果我会了……她是不是会更喜欢我?” 松墨心头一涩。 这位侍君……真是单纯得让人心疼。 “侍君,”他轻声说,“等您沐浴完,奴给您找几本册子。您……看看就明白了。” 阿璃眼睛一亮:“册子?是书吗?我喜欢看书!” 松墨笑得有点苦:“算是……书吧。” 半个时辰后,阿璃沐浴完,换上一身干净的杏色寝衣。 他乖乖坐在窗边软榻上,怀里抱着个软枕,好奇地看着松墨捧来的几本册子。 册子封皮很朴素,没有字。 “这是什么书?”阿璃伸手去拿。 松墨耳根更红了,将册子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躬身道:“侍君慢慢看,奴就在外间候着,有事唤奴。” 说完,他几乎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 阿璃疑惑地歪了歪头,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翻开。 第一页,是两个交叠的人影,线条勾勒得细致,动作……很奇怪。 阿璃眨了眨眼,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更清晰了些,能看出是两个没穿衣服的人,抱在一起,其中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 他看得认真,眸子睁得圆圆的,长睫毛忽闪忽闪。 第三页,第四页…… 册子里的画面越来越露骨,姿势也越来越……难以描述。 阿璃的脸,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起初是淡淡的粉,像初开的桃花,接着越来越红,最后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他眸子里水光潋滟,雾气更重,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都有些乱了。 “这……这就是圆房?”他小声喃喃,指尖无意识蜷缩,“妻主和……和别人,也这样吗?” 原来……这就是圆房。 阿璃低下头,看着自己小腹上那点殷红的守宫砂。 妻主从未碰过他。 是因为……不喜欢他吗? 还是因为,他不懂这些? 他咬了咬唇,又翻开一本册子,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页一页,像是要把它刻进脑子里。 窗外月色渐明。 清离阁内,烛火摇曳。 少年蜷在软榻上,浅灰色长发散了一榻,寝衣微微凌乱,露出纤细的锁骨,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他捧着春宫册,看得脸红心跳,却强忍着羞赧,不肯移开视线。 那模样,纯真又妖冶,懵懂又执着。 像误入凡尘的琉璃人偶,笨拙地学习着人类最原始的情事。 —— 清离阁内,阿璃将那几本春宫册,翻来覆去看了整夜。 天亮时,他眼下带着淡淡青影,可眸子里却亮着奇异的光。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浅绯色衣袍,让松墨替他细细束发,还挑了支玉簪簪上。 “侍君今日……似乎心情很好?”松墨小心地问。 阿璃抿唇笑了笑,颊边泛起浅浅红晕:“嗯,我要去找妻主。” 他想明白了。 既然圆房是夫妻间该做的事,那他也要和妻主圆房。 妻主待他好,救他性命,给他住处,还让他唤她妻主——那他应该把她喜欢的事,都学会。 松墨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可主上今早……和正君一起去玄镜司了。” 阿璃一愣:“去了玄镜司?” “是,听说司里有急务。”松墨顿了顿,“这一去,怕是要几日才能回。” 阿璃眸中的光黯了黯。 他低头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衣袍,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袖口:“那……我等她回来。” 这一等,就是十二日。 —— 十二日后,镇国公府门前,白幡猎猎。 一行人马疾驰而至,最前头的那马上,坐着一身戎装的云霄然。 她翻身下马,鬓发散乱,面色沧桑。 她来不及换下甲胄,直扑松涛院灵堂。 灵堂内,白烛高燃,香烟缭绕。 云战的棺椁停在正中,四周跪满了披麻戴孝的云家人。 陆晏一身素白丧服,跪在首位,他身后是云霄然的几个庶妹和侄女,个个低眉垂泪。 云霄然扑到棺前,抚棺痛哭:“母亲——女儿不孝,回来迟了——!” 哭声凄厉,在灵堂内回荡。 —— 第235章 奔丧 第235章 奔丧 陆晏默默起身,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妻主,节哀。” 云霄然哭了许久,才缓缓抬头,通红的眼睛扫过灵堂。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她的三个儿女,竟一个都不在。 云阳在宫中为侍君,守灵不便,情有可原。 可云翩翩和云潇潇呢? “翩翩呢?”她哑声问,“潇潇呢?她们为何不来为祖母守灵?” 灵堂内一片死寂。 跪着的云家人纷纷低下头,无人敢答。 陆晏沉默片刻,轻声道:“妻主,您戍守北境这段时日,京中……发生了不少事。” 云霄然心头一紧:“什么事?” 陆晏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翩翩在东宫惹下大祸,公然调戏太女正君,被……处死了。” 云霄然瞳孔骤缩。 “云阳因淫乱宫闱,与宫中婢女有染,亦被下旨赐死。” 云霄然浑身一颤。 “而三皇女……”陆晏顿了顿,“也暴毙身亡。” 一字一句,像冰锥,狠狠扎进云霄然心口。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晏,嘴唇哆嗦:“你……你说什么?翩翩死了?阳儿也……死了?” 陆晏缓缓点头。 “不可能……”云霄然踉跄后退,撞在棺椁上,“不可能!我走时还好好的?!” 云霄然猛地抓住陆晏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母亲是怎么死的?!快说!” 陆晏吃痛,却依旧平静:“大夫说是虚不受补,燥热攻心,中了风。” “虚不受补?”云霄然嘶声,“母亲身子一向硬朗,怎会忽然中风——” 她话音刚落,忽觉天旋地转。 连日奔波赶路的疲惫,母亲死讯的打击,再加上骤然得知一女一儿俱亡的噩耗…… 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急痛攻心。 云霄然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腥甜。 “妻主!”陆晏惊呼。 可已经来不及了。 云霄然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灵堂前素白的跪垫,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国公爷——!” “大姐——!” 灵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陆晏慌忙扶住她倒下的身躯,触手一片滚烫——她竟在发烧。 “快!快去宫中请太医!”他厉声喝道,“扶国公爷回房!” 几个下人,七手八脚将云霄然抬出灵堂。陆晏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云战的棺椁。 —— 消息传到听雪阁时,云潇潇正和花闻道对弈。 青梧匆匆进来,低声禀报:“掌司,国公爷回府了,在灵堂吐血昏厥,太医正在诊治。” 云潇潇执棋的手,顿了顿。 “吐血?”她挑眉,“陆晏说了什么?” “听灵堂的下人说,他将云翩翩和云阳的事……都说了。” 云潇潇轻笑一声,落下棋子。 “倒是省得我,亲自告诉她。” 花闻道抬眸看她:“你不去看看?” “不急。”云潇潇执起茶盏,抿了一口,“让她先缓缓,一下子知道这么多好消息,总得给她一点时间消化。” 花闻道沉默了,据他所知,这云霄然三个孩子中最偏疼她。 沉默良久,他终是轻声开口:“潇潇,有件事……你或许不知。” 云潇潇执棋的手,悬在半空:“何事?” “当时,云战将你四肢尽碎,送入玄镜司等死。”花闻道一字一句,声音清冷如雪,“你母亲云霄然……并非什么都没做。” 云潇潇唇角勾起一丝讥诮:“哦?那她做了什么?” 花闻道看着她:“她在殿外跪了几日,以镇国公爵位为筹码,求夜倾寰留你一命。” 棋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 云潇潇的手指,微微一顿。 而后缓缓收回手,靠回椅背,凤眸盯着棋盘上错落的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眸光深得像寒潭。 许久,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冷。 “所以呢?”她抬眼,看向花闻道,“花闻道,你想告诉我,我该感激她?感激她在我快死的时候,终于舍得说句话了?” 花闻道抿唇:“我只是……” “只是什么?”云潇潇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只是觉得,我该原谅她?因为她最后母性大发,愿用爵位换了我这条贱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花闻道。 窗外夜色浓重,雨雪霏霏。 “你知道,我当年在云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她声音平静,“云战视我为透明人,府里人皆听林岑和云翩翩号令,所有人都能踩我一脚。” “而她云霄然,我的亲生母亲——”云潇潇转过身,“她常年戍守边疆,对我不管不问。虽说,偶尔回来时,对我偏疼几分。但是这份偏疼,只会让我,在她走后遭受更多的欺辱。” 她顿了顿,笑意冰冷:“这份所谓的偏疼,我现在已经不稀罕了。” 花闻道看着她,心口涩得发疼。 “潇潇……” “花闻道。”云潇潇走到他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椅背上,将他圈在身前,一字一句问,“我问你,若有人捅你一刀,再给你一颗糖,你会感恩戴德吗?” 花闻道沉默。 “你不会。”云潇潇替他答了,“因为那一刀的痛,是实实在在的。而那颗糖,不过是施舍。” 她直起身,重新走回窗边。 “她云霄然漠视了我十九年,还妄想施舍一点母爱,就让我对她感激涕零?” “做梦。”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斩钉截铁。 花闻道看着她的背影。 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绝,倔强,像一把出鞘的剑,宁折不弯。 他知道,他说不动她。 有些恨,已浸入骨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我明白了。”他低声道,“往后……我不提了。” 云潇潇没回头,只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阿闻,这世上有些人,不配被原谅。” “尤其不配,被他们伤害过的人原谅。” 花闻道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好。”他在她耳边低语,“你不原谅,那就不原谅。” 云潇潇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 窗外雨雪纷飞。 听雪阁内,两人相拥而立。 —— 第236章 母女不欢而散 第236章 母女不欢而散 —— 云霄然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紧紧盯着陆晏。 “潇潇呢?”她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病中的虚弱,“她……难不成也出了事?” 陆晏忙摇头,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潇潇没事。她如今……已是玄镜司掌司。” 云霄然一怔,眉心蹙起:“掌司?玄镜司掌司不是花——” 话说到一半,她蓦然顿住。 是了,她离京戍边太久。京中风云变幻,人事更迭,她竟一无所知。 “她何时接任的?”云霄然追问。 “约莫半年前。”陆晏垂眸,避开她灼人的视线,“陛下……亲下的旨意。” 云霄然沉默了片刻,屋内的药味似乎更浓了些。她缓了缓呼吸,才又问:“那她……可成亲了?” 陆晏指尖微微蜷缩,声音压得更低:“成了,她五个月前……就娶了正夫。” “五个月前?!”云霄然坐直身子,脸色白得骇人,“我竟不知?!一个月一封家书,这等大事你不提,尽写些无关痛痒的琐碎?!” 陆晏慌忙上前想扶她,眼眶却先红了,声音里透出委屈:“不是我不肯说……是母亲特意嘱咐,不许在信里提半个字。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云霄然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还有那副温顺隐忍的模样,胸中翻腾的怒火稍稍平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知道的,陆晏性子向来柔软,在强势的母亲面前,从来只有顺从的份。 “罢了。”她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腥甜,“娶的是……谁家公子?” 陆晏呼吸一滞。 他张了张嘴,唇瓣翕动了几下,才用几乎听不清的气音道:“是……花闻道。”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火星轻微的噼啪声。 云霄然瞳孔收缩,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晏,声音拔高:“谁?!” “花闻道。”陆晏低声道,“玄镜司前任掌司,潇潇的……师尊。” “砰!” 云霄然一掌重重拍在床沿,震得旁边小几上的药碗哐当作响,褐色的药汁溅出几滴。 “荒唐!”她脸色铁青,胸口因剧烈愤怒而起伏,声音颤抖着,“她竟敢娶自己师尊?!简直……简直是不顾礼法!罔顾人伦!云家的脸,都要被她丢尽了!” 陆晏慌忙跪下:“妻主息怒!此事……此事早已成定局。连陛下也默认了,全京城……无人不知。” “全京城都知道?!”云霄然气得浑身发抖,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就我这个做母亲的,被蒙在鼓里?!” 她明白,母亲为何要死死瞒住她。若她知晓,定会不惜一切阻拦。 师徒结为夫妻,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丑闻? “她现在在哪?”云霄然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我要见她!立刻!” 陆晏面露迟疑:“妻主,您身子虚弱,太医说需静养,不如……” “去请!”云霄然厉声打断,目光如炬,“现在就去!告诉她,若她不来……我便拖着这病体,亲自去寻她!” 陆晏见她神色决绝,知再劝无用,只得躬身:“是,我这就去。”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浓重的药味缠绕在鼻尖。云霄然靠在床头,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痛。 花闻道。 那个银发白衣,清冷绝尘,修为深不可测的玄镜司前任掌司。 潇潇竟……娶了他? 他们何时……勾搭上得?怪不得潇潇入了玄镜司,却能完好无损出来,还成了玄镜司首徒。 想必,就是那时候,花闻道勾搭她女儿的。 她的潇潇,姿色绝天下,那花闻道就是欺她年幼不懂事,所以勾上了。 云霄然闭上眼,心口那处陈年旧伤,此刻痛得她几乎窒息。 —— 听雪阁内,暖香袅袅。 云潇潇正垂眸翻阅着一卷陈旧案宗,黛柚匆匆入内,低声道:“掌司,陆正君来了,说……国公醒了,一定要见您。” 云潇潇头也未抬,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不见。” “可陆正君说,国公病体未愈,情绪激动。若您不去,她便……亲自来玄镜司寻你。” 云潇潇翻页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凤眸里掠过一丝不耐:“祖母一死,母亲倒是执着强硬了起来。” 她合上卷宗,起身,衣袖拂过案几:“备车,回府。” —— 鹤鸣院,药味弥漫。 云潇潇推门而入时,云霄然正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迫人。 母女目光在空中相撞。 寂静中,弥漫开无形的硝烟。 “母亲。”云潇潇淡淡开口,微微颔首,语气疏离得很。 云霄然盯着她,目光在她秾艳的脸上停留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花闻道……是怎么回事?” 云潇潇眉梢微挑:“母亲是指什么?” “别跟我装糊涂!”云霄然胸口起伏,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娶自己师尊,可知这是多大的丑闻?!朝中那些言官的笔,陛下的看法,云家的名声……你统统不顾了吗?!” 云潇潇忽然笑了,那笑意漾在唇角,却未达眼底,冰冷得刺人。 “母亲这是在……关心我?” 云霄然喉头一哽,像是被什么堵住。 “我怎会不关心你?你一直是母亲,最疼爱的孩子。”她轻声哄劝,“潇潇,听母亲一句劝,赶紧与他和离!师徒名分在此,你们这是……这是乱伦!” 云潇潇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乱伦?”她缓缓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云霄然,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母亲,我与阿闻一非血亲,二未悖德,两情相悦,明媒正娶,何来乱伦?” “他是你师尊!” “那又如何?”云潇潇眉峰微扬,带着一丝讥诮,“女帝准了,百官认了,天下人都知道了。母亲如今才来指手画脚,不觉得……太迟了么?” 她微微俯身,逼近云霄然,两人呼吸可闻:“我云潇潇的事,轮不到旁人置喙,就连您也不可以!” —— 第237章 阿璃堵住了云潇潇 第237章 阿璃堵住了云潇潇 竹青一路小跑进清离阁时,阿璃正坐在窗边,望着外头又开始飘起的细雪出神。 “侍君!主上回府了,往鹤鸣院看国公去了!” 阿璃眼睛倏地亮了,立刻站起身:“真的?” “千真万确,”竹青点头,“刚进的门,往那头去了。” 阿璃转身便往屋外走,走了两步又顿住。 他今日穿了一身红白相间的交领长袍,外罩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月白大氅,浅灰色长发用一支相思豆红玉簪子半绾着,腰间束着银色绣云纹的腰带。 他抿了抿唇,转头问松墨:“松墨,我今日……美不美?” 松墨闻言抬眼,对上少年那双盛着期待的浅灰蓝眸子。 烛光与雪光交织下,阿璃那张脸精致得不像真人,红白衣袍衬得他肤白如雪,那支相思豆簪子点在发间,像雪地里一株红梅。 “美,”松墨由衷道,“侍君今日……美极了。” 阿璃脸颊微红,转身便往外走:“那我去鹤鸣院外等妻主。” “侍君,带个手炉——”松墨忙拿起一个手炉,追了上去。 —— 鹤鸣院外,雪渐渐大了。 阿璃捧着手炉,站在廊檐下,浅灰色的长发和睫毛上都沾了细碎的雪粒。 他不住地朝院门内张望,指尖冻得有些发红,却仍固执地等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院门终于开了。 云潇潇走了出来。 她脸色不太好看,眉宇间凝着一层冰霜,绯红常服在雪色中显得格外刺目,仿佛带着未散的硝烟气。 阿璃心下一紧,那股鼓了许久的勇气忽然漏了一半。 他怯怯地往前挪了小半步,小声唤道:“妻主……” 云潇潇闻声抬眼,看见廊下那个红白身影时,明显怔了一下。 “阿璃?”她快步走过来,语气里的冷意褪去几分,“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等在这儿?” 阿璃仰起脸,眸子里映着雪光,还有她微微蹙起的眉。 他小声说:“竹青说妻主回府了……阿璃、阿璃许久没见您了,想您了。” 这话说得直白,带着一股深深的依赖。 云潇潇心口那团郁气,忽然就散了些。她伸手,摸了摸阿璃被雪打湿的头发,触手冰凉。 “傻不傻,”她声音软下来,“等多久了?” “不久,”阿璃摇摇头,发间的相思豆簪子轻轻晃动。他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拉住云潇潇的袖口,“妻主……去我那儿坐坐好不好?清离阁……很暖和。” 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可爱得很。 云潇潇看着他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心头一软:“好。” —— 清离阁内,暖融融的。 松墨和竹青奉上热茶点心后,阿璃便小声道:“你们先下去吧,不用伺候了。” 两人对视一眼,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两人。 阿璃有些紧张地绞着手指,时不时偷瞄云潇潇一眼。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凤眸微垂,似在出神。 “妻主……”阿璃小声开口。 “嗯?”云潇潇抬眼。 阿璃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几本,被他翻得有些卷边的册子,捧在手里,走回云潇潇面前。 他脸颊泛红,长睫低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松墨给了我这个……说、说看了就明白……圆房是什么。” 云潇潇目光落在那几本春宫册封面上,眉梢微微一皱。 阿璃鼓起勇气抬起头,浅灰蓝的眸子里水光潋滟,映着烛火,也映着她:“妻主……阿璃、阿璃学会了。您……您要不要……检查一下?” 他说到最后,声音细如蚊蚋,脸已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那身红白衣袍衬得他,此刻的模样愈发鲜嫩诱人,相思豆簪子斜斜绾着发,几缕浅灰色发垂在颊边,纯真中莫名生出一丝勾人的媚意。 云潇潇静静看了他片刻。 然后,她放下茶盏,伸手将他拉近。 阿璃踉跄一步,跌坐在她膝边。云潇潇俯身,一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微颤的唇瓣。 然后,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很轻的吻,带着茶香的温热,落在阿璃柔软的唇上。 阿璃浑身一颤,眸子瞬间睁大,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 吻很快结束。 云潇潇松开他,看着少年懵懂悸动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阿璃,”她声音有些低哑,“你身子还未恢复好,这事不急。” 阿璃眨了眨眼,眸中泛起水汽:“妻主……是嫌弃阿璃吗?” “不是嫌弃。”云潇潇揉了揉他的头发,将他发间那支相思豆簪子扶正,“是现在……不合适。” 阿璃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袍:“那……什么时候合适?” 云潇潇沉默片刻。 “过些日子吧。”她轻声道,“等你……身体完全恢复了再说。” 阿璃抬起头,看了她许久,才小声说:“那妻主……说话算话。” “嗯。” 云潇潇将他拉起来,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阿璃乖乖点头,送她到门口。 云潇潇推门而出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站在暖黄的烛光里,红白衣袍,浅灰长发,那支相思豆簪子红得刺眼。 他眼巴巴望着她,像被主人留在家里的小动物。 她心头莫名一软:“进去吧,外头冷。” 门轻轻合上。 阿璃站在门内,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许久,才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她温热的气息。 —— 回玄镜司的路上,雪又大了。 云潇潇裹紧大氅,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方才阿璃那双水光潋滟的眼,和那句“阿璃学会了,妻主可要检查一下”。 呃,这捡来的夫郎,也是个勾人的小东西。 心头那股躁意,又涌了上来。 这第六转,已经卡住好久了,一直不得突破,惹得她经常浑身都燥热难耐。 她加快脚步,只想快些回到听雪阁,找花闻道泄泄火。 —— 听雪阁内,烛火轻摇。 花闻道坐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纷扬的雪上。 银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头,衬得他越发绝美如仙。 她今夜应该不会回来了。 快半个月没回府了,她多半会留在府中,或是去静澜轩看看顾临渊,或是去清砚院寻谢观止,亦或是去找苏合……还有个阿璃。 他该习惯的,她身边从不缺人。 可心底那点涩意,却总不合时宜地泛上来,让人心口发酸。 就在这时—— “砰!” —— 第238章 还是这个好吃 第238章 还是这个好吃 门被猛地推开,卷进一阵凛冽的寒风,还有细碎的雪粒。 花闻道抬眼,便见云潇潇裹着一身寒气踏进来。 她绯红常服肩头落满了雪,墨发微湿,凤眸里燃着一种他熟悉的炽热——那是功法躁动时的征兆。 “潇潇?”他放下书卷,刚站起身。 云潇潇却已几步跨到他面前,一句话没说,直接伸手拽住他衣襟,将他重重按回榻上。 花闻道猝不及防,后背撞上软垫,银发铺散开来。他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你——” 话音未落,云潇潇已俯身吻了下来。 这个吻毫无章法,甚至带着粗鲁的急切。她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舌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像要将他吞吃入腹。 一只手仍紧攥着他衣襟,另一只手已胡乱地扯开他腰间的系带。 花闻道被她吻得呼吸微乱,淡金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明。 他握住她不安分的手腕,稍稍偏头避开她灼热的唇:“潇潇……你怎么了?” “别问。”云潇潇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躁意。她重新吻上来,这次吻在他颈侧,牙齿不轻不重地磨蹭着那块敏感的肌肤,“阿闻……给我。” 花闻道身体一僵。 他太熟悉她这状态——功法突破前的躁动,灵火焚身,急需宣泄。 可今日,似乎格外严重。 他不再多问,伸手揽住她的腰,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银发垂落,与她的墨发交缠在一起。 “急什么。”他低头,吻了吻她眉心,声音依旧清冷,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我在这儿。” 云潇潇仰躺着,凤眸里水光潋滟,氤氲着情欲与躁动。 她伸手勾住他脖颈,将他拉近,气息拂过他耳畔:“快些……我难受。” 花闻道眸色一暗。 他不再多言,低头封住她的唇,手已利落地解开她腰间束缚。 绯红衣袍层层散开,露出里头素白的里衣,再被他轻轻扯落。 烛火噼啪一声。 榻上光影缭乱。 云潇潇似乎彻底失了耐心,指尖在他背上留下道道红痕,喘息声细碎急促,混着他压抑的低喘,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花闻道始终保持着一分克制,情潮翻滚,几乎要燃尽他的一切,可他还要克制着自己的动作。 “阿闻……”云潇潇唤他,声音带着急切,“你……” 花闻道呼吸一滞。 他低头,吻了吻她眼角,开始了。 窗外雪落无声。 听雪阁内,暖意腾腾而起。 …… …… 许久后,云潇潇累极,蜷在花闻道怀里,浑身汗湿。 那股焚身的燥意终于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筋疲力尽的慵懒。 花闻道揽着她,眉眼越发温柔。 “第六转又卡住了?”他低声问。 “嗯。”云潇潇闭着眼,声音闷闷的,“瓶颈期,灵力躁动得厉害。” 花闻道沉默片刻:“你这功法,有些变化莫测。” 云潇潇睁开眼,看向他:“确实,也不知何时能突破第六转。最近,与你双修,好像无用了。” 花闻道指尖摩挲着她汗湿的肩头,眸子里掠过一丝思量。 “你这功法至阳至烈,突破受阻,许是需些外力契机。”他声音低沉,“前日收到南诏传讯,说南境近来有妖物异动,阴邪之气弥漫。或许……去一趟,借地脉阴气或斩妖历练,能助你平衡体内躁火,冲破瓶颈。” 云潇潇闻言,微微偏头看他:“南诏?妖物?” “嗯。”花闻道颔首,“传闻是古老邪祟复苏,搅得边境不宁。玄镜司已接到几起呈报,只是近来事务繁杂,尚未派人细查。” 云潇潇沉默片刻,翻了个身,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传来:“再说吧。” 这些日子,玄镜司的事务,几乎都是花闻道在处理, 花闻道轻轻抚着她的背,没说话。 “顾临渊的身子,再有两个月便到日子了。”云潇潇低声说,“他胎象虽稳,但毕竟是头一胎,我不放心。” 她顿了顿,手指蜷了蜷他散落的银发:“等孩子平安落地,我再考虑去南诏的事。” 花闻道眸光微动。 她虽风流多情,对后院里这些人,却也并非全无牵挂。 尤其是顾临渊,与她青梅竹马,还怀着她的孩子,她面上虽不显,但内心还是多了几分顾念。 “好。”他低声应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那就再等等。” 窗外月色渐明,雪光映着窗纱,透进一片清辉。 云潇潇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均匀。 花闻道迟迟未眠,垂眸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描摹过她秾艳的眉眼。 南诏之行,他私心里是希望她能去的。 并非只为功法突破,更因……离开这纷扰的京城,离开那些环绕在她身侧的男人。 可他也知,她放不下。 放不下顾临渊和他未出生的孩子,放不下……那一院子的夫郎。 —— 翌日清晨,云潇潇醒来时,身侧已空。 花闻道素来早起,此刻想必在练剑。她懒懒起身,穿戴整齐后推门而出。 雪后初晴,听雪阁庭院里银装素裹,几株红梅在雪中开得正艳。 花闻道一袭白衣,在梅树下练剑,银发随着剑招流转,身姿清逸如仙。 云潇潇靠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才出声:“阿闻。” 花闻道收势回剑,转身看她:“醒了?早膳已备好。” 两人一同用了早膳,席间云潇潇提起顾临渊:“今日,我想去看看他。” 花闻道执箸的手微顿,声音平静:“是该去看看,他月份大了,你是该多去陪陪他。” 早膳后,云潇潇搁下银箸,接过黛柚递来的温热帕子擦了擦手。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花闻道,他正慢条斯理地饮着最后半盏清茶。 “阿闻,”云潇潇开口,“今日我看过临渊后,就歇在府里了。” 花闻道抬眸:“好。” 云潇潇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回去?” 他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声音依旧清淡:“司中还有些卷宗未处理完,今日须得看完。你……自己回去便好。” 云潇潇静静看了他片刻。 她岂会不知,他这是托词。玄镜司的公务,他从来处理得比她更利落周全,何曾有过积压。 他不过是……不想回去。 不想回那个有谢观止、有顾临渊、有苏合、有阿璃的镇国公府。 不想面对那一院子,她名正言顺的夫郎。 —— 第239章 保管平平安安的 第239章 保管平平安安的 静澜轩内暖意融融,炭火在鎏金暖炉里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云潇潇踏进门时,便听见一阵轻快的说笑声。 屋内,顾临渊半靠在铺了厚软垫的榻上,一身宽松的烟青色长衫,脸上带着温润笑意。 苏合搬了个绣墩挨着榻边坐,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里还比划着。 阿璃则坐在稍远些的圆凳上,浅灰色长发松松绾着,双手托腮,听得入神,眸子亮晶晶的,时不时因苏合夸张的讲述而微微睁大。 三人间的气氛,融洽自然。 见云潇潇进来,说笑声戛然而止。 “妻主!”苏合最先反应过来,杏眼一亮,起身迎上来,“您怎么来了?” 阿璃也慌忙站起身,脸颊微红,小声唤道:“妻主。” 顾临渊想要起身,云潇潇快步走到榻边,轻轻按住他肩膀:“别动,好生坐着。” 她在榻边空位坐下,目光扫过三人,唇角微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苏合重新坐下,笑嘻嘻道:“在说阿璃前几日学做点心,差点把小厨房点着的事!” 阿璃耳根通红,小声辩解:“我、我就是想试试……没想到油锅热得那么快……” 顾临渊温声替他解围:“初学难免手生,心意是好的。”他看向云潇潇,眸中含笑,“阿璃还特意给我送了一碟,味道虽有些焦,但甜度恰到好处。” 云潇潇看向阿璃,少年正低着头,脸羞得通红,那副又羞又窘的模样着实可爱。 她轻笑:“想学厨艺是好事,下次让厨房的师傅带着你,别自己胡乱折腾。” 阿璃抬起头,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嗯!” 苏合凑过来,挽住云潇潇的手臂,撒娇道: “妻主,您可得好好夸夸我!表哥这些日子胃口不好,都是我变着法子,给他做药膳调理的!您瞧,他脸色是不是好多了?” 云潇潇看向顾临渊,他确实比前些日子丰润了些,眉宇间那股郁气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为人父的柔和。 “是好了不少,”她点头,抬手揉了揉苏合的脑袋,“我们合儿最能干。” 苏合得意地扬起小脸,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以后家里别的哥哥若有了身子,也都交给我调理!保管都像表哥这样,平平安安的!” 云潇潇心头微微一动。 她看着苏合尚带稚气的侧脸,这孩子的医术确实出众,只是平日里跳脱爱玩,倒让人忽略了他这方面的才能。 “好,”她温声道,“那以后,可就指望你了。” 四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苏合叽叽喳喳地说着府里趣事,阿璃偶尔小声补充,顾临渊含笑听着。 云潇潇慵懒地靠在榻边,目光不时掠过三人,倍感欣慰。 阿璃性子单纯,初入府时她还担心他难以融入,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苏合天真活泼,顾临渊温和包容,三人相处得这般融洽,是她乐见的。 而顾临渊……云潇潇看向他安静含笑的侧脸。 孕初期的情绪反复似乎已过去,如今的他是平和满足的。 这其中,苏合日日的陪伴和精心调理,功不可没。 看到他们相处如此融洽,云潇潇想着,何时阿闻也能如他们这般? 日头渐高,窗外积雪反射着明晃晃的光。 顾临渊看了看时辰,温声道:“妻主,该用午膳了。不如……就在这儿一同用些?” 云潇潇颔首:“好。” 午膳很快摆上。菜色以清淡滋补为主,顾及着顾临渊的口味,但也备了几样云潇潇爱吃的。 四人围坐一桌,气氛比方才更加温馨。 苏合殷勤地给云潇潇布菜,又不忘照顾顾临渊,阿璃则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云潇潇,见她碗里空了,便笨拙地帮她夹菜。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这才像一家人。 午膳后,云潇潇见顾临渊面露倦色,便对苏合和阿璃道:“你们先回去吧,让临渊歇个午觉。” 苏合乖巧点头,拉着阿璃起身。阿璃有些不舍地看了云潇潇一眼,还是乖乖跟着苏合走了。 两人离开后,屋内安静下来。 云潇潇扶着顾临渊躺下,替他掖好被角。 “累了就睡会儿,”她坐在榻边,轻声道,“我在这儿陪你。” 顾临渊却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妻主……今日能来,我很高兴。” 他掌心温暖,指尖因孕期而有些浮肿。云潇潇反手握住,低声道:“说什么傻话。” 顾临渊看着她,眸光温润如水:“妻主,等孩子出生后……您会不会,常来看我们?” 云潇潇心头一软。 “会。”她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你是我的夫郎,他是我的孩儿,我岂会不来?” 顾临渊满足地笑了,合上眼,睡了过去。 云潇潇坐在榻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又想起午间那温馨融洽的一幕。 嗯,她想娶十个,八个貌美的夫郎,每日大家聚在一起,其乐融融。 想想,都觉得美好!只是,如今还差得远呢。 顾临渊呼吸渐沉,已然熟睡。云潇潇轻轻抽出被他握着的手,替他掖好被角,又静坐了片刻,才起身悄然离去。 她没回栖梧阁,脚步一转,朝清砚院去了。 清砚院一如既往的清雅安静。 丹青正守在廊下,见云潇潇来,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前行礼:“主上。” “你们侧君在做什么?”云潇潇问。 “侧君正在书房,核对这个月的账册。”丹青恭声答道,转身小跑着往书房去禀报。 不多时,书房门开了。 谢观止快步走出来,一身月白云纹锦袍,墨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目清俊,仪态端方。 见真是云潇潇,他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欢喜,却又迅速被克制住,只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妻主,您怎么来了?”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明明高兴,却强作镇定的模样,有些想笑:“过来看看你,可用过午膳了?” “用过了。”谢观止侧身将她迎进书房,动作恭敬有礼,“妻主可是从顾侍君那儿来?他身子可好?” —— 第240章 陪谢观止用膳 第240章 陪谢观止用膳 “嗯,刚从静澜轩过来。他一切安好,刚睡下。”云潇潇在书案旁的圈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账册和算盘,“这些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交给底下人便是,仔细伤神。” “观止分内的事,不敢懈怠。”谢观止温声应着,亲自去沏茶。 他执壶的手很稳,水流注入杯盏的声音清脆,袅袅茶香升起。 他将茶盏,轻轻放到云潇潇手边:“妻主请用茶。” 云潇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温度正好。她抬眼看他:“临渊的日子近了,接生的稳公,可都寻妥了?” 提到正事,谢观止神色更显认真:“都已办妥。按您的吩咐,寻了京中最富经验的两位稳公,身家清白,手脚干净。另外,奶父也物色了三个,皆是身体康健、性情温和的。原想过两日便送去静澜轩,让顾侍君亲自瞧瞧,定下人选。” 云潇潇点头:“你办事,我一向放心。” 谢观止唇角微弯,似乎因她这句肯定而愉悦,但很快又抿平了,只垂眸道:“妻主信任,观止自当尽心。” 书房内一时安静,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入,在谢观止清俊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他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犹豫片刻,抬眸看向云潇潇,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妻主今日……不回司里了吧?” “不回了。”云潇潇放下茶盏。 谢观止眸光微亮,指尖在袖中悄悄捻了捻,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才似随意般问道:“那……妻主今夜,可要歇在清砚院?” 他目光落在她搭在椅扶上的手,那手指纤长白皙,曾在他身上点燃过无数战栗。 他耳根悄悄泛起一丝薄红,面上仍竭力维持着平静,只是呼吸微微屏住了。 云潇潇将他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暗笑。 这个古板又闷骚的谢侧君,总是这般有趣。 “今日不了,”她缓缓道,谢观止眼中那点亮光黯了下去,“顾临渊月份大了,夜里时常不安,我今夜宿在静澜轩陪他。” 谢观止垂下眼睫,掩去失落,声音依旧平稳:“妻主体恤顾侍君,是应当的。” “不过,”云潇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陪你用晚膳,可好?” 谢观止倏然抬眸,黯淡的眸光重新被点亮,甚至比刚才更灼热几分。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个克制的颔首:“好。观止……这就让人去准备。” 他转身吩咐丹青时,背影挺直,步伐比平日轻快了些许。 晚膳很快备好,就摆在书房隔壁的暖阁里。 菜色精致,都是谢观止观察她往日喜好备下的。 两人对坐用膳。谢观止吃得不多,心思似乎大半放在云潇潇身上,见她哪样菜多动了一筷,眼底便漾开一丝满意。 他偶尔为她布菜,动作自然妥帖,言辞间谈起府中庶务,条理清晰,偶尔征询她的意见,分寸把握得极好。 只是,他的目光总不自觉流连在她脸上,当她看过去时,他又会立刻移开,耳尖那抹淡红始终未褪。 膳后,天色已暗。 云潇潇漱了口,起身道:“时辰不早,我该去静澜轩了。” 谢观止跟着起身,送她到院门口。 夜风微寒,他下意识想替她拢一拢披风,手抬到一半,却又生生止住,只低声道:“天黑了,妻主小心。” “知道了。”云潇潇看着他清俊的轮廓,伸手,指尖轻轻刮了一下他的下巴,“你也早些歇着,别总熬夜看账。” 这亲昵的小动作,让谢观止浑身一颤,一股酥麻自下颌窜遍全身。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是。” 云潇潇笑了笑,转身步入夜色。 —— 顾临渊午睡醒来,天色已晚。榻边空空,只余淡淡的属于云潇潇的冷香。 他怔了片刻,才唤道:“绯羽。” 守在门外的绯羽,应声而入:“侍君。” “妻主……何时走的?” “您睡下约莫半个时辰后,”绯羽恭声答道,“主上便起身去了清砚院。” 顾临渊眸光黯了黯,心头划过一丝失落,却也只是一瞬。他早已习惯了,妻主的脚步,从来不会为任何人长久停留。 他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抚了抚微隆的腹部,低声道:“传晚膳吧。” 晚膳摆上来,皆是清淡滋补的菜肴,可顾临渊却没什么胃口,只勉强用了小半碗燕窝粥,便搁下了银箸。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烛火在桌边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孤长。 就在他望着烛火出神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绯羽带着惊喜的禀报:“侍君,主上来了!” 顾临渊抬首,便见云潇潇踏进门来。他眼睛倏地亮了,几乎要立刻起身,却被快步上前的云潇潇按住。 “慢些。”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不是让你好生歇着?” “妻主……”顾临渊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凉,脸上的喜色掩不住,“我还以为……您今夜要歇在清砚院了。” 云潇潇由着他替自己解下披风,递给一旁的绯羽,顺势在桌边坐下:“答应了来陪你,自然要守诺。” 她瞥了一眼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肴,眉头微蹙,“胃口不好?就用这么点?” 顾临渊有些赧然:“下午睡久了,有些滞食。” 云潇潇没再多说,只拿起公筷,亲手夹了几样易消化的清淡小菜到他碗里:“再陪我吃些。”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顾临渊心头一暖,重新拿起筷子,在她的注视下,慢慢将碗里的饭菜都吃了下去。 云潇潇时不时为他添汤布菜,一顿饭下来,倒比他自己吃时多了不少。 膳后,两人分别沐浴。 顾临渊先洗漱完毕,换了宽松柔软的寝衣,靠在床头。 孕晚期身子愈发沉重,腰背时常酸软,他轻轻揉着后腰,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屏风后隐约的水声。 待云潇潇沐浴出来,只着素白中衣,墨发微湿地披在身后。 她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上榻,将他揽入怀中,手掌轻轻覆在他腹上:“今日孩子可还乖?” “嗯……”顾临渊靠在她肩头,感受着她掌心的温热,脸颊微红。 —— 第241章 顾临渊荐美 第241章 顾临渊荐美 静默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外间—— 绯羽正垂首安静地守在门边,烛光勾勒出少年风流秀美的侧影。 顾临渊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决心,声音细如蚊蚋:“妻主……我如今身子不便,不能……伺候您。绯羽……他容貌生得好,性子也稳妥,本就是您送来的人……不如今夜,让他……伺候您吧?” 他说完,便垂下头,不敢再看云潇潇。 他对云潇潇,其实占有欲极强,虽不得不与他人共享。 可主动为她荐美,心里那股酸涩,还是不可抑制的。 绯羽是她亲自挑选送来的人,他一直以为,这是她为他有孕,特地准备的替代品。 更何况,这绯羽长得,有六七分像裴明远,自然是她欢喜的。 云潇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一黑。 她低头看着顾临渊,那副隐忍委屈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临渊,”她抬起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顾临渊怔住,眸子里漾着水光,有些茫然。 “我虽爱美人,却并非来者不拒。”云潇潇指尖蹭过他微凉的脸颊,叹道,“我送绯羽来,真的是仅仅来伺候你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软:“你怀的是我的孩子,我今夜来,就只是单纯想陪着你,守着你。什么伺候不伺候的,不许再提。” 顾临渊呆呆地望着她,那双温润平和的眸子渐渐泛起涟漪,一层水汽迅速漫了上来。 “妻主……”他声音哽咽,伸手紧紧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肩窝,“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胡思乱想了……” 云潇潇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般:“好了,不怪你。是我平日太混账,总让你不安。” 她扶着他慢慢躺下,自己侧身卧在他身旁,手臂轻轻环着他。 对男人,只要乖,她都可以哄着点,依着点。 之前,顾临渊跟她拿乔,她就看他不爽,懒得搭理他。 如今,见他懂事乖巧,不再闹腾,她就又心软了几分。 —— 云战出殡这日,天色阴沉。 灵幡在寒风里猎猎作响,纸钱灰烬漫天飞舞,像落不尽的雪。 云霄然一身重孝,扶灵走在最前。连日病痛加急痛攻心,她身形消瘦许多,脊背却仍挺得笔直——她是镇国公,绝不能倒。 云潇潇跟在她身后,玄黑丧服衬得眉目冷艳。 她身后,是花闻道、谢观止、顾临渊、苏合、阿璃。 五位夫郎皆着素服,随行送葬。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顾临渊身怀六甲,本不必来。是他自己坚持:“祖母出殡,孙婿岂能不到。”云潇潇便让苏合寸步不离陪着,又备了软轿。 阿璃不懂丧仪规矩,只安安静静跟在苏合身旁,浅灰蓝的眸子望着漫天纸钱,有些怔忡。 谢观止操持整场丧事,眉眼间带着倦色,仍周全地照应着各房亲眷。 而花闻道,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云潇潇身后,银发素服,神色清淡如常,周身那股隔绝尘世的气息,在满目缟素中愈发清冷出尘。 —— 午时,灵柩入土。 丧仪毕,众人陆续下山。 山脚下,云霄然脚步渐缓。她的目光,频频落在那道银发白衣的身影上。 几次欲言又止,唇翕动了半晌,终是没开口。 云潇潇察觉异样,侧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花闻道亦察觉了。 他脚步未停,神色未变,只往云潇潇身边靠了靠。 云霄然看在眼里,心头那团郁气更重。 ——他怎么有脸? 她咬着牙想。 夜倾寰登基后那几年,玄镜司掌司便是花闻道。 那时花闻道便是这般模样——银发白衣,清绝如仙,看不出年岁。 可看不出,不等于不存在。 她虽不知他确切年岁,但夜倾寰已经四十余岁了,她也三十九了。 花闻道,最多也就小她们几岁罢了。 三十左右的人,大了她家潇潇十来岁。 十来岁! 他怎么有脸……去勾搭自己徒弟的? 他怎么有脸? 山风呼啸,卷起满地枯叶。 云霄然终于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身拦在那道银白身影前。 “花掌司,”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有些话,想单独与您说。” 花闻道脚步一顿,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意外,没有波澜,只轻轻“嗯”了一声。 云潇潇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花闻道已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她手背上。 “妻主去前面等我。”他声音很轻,“我与国公说完,便来寻你。” 云潇潇看着他,又扫了一眼面色紧绷的云霄然,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往马车走去。 谢观止远远望见这边动静,眸光微闪,垂首领着众人先上了后面的马车。 —— 山道旁,枯树萧瑟。 云霄然与花闻道隔着三步距离,谁也没先开口。 风声猎猎,吹动两人的衣袂。 良久,云霄然终于出声:“花掌司……”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花闻道静静看着她,等她下文。 “您与潇潇……”云霄然喉头微紧,“您与她,是师徒。” 花闻道没有否认,只淡淡道:“是。” 云霄然指尖蜷了蜷,语气愈发小心: “花掌司乃玄镜司前任掌司,德高望重,连陛下都要敬您几分。潇潇她……年幼无知,行事荒唐,不知分寸,竟敢……竟敢觊觎师尊。是潇潇不懂事,冒犯了您……” 她顿了顿,终于抬眸,对上那双淡金色的眼:“您何必……纡尊降贵,屈就于她?” 花闻道眸色微动,没接话。 云霄然见他无怒色,胆子稍壮了些,语气更缓,几近恳求: “她年纪小,心性不定,您瞧瞧她后院那些男人——今日抬一个,明日收一个,像什么话?她配不上您。”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最想说的话:“不如……您与她和离。” 风似乎停了。 花闻道垂眸,静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国公不必称我‘花掌司’。” 云霄然一怔。 “我与潇潇是夫妻,”他抬眸,淡金色的眸子里无波无澜,“国公是潇潇的母亲,便也是我的长辈。直呼姓名即可。” 云霄然张了张嘴,那句“花闻道”却怎么也唤不出口。 —— 第242章 她同你说什么了 第242章 她同你说什么了 “……哪能呢,”她别开眼,声音低了下去,“花掌司是何等人物,我不敢。” 花闻道没再纠正。 云霄然咬咬牙,硬着头皮将话说完: “您看……潇潇这性子,身边从不缺人。您本是天上仙,何必入这凡尘泥沼?与她和离,您还继续做玄镜司的掌司,还是那个清贵无匹的花大人。您……” “国公。”花闻道打断她。 云霄然倏然住口。 花闻道看着她,神情依旧平静,语气却冷了几分:“我嫁与潇潇,是我自己的选择。她待我如何,我心自知。” “至于和离——”他顿了顿,“绝无可能。” 云霄然被他这短短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想发怒,想质问——你花闻道堂堂玄镜司掌司,要什么样的妻主没有,为何非要缠着我女儿? 可对上那双眸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那是她见过最沉静的眼睛,没有怒,没有怨,没有讥诮,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而她,竟不敢在这份平静面前,多说半个字。 “……好。”云霄然垂眸,声音涩然,“是我唐突了。” —— 马车旁。 云潇潇靠车而立,面色不大好看。 见花闻道回来,她立刻迎上前:“她跟你说什么了?” 花闻道走到她面前,抬手拂去她肩头一片落叶。 “没什么。”他声音淡淡,“问问南诏的事罢了。” 云潇潇蹙眉,明显不信。 花闻道却不给她追问的机会,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回府吧,手这样冷。” 云潇潇被他一握,那点烦躁地散了,反握住他的手,没再追问。 马车辚辚启程。 车内,花闻道望着窗外倒退的枯树,眸色深远。 他没告诉她,云霄然说了什么。 没必要,那些话,伤不了他分毫。 只有她——只有云潇潇,能让他疼。 他收回视线,落在身旁那张秾艳却略带倦意的脸上,轻轻握紧了她的手。 云潇潇似有所觉,睁开眼,对上他的眸子。 “阿闻?”她困意朦胧,声音有些软。 “无事,”他低声道,“睡吧。” 云潇潇在他肩头蹭了蹭,当真又睡了过去。 花闻道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车窗缝隙透进的风,吹乱了她鬓边几缕墨发。 他伸手,轻轻将那几缕发丝别到她耳后。 然后,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她只要做那个,无法无天的云潇潇就好。 而他会永远陪着她,任何人都休想伤她分毫。 —— 天衍宫暖阁,烛火温黄。 夜倾寰褪了朝服,只着玄色常服,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目间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旧友重逢的柔和。 云霄然跪坐在她对案,一袭素服,面容因连日奔波与丧痛而略显憔悴。 案上摆着几碟下酒的小菜——糟鹅脯、炙羊肉、拌青笋、炸银鱼,还有一壶温好的屠苏酒。 “霄然,”夜倾寰亲自执壶,为她斟满酒盏,“你我多年未这样聚过了,今日不谈君臣,只叙旧谊。这第一杯,敬云老家主,愿她往生极乐。” 云霄然双手捧盏,一饮而尽,喉间灼烫,眼眶也烫。 “第二杯,”夜倾寰又斟,“敬你戍边二十二年,劳苦功高。” 云霄然再饮。 “第三杯,”夜倾寰顿了顿,抬眸看她,眸光里似有歉然,“敬翩翩与云阳,是孤……对不住你。” 云霄然执盏的手猛地一颤。 她垂眸,望着杯中澄澈的酒液,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强压的悲怆。 “……臣,不敢。”她哑声,一饮而尽。 三杯酒尽,夜倾寰搁下酒壶,亲自为她布了一箸糟鹅脯。 “吃菜,”她温声道,“你素日最爱这口。” 云霄然夹起鹅脯,入口仍是旧年滋味,却早已物是人非。 她想起少时,她与夜倾寰,常常这般围炉夜饮,笑闹无状。 那时夜倾寰还不是女帝,她还是皇太女,她是她的伴读,也是她的知己。 而今,知己成了君,她成了臣。 连对坐饮酒,都需以“臣”自称。 夜倾寰似看穿她心思,轻叹一声,搁下银箸。 “霄然,”她唤她旧名,“孤知你心里苦。” 云霄然垂首不语。 “翩翩和云阳的事,”夜倾寰声音缓而沉,“孤不得不杀。翩翩当众调戏太女正君,多少双眼睛看着,孤若留她,东宫颜面何存?皇太女日后如何御下?” 云霄然喉间滚动,没有接话。 “云阳更不该,”夜倾寰语气重了几分,“与宫中婢女私通,致其有孕,混淆皇室血脉。这等事,历朝历代都是死罪。孤若徇私,日后后宫如何整肃?” 她顿了顿,语气又软下来,带着几分无奈:“霄然,你要体谅孤。” 云霄然终于抬头,眼眶泛红,不得不违心道:“臣……体谅陛下。” 夜倾寰看着她,目光里似有欣慰,又似有更深的东西。 她再次执壶,为云霄然斟满。 “你能体谅,孤心甚慰。”她放下酒壶,话锋一转,“只是孤听闻,你府上如今……是潇潇主事?” 云霄然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年纪轻,”夜倾寰语气似随意,“你不在京的这些日子,她做了不少出格的事。” 云霄然眉头微蹙,潇潇确实做了不少出格的事。 “她将自己师尊娶为正夫,”夜倾寰不紧不慢,“师徒名分,礼法所不容。孤虽不得已默认了,但心里还是不赞成的。” “又从外头捡了个来路不明的男子,直接抬进后院做侍君。那男子一头灰发,异瞳异色,连身份都查不清,她也敢往府里收。” “还有前些日子,她祖母病重,她人在京中,却连灵前守孝都寥寥数日,尽到处乱跑。” 她看向云霄然,目光温和,话语却一句比一句重。 “霄然,你这女儿,太不听话了。” 云霄然握盏的指尖,泛白。 云潇潇确实越来越不听话,只是她不听话,到底随了谁呢? 云霄然不由地,深深看了夜倾寰一眼。 “孤知你疼她,”夜倾寰轻叹,“可疼归疼,这镇国公府的家业,不能交给一个这般不稳妥的人。” 她伸手,覆上云霄然搁在案边的手背,语重心长:“好在,你如今续娶了陆晏。” 云霄然一怔,不晓得女帝到底想表达什么,只能静静听着。 —— 第243章 女帝赐了六个 第243章 女帝赐了六个 “他才二十几岁,年轻,身子骨也好,”夜倾寰语气转为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促狭的调侃,“好生养。” 云霄然唇角微僵,她似乎猜到女帝想说什么。 “你这次回京,就别急着走了。”夜倾寰收回手,端起自己面前酒盏,浅抿一口,“好好在京城待着,养养身子。传宗接代,也是大事……” 云霄然:“……陛下。” “你莫嫌孤啰嗦,”夜倾寰放下酒盏,“如今你膝下,就云潇潇一个庶女。她不听话,你便再生一个。陆晏年轻,你也不算老,正该努力的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郑重:“霄然,孤盼你好。” 云霄然垂眸,望着案上酒菜,半晌无言。 她何尝不知,女帝不喜潇潇,可是—— 所以,她不想国公府交予潇潇,想扶持她再孕诞下新嗣,从而限制潇潇…… 这是帝王术,她能说什么? 她是臣。 “臣……谢陛下关怀。”她低声道。 夜倾寰满意地颔首,随即,她击掌三声。 暖阁侧门应声而开,六名少年鱼贯而入,在案前一字排开。 六道身影,各有风华。 当先一人,身量修长,眉目清隽如远山含黛,穿一袭竹青长衫,腰间悬白玉佩,通身书卷气,像从画中走出的世家公子。 第二人,生得艳丽张扬,眉梢眼角自带三分风流,着一身绯红箭袖,墨发高束,英气中透着媚意,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 第三人,气质清冷,肤色苍白近乎透明,瞳色浅淡,薄唇微抿,似一株生在幽谷的寒兰,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第四人,年纪最轻,约莫十六七,生得乖巧稚嫩,杏眼圆润,带着未脱的稚气,浅碧衣衫衬得他如春柳新芽,惹人怜爱。 第五人,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深邃,轮廓带着几分异域风骨,蜜色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沉静内敛,如山间沉稳的松。 第六人,最后一个上前,生得最是妖冶,眼尾微红,一颦一笑都似带着钩子,薄唇轻勾,便是一派烟视媚行,偏又穿着素白深衣,纯与欲交织。 六人齐齐跪拜,声音或清越,或低柔,或稚嫩,或沉静:“拜见陛下,拜见镇国公。” 夜倾寰看着云霄然微怔的神色,语气温和:“霄然,是孤愧对你。” “这六人,皆是孤亲自挑选,身家清白,才貌双全。今日赏给你,带回府去,好好伺候你。” 她顿了顿,唇角笑意更深:“这次,你要多多努力。待他们中有人怀上,孤再准你离京。” 云霄然望着案前跪了一地的六名少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陆晏温和的面容,掠过脑海。 她并不想再纳夫郎,她已经不年轻了,这些少年有的比潇潇还小了几岁。 “陛下,”她开口,声音艰涩,“臣府中已有正君,还有一个侍君……” “陆晏那里,孤自会安抚。”夜倾寰打断她,“他是明理的人,会宽容大度的。” “霄然,你为孤戍边二十余载,孤总要赏你些什么。” “这六人,便是孤的心意。” 她抬手,示意六人起身:“去给国公敬杯酒吧,往后你们就是她的人了。” 为首那竹青长衫的少年最先起身,执壶斟酒,双手捧至云霄然面前,垂眸温声道:“国公,请。” 他声音清润如泉,低眉时颈线优美,举手投足皆是世家教养。 —— 镇国公府的马车,在夜色中驶入府门。 云霄然坐在车内,身边是六名垂首敛眸的少年。 车厢本宽敞,此刻却显得逼仄拥挤,脂粉香有些浓,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闭着眼,一路无言。 车停稳,她掀帘下车,对迎上来的管家丢下一句:“请正君来正堂。” 便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六名少年被引至廊下候着,各怀心思,却都安分垂眸,不露声色。 陆晏来得很快。 家里有丧事,他依旧一身素服,墨发整齐束起,面容温润。 见堂中站着的云霄然,又瞥见廊下那几道绰约身影,脚步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妻主,”他上前,声音轻柔,“您回来了。” 云霄然看着他,喉咙像堵了团棉絮。 “……嗯。” 她顿了顿,移开视线,声音低哑:“陛下赏了六个人。” 陆晏垂眸:“是。” “我尚在孝期,”云霄然语速很快,“你……将他们安置下去。拨个僻静些的院子,一应份例按规矩来。先养着,旁的……往后再说。” 陆晏静静听着,面容平静。 “是。”他应下,声音依旧温和,“妻主打算安置在哪个院落?” “你看着办。”云霄然不愿多谈,转身欲走,又停住,“……陆晏。” “是。” 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委屈你了。” 陆晏望着她略显萧索的背影,眼眶微微一热。 “不委屈。”他低声道,“妻主这些日子辛苦了,早些歇息。” 云霄然没再回头,大步离去。 陆晏立在原地,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良久,他转身,走向廊下候着的六名少年。 六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有恭敬,有试探,有不动声色的打量。 陆晏面色平静,一一扫过他们的面容。 个个年轻貌美,各有千秋。 他收回视线,声音温和如常:“诸位随我来。南边清桐院、碧玉阁还空着,,先安顿下来。府中规矩,稍后会有人与你们细说。” 六人齐齐行礼:“是,正君。” 陆晏转身引路,步履平稳。 没有人看见,他袖中紧攥的指尖,已掐出深深的红痕。 —— 消息传到听雪阁时,已是深夜。 云潇潇靠在榻上,花闻道正为她梳理长发。 青梧垂首禀报完,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六个人?”云潇潇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说是陛下亲选,赏给国公的。” 云潇潇嗤笑一声:“赏?是塞吧。” 她顿了顿,又道:“陆叔呢?” “陆正君已将人安置在清桐院和碧玉阁,一应份例照常拨了过去。听说……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云潇潇没说话。 花闻道执梳的手也未停,一下一下,从发顶梳至发尾,动作轻柔。 “你母亲,”他开口,声音清淡,“未必情愿。” “我知道。”云潇潇闭上眼,“她不想收,但不能不收。” 她顿了顿,冷笑:“夜倾寰还真是……一刻也不肯消停。” 花闻道没接话。 他将木梳搁在妆台,轻轻将她散落的墨发拢至一侧。 “你要插手吗?”他问。 云潇潇沉默片刻。 “不插手。”她睁开眼,凤眸幽深,“这是她的事,她自己解决。” —— 第244章 阿璃邀宠 第244章 阿璃邀宠 这些日子,京中无大事。 云战的丧事已毕,云霄然称病闭府,女帝赐下的六名侍从,安分得几乎让人忘记他们的存在。 朝堂上,夜璇玑被禁东宫后,夜清音暂代监国之职,动作谨慎,不显山不露水。 玄镜司里,云潇潇与花闻道几乎日日同进同出,案头的密报堆成小山,南诏的邪祟异动越来越频繁。 只是云潇潇始终压着,说要等顾临渊生产后再议。 每隔三四日,她便独自回府。 有时歇在清砚院;有时歇在静澜轩;有时去合欢居。 唯独清离阁,她一直没去。 这日,她照例回府,脚步不由自主往荷风苑方向走。 苏合正在廊下逗兔子,见她来了,眼睛一亮,迎上来挽住她的手臂。 “妻主!您又来看表哥?” “嗯。”云潇潇任他挽着,“他今日如何?” “好着呢,午睡刚醒,正吃点心。”苏合歪头看她,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妻主,您今日……能去看看阿璃吗?” 云潇潇脚步一顿。 苏合抿嘴笑:“您每次回府,都来看表哥,来看我,去谢侧君那儿,就是不去清离阁。阿璃虽然不说,可他日日都盼着您。” 他顿了顿,难得收起那副跳脱模样,认真道:“妻主,阿璃也是您的侍君。您若总不去,府里下人难免看人下菜碟,薄待了他。” 云潇潇侧眸看他。 苏合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绞着手指:“我、我不是多管闲事……就是阿璃他……他总问我,妻主喜欢什么,爱吃什么点心,爱听什么话……他学得很认真的……” 云潇潇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知道了,那我去清离阁坐坐。” 云潇潇收回手,脚步一转,往清离阁的方向去。 —— 清离阁内,阿璃正趴在窗边发呆。 窗外那株老桂树早已芬芳不再,只剩枝丫挑着残雪。 他托着腮,浅灰色的长发垂落肩头,相思豆簪子在暮色里红得像一点火。 “侍君!侍君!”竹青一路小跑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主上来了!往咱们这边来了!” 阿璃坐直,险些撞到窗框。 “真、真的来了?” 他起身,又坐下,又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望望门口,又低头看看自己—— 今日穿的是新制的银红夹棉长袍,领口绣着并蒂莲。 “侍君,您头发——”松墨急急拿起梳子,阿璃却已等不及,草草拢了拢浅灰长发,便快步迎了出去。 云潇潇正踏进门。 廊下,少年立在光影交界处,他肤白如雪,浅灰长发松松垂落,几缕碎发拂过微红的脸颊。 那双浅灰蓝的眸子望过来时,盛着惊喜、紧张,还有一丝期待。 “妻主……”他轻声道,“您来了。”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微软。 “嗯。”她走进去,“今日轮到你,怎么不欢迎?” “欢迎的!”阿璃立刻道,又觉得自己答得太急,耳根红了,“阿璃、阿璃每天都盼着妻主来……” 他笨拙地替她解披风,手指却因紧张而打滑,系带扯了两下都没解开。 他越发窘迫,脸几乎要埋进,那堆绯红的锦缎里。 云潇潇看着那颗几乎要冒烟的脑袋,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自己解了披风,递给松墨。 “下去吧。”她道。 松墨躬身退出,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两人。 阿璃垂着头,指尖揪着袖口,揪出一小片褶皱。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蹦出来。 云潇潇走到榻边坐下,看着他:“过来。” 阿璃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云潇潇抬手,将他扯到身侧坐下。 少年身子微僵,顺从地挨着她,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长睫颤动。 “今夜,”云潇潇开口,“我只是来歇息。” 阿璃睫毛一颤。 他沉默片刻,忽抬起头,眸子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 “妻主,”他轻声道,“阿璃想伺候您。” 云潇潇看着他。 “不是伺候,”阿璃抿了抿唇,指尖攥紧了衣摆,声音细如蚊蚋,“是……圆房。” 云潇潇沉默片刻。 “阿璃,”她放缓了声音,“你的记忆还没找回来。” 阿璃睫毛轻颤。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前的事。”云潇潇看着他,“若有一日你想起来了,后悔今夜……” “不会的。” 阿璃打断她。 他抬起眼,眸子里没有一丝犹豫。 “是妻主救了我。”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极清晰,“无论我是谁,从前做过什么,以后会想起什么……” “阿璃都不会后悔。” 云潇潇心头微震。 她想起初见他时,这少年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她将他捡回去,本就是随手为之。 他刚醒来时,她逗他,扯了一个谎。 后来要抬他进门,她也将真相告诉了他——她并不认识他,只是路上捡的,那句“她是他的妻主”,是逗他玩的。 他可以离开,她会给他银两,送他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可他不走。 他说,妻主就是妻主。 他认定她了。 云潇潇看着眼前这张纯净剔透的脸,忽然有些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阿璃却不等她再开口。 他慢慢跪坐起身,膝行至她面前,仰起脸,浅灰蓝的眸子里水光潋滟。 “妻主,”他轻声道,“您教阿璃,好不好?” 他说着,笨拙地凑近,在她唇角落下一个轻颤的吻。 那吻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温热,柔软,一触即离。 云潇潇没有推开他。 阿璃像是得了鼓励,又凑上来,这一次,吻在她唇畔。 他学着她从前吻他的样子,轻轻吮了一下,又退开,紧张地望着她。 云潇潇喉间微动。 “谁教你的?”她声音有些低哑。 “册子。”阿璃诚实道,脸颊绯红,“阿璃看了很多遍……都记下了。” 他又凑近,这次是吻在她下颌,然后是她颈侧。 他的动作生涩认真,像在严格执行一门课业,偏又带着天然的不自知的媚意。 浅灰长发从他肩头滑落,拂过云潇潇手背,带着淡淡的香。 —— 第245章 终于睡了 第245章 终于睡了 云潇潇握住他的手腕。 “阿璃,”她声音微哑,“够了。” 阿璃停下来,抬眸看她,眸中已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妻主……还是不要阿璃吗?” 那声音委屈极了。 云潇潇闭了闭眼。 如此干净美貌的少年,跪坐在她面前,用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望着她,说—— 妻主,阿璃想伺候您。 云潇潇好美男,她本就风流,如何经得住如此诱惑, 她睁开眼。伸手轻轻托起他的脸,拇指抚过他微颤的唇瓣。 “阿璃,”她低声问,“你确定?” 阿璃望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纯净至极,却带着决绝的温柔。 “妻主,”他轻声道,“阿璃这辈子,只认定您。” 云潇潇没有再说话,俯身吻住了他。 这一吻,带着燎原的炽热。 阿璃睫毛剧烈颤动,却没有躲,反而笨拙地回应,手指轻轻攥住她衣襟。 烛火摇曳。 云潇潇将他压进柔软的锦被里,快速褪去他的衣衫。 少年的锁骨,白皙精致,美得让人欲火更甚。 阿璃仰面躺着,浅灰长发铺了满枕。 他紧张得浑身轻颤,却没有退缩。 云潇潇低头,吻在他锁骨,落下一朵红痕。 阿璃轻轻“唔”了一声,咬住下唇,浅灰蓝的眸子蒙上水雾。 “怕?”云潇潇问。 阿璃摇头,又点头,诚实道:“有一点……” 他顿了顿,轻轻拉住她的手指,按在自己心口。 “可是这里,”他轻声道,“更怕,妻主一直不肯要我。” 掌心下,少年的心跳又快又急,像受惊的小鹿。 云潇潇心头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俯身,吻去他眼角的湿意。 这一夜,清离阁的烛火燃了很久。 少年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笨拙又热烈,像飞蛾扑向焚身的火。 他学了许久的十八般武艺,在真正实践时,却只剩本能的本能。可这本能,偏偏比任何技巧都要命。 云潇潇无数次想停下来——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他将来会后悔。 可阿璃不放手。 那双眸子始终望着她,盛着泪,盛着情,盛着不顾一切的执拗。 “妻主……” 他唤她,声音破碎而甜腻,却固执地环着她的脖颈,不肯松开。 云潇潇终于不再克制。 她给他极致的欢愉,看他从生涩到沉沦,看那张清纯的脸染上情潮,看他像一株琉璃昙花,在今夜彻底绽放。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雪。 清离阁内,暖意如春。 —— 不知过了多久,云潇潇从榻上坐起身,墨发散落,薄被滑至腰间。 阿璃蜷在她身侧,浅灰长发凌乱铺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剔透。 他眼尾还挂着泪痕,唇瓣微肿,像被狠狠蹂躏过的花瓣。 他累极了,却仍强撑着不肯睡,一只手虚虚攥着她的衣角,像怕她消失。 云潇潇垂眸,目光落在他小腹。 那里,原本殷红的守宫砂,彻底消散。 阿璃顺着她目光看去,脸颊又红了,却弯起唇角,笑容满足而餍足。 “妻主,”他轻声道,“阿璃终于是您的人了。” 云潇潇看着他那副又累又欢喜的模样,心口某个角落,忽然塌陷了一小块。 她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睡吧。”她低声道。 阿璃在她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沉沉睡去。 呼吸渐匀,唇角犹带着浅浅笑意。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这张脸,纯净如初雪,此刻染着情事后淡淡的绯色,美得惊心动魄。 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不忍碰。 可她终究,还是碰了。 她果真是个混蛋,见一个爱一个。 云潇潇轻叹一声,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雪落无声。 —— 翌日清晨。 阿璃醒来时,云潇潇还睡着。 他眨了眨眼,想起昨夜种种,脸颊腾地红透。他不敢动,只悄悄抬眼,偷看她的睡颜。 妻主真好看。 他傻傻地想。 然后,他看见自己指尖还攥着她的衣角,像怕她跑了。 他慌忙松开,又不舍,再悄悄攥回去。 这时,云潇潇睁开了眼。 阿璃被抓个正着,窘得立刻闭眼装睡,长睫却抖得厉害。 云潇潇看着他那副掩耳盗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醒了?”她声音带着晨起的低哑。 阿璃知道装不下去了,睁开眼,小声道:“……嗯。” 云潇潇抬手,揉了揉他蓬乱的发顶。 “还疼吗?”她问得直白。 阿璃脸更红,轻轻摇头,又点头,诚实道:“一点点……” 云潇潇没说话,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再歇会儿,”她起身,“我让松墨送早膳进来。” 阿璃乖乖点头,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小声道:“妻主。” 云潇潇回头。 阿璃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绯红的脸,浅灰蓝的眸子亮晶晶的:“您今夜……还来吗?” 云潇潇顿了一瞬。 她看着少年那副期待又忐忑的模样,想起昨夜他拼命撩拨,怎么都不肯放弃的执拗劲儿。 忽然有些后悔—— 昨晚,该更狠些,好好罚罚他。 “……看情况。”她道。 阿璃却弯起眼睛,像得到了天大的承诺。 “那阿璃等您。” 云潇潇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松墨正候在门外,见她出来,垂首行礼。云潇潇脚步顿了顿,道:“你们侍君还睡着,让他多歇会儿。” “是。” 云潇潇走了几步,又回头:“他爱喝甜粥,早膳备一些。” 松墨一怔,随即躬身:“是。” 待云潇潇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松墨直起身,悄悄弯了唇角。 侍君昨夜……应是得偿所愿了。 —— 碧落阁灯火阑珊,丝竹声从楼下隐隐传来,缠绵缱绻,勾得人心头发痒。 这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小倌馆,日迎夜送,笙歌彻夜。 大堂里,许多未归家的女子,怀中搂着姿色极好的小倌,推杯换盏,调笑狎昵。 顶层却静。 这里不待客,是云潇潇的私地。 屋里燃着上好的银炭,热气烘得人骨头发软。 云潇潇斜靠在软榻上,一袭淡紫长裙,墨发散落,衬得那张秾艳的脸愈发勾人。 她对坐的是裴明远。 两人已饮了半宿,酒壶空了两只。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双颊酡红,眼神都带了迷离。 —— 第246章 墨影跑了 第246章 墨影跑了 裴明远伸手,攀上她搁在案边的手。 指尖摩挲着她腕间细嫩的肌肤,一路向上,似有若无地蹭过小臂。 “主上……”他声音低哑,带着酒后的慵懒与勾缠,“今夜,不走了吧?” 他倾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酒香。 云潇潇侧眸看他,凤眸里水光潋滟,正要开口—— “主上。” 门外响起霜月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打断这一室旖旎。 “墨影到了。” 云潇潇眸光微动。 她抽回被裴明远握着的手,指尖在他手背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也像逐客。 “下去吧。” 裴明远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很快掩去,起身行礼,乖觉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 片刻后,又被轻轻叩响。 “进。” 门开,一道修长身影闪入。 墨影单膝跪地,动作利落无声。 他一身玄色劲装,显出劲瘦的腰身。 烛火映出他的脸——眉目锋利如刀裁,眼尾微挑,眼睑下一点殷红的美人痣,平添几分妖冶。 “主上。” 他垂首,声音低沉。 云潇潇看着他,没立刻叫起。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张脸美得惊人,却比从前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分明了。 “起来说话。”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墨影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起身,却没有坐,仍垂手立着。 云潇潇挑眉:“让你坐就坐。” 墨影这才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好笑。 “夜璇玑如何了?”她问。 墨影禀报,声音压得低:“她被卸了权,关在东宫正殿禁闭。每日除了骂人就是砸东西,骂得最多的是夜清音。” 他顿了顿,补充道:“她想往外传消息,都被禁军截下了。外头的势力,已被清扫得七七八八。” “你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云潇潇放下酒杯,声音慵懒,“不必再回东宫了。往后,继续跟在我身边。” 墨影猛地抬眸。 那双锋利的眼里,迸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是!”他应很快,像怕她反悔,“谢主上!” 他起身,又要跪,被云潇潇抬手止住。 “坐好。” 墨影乖乖坐下,可那双眼睛却再也没从她脸上移开。 那目光灼热又克制,像流浪许久终于归家的犬,恨不得扑上去舔她的手,却又怕太过逾矩。 云潇潇被他看得好笑。 “看什么?” 墨影耳根微红,却诚实道:“看主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属下……许久没见主上了。” 云潇潇看着他,忽然伸手,勾了勾手指。 墨影立刻起身,走到她面前跪下。 云潇潇抬手,指尖抚过他眼睑下那颗美人痣。 他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反而微微偏头,更贴近她指尖。 “瘦了。”她道。 墨影喉结滚动:“东宫的饭菜……比不上主上赏的。” 云潇潇笑了。 她收回手,靠回榻上,神色慵懒:“往后在碧落阁住着,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是。” 墨影应下,却仍跪在原地。 云潇潇挑眉:“还有事?” 墨影抿了抿唇,终于问出口:“主上……今夜,可要歇在这儿?” 问完又觉得自己逾矩,慌忙垂下眼:“属下多嘴。” 云潇潇看着他,期待又惶恐的模样,忽想起方才裴明远问的那句“今夜不走了吧”。 她今晚本打算去清离阁。 阿璃那孩子,怕是一直在等。 可此刻看着墨影那双眼——那眼里盛着太多东西,有压抑太久的思念,有卑微到尘埃里的期盼,有灼热的忠诚—— 她有些心软。 可一想到阿璃,她又不得不说道:“今夜不行。” 墨影眼底的亮光黯了一瞬,却迅速点头:“是,属下明白。” 他退后一步,准备退下。 “墨影。” 他停住。 云潇潇看着他,声音懒懒的:“过几日,我会来。” 墨影怔了怔。 随即,他脸上漾开一个笑。 “是。”他轻声道,“属下……等主上。”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外,他深吸一口气,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过几日。 主上说,过几日会来。 他快步下楼,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 东宫正殿,门窗紧闭。 昔日富丽堂皇的殿宇,如今死寂沉沉。 门口禁军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殿内一片狼藉。 茶盏碎了一地,帷幔被扯下半幅,歪歪斜斜挂着。 妆台上的首饰盒翻倒在地,珠翠散落,无人收拾。 夜璇玑坐在榻沿,披头散发,眼眶泛红。 她死死盯着殿门,像要把那扇门盯出个窟窿。 “青琳!”她忽然尖声唤道。 守在殿门边的青琳快步上前,垂首:“殿下。” “墨影呢?”夜璇玑盯着她,“今日怎么没见他来伺候?” 青琳沉默了一瞬。 “殿下,”她低声道,“墨侍君他……不见了。” 夜璇玑瞳孔骤缩。 “不见了?!”她站起身,声音尖锐,“什么叫不见了?!” “今早禁军换防时,奴婢才发现……墨侍君的住处已空。问了当值的禁军,却是一问三不知。” 夜璇玑浑身发抖。 “他跑了?”她喃喃,“他敢跑?” 她抓起手边仅剩的一个茶盏,狠狠砸向殿门。 “砰!” 瓷片四溅。 “他敢跑!”夜璇玑像疯了一样,在殿内来回踱步,“本宫待他不薄!抬他做侍君,给他锦衣玉食,他竟敢——” “殿下!” 青琳上前一步,拦在她面前,声音沉而稳。 “不过一个小倌提上来的侍君罢了。”她看着夜璇玑,一字一句,“殿下何必放在心上?” 夜璇玑脚步一顿。 她抬起眼,眼眶通红,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可本宫……”她声音哑了,“喜欢他。” 青琳心头一叹。 喜欢。 都什么时候了,这位太女殿下,还惦记着喜欢。 “殿下。”青琳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您如今被禁足东宫,陛下震怒,三司会审在即。” “您外头的势力,被清扫得七七八八。那些曾依附您的朝臣,如今避您如避蛇蝎。” —— 第247章 云掌司侍女选夫 第247章 云掌司侍女选夫 她看着夜璇玑逐渐苍白的脸,继续道: “这个时候,您该想的是如何破局?是如何在陛下面前挽回圣心?是如何在会审时撇清自己?是如何保住储君之位?” 她顿了顿,语气更重:“而不是耽于情爱,为一个跑掉的小倌发疯。” 夜璇玑浑身一震。 她怔怔看着青琳,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青琳跪下来,重重叩首。 “殿下,奴婢斗胆。但奴婢说的,句句是为您着想。” “那个墨影,不过是个玩意儿。跑了就跑了。只要您能翻身,往后要多少有多少。” “可若您就此沉沦,那才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夜璇玑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她缓缓坐回榻沿,双手抱住头,声音闷闷的: “……知道了。你下去吧。” 青琳抬眼看她,欲言又止,终是叩首:“是。” 她起身,退到殿门边。 临出去前,回头看了一眼。 夜璇玑依旧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青琳收回视线,轻轻合上门。 殿内,只剩夜璇玑一人。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眼底的疯狂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冷静。 “墨影……”她喃喃。 她想起那张脸——狭长魅惑的眉眼,眼睑下一点美人痣,美得勾人魂魄。 她从第一眼,便喜欢了。 所以才不顾一切,找了个借口,将他收到东宫。 如今细细想起来,总觉得有些蹊跷。 如此长相绝美的人,偏偏出现在她面前,都像是有人特地为她设了个圈套。 夜璇玑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等本宫出去……”她低声道,“定要找到你。” “然后,打断你的腿。” “问问,你到底是何人派来的?!” 事到如今,她总算是猜到了一点。 —— 清风茶楼今日被包了场。 三层楼阁门窗紧闭,楼下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茶楼对面酒楼二层的窗边,也挤满了探头探脑的人。 “听说了吗?云掌司要给身边那两个贴身侍女寻夫郎!” “真的假的?那两个侍女,天天跟在云掌司身边,比寻常小官的千金还体面些。” “可不是!听说今日来相看的公子,都是身家清白的。有富户家的,有六七品官的嫡子,还有四五品官的庶出公子呢!” “嚯,来了八家!” “这排场,啧啧……” “你瞧见没,里头主持的是裴家少主。裴家如今可不得了,攀上云掌司,第一皇商的位置稳稳的。” “可不,前阵子还被陈家,压得死死的。忽然陈家出了事,这下谁还能与裴家争……” “嘘,小声点……” 茶楼外议论纷纷,茶楼内却一片安静。 一楼大厅布置得雅致,两排座椅,分列两侧。 坐着的,皆是各家家主。 每人身侧,都坐着一名年轻公子。 这些公子们,今日未戴帷帽,未遮面纱,大大方方地坐在那。 裴少主说了,云掌司要给贴身侍女相看夫郎,首先得长相过关。 于是,八张年轻的面孔,便坦然地呈现在人前。 云潇潇今日一身杏色长裙,外罩对襟大袖衫,肩颈绣满缠枝花卉。 挽了高髻,簪了一对金质花叶步摇。 她微微抬眼,扫过亭中众人,勾得人心尖发颤。 真是美得浓烈,又含了万般风情,让人见了就挪不开眼。 她身侧,绛雪和黛柚并肩站着,皆垂着眼,脸颊微红。 绛雪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袄裙,发髻一丝不苟。 黛柚一身浅碧色衣衫,耳根红透,时不时偷瞄一眼厅中那些公子。 裴明远立在厅中,一身暗红锦袍,笑意从容。 “诸位,”他开口,声音清朗,“今日受云掌司所托,为绛雪、黛柚两位姑娘相看良缘。诸位能来,是给裴某面子,更是给云掌司面子。” 他侧身,引向主位:“云掌司今日来了,两位姑娘也在这。” 云潇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那些公子脸上一一扫过。 确实长得都不错。 第一位,着月白长衫,眉目清秀,气质温润。 第二位,一身宝蓝锦袍,身量修长,五官俊朗,带着几分英气。 第三位,约莫十六七,生得乖巧,杏眼圆润,见云潇潇目光扫来,脸一红,低下头去。 第四位,眉眼艳丽,嘴角噙着笑,大大方方地与云潇潇对视一眼,又移开,落在绛雪身上。 第五位,气质清冷,肤色白皙,垂着眼,似对这热闹场面无甚兴趣,却愈发显得与众不同。 第六位…… 云潇潇一一掠过,心中有了数。 容貌都算中上,比寻常人家的公子强不少。 但与她后院那些绝色相比,还是差了些。 不过给绛雪黛柚选夫郎,容貌倒在其次,要紧的是人品、家世,还有她们自己喜欢。 她侧眸,看向绛雪和黛柚。 绛雪垂着眼,目光时不时飘向左边那几位,似在暗暗打量。 黛柚则更明显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眼睛都快冒星星了。 云潇潇轻笑一声,放下茶盏。 她开口:“既然是相看,便随意些。公子们也不必拘着,有什么才艺,尽管亮出来。” 裴明远拍了拍手,便有侍从鱼贯而入,在厅中摆上琴案、棋盘、笔墨纸砚。 “诸位公子,”裴明远道,“琴棋书画,随意施展。若有什么别的才艺,也尽可展示。两位姑娘会看着,云掌司也会瞧着。” 他退到一旁,示意公子们可以开始了。 厅中一时静了片刻。 随即,左边第三位那位年纪最轻的公子,被自家母亲轻轻推了一把,便红着脸站出来。 “我、我献丑了。”他声音软糯,走到琴案前坐下,纤长手指搭上琴弦。 一曲《望瑶台》潺潺流出。 琴音虽不算顶尖,却清越动人,透着少年人的羞涩。 黛柚悄悄抬眼,脸红了一下。 云潇潇看在眼里,唇角微勾。 一曲终了,少年起身行礼,退回母亲身侧坐下。 接着,那位身着宝蓝锦袍的公子,站了出来。 他没往琴案走,而是看向裴明远,抱拳道:“我擅箫,就为两位姑娘吹一曲吧。”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裴明远看向云潇潇,云潇潇微微颔首。 便有侍从递上一支竹箫。 那公子接过,将箫凑至唇边。 箫声清越,如山间清泉淌过石隙,又似月下松风拂过枝头。 曲调舒缓悠扬,却不显柔弱,反而带着一股朗朗英气,像将士在月下思乡,又像少年仗剑天涯时回首故园。 他吹得很投入,双眸微垂。 绛雪悄悄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公子似有所觉,箫声微微一顿,随即继续。 他抬眸,目光与绛雪相接,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又垂下眼,专注吹奏。 绛雪脸颊微热,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云潇潇看在眼里。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 第248章 再仔细查查 第248章 再仔细查查 他收箫,双手捧着,递还给侍从。 他再次抱拳,光明正大地看向绛雪,声音清朗:“献丑了。” 绛雪垂着眼,没敢看他,耳根却红透了。 那公子唇角笑意更深了些,退回到母亲身侧。 接下来,公子们陆续展示。 有作画的,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幅墨竹图。 有书法的,笔走龙蛇,写下一首贺诗。 有下棋的,独自摆了个残局,解给众人看。 还有作诗的,甚至有个公子当场烹了一壶茶,手法娴熟,茶香四溢。 八人各有千秋,容貌各异,才艺也不尽相同。 云潇潇一一看着,心中暗暗记下几个出众的。 …… 一轮下来,已近午时。 裴明远看向云潇潇,云潇潇微微点头。 他便笑着开口:“诸位公子果然才貌双全,裴某大开眼界。” “今日相看,只是初看。诸位公子且回去等消息,若有缘自会再约。” 他顿了顿,补充道:“云掌司说了,终身大事得慢慢来,须得她们自己欢喜。” 这话一出,几位家主脸上都露出喜色。 云掌司这般重视贴身侍女,可见是真把她们当自己人。 若自家公子能被选中,往后便攀上了玄镜司这条线。 云潇潇起身,对众人微微颔首:“诸位辛苦。今日便到这儿,公子们请随自家母亲先回。若有消息,裴少主会遣人知会。”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公子们各自跟在母亲身后,鱼贯而出。 临走时,有几个公子忍不住回头,偷偷看向绛雪和黛柚。 待众人散尽,茶楼重归寂静。 裴明远凑上来,笑问:“主上,可有中意的?” 云潇潇看向绛雪和黛柚:“你们自己觉得如何?” 绛雪抿了抿唇,轻声道:“奴婢……觉得左边第一位那位公子,还有右边第二位那位公子,都不错。” 她顿了顿,又道:“右边第三位那位公子,也……也还好。” 云潇潇挑眉:“那位冷着脸吹笛的?” 绛雪脸颊微红,点了点头。 云潇潇笑了。 她又看向黛柚:“你呢?” 黛柚红着脸,小声道:“奴婢……奴婢觉得那个弹琴的公子,挺好的……” 云潇潇想起,那位弹《望瑶台》的少年,忍不住失笑。 “好,都记下吧。”她看向裴明远,“这次,你再细细查一下,特别是有无心上人。” 裴明远躬身:“是。” —— 三日后,听雪阁后亭。 初雪初晴,湖面薄冰映着天光,几株红梅在亭外开得正好。 亭中置了暖炉,炭火烧得正暖。 四面挂了厚厚的毡帘,将冬日的寒气隔绝在外。 云潇潇与花闻道对坐弈棋。 她执黑,他执白。 棋盘上黑白交错,正杀到难解难分处。 云潇潇托腮盯着棋局,凤眸微眯,似在思索下一步。 花闻道端着茶盏,神色清淡,银发垂落肩头,在日光里泛着泠泠的光。 “你这一步,走得急了。”他淡淡道。 云潇潇挑眉:“急有急的好。” 花闻道没接话,只落下一子,堵死她一片活路。 云潇潇:“……” 她正想说什么,青梧快步走近,在亭外躬身:“掌司,正君,裴少主求见。” 花闻道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向云潇潇,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轻声道:“那我回避一下。” 说着便要起身。 云潇潇一把按住他的手:“不用。” 她看向青梧:“让他进来。” 青梧应声退下。 花闻道垂眸,看着被她按住的手背,那处肌肤微微发烫。 他没抽回,只重新坐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恢复如常。 不多时,裴明出现在亭外。 他今日一身暗红锦袍,外罩玄色貂氅,当真是风流倜傥。 手中还提着两壶酒,壶身细长,釉色温润,一看便知是好东西。 进亭时,他目光先落在云潇潇身上,唇角弯起,正要开口—— 余光瞥见花闻道,那笑意便收敛了几分,换成端正的礼数。 “正君也在。”他上前,躬身行礼,“明远见过正君。” 花闻道微微颔首:“裴少主不必多礼。” 裴明远直起身,将两壶酒放在棋案旁的小几上,笑道:“本想与主上小酌几杯,边喝边禀事。没想到正君也在,倒是明远唐突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那“小酌几杯”四个字,还是带了几分若有似无的亲昵。 花闻道面色不变,只执起茶盏,抿了一口。 云潇潇瞥了裴明远一眼,似笑非笑:“带的什么酒?” 裴明远立刻来了精神,指着两壶酒道:“这一壶是‘雪里青’,清冽甘醇,最宜冬日独酌。这一壶是‘灼华’,窖藏了十二年的老酒,入口醇厚,后劲却足。” 他顿了顿,看向花闻道:“正君若是不弃,也可尝尝。” 花闻道放下茶盏,淡声道:“我素来不善饮,裴少主自便。” 裴明远笑了笑,也不在意,在棋案侧旁的石凳上坐下。 云潇潇将棋子一推,懒懒靠向椅背:“说吧,查得如何了?” 裴明远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主上,绛雪和黛柚看中的那几位,我都一一核实了。” 云潇潇点头:“说。” 裴明远清了清嗓子,开始禀报。 “左边第一位那位公子,姓沈名霁,年十九。其母是工部营缮所丞,正七品。沈霁是嫡长子,自幼爱读书,性子温润。去年曾有人家上门求娶,被他母亲婉拒,说是想再留两年。” 云潇潇听着,指尖在棋案上轻轻敲了敲。 裴明远继续道:“右边第二位那位吹箫的公子,姓周名澈,年十八。其母是城西守备,从五品武将。周澈是嫡次子,性子爽利,待人真诚,通音律。据说……” 他顿了顿,唇角带了点笑意:“据说他回去后,还跟母亲打听绛雪姑娘的事。” 云潇潇挑眉:“哦?” 云潇潇看向亭外,绛雪正立在廊下候着,隔得远,听不见这边说话。 她收回视线,道:“接着讲。” “右边第三位那位吹笛的公子,姓柳名濯,年二十。其母是太常寺协律郎,正六品。柳濯是庶长子,生父早逝,在家中被嫡父压制,性子有些孤僻。但人品端正,无不良嗜好,也无心上人。” 裴明远顿了顿,补充道:“他那一曲笛,是跟宫中乐师学的,技艺确实不俗。只是家世稍弱,又不得嫡父看重,日后嫁妆怕是不会太丰厚。” 云潇潇点点头,又问了黛柚看中的那位。 “弹琴那位公子呢?” 裴明远笑了:“那位姓林名栩,年十六,是户部员外郎家的嫡幼子,其母从五品。林栩自幼学琴,性子单纯,有些害羞,也无定亲和心上人。” —— 第249章 东方灵儿大婚 第249章 东方灵儿大婚 听完裴明远的禀报,云潇潇看向裴明远:“既然都没有问题,那你去跟绛雪和黛柚说一说,让她们自己决定。” 裴明远点头:“是。” “若是心里还没拿定主意,”云潇潇顿了顿,“就多约出来见一见。喝茶、游园、听曲,都行。多处处,才知道哪个最合心意。”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却透着认真: “挑一个最合心意的,把事情定下来。” 裴明远轻笑:“主上对她们,当真是用心了。” 云潇潇微微挑眉:“我的人,总不能亏待了。” 花闻道在一旁听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抬眸看向云潇潇,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和。 裴明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笑意不变,起身行礼:“那明远这就去办。” 他退后两步,又看向花闻道,拱了拱手:“正君,告辞。” 花闻道微微颔首。 裴明远转身离去。 亭中重归安静。 云潇潇重新拿起棋子,看向棋盘:“继续。” 花闻道却没动,只看着她。 云潇潇抬眸:“怎么了?” 花闻道轻声道:“你对绛雪黛柚,倒是有心。” 云潇潇笑了,落下一子,语气淡了几分:“这世上,能真心待我的人不多。她们算两个。” 花闻道沉默片刻,执起白子,落在棋盘上。 “会的。”他轻声道,“会有更多人真心待你。” 云潇潇看着他,莞尔一笑:“比如你?” 花闻道没接话,只垂眸看着棋盘。 只是那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 裴明远亲自去寻绛雪和黛柚,将云潇潇的话转述了一遍。 “主上说,让你们自己挑。若是拿不定主意,就多约出来见见。”他笑着看向两人,“怎么样,心里有人选了吗?” 绛雪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位吹箫的周公子……确实不错。” 裴明远点头:“周澈,性子爽利,人也真诚。他那日回去后,还跟他母亲打听你来着。” 绛雪脸颊微红,却没躲开视线,又补了一句:“那位冷着脸吹笛的柳公子……也还好。” 裴明远笑了:“柳濯,性子是冷了些,但人品端正。你若是喜欢,也可以见见。” 他又看向黛柚:“你呢?” 黛柚红着脸,小声道:“我……还是觉得那位弹琴的林公子好……” 裴明远点头:“林栩,单纯害羞,跟你倒是有几分像。” 黛柚脸更红了,平时叽叽喳喳的一张嘴,此时却不晓得该说什么。 裴明远笑道:“行,我明白了。这几日便安排你们再见见。喝茶也好,游园也罢,多处处。等你们都拿定了主意,咱们就把事情定下来。” 绛雪和黛柚对视一眼,齐齐行礼:“多谢裴少主。” 裴明远摆手:“谢我做什么,要谢就谢主上。” —— 腊月十六,天晴。 今日是北璃质女东方灵儿,与六皇子夜明澜的大婚之日。 东方灵儿一月前,已搬回质子别馆。 夜明澜天不亮,便开始梳妆打扮。 吉时一到,便从月华殿发嫁,仪仗浩浩荡荡往——承华殿而去。 承华殿是宫中专门举办大宴的场所,殿宇恢宏,可容数百人。 今日张灯结彩,红绸铺地,一派喜庆。 午宴准时开席,云潇潇没来。 她让人递了话,说玄镜司公务繁忙,午宴便不参加了,晚宴前必定赶到。 这话传到女帝耳中,夜倾寰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花闻道更没来。 他一向厌恶这些应酬场合,云潇潇也不勉强他。 倒是玄烬,听说要进宫,非吵着跟来。 “主人带我去嘛!”它从云潇潇怀里探出脑袋,瞳孔亮晶晶的,“我好久没出门了!” 云潇潇看着它这副模样,无奈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行吧,带你去。但你要听话,不许惹事。” 玄烬甩了甩大尾巴,满口答应:“知道知道!” 于是此刻,玄烬正蹲在承华殿外的梅林里,看着云潇潇赏梅。 午宴已毕,晚宴未开。 承华殿内宫人们进进出出,忙着布置晚宴的席面。 云潇潇懒得进去凑热闹,便独自踱到殿外这片梅林,图个清静。 梅林不大,却种满了红梅白梅,此刻开得正盛。 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云潇潇挽了流云飞仙髻,斜插赤金点翠步摇,鬓边缀珍珠碎钻。 一身绯红暗纹绣凤长裙,曳地流纱,外罩玄色滚毛貂氅。 静立白梅树下,艳压满枝霜雪,人比花娇。 玄烬起初还老老实实蹲在她脚边,没多久便待不住了。 它瞅瞅四周,又瞅瞅云潇潇,趁她不注意,悄悄溜进了梅林深处。 云潇潇察觉了,也没在意。 玄烬有分寸,不会惹事。 ——她这么想着。 —— 梅林深处,玄烬正玩得开心。 它追着一只麻雀跑,雪白的大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留下长长的痕迹。 麻雀飞上枝头,它便蹲在树下仰头看,异瞳里满是好奇。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咦?那是什么?” 玄烬回头。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十八九的年纪,身量修长,着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银狐裘氅。 面容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肤白胜雪,唇若点朱,一双凤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风流。 那是一种养尊处优的,带着几分骄矜的好看,像画中走出的贵公子。 夜明昭。 凤君所出的四皇子,夜璇玑一母同胞的亲弟。 他比夜璇玑好看太多。 他正带着几个宫人,在梅林中散步,无意间瞥见雪地里这团雪白的毛球,顿时来了兴致。 “这是猫?还是狐狸?”他走近几步,打量着玄烬,“长得倒是有趣。” 玄烬蹲在原地,歪头看着他,异瞳里没什么表情。 夜明昭被那双眼吸引,忍不住蹲下身,伸手想摸它的头。 “过来,让本宫摸摸——” 话音未落,玄烬张开嘴。 一小团火球从它口中喷出,擦着夜明昭的袖口飞过。 “嗤——” 袖口瞬间焦黑一片,还冒着烟。 夜明昭吓得往后一跌,脸色骤变。 “你——!”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烧焦的袖口,怒火腾地窜上来,“孽畜!竟敢伤本宫!” 他起身,指着玄烬对身后的宫人喝道:“给本宫抓住它!把这孽畜抓起来!” —— 第250章 除夕夜 第250章 除夕夜 宫人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纷纷围上前。 玄烬蹲在原地,尾巴轻轻甩了甩。 它眯起眼,赤金左眼里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冰蓝右眼则泛起寒光。 四周的空气开始扭曲,一半灼热,一半冰冷。 它准备大杀四方。 就在这时—— “玄烬。”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玄烬浑身一僵,回头看去。 云潇潇不知何时出现在那,正缓缓走来。 玄烬立刻收起蓄势待发的灵力,乖觉地跑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一副我很乖的模样。 云潇潇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夜明昭的目光,在看清云潇潇面容的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他见过不少美人。 毕竟他已到了嫁人的年龄,母帝送来的画像,几乎个个都是美人。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秾艳如牡丹,又清冷如寒梅。 凤眸微挑,似笑非笑,周身气势浑然天成,让人不敢逼视,又移不开眼。 她是谁? 他竟不知,京中还有这般人物。 “这是你的宠物?”夜明昭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指着玄烬道,“它方才差点烧了本宫的衣裳。” 云潇潇看向他,目光淡淡地掠过他那片焦黑的袖口。 “它是我的灵宠。”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脾气是大了些,但从不主动伤人。四皇子方才……想摸它?” 夜明昭一噎。 他当然不会承认是自己手痒,先去招惹的。 “本宫只是觉得它有趣,想看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它先攻击本宫的。” 云潇潇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玄烬。 玄烬仰头,眼睛里写满了无辜。 云潇潇收回视线,看向夜明昭。 “四皇子,”她淡淡道,“我这灵宠,脾气大得很。若没人招惹,它连看都懒得看人一眼。今日的事,你我心知肚明。” 她顿了顿,语气更淡了几分:“往后,四皇子还是离它远些为好。” 说完,她转身欲走。 夜明昭愣在原地。 她……她就这样走了? “等等!”他追上前两步,“你叫什么名字?” 云潇潇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清清淡淡,却让夜明昭心跳漏了一拍。 “云潇潇。”她道。 说完,她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梅林深处。 玄烬跟在她脚边,临走时回头,朝夜明昭甩了甩尾巴,那模样,竟有几分得意。 夜明昭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消失的绯红,久久回不过神。 云潇潇…… 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玄镜司新任掌司。 那个传闻中风流多情,后院无数的女子。 镇国公府的庶女,传闻是说她绝色无双。 这种女人,他该远离的,可方才那一眼,却让他…… 心跳乱了。 梅林外,云潇潇脚步不停。 玄烬小跑着跟上,讨好地蹭她的小腿。 “主人,我错了。” 云潇潇低头看它:“错哪儿了?” “不该乱跑。”玄烬垂着脑袋,“可那个人想摸我,我不喜欢。” 云潇潇沉默片刻,弯下腰,揉了揉它的脑袋。 “下次有人想摸你,继续动手。出了事,我担着。” 玄烬抬头:“主人,您真好!” 云潇潇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 她直起身,望向承华殿的方向。 晚宴快开始了。 至于那位四皇子……她没放在心上。 —— 腊月二十九,镇国公府。 陆晏立在廊下,看着下人们将最后一盏素绢灯笼,挂上回廊,微微颔首。 “正君,您瞧瞧,可还妥当?”管家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 陆晏的目光,扫过整座庭院。 没有红绸,没有彩缎,连春联都换成了素白的绢纸,上头只写着祈福安康的吉祥话。 廊下挂的灯笼是月白绢面,绘着淡淡的墨竹,在冬日的天色里显得清雅素净。 院中几株老梅开得正好,红梅白梅交相辉映,倒成了这素淡庭院里最艳的色彩。 “很好。”陆晏轻声道,“母亲新丧,不宜奢华。这样……正好。” 他顿了顿,又嘱咐道:“西院那边的布置,也是一样。几位妹妹守孝心诚,莫要怠慢了。” “是。” 管家退下,陆晏却仍立在廊下,望着这片素净的庭院,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嫁进来头一年,镇国公府就频频出事,先后没了云翩翩和云阳。 临近年关,母亲又没了,还真是有点晦气。 …… 他收回思绪,转身往正堂走去。 今夜是除夕,团圆饭总要吃好。 —— 酉时三刻,正堂。 红木圆桌上摆满了菜肴,却大多是素淡的样式——清蒸鲈鱼、笋尖炖鸡、素什锦、豆腐羹…… 都是陆晏精心备下的。 西院的几位已经来了。 几人皆一身素服,面容憔悴。 云霄然坐在主桌主位,一身素色常服,面容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陆晏在她身侧站着,目光时不时望向门口。 人差不多齐了,只差潇潇。 云霄然等了片刻,终于开口:“潇潇怎么还没来?” 她看向陆晏:“去请一下。” 陆晏点头,正要吩咐人去,门口传来脚步声。 众人齐齐望去。 云潇潇踏进门来。 她一身素白长裙,外罩月白貂氅,墨发只以一根玉簪束起,浑身上下无半点装饰,却依旧秾艳夺目。 她身后,跟着花闻道。 银发白衣,清绝如仙。 再之后,是谢观止——穿了一身月白锦袍,举止端方。 再之后…… 云霄然眉头微微皱起。 顾临渊挺着九个多月的孕肚,被苏合小心翼翼地扶着,缓缓走进来。苏合今日也穿了一身浅灰的衣裳。 最后头,是阿璃。 他一身浅碧色长袍,浅灰色长发以同色发带束起,衬得那张脸愈发剔透纯净。 他有些紧张地跟在最后,眸子悄悄打量着满屋子的人。 云霄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侍君。 潇潇竟把侍君也带来了。 这是家宴,侍君哪有资格上桌? 她刚要开口,陆晏已快步迎了上去。 “潇潇来了,”他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声音温和,“快入座吧。正君和谢侧君坐主桌,几位侍君随我来,与西院的男眷们坐一起吧。” 云霄然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云潇潇看了陆晏一眼,微微颔首,算是领了情。 她走到主桌坐下,花闻道在她身侧落座,谢观止坐在花闻道下首。 —— 第251章 林婉上门 第251章 林婉上门 顾临渊、苏合和阿璃,则被陆晏引到西院男眷那桌。 那一桌坐的是,云宁然等人的正君和儿子,都是男子。 顾临渊坐下时,微微松了口气。他快要临盆了,站久了腰便酸。 苏合挨着他坐,小声问:“表哥,你还好吧?” “没事。”顾临渊轻声道。 阿璃乖乖坐在苏合旁边,不敢乱看,只盯着面前的碗碟发呆。 西院的几位纷纷与他们见礼,态度客气却不热络。虽说顾临渊和苏合,出身也不低,但到底是侍君。 还是苏合嘴甜,几句吉祥话一说,气氛便活络了些。 阿璃依旧不说话,只偶尔抬眼,悄悄看向主桌。 主桌上,云霄然正与云潇潇说着什么。她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阿璃收回视线,垂下眼。 妻主今日……好像不太高兴。 —— 气氛有些沉闷。 云霄然坐在主位,偶尔与云宁然说几句话,问问西院的事。 云静然依旧沉默,云慧然红着眼眶,食不知味。 最小的云秀然乖乖吃着饭,不敢出声。 云潇潇几乎不说话,只偶尔与花闻道低语几句。 花闻道神色清淡,执箸用膳,姿态优雅如常。 谢观止端方守礼,并不接话,也不乱瞟。 西院那桌倒是热闹些。 苏合性子单纯,嘴巴甜,长得也是一副讨长辈欢喜的模样,哄得几位姨父眉开眼笑。 顾临渊先前就与云翩翩有婚约,与云家的人,也算旧相识,也能交谈几句。 阿璃依旧安静,只偶尔被苏合拉着说话,才会小声回几句,又垂下眼。 一顿饭,便在这样微妙的气氛中,吃完了。 膳毕,陆晏起身,笑着道:“今夜虽不能放烟花、唱大戏,但我在花园里备了灯谜和暖炉,诸位若是有兴致,可以去逛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些暖身的果子酒,是特意从南边寻来的,不醉人,正好赏灯时喝。” 话虽如此,众人却都没什么兴致。 云宁然率先起身,对云霄然道:“大姐,我先带他们回去了。明日还要早起祭拜母亲,就不多留了。” 云霄然点头:“去吧。” 云静然和云慧然也纷纷告辞。云秀然跟在最后,临走时偷偷看了云潇潇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 西院的男眷们也跟着起身,与顾临渊几人道别,鱼贯而出。 转眼间,正堂便空了。 云霄然看向云潇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云潇潇已站起身,淡淡道:“走吧,回去了。” 她转身,花闻道和谢观止随之起身。 顾临渊、苏合和阿璃,也从西院那桌走过来,跟在她身后。 云霄然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无言。 陆晏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妻主,夜深了,您也歇了吧。” 云霄然收回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她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 陆晏跟在她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除夕,过得有些冷清。 —— 回廊上,云潇潇走在最前头,脚步不快不慢。 花闻道与她并肩而行,银发在月色下泛着泠泠的光。 “你母亲,”他轻声道,“有话想与你说。” 云潇潇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前行。 “我知道。”她道,“可我不想听。” 花闻道没再说话。 谢观止跟在后面,垂眸不语。他知道,妻主与国公间,有太多他不知道的恩怨。他不问,也问不得。 再后面,苏合扶着顾临渊,慢慢走着。阿璃跟在最后,眸子是不是望着前面那道素白的身影。 妻主。 他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虽然妻主今日没怎么看他,可能这样跟着她,他便很开心了。 回到栖梧阁,云潇潇在院门口停下脚步。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几人。 “都回去歇着吧,”她道。 顾临渊温声应了,被苏合扶着往静澜轩走。苏合临走时还回头,朝云潇潇挥了挥手。 谢观止微微躬身,转身往清砚院去。 阿璃站在原地,有些舍不得走。 云潇潇看向他,目光柔和了几分。 “回去吧,”她道,“明日我再去看你。” 阿璃眼睛亮了,用力点头,这才跟着松墨离开。 院门口,只剩云潇潇和花闻道,两人并肩走进栖梧阁。 屋内,烛火已燃起。 花闻道替她解下貂氅,挂在一旁。 云潇潇坐在榻边,望着那跳动的烛火,忽然轻声道:“阿闻。” “嗯?” “你说,她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花闻道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的手。 “也许,”他轻声道,“她只是想,与你冰释前嫌。” 云潇潇沉默良久。 窗外,月色如水。 除夕夜,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烟花,没有戏曲,没有欢声笑语。 只有一片素净的月光,洒在这座偌大的府邸上。 —— 正月初六,镇国公府来了客。 林家的人。 云霄然亲自迎进正堂,茶点齐备,礼数周全。来人姓林名婉,是云霄然已故原配林岑的嫡亲姐姐。 她身后跟着个少年,二十岁上下,生得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穿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银灰貂氅,站在那儿便是一副弱柳扶风的姿态。 林澈,林婉的庶子,林岑的外甥。 论起来,与云潇潇是表亲——虽然这表亲隔了一层。 “国公,”林婉捧茶,语气恳切,“大过年的来叨扰,实在不该。只是有些话,压在我心里许久,不说出来,总觉着对不住我那早逝的弟弟。” 云霄然神色不变:“大姐请讲。” 林婉叹了口气,看向身侧垂眸静坐的林澈。 “我这孩子,国公也瞧见了,自小乖巧懂事。当年弟弟在世时,曾与我提过,说潇潇那孩子聪明伶俐,往后若是有缘,想将澈儿许给她。虽没过明礼,也是弟弟的心愿。” 她顿了顿,抬手拭了拭眼角。 “如今弟弟虽去了,可两家到底是亲戚。潇潇那孩子如今有本事,我们也不敢肖想太多。只是……澈儿心里一直惦记着这桩事,求了我许久,想入潇潇的后院。” 她看向云霄然,目光恳切:“国公,我们不要名分,什么都不要。只要能进府伺候潇潇,便心满意足了。” 云霄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向林澈。 他正抬起眼,怯生生地看她,眼眶微红,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云霄然心头微叹。 —— 第252章 忒不要脸的一家子 第252章 忒不要脸的一家子 若是旁人,她早一口回绝了。可这是林婉——林岑的亲姐姐。 林岑毕竟死在潇潇手里,她云家欠林家一条人命,这辈子都还不清。 当初林岑出了事,林家逼着云家,拿云潇潇的命来抵。 最后云潇潇四肢俱碎,进了玄镜司受罚。后来种种机缘,化险为夷,还一路高升。 而她也赔偿了林家,五万两白银,外加数十间铺子,两家才得以冰释前嫌。 可是,她没想到,林家竟还想塞人入云家。 “……我去与潇潇说说。”她最终道。 林婉眼睛一亮,连声道谢。在林家人看来,什么骨肉亲情,都不如权势重要。 林澈弯起唇角,眼底掠过一丝得意的光。 —— 午宴时辰渐近,云潇潇仍未现身。 云霄然正要吩咐人去请,林澈忽然起身。 “国公,”他声音轻柔,“我去请云表妹吧。” 云霄然眉头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表妹?这称呼,倒是改得快。 可转念一想,林澈喊潇潇表妹,确实挑不出错。 她便点了点头:“去吧。” 林澈拢了拢貂氅,跟着引路的下人往外走。脚步轻快,眼底的光更亮了。 栖梧阁外,林澈被拦了下来。 黛柚站在院门口,叉着腰,一张小脸冷得像腊月的冰。 “站住!这儿是栖梧阁,外人不得入内。” 林澈脚步一顿,脸上那柔弱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微微垂眸,声音轻柔:“这位姑娘,我是林澈,是国公让我来请云表妹的。” 表妹? 黛柚嘴角抽了抽。 上回这林家公子拦在主上面前,那副矫揉造作的嘴脸,她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倒好,直接喊上“表妹”了? 忒不要脸。 “主上忙着呢,不见客。”黛柚往门口一挡,半点不让,“你回吧。” 林澈愣了愣,眼眶迅速泛红。 “姑娘……可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只是来请表妹的,并无恶意……” 他声音发颤,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配上那双泛红的眼,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黛柚却半点不买账。 “误会什么误会?”她翻了个白眼,“上回你拦在主上面前,一副上赶子贴上来的模样,当我没看见?少来这套。” 林澈脸色微变。 他咬了咬唇,正要再说什么,绛雪从院内走出来。 她看了林澈一眼,神色淡淡的,转向黛柚:“主上那边我去禀,你先守着。” 黛柚点头。 绛雪转身进去。 林澈立在院门外,进不得,退不甘,只能耐着性子等。 之前,舅舅还在世的时候,他来云府,云家哪个下人敢给他气受? 那时候,处处受气的,反而是云潇潇。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栖梧阁内,云潇潇正靠在软榻上撸玄烬。花闻道坐在一旁绘画,银发垂落,岁月静好。 绛雪进来,将事情一五一十禀了。 云潇潇听完,嗤笑一声。 “表妹?”她挑眉,“谁是他表妹?真是忒不要脸了” 绛雪垂眸:“说是国公让他,来请您去赴午宴。” “不去。”云潇潇连眼皮都没抬,“告诉他,我忙着呢。” 绛雪点头,正要退下,云潇潇又补了一句:“还有,让他别再叫我表妹,我阿父和他什么干系都没有。若再乱攀亲,我不介意缝上他的嘴。” 绛雪唇角微弯,垂首应道:“是。” 她退出栖梧阁,走到院门口。 林澈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眼底带着期待:“云表妹她……” “主上说,”绛雪打断他,声音平淡,“她忙得很,不去。” 林澈脸上的期待僵住了。 “还有,”绛雪顿了顿,“主上说,她阿父与公子并无干系。这表妹的称呼,往后请公子莫要出口,免得惹来灾祸。” 林澈脸色青白交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绛雪已转身进去。 黛柚还守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公子,请回吧。” 林澈站在原地,攥紧了衣袖。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 正堂里,云霄然见林澈一个人回来,眉头微皱。 “潇潇呢?” 林澈垂着眼,声音低弱:“云掌司说……她忙得很,不来。” 他改了口,不敢再喊表妹。 云霄然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这人肯定吃了瘪。也对,如今潇潇连她都懒得见,而且心中对她有恨。 回来这么久,就陪她吃了一次年夜饭。她不知道的是,那次年夜饭,也是花闻道劝云潇潇来得。 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林婉的脸色也不好看,却只能赔笑:“潇潇这孩子,是忙。” 云霄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答应去说,只是“说”。成不成,是潇潇的事。 ——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栖梧阁内,云潇潇站在镜前,左右端详。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长裙,裙摆绣着火红的梅花,腰间系着月白宫绦。 外头罩一件兔毛镶边的粉色披风,毛茸茸的领口衬得那张秾艳的脸,多了几分娇俏。 墨发半挽,簪一支白玉梅花簪,耳垂上坠着小小的珍珠。 她转了个身,裙摆漾开,满意地弯起唇角。 “阿闻,”她扬声唤道,“好了没?” 内室传来花闻道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一定要穿?” 云潇潇快步走进去,看见花闻道站在榻边,手中捏着一件衣裳,眉头微蹙。 那是她特意为他准备的——月白锦袍打底,外罩一件银红纱衣,衣摆绣着暗纹流云,腰间再配一条绯红镶玉腰带,应当是极好看的。 云潇潇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衣裳:“来来来,我帮你穿。” 花闻道看着她那张兴致勃勃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对她,好像习惯了百依百顺。 他叹了口气,任她摆布。 云潇潇替他系好腰带,又退后两步,上下打量。 烛光下,花闻道一身银红纱衣,银发垂落,眉目如画。那抹艳色冲淡了他惯有的清冷,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竟……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阿闻,”她由衷道,“你真好看。” 花闻道垂眸,看着自己这身打扮,耳根微微泛红。 “……你惯会胡闹。”他低声说,却没有伸手去解。 云潇潇笑了,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走吧,灯会快开始了。” 两人相携出门。 —— 第253章 带他去看灯 第253章 带他去看灯 马车已候在府门外。 绛雪打起车帘,云潇潇先上去,回头朝花闻道伸手。 花闻道握住她的手,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辚辚而动。 云潇潇靠在他肩上,正要闭目养神,花闻道忽然开口:“潇潇。” “嗯?” 花闻道顿了顿,轻声道:“叫上阿璃吧。” 云潇潇睁开眼,看向他。 花闻道没看她,只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灯火,神色清淡。 “他一个人……怪冷清的。” 云潇潇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 “阿闻,”她道,“你是不喜欢谢观止,对吧?” 花闻道眸光微闪,没说话。 “我知道。”云潇潇松开手,重新靠回他肩上,“你觉得他表面端方守礼,实则一肚子算计,非要挤进我的后院。”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可你对阿璃,倒是好。” 花闻道沉默片刻,才道:“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失忆了。”花闻道声音淡淡的,“什么都不记得,无依无靠。待在这府里,就像……一只迷路的小动物。” 云潇潇笑了:“所以你想带上他,让他也看看灯会?” 花闻道没接话,算是默认。 云潇潇伸手,与他十指相扣。 “今日不带他。”她轻声道,“今日就我们两个。” 花闻道眸光微动。 云潇潇侧头,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阿闻,”她道,“我想单独跟你过个节。” 花闻道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凤眸里映着车窗外透进的灯火,亮晶晶的,带着难得的认真。 他心头那点细微的涩意,忽然就散了。 “……好。”他低声道。 马车辚辚,驶向元宵灯会的方向。 —— 东市灯会,人声鼎沸。 各色彩灯挂满了长街,有走马灯、兔子灯、莲花灯,还有高达丈余的鳌山灯棚,流光溢彩,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叫卖声、欢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马车在街口停下。 云潇潇牵着花闻道下车,两人一粉一银红,立刻引来不少目光。 “好绝色的娘子!” “那位公子……天哪,那是人还是仙?” “两人站一处,真跟画儿似的……” 窃窃私语不断,花闻道眉头微蹙,云潇潇却笑着挽紧他的手臂。 “走,看灯去。” 她拉着他在人群中穿行,一会儿指着走马灯给他看,一会儿又凑到猜灯谜的摊子前。 花闻道由着她拉来拉去,面上依旧清冷,唇角始终带着极淡的弧度。 走到一处卖面具的摊子前,云潇潇停下脚步。 摊上挂着各色面具,有兔子、狐狸、蝴蝶,还有画着花旦脸谱的。 她拿起一个狐狸面具,转身扣在花闻道脸上。 “好看。” 花闻道隔着面具看她,无奈地拿下。 云潇潇又拿起一个兔子面具,戴在自己脸上,朝他眨眨眼:“阿闻,我可爱吗?” 那兔子面具白绒绒的,配上她那双狡黠的凤眸,竟真有几分像。 花闻道看着她,唇角弯起。 “可爱。”他轻声道。 云潇潇满意了,放下面具,又拉着他往前走。 走到一处卖糖画的摊子前,她又要了一对糖人——一个是她,一个是花闻道,栩栩如生。 “给。”她将那个“云潇潇”递给他。 花闻道接过,看着那个小小的糖人,眸光微软。 云潇潇咬了一口手中的糖人,又凑过来,在他那个糖人上咬了一口。 “我的甜,”她含糊道,“你的也甜。” 花闻道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糖渣,抬手,轻轻替她擦去。 动作温柔至极。 云潇潇愣了愣,随即笑了,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带着糖渍的吻。 很轻,一触即分。 花闻道耳根微红,却没推开她。 周围有人吹起口哨,还有人鼓掌叫好。云潇潇也不在意,只笑着拉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河边,人渐渐少了。 河面上漂着无数河灯,星星点点,像倒映的星河。有人蹲在岸边放灯,许着新年的愿望。 云潇潇站在河边,望着那一片灯火,忽然轻声道:“阿闻。” “嗯?” “你许过愿吗?” 花闻道沉默片刻。 “许过。” “什么愿?” 花闻道看向她,眸子里映着河灯的光,也映着她的倒影。 “愿你……一世平安。” 云潇潇心头一颤。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 “阿闻。我的愿望,是愿你……一直守在我身边。” 她抬起头,看着他,凤眸亮得惊人。 她觉得,自己有点喜欢花闻道了,最主要是他实在好看得,让她忍不住放手,所以要一直拴在身边。 花闻道怔住,良久,他伸手,将她搂紧。 “会的。”他低声道,“我会一直在。” 河灯漂远,灯火阑珊。 两人相拥在河岸边,像一幅画。 —— 回府时,已近子时。 马车里,云潇潇靠在他肩上,昏昏欲睡。花闻道揽着她,目光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 她今日很开心,他也开心。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花闻道轻轻将她唤醒:“潇潇,到了。” 云潇潇揉揉眼,迷糊地“嗯”了一声,被他扶下车。 栖梧阁里,烛火幽幽。 花闻道替她解下披风,又帮她散了发髻。云潇潇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不放。 “阿闻,陪我。” 花闻道看着她,唇角弯起。 “好。” 他躺下,将她揽入怀中。 云潇潇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便沉沉睡去。 花闻道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 绛雪一手拿着山水走马灯,一手拿着莲花灯。黛柚看着手中两盏兔子灯,忍不住抿嘴笑。 “笑什么?”绛雪轻声问。 “笑主上。”黛柚压低声音,“明明想跟正君独处,偏还记挂着各处。这碗水端得,也不嫌累。” 绛雪也笑了,却没接话。 两人提着灯,分头往各院送去。 绛雪先到清砚院。 谢观止正在灯下看书,见她送来灯笼,微微一怔。待看清那走马灯上流转的山水,他眼底漾开温润笑意,轻声道:“替我谢过妻主。” 那笑意里,有几分落寞散去了。 又往静澜轩去。顾临渊已躺下,听说主上送了灯来,又撑着起身。莲花灯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光,他抚着肚子,低声道:“告诉她,我和孩子都喜欢。” 苏合见了兔子灯,欢喜得很,嚷嚷着明日要提着去给阿璃看。当得知,阿璃也有一盏,微微有些失落。 到清离阁,阿璃正趴在窗边发呆。见黛柚送来灯笼,那双浅灰蓝的眸子倏地亮了,捧着兔子灯看了又看,小声问:“妻主……送的?” “主上特意挑的。”黛柚道。 阿璃弯起眼睛,将灯放在床头,舍不得吹熄。 —— 第254章 新兵演练 第254章 新兵演练 正月十八,京郊大营。 演武场上旌旗猎猎,五千新兵列阵而立,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点将台上,女帝夜倾寰端坐正中,身侧簇拥着禁军与内侍。 顾清霜立于点将台侧,一身玄色甲胄,面容肃穆。 她是禁军统领,掌管京畿防卫,新兵已训练完毕,只等今日女帝检阅后,她便可回京了。 估摸着临渊这几日,便要生了。 男子生产,也是一道鬼门关,她得守在儿子身边。 演武开始。 新兵们列队、操戈、演阵,一切井然。夜倾寰微微颔首,似乎颇为满意。 演至最后,是新兵实战演练。百名精锐新兵手持木刀木枪,捉对厮杀,喊杀声震天。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三名新兵忽然抛开木刀,从腰间抽出短刃,朝点将台猛扑过去! “护驾!” 禁军反应极快,瞬间围成人墙。那三人武功平平,眨眼间便被制住,按跪在地。 夜倾寰端坐不动,目光冷然地看向那三人。 “何人指使?” 当中一人猛地抬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看向点将台侧的顾清霜。 “顾统领!”他嘶声喊道,“属下无能!事败了!” 顾清霜瞳孔骤缩。 那新兵已转向夜倾寰,磕头如捣蒜:“陛下!是顾统领指使我等的!她说……她说恨毒了皇家,要我等今日动手!” 顾清霜脸色铁青:“你放什么屁!我何时指使过你?!” 另一名新兵也喊道:“顾统领,您不是一直记恨皇家吗?三皇女当年掳走您家公子,后来公子嫁给北璃殿下又被休弃,给六皇子腾位置——您恨啊!您说公子沦落为侍君,都是皇家害的!” “胡说八道!”顾清霜厉喝,“我儿子如今入了玄镜司掌司后院,我有什么好恨的?!” 那新兵却不再看她,只朝着夜倾寰的方向嘶声喊道:“陛下明鉴!顾统领亲口所说,她恨公子不能为人正夫,只能做个小侍君——” 话音未落,他脖子一歪,狠狠撞向架在颈间的刀刃。 血光迸溅。 另两名新兵也同时动作,以同样的方式自尽。 三具尸体倒在点将台前,鲜血蜿蜒,触目惊心。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顾清霜僵在原地,面色惨白。 她明白了。 这是局,死无对证的局。 夜倾寰缓缓起身,目光掠过那三具尸体,落在顾清霜身上。 “顾统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有何话说?” 顾清霜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明鉴!臣冤枉!这三人口说无凭,已死无对证,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 “构陷?”夜倾寰淡淡道,“他们临死前指认你,众目睽睽。你让孤如何不信?” 顾清霜心头一凉。 她抬头,对上夜倾寰那双幽深的眼。 那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来人。”夜倾寰开口,“拿下顾清霜。其身边亲信,一并收押候审。” 禁军犹豫了一瞬——那是他们的统领。 可皇命难违。 有人上前,卸了顾清霜的佩刀。 顾清霜没有反抗。 她跪在原地,任由禁军将她押起。临走时,她回头看了夜倾寰一眼。 那一眼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悲凉。 她什么都没说,被押了下去。 演武场上,夜倾寰负手而立,望着那片狼藉,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云潇潇。 孤动不了你,还动不了你的人吗? ——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时,已是午后。 顾临渊正在静澜轩里给孩子做小衣裳,苏合在一旁给他递针线。阿璃也来了,蹲在榻边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肚兜,眸子里满是新奇。 张昭匆匆进来,脸色发白。 “侍君……” 顾临渊抬眼,见他神色不对,心头猛地一沉。 “怎么了?” 张昭咬了咬唇,低声道:“统领出事了。” 顾临渊手中针扎进指尖,一滴血珠沁出。 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张昭。 张昭将京郊大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顾临渊听完,面色惨白如纸。 他扶着榻沿,缓缓站起身。苏合慌忙去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我要去见妻主。”他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现在。” —— 栖梧阁。 云潇潇靠在软榻上,花闻道正给她按揉太阳穴。玄烬蜷在她怀里,赤金冰蓝的眸子半眯着,像在打盹。 青梧进来禀报时,云潇潇睁开眼。 “主上,顾侍君求见。” 云潇潇坐直身子。 她看到顾临渊被苏合扶进来时,便知道出了大事。 顾临渊走到她面前,屈膝便要跪下。 云潇潇一把扶住他:“直接说事就好。” 顾临渊眼眶泛红,将事情说了。 云潇潇听完,沉默片刻,然后笑了,那笑意冷得像腊月的冰。 “好。”她轻声道,“好得很。” 花闻道看着她,眉头微蹙:“潇潇……” “阿闻,”云潇潇打断他,站起身,“你陪临渊坐会儿,我去趟玄镜司。”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顾临渊。 “你放心。”她道,“你母亲不会有事。” 顾临渊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云潇潇已推门而去。 —— 玄镜司。 云潇潇端坐在上,下方跪着十几名青衣弟子。 “去查。”她道,“那三个新兵的底细,祖宗八代都给本座挖出来。还有,他们生前与谁接触过,收过谁的钱,见过谁的人——一样都不许漏。” “是!” 弟子领命而去。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陷害顾清霜,冲的是谁? 是她。 夜倾寰动不了她,便动她的人。 她想起方才顾临渊那张惨白的脸,想起他泛红的眼眶,想起他想跪下的那一刻—— 心口有什么东西,烧得厉害。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夜倾寰。你想玩?我就好好陪你玩。 —— 刑部大牢。 顾清霜坐在地上,一身囚衣,发髻散乱。隔壁牢房里关着她的几个亲信,不时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她闭着眼,面色平静。 脚步声响起。 顾清霜睁开眼,看向牢门外。 一道修长身影立在昏暗的光线里,绯红衣裙,墨发高束。 云潇潇。 顾清霜怔了怔,随即苦笑:“掌司不该来。” 第255章 顾临渊生产 第255章 顾临渊生产 她看着顾清霜,凤眸里没什么情绪,声音却比平日低了几分:“你也是受我所累,我怎能不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毕竟是临渊的母亲,也是看着我长大的顾姨。” 顾清霜怔住。 顾姨。 这个称呼,很多年没听她叫过了。 她想起小时候的云潇潇——那个瘦弱的小丫头,总是一身伤,却倔强地不肯哭。那时林岑还在,她常来府里走动,偶尔会给那小丫头带些点心和玩具。 后来她火海逃生后,大开杀戒。最后四肢俱碎被拿下,送进玄镜司。 再后来,她爬出地狱,成了掌司。 为了临渊的事,她们争执了很多次,她已经许久没喊她“顾姨”了。 顾清霜眼眶微热,却很快压下去。她靠在墙上,声音沙哑却平静:“潇潇,若这次我闯不过去……” 她顿了顿,看向云潇潇,目光里带着一个母亲最深的牵挂:“我只有临渊这一个孩子。往后……还请你善待他。” 云潇潇看着她。 那张脸苍白憔悴,可眼里的光,依旧倔强,像极了顾临渊。 “你不会死。”云潇潇一字一句道,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我会救你出来。” 顾清霜怔住。 云潇潇往前一步,手扶着牢门的木栅,凤眸直视着她:“你安心在牢里待几天。吃好睡好,别胡思乱想。” “临渊快生了,你不想亲眼看看外孙?” 顾清霜眼眶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良久,她才哑声道:“……好。” 云潇潇收回手,转身欲走。 “潇潇。”顾清霜忽然唤她。 云潇潇脚步微顿。 顾清霜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谢谢你。” 云潇潇没回头。 “不必。”她道。 话音落,她大步离去。 顾清霜靠在墙上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滚了下来。 她伸手抹去。 心里那团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阴霾,散了几分。 她说会救她。 那便一定会,因为她是云潇潇。 —— 栖梧阁。 顾临渊坐在软榻上,面色苍白。苏合守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不敢说话。阿璃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担忧地望着他。 花闻道坐在一旁,静静陪着。 门被推开,云潇潇走进来。 顾临渊猛地起身,踉跄着迎上去。 “妻主——” 云潇潇扶住他,将他按回榻上坐好。 “见过了。”她道,“你母亲没事,我一定不会让她出事。” 顾临渊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泛红。 “她……可说什么了?” 云潇潇沉默片刻。 “她说,”她轻声道,“她只有你这一个孩子,让我善待你。” 顾临渊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云潇潇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别哭。”她道,“等孩子出生,让你母亲亲手抱抱。” 顾临渊埋在她肩头,用力点头。 苏合在一旁抹眼泪,阿璃悄悄递过自己的帕子。 花闻道看着这一幕,眸子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柔和。 —— 次日黄昏,静澜轩。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在院中那株老梅上,给素白的庭院镀上一层暖金。本该是静谧安详的时刻,院内却一片忙乱。 顾临渊要生了。 云潇潇站在廊下,面色沉凝。她身后,花闻道一袭素白,神色清淡。 谢观止立在稍远处,月白锦袍一丝不苟,指尖却微微蜷着。阿璃紧张地揪着平安符,盯着那扇门,大气不敢出。 产房内,顾临渊的闷哼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偶尔夹杂着稳公沉稳的指挥声和苏合焦急的安抚。 “表哥,深呼吸——对,就这样——!” “公子用力,已经看到头了!” 云潇潇握着拳,指甲掐进掌心。 花闻道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会没事的。”他低声道。 云潇潇没说话,只反握住他的手。 谢观止也走近几步,轻声道:“稳公是京中最好的,苏侍君医术也高明,妻主莫要太过忧心。” 云潇潇点了点头,目光仍盯着那扇门。 阿璃小声问谢观止:“谢侧君,生孩子……很疼吗?” 谢观止沉默片刻,才道:“……很疼。” 阿璃脸色白了白,攥紧了平安符,小声念着什么——像是在祈福。 屋内,顾临渊的叫声忽然拔高,随即是稳公惊喜的声音: “出来了!出来了!” 云潇潇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随即,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黄昏的寂静。 “哇——” 那哭声嘹亮有力,像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云潇潇紧绷的身子骤然松了下来,脚步微微踉跄,被花闻道及时扶住。 “生了。”花闻道轻声道。 云潇潇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热。 产房门打开,苏合探出头来,满脸是汗,却笑得灿烂:“妻主!父女平安!表哥生了个女儿!” 云潇潇大步跨进门去。 产房内,血腥气还未散尽,却透着暖意。 顾临渊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汗湿的发贴在颊边,整个人虚脱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可他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云潇潇走到榻边,俯身,轻轻抚过他的脸。 “临渊。” 顾临渊弯起唇角,声音虚弱却温柔:“妻主……您看看孩子。” 他将襁褓微微托起,云潇潇低头看去。 那是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脸只有巴掌大,闭着眼。皮肤还泛着红,胎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实在说不上好看。 可云潇潇看着那小小的一团,心头某个角落,忽然有些软软的。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那肌肤软得不可思议,像最嫩的豆腐。 小婴儿被触碰,小嘴动了动,发出轻轻的“唔”声,继续睡。 云潇潇笑了,轻声说:“像你。”她轻声道。 顾临渊摇头:“还是像妻主好些。” 云潇潇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双眼还没睁开,看不出像谁。 她俯身,在顾临渊额上落下一吻:“辛苦了。” —— 夜深,顾临渊累极睡去。 小婴儿被奶父抱去了。 (说明:虽说是男生子,但不能接受男人挺大胸喂奶。所以这里的奶父,单指照顾婴儿的男子,婴儿喝羊乳或牛乳。) (男女身体构造,与正常男女一样,只一点不一样。女子无子宫,男子肚子里多了类似子宫的器官。) 云潇潇坐在榻边,看着顾临渊安静的睡颜,久久未动。 花闻道走进来,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回去歇会儿?”他轻声道。 云潇潇摇头:“我再陪他们一会儿。” 花闻道没再说话,只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并肩而坐,望着榻上熟睡的人,和窗外那轮初升的明月。 “阿闻。”云潇潇忽然道。 “嗯?” “我当娘了。” 花闻道侧眸看她,月光下,她侧脸轮廓柔和,眼底的光复杂难辨——有欢喜,有恍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茫然。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嗯。”他轻声道,“你当娘了。” 云潇潇转过头,看着他:“这也算你的孩子,你是她的嫡父。” —— 第256章 再努力些 第256章 再努力些 花闻道微微一怔。 烛光下,他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太快,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便已恢复如常的平静。 “嗯。”他轻声道,“我是她的嫡父。” 这话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从舌尖滚出来时,喉间那点涩意有多浓。 这孩子不是他的。 是顾临渊的,是她与别人的骨肉。 她本该……本该只属于他一个人。她的第一个孩子,该是他的。 可这念头只在心头转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 他是正君。 是这后院之主,是云潇潇明媒正娶的正夫。 他该大度,该包容,该将这府里所有的孩子,都视如己出。 这是他的本分。 花闻道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点黯淡。再抬眼时,已是一派清和。 他伸手,轻轻覆在云潇潇手背上。 “你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吗?”他问。 云潇潇摇头:“还没。等临渊醒了,让他自己取吧。” —— 夜深。 栖梧阁内烛火幽微,炭盆里还燃着余温,将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云潇潇挽着花闻道的手踏进门来,两人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替她解下大氅,随手递给候着的绛雪,又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都退下。 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两人。 云潇潇靠在妆台边,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散了银发,又净了面。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他的侧脸上,清冷如玉,好不诱人。 她忽然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花闻道动作微顿。 “怎么了?”他轻声问。 云潇潇将脸埋在他后背,声音闷闷的:“阿闻。” “嗯?” “今夜……我不想睡。” 花闻道转过身,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凤眸里映着烛火,亮得惊人。那目光里有些什么,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潇潇……” 云潇潇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很轻,却带着明确的意味。 花闻道微微一怔,随即握住她的肩,将她稍稍拉开些距离。 “你今日累了一天,”他低声道,“该歇了。” 云潇潇摇头,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近。 两人呼吸相闻。 “阿闻,”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要个孩子。” 花闻道怔住。 “和你的。”她补充道。 烛火摇曳,映出花闻道眼底一闪而过的怔忪。他看着她,那双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动,有温柔,还有一丝极深的,被她这句话触动的酸软。 他想起方才在静澜轩,她说“你是她的嫡父”时,自己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涩意。 原来她感受到了。 “潇潇……”他声音有些哑。 云潇潇不等他再说,便仰头吻了上去。 这一吻与方才不同,带着几分缠绵的深意。她舌尖轻轻描摹他的唇线,又探入,与他纠缠。花闻道喉间微动,终于不再克制,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将这个吻加深。 银发与墨发交缠。 不知是谁先退的步,两人跌进柔软的床榻间。 云潇潇压在花闻道身上,手指轻轻解开他寝衣的系带。衣襟散开,露出他白皙的胸膛,月光落在上面,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低头,吻了吻他的锁骨。 花闻道微微一颤,抬手抚上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眼尾。 “潇潇。”他唤她。 “嗯?” “你……”他顿了顿,“是认真的?” 云潇潇抬眼看他。 烛火幽微里,他眉眼清绝,眼底却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渴望。 她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阿闻,”她轻声道,“比珍珠还真。我一直努力耕耘,却一直没收获,看来还是不够。” 花闻道喉结滚动。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一个翻身,位置互换。 银发如瀑垂落,拂过她的脸颊。 他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克制的灼热。 “那便……”他声音低哑,“再努力些。” 云潇潇笑了,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近。 月色透过窗纱,洒落一室清辉。 床帐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掩住帐内的春色。只有偶尔溢出的几声轻喘,和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更深入。 一次次被点燃,火光升腾。指尖划过,留下浅浅的红痕。 烛火燃尽最后一截,终于熄灭,月色成了唯一的光。 帐内,两道身影交缠,像两株在风中缠绕的藤。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渐渐平息。 —— 三日后,鹤鸣院。 几个下人趁着主子午歇,聚在廊下晒太阳,嘴里闲话不断。 一个老嬷嬷嗑着瓜子,压低了声音:“你们说,那顾侍君的孩子,真是咱们二小姐的?” 旁边的小侍从凑过来:“嬷嬷这话怎么说?” “你想啊,”老嬷嬷掰着手指头,“顾侍君七月初入的二小姐后院。就算新婚夜就有了身子,到正月底生产,也才七个多月。七个月的孩子,能长那么壮实?” 另一个嬷嬷接话:“可不是。我去静澜轩送过东西,瞅见过那孩子,白白胖胖的,哭声响亮,哪像个早产的?” “还有,”老嬷嬷压低声音,“他刚进门那会儿,肚子就显怀得快。那时候府里就有人嘀咕,说那肚子瞧着不像刚怀上的……” 小侍从瞪大眼睛:“嬷嬷的意思是……那孩子不是二小姐的?” “嘘——”老嬷嬷连忙捂她的嘴,“小声些!” 小侍从挣开,压低声音问:“那是谁的?” 另一个嬷嬷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听说顾侍君以前的妻主,是北璃那位东方殿下。他被休前,可是跟了东方殿下大半年的……” 话没说完,几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若真是东方殿下的种,养在咱们云家,那可……” “住口!”一道冷厉的声音炸响。 几人回头,脸色瞬间煞白。 陆晏不知何时站在廊下,面色铁青。 “好大的胆子!”他走上前,目光扫过几人,“主子的闲话,也是你们能嚼的?!” 几人慌忙跪下,连连叩头:“正君饶命!正君饶命!” 陆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 “每人领十板子,罚三个月月钱。”他冷冷道,“再有下次,直接发卖。” “是、是……” 几人连滚带爬地退下。 —— 第257章 流言四起 第257章 流言四起 陆晏站在原地,望着他们逃窜的背影,眉头却皱了起来。 那孩子…… 他想起那日去静澜轩探望时,看见那襁褓里白白胖胖的婴孩,心里也不是没有过疑惑。 七个多月,确实不像。 可这话,他不能传,更不能信。 他转身,往主屋走去。 这些事,得让妻主知道。 云霄然听完陆晏的话,眉头皱得更紧。 “你是说,府里都在传?” 陆晏点了点头:“今日我撞见了几个嘴碎的,已经罚了。但这话……只怕不止他们在传。” 云霄然沉默片刻。 她想起那日去静澜轩探望,也看见了那孩子——白白胖胖,哭声嘹亮,确实不像早产的模样。 潇潇对外说是早产,可…… “那孩子,你可看清了?”她问。 陆晏点头:“看清了,眉眼还没长开,但瞧着……不像潇潇。” 云霄然心头一沉。 不像潇潇? 那像谁? 她想起顾临渊的前妻主——东方灵儿。那位北璃质女,如今娶了六皇子为正夫,不日便要启程回北璃。 若那孩子,真是东方灵儿的……断没有养在云家的道理。 “我去寻潇潇问问。”云霄然站起身,“这事得弄清楚。若真是东方灵儿的种,养在云家,像什么话!” 陆晏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妻主去问问也好。” —— 栖梧阁外,绛雪拦住了云霄然。 “国公,主上还未起。” 云霄然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时。 云霄然眉头微皱:“这都什么时辰了?” 绛雪垂眸,不好接话。 这几日主上每晚都缠着正君,折腾到后半夜才睡。起得晚,也是常事。 她进去禀报。 内室里,云潇潇正窝在花闻道怀里睡得昏天黑地。这几日她夜夜缠着他,把他折腾得够呛,自己也累得不轻。 绛雪的声音隔着帐子传来:“主上,国公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云潇潇迷迷糊糊“唔”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花闻道睁开眼,轻轻推了推她:“潇潇,你母亲来了。” “让她等着……”云潇潇嘟囔。 花闻道无奈,低头在她耳边道:“定是有事才来,你去见见。” 云潇潇睁开眼,对上他淡金色的眸子,不满地哼了一声:“你就知道催我。” 花闻道唇角微弯:“我是为你好。” 云潇潇坐起身,墨发散落,回头看他。 “你再睡会儿,”她伸手按住他想起身的动作,“这几日累着你了。” 花闻道耳根微红,却没再动,只轻声道:“你去吧。” 云潇潇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这才起身穿衣。 —— 外间,云霄然已等了片刻。 见云潇潇出来,她起身唤了一声:“潇潇。” 云潇潇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懒懒道:“国公找我何事?” 云霄然看着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头那点怒火又窜上来,却还是压了下去。 “我来问问顾临渊孩子的事。” 云潇潇抬眸:“什么孩子的事?” “那孩子,”云霄然盯着她,“真是你的?” 云潇潇放下茶盏,凤眸里掠过一丝冷意:“国公这话,什么意思?” 云霄然深吸一口气,将府里那些闲言碎语说了。 末了,她道:“那孩子七个多月便生,却白白胖胖,哭声嘹亮,实在不像早产。潇潇,你老实告诉我,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云潇潇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意冷得很。 “国公,”她慢悠悠道,“这是我的房中事,不劳您操心。” 云霄然脸色一变:“云潇潇!” “是不是我的孩子,我心里清楚得很。”云潇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顾临渊是我的夫郎,他生的孩子,当然是我云潇潇的骨肉。谁再敢嚼舌根,我拔了他的舌头。” 云霄然被她这气势,压得心头一窒。 她知道这个女儿,早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小丫头。可她没想到,她竟敢这样对她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换了话题:“还有一事。” 云潇潇挑眉。 “林澈的事。”云霄然看着她,“林家托我带话,想让林澈入你的后院。当年你嫡父在世时,确实提过这桩事。虽没过明礼,也算是他的心愿。” 云潇潇嗤笑一声。 “林澈?”她道,“林家那个踩低捧高的庶子?” 云霄然眉头微皱:“潇潇,他是你表兄——” “表兄?”云潇潇打断她,“我阿父可不是林岑,他算哪门子表兄?” 她走近一步,凤眸里满是嘲讽:“国公若是喜欢,不如纳进自己院子里。反正你那院子如今也热闹得很,六个小侍,加上林澈,凑个七仙男,倒也不错。” 云霄然脸色铁青。 “云潇潇!”她怒道,“林澈是林岑的外甥,是我的晚辈!你怎能说这种话?!” 云潇潇笑了,笑得张扬恣意。 “舅甥同伺一妻主,也是一桩美谈。”她慢悠悠道,“国公若是不好意思,我替你去说和?” 云霄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她拂袖而去。 云潇潇望着她的背影,收了笑意,眸底一片冰冷。 —— 三日后,玄镜司。 云潇潇坐在正堂,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堂下,一名青衣弟子跪地禀报:“掌司,查到了。” 云潇潇凤眸微抬:“说。” “那几名刺客的来历,属下已摸清。”青衣弟子声音沉稳,“他们并非京郊大营的新兵,而是半月前,被人从外地招来的流民。有人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混入新兵中,又给了他们一份供词,让他们在检阅当日行刺后照着念。” “给钱的人呢?” “死了。”青衣弟子垂眸,“属下查到线索时,那人已被人灭口。但属下找到了他藏起来的一本账册,上面记着每一笔银两的来源和支出。” 他双手捧上一本薄薄的册子。 绛雪接过,转呈云潇潇。 云潇潇翻开,目光扫过那些条目。最后,落在一个名字上。 “好啊,”她合上账册,“好得很。” 她起身,玄色大氅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备车,进宫。” —— 第258章 给顾清霜翻案 第258章 给顾清霜翻案 九凤殿。 今日是大朝会,百官齐聚。女帝夜倾寰高坐凤椅上,听着礼部官员奏报春耕事宜,面色沉静。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玄镜司掌司求见——!” 百官纷纷回头。 殿门大开,云潇潇大步踏入。 她一身玄黑绣金常服,外罩玄色大氅,墨发高束,凤眸冷厉逼人。身后,一名青衣弟子捧着一个匣子,跟随而入。 夜倾寰眉头微蹙。 “云掌司,”她声音沉缓,“大朝会期间,你擅闯宫门,所为何事?” 云潇潇走到殿中,停下脚步,没有跪拜。 玄镜司掌司,见帝不跪,这是夜宸开国女帝亲定的规矩。 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随即抬眸直视龙椅上的女帝。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我来为禁军统领顾清霜翻案。” “翻案?”她道,“此案人证物证俱全,刺客当场指认,有何可翻?” 殿内一片哗然,夜倾寰眸光微沉。 云潇潇笑了。 她侧身,示意那青衣弟子将匣子打开。 匣子里,是几本账册,还有几封信件。 “陛下请看,”云潇潇指着那些东西,“这些账册,记载了那几名刺客收受银两的来龙去脉。每一笔银子的源头,都指向一个人。” 她从箱中取出一封信,展开,念道:“‘事成之后,尔等可拿钱远走高飞。若事败,便按供词所说,咬死顾清霜。你们的家人,会有人妥善照顾。’” 她抬眸,看向女帝。 “这封信的笔迹,陛下可认得?” 夜倾寰面色不变,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云潇潇又取出一份账册,翻到某一页,展示给群臣。 “这些银子的源头,最终查到了内务府。而经手的人,是内务府副总管——陛下身边的红人,郝新柔。”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郝新柔如今何在?陛下可否唤她出来,与我对质?” 殿内死寂。 所有目光,都落在女帝身上。 夜倾寰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郝新柔昨日暴毙。” 云潇潇笑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暴毙?”她挑眉,“陛下,郝新柔死得可真及时。那这几份证词,这几本账册,这些指向她的铁证,便都死无对证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逼近御阶。 “可我想问陛下一句——郝新柔区区一个内务府副总管,哪来的胆子,敢私买刺客,陷害禁军统领?她背后的人,又是谁?” 这话问得直白,几乎是指着鼻子骂。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垂下头,不敢再看。 夜倾寰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握紧凤椅扶手,指节泛白。 “云掌司,”她声音发冷,“你这是在质问孤?” 云潇潇看着她,毫不退让。 “我不敢。”她道,“我只是在为顾统领讨一个公道。” 她转身,面向群臣,声音清朗:“诸位同僚,你们都是朝堂栋梁,都读过律法。诬陷朝廷命官,该当何罪?刺杀女帝,又该当何罪?” “如今真相已明——那几个刺客,是被人收买的。他们所谓的供词,是有人教的。他们的死,也是有人安排好的。” 她转回身,直视女帝。 “陛下,我请陛下下旨,彻查此案。将幕后主使揪出来,以正国法。” 殿内鸦雀无声。 夜倾寰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忌惮,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她当然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是她自己。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良久,夜倾寰缓缓开口:“此事……孤会命人彻查。” 云潇潇挑眉:“陛下可信得过我?” 夜倾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云掌司想如何?” “我请陛下将此案移交玄镜司。”云潇潇道,“我亲自督办,定会给陛下,给朝堂,给顾统领一个交代。” 夜倾寰沉默。 移交玄镜司,便是将刀交到云潇潇手里。以她的手段,定能查出更多东西——甚至会查到自己头上。 可不移交…… 今日的事,群臣都在看着。她若不允,便是心虚。 夜倾寰无奈道:“准奏。” 云潇潇微微颔首:“臣领旨。” —— 当日,顾清霜就被释放。 她走出牢门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云潇潇立在牢外,一袭绯红长裙,凤眸淡淡地看着她。 “顾姨,”她道,“我说过,会救你出来。” 顾清霜看着她,眼眶泛红,径直跪下,却被云潇潇一把扶住。 “顾姨,还是先回去看看临渊吧,这些日子他茶饭不思,担心得很!” —— 顾清霜在云潇潇的陪同下,一路往镇国公府而去。 她身上还穿着那身囚衣,脏污褶皱,发丝也散乱着。可她的脚步却越来越快,几乎要小跑起来。 云潇潇跟在她身侧,也不催促,只默默陪着。 进了府门,穿过回廊,远远便望见荷风院的院门。荷风院一分为三,分别是静澜轩、合欢居、清离阁。 走到静澜轩门前,顾清霜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站在那,迟迟没有迈步。 云潇潇侧眸看她:“顾姨?” 顾清霜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有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自打他入了你的后院,我便再没见过他。” 云潇潇没说话。 她知道。 顾清霜一直不愿接受,儿子以侍君身份入府的事。 那时顾临渊已怀了身孕,她若闹大,儿子的名声就毁了,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所以她只能忍下那口气,却也赌气般不再登云府的门。 就当没这个儿子。 如今…… 顾清霜闭了闭眼,推门而入。 院内,绯羽正在廊下晾晒小衣裳,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转身往里跑:“侍君!顾统领来了!主上也来了!” 屋内传来一阵窸窣声,随即是顾临渊带着惊喜的声音:“母亲?” 顾清霜快步走进屋。 榻上,顾临渊正靠坐在床头,面色仍有些苍白,眼底却亮晶晶的。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正轻轻拍着。 “母亲!”他眼眶泛红,挣扎着要起身。 顾清霜几步上前,一把按住他。 “别动!好好躺着!” 她说着,目光却落在那个襁褓上。 小小的婴儿正睡着,脸蛋只有巴掌大,皮肤白嫩嫩的,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咂巴一下,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 第259章 学无止境 第259章 学无止境 顾清霜看着那小小的一团,眼眶忽然热了。 “这……这就是……” 顾临渊笑着点头:“嗯,是女儿。乳名还没取,妻主说等您来了一起定。” 顾清霜伸出手,想摸摸那小小的脸,却又怕自己手粗伤了孩子。她颤着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 那小手软得不可思议,像一团温热的棉花。 婴儿似有所觉,小手动了一下,攥住了她的手指。 顾清霜浑身一僵,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顾临渊看着母亲落泪,自己也红了眼眶。 “母亲……” 顾清霜深吸一口气,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她抬头看向顾临渊,又看向站在一旁的云潇潇。 良久,她才哑声道:“潇潇……对不住。之前的事,是我……是我钻了牛角尖。” 云潇潇看着她,凤眸里没什么波澜,声音却温和了几分。 “顾姨,你不必说这些。” 顾清霜摇头:“要说的。” 她看向怀里的婴儿,又看向顾临渊。 “我当初……是气不过。我儿子那么优秀,怎么就只能做个侍君?”她声音发颤,“可现在我也想明白了,你待他是真心的,这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看向云潇潇,目光里带着复杂的神色: “潇潇,你是个有本事的。我知道,你心里装的东西多,男人对你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 云潇潇没说话。 顾清霜继续道:“可你能为了临渊,去跟陛下叫板,去把真相翻出来……这就够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外孙女,又抬眼看向云潇潇,目光里带着释然,也带着郑重:“潇潇,往后……我就是你的人。” 顾临渊听着母亲的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来。 “母亲……” 顾清霜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好了,哭什么。月子里哭,伤眼睛。” 顾临渊用力点头,却还是止不住泪。 云潇潇走到榻边,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 “别哭了,”她轻声道,“你母亲回来是喜事。” 顾临渊靠在她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顾清霜看着这一幕,心头那点最后的不甘,终于彻底散了。 怀中的小东西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 顾清霜轻轻笑了。 往后,她要好好守护这孩子,守护着儿子。 —— 从静澜轩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云潇潇独自走在回廊上,脚步不疾不徐。 绛雪跟在她身后,轻声道:“主上,顾统领这回,是真的放下了。” 云潇潇“嗯”了一声。 “她是个明白人。”她道。 绛雪犹豫了一下,又问:“主上……您对顾侍君,是真心的吗?” 云潇潇脚步微顿,侧眸看向绛雪。 绛雪慌忙垂首:“奴婢多嘴。” 云潇潇却笑了。 “是真心。”她道,“不过……” 她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不过是几分真心,不是全部。” 绛雪跟上去,不敢再问。 云潇潇望着前方暮色,凤眸幽深。 她最爱的是权势,是那至高之位。男人于她,不过是锦上添花。 可这些花,每一朵都有它好看的地方。 花闻道的清冷孤高,谢观止的端方闷骚,顾临渊的温柔体贴,苏合的活泼可爱,阿璃的纯粹依赖…… 她都喜欢。 只是喜欢。 若要她为了谁放弃整片花园,那是绝无可能的。 她走到栖梧阁门口,忽然想起什么。 “绛雪。” “在。” “去清离阁说一声,今晚我去那用晚膳。” 绛雪应了,转身去传话。 云潇潇推门而入。 屋内,花闻道正坐在灯下看书,见她回来,抬眸看来。 “回来了?” “嗯。” 云潇潇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将头靠在他肩上。 花闻道放下书,轻轻揽住她。 “累了?” “有点。” 花闻道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那歇会儿。” 云潇潇闭上眼,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雪香,心头那点疲惫渐渐散去。 她忽然想起顾清霜的话—— “你心里装的东西多,男人于你,不过是锦上添花。” 是啊。 可这锦上添花,每一朵都是她精心挑选的,每一朵她要采撷下来,好好赏玩。 —— 黄昏时分,云潇潇踏进清离阁。 阿璃正在灯下摆膳,听见脚步声,抬头望来,浅灰蓝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妻主!”他放下筷子,快步迎上来,又在她面前堪堪停住,有些紧张地绞着手指,“您、您来了……”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嗯,陪你用晚膳。” 阿璃脸上漾开笑意,拉着她往桌边去。 晚膳备得用心——清蒸鲈鱼、笋尖炒肉、素什锦,还有一道热腾腾的鸡汤。都是云潇潇平素爱吃的。 “这是你盯着做的?”云潇潇坐下,夹了一筷子鱼。 阿璃点头,眼巴巴望着她:“妻主尝尝,合不合胃口?” 云潇潇将鱼送入口中,鲜嫩入味,火候正好。 “不错。”她道。 阿璃便笑了,眉眼弯弯,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两人对坐用膳。阿璃吃得不多,大半时间都在偷看她,看一眼,又飞快垂下眼,耳根泛着浅浅的红。 云潇潇只当没看见。 膳后,松墨进来收拾碗筷,又悄悄退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两人。 烛火摇曳,映着阿璃绯红的脸。他坐在榻边,手指绞着衣带,欲言又止。 云潇潇靠在榻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勾起。 “阿璃,”她唤他。 阿璃抬头。 “过来。” 阿璃乖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云潇潇伸手,将他拉进怀里。阿璃跌坐在她腿上,浑身一僵,随即软下来,将脸埋在她肩头。 “妻主……”他声音闷闷的。 “嗯?” “您今夜……不走了吧?”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轻声道:“不走了。” 阿璃抬起头,浅灰蓝的眸子里漾开惊喜的光。 “真的?” “真的。” 阿璃笑了,那笑容干净又欢喜。他忽然凑近,在她唇角亲了一下,又飞快退开,脸已红透。 云潇潇挑眉。 这小东西,倒是学会主动了。 她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阿璃先是一僵,随即笨拙地回应,睫毛颤得厉害。 一吻终了,两人都有些喘。 阿璃伏在她怀里,小声问:“妻主……今晚,阿璃可以……学新的吗?” —— 第260章 幽怨的苏合 第260章 幽怨的苏合 云潇潇低头看他。 那双浅灰蓝的眸子水光潋滟,盛着期待,也盛着几分羞怯,偏偏又亮得惊人。 “学什么?”她问。 阿璃咬了咬唇,从袖中摸出那本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册子,翻开某一页,指着上面交叠的人影。 “这个……” 云潇潇垂眸看去。 那姿势确实新奇,也大胆。 她收回视线,看向阿璃。 “你想学这个?” 阿璃点头,又有些不安地问:“是不是……太难了?” 云潇潇笑了。 她伸手,抽走他手里的册子,随手放到一边。 “不难,”她道,“我教你。” 烛火摇曳,被一只手轻轻挥灭。 月色透窗而入,洒落一地清辉。 衣料窸窣声轻轻响起,随即是少年低低的惊呼,又被什么堵了回去。 “妻主……”阿璃的声音带着颤抖,却软得像化开的蜜。 云潇潇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睑。 “别怕。” 月光下,浅灰色的长发铺散在枕上,像落了一枕的霜雪。少年仰面躺着,浅灰蓝的眸子蒙着水雾,望着身上的人。 他按照她教的,慢慢来。 先是吻。 从眉心到鼻尖,从唇角到下颌,再到喉结。他吻得生涩却认真,像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事。 云潇潇由着他来,偶尔出声指点。 “轻些……对,这样。” 阿璃得了鼓励,便继续往下。唇舌温热,一点点描摹她的锁骨,留下浅浅的水痕。 云潇潇呼吸微沉。 她抬手,指尖插入他发间,轻轻摩挲。 阿璃似有所觉,抬眼看她。 月光下,那双异色的眸子水光潋滟,带着几分懵懂的探寻。 “妻主……舒服吗?” 云潇潇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翻身,将他压住。 “接下来,”她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该我了。” 阿璃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躲,反而微微仰头,露出修长的脖颈。 月色温柔。 少年压抑的低吟断续响起,像夜风拂过琴弦。 步步惊心。 阿璃咬着唇,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退缩,反而伸手环住她的脖颈,将她拉得更近。 “妻主……”他唤她,声音破碎,“阿璃……喜欢……” 云潇潇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湿润。 “我知道。” 夜渐深。 清离阁内的动静,许久方歇。 最后,阿璃蜷在云潇潇怀里,浑身软得像一滩水。他眼尾还挂着泪痕,唇瓣微肿,却餍足地弯着唇角。 “妻主……”他轻声唤。 “嗯?” “阿璃今天……学得好不好?”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这副又累又期待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好。”她道,“学得很好。” 阿璃便满足地笑了,在她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云潇潇揽着他,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月色。 这小东西,倒是越来越会了。 她想起方才他主动翻册子的模样,想起他说“阿璃可以学新的吗”时那双亮晶晶的眼,唇角微微弯起。 学无止境。 倒也不错。 —— 翌日清晨。 阿璃醒来时,云潇潇已经起身,正坐在妆台前绾发。 他揉了揉眼,裹着被子坐起来,傻傻地望着她。 云潇潇从镜中看见他的模样,挑眉:“醒了?” 阿璃点头,又小声问:“妻主……这么早就要走了吗?” “嗯。今日有事。” 阿璃眸光黯了黯,却没说什么,只乖乖点头。 云潇潇绾好发,起身走到榻边,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再睡会儿,”她道,“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阿璃眼睛倏地亮了,用力点头。 云潇潇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转身离去。 门轻轻合上。 阿璃抱着被子,望着那扇门,傻傻地笑。 妻主说,晚些时候再来看他。 他将脸埋进被子里,那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真好。 —— 云潇潇踏出清离阁时,晨光正好。 她拢了拢披风,正要往栖梧阁去,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道小小的身影。 合欢居门口,苏合正立在那儿。 他穿着一身鹅黄冬袄,墨发梳得整齐,显然是早就起了。 可他那张小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委屈——腮帮子微微鼓着,杏眼里的幽怨几乎要溢出来,活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许久的小兔子。 云潇潇脚步微顿。 苏合见她看过来,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眼眶还泛着浅浅的红。 云潇潇走过去。 “怎么站在这儿?”她问。 苏合抿了抿唇,小声道:“等妻主。” 云潇潇挑眉:“等我?” 苏合点头,那点委屈终于憋不住了,一股脑儿往外倒:“妻主这些日子,经常陪着阿璃。我知道阿璃弟弟刚进门,需要多疼一些。也知道表哥生产,我要好好照顾他……可、可我……” 他说着,眼眶更红了,声音里带了哭腔: “可妻主好久没来看我了!我都算过了,您上次歇在合欢居,还是腊月初八!这都一个多月了!” 云潇潇一怔。 腊月初八……倒确实是有些日子了。 苏合见她没说话,以为她不高兴,连忙又补充道:“我、我不是怪妻主!我就是……就是想您了……” 他说着,眼泪啪嗒掉下来,又慌忙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心软。 她伸手,将他拉进怀里。 苏合浑身一僵,随即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哭。 “妻主……” “好了,”云潇潇轻轻拍着他的背,“是我的不是,冷落我们合儿了。” 苏合从她怀里抬起头,杏眼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那妻主……今夜能来合欢居吗?”他小声问,又怕自己太贪心,补充道,“或者明日也行……后日也行……”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那张写满期待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今夜。”她道。 苏合眼睛倏地亮了。 “真的?” “真的。” 苏合破涕为笑,抱着她的腰蹭了蹭,又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认真道:“妻主,我不是不喜欢阿璃弟弟!我喜欢他的!我就是……就是……” 他绞尽脑汁想措辞,最后憋出一句: “就是想妻主,也多喜欢我一点点……”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又认真又笨拙的模样,心头微软。 她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知道了。”她道,“回去好好等着,今晚我去陪你。” 苏合用力点头,脸上漾开大大的笑容。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朝她挥了挥,转身跑回合欢居。 跑到门口,又回头,朝她喊:“妻主说话算话!” 云潇潇笑着点头。 苏合便欢天喜地地进去了,那点幽怨,早已被期待冲得干干净净。 云潇潇立在原地,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唇角微微弯起。 这小醋包,倒是可爱有趣。 明明喜欢阿璃,却又吃他的醋。 她转身,往栖梧阁走去。 —— 第261章 清砚院最冷清 第261章 清砚院最冷清 栖梧阁内,午膳刚撤。 云潇潇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对面正在看阵法图谱的花闻道。 欲言又止。 止而又欲。 花闻道翻过一页,抬眸看她。 “有话就说。” 云潇潇放下玉佩,凑过去挨着他坐下,伸手环住他的腰。 “阿闻,”她在他肩上蹭了蹭,“今晚……我想去合欢居。” 花闻道执书的手微微一顿。 “苏合照顾临渊这么久,”云潇潇继续道,“今早还眼巴巴地在门口等我,说想我了。” 她抬眸看他,凤眸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你准不准?” 花闻道垂眸看她,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静如深潭,看不出喜怒。 片刻,他轻声道:“去就是了。” 云潇潇挑眉:“你不吃醋?” 花闻道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昨夜之前,你一连十来日都歇在栖梧阁。” 他顿了顿,抬眸看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也确实……伺候得累了。” 云潇潇一怔,随即笑了,在他腰间轻轻掐了一把。 “阿闻,你学坏了。” 花闻道由着她闹,神色不变。 “去吧。”他道,“刚好这几日,我要好好练练功法。” 他放下书,轻叹一声:“自从当了你的正夫,功法都荒废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退步。” 云潇潇靠在他肩上,闻言挑眉。 “功法?”她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说到功法,我那个九转凤炎决,卡在第六转巅峰,已经好几个月了。” 花闻道看向她。 “还是没突破?” “没。”云潇潇揉了揉眉心,有些烦躁,“卡在瓶颈,灵力躁动得厉害,弄得我浑身燥热……” 她顿了顿,侧眸看他,似笑非笑:“所以你懂的,需求特别大。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花闻道耳根微红,却仍面色不变地接话:“看出来了。” 云潇潇失笑,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谁让我家阿闻最可口呢。” 花闻道由着她闹,只轻轻握住她的手。 “功法的事,急不得。”他道,“瓶颈期需要契机,或许哪日机缘到了,自然就突破了。” 云潇潇点头,靠回他肩上:“我知道。” 两人静静依偎了一会儿。 花闻道忽然开口:“今夜去合欢居,悠着点。” 云潇潇挑眉看他。 花闻道面不改色:“我是说,苏合年纪小,你收敛些。” 云潇潇笑了,凑到他耳边,热气拂过:“阿闻是担心他,还是担心我?” 花闻道没理她,继续看书。 云潇潇笑着,靠回他肩上。这样的日子,还真是美好啊! —— 傍晚时分,云潇潇换了一身衣服。 花闻道送她到门口,替她拢了拢披风。 “去吧。”他道。 云潇潇看着他,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认真的吻。 “阿闻,”她轻声道,“你最好了。” 花闻道唇角微弯:“知道就好。” 云潇潇笑着转身,大步往合欢居去。 花闻道立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轻轻叹了口气。 功法荒废是真。伺候得累,也是真。 可最累的,不是身子,是那颗要不断说服自己“大度”的心。 他转身,走回屋内。 案上的阵法图谱还摊开着,烛火跳跃。 他在案前坐下,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下,专注于图谱上的纹路。 他是正夫,该大度。 而且……他还有自己的事做。 窗外,暮色渐浓。 —— 清砚院,夜已深。 谢观止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笔,面前的账册却半天没翻一页。 青竹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侧君。” 谢观止抬眸:“何事?” 青竹抿了抿唇,低声道:“主上今晚……去了合欢居。” 谢观止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他垂下眼,“嗯”了一声,继续看账册。 青竹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他上前两步,声音压不住地往外冒:“侧君,您就不难过吗?” 谢观止没说话。 青竹索性豁出去了:“您这般好的家世,相府嫡子,才貌双全,嫁进哪家高门不能做正夫?哪家不得把您供着尊着?” 他越说越气:“可主上呢?她到咱们清砚院的日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顾侍君生了庶长女,那是该她去的;阿璃侍君生得妖妖娆娆,也得她偏爱;正君更不必说,那是她心尖上的人,一个月大半个月都歇在栖梧阁;今夜又去了苏侍君那儿……”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委屈:“整个后院,就属咱们清砚院最冷清。” 谢观止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青竹,目光平静,声音也没什么起伏:“说完了?” 青竹一噎。 “说、说完了……” 谢观止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烛火映着他的脸,那清俊的眉眼间,分明有一丝落寞,却被他压得极深。 “青竹,”他轻声道,“这些话,往后别说了。” 青竹急了:“侧君!” “我虽是相府嫡子,”谢观止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可我是自愿以侧君身份,嫁进来的。没人逼我。”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她待我,也不算差。”他道,“该有的体面,一样没少。来不来……是我自己的命。” 青竹听着这话,眼眶都红了。 “侧君,您就别守着那些规矩了!”他急道,“您得争宠啊!您这般好的相貌和品性,凭什么就要受这冷落?” 谢观止沉默片刻。 争宠? 他想起那日她在清砚院用晚膳,临走时刮他下巴那一下。想起她偶尔投来的目光,似笑非笑,像看透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何尝不想? 可他是谢观止。 是相府嫡子,是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的人。 那些争宠的手段,那些主动邀宠的作态……他做不出来。 “下去吧。”他道。 青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行礼退下。 屋内只剩谢观止一人。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争宠?他抬手,抚过自己微凉的唇。 那夜她吻过的温度,早已不在了。 第262章 合欢居的夜 第262章 合欢居的夜 合欢居的灯亮着,暖黄的光透出窗纱,将院中那几株腊梅映得朦胧。 云潇潇踏进门时,苏合正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杏眼瞬间亮了。 “妻主!” 他扔下书,赤着脚就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云潇潇被他撞得往后微仰,伸手揽住他的腰。 “怎么不穿鞋?”她低头看他。 苏合在她怀里蹭了蹭,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忘了。” 他拉着她往榻边走,絮絮叨叨:“我等了好久好久,还以为妻主不来了……” 云潇潇由着他拉,在榻边坐下。苏合顺势窝进她怀里,像只找到窝的小兔子。 “妻主,”他仰头看她,杏眼里亮晶晶的,“您真好。” 云潇潇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苏合愣了愣,随即红着脸回应,热烈得很。他揽着她的脖颈,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这个吻,舌尖试探着与她纠缠,呼吸渐渐乱了。 一吻终了,他伏在她怀里喘气,耳根红透。 “妻主……”他小声唤。 “嗯?” “今晚……您是我的。” 云潇潇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是你的。” 苏合便弯起眼睛,凑上去亲了亲她的下巴,又亲了亲她的唇角,像一只讨好主人的小狗。 云潇潇由着他闹,直到他亲够了,才伸手揽住他的腰,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苏合仰面躺着,墨发散落在枕上,杏眼水光潋滟,望着她。 “妻主……”他轻声道,“我想您。” 云潇潇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睑。 “知道。” 夜色渐深。 烛火被吹熄,月光透窗而入,洒落一地清辉。 苏合今日格外黏人,像要将这些日子的思念都补回来。他主动吻她,主动贴近,主动将自己完全交付。可他又害羞,每一次主动后,都会红着脸往她怀里躲,然后又忍不住再次凑上来。 云潇潇被他这模样逗笑,却也由着他。 他热情,她便回应。 他害羞,她便引导。 两人像在跳一支默契的舞,你来我往,缠绵不休。 苏合的声音断续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清甜,又染上情欲的沙哑。他咬着唇想克制,却被云潇潇轻轻吻开。 “叫出来。”她在耳边低语。 苏合便不再忍,让那些细碎的声音溢出唇瓣。 夜风拂过窗棂,吹动帐幔轻摇。 合欢居内,暖意融融。 ——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渐渐平息。 苏合蜷在云潇潇怀里,浑身汗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眼尾还挂着泪痕,唇瓣微肿,却餍足地弯着唇角。 云潇潇揽着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散乱的墨发。 “累了?”她低声问。 苏合摇头,又点头,在她怀里蹭了蹭。 “一点点……”他声音沙沙的,却带着笑。 云潇潇低头看他。 烛火已灭,只有月光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可那双杏眼,依旧亮晶晶的,望着她。 “妻主,”苏合忽然开口,“我有事跟您说。” 云潇潇挑眉:“什么事?” 苏合抿了抿唇,从她怀里爬起来,从床头的小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避子丸。 云潇潇接过,放在掌心,看着他。 “怎么了?”云潇潇问。 苏合咬了咬唇,抬眼望她,杏眼里带着几分认真,还有几分耍赖的娇气:“妻主……我不想再吃这避子丸了。” 云潇潇眸光微动。 苏合靠回她怀里,小声道:“这些日子照顾表哥,我也没闲着。我给自己调理了身子,现在可好了,比从前好上不少,已经足够强壮了。” 他仰头看她,目光灼灼:“妻主,我满十九了。” 云潇潇看着他。 “您瞧表哥的孩子,多可爱。”苏合继续道,声音软软的,带着撒娇的意味,“我也想给妻主生一个。” 云潇潇沉默片刻。 苏合见她不说话,有些慌了,连忙道:“我知道妻主后院人多,要端水。我不求像正君那样,也不求像表哥那样……我只想要一个孩子,一个跟妻主的孩子……” 他说着,眼眶泛红,却仍倔强地望着她:“妻主,您就允了我吧。” 云潇潇看着他,心头微软。 这小东西,平日里最爱吃醋,却又最单纯。他说想要孩子,不是为了争宠,是真的喜欢,真的想要。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想好了?”她问。 苏合用力点头。 云潇潇将那小瓷瓶,放到一旁。 “那便不吃了吧。”她道。 苏合眼睛倏地亮了,扑进她怀里:“妻主最好了!” 云潇潇被他撞得往后一仰,笑着揽住他。 “不过,”她低头看他,“若真怀上了,可别喊苦。” 苏合仰头,笑得眉眼弯弯:“不喊!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云潇潇失笑,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苏合便又缠上来,像一只得了糖的小兔子。 窗外,月色正好。 合欢居内,暖意未散。 —— 三日后,朝堂传下圣旨。 禁军统领顾清霜被陷害一案,经玄镜司彻查,真相大白——幕后主使乃是皇太女夜璇玑。 圣旨洋洋洒洒数百字,细数夜璇玑“嫉贤妒能、私买刺客、陷害忠良、欺君罔上”等数条大罪。最后,女帝痛心疾首地宣布:罢黜夜璇玑皇太女之位,即日起押往皇陵,终身守陵,非诏不得出。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东宫内,夜璇玑接到圣旨时,整个人瘫软在地。 “不……不可能……”她喃喃着,忽然扑向传旨的寒江雪,“我要见母帝!我要见母帝!这不是真的!” 寒江雪冷冷看着她,将圣旨往她怀里一塞:“殿下,接旨吧。明日一早,便有人送您去皇陵。” 夜璇玑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那份圣旨,像是要将它盯出个窟窿来。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 陷害顾清霜的人,根本不是她。她被困在东宫这么久,连门都出不去,哪来的本事收买刺客? 是母帝。 是母帝做的,如今却要她来顶罪。 她张了张嘴,想喊冤,想说出真相。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说陷害顾清霜的人是女帝自己? 那便是死路一条。 夜璇玑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儿臣……接旨。” 她叩首,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寒江雪满意地点头,转身离去。 夜璇玑跪在地上,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皇太女。 只是一个守陵人,余生伴着冰冷的石碑度过。 母帝……放弃她了。 —— 第263章 满月宴 第263章 满月宴 天衍宫。 夜倾寰立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色,面色沉静如水。 身后,寒江雪轻声禀报:“陛下,东宫那边……接旨了。” 夜倾寰“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夜璇玑是冤枉的。 可那又如何? 她需要一个替罪羊,夜璇玑是最好的选择。一来她是皇太女,身份够分量;二来她本就失势,再背一条罪名也无妨;三来…… 夜倾寰眸光微沉。 三来,她也确实恼这个女儿。堂堂储君,被一个云潇潇逼到这般境地,丢尽了皇家的脸。 这样的女儿,留着何用?送去皇陵,眼不见为净。 她淡淡道:“明日一早,送她去皇陵。一应用度,按废黜皇女例,不得怠慢,也不得逾矩。” 寒江雪应声退下。 夜倾寰望着窗外,目光幽深。 云潇潇…… 这个案子,是她亲自督办的。 那些证据,那些证词,那些指向夜璇玑的线索,都是她特意递过去的。 也不知云潇潇,有没有发现真相。 想必是没发现的,否则就不会这么快,就呈上所谓的罪证。 —— 玄镜司,听雪阁。 云潇潇靠在软榻上,听着青梧禀报朝堂的消息。 “……皇太女已被废黜,明日押往皇陵守陵。如今朝中都在议论,说下一个储君会是谁。” 云潇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微微弯起。 “夜璇玑……”她轻声道,“可惜了。” 花闻道坐在一旁,闻言抬眸看她:“你知道真相。” 云潇潇点头:“知道。” “不揭穿?” 云潇潇放下茶盏,看向他。 “揭穿什么?”她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凉薄。 “阿闻,我要的不是出一口气,是实打实的好处。如今皇太女倒了,储君之位空悬,朝堂必乱。夜倾寰要忙着收拾残局,没工夫盯着我。顾清霜的冤屈也洗清了,这不是挺好的?” 花闻道看着她,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你倒是想得开。” 云潇潇伸手,握住他的手。 “不是我宽宏大量,”她轻声道,“是没必要。”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欠我的,迟早要还。不是现在,便是将来。” ——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 一队人马从东宫偏门悄然驶出,没有仪仗,没有送行的宫人,只有几辆灰扑扑的马车,和押送的禁军。 夜璇玑坐在最前头那辆马车里。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髻只简单挽起,脸上脂粉未施,憔悴得像换了个人。曾经那个趾高气昂的皇太女,此刻颓然靠在车壁上,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一言不发。 马车后面,还跟着两辆稍小些的马车。 里头坐着她的侧君和侍君们。 林迁从正君降为侧君,如今又被牵累,得跟着夜璇玑去守皇陵,脸色有些苍白难看。 另一侧,侧君陆铮坐在他对面,神色木然,像一尊没了生气的泥塑。他入东宫还不满一年,还没享几天福,便摊上这等事。 再往后那辆车里,挤着几个侍君。有的一直在低声啜泣,有的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还有的相互依偎着取暖——不知是身冷,还是心冷。 队伍行至城门口时,被一人拦下。 定远侯府的管事娘子立在那儿,手里捧着一只匣子,面色尴尬地将匣子递给押送的禁军队正。 “这是……侯府的一点心意,给殿下路上用。”她声音压得极低,“另有一事烦请转告——我家大公子与殿下的婚事,侯府已请旨退了。从此女婚男嫁,各不相干。” 禁军队正接过匣子,点了点头。 管事娘子如释重负,转身快步离去,连多看一眼都不曾。 马车内,夜璇玑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退了,好得很。 李怀瑾大婚之日被掳走,还不晓得是否清白,她本就不想要这门亲事了。 如今退了更好,她忽然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押送的禁军队正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挥了挥手,队伍继续前行。 后面马车里,林迁听见这笑声,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陆铮依旧木着脸,只握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皇陵路漫漫。 夜璇玑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忽然想起多年前,她还是皇太女时,也曾意气风发地走过这条路。 那时是去祭祖,仪仗浩浩荡荡,百官相送。 如今……她闭上眼。 耳边,是车轮辚辚的声响,和身后马车里隐约的啜泣。 她忽然很想问问母帝—— 您恨云潇潇,为何要用女儿做筏子? 那几辆灰扑扑的马车,在晨光里渐行渐远。 城楼上,有人远远望着这一幕,转身离去。 —— 消息传到定远侯府时,李怀瑾正在园中赏梅。 他听完管事娘子的禀报,只淡淡道:“知道了。” 管事娘子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没敢多问,退了下去。 李怀瑾立在梅树下,指尖轻轻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 他与夜璇玑的婚事,是祖母定的。他没见过她几面,谈不上喜欢,还夹杂着一点恼怒。 若不是她得罪了人,他也不会被人掳走。 如今退了,倒也好。 只是…… 他想起方才听说的那些事——皇太女被废,押往皇陵,侧君侍君们跟着去受苦。 那些人,何其无辜。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花瓣放进袖中,转身离去。 梅林寂寂,落花无声。 —— 二月十九,镇国公府张灯结彩。 今日是云潇潇庶长女的满月宴。虽说是庶女,却是云潇潇第一个孩子,满月宴办得格外隆重。 谢观止亲自操持,从月初便开始筹备。宴席设在正堂,足足摆了三十桌,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 正堂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满月宴这日,云潇潇换上了,谢观止为她裁制的那件霞影绡长裙。 裙裳如火,流转着粼粼波光,金线绣成的缠枝莲纹若隐若现,随着她的步伐缓缓游走,像有生命一般。 领口微敞,露出精致锁骨,腰间束一条绯红镶玉宫绦。 墨发高高绾起,梳成凌云髻,发间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垂落的流苏轻轻摇曳。髻后压着一柄红宝石梳篦,与耳垂上那对鸽血红坠子相映生辉。 额间贴着一枚花钿,是火焰纹样,衬得那双凤眸愈发灼灼其华。 她抱着襁褓中的女儿立在堂前,一身红裳如火,墨发金饰生辉,美得惊心动魄。 满堂宾客纷纷赞叹,目光齐聚在她身上。 —— 第264章 甩不掉的膏药 第264章 甩不掉的膏药 人群边缘,谢观止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她。 那件衣裳,是他熬了整整半个月才做成的。 霞影绡难得,缠枝莲纹难绣,每一针每一线都是他亲手所制。 他曾想过无数次,她穿上会是何等模样。 此刻终于见到了。 她一身红裳如火,美得让他的心微微荡漾。 谢观止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起。 她穿了他做的衣裳,在这样重要的日子。 小满满今日穿了件大红绣金的小袄,衬得小脸白嫩嫩的,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的人,不时咂巴一下小嘴,乖得让人心都化了。 “云掌司,这孩子生得真俊,像您!” “眉眼像顾侍君,这鼻子嘴巴像您,日后定是个美人胚子!” “乳名叫满满?这名字好,福气满满!” 众人七嘴八舌地夸着,云潇潇唇角微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 乳名满满,是顾临渊和他母亲一起起的。 顾清霜说,这孩子来得不易,往后只愿她福气满满,喜乐满满。 顾临渊当时靠在床头,虚弱地笑着点头。 云潇潇便也允了。 至于大名—— 她本想,让顾临渊一道取了,可顾临渊不肯,坚持让她取。 所以,她取了个——云昭宁。 昭,光明昭昭;宁,安宁顺遂。愿她此生光明坦荡,一世安宁。 此刻,云潇潇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轻轻唤了一声:“昭宁。” 小满满眨了眨眼,吐了个奶泡泡。 云潇潇笑了,她闺女还真是可爱得紧。 —— 宴席从午时一直持续到申时,宾客才陆续散去。 云潇潇将女儿交给奶父,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臂,正要转身回后院,一道身影却忽然拦在她面前。 “云表妹。”那声音娇娇柔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云潇潇抬眼看去。 林澈。 他今日穿了一身烟青色锦袍,外罩银色貂氅,打扮得格外用心。 眉眼低垂,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羞涩笑意,含情脉脉地望着她。 身后不远处,他母亲林婉正与别人寒暄,目光却时不时往这边飘。 云潇潇眉头蹙了蹙。 “何事?” 林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柔了:“云表妹,我……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云潇潇看着他,没接话。 林澈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上回的事,我知道表妹可能对我有些误会。可我……我是真心想入表妹后院的。不求名分,只求能伺候表妹……” 他说着,眼眶泛红,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云潇潇嘴角,微微抽了抽。 “林公子,”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周围人耳中,“你上回拦我的马车,这回拦我的路,是觉得我这人好说话吗?” 林澈脸色微变。 “我……”他张口想解释。 云潇潇打断他:“你说不求名分?可你口口声声喊我表妹,是在提醒我,你是我母亲原配的外甥,与我沾亲带故?” 她往前迈了一步,林澈下意识后退。 “你上回在我母亲面前装乖卖巧,让她来劝我纳你。如今,又趁我女儿满月宴来堵我——”云潇潇唇角勾起,凤眸里冷光流转,“林公子,你这心思,写脸上了。” 林澈脸色惨白:“我、我没有……” “没有?”云潇潇嗤笑,“那你告诉我,你这副模样,是想做什么?”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淡淡:“实话告诉你,你这长相,我看不上。我后院那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你强。” 林澈浑身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 云潇潇却已懒得再看他,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往后别再来堵我。再让我看见,就不是几句话的事了。” 林澈立在原地,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周围几个还未离去的宾客窃窃私语,目光里带着看戏的意味。 林婉慌忙走过来,拉着儿子往外走,脸上青白交错,却不敢多说一句。 —— 林澈哭着找到云霄然时,云霄然正与几位表亲叙话。 见他这副模样闯进来,云霄然眉头微皱,对几位表亲告了罪,将他带到偏厅。 “怎么了?” 林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将方才的事说了。 末了,他抬着泪眼看向云霄然,声音委屈至极:“国公,您是我正儿八经的舅母,如今我被人这样羞辱,您可不能不管……” 云霄然看着他,沉默片刻。 她当然知道林澈的心思。 可她也知道,云潇潇那个性子,她管不了。 她叹了口气,在椅上坐下。 “林澈,”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几分,“你也不必死死巴着潇潇不放。” 林澈一愣,抬起泪眼。 云霄然看着他,继续道:“潇潇那后院,你也看见了,人不少。她那个性子,也不是能被人左右的。”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云家除了她,还有旁的人。我那几个侄女——云舒,今年十八,生得端正,性子也好;云芷,今年十七,也是个温和的;还有我小妹云秀然,过了年也十五了,都还没娶正夫……” 她看向林澈,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你若愿意,我就做主,这几个随你挑。虽说你年岁大了她们一些,但是也无妨。” 林澈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让他去嫁云家那几个侄女? 云舒是云宁然的女儿,虽是嫡女,可云宁然自己就是庶出的,爵位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 云芷还是个庶出的。至于云秀然——那是云霄然的妹妹,比他整整小了六岁! 他若是那么容易满足的,当年就不会看不上云潇潇了。 云霄然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你自己想想吧。”她起身,“想好了,再来与我说。” 她转身离去,留下林澈一个人呆立在偏厅里。 林婉黑着脸冲进来,一把拽住林澈的胳膊,就往外拖。 “还嫌不够丢人?跟我回去!” 林澈踉跄着被她拉出门,回头还想说什么,却被林婉狠狠瞪了一眼。 “闭嘴!” 林澈浑身一抖,再不敢吱声,乖乖跟着母亲消失在夜色里。 —— 第265章 不要多嘴多舌 第265章 不要多嘴多舌 夜色渐深,镇国公府门前的马车陆续散去。 一辆马车辚辚驶过街角,车帘低垂,遮住了里头昏黄的烛光。 车内,吏部尚书上官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她身旁坐着她的正夫周氏,正用小银签子剔着指甲,忽然开口: “妻主,您说那云掌司的长女,瞅着真不像早产儿。那白白胖胖的模样,倒像是足月的。” 上官锦睁开眼,瞥了他一眼。 “多嘴多舌。” 周氏撇了撇嘴:“我不就是随口一说嘛。” 上官锦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随口一说?这话传出去,就是祸从口出。云掌司的事,是你能议论的?” 周氏愣了愣,似乎明白了什么,乖乖点头:“我知道了。” 上官锦重新闭上眼,轻声道:“她是不是早产儿,跟咱们没关系。你只需记住——今日宴席上的菜不错,酒也不错,旁的什么都没看见。” 周氏靠在她肩上,小声应道:“是,我什么都没看见。” 马车辚辚,消失在夜色里。 —— 城南,祥云绸缎庄。 夜深人静,店铺早已打烊。后院的暗门轻轻推开,一道身影闪入,熟门熟路地往地下室走去。 东方灵儿已等在里头。 当初,云潇潇还是东方灵儿的时候,挖了一条密道,直通质子别馆东方灵儿的住处。 今夜,真的东方灵儿约她见面。 东方灵儿斜倚在椅上,等得有些不耐烦,见她进来,忙起了身,问道:“怎么来得这么晚?” “一点事耽误了。哟,成婚了就是不一样,约的地方都正经了。” 东方灵儿白她一眼:“少贫。” 云潇潇上下打量她一番,笑得意味深长:“啧啧,真变老实了?不再混小倌馆了?咱们从前见面,可都是在碧落阁。” 东方灵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夜明澜……是个好人。” 云潇潇挑眉。 东方灵儿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虽说他是你硬推给我的,让我去勾引的。可接触下来……我发现……”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值得。” 云潇潇看着她,凤眸里掠过一丝复杂:“你这是动了真心?” 东方灵儿没否认,只轻声道:“潇潇,在夜宸这几年,没几人真心待过我。” 云潇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行,你高兴就好。” 她收敛笑意,正色道:“说正事。你要回北璃了,这一路必定不太平。就算安全抵达,北璃朝堂也是龙潭虎穴。” 东方灵儿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我知道。” 云潇潇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推到她面前。 “凤影卫,先给你用。” 东方灵儿一怔。 凤影卫——是云潇潇一手建立的暗卫,是她手中的利刃,她竟然肯借她。 她抬眸看向云潇潇,目光震动。 “潇潇……” 云潇潇摆摆手:“你我是盟友,你活着回去,对我有好处。” 东方灵儿看着她,眼眶微热。 她忽然起身,绕过矮案,紧紧抱住了云潇潇。 云潇潇一僵,随即失笑:“干什么?” 东方灵儿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潇潇,谢谢你。” 云潇潇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肉麻。” 东方灵儿松开手,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她。 “不过你说错了一句话。” 云潇潇眉头轻蹙,有些疑惑。 东方灵儿弯起唇角,一字一句道:“我们不是盟友,我们是朋友。” 东方灵儿看着她,眼底有泪光,却笑得灿烂。 “多亏你的灵药,我身子才能大好。多亏你的计策,我才能娶到夜宸的六皇子。多亏你,我才敢回去争那个位子。” 她深吸一口气:“潇潇,这辈子,我欠你的。” 云潇潇看着她,凤眸里漾开一丝温和。 “行了,别煽情了。”她道,“留着眼泪,回去对着你的夜明澜哭。” 东方灵儿笑了,转身从暗处取出一个匣子,捧到她面前。 “这是给你家女儿的满月礼。为了避人耳目,满月宴我去不了,但礼早就备好了。” 云潇潇接过,打开一看—— 是一块通体莹润的羊脂玉佩,雕着平安如意纹,成色极好。 她合上匣子,点头道:“行,我替她收下了。” 东方灵儿看着她,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凑近些,笑得贼兮兮的:“哎,你知道如今外头怎么传的吗?” 云潇潇嘴角抽了抽,猜到她要说什么。 东方灵儿压低声音,一脸八卦:“都说你家那女儿,不像早产的。那白白胖胖的模样,倒像是足月的。如今好些人私下猜测——该不会是我的种吧?” 云潇潇眼神一冷,刀子似的飞过去。 东方灵儿浑身一抖,连忙举手投降:“哎哎哎别瞪!我开玩笑的!” 她讪笑着解释:“那些人又不知道,当初的‘东方灵儿’是你假扮的。我可是真真知道的,那孩子跟我半文钱关系都没有!就是随口调侃你一句罢了!” 云潇潇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 “这种玩笑,少开。” 东方灵儿连连点头:“是是是,云掌司大人大量,饶小的一命。” 云潇潇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放下茶盏。 “行了,你该回去了,免得被人发现。” 东方灵儿点头,起身走到暗门前,忽然回头:“潇潇。” “嗯?” “待我夺了北璃帝位,”她认真道,“你若有难,千里万里,我都会来救你。” 云潇潇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好。” 地道的暗门合上,那道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云潇潇独自坐了片刻,端起茶盏,将残茶一饮而尽。 朋友…… 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起身,消失在另一侧暗门后。 —— 二月二十二,宜嫁娶。 镇国公府东侧的两座新院子,从清晨便开始热闹起来。 左边那座院门匾额上题着“听竹苑”,右边那座题着“听松居”。 两院紧紧挨着,共用一道院墙,墙上还开了扇角门,方便日后往来。 这是云潇潇特意吩咐的。即便两人娶了夫郎,也得挨着近一点,更好当差。 此刻,两座院子里里外外都贴满了大红喜字,廊下挂着一溜儿的红灯笼,下人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 第266章 绛雪和黛柚大婚 第266章 绛雪和黛柚大婚 栖梧阁偏房内,绛雪和黛柚正在梳妆。 两人都换上了大红婚服。 料子虽不是顶级的云锦,却也是上好的蜀锦,绣工精致,针脚细密。 发髻高高绾起,簪着赤金镶红宝的喜簪,耳垂上坠着同款的坠子,衬得两人面若桃花。 黛柚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忍不住笑出声来:“绛雪,咱们今日可真好看。” 绛雪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也弯起浅浅的弧度。 “嗯。” 黛柚又凑近些,小声道:“你紧张吗?” 绛雪沉默片刻,才道:“有点。” 黛柚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绛雪没接话,只是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微红的脸。 她确实紧张。 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娶夫,怎能不紧张? 门外传来脚步声,云潇潇踏进来。 两人连忙起身行礼。 云潇潇走到她们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头。 “不错。” 她从袖中取出两个红封,递给她们一人一个:“拿着。” 绛雪和黛柚接过,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 “主上,这……”绛雪开口。 云潇潇摆摆手:“这是给你们准备的置家礼。” 她顿了顿,又道:“这两个院子,以后就是你们的。配了四个丫鬟,四个侍从,一应开销从我那出。若是不够,再来与我说。” 绛雪眼眶微热,跪下叩首:“奴婢谢主上恩典。” 黛柚也跟着跪下,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云潇潇扶起她们。 “别跪了,误了吉时。”她看着两人,难得露出几分温柔,“往后好好过日子。” 两人重重点头。 辰时正,两人骑着高头大马,分别去周家和林家迎夫。 周家和林家,都备了三十六台嫁妆,在给出的聘礼上另加了八台。 —— 二月底,天气渐渐回暖。 顾清霜这几日总觉得身子乏,起初只当是牢狱之灾后还没缓过来,便没放在心上。 这日午后,她正在院中练剑,忽然眼前一黑,直直栽了下去。 “统领!”亲卫惊呼着扑上去,却见顾清霜脸色灰败,露出的手腕上,竟爬满了细细的黑色纹路,像蛛网,又像树的根系,正缓缓往上蔓延。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时,顾临渊正在给满满喂奶。 他手一抖,差点摔了孩子,被苏合一把扶住。 “表哥别慌!我去看看!” 两人匆匆换了衣裳,将满满交给奶父,便往顾府赶去。 —— 顾府。 顾清霜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得吓人。那黑色纹路,已从手腕爬到了小臂,触目惊心。 苏合坐在床边,指尖搭在她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一刻钟后,他松开手,脸色凝重。 “怎么样?”顾临渊急声问。 苏合摇头,声音发紧:“我……我看不出。脉象平和,不像中毒,也不像生病。这纹路……”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那黑纹,顾清霜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却未醒。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 顾临渊脸色惨白,站起身:“我去找妻主!” —— 玄镜司,听雪阁。 云潇潇正与花闻道对弈,青梧匆匆来报:“掌司,顾侍君来了,说有急事。” 云潇潇放下棋子,眉头微皱:“让他进来。” 顾临渊几乎是跑进来的,脸色比纸还白,眼眶泛红。 “妻主!”他一把抓住云潇潇的手,“我母亲她……她忽然病倒了,身上全是黑纹,苏合查不出是什么病!您快去看看吧!” 云潇潇心头一凛:“黑纹?” 她看向花闻道,花闻道已站起身。 “走。” 云潇潇和花闻道踏入房中时,床上的顾清霜脸色更差了。那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肩膀,隐隐有向心口蔓延的趋势。 花闻道走近,俯身细看。 他伸手,指尖悬在那黑纹上方,闭目感知。 片刻,他睁开眼,淡金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凝重。 “不是病。”他道,“是蛊。” 顾临渊浑身一颤:“蛊?” 花闻道点头,指着那黑纹:“这是蛊毒发作的痕迹,纹路由四肢向心脉蔓延。待蔓延至心口,便无力回天。” 云潇潇脸色沉了下来。 “能解吗?” 花闻道沉默片刻,才道:“能。但需知道是何蛊,何人下的。贸然解蛊,恐会惊动下蛊之人,加速发作。” 他看向顾清霜,眸色幽深:“有人,想要她的命。” 顾临渊双腿一软,被云潇潇扶住。 云潇潇搂着他,声音冷沉:“别怕。有我在,你母亲不会有事。” —— 夜深,栖梧阁。 烛火摇曳,映出两道依偎的身影。 云潇潇靠在花闻道肩上,指尖绕着他一缕银发,眉头却微微蹙着。 “阿闻,”她开口,“你说这蛊,是不是夜倾寰下的?” 花闻道垂眸看她。 “你为何这样想?” 云潇潇嗤笑一声:“除了她,还能有谁?顾清霜当了十几年禁军统领,一直是她的心腹。可如今临渊入了我的后院,夜倾寰开始疑心这位心腹的忠心。” 她坐直身子,凤眸里冷光流转: “她忌惮我,所以要拔掉与我有关联的人。顾清霜是禁军统领,手握兵权,她怎会放心让一个与我沾亲带故的人继续掌兵?” 花闻道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若真是她做的,那下蛊的人,定已被灭口。顾清霜要想解蛊毒,几乎是不可能。” 云潇潇挑眉:“所以?” 花闻道看向她,淡金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所以,你得去南诏。” 云潇潇眸光微动。 “南诏是蛊毒的起源地。那里有最老的蛊师,最全的蛊经。若想解顾清霜的蛊,需得去那里寻根溯源。”花闻道声音平静,“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你的功法卡在第六转许久,或许机缘就在那里。” 云潇潇看着他,忽然笑了:“阿闻,你这是拐着弯儿让我出门历练?” 花闻道没接话,只轻轻握住她的手。 云潇潇靠回他肩上,沉默片刻,才道:“也好。我去一趟,顺便寻寻机缘。” 她抬眸看他:“玄镜司的事,就交给你了。” 花闻道点头:“好。” 云潇潇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静如深潭,看不出喜怒。可她分明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不舍。 第267章 几个月不见 第267章 几个月不见 她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阿闻。” “嗯?” “我去南诏,要几个月见不着你。” 花闻道看着她,没说话。 云潇潇凑近,唇几乎贴上他的:“今晚,你要好好伺候我。” 花闻道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 话音未落,云潇潇已将他扑倒在榻上。 银发散落,花闻道似仙似妖,美得让她心头发紧。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凤眸里燃着炽热的火。 “阿闻,”她低声道,“今晚你是我的。” 花闻道仰面躺着,望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灼灼其华的模样。 “一直都是。”他轻声道。 云潇潇俯身,吻住了他。 花闻道由着她吻,由着她解开自己的衣带,由着她将自己一点点占据。 烛火跳跃,映出榻上纠缠的身影。 云潇潇今日霸道得过分。她不许他动,不许他回应,只许他承受。 花闻道微微喘息,声音都哑了。 …… …… 夜渐深。 栖梧阁内的动静,许久方歇。 最后,云潇潇伏在他胸口。 “阿闻,”她闷声道,“我会想你的。” 花闻道揽着她,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我也会想你。” 云潇潇抬头看他,凤眸里水光潋滟,竟有几分难得的孩子气。 “等我回来。” 花闻道看着她,唇角弯起:“好。” 这一夜,缠缠绵绵直到天明。 —— 次日,云潇潇踏进清砚院时,谢观止正在廊下吩咐丹青晒书。 见她来,他眼底掠过一抹亮色,随即垂下眼,规规矩矩地迎上前行礼。 “妻主今日怎么来了?”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端方模样,心头有些好笑。她伸手扶起他,随他进了书房。 落座后,她开门见山:“我要出一趟远门,去南诏。” 谢观止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溅出几滴。 他猛地抬眸,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难得露出几分惊惶。 “南诏?”他声音发紧,“何时走?去多久?为何要去?” 云潇潇接过他手里的茶盏,放在一旁,握着他的手让他坐下。 “顾姨中了蛊,需去南诏寻解蛊之法。顺便,我也要去寻突破功法的机缘。”她顿了顿,“少则两月,多则……说不准。” 谢观止脸色微微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垂下眼,长睫覆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那……”他声音低低的,“妻主一路小心。”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微软。 她伸手,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阿止。” 谢观止抬眸,眼眶已微微泛红。 云潇潇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后院的事就交给你了。阿闻要主持玄镜司,家里这一摊事,你多费心。” 谢观止点头,声音有些哑:“是,观止明白。” 云潇潇看着他,微微一笑:“你就不留我?” 谢观止一愣。 云潇潇挑眉:“我这一走,少说两三个月。你就没点想说的?” 谢观止怔怔地看着她,那张清俊的脸,渐渐泛上红晕。 他抿了抿唇,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云潇潇抬眼看他。 谢观止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弯下腰,一把将她从椅上拉起来。 “妻主。”他唤她,声音发颤。 云潇潇由着他拉着,凤眸里带着几分玩味:“嗯?” 谢观止咬了咬唇,那双向来守礼的浅褐色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压抑太久的情愫。 “您今夜……”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歇在清砚院吧。” 云潇潇挑眉。 谢观止说完这句,脸已红透,却仍倔强地望着她,不肯移开目光。 那模样,像是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 云潇潇笑了,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近。 “好。” —— 夜色降临,清砚院早早熄了外头的灯。 内室里,烛火温黄,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 谢观止今日格外不同。 他不再像往日那般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吻她,主动解开她的衣带,主动将自己交付。 虽说有点害羞,但竟然做得非常好。 看来,私底下下了不少功夫的。 云潇潇由着他,偶尔引导,偶尔回应。 “阿止,”她在耳边低语,“今日怎么这般大胆?” 谢观止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妻主……要走那么久……” 云潇潇心头一软。 她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烛火摇曳,映出他泛红的脸,和那双水光潋滟的眼。 “那今晚,”她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睑,“你想怎样,都依你。” 谢观止怔住,随即眼眶泛红。 他伸手,紧紧环住她的脖颈,将她拉近。 “妻主……”他轻声道,“您要平安回来。” 云潇潇低头,吻住他的唇。 夜色渐深。 清砚院内的动静,比往日更缠绵,也更久。 谢观止今夜彻底撕掉了那层端方守礼的外壳,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 他主动,他索取,他纠缠,他低吟。 云潇潇一一接纳,一一回应。 直到最后,他力竭地伏在她怀里,浑身汗湿,眼角还挂着泪痕。 “阿止。”她轻轻唤他。 谢观止抬头,看着她。 云潇潇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这样的你,倒是让我挺欢喜。” 谢观止脸红得彻底,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将头埋进更软和的地方。 —— 翌日清晨,云潇潇醒来时,谢观止已起身。 他穿戴整齐,立在榻边,手里端着温水和帕子,又是那副端方守礼的模样。 只是眼尾还残留着一抹淡红,泄露了昨夜的放纵。 “妻主,晨安。”他轻声道。 云潇潇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她坐起身,接过帕子净面,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衣襟,将他拉近。 谢观止猝不及防,跌坐在榻边,脸又红了。 云潇潇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阿止,”她道,“昨夜很好,继续加油。” 谢观止耳根红透,垂下眼,唇角却弯起一个压不住的弧度。 云潇潇笑着松开他,起身穿衣。 谢观止默默替她整理衣袍,动作细致温柔。 临出门时,云潇潇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立在晨光里,一身月白锦袍,眉目清俊,又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端方模样。 可她知道,那层外壳下,藏着怎样热烈的内里。 —— 第268章 出发去南诏 第268章 出发去南诏 三月初三,宜出行。 镇国公府门前,二十余名玄镜司青衣弟子肃立两侧,腰佩长剑,神情凛然。 云潇潇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墨发高束,凤眸凌厉。 她正要登上马车,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妻主!” 云潇潇回头。 花闻道一袭素白,立在府门前,深深望着她。 他身后,谢观止、顾临渊、苏合、阿璃依次而立。 谢观止一身竹青长袍,眉目温润,只是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青影。 顾临渊抱着满满,眼眶微红。苏合拽着顾临渊的袖子,咬着唇不说话。 阿璃站在最边上,浅灰蓝的眸子望着她,眼眶已经红了。 云潇潇走回去,先看向花闻道:“阿闻。” 花闻道伸手,替她理了理大氅的领口,轻声道:“一路小心。” 云潇潇点头。 她又看向谢观止。 谢观止微微躬身,声音温润:“妻主保重。” 云潇潇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顾临渊抱着满满上前,满满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云潇潇,忽然伸出小手,朝她抓了抓。 云潇潇笑了,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乖,等娘回来。” 顾临渊眼眶更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 苏合终于忍不住,扑上来抱住她的腰:“妻主,您早点回来!” 云潇潇揉了揉他的脑袋:“好。” 最后,她看向阿璃。 阿璃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模样。 云潇潇朝他招招手,阿璃立刻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妻主……阿璃想跟您一起去……”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那双水光潋滟的眼,心头微软。 “不行。”她道,“南诏危险,你不能去。” 阿璃咬唇,眼泪啪嗒掉下来,却乖乖点头。 “那……那妻主早点回来。” 云潇潇替他擦去眼泪:“会的。” 她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辚辚而动。 身后,五人立在府门前,目送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此次南诏之行,云潇潇想着绛雪和黛柚刚新婚,所以并未带她们。 凤影卫借给东方灵儿了,她只带了墨影,还有二十余位玄镜司弟子。 —— 城门口,马车放缓了速度。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嚣。 墨影策马上前,片刻后回来禀报:“掌司,是女帝生父荣安君的车驾,带着四皇女和六皇女回京。” 云潇潇挑眉。 荣安君? 她倒是听说过这位。 夜倾寰的生父,出身江南书香门第,身子不好,常年住在霁南城的皇家别院养病。 听说他膝下只有一女,便是当今女帝。他的外甥,生前是夜倾寰的贤君,留下了两个女儿——四皇女夜明瑶、六皇女夜明霜,因生父早逝,便一直养在他这个祖父身边。 “让他们先过。”云潇潇道。 马车靠边停下。 对面,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行来。 为首的马车华丽宽敞,车帘半卷,隐约可见里头坐着一位年长的男子,气度雍容,只是脸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后面,跟着一辆稍小些的马车。 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眉眼清秀,带着几分好奇地望着外头。 她看见路边停着的马车,又看见那些青衣弟子,忽然眼睛一亮。 “姐姐,你看!”她轻轻唤了一声。 又一张脸,探了出来。那少女年纪更大些,二十左右的模样,生得明艳张扬,顺着妹妹指的方向望去。 “玄镜司的人?”她诧异道。 四皇女夜明瑶盯着那辆马车,试图看清车内的人。可车帘低垂,只隐约透出一道身影。 “姐姐,你看那领头的人——”六皇女夜明霜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奇,“生得好美!” 夜明瑶也看见了。 马车旁,一名玄衣男子策马而立。那人美得邪魅,眼睑下一颗殷红的美人痣,周身气度冷冽如霜。 “那是玄镜司的弟子?”夜明瑶喃喃,“玄镜司何时出了这般姿容绝色的人物?” 夜明霜摇头,目光却忍不住往那辆马车里瞟。 “车里那个,才是正主吧?” 只可惜,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 前方荣安君的马车,已缓缓驶过。 车夫扬鞭,两辆马车擦肩而过。 就在交错的一瞬,一阵风掀起了云潇潇马车的车帘。 夜明瑶和夜明霜同时看去。 车内,一名女子斜倚在软垫上,玄衣墨发,凤眸微挑,正淡淡地看向她们。 那一眼,漫不经心,却又凌厉如刀。 车帘落下,遮住了那张脸。 夜明瑶怔住了。 夜明霜也怔住了。 良久,夜明霜才喃喃道:“姐姐……那是谁?” 夜明瑶摇头,心跳却漏了一拍。 她想起方才那惊鸿一瞥——那张脸秾艳得惊人,那双凤眸里藏着的东西,让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想靠近。 “玄镜司……”她喃喃,“难道她就是……云潇潇,玄镜司的现任掌司?” 前方马车里,荣安君温静安靠在软垫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方才那阵风掀起车帘时,他也看见了。 那个斜倚在马车里的女子——玄衣墨发,凤眸凌厉,周身气势凛然。 只是一眼,他便知道那是谁。 云潇潇,玄镜司新任掌司,那个扳倒他亲孙女夜璇玑的人。 温静安轻轻叹了口气,将书卷放下。 他这次回京,一是为了璇玑的事。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落得今日下场,他这个做祖父的,心里怎能不痛? 他想求求倾寰,看能否让璇玑回京,哪怕做个无权无势的庶人,也好过在皇陵孤苦终老。 二是为了明瑶和明霜。 明瑶今年二十一,明霜十九,两人自幼丧父,是他一手带大的。 身边虽有几个侍君伺候,正夫却一直没定。 他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总想在还撑得住的时候,看着她们成家立业。 “祖父。” 马车停下,车帘被掀起一角,夜明霜探进身子来,眼睛亮晶晶的。 “您看见了吗?刚才那辆马车里,有个好美的女子!” 温静安看着她,目光慈爱:“看见了。” “那是谁呀?”夜明霜凑过来,压低声音,“姐姐说是玄镜司的掌司,叫云潇潇?” 温静安点头。 夜明霜眼睛更亮了:“她好美!比我在霁南见过的所有人都美!” 温静安看着她那副模样,无奈地说:“这位云掌司,可不是好惹的人物。往后见了,离远些。” 夜明霜撅着嘴:“瞅着不太像啊!刚刚,她还让我们先行了呢。” —— 第269章 郊道纠缠 第269章 郊道纠缠 马车辚辚前行,刚驶出城门不久,转入郊外林间小道。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呼喊:“主上——!主上——!” 云潇潇靠在车壁上,闻声挑了挑眉。 墨影策马靠近车窗,眉头微微皱起:“是裴少主。” 云潇潇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她离京的事,并未知会裴明远,他倒是消息灵通。 “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 裴明远策马追上来,翻身下马时脚步还有些踉跄,显然是赶得太急。他几步冲到马车前,掀开车帘便钻了进去。 墨影在外头看着,眉头皱得更紧。 主上离京,都没告诉这人,他还巴巴追了上来。 …… 马车内十分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裴明远一进来,便跪倒在云潇潇面前,伏在她膝上,抬起脸,那双桃花眼里写满了委屈。 “主上要去南诏,都不告诉我。”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控诉,“竟然不带我去。” 云潇潇垂眸看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他散落的发丝。 “你走不开。”她道,“墨影跟着我就好。” 裴明远眸光微闪。 墨影。 他想起外头马上那张脸——冷冽如霜,眼睑下一颗美人痣,生得比女子还勾人。还有他看主上的眼神,虽克制,却藏着灼热。 他心头警铃大作。 都怪他当初瞎了眼,偏偏选了这样一个祸水,进了凤影卫。 主上风流爱美男,他是知道的。但墨影只是个暗卫,主上应该……不至于吧? 他压下那点不安,仰起脸,愈发委屈。 “主上后院夫郎越来越多,怕是将明远忘干净了。”他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幽怨,“您算算,都两个多月没来找我了。” 云潇潇微微蹙眉。 有两个多月?她倒是没在意。 裴明远继续道:“如今您这一走又是好几个月……”他垂下眼,长睫轻颤,“难不成,就因为明远是棵路边的野草,便活该被这般忽视吗?” 他说着,眼眶竟真泛了红。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微软。 裴明远虽是她下属,却也是她的人。这些日子事比较多,确实冷落了他。 她伸手,抬起他的脸:“委屈了?” 裴明远望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却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云潇潇笑了,低头凑近,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那今日,”她低声道,“就好好补偿你。” 裴明远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下去,愈发乖顺地伏在她膝上。 云潇潇掀开车帘,对外头的墨影道:“退远些守着。” 墨影眸光微沉,应道:“是。” 他策马退开,带着二十余名弟子远远散开,将这片林间小道留得空荡。 马车内,云潇潇收回手,看向裴明远。 “自己来,还是我来?” 裴明远脸一红,却主动攀上她的肩:“明远……自己来。” 车帘落下,遮住满室春光。 林间风过,只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喘息,和衣料窸窣的轻响。 ……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静下来。 车帘掀开一角,裴明远踉跄着下来。 他脚步虚浮,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刚落地便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扶住车辕才勉强站稳,脸上红潮未退,眼角还挂着泪痕,嘴唇微肿,一副被狠狠欺负过的模样。 远处的墨影看着这一幕,脸色冷得像结了霜。 他收回视线,握紧缰绳,一言不发。 裴明远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直。他回头,朝车内的人,露出一个餍足的笑。 “主上,”他声音还有些沙哑,“明远等您回来。” 车内传来云潇潇慵懒的声音:“嗯。回去吧。” 裴明远笑着点头,翻身上马。动作还有些僵硬蹩脚,却努力挺直脊背,策马往京城方向而去。 路过墨影身边时,他勒住马,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墨影,”他压低声音,“好好保护主上。” 墨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说话。 裴明远也不在意,笑着扬鞭,策马远去。 墨影望着他的背影,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片刻后,他策马回到马车旁,声音平静:“主上,可以启程了吗?” 车内传来云潇潇懒懒的一声:“走吧。” 马车辚辚,继续向南。 墨影跟在车旁,面色如常。 只是眼底那点冷意,久久未散。 主上只宠幸过他一回,便再也没下文了。上回碧落阁,主上说,过几日会来找他,可她失言了。 也对,他只是一个暗卫,不配在主上心里占有一席之地。 —— 十日后,云潇潇一行人,行至青石驿。 这是南下的必经之路,小镇不大,却因地处官道而热闹。 云潇潇选了镇上最大的客栈落脚,要了几间上房,又在一楼大堂点了饭菜。 正是晚饭时分,大堂里人声嘈杂。 云潇潇靠窗坐着,墨影在她身侧,其余弟子分坐几桌。她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门口忽然一阵喧哗。 一行人风风火火闯进来,清一色的女子,劲装佩刀,步履生风。为首的英气女子扫了一眼大堂,径直走向柜台。 “店家,不歇脚。只给马喂些草料,再备些干饼牛肉,灌满水囊。” 店家忙不迭应了,招呼伙计去办。 那群女子也不坐,就立在门口,神色间带着几分焦急。 等了约莫一刻钟,东西备齐,付了银钱,又风风火火离去,马蹄声渐行渐远。 云潇潇瞥了一眼,没在意。 隔壁桌的两个女人却聊开了。 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妇人压低声音道:“你瞧见没?那行人,像是唐家的人。” 另一个灰衣妇人凑过去:“唐家?哪个唐家?” “还能有哪个?武林第一世家唐家。”青衣妇人神神秘秘地,“听说他家丢了个小公子,正满世界找呢。” 灰衣妇人来了兴致:“丢了?什么时候丢的?” 青衣妇人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丢了有大半年了。如今当家的是那小公子的亲姐姐,刚接手家业,第一件事就是寻弟弟。” “大半年?”灰衣妇人诧异,“那怎么现在才找?” “这……我就不知道了。”青衣妇人摊手,“许是之前当家的人不让找?” 灰衣妇人又问:“那你可知道,为啥丢了?” 青衣妇人更来劲了,凑到对方耳边,却故意让声音大了几分:“据小道消息说,是上任家主给小公子许了一户人家。小公子不愿,离家出走逃婚,这才丢了。” “啧啧,”灰衣妇人摇头,“这小公子,好不守夫道。” 青衣妇人却笑了:“守不守夫道的另说,可据说这位小公子长得绝色,天上人间少有的好看。要不他姐姐,怎能急成这样?” “确实,长得这般好看的公子,孤身一人在外。” “确实危险……” 两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云潇潇端着茶盏,唇角微微弯起。 逃婚的小公子?绝色?天上人间少有的好看? 她笑了笑,再好看,能有她后院那些人好看? —— 第270章 抵达交界处 第270章 抵达交界处 又过了半个月,云潇潇一行终于抵达南诏与夜宸交界的边城——澜沧关。 这是南诏东北方的门户,城池依山而建,城墙由青石垒成,爬满了潮湿的青苔。 城头飘扬着南诏的旗帜,那旗上绣着银色的蝴蝶图腾,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一辆宽大的马车缓缓行来,玄色车身上描着暗金纹路,车帘低垂,看不清里头的光景。 马车四周,二十余名青衣弟子策马相随,腰佩长剑,神情凛然。 那衣袍上的玄镜纹,在雾气里依旧清晰。 为首的男子生得极美,眉目如画,眼睑下一颗殷红的美人痣,却是冷着脸,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城门上,守军早已望见这一队人马。 守城女将瞳孔微缩——玄镜司的服饰,她认得。 而能让玄镜司弟子护卫的马车,里头坐的只能是…… 她想起半月前接到的密报:玄镜司新任掌司云潇潇,不日将南下。 “快开城门!”她厉声下令,快步迎上前。 城门大开,守军齐刷刷跪了一地。 那女将单膝跪地,抱拳道:“南诏澜沧关守将孟婵,恭迎云掌司!不知掌司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马车车帘纹丝未动。 墨影策马上前,垂眸看她:“起来说话。” 孟婵起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望向那辆马车:“掌司,我们盼了几个月,总算把您盼来了!” 车内传来一道慵懒的女声,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妖物异动,情况如何了?” 孟婵忙道:“掌司莫急。您一路舟车劳顿,先入城歇息。我们南诏陛下已在皇城备下宴席,专等您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妖物祸动的地方,还要往南走。掌司去那里,也是要经过皇城的。正好歇歇脚,养足精神再赶路。” 车内沉默片刻。 “好。” —— 云潇潇在澜沧关歇了一夜。 次日一早,孟婵亲自领着一队人马,护送她往南诏皇城而去。 一路向南,雾气渐薄,天气也暖和起来。 道旁开始出现成片的茶树和竹林,山间不时闪过吊脚楼的轮廓,穿着南诏服饰的农人在梯田里劳作。 南诏人的服饰与夜宸截然不同——女子多穿深青色或藏蓝的斜襟长裙,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彩色花边,腰间系着宽大的织锦腰带,发髻上插着银簪,垂着细细的银链。 男子则穿对襟短衣,宽腿长裤,同样绣着彩色的纹样。 云潇潇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头的景致。 南诏是小国,疆土不及夜宸十分之一,但与夜宸关系匪浅,是夜宸的附属国。 自夜宸开国以来,一直安分守己,岁贡不断,往来亲密。 也正是因此,夜倾寰才能在南诏找到人,给顾清霜下蛊。 南诏民风,较夜宸开放许多。 虽是女子当家,男子主内,但对男子的约束却宽松不少。 街头常见男子结伴而行,谈笑自若。宴席上未婚男女亦可同席,把酒言欢。 若有男子抛头露面经商、学艺,也不会被指指点点。便是婚嫁,也得多问一句男子自己的心意。 —— 一日半后,皇城出现在眼前。 南诏皇宫建在半山腰,房屋层层叠叠,全是吊脚楼的样式,覆着青黑的瓦片。 最显眼的是一座,通体漆成深红色,屋顶是层层叠叠的歇山顶,檐角高高翘起,挂着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宫门大开,红毯铺地。 南诏女帝罗筝亲自立在宫门口,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群文武百官。 罗筝看上去四十出头,容貌端庄,头戴金冠,冠上缀着繁复的金花和流苏,一身深蓝色绣金长裙,外罩织锦披风,周身气度沉稳。 她手腕上戴着好几只金镯,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见马车驶近,她微微一笑,迎上前几步。 “云掌司远道而来,孤有失远迎。” 车帘掀开,云潇潇踏下马车。 她今日仍是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全身没半点装饰。 罗筝的目光在她身上一转,笑道:“掌司一路辛苦。孤已命人备好汤池,为您接风洗尘。待沐浴更衣后,再赴宴不迟。” 云潇潇微微颔首:“有劳陛下。” —— 皇宫深处,有一处专为贵客准备的汤池殿。 云潇潇被几名宫女引进内殿,热气腾腾的汤池就在眼前,水面上飘着各色花瓣,香气氤氲。 池壁用青石砌成,嵌着温润的玉石,角落里燃着熏香。 宫女们垂首道:“掌司,奴婢们伺候您沐浴。” 云潇潇摆手:“不必,我自己来。” 宫女们识趣地退下。 她褪去衣衫,踏入汤池。 温热的水漫过肩头,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都被泡散了。 她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日子的事—— 顾清霜的蛊,南诏的妖物,卡了许久的功法…… 还有,方才罗筝那意味深长的笑。 她睁开眼,眸光幽深。 这南诏,怕是不简单。 —— 沐浴完毕,宫女们捧着一套崭新的衣裳进来。 是南诏贵族女子的服饰——一袭深绯色的斜襟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线花纹,纹样是蝴蝶与花草纠缠的图案。 外罩一件玄色绣银纱衣,薄如蝉翼,隐隐透出里头裙裳的华彩。 腰间束一条宽大的织锦腰带,银线织成,垂着细细的银链和铃铛。 发髻被重新梳过,高绾成髻,簪着南诏特有的银花发簪,一簇银花簇拥着一枚通透的红宝石,垂下细细的银链,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耳垂上坠着同款的银花坠子,手腕上也被套上了几只精致的银镯。 云潇潇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中人绯衣银饰,凤眸微挑,秾艳中透出几分异域风情。 她唇角微勾,这身装扮倒是不错。 她起身,随宫女往宴席大殿而去。 殿门大开,灯火辉煌。 南诏女帝罗筝高坐主位,见她进来,眼中掠过一丝惊艳。 “云掌司穿我南诏服饰,果然风采过人。” 云潇潇微微颔首,在她下首落座。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舞姬们穿着五彩的百褶裙,旋转时裙摆如花朵绽放,银饰叮当作响,衬着芦笙的旋律,别有一番风情。 可云潇潇知道,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 第271章 前去除妖 第271章 前去除妖 宴席尽欢而散。 云潇潇本以为,今夜会有什么“好戏”——试探、拉拢,或是旁敲侧击的盘问。 可什么都没有。 南诏女帝罗筝只热情地劝酒,谈些风土人情,夸她这身南诏服饰好看。 宴后,便命人送她回寝殿歇息,再无下文。 —— 次日清晨,云潇潇刚梳洗完,便有宫女来禀:陛下在前殿相候。 云潇潇换了一身南诏服饰——湛蓝长裙,银饰叮当。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唇角微微弯起。 这衣裳穿着舒服,她喜欢。既来了南诏,便随乡入俗。 前殿里,罗筝正与一名老者说话。 那老者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却精神矍铄。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绣花长袍,手腕上戴着七八只银镯,腰间挂着一串奇怪的物件——有小葫芦、小铜铃,还有几枚不知名的兽牙。 见云潇潇进来,罗筝笑着起身:“云掌司昨夜歇得可好?” 云潇潇颔首:“甚好。” 罗筝指着那老者道:“这位是我南诏大长老,巫苓。她精通蛊术、医术,对那片妖物异动的地方也最熟悉。” 巫苓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苍老却有力:“老身巫苓,见过云掌司。” 云潇潇打量她一眼,颔首回礼。 罗筝继续道:“那片妖物异动的地方,叫黑雾林,在我南诏西南边境,与十万大山接壤。那里本就瘴气弥漫,如今更是妖物横行,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她顿了顿,看向巫苓:“大长老会陪你们一同前往。有她在,你们至少能避开那些要命的瘴气。” 云潇潇点头:“多谢陛下。” 罗筝摆了摆手:“云掌司为我南诏除妖而来,该孤谢你才是。” 她看向巫苓,郑重道:“大长老,这一路要好生照应云掌司。” 巫苓躬身:“老身遵命。” —— 用过午膳,队伍便启程了。 云潇潇依旧坐在那辆宽敞的马车里,车帘半卷,望着外头的山色。 墨影策马跟在车旁,二十余名玄镜司弟子紧随其后。 巫苓骑着马走在最前头,身后还跟着几名南诏官兵,个个腰佩弯刀,背着竹篓。 出了皇城,道路渐渐崎岖。 山势越来越陡,雾气越来越浓,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草木腐烂气息的味道。 云潇潇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小憩。 前方,巫苓回头看了马车一眼,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这位夜宸来的玄镜司掌司,倒是入乡随俗得快。 马蹄声哒哒,队伍往西南方向而去。 距离黑雾林,还有三日路程。 —— 最后一日,马车走不动了。 山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愈发茂密,遮天蔽日。 原本还算平坦的山道,此刻已变成仅容一骑通过的羊肠小道,马车的宽度根本过不去。 云潇潇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当机立断:“换马。” 她跃下马车,早有弟子牵来一匹枣红大马。云潇潇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墨影跟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四周的密林,警惕不减。 队伍继续前行。 这几日下来,云潇潇与巫苓同行,倒是对这位大长老,多了几分了解。 巫苓话不多,却每句都在点子上。 她熟知南诏的一草一木,随手摘一片叶子便能说出它的药性,瞥一眼雾气便能判断前头有无瘴毒。 她待玄镜司的弟子们也颇为和善,有人身子不适,她便从竹篓里摸出些瓶瓶罐罐,调配出药汤,一碗下去便见好。 云潇潇起初还存着几分戒心,三日相处下来,倒也松泛了些。 这老婆子,虽出身南诏,却看着像个实诚人。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终于豁然开朗。 一片黑压压的森林,横亘在眼前。 那林子与寻常山林截然不同——树木高大得惊人,枝叶遮天蔽日,几乎透不进一丝光。 林间弥漫着浓重的灰黑色雾气,翻涌不休,像是有生命一般。 隐隐约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的怪异声响,似兽非兽,似人非人,让人脊背发寒。 黑雾林到了。 巫苓勒住马,回头看向云潇潇。 “云掌司,天色不早了。这林子瘴气重,夜间进去更是凶险。老身建议,咱们先在入口处安营扎寨,明日一早再进林。” 云潇潇抬眼看了看那翻涌的黑雾,又看了看渐暗的天色,微微点头。 “就依大长老。” 众人便在黑雾林入口处,寻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地,开始安营扎寨。 玄镜司弟子动作麻利,很快便搭好了几顶帐篷,生起了篝火。 南诏官兵们则从竹篓里取出各种瓶瓶罐罐,围着营地洒下一圈粉末,又在篝火里添了几把干枯的草药。 那草药一入火,便腾起一股浓烈的白烟,气味刺鼻,却将周围的瘴气驱散了不少。 云潇潇坐在篝火旁,望着不远处翻涌的黑雾,凤眸幽深。 巫苓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拔开塞子,递给云潇潇。 “云掌司,喝点这个。驱寒避瘴,还能解乏。” 云潇潇接过,垂眸看了一眼。 竹筒里是淡黄色的酒液,飘着一股浓郁的药草香。 她抬眼,看向巫苓。 巫苓正往火里添柴,苍老的侧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神色坦然,并无异样。 云潇潇唇角微微弯起,仰头喝了一口。 味道辛辣,带着浓烈的药草气息,入腹便腾起一股暖意。 “好酒。”她道。 巫苓笑了笑,皱纹堆起,却透着一股慈和。 “云掌司倒是爽快。老身见过不少从夜宸来的人,头一回见您这样,给什么喝什么的。” 云潇潇挑眉:“大长老给我喝了几日药汤,我若还信不过您,岂不是白喝了?” 巫苓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苍老却畅快,在夜色里传出很远。 “云掌司,”她收了笑,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您这人,老身喜欢。” 云潇潇没接话,只望着那片黑雾林。 巫苓也不再多言,起身拍了拍衣袍:“早些歇息。明日进林,可有得忙。” 她转身离去,苍老的背影融入夜色。 云潇潇靠在树干上,望着那翻涌的黑雾,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筒。 三日前,她绝不会喝这来历不明的酒。 如今嘛…… 她仰头将最后一口饮尽,随手将竹筒递给一旁的墨影:“好好守着。” 墨影接过竹筒,点头:“是。” 篝火噼啪,夜色渐浓。 —— 第272章 进黑雾林 第272章 进黑雾林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黑雾林依旧翻涌着浓重的雾气,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 云潇潇立在林前,凤眸微眯:“进林。” 众人鱼贯而入。 林中的景象,比外头所见更加可怖。 树木参天,枝叶遮蔽了所有天光,只有偶尔从缝隙里透下的几缕光线,在雾气中形成诡异的光柱。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令人不安的窸窣声。 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鸟叫虫鸣都没有。 只有雾气在翻涌,像活物。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异变突生。 “小心!” 墨影拔剑,一剑斩向从雾气中窜出的黑影。 那东西形似猴子,却生着四只眼睛,满嘴獠牙,被一剑劈成两半,发出刺耳的尖叫,化作一滩黑水。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雾猴!”巫苓厉声道,“群居妖物,杀不完的!快走!” 众人边战边退。 那些雾猴越来越多,从树上、从雾气里、从腐叶下钻出来,前赴后继。 玄镜司弟子们拔剑迎战,南诏官兵们则挥舞着弯刀,将那些妖物一一斩杀。 血溅了一地,腥臭刺鼻。 好在这些雾猴虽多,却不算强。一刻钟后,众人终于杀出重围,继续深入。 接下来的路程,又遇到了几种妖物—— 有藏在树洞里的毒蛛,被咬上一口便会浑身麻痹; 有伪装成藤蔓的蛇形妖物,趁人不备便缠上脖颈; 还有拳头大的毒蜂,被蜇一下便肿得老大。 一路厮杀,虽未折损人手,却也人人带伤。 云潇潇始终未出手,只冷眼旁观。 这些,不过是开胃小菜。 —— 两个时辰后,林子深处。 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巫苓从竹篓里取出几枚药丸,分给众人。 “含着,能暂时抵御瘴气。” 云潇潇将药丸含入口中,继续前行,忽然,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连雾气都仿佛被震散了几分。 “是大家伙。”巫苓脸色骤变,“快退——” 话音未落,一道火柱从雾气中喷涌而出,直直袭向众人。 “散开!”,云潇潇厉声喝道,同时飞身后退。 可还是慢了。 那火焰灼热得惊人,只一瞬间,便有五六名玄镜司弟子被火焰吞没,惨叫着化作焦尸。 南诏官兵也折损了七八人,剩下的慌忙四散躲避。 火焰后,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雾气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头巨大的妖兽,形似蜥蜴,却比犀牛还大上几圈。 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长了三个脑袋,嘴角还冒着袅袅黑烟。 它盯着众人,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这是开了灵智的妖物。 巫苓脸色惨白:“这是炎鳞兽……成年体的炎鳞兽!它喷出的火焰能熔金化石,我们根本打不过!快逃!” 逃? 云潇潇盯着那头妖兽,凤眸里燃起战意。 “你们退后。” 她大步上前,掌心生火,背后骤然化出一对巨大的凤凰翅膀——那翅膀由火焰凝成,赤红如火,照亮了整片林间。 众人惊骇地望着她。 云潇潇腾空而起,双翼一震,直扑那头炎鳞兽。 “轰——!” 火焰与火焰碰撞,掀起滔天热浪。 云潇潇催动九转凤炎诀,赤焰如刀,狠狠斩向那妖兽。 可炎鳞兽本就是火中王者,她的火焰打在它身上,竟只留下浅浅的焦痕,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 妖兽嘶吼一声,口中再次喷出火焰。 云潇潇闪身避开,心头微沉。 九转凤炎诀,伤不了它。 她眸光一闪,忽然收了火焰双翼,掌心凝出一层寒霜。 玄冰凝玉诀。 这功法她才突破到第三重,远不及九转凤炎诀的威力。 可那妖兽的火焰太过霸道,以冰克火,或许还能有一战之力。 寒冰凝成的刀刃狠狠斩向妖兽。 这一次,那妖兽终于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寒冰在它身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黑红色的血汩汩流出。 有用! 云潇潇精神一振,再次催动玄冰诀,与那妖兽缠斗在一起。 一人一兽,打得难解难分。 火焰与寒冰交织,掀起一阵阵剧烈的气浪。周围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地面被炸出一个个深坑。 众人远远退开,根本插不上手。 墨影握紧剑柄,死死盯着半空中那道身影,指尖掐进掌心。 忽然—— 云潇潇身形一顿,脸色骤变。 她捂住心口,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那鲜血竟是黑色的! 凤凰双翼瞬间消散,她从半空中直直坠落。 “主上!” 墨影飞身扑去,想要接住她。 可那头炎鳞兽岂会放过这个机会?粗壮的尾巴狠狠扫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砰——!” 墨影被扫中后背,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与云潇潇一起坠落在地。 两人滚落在一起,墨影口中涌出大口鲜血,却仍死死护着云潇潇。 “墨影……”云潇潇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心口处传来一阵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她的心脏。 她扯开衣襟,低头看去。 心口处,赫然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那纹路与她当初在顾清霜身上见过的一模一样,却更加狰狞,更加可怖。 蛊。 她中了蛊。 巫苓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握住云潇潇的手腕,苍老的脸上血色尽失。 “噬心蛊……这是噬心蛊!”她声音颤抖,“怎么会……你什么时候中的蛊?!” 云潇潇赤红着眼,死死盯着她。 “你……下的?” 巫苓浑身一颤,随即猛地摇头。 “不是老身!老身发誓,若是我下的蛊,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那誓言发得狠绝,不似作假。 云潇潇盯着她,眼底的杀意却未减半分。 “那谁能解?” 巫苓颤声道:“这蛊……老身解不了。若是我孙子在,或许还能……他是南诏圣子,医术蛊术都在我之上……” “你孙子?”云潇潇冷笑,一把扼住她的咽喉,“你当我还会信你?” 巫苓被掐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 “放开我奶奶!”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 第273章 巫祁 第273章 巫祁 云潇潇循声望去。 雾气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来。 他穿一身南诏贵族男子的服饰——深青色斜襟长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线花纹,腰间束着宽大的织锦腰带,垂着细细的银链。 墨发半束,簪着一枚银簪,一枚银质流苏耳饰垂于左耳耳畔,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那张脸—— 眉峰凌厉如刀裁,鼻梁高挺如山峦,唇色淡粉莹润。 骨相清冷,却又糅合着一股说不出的邪魅气韵。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 冰蓝色的眸子,澄澈得像高原上的湖泊,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桀骜不驯的锋芒。 一眼,便叫人沉沦。 他大步走来,目光直视云潇潇。 “放了我奶奶。” 云潇潇盯着他,手上的力道未松:“你是谁?” 那少年微微昂首,声音清冽如泉:“巫祁,南诏圣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潇潇心口那蔓延的黑纹上,冰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 “你中了噬心蛊,我能解。” 云潇潇眯起眼:“我凭什么信你?” 巫祁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傲气,又带着几分玩味。 “你可以不信。”他慢条斯理道,“那就等着这蛊一点点啃噬你的心脏,三天后,心脉尽断而亡。” 云潇潇盯着他。 那张脸生得太好,好到让人移不开眼。可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却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她松开扼住巫苓的手。 “好。”她道,“你解蛊,我放了她。” 巫祁点头,大步走近。 他看了一眼倒在云潇潇身边的墨影——那人浑身是血,面色惨白如纸,已是奄奄一息。 “他也要带走。”巫苓道,“再不止血,活不过一个时辰。” 云潇潇看了一眼墨影,对他吩咐道:“你背着他。” 巫祁眉头皱了皱,却没多说什么,弯下腰将墨影背在背上。 他回头,看向巫苓:“奶奶,走。” 巫苓点头,搀扶起云潇潇。 剩余的玄镜司弟子,和南诏官兵正拼死抵挡那头炎鳞兽的追击,为他们的撤退争取时间。 “撤!” 众人边战边退,往林外而去。 身后,炎鳞兽的嘶吼震天动地。 巫祁步伐稳健,冰蓝色的眸子偶尔瞥向她,眼底的锋芒一闪而逝。 云潇潇捂着心口,盯着他的背影。 这人……不简单。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了些。 —— 京城,三月末。 顾清霜的蛊毒,十分凶险,而云潇潇归期未定。 花闻道只能用玄冰诀,将她整个冻住,封在顾府地下冰窖中,等云潇潇从南诏带回解蛊之法,再行解冻。 顾临渊原本因生下长女而满心欢喜,如今却日日郁郁寡欢。 他虽不说,可谁都看得出他在强撑。 苏合放心不下,干脆搬去了静澜轩,日夜陪着他,逗他说话,哄他用膳。 花闻道忙着处理,玄镜司堆积如山的公务。 谢观止打理着云潇潇的后院,两人各司其职,倒是相安无事。 整个后院,只剩阿璃一人闲着。 他起初还去静澜轩串门,可苏合要陪顾临渊,没工夫同他玩。 他去清砚院,谢观止总温声说“阿璃公子自便”,便又埋头于账册。 他去栖梧阁,花闻道倒是待他和气,可正君太忙,他也不好意思多待。 最后,阿璃只能日日抱着那只兔子灯发呆,盼着妻主早些回来。 裴明远这些日子,倒安分得很。 他起初得知阿璃入了云潇潇后院时,确实动过些念头——那少年生得太过招摇,留着总归是祸患。 可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太了解云潇潇了。 她虽待他有几分不同,可若他真的动了她的人,她绝不会手软。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朝中也起了变化。 顾清霜倒下后,亲笔上了一道奏折,说自己身子不济,无法再胜任禁军统领之位,甘愿让贤。 女帝夜倾寰当即准奏,次日便任命了新的禁军统领——岳峙。 正是之前,因夜玲珑被牵连而降职的那位副统领。 兜兜转转,禁军的兵权,终究还是回到了女帝手中。 —— 这一日,花闻道如常在听雪阁处理公务。 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他执笔批阅,神色清冷如常。 忽然,心口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一只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用力撕扯。花闻道脸色骤变,手中的笔“啪”一声,落在书案上。 他捂住心口,大口喘息。 同心魂锁。 他与云潇潇结下的同心魂锁。 平日她心情愉悦时,他能隐约感知到那份欢喜。 可此刻这般剧痛……是潇潇! 她出事了! 花闻道站起身,几乎是本能地往门口冲去。他要去南诏,现在就去,一刻也不能等—— 可刚迈出两步,他生生顿住了。 耳边响起她临行前的话:“阿闻,玄镜司交给你了。等我回来。” 他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掌心。 她让他守着玄镜司,守着京城。她信他,才将这一切托付给他。 可若她出了事…… 他睁开眼,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挣扎。 前世,凤临天殒落,那时他不知,所以什么也没做。 百年来,每一个午夜梦回,都是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绝不能再失去她。绝不。 花闻道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口的绞痛,沉声道:“玄烬。” 话音刚落,一道白影从角落里窜出。 玄烬蹲在他面前,赤金冰蓝的异瞳望着他,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 “正君,唤我何事?” 花闻道蹲下身,与它平视:“潇潇出事了。” 玄烬瞳孔骤缩,尾巴瞬间炸开:“什么?!” “我与她有同心魂锁,方才心口剧痛,定是她遇险。”花闻道语速极快,“我需留守京城,不能亲去。玄烬,你是她的本命灵宠,她若出事,你也活不了。你现在立刻动身,去南诏寻她!” 玄烬二话不说,转身便往外冲。 冲到门口,它忽然回头,冰蓝的右眼深深看了花闻道一眼。 “正君,你放心。主人不会有事。” 话音落下,白影如电,消失在夜色中。 花闻道立在原地,望着它消失的方向,缓缓握紧双拳。 潇潇……你一定要活着,好好活着。 —— 第274章 解蛊 第274章 解蛊 林外营地,篝火噼啪。 大长老巫苓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立刻着手为墨影疗伤。 那炎鳞兽一尾之力何等恐怖,墨影后背血肉模糊,肋骨断了三根,内脏也有损伤。 巫苓从竹篓里取出各色草药,调配成糊状敷在他背上,又喂他服下几粒药丸,这才勉强稳住伤势。 这伤,没三个月都养不好。 另一边,巫祁冷着脸走到云潇潇面前:“跟我来。” 云潇潇捂着心口,那绞痛一阵阵袭来,疼得她脸色惨白,却仍强撑着站起身。 两人走到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离营地有段距离。 巫祁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囊,蹲下身,绕着云潇潇撒了一圈药粉。 那药粉呈淡金色,落地便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将两人圈在当中。 他站起身,拍拍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云潇潇:“把衣服脱了。” 云潇潇眉头一皱。 “解蛊就解蛊,脱衣服做什么?” 巫祁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毫不掩饰,配上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竟让人生不出讨厌。 “让你脱就脱,”他开口,声音清越好听,说出来的话却能把人气死,“你以为我想看你?你身上那几两肉,有什么可看的?” 云潇潇脸色一黑。 巫祁继续道:“再说了,你在我这儿装什么纯情?谁不知道你这个玄镜司掌司,后院养了五个男人?怎么,到我这儿,就装起纯情少女了?”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一个未出阁的大男人都不害臊,你害臊个什么劲儿?” 云潇潇盯着他,凤眸里杀意翻涌,恨不得当场拧断这臭嘴男人的脖子。 可心口又是一阵剧痛袭来,疼得她身子一晃。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忍了。 “脱就脱。”她一字一句道,手上利落地解开衣带,“反正吃亏的又不是我。你一个未出嫁的男人都不害臊,我害臊个什么?” 外袍滑落,中衣散开,最后一件贴身小衣,也被她随手扯下。 月光下,她赤身裸体地盘坐在那圈药粉中。 巫祁的目光扫过去,然后——僵住了。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刻薄话,此刻却全堵在喉咙里。 那身材…… 饱满处饱满得惊心动魄,纤细处纤细得恰到好处。 月光落在她肌肤上,泛着莹润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 那起伏的曲线,那紧致的腰身,那…… 巫祁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耳尖却悄悄染上一抹红。 该死,这女人不光一张脸,美得摄人心魄。 这身材,更加让人血直涌头顶。 云潇潇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勾起。 “怎么,”她懒洋洋地开口,“不是说我身上没几两肉?这会儿看直了眼?” 巫祁脸一黑,强行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躁意,冷冷道:“少废话。坐好,闭上眼睛。” 云潇潇挑眉,倒也没再刺激他,依言闭眼坐好。 巫祁在她身后盘腿坐下,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可那股淡淡的冷香,却一个劲往他鼻子里钻,让他刚压下去的躁意又有抬头之势。 他咬了咬牙,抬手,掌心贴上她光裸的后背。 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两人都是一颤。 云潇潇的背脊微僵,随即恢复如常。 巫祁却差点破功——那触感细腻温润,像抚过上好的丝绸,偏偏又带着活人的温度,烫得他掌心发麻。 他闭上眼,默念南诏清心咒,强行将注意力集中到她心口的蛊毒上。 灵力探入,游走经脉。 云潇潇体内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那噬心蛊已在她心脏处盘踞,正一下一下地啃噬着心脉。 若不及时清除,不出三日,她必死无疑。 “忍着。”他沉声道。 下一瞬,灵力化作千万根细丝,朝那蛊虫缠去。 云潇潇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撕裂她的心脉。 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却愣是没吭一声。 巫祁瞥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这女人……倒是硬气。 他收敛心神,继续操控灵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两人保持着一前一后的姿势,肌肤相贴,气息交缠。 巫祁的额头也开始渗出细汗,却不知是因为灵力消耗过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蛊虫极其狡猾,在他灵力围剿下左冲右突,就是不肯就范。 巫祁不得不分出更多灵力,一点点将它逼向绝路。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与云潇潇的气息越缠越紧,几乎融为一体。 她身上的冷香,她肌肤的温度,她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身躯…… 都在挑战,他二十年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巫祁死死咬着牙,耳尖的红,早已蔓延到脖颈。 该死,该死,该死。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在这种时候,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可那念头就像野草,越是压制,越是疯长。 终于,最后一刻。 他猛地发力,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将那蛊虫彻底绞杀! 云潇潇身子一软,往前栽去。巫祁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肩,却在触到她肌肤的瞬间,又像被烫到般松开手。 “……好了。”他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沙哑,“把衣服穿上。” 云潇潇撑着身子,大口喘息。 心口那股绞痛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她缓了一会儿,才慢慢捡起散落的衣物,一件一件穿好。 穿到一半,她忽然开口:“喂。” 巫祁没回头。 云潇潇唇角勾起,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几分促狭:“你方才,是不是偷偷看了?” 巫祁背影一僵。 “谁、谁看了!”他回头,脸涨得通红,“你少自作多情!”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没看?”她慢条斯理地系好衣带,“那你脸红什么?” 巫祁语塞。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恼羞成怒的意味,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住,回头补了一句: “就你这样的,送给我都不要!瘦得跟竹竿似的,有什么好看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云潇潇靠在树干上,望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笑意更深。 竹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嗯,确实挺“竹竿”的。 这南诏圣子,倒是有趣。 —— 第275章 急得跳脚 第275章 急得跳脚 巫祁先一步回到了营地。 大长老巫苓正靠在火堆边歇息,脖子上那道红痕,在火光下格外显眼——那是之前,被云潇潇掐出来的。 她见巫祁回来,连忙招手让他过去。 “云掌司的蛊毒可解了?” 巫祁在她身侧坐下,方才还毒舌得能把人气死,此刻却乖顺得像换了个人。 “奶奶放心,已经解了,没有什么大碍了。”他声音放得很轻。 云潇潇慢悠悠地走进营地,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挑了挑眉,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男人,对他祖母倒是孝顺。 巫苓又问:“你怎么跑到这黑雾林来了?多危险不知道?” 巫祁垂下眼,轻声道:“我也想为妖物祸乱的事出份力,总不能一直让奶奶您一个人奔波。” 巫苓叹了口气,目光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你这孩子……都跟大王女定亲了,还这般不知轻重。” 云潇潇在一旁听着,眸光微动。 大王女? 她倒是听说过。南诏的圣子,一般是定给下一任南诏王的。巫祁的定亲对象,该是南诏大王女——罗娆。 听说那位大王女生性跋扈,与这位桀骜不驯的圣子极不对付。 两人明明定了亲,却互相看不顺眼,拖到如今巫祁都二十了,还没完婚。 现在,她终于知道原因了…… 云潇潇看了一眼巫祁那张冷脸,又想起方才他那些能把人气死的话,心下了然。 就这张嘴,哪个女人受得了? 南诏虽比夜宸民风开放,但大抵女人,喜欢的还是温柔小意的男子。 像巫祁这种又冷又毒舌的,确实不招人待见。 她收回视线,走到巫苓面前:“大长老,墨影怎么样了?” 巫苓忙道:“老身已经做了初步处理,可他伤得太重,那巨兽一尾巴几乎要了他的命。必须尽快送回最近的城镇好好疗养,否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云潇潇脸色微沉。 她看了一眼躺在不远处,依旧昏迷不醒的墨影,当机立断:“所有人,先撤回最近的城镇。待休养过后,再做打算。” —— 两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黑雾林外最近的镇子——青榕镇。 这是座依山而建的小镇,房屋多是竹木结构的吊脚楼,错落有致地散在山坡上。 云潇潇包下镇上最大的客栈,将墨影安置在最好的房间里。 巫苓寸步不离地守着,调配药材、施针用药,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趟,损失惨重。 南诏的官兵几乎全军覆没,只剩大长老巫苓和那位首领——一个叫林芝兰的年轻女将,浑身是伤,却也咬牙撑着。 玄镜司的弟子,也只剩下了六人。 云潇潇立在墨影床前,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凤眸幽深。 片刻后,她转身出了房门,找到正在煎药的巫苓。 “大长老。” 巫苓抬头。 云潇潇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墨影对我很重要,你务必将他医治好。否则——”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却让人脊背发寒:“我的为人处事,你应该略有耳闻。” 巫苓脸色微变,随即郑重点头:“云掌司放心,老身一定保住他的命。” 云潇潇颔首,转身欲走。 巫苓忙问:“云掌司,您这是要去哪?” 云潇潇脚步微顿,头也不回:“我去哪,轮不到你过问。” 巫苓一噎,却也不敢多问。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靠在墙边的巫祁,忽然开口:“老身不过问。不过……让巫祁跟着您吧。他熟悉南诏地形,也懂蛊毒之术,兴许能帮上忙。” 云潇潇回头,瞥了巫祁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嫌弃。 “不用。”她淡淡道,“他跟着我,也是个累赘。” 巫祁脸色一黑。 累赘? 他堂堂南诏圣子,被人说成累赘? 他嘴一张就想反驳,可余光瞥见祖母,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巫苓却不肯放弃,上前几步,恳切道:“云掌司,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巫祁虽脾气不太好,可本事还是有的。您就带上他吧,老身求您了。” 云潇潇看着她,眉头微蹙。 沉默片刻,她终于松口:“……行吧。” 那语气,要多勉强,有多勉强。 巫祁气得牙痒痒,却只能忍着。 两人出了客栈,往镇外走去。 云潇潇走在前面,步伐不快。 巫祁跟在后面,盯着她的背影,恨不得用眼神,在她背上戳两个洞。 这女人,嫌弃谁呢? 走出镇子,云潇潇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黑雾林的方向。 然后——巫祁愣住了。 只见云潇潇背后,忽然腾起两道巨大的火焰! 那火焰迅速凝形,化作一双凤凰羽翼,赤金流光,照亮了整片天空。 羽翼轻轻一扇,她便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眨眼间,便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 巫祁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他仰着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半天没回过神。 “喂——!” 他终于反应过来,朝着天空大喊:“你——你等等我——!” 可天上哪还有人影? 巫祁气得浑身发抖,那张冷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失控的表情。 “云潇潇!你这个女人——!” 他破口大骂,可骂了半天,除了山谷的回音,什么回应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拔腿就往黑雾林方向跑。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衣袍都乱了,跑得脚底磨出了泡—— 可天上那个小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巫祁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冰蓝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云潇潇……” 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你等着……” 骂完,他又继续跑。 跌跌撞撞,却不肯停下。 而此刻,云潇潇早已飞过几重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土地。 唇角微微弯起。 那个毒舌的男人,这会儿应该在地上跳脚吧? 活该。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黑雾林飞去。 —— 第276章 误认错付 第276章 误认错付 云潇潇去而复返,只有一个目的——杀了那头畜生。 她飞越重重山林,再次深入黑雾林腹地。 这一次没了那些碍手碍脚的弟子,她反倒放得开了。 妖兽的巢穴,就在之前交战处不远,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口焦黑,散发着浓烈的硫磺气息。 云潇潇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摸到洞口。 洞内,那头三首巨兽正趴在地上打盹。经过之前那一战,它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可气息却比之前更强了。 它在消化吞噬的那些尸体。 云潇潇眸光一冷。 正要动手,那巨兽忽然睁开眼—— 六只猩红的眼珠,齐刷刷盯向她。 “吼——!” 震天动地的咆哮,巨兽一跃而起,三颗头颅同时喷出烈焰,朝她席卷而来! 云潇潇背后凤翼展开,冲天而起。 一人一兽,再次战在一处。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顾忌。 九转凤炎诀催动到极致,火焰对火焰,整片天空都被映成赤红色。 她身形如电,在巨兽三颗头颅间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 巨兽愤怒地嘶吼,火焰、利爪、尾巴,所有手段都用上了。 云潇潇被尾巴扫中一次,被火焰舔舐两次,身上的伤势越来越重。 可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她找到了它的弱点—— 三颗头颅交汇处,有一块巴掌大的鳞片,颜色比别处浅。那是它的命门。 云潇潇咬牙,拼着被一口火焰喷中的风险,直冲而下! 掌心的火焰凝成利刃,狠狠刺入那片鳞片! “吼——!” 巨兽发出凄厉的嘶鸣,三颗头颅疯狂扭动。 云潇潇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树上,喷出一口鲜血。 可她笑了。 那巨兽挣扎了几下,终于轰然倒地。 胸口,那个被刺穿的洞口里,一颗拳头大的妖丹正泛着幽幽的光。 云潇潇撑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巨兽身边,伸手探入那血洞,一把将妖丹掏出。 妖丹入手滚烫,一股庞大的力量,顺着掌心涌入身体。 她盘膝坐下,将妖丹悬于身前,催动九转凤炎诀。 金色的火焰从她体内涌出,将妖丹与她牢牢笼罩在一起。 那妖丹越来越小,其中的力量被火焰一丝一缕地抽出,缓缓涌入她体内。 忽然——光芒大盛! 火焰冲天而起,几乎要将整片山林点燃! 那光芒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炙热得让人无法靠近。 在这片炽烈的光芒中,云潇潇缓缓升腾到空中。 墨发狂舞,双眸紧闭,周身火焰缭绕,美得惊心动魄,艳得让人不敢逼视。 九转凤炎诀,第六转,突破了。 巫祁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跌跌撞撞地从林子里冲出来,衣袍被荆棘划破,发髻散乱,脸上带着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红晕。 林中一片狼藉,巨大的妖兽尸体横在地上,胸口破了一个大洞。 他抬头望向空中那道身影,整个人愣在原地。 光芒中,她悬于半空,周身火焰环绕,墨发飞扬,那张脸……美得不像凡人。 巫祁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移不开眼。 光芒渐渐散去。 云潇潇缓缓从空中落下,双脚触地时,身子微微一软,差点跌倒。 她睁开眼,眼前却一片模糊。 力竭了。 突破耗尽了她的灵力,此刻她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 朦胧中,她看见一个人影朝自己走来。 那张脸…… 银发,白衣,清绝如仙。 “阿闻……”她喃喃。 是他吗? 是她的阿闻吗? 她伸出手,抚上那张凑近的脸。 触感温热,带着几分陌生的僵硬,可她已经无力分辨。 “阿闻,是你吗?”她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 巫祁浑身一僵。 他看着她那双失神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把他当成了别人。 那个“阿闻”,应该是她在京城的正君吧? 他该推开她的。 可他没有。 他看着她那张因力竭而苍白,却依旧秾艳的脸,看着她那双失神却依旧勾人的凤眸,忽然起了个坏心思。 你将我误作他人?那我便将错就错。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是我。”他低声道,声音放得从未有过的温柔,“我是阿闻。” 云潇潇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陌生的气息,却因力竭而无力分辨。 她只想抱住这个人,抱住她的阿闻。 她吻了上去。 巫祁瞳孔微缩,随即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 林间,月光透过枝叶洒落。 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喘息声低低回荡。 巫祁从未经历过这些,可他却意外地主动。他将她压在身下,笨拙又认真地履行着,那个“阿闻”该做的事。 云潇潇的意识模糊,只当是她的阿闻心疼她,所以让她省些力。 她回应着他,口中喃喃着他的名字:“阿闻……阿闻……” 巫祁听着那一声声呼唤,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可他没停。 他不想停。 他想给她惹点麻烦,想看她醒来后气急败坏的样子。 更想……摆脱那个他根本不想要的婚约。 南诏大王女? 去她的。 他巫祁就算要嫁,也得嫁个自己看得上的。 而这个女人…… 他看着身下这张脸,忽然觉得,好像也不错。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 云潇潇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餍足的绯红。巫祁躺在她身边,浑身像被拆过一遍,却餍足地弯着唇角。 他偏头,看着她的睡颜。 月光下,那张脸褪去了平日的凌厉,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伸手,想碰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算了。 等她醒了,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 云潇潇是被刺目的阳光照醒的。 她睁开眼,浑身酸痛,像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一般。她撑起身子,低头一看—— 自己赤身裸体,身上布满了暧昧的痕迹。 她脸色一变,猛地转头。 身侧,一个男人正躺着睡得正香。那张脸生得极好,眼眸紧闭,眉峰凌厉,鼻梁高挺,耳畔的银质流苏耳饰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巫祁。 云潇潇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昨晚……昨晚她突破第六转,力竭恍惚间,把一个人当成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迷茫,只剩一片冰冷的嫌弃。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痕迹,又看了一眼巫祁那张餍足的脸,唇角抽搐。 就这? 就这个毒舌男? 她忍着浑身酸痛,捡起散落一地的衣裳,一件件穿好。 巫祁睡得正香,完全没察觉。 他初尝情事,又被她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次,早就累得昏睡过去。 云潇潇穿好衣裳,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晨光里,那张脸确实好看得过分,餍足的神情让他褪去了平日的冷厉,显出几分慵懒的温柔。 可云潇潇只想吐。 她“呸”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到洞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巫祁依旧睡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在这危机四伏的黑雾林中。 云潇潇收回视线,背后凤翼展开,冲天而起。 头也不回地走了。 —— 第277章 欢度一夜 第277章 欢度一夜 玄镜司,听雪阁。 花闻道立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眉宇间凝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忧色。 玄烬出发后半日,他心口那阵绞痛,便忽然散了。 他脚步微顿,抬手按在心口。 散了? 花闻道闭目感知片刻,心口那处契约带来的痛感,确实已消失无踪。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想来是潇潇危机已解。 他转身,望向南方的天际。玄烬速度极快,又是她的本命灵宠,与她之间自有感应。想来不出五日,便能寻到她。 有玄烬在,他便放心些。 花闻道收回视线,正要继续处理公务,可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犹豫片刻,还是掐了一个诀。 同心魂锁,非生死大事,不可轻易感知。 他素来尊重她的私隐,极少主动施法探查她的情绪。 可今日那阵绞痛,实在太过剧烈,他心中不安,总想确认她如今是否安好。 法诀落下,他闭目凝神。 片刻后——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是……快感?花闻道微微一怔。 她突破了? 他细细感知,那股快感,确实像是突破瓶颈后的畅快淋漓。可为何这快感中,还掺杂着一丝酥酥麻麻的…… 花闻道心口一紧。 他睁开眼,淡金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感觉,他太熟悉了。 他与她欢好时,同心魂锁偶尔也会传来类似的波动。虽隔着千山万水,感知模糊,可那本质…… 花闻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突破了,这是好事。 可她突破的同时,身边……怕是还有别人,别的男人。 他睁开眼,望向南方,眸色幽深。 那个男人,是谁? 那个野男人?是谁? 她又在南诏……招惹了一个野男人?! 花闻道指尖微微蜷紧。 他想起前世,凤临天身边也曾有过各色男子。那时他与她毫无关系,只能远远看着,无权置喙。 如今他是她的正君。可那又如何? 她要谁,他拦得住吗? 花闻道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涩意。 他收回视线,转身往书案后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他回头,望着南方。 真想扔下这一摊子烂事儿,亲自去南诏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 可他知道不行。 她让他守着玄镜司,守着京城。他不能辜负她的信任。 花闻道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大步走去。 只是那步伐,沉重了几分。 —— 黑雾林中心,焦土上。 巫祁是在一阵剧烈的酸痛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只觉得浑身像被拆过一遍又装回去似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他动了动手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他看见了几米外的东西。 密密麻麻的毒虫爬了一地——蜈蚣、蝎子、蜘蛛,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玩意,花花绿绿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更远处,几头低等妖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嘴里淌着涎水。 而那具巨大的妖兽尸体,就横在他不远处。心口那个血洞黑洞洞的,三颗头颅歪在地上,其中一颗的眼睛珠子正好对着他,死不瞑目地瞪着。 巫祁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 空无一人。 云潇潇那个坏女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巫祁愣了片刻,随即—— “云潇潇——!!!” 一声怒吼响彻山林。 惊得那些毒虫纷纷后退,妖兽们也吓得往后缩了缩。 巫祁撑着身子坐起来,也顾不得浑身酸痛,破口大骂: “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我辛辛苦苦给你解蛊,你倒好,睡完就跑?!你还是人吗?!” 他扯过散落在一旁的衣袍,胡乱披在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继续骂: “提上裤子就不认人!薄情寡义!狠心狗肺!你这种人,怎么当上玄镜司掌司的?!你们夜宸的女人,都这么不要脸的吗?!” 毒虫们听得瑟瑟发抖,妖兽们面面相觑。 巫祁越骂越气,一张冷脸此刻涨得通红,冰蓝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我堂堂南诏圣子,二十年的清白身,就让你这么糟蹋了?!糟蹋完就把我扔在这儿等死?!你有没有心?!” 他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却不停: “我呸!什么玄镜司掌司,什么风流多情,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白嫖的混蛋!” 骂着骂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痕迹,眼眶竟然微微泛红。 他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 “云潇潇……你不是人……” 那群毒虫和妖兽依旧围在几米外,不敢上前,也不敢退后。 它们弄不清,这个人类是什么来路。那具大妖兽的尸体,就横在那儿。 它们亲眼看见这人类从尸体旁边爬起来,自然而然地以为是他杀的。 再加上他身上那股诡异的气息——似乎沾染了某种可怕的力量,让它们本能的畏惧。 巫祁骂够了,也骂累了,靠在大妖兽的尸体上喘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又看了看那些虎视眈眈,却不敢上前的毒虫妖兽。 他冷笑一声,对着那些妖兽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被人白嫖的?滚!” 妖兽们听不懂人话,却被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又退了几步。 巫祁靠在尸体上,望着天空,忽然想起方才那场荒唐。 她的模样,她的气息,她唤着“阿闻”时那温柔的声音…… 他咬了咬牙,狠狠捶了一下地面。 “云潇潇……” 他喃喃道,冰蓝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这辈子,他跟那个女人没完。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巫祁抬头,只见天边一道白影掠过,快得像闪电,眨眼间便消失在山林深处。 他愣了愣。 那是……什么? 他收回视线,继续靠在尸体上喘气。 管他什么呢。 反正那女人已经跑了。 他得想办法,自己走出这片该死的林子。 —— 此刻,正在天上飞的云潇潇,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皱了皱眉。 谁在骂她? 算了,不管。她继续往前飞。 身后,黑雾林越来越远。 —— 第278章 墨影醒了 第278章 墨影醒了 巫祁没有回云潇潇包下的那间客栈。 他那副样子,怎么回去? 头发蓬乱得像鸡窝,衣袍被荆棘划得稀烂,最要命的是脖颈上,那些暧昧的痕迹——红的紫的,密密麻麻,任谁看了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找了镇上另一家小客栈,黑着脸进去,拍了一锭银子在柜台上。 “要一间上房。让人给我买套新衣裳,再打几桶热水上来。” 掌柜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生得精明,眼珠子一转就将巫祁上下打量了个遍。 这一打量,她眼里便露出几分了然。 哟,这男子生得可真俊,冰蓝眸子,高鼻薄唇,耳畔还垂着银饰,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可这头发乱的,衣裳破的,还有脖子上那些…… 那掌柜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热心的关切: “公子,您这是……在山里遇着什么不好的事了?要不要我帮您去报官?” 巫祁脸色一黑。 报官? 报什么官?说他被那个女人睡了,然后扔在山里等死? 他深吸一口气,眸子冷冷盯着掌柜,那张嘴又开始不饶人: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遇到不好的事了?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儿?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该干嘛干嘛去!” 掌柜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脸上那点热心的笑顿时僵住。 她撇了撇嘴,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 边走边嘀咕:“什么人啊,好心当成驴肝肺。就这张嘴,活该被人欺负。也就是那张脸还长得能看,脾气臭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 巫祁听见了,气得浑身发抖,却也不好再骂,只能咬着牙上了楼。 热水送上来,他把自己泡进浴桶里,狠狠地搓。 搓那些痕迹,搓那个女人留下的气息。 可越搓,那些痕迹越清晰。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红痕,想起昨夜那些荒唐,脸忽然烧了起来。 云潇潇…… 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你等着。 —— 日暮时分,云潇潇包下的那间客栈里。 大长老巫苓守在墨影床边,正给他喂药。 见云潇潇推门进来,她连忙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她身后望去。 空无一人。 巫苓脸色微变。 “云掌司,”她声音发紧,“巫祁呢?他没跟您一起回来?” 云潇潇脚步微顿。 那个毒舌男人,被她丢在了黑雾林。 她看着巫苓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异样。 “他……”她顿了顿,语气尽量显得平静,“他好得很,没事。想来过一会儿,自己就会回来。” 巫苓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点了点头,继续给墨影喂药。 云潇潇立在窗边,望着外头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眉头微微蹙起。 那男人……该不会真死在山里了吧? 虽说那人不讨喜,但毕竟她夺了他的清白,将他一人扔在林中,好似确实有点不地道。 她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很快,那点过意不去就散了。 就算真出了事,也是他自己没本事。堂堂南诏圣子,连片林子都走不出来,活着也是丢人。 她转身,准备去隔壁房间歇一会。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隐隐带着一丝怒气:“奶奶,我回来了!” 云潇潇脚步一顿,往楼下看去。 巫祁从客栈外,大步跨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新衣裳——深青色南诏长袍,领口高高竖起,将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发髻重新梳过,银簪束发,耳畔那枚银饰依旧垂着,轻轻摇曳。 那张脸依旧俊美得惊人,可那双冰蓝的眸子里,此刻正冒着火。 他死死盯着云潇潇,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烧出两个窟窿来。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起,白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看什么看,没见过? 巫祁气得差点当场骂出来。 可祖母在旁边,他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咬着牙上了楼,走到祖母身边。 云潇潇收回视线,忽然改变了方向,再次往墨影房里走去。 巫苓连忙跟进去。 云潇潇立在墨影床前,低头看着那张苍白依旧的脸,眉头微蹙。 “大长老,他什么时候能醒?” 巫苓上前探了探墨影的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轻声道: “瞅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底子好,这一两日应该就能醒。” 话音刚落,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手指。 云潇潇眸光一凝,俯身看去。 墨影的睫毛轻轻颤动,片刻后,缓缓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冷冽的眼,此刻满是虚弱,却依旧在第一时间,寻找着什么。 终于,他看见了云潇潇。 “主上……”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您……没事吧?” 云潇潇心头一软,伸手按住他想起身的动作。 “我没事。”她轻声道,“你好好养伤。” 墨影看着她,那双眼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最终只化作一个字:“是。” 云潇潇直起身,看向巫苓。 “大长老,他交给你了。” 巫苓点了点头。 云潇潇转身离去,经过巫祁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她侧眸看他,似笑非笑。 巫祁狠狠瞪她,脖子上的衣领又往上扯了扯。 云潇潇嗤笑一声,推门而出。 巫祁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这女人……这女人……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把她骂了一百遍。 可骂完,他又忍不住想起,她方才看墨影时的眼神。 温柔得不像话。 她对他,怎么就从来没那样看过? 巫祁忽然愣住了。他在想什么? 他狠狠摇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转身去看墨影。 烛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本就绝色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却愈发显得惊心动魄——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衬得那颗殷红的美人痣愈发妖冶。 巫祁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祖母:“这人是谁?她好像很在意他。” 巫苓头也不抬:“这我可不知道,反正跟着云掌司来得,应是她侍卫或弟子吧?” 巫祁愣了愣。 侍卫或弟子……恐怕不单单是这个身份吧? 他想起自己满身的痕迹,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女人,到底有多少人? 他收回视线,不再问了。 可有一根刺,狠狠扎在心里。 —— 第279章 玄烬来了 第279章 玄烬来了 次日清晨,云潇潇还在睡梦中。 脸上忽然痒痒的。 她迷迷糊糊伸出手,把那让她发痒的东西拂开,翻了个身继续睡。 可没过一会儿,那痒意又来了,这回还带着毛茸茸的触感,在她脸颊上蹭来蹭去。 云潇潇眉头皱起,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白得晃眼的毛茸茸。 她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尾巴。 她歪过头,果然看见玄烬正趴在自己榻上,蓬松的大尾巴正一下一下地扫着她的脸。 见她醒来,那双赤金冰蓝的异瞳眨了眨,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主人,你醒啦!” 云潇潇看着它那张无辜的脸,又想到自己被骚扰了半天的脸,气不打一处来。 “玄烬!”她坐起身,一把揪住它的后颈皮,“你干啥?是不是几天没抽你,皮痒了?” 玄烬被揪着后颈,四只爪子在空中乱划,嘴里委屈巴巴:“主人!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我紧赶慢赶才找到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云潇潇松开手,把它扔在榻上,翻了个白眼。 “谁让你过来的?” 玄烬甩了甩被揪乱的毛,理直气壮道:“自然是正君让我过来的!正君说你遇到危险了,让我赶紧来保护你!” 云潇潇一怔。 正君……阿闻。 她想起自己与花闻道之间有同心魂锁,那日心口剧痛,他定是感应到了。所以让玄烬连夜赶来寻她。 一想到花闻道,云潇潇的心便软了下来。 软成一汪水。 玄烬看着自家主人脸色忽然柔和下来,那双凤眸里泛起它从未见过的温柔,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 虽然它只是一只灵宠,心智不能跟正常人比,可它不笨。 主人对正君,果然是不一样的。 “主人,”它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又突破了?” 云潇潇回过神,看向它。 玄烬继续道:“我正在路上跑呢,忽然身体里就长出了翅膀!我想着,我能提升这么快,肯定是你突破了!” 云潇潇笑了,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嗯,突破了。第六转到第七转。” 玄烬眼睛一亮。 云潇潇坐起身,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看着它:“来,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长本事。” 玄烬“呜”了一声,浑身一抖——背后忽然展开一对翅膀! 那翅膀左半边是冰晶凝成,透明中透着淡淡的蓝光,右半边却是赤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却不伤人分毫。 冰与火在它身上完美交融,美得惊人。 “主人你看!”玄烬得意地扇了扇翅膀,“我现在会飞了!而且冰火双属性都提升了!现在打二十个高手,都不在话下!” 它顿了顿,又有些遗憾地看了看四周:“不过这里施展不开,我要是真打起来,这房子估计得烧成灰。” 云潇潇看着它那对漂亮的翅膀,忍不住笑了。 “确实好看,也算是个好本事。”她伸手摸了摸那半边冰翼,触手微凉,“以后给我送送信,倒是方便。” 玄烬一愣,随即抗议:“主人!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信使吗?我是来帮你的!守护你的!” 云潇潇弹了弹它的小鼻子,笑嘻嘻道:“小东西,我还用不着你保护。” 玄烬不服气地甩了甩尾巴,却也没再反驳。 它往云潇潇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 “反正正君让我跟着你,我就跟着你。送信就送信,反正我在你身边就行。” 云潇潇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毛茸茸,心里那点因花闻道而起的柔软,又深了几分。 她伸手,揉了揉玄烬的脑袋:“行,那就跟着吧。” 玄烬眯起眼,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落在榻上的一人一宠身上,暖融融的。 云潇潇望向北方,唇角微微弯起。 阿闻,等我回来。 我也想你,想得很,都想到将别人误认成你了。 —— 云潇潇带着玄烬下楼时,大厅里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南诏人见惯了各种妖兽毒虫,对玄烬倒没什么害怕,只是觉得这白绒绒的小东西实在稀罕——像狗不是狗,像狐不是狐,那双异瞳更是罕见,左眼赤金右眼冰蓝,眨巴眨巴地看着人,萌得人心肝颤。 “好可爱的宠物!”一个年轻女子眼睛都直了。 “这是什么品种?从来没见过!”旁边的人伸长脖子。 “你看它那尾巴,蓬蓬的,好想摸一把……”有人蠢蠢欲动。 窃窃私语不断,玄烬昂着头,尾巴甩得愈发得意,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感觉。 云潇潇弹了弹它脑袋:“别嘚瑟。” 玄烬委屈地“呜”了一声,老老实实跟在她脚边。 大长老巫苓正和巫祁,坐在靠窗的桌上用早膳。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去,见是云潇潇,连忙放下筷子,起身招呼,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 “云掌司,这边坐。” 云潇潇点点头,在另一张空桌旁坐下。 玄烬跳上她旁边的凳子,蹲坐着,一双异瞳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巫祁抬起头,幽幽地看了云潇潇一眼。 那眼神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幽怨。 他盯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抿紧了。 可云潇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招手唤来店小二,点了几样吃食,又侧头给玄烬要了一盘肉,全程视巫祁为无物。 巫祁更气了。他攥紧筷子,指节微微泛白。 若不是祖母在身边,他恨不得冲上去质问:你睡了我,就把我扔在黑雾林等死,现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你还是人吗? 可他只能忍着。 忍着忍着,他发现云潇潇身边,多了个东西。 他皱了皱眉,仔细打量那只白绒绒的“大狗”。 像狗,又不像狗;有几分像狐狸,可狐狸没这么大。 耳朵尖尖的,尾巴蓬蓬的,一双异瞳正在东张西望。 这是……变异的犬,狐狸犬? 巫祁收回视线,心里暗暗想着:回头得让人查查,这云潇潇到底什么来头。 身边跟着的宠物都这般稀奇,她本人肯定也不简单。 他不能白让她睡了。 至少……至少得讨个说法。 —— 第280章 可有空 第280章 可有空 这时,大长老已经走到云潇潇桌边,拱手行礼,神色郑重: “云掌司,老身代南诏百姓,多谢您除妖救命之恩。后续的善后事宜,就交给老身吧。” 云潇潇摆摆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大长老不必多礼。” 巫苓又道:“老身已传信给陛下,不日就会有礼官前来,迎您去都城休养,陛下定要亲自谢您。” 云潇潇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放下茶盏:“不急。大长老可有空?” 巫苓微微一怔,随即开口:“云掌司可是有何吩咐?” 云潇潇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随意:“等会儿饭后,到我房里来一趟。有些事,想听听大长老的意见。” 巫苓忙应道:“好,老身待会儿就去。” 她再次行礼,转身回到自己那桌,坐下时眉头微微动了动,似在思量云潇潇找她何事。 巫祁正埋头扒饭,余光却一直往云潇潇那边瞟。 见祖母回来,他压低声音问,目光里带着警惕:“奶奶,她找您何事?” 巫苓摇了摇头:“云掌司没细说,只让我饭后去她房里。” 巫祁眉头皱起。 房里? 他想起某些事,耳根微微发热,随即又狠狠压下那股异样。 她找我祖母做什么?该不会是要提,黑雾林的事吧? 他三两口扒完饭,将碗筷重重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惹得旁边几桌纷纷侧目。 他起身,就往楼上走。 经过云潇潇桌边时,他故意放慢脚步,眼角余光紧紧盯着她,想引起她的注意。 可云潇潇连眼皮都没抬,正慢条斯理地给那只白绒绒的宠物喂肉,手指捻着肉条递到它嘴边,神情慵懒。 玄烬叼起一块肉,仰头吞下,然后歪着脑袋看了巫祁一眼。 那双异瞳里明明白白写着:这人谁啊?怎么一脸想咬人的样子? 巫祁气得脚步一顿,胸口起伏,可云潇潇依旧没看他。 他咬了咬牙,大步上楼。 “砰——” 房门被狠狠摔上,震得走廊都抖了三抖。 云潇潇终于抬起头,瞥了一眼楼上,唇角微微弯起,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这男人,脾气倒是不小。 可那又如何? 一个主动送上来的男人,一张毒舌的嘴,一点都不温柔,还想着她给他几分好脸色? 做梦。 她收回视线,继续喂玄烬,指尖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玄烬咽下最后一块肉,舔了舔爪子,忽然歪头开口,那双异瞳里带着好奇: “主人,那个男人是谁?他看你的眼神,好像恨不得吃了你。” 云潇潇挑眉,唇角笑意淡了几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不用理他。” 玄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尾巴轻轻甩了甩:“不过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云潇潇弹了它脑门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好看顶什么用,我后院好看的人,还少吗?” 玄烬委屈地“呜”了一声,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枕在爪子上,不再说话。 ——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影。 大长老巫苓如约而至,轻轻叩响了云潇潇的房门。 “进来。” 云潇潇正靠在窗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窝在膝上的玄烬。见巫苓进来,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坐。 巫苓在桌旁坐下,神色恭敬。 云潇潇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大长老可知,我的蛊是何时被人下的?这蛊,到底何人能下?” 巫苓微微一怔,随即敛眉沉思。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坦诚:“云掌司的蛊,老身不知是何人何时所下。但绝非近几日中的,应当……有段日子了。” 云潇潇眸光微动,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巫苓继续道:“噬心蛊虽然凶险,却并非什么稀罕之物。南诏擅长蛊术的人家,多半都会养这种蛊虫。要说谁下的,老身实在无从判断。”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不过这蛊极其阴毒,中者若无解药,不出三日必吐血而亡。整个南诏,能解此蛊的,不超过三人。云掌司能遇上我孙子巫祁,当真是命不该绝。” 云潇潇听完,沉默片刻。 她垂眸,指尖在玄烬背上轻轻划过,似在思索什么。 半晌,她抬眼看向巫苓:“大长老,我有一长辈,如今身中蛊毒,急需解蛊。不知大长老可愿助我一臂之力,给我推荐一个可靠的人,随我同去夜宸京城解毒?” 巫苓闻言,几乎没有犹豫,当即点头:“云掌司为我南诏除了大患,救了无数百姓,这是小事一桩。” 她想了想,继续道:“这样吧,让巫祁随您去——”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 巫祁是男子,还定了亲,是南诏未来的王夫。跟着云潇潇一个女子去夜宸,千里迢迢,孤男寡女…… 这实在不合适。 巫苓眉头微蹙,随即改口:“老身还有一个侄女,名唤巫桑,蛊术也十分了得。不若让她随云掌司去夜宸,定能为您那位长辈解蛊。” 云潇潇听完,微微点头。 “好,就依大长老所言。”她语气平淡,“巫祁是未婚男子,跟着我确实不合适。让您侄女去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巫祁? 那个毒舌男人,那个自己巴上来的家伙,她才懒得带。 别到时候甩不掉。 巫苓起身,拱手道:“那老身这就去安排。巫桑这两日便会到,届时让她随云掌司一同北上。” 云潇潇颔首:“有劳大长老。” 巫苓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指尖揉了揉眉心。 玄烬从她膝上抬起头,赤金冰蓝的异瞳眨了眨,忽然开口:“主人,那个叫巫祁的,是不是就是早上瞪你的那个?” 云潇潇挑眉:“你倒是记性好。” 玄烬甩了甩尾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他看你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主人不带他是对的,省得路上闹心。” 云潇潇轻笑一声,揉了揉它的脑袋。 “你倒是懂得很。” 玄烬得意地眯起眼,又窝回她膝上。 窗外,日头渐斜。 云潇潇望向北方,凤眸幽深。 顾姨,再等等。 解蛊的人,很快就到了。 —— 第281章 甩不掉 第281章 甩不掉 巫苓刚踏进房门,巫祁便迎了上来。 “奶奶,她找您何事?” 巫苓看了他一眼,在桌边坐下,将云潇潇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所以老身便荐了你姨母巫桑,让她随云掌司去夜宸解毒。” 巫祁听完,眉头一皱,几乎没有犹豫便道:“奶奶,还是我去吧。” 巫苓一愣,抬头看他:“你去?你这身份怎么去?你可是定了亲的人,跟着云掌司一个女子千里迢迢去夜宸,成何体统?” 巫祁抿了抿唇,继续道:“我的蛊术比姨母好。若是那蛊难解,姨母未必应付得来。” 巫苓摇头:“这我自然知道。可我已经跟云掌司商量好了,由你姨母去。再说了——” 她顿了顿,看向巫祁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云掌司自己也说了,你跟着不方便。是她指明让你姨母去的。” 巫祁脸色一僵。 她指明让姨母去? 她嫌弃他? 他心里那团火“腾”地烧了起来,烧得他胸口发闷,烧得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去问问那个女人——你凭什么嫌弃我? 可他面上只能忍着,咬着牙道:“……知道了。” 巫苓没再多说,起身去安排后续事宜。 巫祁坐在屋里,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 凭什么? 她睡了他,把他扔在黑雾林等死,现在连让他跟着去夜宸都不肯? 他偏要去。 —— 夜深。 云潇潇正在灯下翻着,一本从大长老那儿借来的蛊经,玄烬窝在她脚边打盹。 忽然,房门被叩响了。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 云潇潇挑眉,放下书,起身开门。 门一开,月光下,巫祁那张冷脸映入眼帘。 他换了一身深青色长袍,领口依旧高高竖起,遮住脖颈。银簪束发,耳畔那枚银饰在月色里轻轻晃动。 冰蓝的眸子直直盯着她,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云潇潇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戏谑。 “哟,”她慢悠悠开口,“这不是巫祁圣子吗?怎么,深夜寂寞难眠,主动巴巴送上门来了?” 巫祁脸色一黑。 “你——”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想骂人的冲动,冷声道:“云潇潇,你什么意思?” 云潇潇挑眉:“什么什么意思?” 巫祁盯着她:“你为什么指明不让我跟着去夜宸?” 云潇潇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嫌弃:“你?跟着我?”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你一个未婚男子,跟着我回夜宸,像什么话?再说了,你那张嘴,三句话能气死人,我怕路上忍不住把你扔进河里。” 巫祁气得浑身发抖。 “我嘴毒?你就不毒?你睡了我把我扔在黑雾林等死,你还有脸说我嘴毒?” 云潇潇嗤笑一声:“那是你自己没本事,怪谁?再说了——” 她凑近一步,凤眸里带着几分促狭:“你主动送上来的,我为什么要负责?” 巫祁一噎。 云潇潇继续道:“怎么,睡了一夜,就赖上我了?你们南诏男子,都这么缠人的吗?” 巫祁脸涨得通红,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谁、谁缠着你了?!我只是——我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云潇潇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他,好整以暇地欣赏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只是什么?只是想跟着我去夜宸?还是不甘心被我白睡了?——” “够了!” 巫祁打断她,胸膛剧烈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咬牙切齿道:“云潇潇,你等着!” 云潇潇挑了挑眉:“等什么?等你半夜再来敲门?” 巫祁气得脸都绿了,大步离去,脚步声“咚咚”作响,恨不得把楼梯踩穿。 云潇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嗤笑一声,关上了门。 玄烬从地上抬起头,睡眼惺忪地“呜”了一声:“主人,那个男人又来了?” 云潇潇躺回床上,漫不经心道:“嗯,来讨债的。” 玄烬眨了眨眼:“讨什么债?” 云潇潇没答,只是唇角微微弯起。 讨什么债?讨一笔她不想认的债。 可那又如何? 她不想认,谁逼得了她? —— 巫祁回到屋里,气得一夜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云潇潇那些话—— “主动送上来的”、“白睡了”、“缠人”…… 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 天快亮时,他终于坐起身,望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咬牙切齿地念了一句:“云潇潇,你不让我去,我偏要去。” “你睡了我,就别想全身而退。” —— 次日,日上三竿。 南诏都城的礼官到了。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一身深青色官袍,眉目英气,举止干练。她先给云潇潇行了礼,然后恭声道: “云掌司,陛下得知您替南诏除了妖兽,圣心大悦,特命下官前来迎接。陛下说了,要在宫中大摆三日宴席——” 她顿了顿,笑容满面:“一为庆祝您除妖之功,二为多留您住几日,让南诏好好尽尽地主之谊。” 云潇潇听完,微微颔首。 “好,有劳了。” 她本就打算多留几日。 身上的蛊毒还没查明来源,她总觉得和南诏女帝脱不了干系。 多留几日,正好探一探。 礼官喜笑颜开:“那下官这就去安排,午后便启程。” 云潇潇点头。 —— 午后,一行人启程往南诏都城而去。 大长老巫苓带着一队擅长蛊术的人,留在青榕镇善后。 她本想留下巫祁一起,可巫祁却说:“奶奶,我想回都城一趟,找母亲商议一下与大王女的婚嫁事宜。” 巫苓一怔,随即点头:“也好。你回去也好,顺道陪云掌司一程。” 巫祁乖顺地应了,跟着队伍上了路。 可他并没有去烦云潇潇。 一路上,他坐在自己的马车里,不露面,不说话,安静得像是换了个人。 云潇潇乐得清闲。 她抱着玄烬,靠在宽敞的马车里,悠闲地喝茶吃点心。 车帘半卷,外头的山色缓缓掠过,清风徐来,惬意得很。 另一辆马车里,墨影躺在铺了厚厚软垫的榻上,虽还不能下地,却已能坐起身来。 这几日的修养,加上云潇潇每日的关照,让他觉得——这一次受的伤,值了。 他靠在软垫上,望着车顶,唇角微微弯起。 主上待他,终究是不同的。 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不同,也够了。 马车辚辚。 云潇潇望着窗外,凤眸幽深。 —— 第282章 陆晏的暗疾 第282章 陆晏的暗疾 太医姓沈,单名一个萱字,太医院里专攻男科的圣手,尤其擅长诊治男子不孕之症。 四月初八,沈萱奉诏来到镇国公府。 云霄然亲自将她迎进正堂,寒暄几句后,便领着往后院去。一路上,她眉头微蹙,心里盘算着这些日子的种种—— 她困在这镇国公府整整半年了。 半年里,她几乎夜夜宿在陆晏房中,不敢说夜夜耕耘,却也从未懈怠。可陆晏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女帝下了死命令:必须让夫郎有孕,方可离京镇守边疆。 她等不了了。 “沈太医,”她边走边道,“我的正夫今年二十有九,身子一向康健。只是……半年了,始终未有喜讯。劳您好好看看。” 沈萱点头:“国公放心,臣定当尽心。” 两人来到陆晏院前,下人去通禀,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国公,正君他……说身子不适,不想见客。” 云霄然眉头一皱。 她没说什么,直接推门而入。 陆晏正坐在榻边,见她进来,脸色微微发白,起身行礼。 “妻主。” 云霄然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沈太医是太医院最好的男科圣手,专为你看诊而来。”她侧身,示意沈萱上前,“让太医给你把把脉。” 陆晏往后退了一步。 “妻主,我……我身子无碍,不必劳烦沈太医。” 云霄然眉头皱得更紧。 “无碍?”她声音沉了几分,“无碍为何半年了还没有动静?” 陆晏垂下眼,指尖微微发颤:“许是……许是缘分未到……” 云霄然盯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沉默片刻,对沈萱道:“沈太医,劳您白跑一趟。今日先回吧,改日再请您。” 沈萱识趣地行礼告退。 门合上,屋内只剩两人。 云霄然看着陆晏,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说吧。” 陆晏身子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云霄然那双锐利的眼,眼眶泛红。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 “妻主……对不起……” 云霄然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什么?” 陆晏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是我……是我瞒了您。我天生……天生不能有孕。” 室内一片死寂。 云霄然睁开眼,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男人。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那张温润的脸,此刻满是泪痕。 陆晏是兵部侍郎的嫡子,门第不比云霄然原配林岑差。 去年,陆晏才二十八岁,容貌才情俱佳,却待字闺中,迟迟未嫁。 云战定了他时,云霄然只觉得是自己运气好,捡了一块宝。毕竟陆晏相较林岑,好得不是一点半点。 至少,他贤良淑德,不苛待潇潇,为人处事也稳重,进退有度。 最主要,他年经,与她很是契合。 如今才知道,为何他这么好的家世,却迟迟未嫁? 原来是,他身体有顽疾,不能生育,所以才肯嫁进国公府当续弦。 许是想着,国公府已有子嗣,在繁衍子嗣这一块,应当不是很迫切。 “怪不得。”云霄然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怪不得你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品貌,却肯嫁给我做续弦。二十八岁待字闺中,我当初还当是缘分。如今才知道——”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原来是身患顽疾,不敢随意嫁人。” 陆晏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云霄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火气越烧越旺。她想起这些日子自己的期盼,想起女帝那道死命令,想起自己被困在这京城的每一天—— 都是为了他。 为了让他怀上孩子。 可他呢? 他瞒着她,一瞒就是大半年。 “好,好得很。”云霄然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陆晏跪在地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妻主……” 门被摔上,隔绝了他的声音。 陆晏瘫坐在地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泪流满面。 他知道,他留不住她了。 —— 云霄然出了院子,径直往南边走去。 那里,住着女帝赏赐的六名小侍。三人住在清桐院,三人住在碧玉阁。 她走得很快,快到身后的下人几乎跟不上。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只知道她不想再看见陆晏那张脸。 半年。 她困在这京城半年,日日盼着,夜夜耕耘。 结果呢? 是在做无用功。 她推开清桐院的门。 院子里,三个个少年正在廊下晒太阳,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面上带着几分怯意。 云霄然扫了他们一眼。 年轻的,鲜活的,能生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淡淡道:“今夜,谁侍寝?” 三个少年愣在当场。 他们自打被赏进镇国公府,便一直被安置在这里。吃的穿的虽不差,却从未见过这位国公爷,踏进这院子一步。 今日忽然来了,开口便是“谁侍寝”,一时竟无人敢应。 云霄然立在院中,目光扫过这三张年轻的脸。 果真个个都是好颜色,就是有些呆愣,半天都没人敢回话。 最后,终于有一个少年—— 他生得最妖冶,眼尾微红,一颦一笑都似带着钩子。此刻薄唇轻勾,便是一派烟视媚行,偏又穿着一身素白长袍。 他上前一步,微微福身,声音带着七分媚意:“回国公,奴名灼华。今夜……奴愿侍寝。” 他抬眸,那双眼直直望向云霄然,眼尾那抹红在暮色里愈发勾人。 云霄然看着他,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就你。” 灼华领着她,进了自己的屋子。 门合上。 余下两人面面相觑,各有心思。 —— 清桐院和碧玉阁里,夜夜笙歌。 自那日灼华侍寝后,云霄然便像是开了个头,再没有停下的意思。 第一夜,灼华。那妖冶的少年使出浑身解数,第二日起身时腿都是软的,脸上却带着餍足的笑。 第二夜,轮到了那书卷气的少年。他名唤沈墨,举止端方,榻上却另有一番风情,云霄然竟连着留了他两夜。 第四夜,那艳丽张扬的少年名唤沐绯,果真人如其名,热情似火,缠得云霄然几乎忘了时辰。 第五夜,年纪最小的少年被推了出来。他名唤杜青,怯生生地进了屋,第二日出来时眼眶红红的,却抿着唇不肯说话。 —— 第283章 夜夜换新郎 第283章 夜夜换新郎 第六夜,那清冷的少年名唤霜序,依旧淡淡的,侍寝后起身时,云霄然竟破例问了他一句“可还习惯”。他垂眸答“习惯”,便退下了。 第七夜,那异域少年名唤苍岚,沉默寡言,榻上稍微生涩了一点。 六人轮了一圈,又从头开始。 灼华第二次侍寝时,云霄然气总算消了点,想着过几日去看看陆晏。 陆晏院子里的灯,日日都亮着。 他坐在窗边,望着南边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夜。 他想着,妻主果真是嫌弃他,不要他了。 难不成,他的价值,就是生儿育女吗? —— 消息传到皇宫时,夜倾寰正在批折子。 寒江雪立在殿中,将镇国公府后院的事,一五一十禀了。 夜倾寰听完,放下朱笔,唇角微微弯起。 “哦?她真去了?” 寒江雪点头:“六人轮流侍寝,已经轮了第二圈了。” 夜倾寰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满意,几分得意:“好,好得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天色。 “霄然是孤登基前的伴读,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比旁人。”她轻声道,“孤赐她那六个人,是真心为她好。她若能再生下子嗣,国公府后继有人,孤也算对得起她了。” 寒江雪垂眸听着,没有接话。 夜倾寰顿了顿,又道:“南诏那边呢?可有消息?” 寒江雪道:“暂时还未收到,想必也快了。” 夜倾寰转身走到案前,越想越开心:“云潇潇啊云潇潇,你也有今天。” “江雪,你说,孤是不是该好好赏赐南诏王?” 寒江雪垂首:“陛下圣明。” 夜倾寰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只可惜……霄然怕是不知道,她的女儿快死了。”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 “不过,想来她对这个女儿,感情应该也淡得很,毕竟她们聚少离多。” 寒江雪没有接话。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夜倾寰转身,望向窗外。 外头,天色正好。 “霄然,”她轻声道,“孤待你,也算仁至义尽了,你可别怨孤。” “若别家出了这么个祸害,早就诛灭九族了,孤只惩治云潇潇一人,也算是开恩了。” —— 从青榕镇到都城,这一路走得极为悠闲。 云潇潇本就存了游览的心思。 南诏风光与夜宸截然不同——山势更陡,林木更密,随处可见飞瀑流泉,偶尔还能遇见成片的茶山和梯田。 道旁的吊脚楼层层叠叠,穿着彩色衣裙的南诏男女在田间劳作,银饰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她不急着赶路。 于是队伍走走停停,遇见热闹的镇子便歇一日,尝尝当地小吃,逛逛市集。 云潇潇和玄烬走在街头,引来无数目光——一是她那张脸太过扎眼,二是这只异瞳白宠实在稀罕。 有大胆的南诏女子上前搭话,云潇潇便随口聊几句,问问风土人情,买些稀奇的小玩意儿。 墨影的伤一日日好转,已经能坐起身,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看。 见她兴致勃勃地逛着,他唇角便弯起浅浅的弧度。 巫祁那辆马车始终远远跟在后面,不近不远,也不上前。 云潇潇乐得清静。 就这样走走停停,原本两日的路程,硬是走了七八日。 —— 第八日响午,队伍终于抵达南诏都城。 城门大开,红毯铺地。 南诏女帝罗筝亲自迎了出来,身后依旧是乌压压一群文武百官。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绣金长裙,头戴银冠,笑容满面地迎上前。 “云掌司一路辛苦,孤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云潇潇下了马车,微微颔首。 罗筝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笑意依旧,可那眼底深处,分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愣神。 极快,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可云潇潇看见了。 她唇角微微弯起,不动声色。 果然。 这蛊,和这位南诏王脱不了干系。 她修炼的九转凤炎诀,至阳至烈,百毒不侵。可蛊毒不同——那是活物,是寄生的虫,与死物之毒全然两样。 难怪她不知不觉中了招,自己竟毫无察觉。 “陛下盛情,云某愧不敢当。”她淡淡道。 罗筝笑着挽住她的手,亲热道:“走,孤已备好宴席,今晚定要为云掌司好好庆功!” —— 接下来的三日,便是接连不断的宴席。 南诏皇宫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美酒佳肴轮番上阵,南诏贵族们轮番敬酒,说着各种感激的话。 云潇潇来者不拒,酒到杯干,笑意淡淡。 可心里,只觉得乏味。 无非就是吃吃喝喝,寒暄几句。 罗筝待她依旧热络,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可那目光里偶尔闪过的探究,云潇潇都看在眼里。 三日宴席下来,罗筝没有任何动作。 没有试探,没有拉拢,也没有……再次下蛊。 云潇潇也不急。 这几日在马车上,她让巫苓给她找了几本蛊经,闲暇时便翻看。 如今虽算不上精通,却也知晓了些门道。 噬心蛊需要母蛊才能操控。若罗筝真是下蛊之人,她手里必有母蛊。 这几日她不动手,要么是另有所图,要么是……已经发现蛊被人解了。 云潇潇端起酒杯,掩住唇角的笑意。 不急,慢慢来。 她有的是耐心。 —— 三日宴席结束,大长老巫苓回到了都城。 她刚入城,便被罗筝的人,请进了皇宫。 密室中,罗筝屏退左右,亲自为她斟茶。 “大长老辛苦了。”罗筝笑意温婉,“那妖兽的事,孤一直悬着心。快与孤说说,具体情形如何?” 巫苓接过茶盏,叹了口气。 “那妖兽确实凶悍,老身带去的官兵几乎全军覆没,玄镜司也折损了大半人手。若不是云掌司拼死一战,恐怕……” 罗筝眸光微闪:“她一人便杀了那妖兽?” 巫苓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敬佩。 “说来也险。云掌司与那妖兽激战时,忽然中了噬心蛊,从空中坠落。若非巫祁恰好赶到,替她解了蛊,她怕是……” 罗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巫祁?”她声音不变,眼底却翻涌起暗流,“巫祁怎么会在那里?” —— 第284章 巫祁要嫁人 第284章 巫祁要嫁人 巫苓浑然不觉,继续道:“这孩子也是有心,说想为除妖出份力,便悄悄跟去了。也亏得他在,否则云掌司凶多吉少,那妖兽也除不掉。” 她顿了顿,感慨道:“说起来也是天意。噬心蛊发作极快,若无解蛊的人,不出三日必亡。偏偏巫祁就在身边,当真是云掌司命不该绝。” 罗筝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万万没想到,巫祁竟然也跑去了黑雾林。 她精心布下的局,费尽心思安排人下的蛊,就这么……被那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圣子,轻轻松松破了? 罗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 可那口血,还是差点呕出来。 功亏一篑。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已恢复如常。 “大长老,”她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巫祁今年也二十了吧?与娆儿的婚事,拖得够久了。” 巫苓一愣,随即面露喜色。 “陛下是说……” 罗筝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 “孤想着,趁云掌司还在南诏,让她也沾沾喜气。三日后,便让他们完婚吧。大长老意下如何?” 巫苓眼眶微红,连连点头:“好,好!老身替巫祁,谢陛下恩典!” 罗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幽深。 送走巫苓,罗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三日后完婚,巫祁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后院。 至于云潇潇…… 她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不能让她这么快就走。 至少,得让她留下喝了这杯喜酒。 她起身,换了身衣裳,亲自往云潇潇暂住的宫殿而去。 —— 云潇潇在院中晒太阳。见她来,微微挑眉,起身相迎。 “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罗筝笑着上前,亲热地挽住她的手:“云掌司,孤有一事相求。” 云潇潇看着她,不动声色。 “陛下请说。” 罗筝叹了口气,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是孤那大女儿,娆儿。她与圣子巫祁定了亲,却一直拖着不肯完婚。如今好不容易松口,孤想趁热打铁,三日后便给他们办喜事。” 她看向云潇潇,目光恳切:“云掌司是南诏的贵客,又是除妖的英雄。孤想请你多留几日,喝了这杯喜酒再走。不知……可否赏这个脸?” 云潇潇眸光微动。 三日后,巫祁完婚? 她想起那双总是瞪着自己的冰蓝眸子,想起他深夜敲门的模样,想起他气冲冲说“你睡了我,就别想全身而退”时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唇角微微弯起。 “陛下盛情,云某自然却之不恭。”她淡淡道,“那就再叨扰几日了。” 罗筝大喜,连连道谢。 又寒暄了几句,她才告辞离去。 云潇潇望着她的背影,凤眸幽深。 巫祁完婚? 有意思。 她低头,揉了揉玄烬的脑袋。 “主人,”玄烬忽然开口,“那个巫祁要嫁人了?” 云潇潇点头。 玄烬晃了晃脑袋:“也好,免得再来缠着你!” 云潇潇笑了,弹了弹它的鼻子:“你这小东西,管得还挺多。” —— 万宁殿内,烛火温黄。 罗娆今年十八,是罗筝的嫡长女,自幼受尽宠爱。 她不似她那远在夜宸为质的二妹——二王女生父地位不高,从小便不受宠,几年前便被送去夜宸做了质女。 而罗娆,是罗筝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此刻,罗娆正歪在软榻上,翻着一本画册。 听见脚步声,抬眸见是母帝,懒洋洋地坐起身,撒娇道:“母帝怎么这时候来了?” 罗筝在她身边坐下,伸手理了理她散落的发丝,目光里满是宠溺。 “娆儿,母帝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罗娆眨眨眼:“什么喜事?” 罗筝握住她的手,笑意盈盈:“你的婚事定了。三日后,与巫祁完婚。” 罗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坐直身子,瞪大眼睛:“什么?!与那个毒舌男?!” 罗筝拍拍她的手背:“什么毒舌男,那是南诏圣子,你未来的王夫。” 罗娆一把抽回手,气得脸都红了:“母帝!您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张嘴!我说一句他顶十句,从来不肯让着我!我才不要娶他!” 罗筝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劝: “娆儿,巫祁生得好,那张脸在南诏也是数一数二的。蛊术、医术都是顶尖的,配你绰绰有余。往后你要坐稳王位,正需要一个贤内助。他这样的本事,能帮你多少忙,你知不知道?” 罗娆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他就一张脸能看,外加天资高些。别的呢?脾气又臭又硬,说话能气死人,从来不知道哄我开心。我要这样的王夫做什么?摆着好看吗?” 罗筝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傻孩子,他脾气是硬了些,可正因如此,才镇得住场面。你性子跳脱,正需要一个稳得住的人在身边。” 罗娆还是不依,嘟着嘴:“我不要!我要找个温柔体贴的,会哄我开心的!” 罗筝敛了笑,神色认真了几分:“娆儿,你是孤最疼爱的女儿,孤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罗娆一愣。 罗筝握住她的手,语气放缓: “先与巫祁完婚。往后你若是喜欢旁人,再娶进来便是。你是大王女,将来要继承王位的人,后院多几个人,有什么打紧?” 罗娆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母帝的意思是……我可以先娶他,以后再娶别人?” 罗筝点头:“自然。孤只让你娶他,又没说不让你娶别人。” 罗娆抿了抿唇,心里那点抗拒,渐渐松动了。 她想起巫祁那张脸——确实好看。虽然脾气臭,可那张脸摆在那儿,也还算赏心悦目。 而且……往后还能娶别人。 她抬起头,看向罗筝:“母帝说话算话?” 罗筝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孤什么时候骗过你?” 罗娆这才勉强点了点头,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甘:“那……那好吧。不过母帝可得记着,往后我要娶谁,您都不许拦着。” 罗筝笑着应了。 母女俩又说了会儿话,罗筝才起身离去。 罗娆靠在榻上,望着帐顶,撇了撇嘴。 巫祁…… 哼,倒是便宜他了。 —— 第285章 巫祁不愿嫁人 第285章 巫祁不愿嫁人 巫苓从皇宫出来,便径直往女儿家中而去。 巫祁的母亲名唤巫娴,是巫苓的独女,年轻时也是南诏有名的美人。如今四十出头,风韵犹存。 “母亲来了。”巫娴迎进门,脸上带着笑,“可是陛下方才召您进宫了?” 巫苓点头,在堂中坐下,接过女儿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才笑道:“是啊。陛下亲口说的,三日后,让巫祁与大王女完婚。” 巫娴一愣,随即喜上眉梢:“当真?!” “千真万确。”巫苓放下茶盏,“陛下亲自定的日子,错不了。” 巫娴喜不自胜,连连道好,便开始盘算起嫁妆、宴席、宾客名单。 巫苓在一旁听着,偶尔点头补充几句。 正说得兴起,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人。 巫祁满脸怒色,大步跨进堂中,盯着祖母和母亲,一字一句道:“我不要嫁给罗娆!” 巫娴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她站起身来,眉头紧皱,声音里带着几分严厉:“你说什么?” 巫祁梗着脖子,冰蓝的眸子里满是倔强:“我说,我不嫁!” 巫娴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打—— “娴儿!” 巫苓连忙拦住女儿,挡在巫祁身前。 她看了一眼屋外,对边上的下人道:“都退下,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来。” 下人们鱼贯而出,门轻轻合上。 巫苓转过身,看着巫祁,目光里带着心疼,也带着无奈。 “祁儿,”她放柔了声音,“你为何不肯嫁?大王女身份尊贵,是未来的南诏王。你嫁过去,便是王夫,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巫祁咬了咬唇,别过脸去。 “我不喜欢她。” 巫苓叹了口气:“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怎会不喜欢呢?夫妻间,要慢慢磨合,磨合磨合就有了情分。” 巫祁摇头,声音闷闷的:“奶奶,夫妻要有感觉,才能成为夫妻。我对她……真的没感觉。” 巫娴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一把推开巫苓,上前揪住巫祁的衣领: “没感觉?你一个男子,挑三拣四什么?!大王女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当自己是谁?!” 巫祁被她揪得喘不过气,却仍倔强地不肯低头。 巫苓连忙上前拉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两人分开。 “娴儿!好好说话!别动手!” 巫娴气呼呼地松开手,指着巫祁的鼻子骂:“我告诉你,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巫祁眼眶泛红,却仍咬着牙,不肯松口。 巫苓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急。 “祁儿,”她上前,握住巫祁的手,目光里满是担忧,“你到底为何不肯嫁?你跟祖母说实话。” 巫祁垂下眼,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巫娴在一旁冷笑:“他能有什么实话?就是矫情!” 巫苓回头瞪了女儿一眼,又看向巫祁,语气更柔了几分: “祁儿,祖母从小看着你长大,知道你心里有事。说吧,祖母替你做主。” 巫祁抬起头,对上祖母那双慈爱的眼,眼眶更红了。 沉默良久。 终于,他低声道:“奶奶……我的身子,已经不清白了。” 巫苓一愣。 巫娴也愣住了。 室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巫娴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巫祁的肩膀,声音尖利:“你说什么?!不清白?!谁?!是谁?!” 巫祁被她摇得头晕,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再说。 巫苓连忙上前拉开女儿,脸色也变得凝重。 她看着巫祁,声音发颤:“祁儿,你……你当真?” 巫祁点了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巫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哑声道:“是谁?告诉祖母,是谁?” 巫祁低着头,不说话。 巫娴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什么,厉声道:“是不是那个云潇潇?!” 巫祁浑身一颤。 那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巫苓脸色骤变。 巫娴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往外冲:“我去找她算账!” “站住!”巫苓厉声喝住她,“你去找她做什么?闹大了,祁儿的名声还要不要?” 巫娴顿住脚步,回头看着母亲,眼眶也红了。 “母亲……那怎么办?祁儿他……” 巫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里已是一片复杂。 她看向巫祁,声音沙哑: “是那日在黑雾林,解蛊的时候……?” 巫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是之后,她独自一人返回黑雾林除妖的时候。” 巫苓沉默了。 良久,她叹了口气,走到巫祁身边,轻轻将他揽入怀中。 巫苓松开巫祁,抬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 那双苍老的手微微发颤,可目光里,除了心疼,还有一丝复杂的了然。 “祁儿,”她轻声道,“你老实告诉祖母——那日,是她强迫你的,还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 巫祁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沉默。 巫苓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叹了口气。 “傻孩子……” 巫娴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母亲,您还问他这个做什么!不管是不是自愿,那云潇潇毁了他的清白,就得负责!” 巫苓抬手,示意女儿噤声。 她看着巫祁,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祁儿,你喜欢她,对不对?” 巫祁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想要否认。 可对上祖母那双洞悉一切的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咬着唇,不说话。 那沉默,已是默认。 巫苓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想起那日在客栈,巫祁看云潇潇的眼神——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幽怨。 那时她只当是这孩子性子别扭,如今才明白……他是动了心。 “娴儿,”她睁开眼,看向女儿,“这事,不能闹。” 巫娴急了:“母亲!她睡了祁儿,凭什么不闹?!” 巫苓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云潇潇是南诏的恩人。她除妖救了无数百姓,这是不争的事实。若咱们去闹,外人只会说咱们忘恩负义,说祁儿不知好歹。” 巫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巫苓继续道:“再者,陛下那边……” —— 第286章 她嫌弃我 第286章 她嫌弃我 她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 “陛下为何突然急着让祁儿与大王女完婚?你当真以为,只是巧合?” 巫娴愣住了。 巫苓没有再说下去,可那未尽之意,母女俩都懂。 女帝急着把巫祁嫁出去,定有缘由。 若她们现在去闹,把事情捅到陛下面前……巫祁失了清白的事一旦传开,别说嫁给大王女,连命都可能保不住。 巫娴脸色发白,瘫坐在椅中。 “那……那怎么办?” 巫苓看向巫祁。 巫祁垂着头,眼眶泛红,却倔强地抿着唇,不说话。 巫苓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 “祁儿,祖母问你——你愿不愿意,跟她走?” 巫祁猛地抬头。 巫苓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疼惜:“你若愿意,祖母就去求她。让她带你回夜宸。” 巫娴惊呼:“母亲!” 巫苓抬手,止住女儿的话。 她只看着巫祁,等他的回答。 巫祁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哑声道:“她……她不会要我的,她嫌弃我。” 巫苓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酸,轻声道: “祁儿,若你真喜欢她,就该让她知道你的心意。男人有时候要软一点,才能让女人心软。” 巫祁低下头,不说话。 巫苓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祖母去一趟。” 巫娴追上来:“母亲!您真要去求她?” 巫苓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娴儿,祁儿是我从小疼大的。他受了委屈,我不能不管。”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苍老的疲惫:“更何况,这事……总得有个解决的法子。” 她转身,迈出门去。 身后,巫祁望着祖母的背影,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窗外,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大王女罗娆身边的贴身侍从,奉命来给巫祁送东西的。 她本想敲门,却无意间听见了屋内的话。 此刻,她捂着嘴,转身就跑。 方向,是大王女的寝殿。 —— 云潇潇正靠在榻上,逗玄烬玩。 门被轻轻叩响。 “云掌司,巫苓求见。” 云潇潇挑眉,放下玄烬,理了理衣袍。 “请进来。” 门开,巫苓迈步进来。 她走到云潇潇面前,忽然双膝一弯,直直跪下。 云潇潇脸色一变,连忙起身去扶:“大长老,你这是做什么?” 巫苓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她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里,满是恳求:“云掌司,老身……有一事相求。” 云潇潇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手。 “你说。” 巫苓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请云掌司,带巫祁回夜宸。” 云潇潇看着跪在地上的巫苓,沉默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微微弯下腰,伸手去扶:“大长老,你先起来说话。” 巫苓摇头,跪得笔直:“云掌司不答应,老身就不起来。” 云潇潇看着她,目光复杂。 片刻后,她叹了口气,松开手,在巫苓对面坐下。 “你都知道了?” 巫苓点头,眼眶泛红:“祁儿都跟老身说了。那日在黑雾林……他将自己交给了您。” 云潇潇垂下眼,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 半晌,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歉疚:“那日的事……我得说声抱歉。” 她抬眸看向巫苓,凤眸里是罕见的坦诚:“我当时大战之后力竭,神志不清,将他错认成了我的正君。这才……犯了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错。” 巫苓微微一怔。 云潇潇继续道:“这事是我的错,我不推脱,我会补偿他。” 她顿了顿,斟酌道:“我炼过一些灵药,可以伪造处子之身。只要大长老你我不说,没人会发现。他照样可以嫁给大王女,清清白白地嫁。” 巫苓听完,缓缓摇了摇头。 “云掌司,”她声音沙哑,“老身那傻孙子……已经认准您了。” 云潇潇眉头微蹙。 巫苓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恳切:“他不肯嫁给大王女。方才在家里,他亲口说的。宁愿抗旨,也不嫁。” 云潇潇沉默。 巫苓继续道:“如今陛下已经下了旨意,三日后便要完婚。老身思来想去,这事……只有您能解决。” 云潇潇挑眉:“我?” 巫苓点头,膝行一步,仰头望着她: “您是南诏的贵客,是南诏的恩人。若您开口,许以重诺和利益,陛下定会松口,将祁儿赐给您。”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只要您肯答应老身这一件事,往后刀山火海,老身义不容辞。您那位长辈的解蛊的事,巫祁亲自去办,定保她平安。” 云潇潇看着她,目光幽深。 义不容辞。 刀山火海。 这是一个祖母,能为孙子做到的一切。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祖母——云战。 那个恨她入骨,恨不得她死的老太婆。 从小到大,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疼爱。 云战给她的,只有厌恶、漠视,还有毫不犹豫地推她去死。 而眼前这个老人,为了孙子,跪在她面前,用余生做赌注。 云潇潇心头,微微一动。 可一想到,巫祁那张嘴…… 她眉头皱了皱,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 那个毒舌的男人,又冷又倔,说话能噎死人。 带他回夜宸?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巫苓看出她的犹豫,膝行一步,声音更咽:“云掌司,老身求您了……” 云潇潇看着她,心头那点柔软,又被触动了些。 她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巫苓的手臂。 “大长老,你先起来。” 巫苓摇头,倔强地跪着。 云潇潇无奈,只得道:“这事……容我再考虑几日。” 巫苓眼睛一亮,急切道:“云掌司,可得快些。只有三日了。” 云潇潇点了点头:“最迟后日,我给你答复。” 巫苓这才松了口气,由着她扶起。 她深深看了云潇潇一眼,哑声道:“老身……多谢云掌司。” 她转身,蹒跚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云潇潇立在窗边,身影在日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巫苓收回视线,迈出门去。 —— 门合上。 云潇潇靠在窗边,望着外头的天色,眉头微蹙。 玄烬从榻上跳下来,蹭到她脚边,仰头问:“主人,你真要带那个毒舌男回去?” 云潇潇低头看它,没好气道:“我还在考虑。” 玄烬眨眨眼,尾巴甩了甩:“他要是去了京城,正君会不会不高兴?” 云潇潇一愣。 阿闻…… 她想起花闻道那张清冷的脸,想起他淡金色眸子里偶尔闪过的醋意。 若是带个男人回去…… 她揉了揉眉心。 “再说吧。” 玄烬“呜”了一声,不再多话。 窗外,日头渐斜。 —— 第287章 罗娆发火 第287章 罗娆发火 大王女罗娆听到侍女的禀告时,正对着镜子试戴新打的银簪。 “你说什么?”她手一顿,簪子险些划破手指。 侍女垂着头,声音发颤:“奴婢亲耳听见,巫祁公子说……他的身子已不清白,是、是云掌司……” “砰!” 罗娆一掌拍在妆台上,银簪滚落在地。 她猛地站起身,那张明艳的脸,因愤怒而扭曲。 “好,好得很!” 她一把抓起墙上挂着的鞭子,大步往外冲。 “殿下!殿下您去哪儿——!” 侍女追在后面喊,却哪里追得上。 —— 巫府。 门房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忽见一道身影疾步而来,定睛一看,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滚下来。 “大、大王女——” 罗娆一句话也不说,抬手就是一鞭子。 “啪!” 鞭梢狠狠抽在那下人身上,疼得她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巫祁呢?”罗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下人抖着手指向后院:“在、在后院……” 罗娆大步往里闯,沿途的下人纷纷避让,无人敢拦。 后院,巫祁正坐在廊下发呆。 他今日没出门,也没去见任何人,只一个人坐在这儿,望着院中的花树出神。 脑海里乱糟糟的,全是祖母临出门时那句话—— “若你真喜欢她,就该让她知道你的心意。” 他咬了咬唇。 喜欢? 他……喜欢那个女人? 那个睡了他,把他扔在林子里,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还嫌弃他的女人? 他怎么会喜欢她? 可他想起那日在黑雾林,她悬于半空,周身火焰环绕的身影。 想起她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想起她伏在他怀里,喃喃唤着“阿闻”时,那难得的脆弱……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巫祁——!” 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巫祁抬头,便见罗娆拎着鞭子,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他眉头一皱,刚站起身,那鞭子便劈头盖脸抽了过来! “啪!” 巫祁侧身一闪,鞭梢擦着他的衣袖落在地上,抽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你发什么疯?”他冷声道。 罗娆收回鞭子,指着他,破口大骂:“我发疯?你这个不要脸的骚货,主动送上去给人家睡,你还要不要脸?!” 巫祁脸色一变。 罗娆继续骂:“给我戴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巫祁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慌乱,反而浮起一抹冷笑。 “既然你知道了,”他淡淡道,“就该知道我根本不屑于当你的王夫。你若识相,就自己去跟陛下说,退了这门婚事。” 罗娆气得浑身发抖。 她原以为他会心虚、会求饶、会解释。 可他呢? 他让她去退婚? 她盯着巫祁那张冷脸,忽然笑了,笑意里满是恨意:“你想得美。” 巫祁眉头微皱。 罗娆一字一句道:“我改变主意了。这婚,我结定了。我就要娶你过门,好好折磨你,让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巫祁脸色微变,却仍倔强地扬着下巴:“随你。” 罗娆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冷笑道:“巫祁,你等着。” 话音落下,她大步离去。 巫祁立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眸光沉沉。 —— 云潇潇正靠在榻上看书。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叩门声。 “掌司,属下有事禀报。” 云潇潇抬眼:“进来。” 门开,一名玄镜司弟子快步而入,单膝跪地。 此人名唤青锋,是此行随行的弟子之一,行事机敏,颇得云潇潇信任。 “何事?”云潇潇问。 青锋低声道:“属下按掌司吩咐,盯着巫府那边。方才大王女罗娆提鞭闯入,与巫祁公子大吵一架。” 云潇潇挑眉:“哦?吵什么?” 青锋将听到的话一五一十禀了,末了道:“大王女说,这婚她结定了,要娶巫祁公子过门,好好折磨他。” 云潇潇听完,唇角微微弯起。 这大王女,倒是个烈性子。 “知道了。下去吧。” 青锋应声退下。 门合上。 玄烬从云潇潇膝上抬起头,眨巴着那双异瞳:“主子,您为何差人盯着巫府?不会对那个毒舌男动心了吧?” 云潇潇弹了它脑门一下:“你别乱说。你这智商,跟你说了也不懂。” 玄烬委屈地“呜”了一声,趴回她膝上,小声嘟囔:“不懂就不懂,干嘛说我智商……” 云潇潇没理它,望向窗外,眸光幽深。 巫祁…… 这婚,怕是没那么顺利。 而她,到底要不要插手? 她想起大长老跪在地上那双苍老的眼,心头那点犹豫,又深了几分。 再想想。 最迟后日,总要给她一个答复。 —— 次日黄昏,残阳如血。 云潇潇正靠在榻上小憩,玄烬窝在她脚边打盹。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青锋压低,却难掩慌乱的声音:“掌司,出大事了!” 云潇潇睁开眼,眉头微蹙:“进来。” 青锋推门而入,单膝跪地,额上渗着细汗,脸色发白:“掌司,大王女死了!” 云潇潇眸光一凝。 “怎么回事?” 青锋语速极快: “今日午后,大王女被发现死在寝殿中。她身边的贴身侍婢告密,说昨日大王女去巫府闹过后,回去便扬言要彻查巫祁与掌司您的事。结果今日就死了,那侍婢一口咬定——是巫祁杀人灭口!” 云潇潇眸色渐沉。 青锋继续道:“南诏女帝大怒,已命人将巫祁捉拿入狱。不仅如此,巫家上下——大长老、巫娴,连同府中所有下人,全部下狱!一个都没放过!” 他抬起头,看向云潇潇,满脸急切: “掌司,南诏女帝已经知道巫祁与您的事。如今大王女死了,她痛失爱女,怕是会迁怒于您。咱们得赶紧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玄烬从榻上跳起来,尾巴炸开,一双异瞳紧紧盯着云潇潇。 云潇潇却靠在榻上,一动不动。 她望着窗外那片如血的残阳,凤眸幽深。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却带着几分冷意,几分了然。 “走?”她轻声道,“走得了吗?” 青锋一愣。 云潇潇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大王女昨日刚去闹过,今日就死了。那侍婢告密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 第288章 罗娆死了 第288章 罗娆死了 她转过身,看向青锋,眸中冷光流转:“你觉得,这是巧合?” 青锋怔住,半晌才道:“掌司的意思是……有人陷害?” 云潇潇没有回答,只淡淡道:“如今大王女一死,巫家满门下狱。你说,谁是最大的赢家?” 青锋脸色变了。 云潇潇走回榻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南诏的水,比夜宸还要浑啊!” 玄烬趴在她膝头,仰头问:“主人,那咱们怎么办?” 云潇潇低头看了它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怎么办?” 她放下茶盏,眸光幽深:“今夜我去会会罗筝。” 青锋急道:“掌司!那可是南诏皇宫!您一个人——” 云潇潇抬手,止住他的话:“谁说我一个人了?我会寻一个同伴的。” 玄烬兴奋地甩了甩尾巴:“主人要去打架吗?我跟你去!” 云潇潇弹了它脑门一下:“打什么架?是去讲道理。你这个智商,就不必跟去了。” 玄烬委屈地“呜”了一声。 青锋却知道,掌司的“讲道理”,从来都不是真的讲道理。 他不再多言,转身退下。 屋内,云潇潇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 巫祁那张毒舌的脸,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那个毒舌男人,此刻应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里吧。 他那张嘴,会不会还在骂人? 云潇潇唇角微微弯起。 罢了,先去救他,带上他再去寻罗筝。 毕竟,她功法虽到了第七转,但是蛊毒之术确实算不上精通。 —— 夜深,南诏皇宫重牢。 这座牢房建在地下,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臭的味道。 守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云潇潇不是苍蝇。 她身形如鬼魅,贴着墙根游走,每一步都踩在守卫视线的死角。玄烬跟在她脚边,四爪落地无声,赤金冰蓝的异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最终玄烬,还是死乞白赖跟来了。 一人一宠,悄无声息地潜入重牢深处。 最深的那间牢房里,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 云潇潇停在牢门前,借着壁上昏暗的油灯光,看清了里面的人。 巫祁靠坐在墙边,双手被铁链高高吊起,整个人几乎悬在半空。 他身上那件深青色衣袍,已被鞭子抽得稀烂,露出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可他那张脸,却完好无损。 眉眼依旧凌厉,鼻梁依旧高挺,薄唇紧抿着,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行刑的人,终究不忍心打坏这张脸。 云潇潇唇角微微弯起。 她抬手,轻轻一拧,铁锁应声而落。 牢门无声地打开。 巫祁垂着头,似已昏迷。 云潇潇走近,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脉搏。 还活着。 她取出怀中的灵药,塞进他嘴里,轻轻一抬他的下巴,药丸便顺喉而下。 片刻后,巫祁的睫毛颤了颤。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冰蓝的眸子失了焦距,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明。 然后,他看见了眼前的人。 “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云潇潇蹲在他面前,挑眉看着他:“怎么,不认识了?” 巫祁盯着她,那双冰蓝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可开口,却还是那副欠揍的语气:“你怎么来了?来看我笑话的?” 云潇潇脸色一黑。 这男人,都快死了还这么嘴硬? 她站起身,转身就走。 “既然你没事,那我走了。” 巫祁愣住了。 他看着她真的转身要走,顿时慌了。 “你、你等等!” 云潇潇脚步不停。 巫祁咬了咬牙,终于软下声音:“云潇潇……你站住!”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几分慌乱,还有几分……委屈。 云潇潇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 昏暗的灯光下,他被铁链吊着,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可那双冰蓝的眸子,此刻正死死盯着她,眼眶泛红,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云潇潇心头微软。 她走回去,蹲在他面前。 “能走吗?” 巫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吊着的双手,又看了看自己几乎站不起来的双腿,抿了抿唇。 “……好像有点困难。” 他声音闷闷的,终于没了那副毒舌的语气。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她抬手,轻轻一划,铁链应声而断。 巫祁身子一软,朝前栽去。 云潇潇一把扶住他,顺势将他背在身上。 巫祁趴在她背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背他? “抓紧。”云潇潇淡淡道。 巫祁下意识伸手,环住她的脖颈。 他趴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那颗狂跳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云潇潇……”他轻声唤。 “嗯?” “你……你为什么来救我?” 云潇潇脚步不停,语气淡淡:“废话少说,等出去了再说。” 巫祁抿了抿唇,把脸埋在她肩上,没再说话。 云潇潇背着他,顺着来时的路往外走。玄烬在前面探路,一人一宠配合默契,很快便到了牢门口。 就在这时—— “有人劫狱!”一声尖锐的喊叫划破夜空。 无数守卫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照亮了整个牢门。 云潇潇背着巫祁,站在牢门口,被团团围住。 巫祁脸色一白,低声道:“你放下我,自己走吧。你一个人能冲出去。” 云潇潇没理他。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围上来的守卫,唇角微微弯起。 “就这些?” 话音落下,她背后忽然腾起两道巨大的火焰! 那火焰瞬间凝成一双凤凰羽翼,赤金流光,照亮了整片夜空。 羽翼轻轻一扇,她已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守卫们仰着头,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身影,目瞪口呆。 等反应过来时,天上早已没了人影。 只有几片火焰化作的羽毛,缓缓飘落。 夜空中,云潇潇背着巫祁,迎着风疾飞。 巫祁趴在她背上,望着脚下越来越小的南诏皇宫,又看了看她背后那对火焰凝成的羽翼,整个人还是有些懵。 他差点忘了,她会飞。 巫祁沉默片刻,忽然把脸埋在她肩上,闷声道:“云潇潇。” “嗯?” “……谢谢。” —— 第289章 救了巫祁 第289章 救了巫祁 夜风呼啸,云潇潇背着巫祁在夜空中疾飞。 巫祁趴在她背上,浑身是伤,却仍忍不住往下看。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南诏皇宫早已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夜色中。 “我们要去哪儿?”他问。 云潇潇头也不回:“先找个地方,把你安顿好。” 巫祁愣了愣,随即撇嘴:“安顿我?” 云潇潇没说话。 她本想救了他,直接去找罗筝。 可现在不行。 背上这人,浑身是伤,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气。 若带着他去闯皇宫,别说帮忙,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先给你疗伤。”她淡淡道。 巫祁怔住。 疗伤? 她……要给他疗伤? 他趴在云潇潇背上,能感觉到她温热的柔软。那颗狂跳的心,又漏了一拍。 “你……为什么要给我疗伤?”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别扭。 云潇潇沉默片刻,才道:“就当还你替我解蛊的恩情。” 巫祁抿了抿唇,没说话。 云潇潇继续道:“而且我也不是白帮你。等你伤好些,陪我走一趟皇宫。” 巫祁眼睛微微一亮:“你要带我去?” “废话。”云潇潇语气淡淡,“你懂蛊术,罗筝那老女人手段多,带着你保险。” 巫祁笑了。 那笑意很轻,却让他那张冷脸上多了几分鲜活。 “行。”他道,“我陪你去。” 一刻钟后,云潇潇在一处山腰,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 洞口不大,她落在地上,背着巫祁钻进去。 玄烬跟在后面,警惕地嗅了嗅四周,然后蹲在洞口放风。 山洞不大,却还算干爽。云潇潇将巫祁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转身从怀里取出几瓶伤药。 巫祁靠在石壁上,看着她忙碌,那双眸子里带着几分复杂。 “你身上怎么带这么多药?” 云潇潇头也不抬:“行走江湖,必备良药。” 巫祁嘴角抽了抽,却没再怼她。 云潇潇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去解他破烂的衣袍。 巫祁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干嘛?” 云潇潇抬眼看他,目光平静:“脱衣服,上药。” 巫祁脸一红,却仍嘴硬道: “我、我自己来!” 云潇潇挑眉,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自己来?手还能动?” 巫祁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云潇潇也不管他,直接上手,将他破烂的衣袍褪下。 他身上全是鞭痕,纵横交错,有些地方还在渗血。云潇潇皱了皱眉,手上动作却放轻了几分。 药粉洒在伤口上,巫祁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疼?” “废话!”巫祁咬牙,“你自己试试!” 云潇潇没理他,继续上药,动作却比方才更轻柔了些。 巫祁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忽然有些恍惚。 她明明可以不管他的。 毕竟他们没什么交情,只有一夜露水情缘。 可她来了,来救他,还给他上药。 巫祁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在昏暗光线里依旧秾艳的脸,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忽然问:“你……真的只是还我恩情?” 云潇潇抬眼,对上他冰蓝的眸子。 她沉默片刻,淡淡道:“不然呢?” 巫祁眼中的光黯了黯,垂下眼,不再说话。 云潇潇继续给他上药,没再解释。 上完药,她取出干净的白布,替他包扎。 “好了。”她站起身,“今夜先在这儿歇着。明日天黑,咱们去皇宫。” —— 南诏皇宫,勤政殿。 罗筝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巫家满门下狱,巫祁也关在死牢里,等天一亮就秘密处决。至于云潇潇…… 她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等解决了巫祁,下一个就是她。南诏是她的地盘,云潇潇再厉害,还能翻出她的手掌心?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不好了!” 罗筝眉头一皱,坐直身子。 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冲进来,跪倒在地,脸色惨白:“陛下,重牢那边……云潇潇劫狱,把巫祁救走了!” 罗筝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什么?!” 侍卫浑身发抖:“她、她会飞!背上长出翅膀,背着巫祁冲上天,我们拦不住……” 罗筝脸色铁青,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 “废物!一群废物!” 她在殿内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片刻后,她猛地停下,厉声道:“传令下去,立刻封锁所有出城要道!还有,去把云潇潇那些手下全部拿下!一个都不许放走!” 侍卫领命,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罗筝坐回榻上,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云潇潇…… 她以为她赢定了,没想到这女人竟敢直接劫狱! 可那又如何? 她的人还在南诏,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罗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只要抓住她那些手下,就不信她不回来。 —— 一刻钟后。 侍卫又回来了。 这次,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 “陛、陛下……” 罗筝心头一沉:“说!” 侍卫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云潇潇的那些手下,全都不见了。连、连那个重伤的,也不见了。” 罗筝愣住了。 全都不见了? 云潇潇…… 她不但自己跑了,还把人全带走了! “好,好得很……”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 可那又如何? 她跑得了,巫祁的家人还在她手里。 大长老巫苓,巫娴,巫家上下几十口人,全在死牢里关着。 她倒要看看,云潇潇能翻出什么浪花! —— 山洞外,夜色渐深。 玄烬忽然竖起耳朵,朝山下望去。 “主人,有人来了。” 云潇潇靠在石壁上,闻言睁开眼,唇角微微弯起。 “终于来了。” 片刻后,山道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六道身影出现在洞口,为首的是青锋。 他身后跟着五名玄镜司弟子,中间抬着一副担架,墨影躺在上面,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掌司!”青锋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云潇潇摆摆手:“起来说话,路上可顺利?” 青锋点头:“按掌司吩咐,我们趁着夜色悄悄撤离,没惊动任何人。” 他说着,唇角也带了笑意。 云潇潇满意地点头,目光落在担架上。 墨影正望着她,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复杂。 “主上……”他挣扎着要起身。 云潇潇走过去,按住他的肩。 “别动,好好躺着。” 墨影便不动了,只看着她,轻声道:“主上,您没事吧?” 云潇潇摇头:“没事。” 这时,巫祁从山洞里走出来。 他身上的伤被云潇潇处理过,又歇了这半日,精神好了许多。 只是那张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冰蓝的眸子扫过这些突然出现的人,最后落在担架上的墨影身上。 墨影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触,一个冷冽,一个淡漠,竟有几分针锋相对的意味。 —— 第290章 夜闯南诏皇宫 第290章 夜闯南诏皇宫 次日天黑,山洞外夜色如墨。 巫祁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的伤已好了大半。 他看向云潇潇,眸子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可以走了。” 云潇潇点头,正要起身,墨影忽然开口:“主上。” 云潇潇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墨影靠在石壁上,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他看了一眼巫祁,欲言又止。 巫祁挑了挑眉,识趣地转身往洞口走去。 “我去外面等着。”他淡淡道,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山洞内只剩云潇潇和墨影。 墨影看着她,低声道:“主上,您为何要带上他?” 云潇潇挑眉:“什么意思?” 墨影抿了抿唇,还是说了出来:“他是南诏的人,与南诏大王女定了亲的圣子。如今虽被陷害,可保不齐……有什么阴谋。万一他想害您……” 云潇潇忽然笑了。 她走回墨影身边,蹲下身,与他对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相信我的直觉。” 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墨影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挣扎着要起身:“主上,属下跟您一起去!” 云潇潇回头,眉头微皱: “你歇着。虽说我给你喂了不少灵药,你身子已无大碍,可还得好好休养。” 墨影不肯,撑着石壁站起来,脸色又白了几分。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墨影僵住了。 他咬了咬牙,终是缓缓坐了回去。 “属下……遵命。” 云潇潇点点头,转身离去。 墨影望着她消失在山洞口的背影,拳头微微攥紧。 那个巫祁…… 他闭上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 山洞口,巫祁正靠在石壁上望天。 见云潇潇出来,他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说完了?” 云潇潇没理他,走到他身边,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腰。 巫祁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她带着腾空而起。 夜风呼啸,脚下山川飞速后退。 巫祁低头,看见她背后那对赤金流光的凤凰羽翼,又看了看自己被她揽着腰悬在半空的身子,耳根悄悄红了。 “你、你怎么不背我了?”他声音有些发紧。 云潇潇头也不回:“背你太累,这样省力。” 巫祁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只是那只悄悄攥住她衣袖的手,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 南诏皇宫。 云潇潇揽着巫祁,悄无声息地落在寝殿的屋檐上。 这是罗筝的寝殿,白日里富丽堂皇,此刻却一片漆黑。 只有廊下几盏宫灯还亮着,偶尔有巡逻的侍卫走过,脚步匆匆。 巫祁伏在屋檐上,压低声音道:“若真是她下的蛊,那母蛊一定离她不远,肯定藏在这寝殿里。” 云潇潇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缕极淡的烟雾飘出。 “等一刻钟。” 两人静静伏在屋檐上,看着那缕烟雾顺着风,飘进寝殿的窗缝。 一刻钟后,寝殿内一片死寂。 云潇潇揽住巫祁的腰,轻轻一跃,落在窗前。 她伸手一推,窗户应声而开,两人翻窗而入。 寝殿内一片昏暗,只有透过窗纱的月光,勉强照出轮廓。 那张宽大的凤床就在不远处,帷幔低垂,隐约能看见里头躺着的人。 罗筝睡得很沉。 云潇潇的迷药,足够她睡到天亮。 巫祁从贴身里衣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瓶身漆黑,刻着繁复的纹路。 他拔开瓶塞,一道细细的影子,从瓶口探出。 那是一条虫。 通体银白,长约三寸,头顶生着一对透明的小角,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它探出瓶口,四下张望,小角轻轻颤动,像是在嗅闻什么。 云潇潇低声问:“这是什么?” 巫祁盯着那条虫,眸光微凝:“万蛊王。” 巫祁继续道:“它是万蛊之首,能感应到所有蛊虫的气息。只要母蛊在这殿里,它就能找到。” 那条银白的小虫从他掌心爬出,顺着他的手腕一路往下,落在地上。 它在地上停顿片刻,头顶的小角颤了颤,忽然朝一个方向爬去。 两人对视一眼,悄然跟上。 万蛊王爬得不快,却目标明确。 它绕过屏风,穿过帷幔,最后停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柜前。 它仰起头,小角朝柜子点了点。 巫祁蹲下身,轻轻打开柜门。 柜子里放着一些寻常的衣物首饰,并无特别。 可万蛊王却径直爬向柜子最深处,在一个暗格前停下。 巫祁伸手摸索片刻,指尖触动机关,“咔”的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只巴掌大的玉盒。 玉盒通体莹白,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 云潇潇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盒面,便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往上窜。 巫祁脸色一变,一把抓住她的手:“小心!这是母蛊的气息。” 云潇潇缩回手,看着他。 巫祁从怀里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戴上,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玉盒取出。 他轻轻掀开盒盖一角——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盒中,一条拇指粗的暗红色蛊虫正在蠕动,通体布满诡异的纹路,隐隐能看见它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噬心蛊的母蛊。 巫祁盖上盒子,抬头看向云潇潇,眸子里带着几分复杂:“找到了。” 云潇潇盯着那只玉盒,唇角微微弯起。 罗筝…… 她抬眸,看向不远处那张宽大的凤床,凤眸里冷光流转。 “她想杀我。我与她无冤无仇,总得问清楚,到底是受何人指使?” 说着,她抬步往床边走去。 巫祁脸色一变,连忙拉住她:“你疯了?这里是她的地盘!把她弄醒,咱们很难脱身!” 云潇潇回头看他,挑眉一笑:“怕什么?她给我下蛊,我给她下毒。”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走到床边。 帷幔低垂,罗筝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云潇潇俯身,将瓶口凑到她鼻下,轻轻晃了晃。 一股极淡的异香飘出。 罗筝的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 她张嘴就要大喊—— 云潇潇眼疾手快,一粒药丸弹进她嘴里,在她喉间一按,“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 第291章 放了巫家的人 第291章 放了巫家的人 罗筝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云潇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云潇潇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南诏王,我劝你还是别叫。否则,恐怕命不久矣。” 罗筝脸色煞白,捂着喉咙,声音发颤:“你……你给我喂了什么?” 云潇潇笑了,那笑意冰冷刺骨:“自然不是好东西。” 罗筝挣扎着坐起身,指着云潇潇,满脸怒色:“云潇潇!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云潇潇挑眉,凤眸里满是讥诮:“这得问你自己了。” 她将那只玉盒举到罗筝面前,一字一句道:“你对我下了噬心蛊,难道忘了?” 罗筝瞳孔微缩,随即连连摇头。 “我没做过!我怎么可能对你下蛊!” 云潇潇嗤笑一声,将玉盒往她面前一送:“堂堂一国帝王,敢做不敢认?你还真是个怂货。” 罗筝盯着那只玉盒,脸色青白交错,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云潇潇慢悠悠地从怀中,取出另一个瓷瓶,在手里把玩着。 “你方才问我给你喂的是什么?告诉你也无妨——这叫‘勾魂散’。你若不说实话,不出三个时辰,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她晃了晃手里的瓷瓶,唇角弯起:“你若说了实话,这便是解药。” 罗筝盯着那只瓷瓶,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咬了咬牙,忽然冷笑一声:“云潇潇,你以为我会信你?” 云潇潇耸耸肩:“不信?那便等着。三个时辰后,你自会知道真假。” 她转身,作势要走。 罗筝脸色一变,连忙道:“等等!” 云潇潇脚步微顿,回头看她。 罗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是……是夜倾寰让我做的。” 云潇潇眸光一凝。 巫祁在一旁也愣住了。 罗筝睁开眼,看着云潇潇,声音沙哑:“夜宸女帝传信给我,说你嚣张跋扈,不把她放在眼里,让我找个机会……除掉你。南诏是夜宸的附属国,我不得不听命于她。” 她顿了顿,咬牙道: “噬心蛊是我让人下的,可那也是被逼的!云潇潇,你我本无冤仇,你要怪,就去怪夜倾寰!” 云潇潇看着她,凤眸幽深。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罗筝脊背发寒。 “好,很好。” 云潇潇将手中的瓷瓶,扔给罗筝。 罗筝慌忙接住,紧紧攥在手里。 云潇潇淡淡道:“这是解药。” 罗筝大喜,连忙拔开塞子,就要往嘴里倒—— “等等。” 罗筝手一顿,抬头看她。 那双因中毒而微微泛红的眼里,满是戒备。 “你还要怎样?” 云潇潇看着她,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罗筝冷笑:“交易?你下毒害我,还想跟我谈交易?” 云潇潇也不恼,慢悠悠地在床边坐下,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里。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罗娆不是巫祁杀的。” 罗筝瞳孔微缩。 云潇潇继续道:“你难道不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你最宠爱的嫡长女?” 罗筝死死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云潇潇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不如,我帮你找出真凶。而你——成为我的合作者,如何?” 罗筝愣住。 片刻后,她忽然笑出声来:“云潇潇,你真当我没脾气?你下毒害我,劫走要犯,现在跟我说合作?” 云潇潇耸耸肩,神色不变: “你可以拒绝。那你就抱着对真凶的一无所知,带着这半份解药,继续当夜倾寰的狗。” 她站起身,作势要走:“至于一日后毒性会不会复发,我就不知道了。” 罗筝脸色一变,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瓷瓶。 “站住!” 云潇潇脚步微顿,回头看她。 罗筝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 她盯着云潇潇,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还有一丝……动摇。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凭什么帮我找真凶?” 云潇潇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就凭我知道,罗娆的死,不是意外。”她淡淡道,“你仔细想想,她刚发现巫祁与我的事,刚去巫府闹过,刚扬言要彻查——然后就死了。谁最希望她死?” 罗筝脸色微变。 云潇潇继续道:“她死了,谁最得利?” 罗筝没有说话,可那双眼里,已翻起惊涛骇浪。 云潇潇看着她的神色变化,唇角微微弯起:“你在位这么多年,身边有多少人盼着你这位大王女出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罗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眼底的愤怒淡了几分。 “你真能找出真凶?” 云潇潇点了点头:“当然了。” 罗筝盯着她,忽然问:“你会那么好心,愿意帮我?” 云潇潇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 “好心?”她挑眉,“罗筝,你也是一国之君,怎么还这么天真?”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我帮你,是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你死了,夜倾寰换个人来当南诏王,新王照样听她的,照样想杀我。” 她回头,看向罗筝,凤眸里冷光流转:“我不是好心,我是要你成为我的棋子。” 罗筝脸色青白交错。 云潇潇走回她面前,俯身与她平视: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合作。那我这就走,一日后你毒发身亡,我带着巫祁杀出南诏。反正以我的本事,想走没人拦得住。” 她直起身,作势要走。 “等等!” 罗筝咬牙叫住她。 云潇潇回头,唇角弯起。 罗筝盯着她,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答应你。” 云潇潇笑了:“很好。” 她揽住巫祁,跃出窗外。 夜风中,那双凤凰羽翼再次展开,消失在天际。 罗筝坐在床上,盯着空荡荡的窗口,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她唤道:“来人。” 一名贴身侍从,推门而入。 罗筝闭了闭眼,声音沙哑:“传令下去,放了巫家的人。” —— 第292章 墨影不肯走 第292章 墨影不肯走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巫家上下几十口人,终于被放出大牢。 大长老巫苓搀扶着巫娴,踉跄着走出牢门。 巫娴脸色苍白,浑身是伤,却仍倔强地挺着脊背。 其余族人互相搀扶,个个狼狈不堪,却都松了一口气——总算活着出来了。 云潇潇站在不远处,玄烬蹲在她脚边。 罗筝派来的内侍,恭恭敬敬地行礼:“云掌司,陛下已在宫中备下住处,请您移驾……” “不必。”云潇潇打断他,“我另有安排。” 内侍愣了愣,也不敢多问,只躬身道:“那……陛下说,若有需要,随时传话。” 云潇潇摆摆手,内侍识趣地退下。 巫苓走到云潇潇面前,深深行了一礼,眼眶泛红:“云掌司,救命之恩,老身……” 云潇潇扶住她,淡淡道:“大长老不必多礼。巫祁帮过我,我还他这份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巫家众人,低声道:“这几日,我会留在巫府。对外就说我是巫家的远房亲戚,来投奔的。” 巫苓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云潇潇这是要隐藏身份,方便调查罗娆之死。 她连连点头:“老身明白。云掌司放心,巫府上下,绝不会有半个字泄露。” 云潇潇颔首,随巫苓往巫府走去。 —— 天色已大亮。 云潇潇站在巫府后院的廊下,青锋快步走来,抱拳道:“掌司,墨影那边……他不肯走。” 云潇潇眉头微挑,她早就料到。 墨影那个性子,让他扔下她独自回京,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下去吧,我去见见他。” 墨影被安置在,巫府一间僻静的厢房里。 门开着,他半靠在榻上。 见云潇潇进来,他挣扎着要下榻行礼,被云潇潇一把按住。 “别动。” 墨影便不动了,只抬头看着她,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满是执拗:“主上,属下不走。” 云潇潇看着他,没说话。 墨影继续道:“属下的伤已无大碍,可以留在您身边。京城那边,有正君在,出不了事。” 云潇潇依旧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青锋会意,带着屋内的弟子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只剩两人。 云潇潇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抚过墨影的脸。 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眼睑下那颗殷红的美人痣却愈发妖冶。 他微微偏头,将脸颊贴在她掌心,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的小狗。 “墨影。”云潇潇轻声道。 “属下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回去?” 墨影抿了抿唇,低声道:“主上嫌属下碍事。” 云潇潇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傻子。” 她俯身,吻住了他。 墨影浑身一僵,随即软了下来,任由她予取予求。 这个吻绵长而温柔,带着安抚,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墨影被她吻得气息微乱,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良久,云潇潇放开他,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道:“我并不是嫌你累赘,而是我觉得这里不适合你养伤。你回去好好养伤,等我回来。” 墨影看着她,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水光。 “主上……” 云潇潇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墨影埋在她怀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属下……听主上的。” 云潇潇低头,再次吻了上去。 墨影浑身一僵,随即软了下来。 她将他轻轻放倒在榻上。 墨影仰面躺着,望着她,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满是欲望。 “主上……” 帐幔不知何时落了下来,遮住了榻上的春光。 窗外,日头渐高。 屋内,只剩下压抑的喘息,细碎的声响。 …… 不知过了多久,云潇潇坐起身,替墨影拢好衣襟。 墨影躺在榻上,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餍足地眯着眼。 云潇潇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乖乖回京城,好好养伤。” 墨影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主上……您要小心。” 云潇潇点头,抽回手,站起身出了门。 “玄烬跟着我,你们六个护送墨影,一路小心。” 青锋等人齐声应道:“是!” 那日黑雾林,墨影不要命似的,挡在她身前,到底换来了云潇潇一点怜惜。 —— 暮色降临时,墨影被抬上了马车。 他靠在软垫上,掀开车帘,望着站在府门前的云潇潇。那双眼里,满是不舍,却终究没有再开口。 云潇潇朝他挥了挥手。 马车辚辚而动,消失在街道尽头。 玄烬蹲在她脚边,仰头问:“主人,他怎么突然就肯走了?” 云潇潇低头看它,弹了弹它的脑门:“不该问的别问。” 玄烬委屈地“呜”了一声,甩了甩尾巴,不再说话。 云潇潇转身,往府内走去。 身后,巫祁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正望着她。 那双冰蓝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探究。 云潇潇视若无睹,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时,巫祁忽然低声问:“他对你,很重要?” 云潇潇脚步微顿,侧头看他。 “你猜?”她淡淡道。 巫祁抿了抿唇,跟上她的步伐,走在她身侧,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想必是很重要的,要不你也不会将所有人,都派去护送他。” 云潇潇看着他那副故作不在意的模样,有些想笑。 “那或许是吧。”她随口道。 巫祁脚步一顿。 云潇潇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身后,巫祁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那双冰蓝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一跺脚,转身就走:“哼!” 那一声“哼”里,带着三分恼怒,三分委屈,还有四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意。 云潇潇回头,就看见他气鼓鼓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又快又重,衣袂翻飞,像一只炸了毛的孔雀。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 这男人,吃醋的样子,倒是挺有意思。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唇角的笑意却久久未散。 其实……所有男人,对她来说,都没那么重要。 花闻道是正君,是心尖上的人,可她也不会为他守身如玉。 谢观止端方,顾临渊温润,苏合鲜活,阿璃纯净——她都喜欢,却也只是喜欢。 她最爱的,始终是那至高之位,是无人能撼的权势。 至于墨影…… 他是她忠心的下属,也算她的男人。那日在黑雾林,他不要命似的挡在她身前,用后背硬扛了妖兽一击。 既然算她的男人,总不能让他死了。 仅此而已。 云潇潇收回思绪,继续往后院走去。 —— 第293章 守株待兔 第293章 守株待兔 当夜,月黑风高。 云潇潇换了一身夜行衣,掠过巫府的院墙,往皇宫方向而去。 罗娆的灵堂,设在她生前的寝殿。 因她尚未娶夫,无子嗣守灵,便由贴身侍女们轮班。 两人一班,昼夜不停。 云潇潇悄无声息地落在屋檐上,俯瞰着下方。 殿内灯火通明,白色的灵幡轻轻飘动。 正殿中央,一口金丝楠木棺椁静静停放着,棺盖半掩,隐约能看见里头躺着的尸体。 棺前,两名侍女跪坐在蒲团上,一个低头打盹,一个默默烧着纸钱。 云潇潇认出了那个烧纸钱的——正是一口咬定巫祁是凶手的侍女,名唤阿依。 南诏人取名多带“阿”字,阿依、阿朵、阿月……这名字再寻常不过。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轻轻一吹。 一缕极淡的烟雾飘入殿中,无色无味。 片刻后,打盹的那个侍女头一歪,彻底睡死过去。 烧纸钱的阿依也身子一软,倒在蒲团上。 云潇潇轻轻跃下屋檐,落在殿门口。 她径直走到阿依身边,一把将她拎起。 一眨眼,她已带着人,来到殿后一处偏僻的水井旁。 这口水井早已废弃,井口被一块青石板盖着,四周荒草丛生,是个审问的好地方。 云潇潇将阿依放在井沿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在她鼻下晃了晃。 阿依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起初还有些迷蒙,待看清眼前的人,她瞳孔骤缩,张嘴就要尖叫—— 云潇潇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那声尖叫扼在喉咙里。 “叫一声,我就把你扔进这口井里。”她淡淡道,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阿依瞪大眼睛,拼命点头。 云潇潇松开手。 阿依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却再也不敢出声。 她惊恐地看着云潇潇,浑身发抖:“你、你是……夜宸来得云掌司……” 云潇潇笑了,那笑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渗人:“认得我?那就好办了。” 她蹲下身,与阿依平视,一字一句道:“我问你,那日你为何一口咬定,是巫祁杀了大王女?” 阿依伏在地上,颤颤巍巍道: “那日……那日大王女从巫府回来,气得砸了半屋子的东西,骂了一晚上。她不让奴们守夜,说要一个人静静,就把我们都赶了出去。” 云潇潇眸光微动:“然后呢?” 阿依颤抖着继续道:“第二日一早,奴进去伺候,就、就看见大王女躺在榻上,已经没气了……”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奴当时吓傻了,第一个念头就是跑出去禀告陛下。可刚跑到门口,忽然有一个人拦住了奴。” 云潇潇挑眉:“什么人?” 阿依哆嗦道:“他穿着黑衣黑袍,整张脸都藏在斗篷里,看不清容貌。他、他对奴说——” 她咽了咽口水,学着那人的语气: “‘你现在去禀告,难免落一个照顾不力的罪名。陛下盛怒下,你这条命保不住,你的家人也要受牵连。’” 云潇潇唇角微微弯起。 阿依继续道:“奴当时吓坏了,问他该怎么办。他就说……他说……” “说什么?” 阿依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他说:‘我教你一个法子。你只管一口咬定,是巫祁下的手。就说昨夜巫祁来过,与大王女争执,失手杀了她。这样,就与你没关系了。’” 云潇潇看着她,凤眸幽深。 “你就照做了?” 阿依连连磕头:“奴、奴当时鬼迷心窍,只想保住自己这条命……奴知错了!求云掌司饶命!” “那个人,你可认得?” 阿依摇头:“他遮着脸,奴认不出。只记得他声音低沉,像是……像是刻意压着嗓子说话。” 云潇潇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黑暗中走去。 身后,阿依跪在原地,瑟瑟发抖。 片刻后,她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那口废弃的水井旁,她昏死了过去。 —— 三王女寝殿,夜深人静。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单膝跪在帷幔外。 “殿下,出事了。” 帷幔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却阴鸷的脸——三王女罗鸢,罗筝的第三个女儿,平日里最不显山露水的一个。 她眉头微皱:“何事?” 黑衣人压低声音:“巫家的人……被放出来了。” 罗鸢脸色一变,猛地坐起身。 “什么?!” “今日天亮时分,陛下亲自下令,将巫家上下全部释放。如今巫苓、巫娴等人已回到巫府。” 罗鸢攥紧被角,指节泛白。 “母帝……起疑心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如此,让那个阿依……消失。做得干净些,别让人查到我们头上。” 黑衣人垂首:“是。”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 阿依住在一间低矮的耳房里。 她正蜷缩在榻上,浑身发抖。 刚刚在枯井旁醒来,她却什么都不记得,只隐约觉得害怕。 那种害怕像附骨之疽,让她根本无法入眠。 忽然,窗户轻轻一动,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阿依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一把冰冷的匕首已抵在她喉间。 “别动。” 阿依浑身僵硬,眼泪夺眶而出。 黑影正要动手,忽然——一道劲风袭来! 黑影侧身一闪,却还是慢了半步,被一掌拍在肩头。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转身就要逃。 可刚跃出窗户,便对上一双泛着冷光的凤眸。 云潇潇靠在窗外的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跑什么?聊聊。” 黑影脸色大变,转身想跑,却发现身后多了一只白绒绒的东西——玄烬蹲在那儿,赤金冰蓝的异瞳正盯着他,尾巴悠闲地甩了甩。 前有狼,后有……宠。 黑影咬了咬牙,抬手往自己嘴里塞去—— 云潇潇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将那粒毒药抠了出来。 “想死?没那么容易。” 她将那人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仔:“走吧,带我去见见你的主子。” 那人本不打算开口,最后却不得不屈服。 毕竟云潇潇的手段,真得没几个人能受得下来。 —— 第294章 幕后主使 第294章 幕后主使 三王女寝殿。 罗鸢哪还睡得着,在殿内来回踱步,心神不宁。 忽然,殿门被踢开。 一道身影被扔了进来,滚落在地。 罗鸢定睛一看,正是她派去的人。 他躺在地上,浑身瘫软,嘴里塞着破布,只能用惊恐的眼神望着她。 紧接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云潇潇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看向罗鸢,唇角弯起。 “三王女,深夜到访,冒昧了。” 罗鸢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是你……云潇潇?!” 云潇潇点点头,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是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罗鸢盯着她,脸色青白交错。 “你到我这来干嘛?” 云潇潇指了指,地上那个黑衣人:“这就要问问他了,不过略微使了点手段,他就全招了。” 罗鸢咬了咬牙,冷笑一声:“云潇潇,你休想将杀姐的脏水,往我身上泼!” 云潇潇挑眉,凤眸里带着几分玩味:“我何时说你杀姐了?” 罗鸢一噎。 云潇潇慢悠悠道:“我方才只说让他招了,可没说他招了什么。三王女这反应……倒像是不打自招啊。” 罗鸢脸色骤变,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她猛地昂起头,厉声道:“你血口喷人!你有何证据?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云潇潇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你不认识没关系,你母帝马上就来了。” 罗鸢瞳孔一缩:“你——!”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罗筝大步跨入,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侍卫。 她面色铁青,目光扫过殿内,落在云潇潇身上,又看向地上那个黑衣人,最后定格在女儿罗鸢脸上。 “怎么回事?”她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罗鸢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母帝!云潇潇深夜闯入儿臣寝殿,还扔了个不明不白的人进来,意图诬陷儿臣!求母帝为儿臣做主!” 罗筝看向云潇潇,眉头紧皱:“云掌司,你最好给孤一个解释。”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解释?简单。” 她踢了踢地上那个黑衣人,淡淡道:“你自己说。” 黑衣人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云潇潇俯身,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黑衣人剧烈咳嗽几声,抬起头,对上罗筝那双锐利的眼,浑身一颤。 罗筝冷声道:“说!你是谁?为何在此?” 黑衣人咬了咬牙,正要开口—— 罗鸢忽然尖声道:“母帝!他一定是被云潇潇收买了!她的话不能信!” 云潇潇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丹药,强塞进黑衣人嘴里。 黑衣人的眼神瞬间涣散,片刻后又恢复清明,可那清明里,带着一种诡异的顺从。 “这是‘吐真丹’。”云潇潇晃了晃手中的瓷瓶,看向罗筝,“服下此丹,一个时辰内,问什么答什么,绝无虚言。” 罗筝眸光微凝。 吐真丹是传说中的丹药,罗筝虽听过,却从未见过。 书上确实是这样说得,服下吐真丹后,一个时辰内,绝无虚言。 云潇潇蹲下身,与黑衣人平视:“说吧,你是谁的人?” 黑衣人张了张嘴,声音木然:“我……我是夜宸女帝的人。” 罗筝瞳孔骤缩。 黑衣人继续道:“夜倾寰派我潜入南诏,以幕僚身份接近三王女,挑拨她除掉大王女。” 罗鸢脸色煞白,尖声道:“你胡说!” 黑衣人像没听见一样,继续道:“夜倾寰说,只要大王女死了,南诏必乱。再借大王女的死,将罪名引到云潇潇身上——她与巫祁有染,是大王女情敌,最有杀人动机。” 他顿了顿,补充道:“噬心蛊没能杀死云潇潇,夜倾寰不甘心,想用这招一石二鸟。” 罗筝死死盯着他,声音发颤:“你……可有证据,证明你所言非虚?” 黑衣人木然道:“我身上有夜倾寰的亲笔信,藏在偏殿房梁第三块瓦片下。” 罗筝一挥手,几名侍卫立刻冲出去。 片刻后,他们捧着一封密信回来,呈给罗筝。 罗筝展开信,越看脸色越白,最后双手发抖,几乎攥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她抬起头,看向罗鸢,目光里满是失望、愤怒,还有一丝……杀意。 “鸢儿……你……你竟敢……” 罗鸢瘫软在地,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潇潇站起身,走到罗筝面前,淡淡道:“陛下,人证物证俱全。三王女是被夜倾寰利用,可她也确实动了杀心。如何处置,是你的事。”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至于我,该做的都做了。往后,该如何做,你应当清楚。” 她转身,往殿外走去。 殿内,罗筝握着那封密信,看着瘫软在地的女儿,久久无言。 良久,她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来人……将三王女……禁足。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罗鸢猛地抬头:“母帝!母帝饶命!儿臣是被利用的——!” 罗筝没有看她,转身离去。 殿门重重合上,隔绝了一切声音。 —— 三日后,宫中传出消息:三王女罗鸢终身囚禁于冷宫,日日为大王女抄经祈福,以赎其罪。 罗筝没有杀她。 毕竟是亲生女儿,虎毒不食子。可死罪虽免,活罪难逃——终身囚禁,与死何异? 消息传到巫府时,云潇潇正在后院晒太阳。 玄烬窝在她怀里打盹,蓬松的大尾巴一甩一甩。 “到底是个心软的。”她淡淡道。 巫祁坐在一旁,闻言瞥了她一眼:“你以为,谁都如你这般心狠?” 云潇潇微微挑了挑眉:“嗯,我是心狠,你离我远些。” 巫祁一噎,半天说不出话来。 云潇潇懒得理他,继续闭目养神。 —— 午后,罗筝亲自登门。 她换了一身常服,身后只跟着两名贴身侍从,全无帝王排场。 见到云潇潇,她微微欠身,算是行礼。 “云掌司,孤来谢你。” —— 第295章 启程回去 第295章 启程回去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没起身,只摆了摆手:“谢我什么?” 罗筝苦笑:“谢你替孤揪出真凶,替孤的女儿讨回公道。罗鸢已被终身囚禁,抄经赎罪,至死不得出。” 云潇潇点了点头,没说话。 罗筝看着她,忽然道:“云掌司,孤有一事相询。” “说。” 罗筝深吸一口气:“你与巫祁……孤听说,你们已有夫妻之实。” 云潇潇眸光微动,唇角弯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陛下消息倒是灵通。” 罗筝正色道:“若云掌司喜欢,孤可以做主,将巫祁赐婚于你。他虽是圣子,可如今大王女已殁,婚事自然作罢。只要你点头,他便是你的人。” 云潇潇看着她,微微勾了勾唇角,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凉薄: “陛下好意,心领了。不过……我后院挺满的,不缺人。” 罗筝一怔。 云潇潇继续道:“巫祁是圣子,是你们南诏的宝贝,还是留在你们这吧。”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跟我回去做小,没必要。” 罗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那……云掌司打算何时启程?” 云潇潇望向北方,凤眸幽深:“明日。” 她收回视线,看向罗筝:“此番前来,本就是为了除妖和解蛊。如今妖已除,蛊也找到了源头,是时候回去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需要带一个擅长巫蛊的人回夜宸,给我一位长辈解蛊,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罗筝几乎没有犹豫:“自然可以。云掌司是我南诏的恩人,这点小事,孤岂有不允之理?” 她看向巫苓:“大长老,劳您随云掌司走一趟。” 巫苓躬身:“老身遵命。” 云潇潇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一道身影忽从廊后冲了出来。 巫祁大步走到罗筝面前,单膝跪地:“陛下,臣请命随云掌司同往。” 罗筝一愣,眉头微皱:“巫祁?你胡闹什么?你祖母去便够了。” 巫祁抬起头,那双冰蓝的眸子里满是执拗:“臣的蛊术比祖母更好,祖母虽懂蛊,却未必有臣稳妥。” 罗筝脸色微沉:“巫祁,你一个未婚男子,跟着云掌司去夜宸,像什么话?” 巫祁抿了抿唇,却不肯退让:“陛下,臣只是去解毒,并非……” “够了!”罗筝打断他,“退下!” 巫祁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罗筝脸色更沉,正要开口斥责,云潇潇轻笑一声。 她走到巫祁面前,低头看着他:“你真想去?” 巫祁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含着一丝……祈求。 “是。”他一字一句道,“我想去。” 云潇潇看着他,沉默片刻,开口道:“行,那就你吧。” 巫祁眼睛一亮。 罗筝有些犹豫:“云掌司,这……” 云潇潇摆摆手,打断她:“他说得对,他的蛊术比大长老好。我那位长辈等不起,万一有个闪失,得不偿失。” 她看向罗筝,唇角弯起:“至于名节不名节的——陛下放心,我后院不缺人,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罗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罢了……既然云掌司开口,那便依你。” 巫祁跪在地上,朝罗筝叩首:“谢陛下成全。” 罗筝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云潇潇,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云掌司,巫祁……便交给你了。” 云潇潇点头,没说话。 巫祁站起身,走到云潇潇身边,垂眸立着,此刻倒显得乖得很。 巫苓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却什么都没说。 她太了解自己的孙子了。 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罢了,随他去吧。待撞了墙,总会回头的吧! —— 南诏都城门外,百姓列队欢送。 云潇潇一袭玄色劲装,墨发高束,骑在枣红大马上,凤眸淡淡扫过两旁的人群。 她身姿挺拔,气势凛然,引得不少南诏男子频频侧目。 罗筝亲自送到城门口,身后跟着一众官员。 “云掌司,一路保重。”她拱手道。 云潇潇微微颔首:“陛下留步。” 她策马前行,身后,巫祁也骑着马跟了上来。 他今日一身月白色斜襟长袍,领口与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线纹样,腰间束一条宽大的彩色织锦腰带,垂着细细的银链。 墨发半束,簪一枚银簪,耳畔那枚银质流苏耳饰轻轻摇曳。 那张脸本就生得极好,此刻骑着马,更显得身姿修长,风姿绰约。 可南诏百姓看在眼里,却纷纷露出诧异的神色。 “那是……巫祁圣子?” “他怎么骑着马?” “男子骑马,成何体统……” 窃窃私语不断,巫祁权当没听见,只盯着前面那道玄色身影,策马跟上。 —— 出了城门,官道一路向北。 起初巫祁还能勉强跟上,可不过行了半日,他便有些撑不住了。 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每颠一下都像有人在拿刀子割。 他咬着牙,额头渗出细汗,却仍倔强地不肯出声。 又行了半个时辰,他终于忍不住了。 “云潇潇!” 前面那道玄色身影勒住马,回头看他。 巫祁策马追上来,一改平日的毒舌秉性,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堪的恳求:“能不能……歇一歇?明日再走?” 云潇潇挑眉,上下打量他一眼。 “为何?” 巫祁抿了抿唇,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我……我受不了了,我之前并不常骑马。”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这人,倒是难得示弱一回。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前方不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个小镇。 “走吧,前面找个客栈住下。” 巫祁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小镇不大,只有一家客栈。 云潇潇要了两间上房,又让店小二备了热水和饭菜。 巫祁进了房间便没再出来,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用了晚饭,早早歇下。 次日清晨,云潇潇在院子里喂马。 玄烬蹲在她脚边,正啃着一块肉干。见巫祁迟迟不出来,它仰头问:“主人,那个毒舌男怎么还不出来?” 云潇潇瞥了一眼楼上,没说话。 又等了一刻钟,巫祁终于出来了。 —— 第296章 妻主你总算回来了 第296章 妻主你总算回来了 可他走路的姿势……实在有些奇怪。 双腿微微岔开,一步一步挪得像只螃蟹。 他咬着牙,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可那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此刻的窘迫。 云潇潇看在眼里,唇角微微弯起:“走吧。” 她翻身上马,策马往客栈外走去。 巫祁站在自己的马旁,试着抬腿—— 疼。 他倒吸一口凉气,腿抬到一半又放下来。 再试—— 还是疼。 他咬着牙,额上渗出细汗,可那条腿怎么也跨不上去。 云潇潇策马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人跟上。 她勒住马,回头看去。 巫祁正站在马旁,一手扶着马鞍,一手撑着腰,那条腿抬了又放,放了又抬,就是跨不上去。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涨红的脸,和那双泛着水光的冰蓝眸子。 云潇潇看了片刻,终于策马走回去:“怎么了?” 巫祁抿了抿唇,别过脸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疼。” 云潇潇挑眉:“哪儿疼?” 巫祁不说话了,只是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云潇潇低头,看了看他那两条微微发颤的腿,又看了看他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忽然明白了什么。 半晌,巫祁终于抬起头,那双眸子里带着几分恳求,几分窘迫:“能不能……让我缓两天再出发?” 云潇潇摇头:“不能。” 巫祁眼中的光,黯了黯。 云潇潇策马走到他身边,忽然弯腰,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捞了起来。 巫祁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了云潇潇身前,被她圈在怀里。 云潇潇低头,在他耳边道:“既然腿根疼,就跟我共骑一匹。我抱着你,总不疼了吧?” 巫祁浑身僵硬,耳根红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耳边是她平稳的心跳。 他闭上眼,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云潇潇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唇角微微弯起。 这人,倒是难得这么乖。 她策马前行,马蹄声哒哒,往北而去。 玄烬跑在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共骑的两人,甩了甩尾巴。 “主人这是打算……”它小声嘀咕,“要收新人了?” 没人理它。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巫祁靠在云潇潇怀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悄悄抬头,看着她的侧脸。 那张脸在晨光里,美得让人心颤。 他忽然觉得,腿根好像……没那么疼了。 —— 接下来的几日,巫祁都侧身坐在云潇潇身前,与她共骑一马。 起初他还嘴硬,说什么“我自己能骑”、“不用你可怜”。 可云潇潇压根不接话,只当没听见。 他磨蹭了半天,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窝在她怀里——毕竟,骑马实在太疼了。 云潇潇给了他灵药,那腿根磨破的伤口愈合得很快,三五日便结了痂。 痂落了,伤口好了。 可巫祁却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那么想开口提,单独骑马的事了。 她怀里挺暖和的。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闻着也挺舒服的。 于是他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每日依旧侧着身,在她身前坐好。云潇潇也没问,只当他还疼,便继续带着他。 一人一马一灵宠,走走停停,往北而行。 原本十日的路程,硬是走了十五日。 出发去南诏时是三月初,如今回来,已是五月中旬了。 —— 五月十六,午后。 镇国公府门前,一行人早早候着。 花闻道立在最前,一身月白锦袍,银发半束,淡金色的眸子望着街道尽头,神色清冷却掩不住眼底的期盼。 谢观止在他身侧,一身竹青长衫,端方温润,只是那微微攥紧的袖口,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思。 顾临渊抱着满满站在稍后,小丫头差几天就五个月了,生得白白嫩嫩,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东张西望。 苏合挨着他,踮着脚往街口张望,嘴里嘟囔着“怎么还不来”。 阿璃站在最边上,一身浅绯色衣袍,浅灰蓝的眸子紧紧盯着街道尽头,紧张得手指都绞在了一起。 终于街口处,一匹枣红大马缓缓行来,马上坐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依偎在云潇潇怀里,身姿修长,穿一身深青色南诏长袍,墨发半束,耳畔一枚银质流苏耳饰。 那张脸—— 冰蓝眼眸澄澈却藏着锋芒,眉峰凌厉,鼻梁高挺,唇色淡粉。骨相清冷又糅合着一丝邪魅,日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哪怕连日赶路,风尘仆仆,那张脸依旧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苏合愣住了。 阿璃愣住了。 谢观止眸光微凝。 顾临渊轻轻拍了拍怀里的满满,神色温润如常。 花闻道看着那个窝在云潇潇怀里的男子,淡金色的眸子里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马在府门前停下。 云潇潇翻身下马,看向巫祁。 巫祁坐在马上,低头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自己的腿——其实早就不疼了,可他忽然有点舍不得下来。 云潇潇挑眉,伸出手。 巫祁抿了抿唇,握住她的手,借力跃下马。 双脚落地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面前这些人——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个银发的男人,立在最前,一身月白锦袍,清绝如仙,那双淡金色的眸子正静静看着他。 他旁边那个竹青长衫的,眉目温润,气质端方,一看就是世家公子。 抱着孩子的那个,眉眼温柔,周身透着初为人父的柔和光辉,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挨着他的那个少年,杏眼圆润,鲜活灵动,一看便是娇养着长大的。 还有最后那个—— 浅灰长发,浅灰蓝的眸子,那张脸纯净得像琉璃,美得不染尘埃。 巫祁忽然有些恍惚。 他原以为,自己这张脸,在南诏已是绝色。 可眼前这五个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不比他差。 尤其是那个银发的男人…… 他想起云潇潇对他的态度——睡了他,却始终不冷不热,从不多看他一眼,更别提什么温柔小意。 如今他懂了。 她后院里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人间绝色? 他算什么? 苏合第一个反应过来,凑到云潇潇身边,挽住她的胳膊,仰头甜甜地笑:“妻主,您可算回来了!满满都会坐了,就等着您回来看呢!” —— 第297章 栖梧阁的门一关 第297章 栖梧阁的门一关 云潇潇低头,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顾临渊怀里的满满,唇角微微弯起。 “等会儿就去看。” 谢观止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温声道:“妻主一路辛苦,府中已备好热水和膳食。这位公子……” 他看向巫祁,目光温和:“不知如何称呼?” 巫祁正愣神间,听见有人问话,便抬眸看向谢观止。 那双眸子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我?”他唇角弯起,“南诏圣子,巫祁,来给人解蛊的。” 谢观止眸光微动,随即温声道:“原来是巫祁圣子,失敬。” 巫祁挑眉,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花闻道身上。 那银发男子静静立在那儿,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始终落在云潇潇身上——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巫祁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收回视线,随口道:“你们夜宸的男人,倒是长得都不错。就是不知道,本事怎么样。”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苏合最先忍不住,小声道:“你——!” 谢观止轻轻按住他的肩,示意他别说话。 花闻道终于开口,声音清淡如常:“巫祁圣子远道而来,一路劳顿辛苦了。既是来解蛊的,不如先进府歇息。” 他说着,看向云潇潇,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潇潇,你说呢?” 云潇潇对上他的目光,心头微软。 “嗯,先进去再说。” 她转身,牵着花闻道的手,往府内走去。 阿璃乖乖跟着,走两步又回头,看了巫祁一眼,那双浅灰蓝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怯意。 巫祁对上他的目光,这个浅灰色发色的男人,生得纯净剔透,像一株琉璃昙花。 可让他在意的不是那张脸,而是那双眼睛——浅灰蓝的眸子,澄澈得像雪山融化的湖泊。 跟他自己的冰蓝色眸子,竟有几分相似。 巫祁眉头微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爽。 他撇了撇嘴,没说话,跟了上去。 一行人鱼贯而入。 苏合凑到谢观止身边,小声嘀咕:“谢侧君,那人说话好讨厌……” 谢观止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温声道:“他是客,莫要失礼。” 苏合撇撇嘴,不说话了。 顾临渊抱着满满,走在最后。 满满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完全不懂大人们在说些什么。 花闻道低声道:“顾姨的蛊毒,这些日子我用玄冰诀压制着,没有恶化。只等你带人回来解蛊。” 云潇潇点头:“嗯,明日就让他去解。” 她顿了顿,侧眸看他:“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花闻道看着她,那双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回来就好。” 两人相视一笑,十指相扣。 身后,巫祁看着这一幕,觉得越发刺眼了。 他收回视线,专心走路。 可那十指相扣的画面,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 栖梧阁的门一关上,云潇潇便将花闻道按在了门上。 花闻道后背抵着门板,还没反应过来,她已欺身而上,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与往日不同,带着燎原的炽烈,像要将人烧成灰烬。 她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舌尖带着滚烫的温度,攻城略地。 花闻道被她吻得气息微乱,却仍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潇潇……”他在喘息间唤她。 云潇潇没应,只将这个吻加深。 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南诏那些日子,她每日都在刀尖上行走——除妖、中蛊、被陷害、救巫祁、查真相、斗罗筝……每一件事都容不得半点分心。 她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才能活下来。 可冷静的背后,是压抑到极致的渴望。 想他。 想他的气息,想他的温度,想他唤她名字时,那清冷又温柔的声音。 多少个夜晚,她独自躺在床榻上,大多想的都是他。 没错,她有这么多夫郎,可只有花闻道与她最契合。 如今,终于回来了。 花闻道被她吻得,几乎喘不过气,却纵容着她所有的索取。 他感觉到她今日格外不同——那吻里带着几分狠意,几分急切,还有几分……压抑太久的欲望。 “潇潇……”他又唤了一声。 云潇潇终于放开他的唇,却仍抵着他的额头,气息不稳。 “阿闻,”她声音沙哑,“我想你。” 花闻道看着她,那双眸子里漾开温柔的涟漪。 “我也想你。” 云潇潇没再说话,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往内室走去。 花闻道微微一愣,随即弯起唇角。 他的潇潇,今日格外急切。 内室的门被踢上。 云潇潇将花闻道放在榻上,俯身压了上去。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凤眸里燃着灼人的火。 “阿闻。” 花闻道仰面躺着,银发散落满枕,望着她,轻声应道: “嗯?” 云潇潇低头,吻住他的喉结。 花闻道浑身一颤,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她的吻一路向下,带着燎原的火,在他身上点燃一簇又一簇的火焰。 她的手也没闲着,解开他的衣带,褪去他的外袍,指尖抚过他的锁骨、胸膛、小腹…… 每一处都留下灼人的温度。 花闻道微微喘息,那双眸子里翻涌着情潮,却仍克制着没有出声。 云潇潇抬起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阿闻,忍什么?” 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热气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叫出来。” 花闻道耳根泛红,却仍咬着唇,不肯出声。 云潇潇挑眉,手上动作忽然加重。 花闻道闷哼一声,那声轻响逸出唇瓣,随即被他死死咬住。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火越烧越旺。 她不再忍耐,也不再克制。 她要他。 现在就要。 …… …… 这一场欢爱,与往日截然不同。 云潇潇像一头饿了太久的狼,将他从头到脚啃噬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吻带着狠意,她的动作带着掠夺,她不容他反抗,也不许他退缩。 花闻道由着她,纵着她,甚至主动迎合着她。 他知道,她这些日子有多难。 他知道,她在南诏经历了什么。 他知道,她肯定很想很想他。 因为他也一样想她。 “潇潇……”他在喘息间唤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云潇潇低头,吻住他的唇,将他的声音尽数吞没。 她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要的,是他全身心的投入。 榻上的动静,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 帐幔摇曳,烛火跳跃,压抑的喘息和细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缠绵又激烈的曲。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终于渐渐平息。 第298章 给顾清霜解蛊 第298章 给顾清霜解蛊 云潇潇伏在花闻道身上,浑身汗湿,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闭着眼,大口喘息,餍足得像一只终于捕到猎物的豹。 花闻道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累不累?”他轻声问。 云潇潇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温柔。 她笑了,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不累。再来?” 花闻道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你呀……” 云潇潇趴在他怀里,闷闷地笑出声来。 她当然累。 可她更贪恋这一刻。 贪恋他的温度,贪恋他的气息,贪恋他就在她身边。 花闻道轻轻抚着她的发,没再说话。 屋内渐渐暗了下来。 云潇潇伏在他怀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 等她再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满天星斗。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还被花闻道揽在怀里。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似乎也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纱洒落,照在他清绝的侧脸上,像一尊沉睡的神祇。 云潇潇静静看着他,觉得这日子果真美好。 她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花闻道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醒了?” 云潇潇点头。 花闻道看着她,问她:“饿不饿?” 云潇潇想了想,点头。 花闻道便要起身,被她一把按住:“再躺会儿。” 花闻道轻轻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再躺下去,你该饿坏了。”他撑起身子,银发从肩头滑落,拂过云潇潇的脸颊,“我去给你煮碗面。” 云潇潇一愣,随即挑眉:“你?煮面?”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花闻道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起:“怎么,我不能煮?” 云潇潇上下打量他一眼——银发披散,清绝如仙,周身还带着欢爱后的慵懒气息。 这副模样往厨房一站,怕是要把灶台,都衬得仙气缭绕。 “我还以为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她懒洋洋道,“原来也会洗手作羹汤?” 花闻道俯身,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那动作亲昵自然,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无奈。 “你在这躺着等我。”他轻声道,“一会儿就好。” 云潇潇看着他,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好,我等着。” 花闻道起身,披上外袍,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云潇潇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正望着他,凤眸里满是餍足的慵懒。 他唇角弯起,推门而出。 屋内,云潇潇翻了个身,抱着他睡过的枕头,闻着上面残留的松雪气息,满足地闭上眼。 等面的功夫,再眯一会儿吧。 —— 次日,顾临渊带着一行人,来到顾家地窖。 地窖深处,寒气逼人。 正中央,一块巨大的玄冰静静伫立,冰中封着一个人——顾清霜。 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周身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像一尊沉睡的冰雕。 顾临渊站在冰前,眼眶微微泛红。 他怀里抱着满满,小丫头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 “母亲……”他轻声唤道,声音发颤。 云潇潇走上前,伸手按在那块玄冰上。 冰面入手刺骨,她却面色不变。 掌心渐渐泛起赤金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热—— “退后。” 众人退开几步。 云潇潇掌心的火焰猛地腾起,将整块玄冰包裹其中。 冰与火相撞,发出“滋滋”的声响,白雾蒸腾,弥漫整个地窖。 片刻后,玄冰消融殆尽。 顾清霜的身体软软倒下,被云潇潇一把扶住。 她身上还带着冰封后的寒意,面色依旧苍白,可胸口已有了微弱的起伏。 顾临渊连忙上前,将满满交给苏合,亲手将母亲扶到早已备好的软榻上。 “巫祁。”云潇潇唤道。 巫祁走上前,在榻边坐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看了云潇潇一眼,便收回视线,专注于顾清霜。 从怀中取出那只小瓷瓶,拔开塞子。 一道银白的细影,探出头来——万蛊王。 它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头顶那对透明的小角轻轻颤动,朝顾清霜的方向点了点。 巫祁将万蛊王,放在顾清霜手腕上。 那条银白的小虫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一路爬到她心口位置,忽然停下。 它仰起头,小角剧烈颤动,像是在与什么东西呼应。 片刻后,顾清霜的皮肤下,忽然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纹路。 那纹路像活物一般,在她体内缓缓游走,从心口往上游移,最后停在颈侧。 巫祁眸光一凝,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在她颈侧轻轻一划。 一道极细的血痕出现。 万蛊王立刻爬过去,将头探入那道伤口。 顾清霜眉头微皱,似有感应。 片刻后,一条通体暗红、拇指粗细的蛊虫,从伤口中缓缓爬出。 它挣扎着,扭动着,却被万蛊王死死压制,最终彻底脱离顾清霜的身体。 万蛊王一口咬住那条蛊虫,将其拖出伤口。 巫祁飞快地用一个玉盒接住,盖上盒盖。 那条暗红色的蛊虫在盒中剧烈扭动,发出嘶嘶声,片刻后终于安静下来。 巫祁松了口气,收起玉盒,又取出一瓶药粉洒在顾清霜颈侧的伤口上。 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很快只剩一道浅淡的红痕。 “好了。”他站起身,看向云潇潇和顾临渊,“蛊已解,没什么大碍了。回头弄些好药养着,将养个几日便能醒来。” 顾临渊大喜,正要道谢,巫祁却叹了口气。 “只是……”他顿了顿,看向榻上昏迷的顾清霜,目光里带着几分惋惜,“那蛊在她体内太久,已伤及经脉。这一身好功夫……怕是废了。” 顾临渊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废了?”他声音发颤,“你是说……我母亲她……” 巫祁点头:“日后行走坐卧无碍,可要再提刀上阵,是不能了。” 顾临渊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着榻上昏迷的母亲。 顾清霜一生戎马,三十岁成为禁军统领。 她那身功夫,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是她用血汗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如今,却因为夜倾寰的忌惮,成了废人。 顾临渊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 满满在苏合怀里“咿呀”一声,伸出小手,像是在唤他。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将女儿抱进怀里。 满满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摸了摸他的脸,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什么。 顾临渊低头,将脸埋在女儿肩头,肩膀微微颤抖。 云潇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凤眸幽深。 顾清霜是个好母亲,可惜运气不太好,英年丧夫,如今又…… 如今,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将,再也拿不起武器了。 她收回视线,望向窗外。 夜倾寰…… 这笔账,又添了一笔。 巫祁收拾好东西,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我尽力了。经脉损伤,非药石可医。” 云潇潇点头:“我知道。” 巫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转身,往外走了出去。 —— 第299章 你什么态度 第299章 你什么态度 顾清霜的蛊解了,巫祁按理说该回南诏了。 可他没提这回事。 云潇潇也没问,只当他头一回来夜宸,想在京城多待几日。 谢观止身为当家侧君,总不能赶人走——毕竟这是妻主亲自从南诏带回来的贵客,还救了顾清霜的命。 于是,巫祁便在镇国公府住了下来。 客院清幽,每日有人伺候,膳食比他在南诏吃的精细许多。 按理说该舒坦,可他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因为自打顾清霜的蛊解了后,便再也没见她了。 巫祁在客院里转了几圈,实在无聊,便踱步出了院子。 他想去找她。 可走到院门口,他又顿住了。 他以什么身份去找她? 巫祁咬了咬牙,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半,又停下。 他只是……只是想去问问她,解蛊的事办完了,他什么时候走。 对,就这样,他是有正事才去寻她的。 他深吸一口气,往栖梧阁方向走去。 —— 栖梧阁。 院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 巫祁正要敲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巫公子是来找主上的?” 巫祁回头。 一个少年站在廊下,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 他穿着一身竹青色的衣袍,腰间系着同色系的腰带,一看就是府中得脸的侍从。 巫祁认出他——这几日伺候他的,正是这人。 好像叫……青岚? “你是那个……青岚?” 少年笑着上前,微微躬身:“巫公子好记性,奴正是青岚。” 巫祁点头,指了指栖梧阁的门:“她不在?” 青岚摇了摇头:“主上这几日都宿在玄镜司,没回来呢。” 巫祁眉头微皱:“好几日了?” “可不是。”青岚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闲聊的语气,“正君也跟着去了,听说是积压的公务太多,主上恼得很。不过……”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正君在,主上再恼也能消气。” 巫祁听着这话,心里莫名堵得慌。 他别开眼,淡淡道:“知道了。” 转身就走。 青岚望着他的背影,歪了歪头,小声嘀咕:“这位南诏圣子,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 巫祁回了客院,坐在窗边发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按理说,解蛊的事办完了,他该走了。 南诏那边,罗筝虽囚禁了罗鸢,可朝中局势未稳,他作为圣子,本不该在外久留。 可他不想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云潇潇回来? 回来又如何?她又不喜欢他。 巫祁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起身在屋里踱步。 门外,青岚端着茶点进来,见他这副模样,笑着问:“巫公子可是闷了?要不要奴陪您出去走走?京城繁华,好些地方值得逛呢。” 巫祁瞥他一眼:“你倒是闲。” 青岚笑嘻嘻的:“奴是主上买回来的,暂时还没主子呢,留在栖梧阁做些杂活,确实闲得很。” 巫祁接过茶盏,随口问:“你什么时候被买回来的?” 青岚想了想:“去年,主上一口气买了十二个,奴是其中一个。” 巫祁挑眉:“十二个?” 青岚点头,掰着手指头数:“正君身边二个,谢侧君那二个,顾侍君、苏侍君各一个,阿璃公子身边也拨了两个,我们剩下的四个,在栖梧阁做些杂活,暂时还没去处。” 巫祁听着,微皱着眉问:“她……经常买人?” 青岚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长: “公子这话问的……主上爱美人,谁不知道?不过主上挑人眼光高,能进主上后院的,那都是万里挑一的绝色。”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巫祁,又补了一句:“巫公子这样的,若是想进,倒是有几分希望。” 巫祁脸一黑:“谁想进了!” 青岚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巫祁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问:“她……今日会回来吗?” 青岚摇头:“奴不知道。巫公子若有急事,可差人去玄镜司递个话。” 巫祁沉默片刻:“不用了。” 他推门而出,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青岚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小声嘀咕:“这位南诏圣子,明明就是想见主上,还这般嘴硬……” 他摇摇头,端着茶盘退了出去。 —— 午后,顾临渊抱着满满,带着苏合,往客院而去。 满满长得白白嫩嫩,煞是可爱。 顾临渊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该如何感谢那位南诏圣子。 毕竟,他救了母亲的命。 客院的门半掩着。 顾临渊在门口站定,轻轻叩了叩门。 “巫公子?” 院内无人应答。 他推门进去,一眼便看见巫祁坐在廊下,望着墙角那架爬得正盛的蔷薇花出神。 那双冰蓝的眸子空茫地盯着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临渊轻咳一声。 “巫公子。” 巫祁回过神,转头看向他。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 他上下打量了顾临渊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满满,语气淡淡的:“有事?” 顾临渊走上前,微微欠身:“我来谢你,多谢你救我母亲的命。” 巫祁收回视线,继续望着那架蔷薇,语气依旧冷淡:“不用。” 顾临渊不以为意,温声道:“你救了我母亲,我自然要亲自来谢。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巫祁忽然转过头,看着他:“我说了,不用谢。我救你母亲,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云潇潇。” 顾临渊微微一怔。 他看着巫祁那张冷淡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眼前这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南诏圣子,心里恐怕对自己的妻主,存着一点非分之想。 他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依旧温声道: “不管是因为谁,救了我母亲是事实。巫公子第一次来京城,不如我与合儿陪你出去逛逛?京城繁华,有几处景致不错。” 巫祁别开眼,语气更淡了:“不去。不感兴趣。” 苏合在一旁听了半天,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这会儿见巫祁这副态度,终于忍不住了:“喂!你什么意思?” 巫祁看向他,挑了挑眉。 苏合气鼓鼓道:“你不要以为你救了我舅母,就可以高高在上!我表哥好好来谢你,你什么态度?” —— 第300章 苏合告状 第300章 苏合告状 巫祁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什么态度?我态度怎么了?你表哥来谢我,我让他不用谢,他非要谢。他让我去逛逛,我说不去,有什么问题?” 苏合涨红了脸:“你——!” 巫祁靠在廊柱上,慢悠悠道: “怎么?你觉得我该对你表哥感恩戴德,跪下来磕三个响头,说‘多谢顾侍君赏脸来看我’?” 苏合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胡搅蛮缠!我只是让你好好说话!” 巫祁微微挑眉: “我哪里没好好说话?是你自己冲上来就吼我,现在倒怪我了?你们夜宸人都这样,蛮不讲理吗?” 苏合眼眶泛红,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巫祁看着他这副模样,还不肯罢休: “怎么,要哭了?这么大个人了,动不动就哭,云潇潇怎么受得了你?难不成靠眼泪争得宠?” 苏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狠狠瞪了巫祁一眼,转身就跑。 “合儿!”顾临渊唤了一声,苏合却未停下。 他抱着满满,看着苏合跑远的背影,又看向巫祁。 那张温润的脸上,露出几分不悦。 巫祁迎上他的目光,欠扁似的语气:“怎么?你也想骂我?” 顾临渊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从小受的教养——世家子弟,该有世家子弟的气度。 更何况,眼前这人,确实是母亲的救命恩人。 他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温和,却比方才淡了几分:“巫公子好生歇着,告辞。” 他抱着满满,转身离去。 巫祁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苏合跑走的方向,忽然有些烦躁。 他揉了揉眉心,靠回廊柱上。 他也知道,自己方才过分了。 可他控制不住。 他等了这么多天,等的那个人,连影子都没见着。 来的是她的夫郎,抱着她的女儿,一脸温和地道谢。 他们都有名有份,都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他算什么? 一个睡过,就被嫌弃的外人。 巫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墙角那架蔷薇在风中轻轻摇曳,落了一地花瓣。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些落花。 飘零无依,无人问津。 —— 云潇潇终于回府了。 她刚踏进栖梧阁,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妻主——!” 苏合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杏眼红红的,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 绛雪正端着茶进来,差点被他撞个满怀。 她侧身让开,笑着唤道:“苏侍君。” 苏合脚步一顿,看向她:“绛雪!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 原先在府里,都唤绛雪“绛雪姑娘”。如今绛雪和黛柚都成了家,这“姑娘”二字自然不能再叫。 府里上下都改了口,直呼其名,或是称一声“绛雪姐姐”。 他上下打量着绛雪,由衷赞道:“你娶了夫郎后,气色变好了!” 绛雪忍不住笑了,微微欠身道:“多谢苏侍君夸赞。主上刚回来,正在里头歇着,苏侍君请随我来。” 苏合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外厅,绕过屏风,便看见云潇潇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苏合眼眶一红,扑过去就往她怀里钻。 “妻主——!” 云潇潇被他扑得往后一仰,伸手揽住他的腰,免得他摔下去。 “怎么了?”她低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谁又惹我们合儿了?” 苏合抬起头,杏眼里蓄满了泪,委屈巴巴地开始告状:“还不是那个巫祁!他欺负我!” 云潇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他怎么欺负你了?” 苏合立刻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开始告状: “昨日我和表哥去客院找他,正好遇见他在廊下坐着。表哥好心好意谢他救了舅母,还说要带他去逛京城,他倒好,爱答不理的,说话阴阳怪气!” 他学着巫祁那副欠揍的语气,捏着嗓子道:“‘我不想去。不感兴趣。’——妻主您听听,这什么态度!” 云潇潇嘴角,微微抽了抽。 苏合继续道:“我气不过,就说了他几句,结果你猜他怎么说?” 他站起身来,学着巫祁的模样,下巴微抬,眼神睥睨: “‘怎么?你觉得我该对你表哥感恩戴德,跪下来磕三个响头,说‘多谢顾侍君赏脸来看我’?’”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连那欠揍的语气,都学了十成十。 云潇潇忍不住笑了。 苏合见她笑,更委屈了,扑回她身边,把脸埋在她肩上:“妻主!您还笑!他都把我气哭了!您看,我眼睛现在还红着呢!” 云潇潇低头看了看他,确实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点泪痕。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苏合抬起头,眼巴巴望着她:“那您管不管?” 云潇潇叹了口气。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实在懒得管。 可看着苏合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又确实有些心疼。 这小醋包,虽然爱闹,但也是真心待她。 “管。”她道,“等会儿我去找他聊聊,顺便问问他到底什么打算。” 苏合眼睛一亮:“真的?” 云潇潇点头。 苏合立刻破涕为笑,抱住她的腰蹭了蹭:“妻主最好了!” 云潇潇揉了揉他的发顶,心里却想:这后院的男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搞。 苏合蹭够了,忽然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她:“妻主,您能不能赶紧把他打发走啊?他老待在府里,我看着就烦。” 云潇潇叹了口气。 “他是客,还救了你舅母的命,总不好直接赶人走。” 苏合瘪嘴:“可他老欺负我……” 云潇潇伸手,捏了捏他鼓起的腮帮子:“他确实嘴巴不饶人。往后,你别去招惹他,离他远些就是。” 苏合更委屈了,眼眶又泛红:“妻主!您不帮着我,还让我躲着他!”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好了,别气了。今夜我歇在合欢居,陪我们合儿。” 苏合浑身一僵,随即抬起头,杏眼里光芒大盛:“真的?!” 云潇潇轻声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合立刻破涕为笑,一把抱住她的腰:“妻主最最最好了!” 云潇潇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背:“行了行了,再勒下去,你就没妻主了。” 苏合这才松开手,却仍赖在她身边,笑得眉眼弯弯:“那我现在就回去准备!” 云潇潇点头:“去吧。” 苏合欢天喜地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朝她挥挥手:“妻主早点来!” 云潇潇笑着点头。 苏合一溜烟跑没影了。 绛雪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道:“苏侍君这性子,真好哄。” 云潇潇靠回榻上,唇角微微弯起:“可不是。” —— 第301章 巫祁表白 第301章 巫祁表白 客院的门虚掩着。 云潇潇推门而入,便看见巫祁坐在廊下,望着那架蔷薇发呆。 日光落在他侧脸上,那张脸依旧惊艳,却透着几分落寞。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看清来人,他眼中掠过一丝亮光,随即又飞快地黯淡下去,换上一副冷淡的模样。 “哟,云掌司怎么来了?”他阴阳怪气地开口,“稀客啊,我还以为您忙得,忘了我这个人呢。” 云潇潇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巫祁。” 巫祁别开眼,不看她,嘴上不饶人: “云掌司来找我何事?若是来替你那些夫郎出气的,大可不必。我嘴巴就这样,爱听不听,不爱听拉倒。”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生气,又有些想笑。 不晓得这人,怎么养成这样一个性格,倒是有些像那个萧煜,就是比他更惹人厌些。 想起萧煜,那人回了西雍,快一年了,也不晓得有没有混出个人样。 “我来问你,”她淡淡道,“蛊解完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南诏?” 巫祁脸色微微一变。 他抬起头,盯着云潇潇:“你赶我走?” 云潇潇瘪了瘪嘴:“不是赶,是问你的打算。” 巫祁冷笑一声:“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我来你这儿,是你带回来的。蛊解完了,你问我要不要走——怎么,你嫌我碍眼了?” 云潇潇眉头微皱:“巫祁,好好说话。” 巫祁蹭地站起来,盯着她,眼眶泛红: “我好好说话?我怎么好好说话?我等了你这么多天,你一来就问我要不要走——云潇潇,你到底有没有心?” 云潇潇看着他,没说话。 巫祁越说越激动:“我在黑雾林,就把身子给了你!那天晚上,你抱着我,喊的是别人的名字,可我没躲!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他往前一步,逼近她: “我想,哪怕你把我当替身,哪怕你醒来会后悔,我也认了。因为我喜欢你!从你飞在天上杀妖兽的那一刻,我就喜欢你了!” 云潇潇继续沉默。 巫祁继续道:“你把我扔在黑雾林,我一个人躺在妖兽尸体旁边,差点被那些毒虫咬死。我想着,算了,就当被狗咬了——” “可你偏偏,在我身陷囹圄时,又劫狱救了我。不但如此,你还救了整个巫家。所以,我巴巴跟着你来到这。” 他声音发颤:“我原以为,你多少有一点喜欢我的。” 云潇潇终于开口:“巫祁,我……” “你别说话!” 巫祁打断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你听我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云潇潇,我不管你后院有多少人。花闻道也好,谢观止也罢,顾临渊苏合阿璃——我都不管。我只想问你一句——” 他盯着她的眼,那双冰蓝的眸子里满是祈求:“你能不能……娶我?” 云潇潇看着他,没有答话。 巫祁等了片刻,见她沉默,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我就知道……” 他转身,要走。 云潇潇正要开口,忽然—— 巫祁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她。 他将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云潇潇……你为何……就是不肯呢!” 云潇潇浑身一僵,伸手推他。 巫祁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我知道我说话不讨喜,我知道我不讨你喜欢……可我就是喜欢你!从黑雾林那晚起,我就想,我这一辈子,就认定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软:“你就不能……多看我一眼吗?” “我愿意改,我改成你喜欢的模样,可好?” —— 院门外,花闻道脚步微顿。 他听说云潇潇来了客院,想着毕竟巫祁是客,便过来尽尽地主之谊。 以他的修为,院门虚掩,里头的话一字不漏地传入耳中。 他静静听完。 那张清绝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片刻后,他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恰在此时,青岚端着茶盘走来,看见花闻道,连忙停下行礼:“正君?您怎么不进去坐坐?主上也在里头呢。” 他的声音不大,可足够传进院子里。 云潇潇脸色一变,拨开巫祁的手,一把推开院门,冲了出去。 她看见花闻道的背影,心口一紧:“阿闻!” 花闻道脚步微顿,却没回头。 云潇潇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阿闻。” 花闻道这才转过身,看向她。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怎么出来了?”他轻声道,语气温和如常,“巫公子是客,你该多陪陪他。” 云潇潇盯着他的眼,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可他藏得太深。 “阿闻,”她低声道,“你都听到了?” 花闻道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听到了。” 原来是他,心头那点隐约的猜测,终于落到了实处。 那日同心魂锁传来异样酥麻,他就知晓,云潇潇又在南诏招惹了野男人。 他早该猜到的。 那般美貌,冰蓝眼眸,骨相清冷又糅着邪魅,站在那里便是一道勾人的风景。 潇潇向来爱美人,怎会不动心? 云潇潇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该解释什么。 花闻道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潇潇,”他轻声道,“你不用解释。” 云潇潇一怔。 花闻道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要娶谁,是你的自由。” 他收回手,转身离去。这一次,他再没回头。 云潇潇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身后,巫祁追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 想必,刚刚的那番话,全被那个人听去了。 可那又如何? 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只是…… 他看着云潇潇望着花闻道背影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那种眼神,她从未给过他。 她喜欢她的正君。 那他呢?他算什么? “云潇潇!”巫祁望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道:“你的正君知道了,你瞒不住了。” 云潇潇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冰蓝的眸子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破罐破摔的决绝。 他开口问:“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云潇潇不再理他,忽然觉得看着他,都有点烦。 她转身而去,一句话没留。 墙角那架蔷薇,又落了几片花瓣 —— 第302章 苏合又吵架了 第302章 苏合又吵架了 栖梧阁。 云潇潇靠在榻上,揉了揉眉心。 方才追出去,没追到花闻道。 她站在回廊上想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去寻他——以阿闻的性子,这时候追上去解释,只会让他更难受。 不如让他自己静静。 她叹了口气,看向门外:“黛柚。” 黛柚应声而入:“主上。” 云潇潇顿了顿,才道:“去合欢居传个话,就说……今夜我不去了。” 黛柚愣了愣,却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是。” 她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 合欢居。 苏合正指挥着下人摆膳,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桌上摆满了云潇潇爱吃的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他亲自试了试酒的温度,满意地点点头。 “等会儿妻主来了,你们都机灵点,别打扰我们。” 阿远和松涛忍着笑应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 苏合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来的却是黛柚。 苏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空无一人:“黛柚?妻主呢?” 黛柚微微欠身,神色有些复杂:“苏侍君,主上让我来传话……今夜不过来了。” 苏合愣住了。 “不过来了?”他上前一步,“为什么?妻主明明答应我的!” 黛柚抿了抿唇,低声道:“主上去了一趟客院,见了巫祁公子。回来之后……便说不来了。” 苏合的脸色,瞬间变了。 客院。 巫祁。 又是那个巫祁! 他眼眶泛红,胸口气得起伏不定。 “一定是那个狐媚子!一定是他又跟妻主说了什么,才让妻主不来我这儿!” 黛柚连忙道:“苏侍君,您别冲动……” 苏合却听不进去了。 他不管不顾,怒气冲冲地往外冲:“我倒要去问问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 客院,巫祁正坐在廊下发呆。 方才的事,他还没缓过劲来。正想着,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苏合冲进来,指着他,眼眶通红:“巫祁!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巫祁抬眼看他,眉头微皱:“你又来干什么?” 苏合大步走到他面前,声音锐利:“你既解了蛊,为什么不回你的南诏去?赖在我们府里不走,搅得乌烟瘴气的。” 巫祁脸色一沉,站起身,斜了他一眼:“我走不走,关你什么事?” 苏合被他的气势压得微微一滞,仍犟嘴道:“当然关我的事!你在这,妻主就不来我这儿!都是你使的坏!” 巫祁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讥诮:“你妻主不来你那儿,都能怪到我头上?你怎么不问问自己,是不是姿色不如人,所以留不住人?” 苏合涨红了脸:“你——!” 巫祁继续道:“再说了,你凭什么赶我走?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君,这府里的事,轮得到你做主?” 苏合气得浑身发抖:“侍君怎么了?侍君也是妻主的人!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外人,赖在人家家里不走,还有脸说我?” 巫祁挑眉:“我确实是外人,可我好歹救了你舅母的命。你呢?你除了会哭会闹,还会什么?” 苏合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却仍倔强地瞪着他,不肯认输:“就算我什么都不会,我也比你强!你就是一个讨人嫌的!妻主根本不喜欢你!” 巫祁脸色微微一变。 苏合继续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看妻主的眼神,分明是喜欢我们妻主!可妻主根本不搭理你!你死缠烂打有什么用!” 巫祁攥紧了拳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再说一遍?” 苏合梗着脖子:“说就说!妻主不喜欢你!不喜欢你!你死心吧!” 巫祁看着他,那双冰蓝的眸子里翻涌着——愤怒,受伤,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 两人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 院门口,青岚端着茶盘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干瞪眼。 气氛僵得能拧出水来。 顾临渊赶到时,恰巧听见苏合那句“妻主不喜欢你”。 他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这话……太过了。 他快步走进院子,一把拉住苏合的手腕,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然后看向巫祁,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巫公子,抱歉。我表弟被家里人惯坏了,说话口无遮拦,不是有心伤你的。” 巫祁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别过脸去。 顾临渊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忍,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只能再次欠了欠身,拉着苏合转身离去。 苏合被拽着走,还不忘回头,瞪了巫祁一眼。 巫祁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 回廊上,顾临渊拉着苏合,走得飞快。 苏合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忍不住嘟囔:“表哥,你走这么快干嘛?我还没骂够呢!” 顾临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那张温润的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合儿,你今日太失礼了。” 苏合一噎,随即委屈地撇了撇嘴:“是他先无礼的!他说话阴阳怪气,还说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君……” 顾临渊叹了口气,放柔了语气:“巫祁是南诏人,那里礼教不比咱们夜宸。他说话是冲了些,可你也不该往人家心口插刀。” 苏合愣住了。 顾临渊继续道:“他说那些话,你听着难受。可你那句‘妻主不喜欢你’,就不伤人吗?” 苏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方才巫祁那副模样——那双冰蓝的眸子里,分明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低下头,小声嘟囔:“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顾临渊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知道自己错了,只是嘴硬不肯认。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苏合的脑袋:“合儿,不管怎么说,他救了母亲的命,是咱们家的恩人。你就算再不喜欢他,也该给他留几分体面。” 苏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知道了,表哥。往后……往后我避着他就是。” 顾临渊点了点头,揽着他的肩,往回走去。 苏合靠在表哥肩上,忽然低声问:“表哥,你说……妻主到底喜不喜欢他?” 顾临渊沉默片刻,才道:“妻主的事,咱们别猜。” 苏合“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可心里,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 第303章 她来干嘛 第303章 她来干嘛 客院里,巫祁依旧站在那架蔷薇下。 夜风吹过,落花飘零。 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看着它在掌心静静躺着。 “妻主不喜欢你……”他喃喃重复着那句话,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是啊,他知道。 可她不喜欢他,他就该走吗? 他闭上眼,将那瓣蔷薇握进掌心。 他不想走。 至少……现在,他不想走。 展开手掌,那蔷薇花瓣已蹂得皱巴巴,染红了掌心。 —— 云潇潇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花闻道,所以去了玄镜司。 可到了听雪阁,青梧却迎上来,一脸诧异:“掌司?正君今日没来啊。” 云潇潇脚步一顿。 没来? 那他躲到哪去了? 她愣了片刻,转身就走。 —— 栖梧阁。 云潇潇推门而入时,花闻道正坐在窗边的小榻上。 他手里拿着一卷阵法图谱,神色清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他身上,银发垂落肩头,清绝得像一尊不染尘埃的佛。 云潇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阿闻。” 花闻道没应,目光依旧落在图谱上。 云潇潇伸手,想握住他的手。他微微一侧,避开了。 云潇潇也不恼,凑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软声道:“阿闻,我回来了。” 花闻道依旧没看她,翻过一页图谱。 云潇潇眨眨眼,换了个策略:“阿闻,你今日用的什么香?好好闻。” 不理。 “阿闻,我饿了,你上次煮的面真好吃,再给我煮一碗好不好?” 不理。 “阿闻,你看我一眼嘛。” 花闻道终于抬起眼,却不是看她,而是看向门口:“温言,青墨。” 两名侍从应声而入。 花闻道淡淡道:“把我的东西收拾一下,搬到偏房去。” 云潇潇脸色一变。 偏房?这是要跟她分居?! 温言和青墨对视一眼,迟疑着没动。 云潇潇站起身,挡在他们面前,凤眸一瞪:“都给我下去!” 两人如蒙大赦,飞快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云潇潇转回身,看向花闻道。 他依旧坐在榻上,神色清淡,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云潇潇咬了咬牙,一步跨过去,直接扑到他身上。 花闻道猝不及防,被她扑倒在榻上。 手里的图谱滑落在地,银发散落,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云潇潇!”他微微皱眉,“你做什么?” 云潇潇趴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阿闻,你听我解释。” 花闻道别开眼,不看她:“不必解释。” 云潇潇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花闻道身子微微一僵,却没回应。 云潇潇又亲了一下,这次带着几分缠绵的意味。她撬开他的唇齿,舌尖探入,与他纠缠。 花闻道终于有了反应,伸手想推开她。可云潇潇早有防备,按住他的手,将这个吻加深。 良久,她才放开他,抵着他的额头,喘息道:“阿闻,黑雾林那晚,我突破了第六转。突破的时候神志不清,眼前全是幻觉。” 花闻道看着她,没说话。 云潇潇继续道:“我看见的是你。我以为他是你。等我醒来,才知道认错了人。”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阿闻,那是一个误会,一个错误。我心里念的一直都是你,只有你。” 这话掺了几分假。可她对他的喜欢,是真的。 花闻道看着她,眸子里有恼意,有醋意,还有一丝……松动。 云潇潇趁热打铁,低头吻住他。 这一次,他没有再推开。 衣裳不知何时褪尽,榻上春色渐浓。 云潇潇今日强势得很,不容他反抗,也不许他退缩。花闻道到底是又心软了,由着她,纵着她,将自己吃干抹净。 …… ……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终于平息。 云潇潇伏在他身上,餍足地喘着气。 花闻道躺在那,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云潇潇抬起头,看着他:“阿闻,你若不喜欢巫祁,明日我让他搬去客栈住。” 花闻道沉默片刻,才淡淡道:“不必。” 云潇潇挑眉:“你不生气了?” 花闻道低头看她,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恼意已消了大半,只剩几分无奈的纵容。 “生气有用?”他轻声道,“你还不是处处留情,该怎样就怎样。” 云潇潇笑了,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角:“阿闻最好了。” 花闻道没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云潇潇窝在他怀里,闭上眼,唇角弯弯。 哄好了真好,其实阿闻也很好哄。 花闻道低头,看着怀里这张餍足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他生气,可他更舍不得她难受。 罢了,这辈子,算是栽在她手里了。 ——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栖梧阁。 榻上,云潇潇正窝在花闻道怀里,睡得昏天黑地。昨夜闹得太晚,她浑身骨头都是酥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外头传来绛雪刻意压低的声音:“主上,国公来了。” 云潇潇睫毛颤了颤,悠悠睁开眼。 入目是花闻道安静的睡颜——银发散落满枕,眉眼清绝,睡着时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晨光落在他脸上,好看得像画。 她弯起唇角,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下巴。 然后,才反应过来绛雪的话。 国公? 她皱了皱眉,撅起嘴,不耐烦地嘟囔:“她来干什么?我还没起呢。让她走。” 院子里,云霄然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句话。 她脸色一黑,深吸一口气,直接提高了声音:“云潇潇!我是你母亲!如今我见你一面,已经这么难了吗?” 这一声中气十足,惊得树上的雀儿,扑棱棱飞走。 榻上,花闻道微微蹙眉,缓缓睁开眼。 他看向云潇潇,又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轻声道:“你母亲来了?” 云潇潇憋了憋嘴:“嗯,烦死了。” 花闻道撑起身子,银发从肩头滑落,轻轻推了推她:“你起去吧,我再睡一会儿。” 云潇潇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背上:“不干,让她等着。” 花闻道被她勒得无奈,低头看着她这副赖皮模样,唇角微微弯起。 “毕竟她是你母亲。快去吧。” 云潇潇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又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 她坐起身,胡乱披了件外袍,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花闻道一眼。 他果然又闭上了眼,银发散落,安静得像一幅画。 云潇潇弯了弯唇角,推门而出。 —— 第304章 偏偏要翻了这天 第304章 偏偏要翻了这天 院子里,云霄然正负手而立,脸色不太好看。 见云潇潇出来,她上下打量一眼——外袍松松垮垮披着,墨发散乱,一看就是刚从榻上爬起来。 “你倒是会享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着。” 云潇潇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你找我有事?” 云霄然被她这副态度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道:“你一去南诏好几个月,回来也不来见我一面。我让人请了你几次,你都不来。怎么,如今我这个做母亲的,见你一面还得三请四请?” 云潇潇挑眉,语气淡淡的:“我忙。” 云霄然气得胸口起伏:“忙?忙着在榻上睡觉?” 云潇潇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赖:“那也是忙,子嗣可是大事,母亲不也在忙着这事吗?” 云霄然一噎,竟不知该说什么。 云潇潇收起那点笑意,正色道:“你到底有什么事?没事我回去补觉了。” 云霄然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沉声道:“进去说。” 云潇潇看了她一眼,带她走向偏房。 —— 偏房里,云霄然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对面一脸不耐烦的女儿,深吸一口气。 “陆晏的事,你知道多少?”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云霄然被她噎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道:“他不能生育。” 云潇潇挑眉:“哦。” 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让云霄然心头火起,却不得不压下。 “女帝赏我那六个人,意在让我诞下别的子嗣。”她盯着云潇潇,“你可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云潇潇嗤笑一声:“什么意思?忌惮我呗。想让你把国公府,交给别的子嗣,不让我继承。不然她为何不准你回边疆,让你专心在家睡男人?” 云霄然脸色微变。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潇潇,”云霄然放软了语气,“你是我最爱的女儿,我自然是要顾着你的。可你为何总是如此叛逆?不如母亲带你去和陛下服个软,往后你不要再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顺从一点,可好?” 云潇潇猛地站起身,凤眸里冷光流转:“你放屁!” 云霄然愣住了。 云潇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当日你由着祖母碎了我的四肢筋骨,将我扔到玄镜司等死,那时你一言不发。如今又来指使我做事情?有你这样做母亲的吗?” 云霄然脸色青白交错:“我那时……我那时也是为了,云家这几百条人命!我们是臣,怎么能斗得过陛下?” 云潇潇冷笑一声:“你是狗腿子当惯了。可我不是。我偏偏要翻了这天!” 云霄然脸色大变,猛地起身,一把捂住她的嘴。 “你疯了?!这种话也敢说?要是被旁人听去,可就大祸临头了!” 云潇潇一把拨开她的手,后退一步,唇角弯起讥诮的弧度:“怕什么?如今我是玄镜司掌司,夜倾寰能拿我怎么样?” 她看着云霄然那张惊惧交加的脸,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算了,我和你话不投机半句多。你赶紧走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瞥了云霄然一眼: “你若是想回边疆,就多努力努力,好好耕耘你那六块地。说不定明年这时候,你就能抱着新女儿,去跟夜倾寰表忠心了。” 话音落下,她推门而出。 云霄然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合上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她缓缓坐回椅中,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潇潇…… 你到底要走到哪一步,才肯回头? —— 昭文殿内,夜倾寰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 案上堆着厚厚的奏折,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云潇潇。 又是云潇潇。 云潇潇不仅没死,还成了南诏百姓口中的大英雄。 除妖兽、破冤案、救圣子……一桩桩一件件,被传得神乎其神。 如今不光南诏人人交口称赞,就连夜宸的百姓也纷纷议论—— “云掌司果然有大才!” “她配得上玄镜司掌司的职位!” “她可是咱们夜宸的大福星!” 夜倾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大福星? 她巴不得这福星早点死。 正烦躁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嚷嚷声:“母帝!母帝!” 夜倾寰睁开眼,便见四皇子夜明昭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她眉头微皱,却还是放缓了语气:“昭儿,怎么了?” 夜明昭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母帝,儿臣选好妻主了!” 夜倾寰一怔。 这儿子平日里眼高于顶,满京城的贵女没一个看得上眼,今日怎么突然就选好了? 她压下心头那点烦躁,温声问:“哦?是哪家的贵女?” 夜明昭笑得眉眼弯弯,一字一句道:“云潇潇。” 夜倾寰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谁?” “云潇潇!”夜明昭理直气壮,“玄镜司掌司,镇国公府的二小姐,就是她!” 夜倾寰深吸一口气,压住想骂人的冲动。 “你何时与她有了交集?” 夜明昭眨眨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母帝不用管我何时与她有了交集,反正就是偶然遇上的。儿臣看了这么久,满京城的贵女没一个入得了眼,就她儿臣看着顺眼!” 夜倾寰脸色铁青:“你在发什么疯?云潇潇后院已经夫郎一大堆,你去凑什么热闹?” 夜明昭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儿臣管她后院有多少人!反正儿臣要嫁给她,做她的正君!” 夜倾寰被他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想都不要想!她的正君是花闻道,是玄镜司前任掌司,孤不可能让他退为侧君!” 夜明昭愣了愣,随即又换了个说法:“那母帝就赐婚,让我跟他平起平坐也行!儿臣能接受的!” 他说着,凑上前,扯着夜倾寰的袖子撒娇:“母帝,好母帝,您就应了儿臣吧!儿臣长这么大,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人……” 夜倾寰一把抽回袖子,冷冷道:“不行。” 夜明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母帝……”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夜倾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云潇潇是什么人?她是孤的眼中钉,肉中刺!你嫁给谁都可以,唯独她不行!” 夜明昭眼眶泛红,还想再说什么,夜倾寰却已挥了挥手:“来人,送四皇子回宫。没我的命令,不许他出宫门半步!” 侍卫应声而入。 夜明昭被架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喊:“母帝!儿臣是真心的!您就成全儿臣吧——!” 声音渐渐远去。 夜倾寰坐回椅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云潇潇…… 你到底给我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更疼了。 —— 第305章 上车吧 第305章 上车吧 夜色渐深,合欢居的灯还亮着。 苏合坐在榻边,有些低落。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又飞快垂下眼,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松涛走进来,低声禀报:“侍君,主上来了。” 苏合眼睛倏地一亮,蹭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冲—— 可刚迈出一步,他又顿住了。 他想起昨日的事。 妻主明明答应来合欢居的,结果被那个巫祁搅和了,连个解释都没有。 他咬了咬唇,又坐了回去,别过脸,一副“我不在乎”的模样。 松涛看着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侍君?您不去迎迎?” 苏合别过脸去:“不去!让她自己进来!” 松涛:“……” 行吧。 云潇潇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见苏合坐在榻边,背对着她,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云潇潇唇角微微弯起,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合儿。” 苏合不理。 云潇潇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腰。 苏合身子一颤,往旁边挪了挪,依旧不理。 云潇潇挑眉,凑近些,在他耳边低声道:“真不理我?” 苏合耳朵尖微微泛红,却仍梗着脖子,不说话。 云潇潇叹了口气,站起身:“既然你不欢迎我,那我走了。” 她转身,作势往外走。 苏合猛地回头,见她真的要走,顿时慌了。 “妻主——!” 他跳起来,几步冲过去,从身后一把抱住她的腰。 云潇潇脚步顿住,唇角弯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苏合把脸埋在她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妻主说话不算数……您昨日答应来的,结果没来……” 云潇潇转过身,将他揽进怀里。 苏合抬起头,杏眼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委屈得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我等了好久……菜都凉了,酒也温了好几遍……” 云潇潇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是我的错。” 苏合吸了吸鼻子,继续控诉:“还有那个巫祁!都是他!他一来,妻主就不理我了!” 云潇潇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吃醋了?” 苏合理直气壮:“吃了!”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白日里云霄然而来的烦闷,奇异地消散了。 她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苏合微微一怔,随即回应,热烈得很。 一吻终了,两人都有些喘。 苏合窝在她怀里,小声问:“妻主……今夜不走了吧?” 云潇潇低头看他,那双杏眼里盛满了期待。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不走了。” 苏合眼睛一亮,拉着她往榻边走去。 烛火摇曳,帐幔轻落。 合欢居的夜,才刚刚开始。 …… …… —— 六月中,暑气渐浓。 花闻道觉得玄镜司清凉些,索性在听雪阁住下了。云潇潇便两头跑,大多宿在玄镜司,隔几日回一趟镇国公府,几个夫郎轮着来。 昨夜,她歇在谢观止那儿。 清砚院的夜,依旧是那副端方又闷骚的调调。谢观止嘴上说着“妻主辛苦”,手上却把人搂得紧紧的,折腾到后半夜才肯罢休。 今早起来,他亲自伺候她穿衣,又陪着用了早膳,一路送到大门口。 日头已高,热浪扑面。 云潇潇正准备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主上!” 她回头,便见裴明远快步走来,一身暗红锦袍,额上渗着细汗,显然是赶得急。 他走到她面前,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委屈:“主上,您都回来一个月了,都不来见我。” 谢观止在一旁看着,神色淡淡的,喊了一声:“裴少主。” 裴明远这才注意到他,拱了拱手,算是见礼。目光却一直黏在云潇潇身上,那点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想笑:“上车吧,有话车上说。” 她掀开车帘,先上了马车。 裴明远眼睛一亮,连忙跟上去。 车帘落下,遮住了外头的视线。 谢观止立在府门前,望着那辆马车辚辚而去,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府。 —— 马车内,宽敞清凉。 裴明远一上车便挨着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眼巴巴地望着她。 云潇潇靠在那儿,挑眉看他:“怎么,几个月不见,不会说话了?” 裴明远抿了抿唇,忽然倾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思念,还有几分压抑太久的渴望。 他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舌尖带着滚烫的温度与她纠缠。 云潇潇由着他亲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他:“行了,外面还有人呢。” 裴明远却不肯罢休,又凑上来,这次吻在她唇角,又一路往下,落在她颈侧。 云潇潇被他吻得有些痒,偏了偏头。 “裴明远……” 裴明远闷闷地“嗯”了一声,手却不老实起来。 夏天衣裳本就单薄,他的手从她衣摆探入,贴着腰侧的肌肤往上,最后覆上那团柔软。 指尖轻轻一揉,云潇潇呼吸微滞。 裴明远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更多的却是压抑不住的情欲。 “主上……”他哑声道,“我想您。” 云潇潇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揉得微乱的衣襟,忽然有些无奈。 这人,胆子越来越大了。 可她也没推开他。 马车辚辚前行,车内温度却越来越高。 裴明远的手在作乱,揉搓着一团棉花糖,甜甜的腻腻的。 顶端饱满的瓜蒂。 总让人微微颤栗。 他低头,隔着薄薄的衣料吻上去,温热的气息透过布料,带来一阵酥麻。 云潇潇呼吸渐重,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将这个吻加深。 两人都微微喘息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下。 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主上,玄镜司到了。” 云潇潇猛地回过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微乱,气息不稳,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这副模样去见花闻道…… 她闭了闭眼。 阿闻那性子,看见了又要吃味。 她对车夫道:“不去玄镜司了。调头,去碧落阁。” 车夫一愣,随即应道:“是。” 马车再次启动。 裴明远眼睛一亮,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主上!”他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喜色,“您今日不办公了?” 云潇潇瞥他一眼:“托你的福,今日办不了了。” 裴明远笑得眉眼弯弯,揽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上:“那咱们去碧落阁,好好待一日。” 云潇潇没说话,唇角却微微弯起。 —— 第306章 我就纳你进府 第306章 我就纳你进府 碧落阁。 顶层清幽,帘幔低垂,凉风习习。 云潇潇刚进门,便被裴明远按在了软榻上。 他俯身吻下来,这回再也没了克制。 衣衫褪尽,肌肤相贴。他吻遍她每一寸肌肤,将自己完全交付,又将她紧紧占据。 云潇潇由着他,偶尔翻身将他压下,惹得他连连求饶。 窗外的日光从正午移到偏西,榻上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裴明远伏在她身上,餍足得连手指都懒得动。 云潇潇揽着他,望着帐顶发呆。 半晌,她忽然开口:“墨影的伤可好了?” 裴明远身子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警惕,几分醋意:“主上想去看他?” 云潇潇点头:“嗯。好些日子没见了,去看看。” 裴明远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云潇潇低头看他,挑眉:“怎么了,你吃醋啦?” 裴明远别过脸,闷声道:“没有。” 那语气,分明就是有。 云潇潇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行了,他是为我受的伤,总得去看看。” 裴明远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嘟囔道:“那您早点回来……” 云潇潇坐起身,披上外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等着。” 裴明远窝在榻上,望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每次都这样……” 可他也只敢嘀咕。 谁让他是下属呢。 总觉得墨影那小子,对主上心思不纯,也是个强敌。 云潇潇推门而出,往楼下走去。 身后,裴明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 云潇潇随着霜月,往墨影的房间走去。 碧落阁的顶层,是她的私地。 四层最里侧的房间,安静清幽,便是墨影养伤的地方。 他这次伤得重,虽然后来用了灵药,可到底需要静养,被云潇潇打发回来后,便一直住在这儿。 霜月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叩门。 “墨影,主上来看你了。” 里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墨影立在门内。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墨发半束,那张绝美的脸上已恢复了几分血色,只是比从前清瘦了些。 眼睑下那颗殷红的美人痣,衬得他愈发妖冶。 可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此刻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见了云潇潇。 也看见了……她身上残留的痕迹。 云潇潇回了京城的事,他早就知晓了,却忍着不去找她。 主上显然刚从裴明远那儿出来,她虽沐浴过,可那眉眼间的餍足,那微微泛红的眼尾,还有那周身还未散尽的慵懒——瞒不过他。 墨影垂下眼,掩去眼底那点涩意,侧身让开。 “主上请进。” 云潇潇跨进门,霜月识趣地退下,带上了门。 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窗边放着一张小榻,榻上摆着一卷书,显然是墨影平日里看的。 云潇潇在榻边坐下,看向他:“伤可好了?” 墨影垂首立在她面前,声音平静:“已无大碍,多谢主上挂念。” 云潇潇打量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近。 墨影踉跄一步,在她面前站定。 云潇潇仰头看他,唇角微微弯起:“瘦了。” 墨影喉结微动,却没说话。 云潇潇手上微微用力,将他拉得俯下身。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相闻。 墨影看着她,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有思念,有眷恋,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委屈。 他知道,她去了裴明远那儿。 他知道,她与裴明远的关系,毕竟她从未避讳过他。 可他不能问,不能表现出一丝嫉妒。 因为他是暗卫,是刀,是她的影子。 他能做的,只是等着,等着她偶尔想起他。 云潇潇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有些心软。 这傻子,明明委屈得要死,却一个字都不说。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墨影。” 墨影微微一颤,将脸颊贴近她掌心:“主上……” 云潇潇手上用力,将他拉得更近,吻住了他的唇。 墨影浑身一僵,随即软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几分安抚,几分怜惜。她轻轻描摹他的唇线,舌尖探入,与他纠缠。 墨影由着她吻,手悄悄攥紧了她的衣袖,像怕她消失。 良久,云潇潇放开他,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道:“想我了么?” 墨影喉结滚动,低低“嗯”了一声。 云潇潇笑了,将他拉进怀里,翻身将他压在榻上。 墨影仰面躺着,墨发散落,衬得那张脸愈发绝美。 他望着她,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水光,却仍强撑着没有落泪。 云潇潇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睑:“傻子。” 墨影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云潇潇低头,吻住他的唇。 衣衫褪尽,肌肤相贴。 她的吻一路向下,在他身上留下浅浅的红痕。墨影由着她,偶尔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出声。 云潇潇抬起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微软。 …… …… 在床榻上,她强得可怕,只有花闻道能与她不相上下。 旁人都是有些招架不住的,即便是墨影这种高手。 墨影闷哼一声,那声轻响逸出唇瓣,随即被他死死咬住。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不再逼他,只放柔了动作,一点点将他推上云端。 窗外日落西沉,屋内春色正浓。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终于平息。 墨影伏在她怀里,浑身汗湿,餍足地闭着眼。那张绝美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眼尾那颗美人痣愈发勾人。 云潇潇揽着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散乱的墨发:“墨影。” 墨影睁开眼,看向她。 云潇潇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往后,别总把自己当影子。” 墨影微微一怔。 云潇潇继续道:“你也是我的人。觉得委屈了,也是可以说得。” 墨影看着她,那双冷冽的眸子里,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良久,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怀里,闷声道:“……是。” 云潇潇笑了,揉了揉他的发顶:“待到了合适的时候,我就纳你进府。” 在南诏,墨影救了她一命。况且,扳倒夜璇玑,墨影居功至伟。 —— 门外,霜月守在廊下,听着里头终于安静下来,轻轻松了口气。 她转身,正要离开,却见裴明远不知何时站在走廊尽头,正望着这边。 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幽怨,几分无奈。 霜月识趣地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裴明远站了片刻,终究没过来,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轻轻合上。 碧落阁的黄昏,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 第307章 择贤宴 第307章 择贤宴 六月十八,宫中送来一张帖子。 是凤君沈令徽亲笔所书,邀云潇潇入宫赴宴。 沈令徽,出身淮阴沈氏,那是比谢观止的相府还要显赫的世家——沈氏百年簪缨,出过两任帝师,三任凤君,是夜宸开国以来,最顶尖的名门。 他入主中宫二十多年,处事圆融,从不与人结怨。 帖子写得很是客气:说宫中要办一场“择贤宴”,为刚从南边回来的四皇女夜明瑶、六皇女夜明霜,挑选合适的夫郎。 四皇子夜明昭也到了适婚之龄,顺带相看相看。京中未婚贵女公子都在受邀之列,云掌司虽已娶夫,但到底是玄镜司之主,又与南诏有恩,凤君特意邀她赴宴,做个见证。 她一个后院塞满的人,去做什么见证? 分明是,女帝又想借机生事。 云潇潇靠在榻上,捏着那张帖子,唇角微微弯起。 “有意思。” 绛雪在一旁轻声道:“主上,您已娶了正君,这择贤宴按理不该请您。凤君此举……” 云潇潇不在意地说:“大抵是,夜倾寰又想出什么幺蛾子了吧。” 绛雪面露忧色:“那您还去?” 云潇潇站起身:“去。为什么不去?” 她回头,看向绛雪,凤眸里冷光流转:“她越想我死,我越要活得精彩。我倒要看看,她这回又耍什么花招。” “唤黛柚来,给我重新梳妆。” “是。” —— 择贤宴设在御花园旁的临水殿。 今日,云潇潇一袭绯红长裙,裙摆逶迤三尺,以金线绣着展翅凤凰,凤羽层层叠叠。 腰间束一条玄色织金宫绦,正中嵌着一枚鸽血红宝石,衬得那腰肢愈发纤细。 外罩一件月白鲛绡大袖衫,薄如蝉翼,隐隐透出底下绯红的华彩,行走间如烟似雾。 墨发高绾,梳成凌云髻,发间簪着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正中是一支衔珠凤钗,凤嘴衔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垂落细细的金链。 两侧各插一对金累丝蝴蝶簪,蝶翼薄如蝉翼,微微颤动,栩栩如生。 耳上坠着同款的赤金红宝耳坠,映得那玉白的面庞愈发秾艳。 她沿着宫道行走,往来宫人纷纷避让,垂首行礼。 她走得不快,姿态闲适。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哟,七妹怎么也来了?”那声音尖利张扬,带着几分刻薄。 云潇潇脚步微顿,绕过一片花丛,便看见前方三人对峙。 四皇女夜明瑶一袭绯红宫装,眉目张扬,正盛气凌人地看着面前的人。 她身旁站着六皇女夜明霜,抱着手臂,一副看戏的模样。 被她们围着的,是个身量纤细的女子,一身月白宫装,发髻简单,只簪着一支普通的碧玉簪子。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七皇女,夜琉璃。 云潇潇认出了她。 之前,她以东方灵儿身份,住在宫中时,与这位七皇女有过几次交集。 她性子软,不爱争抢,在这宫中活得小心翼翼。因她生父早逝,别的皇女皇子都常挤兑她,她也不争辩,只默默忍着。 可她对“东方灵儿”,却是真心实意的好。 后来,脱了东方灵儿的身份,两人便再无交集。 如今再见,她依旧是被欺负的那个。 见她半天不说话,夜明瑶嗤笑一声:“你一个有了正夫的人,还去凑什么热闹?择贤宴是给我们这些未婚皇女挑夫郎的,你来做什么?” 夜明霜在一旁掩嘴笑:“四姐,你这话说得不对。人家七妹虽有了正夫,可万一母帝想给她,再抬几个侧夫呢?毕竟她如今才一个夫郎,恐怕伺候不过来呢。” 夜琉璃低着头,攥紧了衣袖,却不敢反驳。 她在宫中向来不受宠。 夜明瑶上前一步,伸手推了她一把:“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夜琉璃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这种仗势欺人的戏码,她见多了。当年在云府,云翩翩和云阳,也是这么对她的。 如今她站在这儿,看着夜琉璃被欺负,就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她迈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惊动了三人。 三人同时回头。 云潇潇一袭绯红长裙,立在宫道中央,凤眸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夜明瑶脸色微变。 她想起城门口惊鸿一瞥,一眼认出她就是大名鼎鼎的玄镜司掌司——连母帝都不敢轻易动的人。 夜明霜也收敛了笑意,往姐姐身后退了半步。 “云掌司?”夜明瑶扯了扯嘴角,“您怎么来了?” 云潇潇走到她们面前,停下脚步,目光从夜明瑶脸上扫过,又落在夜明霜身上,最后看向夜琉璃。 夜琉璃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眶微微泛红。 云潇潇收回视线,看向夜明瑶,语气淡淡的:“四皇女好兴致。大热天的,在这儿晒太阳?” 夜明瑶脸色微变,干笑一声:“没、没有。就是跟七妹说几句话。” 云潇潇微微挑眉:“说话?我怎么听着像是,你们在欺负人?” 夜明瑶脸色一僵。 夜明霜在一旁小声道:“云掌司,这是我们姐妹间的事,您……” 云潇潇看向她,凤眸微眯:“你们姐妹的事,我懒得管。可你们挡着我的路了。”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让开。” 夜明瑶和夜明霜对视一眼,终究不敢再说什么,侧身让开。 云潇潇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夜琉璃:“七皇女,愣着干什么?不是要去临水殿?一起走。” 夜琉璃愣住了。 她看着云潇潇,那双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云潇潇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 夜琉璃咬了咬唇,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往前走去。 身后,夜明瑶和夜明霜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却不敢多说一个字。 走出一段距离,夜琉璃停下脚步。 她对着云潇潇,深深行了一礼:“云掌司,多谢您。” 云潇潇看着她,淡淡道:“不必。你以前帮过东方灵儿,我替她还你。” 夜琉璃有些疑惑,云掌司和灵儿有交情,怎么从未听她提起过。 不过想归想,她终究不敢追问下去,只好接着话头,问了一句:“灵儿……她还好吗?” 云潇潇摇了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若想知道,自己去信问问。” “好吧。”,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道,“云掌司,今日这宴……您要小心些。我听说,前些日子四哥哥,去寻母帝赐婚,被骂了一顿。” —— 第308章 凤君 第308章 凤君 云潇潇脚步微顿,侧眸看向夜琉璃,凤眸里掠过一丝意外。 “四皇子求赐婚,和我有什么关系?” 夜琉璃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才小声道:“我也是听宫人说得……四哥哥想嫁的人,是掌司您。” 云潇潇眉头微挑。 夜明昭想嫁给她? 她想起那日在梅林,那个一身月白锦袍,养尊处优的四皇子。 她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不过因玄烬,说了几句话罢了。 怎么就惹得,这人要嫁给她了? 夜琉璃见她没说话,连忙补充道:“我、我没什么本事,只听到过这些流言,别的都不知道。掌司您……您多小心。” 云潇潇看着她那张满是担忧的脸,笑了笑:“多谢。我知道了。” 夜琉璃点点头,不敢再多说,只默默跟在她身后,往临水殿走去。 云潇潇望着前方渐近的殿宇,凤眸幽深。 夜倾寰的儿子想嫁给她? —— 临水殿依湖而建,推开雕花长窗,便是满池碧波,夏荷初绽,清香阵阵。 殿内早设好了席位,左右两列,中间铺着大红织金地毯,一直延伸到里侧高台下。 最里侧的高台上,一左一右设了两张席位,紫檀木嵌螺钿的坐榻,铺着明黄的软垫。 稍低一些,两侧又设了几个席位,是给四皇子和几位皇女留的位置。 再往下,左列是贵女席,右列是公子席。 每张案几上,都摆着时令瓜果、精致点心,还有一只青瓷花瓶,插着今早新摘的荷花。 人已到得差不多了。 云潇潇踏入殿门时,立时有宫人迎上前来,殷勤引路,径直将她引向高台上的右席。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投来,有惊艳,有忌惮,有打量,更多的却是艳羡—— 那位置,比皇女皇子们还要尊贵,几乎与凤君平起平坐了。 云潇潇神色淡淡,落座后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 绛雪垂首立在她身后,目不斜视。 夜琉璃跟在她身侧,被引到稍低的席位上坐下。 左列贵女席上,坐满了京中未婚的名门闺秀——有定远侯府的嫡孙女,有尚书府的千金,有几位宗室郡主,个个盛装打扮,珠翠满头。 她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往高台上那道绯红身影上瞟。 右列公子席上,也是一派花团锦簇。 各家精心打扮的公子们端坐着,有的低头拨弄腰间玉佩,有的轻摇折扇,有的偷偷打量着对面的贵女们。 夜明瑶和夜明霜,几乎是踩着点进来的。 她们在门口略整了整衣袍,走进殿中落了座,目光一扫,便落在右列公子席上。 夜明瑶的目光,从那些公子脸上一个个扫过—— 定国公府的嫡次子,生得也太一般了些。 尚书府的公子,长得倒是眉眼清秀,可身量太矮。 太傅家的那位小公子,年纪太小,看着就没意思。 还有几个,要么气质太弱,要么眼神太飘,没一个能入眼的。 她收回视线,眉头微微皱起。 夜明霜凑过来,小声道:“姐姐,怎么样?” 夜明瑶摇头,低声嘀咕:“都不行,还不如那日在城门口看见的那个。” 夜明霜眼睛一亮,也想起那日惊鸿一瞥。 那个策马跟在云潇潇马车旁的男子,长得绝美妖艳,勾得人心痒痒的。 “确实……”她小声道,“那才是绝色。” 夜明瑶忍不住抬头,往云潇潇那边看了一眼。 云潇潇正坐那,姿态闲适,手里端着一盏茶,漫不经心地抿着茶。 她今日一身盛装,绯衣金饰,通身气派压得满殿贵女,都黯然失色。 夜明瑶看了看她身后。 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一身青碧色衣裙,容貌清秀,气质沉稳,正垂眸候在云潇潇身侧。 不是那日那个。 夜明瑶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 夜明霜也看见了,小声嘀咕:“姐姐,那人没来。” 夜明瑶抿了抿唇,没说话。 那日城门口匆匆一瞥,那张脸便印在了她心里。这些日子她托人打听,只知道他是玄镜司的人,却查不到具体名姓。 本想着今日择贤宴能再见一面,没想到……他没来。 殿外传来唱报声:“凤君驾到——四皇子到——” 满殿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云潇潇也站了起来,却只是微微侧身,看向殿门的方向。 一道修长的身影,当先步入。 凤君沈令徽,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 一身深紫色绣金凤纹长袍,衬得那张脸愈发温润如玉。 眉目清隽,气度雍容,是那种浸润在富贵中养出来的从容与矜贵。 眼角虽有淡淡的细纹,却不减风韵,反倒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柔。 他年轻时,定是个倾倒京城的美男子,云潇潇心想。 沈令徽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四皇子夜明昭。 他今日穿了一身碧色锦袍,外罩银色蝉纱大袖衫,腰间束着白玉镶金带,通身贵气。 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肤白胜雪,唇红齿白,一双凤眸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骄矜。 他一进门,目光便开始搜寻。 然后,他看见了云潇潇。 那双凤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进了星光。 他唇角微微弯起,那点骄矜褪去,竟显出几分少年人的雀跃来。 云潇潇收回视线,看向沈令徽。 沈令徽已走到近前,朝她微微颔首,笑容温和得体:“云掌司赏光,本宫不胜荣幸。” 云潇潇拱了拱手,算是回礼:“凤君客气。” 满殿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各异。 云潇潇见女帝都不用跪,见凤君拱个手,已是给足了面子。 沈令徽显然也明白,丝毫不以为忤,反而亲自引她入座。 夜明昭跟在后头,眼巴巴地望着云潇潇的背影,脚步都有些飘。 沈令徽落座后,云潇潇在他右侧的席位坐下。夜明昭被安排在对面的皇子席上,离她不过几步之遥,坐下后便再也没移开过视线。 宴席开始。 丝竹声起,舞郎入场,水袖翩跹。 云潇潇端着酒盏,漫不经心地看着歌舞。沈令徽偶尔与她交谈几句,问问南诏的风土人情,夸夸她除妖的壮举,语气温和,分寸拿捏得极好。 “云掌司少年英雄,本宫久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过人。” 云潇潇唇角微弯:“凤君谬赞。” —— 第309章 是我配不上你 第309章 是我配不上你 沈令徽笑了笑,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对面的儿子,又收回视线。 “云掌司平日里公务繁忙,难得入宫。今日既来了,便多饮几杯。这酒是江南进贡的桂花酿,清甜不醉人,最宜夏日。” 云潇潇点头,饮了一口。 对面的夜明昭见她喝酒,也端起酒盏,遥遥朝她一举,唇角弯起讨好的弧度。 云潇潇没看他。 夜明昭也不恼,自己饮了那杯酒,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 这一幕,落在不少人眼里。 贵女席上,有人小声嘀咕:“四皇子怎么老盯着云掌司看?” “谁知道呢?想必是见她貌美,所以多看两眼吧。” “……” 窃窃私语不断,夜明昭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道绯红的身影。 沈令徽自然也看见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住唇角的无奈。 这个儿子,真是……让人操心。 他想起今日的目的,待宴会结束后,单独留下她,与她聊聊好了。 —— 宴席散去,宾客们陆续告退。 夜明昭磨磨蹭蹭不肯走,目光一直往云潇潇那边瞟,被凤君沈令徽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嬷嬷连忙上前,半哄半劝地将他带了出去。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沈令徽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看向依旧端坐的云潇潇,温声道:“云掌司可否再留片刻?本宫有些话,想与你单独聊聊。” 云潇潇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凤君有话但说无妨。” 沈令徽挥了挥手,殿内的宫人鱼贯退下,最后只剩他们两人。 他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着云潇潇,开门见山:“云掌司,本宫那昭儿的心思,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云潇潇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沈令徽继续道:“他自那日在梅林见了你一面,便茶饭不思,日日念叨。前些日子还跑去求陛下赐婚,被骂了一顿,禁足了半个月。”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无奈的笑:“本宫这个儿子,从小被宠坏了,要什么有什么,从没尝过求而不得的滋味。这回倒是……栽了跟头。” 云潇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凤君想说什么?” 沈令徽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云掌司,本宫问你一句实话——你可愿娶昭儿?” 云潇潇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凤君说笑了。中宫嫡子,天之骄子,云某可高攀不起。” 沈令徽眉头微动:“云掌司这是拒绝?” 云潇潇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凤君,我府上已经够挤的了,实在没位置再塞一个。您这宝贝儿子,还是另寻良配吧。” 话音落下,她拱了拱手,转身便要走。 就在这时—— 屏风后,忽然冲出一道身影。 夜明昭站在那儿,眼眶泛红,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死死盯着云潇潇。 “你为什么要拒绝?” 他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问得清清楚楚。 云潇潇脚步微顿,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此刻满是委屈和不甘。 “我哪里不好?”他上前一步,“我长得不够好看?家世不够好?配不上你?” 云潇潇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这位四皇子,倒是自信得很。 “四皇子,”她淡淡道,“你哪都好,是我配不上你。” 夜明昭愣了愣,随即眼眶更红了:“你骗人!你就是不想娶我!” 云潇潇勾了勾唇角,没说话。 夜明昭咬着唇,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就你,就你……你凭什么不娶我?”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重了几分: “四皇子,喜欢一个人,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我府上已经有五个人了,真的装不下第六个。” 夜明昭倔强地看着她:“可我不在乎!我就要嫁给你!” 云潇潇摇了摇头:“可我在乎,我不想娶你。” 她转身,大步离去。 夜明昭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沈令徽走过来,轻轻揽住儿子的肩:“昭儿……” 夜明昭靠在他肩上,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阿父……她为什么不要我……” 沈令徽轻轻拍着他的背,叹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按理说,昭儿是中宫嫡子,娶他百利无一害。 —— 马车辚辚前行,云潇潇靠在车壁上,微微眯着眼。 今日这宴,倒是一场乌龙。 她原以为,是夜倾寰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一直提着心神,结果只是凤君爱子心切,想给儿子做媒。 沈令徽…… 她想起那张温润如玉的脸,那双含着无奈慈爱的眼。 他不是夜倾寰,只是一个深爱自己孩子的父亲。 就像她早死的阿父。 云潇潇心里微微一动,随即压了下去。 她不肯要夜明昭,是因为她迟早要推翻这夜家江山。 她怎会娶一个夜家皇子? 可笑。 她闭上眼,开始小憩。 ——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下。 云潇潇下了马车,被傍晚的日光晃得眯了眯眼。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方才在宴上喝了几杯,倒是不多,可这会儿竟有些上头了。 她看向绛雪,难得露出几分茫然:“今日该去哪儿了?” 绛雪忍不住笑了,温声道:“主上,今日该去清离阁了。” 云潇潇眼睛微微一亮。 阿璃。 那个纯净得像琉璃的少年,那双浅灰蓝的眸子,那张让人生理性喜欢的小脸。 她唇角弯起,迈步往里走:“就去那。” 主仆二人刚走到荷风苑门口,正准备拐进去,迎面忽然跑来一个人。 是青岚——伺候巫祁的侍从。 他跑到云潇潇面前,气喘吁吁地行了一礼:“主上!巫公子让奴来请您,说他明日就打算回南诏了,今夜想邀您去客院叙叙。” 云潇潇脚步一顿。 巫祁? 她这才想起,那日巫祁表白后,她已有二十来日没见他了。 这些日子她忙着玄镜司的公务,忙着在几个夫郎之间端水,竟把这个人忘得干干净净。 实在不该。 毕竟他救了顾清霜的命。 她叹了口气,对绛雪道:“你跟阿璃说一声,我晚些再去看他。先去客院一趟。” 绛雪点头,转身往清离阁去了。 云潇潇跟着青岚,往客院走去。 —— 第310章 便算给我送行了 第310章 便算给我送行了 客院里,灯火温黄。 巫祁坐在廊下那架蔷薇旁,面前的石案上摆着几碟小菜,两副碗筷,还有一壶酒。 他今日穿了一身南诏服饰——深青色斜襟长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银色图腾,腰间束着宽大的织锦腰带。 一头墨发半束,簪着银簪,耳畔那枚银质流苏耳饰在暮色里轻轻摇曳。 那张脸在昏黄的光线里,美得惊心动魄。 冰蓝眼眸,眉峰凌厉,鼻梁高挺,唇色淡粉。骨相清冷又糅合着一丝邪魅,几乎不输阿璃。 云潇潇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副皮囊,真是没得挑。 可惜那张嘴,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巫祁替她斟了酒,推到她面前:“尝尝。南诏带来的,最后一壶了。” 云潇潇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味醇厚,带着一股熟悉的南诏风味。 巫祁也端起自己的酒盏,慢慢饮着,不说话。 云潇潇有些意外。 这人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她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道:“明日就走?” 巫祁点头:“嗯。” 云潇潇没再问,两人就这么对坐着,默默饮酒吃菜。 暮色渐深,蔷薇的香气混着酒香,在夜风里轻轻飘荡。 云潇潇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慨。 若他性子好些,看在睡过一场的份上,她或许会收了他。 可他那张嘴,那脾气,实在让她提不起兴致。 一壶酒见底。 巫祁放下酒盏,抬眸看着她。那双冰蓝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云潇潇,”他忽然开口,“你真得不打算留我吗?” 云潇潇看着他,沉默片刻,才道:“你是南诏圣子。我留你干嘛?南诏更需要你。” 巫祁眸中的光黯了黯。 他垂下眼,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苦涩,还有几分……决绝。 “那好。”他端起酒壶,替她斟满最后一杯,“你陪我饮了这杯酒,便算给我送行了。” 云潇潇接过,与他轻轻一碰,仰头饮尽。 酒入喉,微凉。 她放下酒盏,正要说话,忽觉得眼前一阵恍惚。 不对。 这酒…… 她看向巫祁,那双冰蓝的眸子正静静望着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复杂的、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巫祁……”她声音发紧,“你对我做了什么?” 巫祁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 云潇潇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那张脸越来越模糊。她撑着石案想站起来,身子却软得像一滩泥,直直往前栽去。 巫祁伸手接住她,将她揽入怀中。 “云潇潇,”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你逼我的。” 云潇潇在他怀里,意识越来越模糊。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他的脸,却只看见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然后,眼前一黑。 —— 不知过了多久,云潇潇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纱帐低垂,朦胧的光线透进来。 身旁有温热的体温,一只手轻轻揽着她的腰。 她侧头看去。 巫祁躺在她身侧,衣衫半解,墨发散落,那张脸在朦胧的光线里美得不似人。 他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痕,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云潇潇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柔软而热烈,让她忍不住想靠近他,想吻他,想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她愣住了。这是……什么感觉?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绛雪焦急的声音:“巫公子!主上是不是在你这儿?” 巫祁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看云潇潇,而是看向门外,声音慵懒而笃定:“你们主上今夜不走了,要宿在我这儿。” 帐外,绛雪脸色大变。 她并不知道云潇潇在南诏的事,也不知道云潇潇和巫祁的关系。她只知道主上今夜本该去清离阁,阿璃公子还在等着。 她一脚踢开门,大步冲进来。 “巫公子!你休要胡说!主上她——” 话音未落,纱帐被掀开一角,云潇潇探出头来,看向绛雪。 那双凤眸里,此刻盛满了温柔,却不是看向绛雪,而是温柔地扫过身侧的巫祁,又落回绛雪脸上,带着几分不悦:“出去。” 绛雪愣住了。 “主上……” “我说出去。”云潇潇的声音淡淡的,却不容置疑,“今夜我宿在这儿。你去告诉阿璃,明日我再去看他。” 绛雪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说什么,只能躬身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纱帐内,云潇潇转回身,看向巫祁。 那双冰蓝的眸子正静静望着她,带着几分复杂,几分忐忑,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这蛊,他从未给别人下过,还不晓得效果如何。 云潇潇看着他,心里那股柔软又涌了上来。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巫祁……” 巫祁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云潇潇,”他低声道,“你终于……肯好好看我了。” 云潇潇看着他那张脸,那双眼睛,那滴泪痕未干的眼角,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俯身,吻住了他。 纱帐落下,遮住了满室春光。 …… …… —— 晨光透过窗纱洒落,在榻上铺开一片朦胧的金色。 巫祁缓缓睁开眼。 他动了动,浑身酸软得像被拆过一遍又装回去,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昨夜的疯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满是暧昧的红痕,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腰侧,像被人狠狠疼爱过。 他想起昨夜,想起她的吻,她的手,她的低语,想起自己如何被她揉进骨血里,一遍又一遍。 巫祁唇角弯起,餍足地眯了眯眼。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云潇潇正看着他。 那双凤眸里,此刻满是温柔和餍足,像一只吃饱了的猫,慵懒而满足。 她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轻轻抚过他散落在枕上的墨发,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眉眼、鼻梁、嘴唇、锁骨,再到那些她留下的痕迹。 “醒了?”她轻声问,声音带着晨起的低哑。 巫祁“嗯”了一声,往她怀里蹭了蹭。 云潇潇伸手将他揽紧,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 第311章 不用回南诏了 第311章 不用回南诏了 晨光里,他这张脸美得惊心动魄。 冰蓝的眸子还带着几分慵懒的迷蒙,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唇瓣微微红肿,是昨夜被她吻的。 颈侧那些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像一株被雨露滋润透的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云潇潇看着他,心里那股柔软,又涌了上来。 她想,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这么好看呢? “巫祁。”她轻声道。 “嗯?” “你不用回南诏了。” 巫祁一愣,抬起头看她。 云潇潇对上他那双冰蓝的眸子,一字一句道:“这两日,我就去跟阿闻说,娶你为侧君。” 巫祁愣住了。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问道:“你……你说真的?” 云潇潇挑眉:“自然是真的!” 巫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他把脸埋进她怀里,闷声道:“云潇潇……你要是骗我,我就……” “就怎样?” 巫祁闷闷道:“不怎样。” —— 入夜,云潇潇依着承诺,去了清离阁。 阿璃早早便在院门口等着,远远望见她的身影,那双浅灰蓝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他小跑着迎上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妻主!” 云潇潇伸手揽住他,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吻。 “等久了?” 阿璃摇头,仰起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没有,阿璃知道妻主会来。” 云潇潇看着他这张脸——纯净剔透,像一株琉璃昙花,那双眼睛澄澈得能映出月光。她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喜欢,可那喜欢却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她没有多想,牵着他的手进了屋。 烛火摇曳,纱帐落下。 云潇潇吻了他,要了他一次。 阿璃在她怀里软成一团,眼尾泛红,满足地喘着气。他以为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以往妻主来,总要折腾他两三回的。 可云潇潇却揽着他,轻声道:“睡吧。” 阿璃愣了愣,却乖巧地点头,在她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便沉沉睡去。 云潇潇望着帐顶,心想自己大约是累了。 今日事多,昨夜又在巫祁那儿折腾了大半宿,体力不支也正常。 她这样想着,闭上眼,沉入梦乡。 —— 翌日清晨。 云潇潇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纯净剔透的脸,浅灰色长发散落在枕上,那双浅灰蓝的眸子还闭着,睫毛又长又密,睡得正香。 阿璃。 不是巫祁。 云潇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淡淡的,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是失落。 她竟然有些失落。 云潇潇愣住了。 她看着阿璃这张脸,这张她曾经那么喜欢的脸,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不是他。 她猛地坐起身。 动作惊动了阿璃,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软软地唤了一声:“妻主?” 云潇潇低头看了他一眼,匆匆道:“你再睡会儿。我有事,先走了。” 她飞快地穿衣起身,动作快得几乎有些慌乱。 阿璃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躺回榻上,抱着她睡过的枕头,有些茫然。 妻主今日……怎么怪怪的? —— 云潇潇出了清离阁,一路疾走。 绛雪跟在她身后,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主上?您去哪儿?” 云潇潇头也不回:“玄镜司。” 她翻身上马,一鞭抽下,疾驰而去。 晨风迎面扑来,吹乱了她的发。 可她的心,比这风还要乱。 她想起方才那一刻——睁开眼,看见阿璃,心里涌起的那股失落。 她怎么会失落?她应该喜欢阿璃才对。 可那一刻,她想的却是另一张脸。 那张冰蓝色的眸子,那张冷冽又邪魅的脸,那双在她身下婉转承欢时泛红的眼尾…… 巫祁。 她竟然在想巫祁。 云潇潇攥紧缰绳,狠狠抽了一鞭。 马儿吃痛,跑得更快了。 她要去找花闻道,只有阿闻,能让她安心。 她最喜欢的夫郎,一直是阿闻。 —— 玄镜司。 云潇潇一路疾驰,几乎是从马背上跳下来的。她大步冲了进去,不顾青梧惊讶的目光,直奔听雪阁。 花闻道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动静抬眸,便见她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潇潇?” 云潇潇没说话,上前一把将他拉起,直接往榻边带。 花闻道眉头微皱,却由着她。 她被按在榻上时,还有些茫然——今日怎么这般急切? 云潇潇俯身吻住他,手已开始解他的衣带。 花闻道微微喘息,回应着她的吻。他能感觉到她的急切,她的渴求,她需要他。 可吻着吻着,云潇潇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不对。 感觉不对。 她闭着眼,努力想沉浸其中,想找回往日那种全身心的投入。可越是努力,越是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然后,那张脸又出现了。 冰蓝的眸子,冷冽又邪魅的眉眼,那双在她身下婉转承欢时泛红的眼尾…… 巫祁。 她怎么又想起他了? 云潇潇猛地睁开眼,看向身下的人。 银发散落,淡金色的眸子温柔地望着她,是花闻道,是她的阿闻。 她心里涌起一股愧疚,俯身想继续,想证明自己还是那个云潇潇。 可一句话,却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阿闻,我想娶巫祁为侧君。”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花闻道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看着云潇潇,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温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受伤,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云潇潇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怎么会说出这句话? 她明明没想现在说的。 花闻道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比任何愤怒的表情,都要让人心慌。 他推开她,坐起身,一件一件地穿好衣裳。 动作很慢,很稳,却透着一种决绝的疏离。 云潇潇伸手想拉他:“阿闻……” 花闻道避开了她的手。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看向她。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此刻什么都没有了。 “恭喜妻主。”他淡淡道,“又要添新人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推门而出。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 云潇潇坐在榻上,衣衫凌乱,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弹。 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怎么会说出那句话? 她明明……最喜欢的,一直是阿闻。 可为什么,方才那一刻,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云潇潇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窗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听雪阁内,只剩她一人凌乱。 —— 第312章 花闻道失踪了 第312章 花闻道失踪了 栖梧阁,敞轩。 云潇潇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廊柱,望着天空出神。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 玄镜司的弟子把整个京城翻了个遍——镇国公府、玄镜司、他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找过了。 没有。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云潇潇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花闻道临走时那一眼——淡金色的眸子里空无一物,连失望都没有,只剩下一片虚无。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空落落的。 脚步声响起。 黛柚快步走来,在她身侧停下,低声道:“主上,巫公子来了。说想见您。” 云潇潇眉头微皱。 巫祁。 这个名字现在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柔软,有渴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警觉。 她想起这几日的反常。 明明之前嫌弃他嫌弃得要命,怎么忽然间就满心满眼都是他了? 这事不对劲。 “不见。”她道,“让他回去。” 黛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可还没等她走出敞轩,一道身影已自顾自地走了进来。 巫祁一袭浅紫色南诏长袍,墨发半束,耳畔银饰轻摇。那张脸在日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冰蓝的眸子直直望着她。 “潇潇,”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你为何不肯见我?” 云潇潇看着他,心里那股柔软,又涌了上来。 她想推开他,想质问他对她做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巫祁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听说正君不见了,”他低声道,“担心你。” 云潇潇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的眉眼,他的气息,他手心的温度……一切都让她忍不住想靠近。 她觉得自己应该推开他,可她做不到。 “巫祁,”她听见自己说,“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明明之前那么讨厌你,可现在……” 巫祁看着她,那双冰蓝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温柔。 “现在怎么了?” 云潇潇咬了咬唇,终于说出那句话:“现在,我满脑子都是你。” 巫祁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 他倾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很轻,一触即分。 “那就好。”他轻声道,“因为我也满脑子,都是你。” 云潇潇看着他,心里那点警觉彻底散了。 她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巫祁,”她在他耳边低语,“即便阿闻不在,我也照样会娶你。我这就带你去找观止,让他操办起来。再给你祖母和母亲送封信,让她们来参加婚礼。” 巫祁抬起头,看着她,眸子里闪过几分复杂,却很快被笑意取代。 “不用请祖母和母亲。”他道,“也不用等她们来。” 云潇潇一愣:“为何?” 巫祁弯起唇角,将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她们肯定万分乐意的,因为你是南诏的恩人。而我想尽快嫁给你,一天都不想多等。” 云潇潇心头微软,将他搂得更紧。 “好,”她道,“都依你。” 巫祁靠在她怀里,唇角笑意深深。 一切,都在按他预想的发展。 —— 云潇潇牵着巫祁的手,一路往清砚院走去。 巫祁跟在她身侧,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清砚院里,谢观止正在核对账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便看见云潇潇牵着巫祁走了进来。 他眸光微动,随即起身,微微躬身:“妻主。” 云潇潇摆摆手,拉着巫祁坐下:“观止,我有事要与你说。” 谢观止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面上却依旧温和,在对面坐下,静待下文。 云潇潇开门见山:“我要娶巫祁为侧君,你操办一下。” 谢观止微微一怔。 他看向巫祁,又看向云潇潇,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却很快被压下。 “是。”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妻主放心,观止定当尽心。” 巫祁挑眉,看着他这副端方守礼的模样,忍不住想刺他一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反正他马上就要进门了,往后有的是机会。 谢观止继续道:“只是这婚期,需得寻个好日子。观止稍后便让人去算,再与妻主商议。” 云潇潇点头:“好,你看着办。” 谢观止应下,又看向巫祁,微微欠身:“恭喜巫公子。” 巫祁弯起唇角,笑得意味深长:“多谢谢侧君。”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镇国公府。 正君不见了,主上却要娶那个南诏来的圣子做侧君。 合欢居里,苏合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茶盏“啪”一声摔在地上。 “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杏眼瞪得滚圆。 传话的小侍从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小声道:“是、是真的。谢侧君已经在准备礼单了……” 苏合气得浑身发抖:“他凭什么?!他才来多久?他算什么东西?!” 他来回踱步,越想越气。 顾临渊和云潇潇青梅竹马,是彼此的初恋,还生了长女满满,都没被抬为侧君。那个南诏来的南蛮子,嘴毒脾气臭,凭什么? “不行!我得去问个清楚!” 他一把推开要拦他的小侍从,怒气冲冲地往客院冲去。 —— 客院里,巫祁正悠闲地饮茶。 见苏合冲进来,他挑了挑眉,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哟,苏侍君来了?稀客。” 苏合大步走到他面前,指着他鼻子就骂:“巫祁!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妻主怎么会娶你做侧君?!” 巫祁慢悠悠地放下茶盏,一副欠揍的模样:“使手段?我能使什么手段?自然是妻主喜欢我,才娶我的。” 苏合涨红了脸:“你放屁!妻主之前明明讨厌你!谁不知道你嘴毒脾气臭!” 巫祁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讨厌我?那怎么现在要娶我了?苏侍君,你是不是嫉妒啊?” “我嫉妒你?!”苏合声音都尖了,“你有什么好让我嫉妒的?你一个南蛮子,连礼数都不懂,凭什么做侧君?” 巫祁挑眉,慢悠悠道:“凭什么?凭我这张脸,凭妻主喜欢我。够不够?” 苏合气得眼眶泛红:“你不要脸!” 巫祁耸耸肩:“要脸干嘛?要脸能当侧君吗?” 苏合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 —— 第313章 苏合被罚 第313章 苏合被罚 云潇潇走了进来。 她看见苏合,眉头微皱:“苏合?你怎么在这儿?” 苏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几步跑过去,拉住她的袖子,委屈巴巴道:“妻主!他欺负我!” 云潇潇看向巫祁。 巫祁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软软的:“潇潇,苏侍君一来就骂我,说我使手段,说我是南蛮子不配做侧君……我都没还口,只是解释了几句。” 他说着,低下头,那双冰蓝的眸子里,竟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苏合瞪大了眼睛。 “你——你胡说!明明是你先阴阳怪气的!” 云潇潇看着巫祁这副模样,心里那股保护欲,又涌了上来。 她转向苏合,脸色沉了下来:“苏合,你来这里闹什么?” 苏合一愣:“妻主,我……” “巫祁是我要娶的人,以后就是你的兄长。”云潇潇声音冷了几分,“你一口一个南蛮子,成何体统?” 苏合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是妻主,他、他明明……” “够了。”云潇潇打断他,“你近日太浮躁了,该好好修身养性。来人——” 两个侍从应声而入。 云潇潇冷冷道:“送苏侍君回合欢居。没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院子一步。禁足半个月。” 苏合愣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看向云潇潇,又看向她身后那个低眉顺眼,却唇角微勾的巫祁,终于明白自己中了圈套。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跑了出去。 一路跑,一路哭。 跑回合欢居,“砰”地关上门,扑在床上放声大哭。 门外,阿远和松涛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客院里,巫祁靠在云潇潇肩上,唇角笑意深深。 云潇潇揽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 巫祁“嗯”了一声,将那点得意藏进眼底。 —— 合欢居内,哭声渐歇。 苏合趴在床上,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 顾临渊坐在榻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听他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完。 “表哥……他、他就是故意的……我一进去他就阴阳怪气……等妻主来了,他又装可怜……” 苏合抽噎着,把脸埋在枕头里。 顾临渊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说,妻主一进门,他就变了脸色?” 苏合用力点头:“对!之前他还怼我怼得起劲,妻主一来,他立刻就软了,还、还装出要哭的样子……妻主就信了,骂我,还禁我的足……” 顾临渊沉默片刻,又问:“妻主当时什么神情?” 苏合想了想,茫然道:“就……很生气啊,护着他。” “不是。”顾临渊摇头,“我是说,妻主看他的眼神。” 苏合愣住了。 他回忆了一会儿,小声道:“就……很温柔?像看阿璃那样,不,比看阿璃还……还……” 他说不上来。 顾临渊的脸色却变了。 他想起这些日子的事——云潇潇对巫祁的态度,从嫌弃到维护,转变之快,实在不合常理。 更何况,花闻道刚失踪,她怎么会急着娶侧君? 他与云潇潇认识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 她或许风流,或许多情,可她对花闻道的心意,是骗不了人的。 那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是她唯一会主动去哄,去追的人。 如今花闻道不见了,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更不可能在这时候,欢天喜地地娶新人。 而且,她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装柔弱耍心机的做派。 妻主那么聪明,不可能看不出来,巫祁当时是刻意装柔弱。 妻主不该这个样子…… 顾临渊站起身。 苏合抬头看他:“表哥?” 顾临渊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你先好好歇着。禁足的事,我会想办法。”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对候在门外的张昭道:“去备车,我回娘家一趟。” 张昭应声而去。 顾临渊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眸色幽深。 母亲见多识广,或许能看出什么。 这事,太不对劲。 —— 顾清霜正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晒太阳。 自从武功废了之后,她便被女帝安了个闲职——挂名在兵部,不用点卯,不用理事,每月俸禄照领。 明面上是体恤老臣,实际上是让她彻底靠边站。 她倒也乐得清闲,每日养养花,喝喝茶,偶尔去镇国府逗逗外孙女。 只是偶尔想起,自己那身练了三十年的功夫,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 此刻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便见顾临渊匆匆忙忙进了院子,脸色不对劲。 她猛地坐起身。 “临渊?怎么了?” 顾临渊走到她面前,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母亲,出事了。” 顾清霜眉头一皱,拉着他坐下:“慢慢说。” 顾临渊将这几日的事一一说了——花闻道失踪、云潇潇要娶巫祁为侧君、苏合被禁足、还有云潇潇那些反常的举动。 “……她从前最讨厌装柔弱耍心机的做派,可今日为了巫祁,竟罚了苏合。”他眉头紧锁, “还有,她对花闻道有多在意,母亲也知道。如今花闻道不见了,她该急疯了才对,怎么会还有心思娶侧君?而且娶的还是巫祁——那个她明明嫌弃的人。” 顾清霜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听着……”她沉吟片刻,“倒像是中了南诏的一种蛊。” 顾临渊心头一紧:“蛊?” 顾清霜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不过时间太久远了,我也记不太清。还是当年行军打仗时,在营中听别的姐妹说起过。” “说是南诏有一种情蛊,能让人对特定的人,产生强烈的爱意,甚至失去理智。” 她站起身,拍了拍顾临渊的肩: “你别急。我这就去找几个老姐妹打听打听,兴许有人知道。” 顾临渊点了点头。 顾清霜已往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先回去,别打草惊蛇。我打听到消息,立马去镇国公府找你。” 顾临渊应了一声好。 顾清霜大步离去,背影依旧带着几分当年的飒爽。 顾临渊立在院中,望着母亲离去的方向,心里稍稍安定了几分。 如今,只能等消息了。 —— 第314章 商量阻止 第314章 商量阻止 傍晚时分,夕阳将静澜轩的院子,染成一片暖金。 顾临渊坐在廊下,手里抱着满满,目光却一直望着院门口。 满满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他也没心思逗她,只机械地轻轻拍着。 脚步声响起。 顾清霜大步走进来,额头还带着细汗,显然是赶得急。 顾临渊连忙站起身,将满满交给一旁的奶父,将下人都打发了下去。 然后,再开口问道:“母亲,怎么样?” 顾清霜摆摆手,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才在石凳上坐下。 “问到了,但也不全。” 顾临渊在她对面坐下,紧紧盯着她。 顾清霜道:“我那个老姐妹,姓周,当年在军中管斥候营的。她一听我说,就说是像南诏的情蛊。但这种蛊,她也只是听说过,没见过真的。” 顾临渊心头一紧:“那怎么办?” “别急。她说她有个同乡,早年间去过南诏,对这蛊有些研究。可惜那人如今回乡避暑去了,不在京城。”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已经去信一封,让人快马送去。最快的话,十天左右能收到回信。” 顾临渊眉头紧皱:“十天……” 顾清霜看着儿子这副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十天而已,忍一忍。”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顾清霜又道:“不过,最重要的,还不是等回信。” 顾临渊抬眼看她。 顾清霜压低声音,目光里透着几分锐利:“最重要的,是找到花闻道。” 顾临渊一怔。 顾清霜继续道:“他是玄镜司前任掌司,修为深不可测,定能查出一些端倪。” 她看着儿子:“而且,他是潇潇最在意的人。若他回来,潇潇就算中了蛊,也未必会完全失控。” 花闻道。 确实是妻主心尖上的人。有他在,妻主便还有一丝清醒的可能。 他站起身:“母亲,我知道了。我这就让人,暗中去寻。” 顾清霜点头,又叮嘱道:“小心些。这事不能声张,更不能让那个巫祁察觉。” 顾临渊应了。 顾清霜起身,拍了拍衣袍:“行了,我先回去了。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 两日后,清风茶楼。 雅间内茶香袅袅,窗外车马喧嚣,却被厚实的窗纱隔绝在外,只剩一片清静。 顾临渊端坐于席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目光落在门口。 不多时,门被推开,裴明远大步入内,一身暗红锦袍,衬得他眉眼愈发明艳。 “顾侍君,好久不见!”裴明远笑得明媚。 他在对面坐下,自有茶博士重新斟茶,又被裴明远挥手屏退。 门合上,雅间内只剩两人。 裴明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顾临渊:“顾侍君约我来,总不会是为了喝茶叙旧吧?” 顾临渊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裴少主可知,妻主近日要娶侧君?” 裴明远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娶侧君?”他放下茶盏,眉头微皱,“谁?” “南诏圣子,巫祁。” 裴明远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信: “顾侍君,你开什么玩笑?主上怎么可能娶他?” 云潇潇回京,带了一个绝色的南诏男子,裴明远当然知晓。 他不但知晓,还将巫祁查了个底朝天。 就连云潇潇与他的风流韵事,以及南诏王曾打算将巫祁赐给云潇潇,却被她当场拒绝的事,都查出来了。 顾临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明远的笑容,慢慢僵住:“真的?” 顾临渊点了点头:“千真万确。谢侧君已在筹备婚事,择吉的先生都请了。” 裴明远沉默片刻,忽然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顾临渊叹了口气,将这几日的事简略说了——花闻道失踪,云潇潇的反常,巫祁的种种异样,苏合被禁足…… 裴明远越听脸色越沉。 “蛊?”他盯着顾临渊,“你是说,主上中了蛊?” 顾临渊摇头:“不确定。但我母亲托人打听了,十有八九是南诏的情蛊。我找你来,就是想请你拿个主意——如何阻止巫祁入门。” 裴明远站起身,在雅间内来回踱步。 走了几圈,他忽然停下,看向顾临渊:“你为何找我?这事该去找谢观止,他才是当家侧君。” 顾临渊苦笑:“谢侧君……已经答应了。” 裴明远一怔。 顾临渊继续道:“他那人,端方守礼惯了。妻主开口,他不会驳。而且,他也不知道妻主中了蛊的事——除了你我,还有我母亲,没人知道。” 他看着裴明远,目光恳切:“裴少主,我思来想去,这事只能找你。” 裴明远挑眉:“为何?” 顾临渊一字一句道:“与其让那个来历不明,行迹诡异的南诏圣子入后院,还不如……” 他顿了顿,看着裴明远:“还不如你入。” 裴明远愣住了。 “我?” 顾临渊点头:“妻主本就喜欢你,你也跟了她这么多年,知根知底,绝不会害她。若是你入了后院,至少能稳住局面,等正君回来。” 裴明远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心里,确实想过入云潇潇后院的事。 可他提过,均被云潇潇拒绝了。 他是下属,是床伴,是朋友,唯独成不了名正言顺的夫郎。 可他……还是心有不甘。 “顾侍君,”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顾临渊,“我曾跟主上提过,可都被她拒了。” 顾临渊有些诧异,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我有办法,让妻主无法拒绝。” “好,你说。” 顾临渊压低声音,凑近他的耳朵,将心中的计划说了出来。 裴明远听着,脸色变得十分奇怪。 待顾临渊说完,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你说……假孕?” 顾临渊点头,神色坦然:“正是。” 裴明远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假孕? 这法子也太…… 他想起前些日子,和云潇潇在碧落阁那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 “可……”他别过脸,耳根微微泛红,“我没怀孕,怎么假扮怀孕?” 顾临渊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平静:“你不用操心这个。合儿有办法,能让你呈现出怀孕的脉象。” 裴明远一怔:“苏侍君?” —— 第315章 天大的喜事 第315章 天大的喜事 顾临渊点头:“合儿医术好你是知道的。他手里有些秘方,能让人的脉象呈现出滑脉之象,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裴明远沉默片刻,忽然问:“可他为何要帮我?他那么讨厌巫祁,可也未必喜欢我入后院。” 顾临渊放下茶盏,看着他:“跟巫祁比起来,合儿还算是喜欢你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眼下这个局面,只要能阻止巫祁入门,他什么都愿意的。” 裴明远听着,心里那点顾虑渐渐散了。 他看着顾临渊,神色复杂:“顾侍君,你为了主上,还真是……什么都豁得出去。” 顾临渊苦笑:“她是我妻主,是我孩子的母亲。我豁不出去,谁来豁?” 他站起身,朝裴明远拱了拱手:“裴少主,这事成败,就看你了。你若愿意,我这就去安排。你若不愿……” “我有什么不愿的?”裴明远站起身,与他平视,“我巴不得呢。” —— 三日后,裴府。 裴明远靠在榻上,脸色有些发白。 那三副药喝下去,头两天只觉得身子发虚,今日一早起来,刚站起身便眼前一黑,直直栽了下去。 此刻他缓过劲来,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裴玉清声音:“大夫呢?请来了没有?” 门帘掀开,裴玉清拽着一位大夫闯进来。 “快快快,周大夫,给我儿把把脉!” 周大夫上前,在榻边坐下,将手指搭在裴明远腕上。 片刻后,她眉头微微一皱。 又过了片刻,她的脸色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裴玉清急道:“怎么了?我儿得了什么病?” 周大夫没说话,换了一只手,又细细诊了一遍。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裴明远,又看向裴玉清,嘴唇哆嗦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裴玉清急得直跺脚:“你倒是说啊!” 周大夫咽了咽口水,终于颤声道:“这、这脉象……是喜脉。” 屋内瞬间安静。 裴玉清愣住了。 裴明远也愣住了——虽然他早知道会是这样,可真从别人嘴里听到,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周大夫又诊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战战兢兢道:“我诊了三次,确是喜脉无疑。只是……只是裴公子尚未成婚,这……” 她没敢说下去。 这可是大丑事。 未婚先孕,传出去,裴家的脸往哪儿搁? 裴玉清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慢慢绽开,越来越大,最后简直要咧到耳根。 “好!好!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把周大夫吓了一跳。 裴明远垂下眼,遮住眼底的复杂。 裴玉清已亲自将周大夫,送出门去,还塞了个厚厚的红封,叮嘱她“管好嘴”。 周大夫连连点头,揣着银子快步离去。 裴玉清转回屋内,喜上眉梢,一屁股坐在裴明远榻边。 “儿啊,”她压低声音,眼里冒着精光,“这孩子,可是云掌司的?” 裴明远别过脸,低低“嗯”了一声。 裴玉清一拍大腿,差点笑出声来:“好!好极了!” 她在屋内来回踱步,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我早就说,你这般费心费力地跟着她,总得捞点什么。如今好了,怀上了,她还能不认?” 裴明远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裴玉清已经自顾自地盘算起来:“你放心,就是舍了一半家财,我也得给你求个名分!钱可以再赚,可这么大的靠山,可不是随便能攀上的!” 她走到裴明远面前,满意地点头:“我这么多金银养出来的,这容貌,这身子,果真没白费。” 裴明远闭上眼,没有说话。 裴玉清还在絮絮叨叨,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去向云潇潇“讨说法”。 裴明远靠在榻上,听着母亲的那些算计,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假孕已成。 接下来,就看这场戏怎么唱了。 —— 翌日,镇国公府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裴玉清一身绛紫绣金长裙,头上插满了金钗玉簪,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她身后跟着四个婢女,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箱子,大摇大摆地来到镇国公府门口。 “劳烦通禀一声,裴家家主裴玉清,求见镇国公!” 门房看着这阵仗,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正堂内,云霄然正喝茶。 听说是裴家家主亲自上门,还带着厚礼,她眉头微皱,让人请了进来。 裴玉清一进门,便堆起满脸笑容,朝云霄然行了个大礼:“给国公请安!” 云霄然抬手虚扶了一下,示意她坐。 “裴家主客气了。不知今日上门,所为何事?” 裴玉清在她下首坐下,也不拐弯抹角,笑眯眯道:“国公啊,我今日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跟您商量。” 云霄然挑眉:“哦?” 裴玉清朝身后的婢女挥了挥手,那两个箱子被抬上来,打开盖子——满满当当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晃得人眼晕。 “这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云霄然看着那堆东西,眉头皱得更紧了:“裴家主,你这是何意?” 裴玉清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国公,您家云掌司,和我那儿子的好事,您该不会还不知道吧?” 云霄然一怔:“什么好事?” 裴玉清捂着嘴笑:“哎呀,您还装糊涂。我那儿子明远,跟云掌司……那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嘛……”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眉飞色舞道:“怀上了!” 云霄然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你说什么?!” 裴玉清见她的反应,心里愈发得意,面上却做出几分委屈: “国公,您可要为我家明远做主啊。他跟了云掌司这么多年,没名没分的,如今又怀了孩子……总不能让孩子没个正经名分吧?” 云霄然脸色铁青,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你——”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想骂人的冲动。 她这个女儿,后院五个夫郎还不够,还要去招惹裴家的少主? 如今被人找上门来讨说法,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裴家主,”她硬邦邦道,“此事容我查问清楚。你先回去,改日我再给你答复。” 裴玉清也不急,笑眯眯地起身:“好好好,国公慢慢查。我等着您的好消息。” 她带着婢女扬长而去。 云霄然坐在堂中,胸口剧烈起伏。 片刻后,她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 第316章 腻歪得很 第316章 腻歪得很 栖梧阁,空无一人。 云霄然站在院中,脸色更难看了。 “你们主上去哪儿了?” 绛雪垂首道:“主上今日一早就去了玄镜司,至今未归。” 云霄然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她本想直接去玄镜司找那个孽障算账,可走到半路,脚步却慢了下来。 她想起陆晏。 这些日子,她一直住在西院那几个小侍那儿,刻意冷落着他。可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她竟不知该找谁商量。 那几个小侍,除了会伺候人,什么都不会。 她站在岔路口,沉默良久,终于一咬牙,往陆晏的院子走去。 陆晏正在院中修剪花枝。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便见云霄然站在院门口。 他微微一怔,随即放下剪刀,迎了上去。 “妻主?” 云霄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陆晏见她神色不对,连忙将她迎进屋,又吩咐人上茶。 待茶端上来,云霄然才终于开口:“陆晏,出事了。” 陆晏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妻主慢慢说。” 云霄然将那裴玉清上门的事,说了一遍。 陆晏听着,眉头微微皱起,却依旧温声道:“妻主打算怎么办?” 云霄然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我不知道。那个孽障,我管不了她。” 她看着陆晏,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这些日子冷落了你……可这事,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商量。” 陆晏垂下眼,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妻主能想到来找我,我很高兴。” 他抬起头,目光温和而坚定:“这事,其实也不难办。” 云霄然一怔:“怎么说?” 陆晏道:“裴家要的,无非是个名分。既然如此,就给他们一个名分。” 云霄然眉头微皱:“话是这么说,可我怕潇潇不听话,不肯娶。” 陆晏微微一笑,温声道: “妻主不必担心潇潇肯不肯。您只需回复裴家,说您应下了此事——先稳住他们,免得他们将事情闹大,损了国公府的声誉。”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具体如何娶,妻主直接将这事,推给谢侧君便是。潇潇的后院,本就是他在当家。婚期、礼数、名分高低,都由谢侧君去操办,去与潇潇商量。妻主只需做个应允的姿态,既全了裴家的脸面,又将这烫手山芋丢了出去。” 云霄然听着,眉头渐渐舒展。 是啊,她这个母亲,只要在外面,给裴家一个交代就够了。 具体的事宜,让谢观止去头疼便是。 她看着陆晏,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愧疚。 这个继夫,虽然不能生,可论心性、论处事,比那几个小侍强了不知多少。 “好,”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我便让人去裴家传话,说这事我应下了。其余的,让他们去找谢观止。” —— 翌日傍晚。 云潇潇从玄镜司回来,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她下了车,脚步却未往栖梧阁去,而是径直转向客院的方向。 绛雪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这几日,主上每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客院。正君失踪的事,她似乎完全抛在了脑后。 那几个主子的院子,再未踏足过。从前对正君,也没见这般黏糊。 不止如此,主上还特意请了工匠,在清砚院隔壁动工造新院子。 据说,规格比谢观止的清砚院还要大些,说是给未来侧君巫祁住的。 谢观止听说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灯下枯坐了一夜。 客院里,巫祁正在廊下看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冰蓝的眸子里漾开笑意。 “回来了?” 云潇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腰。 “嗯。今日做什么了?” 巫祁靠在她肩上,声音软软的:“等你。” 云潇潇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晚风轻拂,蔷薇的香气萦绕鼻尖。 巫祁唇角微微弯起,她是属于他的,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观止快步走进来:“妻主。” 云潇潇抬眸,看着他,眉头微皱:“何事?” 谢观止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揽着巫祁的手,又飞快移开,垂眸道:“妻主,裴家来人了。” 云潇潇挑眉:“裴家?” 谢观止点头:“今日晌午后,裴家家主裴玉清亲自登门,说……说裴少主有了身孕,是妻主的孩子。” 云潇潇眸光微动。 谢观止继续道:“国公那边已经应下了这事,说明远可以进门。如今裴家来寻观止,是来商议婚期的。观止不敢擅专,特来请妻主拿个主意。” 裴明远? 有孕了? 云潇潇想起前些日子在碧落阁那一场,又想起后来还去看了墨影……时间上,倒是对得上。 她正要开口答应——毕竟裴明远跟了她这么多年,又怀了孩子,总得给个名分。 巫祁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她低头看他。 巫祁抬起那双冰蓝的眸子,眼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小心翼翼:“潇潇……你又要娶别人了吗?”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保护欲,又涌了上来。 “没有。”她脱口而出。 巫祁眼眶微红,低下头,小声道:“可是裴明远有了你的孩子……你总不能不管他吧?” 云潇潇眉头微皱。 是啊,裴明远有了孩子。 可她看着巫祁这副委屈的模样,心里那点犹豫又散了。 她伸手,轻轻抬起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 “巫祁,”她道,“我答应过要娶你,就一定会娶你。别人……往后再说。” 巫祁看着她,那双冰蓝的眸子里泛起水光:“真的?” 云潇潇点头:“真的。” 她转向谢观止,语气淡淡的:“裴家的事,先拖着。就说我近日事忙,等忙完这一阵再说。” 谢观止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妻主,可裴少主未婚先孕……” “我说拖着就拖着。”云潇潇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国公应下的,让她自己去应付。我这后院,还轮不到她做主。” 谢观止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说什么,只躬身道:“是。” 他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云潇潇揽着巫祁,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巫祁靠在她怀里,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谢观止收回视线,大步离去。 心里那点酸涩,被他死死压下。 —— 第317章 等不了 第317章 等不了 院中只剩两人。 云潇潇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巫祁仰起脸,那双冰蓝的眸子里盛满了渴望。 “潇潇……”他轻声道,“我真得好爱好爱你。” 云潇潇看着他,心里那股火又烧了起来。 她俯身,吻住了他。 这个吻与往日一样炽烈,一样迫不及待。她一边吻他,一边将他按倒在廊下的软榻上。 说是软榻,不过是张铺了锦垫的美人靠,窄得容不下两个人并卧。可她已经等不及,进屋里去了。 巫祁被她压得往后一仰,后背抵上雕花栏杆,蔷薇花瓣扑簌簌落了他满身。他仰着头,冰蓝的眸子望着她,唇角还带着笑意,呼吸却已经乱了。 “潇潇……这儿……” 云潇潇没让他说完,低头堵住了他的唇。 这一吻比方才更急,更深,带着燎原的炽烈。她的手也没闲着,三两下便解开了他的衣带,探入那片温热的肌肤。 巫祁微微一颤,却将她搂得更紧。 衣衫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暮色里,那张脸愈发美得惊心动魄,冰蓝的眸子蒙上一层水雾,唇瓣微微张着,勾着人去采撷。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她将他按在榻上,吻从他唇边一路向下,落在他颈侧、锁骨、胸膛。巫祁仰着头,压抑的喘息逸出唇瓣,在暮色里格外撩人。 “潇潇……”他唤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云潇潇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冰蓝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她,温柔、餍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得意。 “等不了了。”她哑声道,“就在这儿。” 巫祁微微一愣,随即弯起唇角,伸手揽住她的脖颈:“好。” 暮色渐深,院子里只剩下压抑的低吟声。 蔷薇花瓣在夜风中飘落,无声无息。 …… …… —— 玄镜司,听雪阁。 云潇潇正靠在窗边翻看卷宗,难得清静。 这几日也不知怎的,只要巫祁不在身边,她心里那股燥热便消退不少,脑子也清醒了些。 她想起这几日的种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一想深究,脑子里便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想不清楚了。 门外传来青梧的声音。 “掌司,裴少主身边的于任来了,哭哭啼啼的,说有急事求见。” 云潇潇眉头微皱。 她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 片刻后,于任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泪痕:“云掌司!您快去救救我家公子吧!” 云潇潇心头一紧:“怎么了?” 于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公子他……他割脉自尽了!还好发现得早,救回来了,可人现在还昏昏沉沉的,嘴里一直念着您的名字……” 云潇潇猛地站起身。 “他疯了?!” 于任趴在地上,哭道:“公子说、说您不肯娶他,他活着也没意思……他还怀着身子呢,云掌司,您就去看他一眼吧,劝劝他……” 云潇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愧疚、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烦躁。 她想起裴明远那张脸,想起他这些年跟在她身边,鞍前马后,从不抱怨。 想起他那双桃花眼,风流含情,看她时总是格外勾人。 如今,他怀了她的孩子,她却为了巫祁,将他拒之门外。 她起身,大步往外走:“走。” —— 裴府,碧波园。 云潇潇推门而入时,裴明远正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布,隐约能看见渗出的血迹。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水光,看见她时,先是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别过脸去。 “你来干什么?” 那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云潇潇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想抚他的脸,被他偏头躲开。 “裴明远。”她轻声道。 裴明远不说话,只咬着唇,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落。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愧疚,越来越浓。 她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裴明远身子一僵,随即软了下来,将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哭出声来。 “主上……您不要我了……” 云潇潇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 “那您为什么不娶我?”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可怜又勾人,“我怀了您的孩子,您都不肯要我……” 云潇潇看着他。 这张脸,此刻苍白憔悴,却依旧美得惊人。 那双眼里含着泪,含着委屈,含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勾缠。 风流俊美,可怜又可人。 她心里那点防线,彻底崩塌了。 “我娶。”她听见自己说。 裴明远愣住了。 “真的?” 云潇潇点头,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真的,我娶你。” 裴明远眼眶更红了,却弯起唇角,笑得像个得逞的孩子。 他靠回她怀里,小声道:“我母亲已看好了日子……三日后,七月初二,是个好日子。” 云潇潇低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你倒是准备得周全。” 裴明远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我怕您又反悔……” 云潇潇叹了口气,将他搂得更紧:“不反悔。” —— 巫祁靠在榻上,背对着云潇潇,一言不发。 云潇潇从身后揽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软声道:“怎么了?谁惹我们巫祁生气了?” 巫祁没动,也没说话。 云潇潇叹了口气,将他扳过来,面对自己。 那双冰蓝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委屈和恼怒,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告诉我,怎么了?” 巫祁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你说好了先娶我,其他人都要排后。为何又反悔了?” 云潇潇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温声道:“你是说明远的事?” 巫祁终于转过头,盯着她:“不然呢?他的婚期定在七月初二,我的在七月十五,凭什么他比我早?” 云潇潇叹了口气,将他揽入怀中。 “明远差点死了。他怀着我的孩子,我总不能看着他去死。你让我怎么办?” 巫祁靠在她怀里,不说话。 云潇潇继续道:“你放心,给他的只是一个侍君的名分。我是看在他怀了我孩子的份上,并不是多欢喜他。” —— 第318章 不能不娶 第318章 不能不娶 她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我欢喜的人,是你。” 巫祁抬起头,看着她:“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要娶他。” 云潇潇微微一怔。 她看着巫祁,那双冰蓝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固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云潇潇无奈地笑了:“别闹。娶他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人都差点死了,我总不能不管。” 巫祁看着她,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照理说,中了情蛊的人,应该对他言听计从。这些日子云潇潇对他的迷恋,也确实证明了蛊的效果。 可为何这一次,她没有依着他? 虽然态度依旧温柔,可那份坚持,却不像被蛊控制的人该有的反应。 他心里有些不安,却不好表现出来。 他垂下眼,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眼眶又红了:“那我呢?你就忍心让我排在后面?”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心疼又涌了上来:“那你想怎样?” 巫祁咬了咬唇,软下声音,往她怀里蹭了蹭:“我也要提前。七月初二,跟那个裴明远一起进门。” 云潇潇一愣:“同一天?” 巫祁凑上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又一下,软磨硬泡:“潇潇,好潇潇,你就依了我吧。我保证以后乖乖的,不闹了……” 云潇潇被他缠得没办法,终于败下阵来。 “好好好,依你,都依你。” 巫祁眼睛一亮,弯起唇角,将脸埋在她怀里,笑得餍足。 “就知道你最好。” —— 翌日,消息传出。 七月初二,镇国公府双喜临门——云潇潇同日纳裴明远为侍君,娶巫祁为侧君。 谢观止接到消息时,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他沉默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去准备吧。” 丹青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多问。 顾临渊得知后,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只苦笑一声。 偷鸡不成蚀把米。 裴明远倒是入了府,可巫祁也同时入门。而且巫祁是侧君,裴明远只是侍君,高下立判。 他揉了揉眉心,不知该哭该笑。 裴明远那边,倒是喜气洋洋。他不在乎名分高低,只要能入府,便是赢了第一步。 至于以后……他望着窗外,唇角弯起。 日子还长,走着瞧。 —— 七月初二,宜嫁娶。 镇国公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因是双喜临门,谢观止特意将场面办得格外隆重——正堂设宴六十桌,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 晚宴从酉时一直持续到戌时末,宾客才陆续散去。 云潇潇被灌了不少酒,双颊微酡,却依旧神采奕奕。她在正堂门口站了片刻,目光在左右两条回廊间扫过。 左边,通往客院——巫祁的新房暂设在那里,新院子还没建成,只能委屈他先住着。 右边,通往邀月居——那是谢观止临时收拾出来的院子,给裴明远做新房。 云潇潇犹豫了一瞬。 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左边迈去。 —— 客院里,红烛高照。 巫祁一身大红喜服,坐在榻边。 南诏圣子本就生得绝色,被这身红衣一衬,愈发美得惊心动魄。 冰蓝的眸子流转着潋滟的光,唇角微微弯着,显然心情极佳。 见云潇潇进来,他站起身,迎上去:“潇潇。” 云潇潇揽住他的腰,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等久了?” 巫祁摇头,靠在她肩上,声音软软的:“不久,我知道你会来。” 两人在榻边坐下,云潇潇正要低头吻他,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黛柚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为难:“主上,邀月居那边来人了。于任说,裴侍君请您过去一趟,说……说身子有些不适。” 云潇潇眉头微皱。 裴明远怀了身子,又刚入门,确实让人放心不下。 她正要起身,腰间忽然一紧。 巫祁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声音闷闷的:“潇潇,我头疼……” 云潇潇一怔,回头看他。 他抬起头,那双冰蓝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水雾,可怜巴巴地望着她:“许是今日累着了。你陪陪我,好不好?”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心疼又涌了上来。 她转回身,将他揽入怀中:“好,我陪你。” 她朝门外道:“告诉裴侍君,让他好好歇着。明日我再去看他。” 门外,黛柚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巫祁靠在她怀里,唇角微微弯起,将那点得意藏进眼底。 烛火摇曳,红帐落下。 客院内,春宵正浓。 …… …… —— 邀月居。 裴明远靠在榻上,等着云潇潇过来。 他特意换了一身轻薄的红纱寝衣,隐约透出底下风光。烛火调得昏黄,映得那张脸愈发风流俊美。 可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于任一个人回来:“主上呢?” 于任低着头,小声道:“主上说……让您好好歇着,明日再来看您。” 裴明远愣住了。 明日? 今晚可是新婚夜! 他坐起身,红纱寝衣滑落肩头,露出大片春光,却浑然不觉,只咬着牙问:“她去哪儿了?” 于任不敢看他,声音更小了:“去、去客院了……” 裴明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巫祁。 又是那个南诏来得狐媚子。 他狠狠捶了一下床板,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好,好得很。” 他躺回榻上,望着帐顶,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怒火。 明日? 好,明日他就去会会这个南诏圣子。 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主上迷成这样。 —— 翌日,天清气朗。 裴明远梳洗整齐,换了一身绯红锦袍,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 他带着于任,往客院走去。 客院里,蔷薇花开得正盛。 巫祁正坐在廊下饮茶,一身月白长衫,墨发半束,耳畔银饰轻摇。 日光洒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那张脸美得几乎不真实。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去。 一个清冷邪魅,一个风流艳丽。 巫祁唇角微微弯起,放下茶盏:“哟,裴侍君来了?” 那语气,带着几分慵懒,还有几分阴阳怪气。 裴明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人——眉峰凌厉,鼻梁高挺,冰蓝眼眸,唇色淡粉。骨相清冷又糅合着邪魅,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确实是个绝色。 比他打探的消息里描述的,还要美上三分。 可他想不通。 这人明明是南诏圣子,之前定给大王女的。当初南诏王想把他赐给云潇潇,云潇潇明言拒绝。 这才多久,怎么就突然迷成这样? —— 第319章 果然名不虚传 第319章 果然名不虚传 五日后,顾清霜的信终于有了回音。 她匆匆扫完来信,脸色微变,当即命人备车,直奔镇国公府。 静澜轩内,顾临渊正抱着满满逗弄。 小丫头已经七个多月了,生得白白嫩嫩,一双眼睛像极了云潇潇,乌溜溜地转着,见人就笑。 “给阿父笑一个!”顾临渊逗她。 满满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 脚步声匆匆,顾清霜走进来,脸色凝重:“临渊。” 顾临渊见她神色不对,连忙将满满交给奶父,吩咐道:“先抱下去。” 奶公应声退下,门被带上。 顾清霜拉着他进了内室,将门关紧,这才从怀中掏出那封信,递给他。 “你看看。” 顾临渊接过信,细细看了起来。 “南诏情蛊确有奇效,中蛊者会对特定之人产生强烈依恋,甚至失去理智。此蛊隐蔽难察,唯有一处破绽——中蛊者胸口正中,会出现一粒红痣,如朱砂点染,不痛不痒,却极难消退。 若你所疑之人确有此症,可借机查验。切记,此蛊不解,中蛊者心智渐失,最终将完全沦为下蛊之人的傀儡。” 顾临渊看完,手指微微发颤。 他抬起头,看向母亲。 顾清霜沉声道:“无论如何,你得想办法,让潇潇到你院中留宿。看看她胸口,可有这红痣。”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顾清霜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多留,匆匆离去。 送走母亲,顾临渊在廊下站了许久。 让云潇潇来他院子里? 谈何容易。 如今她满心满眼都是巫祁,下了值便直奔客院,连其他几个夫郎的院子都很少踏足。 他想了许久,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下——奶父正抱着满满在那儿晒太阳。小丫头笑得欢快,小手在空中乱抓。 顾临渊眼睛微微一亮。 满满。 云潇潇再迷巫祁,总不会连自己的女儿都不顾吧? 他快步走过去,从奶父怀里接过满满,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满满,咱们去接你娘亲回家用晚膳,好不好?” 满满咿咿呀呀地回应着,小手拍在他的脸上。 顾临渊笑了,转头看向张昭:“备车,去玄镜司。” —— 半个时辰后,玄镜司门口。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角落里。顾临渊抱着满满,立在车旁,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 满满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小手一直往石门方向指。 “乖,再等等。”顾临渊轻轻拍着她的背。 日头渐渐西斜。 终于,石门打开,一道绯红身影走了出来。 云潇潇一眼便看见了他们,脚步微顿,随即快步走来。 “临渊?满满?” 她伸手接过满满,小丫头立刻扑进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在她脸上乱摸。 云潇潇被逗笑了,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娘亲了?” 满满笑得口水直流。 顾临渊在一旁温声道:“满满闹了一下午,非要来找您。我想着……您也许久没陪她了。今日若是得空,回静澜轩用个晚膳可好?” 云潇潇看着他,又看了看怀里的小丫头。 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犹豫。 她想起客院里的巫祁,想起他那双冰蓝的眸子,想起他软软的声音…… 可怀里的小丫头,正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的。 她心头一软。 “好。” 顾临渊眼睛微微一亮,却很快压下去,温声道:“那我让合儿准备些您爱吃的菜。” 云潇潇点头,抱着满满上了马车。 —— 静澜轩内,晚膳备得格外丰盛。 苏合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云潇潇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还有一道鹿茸炖鸡汤。 那汤里,他加了些助兴的药材,不伤身,却能让人…… 他看了顾临渊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云潇潇抱着满满坐下,小丫头坐在她腿上,小手乱抓,非要自己抓菜吃。 云潇潇由着她,偶尔喂她一口粥,唇角带着笑意。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膳后,满满被奶父抱下去睡觉。云潇潇坐在榻边,正要起身告辞。 顾临渊忽然道:“妻主,今夜……不走了吧?” 云潇潇脚步微顿,回头看他。 光影在他脸上流转,勾勒出一张清俊绝尘的面容。 他生得极好,是那种让人过目难忘的好——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黑白分明,黑瞳如深潭映月,白睛似初雪凝霜。 那双眼曾盛满星光,可如今,那星光黯淡了,只剩小心翼翼的期待,和藏不住的落寞。 他站在那,月白长衫衬得他愈发清瘦,像一株临风的玉树,又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云潇潇看着他,有些恍惚。 他是她年少时藏在心底的暗恋,是她在云府受尽欺凌时唯一的光。 她曾偷偷看他练剑,看他策马,看他笑起来时眼里盛满的星光。 他们之间,不知何时起,隔了千山万水。 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留她。 她想起他生下满满时的虚弱,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好。”她轻声道,“今夜不走了。” 顾临渊眼睛微微一亮,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很轻,却让他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他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云潇潇伸手,环住他的腰,正要吻上他的唇——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主上!”青岚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焦急,“巫侧君说心口疼,请您快去看看!” 云潇潇浑身一僵。 巫祁。 心口疼。 她几乎是本能地松开手,转身就往外走:“我去看看。” 顾临渊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什么都没抓住。 门开了,又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缓缓放下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良久,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坠入衣襟。 他没有擦。 只是闭上眼,任那泪流下,又任它干涸。 —— 裴明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笑非笑道:“久闻巫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巫祁挑眉:“哦?裴侍君听说过我?” 裴明远点头:“听说巫公子生得绝色,嘴毒脾气臭,之前定给南诏大王女,后来大王女薨逝,婚约作废。南诏王想把你赐给妻主,妻主当时可是拒得干脆。”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没想到这才多久,巫公子就入了门。真是……世事难料。” —— 第320章 让墨影去 第320章 让墨影去 巫祁脸色不变,只淡淡一笑:“确实是世事难料。就好比裴侍君,跟了潇潇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个侍君。我不过认识她数月,就得了一个侧君的名分。”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道:“这人啊,有时候靠的不是年头,是缘分。” 裴明远脸色微变。 巫祁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裴明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裴侍君,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微微俯身,凑近裴明远耳边,压低声音道:“你若想争,我奉陪。可你若想使什么下作手段……” 他直起身,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我巫祁,也不是好惹的。” 裴明远对上他的目光,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这人……不好对付。 可他也不是吓大的。 他站起身,与巫祁平视,笑得风流依旧:“巫侧君放心,咱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 静澜轩内,气氛凝重。 顾临渊靠在榻边,面色苍白,眼角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苏合坐在他身侧,轻轻握着他的手,杏眼里满是心疼。 裴明远靠在窗边,抱着手臂,眉头紧皱。 “又没留住。”苏合小声嘟囔,“那个巫祁,到底使了什么妖法?” 顾临渊闭上眼,摇了摇头。 裴明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有一个主意。” 两人同时看向他。 裴明远走到他们面前,压低声音:“让墨影去。” 顾临渊一怔:“墨影?” 裴明远点头:“他伤已经养好了,而且……” 他顿了顿,神色复杂道:“妻主当初送他去皇太女府上前,曾带着他在碧落阁亲自调教了一个多月。勾引人的手段,墨影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顾临渊眉头微皱:“可他……” 裴明远打断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墨影早就是妻主的人了,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他看着顾临渊,一字一句道:“他那张脸,你是见过的。” 顾临渊想起那张冷冽绝美的脸,眼睑下那颗殷红的美人痣…… 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那就……试试吧。” 裴明远转身,大步离去。 —— 碧落阁,墨影的房间里。 裴明远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墨影静静听着,那张绝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听到“主上可能中了情蛊”时,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才闪过一丝波动。 裴明远说完,看着他:“你若不愿,可以拒绝。” 墨影沉默片刻,开口问道:“什么时候?” 裴明远一怔,随即道:“明日。” 墨影点头,转身去寻衣裳去了。 裴明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酸溜溜的。 这家伙……倒是爽快。 —— 翌日,玄镜司。 云潇潇靠在窗边,翻看卷宗。 青梧快步进来,躬身道:“掌司,裴侍君差人给您送了个礼物。” 云潇潇挑眉:“礼物?行,拿进来吧。” 青梧应声退下。 片刻后,几个弟子抬着一口巨大的箱子进来。那箱子通体漆黑,描金绘彩,足足有半人高,看着十分扎眼。 “放在那儿吧。”云潇潇指了指堂中。 弟子们放下箱子,退了出去。 门合上。 云潇潇走到箱子前,眉头微皱。 裴明远搞什么鬼? 她伸手,掀开箱盖。 箱子里,一个人缓缓抬起头。 墨发披散,肌肤胜雪。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眉目锋利如刀裁,眼睑下一颗殷红的美人痣,冷冽与艳色交织,让人一眼看去便再难移开目光。 墨影。 他穿着一身极尽魅惑的衣裳——玄色薄纱罩身,隐约透出底下精瘦的胸膛和腰线。 衣料少得可怜,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银色链子,锁骨、肩头、腰侧皆裸露在外。下身是一条同色的薄纱阔腿裤,隐约能看见修长的腿线。 他就那样蜷在箱子里,抬眸望着她,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水光,像一只等人宠爱的猫。 “主上……”他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勾缠。 云潇潇愣住了。 “墨影?你这是?” 墨影从箱子里缓缓起身,薄纱滑落,露出大片肌肤。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仰着头,哑声道:“裴侍君说,主上近日劳累,让属下来……伺候您。” 他说着,伸手轻轻勾住她的衣带,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腰侧。 云潇潇喉间微微发紧。 她低头看着他,这张脸,这双眼睛,这颗痣…… 他今日与往日截然不同。不是那个冷冽的暗卫,而是一个勾人的妖精,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致命的魅惑。 “墨影,”她声音有些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墨影弯起唇角,踮起脚,在她唇角落下一吻:“知道,属下本就是主上的人。” 云潇潇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衣衫褪尽,春色无边。 墨影今日格外主动,格外勾人。他用尽了当初在碧落阁学的一切手段,将她缠得死死的,让她无暇他想。 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胸口。 终于,在一次翻身后,云潇潇仰面躺着,微微喘息。薄薄的里衣散开,露出大片肌肤。 墨影的目光,落在那片肌肤上。 峰峦之中,雪白一片。 什么都没有。 墨影瞳孔微缩。 没有红痣? 他愣了一瞬,随即飞快压下心头的震惊,俯身向下,那顶端碧翠幽红,再想不到其他。 —— 傍晚时分,墨影回到碧落阁。 裴明远、顾临渊、苏合三人早已等在顶层。 见他进来,三人同时起身:“怎么样?” 墨影看着他们,缓缓开口:“没有红痣,胸口雪白一片。” 室内一片死寂。 顾临渊愣住了。 苏合瞪大了眼睛。 裴明远眉头紧皱:“没有?那信上不是说……” 墨影摇头,那张绝美的脸上也有些疑惑:“我看得清清楚楚,确实什么都没有。” 顾临渊颓然坐回椅中,喃喃道:“那她为何会那般迷恋巫祁?若不是蛊,还能是什么?” 四人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 —— 第321章 对阿璃的偏爱 第321章 对阿璃的偏爱 阿璃在清离阁里坐立不安了一下午。 他想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去客院拜访一下,那位新进门的巫侧君。 毕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应该主动示好才是。妻主说过,后院要和和气气的。 他特意去小厨房,取了自己新做的桂花糕,用食盒仔细装好,这才往客院走去。 日头西斜,客院的蔷薇花开得正盛。 阿璃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里头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阿璃推门而入。 廊下,巫祁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来人一身浅绯色衣袍,衬得那张脸愈发剔透纯净。 浅灰色长发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那双浅灰蓝的眸子望过来时,像雪山融化的湖泊,澄澈得不染尘埃。 巫祁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张脸。 他早就知道阿璃生得好,可每次见到,还是会觉得刺眼。 那种纯净,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那种……让人想摧毁的完美。 阿璃走到他面前,微微福了福身,软声道:“巫哥哥好。” 巫哥哥? 巫祁眉头微挑。 阿璃将食盒捧到他面前,笑得眉眼弯弯:“这是我做的桂花糕,送来给巫哥哥尝尝。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还请巫哥哥多多关照。” 巫祁看着那食盒,又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那股酸意越来越浓。 他接过食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淡淡道:“哟,阿璃公子亲手做的?真是难得。” 阿璃没听出那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只当他是在夸自己,乖乖点头:“嗯!我学了好久呢,苏哥哥说很好吃。” 巫祁盖上食盒,放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阿璃公子真是贤惠。难怪潇潇那么喜欢你。” 阿璃脸微微一红,小声道:“妻主待我很好……” 巫祁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讥诮:“也不知她喜欢你哪一点,连个好赖话都听不懂的傻子。” 他站起身,走到阿璃面前,细细打量着他:“阿璃,你说你这张脸,是怎么长的?怎么就那么招人喜欢呢?” 阿璃愣住了。 他终于听出不对劲了:“巫哥哥……你……” 巫祁摆了摆手,转身往廊下走去,语气懒洋洋的:“行了,糕点我收下了。阿璃公子请回吧。” 阿璃站在原地,眼眶微微泛红。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只是想来示好,想和新来的哥哥搞好关系…… “巫哥哥,我……” 巫祁回过头,看着他。 那双冰蓝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半分温度。 “听不懂吗?”他一字一句道,“我让你走。” 阿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咬着唇,转身就往外跑—— 刚跑到院门口,一头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阿璃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云潇潇那张脸。 “妻、妻主……”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廊下的巫祁,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了?” 阿璃不说话,只是咬着唇,眼泪止不住地流。 云潇潇抬头,看向巫祁。 巫祁脸上那点冷意瞬间褪去,换上委屈的神情: “潇潇,我只是跟阿璃公子开个玩笑,谁知道他就哭了……” 云潇潇没说话,只牵起阿璃的手,转身往外走。 巫祁愣住了。 “潇潇!” 云潇潇脚步微顿,回头看他。 巫祁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袖子,眼眶泛红:“你、你要走?我……” 云潇潇看着他,目光淡淡的:“你先想想自己到底哪里错了。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我再来看你。” 她抽回袖子,牵着阿璃,大步离去。 巫祁站在院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久久没有动弹。 他回到廊下,颓然坐下。 百思不得其解。 按理说,中了情蛊的人,应该对他言听计从才对。这些日子云潇潇对他的迷恋,也确实证明了蛊的效果。 可今日,她竟然为了那个阿璃,责备他? 她竟然让他,“想想自己哪里错了”? 巫祁眉头紧皱,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难不成……是他的情蛊养得不够好? 还是说,云潇潇修为太高,蛊毒在她体内被压制了? 他得去查一查。 —— 清离阁内,烛火温黄。 阿璃坐在榻边,低着头,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 那双浅灰蓝的眸子哭得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让人看着实在心疼的很。 云潇潇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阿璃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哭出声来。 “妻主……我、我真的只是想送糕点给他……并不想惹他不高兴……” 云潇潇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放得很软:“我知道,你没错。” 阿璃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那他为什么那样对我?巫哥哥是不是讨厌我?”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越发心疼了。 这些日子,她满心满眼都是巫祁,冷落了其他人。 可此刻抱着阿璃,她才想起,这个少年有多纯净,有多依赖她。 她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睑,将那滴泪吻去。 “他讨厌你,是他不好,与阿璃没关系。” 阿璃眨了眨眼,那点委屈还没散去,却已慢慢止住了泪。 云潇潇看着他:“阿璃,是我不好,这些日子……冷落你了。” 阿璃垂下眼,小声道:“妻主忙……阿璃知道。” 那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小心翼翼的体谅。 云潇潇心头一软,将他揽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发顶,轻声道:“今夜我不走了。” 阿璃猛地抬起头,眸子里盛满了惊喜:“真的?” 云潇潇点头,唇角微微弯起:“真的。” 阿璃愣了愣,破涕为笑,一把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蹭了蹭:“阿璃最喜欢妻主了!”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心里那股柔软越来越浓。 她伸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安抚,也带着几分久违的亲昵。阿璃一开始还红着脸,很快就软了身子,乖乖回应着。 烛火摇曳,纱帐落下。 清离阁内,春色渐起。 …… …… 这一夜,云潇潇留在了阿璃这里。 这是自从她迷恋巫祁以来,头一回主动宿在别的院落。 阿璃窝在她怀里,餍足地闭着眼,唇角弯着满足的弧度。他的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像是怕她半夜会走。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又看向窗外那轮明月。 心里那层迷雾,似乎散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今日对巫祁说的话—— “你先想想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按照这些日子的心思,她应该护着巫祁才对。可那一刻,看见阿璃的眼泪,她心里涌起的,是对巫祁的不满。 这不对劲。 云潇潇眉头微皱。 她闭上眼,决定不去想了。 至少今夜,她想好好陪陪怀里这个少年。 —— 第322章 西雍来了信 第322章 西雍来了信 翌日清晨。 阿璃醒来时,云潇潇还在睡着。 他看着她的睡颜,傻傻地笑了好久。 然后他悄悄凑过去,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又飞快缩回去,像只偷到腥的小猫。 云潇潇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阿璃被抓个正着,脸一红,往她怀里钻。 云潇潇笑了,将他揽紧:“昨夜睡得好吗?” 阿璃闷闷地“嗯”了一声,红了脸。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 晨光透过窗纱洒落,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那张脸本就生得极美——眉细长入鬓,浅灰蓝的眸子像冬日凝结着薄雾的琉璃湖面,此刻还带着初醒的迷蒙,水光潋滟。 可又有些不一样了。 眼尾还残留着昨夜承欢后的红晕,唇瓣微微红肿,衬得那张脸愈发鲜嫩诱人。 明明还是那个纯净如琉璃的少年,却偏偏染上了几分餍足的慵懒,纯真与情欲在他身上交织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像一株晨露未干的琉璃昙花,在月光下悄悄绽放过后,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云潇潇看着看着,心里那把火,又烧了起来。 她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阿璃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唇已被堵住。 这个吻霸道得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阿璃先是一僵,随即软了身子,乖顺地回应着。 晨光渐浓。 帐幔摇曳。 又是一番云雨。 不知过了多久,云潇潇餍足地伏在他身上,微微喘息。 阿璃躺在她身下,浑身软得像一滩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那双浅灰蓝的眸子半阖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唇瓣比方才更红更肿,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艳色。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火,又蠢蠢欲动。 还想再来一次。 可阿璃已经不行了。他累得连话都说不出,只是微微喘着,乖顺地躺在她身下,任她予取予求。 云潇潇叹了口气,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睡吧。” 阿璃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很快就沉沉睡去。 云潇潇躺在他身侧,望着帐顶,轻轻叹了口气。 不够。 还是不满足。 她忽然有些想念阿闻了。 那个清冷如仙的男人,是唯一能受得住,她没日没夜索取的人。 无论她折腾他多少次,他都能受着,从不喊累过。 那双淡金色的狐狸眼望着她时,永远带着纵容和宠溺。 她想起他在她身下喘息的模样,想起他失控时那一声声低沉的“潇潇”,想起他事后将她揽入怀中时,那双温柔的眼。 阿闻…… 你到底在哪儿? 云潇潇闭上眼,将那点想念,压进心底。 窗外,日头渐高。 该起了。 —— 玄镜司,听雪阁。 午后,绛雪捧着一封信进来。 “主上,西雍那边来了信。” 云潇潇正靠在窗边喝茶,闻言接过信,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字迹——萧煜。 她拆开信,懒洋洋地看起来。 信中写道—— “潇潇亲启: 别来无恙,我已在西雍站稳脚跟。母帝大病初愈,因我进献灵药有功,她对我的态度大有改观。如今我已被封为亲王,再也不是那个人人嫌弃的落魄皇子。 母帝开始给我择选妻主,隔三差五便召些贵女入宫相看。可我一个都看不上——那些女子,没一个比得上你。 夜深人静时,常想起你…… 罢了,不说这些。 你那边可还好?若有机会,真想再见你一面。 萧煜” 云潇潇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随手将信放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绛雪在一旁轻声问:“主上,可要给萧煜殿下回信?” 云潇潇摇头:“不用,随他去。” 绛雪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绛雪回头。 云潇潇沉默片刻,起身走到案边,提笔蘸墨,在那张信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她写得很快,写完便将信递给绛雪。 “回一个吧。” 绛雪接过,垂眸看了一眼,唇角微微抽了抽。 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挑个有权势的妻主,加油干。” 绛雪忍住笑,将信收好,退了出去。 云潇潇靠回窗边,望着外头的日光,开始发呆。 萧煜那点心思,她当然知道。 可惜,她对他只有利用,只有床上的贪恋,再无其他。 他要登上至高之位,她可以帮他,各取所需罢了。 —— 自那日巫祁欺负阿璃被责备后,他倒是学乖了。 第二日便亲手做了羹汤,亲自送到栖梧阁。云潇潇没见他,他便将食盒留下,又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第三日,他又来了,这回带的是一盅南诏特色的药膳。依旧没见到人,他便在院门口站了许久,直到绛雪出来传话:“主上说,巫侧君请回。” 第四日,他再来时,怀里抱着一束新摘的蔷薇,是客院里那架开得正盛的花。 他站在院门口,也不进去,只对着里头说: “潇潇,我保证,往后绝不再与后院其他人闹矛盾。你……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院门终于开了。 云潇潇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站在日光里,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冰蓝的眸子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怀里那束蔷薇衬得他愈发鲜活动人。 云潇潇叹了口气。 “进来吧。” 自那日起,云潇潇便又专宠了客院半个月。 后院众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顾临渊抱着满满,偶尔在院中晒太阳,神色平静如常。 苏合虽有些失落,却也只是撇撇嘴,嘟囔几句“那个南蛮子又占着妻主”。 谢观止依旧端方,日日打理府务,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阿璃安安静静地待在清离阁,偶尔做些点心,托人送去给顾临渊和苏合尝。 只有一个人不习惯。 裴明远。 他坐在揽月居的窗边,望着外头的月色,眉头紧锁。 入门这些日子,云潇潇只来过他这里两次。一次是入门后第二天,一次是半月前匆匆待了半个时辰。 他想起从前。 那时他是她的下属,是偶尔被她宠幸的床伴。 她几个月不来,他虽失落,却也能接受——毕竟他不是她名正言顺的夫郎。 可如今他入门了。 他成了她正经的侍君,却依旧过着,和从前一样的日子。 他想起他阿父。 当年他阿父才貌双绝,嫁给他母亲后,便被困在后院里,日日盼着妻主来,盼得人憔悴,最后郁郁而终。 —— 第323章 裴明远争宠 第323章 裴明远争宠 他不想活成那样。 可他似乎……正在活成那样。 裴明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不一样。 他还有裴家的生意要打理。 他入门时,云潇潇就说过,裴家的下一任家主,必须是他。她当着母亲的面说的,母亲当时脸色难看,却不敢反驳。 他有自己的事要做,不会像阿父那样,把一辈子耗在后院里。 可心里那股不甘,还是压不下去。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他得把妻主请过来。 哪怕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 翌日傍晚,裴明远从铺子里回来。 揽月居里,新来的侍从正在收拾屋子。那人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做事利落,是谢观止拨过来的。 “侍君回来了。”他迎了上来。 裴明远看了他一眼,问:“你叫什么?” 那侍从躬身道:“奴名柏川,谢侧君让奴来伺候侍君。” 裴明远点头,在榻边坐下。 府中侍君都有两个侍从,他只带了一个于任进门,自然要补一个。 而上次买得那十二人,剩下的两个,连同之前那个青岚,都拨给了巫祁。 毕竟是侧君,待遇自然不同。 裴明远收回思绪,看向柏川:“你去大门口候着,请主上今夜来揽月居,就说我有要事要与她相商。” 柏川应了,转身去了。 裴明远靠在小榻上,望着窗外,今夜他绝不会让妻主走。 —— 夜色渐浓,揽月居的灯,只点了一盏。 昏黄的光晕在屋内晕开,将那架屏风映得影影绰绰。 云潇潇推门而入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虫鸣隐隐传来。 她眉头微皱:“裴明远?” 屏风后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主上,我在这儿呢。” 云潇潇绕过屏风,脚步微微一顿。 他上身未着寸缕,只挂着几串细细的珠链,金色的珠子从肩头斜斜垂落,什么都遮不住。 珠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欲遮还露,反而更添几分勾人的意味。 下身是一条薄如蝉翼的紫纱裤,朦胧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修长紧实的腿线。 脚踝上套着一对金铃铛,在昏黄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桃花眼微微上挑,唇角噙着一抹风流又勾人的笑。 云潇潇喉间微微发紧。 裴明远动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肩头的珠链,那珠子便哗啦啦地响起来,像是某种邀请。 他迈步,脚踝上的金铃铛随之叮当作响,清脆又撩人。 他开始跳舞。 那是他特意学来的舞,带着几分西域的风情,又有几分他自己独有的风流。 他旋转,腰肢柔韧有力,珠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划过一道道暧昧的痕迹。 他俯身,紫纱裤勾勒出挺翘的弧度,又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轻轻飘动。 那双桃花眼始终望着她,眼里盛满了水光,像是勾引,又像是邀请。 他唇角含着笑,风流又深情,像在说——来啊,来要我啊。 云潇潇靠在屏风上,看着他。 这张脸,她看了这么多年,依旧看不够。 眉眼风流,鼻梁高挺,唇形漂亮得过分。此刻染上几分情欲的潮红,愈发显得勾人魂魄。 这身材,她也看了这么多年,依旧看不腻。 肩宽腰窄,锁骨分明,每一寸肌肉都恰到好处,流畅的、漂亮的,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 她笑了。 这男人,为了勾引她,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裴明远跳完最后一个动作,脚踝上的金铃铛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他站在那里,微微喘息,桃花眼望着她,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勾缠:“主上……我跳得好不好?” 他还是习惯唤她“主上”。 云潇潇走过去,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拉进怀里。 “好。”她低头,在他耳边低语,“好得我想现在就要你。” 裴明远笑了,伸手勾住她的脖颈:“那就要。” 纱帐落下,金铃铛又响了一阵,随即被更细碎的声响淹没。 —— 揽月居外,柏川正要跟进去伺候,被于任一把拦住。 “干嘛?”于任瞪他一眼,“主上在里面,你进去添什么乱?” 柏川讪讪地退了回去。 两人守在门口,听着里头隐隐传来的动静,面面相觑,又各自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匆匆跑来。 是青岚——巫祁身边的侍从。 他跑到揽月居门口,气喘吁吁道:“于、于任,我家侧君说心口疼,请主上过去看看……” 于任挡在门口,寸步不让:“主上正在里头跟我家侍君议事。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青岚急了:“可是侧君他……” 于任抱臂,冷冷看着他:“我说了,明日再说。听不懂?” 青岚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看了看紧闭的门,里头隐约传来的动静,让他脸微微一红。 他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于任冷哼一声,继续守在门口。 屋内,春色正浓。 金铃铛响了很久,很久。 …… …… —— 不知过了多久,揽月居内的动静终于平息。 金铃早已不知落到何处,紫纱裤也被揉成一团扔在榻角。裴明远伏在云潇潇身上,浑身汗湿,微微喘息。 云潇潇揽着他,指尖轻轻梳理着他散乱的墨发。烛火摇曳,在他背上镀上一层暧昧的光。 餍足过后,脑子终于渐渐清明。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远。” 裴明远懒懒地“嗯”了一声,脸还埋在她颈窝,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沙哑。 云潇潇低头看他:“你怀着身子,方才那般动作……可会伤着孩子?” 裴明远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僵硬只是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弯起唇角,伸手揽住她的腰,声音依旧慵懒:“主上放心,我身子强健得很。孩子好着呢。” 云潇潇看着他,昏黄的灯光里,他那张脸依旧俊美,桃花眼里盛满了餍足的笑意,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便也放下心来,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那就好。” 裴明远将她搂紧,把脸埋在她颈窝,闷声道:“主上,我们歇息吧。” “好。” 裴明远靠在她怀里,将脸埋在她肩上。 他的心跳有些快,可云潇潇没察觉。 夜色渐深,揽月居内,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裴明远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帐顶,久久没有睡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得很。 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可主上信了。 他闭上眼,将那份心虚压进心底。 若她知道,他骗了她,她会如何呢? —— 第324章 裴明远的计划 第324章 裴明远的计划 翌日清晨,日光正好。 裴明远神清气爽地走出揽月居,一身绛红锦袍衬得他面若桃花,眼角眉梢都带着餍足的慵懒。 他今日要去城东巡视商铺,特意换了一身新裁的衣裳,腰间系着云潇潇送的那块玉佩,走起路来都带风。 刚到大门口,迎面便撞上一个人。 巫祁一身宝蓝长衫,墨发半束,耳畔银饰轻摇,显然是也要出门的模样。 他看见裴明远,脚步微顿,那双冰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裴明远也停下了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哟,裴侍君起得这么早?”巫祁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昨儿夜里那么辛苦,不多歇会儿?” 裴明远笑了,那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辛苦?伺候妻主那是我的福分,哪像有些人,天天变着法儿装柔弱、撒娇,结果呢?妻主不还是来了我这儿?” 巫祁脸色微微一变。 裴明远继续道:“我听说巫侧君昨儿夜里派人去请妻主,结果被我的人挡回去了?啧啧,真是可怜。” 巫祁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你少得意。不过是一夜而已,潇潇心里最在意谁,你心里没数?” 裴明远挑眉,慢悠悠道: “我心里当然有数。妻主在意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肚子里可有妻主的孩子。你呢?你有什么?” 巫祁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孩子。 他确实没有。 裴明远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心情大好。 他整了整衣襟,朝巫祁拱了拱手:“巫侧君慢慢逛,我先去忙了。对了,今儿天气不错,适合出去走走,您可别辜负了好时光。” 说完,他转身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蹄声渐渐远去。 巫祁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就往回走。 身后跟着的新侍从名唤松烟,是谢观止前几日拨过来的,生得白净机灵。 他见主子气冲冲往回走,连忙小跑着跟上,小心翼翼地问:“侧君,咱们今日不是要去逛街吗?您不是一直想逛逛京城……” “不逛了!” 巫祁头也不回,语气里满是怒气。 松烟愣了愣,又小声道:“那……那咱们回客院?可您都准备了去……” 巫祁停下脚步,回头瞪他:“我说不逛了就不逛了!你哪那么多话?” 松烟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巫祁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松烟跟在后头,小声嘟囔:“明明是裴侍君气了您,您冲我发火做什么……” 巫祁耳朵尖,听见了,回头又瞪他一眼:“你再嘟囔一句试试?” 松烟立刻捂住嘴,使劲摇头。 巫祁哼了一声,大步走进客院,“砰”地关上了门。 松烟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这南诏来的侧君,脾气确实不太好……” 房门又开了,巫祁探出头来,冷冷看着他:“还不进来伺候?” 松烟连忙点头,一溜烟钻了进去。 —— 马车上,车轮辚辚前行。 裴明远靠在车壁上,脸上的得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他掀开车帘,望着外头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于任。” 于任连忙应声:“侍君有何吩咐?” 裴明远沉默片刻,低声道:“派几个可靠的人,去南诏一趟。” 于任一愣:“去南诏?做什么?” “接巫祁的家人来京城。”裴明远目光幽深,“尤其是他那位祖母,大长老巫苓。就说……巫祁嫁人这么大的事,总得让家人来看看。” 于任面露不解:“公子,您和那位巫侧君刚吵完架,怎么还帮他接家人?” 裴明远冷笑一声:“帮他?我是帮主上。” 他靠在车壁上,缓缓道:“我总觉得不对劲。那个巫祁,怎么看都不是主上的那盘菜。” 他顿了顿,继续道:“虽说他长得绝色,可那张嘴、那脾气,主上从前最是厌恶。怎么忽然就迷成这样?” 于任听得入神,小声道:“公子的意思是……” 裴明远闭上眼,低声道:“主上在南诏除妖,救了无数百姓,大长老巫苓对她感恩戴德。后来巫家蒙冤,主上又救了巫家满门,那位大长老更是感激涕零。” 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若她来了京城,发现主上不对劲——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于任挠了挠头,面露不解: “公子,您是想让大长老来制衡巫侧君?可……可她是巫祁的亲祖母,怎么着也会护着自己孙子吧?” 裴明远冷笑一声,缓缓摇头。 “你不懂。” 他掀开车帘,望着外头的街景,目光幽深: “若她真护着孙子,为何主上说邀请她们来观礼,巫祁死活不肯?还着急忙慌地非要七月初二就嫁进来?” 于任愣了愣:“您的意思是……” 裴明远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一字一句道: “他急着嫁,急着把生米煮成熟饭,急着一刻都不肯等。他怕什么?” 于任挠头:“怕……怕主上反悔?” 裴明远点头,又摇头。 “怕主上反悔是其一。可他更怕的,怕是家里人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长老是个明事理的老人,主上对巫家有恩,她记在心里。若她来了,发现主上这模样不对劲——你觉得,她会护着孙子,还是会问个究竟?” 于任听着,渐渐明白了什么。 “公子是说……巫祁对主上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敢让他祖母知道?” 裴明远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眸色沉沉。 “我不确定。”他低声道,“但一定有什么猫腻。” 裴明远闭上眼,不再说话。 于任也不敢再问,只是悄悄觑着自家主子的脸色。 那张风流俊美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深深的忧虑。 良久,裴明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于任,你说……主上会不会有事?” 于任一怔,连忙道:“侍君别多想,主上修为高深,能有什么事?” 裴明远没有回答,只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大长老能快些来。 —— 第325章 霁月阁 第325章 霁月阁 又过了半月,给巫祁盖的新院子,终于落成。 这座院子紧挨着清砚院,占地极广,比谢观止的清砚院还要大上三分。 云潇潇特意请了南诏的工匠来参与营造,将夜宸的典雅与南诏的风情完美融合。 院门是南诏风格的雕花木门,漆成深沉的赭红色,门上刻着繁复的银纹图腾。 进门便是一道青石小径,两旁种满了从南诏移栽来的奇花异草,香气氤氲。 小径尽头,是一座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楼前挖了一方小池,引活水注入,池中养着锦鲤,水上架着一道弯弯的木桥,通往楼前的平台。 巫祁亲自为这座院子取了名字—— 霁月阁。 霁者,雨后天晴,云开月明。 刚好应他的名字。 搬进去那日,巫祁盛装打扮。 他换了一身夜宸贵公子常穿的装束,却不完全是——月白锦袍为底,外罩一件桃红绣银纱衣,那纱衣上用银线绣着南诏的蝴蝶图腾,行走间蝶翼翩翩,若隐若现。 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织锦腰带,垂着细细的银链,与耳畔的银饰相映生辉。 墨发高束,簪着一支白玉簪,却故意留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冷艳。 冰蓝的眸子描了淡淡的眼线,眼尾微微上挑,唇上点了极淡的口脂,泛着莹润的光。 他立在霁月阁前,日光洒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确实美得很,让人心动。 云潇潇陪着他。 巫祁兴致勃勃地带她,参观每一个角落,告诉她哪株花是他亲手种的,哪个窗口看出去的景色最美。 最后,他带她上了三楼。 那是他的寝卧,四面开窗,通风极好。 正中是一张宽大的床榻,铺着南诏特有的手工织毯,色彩斑斓,柔软如云。 巫祁拉着她在榻边坐下,窗外日光正好。 他侧头看着她,冰蓝的眸子里盛满了柔情。 “潇潇。” 云潇潇看向他。 巫祁伸手,攀上她的肩,整个人软软地靠进她怀里。 “我好欢喜。”他轻声道,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终于有了自己的院子,终于……能和你好好在一起了。” 云潇潇揽着他,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他微微仰头,唇轻轻贴上她的唇。 门外,几个侍从见状,立刻识趣地退了下去,还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巫祁便将这个吻加深了。 他攀着她的脖颈,将自己完全交付。云潇潇由着他,回应着他,渐渐将他压在榻上。 衣衫褪尽,纱帐落下。 霁月阁内,春光正好。 窗外的日光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最后彻底沉入西山。 可榻上的欢爱,还在继续。 巫祁今日格外主动,格外热情。 他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给她,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他缠着她,勾着她,在她耳边说着软软的情话,让她根本无力离开。 从晌午到黄昏。 从日落到星垂。 终于,一切都静了下来。 巫祁蜷在她怀里,餍足地闭着眼,唇角还带着笑。他累极了,却仍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像是怕她离开。 云潇潇揽着他,望着帐顶,一动不动。 很累。 身体很餍足。 可心里……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 空落落的。 不知从何时起,她总是腻在巫祁这里。白日来,夜里也来,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他身上。可每次欢爱过后,心里就像被掏空了一块,什么也填不上。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脸。 绝色。 确实绝色。 可她看着看着,眼前却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银发如雪,淡金色的狐狸眼,清冷如仙。 阿闻。 云潇潇闭了闭眼。 她轻轻抽出被巫祁攥着的衣襟,起身下榻。 巫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手想拉她:“潇潇……?” 云潇潇披上外袍,回头看他,声音淡淡的:“今夜不歇这儿了,你睡吧。” 巫祁愣了愣,想说什么,可眼皮太重,话还没出口,便又沉沉睡去。 云潇潇推门而出。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走过那道弯弯的木桥,穿过那条开满奇花的小径,推开那扇赭红色的雕花门。 霁月阁外,月色如水。 她一步一步,往栖梧阁走去。 —— 栖梧阁内,一片冷清。 没有烛火,没有暖香,没有那道清冷的身影。 云潇潇推门而入,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才摸索着点亮了一盏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映出空荡荡的屋子。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外头的月色。 月还是那轮月,可看月的人,却少了一个。 她想起他坐在窗边看书的模样,想起他替她绾发时温柔的动作,想起他在她身下微微喘息…… 阿闻。 她闭上眼,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你到底在哪儿? 她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心里那个空洞,越来越大。 —— 翌日,玄镜司。 云潇潇靠在窗边,望着外头的日光出神。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她一份也没看进去。 青梧进来奉茶时,她忽然开口:“青梧。” 青梧脚步一顿,躬身道:“掌司有何吩咐?” 云潇潇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道:“你跟了花闻道多久?” 青梧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掌司,属下跟着正君,已经二十年了。” 二十年。 云潇潇眸光微动。 “那你可知,他老家在哪儿?可有什么家人?” 青梧摇了摇头:“属下不知。属下是小时候被正君捡来的,那时候他还是玄镜司掌司。从我记事起,他便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身边从未见过什么亲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每隔几年,正君会离开一段日子。他说是回去看看家人。” 云潇潇眉头微皱:“去哪儿?” 青梧道:“正君只说,很远,在北边。那时候我还小,吵着要跟他一起去。他说,那里太冷,寻常人去不了。” 北边。 很冷。 寻常人去不了。 云潇潇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又问:“你跟了他二十年,玄镜司的掌司一直都是他?” 青梧点头:“是的。属下入玄镜司时,正君已是掌司。这二十年,从未换过。” 云潇潇又问:“那有没有他前一任掌司在任时的弟子?” 青梧摇头:“没有了。玄镜司的规矩,每一任掌司换任,都会重新选拔、更换一批弟子。正君接任时,上一任的弟子便都散了。” 云潇潇终于开口,问出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那他的相貌……可曾变过?” 青梧微微一怔: “没有。正君修的是灵术,容貌自然不会变。就像属下这样的弟子,虽已三十有余,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正君修为高深,容貌不变再正常不过。”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久久无言。 二十年,容貌未变。 独来独往,每隔几年去一次北边。 那里太冷,寻常人去不了。 她想起花闻道那一身清冷如雪的气质,想起他偶尔望向北方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是什么? 思念?怅惘?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对这个人,了解得太少了。 “下去吧。”她轻声道。 青梧应声退下。 —— 第326章 中秋月圆 第326章 中秋月圆 八月十五,月圆如盘。 栖梧阁内,云潇潇独自坐在院中,面前摆着一壶酒,一只杯。 月光如水,洒落在她身上,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孤影。 今日中秋。 府里本该热闹,可她与云霄然上回吵过之后,那位母亲便懒得再来寻晦气。 镇国公府今日各过各的,倒也清静。 谢观止在清砚院置办了一桌酒席,请了云潇潇后院所有的夫郎。 听说顾临渊抱着满满去了,苏合自然跟着,阿璃也乖乖去了,裴明远也在席上。 只有巫祁没去——他懒得跟那一群男人,坐一起吃席。 谢观止差人来请她,她拒了。 巫祁也差青岚来请,她头一遭也拒了。 她想一个人待着。 酒液入喉,微凉。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上那轮圆月,心里空落落的。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 伸手入怀,摸出那枚簪子。 万年冰髓玉雕成的莲花簪,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花瓣层层叠叠,莲心一点莹白,美得不似凡物。 这是花闻道送她的。 那夜碎在她门外,她特意差裴明远找人修复,又用灵力温养了许久。 她握紧簪子,指尖轻轻抚过那光滑的莲瓣。 忽然,她眼睛一亮。 冰髓玉。 这是北境万寒山的东西。 她怎么忘了? 前世她还是凤临天的时候,曾去过一次北境,就是为了寻这冰髓玉。她在万寒山中转悠了几个月,却一无所获。 不过那几个月也不算白费——她在雪地里救了一只雪白的小狐狸。 那小家伙通体雪白,落进了猎妖师的法阵,差点死了。她把它救出来,给它疗伤,带着它在北境转了几个月。 那小东西特别粘人,天天跟在她身后,走哪儿跟哪儿。晚上就钻进她怀里睡,暖和得像个小火炉。 那里风雪漫天,寸步难行。 寻常人确实去不了。 云潇潇盯着手里的簪子,心跳忽地快了一拍。 青梧说,花闻道每隔几年会离开一段日子,说是回去看看家人。 那里很冷,寻常人去不了。 她想起这根簪子,想起自己前世的北境之行,想起那片终年不化的冰雪…… 阿闻的家,会不会就在那里? 她站起身,握着簪子的手指微微发颤。 北境,万寒山。 她要去一趟。 无论他在不在那里,她都要去寻一下。 —— 清砚院内,烛火摇曳。 欢爱后的余韵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谢观止靠在云潇潇怀里,微微喘息,那张端方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眼角眉梢都是餍足的慵懒。 他很少有这样放松的时候。 平日里,他是端方守礼的谢侧君,是打理后院的当家夫郎,是人人称赞的相府嫡子。 只有在她怀里,他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做回那个会撒娇、会依恋、会露出脆弱一面的寻常男子。 云潇潇揽着他,指尖拂过他后背。 谢观止闭着眼,享受这难得的温存。 过了一会,云潇潇温柔开口:“阿止。” 谢观止睁开眼,抬眸看她。 云潇潇对上他那双浅褐色的眼,沉默了好一会,才道:“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谢观止微微一怔,随即坐直了身子:“妻主要去哪儿?” 云潇潇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清隽不凡的脸上,带着餍足后的慵懒,眼尾还残留着红晕,唇角微微弯着,是难得一见的魅惑模样。 她想起当初。 他是相府嫡子,才貌双全,本该是皇太女正君的热门人选。 却被一场陷害坏了名声,她顺手救了他,他便大胆追爱,一头扎进了她的后院。 她那时想的是什么? 相府嫡子,家世显赫,操持后院也是一把好手。再加上那张脸确实好看,娶进来也不亏。 至于情爱? 她没想过。 可他就这样进来了。 端方守礼,从无怨言,将她的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给他的宠爱最少,他不求不争。 她偶尔来清砚院时,他——明明想她想得要命,却偏要端着那副端方的架子;明明在床上浪得不行,事后却红着耳根不敢看她。 就是这副闷骚的模样,让她每次都忍不住多折腾他几回。 云潇潇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有些心疼,也有些愧疚。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去北境。” 谢观止眸光微动,却没有问为什么。 云潇潇继续道:“去找阿闻。” 谢观止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那里……很远很冷吧?” 云潇潇点头:“嗯,所以不知道要多久,少则十几日,多则数月。” 她看着他,吩咐道:“家里交给你了。看好阿璃,别让人欺负他。盯着巫祁,别让他惹事。裴明远那边,也留意些,他肚子里还有孩子。” 谢观止点头,声音温润依旧:“妻主放心。”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什么都应的模样,心里那股愧疚又深了几分。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谢观止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温柔:“妻主想说的,自然会告诉我。不想说的,问了也是白问。”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只想妻主平安回来。” 云潇潇看着他,心里那根弦好似被拨动了。 这张脸,这副模样,这种语气…… 她想起他在床上的样子。 平日里端方守礼,一上榻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明明想要得不行,却偏要忍着,忍到忍不住了,才咬着唇发出那些让人骨头都酥了的声音。 云潇潇喉间微微发紧。 她伸手,一把将他按回榻上。 谢观止猝不及防,被她压在身下,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妻主?” 云潇潇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再来一次吧!”她哑声道。 谢观止愣了愣,随即弯起唇角。 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近。 烛火摇曳,纱帐再次落下。 这一夜,清砚院的春色,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 不知过了多久,云潇潇总算够了,微微喘息。 谢观止躺在她身下,浑身软得像一滩水,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还带着欢愉后的迷蒙。 —— 第327章 挨个端水 第327章 挨个端水 接下来的几日,云潇潇挨个走遍了,所有夫郎的院子。 她心里清楚,这一去少则十几日,多则数月,总得在临走前把水端平了。 每个院子,歇一夜,也算公平。 只阿璃那里,她连着歇了两夜。 巫祁是要缠着他,不让她去别的院,可这次不知为何,她没依着他,也只在霁月阁歇了一晚。 临走前,她还去了墨影那一趟。 最后一晚,她留给了裴明远。 —— 揽月居内。 裴明远早早等着了,今日换了一身绯红寝衣,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风流。 云潇潇推门而入时,他便迎了上去,也不说话,只是揽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窝。 “主上……”他闷闷地唤了一声。 云潇潇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笑道:“怎么,等急了?” 裴明远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撒娇:“您要是再不来,我都要以为您把我忘了。” 云潇潇失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 裴明远眼睛一亮,拉着她往榻边走。 这一夜格外缠绵。 缠着她要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两人都精疲力尽。 夜深人静时,云潇潇揽着他,指尖轻轻梳理着他汗湿的发。 “明远。” 裴明远懒懒地“嗯”了一声,往她怀里蹭了蹭。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裴家商行的事你多用些心。别出什么岔子。” 裴明远抬起头,看着她。 云潇潇继续道:“等我回来,就让你母亲让位。到时候,你就是名正言顺的裴家家主了。” 裴明远愣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翻涌惊喜,感动,还有几分不敢相信。 “主上……您说真的?” 云潇潇挑眉:“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裴明远的眼眶,忽然有些泛红。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过是母亲手中的一枚棋子。 她养他,宠他,不过是看中他这张脸,想用他去攀附权贵。 裴家的生意是他一手撑起来的,可母亲从没想过把家主之位传给他。 如今,云潇潇说要让他做家主,名正言顺的家主。 他忽然把脸埋进她怀里,声音闷闷的:“主上……您对我真好。” —— 翌日清晨,天色微蒙。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镇国公府后门,车帘低垂。 玄烬蹲在车辕上,蓬松的大尾巴轻轻甩动。 云潇潇一袭劲装,墨发高束,腰间悬了一柄短剑。 她转身,便要登车。 “潇潇!” 一道身影从府门内冲出来。 巫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墨发散落了几缕,耳畔银饰急促地晃动着。 他一把抓住云潇潇的手腕,眸子里满是急切:“你带我一起去!” 云潇潇眉头微皱,抽回手:“不行。” 巫祁不死心,又拉住她的衣袖,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哀求:“潇潇,我保证不添乱。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放心……” 云潇潇看着他。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冰蓝的眸子盛满了恳求,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可她只是摇了摇头。 “巫祁,你不能去。” 巫祁眼眶泛红:“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愿意我跟着?” 云潇潇沉默片刻,才道:“阿闻是因为什么走的,你心里清楚。” 巫祁愣住了。 云潇潇抽回衣袖,看着他:“他是听到我说要娶你,才走的。我若带着你去寻他,岂不是火上浇油?” 巫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云潇潇转身,登上马车。 “潇潇!”巫祁又追上前一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车帘落下,遮住了里头的身影。 片刻后,云潇潇的声音从车内传来,淡淡的:“寻到人,自然就会回来。” 马车辚辚而动,驶入晨雾中。 巫祁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弹。 最后他咬着唇,狠狠跺了跺脚。 —— 不远处的角落里,两道身影静静看着这一幕。 顾临渊眸色幽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裴明远靠在墙上,双臂环抱,唇角微微弯起。 “走了。”他轻声道。 顾临渊点头:“走了。” 裴明远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说,主上这一去,会不会把正君找回来?” 顾临渊沉默片刻,才道:“不知道。但……” 他顿了顿,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她离开这儿,总是好事。” 裴明远明白他的意思。 留在这儿,只会被巫祁继续蛊惑。离开京城,离开那个人的纠缠,她或许能清醒一些。 他收回视线,拍了拍衣袍:“行了,回去吧。还有一堆事等着呢。” 顾临渊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裴明远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顾侍君。” 顾临渊脚步微顿。 “你说……主上到底中了蛊没有?” 顾临渊有些迟疑:“不知道。但无论中没中,她心中应当都在意正君的。” —— 十日后,巫家人抵达京城。 谢观止亲自将人,迎进府中。 因后院住的都是男眷,巫祁的家人都是女眷,不便安置在内院。 便在前院,收拾了一处清雅的客院,妥帖安置。 消息传到霁月阁时,巫祁正靠在榻上出神。 这些日子云潇潇不在,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劲。那日她走得决绝,他软磨硬泡都没用,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听到祖母和母亲来了—— 他猛地坐起身,脸色微变:“你说谁来了?” 松烟垂首道:“回侧君,是您祖母和母亲到了。谢侧君亲自迎进来的,安置在前院客院。” 巫祁攥紧衣袖,心跳快了几分。 祖母来了。 母亲也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慌乱,起身往外走。 “那我去看看。” —— 前院客院内,巫苓和巫娴正坐着喝茶。 巫苓依旧是那副慈和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长途跋涉的疲惫。 巫娴坐在一旁,打量着屋内的陈设,面露满意的神色。 “这镇国公府果然气派。”巫娴低声对母亲道,“看来云掌司待祁儿不错。”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匆匆奔了进来。 —— 第328章 萧煜十分气恼 第328章 萧煜十分气恼 巫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上沁着细汗,墨发散落了几缕,显然是得了消息便一路狂奔而来。 “祖、祖母……母亲……” 他扶着门框喘气,那双冰蓝的眸子里有惊喜,有慌张,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心虚。 巫苓见孙子这副模样,慈爱地笑了,朝他招手:“慢点儿,跑什么?又没人追你。” 巫祁稳了稳呼吸,走到祖母面前,乖乖行了一礼,又朝母亲行了礼。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们,只小声问:“祖母,母亲,你们怎么来了?我记得……妻主并没差人去接你们啊。” 巫苓笑着拉他坐下,拍了拍他的手背: “是裴家少主差人去接的。你这孩子,嫁了人这么大的事,也不给我们知会一声。幸好嫁的是云掌司,也算是知根知底的人,我们就不怪你了。” 巫祁心头一跳,面上却挤出笑容:“我……我是想着太匆忙了,又觉得路途遥远,才没让妻主去接你们……” 巫娴在一旁皱了皱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嫁人这般大事,就算再远,我们也要赶过来的。”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方才进来时听谢侧君说,云掌司有事外出了?” 巫祁点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是的。妻主有些急事要办,出门一趟。过些日子就回来。” 巫苓闻言,神色间闪过一丝遗憾: “按理说,我们到这里来,头一件事就该去拜会云掌司。她是我们南诏的大恩人,也是咱们巫家的大恩人。如今她外出了,也没办法。” 她看着巫祁,目光严肃: “祁儿,如今你已经嫁给她了,就要收起那些小性子。云掌司不但是你的妻主,更是南诏的恩人,是咱们巫家的恩人。你可要好好伺候她,不许惹事。” 巫祁垂下眼,乖顺地点头: “祖母放心,我知道的。我必定好好伺候妻主,不会惹事。” 巫娴在一旁也叮嘱道:“你祖母说得对。你这脾气,也该改改了。云掌司能娶你,是你的福分。” 巫祁继续点头,心里却一阵阵发虚。 巫苓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玉瓶,通体莹白,隐隐透出里头淡金色的光泽。 她郑重地递给巫祁: “这是临行前,陛下特意交给我的。说是南诏珍藏多年的圣药,能解世间绝大多数蛊毒。陛下说,云掌司是我南诏的大恩人,如今又娶了咱们南诏的圣子,是亲上加亲的好事。这份心意,务必让云掌司收下。” 巫祁接过那玉瓶,指尖微微发颤。 解蛊的圣药。 陛下赐的,是解蛊的圣药。 他捧着那玉瓶,只觉得烫手得很。 巫苓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祁儿,等云掌司回来,你亲手交给她。这是咱们南诏的一片心意。” 巫祁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紧:“是……祖母放心,我会交给妻主的。” 巫娴在一旁笑道:“行了,东西送到了,你也别太紧张。云掌司回来,你给她就是。” 巫苓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让巫祁回去。 走出客院,巫祁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下来。 他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玉瓶,只觉得浑身发冷。 解蛊的圣药。 祖母不知道,母亲不知道,陛下更不知道——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玉瓶紧紧攥在掌心。 不能让人知道。 绝对不能。 他转身,快步往霁月阁走去。 身后,客院的门轻轻合上。 巫苓望着窗外孙子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目光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这孩子……怎么瞧着有些不对劲? —— 西雍京城,璟王府。 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萧煜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 那信纸已皱得不成样子,边角都被他攥出了裂痕,可见已经被反复看过许多遍。 可他看的不是信。 是信纸背面那一行字。 他满心欢喜地给她写信,写了整整三页纸——说自己的近况,说母帝的态度转变,说那些贵女比不上她,说夜深人静时想她…… 结果呢? 这个女人甚至懒得拿一张新纸,给他回信。 她直接在背面,写了一句话——“挑个有权势的妻主,加油干。” 萧煜盯着那行字,胸口剧烈起伏。 加油干? 他给她写信,是让她给自己加油的? 他十分愤怒,不甘,委屈,还有一丝深深的失落。 他狠狠将信纸拍在案上,力道大得震翻了笔架。 “云潇潇……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给她写了那么多,她就这样回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贴身侍从郑安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册子,脸上带着殷勤笑容: “殿下,陛下又送来了一批贵女的名册画像。您赶紧挑一挑吧,挑好了也好早些嫁人,免得朝中那些人多嘴,编排您这么大年纪还嫁不出去——” “滚!” 萧煜抬头,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燃着怒火,狠狠瞪向他。 郑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殿、殿下……” 萧煜站起身。 他生得好,轮廓深邃,鼻梁高挺,带着西雍人特有的异域风骨。 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因怒火愈发夺目,像两颗燃烧的宝石。 “我是不是平时对你太好了?”他一字一句道,“让你这般没上没下?” 郑安慌忙跪下,连连叩头:“殿下息怒!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萧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郑安没有恶意。 他从小跟着他,说话没大没小惯了。平日里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计较。 可今日,他心情实在不好。 “滚出去。”他沉声道。 郑安如蒙大赦,起身就要往外溜。 “站住。” 郑安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萧煜看了一眼他怀里那叠册子,沉默片刻,才道:“把那些画册留下。” 郑安连忙转身,将画册恭恭敬敬放在案上,然后一溜烟退了出去,还不忘带上门。 —— 第329章 寻正夫去 第329章 寻正夫去 九月初,云潇潇和玄烬终于抵达了北境最后一个村庄。 说是村庄,其实不过十来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山坳里。 房屋都是厚重的石头垒成,屋顶压着厚厚的木板,门窗紧闭,透着与世隔绝的孤寂。 明明是盛夏时节,这里却冷得透骨。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云潇潇修炼九转凤炎诀多年,向来不畏寒暑,可到了这里,竟也觉得那股热力难以抵御。 幸好她早有准备,包袱里带着厚重的皮毛大氅。她取出来披上,这才觉得暖和了些。 玄烬跟在她脚边,浑身雪白的毛发被风吹得乱舞,却依旧精神抖擞。 它甩了甩尾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主人,还是我好吧?这一身皮毛,可不花钱。” 云潇潇低头看了它一眼,懒得搭理。 村庄里没有客栈,她敲了几家门,最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收留了她。 老婆婆姓周,家里人口简单——老两口,儿子儿媳,还有一个小孙女。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暖和。儿媳给她腾了一间偏房,又端来热腾腾的羊奶和烤饼。 云潇潇道了谢,坐下用饭。 老婆婆坐在一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惋惜。 “姑娘,你这是要往北走?” 云潇潇点头。 老婆婆叹了口气: “那里冰天雪地,白茫茫一片,不好辨别方向。虽说听说那里面有奇珍异宝,可那些慕名而去的人,都是有去无回啊。”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道: “姑娘,你年纪轻轻,长得这般好,可别想不开去那个地方。什么奇珍异宝都是虚的,人只有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云潇潇放下碗,看着她,认真道: “婆婆放心,我不是去寻什么奇珍异宝。我是去寻我家负气出走的夫郎。” 老婆婆一愣: “夫郎?那里哪像住了人家的样子?” 云潇潇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总得去看看,寻一寻才能安心。” 她没跟老婆婆玩心眼,说的都是大实话。 老婆婆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叹了口气:“姑娘,你这般实诚,倒是难得。” 她顿了顿,继续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就不劝你了。只是你若是没找到人,可得赶紧回来,莫要在那冰天雪地里逗留太久。” 云潇潇点头,郑重道:“多谢婆婆。” 老婆婆摆摆手,起身去给她添炭火。 玄烬窝在云潇潇脚边,眯着眼打盹。 窗外,风声呼啸。 这一夜,云潇潇睡得很沉。 —— 第二日清晨,云潇潇告别了老婆婆一家,带着玄烬踏入了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风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涌来,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入目之处,全是单调的白色,天与地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云潇潇凭着前世的记忆,往万寒山的方向走去。 她记得很清楚——百年前,她还是凤临天的时候,曾在这片雪原里逗留了两个多月。 那时她是为了寻万年冰髓玉,在山中转了许久,最后虽没找到玉,却救了一只雪白的小狐狸。 那山应该就在这个方向。 可走了几日,她却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山,没有冰窟,没有任何她记忆中的痕迹。 百年过去,风雪早已改变了这里的地貌。 曾经的山峰可能已被雪掩埋,曾经的冰谷可能已移位。 她站在一片白茫茫中,四顾茫然,竟分不清东西南北。 “主人,”玄烬抖了抖身上的雪,“咱们是不是迷路了?” 云潇潇没有回答。 她试着按记忆中的方向往回走,想先退出这片雪原。 可走了大半日,四周依旧是一片白茫茫,没有任何变化。 她迷路了。 天色渐暗,风雪更大了。 云潇潇四下张望,终于在远处发现了一个黑点——那是一处山壁下的洞穴。 “走。” 她带着玄烬,往那洞穴走去。 山洞说不上大,但也不算小。 洞口有风灌进来,但比外头暖和多了。 云潇潇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玄烬窝在她脚边,把自己缩成一个毛球。 “主人,”它小声道,“咱们不会走不出去吧?” 云潇潇揉了揉它的脑袋:“出得去。先歇一晚,明日再想办法。” 玄烬“嗯”了一声,把脑袋枕在爪子上。 云潇潇靠在石壁上,望着洞外呼啸的风雪,眉头微微皱起。 包袱里的干粮快吃完了。 她得想办法找点吃的,总不能饿死在这里。 可这冰天雪地的,上哪儿找吃的去?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前世她在这片雪原里待了那么久,从没饿着过。 那时她身边,跟着那只小狐狸,那小东西特别会找吃的,每次都能叼回几只雪兔或者几条冻鱼。 有一次,它还带她,去了一片绿洲。 那绿洲藏在雪山深处,四周是冰天雪地,唯独那一小块地方温暖如春,有热泉,有草地,甚至有不知名的野果。 她在那儿歇了几日,补充了食物和水。 那地方,是那小狐狸带她去的。 云潇潇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 那绿洲的入口,在哪儿? 她努力回忆,可百年前的记忆早已模糊。 只记得跟着那小狐狸七拐八绕,穿过一道冰缝,便豁然开朗。 如今那冰缝还在吗? 她不知道。 但总得试试。 第二日,风雪停了。 云潇潇带着玄烬,开始在茫茫雪原中寻找那处绿洲的入口。 可找了一日,两日,三日…… 什么都没有。 那入口,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云潇潇站在雪地里,望着四野的苍白,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 前世那小狐狸带她去的地方,恐怕只有那小东西,知道怎么走了。 可那小狐狸,早就不在了。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山洞走去。 至少,得先活下去。 干粮还能撑两日。两日内,她必须找到吃的,或者找到出路。 玄烬跟在她身后,小小声道:“主人,你别担心,我会帮你找吃的。” 云潇潇低头看了它一眼,轻轻笑道:“好。” 风雪又起,一人一宠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 第330章 山崩地裂 第330章 山崩地裂 玄烬果然抓到了几条鱼。 它叼着鱼,屁颠屁颠地跑回山洞,往云潇潇跟前一丢,昂着脑袋,尾巴甩得飞快: “主人你看!我说了吧,我能给你找到吃的!” 云潇潇看着那几条肥硕的鱼,忍不住笑了,伸手弹了弹它的鼻子: “你果真有用,和之前那只小狐狸一样有用。” 玄烬一愣,歪着脑袋:“小狐狸?难不成主人在我之前,还养过别的灵宠?” 云潇潇接过鱼,随口道:“不算我的灵宠,一只野生的狐狸罢了。” 玄烬追问道:“那只狐狸呢?” 云潇潇手上动作顿了顿,语气淡淡:“都说了是野生的,我哪知道去哪了。” 她不再多说,催动灵力,掌心腾起一簇赤金色的火焰。 山洞里没有树枝,无法生火,好在她修炼九转凤炎诀,掌火是最简单不过的事。 她将冻鱼串在短剑上,架在火焰上慢慢烤。 鱼皮渐渐焦黄,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溢。 烤好一条,她先丢给玄烬。 玄烬看着那条香喷喷的烤鱼,却苦着脸道: “主人,要不我还是吃生的吧……” 云潇潇白了它一眼: “让你吃就吃。平时不都嘴刁得很,从不吃生的吗?干嘛今天要吃生的?” 玄烬小声道:“我这不是想给主人省点灵力嘛……” 云潇潇弹了它脑门一下: “你主人我需要你给我省这点灵力?我的灵力够用得很,就是炸了这座山也够。” 玄烬眼睛一亮,立刻叼起烤鱼,喜滋滋道:“主人说得对!是得吃好喝好!” 一人一宠,一边烤一边吃。 几条鱼下肚,云潇潇终于觉得身子暖和了些。 可不知为何,到了这座山,到了这个地方,她总觉得自己的灵力好像受限了。 不对。 前世她来雪原时,灵力从未受过限制。 可这一次,她明显感觉到体内的灵力被什么东西压制着,运转起来凝滞了许多。 如今她七转的功力,能发挥出来的,大约只有三四转。 难怪这两日,她觉得越来越冷。 云潇潇眉头紧皱。 得赶紧找到出路。 别花闻道没找到,把自己的命送了。 正想着,忽然—— “轰隆隆——” 一阵巨响从地底传来,紧接着整座山都开始剧烈摇晃。 云潇潇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鱼掉在地上:“地震了!快跑!” 她一把抓起玄烬,往洞口冲去。 可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洞口已经被白压压的雪、冰块和巨石堵得严严实实。 整座山还在剧烈摇晃,头顶不断有碎石掉落,地动山摇,仿佛末日降临。 雪崩。 山崩。 地震。 三者齐发。 云潇潇脸色微变。 若是平时,她七转的功力,化出凤翼冲出去并非难事。可如今灵力被压制,只剩三四转,纵然勉强化出翅膀,也飞不出这崩塌的山体。 玄烬也慌了:“主人!怎么办!” 云潇潇一咬牙,双手飞快结印。 玄冰诀,祭! 一道淡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迅速撑开一个半透明的保护罩,将她与玄烬笼罩其中。 “砰!砰!砰!” 巨石砸在保护罩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保护罩微微颤抖,却勉强支撑着。 可山体崩塌得越来越狠,砸下来的石头越来越大,越来越重。 保护罩上的裂纹开始蔓延,隐隐有些变形。 云潇潇咬牙撑着,额上青筋暴起。 忽然—— 心口一阵钝痛袭来!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用刀在她心上狠狠剜了一刀。 云潇潇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摇摇欲坠。 “主人!”玄烬大惊,连忙催动灵力,拼命往保护罩里灌输,帮她稳住。 可云潇潇的脸色越来越白,身子软软地往下滑。 她撑不住了。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耳边玄烬的呼喊声也越来越远。 最后,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北境,雪狐族地。 一处清雅的院落里,花闻道正立在廊下赏雪。 他已经回来两个多月了。 刚回来时,他想她想得发疯。每一个夜晚,闭上眼都是她的模样,都是她唤他“阿闻”时的声音。 后来,他极力压制自己的思念,强迫自己不去想她。 可越压制,越想。 这一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那日在听雪阁,她正与他欢好,情到浓时,却忽然说想娶巫祁。 他就那样赤着身子,听着自己的妻主说,要娶别的男人。 他的自尊,被她踩在脚下。 他受不了。 所以他逃了。 逃回这片冰天雪地,逃回了家。 他是雪狐一族的嫡系少主,是这片北境雪原,流传已久的古老仙兽血脉。 当年他离开族地,去夜宸游历,一去便是百年。 百年间,他只有偶尔回来,待上几日。 这一次,他已经回来,待了整整二个多月了。 可他的心,却留在了她那里。 忽然—— 心口一阵钝痛袭来!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用刀在他心上狠狠剐了一刀。 花闻道脸色骤变,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白雪。 “少主!” 伺候在一旁的雪狐少女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他:“少主,您怎么了?” 花闻道一把推开她,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同心魂锁。 他与她结了同心魂锁。他好好端端的,却忽然心口剧痛吐血,只有一个可能——她出事了! “潇潇……” 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心口又是一阵绞痛。 她能感觉到她的位置。 很近。 就在这片雪原里。 她来找他了。 花闻道深吸一口气,猛地跃起。 半空中,他的身形骤然变化——银发化作雪白的毛发,修长的身躯化作矫健的狐形,身后九条蓬松的尾巴随风飘扬。 九尾雪狐。 他一跃而起,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少主!”雪狐少女追出几步,却哪里追得上。 她慌忙转身,往王庭跑去。 得去禀告雪狐王! —— 风雪中,一道白影疾驰如电。 花闻道拼命往前跑,顺着同心魂锁的牵引,往她的方向奔去。 近了。 更近了。 他能感觉到,她就在前方。 潇潇,等我。 你一定要等我。 —— 第331章 巫祁反噬 第331章 巫祁反噬 花闻道拼命地跑。 风雪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四爪踏过冰原,留下一串急促的足印,又被新雪迅速覆盖。 近了。 更近了。 终于,他看见了那座山—— 不,是那座山的废墟。 雪崩掩埋了半个山体,巨石滚落一地。 原本的洞口,已被厚厚的冰雪和碎石覆盖得严严实实。 山崩已停止,地震也已平息,只剩一片死寂的狼藉。 花闻道心口狠狠一缩。 他冲上前去,以原形立在废墟前。那双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潇潇……”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猛地向前冲去—— 九条雪白的尾巴骤然张开,周身腾起凛冽的寒光。 他一头撞向那堆废墟,轰然巨响中,冰雪飞溅,巨石崩裂!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以原形之躯,硬生生在废墟中轰开了一个缺口。 烟尘散尽,花闻道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凭着同心魂锁的牵引,在碎石缝隙中艰难前行。 爪子刨开碎石,扒开冰雪,一点一点往前挖。 不知挖了多久,忽然,他的前爪触到了一片柔软的衣料。 花闻道浑身一颤。 他疯了一样加快动作,将周围的碎石扒开,终于—— 云潇潇倒在碎石中,浑身是血,面色惨白如纸。 她闭着眼,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玄烬蜷缩在她身侧,同样浑身血迹斑斑,一动不动。 花闻道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攥紧。 他化为人形,双手颤抖着将她抱起。她的身子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血迹染红了他的衣袍,也染红了他的心。 “潇潇……潇潇……” 他低声唤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没有回应。 花闻道深吸一口气,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向玄烬。 那小东西还躺在那儿,气息奄奄。它是她的本命灵宠,若死在这里,她也会受到重创。 花闻道轻轻放下云潇潇。 扯下衣摆的一块布料,弯下腰,将布条系在玄烬的身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 然后,他拖着玄烬,抱着云潇潇,一步一步走出废墟。 外面,风雪已停。 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白。 花闻道站在废墟前,低头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人,又看了看身后被拖着的玄烬,眉头紧紧皱起。 不能回族地。 那里是雪狐一族的禁地,外人不得入内。 她如今这模样,带回去只会引起族中震荡,说不定还会被那些老顽固视为入侵者。 他得另寻一处地方,给她疗伤。 花闻道抬眼四望,辨认了一下方向,迈步往东走去。 那里有一处他年少时曾去过的冰洞,隐蔽安全,足够容身。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踏着积雪,往那处冰洞走去。 怀里的她,轻得像一片羽毛。 花闻道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不禁有些懊悔,若是他没逃回北境,她就不会寻来,也不会遇险。 潇潇,你一定要撑住。 —— 酒楼雅间内,菜肴刚上齐。 巫祁陪着祖母和母亲逛了半日京城,此刻终于能坐下歇口气。 他替祖母斟了茶,又给母亲布了菜,一派乖顺模样。 巫苓看着他,眼里满是慈爱:“祁儿,你嫁了人后,越发懂事乖巧了。” 巫祁弯起唇角,正要搭话—— 忽然,心口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用刀在他心上狠狠剜了一刀。巫祁脸色骤变,一口鲜血喷出,溅在满桌菜肴上,触目惊心。 “祁儿!”巫娴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 巫祁捂着心口,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 他抓住祖母的手,那双冰蓝的眸子里满是惊恐:“祖母……肯定是妻主……妻主出事了……” 巫苓瞳孔骤缩。 云潇潇出事,他怎么会知道? 除非……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什么蛊,能让中蛊者与下蛊者一伤俱伤? 情蛊。 只有情蛊。 怪不得。 怪不得当初在南诏,云潇潇明明拒绝了赐婚,到了夜宸却忽然肯娶自己的孙子。 怪不得祁儿匆匆忙忙嫁人,连她们都不让来观礼。怪不得之前提到云掌司时,他眼神闪躲,满脸心虚。 原来如此。 这孩子,竟给云掌司下了情蛊! 巫苓看着孙子惨白的脸,微弱的气息,到嘴边的责骂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孩子是不成器,可如今他这副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一旁吓傻了的松烟道: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你们侧君扶起来,先回府再说!” 松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扶住巫祁。 巫娴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帮着搀扶。 她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眼眶泛红,却不敢多问,只颤声道:“祁儿,你撑着点,咱们这就回去……” 巫祁靠在松烟身上,意识渐渐模糊。 他隐约听见祖母急促的脚步声,听见母亲慌乱的吩咐,听见松烟哭喊“侧君”。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马车疾驰,往镇国公府赶去。 车厢内,巫苓握着孙子的手,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复杂。 云潇潇对南诏有大恩,她斩杀妖兽,还救了巫家满门。 她是南诏的恩人,是巫家的恩人。 可她的孙子,却给恩人下了蛊。 巫苓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孽障。 真是孽障。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只盼着云掌司没事。 否则…… 她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孙子,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 这孩子,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 云潇潇的后院,乱成一团。 霁月阁的门紧紧闭着,已有两个时辰。 门外候着的松烟和青岚急得团团转,却不敢进去打扰。 谢观止匆匆赶来,身后跟着顾临渊和苏合。 裴明远随后也到了,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谢观止问松烟。 松烟摇头,脸色发白:“奴也不知道。侧君在酒楼忽然吐血昏倒,大长老和他母亲正在里头救治,不让任何人进去。” 裴明远眉头微皱,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巫祁忽然吐血,大长老亲自救治…… 他想起顾临渊曾说过的话——云潇潇可能中了蛊。 若真是蛊,那巫祁此刻的反常,恰好印证了…… 他压下心头的思绪,转身对谢观止道:“谢侧君,要不咱们都先回去吧,留在这也无济于事。” 谢观止应了一声“好”。 又吩咐松烟,待大长老出来了,即刻来报。 —— 第332章 雪狐王 第332章 雪狐王 另一边,鹤鸣院里喜气洋洋。 云霄然坐在正堂,手里端着茶盏,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下首跪着三个少年——灼华、沐绯、霜序。 三人皆是满脸喜色,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 “都起来吧。”云霄然放下茶盏,语气温和。 三人起身,垂首立着。 云霄然看向他们,目光在三人小腹上停留片刻,唇角笑意更深: “你们三个都有了身子,这是好事。从今日起,便抬为侍君。一应用度,按府中侍君的例。”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跪下行礼:“谢国公恩典!” 云霄然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她顿了顿,又道:“你们腹中的孩子,无论是女是儿,日后都记在陆晏名下,养在他院子里。” 三人微微一怔,随即再次行礼:“是。” 云霄然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晏,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陆晏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欠身:“多谢妻主。” 云霄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却也没多说什么。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行了,都回去歇着吧。以后好生养着,别累着。” 三人应声退下。 陆晏也要退下,却被云霄然叫住。 “陆晏。” 陆晏脚步微顿,回头看她。 云霄然走到他面前,沉默片刻,才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 陆晏摇头,打断她:“妻主不必解释,我理解的。这事怪不得妻主,是我自己没用。” 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去。 —— 花锦匆匆穿过回廊,一路往王庭正殿跑去。 她是雪狐王拨给少主使唤的侍女,就是百年间,她伺候少主的时日,寥寥可数。 这一回少主回来,本想好好表现,谁知少主今日忽然吐血化形,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追不上,只能回来禀报。 正殿内,雪狐王花寒溟正翻看着,族中近年来的幼狐名录。 二百年来,只添了二十来只幼崽,数字少得让她眉头紧锁。 花锦跑进来,跪地行礼:“王上,少主他……他忽然吐血化形,跑出去了!” 花寒溟放下名录,抬眼看她。 那张与花闻道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有淡淡的无奈。 “跑去哪儿了?” 花锦摇头:“奴婢追不上。只看见他往西边去了,像是……像是很着急的样子。” 花寒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复杂。 “又是为了那个人类女子吧。” 花锦一怔:“王上是说……” 花寒溟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茫茫的雪原。 二百年来,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天赋高,觉醒九尾,是族中这一代最出色的。 可就是总往外跑,不愿意留在族中。 百余年前,他偷偷溜出去,差点死在猎妖师手里,被一个人类女子救了。 从那以后,他就更爱往外跑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女子叫凤临天。 再后来,凤临天陨落,他消沉了很久。 再再后来,他又开始往外跑,说是要去人间游历,早日修成正果。 这一次,他回来,一待就是二个多月,却一直郁郁寡欢。 所以前几日,花寒溟将他灌醉了,套了他一些话。 她这才知道,凤临天转世了,成了云潇潇。而他,竟跑去给人当了正君。 花寒溟叹了口气。 她这个儿子,是真不让人省心。 “花锦。” 花锦垂首:“在。” 花寒溟转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你带几个人,顺着足印去找。记住,这次别跟丢了。” 花锦一愣:“王上的意思是……” 花寒溟淡淡道: “他走到哪儿,你们就跟到哪儿。远远跟着,别让他发现。若是他发现了,不让你跟——”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你就说,是我的命令。若是他敢不让你跟,往后也不必再出族地了。” 花锦心头一凛,连忙应道:“是!” 她转身欲走,又被花寒溟叫住。 “等等。” 花锦回头。 花寒溟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他若去找一个人类女子……你仔细看看,那女子待他如何。” 花锦点头,快步离去。 花寒溟立在窗前,望着外头茫茫雪原,轻轻叹了口气。 闻道啊闻道,你可真是……不让人省心。 罢了。 既然你喜欢,那就随你去吧。 左右人类不过几十年寿命,就让你任性个够。 只是这回,母亲得派人跟着了。 —— 花锦点了三名雪狐族的护卫,顺着花闻道离去的方向追去。 雪原茫茫,脚印早已被风雪覆盖。 但雪狐一族自有追踪之法——同族的气息,隔再远也能嗅到。 四人四散而开,在风雪中疾驰。 花锦跑在最前面,鼻尖微微耸动,捕捉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 少主,你到底要去哪儿? 那个人类女子,当真值得你这般拼命吗? 她不知道。 但她会跟着,会看着,会记下一切禀报给王上。 这是王上的命令。 —— 三日后,云霄然递了牌子,进宫面圣。 昭文殿内,夜倾寰正在批折子。见云霄然进来,她放下朱笔,唇边弯起一抹笑意:“霄然来了?坐。” 云霄然行了礼,坐了下来。 夜倾寰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怎么,今日来见孤,可是有什么喜事?” 云霄然点头,神色平静:“陛下圣明。臣府中三个侍君,都有了身孕。” 夜倾寰眼睛一亮,笑意更深:“哦?这可是大喜事!” 云霄然看着她,继续道:“臣想着,等他们生下孩子,无论是女是儿,国公府也算后继有人了。到时候……” 她顿了顿,直视夜倾寰的眼睛:“臣想请陛下恩准,让臣回边境戍守。” 夜倾寰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看着云霄然,目光幽深,良久没有说话。 殿内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夜倾寰笑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行吧。等你府上那几个生了,若是女儿,孤便准你回去。” 云霄然抬起头,目光灼灼:“谢陛下!” 夜倾寰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殿内只剩夜倾寰一人。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唇角弯起一抹冷笑。 云潇潇不在京城。 等她回来,看见忽然多出来的妹妹弟弟,脸色应当十分好看吧。 —— 第333章 找不到少主 第333章 找不到少主 冰洞深处,寒气逼人。 花闻道悬在半空,周身萦绕着淡蓝色的光。 他双眸紧闭,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银发无风自动,一缕缕灵力从他掌心涌出,源源不断注入下方那具身体。 云潇潇躺在铺开的衣袍上,只着一件绯红绣金的小衣。 那小衣薄薄一层,勉强遮住私密部位。 饱满的弧度高高耸起,将那片绯红撑得几乎崩裂,深深的沟壑清晰可见。 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往下骤然扩张,勾勒出丰腴饱满的圆弧。 她平躺着,如山峦起伏,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可她此刻毫无所觉,只是安静地躺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色苍白,像一尊被损坏的琉璃美人。 花闻道悬在她上方,灵力源源不断输出。 他已这样输送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他不眠不休,几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灵力。 淡金色的眸子暗淡了许多,眼睑下青影深深,那张清绝的脸上透着不正常的苍白。 可他不敢停。 他知道,她受了多重的伤。若不是有同心魂锁护住她最后一丝心脉,她早就…… 他不敢往下想。 又过了一个时辰。 忽然,云潇潇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花闻道浑身一僵,死死盯着她。 那双凤眸缓缓睁开,初时有些茫然,渐渐聚焦。 她看见了,悬在自己上方的人。 银发,白衣,淡金色的眸子,清绝如仙的脸。 云潇潇愣住了。 片刻后,她眼里迸发出惊人的光芒,干裂的唇瓣微微张开:“阿……闻……”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花闻道看着她,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下。 可他还来不及回应,整个人便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直直往下坠去。 他勉强撑住身子,落在她身边,单膝跪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袍,银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那张清绝的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死死盯着她,不肯移开目光。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狠狠一疼。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那儿,望着他,眼眶泛红。 “阿闻……你……你怎么了……” 花闻道没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颤,可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他看着她,良久,才哑声道:“你终于醒了。” 云潇潇眼眶更红了。 她抬手,想握住他的手,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花闻道已主动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一个躺着,一个跪着,一个浑身无力,一个摇摇欲坠。 任谁都不肯移开目光。 云潇潇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底有泪光,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她心里一酸,轻声道:“阿闻……对不起。” 花闻道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云潇潇闭上眼,任那吻落下。 这一刻,所有的怨,所有的委屈,似乎都散了。 玄烬蜷缩在角落里,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眼继续睡。 它太累了,懒得管主人了。 —— 三日。 整整三日。 花锦带着三名护卫,在茫茫雪原中搜寻了三天三夜。 她一路向西追去,可那气息时有时无,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牵引着她,又随时消失了。 第三日黄昏,那气息彻底断了。 花锦停下脚步,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四顾茫然。 身后三名护卫跟上来,其中一人上前道:“花锦,气息没了。咱们……还追吗?” 花锦沉默片刻,才开口:“你们先回去。” 三人一愣:“那你呢?” 花锦望向远方,目光坚定:“我再找找。” 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迟疑道:“可这般大的风雪……” 花锦回头看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王上说了,这次别跟丢了。如今人丢了,我怎么回去交差?” 三人无言以对。 花锦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吧。告诉王上,我会找到少主的。就算把这片雪原翻个底朝天,我也会找到他。” 三名护卫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花锦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在风雪中,这才转过身,继续往西走去。 她不知道,花闻道去了哪里。 但她知道,他一定就在这片雪原的某个角落。 雪狐一族,从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族人。 更何况,那是少主。 她深吸一口气,踏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风呼啸着刮过,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她脸上。她没有停下,只是抖了抖身上的皮毛,继续前行。 少主,你到底在哪儿? —— 冰洞里,光线微弱。 云潇潇靠在他怀里,身上裹着他的外袍。她依旧虚弱,但气息已平稳了许多。 花闻道低头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潇潇,”他轻声道,“你可知道,你中了蛊?” 云潇潇一怔,抬起头看他:“什么蛊?我从未觉得有何不适啊。” 花闻道眉头微皱,沉默片刻才道:“我虽不知道你中的是什么蛊,但可以确信你中了蛊。因为我在给你疗伤的时候,亲眼看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胸口:“你胸口处的皮肤下,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爬动。” 云潇潇脸色微变。 她低头,一把扒开衣襟,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胸口正中,光洁如玉,什么都没有。 她抬眸看向花闻道,眼里满是疑惑:“阿闻,什么都没有。” 花闻道也愣住了。 他亲眼看见的,不会错。可此刻,她胸口确实一片雪白,没有任何痕迹。 “现在没了。或许是方才我渡入灵力时,将它压制住了。” 云潇潇沉默着,拢好衣襟。 她想起最近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想起自己忽然对巫祁那般迷恋,想起花闻道负气出走的那个夜晚…… 她确实有些不对劲。 那些日子的自己,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心,满心满眼都是巫祁,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闭上眼,努力回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那晚…… 她猛地睁开眼:“阿闻。” 花闻道看着她。 云潇潇攥紧他的衣袖,声音发紧:“我想起来了。那一晚,巫祁请我去客院,说第二日要回南诏。我去了,和他喝了几杯酒……”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寒意:“那酒之后,我就开始不对劲了。” 花闻道眸光一凝。 巫祁。 又是巫祁。 他握住云潇潇的手,低声道:“你可还记得,那酒有什么异样?” 云潇潇摇头,眉头紧皱:“记不清了。只记得喝完之后,便有些头晕。后来……” 她忽然顿住,脸微微发红。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当然记得。 可她不想说。 花闻道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 “别想了。”他低声道,“等你养好伤,咱们一起查清楚。” 云潇潇靠在他怀里,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可心里那股寒意,却久久不散。 巫祁……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你就这般恩将仇报,想要作死吗? —— 第334章 让我打死那祸害 第334章 让我打死那祸害 云潇潇的几位夫郎,齐齐聚到了霁月阁正堂。 谢观止端坐首位,眉目依旧端方,只是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少见的凝重。 顾临渊抱着满满坐在他下首,小丫头已经睡着了,他却依旧轻轻拍着,目光时不时望向内室紧闭的门。 苏合挨着他坐,杏眼瞪得滚圆,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裴明远靠在窗边,双臂环抱,那张风流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桃花眼里偶尔闪过一丝冷光。 阿璃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浅灰蓝的眸子望着那扇门,带着几分不安。 内室的门依旧紧闭着,巫苓和巫娴还在里头救治。 松烟跪在堂中,将酒楼里的事,一五一十又交代了一遍—— 巫祁如何忽然吐血,如何抓住大长老的手说“妻主出事了”,如何昏迷不醒。 谢观止听完,沉默片刻,才道:“所以,巫侧君吐血之前,曾说过‘妻主出事’这样的话?” 松烟点头,声音发颤:“是……侧君亲口说的。大长老当时脸色都变了,立刻让奴才们抬着侧君回府。” 苏合猛地站起身:“他怎会知道妻主出事?一定是他对妻主做了什么!” 顾临渊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合儿,坐下。” 苏合不甘心地坐回去,嘴里还在嘟囔。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开了。 巫苓走了出来。 她脸色疲惫,鬓发微乱,显然耗费了不少心力。 她扫了一眼堂中众人,目光在谢观止身上顿了顿,然后—— 她直直跪了下去。 谢观止脸色一变,连忙起身去扶:“大长老!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巫苓却不肯起,跪在地上,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里满是愧痛: “谢侧君,老婆子跪着说话。这事……是巫家对不住云掌司。” 谢观止眉头微皱,收回手,沉声道:“大长老请讲。” 巫苓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巫祁他……给云掌司下了蛊。” 堂中瞬间一片死寂。 苏合站起来,杏眼瞪得滚圆:“你说什么?!” 顾临渊也站起身,脸色微变。 裴明远从窗边走过来,桃花眼里冷光流转。 —— 阿璃愣愣地看着巫苓,那双浅灰蓝的眸子里满是不敢相信。 巫苓继续道: “是情蛊,南诏最隐秘的蛊术之一。中蛊者会对下蛊之人产生强烈的依恋,甚至言听计从。云掌司忽然肯娶巫祁,忽然对他百般宠爱,都是因为这个蛊。” 她顿了顿,声音沙哑: “老婆子也是才知道。那孽障在酒楼忽然吐血,是因为他与云掌司之间有蛊虫相连。云掌司出了事,他才会遭到反噬。” 谢观止听着,脸上浮上来一丝冷意。 “所以,”他缓缓开口,“妻主这段日子的反常,都是因为巫祁?” 巫苓点头,眼眶泛红:“是,是巫家对不起云掌司。” 她重重叩首,声音发颤: “老婆子今日跪在这里,一是请诸位夫郎恕罪,二是请诸位放心——待巫祁身子略好一些,老婆子就带着他,亲自去寻云掌司,必定给她解了这蛊。到时候,任凭云掌司处置,巫家绝无二话!” 堂中一片死寂。 苏合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冲到内室门前,抬脚就要踹门:“我现在就进去,打死这个害人精!” “合儿!”顾临渊一把拉住他,“冷静点!” 苏合挣扎着,眼眶泛红:“表哥!他给妻主下蛊!他害得妻主这样!你让我怎么冷静!” 裴明远走过来,按住苏合的肩,低声道:“苏侍君,大长老还跪着呢。” 苏合回头,看见巫苓依旧跪在地上,满头白发,老泪纵横。 他咬了咬牙,狠狠一甩袖子,终究没冲进去。 谢观止走到巫苓面前,伸手将她扶起:“大长老,您先起来。” 巫苓站起身,看着谢观止,目光里满是恳求: “谢侧君,老婆子知道这事不可原谅。只求你们……让巫祁缓几日。他如今去了半条命,禁不起折腾。等他略好一些,老婆子立刻带他去寻云掌司。” 谢观止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那就等他缓几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但若是妻主有个三长两短……” 巫苓连忙道: “老婆子以性命担保,云掌司不会有事。情蛊虽诡异,却不会伤及性命。她如今出事,定是别的原因。” 谢观止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裴明远靠在门框上,忽然开口:“大长老,您方才说,巫祁吐血是因为与主上之间有蛊虫相连?” 巫苓点头。 裴明远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冷光:“那岂不是说,主上如今……凶多吉少?” 堂中又是一片死寂。 巫苓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顾临渊抱着满满的手微微收紧,脸色发白。 阿璃的眼眶红了,小声问:“妻主……妻主会不会有事?” —— 择贤宴后,四皇女夜明瑶和六皇女夜明霜的婚期便定了下来。 一个定在来年三月,一个定在来年五月。人选都是荣安君亲自过目的世家公子,门第相当,品貌俱佳。 夜明瑶虽有些不情愿,却也知道这是必经之路。那日在城门口惊鸿一瞥的男子,终究只是过客。 这一日,荣安君将她召到寝殿。 “瑶儿,”他开门见山,“你去皇陵一趟,见见璇玑。” 夜明瑶一怔:“祖父,她都失势了,去见她做什么?” 荣安君目光幽深: “她毕竟是你皇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孙女。如今被困在那,也不知过得如何。你去看看她,替我带些东西去。” 夜明瑶听着,心里却明白,祖父要的绝不仅仅是“看看”。 荣安君继续道: “你仔细问问她,从皇太女之位跌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朝中那些说辞,我不全信。只有亲耳听她说,才能知道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我一直想让你母帝放她回来,可你母帝始终不松口。我老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若是璇玑真回不来……” 他看着夜明瑶,一字一句道:“我希望下一任皇太女,是你。” 夜明瑶心头一跳。 荣安君继续道: “你比霜儿稳重,是我外甥的女儿,比别的孙女更亲。若你真能坐上那个位置,我也算对得起你早逝的父亲。” 他拍了拍夜明瑶的肩: “去吧。去问问璇玑,她到底是怎么输的。问清楚了,才好谋划往后的事。” 夜明瑶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是,祖父。” —— 第335章 去外面守着 第335章 去外面守着 三日后,夜明瑶抵达皇陵。 这里,比她想象中还要荒凉。 孤零零的几间屋子,坐落在山脚下,四周全是松柏,风吹过,簌簌作响,阴冷得让人心头发寒。 看守的禁军见她出示的令牌,连忙放行。 终于,嬷嬷在一扇门前停下。 “四皇女,到了。” 她推开门,侧身让开。 夜明瑶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室内陈设简陋,一榻一桌一椅,墙角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个身影背对着她,坐在榻边,一动不动。 “大皇姐。” 那身影缓缓转过头来。 夜璇玑。 不过数月不见,她已瘦得脱了形。 那张曾经明媚的脸,此刻憔悴灰败,眼窝深陷。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甚至比以前更锐利——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狠意。 “阿瑶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夜明瑶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恐惧,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疏离。 “祖父让我来看看你。”她道,“他老人家一直惦记着你。” 夜璇玑冷笑一声:“惦记我?惦记我为何不向母帝求情,让我出去?” 夜明瑶沉默片刻,才道:“求过,只是母帝不松口。” 夜璇玑闭上眼,靠在墙上,不再说话。 夜明瑶看着她,斟酌着开口:“大皇姐,祖父让我来问问你……当初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璇玑睁开眼,那双眸子里迸出骇人的光芒: “什么怎么回事?不就是夜清音那个贱人,想要我的太女之位,所以陷害我!” 夜明瑶眉头微皱:“可你确实做了那些事。私吞宫中用度、勾结皇商贪墨、私运兵器……” “我做了又怎样?”夜璇玑打断她,声音尖利,“哪个皇女手上是干净的?哪个皇女没做过几件见不得光的事?我做得隐秘,本不该被查出来!可那个贱人,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证据,一件一件,全都摆到了母帝面前!” 她越说越激动,站起身,在狭小的室内来回踱步: “我明明做得很隐秘!那些账目,那些书信,我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为什么会被查出来?为什么?!” 夜明瑶看着她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心里那点同情渐渐淡去,只剩下无奈。 “大皇姐,你冷静些。” 夜璇玑停下脚步,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癫狂,几分凄厉: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我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日日对着这些冰冷的坟墓,你让我怎么冷静?” 夜明瑶站起身:“大皇姐,你既然什么都不肯说,那我就先走了。” 夜璇玑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拉住她:“别走!你才刚来,陪我说说话……” 夜明瑶抽回手,摇了摇头:“天色不早了。再晚出去,山路不好走。” 夜璇玑看着她,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榻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卷轴,递给夜明瑶。 “你帮我找一个人。” 夜明瑶接过卷轴,展开一看。 画卷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眉目锋利如刀裁,眼睑下一颗殷红的美人痣,冷冽又妖冶,美得惊心动魄。 夜明瑶瞳孔微缩。 这个人,她见过。 那日在城门口,跟在云潇潇马车旁的,就是这个人。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抬眸看向夜璇玑:“这是谁?” 夜璇玑盯着那画卷,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恨意,有怨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念。 “他是我的宠侍。”她一字一句道,“我落难后,他就不见了。我越想越不对劲——他来得蹊跷,走得也蹊跷。如今想来,他定是别人安插在我身边的奸细!” 她抓住夜明瑶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阿瑶,你帮我找到他,把他带来给我!我要亲手将他千刀万剐!” 夜明瑶抽回手,将那画卷卷起,收入袖中。 “我尽力。”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夜璇玑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瘦弱得像一具骷髅,可那双眼里,却燃着骇人的火光。 夜明瑶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疯狂的目光。 走出皇陵,夜明瑶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许多。 她掏出那幅画卷,又看了一眼。 那个男子…… 她想起那日惊鸿一瞥,想起他那张冷冽绝美的脸。 原来他是大皇姐的宠侍。 不,不对。 应该说,原来他是云潇潇安插在大皇姐身边的奸细。 夜明瑶唇角微微弯起,将那画卷收入袖中。 这事,她得好好查查。 —— 又休养了七日。 云潇潇终于觉得,身子大好了。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舒畅,那股压抑许久的精力,又开始蠢蠢欲动。 尤其是,在对着花闻道那张脸的时候。 他这几日为了给她疗伤,几乎没怎么合眼。 此刻正靠在冰壁上小憩,银发散落,长睫低垂,那张清绝的脸美得摄人心魂。 淡金色的眸子闭着,呼吸均匀,像一尊沉睡的神祇。 云潇潇看着他,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花闻道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还带着几分疲惫的迷蒙,可依旧好看得让人心颤。 “潇潇?”他声音有些哑。 云潇潇没说话,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缠绵得惊人。她撬开他的唇齿,舌尖探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花闻道微微一怔,随即回应。 吻着吻着,云潇潇忽然停下,转头看向角落里蜷着的玄烬。 那小东西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云潇潇眉头一皱,走过去,拎起它的后颈,直接扔出了洞外。 “出去守着。” 玄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雪地里。它回头看着被封住的洞口,委屈地“呜”了一声。 “主人!外头好冷!” 洞内,传来云潇潇懒洋洋的声音:“你那一身皮毛,冻不死。” 玄烬甩了甩尾巴,小声嘟囔:“重色轻宠……” 可它也不敢进去,只能在洞口蹲下,把自己缩成一个毛球。 —— 第336章 花锦寻来 第336章 花锦寻来 洞内。 云潇潇走回花闻道身边,再次吻住了他。 这一回,再无人打扰。 衣衫渐褪,呼吸渐重。 她将他压在铺着皮毛的冰面上,吻从他唇边一路向下,落在他颈侧、锁骨、胸膛。 花闻道微微喘息,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情潮,温柔地回应着她。 她要了他一次又一次,像要把这些日子的思念和压抑,全都宣泄出来。 花闻道由着她,纵着她,只是那双眸子里的疲惫越来越浓。 不知第几次后,他忽然闭上眼,身子软了下去。 云潇潇正伏在他身上,忽然觉得不对。 “阿闻?” 没有回应。 她低头一看,花闻道闭着眼,呼吸微弱,竟晕了过去。 云潇潇愣住了。 往日这人精力充沛得很,她折腾多久都受得住。怎么今日才几次就…… 她正要伸手去探他的脉,忽然—— 怀中的人,周身泛起淡淡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盛,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待光芒散去,她低头一看,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花闻道不见了。 她怀里躺着的,是一只狐狸。 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皮毛如月光凝成,身后九条蓬松的尾巴轻轻晃动。 它闭着眼,蜷缩在她怀里,呼吸微弱,却依旧美得不似凡物。 云潇潇瞪大了眼。 狐狸? 九尾狐? 她猛地坐起身,盯着怀里这只白狐,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睡了一只狐狸? 一只狐妖? 这、这简直刷新了她的认知! 云潇潇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前世那只小狐狸,想起它粘人的模样,想起它忽然消失……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白狐,忽然有些恍惚。 阿闻……就是那只小狐狸? 不对啊,那只小狐狸,虽说也是雪白的,可只有一条尾巴呀! 不行,等阿闻醒过来,一定要问问他。 —— 洞外,风雪渐起。 玄烬正蹲在洞口打盹,忽然耳朵一动,猛地站起来。 不远处,一道白色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是一只狐狸。 通体雪白,皮毛光滑,身后三条蓬松的尾巴在风雪中轻轻摇曳。 它一双眸子紧紧盯着玄烬,满是警惕。 花锦找了这么多天,终于找到了这里。 她远远就看见了,蹲在洞口的这只……东西。 像狗,又不像狗;有几分像狐狸,可又不太一样。那蓬松的皮毛,那尖尖的耳朵,那双异色的瞳孔——一只赤金,一只冰蓝。 这是什么妖兽? 花锦停下脚步,浑身毛发微微竖起,进入戒备状态。 玄烬也盯着她,同样警惕。 它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有和正君相似的气息。 那种清冷的,来自冰雪深处的气息。 这突然出现的家伙,是敌是友,为何会寻到这里来? 如今主人,正在办好事,可不能让这家伙打扰了。 玄烬微微俯下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花锦也俯下身,三条尾巴缓缓竖起,随时准备出手。 风雪呼啸,一狐一宠对峙着。 谁也不肯先动。 谁也不敢放松警惕。 过了许久,玄烬率先动了。 它四爪腾空,化作一道白影朝花锦扑去。花锦也不甘示弱,三条尾巴猛地张开,迎着玄烬冲了上来。 两个小东西撞在一起,在雪地里翻滚厮打。 玄烬张开嘴,一团赤金色的火焰喷涌而出。 花锦身形一扭,堪堪躲过,那火焰落在身后的雪地上,瞬间融出一个大坑。 花锦惊出一身冷汗——这到底是什么怪物?怎么会喷火? 她不敢再轻敌,三条尾巴齐刷刷扫向玄烬,尾尖带起凛冽的寒气。 玄烬被扫中,身上瞬间结了一层薄冰,它抖了抖身子,冰碴子簌簌落下,竟毫发无伤。 花锦瞳孔微缩。 这东西,不怕冷? 玄烬呲了呲牙,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它可是冰火双属性,这点寒气算什么? 两个小东西再次缠斗在一起,火焰与寒气交织,在雪地上炸出一个个坑洞。 打了数十回合,竟不分上下。 就在这时—— 一道绯红身影从洞内掠出,快得像一道闪电。 云潇潇落在玄烬身前,随手一挥,一道淡蓝色的光芒直直罩向花锦。 花锦来不及躲闪,便被那光芒笼罩其中。 她挣扎着想冲出去,却发现四周凝结出一层透明的冰罩,无论怎么撞都纹丝不动。 云潇潇走近了些,低头看着罩子里这只三条尾巴的白狐。 好看。 真好看。 那皮毛雪白光滑,红色的眸子满是警惕,三条蓬松的尾巴不安地甩动着,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大猫。 她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它:“小东西,你是雪狐族的?” 花锦瞪着她,不说话。 云潇潇也不急,只是忽然眉头一挑——她方才使出的玄冰诀,威力似乎比之前大了许多。 她闭目感知片刻,唇角弯起。 有意思。 这一场重伤,竟让她的玄冰诀连破两重,直接从三转提到了五转。 “机缘倒是不错。”她轻声自语。 花锦在罩子里挣扎了半天,终于放弃了。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云潇潇,那双红色的眸子里满是戒备和敌意。 “你是谁?”她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少女的稚气,“怎么会我们雪狐族的秘法?” 云潇潇挑眉。 会说话? 果然和花闻道一样。 她没回答,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花锦见她不说话,更急了:“你把我们少主怎么了?!” 云潇潇眸光微动。 少主? 说的是阿闻? 她弯起唇角,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雪。 “少主?”她慢悠悠道,“你说的是,那只九条尾巴的狐狸?” 花锦脸色一变。 云潇潇转身,往洞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看了花锦一眼:“好好待着,等会儿再来问你。” 她消失在洞口。 花锦被困在冰罩里,又急又气,却无计可施。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洞口,心里默默祈祷—— 少主,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你若是出事了,以后这王位,谁来继承啊?! 若这人类女子,敢对少主不利。 她就算拼了这一条狐狸命,也得给少主报仇。 —— 第337章 十分尴尬 第337章 十分尴尬 花闻道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窝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动了动,睁开眼,却忽然僵住了。 不对。 这个视角…… 他低头,看见自己毛茸茸的爪子,看见那一身雪白的皮毛,看见身后软绵绵的九条尾巴—— 他猛地闭上眼。 他怎么会现出原形? 怎么会! 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阿闻,醒了?” 花闻道浑身一僵。 他现在只想钻进地缝里去。 她看见了? 她一定看见了! 怎么办?她会不会嫌弃他?会不会觉得他是妖怪?会不会…… “阿闻?”云潇潇又唤了一声,伸手搓了搓他的脑袋,“我喊你呢,怎么不说话?” 那触感温热,力道轻柔,像是在撸一只大猫。 花闻道咬了咬牙,终于闷声闷气地开口:“你……你转过身去。把我放下来。” 云潇潇挑眉:“为何?” 花闻道恨不得把脸,埋进她怀里——可惜他现在是狐狸,脸埋进去也看不出脸红。 他只能闷声道:“你转过身去,我化成人形再同你说。” 云潇潇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无奈:“好。” 她将他轻轻放在地上,转过身去。 片刻后,花闻道的声音响起:“好了。” 云潇潇转过身。 花闻道已化为人形,站在她面前。 银发散落,白衣微乱,那张清绝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神色,耳根泛着浅浅的红。 他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忐忑,有不安,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手理了理他散落的银发:“你是雪狐族的?” 花闻道点头。 “雪狐族的少主?” 花闻道微微一怔,随即又点头。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对不起,我不该隐瞒我的来历。你若嫌弃我是妖……” “嫌弃?”云潇潇打断他。 花闻道抬起头,看着她。 云潇潇对上他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无论我的阿闻是人还是妖,我都不介意。” 花闻道愣住了。 云潇潇继续道:“其实你的身份,我早就有一些猜到了。只是你从不主动说,我也就没去问。”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你都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君。” 花闻道看着她,眸子里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最后,他只轻轻“嗯”了一声,将她揽入怀中。 云潇潇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对了,你昏迷的时候,有一只小狐狸寻来了。如今被我关在外面呢。” 花闻道眉头微皱:“小狐狸?” 云潇潇点头,唇角弯起:“我瞅着像是你的同族。” 花闻道松开她,往洞口走去。 云潇潇跟在他身后。 —— 洞口外,玄烬正蹲在冰罩旁边,好奇地打量着里面那只三条尾巴的白狐。 花锦被困在罩子里,又急又气,却只能干瞪眼。 见洞口的冰块被推开,她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花闻道。 “少主!” 她惊喜地叫出声,扑到冰罩边缘,三条尾巴拼命摇晃。 花闻道看着罩子里那只雪白的三尾狐,眉头微微皱起。 “花锦?你怎么来了?” 花锦眼眶泛红,委屈巴巴道:“少主,您忽然跑出去,王上让我来找您。我找了好多天,好不容易找到这里,就被这个……这个怪物拦住了!” 她说着,瞪了玄烬一眼。 玄烬呲了呲牙,一脸不屑。 云潇潇走到花闻道身边,看着罩子里的小狐狸,笑道:“原来真是你同族。” 她抬手一挥,那冰罩瞬间消散。 花锦重获自由,立刻跑到花闻道身边,仰头看着他,满眼都是担忧: “少主,您没事吧?您怎么忽然吐血?这个人类没伤害您吧?” 花闻道低头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没事。”他顿了顿,侧身看向云潇潇,“她是我的妻主。” 花锦愣住了。 她看看花闻道,又看看云潇潇,那双冰蓝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 妻主? 少主的妻主? 就是这个人……类? 她想起方才自己被一招制住的狼狈,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可她又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乖乖应了一声:“……哦。” 云潇潇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小狐狸,倒是挺识趣的。 —— 经过这一遭,花闻道心里的委屈和隔阂,终于彻底消散了。 她不远万里来寻他。 她看见他的原形,没有嫌弃他。 她说,无论他是人是妖,都是她明媒正娶的正夫。 花闻道打定主意,往后要从一而终,死心塌地。 他认定了,她就是他一辈子的妻主。 所以,再回夜宸前,他去见了自己的母亲。 —— 雪狐族王殿,寒冰砌成,晶莹剔透。 花闻道踏入殿中时,母亲花寒溟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殿内寒气萦绕,那张与他七分相似的脸上,此刻看不出喜怒。 “回来了?” 花闻道在她身后站定,垂眸:“是。” 花寒溟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与儿子如出一辙的淡金色眸子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几分认命:“你这是打定主意要跟着她了?” 花闻道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是。母亲,我心仪她,绝不后悔。” 花寒溟看着他,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人妖终究殊途。”她缓缓开口,“你们终归是不同族。虽说我雪狐一族算得上仙兽,可这二百多年间,子嗣越发凋零。”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沉重: “我本打算让你继承王位,可你始终不肯。如今你又跟着一个人类女子有牵扯——本就难以有孕,再加上你的妻主是人类,就更加不可能有子嗣了。” 花闻道心头一震。 他与云潇潇成亲这么久,她床事上向来没个节制,可他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他原以为是时机未到,从未往这上面想。 如今母亲一说,他才明白过来。 “母亲……”他抬起头,眸子里带着几分恳切,“可有什么方法?我……我还是想,和她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 第338章 套话 第338章 套话 花寒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 “能有什么方法?”她摇了摇头,“要么你化为凡人,这是不可能的;要么她成为仙,这也是不可能的。” 花闻道沉默了。 花寒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软了几分。 她走过去,伸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发顶——这个动作,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你既然要跟她去,便去吧。”她轻声道,“左不过人类也就几十年寿命。待她百年之后,你再回来便是。” 花闻道抬起头,看着她。 花寒溟收回手,语气沉了几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花闻道:“母亲请说。” 花寒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但有一日,你对她没有情了,或者她死了,你就得回到族里来,继承王位。”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若是不答应,今日就不要出这个门。” 花闻道沉默了很久。 殿内寒气萦绕,母子二人相对而立。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母亲,我答应你。” 花寒溟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王座,坐下。 “好。既然如此,我也不拦你。”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一次你去,我是不允许你一个人去的了。” 花闻道微微一怔。 花寒溟继续道:“你把花锦带着吧。” 花闻道眉头微皱:“花锦?” 花寒溟点头:“那孩子天赋不错,也是忠心。让她跟你去外面见见世面,历练历练,也是好的。” 花闻道想了想,点头:“好。” 花寒溟摆了摆手:“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花闻道深深看了母亲一眼,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母亲。 花寒溟坐在王座上,那张与他七分相似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疲惫。 花闻道轻声道:“母亲,保重。” 花寒溟没有回答,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花闻道转身离去。 —— 云潇潇没有跟着花闻道去雪狐族地。 他说那里是人类禁地,她去了不合适。她便也不强求,只叮嘱他早去早回,便留在冰洞里等。 等了一日,两日。 实在无聊得紧。 第三日,云潇潇蹲在洞口,百无聊赖地堆起了雪人。 玄烬蹲在她身边,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也伸出爪子在雪地里刨。 一人一宠,你堆一个,我刨一个,倒也自得其乐。 云潇潇刚堆好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正要给它按上两只眼睛,忽然远远看见一道身影踏雪而来。 她直起身子,眯眼望去。 是花闻道。 她唇角弯起,正要迎上去,却忽然发现——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个少女,瞧着不过十七八岁模样,一头银白长发,冰蓝的眸子,生得精致可人。 她跟在花闻道身后,亦步亦趋。 云潇潇眉头微微一皱。 等花闻道走近,她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阿闻,你怎么带了个小尾巴回来?” 花闻道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紧,连忙走过去,低声道:“这是花锦,母亲非得让她跟着。” 云潇潇挑眉,上下打量着那个少女。 花锦对上她的目光,下意识往花闻道身后缩了缩。 云潇潇忽然笑了:“原来是那只小狐狸。” 她走过去,绕着花锦转了一圈,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花锦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说什么。 云潇潇转回花闻道身边:“行吧,那就让她跟着吧。” 花闻道微微一怔,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 云潇潇看出他的疑惑,懒洋洋道: “绛雪和黛柚都娶了夫郎,我也不好天天把人家拘在身边。正缺个使唤的人呢。” 她回头看了花锦一眼,笑眯眯道:“小狐狸,往后就跟着我吧。” 花锦愣住了,她就这么被安排了? 她看着云潇潇那张笑脸,又看了看自家少主那副“你就听她的”的表情,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玄烬从雪地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凑到花锦跟前,仰头打量着她。 花锦低头,对上那双异色的瞳孔,心里咯噔一下。 这只像狗又像狐的东西,不就是那日跟她打架的那个? 玄烬歪了歪头,忽然咧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那表情分明在说: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可别再跟我打架。 花锦:“……” 她忽然有些后悔,跟着少主出来了。 云潇潇看着这一狐一宠,心情大好。 她伸了个懒腰,转身往洞里走去:“行了,收拾收拾,明日启程回京。” 花闻道跟在她身后,唇角微微弯起。 花锦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这只冲她挤眉弄眼的玄烬,深深叹了口气。 罢了。 来都来了。 —— 傍晚时分,云潇潇坐在冰洞口,将花闻道和玄烬都打发出去觅食了。 “阿闻,去找点吃的来。玄烬,你也跟着去。” 花闻道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踏入风雪。玄烬屁颠屁颠跟在后头,尾巴甩得欢快。 花锦也要跟着去,刚迈出一步,就被云潇潇叫住。 “你留下。” 花锦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满脸不情愿:“为什么?我要跟着我们少主。” 云潇潇靠在洞口,懒洋洋道:“你留下来伺候我。” 花锦瘪了瘪嘴,却不敢违抗。 她走回来,在离云潇潇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一副“我就站着,你别想使唤我”的模样。 云潇潇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小狐狸,脾气倒是不小。 待花闻道和玄烬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云潇潇拍了拍身边的石头:“过来坐。” 花锦不动:“我站着就好。” 云潇潇也不恼,只慢悠悠道:“你们少主今年多大了?” 花锦心头一紧,警惕地看着她:“这些事你问少主就好了,他若是愿意跟你说,自然会跟你说。” 云潇潇挑眉,看着她这副戒备的模样,反倒来了兴致。 “小狐狸,你人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花锦一听这话,顿时炸了毛:“谁说我年岁不大?我已经一百七十多岁了!” 云潇潇眼睛微微睁大,随即笑出声来:“哟,都一百七十多岁了,那还挺老的。” 花锦一噎。 云潇潇继续道: “你这么老了,化成人形看着却只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那照你这样说,阿闻看起来二十来岁,也就是狐狸的年龄……两百多岁了?” 花锦愣住了。 —— 第339章 没聊啥 第339章 没聊啥 她瞪着云潇潇,那双冰蓝的眸子里满是懊恼:“你诈我?!” 云潇潇摊手,一脸无辜:“我可没诈你,是你自己说的。” 花锦气得,尾巴都要冒出来了。 云潇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情大好。 她站起身,走到花锦面前,笑眯眯道:“小狐狸,你最好乖乖回我的话。要不然……”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你们少主可都是全听我的。我若是让他把你送回去,你可就跟不了我们了。” 花锦脸色一变。 “你这个人类可真卑鄙!” 云潇潇斜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掌心腾起一簇赤金色的火焰。 “你这小狐狸要是再这般说话,可别怪我烧了你一身皮毛。” 花锦看着那簇火焰,感受到那股炽热的气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委屈地瘪了瘪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少主对这个人言听计从,若是真惹恼了她,被送回去…… 那她可就丢脸丢大了。 算了。 反正她是少主的妻主,应该不会害少主的。她问什么,便答什么吧。 花锦认命地叹了口气:“好吧,你问。” 云潇潇收了掌心的火,满意地笑了。 她在石头上坐下,拍了拍身边:“坐。” 花锦这回乖乖坐下了。 云潇潇问:“你们世代都生活在这里?” 花锦点头:“雪狐族世代居于北境雪原深处,已有数千年。” 云潇潇又问:“你可知道,为何这片雪原有些地方灵力受限,有些地方却不受限?” 花锦想了想,答道:“只在我们族地附近才会灵力受限。距离远的,倒是没什么影响。” 云潇潇眸光微动。 原来那日发生山崩雪崩的地方,就是雪狐族领地附近。 所以灵力会被压制。 她又问:“为何你的是三尾,你们少主的却是九尾?” 提到这个,花锦脸上露出几分骄傲,又有几分失落: “我们狐族一百二十岁的时候,就是从幼年到成年的觉醒时刻。这个时候会觉醒出天赋与能力,能力与天赋越高,尾巴的数量就会越多。” 她顿了顿,继续道: “少主是这二百多年间唯一一个觉醒九尾的雪狐,也是王位的继承人。在我们那儿,只有九尾狐才能当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虽然现在是人身,但她知道,自己原形时只有三尾。 “你不要看我只有三尾,但已经很了不起了。这二百多年间,我们雪狐族只有二十多只幼狐出生。除了少主是九尾,其他人都是三尾、四尾、两尾,甚至一尾。连五尾都没有一条。” 说到这儿,花锦忽然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 她抬起头,看向云潇潇。 那张秾艳的脸,在暮色里美得惊人,凤眸里带着几分认真倾听的神色,唇角微微弯着,看起来温柔又无害。 花锦心里涌起一个念头——这人长得,真好看。 难怪少主会被她迷住。 她慌忙别开眼,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你、你别问了!”她有些慌乱道,“反正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话音刚落,传来脚步声。 花闻道踏雪而来,身后跟着叼着几条冻鱼的玄烬。 他一眼就看见,花锦坐在云潇潇身边,两人似乎相谈甚欢的模样。 花锦对上他的目光,莫名心虚,立刻低下头去。 花闻道走到云潇潇面前,目光柔和下来,声音也放轻了几分:“潇潇,你们在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 云潇潇站起身,笑得云淡风轻:“没聊什么,一些闲话而已。” 她伸手接过玄烬嘴里的冻鱼,递给花闻道:“饿了,快烤吧。” —— 出了北境雪原,云潇潇带着一行人,又回到了那个边界的小村庄。 远远望见那几间石头垒成的屋子,她心里竟生出几分亲切来。 周婆婆家的烟囱正冒着炊烟,在暮色里袅袅升起。 云潇潇上前叩门。 门很快被打开,周婆婆探出头来,看见是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满脸绽开惊喜的笑容: “姑娘!是你!你回来了!” 她一把拉住云潇潇的手,上下打量着,眼眶都泛了红: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你这一进去就是一个月,我天天念叨着,就怕你出什么事……” 云潇潇弯起唇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婆婆放心,我没事。” 周婆婆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人。 一个男人。 银发白衣,清绝如仙,立在那儿便像一幅画。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望过来时,周婆婆只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还有一个小姑娘,银白长发,冰蓝眸子,生得也是极好看,只是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周婆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喜得嘴都合不拢:“哎呀呀,姑娘,这就是你那离家出走的夫郎?” 云潇潇斜睨了花闻道一眼,笑得促狭:“可不是嘛,就是我家那个闹脾气的。” 花闻道面色不变,只是耳根悄悄泛了红。 周婆婆笑道: “好好好!找到了就好!没想到那雪原里头,还真住着人家!” 她忙不迭将一行人往屋里让:“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老婆子给你们做饭去!” 屋里烧着热炕,暖意融融。 周婆婆的儿子儿媳也出来了,一家人忙活着做饭烧水,热情得让花锦都有些不知所措。 她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家人忙进忙出,又看看云潇潇和自家少主安然坐着等吃的模样,心里暗暗嘀咕—— 这人类,还真是会享受。 一顿热腾腾的饭菜上桌,几人吃得浑身暖透。 周婆婆坐在一旁,看着云潇潇和花闻道,眼里满是慈爱: “姑娘,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别再闹别扭了。能寻着个知心人,可不容易。” 云潇潇笑着点头:“婆婆说得是。” 歇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云潇潇一行人准备启程。 临走前,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塞进周婆婆手里。 周婆婆低头一看,那上面的数额吓得她一哆嗦——五百两! “这、这可使不得!”她连忙往回推,“姑娘,老婆子就做了几顿饭,哪能收这么多!” 云潇潇按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婆婆收着。您年纪大了,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周婆婆眼眶又红了,还想推辞,云潇潇却已转身出了门。 “姑娘!”周婆婆追到门口,看着那几道背影,声音发颤,“你……你往后若是有空,再来坐坐!” 云潇潇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周婆婆立在门口,望着他们渐渐远去,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人影消失在尽头,她才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票,抹了抹眼角。 这姑娘,是个好人呐。 —— 第340章 少主,您哪不舒服 第340章 少主,您哪不舒服 从村庄出来,一行人去镇上,雇了一辆宽敞的马车。 寻到了花闻道,云潇潇便不急着赶回去了。 她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端坐的花闻道。 又看了看因为晕车,缩在角落里的花锦,心情大好。 “阿闻。” 花闻道抬眸看她。 云潇潇笑得眉眼弯弯:“咱们不急着回去。一路逛逛,慢慢走。” 花闻道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好。” 花锦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叫苦。 慢慢走? 那得在路上颠簸多久? 可看着少主那副心甘情愿的模样,她也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算了,反正她只是个跟班,她受点苦不算什么。 —— 马车辚辚前行,忽然一阵急刹。 “停——!” 花锦猛地掀开车帘,踉跄着跳下马车,冲到路边,扶着棵树就哇哇吐了起来。 她一张小脸煞白,银白长发散乱,哪里还有半分雪狐族少女的骄傲。 玄烬蹲在车辕上,嘴里叼着缰绳,歪着脑袋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它忽然口吐人言: “啧啧,这就是一百七十多岁的老前辈?坐个马车都能吐成这样?” 花锦正吐得昏天黑地,没空搭理它。 玄烬继续阴阳怪气: “哎呀,我还以为雪狐族多厉害呢,原来连个马车都坐不得。早知道你这么没用,就该让你在后头跟着跑。” 花锦吐完了,直起身子,擦了擦嘴角。 她回过头,盯着玄烬,那双冰蓝的眸子里翻涌着怒火。 然后—— 她冷不丁抬脚,狠狠踹在玄烬屁股上。 玄烬猝不及防,直接从车辕上滚了下去,在路边翻了两个滚,雪白的皮毛沾满了泥巴。 “嗷——!” 它惨叫着爬起来,瞪着花锦:“你敢踢我?!” 花锦拍了拍手,冷笑一声:“踢你怎么了?再嘴贱,下次踢你脸。” 玄烬气得浑身毛都炸了,一溜烟钻进马车,扑到云潇潇脚边,委屈巴巴地告状:“主人!她踢我!你看我这一身泥!她还说要踢我脸!” 云潇潇低头看着它这副狼狈模样,忍不住笑了。 花闻道坐在一旁,面色不变,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云潇潇抬眼,看向车帘外站着的花锦,慢悠悠道:“花锦。” 花锦身子一僵,硬着头皮应道:“……在。” 云潇潇托着下巴,笑眯眯道:“既然你这么有精神,那就坐外面去吧。” 花锦一愣。 云潇潇继续道:“往后由你赶车,总好过玄烬赶车被人指指点点。” 花锦瞪大了眼:“可是——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云潇潇打断她,“你不会连个不会化形的灵宠,都比不过吧?” 她都晕成这样了,如何能赶得了车? 花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看向花闻道,眼神里满是求救。 花闻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完全无视了她的目光。 花锦:“……” 她认命地爬上马车,在车辕上坐下。 玄烬从马车里钻出来,蹲在她身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来来来,我教你。缰绳要这样叼着……不对,你这样拿不对……哎呀你怎么这么笨……” 花锦咬着牙,忍了。 云潇潇靠在车壁上,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头那一幕,心情大好。 总算没人在边上碍事了。 她伸手,将车帘拉严实。 然后,决定大干一场。 …… 偶尔逸出的几声,不明声响,被辚辚的车轮声掩盖。 玄烬在外面竖起耳朵听了听,甩了甩尾巴,继续教花锦赶车。 “来来来,别走神,缰绳要这样……你看你,又错了……” 花锦红着脸,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只能埋头学赶车。 马车一路向南。 车里车外,各有各的热闹。 —— 日暮时分,马车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 云潇潇先跳下车,转身伸出手。花闻道扶着她的手,缓缓下来。 他脸色比往常苍白几分,脚步也有些虚浮。 之前在冰洞里,他为了救云潇潇,几乎耗尽了近半修为。没有个一二年,怕是养不回来。 如今的他,确实经不起云潇潇的折腾。 花锦从车辕上跳下来,一眼就看见了自家少主的模样—— 眼角泛着浅浅的红,似乎还残留着泪光。整个人靠在云潇潇身上,浑身无力,连走路都有些费劲。 花锦心里一紧,连忙上前,满脸关切:“少主!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花闻道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玄烬从车辕另一边跳下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白了花锦一眼:“笨蛋,你家少主好着呢。” 花锦一愣,没听懂。 她还想再问,忽看见客栈门口有人迎了出来—— 是店小二,笑呵呵地朝这边走来。 花锦立刻闭上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在普通人面前,玄烬是不能开口说话的。若是被人听见一只灵宠口吐人言,定会吓个半死。 店小二走到近前,殷勤地招呼:“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云潇潇扶着花闻道,淡淡道:“住店,要两间上房。” 店小二连连点头,引着几人往里走。 玄烬跟在后面,尾巴甩得欢快。 它经过花锦身边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等你活到两百岁,估计还是什么都不懂。” 花锦低头瞪它:“你说什么?” 玄烬扬起脑袋,一脸无辜:“没什么。夸你呢。” 花锦:“……” 她总觉得这只像狗又像狐的东西,在嘲笑她。 可她没证据。 —— 马车一路向南,走走停停。 这一日,行至沧州地界,前方传来一阵打斗声。 云潇潇掀开车帘,远远望见官道旁的林子里刀光剑影,喝骂声不绝。 她本不欲多管闲事,正要放下车帘,忽听见一声冷笑—— “唐晚意,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识相的把东西交出来,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云潇潇挑了挑眉。 唐晚意?姓唐? 她想起数月前,去南诏的路上,曾在客栈里听人八卦——武林第一世家唐家,丢了小公子,当家的是小公子的亲姐姐,正在大张旗鼓地寻人。 那姐姐,好像就叫唐晚意。 有点意思。 —— 第341章 偶遇,同行 第341章 偶遇,同行 她靠在车壁上,懒洋洋地往外看。 林子里,一个青衣女子被十几人围在中央。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英朗,气质沉稳,虽已浑身浴血,却仍持剑而立,脊背挺得笔直。 围攻的那群人服饰统一,袖口绣着一朵赤焰花纹,想来是某个江湖门派的弟子。 为首的是个中年女子,浓妆艳抹,笑得张狂。 “唐晚意,你唐家虽是武林第一世家,可如今你孤身一人,识相的就束手就擒!” 唐晚意冷笑一声,剑尖直指她:“凭你们这些赤焰门的宵小,也配?”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中年女子一挥手,“给我上!” 又是一轮厮杀。 唐晚意剑法凌厉,以一敌十竟不落下风。 可她毕竟孤身一人,身上已有七八处伤口,渐渐力竭。 那中年女子瞅准时机,忽从侧面偷袭,一掌拍向她后背! 唐晚意察觉到风声,却已来不及躲闪—— 就在这时,一道绯红身影从天而降。 云潇潇落在她身前,随手一挥,那中年女子便被一股巨力震飞出去,重重撞在树上,口吐鲜血。 全场瞬间死寂。 唐晚意愣住了。 赤焰门众人也愣住了。 云潇潇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扫了一眼那些目瞪口呆的人,懒洋洋道: “一群人打一个,还要偷袭,真是没用。” 那中年女子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惊怒:“你、你是什么人?!敢管我赤焰门的闲事?” 云潇潇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是什么人,你还不配知道。” 中年女子脸色青白交错,咬牙道: “这位姑娘,这是我赤焰门与唐家的私怨,与你无关。你若识相,现在就离开,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云潇潇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寒。 “若我不识相呢?” 中年女子一噎,随即恶狠狠道:“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一起上!” 她一声令下,十几个赤焰门弟子,齐齐扑向云潇潇。 云潇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轻轻抬起手,掌心腾起一簇赤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瞬间化作一道火墙,将所有人拦在外头。 冲在最前面的几人收势不及,一头撞进火里,惨叫着滚了出来。 那火焰不灭,嚎叫声不觉,转眼间便化为焦炭。 余下的弟子吓得纷纷后退,再不敢上前。 中年女子脸色煞白,终于意识到踢到了铁板。 “你、你到底是何方高人?” 云潇潇收了掌心的火,慢悠悠道:“高人谈不上,就是看不惯你们这副嘴脸。” 她往前迈了一步,那中年女子便往后退一步。 退无可退后,那中年女子腿一软,扑通跪了下来: “姑奶奶饶命!是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您!求您高抬贵手!” 云潇潇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滚。” 中年女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手下跑了。 林子里重归寂静。 云潇潇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唐晚意。 唐晚意已收剑入鞘,朝她抱拳行礼,神色郑重: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敢问姑娘高姓大名?日后唐某必当重谢。” 云潇潇摆摆手:“不必。我只是一时兴起,看那人不顺眼罢了。” 她打量了唐晚意一眼,忽然问:“你是唐家的人?武林第一世家那个唐家?” 唐晚意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正是。在下唐晚意,唐家现任家主。” 云潇潇眸光微动。 唐家家主。 还真是那个丢了弟弟的唐家家主。 她想起当初在青石驿听到的闲话——唐家小公子逃婚离家,姐姐大张旗鼓寻人。据说那小公子生得绝色,天上人间少有的好看。 她多看了唐晚意两眼,随口道:“听说你们唐家在找人?” 唐晚意神色一黯,却仍坦然道:“是,在找舍弟。他离家出走一年多了,至今音讯全无。” 云潇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转身欲走,刚迈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脑子里飞快地转过一个念头。 唐家。 武林第一世家。 若能得到唐家的支持,日后她要做的事,便多了一份助力。 夺位这条路,从来都是人多好办事。 她转过身,看向唐晚意。 唐晚意正捂着伤口,艰难地扶着树站稳。她浑身浴血,却依旧脊背挺直,眉宇间没有半分颓丧。 倒是个硬骨头。 云潇潇走回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扔给她:“上好的金疮药。” 唐晚意接住,微微一怔,随即抱拳:“多谢姑娘。” 云潇潇摆了摆手,忽然道:“你弟弟的事,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唐晚意一愣,抬眼看她。 云潇潇继续道:“我在京城有个朋友,人脉广,应该能查到些线索。” 唐晚意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带着几分迟疑:“姑娘与我素不相识,方才救命之恩已无以为报,怎好再劳烦……” 云潇潇打断她:“我乐意。” 她看着唐晚意,唇角弯起一个慵懒的弧度:“你要找弟弟,我正好闲着。不如同行去京城,我托人帮你找?” 唐晚意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绯衣如霞,墨发高束,凤眸含光。明明只是随意立在那儿,周身却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这女人好看的过分,甚至比她弟弟还要好看二分。 而且,她说得话……让她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好。” 云潇潇笑道:“那就走吧。” 她转身,往马车走去。 唐晚意跟在她身后,捂着伤口,一瘸一拐。 或许,有些人天生就有——让别人不自觉追随的魅力。 马车内,花闻道见云潇潇带了个浑身是血的人回来,眉头微微一挑。 云潇潇在他身边坐下,随口道:“路上捡的,顺路带一段。” 花闻道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 他什么都没问,只对唐晚意微微点了下头,当作打了招呼。 唐晚意坐下,看了一眼对面的白衣男子,长得果真是清绝,不比她弟弟差,就是一头白发。 难不成跟她弟弟一样,被寒毒侵害,所以早早白了头。 想到这,唐晚意更心慌了。 弟弟身中寒毒,又是那般姿色,别是被人囚禁了起来,或是…… 要不然,怎么找了大半年,都找不到呢? —— 第342章 为你守了百年,你还生气了 第342章 为你守了百年,你还生气了 客栈房间里,烛火温黄。 云潇潇刚关上门,便伸手揽住花闻道的腰,将他往怀里带。 花闻道由着她,只是那双眸子里带着几分无奈。 “潇潇,”他轻声开口,“你怎么又招惹上江湖中人了?” 云潇潇靠在他肩上,唇角弯起:“阿闻,不怕告诉你,我想要那至高之位。” 花闻道微微一怔。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问她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已经转世为云潇潇了,大抵记不住前世的事情了。 他斟酌着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何……想要那皇位?” 云潇潇沉默片刻,才道:“大抵是前十九年,被人欺负怕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所以如今只想着得到最高的权力,叫别人不能欺负我,好让我自己去欺负那些讨厌的人罢了。” 花闻道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凤眸里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底下,似乎还藏着什么。 他总觉得,她说的是假话。 可他从遇到她开始,便对她始终纵容,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愿意陪着。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好。你既然想,那便去。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是支持你的。” 云潇潇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 她凑过去,轻轻咬了一口他的耳尖,含糊道:“我们家阿闻就是好。” 花闻道耳根泛红,却没有躲开。 云潇潇抬起头,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可你不是玄镜司前任掌司吗?玄镜司不是为了守护夜宸江山,特地成立的吗?你这样做,就不怕创立玄镜司的老祖宗跳出来抽你?” 花闻道看着她,没有说话。 云潇潇话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不对。 阿闻是妖,是活了二百多岁的狐妖。 玄镜司才成立了一百年。 她忽然想起那些传闻——玄镜司每一任掌司,都是白发绝色的美男子。 难不成每一任,都是同一个人…… 云潇潇豁然开朗。 她看着花闻道,那双凤眸里翻涌着恍然:“阿闻,莫不是这百年间,玄镜司的掌司一直是你?” 花闻道垂下眼,耳尖更红了,因为云潇潇的手摸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是。” 云潇潇愣了一下,手下发了狠:“在我之前,所有的玄镜司掌司……一直是你?” 花闻道又点了点头,浑身微微发颤。 云潇潇深吸一口气,喟叹一声:“原来如此。” 她抽出手来,捧住花闻道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阿闻,你竟然守了夜宸百年,实在令人气愤。” 花闻道看着她,那双淡眸子里含了几分忐忑:“你……为何生气?” 这夜宸江山,不是你前世托付给夜家的吗? 我是为了你,才守了百年,你竟还生气。 云潇潇却不理他,粗暴地扒了他的衣服。 她的正夫,竟上赶子眼巴巴,替她仇人守了百年江山。 她今晚,非要狠狠惩罚他一下不可。 她将人,扒了个精光。 然后给他推倒在,一张圈椅上,直接拿腰上那根系带,将他牢牢绑在上面。 “潇潇,你要干嘛?”,花闻道哑着嗓子问。 云潇潇勾起唇角,笑得恣意张扬:“我今日想试试不一样的。” 她在他面前站定,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衣带。 外袍滑落,堆在脚边。 中衣褪去,露出里头绯红的肚兜。 她看着他的眼睛,指尖勾住肚兜的系带,轻轻一拉—— 那一片绯红飘落,完美的酮体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面前。 烛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起伏的曲线如山峦叠嶂,每一寸肌肤都泛着诱人的光泽。 饱满,纤细,圆润,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美得惊心动魄。 花闻道的手掌不自觉抓紧了圈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若想欢好,给我放开便是,何必……何必这般姿态。” 云潇潇没说话。 她走上前,用膝盖分开他修长的腿,直接跪了上去。 花闻道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清绝的脸上,此刻红得能滴出血来。他从耳根红到脖颈,连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都蒙上了一层水雾。 “你……你真是愈发放肆了。”他声音发颤,“我好歹曾是你师尊。” 云潇潇俯身,在他唇角落下一吻,笑得促狭:“是床上的师尊吗?我只认这个。” 花闻道再也说不出话了。 因为下一刻,一股灼气。 围绕在四周,却偏偏动弹不得。圈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吱呀作响,却挣不开半分束缚。 他仰着头,喉间溢出破碎的喘息。 烛火摇曳,仿佛在上演一出皮影戏。 …… …… 很久,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半截,久到窗外的月色从东边移到正中。 花闻道终于瘫软在圈椅上。 他浑身汗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银发散乱地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绝破碎。 身上的系带早就松了,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遮不住任何东西,反而让人更想揉碎。 那些大大小小的印记——红的、紫的、深的、浅的,密密麻麻,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腰侧,煞是好看。 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狠狠疼爱过的破碎美。 云潇潇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烛光里,她那张秾艳的脸上带着餍足的笑意,凤眸里满是占有后的愉悦。 她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银发:“阿闻。” 花闻道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迷蒙的水光,还有一丝丝怨气。 “这下……满意了?” 云潇潇笑了,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嗯,还算满意吧。” 她将他从椅子上捞起来,抱回榻上,放下了床幔。 然后随手披了件外袍,推门而出。 楼下,掌柜的正倚在柜台边打盹。听见脚步声,她连忙抬起头,堆起笑脸:“客官,有什么吩咐?” 云潇潇懒洋洋道:“抬几桶热水上来,要沐浴。” 掌柜连连点头,招呼着几个伙计去烧水。她亲自提着两大桶热水,跟着云潇潇往楼上走。 推开房门,热气腾腾的水倒进浴桶。她垂着眼,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屋内瞟。 她偷眼看向云潇潇——她正站在窗边,一身绯红外袍松松垮垮,墨发散落,脸上带着餍足的慵懒,一看就是刚办完事。 她生得可真好看,那张脸,那身段,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再想想她那夫郎,更是绝了——银发白衣,清绝如仙。 掌柜心里啧啧两声。 若她有个这么好看的夫郎,也定要这般好好疼爱才是。 水倒满了,掌柜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 第343章 好好伺候师尊 第343章 好好伺候师尊 见人走了,云潇潇拉开床幔,将花闻道打横抱了起来。 花闻道浑身一僵,随即挣扎着想下来:“放我下来,我自己去。” 云潇潇手臂收紧,笑得狡黠:“我偏不,让我好好伺候‘师尊’沐浴。” 花闻道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无奈。 他晓得这人没个正形,今晚也不知抽什么风。可他如今灵力大损,确实拗不过她,只能任由她抱着往浴桶走去。 云潇潇将他放进浴桶,温热的水漫过他的腰际。 她双手撑着桶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心里那点暗爽,简直要溢出来。 从前她打不过他,处处被他压制。如今他为了救她损耗大半灵力,终于轮到她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了。 这种碾压的快感,比什么都让她开心。 她伸手,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替他擦洗。 擦着擦着,手就不老实起来。 花闻道按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发颤:“潇潇……” 云潇潇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师尊,我伺候得不好吗?” 花闻道耳根红透,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已经滑进了浴桶。 水花溅了一地。 …… …… 很久很久以后,云潇潇终于将他从浴桶里捞出来。 花闻道浑身软得像一摊水,靠在她怀里,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半阖着,睫毛上挂着水珠,也不知是浴水还是泪。 云潇潇拿起帕子,一点一点将他擦干。 他肌肤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留下的痕迹——吻痕、齿痕、红痕,一路蔓延,格外暧昧。 她看着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满足感,简直要溢出来。 也不给他穿衣裳,直接拉过被子将他裹住,揽进怀里。 花闻道已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在她怀里蹭了蹭,便沉沉睡去。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餍足的睡颜,弯起唇角,也闭上了眼。 —— 翌日清晨。 云潇潇神清气爽地推开房门,容光焕发得像是吸饱了精气的妖精。 花闻道跟在她身后,脚步却有些虚浮。 他依旧是那副清绝如仙的模样,只是眼角带着一丝倦怠。 花锦迎上来,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少主,您怎么了?”她满脸关切,“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花闻道还未开口,云潇潇已揽住他的腰,笑得意味深长:“你家少主昨夜没睡好罢了。” 花闻道耳根微红,却没说话。 花锦一脸茫然:“没睡好?怎么会没睡好?是不是客栈的床太硬了?” 云潇潇笑出了声,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小东西,等你以后有了夫郎就明白了。” 花锦捂着脑门,更茫然了。 唐晚意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了看云潇潇那副餍足的模样,又看了看花闻道那副倦怠的神态,再迟钝也明白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轻咳一声,移开视线,觉得有些尴尬。 云潇潇看向她,倒是神色坦然:“唐家主,咱们今日继续赶路。不过……” 她顿了顿,看了唐晚意一眼:“你若是不习惯与我们同乘,可以另雇一辆马车,车费我出。” 唐晚意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自己来就好。” 她快步出了客栈,很快雇了一辆马车和车夫。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再次启程。 花锦依旧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赶车,玄烬蹲在她身边,甩着尾巴看热闹。 “小狐狸,”玄烬压低声音,“你知道你家少主为什么没睡好吗?” 花锦瞪它一眼:“你知道?” 玄烬笑得高深莫测:“我当然知道,但我偏不告诉你。” 花锦气得想踢它,又想起上次踢它的后果,只能恨恨地收回脚。 马车辚辚前行,一路向南。 —— 霁月阁内,药香袅袅。 谢观止端坐在正堂,月白锦袍一丝不苟,眉目温润,只是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少见的凝重。 巫苓从内室出来,脸色疲惫,鬓发微乱。她朝谢观止行了一礼,声音沙哑:“谢侧君久等了。” 谢观止起身还礼,温声道:“大长老不必多礼。巫侧君如何了?” 巫苓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本来快好了,可不知怎么的,昨夜又吐了血。如今人昏昏沉沉的,时醒时睡。” 谢观止眉头微皱。 他今日来,本是问何时能出发去寻妻主的。 府里众人虽不能都跟着去,但已商量好让裴明远随行——他心思活络,又在外头跑惯了,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眼下巫祁这副模样…… 巫苓看出他的心思,垂下眼道:“谢侧君是想问出发的事吧?” 谢观止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大长老见谅。妻主出门日久,我等实在放心不下。若能早日寻到她,也好安心。” 巫苓沉默片刻,才道:“老婆子知道。只是巫祁如今这样……” 谢观止看着她,眸子里没有半分责怪,只有理解和关切。 他是相府嫡子,自幼被教得端方守礼,也教得宽容善良。 虽心里急着想找到妻主,却也不能枉顾巫祁的性命。 “大长老,”他温声道,“若是您治不好巫侧君,我可以让母亲去宫中请个太医来。太医院里有几位圣手,或许能帮上忙。” 巫苓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 “多谢谢侧君好意。只是巫祁这病,与寻常病症不同,太医来了也未必有用。”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再给我五日。五日后,无论巫祁好没好,老婆子都带着他去寻云掌司。” 谢观止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那就依大长老所言。” 他起身,朝巫苓微微欠身:“大长老辛苦了。若有需要,随时差人来清砚院说一声。” 巫苓连忙还礼,目送他离去。 —— 内室,巫祁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外头的说话声。 五日…… 祖母五日后,要带他去寻云潇潇…… 他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 云潇潇…… 他还能见到她吗? 她还会原谅他吗? 他不知道。 可他还是想见她。 哪怕只是最后一面。 他觉得,自己没有错,只是过激了一点而已。 —— 第344章 墨影被人盯上了 第344章 墨影被人盯上了 五日后,天色微明。 镇国公府后门,两辆马车已备好。车帘低垂,车夫垂首等候。 巫苓扶着巫祁从侧门出来。 巫祁脸色依旧苍白,脚步虚浮,整个人瘦了一圈,那件长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他垂着眼,不说话,只是跟着祖母走。 裴明远早已等在马车旁。 他今日一身杏粉长衫,衬得那张脸愈发风流俊美,只是那双桃花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看见巫祁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他嗤笑一声,懒洋洋道:“哟,巫侧君脸色这么差,可别死在半路上,徒增晦气。” 巫祁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巫苓眉头微皱,却也没说什么。 她知道裴明远为何对巫祁有敌意,这事换了谁,都不会有好脸色。 裴明远见他不吭声,也觉得无趣,转身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墨影骑在马上,一身玄衣,腰佩长剑,那张冷冽绝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一眼巫祁,又看向巫苓,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便收回视线。 巫苓扶着巫祁上了第一辆马车。 巫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呼吸微弱。 巫娴站在府门口,目送他们。 她本想跟着去,可谢观止委婉地留了她。 “巫大人,您还是别去了,就在府里好生歇着。大长老和巫侧君此去,有裴侍君和墨影跟着,定会平安。” 话虽客气,可意思很明白——总得留个巫家的人在府里,大家才能放心。 巫娴心里明白,也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此刻她站在府门口,看着那两辆马车渐渐远去,轻轻叹了口气。 祁儿,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 —— 马车辚辚前行,驶出城门。 第一辆马车内,巫苓握着巫祁的手,一言不发。 巫祁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第二辆马车内,裴明远靠在车壁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块玉佩。 墨影骑着马跟在后面。 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裴明远掀开车帘,朝前面那辆马车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墨影,忽然开口:“墨影。” 墨影侧眸看他。 裴明远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说,主上见了巫祁,会是什么反应?” 墨影沉默片刻,才淡淡道:“不知道。” 裴明远撇了撇嘴,缩回车厢里。 不知道? 他可是很想知道。 这个给主上下蛊的南诏圣子,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主上见了,是会心疼,还是会厌恶? 他想想就觉得有意思。 —— 京城郊外,某处隐秘别院。 夜明瑶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慢悠悠地往嘴里送。 她身后站着两名贴身侍女,一人打扇,一人端着果盘,伺候得妥帖周到。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黑衣暗卫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垂首道:“殿下,找到那人了。” 夜明瑶手一顿,葡萄停在唇边。 她猛地坐起身,眸子里迸出兴奋的光芒:“找到了?在哪儿?” 暗卫垂首禀报: “今日清晨,镇国公府后门出来两辆马车,还有一名骑马的男子。那男子——正是画卷上的人。” 夜明瑶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可看清楚了?” 暗卫点头:“看清楚。眉目锋利,眼睑下有颗红痣,姿容绝美。他骑马跟在第二辆马车旁,似是护卫。” 夜明瑶在屋内来回踱步,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终于找到了! 她可不想把这般绝色的男人,交给夜璇玑那个疯子。 那个被关在皇陵的女人,满心只剩下仇恨和疯狂,配不上这样的美人。 她要自己享用。 然后再拿他,跟云潇潇谈谈条件。 她停下脚步,看向暗卫:“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暗卫道:“出城北下了。” 夜明瑶唇角弯起。 北下?正好。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色,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祖父荣安君再三告诫她,不要招惹云潇潇。说什么“那女人不好惹”“离她远些”。 可她偏不信这个邪。 她堂堂四皇女,还怕一个镇国公府的庶女不成? 再说了,最近母帝已属意,立她为皇太女了。 墨影既是云潇潇的人,那她喜欢墨影,云潇潇就该双手奉上。 现在云潇潇不在京中,她先去接了人,事后再同她商量也是一样的。 到时候人都在她手里了,云潇潇还能怎样? 夜明瑶转过身,看向暗卫:“带上几个人,追上去。别惊动他们,远远跟着。等我到了,再动手。” 暗卫犹豫了一下:“殿下,荣安君那边……” 夜明瑶脸色一沉:“我做事,还用你教?” 暗卫垂首,不敢再言,领命退下。 夜明瑶走回榻边,重新坐下,唇角弯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墨影…… 等着本宫。 暗卫离去后,书房重归寂静。 夜明瑶靠在榻上,闭上眼,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那张脸。 冷冽的眉眼,殷红的痣,还有那双看谁都像看死物的眸子。 若那双眼睛,在她身下染上情欲…… 她睁开眼,笑得愈发灿烂。 云潇潇,你可别怪我。 谁让你的人,长得这么招人喜欢呢。 —— 官道上,两辆马车缓缓南行。 墨影骑马跟在车旁,忽然眉头微皱,往身后看了一眼。 官道空旷,什么也没有。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收回视线,握紧缰绳,继续前行。 身后远处的山坡上,几道黑影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山林间。 —— 夜已深,月黑风高。 两辆马车在荒凉的道上前行,离前方小镇只剩最后几里路。 裴明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四周黑漆漆一片,只有车前的两盏灯笼晃出微弱的光。他皱了皱眉,放下车帘,嘀咕了一句:“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 话音刚落—— 马蹄声骤起! 数十道黑影,从道路两旁的树林中冲出来,瞬间将两辆马车团团围住。 火把燃起,照亮那些蒙面的脸。 “有埋伏!”墨影勒住马,长剑出鞘,冷冽的眸子扫过四周。 裴明远从马车里探出头,脸色一变。 领头的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 她抬手指向墨影,声音沙哑:“杀光其他人,只留下他!” “是!” —— 第345章 本宫还没享用呢 第345章 本宫还没享用呢 数十人一拥而上。 墨影长剑挥舞,剑光如雪,瞬间斩倒数人。 他武功高强,以一当十,可对方人数太多,源源不断涌上来。 裴明远也跳下车,抽出腰间软剑,护在马车前。他一边打一边骂:“哪个不长眼的,竟敢劫镇国公府的马车!” 巫苓从第一辆马车里钻出来,看见这阵势,脸色凝重。 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内昏睡的巫祁,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 “都闭气!” 她扬手一挥,一片淡紫色的烟雾弥漫开来。 那些蒙面人吸入烟雾,顿时捂着喉咙倒地,痛苦抽搐。可那烟雾不分敌我,裴明远和墨影也赶紧闭气后退。 就在这一瞬间,几个蒙面人趁机扑向墨影,用一张大网将他罩住。 墨影挣扎着挥剑砍网,可那网不知是什么材质,砍不断。 领头的女人一挥手:“带走!” 墨影被拖上马背,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裴明远想去追,却被剩下的蒙面人缠住。等他和巫苓将这些人解决完,早已不见了墨影的踪影。 “该死!”裴明远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 巫苓脸色发白,跑回马车查看巫祁。 巫祁本就虚弱,方才那毒雾虽闭了气,却也受了影响,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祁儿!”巫苓连忙给他喂了一粒丹药。 裴明远走过来,看了一眼巫祁,又看了看四周漆黑的夜色,咬牙道:“不能在这儿待着。先去前面镇上找客栈安顿,我再去驿站送信。” 巫苓点头,抱起巫祁,上了马车。 车夫早已吓得瑟瑟发抖,此刻才缓过神来,连忙挥鞭赶路。 —— 几里路,不过一刻钟,便到了小镇。 夜色已深,镇上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 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 裴明远跳下车,正要进去,忽然看见门口还停着几辆马车。 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客栈里走出几个人。 当先一人,绯红衣裙,墨发高束,那张秾艳的脸在灯火下美得惊心动魄。 裴明远瞳孔骤缩:“主上?!” 云潇潇也看见了他,脚步微顿,凤眸里闪过一丝意外:“裴明远?你怎么在这儿?” 她身后,花闻道一袭白衣,银发如雪,清绝如仙。再往后,花锦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裴明远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云潇潇的手臂,眼眶都红了:“主上!出事了!墨影被人劫走了!” 云潇潇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说清楚!” 裴明远飞快地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巫苓也从马车里下来,扶着昏迷的巫祁,满脸焦急。 云潇潇看了巫祁一眼,眉头微皱,却没有多问。 她转头看向裴明远:“劫走墨影的是什么人?” 裴明远摇头:“蒙着面,不知道。但目标明确,只冲墨影来的。” 云潇潇眸光一沉。 她转身,对花闻道道:“阿闻,你先带他们进去安顿。我去看看。” 花闻道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云潇潇摇头:“不用,你灵力未复,好好歇着。” 她转身看向裴明远:“墨影的贴身衣物可有?” 裴明远一愣,随即道:“有!在另一辆马车上,不过那辆马车丢在案发地了,车夫也死了。” 云潇潇点头,对玄烬道:“走。” 玄烬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甩了甩尾巴:“主人,去哪儿?” 云潇潇没理它,背后骤然展开一双赤金流光的凤凰羽翼,羽翼一扇,她已腾空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玄烬连忙展开自己冰火双色的翅膀,追了上去。 —— 案发地,一片狼藉。 尸体横七竖八,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那辆马车翻倒在路边,车夫倒在血泊中。 云潇潇落在马车旁,掀开车帘,在里面翻找。 片刻后,她找到一件墨影换下的中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她跳下车,将那件中衣递到玄烬面前。 “闻一闻,然后带我去找他。” 玄烬看着那件衣服,不满地嘀咕:“主人,我又不是狗,还要帮你闻味寻人?” 云潇潇白了它一眼,语气凉凉:“你难不成还不如狗?既如此,宰了算了,留着干嘛。” 玄烬浑身一抖,连忙凑上去闻了闻那件衣服,然后扭头,一脸嫌弃:“可以了。走吧。” 它展开翅膀,朝一个方向飞去,云潇潇紧随其后。 —— 一处隐蔽的别院,建在山坳里,四周树木掩映,若不是跟着气息,根本发现不了。 玄烬在别院外落下,回头道:“味道消失了,肯定在这别院里。” 云潇潇收起羽翼,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 院内静悄悄的,漆黑一片。 她绕到后院,总算找到一间亮着灯的房间,透过窗缝往里看去—— 墨影被紧紧绑在床榻上。 屋内燃着炭火,十月的天气,这里却热得像盛夏。 他身上只套了一件薄薄的月白长衫,衣襟大敞,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处,露出大片肌肤—— 浑身还泛着水汽,皮肤被搓得白里透红,像一株被雨露浸润过的芙蓉。 墨发散落,湿漉漉地贴在颈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绝美。 眼睑下那颗殷红的美人痣,在热气蒸腾中愈发妖冶,勾得人心头发颤。 他就那样半裸着,被绑在榻上,长衫敞开,露出精瘦的胸膛,紧实的腰腹。 整个人被精心打理过,像一盘被端上桌的珍馐,只等人享用。 夜明瑶站在榻边,只着小衣短裤。 她看着榻上这个人,眼里满是志在必得的贪婪,还有压抑不住的欲火。 她刻意让人烧旺炭火,刻意让人把他搓洗得干干净净,就是为了这一刻。 “别挣扎了,”她笑着靠近,伸手抚过他裸露的胸膛,“从了本宫,少不了你的好处。” 墨影咬着唇,不说话。 他偏过头,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满是厌恶绝望。 可越是这样,夜明瑶越是心痒难耐。 她俯身,想要爬上去。 就在这时—— 墨影忽然一偏头,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头! 鲜血从他嘴角流下,触目惊心。 “贱人!”夜明瑶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他的下巴,从旁边拿起一根玉石,强行塞进他嘴里,卡住他的牙关。 墨影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眼角一滴泪滑落,顺着脸颊没入鬓发。 夜明瑶瘪了瘪嘴:“想死?没那么容易。本宫还没享用呢。” 她目光落在他裸露的肌肤上,舔了舔嘴唇,正要欺身而上—— —— 第346章 还想死吗 第346章 还想死吗 窗户开了! 一道绯红身影,跃入房中。 云潇潇一眼便看见榻上的墨影——衣衫大敞,浑身泛红,嘴角带血,嘴里塞着玉石,被绑成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那破碎的、被亵渎的美,瞬间刺痛了她的眼。 一股滔天怒火,从心底炸开。 夜明瑶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已被一只手死死掐住。 云潇潇将她高高举起,那双凤眸里满是冰冷的杀意。 夜明瑶双脚离地,拼命挣扎,双手去扒云潇潇的手,却纹丝不动。 她脸憋得通红,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云、云潇潇……你放开……我是皇女……你敢伤我……想诛九族吗?” 云潇潇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不但敢伤你,还敢杀你。” 手上力道骤然收紧。 夜明瑶瞪大了眼,双腿乱踢,双手在云潇潇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可云潇潇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一刻钟后。 夜明瑶的手无力垂下,整个人不再挣扎。 云潇潇松开手,她的尸体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死前,夜明瑶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为何要动云潇潇的人?为何要贪那一时之欢?为何让伺候的人都退得远远的,说不要来打扰…… 可惜,没有如果。 云潇潇低头看着那具尸体,凤眸里没有半分波动。 她转身,走向床榻。 墨影被绑在那里,衣衫大敞,浑身泛红,嘴角还带着血。他 望着她,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她一人。 云潇潇俯身,轻轻取下他嘴里的玉石,又解开绑着他的绳索。 墨影浑身一软,扑进她怀里,无声地颤抖。 云潇潇揽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放得很软:“没事了,我来接你了。” 墨影埋在她怀里,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 —— 云潇潇抱着墨影,从窗户直接跃进了客房。 屋内烛火摇曳,花闻道正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卷书。 听见动静,他抬眸看来,便见云潇潇落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不整,一件薄透的月白长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大片泛红的肌肤。 他将脸深深埋在云潇潇胸前,不肯抬头,也不肯把脸露出来给别人看。 花闻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凌乱的衣衫,那泛红的肌肤,那瑟缩的姿态…… 墨影被人强了。 眸子里闪过一丝心疼,没有半分醋意。 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云潇潇面前。 云潇潇看着他,正要开口解释,花闻道已率先开口。 “今夜你陪墨影吧,我去让掌柜的再开一间房。” 云潇潇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好。” 花闻道看了她怀里的墨影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门而出。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 屋内只剩云潇潇和墨影两人。 墨影依旧把脸埋在她胸前,肩膀微微颤抖。云潇潇低头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她抱着他走到榻边,将他轻轻放下。 墨影蜷缩在榻上,依旧不肯抬头。云潇潇坐在他身边,伸手拨开他散乱的发。 “墨影。” 墨影没有应。 云潇潇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放得很软:“没事了,我在这儿。” 墨影的肩头,抖得更厉害了。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水光。眼角那颗美人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妖冶,却也格外脆弱。 “主上……”他哑声唤她,声音发颤。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不是愤怒,是心疼。 她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 “别怕。”她轻声道,“谁也不能欺负你。” 墨影看着她,忽然伸手,紧紧抱住她的腰。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闷声道:“主上……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我若是……真被那人……玷污……就只能……一死了之了!” 云潇潇看着他,心疼得很。 她伸手,指腹擦过他眼角的泪痕,最后落在他那颗殷红的美人痣上。 “墨影,”她轻声道,“你听我说。” 墨影抬起眼,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云潇潇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人。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谁也不能让你死。” 墨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是……可是我若是……” “没有可是。”云潇潇打断他,“你现在好好的,这就够了。” 她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摩挲着他的背。 “你若是被人欺负了,我就杀了欺负你的人。你若是想哭,我就陪着你哭。”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几分:“但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上哪儿去找一个这么好看的暗卫?” 墨影埋在她怀里,肩膀剧烈颤抖。 他哭得像个孩子,把所有的委屈、绝望都哭了出来。 云潇潇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是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烛火跳跃,夜渐渐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墨影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又过了一会儿,抽噎也没了,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眼角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眉头微微蹙着,像个做噩梦的孩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傻墨影。” 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然后她闭上眼,也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 墨影醒来时,发现自己还蜷在云潇潇怀里。 他愣了愣,昨夜的记忆涌入脑海——那些恐惧,那些眼泪,还有她温柔的怀抱。 他脸微微一红,却没有动。 只是悄悄抬眼,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主上真好看。 他心里想。 云潇潇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四目相对。 墨影慌忙垂下眼,耳根泛红。 云潇潇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醒了?” 墨影闷闷地“嗯”了一声。 云潇潇坐起身,看着他:“还想哭吗?” 墨影摇头。 “还想死吗?” 墨影又摇头,摇得更用力了。 云潇潇弯起唇角,在他额上落下一吻:“真乖。” 墨影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却忍不住弯起唇角。 —— 第347章 好好吃你的饭 第347章 好好吃你的饭 客栈大堂,几张桌子零星坐着几个客人。 云潇潇、花闻道、裴明远、墨影四人围坐一桌,早膳刚刚摆上。 裴明远一边喝粥一边偷瞄墨影,见他那张脸依旧冷冽如常,只是眼角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忍不住开口问:“昨夜,到底是谁劫走了你?” 墨影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云潇潇抬眸,看了裴明远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却让裴明远脊背一凉。 “吃你的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裴明远张了张嘴,讪讪地闭上,埋头喝粥。 花闻道给云潇潇添了一碗粥,什么都没说。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潇潇这是在护着墨影。 墨影低着头,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知道主上在护着他,不让人追问那些难堪的细节。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却又带着几分酸涩。 他是暗卫,是刀,是从不示弱的影子。可昨夜,他在她怀里哭了那么久。 他悄悄抬眸,看了云潇潇一眼。 她正端着碗喝粥,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巫苓扶着巫祁缓缓下楼。 巫祁脸色依旧苍白,脚步虚浮,整个人透着一股病弱的憔悴。 他目光扫过大堂,一眼便看见了云潇潇那桌。 她坐在那里,正给花闻道夹菜,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巫祁心里一酸。 巫苓拉着他,走到云潇潇桌前。 她站定,深深行了一礼,开口便要赔罪:“云掌司,老婆子——” “大长老。” 云潇潇打断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些事,等回了府再说。你们先去用早膳吧。” 巫苓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她拉着巫祁,在另一张空桌旁坐下。 巫祁坐在那里,目光却一直往云潇潇那桌瞟。 他看见花闻道坐在她身侧,银发白衣,清绝如仙。裴明远坐在对面,时不时说笑几句。 墨影坐在云潇潇右手边,那张绝美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妖冶,眼睑下那颗美人痣更是勾人。 连那个墨影,都能坐在她身边。 而他,她的侧君,却要另坐一桌。 巫祁咬着唇,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想起昨夜的事。他命悬一线,她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可听说墨影出了事,她眼巴巴就跑去救了。 那个墨影,分明长了一副狐媚相。 当初在南诏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人,不是云潇潇的简单下属。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他想起自己给她下的情蛊。 按理说,中了情蛊的人应该对他言听计从、日日思念才对。可如今,她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淡,甚至不如从前。 这蛊……难道失效了? 他垂着眼,心里又气又慌。 巫苓在一旁看着他,以为他是被云潇潇冷落而难受,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 “祁儿,别急。等回了府,祖母定会跟云掌司说清楚。” 巫祁没说话。 她越是这样冷淡,他越心虚。她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对他如此冷淡。 —— 采薇端着铜盆,在门外轻轻叩了叩:“殿下?殿下?” 屋内寂静无声。 她又叩了叩,声音大了一些:“殿下?” 依旧没有回应。 采薇愣了愣,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昨夜殿下屏退了所有人,要好好享用那个绝色男子。 她便识趣地带着人退得远远的,一整夜都没敢靠近。 可如今……都这个时辰了,殿下都没起,也没叫人伺候。 难不成出了事? 采薇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咬了咬牙,退后两步,一脚踹开门! “殿下!” 她冲进内室,铜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窗户大开,风灌进来,吹得帷幔轻轻飘动。 而夜明瑶——四皇女殿下——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如纸。 采薇的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她跪着爬过去,颤抖着手,探向夜明瑶的鼻息。 冰凉。 没有呼吸。 采薇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死了。 殿下死了。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殿下死了,她也活不了。 若是现在去禀告,她这个贴身伺候的宫女,第一个就会被处死。女帝震怒下,她会被千刀万剐,甚至株连家人。 可是…… 她能逃吗? 她逃了,家人怎么办? 采薇瘫坐在那里,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趴在夜明瑶的尸体旁,无声地哭了起来。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不管怎样,都得去禀告。 她站起身,踉跄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夜明瑶躺在地上,死不瞑目,那双眼里还残留着死前的恐惧。 —— 昭文殿内,夜倾寰刚坐下,寒江雪便快步进来,躬身道: “陛下,四皇女身边的宫女采薇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夜倾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让她进来。” 片刻后,采薇被领进来。 她一进门便扑通跪倒,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陛、陛下……殿下……殿下出事了……” 夜倾寰放下茶盏,眉头微皱:“出什么事了?” 采薇的声音细得像蚊蚋,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殿下……殿下她……死了……” 御书房内瞬间死寂。 夜倾寰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一段距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盯着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宫女,声音骤然拔高:“你说什么?!谁死了?!” 采薇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发颤:“四、四殿下……死了……” 话音未落,一方砚台从御案上飞起,狠狠砸在采薇额角。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滴在金砖上,触目惊心。 夜倾寰双手撑在御案上,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里翻涌着不可置信的震惊和滔天的怒火。 “死了?你怎么伺候的?!” 采薇顾不得额头的剧痛,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作响,血混着泪流了一脸: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昨夜殿下让所有人都退下,说不要打扰……奴婢不敢违抗,就带着人退得远远的……” “今早奴婢去送热水,敲门没人应,奴婢觉得不对,就、就踹门进去……殿下已经……已经没了气息……” 夜倾寰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 第348章 哦,新学的 第348章 哦,新学的 采薇伏在地上,断断续续将事说了—— 殿下如何让她盯着镇国公府的动静,如何得知那男子出了城,如何带人追上去劫人,如何在别院里屏退所有人,说要独自享用…… “殿下说……说那是云潇潇的人,要先享用,再拿他去跟云潇潇谈条件……”采薇的声音越来越小,“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夜倾寰听完,浑身发抖。 不是悲伤,是愤怒。 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她的女儿,还真是一个不如一个。 原以为夜明瑶,是个可堪大任的,没想到还不如璇玑。 夜倾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你说明瑶劫走的男人,是云潇潇的人?” 采薇颤声道:“是、是……殿下是这么说的……” 夜倾寰慢慢坐回椅中。 她看着地上那摊血迹,看着那个跪着发抖的宫女,脑海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云潇潇。 一定是云潇潇。 她杀了明瑶。 夜倾寰攥紧扶手,指节泛白。 可她不能发作,不能声张,甚至不能让人知道明瑶是死在她手里。 因为明瑶劫人在先,她本就有错,还错得这般不光彩。 堂堂一个皇女,竟然色欲熏心,做出这种蠢事。 她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来人。” 寒江雪上前一步。 夜倾寰睁开眼,那双眼里已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冷意:“传旨,四皇女夜明瑶,突发恶疾,暴毙,按制发丧。” 寒江雪心头一震,躬身道:“是。” 夜倾寰看向地上还在发抖的采薇,沉默片刻,才道:“拖下去,杖毙。所有知晓此事的人,全部杖毙。” 采薇抬头,脸上血泪模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两名侍卫上前,将她拖了出去。 哭喊声渐渐远去。 —— 不过两百里地,云潇潇一行人,终于在申时末抵达京城。 唐晚意有事先行了一步,落脚在一家客栈。 所以她并未见到,裴明远、墨影和巫祁等人。 夜色已深,镇国公府门前却灯火通明。 谢观止领着众人,早已候在那里。顾临渊抱着满满,苏合挨着他,阿璃站在一旁。 马车停下,云潇潇掀开车帘,先跳了下来。 谢观止上前一步,正要开口,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随后下车的花闻道身上。 正君回来了。 众人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正君修为高,见识广,有他在,妻主解蛊的事,便多了一分保障。 顾临渊上前,将满满往前递了递。 小丫头几个月不见云潇潇,此刻却还记得她,伸着双手咿咿呀呀地要抱。 云潇潇接过满满,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小丫头咯咯笑起来,小手在她脸上乱摸。 谢观止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带着关切:“妻主一路辛苦。这些日子,身子可好?可有什么不适?” 顾临渊也温声道:“妻主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苏合凑过来,小声问:“妻主,您没事吧?” 阿璃站在最后,眼巴巴地望着她,不敢上前。 云潇潇抱着满满,扫了他们一眼,唇角弯起:“我身子好得很,你们不必担心。”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晚了,都先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众人对视一眼,虽还有千言万语,却也知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 谢观止率先行礼告退,顾临渊正要伸手去接满满,小丫头却紧紧抓着云潇潇的衣襟,不肯撒手。 “满满,乖,跟阿父回去。”顾临渊轻声哄着。 满满扭过头,把脸埋在云潇潇怀里,发出抗议的哼哼声。 云潇潇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正要说什么,花闻道忽然开口:“潇潇。” 云潇潇转头看他。 花闻道看着满满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几个月不见,这孩子又长大了些,眉眼间隐隐有云潇潇的影子。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人时,清澈又无辜,让人忍不住心软。 他想起了母亲说的话——他与潇潇之间,很难有子嗣。 他看着满满,忽然觉得,这孩子或许就是上天给的缘分。 他收回视线,对云潇潇轻声道:“既然满满想要你抱,你今夜就去静澜轩歇着吧。” 云潇潇微微一怔,随即挑眉看他。 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她抱着满满,凑近花闻道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我真去了,你会不会吃醋呀?” 花闻道脸一黑,别过脸去。 “我都让你去了,怎么会生气。”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她抱着满满,转身看向顾临渊:“走吧,今晚我陪陪你们父女两。” 顾临渊弯起唇角,温声道:“好。” —— 静澜轩内,烛火温黄。 满满终于折腾累了,被奶父抱下去睡觉。 顾临渊伺候云潇潇洗漱更衣,动作轻柔,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肌肤,带起细碎的涟漪。 他今夜换了一身衣裳。 不是平日里那些素净的月白、烟青,而是一袭绯红寝衣,薄如蝉翼,隐隐透出底下白皙的肌肤。 领口大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同色的带子,轻轻一扯便会散落。 墨发散落,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如玉,眼里盛着灼热勾缠的光,像要将人融化。 他走到云潇潇面前,微微俯身,替她褪了衣衫。 “妻主……”他轻声唤她,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起。 “临渊,你今日……”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到那敞开的领口,“倒是有些不一样了。” 顾临渊耳根微红:“妻主不喜欢吗?” 云潇潇笑了,反手握住他的手,将他拉近。 顾临渊顺势跌进她怀里,绯红寝衣散开,露出大片肌肤。 他仰着头,眸子里盛满了水光,唇瓣微张,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香——他饮了酒,不多,却足够壮胆。 “妻主……”他凑近她耳边,热气拂过她耳廓,“我学了个新姿势,您想不想试试?” 云潇潇挑眉,伸手揽住他的腰:“哦?” —— 第349章 抽一抽,过个瘾 第349章 抽一抽,过个瘾 顾临渊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推开她,站起身。 他走到榻边,将烛火拨暗了些,只留一盏。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慢慢褪去那层薄薄的寝衣。 绯红衣料滑落,堆在脚边。 他回过身,朝她伸出手。 云潇潇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顾临渊拉着她,坐进那张宽大的圈椅里。他跨坐在她腿上,面对面。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又吻了吻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唇上。 他揽着她的脖颈,将自己完全交付。 圈椅轻轻摇晃,像一艘在风浪中起伏的船,每一次晃动都带着新的浪头。 他的呼吸乱了,眼角泛起红晕,却始终没有闭上眼,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的每一个表情。 “妻主……”他在颠簸中唤她,声音破碎得像被风吹散的花瓣,“我喜欢您……好喜欢……” 云潇潇揽紧他的腰,将他拉近。 圈椅晃得更厉害了,吱呀吱呀,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混着压抑的喘息和细碎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圈椅终于安静下来。 顾临渊瘫在她怀里,浑身汗湿。他靠在她肩上,闭着眼,餍足得像一只偷到腥的猫。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伸手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发:“确实不错,就是还不够……” 她起身,将他托起,放到圆桌上,然后一条腿垮了过去。 …… …… 开启了另一轮摇晃。 —— 栖梧阁内,云潇潇刚回来不久,早膳还没摆上,花锦便匆匆进来禀报: “主上,大长老领着巫侧君来了。说是……负荆请罪。” 云潇潇眉头微皱。 这些日子花锦跟着她,倒是越来越像样了。从前那个只会炸毛的小狐狸,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让大长老回去。巫祁要跪,就让他一个人跪着。” 花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话。 云潇潇慢悠悠地和花闻道用完了早膳。 花闻道放下碗筷,看着她,轻声道:“我去玄镜司看看。你好好跟他说,让他主动把蛊解了,别再出纰漏。” 云潇潇笑着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去吧。”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我绝不会伤了他。毕竟我身体里还有蛊虫呢。”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只是那蛊虫,我自己用灵力探了好几次,都没探到异样。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花闻道看着她,眸子里带着几分担忧,却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回握了她的手,起身离去。 花锦也被打发走了。 栖梧阁内,只剩云潇潇,和院中跪着的巫祁。 云潇潇搬了一把椅子,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坐下。 巫祁跪在院中,背上绑着几根荆条,面色苍白,嘴唇紧抿。 云潇潇弯腰,伸手勾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你为何对我下蛊?” 巫祁别过脸,躲开她的手,声音硬邦邦的:“下了就下了。” 云潇潇皱了皱眉。 这人的脾气,还是这般令人讨厌。 她松开手,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巫祁跪在那里,背上的荆条硌得他生疼,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等了一会儿,见云潇潇不说话,巫祁咬了咬牙,从身后抽出一根荆条,双手捧到她面前。 “我下了蛊,是我不对。你要打要罚,我都受着。” 云潇潇看着那根荆条,又看了看他那张脸。 不得不说,巫祁生得确实好看。冰蓝的眼,凌厉的眉,高挺的鼻梁,淡粉的唇——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得恰到好处。 她向来怜香惜玉,却从来不是怜他这种香,惜他这种玉。 他在她眼里,不过是一条毒蛇。一只长着美丽外皮的,令人厌恶的花斑毒蛇。 云潇潇接过荆条,站起身。 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手腕一扬,荆条狠狠抽在他背上。 鞭上附了她的灵力,力道极重。 “啪——” 一声脆响,衣衫应声碎裂,露出里面苍白的肌肤和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巫祁身子猛地一颤,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气恼。 她本以为他会求饶,会认错,会说几句软话。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跪着,倔得像块石头。 第二下。 第三下。 第四下。 每一下都带着灵力,每一下都皮开肉绽。巫祁的背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衣衫碎成布条,挂在身上。 可他依旧咬着唇,一声不吭。只是那双冰蓝的眸子里,渐渐蒙上一层水雾。 云潇潇越打越气。 第五下落下时,巫祁的身子晃了晃,却还是撑住了。 第六下—— 巫祁忽然身子一歪,直直倒在地上。 他浑身抽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像是被什么力量反噬了一般。 云潇潇扔下荆条,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巫祁?巫祁!” 他没有回应,只是抽搐着,呼吸越来越微弱。 云潇潇心头一紧。 她恨他下蛊,恨他算计,可他现在还不能死。蛊还没解,他若死了,这蛊就永远解不了了。 她一把将他抱起,大步走进偏房,将他丢在榻上。 “花锦!”她扬声喊道,“快去合欢居,把苏合请来!” 花锦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云潇潇站在榻边,看着昏迷中仍紧皱着眉头的巫祁,凤眸幽深。 这条毒蛇,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但愿苏合能救他。 想了想又不放心,云潇潇转身去了主屋。 再进来时,手中多了一个瓶子,她从瓶子里倒出一颗药,塞进巫祁的嘴里。 心里却想着,真是便宜了他,白白浪费了这救命的灵药。 —— 苏合来得很快。 他一路小跑进栖梧阁,手里还拎着药箱,气喘吁吁。 苏合一进门,就看见云潇潇站在偏房门口,脸色不大好看。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妻主,怎么了?” 云潇潇侧身让开,朝榻上努了努嘴:“看看他。” 苏合往里一看,巫祁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嘴唇发紫,背上血肉模糊,人已昏死过去。 这人给妻主下蛊,害得妻主对他神魂颠倒,还欺负阿璃,他恨都恨死了。 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他恨不得拍手叫好。 可妻主让他来治。 他咬了咬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搭上巫祁的脉搏。 —— 第350章 滥情的女人 第350章 滥情的女人 云潇潇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诊治。 苏合诊了左手,又诊右手,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松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手,又翻了翻巫祁的眼皮,看了看他的舌苔。 云潇潇问:“怎么样?” 苏合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坦然:“没什么大毛病。” 苏合继续道:“就是气血亏空得厉害,身子虚。估摸着是这些日子折腾的,又吐了血,外加上赶路,底子本来就没养好,加上方才那一顿鞭打……” 他瞥了巫祁一眼,声音低了几分:“伤得不轻,但都是皮肉伤。养一养就好了。” 云潇潇问:“要养多久?” 苏合想了想:“好生补着,将养个把月,应该就能下床了。至于完全养回来,得看他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妻主放心,他死不了。” 云潇潇看着他,莞尔一笑:“你倒是实在。” 苏合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又没说假话。” 云潇潇没再说什么,只道:“开药吧。” 苏合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提笔开方子。他写得很快,字迹工整,一张方子满满当当,从补气养血的汤药,到外敷的伤药,一样不缺。 写完了,他吹干墨迹,递给云潇潇。 “一日三次,饭后服用。外敷的伤药早晚各换一次。忌辛辣,忌劳累,忌……”他顿了顿,看了巫祁一眼,“忌生气。” 云潇潇接过方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苏合收拾好药箱,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妻主,他……” 云潇潇看着他。 苏合咬了咬唇,小声道:“他给妻主下蛊,害得妻主这样,妻主还救他。” 云潇潇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他还有用。” 苏合垂下眼,“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云潇潇收回手,温声道:“辛苦你了,回去歇着吧。” 苏合点头,拎着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巫祁,心里默默想:这人,可千万别死了。 他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云潇潇立在偏房门口,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凤眸幽深。 死不了就好。 蛊还没解,他不能死。 —— 傍晚时分,花锦推开主屋的门,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 “主上,您的巫侧君醒了。” 她刻意把“您的”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那股不爽,简直要溢出来。 云潇潇靠在榻上翻书,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花锦站在那儿,银白长发扎成一条辫子,冰蓝的眸子直直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虽不得不在少主的授意下,喊云潇潇“主上”,可她心里的主子从来只有花闻道一个。 这些日子跟在云潇潇身边,她算是把这人看透了——她风流成性,后院花团锦簇,争奇斗艳。 她们雪狐一族最是忠贞,认定一个人便是一辈子。哪像这个女人,滥情得很。 她们少主这般好,她还不知珍惜,后院养了这么多男人。 花锦越想越气,站在那儿也不走,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云潇潇。 云潇潇放下书,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行了,我知道了。”她站起身,从花锦身边走过,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别气了,再气尾巴该冒出来了。” 花锦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屁股——还好,尾巴没出来。 她脸一红,狠狠瞪了云潇潇一眼。 云潇潇已经走远了。 —— 偏房里,巫祁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 背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裹着厚厚的白布,隐约能看见渗出的血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 那双冰蓝的眸子里,此刻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深。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 云潇潇在榻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醒了?” 巫祁没有回答,只是幽幽地看着她:“你为何要救我?让我死了,不是更好?” 云潇潇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她没好气道:“我是懒得救你的。这不是身上的蛊还没解吗?”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你也别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什么时候能给我解蛊?” 巫祁心口一疼。 他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原来如此。 救他,不过是因为蛊还没解。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你放心,”他抬起头,看着她,“你若想解,现在就可以。” 他从怀中摸出那只漆黑的小瓷瓶,拔开塞子,一条银白的小虫探出头来——万蛊王。 他抬眸看向云潇潇:“给我一把匕首。” 云潇潇眉头一皱:“你要匕首干嘛?” 巫祁唇角弯起一抹弧度:“你放心,我不会寻死觅活。不过是被你睡了,又抛弃而已——我早习惯了。” 云潇潇看着他,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匕,扔到他面前。 巫祁捡起匕首,忽然伸手,一把拉开自己的衣襟。 衣襟大敞,露出白的透亮的胸膛,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他握住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胸口划了一道。 鲜血涌出,顺着胸膛往下淌。 万蛊王从他掌心爬出,顺着那道伤口钻了进去。巫祁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浑身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万蛊王从他伤口里爬出来,嘴里咬着一只小小的、胖乎乎的蛊虫。 那蛊虫通体淡金色,蜷缩成一团,看起来竟有几分……可爱。 巫祁捏起那只蛊虫,抬眸看向云潇潇。 “把手腕给我。” 云潇潇伸出手腕。 巫祁握住她的手腕,低头狠狠咬了一口。 云潇潇吃痛,另一只手一巴掌扇过去。 “啪——” 巫祁的脸被打得一歪,嘴角渗出血来。他没有躲,只是慢慢转回头,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血。 “这点痛,云掌司就受不了了?”他哑声道。 他看着她,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挑衅,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破碎。 “没想到云掌司这般狠心的人,”他低声道,“血倒是甜得很。” 他不再看她,将那只母蛊放在她手腕的伤口处。 母蛊触到鲜血,立刻活跃起来。 片刻后,一只极小的淡金色的蛊虫,从伤口处探出头来,挣扎着往外爬。 万蛊王凑过去,一口叼住那只小蛊虫,拖了出来。 巫祁飞快地用玉盒接住,盖上盖子。 他抬起头,想要说什么—— 云潇潇已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偏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 巫祁坐在榻上,衣襟大敞,胸口还在渗血。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慢慢放下手中的玉盒,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云潇潇走出偏房,花锦正站在廊下。 “去请苏合来,给他包扎。”她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花锦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偏房的方向,小声嘀咕:“哼,滥情的女人……” —— 第351章 打算休了他 第351章 打算休了他 栖梧阁内,烛火温黄。 花闻道坐在榻边,握着云潇潇的手腕,眉头紧紧皱起。 那伤口触目惊心——两排深深的齿痕,嵌在白皙的肌肤上,皮肉微微外翻,边缘已经肿起来,渗出暗红的血珠。 他拿帕子蘸了药酒,轻轻擦拭。 药酒触到伤口,云潇潇“嘶”了一声,却没有缩手。 花闻道动作更轻了,可眉头皱得更紧。 “这咬的伤口,最容易留疤。”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指尖微微发颤,怕弄疼她,又怕清理不干净。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留疤就留疤,又不是在脸上。” 花闻道抬眸看她,没有笑。 他放下帕子,取来药粉,细细洒在伤口上。 那药粉是雪狐族的东西,止血生肌极好,可撒上去那一刻的刺痛,让云潇潇眉头又皱了一下。 花闻道轻轻吹了吹,动作轻柔得很。 “这个南诏圣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冷意,“行事过于乖张了。” 云潇潇看着他。 花闻道垂下眼,继续给她包扎白布,一圈又一圈,缠得仔细,力道不轻不重。 他很少评价别人,能让他说出“过于乖张”这四个字,可见是真的恼了。 云潇潇任他包扎,沉默片刻,才道:“我打算等他身子好些,就休了他。” 花闻道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云潇潇继续道:“一个月,差不多能养好了。到时候让他回南诏,从此各不相干。” 花闻道没有立刻说话。 他将白布缠好,轻轻打了个结,又检查了一遍松紧,才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欣喜,也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想好了?” 云潇潇点头:“想好了。蛊也解了,恩怨两清。他留在这儿,只会让大家都不痛快。” 花闻道沉默片刻,轻轻握住她的手——避开伤口的那只。 “也好。” —— 花锦叫来松烟和青岚,又让人抬了一顶软轿来。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巫祁,扶上软轿。 他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瞅着风一吹就要倒的模样。 青岚替他拢好衣襟,又拿了件大氅盖在他身上。 “侧君,咱们回去了。”松烟低声道。 巫祁没有应,只闭着眼,任由他们抬着走。 软轿穿过回廊,经过几处院落。 夜风微凉,吹得他散落的发丝轻轻飘动。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狭长的天空,月亮很圆,清辉洒落,照得满院都亮堂堂的。 可他心里,却暗得像一口枯井。 霁月阁到了。 松烟和青岚将他扶进内室,安置在榻上。 他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帐顶,沉默了好一会儿。 “松烟。”他忽然开口。 松烟连忙上前:“侧君有何吩咐?” 巫祁收回视线,看向他,声音沙哑却平静:“去前院跟我祖母和母亲说一声,就说我好得很,妻主并未罚我。” 松烟愣了一下,看着他苍白的脸,散乱的发,还有衣襟下隐约可见的白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巫祁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照我说的做。” 松烟垂下眼,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巫祁靠在枕上,慢慢闭上眼。 胸口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已经分不清,那痛到底是来自皮肉,还是来自别处。 他想起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偏房的样子,想起那一巴掌落在脸上时火辣辣的疼。 她对他,向来狠心的很! 若不是,她当初弃他如敝履,他又怎会做出下蛊的事来。 他笑了一声,那笑意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还没荡开涟漪,便沉了下去。 也好。 她既不爱他,那恨着他也是好的。 —— 第二日一早,巫苓便带着巫娴,来求见云潇潇。 栖梧阁正堂里,云潇潇坐在主位,端着茶盏,神色淡淡的。 花闻道坐在她身侧,银发白衣,清冷如常。 巫苓领着女儿进门,二话不说便跪了下去。 巫娴也跟着跪下,眼眶泛红。 “云掌司,”巫苓叩首,声音沙哑,“老婆子教孙无方,让那孽障做出这等下作之事,给您添了天大的麻烦。老婆子……老婆子实在没脸见您。” 云潇潇放下茶盏,淡淡道:“大长老起来说话。” 巫苓不肯起,跪在地上继续道:“如今蛊毒已解,老婆子实在没脸继续叨扰下去。今日来,一是向云掌司赔罪,二是……告辞。” 她重重叩首,额头贴着地面,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 云潇潇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道:“大长老不必急着回去。你们再住一阵子吧。” 巫苓抬起头,愣了一愣。 云潇潇端起茶盏:“若是觉得府里住着不方便,我让人给你们定京城最好的客栈。今日就搬去吧。” 巫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云潇潇已低头喝茶,不再看她们。 她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云掌司让她们住客栈,许是府里确实不便,许是……不愿再与巫家有过多牵扯。 她不敢多想,只叩首道:“多谢云掌司。” 云潇潇点了点头,唤来花锦,吩咐她去订京城最好的客栈。 花锦应了,领着巫苓和巫娴出去。 走出栖梧阁时,巫娴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压低声音问母亲:“母亲,云掌司这是……” 巫苓摇了摇头,轻声道:“云掌司大度,是咱们没脸再住下去了。走吧。” 两人跟着花锦,出了镇国公府。 —— 霁月阁里,巫祁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 松烟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犹豫着不敢上前。 巫祁睁开眼,看见他那副模样,皱了皱眉:“什么事?” 松烟硬着头皮上前,将信递过去:“侧君,大长老和您母亲……搬去云来客栈了。这是大长老托人送来的信。” 巫祁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是巫苓亲笔所写,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祁儿吾孙: 祖母与你母亲已搬去云来客栈,你不必挂念。云掌司大度,不与你计较,你更应感念其恩,好生养着身子。往后在府中,切莫再做那些出格之事,要乖巧些,安分守己,做好为人夫郎的本分。云掌司待你宽厚,你莫要辜负了她。 祖母字。” 巫祁捏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信纸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拼在一起,却像一根根针,扎得他心口生疼。 乖巧些。安分守己。做好为人夫郎的本分。 乖巧和安分,能换来什么? 他慢慢将那封信折好,压在枕下,闭上眼。 “松烟。” 松烟连忙应声:“奴在。” 巫祁没有睁眼,声音很轻:“去告诉祖母,就说我知道了。” 松烟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 巫祁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很久很久没有动。 —— 第352章 又是一年生辰 第352章 又是一年生辰 十月二十六,云潇潇二十岁生辰。 栖梧阁的敞轩,早早便布置起来。 四面挂着厚厚的毡帘,挡了深秋的寒气,里头燃着上好的银炭,暖意融融。 檐下挂了一排琉璃灯,烛火透过薄薄的琉璃片,在廊下投出斑斓的光影。 几张长案拼成一张大桌,铺着大红的桌布,上头摆满了菜肴——蟹粉狮子头、清蒸鲈鱼、糟鹅脯、炙羊肉、笋尖炒肉片…… 桌中央摆着一只白瓷盆,是花闻道亲手做的长寿面,细细的面条盘成团,卧在透亮的鸡汤里,上头卧着两只荷包蛋。 人已到齐了。 花闻道坐在云潇潇左侧。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 平日里他总是一身素白,清冷得像雪山巅的月光。 今日换了这身颜色,整个人骤然鲜活起来——红衣如火,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绝,银发散落肩头,与红衣交相辉映,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谢观止坐在他下首,一身竹青锦袍,绣着银线暗纹,端方温润,像一株挺拔的翠竹。 他替云潇潇斟茶,不疾不徐,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养的世家贵公子。 顾临渊坐在云潇潇右手边,一身浅碧色长衫,外罩同色薄纱,怀里抱着满满。 小丫头今日穿了件大红小襦裙,扎着两只小揪揪,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见谁都笑。 苏合挨着表哥坐,一身鹅黄衫子,活泼鲜亮,像春天里刚冒头的嫩芽。 阿璃坐在苏合旁边,一身浅绯色衣袍,衬得那张脸愈发剔透纯净。 裴明远坐在最末。 他今日一身暗红锦袍,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风流。 去年,他还是个凑过来讨酒喝的下属。今年,他终于名正言顺地坐在席中了。 他端着酒杯,看着满桌的人,心里有些得意,又有些说不清的复杂。 他看了一眼花闻道那身大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暗红——竟跟正君,撞了颜色。 云潇潇坐在主位,一袭绯红金线绣凤长裙。 她高挽牡丹髻,正中嵌了赤金累丝红宝石挑心,侧面斜插点翠凤凰衔珠步摇,当真是艳色倾城。 她端起酒杯,凤眸含笑:“今日我生辰,难得人齐,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举杯。 满满也举起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惹得满桌大笑。 酒过三巡,云潇潇放下酒杯,忽然提议:“光喝酒没意思,来行个酒令。” 苏合眼睛一亮:“行什么令?” 云潇潇想了想,笑道:“飞花令。每人说一句带‘花’字的诗,说不出的罚酒一杯,或者表演个节目。” 裴明远第一个举手:“我先来!‘人面桃花相映红’。” 苏合不甘示弱:“‘千树万树梨花开’!” 阿璃小声接道:“‘映日荷花别样红’……” 顾临渊想了想:“‘牧童遥指杏花村’。” 谢观止温声道:“‘霜叶红于二月花’。” 轮到花闻道,他端着酒杯,沉默片刻,薄唇轻启:“‘不是花中偏爱菊’。” 众人齐齐看向云潇潇。 云潇潇眨眨眼,忽然笑了:“‘有花堪折直须折’。” 裴明远起哄:“主上这句好!有花堪折直须折——折了这么多,可不就是嘛!” 众人哄笑。 苏合不服气:“妻主,再来一轮!这次换个花样!” 云潇潇点头:“好,这回猜谜。我出谜面,谁猜出来有赏,猜不出的喝酒。” 她想了想,开口道:“一月一日,打一字。” 众人陷入沉思。 顾临渊第一个猜出来:“是‘旦’?一月一日,合起来便是‘旦’。” 云潇潇摇了摇头。 顾临渊无奈地喝了一杯酒。 谢观止想了想:“妻主,是‘明’字,可对?” 云潇潇笑了:“观止答对了,也赏一杯酒吧。” 按理说,答对了不用喝酒,可云潇潇说了赏他一杯酒。 他也只能无奈地端起酒杯饮尽,苏合在一旁拍手笑。 云潇潇又道:“这回难一点。‘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打一字。” 满桌安静。 苏合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小声嘀咕:“黑不是白不是……那是什么?” 裴明远也挠头:“和狐狼猫狗仿佛?那不就是‘犬’?可后面又说非家畜非野兽……” 阿璃歪着头,忽然开口:“是不是……‘猜’字?” 云潇潇眼睛一亮:“阿璃说说看。” 阿璃脸微微泛红,小声道:“黑不是白不是,是‘青’;和狐狼猫狗仿佛,是‘犭’;合起来就是‘猜’……” 裴明远拍案叫绝:“好!阿璃厉害!” 苏合凑过去,夸赞道:“我们家阿璃就是聪明!” 阿璃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云潇潇笑着赏了阿璃一块桂花糕。阿璃捧着糕点,笑得眉眼弯弯。 几轮下来,苏合猜不出谜,被罚了酒,又不会表演节目,最后被大家起哄学兔子跳。 他红着脸,竖起两只手指放在头顶,一蹦一跳地绕桌一圈,逗得满满咯咯直笑。 裴明远被罚唱曲。 他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江南小调,声音清朗,曲调婉转,倒也有模有样。 唱完了,还朝云潇潇抛了个媚眼。 花闻道输了半局,被罚表演。 众人起哄让他舞剑,他淡淡扫了众人一眼,折了一段翠竹,在敞轩中央舞了一回。 红衣翻飞,银发如雪,竹叶飘飘落落,美得让人屏息。 舞毕,他收势回身,面不改色。 裴明远看呆了,半晌才喃喃道:“正君好身手……” 云潇潇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握住花闻道的手,将他拉回身边坐下。 宴席散时,夜已深。 满满早就在顾临渊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他胸前,嘴角还挂着口水。 苏合也喝得微醺,靠在阿璃肩上,迷迷糊糊地嘟囔:“妻主……明年还要这么热闹……” 阿璃扶着他,小声应着,眼睛却一直望着云潇潇。 谢观止起身告退,走之前将云潇潇落在地上的披风,捡了起来,放在她手边。 裴明远喝得最多,脚步有些踉跄,被于任扶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喊:“主上,明年我还来!” 云潇潇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敞轩里渐渐安静下来。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望着满桌残羹,又看了看身旁的花闻道,忽然笑了。 “阿闻。” 花闻道看着她。 云潇潇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今日真开心。” 花闻道唇角微微弯起:“嗯。” —— 第353章 阿璃的身份 第353章 阿璃的身份 霁月阁的小厨房,是前几日刚搭的。 云潇潇特意吩咐的,说是巫侧君身子不好,需要休养,单独弄个小厨房方便些。 松烟和青岚都很高兴,觉得主上还是念着侧君的。 此刻,小厨房里药香袅袅。 松烟蹲在灶前看着火,瓦罐里炖着补血养气的药膳,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青岚在一旁切着红枣,案板上还摆着枸杞、黄芪、当归。 “今日主上生辰,栖梧阁摆了席面。”青岚一边切枣一边随口道,“听说所有主子都去了,正君、谢侧君、顾侍君、苏侍君、阿璃侍君,连裴侍君都去了。” 松烟往灶里添了根柴,声音低了些:“是啊,听说热闹得很。” 青岚手上顿了顿,看了松烟一眼,欲言又止。 松烟没抬头,只是把柴火往里推了推:“咱们侧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 灶上的瓦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药香弥漫在整个小厨房里。 过了一会,松烟叹了口气:“怎么没叫咱们主子呢。” 青岚没接话,只低头继续切红枣,刀落得重了些。 松烟也沉默下来。 两人都没注意到,小厨房外的廊下,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 巫祁是饿醒的。 这些日子他胃口一直不好,今日却不知怎么的,到了晚间竟觉得有些饿。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松烟他们送饭来,便自己披了件外袍,慢慢往小厨房走。 他走得不快,脚步虚浮,背上的伤还隐隐作痛。 刚转过回廊,就听见了小厨房里的说话声。 “没叫咱们主子。” 他脚步顿住了。 站在廊下,没有进去。 隔着半掩的门,能看见里头昏黄的灯光,能闻见药膳的香气。 巫祁站了一会,腿都有些发麻。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慢慢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拢了拢外袍,走得比来时更慢了些。 回到屋里,他重新躺回榻上,将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帐顶发呆。 松烟端着药膳进来时,看见他睁着眼,有些意外:“侧君,您醒了?药膳好了,您用些吧。” 巫祁没有动,只淡淡道:“放那儿吧。” 松烟将托盘放在桌上,偷偷看了他一眼。 烛火下,他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那双冰蓝的眸子望着帐顶,空荡荡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松烟不敢多问,悄悄退了出去。 巫祁躺在榻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清辉洒落满院。 去年的今日,他还在南诏,还不认识她。 那时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活着,看谁不爽就怼几句,可以谁都不在乎。 可如今,他连生气,都没了力气。 他闭上眼,将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那碗药膳放在桌上,从热变凉,他始终没有碰。 —— 清风茶楼,雅间。 唐晚意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却迟迟没有喝。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门口,心里有些紧张。 云潇潇说今日会让她那个朋友来,帮她找弟弟。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云潇潇说他在京中人脉颇广,她便信了。 门被轻轻叩响。 “请进。”唐晚意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门推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一身浅紫锦袍,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生带着三分笑意,鼻梁高挺,唇色绯红,整个人像一朵开在春风里的桃花,灼灼其华,艳丽风流得紧。 身后跟着一个侍从,垂手候在门外。 唐晚意微微一怔。 她以为,云潇潇的朋友会是个女子,没想到是个这般好看的年轻男子。 她心里忽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漾开细碎的涟漪。 那男子走到她面前,拱了拱手,笑道:“唐家主?在下裴明远,云掌司让我来的。” 唐晚意回过神来,连忙还礼:“裴公子客气,请坐。” 两人落座,茶博士重新沏了茶,退了出去。 裴明远开门见山:“云掌司说唐家主在找弟弟,让我来问问情况。唐家主且说说,令弟姓甚名谁,多大年纪,可有什么特征?” 唐晚意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双手递过去:“舍弟名唤唐俪珩,今年十八岁。因一些事离家出走,已有一年多了。” “这是他十五岁时的画像——成年那一年画的,我特地带在身上。” 裴明远接过卷轴,展开。 画上是一个少年。 十五岁的年纪,身量已经抽条,修长挺拔。浅灰色的长发半束,垂在肩头。 眉细长入鬓,一双浅灰蓝的眸子像冬日凝结着薄雾的琉璃湖面,纯净剔透,美得不染尘埃。 裴明远瞳孔微缩。 阿璃。 画上的人,跟阿璃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比阿璃更稚气一些,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未褪的青涩。 他捏着卷轴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唐晚意见他看着画像不说话,以为他在辨认,便道:“这是三年前画的。如今阿弟也十八了,可能会有些不一样。毕竟三年过去,样貌总会有些变化。” 裴明远将画像卷起来,抬头看她,神色如常:“唐家主放心。我拿着这画像去临摹几张,托人四处打听。京中我还有些人脉,应该能帮上忙。” 唐晚意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行礼:“多谢裴公子!若能找到舍弟,唐家上下必当重谢。” 裴明远摆摆手,笑道:“唐家主不必客气。云掌司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他顿了顿,又道:“三年而已,变化不会太大。唐家主放心,肯定能找到的。” 唐晚意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有些忐忑。 她看着裴明远那张笑脸,觉得心里那点涟漪,又大了些。 她连忙移开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裴明远便起身告辞。 “唐家主且安心等消息,一有线索,我立刻通知您。” 唐晚意送到门口,看着他走下楼梯,消失在转角处,这才收回视线。 她靠在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心里却乱得很。 裴明远……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 裴明远出了茶楼,脚步飞快地上了马车。 “快,去玄镜司。”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促。 于任一怔:“公子,您不是约了人看铺子……” “推了。”裴明远放下车帘,“先去玄镜司,我要去找妻主。” 马车调转方向,往玄镜司疾驰而去。 阿璃就是唐俪珩。 是唐家走失的小公子。 难怪。 难怪唐家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原来他就在镇国公府里,在妻主的后院里。 裴明远睁开眼,这事,得赶紧告诉妻主。 —— 第354章 帮阿璃治疗 第354章 帮阿璃治疗 玄镜司,听雪阁。 云潇潇正靠在窗边翻看卷宗,花闻道坐在一旁煮茶。茶香袅袅,满室清幽。 青梧进来禀报:“掌司,裴侍君来了,说有急事。” 云潇潇放下卷宗:“让他进来。” 裴明远大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卷轴。他先朝花闻道行了一礼,然后将卷轴递给云潇潇:“主上,您看看这个。” 云潇潇展开卷轴,一眼看见画上的人,眉头微微挑起。 “这是……” 裴明远压低声音:“唐家走失的小公子,唐俪珩。唐晚意说,这是他弟弟十五岁时的画像。” 云潇潇看着画上那张脸——浅灰蓝的眸子,浅灰色的长发,纯净剔透的眉眼。她放下画像,靠在椅背上,唇角微微弯起。 “是阿璃。” 裴明远点头:“是,一模一样。” 花闻道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云潇潇。 云潇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幅画像,凤眸幽深。 当初在青石驿,有人八卦说唐家小公子生得绝色,天上人间少有的好看。 她还说,再好看能有她后院那些人好看? 如今看来,还真是好看。 她将画像卷起来,递给裴明远:“去临摹几张,交给唐晚意。就说正在找,让她别急。” 裴明远接过画像,有些意外:“主上不打算告诉她?” 云潇潇摇头:“阿璃如今什么都想不起来。贸然告诉他,只会让他害怕。等他想起来了,或者等时机合适了,再安排他们姐弟见一面。” 裴明远想了想,点头:“主上说得是。” 他收起画像,告退离去。 门合上,听雪阁重归寂静。 花闻道将煮好的茶,推到云潇潇面前,轻声道:“阿璃的的失忆之症,你打算怎么办?” 云潇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 云潇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阿闻,你说呢?” 花闻道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声道:“人家姐姐都找上门了,你还是得好好给他治。” 云潇潇没有说话。 她知道花闻道说得对。 唐晚意奔波了许久,就为了找这个弟弟。 她那日被赤焰门围攻,浑身是伤,脊背却挺得笔直,提起弟弟时眼里翻涌着坚定。 这样的姐姐,她不该拦着他们相见。 可她,就是不想好好治。 她捡了阿璃,替他疗伤解毒。 后来他醒了,什么都不记得,像一只迷路的小鹿,怯生生地望着她。 他依赖她,信任她,满心满眼都是她。 她说什么,他便信什么。那双浅灰蓝的眸子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她喜欢那样,这样的阿璃。 花闻道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唇角微微弯起:“你是舍不得?” 云潇潇没有否认。 花闻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他如今虽满心满眼都是你,可这样的他并不完整。他有家人,有过去,有属于他自己的人生。你总不能让他一辈子,想不起自己是谁。”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 她想起阿璃第一次,唤她“妻主”时的模样。 想起他笨手笨脚,给她做桂花糕的样子。 想起他窝在她怀里,小声说“阿璃好想您”时,那双亮晶晶的眼。 “你说得对。” 她转过头,看着花闻道:“唐晚意已找上门来了,我确实不能拦着人家姐弟相认。再说,阿璃也该知道,自己是谁。” 她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就好好治吧。” 花闻道看着她。 云潇潇伸手,握住他的手:“阿闻,你医术那么好,还炼得一手好丹药,你帮他治吧。” 花闻道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应。 云潇潇眨了眨眼,凑近些:“阿闻?好不好?” 花闻道抽回手,端起茶盏,轻声道:“好。” 阿璃那孩子,若是想起从前的事,还会像现在这样依赖她吗? 还会满心满眼只有她吗? 她不知道。 可花闻道说得对,他该知道自己是谁。 窗外,日光正好。 云潇潇端着茶盏,心里想着:回去得多陪陪阿璃。 等他想起来了,怕是就没这么黏人了。 若是唐晚意,坚持要带他走。而他也要回唐家的话,她也是会准的。 —— 又过了二十日。 这二十日里,云潇潇领着唐晚意,在京城逛了不少地方。 唐晚意行走江湖多年,性子爽利,见多识广,与云潇潇倒是一见如故。 两人从江湖轶事聊到朝堂风云,从武学招式聊到京城美食,竟越聊越投契。 短短二十日,便从萍水相逢,变成了无话不说的知心好友。 巫祁的身子好得慢,但也渐渐好了。 他依旧像从前那样孤僻,整日窝在霁月阁里,不怎么出来。 云潇潇从未踏入他的院子一步,好似忘了他这个人一般。 府里的人都是人精,见主上这般态度,自然也知道该怎么做——客客气气,却疏远得很。 松烟和青岚倒是尽心伺候,另一个书达伺候得,就有些不尽心了。 这一日,云潇潇突然让人去请巫苓和巫娴来栖梧阁。又让花锦去霁月阁,把巫祁也叫来。 花锦去了,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他说知道了,就来。” 云潇潇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栖梧阁正堂里,巫苓和巫娴已坐了一会儿。 花闻道坐在云潇潇身侧,端着茶盏,神色清淡。 门外传来脚步声。 巫祁走进来,一身月白长衫,清瘦了许多。 他扫了一眼堂中,看见祖母和母亲已坐在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在巫苓身边坐下。 “都到齐了。”云潇潇放下茶盏,开门见山,“今日请大长老和巫大人来,是有件事要与你们商量。” 她看向巫祁,目光平静,没有恨意,也没有怜悯,只是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与巫祁,到底是缘分浅了一些。”她顿了顿,“他一身本事,不该在我的后院里窝着。” 巫苓脸色微变,巫娴更是僵住了。 巫祁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那双冰蓝的眸子里,翻涌着暗流。 云潇潇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巫苓面前。 “这是和离书。”她又取出几张银票和一个小瓷瓶,“另备了白银万两,还有一些养身子的灵药,算作补偿。” 她看向巫祁,语气平静:“另外,我之前说过,有一种药可以伪装成处子。南诏与夜宸相隔甚远,不会耽误你另配良人。” 堂中一片死寂。 —— 第355章 巫祁不肯和离 第355章 巫祁不肯和离 巫祁盯着桌上那封和离书,脸色瞬间煞白。 他抬起头,直直盯着云潇潇,声音发颤:“走到这一步,你就没有责任吗?你要休了我?” 云潇潇眉头微皱:“不是休你,是与你和离。” “和离与休弃有何区别?”巫祁声音骤然拔高,“不过说得好听罢了!” 他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一段距离,发出刺耳的声响。 眸子里翻涌着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绝望。 “我不要!”他一字一句道,“我既已入了你云家的门,就是死也要死在云家。你若再逼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 他说着,竟真的往旁边的柱子上冲去。 “祁儿!”巫娴惊呼。 花闻道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他。 巫祁被他按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巫苓扑通一声跪下,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云掌司,老婆子求求您!祁儿是我一手带大的,他性子不坏,就是从小被惯坏了,不懂事。您就原谅他这一回……老婆子保证,他再不会做出格的事情!” 她说着,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巫娴也跪了下来,拉着儿子的手,泪流满面。 巫祁站在那里,被花闻道按着肩膀,动弹不得。 他看着祖母花白的头发,看着母亲跪在地上哭泣,忽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闭上眼,不再挣扎。 云潇潇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 她本想快刀斩乱麻,把这桩荒唐的婚事做个了断。 可巫苓跪在地上叩首,巫娴拉着儿子哭泣,巫祁那副倔强又破碎的模样……她觉得有些疲惫。 沉默良久,她叹了口气。 “也罢。”她摆了摆手,“以后再说吧。都先回去。” 巫苓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感激:“多谢云掌司……多谢云掌司……”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拉着巫祁往外走。 巫娴跟在后面,还在抹眼泪。 巫祁被祖母拉着,走到门口时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云潇潇一眼。 那双冰蓝的眸子里,有泪,有恨,有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收回视线,跟着祖母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堂中重归寂静。 花闻道走过来,轻轻握住云潇潇的手:“你心软了。” 云潇潇靠在他肩上,闭上眼:“不是心软,是累了。” 花闻道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揽入怀中。 —— 揽月居内,烛火摇曳。 裴明远靠在榻上,一只手搁在微微隆起的腹部,脸上带着几分愁容。 顾临渊坐在他对面,端着一盏茶,眉头微蹙。 苏合挨着表哥坐,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却没心思吃。 “原以为妻主会把那个狐媚子赶回南诏去,”裴明远叹了口气,“没想到他寻死觅活的,硬是让妻主心软了。” 苏合撇了撇嘴,把桂花糕丢回盘子里:“可不是嘛。这人惯会装柔弱示软,真让人瞧不上。上回在客院也是,明明是他先阴阳怪气,妻主一来他就装委屈,害得我被禁足半个月。” 顾临渊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裴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假肚子,愁得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当初假孕是为了阻止巫祁进门,如今他的肚子也快藏不住了。 对外宣称孕五个月了,可再过四个多月就要临盆,他去哪儿找个孩子来? 若是让云潇潇知道,他用假肚子糊弄她…… 裴明远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想。 顾临渊看出他的心思,放下茶盏,温声道:“裴兄,先别说巫祁的事了。你这假肚子,也不是个办法。” 裴明远靠在榻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苏合凑过来,伸手摸了摸他那鼓起来的肚子,啧啧两声:“裴哥哥,你这肚子做得还挺像。就是再过几个月,你上哪儿弄个孩子去?总不能去偷一个吧?” 裴明远拍开他的手,瞪他一眼:“说什么胡话。” 顾临渊沉吟片刻,道:“裴兄,这事拖不得。你总得想个法子。” 裴明远坐直身子,看着他们,压低声音:“我倒是有个法子。” 两人齐齐看向他。 裴明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道:“不如我利用这个假肚子,再给巫祁添把火。” 苏合眨眨眼:“怎么添?” 裴明远唇角微微弯起,压低声音:“让我的肚子,莫名其妙没了。” 顾临渊眉头微皱:“你是说……” “被人害得小产。”裴明远一字一句道,“顺道把这事推到巫祁头上。他本就给妻主下过蛊,有前科,再多一条害我小产的罪名,妻主还能容他?” 苏合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害妻主还不够,还欺负阿璃,活该被赶走!” 顾临渊却摇了摇头,脸色凝重:“不妥。这事万一被妻主查出来,裴兄你担的罪名,可比巫祁重得多。假孕欺瞒妻主,又陷害他人,到时候别说赶走巫祁,你自己能不能留在府里都是两说。” 裴明远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苏合也反应过来,缩了缩脖子:“表哥说得对……万一露馅了……” 裴明远沉默片刻,靠在榻上,又叹了口气:“可我这肚子,总得给处理掉。” 顾临渊看着他,轻声道:“不如趁早跟妻主坦白。她虽性子强势,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当初假孕也是为了阻止巫祁进门,并非出自恶意。好好跟她说,她未必会重罚。” “而且这事,本就是我提议的。到时候就算要责罚,有我与你共同承担,也不会罚得太重的。” 苏合也附和道:“还有我,我与两位哥哥共同承担。” 裴明远摇了摇头:“你们不懂。妻主最恨别人骗她。我瞒了她这么久,她若知道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闭上眼,脸上露出几分疲惫。 苏合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小声道:“裴哥哥,要不你再想想别的法子?总会有办法的。” 裴明远睁开眼,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决绝,几分冒险的兴奋:“我已经想好了。这事我会小心计划,不会让人查出来。” 他看着顾临渊和苏合:“你们俩就当不知道。出了事,我一个人担着。” 顾临渊还想说什么,裴明远已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们回去吧。” 顾临渊看着他,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说。 他拉着苏合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裴兄,小心些。” 裴明远笑着点头。 —— 第356章 让他一个人赴宴 第356章 让他一个人赴宴 顾临渊和苏合刚走出揽月居的院门,迎面便撞上了云潇潇。 她一身绯红织金罗裙,提着一盏八角琉璃灯,自夜色中缓缓行来。 暖光映得肌肤胜雪,风华绝代,明艳得不可方物。 看见他们俩,她脚步一顿,挑眉道:“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 苏合心里一虚,下意识往顾临渊身后缩了缩。 顾临渊面色不变,上前半步,温声道:“裴兄有孕,我毕竟有经验,就来看看他。顺便跟他说说要注意的事,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月份大了该怎么养着。” 云潇潇听了,唇角弯起,凤眸里带着几分欣慰:“还是临渊想得周到。”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笑意更深:“看见你们兄友弟恭,我也觉得高兴。” 顾临渊微微垂眸,没接话。 苏合心虚地笑了笑。 云潇潇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过些日子若是下雪了,我带你们几个去西山看雪。” 苏合眼睛瞬间亮了,兴奋道:“好!到时候再带些炭炉,一边赏雪一边烤肉!” 云潇潇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道:“小馋猫。” 苏合被捏得脸一红,缩回顾临渊身后,嘟囔道:“我才不是馋猫……” 顾临渊对云潇潇道:“妻主,那我们先回去了。” 云潇潇点头,目送他们走远,才转身进了揽月居。 —— 揽月居内。 裴明远刚送走顾临渊和苏合,正靠在榻上出神,听见脚步声,抬眸便见云潇潇推门进来。 他微微一怔,连忙坐起身,下意识拉了拉衣襟。 “主上怎么来了?”他弯起唇角,笑容依旧风流,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云潇潇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腰:“来看看你。好些日子没来了。” 裴明远身子微微一僵,却很快放松下来,靠在她肩上,声音软了几分:“主上还记得我呀。” 云潇潇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手便不老实起来,指尖探入他衣襟,轻轻摩挲着他的肌肤。 裴明远浑身一紧,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发紧:“主上……” 云潇潇挑眉看他,手上却没停。 裴明远往后缩了缩,挡住她继续探入的手,低声道:“今日……不太方便。” 云潇潇眉头微皱:“怎么之前可以,自从这肚子显怀了,你就不肯了?” 裴明远垂下眼,声音放得更软:“身子重了,觉得不太舒服。月份大了,我怕……伤着孩子。” 他抬眸看她,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恳求,几分委屈:“主上,等孩子生下来,我再好好伺候您,行不行?” 云潇潇看着他,沉默片刻,收回手。 “罢了。”她靠回榻上,将他揽进怀里,“不舒服就好好歇着。” 裴明远暗暗松了口气,把脸埋在她肩上,不敢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云潇潇轻轻拍着他的背,没再动手动脚。 裴明远靠在她怀里,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侥幸,有后怕,还有深深的后悔。 当初怎么就脑子一热,同意了假孕这馊主意? 如今倒好,连承宠都不敢了。 若是让她发现,这肚子是假的…… 他闭上眼,不敢往下想。 云潇潇的呼吸渐渐均匀,像是睡着了。 裴明远悄悄抬起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伸手,指尖轻轻描过她的眉眼,心里又酸又涩。 主上,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 于任赶到云来客栈时,唐晚意正在窗边喝茶。 这些日子她已习惯了于任来传话,可每次看见他一个人来,心里总会有些失落。 “唐家主,”于任在门口站定,拱了拱手,“公子让小的来传话,您弟弟的事,已经有些眉目了。” 唐晚意放下茶盏,眼睛微微一亮:“当真?” 于任点头:“公子正在查,让您别急。” 唐晚意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怎么近日都是你来传消息,你们公子呢?” 于任早料到她会问,脸上堆起笑:“公子最近身子不太舒服,所以来不了。” 唐晚意眉头微蹙,语气里带了几分关切:“身子不舒服?可要紧?” “不打紧的,唐家主放心。”于任说得轻描淡写。 唐晚意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道:“劳烦你给你家公子传个话——明日酉时我在浮玉楼设宴,感谢他这些日子的帮忙。请他务必赏光。” 于任应了下来:“是,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 揽月居里,裴明远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于任站在跟前,把唐晚意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裴明远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从第二次见面起,他就察觉到了。 唐晚意看他的眼神,说话时微微上扬的语调,还有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关切。 他是裴家商行的当家,在外头应酬惯了,什么人没见过。 唐晚意那点心思,自然瞒不了他。 所以后来,他都让于任去传话,自己不再露面。 可躲了几次,到底躲不过去。 唐晚意是主上的朋友,又是阿璃的姐姐,他总不能一直避而不见。 “你去回话,”裴明远放下账册,“说我准时到。” 于任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裴明远在榻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 —— 栖梧阁里,云潇潇正靠在窗边翻卷宗,花锦在一旁研墨。 裴明远进来时,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她随口问。 裴明远在她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主上,明日唐晚意在浮玉楼设宴,说是要谢我帮她找弟弟。” 云潇潇翻了一页卷宗:“那就去。” “我想请您陪我一起去。” 云潇潇这才放下卷宗,挑眉看他。 裴明远垂下眼,声音放软了几分:“我如今是嫁了人的人,一个人去赴宴,不太合适。” 云潇潇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伸手揽过他的腰,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我们裴少主,竟然害羞了?往常在外应酬,可从不在意这些。” 裴明远靠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那不一样。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云潇潇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裴明远正要欢喜,她却松开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明日真不行。宫里有晚宴,我得去。” 裴明远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从她怀里直起身,点了点头:“那我自己去。” 云潇潇看着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唐晚意是爽快人,你也不必太拘束。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吃顿饭是应该的。” 裴明远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走出栖梧阁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 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有些冷。 他拢了拢衣襟,转身往揽月居走去。 宫里有晚宴,她就不肯陪他去,却放心让他一个人去赴唐晚意的宴。 若是换了正君,她会这么放心吗? 左右,他在她眼里,一直都可有可无的。 —— 第357章 阿璃哭诉 第357章 阿璃哭诉 清离阁内,烛火温黄。 阿璃扑进云潇潇怀里的时候,眼泪已止不住了。 他伏在她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声音又软又哑:“妻主……我没生病,我不想治疗,不想吃药……” 云潇潇揽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头看他。 那张纯净剔透的脸上满是泪痕,浅灰蓝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长睫毛湿漉漉的,鼻尖红红的,可怜得让人心都化了。 “怎么了?”她放柔了声音,“给你治疗,是帮你想起从前的事。不好吗?” 阿璃摇头,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花哥哥给我扎针,很痛……而且我最近脑子里,总闪现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让我的头更痛了。我不想看见那些,我不想想起从前……” 云潇潇捧起他的脸,用拇指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 阿璃望着她,那双眸子里满是依赖和惶恐:“妻主,我不要想起过去,我只想跟妻主待在一起。我怕我想起来了,就不是阿璃了,我怕妻主不喜欢我了……” 云潇潇心头微软,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睑,将那滴将落未落的泪含进唇间。 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轻轻叹了口气,额头抵着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傻阿璃。” 阿璃抽噎着看她。 云潇潇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道:“即便是你想起了过去,你也是我的阿璃。从前的事,只是你的一部分,不会让你变成另一个人。”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笃定的弧度:“我会永远爱你,疼你,将你放在心上。从前的事,想起来也好,想不起来也罢,你都是我的。” 阿璃望着她,泪眼朦胧里映着她的影子,那双凤眸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溺得人不想挣扎。 他抽了抽鼻子,小声问:“真的吗?” 云潇潇笑了,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璃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回她怀里,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手。 云潇潇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等他的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她才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别哭了。” 阿璃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云潇潇伸手,将他压进柔软的被褥里。 烛火晃了晃,纱帐落了下来。 衣衫一件件褪去,露出少年白皙纤细的身子。 阿璃仰面躺着,浅灰色长发铺了满枕,衬得那张脸愈发剔透。 他眼尾还挂着泪痕,唇瓣微微张着,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药香。 云潇潇握住他的脚踝,轻轻架在床边的栏杆上。 阿璃微微一颤,浅灰蓝的眸子里蒙上一层水雾,却没有躲,只是用那种又依赖又怯怯的眼神望着她。 她俯身吻住他的唇。 阿璃被吻得浑身发软,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指尖泛白。 烛火摇曳,纱帐内光影缭乱。 阿璃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夜风里飘落的花瓣,又轻又碎。 他哭得更厉害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可那哭声里已没了方才的惶恐,只剩下被揉碎了的情动。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那双凤眸里盛着餍足的笑意。 她伸手抚过他湿漉漉的睫毛,声音低哑:“还哭呢?” 阿璃摇头,又点头,最后只是把脸埋进她掌心,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妻主……” 那一声唤得又轻又软,像小猫的爪子,挠得人心痒。 云潇潇弯起唇角,俯身将他揉进怀里。纱帐内光影摇曳,许久才歇。 阿璃蜷在她怀里,浑身软得像一滩水,眼里的水光比方才更甚,唇瓣微肿,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诱惑。 他闭着眼,唇角弯着浅浅的弧度。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伸手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发。 这小东西,倒是好哄。三言两语便信了,又乖又软,让人忍不住想欺负。 烛火燃尽,屋内暗了下来。 窗外的月色透过纱帐,照在两人相拥的身上。 阿璃往她怀里缩了缩,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 浮玉楼,雅间。 唐晚意来得很早。 她特意换了一身新裁的衣裳,青碧色长裙,衬得人愈发英气利落。 桌上已备好酒菜,她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时不时望向楼梯口。 小二进来添了两回茶,她等的那个人,才终于出现。 裴明远推门而入,一身暗红锦袍,披了一件玄色貂毛大氅。 头戴彩玉金冠,腰间系着一块云纹玉佩,贵气风流。 他身后跟着于任,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唐晚意站起身,笑着迎上去,可那笑意刚绽开,便僵在了脸上。 她的目光,落在裴明远微微隆起的腹部,那件暗红锦袍料子软,贴在身上,将那弧度衬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裴公子……已经嫁了人?” 裴明远解下大氅,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坦然:“是。已经嫁了。” 唐晚意垂下眼,给他斟了杯茶。 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像是一脚踩空了台阶。 他从未说过自己未嫁人,也从未给过她多余的眼神。 那些妥帖的周到,不过是待客之道罢了。 是她一厢情愿,对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裴明远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唐家主再等等,你弟弟的事快了。不出意外的话,年前便有准信。” 唐晚意抬起头,强撑着笑意:“多谢裴公子。这些日子,多亏你帮忙。” 裴明远放下茶盏,摆了摆手:“唐家主不必客气。你是妻主的朋友,帮你也是应该的。” 唐晚意愣了一下:“妻主?我竟认识你的妻主?” 裴明远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自然认识。我的妻主,是云潇潇。” 唐晚意怔住了。 这些日子,她和云潇潇同游京城,无话不谈,把她当作知心好友。 可云潇潇从未点明裴明远的身份,只说是“她朋友”。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着说:“原来如此。云掌司竟从未提过。” 裴明远笑道:“妻主后院的人颇多,自然不会特意提我。” 唐晚意很想问一句,既然人多,你为何要嫁。 可到底没问出口。 —— 第358章 再见萧煜 第358章 再见萧煜 这顿饭,吃得客气而疏离。 饭毕,裴明远起身告辞。 唐晚意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站了很久。 于任跟在裴明远身后,小声问:“公子,唐家主好像不太高兴。” 裴明远头也不回:“与我有什么干系呢。” 于任不敢再问了。 唐晚意回到雅间,坐在窗边,望着楼下街市出神。 桌上的菜几乎没动,那壶酒却空了,是她一人喝空的。 回想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 她以为她们是知己,以为云潇潇是真心待她。可裴明远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提过。 唐晚意站起身,将银两搁在桌上,大步往外走。 明日,她得去问问云潇潇,为何瞒着她。 —— 年关将至,各国使节陆续抵达夜宸。 今年格外热闹——北璃、西雍、南诏,连远在北境的几个小国都派了人来。 礼部忙得脚不沾地,女帝夜倾寰乐见其成。 万邦来朝,正是彰显夜宸国威的好时机。 宫宴设在麟德殿,殿内灯火辉煌,丝竹声声。 夜倾寰高坐主位,凤君沈令徽陪侍在侧。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各国使节依次入席。 云潇潇坐在左侧第一的位置,一身玄黑绣金常服,墨发高束,神色淡淡。 花闻道没有跟来,他不喜这种场合,云潇潇也不勉强。 她今日来,是有一个人要见。 殿门处传来唱报声:“北璃皇太女到——” 云潇潇抬眼望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步入殿中。 东方灵儿一身北璃服饰,绛红长裙,银冠束发,通身气派与从前判若两人。 她再不是那个在夜宸为质时,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质女了。 她眉目舒展,唇角含笑,走路的姿态都带着几分从容不迫的自信。 云潇潇唇角微微弯起。 东方灵儿入席时,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极快,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可云潇潇看见了,那双眼里藏着笑意,还有几分久别重逢的欢喜。 两人心照不宣,只微微颔首。 北璃后,西雍使节入场。 云潇潇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 目光随意往殿门处一扫——然后,她差点被酒呛到。 萧煜正走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金线滚边,衬得人愈发高大挺拔。 那张带着异域风情的脸,在灯火下格外醒目,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着,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云潇潇看着他,又看了看,走在他前面的那个女人。 那女子一身戎装,身量高挑,眉目英朗,步履沉稳。 玄镜司早就将各国使节的名单,呈给她看过——西雍威远侯,霍昭,二十七岁,未婚,战功赫赫,是西雍最年轻的女将。 萧煜跟着霍昭入席,姿态自然,甚至在霍昭落座时,微微俯身替她理了理椅上的软垫。 霍昭侧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萧煜笑了笑,在她身侧坐下。 夜倾寰也看见了这一幕,笑着开口:“威远侯,怎么萧煜殿下也来了?” 霍昭起身行礼,声音清朗:“回夜宸陛下,我与萧殿下已定亲。他说在夜宸待了五年,有些感情,非要跟着来。”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云潇潇端着酒杯,看了萧煜一眼。 萧煜正低着头,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她唇角微微弯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定亲了。 不错,挑了个有权势的,长得也不错。她说过的话,他倒是听进去了。 酒液入喉,微辣。云潇潇放下酒杯,心里没什么波澜。 萧煜能走到这一步,她替他高兴。至于别的——她早说过,各取所需罢了。 萧煜坐在霍昭身侧,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云潇潇身上。她正侧头和身旁的人说话,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垂下眼,端起酒杯,慢慢饮尽。 酒是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可他还是觉得,心冷得很。 霍昭察觉他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萧煜笑了笑:“没什么。想起一些旧事。” 霍昭没有追问,只是替他斟了杯茶。 宴席继续。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云潇潇和东方灵儿始终没有多说一句话,只在众人举杯共饮时,远远对视了一眼。 宴散时,云潇潇起身离席。 走到殿门口,她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一眼。 萧煜正扶着霍昭起身,不知说了什么,霍昭笑着推了他一下。 云潇潇收回视线,走出了殿门。 外头夜色正浓,风有些凉。 她拢了拢衣襟,心里想着:一年多未见,萧煜倒是有些变了,也会讨好女人了。 —— 宫宴散后,云潇潇独自往宫外走。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 她脚步不快,心里盘算着,今晚回栖梧阁歇息。 正想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呼救声—— “快来人呀!殿下落水了!快来人呀!” 云潇潇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湖边,一个宫人正趴在栏杆上拼命呼救,急得直跺脚。 她快步走过去。 那宫人见了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扑上来,扯着她的袖子不放:“云掌司!快救救我家殿下!” 云潇潇往湖里看了一眼,水花扑腾,隐约能看见有人在挣扎。 她问:“殿下?哪个殿下?” 宫人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是四皇子殿下!刚刚一不小心落了水——” 四皇子,夜明昭。 云潇潇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已沾了水的鞋尖,又看了看湖里扑腾的人影,一副为难的表情。 “哎呀,四殿下呀,”她往后退了一步,语气真诚得很,“我不会水。你快去唤别人来救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那宫人愣在原地,伸手想拉她,连袖子边都没碰着。 她望着云潇潇大步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湖里挣扎的主子,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办? 这出戏,是殿下特地安排的,想效仿当年谢侧君落水被救的桥段,让云掌司也来一出英雄救美。 他安排得妥妥当当。 可云掌司她……她不按戏本来啊! 可殿下是真落水了! 那水花扑腾得越来越小,宫人慌了神,扯着嗓子嘶喊:“快来人呀!快来人呀!四皇子殿下落水了——!” —— 第359章 叙旧 第359章 叙旧 这一声喊得又尖又利,在夜空中传出去老远。 霍昭已从殿里出来,听见呼救声,抬眼便看见湖里有人在挣扎。 她二话不说,飞身跃入水中。 她是边关打滚的武将,水性极好,三两下便将人捞了上来。 夜明昭趴在岸边,呛出一大口水,脸白得像纸。 萧煜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琥珀色的眸子里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一眼湿淋淋的夜明昭,又看了一眼云潇潇消失的方向,转身追了过去。 霍昭在后头喊他,他头也不回。 云潇潇正低头走路,忽然一道黑影罩下来,挡住了前头的路。 她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萧煜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形将她笼在阴影里。他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直直地看着她。 云潇潇弯起唇角,语气轻松得很:“萧殿下,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萧煜盯着她,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云掌司当真是天生心冷,薄情寡义。” 云潇潇挑眉,正要说什么,萧煜往前逼了一步。 他微微俯身,离她不过半臂的距离,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廊下的灯火,亮得有些灼人。 云潇潇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注意影响,这是在宫里。” 萧煜没有动。 云潇潇也不恼,收回手,慢悠悠道:“你若想与我叙旧,今夜戌时,碧落阁。我等你。” 她从他身侧走过,衣袂带起一阵风。 萧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慢慢攥紧了拳。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霍昭已将夜明昭交给宫人,正站在阶下等他。见他回来,她没问什么,只说:“走吧。” 萧煜“嗯”了一声,跟在她身后。 —— 凤君沈令徽赶到时,夜明昭已换了干衣裳,正缩在榻上裹着被子发抖。 他头发还湿着,脸白得像纸,鼻尖却哭得红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整个人可怜巴巴的。 沈令徽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他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凉的,没有发热,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松完,怒火便又蹿了上来。 “你这孩子,果然是被我惯坏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外头宫人听见,可那语气里的恼意怎么都藏不住,“你怎能想出这种馊主意?如今你说,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夜明昭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抽抽噎噎的,鼻子哭得更红了:“父君,我也不想的……我以为云潇潇会像当初救谢观止那样救我,如此我便也有了理由进她的后院,与花闻道平起平坐,同为正君……” 沈令徽气恼地拍了一下床沿:“你——!”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想骂人的冲动,一字一句道:“你趁早死了这颗心。上一回我就问过她了,她是绝不会娶你的。你还不明白吗?” 夜明昭咬着唇,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令徽看着他那副模样,又气又心疼,声音软了几分:“今日还好有人救了你,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可救你的人是霍昭——西雍的威远侯,与萧煜殿下已定了亲,断断不会娶你的。这事她也不会往外说,你也不必想什么肌肤相亲,要嫁给她的事。” 夜明昭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才不想嫁她呢……” 沈令徽闭上眼,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惯坏了这个孩子。 从小到大,要什么给什么,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 如今倒好,惯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连落水博同情这种蠢事都做得出来。 他睁开眼,看着缩在被子里抽泣的儿子,心里已有了决断。 得赶紧寻个合适的人选,将他嫁出去。 就是绑,也得绑着嫁出去,不能再留在身边了。 他站起身,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夜明昭那张哭花的脸:“好好养着,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夜明昭看着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想开口叫住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合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躺回枕上,望着帐顶,眼泪又滑了下来。 他不过是想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罢了。怎么就这么难呢? —— 碧落阁顶层,炭火烧得正旺。 云潇潇歪在窗边的小榻上,手里捏着酒壶,已喝了有大半壶。 她脸上绯红,眼神迷离,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 大氅和外裙早不知扔到哪儿去了,身上只一件薄薄的樱花粉内裙,料子软得像水,贴在身上,露出纤长白皙的胳膊和一截锁骨。 门外传来霜月的声音:“主上,萧殿下来了。” 云潇潇眼皮都没抬,喃喃道:“让他进来。” 门开了,一股寒气涌进来。 萧煜大步跨入,反手将门合上。 他穿得厚实,玄色大氅上还沾着夜间的霜气,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一眼看见窗边那个女人,歪在那儿,见他来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眼底的颜色,深了几分。 萧煜自己动手解了大氅,随手丢在一旁,几步走到云潇潇面前。 “来了。”云潇潇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坐吧,那边有凳子。” 她朝美人榻前的那只圆凳,努了努嘴。 萧煜没坐,双手一撑,直接伏在她身前。 他就那样撑在她面前,离她不过一拳距离,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低头看着这张脸,绯红,慵懒,眼神迷离,带着几分醉意。 她越是这样漫不经心,他心里的火就越烧得旺。 “我来了,”他低声说,“你不高兴么?” 云潇潇抬起手,用指尖抵住他的胸口,慢慢坐直身子,将他推开些许。 她歪着头看他,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谈不上高不高兴的。如今你都是定了亲的人了,还是离我远些比较好。”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萧煜的脸就黑了。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不是你让我挑个有权势的,我这次可是乖乖听话了。” 云潇潇嘴角一勾,笑得慵懒:“我很开心你能听话。” 萧煜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他直起身,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外袍落地,中衣也落了地。 云潇潇眯起眼,伸手按住他继续解里衣的手:“你干嘛?” —— 第360章 吃酒回来 第360章 吃酒回来 萧煜低头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燃着灼人的火:“又不是头一回了。你在我面前,犯不着装样。” 云潇潇没松手,语气淡了几分:“那不一样。原先你是无主的人,我自然想睡就睡。如今你已定亲了,我还是有点原则的。” 萧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带着几分桀骜,几分赌气,还有几分豁出去的决绝。 他一把挥开她的手,三两下将里衣也褪了,露出赤裸的上身。 “可我偏不知羞。”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两侧,将她困在方寸间,眸子里映着她的倒影,“我今夜就是要伺候你。你到底敢不敢?” 云潇潇看着他。 这个男人浑身都绷着,肌肉线条格外诱人,而她也被这热气熏得有些迷糊。 她伸出脚尖,勾住他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 萧煜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仰头,喉结又滚了一下。 “你既然都敢,”云潇潇慢悠悠道,“我有何不敢的?” 话音刚落,萧煜便俯身吻住了她。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从榻上捞起来。 云潇潇被他吻得往后仰,后背撞上窗棂,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回了过去。 萧煜将她压在美人榻上,吻从她的唇一路往下,落在下颌、颈侧、锁骨。 云潇潇仰着头,指尖插入他发间,呼吸渐重。 “萧煜……”她低声唤他。 萧煜抬起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情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我在……”他哑声说。 云潇潇伸手将他拉近了些。 美人榻窄,经不起两人折腾。 不知怎地,就歪了。 两人从榻上滚了下去,落在地毯上。 萧煜怕她摔着,用手臂护住她的后脑,自己垫在下面。云潇潇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墨发散落,遮住了半边脸。 萧煜躺在地上,仰望着她,呼吸粗重。他伸手,轻轻拨开她颊边的碎发,指腹擦过她的唇角。 “云潇潇,”他低声道,“你到底有没有心?”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俯下身,吻住了他。 地毯上,两人滚作一团,谁也不肯让谁。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她便翻身骑回去;他扣住她的手腕,她便用腿缠住他的腰。 喘息声越来越重,汗水浸透了薄薄的内裙,黏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热得像盛夏。 萧煜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在她胸前。 云潇潇仰着头,指尖深深掐进他肩背,留下道道红痕。 …… ……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终于渐渐平息。 两人躺在地毯上,浑身汗湿,大口喘着气。 萧煜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女人。她闭着眼,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唇角微微弯着,不知在想什么。 他伸手,将她散落的墨发拨到耳后。 云潇潇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她声音沙哑:“你就不怕霍昭发现?一年多不见,你越发疯狂了!” 萧煜看着她:“我有什么好怕的?倒是你,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过我?” 她懒洋洋地回:“想。怎会不想?” 萧煜盯着她,想从她眼里看出几分真意。 那双凤眸水光潋滟,笑意盈盈,好看是好看,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你为何还给我回那样的信?”他声音有些哑。 云潇潇叹了口气:“我这是为你好……” 她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将他拉近些,鼻尖抵着他的鼻尖,“你可懂我的良苦用心?” 萧煜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呼吸又重了几分。 “我不懂……” “你懂得。所以,你找了威远侯霍昭。她才二十七岁,战功赫赫,长得也不错,与你很配。” 萧煜听她夸霍昭,心里涩得发疼。 他声音闷闷的:“你就一点都不吃醋?” 云潇潇侧过身,支着头看他,笑得漫不经心:“吃醋?我吃什么醋?你过得好,我就高兴了。” 萧煜转过头,对上她那副“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心里那点火气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云潇潇,你这张嘴,真是……” “嗯?” …… …… 又是一轮酣战。 萧煜穿好衣服,身子还有些抖,他狠狠瞪了一眼云潇潇,才慢悠悠转身离开。 门合上了。 云潇潇靠在窗边,又抿了一口酒。 果真是好酒,品得甚有滋味。 她弯起唇角,将空壶放下,转身往楼下走。 脚步有些虚浮,脸上还带着醉意,可那双凤眸里,清醒得很。 —— 清砚院里,下人们都睡了。 谢观止一个人坐在廊下,披着大氅,仰头看月亮。 已经快腊月了,夜风冷得刺骨,他却不觉得凉。 他嫁进镇国公府一年多了。 一年多,她歇在他院子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掌着后院的杂事,管着大小账目。 府里的人当着面叫他谢侧君,客客气气,没谁敢不给他面子。 可背地里那些闲话,他不是没听过——说他不得宠,说他不过是妻主娶回来管家的,说他在这个后院里有名无实。 他原本不在意这些的。 他从小受的教养,男子当守男德,当贤德大度,不该争不该抢,不该为了妻主的宠爱拈酸吃醋。 可那些话听了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就是再好脾气的人,也会生气。 他气闷闷地看着月亮,想着明日还有一堆账目要看,想着后日要给各院发过年的例银,想着开春了要给各院裁新衣。 他想着这些,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她那张脸。 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廊下没点灯,黑漆漆一片,他看不清来人的脸,心里正烦着,厉声呵斥道:“是谁?”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阿止,是我。” 谢观止一愣,忙站起身迎上去。 云潇潇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身上酒气冲天,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扶住她的手臂,将她稳住。 “妻主,你从哪儿回来?怎么浑身酒气?” 云潇潇靠在他肩上,笑得懒洋洋的:“从碧落阁吃酒回来。” —— 第361章 谢观止哭了 第361章 谢观止哭了 谢观止扶着她手臂的手,忽然松开了。 碧落阁。小倌馆。 她后院养了那么多男人,还不够,还要去那种地方。 云潇潇没了支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皱了皱眉,指尖勾住谢观止的下巴,将他脸抬起来:“我们阿止这般好的脾气,竟也不高兴我去碧落阁?” 谢观止别开脸,不让她碰。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泛着水光。 他咬着唇,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出口:“妻主,我一直想问问你——为何肯娶我?你明明对我不甚在意,却娶了我。” 云潇潇一愣,随即笑了,伸手去拉他:“谁说的?我对你在意得很。你把我这后院打理得这般好,我怎会不在意你?” 谢观止躲开她的手,声音发颤:“你就是娶我回来掌家的。我算是看明白了。” 他转身就跑,大氅被风掀起来,在月光下翻飞。 云潇潇追上去,跟着他进了屋。 门在身后合上,她一把将他拥进怀里。 谢观止挣了两下,没挣开,便不挣了。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云潇潇低头看他,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泪眼汪汪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这是她头一回见谢观止哭。 这个端方守礼的相府嫡子,这个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帖帖的谢侧君,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云潇潇心里那点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她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阿止,别哭了。是我不好。” 谢观止抽噎着,不说话。 她低头,吻了吻他湿润的眼角,又吻了吻他的鼻尖,最后落在他唇上。 那吻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是在意你的。”她在他的唇边低语,“好了,我以后多来看看你。” 谢观止抬起眼,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声音还带着哭腔:“妻主当真?” 云潇潇笑了,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自然是真的。走吧,睡觉了。” 她拉着他往榻边走。 谢观止被她牵着,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床幔落下,遮住了里头的光景。 偶尔逸出的几声轻喘,和床榻轻轻摇晃的吱呀声。 —— 腊月初二,落了一场雪。 镇国公府的后花园里,几株老梅开了,红梅白梅交相辉映,在雪色里格外好看。 巫祁站在湖边栏杆旁,仰头望着天上飘落的雪粒子,微微出神。 他瘦了很多。 穿了一件浅蓝色冬袍,外面披了一件雪白大氅。 风一吹,大氅飘起来,整个人像是要被风卷走似的。 他已很久没出过霁月阁了。 祖母和母亲回了南诏,云潇潇再也没有来过。 他像是被遗忘在这个府邸的角落里,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雪落在他的发上、肩上,他也不拂,就那样仰着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那姿态,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的美。 裴明远裹着厚厚的大氅,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他听说巫祁出了霁月阁,便立刻赶了过来。 远远地,他便看见湖边那个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仰着头望天,雪落了他一身。 裴明远在心里呸了一声。 好个狐媚子,装出这般柔弱姿态,是想给谁看呢?还好,今日妻主一大早便去了玄镜司。 他走近些,故意清了清嗓子。 巫祁低下头,看见迎面走来的裴明远,眉头微微皱起:“你来干什么?” 裴明远拢了拢大氅,笑得漫不经心:“这后花园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巫祁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转身便要走。 裴明远侧身一拦,挡在他面前。 巫祁停下脚步,看着他,那双冰蓝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有淡淡的厌倦。 “让开。” 裴明远没有让。 他上下打量着巫祁:“你说你,当初要死要活地留下来,如今留下来了,又有什么用?妻主看都不看你一眼。” 巫祁脸色白了几分,没有说话。 裴明远又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语气更尖利:“你以为装柔弱、装可怜,妻主就会心疼你?你给她下蛊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日?你肚子不争气,怀不上孩子,妻主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巫祁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裴明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快意越来越盛。 他凑近些,一字一句道:“你留在府里,不过是个笑话。” “啪——” 一巴掌,甩在裴明远脸上。不重,却脆生生地响。 裴明远偏过头,脸上浮起一道红印。他慢慢转回头,看着巫祁,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巫祁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裴明远身子一歪,往后倒去。栏杆不高,他整个人翻了过去,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裴明远——!” 巫祁扑到栏杆边,伸手想去抓他,却只抓到了一片衣角。 他不会水,只能看着裴明远在水里扑腾,大声呼喊:“来人!快来人!有人落水了!” 侍从们闻声赶来,七手八脚地将裴明远捞了上来。 他躺在岸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青。 最骇人的是,他的裤子已被鲜血染红,那凸起的肚子,也瘪了下去。 于任扑过来,跪在他身边,哭喊起来:“侍君!侍君你怎么了!快请大夫!快去玄镜司请主上回来!” 巫祁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看着自己那只打人的手,又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裴明远,脑子里一片空白。 云潇潇从玄镜司赶回来时,裴明远已经被抬进了揽月居。 苏合正守在榻边,给他施针止血。 云潇潇站在门口,看着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又看了看被血染红的被褥,凤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 “于任。”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于任扑通跪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主上!侍君今日去后花园散步,遇见巫侧君。巫侧君不知怎的,上来就骂公子……” “我家侍君气不过,辩了几句,巫侧君就扇了一巴掌,还伸手将我家侍君推了一把!侍君他还怀着身子啊——!” 云潇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凤眸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她对苏合丢下一句话:“好好照顾他。” 然后转身,大步往霁月阁走去。 —— 第362章 被赶到庄子上 第362章 被赶到庄子上 霁月阁里,巫祁正坐在榻边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云潇潇推门而入。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幽幽地说了一句:“你总算肯来见我了。不过,我已经猜到了你来做什么。” 云潇潇大步走到他面前,一句话没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巫祁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你为何心肠如此恶毒?”云潇潇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凤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裴明远怀着孩子,你也能下得去手?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偿命!” 巫祁慢慢转回头,伸手抹去嘴角的血。 他看着指尖那抹殷红,笑得有几分凄厉。 “不是我做的。”他一字一句道,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洞,“是他自己故意落水的。信不信由你!” 云潇潇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我会信你?你给我下蛊的时候,我就该看清你是什么人。是我心软,留你到现在,才害了明远。” 巫祁抬起头,死死盯着她:“我做过的事我认!下蛊是我做的,我认了!可这次不是我!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一句?”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模样,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她不想再看他那张脸,不想再听他说一个字。 “你别废话了。收拾东西,滚。” 巫祁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你让我回南诏?” 云潇潇转过身,不看他:“不回南诏也行。府上也容不下你了。收拾行李,现在、立刻、马上,去城外庄子上。不要再回来了。我看着你就烦。” 巫祁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浑身发抖。 血还从他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像一株被风雪折断的花。 “云潇潇,我都说了,我没有做过!我是被陷害的!你为何不信?” 云潇潇头也不回。 巫祁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绝望:“好!你既让我走,那我便走!我就去庄子上,总有一天,你会求我回来的!” 云潇潇转过身,凤眸里满是厌恶:“我求你回来?你做梦!” 她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巫祁站在原地,望着那扇被摔上的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了一地白。 他抬手,慢慢擦去嘴角的血,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 晌午后,雪下得更大了。 巫祁的东西不多。 他来的时候,不过带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只包袱便装下了。 后来云潇潇中了蛊,对他百般宠爱,衣裳首饰流水般往霁月阁送,件件华美精致,光妆匣就添了好几只。 可他没有带走那些。 他草草收拾了从南诏带来的那几件旧衣,包袱瘪瘪的,提在手里轻飘飘的。 三个侍从,只有松烟和青岚,肯跟着他去庄子上。 书达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人。 巫祁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只说了一句:“你不愿去,便留下吧。” 书达如释重负地行了一礼,退到一边。 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顾临渊披着一身风雪走进来,怀里没抱满满,只身一人。 他手里拿着一只匣子,走到巫祁面前,站定。 “巫侧君,”他开口,声音温润,“我来送你一程。” 巫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顾临渊将匣子递过去:“这点银子,你带上。庄子上冷清,手头宽裕些,总好过拮据。” 匣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银票,三千两。顾家的独子,自然不缺银子。 巫祁低头看了看那匣子,又看了看顾临渊。 手一扬,将匣子打翻在地。银票散落出来,被风吹起几张,在雪地里翻卷。 “我不缺这点银子。”他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雪。 顾临渊没有恼,只是弯腰,将散落的银票一张一张捡起来,放回匣子里。 他直起身,看着巫祁离去的背影,心想:这般性子,难怪潇潇不喜欢。 查都不查,便将人赶到庄子上去了。 巫祁走出霁月阁,雪已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门走,松烟给他撑着伞,青岚跟在后头提着包袱。 后门口,马车已等着了。 青布帷幔,朴素得很,是府里最寻常的马车。 巫祁站在车旁,正要登车,身后传来脚步声。 “巫侧君留步。” 谢观止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抬着一只大箱子。 箱子沉甸甸的,侍从走得很慢,雪地里留下两串深深的脚印。 巫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谢观止走到近前,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银灰大氅,衬得整个人端方如玉,通身的气派,是刻在骨子里的世家教养。 他看了一眼那只瘪瘪的包袱,又看了一眼巫祁身上那件旧衣裳,什么都没说,只示意侍从将箱子抬到马车旁。 “庄子上冷,”他开口,声音温和,“这些御寒之物,你带上。手炉、被褥、冬衣,都备了一些。” 巫祁看着那只箱子,没有说话。 谢观止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身为当家侧君,总不能慢待了你,到时候别人要说我的不是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虽说你……闹得府里不太平。可如今你要走了,那些事,我也不想再提。你好生保重吧。” 这话说得体面极了。 当家侧君的胸襟,世家公子的气度,样样都挑不出错。 可那话里话外,分明藏着几分“你也有今日”的意思。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巫祁看着他,轻笑了一声。 谢观止不喜欢他,他一直都知道。当初他独宠的那两个月,可没少让这位端方守礼的谢侧君难堪。 如今他被赶去庄子上了,谢观止来送行,不是不计前嫌,是来看着他如何落魄的。 原来,云潇潇喜欢这样的——装腔作势的,茶言茶语的…… 他没有揭穿,他确实受不了冻。他摸了摸小腹,淡淡说了一句:“多谢。” 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外头的风雪。 马车辘辘,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谢观止站在门口,望着那辆马车远去,站了好一会儿。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 青竹小声说:“侧君,回去吧?”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巷子里空空荡荡,雪已把车辙盖住了。 他收回视线,拢了拢大氅,慢慢往回走,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 第363章 不是故意骗你 第363章 不是故意骗你 栖梧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云潇潇靠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她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不知在想什么。 绛雪进来时,脚步放得很轻,垂首道:“主上,巫侧君的马车已经走了。” 云潇潇“嗯”了一声,放下茶盏,淡淡道:“去庄子上打声招呼。虽说他是被打发去的,但毕竟也是南诏圣子,是我正儿八经娶回来的人,不要薄待了。” 绛雪点头:“是。” 云潇潇看了她一眼:“如今你和黛柚都是有家的人了,往后不必近身伺候了。多学学如何掌管铺子庄子,往后你们俩,一个替我管庄子,一个管铺子。” 绛雪一愣,随即跪下,笑着叩首:“谢主上。” “起来说话。跪什么跪,又不是在外头。” 绛雪站起身,脸上还带着笑意。 云潇潇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了几分促狭:“听黛柚那丫头说,你家夫郎有了身子?” 绛雪脸一红,嗔道:“黛柚也真是的,什么话都往主上面前说。” 云潇潇笑出了声:“她不说,你就不告诉我了?” 绛雪垂着眼,耳根红透了,唇角却弯着:“是有了,才两个多月。” 云潇潇点头,认真道:“那是喜事。回头让苏合给你家夫郎开几副安胎药,他医术好,比外头的大夫强。” 绛雪应了,眼眶微微泛红,想说谢,又觉得说谢太轻了。 她本是刀口上舔血的人,有幸入了凤影卫,跟了主上后,竟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云潇潇摆摆手:“行了,去吧。” 绛雪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云潇潇一眼。 她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雪,眼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静。 绛雪收回视线,轻轻带上门。 外头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了一地白。 —— 清砚院里,谢观止正靠在窗边看书。 雪光透过窗纱映进来,照在他浅褐色的眸子上,泛着淡淡的光。 他翻了一页,目光却不在字上,不知在想什么。 青竹进来时,他也没抬眼。 “侧君,霁月阁的书达没跟着去庄上,求到咱们这儿来了,想让您给他另安排个差事。” 谢观止放下书,眉头微微蹙起。 书达,他记得这个名字。 当初拨侍从的时候,他是自告奋勇要去霁月阁的。如今主子被打发去庄子上,他倒跑得快。 “他不愿跟着去,”谢观止声音淡淡的,“如今后院的主子人也是齐了的。”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直接打发他去花房,伺候花草去。” 青竹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揽月居。 裴明远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片羽毛。 于任守在榻前,眼眶红红的,见云潇潇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出去。” 于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榻上的裴明远,不敢多言,垂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只剩两人。 云潇潇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裴明远脸上。 他闭着眼,睫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轻轻搭在脉上。 片刻后,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裴明远依旧没有动静。 云潇潇松开手,起身走到桌边,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茶水已经凉了,入口苦涩。 她端着茶杯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想起很多事。 裴明远是她第一个男人。 那时候,她是被通缉的云家庶女,他是裴家的少主。 他主动贴上来,她将计就计,顺手就收了。 她起初瞧不上他,觉得他太过殷勤,太过随意,心思太活。 可后来他办事得力,人也乖觉,她便渐渐对他有了一丝喜欢。 今日这事,她怎么想都不对劲。裴明远这样的人,怎会轻易被人推到水里,还落了胎? 他身手不差,心思又细,就算猝不及防,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更何况,巫祁已病了那么久,本身也一点武功都无。 所以,她方才摸了他的脉——脉象平和沉稳,根本没有流产过后的虚弱之象。 她放下茶杯,走回榻边坐下。 裴明远还在睡,那张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楚。 云潇潇伸手,指尖轻轻描过他的眉骨,又顺着他的眼角滑下来。 她的手指有些凉,触到他脸颊时,他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 她又描了描他的唇线,力道重了些。 裴明远终于睁开眼,目光迷蒙了一瞬,才渐渐清明。 看见她坐在榻边,他愣了一下,随即虚弱地弯起唇角:“主上……您来了。” 云潇潇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像是落在他心上:“阿远,你跟了我快两年了。你是我第一个男人。” 裴明远的笑容,微微一僵。 云潇潇继续道:“我刚开始是有些瞧不上你,可后来你越发得我欢心。你是我的得力助手,是永远效忠我的人,对不对?” 裴明远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垂下眼,声音轻轻的:“是的,主上,明远永远效忠您。” 云潇潇盯着他,凤眸里那点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光。 “那你为何要骗我?” 裴明远浑身一僵。 云潇潇一字一句道:“你从未怀孕过,对不对?” 裴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云潇潇拉起他的手腕,指尖按在脉上:“脉象骗不了人。” 裴明远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看着她那双冰冷的凤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喘不上气来。 他慌忙从榻上滚下来,跌跪在脚踏上,伏在她膝边。 “主上,我、我不是故意骗您的……”他的声音发颤,眼泪已涌了出来,“当初我觉察到巫祁不是好人,为了阻止他进门,才编排出自己怀了身孕的假话。后来果然证明他对您下了蛊……我原以为您会将他赶走,可您没有,所以我才铤而走险……”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祈求:“我这都是为了您!主上,我从来没对您有过二心!”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泪痕蜿蜒,将那风流俊美的脸染得一塌糊涂。 他跪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显得有些可怜。 —— 第364章 我知道你有事 第364章 我知道你有事 可这一次,她没有心软。 这些日子,他挺着假肚子在她面前晃,还有每次她亲近时,他都躲闪地拒绝。 她竟被他骗了这么久。 假孕,用这种事来骗她入后院。 她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可脸上却越来越平静。 “你收拾收拾东西,回裴家去。”她声音淡淡的,“明年开春,你就要继任裴家家主,有的忙了。别在后院蹉跎岁月。” 裴明远愣住了。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主上……您要赶我走?” 云潇潇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从他身边走过。裴明远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角,却什么也没抓到。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裴明远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于任冲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扶他:“公子!怎么了?主上她……” “她发现了。”裴明远的声音沙哑,“她要赶我回裴家。” 于任愣了片刻,随即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公子,我当初就说了,不能这般冒险,您非不听!” 他扶着裴明远站起来:“您快起来,地上凉。我、我去找顾侍君去!当初这主意是他想出来的,没道理就您一个人受罚!” 裴明远一把拉住他,死死攥着他的袖子:“不准去。” 于任急道:“公子!” 裴明远摇头,泪又涌了出来:“拖累他做什么?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怪不得别人。” 于任张了张嘴,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扶着裴明远躺回榻上,替他盖好被子,退到外间守着。 裴明远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眼泪无声地滑落。 —— 合欢居里,苏合用完早膳,便坐不住了。 他拉着松涛,就往栖梧阁去,脚步轻快得很。 外头的雪已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上回妻主答应了——说等下了雪,就带他和表哥,还有裴哥哥一起去西山看雪。 他盼了好些日子,如今雪也下了,妻主却一直没提。 想来是事情多,她忘了。 他赶到栖梧阁的时候,云潇潇和花闻道还没起。 花锦坐在外间,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 见他来了,抬头看了他一眼:“苏侍君怎么一大早就来了?” 苏合在她对面坐下,搓了搓冻红的手:“上回妻主答应带我和表哥,还有裴哥哥去西山赏雪。我来问问妻主,哪日去。” 花锦往炉子里添了块炭,语气随意得很:“那你裴哥哥,怕是去不了了。” 苏合一愣:“为何?” 花锦拨了拨炭火,漫不经心道:“裴侍君今日一大早,就收拾东西走了。说是铺子里事忙,住在府里离铺子远了些,回自家院子住一阵子。” 苏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垂下眼,心里顿时有些慌。 他虽性子活泼,心思单纯,却并不傻。 昨日巫祁被赶去庄子,今日裴哥哥就回了裴家。这前后脚的事,哪有那么巧。定是妻主发现了什么。 他压下翻涌的心思,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来:“既然妻主和正君还没起,那我待会儿再来。我先回去一趟。” 花锦不疑有他,笑了笑:“那苏侍君慢走。” 苏合站起身,出了栖梧阁。 松涛跟在后头,见他脸色不对,小声问:“侍君,您怎么了?” 苏合没应,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往静澜轩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静澜轩里,顾临渊正抱着满满,坐在窗边晒太阳。 满满已会爬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够窗台上的梅花。 见苏合进来,顾临渊笑着招呼:“怎么这个时辰来了?用过早膳没有?” 苏合在他面前站定,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表哥,裴哥哥走了。” 顾临渊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满满,将孩子交给奶父,挥手让人退下。 门合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你听谁说的?” “花锦。她说裴哥哥嫌府里离铺子远,回自家院子里住了。”苏合咬着唇,眼眶有些泛红,“表哥,妻主是不是……是不是发现了?” 顾临渊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白茫茫的雪地,沉默了很久。 苏合跟过去,站在他身后,小声说:“表哥,我们会不会也被赶走?” 顾临渊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温润:“不会。” “为何?” 顾临渊没有解释。 他只是伸手,替苏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胡思乱想。裴兄的事,自有他的道理。你先回去,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苏合还想说什么,看着表哥那双沉静的眼,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 顾临渊送走苏合,在窗前站了片刻。 外头的雪光映进来,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忽然转身,从衣架上取下大氅披上,大步往外走。 张昭在门口迎上来,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不必跟着。” 他独自往栖梧阁去。 假孕的主意是他想出来的,裴明远不过是照他的话去做。如今裴明远被赶回裴家,他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该他担的责,他得去担。 栖梧阁里,云潇潇刚起床。 花闻道正站在她身后,替她系腰间的宫绦。 花锦在外间探了探头,被云潇潇一眼瞥见:“谁来了?” “顾侍君来了。”花锦小声道,“说有事找您。” 云潇潇眉头微挑,看了花闻道一眼。 花闻道系好宫绦,退后一步,神色淡淡:“让他在外间候着吧。” —— 早膳已摆好,云潇潇和花闻道坐下。 花闻道吩咐花锦:“唤顾侍君来一起用膳。” 顾临渊进来时,云潇潇正端着粥碗,抬眸看了他一眼:“坐吧,一起用些。” 顾临渊依言坐了下来。 他垂着眼,心事重重的,不知在想什么。 等用完了早膳,花闻道借口去喂玄烬,带着花锦出了门。 暖阁里,只剩他们两个。 云潇潇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他:“我知道你有事。说吧,如今只有我们两个。” 顾临渊沉默片刻,忽然跪了下去。 云潇潇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叫他起来。 —— 第365章 怎么配当你朋友 第365章 怎么配当你朋友 顾临渊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声音却有些发颤:“潇潇,裴明远假孕的主意,是我想出来的。” 云潇潇没有说话。 顾临渊继续道:“那时候你一心迷恋巫祁,正君离家出走,你也没放在心上。我总觉得心慌,觉得不对,想阻止巫祁入门,所以才去找了裴明远。”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要怪,这事得怪我。” 云潇潇看着他,冷笑了一声:“我竟不知,我从小喜欢的人,这般清风朗月的一个人,竟藏着这一副心思。你果真是变了。” 顾临渊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潇潇,我是为你好。我是关心则乱。骗你,确实不应该。” 云潇潇望着他的眼,心口微微发酸。 从何时起,他变成了这样? 他们之间,终究不是彼此少年时的模样了。 他们之间发生过太多分歧和隔阂,他总以“为她好”的名义,替她做打算,可她根本不需要这些所谓的“为她好”。 可她不能,像对待巫祁和裴明远那样对待他。 他不单是她少年时的初恋,还是满满的阿父。 她年幼没了生父,自然明白生父对孩子意味着什么。 她可以对巫祁狠,对裴明远绝,却不能让满满没有阿父。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人,沉默了很久。顾临渊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等她开口。 窗外有风吹过,将檐上积雪吹落了一些,簌簌的声响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良久,云潇潇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算了。”她声音淡得像外头的雪光,“这事我已知道了。这一回,我就饶了你。” 顾临渊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云潇潇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起来吧。地上凉。” 顾临渊没有起,他跪在那里,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话,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少年时,她总偷偷看他,那时她眼中只有他。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云潇潇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扶住他的手臂:“起来。” 顾临渊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云潇潇扶住他,没有松手。两人就那样站着,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里的疲惫。 “临渊,”她忽然开口,“往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别再瞒着我做这些事。” 顾临渊点了点头。 云潇潇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 傍晚的时候,花锦来合欢居传话。苏合正坐在窗边发呆,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苏侍君,”花锦站在门口,“主上说,让您好生在院子里反省,别到处串了。西山赏雪的事,以后再说。” 苏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花锦已转身走了。 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慢慢低下头,手指绞着衣带,绞得指节都泛了白。 松涛在一旁看着他,小声道:“侍君,您别难过,主上过几日气消了就好了。” 苏合没应,只是点了点头。 —— 这一晚,云潇潇去了清离阁。 阿璃早早便在门口等着,见她来了,扑进她怀里,仰着脸笑:“妻主,您来了。” 云潇潇揽着他进了屋,烛火摇曳,床幔落下,一夜缠绵。 欢好后,阿璃蜷在她怀里,浑身软得像一摊水,眼尾还红红的。 云潇潇揽着他。 阿璃仰起脸,眸子里还带着未散的水光,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妻主今日好像有些不高兴,可是阿璃伺候得不好?”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 这张脸剔透纯净,像一株不染尘埃的琉璃昙花。 他的世界里只有她,只想让她高兴,从不会算计什么,也不会隐瞒什么。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笑了:“关我们阿璃什么事?阿璃伺候得好极了。是别人惹了我生气。” 阿璃眨了眨眼,认真道:“阿璃绝不会惹妻主生气。” 云潇潇将他往怀里拢了拢,在他发顶落下一吻:“阿璃可不要学那些人耍心机。” 阿璃忙点头,把脸埋在她怀里,闷声道:“妻主放心,阿璃不会的。” 云潇潇闭上眼,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甜香,心里那股烦躁慢慢散了。 —— 又过了三日,天更冷了。 傍晚时分,云潇潇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玄色衣裳,从后门出了府。 她绕了几条街,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通过密道去了质子别馆。 当年东方灵儿在夜宸为质时,便住在这里。如今她已是北璃皇太女,又是夜宸皇子的妻主,身份贵重,可还是住在这。 刚走上去,一道身影便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肩头。 “潇潇!你总算来了!我想你想得很!” 云潇潇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伸手推开她,语气嫌弃得很:“少肉麻了。这种情话,留着跟你的夫郎说去。” 东方灵儿被她推开,也不恼,只是瘪了瘪嘴,委屈巴巴地看着她:“你怎还这般冷心冷情的?我是真的想你了,你怎么就不信呢?” 云潇潇没理她的委屈,往椅上一坐,将手一伸:“拿来。” 东方灵儿眨眨眼:“什么?” 云潇潇斜了她一眼:“你说什么?拿来。” 东方灵儿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递过去。 “凤影卫的令牌,还你。”她将令牌放在云潇潇掌心,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如今我已站稳脚跟,不再需要你的暗卫了。” 云潇潇接过令牌,收入袖中,上下打量她一眼:“也罢。看起来你还不算太怂,比我预想的日子,还快了些。” 东方灵儿腆着脸笑:“我若是太无能了,还怎么配当你的朋友?”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东方灵儿说起北璃的朝堂,说起她如何一步步收拢人心,说起那些看她不顺眼的老臣,如何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眉飞色舞,语气里满是得意,偶尔也抱怨几句,说皇太女不好当,日日被人盯着,连口茶都喝不舒坦。 云潇潇听着,偶尔接一句。 炭火烧得正旺,烘得人懒洋洋的。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云潇潇起身要走,东方灵儿从斗柜中摸出一只匣子,塞进她手里。 “这是什么?” “我在北璃皇宫挑了好些首饰,都是最好看的。”东方灵儿弯起唇角,“送你。” 云潇潇打开匣子看了一眼,里头珠光宝气,赤金镶红宝的步摇、白玉嵌碧玺的簪子、猫眼石的耳坠、鸽血红的手镯……琳琅满目,晃得人眼花。 她合上匣子,淡淡道:“那多谢。” 东方灵儿看着她,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你就不能表现得高兴些?” 云潇潇没理她,将匣子抱在怀中,转身进了密道。 匣子沉甸甸的,抱在怀里倒是有些累人。 她想起东方灵儿说“我是真的想你了”时,那委屈巴巴的语气,忽然弯了弯唇角。 这傻子,当了皇太女,还是这般不稳重。 —— 第366章 李怀瑾去清修 第366章 李怀瑾去清修 消息传得很快。 不知怎的,四皇子落水被西雍霍昭救了的事,短短两日便传遍了整个皇城。 宫里宫外,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 有人说四皇子是失足落水,有人说他是故意跳下去的,还有人说他在水里抱住了霍昭不肯松手。 版本有好几个,传得最广的那个,是说他看上了霍昭,故意落水让人家救,好以身相许。 夜倾寰坐在凤君宫里,脸色铁青。 她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哐当响:“你是怎么教养儿子的?竟将他养成这般不知廉耻、胡作非为的性子!” 凤君沈令徽连忙跪下,伏在地上:“都是我的错,还请陛下莫要责备昭儿……” “昭儿昭儿,你就知道昭儿!”夜倾寰打断他,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他就是被你惯出,这副无法无天的性子!这种闲话既已传出来,京城还有哪家高门贵女肯娶他?” 沈令徽伏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夜倾寰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语气却冷得像淬了冰:“既如此,不如就让他嫁到西雍去。也好为两国友好邦交,做出点贡献。” 话音刚落,殿门被人猛地推开。 夜明昭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泪痕,扑通跪在地上:“母帝,不可!我才不要嫁去西雍!” 夜倾寰看都没看他一眼,声音冷冷的:“此事由不得你的意愿。我说你得嫁,你就得嫁。” 她抬高了声音,“来人!将四皇子殿下拖下去,锁在殿里,不准再出来惹祸!” 侍卫应声而入,将夜明昭架起来往外拖。 他挣扎着,回头喊:“母帝!父君!我不要嫁!我不要嫁去西雍——” 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殿门外。 沈令徽跪在地上,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泪流满面。 —— 当日,夜倾寰便召见了西雍威远侯霍昭。 出乎意料的是,霍昭进宫时,竟带着萧煜一同前来。 殿内灯火通明,霍昭一身戎装,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夜宸陛下深夜急召,不知有何要事?” 夜倾寰开门见山:“我那逆子落水被你救起的事,如今传得大街小巷议论纷纷。孤也是为人母亲的,不好就让他就此毁了一生。既如此,还请威远侯念在两国邦交的情分上,娶了他吧。” 霍昭眉头微皱,看了身旁的萧煜一眼,又转向夜倾寰,拱手道:“陛下,此事不妥。臣已与萧殿下订婚,如何还能再娶四皇子殿下?” 夜倾寰的目光转向萧煜。 他站在霍昭身侧,一身玄色锦袍,高大挺拔,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夜倾寰放缓了语气:“萧殿下,你与明昭也是有过几年兄弟情谊的。你看看如今这事,该如何是好?” 萧煜沉默片刻,上前一步拱手道:“我愿意。”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霍昭侧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夜倾寰也愣了愣,随即眸光微亮。 萧煜不紧不慢道:“既然夜宸陛下开了口,霍昭,你便将四皇子殿下一并娶了吧。” 他看了霍昭一眼,又看向夜倾寰,语气从容:“四皇子殿下是夜宸凤君中宫嫡出,也不能屈为侧君。不如就与我平起平坐,同为正君吧。” 夜倾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满意。 她笑了,带着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没想到一年多没见,萧殿下如今处事这般贤德大度,当真是男子典范。” 萧煜微微垂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陛下谬赞。” 霍昭站在一旁,看着萧煜,又看了看夜倾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终究没有说什么。 —— 定远侯府这些日子,气压低得吓人。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惹得哪位主子不高兴。 李怀瑾已很久没有出过自己的院子了。 他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刺得他眼睛疼。 他索性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耳边又响起那些闲言碎语——说他命硬,说他克妻,说谁娶了他谁就要倒霉。 第一桩婚事,许的是皇太女夜璇玑。大婚当日,他被人劫走,后来夜璇玑又被废了,押去皇陵守陵。 第二桩婚事,许的是四皇女夜明瑶。还没过门,人就死了,死在城外的别院里,对外说是突发恶疾。 两桩婚事,两个皇女,一个被废,一个暴毙。 于是他便有了“克妻”的名声。 那些原本有意的人家,如今都避之不及。倒也有不怕死的来提过亲,却竟是一些不学无术的。 李怀瑾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梅,忽然笑了一声。 他起身,推开门,不知不觉来了定远侯的院子。 “祖母。”他站在门口,轻轻唤了一声。 定远侯正在写字,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 “瑾儿?怎么了?” 李怀瑾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忽然跪了下来。 定远侯一惊,连忙去扶他:“你这孩子,好好的跪什么?” 李怀瑾没有起。 他抬起头,看着祖母那张苍老的脸,声音很平静:“祖母,我想去佛院清修。” 定远侯愣住了。 “您别担心,”李怀瑾笑了笑,“我不是想出家。只是觉得……这红尘俗世,太吵了。想去佛前待一段日子,清清心,静静气。” 定远侯看着他。 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他小时候最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春天的风。 后来许给夜璇玑,他不悲不喜;夜璇玑出事,他也不悲不喜;又许给夜明瑶,他还是不悲不喜。 她以为他是性子淡,如今才明白,他不是不伤心,是把所有的伤心,都咽在肚子里了。 “瑾儿……”定远侯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怀瑾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祖母放心,我不会在那里待一辈子。等我想通了,就回来。” 定远侯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了泪光。这孩子小时候,她抱着他,他说长大了,不要嫁人,要留在家里好好孝顺祖母。 如今他长大了,真要去佛前清修,难不成真不准备嫁人了。 “去吧。”她声音沙哑,“去清清心也好。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 李怀瑾笑了,给她磕了一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背影挺直,不急不缓。 —— 第367章 阿璃想起来了 第367章 阿璃想起来了 几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定远侯府后门驶出。 李怀瑾坐在车里,只带了一个贴身侍从,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卷佛经。 马车出了城,往西边的山上走。路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片寂静的山林。 山门不大,青石板铺的路,两旁的松柏覆着薄雪。 一个小沙弥迎出来,双手合十,问他是来进香还是来挂单。 他说是定远侯府来得,要来清修。 小沙弥便引着他往后院走,经过大雄宝殿时,他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殿中那尊金身佛像。 佛低垂着眼,慈悲地俯视着众生,不悲不喜,不嗔不怒。 他在佛前站了很久,才转身跟着小沙弥往后院去。 山里的日子很安静。 每日晨钟暮鼓,粗茶淡饭,日子过得像水一样,一天一天,波澜不惊。 他偶尔会想起,那些京中的奢华—— 可他很快就不想了。佛说,放下即自在。他还没放下,但会学着放下。 —— 萧煜走之前,又偷摸着来了一趟碧落阁。 深夜,云潇潇正歪在小榻上喝酒。 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 萧煜解了大氅,扔在一旁,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喝了几杯酒,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不知是谁先动的,反正最后又滚到了一起。 这一回比上回还狠,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 事毕,两人躺在地毯上,浑身汗湿,大口喘气。 云潇潇侧过头,看着他那张深邃好看的脸,忽然开口:“夜明昭落水的事,是你散播出去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煜没有否认:“是。” 云潇潇翻身,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凤眸里带着几分审视:“你是不是有病?找个这般出身的人,还同为正君,你是喜欢争吗?” 萧煜躺在地上,仰望着她。 她散落的墨发垂在他脸侧,扫得他有些痒。 “要你管。” 云潇潇伸手拧了他一把。萧煜吃痛,嘶了一声,却没有反抗。她拧得不算轻,他胸口那块皮肉,立刻红了一片。 “几日不见,你真是越发张狂了。”云潇潇拧完了,又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忘了当初是谁帮你的?” 萧煜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咬了一口。他仰着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 “没忘。”他的声音有些哑,“忘不了。”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 这个桀骜不驯的男人,此刻乖顺地躺在她身下,任她揉捏。 她松开手,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回他身边。两人并排躺着,望着头顶的横梁。 窗外的风停了,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你就不怕霍昭知道?”她问。 萧煜沉默片刻,淡淡道:“她就算知道,也没关系。” —— 腊月二十,萧煜独自一人回了西雍。 他走的那日,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他骑着马,没有回头。 霍昭没有跟他一起走。 夜倾寰怕再出纰漏,硬是将她留了下来,要她先娶了夜明昭,等年后一起将人带回西雍。 霍昭本不同意的,说不管怎么说,总得萧煜先进门。 可萧煜这人不按常理出牌,硬是让霍昭留下,先娶了夜明昭。 夜明昭自然是不愿意的,可他被软禁了! 腊月二十八,就匆匆办了婚礼,夜明昭被下了助兴的药,迷迷糊糊中抬进了婚房,生米煮成了熟饭。 据说,新婚第二日,夜明昭醒来,要死要活闹得不可开交! —— 栖梧阁里,花闻道放下茶盏,看着云潇潇。 “从脉象上看,加上这些日子的治疗,阿璃的失忆症应该已经好了。”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可他怎么还说记不起自己是谁?” 花闻道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云潇潇便懂了。 她站起身:“我去见见他。” 清离阁里,阿璃正趴在窗边看雪。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见是她,眼睛倏地亮了,像落进了星星。 他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软软地唤:“妻主!” 云潇潇揽着他,低头看着这张仰起来的小脸。 浅灰蓝的眸子,纯净剔透,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阿璃,今日吃药了吗?” 阿璃点头:“吃了。花哥哥开的药,我都按时吃了。” 云潇潇牵着他走到榻边坐下,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阿璃窝在她怀里,乖顺得像只小猫。 “阿璃,”她忽然开口,“你最近……有没有想起什么?” 阿璃的身子微微一僵。 那僵硬只是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想起什么?妻主是说以前的事吗?阿璃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云潇潇看着他。 那双浅灰蓝的眸子澄澈如初,看不出任何破绽。可她认识他这么久,太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了。 那一瞬间的僵硬,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没有戳穿,只是将他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放得更软:“阿璃,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撒谎的时候,睫毛都会抖?” 阿璃浑身一僵。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微微发抖。 云潇潇没有催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过了很久,阿璃才抬起头。他的眼眶已红了,泪珠挂在睫毛上,颤巍巍的,像随时要落下来。 “妻主……”他的声音发颤,“我、我都想起来了。” 云潇潇没有意外,只是看着他。 阿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她的衣襟:“可是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做唐家的小公子,不想做唐俪珩。那个身份带给我的,都是痛苦的记忆。我只想永远做妻主的阿璃。” 云潇潇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为什么?跟妻主说说。” 阿璃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他的母亲死在江湖厮杀里。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很多人抬着棺材回来,姐姐跪在灵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 第368章 大年三十真忙 第368章 大年三十真忙 后来,唐家的家主就成了他的小姨。 小姨没有善待他们,但也没有苛待,吃穿不愁,日子过得去。 姐姐比他大十岁,从小护着他,姐弟俩相依为命,倒也不算太差。 可是等他渐渐长大,身边的恶意就多了。 堂姐们看他的眼神,让他害怕。那种……不怀好意的打量。 还有堂兄弟,他们欺负他,说他是没娘的孩子,说他是……是狐狸精生的。 他都忍了,他不想给姐姐添麻烦。 “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什么羞于启齿的事,“我刚满十六,小姨就把我许给了一个人。” 云潇潇问:“许给了谁?” 阿璃咬着唇,泪又涌了出来:“一个能做我母亲的人。满脸横肉,笑起来牙齿是黄的……姐姐去求小姨,小姨说这是为唐家好,说人家有权有势,嫁过去不亏。” 他把脸埋进云潇潇怀里,肩膀剧烈地抖动:“我不想嫁,费尽千辛万苦逃了出来。我跑了很远很远,受了伤,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遇到了妻主。”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妻主,我不想回去。那个地方,对我来说就是魔窟。我好不容易逃出来,我不想再进去了。” 云潇潇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想起初见他时,他浑身是伤,躺在那里,奄奄一息。 她把他捡回来,不过是顺手。后来她见色起义,逗他说,他是她的夫郎。 她从来没想过,他经历过这些。 她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傻阿璃。” 阿璃趴在她肩上,哭得肩膀直抖。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哭够了,才捧起他的脸,替他擦干净眼泪。 “如今当家的不是你小姨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你的亲姐姐。” 阿璃愣住了,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睛却睁得大大的。 云潇潇笑了:“你离家出走后,她一直在找你,找了快一年了。” 阿璃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云潇潇捏了捏他的脸:“她如今就在京城。你若想见她,我随时安排你们见面。” 阿璃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嘴角却在往上弯。 他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妻主说的是真的?” 云潇潇轻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璃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没干。 “妻主,”他小声说,“让我再想几日,好不好?” 云潇潇点头:“好。什么时候想见了,告诉我。” 阿璃“嗯”了一声,又把脸埋进她怀里。 —— 大年三十,整个京城都沉浸在过年的喜庆里。 爆竹声从早上,就开始零零落落地响。 裴家别院却安安静静的,大门上连个红灯笼都没挂。 裴明远没回老宅,他母亲若知道,他是被赶了出来,指不定要怎么埋怨他。 他懒得听,索性住进了这别院。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一树红梅。 昨日落了一场大雪,雪压在梅枝上,沉甸甸的,都快把枝条压塌了。 他伸出手,想去摇落那枝头的雪。 于任捧着新添了炭火的手炉过来,看见他站在雪地里,急得脸都白了:“公子!你怎么跑出来了?别摇别摇,我来弄!” 他慌忙赶过来,可裴明远已经摇了。 雪簌簌落下来,撒了他一身。 他就那样站在雪地里,墨发散落,肩上、发上都是碎雪,那双桃花眼被风一吹,眼角泛了红,睫毛上也沾了雪粒子,衬得那张脸愈发风流病弱。 他咳了两声,咳得肩头轻颤,整个人像是要融进这满目的白色中。 于任气得不轻,一边给他拍身上的雪,一边数落:“公子,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前阵子落了水,染了风寒,这才刚好一点能下地了,你就跑出来受冻,还要去碰那雪。你这不是又想生病吗?” 裴明远站在那里,任由他拍,幽幽地说了一句:“生病就生病。病死了一了百了。” 于任的手顿住了,张了张嘴,正要再劝—— “你这是在跟谁置气呢?”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落进两人耳朵里。 裴明远浑身一僵,转过身。 不知何时,云潇潇竟站在两人身后。 她一身浅粉织金缠枝莲长裙,外罩一件白貂毛领的绯色流云锦披风。 她就那样站在雪地里,绯衣白雪,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裴明远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更红了。 他垂下眼,不看她,声音却委屈得像被遗弃的小狗:“主上来干嘛?不是赶我走,不要我了吗?”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起:“既然你这样说,我就走了。” 她转身,作势要走。 裴明远急了,几步奔过去,从身后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发颤:“不要走。” 于任早不知什么时候溜了,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人。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他们发上、肩上。 裴明远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云潇潇没有挣开,只是偏过头,看着他埋在肩上的脸:“你可知错了?” 裴明远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鼻音:“明远知错了。主上就饶了我这一回,可好?” 云潇潇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站在雪地里,眼角还泛着红,睫毛上沾着雪粒子,整个人又可怜又好看。 她伸手,替他拂去发上的雪,指尖擦过他冰凉的耳廓:“看你以后表现了。” 裴明远抬起头,望着她。 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水光,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慢慢凑近,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见她没有推开,他又吻上去,这一次重了些,舌尖描过她的唇线,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云潇潇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就那样站着,任他吻。 他急了,更深地吻下去,撬开她的唇齿,舌尖探入,带着急切和不安。 云潇潇终于回应了。她扣住他的后脑,两人在雪地里吻得忘乎所以,雪花落在他们交缠的发丝上,落了又化,化了又落。 裴明远的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云潇潇感觉到了,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大步往屋里走。 “主、主上——”裴明远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她的脖颈,脸腾地红了。 云潇潇低头看他,唇角微勾:“别说话。” 门被踢开。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 …… 过了晌午,云潇潇才起身穿衣。 裴明远瘫在榻上,浑身软得一点儿力气都没有,眼尾还挂着泪痕,嘴唇微微肿着,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慵懒满足。 他望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舍不得移开目光。 云潇潇系好衣带,回头拍了拍他的脸:“好好养着,别真落下病根。” 裴明远乖顺地点头,声音沙沙的:“嗯。” 云潇潇又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外头的雪已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得满院银白。 —— 第369章 举杯共贺 第369章 举杯共贺 庄子上,日子清苦,却没人敢苛待巫祁。 绛雪姑娘亲自来打过招呼,庄头王柳枝是聪明人,知道这位主子虽是被罚来的,可主上特意让人来传话,说明心里还是有他的。 若真是由着他自生自灭,何必多此一举? 于是庄子上最好的一处院落,给了巫祁,三间正房带一个小院子,院里还有一株老梅,正开着红艳艳的花。 只是这位巫侧君自打住进去,就没出过院子,也不准旁人进去。 伺候的只有松烟和青岚,两人轮流守着院门,外人一概不许靠近。 除夕这日,庄子上的年味比城里淡些,却也挂了几盏红灯笼,贴了几副对联。 王柳枝提着食盒来敲门,松烟开的门。 她笑眯眯地将食盒递过去:“松烟郎君,今日除夕,这是咱家那口子做的汤圆,芝麻牛乳馅的,送来给侧君尝尝。” 松烟接了,笑着道谢。 王柳枝摆摆手,转身回去。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已关上了。 她心里琢磨着,这位巫侧君,不知是什么样的天仙人物,身边两个侍从都这般好颜色,主子怕是更了不得。 那日到庄子上时,他戴着帷帽,遮得严严实实,脸都没露过。 也不知犯了什么错,被罚到这庄子上来。 不过主上特意让人来打招呼,说明心里还是有这个侧君的。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拢了拢棉袄,快步往自家屋里走去。 今儿除夕,还得回去包饺子呢。 松烟拎着食盒进了屋。 屋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窗户却关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风。 巫祁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毯子,脸色还是白,比在府里时倒是胖了一点点。 他手里捏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不知在想什么。 松烟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甜香立刻弥漫开来。汤圆白白胖胖地浮在碗里,撒了桂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他盛了一碗,端到巫祁面前:“侧君,庄头送了汤圆来。我给您盛了一碗,您尝尝?” 巫祁看都没看,冷冷道:“不饿。不吃。” 青岚在一旁急了,凑过来劝:“侧君,您就算不吃,您肚子里这个也得吃啊。” 他声音压得低,只有屋里三个人能听见。 巫祁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已经四个半月了,他穿着宽大的袍子,不仔细看还瞧不出来。 上回蛊毒反噬,迟迟不好,后来他才发现是怀了身孕。 他怕这事抖出来,云潇潇不肯要这个孩子,便自己配了药,瞒住了脉象。 身边的人自然瞒不过,松烟和青岚都知道了,可谁也不敢往外说。 巫祁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沉默了很久。 这个孩子——他和云潇潇的孩子。 她不知道有这个孩子,估计也不想知道。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冷意散了些:“好,给我一碗。” 松烟连忙将碗递过去。 巫祁接过,低头看着碗里白白胖胖的汤圆,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 芝麻牛乳馅的,甜得发腻。 他不爱吃甜食,可还是慢慢嚼着,咽下去。 热乎乎的汤圆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 他又舀了一个,慢慢地吃。 松烟和青岚对视一眼,都悄悄松了口气。 能吃就好。能吃,身子就能养好。外头的爆竹声零零落落地响起来,从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 巫祁放下碗,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烟火的气味。远处有谁家在放烟花,红的绿的紫的,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又很快消散。 他望着那些烟花,想起去年的除夕。那时他还在南诏,祖母和母亲陪着他,一家人围炉守岁。 那时候他心高气傲,连南诏大王女都瞧不上。 “侧君,关上窗吧,别冻着。”青岚在身后小声说。 巫祁没有应,又站了一会儿,才将窗户合上。他回到榻边坐下,将毯子拉上来盖好。 “松烟。” “在。” “明早给庄头回个礼。” 松烟应了,又问:“侧君,要不要写几个福字贴一贴?今儿除夕,好歹应个景。” 巫祁想了想,摇头:“不必了。”他顿了顿,又说,“把灯点上吧。多点几盏。” 松烟连忙去点灯。屋里亮堂起来,烛火映在巫祁脸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他靠在榻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胎动。孩子很乖,不怎么闹他。 他忽然想起云潇潇。她这时候在做什么?在栖梧阁里,和花闻道一起守岁?还是在哪个院子里,陪着哪个夫郎? 他闭上眼,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窗外又响起一阵爆竹声,噼里啪啦的,热热闹闹。 —— 栖梧阁的敞轩里,今夜的布置与往日不同。 檐下挂了一溜红纱灯笼,暖黄的光透过薄纱洒下来,映得廊下的积雪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敞轩四面挂了厚毡帘,里头燃着八只鎏金炭炉,炭火烧得旺旺的。 长案上铺着大红桌布,摆满了各色菜肴——红烧肘子、八宝鸭、蟹粉狮子头,什锦暖锅…… 人已到齐了。 云潇潇坐在主位,换了一身大红金线绣凤穿牡丹的长裙,外罩同色镶白兔毛的披风。 墨发挽成朝凤髻,簪着一支赤金步摇,整个人明艳得像一团火。 花闻道坐在左侧第一位,一身绯红锦袍,银发高高束起,戴了一顶彩玉发冠,两侧还垂了细细长长的链子。 这般骚气的装扮,必然是云潇潇要求的。 谢观止坐在右侧第一位,穿的是枣红织金长衫,外罩同色大氅,端方温润。 顾临渊一身绛红长袍,怀里抱着满满。 小丫头今日穿了大红绣金的小袄,头上扎着两只小揪揪,系着红绸带,白白胖胖的小脸被红色衬得格外喜庆。 苏合挨着表哥坐,一身鹅黄锦袍,外罩大红披风,活泼鲜亮。 阿璃坐在谢观止旁边——如今该叫唐俪珩了,他穿了一身浅绯色织锦长袍。 云潇潇端起酒杯,唇角弯起:“今日除夕,大家举杯共贺。” —— 第370章 初一 第370章 初一 众人举杯,满满也举起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惹得满桌大笑。 暖锅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蒸腾上来,将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苏合一边给顾临渊夹菜,一边絮絮叨叨:“表哥,这个鱼好吃,你尝尝。阿璃,你多吃点,瞧你瘦的。” 他给阿璃夹了一块年糕,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嚼了两口,叹了口气,“今日什么都好,就是少了裴哥哥。他一个人在裴家过年,也不知吃的什么……” 话没说完,袖子被人拉了一下。 苏合低头,看见顾临渊的手正拽着他的袖口,轻轻摇了摇头。 苏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连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说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云潇潇夹了一筷子鱼,放进顾临渊碗里,又给花闻道添了勺汤,神色如常,像是没听见那句话。 谢观止端起酒杯,对苏合笑了笑:“苏侍君,这暖锅的汤底是你调的?味道很鲜。” 苏合连忙接话:“是是是,我熬了一下午呢,加了枸杞、红枣、党参,还有……” 话题岔开了。 桌上又热闹起来。 酒过三巡,满满犯了困,窝在顾临渊怀里打瞌睡。 云潇潇让奶父,把她抱下去睡觉,小丫头被抱走时还不满地哼了两声。 年夜饭吃得差不多了,云潇潇放下筷子:“走,放烟花去。” 敞轩外头的空地上,早摆好了各色烟花。 花闻道不爱凑热闹,站在廊下看着。苏合拉着阿璃跑在最前面,顾临渊跟在后面,笑着喊他们慢些。 云潇潇亲自点了一支烟花引线,嗤的一声,火星子窜上去,在夜空中炸开一朵金红色的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好漂亮!”苏合仰着头喊,阿璃站在他身边,也仰着头,浅灰蓝的眸子里映着漫天的烟火,亮得惊人。 谢观止又点了几支,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天上炸开,将半边天都染成了彩色。 顾临渊站在云潇潇身边,仰头望着那些烟花,忽然说:“小时候过年,你也爱放烟花。” 云潇潇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苏合不知从哪儿搬出一堆花灯材料,嚷嚷着要扎花灯。 阿璃被他拉着蹲在地上,笨手笨脚地糊灯笼纸,糊得满手都是浆糊。 谢观止也蹲下来帮忙,他手巧,三两下便扎好一只兔子灯,栩栩如生。 苏合抢过来举着跑。 云潇潇靠在廊柱上,看着他们闹,唇角弯着,心情不错。 花闻道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轻声道:“阿璃今日很高兴。” 云潇潇看了阿璃一眼。 他正蹲在地上,认真地给一只莲花灯贴花瓣,睫毛低垂,唇角微微勾起。 烟花放完了,花灯也扎好了。 苏合提着自己扎的歪歪扭扭的兔子灯,非要和阿璃的莲花灯比一比。 阿璃红着脸说“你那个好看”,苏合不依,说“你那个才好看”。 谢观止在一旁笑,顾临渊摇了摇头,将他们两个都赶回去睡觉。 众人陆续散去。 敞轩里只剩云潇潇和花闻道。 花闻道走过来,牵住她的手:“我们也去歇息吧。” “好。” ——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爆竹声就零零落落地响起来了。 栖梧阁里,云潇潇还窝在被子里,花闻道已起了,正坐在妆台前梳头。 银发垂落肩头,映着窗外的雪光,清冷冷的。 云潇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方才睡过的枕上,不想动。 外头传来脚步声,花锦的声音响起:“主上,绛雪和黛柚来了,说是来给您拜年。” 云潇潇懒洋洋道:“让她们等一会。” 而后,她才不情不愿起了身,由着花闻道帮她穿戴整齐,这才出了内室。 见她穿戴好了,花锦才掀开门帘。 绛雪和黛柚并肩进来,都穿得喜庆——绛雪一身大红袄裙,黛柚穿了件绯红袄裙,两人身后跟着各自的夫郎。 周澈一身宝蓝新衣,眉目清朗,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林栩穿的是月白绣银线的冬袍,文文静静的,见了云潇潇便红着脸行礼。 “给主上拜年,祝主上新年顺遂,万事如意。”绛雪和黛柚齐齐跪下,周澈和林栩也跟着跪。 云潇潇笑着摆手:“起来起来,大过年的跪什么。” 花锦将早已备好的红封递过去,一人一个。 绛雪接了,黛柚也接了,周澈和林栩跟着道谢。 绛雪将带来的年礼呈上——是两套新裁的衣裳,一绯红一玄黑,针脚细密,绣工精致。 黛柚送的是一对白玉镇纸,雕着祥云纹。 云潇潇摸了摸那镇纸,又抖开衣裳看了看,点头:“不错。” 又说了一会儿话,绛雪和黛柚才告退。 云潇潇靠在榻上,望着那两套新衣裳出神。 花闻道将镇纸收好,衣裳叠起来放进柜子里,转过身看她:“想什么呢?” 云潇潇摇摇头,正要说话,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鹤鸣院的管事孙嬷嬷,隔着门帘恭恭敬敬地道:“二小姐,西院的人都来了,国公让老奴来请您,赶紧去正厅。” 云潇潇皱了皱眉:“不去。” 孙嬷嬷在外头为难地应了一声,却没走。 花闻道走过来,将她从榻上拉起来:“去吧。昨晚除夕宴就没去,今日还是去一趟。待会儿还得祭祖,你总得去的。” 云潇潇不情愿地任他拉着,嘴里嘟囔:“我不去谁敢说我?” 花闻道一边给她系上披风,一边淡淡道:“是,没人敢说咱们大名鼎鼎的云掌司。走吧,我陪你去。” —— 正厅里已坐满了人。 云霄然坐在主位,陆晏陪在一旁,西院的几个姨母都来了。 云秀然也端端正正地坐着,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袄,脸绷得紧紧的。 云潇潇踏进门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她神色淡淡,给云霄然行了个礼:“母亲新年好。” 云霄然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坐吧。” 坐了半个时辰,祭祖的时辰到了。 众人起身,往祠堂去。 祭祖的仪式冗长沉闷。 香烛的气味弥漫在祠堂里,让人昏昏欲睡。 云潇潇跪在蒲团上,望着那些黑漆漆的牌位,不知在想什么。 仪式终于结束。 众人陆续散去,云潇潇起身,正要走,云霄然叫住了她:“潇潇。” 她停下脚步,回头。 云霄然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句:“过年了,别总绷着脸。” 云潇潇看着她,答道:“母亲也是。” —— 第371章 打了一架 第371章 打了一架 正月初二,浮玉楼。 唐晚意来得早。 她坐在雅间窗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茶已经续了两道。 上回裴明远的事,她是真恼了云潇潇。她拿她当知心好友,她却连裴明远是她夫郎都不肯说。 可云潇潇三言两语,就把她哄好了。 她也不知为什么,对着那张脸,什么气都生不起来。 昨日晚上,云潇潇传了信来,说找到她弟弟了。 今日傍晚戌时,浮玉楼见面。她一夜没睡好,天不亮就起来,换了三身衣裳才觉得妥帖。 门开了。 云潇潇走进来,一身倩碧色长裙,墨发高束,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身形修长,戴着帷帽,遮住了脸。 唐晚意站起身,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 “阿珩?”她试探地唤了一声,声音发颤。 那人慢慢摘下帷帽。 浅灰色长发,浅灰蓝的眸子,那张脸比一年多前长开了一些,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清隽。 可那双眼睛没变,澄澈得能映出人影。 “阿姐。”他喊了一声,眼眶红了。 唐晚意冲上去就要抱他。 唐俪珩手一伸,挡在她面前,脸微微泛红:“阿姐,我如今也是大人了,你不要再随便抱我。” 唐晚意愣了一瞬,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又哭又笑:“好好好,我们阿珩确实长大了。个子长了不少,比从前更好看了。” 她伸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云潇潇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她从桌上拎起酒壶,慢悠悠道:“你们聊。我去隔壁歇会儿,有事喊我。” 她推门出去了,花锦跟在后面,将门带上。 门合上,屋里只剩姐弟两人。 唐晚意拉着唐俪珩坐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眼眶又红了:“你怎么这么大胆子?孤身一人就敢离家出走?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唐俪珩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声音闷闷的:“我若不走,就要被塞进花轿,嫁给那个老女人。阿姐难道想让我嫁给她?” 唐晚意一噎,半晌说不出话。 她当然不想。 那年阿珩才十六,小姨给他定的那门亲事,对方比她还大十几岁,家里已娶了三房夫郎。 她去求过情,被小姨骂了回来。她那时候太弱了,什么都做不了。 她低下头,攥着茶杯,指节泛白:“自然是不想的。可你……你这般容貌,身上又带着寒毒,流落在外,多危险啊。” 唐俪辞摇头,声音轻轻的:“阿姐放心,我一路都扮作乞丐,没有人注意到我。” 他顿了顿,唇角弯了弯,“我走了很远的路,从庐阳到京城,走了大半年。后来到了京城,城里的乞丐欺负我是外来的,把我的破碗都砸了。再后来……” 他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再后来,我病倒了。倒在路边,烧得什么都不知道了,是妻主救了我。” 唐晚意猛地抬起头:“妻主?你何时嫁了人?” 唐俪珩脸红了,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他垂着眼,声音小小的:“快一年了。” 唐晚意拍了一下桌子,茶盏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你怎能随便嫁人?那个女人是谁?” 唐俪珩被她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是阿姐认识的人……就是云潇潇。” 唐晚意愣住了。 她霍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冲,唐俪珩拉不住她,急得在后面喊:“阿姐!” 她已冲到隔壁,一脚踹开门。 云潇潇正靠在窗边喝酒。 她抬眸看着冲进来的人,唇角微勾:“晚意,怎么这么大火气?” 唐晚意指着她,手指发抖:“云潇潇,你好得很。” 唐俪珩追进来,拉住她的袖子,急得快哭了:“阿姐,是我非要嫁给妻主的,不关妻主的事!” 云潇潇放下酒杯,看了唐俪珩一眼:“阿璃,你出去。这是我和你姐姐的事。” 花锦冒出来,笑眯眯地说:“唐侍君,咱们出去等。主上和您姐姐有话要说。” 唐俪珩还想说什么,已被花锦拉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屋里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有东西摔在地上,有椅子翻倒的声音,还有唐晚意的怒喝和云潇潇的轻笑。 唐俪珩站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几次想去推门,都被花锦拦住。 “侍君别急,主上有分寸。” 门终于开了。 唐晚意走出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皮,头发也散了,衣裳上还有几个脚印。 她狠狠瞪了唐俪珩一眼,那眼神又气又无奈。 唐俪珩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阿姐,你没事吧?” 唐晚意推开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指着屋里:“你……你等着!” 云潇潇靠在门框上,笑眯眯的,衣裳整齐,头发一丝不乱,脸上连道红印都没有。 她朝唐晚意挥了挥手:“慢走,不送。” 唐晚意气得脸都青了,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唐俪珩看看她,又看看云潇潇,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上去:“阿姐,我送你。” 云潇潇靠在门框上,看着姐弟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慢慢弯起唇角。 花锦凑过来,小声问:“主上,您把唐家主打了?” 云潇潇斜她一眼:“她先动的手。” 花锦撇撇嘴,不再追问。 云潇潇转身回屋,拎起桌上那半壶酒,慢慢喝着。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得满室亮堂堂的。 她靠在椅背上,想着唐晚意那副鼻青脸肿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这个年,过得很热闹。 —— 云来客栈,唐晚意的房间里。 唐俪珩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绞得指节都泛了白。 唐晚意坐在他对面,盯着弟弟看。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珩,跟我回唐家。” 唐俪珩抬起头,声音轻轻的:“阿姐,我不回去。” 唐晚意眉头皱起来:“如今是我当家做主,没人敢再欺负你。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剁了她的手。” 唐俪珩摇了摇头:“可唐家没有我喜欢的人。” 唐晚意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失望,有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恼意:“你连我这个亲姐姐,都不在乎了?” —— 第372章 正月初三 第372章 正月初三 唐俪珩慌了,连忙摇头,眼圈都红了:“阿姐,你别生气。我自然是在乎你的。” 唐晚意声音软了些:“那你就跟我回去。” 唐俪珩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可我不能跟你回去。没了妻主,我会死的。” 唐晚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唐俪珩抬起头,那双浅灰蓝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日光,亮得惊人:“阿姐,我这条命是妻主救的。若不是她给我解毒,大夫说我活不过二十。如今我身上的寒毒解了,都是妻主的功劳。阿姐为何非要我跟你回去?” 唐晚意沉默半晌,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不愿你做小。” 唐俪珩看着她,说得很认真:“阿姐,我不过是武林世家的小公子,做小怎么了?就连丞相府的公子,也在妻主后院做小啊。” 唐晚意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无奈地说:“你这个没出息的样子。” 唐俪珩被她点得往后仰了仰,也不恼,只是弯着唇角笑。 唐晚意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那点火气慢慢散了。 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外头有爆竹声零零落落地响,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热热闹闹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阿珩跟在她身后,小小一个人,拉着她的衣角,说阿姐我怕。 那时候她就想,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弟弟。 后来她没保护好,让他一个人跑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苦。如今找到他了,却不是她的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有些哑:“她对你好吗?” 唐俪珩点头,眼睛亮亮的:“妻主待我很好。” —— 正月初三,年味还没散。 街上的铺子开了大半,卖糖葫芦的、卖花灯的、卖年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唐俪珩带着松烟和竹青,一早便往云来客栈去。 他心里想着,阿姐昨日虽被妻主打了,可走的时候脸色还算好。 今日再去看她,陪她说说话,兴许就不生气了。 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他下了车,快步往里走。 松烟和竹青跟在后面,两人手里还提着点心匣子,是刚刚特意去买的。 唐俪珩上了楼,敲了敲那扇门,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他站在门口,有些慌了。 店小二端着托盘上来,看见他,哎哟一声:“客官,您找这屋的客人?她今儿一早就退房走了。” 唐俪珩愣住了:“走了?去哪儿了?” 店小二摇头:“没说,只留了封信,让转交给一位唐公子。” “我就是唐公子,信呢?” 他从托盘底下摸出一封信,递过来。 唐俪珩接过信,站在走廊里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 “阿珩,阿姐走了。唐家还有一堆事等着,不能多留。你在京城好好的,若受了委屈,就写信告诉我,阿姐这次一定会给你撑腰。” 唐俪珩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站在那里,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有些凉。 他低着头,眼眶慢慢红了。 松烟和竹青站在后头,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唐俪珩才抬起头,声音轻轻的:“走吧,回去。” 他走得很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将外头的热闹都隔开了。 马车辚辚地往镇国公府去,他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看着信上那几个字。 姐姐走了,都不肯跟他见面道别。 她肯定是气狠了。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口停下。 唐俪珩掀开车帘,正要下车,便看见云潇潇从府里走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骑装,墨发高束,像是要出门。 看见他,她脚步一顿,几步走了过来。 “阿璃?”她抬眸看他,眉头微微蹙起,“这是怎么了?” 唐俪珩连忙低下头,想藏住泛红的眼眶,却藏不住。 竹青在一旁小声说:“侍君的姐姐,今日一早走了。” 云潇潇明白了。 她伸手,将唐俪珩从车上牵下来,揽进怀里。 唐俪珩靠在她肩上,眼泪又掉下来,把她肩头的衣裳洇湿了一小片。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云潇潇轻轻拍着他的背,也不催,等他哭够了,才低头看他:“今日刚好我没事,带阿璃去街上逛逛,好不好?” 唐俪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声音还带着哭腔:“妻主不是要出门吗?” 云潇潇笑了,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出门哪有陪阿璃要紧。” 她拉着他的手,上了马车,对车夫说,“去东市。” 马车调转方向,往东市去。 唐俪珩坐在她身边,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云潇潇将信从他手里抽出来,展开看了看,又折好,塞回他袖子里。 “你姐是怕你送她,才不告而别的。”她淡淡道,“她那性子,最怕这些哭哭啼啼的场面。” 唐俪珩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云潇潇伸手,将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别想了。今日带你好好逛逛,想吃什么,想买什么,都依你。” 唐俪珩靠在她肩上,轻轻点了点头。 东市比西市热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云潇潇拉着唐俪珩下了车,走在前头,唐俪珩跟在后头,手被她牵着,暖烘烘的。 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走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衣,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唐俪珩多看了一眼,云潇潇已买了一串塞进他手里。 卖花灯的老汉在扎鲤鱼灯,唐俪珩蹲下来看,云潇潇便站在一旁等着,也不催。 唐俪珩看了一会儿,抬头说:“妻主,我想要那个。” 云潇潇付了钱,老汉笑呵呵地将鲤鱼灯递过来。 唐俪珩提着灯,走在街上,眼睛还红着,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松烟和竹青跟在后面,一人手里提着点心,一人怀里抱着新买的布料,都是唐俪珩挑的。 走到街角,有个卖馄饨的老婆婆,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 唐俪珩停下脚步,闻了闻,转头看云潇潇。 云潇潇笑了:“饿了?” 唐俪珩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两人在摊子前坐下,老婆婆端来两碗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撒了虾皮和紫菜,鲜得很。 唐俪珩低头吃了一个,烫得嘶了一声,又吹了吹,慢慢吃。 云潇潇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碗里的却没怎么动。 “妻主不吃?”唐俪珩抬起头。 云潇潇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唐俪珩便又低下头,乖乖地吃。吃完了,他放下碗,看着云潇潇:“妻主,我吃好了。” 云潇潇伸手,拿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汤渍,笑了:“那回去?” 唐俪珩点头,站起身,提着鲤鱼灯,牵着她的手。 两人慢慢往回走,松烟和竹青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上了马车,唐俪珩靠在云潇潇肩上,闭着眼眯了一会。 —— 第373章 把墨影忘了 第373章 把墨影忘了 大年初五,破五。 爆竹声从傍晚就开始零零落落地响,到了夜里反倒安静下来。 云潇潇从玄镜司回来,走到栖梧阁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花闻道今夜在玄镜司守值,她一个人回去也是冷清。 她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看着檐下的红灯笼在风里晃,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好像忘了一个人。 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把墨影忘了。 这些日子先是忙着过年,又是阿璃的事,又是裴明远的事,竟把这个人抛在了脑后。 她皱了皱眉,转身大步往外走。 —— 碧落阁今夜冷清,那些寻欢作乐的客人,都回家过年去了。 整栋楼安安静静的,那些小倌也都缩在自己房里,毕竟天气越发冷了。 霜月坐在大堂里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她,连忙起身行礼。 云潇潇摆摆手,径直往四楼走。 墨影房间的门关着。 她敲了敲,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墨影呢?”她回头问跟上来的霜月。 霜月摇头:“没见着他出来,奴婢以为他在屋里。” 云潇潇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窗边,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窗台上有一层薄薄的雪,雪上有脚印,是踩上去的痕迹。 她想起从前,墨影贴身保护她的时候,不爱待在屋里,总喜欢坐在屋顶上。 说那里视野好,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她撑着窗台一跃而上,翻到了屋顶上。 墨影果然在那里。 他坐在屋脊上,抱着膝盖,望着远处。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零零星星几颗星子,他穿得很单薄,就一件玄色薄衫,外头什么都没披。 睫毛上挂着霜,嘴唇冻得发白,他像是没察觉似的,只是望着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见是她,那双冷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连忙起身要跪,被云潇潇一把按住:“坐着吧。” 他便又坐回去,身子绷得很紧。 云潇潇在他身边坐下,这才发现他浑身都在轻轻发抖。她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冰得吓人。 “怎么坐到这儿来了?还穿这么少?” 墨影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一个人待着无聊,就上来看看。这里视野好,可以俯瞰京城盛景。” 他顿了顿,又说,“属下习惯了,不冷。” 云潇潇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脸映着月光愈发绝美,睫毛上挂着的霜闪着细碎的光。 他在笑,唇角弯着,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她看得清楚。 她有些心虚。 她答应过要纳他入府,答应过给他一个名分,却一直没跟花闻道提。 这些日子忙着这个忙着那个,把他一个人丢在这碧落阁里。碧落阁是什么地方?是权贵寻欢作乐的地方,他借住在这里,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不敢想。 万家团圆的日子,他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穿着单衣,看别人家的灯火。 她沉默了很久。 墨影也不说话,就那样坐着,安安静静的,像是怕打扰她。 过了许久。 “墨影。”她终于开口。 墨影侧过头看她。 “我最近不方便收你进府。”她顿了顿,“你知道的,正君那边……” 墨影打断她,乖巧地应道:“属下知道主上的难处。属下不急,可以等。”他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很真,“主上能来看属下,属下就很高兴了。”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乖顺的模样,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她伸手,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不过,我可以先给你换个住处。”她想了想,“碧落阁不是长待的地方。过几日我安排好了,就来接你。” 墨影愣了一下,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垂下眼,很快又抬起,弯起唇角:“好,谢主上。” 云潇潇解开自己的斗篷,将两人一起裹进去。墨影的身子僵了一瞬,慢慢靠过来,靠在她肩上。 斗篷很大,将两人裹得严严实实,他的体温很凉,她的很暖。 她揽着他,望着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主上。”墨影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从属下成为一把刀开始,就爱坐在屋顶上。那时候看这些灯火,觉得离自己很远。”他顿了顿,“今夜看,觉得近了些。” 墨影仰着头,睫毛上的霜被热气呵化了,凝成细细的水珠,亮晶晶的。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睫毛上那些细细的水珠,轻轻吻了上去。 墨影浑身一僵,那吻落在他眼睑上,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很快就化开了。 “墨影,”她的声音很轻,“往后我会好好待你,给你一个家。” 墨影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说话,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被风沙磨过:“主上……谢谢你。” 云潇潇将他往怀里拢了拢,没有说话。 墨影靠在她怀里,望着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忽然开口:“我是一个孤儿,从小就在街上乞讨,有一顿没一顿的,冬天最难熬,冻得睡不着,就缩在墙根底下数星星。”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有一日,一个女人找到我,给了我一个馒头,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说以后日日有饭吃,有肉吃,再不用挨饿。” 云潇潇的手微微收紧。 “我信了。”墨影的声音平静,“就跟着她走了。却不知就此入了魔窟。” 幽冥阁,江湖上最神秘、最残忍的杀手组织。 幽冥阁的人,手上都沾满了血。他们从小被喂各种药物,被逼着自相残杀,活下来的才能成为一把刀。 “我要活着。”墨影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成了最顶尖的杀手。” “我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是去湖州,灭周知府满门。”他的声音顿了顿,“上至八十岁的老人,下至三岁孩童,一个不留。” 云潇潇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揽得更紧了些。 —— 第374章 苏合有喜了 第374章 苏合有喜了 “我杀到最后一个人,是个三岁的小男孩,缩在柜子里,浑身发抖。”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看着我,喊了一声‘哥哥,好痛’。他的手被柜子夹破了,在流血。我站在那里,刀举起来,却落不下去。” 他闭上眼,睫毛上的水珠颤了颤,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犹豫了。”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可我没有动手,我的同伴却动了。他一刀砍过来,那孩子就倒在我面前。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我,嘴里还在喊‘哥哥’。” 他睁开眼,目光空空的。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能再待在幽冥阁了。我杀了同伴,叛逃出来,被阁里的人追杀了整整一年。后来实在走投无路,才入了主上的凤影卫。” “我以为,是另一个魔窟,可是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主上是来救赎我的。让我的人生,有了一丝亮光,一丝奢求。” 风从远处吹过来,将他的话吹散在夜色里。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他靠在她肩上,睫毛低垂,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眼角。那颗殷红的美人痣,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妖冶,也格外脆弱。 —— 第二日清晨,云潇潇从碧落阁出来,上了马车。 花锦坐在车辕上,赶着车,脸拉得老长。 云潇潇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嘴角还带着餍足的笑意。花锦从车帘缝隙里瞥见那笑意,心里那股火又拱了上来。 她忍了一路,快到镇国公府时,终于忍不住嘟囔出声:“主上还真是精力旺盛。满院子的夫郎都排不过来了,还顾着这些养在外面的野男人。” 车里没有声音。 花锦以为她没听见,正要再说几句,车帘掀开了。 云潇潇探出头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花锦被捏得脸都歪了,瞪大眼睛看她。 云潇潇松开手,靠在车框上,笑眯眯的:“你家少主都管不到我,你还想着管我呢?” 花锦揉着被捏红的脸,没好气地瞪她:“我就是气不过!也气我家少主没出息,这日子过得这么憋屈。” 云潇潇看着她。 这小狐狸跟了她这么久,脾气还是这般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 她也不生气,反倒觉得有趣。花闻道是清冷的性子,什么都往心里藏,这小狐狸倒是把他的委屈,都嚷出来了。 “你要是嫉妒,”云潇潇慢悠悠道,“我也可以给你招几个夫郎的。” 花锦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能滴出血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云潇潇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花锦羞恼交加,狠狠一甩鞭子,马儿嘶鸣一声,跑得快了些。 云潇潇被颠得往后一仰,笑着缩回车里。 花锦坐在车辕上,脸红了一路。 风是冷的,她的脸却是烫的。她想起方才云潇潇捏她脸时那笑眯眯的模样,想起她说“给你招几个夫郎”时那促狭的语气,心里又羞又气。 她气自己说不过她,更气少主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一个女人。可她也不能否认,这女人笑起来,确实好看。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口停下。 花锦跳下车,掀开车帘,绷着脸不看云潇潇。云潇潇下了车,经过她身边时,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行了,别气了。回头给你包个大红封,当压岁钱。” 花锦把她的手拨开,嘟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 云潇潇回了栖梧阁,在榻上靠了一会儿,忽然坐起身来。花锦正蹲在炭炉边拨火,见她起身,抬眼看了看。 “去把绛雪叫来。”云潇潇说。 花锦放下火钳,出去吩咐了个小丫鬟。 没多大会儿,绛雪便来了。 她住在镇国公府边上的宅子里,过来也就几步路。进门时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脸颊冻得有些红,给云潇潇行了个礼:“主上找我?” 云潇潇让她坐下,开门见山:“你去替我寻一处宅院。三进的,要清幽精致,地段要好,但不能太张扬。” 绛雪一愣:“主上好好的,怎么要买宅院?” 云潇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总得给墨影安排个妥当的住处。” 绛雪心里一动。 她跟墨影同出凤影卫,如今她和黛柚都有了宅院,有了夫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更别提,墨影和主上还有那层关系,住在碧落阁那种地方,确实不太合适。 “主上放心,我这几日就去寻。”她顿了顿,“宅子里可配些什么人?” 云潇潇想了想:“去人牙子那儿挑两个妥帖的侍从,要老实本分的。再添个做饭的老汉,二个做洒扫粗活的小厮,一个门房。” 绛雪一一记下。 云潇潇又补了一句:“这事别让正君知道,免得他又闹脾气。” 绛雪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正君那性子,看着清冷,其实爱吃醋得很,就是窝在心里不肯说出来。 她应了,起身告退。 —— 正月十三,合欢居先传来了喜讯。 松涛一路小跑进栖梧阁,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到了廊下却踌躇起来。 云潇潇和花闻道正站在廊下,一个掰冰溜子,一个在旁边看着。 那冰溜子从檐角垂下来,有手腕那么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云潇潇掰了一根,在手里掂了掂,递给花闻道:“给我雕几朵冰花,要梅花。” 花闻道接过冰溜子,指尖凝起一层薄薄的寒光,冰屑簌簌落下,不过片刻,一朵冰梅便在他掌心绽放,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 云潇潇接过来,对着日光看,啧啧称奇。 松涛站在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搓着手,踌躇了好一会儿。 还是花闻道先看见了他,抬眸问:“何事?” 松涛这才敢上前,跪下行礼,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气:“主上,正君,苏侍君有喜了!” 云潇潇手里的冰梅,差点掉地上。 她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当真?” 松涛笑着点头:“大夫刚诊出来的,已经两个多月了。” 云潇潇大喜,将冰梅往花闻道手里一塞,转身就要往合欢居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花闻道一眼。 花闻道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朵冰梅,唇角弯着,笑意淡淡的。 —— 第375章 姨母们要分家 第375章 姨母们要分家 云潇潇没多想,大步走了。 花闻道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低头看着手里那朵冰梅。 梅花雕得很好,花瓣层层叠叠,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满满都快一岁了,后院总算又有了喜讯,他该高兴的。他弯着唇角,那笑意却怎么也到不了眼底。 他想起母亲的话——人妖终究殊途,你们很难有子嗣。 他转身回了屋,将那朵冰梅放在窗台上。 日光透过窗纱落进来,照在冰梅上,亮得有些刺眼。 —— 合欢居。 苏合躺在榻上,盖着厚毯子,脸色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见云潇潇进来,他立刻伸出手,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妻主——” 云潇潇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苏合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又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仰着脸看她:“妻主,这里头有咱们的孩子了。” 云潇潇笑了,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知道了。好好养着,别蹦蹦跳跳的。” 苏合嘟起嘴,拉着她的手不放:“妻主,到时候我身材走样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云潇潇捏了捏他的脸:“不会,我们合儿什么样都好看。” 苏合弯起眼睛,笑得露出白白的牙,正要再说什么,外头传来通报声——鹤鸣院来人了。 一个管事嬷嬷捧着锦盒进来,笑盈盈地道喜:“国公听说苏侍君有喜,特命奴婢送来贺礼。是一支百年老参,给苏侍君补身子的。” 云潇潇眉头微微皱起。 苏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神色,连忙摆手:“替我谢国公好意,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着吧。”云潇潇站起身,语气淡淡的,“国公的心意,不好辜负。” 苏合张了张嘴,看着她神色,不敢再多说。 管事嬷嬷放下锦盒,识趣地告退了。 云潇潇理了理衣襟,低头对苏合道:“你好好养着,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苏合乖乖点头,目送她出门,心里有些不安。妻主好像不高兴了,可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高兴。 —— 鹤鸣院里,云霄然正坐在正堂喝茶。 听说云潇潇来了,她眼睛一亮,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 云潇潇踏进门,目光扫过堂中伺候的下人:“都出去。” 下人们不敢多言,鱼贯而出。 门合上,堂中只剩母女两人。云霄然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又勉强挂住:“潇潇,你怎么来了?” 云潇潇声音冷得像外头的风:“国公对我的后院,倒是关心得很。苏侍君刚有身子,才报给我知道,您就知道了。” 云霄然脸色微变,解释道:“我是关心你……” 云潇潇冷笑一声:“我不需要你这种关心。” 她转身就走。 云霄然急了,追上前两步:“潇潇!我过几日就要走了,你就不能跟我好好说会儿话吗?” 云潇潇脚步一顿,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云霄然望着那道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那道清冷的声音—— “不能。” —— 正月十五,元宵节。 镇国公府的宴席设在正堂,花灯挂满了回廊,映得满院亮堂堂的。 云霄然计划正月十六,就出发回边疆。 三个侍君的身孕都稳了,这个年也算过完了,她走得也安心。 所以,今日,西院的几个姨们,也带着家眷来过节。 宴席散后,众人移步偏厅喝茶。 云宁然放下茶盏,忽然开口:“大姐,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商量。” 云霄然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云宁然与几个妹妹交换了一下眼色,清了清嗓子:“大姐,我们想分家。” 堂中忽然安静下来。 云霄然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她慢慢放下茶盏,看着几个妹妹:“母亲刚过世一年多,你们就要分家?” 云宁然垂下眼,声音不高:“之前是因为母亲在,所以我们从没提过这事。如今母亲都去了一年多了,我们想另立门户,有何不可?” 她抬起头,看着云霄然,“大姐是正经嫡出,又有爵位继承,我们不敢跟您争。但是求在同母的份上,也不要苛待我们。” 云静然、云慧然都点了点头,最小的云秀然低着头,不敢看云霄然的眼睛。 云霄然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这几个妹妹,忽然觉得她们陌生得很。 她以为这个大家庭,还能维持几年面子上的和睦。 没想到,她们这么等不及,现在就闹着要分家。 她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摆了摆手:“去把潇潇喊过来,听听她的想法。” 丫鬟去了。 没多大会儿,云潇潇踏进门来。 云霄然看着她,声音有些哑:“你姨母们要分家,你怎么看?” 云潇潇坐下,端起丫鬟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淡淡道:“分,我同意分。” 堂中几人,都是微微一愣。云宁然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住。 云潇潇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爵产全部归长房,其他私产,五房平分。” 几个姨母点头,这原也是她们预想的分法。 云潇潇又道:“这座镇国公府的宅院,归长房。” 云宁然脸色变了:“这宅院不是爵产,凭什么长房独占?” 云潇潇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姨母急什么。” 她扫过几位姨母的脸,“你们三家挤在西院,本就挤得很了。若是五姨成了家,再挤过去,你们不觉得憋屈?” 云宁然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云慧然小声嘀咕:“那也不能让我们没有住处。” 云潇潇端起茶盏:“我会给你们每家,置办一个五进五出的大宅院,从我个人账上出。” 堂中安静了一瞬。几个姨母对视一眼,脸上渐渐浮起笑意。 云宁然第一个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许多:“那、那怎么好意思……” 云潇潇看了她一眼:“几位姨母的生父,也跟着你们住。” 云宁然连忙点头:“那是自然。” 分家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几位姨母心满意足地告退,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云秀然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云潇潇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跟着姐姐们走了。 —— 第376章 墨影搬家 第376章 墨影搬家 云霄然看着,忽然空了的偏厅,心中有些堵得慌。 “潇潇。”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云潇潇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云霄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明日不必来送我。” 云潇潇看了她一眼,心想本就没打算送你,然后毫不留恋转身走了。 云潇潇走在回廊上,脚步不快不慢。 分家的事她早就想过,只是没想到姨母们自己提了出来,倒是省了她的口舌。 这些姨母跟她没什么情分,可也没像林岑和云翩翩那样欺辱过她。 给她们置办宅院,算是全了这点淡薄的亲戚情分。西院腾出来,她的夫郎们也能住得宽敞些。 云霄然走了,陆晏是个识时务的,往后这府里就清静了。 她虽瞧不上镇国公府,但是即便是她懒得要的东西,别人也休想拿去。 夜倾寰不能,她的那些未出生的妹妹弟弟,也不能。 这镇国公府,只能是她的。 —— 正月十六,天还没亮透,镇国公府门口就忙开了。 云霄然要赶早走,陆晏领着下人,将行李一件件搬上马车。 云霄然站在阶下,披着玄色大氅,望着府门里头。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檐下的灯笼还亮着,照着那扇朱红大门。 陆晏走过来,轻声道:“妻主,都准备好了。” 云霄然“嗯”了一声,目光还望着门里。陆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是温声道:“妻主,该启程了。” 云霄然收回视线,转身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脸。马车辘辘启动,驶出巷口。 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府门越来越远,门口那两盏灯笼还亮着,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 潇潇那孩子,果真没出现。 陆晏站在大门口,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去的马车,心里想着,妻主没等到潇潇,心里怕是难受得很。 马车渐渐远了。 府门后头,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陆晏转身,就看到了云潇潇。 她站在府门后的阴影里,肩上落了一层薄霜,不知站了多久。她望着巷口马车消失的方向,晨光照在她脸上,美得宛如神女。 陆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潇潇来了,只是一直躲在门后头,没有出来。 “潇潇,”他轻声唤道,走近几步,“您来送妻主?” 云潇潇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路过。” 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往府里走。 陆晏跟上去,走在她身侧,没有戳穿她。路过是假,来送是真。只是她不愿意让云霄然知道,更不愿意让自己承认。 两人一前一后。 陆晏跟在后头,看着她笔直的脊背,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其实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硬。 她恨云霄然,可她也记得云霄然是她母亲。 —— 正月十八。 云潇潇一早便出了门,绛雪跟在身边,两人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往碧落阁去。 云潇潇今日一身青碧色绣缠枝莲纹的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比甲,领口一圈白毛,衬得那张脸愈发秾艳。 墨发梳得整齐,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双凤眸半阖着,懒洋洋的。 绛雪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只暖炉,看着云潇潇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主上今日难得穿一回青碧色,倒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马车在碧落阁门口停下。 云潇潇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没有下车。霜月已迎了出来,在车外行礼。 绛雪探出头去:“墨影呢?” 霜月道:“在楼上等着呢,一早就收拾好了。” 话音刚落,墨影便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同色大氅,墨发束起,腰间佩着一柄短剑。 晨光漫过那张脸,绝美却冷冽如冰。眼睑下一点殷红美人痣,添了一抹妖冶。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简简单单,像是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 他走到马车前,朝车帘微微躬身:“主上。” 云潇潇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上车。” 墨影上了车,在她身侧坐下。绛雪识趣地坐到对面,把暖炉搁在膝上,低头拨弄着。 马车辘辘启动,往城东去。车里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云潇潇选的宅子,在城东甜水巷,离镇国公府不远,坐马车不过二刻钟。 这条巷子僻静,住的都是些殷实人家,没有高门大户的张扬,也没有市井的嘈杂。 马车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门上挂着一块新制的匾额,用红绸遮着。 云潇潇下了车,墨影跟在她身后。 绛雪上前,将红绸一拉,露出匾上三个字——栖墨居。 字是行楷,苍劲有力,是云潇潇特意写的。墨影看着那三个字,微微一怔。 绛雪推开大门,引着两人往里走。 这是一座三进的宅子,不算大,却处处透着精致。 进门是一道影壁,雕刻着岁寒三友,绕过影壁,便是一个小巧的院子,青砖墁地,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冬日的阳光下,竹叶上还挂着霜。 正厅三间,布置得素雅大方。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红梅。 东西厢房各两间,用作书房和客房。 后院更安静些,正房是墨影的起居之所,窗前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曲,花开得正盛。 屋里的陈设是云潇潇亲自定的——素色帐幔,深色家具,简洁却不简陋。 临窗设了一张书案,上面铺着笔墨纸砚,案角搁着一只小小的铜炉,焚着淡淡的沉香。 墨影站在窗前,望着那株老梅,没有说话。 云潇潇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也不催。 绛雪已出去张罗了,不多时领了几个人进来,在院中站成一排。 两个侍从,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生得端正,看着老实本分。 一个做饭的老汉,五十来岁,面容和善。 两个洒扫的小厮,十五六岁,低着头,不敢乱看。 还有一个门房,四十出头,敦敦实实的。 —— 第377章 满满周岁 第377章 满满周岁 绛雪站在一旁,将几人的姓名来历一一说了。云潇潇听着,微微点头。 她走到那几人面前,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都抬起头来。” 几人抬起头,看见眼前这位女子,都是微微一怔。 青碧色的衣裙,墨发玉簪,通身的气派,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可那双凤眸看过来时,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云潇潇淡淡道:“这位是墨公子,往后你们就是伺候他的。他脾气好,不代表我脾气好。” 几人连忙跪下,连声说不敢。 云潇潇继续道:“往后这宅子里的事,不许往外传半个字。若让我知道,谁在外头嚼舌根——” 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让跪着的几个人后背都冒了冷汗。 “伺候好了,有赏。伺候不好——”她顿了顿,“仔细你们的皮。” 几人连连叩头,再三保证一定尽心伺候。 云潇潇这才摆了摆手,绛雪领着他们退了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云潇潇和墨影两人。 墨影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 云潇潇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两人一起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日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烘烘的。 “喜欢吗?”云潇潇问。 墨影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主上费心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压着什么。 云潇潇侧头看他。 他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墨影的睫毛颤了颤,慢慢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波涛汹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云潇潇弯起唇角,收回手:“行了,你慢慢收拾,改日我再来看你。” 她转身离去。 墨影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风吹进来,吹得那株老梅的花瓣簌簌落下。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弯起唇角。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案上那方新砚,指尖轻轻抚过砚台。窗外日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觉得,活了这么多年,今日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不是飘着的,不是浮着的,是扎了根的。 他放下砚台,走到院中。 那两个侍从还候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行礼。 —— 正月十九,云潇潇庶长女满周岁。 镇国公府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谢观止操持的宴席,自然不会出半点差错。 正堂摆了二十桌,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 云潇潇抱着满满站在堂前,一袭绯红金线绣凤穿牡丹的长裙,墨发高束,明艳得让人不敢逼视。 满满今日穿了件大红绣金的小袄,头上扎着两只小揪揪,系着红绸带,白白胖胖的小脸被红色衬得格外喜庆。 她不怕人,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见谁都笑,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宾客陆续到齐。 云潇潇目光扫过堂中,二皇女夜清音坐在左侧第一桌,一袭月白长裙,正与身旁的官员低声交谈。 六皇女夜明霜坐在右侧第一桌,一身绛紫华裙,眉眼间有几分倦怠。 五皇女夜明汐坐在夜明霜边上,安安静静的,存在感有些低。 就连七皇女夜琉璃也来了,这倒是让云潇潇有些意外。 她坐在夜清音边上,穿着一身浅绿色的长裙。 见云潇潇看过来,她微微笑了笑,那笑意真挚,像是真心来道贺的。 夜清音起身,走到云潇潇面前,笑着逗了逗满满:“这孩子生得真俊,像云掌司。” 满满伸手去抓她腰间的玉佩,夜清音也不恼,解下来给她玩。 满满抓在手里晃了晃,又丢了,扭头去够云潇潇的发簪。 夜清音笑了笑,将玉佩收好,又退回座位。 夜明霜也过来了,只看了一眼满满,淡淡道了声“恭喜”,便坐回去了。 今日,她本不打算来得,毕竟她亲姐姐的死,与云潇潇脱不了干系。 可祖父说了,要想成为人上人,就得学会忍,学会做面子工程。 吉时到了。 抓周的物件摆了一桌——算盘、木剑、毛笔、印章、糕点、胭脂、铜钱、佛珠,琳琅满目。 奶父将满满放在桌上,满满坐在那儿,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满桌的东西,歪着头,像是在想选哪个。 宾客们都围过来看,笑声不断。 满满先是爬了两步,伸手摸了摸算盘,拨了两下珠子,觉得没意思,丢开了。 又爬了两步,抓起胭脂盒,打开看了看,又丢开。 她坐在桌上,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朝着桌边爬去。 众人顺着她的方向看——那边放着一把木剑和一支毛笔。 满满爬到跟前,一屁股坐下,左手抓起木剑,右手抓起毛笔,两手都攥得紧紧的,举起来晃了晃,咧嘴笑了。 “哎哟!两样都抓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堂中顿时热闹起来。 夜清音率先笑道:“木剑配毛笔,文武双全。” 众人纷纷附和:“将门虎女,日后必成大器。” “能文能武,这可了不得。” 云潇潇将满满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满满举着木剑和毛笔,在她怀里扭来扭去,高兴得直蹬腿。 云潇潇看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林岑当家,云翩翩才是正经的嫡女,她不过是个没人管的庶女。 何曾有过生日宴? 她收回思绪,笑着对众人道:“承蒙吉言。” 满满在她怀里扭够了,把木剑塞进她手里,又把毛笔塞进自己嘴里啃。 云潇潇连忙夺下来,满满不高兴了,瘪着嘴要哭。云潇潇赶紧把木剑还给她,她抓着木剑,又笑了。 夜琉璃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唇角弯了弯。她没有上前道贺,只远远看着,看完便悄悄退了出去。 宴席散后,云潇潇抱着满满回静澜轩。 满满已困了,趴在她肩上,手里还攥着那把木剑,不肯撒手。 到了静澜轩,云潇潇将满满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 顾临渊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轻声道:“今日多谢妻主。” 云潇潇回头看他:“谢什么?” 顾临渊垂下眼:“满满周岁,办得这样热闹。我……” 他没有说下去。 云潇潇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她是我女儿,就该被这样宠着的。” 顾临渊看着她,眼眶有些红,却笑了。云潇潇捏了捏他的手,转身走了。 —— 第378章 陆晏的示好 第378章 陆晏的示好 回到栖梧阁,花闻道正坐在灯下看书。 见她进来,放下书,看了她一眼:“满满抓了什么?” 云潇潇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木剑和毛笔,都说能文能武。” 花闻道唇角弯了弯:“挺好。” —— 一月底的一个午后,陆晏来了栖梧阁。 彼时云潇潇正窝在圈椅里翻卷宗,花闻道在一旁研墨。 陆晏被花锦领着进门时,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卷宗。 “陆叔怎么来了?坐。” 陆晏坐下,花锦又去端了茶水上来,然后退到门外。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陆晏端着茶盏,没有喝,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云潇潇也不催,靠在椅背上,等着他。 “潇潇,”陆晏终于开口,声音温润如常,“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云潇潇点头,示意他说。 陆晏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坦诚:“我想把府里的中馈之权,交出来。” 云潇潇挑了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陆晏继续道:“国公那三个侍君都有了身孕,月份也大了,我得顾着他们,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而且,国公走之前跟我提过,往后这国公府,还是要交给你的。所以我就想着,索性提前偷个懒。”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云潇潇听得明白。 这是他在向她示好,也是识时务。云霄然走了,这府里迟早是她做主,与其等她开口,不如自己主动交出来,彼此都体面。 她看了陆晏一眼,这位继父果真会为人处事,让人挑不出错处。 “行。”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这事还是交给谢观止吧。阿闻要忙玄镜司的事,顾不上这些。” 陆晏点了点头,随口附和:“谢侧君做事妥帖,交给他再好不过。” 他站起身,朝云潇潇微微欠身:“那我回去让人把账册、钥匙整理好,过两日送到清砚院去。” 云潇潇“嗯”了一声,没有起身送他。 花闻道淡淡地说:“陆晏这人,倒是想得很通透。” 云潇潇眸色沉沉,低声说道:“确实是个聪明人,不似林岑那蠢笨小气的样子。” —— 清砚院。 谢观止刚从耳房出来,墨发散着,只穿了一身月白中衣,衣襟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往内室走。 推门进去,便见云潇潇已靠在榻上了。 她衣裳还穿着,外袍解了,只着绯红中衣,靠在枕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翻了两页,显然是在等他。 谢观止脚步微顿,耳根悄悄泛了红。他垂下眼,将帕子放在架上,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云潇潇放下书,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往怀里带。 谢观止顺从地靠过去,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气息,心跳快了几分。 他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被她按住。 “不急。”云潇潇低头看着他,唇角微弯,“先说正事。” 谢观止抬眼看她。 云潇潇将他散落的墨发拨到耳后,声音低低的:“陆晏把府里的中馈交出来了。往后,整个镇国公府,都由你来管。” 谢观止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垂下眼,沉默片刻,才轻声道:“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云潇潇挑眉。 谢观止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楚:“原先我只管妻主的后院,已是越距。如今要掌管整个镇国公府,旁人怕是会说闲话。”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温润又克制,“一个侧君,还行正君之权,到底是不妥。正君那边……怕也会介意。”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云潇潇听得出来,那底下藏着什么——不是真的怕规矩,也不是真的怕花闻道介意,是想要她一句话。 她若肯发话,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掌这个家。 云潇潇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阿闻不会介意。无人敢说你。”她凑近些,鼻尖抵着他的鼻尖,“你就跟管我的后院一样,管整个府就是了。” 谢观止的耳根红透了,唇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云潇潇没有再说。 她伸手,解开自己的头发。 谢观止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已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带,将他的手引到床头雕花栏杆旁。 脸上那点温润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泛起一层薄红。 “妻、妻主……”他声音发紧,想抽回手,却被她轻轻按住。 云潇潇将另一只手也引了过去。 然后她退后一点,欣赏自己的作品。 墨发散落,中衣微敞,那张端方温润的脸上此刻满是红晕,浅褐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既有羞赧,又有期待。 “妻主,这……”他别过脸,不敢看她,“这成何体统……” “你嘴上说不要,”云潇潇俯身,在他耳边低语,热气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心里其实很想,对不对?” 谢观止浑身一颤,咬着唇不说话了。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她低头吻住他,舌尖描过他的唇线,探入,与他纠缠。谢观止先是僵硬,很快就软了身子,回应着她。 攀着舟船的舷,一松手,就会被潮水卷走。 衣衫像花瓣一层层剥落,露出里头藏了一整个春天的花蕊。 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两尾在深水里纠缠的鱼。 他的呼吸渐渐乱了,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一圈一圈漾开去,收不回来。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几分压抑,几分放纵,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餍足。 …… 灯影轻轻摇晃,偶尔逸出几声压抑的低吟,和云潇潇低低的轻笑。 谢观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撒娇。 “妻主……轻些……” “不是你自己说想要?” “……我没有……” “嘴硬。” …… 夜深了。 他瘫在榻上,浑身软得像没骨头,一点力气都没有。眼角挂着泪,唇瓣微肿,透着被疼宠后的娇柔。 云潇潇抱着他,指尖轻轻摸他手腕的红印,低头吻了吻。 “疼不疼?” 谢观止摇头,声音沙沙的:“不疼。” 云潇潇笑了,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 第379章 西院清出来了 第379章 西院清出来了 两日后,陆晏果然让人,把东西送来了。 账册、钥匙、花名册,满满当当装了两口箱子。 下人们抬着箱子进清砚院时,谢观止正坐在窗边看书。他听见动静,放下书,起身走到廊下。 青竹领着人将箱子抬进书房,又让人退了出去。 陆晏没有亲自来,只让管事嬷嬷带了一句话:“陆正君说,这些东西都在这里了。若有不清楚的,随时问他。” 谢观止点头,让青竹赏了那嬷嬷几吊钱。 谢观止站在那两口箱子前,低头看了看。 箱盖打开,账册叠得整整齐齐。 账册上面放着一串钥匙,看上去有十几把,上面都刻了字。 这是府中大小库房的钥匙,也是这镇国公府百年积攒的家底。 如今,都交到他手上了。 他在案后坐下,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府里每月的进项——田庄的租子、铺子的营收等等,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陆晏账目做得细致,没一处含糊。谢观止一页一页地翻,看得认真。 青竹端了茶进来,见他在看账,轻手轻脚地将茶放在桌边,退到门外守着。 谢观止看了一下午,腰背有些酸了,才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 从前他只管云潇潇的后院,管那几个夫郎的吃穿用度,管各院的份例开销。 如今整个镇国公府都归他管了——前院、后院、库房、田庄、铺子,还有那些下人的人事调度。 陆晏交得干脆,妻主也说得轻描淡写,“你就跟管我的后院一样管就行了”。 可他知道,这不是一回事。这是整个国公府,是百年的基业。 他想起那夜在榻上,她把他双手绑在床头,说“无人敢说你”。 那时候,他被她折腾得什么都想不了,只记得她低头吻他时那灼热的呼吸。 如今坐在这堆账册前,他才真正意识到,她说那话不是哄他,是真的把这偌大的家业,交给了他。 谢观止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二本账册,继续翻。 日光渐渐暗了,青竹进来点灯。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端端正正的。 他又看了一会儿,才合上账册,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株绿萼梅已冒了花苞,小小的,在暮色里看不太清。 “青竹。” “在。” “明日把各处的管事叫来,我有话吩咐。” 青竹应了。 谢观止转身走回案后,将账册一本一本收好,连同那串钥匙,锁进柜子里。 —— 翌日清晨,各处管事齐集清砚院正堂。 谢观止坐在主位,一身月白锦袍,端方温润,目光却比往日沉了几分。 他一一问过各处的状况,田庄的收成、铺子的盈亏、下人的调度,问得仔细,听得认真。 管事们原以为这位谢侧君只是暂时代管,见他问得这般细致,心里明白了几分。 —— 二月初二,龙抬头。 几个姨母,选在这一日搬家,图个吉利。 云潇潇给她们置办的宅院都在城东,四座五进的大宅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一道墙,既方便走动,又各自独立。 搬家那日,云宁然站在新宅门口,望着那扇朱红大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宅子比西院敞亮得多,云潇潇确实没有亏待她们。 可她站在这崭新的宅子前,想起老宅西院那棵老槐树,想起夏天时,姐妹几个在树下乘凉。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云静然从自己宅子里走出来,看见二姐站在门口发呆,便走过去。 姐妹俩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云宁然才叹了口气:“走吧,进去看看。” 两人转身进了宅子。 云秀然走进后院主屋。 屋里陈设一新,家具是上好的花梨木,帐子是云锦的,桌上摆着时新的瓜果。 这些都是云潇潇让人置办的,样样妥帖,可她心里慌得很。 过了年她才十五,正月里二姐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林家的公子,叫林澈。 她没见过那人,只听二姐说他生得好,性子也温柔。 二姐说这话时,四姐在旁边哼了一声,说:“什么温柔,那是装的。” 二姐瞪了四姐一眼,四姐便不敢再说话了。 云秀然不明白,姐姐们为什么对这门亲事意见不一,她也不敢问,只乖乖点了头。 婚期定在今年六月,只有四个月了。 就是听说林澈已二十二了,大了她七岁,算得上老男人了。 二姐说,虽说年龄大了点,但是他家世不错,娶了也不亏。 若是以后厌烦了,就再纳几个年轻貌美的男子,也是可以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细的,白白的,像葱段一样。 她想起云潇潇的手,比她的大一些,骨节分明,很有力。 从未想过,她能从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变成玄镜司的掌司。 如今,云家还有何人敢给她气受?所有人见到她,大气都不敢喘。 —— 林婉坐在堂中,看着对面低头不语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 上回在镇国公府闹的那一出,丢尽了林家的脸。 她原想着把儿子许给云潇潇,哪怕做个侍君,也是攀上了高枝。 谁知云潇潇看不上,连正眼都没给一个。 后来她又动了心思,想着云霄然那还有位置,虽说云霄然是林澈的舅母,有些不成体统。 可权势富贵当前,也顾不得许多了。 谁知这话还没递出去,云霄然就回了边疆。 如今云秀然这门亲事,是云家二姨主动来提的。 云秀然虽说是庶出,可也是镇国公的妹妹,正经的侯门贵女。 林澈嫁过去,是正正经经的正夫,说起来也不算辱没。 只是想到当初云潇潇那副鄙夷的嘴脸,林婉心里就堵得慌。 “母亲。”林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不想嫁。” 林婉冷笑一声:“不想嫁?你想嫁谁?云潇潇?人家看不上你。云霄然?那是你舅母,你还要不要脸了?” 林澈的眼泪掉下来,咬着唇不说话。 林婉看着他这副模样,声音软了些:“云家五小姐虽说是庶出,可人家是正经的侯门千金。你嫁过去是正夫,有什么不好的?” 林澈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她比我小好几岁……” “小几岁怎么了?更好拿捏啊。”林婉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别再给我丢人现眼。” —— 第380章 眼下都不重要 第380章 眼下都不重要 消息传到栖梧阁时,云潇潇正在喝茶。 黛柚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主上,您那位小姨定了亲,是林家的公子,林澈。” 云潇潇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哦?林家还真是有恒心呢。” 云秀然她见过几次,安安静静的,性子软,也不知道能不能拿捏住那个林澈。 不过那也不关她的事了。 她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 黛柚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听说,那个林澈,当初还想给国公做小呢,真是恬不知耻。” 云潇潇没再搭理她,径直起身往清砚院去了。 谢观止这些日子忙着理账,她得去看看,别把人累坏了。 —— 云潇潇踏进清砚院时,书房里静悄悄的。 青竹守在门口,正要通报,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她放轻脚步,走到窗边,往里看。 谢观止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账本,左手算盘,右手笔,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算什么难账。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一截白皙的脖颈照得几乎透明。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似乎瘦了不少。 云潇潇绕到门口,轻轻推开门。谢观止太专注,竟没听见。她走到他身后,弯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往账本上看。 谢观止浑身一僵,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小团墨迹。他侧过头,鼻尖几乎擦过她的脸颊,耳根瞬间红了。 “妻、妻主……”他声音发紧,下意识想站起来,被她按住肩膀。 “别动。”云潇潇就着这个姿势,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谢观止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在看田庄的账。去年收成不错,可年底报上来的盈余却比前年少了两成。我查了查,是中间有人动了手脚。” 他说着,指了指账本上几处涂改的痕迹,“这几笔账对不上。” 云潇潇低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她对数字向来头疼,索性不去费那个脑子,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谢观止见她没追问,便继续往下说:“我已让人去查了,过两日就有结果。若是查实了,这个人不能用,得换。”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 云潇潇看着他,觉得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挺有趣。 她伸手,将他手里的笔抽走,放在笔架上。谢观止愣了一瞬,转头看她。 “妻主?” “歇会儿。”云潇潇拉过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我来了半天,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谢观止的脸又红了,垂下眼,声音轻轻的:“我以为妻主是来查账的……” 云潇潇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我查什么账?我才懒得看这些。” 谢观止被她捏得脸都歪了,也不躲,只是红着脸看她。云潇潇松开手,目光落在案上那堆账本上,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 “阿止。”她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在手里翻了翻,“你这账查得这么仔细,是不是把府里的钱,都当自己的了?” 谢观止一愣,随即正色道:“不敢。这是府里的公账,我只是代管——” “那你看,”云潇潇翻开一页,指着某行数字,一本正经道,“这里记着‘谢侧君添置冬衣,银二十两’。这笔账,是不是该从你月例里扣?” 谢观止凑过来看,她指的那行分明是“顾侍君添置冬衣”,根本不是他。 他正要指出,抬头对上她那双含着笑意的凤眸,忽然明白了,她是故意的。 他垂下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妻主说是,那就是。” 云潇潇挑眉:“你不辩一辩?” 谢观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妻主想扣,就扣吧。左右这府里的钱,最后都是妻主的。从我的月例里扣,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表面温润,实则内心小九九多得很的样子…… 她将账本一合,往桌上一扔,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往自己这边带。 谢观止猝不及防,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连忙将茶盏放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被她拉进了怀里。 “妻主——账本还没看完……” “账本什么时候都能看。”云潇潇低头,在他耳边低语,“我可不是天天都能来。” 谢观止的耳根红透了,却不再挣扎。他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心跳快得像擂鼓。 云潇潇的手从他腰间移到领口,指尖轻轻挑开一颗盘扣。谢观止按住她的手,声音发颤:“青竹还在外头……” 云潇潇扬声:“青竹。” 门外传来青竹的声音:“在。” “去厨房看看,给你们侧君炖的汤好了没有。好了就端来,没好就等着。” 青竹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谢观止看着云潇潇,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又是羞又是无奈。 云潇潇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轻声道:“现在,没人了。” 谢观止不再反抗,伸手主动解了第二颗盘扣。 窗外日光正好,照得满室亮堂堂的。 账本还摊在案上,算盘珠子没拨完,笔搁在笔架上,墨迹还没干。 可这些,眼下都不重要了。 …… …… —— 厨房里,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炖的是黄芪乌鸡汤,给谢观止补身子的。 厨娘守在灶前看火候,青竹搬了张小杌子坐在门口,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正香。 他已在这儿坐了好一会儿了。 说是看着汤,其实是躲出来的。 主上来了,侧君脸上那笑意藏都藏不住,他可不想在跟前碍眼。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青竹抬头,看见阿远拎着食盒走过来。 阿远是苏合身边的侍从,生得白净,性子也活泛,见了青竹便笑着打招呼:“青竹哥哥,你怎么有闲在这嗑瓜子呢?今日不当值?” 青竹往嘴里丢了一颗瓜子,咔嚓一声磕开,吐出壳,笑眯眯道:“主上在咱们院子里呢。这不,我躲出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阿远“哦”了一声,在门口站定,探头往厨房里看了一眼。 —— 第381章 青竹的显摆 第381章 青竹的显摆 青竹见他没接话,又磕了一颗瓜子,慢悠悠道:“主上这些日子来得勤,前儿个还在这儿用的晚膳。今日来了,连账本都不让侧君看了,说是要歇歇。” 他啧啧两声,又磕了一颗瓜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他没说出来的话,阿远听得明白—— 从前,清砚院是府里最冷清的地方,下人们背地里都说谢侧君不得宠。 如今呢?谢侧君掌了整个国公府,主上隔三差五就来,连账本都不让看了,说是怕累着。 这是在显摆,他家主子,是主上心尖上的人。 阿远心里有数,面上只笑着道:“安大娘,我家主子的补品可好了?” 安大娘从灶上端出那盅补品,小心地放进食盒里,笑道:“好了好了,火候足足的。你家主子这几日胃口可好些?” 阿远接过食盒,眉开眼笑:“好多了!昨儿个还念叨着要吃糖炒栗子,主上今儿一早就让人送来了。” 阿远拎着食盒,又对青竹笑道:“青竹哥哥,那我就先回去了,我家主子还等着呢。” 青竹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瓜子壳,将那碟子糕点端过来,给阿远塞了两块:“尝尝,厨房新做的桂花糕,侧君说太甜了,赏下来的。” 阿远笑着道了谢,拎着食盒往回走。 青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走远,又坐回小杌子上,接着嗑瓜子。 日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得很。他眯着眼,心想待会儿主上走了,他再回去。 这会儿回去,可不合适。 —— 合欢居里,苏合正靠在榻上吃橘子。 榻边的小几上摆满了零嘴,蜜饯、糕点、干果,满满当当的。 他刚吃完一个橘子,又伸手去够蜜饯,被顾临渊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少吃些甜的,可不能太贪嘴。” 苏合缩回手,瘪了瘪嘴,有些不高兴。 顾临渊今日来看他,本来说是陪他说说话,结果一坐下就开始管东管西。 他正要撒娇,阿远提着食盒进来了。 苏合眼睛一亮,连忙招手:“快拿来,我正想吃呢。” 阿远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那盅补品,又拿了小勺,才递给自己的主子。 苏合拿小勺,一口一口舀着吃,嘴里含糊道:“阿远,你方才怎么去了这么久?” 阿远应道:“侍君,奴方才在厨房,碰见清砚院的青竹了,所以耽误了一会。青竹那家伙,如今可神气了。” 苏合嘴里嚼着,眼睛眨了眨:“怎么神气了?” 阿远低声道:“奴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厨房门口磕瓜子,说主上在清砚院呢,他躲出来的。还说主上如今隔三差五就去,连账本都不让谢侧君看了,说是怕累着。” 他学着青竹那副得意洋洋的腔调,“您是没看见他那模样,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说,他家主子是主上心尖上的人嘛。” 苏合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像是生了气,又像是委屈。 “妻主又去清砚院了……”他小声嘟囔。 顾临渊看了阿远一眼,眉头微微蹙起:“阿远,你近日怎么越发多嘴多舌了?以前看着是个妥帖的,如今倒学了些碎嘴的毛病。” 阿远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苏合却替阿远说话:“表哥,你别骂他。我就喜欢阿远现在的性子,先前脾气闷得很,说一句应一句,没意思。如今活泼一点,才对我的胃口。” 他看了阿远一眼,语气软下来:“不过下次别学人家说话了,听着怪烦的。” 阿远连忙点头,退到一边去了。 顾临渊看着苏合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谢侧君掌着整个府的中馈,妻主去看看他,不是应该的?” 苏合嘟着嘴:“我也掌着合欢居的中馈呢,妻主怎么不来看看我?” 顾临渊被他逗笑了,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掌的那叫中馈?你连自己每月支出都算不清。” 苏合不服气:“我算得清!上个月我还算过,买蜜饯花了二两,买糕点花了三两,买——” “行了行了,”顾临渊笑着打断他,“知道你算得清了。”苏合这才满意,又伸手去够蜜饯,被顾临渊拦住。 “说了少吃甜的。” 苏合把手缩回来,靠在枕上,望着帐顶,忽然叹了口气:“表哥,你说妻主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顾临渊一愣:“怎么这么说?” 苏合掰着手指头数:“妻主去清砚院,去看阿璃,去看裴哥哥,就是不来我这儿。”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带了哭腔,“我都怀孕了,她也不来看我。” 顾临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昨日妻主不是才来过?” 苏合一噎,想了想,好像是来过的。 他嘟囔道:“那是昨天的事了。今天又没来。” 顾临渊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苏合忽然坐起来,吩咐阿远:“你再去清砚院看看,妻主走了没有。若是没走,你就说我肚子疼。” 阿远吓了一跳:“侍君,您肚子疼?” 苏合瞪他一眼:“笨,我装的。” 阿远张了张嘴,看看苏合,又看看顾临渊。 顾临渊按住苏合的手,对阿远摇了摇头:“别去了。” 苏合瘪着嘴,有些委屈:“为什么?” 顾临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阿远:“你先退下吧。” 阿远识趣地退到门外,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表兄弟两人。 顾临渊看着苏合,声音温和却认真:“合儿,你如今不是小孩子了。谢侧君掌着整个府的中馈,你要与他交好才是。” 苏合嘟着嘴,不说话。 顾临渊继续道:“谢侧君的性子你也知道,他待我们都很公正宽和。你想想,自打他管家以来,可曾苛待过你?你要吃的要穿的,他哪样没给你备齐?” 苏合想了想,好像是这样的。 他想要什么,只要跟谢观止说一声,过几日就送到合欢居来了。 上回他随口说,想吃南边来的荔枝,那时节根本不是荔枝上市的时候,谢观止还是想办法弄了一小筐来,虽然不多,可颗颗都是好的。 他低下头,小声嘟囔:“我又不是要跟他抢……我就是想见妻主……” —— 第382章 嫌弃苏合太粘人 第382章 嫌弃苏合太粘人 顾临渊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是妻主的夫郎,马上要做父亲的人了,得懂点事了。” “妻主去看谢侧君,是因为他掌着家,有事要商量。你在这里闹脾气,传出去像什么话?” 苏合的眼眶红了,鼻子酸酸的,可他知道表哥说得对。 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抬头看着顾临渊,声音还带着哭腔。 “那我让阿远去清砚院外头等着,不进去,就在外头等着妻主出来。等妻主出来了,再请她来,这总行了吧?” 顾临渊看着他这副委屈巴巴,又强撑着懂事的模样,点了点头:“行。” 苏合立刻扬声喊阿远。 阿远推门进来,苏合吩咐道:“你去清砚院外头等着,别进去打扰。等妻主出来了,就说我请她来合欢居坐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说我肚子疼了,就说我想她了。” 阿远应了,转身去了。 苏合躺回枕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下巴,望着帐顶。 想着想着,又酸溜溜地补了一句:“表哥,你说妻主在清砚院都做什么?” 顾临渊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苏合自己说完,也觉得这话问得没意思,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你别告诉我,我不想听。” 顾临渊摇了摇头,还真是长不大的孩子。 —— 阿远在清砚院外头,找了个角落站着。 日头从头顶慢慢西斜,树影一寸一寸地移。 他站得腿都酸了,又不敢走远,靠着墙根蹲下来,眼皮渐渐重了。 他打了个哈欠,又打了个哈欠,最后实在撑不住,抱着膝盖打起瞌睡来。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远猛地惊醒,抬头看去。 暮色里,云潇潇走出来,发髻有些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秾艳。 她衣裳倒是整齐的,可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餍足的气息,美得勾人心魂。 阿远只看了一眼,连忙低下头去,心跳快了几拍。 他定了定神,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道:“主上,我家侍君请您去合欢居坐坐。” 云潇潇看了他一眼,唇角弯了弯:“苏合让你来的?” 阿远点头,不敢多说。 云潇潇没有追问,只道:“走吧。” 阿远连忙在前头引路,脚步轻快了许多。 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云潇潇走在回廊上,想着苏合那小醋包,怕是又闹小性子了。 她笑了笑,脚步快了几分。 合欢居里,苏合已等了大半个下午。 他换了身新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还偷偷往脸上扑了点粉,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些。 顾临渊早就走了,他一个人靠在榻上,手指绕着衣带玩,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终于响起来。 苏合眼睛一亮,连忙躺好,把被子拉过来盖好,闭上眼,又睁开,又闭上。 门推开了。 云潇潇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他这副装睡又装不像的模样,睫毛抖得像蝴蝶翅膀。 她在榻边坐下,也不戳破,只静静看着。 苏合等了半天,没等到她来哄,忍不住睁开一只眼,正对上她含笑的凤眸。 “妻主——”他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放,“宝宝说想你了。” 云潇潇由着他拉,掌心贴着他的小腹,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点温热。 苏合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讨到了小鱼干的猫。 “妻主,你今日在清砚院待了好久。”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委屈。 云潇潇“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苏合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心里那点酸泡泡又冒上来了。 他拉着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她的手指头玩,嘴里嘟囔:“谢侧君会算账,会管家,什么都会。我就只会吃零嘴,撒娇,还动不动就哭。”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妻主,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云潇潇看着他,有些无奈:“谁说我嫌你了?” “那你为什么在清砚院待那么久?”苏合把脸埋进她手心,声音闷闷的,“我都等了你一下午,这都天黑了,你才来。” 云潇潇抽回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你这是喝了多少醋啊?说出来的话,怎么这么酸?” 苏合一噎,脸更红了。 他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又往自己肚子上贴:“合儿,就是心里酸得很。” 云潇潇没有接话。 苏合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像平日那样哄他,心里有些慌了。 他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她脸上还带着笑意,可那笑意淡淡的,和平时不太一样。 “妻主……”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云潇潇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替他把被角掖好:“你身子不便,胎还没坐稳,好好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苏合愣住了。 他看着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真的要走。 他一下子慌了,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妻主!我不闹小脾气了,你别走——”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那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袖口,指节都泛了白。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他的手掰开,塞回被子里:“好好养身子,别胡思乱想。” 苏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想开口挽留,可到底没说出口。 云潇潇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合斜靠在榻上,望着还在晃悠的门帘,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知道自己闹过头了,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怕妻主不喜欢他了,怕她嫌他烦,怕她以后都不来了。 阿远站在门外,听着里头压抑的哭声,想进去又不敢。他叹了口气,在门口蹲下来。 他就说吧,侍君这小脾气,迟早要吃亏。 云潇潇走在回廊上,夜风有些凉。 她脚步不快,想着苏合方才那副模样,又气又好笑。这小醋包,怀着身子还这般闹腾,不给点教训,日后更要上天。 可想着他红着眼眶拉她袖子的样子,心里又有些软。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合欢居的方向。灯还亮着,隐隐约约的。 不知怎地,她忽然想到了巫祁,不知那人再庄子上过得怎样? —— 第383章 你是我最喜欢的 第383章 你是我最喜欢的 晚膳后。 顾临渊带了礼盒,吩咐张昭备车,出了国公府。 马车辘辘驶出巷口,往城东去。 裴家别院,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门面不大,两扇黑漆木门,铜环擦得锃亮,瞧着寻常得很。 顾临渊下了车,张昭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房开了条缝,探出头来打量。 张昭递上名帖,客客气气道:“镇国公府顾侍君,来看望裴少主,烦请通传一声。” 门房接了名帖,神色郑重起来:“容我去回禀。” 门又合上了。 顾临渊站在门口等,巷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风偶尔吹过,将檐下那盏灯笼吹得轻轻晃。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里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这回是于任亲自迎出来。 “顾侍君!”于任笑着行礼,“不知您来,有失远迎,快请进。” 顾临渊点点头,跟着于任往里走。 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外头瞧着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 青石甬道两旁种着几丛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便是一座小巧的花园,假山流水,曲径通幽。 虽是冬日,草木凋零,可那布局处处透着雅致,不像是商贾人家的宅子,倒像是书香门第的别业。 廊下挂着几盏素纱灯笼,照着地上的鹅卵石小径,光影斑驳。 于任在前头引路,穿过一道抄手游廊,又绕过一面影壁,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才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院子不大,院中种着一株老梅,正开着红艳艳的花,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于任轻轻叩了叩门:“少主,顾侍君来了。” 里头传来裴明远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请进。” 顾临渊推门而入。 屋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气判若两季。 裴明远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毯子,手边搁着几本账册。 他脸色还是有些白,眼下青影未散,见顾临渊进来,他放下手里的册子,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笑。 “顾兄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顾临渊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他一眼。 裴明远比在府里时瘦了些,脸色也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着像是没睡好。 他咳了两声,将账本合上,搁在一旁。 “我来看看你。”顾临渊顿了顿,“顺便跟你道个歉。” 裴明远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顾兄说哪里话。虽说主意是你想的,可事情是我做的。我自己选的路,怪不得别人。” 顾临渊摇头:“若不是我出了那个主意,你也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 裴明远倒了杯茶推过去,语气轻松:“顾兄,你不用放在心上。我说了,不怪你。”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弯了弯:“想必过阵子,主上就消气了。” 他说着,又咳了两声,咳得肩头轻颤,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 顾临渊眉头微蹙:“你这身子受了风寒,到现在还没好透?明日让合儿来给你看看。” 裴明远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他还怀着身子呢,别来回跑折腾了。” 他靠在枕上,喘了口气,又道,“他有了身孕,是喜事。我给他备了一点补品,待会儿你带回去,交给他。” 顾临渊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裴明远已扬声唤于任:“去把柜子里那只匣子取来。” 于任应了,转身进去,捧出一只紫檀木匣子,雕工精细。 裴明远接过,打开盖子,里头是一支老山参,个头不小,须根完整,用红绸裹着。 “这是去年收的,一直没舍得用。”他将匣子合上,递给顾临渊,“给合儿补身子,正合适。” 顾临渊接过匣子,沉甸甸的。 他看着裴明远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堵。 “你放心,”他轻声道,“我已经跟妻主坦白了,这事是我的主意。过阵子妻主气消了,定会让你搬回去的。” 裴明远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是没当真:“那就承顾兄吉言了。” 他又咳了两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再说话。 顾临渊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裴明远没有留他,只让于任送到门口。 人走了后,裴明远再没看账本的心思了。 主上那日除夕来了一趟,跟他厮混了一下午,后来就再没来过了,想必还是气着的。 —— 听雪阁的夜,静得像一潭深水。 云潇潇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杯温好的酒,却没喝。 花闻道坐在她对面,银发散落,只着一件月白中衣,衣襟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他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阿闻。”云潇潇忽然开口。 花闻道抬眸看她。 云潇潇放下酒杯,凑近了些,伸手将他散落的一缕银发拨到耳后。 指尖擦过他微凉的耳廓,他微微一颤,微微仰着头,眸中映着她的脸。 “阿闻,你想要个孩子吗?” 花闻道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长睫在烛光里投下浅浅的影。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想。” 云潇潇等着他继续说。 花闻道抬起眼,看着她:“可我不能。” 云潇潇的眉头,微微蹙起。 “雪狐一族与人类,很难有子嗣。”他顿了顿,“母亲与我说过。你若介意……” 他的话没有说完。 云潇潇的手指已按在了他唇上,将他未尽的话堵了回去。 她看着他,凤眸里没有惊讶,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就罢了。”她说,声音很轻,“就算阿闻不能生,你也是我最喜欢的人。” 花闻道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 云潇潇伸手,将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花闻道顺从地靠过去,闭上眼。 听雪阁外不知何时落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沙沙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潇潇。”他唤她。 “嗯。” 云潇潇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花闻道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他忽然觉得,不能生孩子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云潇潇松开他,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细碎的雪粒。她伸手接了几片雪,掌心温热,雪很快化了,留下一小片水渍。 —— 第384章 凝雪术 第384章 凝雪术 “阿闻,过来。” 花闻道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云潇潇将窗户推得更开些,外头的雪已经下密了,纷纷扬扬的,落在廊下的灯笼上,落在院中的石桌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你从前住在北境,那里是不是常年下雪?” 花闻道点头:“一年里有大半年都是雪。” 云潇潇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他一个人站在雪里,银发白衣,几乎要融进那片白里。 她忽然有些心疼,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以后不必一个人看雪了。”她说。 花闻道侧头看她。 雪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 她望着外头的雪,凤眸里映着漫天的白,唇角弯着,不知在想什么。 “潇潇。” “嗯?” “你想看我为你下得雪吗?” 云潇潇转头看他。 花闻道没有等她回答,抬手,掌心凝起一层薄薄的寒光。 那寒光从他指尖流出来,在两人面前缓缓凝聚,化作一片一片细小的雪花,旋转着,飘落着,在烛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听雪阁内,竟下起了一场小小的雪。 云潇潇愣住了。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那雪花薄如蝉翼,六角分明,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才慢慢融化。 她又接了一片,又一片,雪花落在她发上、肩上、指尖,凉凉的,像是真的雪。 “好看吗?”花闻道问。 云潇潇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站在那,银发上落满了细碎的白,唇角弯着,淡金色的眸子里映着她。 他的灵力还没完全恢复,凝出这场雪,怕是耗费了不少心力。 云潇潇伸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花闻道微微一怔,随即回应。 这个吻绵长温柔,带着雪的凉意,又带着她唇齿间的温热。雪花落在两人交缠的发丝上,落了又化,化了又落。 她吻着他,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榻边,将他轻轻放倒。 花闻道仰面躺着,银发散落满枕。 雪花还在飘,落在他的眉心、眼角、唇畔,又被他肌肤的温度融化,留下一小片湿润。 云潇潇低头,吻去他眉心的雪水,又吻他的眼睑、鼻尖、唇角。 她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阿闻。”她在他的唇边低语。 “嗯。” “往后每年下雪,我都陪你一起看。” 花闻道闭上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雪花落在两人身上,薄薄的一层,又被体温融化。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只剩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将满室照得莹白。 花闻道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脊背,带起一串细碎的战栗。 雪花还在飘,落在交叠的衣袍上,落在散乱的银发与墨发间,落在这漫长的冬夜里。 不知过了多久,雪停了。 听雪阁内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轻轻浅浅的。 花闻道靠在她怀里,闭着眼,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云潇潇揽着他,指尖轻轻梳理着他散落的银发。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阿闻。” “嗯。” “你方才凝雪的口诀,教我可好?” 花闻道睁开眼,看着她,眸子里还带着未散的情潮,却一口回绝:“不行。” 云潇潇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为什么?我又不白学,付学费。” 花闻道偏过头,避开她凑上来的唇,声音淡淡的:“不行就是不行。” 云潇潇不依不饶,翻身趴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他锁骨上,仰着脸看他。 那双凤眸里水光潋滟,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阿闻,你就教教我嘛。我向你保证,我会好好学得。” 花闻道低头看着她。 她这副模样,像个撒娇卖萌的小狐狸。他差点就要松口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他别过脸,不看她。 云潇潇伸出手,将他的脸掰过来,迫使他看着自己。 她眨了眨眼,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阿闻,你是不是怕我学会了,就不找你了?” 花闻道没有回答。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有底了,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鼻尖,又亲了亲他的唇角,一下一下的,像小鸡啄米。 “我保证,就算学会了,想看雪的时候还是找你。”她信誓旦旦,“你下得比我好看多了。” 花闻道按住她不安分的嘴唇,声音有些无奈:“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花闻道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凝雪之术,是雪狐族的秘法,不能外传。” 云潇潇眨了眨眼,认真道:“我是你妻主,算外人吗?” 花闻道看着她,没有说话,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算。 云潇潇被他这一眼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去挠他腰侧。 花闻道怕痒,身子缩了一下,脸上的清冷维持不住了,唇角弯起来。 云潇潇趁胜追击,手指在他腰间流连,花闻道被她闹得气息不稳,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闹。” “那你教我。” “不教。” 云潇潇不挠他了,改为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说:“阿闻,你是不是怕我学会了,就不觉得你厉害了?” 花闻道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 “那是什么?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她抬起头,凤眸里带着几分委屈,“我又不是要学你们族里的不传之秘,就是一个小小的凝雪术……” 花闻道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坚持慢慢松动了。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教你,是这术法需要雪狐族的血脉,你学不了。” 云潇潇愣住了:“学不了?” 花闻道点头,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强行去学,会伤及经脉。”他顿了顿,“你若想看雪,我随时可以给你下。” 云潇潇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方才他凝雪时,掌心那层薄薄的寒光,想起那雪花飘落时清冷的气息。 那不是灵力,是雪狐族的本源之力,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她确实学不了。 她只好收了心思:“那就算了。” 她把脸埋回他颈窝,声音软绵绵的,“不过你方才说的话,我记住了。” 花闻道一怔:“什么话?” “随时给我下雪。”她抬起头,弯起眼睛,“我想看的时候,你就得下。不许嫌累,不许嫌费灵力。” 花闻道无奈地笑了笑:“好。” —— 第385章 清明偶遇 第385章 清明偶遇 又是一年清明,雨细如丝。 云潇潇独自上了栖云涧,没有带任何人。 生父的墓在东边,谷雨的墓在西边,两座坟隔着几步路,遥遥相望。 她在每座墓前,放了一束白菊,洒了一杯酒,站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她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慢慢地沿着石阶往下走。 细雨蒙蒙,将整座山笼在一片青灰色的雾里。 石阶湿滑,两旁的树木被雨水洗得发亮,新抽的嫩芽翠生生的,偶有鸟雀从枝头掠过,抖落一串水珠。 她走得不快,伞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被雨雾沾湿的衣角。 转过一道弯,她看见前方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雨雾里看不太真切,只朦朦胧胧地看见一团青色的影子,蜷在石阶边,像一只淋了雨的落汤鸡。 云潇潇慢悠悠地走过去,脚步声在湿润的石阶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伞面遮住了云潇潇的脸,他只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 素白衣裙,同色披风,腰间系着一条月白宫绦,通身素净。 她从山上来,那个方向,除了几处寻常人家的墓地,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时候,独自一人上山祭奠,想必是来缅怀故人的。 他正想着,那女子已走到了他跟前,停下脚步。 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一张脸来。 他怔住了。 那是一张极秾艳的脸,眉目如画,唇色绯红,即便通身素净,不施粉黛,也艳得惊人。 最勾人的是那双凤眸,眼尾微挑,眸色幽深,像是藏着许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细雨霏霏,看不太真切。可他觉得,那双眼睛像是在哪里见过。 云潇潇垂下眼,看着坐在石阶上的人。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只是沾了不少泥点子,左边袖口蹭破了一小块,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湿发贴在颊边。 脚边滚着一把伞,落在几步开外的石阶下,伞面朝下,积水浸了一洼。 他显然是摔了一跤,衣裳湿了大半,整个人透着一股狼狈可怜的气息。 她认出了他。 李怀瑾,定远侯府的嫡孙,京中有名的世家公子。 上回夜璇玑大婚,她半路劫了花轿,将这位准皇太女正君劫走了。 后来夜璇玑被废,定远侯府退了婚。 去年择贤宴后,他又被许给了夜明瑶。 再后来,夜明瑶死在她手里。 两桩婚事,两个皇女,一个被废,一个死了,好似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听说,他也因此有了“克妻”的名声,京中再无人敢娶。 说起来,她到底有些亏欠他。 不过他一个世家贵公子,为何独自在这深山老林里,身边还一个随从都没。 她面上不显,只当不认识,微微俯身:“这位公子,怎么了?怎么孤身一人在这儿?” 李怀瑾仰着脸看她,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过眼睑、鼻梁,滴落在衣襟上。 他的眉眼生得极清雅—— 眉如远山含黛,细长而舒展;眼若秋水澄明,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几分天然的温驯。 鼻梁挺秀,唇色淡到几乎透明,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不是那种张扬的美,是一种清冽的、孱弱的、让人不忍触碰的美。 此刻他浑身湿透,衣裳贴着身子,显出削薄的肩骨和细瘦的腰身。 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白玉兰,委顿在地,却依旧皎皎。 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声音细细的:“我……我见今日景色不错,便一个人出来走走。没想到走得太远,山路又滑,一不小心扭了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那里已肿起来了,隔着湿透的鞋袜也能看出鼓了一块。 云潇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 他坐在那里,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她有些想笑,这世家公子,倒是规矩得很,与谢观止的性子倒是有些像。 “你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她开口,声音淡淡的。 李怀瑾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不劳烦小姐了。若是方便的话,小姐能否差人去山上的净慈寺送一封信?让寺里差个小和尚下来扶我回去便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净慈寺离这儿不远,往下走一炷香,拐角处往右再走一炷香就到了。” 云潇潇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带了几分促狭的笑意:“我可没那闲工夫送信。你若愿意,我扶你回去。若不愿意——”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雾蒙蒙的山路:“那就只好在这儿等着了。看看你运气好不好,能不能遇到下一个人。” 李怀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摆,耳根悄悄泛了红。 他一个未婚男子,让一个陌生女子送回去,实在不像话。 可是这山路偏僻,今日下雨天人更少,等下一个过路的人,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他咬了咬唇,声音小得像蚊蚋:“那……那便有劳小姐了。” 云潇潇没再多说,弯腰将他扶起来。 李怀瑾单脚站着,身子晃了晃,连忙扶住她的手臂。 她的手很稳,隔着湿透的衣袖,能感觉到她手腕的力道。 云潇潇扶着他,往山下走。 雨还在下,伞不大,两人挨得很近。 李怀瑾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山间的草木气息,好似在哪闻过一般。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脚下的石阶,一步一步,走得艰难。 脚踝每踩一下都钻心地疼,他咬着唇,额上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 云潇潇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唇上已咬出一圈浅浅的齿痕,眉头微蹙,睫毛上挂着雨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那副强忍着疼的模样,让人有些心软。 “疼得厉害?”她问。 李怀瑾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有一点。” 云潇潇停下脚步,看着他笑轻声说:“你若真疼得厉害,我背你好了。” 李怀瑾猛地抬头,脸腾地红了:“不、不用!男女授受不亲,怎么好麻烦小姐……” 第386章 竟然是她 第386章 竟然是她 云潇潇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你这人好奇怪,都已经答应我送你回去了,现在又这般做样子给谁看?” 李怀瑾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红着脸站在那里,又窘又慌。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软了些:“这是荒郊野岭,又没有旁人看见。我背你上去,快到寺庙的时候,把你放下来,你自己走进去便是。” 李怀瑾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为什么,看着这双眼睛,心里便安定得很。 明明是个陌生人,可他就是觉得可以相信她。 他轻声说:“那……那便有劳小姐了。” 云潇潇在他面前蹲下来。李怀瑾犹豫了一下,慢慢趴到她背上。 她的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他稳稳地托起来。 他比她想象中还要轻,隔着湿透的衣裳,能感觉到他削瘦的肩骨硌人。 他在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冷的。 她站起身,继续往山下走。 李怀瑾趴在她背上,手里撑着伞。 她的背很暖,隔着湿冷的衣裳,那点暖意一点一点渗过来。 他靠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那股冷香,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山路蜿蜒,雨雾蒙蒙。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只有雨点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和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快到净慈寺的时候,李怀瑾轻声说:“小姐,放我下来吧。” 云潇潇将他放下来。 他单脚站着,扶着路边的树干,看了看她。 她的衣裳湿了大半,肩头和后背都被雨水洇透了,墨发上也挂着细细的水珠。 他有些过意不去。 “小姐的衣裳都湿了,”他犹豫了一下,“要不……到寺里歇一歇,把衣裳烘干了再走?” 云潇潇看了他一眼,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好。” 李怀瑾愣了一下,他不过是客套一句,没想到她真答应了。 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只好硬着头皮,领着她往寺里走。 好在雨天人少,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人。 他的厢房在寺院最东边,一间小小的独立院落,清净得很。 进了屋,李怀瑾连忙将炭火拨旺,又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云潇潇接过,在窗边坐下,慢慢喝着。 李怀瑾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脚踝还在疼,却不好意思吭声,只偷偷看她。 她坐在那里,素白衣裙被雨水洇湿了半边,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起伏的身子。 墨发也有些散了,几缕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秾艳。 她喝茶的动作很随意,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他看了几眼,又连忙低下头。 云潇潇放下茶盏,忽然开口:“我瞅着公子像是世家贵公子,怎么一个人住在这寺庙里,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李怀瑾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因为一些事,我独自一人在这里清修。” 云潇潇没有追问。 她将茶盏搁在桌上,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衣裳烘得差不多了,外头雨也小了些。 “多谢公子的茶,告辞。” 李怀瑾连忙站起来,单脚跳着送她到门口。 云潇潇撑起伞,走进雨里。 他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雨雾中。 他扶着门框,站了很久。雨丝飘进来,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那双凤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忽然,他脸色微微一怔,他想起来了,那双眼——那双眼他确实见过。 上回他与夜璇玑大婚那日,花轿被人劫了。 他一直不知道劫他的人是谁,只记得那双眼睛——那双凤眸,眼尾微挑,眸色幽深,像藏着许多东西。 方才那个女子,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李怀瑾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颤。 是她,竟然是她,那个劫了他花轿的人,那个让他成了京中笑柄的人。 可也是她,阴差阳错让他躲过被发配皇陵。 他靠在门框上,心跳得又快又乱。 雨还在下,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 清砚院里,谢观止正在廊下看花匠修剪海棠。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便见云潇潇从月洞门进来。 素白衣裙上沾着点点泥渍,背后洇湿了一大片,虽然已干了,却留下一圈水痕。 他眉头微微蹙起,快步迎上去。 “妻主这是怎么了?怎么身上弄得这般脏?” 云潇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随口道:“山上泥路滑,沾了些泥污。雨又大,淋了一点雨罢了。” 谢观止往外看了一眼,今日的雨细得像牛毛,落在脸上都没什么感觉。 他心下觉得奇怪,却也没多想,只当是山上雨大些。 他连忙唤人去备热水,又替她解了披风,搭在自己臂弯里。 “热水备好了,妻主先去洗洗吧。” 他将她,往耳房那边引。 云潇潇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懒洋洋的笑:“今日有些乏了,不想自己洗。” 谢观止一愣。 云潇潇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阿止,你来伺候我沐浴吧。” 谢观止的耳根腾地红了,垂下眼,声音轻轻的:“这……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云潇潇挑眉,“你是我夫郎,伺候妻主沐浴,哪里不合规矩了?” 谢观止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站在那里,绯色从耳根染到了脖颈。 云潇潇也不催,就那样笑眯眯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跟着她进了耳房。 耳房里热气氤氲,浴桶已备好了,水面飘着花瓣,热气蒸腾上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谢观止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云潇潇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怎么,还要我教你?” 谢观止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他垂着眼,伸手去解她腰间的宫绦,手指却微微发颤,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外袍滑落,他接住,搭在屏风上。 中衣的系带细得很,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腰侧,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来,又硬着头皮伸过去。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 他垂着眼,睫毛颤得厉害,连指尖都泛着粉色。 她忽然有些心软,伸手按住他的手:“算了,我自己来。” —— 第387章 让谢观止伺候 第387章 让谢观止伺候 谢观止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窘迫,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抿了抿唇,轻声道:“我……我来。” 这回他的手稳了些,将中衣的系带一根根解开。 衣裳褪下,露出白皙的肩头和纤细的锁骨。 他不敢多看,垂着眼,将衣裳接过来搭好。 云潇潇跨进浴桶,温热的水漫过肩头,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谢观止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帕子,不知道从哪下手。 “愣着干什么?”云潇潇靠在桶沿上,闭着眼,“帮我擦背。” 谢观止绕到她身后,将帕子浸湿,轻轻覆在她肩上。 她的肩很白,在热水的熏蒸下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蝴蝶骨的形状若隐若现。 他握着帕子,从肩头擦到肩胛,动作很轻。 “用点力。”云潇潇懒洋洋道。 他加重了些力道,帕子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擦过腰窝。 她的腰很细,从肩到腰的弧度像一道流畅的曲线,没入水面以下。 他不敢再看,将目光移到别处,手上却不停。 云潇潇忽然睁开眼,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热气里朦朦胧胧的,睫毛上沾了水汽,微微下垂的弧度显得格外温驯。 她伸手,指尖沾了水,弹了他一脸。 谢观止被水珠溅到,愣了一下,抬起头,正对上她促狭的笑。 他的脸又红了,垂下眼不说话,继续擦背。 云潇潇不依不饶,又弹了一下。 这回他躲了,身子往后仰了仰,手里的帕子差点掉进水里。 他连忙接住,抬头看她,那眼神有些无奈。 “妻主……” 云潇潇笑出声来,转过身趴在桶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头看他:“阿止,你方才在想什么?脸这么红。” 谢观止将帕子拧干,搭在桶边,声音轻轻的:“没想什么。” “骗人。”云潇潇伸手,拉住他的袖口,将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他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离她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你方才是不是在想,怎么还没洗完?”她笑眯眯地问。 谢观止摇头。 “那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在想……妻主今日去祭奠,是不是又难过了。” 云潇潇的笑意淡了些。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拨算盘留下的。 她一根一根地抚过去,像是在数什么。 “没有难过。”她声音很轻,“就是有些想他们了。” 谢观止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握。 云潇潇抬起头,看着他:“阿止,你这般会说话的人,怎么今日里不多说几句?” 谢观止垂下眼,唇角弯了弯:“观止嘴笨,怕说错了话。” 云潇潇松开他的手,靠回桶沿,闭上眼:“帮我洗头发吧。” 谢观止应了一声,取来皂角,将她散落的墨发浸湿,一点一点地揉搓。 泡沫渐渐丰富起来,带着淡淡的清香,弥漫在整个耳房里。 云潇潇闭着眼,享受着他的伺候。 他的手指在她头皮上轻轻按压,力道恰到好处,舒服得她几乎要睡过去。 “阿止。”她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 “嗯。” “往后我累了,你都帮我洗好不好?” 谢观止的手顿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好。” 云潇潇弯起唇角,不再说话。 耳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水声偶尔晃动,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头发洗好了,谢观止用帕子将她的长发裹起来,又取来干净的衣裳搭在屏风上。 他退后一步,轻声道:“妻主,洗好了。” 云潇潇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衣裳被水汽洇湿了半边,额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 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襟,将他往自己这边拽。 谢观止猝不及防,被她拽得往前倾,一只手撑在桶沿上才稳住身子。 他低头看着她,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 “妻、妻主……” 云潇潇仰着脸看他,凤眸里映着水光,也映着他:“阿止,你衣裳湿了。” 谢观止低头看了看自己洇湿的衣襟,窘迫地想退后,却被她拉住衣襟不放。 “脱了吧。”她说。 谢观止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松开手,靠在桶沿上:“快些,要不我来帮你脱。” 谢观止站在那里,脸红得几乎要滴血,手指攥着衣襟,解也不是,不解也不是。 他垂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像是受惊的蝴蝶。 云潇潇也不催,就那样靠在桶沿上,湿漉漉的墨发散在水面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秾艳。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动了。 手指慢慢解开衣带,动作很轻,却抖得厉害。 外袍滑落,中衣也褪了,里衣的系带解了两次才解开。 衣裳一件件落在地上,他不敢看她,目光落在墙角。 云潇潇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他的身子在热水蒸腾的雾气里朦朦胧胧的,肩宽腰窄,胸膛起伏得厉害,锁骨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平日里藏在衣领下,倒是头一回看见。 他站在那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最后挡在身前,耳根红得能滴血。 “进来。”云潇潇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谢观止深吸一口气,跨进浴桶。 热水漫上来,漫过他的小腿、膝盖、腰际,一直漫到胸口。 他坐在她对面,离得远远的,背靠着桶壁,眼睛还是不敢看她。 云潇潇笑了一声,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这边拽。 水声哗啦响,他顺着她的力道滑过来,膝盖碰到她的腿,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又被她按住。 “躲什么?”她低声说,手从他手腕滑到手掌,十指交握。 谢观止抬起头,终于敢看她的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有羞赧,有紧张,还有藏不住的期待。 云潇潇松开他的手,指尖顺着他的手臂往上,划过手肘、上臂,落在肩头。 他的肩很硬,绷得紧紧的,她轻轻按了按,他也没有放松。 “紧张?”她问。 —— 第388章 花闻道等她 第388章 花闻道等她 他摇头,又点头。 云潇潇笑了,手从他肩头滑到后颈,将他往自己这边带。 他顺从地靠过来,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都是热的。 “闭上眼睛。”她说。 他闭上眼,睫毛还在。 云潇潇吻了上去。很轻,落在他的眼睑上,一下,又一下。 他的睫毛颤了颤,慢慢不再抖了。 谢观止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揽住了她的腰,掌心贴着她腰侧的肌肤,有些凉,很快就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水波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花瓣贴着肌肤,红色的,白色的,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云潇潇退开一点,看着他。 他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些急促,脸上全是水汽蒸出的红晕,从面颊一直蔓延到胸口。 “妻主……”他唤她,声音沙沙的。 云潇潇没应他,低头又吻住了他,撬开他的唇齿,舌尖探入。 他先是僵硬,很快就软了,回应着她,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后背,将她揽得更近。 水波荡漾得厉害,花瓣随着水流转,贴在他们相贴的肌肤上。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脊背往下,一节一节,数着他的脊椎骨。 他的背绷得很紧,又在她指尖下慢慢放松,像一张被抚平的弓。 “阿止。”她在他的唇边低语。 “嗯。” “你方才说,怕说错话。”她的手停在他腰际,指尖轻轻画着圈,“那做错事呢?怕不怕?” 谢观止睁开眼,看着她。那双眸子里水光潋滟,有几分迷茫。 他抿了抿唇,声音轻轻的:“我定不会做错事的。” 云潇潇笑了,手从他腰间滑到身前,贴在他的心口。心跳很快,咚咚咚的,隔着肌肤也能感觉到。 “比如现在,你就在做错事。身为当家侧君,怎能如此放浪?” 谢观止呜咽了一句:“是妻主……” 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住了。 …… …… 水波在两人间晃动,越来越急,花瓣被推到桶壁边,又随着水流转回来。 云潇潇手从他心口滑到肩头,将他往后推。 他顺从地靠到桶壁上,水花溅出来,落在地上,洇湿了一片。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墨发散落,遮住了半边脸,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落在他胸口,慢慢往下滚。 谢观止仰着头看她,呼吸急促,胸膛起伏。 他的手扶着她的腰,指尖微微发颤。 “妻主……”他唤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云潇潇低头,吻住他的喉结。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一声低吟从喉咙深处逸出来。 水波晃得越来越厉害,不断有水溅出来,打湿了地上的石板。 花瓣贴在两人身上,又被水冲开,红色的,白色的,在雾气里旋转。 谢观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水波打散了一样,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颤。 “妻主……轻些……” 云潇潇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揽得更紧了些。 他的背抵着桶壁,她的手掌垫在他脑后,隔开坚硬的木头。 水已凉了些,可两人的体温却越来越高,烫得几乎要把这桶水烧开。 不知过了多久,水波渐渐平息。 谢观止靠在她肩上,浑身软得像一摊春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浴水还是别的什么。 等到云潇潇抱着他,回了内室。 青竹进耳房收拾的时候,看着一地狼藉,脸上却笑得更开心了些。 照这样下去,他家主子怀上小主子的日子,也不远了。 —— 听雪阁里,花闻道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窗外又飘起细雨来,细细碎碎的,落在廊下的灯笼上,沙沙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很晚了。 平日里这个时辰,她早就该回来了。 他放下书,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雨丝的凉意。 院中那几株玉兰的花瓣被雨打落了几片,沾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白惨惨的。 他望着那扇院门。 他站了一会儿,将窗户合上,转身看向蹲在那打盹的花锦。 “花锦,你回镇国公府看看,潇潇可回来了。” 花锦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没好气地嘟囔:“少主,我不用去看都知道,她肯定回去了。指不定又歇在哪个夫郎的院子里,也没给您送个信。” 花闻道没有说话。 他走回窗边坐下,拿起那卷书,翻开,目光落在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花锦看着自家少主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又拱了上来。 她站起身,几步走到花闻道面前,压低声音道:“少主,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到底看上她哪一点?虽说她长得好看——可比她好看的人,虽说没几个,但是要找也是有的。您何必吊死在她这个花心大萝卜身上?” 花闻道翻了一页书,没有看她。 花锦急了,声音拔高了些:“就凭您这长相,您这修为,还怕找不到更好的?您回北境去,想娶您的人,能从雪原这头排到那头,哪个不比她专情?不比她靠谱?” “就算您不想嫁,招一个妻主入赘也是可以的。” 花闻道终于抬起眼,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声音也很淡:“你再说这些话,就回去,别跟在我身边了。” 花锦一愣,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可对上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头,闷闷地“哦”了一声,退到角落里蹲着,不敢再吭声。 花闻道低下头,继续看书。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还是那样孤零零的。 花锦蹲在角落里,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银发散落肩头,侧脸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她就是知道,少主心里不好受。 她咬了咬唇,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少主不让说,她就不说了。 可她心里还是不服气,那个花心女人,有什么好的。 窗外又飘起雨来,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积了一小片水渍。 —— 第389章 花闻道发烧了 第389章 花闻道发烧了 次日一早。 听雪阁里,花锦还蹲在门口生闷气。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便见云潇潇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她脚步轻快,衣裳换了一身新的,绯红骑装衬得她面若桃花,一看就是昨夜睡得极好。 花锦哼了一声,站起来,扭头就走。 云潇潇被她这一声哼得莫名其妙,站在门口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心想这小狐狸又在生哪门子气。 她也懒得理会,推门进去了。 外间桌上摊着翻了一半的书,炭盆里的火也熄了,只剩一片灰烬。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走进内室。 花闻道还睡着。 银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白得近乎透明。 他睡得很沉,连她进来都没醒。 云潇潇在榻边坐下,俯身看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呼吸也比平时重些,胸口起伏的频率不太对。 她伸手,轻轻晃了晃他的肩:“阿闻。” 花闻道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少了平日的清亮,蒙着一层雾气,像是没睡醒,又像是不太清醒。 他看着她,似乎花了一会儿才认出她来,声音有些哑:“潇潇?” 云潇潇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眉头皱起来:“你怎么了?” “没怎么,”他偏过头,“就是头有些晕。” 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带着明显的鼻音。 云潇潇不由分说扣住他的手腕,指尖搭在脉上。 脉象浮而紧,数而有力,像是外感风寒,热邪内郁。 她探了好一会儿,松开手,又去摸他的额头和颈侧,都是滚烫的。 “发热了怎么不说?”她的声音沉下来。 花闻道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闷闷的:“没觉得有多严重,睡一觉就好了。” 她站起身,将被子给他掖好:“躺着别动。” 花闻道乖乖躺着,看着她去外间倒了热水端进来,又从食盒里取出那盅甜汤,盛了一碗。 甜汤还是温的,浮着莲子和糯米丸子,是她特意一早去浮玉楼买的。 她走回榻边,将他扶起来靠在枕上,把碗递到他手里。 花闻道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又抬起头看她:“你吃了吗?” 云潇潇愣了一下:“我待会吃。” 花闻道低头慢慢喝着。甜汤是温的,入喉很舒服,胃里渐渐暖起来。 他喝了大半碗,将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又躺回去。 云潇潇将帕子浸了冷水,拧干,敷在他额上。 云潇潇看他睡熟了,起身去了外间。 蟹黄包已凉了,她也不在意,就着半凉的甜汤吃了几个,胃里饱了些,便匆匆出了门。 玄镜司的药房在听雪阁东边,不大,却存着最好的药材。 云潇潇亲自挑了柴胡、葛根、黄芩,又添了几味安神的药,称好分量,用纸包好。 管药房的弟子在一旁看着,低声问了句:“掌司,要不属下代劳?” 云潇潇淡淡回了一句:“不用。” 云潇潇拎着药包回来时,花锦正蹲在廊下发呆。 她把药包递过去,嘱咐道:“三碗水煎成一碗,火不要太大,煎好了叫我。” 花锦接过药包,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去煎药了。 药煎好了,花锦端着碗进来。 云潇潇接过,走进内室。花闻道还睡着,脸侧向一边,就是睡得不太安稳,眉毛微微拧着。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滚烫的。 她又拧了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和手,帕子擦过他手心时,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醒。 “阿闻,”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起来喝药了。” 花闻道皱着眉睁开眼,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水雾,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明。 他撑着手想坐起来,身子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云潇潇伸手扶住他的背,将他揽起来,靠在自己肩上。 药碗凑到嘴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没想到阿闻还怕苦。” 她将碗往他嘴边送了送,“快喝,喝完有蜜饯。” 花闻道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无奈,还是乖乖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将药喝完。 他喝得慢,每一口都皱着眉,像是在忍受什么酷刑。 最后一口咽下去,他别过脸,像是松了口气。 云潇潇从袖中掏出一包蜜饯,剥开油纸,捏了一颗塞进他嘴里。 花闻道含着蜜饯,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甜不甜?”她问。 他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甜。” 她将蜜饯包好,放在他枕边,扶着他躺回去,替他掖好被角。 “你看你,虚弱成这样。”她声音放得很轻,“我不扰你了,快睡吧。我去丹房,再给你另炼一点灵药。” 花闻道抬眼看她,声音有些哑:“不过是一个小病,何须用灵药?”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可是我想让你好得快一点。” 花闻道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 云潇潇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门。 花锦见她出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少主怎么样了?” “喝了药,睡了。”云潇潇看了她一眼,“药放在桌上,晚上再煎一服。若烧还不退,来丹房找我。” 花锦点了点头。 云潇潇往丹房走去。 丹房在雪寂居北面,一间颇为宽敞的石屋,常年燃着炉火。 她推门进去,热浪扑面而来。 她在丹炉前坐下,从柜中取出几味药材,开始炼制。 灵药不难,只是费些功夫。她将药材一味一味地投入炉中,控制着火候,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将墨影安置过后,她再未去过,改日有空去看看他过得可好。 裴明远继任裴家家主的事,定在三月初八,得去问问他,可安排妥当了。 巫祁被发落到庄子上,已经好几个月了,明日让绛雪去瞧瞧。 等阿闻病好了,带他去郊外醉峦山看桃花去,这个时候,那里的景色肯定美极了。 好像上回阿闻为了救她,损了大半灵力后,身子亏了不少。 看来不能太过操劳了,得劝他回栖梧阁,好好休养一阵子。 只能她自己,多受累来玄镜司多干点活了。 —— 第390章 绛雪去庄子上 第390章 绛雪去庄子上 二月二十二,绛雪得了云潇潇的吩咐,去庄子上。 那日天色有些阴,马车出了城门往南走,两旁的柳树已绿透了,枝条垂下来,沙沙的响。 庄子在城南三十里外,背靠一座矮山,前头是一片平整的田地,麦苗青青的,风一吹,起一层层的浪。 庄子不大,围墙是青砖砌的,门楣上挂着“云庄”两个字。 庄头王柳枝早在门口等着,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绛雪姑娘来了,快请进。” 绛雪下了车,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又让身后的小厮将箱子抬下来。 王柳枝要帮忙,她摆摆手,只问:“巫侧君可好?” 王柳枝点头:“好着呢。就是不爱出门,整日待在院子里。我们也不敢进去打扰,每日饭菜送到院门口,自有他身边的人接进去。” 绛雪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庄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墙不高,墙头爬着几株蔷薇,还没到花期,叶子绿得发亮。 院门关着,绛雪上前叩了叩,是松烟开的门。他看见绛雪,愣了一下,连忙侧身让她进去。 “绛雪姑娘来了,侧君在屋里。” 绛雪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门口。门开着,里头隔着一道屏风,看不清里头的人。 她在门口站定,轻声道:“巫侧君,主上让我来看您。” 屏风后静了一会儿,才传出一道声音,淡淡的:“她让你来的?” 绛雪应道:“是。主上说,侧君一个人在庄子上,怕您住不惯,让奴婢来看看。这是主上让带的药材和补品,还有些时新果子。” 她将食盒递给松烟,又让小厮将箱子抬进来。 屏风后沉默了很久。 巫祁的声音才又响起,带着几分讥诮:“她还会记得我?” 绛雪没有接话。 她垂手站着,目光落在屏风上。那是一架素纱屏风,隐约能看见后头坐着一个人,坐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东西放下吧。”他说。 绛雪应了,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退出来。 松烟送她到院门口,绛雪压低声音问:“侧君的身子可好?” 松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挺好,就是不爱出门。” 绛雪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出了院子,王柳枝还等在门外。绛雪走过去,问她巫侧君平日里的起居饮食。 王柳枝一一答了,又道:“绛雪姑娘放心,您交代过要好好照顾,我们都放在心上,不曾怠慢过。” 绛雪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才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出庄子。 —— 绛雪径直去了玄镜司听雪阁,云潇潇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绛雪将庄子上的事一五一十禀了,末了道:“巫侧君隔着屏风见的奴婢,没瞧见脸,但瞧着影子,瘦了不少。庄头说,他整日不出门,就待在院子里。” 云潇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既然他肯安分待着,就随他去吧。” 她顿了顿,“往后,你每隔三个月去一趟,给他送点东西。毕竟是南诏圣子,不能太亏待了。” 绛雪应了,心里却想,主上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记挂着这个人的。 —— 庄子上的日子过得慢。 巫祁坐在屏风后,过了许久,才慢慢站起身。 他绕过屏风,走到桌边,看着那只食盒和箱子。 食盒里是几样点心,做得精致,一看就是城里老字号的。 箱子里是药材和补品,还有几匹布料,各种颜色都有。他伸手摸了摸那匹月白的料子,指尖顿了一下,又缩回来。 “松烟。”他唤了一声。 松烟从外头进来,看见他站在桌边,连忙上前:“侧君,这些要不要收起来?” 巫祁眉头微皱,淡淡说了一句:“收起来吧。” 松烟应了,将东西一样一样收好。 窗外起了风,吹得墙头的蔷薇叶子沙沙响。 巫祁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 已经六个多月了,那里已隆起很高了,即便藏在宽大的袍子里,也能明显看出来,他有了身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细的,白白的,骨节分明。 “宝宝,”他轻声说,“你那狠心的娘,都不来看看我们。” —— 二月二十四,天光初透。 栖梧阁的帐幔里,云潇潇先醒了。 她睁开眼,入目便是花闻道安静的睡颜。 银发散落在枕上,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唇角还微微弯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碰到他的眉心,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没有醒。 云潇潇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花闻道睫毛颤了颤,还是没有醒。 她又亲了一下,这次重了些,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吮了吮。 花闻道终于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看了她一眼,又闭上,声音哑哑的:“什么时辰了?” “还早。”云潇潇趴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他锁骨上,仰着脸看他,“阿闻,今日去看桃花。” 花闻道没有睁眼:“再睡一会儿。” 云潇潇不依,伸手去挠他的腰侧。 花闻道怕痒,身子缩了一下,唇角弯起来,却还是不肯睁眼。云潇潇又挠,一下一下的,像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猫。 花闻道握住她的手,终于睁开眼,看着她。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几分没睡醒的迷糊。 “你昨夜不是说,今日待在玄镜司好好处理公务吗?”他声音还带着睡意。 云潇潇眨了眨眼:“我改主意了。桃花不等人,玄镜司的事可以放一放。” 她勾着他的手指,晃了晃:“去嘛。” 花闻道看着她。 她趴在他胸口,墨发散了一肩,凤眸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撒娇的赖皮。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又睁开,轻声说:“好。” 云潇潇立刻翻身坐起来,拉着他起身。 花闻道被她拽起来,靠在枕上,头发散着,衣裳也散着,整个人慵懒魅惑得很。 云潇潇已跳下榻,从衣架上取来他的衣裳,一件一件替他穿。花闻道由着她摆弄,只是在她系衣带时,轻轻按住她的手。 “我自己来。” 云潇潇不肯,继续系。花闻道看着她的发顶,没有坚持。系好衣带,她又替他梳头。 花闻道坐在妆台前,她站在他身后,拿着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理他的银发,动作很轻,梳得很仔细。 花闻道从镜中看着她,她垂着眼,睫毛低覆,神情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好了。”云潇潇将最后一缕银发束好,俯身从镜中看着他的脸,“我家阿闻真好看。” 花闻道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 —— 第391章 看桃花 第391章 看桃花 两人用过早膳,轻车简从,只带了花锦和玄烬。 马车出了城门往西走,花锦坐在车辕上赶车,玄烬蹲在她身边。 云潇潇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田野里麦苗青青的,风一吹,起一层层的浪。 花闻道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卷书,正看得认真。 “阿闻。”云潇潇叫他。 他抬眸看她。 云潇潇伸手,将他手里的书抽走,放在一边:“出来玩还看书。” 花闻道没有反驳,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柳树,唇角弯了弯。 醉峦山在城西三十里外。 马车在山脚下停住,云潇潇先跳下车,转身伸手。 花闻道扶着她的手下来,站在山道上,仰头望着那片花海。 一片一片的,远远望去像粉色的云霞,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 风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气,淡淡的,甜丝丝的。 “好看吗?”云潇潇问。 花闻道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山道往上走。山道两旁全是桃树,枝干虬曲,花开得密密匝匝,粉的白的,一簇一簇,压得枝条都弯了。 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偶有鸟雀从枝头掠过,抖落一阵花雨,纷纷扬扬的,落在两人肩上、发上。 花闻道今日穿了一件淡粉长衫,银发半束,几缕散在肩上。 花瓣落在他发间、衣襟上,他也不拂,就那样走着,清冷里添了几分柔色。 云潇潇走在他身侧,看了他几眼,忽然停下脚步,踮脚从头顶的枝头折了一小枝桃花。 花枝上开着两三朵,花瓣薄薄的,粉得透明。 她抬手要将那枝桃花,别在他发间。花闻道偏头要躲,被她按住肩膀。 “别动。”她将那枝花簪好,退后一步,歪着头看,笑了,“好看。” 花闻道抬手想去取下来,被云潇潇按住手。 “必须戴着。”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讲道理的赖皮。 花闻道看着她,手慢慢放下来。 花锦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心里嘟囔:少主也太没出息了,穿这一身粉也就罢了,还别上了桃花枝。 这还哪像她那个清冷少主? 她故意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些,离得更远了些。 还是眼不见,心不烦吧! 玄烬看着自家主人,那副色眯眯的样子,也放慢了脚步,它也懒得看主人秀恩爱。 两人继续往上走。山道渐渐陡了,桃花却开得更盛。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桃树稀了些,却有几株老梅,花期已过,绿叶葱茏。 坡上有一块大青石,被雨水冲刷得光滑,正好坐下歇脚。云 潇潇拉着花闻道在石上坐下,花锦这才赶上来,将食盒放在石上,自己走到远处一棵树下蹲着。 从这里望下去,整座山都被桃花染成了粉色,山谷里有溪水流过,隐隐能听见水声。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田野绿得发亮,像一幅画。 “从前在北境,”花闻道开口,声音很轻,“雪原上也有花。” 云潇潇侧头看他。他望着远处,目光像是穿过了这片桃花,到了很远的地方。 “开在冰雪里,小小的,白的,不仔细看都瞧不见。”他顿了顿,唇角弯了弯,“一年里只开几天。” 云潇潇看着他,他的侧脸清冷如仙,美得让她心痒痒。 她一伸手,揽过花闻道的腰身,下巴摩挲着他胸口,低笑道:“那下回去北境,你带我去看,可好?” 花闻道眸子里漾开一层薄薄的光,弯起唇角,轻轻应了一声“好”。 —— 从醉峦山回来,花闻道沐浴时便觉有些倦,靠在桶壁上闭了眼,差点睡过去。 云潇潇在外间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出来,推门进去,见他歪在桶沿上,银发散在水里,湿漉漉的,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她伸手探了探水温,已经凉了。 她取来长巾,将他从水里捞出来,裹好,抱回榻上。 花闻道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像是淋了一场雨。 云潇潇低头看他,银发散在她臂弯里,湿透了,一缕一缕的,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透。 她取来帕子,替他擦头发。一下一下,从发根擦到发梢,动作很轻。 花闻道由着她摆弄,身子软软的,靠在她怀里,呼吸很轻,像是倦极了。 擦到半干时,他睁开眼,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映着烛火,也映着她。 他看着她替他收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手腕轻轻圈上了她的脖颈。 云潇潇的手顿住了。 帕子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她低头看着他,他仰着脸,银发散乱,湿漉漉的,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绝,唇色却比平日红了些。 云潇潇俯身,吻住了他。 他的唇很烫,带着沐浴后的热气,还有些微微的颤。 她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他轻哼一声,圈着她脖颈的手紧了些。 她顺势将他压进被褥里,银发散在枕上,湿漉漉的,洇湿了一小片。 他的手从她脖颈滑到她的背,指尖隔着衣料轻轻划过,带起一串细碎的战栗。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一声低吟从喉咙深处逸出来。 帐幔落了下来,遮住了满榻的春色。 …… 花闻道今日格外乖顺,只是偶尔在她动作重了些时,轻轻蹙一下眉,发出极轻的闷哼。 云潇潇要了他一回,又想要第二回 。 花闻道没有拒绝。 第二回 到一半时,他忽然绷紧了身子,睫毛颤得厉害,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潇潇……够了……” 云潇潇停下来,低头看着他。他躺在那里,银发散乱,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潮,眼角湿润…… 她有些心疼,俯身吻了吻他的眼睑,翻身躺在他身边,将他揽进怀里。 花闻道靠在她肩上,喘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复。云潇潇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那样。 “阿闻。”她轻声开口。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 “你这身子上回救我,亏空了不少灵力,如今实在虚得很。我不过折腾这么一会,你就受不住了,都不像之前的你了。” 花闻道暗戳戳地想,你那叫一会吗? 又有几个,能受得住你几回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带着几分不满:“你嫌弃我了?” 云潇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说什么傻话。我是心疼你。” 她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顶,“还是搬回栖梧阁吧。这玄镜司太冷了些,不适合养身子。” 花闻道靠在她怀里,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修炼的功法,其实就是要冷一点。”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他闭着眼,睫毛低垂。 她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阿闻,你要听我的,我是你的妻主。” 花闻道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好吧,听你的。” —— 第392章 花闻道搬回来了 第392章 花闻道搬回来了 清砚院里,谢观止正坐在案后,核对这个月的账目。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他垂着眼,指尖在数字间游走,神情专注。 青竹从外头进来,脚步有些急,在门口站定,欲言又止。 谢观止没有抬头:“什么事?” 青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侧君,正君搬回栖梧阁了。说是……以后常住府里。” 谢观止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拨珠。 青竹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心里有些不安。 他咬了咬唇,还是把憋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侧君,以往正君大多住在玄镜司,府里的下人都以您为尊。如今正君回来了,他会不会……要回管家之权?” 谢观止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青竹,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不悦。 青竹被他看得低下头,不敢再说。 “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谢观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冷意。 青竹摇头:“没、没人教。是奴自己想的……” 谢观止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青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掌家,是妻主的意思。若是正君想要回去,也得妻主点头。”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若妻主让我交回去,那便交回去。这本就是正君的职责,我不过是代管,我不会做让妻主难做。” 青竹低着头,不敢吭声。 谢观止看着他,叹了口气:“这些话,往后不要再说了。传出去,还以为我谢观止恋权不放。” 青竹连忙应了,退到一边。 谢观止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账本上,却半天没有落笔。 —— 唐俪珩听说花闻道搬回了栖梧阁,高兴得差点从榻上蹦起来。 他连忙换了身衣裳,又对着镜子照了照,理了理头发,才匆匆往栖梧阁去。 松墨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盒新做的桂花糕,小跑着才跟得上他的步子。 “侍君,您慢点,糕要碎了。” 唐俪珩不听,走得飞快。 进了栖梧阁的院子,他便看见花闻道正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书,银发散在肩上,日光落了他一身。 他脚步慢了下来,站在院门口,有些不敢上前。 花闻道抬起头,看见是他,唇角微微弯起:“阿珩来了。” 唐俪珩愣了一下。 阿珩,这个名字他还没听惯。 之前府里,大家都叫他阿璃,妻主叫他阿璃,苏合叫他阿璃,连谢观止有时候也叫阿璃。 都听了一年多了,他习惯了那个名字,像是贴在身上的一层壳,穿久了就长成了皮肤。 忽然换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走进去,在花闻道身边坐下,将食盒放在小几上。花闻道放下书,看着他。 “花哥哥,你搬回来了,真好。”他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欢喜。 花闻道“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唐俪珩抬起头,对上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又低下头,小声说:“花哥哥,你还是叫我阿璃好不好?阿珩……我听着不习惯。” 花闻道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好,阿璃。” 唐俪珩的眼睛立刻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他弯起唇角,笑得眉眼弯弯。 他从食盒里取出桂花糕,捧到花闻道面前:“花哥哥,这是我做的,你尝尝。” 花闻道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桂花糕做得不算精致,糖放多了些,甜得有些发腻。他慢慢嚼着,点了点头:“好吃。” 唐俪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花哥哥,你以后就住在栖梧阁了?不去玄镜司了?” 花闻道将手里的桂花糕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不去了。” 唐俪珩高兴得晃了晃脑袋,又咬了一口糕,嚼了两下。 妻主的几个夫郎里,他最喜欢花闻道,一是因为他第一个认识的,是他。 二是因为,花闻道对他很好,就连他失忆之症,也是他治好的。 “花哥哥,你回来住,往后我就能找你玩了。” 花闻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才轻声道:“好,你想来就来。” —— 消息传到静澜轩时,顾临渊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满满已会站了,扶着小木桌,两条腿颤颤巍巍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张昭从外头进来,在廊下站定,禀道:“侍君,正君搬回栖梧阁了。” 顾临渊“嗯”了一声,伸手扶住快要摔倒的满满,将她抱起来,放在膝上。 满满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扯了两下,又去够他腰间的玉佩。 顾临渊由着她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张昭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退了下去。 顾临渊低头看着满满,小丫头抓到了玉佩,正往嘴里塞,他轻轻夺下来,换了一块米糕给她。 满满啃着米糕,嘴角沾满了碎渣渣,他拿帕子替她擦了擦,神色如常。 苏合是下午来的。 他小腹微微隆起,走路还稳稳当当的,一进门就嚷嚷:“表哥,你听说了吗?正君搬回来了。” 顾临渊正坐在窗边喝茶,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听说了。” 苏合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手放在小腹上,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表哥,你说正君回来住,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顾临渊问。 苏合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慢些。 茶是今年的新茶,是舅母让人从南边带回来的,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苏合不太懂茶,只是觉得好喝,便多喝了几口:“表哥,你说正君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顾临渊愣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苏合低下头,继续说:“他对我们几个都冷淡得很,对谢侧君也是。只是对阿璃倒好些。”他顿了顿,又改口,“不对,现在该叫唐俪珩了,我老记不住。” 顾临渊没有接话,苏合说的他当然知道。 花闻道对他们几个,确实谈不上热络。 他想着花闻道那张脸——银发白衣,清冷如仙,看谁都是淡淡的,好像这府里的人和事,都与他无关。 从前他大多住在玄镜司,一个月也见不了几面。如今搬回来了,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正君性子本就清冷。”顾临渊温声道,“他对谁都那样,不是只对我们。” 苏合撇了撇嘴:“对阿璃就不那样。” 顾临渊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苏合自己说完,也觉得没意思,端起茶盏把剩下的茶一口闷了,站起身:“行了,我回去了。阿远说今日炖了鸡汤,我得回去喝。” 顾临渊送他到门口,苏合走了两步,又回头:“表哥,你说正君回来住,谢侧君会不会把管家的事交回去?” 顾临渊摇了摇头:“不会,正君懒得管这些事。” 苏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问了。 他挺着肚子,慢慢往回走。 —— 第393章 像是在哭 第393章 像是在哭 二月底,风里已经带了暖意,可裴家别院的炭火还没撤。 云潇潇进门时,于任正在廊下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院子都是苦涩的药味。 于任见她来了,连忙起身要行礼,被她抬手止住。 “你们少主呢?” “在屋里。”于任往里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这几日又咳了,夜里睡不好。” 云潇潇没说什么,推门进去。 屋里炭火烧得旺,暖意扑面而来,与外头的料峭春寒判若两季。 裴明远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毯子,手里捏着一本账册,正看得认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账册差点滑下去。 他连忙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际,露出里头单薄的中衣。 他想下榻,又顿住,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目光躲闪,像是不知道该看哪儿。 “主、主上……”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几分沙沙的尾音,话还没说完,便偏过头咳了两声,咳得肩头轻颤。 云潇潇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比上回来时又瘦了些,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大,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没睡好。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又收回手。 “风寒还没好透?” 裴明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快好了。” 云潇潇没有追问,只道:“三月初八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裴明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都妥了。帖子发出去了,宴席也订好了,族里的长辈都知会过了。”他顿了顿,“只是母亲那边……” 他没有说下去。 云潇潇等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母亲不甘心,我怕她在继任大典上闹出事来。” 云潇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她也没在意,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有我在,她不敢。” 裴明远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烛火,亮晶晶的,又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垂下眼,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主上,我以为您不管我了。” 云潇潇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中衣传过来,裴明远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眼眶泛了红。 云潇潇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三月初八,我会去。” 裴明远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泪珠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究没有落下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弯起唇角,绽开一个笑。 云潇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凉凉的,却不冷。 院子里那株梨花开了几朵,白生生的,在暮色里格外醒目。她看了一会儿,合上窗户。 “今夜我不走了。”她说。 裴明远愣了一下,手里的账册彻底滑了下去,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他没有去捡,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主上……” 云潇潇走回榻边坐下,将滑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盖在他腿上。 她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怎么,不欢迎?” 裴明远连忙摇头,摇得太快,头都晕了,又咳了两声。他按住胸口,缓了缓,声音沙沙的:“欢迎。明远……明远高兴还来不及。” 云潇潇笑了,伸手将他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 于任端着煎好的药进来,看见两人坐得近,识趣地放下药碗便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云潇潇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裴明远看着那勺药,愣了一会儿,才张嘴喝了。 苦,他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第二勺,第三勺,他一勺一勺地喝,她一勺一勺地喂。 药碗见了底,云潇潇将碗放在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蜜饯,捏了一颗塞进他嘴里。 裴明远含着蜜饯,甜味慢慢化开,将那满口的苦涩盖了过去。 他看着她,眼眶又红了,这回没忍住,一滴泪滑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 云潇潇伸手,用拇指替他擦去,指腹擦过他眼角的泪痕。 “哭什么?”她问。 裴明远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将脸贴在她掌心里,闭上眼。 他的睫毛很长,刷过她的掌心,痒痒的。云潇潇没有抽回手,就那样让他靠着。 过了好一会儿,裴明远才松开她的手,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唇角却弯了起来:“主上,您还没用晚膳吧?我让人去准备。” 云潇潇点了点头。 裴明远扬声唤于任,吩咐他去准备晚膳,又让人把炭火烧旺些,把榻上的被褥换成新的。 他忙前忙后地吩咐,声音还有些哑,可精神比方才好了许多。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忙,没有说话。 晚膳摆在正堂,几样清淡的小菜,一锅热腾腾的鸡汤。 裴明远胃口不好,喝了一碗汤便放下了筷子,只看着她吃。云潇潇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将桌上的菜扫了大半。 裴明远看着她吃,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唇角一直弯着。 膳后,两人在院中散了会儿步。 月光很好,照得满院亮堂堂的。 裴明远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这般厉害的人,竟是他的妻主。 回了屋,云潇潇洗漱完,先上了榻。 裴明远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熄了灯,躺到她身边。 他躺得笔直,手放在身侧,不敢动。 云潇潇侧过身,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他的身子僵了一瞬,很快就软了,靠在她肩上,呼吸轻轻浅浅的。 窗外起了风,吹得梨花沙沙响,有几片飘到窗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过了好一会儿,裴明远才从她肩上抬起头,忽然凑近,在她唇角轻轻落下一吻,一触即分,像是试探。 云潇潇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他又凑近,这回吻在她唇上,比方才重了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衣裳不知什么时候褪尽了。 月光从窗纱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一切笼上一层淡淡的银白。 裴明远躺在她身下,仰着脸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有羞赧,有欢喜,还有藏不住的依恋。 “主上……”他唤她,声音沙沙的,带着几分颤抖。 云潇潇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嗯,你身子受得住吗?” 他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低吟了一句:“受得住……” 月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流淌,窗外起了风,吹得梨花簌簌落,有几片从窗缝飘进来,落在榻边,安安静静的。 裴明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 第394章 当然会来 第394章 当然会来 城东的新宅,云潇潇这是第二回 来。 上一回还是墨影刚搬进来时,她领着他认了门,看了一圈,说缺什么让人添置,便走了。 之后她忙得很,竟再没来过。 绛雪每隔几日会来一趟,替她看看,回去禀报说一切都好,她听了便放心了,却一直没抽出空来。 今日得闲,她便骑了马,独自往城东去。 春日的风软绵绵的,吹在脸上不凉也不燥。 她不急,马也走得慢,蹄声哒哒的,和着鸟鸣,倒像是一首慢悠悠的曲子。 宅子在甜水巷深处,闹中取静。 云潇潇下了马,叩了叩门环。门房开了门,认得她,连忙往里请,又要去通报,被她止住了。 她穿过影壁,走过青石甬道,绕过一丛翠竹,便看见墨影坐在院中。 他坐在廊下的一张竹椅上,面前摆着一个小几,几上搁着一壶茶和一只杯子。 他没有束发,墨发散落在肩上,衬着那件半旧的月白家常袍子,整个人比从前在碧落阁时多了几分松弛。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脸,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绝美的面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眼睑下那颗殷红的美人痣,在日光里格外醒目。 他闭着眼,不知是在晒太阳还是在打盹,手里还捏着一卷书,书快滑下去了,他也没察觉。 云潇潇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从前,他还是暗卫的时候,总是藏在阴影里,不说话,不出声,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如今他坐在日光里,头发散着,衣裳随意,整个人像是被这宅子养软了,养懒了。 她轻轻咳了一声。 墨影猛地睁开眼,手里的书滑了下去,落在地上。 他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站起身。他下意识要跪,云潇潇已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 “别跪了,坐着吧。” 墨影被她按回椅子里,身子绷着,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她,又垂下,又抬起,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他的头发散着,几缕垂到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小。 云潇潇在他对面坐下,将地上那卷书捡起来,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游记。 她放在小几上,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住得可习惯?” 墨影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习惯。” 云潇潇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味道不错。她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目光一对上,又飞快垂下。 她笑了笑,没有戳穿他。 “缺什么吗?” 墨影摇头:“不缺。绛雪隔几日就来,什么都备齐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主上不必挂念。” 云潇潇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望着院中那棵石榴树。 叶子绿得发亮,有几朵花苞冒出来,小小的,红红的,藏在叶子底下。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院子你打理得不错。” 墨影的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藏不住。 他垂下眼,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是绛雪请的花匠。” 云潇潇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样坐着,日光一寸一寸地移,从廊下移到阶前,从阶前移到院中。 偶尔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墨影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动作有些急,椅子又往后滑了一下。 “主上,您要不要留下来用饭?我新学了几道菜。”他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眼睛看着她,亮晶晶的,又怕被拒绝,睫毛颤了颤,垂下眼。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好。” 墨影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弯弯的,带着几分少年气。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 云潇潇朝他摆了摆手,他便笑了,脚步轻快地走了。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她在廊下坐着,日光暖洋洋的,照得人发困。 她闭了一会儿眼,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稳。 偶尔有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油花溅起的滋滋声。 她睁开眼,望着厨房的方向,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淡淡的,被风吹散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墨影端着托盘出来。 他头发束起来了,衣袖卷到臂弯,露出的小臂白得晃人眼。 托盘上放着两碟菜,一碗汤,两碗饭。 他将菜摆在廊下的小几上,又回去端了一趟,这回是一碟鱼,一碟青菜,还有一小碟酱菜。 云潇潇看着满桌的菜,挑了挑眉:“都是你做的?” 墨影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有先吃,而是夹了一块鱼,仔细挑了刺,放进她碗里。 “主上,尝尝。” 云潇潇夹起那块鱼,送进嘴里。 鱼肉很嫩,火候正好,咸淡也合适,比她想象的好得多。 她又尝了尝青菜,脆生生的,清爽可口。 她点了点头,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不错。” 她吃了半碗饭,又喝了一碗汤,将桌上的菜吃了一大半。 “主上。”他轻声唤她。 “嗯。” “您今日可以多陪我一会吗?” 云潇潇看着他,爽快地应了:“好。” 用完膳后,云潇潇问他:“这里住着,可比碧落阁好?” 墨影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好很多。安静,没有人来打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太安静了些。” 云潇潇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样坐着,风吹过石榴树,沙沙的响。 过了好一会儿,墨影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主上,您以后还会来吗?” 云潇潇看着他,他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捻得那一小块布料都皱了。 她伸手,将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他的手有些凉,骨节分明,指腹有厚厚的茧,是这些年握刀留下的。 “当然会来。”她说。 墨影抬起头,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漾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 他弯起唇角,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蜷,没有抽回去。 日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暖的。 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 第395章 唐家送了嫁妆来 第395章 唐家送了嫁妆来 净慈寺的春天来得晚。 山下的桃花已谢了大半,山上的梨花才刚开,白生生的,一树一树,像雪。 李怀瑾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纸上是一个女子的侧影——素色衣裙,墨发高束,凤眸微挑,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是在描摹一个很遥远的梦。 窗外的风吹进来,将纸角吹得轻轻翘起。 他伸手按住,指尖在画中人的眉眼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耳根悄悄泛了红。 他将画纸翻过去,扣在桌上,压在那一摞抄好的佛经下面,又拿起笔,继续抄经。 笔尖落在纸上,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可他心里知道,空不了。 院门被人叩响了。 阿诚提着大包小包进来,一进门便嚷开了:“公子,侯爷让奴才给您送春衫来了,还有些补品,还有浮玉楼的糕点——” 他气喘吁吁地将东西放在桌上,擦了擦汗,一抬头,看见李怀瑾坐在窗前,穿着半旧的僧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清瘦了不少,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公子,您怎么瘦成这样了?这山上是不是吃不饱?您跟奴回去吧,侯爷天天念叨您……” 李怀瑾放下笔,淡淡看了他一眼:“东西放下,你回去吧。” 阿诚不敢再说了,蔫蔫地收拾东西。 他将春衫一件件拿出来挂好,又将补品码在柜子里。 糕点摆在碟子里,端到李怀瑾手边。 收拾到书案时,他不小心碰倒了一摞佛经,纸页散了一地。 他连忙弯腰去捡,就看见压在底下的一张纸露出了一角——素色的裙裾,银线绣的缠枝莲纹,画得极精细。 阿诚愣了一瞬,伸手将那幅画抽了出来。 画上的女子一袭素色长裙,披着同色的披风,墨发高束,凤眸微挑,秾艳逼人。 她微微侧着头,唇角似笑非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阿诚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公子,您何时结识了玄镜司掌司?” 李怀瑾抬起头,看着阿诚,眉头微微蹙起:“你认识这画中女子?” 阿诚点头,将那画像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语气笃定:“云掌司的画像,早就传开了,奴也见过。这画中人,就是云掌司。这般绝美至艳的,京中也找不出第二人。” 他将画像递过去,压低声音,“公子,您怎么会有她的画像?这要是让人知道了,怕是要惹闲话的……” 李怀瑾接过画像,指尖微微发颤。 云潇潇,玄镜司掌司,镇国公府家的小姐。 原来是她劫了他花轿——也是她,那日在雨里背他回的寺庙。 “公子?”阿诚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您没事吧?” 李怀瑾将画像扣在桌上,声音淡淡的:“没事,你回去吧。” 阿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能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李怀瑾一人。 他坐在那里,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心里。 他拿起那幅画像,看了很久,又放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恨她,还是该谢她。 恨她毁了他的人生,两桩婚事,两个皇女,一个被废,一个暴毙,京中的人都叫他“克妻”,没有一家敢娶他。 他躲到这山上来,不是生来喜欢清修,更多是因为心灰意冷。 可他又想,若不是她那一劫,他现在应该在皇陵,陪着那个被废的皇太女,在那片荒凉的地方度过余生。 是她把他从那条路上拽了出来,虽然拽得很难看,虽然让他摔得浑身是伤,可至少,他还能在山上抄经、看花、晒太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山风吹进来,带着梨花的香气,凉凉的,软软的。 他望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花海,想起她说“你像是世家贵公子”时,那随意的语气。 她应当早就认出了他,所以才肯送他回寺庙。 她究竟是怎样的人? 可曾对他有过一丝愧疚? 他闭上眼,将那幅画像折好,收进袖中。画像贴着心口,薄薄的一张纸,却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风吹过来,梨花落了几瓣,飘到窗台上,白生生的,安安静静的。 他伸手拈起一片,放在掌心,看了很久,轻轻一吹,花瓣飘出去,打了个旋,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 —— 唐家的车队是在三月初一,抵达镇国公府的。 领头的是唐晚意身边的得力管事,姓周,四十来岁,精明能干。 后头跟着三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 还有一辆小马车,里头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是唐俪珩从前在唐家时贴身伺候的侍从,名唤唐三。 消息传到清离阁时,唐俪珩正在院子里浇花。 他听松墨说唐家来人了,愣了一下,手里的水壶差点掉了。 他连忙放下水壶,理了理衣裳,匆匆往前院去。 周管事见了唐俪珩,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说家主让奴才带话:公子,即便您已嫁了,这嫁妆都得补给您。 大箱子里是首饰、摆件、衣物,小匣子里是银票,还有几间铺子的契书。 家主说,京城虽没唐家的产业,但怕您日后被人看轻,所以特地买了几间旺铺,都记在您名下。 唐俪珩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他想起姐姐那张英气逼人的脸,想起她说“唐家的大门永远给你敞着”时那温柔的语气。 他以为那只是说说,没想到姐姐真的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周管事又指了指身后的少年,说唐三从小跟着公子的,家主说让他继续跟着您,往后不回唐家了。 唐三上前一步,跪下行礼,眼眶也红红的:“公子,唐三总算见到您了。” 唐俪珩连忙扶他起来,看着他熟悉的脸,想起从前在唐家的日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唐三也哭,两人对着哭了好一会儿,还是松墨劝住了。 唐俪珩擦了擦眼泪,让松墨将东西收进库房,又让人带唐三去安置。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箱子一件件往库里搬,心里暖洋洋的。 有姐姐给他撑腰,这感觉真好! 待东西归置好了。 他从库房里挑了几样东西,让唐三捧着,自己领着人,往各院去。 —— 第396章 投桃报李 第396章 投桃报李 他先去了合欢居。 合欢居里,顾临渊也在。 满满已会走了,歪歪扭扭的,扶着墙能走好几步。 她看见唐俪珩进来,眼睛一亮,松开扶着墙的手,朝他扑过来,扑到一半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一下,瘪瘪嘴要哭。 唐俪珩连忙弯腰将她抱起来,哄了两声,她又不哭了,伸手去拽他的头发。 顾临渊连忙起身,将满满抱了回来,轻拍了她的小手,嘴里说教道:“不可以抓唐叔叔的头发。” 苏合见他来了,眼睛一亮:“阿璃来了!快来快来,我刚得了新鲜的柑橘,可甜了。” 唐俪珩笑着走过去,从唐三手里接过一只锦盒,双手递到苏合面前:“苏哥哥,这是我姐姐送来的,我挑了件合适的,送给你。” 苏合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支墨玉发簪,玉质沉润,雕工利落,簪头是一缕缠枝云纹,简约却透着清贵。 他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眼睛更亮了:“好漂亮!” 他看了唐俪珩一眼,促狭地笑了,“阿璃,你如今找回记忆,也是家大业大的人了。往后可得贴补贴补我。” 唐俪珩脸一红,连忙点头:“苏合哥哥想要什么,尽管说。” 苏合噗嗤笑了,将发簪递给阿远收好,拉着他坐下。 “逗你的,你有这份心,我就高兴了。” 唐俪珩又从唐三手里取过另一只锦盒,递给顾临渊:“顾哥哥,这是给你的。” 顾临渊打开,是一条月白云纹腰带,料子极好,银线绣的暗纹。 他点了点头,温声道:“多谢阿璃。” 从合欢居出来,唐俪珩又去了清砚院。 谢观止正在书房看账,见唐俪珩进来,放下笔,温声问他有什么事。 唐俪珩将一只锦盒放在桌上,说谢哥哥,这是我姐姐送来的,我挑了一件合适的,送给您。 谢观止打开,是一枚青玉发冠,样式端方,正合他的气质。 他看了唐俪珩一眼,唇角弯了弯:“阿璃有心了。” 唐俪珩最后去了栖梧阁。 院子里静悄悄的。 凤凰木新抽羽叶,嫩青细密如羽,覆在枝桠间。 花闻道正坐在树下看书,银发散在肩上,日光落了他一身。 唐俪珩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静静看着他。 花哥哥真好看,像山间的雪,像天上的月,虽清清冷冷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走过去,在花闻道身边坐下,从唐三手里接过一只紫檀木匣子,双手捧着,递到花闻道面前。 “花哥哥,这是给你的。” 花闻道放下书,接过匣子。 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入手温润,木纹细腻,隐隐有暗香浮动。 他打开铜扣,掀开盖子,目光微微一凝。 匣中躺着一支发簪。 簪身通体莹白,是极品的羊脂白玉,质地温润如凝脂,没有一丝杂色。 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雪莲,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花心嵌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不是寻常的蓝宝石,而是罕见的月华石。 花闻道拈起那支簪,轻声问:“哪来的?” 唐俪珩眼睛亮晶晶的:“我姐姐送来的,我特意挑了最好看的一支。花哥哥,你戴上试试?” 花闻道看了他一眼,将簪子递回去,微微偏过头。 唐俪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接过簪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插进发间。 银发与白玉交相辉映,那朵雪莲衬着清冷的眉眼,竟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唐俪珩退后一点,歪着头看,由衷地赞叹:“好看。真好看。花哥哥,这支簪子就像是为你生的。” 花闻道笑了笑:“阿璃,谢谢你的礼物。” —— 傍晚,云潇潇从玄镜司回来,一进栖梧阁便看见花闻道坐在廊下看书。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银发泛着淡淡的光,整个人清绝出尘。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雪香,满足地叹了口气。 花闻道放下书,侧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云潇潇“嗯”了一声,在他肩上蹭了蹭,像只懒洋洋的猫。 花闻道由着她蹭,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 两人就这样靠了一会儿,花闻道忽然开口:“潇潇,你这些日子,有些冷落阿璃了。” 云潇潇抬起头,看着他,眨了眨眼:“有吗?” 花闻道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写着“你说呢”。 云潇潇想了想,这些日子去了清砚院、去了合欢居、去了裴家别院、去了墨影的新宅,好像还真没去过清离阁。 她有些心虚,嘴上却不承认:“我忙嘛。” 花闻道没有戳穿她,只道:“今日去清离阁用膳吧,顺便留宿。” 云潇潇愣了一下,随即攀上他的脖子,眯起眼,笑得意味深长:“阿闻,今日怎么这么大方?给我往别人院子里赶。” 花闻道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投桃报李。” 云潇潇挑眉:“什么?” 花闻道微微偏头,露出发间那支白玉雪莲簪。 云潇潇的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簪头的雪莲:“这簪子好看。哪来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花闻道唇角弯了弯:“阿璃送的。” 云潇潇的手顿住了。 她盯着那支簪子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花闻道那张清冷的脸,忽然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语气酸溜溜的:“哦,阿璃送的。所以你就为了这点东西,把我卖了?” 花闻道看着她,眸子里带着几分无奈:“怎么能叫卖?” 云潇潇哼了一声:“他送你一支簪子,你就把我往他院子里赶。这不是卖是什么?”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都拔高了,“我堂堂玄镜司掌司,就值一支簪子?” 花闻道看着她这副不讲理的模样,唇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 他伸手,将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云潇潇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挣了,靠在他肩上,还是哼了一声。 “阿璃是你纳进来的,你就该对他好一些。”花闻道声音很轻。 云潇潇闷声道:“那你也不能替他赶我。” —— 第397章 像小猫叫 第397章 像小猫叫 花闻道到底还是把云潇潇,哄去了清离阁。 当然不是用嘴哄的。 云潇潇赖在他怀里不肯走,说什么“阿闻你变了,你为了一个簪子就把我卖了”,说得义正词严,好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花闻道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解开了一颗盘扣。 云潇潇的声音,戛然而止。 手指微微发颤,又解开了第二颗。 云潇潇咽了咽口水,想说什么,花闻道已贴了上来。 后来的事,就不必细说了。 总之,云潇潇从栖梧阁出来时,脸上带着餍足的笑,脚步都是飘的。 花锦蹲在廊下,看见她这副模样,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流氓。” 云潇潇虽听见,却懒得跟她计较。 这小狐狸,与花闻道同族,就纵着她一些吧。 —— 清离阁里,唐俪珩正蹲在院子里逗猫。 那是一只橘色的狸花猫,不知从哪儿跑来的,这几日总在清离阁附近转悠。 唐俪珩给它取了名字叫“团团”,每日用小鱼干喂它,团团已跟他混熟了,躺在地上翻肚皮,任他揉。 听见脚步声,唐俪珩抬起头,看见云潇潇走进来,眼睛倏地亮了,连忙站起身,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迎上去。 “妻主来了!”他声音软软的,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云潇潇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来陪我们阿璃用膳。” 唐俪珩弯起眼睛,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廊下招了招手:“唐三,快来见过妻主。” 一个年轻人从廊下走出来,二十出头,生得白净,眉目清秀,穿着一身青衫,举止极规矩。 他走到云潇潇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个头:“奴唐三,见过掌司。” 云潇潇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唐俪珩。 唐俪珩连忙解释:“妻主,他叫唐三,是我少时一直跟在我身边伺候的。今日姐姐将我的嫁妆送来了,一并让唐三跟过来了,说往后就留在我身边伺候。我下午已去跟谢哥哥说过了,谢哥哥答应了。”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云潇潇不高兴,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 云潇潇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小事。他留在你身边也好,有个熟悉的,你也能自在些。” 唐俪珩松了一口气,眼睛又亮了起来,拉着云潇潇的手往屋里走。 唐三识趣地退到廊下,没有跟进去。 晚膳摆在外间,几样清淡的小菜,一锅热腾腾的鸡汤,还有一碟红枣小米糕。 唐俪珩胃口不错,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还吃了两块小米糕。 吃得差不多了,唐俪珩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帕子擦了擦嘴。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看着云潇潇。 “妻主,今日我从嫁妆里,挑了一些好看的,送去给几个哥哥了。就是没有挑到合适妻主的礼物。” “妻主,明日我想出府去看看。如今我手上有的是银子,妻主想要什么礼物,阿璃都给你买。” 他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她,那双浅灰蓝的眸子里盛满了期待。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了一下。 她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笑了:“还是我们阿璃懂事乖巧,一有了银子,头一个就想着给妻主买礼物。我果然平时没有白疼你。” 唐俪珩被她夸得脸红了,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妻主对我好,我都记得。除了姐姐,妻主就是我最亲的人了。” 云潇潇起了捉弄的心思,挑了挑眉,慢悠悠道:“除了你姐姐?你的意思是,你姐姐比我在你心中的地位还要高?” 唐俪珩抬起头,有些慌,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不是不是!妻主和姐姐在阿璃心中一样重要!一样重要!”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眼眶都红了,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伸手将他拉过来,揽进怀里,低头在他额头落下一吻:“阿璃,我逗你玩的。我知道,你一直将我放在心里顶顶重要的位置。在我心里,阿璃也同样重要。” 唐俪珩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那点慌乱慢慢散了。 他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声音还带着鼻音:“阿璃相信妻主。” 云潇潇笑了,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泪花:“傻阿璃。” 膳后,两人沐浴更衣。 唐三早早就备好了热水,又退了出去。 清离阁的浴桶不大,两人一起洗有些挤,唐俪珩红着脸缩在角落里,被云潇潇捞过来,按在怀里搓了一遍,搓得他浑身都泛了粉。 洗完了,两人上了榻。 …… “妻主……”他唤她,声音沙沙的,带着几分颤抖。 她的手顺着他的腰线往下,他身子一颤,咬着唇,不敢出声。 …… …… 他忍不住了,断断续续的声音逸出来,像小猫叫,软得能掐出水。 月光缓缓流淌,床榻轻轻摇晃。 唐俪珩的声音越来越碎,最后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哼,埋在她怀里,浑身发颤。 犹如弱不经风的少年郎,扭着杨柳腰,却被路上的石子磕着了脚,那叫一个颠簸。 …… …… —— 夜倾寰坐在昭文殿里,指尖轻轻敲着案上的奏折,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暮色上。 她已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自从云潇潇出现,她的皇权就像被人攥在手里揉搓。 每一次她以为能捏碎她,她却总能从指缝里滑出去,还反咬一口。 蛊毒没杀死她,夜玲珑、夜璇玑、夜明瑶,一个个折在她手里,就连南诏都倒向了她。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一个人,苏合。 当初她把这个少年,赐给东方灵儿做侍君,本是安插在北璃皇女身边的一颗棋子。 后来东方灵儿休了他,他转头嫁给了云潇潇。 她一直怀疑云潇潇和东方灵儿之间有勾结,只是查了这么久,始终没有实证。 如今看来,苏合就是突破口。 他既是东方灵儿的前侍君,又是云潇潇的现任夫郎,还怀着云潇潇的孩子——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夜倾寰睁开眼,唇角微微弯起。 —— 第398章 苏梦琼出了事 第398章 苏梦琼出了事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名字:苏梦琼、苏合、云潇潇。 然后她将“苏梦琼”三个字圈了起来。 太医令,苏合的母亲。要动苏合,先动他的母亲。 夜倾寰开口问道:“八皇子夜明宸,今年多大了?” 寒江雪一怔,随即答道:“回陛下,八殿下今年十二。” 夜倾寰点了点头,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十二岁,倒是也不小了。他的生父是个贵人,没什么家世,在宫里也不得宠。若他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有人深究。” 寒江雪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只垂首道:“陛下说的是。” 夜倾寰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孤听说,太医院的苏梦琼,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小儿科。若八皇子染了急症,孤自然要召她入宫诊治。” 寒江雪抬起头,对上夜倾寰那双幽深的眼,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夜倾寰继续道:“八皇子的病,不能太轻,轻了不足以让苏梦琼入宫。也不能太重,重了万一救不回来,孤就少了一个儿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最好是那种——看着凶险,实则可控的。别人诊不出,苏梦琼要诊得出。她开了方子,八皇子服了药,病情却加重了。” “到时候,孤自然会震怒。太医令苏梦琼,谋害皇嗣,罪不可赦。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夜倾寰看着寒江雪,一字一句道,“这件事,孤交给你去办。” 寒江雪叩首,声音沉稳:“奴婢遵旨。” 夜倾寰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嘱咐道:“做得漂亮些,不要被人瞧出端倪。” 寒江雪应了,起身退到门口。 夜倾寰忽然叫住她:“江雪。” 寒江雪停下脚步,回头。 夜倾寰看着她,语气决绝:“这一回,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寒江雪郑重点头:“奴婢明白。” 夜倾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八皇子夜明宸,她对这个儿子没什么感情,他的生父不过是个不得宠的贵人,连名字她都记不太清。 —— 三日后,八皇子夜明宸突发急症。 太医院的当值的人,轮番诊治,个个束手无策。 夜倾寰急召太医令苏梦琼入宫,命她务必救回八皇子。 苏梦琼诊脉后,开了一副方子。 当夜,八皇子服药后病情骤然加重,昏迷不醒。 夜倾寰震怒,当场将苏梦琼拿下,打入天牢。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时,苏合正在合欢居午睡。 阿远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侍君!不好了!太医令大人被陛下打入天牢了!说是谋害八皇子!” 苏合从榻上坐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瞪着阿远,嘴唇哆嗦着:“你说什么?” 阿远跪在地上,带着哭腔把话重复了一遍。 苏合的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备车。”他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去玄镜司。” —— 马车在玄镜司门口停住,苏合不等停稳,便下了马车。 阿远在后面喊“侍君慢点”,他充耳不闻,提着衣摆就往里跑。 门口值守的认得他,连忙行礼,他摆了摆手,声音发紧:“你们掌司呢?在不在?” 青衣弟子还没答话,里头又走出一个人,是青梧。 她看见苏合,愣了一下,随即迎上来:“苏侍君?您怎么来了?” 苏合几步走到她面前,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还在微微发抖:“青梧,妻主在不在?我有急事找她。” 青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声道:“苏侍君来得不巧,掌司刚出城不久。” 她侧身让开,引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解释,“沣州那边出了妖患,折了不少弟子,掌司刚带着人赶过去了。走得急,连行李都是在路上置办的。” 苏合脚步一顿,脸色更白了:“沣州?多远?什么时候能回来?” 青梧想了想,道:“沣州在京城西南二百里,快马也得三四日路程。掌司这一去,要处理妖患,少说也得七八日才能回来。” 她看着苏合,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苏侍君可是有什么急事?可以先告诉我,我设法传信给掌司。” 苏合张了张嘴,想说,又咽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青梧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正好,掌司走之前留了一封信,让我送去镇国公府给正君。苏侍君既然来了,可否劳烦带回去?” 苏合接过信,将信收好,转身往外走。 阿远跟在后面,看着自家侍君的背影,心疼得不行。 他小跑着跟上去,轻声说:“侍君,您别急。主上不在,还有正君呢。” —— 苏合下了车,脚步虚浮,踉踉跄跄的。 阿远跟在后面,几次想扶他,都被他推开。 栖梧阁里,花闻道正躺在那,看天上的云。 听见脚步声,他坐起身,看见苏合走进来,脸色白得不像话,眼眶红红的。 他眉头微微蹙起:“苏侍君?这是怎么了?” 苏合走到他面前,腿一软,差点跪下,被花闻道一把扶住。 他将信递过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正君,妻主去了沣州,不在京城。这是她留给您的信。” 他顿了顿,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我母亲……被陛下打入天牢了,说她谋害八皇子。正君,我母亲是被冤枉的,她不会害人,她不会……” 花闻道接过信,没有拆,只是看着苏合。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花闻道伸手扶住他,将他带到廊下坐下。 “别急,慢慢说。” 苏合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将事情说了—— 母亲被召入宫诊治八皇子,开了方子,八皇子服药后病情加重,昏迷不醒。 陛下震怒,将母亲打入天牢,罪名是谋害皇嗣。 他说完了,泪流满面。 “正君,我该怎么办?妻主不在,我找不到别人了……” 花闻道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你先回去,好好养着,别动了胎气。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苏合红着眼,回了合欢居。 花闻道,将信拆开,快速看了一遍。信上只有几行字,是云潇潇的笔迹—— “阿闻,沣州妖患,我去几日,勿念。潇潇。” —— 第399章 裴家继任大典 第399章 裴家继任大典 三月初八,裴家继任大典。 裴府正堂张灯结彩,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阶下。 裴家各房当家人、族中的长辈、生意场上的伙伴,黑压压坐了一堂。 裴明远站在堂中,一身玄色绣金长袍,墨发高束,一张脸艳丽风流得很。 他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可那笑意底下,藏着几分不安。 他已让于任打听过了,主上去了沣州,没个五六日回不来。 她答应过会来,可她来不了了。 他不怪她,只是有些失落。 吉时已到。 裴明远正要上前拜祭先祖,一道声音响起,尖锐刺耳:“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 裴明姝站起身,一袭绛红长裙,眉目与裴明远有几分相似。 她是裴明远的嫡亲妹妹,原本这家主之位,是她的。 她看着裴明远,唇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哥哥,在继任家主之前,是不是该先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堂中安静下来。 裴母裴玉清坐在主位,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开口制止。 裴明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我听说,哥哥早被云掌司赶出了镇国公府,如今住在裴家别院。这样一个被妻主厌弃的人,有什么资格做裴家的家主?” 堂中哗然。 裴家长老们交头接耳,目光在裴明远身上扫来扫去,带着审视和怀疑。 裴玉清的脸色变了变,她看向裴明远,目光里带着质问:“明远,你妹妹说的可是真的?” 裴明远站在那里,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没有否认,只垂下眼,声音平静:“是,我暂时住在别院。” 堂中又是一阵骚动。 裴家一个长辈站起身,语气不悦:“裴明远,我们当初答应让你继任,是看在云掌司的面子上。如今你连镇国公府门都进不去,这家主之位,怕是你承受不起了。” 另一人附和:“明姝是嫡女,能力也不差,不如改立明姝。” 裴玉清沉默了片刻,看了裴明远一眼,又看了看女儿裴明姝。 她心里属意的,一直是明姝,不如改立明姝。 她叹了口气,正要开口—— “谁说裴明远被本座厌弃了?”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齐齐回头。 云潇潇一袭绯红鎏金长裙,外罩月白云纹披风,墨发高束,凤眸凌厉。 她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玄烬,通身气派压得满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大步走进来,靴子踩在红毯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裴明远看见她,愣住了。 她来了。她说过会来,她真的来了。 云潇潇走到堂中,在裴明远身边站定。 她扫了一眼方才说话的那几位长老,唇角微微弯起:“本座定下的人,你们也敢随便换?” 堂中鸦雀无声。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长老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裴明姝脸色青白交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裴玉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云潇潇没有再理会那些人,转过身,看着裴明远。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放软了几分:“我来晚了。” 裴明远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不晚。” 云潇潇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示意他继续。 裴明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裴家先祖的牌位,拜了三拜,接过家主印信。 这一回,再没有人出声阻拦。 裴明姝坐在角落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多说一个字。 继任大典顺利完成。 宴席上,云潇潇只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席。 裴明远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往裴府后院的碧波园走去。 碧波园里有一处温泉,水汽氤氲,热气蒸腾。 云潇潇靠在池壁上,闭着眼,脸上带着几分倦意。 裴明远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云潇潇没有睁眼。 裴明远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主上,您不是去了沣州吗?怎么回来了?” 云潇潇睁开眼,侧头看着他。 他的睫毛微微颤着,上面挂着细细碎碎的水珠,脸颊绯红一片。 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微微仰着脸。 “答应了你的事,自然要兑现。” 裴明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凤眸里映着水汽,好看的过分。 “主上……”他轻声唤她,声音软而长。 云潇潇松开手,靠回池壁上,闭上眼:“赶了一日的路,累死了。别吵我。” 裴明远乖乖闭上了嘴。 他坐在她身边,看着她靠在池壁上的样子——水汽氤氲,她的脸上带着赶路的倦意,睫毛低垂,唇色却还是红的。 他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痒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答应了他,从沣州赶回来,替他撑腰,替他挡了所有人的嘴。 她累成这样,他该让她好好歇着。 可他不想。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搁在池沿上的手。她没有动。 他的胆子大了一些,手指顺着她的手背往上,滑过手腕,滑过小臂。 她的皮肤很滑很白,被温泉水泡得泛着淡淡的粉。 他的指尖在她臂弯处停了停,又继续往上,落在她的肩上。 云潇潇睁开眼。 裴明远的手停在她肩上,指尖微微发颤,却没有缩回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 “主上,”他声音沙沙的,“我帮您按按肩。” 云潇潇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明远当她默认了,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按起来。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从肩头按到肩胛,又从肩胛按到后颈。 按着按着,他的手就不老实了,指尖从她的肩头滑到锁骨,又从锁骨滑到胸口。 云潇潇按住他的手:“裴明远。” “在。”他应得飞快,眼睛亮晶晶的。 “我说我累了。” “我知道,”他凑近些,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所以我来动,您不用动。”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恬不知耻的模样,唇角勾了勾:“好。” 她松开手,靠回池壁上,闭上眼。 裴明远眼睛一亮,立刻贴了上去。 他先吻了吻她的肩头,又吻了吻她的锁骨,然后慢慢往下。 水汽氤氲,温泉的水面轻轻晃动。他吻得很认真,一处都不肯落下。 云潇潇闭着眼,由着他闹。 他的手在她腰间流连,指尖描过腰侧的曲线,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 她微微睁开眼,看见他正从水里抬起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滑过喉结,滑过胸口,没入水面。 他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得逞的笑意。 “主上,舒服吗?” 云潇潇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唇:“你倒是会讨巧。” —— 第400章 马马虎虎吧 第400章 马马虎虎吧 裴明远顺势含住她的指尖,轻轻吮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云潇潇抽回手,在他额上弹了一下。 他笑得愈发开怀,缓缓沉落水中,模样温顺得如同稚子,微微抿了抿唇,轻轻靠了过去。 温泉水波轻漾,他的身形在温热的水里微微浮动。 …… 云潇潇的指尖,悄然收紧。 他低低轻哼一声,嗓音绵软绵长,尾音轻轻扬起,带着几分缱绻的亲昵。 他当真依着她,未曾妄动。 …… 温泉水面的涟漪越荡越密,水珠溅落在池边,晕开一片湿痕。 周遭的气息渐渐变得温热缱绻,他的气息时轻时缓,偶尔低低呢喃,偶尔敛声静气,又被温柔的触碰化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软软倚在她怀中,微微喘着气平复心绪。 “主上。”他的声音带着欢愉后的沙哑。 “嗯。” “明远伺候得您可还满意?” “马马虎虎吧。” —— 合欢居里,苏合已等了两日。 两日里,他度日如年。母亲在天牢里,不知受了多少苦。 花闻道说他会想办法,可两日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妻主去了沣州,没有音讯。 他一个人靠在榻上,望着帐顶,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心里空落落的。 阿远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有些古怪:“侍君,有人送了封信来。” 苏合猛地坐起来,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两行字—— “欲救母,酉时,城南清风巷尾,来福客栈。独来。” 苏合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他看着那几个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 清风巷尾,来福客栈。 很小的一家客栈,门面破旧,连招牌都歪了。 苏合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店里没有客人,柜台后也没有人。 他正疑惑,身后忽伸出一只手,一块黑布蒙住了他的眼睛。 “别出声。”一个低哑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苏合浑身一僵,收住了声音。 他被那人推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下楼梯,转弯,又下楼梯,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霉味。 不知走了多久,那人停下,将他按在一把椅子上,解开黑布。 苏合眨了眨眼,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这是一间暗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火光跳了跳,将四周照得影影绰绰。 他面前隔着一道屏风,屏风后坐着一个人,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脸。 “苏侍君,别来无恙。”屏风后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听不出年纪,“今日请你来,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苏合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声音却还算稳:“什么交易?” 屏风后的人笑了笑:“你母亲苏梦琼,太医令,因谋害八皇子被打入天牢。这件事,想必你已知道了。” 苏合的心猛地揪紧。 “我可以救她。”屏风后的人慢悠悠道,“只要你拿有用的东西来换。” 苏合盯着屏风上那道模糊的影子,声音发紧:“你要什么?” “很简单。”屏风后的人顿了顿,“你的妻主云潇潇,和北璃的东方灵儿,是什么关系?” 苏合瞳孔微缩。 他抿着唇,不说话。 屏风后的人也不急,换了个姿势,继续道:“你是东方灵儿的前侍君,被休后转头嫁给了云潇潇,你总该知道些什么。” 她笑了笑,“比如说,云潇潇和东方灵儿,是不是早就认识?她们之间,有没有勾结?” 苏合摇头,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我只是个侍君,妻主的事,不会都跟我说。” 屏风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苏侍君,你母亲还在天牢里。你每犹豫一刻,她就在牢里多受一刻的罪。” 她顿了顿,“你若不肯说,那我就帮不了你了。” 苏合咬着唇,嘴唇咬得发白。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木头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不能让母亲出事,不能让苏家出事。 “我……”他开口,声音发颤,“我真的不知道。妻主和东方灵儿,我从来没见过她们私下往来。” 屏风后的人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苏侍君,你真是嘴硬。” 她拍了拍手,暗室角落里的另一道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低着头,走到屏风前,跪下。 “说吧。”屏风后的人淡淡道。 那人抬起头,苏合认得他。 他是裴家的下人,当初裴哥哥入府,他也在送嫁队伍里。 他看着苏合:“小人是裴家的下人。今日裴家继任大典,云掌司亲自到场,替我家家主撑腰。大典后,云掌司留宿在家主院中,至今未离开。” 苏合的脸,瞬间白了。 他盯着那人,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那人重复了一遍。 苏合的眼睛慢慢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泪,却没有落下来。 他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放在膝上,微微发抖。 屏风后的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苏侍君,你的妻主今日回了京城,她晓得你母亲出了事,却没有寻你,也没有做什么。” “反而去了裴家,参加裴明远的继任大典,还留宿在他那里。你在这里替她守着秘密,她呢?她在别人怀里。” 苏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屏风后的人声音放软了些:“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云潇潇和东方灵儿,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告诉我,我立刻想办法救你母亲。” 苏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云潇潇……她曾以东方灵儿的身份,在宫中行走过一段时日。我伺候的人,从来都只有她。” 屏风后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合以为那人已走了,那道声音才再次响起:“很好。苏侍君,你回去等消息吧。你母亲的事,我会想办法。” 苏合被人蒙上眼,带出了暗室。 他站在来福客栈门口,眼睛生疼。 他眯着眼,望着灰暗的天,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眼泪又滑了下来,他伸手擦掉,又擦掉,可怎么也擦不完。 马车辘辘驶回镇国公府。 苏合下了车,失魂落魄的。 阿远迎上来,看见他那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侍君,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推开阿远,一个人慢慢走回合欢居。 门在身后合上,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 第401章 苏合的背叛 第401章 苏合的背叛 苏合坐在榻边,望着窗外的夜色,一夜没睡。 月光从窗纱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脸色映得惨白。 他的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手指微微发颤。 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在问阿父怎么了。 他没有回应,只是将手轻轻按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亮了。 阿远端着早膳进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衣裳还是昨日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眶红红的。 阿远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托盘,走过去轻声问:“侍君,您一夜没睡?” 苏合没有应。 阿远急了,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可他的手冰凉。 阿远想说什么,苏合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事,你出去吧。” 阿远不肯走,站在旁边,急得眼眶都红了。 苏合没有再看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顾临渊是辰时来的。 他每日这个时辰,都会来合欢居坐坐,看看苏合,陪他说说话。 今日一进门,他便觉得不对。 阿远站在外间,眼眶红红的,见他来了,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顾侍君,您快看看我们侍君吧,他一夜没睡,饭也不肯吃……” 顾临渊眉头微蹙,快步走进内室。 苏合还坐在榻边,姿势和方才一样,衣裳皱巴巴的,头发散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顾临渊在他身边坐下。 “合儿。”顾临渊唤他,声音很轻。 苏合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杏眼里布满了血丝,眼眶红肿,显然哭过,而且哭了很久。 他看着顾临渊,嘴唇动了动,眼泪就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他抓住顾临渊的手,抓得很紧,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表哥……我……我说了……我什么都说了……” 顾临渊没有追问,只是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握了握。 苏合靠过来,把脸埋在他肩上,终于哭出了声。 那哭声压抑着,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不敢让人听见。 顾临渊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他摔倒了,他也是这样拍着他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 “他们拿母亲威胁我,”苏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说我不说,母亲就会死……表哥,我不能让母亲死……她已那么大年纪了,她在牢里受了好多苦……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苏合摇头,眼泪糊了一脸:“可我说了妻主的秘密……我出卖了她……她回来要是知道了,一定不会原谅我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恐惧掐住了喉咙。 他想起云潇潇的脸,想起她笑起来时的模样,想起她说“我们合儿什么样都好看”时那温柔的语气。 他不敢想,她若知道他说了那些话,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顾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继续轻轻拍着苏合的背。 等他的哭声渐渐小了,才开口:“合儿,这件事,不能瞒着妻主。” 苏合从他肩上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等她回来,你得亲口告诉她。”顾临渊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了什么,跟谁说的,在什么情况下说的,一五一十告诉她。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会明白你是被逼的。” 苏合咬着唇,嘴唇咬得发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手轻轻抚上去,声音轻轻的:“表哥,妻主会不会不要我了?” 顾临渊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 “不会。”顾临渊安慰他,“妻主不会不要你。” 苏合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还蓄着泪:“真的?” 顾临渊点了点头,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真的。但你要答应我,等她回来,你主动去找她,把这件事告诉她。不要等她来问,也不要有别人告诉她。” 苏合轻轻回了一句“好”。 他靠在顾临渊肩上,闭上眼,睫毛还湿着,微微颤着。 —— 裴家后巷。 云潇潇刚从墙头翻出来,脚还没落地,便看见墙根下站着一个人。 银发白衣,日光落了他一身,清清冷冷的,像一株怒放的白玉兰。 花闻道站在那,静静看着她。 云潇潇脚一滑,差点摔了。 她稳住身子,讪讪地笑了笑:“阿闻,你怎么在这儿?” 花闻道没有回答,只淡淡道:“上车。” 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低垂,花锦坐在车辕上,看见云潇潇,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云潇潇也不在意,跟着花闻道上了车。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启动。 云潇潇凑过去,想靠在他肩上,被他伸手抵住。 “苏家出事了。”花闻道的声音不高,却让云潇潇的动作顿住了。 “苏梦琼被下了天牢。”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罪名是谋害八皇子。” 云潇潇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她坐直身子,眉头紧紧皱起:“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花闻道将这几日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八皇子突发急症,太医院束手无策,夜倾寰急召苏梦琼入宫诊治。 苏梦琼开了方子,八皇子服药后病情骤然加重,昏迷不醒。夜倾寰震怒,当场将苏梦琼拿下,打入天牢。 花闻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苏合来找过我,被我安抚回去了。” 云潇潇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花闻道看着她,没有打扰。 车厢里安静下来。 “这事不简单。”云潇潇睁开眼,凤眸里冷光流转,“八皇子的病,太医院的人都诊不出,偏偏苏梦琼诊得出。她开了方子,八皇子就加重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花闻道微微颔首:“我让人查了太医院的脉案和药方。苏梦琼的方子没有问题。八皇子病情加重,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她之后动了手脚。” 云潇潇冷笑一声:“夜倾寰。” 花闻道没有接话。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口停下,云潇潇跳了下去。 —— 第402章 主动认错 第402章 主动认错 合欢居。 云潇潇推门进去时,苏合正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帕子已被他绞得不成样子。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脸色刷地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踉跄了一下,扶住榻边的柱子才稳住。 “妻、妻主……”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苏合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妻主,我错了……”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我被人威胁,他们说我不说真话,母亲就会死……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说了,我什么都说了……”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没有叫他起来,只是问:“说了什么?” 苏合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将昨夜的事说了——他如何收到信,如何独自去了来福客栈,如何被人蒙上眼带进暗室,如何与那人对话。 他说到那人问他,云潇潇和东方灵儿是什么关系时,声音小了下去。 “我……我说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说您曾以东方灵儿的身份在宫中行走,说我伺候的人,从来都只有您。” 他说完了,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云潇潇的声音,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想,妻主一定很生气,一定不要他了。 他攥着衣摆,指节泛白,眼泪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那人长什么样?”云潇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苏合愣了一下,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凤眸低垂,神情平静得让他有些害怕。 他摇了摇头,声音哑哑的:“隔着屏风,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声音,很低,很沉,分不出年纪。” “声音也没什么特征?” 苏合想了想,又摇头:“没有,像是刻意压着的。” 云潇潇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花闻道。 “对方拿捏得这么准,”他开口,声音不高,“不是女帝的人,就是女帝本人。” 云潇潇冷笑一声,那笑意冷得像淬了冰:“夜倾寰,又是她。” 她转过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苏合。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还在微微发抖,整个人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又怕又慌。 她叹了口气,弯腰伸手,将苏合从地上拉起来。 苏合被她拉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被她扶住。 他不敢看她,垂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微微颤着。 “妻主,您……您不骂我?”他的声音小得像蚊蚋。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火气也就散了。 “骂你有用?”她的语气淡淡的。 苏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回是委屈,是后怕,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扑进云潇潇怀里,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云潇潇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 花闻道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他转身,轻轻带上了门,将空间留给他们。 屋里只剩两人。 苏合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颤。他慢慢收了声,从云潇潇肩上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 “妻主,您会不会不要我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问。 云潇潇看着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都怀着我的孩子了,我还能把你赶走?” 苏合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弯弯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他把脸埋回她肩上,闷闷地说:“妻主,我以后不会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先问您。” 云潇潇“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她扶着他走到榻边,让他躺下,替他盖好被子。 苏合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妻主,您陪陪我。” 云潇潇在榻边坐下,由他拉着。苏合握着她的手,慢慢闭上了眼。他的睫毛还湿着,微微颤着,呼吸渐渐平稳了。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是在担心什么。 —— 夜深了,天牢里阴冷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云潇潇换了一身玄色夜行衣,带着花锦和玄烬,避开了巡逻的守卫,悄无声息地潜入天牢深处。 花锦走在前面,鼻子微微耸动,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她是雪狐族,嗅觉比人类灵敏百倍,在这种昏暗的环境里如鱼得水。 玄烬跟在后头,蓬松的尾巴轻轻甩动,一双异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这边。”花锦压低声音,往最深处走去。 天牢最深处的牢房,关押的都是重犯。 这里的守卫反而少了——因为没有人,能从这鬼地方逃出去。 云潇潇停下脚步,透过铁栏,看见一个人影蜷缩在墙角。 苏梦琼穿着囚衣,头发散乱,身上有多处伤痕,囚衣上有干涸的血迹。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云潇潇抬手,轻轻叩了叩铁栏。 苏梦琼猛地睁开眼。 她看见牢门外站着的人,瞳孔骤缩,嘴巴张开,又合上。 她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才稳住身子。 她走到牢门前,双手攥着铁栏,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云……云掌司?” 云潇潇看着她。 她的脸上有鞭痕,嘴角破了皮,左眼下方青紫一片。 她看着云潇潇,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太医。”云潇潇的声音很轻,“我来看看你。” 苏梦琼低下头,声音发颤:“云掌司,您不该来的。这里是天牢,被人发现,您也会受牵连……” 云潇潇没有接话。 她抬手,玄烬从她脚边窜出去,叼着一串钥匙,不知从哪里弄来的。 花锦接过钥匙,打开了牢门。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梦琼愣在那里,看着云潇潇走进来。 —— 第403章 花闻道出手 第403章 花闻道出手 云潇潇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坐。”云潇潇扶她,到墙角那堆稻草上坐下,自己在她对面蹲下。 苏梦琼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缓过来一些。 “云掌司,合儿……他好不好?” 云潇潇点头:“他很好,孩子也好。你别担心。” 苏梦琼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八皇子的病,到底怎么回事?”云潇潇问。 苏梦琼深吸一口气,将当日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八皇子的症状,她诊脉的结果,她开的方子,每一味药,每一钱的用量,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完了,看着云潇潇,一字一句道:“云掌司,我开的方子没有问题。八皇子的病情加重,一定是有人在我离开后动了手脚。” 云潇潇听着,心里已有了计较。 她点了点头,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塞进苏梦琼手里。 “这是伤药,自己涂。” 苏梦琼握着那只小瓷瓶,指尖微微发颤。 云潇潇站起身,低头看着她:“你再忍几日,我会救你出去。” 苏梦琼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云掌司,您别为了我冒险。我不过是个太医令,不值得……” “你是苏合的母亲。”云潇潇打断她,“值得。” —— 翌日清晨,花闻道一身月白长袍,外罩玄色纱衣。 银发以白玉冠束起,腰间悬着一块暖玉,整个人清冷如霜。 他带着青梧和几名青衣弟子,入了宫。 太医院在皇宫东南角,院落不大,药香弥漫。 院中晒着各色药材,几个药童正在翻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花闻道那张清绝的脸,都愣住了。 太医院院正赵院判迎出来,看见花闻道,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堆起笑:“花先生,您怎么来了?” 花闻道看了他一眼,声音淡淡的:“八皇子中毒案,案情涉及妖邪,玄镜司必须介入调查。” 赵院判脸色微变,想说什么,花闻道已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往存放脉案和药方的内室去了。 赵院判连忙跟上去,额上渗出细汗:“花先生,这、这案子陛下已经交给刑部了,您这样……” 花闻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情绪,却让赵院判脊背发凉。 “玄镜司办案,不需要刑部点头。” 赵院判张了张嘴,不敢再说什么,只能跟在后头,看着花闻道将八皇子的脉案、药方、药渣一一取出,摊在案上。 花闻道先看脉案。 八皇子的症状、太医们的诊断、用药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遍,放下,拿起苏梦琼开的方子。方子写得很工整,每一味药都标注了用量和炮制方法。 他看了一会儿,将方子放下,打开药渣的布包。 药渣已干了,颜色发黑,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味。 花闻道拈起一些,放在鼻下闻了闻,又取出一根银针,在药渣中拨弄。 青梧在一旁递过一只白瓷碟,他将几味药材挑出来,放在碟中。 赵院判站在一旁,看着他动作,心里七上八下,手心的汗擦了又冒。 花闻道挑出其中一味,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 他抬起头,看着赵院判:“这味药,不是苏梦琼方子里的。” 赵院判凑过来看,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是一味附子,性热,有大毒。 苏梦琼的方子里开的是寒水石,性寒,用于清热。 寒水石与附子药性相冲,同时服用,轻则病情加重,重则危及性命。 “这、这……”赵院判结结巴巴,“花先生,这不可能,药渣都是封存好的,不会弄错……” 花闻道没有理他,将药渣重新包好,站起身,目光扫过内室那些低着头的药童。 “当晚负责煎药的是谁?”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瘦小的药童从人群中走出来,低着头,浑身发抖。他大约十五六岁,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花闻道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叫什么?” “小、小的叫赵四……” “当晚的药,是你煎的?” 赵四点头,又摇头,最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花先生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不知道那药会害了殿下!是有人让小的加的,小的不敢不听……” 花闻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四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断断续续地将那夜的事说了——有人找到他,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趁人不注意,往药里加一小包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只是普通的补药,就照着做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花闻道问。 赵四摇头,声音发颤:“她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只、只知道是个女人,声音很年轻。” 花闻道沉默了片刻,又问:“她让你加的药,还有剩下的吗?” 赵四愣了一下,从怀里颤颤巍巍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 花闻道接过,打开,里头是一些暗褐色的粉末,正是附子的细末。 他将纸包收好,看向赵院判:“这个人,我带走了。” 赵院判哪里敢说一个不字,连忙点头。花闻道带着赵四和那些证据,出了太医院。 青梧走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问:“正君,现在去哪儿?” 花闻道脚步不停:“查那个女人的身份。”他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纸包,“能从太医院弄到附子,不是外人。” 一个时辰后,玄镜司的弟子找到了那个戴帷帽的女人。 她叫采苓,负责药材运送。她被人收买,在八皇子的药中下毒。 可她也不知道,收买她的人是谁——那人蒙着面,给了她二百两银子和一包附子,让她去找赵四。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花闻道坐在听雪阁的案前,面前摊着那些证据——脉案、药方、药渣、赵四的供词、采苓的供词,还有那包附子。 他看了一会儿,将东西一样一样收好,装进一只木匣里。 青梧站在一旁,小声问:“正君,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花闻道摇了摇头:“查不下去了。收买采苓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根本不存在。” 青梧一愣:“那怎么办?” 花闻道没有回答。 他将木匣合上,站起身:“进宫。” —— 第404章 夜倾寰让步 第404章 夜倾寰让步 昭文殿里,夜倾寰正在批折子。 听见寒江雪禀报说花闻道求见,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幽深:“让他进来。” 花闻道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他没有跪,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夜倾寰看着他那副清冷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面上却不动声色。 “花先生有何事?” 花闻道将木匣放在御案上,打开。 脉案、药方、药渣、供词,一样一样取出,摆在夜倾寰面前。 “八皇子中毒案,玄镜司已查清。”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苏梦琼的方子没有问题。八皇子病情加重,是因有人在药中加入了附子,与方中的寒水石相冲。” “下毒的人,是太医院药童赵四,受人指使。指使赵四的人,是宫女采苓。采苓亦受人指使,但线索已断。” 他顿了顿,看着夜倾寰,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情绪:“所有证据,都在这里。苏梦琼无罪。” 夜倾寰看着案上那些证据,脸色铁青,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她盯着花闻道,目光里有愤怒,有忌惮,还有一丝无奈。 “花先生辛苦了。”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这些证据,孤会让人复核。” 花闻道转身离去。 夜倾寰坐在凤椅上,望着那扇合上的门,狠狠将案上的茶盏扫到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洇湿了那些证据。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怒火已压了下去。 寒江雪跪在阶下,低着头,一动不动。 “寒江雪。”夜倾寰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寒江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奴婢在。” “孤把这件事交给你,说过‘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夜倾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结果呢?” 她弯下腰,一把抓起案上那些证据,甩在寒江雪面前。 脉案、药方、供词散了一地,纸页翻飞,像一只只折了翅膀的蝴蝶。 “花闻道查到了赵四,查到了采苓,查到了附子。他拿着这些证据,站到孤面前,说‘苏梦琼无罪’。孤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寒江雪伏在地上,声音发紧:“是奴婢思虑不周。奴婢没想到花闻道会亲自出手,也没想到赵四还留着那包附子……” “没想到?”夜倾寰冷笑一声,“孤让你把尾巴处理干净,你说赵四不会乱说。结果呢?赵四什么都说了,采苓也被抓了。” “若不是孤让你把中间那条线掐断,你是不是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寒江雪额头抵着地砖,不敢抬头:“奴婢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你跟了孤二十年。”夜倾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疲惫,“从孤还是皇女的时候,你就跟着孤。孤信任你,比信任任何人都多。可你最近,让孤很失望。” 寒江雪伏得更低了。 夜倾寰睁开眼,望着殿顶那根横梁,目光渐渐幽深。 “云潇潇曾以东方灵儿的身份,在孤的皇宫不知搅了多少事,孤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她胆子不小。”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在孤的眼皮子底下,换了身份,来来去去,把孤的皇女一个一个收拾了” 她忽然坐直身子,目光凌厉如刀:“寒江雪。” 寒江雪连忙应声:“奴婢在。” “蛊毒弄不死她,死士也杀不了她。她的本事,孤领教过了。”夜倾寰一字一句道,“孤要你,不顾一切代价,给孤想别的法子。” 寒江雪心头一凛:“陛下的意思是……” “不管什么法子。”夜倾寰打断她,声音冷得像铁,“明的,暗的,朝堂上的,江湖上的,只要能用上的,都给孤用上。孤不想再看见云潇潇,活在这个世上。” 寒江雪伏地叩首:“奴婢明白,这次定不负陛下所托。” 夜倾寰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 翌日,夜倾寰在昭文殿召见云潇潇。 云潇潇一袭绯红长裙,大步踏入殿中,没有跪,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夜倾寰坐在凤椅上,看着她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面上却不动声色。 “云掌司,苏梦琼的事,孤已经看过了。”夜倾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 “她虽是被陷害的,但八皇子确实因她诊治而病重。身为太医令,难辞其咎。孤的意思是,贬官流放,以示惩戒。” 云潇潇凤眸里没有波澜,唇角微微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陛下,苏梦琼是被冤枉的。她的方子没有问题,是有人在她之后动了手脚。证据确凿,证人证物俱在,她无罪。” 夜倾寰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云掌司,孤已经给了你面子。贬官流放,已是孤能做的最大让步。” 云潇潇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御阶下,仰头看着夜倾寰。 那双凤眸里冷光流转:“陛下,苏梦琼必须无罪释放,官复原职。否则——”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我就把这件事捅到朝堂上,让百官来评评理。” 夜倾寰的脸色变了。 她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云潇潇,你敢威胁孤?” 云潇潇迎上她的目光,毫不退让:“臣不敢,只是要一个公道。” 夜倾寰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云潇潇手里有什么——赵四的供词、采苓的供词、那包附子,还有花闻道亲手整理的脉案和药方。 这些东西若真拿到朝堂上,百官会怎么看她? 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威信,会毁于一旦。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好,苏梦琼无罪释放,官复原职。” 云潇潇微微颔首:“陛下英明。” 夜倾寰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恨不得把案上的茶盏砸过去。 可她忍住了。 她摆了摆手,声音疲惫:“退下吧。” 云潇潇转身,大步走出昭文殿。 寒江雪从角落里走出来,垂首站着,不敢说话。 “寒江雪。”夜倾寰睁开眼,看着殿顶那根横梁,“孤是不是老了?” —— 第405章 李怀瑾下山 第405章 李怀瑾下山 寒江雪连忙跪下:“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夜倾寰笑了一声,那笑意冷得像冬夜的霜:“孤连一个云潇潇都对付不了,还谈什么春秋鼎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去吧,传旨。放人。” 寒江雪叩首,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夜倾寰一人。 她坐在凤椅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觉得很累。 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女帝,算计了那么多人,杀了那么多人,可到头来,她连一个云潇潇都杀不了。 —— 天牢门口,苏合已等了整整一天。 他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从日上三竿等到日头西斜。 阿远劝他回马车里歇歇,他不肯,就站在门口,望着那扇沉重的铁门,一动不动。 他的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指尖微微发颤。 肚子里的小东西今日有些调皮,不停地踢打。 苏合轻轻拍了拍肚子,轻声说:“乖一些啊宝宝,我们要等你外祖母。” 铁门终于开了。 苏梦琼走出来,囚衣破烂,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伤,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一眼就看见了苏合,愣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就涌了出来。 苏合也看见了她。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踉跄着跑过去,一头扑进苏梦琼怀里。 “母亲——!” 苏梦琼抱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想说“别哭”,可自己也哭得说不出话来。 苏合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些天的恐惧、担心、自责,那夜在暗室里被人威胁时的绝望,跪在云潇潇面前时的害怕。 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声一声的哭喊。 “母亲,您瘦了……您受伤了……他们打您了……” 苏梦琼摇头,又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捧着苏合的脸,看着他哭红的眼睛,看着他憔悴的脸色,心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 “合儿,你瘦了。怀着身子,怎么不好好吃饭?”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苏合摇头,说不出话。 阿远在一旁抹眼泪,走过来轻声说:“大人,侍君,先上车吧。外头风大。” 苏梦琼扶着苏合,上了马车。 —— 苏合把自己,关在了合欢居。 不是赌气,也不是委屈,是真心想学点什么。 那件事之后,他忽然明白了——光会撒娇、光会吃醋、光会哭鼻子,什么都护不住。 护不住母亲,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妻主。 他不想再做那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小醋包了。 他每日卯时起,子时睡。 案上堆满了医书和药方,从《黄帝内经》到《伤寒杂病论》,从脉诊到针灸,一样一样啃。 他本来医术就好,底子扎实,如今更是把自己逼到了极致。 阿远送来的饭菜,常常放凉了才吃几口,茶水忘了续,他便喝凉的。 有时看书看到半夜,实在撑不住了,就趴在案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看。 苏梦琼隔几日来一趟,给他带些新得的医书,指点几句。 苏合听得认真,拿笔记下来,回头反复琢磨。 苏梦琼看着儿子瘦了一圈的脸,心疼,却不拦他。她知道,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 后院的人都知道苏侍君在闭门苦读,轻易不去打扰。顾临渊偶尔去看看,送些点心,坐一会儿便走。 花闻道差人送了几本珍本医籍过去,苏合收到后,让阿远传话道谢,自己却没露面。 云潇潇没有去合欢居。 不是不想,是忙。 沣州的妖患虽已平息,善后的事还一堆;玄镜司积压的公务要处理;裴明远那边刚继任家主,时不时差人来问事; 墨影的新宅她答应再去,一直没抽出空。 再加上苏合那件事,她嘴上说不怪他,心里到底有根刺。 像喉咙里卡了根鱼刺,吞不下,吐不出。 她不去,苏合也不来。 换作从前,他早跑到栖梧阁门口蹲着了,或者让人传话“肚子疼”,变着法儿把妻主哄过来。 如今他安安静静地待在合欢居,连阿远都觉得不习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苏合的医术在沉默中,突飞猛进。 他开始给府里的下人看诊,治好了几个老毛病,连谢观止都听说他开了个方子,治好了花匠多年的偏头痛。 云潇潇知道这些事,是从绛雪嘴里听到的。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绛雪看着她的神色,想问什么,终究没问。 —— 定远侯亲自上了山。 老太太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爬上净慈寺的石阶。 李怀瑾接到消息赶出来时,看见祖母站在山门口,气喘吁吁,拐杖戳在地上,手都在抖。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上前扶住她,声音发颤:“祖母,您怎么来了?” 定远侯看着他,看着孙子瘦得脱了形,脸上没有血色,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僧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了个架子。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伸手摸他的脸,又摸他的肩膀,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怎么瘦成这样了……” 李怀瑾扶着祖母往寺里走。 定远侯不肯坐,拉着他的手,一边走一边说:“你不能一辈子躲在山上。你是定远侯府的嫡孙,你得回去。” 李怀瑾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 他跟着祖母,回了京城。 定远侯府还是老样子,门前的石狮子,朱红的大门,院子里那株老槐树,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可他觉得不一样了。 他闭门不出。 每日读书、写字、发呆。 阿诚端着饭菜进来,他吃几口就放下了。阿诚劝他出去走走,他摇头。 定远侯急得团团转,四处托人给他相看人家。 可那些贵女一听是李怀瑾,都摇头拒绝。“克妻”的名声,像一道符咒,贴在他身上,撕不下来。 有人背后说,定远侯府的嫡孙,长得再好有什么用,命硬,克妻,谁娶谁倒霉。 定远侯气得摔了茶盏,可摔了也没用,该没人要还是没人要。 李怀瑾听到这些事,只是淡淡一笑,说:“祖母,别费心了。” 定远侯看着他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心疼得直掉泪。 第406章 五月初五 第406章 五月初五 —— 那一日,阿诚说城东新开了一家书铺,有孤本,劝他出去走走。 李怀瑾本不想去,可阿诚说“您在家闷了这么久,出去透透气也好”,他便换了衣裳,跟着阿诚出了门。 书铺在甜水巷口,不大,却清幽。 李怀瑾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本诗集,正要翻看,听见门口有人进来。他没有在意,继续翻书。 “这书不错。”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慵懒。 李怀瑾的手指顿住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 他慢慢转过身。 云潇潇站在那,一袭绯红长裙,墨发高束,凤眸微挑,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她手里捏着一卷书,随意翻了翻,又放下,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书架上另一排书脊上。 李怀瑾站在几排书架之外,手里攥着一本诗集,书页停在某一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书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伸手从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放回去。 李怀瑾看着她,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都出了汗。 他怕她发现他,又怕她永远发现不了他。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垂下眼,看着书上的字,那些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一个都不认识。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心跳还是稳不下来。 阿诚站在一旁,看看自家公子,又看看门口那个绝色女子,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出了云潇潇——玄镜司掌司,镇国公府二小姐。 他想起公子压在佛经底下那幅画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李怀瑾放下书,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快,快到阿诚差点没跟上。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日光落了他一身。 云潇潇抬起头,看见门口那道修长的背影,微微蹙了眉,觉得那人挡了光线。 好在李怀瑾就站了一会儿,就迈步走了出去。 阿诚连忙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云潇潇,她正低头翻书,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好看得不像真的。 阿诚收回视线,小跑着跟上自家公子。 回府的路上,李怀瑾坐在马车里,一句话也没有说。阿诚坐在角落里,偷偷看了他一眼,不敢说话。 马车在定远侯府门口停下。 李怀瑾下了车,往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阿诚:“今日那本书,你明日去帮我买回来。” 阿诚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李怀瑾转过身,唇角微微弯着,那笑意很淡,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 夜已经深了。 清离阁的烛火熄了又燃,燃了又熄,折腾了许久才终于安静下来。 唐俪珩蜷在云潇潇怀里,浑身无力,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浅灰蓝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像雨后的湖面。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上面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云潇潇揽着他。 唐俪珩在她怀里蹭了蹭,把脸埋在她颈窝,闷闷地唤了一声:“妻主。” “嗯。” “后院的哥哥们,各有各的事在忙。”他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就我一个人闲着。”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 烛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绝美的面容映得愈发剔透。 浅灰色的发丝散在枕上,衬着白皙的肌肤,那双眸子水光潋滟,望着她时,像是盛着一汪清泉。 这男人长得真是好看。 不是那种需要细品的好看,是那种一眼望去,就让人心痒的好看。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指腹蹭过那滑腻的肌肤,心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痒意,又隐约要冒出头。 “若是觉得无聊,就多出去玩玩。”她声音懒懒的,“让唐三陪你去,逛逛京城,买些喜欢的东西。” 唐俪珩摇了摇头,浅灰蓝的眸子里闪着光,像是早就想好了什么:“妻主,我不想只玩,我想做点事。” 云潇潇挑了挑眉。 唐俪珩从她怀里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白皙的肩头,锁骨上坠了几枚浅浅的红痕。 他浑然不觉自己多诱人,只是认真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想开一间铺子,卖南边来的茶叶和瓷器。姐姐给的银子,总不能一直放着。” 云潇潇伸手将他拉回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闻着他发间淡淡的冷香。 “开铺子的事,我不懂。”她想了想,道,“你若真想开,就去找裴明远。他有经验,让他帮你参谋参谋。” 唐俪珩从她怀里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妻主答应了?裴哥哥肯帮我吗?” 云潇潇俯首看他,忍不住又亲了亲他的眉心,声音低低的:“他敢不帮?” 唐俪珩弯起眼睛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弯弯的,像月牙。 他往她怀里钻了钻,把脸贴在她心口,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妻主。”他轻声唤她。 “嗯。” “您真好。” “呵呵,那就再来一次。” “不要了,阿璃受不住的。” “乖阿璃,这事也得多练练,才能有经验。” —— 五月初五,端午节。 京城的大街小巷,飘着粽叶的香气。 家家户户门前挂着菖蒲和艾草,孩童们手腕上系着五彩丝线,跑来跑去,嬉闹声不绝于耳。 城南的汴河两岸更是热闹,一年一度的龙舟赛就在这里举行。 河岸上挤满了人,有卖粽子的、卖雄黄酒的、卖香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云潇潇带着后院众人,占了河岸边一处观景台。 位置是谢观止提前让人订的,视野极好,能将整条赛道尽收眼底。 台上摆了几把椅子,一张小几,几上放着茶水和点心。 花闻道坐在最左边,银发白衣,手里端着一杯茶,清清冷冷的,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谢观止在他旁边,正低声吩咐青竹再去买些粽子来。 顾临渊抱着满满,满满今日穿了一件大红绣金的小褂,头上扎着两只小揪揪,系着红绸带。 她趴在顾临渊肩上,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在说什么。 苏合坐在顾临渊旁边,肚子已很大了,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 阿璃挨着苏合坐,浅灰色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穿着一件浅绯色长衫。 裴明远坐在最右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锦袍,腰间系着翡翠腰扣。 第407章 冷清久了,想热闹热闹 第407章 冷清久了,想热闹热闹 云潇潇站在栏杆边,满满张着胳膊,要她抱。 她稳稳地托着小丫头的腿,满满骑在她脖子上,两只小手拍着。 “妻主,您看那条红船!它跑得好快!”唐俪珩指着河面,眼睛亮晶晶的。 云潇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条红色的龙舟正劈波斩浪。 船头的鼓手敲得震天响,桨手们齐声呐喊,船尾的水花溅起一人多高。 她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满满在她肩上扭了一下,差点摔了,她连忙扶稳,小丫头咯咯笑着,还是不消停。 苏合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道:“阿璃,你嗓门还没满满大。” 唐俪珩脸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裴明远在一旁笑,被阿璃瞪了一眼,笑得更欢了。 花闻道端着茶盏,望着河面,神情淡淡的,唇角却微微弯着。 谢观止从青竹手里,接过新买的粽子,分给众人。 顾临渊接过一个,剥开,喂给满满。 满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吐出来了,顾临渊无奈地用手接住。 苏合在一旁笑,被顾临渊看了一眼,连忙憋住。 云潇潇看了一会儿龙舟,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忽然顿住了。 河岸边,一个穿着青衫的男子被挤得东倒西歪。 他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澄明。 可他似乎不太适应这样拥挤的场合,被人撞了一下肩膀,又被人踩了一下脚,踉跄着往旁边让,差点摔倒。 他扶住旁边一棵柳树,站稳了,却没有走,仍望着河面,目光淡淡的,像是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云潇潇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将满满从肩上抱下来,交给顾临渊:“我去去就来。” 她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 那男子感觉到有人靠近,侧过头,看见是她,微微一怔。 那双清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很快又黯下去,垂下眼。 云潇潇看着他,终于认出了他——李怀瑾。 她好像,确实有些对不起,这定远侯府的嫡孙。 可他为何在这?他不是在山上清修吗? 一个大家公子出来,身边竟没一个人? 她好心问了一句:“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李怀瑾幽幽道:“冷清久了,所以来凑凑热闹。” 云潇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河面。龙舟从眼前划过,鼓声震天,人群欢呼。 李怀瑾的衣袖被风吹起来,拂过云潇潇的手背,他微微一僵,将手缩回去,垂在身侧。 过了好一会儿,李怀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鼓声淹没:“云掌司,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还?” 云潇潇侧头看着他,眉头微微挑起。 她方才叫他“公子”,他却直接点破了她的身份。 她不动声色,淡淡道:“你认识我?” 李怀瑾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清雅的眸子里映着日光,也映着她。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清明那日,栖云涧,你背我上山。抑或是更早的时候,我们就见过,难道云掌司忘了?” 他认出了她? 她劫持他的时候,都是蒙着面的,他竟能认出来? 云潇潇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你认出来了。”她说。 李怀瑾垂下眼,才轻声说:“那日你背我上山,我不知道是你,后来知道了。” “你想要什么?”她问。 李怀瑾沉默了很久。鼓声还在响,人群还在欢呼,龙舟从远处划过来,又划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轻的:“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你。” 云潇潇点了点头:“好。” 他朝她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人群里。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很快便看不见了。 云潇潇站在柳树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观景台上,众人还在看龙舟。 苏合又拿了一块八珍糕,正往嘴里塞。 裴明远不知说了什么,被唐俪珩踢了一脚,哎哟一声,惹得顾临渊都笑了。 满满在顾临渊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苏合的糕点,苏合连忙举高,满满抓了个空,瘪瘪嘴要哭,顾临渊连忙哄。 花闻道看见她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什么。 云潇潇走到栏杆边,接过满满,小丫头立刻不哭了,揪着她的衣领,嘴里喊着“娘——娘——”。 云潇潇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满满咯咯笑了。 河面上,最后一条龙舟冲过终点,鼓声骤停,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谢观止站起身,温声道:“龙舟赛结束了,妻主,咱们回去用膳吧。” 云潇潇点了点头,抱着满满,走在最前面。 花闻道跟在她身侧,其他人跟在后面,一行人慢慢往回走。 —— 六月初,天热得蝉鸣都懒了。 绛雪按例去庄子上送东西,马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时辰,才看见那扇木门。 她下了车,让车夫等着,自己走上前,叩了叩门环。 没人应。 她又叩了叩,还是没人应。 她皱了皱眉,侧耳听了听——院子里静悄悄的。 不对劲。 她使劲拍门,喊了几声“松烟”“青岚”,里头终于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却不是往门口来的,而是往里头去的。 绛雪心里咯噔一下,正要再拍,忽然听见一声惨叫——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喊叫。 前几天她家正夫生产,绛雪太熟悉这声音了。 有人在生孩子。 绛雪脸色一变,退后几步,对车夫喊:“砸门!” 车夫是个壮实的妇人,一脚踹开门闩,门“砰”地弹开。 绛雪刚冲进去,就看见青岚端着一盆血水,从正房跑出来。 盆里的水红得刺眼,他脸色惨白,手都在抖。 他看见绛雪,愣了一瞬,随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来:“绛雪!侧君难产!您快去请主上——!” 绛雪顾不上多问,转身就往外跑。 马车疯了似的往回赶。 绛雪坐在车里,脑子里乱成一团——巫侧君什么时候怀的身孕? 她来了这么多趟,竟一点都没察觉。 是松烟和青岚瞒得太好,还是她太粗心了? 她想起每次来,巫祁都隔着屏风见她,声音淡淡的。 她那时只当他还在赌气,如今想来,是怕人看见他的肚子。 —— 第408章 他何时有了身孕 第408章 他何时有了身孕 玄镜司里,云潇潇正在听弟子禀报公事。 绛雪闯进来时,青梧拦都没拦住。 云潇潇抬眸看她,见她脸色煞白,便挥手让弟子退下。 “怎么了?” 绛雪扑通跪下,声音发紧:“主上,巫侧君在庄子上……生孩子。他难产,请您快去。” 云潇潇看着绛雪,沉默了片刻,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何时有的身子?” 绛雪摇头:“奴婢不知。奴婢去了那么多趟,他都是隔着屏风见的。今日若不是听见惨叫声砸了门,还不知道……” 云潇潇放下笔,站起身。 背后骤然腾起两道赤金色的火焰,凤凰羽翼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她一跃而出,眨眼间便消失在天空中。 绛雪追到窗边,只看见一个黑点越来越小,很快就不见了。 —— 庄子上,正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巫祁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额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颊边。 他已没有力气喊了,只是咬着唇,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呻吟。 松烟跪在榻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青岚端着热水进来,看见那一盆盆血水,手抖得差点泼了。 “侧君,大夫马上就到了……” “来不及了。”巫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松开松烟的手,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 那是蛊虫炼成的,能催产,也能续命,可对身体损伤极大,轻则损寿,重则暴毙。 他没有犹豫,将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片刻后,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一声压抑的嘶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松烟吓得差点松手,被青岚一把扶住。 巫祁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满室的死寂。 “哇——!” 青岚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滑出来的小东西,是个女儿,皱巴巴的,浑身是血,哭声响亮。 他剪断脐带,用温水洗了洗,拿襁褓裹好。 巫祁躺在榻上,大口喘气,眼睛却一直盯着青岚手里的襁褓。 “给我看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青岚将孩子放在他枕边。 巫祁偏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孩子还在哭,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那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哼哼唧唧的声响。 “像她。”他轻声说。 不知是说给孩子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松烟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青岚也红了眼眶,转过身去擦眼泪。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松烟还没来得及出去看,门就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一个黑衣人跳进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都拿着刀。 松烟挡在榻前,声音发抖:“你们是谁?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庄子?” 没有人回答他。 领头那个黑衣人目光落在榻上,看见巫祁身边那个襁褓,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一挥手,几个黑衣人冲上前,将松烟和青岚按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 巫祁挣扎着想坐起来,身子却软得像一摊泥。 他抱着孩子,往榻角缩了缩,苍白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你们要什么?”他问。 领头人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 天边,一道赤金色的火焰,正急速飞来。 云潇潇落在院中时,便知道自己来晚了。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黑衣人,将正房围得水泄不通。 她扫了一眼,没有急着动手,只是慢慢往前走。 那些黑衣人显然认得她,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刀尖朝外,摆出防御的架势。 “让开。”云潇潇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没有人让。 她正要动手。 领头那个黑衣人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襁褓,身后跟着另一个黑衣人,刀架在巫祁脖子上。 巫祁被拖出来,产后虚弱得站都站不稳,全靠身后那人架着。 他的衣裳上还有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见云潇潇,眼眶倏地红了,又压下去,别过脸,不看她。 “云掌司,别动。”领头人的声音沙哑,“你再往前一步,你这侧君就没命了。” 云潇潇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个襁褓,又看了看巫祁。巫祁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杀就是。”云潇潇声音平静,“本就是我厌倦了的人,所以才打发到庄子上。” 领头人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云潇潇会这么说。 他看了一眼巫祁,巫祁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没说。 “云掌司好狠的心。”领头人冷笑一声,“那这孩子呢?你也不在乎?” 云潇潇的目光落在襁褓上,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连她阿父都无所谓,更何况她。” 巫祁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云潇潇,眸子里翻涌着憎恨。 “云潇潇,”他哑声道,“你说得对。我这样的人,确实不值得你在乎。” 领头人看着这一幕,正要说什么—— 一道绯红身影如鬼魅般欺近,他还没反应过来,喉间一凉,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与此同时,身后挟持巫祁的黑衣人,瞬间化作焦炭。 云潇潇一手夺过襁褓,一手揽住巫祁的腰,脚尖点地,跃上屋顶。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那些黑衣人,连刀都没来得及举。 襁褓里的孩子被惊醒了,哇哇大哭。 巫祁靠在云潇潇怀里,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云潇潇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他和孩子都往怀里拢了拢。 那些黑衣人在下面追了几步,便放弃了。 他们追不上。 领头人死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谁喊了一声“撤”,便四散奔逃。 云潇潇并未追杀这些黑衣人,当务之急,是好好安顿巫祁和这刚出生的孩子。 庄子里不安全了,只能将他们,先带回镇国公府了。 —— 第409章 冲着我来的 第409章 冲着我来的 云潇潇抱着巫祁和孩子,落在庄子外的一处空地上。 襁褓里的孩子还在哭,声音已哑了,小小的脸涨得通红。 巫祁靠在云潇潇怀里,浑身发软,却还是挣扎着推她的手臂。 “放开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产后特有的虚弱,语气却硬得像石头。 云潇潇没有松手,低头看着他。 他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额上还有未干的冷汗,整个人像是一碰就会碎。 她皱了皱眉,声音沉下来:“别闹。” 巫祁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了,抬起头,眸子里透着深深的委屈: “我闹?云潇潇,你方才说‘本就是我厌倦了的人’,说‘连她阿父都无所谓’。既如此,你何必来救我?放我下来,我和孩子回庄子上去,死在那里也与你无关。” 他说着,又去推她的手。 推不动,便去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得指节泛白。 云潇潇纹丝不动,只是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现在回去,很危险。”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危险?”巫祁笑了一声,冷得像冬夜的霜。 “云潇潇,我巫祁在你眼里,是不是连条狗都不如?狗被主人赶出去,还会偶尔想起去看看。” “我呢?你把我扔在这庄子上,几个月不来,连我怀了孩子都不知道。我生孩子命都快没了,你来了,却当着那些人的面说那般伤人的话。”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可那滴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咬着唇,嘴唇咬得发白,一字一句道:“你放我下来。我和孩子,不劳你操心。” 云潇潇落回地面。 巫祁脚一沾地,腿就软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撑着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大声了,他低头哄了哄,声音轻轻的,和方才判若两人:“乖,不哭,阿父在。” 云潇潇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开口问:“闹够了没有?” 巫祁抬起头,盯着她,那双眼里有恨,有怨。 “我没有闹。我只是不想再被你施舍。”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一些,“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回我的庄子。从今往后,你我各不相干。” 他抱着孩子,转身就要往庄子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咬着牙,撑着手臂想站起来,手臂也在抖,根本撑不住。 孩子被他护在怀里,没有摔着,可哭声更大了。 云潇潇站在原地,看着他跪在地上挣扎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忍心。 她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扶他。 巫祁推开她的手,声音已带了哭腔:“别碰我。” 云潇潇没有理他,一手将孩子从他怀里接过来,一手扣住他的手腕。 巫祁挣扎了几下,挣不开,便不挣了,只是别过脸,不看她。 云潇潇看着他倔强的侧脸,觉得有些头疼。这男人,总是这般嘴硬,让人无缘由地生厌。 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先跟我回去。庄子上如今不安全,孩子还小,也经不起折腾。” “我不跟你回去,绝不回去。”巫祁梗着脖子说道。 云潇潇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劝他,直接往他颈侧轻轻一敲。 巫祁的身体软了下去,倒在她肩上。 云潇潇将他揽住,背后凤凰羽翼再次展开,腾空而起。 风吹过来,将她散落的发丝吹乱。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一大一小——小的已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大的闭着眼,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收回视线,往镇国公府的方向飞去。 —— 栖梧阁里,花闻道正坐在灯下看书。 花锦蹲在廊下打盹,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睁开眼,抬头看见云潇潇从夜空中落下来,怀里抱着一个人,手里还抱着一个襁褓。 她愣住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确实是两个人。 “主、主上?”花锦站起身,瞌睡全醒了,“这是……” 云潇潇没有理她,走进栖梧阁。 花闻道放下书,抬眸看见她怀里的巫祁和襁褓,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走过来。 “巫祁?哪来的孩子?”他开口问道,声音很轻。 云潇潇将巫祁放在软榻上,又把襁褓放在他身边。孩子已睡着了,小小的脸皱巴巴的,嘴巴微微嘟着,偶尔咂巴一下。 她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臂,看着花闻道,语气随意:“巫祁生的。” 花闻道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看那个小小的襁褓,沉默了片刻,才问:“巫祁何时有了身子?” 云潇潇摇了摇头,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巫祁的脉象:“我也不知道。等明日他醒了,再问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巫祁平坦的腹部——生产后已瘪了下去,可她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她把这个男人赶到庄子上,那时候他就有孕了? 她竟一点都没察觉。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瞅着他生产的日子,应该是在去庄子前就有了。” “你怎么将他们带回来了?”花闻道看着她。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有人摸到庄子上,等在那儿。不是普通的劫匪,是冲着我来的。” 她放下手,凤眸里冷光流转,“他们用巫祁和孩子的命来威胁我。庄子上不安全了,我只能把他们带回来。” “这事,估计与夜倾寰脱不了干系。” 云潇潇冷笑一声:“除了她,还能有谁?蛊毒没杀死我,苏梦琼的事又被我们翻了案,她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漆黑的夜色,“只是我没想到,她会把主意打到巫祁身上。他在庄子上待了这么久,她还能找到他,看来是早就盯上了。” “今日,就让他们父女留在暖阁里歇着吧。”云潇潇转过身,看着榻上那一大一小,“明日让人把霁月阁收拾出来,再让他搬回去。” 花闻道点了点头:“好。” —— 第410章 谢侧君起了吗 第410章 谢侧君起了吗 第二日一大早,花锦进了清砚院。 青竹正在廊下浇花,见她来了,连忙放下水壶迎上去:“花锦姑娘,这么早?” 花锦揉了揉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谢侧君起了吗?主上让我来传话。” 青竹连忙引她进去。 谢观止已起了,正坐在窗边喝茶,手里捏着一卷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花锦行了礼,开门见山:“谢侧君,主上说,巫侧君回来了,让您差人把霁月阁收拾一下,再去寻个靠谱的奶父。” 谢观止放下账册,眉头微微蹙起:“巫侧君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何要寻奶父?” 花锦回了话:“昨日夜里,歇在栖梧阁暖阁里。一起回来的,还有个小主子,所以要寻奶父。” 谢观止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小主子?” 花锦点头,语气随意:“巫侧君刚生了个女儿,昨日才生的。主上说,让您尽快安排。” 谢观止点了点头:“知道了。” 花锦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青竹送她出去,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疑惑。 他走到谢观止身边,压低声音:“侧君,巫侧君这女儿生得好生蹊跷。若是昨日生的,那在府里时就有了身子。可那时候他身子不好,那么多大夫看了,也没人说他有身子啊……” 谢观止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让青竹脊背一凉,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这些话,也是你能胡乱揣测的?”谢观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少见的严厉,“主上的事,后院的事,轮不到你我来嚼舌根。该做什么做什么,别给自己惹祸。” 青竹低下头,不敢再吭声,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办事。 谢观止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株石榴树,日光透过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没想到,这么快巫祁就回来了,还带了个孩子。 偏偏他身子不争气,比他早进门那么久,却迟迟没有动静。 可这好似,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妻主歇在清砚院的日子,确实相较别的院,要少些。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案边,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需要置办的东西——婴儿的被褥、衣裳、尿布,侍从的名额…… 他写完,搁下笔,将纸折好,交给进来的青竹:“按这个去办。” 青竹接过,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谢观止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片绿,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换衣裳。 今日还有很多事要做,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 巫祁醒来时,已是黄昏了。 他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顶,浅青色纱帐,绣着云纹。 他愣了一会儿,猛地坐起身,扯动了产后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也换过了,不是昨夜那件沾满血的,而是一件干净的月白中衣。 身边空空的,孩子不在。 “孩子呢?”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慌乱。 “在隔壁,奶父喂着呢。”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巫祁抬起头。 花闻道站在门边,银发白衣,手里端着一碗药,热气袅袅。 他走进来,在榻边站定,将药碗放在小几上,看着巫祁,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情绪。 “醒了?把药喝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平静。 巫祁没有看那碗药,只是盯着花闻道:“我要走。” 花闻道没有问他去哪儿,也没有劝他留下,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孩子刚出生,经不起折腾。你产后虚弱,走不了多远就会晕倒。”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很轻,“你想让孩子跟你一起死在路上?” 巫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低下头,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花闻道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碗药,往他面前推了推,转身走了出去。 巫祁坐在榻上,看着那碗药,看了很久。 药已凉了,黑乎乎的,倒映着他的脸。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了,苦得他皱起眉,却没有停下。 巫祁放下药碗,苦涩还在舌尖化不开。 他靠在枕上,闭着眼,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产后的虚弱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窗外的天已暗了,暮色透过窗纱渗进来,将屋里染上一层朦胧的灰。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巫侧君,正君让奴来给您穿衣,送您回霁月阁。” 巫祁睁开眼,没有应声。 温言等了片刻,又轻轻叩了叩门:“巫侧君,奴可以进来吗?” “……进来。” 门被推开,温言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叠着一套干净的衣裳——浅青色外袍,同色腰带,还有一双软底布鞋。 他将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垂手站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话。 巫祁看着他。 这人二十出头,面容温润,眸光清澈,看着就让人舒心。 巫祁慢慢坐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他咬着唇,没有出声。 温言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侧君,我来吧。” 穿好衣裳,温言蹲下身,替他穿鞋。 巫祁低头看着他,忽然开口:“你跟着正君多久了?” 温言手上动作不停,答道:“回侧君,奴自打进府就跟着正君了,如今是第三个年头了。” “三年。”巫祁喃喃重复了一句,没有再问。 温言替他穿好鞋,站起身,退后一步,微微欠身:“侧君,可以走了。” 巫祁扶着床沿站起来,腿还是有些软,但比昨日好了许多。 温言走在他身侧,没有扶他,只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随时可以伸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栖梧阁,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新来的奶父,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 霁月阁到了。 院门开着,廊下的灯笼已全部点亮,橘黄色的光洒了一地。 松烟和青岚站在门口,看见巫祁,连忙迎上来,一左一右扶住他。 “侧君。”他们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巫祁任由他们扶着,走进院子。 院中那架蔷薇还在,叶子绿得发亮。 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进了屋,上了三楼。 —— 第411章 怕你不要这孩子 第411章 怕你不要这孩子 屋里已收拾过了,床榻上铺着新被褥,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 一切都妥妥帖帖,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温言在门口站定,微微欠身:“巫侧君,正君说,让您好生养着。缺什么,直接差人去清砚院说一声。” 巫祁淡淡“嗯”了一声。 温言转身走了。 松烟扶着巫祁在榻边坐下,青岚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 巫祁接过,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张小床上。 “孩子呢?” 青岚连忙道:“奶父和小主子住在东厢房。谢侧君说,小主子夜里哭闹,怕扰了侧君歇息,就安排在厢房了。侧君若是想看了,随时可以让人抱过来。” 巫祁点了点头,靠在枕上,闭上眼。 他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可脑子却清醒得很。 云潇潇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侧君。”青岚轻声唤他。 巫祁睁开眼。 “谢侧君让人送来了好多东西,小主子的衣裳、被褥、尿布,都备齐了。奶父也安排好了,是城里最有经验的。还有……” 青岚顿了顿,看了松烟一眼,才继续道,“还有书达。谢侧君把他带来了,说求到跟前了。他跪在外面,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说想回来伺候。” 巫祁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让他进来。” 书达进来时,低着头,不敢看巫祁。 他跪在榻前,额上的伤已处理过了,裹着一块白布,看着有些可怜。 他声音发颤:“侧君,奴错了。奴不该不跟您去庄子上,您打奴骂奴都行,求您别赶奴走……” 庄子上的日子,松烟和青岚跟着他,吃不好睡不好,从没抱怨过一句。 书达没去,他当时没怪他,如今也不怪。 人各有志,强求不来。 “留下吧。”他的声音很淡,“从一等侍从降为三等,去做粗活。” 书达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磕头:“谢侧君!谢侧君!奴一定好好干!” 青岚和松烟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巫祁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他一个人。 他靠在枕上,望着帐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 夜深了,霁月阁的三层小楼,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楼下的东厢房,偶尔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很快又被奶父哄住,渐渐归于沉寂。 巫祁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没有睡意。 月光从窗纱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惨惨的。 他已躺了很久,身子乏得很,可脑子却清醒得像浸在冰水里。 窗户好似动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吹的。 巫祁没有在意,翻了个身,面朝里。 又动了一下,这回不是风——风不会把窗栓拨开。 巫祁睁开眼,身子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人影翻了进来,动作轻得像猫,落地无声。 “谁?”他的声音发紧。 手探到枕下,摸到了那只漆黑的小瓷瓶。 黑暗中,一道银白色的细影,从瓶口探出头来。 “我。” 那道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慵懒。 黑暗中,那人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一朵小小的火花从她指间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嗤——” 烛火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开,驱散了满室的黑暗。 云潇潇站在窗前,一身烟霞色的纱衣,罩着同色抹胸裙,腰间松松系着一条银线织就的绦带。 墨发散在肩上,只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秾艳。 “吓着了?”她挑眉。 巫祁攥着瓷瓶的手还在抖,可那张苍白的脸上已恢复了冷意。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可那冷底下,分明藏着火。 云潇潇没有回答。 她慢悠悠地走到床边,伸手掀开蚊帐。 纱帐被撩起一角,烛光涌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唇角噙着笑;一个半躺在榻上,仰着脸,咬着唇。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巫祁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他的头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小,眼下有青影,嘴唇没有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这男人,刚生完孩子,命都差点没了。 如今半夜翻窗来看他,他倒好,一副“你敢碰我,就跟你拼命”的架势。 她弯腰,双手撑在榻边,凑近了些。 烟霞色的纱衣垂下来,拂过他的手臂,凉凉的,滑滑的。 巫祁往后缩了缩,退无可退。 他瞪着她,嘴唇抿的紧紧的。 “你躲什么?”云潇潇笑了,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在庄子上不是挺能说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回我的庄子’,嗯?” 巫祁偏头,想躲开她的手,没躲掉。 他咬着唇,不说话。 云潇潇松开手,在榻边坐下,翘起二郎腿,衣摆散开。 她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何时有的身子?” 巫祁别过脸,不看她。 “为何有了身子,却不报?”她又问。 巫祁还是不说话。 “为何当初苏合给你诊脉,都没发现?”她继续问,语气不急不躁,像是在逗一只炸了毛的猫。 巫祁终于转过头,盯着她,眸子里满是恼意。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把我赶到庄子上,几个月不闻不问,我怀不怀孕关你什么事?”他的声音在发抖。 云潇潇微微蹙眉,不在意地说:“那看来,这孩子不是我的种?既如此,直接丢出去吧。” 她站起身,作势要走。 巫祁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里。 “你敢。”他眼眶红红的,“云潇潇,你要是敢动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还在抖,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他咬着唇,嘴唇咬得发白,眼眶红红的。 “是你的。”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孩子是你的。去年腊月,去庄子之前就有了。” 他松开她的手,靠在墙上,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苏合没诊出来,是我自己配的药,压住了脉象。” “之所以没报,是因为知晓你厌极了我,怕你不要这孩子。云潇潇,你可以恨我,可以不要我,可孩子是无辜的。你别拿她撒气。” —— 第412章 这简直太羞耻了 第412章 这简直太羞耻了 屋里安静极了。 云潇潇站在那,低头看着榻上这个狼狈至极的男人。 他的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血色,眼下一片青黑,中衣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是被揉碎了的纸。 她叹了口气。 “谁说不要了?”她在榻边坐下,揽过他,“我问你,是因为我想知道缘由,并不是要找你算账。” 巫祁看着她,那双眼里还有泪光,却忍着没落。 “真的?”他的声音沙哑。 “真得,今夜我不走了,你往里面挪一挪。” 烛火熄了。 巫祁很快睡着了。 云潇潇不知,自己为何会留下? 或许是可怜?亦或是,对美色有一丝眷恋,毕竟巫祁的身子确实可人的很。 不过,他还在月中,她自然不会做禽兽之举。 —— 阿远从厨房端安胎药回来的路上,听见几个下人在廊下窃窃私语。 他本没在意,可“巫侧君”“小主子”几个字飘进耳朵里,像针一样扎了一下。 他放慢脚步,竖起耳朵。 “听说了吗?巫侧君回来了,前日回来的。” “啊?他不是被赶去庄子上了吗?怎么忽然回来了?” “不知道。听说还带了个刚出生的小主子,奶父都安排上了。” 阿远手里的药碗,差点滑下去,他连忙端稳,一路小跑回合欢居。 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药洒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 他顾不上疼,急急道:“侍君!出大事了!” 苏合正靠在榻上翻医书,肚子已很大了,靠在枕上,姿势不太舒服,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 他抬起头,看见阿远那副慌慌张张的模样,皱了皱眉:“怎么了?天塌了?” 阿远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巫侧君回来了!还带了个刚出生的小主子!” 苏合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说什么?巫祁回来了?还带了个孩子?” 阿远点头,把自己听见的一五一十说了。 苏合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猛地坐直身子,肚子顶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可顾不上疼,声音都变了调: “他什么时候怀的身孕?在府里就有了?我竟没诊出来?” 他越说越气,把医书往旁边一摔,掀开被子就要下榻。 阿远吓得连忙扑过去拦住他,声音都带了哭腔:“侍君!您别冲动!您还怀着身子呢,月份这么大了,可不能乱动!” 苏合被他拦住,挣了两下没挣开,气得直喘气。 他坐在榻边,手扶着肚子,胸口剧烈起伏。 阿远跪在他面前,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敢松手。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苏合慢慢不挣了,靠在枕上,闭着眼,胸膛还在起伏。 他不是气巫祁回来。 他气的是自己。 当初巫祁在府里的时候,他给巫祁诊过脉。 那时候巫祁身子不好,他看了好几回,开了好几个方子,什么都没诊出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医术不错了,能独当一面了。 如今才知道,巫祁有了身子,他诊了那么多次,都没诊出来。 这简直太羞耻了。 阿远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敢说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阿远以为他睡着了,苏合才开口,声音闷闷的:“阿远,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阿远一愣,连忙摇头:“侍君怎么会没用?您医术那么好,最近府里下人生病都是您看的,上次花匠的病也是您治好的……” “那为什么我没诊出巫祁的脉?”苏合打断他,声音有些哑。 “不行,我得去霁月阁问问。” —— 苏合在合欢居闷了两天。 阿远端来的饭菜,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医书翻了两页又合上,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巫祁的脸。 他讨厌巫祁,讨厌他的嘴,讨厌他的脾气,讨厌他给妻主下蛊。 可他也知道,巫祁一个人在庄子上生孩子,差点死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阿远,去霁月阁。” 阿远吓了一跳:“侍君,您要去霁月阁?您和巫侧君……” “我说去就去。”苏合瞪了他一眼,撑着肚子下了榻。 阿远连忙扶住他,不敢再劝。 苏合站在院门前,犹豫了很久。 他与巫祁多次吵架,巫祁说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君”,他气得哭了。 如今再来,心境却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阿远说:“敲门。” 阿远上前叩了叩门环。 松烟开的门,看见苏合,愣了一下,连忙侧身请进去:“苏侍君来了,快请进。” 苏合挺着大肚子,走得不快。 阿远扶着他,一步一步穿过院子,上了三楼。 松烟在门口通报了一声,里头传来巫祁淡淡的声音:“进来。” 苏合推门进去。 巫祁靠在榻上,身后垫着两个软枕,身上盖着薄被。 他的脸色还是白,但比刚回来时好了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头发也束起来了。 他看见苏合,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苏侍君来了。” 苏合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病恹恹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过去,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巫祁脸上。 这张脸还是好看,冰蓝的眸子,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可眼下有青影,颧骨也突出了些,瘦了不少。 他伸出手,搭上巫祁的脉搏。 巫祁没有躲,由他诊,只是微微侧过头,望着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苏合诊了很久。 换了左手,又换右手,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松开。 阿远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巫祁也不催,就那样由他诊,偶尔看他一眼,目光淡淡的。 终于,苏合收回手,沉默了片刻,声音闷闷的:“你身子太虚了。气血两亏,产后又没好好养着,底子亏空得厉害。” 他顿了顿,“我给你开个方子,好好吃。吃上三个月,能补回来一些。” 巫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苏合低下头,手指绞着衣带,绞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开口:“上次……我没诊出你的脉象。我以为我医术已很好了,原来还差得远。” —— 第413章 伤身体得很 第413章 伤身体得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根泛了红,“你到底是如何瞒住喜脉的?” 巫祁看着他,那双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唇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你这是在跟我请教?”他问,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尾音。 苏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咬着唇,点了点头。 巫祁靠在枕上,望着帐顶,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用的是蛊术,不是普通的药,是蛊虫炼成的药丸。服下后,脉象会呈现出一种类似气血亏虚的假象。” “蛊术……”苏合喃喃重复了一遍,“那岂不是说,只要会蛊术的人,都能瞒过脉象?” 巫祁看了他一眼,唇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会蛊术的人不少,能把蛊术用到这个地步的,整个南诏不超过三个。” 他顿了顿,“你学的是医术,诊不出蛊术伪造的脉象,很正常。” 这话听着像是在安慰,可那语气里的自傲,藏都藏不住。 苏合咬了咬唇,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转移话题:“你……你在庄子上生孩子的时候,身边连个大夫都没有,就不怕出事?” 巫祁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怕,可没人会来帮我。” 苏合是家里的幼子,自小被娇养着,心思单纯还容易心软。 “我……我给你开的方子,你要按时吃。”他站起身,声音有些闷,“我过几日再来给你诊脉。” 巫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也没有说不谢,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苏合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肚子挺着,手扶着门框,背影看着有些笨重。 “巫祁。”他唤他的名字。 巫祁抬眸看他。 “你以后……还是少用蛊术吧。伤身体得很。” 他说完,快步走了出去。阿远连忙跟上去,扶着他下楼。 脚步声渐渐远了。 巫祁靠在枕上,望着那扇半掩的门,沉默了很久。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蔷薇叶子沙沙响。他闭上眼,靠在枕上,慢慢弯起唇角。 这人,为何突然这般好心? —— 裴明远听说巫祁回来的消息,是在裴家商行的账房里。 于任进来禀报时,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迹在账本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朵黑色的花,慢慢晕染开来。 “知道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窗外的日头很毒,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当初是他陷害巫祁,让巫祁被赶去庄子; 也是因他假孕的事暴露,被云潇潇赶出了镇国公府。 说到底,两败俱伤。 他害了巫祁,也害了自己。 如今巫祁回来了,带着孩子。 他呢?还住在别院,虽然云潇潇偶尔会来,可到底有些不光彩。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有些账,算不清,也不必算了。 他现在是裴家家主,有自己的事要做,没空跟一个刚生完孩子的男人计较。 至于以前的事……他欠巫祁一个道歉,可他说不出口。 于任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沉默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开口:“家主,您要不要……去看看巫侧君?毕竟当初的事……” “不去。”裴明远睁开眼,语气淡淡的。 —— 庄子上的行动失败后,寒江雪回到宫中,跪在夜倾寰面前请罪。 夜倾寰没有发火,只是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冬夜的霜。 那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人窒息。 寒江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 “孤说过,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派了三十个人,三十个人,对付一个刚生完孩子的男人和一个婴儿,都对付不了?” 寒江雪的声音发紧:“是奴婢低估了云潇潇。她来得太快,奴婢的人还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夜倾寰打断她,冷笑一声,“孤给你人,给你权力,给你时间筹划。你告诉孤‘万无一失’。结果呢?人没抓到,还打草惊蛇。云潇潇现在知道孤在盯着她,以后想下手更难了。” 寒江雪伏在地上,不敢辩解。 夜倾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孤再给你一次机会。下一次,若是再失败,你就不用回来了。” 她转身走了。 寒江雪跪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额头抵着地砖,很久没有动。 她知道,陛下已没有耐心了。 回到自己的值房,寒江雪将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洇湿了地砖。 她的手下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一群废物!”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戾气,“三十个人,连一个产后虚弱的男人都抓不住,陛下养你们有什么用?” 一个黑衣人跪在前面,硬着头皮道:“大人,不是属下们不尽力,是云潇潇来得太快。她从玄镜司到庄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属下们根本来不及……” “所以呢?”寒江雪盯着他,“你是说,怪云潇潇飞得太快?” 黑衣人不敢再说了。 寒江雪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起来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这次失败了,还有下次。云潇潇不是没有软肋。” “她的软肋太多了——花闻道、谢观止、顾临渊、苏合、阿璃、裴明远、墨影,还有那两个孩子。”她顿了顿,“一个一个来,总有一个会奏效。” 手下们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寒江雪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漆黑的夜色,目光幽深。 云潇潇,你得意不了多久。 寒江雪在窗前站了很久,夜风吹进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她转过身,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手下,声音冷了下来:“都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屋里只剩她一人。 她走回桌边,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着。 茶是苦的。 “云潇潇……”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你护得住一个,护得住所有人吗?” —— 第414章 被定远侯发现 第414章 被定远侯发现 定远侯这几日,总觉得孙子不对劲。 李怀瑾整日待在书房里,连院子都不怎么出。 阿诚端进去的饭菜,常常原样端出来,说是“公子不饿”。 定远侯问了两次,阿诚支支吾吾,说公子在忙。 问忙什么,阿诚就不敢说了。 定远侯没有再问,可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这一日,她亲自端了一盅汤去书房。 没有让人通报,自己推门进去。 李怀瑾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笔,案上铺着一张纸。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脸色微微一变,飞快地将那张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动作很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可定远侯还是看见了——那纸上的颜色,绯红的,像一团火。 她不动声色,将汤放在案边,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孙子。 李怀瑾垂下眼,不敢看她,手指还按在那张纸上,指节微微泛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定远侯没有追问,只是说:“趁热喝。” 李怀瑾端起汤碗,慢慢喝着。 定远侯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 —— 廊下,阿诚垂手站着,额头上有汗。 定远侯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公子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阿诚低着头,支支吾吾:“公子……公子在画画。” “画什么?” 阿诚不敢说。 定远侯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阿诚站在那里,腿都在抖。 当夜,定远侯没有睡。 她坐在自己的屋子里,等到了亥时,才起身往书房去。 阿诚守在门口,看见她,脸色一下子白了,想进去通报,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开门。”她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阿诚不敢违抗,颤抖着手推开了门。 定远侯走进去,书房里点着一盏灯,火苗跳了跳。 案上摆着几本佛经。 她缓步走了过去,一本一本找,在书页里找到夹着的画像。 烛光下,一个女子跃然纸上。 绯红长裙,墨发高束,凤眸微挑,唇角似笑非笑,秾艳逼人。 云潇潇。 她自然是认得玄镜司掌司的。 这个女人锋芒太盛,不是个好相与的。 最主要,她还得罪了当今陛下,怀瑾怎会与她有牵扯? 定远侯看了很久,将画纸放回原处,转身出了书房。 从书房出来,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将阿诚叫到了偏厅。 阿诚跟在后面,腿都是软的。 定远侯在椅子上坐下,阿诚跪着,低着头,不敢看她。 “说吧。”定远侯的声音不高,“公子这些日子,到底在做什么?” 阿诚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颤:“公子……公子真的只是在看书……” “阿诚。”定远侯打断他,语气淡了几分,“你从小跟着怀瑾,我待你如何?” 阿诚的身子一抖,眼眶红了:“侯爷待奴恩重如山……” “那你还要瞒我?” 阿诚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口:“侯爷,不是奴要瞒您,是公子不让说……公子说,若是让您知道,他就不活了……” 定远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阿诚吸了吸鼻子,继续道:“端午那日,公子非要出去看龙舟。奴拦不住,只好跟着。到了河边,公子说想吃糖葫芦,让奴去买。奴想着人多,怕公子走散,本不想去,可公子说‘就去一会儿,我在这儿等你’。奴就去了。” 他抬起头,看了定远侯一眼,又飞快垂下:“等奴买完糖葫芦回来,看见公子站在一棵柳树下,旁边站着一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是云掌司。” 定远侯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没有插话,由着阿诚说下去。 “两人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奴没敢走近,不知道说了什么。后来云掌司走了,公子站在那里很久。” 阿诚抹了一把眼泪,“从那以后,公子就更不爱出门了。整日关在书房里,说是看佛经,可奴好几次看见他……看见他在画画。” “画的是云潇潇?”定远侯问。 阿诚点头,又摇头:“有时候是云掌司,有时候是……一个蒙面的女子。” 定远侯沉默了片刻,问:“怀瑾可曾跟你说过,他和云潇潇是如何认识的?” 阿诚摇头:“公子从不说,奴也不敢问。只记得上回,公子在山上清修时,奴去送东西去。奴在公子书案上看见一幅画,画上的女子也是云掌司。” “公子当时很慌张,把画藏起来了。奴问他怎么认识云掌司的,公子没说。”他顿了顿,“后来公子就下山了。再后来,就是端午那日。” 定远侯靠在椅背上,内心思绪万千。 怀瑾在山上就画了云潇潇,那说明他们认识得更早。 可他从未听孙子提起过云潇潇,云潇潇也从未登过门。 这两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下去吧。”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今夜的事,不要告诉怀瑾。” 阿诚连连点头,爬起来,退了出去。 很多年前,她的嫡长女也是这样,痴恋一个人。 后来,她终于娶了那个人为正夫,生了怀瑾。 后来长女战死沙场,那人也跟着殉情去了。 独独留下怀瑾一人,被她一手带大。 定远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怀瑾和云潇潇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她的孙子,动了真心。 这颗心,是福是祸,她不知道。 不过既然他动了心,她豁出去这张老脸,也是要为他求一求的。 —— 霁月阁。 云潇潇又来了。 松烟已习惯了,每次主上来都不走正门,不是翻窗就是翻墙。 这回倒是规矩了些,从楼梯上来的,直接推门而入。 巫祁正靠在榻上给孩子喂奶,听见动静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怼到孩子脸上。 他微微蹙眉,瞪着她:“你就不能让人通报一声?” 云潇潇不在意地说:“不能。” 巫祁咬着牙,把孩子交给一旁的青岚,青岚识趣地抱着孩子退了出去。 巫祁靠在枕上,别过脸不看她。 云潇潇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把他的脸掰过来。 巫祁挣了一下,没挣开,瞪着她,冰蓝的眸子里满是恼意:“又干嘛?” —— 第415章 给巫祁孩子取名 第415章 给巫祁孩子取名 “给孩子起名字。”云潇潇松开手,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总不能一直无名无姓吧。” 巫祁愣了一下,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他在庄子上想过很多名字,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几十个,最后又都否了。 他怕她不喜欢,怕她根本不认这个孩子。 如今她主动提起,他心里忽然有些酸,又有些涩。 “你想叫什么?”他声音闷闷的。 云潇潇想了想,说:“大名念安,云念安。” 巫祁抬起头,看着她——念安,念谁安?是让她自己心安,还是让他心安?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没问。 “小名呢?”他问。 云潇潇歪着头想了想,笑道:“叫闹闹。” 巫祁皱眉:“闹闹?” “生她的时候,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她又是个爱哭的。”云潇潇语气随意,“以后肯定是个能闹腾的。” 巫祁的脸一下子黑了:“你怎能给她取名叫闹闹?你给长女取名满满,却给我的女儿取名闹闹……你——”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起伏,牵动了产后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笑出了声。 她伸手,在他额上弹了一下:“逗你的,小名叫甜甜。” 巫祁捂着额头,瞪着她,那眼神又气又恼,可那恼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软了。 甜甜,倒是比闹闹好些。 “甜甜。”他轻声念了一遍。 —— 三日后,定远侯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寒江雪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暗青色长裙,外罩同色披风,打扮得像寻常来串门的妇人。 定远侯自然认得她——御前的人,陛下身边最得用的心腹。 她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显,笑着将人迎进正堂,命人上茶。 寒江雪接过茶盏,没有喝,放在手边,目光落在定远侯脸上,开门见山:“侯爷,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一桩事,想与您商议。” 定远侯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神色不变:“寒大人请说。” 寒江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道:“不瞒侯爷,当初令孙与皇太女大婚时,被人劫持的事,陛下一直怀疑是云潇潇做的,只是苦于没有实证。” “后来皇太女被废,也是云潇潇陷害的。四皇女殿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也是被她暗害的。只是她如今势力太大,陛下不能明着处置她。” 定远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早猜到皇太女和四皇女的事不简单,可没想到,背后竟是云潇潇。 那个秾艳张扬、锋芒毕露的女人,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她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如此说来,这云潇潇就是祸害我孙子婚事的罪魁祸首了。” 寒江雪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同情:“正是。令孙两桩婚事,都是被她毁的。侯爷心疼孙子,陛下也心疼。可云潇潇势大,陛下也不好办。” 她顿了顿,“不过,既然她毁了令孙的婚事,就该负责。” 定远侯抬起头,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寒大人的意思是……” 寒江雪一字一句道:“让她娶了令孙。” 定远侯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这怕是不成。我虽没见过云潇潇几面,可也听说过她的性子,不像个好说话的。” “况且,她后院夫郎一大堆,怀瑾进去,能有什么好日子?” 寒江雪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侯爷这是心疼孙子。可您想想,令孙如今在京中的名声,谁还敢娶他?与其让他一辈子关在侯府,不如搏一搏。” 定远侯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面上却还是那副为难的神色:“可陛下不是看不上云潇潇吗?老臣是陛下的人,怎能违背陛下的意思?” 寒江雪放下茶盏,看着定远侯,目光诚恳:“侯爷,陛下只是不满云潇潇的嚣张跋扈,可镇国公云霄然是陛下的伴读,情分重得很。” “云潇潇是云潇潇,镇国公府是镇国公府,不能混为一谈。”她压低声音,“况且,侯爷以为,陛下能容云潇潇多久?” 定远侯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寒江雪继续道:“等寻个机会,除了云潇潇,镇国公府还是镇国公府。到时候,令孙若是生了女儿,陛下定会扶持那孩子接管镇国公府。再加上您这个定远侯做后盾,还怕没有好日子?” 定远侯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寒江雪也不催,就那样坐着,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定远侯才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寒大人,你说的这些,老臣都明白。可怀瑾是老臣一手带大的,老臣不能拿他的命去赌。万一事情败露,云潇潇知道了,他还能活吗?” 寒江雪摇头,语气笃定:“不会败露。令孙只需做他自己,什么都不用做。陛下要的,只是有人在云潇潇身边,看着她的动向,不是让他去害人。” 定远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寒大人,你这话,能保真?” 寒江雪郑重地点头:“我以性命担保。” 定远侯又沉默了。 她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孙子藏在佛经里的画像,他在山上清修时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老臣……再想想。”她的声音有些哑。 寒江雪站起身,朝她微微欠身:“侯爷慢慢想,不急。只是——”她顿了顿,“机会不等人。” 她转身走了。 定远侯坐在正堂里,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她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慢慢喝着,茶是苦的,她也没尝出来。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梧桐叶子沙沙响。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摇晃的树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这一步走对了,还是走错了。 但她知道,她的孙子,不能再一个人熬下去了。 本就是云潇潇,欠了她孙子的,即便最后,她败了丢了命,也怪不得她孙子。 —— 第416章 已经看了 第416章 已经看了 定远侯把李怀瑾叫到跟前,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怀瑾,你想不想嫁给云潇潇?” 李怀瑾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定远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你若不想,就算了。你若是想,咱们总得做点什么,以达成心中所想。” 李怀瑾低下头,声音很轻:“祖母,我身上有克妻的名声。京中没有人敢娶我,云潇潇那样的人,如何会要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况且,她府中的夫郎,个个貌美。有丞相府的公子,有玄镜司前任掌司,还有南诏的圣子……我这样一个名声不好的人,如何敢想?” 定远侯听着,心里又酸又疼。 她站起身,走到李怀瑾面前。 那双清雅的眸子里,曾经多么骄傲自满,如今却有了一丝自卑。 “怀瑾,你不要妄自菲薄。你是定远侯府的公子,不论相貌家世,都不比别人差。是那两位皇女命不好,没福气,不是你克妻。” 李怀瑾的眼眶红了。 定远侯拍了拍他的肩:“你若真心想嫁她,就要去争一争。不争,什么都没有。争了,至少还有一丝机会。而且,我敢保证,云潇潇绝不会在乎,你这所谓的克妻名声。” 毕竟,这克妻名声,都是拜她所赐。 李怀瑾抬起头,看着祖母。 那双眼里有泪光,也有不敢置信:“祖母,你……你支持我?” 定远侯看着他,目光温柔:“支持。你是我最爱的孙子,你想要什么,祖母都同意。” 李怀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扑进定远侯怀里,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 六月中旬,暑气蒸人。 礼部侍郎家的荷花开得正好,便办了场赏荷宴,请了京中世家贵女公子。 说是赏荷,其实就是相看,各家有适龄儿女的,都借着这个机会出来露露脸。 云潇潇本来懒得去,可礼部侍郎与谢观止的母家沾亲带故,谢观止不好推辞,又不好自己去——他是嫁了人的,出席这种场合不合适。 云潇潇便替他去了,算是给谢观止抬抬面子。 临出门时,谢观止替她理了理衣襟,温声道:“妻主少喝些酒。” 云潇潇笑着捏了捏他的脸,翻身上马。 定远侯府也收到了帖子。 定远侯拿着帖子,去了李怀瑾的院子,把正在抄经的孙子从书案前拽起来。 “换衣裳,跟我去赏荷。”李怀瑾放下笔,抬起头,清雅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祖母,我不想去。” 定远侯看着他,叹了口气:“怀瑾,你不能一辈子躲着。云潇潇今日也会去,你不多偶遇几次,人家怎么注意到你?” 李怀瑾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垂下眼,沉默了片刻,起身去换衣裳。 他穿了一身烟青长衫,外罩同色薄纱,墨发用一根青玉簪束起,清素如寺中竹影。 定远侯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他上了马车。 侍郎府的花园里,荷花开了满池,红的白的,在碧绿的荷叶间亭亭玉立。 回廊上摆了几排椅子,铺着竹席,搁着冰盆,凉风习习,倒也惬意。 京中世家贵女公子来了大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说笑笑。 李怀瑾一出现,就引来了不少目光。 他生得实在好看——容貌清雅绝伦,清瘦身形立于素衫间,风骨悠然,干净得像山间清泉。 可那些目光里,欣赏的少,惋惜的多。 几个贵女聚在回廊拐角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那就是李怀瑾?克妻的那个?”一个穿鹅黄衫子的贵女捂着嘴笑。 另一个穿碧色衣裙的接话:“长得倒是好看,可惜命硬。谁娶谁倒霉,怪不得到现在还嫁不出去。” “可不是嘛。虽说定远侯府门楣高,可命最重要……” 笑声低低的,却像针一样扎人。 李怀瑾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面色不变,仿佛没听见。 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茶水在盏中轻轻晃动,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也不擦。 他的目光落在池中的荷花上,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像是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云潇潇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她一身胭脂色单肩纱衣,墨发松挽,媚而不弱,艳得荷花都不敢争辉。 身后跟着花锦,花锦手里端着冰镇酸梅汤,一边走一边喝,发出滋滋的声响。 经过回廊拐角时,那些窃窃私语飘进她耳朵里。 她脚步顿了一下。 “克妻的那个”“可惜命硬”“嫁不出去”…… 她侧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贵女正说得起劲,没注意到她。 云潇潇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角落里那道身影上。 李怀瑾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抖。 她想起自己做得那些事,毁了他两桩婚事,害他背上了克妻的名声。 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李怀瑾感觉到身边有人,侧过头,看见是她,愣住了。 云潇潇没有看他,只是端着茶盏,望着池中的荷花,大声道:“这荷花不错,就是聒噪的人太多。” 回廊拐角处的笑声,戛然而止。 穿鹅黄衫子的贵女脸色一变,连忙低下头,拉着同伴讪讪地散了。 其他人也纷纷收回目光,不敢再看这边。 玄镜司的掌司,无人敢惹。 李怀瑾低下头,声音很轻:“多谢云掌司。” 云潇潇看了他一眼。 他的睫毛很长,垂着,嘴唇抿着,手指还攥着茶盏,指节泛白。 她收回视线,起身走了。 花锦端着酸梅汤跟在后头,回头看了一眼李怀瑾,小声嘟囔:“主上,您认识他?” 云潇潇没有回答。 李怀瑾坐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祖母说“多偶遇几次,人家才能注意到你”。 她注意到他了吗? 他不知道。 可她替他解了围,坐到了他身边。 这算不算注意到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往回廊另一头走去。 阿诚跟在后头,小声问:“公子,您去哪儿?” “回去。”李怀瑾的声音淡淡的,“该看的,已经看过了。” —— 第417章 夜琉璃求灵药 第417章 夜琉璃求灵药 夜琉璃的女儿身子弱,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太医说是先天不足,调理了许久,也不见起色。 那孩子才两岁多,三天两头生病,瘦得像只小猫,夜里常常哭闹。 夜琉璃抱着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太医院开了不少方子,吃了也没什么用。 夜琉璃急得嘴角起了泡,可她能求的人太少了。 她是宫里不受宠的皇女,生父早逝,母帝也不看重,在朝中没有势力,连太医都不把她当回事。 走投无路时,她想起了东方灵儿。 当年灵儿在宫中为质时,身子也不好,可后来回了北璃,听说不但病好了,还成了皇太女。 她隐约记得灵儿提过,是云潇潇帮了她。 夜琉璃犹豫了好几天,终于硬着头皮去了玄镜司。 她站在玄镜司门口,望着那扇威严的石门,手心全是汗。 门口的弟子问她找谁,她说找云掌司。 弟子进去通报,她在门口等着,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怕云潇潇不见她,又怕见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了约莫一刻钟,弟子出来说“掌司有请”,她松了一口气。 云潇潇在听雪阁见的她。 她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随意翻了翻,放下。 看见夜琉璃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夜琉璃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有事?”云潇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 夜琉璃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云掌司,我……我想求您一件事。” 她的声音发颤,“我女儿身子弱,太医调理了许久都不见好。我想求您……求您赐一些灵药。” 她说着,眼眶红了,“灵儿殿下当年身子也不好,后来好了,说是多亏了玄镜司的灵药。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您……” 云潇潇放下茶盏,眉头微微蹙起。 东方灵儿这个大嘴巴,什么话都往外说。 灵药的事也告诉夜琉璃,真是不设防。 她心里有些不爽,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道:“灵药不是糖豆,炼一炉费时费力,不能随便给人。” 夜琉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连忙伸手擦掉,又擦掉,可怎么也擦不完。 她站起身,扑通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哽咽:“云掌司,求您了。我只有这一个孩子,她若是有什么事,我也不想活了……” 她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绝望。 云潇潇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多年前,她在宫中时,对她表现了善意。 她送她的那块玉佩,至今还收在匣子里。 在这吃人的宫里,一个不受宠的皇女,能给另一个质女送温暖,这份情谊,她记着。 “起来吧。”云潇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夜琉璃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不敢动。 云潇潇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孩子多大了?”她问。 夜琉璃连忙道:“两岁半。” “什么症状?” 夜琉璃把女儿的症状一五一十说了——夜里盗汗,胃口不好,容易发烧,三天两头咳嗽。 云潇潇听着,心里有了数。 她走回案边,提笔写了一张方子,递给夜琉璃:“这是调理的方子,先吃半个月。灵药的事,我让人炼,过几日你来取。” 夜琉璃接过方子,手都在抖。 她看着云潇潇,眼泪又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潇潇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夜琉璃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云潇潇,声音轻轻的:“云掌司,谢谢您。” 云潇潇“嗯”了一声,没有看她。 —— 几日后,夜琉璃亲自来取灵药。 她带了一只匣子,双手捧着,递给云潇潇。 云潇潇打开一看,里头是几本古籍和棋谱,纸张泛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夜琉璃低下头,声音很轻,“我不懂棋,放在我手里也是糟蹋。云掌司若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云潇潇翻了翻那些书,目光微微一动。 这些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是真正的孤本。 她看着夜琉璃,夜琉璃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 她觉得,这人倒是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求她办事,送的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她送的是书,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东西我收了。”云潇潇合上匣子,语气淡淡的,“你女儿的药,吃完了再来取。” 夜琉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 这人胆小,善良,没什么本事,可为了女儿,却壮着胆子求到了玄镜司。 “回去吧。”她说。 夜琉璃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云潇潇低头,又翻了翻那些书和棋谱。 都是好东西,放在夜琉璃手里,确实糟蹋了。 她想了想,让花锦把匣子,送去栖梧阁给花闻道。 “就说,送给他了,阿闻应该喜欢。” 花锦应了,抱着匣子走了。 —— 六月底,花锦收到一封从北境传来的信。 信封是雪白的,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压着一枚冰蓝色的火漆印,印着一朵雪莲。 花闻道接过信,只看了一眼封皮,手指便微微顿了一下。 他认出那个印记——雪狐族王庭的印记,母亲的印记。 他拆开信,展开。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略显潦草,像是握笔的手在微微发颤。 花闻道看完,沉默了很久,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他没有说话,起身走到廊下,在竹椅上坐下,望着院子里那株石榴树。 石榴花已谢了,结出青绿色的小果子,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都瞧不见。 花锦蹲在廊下,偷偷看了他一眼,想问又不敢问。 少主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分明藏着什么。 云潇潇从玄镜司回来时,天色已暗了。 她走进栖梧阁,看见花闻道坐在廊下,好似在发呆。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然后开口问道:“怎么了?” —— 第418章 教阿璃算账 第418章 教阿璃算账 花闻道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她。 云潇潇展开,借着廊下灯看了一遍。 信上说,雪狐王寒溟近日身体抱恙,御医说需要静养,不可操劳。 信末没有催他回去,只写了一句:“闻道,你若得闲,回来看看。” 云潇潇看完,将信折好,还给他。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院子里那株石榴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陪你回去。” 花闻道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再等等。”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她,等她把京城的事安排好,再陪他回去。 他不想一个人回,也不想让她为难。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握着。 “那就再等等。”她说。 花闻道侧头看着她。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云潇潇看着他的眼睛,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说:“阿闻,等秋天,我一定陪你回去一趟。” 花闻道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盛夏的燥意,吹得石榴叶子沙沙响。 —— 六月中下旬,甜水巷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垂下来,白得像雪。 云潇潇从玄镜司回来,骑马路过巷口,忽然想起阿璃的铺子就在里头,便勒住马,拐了进去。 南风小筑的门半开着,门口摆着两盆茉莉,花开得正好,香气淡淡的。 云潇潇下了马,让花锦在外头等着,自己推门进去。 铺子里安安静静的,柜台后面,唐俪珩正趴在案上。 手里捏着一支笔,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咬着笔杆,浅灰色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几缕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剔透。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他太专注了,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云潇潇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他咬着笔杆,腮帮子微微鼓着,浅灰蓝的眸子盯着账本,像是要把那页纸盯出个窟窿来。 那副苦恼的模样,又乖又可爱,让人想揉一把。 她走过去,伸手从他手里抽走了笔。 唐俪珩抬起头,看见是她,眸子倏地亮了,像是落进了两颗星星。 他弯起眼睛,笑得露出四颗尖尖的小虎牙,那笑意从唇角漾开,甜甜的,软软的,像化开的糖。 “妻主!您怎么来了?”他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压不住的欢喜,连忙站起身。 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又手忙脚乱地扶住。 云潇潇没有回答,低头看了一眼账本。 那一页的数字加起来,错了三处。 她拿起笔,在纸上改了,一边改一边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算错了。” 唐俪珩凑过来看,脸红红的,小声嘟囔:“我又算错了……”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 云潇潇看着他,伸手在他额上弹了一下:“怎么这么笨?” 唐俪珩捂着额头,脸更红了,可唇角还是弯着的。 他穿着一件浅绯色长衫,料子软软的,贴在身上,衬得腰身纤细,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云潇潇靠在柜台上,看着他。 他低着头,耳朵红红的,睫毛还在颤。 她心里有些痒,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唐俪珩被迫与她对视,那双眸子水光潋滟的,像一汪清泉。 “账都算不好,还笑得这么开心?” 唐俪珩声音软软的,像在撒娇:“因为妻主来了。” 云潇潇笑了。 阿璃就是让人心生欢喜。 她果真是个风流成性的,就爱这种绝色娇嫩的小公子。 她松开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说:“今日早点关门,回去让谢观止教你算账。” 唐俪珩连忙摇头,说:“谢哥哥那么忙,我自己学。” 云潇潇挑了挑眉:“那就我亲自教你。” 唐三从后头端了茶出来,看见云潇潇,连忙行礼。 唐俪珩接过茶盏,双手捧到她面前,眼巴巴地望着她。 云潇潇接过,抿了一口,是新到的龙井,味道不错。 “铺子生意怎么样?”她问。 唐俪珩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挺好的。上个月的账,谢哥哥帮我看过了,说有赚。” 他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小匣子,打开,里头是一些碎银和铜板,“妻主,这是这个月的,我还没去存。” 他把匣子捧到她面前,那模样像是在献宝。 云潇潇看了一眼,匣子里的银钱不多,可码得整整齐齐的。 她合上匣子,还给他,说:“自己收着。你赚的,不用给我。” 唐俪珩愣了一下,又笑着说:“那我给妻主买礼物,妻主今日可有空?刚好一起去逛逛。” 云潇潇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好。” 唐俪珩连忙点头:“好!妻主等我,我去换身衣裳!” 他转身就往后面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红着脸说,“妻主别走,我很快的。” 云潇潇靠在柜台上,端着茶盏,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唐俪珩跑进后院,唐三跟在后头,帮他挑衣裳。 换了好几身,最后选了一件月白底绣浅蓝兰草的长衫,腰间系着同色宫绦。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又理了理头发,把那支白玉簪扶正,才小跑着出来。 云潇潇看他一眼,挑了挑眉。 果然人美,穿什么都好看。 两人出了铺子,花锦牵着马跟在后面。 唐俪珩走在她身侧,手好几次想伸过去牵她,又缩回来,手指绞着衣带,耳根红红的。 云潇潇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被她握住,微微一颤,随即乖乖地回握。 京城最繁华的东市,人来人往。 卖糖葫芦的、卖脂粉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唐俪珩拉着她,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眼睛亮晶晶的。 最后停在一家成衣铺前,里头挂着一排新到的夏装,颜色鲜亮,料子轻薄。 “妻主,您试试这件。”他指着一件火红色纱衣,料子软得像雾,上面绣着淡淡的金线暗纹,若隐若现。 云潇潇看了一眼,没有拒绝,拿进去换了。 —— 第419章 裴家商行出了事 第419章 裴家商行出了事 出来时,唐俪珩正站在铜镜前等她,看见她,整个人愣住了。 火红色的纱衣衬得她莹白胜雪,细腰丰胸,艳光逼人,一眼便摄尽人间春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先红了。 云潇潇对着铜镜照了照,问:“怎么样?” 唐俪珩点头,声音小得像蚊蚋:“好看。”又补了一句,“妻主穿什么都好看。” 云潇潇笑了一声,让掌柜的包起来。 唐俪珩连忙掏出银子要付,被云潇潇按住手。 “说了给你买礼物的……”他小声嘟囔。 云潇潇笑着刮了刮他鼻子,自己付了钱。 从铺子里出来,唐俪珩手里提着衣裳,心里又甜又酸。 甜的是妻主穿了他挑的衣裳,酸的是没让他付钱。 他低着头走,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拉住云潇潇的袖口。 “妻主,我想给您买支簪子。” 云潇潇回头看他,他仰着脸,那双浅灰蓝的眸子里盛满了期待,亮晶晶的。 她点了点头。 两人又逛到首饰铺子,唐俪珩挑了很久,选了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几朵小小的梅花,简洁雅致。 他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插进她发间。 云潇潇由着他摆弄,等他插好了,歪头看他。 “好看吗?” 唐俪珩点头,眼眶红了,又笑了,说:“好看。妻主最好看。” 逛了大半个时辰,日头西斜,两人才往回走。 回到清离阁,唐三端了茶和点心来,识趣地退了出去。 唐俪珩把账本拿出来,摊在书案上,又拿出算盘,搬了把椅子坐在云潇潇身边。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看他拨算盘。 他拨得很慢,每拨一下都要想半天,眉头微蹙,嘴唇微微嘟着,那副认真的模样,比平时更招人。 “这里。”云潇潇伸手,指尖点在账本上,“加错了。” 唐俪珩凑过来看,两人的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又拨错了。 云潇潇叹了口气,伸手覆上他的手,带着他拨算盘。 他的手很娇嫩,被她握在掌心里,指尖微微发颤。 她带着他拨了几下,忽然停下,低头看着他。 他垂着眼,睫毛颤得厉害,耳根红透了,呼吸也有些急促。 “阿璃。”她唤他。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眸中水光盈盈,羞赧带怯,欢喜含柔,缠缠绵绵凝在瞳仁里,纯美得蚀骨撩人。 她看着他,觉得心里那把火,怎么都压不住了。 他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想亲他。 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唐俪珩一怔,然后温顺地迎上她的吻。 她的指从他下颌,轻滑至后颈,微微用力将他扣向自己,唇齿间的缱绻一点点加深。 账本被随意推到一旁,算盘滚落,清脆声响在暧昧里无人理会。 她将他轻按在书案上,他仰面躺倒,浅灰长发铺散在木案,衬得那张脸愈发绝美。 眸底蒙着薄薄水雾,唇瓣被吻得嫣红微肿,轻轻翕动,呼吸绵软又急促。 “妻主……”他唤她,声线软得像融了的蜜,缠得人心头发颤。 云潇潇瞧着他这副模样,最后一点理智轰然崩碎。 俯身吻上他的喉结,他下意识仰头,喉结轻轻滚动,一声细碎的轻吟从唇间漏出,软得勾人。 衣衫不知何时松垮开来,长衫滑落在腰侧,莹白肌肤泛着温润的光。 书案上的物件尽数扫落,茶盏碎裂,点心滚了一地,谁也无心顾惜。 烛火轻颤,墙上影子交叠相缠,难分彼此。 唐俪珩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软颤的轻喘,似哭又似甜软的笑,一声声唤着妻主…… 每一声都裹着欢愉,勾得人骨头发酥。 云潇潇不应,只将他揽得更紧,指尖扣着他的腰。 书案边角硌着脊背,他却浑然不觉,只要她在身侧,便半点疼意也无。 良久,喧嚣渐歇。 唐俪珩瘫在书案上,浑身软得如一汪春水,颊边红潮未褪,眼角挂着细碎泪痕,周身都裹着缱绻春色。 云潇潇将他揽入怀。 “妻主。”他轻声呢喃,声线沙哑软糯。 “嗯。” “您……还教我算账吗?” 云潇潇垂眸,望进他浅灰蓝的眼眸,亮晶晶的,纯稚又勾人。 她低笑,俯身吻上他的额角。 “教,日日都教。” 唐俪珩弯眼笑开,软乎乎地将脸埋进她怀里,闭眼听着她沉稳的心跳。 窗外晚风袭人。 —— 六月下旬,裴家商行出了大事。 城南最大的布庄,被人断了供货源,原本合作多年的织户突然翻脸,宁可赔违约金也不肯再供货。 裴明远查了几日,才发现背后有人在捣鬼——京城另一家大商号,背后靠着宫里的贵人,专门跟裴家对着干。 裴明远焦头烂额,四处找新的供货渠道,可对方像是提前堵死了所有路,怎么都谈不下来。 于任端了茶进来,看见自家少主趴在案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账本翻了好几遍,纸都快被他盯穿了。 他小声说:“少主,要不……去求求主上?” 裴明远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于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裴明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不想什么事都去求她,他是裴家家主,这点事都摆不平,还有什么脸见她? 可他真的摆不平。 对方来势汹汹,不是普通的商战,是有人要整他。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 云潇潇知道这件事,是从玄镜司的密报里看到的。 她翻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 裴家的布庄被人断了供货源,背后是女帝的人。 夜倾寰动不了她,就开始动她身边的人。 她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叫来青梧。 “去查一下,给裴家布庄供货的那几家织户,现在跟谁签了约。” 青梧应了,转身去了。 不到两日,青梧就把查到的消息送了上来——那几家织户被对方用高价挖走,合同签了三年,违约金由对方出。 云潇潇看完,冷笑一声。 夜倾寰的手伸得够长,可惜,她不是吃素的。 —— 第420章 二女儿满月 第420章 二女儿满月 她让青梧去找几家南边的织户,价格比对方高两成,条件是长期合作。 南边的织户早就想进京,苦于没有门路,一听是玄镜司牵线,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供货链续上了,不仅续上了,质量比原来还好,价格还便宜了一成。 裴明远接到消息时,愣了好一会儿。 他问于任:“谁帮的忙?” 于任摇头,说不知道。 裴明远心里有数了。 他换了一身衣裳,去了玄镜司。 听雪阁里,云潇潇正靠在案边批公文。 她批得很认真,连他进来都没抬头。 裴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 “主上。”他唤她,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云潇潇没有抬头,继续批公文,只“嗯”了一声。 裴明远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笔下那一行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了。 他绕过书案,走到她身后,从背后抱住了她。 云潇潇的笔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没有推开他,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团墨渍,叹了口气。 “怎么了?”她问。 裴明远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主上,您又帮我。” 云潇潇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由他抱着。 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收得很紧。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淡淡的:“你是裴家家主,这点事都摆不平?” 裴明远没有反驳。 他知道她是在激他,也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摆不平,至少这一次,他摆不平。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闷声道:“主上,您是不是觉得我没用?” 云潇潇侧头看着他。 他靠在她肩上,只露出半边脸,桃花眼微微垂着,好像有些沮丧。 “确实挺没用的,至少没我有用。”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直接凑过去,吻住了她。 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蛮横。云潇潇微微一怔,随即回应,手揽住他的腰。 他吻够了,退开一点,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唇角弯着,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 “主上,您又帮我,我总得表示表示。”他的声音沙沙的,手指却已开始解她的衣带。 云潇潇按住他的手,挑眉看他:“这是在玄镜司。” 裴明远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痞气:“您的房间,谁敢进来?”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解开自己的衣扣,一颗,两颗,三颗,衣襟大敞,露出精瘦的胸膛和紧实的腰腹。 他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主上,您听,它跳得多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刻意的勾引,“都是因为您。” 这男人,越来越会了。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指尖划过他的腹肌,在腰带处停住。 裴明远的呼吸一滞,喉结滚动,却没有躲,反而往前倾了倾,像是在求更多。 “主上,您摸都摸了,不如……”他凑近她耳边,热气拂过她的耳廓,“把事儿办了?” 桃花眼里满是情欲,唇角弯着,像只偷腥的猫。 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唇:“你倒是越来越大胆了。” 裴明远含住她的指尖,轻轻吮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了主上这么久,总得学点本事。” 云潇潇抽回手,在他额上弹了一下。 他捂着额头,笑得更欢了,从她腿上下来,转身走到书案边,将那些公文、砚台、笔架一股脑推到一边。 然后他转过身,靠在案沿上,双手撑在身后,衣襟大敞,露出大片肌肤,朝她勾了勾手指。 “主上,来。” 那姿态,那语气,活像碧落阁的头牌在招揽恩客。 云潇潇看着他,觉得,这人不去当戏子可惜了。 她站起身,走过去,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两人一起倒在书案上。 他主动吻她,吻她的唇,她的下巴,她的脖颈,一路往下,在她锁骨处流连。 他的手也不老实,从她的腰侧滑到后背,解开她的衣带,动作快得很。 衣裳散开,堆在案上,两人肌肤相贴,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云潇潇笑了,低头吻住他的喉结。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一声轻吟逸出来,比平时高了几个调,带着几分故意的张扬。 “主上,您轻点儿……不,重点儿……”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自己都矛盾了。 云潇潇被他逗笑了,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他嘶了一声,把她搂得更紧。 窗外日光正好,蝉鸣一声接一声。 听雪阁里,批了一半的公文,还摊在案上。 …… ……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渐渐平息。 裴明远瘫坐在地上,跟没骨头似的,趴在书案上。 “主上。” “嗯。” “您怎么知道我的事?” “自然是关心你,才会对你的事了如指掌。” —— 七月初,巫祁的女儿满月。 云潇潇没有大办,只在霁月阁摆了一桌家宴,请了后院众人。 霁月阁难得热闹了一回,松烟和青岚忙前忙后,端菜倒茶,脚不沾地。 书达被降为三等侍从,只能在院子里做粗活,进不了正厅,就蹲在廊下擦栏杆,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花闻道最先到,银发白衣,手里托着一只锦盒,里头是一对金镯子,做工精细,上头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 他将锦盒放在桌上,看了襁褓里的甜甜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巫祁淡淡说了句“多谢正君”,语气不算热络,但也没给人摆臭脸。 谢观止紧跟着来了,带了一只金平安锁,还有几套小衣裳,料子软软的,是上好的细棉布。 他温声道:“孩子还小,穿不得太硬的料子,这几套先穿着,回头我再让人做几套。” 巫祁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谢侧君费心”,语气比方才还淡了些。 但谢观止不在意,笑了笑,坐下了。 顾临渊抱着满满来的,满满已会跑了,一进门就到处乱窜,差点撞翻青岚手里的汤碗。 顾临渊连忙把她捞回来,将一只玉如意放在桌上,温声道:“祝甜甜平安顺遂。” 巫祁点了点头。 —— 第421章 留宿霁月阁 第421章 留宿霁月阁 裴明远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对玉镯,成色极好,一看就是好东西。 他进门时扫了一眼满桌的人,目光在巫祁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只道:“给孩子的。” 巫祁接过去,说了句“多谢”,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提从前的事。 唐俪珩最后到,手里捧着一块玉佩,玉质温润。 他走到榻边,看着襁褓里的甜甜,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长得真好看,像妻主,也像巫哥哥。” 巫祁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淡淡道:“多谢。” 苏合挺着大肚子,整个人胖了一圈,脸圆圆的,下巴都快没了。 他走路慢悠悠的,阿远扶着他,小心翼翼的。 他进门时,巫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苏合把带来的礼物放在桌上,闷声道:“给孩子的满月礼。” 巫祁“嗯”了一声。 宴席摆了一桌,菜色样样精致。 巫祁身子虚,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看着众人吃。 甜甜躺在摇篮里,偶尔哼唧两声,被青岚摇一摇又睡了。 满满在顾临渊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够桌上的桂花糕,顾临渊拦不住,给她掰了一小块。 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了。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着实有些讨人厌。 —— 宴席散后,众人陆续走了。 花闻道走的时候,看了云潇潇一眼。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没有要走的意思。 花闻道收回视线,转身自己回了栖梧阁。 霁月阁安静下来。 松烟和青岚收拾碗筷,轻手轻脚的,生怕惊着孩子。 巫祁靠在榻上,脸色还是白,眼下有青影,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生产时,他服了蛊虫炼制的药丸,命是保住了,可身子亏空得厉害。 苏合开的方子,吃了大半个月,也没见起色。 他低头看着摇篮里的甜甜,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云潇潇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虚弱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吃了这么久的药,还不见好?”她问。 巫祁别过脸,声音淡淡的:“蛊毒伤了的身子,一时半会哪有那么容易好的。” 云潇潇心里想了想,算了,改日给他炼制一些灵药,给他补补身子吧。 毕竟他给她生了甜甜,关键是这孩子,越长越像她。 她的目光,落在摇篮里。 甜甜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嘴里吐着泡泡。 她伸手,轻轻戳了戳孩子的脸蛋,孩子皱了皱眉,哼唧了两声,想要哭。 巫祁声音里,含着一丝不高兴:“你轻点,弄疼她了。” 云潇潇低头看着甜甜,又戳了一下,这回轻了些,孩子不哭了,咧了咧嘴,像是在笑。 她看着那张小脸,忽然说:“像我的地方,倒是越来越多了。” 巫祁靠在枕上,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像她。 眼睛像,鼻子像,连那股子不哭的时候,看人的劲儿都像。 他看着那张小脸,心里又酸又软,不想承认,可不得不承认。 云潇潇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看了他一眼:“巫祁,你瘦成这样,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 巫祁转过头:“你本来就没善待过我。” 话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直接说出来。 云潇潇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没善待你,你还给我生女儿?” 巫祁偏头躲开她的手,声音闷闷的:“孩子是给我自己生的,不是给你。” 云潇潇“哦”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故意气他:“那行,甜甜跟你姓吧,别跟我姓了。” 巫祁的脸一下子黑了,咬着牙,一字一句:“云潇潇,你——” 他话说一半,牵动了产后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肚子,眉头皱成一团。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收了嬉皮笑脸,伸手扶住他的肩,声音放软了些:“行了,逗你的。” 巫祁推开她的手,靠在枕上,闭着眼,胸口起伏。 院子里那架蔷薇又开了,是二茬花,没有春天那波密,稀稀落落的。 “陆叔让人送了东西来。”巫祁忽然开口,“金项圈、金锁、金手镯,一整套。人没来,说是忙。” 云潇潇“嗯”了一声。 她知道陆晏忙什么——云霄然那三个有孕的小侍,六月底七月初都生了。 灼华生了个女儿,沐绯生了个女儿,霜序生了个儿子。 陆晏一个人照看三个产夫,忙得脚不沾地,确实没空来。 “收着吧。”她说,“陆叔的心意。” 巫祁没有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偶尔的哼唧声,和窗外的风声。 云潇潇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盛夏的燥意,吹散了屋里的闷气。 “既然你出了月子,今夜我便不走了。”她说。 巫祁声音淡得发紧,却掩不住尾音的微哑:“我身子还没好,伺候不了你。” 云潇潇走回榻边,弯腰俯身,将他牢牢圈住。 她伸出手,指尖勾住他的下颌。 那双冰蓝眸子里,期待藏在眼底最深处,长睫微垂,胸口微微起伏。 她声音压得极低,裹着蛊惑的沙哑:“你这话,当真?” 他想偏头躲开,可她指尖牢牢勾着他的下颌,让他动弹不得。 他紧咬着下唇,泛出艳色,偏过头不肯应声。 可眼底的水光越聚越浓,那点藏不住的渴望,早已顺着眼尾泄了出来。 云潇潇看着他倔强的模样,俯身鼻尖紧紧贴着他的鼻尖:“巫祁,机会只有一次,你可是当真不要?” 巫祁的睫毛抖得更凶了,伸手去推她的肩。 她一只手便将其牢牢攥住,指腹反复蹭过他微凉的肌肤,惹得他浑身轻颤。 挣扎的力道,微弱得像小猫挠痒,挣了两下便没了力气。 “云潇潇,你放开。”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尾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没了半分底气,反倒添了几分委屈的娇软。 “不放。”她低头,唇瓣贴在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蹭得他耳廓发麻,“你说身子没好,伺候不了我,那我来伺候你,可好?” 他唇瓣动了动,想说“不需要”,可舌尖像是被烫到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 —— 第422章 对白月光乏了 第422章 对白月光乏了 她松开他的手腕,直起身,脱了鞋,不等他反应,便躺到他身边。 他下意识往里面挪。 云潇潇侧过身,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她伸手,将他的脸掰过来。 巫祁被迫与她对视,睫毛抖得厉害,像蝴蝶扇翅膀,扑棱扑棱的,扫得她心痒。 “你嘴上说身子没好,”她指尖在他唇上轻轻一点,“可眼睛却在说——留下来?” 她俯身,吻住了他的眼睫。 他的睫毛颤了颤,慢慢闭上了眼。 她的吻从眼睫移到眉心,从眉心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唇角。 他偏了偏头,她没有追,只是吻了吻他的脸颊,又吻了吻他的耳廓。 “巫祁。”她在他的耳边低语,“别忍了。” 他的身子一颤。 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慢慢抬起来,轻轻搭在她的腰上。 他的手在她腰侧停了一会儿,慢慢收紧,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 他没有睁眼,睫毛还在颤,可那紧绷的肩线已松了,下颌也不再绷着,整个人像是从一块坚冰慢慢化成一汪水。 她伸手,解开他中衣的系带。 他的手指蜷了蜷,没有阻止。 衣襟散开,露出苍白的锁骨和瘦削的肩头。 她低头,吻了吻他的锁骨。 “云潇潇……”他唤她,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委屈,几分认命。 “嗯。”她应着,吻从他的锁骨往下,落在他心口。 他的心口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初解情蛊时留下的。 她吻了吻那道疤,他的身子轻轻一颤,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背,指尖微微发颤。 “疼不疼?”她问。 他摇头,又点头,声音闷闷的:“不疼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此刻没有倔强,没有恼意,只有一片湿漉漉的柔软。 她觉得,这个男人,其实很好哄。 只要她肯哄。 她吻住了他的唇。 这回他没有躲,也没有偏头,而是微微仰起脸,回应着她。 她的手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他舒服得眯起眼,发出极轻的哼声。 衣裳褪尽了。 “云潇潇。”他唤她。 “嗯。” “你轻点儿……” “好。” 一声轻吟逸出来,软绵悠长。 “云潇潇……云潇潇……”他唤她的名字,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带着不同的情绪。 —— 满满开始学说话了。 小丫头机灵得很,见谁都笑,可就是不肯好好叫“阿父”。 顾临渊抱着她,教了一遍又一遍:“阿父——阿——父——” 满满歪着头看他,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憋了半天,憋出一声“娘”。 顾临渊无奈地笑,点了点她的鼻子:“是阿父,不是娘。” 满满咯咯笑起来,口水糊了他一脸。 云潇潇从玄镜司回来,刚进静澜轩的院子,满满就看见了,从顾临渊怀里挣出去,摇摇晃晃地朝她跑。 跑了两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一下,瘪瘪嘴要哭。 云潇潇快步走过去,弯腰将她捞起来,满满立刻不哭了,搂着她的脖子,嘴里喊着“娘——娘——”,喊得满院子都听见了。 奶声奶气的,又脆又亮。 顾临渊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无奈地笑了。 他走过来,想接过满满,满满扭过头,把脸埋在云潇潇肩上,不肯松手。 云潇潇拍了拍她的背,对顾临渊说:“叫阿父。” 满满扭过头,看了顾临渊一眼,憋了半天,小嘴一张:“父——” 那个“父”字拖得老长,尾音拐了好几个弯,最后变成了“呋——”,像是打了个嗝。 顾临渊有些失落,明明他一把屎一把尿,照顾着孩子。 到头来,她看到妻主,比看到自己兴奋多了。 她四月底就会喊娘了,可二个多月过去了,还是只会喊娘。 云潇潇看出了他的失落,随即安慰他:“你照顾孩子辛苦了!” 顾临渊摇了摇头:“我不觉得辛苦,就是有些难过,她到现在都不肯叫我。” “她还小呢,你不要着急!” —— 夜里,满满睡着了。 小丫头躺在小床上,四仰八叉的,被子蹬到一边,嘴角还挂着口水。 顾临渊替她盖好被子,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离开,回了主屋。 云潇潇已躺下了,靠着枕,手里捏着一卷书,随意翻了翻。 顾临渊在她身边躺下,侧过身,看着她。 “妻主。”他轻声唤她。 云潇潇放下书,转头看他。 “您最近是不是很忙?”他问。 云潇潇“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顾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像是在斟酌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您要注意身子。别太累了。” 云潇潇看着他。 自从他入了府后,永远是这副温润的模样,不争不抢,不问不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在肚子里。 她伸手,抚了抚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 “临渊,你总是这么懂事。” 顾临渊弯起唇角,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不急不躁。 云潇潇看着那张清俊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曾经,这是她年少时,藏在心底的白月光,是她受尽欺凌时唯一的光。 如今他就在她身边,温柔依旧,可她却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果真是个渣女。 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顾临渊慢慢凑近,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妻主……”他唤她,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云她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顾临渊靠在她怀里。 她解他的衣带。 衣裳散开,露出白皙的肌肤。 他的身子还是那样瘦,锁骨突出。她吻他的锁骨,他轻轻颤了一下,手指蜷了蜷。 她继续往下,他的呼吸渐渐重了,可始终没有出声,只是偶尔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云潇潇抬起头,看着他。 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脸上带着薄薄的红,嘴唇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不是他不好,是她自己变了。 …… 顾临渊的手攀着她的背,指尖微微发颤,呼吸越来越重。 …… …… 最后化作一声低低的喘息,埋在她肩头。 “妻主……”他的声音还带着欢愉后的沙哑。 “嗯。” “您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云潇潇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 第423章 最娇嫩的花蕊 第423章 最娇嫩的花蕊 唐俪珩的铺子,新到了一批南边的白茶,数量不多,品质却极好。 他舍不得卖,留了一些自己喝,又包了两罐,亲自送去栖梧阁。 花闻道正坐在廊下看书,银发散在肩上,日光落了他一身。 唐俪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将茶罐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花哥哥,新到的白茶,你尝尝。” 花闻道放下书,接过茶罐,打开闻了闻,点了点头。 唐俪珩连忙去泡茶,动作比从前熟练了许多。 他双手捧着茶盏,递到花闻道面前,眼巴巴地望着他。 花闻道接过,抿了一口,细细品了品,淡淡道:“不错。” 唐俪珩的眼睛一下子弯了起来,笑得露出四颗小虎牙。 他又泡了一杯,端去给云潇潇。 云潇潇正靠在榻上看卷宗,墨发散在肩上,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棘手的事。 唐俪珩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茶盏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没有出声。 云潇潇没有抬头,随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甘醇,带着淡淡的花香。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茶汤,又抿了一口。 “茶不错。”她说。 唐俪珩弯起眼睛,声音软糯糯的:“妻主喜欢就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花哥哥也说好。” 云潇潇挑了挑眉,没有说什么,继续看卷宗。 唐俪珩没有走,站在旁边,手指绞着衣带,绞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妻主,那我先回去了。” 云潇潇“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唐俪珩转身走了,脚步轻轻的,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云潇潇还在看卷宗,没有看他。 他垂下眼,轻轻带上了门。 当夜,云潇潇在栖梧阁用了晚膳,花闻道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汤。 云潇潇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说:“阿闻,今夜我去清离阁。” 花闻道抬眸看了她一眼,只淡淡道:“去吧。” 云潇潇起身,走到他身边,弯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转身走了。 花闻道坐在那里,继续喝汤,神色如常。 —— 清离阁。 唐俪珩刚沐浴完,头发还是湿的,散在肩上,穿着一件轻薄的月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他正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擦头发,听见脚步声,手顿了一下,从镜中看见云潇潇走进来,眼睛倏地亮了,连忙站起身。 “妻主!”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欢喜,中衣的衣带没系好,衣襟散开了一些,露出更多肌肤。 他浑然不觉,只是笑着迎上去,像只欢快的小鸟。 云潇潇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他仰着脸,头发湿漉漉的,几缕贴在颊边。 她伸手,将他散落的湿发拨到耳后。 “头发还没干。”她说。 唐俪珩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刚洗好,妻主就来了。” 中衣的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他的身子单薄,却不是那种瘦骨嶙峋的单薄,而是修长匀称,骨架纤细,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 这两年被宠幸得多了,原本青涩的身子渐渐长开了,像一朵含苞的花被雨露一点点催开,露出里头娇嫩的花蕊。 “把衣裳脱了。”她说。 唐俪珩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咬着唇,垂下眼,手指攥着衣带,攥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解开。 中衣滑落,堆在脚边。 他站在那里,只着一条薄薄的亵裤,上身赤裸。 他的身姿修长,肩不算宽,却线条流畅,锁骨突出,像两道弯弯的月牙。 腰身纤细,不盈一握,从腰到胯的弧线流畅而优美,像一把上好的琴。 臀线圆润紧致,衬着那双笔直修长的腿,整体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赘肉。 他的肌肤白皙细腻,泛着莹润的光泽,让人忍不住要去摸一把。 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睫毛颤得厉害,耳朵红透了。 可他没有躲,也没有用手去遮,就那么站着,任由她看。 云潇潇靠在床柱上,抱着手臂,目光从他脸上,一路往下,在他腰腹处停了一瞬,又往下移。 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欲望。 唐俪珩被看得浑身发烫,肌肤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从脸一直蔓延到胸口。 “妻主……”他小声唤她,带着几分羞赧,几分撒娇,“您别看了……” “不让看?”云潇潇挑了挑眉。 唐俪珩摇头,又点头,最后咬着唇,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云潇潇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的背也很美,肩胛骨的形状像蝴蝶的翅膀,腰窝深深凹陷,衬着圆润的臀线,整个人像一株被春风唤醒的柳枝,柔韧又鲜嫩。 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将他拉进怀里。 他的后背贴着她的前胸,身子轻轻一颤,靠在她的肩上。 “阿璃。”她在他的耳边低语。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颤抖。 “你果真越来越诱人了。” 唐俪珩的耳朵红透了,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小得像蚊蚋:“都是妻主养得好。” 云潇潇笑了,将他打横抱起,放在榻上。 他仰面躺着,浅灰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好一个琉璃美人。 “妻主……” “别说话……” 云潇潇退后一点,从上到下慢慢欣赏。 纤细的腕骨,像是一用力就会折断。 肌肤泛着淡淡的粉,胸口起伏,呼吸急促。 腰身纤细,紧致的臀,修长的腿。 他偏过头,不看她,可身子却微微侧了侧。 那副欲拒还迎的模样,又纯又欲,让人心痒难耐。 她俯身,吻了吻他的眉心。他闭上眼,睫毛颤了颤。 她细细摩挲着…… “妻主……”他唤她,声音沙沙的,“您别逗我了……” …… …… 床头轻轻晃动,他的身子轻轻颤着,像一朵被风吹拂的花,花瓣一层一层绽开,露出里头最娇嫩的花蕊。 …… —— 第424章 累倒了 第424章 累倒了 七月初十。 谢观止连日操持府务,累倒了。 青竹端着药碗进去时,他正靠在榻上看账本,脸色白得像纸,眼下青黑一片,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青竹心疼得不行,劝他歇歇,他摇头说“还有几本没看完”。 青竹拗不过他,只能偷偷去了栖梧阁。 青竹跪在门口,眼眶红红的,说自己主子病倒了还不肯歇。 云潇潇放下茶盏,看了花闻道一眼。 花闻道翻了一页书,淡淡道:“去吧。” 云潇潇起身,去了清砚院。 推门进去时,谢观止正靠在榻上,手里还捏着账本,眉头微蹙,像是在算什么难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连忙放下账本要起身。 云潇潇走过去,按住他的肩,把他按回枕上。 “躺着。”她的声音不高。 谢观止便不动了,只是垂着眼,不晓得该说什么。 云潇潇语气里,含着一丝责备:“哪里不舒服?” 谢观止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没事,就是累了。” 他穿着一件月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头发散着,没有束,几缕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他瘦了不少,颧骨都突出了些。 她有些愧疚。 这人把后院打理得妥妥帖帖,从没让她操过心,可她却很少来看他。 “府里的事先放下,好好歇几日。”她说。 谢观止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乖顺得让人心疼。 青竹端了药进来,云潇潇接过,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谢观止愣了一下,眼眶倏地红了,又强忍着,张嘴喝了。药是苦的,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勺一勺,她喂,他喝。 药碗见了底,云潇潇将碗放在一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谢观止垂下眼,睫毛微微颤着,声音有些哑:“妻主不必亲自来,观止歇一歇就好了。” 云潇潇没有接话,只是将他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她在榻边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问他最近府里的事,他一一答了,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皮也重了。 他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被角,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操心什么。 云潇潇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淡淡的,很好闻。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榻边,脱了鞋,躺到他身边。 谢观止在睡梦中,感觉到身边有人,身子微微绷了一下,又慢慢放松,朝她这边靠了靠。 云潇潇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他很瘦,肩膀硌手。 她闭上眼,也睡了。 翌日清晨,谢观止醒来时,云潇潇已走了。 枕边放着一碗温好的药和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记得按时吃药,府里的琐事先放放。” 字迹潦草,是她的笔迹。 谢观止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慢慢折好,收进枕下,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了。 她心里,也是有他的,也不枉他病这一场。 —— 谢观止这一病,后院就乱了套。 先是厨房的采买,出了岔子。 管事递上来的账目乱七八糟,该买的没买,不该买的买了一堆。 苏合要的燕窝没了,阿璃要的茉莉花茶也没了,倒是多了几十斤用不上的花椒。 青竹拿着账本,去找厨房管事,管事两手一摊,说“以前都是谢侧君定的规矩,如今他病了,没人核账,底下人就糊弄”。 接着是各院的份例。 按规矩,每月十二发月例银子。 可十二那天,账房说谢侧君没签字,不敢发。 下人们等着用钱,怨声载道。 有人跑到栖梧阁门口嘀咕,被花锦骂了回去。 往日人手调配得井井有条,如今没人管,几个偷懒的婆子躲到花园角落里嗑瓜子聊天。 苏合在孕中,受不得一点气,跑去栖梧阁找云潇潇。 听见苏合的哭诉,云潇潇叹了口气,说:“你先回去,我让人去办。” 苏合走了,云潇潇揉了揉眉心,对花锦说:“去把谢观止常用的那几个管事叫来。” 花锦去了,管事们来了,一个个低着头,推三阻四,都说“以前都是听谢侧君吩咐,如今没人拿主意”。 云潇潇看着那些管事,忽然笑了,那笑意冷得很。 “谢侧君病了几天,你们就不会干活了?那往后他是不是不能歇了?” 管事们低着头,不敢吭声。 云潇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道: “厨房采买账目混乱,管事罚俸三个月,重新核对。库房发放入库没有单据,管事罚俸两个月,即日起每笔出入库必须经两人签字。至于那几个躲懒的婆子——” 她顿了顿,“扣一个月月钱,再犯直接撵出去。” 管事们脸色发白。 云潇潇看了他们一眼,又道: “你们跟了谢侧君多年,做事一向妥当。这回出了岔子,我不全怪你们。谢侧君病了,你们没了主心骨,可以理解。但这不是推诿的理由。” 她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谢侧君性子温和,但我不是个温和的。他病了,你们更该把事做好,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几个管事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云潇潇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 夜里,云潇潇去了清砚院。 谢观止正靠在榻上看账本——还是没忍住。 云潇潇走过去,将账本从他手里抽走,放在一边。 “不是让你歇着?” 谢观止垂下眼,声音轻轻的:“歇了三天,好多了。” “后院乱成一锅粥了。”她说。 谢观止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愧疚:“是观止不好,不该这时候病倒……” “我没怪你。”云潇潇打断他,“我是说,你一个人管这么多事,太累了。要不要找个帮手?” 谢观止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必,观止应付得来。” 云潇潇看着他,有些心疼。这人永远都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从来不喊累。 她叹了口气,说:“你挑几个得力的人,把琐事分出去。你只管大事就行。” 谢观止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好。” —— 第425章 小型家宴 第425章 小型家宴 七月中旬,宫中设了一场小型家宴。 说是家宴,不过是女帝夜倾寰,与几位皇女聚在一处,吃顿饭,说说话。 地点设在御花园的凉殿里,四面通透,荷风送爽,倒比闷在殿中舒服许多。 夜倾寰高坐主位,一身玄色常服,墨发高束,面容沉静如水。 她端着酒盏,目光从几个女儿脸上缓缓扫过,看不出什么情绪。 二皇女夜清音坐在她左手边,一袭月白长裙,柳眉杏眼,姿容秀雅,正执壶替女帝斟酒,姿态恭顺。 斟完了,她微微垂首,退回自己的席位,含笑不语。 五皇女夜明汐坐在夜清音下首,穿了一件浅碧色夏装,头上簪着几朵新鲜的茉莉花,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天真烂漫。 她托着腮,眨着无辜的眼,听女帝说话,时不时点点头,一副乖巧女儿的模样。 六皇女夜明霜坐在对面,一身绛红长裙,腰间系着金丝绦带,通身贵气。 她生得明艳张扬,性子也急,坐不住,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手里的扇子摇得哗哗响。 夜倾寰放下酒盏,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淡淡道:“皇太女之位悬了这么久,也该定下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空气骤然凝滞。 夜清音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面上没什么表情。 夜明汐眨了眨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夜明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又强忍着坐回去。 “孤年纪大了,”夜倾寰继续道,“身边需要得力的人。谁能为孤分忧,谁就有机会。” 她说完,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幽深。 夜清音含笑不语,只拿起公筷,替女帝布了一箸菜,温声道:“母帝尝尝这道荷叶鸡,御膳房新研的方子,清爽不腻。” 夜倾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夹起尝了一口。 夜明汐托着腮,声音软糯糯的:“儿臣只想多陪母帝几年,皇太女什么的,儿臣并未多想。” 夜倾寰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傻孩子。” 夜明霜坐不住了,放下扇子,急切道:“母帝,儿臣愿意为您分忧!您说什么,儿臣就做什么!” 她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被人抢了先。 夜清音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很快又压下去。 夜明汐眨着眼,什么也没说。 夜倾寰满意地点头,目光在夜明霜脸上停了一瞬,意味深长。 宴散后,夜倾寰回到昭文殿。 寒江雪早已候在那里,垂手站着,见女帝进来,连忙行礼。 夜倾寰在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淡淡的:“说吧。” 寒江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陛下,奴婢查过了。云潇潇近日偏宠,那个叫唐俪珩的侍君。唐俪珩还在甜水巷开了一间铺子,卖些茶叶瓷器,每日午后都会去铺子里待几个时辰。” 夜倾寰放下茶盏,唇角微微弯起:“甜水巷铺子,每日午后,倒是好下手。” 寒江雪点头:“奴婢已让人盯着了。只要陛下点头,随时可以动手。” 夜倾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目光幽深如潭。 “不急。”她的声音很轻,“先盯着,摸清他的行踪规律。这一次,不能再失手。” 她看着寒江雪,一字一句道,“孤要的,不是唐俪珩。孤要云潇潇,再也不敢动。” 寒江雪垂首:“奴婢明白。” 夜倾寰摆了摆手,寒江雪退了出去。 —— 七月中下旬,甜水巷的槐花开到了尾声,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云潇潇从玄镜司出来,没有回府,拐进了巷子。 玄烬跟在后面,小声嘟囔:“主人,若是正君晓得,又要闹脾气了。” 云潇潇没理它。 因为她已一个多月没来见墨影了。 好歹,也是她养在外面的人,总得偶尔来几趟。 门房见是她,忙开门将她请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一声接一声。 墨影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看得认真。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黑短褐,墨发用墨蓝丝带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又妖又艳。 眼角那颗殷红的美人痣,像一滴凝在白玉上的血珠,勾得人心痒。 日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来,那股子不自知的媚意,从骨子里往外渗。 他太专注了,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云潇潇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他是暗卫的时候,总是藏在阴影里,不说话,不出声,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如今他坐在日光里,头发散着,衣裳随意,整个人像是被这宅子养软了,养懒了。 她轻轻咳了一声。 墨影抬起头,看见是她,那双冷冽的眸子一下亮了。 他连忙放下书:“主上来了,快坐。” 云潇潇在廊下坐下,目光落在那本被放下的书上。 墨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连忙拿起书,递给她。 云潇潇接过,翻了翻——是一本剑谱,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显然是翻过很多遍的。 上面还有他用墨笔做的记号,圈圈点点,写得认真。 “想学新招式?”她问。 墨影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他轻声道:“闲着也是闲着,就想练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怕剑术生疏了。” 云潇潇将剑谱还给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槐树下,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在手里掂了掂,粗细刚好,长短趁手。 “把你的剑拿出来,我怕陪你过几招。”她说。 墨影愣了一下。 她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他转身进屋,从柜中取出一柄长剑。 剑鞘漆黑,剑柄缠着深蓝丝线,是他最趁手的那把。 他拔剑出鞘,持剑走到她对面,站定。 “主上,属下……” “别废话。”云潇潇手里那根树枝往前一指,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来。” —— 第426章 养在甜水巷 第426章 养在甜水巷 墨影咬了咬唇,不再犹豫。 剑锋破空,直刺她肩头。 这一剑又快又狠,他没有收力——他知道,她不需要他收力。 云潇潇侧身,树枝轻轻一拨,剑锋擦着她的衣袂滑过去,差了半寸。 墨影变招极快,剑锋横扫,她弯腰避开,树枝点在他腕间。 他手腕一麻,剑差点脱手,连忙退后两步稳住身形。 她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再来。 墨影提剑再上,这回连攻三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 云潇潇只凭手里那根树枝,左拨右挡,脚下纹丝不动。 树枝在她手中像是长了眼睛,每一次都精准地敲在他的剑脊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最后一剑,她树枝一挑,顺着剑身滑到剑格,轻轻一绞。 墨影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条手臂都麻了,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钉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嗡鸣不止。 他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空空的右手,又看着她。 云潇潇将树枝随手一扔,拍了拍手,唇角弯起一个不羁的弧度:“还差得远。” 墨影垂下眼,没有不服,只有心悦诚服。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不知是方才激战的缘故,还是因为她。 他走过去,将剑从树干上拔下来,收剑入鞘。 “主上厉害。”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崇拜。 云潇潇伸手,揽过他:“嗯,你也要更加努力才行。” —— 夜深了,甜水巷的宅子里灯火已熄,只有正屋的窗纱还透出昏黄的光。 院子里安静极了,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连风吹竹叶的声音都轻了。 玄烬趴在廊下,把脑袋埋在蓬松的大尾巴里,装死。 它不想听,可它的耳朵太好使了。 屋里那些动静,断断续续的,忽高忽低的,透过窗纱、门缝,一丝不漏地钻进它耳朵里。 墨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唤“妻主”“饶了我”“属下知错了”,可云潇潇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玄烬把尾巴往耳朵上压了压,心里鄙夷得要命。 主人也太不是人了,把人欺负成那样。 它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继续装死。 它不想知道主人在屋里做什么,它只是一只无辜的小灵宠,什么都不想知道。 屋里的动静过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墨影躺在榻上,浑身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的头发散在枕上,几缕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又妖又媚,眼角那颗美人痣在烛光里红得欲滴。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身上全是红痕,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腰侧,像被揉碎的花瓣。 云潇潇靠在他身边,指尖在他腹肌上画圈,语气懒洋洋的:“叫你疏于练武。这点体力,怎么当暗卫?” 墨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妻主……属下知错了……以后一定好好练……” 云潇潇笑了一声,低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留了一圈浅浅的齿痕。 墨影轻轻颤了一下,把脸埋在她怀里,闷声道:“妻主,属下真的不行了……” 云潇潇这才放过他,拉过被子盖住两人,将他揽进怀里。墨影靠在她肩上,听着她的心跳,慢慢闭上眼。 他累极了,却舍不得睡,怕一觉醒来,她就不在了。 “睡吧。”云潇潇说。 他这才放心地沉入梦乡。 云潇潇揽着他,望着窗外的月色,没有睡意。 刚刚她好似感觉到了,有股熟悉的气息,在院外停了一瞬,又走了。 没有进来,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停留一刻。 —— 栖梧阁里,花闻道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花锦蹲在打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少主还坐在那里,小声嘟囔:“少主,您还不睡?” 花闻道没有应。 花锦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 她不知道少主在想什么,只知道他今夜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比平时更淡了些。 花闻道放下书,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盛夏的燥意,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站了很久,才关上窗户,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他躺在榻上,望着帐顶。 同心魂锁还在,他能感觉到她的位置,也能感觉到她此刻餍足的慵懒。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面朝里。 被子拉过来盖住肩头,他蜷了蜷身子,像一株被风吹弯的雪莲。 他没有怪她。 她一直都是这样,他早就知道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确认是另一回事。 他想起方才站在那座小院外,听见里头隐约传来的声响,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进去,是不想让她为难,也不想让自己难堪。 他是正君,该大度,该包容。 她在外头养个人,不是什么大事。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大事。 可为什么,心口还是有点疼。 他闭上眼,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 被子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淡淡的冷香,若有若无。 他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 听雪阁里,云潇潇正伏案批公文,墨迹未干,她又翻过一页。 花闻道推门进来时,她没抬头,只当是青梧送茶,随口说了句“放那儿”。 脚步声没有停,一直走到她案前。 她这才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笑了。 “阿闻?你怎么来了?” 花闻道在她对面坐下,银发散在肩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清绝的脸映得有些透明。 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你将墨影养在甜水巷了?” 云潇潇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她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你知道了?” 花闻道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情绪,声音也很平静:“昨夜我去了。” 云潇潇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她想起昨夜那股清冷的气息,在院外停了一瞬又走了。 原来不是错觉。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道:“阿闻,我……” —— 第427章 我要减肥 第427章 我要减肥 “人家也跟了你几年了。”花闻道打断她,“为了你,都豁出了命。真不行,你就纳进来吧。” “你不生气?”她问。 花闻道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生气有用吗?” 云潇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弯腰,双手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将他圈在方寸之间。 花闻道微微仰起脸,看着她。 两人离得很近。 “阿闻最好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几分死皮赖脸的讨好。 花闻道别过脸,懒得看她。 云潇潇松开手,直起身,走回案后坐下。 她拿起笔,在公文上批了几个字,放下,抬起头看着他,认真道:“不过,墨影的事,我还是想将他养在外面。” 花闻道转过头,看着她。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声音放低了些:“后院人够多了。再纳进来,你看着不烦,我看着都烦。” 她顿了顿,“他性子安静,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在外头住着,自在些,我也自在些。” 花闻道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随你。” —— 合欢居。 苏合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越看越伤心。 铜镜里映出一张圆滚滚的脸,下巴没了,腮帮子鼓鼓的,像塞了两颗鸡蛋。 他侧过身,腰粗了两圈,从侧面看简直像一口锅扣在身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拍了拍,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他一下,也不知道是在抗议还是在安慰。 他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阿远端了燕窝进来,看见他站在镜前发呆,小声说:“侍君,该吃燕窝了。” 苏合看了一眼那碗燕窝,不想吃。 他现在看见什么都想吐,不是孕吐,是觉得自己胖得没脸见人。 可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他一下,他怕孩子饿,端起来一口闷了。 燕窝甜丝丝的,可他吃在嘴里全是苦味。 吃完更伤心了。 他趴在枕上,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压抑又委屈。 阿远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想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递帕子。 苏合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又擦鼻涕,擦着擦着又哭了。 顾临渊来的时候,正看见他趴在枕上哭。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在榻边坐下,轻轻拍了拍苏合的背。 苏合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见表哥,哭得更凶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表哥,妻主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他的声音又哑又糯,带着哭腔。 顾临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心疼又好笑,温声道:“妻主只是忙,你别胡思乱想。” 苏合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不是的!她都不来看我了!以前她还会来坐坐,现在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我让人去请,她就说忙,改日再来。改日改日,改到哪一日了?” 他越说越委屈,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哭。 顾临渊没有接话。 他知道云潇潇为什么不来——不是因为忙,是因为那件事。 苏合出卖了妻主的秘密,虽然是被逼的,可妻主心里那根刺还在。 苏合哭了一会儿,自己停了。 他吸了吸鼻子,从枕上爬起来,抹了把脸,红着眼眶说:“我要减肥。” 阿远在一旁小声说:“侍君,您还怀着身子呢,可不能减……” 苏合瞪了他一眼,阿远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苏合从枕边摸出一本医书,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说:“我查过了,孕晚期可以适当活动,不能天天躺着。从明天开始,我要去花园散步。” 顾临渊看着他,没有打击他,只是点了点头:“好,我陪你。” 苏合又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盯着书上的字,眼眶又红了。 顾临渊凑过去看,是一段关于产后恢复的。 苏合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声音闷闷的:“表哥,你说我生完孩子,还能瘦回去吗?” 顾临渊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能。你从前什么样,以后还什么样。” 苏合靠在他肩上,鼻子又酸了,忍着没哭。 他知道表哥在安慰他,可他信了。 他必须信,不然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熬过这些日子。 可他知道,回不去了。 从前,他窝在妻主怀里,她捏着他的腰说“合儿真软”,他红着脸把脸埋在她胸口,心里甜得像吃了蜜。 那时候,他腰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皮肤白嫩嫩的,身上全是少年人特有的鲜活。 他撒娇,她就哄; 他吃醋,她就捏他的脸; 他哭,她就亲他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永远会这样被她捧在手心里,以为只要嘟个嘴,她就会来。 如今他嘟嘴,没人看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看了看浮肿的手指,忽然有些后悔。 他不该怀这个孩子的。 他千方百计地调理身子,喝了大半年的苦药。 他盼啊盼,盼来了,高兴得差点从榻上跳起来。 他以为会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妻主会更疼他,更宠他,天天来看他,摸着他的肚子说“合儿辛苦了”。 可她没有。 她来过几次,坐坐就走了。 后来连坐都不坐了,让人传句话,说“好好养着”,便没了下文。 他知道为什么。 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他胖了,丑了,不可爱了。 还因为他做错了事,说了不该说的话,她心里那根刺还在。 她不说,他也不敢问。 他怕问了,她会说“是,我讨厌你”。 那他该怎么办? 他闭上眼,把脸埋在顾临渊肩上,闷闷地说:“表哥,我后悔了。” 顾临渊的手顿了一下,轻声问:“后悔什么?” 苏合没有说话。 他不敢说。他怕说出来,老天爷会把孩子收回去。 这孩子是他盼了那么久,才盼来的,他不能不要,也不会不要。 他只是……只是有点想,从前那个自己了。 他睁开眼,从顾临渊肩上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说:“表哥,你回去吧。满满该找你了。” 顾临渊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 第428章 月亮躲进云里 第428章 月亮躲进云里 碧波园里,月光如水。 温泉池边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已经空了大半。 裴明远说感谢她,帮他解决了裴家商行的危机。 所以特意邀请她一聚。 裴明远靠在池壁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桃花眼里水光潋滟,映着天上的月亮。 他喝了酒,话比平时多,说了好些无趣的废话。 他看着云潇潇,目光黏黏糊糊的,像化开的糖。 云潇潇端着酒杯,抿了一口,靠在池沿上,懒洋洋地看他。 他忽然凑过来,吻住了她。 酒气混着他身上的异域香,热热的,烫得人发晕。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侧往上,指尖勾住她的衣带,轻轻一扯。 云潇潇按住他的手,挑眉看他:“又喝酒壮胆?” 裴明远笑,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 他凑到她耳边,热气拂过她的耳廓,声音沙沙的:“不喝酒,也想。” 云潇潇松开手,由着他。 衣带散开,滑落池边。 温泉水漫上来,漫过锁骨,漫过肩头,将一切笼在氤氲的水汽里。 温泉的水荡漾了很久。 水声哗哗的,夹杂着低低的笑。 …… …… 月亮躲进云里,又钻出来。 很久以后,动静渐渐平息。 “主上。”他轻声唤她,声音还带着欢愉后的沙哑。 “嗯。” “您下次什么时候来?” “看心情。” 裴明远闷声道:“那您心情要好一点。” —— 七月下旬,天热得蝉都懒得叫了。 李怀瑾从书铺出来,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的兰草,寥寥几笔,清雅得很。 他走得不快,沿着街边阴凉处,想绕去前头买些笔墨。 一个小贩挑着担子,从巷口冲出来,撞了他一下。 他踉跄了两步,手里的扇子飞出去,落在地上,被后面跟上来的行人一脚踩上去。 “咔嚓。” 扇骨断了。 小贩吓得连声道歉,蹲下要捡,李怀瑾摆了摆手,说没事。 他弯腰捡起扇子,展开一看,扇面破了一道口子,扇骨断了两根,整个歪歪扭扭的,合都合不拢。 他捏着那把扇子,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扇面上的兰草是母亲亲手画的。 他用了很多年,扇骨磨得光滑温润,扇面泛着淡淡的黄。 如今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断了。 他站在路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把断扇,神情落寞。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想走。 一匹雪白的马,在他身边停下,马上的人翻身下来,一身绛红色,晃得他眯起眼。 云潇潇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扇子。 “扇子坏了?” 李怀瑾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扇子往袖子里藏了藏。 云潇潇伸手,将扇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他的手指还攥着扇骨,被她轻轻掰开。 她展开扇面看了看,又合上:“我帮你修。” 李怀瑾张了张嘴,想说“不必”,她已翻身上马,策马走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袂轻轻飘动。 他站了很久,才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 三日后,阿诚捧着一只长条锦盒进来,说是玄镜司的人送来的。 李怀瑾正在书房抄经,笔尖顿了一下。 他放下笔,接过锦盒,打开一看。 扇子躺在盒中,扇骨换了新的,是上好的玉竹,打磨得光滑细腻,颜色温润如蜜。 扇面被仔细修补过,破口处用同色的宣纸托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扇柄处多了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白玉扇坠,雕着兰花,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 玉质温润,白得像凝住的月光。 李怀瑾拈起那枚扇坠,指尖轻轻摩挲着兰花瓣。 那日她从他手里抽走扇子时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拒绝。 他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真的帮他修了,还配了扇坠。 他握着那把扇子,在窗前坐了很久。 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一寸一寸地移。 李怀瑾将扇子合上,轻轻放在案边,拿起笔,继续抄经。 笔尖落在纸上,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夜里,他躺在床上,将那把折扇放在枕边。 这一夜,他又梦见了她。 梦里她站在柳树下,朝他微微颔首,他愣在原地,心跳如鼓。 她说:“怀瑾,我娶你为正夫,可好?” —— 八月初,天还热着。 苏合这一日散步回来,刚进合欢居的门,肚子就猛地一坠,像是有什么东西往下掉。 他扶着门框,脸色一下子白了,腿软得站不住,阿远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喊人。 松涛从里头冲出来,一看苏合衣袍上洇出的血,声音都变了调:“快!快去请稳公!去玄镜司请主上回来!” 云潇潇从玄镜司赶回来时,产房里已乱成一团。 苏合的叫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听得人头皮发麻。她站在门外,手攥着拳,指节泛白。 花闻道站在她身边,银发白衣,神色平静,可眸子里也多了几分凝重。 稳公进进出出,一盆盆血水端出来,看得人心惊。 “怎么还没生?”云潇潇抓住一个出来的稳公,声音发紧。 稳公满头是汗,颤声道:“胎位不正,孩子下不来……” 苏合的叫声忽然弱了下去,像是没了力气。 云潇潇的脸色变了,抬脚就要往里冲,被花闻道一把拉住。 “我去。”花闻道的声音不高。 他松开她的手腕,掀帘进了产房。 云潇潇站在门外,听着里头花闻道低沉的指令声,和苏合断断续续的呻吟,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花闻道用了什么办法。 只听见苏合一声闷哼,随即孩子的哭声传了出来——很轻,像小猫叫,细细的,弱弱的。 产房门开了,奶父抱着襁褓出来,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有些勉强。 云潇潇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一眼。 很小,皱巴巴的,脸色有些发青,哭声细得像蚊子哼。 她皱了皱眉,将孩子递给奶父,声音淡淡的:“抱下去,好好照看。” —— 第429章 为何会早产 第429章 为何会早产 她转身,问跟在后面的阿远:“生产的日子是八月底,为何会早产这么久?” 阿远扑通跪下来,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主、主上……侍君他……他这几日忽然减了饮食,说、说自己太胖了,要减肥……每日还去花园散步,一走就是两个时辰……” “今日也是,刚散步回来,就、就见了红……” 云潇潇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盯着阿远,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松涛也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他胡闹,你们也由着他?”她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他怀着身子,你们不知道?” 阿远的眼泪涌了出来,磕头如捣蒜:“主上饶命!奴劝了,劝不住啊……侍君不听,说再不动就来不及了……奴不敢违抗……” 云潇潇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下去领罚。一人二十板子,长点记性。” 阿远和松涛连连磕头,退了下去。 云潇潇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株海棠,站了很久。 花闻道从产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血,用帕子慢慢擦着。 他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 “孩子怎么样?”云潇潇问。 “胎里不足,要好生养着。”花闻道的声音很轻,“苏合没事,累极了,已经睡着了。” 云潇潇点了点头,没有进去看苏合。 她站在廊下,日光落了她一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苏合从前撒娇的模样,想起他说“妻主,我会乖的”时那亮晶晶的眼。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不进去看看他?”花闻道问。 云潇潇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让他好好歇几日,改日再来。” —— 八月初八,夜。 夜琉璃正准备与正君沈清墨就寝。 她伸手解开衣领的盘扣,一颗,两颗,露出白皙的锁骨。 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夜琉璃的手顿了一下,将衣领拢回去,对沈清墨说:“你先歇着。” 沈清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夜琉璃起身,披了件外袍,快步走出去。 她进了隔壁偏房,苏艳紧跟着进去了。 关上门,夜琉璃压低声音:“怎么了?” 苏艳凑到她耳边:“殿下,采桑传来的消息。寒江雪明日要对云掌司身边的唐公子下手,就在甜水巷,他从铺子回府的路上。” “采桑说,寒江雪的人已准备好了,明日戌时一刻动手。” 唐俪珩,她知道那个人,云潇潇的侍君,生得极好看,云潇潇很宠他。 寒江雪是母帝的人,要劫持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虽在宫中,一直过得谨小慎微,但并不代表她是一个蠢蛋。 云潇潇对她有恩,而且云潇潇那人,若是别人对她一分好,她定会回馈更多。 相比较,那个对自己不闻不问的母帝,夜琉璃决定还是暗地里投靠云潇潇,来得更保险一点。 “苏艳,你现在立即去镇国公府,去求见云掌司。”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就说——就说我明日酉时想去甜水巷买茶叶,问她得不得空,陪我走一趟。” 苏艳愣了一下:“殿下,这……” “快去。”夜琉璃推了她一把。 苏艳不再犹豫,转身跑了出去。 夜琉璃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 苏艳悄摸摸出了宫,一路小跑,穿过几条巷子,拐到镇国公府后门。 她上前叩门,叩了好几下,里头才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嘟囔:“谁啊?大半夜的……” 角门开了一条缝,赵婆子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看清是个不认识的丫鬟,脸色更难看了。 “什么事?” 苏艳喘着气,压低声音:“劳烦通传一声,七皇女殿下派我来求见云掌司。” 赵婆子皱了皱眉,上下打量她一眼:“这么晚了,你要说什么?我给你传信。” 苏艳连忙道:“我家殿下说,明日酉时想去甜水巷买茶叶,想邀云掌司陪她走一趟。” 赵婆子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我现在就去传信。” 说完“砰”一声关了角门,门闩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艳站在门口,听着里头没了动静,等了一会儿,只好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赵婆子根本没去传信。 她回到门房里,倒了一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 “什么事?”王婆子躺在床榻上问。 赵婆子抹了把嘴,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嗤了一声:“七皇女殿下的人,说邀咱们二小姐,明日陪她去甜水巷买茶叶。” 王婆子翻了个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这点屁事,也值得咱们二小姐陪她去?七殿下虽说是皇女,可如今这身份,哪能比得上咱们二小姐?还真是托大。” 赵婆子点了点头,也跟着抱怨:“就是。这么晚了,还是别去扰二小姐了,她可不是个好脾气的。前阵子刚罚了几个管事。” 王婆子打了个哈欠:“可不是嘛。明日等二小姐起了,再去传信吧。” 两人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鼾声此起彼伏。 翌日清晨,门房换班,早班的人来了,她们打着哈欠回去睡觉。 昨夜那点事,早被忘得干干净净。 半梦半醒间听来的话,本来就不牢靠,何况还喝了酒—— 值夜的两人,偷偷喝了半壶烧酒,此刻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睡觉。 日头渐渐升高,甜水巷的铺子开了门,阿璃像往常一样,带着唐三去了南风小筑。 他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 云潇潇也不知道,昨夜有人来传信,却被那两个偷奸耍滑的门房,误了事。 —— 酉时初,夜琉璃已候在甜水巷巷口。 她是从宫中一个废弃宫殿的墙角钻出来的,那地方只有她晓得——小时候不受宠,没人管,她就自己挖了个洞,偶尔溜出来透透气。 成婚后有了正夫,便很少出来了。 今日事急,她顾不得许多。 日头西斜,巷口人来人往。 她靠着墙根站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头上没有多余的首饰,混在人群里,谁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日头从西边落到屋檐后头,暮色渐渐浓了。 —— 第430章 找死 第430章 找死 酉时二刻,云潇潇还没来。 按理说,玄镜司酉时下值,她骑马回镇国公府,拐到甜水巷不过多走几步路,早该到了。 夜琉璃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攥着帕子,问身边的苏艳:“昨日信传到了没有?” 苏艳也有些慌了,把昨夜去镇国公府后门的事说了一遍——门房开了角门,她说了七殿下要邀云掌司明日去甜水巷买茶叶,门房说“知道了,现在就去传信”,然后关了门。 她当时等了片刻,里头没动静,以为门房去传了。 夜琉璃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声音发紧:“坏事了。门房没当回事,怕是根本没传。” 她深吸一口气:“你现在立刻抄小道,去镇国公府大门守着。无论如何,要拦住云掌司,告诉她我在甜水巷等她,有急事。” 苏艳拔腿就跑。 镇国公府大门前,云潇潇正翻身下马。 她正要往里走。 苏艳从巷口冲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声音都在发抖:“云、云掌司!我家殿下在甜水巷等您,说有急事,请您务必去一趟!” 云潇潇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她认出来了,是夜琉璃身边那个贴身女官。 她眉头微微蹙起,没有问什么事,翻身上马,对苏艳丢下一句:“带路。” 苏艳连忙爬起来,跑在前面。 马蹄声哒哒哒的,在暮色里格外急促。 甜水巷口,夜琉璃等得心都要跳出来。 她看见苏艳跑回来,身后跟着一匹马,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她迎上去,云潇潇勒住马,翻身下来。 “怎么了?”云潇潇开门见山。 夜琉璃拉住她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寒江雪今日戌时二刻要对唐公子下手,就在他从铺子回府的路上。” “我昨日让人去报信,门房没传……现在已戌时二刻了,怕是来不及了。” 云潇潇的瞳孔微微一缩:“来得及。” 话音未落,她背后腾起两道赤金色的火焰,凤凰羽翼在暮色中炸开,流光溢彩,将半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 她一跃而起,眨眼间便消失了。 夜琉璃仰着头,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看着那片渐渐消散的火光,喃喃道:“云掌司她……会飞?” 苏艳也看呆了,扶着墙才没让自己摔倒。 夜琉璃拍了拍苏艳的手,声音还在发颤:“走吧。信送到了,咱们回去。” 两人快步走去,消失在暮色里。 —— 南风小筑。 戌时初,铺子准时关门。 唐三将门板一块一块上好,插好门闩,回头对唐俪珩说:“公子,可以走了。” 唐俪珩将柜台上的茶具收好,又检查了一遍火烛,才提着灯笼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碧色长衫,浅灰色的长发用白玉簪束着。 他走在前面,唐三跟在后头。 从甜水巷回镇国公府,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夹道。 夹道两边是高墙,墙头爬着青藤,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 唐俪珩走得不快,今日生意不错,他心情也好,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唐三跟在后头,觉得有些不对,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犬吠,连风都停了。 他下意识加快脚步,想走到公子身边。 “公子——” 话音未落,前方黑影闪动。 十来个黑衣人从墙头跃下,将两人团团围住。 刀光在暮色里一闪,寒气逼人。 唐三脸色大变,挡在唐俪珩身前:“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 领头那个黑衣人一挥手,刀锋直取唐俪珩。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影从天而降,长剑架住了那一刀,火星四溅。 紧接着,又是三道红影从暗处掠出,将唐俪珩和唐三护在中间。 四个红衣人,皆是女子,劲装佩剑,面覆红纱,只露出一双双冷冽的眼。 她们背靠背,将唐俪珩围在中央,剑尖朝外,摆出防御阵型。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愣了一瞬,随即蜂拥而上。 刀剑相交,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红衣人武功不弱,配合默契,可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都是死士,不要命地往上冲。 几个回合下来,两个红衣人挂了彩,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握剑的手都在抖。 领头黑衣人看准时机,一刀劈开挡在唐俪珩身前的红衣人,刀锋直刺唐俪珩胸口。 唐俪珩吓得脸都白了,腿软得动不了,只能闭眼等死。 一道赤金色的火焰从头顶炸开,热浪扑面而来,将那个黑衣人吞没。 惨叫声只响了一瞬,便戛然而止。 人没了,只剩下灰。 云潇潇落在地上,挡在唐俪珩身前。 她掌心的火焰还在跳,赤金色的光映得她的脸明暗交错,凤眸里冷光流转,扫过剩下的黑衣人。 “找死。” 掌心的火焰化作一条火龙,呼啸着扑向那些黑衣人。 火焰过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灰烬。 夹道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焰燃烧的滋滋声,和唐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云潇潇收了掌心的火,转过身,看着唐俪珩。 他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忍着没掉下来。 他看着她,眸子里满是惊恐。 云潇潇伸手,将他拉进怀里。 唐俪珩扑在她肩上,浑身发抖,终于哭了出来,声音闷闷的,像只受了惊的小猫。 “妻、妻主……好多人……他们拿刀……”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云潇潇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放得很软:“没事了,都死了。” 唐三跪在地上,腿还在抖,看着满地的灰烬,又看了看那四个红衣人。 她们收了剑,朝云潇潇行了一礼,无声地退入黑暗中。 唐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主上一直派了人,暗中保护公子。 他眼眶红了,跪着给云潇潇磕了个头。 云潇潇没有看他,只是揽着唐俪珩,轻声哄着他。 唐俪珩哭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妻主,那些人是谁?”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坏人。”云潇潇没有多解释,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以后上下铺子,我会再多派些人跟着你。” 唐俪珩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云潇潇叹了口气,弯腰将他打横抱起。 唐俪珩惊呼一声,搂住她的脖子,脸一下子红了,埋在她怀里不敢抬头。 云潇潇抱着他,大步往镇国公府走去。 —— 第431章 赶出府 第431章 赶出府 翌日清晨,天刚亮,云潇潇就起来了。 阿璃还在睡,蜷在被子里,浅灰色的长发散在枕上,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嘴角微微弯着。 云潇潇没有叫醒他,自己穿了衣裳,轻手轻脚出了门。 花锦候在廊下,打了个哈欠:“主上,那两个门房婆子怎么处置?” 云潇潇没有回答,大步往前院走。 前院门房里,赵婆子和王婆子正蹲在角落里吃早饭,一人一碗稀粥,就着咸菜。 听见脚步声,两人抬起头,看见云潇潇走进来,手里的碗差点摔了。 她们连忙跪下,额头抵着地面,浑身发抖。 云潇潇站在她们面前,居高临下,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前夜,七皇女府来人传信,你们为何不报?” 赵婆子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二、二小姐,老奴……老奴想着太晚了,怕打扰您歇息,就、就想着昨日一早再报……” “昨日一早?那你可报了?”云潇潇笑了,那笑意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王婆子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二小姐饶命!老奴知错了!老奴再也不敢了!” 云潇潇没有看她,对身后的花锦说:“拖出去,打四十大板,然后赶出府。” 赵婆子和王婆子瘫在地上,哭嚎起来:“二小姐!老奴是镇国公府几代家奴,一家老小都在府里做活,您不能赶老奴走啊……” 云潇潇转过身,看着她们,目光淡淡的:“几代家奴?好,那就全家都走。让你们团圆。” 赵婆子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王婆子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花锦一挥手,几个粗使婆子冲上来,将两人拖了出去。 板子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夹杂着哭嚎和求饶,渐渐弱了下去。 谢观止赶到时,板子已打完了。 他看了一眼趴在长凳上血肉模糊的两人,皱了皱眉,走到云潇潇面前,微微欠身:“妻主,这两人如何处置?” 云潇潇靠在廊柱上,语气随意:“赶出去。她们的家眷,也一并赶出去,一个不留。” 谢观止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我这就去办。” 他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他知道妻主的脾气,这事没得商量。 清砚院里,谢观止让青竹拿来花名册,翻到赵、王两家,密密麻麻二三十口人。 他看了一遍,合上花名册,对青竹说:“去把这两家的人全部叫来,领了月钱,即刻出府。一个不留。” 青竹应了,转身去办。 半个时辰后,后门口挤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哭哭啼啼,骂骂咧咧。 赵婆子的儿媳妇抱着孩子,跪在地上不肯走,被粗使婆子拽起来往外推。 王婆子的男人是个瘸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天杀的”“没良心”。 几个年轻些的,倒是没什么留恋,领了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观止站在后门口,看着这些人陆续离开,面无表情。 青竹在一旁小声说:“侧君,这些人走了,府里人手就不够了。” 谢观止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明日去人牙子那里挑些好的,补上。” 青竹应了。 谢观止走在回廊上。 他想着,妻主这回是真生气了。 两个门房婆子,差点害了阿璃的命。 打出去,算是轻的。 若是阿璃真出了事,怕不是赶走几个人能了结的。 栖梧阁里,云潇潇靠在榻上,闭着眼。 “阿闻。” “嗯。” “我是不是太狠了?” 花闻道翻了一页书,声音淡淡的:“你留了她们的命。” 云潇潇睁开眼,侧头看着他。 花闻道坐在榻边,手里捏着那卷书,银发散在肩上,美得晃人眼。 她将他手里的书抽走,扔到一边。 “阿闻。”她凑近了些,手肘撑在膝上,托着下巴看他,“是不是就算我杀人,你也觉得我杀得好?” “你不会无故杀人。”他轻声说,“你杀的人,都有该杀的道理。” 云潇潇挑眉:“万一没有呢?” 花闻道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也有你的道理。” 云潇潇看着他,觉得心里那片冷硬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阿闻,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花闻道淡淡道:“惯不坏。” 云潇潇侧过身,把头枕在他腿上,仰着脸看他。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 他由着她摸,眸子里全是纵容。 “阿闻。” “嗯。” “你说,我要是把夜倾寰杀了,你也会觉得我杀得好吗?” 花闻道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她早该死了。” 云潇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翻身坐起来,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阿闻,你真是……”她看着他,想说“你真好”,又觉得太轻了。 想说“我爱你”,又觉得太肉麻了。 她想了想,最后捏了捏他的脸,说:“你真是我绝无仅有的好夫君。” —— 昭文殿里,茶盏碎了一地。 夜倾寰站在案后,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里翻涌着怒火。 她盯着跪在阶下的寒江雪,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又失败了。十几个人,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都抓不住。你告诉孤,孤养你何用?” 寒江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发紧:“陛下,不是奴婢无能,是有人泄密。”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阴鸷,“奴婢的人查过了,七皇女殿下的人,前夜曾去过镇国公府后门。若不是她通风报信,云潇潇不会提前埋伏。” 夜倾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夜琉璃。 她几乎忘了这个女儿。 “传孤旨意,七皇女夜琉璃,行宫鞭五十。” 寒江雪叩首:“陛下英明。” 夜倾寰没有看她,只是摆了摆手。 寒江雪退了出去。 昭文殿里只剩她一人。 她坐在凤椅上,望着案上那盏凉透的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年轻,还不是女帝。 那个人站在她面前,眉目如画,一笑起来,满室的灯火都黯然失色。 容良侍,容珣。 她心尖上的人。 他用身体替她挡了一箭,她抱着他,满手是血,哭得像个孩子。 那三年,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后来他生了夜琉璃,身子一直不好。她请了最好的太医,用了最好的药,可他的病始终不见好。 再后来,她竟与别人…… 所以她讨厌夜琉璃这个女儿,若不是为了维护自己的脸面,她早就杀了她。 —— 第432章 夜琉璃受罚 第432章 夜琉璃受罚 夜琉璃被拖到刑房时,脸色白得像纸。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寒江雪一定会查到她头上,知道母帝不会放过她。 她不怕,只是有些遗憾。 行刑的是个老嬷嬷,手劲大得很,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夜琉璃咬着唇,没有出声。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她的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苏艳跪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扑过去挡住,被侍卫按住。 打到第二十鞭时,夜琉璃终于撑不住了,身子往前一栽,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 她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老嬷嬷停了手,看了看旁边监刑的太监。 太监面无表情:“继续。” 老嬷嬷又举起了鞭子。 打到第三十鞭时,夜琉璃的意识已开始模糊。 她听不见苏艳的哭声,听不见鞭子落下的声响,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她想,她大概要死了。 死在这里,死在她母帝的手里。 她不后悔,只是有点想女儿了,想她软软的小手,想她奶声奶气地叫“娘亲”。 第五十鞭打完时,夜琉璃已昏死过去。 苏艳扑上去,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监刑的太监走过去,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他皱了皱眉,转身去昭文殿复命。 夜倾寰听完,沉默了片刻,淡淡道:“送回去,让太医去看看,真死了也怪不得旁人。” 太监应了,退了出去。 夜倾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容珣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 她站在他的床前,看着他苍白的脸,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已没了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闭上了眼。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太医说“殿下,良侍去了”,她才转身走了。 —— 夜琉璃被送回府时,已昏死过去。 沈清墨守在榻边,脸色白得像纸,握着她的手,指尖都在发抖。 太医来了,诊了脉,开了方子,说皮肉之伤好养,只是伤了五脏六腑,底子亏了,要好好将养几个月。 沈清墨点头,让苏艳去煎药。 苏艳端着药碗进来时,眼泪还挂在脸上。 沈清墨接过碗,一勺一勺喂,夜琉璃昏着,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喂进去的不到一半。 苏艳跪在榻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清墨没有哭,只是握着夜琉璃的手,一遍一遍地唤她的名字。 夜琉璃没有应,她听不见。 翌日,苏艳去了玄镜司。 她跪在听雪阁门口,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沙哑:“云掌司,我家殿下她……她快不行了,求您去看看她……” 云潇潇正在批公文,笔尖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小团。 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门口,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苏艳。 “太医看过了?”她问。 苏艳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太医说……说皮肉伤好养,可殿下底子亏,烧一直不退,昏睡不醒……” 她抬起头,眼眶红肿,“云掌司,奴婢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您……” 云潇潇沉默了片刻,转身进屋,从柜中取出两只小瓷瓶:“白的是伤药,外敷。青的是灵药,内服,一日两次。” 苏艳连连磕头,拿着药回了皇宫。 天亮时,夜琉璃的烧退了。 她睁开眼,看见沈清墨伏在榻边,手还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沈清墨猛地惊醒,看见她醒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殿下,您醒了……”他的声音发颤,忍着没哭。 夜琉璃看着他,有些疑惑:“我竟没死?” 苏艳被声音惊醒,连忙爬起来,跪在榻边:“殿下,您的烧退了,都是云掌司的药……” 云潇潇,她又欠了她一次。 这份情,她记着。 —— 霁月阁里,巫祁正对着铜镜梳头。 他今日换了一件新裁的宝蓝长衫,领口绣着淡淡的银线云纹。 青岚在一旁伺候,看着他仔细地将墨发束起,又挑了支白玉簪别上,忍不住小声说:“侧君真是好看。” 巫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他算了算日子,上一瓶灵药快吃完了,她该来送新的了。 果然,傍晚,云潇潇来了。 她推门进去时,巫祁正半靠在榻上,姿态懒散。 一件宝蓝色长衫松松地挂在身上,领口大敞,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墨发散着,几缕垂在颊边,耳畔垂着银质流苏耳饰。 他整个人慵懒妖冶,像一株开在暗处的曼珠沙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云潇潇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探进他敞开的衣襟,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肌肤。 巫祁“啪”一下打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手规矩点。” 云潇潇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副衣衫半敞、耳坠轻晃的模样,笑了。 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懒洋洋的痞气。 “你自己摆出这一副骚浪贱货的样子,还让我规矩点?”她伸手,指尖勾起他垂在肩头的银质耳坠,轻轻一拨,耳坠晃了晃,蹭过他的脖颈,“你这幅样子,不就是在勾引我吗?” 巫祁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 他别过脸,不看她,声音硬邦邦的:“天热,流了太多汗不舒服,我才稍微敞开一点。谁晓得你要来?” 他说着,伸手去拢衣襟,可那宝蓝色的料子滑溜溜的,怎么也拢不拢。 云潇潇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墨发半束,几缕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宝蓝长衫松松挂在肩上,露出白皙光滑的肩头; 耳畔那银质流苏耳饰轻轻晃着,晃得人心痒。 “别装了。”她的拇指摩挲着他的下颌线,声音低低的,“你瞅瞅,你这精致的妆面——粉都扑到脖子了。你敢说,你不是在等我?” 巫祁的睫毛颤得厉害,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 他确实在等她。 第433章 理顺了毛 第433章 理顺了毛 他换了新衣裳,扑了粉,挑了最好看的耳饰,在榻上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以为她看不出来,可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他咬着唇,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没有……” 云潇潇没有给他,再说话的机会。 她俯身,吻住了他。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狠,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 她撬开他的唇齿,舌尖探入,攻城略地。 巫祁先是僵了一下,很快就软了身子,手从她的手腕滑到她的背,指尖微微发颤,却将她搂得更紧。 她吻够了,直起身,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红透了,眼角泛着水光,那件宝蓝色长衫已被揉得皱巴巴的,领口大开,露出大片泛着粉色的肌肤。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襟,用力一扯—— “嘶——”布帛撕裂的声音清脆刺耳,那件新裁的宝蓝长衫从领口一直撕到下摆,碎成两片,飘落在地上。 巫祁愣住了,看着地上那堆碎布,又看着她,声音发颤:“你——云潇潇!这是我新做的衣裳!” 云潇潇没有理他,将他按了下去,俯身啃了上去。 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声声压抑的闷哼。 她今日格外狠,带着几分发泄的意味。 刚炼完灵药,体内的灵力还在翻涌,燥热难耐。 她本想去找阿闻,可路过霁月阁时,鬼使神差地拐了进来。 既然来了,那就只能不客气了。 本就是上赶子,要入她后院的人。既来了,就要履行义务。 更何况,本就是给他炼的灵药。 巫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时而高,时而低…… 再后来,就是他低低的求饶声。 …… …… 床榻摇晃了很久。 榻上安静了。 巫祁侧躺着,蜷成一团,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小狗。 他的睫毛还湿着,黏在一起,一颤一颤的。 脸颊上那抹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久久不散。 嘴唇微微张开,喘着气,唇瓣嫣红。 身上留着大片的红,还有细细的齿痕。 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雨打过的花,蔫蔫的,却又艳得惊人。 云潇潇躺在他身边,指尖在他锁骨上画圈。 他偏过头,声音哑哑的,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禽兽。” 云潇潇笑了一声,低头看着他。 他别过脸,只露出半边通红的耳朵。 她伸手,将他的脸掰过来,拇指擦过他眼角残留的泪痕。 “刚刚也不知道是谁,叫得那么欢。”她学着他方才的语调,婉转地哼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好听得很。现在还这般不要脸,说我禽兽?” 她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若我是禽兽,配你这骚浪贱货,倒是也配。” 巫祁的脸红得能滴血,咬着唇,想骂她,却发现自己骂不出。 因为他确实叫了。 还叫得很大声。 他恨自己没出息,可她一碰他,他就什么都忘了。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臂弯里,闷声道:“滚。” 云潇潇笑了,坐起身,穿好衣裳。 她取出那只白瓷瓶,丢进他怀里。 巫祁接住,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吃完了,我再送。” 她系好衣带,站起身。 巫祁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声音轻轻的:“你今夜不歇在这儿?” 云潇潇回头,看着他。 他靠在枕上,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红潮,那副又凶又软的模样,像一只炸了毛又被人揉顺了的猫。 她弯起唇角,语气淡淡的:“怎么?你想留我?” 巫祁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声音闷闷的:“谁稀罕你。你爱上哪去上哪去。” 云潇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巫祁坐在榻上,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手里攥着那只白瓷瓶,攥得指节泛白。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堆碎布——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走了,连头都没回。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期待什么。 松烟端着盆进来,看见一地的碎布和自家侧君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他将盆放在架子上,轻声说:“侧君,您别难过,主上过几日还会来的。” 巫祁没有说话。 松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侧君,奴多嘴一句。您往后,对主上温柔小意一些,别总嘴硬。您看唐侍君那样的,性子软,说话甜,主上好像就很喜欢……” 不提唐俪珩还好,一提,巫祁的脸色就变了。 他抬起头,盯着松烟。 “谁要学他?”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不过就是长了一双……”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那双跟他很像的眼睛。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出去。” 松烟不敢再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合欢居。 苏合靠在榻上,怀里抱着儿子,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孩子瘦得像只小猫,哭声细得像蚊子哼,吃奶也没力气, 吃几口就睡了,睡一会儿又醒了,醒了就哭。 他手忙脚乱地哄,哄不好,自己也跟着哭。 阿远端了鸡汤进来,看见他在抹眼泪,轻轻把碗放在小几上,退到一边不敢出声。 苏合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越看越伤心。 满满出生时白白胖胖,哭声嘹亮。 甜甜也是壮实得很,长得白嫩可爱,谁见了都夸。 偏偏他生的这个,瘦成这样,还是个儿子。 “怎么生了你这个小子……”他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一点也不争气。” 孩子在他怀里哼唧了两声,像是听懂了,小嘴一瘪,又要哭。 苏合连忙拍着哄,拍了几下,自己又红了眼眶。 妻主到现在都没来看过他。 是不是嫌弃他变丑了,生得又是个儿子? “你娘亲不喜欢阿父了……”他低下头,在孩子额上轻轻亲了一下,眼泪啪嗒掉在襁褓上,“也不喜欢你了。谁让你不是个女儿呢……” 话音刚落,门被人推开了。 苏合抬起头,看见云潇潇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听见了什么。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潇潇走进来,在榻边坐下:“你在孩子面前,说什么胡话?” 苏合垂下眼,不敢看她。 他抱着孩子,手都在抖。 云潇潇叹了口气,将他揽进怀里。 苏合靠在她肩上,眼泪又涌了出来,想忍,忍不住,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忙,不是不来。”云潇潇的声音放软了些,“玄镜司一堆事,后院一堆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合点头,乖巧地说:“合儿知晓妻主忙,是合儿不懂事,惹妻主不高兴了。” “罢了,你刚生产,难免多思多虑,我不跟你计较。” 她伸手,将孩子从他怀里接过来。 “这孩子大名就叫云景行吧。”云潇潇说,“小名康康。” —— 第434章 赔我一个妻主 第434章 赔我一个妻主 定远侯府借了一个名头,邀请云潇潇赴宴。 宴席设在正堂,菜色精致,酒是三十年的醉花阴。 定远侯坐在主位,端起酒杯,敬了云潇潇一杯又一杯。 云潇潇来者不拒,酒到杯干,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酒过三巡,定远侯放下酒杯,忽然红了眼眶。 她拉着云潇潇的手,声音发颤:“云掌司,老臣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可老臣的孙子……命苦啊。” 她说着,老泪纵横,“两桩婚事,两桩啊,都毁了。头一回,大婚当日他就被人劫了;第二回 ,还没过门,人没了。老臣的孙子,就这么背上了克妻的名声,至今无人敢娶……” 她抹了一把泪,“老臣每想到这事,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云潇潇端着酒杯,慢慢喝着,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扫过堂中角落——李怀瑾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攥着衣摆,攥得指节泛白。 他穿着一件月白长衫,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唇抿着,睫毛垂着,看不清神色。 定远侯又说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醉了。 云潇潇放下酒杯,起身告辞。 定远侯让下人送客,自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 云潇潇没有出府。 她绕过后花园,在一座假山前停下,等了片刻。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几分犹豫。 她没有回头。 “云掌司。”李怀瑾的声音格外清冽,“您还没走?” 云潇潇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眶微红。他站在假山洞口,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 “进去说话。”云潇潇侧身,先走进了假山洞。 洞里不大,勉强容得下两人。李怀瑾站在洞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 云潇潇没有绕弯子:“让你担了克妻的名声,是我的错。” 李怀瑾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垂下眼,没有说话。 “第一桩婚事,是我劫的。”云潇潇的声音不高,“第二桩,夜明瑶也是我亲手杀的。你的两桩婚事,都是我毁的。” 李怀瑾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山洞里安静极了,只有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着石头。 云潇潇没有催他,只是靠着石壁,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李怀瑾才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清雅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苦涩。 “云掌司,你以为这些事,我不知道?我早就猜到了。” 李怀瑾继续道:“皇太女大婚那日,我被劫——劫匪不要赎金,不伤人,只是把我关了一夜。劫匪说,是因为皇太女得罪了她。” “后来皇太女被废,四皇女暴毙,我背上克妻的名声,躲到山上去。我原本以为,是我运气不好。” 他顿了顿,“直到清明那日,我再次见到你,然后知晓你的身份。我再细细想了想,这世上,能做成这些事的,没有几个人。” 云潇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查过你。”李怀瑾的声音很平静,“你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帮助一个陌生人。所以,那日你帮我,是因为愧疚。” “我早就知道了。” 云潇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世家公子,竟有这般心思。 她问:“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来找我?” 李怀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手指细长,微微蜷着。 “找了又能怎样?让你赔我一个妻主?”他苦笑一声,“你赔不起,我也要不来。” 云潇潇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 “李怀瑾,我只是想告诉你——不是你的错。你克妻的名声,是假的,是我害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可以补偿你。” 李怀瑾抬起头,声音有些哑:“我不需要你的补偿,你走吧。” 云潇潇看着他,没有动。 李怀瑾别过脸,不看她,声音闷闷的:“走啊。” 云潇潇转身,走出山洞。 山洞里,李怀瑾靠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诚不知什么时候找来了,站在洞口,看见他那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扶他。 “公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怀瑾摇头,推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 他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声音已恢复了平静:“没事。回去吧。” —— 云潇潇回到栖梧阁。 花闻道正靠在榻上看书。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那张脸忽明忽暗,银发散在肩上,清清冷冷的。 他听见脚步声,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翻了一页书。 “回来了?” 云潇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她伸手,将他手里的书抽走,扔到一边。 花闻道看着空空的双手,又看着她,眸子里带着几分无奈。 “怎么了?” “没什么事。”云潇潇伸手揽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窝,闷声道,“就是想抱抱你。” 花闻道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我想睡觉。”云潇潇闭着眼。 花闻道眉头微微蹙起:“一身酒味,先去洗洗。” 云潇潇摇头,赖在他身上不肯动:“累了,倦了,不想洗。”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阿闻,你帮我洗。” 花闻道看着她,叹了口气。 他将她从身上扒下来,起身,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云潇潇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口,唇角弯着。 进了耳房,他将她放进浴池里。 云潇潇靠在池壁上,闭着眼,由着他洗。 他拿起帕子,浸湿,替她擦脸,动作很轻,从额头到下巴,一处不漏。 擦完了脸,又擦脖子,擦肩头。 她皮肤很白,被热水熏得泛着淡淡的粉。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肌肤,像被烫了一下,又继续。 云潇潇睁开一只眼,看着他。他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耳根泛着红,神情却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她笑了,又闭上眼。 —— 第435章 妻主,她想摸我 第435章 妻主,她想摸我 洗完了,花闻道将她从水里捞出来,用帕子擦干,又取了干净的中衣给她换上。 他将她抱到榻上,拉过被子盖好,正要起身,一只手拉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倒。 云潇潇翻身压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花闻道躺着,银发散在枕上,仰着脸看她。 “你不是累了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无奈。 “刚刚累了。”云潇潇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现在恢复了。” 她吻住了他,舌尖撬开他的唇齿,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他有些无奈,没有及时回应。 云潇潇不满意,在他下唇上咬了一下。他吃痛,微微张开嘴,她长驱直入。 他的手指蜷了蜷,终于回应了她。 衣裳散了一地。 …… …… 一声声从喉咙深处逸出来,沙哑得很,像是被风吹散的云。 她满意了,将他侧过去,拉起上半身,银发轻轻晃动。 …… …… 这一夜的折腾,直到天亮才结束。 花闻道好似,被吸走了精气一般,萎靡不振。 云潇潇伏在他身上,浑身汗湿,喘着气。 像是被点燃的油,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她睁开眼,瞳孔里映出赤金色的火光。 花闻道也感觉到了,他松开手,看着她。 云潇潇坐起身,盘膝而坐,双手结印。 赤金色的火焰从她体内涌出,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火焰越来越盛,越来越烈,几乎要燃烧了整间屋子。 她的头发无风自动。 因刚结束战斗,还没来得及穿衣服。 火焰裹着瓷白,要亮瞎人的眼。 火焰在她身后凝聚,化作一对巨大的凤凰羽翼,比从前更大,更亮,更炽烈。 羽翼展开,几乎触到了屋顶。 火焰的颜色从赤金变成了纯金,金光灿灿,灼得人睁不开眼。 云潇潇仰起头,一声清啸从喉咙深处逸出。 凤凰羽翼猛地一扇,整间屋子都在颤抖。 窗棂嗡嗡作响,桌上的茶盏跳了跳,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院子里的凤凰木被热浪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哗哗作响。 花闻道缩在床榻一角,银发被热浪吹得向后飘飞。 她突破了。 九转凤炎诀,第八转。 火焰渐渐收了回去,凤凰羽翼也缓缓合拢,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中。 云潇潇睁开眼,那双凤眸里金光流转,好一会儿才褪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余温,金色的光纹在手背上慢慢淡去。 “阿闻。”她抬起头,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餍足的弧度,“你果真大补,我突破了。” 花闻道握住她的手:“感觉如何?” 云潇潇想了想,说:“感觉能烧了一座山。” —— 墨影的宅子里。 云潇潇靠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 “整日闲着,也是没劲。”她语气随意,“去阿璃铺子里帮忙吧。有点事做,也能贴身护着他。” 墨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轻轻的:“主上让属下去,属下去。” 云潇潇伸手,在他额上弹了一下:“说了多少遍了,要唤我妻主。” 墨影捂着额头,唇角弯了弯:“是,妻主。” 南风小筑的生意,近来好得有些离谱。 起初只是周边百姓来光顾,买些茶叶瓷器,图个方便。 后来不知怎的,铺子掌柜生得貌美的消息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女人慕名而来。 她们挤在柜台前,眼睛却不是看茶叶,是看人。 唐俪珩被这阵仗搞得招架不住,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说话都结巴了。 “这、这个白茶,三两银子一两……” “公子,你这铺子还招人吗?我不要工钱,天天来帮忙就行。”一个穿金戴银的女人趴在柜台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唐俪珩往后退了一步,勉强笑了笑:“不、不招。” 唐三挡在他前面,板着脸:“诸位,我家公子是正经生意人,只卖茶叶瓷器,不陪聊。” 女人们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散了。 可第二天,又来了新的面孔。 那日午后,铺子里来了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 她生得高挑,眉目间带着几分跋扈,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一进门便盯着唐俪珩上下打量,目光黏腻得像甩不掉的糖浆。 “哟,这就是传闻中那个貌美如花的掌柜?”她走近柜台,伸手去摸唐俪珩的脸。 唐三一步上前,挡在中间,声音发沉:“这位客官,请自重。我家公子是云掌司的人。” 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尖利刺耳:“云掌司?你唬谁呢?云掌司的人,会抛头露面做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生意?” 她上下打量着唐三,又看了看唐俪珩,“我只听过裴家家主是云掌司的人,可从没听过你这小小铺子的掌柜,和云掌司有何关系。” 她说着,伸手去抓唐俪珩的手腕。 唐俪珩往后缩,后背抵住货架,退无可退。 “小公子,还是从了我吧。跟我回去,吃香的喝辣的,也好过在这儿抛头露面,赚这点碎银子。” 那女人的手,已碰到了他的袖口。 一道寒光闪过。 血喷涌而出,溅在柜台上,溅在茶叶罐上,溅在唐俪珩苍白的脸上。 女人愣了一瞬,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捂着手腕在地上打滚。 云潇潇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柄短匕,刀刃上还在滴血。 她面无表情,将匕首在女人的衣摆上擦了擦,收进袖中。 “云掌司?”那女人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敢伤我?我姨母是永宁侯,我——” 云潇潇低头看着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不管你是谁。动我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她抬脚,将那只断手踢到一边,“带着你的手,滚。” 两个丫鬟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去捡断手,一个扶着那女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滴一滴。 唐俪珩靠在货架上,腿软得站不住,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云潇潇走过去,伸手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他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妻、妻主……她、她想摸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委屈得很。 —— 第436章 生意冷清 第436章 生意冷清 云潇潇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放得很软:“以后不会再有人敢摸你。” 墨影走出来,手里提着剑,看了看满地的血,又看了看云潇潇。 他没有问什么,只是走到门口,将那块写着“营业中”的木牌翻过来,换成“歇业”。 唐三跪在地上擦血,手还在抖。 云潇潇看了他一眼,说:“收拾干净,明日正常开张。” 唐三连忙点头,擦了擦额上的汗。 云潇潇揽着唐俪珩,走到后院。 她将他按在椅子上,倒了一杯茶塞进他手里。 唐俪珩捧着茶盏,手还在抖,茶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云潇潇握住他的手,稳住茶盏。 “怕了?”她问。 唐俪珩点头,又摇头,声音闷闷的:“有妻主在,不怕。” 云潇潇笑了,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嘴倒是甜。” 唐俪珩红着脸,低下头,抿了一口茶。 墨影站在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到前头,帮唐三一起收拾。 墨影蹲下身,用帕子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擦。 唐三并不认得墨影,但是知晓他是跟着主上来得人,肯定身份不一般。 唐三不敢让他动手,抢了他的帕子说:“这位公子,您歇着吧,我来。” 墨影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站起身,退到一旁。 唐三蹲在地上,继续擦那块暗色的水渍,手还在微微发抖,可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块地板擦下一层皮来。 云潇潇揽着唐俪珩,从后院走出来。 唐俪珩的眼睛还红着,脸上的血迹已擦干净了,只是脸色还是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看了墨影一眼,又看了看云潇潇,心里有些不安。 “以后墨影就在你这铺子里帮忙。”云潇潇开口,“松墨和竹青也过来。人多些,你也能轻松点。” 唐俪珩点头,声音软软的:“谢谢妻主。” 又转头看向墨影,微微欠身,“谢谢墨哥哥。” 墨影回他:“不用谢,叫我墨影就好。” 唐俪珩与墨影只见过几次,但是两人交情并不深。 墨影看了一眼云潇潇,又垂下眼。 他知道主上让他来,不只是帮忙,更是保护。 他愿意。 只要能离她更近一些,做什么都愿意。 他能看出来,主上对这位唐侍君,还是很上心的。 云潇潇伸手揉了揉唐俪珩的发顶,说:“今日早些关门,回去歇着。” 唐俪珩乖乖点头。 —— 永宁侯府。 侯爷赵绮的侄女赵婉,右手被人齐腕斩断,接不回去了,往后就是个废人。 赵婉哭天喊地,要姨母替她做主。 赵绮又气又心疼,连夜写了折子,第二日一早便带着侄女进宫告御状。 昭文殿里,夜倾寰刚下早朝,茶还没喝一口。 赵绮跪在阶下,老泪纵横,将昨日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云潇潇如何纵容侍君抛头露面开铺子,如何一言不合就断她侄女的手,如何嚣张跋扈目无王法。 赵婉跪在一旁,举着包成粽子的断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白得像纸。 夜倾寰端着茶盏,慢慢喝着,听完了,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你们自己不对在先,怪不得别人。” 赵绮愣住了,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女帝:“陛下,云潇潇她——” “云潇潇怎么了?”夜倾寰打断她,目光冷了几分,“你们去人家铺子里闹事,还想摸人家的夫郎,人家断了你的手,有什么不对?永宁侯,你也是朝廷命官,这点道理都不懂?” 赵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女帝说得对,可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侄女的手断了,云潇潇连句道歉都没有,她这个做姨母的,连个公道都讨不到。 “退下吧。”夜倾寰端起茶盏,不再看她们。 赵绮咬着牙,磕了个头,扶着赵婉退了出去。 走出昭文殿,赵婉哭得更厉害了:“姨母,陛下不管,我怎么办?” 赵绮铁青着脸,没有说话。 她能怎么办? 女帝都不管,她还能去找谁? 云潇潇连女帝都不放在眼里,她一个永宁侯,算什么东西? 昭文殿里,夜倾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寒江雪从屏风后走出来,垂手站着,没有说话。 夜倾寰睁开眼,看着她,声音很轻:“玄镜司,朕管不了。云潇潇,朕也管不了。朕这个女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寒江雪跪下,额头抵着地砖:“陛下息怒。” 夜倾寰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 那日断腕的事,到底还是传开了。 不是唐三说出去的,也不是墨影。 是那些当时在铺子外头探头探脑的街坊,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 有的说云掌司一刀砍了三个人的手,有的说那女人当场就死了,还有的说南风小筑闹鬼,夜里能听见断手在地上爬的声音。 真相如何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再也没有人敢来南风小筑了。 就算掌柜的再美,大家也惜命啊。 唐俪珩趴在柜台上,托着腮,望着空荡荡的铺子,叹了口气。 唐三在一旁擦货架,擦了一遍又一遍,货架亮得能照出人影,也没一个客人进来。 竹青和松墨搬了小板凳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数蚂蚁。 “公子,今日又没开张。”松墨回头说了一句。 唐俪珩“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他低头看着账本,上一笔生意还是三天前,一个老婆婆来买了两块茶饼,说是回去煮奶茶。 老婆婆不是不怕死,是因为她耳朵背,根本没听过那些传闻。 唐俪珩想着想着,又叹了口气。 墨影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茶,放在柜台上,给唐俪珩倒了一杯。 他话少,不会安慰人,只是默默地做事。 “墨哥哥,你说怎么办?”唐俪珩捧着茶盏,眼巴巴地看着他。 墨影沉默了片刻,开口:“要不去问问裴明远?” 唐俪珩愣了一下:“裴哥哥?” 裴哥哥对他,一向很和善。 可他这点小事去麻烦他,会不会被笑话? “他主意多。”墨影又说了一句。 唐俪珩想了想,咬了咬唇:“那……我去试试?” 墨影点头。 —— 第437章 裴明远出的主意 第437章 裴明远出的主意 唐俪珩让唐三看着铺子,自己换了一身衣裳,跟墨影一起往裴家别院去了。 裴家别院的门房认得唐俪珩,连忙进去通报。 裴明远正在账房看账,听说唐俪珩来了,有些意外,放下笔,亲自迎了出来。 唐俪珩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浅碧色长衫。 裴明远看着他,心里想,难怪妻主喜欢,他确实长得好看。 还有那个墨影,也长得一副狐媚样子,还是他亲手送到妻主身边的。 “阿璃,你怎么来了?进来坐。”裴明远笑着引他进账房,让于任上茶。 唐俪珩坐下,捧着茶盏,犹豫了一会才开口:“裴哥哥,铺子里……没人来了。” 他把断腕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生意冷清的现状,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都快听不见了。 裴明远听完,没有笑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想了想,说:“这事儿不难。” 唐俪珩抬起头,眼睛亮了。 裴明远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你那个铺子,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你卖的是好茶叶、好瓷器,不是大白菜。” “那些普通百姓,有几个喝得起你那些茶?真正有消费能力的,是那些有身份、有银子的贵女。她们不敢来,是因为怕惹事。” “可你要是让她们觉得,来你这儿喝茶是身份的象征,是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她们挤破头都要来。” 唐俪珩听得一愣一愣的,眨了眨眼:“裴哥哥,您说慢点……” 裴明远笑了,耐心道:“第一,改走高端路线。不再对外敞开了卖,只接待有身份的女客,提前预约,每日限量。” “第二,把‘云掌司的人’这个名头正式打出去。不是靠嘴说,是靠排场。唐三、松墨、竹青,都换上统一的服饰,铺子里的摆设再精致些,让人一进门就知道,这不是一般的铺子。” 他顿了顿,又道:“第三,搞一个品茶会。请京城有头脸的贵女来,你亲自泡茶,妻主偶尔露个面,哪怕只是坐一盏茶的功夫,那些人回去就能吹上半年。到时候,不是她们敢不敢来的问题,是她们有没有资格来的问题。” 唐俪珩张了张嘴,想说“妻主那么忙,哪有空来”,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觉得裴明远说得有道理,虽然有些他还没完全听懂,但听着就觉得很厉害。 “裴哥哥,您怎么懂这么多?”他忍不住问。 裴明远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弯了弯,笑得有几分得意:“从小耳濡目染学得,我若不懂得多些,早被妻主踢走了。” 唐俪珩看着他,觉得裴哥哥是真厉害。 “裴哥哥,谢谢你。”唐俪珩站起身,朝他鞠了一躬。 裴明远连忙扶住他,笑着说:“谢什么,都是自家兄弟。你回去试试,不行再来找我。” 唐俪珩点头,高高兴兴地走了。 裴明远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回账房,拿起笔继续看账。 于任在一旁小声说:“少主,您对唐公子可真好。” 裴明远头也不抬:“他是妻主心尖上的人,我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 于任想了想,也是。 —— 唐俪珩从裴家别院回来后,整个人像打了鸡血。 他把唐三、松墨、竹青叫到后院,五人围坐在石桌旁,一本正经地商议起来。 唐三听得直点头,松墨若有所思,竹青年纪最小,眨着眼问:“公子,啥叫高端路线?” 唐俪珩想了想,努力回忆裴明远的话:“就是……不卖给普通人,只卖给有钱有身份的。还要预约,每天只卖几份。” 竹青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说干就干。 唐三去布庄,扯了几匹好料子,给每人都做了一身新衣裳。 唐俪珩自己定制了一身月白绣银线的长衫,浅灰色的长发用白玉冠束起,衬得整个人清贵出尘。 唐三、松墨和竹青,也穿上了统一的天青色长袍,腰间系着同色腰带。 唐三负责门口迎客,松墨和竹青负责沏茶倒水。 专门定制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预约待客,每日限十位”。 铺子里的摆设也换了。 原先摆在货架上的普通茶具收了起来,只留下几套精品青瓷和紫砂。 墙上挂了一幅花闻道题的字——“禅茶一味”,字迹如雪山流云。 角落里添了一只青瓷香炉,燃着淡淡的紫檀香。 不但如此,就连墨影也换了装扮,一身暗纹绯红长袍,腰上系着墨玉腰带,头戴墨玉冠。 当真绝色! 头几日还是没人来。 唐俪珩心里打鼓,可裴明远说的话他信,咬着牙撑了下去。 第七天,终于有人来预约了。 是礼部侍郎家的大小姐,听说这里改了规矩,特意来尝鲜。 唐三恭恭敬敬地将人迎进去,松墨奉茶,竹青奉点心,唐俪珩亲自泡了一壶银针。 礼部侍郎家的大小姐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当场买了两罐,还约了下回带朋友来。 生意就这样,慢慢回来了。 来的客人不多,但个个都有身份,出手也阔绰。 唐俪珩松了一口气,可心里还有一个大坎——裴明远说的第三件事,品茶会。 请贵女来不难,难的是妻主肯不肯来露一面。 他不敢去找云潇潇说,怕她嫌烦,怕她拒绝,怕她觉得他得寸进尺。 他在铺子里想了三天,终于想出一个主意——去找花哥哥。 花哥哥是正君,说的话最有份量。 让他去说,肯定能成。 午后,唐俪珩提了一盒茶点,去了栖梧阁。 花闻道正在看书,唐俪珩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茶点放在小几上,眼巴巴地望着他。 “花哥哥。” 花闻道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嗯。” 唐俪珩鼓起勇气开口:“花哥哥,我想办一个品茶会,想请妻主来坐坐,哪怕一盏茶的功夫也好……你能不能帮我跟妻主说说?” 花闻道放下书,侧头看着他。 唐俪珩被他看得心虚,垂下眼:“我不敢去找妻主,怕她忙,怕她拒绝……” 花闻道笑着说,带着几分笃定:“你自己去跟妻主说,她肯定会答应你。不用我去说。” 唐俪珩愣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花闻道拿起书,继续看,“她对你,从来不会拒绝。” 唐俪珩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花哥哥说得对,妻主对他好,他应该自己去说。 他站起身,朝花闻道鞠了一躬,声音轻快了许多:“花哥哥,谢谢您。” 花闻道“嗯”了一声,翻了一页书。 唐俪珩转身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笑得露出四颗小虎牙:“花哥哥,品茶会您也来好不好?我给您泡最好的茶。” 花闻道没有抬头,唇角却弯了一下:“到时候再说!” —— 第438章 没眼力见 第438章 没眼力见 夕阳把镇国公府的大门,镀上一层暖金色。 唐俪珩一路蹦蹦跳跳地跑来,浅灰色的长发在风里轻轻飘着,一张脸美得晶莹剔透。 他在大门口站定,微微喘着气,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巷口。 没等多久,马蹄声哒哒传来。 云潇潇墨发高束,翻身下马。 她一眼就看见门口,那个眼巴巴的人儿,挑了挑眉。 “阿璃?今日怎么没去铺子里?” 唐俪珩小跑着迎上去,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软声道:“去了的。不过提早回来了,铺子里有墨哥哥他们盯着。我有事找妻主,就早早回来等您啦。” 云潇潇牵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什么事?巴巴等在大门口,这么急?” 唐俪珩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妻主,我想办一个品茶会。” “办呗。”云潇潇想都没想,“这种小事,不用问我。” 唐俪珩咬了咬唇,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软了:“我还想……邀妻主去坐一坐。” 云潇潇脚步微顿,侧头看他。 这小东西,胆子见长。 她饶有兴致地问:“为何想让我去?” 唐俪珩本来就不太会藏心事,被那双凤眸一瞧,心里话跟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裴哥哥给我出的主意。他说,办品茶会请朝中显贵来,妻主往那儿一坐,一来是昭告大家我是您的人,二来嘛——能来铺子里喝茶,那就是有身份的象征,好歹也能跟玄镜司扯上点关系。” 他说完,眨巴着浅灰蓝的眼睛,有些忐忑地望着她。 云潇潇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她伸手捏了捏他滑嫩的脸蛋:“裴明远那家伙,倒是会算计。不过——”她松开手,语气轻快,“行,你弄吧。到时候我抽空去坐坐,给你撑撑场子。” 唐俪珩眼睛倏地亮了,像落进了两颗星星。 他扑上去,在云潇潇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笑得露出四颗小虎牙:“妻主最好了!” 云潇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弄得心情大好,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在他唇上回吻了一下,这才松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那当然。我家阿璃这么可人疼,不对你好对谁好?” 唐俪珩脸红红的,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两人牵手往里走了一段,他忽然问:“妻主今夜歇在哪儿?” 云潇潇想了想:“好几日没去看你谢哥哥了,去清砚院。你要不要一起去坐坐?” 唐俪珩愣了一下:“我也去?谢哥哥会不会嫌我碍事?” “不会。”云潇潇弯起唇角,“你谢哥哥最端方有礼了,怎会嫌你碍事?” 唐俪珩想了想,也是。谢哥哥从来都是笑眯眯的,对谁都很和善。 他便点头:“好,那我和妻主一起去。我还想跟妻主多说会儿话呢。” 两人拐过回廊,往清砚院走去。 清砚院里,谢观止正在记账。 青竹在一旁研墨,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算盘珠子偶尔拨动的脆响。 “侧君,主上来了!”松墨跑进来禀报,声音里带着喜气。 谢观止眼睛一亮,放下账本,理了理衣襟,快步迎了出去。 唇角已弯起来了,满心欢喜地走到院门口——然后他看见了云潇潇,以及她身后那只蹦蹦跳跳的“小尾巴”。 笑容微微一僵,但只是一瞬。 他迅速调整表情,温润端方的笑容重新挂在脸上,得体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妻主来了。”他微微欠身,又看向唐俪珩,声音温和,“阿璃也来了?快进来坐。” 唐俪珩乖乖喊了声“谢哥哥”,跟着进了屋。 谢观止吩咐青竹去打水,亲自伺候云潇潇净面。 帕子浸了温水,拧干,敷在她脸上,动作轻柔妥帖。 他一边擦一边随口问:“阿璃可要也洗洗?” 唐俪珩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单纯地点头:“好呀,那我也洗洗。” 谢观止笑容不变,对青竹说:“去打盆水来。” 青竹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青竹端着空盆走到廊下,忍了一路的话终于憋不住了。 他压低声音,跟松墨嘀咕:“好个没眼力劲的唐侍君。主上来了咱们院儿,他跟来做什么?主子客气客气问他要不要也洗洗,他还真当回事儿了。难不成待会儿还想歇在清砚院?” 松墨捂着嘴笑:“可不是嘛。唐侍君倒是单纯,单纯得有点……” “有点什么?”青竹问道。 松墨接着说:“有点不识趣。” 青竹哼了一声,端着盆去打水了。 他心里替自家主子委屈,可也知道唐俪珩不是故意的——那人就是缺根筋,不是坏。 可越是这种不是故意的,越让人憋屈。 你跟他生气吧,显得你小气;你不生气吧,心里那口气又咽不下去。 青竹叹了口气,打了水,端进去。 屋里,唐俪珩洗了脸,乖乖坐在一旁喝茶吃点心,倒也不吵不闹。 谢观止陪坐在云潇潇身侧,替她续茶,偶尔和唐俪珩说几句闲话,气氛倒也融洽。 只是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在云潇潇看不见的角度,飞快地瞥了唐俪珩一眼。 心里也在暗暗嘀咕,他怎么还不走? 云潇潇端着茶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唇角微微弯起,没有戳破。 这后院的水,她尽量端得稳些,可也难免有所偏爱。 窗外暮色渐浓,清砚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唐俪珩吃了三块糕点,喝了两杯茶,忽然意识到什么——谢哥哥虽在笑,可那笑容好像……有点客气。 他看了看云潇潇,又看了看谢观止,觉得自己不好一直赖在这。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妻主,谢哥哥,我先回去了。” 云潇潇看了他一眼,没有挽留:“好的,路上慢些。” “知道了,妻主。”唐俪珩笑着说,又朝谢观止挥了挥,“谢哥哥,糕点很好吃,谢谢您。我走啦!” 谢观止起身送他到门口,温声道:“有空再来玩。” 唐俪珩欢快地走了。 谢观止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高兴了?” 第439章 截然不同 第439章 截然不同 谢观止垂下眼,在她身边坐下,声音轻轻的:“没有。” 云潇潇放下茶盏,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明明就是有些不高兴,偏偏还装没有。 她笑了,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线:“口是心非的家伙!” 谢观止耳根红了,声音闷闷的:“妻主,真没有。阿璃还小,我不会跟他计较。” 云潇潇松开手,靠回椅背,懒洋洋道,“你说得对,阿璃还小,心思单纯,你确实不该跟他计较。” 她果真还是偏爱唐俪珩的。 谢观止忙表态:“观止明白。” 云潇潇伸手,将他拉进怀里。 谢观止靠在她肩上,闭上眼。 他是谢观止,是相府嫡子,是当家侧君,是这后院最端方守礼的人。 他不能撒娇,不能吃醋,不能任性。 他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在肚子里,端着一张温润的笑脸,替她打理好一切。 …… …… 清砚院的灯熄了。 夜风拂过廊下,带走了最后一缕烛火的余温。 里头传来动静,细碎,克制,却掩不住那偶尔逸出的声响。 是谢观止的声音—— 与白日里,那副端方温润的模样截然不同,低低的,软软的,时高时低,像春风化雨,又像碎冰裂帛,婉转处勾得人心头发颤,高昂时又惹得月色都羞了几分。 无人知晓,白日里最守礼的谢侧君,到了榻上竟有这般光景。 也正是这副勾人的反差,让云潇潇往清砚院跑得愈发勤了。 他越是克制,她便越想看他失控。 他越是端方,她便越想将他揉碎。 —— 后院六个有名分的,加上外头养着的,统共七个男人。 云潇潇自诩端水大师,可那碗水端得平不平,各院留宿的本子上记得明明白白。 一月三十日,栖梧阁独占八九日——花闻道永远是心尖尖上那个人,雷打不动。 清离阁五六日,阿璃那张脸就是通行证,云潇潇见了他就走不动道。 巫祁那里也能分到四五日,这男人生了甜甜后愈发妖冶,嘴上不饶人,榻上却乖顺得很。 云潇潇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 谢观止和裴明远各得三四日,一个端方闷骚,一个风流主动,各有各的好。 顾临渊只有两三日的份额,青梅竹马的情分还在,可激情早就淡了。 苏合最惨,一个月勉强轮上一趟,自打他出卖云潇潇又折腾得孩子早产,云潇潇对他的那点耐心,早磨得差不多了。 至于墨影,虽无名分,云潇潇每月也尽量抽空去甜水巷两三趟。 不多,但从没断过。 这就是云掌司的后院——有人被捧在手心,有人被晾在一边。 端水? 根本不存在的,不过是给外人看得。 谁重谁轻,她自己心里那杆秤,从来就没平过。 —— 南风小筑的品茶会帖子,开始派送。 帖子是唐俪珩亲自设计的——洒金笺,暗纹兰草,边缘烫银,用一根墨绿丝带系着,典雅又不失贵气。 可真正让这些帖子身价百倍的,不是洒金笺,不是烫银边,而是送帖子的人。 玄镜司弟子,青衣佩剑,面无表情地叩响了京城十家权贵的大门。 玄镜司是什么地方?夜宸开国以来,玄镜司便独立于皇权之外,掌天下修士之首,连历代女帝见了玄镜司掌司都要给三分薄面。 云潇潇见女帝,不跪。 玄镜司弟子送来的帖子,谁敢怠慢? 门房们吓得腿都软了,双手捧着帖子,一路小跑递到各家家主案头。 太傅府、尚书府、将军府、侯府……十家门第,无一例外。 帖子上的字迹清隽,落款是“南风小筑主人唐俪珩”,而最末一行小字,让所有家主心头一震—— “玄镜司掌司云潇潇,将与诸位共品佳茗。” 永宁侯赵绮也收到了帖子。 她捧着那张洒金笺,手指都在抖——上回侄女被断手的事还历历在目,她恨云潇潇恨得牙痒痒,可这帖子她不敢不去。 玄镜司的面子,不给就是找死。 她咬了咬牙,决定亲自去赴宴,给云潇潇一个面子。 定远侯府也收到了。 定远侯看着帖子,沉默了很久,转头看向坐在窗边发呆的孙子。 “怀瑾,八月十八,陪祖母去一趟。” 李怀瑾抬起眼,没有问去哪儿,只是点了点头。 其余八家:慎亲王夜木离、太傅沈欣琪、吏部尚书秦春招、刑部侍郎韩蕴、户部郎中周敏、光禄寺卿郑仪、鸿胪寺少卿孙婉若、大理寺正柳青红。 十家权贵,十封帖子,十颗揣着不同心思的心。 —— 八月十八,甜水巷。 巷口一大早,便热闹起来。 豪华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巷口,进不去窄巷,权贵们纷纷下车步行。 锦衣华服,珠翠满头,身后跟着佩刀侍卫,浩浩荡荡涌进巷子。 引得两旁商铺的掌柜和百姓,纷纷探出头来看。 “我的天,那是慎亲王府的马车!” “还有吏部尚书的!那徽记错不了!” “这是什么铺子?怎么来了这么多大人物?” 南风小筑门口,唐三一身新裁的天青色长衫,腰板挺得笔直。 松墨和竹青,奉茶递水,举止得体,像在宫里当过差似的。 唐俪珩站在柜台后,一身月白长袍,白玉冠束发,当真是风华绝代俏少年。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可面上端着浅浅的笑,纯美得不染尘埃一般。 “唐公子,久仰久仰。”太傅沈欣琪笑着拱手。 “沈大人客气了,请上座。”唐俪珩声音软而不糯,姿态谦而不卑。 十家贵客陆续入座。 墨影一身绯红长袍,墨玉冠束发,站在角落里,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刃。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进门的客人,手指轻轻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巳时三刻,巷口传来马蹄声。 一匹雪白大马缓缓行来,马上的女人一袭绯红鎏金长裙,墨发高束,凤眸潋滟,秾艳逼人,当真是倾国倾城。 她在南风小筑门口,翻身下马,衣袂翻飞如云霞。 “云掌司!” “真的是云掌司!” “传言不虚,这家铺子真是她夫郎开的!” 左右商铺的掌柜和街坊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 前阵子永宁侯侄女被断手的事,他们原以为是谣传,如今亲眼看见云潇潇下马走进铺子,那谣言怕是真的了。 —— 第440章 品茶会 第440章 品茶会 品茶会正式开始。 唐俪珩亲手泡茶,动作行云流水,茶香袅袅。 云潇潇坐在主位,端着茶盏,偶尔与身旁的太傅说几句闲话,偶尔抬眼看看唐俪珩,眸含柔情。 她不需要说什么,只要坐在那里,便是最好的招牌。 宴散时,十位贵客个个满面红光。 有人是为茶,有人是为云潇潇,有人是为自家儿女—— 品茶会上,各家带来的公子小姐们相谈甚欢,三三两两交换了帖子,倒是热闹得很。 太傅沈欣琪的嫡女,看上了大理寺正柳青红的幼弟。 户部郎中周敏的公子,被慎亲王的女儿频频侧目。 一来二去,这品茶会竟演变成了变相的相亲会。 云潇潇乐见其成。 玄镜司向来不与朝中官员来往,这是开国以来的规矩,也是玄镜司超然物外的底气。 可她不介意借阿璃的铺子,和这些人喝喝茶、聊聊天。 不深交,不结党,只喝茶,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这茶喝着喝着,人心就拢了。 这才是她要的。 —— 消息传到宫中,已是傍晚。 昭文殿,夜倾寰摔了茶盏。 “一群墙头草!”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朕的肱骨之臣,眼巴巴凑到云潇潇跟前去讨好卖乖,将朕的颜面置于何处?” 寒江雪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她知道,陛下不是气那些臣子去喝茶,是气那些臣子去喝云潇潇的茶。 她苦心经营多年,如今连自己的人,都被云潇潇勾走了。 “寒江雪。”夜倾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奴婢在。” “今日去参加品茶会的那十家,你去查一查。每家挑一个未婚的公子,传旨让他们送进宫来,充盈后宫。” 寒江雪心头一震,抬起头,对上女帝那双幽深的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陛下这是怎么了?明里暗里斗不过云潇潇,看着自己的臣子对云潇潇点头哈腰,就想着拿人家家里的公子出气? 可她不敢说。 她只是一个臣子,陛下要疯,她只能陪着。 “奴婢领旨。” 她退了出去,开始拟名单。 太傅沈欣琪家有个庶长子,年十八;吏部尚书秦春招家有个嫡幼子,年十六;刑部侍郎韩蕴家有个侄子,年二十……她一家一家地写,写到定远侯府时,笔尖顿了一下。 李怀瑾,十八岁,未婚,但有克妻的名声。 陛下原先不是打算,将他安置到云潇潇后院去吗? 也罢,还是先写上去吧。 可是慎亲王家,与陛下沾亲带故,送进来的公子,都算陛下侄子了? 这实在有些…… —— 花名册和画像很快拟好了,厚厚一摞,摆在夜倾寰案头。 她翻了翻,目光在每一张画像上停留片刻,唇角弯起一个阴恻恻的弧度。 “好。”她合上册子,声音淡淡的,“九月初二,让这些人进宫。至于位分,交给凤君去定。” 寒江雪垂首:“是。” 她捧着名册和画像,退出了昭文殿,往凤君宫中去。 凤君沈令徽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两个是从在一旁打扇。 听说寒江雪来了,他睁开眼,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襟。 “让她进来。” 寒江雪进门,将名册和画像呈上,恭恭敬敬道:“陛下说,九月初二让这些公子进宫,位分请凤君定夺。” 沈令徽接过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太傅家的庶长子、吏部尚书家的嫡幼子、刑部侍郎家的侄子、定远侯府的嫡孙、就连慎亲王府的庶子也在名册中…… 十家公子,个个年轻,个个生得好。 他看完,将册子合上,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 “知道了,你退下吧。” 寒江雪行礼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沈令徽脸上的笑意,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将册子往小几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起伏。 “好个不要脸的陛下。”他声音不高,却压不住那股子冷意,“都四十多岁了,还这般不消停。宫中侍君小侍无数,还不够他折腾?” “这回倒好,专挑勋贵之家的适龄公子,她也不怕把自己累死。” 心腹嬷嬷连忙上前,压低声音:“主子,可不能这样说。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徒增不快。” 沈令徽睁开眼,目光冷冷地看着窗外那片天。 他的两个孩子,一个被贬为庶人,发配皇陵。 一个远嫁西雍,此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他在这深宫里熬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怕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决绝,“我两个孩子,一个在皇陵,一个在西雍。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嬷嬷叹了口气,安慰道:“主子,话虽如此,可您还在宫中。面子上,总不能给陛下难堪。” 沈令徽沉默了片刻。 儿子夜明昭远嫁那日,拉着他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璇玑被押往皇陵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 他不能倒。 他倒下了,他的孩子们就真的没有依靠了。 “你说得对。”他拿起那本名册,重新翻开,“我的女儿未必没有机会。我可得好好保住这个凤君之位。” 他一页一页地翻,给每个公子定下位分。 太傅家的庶长子,封良侍;吏部尚书家的嫡幼子,封贵侍;刑部侍郎家的侄子,封侍君……定到定远侯府的嫡孙李怀瑾时,他笔尖顿了一下。 十八岁,未婚。 按理说,他这个家世,至少贵侍起步。 可是他到底名声不好,先后定给两个皇女,而且头一个定的,还是他的璇玑。 他想了想,提笔写下“侍君”二字。 轮到慎亲王府夜回舟,到底是皇亲国戚,虽说是庶子,但是位分也不能低了,给个贵侍之位吧。 写完了,他将名册递给嬷嬷:“送去给寒江雪。” 嬷嬷接过,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令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珠帘轻轻飘动。 他想着,九月初二,又一批年轻人要踏进这座牢笼了。 他自己也是十六岁进来的,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 第441章 要入宫 第441章 要入宫 定远侯府。 “定远侯接旨——” 定远侯整了整衣袍,连忙跪了下去。 圣旨念完后,她仍跪在那里,脑子嗡嗡的。 九月初二,要怀瑾入宫,封侍君。 她木然地接过圣旨,传旨女官笑着说“恭喜侯爷”,她连笑都挤不出来。 “送大人。”管家李玉芬塞了红封,将人送走。 定远侯握着圣旨,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她站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陛下这是发的哪门子疯? 明明前阵子,还想着让怀瑾入云潇潇的后院,怎么忽然就要拉他入后宫? 怀瑾才十九,去伺候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女人? 她定远侯虽然忠心,可也不能由着陛下,这般糟蹋她的孙子。 当初就是因着和皇家的两桩婚事,害得怀瑾背上了克妻的名声,至今挑不到一个好人家。 她好不容易厚着脸皮,在云潇潇面前暗示了一回,结果云潇潇没下文。 她去问怀瑾,怀瑾低着头不说话,问急了就红着眼眶说“祖母别问了”。 她急得嘴角起泡,如今倒好,陛下直接下旨了。 四十多岁的女帝,再过几年就要退位了。 到时候怀瑾才二十出头,却要一辈子困在后宫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她想想就觉得后背发凉。 “备马。”定远侯将圣旨递给李玉芬,声音发沉,“我要进宫。” 马一路疾驰,在宫门口停下。 定远侯递了牌子,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被领进昭文殿。 夜倾寰正靠在椅背上批折子,见她进来,抬眸看了一眼,放下朱笔。 “定远侯?这么晚了,有事?” 定远侯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紧:“陛下,老臣斗胆,想问一问——怀瑾的事,陛下可否收回成命?” 夜倾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幽深:“定远侯,你这是在教孤做事?” “老臣不敢。”定远侯伏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老臣只是……只是心疼孙子。他命苦,两桩婚事都毁了,背了克妻的名声,至今无人敢娶。” “老臣本想替他寻个寻常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陛下隆恩,老臣感激不尽,只是怀瑾他……他性子孤僻,怕伺候不好陛下……” 夜倾寰没有说话。 她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定远侯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知道自己这是在找死,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孙子跳进火坑。 “定远侯。”夜倾寰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这是在嫌弃孤老了?” 定远侯浑身一颤,连连叩首:“老臣不敢!陛下春秋鼎盛,老臣绝无此意!只是怀瑾他……” “够了。”夜倾寰打断她,站起身,“孤意已决,不必再议。你退下吧。” 定远侯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权压着她,她别无他法。 她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得咚咚作响。 夜倾寰却毫不心软。 定远侯只能站起身,退了出去。 —— 八月底,暑气将散未散,西山却已有了几分秋意。 古树参天,绿荫如盖,山风穿过林间,带着草木的清香,比城里凉快了许多。 云潇潇新置的庄园占地极广,徽派的白墙黛瓦掩在苍翠之间,马头墙高低错落,青石甬道蜿蜒曲折,移步换景。 园中有一方小湖,湖心亭的飞檐翘角倒映在水面,风吹过时,碎了又圆,圆了又碎。 庄园外是大片的果园。 梨树、枣树、山楂树,果子挂满了枝头,沉甸甸的,压得枝条弯了腰。 梨子已熟了,皮薄汁多,咬一口甜到心里。 枣子半红半青,脆生生的,嚼起来嘎嘣响。 山楂还没全红,酸溜溜的,看一眼就让人流口水。 傍晚时分,云潇潇独自出了庄园。 她没让人跟着,沿着果园的小径慢慢走,摘了几个梨子, 在衣摆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汁水丰沛,甜得很。 她一边吃一边走,拐过一片枣树林,忽然听见前面有哗哗的水声。 一条小溪从果园边流过,水清见底,卵石光滑。 溪边坐着一个人。 青绿色的薄衫,墨发用一根青色丝带随意绑着,松松垮垮的,几缕垂在颊边。 裤脚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小腿,双脚浸在溪水里,上下扑腾着水花,溅起的水珠在夕阳里闪着碎金。 他弯腰捧了一捧水,浇在脸上,然后仰起头,眯着眼,舒服地叹了口气。 云潇潇认出了他,李怀瑾。 她靠在枣树上,咬着梨,看了几秒,才出声:“公子怎么在这儿?身边怎么连个人都没有?” 李怀瑾浑身一僵。 他猛地站起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栽进了溪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溪水不深,才没过他的腰,可他显然不会水,手忙脚乱地扑腾着,水花打得老高,嘴里喊着:“救命——救命——” 云潇潇翻了个白眼,飞身掠过溪面,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他拎了上来,随手丢在岸边的草地上。 李怀瑾趴在草地上,咳了两声,吐出几口水。 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 那件青绿色的薄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完美的身形。 夏天的衣裳本就薄,这一湿,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脸腾地红了,慌忙坐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她,手忙脚乱地去扯衣襟。 “云、云掌司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又慌又窘,耳朵红得能滴血。 云潇潇靠在枣树上,抱着手臂,慢悠悠道:“我带着自家夫郎来度假。这片果园是我的产业。”她顿了顿,“你怎么在这儿?” 李怀瑾低着头,手指攥着湿透的衣摆,攥得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不日就要入宫了,心中烦闷,便到自家庄园来散散心。看到这边果子长得好,溪水清澈,又走得热了,就……就脱了鞋袜。没想到扰了云掌司的兴致。” 云潇潇看着他湿漉漉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你要进宫?为何?” 李怀瑾的声音很轻:“哪有什么为何。陛下的旨意,谁又能抗拒得了?” —— 第442章 帮我搅黄了 第442章 帮我搅黄了 云潇潇的凤眸微微眯起。 夜倾寰。 她这些日子忙着玄镜司的事,倒是忽略了那个老女人。 李怀瑾是她当初定给自己女儿的夫君,如今又要拉人家进宫,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不过夜家的人向来无耻,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既然你心情不好,那便在这园子里多走走。”云潇潇转身要走,“不过你身上湿了,还是回去换身衣裳,免得着凉。”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李怀瑾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带着几分急切:“云掌司,请留步。” 云潇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说过,会为我做一件事。”李怀瑾的声音在发颤。 云潇潇转过身,看着他。 他还坐在地上,湿透的衣裳贴着身子,墨发散乱,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仰着脸,看上去狼狈的可怜。 怎么回回遇到他,都是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偏偏,云潇潇最看不得,美男的可怜样。 “没错,我是说过。”云潇潇点头,“你想好了?” 李怀瑾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想好了。我不想入宫。求你帮我搅了这桩事,可好?” 云潇潇原以为他会说“娶我”之类的话。 毕竟她欠他的,两桩婚事,一个“克妻”的名声,够她赔一辈子的。 可他没有。 他只是说,不想入宫。 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可想好了?我若帮你搅了这事,往后京中也无人敢娶你。毕竟你拒了进宫的旨意,谁还敢要你?” 李怀瑾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摆,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好了。大不了,我上山做和尚去。” 云潇潇挑眉:“做和尚,比进宫当女帝的夫郎好?” 李怀瑾抬起头,看着她。 夕阳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清雅的眸子染成了琥珀色。 他弯起唇角,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释然:“做和尚,总比嫁给不喜欢的人,要活得自在一些。” 云潇潇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她走过去,弯腰,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李怀瑾被她拉得踉跄了一步,差点又摔倒,连忙扶住她的手臂。 “公子倒是个通透的人。”云潇潇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你放心,这事,我会帮你办成。” 李怀瑾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只能用力点头,把那句谢谢咽回肚子里。 云潇潇转身,往庄园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去换身衣裳。着凉了,还得吃药。” 李怀瑾站在溪边,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果树林中。 风吹过来,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可他的心,是暖的。 他蹲下身,捡起丢在岸边的鞋袜,穿好后,踩着草地,一步一步往自家庄园走去。 —— 是漆黑的夜。 昭文殿的门开了。 夜倾寰头也未抬,只当是送茶的宫人,语气淡淡:“放下。” 来人没有放下,也没有退下,一直走到御案前。 夜倾寰抬起头,瞳孔微缩——云潇潇站在她面前,一袭玄黑金纹长裙,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没有跪,也没有行礼,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夜倾寰。 “云掌司好大的胆子。”夜倾寰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昭文殿,你也敢擅闯?” 云潇潇径直坐在御案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随意得很:“臣不敢。臣只是有几句话,想跟陛下说说。” 夜倾寰盯着她,没有说话。 云潇潇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说道:“陛下这次征召的十家公子,恰好都是臣的朋友。臣不希望他们入宫。” 夜倾寰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冷了几分:“云掌司,玄镜司不得干涉朝政,更何况是后宫之事。你管得太宽了。” 云潇潇笑了,冰冷的笑意从唇角漾开。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不厚,几页纸。 她将卷宗放在御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 “这是陛下陷害禁军统领顾清霜,却让自己女儿顶罪的证据。还有陛下勾结南诏,对臣下蛊的证据。陛下想要臣念一念吗?” 夜倾寰的瞳孔一缩。 她的手攥着扶手,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云潇潇手里有东西,可没想到她真的敢拿出来。 “你威胁孤?”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压着怒火,却压不住那股子寒意。 云潇潇站起身,双手撑在御案上,俯身,凤眸直直盯着夜倾寰,一字一句道:“不错。若陛下收回成命,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陛下若执意要动臣的朋友——”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臣只能让百官看看,他们效忠的陛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 昭文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 夜倾寰盯着云潇潇,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女人碎尸万段,可她不能。 因为云潇潇一身诡异的功夫,还因为当初那个关于——云潇潇是夜宸福星的传闻,早就在百姓心中根深蒂固。 “退下。”她的声音沙哑,“征召的事,孤会重新考虑。” 云潇潇直起身,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 “陛下,臣等着陛下的旨意。” 她推门而出。 夜倾寰坐在凤椅上,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浑身发抖。 她猛地将案上的茶盏扫到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洇湿了那份卷宗。 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纸页,又缩了回去。 —— 三日后,圣旨下来了。 十位公子,以“命格与后宫相冲”为由,全部退回各家。 李怀瑾的名字在第一个。 定远侯接到圣旨时,手都在抖。 她跪在堂中,磕了三个响头。 李怀瑾得知,自己不必入宫的消息时,正坐在书房里抄经。 笔尖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放下了笔。 阿诚站在一旁,看见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极快,又压了下去。 “公子,您不高兴?”阿诚小心翼翼地问。 李怀瑾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高兴。 本就是,他去求得云潇潇,搅了这桩事,怎能不高兴呢? —— 第443章 听竹小院约会 第443章 听竹小院约会 天亮时,李怀瑾让阿诚去选个地方。 “要僻静,不能引人注目。”他说。 阿诚选了一日,挑了城南一处清幽的茶舍,名叫“听竹小院”,藏在巷子深处,四周竹林掩映,少有人来。 李怀瑾亲自写了帖子,让人送去玄镜司。 九月初二,云潇潇收到了帖子。 她靠在椅背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想了想,还是决定去。 她对李怀瑾没什么旁的心思,可愧疚还在。 他两桩婚事毁在她手里,克妻的名声也是因她而起。 她亏欠了他,总是对他有一丝宽容。 花锦蹲在廊下嗑瓜子,玄烬趴在她脚边打盹。 看见云潇潇换了衣裳出来,花锦眼睛一眯,凑到玄烬耳边,压低声音:“瞅瞅你家主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又不知道去赴哪个野男人的约。” 玄烬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你休要胡说。我家主人定是去办正事的。你以为跟你似的,整日闲着。” 花锦“呸”了一声,瓜子壳吐在地上:“屁的正事。你家主人整天厮混在各个男人之间,好色得很,偏偏被人美化成风流才女。” 玄烬翻了个身,肚皮朝天,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我看你就是嫉妒。嫉妒我家主人长得比你好看,人缘比你好,比你有魅力。” 花锦气得站起来,瓜子撒了一地:“你放屁!姐好歹也是雪狐族的三尾雪狐,魅力会不如她?” 玄烬白了她一眼,慢悠悠道:“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哪怕在我这个灵宠的眼中看来,我家主人都比你美了不知道几个档次。” 花锦跺了跺脚,将手里的瓜子壳丢在地上,扭头就走:“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忠贞不二,才是美德呢!” 玄烬甩了甩尾巴,继续打盹。 这小狐狸怕不是疯了? 忠贞顶个屁用?! —— 听竹小院藏在城南一条窄巷的尽头,四周翠竹环绕,风一吹,沙沙作响。 李怀瑾早早到了,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茶。 他今日穿了一身雪青色的长衫,外罩月白纱衣,衣摆上绣着几株翠菊,清雅绝尘。 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那张脸不似秾艳,不似妖冶,而是一派山间清泉洗过的干净,越看越耐看。 听见脚步声,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心跳微微加快。 门被推开,云潇潇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夏装,墨发半束,几缕散在肩上,凤眸微挑,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李怀瑾垂下眼,不敢看她。 “云掌司。”他微微欠身。 云潇潇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吧,什么事?” 李怀瑾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多谢云掌司,帮我搅了入宫的事……您帮了我大忙。” 云潇潇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小事一桩,不必谢。” 李怀瑾看着她。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他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云掌司,您到底是怎么让陛下撤回旨意的?我听说,陛下对您……一直不满。” 云潇潇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这人倒是直接。 她想了想,告诉他也无妨。 “我去找了女帝,当面跟她说,那十家公子都是我朋友,我不希望他们入宫。”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她不答应,我就把她的把柄拍在桌上。陷害顾清霜、让女儿顶罪、勾结南诏下蛊——这些事,她做了,我查到了。她若执意要动我的人,我就让百官看看,他们效忠的陛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李怀瑾瞪大了眼睛。 他没想到,云潇潇竟用了最直接、最大胆的办法——当面威胁女帝。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声音发紧:“云掌司,您这般与陛下当面叫板,恐怕不好。万一她……” “不必担心。”云潇潇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笃定,“我与她本就不和,只是你们外人不知道。” “她动不了我,而我目前也懒得动她。相安无事最好。” 李怀瑾张了张嘴,想再问,又觉得唐突。 他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云潇潇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笑了。 “想问什么就问。今日你邀我来,就不用藏着心里话。” 李怀瑾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凤眸里没有不耐烦,只有淡淡的坦然。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云掌司,您与陛下……为何不和?” 云潇潇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竹林,沉默了片刻。 风从竹叶间穿过,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轻轻叹气。 “不过是她忌惮我,三番两次想杀我罢了。”她收回目光,看着李怀瑾,“而我也不是吃素的,坑害了几个皇女而已。一来二去,就成了现在这样。” 李怀瑾的眉头紧紧皱起。 当朝女帝是这等心狠手辣之人。 而云潇潇为了自保,也是迫不得已。 原先心中对云潇潇,还有一丝丝责备,也散了。 如今还好好活着的皇女——二皇女、五皇女、六皇女、七皇女,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及一个云潇潇的风采。 这夜宸的天,怕是真要变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闲话。 李怀瑾不再问那些沉重的事,只说了些茶、花、书。 两人还算谈得愉快。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竹影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云潇潇站起身:“今日就聊到这儿。以后若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人给我传信。能帮的,我都会帮。” 李怀瑾也跟着站起来,点了点头:“多谢云掌司。” 云潇潇转身走了。 李怀瑾送到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中,站了很久。 阿诚从楼下上来,小声说:“公子,云掌司走了。” 李怀瑾“嗯”了一声,收回视线,走下楼梯。 马车在巷口等着。 他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往定远侯府去。 她不怕女帝,她不怕任何人。 他什么时候才能像她那样? 他苦笑一声,怕是这辈子都不能。 —— 第444章 康康满月 第444章 康康满月 苏合的儿子满月,合欢居摆了几桌。 非嫡非长,又是儿子,自然不能大办。 更何况,前头甜甜满月就没大办,到了苏合这儿,总不能越过她去。 出乎意料的是,巫祁也来了。 他抱着甜甜,身后跟着松烟和青岚,一进门就把礼物往桌上一放——一套银质的长命锁,还有一对银手镯,南诏的款式。 苏合愣了一下,接过,说了声“多谢”。 巫祁“嗯”了一声,没有多说,抱着甜甜在角落里坐下。 两人间的关系,不知什么时候缓和了。 也许是他生甜甜时差点死了,苏合去给他诊脉,开了方子,一来二去,那些旧怨就淡了。 虽然谈不上多亲近,但至少坐在一起,不会冷脸了。 裴明远也来了。 他带着于任,提了一盒上等的血燕和一包老山参,进门时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在巫祁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当不认识。 从前的恩怨,不是一两日能消的。 墨影是跟着唐俪珩来的,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很少接话。 唐俪珩相较失忆的时候,倒是变得活泼了许多。 云潇潇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屋子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气氛有些冷。 巫祁和裴明远谁也不理谁,顾临渊哄着满满,谢观止端坐着喝茶,唐俪珩一个人也热闹不起来。 她坐了半个时辰,吃了几口菜,便放下了筷子。 “你们慢慢吃,我先回了。”她站起身,花闻道也跟着站起来,自然而然地走在她身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合欢居。 苏合抱着康康,望着妻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空落落的。 甜甜满月那日,妻主可是留在了霁月阁。 到了他这儿,她连多坐一会儿都不肯。 他低头看着怀里瘦弱的儿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瘦回去的肚子,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阿远端了汤过来,小声说:“侍君,今日小主子满月,可不能哭。” 苏合点了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不能哭,今日是儿子满月的好日子。 其他人见云潇潇走了,也不好再多留,纷纷告辞。 —— 回栖梧阁的小路上,月光很好,照得青石板亮堂堂的。 云潇潇走得不快,花闻道走在她身侧,银发散在肩上,月色落了他一身。 “康康先天不足,养了一个月还是这般瘦弱,瞧着精神也不如他两个姐姐。”云潇潇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操心。 花闻道点了点头:“早产伤了元气,底子薄,得慢慢养。” 云潇潇想了想,说:“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骨肉,不能亏待了。再给他请个奶父吧,擅长喂养的那种。” 花闻道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他已有一个奶父,两个贴身小侍从了。再添一个奶父,逾规了。” 云潇潇脚步顿了一下。 她倒是没想到这层。 满满和甜甜都只有一个奶父,两个贴身侍从。 康康若是多一个,确实说不过去。 “那就把现在这个换了。”她继续往前走,“挑个好的。总得把身子养好,等大些,请个师傅教他练练拳脚,强健身子。” 花闻道侧头看她,眸子里带着几分意外:“你竟想让他练拳脚?” 云潇潇挑眉:“有何不可?” 花闻道沉默了片刻,才道:“夜宸的男子,大多养得娇弱无力,以此为美。你给他请拳脚师傅,到时候养得那般健壮,倒不好嫁人了。” 云潇潇嗤了一声:“不嫁人就不嫁人。我的孩子,身体康健是第一位。”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 花闻道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这人,想法总是与旁人不一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随你。你爱怎样就怎样,只怕苏合到时候不肯。” 云潇潇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得很:“不会。合儿向来乖巧听话,我说的话,他从来不敢反驳。” 花闻道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栖梧阁到了。 —— 夜清音的密室,设在二皇女府最深处,四面无窗,只有一扇小门,隔音极好。 幕僚韩瑛坐在下首,端着茶盏,却没有喝。 她跟了夜清音八年,从她还是个不起眼的皇女时就跟着,看着她一步步扳倒夜璇玑,看着夜玲珑、夜明瑶一个个死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看似温润无害的二皇女,骨子里藏着怎样的狠辣。 “陛下忽然撤了征召的旨意,还真是奇怪。”韩瑛放下茶盏,眉头微蹙。 夜清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确实奇怪。这征召来得快,去得也快,倒像是母帝随心而起的心思一般。”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不过这等小事,也不值得我们费神。如今最要紧的,是如何拿到皇太女的位置。” 韩瑛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说得极是。如今与殿下竞争最大的,就是六皇女殿下。” “她有荣安君撑腰,而陛下又似乎很听自己这位生父的话。就怕陛下耳根子软,听了荣安君的话,立六皇女为皇太女。” 夜清音的眸色沉了下来。 她韬光养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夜璇玑被废,夜玲珑暴毙,夜明瑶惨死。 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韩瑛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殿下,臣有一计。” “说。” 韩瑛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案上。 瓷瓶通体漆黑,瓶口封着红蜡,看不出里头装的是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六皇女殿下酷爱骑射,每月十五都要去西山围场跑马。” “臣打探过了,她骑的那匹‘踏雪’,性子烈,容易受惊。这瓶药粉,无色无味,撒在马鞍上,会渗入皮革。马匹闻到气味会焦躁不安,跑上几圈便会失控。届时殿下只需安排几个‘目击者’,亲眼看见六皇女坠马,便足够了。” 夜清音拿起那只瓷瓶,在掌心转了转,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坠马?会不会太轻了?” 韩瑛摇头:“殿下放心,臣打听过了,西山围场有一段山路,陡峭多石。若是从那里摔下去,不死也残。到时候,一个残废的皇女,如何还能与殿下争?” 夜清音站起身:“去办吧,做得干净些。” 韩瑛站起身,垂首:“是。” —— 第445章 夜明霜摔断腿 第445章 夜明霜摔断腿 九月十五,西山围场。 夜明霜一身绛红骑装,策马疾驰。 她喜欢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喜欢马蹄踏碎落叶的声音,喜欢那种将所有人甩在身后的快意。 踏雪是她最心爱的马,通体雪白,鬃毛如银,跑起来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她伏低身子,拍了拍马颈,笑道:“踏雪,再快些!” 马没有加速。 它的脚步忽然乱了,焦躁地甩了甩头,鼻息粗重。 夜明霜皱了皱眉,正要勒缰,踏雪猛地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她没有防备,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乱石堆上。 “殿下——!” 侍卫们蜂拥而上。 夜明霜躺在碎石间,脸白得像纸,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她想喊疼,却喊不出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 太医院院首亲自诊断,额上的汗擦了又冒。 荣安君坐在榻边,脸色铁青。 “怎么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子颤。 太医院院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颤:“回君上,六殿下的腿……骨头碎得太厉害,臣等尽力了,可……怕是治不好了。日后行走,恐怕要借助拐杖……” 荣安君站起身,盯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孙女,胸口剧烈起伏。 一个瘸子,如何能做皇太女? 他亲自教养的二个孙女,一个暴毙,只剩下这个孙女还能争一争。 如今,连她也废了。 “玄镜司。”荣安君的声音沙哑,“我听说玄镜司有无数灵药。来人,去玄镜司请云掌司过来。” 贴身侍从应了,转身就跑。 荣安君坐回椅中,握着孙女冰凉的手,闭上眼。 他不会放弃,不能放弃。 这可是唯一的指望。 玄镜司的石门外,荣安君的贴身侍从站在台阶下,等了很久。 他不敢催,也不敢走。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 终于,门里走出一个青衣弟子,面无表情:“我们掌司说了,不见,不去。” 侍从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云掌司好大的架子!荣安君派人来请他,都敢这般驳他的面子?” 青衣弟子斜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荣安君怎么了?便是陛下来了,我们掌司也是想不见就不见的。” 说完,转身进门,砰一声关上了石门。 侍从站在门外,脸青一阵白一阵,狠狠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荣安君住在寿康宫。 他听完侍从的回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 茶盏在掌心转了转,他慢慢放下,没有摔。 他在深宫里沉浮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这点气,他受得住。 “下去吧。”他的声音淡淡的。 侍从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老侍从周安走上前,替他续了茶,压低声音:“君上,这云掌司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驳您的面子。” 荣安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她确实有这个底气。”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既然她不肯来,那我便去会会她。总得为明霜求一条活路。” 周安急了:“君上,您这太抬举她了。” 荣安君转过身,看着他:“你跟了我四十年,还是这般不知轻重。” 周安连忙跪下,“老奴知罪,请君上莫气。” 荣安君摆了摆手,没有罚他,只说了句“备车”。 马车从宫门驶出,一路往玄镜司去。 荣安君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马车在玄镜司门口停下,周安上前,挺直腰板,声音洪亮:“荣安君亲临,还不赶紧让云掌司出来见驾?” 守门的青衣弟子斜了他一眼,语气不卑不亢:“便是陛下亲临,也得通传。还请荣安君稍等。” 周安气得脸都绿了,正要发作,车帘掀开了。 荣安君探出头来,看了那青衣弟子一眼,没有发火,只是淡淡道:“那就劳烦通传一声。” 青衣弟子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周安扶着荣安君下了车,站在台阶下等着。 秋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荣安君拢了拢衣襟,望着玄镜司那扇紧闭的大门,目光幽深。 这座门,他从未踏进过。 今日,他来了。 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孙女的腿。 玄镜司的大门,原先是朝廷的人守着。 后来云潇潇上任,全部换成了玄镜司弟子。 如今的玄镜司,还真是铁桶一个,任何人休想得到里面的半点消息。 —— 玄镜司的石门缓缓打开。 青衣弟子走出来,朝荣安君行礼:“掌司有请。” 荣安君面色不变,扶着周安的手,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玄镜司的正堂,他从未进来过。 今日一见,比他想象的要朴素得多——没有金碧辉煌,没有雕梁画栋,只有几把黑漆椅子,一张长案,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 墙上挂着一幅舆图,画的是夜宸的山川河流,墨迹有些褪色,像是挂了很多年。 云潇潇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荣安君坐。 “荣安君,坐。” 荣安君在她对面坐下,周安退到门外守着。 屋里安静下来。 荣安君看着她,目光幽深。 “云掌司,我今日来,是为孙女求药。”荣安君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 云潇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六皇女的腿,太医院都治不好,玄镜司未必有办法。” “太医院没有灵药。”荣安君的声音沉了几分,“可玄镜司有。” 云潇潇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那双凤眸里没有什么情绪,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我和六皇女非亲非故,为何要救她?” 荣安君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知道她会这么说,来之前就想好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契书,放在案上,推到云潇潇面前。 “这是我名下的一处铁矿,在青州。年产精铁十万斤。云掌司若肯出手相救,这处铁矿,便是你的。” 云潇潇拿起契书,扫了一眼,放下。 “荣安君好大的手笔。”她笑着说,“可我听说,荣安君名下不止这一处矿产。还有一处铜矿,在宣州,储量比这铁矿还大。” —— 第446章 得了二处矿 第446章 得了二处矿 荣安君的脸色微微变了。 那处铜矿是他最私密的产业,连女帝都未必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 他盯着云潇潇,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云掌司消息倒是灵通。” 云潇潇笑了,将契书推回去:“两处。铁矿加铜矿,我便答应。否则,免谈。” 荣安君沉默了。 云潇潇也不催,端起茶盏慢慢喝着,像是在等一个必然的结果。 过了很久,荣安君站起身:“酉时前,另一处矿产的契书,会送到玄镜司。”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周安连忙跟上,扶着他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驶离玄镜司。 两处矿产,换孙女的腿。 值吗?他不知道。 傍晚,另一处矿产的契书,准时送到。 云潇潇接过,翻看了一遍,唇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她靠在椅背上,将契书放在案上,手指轻轻点着纸页。 “铁矿,铜矿。”她轻声自言自语,“加上从夜璇玑那里得来的,如今我手上已有三处矿产。银子足了,是该夺回自己的位置了。” —— 次日,云潇潇便大张旗鼓地进了宫。 六皇女夜明霜住在长宁殿。 这宫殿原是荣安君年轻时住的,后来给了孙女,名字没改,还是那三个字。 云潇潇踏进殿门时,里头正乱成一团。 茶盏碎了一地,帷幔扯下半幅,几个宫人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夜明霜半靠在榻上,右腿缠着厚厚的白布,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她手里攥着一只瓷枕,正要往地上砸。 “殿下,云掌司来了——”宫人连滚带爬地进来禀报。 夜明霜的手僵在半空。 瓷枕“啪”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云潇潇脚边。 云潇潇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跨过去,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云掌司!”夜明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牵动了伤腿,疼得脸都白了。 可她还是伸出手,抓住云潇潇的袖口,声音都在发抖:“云掌司,求你救救我,救救我的腿!你若救了我,以后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从今往后,我夜明霜就是你的一条狗!” 云潇潇低头看着她。 好歹是堂堂一国皇女,竟能说出这种话来。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不必。你的祖父已经替你付了诊金。” 她抽回袖口,在榻边坐下,伸手去解那缠着的白布。 夜明霜疼得直吸气,却咬着牙没敢吭声。 白布一层一层解开,露出那条肿胀发紫的右腿。 小腿骨碎得厉害,隔着皮肉都能摸到碎骨的棱角。 云潇潇皱了皱眉,将所有人都打发出去:“都退下。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宫人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殿门合上,屋里只剩两人。 夜明霜靠在枕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云掌司,会不会很疼……” 云潇潇没有回答。 她伸手,掌心覆在夜明霜的伤腿上方,闭上眼,催动体内的灵力。 金色的光纹从她掌心蔓延开来,像细细的藤蔓,一点点渗入皮肉、骨骼。 夜明霜起初只是觉得有些热,热着热着,忽然一阵剧痛袭来,像是有人拿锤子在骨头缝里敲。 她惨叫出声,浑身发抖,额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疼——!疼死我了——!” 云潇潇眉头都没皱一下,另一只手抬起,在她颈侧轻轻一敲。 夜明霜的身子软了下去,昏倒在枕上。 殿里安静下来。 一个时辰后,云潇潇收回手。 她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她站起身,走到案边,提笔写了两张方子。 一张内服,一张外敷。 写完了,她吹干墨迹,将方子递给守在门外的宫人。 “这些草药捣碎,敷在伤患处。每日二换,敷七七四十九日。在此期间,不许下床乱动,好好静养,也切勿动气。” 宫人双手接过,连连点头。 云潇潇走了出去。 出了宫门,云潇潇翻身上马,往镇国公府去。 她耗费了一分灵力,不算多,却也不轻松。 她得去找花闻道补一补。 她的这位好正夫,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花闻道正坐在窗边看书。 银发散在肩上,日光落了他一身,清清冷冷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见云潇潇走进来,脸色比出门时白了些,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 云潇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懒洋洋道:“给夜明霜治腿,耗了点灵力。来找你补补。” 花闻道放下书,声音淡淡的:“怎么补?” 云潇潇弯起唇角,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你说呢?” …… …… 自然又是一番酣战! 事后,花闻道越想越气。 他靠在榻上,银发散在枕边,眼尾泛着浅浅的红。 云潇潇趴在他胸口,指尖绕着他的头发玩,发觉他半天没动静,抬起头,看到他眉头微蹙。 “想什么呢?”她问。 花闻道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很轻:“我在想,你当初肯娶我,是不是就想着吸取我的灵力,好助自己突破。” 云潇潇的手指顿住了。 她有些心虚,又有些好笑。 心虚是因为他猜中了。 好笑是因为他明明知晓,还由着她索取,事后又开始别扭。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她双手撑在他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明咱们双修对彼此都有好处。你看你,最近灵力补回来多少?” 花闻道别过脸,不看她:“到底是你得利更大些。” 云潇潇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回头。 “你不想让我突破?”她问,“你不想让我得利?” 花闻道连忙道:“那当然不是。我当然希望你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的,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无人能比。” 云潇潇俯身,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吧唧一声,响得整个屋子都听见了。 “我就知道,阿闻最好了。” 花闻道推开她的脸,声音淡淡的:“少来这套。” 云潇潇赖在他身上不肯起来,把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笑。 —— 第447章 墨香斋 第447章 墨香斋 当初肯娶他,一半是喜欢,一半是贪。 贪他那身深厚的灵力,贪与他双修带来的好处。 更贪,若娶了他,能白得一个玄镜司掌司之位。 只要不傻,是个人都会肯的吧! 花闻道是主动送上门来的梯子,她不爬白不爬。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如今已是八转,焚山煮海都不在话下。 可她依然喜欢赖在他身边,闻他身上的松雪香,听他清冷的声音,看他耳根泛红的样子。 不是因为灵力,是因为他这个人。 在她心里,这几个夫郎各有各的好——阿璃好看,巫祁带劲,裴明远能干,谢观止妥帖,顾临渊温柔,墨影乖巧。 可花闻道不一样,是她最在乎的那一个。 若缺了他,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阿闻。”她闷声道。 “嗯。” “我当初娶你,确实存了与你双修,能大大提升修为的心思。” 花闻道的身子微微一僵。 云潇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可我现在,是真的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灵力深厚,不是因为你对我有用。是因为你是花闻道,是我的正君,是我这辈子最离不开的人。” “我知道,我信你。” 她是个大骗子,他知道。 可他是心甘情愿被骗的。 —— 夜清音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指攥着窗框,指节泛白。 “你说什么?云潇潇进宫,给夜明霜治腿了?” 韩瑛的声音发紧:“是,今日午后,她亲自去的长宁殿。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写了方子,说敷七七四十九日便能痊愈。” 夜清音转过身,盯着她。 那双杏眼里此刻没有半分温润,只有翻涌的怒火和不甘。 “她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当初扳倒夜璇玑,是玄镜司给我递的证据,我以为她是站在我这边的。” “如今她又去给夜明霜治腿,这是想脚踏两条船,把宝压在每一个皇女身上?” 韩瑛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殿下,云潇潇不是我们能动的。她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我们若是明着跟她对着干……” “那怎么办?”夜清音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几分,“她若是站在夜明霜那边,我们的威胁就大了!夜明霜有荣安君撑腰,母帝又听荣安君的话,再加上云潇潇……” 她没有说下去。 韩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殿下莫急。云潇潇此人,行事向来难以捉摸。” “她给六皇女治腿,未必就是站在她那边。说不定只是看在荣安君的面子上,或是另有所图。我们还是先好好观望一段时间再说。” 夜清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怒火已压了下去,只剩一片幽深。 “只能如此了。”她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盯紧长宁殿。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韩瑛垂首:“是。” —— 昭文殿里,夜倾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寒江雪站在下首,垂手等着。 “云潇潇进宫给明霜治腿的事,你怎么看?”夜倾寰开口,声音淡淡的。 寒江雪想了想,斟酌着道:“奴婢不知。但奴婢听说,荣安君昨日亲自出宫去了玄镜司。然后今日,云掌司就来给六皇女治腿了。陛下若是想知道,不如亲自问问荣安君?” 夜倾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算了。父君向来宠明霜,那孩子自小跟着他长大的。他去求云潇潇,云潇潇想必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出手相助的。” 她顿了顿,“明霜也是孤的女儿,她的腿能治好,总是好事。至于云潇潇有什么目的……孤不想深究。” 寒江雪垂首:“陛下圣明,陛下宽宏。” —— 九月下旬,甜水巷的槐树开始落叶了。 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墨香斋在巷口,门面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三间打通,书架顶天立地,摆满了各类书籍。 李怀瑾站在最里头的书架前,手里捏着一本诗集,翻了两页,又放下,拿起另一本。 他今日穿了一身杏色长衫,外罩浅粉纱衣,衬得那张脸如玉生辉,如画中仙人,唇不点而朱,眼不描而秀,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段风流韵味。 阿诚守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数地上的落叶。 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顶华丽的轿子落下,轿帘掀开,走出一位身着绛紫锦袍的年轻女子。 她生得倒是端正,可眉宇间那股跋扈之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四个佩刀侍卫,浩浩荡荡,像来抄家的。 康亲王独女,夜蓉。 京城有名的纨绔,斗鸡走马,眠花宿柳,正经事一件不干,坏事做尽。 她母亲康亲王是女帝的堂妹,仗着这层关系,她在京城横着走,没人敢惹。 一行人路过墨香斋,往巷子里走去,停在南风小筑门前。 “就是这儿?”夜蓉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撇了撇嘴,“南风小筑?我还以为多气派呢,就这破地方?” 丫鬟连忙凑上来:“郡主,这铺子要预约,咱们没约,进不去……” 夜蓉一巴掌拍在丫鬟脑袋上:“预约?本郡主来还要预约?” 南风小筑的门半开着,唐三站在门口,一脸客气却坚决:“这位客官,本店需要预约,今日名额已满,您改日再来吧。” 夜蓉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她在京城横行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被人挡在门外过。 她抬脚就要往里闯,唐三伸手拦住,被她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门框上。 竹青和松墨从里头冲出来,挡在门口,脸色都白了。 夜蓉正要发威,一道寒光从铺子里飞出,“笃”一声,一柄长剑插在她脚尖前半步,剑身嗡嗡震颤,寒气逼人。 夜蓉的脚钉在原地,脸一下子白了。 墨影从铺子里走出来。 一身绯红暗纹长袍,墨玉冠束发,眼角那颗殷红的美人痣在日光里格外醒目。 他走到门口,弯腰拔起插在地上的剑,收入鞘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夜蓉看得呆住了,嘴巴微张,眼睛发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喃喃道:“这……果真绝色。” —— 第448章 再次解围 第448章 再次解围 她咽了咽口水,往前凑了一步,堆起笑脸:“这位公子,你就是掌柜的吧?本郡主今日没预约,破个例行不行?” 墨影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声音也冷:“这是云掌司的人开的铺子,你敢硬闯?” 夜蓉的笑容僵在脸上。 云掌司,云潇潇,她惹不起。 她咬了咬牙,将涌上来的那口气硬生生咽下去,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敢不敢。那本郡主今日先预约,改日再来。” 她转身,带着丫鬟侍卫灰溜溜地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墨影已转身进了铺子,只留下一道绯红的背影。 夜蓉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当初谢观止,差点就是她的人了,却被云潇潇半路截了胡。 她恨得牙痒痒,可她能怎么办? 云潇潇,她惹不起。 她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咽得胃里直泛酸。 夜蓉憋着一肚子的气,往回走。 却在路过墨香斋时,透过窗棂,看到了李怀瑾。 夜蓉的眼睛眯了起来,进了墨香斋。 阿诚看见她进来,脸色一变,连忙退到李怀瑾身边,压低声音:“公子,夜蓉郡主来了。” 李怀瑾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正对上夜蓉那双带着几分玩味的眼。 他垂下目光,将书放回书架,转身要走。 “哟,这不是定远侯府的李公子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看书呢?” 李怀瑾脚步顿住,声音淡淡的:“郡主有事?” 夜蓉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黏腻得很。 她啧啧两声:“李公子,你这般好的容貌,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岂不是白瞎了这张脸?” 李怀瑾皱了皱眉,侧身想走。 夜蓉伸手拦住他,笑眯眯道:“干嘛见到我就跑?我是吃人的妖怪不成?” 李怀瑾深吸一口气,声音冷了几分:“郡主,还请让一让。” 夜蓉非但没让,反而往前逼了一步:“我若是不让呢?” 李怀瑾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他知道夜蓉是什么人,跟她纠缠只会惹一身腥。 可他不能退,退了就是认怂。 “郡主拦着一个未出阁的公子,似乎不妥当吧?”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对皇室名声有损。” 夜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她回头看着自己的丫鬟,笑得前仰后合:“听见没有?他跟我说名声?” 她转回头,盯着李怀瑾,目光里满是戏谑,“李公子,你如今有什么好名声?不过是一个许了两个都没成事,嫁不出去的人罢了,还在这儿跟我谈名声?” 李怀瑾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咬着唇,没有说话。 夜蓉凑近了些,伸手去摸他的下巴:“看你长得这副好模样,不如入了我的后院,我赏你一个侍君当当。总比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府里强。” 阿诚再也忍不住了,一步挡在李怀瑾身前:“郡主,请您自重!休要胡说!” 夜蓉白了他一眼,语气轻蔑:“哪里来的狗奴才,还敢在我面前狂吠?来人,将他拖下去,掌嘴!” 两个侍卫应声上前,就要去抓阿诚。 李怀瑾将阿诚护在身后,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在这里,看谁敢动我的侍从!” 夜蓉看着他那副炸毛的模样,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她上前一步,伸手掐住李怀瑾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笑眯眯道:“没想到你的性子看着温温柔柔,真发起火来还有些吓人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夜蓉郡主好兴致。” 夜蓉的手僵住了。 她转过头,看见一道绯红身影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凤眸微挑,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云潇潇。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得,也不知在门口看了多久。 夜蓉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松开李怀瑾的下巴,退后一步,干笑两声:“云、云掌司?您怎么在这儿?” 云潇潇没有回答,慢悠悠地走进来。 她走到夜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淡淡的。 “方才你说,要让谁入你的后院?” 夜蓉的腿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潇潇没有看她,而是转向李怀瑾。 他站在书架旁,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下颌还有被掐出的红印。 他垂着眼,不看她,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泛白。 她看了他几秒,收回视线,对夜蓉说:“李公子是我的朋友。往后,我不想再听见有人对他出言不逊。” 夜蓉连连点头,声音都在抖:“是、是,云掌司放心,我再也不敢了……” 云潇潇摆了摆手,像赶苍蝇:“滚。” 夜蓉如蒙大赦,带着丫鬟侍卫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怀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诚跪在地上,给云潇潇磕了个头,声音发颤:“多谢云掌司……” 云潇潇没看他,只是走到李怀瑾面前。他的眼眶红了,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没事了,我送你回去吧。” 李怀瑾垂下眼,声音哑哑的:“好,多谢云掌司。” 云潇潇是下值回来,打算来接唐俪珩一道回府,却在巷口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这才走了进来,阴差阳错替李怀瑾解了围。 云潇潇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朝马车那边看了一眼。 李怀瑾已上了车,车帘低垂,遮住了里头的光景。 马车辚辚启动了。 云潇潇策马跟在后头,不紧不慢,隔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云潇潇望着前方那辆马车,心里想着方才的事。 夜蓉那张脸在她脑海里晃了晃,她皱了皱眉。 康亲王家的独女,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横行霸道,连定远侯府的人都敢欺负。 她倒不是为李怀瑾抱不平,只是看不惯夜蓉那副嘴脸。 更何况,李怀瑾欠她的,她欠李怀瑾的,这笔账早就乱成了一团,她懒得算。 马车里,李怀瑾靠在车壁上,心跳还没稳下来。 她来了,她又来了。 每次他被人欺负的时候,她都会出现。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想,也不愿想。马车走了一段,他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 第449章 给李怀瑾保媒 第449章 给李怀瑾保媒 云潇潇骑马跟在后面,风吹起她的墨发,几缕散在肩上,夕阳下那张脸愈发秾艳。 他看了一会儿,心跳又快了起来,慌忙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又走了一段。他又掀开了车帘,这回只掀了一条缝。云潇潇正好抬眼,目光与他的撞在一起。 他像被烫到了一样,手一松,车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马车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车壁。 云潇潇收回视线,唇角微微弯起。 他需要一个能护得住他的人。即便不是她,也得有个人。不然,像今天这种事,还会再发生。 马车在定远侯府门口停下。 阿诚跳下车,掀开车帘。 李怀瑾下了车,站在台阶下,朝云潇潇微微欠身:“多谢云掌司相送。” 云潇潇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举手之劳。” 她勒转马头,策马走了。 李怀瑾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阿诚小声唤他“公子”,他才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府。 —— 清砚院里,谢观止正坐在灯下核账。 青竹研墨,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算盘珠子偶尔拨动的脆响。 云潇潇推门进来时,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放下笔,起身迎了上去。 “妻主怎么来了?” 云潇潇在榻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阿止,有件事想让你去办。” 谢观止在她身边坐下,等着她开口。 云潇潇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想让你以你的名义,邀请京中几家世家的主君来府里聚一聚。家世要显贵,家风要好的,给李怀瑾做媒。” 谢观止愣了一下,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温润如常,却带着几分试探:“妻主怎么忽然操心起定远侯府家公子的婚事了?难不成,您与他熟识?” 云潇潇语气随意:“也不算熟识,勉强算个朋友吧。” 谢观止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妻主和一个未婚公子成了朋友?他总觉得有点危机感。 可转念一想,妻主主动让他去请各家主君来赴宴,帮李怀瑾相看人家,应该没有存别的心思。 若真有什么,以妻主的性子,早就直接把人纳进来了,何必费这个周折。 他压下心头那点酸意,点了点头:“好,观止明日就发帖子。” 云潇潇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辛苦你了。” 谢观止弯起唇角:“不辛苦,都是观止应该做得。” —— 次日,清砚院正堂摆了茶席。 谢观止端方温润,与几位世家主君寒暄得体。 茶过三巡,他放下茶盏,笑着开口:“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桩事想托各位帮忙。” 几位主君对视一眼,等着下文。 谢观止继续道,“定远侯府的嫡孙李怀瑾,才貌双全,品性端方,只是一直未曾寻到合适的姻缘。” “我家妻主说了,这桩婚事她来保媒,她来做证婚人。不知各位家中,可有适龄的小姐?” 几位主君面面相觑。 李怀瑾的名声,他们都听过。 可这话是云潇潇托的,谢观止亲自开口,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一位主君笑着应道:“谢侧君放心,我回去跟家主商量商量,有消息了再来回话。” 其余几位也纷纷附和。 —— 过了几日,有三家的回信,送到了清砚院。 谢观止捧着三份庚帖,去了栖梧阁。 云潇潇正靠在榻上看卷宗,见他进来,开口问道:“有回信了?” 谢观止将庚帖递过去,温声道:“有三家。工部侍郎家的嫡女,年十九,未婚;太常寺卿家的庶长女,年二十一,未婚;翰林院掌院学士家的嫡次女,年十八,未婚。” 云潇潇翻开庚帖,一一看过。 工部侍郎家的嫡女,生得端正,性子据说也稳重。 太常寺卿家的庶长女,文采不错,只是家世配他到底差了一些。 翰林院掌院学士家的嫡次女,年纪最小,家世最好。 她想了想,从中抽出一份,递给谢观止。 “还是这家吧。翰林院掌院学士家,门第清贵,家风也好。” 谢观止接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退了出去。 花闻道从内室走出来,在云潇潇身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边剩下的两份庚帖,眉头微微蹙起。 “你怎么忽然想起给李怀瑾做媒了?” 云潇潇靠在榻上,伸手将他揽过来,语气懒洋洋的:“毁了他两桩婚,总得补偿一下。” 花闻道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他了解她。 她不是那种会因为愧疚,就大费周章给人做媒的人。 她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盘算。 她嘴上说是补偿,可他知道,她对那个李怀瑾,怕是起了一丝兴趣。 不是喜欢,是兴趣。 就像猫看见了新玩具,未必想抓,但想拨弄两下。 他没有说出口。 他怕说了,她会不高兴,也怕说了,她会认真去想。 有些事,不说破,还能装糊涂。 说破了,就不好收场了。 —— 九月底,翰林院掌院学士府请了官媒,抬着聘礼,吹吹打打往定远侯府去。 定远侯正坐在堂中喝茶,听见门房来报,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提亲?谁家?” 门房喜形于色:“翰林院掌院学士府,给他家嫡次女,求娶咱家公子!” 定远侯愣了一瞬,放下茶盏,吩咐将人请进来。 媒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红着绿,笑得满脸褶子,见了定远侯便行了个大礼。 定远侯将人迎进正堂,命人上茶。 媒人接过茶盏,没有喝,笑眯眯道:“侯爷,老身今日来,是替翰林院掌院学士府的三小姐求娶令孙的。三小姐年十八,才貌双全,家世清白,与令孙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定远侯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她心里疑惑得很。 怀瑾克妻的名声,满京城都知道,根本没人敢上门提亲。 怎么忽然来人提亲? 还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府,门第清贵,家风端正,在朝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这是……”她斟酌着措辞,“谁牵的线?” —— 第450章 再约 第450章 再约 媒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是云掌司。云掌司说了,这桩婚事她来保媒,婚礼那日她还要来做证婚人呢。” 定远侯的手指微微一顿。 云潇潇。 上回在宴会上,她明里暗里暗示云潇潇,云潇潇没有下文。 她以为那事黄了,心里还惋惜了好一阵子。 没想到,云潇潇不是不管,是换了个管法。 不做妻主,做媒人。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转念一想,翰林院掌院学士府的门第不低,怀瑾嫁过去是正夫,不算委屈。 云潇潇那边,既没那个意思,强求不来。 她叹了口气,放下茶盏:“好,这门亲事,我应了。” 媒人喜不自胜,连忙从袖中取出庚帖,双手奉上。 定远侯接过,又让人取来李怀瑾的庚帖,交换了。 媒人收了庚帖,笑盈盈道:“侯爷,那咱们就把日子定下来?” 定远侯想了想,说:“你挑个最近的好日子,越快越好。” 媒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那就十月初十吧,老身这就回去跟学士府商量,侯爷放心。” 媒人走后。 定远侯去了后院。 李怀瑾正坐在窗前抄经。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祖母进来,连忙放下笔,站起身。 定远侯在他对面坐下,将庚帖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怀瑾,你的婚事定下来了。翰林院掌院学士府的三小姐,十月初十成婚。” 李怀瑾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庚帖,手指微微发颤。 定远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是云掌司保的媒。她说,婚礼那日她来做证婚人。” 李怀瑾的手指顿住了。 云潇潇,她给他做媒?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清是酸还是涩。 他低下头,将那份庚帖拿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 “怀瑾?”定远侯轻声唤他。 李怀瑾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弯起唇角:“祖母,我嫁。” 定远侯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的眼睛红了,却没有哭。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起身走了。 李怀瑾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份庚帖,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很久没有动。 他将庚帖放在一旁,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是她的眉眼。 画完了,他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给他做媒。 她要把他嫁给别人。 她对他,果真一点心思都没……要不怎会急吼吼给他保媒? 既对他一点心思都没,何苦要一次次帮他,给他留了一丝念想? —— 十月初二,郊外。 昨日,云潇潇收到李怀瑾的帖子时,正在玄镜司批公文。 帖子写得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十月初二,郊外白桦林,有事相商。盼云掌司务必前来。” 落款处,写了李怀瑾三个字。 今日,她还是来了。 白桦林在城东三里外,秋深了,树叶落了大半。 林间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一辆马车停在林外,阿诚坐在车辕上,看见云潇潇策马而来,连忙跳下车,跪在地上。 “云掌司,公子在里面等您。” 云潇潇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他,大步往林子里走。 阿诚跪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林深处,一个人背对着她站着。 玄黑纁红的礼服,宽袍大袖,衣摆拖在地上,沾了枯叶和泥土。 头上戴着七珠冠冕,珠串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脚步一顿。 她认出了这身衣裳。 皇太女正君的婚服,当年她劫了花车,将李怀瑾关在裴家别庄。 第二日才放了他,就在这边林子里放得他。 那夜他穿的,就是这身衣裳。 二年了,他还留着这身破破烂烂的礼服。 她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一股不耐。 “李怀瑾,你这是在威胁我?”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冷意。 李怀瑾转过身。 珠串晃动,露出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他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光,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跪了下去。 礼服的下摆铺在地上,像一朵凋零的花。 云潇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是做什么?” 李怀瑾抬起头,仰着脸看她。 那双清雅的眸子里蓄满了泪,可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他就那样跪着,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兰草,脆弱,却又倔强。 “云掌司,”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是要威胁你。我只是……只是想在最初的地方,穿最初的衣裳,跟你说几句话。” 云潇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怀瑾低下头,看着自己铺在地上的衣摆,声音更轻了: “那门亲事,我让人查过了。翰林院掌院学士家的三小姐,看着门第清贵,家风端正,可背地里……她打死了两个通房。府里人都怕她,背地里叫她‘活阎王’。她脾气暴虐,连她的生父都管不住她。这样的人,我不敢嫁。” 他抬起头,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的,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玄黑的衣襟上。 云潇潇的眉头松了松,没有打断他。 “云掌司,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你替我保媒,是出于愧疚,是想补偿我。可我……可我不要补偿。”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攒勇气:“可我还是想试一试。我想告诉你,从二年前那夜开始,我就忘不掉你了。你蒙着脸,可你的眼睛,我记了二年。” 云潇潇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李怀瑾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那身宽大的礼服衬得他愈发瘦削。 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可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无声地哭着,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猫。 云潇潇看着他,有些不忍心。 他跪在地上,穿着当年的婚服,哭着说“我忘不掉你”。 她最看不得男人哭,尤其是好看的男人哭,尤其是李怀瑾这样清雅绝尘的男人哭。 他哭起来不是嚎啕,不是撒泼,是无声的,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人心尖上,烫得生疼。 关键是,好似她才是罪魁祸首。 他竟对一个,造成他苦难的人,动了心。 —— 第451章 走吧,送你 第451章 走吧,送你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弯腰,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云潇潇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那门亲事,我会让人去退。” 李怀瑾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至于你……”她顿了顿,“你愿意入我后院吗?我后院人多,你受不受得了?” 李怀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用力点头,又点头,说不出话。 她伸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动作不算温柔,却让他哭得更凶了。 “别哭了。再哭,我就反悔了,我可不想娶一个爱哭鬼。” 李怀瑾破涕为笑。 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可怜又可爱。 “云掌司,您方才说的……是真的?不是哄我的吧?” 云潇潇挑眉:“自然是真的,我才懒得哄人呢。” “走吧。送你回去。” 李怀瑾摇头,声音还带着鼻音:“我想再待一会儿。”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那片光秃秃的白桦林。 风吹过来,带着秋的凉意。 李怀瑾打了个哆嗦,云潇潇解下自己的披风,扔给他。 他接住,抱在怀里,没有披,只是抱着,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 回程的路上,云潇潇骑马走在前头,李怀瑾的马车跟在后面。 马蹄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响。 她没有回头,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着同一件事——回去怎么跟阿闻开口。 阿闻。 她做什么事都不怕,杀人放火不怕,逼宫造反不怕,唯独怕他红眼眶。 他那人,从来不哭,不闹,不摔东西,不摆脸色。 不高兴了就是沉默,比平时更沉默。 她哄他,他就说“没事”,声音淡淡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她看得出来,那“没事”底下,藏着多少事。 她叹了口气。 旁人怎么想她不在意,谢观止也好,顾临渊也好,苏合也好,他们不高兴了,她无所谓。 阿闻不一样。 他什么都说好,什么都由着她,可那“好”字底下,压了多少委屈,她都是知道的。 她不想让他委屈,可她又不能因为他委屈,就什么都不做。 谋朝篡位不是过家家,她需要定远侯府,需要荆州那块兵权。 荆州十万驻军,是京城以北最精锐的兵力。 定远侯的二女儿、李怀瑾的姨母,镇守荆州多年,麾下将士只认定远侯府的令旗。 若能拿下李怀瑾,定远侯府便与她绑在了一条船上。 这不是儿女情长,是天下大势。 她得让他明白。 回到栖梧阁时,天已经暗了。 花闻道正坐在灯下看书,银发散在肩上,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看书。 云潇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花闻道由着她靠,翻了一页书。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阿闻,我有事跟你说。”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花闻道放下书,侧头看着她。 云潇潇觉得有些心虚,可她知道这事瞒不住,也不想瞒。 “我想娶李怀瑾入府。” 花闻道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接话。 云潇潇继续道:“我打算娶他,并不是因为喜欢他,是为了定远侯府。他姨母掌着荆州兵权,我需要这些兵权。” 花闻道看着她,那双眸子里没有什么情绪。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我已开始准备那件事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杀夜倾寰不难,可杀了她之后,怎么稳住朝堂,怎么收服那些臣子,才是最难的事。定远侯府在军中经营了几代人,我需要他们的支持。” 花闻道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所以,你娶李怀瑾,是为了兵权。” 云潇潇点头,又摇头:“不全是。也有一点愧疚,还有一点……怜惜。” 她顿了顿,“他今日穿着当年那身婚服,跪在我面前,说他忘不掉我。阿闻,我不是铁石心肠。” 花闻道垂下眼,没有说话。 云潇潇握紧他的手,声音放得更软了:“阿闻,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点头。你点不点头,我都会娶。可我不想你心里不舒服。你在我心里是什么位置,别人永远比不上。” 花闻道抬起眼,看着她:“从嫁给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一个,两个,三个……你的后院永远不会只有我一个人。” 云潇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按住手。 “我不拦你。你要兵权,要朝堂,要这天下,我都帮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你得答应我,不管后院多少人,栖梧阁的灯,你要常亮。” 云潇潇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阿闻,你真是……”她没说下去,眼眶有些热,低头吻住了他。 他的手滑到她的手心,十指交缠。 吻了很久,云潇潇才松开他,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有些哑:“你放心,你永远是我心尖上的人。” —— 清砚院里,谢观止正在核账。 青竹研墨,屋里安安静静的。 云潇潇推门进来时,他抬起头,放下笔,起身迎上去。 青竹识趣地退到门外,却没有走远,耳朵竖着。 云潇潇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谢观止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没有绕弯子:“阿止,我要降巫祁为侍君。” 谢观止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妻主,怎么忽然要降巫祁的位分?可是他又惹了什么祸?”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不是他惹祸,是李怀瑾要入府。定远侯府的嫡孙,总不能做侍君。侧君的位置满了,只能腾一个出来了。” 谢观止的眉头微微蹙起。 妻主明明说,出于朋友之义,想帮李怀瑾找个好归宿。 却没没想到,才不过几天,她就改了主意,竟要自己娶。 最关键的是,竟为了不薄待他,给他腾出一个侧君之位来。 妻主对巫祁的喜欢,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也就比正君和阿璃略差些。 若是巫祁脾气再好些,说不定妻主会更宠爱他。 就连阿璃,妻主那般喜欢他,也只不过是一个侍君。 可这个李怀瑾——凭什么还没入府,就要别人给他腾位置? 第452章 巫祁降位 第452章 巫祁降位 他垂下眼,声音有些发紧:“妻主,您之前不是说给李公子做媒吗?人也定了,庚帖也换了,怎么忽然又……” “你挑的那个人,是个虐待狂。”云潇潇的声音沉了几分,“打死过两个通房,还打断过一个侍从的腿。阿止,你这次办事,不够仔细。” 谢观止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一番,可到底没开口。 这件事他确实没有细查,只看了家世和庚帖,觉得门当户对便好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那种德行。 他垂首道:“是观止疏忽了。妻主若是不满意,咱们可以再换一家。翰林院掌院不行,还有太常寺,还有光禄寺,总能找到合适的……” “不必了,我娶他。”云潇潇打断他,“我不是来与你商议的,是来通知你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观止抬起头,看着云潇潇,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有一丝藏不住的受伤。 他嫁进镇国公府这么久,从没出过差错。 府里府外,上上下下,哪一件不是他打理得妥妥帖帖? 如今只这一件事出了纰漏,妻主就当着青竹的面,这般不给他面子。 青竹站在门口,感受到屋里那股低压,缩了缩脖子,悄悄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两口子吵架,他这个下人,还是麻溜滚吧。 屋里只剩两人。 谢观止垂着眼,手指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他没有哭,可眼眶红了。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后悔。 话好像说重了些。 她叹了口气,伸手,将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他的手有些凉,她的很暖。 “阿止,我不是怪你。”她的声音放软了些,“这事是我没说清楚,不全是你的错。” 谢观止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是观止办事不力,妻主责罚便是。”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强撑着的样子,心里更软了。 她伸手,将他拉进怀里。 谢观止靠在她肩上,身子微微绷着,没有动。 “我方才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她拍了拍他的背。 谢观止没有说话。 他靠在她肩上,闭上眼,把那点委屈咽了回去。 他是当家侧君,不能哭,不能闹,不能让她为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妻主,巫祁的身份也不低。南诏圣子,又生了甜甜。您无缘无故给他降了位分,怕是不好。” 云潇潇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哪能是无缘无故?他的侧君之位,本就是不正当得来的。当初他给我下蛊,我才会娶他。我能留下他,已是我心善了。” 谢观止沉默了。 他不喜欢巫祁,可他也不想李怀瑾入府。 他和李怀瑾是一类人——世家公子,端方守礼,克己复礼。 李怀瑾进来了,对他的位置有威胁。 可他没办法左右妻主的想法。她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不过,”云潇潇又道,“巫祁的待遇还是照旧。他毕竟生了甜甜,不能亏待了他。只是名义上降一等,不打紧的。” 谢观止点了点头:“好。” 云潇潇起身:“李怀瑾入府的事,你好好安排。不要慢待了人家。” 谢观止应了一声,起身送她到门口。 云潇潇走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 霁月阁里,巫祁正在逗甜甜。 孩子已四个月了,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 他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甜甜咯咯笑起来,小手在空中乱抓。 松烟在一旁收拾衣裳,青岚端着茶进来,屋里暖融融的。 “谢侧君来了。”书达进来通报。 巫祁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 谢观止?他来做什么? 他把甜甜递给青岚,理了理衣襟,靠在枕上,神色淡淡的。 谢观止进门时,便看见他这副懒洋洋的模样——宝蓝长衫,墨发散着,耳畔银饰轻摇,手里捏着一卷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侧君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谢观止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巫侧君,妻主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你的位分,要降一降。” 巫祁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短得像风吹过湖面,只起了一瞬的涟漪。 他继续翻书,语气淡淡的:“哦?降到什么?” “侍君。待遇不变,还是按侧君的份例。甜甜也还是养在你身边,不会变。” 巫祁放下书,抬起头看着他。 “理由呢?”巫祁问。 “妻主说,你的侧君之位,本就不是正道来的。” 他没有说李怀瑾的事。 不是正道来的——确实如此,是他下蛊,欺骗,趁人之危。她终于要算这笔账了。 巫祁将书丢在一旁,语气里含着一丝自嘲:“我还以为她忘了呢。原来没忘,只是等着秋后算账。” 若是旁人,谢观止肯定会安慰几句。 可面对巫祁,他才懒得安慰。 “行。”巫祁的声音很平静,“降就降吧。一个位分而已,我还不稀罕。谢侧君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不送。” 谢观止站起身,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门合上了,屋里安静下来。 松烟和青岚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都出去。”巫祁的声音淡淡的。 松烟和青岚对视一眼,不敢多言,抱着甜甜退了出去。 门合上,屋里只剩巫祁一人。 位分,他不稀罕,真的不稀罕。 一个虚名而已,有什么好在意的? 他坐起身,拿起桌上的茶盏,想喝,手却在抖。 茶盏在掌心转了转,他放下,没有摔。他不能摔。摔了就是认输。他巫祁,从不认输。 他以为她心中有他,毕竟如今她宿在霁月阁的日子,不算少。 他以为,她已经原谅了他以往的过错。 却发现,原来她并未忘。 果真是个薄情,又不念旧情的女人。 下回她来霁月阁,他必定不让她进门。 —— 两日后,镇国公府又要入新人的消息,便传遍了后院。 松烟抱着甜甜,往园子里逛去。 路上无意间听见,几个婆子躲在廊下嚼舌根。 说主上要迎娶定远侯府的嫡孙,给得是侧君之位,婚期就定在十月二十六。 当即一路小跑赶回霁月阁,脸色白得如同纸一般。 第453章 好大的排场 第453章 好大的排场 “侍君……”他站在门口,声音发颤。 巫祁正靠在榻上给甜甜缝小衣裳,针脚密密匝匝,听见他的声音,头也没抬:“什么事?” 松烟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府里都在传,主上要娶定远侯府的嫡孙,还给了侧君之位……”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巫祁的手顿住了。 针尖扎进指尖,冒出一颗殷红的血珠,他也没觉出来。 他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松烟,那双冰蓝的眸子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你说什么?” 松烟扑通跪下来,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青岚在一旁也愣住了。 巫祁靠在枕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谢观止那日来霁月阁,说妻主要降他的位分,说他的侧君之位本就不是正道来的。 他以为她是秋后算账,以为她只是要给他一个教训。 原来不是。原来是要给新人腾位置。 她连说都不肯亲自跟他说,只让谢观止传句话。 他在她心里,果然什么都不算。 胸口忽然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他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衣襟上,溅在被褥上,触目惊心。 松烟和青岚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扶他:“侍君!侍君——!” 巫祁眼前一黑,身子软了下去,倒在榻上。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嘴角还挂着血丝,整个人像一尊碎裂的瓷像。 青岚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可弱得像游丝。 “快去请苏侍君!快去!”青岚的声音都变了调。 松烟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 合欢居里,苏合正在给康康喂奶。 孩子已两个月了,稍微胖了些,但吃奶还是不专心,吃几口就不吃了。 他耐心地哄着,一遍一遍地喂。 阿远从外头跑进来,喘着气说霁月阁来人了,说巫侧君吐了血,昏过去了。 苏合的手一抖,奶瓶差点掉在地上。 他把康康递给奶父,站起身,抓起药箱就往外跑。 阿远在后面喊:“侍君,您跑慢点——” 苏合顾不上,一路小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到霁月阁时,腿都有些发抖。 他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急忙上了楼,走进内室,看见榻上昏死过去的巫祁,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巫祁的脉搏。 脉象细弱,时有时无,像是随时会断掉。 他皱了皱眉,又换了只手,诊了很久。 “他之前蛊毒反噬,伤了心脉。后来生孩子时又用了猛药,身子一直没养回来。虽然最近吃了灵药有所好转,可底子太虚了,经不起刺激。” 他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扎在巫祁几处穴位上,“这一下气急攻心,旧伤复发,所以才吐血昏厥。” 青岚跪在一旁,眼眶红红的:“苏侍君,我们主子他……他不会有事吧?” 苏合没有回答,专注地施针。 一针,两针,三针……银针刺进巫祁的肌肤,他昏睡着,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醒。 施完针,苏合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淡金色的药丸,塞进巫祁嘴里,轻轻一抬他的下巴,药丸顺喉而下。 “把这药丸化在水里,一日三次,连服三日。三日后我再来诊脉。”他站起身,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白。 青岚连连点头。 苏合提着药箱,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嘱咐了一句:“好好照顾他。别再让他受刺激了。” 青岚哽咽着应了一声。 苏合走在回廊上,脚步不快。 秋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他想起巫祁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他嘴角挂着的血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以前讨厌巫祁,讨厌他的毒舌,讨厌他的脾气,讨厌他给妻主下蛊。 可后来巫祁生了甜甜,一个人从庄子上回来,差点死了。 他去霁月阁给他诊脉,巫祁说“你的医术不差”。 他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如今他吐血昏倒,自己跑得比谁都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 也许是因为他是大夫。 —— 十月二十六,宜嫁娶。 给得聘礼与当初谢观止一样,八十八台。 定远侯又添了八十八台嫁妆,红绸扎花,抬嫁妆的队伍浩浩荡荡,引来了半城百姓围观。 “这是哪家嫁公子?好大的排场!” “定远侯府的嫡孙,嫁的是玄镜司云掌司!” “听说聘礼给了八十八台,定远侯又添了八十八台,一百七十六台,我的天……” “啧啧,这排场,比当初丞相府嫁公子还大。” 李怀瑾坐在花轿里,大红金线纹绣嫁衣,冠冕上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他的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发颤。 送嫁的是李怀瑾的堂妹李薇,定远侯府二房的嫡女,生得英气爽利,骑马走在轿子前头,一路护送到镇国公府。 花轿在府门前停下,李薇翻身下马,将李怀瑾从轿中扶出来。 红绸的一端递到云潇潇手里,另一端握在李怀瑾手中。 云潇潇今日一身大红喜服,墨发高束,凤眸微挑,秾艳逼人。 她牵着红绸,领着李怀瑾跨过火盆,走进正堂。 正堂布置一新,红绸高挂,烛火通明。 花闻道端坐于主位左侧,一身月白绣金线的礼服,银发用玉冠束起,衬得那张脸清绝如仙。 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映着满堂的红,显得有些疏离。 云潇潇牵着红绸,领着李怀瑾跨过门槛。 李怀瑾低着头,珠串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下巴和微微发抖的手指。 云潇潇松开红绸,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坐到主位右侧。 喜娘高唱:“侧君李氏,拜见妻主——” 李怀瑾上前几步,双手交叠,举过头顶,深深弯下腰去。 这是一个极正式的跪拜礼。 “妻主在上,怀瑾今日入府,愿从此侍奉妻主左右,不敢有违。” 大红嫁衣铺在地上,像一朵盛放的花。 她柔声道:“起来吧。” 李怀瑾起身。 —— 第454章 夜半三更去爬窗 第454章 夜半三更去爬窗 喜娘又高声唱道:“侧君李氏,拜正君,敬茶——” 李怀瑾上前一步,双手交叠,行端肃礼。 而后,接过茶,举到花闻道跟前。 花闻道接过茶,微微点了点头:“起来吧。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李怀瑾直起身。 花闻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算是受了这礼。 接下来,是向先进门的侧君行礼。 谢观止受了礼后,也起身还了礼。 谢观止坐回去,心里那点酸涩,又泛了上来。 他入府时,可没这排场。 那日,他只给花闻道,敬了茶。 妻主不知道跑哪去了,都没出现,更别提亲自牵着他进门了。 礼毕入座,该李怀瑾敬合家茶了。 所谓的合家茶,就是新人像旧人敬茶,意为成了一家人。 侍从端来茶盘,上面摆着几盏青瓷茶盏。 李怀瑾端起第一盏,走到谢观止面前,双手奉上。 “谢侧君,请用茶。” 谢观止接过,抿了一口,放在手边,温声道:“李侧君客气了。” 李怀瑾又端起第二盏,走到顾临渊面前。 顾临渊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长衫,怀里没抱满满,坐在那里,温润如玉。 他接过茶,抿了一口,轻声道:“往后都是自家兄弟,不必见外。” 李怀瑾点头,又端起第三盏,走到唐俪珩面前。 唐俪珩穿着一身浅绯色长衫,白玉冠束着浅灰长发,眼睛亮晶晶的,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李哥哥好。” 李怀瑾看到他,也被他纯美的外表,晃了一下眼,回道:“你好。” 第四盏端到裴明远面前。 裴明远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微眯,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声音懒洋洋的:“李侧君果真好运气。” 李怀瑾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欠身,又端起第五盏,走到苏合面前。 苏合接过茶盏,看了李怀瑾一眼,没有说话,只低头喝了一口。 最后一盏,端到巫祁面前。 他脸色白得过分,唇色很淡,整个人病恹恹的,却丝毫未掩他的绝色。 巫祁抬起眼,看着他,然后接过茶,喝了一下口,幽幽地来了一句:“果真好茶。” 合家茶礼毕,喜娘又唱了几句吉祥话,喜宴正式开席。 —— 新房在西院,院子名唤“凝琼院”。 西院原住着云潇潇的几个姨母,搬走后空了出来,云潇潇让人重新修整。 新造了几个院子,其中最好最敞亮的,就是这凝琼苑。 引了活水做了一方小池,池边种着几丛翠竹,曲径通幽,清雅又不失气派。 正房三间,窗棂雕花,挂着大红喜帐,桌上摆着龙凤花烛,烛火跳跃,映得满室通红。 云潇潇送走宾客,回到凝琼院时,已是亥时。 阿诚守在门口,见她来了,连忙行礼,推开门,等她进去,又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两人。 李怀瑾坐在榻边。 他听见脚步声,身子微微绷紧,手指攥着衣摆,攥得指节泛白。 云潇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烛光下,他的脸白得像瓷,眉眼清雅如画,唇色淡粉,眼尾微微泛红。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睫毛颤得厉害。 云潇潇看了他几秒,伸手将他头上的冠冕取下来,放在一边。 珠串哗啦响了一声,他的头发散下来,几缕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小。 “饿不饿?”云潇潇问。 李怀瑾倒是实话实说:“有一点。” 云潇潇起身,从桌上端来一碟点心,放在他手边,示意他吃。 他愣了一下,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 “云掌司。” “嗯?还叫我云掌司?” “妻主……” …… …… 李怀瑾被折腾得有点狠。 他本以为,那几块桂花糕,不过是妻主体贴他饿。 直到,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他才明白——那哪里是体贴,是怕他半路晕过去。 即便垫了肚子,他也只撑了大半个时辰,腰酸腿软,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只能红着眼眶连连求饶,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 “妻主……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云潇潇看着他汗湿的鬓发,泛红的眼尾,到底收了手。 毕竟是头一回,又比他小两岁,身子骨还没长开。 她翻身躺下,将他揽进怀里。 李怀瑾靠在她肩上,不到片刻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唇角还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云潇潇没有睡意。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脑海里翻来覆去地闪现一张脸——冰蓝的眸子,苍白的肤色,耳畔银饰轻摇…… 巫祁。 她皱了皱眉,翻身面朝里,闭上眼。 那张脸还在。 她又翻回来,睁开眼。 巫祁今日的脸色太差了,白得像纸,眼下青黑一片,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她问过苏合,说是气急攻心,旧伤复发。 她心里有些烦躁。 李怀瑾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不会醒。 云潇潇轻轻抽出手臂,起身披了件外袍,系好腰带,无声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翻身而出。 她一路疾驰,飞身上了霁月阁的三层小楼,落在窗台上,伸手去推窗户。 推不动。从里面拴上了。 她眉头一皱。 巫祁从不锁窗,不管冬夏,那扇窗永远虚掩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今夜却拴上了。 她抬手,轻轻叩了叩窗棂。 没有回应。 又叩了叩,压低声音:“巫祁,开窗。” 屋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从榻上起来。 巫祁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停在窗前,却没有开窗。 “你来做什么?”声音隔着窗扇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几分沙哑,还有几分赌气的意味。 云潇潇声音不高:“开窗。” “不开。” “巫祁。” “说了不开。”他的声音更闷了,像小孩子闹脾气。 云潇潇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不开拉倒。老子夫郎又不是只有你一个,我去别处。” 她作势要跳下窗台,脚步声故意踩得重了些。 窗户“啪”地一下被推开了。 巫祁站在窗前,赤着脚,只穿了一件月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他瞪着云潇潇,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他瑟瑟发抖。 第455章 你说得确实没错 第455章 你说得确实没错 云潇潇一手抓住他的胳膊,翻身跃了进去。 巫祁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扶住窗台才稳住。 他盯着她,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不是要走吗?” 云潇潇松开他的胳膊,反手关上窗户,插好窗栓。 她转过身,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不羁的弧度:“这不是晓得你舍不得我吗?口是心非的家伙。” 巫祁的脸腾地红了。 他别过脸,不看她,声音硬邦邦的:“谁舍不得你?你走你的,我才不稀罕。” 话音刚落,身子一轻,被云潇潇打横抱起。 他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她的脖子,又飞快松开,推她的肩。 “你干嘛?放我下来!” 云潇潇没有理他,抱着他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 赤着,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冻得泛红。 她将他放在榻上,拉过被子盖住他的脚。 巫祁往后缩,后背抵住床板,退无可退。 他瞪着她,那双冰蓝的眸子里满是恼意,可那恼底下,分明藏着什么。 “云潇潇,你新婚夜不在新房待着,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云潇潇没有回答。 她俯身,双手撑在他两侧,将他圈在方寸之间。 她低头,吻住了他。 不是温柔的,是带着几分蛮横的掠夺,舌尖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 巫祁先是一愣,随即挣扎,手推她的肩,推不动。 脚蹬被子,被压住。 他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抗议,可那抗议声渐渐软了,变成了细碎的喘息。 云潇潇松开他的唇,去扯他的衣带。 中衣散开,露出苍白的肌肤和瘦削的锁骨。 她低头,吻在他的颈侧,留下一个浅浅的红痕。 巫祁仰起头,喉结滚动,一声轻吟逸出来,又被他咬唇咽回去。 他的手攀着她的肩,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 “云潇潇……”他的声音发颤。 “嗯。” “你轻点儿……” 她没有轻。 衣裳被剥下来,丢在一边。 巫祁闷哼一声,攥着被角的手指节泛白,咬着唇,眼眶红了,却没有出声。 他撑不住了,声音从喉咙深处逸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云。 他的手从被角移到她的背,指尖深深掐进去,留下浅浅的痕迹。 很久以后,动静渐渐平息。 巫祁瘫在榻上,像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嘴唇肿得像熟透的樱桃,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揉碎后的艳色。 他喘着气,瞪着云潇潇,那双冰蓝的眸子里水光潋滟。 他忽然哭了,不是无声的,是带着鼻音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云潇潇,你这个禽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只当我是你发泄欲望的工具。” 云潇潇看着他,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 他偏头躲开,不让她碰。 她叹了口气,将他拉进怀里。他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挣了,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别哭了。”她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偏要哭。”他的声音闷闷的,“你降我的位分,给新人腾位置。你连来都不肯来,只让谢观止传句话。你今夜不在新房待着,跑我这儿来,不就是想睡我吗?你什么时候在乎过我的感受?” 云潇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哭了一会儿,自己停了,从她肩上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可怜巴巴的。 “你怎么不说话?”他哑着嗓子问。 云潇潇摸了摸他的脸,才开口:“我不说话,是因为你说得确实没错。我确实是想睡你,才来的。” 巫祁愣住了。 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她,抓起枕头就往她身上砸。 “云潇潇!你——你混蛋!” 枕头砸在她肩上,不疼,可云潇潇被他这副炸毛的模样逗笑了。 巫祁见她笑,更气了,又抓起另一个枕头砸过去。 云潇潇偏头躲开,枕头飞出去,落在榻边。 他伸手去够,被她一把按住手腕。 “你放开我!”他挣扎,手被她按住,就用脚蹬。 被子被蹬到一边,赤着的脚踩在她腿上,使劲推。 她不疼,他的脚趾却蹬疼了,嘶了一声,缩回去,又伸出来蹬。 云潇潇看着他那副又气又恼,又拿她没办法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点,靠在枕上,抱着手臂看他,贱兮兮地开口: “哎,今日是我二十一岁生辰。我还想着你,大半夜不陪新侧君,专程跑来宠幸你一下。你不觉得荣幸吗?” 巫祁愣住了。 他瞪着她,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肿着,脸上全是泪痕。 他忽然炸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荣幸?!云潇潇,你当我是发泄欲望的工具,还要我觉得荣幸?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云潇潇摊手,一脸无辜:“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寂寞嘛。你看你,嘴上说不要,身体多诚实。” “你——!”巫祁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枕头又砸了过去。 云潇潇一把接住,顺势丢到一边。 他又去抓被子,被她按住。 他挣不开,气得低头咬她手腕。 云潇潇嘶了一声,没躲,由他咬。 他咬了两下,松开了,抬头瞪她,牙印浅浅的,沾着口水。 “属狗的?”她挑眉。 “属狼的!”巫祁恶狠狠道,“你再欺负我,我咬死你。” 云潇潇笑了,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他瞪着她,那眼神又凶又委屈,像只炸了毛的小狼犬。 她凑近些,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声音放低了:“那你咬啊。往这儿咬。”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巫祁的脸腾地红了,别过脸,不看她,声音闷闷的:“不要脸。” 云潇潇笑出了声,将他拉进怀里,理直气壮地说:“你要这样想,正因为你长得好看,睡起来舒服,才能勾的我来找你。所以,真正不要脸的人,是你——” 巫祁听到这,再也听不下去了,翻身将她压了下去,又是一番铿铿锵锵…… …… …… —— 第456章 哄哄 第456章 哄哄 天还没亮,云潇潇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从霁月阁的窗户翻了出去。 晨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她脸上。 她落回凝琼苑的窗前,推开窗,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屋里烛火已燃尽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李怀瑾侧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云潇潇脱了外衣,掀开被子一角,躺了回去。 就在她躺下的那一瞬间,李怀瑾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人还不太清醒,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迷茫:“妻主……您去哪儿了?从哪儿回来?” 云潇潇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方才有些闷,出去走了走。” 李怀瑾“嗯”了一声,把脸埋在她肩上,迷迷糊糊地嗅了嗅,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不是她惯用的那种。 他没有多想,闭上眼,又沉沉睡去。 天光大亮时,李怀瑾先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云潇潇还睡着,睡得很沉,睫毛低垂,呼吸均匀。 他不敢动,怕吵醒她。 可他又想起,今日要去栖梧阁给正君敬茶请安,头一日入门,若是去晚了,正君会不会不高兴? 他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云潇潇还没有醒的意思。 他终于忍不住了,坐起身,伸手摇了摇她的胳膊。 “妻主……妻主,该起了。” 云潇潇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一把抓住他的手,含糊道:“还早呢……起这么早做什么……我还没睡好……别吵,你先去外面等着……” 李怀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她困倦的模样,又咽了回去。 他轻轻抽出手,披了件外袍,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阿诚已端着热水候着了,看见他出来,小声问:“侧君,主上还没起?” 李怀瑾摇了摇头,由着阿诚伺候着洗漱。 他有些不安,时不时往内室的方向看一眼。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内室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李怀瑾忙快步走进去。 云潇潇已坐起来了,头发散着,眼睛还半眯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李怀瑾伺候她穿衣、梳洗,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的。 等两人收拾好,太阳已快走到正中了。 李怀瑾看着窗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他垂下眼,轻声问:“妻主,这个时辰我才去给正君请安,他会不会不高兴?” 云潇潇正在系腰带,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想多了。阿闻早就免了请安之礼,你们都不用去。今日不用去栖梧阁,别着急了。叫人传早膳吧。” 李怀瑾愣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让阿诚去传膳。 早膳摆在外间,几样清淡的小菜,一锅热腾腾的鸡丝粥,还有赤豆糯米糕、蟹黄小笼包。 云潇潇吃了一碗粥,几块糯米糕,又吃了几个小笼包。 膳后,云潇潇看着他:“你嫁进来,身边只带了一个阿诚。按你的身份,一个侍从肯定不够。” “府里的情况,我跟你说一说。正君不管这些琐事,后院的事都是谢观止在管。我一般不拘束你们,你若是有想做的事,也可以去做,不用整天关在后院里。” “昨日其他几位,你也都见过了,往后只要好好相处就行。若是缺了什么少了什么,你就去清砚院找谢观止。我猜待会,他就会领着给你配的侍从和做粗活的小厮,到你院子里了。” 李怀瑾一一应了,乖顺得很。 云潇潇站起身:“我去玄镜司了。你若是无聊,就自己去逛逛。” “好,妻主慢走。” 李怀瑾送到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回屋。 阿诚凑上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压低声音:“侧君,昨夜主上对您可还好?” 李怀瑾的脸腾地红了,斜了他一眼:“不害臊的东西,什么话都来问。” 阿诚看着自家公子,那副脸红心跳的模样,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他笑着退到一边,不再问了。 李怀瑾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新移栽的翠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昨夜的事,他不愿想,可那些画面总往脑子里钻。 他低下头,耳根红透了。 云潇潇出了凝琼苑,往府门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 玄镜司的公务堆了一摞,可她现在不想去。 她想了想,转了个弯,往栖梧阁走去。 栖梧阁里,花闻道正窝在窗边的榻上看书。 银发散在肩上,一身月白家常袍子,清清冷冷的,像一株不染尘埃的雪莲。 云潇潇推门进去时,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继续看书。 云潇潇走过去,一把抽走他手里的书,丢在一旁。 “换身衣裳,今日我们出去玩。” 花闻道抬起头,看着她:“你不去玄镜司了?” “公务永远干不完。”云潇潇拉着他的手,把他从榻上拽起来,“陪我的阿闻更重要。” 花闻道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站稳了,叹了口气:“我看你是昨日又娶了新人,觉得对我有所愧疚,所以才要陪我出去玩。” 云潇潇嘻嘻哈哈地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家阿闻就是聪明。走吧走吧,别说那些了。今日就穿那一身金色绣木香花的衣裳,再戴上那顶彩珠串金发冠。” 花闻道的眉头皱了起来:“那身太扎眼了,我不想穿。” 云潇潇撅起嘴,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可是我想让你穿。怎么,你嫌我选的衣裳不好?” 花闻道看着她那副赖皮的模样,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既然你说要穿,那就穿吧。” 云潇潇立刻眉开眼笑,推着他去换衣裳。 花闻道取出那身金色绣木香花的长袍,展开看了看。 金线绣的木香花纹流转着淡淡的光泽,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密的银边。 他换上,系好腰带,又取出那顶彩珠串金发冠戴上。 发冠是赤金打底,镶嵌着红蓝宝石和珍珠,垂下细细的金链,衬着那头银发,端的是贵气逼人。 云潇潇也换了一身衣裳——同款的金色绣木香花长裙,外罩绯红纱衣,腰间系着珍珠链子。 墨发高高绾起,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垂上坠着红宝石耳坠,整个人秾艳得像一团流动的火。 两人站在一起,一金一绯,一冷一艳,竟说不出的般配。 花锦看着两人走出来,忍不住夸赞:“少主,您今日这一身……真好看。” 花闻道没有理她,径直上了马车。 云潇潇跟在后面,回头朝花锦眨了眨眼,花锦翻了个白眼,把脸扭到一边。 第457章 怎么出去 第457章 怎么出去 马车辘辘驶出镇国公府。 花闻道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问:“想去哪儿?” 云潇潇靠在他肩上,懒洋洋道:“我还没想好,不如阿闻自己决定?” 花闻道想了想,说:“城北有个云雾山,这个时节枫叶正红。山上有座清泉寺,寺里的素斋不错。” 云潇潇眼睛一亮:“那就去云雾山。看红叶,吃素斋。” 花闻道点了点头,吩咐车夫往城北去。 云雾山在城北二十里外,山不高,却层林尽染,漫山遍野的红枫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山道两旁种满了枫树,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马车在山脚下停住,云潇潇先跳下车,转身伸手。 花闻道扶着她的手下来。 云潇潇拉着他的手,沿着山道往上走。 山道不陡,两人走得不快,偶尔有枫叶飘落,落在肩上、发间。 云潇潇伸手接住一片,别在花闻道发间。花闻道偏头要躲,被她按住。 “别动,好看。” 两人手牵着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山道两旁偶尔有游人经过,看见两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有人小声嘀咕:“那两人好生般配。” 云潇潇听见了,唇角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将花闻道的手握得更紧了。 走到半山腰,有一座凉亭。两人在亭中坐下,歇脚。 从这里望下去,整座山都被枫叶染成了红色,山谷里有溪水流过,隐隐能听见水声。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田野里麦苗青青的,像一幅画。 云潇潇靠在栏杆上,看着花闻道。 他坐在石凳上,银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金色的衣袍衬着满山的红叶,像一尊从画中走出来的仙人。 她忽然说:“阿闻,你真好看。” 花闻道侧头看着她,唇角弯了弯,声音很轻:“你也是。” 歇够了,两人继续往上走。 清泉寺在山顶,不大,却清幽雅致。 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叶子金黄金黄的,落了一地。 寺里的素斋果然名不虚传——香菇豆腐、清炒时蔬、竹荪汤,还有一道素红烧肉,做得跟真得一样,连花闻道都多夹了几筷子。 膳后,两人在寺里转了转。 花闻道在佛前上了一炷香,云潇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说“我嫁给你,是想陪你一辈子”。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也上了一炷香。 “许了什么愿?”花闻道问。 云潇潇弯起唇角,伸手握住他的手:“许愿阿闻天天开心。” 花闻道不太信,但并未过多纠结这个问题。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西斜了。 暮色将枫林染成一片暗红,山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云潇潇将花闻道的披风拢了拢,牵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上了马车,云潇潇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马车辘辘驶回京城,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雪香,觉得这一日,比在玄镜司批一百份公文都值。 “阿闻。” “嗯。” “以后每个月,我都陪你出来玩一天。” 花闻道低低应了一声:“好。” —— 马车里,云潇潇的手就没老实过。 她靠在花闻道肩上,手却悄悄探进了他的衣襟。 花闻道按住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潇潇,这是在外头。” 云潇潇不理,指尖在他锁骨上画圈。 花闻道的呼吸乱了一瞬,握住她的手腕,没再说话。 马车辘辘驶过官道,暮色渐浓。 云潇潇翻身将他压在车壁上,吻住了他。 花闻道被她吻得喘不过气,手从她的手腕滑到她的背,轻轻揽着,没有推开。 衣裳散开,金线锦袍皱成一团,堆在腰际。 他的肌肤在暮色里白得发光,被她揉得泛着淡淡的粉。云潇潇低头吻在他肩头,留下一圈浅浅的齿痕。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一声轻吟逸出来,又被他咬唇咽回去。 外头车夫还在赶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的声响掩盖了车内的动静。 花闻道伸手,指尖凝起一层薄薄的寒光。 玄冰诀催动,马车门窗和门帘的缝隙被一层透明的冰晶封住,将车内与外界隔绝。 外头的声音进不来,里头的动静也传不出去。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又窘迫又纵容的模样,笑了,笑得很欢,俯身在他耳边低语:“阿闻,你可真贴心。” 花闻道偏过头,不看她,耳根红透了。 云潇潇不再说话,动作却更狠了。 花闻道咬着唇,不出声,可那破碎的喘息还是从喉咙深处逸出来,被冰晶封住的车厢里回荡着,无处可逃。 他的手指攥着她的肩,指尖微微发颤,在她背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车夫跳下车,等了一会儿,门帘没开。 他不敢催,更不敢掀帘子看,识趣地走到几米外,背对着马车,仰头看天。 天上的星星还没出来,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暮色。 又过了好一会儿,传来云潇潇懒洋洋的声音:“退下吧,这里不用你了。” 车夫如蒙大赦,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云潇潇缩回车厢里。 花闻道靠在车壁上,银发散乱,锦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敞,露出大片泛红的肌肤。 他的脸红透了,从面颊一路烧到脖颈,连锁骨都泛着淡淡的粉。 那双淡金色的狐狸眼微微泛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鼻梁高挺,薄唇微肿,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咬痕——是方才她咬的。 他气质清冷高绝,可五官却生得极好,极诱人。 尤其是那双狐狸眼,哪怕是这样清清冷冷的样子,也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媚态。 更何况此刻情事刚过,眼角眉梢尽是餍足的慵懒,整个人又冷又艳,勾得人心痒。 云潇潇看着他那副模样,刚歇下去的火又烧了起来。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颈侧,又滑到敞开的衣襟里,咽了咽口水。 花闻道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连忙按住衣襟,声音发紧:“潇潇,你若是再胡闹,就休怪我再次离家出走。” 一听说“离家出走”四个字,云潇潇立刻举手投降,笑嘻嘻道:“好好好,阿闻,我不闹了。” 她顿了顿,又凑近些,“可你这个样子,怎么出去?” 第458章 花闻道突破了 第458章 花闻道突破了 花闻道低头看了一眼,耳根又红了。 云潇潇笑了,掌心腾起一团赤金色的火焰,轻轻一挥,火焰融化了封在门窗缝隙上的冰晶。 冰晶化成水珠,顺着车壁往下淌。 她掀开门帘,外头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暧昧气息。 云潇潇弯腰,将花闻道打横抱起:“现在没人了。咱们不走正路,飞回去。” 话音未落,背后凤凰羽翼展开,赤金色的火焰在暮色中炸开,流光溢彩。 她抱着花闻道,一跃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夜空中。 栖梧阁的廊下点着灯,主屋外头没有人。 温言和青墨,住在主屋边上的耳房里。 花锦住在右侧的厢房。 几个做粗活的丫鬟小厮,都住在前院倒座。 花闻道早就吩咐过,非召唤不得入正院主屋。 此刻耳房的门关着,温言在灯下看书,青墨在铺床,谁都没有出来。 云潇潇落在廊下,收了羽翼,推门而入。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纱透进来,照得一室清辉。 她将花闻道放在榻上,双手撑在他两侧,俯身看着他。 “阿闻,我们要不要再来一次?” 花闻道躺在榻上,银发散在枕上,衣裳散乱,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他看着她,眸子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怎么对这事,总是乐此不疲?好像永远不知道满足一样。” 云潇潇想了想,认真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我这功法修炼的层次越高,体内就越燥热,无法控制。你看,明明都十月底了,我还穿着薄纱衣裙,一点都不觉得冷。” 花闻道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你这个功法确实霸道。我从前并不了解,我们雪狐一族向来修习玄冰诀,是冰属性的功法,和你这种火属性的功法,本是相斥的。” 云潇潇弯起唇角,伸手抚过他的眉眼,指尖从他的眉心滑到鼻尖,又落在他的唇上:“所以我才这般喜欢阿闻呀。你与我,冰火相融,正正合适。” 花闻道看着她那副没脸没皮的模样,无奈地笑了。 他没有说话,可那笑意里,分明写着“随你”。 云潇潇知道他是答应了。 她低头,吻住了他。 衣裳被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件新裁的绣金锦袍,才穿了一日,就毁在她手里了。 花闻道已懒得跟她计较。 这人向来如此,说再多也没用,索性由她去。 这一夜,耳房里温言和青墨,最后不得不在耳朵里塞了棉花。 接下来三日,栖梧阁院门紧闭。 花锦守在外院,谁来都不让进。 玄镜司的弟子来报公务,被她挡了回去。 谢观止差人来问妻主在哪,她说主上和正君在闭关,不见客。 阿璃来送新茶,也被拦在外头。 裴明远派人送账册,花锦收了,说等主上出来再看。 巫祁遣松烟来打听消息,花锦只说了一句“主上和正君有事”,便把门关上了。 三日内,栖梧阁正房的门,一次都没开过。 只有夜里能看见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和偶尔逸出的、听不真切的声响。 第四日清晨,栖梧阁的门终于开了。 云潇潇先走出来,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像吸饱了精气的妖精。 花锦蹲在廊下,看见她出来,连忙站起来,偷偷往屋里瞟了一眼。 却发现并未见到少主,她识趣地收回视线。 云潇潇走到院中,伸了个懒腰,正要吩咐花锦备水沐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她急忙转身进了屋,紧闭了房门。 内室里,花闻道从榻上坐起身,周身的寒气骤然暴涨,银发无风自动。 玄冰诀,第九转,大成。 花闻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凝起一层寒光,比从前更纯净,更凛冽。 他愣了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欢喜。 他抬起头,看向云潇潇,那双狐狸眼里盛满了光。 他跳下榻,就这般光着上半身,赤着脚跑过来,一把抱住云潇潇,抱着她转了两圈。 “潇潇!我突破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一扫平日的清冷平淡,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云潇潇被他转得头晕,搂住他的脖子,笑了:“你现在知道,我这般不知疲倦的好处了吧?” 花闻道放下她,退后一步,看着她,认真道:“是是是,还是我家妻主有远见,有能力,有魄力。” 云潇潇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点火又烧了起来。 她伸手勾住他的亵裤,指尖探了进去,声音压得低低的:“那既如此,我们再酣战三天三夜?” 花闻道脸一红,连忙把她的手抽出来,窘得耳根都红透了:“不了不了。若是再来三日,府里的下人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你赶紧的,别胡闹了。” “今日已是第四日了,你若再不去玄镜司,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云潇潇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她收起玩笑的心思,点了点头:“好吧。那你过来,伺候我洗漱穿衣。” 花闻道看着她,无奈地笑了。 他转身去吩咐温言备水,又亲自替她挑了衣裳,伺候她洗漱更衣。 洗漱完毕,云潇潇换了一身月白齐胸襦裙,裙摆绣着凤凰花,墨发高挽成髻,斜插一支赤金步摇。 花闻道送她到门口,她转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阿闻,等我回来。” 花闻道点了点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 他靠在门框上,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突破第九转,他很高兴。 —— 云潇潇在栖梧阁歇了三日,门都没出。 这事在后院传开了,却没什么人觉得意外。 花闻道是正君,是妻主心尖上的人,歇在他那儿天经地义。 争宠?争什么宠? 妻主的喜好从来随心所欲,不会因为谁哭两声,就多来几趟,也不会因为谁闹脾气就哄着。 他们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可还是死心塌地喜欢她。 这就是云潇潇的本事。 唯独一个人不习惯,李怀瑾。 新婚夜那晚的销魂蚀骨,他以为妻主对他至少是有几分欢喜的。 可第二天一早,妻主匆匆走了,去了栖梧阁,一待就是三日。 他独自坐在凝琼苑的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金灿灿铺了一地。 —— 第459章 今日有正事 第459章 今日有正事 阿诚端了茶进来,看见他那副落寞的模样,心疼得不行。 “侧君,您别多想。我听说,主上在栖梧阁,是闭关修炼功法。” 李怀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闭关?修炼功法? 这事,他确实不懂。 可心里,到底是有些失落的。 这三日,他挨个去拜访了后院的几位。 谢观止待他客气周到,端方温润,挑不出半点错处。 顾临渊温温和和的,抱着满满跟他说话,可满满闹腾得厉害,没说几句就被打断了。 巫祁那,他压根没去——听阿诚说那位脾气臭得很,去了或许也是碰钉子。 裴明远不在府里,自然是没见着。 苏合倒是见了一面,抱着康康,脸色淡淡的,没说几句话就送客了。 只有唐俪珩待他还算热络,给他泡了茶,还送了他一罐新到的毛峰,说“李哥哥你以后常来玩”。 可唐俪珩每日要去铺子里,两人也待不了多一会儿。 阿诚是个闲不住的。 三日功夫,他把后院的情况,打听得七七八八,颠颠地跑来给李怀瑾汇报。 “侧君,奴打听清楚了。”阿诚蹲在脚踏上,“主上最喜欢的是正君,那是不用说的。正君姿容绝色,气质清冷,像天上的仙人,虽然待人冷淡,但极包容。正君院里伺候的人不多,他素来低调。” 李怀瑾靠在榻上,手里捏着那卷诗集,没翻,仔细听着。 “其次就是清离阁的唐侍君。”阿诚压低声音,“唐侍君的美貌和霁月阁那位不相上下,跟正君比也是各有特色。他性子乖软,心思单纯,很得主上欢喜。” 李怀瑾想起唐俪珩那张脸,浅灰蓝的眸子,笑起来露出四颗小虎牙,确实好看。 “再然后就是霁月阁那位巫侍君了。”阿诚的声音更低了,“侧君您进府前,他还是侧君。后来主上为了娶您,把他降成了侍君。听说他脾气臭,人缘也不好,之前还被赶到庄子上过。不过后来给主上生了个女儿,又接了回来,还颇得宠爱。” 李怀瑾皱了皱眉。 降位分这事,他之前并不知情。 难怪进府那日,他看着这人,似乎对他有些敌意。 “再然后,就是清砚院的谢侧君和静澜轩的顾侍君。”阿诚继续道。 “谢侧君是丞相府的公子,管着后院大小事务,主上很看重他。他端方守礼,待下人宽和,对府上众夫郎也公平公正。” “顾侍君跟主上是青梅竹马,又生了庶长女,在府中地位也很高。” 李怀瑾点了点头。 “要说最不受宠的,那就是合欢居的苏侍君了。”阿诚压低声音。 “他虽然给主上生了个儿子,但不知怎的,主上很少去他那儿。听说从前也得宠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淡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裴侍君现在是裴家家主,住在裴家别院,不常回来。” 李怀瑾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阿诚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末了凑近些,语重心长道:“侧君,您进府前,侯爷就说了,您得多争宠,博得云掌司的喜爱,才能稳固地位,才能有安稳的下半生。” 李怀瑾看了他一眼,放下诗集,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争宠? 他在山上清修那么久,早就不屑于做这些事了。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不是争就能争来的,是靠性格相互吸引。 他懒得跟阿诚掰扯这些,左右在后院闲得无聊,听听就当解闷了。 阿诚还想再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新分来的侍从青瑜,在门口禀报:“侧君,主上来了。” 李怀瑾连忙起身,理了理衣襟,迎到门口。 云潇潇正走进院中,一身月白长裙。 料子单薄,贴在身上,衬得腰极细,但曲线如山峦叠翠。 她走得不快,额上却沁着薄汗。 李怀瑾将她迎进屋,吩咐阿诚去打水。 云潇潇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才舒了口气。 “妻主,都快十一月了,您怎么穿得这么单薄,还出汗了?” 李怀瑾接过空茶盏,又给她倒了一杯。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不知道。最近总觉得热得慌,穿什么都热。” 李怀瑾没有再问,接过阿诚端来的温水,拧了帕子递给她。 云潇潇接过,擦了脸,又擦了手,才觉得舒服了些。 她放下帕子,看着他:“怎么样?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李怀瑾点头,声音温润:“习惯的。府上的各位兄弟,待怀瑾都很友好。” “习惯就好。”云潇潇顿了顿,“谢观止新送来的人,可还得用?” “得用的。”李怀瑾道,“两个贴身侍从,四个做粗活的小厮,都是妥帖人。” 云潇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李怀瑾坐在她身边,不敢打扰,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暮色从窗纱透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 这一夜,云潇潇留在了凝琼苑。 新婚夜后冷落了三天,她得给李怀瑾撑撑场面,给下人们看看,也给定远侯看看。 李怀瑾是新进门的侧君,不能让人以为她不在意。 晚膳后,沐浴更衣,烛火熄灭。 云潇潇在上,李怀瑾在下。 他又被折腾得求饶,嗓子都喊哑了,最后还晕了过去。 云潇潇看着身下昏过去的人,皱了皱眉。 这人身子太弱了,比阿璃还不如。 新婚夜那回她就觉得了,今晚更明显——没几下就喘不上气,脸色发白,汗珠子直冒。 难不成在山上清修太久,底子亏空得厉害。 得让苏合给他开些强身健体的药膳,好好补补。 她翻身躺下,拉过被子盖住两人。 ——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云潇潇就起了。 李怀瑾还在睡,脸上带着红晕。 她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穿好衣裳,洗漱完毕,出了凝琼苑。 今日有正事。 她约了几个人,在阿璃的铺子里喝茶。 扳倒夜倾寰不难,难的是稳住朝堂。 稳住朝堂,最重要的是稳住朝臣,让他们慢慢和她走近,接纳她。 这样,等她夺得帝位那一日,一切都顺理成章,不费什么事。 她翻身上马,策马往甜水巷去。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了许多。 所有的事,都要一步一步来。急不得,也错不得。 —— 第460章 夜倾寰发疯了 第460章 夜倾寰发疯了 当天晚上,昭文殿里烛火通明。 夜倾寰靠在凤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寒江雪跪在阶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 “你是说,云潇潇又在南风小筑,请了几位朝中大臣喝茶?”夜倾寰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寒江雪声音发紧:“是,奴婢查过了,那几位大人都是朝中重臣,掌着实权。他们与云潇潇过往甚密,怕是对陛下……” 话没说完,夜倾寰就将案上的茶盏扫到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洇湿了地毯。 寒江雪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孤养的这些大臣,竟敢阳奉阴违,跟云潇潇混在一处!”夜倾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看来不给点颜色看看,他们不知道,谁才是这夜宸的天!”她停下脚步,盯着寒江雪,目光阴鸷。 “你去,随便揪两个人出来,安个罪名。明日九凤殿,孤要亲自处置这些叛徒。” 寒江雪抬起头,脸色发白,硬着头皮道:“陛下,不可。这个时候您若动他们,只会把他们推得更远。云潇潇巴不得您这样做,好让朝臣都倒向她那边……” “够了!”夜倾寰打断她,声音尖利,“到底你是陛下,还是孤是陛下?你记住,你只是孤养的一条狗。孤吩咐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寒江雪低下头,咬了咬牙,叩首:“……奴婢领旨。” 她退了出去。 昭文殿里只剩夜倾寰一人。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漆黑的夜色,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能输,她不会输。 —— 翌日,九凤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杀。 夜倾寰高坐凤椅,目光扫过阶下,在几位大臣脸上停了一瞬。 那几位正是昨日与云潇潇喝茶的——太常寺卿、光禄寺卿、大理寺正卿。 三人被她看得脊背发凉,却不敢低头。 “宣旨。”夜倾寰的声音淡淡的。 女官展开圣旨,尖声念道:“太常寺卿周敏,玩忽职守,贪墨祭器,即刻革职查办;光禄寺卿郑仪,私通外敌,罪不可恕,打入天牢;大理寺正柳青红,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罢官流放——” 三道圣旨,三个重臣,莫须有的罪名。 朝堂上鸦雀无声。 有人低着头,有人偷偷交换眼神,有人攥紧了笏板,没有人敢出声。 那三位大人被侍卫拖了下去,无人替他们求情。 夜倾寰坐在凤椅上,目光扫过余下众人,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看见了,他们眼中的恐惧。 她满意了。 当夜,几位与云潇潇有过往来的大臣,秘密聚在了一处私宅。 烛火昏暗,门窗紧闭,声音压得极低。 太傅沈欣琪坐在主位,面色凝重。 吏部尚书秦春招端着茶盏,一口没喝。 户部尚书腾春莲、鸿胪寺少卿孙婉……七八个人围坐一圈,脸色都不好看。 “陛下今日发落的那三位,分明是无辜的。”秦春招放下茶盏,声音发沉,“不过是与云掌司喝了几回茶,便被安上这等罪名。咱们几个,怕也快了。” 孙婉叹了口气,声音发颤:“我家中有老有小,若是也被安个罪名,一家子可怎么办?” 沈欣琪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陛下以莫须有罪名随意发落忠臣,我等为她卖命多年,她只因无端猜忌就下此狠手。这样的昏君,还有什么好效忠的?”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不如,我们投了云掌司。投靠她,至少能保一家老小性命。”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纷纷点头。 秦春招第一个应和:“我附议。云掌司虽行事张扬,但从不为难无辜。她待自己人,从不薄待。” 孙婉也点头:“我愿附骥尾。” 赵英咬了咬牙:“我也愿意。” 沈欣琪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写下了一封密信。 措辞恳切,大意是:我等愿为云掌司效犬马之劳,只求庇护一家老小周全。 写完了,她吹干墨迹,将信折好,封入匣中,交给心腹。 “送去镇国公府,亲手交给云掌司。” 心腹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 云潇潇收到信时,正在栖梧阁与花闻道用宵夜。 花锦将匣子呈上来,她放下筷子,打开,抽出信纸,一目十行看完,唇角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怎么了?”花闻道抬眸看她。 云潇潇将信递给他,靠在椅背上,笑得眉眼弯弯:“夜倾寰狗急跳墙了。今日在朝堂上连发三道圣旨,革了三个大臣的职。那几位吓坏了,连夜写信来投靠我。” 花闻道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放回匣中,声音淡淡的:“她越急,越容易出错。” 云潇潇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推过来的人,我照单全收。而且——” 她放下酒杯,凤眸里冷光流转,“我要让朝堂更乱一点。越乱,对我越有利。” 她站起身:“我去一趟墨影那儿。你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花闻道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 栖墨居。 夜已深,屋里还亮着灯。 云潇潇并未走正门,直接翻墙进来的,然后翻窗进去的。 墨影正坐在窗边,就着烛火看书。 他穿着一身月白中衣,墨发散着,用一根墨蓝丝带松松绑着,眼睑下那颗殷红的美人痣在烛光里格外醒目。 他看得太专注了,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云潇潇走到他身后,他才察觉到有人来了。 他忙抬头望去,却发现来人是云潇潇。 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将书往背后藏,脸一下子红了。 “主、主上?您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发紧,眼神躲闪。 云潇潇笑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书,举到灯下看。 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大将军和她的俏郎君》。 她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墨影,没想到你还喜欢看这种话本子?” 墨影的脸红得能滴血,垂下眼,声音小得像蚊蚋:“主上……您又取笑属下。” 云潇潇收了笑,将书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好了,不说这个。有件正事要你去办。” 墨影立刻正色,站起身,垂手听命。 云潇潇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匣子,递给他。 墨影接过。 “这是夜清音陷害夜明霜,让夜明霜坠马断腿的证据。”云潇潇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想办法,把这些东西交到夜明霜手上。她知道了真相,一定会闹。再让人串掇串掇,让她把证据捅到荣安君面前。我要让她们几个皇女,狗咬狗,越狠越好。” 墨影将匣子收好,郑重点头:“属下一定办妥。” 云潇潇伸手,在他额上弹了一下:“不是属下,是侍君。” 墨影捂着额头,唇角弯了起来,声音很轻:“是,妻主放心。” —— 第461章 夜清音被贬 第461章 夜清音被贬 两日后,夜明霜收到了证据。 她不知道匣子是怎么来的,只知道里头的东西,足以让她的愤怒烧穿屋顶。 “夜清音!这个贱人!”她将匣子摔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是她害我!是她让我坠马!我的腿——都是她害的!” 她挣扎着要从榻上起来,被贴身女官连忙按住。 “殿下,您腿还没好,不能乱动!”女官急声道,“您别冲动,咱们不能这么鲁莽。还是先把这些证据呈给荣安君看看,让他老人家替您做主。” 夜明霜咬着牙,深吸几口气,将怒火压下去。 她点了点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明日一大早备轿,抬我去找祖父。” —— 翌日清晨,荣安君的寿康宫里,夜明霜被人抬着进了殿。 荣安君正在用早膳,看见她来了,脸色一沉,放下筷子,快步迎上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这几个月不能乱动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他蹲下身,查看孙女的腿,满脸心疼。 夜明霜抓住他的手,眼泪哗地涌了出来:“祖父,我若再不来,什么时候被人害死了都不知道!” 荣安君眉头紧皱,沉声道:“胡说八道什么?你是皇女,谁敢害你?” 夜明霜从袖中取出那只匣子,塞进荣安君手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祖父,我的腿不是意外,是夜清音那个贱人干的!您自己看!” 荣安君打开匣子,取出那些纸张,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微微发颤。 证据确凿——收买马夫、在马鞍上下药、安排目击者…… 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经手人的画押。 他真没想到,夜清音表面温良贤德,内心竟如此狠毒,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下这样的狠手。 当初璇玑被废,就是夜清音递的证据。 他早该想到,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真正温良无害? 他半生沉浮后宫,竟被自己的孙女骗了这么多年。 他恨自己蠢,更恨夜清音狠。 “祖父,您要替我做主啊!”夜明霜哭道。 荣安君没有说话,只是将证据收好,站起身,声音沙哑:“你回去好好养伤。这事,交给祖父。” 当日下午,荣安君亲自去了昭文殿,将证据呈到夜倾寰案前。 夜倾寰看完,眉头紧蹙,脸色铁青,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她攥着那些纸,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 “夜清音……”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可她不能将夜清音处死。 不是因为她心软,是因为夜清音的亲弟弟夜明昭,是北璃皇太女的正君。 她若杀了夜清音,会让夜明昭被人诟病,与北璃的联姻不能被破坏。 她咬着牙,下了一道圣旨:二皇女夜清音,封为宁阳王,封地为岭南,责令即刻前往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旨意传到二皇女府时,夜清音正与韩瑛密谈。 她听完圣旨,脸色惨白,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韩瑛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夜清音愣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冷得像冬夜的霜,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输了。她竟然输了,还输得彻彻底底。 可她却不知,她为何会输?输在哪了? 听到消息后,夜明霜高兴得差点从榻上蹦起来。 她拍着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活该!活该!让她害我!让她装好人!” 笑完了,她拉着女官的手,眼睛亮晶晶地问:“母帝有没有别的旨意,譬如说皇太女之位?” 女官低下头,小声说:“殿下,陛下没说。您的腿还没好,怕是……要等您痊愈了,陛下才会考虑。” 夜明霜的笑僵在脸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还缠着白布的右腿,攥紧了拳头。 快了。再养几个月,她就能站起来了。到时候,皇太女之位,一定是她的。 谁也别想抢。 —— 刑场上,秋风萧瑟。 几个被定了死罪的官员跪成一排,身后是他们的亲眷,哭声一片。 刽子手举着大刀,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监斩官看了看日头,时辰已到,扔下令牌。 “行刑——” 话音未落,天地忽然一静。 风停了,云不动了,刽子手举着刀僵在半空,刀锋悬在犯人脖颈上方,纹丝不动。 监斩官张着嘴,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凝固在空气里。 围观的百姓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捂着眼睛,全都定在原地,像一尊尊冰雕。 一道绯红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刑场中央。 云潇潇背后凤凰羽翼缓缓收拢,赤金色的火焰在她周身流转,映得她那张脸明暗交错。 花闻道从她身后走出来,银发白衣,掌心凝着淡淡的寒光。 他抬手,玄冰诀催动,一层透明的冰晶从刑场中央向外蔓延,将整个刑场封住。 外头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出不去。 云潇潇走到那几个官员面前,低头看着他们惊恐的眼——他们的意识还在,只是身体动不了。 她弯起唇角,声音不高:“诸位受惊了。本座来送诸位一程。” 她挥了挥手,花闻道掌心寒光暴涨,冰晶化作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入犯人和亲眷体内。 云潇潇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粒淡金色的药丸,塞进几个官员嘴里,轻轻一抬下巴,药丸顺喉而下。 她站起身,看向花闻道。 花闻道点了点头,双手结印,玄冰诀催动到极致——冰晶碎裂,化作漫天冰雾,笼罩了整个刑场。 等冰雾散去,刑场上空空荡荡,犯人和亲眷全部不见了踪影。 只有刽子手还举着刀,监斩官还张着嘴,百姓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像是做了一场梦。 云潇潇和花闻道,早已消失在天空中。 冰雾散尽,刑场上的人慢慢恢复了知觉。 刽子手一刀砍下去,砍空了,刀锋劈在石板上,火星四溅。 监斩官揉了揉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刑场,脸一下子白了。 “人……人呢?!”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的尖叫,有的晕倒,有的跪在地上磕头,喊着“有鬼”。 —— 第462章 带你去北境看雪 第462章 带你去北境看雪 消息传到昭文殿时,夜倾寰正在批折子。 寒江雪跪在阶下,将刑场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了。 夜倾寰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你说什么?人不见了?” 寒江雪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发紧:“是。监斩官说,一瞬间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识,等再睁开眼,刑场上空无一人,地上连一滴血都没有。” 她顿了顿,“在场的人都说,像是……像是见了鬼。” 夜倾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大白天的,见鬼?她不信。 可她知道,这不是鬼,是云潇潇。 玄镜司的手段,她见识过。她睁开眼,目光幽深。 “玄镜司……云潇潇……”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可她不能发作。 灵异事件,妖怪之说,向来归玄镜司管。 她总不能让云潇潇去查——本是云潇潇干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传旨。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玩忽职守,即刻革职拿问。” 寒江雪抬起头,脸色发白:“陛下,这三位大人并未涉案……” “孤说他们涉案,他们就涉案。”夜倾寰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退下。” 寒江雪不敢再言,叩首退了出去。 消息传开,朝堂上人心惶惶。 今日革三个,明日拿两个,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 云潇潇坐在栖梧阁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密信,唇角弯。 花闻道从身后走来,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又有人投靠你了?”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懒洋洋道:“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花闻道声音淡淡的:“朝堂越乱,对你越有利。” 云潇潇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快了,等五皇女和六皇女的事解决了,就该收网了。” 她放下茶盏,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凤眸幽深。 六皇女夜明霜的腿,在慢慢好转。 云潇潇给的灵药确实有效——骨头在长,肌肉在恢复,再过几个月就能站起来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灵药里掺了东西。 巫祁炼制的蛊毒,无色无味,查不出来。 等一年半载后,她会突然暴毙,死因不明。 太医查不出,仵作验不出,只会说是天意。 五皇女夜明汐那边,云潇潇没有急着动手。 这个人太会伪装了,表面天真烂漫,大大咧咧,实则心机深沉。 这种人,与其硬碰硬,不如先捧着她。 云潇潇安排人暗中造势,让朝中立她为皇太女的声音越来越高。 夜明汐听到风声,心里得意,面上却装作惶恐,连上三道折子,说“儿臣才疏学浅,不堪大任”。 云潇潇在等。 等她站到最高处,等她以为自己是赢家,再给她致命一击。 那时候,她摔得会比谁都惨。 —— 十一月底,云霄然从边关回来了。 她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戎装,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笑。 陆晏带着三个侍君,还有刚出生的孩子们,在府门口迎接。 云霄然跳下马,先抱起灼华生的女儿,亲了一口,又抱起沐绯生的女儿,亲了一口,最后看了看霜序生的儿子,也亲了一口。 “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合不拢嘴。 陆晏站在一旁,温声道:“妻主一路辛苦,先进府歇息吧。” 云霄然点头,抱着女儿大步往里走。 —— 几日后,云秀然登门了。 她娶了林澈,日子过得还算顺遂。 可在林澈的枕边风下,她觉得日子,缺了些什么。 成家立业,她成了家,还没立业。她来找大姐,想谋个一官半职。 云霄然在正堂见她,笑着拉住她的手:“秀然,没想到你也成家了。你那新夫郎可好?” 云秀然点头,声音温软:“他好得很,大姐不必挂念。” 云霄然让人端来一只匣子,打开,里头是厚厚一叠银票,她将匣子推到云秀然面前:“这是五千两,就当姐姐给你的新婚贺礼。” 云秀然接过匣子,让丫鬟收好,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大姐,如今我已成家了,该立业了。” 云霄然有些意外,随即笑了:“好事。果然成了家,就是不一样。你想做什么?” 云秀然咬了咬唇,鼓起勇气:“我想入朝为官。” 云霄然的笑僵了一下。 她这个最小的妹妹,文不成武不就,去当官? 怕是会闹出笑话。 可云秀然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大姐,你就帮我这一回”。 云霄然被她缠得没办法,到底是最小的妹妹,从小疼到大,不忍心拒绝。 “好吧。你先回去,明日我进宫跟陛下说说,看看能不能给你谋个一官半职。” 云秀然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朝云霄然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大姐!” 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回到府里,林澈已在大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月白长衫,外罩浅灰披风,清秀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看见云秀然下马,他连忙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马鞭,小声问:“妻主,大姐怎么说?” 云秀然牵着他的手往里走,笑得眉眼弯弯:“大姐答应了。她说明日进宫跟陛下说。” 林澈松了一口气,脸上绽开笑容,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我就知道,大姐最疼你了。” 云秀然捏了捏他的脸,没有说话。 —— 夜里,栖梧阁的屋顶上,云潇潇和花闻道并肩坐着,望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明月。 已入冬了,风带着凉意,可两人都不觉得冷。 花闻道侧头看着她:“潇潇,你想好了?” 云潇潇望着远方,凤眸幽深:“想好了。” “若是一个不好,你可能会成为百姓口中谋朝篡位的奸臣。”花闻道的声音很轻。 云潇潇笑了,那笑意美得像深夜里的昙花:“那又怎样?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等我登上那位置,慢慢改写言官手中的笔和百姓口中的话便是。” 花闻道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又问:“你就这么自信?” 云潇潇转过头,看着他,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做人不自信,还不如不做人。” 花闻道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靠在一起,望着天上那轮明月。 月光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瓦片上,交叠在一起。 云潇潇靠在他肩上,闭上眼。花闻道低头看着她,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 “阿闻。”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带你回北境看雪。” 花闻道弯起唇角,轻轻“嗯”了一声。 夜风吹过,栖梧阁的檐铃叮当作响。两人就这样坐着,从深夜坐到天明。 —— 第463章 为云秀然谋官职 第463章 为云秀然谋官职 云霄然在昭文殿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被引进去。 夜倾寰正在案后批折子,见她进来,放下朱笔,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招呼寒江雪去备几碟小菜,再温一壶酒。 “霄然,坐。咱们好久没一起喝酒了。”夜倾寰的语气难得温和。 云霄然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寒江雪递来的酒盏,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喉绵软。 她放下酒盏,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陛下,臣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夜倾寰挑了挑眉,夹了一箸菜放进她碗里:“说吧。” “臣的小妹秀然,今年也十五了,成了家,想入朝历练历练。臣想替她求个一官半职。”云霄然说得恳切,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夜倾寰端起酒盏,慢慢饮着,没有说话。 云霄然心里有些打鼓,正要再开口,夜倾寰放下酒盏,笑了:“你那小妹,孤记得。小时候进宫来过,怯生生的,躲在人后头不敢说话。如今倒是有出息了,知道要上进了。” 云霄然连忙道:“她年纪小,不懂事,臣会好好教导她。” 夜倾寰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孤记得工部有个主事的缺,从六品,不大不小,先让她干着。若是有能力,日后再说升迁的事。” 云霄然大喜,连忙起身跪谢:“臣替秀然谢陛下隆恩!” 夜倾寰扶起她,拍了拍她的手背,意味深长道:“霄然,你是孤的老朋友。你的事,孤一直放在心上。往后,也多替孤想想。” 云霄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点头称是。 两人又喝了几杯,说了些闲话。 云霄然告辞出来,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夜倾寰话里的意思——让她盯着潇潇。 可她不想。 一个是君,一个是女,她夹在中间,难做人。 回到镇国公府,云霄然换了身衣裳,让人去请云秀然。 云秀然来得很快,进门时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又强压着,规规矩矩地给大姐行了礼。 “大姐,陛下怎么说?” 云霄然将工部主事的官凭递给她,温声道:“工部主事,从六品。你先干着,好好表现,日后有机会再升迁。” 云秀然接过官凭,手指微微发颤。 从六品,不大,可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她眼眶微红,朝云霄然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大姐!秀然一定好好干,不给大姐丢脸。” 云霄然扶起她,拍了拍她的肩:“去吧。好好准备,过几日就去上任。” 云秀然欢欢喜喜地走了。 回到府里,林澈已等在门口,见她下马,连忙迎上去,小声问:“妻主,怎么样?” 云秀然牵着他往里走,将官凭递给他,笑得眉眼弯弯:“工部主事,从六品。” 林澈展开官凭,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失望。 从六品,芝麻大的官。 可转念一想,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弯起唇角,拉着云秀然的手,声音柔柔的:“妻主真厉害。往后可要好好干,争取早日升迁。” 云秀然点头,捏了捏他的脸。 她不知道,林澈心里想的是——既然攀不上云潇潇,那就让云秀然往上爬。 爬得越高,他能捞的好处越多。 栖梧阁里,花锦将云霄然进宫的事,禀报了云潇潇。云潇潇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听了,淡淡“嗯”了一声。 花锦又道:“国公还让五小姐来了一趟,给了她工部主事的官凭。” 云潇潇放下书,唇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知道了。退下吧。” 花锦退了出去。 花闻道从内室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端了一盏茶递给她,轻声道:“你这小姨,什么时候这么上进了?” 云潇潇接过茶,抿了一口,嗤笑一声:“想必不是她上进,是她娶的那个好夫郎,想让她上进。不用管她,无关紧要的人。” 花闻道沉默了片刻,又问:“夜倾寰与你母亲,是打小的情分。若到时候你们母女成为对立面,你该如何应对?” 云潇潇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当初她放弃过我一次。若到时候她还站在夜倾寰那边,那换我放弃她一次。也算扯平了。” 花闻道没有再问,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 裴家别院,月下。 云潇潇和裴明远,对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已空了大半。 月光很好,照得满院亮堂堂的。 裴明远又替她斟了一杯酒,桃花眼微挑,笑得风流。 “主上,凤影卫如今已有三千人。”他声音压得很低,“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死士,训练有素,誓死效忠。别说杀人,就是闯皇宫,也易如反掌。” 云潇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裴明远继续道:“三处矿产,加上裴家的商行,银子源源不断。粮草、兵器、死士、朝中势力——主上,万事俱备,只欠您一声令下。” 云潇潇放下酒杯,望着天上那轮明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还差一样。” 裴明远看着她。 “夜琉璃。”云潇潇的声音很轻,“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她。” 裴明远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主上心软了?” 云潇潇没有回答。 她想起夜琉璃那张温婉的脸,想起她一次次冒险报信,想起她跪在玄镜司,求她救自己女儿的模样。 她不怕杀人,可她不想杀一个对她好的人。 “再等等。”她说。 裴明远没有再问,端起酒壶给她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从兵器锻造聊到粮草调配,从朝中局势聊到各地驻军。 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夜渐深,风渐凉。 云潇潇起身时,不小心碰倒了酒壶,酒液洒在石桌上,洇湿了一片。 她弯腰去扶,裴明远也伸手去扶,两人的手碰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她,桃花眼里水光潋滟,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伸手,勾住她的衣带,轻轻一拉。 水到渠成。 衣裳散开,堆在石桌边。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一切笼在一片朦胧的银白里。 裴明远吻住她,舌尖带着酒香,滚烫的,灼人的。 她回应着他,将他按在石桌上。 石桌冰凉,他的背抵着桌面,硌得生疼,可他没有躲,反而将她搂得更紧。 院里没有旁人,只有风声。 …… …… 很久以后,动静渐渐平息。 裴明远躺在石桌上,浑身软得像一摊水,衣裳散乱,身上全是红痕。 云潇潇揽着他,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安安静静的。 “主上。”他轻声唤她,声音还带着欢愉后的沙哑。 “嗯。” —— 第464章 满满不见了 第464章 满满不见了 翌日清晨,裴明远醒来时,榻边已空了。 他摸了摸身边冰凉的被褥,愣了一会儿,扬声唤道:“于任。” 于任推门进来,垂手站着:“侍君有何吩咐?” “主上呢?” “主上一大早就走了。走的时候吩咐,不让吵醒您。” 裴明远坐起身,腰酸得厉害,嘶了一声,扶着腰慢慢下榻。 于任连忙上前扶他,被他推开:“备水。沐浴。” 于任应了,退了出去。 —— 腊月二十,年关将至。 京城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年味越来越浓。 云潇潇难得清闲,带着后院众人上街采买年货。 花闻道不爱凑热闹,留在栖梧阁看书。 巫祁和苏合要照顾孩子,也没出来。 顾临渊抱着满满走在云潇潇身侧,满满已快两周岁了,扎着两只小揪揪,穿着一身大红小袄,白白胖胖的小脸被红色衬得格外喜庆。 她在顾临渊怀里扭来扭去,非要自己走。 顾临渊拗不过,将她放下来,牵着她的手。 唐俪珩走在云潇潇另一边,穿着一身浅绯色长衫,白玉冠束着浅灰长发,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他拉着云潇潇的袖口,指着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眼睛亮晶晶的。 云潇潇给他买了一串,他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又笑了。 谢观止走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裴明远走在最后头,桃花眼扫过街边店铺,心里不晓得在盘算什么。 满满看见路边卖糖人的摊子,眼睛一亮,松开顾临渊的手就往前跑。 顾临渊连忙去追,追了两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前面那道绯红身影吸引——云潇潇正低头,替唐俪珩擦嘴角的糖渍,动作亲昵,眉眼温柔。 他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等他回过神,满满已跑远了。 他慌忙去追,穿过人群,到处找,可哪里还找得到? “满满——!满满!”他的声音发颤,引来路人侧目。 云潇潇听见喊声,转过头,几步走回来,眉头紧皱:“怎么了?” 顾临渊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满满……满满不见了。就、就一眨眼的功夫……” 云潇潇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没有责备顾临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对裴明远说:“让凤影卫去找。立刻。把这条街翻过来也要找到。” 裴明远点头,快步走了。 唐俪珩拉住云潇潇的袖口,小声说:“妻主,您别急,满满还小,肯定跑不远,说不定一会儿就找到了。” 云潇潇没有说话,攥着袖口的手指节泛白。 她不怕满满走失,她怕的是被夜倾寰的人劫走。 那个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满满被一个陌生的女人,扛在肩上颠簸。 她看着阿父和娘亲越来越远,急得大哭,小手拍打着那女人的肩膀:“放!放!娘——阿父——!” 她还未满两岁,话还说不成句,只会喊最简单的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糊了满脸。 那女人不理会,抱着她疾步穿行在小巷里,往皇宫的方向奔去。 她翻过一道矮墙,正要跃上宫墙——墙角下忽然钻出一个人。 夜琉璃从破洞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抬头,正对上一个陌生女人,扛着一个哭闹的小孩。 她愣住了,然后看清了那个孩子的脸——满满。 云潇潇的女儿,她女儿的玩伴。 近日,她经常带着女儿,去镇国公府走动。 满满比她女儿小二岁,但是不妨碍她们成为好朋友。 “满满!”夜琉璃喊了一声。 满满听见熟悉的声音,哭得更凶了,朝她伸出手:“姨——姨——!” 夜琉璃的脸色变了,一步上前,挡在那女人面前,声音发紧:“你是谁?快放下孩子!” 那女人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她。 她认得夜琉璃——七皇女,宫中不受宠的透明人。 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七殿下,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夜琉璃没有退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你认得我?你是宫里的人?你想对这孩子做什么?” 那女人不耐烦了,将满满一掌拍晕,丢在墙根下,转身就要对夜琉璃动手。 苏艳一步冲上前,挡在夜琉璃面前,与那女人缠斗在一起。 苏艳身手不错,可那女人武功更高,几招下来,苏艳被一掌击退,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夜琉璃抱起昏过去的满满,往后退,后背抵住墙,退无可退。 那女人一步步逼近,伸手要去抢孩子。 就在这时,几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夜琉璃身前。 凤影卫。 四个红衣女子,面覆红纱,剑光如雪,将那女人围在中间。 不过几招,那女人便被制服,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领头的凤影卫转身,朝夜琉璃抱拳:“七殿下,还请您在这稍候。” 夜琉璃抱着满满的手,还在发抖。 云潇潇赶到时,满满已醒了,趴在夜琉璃怀里抽噎,小脸哭得通红。 看见云潇潇,她伸出手,奶声奶气地喊:“娘——娘——!” 云潇潇一把将她抱过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满满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顾临渊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想上前又不敢。 云潇潇看了他一眼,将满满递给他。 顾临渊接过女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把脸埋在满满肩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云潇潇转向夜琉璃,神色郑重,抱拳道:“七殿下,今日多谢你。若不是你,我家女儿恐怕凶多吉少。” 夜琉璃连忙摆手,脸微微泛红。 “云掌司说的是哪里话?您对我有恩,我家女儿的身子,是托了您的福才好转的。说起来,是您救了我女儿。当初我被鞭刑,也是您的药救了我。说到底,是我欠您更多。” 云潇潇看着她,微微一笑:“以前的事不提了。往后,你我也算是朋友了。” 夜琉璃愣住了,眼睛倏地亮了,不敢相信地问:“云掌司说的是真的?” 云潇潇挑眉,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自然是真的。你还叫我云掌司?以后就叫我潇潇吧。” 夜琉璃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用力点头,声音发颤:“好,潇潇,以后咱们就是朋友。” 这个胆小怯懦的七皇女,在关键时刻却能挺身而出,不惜与女帝的人动手。 她配得上“朋友”二字。 “走,去府里坐坐。” 夜琉璃摇头,笑着说:“改日吧。今日,我还有别的事。” —— 第465章 第三个朋友 第465章 第三个朋友 夜琉璃刚回到自己的宫殿,还没来得及坐下,殿门便被一脚踢开。 寒江雪站在门口,面无表情,身后跟着几个带刀侍卫。 “七殿下,陛下召见。” 夜琉璃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了一眼苏艳,苏艳脸色煞白,想说什么,被侍卫隔开。 夜琉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跟着寒江雪走了出去。 昭文殿里,夜倾寰靠在凤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看见夜琉璃被带进来,她停下敲击的动作,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跪下。” 夜琉璃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夜倾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孤倒是不知道,自己养了个白眼狼。你竟敢跟孤作对,去帮云潇潇——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夜琉璃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母帝,满满还是个孩子。就算您与云掌司有嫌隙,也不该对一个孩子下手。” “放肆!”夜倾寰一巴掌甩过去,夜琉璃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夜倾寰盯着她,目光里翻涌着怒火,“这是你该对孤说的话?你简直不知尊卑,不知君臣!” 夜琉璃伏在地上,不敢再辩,声音带着哭腔:“儿臣知错了,求母帝饶了儿臣这一回。” 夜倾寰冷笑一声,在殿内来回踱步。 “上一回,你与孤作对,孤只是打了你几十鞭,饶了你一条命。”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目光阴鸷。 “这一回,你越发张狂,孤不会再轻饶你。孤要亲手打死你!” 她扬声喝道:“来人!拿鞭子!” 侍卫应声而入,捧着一根黑色的长鞭。 鞭身由犀牛皮绞成,上面嵌着细密的倒刺,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夜倾寰接过鞭子,在手里掂了掂,朝夜琉璃走去。 —— 苏艳急得团团转。 陛下不会轻饶殿下,她必须去寻人来救她。 她咬了咬牙,跌跌撞撞跑出宫,往镇国公府去。 一路上她不敢停,跑得腿都软了,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爬起来继续跑。 镇国公府的门房认得她,连忙去通报。 苏艳等不及,自己冲了进去,在回廊上撞见花锦,扑通跪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花锦姑娘,求您通报云掌司,我家殿下她……她被陛下抓走了……” 花锦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云潇潇正在栖梧阁和花闻道下棋。 花锦冲进来,将苏艳的话说了一遍。 云潇潇手里的棋子顿了一下,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站起身,面色沉了下来。 “这个蠢女人。”她骂了一句,不知是骂夜琉璃,还是骂夜倾寰。 花闻道看着她,轻轻说了句:“去吧。” 云潇潇大步走出栖梧阁,来到院中,背后凤凰羽翼骤然展开,照亮了半边天。 她一跃而起,消失在空中。 —— 昭文殿里,夜倾寰已打了十几鞭。 夜琉璃趴在地上,背后血肉模糊,衣裳碎成布条,鲜血顺着脊背往下淌,洇红了金砖。 她没有喊,也没有哭,只是咬着唇,一声不吭。 夜倾寰打红了眼,又一鞭抽下去—— 殿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云潇潇站在门口,凤眸冷厉,一身绯红长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夜倾寰挥下来的鞭子。 手掌握住鞭身,倒刺扎进掌心,鲜血滴落,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夜倾寰愣住了,随即脸色铁青:“云潇潇!你胆子也太大了!孤管教自己的女儿,有你什么事?你逞哪门子英雄?” 云潇潇没有松手,反而将鞭子往自己这边,用力一拽。 夜倾寰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她松开鞭子,退后一步,盯着云潇潇,胸口剧烈起伏。 云潇潇将鞭子扔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夜琉璃。 她脸色白得像纸,背后血肉模糊,气息微弱。 云潇潇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 她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夜琉璃身上,然后站起身,看着夜倾寰。 “陛下,七殿下犯了什么罪,你要下这样的狠手?”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夜倾寰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她勾结外臣,背叛皇室,罪该万死!” 云潇潇笑了,那笑意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勾结外臣?陛下说的外臣,是我?七殿下不过是救了一个孩子,一个两岁的孩子。陛下因为这点事,就要打死自己的亲生女儿——传出去,不怕天下人笑话?” 夜倾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指着云潇潇,手指都在发抖:“云潇潇,你别以为孤不敢动你!” 云潇潇往前迈了一步,逼得夜倾寰退后一步。 她盯着夜倾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陛下动得了我吗?”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寒江雪跪在角落里,不敢抬头。 侍卫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夜倾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可她不敢赌。 她知道云潇潇说得对,她动不了她。 云潇潇不再看她,转身弯腰,将夜琉璃打横抱起。 夜琉璃皱了皱眉,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又没了动静。 云潇潇抱着她,大步走出昭文殿。 夜倾寰站在殿中,望着她消失在夜色里,浑身发抖。 她猛地将案上的茶盏扫到地上,瓷片四溅:“云潇潇——!孤与你,势不两立!” 云潇潇抱着夜琉璃,在夜空中疾飞。 夜琉璃靠在她怀里,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像随时会断掉。 云潇潇低头看了她一眼,加快了速度。 镇国公府,栖梧阁。 花闻道已让人备好了伤药和热水。 云潇潇将夜琉璃放在榻上,亲自替她清理伤口。 背后的鞭痕纵横交错,有些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云潇潇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 花锦站在一旁帮忙,一言不发。 云潇潇将伤口清理干净,敷上药粉,用白布轻轻裹好。 夜琉璃趴在榻上,昏睡着,眉头紧蹙,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云潇潇洗净手上的血,站在榻边看了她一会儿。 除了东方灵儿、唐晚意,这是第三个。 云潇潇在这一刻,已决定了留夜琉璃一个安稳的后半生。 —— 第466章 住下了 第466章 住下了 夜琉璃醒来时,入目是陌生的环境。 她愣了片刻,意识慢慢回笼——鞭子、鲜血、母帝狰狞的脸、云潇潇破门而入的身影…… 她猛地想坐起来,背后一阵剧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回枕上。 “殿下!您别动!”苏艳扑过来,眼眶红红的,手里还端着药碗,“您背上的伤还没好,云掌司说了,不能乱动。” 夜琉璃喘了几口气,缓过来,哑着嗓子问:“苏艳,这是哪儿?” 苏艳将药碗放在小几上,擦了擦眼角,小声说:“殿下,这是镇国公府。云掌司把您从宫里带出来的,您伤得太重,她说让您在这儿养伤。” 夜琉璃的脸色变了,挣扎着又要起来,被苏艳按住。 “不行……我得回去……清墨和蕊儿还在宫里……我不能一个人躲在这儿……”她的声音发颤,眼眶红了。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云潇潇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身后跟着花锦。 她将粥放在小几上,在榻边坐下,看着夜琉璃,声音不高:“躺着吧。你的正君和女儿,我已差人接过来了,就安置在西院。等你伤好一些,我就带你去见他们。” 夜琉璃愣住了。 她看着云潇潇,那双凤眸里没有敷衍,只有认真。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潇潇……谢谢你……” 云潇潇摆了摆手,端起那碗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夜琉璃红着眼眶,张嘴喝了。 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入口软糯。 她一勺一勺地喝,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混在粥里,咸咸的。 “不用谢。”云潇潇喂完最后一口,将碗放在一边,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你本就是受了我的连累。若不是因你救了满满,也不会被夜倾寰打成这样。如今你若回宫,她不会放过你。你就住在镇国公府,哪儿也不要去。” 夜琉璃低下头,声音轻轻的:“这……这不太好吧?我怕别人会说你……” 云潇潇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不羁,几分张狂:“我向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你只管好好养伤,旁的不用操心。” 夜琉璃抬起头,看着她,弯起唇角点了点头。 “好。我都听你的。” 云潇潇站起身要走。 夜琉璃忽然叫住她:“潇潇。” 云潇潇停下脚步,回头:“清墨和蕊儿……真的没事?” 云潇潇点头:“真的,他们住在西院的客院里,有人伺候着。你若实在不放心,待会我让人领他们来见你一面吧。” 夜琉璃开心地说:“好。” —— 傍晚时分,花锦领着沈清墨和夜蕊,穿过回廊,往栖梧阁的偏房走去。 沈清墨一袭月白长衫,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焦虑。 他牵着蕊儿的小手,蕊儿四岁多了,生得粉雕玉琢,眉眼像夜琉璃,温婉秀美,鼻子和嘴巴像沈清墨,精致小巧。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小袄,头上扎着两只小揪揪,系着同色发带,安安静静地跟着父亲走,不吵不闹,教养极好。 “到了。”花锦在偏房门口停下,轻轻叩了叩门,“七殿下,您家人来了。” 里头传来夜琉璃的声音:“快进来!” 门开了。 沈清墨一眼就看见,趴在榻上的夜琉璃,她的脸侧向门口,苍白如纸,唇上没有血色。 可那双眼睛看见他们时,倏地亮了。 沈清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快步走过去,在榻边跪下,握住夜琉璃的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蕊儿也红了眼眶,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走到榻边,小手轻轻摸了摸夜琉璃的头发,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娘亲。” 夜琉璃的眼泪也涌了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蕊儿的脸,又握住沈清墨的手,声音沙哑:“别哭,我没事。” 沈清墨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蕊儿趴在榻边,小手替夜琉璃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越来越多。 苏艳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悄悄退到门外,把空间留给他们一家三口。 “娘亲,您疼不疼?”蕊儿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 夜琉璃弯起唇角,轻轻摇头:“不疼。蕊儿乖,娘亲过几日就好了。” 蕊儿乖巧地点了点头。 沈清墨抬起头,擦了擦眼泪,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夜琉璃擦了擦额上的汗,声音发紧:“殿下,您受苦了。” 夜琉璃摇了摇头,握紧他的手:“你们没事就好。” 一家三口说了一会儿话,蕊儿趴在榻边,给夜琉璃讲她这几日的事—— 沈清墨教她写字了,她学会了写“娘”字。 花锦姐姐给她,送了好吃的桂花糕。 院子里有只橘色的猫,她给它取名叫“团团”……她絮絮叨叨的,夜琉璃听着,唇角一直弯着。 蕊儿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夜琉璃,小声问:“娘亲,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夜琉璃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蕊儿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轻:“过一阵子。等娘亲伤好了,就回去。” 蕊儿点了点头,又问:“那娘亲什么时候跟我们住一处?蕊儿想和娘亲一起睡。” 夜琉璃的眼眶又红了。 她正要开口,苏艳从门外探进头来,笑着说:“小主子,等殿下再养两日,能下床了,就搬去西院,跟你们一起住。” 蕊儿眼睛一亮,转过身看着苏艳,高兴得直拍手:“真的吗?太好了!” 她又转回头,看着夜琉璃,“娘亲,您要快点好起来。” 夜琉璃点头:“好,娘亲好好喝药,争取快点好起来。” 沈清墨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殿下,您好好养伤。蕊儿有我照顾,您别担心。” 夜琉璃“嗯”了一声。 —— 暮色四合,沈清墨带着蕊儿回了西院。 蕊儿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又跑回来,在夜琉璃脸上亲了一口,小声说:“娘亲,蕊儿明日再来看您。” 夜琉璃弯起唇角,点了点头。 门合上了。 夜琉璃趴在枕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暖暖的。 只要他们都安好,她就什么都不怕。 —— 第467章 又一年 第467章 又一年 夜琉璃一家,在镇国公府住了下来。 夜琉璃养了五日,伤口结痂,能下床了,便搬去西院与沈清墨和蕊儿同住。 昭文殿里,夜倾寰脸色冷得像冰窖。 她靠在凤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折子上。 寒江雪跪在阶下,不敢抬头。 “立五皇女夜明汐为皇太女。”夜倾寰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拟旨吧。” 寒江雪抬起头,欲言又止。 她知道陛下这是在赌气——七殿下跑了,六殿下腿还没好,二殿下被贬了,身边只剩下五殿下。 可五殿下……她总觉得,那个人没那么简单。 可她不敢说。 她叩首,退了出去。 圣旨传到永安宫时,夜明汐正在赏花。 她接过圣旨,看了两遍,眼眶红了,声音发颤:“母帝厚爱,儿臣惶恐……儿臣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她跪下来,连声道谢,眼泪汪汪的,感动得不行。 等传旨的女官走了,她站起身,擦干眼泪,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来人。” 贴身女官连忙上前。 “去准备一下,待会我要去昭文殿谢恩。”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女官应了,退了下去。 夜明汐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梅花,红艳艳的,开得正好。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夜璇玑倒了,夜清音贬了,夜明霜废了,夜琉璃跑了。 如今,总算轮到她站上那个位置了。 —— 夜明霜脸涨得通红,声音尖利:“凭什么?!凭什么立她?!我的腿还没好,母帝就把皇太女之位给了别人!她眼里还有没有我!” 她挣扎着要从榻上起来,被女官连忙按住。 “殿下!您腿还没好,不能乱动!”女官急声劝道,“陛下既然下了旨,咱们只能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什么?!”夜明霜推开她,眼眶红了,“我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结果呢?她夜明汐算什么东西?一个装模作样的贱人!她凭什么踩在我头上!” 她哭了,哭得很伤心,不是委屈,是不甘。 “备轿,我要去找祖父。” 女官不敢再劝,连忙吩咐人去准备。 荣安君见她又来了,脸上有些不喜:“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好好养伤吗?” 夜明霜抓住他的衣袖,眼泪哗地涌了出来:“祖父!母帝立了夜明汐为皇太女!您知不知道!我等了这么久,腿还没好,她就……她就……” 荣安君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蹲下身,替孙女擦去眼泪,声音沙哑:“明霜,皇太女的事,急不得。你先把腿养好。等你站起来了,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夜明霜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祖父,真的吗?” 其实,荣安君是哄骗她的。 他拍了拍孙女的肩,声音放软了些:“回去好好养伤。旁的,交给祖父。” 夜明霜点了点头,被人抬了回去。 荣安君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然后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他老了,管不动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随她们去吧。 —— 镇国公府,栖梧阁。 云潇潇靠在榻上,手里捏着花锦递上来的密报,看完,笑了一声。 “夜明汐被立为皇太女了。”云潇潇将密报递给花闻道,靠在枕上,“比我预想的还快了几日。” 花闻道接过密报,扫了一眼,放在小几上,声音淡淡的:“朝中那些大臣,都是你安排的人。他们推波助澜,自然快。” 云潇潇弯起唇角,伸手将花闻道拉过来,靠在他肩上,懒洋洋道:“阿闻,你说夜明汐现在是不是高兴坏了?” 花闻道没有回答。 他知道,夜明汐只是云潇潇手里的一颗棋子。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接下来呢?”花闻道问。 云潇潇睁开眼,凤眸幽深:“接下来,等她坐稳皇太女的位置,等她以为自己是赢家,等她放松警惕——”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就把她拉下来。让她尝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花闻道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她倒台之后呢?你打算如何?” 云潇潇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得眉眼弯弯:“等她倒台了,就是夜倾寰退位之时。” 窗外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 永安宫里,夜明汐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贴身女官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夜明汐才睁开眼,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陛下那边,有什么动静?”她问。 女官低声道:“回殿下,陛下还在昭文殿批折子。寒江雪出来了一趟,又进去了。” 夜明汐点了点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让她的脑子愈发清醒了。 “去告诉谢丞相,明日朝会上,让他提一下皇太女册封大典的事。”她转过身,看着女官,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要尽快坐稳这个位置。” 女官垂首:“是。” 夜明汐走回佛前,又跪了下去,双手合十,闭着眼。 这一次,她不是在求佛,是在求自己——求自己不要心软,不要失手。 她等了这么多年,不能输。 —— 眨眼间就到了除夕。 镇国公府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回廊。 却因着府里住着夜琉璃这位“不速之客”,今年比往年多了几分微妙。 往年,云潇潇从不与云霄然一起守岁,都是在自己院里和夫郎们过。 今年七皇女住在府里,外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不好做得太难看。 便让人在正堂摆了几桌,请了云霄然和陆晏,连同后院众人,一同吃顿年夜饭。 正堂里灯火通明,红烛高照。 主桌坐的是云霄然、陆晏,云潇潇、花闻道,以及谢观止和李怀瑾两位侧君,还有夜琉璃一家。 另一桌坐的是唐俪珩、巫祁、顾临渊、苏合、裴明远。 满满已经会自己拿筷子了,夹了一块桂花糕,啃得满脸渣。 康康还小,在奶父怀里睡得正香。 甜甜也来了,被巫祁抱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 菜肴一道一道端上来,烤乳猪、红扒熊掌、黄焖鹿尾、清汤燕菜、四喜丸子…… 众人举杯,说几句吉祥话,气氛不算热闹,但也不冷场。 —— 第468章 绯羽爬床 第468章 绯羽爬床 云霄然端着酒杯,目光不时落在夜琉璃身上。 她心里清楚,这位七皇女为何住在镇国公府——被女帝打出来的。 她和女帝是旧友,如今看着旧友的女儿流落在外…… 酒过三巡,云霄然放下酒杯,看向夜琉璃,语气温和得很:“七殿下,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夜琉璃微微一怔,放下筷子,温声道:“国公请说。” 云霄然叹了口气:“殿下与陛下到底是母女。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说开了就好了。殿下不如……跟陛下低个头,早日回宫。老臣不是要赶殿下走,只是看着你们母女这样,心里不好受。” 夜琉璃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没有说话。 沈清墨握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握。 云潇潇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嚼着,咽下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母亲,食不语,寝不言。大过年的,还是不要说这些话了。” 云霄然的话,被噎在喉咙里,脸色微微沉了一下,看了云潇潇一眼。 云潇潇神色淡淡,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花闻道碗里,又给自己添了杯酒,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云霄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女儿那张冷淡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阴沉着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再说话了。 主桌上的气氛,微微凝滞。 谢观止垂下眼,替云潇潇盛了一碗汤,动作自然妥帖。 李怀瑾低着头,安静地喝汤,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花闻道神色如常,夹了一筷笋尖,慢慢嚼着。 —— 初七,静澜轩。 云潇潇这几日轮着歇在各处,今日轮到顾临渊。 晚膳时她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酡红,靠在椅背上,凤眸微眯,带着几分慵懒的醉意。 顾临渊坐在她身侧,替她布菜斟酒,温声劝道:“妻主,少喝些,仔细伤身。” 云潇潇摆了摆手,笑了一声:“难得高兴,多喝几杯不妨事。” 她确实高兴。 这些日子,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推进。 她越想越畅快,酒一杯接一杯,喝到最后,连走路都有些踉跄。 顾临渊扶着她回了房,替她宽衣,伺候她躺下。 云潇潇闭着眼,手却不安分地揽住他的腰,将他往怀里带。 “满满呢?”云潇潇含糊地问。 “在偏房睡了。奶父守着,妻主放心。”顾临渊声音温润,像春天的风。 云潇潇“嗯”了一声,把脸埋在他颈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慢慢闭上了眼。 顾临渊等她睡熟了,才轻轻起身,替她盖好被子,去偏房看女儿。 满满今日精神不太好,下午就有些发热,奶父喂了药,烧退了一些,可顾临渊不放心,想去亲眼看看。 这些小事,他自然没告诉妻主。 偏房里,满满睡在小床上,小脸烧得红扑扑的,呼吸有些重。 奶父守在旁边,见她来了,连忙起身。 顾临渊探了探满满的额头,还是烫,眉头微微蹙起。 他在榻边坐下,接过奶父手里的帕子,替女儿擦额头。 这一坐,便没再回去。 后半夜,云潇潇被渴醒了。 她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纱透进一点月光。 她摸索着去够桌上的茶盏,手碰到杯沿,却打翻了,茶水洒了一桌。 她皱了皱眉,正想唤人,一只手伸过来,替她扶正了茶盏,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妻主,喝水。”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 云潇潇接过茶盏,喝了几口,酒劲还没完全过去,脑子昏沉沉的,眼睛也看不清。 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月白中衣,墨发散着,桃花眼在月光里泛着潋滟的光。 她以为是顾临渊,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拽进怀里。 “临渊……”她含糊地唤了一声。 那人没有应,只是顺从地靠过来,靠在她肩上,手指轻轻解开了她的衣带。 云潇潇由着他,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吻住了他。 唇齿交缠,酒气混着淡淡的脂粉香,她皱了皱眉,觉得味道不太对,可脑子不清醒,没有多想。 那人很主动,吻技也好,舌尖描过她的唇线,带着几分刻意的勾引。 她被他撩得火起,动作重了些,那人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又软又长,尾音上扬,像猫叫。 衣裳散了一地。 月光从窗纱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一切笼在一片朦胧的银白里。 那人攀着她的肩,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推开她,反而将腿缠上她的腰,缠得更紧了些。 云潇潇觉得,今晚的顾临渊有些不一样,比往日主动,也比往日放得开。 她喜欢,便没有多想。 动静持续了很久。 那人被她折腾得声音都哑了,断断续续地叫唤着。 云潇潇被他叫得心头火起。 那人受不住,咬着唇不出声,又被她吻开,声音逸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渐渐平息。 云潇潇伏在他身上,喘着气,餍足地闭上眼。 那人靠在她怀里,把脸埋在她颈窝,手指在她背上轻轻划着圈。 她以为他是顾临渊,便没有在意,揽着他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偏房里满满的烧退了。 顾临渊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不烫了,又喂了一勺温水,才起身回正房。 他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去,怕吵醒云潇潇。 帐幔低垂。 他掀开帐幔,然后就愣住了。 榻上,云潇潇侧躺着,怀里搂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墨发散在枕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和锁骨上的红痕。 顾临渊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那人慢慢翻过身,睁开眼,正对上顾临渊的目光。 桃花眼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唇角微微弯着,带着几分餍足的笑意。 绯羽。 顾临渊的贴身侍从,那个生了一双桃花眼,有几分像裴明远的侍从。 顾临渊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绯羽!你——你好大的胆子!” —— 第469章 册封皇太女 第469章 册封皇太女 绯羽连忙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满身的红痕。 他垂下眼,声音发颤:“侍君,您听奴的解释……您去照顾小主子了,主上一个人在这边,奴怕主上渴了饿了,才进来伺候的……谁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云潇潇被吵醒了,睁开眼,看见顾临渊站在榻边,脸色惨白,眼眶泛红。 她皱了皱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边,愣住了。 绯羽跪在榻上,衣衫不整,身上全是欢好后的痕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散乱,身上还残留着一些痕迹。 她的酒彻底醒了。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听不出情绪。 绯羽伏在榻上,不敢抬头。 顾临渊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着没有落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妻主,昨夜满满发热,我去偏房照顾。绯羽他……他趁我不在……” 他没有说下去。 云潇潇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她想起昨夜——那双过于主动的手,那声又软又长的轻哼。 她当时觉得不对,可欲望上了头,没有多想。 如今想来,处处都是破绽。 她睁开眼,看着跪在榻上的绯羽,目光冷了几分:“你倒是会挑时候。” 绯羽伏在地上,声音发颤:“主上饶命!奴、奴只是……只是仰慕主上已久,一时糊涂……” 云潇潇没有看他,转向顾临渊。 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心里忽然有些愧疚。 “临渊。”她唤他。 顾临渊低下头,擦了擦眼泪,声音哑哑的:“妻主,是临渊不好。临渊没有看好身边的人,让妻主为难了。” 他没有质问,没有哭闹,甚至没有一句责备。 他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 沉默了片刻,她开口:“绯羽,从今日起,抬你做小侍。回头让谢观止给你安排个院子,拨一个人伺候。” 绯羽连忙磕头:“谢妻主!谢妻主!” —— 后院里的流言,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半日功夫,静澜轩的事就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各院。 “听说了吗?顾侍君那个贴身侍从绯羽,爬了主上的床!”一个粗使婆子蹲在廊下嗑瓜子,压低声音,眉飞色舞。 另一个凑过来,啧啧两声:“可不是嘛。顾侍君也是倒霉,小主子发热,他跑去照顾,一转身,自己的床被人占了。” 第三个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要我说,顾侍君也太没用了。自己的贴身侍从都管不住,活该被人爬床。” “那绯羽平时就是一副狐媚子样,一双桃花眼,见谁都像在勾引。我早就看出他不是个好东西。”第一个婆子啐了一口。 第二个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听说那绯羽,长得还有几分像裴侍君呢……” 几人说得正欢,忽然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都闲得没事做了?” 几个婆子浑身一僵,转过头,看见谢观止站在身后。 一身竹青锦袍,面色却不大好。 她们连忙跪下,额头抵着地面,大气不敢出。 谢观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声音不高:“主上的事,后院的事,也是你们能嚼舌根的?顾侍君是你们的主子,绯羽再不对,也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 几个婆子连连磕头,声音发颤:“谢侧君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谢观止看了她们一眼,淡淡道:“一人扣一个月月钱。再让我听见你们嚼舌根,直接撵出去。” 几个婆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谢观止站在廊下,望着她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青竹跟在他身后,小声说:“侧君,您别往心里去。下人们就是这样,嘴碎。” 谢观止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今日去静澜轩,本是要给顾临渊送个新侍从,补绯羽的缺。 没想到路过这里,听见这些闲话。 顾临渊不是没用,他只是不知后院这些腌臜事。 他娘亲顾清霜,只有他阿父一个夫郎,也无别的兄弟姐妹。 而且,当女儿一般教养大的,自然不知后院的生存之道。 “走吧。”谢观止迈步往静澜轩去。 静澜轩里,顾临渊正坐在窗前发呆。 满满在榻上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小脸红扑扑的。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谢观止进来,连忙站起身,勉强扯出一个笑:“谢侧君怎么来了?” 谢观止在他对面坐下,温声道:“这是新来的侍从,叫吴游,人老实本分,做事也妥帖。我让他先在你这儿伺候着,你若觉得好用就留下,不好用再换。” 顾临渊点了点头:“好,多谢你。” “顾侍君,那些闲话不必放在心上。你是你,绯羽是绯羽。妻主心里有数,不会因此看轻你。” 顾临渊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 谢观止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 正月十五,皇太女册封大典。 九凤殿张灯结彩,红绸铺地,百官朝服,珠翠满堂。 夜明汐一身玄黑纁红皇太女礼服,头戴九珠金冠,妆容精致。 她站在高台上,等着女帝亲手将金册交给她,唇角弯着得体的笑,心里却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等了这么久,终于轮到她了。 云潇潇来得迟。 百官已到齐,她才慢悠悠地踏进殿中。 一身绯红长裙,料子薄薄的,随意披了件同色披风。 墨发半束,几缕散在肩上,脸上脂粉未施,通身上下没有几件首饰,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身后跟着谢观止和李怀瑾,两人倒是穿得正式—— 云潇潇在左侧首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姿态懒散。 她抬眼看了看高台上的夜明汐,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收回视线,对谢观止说:“这典礼还要多久?怪无聊的。” 谢观止温声道:“妻主再等等,快了。” 夜明汐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正好能看见云潇潇。 她看见云潇潇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恼意。 今日是她的好日子,她盛装打扮,精心准备了一个早上。 —— 第470章 你就等着看吧 第470章 你就等着看吧 可云潇潇穿着家常衣裳,往那儿一坐,满殿的华服都失了颜色。 那张脸太秾艳了,不施粉黛都艳得逼人,凤眸微挑,懒洋洋地往那儿一靠,便压过满殿的女人。 她攥紧了手中的玉圭,指甲掐进掌心。 “皇太女殿下,该接金册了。”身旁的女官小声提醒。 夜明汐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跪下去,接过女帝递来的金册。 百官跪拜,山呼“皇太女千岁”。 云潇潇没有跪,她坐在那,都未起身。 夜明汐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在云潇潇脸上停了一瞬。 云潇潇正侧头和谢观止说话,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夜明汐咬着唇,将那股气咽了下去。 她不能急,等她在皇太女的位置上坐稳了,再慢慢收拾她。 册封礼毕,宴席开始。 云潇潇喝了两杯酒,便起身要走。 夜明汐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明媚:“云掌司不多喝几杯?” 云潇潇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喝不惯宫里的酒。” 她带着谢观止和李怀瑾,大步走了出去。 夜明汐站在殿中,手里还端着那杯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身旁的女官小声说:“殿下,云掌司她……” 夜明汐将酒杯重重搁在案上,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随她去。” —— 云潇潇正要登上马车,身后忽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云掌司,且慢!” 她回头,看见定远侯拄着拐杖,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小跑着才跟得上。 云潇潇停下脚步,微微挑眉:“侯爷还有事?” 定远侯走到近前,喘了几口气,目光越过云潇潇,落在李怀瑾身上,眼里带着几分心疼。 她看向云潇潇,语气恳切:“云掌司,我想跟怀瑾说几句话,可行?” 云潇潇看了一眼李怀瑾,他垂着眼,手指微微蜷着,不知在想什么。 新婚至今,李怀瑾还没回过门。 那几日,她正和花闻道厮混,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是我疏忽了,本该早些带他回门。”云潇潇语气随意,“正好,就让怀瑾跟侯爷回去住几日吧。他一个人在府里也闷,回去陪陪侯爷,权当回门了。” 定远侯眼睛一亮,连忙道谢:“多谢云掌司体谅!” 李怀瑾抬起头,看着云潇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云潇潇已转过身,扶着谢观止上了马车。 谢观止回头,朝李怀瑾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启动,驶出巷口。 李怀瑾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走了,头也不回。 他垂下眼,攥紧了袖口。 她知道,妻主心里装着太多人,正君、唐俪珩、巫祁、谢观止……他排在后面,不知是第几个。 新婚那夜的温存还在,可这大半个月,她来凝琼苑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不怪她,只是有些失落。 定远侯看着孙子那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拉过他的手,温声道:“走吧,跟祖母回家。” 李怀瑾点了点头,跟着定远侯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马车里铺着厚软的垫子,燃着炭炉,暖意融融。 定远侯靠在车壁上,拉着李怀瑾的手,上下打量着他。 瘦了一些,下巴尖了,她心疼得不行,却不好多说什么。 男子总得嫁人的,即便是怀瑾,也有他自己的宿命。 “怀瑾,在那住着可还习惯?” 李怀瑾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习惯的。各院的兄弟,也都挺好相处的。” 定远侯又问:“你妻主待你如何?” 李怀瑾的脸微微泛红,垂下眼,轻声道:“妻主……待我很好。” 定远侯微微皱了皱眉。 若真的好,她怎么不陪怀瑾回门,当初谢观止可是回了门的。 她叹了口气,没有戳穿他的话。 但其实,李怀瑾说得很好,是真心话。 他觉得,妻主待他温和,也没拘着他。 凝琼苑的吃穿用度,也是极好的。而且,妻主还让人送来了补身子的灵药。 除去不能日日歇在他那,其他方面已经是极好了。 “怀瑾,你从小性子淡,不争不抢。祖母知道你不屑于那些争宠的手段。”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可在后院,不争不抢,就只能被人忘在角落里。” “祖母给你派一个得力的老嬷嬷,让她跟着你回府。她是我身边的老人了,也伺候过你母亲,知道怎么帮你。你听她的话,慢慢来。” 李怀瑾抬起头,想拒绝,可看着祖母那双苍老的眼里满是担忧,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 皇太女册封大典刚过三日,夜明汐便坐不住了。 她提笔,亲自写了几个帖子,封好,递给贴身女官。 “送去吧,就说本宫请她们过府一叙。” 女官接过,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殿下,这几位大人……与云掌司来往甚密,您确定?” 夜明汐冷笑一声:“来往甚密又如何?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本宫如今是皇太女,手里有实权,他们不会不心动。” 她顿了顿,“去吧。” 女官不敢再言,退了出去。 夜明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株红梅,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云潇潇,你在大典上给本宫甩脸子,本宫就让你知道,这朝堂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 —— 栖梧阁。 花锦将密报呈上来,云潇潇接过去,扫了一眼,笑了。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讥诮。 “怎么了?”花闻道落下一子,抬眸看她。 云潇潇将密报递给他,靠在椅背上,懒洋洋道:“夜明汐坐不住了,联络了几位朝中重臣,想来对付我。” 花闻道看完,将密报折好,放在一边,声音淡淡的:“她不知道,这些人早就是你的人了。” 云潇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凤眸微眯:“原本我还想多留她几日,让她在皇太女的位置上过过瘾。既然她这么迫不及待要作死,那我就成全她。” 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阿闻,你说,让她和夜倾寰狗咬狗,是不是很有意思?” 花闻道看着她,眸子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又有什么坏主意?” 云潇潇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你就等着看戏吧!” —— 第471章 大朝会 第471章 大朝会 正月十九,大朝会。 九凤殿上,百官分列,气氛肃静。 夜倾寰高坐凤椅,面色阴沉,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夜明汐站在右侧首位,皇太女礼服加身,六尾凤凰金冠映着烛火,唇角微微弯着。 今日朝会,她要让云潇潇身败名裂。 韩蕴、赵敏、孙婉三人站在队列中,面色如常,心里却在打鼓。 她们是皇太女的人,今日要在朝会上发难,列举云潇潇的“罪状”。 至于云潇潇那边——云掌司说了,让她们尽管演,演得越真越好。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寒江雪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夜明汐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朗声道:“母帝,儿臣有本启奏。” 夜倾寰抬了抬眼皮:“说。” 夜明汐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声音拔高了几分:“儿臣弹劾玄镜司掌司云潇潇,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她与朝中多位大臣私下往来,在府中豢养死士,其心可诛!” 殿中哗然。 韩蕴出列,跪在殿中,声音沉稳:“陛下,臣愿作证。云掌司确与边关将领私通信件,意欲图谋不轨。” 赵敏也跪下:“云掌司与朝中大臣密会,商议不可告人的事。” 孙婉低头,声音发颤:“臣也听说过云掌司豢养死士,人数不下三千。” 夜明汐唇角弯起,心里得意极了。 反正云潇潇从不上朝,没人会替她辩驳——毕竟,谁会傻到与皇太女作对呢? 等她被定了罪,再想翻身就难了。 “哦?是吗?” 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百官齐齐回头。 殿门口,一道绯金相间的身影逆光而立,缓缓走进来。 云潇潇今日穿了一身金红交间的宽袖长裙,裙摆绣着金线凤凰,展翅欲飞,外罩同色纱衣,薄如蝉翼。 墨发高挽,梳成凌云髻,发间戴着一顶赤金凤冠。 赤金打造的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花心缀着一颗鸽血红宝石,流光溢彩。 耳垂上坠着同款的红宝石耳坠,手腕上戴着一只赤金镶红宝的镯子,通身华贵,秾艳逼人。 她从百官中间走过。 所有人都看呆了——当真是绝色倾城,艳丽逼人。 夜倾寰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玄镜司不涉朝政,云掌司为何在朝会上不请自来?” 云潇潇走到殿中,停下脚步,没有跪,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她转过身,面对百官,凤眸微挑,唇角弯起一个不羁的弧度。 “都有人冤枉我,冤枉到这份上了,我还不出现,难不成我是死人?” 殿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连忙憋回去。 夜倾寰的脸色更难看了。 云潇潇转向夜明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啧啧两声:“皇太女殿下,您这身礼服倒是好看。不过,您穿着这身衣裳在这儿弹劾我,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夜明汐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咬着牙道:“云掌司,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本宫弹劾你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证据确凿!” 云潇潇笑了,那笑意冷得像冬夜的霜:“证据确凿?您说的证据,就是韩蕴、赵敏、孙婉这三位大人?” 她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三人,语气随意得很:“三位大人,你们说的那些‘证据’,可都是真的?” 韩蕴抬起头,看了夜明汐一眼,又看了云潇潇一眼,然后低下头,声音发颤:“臣……臣是被皇太女殿下逼迫的!臣不敢不从!” 赵敏连忙点头:“臣也是!皇太女殿下说,若臣不帮她弹劾云掌司,就要治臣的罪!” 孙婉直接哭了,伏在地上,声音凄切:“陛下饶命!臣是被逼的!臣什么都不知道!” 夜明汐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转过身,盯着三人,声音尖利:“你们——你们胡说什么?!本宫何时逼迫过你们?!” 她转头看着云潇潇,眼睛瞪得滚圆,“你——是你收买了她们!” 云潇潇一脸无辜:“皇太女殿下,您这话就不对了。她们说是您逼的,您说没逼过她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她顿了顿,“不如,我再添点证据?”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陛下,这是我查到的,关于皇太女殿下私自制造凤袍、凤冠的证据。这些东西,如今就藏在永安宫的密室里。陛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搜。” 殿中哗然。 私自制造凤袍、凤冠,这是谋逆大罪。 夜明汐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本宫没有!” 夜倾寰盯着云潇潇,目光幽深。 她沉默了片刻,对寒江雪说:“去搜。” 夜明汐扑通跪下,声音尖利:“母帝!您不能信她!她是诬陷儿臣!” 夜倾寰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寒江雪领旨,带人往永安宫去了。 殿中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夜明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寒江雪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抬着一只大箱子。 箱子打开,里头是明黄色的凤袍、九尾凤冠,还有几套做工精致的凤纹首饰。 夜倾寰的脸色铁青。 云潇潇看了夜明汐一眼,声音淡淡的:“皇太女殿下,您还有什么好说的?” 夜明汐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尖利:“母帝!儿臣冤枉!这些东西不是儿臣的!是有人栽赃嫁祸!” 她转过头,盯着云潇潇,目光像要吃人,“是你!是你栽赃我!” 云潇潇没有看她:“陛下,皇太女到底有没有做?问问她的贴身女官应采儿就好。” 夜倾寰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传应采儿。” 应采儿被带了进来,跪在殿中,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地面。 夜倾寰盯着她,声音沉得像块石头:“这些东西,是你督造的?” 应采儿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是……是殿下让奴婢督造的,奴婢……奴婢不敢不从。” 夜明汐扑过去,一把抓住应采儿的衣领,声音尖利:“你胡说!本宫什么时候让你督造这些东西了?你——你是被收买了!” 她转头盯着云潇潇,目眦欲裂,“是你!是你收买了她!” —— 第472章 有些滋味了 第472章 有些滋味了 云潇潇看着她,并未搭理她。 如今,这个夜明汐,活脱脱就是一个胡乱攀咬的疯子。 韩蕴、赵敏、孙婉,从一开始就是云潇潇的人。 应采儿,也是云潇潇的人。 她以为自己是在拉拢盟友,其实是在自掘坟墓。 她以为自己是猎人,原来她才是猎物。 她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眼泪滑下来。 她看着夜倾寰,嘴唇哆嗦着:“母帝……儿臣冤枉……您不能不信儿臣……儿臣是您的亲生女儿啊……” 夜倾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心疼,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带下去。皇太女夜明汐,即日起废为庶人,圈禁冷宫,终身不得出。” 侍卫上前,将夜明汐拖了起来。 夜明汐挣扎着,回头喊:“母帝!您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您的女儿!您不能——” 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殿门外。 殿中安静下来。百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夜倾寰靠在椅背上,面色灰败,像老了十岁。 她看着云潇潇,目光复杂。 这个女人,一步一步,把她的女儿一个个逼上绝路。 云潇潇微微颔首,声音淡淡的:“陛下英明。若没有别的事,臣告退。” —— 昭文殿里,茶盏碎了一地。 夜倾寰靠在凤椅上,面色灰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和夜倾寰粗重的呼吸。 “云潇潇……云潇潇……”夜倾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像诅咒,又像叹息。 她不知道,该怎么对付那个女人了。 毒,她百毒不侵;蛊,她已有了防备。 她还能怎么办? 寒江雪进来了,小心翼翼道:“陛下,七殿下来了。” 夜倾寰的眉头蹙起,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个吃里扒外的还敢来?” 寒江雪连忙道:“七殿下说,有要事与陛下相商。” 夜倾寰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声音疲惫:“让她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道黑色身影缓缓走入。 夜琉璃穿着一身玄色斗篷,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走到殿中,停下脚步,抬手摘下兜帽。 烛火映出她的脸——苍白,消瘦,可那双向来躲闪的眸子里,此刻燃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她没有跪,站在那里,看着夜倾寰:“母帝,儿臣有法子帮您除掉云潇潇。” 夜倾寰盯着她,目光里满是不信任。 她冷笑一声:“你又想耍什么把戏?你与云潇潇不是早就是朋友了吗?孤可是听说,她对你真心相待。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 夜琉璃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母帝不用怀疑儿臣的忠心,这夜宸的天下,毕竟是夜家的天下。儿臣怎会与她真心相交,那只不过是儿臣的苦肉计,让她放下警惕罢了。” 夜倾寰的脸色微变。 没想到,这个一贯如透明人的女儿,竟心机如此深沉。 “你要怎么除掉她?”她的声音沙哑。 夜琉璃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字迹潦草,边角卷起。 “这是容家祖传的禁术——血脉锁,可以封印别人的灵力。” 夜倾寰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下,才开口:“你若真能除掉云潇潇,你想要什么?” 夜琉璃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皇位,至高无上的皇位。母帝可给?”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寒江雪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夜倾寰盯着这个女儿,像是头一回认识她。 那个胆小懦弱的七皇女,那个被所有人忽视,被所有人欺负的七皇女,今日站在她面前,要皇位。 她忽然笑了,带着几分欣赏:“好。你若真帮孤除了云潇潇,这皇位,孤给你。” 她顿了顿,目光一凛,“可你别让孤失望。” 夜琉璃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砖:“母帝放心。儿臣筹谋多年,绝不会功亏一篑。” 她站起身,重新戴上兜帽,转身走了出去。 殿门合上。 夜倾寰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寒江雪,唇角弯起一个复杂的弧度。 “真没想到,孤这向来胆小怕事,像透明人一样的七皇女,竟然憋着这么大的招。”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孤那些女儿,死的死,废的废,疯的疯。倒是最不起眼的这个,藏得最深。” 寒江雪低着头,不敢接话。 夜倾寰放下茶盏,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目光幽深。 云潇潇,你以为你赢定了吗? 这盘棋,还没下完。 她还有一张牌。 她倒要看看,这张牌打出去,云潇潇接不接得住。 —— 李怀瑾从定远侯府回来的那天傍晚,云潇潇正好从玄镜司回来。 两人在回廊上,打了个照面。 李怀瑾穿了一件胭脂红底绣金线海棠花的对襟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织的流苏绦带,外面罩着一件浅粉色貂毛披风。 墨发半束半散,簪了一支赤金镶红宝的蝴蝶簪,整个人一改平日的清雅装扮,艳丽得像一朵开得最盛的海棠。 看见云潇潇,他耳根微微泛红,垂下眼,轻声唤了句“妻主”。 云潇潇“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大步走了。 —— 夜里,云潇潇去了凝琼苑。 屋里燃着上好的炭火,温暖如春。 李怀瑾刚沐浴完,头发还没干,散在肩上,穿一身水红绣云纹的薄纱中衣。 他正坐在窗前擦头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里漾开一层薄薄的光,连忙起身迎上去。 “妻主来了。”他的声音温润,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欢喜。 云潇潇在榻边坐下,接过他手里的帕子,替他擦头发。 李怀瑾微微一怔,红着脸由她摆弄。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头发擦得半干,云潇潇将帕子丢在一边,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拉进怀里。 李怀瑾靠在她肩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吃了灵药,身子可好些了?”云潇潇低头看着他。 李怀瑾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好多了。这几日觉着有精神了,也不像从前那般容易乏。” 云潇潇弯起唇角,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手感比从前好了些:“那今晚,能多撑一会儿?” 李怀瑾的脸红透了,垂下眼,睫毛颤得厉害,声音小得像蚊蚋:“……能。” 这一夜,凝琼苑的动静,比往日大了许多,也久了许多。 李怀瑾被折腾得浑身发软,眼角挂着泪,可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求饶。 他咬着唇,忍着,由着她。 云潇潇第一次觉得,这人也没那么弱了,倒也有些滋味了。 …… …… 第473章 唐家被灭了 第473章 唐家被灭了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渐渐平息。 李怀瑾靠在她怀里,浑身软得像一摊水,喘着气,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 云潇潇揽着他,餍足得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饿了。” 李怀瑾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轻声问:“妻主想吃什么?” 云潇潇想了想:“面。” 李怀瑾起身,披了件外袍,去了小厨房。 然后,开始忙活起来。 和面,揉面,擀面,切面,动作不算熟练,却极认真。 他从小锦衣玉食,从没下过厨。 嫁进镇国公府后,才学着做这些。 面条下锅,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云潇潇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软软的。 面煮好了。 李怀瑾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往碗里撒了些淡黄色的粉末。 那是桂嬷嬷给得秘制香料,说是祖传的方子,提鲜增香。 他端着碗走到桌边,放在云潇潇面前。 “妻主,尝尝。” 云潇潇低头看去,面碗里卧着一颗荷包蛋,几根青菜,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她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眉头微微舒展开,又挑起一筷子,吃了几口,点了点头:“不错。” 李怀瑾唇角弯起,坐在她对面,托着下巴看她吃。 云潇潇吃了第一碗,又添了第二碗。 两碗面下肚,云潇潇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她看着李怀瑾,他正低着头收拾碗筷,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李怀瑾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她 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看得懂,不禁有些慌。 他被拉进她怀中,吻落在他的眉心、眼睑、鼻尖,最后停在唇角。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手轻轻攀着她的肩,指尖微微发颤。 她将他打横抱起,一路回了主屋内室。 烛火被吹熄了,月光从窗纱透进来,落在一室朦胧的银白里。 …… 屋里的动静歇了好一阵,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叶,才敢重新轻轻摇晃。 一只被吵得睡不着觉的麻雀,“啾”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李怀瑾把脸埋在云潇潇颈窝里,连呼吸都带着餍足的慵懒。 云潇潇低低地笑了一声,捏了捏他后颈:“你听,连鸟都在笑话你。方才是谁嗓子都快喊劈了?” 李怀瑾涨红了脸,伸手去捂她的嘴,手腕却被她轻轻扣住。 “别闹,”她在他指尖上亲了一下,“下次我轻点。不过——你家的‘香料’,还得加。” 窗外,那麻雀又叫了一声,这回像是在起哄。 —— 南风小筑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柜台上,唐俪珩正低头算账。 唐三在一旁擦货架,竹青在后院搬新到的茶叶,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一个小乞丐探进头来,脏兮兮的手里捏着一封信。 唐三皱眉,正要赶人,小乞丐说:“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唐公子。” 他把信往柜台上一拍,转身跑了。 唐俪珩拿起信,拆开。 信纸上有血,干涸发黑,字迹潦草——“唐家遭灭门之祸,我与你姐姐侥幸逃出来。如今她身受重伤,不知能撑多久,速回。” 落款是堂哥唐震。 唐俪珩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发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唐三见他脸色不对,连忙走过来,还没开口,唐俪珩的身子就软了下去,直直栽倒在柜台上。 “公子!公子——!”唐三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扶住他,冲竹青喊,“快去玄镜司!请主上来!” 云潇潇赶到南风小筑时,唐俪珩已被挪到后院的小榻上。 花闻道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正在替他施针。 墨影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剑,面色凝重。 “怎么回事?”云潇潇大步走进来,目光落在唐俪珩苍白的脸上。 花闻道收了针,站起身,声音淡淡的:“他受了刺激,急火攻心,晕过去了。我已施了针,过一会儿应该能醒。” 他将那封信递给云潇潇,“送信的人是个小乞丐,说是有人让送的。” 云潇潇展开信,扫了一眼,眉头紧紧皱起。 唐家被灭门,唐晚意重伤。 她攥紧信纸,凤眸里冷光流转。 武林第一世家,说灭就灭,对方绝不是善茬。 只是觉得,这信来得太蹊跷了点。 唐俪珩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他愣了片刻,忽然坐起来,一把抓住云潇潇的袖子,声音沙哑:“妻主……唐家……姐姐……我要回去……我要回庐阳……” 他的眼泪涌了出来,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袖口上。 那张脸本就生得极美,此刻苍白如纸,泪痕蜿蜒,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眸子被泪水洗得愈发透亮,整个人又脆弱又可怜。 云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软了。 她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别哭,我陪你去。” 唐俪珩摇头,声音发颤:“妻主,您忙……我自己回去……我不能让您……” 花闻道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不如我陪阿璃回去一趟吧。” 云潇潇转头看他,眉头微蹙。 花闻道神色淡淡,轻声道:“你走不开,还是我陪他去一趟吧。” 云潇潇张了张嘴,想拒绝他的提议。 因为总觉得,此行有风险,她不想他们中任何一个出事。 但是,京中的事,已到了最后的关头。 可一低头,对上唐俪珩那双泪眼朦胧的眼——浅灰蓝的眸子,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澄澈得能映出她的倒影。 罢了,就让阿闻陪他走一趟吧。 阿闻的玄冰决已大成,无人能动他分毫。 “好。”她听见自己说,“那就让阿闻陪你去吧。” 唐俪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云潇潇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放得很软:“别哭了。你姐姐不会有事的,我让人传信给庐阳那边的暗桩,让他们先找。等你们到了,就能接上头。” 唐俪珩点了点头,强行止住了眼泪。 —— 第474章 吃得明白吗 第474章 吃得明白吗 等哄睡了唐俪珩,云潇潇走了出来。 花闻道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他的银发上,泛着泠泠的光。 他看见云潇潇出来,轻声问:“睡了?” 云潇潇点头,然后牵起他的手:“走吧,我们也回去吧。” 两人走出南风小筑。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正月底刺骨的寒意,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云潇潇一贯怕热,虽是寒冬时节,她也只穿了一身薄裙。 花闻道低头看了她一眼,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松雪香裹了她一身。 “冷不冷?”他问。 云潇潇拢了拢大氅:“不知为何,今日竟感觉有些冷,不过你这大氅暖和。” 花闻道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甜水巷里,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街旁的铺子早已打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偶尔有野猫从墙头窜过,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又消失了。 云潇潇忽然开口:“阿闻,你不觉得唐家这次的事,太蹊跷吗?” 花闻道侧头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云潇潇皱了皱眉,脚步慢了下来。 “唐家是武林第一世家,满门被灭,唐晚意重伤。这么大的事,江湖上传都没传开,那封信就先送到了阿璃手上。你不觉得像有人故意引他回去?” 花闻道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确实蹊跷,倒是像有人设局,专门等阿璃回去。” 云潇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凤眸幽深如潭。 “我总有些不放心,你陪他去,一定要小心。不管查到什么,先别动手,在那等我。” 花闻道看着她,幽幽地说:“你放心,我会护好你的小心肝。” 云潇潇愣了一下。 她听出来了,那股子酸味往外冒,掩都掩不住。 她笑了,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阿闻,我说让你小心,不是让你护他,是让你护你自己。” 她凑近些,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声音放得很低,“比起他,你才是我的小心肝。” 花闻道看着她,眸子里漾开一层薄薄的光,任由她捧着他的脸。 可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清冷的调调:“我才不信你这鬼话。” 云潇潇笑了,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不信拉倒。” 花闻道偏过头,耳根泛着浅浅的红。 他抽回被她捧着的手,转身往前走,声音闷闷的:“走了,冷。” 云潇潇快步跟上去,将他揽了过来。 “阿闻。” “嗯。” “到了庐阳,记得给我传信。” “嗯。” “每天都要传。” “嗯。” “一天不传,我就去找你。” “知道了。” “阿闻。” “又怎么了?” “你方才是不是吃醋了?” …… —— 花闻道和唐俪珩离开后的第六日,镇国公府后院便悄悄起了变化。 云潇潇去凝琼苑的次数忽然多了起来,连着三日都歇在李怀瑾那儿。 下人们最是敏锐,风向一变,嘴也跟着动。 “听说了吗?主上又去李侧君那儿了,这都第三晚了。” “可不是。正君和唐侍君一走,主上倒像是换了个人。原先一个月也去不了凝琼苑几回,如今倒成了常客。” “要我说,李侧君也是个有本事的。不声不响的,就把主上拢住了。” “你小声点。这话让霁月阁那边听见了,有你好看。” “嗯嗯,确实,霁月阁和凝琼苑向来不对付,就是因为要迎李侧君进门,才让巫侍君降了位分。” “嘘——!别说了!” 窃窃私语像春天的草,压不住,一夜间就长满了整个后院。 霁月阁里的人自然听见了。 松烟气得直跺脚,青岚也沉着脸,可谁都不敢在巫祁面前提。 就连书达,心里也憋着一团火,如今因他机灵,刚被升了二等侍从。 —— 这日午前,大厨房里灶火正旺。 各院的午膳都在准备,蒸笼冒着白汽,炒锅滋滋作响。 书达端着一只托盘,站在灶台旁等燕窝。 霁月阁的燕窝每日都有,主上怜惜他家主子,这种极品血燕一日未断过。 他巳时就来了,等了快二刻钟了,灶上的赵大娘才揭开砂锅盖子,一股甜香弥漫开来。 “好了好了,可以端了。” 书达连忙上前:“好嘞。” 他伸手要去端,另一只手却从旁边伸过来。 “慢着。”青瑜站在他面前,下巴微抬,“这盅燕窝,该我先端。” 书达认得他。 凝琼苑的人,李侧君的贴身侍从,进府还没多少日子。 他眉头一皱:“我先来的,等了快二刻钟了,凭什么让你先?” 青瑜扬了扬手里的食盒:“我家主子是侧君,本就该优先。”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再说了,你家主子如今是侍君,血燕这等滋补品,他吃得明白吗?”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书达心口。 他最恨别人提这事——他家主子本是侧君,生生被降了位份,给眼前这位的主子腾了位置。 如今倒好,连盅燕窝都要被踩一头。 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拔高了几分:“先来后到!我巳时就来了,你近午才来,凭什么让你?” 青瑜冷笑一声:“凭我家主子是侧君。你主子要是侧君,我二话不说让给你。可惜——” 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说了还伤人。 书达咬着唇,不肯让,伸手就要去端砂锅。 青瑜也伸手去抢。 赵大娘喊着“别抢别抢”,可没人听她的。 “松手!” “你不松我就不松!” “这燕窝是给我家主子的!” “我先来的!” 砂锅在两人手中摇晃,汤汁溅出来,烫得书达手背一红,可他死也不松。 青瑜也红了眼,猛地一拽——砂锅脱手,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书达和青瑜各自气鼓鼓地回了院子。 书达一进霁月阁的门,便扑通跪在巫祁面前,眼眶红红的,手背上还有被燕窝汤汁烫出的红印。 他一五一十把厨房里的事说了,添油加醋,却也不敢太离谱——毕竟巫祁最恨别人骗他。 说到“你家主子如今是侍君,血燕这等滋补品,他吃得明白吗?”那句时,书达的声音都发颤。 —— 第475章 是我胡闹了 第475章 是我胡闹了 巫祁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双冰蓝的眸子里翻涌着冷意,像冬天的湖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他放下书,坐直身子,唇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吃得明白?我吃燕窝的时候,他李怀瑾还不知道在哪座山上抄经呢。”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走,去凝琼苑。我倒要问问,他的人是怎么说话的?” 松烟和青岚对视一眼,都不敢劝。 书达爬起来,跟在后面。 一行人出了霁月阁,穿过花园,绕过回廊,往西院走去。 霁月阁在东院,凝琼苑在西院,中间隔了大半个镇国公府。 巫祁走得不快,脚步却不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响。 他心里那口气越走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不是在乎血燕,也不是在乎侍君侧君的名分,他在乎的是云潇潇—— 近日,妻主去凝琼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他本就心中有气。 更何况,这李怀瑾当初刚进门,就夺了他的位分。 平时瞅着温润无害的,却纵容下人这般编排他? 向来,私底下也不是个好人。 他一直忍着,忍了这么久,今日不想忍了。 快走到凝琼苑时,对面也走来一行人。 李怀瑾走在最前头,穿着一件月白绣兰草的长衫,墨发用白玉簪束着,清雅出尘。 他身后跟着青瑜,青瑜低着头,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青瑜在厨房惹了事,他回来就说了,又挨了主子一顿训。 李怀瑾本想带他,去霁月阁赔个不是,没想到走到半路,就撞上了巫祁。 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凝滞了。 李怀瑾微微欠身,声音温润:“巫侍君,今日厨房的事,是我管教下人不严,正想带他过去,给你赔个不是……” 话没说完,巫祁就笑了。 那笑意冷得很,从唇角漾开,却不达眼底。 “赔不是?你的人欺负了我的人也就罢了,还随意编排我,你一句‘管教不严’就想揭过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李怀瑾,“你进府才多久?你院子里的人,连规矩都没学明白,就敢踩到霁月阁头上了?” 李怀瑾退后一步,垂下眼,声音还是温温润润的:“巫侍君说的是。青瑜,过来给巫侍君磕头。” 青瑜连忙上前,跪下去就要磕头。 巫祁抬手,止住了他:“不必。受不起。” 他盯着李怀瑾,唇角那抹讥诮越来越深:“李侧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如今得宠,就可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 “妻主不过是在你那儿多歇了几日,你就真当自己是妻主心尖上的人了?” 李怀瑾的脸微微泛白,可他依旧没有还嘴。 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青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想说什么,对上巫祁那双冰冷的眼,一个字都不敢说。 巫祁见他不说话,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最讨厌李怀瑾这类人——端着一副世家贵公子的姿态,显得他在无理取闹似的。 明明就是他的不对,还装着一副无辜的模样。 “怎么?无话可说了?”巫祁冷笑一声,往前又逼了一步,“李怀瑾,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没有你在背后撑腰,你的人敢在大厨房那么说话?” 李怀瑾抬起头,眸子里满是委屈,声音轻轻的:“巫侍君,我从未在背后说过您半句不是。你若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巫祁被他恶心得够呛,嗤笑一声: “对天发誓?你的誓言值几个钱?你进门那天,我就该知道你不是个省油的灯。表面温温柔柔,内里一肚子算计。妻主被你那张脸骗了,我可没有。” 李怀瑾眉头紧皱,他向来不善于争吵。 青瑜跪在地上,忍不住开口:“巫侍君,您别这样说我家主子,他真的是来道歉的——” “闭嘴!”巫祁瞪了他一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青瑜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李怀瑾深吸一口气,声音却还是温温和和的:“巫侍君,今日的事,是我管教不严。” “青瑜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回去我定会重重罚他。至于他编排巫侍君的事,怀瑾实在不知情,若是早知道了,定不会轻饶。” “还请巫侍君消消气,莫要因为一个下人,伤了咱们兄弟的和气。” 巫祁本意就是来——跟李怀瑾吵架的。 偏偏这人像一团棉花,一拳打上去,软绵绵的,不疼不痒,却让人憋屈得要死。 “兄弟?谁跟你是兄弟?”巫祁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李怀瑾,你少在我面前装好人。你纵容下人,欺负我霁月阁的人,不就是想踩我一脚吗?” 李怀瑾有些无奈:“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从没想过要踩谁。” “安安稳稳过日子?”巫祁冷笑一声,“你少装了!你若是个安稳的人,为何夺了我的位分?装腔作势的做派,恶心谁呢?”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回廊尽头传来:“够了。你被降了位分,是你自己德不配位,不关怀瑾的事。” 所有人同时转头。 云潇潇近日欢喜凝琼苑的膳食,所以今日提早回来了,打算去凝琼苑用膳。 结果,半路上看见巫祁指着李怀瑾的鼻子骂。 她并不知前因后果,只看见巫祁咄咄逼人,李怀瑾低着头红着眼眶,青瑜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走过去,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遍。 巫祁赤红着一张脸,扭过头去,显然气得不轻。 李怀瑾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轻声唤了句“妻主”,便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这副模样,落在云潇潇眼里,便是受了委屈,还不敢告状的乖巧。 云潇潇叹了口气,看着一旁的巫祁,凤眸里带着几分疲惫:“巫祁,你又在闹什么?” 巫祁咬着唇,委屈涌上来,眼眶也红了。 他想解释,可看着云潇潇那副表情——又是你在惹事。 到嘴边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他觉得可笑——无论他怎么说,她都不会信。 在她眼里,他永远是无理取闹的那个。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闷闷的:“好,是我胡闹了。” 他转身,气鼓鼓跑走了。 松烟和青岚连忙跟上,书达也小跑着追了上去。 第476章 还是做正事吧 第476章 还是做正事吧 云潇潇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转过身,揽着李怀瑾的腰,往凝琼苑里走。 “他欺负你了?”她问。 李怀瑾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没有,是怀瑾的人不懂事,惹了巫侍君不快。巫侍君生气,也是情理之中。” 云潇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进了屋,饭菜已摆好了。 四菜一汤,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云潇潇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送进嘴里,眉头舒展开来。 “今日这虾仁不错。” 李怀瑾在她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说:“妻主爱吃就好。” 云潇潇又夹了一筷子,吃得很香。 她最近往凝琼苑跑得勤,不为别的,就是馋李怀瑾做的菜。 这人厨艺见长,做得菜比府里的大厨,还合她胃口。 李怀瑾看着她吃,唇角弯弯,眼底一片柔情。 桂嬷嬷说过——要想抓住女人的心,就要抓住女人的胃。 如今看来,妻主来凝琼苑的次数越来越多,看来这话是真理。 待云潇潇吃饱了,她擦了擦嘴,站起身:“吃饱了。玄镜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看着李怀瑾那双微微黯下去的眼,她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晚上再来。” 李怀瑾的脸微微一红,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送她到院门口,云潇潇摆了摆手,大步走了。 李怀瑾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青瑜还跪在院子里,低着头,不敢起来。 李怀瑾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带着几分少见的冷意:“起来。” 青瑜颤巍巍地站起来,垂着手,不敢看他。 李怀瑾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株银杏树,沉默了片刻。 “今日的事,我不罚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但你记住,往后在府里,谨言慎行。侍君也好,侧君也罢,都是主子。你一个下人,没有资格评头论足。” 青瑜的眼眶又红了,连连点头,“奴记住了,多谢侧君宽恕。” 李怀瑾看了他一眼,语气重了几分:“若再有下次,不必来见我。直接让谢侧君把你发卖出去。” 青瑜扑通又跪下,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奴再也不敢了!” 李怀瑾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青瑜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 霁月阁的门,关得紧紧的。 松烟和青岚守在门外,大气不敢出。 书达蹲在廊下抹眼泪,手背上还敷着药膏。 巫祁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让进。 云潇潇从不走正路。 她绕到屋后,脚尖轻点,跃上窗台,推开窗户进去了。 巫祁背对着她坐在榻上,听见动静,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开口:“你来做什么?” 云潇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腰。 巫祁开始扭动起来,显然是极不情愿。 “来宠你啊。”云潇潇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欠揍的笑意。 巫祁冷笑一声,声音闷闷的:“宠我?你的小心肝在凝琼苑呢。找他去吧,别来烦我。” 云潇潇没有接话,只是将下巴搁在他肩上,鼻尖蹭了蹭他的颈侧。 巫祁缩了一下,躲开了:“别碰我。” “我就碰。”云潇潇不依不饶,又凑过去,这回直接在他颈侧亲了一口。 巫祁浑身一颤,咬着唇,耳朵红透了,可嘴上还是不饶人:“你去找李怀瑾,去吃他做得饭,睡他的床,来我这儿干什么?” 云潇潇将他拉进怀里,声音放得很软:“吃腻了,想换换口味。” 巫祁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想推开她,声音都变了调:“云潇潇!你——你把我当什么??” 云潇潇笑了,把他搂得更紧,低头在他耳边低语:“把你当宝贝,舍不得换的那种。” 巫祁的挣,扎慢慢停了。 他靠在云潇潇怀里,眼眶红红的。 “你骗人。”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不骗你。” “你方才当着李怀瑾的面骂我。” “……” 云潇潇直接低头,堵住了他的嘴。 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总算安静了。 她吻得很用力,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直到他喘不过气,轻轻推她的肩,她才松开。 巫祁红着脸喘气,瞪着她,那眼神又凶又委屈,像只炸了毛的狐狸。 “你——!” “还吵?”云潇潇挑眉。 巫祁咬着唇,不说话了。 他的睫毛微微颤着,眼尾泛着红,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 冰蓝的眸子含着水光,薄唇微肿,鼻梁高挺,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云潇潇看着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人虽然嘴不讨喜,但这张脸,确实是她后院数一数二的。 阿闻清绝,阿璃纯净,各有各的好。 可巫祁这张脸,带着几分妖冶的艳色,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想欺负的类型。 尤其是生完甜甜之后,他比从前更多了几分韵味,腰更软,更有力,身子也更契合她。 没有太过顺从,他总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倔强,反而让她更有兴致。 说实话,她挺快活的。 阿闻和阿璃都不在,她倒是乐意来霁月阁多睡几晚。 更何况,后院那些夫郎,个个乖巧听话,谢观止端方,顾临渊温顺,李怀瑾小心翼翼,苏合如今也学会了不闹。 唯独他,像一碟酸辣开胃的小菜,偶尔端上来,调剂调剂口味,倒也不错。 只要他识趣,别闹得太过分,她不会干涉。 他有脾气,她纵着;他有委屈,她哄着。 可若是像今日那样,当着下人的面大吵大闹,她也不能惯着。 院子里的人都在看,她若次次都由着他,往后其他人怎么想? 这碗水,她得端平。 她伸手,将他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擦过他微凉的耳廓。 “往后,别在院子里闹。”她的声音放软了些,“有什么事,私下跟我说。我又不是不给你做主。” 巫祁垂下眼,声音闷闷的:“你每次都向着别人。” 云潇潇叹了口气,将他拉进怀里:“我没有向着谁。只是今日,你确实太冲动了。” 她顿了顿,“李怀瑾那人性子软,不会跟你吵。可你若这般大吵大闹,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旁人会觉得你欺负人。” 巫祁把脸埋在她肩上,闷声道:“他装模作样,我看着就来气。” 云潇潇笑了:“你这是对他有偏见。算了,还是做正事吧。” …… …… 第477章 夜琉璃回宫 第477章 夜琉璃回宫 外头天还亮着,窗棂上的冰凌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 屋子里,云潇潇不知餍足。 巫祁的衣裳,早就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 他的手攀着她的肩,指尖深深掐进去,留下浅浅的痕迹。 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脖颈都染了绯色。 想说的话全被堵了回去,只剩破碎的字节从喉咙里逸出来,细细碎碎,婉转悠长…… 可他说不出完整的话,因为某个人不让。 “……潇……潇……你……”话音未落,又被吻住。 日光一点一点移进屋里,落在交叠的衣袍上,落在散乱纠缠的发间。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终于平息。 巫祁趴在被褥里,浑身酸软无力,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 云潇潇侧躺在他身边,指尖轻轻描着他后颈的轮廓。 他缩了一下,声音闷闷的:“……禽兽。” 云潇潇轻笑一声:“我看你挺乐在其中的。” —— 正月底,风里还带着寒意,院子里的玉兰却已鼓了花苞。 夜琉璃站在栖梧阁门口,手里牵着蕊儿,身后跟着沈清墨。 蕊儿穿着一件鹅黄小袄,头上扎着两只小揪揪,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沈清墨面色苍白,眼下有青影,显然这几日没睡好。 云潇潇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家三口,眉头微微蹙起。 “真要回去?”她问。 夜琉璃点了点头,眼眶倏地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母帝传旨,让我回去,我不能抗旨。” 她抬起头,看着云潇潇,那双温婉的眸子里蓄满了泪,睫毛颤了颤,泪珠便滚了下来,无声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没有擦,只是那样看着云潇潇,可怜又无助。 蕊儿拉住夜琉璃的衣角,仰着脸问:“娘亲,您为什么哭?” 夜琉璃擦干眼泪:“呃,娘没哭……” 云潇潇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弯腰将蕊儿抱起来。 蕊儿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云姨,我不想走,我想跟满满玩。” 云潇潇笑道:“就算你们回去了,以后也能来玩的。” 夜琉璃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双手捧着,递到云潇潇面前。 匣子很旧,黑漆已斑驳,铜扣生了绿锈,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她打开匣子,里头躺着一只手镯。 镯子通体墨黑,不是玉,不是石,也不是寻常的金属。 那黑色极深,像凝固的夜色,又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镯面上没有花纹,只有几道浅浅的纹理,像是天然形成的,又像是被人刻意雕刻的。 它静静躺在匣子里,古朴,沉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气息。 夜琉璃将镯子取出来,捧在掌心:“这是我生父留给我的。” 她抬起头,看着云潇潇,眼泪又涌了出来,“潇潇,我在这世上,只有你一个真心的朋友。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你,只有这个。你……你收下好不好?” 云潇潇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沉默了片刻。 曾经她是东方灵儿时,也收到过夜琉璃一个镯子。 如今,她又送了一个。 她伸手,从夜琉璃掌心拿起那只镯子。 入手微凉,沉甸甸的。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只觉得那黑色越看越深,像要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还是你自己留着。” 她把镯子递回去。 夜琉璃摇头,退后一步,声音发颤:“我阿父若知道,我把镯子送给了最重要的人,他也会高兴的。” 云潇潇看着她,内心被狠狠触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将镯子递到她面前:“那你帮我戴上吧。” 夜琉璃接过镯子,将它套在云潇潇手腕上。 镯子不大不小,刚好贴合。 黑色的镯面衬着白皙的手腕,有一种奇异的妖冶。 夜琉璃握着她的手,指尖在她腕间停留了一瞬。 “它会保佑你平安。”她轻声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云潇潇,“潇潇,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云潇潇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你也是。” 夜琉璃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转身牵起蕊儿。 沈清墨朝云潇潇微微欠身,紧跟其后。 云潇潇送他们到门口。 夜琉璃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她挥了挥手。 蕊儿也探出头来喊:“云姨再见!” 云潇潇朝她们挥了挥手。 马车辘辘启动,驶出巷口,渐渐消失在街角。 云潇潇站在门口,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站了很久。 花锦从里头走出来,小声说:“主上,外头冷,回去吧。” 云潇潇“嗯”了一声,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黑色的镯子。 镯子贴在肌肤上,温温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流动。 她皱了皱眉,抬手想摘下来。 镯子像是长在了手上,纹丝不动。 “主上?”花锦凑过来,“怎么了?” 云潇潇摇了摇头,放下手:“没什么,走吧。” —— 云潇潇送走夜琉璃,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 拐过回廊,一道人影忽然从暗处闪出来,跪在她面前。 绯羽。 他穿着一身绯红衣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墨发散着,几缕垂在颊边,衬着那双桃花眼,又妖又媚。 他跪在地上,仰着脸看她,眼眶红红的,楚楚可怜:“妻主,奴知错了。” 云潇潇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绯羽膝行两步,伸手想去拉她的衣摆,手指堪堪碰到布料,又缩回去,声音发颤。 “那夜是奴鬼迷心窍,不该爬妻主的床。奴回去后日日反省,夜夜流泪,只求妻主能原谅奴这一回……” 他说着,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那模样,若是旁人看了,怕是要心疼。 可云潇潇只是看着他,凤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说完了?” 绯羽一愣,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云潇潇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绯羽心跳如鼓,以为她心软了,脸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羞红。 “妻主……” 第478章 不太对劲 第478章 不太对劲 云潇潇轻笑一声:“你这张脸,确实有几分像裴明远。” 她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惜,你不是他。” 绯羽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夜我喝多了,认错了人。你以为,那是你的机会?”云潇潇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你爬床的事,我没追究,是给顾临渊面子。不是给你脸。” 绯羽伏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不敢抬头。 云潇潇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 她把帕子丢在他面前,声音淡淡的:“滚回去,以后没我得吩咐,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绯羽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妻主……妻主……奴再也不敢了——” 云潇潇没有看他,从他身边走过。 衣袂带起的风,凉飕飕的,吹得绯羽浑身发冷。 云潇潇走远了。 方才那点凉意,已被她压下去了。 一只黑石镯子,一个小侍,都不值得她费神。 她现在想的,是阿闻和阿璃到了庐阳没有,唐晚意的伤怎么样了。 她推开栖梧阁的门,屋里空荡荡的。 —— 昭文殿里,烛火跳了跳。 夜倾寰靠在凤椅上,唇角慢慢弯起一个阴鸷的弧度,像一条吐信的蛇。 “镯子戴上了?” 夜琉璃跪在阶下,垂着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戴上了。” “这是儿臣从高人那里,求来的锁灵镯,一旦戴上,便取不下来。云潇潇的灵力会在七日内逐渐被压制,至第八日,十成功力剩不到一成。” 夜倾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 她望着外头漆黑的夜色:“好。好得很。花闻道不在京城,这是天助孤也。” 她转过身,看着夜琉璃,目光里满是满意,“等云潇潇灵力尽失,孤就动手,将云家连根拔起。” 夜琉璃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沉稳:“儿臣预祝母帝,旗开得胜。” 夜倾寰走回来,弯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放柔了几分:“好女儿,这件事你做得很好。你放心,待事成之后,孤立马立你为皇太女。” 夜琉璃抬起头,眼眶微红,神色感动:“儿臣谢母帝隆恩。” 她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夜倾寰满意地点头,摆了摆手。 夜琉璃站起身,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 夜琉璃站在玉石阶上,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冷月,月光清冷,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温婉的眸子。 可那温婉底下,此刻翻涌着的东西,比夜风还冷。 她弯起唇角,那笑意慢慢漾开,从唇角到眉眼,从眉眼到心底。 不是笑给谁看,是笑给自己看。 这一日,她等了太久。 从奶父咽气那刻起,从她知道那个秘密起,她就在等。 等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个个倒下。 她们死的死,废的废。 如今,轮到云潇潇了。 她一步步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血,每一步都是泪。 可她走过来了。 她是夜琉璃,是那个宫里像透明人一样的七皇女,是那个连宫女都敢甩脸子的七皇女。 可今夜,她站在这玉石阶上,月光落了她一身。 她忽然觉得,这天,离她很近,近得伸手就能摸到。 “殿下。”苏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 夜琉璃收回视线,拢了拢衣襟,迈步往前走。 靴子踩在玉石板上,哒哒哒的,不紧不慢。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苏艳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发毛。 殿下变了。 不是从今日变的,是从很久以前就变了。 只是她藏得太深,所有人都没看出来。 夜琉璃走出宫门,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脸。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 云潇潇,你欠我的,该还了。 —— 这几日,云潇潇总觉得,身上不大对劲。 早起练功,丹田空空荡荡,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偷走了一样。 她皱了皱眉,盘膝坐下,运转九转凤炎诀,金色的火焰从掌心冒出来——比往日小了一圈,温度也降了几分。 她盯着那簇火焰看了片刻,又收了回去。 “奇怪。”她嘟囔了一句,没往心里去。 这功法本就古怪,时而暴涨,时而萎靡,她早就习惯了。 更何况,如今这京城,还有谁敢动她? 夜倾寰的朝堂上,从上到下都是她的人。 太傅沈欣琪是她的人,吏部尚书秦春招是她的人,御史中丞、工部尚书、太仆寺卿……哪个不是她亲手扶上去的? 夜倾寰不过是个空架子。 她有什么可怕的?! “灵力少就少点吧。”云潇潇站起身,“等阿闻回来,问问他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窗外日光正好,院子里那株玉兰含苞待放。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轻松——除了灵力少了点,吃得好,睡得好。 后院那几个男人,最近也格外称心如意——特别是李怀瑾。 “主上,该用早膳了。”花锦端着托盘进来。 云潇潇坐下,吃了几屉水晶小笼,又喝了一碗豆浆。 吃饱喝足,她擦了擦嘴,出门去了玄镜司。 —— 傍晚,云潇潇回了栖梧阁,一个人坐在窗前,又试了试灵力。 这回,连金焰都冒不出来了,只有几颗火星子,在指尖跳了两下,灭了。 她皱了皱眉。 “看来这功法又出幺蛾子了。”她把这事记在心里,打算晚上写封信,问问花闻道。 可晚上她去了李怀瑾那儿,酒足饭饱后,又折腾了大半夜,把写信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夜深了,她躺在榻上,揽着李怀瑾,闭着眼。 腕间的黑石镯子泛着幽幽的暗红色光,像一只贪婪的虫,无声无息地吞噬着她的灵力。 她没发现,睡得很沉很沉。 窗外,月亮躲进云层里,天地一片漆黑。 凝琼苑下人房里,桂嬷嬷没有睡。 她蹲在窗前,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风声,虫鸣,偶尔远处传来一声猫叫。 她轻轻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了个哆嗦。 环视一周后,她双手一松。 白鸽扑棱棱飞起,在夜空中转了一圈,往南边飞去。 —— 第479章 天快亮了 第479章 天快亮了 二月初八,禁军围了镇国公府。 刀光如雪,寒江雪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圣旨,声音尖利:“云潇潇结党营私,意图谋朝篡位。云氏满门,一体拿问!” 云潇潇的所有夫郎,并三个年幼的孩子,都被下了狱。 云霄然当然也不例外。 —— 玄镜司,听雪阁。 云潇潇正在案前批公文。 这几日灵力大减,她懒得动,昨夜没回镇国公府,直接歇在听雪阁了。 青梧端着一碗甜汤走进来,放在她手边,声音温润:“掌司,歇歇吧。” 云潇潇头也没抬,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汤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没在意,又喝了几口,放下碗,继续批公文。 案上的熏香袅袅升起,甜腻的香气混着药味,钻进她的鼻腔。 她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困。 奇怪,她从来不困的。 眼皮越来越重,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她抬起头,看着青梧,凤眸里闪过一丝清明:“你……” 话没说完,头一歪,趴在案上,昏了过去。 青梧站在那里,看着她,一动不动。 —— 云潇潇醒来时,头疼欲裂。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暗沉的黑色。 石壁,黑色的石壁,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在绿色的烛光下像是活的,缓缓蠕动。 铁链,手腕上,脚踝上,粗重的铁链,将她锁在石壁上。 她认出了这里。 这是玄镜司最深处的石室,当年她被关在这里“驱邪”。 这里,是她与阿闻初遇的地方。 如今,她又回到了这里。 云潇潇低下头,看着腕间那只黑石镯子。 镯子在绿光下泛着幽幽的暗红色,像一只贪婪的虫。 她弯起唇角笑了,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冷意。她抬起头,看着石室角落里的阴影。 “青梧,还不出来吗?”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青梧,穿着玄镜司的青衣,腰佩长剑,面容清秀,眉眼温润。 她在云潇潇面前站定,垂着眼,不说话。 云潇潇靠在石壁上,看着青梧,凤眸里没有愤怒。 “你什么时候开始背叛我的?” 青梧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平静:“这不重要。” 云潇潇上下打量着青梧,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青梧是花闻道的得力助手,自她接任玄镜司掌司后,青梧就一直跟在她身边。 她办事妥帖,从不出错。 因她是阿闻的人,所以她一直很信任,从未对她有过半点质疑。 如今想来,是她太自信了。 “让我猜猜。”云潇潇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闲聊,“是因为阿闻?” 青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云潇潇看见了,唇角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你喜欢阿闻。你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看着他嫁我,看着我一个个纳新人。你心疼了。你觉得我不配。” “你觉得他应该被珍惜,应该被捧在手心里。而不是我这样——把他丢在栖梧阁,整天在外面厮混。” 青梧没有说话,可她的耳根红了。 “你想得到玄镜司掌司的位置。”云潇潇继续道,“你还想肖想阿闻。你以为,扳倒我,你就有机会?你以为,他会在意你?” 青梧抬起头,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发颤:“他不该被那样对待。他那么好,你配不上他。” 云潇潇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让青梧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配不上他。”云潇潇的声音放得很轻,“可你更配不上。” 青梧的脸一下子白了。 云潇潇没有再说话,闭上眼,靠在石壁上。 铁链垂下来,沉甸甸的。 灵力被压得死死的,连一丝火星都冒不出来。 她被困住了,可她不怕。 她只是有些想阿闻了。 想他银白的发,想他淡金色的眸子,想他身上松雪般的香气。 他说过,会永远在她身边。 她睁开眼,弯起唇角。 阿闻,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再不回来,你的妻主可能要被灭了。 —— 夜琉璃的新宫殿名叫永宁宫,是夜倾寰赏的。 殿内陈设一新,金碧辉煌,比从前那个破旧的宫殿强了不知多少倍。 可她坐在主位上,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岳峙跪在阶下,低着头,声音发紧:“殿下,裴明远已拿下,裴家商行全部查封。碧落阁也封了,里头的人一个没跑掉。” 他顿了顿,“但是甜水巷那个墨影,逃了。” 夜琉璃的手指停住了。 岳峙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逃了?”夜琉璃眉头紧皱,显然极不高兴。 岳峙伏在地上,声音发紧:“属下带了十五名禁军高手,将甜水巷那处宅子围得水泄不通。” “破门时,墨影正坐在院中,手里握着剑,像是知道我们会来。他看了我们一眼,什么都没说,拔剑就刺。” “他的剑太快了,属下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就倒下了,喉咙上各中一剑,当场毙命。”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剩下的人围上去,他一人一剑,在院子里杀了个进进出出。我们的人伤了七个,他……却毫发无损,最后翻墙逃走了。” 夜琉璃的脸色沉了下来,站起身:“十五个禁军高手,拦不住一个人?” 岳峙叩首,额头抵着地面:“属下无能。” 墨影,果然不愧是暗卫出身。 云潇潇养的一条好狗,她倒是小瞧了。 “加派人手,全城搜捕。绝不能让他把消息传出去,花闻道若赶回来,可就麻烦了。” 岳峙叩首:“是!” 岳峙退下后,永宁宫又安静下来。 夜琉璃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眸色幽幽,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 她不怕墨影跑。 一个暗卫,武功再高,也翻不了天。 她怕的是花闻道。 那个银发白衣,修为深不可测的男人。 云潇潇的正君,玄镜司前任掌司。 他若是赶回来,还真有点麻烦。 可她算过了,从庐阳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十几日。 等花闻道接到消息,再赶回来,怕是只能替云潇潇收尸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入口苦涩。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渐渐发白的天。 天快亮了。 —— 第480章 可我不在乎 第480章 可我不在乎 明日午时,司星阁星使步瑶光会发现“祸星现世”。 到时候青天白日,天象骤变,祸星直冲紫微帝星,主大凶。 步瑶光会当众指出,祸星便是云潇潇。 她从福星变成祸星,从护国掌司变成乱国祸星。 到时候,烧死她就是名正言顺,顺应天命。 百姓不会有怨言,百官更加不敢多言。 连那些暗中支持云潇潇的大臣,也不敢替她说话。 谁敢替祸星说话?那是与天作对。 夜琉璃弯起唇角,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慢慢爬上眉眼。 她等这一日,等了太久。 从小透明到执棋者,从被所有人忽视,到让所有人仰望。 她走过来了。这一局,她赢了。 “殿下,天亮了。”苏艳端了热水进来,声音轻轻的。 夜琉璃转过身,接过帕子,净了面。 她看着铜镜里那张温婉的脸,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苏艳,你说,我像不像一个皇太女?” 苏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殿下本就是皇太女。陛下亲口许诺的。” 夜琉璃放下帕子,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走吧,去看看我的好友。” —— 石室的门开了。 绿光幽幽,照进来人的脸。 夜琉璃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头上没有多余的首饰,清清淡淡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她在云潇潇面前站定,看着被铁链锁住的人,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潇潇,你也有今日。” 云潇潇靠在石壁上,抬眸看着她。 凤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失望。 “为什么?” 夜琉璃笑了。 那笑意很淡,从唇角漾开,却不达眼底。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忽然拔高,“云潇潇,是你欠我的。” 云潇潇皱了皱眉:“我欠你什么?你救过满满,我也救过你女儿。你几次被人羞辱,都是我替你解的围。我把你当朋友,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夜琉璃的笑,僵在脸上。 她盯着云潇潇,那双温婉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恨、怨、嫉妒、不甘。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后的人说:“都退下。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苏艳应了,带着侍卫退了出去。 石室的门合上,只剩她们两人。 绿光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 夜琉璃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低的:“你可知,我这宫中二十多年的苦难,都是拜谁所赐?” 云潇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夜琉璃,你到底在说什么?” 夜琉璃停住笑,盯着她,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咬着唇,像是在忍什么,又像是忍了很久。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她喃喃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你生来什么都有。有母亲疼爱,有人护着,有那么多夫郎围着。你做什么都顺风顺水,所有人都向着你。” “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在宫里活了二十多年,像只老鼠,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连宫女都敢给我脸色看。你知道那是种什么滋味吗?” 云潇潇看着她,觉得这人,病得不轻。 她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 否则,早死了八百回了。 夜琉璃竟觉得,她的日子是顺风顺水的,简直是荒谬。 夜琉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你欠我的,你这一辈子都欠我的。”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凭什么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凭什么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这不公平。” 云潇潇觉得,和这种疯子争论,简直拉低她的智商。 “你有病。”云潇潇闭上眼,靠在石壁上,声音淡淡的,“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夜琉璃愣住了。 她看着云潇潇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她说了那么多,她哭了那么多,而云潇潇只说了三个字——“你有病”。 她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石室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的黑暗。 夜琉璃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刚刚差点,差一点就说漏了嘴。 这个秘密,她要带进坟墓里。 —— 玄镜司牢房,阴冷潮湿。 花锦和玄烬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铁栏粗重,锁链冰冷。 玄烬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雪白的毛发黯淡无光,异瞳半睁半闭,呼吸微弱。 它已两天没吃东西了,连水都不喝。 花锦蹲在它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指尖触到的皮毛粗糙干涩。 “玄烬,你坚持住,主上不会有事的。”玄烬动了动耳朵,没有应声。 它太虚弱了,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花锦知道——玄烬是主上的本命灵宠,与主人性命相连。 玄烬虚弱成这样,说明主上现在很危险。 她不能再等了。 若是主上出了事,少主回来一定会疯的。 她站起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牢房里亮起一道银白色的光。 光芒笼罩着她的身体,她的身形开始缩小,银白的毛发从肌肤下钻出,耳朵变尖,身后三条蓬松的尾巴缓缓展开。 片刻后,一只通体雪白的三尾狐,站在牢房中央。 她抖了抖毛,从铁栏缝隙钻了出去。 她跑得很快,四爪踏地无声,像一道银白的闪电。 穿过一道道铁门,翻过一堵堵高墙,眼看就要到出口——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挡在她面前。 青梧,手持长剑,面色冷峻。 “想跑?”青梧低头看着那只白狐,眉头微微蹙起,“原来你是妖。” 花锦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她后退一步,三条尾巴高高竖起。 “妖孽,当诛。”青梧抬手,掌心凝起一团幽蓝色的光。 花锦口吐人言,声音尖利:“青梧!你敢!你若敢动我,我家少主绝对饶不了你!” 青梧的手顿住了。 少主?花闻道。 她忽然想起,花锦是花闻道带回来的人,与他同宗。 那花闻道——也是妖。 她的脸色变了变,掌心那团光缓缓熄灭。 她盯着花锦,目光复杂。 花锦也盯着她,浑身紧绷,随时准备拼命。 两人对峙了片刻。 青梧弯下腰,伸手去抓花锦。 花锦呲牙,一口咬在她手指上,疼得青梧嘶了一声,却没有缩手。 她将花锦拎起来,看着那双冰冷的狐狸眼。 “你是妖的事,不能被别人知道。”青梧的声音很轻,“花闻道是妖的事,更不能让别人知道。” 她转身,“我会找个笼子把你关起来。” 花锦挣扎着,在她手里扭来扭去,可挣不开。 她骂了一路,青梧充耳不闻。 青梧找来一只铁笼子,将花锦塞了进去,锁好。 笼子很小,花锦蜷在里面,连尾巴都伸不开。 她趴在笼底,嘴里还在骂:“青梧,你这个叛徒!你等着!少主回来,第一个收拾你!” 青梧蹲下身,看着笼子里的白狐,沉默了片刻,声音淡淡的:“我知道,可我不在乎。” —— 第481章 祸星现世 第481章 祸星现世 西雍,璟王府。 与霍昭的婚事,萧煜一拖再拖。 可是西雍女帝,已下了死命令,责令他今年必须嫁人。 此刻,他心情烦闷,正在校场练剑。 一套剑法练完,他收剑入鞘,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西沉的日头。 郑安急匆匆跑来:“殿下!夜宸出事了!” 萧煜眉头微蹙:“出了何事?” 郑安将密信呈上,声音发紧:“云掌司被夜宸女帝拿下,打入玄镜司牢房。云氏满门,皆下狱。” 萧煜接过信,一目十行看完,脸色骤变。 他将信纸攥成一团,攥得指节泛白:“备马,我要去夜宸。” 郑安愣了一下,随即扑通跪下,声音发颤:“殿下!您不能去!夜宸那边凶险万分,您去了怕是自身难保——” 萧煜低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怒火:“我管不了那么多。备马!” 他大步往外走。 郑安爬起来,追上去,拦在他面前。 “殿下,您听奴才一句劝。云掌司对您……她只是利用您!您何必为了她,搭上自己的性命?” 萧煜停下脚步,看着郑安,沉默了片刻。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我知道。可我对她,不只是利用。” 他从郑安身边走过,大步流星,“她欠我的,还没还。她不能死。” 郑安只能爬起来,追了上去。 殿下对云掌司,情根深种。 看来,是拦不住了。 —— 北璃,皇太女府。 东方灵儿正坐在书房里批折子。 案上的公文堆得像小山,她一份一份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贴身女官匆匆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夜宸急报。云掌司被女帝下了狱,不日问斩。” 东方灵儿手里的朱笔“啪”一声落在案上,墨汁溅了满桌。 她站起来,脸色发白:“什么?!” “消息千真万确。云家满门都被下了狱,玄镜司也被接管了。听说,是七皇女夜琉璃背后捅的刀。” 东方灵儿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她曾对她说过,“你若是有难,千里万里,我都会来救你”。 如今,该她兑现诺言了。 “备马。召集府中精锐,随我即刻启程。” 女官吓了一跳:“殿下!您不能去!夜宸那边正乱着,您这个时候去,万一——” “没有万一。”东方灵儿打断她,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她对我有恩。如今她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管。” 女官还想再劝,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你不能去。” 东方灵儿转过身。 北璃女帝站在门口,一袭玄色凤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她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女儿。 “夜宸的事,朕已知道了。云潇潇此次凶多吉少,你去了也救不了她。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东方灵儿跪下,眼眶红了,却倔强地看着母亲:“母帝,她救过儿臣。儿臣答应过她,若她有难,千里万里,都会去救。” 北离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你去可以。但要带足人手,见机行事。若是事不可为,立刻回来。朕不能失去你这个女儿。” 东方灵儿叩首,声音发颤:“儿臣谢母帝。” 暮色四合,她的背影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北璃女帝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像她,太重情了。 —— 南诏,皇宫。 罗筝靠在凤椅上,手里捏着密报,眉头紧锁。 她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陛下,云掌司的事,咱们管不管?”殿中女将低声问。 罗筝放下密报,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那片青山。 云潇潇对南诏有大恩。 可她是一国之君,不能亲自去夜宸冒险。 她转身,看着殿下的大长老巫苓。 “大长老,云掌司有难。你带人去夜宸,务必救她出来。南诏欠她的,该还了。” 巫苓跪地叩首,老泪纵横:“老臣领旨。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云掌司救出来。” 罗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云潇潇,你帮过我,我记着。 我帮不了你太多,可我派了最好的人去。 你,一定要撑住。 —— 二月初九,午时三刻。 京城上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是日头缺了一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那缺口越来越大,日光越来越淡,天边的云被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天狗食日了——!”百姓惊呼,纷纷跪地磕头。 司星阁星使步瑶光登上观星台,仰望天际。 那轮被黑影吞噬的日头边缘,一道暗红色的光直冲而下,落向镇国公府的方向。 她脸色大变,拂尘一挥,声音洪亮:“天狗食日,祸星现世!臣夜观天象,祸星直冲紫微帝星,主大凶!” 百官哗然。 百姓惶恐。 “此祸星,便是玄镜司掌司——云潇潇!”步瑶光手指镇国公府,一字一句如刀。 人群炸开了锅。 有人不信,有人恐惧,有人茫然。 夜倾寰坐在城楼上,唇角弯起一个阴鸷的弧度。 她站起身,声音尖利:“祸星乱世,当以火刑诛之!即刻行刑!” —— 午门外,高台已搭好。干柴堆得整整齐齐,木柱矗立在中央。 禁军林立,百姓被驱赶到四周。 云潇潇被押上来。 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响。她穿着那身绯红长裙,墨发散乱,脸上有伤,可唇角依旧弯着。 凤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恢复了原样,可她腕间那只黑石镯子,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暗红色。 “云潇潇,你还有什么话说?”夜倾寰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云潇潇抬起头,看着城楼上那张得意忘形的脸,笑道:“夜倾寰,你急什么?还没到最后关头呢。” 夜倾寰的脸色一僵。 她盯着那道绯红身影,心里涌起一股不安——这个女人,都快死了,还笑得出来? 她按下心绪:“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点火!烧死她!” 火焰窜起,舔舐着干柴,浓烟滚滚。 云潇潇闭上眼。 腕间的黑石镯子发出暗红色的光,压制着她的灵力。 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热。 越来越热,热到骨头里,热到魂魄里。 —— 第482章 绝处逢生 第482章 绝处逢生 百里之外,官道上。 花闻道策马疾驰,银发在风中狂舞。 他从未这样失态过。 同心魂锁在撕扯他的心脏——她快死了。 他拼命往京城赶,马已口吐白沫,他凌空而起。 玄冰诀催动,脚下凝出冰晶,滑行如飞。 “潇潇,等我!” 午门外,火焰已吞没了整个高台。 云潇潇的身影在火中若隐若现。 她的衣裳烧着了,头发烧着了,皮肤在火焰中龟裂。 可她一声不吭。 她咬着牙,闭着眼,等着那最后一刻。 夜琉璃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火海,手指攥着栏杆,指节泛白。 她应该高兴的。 可不知为何,她高兴不起来,心脏有些揪疼。 花闻道赶到时,高台上已烧成了一片火海。 他从天而降,扑向那片火焰。 “潇潇——!” 他冲进火里,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袍,烧焦他的银发。 他不在乎。 他疯了似的扒开燃烧的木头,扒开滚烫的灰烬。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跪在火海中,浑身是伤,银发焦黑,淡金色的眸子里满是血丝。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潇潇……潇潇……” 他喃喃念着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落在滚烫的灰烬上,瞬间蒸干。 他忽然仰起头,一声嘶吼从喉咙深处迸出来,撕心裂肺。 “啊——!” 玄冰诀暴走了。 寒气从他体内炸开,席卷一切。 火焰被冻住,化为冰晶。空气被冻结,凝为冰霜。 以他为圆心,方圆百丈,尽数冰封。 禁军冻成冰雕,百姓冻成冰柱,文武百官僵在城楼上。 夜倾寰坐在凤椅上,浑身覆着白霜,动弹不得。 花闻道站起身。 银发在寒风中狂舞,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感情。 只有杀意。铺天盖地的杀意。 “你们,都该死。” 他抬手,冰晶在掌心凝成一柄长剑,剑尖直指城楼。 就在这时,火焰深处,忽然迸出一道金光。 冰层碎裂,火焰重新燃起,却不再是红色的凡火,而是纯金色的灵焰。 云潇潇从火中走出来,一身金焰战甲,长发在风中飞舞,凤眸里金光流转。 她腕间的黑石镯子已碎成齑粉,灵力如潮水般涌回体内。 九转凤炎诀——第九转,大成。 “阿闻,我没事。” 花闻道愣愣地看着她,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扔掉冰剑,扑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云潇潇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放得很软:“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抬起头,看着城楼上那些冻僵的人,凤眸幽深。 夜倾寰,该算账了。 —— 天牢深处,阴冷潮湿。 云潇潇走在前面,花闻道跟在她身侧,银发白衣,清冷如仙。 墨影持剑走在最后,剑尖还在滴血。 牢门一扇扇打开。 谢观止、顾临渊、苏合、巫祁、裴明远,一个一个被放出来。 他们穿着囚衣,个个面色苍白,身上有伤。 可他们神情喜悦——因为妻主来了,妻主没事。 云潇潇一一扶起他们,目光扫过人群,皱了皱眉问道:“怀瑾呢?” 谢观止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垂下眼,声音温润,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犹豫:“妻主不知道?李侧君……刚被押入大牢,就被定远侯府的人接出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想必妻主遭的这些磨难,少不了定远侯府的手笔。就是不知……李侧君是否知情。” 这话说得温温柔柔,可字字都在说——是他害的你,是他勾结定远侯府,是他背叛了你。 裴明远桃花眼微眯,看了谢观止一眼,没有说话。 顾临渊抱着满满,低头不语。 苏合抱着康康,往顾临渊身边缩了缩。 巫祁抱着甜甜,冷笑一声,别过脸。 云潇潇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凤眸低垂,看不清表情。 沉默了片刻,她转身,往外走。 花闻道跟上去,墨影也跟上去。 身后,夫郎们鱼贯而出。 云潇潇走在最前面,不紧不慢。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一直以为,是夜琉璃的算计,是青梧的背叛,是夜倾寰的恨。 让她栽了一个大跟头,差点去见了阎王。 可如今想来,说不定真跟那——温良无害的李怀瑾,有一点关系。 当初,苏合出卖了她的秘密,她冷落了他许久,对他的喜爱也渐渐消失殆尽。 她最恨背叛。 谁背叛她,她都不会轻饶。 若李怀瑾真的参与了这场阴谋,她不会顾念任何旧情。 “花锦。”她唤了一声。 花锦从暗处走出来,浑身是伤,满脸泪痕:“主上。” “传令下去。查抄定远侯府,不论女男老少,全部押入大牢,包括李怀瑾。” 花锦愣了一下,随即应声:“是!” 她转身跑了。 谢观止扶着青竹,跟在后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一闪而过,谁都没有看见。 裴明远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这人,端方守礼,温润如玉,可他那颗心,比谁都深。 不过几句话,就将李怀瑾推入了深渊,却又说得都是大实话。 —— 九凤殿,金碧辉煌。 云潇潇高坐凤椅,一身玄金凤袍,墨发高挽,头戴九尾凤凰冠。 赤金凤冠上嵌着九颗鸽血红宝石,凤尾垂下细细的金链,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那张脸秾艳逼人,凤眸微挑,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满殿空荡。 侍从们都被打发了出去,殿门紧闭,只余两人。 夜倾寰跪在阶下,五花大绑,发髻散乱,脸上有伤。 她抬起头,看着凤椅上那个女人,目光像淬了毒的刀。 “云潇潇,你这个乱臣贼子!文武百官不会服你,天下百姓不会认你!孤的兵马,一定会来救孤的!”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唇角微勾:“你做梦呢?你的兵马?你朝堂上的人,哪一个不是我的人?你的兵符?早在我手里了。你的京郊大营?早就换了我的人。” —— 第483章 有惊无险 第483章 有惊无险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夜倾寰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看着云潇潇走近,那一身凤袍流光溢彩,九尾凤凰冠上的红宝石像血红的眼,死死盯着她。 她往后退,可退无可退。 “你——你别过来!” 云潇潇在她面前站定,弯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 凤眸对上那双苍老的眼,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夜家欠我的,该还了。” 夜倾寰觉得这话,听着实在骇人,不禁有些颤抖。 云潇潇松开手,直起身,手指慢慢移到她脖子上。 她收拢手指,夜倾寰的呼吸开始急促,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 云霄然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潇潇!你不能杀她!” 云潇潇的手停住了,转头看着母亲,眉头微蹙。 “她是你的生母!”云霄然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能杀她!”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云潇潇看着云霄然,凤眸幽深。 她慢慢松开手,夜倾寰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你为了效忠你的陛下,什么鬼话都编得出来。”云潇潇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云霄然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膝行几步,抓住云潇潇的衣摆,声音沙哑:“我没有编!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当年,容良侍怀了七皇女,被人陷害,差点流产。他拼死生下了女儿,怕孩子在宫中活不长,连夜托人将孩子送出宫,交到我手上。那个孩子,就是你!” 云潇潇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而夜琉璃,是容良侍买来的替身,养在宫中做靶子。”云霄然抬起头,“潇潇,你才是真正的皇女。夜倾寰,她是你的亲生母亲。你不能杀她,你不能弑母……” 云潇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倾寰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她看着云潇潇,那双苍老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是……珣儿的孩子?” 云潇潇没有理她,只是低头对云霄然说:“镇国公,你起来吧。” 云潇潇声音淡淡的:“这件事的真伪,我会去查证,你先退下。” 云霄然退了出去。 —— 二月十五,夜宸皇宫传出惊天内幕。 废帝夜倾寰亲手写下传位诏书,将帝位禅让给云潇潇。 诏书笔墨酣畅,字迹端正,盖着传国玉玺,没有一丝含糊。 百官震动,百姓哗然,可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诏书送到栖梧阁时,花闻道正在替云潇潇画眉。 花锦跪在门口,双手捧着明黄绢帛:“主上,传位诏书,请主上过目。” 云潇潇唇角弯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放着吧。” 花锦把诏书放在案上,跪着退了出去。 花闻道从镜中看着云潇潇,轻声问:“你不看看?” 云潇潇莞尔一笑:“有什么好看的。她写不写,这天下都是我的。她写了,不过来得更名正言顺些罢了。” 与此同时,夜倾寰自请去守皇陵。 —— 二月二十,萧煜进了京城。他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眼睛熬得通红,胡子拉碴,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血丝。 郑安跟在后头,腿都在打颤。 萧煜勒住马,望着城门上那两个大字——“燕都”,攥紧了缰绳。 “殿下,咱们到了。”郑安的声音沙哑。 萧煜没有应,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冲进城去。 他直奔镇国公府而去。 到了目的地后,他翻身下马,大步往门口走去。 郑安跟在后头,气喘吁吁。 门房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生得敦实,一把拦住他,上下打量,目光不善:“站住!你谁啊?就往里闯?” 萧煜眉头一皱,声音急促:“我找云潇潇!她在不在?” 门房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大胆!敢直呼新帝的名讳?你不要命了?” 萧煜愣住了。 新帝? 他盯着门房,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新帝?她当了皇帝?” 门房腰杆一挺,满脸骄傲:“二月二十八,女帝登基大典。满京城谁不知道?你从哪个山旮旯来的?” 萧煜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他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眼睛熬得通红,胡子拉碴,就是为了来救她。 结果她没事,还当了女帝。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郑安在一旁小声说:“殿下,您没事吧?” 萧煜摇头,哑声道:“没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马蹄声。 哒,哒,哒,不紧不慢,萧煜转过身。 一匹雪白大马缓缓行来。 马上的人一袭绯红骑装,墨发高束,凤眸微挑,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夕阳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她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萧煜仰着脸,看着她。 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夕阳,也映着她。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袂飘飘。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门房识趣地退到一边,郑安也低着头,往旁边挪了挪。 云潇潇忽然笑了,从唇角漾开,带着几分懒洋洋。 她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这人太高了,她得仰着脸。 她伸手,在他额上弹了一下:“萧殿下,好久不见。” 萧煜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把脸埋在她肩上,浑身发抖。 云潇潇没有推开他,任由他抱着。 萧煜哭了很久,才松开她,退后一步,红着眼眶瞪她,声音沙哑:“云潇潇,你吓死我了。” 云潇潇捏了捏他的脸,笑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哭什么?” 萧煜别过脸,闷声道:“我没哭,风沙迷了眼而已。” 云潇潇没有戳穿他,拉着他说:“进去坐坐?我新得了些好酒。” —— 二月二十二,东方灵儿也赶到了京城。 她带的人比萧煜多,可到了城门口才知道,云潇潇已没事了。 两人在栖梧阁见面。 东方灵儿站在门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你没事就好。” 云潇潇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心里暖得很。 这世上,还是有真心的朋友的。 她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灵儿,多谢你赶来救我。” 东方灵儿摇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我说过,你若有难,千里万里,我都会来救你。我既说过,就绝不会食言。” —— 第484章 终成定局 第484章 终成定局 二月二十八,云潇潇身着玄黑鎏金帝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登上九凤殿。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花闻道站在她身侧,银发红衣,如仙似妖。 那身绯红凤君礼服,金线绣着牡丹花,衬得他清绝中多了几分艳色。 他微微垂眸,唇角似弯月。 云潇潇转过身,看着他,伸手,将他的手握住。 十指交缠,稳稳的。 花锦展开圣旨,宣读:“正君花闻道,温良恭俭,德配天下。册封为凤君,封号——宸极。” 花闻道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宸极。 极中之极,心尖之心。 她从不吝啬说“最喜欢他”,可封号上,还要这样宣之于众。 他的耳根,悄悄泛了红。 百官再次跪拜:“凤君千岁!” 谢观止被封为贵君,封号“端”,因其端方华美。 唐俪珩为贵君,封号“韶华”,取其容颜如玉、年华正好。 巫祁为德君,封号“清”,赞他冰清之姿。 裴明远为惠君,封号“睿”,赞其聪慧睿智。 顾临渊为君,封号“安”。 苏合为贵侍,封号“灵”。 墨影为贵侍,封号“华”。 后院旧人,几乎人人都得了高位和封号。 唯独一人,被所有人遗忘。 李怀瑾,连同定远侯满门,仍关在天牢。 青梧、夜琉璃、寒江雪等人,也都在死牢里等着发落。 云潇潇不想在登基前,见太多血,把那些事都压到了大典之后。 大典结束,云潇潇回到寝宫,摘下冕冠,丢在案上。 花闻道替她倒了杯茶,递过去。 云潇潇接过,抿了一口,忽然开口:“阿闻,你说,我是不是该把他们杀了?” 花闻道看着她,没有说话。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那根横梁,凤眸幽深。 “可我下不了手。”她顿了顿,“夜琉璃,是我父亲的棋子。她恨我,恨得理所当然。李怀瑾,若他真的参与了,我该怎么对他?” 花闻道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等你忙完这阵子,再想。不急。” 云潇潇点了点头,将他的手握紧。 窗外,春光正好,百花盛开。 新朝,新帝,新气象。 可有些旧账,还没算。 她得一笔一笔,慢慢算。 —— 登基大典刚过三日,花锦便匆匆进了栖梧殿——花闻道的寝殿。 她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封染血的纸:“陛下,定远侯……在狱中自尽了。这是她留下的血书。” 云潇潇正靠在榻上看折子,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她放下手里的朱笔,接过那封血书,展开。 “罪臣李绮梦,辜负圣恩。桂嬷嬷是老臣安排的,她给怀瑾的香料,不过是些补药。老臣只想让怀瑾留住陛下,从未想过害陛下性命。老臣罪该万死,只求陛下饶恕怀瑾。他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老臣的主意……” 云潇潇看完,将血书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她早就让人查过,桂嬷嬷给的香料里,确实没有毒。 只是几味大补的药材,补得过了头,让她精神亢奋、五感迟钝,对灵力波动不敏感。 定远侯没想害她性命,只是想让她多留在李怀瑾身边。 可笑的是,正是这点迟钝,让她没能及时发现锁灵镯的异样,差点送了命。 定远侯自杀,是想以一死平息她的怒火,保住李家满门。 尤其是,保住李怀瑾。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想起李怀瑾那张脸,那双清雅的眸子…… 她查过了,他确实不知情。 那个嬷嬷是定远侯安排的,香料是定远侯给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想留住她,用那些笨拙的厨艺,用那些温温柔柔的讨好。 他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李家的人……”花锦小心翼翼地问。 云潇潇睁开眼,声音淡淡的:“李家满门免死,爵位收回。三日内离京,迁往宿州吧。” 花锦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云潇潇叫住她,“把李怀瑾接进宫来,安置在清漪殿。” 花锦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花锦退了下去。 傍晚时分,圣旨到了。 李怀瑾跪在清漪殿门口,听花锦宣读。 定远侯府没了,爵位没了,家产没了。 他被封为良侍,位分低微,比苏合、墨影还低。 那日人人封赏,唯独他被遗忘。 今日,他有了名分,却是最低的那个。 李怀瑾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平静:“臣侍领旨谢恩。” 花锦把圣旨递给他,转身走了。 李怀瑾捧着圣旨,跪在清漪殿门口,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祖母死了,李家败了。 妻主没有杀他,还给了他一个位分,他该感激的。 可他心里,空落落的。 夜里,云潇潇来了。 她推开清漪殿的门,看见李怀瑾坐在窗前,手里还捏着那道圣旨,指节泛白。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圣旨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在抖。 云潇潇走过去,弯腰,替他把圣旨捡起来,放在桌上。 她看着他,他垂着眼,不敢看她,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你恨我吗?”云潇潇问。 李怀瑾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恨,是李家对不起陛下。陛下不杀怀瑾,已是天恩。” 云潇潇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那双清雅的眸子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她忽然有些心疼,松开手,将他拉进怀里。 李怀瑾靠在她肩上,身子僵了一瞬,慢慢软下来。 “陛下,是李家的错。祖母选择站在夜倾寰那一边,是李家的错。香料虽未伤陛下根本,可终究是李家对不起陛下。”他的声音发颤,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跪下去,额头抵着她的膝盖,声音沙哑:“怀瑾不敢求陛下原谅。只求陛下……不要赶怀瑾走。” 云潇潇低头看着他。 他就那样跪着,瘦削的肩微微发抖,像一株被风雨摧折过的兰草。 她弯腰,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李怀瑾被她拉得踉跄了一步,扶住她的手臂才稳住。 “你祖母站在夜倾寰那一边,朕早知道。可好在她留了一点退路。那些香料,并未伤朕根本。否则——”她顿了顿,凤眸微眯,捏住他的下巴,“朕不会再见你。” 李怀瑾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晶莹滚了下来。 “朕喜欢你这张脸,喜欢你做的饭,喜欢你在榻上软着嗓子喊朕妻主。”云潇潇松开手,“可朕不喜欢被人算计。你祖母算计了朕,你不知情,朕不怪你。但你要记住——” 她俯身,咬住他耳尖:“往后,你只是朕的人。不再是李家的子孙,只是朕的瑜良侍。” 李怀瑾扑进她怀里:“陛下……怀瑾记住了……怀瑾只是陛下的人……” 窗外,月光如水。 清漪殿的灯,亮了一夜。 —— 第485章 大结局 第485章 大结局 栖梧殿里,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了一地碎金。 花闻道坐在主位上,银发用赤金冠束起,一袭玄色绣金凤君礼服,衬得那张脸清绝赛仙。 册封为凤君后,每日请安成了新规矩。 各宫主位按品级依次入殿,行礼,奉茶,说几句客气话,再退下。 花闻道不爱热闹,可这是礼数,他不能免。 谢观止、唐俪珩、巫祁……,依次入内坐下。 茶过一巡。 花闻道放下茶盏,正要开口说“散了吧”。 温言从殿外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禀告:“凤君,绯羽……跪在外面,求见凤君。” 花闻道声音淡淡的:“让他进来吧。” 绯羽进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哭腔:“凤君,奴也是陛下的人。求凤君给奴一个正经名分。” 殿内鸦雀无声。 花闻道看着他,微微蹙了蹙眉,抬眼看了一眼谢观止。 谢观止开口,话说得不太中听:“你原先就是个不安分的。陛下没有追究你爬床的事,已是网开一面。如今,你倒有脸来凤君面前讨名分?” “你若安分守己,陛下自会记得你。” 绯羽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更小了:“端贵君教训的是。奴……奴知错了。” 谢观止转过身,看向花闻道,微微欠身:“凤君,您看……” 花闻道摆了摆手,声音淡淡的:“也罢,给他一个侍君的名分吧,让他搬去清漪殿偏殿。退下吧。” 绯羽连连叩首:“奴谢凤君隆恩!谢凤君隆恩!” 他爬起来,退了出去。 殿内又安静下来。 花闻道语气平静:“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 夜琉璃被贬为庶人,逐出京城,终身不得入京。 寒江雪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 行刑那日,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 刽子手举起大刀,刀光一闪,血溅三尺。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没有人替她收尸,她的尸体被扔到乱葬岗,成了野狗的口粮。 青梧被处以鞭刑,活活打死。 行刑的是玄镜司的弟子,一鞭一鞭,抽得她皮开肉绽。 她没有喊疼,没有求饶,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最后一鞭落下时,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么。 死了的人,死了。 活着的人,还要活着。 —— 一个月后,清漪殿传来喜讯——李怀瑾有了身孕。 这是新朝初立后,第一个有喜的夫郎。 云潇潇大喜过望,连升他两级,封为瑜君。 从良侍到君,一步登天。 萧煜在京城磨了一个月,也没让云潇潇松口。 他想要她一个承诺,她不肯给。 萧煜终于死了心。 临走那天,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云潇潇没有来送他。 他笑了一声,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一个月后,萧煜从西雍传来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我有了身孕,若是让那些人知道,我可没什么好下场。” 云潇潇看完信,沉默了片刻,对花锦说:“告诉我们的人,西雍那边可以动手了。” 不到一个月,西雍变天。 萧煜登基为帝,成了西雍第一位男帝。 满朝哗然,可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因为站在他身后的,是夜宸的女帝——云潇潇。 东方灵儿也回了北璃,回国半年后就继位了。 —— 此后两年内,唐俪珩、谢观止、裴明远、墨影相继怀孕,就连一向不受宠的绯羽,也有了身孕。 巫祁生甜甜时,伤了身子,虽颇为受宠,但未再有孕。 顾临渊和苏合,都又怀上了。 而且,宫中有多了二个新人——沈知微、陆清吟。 唯独凤君花闻道,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天比一天空。 某夜,花闻道留下一封信,独自回了北境。 信上只有一行字:“潇潇,我回雪狐族地看看母亲,勿念。” 云潇潇看完信,把信纸拍在桌上,对花锦说:“备马,随朕要回北境。” 花锦愣了一下:“陛下,朝堂的事……” 云潇潇头也不回:“交给谢观止、李怀瑾、裴明远,他们能行。” 她追去了北境。 两人在北境待了大半年。 云潇潇陪他看雪,陪他看冰裂,陪他看那些开在冰雪里的、小小的、白的花。 花闻道渐渐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欢喜。 又一年春天来了。 花闻道开始嗜睡,爱吃酸的,偶尔干呕。 云潇潇蹙了蹙眉,问他:“阿闻,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花闻道摇头,脸色苍白。 云潇潇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指尖搭上他的脉搏。 片刻后,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又舒展开,凤眸里漾开一层薄薄的光。 “阿闻。”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花闻道看着她,眸子里带着几分不解:“怎么了?” 云潇潇没有回答,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走,去找岳母。” 花闻道愣住了:“找母亲做什么?” 云潇潇没有解释,拉着他就往雪狐族王宫走去。 花闻道被她拽着,脚步有些踉跄,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可不敢确定。 王宫深处,花寒溟正在处理族中事务。 听见通传说儿子和女帝来了,她放下手中的卷宗,迎了出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云潇潇将花闻道的手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激动:“岳母,您诊诊。” 花寒溟看了她一眼,伸手搭上儿子的脉搏。 片刻后,她的眼睛倏地亮了,又诊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云潇潇,眼眶泛红,声音发颤:“有了,有身孕了。闻道,你有身孕了!” 花闻道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手覆上去,指尖微微发颤。“可是……怎么可能……” 花寒溟握住他的手,老泪纵横:“是潇潇。她的功法已大成,几乎成了仙人之体。雪狐族与人族本不能有后代,可仙人之体打破了这个界限,才能孕育后代。” —— 花闻道生产那日,栖梧殿里忙成一团。 云潇潇站在产房外,来回踱步,手心里全是汗。 谢观止在一旁陪着,温声道:“陛下莫急,凤君身子好,不会有事的。” 云潇潇“嗯”了一声,脚步未停。 玄烬已化为人形。 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肤白胜雪,眉目如画,一双异瞳左赤金右冰蓝,像是把日月星辰都揉碎了镶在眼里。 他乖巧地蹲在一边,一直盯着来回踱步的主人。 产房里传来嘹亮的啼哭。 稳公出来报喜:“陛下!凤君生了!是龙凤胎!小皇子先出来的,小公主后出来的!” 云潇潇给孩子取了名字。 女儿叫云熙凰,封皇太女。 儿子叫云熙麟,封永安王。 —— 萧煜登基后的第四个月,那隆起的肚子再也遮不住了——男帝有孕了。 满朝哗然,武将拍案,文官撞柱,斥其无后无妃——竟有了身孕。 萧煜坐在龙椅上,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面无表情:“朕是一国皇帝,朕的私事,谁敢置喙,站出来。” 无人敢站。 又过了三个月,他生下了一个女儿。 萧煜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了很久,给她取名——萧念潇。 念念不忘的念,云潇潇的潇。 满月那日,他下旨封念潇为皇太女。 百官跪拜,山呼“太女千岁”。 念潇十岁那年,萧煜退位了。 他把皇位传给女儿,自己收拾了几箱行李,带着郑安,连夜赶往夜宸。 云潇潇正在批折子,花锦进来禀报:“陛下,西雍太上皇求见。” 云潇潇头也没抬:“哪个?” “萧煜。” 云潇潇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抬起头,凤眸里闪过一丝意外:“让他进来。” 萧煜进来时,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墨发高束,脸上还带着赶路的倦意,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光。 他在御案前站定,看着云潇潇轻声道:“我来投奔你了。” 云潇潇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封你个什么好呢?” 萧煜笑得洒脱:“随便,只要能在你身边就好。” 云潇潇下旨:封萧煜为贵君,赐居长乐宫。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有人说萧煜是男帝,不该入后宫。 有人说他是西雍人,不该留在夜宸。 云潇潇只说了三个字:“朕乐意。” 从此无人敢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