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现代姐弟骨科)》 初见 阿广是小学学堂最受欢迎的女孩,因为她长得雪白,脾气好,学习更是上佳,是其他同学抄作业的参考模范。无论是同学,老师,还是食堂阿姨都会偏爱的孩子。 现在她在读三年级,期中考取了第一名,表彰大会上被授予三好学生的奖状,台下有家长注视,有的父母对孩子说,你看看别人。 她就是所有家长眼里的别人家的孩子,可是她拿着奖状站在台上,俯视所有人的时候,她并不感到开心。因为她既没有看见自己的家长——父亲孙虎又因为工作繁忙没有到来,并且...她看见了属于一年级的队伍里,有一抹招摇得刺目的红色。 阿广只是看了一眼,那红色的身影动了动,在那双绿眸抬起看向她的那刻,她收回视线,面带微笑接受所有人的目光。 轮到一年级的颁奖礼,阿广却倍感煎熬并不是因为炎热的天气将她烘烤,更不是无聊只能够发呆,而是因为… 她讨厌的人,要上台领奖。 阳光下,那头红发几乎成了世界的焦点,他抿着唇,白嫩的手将奖状好生放在胸前。面对太多的目光投射,他显然并不能淡然处之,反而生出无端的焦灼。 太阳太晒了,也太亮了。孙权畏光,眼睛受不得强光照射,于是他眯着眼在人群里寻找那个身影。 这个过程并没有维持很久,也许他上台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目标,所以他看向了台下的三年级队伍前列的阿广。 不由自主地,孙权扬起了笑——姐姐,我…是不是很棒? 阿广翻了一个白眼,觉得那个笑充满挑衅——装什么,一个奖而已,我都拿烂了! 八岁前,她都是家里的小“核心”,她比同龄人都聪明得多,别人还在aoeiuü的时候,她已经在背乘法表了。 阿广父母都是长相优越的,父亲温和多情,长相清秀。母亲明艳大气,端庄温柔。而她从小就是一个漂亮娃娃,雪花一样白嫩,声音也甜,还是个爱撒娇的。所以格外受大人喜欢,小孩也喜欢跟在她身后。 而她也确实比同龄人成熟,当小孩子们还在玩泥巴过家家喊老公老婆的时候,她只是坐在窗边看天空思考云为什么会流动。或者担心下次考试会不会发挥不好不能拿满分。 如果在古代她会被人称做神童,然后被家人捧在手心,如同一片雪花一样被照顾,生怕化了。 其实放在现代她也会被家人宠成公主。孙虎年轻时辍学去临海城市务工,在外闯荡也积攒了不少资本,在隔壁省还建了一个厂,在村里是有名的“富绅”,相亲遇上母亲,对上眼了于是没多久就闪婚在一起,就有了她。她是承着父母的期待而出生的,刚出生一岁乃至六岁的衣服和玩具都添置好了。 所有人都期待着她,无论她的性别。 反正…就算是女孩,还能再生。 阿广出生时,母亲极其温柔地抚摸她的额头,她的目光里承载着一个人最真诚的爱意。 那是阿广一生中感受到过最纯粹的爱。 广母爱她,希望世界上所有的幸福都降临她的手心。但事与愿违,这个慈善深爱她的母亲,在她还小的时候因病逝世了。 阿广现在都不记得母亲具体长什么样声音如何。 她只知道,妈妈有一头黑发,眼睛是黑色的,但爸爸说,那是琥珀色,显得温柔又纯善。他怀念着,又摸摸头说女儿遗传了这点。 她总是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对着她微笑,笑得灿烂,但没有温度。 阿广不知道母亲的人生经历,不知道她的睫毛是弯还是直,不知道她最喜欢哪个季节。 母亲于她,算是白纸一张。 但所有人都告诉她:母亲很爱你,死前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虽没有母爱的滋养,但父亲常因为亏欠而多加补偿。父亲并不经常待在家时不时就要出省市,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玩具,芭比娃娃什么的或者她爱的粉红公主裙。那时最火的儿童电视剧是巴啦啦小魔仙,当这部电视剧都没有完全普及时,阿广已经收到了父亲送的美雪同款魔杖。她会挥舞魔杖学着电视剧变身,父亲在身旁宠溺地哈哈笑。 她想要击败怪兽,父亲便将她放在肩上,学着马叫护送公主“出征”。 父亲和家里长辈的谈资也一定会是她的成长,父亲创业撑起家庭,而作为独生女的阿广努力读书光耀门楣,她有记忆起身边的大人都这样跟她说。对此阿广为自己能够承担这份责任,焦虑而努力着,然而一切都变了,孙权的来临打破了家庭一直维系的平衡。 孙虎带孙权回家的那天,是一个沉闷的午日。那是二年级的暑假开始,那两个月她都要在奶奶家住。 奶奶是传统的封建老人,她虽同样喜欢自己的孙女,然而心里还是期盼着父亲孙虎能够再娶老婆,再生一个男孩。 爷爷早些年就走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孙虎和一个女儿,女儿出嫁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奶奶虽爱孩子,却觉得不再是孙家的人了。那这个留在家的孙虎她肯定视若珍宝。而且孙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有出息的男人,又怎么能没有后去接手他的产业呢?又怎么能没有一个流着他们孙家血的男人呢? 今日,奶奶做了丰盛的午餐,甚至把养的母鸡都抓去炖,阿广对此感到惊喜,惊喜之外多了点奇怪。 要知道,乡下老人是最为节俭的群体,要不是父亲多加嘱咐孩子长身体时候不能吃隔夜饭,而且每天要煮鸡蛋什么的…她大概会每天一两饭一顿了。 然而今天偏是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跟过年似的。就差在门口放红鞭炮了。 难道…今天父亲要回来了? 事实跟她想的一般,只不过,父亲还领着一个男孩。 男孩穿着蓝色的圆领上衣,搭着白色的短裤,头上戴着鹅黄小礼帽,盖在头上却压不住那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鲜艳红色,皮肤很白,白得阳光都要把他照透。如果可以,阿广真想让他离开消失在阳光下,像一滴雨水蒸发那样。 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他躲在父亲身后,扯着他的袖子,怯生生地探出半颗脑袋,打量着这个宽敞明亮的家时,让阿广感到极度危险。 好像这个孩子是来抢走她一切的。 然而,她的第六感没有错。这个小男孩就是抢夺她的领域而来的。 “阿广,来,这是你的弟弟。孙权。以后他就跟在我们一起生活了。” 孙虎走过来,牵住阿广的手,他那宽大的手裹着她的,然后拉着她,让她面对那所谓的,突如其来的“弟弟”。奶奶见了眉眼与孙虎几乎一致的、长相可爱的孩子,虽是知道他的出身,但都是孙虎的孩子,他们怎么会不接受呢?见了孙权,奶奶已经和善地与他谈话。 “你叫什么名字啊?” “…孙,权。”孙权没有看奶奶,只是眨巴着眼睛,看阿广。 “哎呦,姓孙啊!”意思不言而喻,她孙家的种。阿广不懂弯弯绕绕,只感觉危机。 她看着奶奶也倒戈,心彻底碎了。 此时,阿广不过二年级。 “什么弟弟…我没有弟弟!”阿广挣脱开,排斥地看着小小的孙权。 开玩笑吧!她的母亲早早离世,怎么可能窜出来一个孩子!? 那时候的阿广不知道私生子是什么,只觉得荒谬。 他无措地看着她,碧眼水溜溜的。大人看来这就是一个长得可爱的小孩,但阿广为他的无辜而惊恐。 “阿广别害怕,这是爸爸朋友的孩子,他妈妈前不久过世了很可怜…阿权,过来,叫姐姐。”孙虎蹲下身子安慰阿广,又伸手招呼孙权。 阿广看向站在一边看着父女俩温情的孙权,脸上依旧是排斥非常,周身气息都要凝结成冰。然而孙虎看不见阿广的表情,还笑着让孙权过来,喊姐姐。 “我不要!我没有弟弟!” “阿广别闹,就算你多了一个弟弟,爸爸也爱你,我给你买了新衣服要不要去看看?” 对于孙虎来说,阿广无论抗拒与否,最后都要接受。但他爱着这个女儿,毕竟她那样乖巧,学习好,基本没有让他担心过什么。所以,他有耐心去哄她,让她接受。 “不要不要不要——” “听话!阿广你是爸爸最听话的孩子,你看阿权是不是很亲切他很乖不会惹你不开心,而且他会陪你玩…” “对啊对啊,阿广你看弟弟多可爱…”奶奶也在旁边劝。 “不!妈妈只有我一个孩子!”阿广态度坚决,但在孙虎眼里就是倔,孙虎对此只有一个想法,早知道提前跟阿广说一下。要不是孙权母亲去的突然,而孙权处境又难堪。他不至于来不及为阿广做心理建设就将私生子领回来。 但平日里乖巧的女儿现在这么犟也让他耐心一点点消磨,差点耐不住脾气骂她不懂事。 没招了,只得看着孙权希望他嘴甜一点,让阿广对他有好印象以至于之后相处能够愉快些。毕竟作为一个男人,怎么会不想看见自己儿女双全,还亲亲爱爱呢…? “阿权,过来跟你姐姐说说话——” 阿广捏了捏拳头,死死盯着孙权。 孙权抿着唇,看着父女俩,两个截然不同的目光。一个带着纯粹的,属于孩子的恨意。一个则是命令般的期望。 最后他张了张嘴,摇头,说:“我不要。她不是我的姐姐。” 阿广更炸了,她还不想让他做自己弟弟呢!凭什么这个人还敢说“不要”! 小孩哪懂什么,只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我可以讨厌你!你凭什么不喜欢我!不接受我呢!? 尤其是对于阿广这种,平日里都是被仰视的,被期望浇灌的孩子。 这太羞辱了! 捏着的拳头更紧了,在父亲孙虎最后一句:“阿权,听话,她就是你姐姐!”后,向孙权挥去了一拳。 抢掉父亲、抢到属于她的爱的…坏人! 阿广直接扑倒了男孩,砰地一声,拳头砸在孙权的身上。屋子里大人的尖叫混杂着男孩的闷声。 闪着泪光的碧眼就这样撞进迸溅火焰的琥珀瞳。 两个人扭打了起来,可孙权刚抓上阿广手臂准备反击时,奶奶就抓起阿广,因为她的不懂事而气急,扇了女孩一巴掌。 这一巴掌几乎打碎了一个女孩的所有自尊,燃起了一个孩子最纯粹的恨。 从此,她暗自下定决心。 一辈子都不会喜欢孙权,也不会将他当做自己弟弟。 这就是姐弟俩的初见。 充满火药味的初见。 打架 那一架的后果是一巴掌,毕竟在奶奶眼里就是霸凌亲弟弟,小小年纪就会欺负亲人了,怕不是长大了就要打爹骂娘?父亲孙虎见自己老母把孩子打了,女儿粉嫩的脸上多了一个巴掌印,虽然心里心疼,但是碍于老母的态度和新到家的孙权,也只是叹了口气,先安抚被打的孙权。这个行为更让阿广感觉屈辱和委屈,好似自己的情绪举无轻重。 女孩恶狠狠盯着被奶奶抱进怀里的孙权,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一排的抓痕,狼狈极了。他也死死盯着自己,阿广不知道那眼睛里面有什么,只觉得挑衅极了。 她把自己关进屋子,摔着门进去的。父亲看见了,明白自己这个作为对不起女儿,安抚孙权后,敲响了阿广的房门。他温和得近乎残忍,说明天带她去她想去的游乐园,去鬼屋。说尽了可以引诱任何一个小孩的条件。 但,也只是条件。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女儿第一次产生了“如果我死掉了,他们会不会不要孙权?”的想法。 直到火红的太阳失重般地下沉,黑暗开始吞噬女孩的最后一丝期盼。 孙权没有被抛弃,她也没有死掉。 晚饭,阿广红着眼睛出了房门,门外早没有了父亲的身影。只有大厅里,坐着的三个人。 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他们看见阿广出来,笑着说快来吃饭,有你喜欢的菜。 然后孙虎将阿广捞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像对待公主那样。 但这不一样,不一样!阿广推开父亲,看向坐在桌凳上的孙权,意识到这下再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命运的一双大手死死握住了一个幼小的女孩,没有给她喘息和反抗的机会。而她能做的,只是打了这个“罪魁祸首”的孩子一顿,躲进房里默默哭泣,和赌气不接受父亲迟来的道歉。 饭桌上,气氛沉闷得可怕,每个人都各怀心思。 孙权融入不了这个排他的家庭,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米饭,几乎不夹菜。奶奶心疼这个流着孙虎血液的孙子,无论有没有感情基础,但是以后可是要光耀门楣的。想到此她不断地夹肉给他,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瘦的”。孙权干巴巴低声地“嗯”,抬头看就能看见姐姐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愤怒和伤心。 孙权被孙虎带回来时就没有报有什么期待,他的期待落空太多次。在车上,孙虎反复叮嘱他,要乖巧,要好好说话,尤其是对你姐姐。 “姐姐”这个词被他咀嚼在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按照这个父亲的语气,大概姐姐并不好相处吧。当他第一次看到阿广的时候他得到了答案,那个眼神是他见过最纯粹的情绪。 如果他长大了,他会用“恨”来表达。但他那时只有五岁,只觉得那样的情绪和那已经去世的母亲,喝酒时候挺像的。 “你怎么不消失!”这样? 他说不上来自己对这个“姐姐”是什么想法,只是被她按在地上打的时候感觉很屈辱。除此之外,便大概就这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漠然吧。 孙权的房间就在阿广的隔壁,那儿本是杂物间,是阿广的领地之一,而今却被划上了孙权的名字。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无异于是很难受的,尤其是阿广这种领地意识很强的孩子。我可以不需要,但是不能失去。 孙虎工作依旧忙碌,时常不在家,他努力平衡着对两个孩子的关注,为了不让任何一方感到不公。他一般是买东西就买两份。买玩具时总是给阿广买芭比娃娃,而孙权则是玩具枪或者奥特曼。大人眼里你有玩具他也有,相当公平。但他自然不知道或者已经忘记了小孩子的心理。阿广的玩具总是芭比,她也向往着玩具枪,但尊严让她绝不会低头说自己想要弟弟的那份。只是在心里更加气愤,突如其来的弟弟抢走了本来属于她的东西。 后面孙权上一年级,也是把他安排进和阿广一个学校。孙权在学校里经常看见她身边围着很多人,特别多小孩都喜欢跟她玩。在从小就被灌输成绩决定人的品格好坏的那个年代,阿广就是不折不扣的好孩子。孙权也是,他成绩也优异。但是,这不一样。孙权拿着奖状不会有人围着他说好厉害,但阿广身边总是会有这样的人。 奶奶是乡村老人,是棍棒出孝子的忠实拥护者。阿广并不是传统的乖孩子,她是田野飞翔的喜鹊,叽叽喳喳,扑腾着翅膀晃悠。喜欢抽掉篱笆上的竹条,顶头弯成椭圆形,然后找老旧房屋角落里的蛛丝网,举着竹条缠绕上去,弄成圆形小网就可以捕捉田野的蜻蜓。 村里的小孩都喜欢阿广,因为她鬼点子多,而且还是城里有房、厂老板的女儿。对于孩子来说,她是卡通片里的公主,时不时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挥舞着魔法棒。而且出奇地平易近人。有着众多朋友的阿广总是组织着大家玩耍,捉迷藏啊,捞小鱼啊。时常玩到傍晚,有时候玩疯了导致小孩子受伤也是常事。 有时候也会有护短的大人找上门,说阿广带坏小孩,这时候他们是不会看见阿广优异的成绩的。 毕竟自己的孩子是最重要的,别人家的再优秀又怎么样? 奶奶当然把阿广教训了一顿,这个老人才不管孩子细皮嫩肉,毕竟阿广的老子,她的宝贝儿子都是她打到大的。所以阿广不可避免被奶奶拿着竹条抽,本来没什么的,只不过是孩子默默怨恨上了奶奶。但现在不一样了,家里多了一个“弟弟”,阿广认为的“外来者”,他会目视这些,看见姐姐被奶奶打,身上有不少的伤痕。 这对于阿广是更不能忍受的。 不想被讨厌的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这是她的自尊。所以她固执地不会认错。尽管身上被抽得火辣辣痛,她也绝不落泪。就这样,逐渐阿广变成了奶奶眼里的“犟种”。以往她是爱撒娇的,稍微意识到自己要挨打了,便要扯着奶奶的手说,奶奶我错啦。 孙虎不知道孩子如何想的,只觉得孩子越来越不乖了。 孙权呢,扮演着奶奶所期待的孩子,乖巧到好像没脾气,乖巧到她的每句话都有回应。他没有什么朋友,终日作伴的大概就是之前在幼儿园留下来的书本。因为怪异的红发,加之阿广的刻意忽视,最重要的是他来自另一个地方,孤身过来,没有过往只有一个名字,所以更没有什么人愿意跟他玩。 更何况,他也不是广交好友的性格。 他看着“姐姐”在外面疯玩,其实心里也是很羡慕的。 奶奶带着两个性格迥异的小孩,也是头痛。两个人时时不对付,孙权表面上看起来乖,但是也不太愿意去和阿广说话。阿广呢,更不用说了,让她叫一声弟弟都会大发雷霆。最开始是冷战式,互相不搭理。后面住在一个屋檐下,同吃一碗饭,怎么可能没有交流。 一交流啊,矛盾更是一轮接着一轮。 奶奶偏心偏的明显,至少阿广是这样看来。孙权很少挨打挨骂,几乎可以说从来没有过。但阿广呢,总是挨打,虽说是她爱玩了一些。 这也不是重点,只是让她感觉到不平衡。但最明显的偏心便是奶奶总是做菜给孙权吃。说什么男孩子要长高点,多补补。 虽说也有她的份,但阿广就是不爽。特别不舒服,自己的爱在一点点被剥夺。 尤其是看见孙权那乖巧到近乎无情的样子阿广有种自己所做的“冷战”,刻意忽视都是徒劳。不过是一个劲打在棉花上。 她可以不喜欢这个弟弟,但她做不到无视他的存在。犯贱是人的天性,人就是喜欢看乖顺者癫疯,傲慢者低头。阿广就是这样的人,有时候就是要故意招惹这个弟弟。让他破防,让他哭,让他闹。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旋风少女老火了,阿广学着电视剧里的跆拳道,脚抬起来嘿咻嘿咻地踹踹踹。孙权也跟着姐姐一起看电视剧,不免也被影响,觉得很帅气。 两个小孩玩心大,阿广向孙权发起单挑,本就是普通的打打闹闹。结果真把弟弟踹地上,打痛了。 孙权也不是真棉花,没脾气是演的,毕竟人是有脾气的,没脾气的那简直就是伪人。 他便哭了,阿广捂住他的嘴求他“别哭,别哭!”也没有用。她一松手,孙权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听到孙子的哭声奶奶赶过来就看见阿广站在一旁,一秒猜出情况,气得咬牙切齿,自然是把孙女打了一顿。 说到旋风少女,奶奶家只有一台电视机,阿广最喜欢看卡通片,孙权则喜欢动物世界,尤其喜欢看老虎,觉得威风。两个频道时时撞在一起,大多时候都是依着阿广,孙权也咽下不少委屈。 也不是没有吵过,孙权真的想看老虎,也受够了姐姐的“专治”。最后揭竿而起,抢了遥控器,阿广见他敢违抗自己也受不了了。两个人就扭打在一起。 后面两个人就打架,时常打架。要知道暑假两个月,不上学的话瞎折腾的时间多的很。在各种地方打架,床上啊,田里啊。经常就是抓头发,还有推推搡搡,你推我一下,说一句“你坏蛋!”然后我推你一下,说“你混蛋!”。最后越说越起劲,就打在一起了。 小孩子打架没章法,什么东西都是自己的武器,手,指甲,脚,牙齿。 当阿广的指甲掐进皮肉里,痛得小孩直抽气。这时候还保持什么乖巧人设?就反手去扯她的小辫子,阿广更生气了,自己精心编的小辫子被弄乱,这下直接把他按在地上打。 女孩子小时候发育快,她比孙权高多了,力气也大。孙权就被她按在地上,像一只被五花大绑的螃蟹,手脚都被束缚。压根没有反手余力,只能吐出些脏话。 你坏!你混蛋!你过分!坏人! 阿广没他端着,准确来说,孙权那时候也没必要端着,而是单纯没有什么词汇。所以她说的脏话比他多,什么蠢蛋,邋遢鬼。这样的“高级词汇”时常让孙权破防。 孙权总是跟一条鱼一样,扑腾着身体,挣扎着。手胡乱去抓身上的姐姐,抓衣领,抓手臂。死死掐她,腿也不闲着,蹬她,踢她。想让她松手但不愿开口,也不服输想让她也痛。 两个小孩打起来就没完没了,时常从堂屋打到角落,打到邻居大喊奶奶的名字。 “你家孩子又打架了——!” 之后就要被奶奶打骂到掉眼泪。 那惊天动地的哭声啊,男孩的混着女孩的。邻居也就要出来劝劝,说“孩子们闹闹,很正常!别打坏孩子了!”最后两个人没多久就“和好”。表面上的“姐友弟恭”。但他们明白绝不在奶奶面前打架,要不然各打五十大板,这没得商量。 而且谁敢反驳奶奶一句,无论男女,都各赏一巴掌。 没有人想要吃耳光。这远比罚跪屈辱。 第一次打架的那时,就是孙权刚加入这个家庭的那个暑假。 孙虎忙碌后回家给姐弟俩各买了东西。 孙权马上上一年级,所以买了文具盒,是深蓝色的,他很喜欢。阿广则是一盒水溶性彩笔,她也很满意。 姐弟俩都有玩具,在大人看来再公平不过,而且阿广之前就有粉色的文具盒,虽说不是新的。 但孩子眼里,这还是不公平。要么都有,要么都别要。孙权有的她没有,她有的孙权没有。小孩又是看见新鲜的都好奇,都想要的性子。她就馋弟弟那盒文具。但这不是矛盾的最大原因,导火索是阿广的一根水溶性彩笔掉地上,孙权不小心踩断了。 外人看就是巧合,阿广不知道彩笔掉地上,孙权走过去想看看姐姐在画什么。 毕竟这笔蘸水可以在纸上晕出颜色稀奇得很,孙权好奇,走过去却反踩断了笔。 实在是冤枉事,但对于孩子来说,我的东西被你踩了就是你的错,而且我讨厌你,所以你肯定是故意的! 孙权百口莫辩,辩解也无用,因为他确确实实踩断了。 阿广气冲冲地把他文具盒里的笔倒出来,孙权刚想去捡,阿广一脚踩断了孙权其中一根铅笔。 孙权又委屈又气愤,抬头就是姐姐,她居高临上地看着矮小的他,脸上尽是厌恶,心里说不清的气愤。他这次反手了,从地上弹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撞阿广。 阿广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几步,后背撞到茶几边缘,痛得她掉眼泪。 他怎么敢打自己! 阿广更生气了,孙权也生气。两个人就抱在一起扭打了起来。孙权到底更弱,轻易被阿广推倒,就被按在地上打。她骑在孙权身上,手狠狠掐着他的胳膊,两对藕节似的手交织,指甲直直陷进对方的皮肉里,两双眼睛恶狠狠盯着对方,一副至死方休的模样。 结果显而易见,两个人打架两个人受罚。 两个小孩,脸上都有对方的抓痕。阿广留着指甲,孙权脸上被掐出了血。孙权输在年纪小,指甲杀伤力不太大。但阿广被那一撞,腰都留了淤青,一摸就痛。 被罚跪的时候,孙权脸上火辣辣痛,阿广后背和腰痛。两个人心里都不打算原谅对方。 奶奶一回家就看见满地狼籍,两个孩子头发乱糟糟,眼里都蓄满泪水。差点气得晕倒当场。 她厉声问错了没,表面乖巧的孙权一声不吭,就跪着,低着头,不愿意看奶奶,也不看姐姐。倘若他服软,奶奶一定让他起来。 姐姐抬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就是固执地说, 我没有错。 奶奶说她不懂事,照顾弟弟是姐姐的职责,而且她更大就要让让弟弟。这更激怒了阿广,逆反心理让她更不愿意低头。 孙权也跪着,不说话,不撒娇,不指责。进行着无声的反抗。 两姐弟在这点出奇的像,固执。 两个孩子就跪在地上,奶奶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让他们两个就跪着,别起来了! 孙权和阿广跪的骨头痛,要知道小孩子这样下去肯定吃不消。姐弟俩都默默移了移身子,心虚地看了一下对方。 就对视之间,他们都决定先放下恩怨,保住小命要紧。 他俩就一起站起来,走到奶奶面前低头道歉。 后面两个人就形成了共识,打架不抓脸。这样就不会被发现打架了。 如果不和好,父亲孙虎又要拉着两个孩子念。 最重要的是,孙虎每次回来都会偷偷塞给阿广一笔钱,嘱咐不要告诉奶奶。阿广认真地点头,然后美滋滋地收下父亲塞的票子。 足足五十块,那钱对于阿广小时候五毛钱就能买到一大包美味麻辣来说,简直就是巨款。没有小孩不心动。 不过呢,前提条件是姐弟俩一起享受。 阿广得带着弟弟一起买零食,要和和气气。否则钱都别想要,零花钱还得断。所以她只能表面甜甜地答应,说一定会的。 然后带着“弟弟”孙权,走向小卖部。 孙权在后面跟着,阿广故意快步走,想要甩掉他。孙权腿短,只能踩到姐姐的影子跑。 “姐…姐!等等我…”孙权带着哭腔追阿广的影子。 阿广听着身后孙权带着哭腔的呼喊,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她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几乎要跑起来。 影子都几次脱离了孙权的视野。这种感觉让孙权感到慌张,说实话,他不讨厌这个姐姐。绝对是不讨厌的,如果非要说讨厌的时候就是姐姐把他打痛的时候觉得姐姐坏。但更多时候,她主动跟他搭话孙权是开心的。她比大人有趣的多。 在他仅存的记忆里,大人总是轻蔑的,是复杂的,像疯子。就跟他那过世的母亲一样,一下说爱他又一下恨他。奇怪死了。 明明是他们那些人在疯,在哭。小孩不懂为什么,只觉得胸闷。 但跟阿广不一样,你不爽,那你跟她打一架。谁赢了谁有话语权,虽然孙权没有赢过。但这绝对是比待在那些大人身边舒服,自由。 总而言之。 孙权不讨厌姐姐。甚至因为姐姐的高大,阳光,强社交,而感到向往。倒不是向往,其实是一种“好厉害”的想法。 人类天性带点慕强的因子,孙权就是这样,阿广是他认识的小孩里最厉害的人。 大概就是仰慕? 而且,他能接触的除了小学学堂里那些幼稚小孩,脾气时好时坏的奶奶,忙碌常常不在家的父亲,就只有姐姐。 两个人到底还是孩子啊,哪有什么太深的仇恨,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再讨厌,同处屋檐下,身体里又还留着相同的血。 变成正常的,关系不太好的姐弟,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这只是对于孙权来说。 他单方面把阿广当姐姐了。而且他想要姐姐的目光,得奖的时候就是这样。 但阿广才不这么觉得。所以他得奖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 就说现在这去小卖部买零食吧,两个人,一个二年级,一个四年级了。孙权追着阿广,忍着哭声喊姐姐。 阿广坏心眼地转了一个角,躲在一棵大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屏住呼吸。她听着那细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了拐弯处。 她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孙权站在原地,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正茫然又惊恐地四处张望,那头红发在烈日下像一团无助燃烧的火焰。他扁着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但小小的肩膀已经开始一耸一耸。 阿广心里那点快意像被针扎了一下,稍微泄了点气。 她倒不是同情他,只是觉得,如果他真的走丢了,回去奶奶肯定又要打她,爸爸也会生气,那五十块钱就彻底飞了。得不偿失。 “喂!”她没好气地从树后走出来,声音硬邦邦的,“你慢死了!” 孙权看到她,眼睛瞬间亮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但他已经努力咧开嘴,露出一个笑。他赶紧跑过来,这次不敢再落后,几乎要贴上阿广的手臂。 阿广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离我远点!热死了。” 孙权立刻听话地保持了一点距离,但目光紧紧黏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又不见了。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到了村里唯一的小卖部。 阿广像个小女王,径直走到玻璃柜台前,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零食——辣条、唐僧肉、无花果丝、泡泡糖、粘牙糖……她手里攥着那张绿色的五十元钞票,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阿广啊,要啥吃的?”店主阿姨笑着问,她认识这个厂老板家成绩好的漂亮女儿。 阿广开始指点:“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泡泡糖要五个,不,十个!冰袋要橙子味的……” 她每说一样,店主阿姨就拿出来一样。孙权就站在她身后,眼巴巴地看着柜台上的零食越堆越高,他吞咽着口水,但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碧眼偷偷看阿广的脸色。 阿广把所有自己想吃的都点了一遍,几乎堆满了小半个柜台。她心满意足,正准备让阿姨算钱,眼角瞥见孙权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心里哼了一声。 要不是老爹让她“同享”,她才不管他。 “喂,”她转过头,不情不愿地开口,“你要什么?” 孙权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姐姐会问他。他眨了眨碧眼,小声说:“我……我可以要那个吗?”他指了指柜台最里面的一种动物饼干,小袋包装,印着老虎图案。 那种饼干很便宜,远不如阿广选的那些“高级”。阿广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会要更贵的。她撇撇嘴,对阿姨说:“再加一包那个饼干。” 最终,一大袋零食被装好,阿广豪气地付了钱。余额还有四十元,足够阿广再奢侈四回。 走出小卖部,炽热的阳光再次笼罩下来。阿广把那个装着动物饼干的单独小袋子塞给孙权:“喏,你的。” 孙权看着姐姐,小心接过,对于他来说得到就足够让他开心。 见孙权那亮晶晶的眼睛,她在心里莫名有种爽感,然后自己抱着那一大袋零食,走到小卖部旁边阴凉的木头台子上坐下,开始拆包装。 她故意把零食摆开,相对于孙权手里孤零零一包,那简直就是满汉全席。她还故意吃得啧啧有声,享受着辣条的火辣和冰袋的清凉,就是不理会旁边的孙权。 孙权小心翼翼地拆开自己的饼干袋,拿出一块小老虎形状的饼干,却没有立刻吃。他看了看阿广堆在身边的零食,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孤零零的饼干,犹豫了一下,吃了一口,觉得味道很好。赶快吃掉了第一块,然后又掏出一块,看了看姐姐,把手里那块饼干递到阿广面前。 “姐,吃吗?”孙权眨了眨碧眼,嘴里咀嚼着刚才小饼干余留的味,甜甜的。 阿广正咬着冒油的辣条,低头就看见孙权的掌心放着一块小饼干。这个小饼干对于她来说塞牙缝都不够。犹豫了一下,心里不知道怎的,还是有点小触动。哼着气接过,嘴里的辣条突然没啥味,很快就吃掉了。她舔了舔嘴角,迎着孙权期待的目光,咬了一口饼干。 味道… 呃,并不怎么样。 可能是她嘴里还有辣条的味道吧,混着饼干太难吃了。 阿广tui地一下把那口吐了出来,孙权呆呆看着地上那坨黄色的东西,心里突然感觉很委屈。 “好难吃!给我拿远点,讨厌鬼!” 本以为姐姐下一秒就要这样把他骂一顿,却被阿广叫到身边。 “真不知道你怎么吃得下这样的…呐,这个,分你一点。”阿广拿出那包无花果丝,抽出部分塞到弟弟手心。 孙权没有丢掉那包被姐姐认为难吃的饼干,因为他确实觉得好吃。而那无花果丝,他跟阿广在树下的时候就吃掉了。 好酸。 孙权觉得好酸。他望着姐姐手里又刚开了的一包七根葱,嘎嘣嘎嘣脆,姐姐的嘴动啊动,声音带着开心的音调。 咽了咽口水。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开口。 姐,我想吃。 那是男孩第一次向姐姐索取。 结果可想而知,阿广没有给他,只是瞥了他一眼。 丢下一句:“想吃下次你就要这个。这个是我的!” 孙权失落地哦了一声,然后回味那嘴里的酸,竟然品出了别样的甜。 姐弟俩的关系刚缓和一些,阿广时不时拿着剩下的钱带弟弟出去买吃的,虽然孙权往往只能吃到一两口,但他很愿意跟在姐姐后面。 然而好日子在奶奶的一次误会里结束了。 起因是奶奶找不到自己放在床头柜里的五块钱。而阿广床头柜里放着她自己的钱,不多不少五元紫钞。 她好生放在自己的柜子里,期待着下一顿大餐。 却不曾想,在上课和孙权一起回家后,就看见奶奶气冲冲地捏着那属于她的五块钱。 “说!谁拿了我柜子里的钱?”奶奶的声音又尖又利,像竹条抽在空气里。 阿广心里咯噔一下,回自己屋里,柜子里的五块钱没了,所以奶奶手里的…是她的钱!是爸爸偷偷给她的,她舍不得花完藏起来的! 她张了张嘴,面对奶奶愤怒的脸,想说是我的,但奶奶那笃定是家里出了“贼”的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她如果说钱是爸爸给的,奶奶肯定会更生气,觉得爸爸背着她乱给孩子钱,还会觉得自己在狡辩。 她的沉默,在奶奶眼里成了心虚。 “阿广!是不是你?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手脚不干净!整天野,心也野了!”奶奶的指责像冰雹一样砸下来,“说,拿钱去买什么了?跟那些野孩子混在一起吃了?” 委屈和愤怒瞬间淹没了阿广。她不是贼!她梗着脖子,眼圈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那不是你的钱!是我的!” “你的?你哪来的钱?啊?你爸给你的?他什么时候给的?我怎么不知道!”奶奶更气了,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阿广的额头,“小小年纪就会偷钱,还撒谎!跟你那死鬼爹一个德行!” 奶奶会这样顺带指责父亲,还是因为他最近惹出来的糟糕事。听说他的厂里死了人,闹得沸沸扬扬。不少村里人指着她说,养了一个杀人犯! “我没偷!我没撒谎!”阿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冤枉,委屈死了,忍不住尖叫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她感觉百口莫辩,那种被冤枉的窒息感让她浑身发抖。 奶奶见她“死不认错”,怒火攻心,习惯性地就想找竹条。孙权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个动作却莫名刺激了奶奶,她转而一把拉过孙权,推搡着阿广:“你看看你弟弟!多乖!从来不动歪心思!你就不能学学好!”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阿广愤怒。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推开奶奶拉着孙权的手,大喊:“他好!他好!你只让他当你孙子好了!我不是你孙女!”说完,她哭着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奶奶的怒骂声中再次重重地摔上了门。 孙权就这样被她一起记恨了上去。 如果孙权不在,奶奶也不会说她动什么歪心思! 但怎么想都好委屈…阿广想外婆了。 外婆与奶奶大相径庭,她是慈爱的。也许是因为只有一个女儿,而女儿早逝又只留下一个孩子。所以她对阿广很珍爱。 外婆在隔壁市,阿广很少见外婆,只是在节假日和春节会去见她。外婆每每在她离开的时候,就会将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淳淳教诲她要按时吃饭好好休息。 临走前还要塞一个红包进她的小兜里,长辈告诉阿广,大人的红包不能随便收,要拒绝。就算收了,也要告诉家长。但阿广觉得,面对外婆,好像大人的那些个规则都不用遵守。 外婆说,拿去买点零嘴,买衣服,买喜欢的东西。 她是一个女教师,高知而慈祥。阿广不可能不喜欢外婆。 其实有段时间,外婆一直希望她能够跟她住。很大原因就是孙虎带回一个私生子的事。小孩子不懂这些,只知道多了一个人加入家庭。但大人们清楚极了——孙虎出轨,还带回来一个私生子。 不仅仅是负了她的女儿还可能危害她的外孙女。 在两个孩子不知道的时候,孙家跟外婆那边断交了,而且还吵得不可开交。只不过顾及孩子还小,不可能就这样稀里糊涂离开了父亲…要不然已经法庭相见了。 阿广不知道这些,只是被冤枉,心里感到委屈,觉得家里人不爱她的时候总会想起她的外婆。 如果是外婆,就不会因为五块钱骂她,更不会不问是非对错就认定她是贼…也不会将她与弟弟做比较… 门外,是奶奶更高分贝的骂声和孙权细微的、不知所措的啜泣。 阿广再一次蹲在床角,知道奶奶不可能是外婆,外婆也不可能出现在身边。 她感觉世界好灰暗,就连呼吸都成了原罪般无望。 她希望所有人都消失。 晚上,孙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了。厂里出了大事,一个操作工不慎跌入机器,人没了,他焦头烂额地处理了好几天,赔钱、安抚家属、应付检查,身心俱疲。一进门,迎接他的不是往日的温馨,而是老母的控诉和女儿的闭门羹。 奶奶添油加醋地说了阿广“偷钱”和“顶撞”的事,末了孙虎解释,老人不肯接受自己是错怪了孩子的事实,反而是埋怨孙虎:“都是你!背着我给她那么多钱!把孩子惯成什么样了!她现在敢偷敢骗,以后还得了?” 孙虎头疼欲裂。说她也没有偷没有骗。 老母却说自己还没有找到那五块钱,肯定是她偷的!还敢顶撞我,小没良心的,看她以后怎么照顾你!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你女儿就跟你贴心,对我就这样! 五块钱,五块钱!就五块钱吵成这样! 一边是厂子里的人命官司让他心力交瘁,一边是家里鸡飞狗跳。他知道母亲观念老旧,也知道女儿受了委屈,但他此刻没有精力去细细分辨。他敲响了阿广的房门,声音疲惫:“阿广,开门,爸爸回来了。” 阿广不开门,只在里面闷闷地哭。 孙虎叹了口气,隔着门说:“爸爸知道你没偷钱,是爸爸给的。但你不该跟奶奶顶嘴,她年纪也大了……听话,出来给奶奶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门内的阿广心凉了半截。看,又是这样。明明不是她的错,最后却总要她“听话”,要她“道歉”。 厂里出事,爸爸心情不好,她隐约能感觉到,但这并不能抵消她的委屈,反而让她觉得更加无助——连爸爸也靠不住了。 这不是她随意得出来的结论,而是奶奶找到了那五块钱后,奶奶不愿意承认错误,阿广也不打算低头,又赌气了一个晚上,孙虎却大发雷霆,怒吼着,说只会惹他生气,他在外面赚钱多辛苦多累谁来哄哄他! 儿子的呵斥和抱怨把老人吓到了,心里难过自己帮不上忙,又觉得自己委屈,最后默默抹眼泪。阿广看着家里的鸡飞狗跳,说不尽的怅然。 父亲为了解决事情早早又走了,阿广依旧心情不好,也是赌气不吃晚饭,奶奶在外面囔囔,说她犟一点也不听话。 阿广确实固执,她如果道歉那么至少表面和平了。赌气的话虽然不能解决矛盾至少缓和了。 但…她是小孩子。 永远不要小瞧孩子的自尊。 她不低头,不吃饭。孙权看在眼里,时不时就坐在门口喊姐姐,虽然阿广从来不会回应。 听着奶奶的囔囔“饿死了咋办”,自己摸了摸口袋里为数不多的零花钱。走到村口的小卖部里,指了指一包辣条和一包无花果丝。 然后跑回家,在奶奶不在的时候敲姐姐的房门,轻声问:“姐姐?” 阿广说实话赌气一两天,气都没了,但是就是不想给台阶下。 听到这个弟弟喊她,她低声嗯了一句。 接着就看见了门下面有两包零食被塞了进来。 说不感动是假的。她终于打开了门,阿广把弟弟拉进屋子,两个人就坐在门后面,无声地吃着那两包零食。 外头天黑了,孙权感觉困意涌上,眼皮好似千斤重。阿广看见他困,轻声说:“快睡吧。” 真是异样的温柔,孙权这样想,却是不由自主地靠上姐姐的肩,闭上了双眼。意识昏迷前,喃喃道:“姐,我只睡一会…”记得叫醒我。 就这样,孙权靠着姐姐的肩睡着了。里头是姐弟俩依偎,外头是奶奶打电话和父亲谈话,说什么先下来躲躲,要是打不赢官司…… 阿广看着黑漆漆的房间,觉得面前是一个黑洞。踏进去万劫不复,但她也逃不开。 几年后的阿广总是梦回这个夜晚,她真希望时间能够停滞在那天,不再往前。至少,他们的世界不会崩塌。 天塌 家里的天,塌了。 孙虎厂子里死了人,这不仅仅是赔钱就能够了事的事情。风声鹤唳,有记者报道了这件事,拿钱也堵不住。订单一夜之间少了大半,合作伙伴纷纷撤离。 其实前一年厂子就因为设备落后导致竞争力比不过同行,生意就差了不少。但也算是一个收入不错的厂子,但出了这件事,瞬间厂子就如同被抽走了基石而崩塌的大厦。 工人举着手里的工资条,将孙虎堵住,让他还钱,吵闹声中,孙虎麻木坐在地上,身边的工人早已经拿到工资跑路,偌大的厂子只有零星几个拖着行李的青年,他们无视了这个落魄的曾经老板。 没有几天,厂子竖起了新的牌子,机器焕然一新。 之前的机器被孙虎变卖,去填充了债务。 那些欠工人的债务,以及支撑厂子运行的债务。 而新的机器是曾经的竞争对手安置的,这个厂子易了名,为什么说是曾经的竞争对手,因为孙虎也不再是厂老板。 老家城里的几套房子也变卖填进债务,又向妹妹借了不少钱,最后好歹是偿还完毕。 阿广和孙权开始久住乡下,回乡下时,行李箱里放着她最宝贵的玩具,还有母亲的照片。孙虎沉默地开着车子,外头的柏油路变成了颠簸山路。孙权早已经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心里虽怅然却什么话也没说。阿广则第一次感到从云端跌入谷底的痛感。 不仅仅是从城市搬到乡下,而是父亲变了,奶奶变了。 父亲被击垮了,曾经家财万贯的厂老板如今成了落魄的男人,靠着打零时工过活。他无法面对对他寄予众望的老母和需要他抚养的孩子,更对不起自己。在巨大的打击下开始用酒精麻痹神经……酗酒。时常喝醉了抱着孩子哭,哭诉自己的不容易,叫孩子不要怨恨他。时而又因在外受气,回家大发雷霆,将怒火倾泻在最亲近的人身上。 奶奶无法接受儿子破产、家道中落的现实。她一辈子的指望、在村里扬眉吐气的资本,仿佛一夜之间蒸发。她变得越发絮絮叨叨且斤斤计较,时而咒骂命运的不公,时而喃喃自语。最后在某个邻居的带领下信奉宗教,总是祈求上帝,试图赎罪。又盼着上帝赐福,让儿子东山再起。 姐弟俩的日子越发难过。父亲醉酒后的哭喊或者怒吼和奶奶的神神叨叨常常让黑夜变得漫长而难熬。阿广开始害怕黑暗。孙权也害怕黑暗,对此很是敏感,在几次半夜惊醒,却看见姐姐的房间亮着——他得出了姐姐怕黑的结论。他庆幸他醒得早,还能推开姐姐的房门帮她关灯,倘若是奶奶和爸爸醒了看见姐姐房间还开着灯,肯定要把她骂一顿。 知道了姐姐害怕黑暗,孙权会抱着自己的被子和凉席,然后推开门,什么话也不说就将凉席铺开,起初阿广会凶巴巴地赶他走:“谁让你进来的!出去!”姐姐的眼睛通红,看上去就哭过。 孙权说:“姐,你这里凉快。”说着就躺好,还翻个身,脸对着姐姐的脸。碧眼水亮水亮的,好像在说,姐姐跟我说说话吧! 因为城里的房子卖了,孙虎回来住,家里的东西也多了。孙权的房间又变回了杂物间,姐弟俩便在一个房间。后来姐姐也就习惯了他的存在,有时候还会在睡不着的时候坏坏地叫醒他,让他陪他聊聊天。 孩子间的争吵少了,竟也有了几分相依为命的味道。 然而大人却被生活的琐碎磨成了刻薄的野兽。 今天奶奶和父亲因为一个净水器争吵了起来。净水器是前两年有商人进村说是特价卖的,两千多块。现代化的东西奶奶对此觉得气派而且乡下的水质确实也不能保证,很快她就被商家说服,二话不说买下了。却不曾想在今天成为了导火索。孙虎交电费发现大几百,除了电冰箱最耗电的不就是那净水器了么?所以他怪罪奶奶买了这个,觉得她乱花钱买一个华而不实的家伙。 说上来,奶奶真有错吗,怎么可能呢。只不过是成了坏情绪的垃圾桶罢了。 他们在吵闹,姐弟俩不敢出门。就一起躺在床上,关掉了灯。大人会以为他们睡着了。 外头有蝉鸣与蛙声,还有大人的怒吼。 阿广想起课本上说蝉要在地底下闷17年,破土后鸣叫两个月就会死亡。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蝉,破土后静静匍匐在枝头,要么等待树叶将她压死,要么烈日将她燃烧,要么在黑夜中哑了喉咙再也无法鸣唱。 她几乎要落泪了,弟弟却钻进她的被窝,毛茸茸的头发埋进她的颈窝里。 “怎么了?”姐姐问。 “姐,你身上凉。”孙权抬眼,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清亮的碧眼星星一般闪着。 “所以你把我当消暑的了?”阿广没好气地掐了掐他的鼻子。 孙权知道姐姐此刻心软,便多赖了一会儿,直到被嫌弃“太重”才被踹开。这时外头的争吵也停了,姐弟俩侧身相对。 沉默良久,阿广轻声问:“仲谋,你怕吗?” “怕,好怕。” 孙权红着眼睛将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孙权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再如何早熟看见家里无休无止的争吵也会害怕,有好几次孙虎喝酒喝上头了,孙权看不下去,轻声说了一句:“爸,别喝了…” 孙虎瞪大了眼睛,差点把酒瓶摔他身上。 奶奶在一边哭,说别打孩子他是你的儿子啊! 父亲喝醉了,也不管孩子,一肚子气就往家人身上撒,因为给他钱的客户不能说不能骂,但孩子不一样,是自己养的。生来就是要孝顺他的,就是他的附属物。如何打骂也是自己的孩子,血缘这个东西什么也砍不断。更何况,哪有孩子命令他老子的? 所以他有理,他气势汹汹站起来就要教训这个不懂事的孩子。老母拦着,觉得孩子是他的骨肉,只是劝着一句怎么能这样对他! 男人真的是心比天高,凭什么都要拦着他,逆他的意愿!也不管老人的劝阻,让她让开说自己真的会打人。老人看见他眼睛里如冷血动物的凶性含泪摇着头慢慢后退。 嘴里念着:天父阿爸,我有罪… 父亲听见就烦,吼了一句:“什么狗上帝,全是假的!求上帝有个屁用啊!” 不顾旁边的奶奶哆嗦着嘴,就朝着孙权一步一步紧逼,男孩既害怕又无助,不由自主地看向这个家里最信任的人——姐姐。 她显然也被吓懵了,眼睛里的泪水都几乎滞住,只有一片晦暗的恐惧。 而当父亲的阴影盖住孙权身体时,阿广却带着哭腔喊道:“爸!” 良知因为女儿的哭喊声而拉回身体,父亲清醒过来觉得自己畜生,颓废地倒地暗暗懊悔,对着儿女老母发誓要戒酒。 然而男人的决心总是廉价,就像他最开始握着爱人的手说永远爱她。却也背叛她在外面乱搞那样。还得到了惩罚,罪果是孙权,是他身上背负的“出轨”标签。他万般后悔,甚至是潜意识地厌恶上了这个象征他爱情的不忠的产物——孙权。 孙权想到父亲对他产生的反感,甚至是鄙视。心里就很难过,想到父亲那冷血的目光仿佛自己就是草芥。 怎么会不怕呢害怕被迁怒害怕被讨厌害怕失去一切。 阿广也怕,但是她是年长者,不能跟自己的弟弟说怕。 她抚摸着弟弟的头发,轻声说:“没事,姐在你身边。” 那时候的孙权牢牢记住了这句话,他曾以为姐姐确确实实会一直在他身边的。 这年夏天孙权九岁,阿广虚岁十一岁。 孩子长大了,开支日益增多。孙虎也没有完全放弃,借钱经营了小生意,前不久卖的不错。可命运总是爱跟他们一家人开玩笑。 孙虎的货滞销了,听说是同行抢生意。 将货清仓,成本也丢了。打击之下,孙虎酗酒,却与人冲突,打架致人受伤,要被抓去坐牢三个月。 这个消息让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彻底陷入了绝望。奶奶哭天喊地,仿佛天真的塌下来了。 坐牢啊!罪犯啊!这是何等的耻辱烙印! 最重要的是家庭里的顶梁柱就这样坐牢去了!那家里的老人呢?两个还在读小学的小孩呢?该怎么办! 孙虎入狱的消息传到外婆那,她再也无法坐视自己的外孙女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女儿早逝,她绝不能让外孙女再被耽误。外婆雷厉风行地收拾好一切,直接来到了孙家。 外婆来时,阿广正坐在门槛上发呆,阳光照在她身上,小小的她在思考未来,正迷茫着。外婆看见这个画面,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快步上前,搂住外孙女,眼眶瞬间就红了。 “囡囡,外婆来了。”外婆的声音微颤,她悄悄塞了一些钱到阿广手里,“去,带弟弟买点零嘴吃,外婆跟你奶奶说说话。” 阿广捏着钱,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奶奶,严肃的外婆,又看了看身边同样不安的孙权,默默点了点头。她拉起孙权的手,像过去很多次那样,走向村口的小卖部。 这一次,阿广没有像以前那样算计着只给自己买最好的。她用外婆给的钱,买了两包辣条,两包无花果丝,还有孙权喜欢的小饼干。她把这些零食公平地分成两份,一份推给孙权。 “给你的。”她的声音很平静。 孙权有些受宠若惊,抱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笑了出来。说:“姐你对我真好。” 以往阿广会说,知道我对你好,那长大了就给姐一千万。但现在她只是沉默地点点头,看着孙权的眼神带上了一抹忧伤。 他们在那棵树下解决了小零食,太阳很晒两个孩子的脸上都泌着一层层薄汗,阿广摸着袋子里的一块硬币,觉得自己可以再奢侈一回。 最后,阿广用剩下的一块钱,买了一根裹着薄薄巧克力脆皮的雪糕。她拆开包装,自己先咬了一小口,冰冷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她一边走,一边慢慢地吃着。 烈日炎炎,蝉鸣聒噪。孙权跟在她身后,看着姐姐手里那根冒着丝丝凉气的雪糕,舔了舔嘴唇,突然停下了脚步。 “姐,”他的眼睛带着一丝渴切,“我也想吃。” 阿广觉得孙权就是那种给了他一颗糖他下次就敢要她一整块蛋糕的人。 如果放在之前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甚至还会嘲笑他想得美。但此刻,看着弟弟被太阳晒得发红的小脸,那双碧眼望着雪糕,像极了渴望小鱼干的猫咪。抛开之前他们两个人不对付,所以有不太美好的回忆来谈,孙权这小子长得真的人畜无害而且很可爱。 她叹了口气,心软了,将雪糕递了过去。“我咬过了,有口水!你确定要吃?” 孙权立刻用力地点点头,然后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在雪糕的另一侧,阿广没有碰过的地方,咬了一小口。 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皱起了整张脸,倒吸一口冷气:“好冰!” 阿广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轻松。“你就这点忍耐力?”她带着一丝戏谑说道。 姐弟俩就这样,一人一口,分吃着那根很快就融化殆尽的雪糕,牵着手往家走。快到家门口时,他们听见了奶奶激动拔高的声音和外婆冷静却有力的反驳声从屋里传来。争吵声并不清晰,但那种压抑的氛围瞬间笼罩回来。 走到院门口,他们看见外婆家的轿车停在那里,车旁,放着两个熟悉的行李箱——那是阿广的行李箱。 孙权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姐姐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生怕姐姐从他手里消失那样。阿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弟弟紧握着自己的手,那双碧眼里盛满了惊慌和无措。阿广突然深吸一口气,拉着孙权快步走进院子,避开了堂屋的方向,直接往后院走去。 “我们回屋玩捉迷藏吧。”阿广的声音出奇的平静,“这次我藏,你捉。” 孙权愣愣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阿广已经松开了他的手,快步跑进了屋里。 孙权按照游戏规则,在后院的老枣树下,用手蒙住眼睛,大声数着数。数到一百后,他放开手,朝着屋里喊:“姐,藏好了吗?我要开始找了!” 屋里传来阿广模糊的回应:“藏好了!” 孙权开始在屋子里寻找。他找了堂屋的柜子后面,找了厨房的灶台旁,找了奶奶的房间……都没有。最后,他推开姐姐房间那扇虚掩的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姐姐常穿的衣服不见了,那个她宝贝的装着小玩意的盒子也不见了。只有她的床上,放着一张被盒子压着的红色的折纸。 孙权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颤抖着手拿起纸条,上面是阿广工整的字迹: 孙权,姐姐赏你的,想吃什么自己买。 他打开盒子,里面有面额一块钱的有五块钱的有十块二十五十一百… 一瞬间,孙权明白了。他没有像往常被抛下时那样哭喊,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抓起纸条和盒子,像发疯一样冲出了屋子,冲到了院门外。 奶奶还在门口抹着眼泪喊:“天父阿爸,这是造孽啊!”,又絮絮叨叨地骂着“没良心”、“抢孩子”。而外婆家的那辆车,已经发动,正在村口的那条土路上渐行渐远,扬起一片淡淡的尘土。 孙权想起,每次姐姐过节就会去“外婆”家。他好奇地探头看陌生的“外婆”,那时姐姐恶狠狠地跟他说:“那是我的外婆!不许看!” 后面奶奶跟他说,那不是他的外婆。是姐姐一个人的。 所以他去不了。 而现在,姐姐要去他去不了的地方了。 孙权握着手里的盒子和那张轻飘飘的纸条,望着那辆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汽车,烈日下,他那头红发像一团孤独燃烧的火焰,碧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凝固,又一点点地碎裂开来。 他颤抖着嘴唇,眼泪在眼眶打转却迟迟不能落下。 孙权丢下了盒子和纸条,嘴里发出嘶吼:“姐!姐、姐!你要去哪!姐——” 背后是奶奶的哭声,中间是奔跑着的孙权,而前方的阿广往回望。 姐姐你这个骗子… 孙权开始恨她。 阿广离开后,家里的关系非但没有缓和,反而走向了更深的极端。 儿子坐牢,孙女离去,这对一个传统女人而言,是难以承受的打击。儿子是她生的,是她教的,是她一生都摆脱不了的锁链。有时她或许会憎恶这锁链的沉重,可当它镀上金光,成为世人眼中的珍宝时,她又会为之骄傲,将它紧紧缚在身上。 而现在,锁链锈迹斑斑,又沉又磨人,还成了别人眼里的破烂。 是的,儿子坐牢让她丢尽了脸面。村里人戳着她的脊梁骨说——“你儿子打人坐牢!之前还害死过人!杀人犯!你养出个杀人犯!” 没有!她没有!她明明花了三十多年苦心教养孩子!她对待自己的孩子,就像植物任由菟丝子缠绕,哪怕自己痛苦也要供养——她明明遵循了所有人的期待,为什么到头来还要受这样的指责? 孙女的离开,更成了别人口中的报应。 “看吧!这就是把私生子带回家当亲孙子养的下场!” 儿子出轨,从外面带回来一个私生子,交给她带。她把那私生子当亲孙子养,难怪亲孙女会跟着外婆走! 家道中落已让她备受打击,儿子坐牢更是彻底摧毁了她活在世上的尊严。她变得面目可憎,甚至真的开始相信一切都是自己的错。然而,她又无法将过错完全归咎于自己。 可这个念头本身就如漏洞百出的网,兜不住她满心的委屈与不甘。 她无力对抗命运,也无力改变现状。她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底气,对谁都得低声下气。 除了……孙权。 孙权年纪还小,两条胳膊嫩得像能掐出水,一节一节,如同水田里的藕,仿佛稍一用力,就能从厚重的淤泥里拔出来。藕不会跑,不会哭,不会叫。它的命运无非是被采藕人送到市场,等着被人挑走,或是最终烂在泥里。 孙权就是这样一截藕。 他的手如此,短小的腿也是如此。孩子的四肢尚未长出健壮的肌肉,稚嫩得推不动一个大人的小臂,更没有反抗的力气。 那样弱小,那样无力。 孙权本就是个内向的孩子,不太爱说话。尤其是在他唯一的玩伴——姐姐离开之后。 没有人懂得他的沉默。 而奶奶,最痛恨他的沉默。仿佛他能够置身事外似的!尤其当她带着孙权去探监时,孙虎哭着说:“妈,我对不起你……” 母子俩相视而泣,溶于血液的感情终究战胜了埋怨。她恨儿子不懂事,恨他凶狠如野兽,可他终究是她的儿子,是她三十多年的亲人! 孙权站在一旁,木然地看着。从进来开始,他只轻轻喊了一声“爸”。 他不会撒娇,不会扑进父亲怀里哭泣。正因为如此,他显得格格不入,显得冷漠。 没有人记得他只是个孩子,更没有人记得,孩子理应拥有一个暂且宁静而充盈的童年。至少,那些曾经是孩子的大人,大多早已忘记了这件事。 他们被社会吸干了童真,便以为所有人都该和他们一样。尤其是他们的家人。 “你为什么不哭!” 那是探监结束后,奶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孙权或许天性里就带着几分冷血。见到父亲,他心中没有思念,反而涌动着一股可怕的怨恨。 为什么一定要来看他? 奶奶竭力想维持一个至少表面和睦的家——儿子含泪说“爸爸我想你”,父亲抱着儿子,向她忏悔。 无论如何,至少看上去要充满希望,不是吗? 可孙权却站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那是你爸!你亲爸在坐牢!你怎么能像个木头一样!” 孙权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他不知道如何开口吗? 没有人教过他该说什么。 他的沉默,在奶奶眼中成了最大的嘲讽。 看!你儿子养的野种,根本养不熟!他吃你的用你的,害你丢尽脸面,却像个陌生人一样置身事外! 气急败坏的奶奶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孩子的手本该胖嘟嘟的,可孙权比别的孩子缺了营养,细瘦很多。 孩子疼得抽气,却依旧不吭声。这种沉默比顶嘴更令她疯狂——她在这沉默里看见了孙女的背叛,听见了全村人指着她脊梁骨骂“教子无方”。 孙权挨了打。奶奶的指甲很硬,轻易就从他胳膊上掐掉一小块肉。细长的竹条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孙权强忍着,眼泪没有掉下来。奶奶却彻底崩溃,丢下竹条,哭喊着让他别怪奶奶,她太痛苦了,没有人能懂她。 孙权仍旧一言不发。 他觉得大人很可怕。为什么一边恨他,一边又拥抱他,让他偶尔心软。 这样的反复,他经历得太多了。 亲生母亲的,父亲的,现在又是奶奶的。 渐渐地,孙权展现出一种近乎凉薄的麻木。他很快适应了,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了。唯一与麻木不同的,是他会想起……姐姐。 姐姐刚走的时候,孙权又怕又难过。没有姐姐的家,仿佛陷入了混沌,一片灰暗毫无光明可言。 房间空荡荡,分明看不见人影,却有各种声音钻进耳朵——时而只是昆虫爬动的窸窣声,时而是回荡在空气中的咒骂。 起初,他也会对奶奶说: “奶奶,屋里好黑……” 奶奶却说:“你一个男孩子怕什么黑!快睡觉!” 可他睡不着。 他也不再说什么了。回到空荡荡的房间里,他好想流泪,却流不出来。 也许他天生就不具备为情感疼痛而流泪的权力吧。 奶奶因接连打击病倒了,姑姑带她去医院检查。高血压,糖尿病,还有点心脏病。住院花了不少钱,几乎全是姑姑一个人承担。奶奶流着泪对姑姑说,别在医院花钱了,吵着要回家。 当然,她最后还是住了一个星期,拿的药很多,几乎每种都七八盒。当时躺在床上含着泪,握着姑姑的手说道:“还是养个女儿好啊…” 回家后,药盒摆满了她的桌子。房间里弥漫着各种药味。不出意外的话——不,准确地说,她余生都要与这些药为伴了。 老人病了,总觉得浑身疼,痛得龇牙咧嘴,不住地抱怨老天不公,却仍在夜晚跪地祷告。 听着奶奶的祈祷声,望着黑暗无光的房间,想起被接走的姐姐……孙权做了一个梦。 梦里,父亲醉醺醺地要打他;奶奶变成狰狞的怪物追他;姐姐越走越远,任他怎么喊也不回头。他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咬着被角,无声地流泪。 姐,你不是说, 你会在我身边吗? 为什么你不在。 骗子…… 可怨恨刚升起,就被自卑扼杀。 奶奶咒骂着:“自从你来到这个家,就没发生过好事!你爸厂子没了,钱没了,现在人也进去了!你姐也被她外婆带走了!都是你……扫把星!讨债鬼!……” 之后她又崩溃大哭,向上帝忏悔。 孙权默默回到屋里,揉了揉被奶奶抓痛的手臂。 也许他生来就是该被抛弃的人。 姐姐没有错。 他自虐地生出一个想法:姐姐不要回来了,这样也就不用再看见他这个惹人烦的家伙。 另一边,阿广离开了让她窒息的家。离开时,她一直没哭,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可远远听见孙权那声“姐姐”,心里还是狠狠一痛。 外婆待她极好,好得让她觉得像在做梦。除了外婆偶尔会怨怼那不负责的父亲和奶奶,将她拉回现实之外……她感到很幸福。 外婆身体不太好,时常要去医院。但即便这样,她也尽力承担起抚养的责任,上下学都亲自接送。阿广很懂事,从不让外婆多操心。 她偶尔会想起从前,想起孙权跟在她身后跑的样子,想起分雪糕时他皱成一团的脸……她会有点担心,爸爸坐牢,奶奶又是那个状态,他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但转念一想,奶奶不是最喜欢孙子吗?总不至于亏待他。而且孙权那么乖,大概不会像她一样惹奶奶烦吧。 今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昭示着时间已过去三个月。 父亲出狱了。 阿广正在堆雪人,外婆走过来,问她愿不愿意接父亲的电话。 手很冻,冻久了就有些麻木,此刻却莫名发烫。阿广的手通红,尤其是在握住手机的时候。 男人的声音熟悉而哽咽:“喂……是阿广吗?” 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被迫塞回脑海。 对,她有一个父亲,一个她曾经深爱,如今也无法全然憎恨的父亲。 “阿广,爸爸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喝酒了。爸爸想你,奶奶也想你,你回来看看我们吧,好不好?” 电话那头,奶奶也凑过来哭着说:“囡囡,奶奶对不起你,不该冤枉你……你回来吧,这个家没你不行啊……” 听到奶奶的道歉,阿广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就是很想哭。 她在冬日的寒风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鼻子又酸又涩,哽咽着喊:“爸……奶奶……” 亲缘真是奇怪的东西,总能死死把你缠住。当你明明已经无比痛恨这个家时,却又恍然发觉…… 天下之大,你竟无处可去。 只能回到那个乱糟糟的家。 最无奈的是,你竟然心甘情愿。 雪下得很大,外面已经响起了车声——父亲孙虎来了。外婆从衣柜里拿出围巾,她的手不太稳,给阿广系围巾时,微微发颤。 阿广又想哭了。外婆仔细叮嘱:“不开心了就回外婆家,只要我在,就会护着你。外婆的家,就是广广的家……” 父亲到了,热泪盈眶地看着女儿。女儿长得可爱,如今孩子愿意回来,他心中涌起一股属于父亲的欣慰。 他像小时候那样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亲她的脸蛋。对他而言,这是表达爱意的自然方式。可阿广已经五年级了,有了男女有别的意识,更何况父亲刚出狱,胡子也没刮,硬茬刺痛了她娇嫩的脸颊。 阿广有点嫌弃,却被心底那份思念冲淡。 终于踏上了归途。阿广坐在车里,看着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退成乡间小屋,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前方开车的父亲,将来又会露出怎样凶残的面目…… 孙权听到门外父亲爽朗的笑声和奶奶前所未有的热情招呼时,正蹲在灶台后笨拙地生火。火星溅出来,烫到了他的手背。他猛地缩回手,心脏却比手背跳得更快。 今天父亲一早就出门了,从他和奶奶的谈话中,似乎提到了姐姐…… 难道……姐姐回来了?! 他从厨房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当看见父亲怀里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影时,他碧绿的眼睛瞬间被点亮,脚步几乎要迈出去,那句呼喊就要冲口而出—— 姐姐! 可那声呼唤卡在喉咙里,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奶奶正拉着阿广的手,心肝宝贝地叫着,语气里的怜爱和之前对他的责骂判若两人。父亲也笑着,那笑容是孙权很久没见过的轻松。他们围着她,形成一个紧密的、他无法融入的圆圈。 孙权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煤灰的手。一种冰冷的、名为“自惭形秽”的感觉如藤蔓般缠绕上来。他是这个家的污点,是扫把星,是多余的人。 虽然他曾在心里怨过姐姐骗他,甚至为此生出过恨意。可姐姐干净、漂亮、成绩好。那么那么好。好到孙权忘却了曾经的种种不愉快。 父亲对他好,只因他是儿子。奶奶对他好,也只因他是孙子。虽然孙权和阿广共同拥有一个父亲,但孙权觉得,姐姐理应不喜欢他——就像他刚到这个家时,姐姐气愤地一拳砸在他脸上那样。 她理应讨厌他。 可姐姐很善良,很好。她会给他零食,会护着他……那份好,不出于任何伦理的规训,纯粹而珍贵。 而他呢?他是奶奶口中的扫把星,同学嘴里的私生子、野种…… 他有什么资格像以前那样凑上去?他只会把晦气带给她。 于是,当阿广的目光终于越过大人,落在他身上,甚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探究与或许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时,孙权迅速垂下了眼睫,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重新蹲回灶台前,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阿广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她大老远回来,这小子就给她看个后脑勺?亏她在外婆家偶尔还会想起他,担心他过得不好!真是白操心!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她觉得孙权简直不识好歹。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僵持一直在持续。阿广试图跟孙权说话,问他学校的事,孙权要么用“嗯”、“哦”应付,要么干脆借故走开。 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眼巴巴地跟着她,也不再试图分享任何东西。 尽管他们还睡在一张床上,孙权也总是背对着她。搞得阿广晚上睡不着觉,想叫他陪自己说话都不行,真的是要把她憋坏了。 对于阿广来说,弟弟就是她最好的朋友。而且这个朋友,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你绝交。 可现在,他竟敢不理她!要说以前,阿广假期去外婆家住几天,回到家里孙权还会一副要哭的样子说:姐,你回来了…呜。 好像她一辈子都不会回来那样。 他还把自己的小零食都一数供奉。说都给姐姐什么…… 现在是怎么了? 阿广生气归生气,但她不傻。她很快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吃饭时,奶奶会把好菜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嘴里说着“好囡囡多吃点,看瘦的”,却很少主动给孙权夹。见他吃得稍慢,还要嘟囔几句。 孙权吃饭时稍微发出点声音,奶奶的眼神就会瞥过去,说他没个正形。 父亲的目光,也极少落在孙权身上…… 有一次,奶奶甚至当着阿广的面,对孙权说:“你姐回来了,你多学着点,别整天闷声不响的,看着就丧气。” 孙权没说话,只是端着碗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阿广心里那点因孙权态度而生的气恼,渐渐被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取代。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孙权似乎……过得很不好。 阿广已经五年级了,放学比孙权晚十分钟。每次孙权都会先到家,不再像以前那样跟在她身后。 这天她到家,却发现孙权还没回来。 天色微暗,阿广在家里找了一圈,不见人影。心里嘀咕,这小子不至于还躲着她吧?这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彻底变成了缩进壳里的乌龟? 孙权摸了摸脸上的泥巴,蹑手蹑脚地摸回房间,心想拿了衣服就冲进浴室洗干净。刚带上门,一转身,却看见姐姐就在房间里。 他下意识用手挡住脸,想跑出去,却被姐姐一把拉住。 “站住!”阿广将他拽到面前,突然发觉弟弟瘦了许多,轻易就被她拉了过来…… 这疑惑伴随着她的目光,落在孙权沾满泥土和淤青的脸上。“你……怎么回事?” 孙权偏开头:“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成这样!?”阿广不信。 “不用你管。”孙权想挣脱。 “我是你姐!怎么不用我管!”阿广听了就来气!他怎么能把她当外人! 她一把抓住孙权的胳膊,力道之大让他挣不开。他吃痛地闷哼一声。 阿广听到他吃痛的声音立刻松了手,脱下他单薄的棉袄,卷起袖子,看见手肘上还有好几道青紫的掐痕。 那青紫的掐痕在藕白的小手上多么刺目,阿广想都不用想是多么痛… 阿心疼极了。她自己长大了都舍不得怎么打他,外人凭什么欺负她弟弟!虽然她不知道这是奶奶掐的,但心里已将所有责任归咎于某个或某群外人。 “谁打的?”她问。 孙权抿着嘴,倔强地不肯说。但眼中的泪水却格外刺眼。 阿广更生气了——不是气弟弟。她也是孩子,明白他为什么不说,也许是屈辱,也许是不想给她添麻烦……但无论如何,她必须揪出欺负他的人! 他们上的小学就在村里,同学都是附近人家的孩子,数来数去也就二三十人。 阿广拉起弟弟的手:“你不告诉我,我就带你一家一家问!” 孙权抬头看着姐姐,张了张嘴,想说“姐姐别去”。可姐姐的手那么温暖,被姐姐保护的感觉让他如此贪恋…… 他低下头,跟着姐姐走出了门。 好巧不巧。 门外传来几个小孩嘻嘻哈哈的声音,隐约夹杂着“红毛怪”、“没妈要”、“坐牢犯的儿子”之类的词句。 阿广的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自从家里破产,她也没少经历流言蜚语。说她家没钱了,说她爸害死人了…… 但她没想到,这些会落在孙权头上,而且是以如此欺凌的方式。 光是想到孙权脸上的伤和手臂的掐痕,她就怒火中烧。 “就是他们!?”阿广指着那几个孩子问。她认得他们,是四年级的,比孙权还大一岁! 孙权没说话,但攥紧了姐姐的手,身子缩到她身后。 姐姐松开了他,只留给他一个坚定的背影。 “喂!你们,是不是你们打了他?”阿广指着孙权,看向那群孩子,目光冷得像冰。 那几个孩子先是一愣,见是阿广,有点发怵。带头的胖小子嘴硬:“谁让他瞪我们!红毛怪,略略略——” 阿广甚至没再多说一句废话,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冲了过去,目标明确,直接揪住那胖小子的衣领,另一只手就往他身上招呼。她比那胖小子高不少,加上气势骇人,一时间竟占了上风。 “让你欺负我弟弟!让你嘴贱!死胖子!臭胖子!” 孙权惊呆了,看着姐姐为了他和人扭打在一起。那高大的背影,护着他的言语,让他心里堵得厉害,酸涩与莫名的委屈汹涌而上。 姐姐…… 那些人要反手,孙权红了眼睛。 不许打我姐姐!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一个人打!他也冲了上去,帮阿广挡住其他想上前帮忙的孩子。 场面一片混乱。 最终,在闻讯赶来的奶奶的尖叫声中结束。 奶奶把两个挂彩的孩子拎回家,少不了又是一顿骂。这次她主要骂阿广:“你一个女孩子家家,跟人打架像什么样子!还带着弟弟一起!真是越学越回去了!” 阿广梗着脖子,脸上还带着抓痕,哼了一声,绝不认错。 孙权站在一边,同样沉默,但这一次,他的背脊挺直了些。 姐弟俩依旧…这样固执。只是这次,他们不是敌人,而是相互依偎的盟友。 奶奶气得没办法,她心里觉得那些孩子说那些话没教养,但又生气为什么姐弟俩忍不住! 就非要逞英雄吗! 思量过后,奶奶罚他俩今晚不许吃饭。 夜里,饿着肚子的姐弟俩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月光清冷地洒落,冬天的寒风吹过指缝,但姐弟俩都无暇顾及这寒冷,心里都为一件事而发愁。 良久,孙权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为什么回来?” 阿广正揉着饿扁的肚子,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说:“我想回来就回来,要你管?还有,叫什么“你”?我是你姐!” 又是一阵沉默。孙权眼眶通红,微微别过头,不想让姐姐看见。 “……他们说的对。”孙权的声音更低,带着自弃,“我是扫把星。爸厂子没了,坐牢,你被带走……都是因为我。你…姐姐你不该回来的。” 阿广转过头,在月光下看着弟弟低垂的脑袋,那头红发在夜色中显得黯淡。 她忽然想起外婆有时会叹息着说“那孩子也是可怜……” 她以前不太明白,现在好像懂了一些。 心里泛起酸涩,她觉得弟弟不该是这样。但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伸手,用力揉了揉孙权的头发,把他揉得身子一晃——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像个不倒翁。 “瞎说什么!”她的语气依旧凶巴巴的,“那些破事跟你个小屁孩有什么关系?别人说什么你就信?我说你是我养的狗你信吗?别听他们的!你是我弟,不是什么扫把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孙权抬起头,碧绿的眼中闪烁着震惊与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阿广扭回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小声地、仿佛自言自语地嘟囔:“再说了……这是我家,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谁欺负你……我就打回去。” 孙权呆呆地望着姐姐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他紧紧咬住下唇,鼻子酸得厉害。这一次,眼泪终于冲破了自我禁锢的堤坝,大颗大颗地滚落,烫得他脸颊生疼。 “呜啊啊啊……姐姐!”他几乎倒进姐姐怀里,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身。 虽然嫌弃弟弟哭成这副模样,但心底终究是怜爱更多。 “别哭了……你看你,哭成这样,别人更觉得你好欺负……” “呜…嗯…我不哭了…呜,不哭了……姐姐我很坚强我不哭…呜…憋不住眼泪…姐对不起…呜…”他一边抹泪,一边却哭得更凶。他知道自己丢脸,也怕姐姐嫌他麻烦。可是……听到姐姐的声音,闻到姐姐身上的味道,感受到姐姐的存在,他就忍不住想哭。 “哎…没事……姐在,没事……哭吧……”阿广抱紧了弟弟,等他渐渐平静,只剩下细微的抽噎时,才慢慢松开。 孙权哭得眼睛红肿,眼角还挂着泪珠。阿广用手指轻轻刮去,柔声问:“所以,仲谋,为什么躲着姐姐?”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直到听见姐姐又说:“告诉姐姐,不然姐姐会以为你讨厌我,不喜欢我……” 孙权猛地抬头:“没有!不是!仲谋不讨厌姐姐…没有不喜欢…只是…我很差劲……” “好了!不许再说!”阿广听不得弟弟自我贬低,立即打断他,“什么差劲?我弟弟可是三年级最聪明的!而且……” 阿广已经五年级了,对异性审美有了一定的认知。这个年纪,甚至有人开始递纸条、说喜欢。更别提对相貌的评价。 她的小姐妹们偶尔也会谈论学校里哪个男孩最好看。 她们常说是孙权,只不过总会话锋一转——可惜,长得有点奇怪。 弟弟有一头招摇的红发,一双妖异的绿瞳。 他的五官尚带稚气,但那细腻光洁的皮肤,圆润清澈的碧眼,隐隐预示着他注定不凡。 长大了肯定很好看。 这是阿广对弟弟的评价。 “而且,我弟弟长得这么好看……一点也不差劲。”阿广揉了揉他的头发。孙权依恋地贴了贴她温暖的手心。 他终于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姐姐最好了!最喜欢姐姐了!” 他像只黏人的小猫,又钻进姐姐怀里。 月亮高悬天际,清辉洒落在他们身上。可对于这对姐弟而言,此刻却无比温暖。 “以后被欺负了,不许瞒着我知道吗?” “嗯!” “那……还跟不跟姐姐说话?还会不理我吗?”阿广想到刚回来时孙权那冷漠的样子,至今还有点牙痒痒。 “没有不理……”孙权下意识想反驳,因为他心里无比渴望和姐姐说话。 “嗯?” “再也不会了!”他立刻改口,带着点讨好地紧紧挨着姐姐。 “姐,以后再也不会了……” 姐弟俩说话间,奶奶在客厅呼喊:“快进来吃饭!”奶奶先下了台阶,姐弟俩拉着手回屋。 ……… 冬日 乡下的冬天多少是有点难熬的,尤其在南方,空气又湿又冷。在这个不算小的村庄里,有大片的平地,到了夏天就能看见海一般的稻浪。 姐弟俩要去村头的小学,要走个一公里路。早上六点多起床,天空中还蒙着白雾,外头的草地上打了霜。这种天气很冷但却是老辈人眼里的好时刻,因为打过霜的作物会更加可口。 “好冷啊…”阿广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外面的寒气让她连根手指头都不想伸出来。被子被她裹得紧紧的,活像一只过冬的小蚕蛹。 “姐,该起了。”孙权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小声叫她。 但天气太冷,她还是受不住外面的寒风,只能掖着被子,翻个身迷迷糊糊说:“再睡五分钟…” 孙权没再催促,转身出去打了盆热水,仔细调好温度。回来时,见姐姐依旧没有起来的意思,他便站在床边,一声声地唤:“姐。” “嗯……” “姐。” “嗯………” “姐。” 每次呼唤都得到回应,但那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且一次比一次不耐烦。孙权抿了抿嘴,忽然凑到她耳边,提高了些音量:“七点半了!还有半小时上课!” 此刻实际不过六点一十。可想而知,当信以为真的阿广惊慌失措地爬起来,发现真相后,是如何气鼓鼓地“教训”这个撒谎的弟弟,怎么把他刚梳整齐的头发揉成一团乱草。孙权眯着眼,也不反抗,只小声讨饶:“别揉了,姐……”阿广这才松手。 阿广刚醒的头发总是乱翘,尤其有一缕倔强地立在头顶,像根呆毛。她对着镜子努力梳理,那缕头发却怎么也不肯服帖。 孙权看见了,用手指沾了点水,轻轻帮它按下去。他注意到姐姐的头发长了许多,暑假时还是齐耳的妹妹头,如今已过了肩,披散在后背上,像一匹棕缎子。 “姐,要我帮你扎头发吗?”孙权站在姐姐身后,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眼睛在看他,莫名感觉心痒痒的。 “不要!”阿广想到之前孙权的给她梳头,那叫一个痛。可能头发不是他的,压根就没注意力度吧,或者别人怎么梳都会十分敏感。她反正就是被痛到,再也不敢让孙权碰她头发了。 阿广本态度坚决,但从镜子里看见弟弟可怜巴巴的眼睛,他恳求地说:“相信我,姐…”就差拖着长长的尾音说求求你了。 “…好吧。”真是受不了这个撒娇怪。 孙权拿着木梳,将她的发丝捻在手心从上到下慢慢梳下,动作很轻,几乎可以说是小心翼翼。手指偶尔擦过她的后颈,阿广会不自觉地缩缩脖子。 “痛吗?”他立刻停下。 “不痛,继续。” 孙权仔细地把头发分成两股,准备扎麻花辫,这个年纪的女孩最喜欢这种稍微复杂的发型了。以前奶奶会给她扎,但显然现在的奶奶觉得孩子长大了很多事情是可以自己完成的。 可惜上学的孩子没有太多时间打理发型,除了在学校里会有女孩互相帮忙扎头发。 孙权的指头插进她的发缝,温柔抚下,牵起一股缠上另一股。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的耳畔。编好的辫子歪歪扭扭,阿广对着镜子笑了:“丑死了!” “啊…”孙权有点沮丧,他果然还是没有经验。他其实尝试过,但自己是短头发,顶多拇指圈起一小缕红发扎起来,别说编发了。 孙权背过身去,看起来很是受伤。 这一下让阿广有点后悔自己说了重话,赶紧回身抱住弟弟。年幼的孩子不懂这个动作多么暧昧,只明白对方是自己最重要的亲人。所以她不愿意看见他难过。 “哎呀骗你的,特别好看,今天我就要跟她们炫耀你给我扎的头发~” “真的么?” “真的!” 孙权压了压翘起的嘴角,他觉得这种被姐姐哄着的感觉很好。 他低下眉眼,语气带些颓丧:“但是我怕给姐姐丢脸,扎的这么丑…” “丢什么脸,不丢脸!”阿广晃了晃他的手,绕到他面前,将他的脸捧起来。他嘟着嘴巴,怎么看都很伤心。 “所以还是丑…”她没有否认丑,孙权这下真的有点难过,悲伤都真切了几分。 “没事,可以练!可以练!下次说不定就更好了!” 下一次…孙权嗯了一声。 外头奶奶喊他们吃早餐,姐弟俩拉着手就出了房门。 吃完饭,姐弟俩就要去上学了。 外头雾气还没散尽,路边的枯草上铺着一层白霜,踩上去沙沙响。风一吹,冷得刺骨。阿广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孙权默默走到她前面一点,试图帮她挡掉些风。他的棉袄袖子有点短,露出的手腕冻得发红,脖子以上都透着红,不是害羞也不是燥热,只是皮肤薄,血管被冻痛了。 笨吧…阿广忍不住吐槽,自己脖子上至少还有条围巾呢,这小子以为自己起得早就抗冻了? 阿广快走两步,和他并排,把自己那条毛线围巾扯下一大半,不由分说地往孙权脖子上一绕,把他大半张脸也包了起来,只留下一双微微睁大的绿眼睛。 就这样,姐弟俩被一条围巾稳稳妥妥地系在一起。 “别动…凑合点,总比冻着强。你靠过来点,姐的手暖和。”阿广瓮声瓮气地说,手指笨拙地帮他把围巾的角掖好。孙权的手被她握手里,塞进兜里。 姐弟俩靠在一起,阿广长得比他高的多,所以那围巾其实有些勒脖子,但是孙权只觉得幸福。 围巾上还带着姐姐的体温和她身上让人安心的味道。孙权感觉脖子和脸颊一下子暖了,那股暖意好像顺着血管流到了心里。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柔软的毛线里又埋了埋。 姐姐真好… 路上偶尔能碰到同样去上学的孩子,看到他们姐弟俩共用一条围巾,有调皮的会起哄:“哟,穿一条裤子还围一条围巾啊!” 在这里,大人们告诉小孩,跟你们玩得好的,都叫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姐弟俩除了上课就是形影不离,这难道不正是互相是玩的最好的朋友么?所以常常被这些坏小孩拿来说笑。 阿广觉得这群幼稚毛孩子特别讨人厌,立刻瞪过去,凶巴巴地回嘴,又挥了挥手里的拳头:“要你管!我乐意!再看我打你啊!” 那些人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再欺负阿广,因为在他们眼里,她不仅是高年级,代表着“小大人”,而且她的战斗力…暴怒状态几个男生都按不住。经常被一些喜欢取外号的坏男生喊“暴力怪女”,又因为现在比旁的小孩黑一些,还会被叫黑妹。 他们调侃一句后也不敢再多说。 孙权听到姐姐护短的话,微微低下头,被围巾遮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一公里的路说长不长,如果是初三时候的阿广她会用四分钟跑完一千米来计量。但现在的阿广只有11岁,走一千米得用半小时计量,因为孩子步子短,身旁还有弟弟,两个人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这样的日子把路程总是拉得很长很长…好像走不完这条路,弟弟也一直会在她的身边。 阿广在学校里有几个玩得好的女性同学,平日里就一起唠嗑,分享零食什么的。最近她们迷上了踢房子。 踢房子顾名思义,用脚踢出一个房子。用教室里的粉笔画出光明格,单脚跳,将小石子踢进区域得到“金钱”,获得金钱就可以买房子。 阿广玩这个很在行,总是能控制脚力将石子踢到最佳位置。因为实力强悍,而且经常礼让女孩子,时常引得女孩们喜笑颜开。这份高情商也让她在班里成了大红人。 每每下课,阿广就要被姐妹们拉出去玩踢房子。 今天阿广又顶着个奇怪的马尾辫,她们问了几句,听到是弟弟扎的,个个羡慕。 她们大多家里都有弟弟,但弟弟普遍都比较皮。或者说比较颠。家里人又溺爱,所以都有点无法无天。别说帮姐姐扎头发了,不扯头发喊她们陪他玩都不错了。 听她们的吐槽,阿广忍不住回想他们两个人的初遇。 那真的是糟糕,后面更是经常扭打在一起,恨不得咬死对方似的。当时确实很气愤很讨厌他,但现在阿广甚至都有些无法理解当初为什么会那样恨他。 越长大,阿广就越能够换位思考。尤其是理解对小孩,因为自己也是孩子,经历过他们那个年纪发生的事情。能懂写作业的痛苦,尽管那只是简单的加法,可小孩子就是这样啊,你觉得简单可孩子还在学,他们哪懂?又不是小孩身大人魂。所以孙权有时候问她题目,哪怕她觉得简单得过分,她也不会说弟弟笨。 也许是天生有强大的共情力,当她不再痛恨夺走“宠爱”的弟弟时,也能稍微明白弟弟当时境遇的难堪。想想同龄人和一些长辈的闲言碎语,说弟弟是野种私生子,言语多有嫌弃嘲讽的意味,听到这些她心里就燃起火气。弟弟就是她的弟弟,并不是什么其他的。 越这样,她就越把弟弟当自己人看。因为他们的痛苦大多时候是一样的。都是被一个窒息的家赋予的。 也许不仅是血溶于水的所谓血缘,而是一种同甘共苦的特殊牵绊让两个人密不可分。我苦你痛,这无可避免。 所以,她不讨厌弟弟,甚至爱他超过父亲。 现在虽然是冬天,但是出晴,阳光暖暖的。好天气就是要一起在课间玩耍。 “哎,那是你弟弟吗?怎么坐那看书呀?”姐妹团里的小欢指着不远处的红发男孩,问阿广。 也许是太久没打理了,刘海长长了不少遮住了眼皮,只露出个眸子来。男孩的五官尚且稚嫩,看不出什么攻击性。可他的眼珠子深潭似的,小欢看久了就总觉得后背发凉。 阿广顺着她的指向,看见了孙权。她刚看他,孙权就微微翘起了嘴角。做了一个口型:“姐姐。” “嘶…你弟弟好奇怪啊,一个人坐在那,他没有朋友吗?”小欢对此感到疑惑。 小孩并不能懂孙权的处境,只觉得奇怪。在他们眼里一个人就是一件怪事。毕竟是在上厕所都要同行结伴的年纪。 “他喜欢这样啦…仲谋!你快过来!”阿广对孙权打了打招呼。孙权立刻合上书小跑过来。 阿广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是绿色的。她很喜欢这种糖,因为糖纸特别好看,她总会收集起来。 孙权接过糖果,心里很开心。他喜欢吃甜的,可能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如果人过的苦的话就会喜欢吃甜吧。但此时的孩子们哪会思考这些,好吃所以就吃就爱吃罢了。 见弟弟接了糖果,阿广拍拍他的头让他回去做自己的事。孙权念着好,但歪头看姐姐转身就跟小姐妹一起玩踢房子,心里感到非常不爽。 虽然早就知道她身边有许多这样或那样的朋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看她们不顺眼。 怎么看都不顺眼,颇有种“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感觉。所以看着她们,孙权总是冷冰冰地盯着她们,每次有“过火”的动作,比如抱了姐姐,或者牵手。他就觉得姐姐下一秒就要被这群坏人抢走。 孙权见姐姐已经玩的不亦乐乎,早已经将他这个弟弟抛之脑后,心里的不满和难过甚至是怨恨都油然而生。 他坐回树下,看着那几个笑着的姐姐的朋友,默默将她们划进了“敌人”的部分。 姐姐没有邀请他加入更让他心里莫名窝火,虽说自己对踢房子不感兴趣,但就是想让姐姐喊他一起玩。 “你弟弟是不是在看你呀?感觉他好黏你哦。”几个女孩单纯发问,倒让阿广有点不好意思。 她还是能感觉到自家弟弟一直在看自己,也许就是想玩这个游戏。但不让弟弟加入也是有原因的。 小学里最忌讳的就是,男孩混女孩堆里,女孩混男孩堆里。对于有性别意识的小孩们来说,同类相吸异类反而有些排斥。 女孩就该和女孩玩,男孩就该和男孩玩。要是混一起了,就会被其他孩子用异样眼光看待。显然阿广不想让弟弟本就尴尬的处境更加难堪。 她希望弟弟能够找到合群的男孩玩,至少是在学校里。要是一直黏着她,会被其他人看不起。可能就要被贴上一些奇怪的外号。 孙权其实也不是没有朋友,有一个叫阿蒙,性格比较大大咧咧,与孙权截然相反。虽然是朋友但两个人在玩游戏这块玩不到一起。孙权喜静,最爱看书。所以哪怕有朋友,也总是孤单影只。就像现在。 他最喜欢就是坐在教室外边种的柏树下看书或者观察这个世界,挑着有树荫的地方坐下。 孙权不知道姐姐怎么想的,自己其实没必要交朋友,他看的开一些。也许是知足者常乐的这种心态,他只求姐姐能在身边,其余人的目光亦或者对他投射的情感都无所谓。 然而现在,他显然没有被满足到。 姐没有理他。 上课铃一响,她们就一溜烟窜进教室,听姐姐说,她班主任是个很严厉的老头。所以应该不是躲着他。 孙权还是有点伤心。 阿广今天下午跟弟弟说放学不用等她,要留学校跟姐妹玩一会。他更伤心了。 平常都是两个人一起回家,形影不离的。 孙权又多了一种被姐姐“抛弃”、“冷淡”的幽怨。 阿蒙主动邀请他顺路回家,他婉拒了。 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想了很久。 为什么那些女生可以跟他一样挽着姐姐的胳膊,还笑得见牙不见眼。她们凭什么?她们跟姐姐才认识多久?一年还是一年半?她们知道姐姐喜欢吃什么吗?知道姐姐最喜欢几分辣吗?知道姐姐睡觉喜欢蜷着身子吗? 她们什么也不知道。 就算是奶奶也不知道,只有他知道。 在孙权的潜意识里,他是姐姐的弟弟,是和姐姐在一个被窝里互相取暖的人。他们打过架,也一起挨过罚。他们拥有着同一个家庭,和同样的过去。他们过分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比流通的血液紧密,如果非要说是什么。那就是… 宿命?他们的过去以及未来都会渗透对方的身影。 所以对于孙权来说,有些领域是不应该有外人介入的。 但姐姐似乎并不是这样想的…孙权缓缓意识到: 她的世界好像不止他一个人。 他趴在课桌上,侧脸贴着桌面,红发软趴趴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幽暗的眼睛。 他越想就越想哭,更多的是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姐姐这次怎么没有跟他一样,承受这样…莫名其妙的痛。 想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想明白。 但他决定,讨厌这些抢掉姐姐的女生。 阿广和姐妹们玩“踢房子”直到天色擦灰。冬天的白昼短,不过五点多,暮色就已降临。告别了小伙伴,她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哈着白气往家跑。 心里还是有点惦记孙权。下午让他自己一个人回家,表情就有点不对劲。她了解他,那副样子,八成又是在闹别扭。 果然,一回家就不见孙权人影。只听到奶奶说他一回家什么话也不说就溜进屋子里。说着就喊她叫弟弟吃饭。 阿广心里“咯噔”一下,换了鞋就往房间走。 推开房门,里面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孙权背对着门口,面朝墙壁侧躺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红色的发梢。 “仲谋?”阿广轻声叫他。 被子下的身影一动不动。 阿广走到床边,伸手想去扒拉他的被子:“怎么了呀?是不舒服吗?” 手刚碰到被子边缘,就被里面的人猛地挥开。力道不大,跟平日里的推推搡搡差不多。但抗拒的意味十足。 “别碰我。”孙权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阿广愣了一下,随即有点火大。她忙了一天,又冷又累,回来还要看这小祖宗的脸色? “孙权你什么意思?给我起来!”她提高了音量,伸手去拽被子。 孙权在里面死死攥着被角,跟她较劲。阿广毕竟力气大,几下就把被子扯开了一个角,露出了孙权半张脸。光线昏暗,但她还是看清了——那双碧绿的眼睛泛着红,眼角湿漉漉的,显然是哭过。 心里的火气瞬间被这泪水浇熄了大半。阿广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语气软了下来:“到底怎么了?谁又惹你了?” 孙权扭过头,不看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没有人惹我。”他一脸其实”你也没在意我”的表情实在是… 阿广倒是知道了,自家弟弟就表面看起来好说话,乖得没脾气似的。但一闹别扭,真让人头疼又无奈。 她突然想到,要是是他的朋友,会有她这样惯着他的小脾气吗? “说话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阿广有点着急,伸手去扳他的肩膀,“是不是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孙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那为什么哭?” “……没哭。” “眼睛都肿了还说没哭?”阿广凑近了些,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打量他。半暗的碧眼里倒映着她一整张脸,深处的委屈溢出来了。 阿广了解弟弟,就像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样。怎么看,她的仲谋就是因为今天放学没有陪他闹脾气了。 “所以…是因为我放学没等你?” 孙权身体僵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但这细微的反应已经足够阿广明白了。 她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原来是因为这个。因为她多跟小姐妹玩了会,没有陪他? “就为这个啊?”她戳了戳孙权的额头,“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跟她们玩一会儿就回来。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没有小气!”孙权一听到这个,一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猛地转过头,碧眼里燃着两簇小火苗闪着泪光,声音也拔高了,“是姐姐你说话不算数!你说过会在我身边的!可是你现在……你现在眼里只有她们!” 他越说越激动,积压了一下午的委屈和不安终于爆发出来:“她们叫你你就去!她们比我还重要吗?你以前都不会这样的!你以前…你以前只会看着我一个人的!” 阿广被他吼得愣住了。 孙权意识到自己说出了这些让他反应过来都觉得过激的话,迅速挪开脑袋,不看姐姐的脸。 耳朵有点发烫,他突然感觉有点羞耻,甚至有些惊恐。 自己是不是很奇怪? 越想觉得自己越莫名其妙,隐隐觉得这些话不正常不应该宣之于口,更不应该对着她说。 阿广就看见他立刻钻进被子里,把自己捆起来似的。 “姐你不要问了…我没有哭没有生气…” 孙权这样说,阿广就扒拉被子,他还是挣扎,就跟螃蟹那样,四肢都在跟她说不要碰我了。 但碰了,孙权这个螃蟹也不会张开钳子。 阿广压住他,桎梏住他乱蹬的双腿。坐在他身上后,孙权的攻击力几乎为零。她轻易地制服了弟弟。虽然他已经要四年级了,但身高依旧不见长,也许是营养没有跟上的缘故。 太简单了,制服孙权,易如反掌。 但孙权用手挡着脸,完全不让她看他表情的样子,莫名让她觉得很有意思。尤其是俯视他的时候。 “孙权,我没有说话不算数。”阿广扯开他一只手,他另一只手格外顽固,就是死死挡着脸。 “唉…你是傻瓜吗?她们是朋友,是玩伴。可你是我弟弟啊,是我唯一的弟弟。” 她听到了孙权吸鼻子的声音,声音放软了点。 “你看,”阿广继续耐心地说,一只手覆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梳理着他柔软的红发,“我跟她们玩踢房子,但我把最好看的糖纸都留给你了。我跟她们一起回家,但我现在不是在这里吗?我们的家在这里,我们的房间在这里,你的床在这里,我的床也在这里。我们晚上还是要睡在一个屋里,明天早上我还要你帮我扎头发呢——虽然扎得还是有点丑。但是我们是姐弟啊,我们是一家人,有的是时间让你学习扎头发,我也有的是时间陪你学。没有什么理由,因为我们是姐弟…非要说有什么理由的话,那就是,你对姐姐来说,特别重要。” 也许是东亚人骨子里的含蓄,阿广其实也说不出什么,我爱你,或者说,我喜欢你。这种话,羞耻而且让人格外慎重。 但总之,孙权对她来说,很重要。 孙权终于自愿松开了手,他的睫毛还一颤一颤的,眼睛里闪跃着弧光。 阿广再下了一剂猛药,认真地对弟弟说:“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仲谋。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姐姐不会丢下你的。” 孙权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广以为他还在生气。就在她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却突然动了。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转过身,然后把脸埋进了阿广的腰间,手臂也环上了她的腰,抱得很紧。 “……真的吗?”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真的。”阿广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姐姐保证。” 作者:应该没人看吧嗯,每天放一点,存档。 春节 冬天烧的热水有限,奶奶在比较暖和的地方支了浴盆。也就是烧水的灶台旁边。 姐弟俩其实到了冬天就不是很爱洗澡,平日里晚上脱衣服都凉飕飕的,更何况洗澡脱个赤条条? 没有暖霸,没有浴霸,虽然南方人也不怎么用。只有一个红色的塑料大盆。顶多装下两个小孩。 这天晚上,奶奶烧好了足够的水,催促着姐弟俩赶紧洗洗睡觉。阿广先帮奶奶擦了擦背,等奶奶换上干净衣服出去后,两个人又一起盛满了水。 这时,房间里就剩下她和孙权,以及那盆蒸腾着白气的热水。 因为水烫,两个人一直在试探水温。一下孙权伸手被烫后,阿广伸手又被烫。两个人就玩游戏,谁先伸手摸到水不热就赢!赢的人让对方给他擦背! 孩子玩性大,压根没让着对方。阿广抓紧一个机会!伸手一摸感觉水温能够忍受,挽起裤腿,将脚探进去表示水温非常合适。 所以她赢了! 孙权有点气馁,因为他怎么摸都很烫。 但胜者为王,败者只能帮着擦背了。 阿广利索地脱掉棉袄和毛衣,最后剩下秋衣秋裤,空气还是冰冰的,冷得她直打哆嗦。她扭头看孙权,他还磨磨蹭蹭地站在盆边,手指揪着衣角,耳朵尖红红的。 “喂,你快点呀!”阿广以为他是怕冷,伸手就去帮他脱毛衣。孙权微微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顺从地抬起手臂,让姐姐把毛衣从他头上拽了下来。 很快,两人都脱得光溜溜的。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身形,但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两个娃崽子,都没怎么发育。 阿广先迈腿跨进盆里,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她冰冷的身体,她舒服地喟叹一声,然后朝孙权伸出手:“快进来。” 孙权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才扶着盆沿,小心翼翼地踏进水里。水温果然对于他还是有点烫,刚进去,他白洁的小腿瞬间染成了绯红色。 但他没做声,慢慢坐了进去。 盆虽然大,但容纳两个半大孩子还是显得有些拥挤,他们不得不膝盖抵着膝盖,面对面坐下。 水波荡漾,阿广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弟弟的身体上。他真的很瘦,肋骨一根根清晰地显现出来,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因为热水的熏蒸,整个人都透着熟红,她意识到可能对于弟弟这个水温还是高了。孙权肩膀单薄,手臂细伶伶的,看上去就是皮包骨,想必皮也薄,热水一下就要给他烫熟了。 “烫吗?” “还好,现在好多了…” “真的?” “真的!姐你看你自己,身上好红。” 阿广看自己,果然也跟蒸熟了似的,红通通的。 又看看弟弟,目光继续向下,落在了他的腿间。那里光秃秃的,像个小面团,安静地蛰伏着,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显得有些稚拙,实在是无害。阿广自然心里不会有任何旖旎的想法,就像看到小猫小狗一样自然。 也不会联想到这个东西是多么敏感不可触碰的地方,因为弟弟的那里,跟他本人一样没有攻击性。 虽然她这个年纪,班上的男孩女孩都知道避嫌,就是坚决不碰那些敏感地带。男孩的下体,女孩的胸部和裤裆。 但她说实话,没把弟弟当男孩子看,仲谋就是仲谋,不属于哪一个性别。所以现在还能绕有趣味地多看一眼。 以至于很多年后,她看见弟弟身下那个狰狞的家伙,感到格外割裂。 被姐姐看那,孙权羞红了脸。 好歹三年级了,知道那里不能让人看。虽然姐姐不是外人,但被看光光的感觉真的是…让他莫名脸热。 见弟弟害羞,觉得更好笑了。那小块肉有啥好介意的,而且她是姐姐,看一眼怎么了。 但转念一想,不能说。说出来弟弟恼她怎么办? 阿广想着,就搂起一把水,扑到孙权身上。两个孩子就挤在一起互相泼水,孙权手脚还挺灵活,直接把她制服了,水就一个劲往阿广身上扑。 “别别别…饶了我吧!”罕见的,这次弟弟竟然赢了。 孙权突然觉得,姐姐好像也不算那么战无不胜。 但刚这样一想,就被姐姐抓住了手腕,她一个身子就要压过来,正在跟他拼力气呢。 显而易见,孙权败了。 阿广捏他的手腕,都感觉被骨头咯得慌。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用脚趾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仲谋,你看你瘦的,家里那只最凶的老母鸡扑上来,估计都能单杀你。” 孙权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嘴唇微微抿紧了。 他不喜欢姐姐这样说。不是因为单纯的自尊心,…其实他内心深处并不想永远以这样弱小、需要被保护的形象留在姐姐心里。他渴望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姐姐,而不是被她调侃“连老母鸡都打不过”。 他闷闷地没接话,拿起放在旁边的毛巾,浸湿了热水,小声说:“姐,转过去,我帮你擦背。” 阿广从善如流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嘴里还在笑:“怎么,还说不得了?得多吃点饭啊弟弟。” 孙权没有回答,只是认真地用毛巾擦拭着阿广的后背。热水让皮肤的触感变得更加清晰。姐姐的骨架比他大一些,但同样不算胖,甚至也很单薄。他的手指偶尔划过她的脊椎骨节,能感觉到明显的凸起。 看着姐姐后颈和背部与自己的手完全不是一个色,姐姐明显深几个度。 孙权忽然忍不住开口:“姐,你好黑啊。” 话音刚落,阿广猛地转过身,带起一片水花。她佯装恼怒,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孙权裸露的肩膀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不许跟女孩子说你长得黑!很不礼貌!懂不懂!” 肩膀有点火辣辣的,但孙权没躲,只是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绿眼睛看着姐姐,点了点头:“懂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想起夏天的时候,家里的稻要去收,姐姐,奶奶带着他,一起去割稻。太阳很大,很晒。他经常吃不消,没有做多久就要坐在阴处休息。但姐姐身子没有比他高多少,就要戴着帽子在田间帮忙劳作。 “但姐姐是不是太累了?奶奶说,人太累了,气色就不好,看起来会又黄又黑。” 阿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下意识地反驳,语气却不如刚才那般理直气壮:“我不累!我就是出太阳的时候总跑出去玩……踢房子、跳皮筋,很开心,晒黑的。” 她重新转回身,背对着孙权,笑着说:“黑点怎么了,健康。” 孙权沉默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姐姐肩胛骨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追问:“但姐姐……是不是还是介意自己黑?” 阿广没有立刻回答。 浴室里只剩下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以及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一两声细微噼啪。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灯泡的光晕,也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许久,阿广才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把下巴搁在蜷起的膝盖上,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低声说:“快擦,水要凉了。” 孙权不再说话了。他看着姐姐纤细而紧绷的后背,那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一种酸涩而柔软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胸口。 他知道了,姐姐是介意的。就像他介意自己瘦弱一样。但他们都有无法轻易说出口的、小小的在意和倔强。 想到这个,他就越发卖力地给姐姐擦背。然后被她骂:“你要搓烂我的背吗?!” 孙权一下更内疚了,洗完澡后殷勤地给姐姐擦头发,擦完头发,把姐姐裹成一个粽子,生怕冷到她。又捧着她的脚按摩。 问就是学着电视机里那个孩子给妈妈洗脚的广告。 冬天里这样的日子过的飞快,很快就到了除夕夜。 窗外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整个村庄灯火通明。连孩子们都破例晚睡,守岁等待漆黑的夜空被绚烂的烟花点亮。除夕这天,阿广家忙碌非常——贴春联、布置倒福,都是奶奶、阿广和孙权三人操办。 父亲孙虎说是有事外出,其实是在外打麻将。奶奶气得在门口骂了几句,又不敢说太重。老人终究迷信,觉得大过年该说吉利话,图个开年红火。 可三个人,要擦墙砖、准备招待客人的零食、做一整桌年夜饭……实在有些吃力。一老两小,老弱都占全了。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却迷上了麻将。 像奶奶这样连扑克都不爱玩的人,怎么可能高兴儿子在外赌钱? 说到底,这个除夕并没有给人带来多少欢欣。但姐弟俩相依站在阳台上,望着窗外腾空而起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色彩。 那么美,又那么充满希望。 阿广轻声说:“真美啊……可惜只有过年才能看到。” 孙权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一定要让姐姐随时都能看到这么美的烟花。 节日的喜庆感染了姐弟俩,他们不禁开始憧憬美好的未来。 就在烟花最绚烂的时候,孙虎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门口。他喝得醉醺醺的,满身酒气。 奶奶见他这副模样就来气,尤其是听说他打麻将输了几千块后,更是气得直跺脚:“你个败家子!大过年的去赌什么钱!家里还不够乱吗?还有两个娃要养!家里就你一个男人,能不能懂点事!多大的人了,醉成这样……” 孙虎虽醉,却听得懂话。知道老母在骂他没用,火气也窜了上来:“几千块也是我赚的!我赚的钱花点怎么了!” 两人越吵越凶,孙虎甚至要对老人动手。姐弟俩慌忙跑下楼劝架。 阿广去拉奶奶,孙权则扯着父亲的衣角哭求:“爸,别吵了——” 可醉醺醺又被激怒的男人,哪里还有理智?尤其是对待随手就能拎起来、毫无反抗能力的孩子。 他一脚踹在儿子身上,这一脚毫无保留,把孙权踢出近一米远。 阿广彻底崩溃了,哭喊着弟弟的名字。邻居们听到动静,纷纷过来劝解。 对孙虎:“哎呀虎子你糊涂啊,大过年的吵什么架!看你娘带着两个孩子忙里忙外,多不容易……” 对奶奶:“你儿子也不容易,一个人养你们三个。压力大,出去消遣也正常……” 几位女性长辈把孙权抱到一旁检查伤势,阿广紧跟过去,听见弟弟压抑的抽泣,心像被揪紧。回头望去,父亲被众人围在中间。 过年,不知从何时起,已经远离了这个家。 孙权的肚子青紫了一片。衣服掀开,薄薄的皮肤下几乎看不到脂肪,大人们心疼地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 她们都是做母亲的人,懂得孩子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孩子受苦,她们感同身受。虽然这不是自己的孩子,但母性让她们把这个男孩看成了自己孩子的“可能”。 “这孩子没吃什么肉吗?怎么瘦成这样……” 孙权其实不挑食,只是吃得不多。姐弟俩的营养都没跟上,弟弟尤其严重。 她们看阿广也比同龄女孩瘦小,纷纷感叹“可怜”。 阿广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可怜。大人们总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所以她总觉得大家都苦,这样看来自己家也没那么苦。 这样的想法减轻了她的心理负担,可听到长辈说“可怜”,她还是想哭。看到弟弟瘦弱的样子想哭,看到家里鸡飞狗跳想哭。 孙权握着她的手,摇头说:“姐,我没事……你别哭。” 阿广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挤出一个笑容,表示自己还好。 孙权知道她在强撑,她也明白他懂得一切。 可他们还太弱小,没有反抗的力量。 “好想长大,长大到无人可欺。”这个念头在她心中轰然炸开。 阿广觉得大人很奇怪,明明昨天奶奶和父亲吵成那样,过年这天他们又做起了相亲相爱的家人。奶奶笑着递给她和孙权红包,握手祝福。奶奶和爸爸相互微笑,“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长大后的她才明白过来。 什么相亲相爱,不过是维持着那层单薄得可怜的亲缘关系。这个家庭早就满目疮痍,不过是大厦将倾。 可惜,她不过11岁,还没有想明白。 大年初一,正是迎新年,开门大吉的好时候。外婆却在下午,突然闯进家,要把阿广接走。 外婆听到除夕夜一家子人还打起来,孩子受伤的事,把老人气得身子发抖。先是将孙虎狠狠数落了一顿,字字句句都戳在他作为父亲和儿子的失职上。孙虎在岳母面前矮了半截,加上昨夜的事确实理亏,只能闷头抽烟,一言不发。奶奶想帮儿子说几句话,也被外婆一句“您要是真为孩子好,就不该让他这么胡来!”给堵了回去。 外婆的态度很坚决:这个寒假,阿广必须跟她走。 可惜阿广明白自己现在再怎么逃也离不开这个家,这种感觉太窒息了无时不刻都在提醒她,离不开的。 更何况家里还有一个牵绊——弟弟。 她想到昨晚孙权被踹倒时苍白的脸,想到他肚子上的淤青,想到无数个黑夜里两人互相依偎的温暖。 外婆那里是避风港,可如果她走了,孙权呢?他一个人留在这个窒息的家里,该怎么办? 她太仁慈,仁慈到孙权在未来恨过她。不过也是后话了。 这时候的阿广拉住外婆的手说,她要留下来。 她的理由是,爸爸是喝了酒才这样,他保证自己下次再也不会了。 虽然说出来她自己也不信。 还有就是,就要开学了,来来回回也麻烦… 外婆心里五味杂陈,觉得孙女乖巧得可怜,心里悲伤女儿早逝。最后还是妥协。 她对孙虎没有留脸面,再三呵斥他没有父亲的样子。如若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真的就接走孩子再也不回来。 外婆临走前,又偷偷塞给阿广一些钱,反复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受委屈了一定要打电话。 送走外婆,家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孙虎因为被岳母当面训斥,脸上挂不住,闷头进了屋。他闷气进了屋,奶奶便要忙着接待客人。 但无论如何,阿广留下来了。 孙权亦步亦趋地跟着姐姐,直到回到他们的房间,关上门,他小声地、一遍遍地喊:“姐……姐……” 阿广转过身,戳了戳他的额头,故作凶狠:“现在满意了吧?为了你,我连外婆那儿都没去。” 孙权用力点头,但又摇头。说姐你还是去外婆家吧。 阿广有点气又有点感动,气是他怎么不懂自己良苦用心,但感动是反应过来,才发觉弟弟是太懂事,明白她的强撑。 “…没办法嘛,我们两个就是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啊。” 他凑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把脑袋靠在阿广的肩膀上。 “可是…姐,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没有。” “有。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累,每天上学起床累,写作业累,应付奶奶累,看见爸爸更累。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喘不过气了,在家里吵架的时候。明明你很累,但是又转头要安慰我说,“我们不听这些”。但你明明很难过,有时候就觉得,你像我们夏天看的萤火虫,感觉你肚子里的能量把你压得死死的,而且马上就要熄灭了。” “你知道什么……你还小,不用管这些。” “…姐你又这样说……姐,你看,你哭了。”孙权踮起脚,手指擦拭而过她的眼角。 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阿广这次靠在了弟弟单薄却坚定的肩膀上,泣不成声:“…弟弟,你什么时候能长大呢…?像大人那样,可以赚钱…可以买房子…可以让我有一个家,就我们两个人住…不用听他们吵架,不用看爸爸打人、发酒疯…” 她哭得有些说不下去,眼泪完全糊湿了孙权的红发。 最后,她突然笑了出来:“…仲谋,快点快点长大吧。” 让她能够暂时放下负担,毫无压力地依靠一下。 那是阿广第一次,交付后背。 孙权也永远不会忘记,姐姐说的这句话。 他抬起手,一下下拍着阿广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背。指尖下,是姐姐单薄衣衫下凸起的肩胛骨,那真真像两只欲飞的蝶翼,本该展翅高飞,却因生活的重压而疲惫不堪。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爆竹声,远远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湿漉漉的呼吸。 姐,我会的。我会长大的。 他心里这样对姐姐说。 快点、快点长大吧,长大到能够保护姐姐,成为一个她所期待的大人。 他对自己说。 一种酸痛,迷茫但又坚定的使命感让心脏隐隐躁动。 几乎渴切,发狂的一个愿望在心头乱窜: 渴望力量,渴望时间能够加速流淌,渴望自己孱弱的骨骼能迅速拔节、变得强韧,渴望单薄的胸膛能变得宽阔。足以将姐姐完全拥入怀中,隔绝所有伤害。 尽管那样,他会痛苦,会扭曲,会疯。 孙权,我好痛啊。 孙虎似乎真的改了,变回那个发愤图强的男人。也许是觉得男人至死是少年吧,在一个下午听说哪个地方正在发展,岗位多,他二话不说就收拾完行李,背井离乡。 家里只留下他一张几乎全身家当的银行卡。 那个年代,智能手机也是奢侈品,找一个人除了报警实在没什么办法。 他在外没任何讯息两个月,奶奶甚至觉得他死了或者真的狠了心丢下一双儿女和家中老母,想到这些可能,她抱着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直到邮局的一个汇款单寄回了乡下。父亲孙虎打来了电话,他在电话那边说,自己很好。让奶奶照顾好两个孩子,他在外面赚钱,大城市机会多,工资够用,不用担心他。他过年就会回来。 汇款单里金额不小,远比他在家乡做零工多得多。 他没有撇下家人,似乎也真的不再颓废,甚至真的努力工作。 尽管在很多年后,看见彻底残暴的父亲,阿广都做不到全然恨他。 只觉得,很可悲。 奶奶收到钱,心情复杂,抹着泪把两个孩子抱进怀里,告诉他们两个。 你们的父亲很爱你们,他压力很大,你们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在那几天后,奶奶决定在镇上租房子,带两个孩子去镇里上学。 小镇的夏天,比村里要喧嚣几分。蝉鸣混着街坊的谈笑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租住的屋子有些老旧,因为孩子长大后开销日益增加,预算实在有限,所以屋子质量不高。墙壁斑驳,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好在位置便利,离阿广要升学的初中很近。而且有一个小院子,与隔壁的邻居共用。院子里还有棵据说已经几百岁的海棠树,阿广总会打趣他,说树都比他腰粗好几倍。可见弟弟有多瘦。 海棠花很漂亮,可惜他们一家住进来的时候,花期已经过了,但硕果缀枝,一颗挤着一颗,很是热闹。再晚些入了深秋就可以摘下来吃,姐弟俩时不时望着窗外等待果熟的那刻。 租的房子,二室一厅,屋子比老家的小许多,那张旧木床几乎占去了大半空间。姐弟俩依旧睡在一起,似乎已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习惯。夏天的夜晚闷热,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搅动着燥热的空气。 阿广常常热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孙权睡眠浅,被她吵醒也不恼,会摸出放在枕头下的蒲扇,侧过身,一下一下地给她扇风。扇出的风带着男孩身上干净的气息,驱散了些许燥热。 弟弟在镇上的一个小学上学,初中和小学在一个街,几乎是背靠着。徒步走五分钟直达校门口,十分钟弟弟就可以站在阿广的教室外面等姐姐二十分钟下课。 上了初中,阿广到了新环境时常很忙,因为长得好看成绩出众脾气好,在学校很轻易就成了大红人。 就像现在。 下课铃一响,阿广看了看门口的红发男孩,他已经五年级了,身子还是没有怎么长。反而是阿广,跟柳条抽枝一样,一下就高了弟弟两个头。出去玩,外人怎么看都是姐弟俩。 阿广知道他等二十分钟,站着又辛苦了,赶紧拖出书包准备跟弟弟一起回家。但刚起身,就有个叫住她,“广同学,你今天有事吗,我想找你教教我这道题吗…实在没有听懂…”同班同学的目光赤诚,求知若渴。 阿广属于有人求着帮忙,就很难拒绝。尤其是刚开学没有多久,社交实在重要,也不好推脱。 她面带微笑,又放回书包,坐在座位上给那位男同学讲题。奈何这个男同学实在没有悟性,讲了五分钟都没有弄清楚,还要问能不能再讲一遍。 夏天气温高,小镇高中里只有四个角落的吊扇,说实话并不怎么管用,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吹起来吱呀吱呀作响,吵得阿广都心烦。 终于男同学抱着书,不好意思地道了谢,脸上因为闷热以及些许窘迫而泛红。阿广笑了笑,表示小问题。心里却惦记着外头等着她的弟弟。人一走,她立刻抽出抽屉里的书包,抓着就往外跑。 “仲谋!等了很久吧!”孙权果然还等在那里,背靠着墙壁,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他那头红发在烈日下像是要燃烧起来,白皙的后颈被晒得通红,细软的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碧绿的眼睛在接触到姐姐的目光时,瞬间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了抿唇,眉眼压了压,似乎并不开心。 他低声唤道:“姐。”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是在说:怎么这么久。 阿广心里一软,夹杂着些许歉意,上前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弟弟的手心有些汗湿,但指尖微凉。 “天好热,让你等久了。走,姐请你吃雪糕去!” 听到“雪糕”两个字,孙权的眼睛明显又亮了几分,但他还是先注意到了姐姐额头的汗,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手帕,踮起脚给姐姐擦汗。虽然阿广已经比他高出两个头了,但这个动作他做起来依旧无比自然。毕竟好几年的习惯了。 阿广配合地微微弯腰,方便弟弟为她擦汗。他的动作很轻柔,认真的目光扫过泌着汗的部位,额头,鼻子,脸颊还有脖子。每一个地方都被他照顾到。 有几个同班同学侧目看了过来,许是两个人的互动过于亲密,而且男孩还留着一头红发,实在招摇,让人难以不注意到。 阿广被人看着却钝感力十足,心里只有弟弟很乖让她不操心的欣慰,那点被学校拷打的烦躁被弟弟抚平。她很是豪气地搂着弟弟的肩,“走走走,我们快点去,我刚听见我们班好几个人要一起去买雪糕呢!再晚点我们就抢不到啦!” 姐弟俩手拉着手跑到学校附近的小卖部,果然那里围着一群人,阿广生怕没了,松开弟弟的手就挤了进去。跟人抢食实在是折磨事,生怕因为一个不小心的动作就把人得罪了。虽然过程有点艰辛,但好歹是让她抽出了两根绿色心情。 阿广付了钱,姐弟俩就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纸,站在屋檐下就开始享用。 绿色心情甜且解渴,在舌尖驱散了不少炎热。孙权吃雪糕总是小口小口,时不时就要抬头看一眼中姐姐。阿广吃的快些,又咬又舔的,三下五除二就把一根雪糕吃完了。中间孙权还要提醒她慢些吃,要不然容易头痛。 阿广只是含糊应一声,该吃的不会少也不会慢。一根雪糕很快下了肚,腹部都凉凉的。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下意识看向了弟弟。孙权手里那根才吃了一半,嘴角还沾着点点绿色冰碴,嘴唇还被冰得微微发红。他注意到了阿广的目光,歪了歪头,没有犹豫,把自己的雪糕递了过去,“姐,你还想吃么?” 阿广笑了一下,反手敲了一下他的头:“你觉得我馋你那沾口水的雪糕吗?” “…哦。”孙权低下头,语调都变沉了几分。 然后他就听到姐姐叫他抬起头,孙权刚抬起头,阿广就伸手用指腹轻轻揩掉他唇角的冰碴,“看你,笨笨的,吃得到处都是。” 指尖温热的触感一碰即离,孙权莫名觉得脸热,耳根悄然爬上一抹绯红。这种感觉在体内发燥般乱撞,很是灼热。他低下头,掩下情绪,默默加快了吃雪糕的速度。 雪糕吃完,暑气消了大半,两个人往租住的房子走去。柏油路连接着地平线,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仲谋,在新学校怎么样?”阿广突然想到孙权从乡下小学辗转来到镇上,看见的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邻居应该都是新面孔。他还是个性子内敛的,怕是开学一个星期了,现在还没个认识的。 “还好。” “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 “那有没有认识新同学?” “没有。” “那呆得习惯吗?” 孙权想了想,自己在学校上课,教室很陌生,走出门也不会看见姐姐,也不能找姐姐说话。那里除了书本是熟悉的,剩下都那样陌生。让人无所适从。 他顿了顿脚步,停下来对阿广说:“…不习惯。” “姐,我想去你的学校。”孙权一脸认真,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但是你才五年级哦。我们学校只有初一,初二,初三的学生。”阿广掰着指头数了数,“你得过两年才能来我们学校哎。” “……哦。”孙权耸拉着脸踢了踢路上的石子,阿广笑着搂过他的肩,说:“没事啦,姐姐这不天天跟你见面。放学我们不就一起回家嘛!” 孙权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阿广对弟弟的情绪很敏感,用手扯了扯他的脸,弟弟的脸很软,嘴角也是,轻轻向上带,就笑开来了。 “别总板着脸,容易让人觉得你不好相处。看,笑起来多好看,大家都会喜欢你,愿意和你交朋友。” 孙权垂眸沉默片刻,最终“嗯”了一声,抬头问:“那姐姐……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累。新环境总要适应新的人,一开始不知该怎么相处。不过村里好几个同学也在这儿,还有同班的!新认识的同学也挺好,不乱发脾气不说小话……这里不错,就是有时候……” 阿广碾着地上的石子,略带别扭地说:“有时候挺希望你也在我们学校。有些话和别人聊不来,好累。” “想你”——这句话,阿广其实不太擅长对任何人说,包括弟弟。 孙权停下了步子,牵住了她的手。 姐弟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移到其他话题牵着手回家。 “姐,初一的数学学什么啊?” “唔,现在学的无理数有理数什么的,太简单了,我自学都学到不等式了。” “喔。姐,你好厉害。” “仲谋,你也要好好学习哦。” “嗯!我不会给姐姐丢脸的!” “丢脸,丢什么脸。学不好姐也不觉得丢脸,只不过好好学习我们长大就能有一个好工作,有一个好工作就能赚很多钱,赚很多钱我们就可以………” 姐弟俩拉着手,畅想着美好未来,夕阳像燃烧的金币,落在姐弟俩的头上。然后渐渐坠入地平线,柏油路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倒影扁长地拖在身后。 快到家门口时,他们听到奶奶的声音从虚掩的房门里传出来,比平时高亢,带着一种刻意掩饰的激动和急切。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难……但家里总得有个女人操持不是?阿广眼看着就大了,有些事我这个当奶奶的也不方便说……孙权那孩子,性子闷,到底是个男孩,以后长大了还要结婚,结婚的时候没个妈也不像话……” “……” “找个知根知底的,能帮你照顾家里,照顾孩子就行……要求不高,模样周正,性子好,能踏实过日子…你一个人在外头,也没个人知冷知热……” “……” “钱的事你先别急,我这边还有点…关键是得找个心善的,对孩子们好……阿广懂事,应该能理解……孙权那孩子,唉,他本来话就少…等找到了他们也会理解我们良苦用心…孩子俩几年都没有个妈来照顾他们心里肯定也不好过……” “……” “已经遇见了一个看对眼的?行,行,那你先留意着……合适的就先处处看…家里有我,你放心……” “……” “好,先不告诉他们两个。我会照顾好两个孩子,让他们好好读书…” 电话挂断了,院子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 姐弟俩沉默着。两双小手几乎是同时颤抖,这真是残忍的默契,或者说,残忍的同样命运,将他们的心绪都死死交缠了。 最后阿广蹲下身子抱住了弟弟的头,拍了拍他的身子。“别怕…没事。” “我不要妈妈。” 孙权突然说,他的手攥着阿广的胳膊,“姐,我不要其他人。” “…嗯,我们不要其他人。” “我也不要爸爸回来。” 孙权几乎怨恨地想,为什么他要打电话,告诉奶奶他会找新老婆。为什么要给他一个预示:他和姐姐的家会多一个陌生人,也许她会欺负姐姐,也许会爱姐姐,然后夺走她。 无论怎么样,他不想这个家庭多一个人。宁可少了那个暴躁的父亲,也不要多一个人。 他越想便越发烦躁,恶狠狠地想:为什么孙虎没有像最开始奶奶想的那样,死在了外面? 他埋在姐姐的胸口,并没有露出那近乎可以说是凶狠的目光。 阿广有点诧异,因为第一次听到弟弟说,“我也不要爸爸回来。” 说实话,她其实也对父亲死了大半的心,也不会期待他回来能像以前那样带玩具和零食。她只求他回来不会酗酒打人。 可是尽管这样,她也不会像弟弟这样,直接说:不想要他回来。 厌恶,排斥。 这样的情绪,在孙权这里显得陌生。阿广诧异后,更抱紧了他,“嘘,小点声,不要跟奶奶说这样的话。跟姐姐可以,要是跟奶奶她会生气的。” 孙权没说话,心里的那些狂躁因为她的话而变得平和。 “那我们进去?”阿广往屋里 “好。”孙权松开了姐姐的怀抱,表情自然,甚至带上了乖巧的笑。 姐弟俩像往常那样回家,放下书包在屋里一起写作业。孙权拿着练习本问姐姐题目,阿广温柔教导。 如此温馨祥和的画面啊。 奶奶看了一眼心里欣慰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也许是内疚吧,但很快被“我也是为了他们好”这样的理由说服了,反而觉得孩子乖巧理所当然。 时间就在镇子里一天天过去,阿广因为长身体,骨骼发育,时常做梦梦见自己被什么东西扯着上半身,又有人扯着她的双腿。如五马分尸一般被狠狠拽拉。她感觉自己都要被撕烂了,骨头咯吱咯吱恐怖地叫了起来,她也惊恐尖叫。 猛的睁开眼,发现是梦一场。想要起床喝水却发现膝盖痛得她只能拖着走。 孙权睡眠浅,姐姐刚起身走了几步他就掀开眼皮,迷迷糊糊地问:“姐,你要去干什么?” 阿广说:“上厕所还有喝水。你快睡吧。” 孙权刚应声闭上眼,阿广就拖着步子走,但双腿疼痛到她想哭,没几步就摔倒在地上。 没有弄倒什么东西,动静声也不是很大,但孙权一下就醒了。他睁眼看看见姐姐坐在地上。 “姐,你怎么了!”他下床小跑过去,伸手去扶她。但他愣住了,因为他看见,姐姐的两颗眼珠破碎了般溢出水,两行泪就这样滑过她木木的脸。 “孙权,我好痛啊。好痛。好痛。”她抱着自己的腿,眼里又迷茫又无助。 其实她没少遇见过这样的事,有时候早上也痛,但她都没有说。甚至没有跟孙权说自己腿痛只不过他眼尖会问。以前阿广跟奶奶说过,自己腿很痛,很痛。 奶奶却觉得她是为了不干家务活或者不去学校找理由。 那时候她的语气淡淡,甚至有些不耐烦。阿广听了好心碎。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会痛,这种痛来的莫名其妙,没有人教她是为什么啊。奶奶觉得她撒谎,甚至反问痛的话就不能忍忍吗,多大的人了,还没有弟弟懂事。 奶奶这样的话,让阿广渐渐不再跟她说自己身体上的不适,也开始隐藏和无视自己身上的这份痛苦。 但是今天她真的突然觉得自己身体好痛,痛得她心酸委屈。 孙权看见姐姐哭,很是慌张。想要帮她擦眼泪,她却抢过纸自己擦了起来。 她说完痛后就开始沉默,一句话也不说,撑着墙自己站了起来。 “姐?” “……去睡觉吧,我就是不小心摔到了,没事。” 阿广喝完水回屋,一个人在床边揉了一会膝盖。她心里突然很想弄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膝盖这么痛,难不成自己得了什么病? 东亚人一扯上病,就容易把事态往坏了想。她总是会想,如果自己得了绝症要死了,奶奶是不是会后悔她说她撒谎找理由,是不是会疯了一样对她好弥补她受过的所有委屈。 想着想着自己就难过得要哭了,不想得绝症死掉,又好想得到爱,得到认同。 似乎自己死了就可以换得爱。 阿广爬上床,身体因为疼痛微微蜷缩。她的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飞来飞去,一下飘到奶奶那去,一下是父亲那去,最后落在弟弟那。 刚想到他,阿广的后背突然多了一股温暖的力量——孙权环抱住了她。 “姐。”他喊她。 “怎么没睡。” “姐,你痛,我也好痛。”孙权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闻到姐姐身上的味道,躁动的心都安静了些,但还是泛着酸。 “你是不是腿痛,姐,我感觉到了。”孙权的声音因为埋进她的后背而有些闷闷的,他的手短,但姐姐的腰窄,他轻松就围住了。 “……” “跟我说吧,你的痛苦我想帮你分担。” 如果你也痛的话,就告诉我吧,让我感受你的痛,让我也承担这样的痛。 我们是姐弟,痛苦是连接我们的脐带啊。 “……仲谋,这不该是你承受的。” “没有该和不该。姐,还记得你小时候对我说,我们姐弟俩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吗?你现在痛苦,我需要痛,姐,你告诉我吧。” “…我腿痛,不知道为什么痛,奶奶不相信我痛…我觉得我也许是得病了。”骨骼的痛,远远比不过家人带来的痛。 “…你没有得病,姐,是奶奶她病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还是好难过。难过得想要死掉。”阿广哽咽着,却发现自己流不出眼泪了。 也许是真的开始失望,所以也不再敏感了吧。她竟然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了。 “…呜呜呜……”孙权突然哭了出来,阿广转头看,发现他泪流满面,稚白的脸通红,泪水糊湿了她的后背,带来点凉意。 “仲谋你……” “姐,你的痛我听到了。心脏酸痛,是不是这样的感觉?”孙权又感受到一股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直窜喉头,堵住了呼吸。他按着自己的心脏,发现自己到后面连话也说不出来。 是什么感觉,姐,是窒息吗?是不是很累? 孙权天生就有些薄情的,除了家人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产生波澜。也许是薄情吧,也许又是自己麻痹了情感神经。但他确确实实只在意着身边的人,其他人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而现在,姐姐在痛,他竟然奇迹地与她共享了这份痛苦。 一个人要感受两份痛苦也许是薄情或者作为私生子的代价吧。 阿广更难过了,心觉弟弟懂她的委屈,得到了理解,假装坚强的防线瞬间崩溃。她的强撑,弟弟看见了。他幼小的身躯环抱住她的身体,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她的后背。泪水终于从眼角溢出,她的哭声是哑着的,只有呜呜的抽噎。 “姐,你太坚强了…”太坚强了,所以承受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明明自己都要被压垮了,却还是跟他说没事。 虽然是姐姐,但其实…还不是一个小孩吗? 孙权来不及说些什么,阿广就捂住了他的嘴巴。 “…仲谋,你别说话好不好?”她表情又痛苦又有些释然。 孙权听到姐姐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我会好起来的…” 这时候的孙权就该知道,他眼里仿佛无所不能,又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姐姐,其实就是一个跟他一样拧巴的小孩。只不过戴着“姐姐”的那个面具,就筑起一竖高墙,将自己围起来,便以为自己坚不可摧。 孙权也不再说些什么,只是抱着她,用行动告诉姐姐,他还在她身边。两个人依偎着,沉默着,阿广的情绪渐渐平和。就这样,她睡着了。 孙权最开始睡不着,也陷入了一种迷茫,短暂迷茫后有一种可以称得上是狂躁厌世的情绪在胸膛里横冲直撞。 为什么其他人不能死掉,痛苦总是他们带来的。为什么他们不能死掉呢,这样他和姐姐就不会有痛苦,姐姐就不会流泪,会幸福了。 但听到姐姐均匀的呼吸,他也慢慢平息了那些愤懑。 孙权闭上了眼睛,沉沉地落入梦乡。 那里很美好,他有着健壮宽广的肩膀,可以扛起巨石。他有如同黄河怒涛般的手臂,可以劈尽阻拦他们的山,或者如同夸父女娲那样,劈出一道长江。他呼出的气,变成了一缕春风,世界里的枯木骚动着喷发出生命的绿芽。他在那个世界里无所不能。世界的所有好意幸运都蜂拥而上,他们幸福得几乎沉醉。 那真是一场好梦,但好梦总是给卖火柴的小女孩的。 这一年阿广长身子比较明显,胸脯明显有了弧度,并且带着一丝胀痛,看着微微鼓起来的胸口,她还有点儿小羞耻。奶奶意识到孩子长大了,给她买了小背心,叮嘱她不能让男孩子碰这里。 阿广想,她怎么可能让男孩子碰这里。也许是受父亲的影响,她对男性都比较忌讳。有人多看她一眼胸口和腿她都会在心里给那个人扣分,甚至是唾骂。 同年中考改革,之后生地会考定在初二。这一年,每所中学的生物地理课都正常上课。 阿广也是开学一个月后才正式上生物课,正是生地会考提前的缘故。本来先前的初中第一年都不会在意这两门课,有些学校甚至是初三才开始捡起这两门学科,但今年初二就要会考,而且分数占比涨了,学校开始重视。 生物课上,老师讲到“人体的发育”。她竖起耳朵听,尤其是听到老师说青春期第二性征时,阿广非常认真。 老师说,女孩胸部发育、月经来潮,男孩声音变粗、喉咙突出,都是非常正常的生理现象。就像长牙、换牙、长身体那样正常自然。而且也是必经的,经历这些女孩就会变成生理性女人,男孩就会变成生理性男人。 所以,她当时半夜感到膝盖扯痛,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而胸口胀痛,胸部发育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想到此,她心里那点因为发育而产生的羞耻心荡然无存。 不过讲到男孩子发育的时候,班上的一些男同学发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声,压低了嗤笑,但带着挤眉弄眼的动作。怎么看怎么想都莫名其妙,反感涌上心头的同时,她又看着书本上的“人的生殖”想到了弟弟。 弟弟长大了会变成她的同班男同学那样吗?会变成父亲那样的男人吗? …阿广甩了甩脑子,觉得这个想法很荒谬,堪比有人说诗仙李白是现代人那样的怪诞不搭配。乖巧无害的弟弟怎么可能跟那些人挂钩呢?想到弟弟那张稚嫩而文静的脸,总是淡淡的,尤其是这两年还爱板着脸装成个大人样,但是其实黏人死了说话还嗲嗲的。 隔天正是周末,虽不用顶着大太阳去上学,但待在家里同样会被热死。 尤其是到了十月,空气又闷又热。家里的吊扇无气无力地转动,搅起的风都是热的。局部降雨是家常便饭,时不时就来一两分钟的暴雨。乌云刚走,头顶的太阳又兴风作浪。外头的柏油路都蒸腾着股热气,空气也肉眼可见地掀着热浪。 阿广躺在床上午睡,身上黏黏腻腻的,额发都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说不尽的难受。外头的蝉叫个不停,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木床随之发出“吱呀”一声。 “啊啊…热死我了热死我了…我不想起床…好热…”阿广闭着眼无能狂怒,哀嚎痛苦,想要睡却被鬼天气虐待,她倒是要感谢没有蚊子盯着她咬! “姐,没事吧?”旁边的孙权摸出蒲扇,侧过身,试图帮她驱散几分燥热。 实际效果不大但心理作用效果拔群。阿广感觉心都静了点,决定不睡觉了,睁开眼看孙权。 他侧过身正背着光,红色的发丝都融合在光中了。碧眼微亮,带着点笑意。目光很是专注。 孙权看了她好一会,拍了拍脑子,把家里的立式电风扇放在床边的凳子上,集中到她的位置。 “这样好点没?” 风集中吹在阿广的身上,带来片刻的清凉。阿广舒服地叹声,更加得寸进尺:“我想吃冰棍。雪糕太甜了。我要冰水、冰棍。旺旺碎冰冰也行。” 孙权看了看外面白花花的大太阳,有些犹豫。倒不是怕晒,是看时间。这个点奶奶马上就要从邻居家唠嗑回来了。 “不行,奶奶就要回来了。而且,早上我们已经吃过了。”奶奶不让他们贪吃,觉着多吃有害身体健康。 孙权刚拒绝,她就失望地哦了一声,又翻了个身子,背对着他作势要睡觉。 “………” “…………” 姐弟俩僵持着,最后孙权松气,抿了抿唇,也不说话,转身就去找零钱。 “姐,你先等着,别乱动,要不然会更热。” “好!我绝对不乱动,哈哈,谢谢仲谋。我保证不贪吃,我们两个人一人一半,就不超过了!”阿广立刻翻了个身,笑嘻嘻地看着他。 果然是装的。 “嗯,你先休息吧。”孙权遮了遮额头,防着那强光照射眼睛。阿广又叮嘱了一遍,只买一根。他应了好然后跑了出去,瘦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灼热阳光中。阿广趴在床沿,突然觉得,弟弟真的长大了。会照顾姐姐了。而且…跑得也快了。嗯,不错,看来有好好锻炼。 说到锻炼,这就不得不提孙权最近老去爬那颗粗壮的海棠树,还一个人吊门框上,美其名曰:“锻炼”。 事情还要拉回上个星期,因为阿广前不久看见学校里有一个长得特别高的男生,别人笑称他小姚明。体格也像。虽然阿广没有什么别样情愫,但觉得也挺威风。回家跟弟弟提了一嘴“长得很高的那男的”,她说保不定有一米八呢! 和姐妹们聊天,她们都说一米八很好很帅,潜移默化地影响了阿广,莫名也觉得一米八是一个优点。 没想到这么一嘴,孙权就板着脸说:“姐,我长大就有一米八了。” 阿广觉得他被挑起了胜负心,这样还怪可爱的。逗了一下他说:“等你长大是什么时候?不过就算你长大了,在姐姐眼里你还是比我矮!我比上一年高了五厘米呢。感觉你都没有长哎!”说完还坏心眼地比划了一下身高,差了整整二十厘米呢! 没想到把孙权气哭了,他跑回了家,她追过去的时候,就看见他钻进被子里。怎么喊也不回话。 她好好道了歉,说自己不会再开玩笑了。他才愿意跟她对视。孙权那时候又像是没原谅半赌气地说:“我以后就要长到一米八!” “好好好,孙权可以长到一米八。” “…一米九!”孙权看见她有点无奈的表情更生气了。 “好好好,一米九。” “…………两米!”孙权又急眼了。 “…好,那一定要长到两米。” “…讨厌你…”孙权推开站在床边的阿广,又一个人闷回被子里。一直说着讨厌讨厌… 到底还是个自尊心强的孩子。再早熟还是孩子啊。 “别讨厌我啦!你再长就要变成巨人了!又不好看。一米八的话,我相信你肯定可以哦。”阿广爬上床,轻轻就扯开了孙权的被子。孙权还在赌气,不看她,但也没反抗。 阿广弯着眼笑,拉着他的手找到家里量身高的尺子。“我们划一个一米八怎么样?我就等着你长到一米八,时间长的很,我等你长高。而且我们生物老师说过了,男生小学的时候就长得比女生慢,等到初中和高中就会咻的一下,跟竹子一样变得老高了。所以…” 她微微弯下身,摸了摸孙权的头:“所以,你肯定可以长到一米八的。” 这件事后阿广就看见弟弟在“锻炼”身体。 阿广想到这件事就觉着怪有趣,偷笑了好几天,不过她倒是觉得小孩子别太早锻炼,晚些更好。就时不时拉着孙权写作业,让他少走什么偏门长高。 思绪拉回来,看屋子里的钟表,两点了,时间不早了。赶紧起床换了身衣服。也许是发育急促,她时常感觉胸闷,按上去还有点硬邦邦的痛。 她想看自己发育的如何,有没有出现问题。在家里她也懒得穿小背心,扯开白衬衫往里望就能看见微微隆起的小鼓包。但看的不够直观,她站在镜子面前撩起衣服看了看。又侧过身子看突出程度。 没想到孙权就哼哧哼哧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大汗淋漓,白嫩的脸被晒得通红一片。手上握着一根旺旺碎冰冰在空气中散发着白汽。 “姐,我回来了…啊!”孙权一回来就看见姐姐背对着他,露出大半截的腰和胸口。 孙权赶紧出去合上门,阿广倒是平静,因为她觉得没什么的。孙权等了一会才问,“姐,我可以进去吗?” 得了她的回应孙权才推开门,阿广已经套好衣服,坐在床沿了。表情自然,羞耻或者生气的情绪完全没有。 孙权的反应相对于她的平静倒显得奇怪了。他不敢说什么话,因为自己在班上没少听过男同学说女孩子的胸,他们会评价,“搓衣板”或者“飞机场”。并不是什么好词,经常惹班上女生生气。 女孩子对此很是忌讳,奶奶也总是叮嘱姐姐身上不能让人碰。他再蠢也知道那是何等隐私的部分,不容人侵犯。甚至是看都不行。他也牢牢守住这个原则底线。 所以不小心看见姐姐的隐私,他有点面热,虽然两个人一起睡也少不了接触但这次是意外撞见… 他晃了晃脑子不许自己胡思乱想。默默掰开旺旺碎冰冰,分了姐姐一半。姐弟俩就一起坐床边吃冰棍。 阿广还是有点惦记自己发育的胸部。因为觉得大了又觉得比昨天小了,甚至还觉得一大一小不对称。 她有些苦恼地说:“仲谋,我好像长胸了。但长得莫名其妙的。” “?”孙权显然没有料到姐姐会说这个,瞬间愣住,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的大脑光速运作,最后磕巴地回答:“哦哦…嗯。” 阿广接着说:“不过感觉应该是正常的吧,发育期嘛还没有定型呢。对了,我们老师说,男孩子等到了青春期就会长喉结,仲谋…嘿嘿,让我看看你发育了没有!”说着,她就很是自然地对弟弟上下其手。 孙权还是没有料到姐姐就直接上手摸他的脖颈,姐姐的触碰几乎是一阵疯狂的电流,在他皮肤在肆意妄为,激得他差点往后倒在床上。 阿广她哪注意到孙权的反应,一心求知证就往他喉结上摸。孙权果然有点突起,但不是很明显。她怕自己辨认错,来回摸了几次。最后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弟弟应该正在发育期,喉结有突起但还没有她看见过的男同学那样像喉咙塞了个石头那般隆起小块。 姐姐是搞清楚知识点了,孙权就惨了。他被摸了之后浑身还在微微打颤,神经细胞怕是在脑子里跳舞了。他莫名感到兴奋、羞耻。但最后都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压抑住了。 阿广认认真真地给弟弟科普:“仲谋,你马上就要进入发育期了。你自己摸摸看,是不是喉咙这里凸起来了一点,之后会变更大。你还会长高,手更长,腿也是…没有多久,你就要长大啦,要成为一个男……” 男人?阿广突然卡壳。 男人?这个词,被阿广放在父亲身上过。或者说,提到男人她就会想起父亲。然而父亲带来太多痛苦,让她不禁觉得可怕。 她偏过头,看着弟弟清澈的碧眼,更不觉得男人这个词可以用在弟弟身上。 阿广停了话不说,孙权却被激起好奇心,疯狂追问他长大会变成什么样? 姐姐说,“你长大了,就会变成给姐姐一千万然后买别墅豪宅梦想豪车的有钱人,然后守护你姐一辈子。” 孙权点头,默默记下来。两个孩子还在说长大不长大,奶奶这时候就领着一堆人走进屋子里。 因为是周末,奶奶要“做礼拜”。也就是宗教仪式,也不是什么特别邪门的。其实只是围在一起讲圣经以及祈祷。 大人们看见阿广,忍不住打趣:孩子长得真快,过几年就可以嫁人找老公了! 阿广听了不舒服,但也不说话。孙权本是个乖巧的,但踩到他的雷点,就立刻炸了。 孙权拉着姐姐的手,“我姐不嫁人!不找老公!你们别胡说!” 大人看见孩子生气反而更要逗他,说:“你姐不嫁人那以后怎么办?” “姐姐不嫁人就跟我在一起。”孙权毫不畏惧地回答。 大人听到此,笑做一团。 “你姐姐迟早要嫁人的,你也要娶老婆。咋在一起?”大人又这样说。 “那我长大娶姐姐当老婆。” 谁也没想到五年级的孙权还能说吃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奶奶瞬间变了脸色也没了看大人打趣小孩的轻松模样,而是拉着姐弟俩去房间里说话。 虽然说是说话,但其实是把孙权骂了一顿。小时候说说就得了,五年级了怎么还乱说话,真是丢了她的脸。 又顺带把阿广也骂了一顿,无非是觉得她没有做好当姐姐的职责,好好教导弟弟这样的。 她的话不痛不痒落在姐弟俩身上,但当奶奶说得让他们分开睡的时候倒是让他们慌神。 姐姐无非觉得弟弟不在旁边,自己都不能随时使唤。弟弟是安全感顿失,倒不如让他睡外面算了。 奶奶也拗不过,加上家里确实没有什么床,租的房子小连小床都塞不下。而且姐弟俩确实是懂事。最后松口就没有说些什么了。 这一年年关,孙虎是在除夕夜才赶回来的。奶奶埋怨了几句,想到他在外面打工养着他们也没了脾气。 也不知道是哪里忙,孙虎大年初四就出去了。只留下钱,连亲戚家都没有串完就火急火燎去了外地。 阿广从外婆家住了三天,回来家里冷冷清清,只有奶奶和弟弟两个人在招待客人。 亲戚都忍不住唠了一句:你家虎子怎么不着家,留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孩子。 奶奶只是保持个体面的笑说:虎子他压力也很大。 家务事外人说说两句就好,毕竟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只不过,也不知道对于他们一家来说,孙虎不着家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很快,寒假结束,阿广步入初一下学期。她倒没有什么学习上的苦恼,更没有情感上的青春期问题。唯一让她比较担忧的就是。 她已经12岁了,还没有来初潮。 初潮 阿广很焦虑,尤其是听到身边的女性朋友都来了月经,而自己迟迟未来,她开始担心自己——是得病了吗?还是自己其实不是女生? 不过想到身边也有一个女孩没有来她便也没了急切,压在了心底。 不过,她依旧疑惑。这种问题在初二时的国庆节得到了解答。 国庆节前不久,外婆传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外婆因为高血压导致脑出血在住院,情况不太妙。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出血量较少。 七天假期阿广都将在医院度过,因为外婆膝下子孙只有她一个人。年轻时就是单亲母亲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所以也没有配偶。去医院的路上弟弟也在身旁,她望着窗外也不跟弟弟说话,想到爱自己的外婆生病住院,鼻子就忍不住涌上一股酸意。脑子里总是旋绕着糟糕的可能,病逝?或者住院出来后出意外?等等… 想到这些,她想落泪。泪其实也已经落下,被她撑着脸的手遮挡住。是些许作为姐姐的自尊,以及无能为力的掩饰吧。后来泪也下不去,半落不落地挂在眼角。就像她的心绪。 为什么她不能无所不能,如果拥有点石成金的能力,这样就无需担忧生活。如果拥有悬壶救济的高超医术,这样就可以保佑所爱之人无病无苦。如果…可只是如果。 再如何想象都不能改变事实,可怜又可悲。 孙权是个心思细腻的,对姐姐的情绪更是格外敏感,姐姐难过他的胸口就会同频地冒出几分堵塞。他低声喊姐姐,安慰的话到嘴边却落不下。 他深知自己的无力,但也尽可能地想要做些什么。孙权从兜里拿出一颗糖果,拆开糖纸小心地递给姐姐,轻声问:姐,吃糖吗? 阿广侧过脸看他,挂在眼角的眼泪恰好流下。她笑着接过,塞进嘴里的同时故作无事地擦过眼角,带走泪水。她不知道在弟弟眼里,这幅模样多么刺眼,让他本就疯狂滋长的守护欲更是倍增。 到了医院大门口,姐弟俩跟着奶奶一起下了车,奶奶兜里塞着红票子,手里提着水果篮子。老人之间的无需言传的默契让她也心感酸涩,亲家的情况常常让她感到羞愧。羞愧后又生出几分庆幸,还是多生些孩子好,至少有人照料。这也让她更坚定了要再找一个儿媳的想法。 祖孙三人一起进了医院,孙权很是紧张,小时候只是隐隐觉得他不属于“外婆”的家人。长大后更是明白了自己的身份是何等尴尬。姐姐很着急,接过奶奶手里的东西,就快步走在他面前。他想紧紧拉着姐姐的手,却又不敢。但她走太快了,甚至没有顾及奶奶,知道在几楼几号房就飞奔而去,奶奶在后面叫,他在后面追。 “姐、姐!”她走太快了,一个转角就不见了人影。孙权感到害怕无措,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 顿感失去的下一秒就看见姐姐从转角绕了回来,甚至来不及多看他一眼就牵着他的手快步走。力度很大,握得他手腕都有些痛。 孙权明白事态严重,并不是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可是光是想想见到“外婆”,不由自主地害怕被姐姐抛弃,尽管只可能是她松开了手。 他害怕失去,而姐姐何尝又不是? 走到病房门口,阿广却停下了步子,火急火燎的心瞬间冰冻,她移着步子从透明视窗往里看——外婆正躺在病床上,面容憔悴,有些无神地看着别处。桌子上有不少水果,想必是外婆的兄弟姊妹送来的。而身边并没有其他亲戚。 阿广放下心来,推开门的同时也松开了孙权的手。 “外婆!”她几乎是扑了过去,半跪在床边。 “我的好囡囡…怎么来的这么早,有没有吃午饭?哎哟,看着又瘦了一点…” “外婆我在外面吃过了…身体…还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小病!不用我们囡囡操心,看你,怎么头发乱了,路上很赶吧?” “有一点点赶,对了,我们给你带了点水果。”她放下水果篮子。 “外婆这里有,你多吃点长身体呢。”外婆说着用手背抚开她乱掉的刘海,余光看向了手扣着门的孙权。 阿广也顺着视线看向孙权。 “………” 孙权感受到两股目光,心里很是窘迫。 “是叫孙权吧?孩子快进来,站着累。” “……”孙权更不好意思了,他自私恶劣地揣测过他会被鄙视甚至是辱骂,尽管“外婆”是个慈善的长辈。 他有些手足无措,阿广便拉他去给外婆剥柚子。前脚安排了弟弟,后脚奶奶赶了过来。 亲家之间纵有再多的过往恩怨,在面对生老病死时,也存有一份共同的敬畏。两位老人寒暄了好一阵,聊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话题大多围绕着陈年旧事,默契地避开了某个禁忌的名字。 终于,她们谈到了这次的病。 “医生怎么说?”奶奶问。 外婆沉默了片刻,干笑几声:“也不是什么稀罕病,医生说住一个月就能出院了。” 姐弟俩在旁边安静地处理水果,阿广觉得病房里的气氛微妙而压抑,便假笑着站起身:“奶奶,外婆,我给你们打点热水去。”随即拉着弟弟离开了病房。 医院走廊很空旷且安静,只有零碎几个护士流转在病房之间。阿广走到饮水机前,拿出保温杯接水,眼神有些迷茫和淡淡悲伤。水蒸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疲惫的脸。孙权看着她的背影,心脏泛起酸痛。 “姐,你别太担心……小病的话…外……会好的吧…?”外婆这个称呼被他放在舌尖,觉得刺痛。最后也是没说出来。 姐弟俩不知道脑出血多严重,奶奶也不愿意告诉孩子,那个智能手机没有普及的年代,孩子对于疾病只不过是一头雾水。但始终保持一种敬畏,而现在面临家人生病的阿广只有惊恐。 “…”阿广没有回话也没有回头,热水接满溢出烫到了手后她才反应过来。 孙权听到她吃痛的一声,赶紧帮忙关掉了机器。阿广忍着痛吹自己被烫红的手指以及手背,心里更生出一股无能为力来。 什么都做不好,也做不到。 “………” “姐,没事吧…是不是很痛?”孙权牵过她的手,疯狂吹着气。满眼心疼,他的手很凉,抚过身体带来些许安慰。 “………孙权,我好害怕。”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说的好像很淡。可浑身在发抖。“我看见外婆躺在那里我就好害怕,我好怕我失去她…” “不会的,不会的。姐,一切都会好的。”孙权努力搜刮着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竟然只能说这些。 阿广明白怨天尤人没用,也没再说话。姐弟俩就蹲坐在地上处理烫伤,还好水温没有特别高,没有烫破了皮。就是有点辣辣的痛。孙权拉着她去厕所的洗水台冲手。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阿广有些沮丧。 “没有添麻烦,现在舒服了点吗?” “好多了。” 阿广木木看着弟弟低头揉她被烫伤的部位,目光那样专注。突然想到来医院的时候,弟弟在后面追她,表情是那样恐慌,但她却没有在意。 “……仲谋,今天早上对不起。我…当时太急了,怕晚到一会就……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没有顾上。” “姐,不用自责我也不怪你。就是…你后来拉我的时候,很用力。现在手腕还有点痛。” 阿广愣了一下,看向弟弟的手腕。那里到现在都还有一圈红痕。很是刺目。她伸手碰了碰。 “弄疼你了吗?我……” 孙权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其实没有很痛。只是,姐姐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不用那么用力。因为我一直会跟在你身后,或者牵住你的手。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只是…我会害怕你消失。” 他们无形之中被一根隐形的线绑在一起,也许是血缘又或者是某种必然的命运。但孙权毫无安全感,如果可以他希望那根线能够实实在在握在手心,这样他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够沿着那根线,走到姐姐身边,紧紧拉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身边。 就跟放风筝那样,哪怕风筝飞得再远再高,只要线握在手心,就能够一点点,一点点,把她扯回手心。 倘若,隐形的线他找不到了呢? 风筝线断了呢? 她消失了呢? 孙权光是想象他就心里生出不安怅然若失,怅然若得的扭曲感。 不能断,不能离开,更不能消失。 “……仲谋?”孙权握着阿广的手,力道越来越大,捏得她有些痛。 “啊,姐,抱歉刚从走神了。”孙权挂上一个乖巧的笑,那施加的压力顿失,仿佛从未出现。 “下次姐姐不会再放开你的手的。”阿广认认真真地做出承诺。 “永远?” “嗯,永远都不会松开你的手。” “真的?”孙权不由得想到那些大人的笑言,他们总说,女人长大了就要结婚嫁人。似乎这是必然且无法改变的事实。想到这个孙权就心烦意乱,觉得不应该是这样,可又该是怎么样他也不知道。 “真的。姐不会骗你的。不信的话,我们拉勾。” “嗯!” 拉勾真是一种单纯的契约,无需要付出金钱,肢体肉身这样的代价。只需要勾住对方的小拇指,你一句我一句,付出最大的真心,就可将承若订在一起。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孙权说:“骗人是小狗!” 呀,骗人一定要变成小狗吗? 阿广心里想,小狗很可爱啊,变小狗似乎没什么不好的。 不过,无论是变狗还是变猫还是变猪蛇鸡鸭…甚至是一坨粑粑。 她都不会害怕的,因为… 她坚信未来自己身处何种境地,都不会抛弃弟弟。 姐弟俩回到病房,外婆和奶奶还在聊天。这次她们聊到了父亲。 奶奶说,后年暑期应该就会回来做事,不去外地了。 外婆终于露出一些笑意,当爹的着家也好,之后阿广还要去市里读高中,大人在家也方便。 奶奶含糊地嗯了几声。 奶奶带着弟弟回家,临走前说什么都要把一把钱塞进她的兜里。长辈在客套,姐弟俩则在一旁默默拥抱道别。松手前,孙权仍是依依不舍,阿广心里也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明明过几天就能再见,却好像要分别很久似的。她想了想,又拉过弟弟的手,低头在他脸颊上快速而响亮地“啵”了一口。这个亲昵的举动让两位长辈看了,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直说这姐弟俩感情真是好。 阿广会在医院里度过她的国庆假期。外婆对此很自责,因为作为教师,她明白假期对于孩子来说,多么难得珍贵。然而却因为她,外孙女就得一个人泡在医院照顾她。 这七天,外婆一直在投喂她。似乎在她眼里,阿广永远都在瘦,分明她一直在长身体,体重增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都少了些。 外婆知道,外婆也清楚。但外婆还是倍感亏欠,亏欠不能将她养于膝下,亏欠孩子缺失了必要的爱。 一天晚上外婆睡不着,她也睡不着。外婆问她在初中怎么样? 阿广说,挺好的,跟小学没什么区别就是学的学科更多。 外婆突然想到一件事,问她有没有来月经? 说到这个,她就有些窘迫。但对外婆她也不扭扭捏捏,只不过有点担忧地说自己还没有来。 外婆握着她的手说:“有些女孩子来的早,早的可能就五六年级就来了。但是有些女孩初中甚至是高中才来。不用太担心,囡囡要干的就是好好吃饭,多吃肉。” 阿广羞涩一笑:“其实我吃的很多,外婆你看我肚子,是不是可以捏一把肉?其实我都要胖成猪了…” 外婆一捏果真捏到一把软肉,她笑着说:“是小香猪!” 话题又回到月经,外婆告诉她,如果来了月经就打电话给她,她会买姨妈巾;经期不要下水也不要喝冷水等等… 她被外婆科普,点着头放下了对自己还没来月经的担忧。 外婆的身体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好,在她要回家那天,医生说过几天就可以拿药出院了。 国庆假期结束,孙权已经去上学了。他放学回来,看见姐姐已经到家,几乎是扔下书包就扑进了姐姐怀里。当时邻居也在场,笑着打趣:“孙权这孩子,也太黏姐姐了吧?都没见你怎么跟别的男孩子玩。” 奶奶在一旁听着,仔细一想,发现孙权似乎真的没有什么男性朋友。或者说,除了姐姐,他几乎没有别的玩伴。也没见他带同学回家,或者像阿广那样,经常在外面和朋友玩到天黑才回来。 她不由得开始担心,孙权这样下去会不会太过内向,以及没有男孩子的阳刚之气。正想着,却看见阿广已经自然地牵起弟弟的手,兴致勃勃地说要带他一起去和隔壁家的孩子们玩捉迷藏。孙权看着姐姐,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除了格外依赖姐姐这一点,看上去倒也不是完全封闭内向?非要说男孩子的阳刚之气,他也没有丢掉… 姐弟俩手拉手跑出门,院子里回荡着他们欢快的笑声。 也许,是自己瞎担心吧。 奶奶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这样想着。 阿广步入初二,身旁的女孩大多春心萌动,不少有暗恋的男神,或者已经谈上小男朋友,再或者就是暧昧期拉扯。可她偏偏是个心硬的,一没有暗恋的人,二没有心思谈恋爱,三她对男人抱有负面心态。她心肠子对别人也硬得很,就算旁人拿石头砸都砸不出个痕迹来。 这不,今天一个男生借着问题目问她有没有联系方式,她淡淡回答:我没有手机。 男生觉得她骗人是不是单纯不想要他联系方式,这直接让阿广一整个无语。说了又不信,那为什么来问她。她翻了一个白眼,把男生气走了。 班上的女同学跟她说:其实那个男生喜欢你哎。 阿广说,你们怎么知道,感觉纯粹就是来找茬的。 这样笑笑闹闹也就过去了。不过她还是有一个蛮有好感的男生。 初二,这个年纪正是探索欲极强的时候。阿广喜欢读书,几乎什么书都看。“无聊”的名家书籍,狗血的言情小说,无脑的龙傲天等等来者不拒。 而班上有一个男生,就暂且叫他小书吧。模样周正,不伤她眼睛,学习成绩也不错,基础印象分很好。更重要的是,他家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而且他为人大方,阿广只要说想看的书,他能找到的,基本都会帮她带过来。偶尔还会送她,不过也是家里不需要的。但她也十分感谢。当然,这多半源于他有些“烂好人”的性格。 这天,她从小书那里借来一本厚厚的《三国演义》。带着满满的好奇心翻开,她卯足了劲就想先找到那个和弟弟同名同姓的历史人物的戏份。草草看了几眼关于孙权的描写,她就合上了书,心里盘算着要带回家和弟弟一起看,光是想象到能借此打趣弟弟一番,她就不由得暗自开心。 可惜这份开心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个在她看来不太妙的消息冲淡了。 她成了班上唯一一个还没有来月经的女生。 是的,有个原本和她同病相怜、也迟迟未来的女生,千盼万盼,终于把“姨妈”盼来了。阿广也不知道该恭喜对方,还是该为自己感到一丝悲伤,这两种情绪似乎并不矛盾。早已来过的女孩们七嘴八舌地向她描述经期的感受,以此安慰她——会肚子痛哦,还会流好多血…… 听起来确实有些恐怖,但深处青春期的她,更不愿意成为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怀着这点难以言说的郁闷,她抱着《三国演义》和弟弟一起走回家。路上,阿广还是忍不住向弟弟炫耀手里这本“新货”。孙权也是个爱看书的,姐弟俩在阅读喜好上,总有那么些不谋而合的默契。 弟弟有些好奇,姐姐手上为什么好像总有看不完的书。阿广便会扬起下巴,略带得意地笑着说:“人缘好呗,朋友们乐意借我。” 孙权觉得姐姐人缘好是理所应当的事,可心底深处,却又没来由地滋生出一缕微弱的不安。 到家后,两人放下书包,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院子里,在海棠树下摊开那本厚重的书。温暖的夕阳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阿广翻到有关“孙权”的段落,总要故意打趣几句。读到孙权那句“诸官将有再言降操者,与此案同!”(意指谁再敢提议投降曹操,就和这桌案一样下场!)时,她用手肘碰碰弟弟,笑着拖长语调:“哇哇塞——仲谋,你看你看,好威风呀!”虽然她确实觉得历史上的孙权此刻颇具雄主气概,但她打趣的可是身边这个实实在在的弟弟。相比打趣一个存留在书本里的人,打趣自己那个容易害羞的弟弟,岂不更有意思? 姐姐接连不断的打趣,把孙权弄得又羞又恼,脸颊微微泛红,只能试图伸手去捂她的嘴,不让她继续念下去。但怎么想怎么看,现在的孙权还是一个小弱鸡,胳膊还是细细的,阿广初二已经窜到一米七,依旧比弟弟高出大截。两个人站一起,要不是阿广长得实在小孩,出去怕都要认成母子。 总之她反手就能把弟弟撂倒。孙权想捂嘴,门都没有!轻易挣脱了弟弟的捂嘴,她变得更加放肆。孙权没招了,只能坐着继续听她讲故事。 “因见己身髀肉复生,亦不觉潸然泪下。”阿广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又努力模仿着说书人的腔调,念得抑扬顿挫。她指着其中一行,“喏,就这里,“髀里复生”,就是说刘备大腿长肉了,感叹自己老不打仗,光阴虚度,所以难过得哭哭了。” 说到这里,她就故意瞄一眼身旁的孙权。他此刻正乖乖巧巧地坐在旁边,双手抱着膝盖,认认真真地听着,模样温顺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惜,弟弟可能天生跟她一样,有些… 与人群不同。 也就是,异类。 孙权天生红发,碧眼,又瘦弱。 而她,长身体的青春期,却迟迟没有来月经。 她叹了一口气,用胳膊推了推孙权的脸。 “刘备都觉得自己该长肉了,”阿广合上书,用书脊轻轻碰了碰弟弟瘦削的胳膊,担忧道,“仲谋啊,你什么时候能长点肉呢?你看你这胳膊,跟柳枝似的,风一吹就怕折了。” 上次她还笑他可能打不过一只凶猛的老母鸡,现在倒好,直接升级成能被风吹折的柳条了。 孙权的自尊心大受打击,涨红了脸抗议:“姐!你、你太过分了!哪有那么夸张!”明明他有运动也有好好吃饭! “哎,别生气嘛,”阿广见他真急了,连忙换上哄人的语气,“姐这不是关心你嘛?想让你多吃点,长得壮实点,以后也好保护姐姐呀?” “你明明就是想损我。”孙权扭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 “没有,真没有!你可是我最重要的弟弟,我怎么会损你呢?”阿广凑过去,歪着头想看清他的表情。 “……”孙权泄了气,知道在口舌上自己永远争辩不过姐姐。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姐姐,发现她真的长得特别快,快到自己拼尽全力追赶,都摸不到她的衣袖,甚至她的背影似乎都越来越远。 他痛恨这个“长不高”的身体。 阿广提议去量量身高,然而看着孙权刚刚好够到个一米五时,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结果显而易见,孙权更生气了。 孙权决定,他要挑战姐姐的权威,维护自己的尊严。阿广则是虽然认错但不改,逗弟弟让她心情愉悦。两个人互相不服,然后莫名其妙演变成一场姐弟战争。 弟弟追着姐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但下意识就这样做了。姐姐不明白为什么下意识要陪他玩追逐游戏,但也迁就了。 阿广爬上床,站在上面耀武扬威,居高临上地看着孙权,言语多有挑衅:“来呀来呀,小矮子,够得着吗?” 孙权瞅准机会,也跟着扑了上去,试图把她拉下来。两人重心不稳,惊呼声中,一同摔倒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孙权反应极快,顺势用身体压制住了姐姐,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他看着被自己困在身下、微微喘气的姐姐,有瞬间的怔忡和失神,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阿广,她几乎没经过思考,手指就精准地袭向孙权腰侧最怕痒的软肉。 “哈哈哈……啊啊哈哈住手!姐!!我错了!真的错了!”孙权被挠得跟田里的泥鳅一样左右乱甩。一边笑一边扭又一边求饶。 阿广刚松手放过他,却不曾想他记仇,也去挠她痒痒肉。摸上去的瞬间,孙权第一个想法是: 好软。 这个想法刚钻上来没有一秒,孙权就被应激的姐姐一脚踹了脸。 “唔!”他痛得闷哼一声,眼泪差点直接飙出来,捂着脸缩到一边,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敢这样了,否则真的会被亲姐“谋杀”。 他还有点委屈和疑惑,明明小时候也这样打闹,姐姐都没这么大反应,怎么长大了,关系明明更好了,姐姐反而“下手”更狠了?或者说,她的身体变得更敏感了? 阿广反应过来自己踹了弟弟也是很自责,安慰他说是自己最近身体有问题所以比较应激… 说着说着就把自己月经迟迟未来的担忧诉说出来了。 “……就是这样,仲谋你原谅我吧。我给你再揉揉……”说着她就想去揉孙权那被踹发肿的脸,但看见孙权一脸严肃。顿时又老实了。 乖巧的孙权不会被她一脚踹出体内,现在是恶魔孙权吧? 阿广说实话看自家弟弟板着脸而且异常严肃的表情就有点小害怕。因为知道他板着脸就是真生气了。 其实孙权没有生气,甚至还有点愧疚自己太冲动挠了姐姐,不过更多的是在思考其他。刚想说没事结果她就凑过在他脸上啵了一口。 终极一招。阿广百试百灵的一个绝技,如果把弟弟惹生气了,亲一口他就能从爆炸火药变成糯叽叽的糍粑,可以随意拿捏。 但这下把孙权给羞死了,红着脸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气急说:“过、过分!你作弊,真的不想理你了!” 他摸着被啵了的脸,心脏蹦蹦蹦乱跳。他明明都到了六年级,也明白了哪些事是能做和不能做的……怎么姐姐一点也不避嫌… “好仲谋,姐姐下次再也不踹你了,对不起嘛。别生气……”阿广觉得弟弟越来越难哄了,连亲一口都不能消气。长大了还了得啊。 孙权有口难言,他根本不是因为被踹而生气,反而是因为那个猝不及防的亲吻……可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阿广完全误解了,还以为弟弟是在为挨了一脚而闹脾气。 “这样!我保证,你再挠我痒痒,我绝对绝对不还手了!更不会踹你!姐姐真的也不是讨厌你……”阿广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一把拉过孙权的双手,直接放在自己腰侧上,目光清澈,语气郑重,“来吧!我准备好了,随便你怎么挠,我绝不反抗!” “………” 温软的触感在手下化成灼热的温度,莫名让人心慌。 “……………不要!”孙权缩回了手,一个人跑了出去。 阿广找到孙权的时候,他正抱着腿蹲在路边。她也跟他一起蹲地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路上的人、车跟着世界旋转流向另一方,姐弟俩就蹲在那儿。 世界总是很多事他们现在是想不通的,就像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陌生人要去往哪里会与哪些人有牵扯,孙权为什么生气。她想不清,有些也不想去想,她只想明白弟弟为什么生气。可惜孙权也搞不懂。 虽然很多时候姐弟俩比不能互相理解,但有一点不会变,那就是,他们不会抛下任何一方,也不想失去任何一方。 所以姐姐会追出来,找到他,陪着他。 孙权也会转过头,看着姐姐,说:“姐,我想回家。” 他伸出手,姐姐会毫不犹豫拉上他。然后,一起回家。 初中虽然没有正式的体能测试,但由于初三有重要的体育中考,且分值不低,学校从初二开始就非常重视。他们需要预选考试项目,体育课也不再是自由活动,常常是男女分开跑完一千米或八百米后,再进行专项训练。 今天,最后一节课正是体育。 阿广到了初二,头发留得很长,用皮筋扎起高高的马尾,显得利落清爽。有时候早上弟弟还会帮她编辫子,他手巧也是练出来的。每次扎都不会扯她头发,而且自然不乱。她非常满意,时常炫耀弟弟的手艺。所以班上的人都知道她有一个弟弟,加上孙权天天来学校等她放学,长得又惹眼,一来二去,班上的人都眼熟孙权。 体育课她刚跑完步,满头大汗,全身湿热。拿起地上的矿泉水时发现班上不少人看着她。她一脸疑惑就有一个女孩拉过她的手。 “你、你你裤子!” “?我裤子怎么了?”阿广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扭身去看。 只见自己穿的浅色运动裤后面,靠近臀部的位臵,赫然印着一小片已经洇开的暗红色。 “……” ?! “你来月经了!”女孩羞红了脸,有些急切地拉上她的手。“你刚来肯定没有姨妈巾…我书包里有,你快跟我来!” 阿广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几乎是机械地被女同学拉着往教学楼跑。她就这样……来了?期待已久又有点害怕的月经,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没有想象中“终于来了”的狂喜,也没有太多的惊慌失措,更多的是一种“啊,原来是这种感觉”的茫然。 女孩跟她关系很好,为她终于来了姨妈而松了口气。但那儿红了一片,她又不在家不能换裤子,出去真的很尴尬。但是阿广又没有带外套,因为气温还没有降下去,而她也不好意思借同学的外套挡着。 但没有遮挡物出去…想了想画面,自己一屁股红,走外面谁都要多看一眼。 更何况…这里的思想便是姨妈血很脏,是个要忌讳的东西。 唉…… 她被女孩护送到操场旁的樟树下。勉强用书包挡着,分明没有人看她了但不由得也会有种羞耻感。 女孩坐在她旁边跟她聊天。聊很多,有不少是关于月经方面的问题。 体育课过了大半,即将下课,她望外看了看:“你弟弟还没有来吗?” 阿广没想到聊天聊到了自己弟弟,她顺着视线看向校门口,那儿没有招摇的一抹红色,只有遥远的青山。 “…最近好像是比较晚来。”连续三天,孙权都卡点过来。平时都是提前十几分钟站在外面等她。 “小学那边也没有延迟放学吧?”阿广突然发觉自己对弟弟那边了解甚少。除了放学时间,竟然其他都记不太清。因为永远等她的都是弟弟。 “应该没有吧,我也不太清楚。”女孩是独生子女,对没有弟弟妹妹,所以不了解小学的事。 “哦…”阿广觉得自己应该要多多了解弟弟的事情了。 “不过…我昨天不是请假吗?在家里,出去买东西的时候看见了你弟弟。就我们下午要放学的那个点。” 她眼睛瞬间亮了,满满八卦的意思。这不禁也让阿广竖起耳朵听。 “我弟弟怎么了?” “我看见你弟弟跟一个女孩子走在一起!” “?!” “而且女孩子好想一直在说些什么,你弟弟很认真地在听。我去,你懂吗,你弟弟眼睛都没有移开一点,特别认真。” “……你是说…” “你弟弟是不是早恋了?” “?不可能吧。” “我感觉有可能,你弟弟也六年级了,多少会有好感的女孩子。虽然感觉这个年纪也不太懂什么爱吧,但喜欢一个人就会忍不住找她说话忍不住看她…”她越说越兴奋,没有注意到旁边的阿广的脸瞬间变得有些奇怪,甚至可以说是阴沉。 “……” “…你怎么了?”她看见阿广格外沉默,声音也弱了下去。 “…我弟弟不会早恋。” 话是这样说,她却有点郁闷。原来弟弟这几天没有赶回来等她放学是去找小女生聊天去了。 莫名有点不爽。 …啧。 下课铃一响,阿广提着书包挡着屁股有点艰难地移动步子出校门。她还在想,这次孙权甚至没有在门口等着,看来是跟女生聊得很开心。 …怎么还是有点不爽。 下体还湿湿热热的,黏在一起。很是难受。 “…烦死了…”阿广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结果一脚踹到一个人的腿上。 刚想说对不起,结果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姐,是我!”孙权揉着小腿,龇牙咧嘴地说。 阿广抬头看见眼前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想到刚才听来的“八卦”,一股想要阴阳怪气几句的冲动涌上喉咙,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 “?”孙权一脸疑惑地回看她。 “……” “姐,你怎么这么拿书包,我帮你拿……?”孙权拿起书包就看见姐姐那里一片红。 “…孙权,我来月经了。”阿广对弟弟从来都是知无不言,说话直白,也不遮掩什么。 他立刻低下头,动作有些匆忙地开始解自己校服外套的扣子,嘴里含糊地应着:“……哦、哦!来了啊……好、好事……呸,什么好事…不对,是不是要去买…那个那个…” “?”阿广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脱下外套,然后绕到她身后,将两只袖子牢固地系在她的腰间,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那片尴尬的痕迹。嘴里又飙着一些口不择乱的话。 孙权怎么懂这么多?还知道要去买姨妈巾。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家弟弟把一片姨妈巾塞进小女生的手里…的样子。 越想越诡异,越想心里越不舒服。 但来不及想,孙权就一只手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帮她拿书包,快步往最近的超市走。 姐弟俩很少来这个超市,其实可以说压根没有来过。因为小卖部的零食已经很馋人,而他们的零花钱有限,超市这种东西怎么想都很烧钱,他们都不敢踏入。 而现在,姐弟俩要因为姨妈巾踏入这片“富人区”。 超市的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激得阿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本来不觉得月经有什么痛,现在下体微微坠胀的感觉倒是清晰了。这让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奇怪。 孙权一进来就有点退缩了,因为他发现他不知道姨妈巾在哪。还是阿广牵着弟弟的手走到前台,鼓起勇气问前台阿姨:“阿姨,您知道,姨妈巾在哪里吗?”她的脸羞红旁边还牵着个小男孩,举止那样亲密。画面多少有点诡异。 阿姨见她窘迫地系着外套,就带着他们两个进了日用品。 走进日用区,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卫生巾品牌和类型让阿广瞬间眼花缭乱,她愣在原地,有些无措。日用、夜用、护垫、超薄、绵柔……这些词汇对她而言很陌生。 阿姨是个热情的,看出来阿广应该是新手,什么也不懂。当场解释了一下日用,夜用是什么意思。阿广听懂了,孙权也听得认真。 她数了数书包里的钱,刚好够买一包日用和一包夜用。结账的时候,阿姨看着始终牵着手的姐弟俩,忍不住又多嘴劝了一句:“你们两个娃娃,这个年纪还是要以学习为主啊……唉,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早熟了。” 牵着手的姐弟俩:“???” 阿广的脸瞬间烧得更厉害了,急忙解释:“阿姨,他是我亲弟弟!” 阿姨愣了一下,恍然大悟,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讪讪笑道:“哦哦!原来是姐弟啊!怪不得……”她看了看两人的身高差,心里嘀咕这姐姐长得可真高,不过姐弟感情真的是太好了还牵手。她家里的两个孩子不天天打架都不错了… 姐弟俩羞着脸刚出了超市,提着袋子,阿广还有点恍惚。 看着袋子里的两包卫生巾,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不由得有些无措不确定。 “孙权…我好像又忘记要怎么用了。你还记得么?” 孙权很心细,有时候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都能留意到。 事实证明孙权确实记得,他拿出里面一包标着“日用”的,告诉姐姐这个是早上用的,夜用就是晚上。然后感觉要来这个的时候,可以用护垫… 阿广听他说的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明明白白,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他怎么这么懂? 不会真的… 早恋了? “孙权,刚从那个阿姨没有说护垫吧你怎么知道的?” 孙权身体一僵,脸红的可以滴出血。 “我、我…” “你早恋了?”阿广继续追问。 “……哈?” “我同学跟我说,看见你跟一个女孩走一起聊天…你怎么这么懂女孩子的东西?” 时间倒回阿广借到《三国演义》,为月经迟迟不来而烦恼的那天。 孙权听到姐姐的烦恼后,就一直记在心上,很想为她做点什么。但他知道这是生理问题,自己无能为力。 六年级,班上确实已经有不少女生来了月经。他偶然听到班上的女生聚在一起,小声讨论“来姨妈”的经历和注意事项。放在以前,他绝不会去留意这些私密话题,但想到姐姐,他便留了心。 听到女生们说来月经会肚子痛、要注意保暖等等,他更觉得有必要替姐姐提前了解一下,以备不时之需。 班上恰好有一个性格比较开朗大方的女生,不太忌讳谈论这些。孙权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在一次放学后,主动找上那个女生,结结巴巴地询问了一些关于月经和卫生巾的基础知识…… 又因为时间紧迫,他问完还得赶紧跑去初中学校等阿广放学,所以常常只能问一部分就不得不匆匆道别。这才导致了连续三天的“迟到”。 听了孙权的解释,阿广也豁然开朗。心里那点不爽消失得干干净净,而且很是感动。 “仲谋…你太贴心了!”阿广直接抱住了弟弟。 “…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仲谋对姐姐的好全记得呢!” “那你还误会我。” “这不是害怕你早恋。” “害怕?” “嗯,怕你不好好学习,被影响…” “哦。” 有点不爽。 孙权听了这句话。 “所以你跟那个女孩子…” “姐!真不是…”孙权听到这个都有点应激了。 “我什么还没说呢,你急什么。” “……”他没招了。 “不过还是很认真地跟你说,不要早恋…”虽然她很难想象自己这个豆芽丁一样的弟弟谈恋爱吧。但是终归是有点不安的。 “那姐姐呢?”孙权忍不住反问。 那姐姐会早恋,跟别人在一起吗? 如果跟别人在一起 那他呢? …那他呢? 这样不安的想法在心底盘旋着。 “我?”阿广指了指自己。 “我吗?”她觉得问她会不会早恋简直就是笑话。 她用力拍了拍孙权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几分豪气:“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姐姐我,绝不早恋!就算是有男明星倒贴,我也坚决不谈!谁来表白我都毫不犹豫地拒绝!我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学习,考上重点高中!恋爱?那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吗?” 孙权稍微放了心。 然而很快阿广就被打脸了。 因为她,被熟人表白了。 情书 姐姐今天很奇怪。 这天恰逢孙权值日,收完作业又帮老师填完成绩表还有扫完地,到姐姐的学校门口正好是她放学打了下课铃的时候。 他加快了步子跑去姐姐的教室,陆陆续续有同学出门,却迟迟不见阿广,他往里头望,姐姐的位置空荡,但旁边挂着书包。显然她还没走,许是上厕所去了。 他在那站着,撑着头没有目标地望着。 阿广从操场回到教室,就看见门口靠着墙的孙权,他没有什么表情。 “姐。”他叫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阿广下意识地藏了一下手,“…我去拿个书包!” 她拿书包出来时,孙权已经默默走到了楼道口。 离家一公里的路程莫名走得煎熬。孙权去牵姐姐的手,“姐,今天月考的成绩出了。” 她没说话,孙权晃了晃姐姐的手,阿广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啊…怎么了?” 孙权:“……” 他撒开了手。 阿广:“刚才在想事没有听见,仲谋你快告诉我吧!你刚才说了什么?” 孙权看着她:“………” 依旧不说话。 阿广也有点烦,干脆不哄了。 到家后阿广心不在焉地吃了饭,孙权跟她说话也不怎么理。吃完一个人又跑进房里。 书包正放在床上,她有点儿心虚地望外瞥,确定了奶奶和弟弟都不会过来才从书包里拿出一封信。 信封是粉色的,怎么看都扎眼。小小的信封此刻似有千斤重,让她不敢也不能轻易翻开。 时间回到下午放学的时候。阿广刚抽出书包就被后面的男同学拍了拍肩,男同学就是那位总是给她借书看的小书。 “那个…我有个东西想给你…” “什么书啊?” “啊…不是书。”他红着脸小声回应。 “那是…?” “…我到操场再给你可以吗?” 阿广跟着小书走到了操场边上那棵老樟树下,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书的脸红得厉害,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眼神躲闪,就是不敢看她。 “到底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的。”阿广有点不耐烦了,她还得去找弟弟呢。 “……”两个人对视不过几秒,男孩就低下头。 阿广望校门口看了看,心想孙权怎么还没来。她不知道这个时候他们已经错开了。 “你是在找你的弟弟吗?”小书试图找话题。 “嗯,他这个点应该在等我。但我没看见他。” 小书有点羞愧,但还是捏着衣角说:“你跟你弟弟关系真好。”他没少看见姐弟俩走一起,虽然明白他们的关系,但他从来没有看见阿广笑得那样灿烂,相对于在学校里,她好像跟弟弟活得更自在。 阿广笑了笑:“弟弟是我最重要的人呀。那个,你还有什么事吗?” 小书像是下定了决心,抬头对她说:“可以让我做除了你弟弟以外最重要的人吗!” “…哈?你说什么?”阿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小书脸通红,猛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信封,塞到她手里,语速飞快地说:“这个…给你!回去再看!我、我走了!” 阿广看着手里的粉红色信封,陷入了沉默。突然意识到这是… 情书。 不仅仅是情书,而是来自熟人的情书。 此刻,在安静的房间里,阿广盯着那封信,心跳得厉害。她放在桌子上,痴痴看了很久,心乱如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大决定,终于颤抖着手指,拆开了信封。 信纸也是粉色的,带着淡淡的香味。上面的字迹工整,确实是小书的笔迹。内容并不长,大概就是说,觉得她很好,跟别的女生不一样,喜欢看她认真看书的样子,也喜欢她说话直来直去的性格……希望可以和她成为男女朋友。 男女朋友…情侣… 阿广的脸彻底烧了起来。虽然早有猜测,但被这样直白地写出来,冲击力还是不一样。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有点莫名的羞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和负担。 她对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感情,无非就是多在意了一些。自私了点讲就是馋他的书,而且人又好相处没有压力。 真的是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友情了。就算她年纪尚小不懂什么爱情,但她觉得。这个男孩在她的世界里跟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真不喜欢他,可她又不想失去这一个朋友。她不是笨蛋,明白一件事,倘若她拒绝了,那么他们的关系很大可能就会变成别扭的朋友。可能见面连话都不想说…她敢保证绝对是这样,因为她现在就有点担心明天上学怎么看待这个朋友,在斟酌怎么交流。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打破了他们的关系,让她很无措。 阿广不是没被表白过,只是那些人在她心里分量太轻,轻到可以忽略不计。可这次偏偏是好朋友。 情书再怎么好听都是包着糖衣的苦药,她知道不能吞下,但也不明白要怎么处理这苦药才不会伤到送药的人。 她有点沮丧地叹气。 初二的阿广面对表白迷茫极了 孙权站在虚掩的房门缝隙外,看着姐姐对着一封粉色的信发呆、叹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他早就看到了,在他等阿广回教室,站在门口的时候,就望见下面操场上站着的两个人。 哪怕离得再远,只能看到两团点,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靠得近,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似的。樟树斑驳的影子暧昧地在他们身上滑动,每次风吹过都给孙权一种他们马上就要抱上去的错觉。 那时候他真想能够穿梭过去,将姐姐扯到他身后。 眼睁睁看着她接过信封,没来由的狂躁在体内横冲直撞。看见她上来的时候,又强迫自己压抑住那些让他不安的念头。 他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有些发白。 那个男生,他记得,是开书店那家的儿子,姐姐经常从他那里借书。 ……所以姐姐经常去他家是……… 借书是一个幌子?也许他们早就…互相喜欢? 胸口那股熟悉的、闷塞的酸痛感又涌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这真的是一个糟糕的猜测,不!槽糕透顶!姐姐喜欢上别人,跟外人在一起…光是想象他觉得自己人生都要崩塌了。 他端着水杯走回房间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然后推门进去。 姐姐被吓了一跳,几乎是弹跳而起,红着脸把那封情书塞到课本下。她很心虚,那确实,毕竟他全看到了。看到了她的犹豫不舍,看到了她的怅然。 但这些她不应该有。 不能有。 “姐,喝点水。”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般扫过那封被姐姐慌乱地用课本盖住,却仍露出一角的粉色信封。 …………想撕掉。 阿广强装镇定地接过水杯:“哦…好,谢谢仲谋。”她喝水的时候,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弟弟。 他看到了? 怎么感觉他的脸很阴沉。生气了?不对,他生气什么? ……… 孙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沉默地站在床边,看着姐姐故作忙碌地整理书包,把那个课本连同下面的信封一起塞进书包最里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尴尬和紧张。 “姐。”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声音有些低哑,“今天…放学的时候,我看到你了。” 阿广动作一顿,猛地抬头很是警惕地问:“……看到我?在哪里?” ……那警惕的目光如同细针扎在孙权的心肺上。 “在操场,樟树下。”孙权痛苦地盯着她的眼睛,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和你那个…借书给你的同学。” 阿广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是一种被撞破秘密的窘迫和慌乱。“你、你看到了啊……他就是,就是跟我说点事……” “什么事?”孙权追问,语气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执拗。差一点,他都想抓住她的肩,叫她跑也跑不了,更不能对他撒谎。分明,分明他们从来都是没有秘密的! “没、没什么要紧事!”阿广下意识地否认,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就是…关于一本书的事!你别问了!” 她在撒谎。 孙权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姐姐从来不会对他用这种敷衍又急躁的语气说话。那个男生,还有那封信,真的改变了一些东西。 以往…姐姐从来都不会藏着掖着,对他也是知无不言。有心事诉说的对象也只会是他。他无比特殊重要,孙权了然于心。 但倘若他不再被需要,他的位置会有一个人替代,那个人成为…姐姐最重要的人。 … 他光是想想就要疯了,不能这样,不许这样! “………他是不是给了你一个东西?” “……对。” “情书?” “………孙权,你别问了。”阿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并且对弟弟的咄咄逼人有些不满。 “……………”他沉默了。 “我别问了?凭什么我不能问!”怒从心起,孙权升了音调。倘若不是奶奶出去跟邻居聊天了,定然会被声音吸引而来。 “这是我自己的事!难道我所有的事情都要你过问吗?!” 这下把孙权气得够呛,他二话不说从她书包里翻出来那张情书,阿广压根来不及反应。 “还给我!”阿广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立刻起身去夺,脸上瞬间涨红,是羞恼,也是被侵犯隐私的愤怒。 孙权敏捷地后退一步,迅速扫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从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你了……希望能和你在一起……就算不答应也请让我做你的好朋友……” 呵……好朋友。 “就是这个东西!别人给你的情书!就因为要看这个情书你不理我还…” 还将他推得远远的!他们不是姐弟吗?不是没有秘密的家人吗?不是同甘共苦吗?不是亲密无间吗!? 不——他瞬间闭住了嘴。不能说…他那样清晰地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会将姐姐推得更远。 “你管我看什么!孙权你凭什么抢我东西!还给我!”阿广又急又气,伸手再去抢。 “凭什么?就凭我是你弟弟!”孙权侧身躲过,却被愤怒的阿广反身扑倒。姐弟俩一起倒在床上,她双手压制住他,但孙权已经长大了扭身就卸下了束缚。 阿广有片刻的失神,以前都是她完美压制孙权,他无可奈何,现在惯性被打破,她有点慌。但转而又是更强烈的不满。 “你是我弟弟又怎么样!还不还我!我是真的要生气了!” “不还!”孙权红着眼睛驳回,“你是不是要早恋,我不还你!” “我没有想早恋!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孙权!你到底还不还我?”阿广的脸越变越冷,几乎是挎着脸。那是年长者的威压,孙权只是看着她的脸就差点没招架住差点哭着道歉了。但是心里就是很烦躁,他不想让姐姐为那封情书挪了目光。 “我不信你!” “你不信那又怎么样!快还我!” “……我要告诉奶奶!”孙权一个翻身把信压到身下,阿广怎么拖他都没有用。 “你要告诉奶奶!?孙权你长大了就这样是吧!” 阿广使劲了力把孙权扯了起来,去抢手里的信,孙权既委屈又愤怒——她竟然要为了一封信就这样对他! 争夺间,两人互相推搡起来。阿广仗着身高优势去掰孙权的手,孙权则拼命把手往后缩,身体不可避免地碰撞在一起。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手用力过猛,只听“刺啦”一声脆响—— 那信纸,从中间被撕成了两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阿广看着孙权手中裂开的信纸,动作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冷若冰霜的脸上仿佛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眼眶里涌出泪水,但固执地没有落下。 “…你……你撕了它……”她的声音带着些哭腔,“你知不知道这是我朋友写的…我还在想怎么跟他说清楚…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也不想失去这个朋友…现在好了,信烂了…我怎么解释…” 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本来她就没想要答应他,现在信被撕烂了,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讨厌死他了吧?但是她没有这个意思,更不想被误会… 孙权看着手里只剩下一半的情书,又看见姐姐脸颊上的泪水。满腔的怒火瞬间被一盆冷水熄灭,变得冰凉,手脚也如同冻结。 “……姐,对不起,我错了。” “………” 阿广一句话没说,把那半张信纸摔到地上,可惜纸太轻了,就那样飘飘落下。倘若那是一本书也好,猛地摔在地上,啪地一声摔出个气势来才解些气。可惜天公不作美,逢事都倒霉透底。她冷着脸转头就走了。孙权伸手想抓住她的衣角,却是没有拉住。只看见她摔门而出,而那半边情书晃晃悠悠地飘在他的脚边。 “………” 孙权蹲下身,将情书拾起。 外面的阿广已经钻进奶奶的屋里,说今天跟奶奶睡。 唉… 他翻箱倒柜,把胶水找出来。打开台灯,修补那份情书。 直至夜深人静,隐隐听到奶奶的鼾声才结束。孙权酸涩,揉了揉。将情书摆放好,台灯的光照射在桌面映出大片完整的文字,他才松了口气。只不过也只是松了口气,就算粘得看起来完整,但撕裂的东西如何再修补都能够看出痕迹。破镜重圆同理。 …修补完,孙权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姐姐夺门而出时泪流满面的样子,和她那句“我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他真的是个蠢蛋,彻头彻尾的蠢蛋!他的冲动让姐姐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倘若不是他的冲动…不会这么糟糕的。 他懊悔地怒骂自己傻逼。但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他如何懊悔都无法再改变事实。能做到的只是补救。 第二天早上,阿广从奶奶房间出来,眼睛还有些肿。她沉默地洗漱,沉默地收拾书包,看也没看孙权一眼。 出门的时候,她叼着油条背着书包就要走。 “姐,”孙权叫住她。 她顿了一步,也只是一步。头都没回地走出门。她自从长大后都是这样直接,冷战了都不会在奶奶面前扮演姐亲弟恭。奶奶常说她进入了叛逆期,偶尔跟大人谈资。便是要吐槽她不如小时候乖巧。 大人觉得她好拿捏,但弟弟不会,他只会站在她身边。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愿意交付后背,将她最多的也是此生都为数不多的、最真诚的真心展露给最爱的弟弟。 阿广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孙权也心知肚明。但这次他却伤了她的心。 孙权都要碎了,更懊悔自己的冲动了。 他深刻明白了,很多情绪必须要压抑,否则就会伤害到他最重要的人。 “姐、姐!你别走!”孙权提上书包就追了过去,阿广回头看了一眼他,面容依旧是冷漠疏离的。 “姐…你把这个带去学校吧。”孙权奉上那一封情书,声音带点乞求。 “对不起…姐,我错了。我不应该发脾气,让你难过。” 阿广接过那封情书,抽出来看了一眼,发现粘合完整,只不过一张纸出现小褶皱都那样鲜明更别提裂痕了。 孙权见姐姐皱眉,心脏被攥得发痛。 完蛋了,这一辈子都完蛋了。 “我还是不要把这个还给他了…” 完蛋…真的完蛋了。 果然,就算粘好了也没有用。还是看得出来痕迹。姐姐也还是会讨厌他。 阿广看着弟弟眼眶瞬间就红了,继续说:“但我决定了,会跟他说好。” 本来还稍微有点生气,看见自家弟弟都要哭了的样子。莫名其妙的,气消了。 唉,她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拿他没办法。但没办法,谁叫他是她弟弟,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人呢? 往后的无数个日夜,他们可都是最亲近的人。 “…真的吗?”孙权听到姐姐的话,立刻就凑到阿广身边。 “骗你干什么,你要记住你姐不会骗你,就算骗你也是为了你好。谁叫你是我弟!” 孙权默默吐槽这个病句,但是心情瞬间就像变成小狗形状的白云,不禁飘飘了起来。 “嗯!姐姐你最好了。” 阿广无奈地张开双臂,表示与他冰释前嫌。孙权眼睛瞬间亮了,扑进她的怀里,双手牢牢地锁住她的腰,不过只是几秒他就松开了。 “那这个信…”不还回去,难不成要收藏? 阿广不知道弟弟又在浮想联翩,而是在认真思考,昨天晚上她也纠结了一个晚上,最开始纠结怎么跟人说信的事,后面就是纯生气孙权敢那样对她,真的是翅膀硬了。 “…嘶,这个信我就说,被家里的狗划烂了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抱着手瞟一眼孙权。 “……就不能换个动物吗?”孙权没好气地说。 “不能,狗就是很可爱啊。嗯,狗狗划烂了我的东西又怎么会是他的错呢?”说着她还笑嘻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孙权小声地在心里反驳自己不是狗,但是看见她笑,又觉得狗也好猫也好老虎还是其他什么动物甚至不是个生物也好。只要姐姐笑着就好。 “所以,孙权,你到底为什么抢我情书。”阿广昨天也想了很久,怎么想都不明白弟弟为什么会这样做。 在她的逻辑里,倘若有人给她情书,却被某人愤怒撕掉。一是她奶奶和爸爸觉得她早恋故而愤怒;二是喜欢她的人,吃醋了就这样。 当然,这是她看小说得来的经验。而弟弟呢?弟弟不是长辈,也不是对她抱有那种喜欢的对象。 “…我,我害怕你不要我。”孙权这样说,却口干舌燥,仿佛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可非要说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阿广笑了:“我怎么会不要你。” “…”孙权突然很想说, 谈恋爱。 如果你交男朋友了,是不是就不会再注视着他。而她身边只会站着另一个人。往后的无数个日夜,有个陌生的人代替他陪伴姐姐。 尤其是结婚。 那真是一个恐怖的词,奶奶和姐姐每次吵架,奶奶就会骂骂咧咧说,以后看你能不能命好找到一个脾气好的老公! 或者姐姐某天没有写作业多看了会电视,奶奶就催促她写作业。有时候她顶嘴就说,“这么喜欢看电视别读书了初中毕业跟你爸出去打工!找个人嫁了!” 诸如此类,姐姐总是会被气哭。 所以,结婚在姐弟俩眼里其实都不是什么好词,简直就是游戏里的bad ending。 “你说啊。”阿广撞了一下他。 “我怕你结婚。” “…” “哈哈哈哈哈哈!”阿广爆笑如雷,感情这小子以为收到个情书她就要跟人结婚了! “姐!”孙权一下脸红了,满脸写着“有什么好笑的!我认真的!”。 “嗯,但是女生要20岁才能结婚。所以也就是说…我还有六年才能结婚呢,再说我也不打算结婚。”阿广想了一下自己结婚的样子,感觉胆寒无比。 不过,她转念一想,看着比自己矮一截的弟弟。突然笑了出来。 “结婚?结什么!我才不要。姐姐等你长大养我就行了,” 孙权六年级了,自从上次被奶奶训了一顿也知道不能跟亲姐姐结婚。 但那又怎么样。 姐弟俩是和好了,但到了学校,多少还是有点羞愧。尤其是看见那个男孩子红着脸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怎么都有点别扭。 果然,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喜欢的话对方再怎么喜欢她都没有用。反而让她烦恼。 叫他出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不喜欢你,但我们可以像你说的,做普通朋友。情书很抱歉,不小心被她弄坏了。绝非有意。 然后,大概就是他点着头一句话都不说沉默着,最后说了句对不起就跑回了教室。 等他回去就看见一群男生围着他,许是安慰吧。但没办法,谁叫他先踏出那一步的。 人与人的关系本就有深有浅,他们只不过普通的朋友,所以脆弱到一句话就能毁掉几个月一年建立的感情。 他们的关系也正因为那封情书变得极其尴尬,阿广倒还好,调理过来觉得没什么的。只不过男生倒介意,连话都不跟她说一句了。 等事情已成定局,关系确认不复从前。姐弟俩就坐在家门口聊天,那时天上繁星漫天,远方灯火阑珊。 阿广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弟弟说了,有点感慨道:“所以我觉得有些关系就该一直不要有什么改变,永远当个普通朋友多好,维系平衡多好。要是一改变,可能就是堤溃蚁穴了,多可惜。” 孙权那时靠得她很紧,怕她也要把他推开似的。 阿广见他这样,就习惯性用手揉了揉他的头:“不过,无论我们两个,发生了什么,吵架也好和好也好分离也好…” 孙权听到分离就应激,阿广立刻改口说:“暂时分离啦!” “我们就算暂时分离,但关系永远不会变!就像天空中的北斗星,奶奶说,如果忘记了家在哪,就看天空,北斗七星总会在天空中告诉你回家的方向。我们就是这样的关系,我会一直在你的头顶,告诉你回家的路。当然,你也是我的北斗星…只要有你在,我就有回家的希望。” 阿广指着天空,虽然她并不能看到北斗星在哪,这太虚幻了。阴天就看不见星星,有时候看见了却找不到。 但大人总是这样说的,她也是这样听的。 姐弟俩都明白,只是默默握紧对方的手,相视一笑。 世间万般虚幻,唯独身边的亲人,是那样温暖而真实。 阿广跟那位男孩断交后,唯一不好的点就是,她少了很多书看。不过有失必有得,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就很多会接触各种小说。这样对她的好处就是,不少朋友买了许多的实体书,往往看完了就会求着她也去品尝一口。 她长大了,正是女孩性意识启蒙时候,家庭又是个谈性色变的,很少跟她说那些与性挂钩的东西,顶多嘱咐她身体不能让人碰。偶尔一起看个电视剧,主角亲小嘴,奶奶也会让他们姐弟俩闭眼。 在这样的家庭下,她道德极高,对外人边界感极强,是个看小说都很容易害羞的。 今天好朋友偷偷摸摸地给她塞了一本小说,封面没有她以前看的精致,只有大大的一个标题。名字叫什么《我们都是姐姐的俘虏》。 刚随便翻开一眼,就看见嗯嗯啊啊的拟声词,还有什么插,肏,抽这样的动词。还有什么淫…淫水!真是把她吓得脸一白。 转头就看见朋友爆笑出声,怎么看都是在捉弄她!阿广真想捶她! “这什么东西!你你…太…太那个了!” 她之前看言情小说看见男女主接吻,什么舌头伸进去与她交缠…都能让她阖上书,缓好一会才感继续往下读。 “…嘿嘿,这可是我珍藏的好宝贝!” “我不看了!”她顶多就看见过那种擦边,说什么缠绵一晚的,现在…这是什么啊! 虽说她初二都快升初三了,可家里管得严,至今连手机都没有,那些网络上无孔不入的“黄色广告”她从未接触过。她并不知道,许多同龄人的“理论知识”早已丰富得超乎她的想象。 “不嘛——求你了!真的很好看!”朋友拉着她的手,求她看小说,如果看了她就给她买零食。虽然条件有些诱人,但是那…太荒谬了。 “不行!”她言辞拒绝,朋友暂时放弃了,但是那些个词还是在她脑子里面绕啊绕。 虽然很羞耻,但意外的没有感觉恶心,反而是有点好奇。那是对未知的,禁忌的好奇。 人仿佛天生会被这点东西吸引,她也不例外。 最后没忍住将书塞进书包最里面,打算偷偷瞅几眼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到家后,她快速吃完饭,一个人溜进屋里打开了那本书。她明白这是一本禁书,就更不敢细嚼慢咽,而是一目十行。 这个小说就是几个初中生小男孩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姐姐的情色故事。 开始是女主的弟弟带朋友去家里玩,然后…朋友与女主发生了关系。虽然文章笔力不强,但描写十足香艳。什么淫水喷涌而出,什么挑开淫核,什么淫叫……阿广看十秒缓一分钟继续看,不知为何随着故事推进,主角的弟弟戏份越来越多。 女主角竟然!在弟弟发烧睡着的时候…骑在了他的身上。 原句是: 弟弟的身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竟然变成了一个小男人。她那时候看着弟弟男人尺寸大小的鸡巴看了很久。迟疑下含住了他,弟弟的味道一等一的好。也许有滤镜,但总之,她很喜欢。 …她毫无负担地骑上这个说长大要娶她的臭小孩,她的弟弟,她最爱的人。并且乐在其中。他们是离得最近的人血液相通的人,合该身体负距离。 阿广被吓得丢下了书,如同驱魔一般在床边转了数圈。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什么回事!姐弟应该这样吗!姐弟也可以这样吗?这不应该吧!她没看错吧!这不合适吧!这道德吗?这乱伦了吧!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姐姐怎么能这样对自己弟弟!他是你弟弟啊!你怎么能睡他!这…还他妈的什么“他们是离得最近的人是血液相通的人,合该身体负距离”!作者你还有道德吗?有底线吗! 阿广突然想到弟弟小时候也说要娶她,莫名其妙就把自己代入进女主,她把孙权骑在身下。反应过来,一下子脑子更空白,感觉世界都癫了。 这何止是淫秽作品!简直就是毒害思想! “姐,”孙权习惯性推门前喊她,因为之前偶尔会有阿广在屋里换衣服他不小心进去的尴尬场面。 阿广还在躺床上消化那一些文字给她眼睛和思想带来的伤害。孙权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堪比丢了个炸弹,把她炸得一个飞起。 她啊地一声,孙权看都没看清她在干嘛就赶紧退到门后。 “姐?” “可以进来了。”阿广把书塞到床单下面,故作镇定。 也是到了该写作业的点,两个人坐一张桌子上,阿广还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是那篇小黄文。 淫水淫核淫叫………恍惚中把一个淫字写在了上面,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后面一个“水”写了一半。 她惊恐地叫了一声,孙权探过头问她怎么了,顺着视线就要去看她的本子。阿广哪能让弟弟看见此等淫乱词语!眼疾手快,她捂住了孙权的双眼。 “不许看!”孙权被她捂得莫名其妙,但姐姐手掌温热的触感覆盖在眼皮上。他僵着身子没敢动,心里却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姐,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阿广的声音有些发紧,另一只手飞快地将写了一半的“淫”字涂成一团墨疙瘩,心跳如擂鼓,“就、就写错了个字,太难看了,你不准看!” 她松开手,脸颊还有些发烫,不敢去看弟弟探究的眼神,慌忙将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最底层,仿佛那样就能把刚才那个“不洁”的字眼彻底掩埋。 孙权重获光明,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就看见了满脸通红的姐姐。刚对视上,她就移开了目光。 这是怎么了?这一整天都一惊一乍的。 孙权疑惑着,然后就被姐姐推着去洗澡。 自从阿广上了初中,姐弟俩就没有再一起洗过澡了。不过因为浴室挺大的,一张帘子隔住了洗澡区和厕所区。现在是冬天,两个人为了方便,错开了洗澡和洗头。 也就是说,今天孙权在里面洗澡,帘子是半透明的,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人的轮廓。但孙权现在还是小学生,身型依旧小屁孩,让人生不出半点旖旎想法。阿广在外面洗头发,脑子里正在绞杀那些淫乱文字。她明天就要把书还给朋友!这玩意是正常人看的吗!她决定好了,她要假装自己没有翻开那本书还给朋友。 孙权洗完澡出来,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和清爽的香。他一边用毛巾擦着不小心被浸湿,正滴着水的红发,一边看向正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搓洗着头发的姐姐。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裸露的后颈上,那里泛着光洁的白粉色,几乎透明。几缕湿发黏在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柔软。神圣而不可亵渎。 …心里却涌出一股莫名的冲动。 “姐,要我帮你冲吗?”孙权很自然走到她的身边,阿广还正被那本小说里的片段搅得心神不宁,弟弟的靠近让她微微一僵。 “你看,泡沫弄到衣服上了。”孙权指头抹了点泡沫给她看。 阿广洗头发偶尔会洗不干净,不敢确定就问弟弟。所以说,有弟弟也很好呢。她僵硬的身子很快又放松下来。 熟悉而让她安心的沐浴露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手法。熟悉的弟弟。 温热的清水从舀子里缓缓倒下,流过她的发丝,弟弟的手指力道适中地按摩着她的头皮,舒服得让她暂时忘却了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文字。她闭上眼,感受他的动作。 孙权从小就乖得不像是小孩,虽然他会被欺负哭,但是很多时候都比她懂事。 说真的,她觉得,奶奶说的没有错,他比她懂事的多。 倒也不是真有多懂事,只不过他性子太软,太好说话,在大人们眼里便成了懂事。奶奶有时说了让她不快的话,她总会顶撞回去,可弟弟不会,他像没脾气似的,总是沉默。有时她听了都替他觉得憋屈,忍不住出声帮腔,结果往往是被奶奶连带骂一顿。 … 她转头看了一眼孙权,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不免撞上视线。 …有点尴尬。她正过头,更弯下腰让水流下。 姐弟俩收拾好,孙权就扑进软软的床,他就穿着针织毛衣,还是姐不穿的,不过他一点也不嫌弃。 阿广看着他已舒服地窝好,而自己还得吹干这头长发,不禁有点羡慕。等她终于吹干头发,床上只见被子隆起一团。她玩心大起,学着电视剧里多情好色王爷的腔调,高声喊道:“权爱妃,本王来咯!”话音未落,便笑着扑了上去,果然摸到了被子里的人形。她坏心眼地隔着被子挠他痒痒,孙权一边笑一边喘着气,从被窝里钻出那颗红发脑袋。 “姐!” 叫姐也没用!让他在床上舒服了这么久,阿广可不会轻易放过他。她笑着伸出冰凉的手,去冰他的脖子。 “啊哈哈哈!姐、姐!姐姐!”冰凉的触感袭来,伴随着姐姐身上淡淡的洗发水花香,她整个人压在他身上,笑吟吟地挠他摸他。她的头发越来越长,此刻棕色的发丝垂落下来,与他的红发缠绕在一起,这混杂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阵战栗,一股莫名的兴奋在骨子里乱窜。 阿广见弟弟被她“欺负”得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心满意足,扯开被角,一个翻身滚进被窝,蹭到弟弟身边。 两人几乎面对面相拥,呼吸交织几乎连成环,近得能数清对方有多少根睫毛。 孙权顿时呆住了。 阿广感觉被子里暖烘烘的,笑着说:“仲谋,你挪过去点,我睡你刚才暖热的地方。” 孙权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点头。 他挪动身子,白嫩的脸颊蹭过微凉的被面,带起一阵火辣辣的感觉。 一时间,分不清是害羞脸红,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孙权看着姐姐已经闭上眼,便默默地挪近,轻轻靠在她胳膊旁。 他呆呆看着姐姐,她快要初三了,发育得越发成熟。肉嘟嘟的脸颊已经显出清晰分明的轮廓,再往下,许是因为刚才打闹的动作,衣领有些歪斜,勾勒出逐渐清晰的锁骨线条。再往下,是睡衣布料之下,微微隆起的、属于少女的柔软曲线。 …她长大了。 一步步变成陌生而熟悉的模样。 这是必然的,无可避免的。他不能改变的,他追不上的。 “姐,我冷。”孙权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其实,只是脚有点凉。仅仅是一点。 但他知道,姐姐一定会像现在这样—— 她伸出手臂抱住了他,大腿也缠了上来,夹住他的腰身,倒不像是单纯为了给他暖身子,更像是要把他当个大型抱枕紧紧箍住。 “脚这么冰,想冻死我啊。”阿广吐槽了一句,因为她的脚碰到他的,那温差实在明显。 “不过谁叫你是我弟呢……”她像只八爪鱼般把他缠紧,孙权的脸一下子埋进她柔软的胸脯间,“给你暖暖。嗯……孙权,你脖子怎么这么烫?” 孙权抬起头,她这才发现弟弟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从头红到脖子,脸色红得吓人。 阿广赶紧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温度似乎正常。可掌心抚上他的脸颊,却是滚烫一片。 “没事,可能是刚才闷在被子里了。”孙权自己也摸了摸脸,也觉得奇怪。 早上孙权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被自家姐姐踹到了床边缘,她则占了大片位置。他倒是还好,习惯了。只不过感觉小腿胫侧好像压到了什么东西。像是…一本书? 孙权穿上外套,蹑手蹑脚地下床,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也是姐弟俩平日里起床的点。 “姐,起床了。” “……嗯。”还是闭着眼睛。 “…”孙权无奈了,干脆再让她睡一会。 他伸手又去摸床单下面的东西,手感很像书。 他也没放书在里面,那必定是姐姐的。可能是粗心塞错地方了? “姐,床单下面有本书,要我拿出来吗?”孙权这样说着,就已经准备了动作。 “…嗯……?!什么书!啊啊不行!”阿广突然从床上蹦起来。 孙权刚看见书封,什么我们都是姐姐的… “不许看!”然后就被面孔狰狞的姐姐一手夺走。 孙权顿时感觉手心一空,心里的疑惑更大了。 怎么最近姐姐这么…草木皆兵一惊一乍的。 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阿广感觉脸很烫,心砰砰砰地跳,她吓得魂都要飞出去了。差点被弟弟看见了她藏着的小黄文! “你没看到什么吧!没翻开来看吧?”阿广警戒地看着他。 要是弟弟翻开来看到了,她…她就不活了! “没有。”孙权很诚实地回答。 “真的?” “真的。” “那就好…”阿广舒缓了一口气。 “姐,你不希望我看吗?那是什么书?” 阿广看着孙权一脸认真的问她,她更羞耻了! “别问了!小孩子不要问!” “……哦。” 小孩子。 …什么意思。他是小孩子就不能跟她共享这点秘密吗?是在轻视他吗?轻视他不懂她这个年纪看的书? ……孙权不想当小孩。不想被姐姐这样轻视。他越发向往长大。 ……… 春节又到了。 冬天啊冷的要命,今年尤其,不少年纪大又孤单一人的老人不能熬过去也就走了。 奶奶千盼万盼,远方来了一通电话。 孙虎今年不回家了。 阿广接电话的时候隐约听到女人的声音,似乎是叫他去吃饭。 阿广没有做声,电话那头孙虎嘱咐她好好学习,也要监督弟弟……她没有听,也懒得听。很多事情都不需要他说。或者是,他压根没有说的必要。他跟这个家庭几乎要脱节了,甚至卡壳了一下问孙权几年级了。 …六年级了。几个月后他就要上初中了。 ……那他更要好好学习了。对了,给你买了手机,钱已经转给你姑姑了,到时候她会把手机给你…有了手机别跟其他人一样玩游戏……好好学习…爸爸爱你。 …好。 电话挂断。 即将步入初三的这个寒假,阿广终于拥有了智能手机。 然后,孙权恨上了这个手机。 没有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原因。只因为自从姐姐有了手机,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抱着它,和同学们聊得热火朝天。 作者:我写过以《我们都是姐姐的俘虏》为名的同人nph。嗯,所以客串一下。(话说应该没人会看这个吧) 初三(微h) 寒假以早春的一场小雨结束,孙权步入了六年级下学期,而阿广正为生物地理会考准备着。这个年纪,也被老师认为需要为自己的未来好好考量的时候。 班主任苦口婆心地劝导孩子们作为小县城,更多又是乡村来的孩子,没有背景没有人能为你兜底,更何况托举。所以好好好学习改变自己的命运。 班上的不少孩子虽听进去了,但到底还是14来岁的孩子,觉得离长大还有很久很久。但阿广倒是为此忧郁了好一会。 老师说,如果你们长大了,就会像蒲公英一样,飞向全国各地。 接着,举例教过的某某同学,曾经如何现在又如何。 阿广不在意其他人的命运,但,如果长大真的能够离开这个县城,去到更远更远的地方,又能有很多很多钱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的话。那她想要长大。 老师转而说,生地会考关系中考,中考只不过是最基础的一次鱼跃龙门。高考才是改变你们一生的一场试验。 数数日子,还有四年。 听起来真漫长。 不过青春期该思考长大的思考,该玩还是一样的。放学回家阿广便要抱着手机好好休息一下, 正是姐弟俩写作业的时候,手机却响了一下,孙权便看见她的手拖出一道幻影,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笑着拿起手机回消息了。 也不知道她在跟朋友聊些什么,笑得很开心。 说不上来的感觉,虽然姐是开心的,但是孙权挺不开心的。 由于孙权马上就要小升初,阿广颇为关注,除了成绩便是他的情感生活。至于是为什么关注,倒要说到她的同学。她跟她吐槽自己弟弟小小年纪去亲女孩子的脸,女孩气哭了告老师。直接让家长过去谈话,听说两个家长都吵起来了,闹挺大。这给阿广敲响了一个警钟——弟弟长大了,会不会有喜欢的人? 虽然有这个疑惑,但是阿广觉得特别虚无缥缈。很难想象她弟弟会有喜欢的女孩子。太难想象了。 她试探地问过几句,“仲谋,你们班上有没有好看的女孩子啊?” 往往就能看见孙权皱着眉,稚气的脸上只有对这个问题本身的疑惑,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 这样看,弟弟还是一个小学生,并没有“长大”呢。 时间一点点在小镇子里度过,似乎一切都很顺利,阿广的生地会考成绩很是完美,孙权也在学期末进行小升初考试,同样顺利。 这年的暑假,倒是孩子们年龄的一个分水岭。 阿广马上升入初三,孙权则是马上初一。两个人终于要在一个学校了。这是孙权期待已久的,同校准确来说同频。 然而,到底还是不一样。初三是要上晚自习的,而他并不需要。 阿广羡慕他初一的轻松,孙权却烦恼不能跟她一起回家。 不过这也是上学的事。 孙权小升初后的这个暑假,发生了一件让他,以及阿广,同样永身难忘的事情。 第一次,他们想要逃离这个家。 暑假姐弟俩回了乡下,奶奶收拾了两间房子,姐弟俩分开睡。今年天气热,夏雨都吝啬了自己。 孙权出门去买冰棍消暑。阿广则是一个人霸占了床,穿着小背心和热裤抱着手机和同学打电话。 “我说,你什么时候来我家玩啊?”同学好几次邀请阿广去她家玩,但她每次都婉拒了。 至于原因,大概就是从小接受的教育吧。奶奶并不喜欢她在别人家待着。因为觉得她肯定会麻烦了别人,同学的家人也不一定欢迎她…总之,她并不想她去别人家,哪怕是亲戚。 不过别人去她家玩倒是无可厚非。 “我就算了吧,可能不太方便来你家。你来我家玩吧!” “欸?可以吗?你弟弟在家吧?” “嗯,他在家。” “那算了。” “为什么?” “你弟在家。” “但我弟不会打扰我们的。” “哎呀!不是打扰不打扰,是你弟…额,他是男孩子呀。你弟在家我也不好意思…” 男孩子…虽然孙权是男孩子,她也明白。但放在他身上,顶多说明一个性别。只是一个性别。并没有什么好顾忌的。 她是这样想的,但似乎其他人并不是这样觉得。 “好吧…但我弟真的很懂事不会打扰我们的。”阿广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为弟弟“辩解”一番。 “知道啦知道啦你个弟控!!” “?什么弟控啊!我才没有!” “嗯。知道知道。之后我再来你家玩吧!”同学并不跟阿广争论“弟控”这个称呼。毕竟逼着一个人承认会让人羞耻的点很不礼貌。 “嗯!”虽然感觉同学敷衍她,认定她是弟控有点羞耻但转念一想也不是什么。 阿广有了手机后看小说都方便了很多,又都是爱看书的女孩就叽叽喳喳聊起了看的小说。 “我跟你说,最近看了很好看的一本小说!” “嗯?什么啊?” “嘿嘿…骨科!姐弟骨太好吃了!” 阿广对小说里的姐弟两个词都要应激了,毕竟看了那本小黄文。 “…嗯。” “哎,说真的。上次给你看的那本,你到底看了没有?” “哪本?” ……孙权拿着两根冰棍跑回了家里,但想着给姐一个惊喜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就放慢了脚步。 还在门口呢连屋堂都没有进就听见姐姐的声音。 “哈——?” “对!就是那本《我们都是姐姐的俘虏》啦!” “停停停!你别说出这几个字!”此时的阿广正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闻言差点把手机丢出去。她下意识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了声音。 “哈哈哈哈哈——这有什么的!”同学笑得很大声,羞得阿广摁低了声音。 “你小声点!我都说了那本书太奇怪了,我看不下去……” “哪里奇怪了嘛!不就是姐弟嘛,文学创作啦,再说男主多香啊,又乖又帅还只对姐姐一个人好,而且只对姐姐有感觉……” “打住打住!” 阿广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尤其是想到自己家里那个实实在在的弟弟, “拜托,我有亲弟弟的好吗?看这种书……感觉太诡异了,简直像在犯罪。”她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脑海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将书中情节和孙权重迭的荒谬画面。 再想这些她会疯的。 朋友在电话那头不以为然地“切”了一声,语气带着点“你太大惊小怪”的意思。 “我也有亲弟弟啊!现实和小说能一样吗?我弟那个混世魔王,不抢我零食、不跟我打架我就谢天谢地了,还指望他像书里那样又帅又懂事、眼里只有姐姐?做梦比较快!” “嗯…但是你真的不会联想自己的弟弟吗?”阿广问出了自己疑惑。 “哈?联想?怎么会呢?我分的很清的,现实是现实,小说是小说!难不成…你代入了?” 她眼皮一跳,斩钉截铁道:“没!” “那不就对了…” “嗯…” 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外头才响起一个声音。正是孙权敲响了门,“姐,吃冰棍吗?” “哦、哦!吃!”阿广给手机的声音减到了最低,走过去接冰棍,却摸到一掌心的冰水。 “欸?化开了…” 孙权这下才感觉到手心的凉意,慌张被他压下,只得抱歉地说:“姐,是我走太慢了。” “没事,外面太阳太大了,你被嗮到了吧。”阿广看着孙权满脸通红,额头上一层的薄汗,不免心里一软。 “还好。”孙权移过眼看向她身后,正是躺在床上的手机。阿广注意到了,解释道:“刚跟同学聊天。” 孙权微妙的表情让阿广心咯噔一跳,难道孙权听到了什么? 但孙权的反应也仅此而已,很快就回屋自己写作业了。阿广那点疑惑也就随着消散了。 等到奶奶回了家,阿广试探地问奶奶能不能带同学来玩,只在屋里玩一下午不留在家里吃饭,不麻烦她。奶奶没说什么,她也就松了心去邀请同学到家里玩。 难得有朋友上门,阿广拿出自己珍藏的东西和零食准备招待。那天奶奶去做礼拜,家里只剩下姐弟俩。 阿广跑去接她回来就叫孙权打招呼,无非让他叫一句姐姐。显而易见,孙权并不乐意,只是跟她对视沉默。最后没好气地说,“写作业去了。” 同学凑到阿广耳边,偷偷说道:“你弟弟真的好乖,但是就是人冷冷的。”刚才阿广叫他喊她姐的时候,他冷飕飕地扫了她一眼。 这什么清冷系弟弟! “他比较认生…”阿广也摸不着头脑,孙权的礼貌绝对是过度的冷漠。而且总是带着很强烈的排外性。 两个女孩也甭管其他,一起窝进房间里聊天去了。聊得无非是学校的事,也有不少吐槽。不少关于小情侣的瓜,谁喜欢谁,谁跟谁在一起了闹矛盾了… 隔壁孙权正在写作业,因为隔音差其实说的什么话都听得到。他自认为自己是学习很沉浸式的人,并不会被干扰。然而今天却很是烦躁,总是会联想到当时不小心听到的话。 但烦恼还是被他强迫着压了下去。那种想法同样奇怪,或者说,应该被认为是奇怪的。 小男孩的心思其他人自然不知道,她们两姐妹愉快的时光倒是过得飞快,很快日落西山,同学回了家,阿广心里还很是甜蜜。然而很多时候,总是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要与她作对。 隔了两天,奶奶发现自己的一块银镯子怎么找都找不到。她找了又回忆了半天自然不能怪自己了,便是怀疑阿广是不是交友不慎… 引狼入室,交不三不四的朋友来家里! 孙权帮着说话也是被数落连家都看不好,长这么大有什么用! 这些话真的是让她心都要碎了,本就心碎又囔囔要把人揪出来。被冤枉的感觉本就不好受,更何况这样羞辱呢? 她当场顶嘴,说,“你怕什么这样说我朋友!你又不了解她!你怎么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把别人想那么坏!把我想那么低劣!” 大人总是觉得自己在孩子面前至高无上,威严不可侵犯。听到孙女的反抗与不满她习惯性就扬起手,“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不懂事的孙女!还敢顶嘴!” 阿广没有害怕地闭上眼,而是倔强地昂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没有落下。 两个人如同仇人一般对视着,孙权夹在中间两边为难。最终奶奶的手没有落下来,大概是觉得她长大了吧,不能随意打骂。 但这比打她还要让阿广难受! 觉得自己留情了是吗?想要她后悔认错对吗? 天啊… 多荒唐。 感觉更窒息了,她嘶哑着喉咙说,“我朋友没有偷!你爱信不信!” 那时已经入了夜,外头一片昏暗。阿广扭头就钻进黑暗里。 “你跑!你有种就别回来了!”奶奶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在身后追赶着她,伴随着孙权稚嫩的呼喊声,可这样混乱的局面,这样窒息的感觉让她更想要逃离,几乎是闭着眼睛冲了出去。 直到听不见奶奶的声音,她才缓下了步子。 她一口气跑到了耕地的平原,也就是田野上。她踩在国道上,周边是寂静的,在黑暗中沉默的稻田。只有蛙声和风吹草地的声音。远处村庄星星点点,那么遥远但又近在迟尺。像是个永远都追在她身后的影子。 天幕低垂墨黑一片,只有寂寥的星星散落着,并不能给她带来一丝慰籍。 她觉得自己很可悲,因为她跑了出去,却油然而生一种害怕。 天太黑了,旷阔的稻田里其实很容易迷路,那些个灯光并无区别,她甚至有点找不到“家”的灯光。她看不清家的路,她害怕回不了家,却矛盾地不想回哪里。 全世界都跟这个夜晚一样,灰暗,冰冷,望不到尽头。她好像被遗弃在了这片广阔的天地间,无论怎么奔跑,都永远困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为什么她的家会是这样的?为什么最亲的人总要互相伤害?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阿广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那双在暗夜里依然清亮的碧眼。是孙权。他不知道找了多久,额发被夜露雾气打湿,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心疼。 “姐……”他轻声唤道,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多问,只是默默陪着她。 “孙权…仲谋…”阿广心里一万个强忍的委屈瞬间决堤,“我好难过…那天我真的只跟朋友在房里聊天,无时不刻都待在一起…完全不可能啊…她凭什么那样说我朋友…凭什么那样说我…那不是我的家,那不是……我好讨厌那里…” “我知道。我相信你。姐,你只是带朋友回来,你们也只是在聊天,其余的不该发生的和被误会的事情都没有发生。那是奶奶误会你,你没有错…想要哭的话哭一会吧,姐,没事的…” “……”阿广垂着头靠在孙权肩上,眼泪流下,却只是平静而汹涌地淌下。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孙权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令她感到安心。 “姐,”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你讨厌那个家的话,那就走吧。” 阿广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孙权抬起头,望向漆黑无垠的远方,语气有些故作的洒脱:“走到你想要去的地方。去读高中,去上大学,去很远很远的大城市,逃离这里,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逃离, 这个词曾被她反复以“去更广阔的天地”这样替代, 逃离这个词太沉重压抑了。可她的人生就是这样。 而孙权的人生也是这样,他们从认识的那天开始,命运就悄无声息将他们死死捆在一起。她想要逃离,那必定另一方,也要跟随着她的脚步。 孙权转过头,凝视着姐姐的眼睛,在心里无声地起誓: 无论姐姐想去哪里,他都会想尽办法,追上她,拉住她。就像小时候追着那只被她故意放高的风筝,哪怕线绷得再紧,手心被勒得生疼,他也绝不会松开。他会变得足够强大,成为她的线轴,她的归处,让她可以自由高飞,却永不迷失。 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将这份决心传递过去。 “姐,你看。”孙权微微侧身,指向他们的身后。 阿广顺着他的还是指引望去。不知何时,云层散开了一些,在他们跑来的方向,夜空中,七颗璀璨的星辰组成了熟悉的勺状,正静静地悬挂在天幕上,散发着清冷而坚定的光芒。 那是北斗七星。 它就悬在孙权身后,也悬在……那个她此刻不想回去的“家”的方向。 “姐,还记得你之前说北斗七星吗?你说,北斗七星在哪,家就在哪。”孙权的碧眼很亮,很亮。 “不想回那个家的话,我们跟着北斗七星走吧。”跟着他走吧,他们一起走吧。走到哪都算家不是吗? 她破涕为笑,反手拉住弟弟的手。孙权将她扯了起来,两个人就走了回去。 夏天的夜风莫名的冷,姐弟俩走在田间,走向北斗星。 “仲谋,你冷吗?” 孙权摇头,更贴近了她。 “我好像听到嘶嘶嘶的声音,你说我们会不会遇见蛇?” “那我们走快点?” 两个人加快了步子,危险似乎无处不在,乱七八糟的声响在耳膜鼓动。但孙权的近在咫尺的温度给了她极大的决心,蛙声和风声都混成了杂音被抛之脑后——她感觉自己成长了。 那时,长大在她眼里,变成了痛苦而光明的一条道路。 孙权顺利升入初中,如愿跟姐姐一个学校。然而在一个学校也不过是错位,阿广每天要比孙权起得早去学校跑八百米,为了半年后的体育考试做准备。 新的学校新的环境,依旧是没有什么朋友。非要说的话,便是小时候的玩伴升初中与他一个学校了吧。 阿广在学校有很固定的搭子,离得近的都是女孩子。玩的最好的就是那位给她推荐小说的同学。她有玩的不错的男同学然而并不近距离接触。孙权经常能看见她与几个女生肩靠着肩去上厕所,或者站一起聊天。 因为是初三,她在教学楼的三楼,而孙权则在最底下,抬头透过樟树斑驳的树叶缝隙就可以看见楼上的人。他们时常对视,轻轻打个招呼。 阿广从不会隐瞒她跟孙权的姐弟关系,加上孙权这两年坚持不懈来等她下课,只要认识阿广的就知道孙权。 她们又是活泼的,有时候看见了孙权都要扯阿广的袖子指着孙权说,“哎哎哎!你弟!”她们太欢呼甚至是有点开玩笑的意思,让阿广都有些不好意思,孙权也并不在学校黏人,只是远远看着她打招呼,或者点头示意。时常让阿广觉得他会精分,因为在家里属实是个虎皮膏药。 孙权并没有什么朋友,不过初中倒是交了一个。非要说是“朋友”这样纯粹的词的话,有点假意了。 那位朋友身份特殊,是阿广的闺蜜的亲弟弟。至于怎么认识的,是孙权主动搭话。 不过这要追根溯源,回到孙权知道这个人的那天了。 那天也不过是和姐姐回家路上碰见了,阿广指着那个男生说,“原来这就是你弟弟啊!” 那个闺蜜声音很耳熟,对得上与阿广经常通话的那位。 仅此而已。 孙权成绩好,虽说长相独特了点,但性格不差只是清冷了些,并不会有人排斥与他交朋友。故而两人很快就成了朋友。 这个朋友暂且称小翔吧。他是个大胆外向的,性格与孙权大相径庭,不少人也疑惑两个人怎么玩到一起的。起初他也疑惑,但小翔有自己的答案——孙权喜欢他姐。 因为小翔每次去找他自己的姐姐的时候,孙权总要跟过去,虽然小翔知道他们两个人都有一个姐姐还是好闺蜜,但到底觉得这个年纪的男孩并不会这么黏姐。毕竟他找他姐是有事。 既然不是找孙权他自己的姐姐,那必定是…… 去看他的姐姐了。 毕竟他有时候跟他聊天,话题也总是超绝不经意地绕到姐姐们身上。绕到她们两个人平时聊什么,看什么书身上。 小翔也是半大不小的年纪,正处于对异性、对隐秘事物充满好奇的年纪阶段。同为青春期少年,他自然觉得孙权是对他姐有那什么个意思。 这天,月考成绩出了,孙权名列第一。成绩刚出,小翔发现成绩一坨狗屎买了零食提前安抚姐姐心情,送去班上的时候孙权也跟着。他越想越不对劲,就悄咪咪地问孙权,“孙权,你啊,是不是对我姐有兴趣?” 孙权反应了好一会才转过头,问,“你姐?” “嗯,我姐。你犹豫了,刚才。我可看到了,你是不是…喜欢我姐?” 孙权扯出一个笑,语气冰冷,“你是不是有病。” 小翔气到了觉得兄弟不仗义,他可是想推波助澜,成全一段佳话——虽然他觉得自家老姐会打死他。 冒着被老姐打死的风险也要撮合撮合,此等仁义啊! 然而孙权却骂他有病,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他吵闹了好一会,把孙权脑子搅得痛。 很荒谬,他觉得很荒谬。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你姐。” 因为他,每次都要跟着他去他姐姐的班上;因为他,每次聊天的话题总是放在他们两个的姐姐上。 “……” 如果他说,他只是想去看孙权自己的姐姐呢? 孙权忍不住说出了口。 “看你自己的姐姐?你要是想看你自己姐姐可以自己去啊,问你姐姐自己的事情问她自己去啊。她不是你姐么,难不成你们两个关系很不好?” …并没有。 他们的关系不好?恰恰相反,是很好。又何止是很好,简直是生死与共的关系了。 但他竟然下意识地不敢像一个单纯的小孩去询问那些敏感的问题。 是他长大了吧。也许是他长大了吧。 因为长大了,所以有心事。甚至是不能与姐姐共享的心事。 就像姐姐也有很多不能说的秘密那样。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喜欢我姐姐啊?” 他不喜欢。甚至对此感到厌烦。 他没有其他喜欢的人,全世界他只喜欢自己的姐姐。这是不可置否的,理所应当的。 “不是喜欢我姐还这样……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也许,他确实是一个奇怪的人。 可…这很奇怪吗?他只是在意自己的姐姐。 带着疑惑跟姐姐一起回了家,姐弟俩吃完饭就坐在一张桌子上写作业。 作业还没写完,阿广就放下笔,抬头问他,“孙权,你是不是月考成绩出了啊?” 孙权点头,阿广来劲了,问:“结果怎么样啊?”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猜啊。”他进入了变声期,说实话有点公鸭嗓。说出来的慵懒调显得都滑稽。但见孙权卖关子,阿广心痒痒的。“什么意思?是考不好,不好意思告诉我?” 孙权耸肩,把一张纸从书包里攥进手里。 显而易见,是成绩条。 阿广从凳子上站起来,孙权就把手放到身后,带着点挑衅的笑。 “还要我来抢?”她进一步。 “不是抢,我们之间有什么抢的说法。是“拿”,有过程地拿,缓慢地拿,有条件地拿…” “呵呵…” 虎狐之战,一触即发。 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来回电击,他们笑得从容而危险,缓慢而急骤地拉扯。孙权一路后退到门口,阿广抓住机会——用力扑了上去! 孙权并没有后退而是侧身想要钻回屋里,但却被抓住了手臂。 “抓到你了——嘿!”阿广一整个人就冲上去,伸手去摸他的手。孙权背过手,不想要她轻松拿到。然而铺天盖地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扑面而来,让孙权一个愣神。 被姐姐轻易扑倒在墙上是什么感觉? 败者的羞耻?或者被挑起战火?想要反扑她,让她不能再“欺负”自己? 其实什么感觉也没有。 非要说一种感觉的话。也许是很迷茫。心跳声毫无预兆地在他耳畔擂鼓,震得他几乎听不清她的笑声。 她轻易地抽过他手里的成绩单,然后笑眯眯得意地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的视线还有些失焦,只看到她脸上明媚的笑容。 “呀,语文数学英语…都是全科第一?看来我们孙权有大出息,全校第一呢。” 她的声音很有穿透力,震得耳膜都在鸣响。他深吸一口气,将耳边还萦绕着的、若有若无的香压进肺里。 “你作弊。”孙权听到自己冷静却微微颤抖的声音。 “哈!我作弊?是你自己反应慢。”阿广推开他,孙权发软的腿勉强直起,两个人对视着。阿广突然发现孙权长高了一点,脸也是清晰了几分轮廓,有了少年的清俊。 “……” 阿广突然感觉孙权眼神怪怪的,又说:“但是我不抢我也知道你的成绩。” “你怎么知道的?” “这就要问你朋友了。”她看着桌子上的手机,意有所指。 显然,这是“关系户”。 “你们有联系?” “不是,我哪会加什么初一的小朋友!” 小朋友。 他忍不住开口,“不是小朋友。” “好吧。”她耸耸肩。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那不在意的神态,像一点微小的火星,落在他心底积压的、连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柴薪上,燃起一小簇别样的怒火。他忽然很想追问,到底要多大,在她眼里才不再是“小朋友”。可看着她转身的背影,那股追问的力气又泄了下去。 “还有你这也作弊。”可终究是忍不住开口,至少不要让自己太落空。 “斤斤计较。我这叫兵不厌诈,谁叫你跟我卖关子。”她转头,一脸得意。 “…哦。” 阿广看着他的表情,突然开口。 “孙权啊,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他心一跳,有点慌张。 “你不介意我挑开了说吧?”她的表情严肃又带着点长姐的慈祥。 “你说就好。” “你是不是喜欢我朋友。” “为什么这么说?”他有点震惊,没想到姐姐也会有这样的疑问。 理由甚至…也是这样。 天天跑去她们班,怕是去看喜欢的女生。阿广想过是不是自家弟弟对闺蜜一见钟情…她觉得这太奇怪了,而且他还是一个初一的,喜欢上初三的…这不应该也不合适。 可孙权知道自己压根不是去看别人,只是趁着机会见见姐姐,以一种不打扰的方式。 他很肯定自己绝不是喜欢别人才去的,心里又涌出被误会的委屈来,他说,“我只是跟着朋友去,我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所以才跟着…” 看啊,这是多么纯粹的内向男孩交朋友的方式。 阿广一下就被说服了。 “你现在才初一,真的…不要早恋。”阿广还是有些担忧,苦口婆心地教导弟弟。 孙权看着她这个样子,莫名有点生气。也许是生气她对他的不信任吧,或许有其他,但他不想深究。 “嗯,我知道。”只能像个乖巧的孩子,顺从地答应并且做出让她安心的承诺。 这让他感到厌烦。 又是到了洗澡的点,因为到了大冬天天气冷,两个人陆陆续续洗澡的话容易弄很晚。所以哪怕两个人长大了还是保持着交替洗澡洗头的习惯。 浴室的白灯亮起,她拿了衣服进去,人影在帘幕中模糊晃动。窸窸窣窣的脱衣服声在封闭的浴室里格外清晰。接着是水流冲击在地面和身体上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从一个地方走向各处,牢笼一般罩住坐在凳子上的孙权。 他有点心烦意乱,花洒的凉水淋在手上,直至变热他才缓过来。 刚打湿了头发准备抹洗发水,阿广却喊他帮忙,“仲谋,你先别洗,帮我一下,我感觉后背长了个痘,好痛。你看看能不能挤掉。” 孙权放下手上动作,并没有犹豫,也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帮姐捏肩捶背是常事,挤痘那也不是什么了。 然而她掀开了浴室的一角,露出大半光滑的背部。倘若他再往下可以看见臀部,勉强被她用浴巾盖了小半。 潮湿的空气腾腾着热气,灯光朦胧地照射在她微红的皮肤上。她太白了,以至于那点红活生生像是印着晚霞的云那样。她盘起了头发,几缕濡湿的发丝却顽皮地贴在她纤细的脖颈和锁骨上,水珠沿着优美的背沟缓缓滑落,没入被浴巾堪堪遮盖的腰臀曲线。 “仲谋,找到了吗?”她的声音透过肩膀,让孙权集中了注意力。 在肩胛骨下方,有一颗红色的痘,中间是淡黄的,正是可以挤压的时候。 “找到了。”他第一次发现,说出一句话很累。明明说得顺畅,仿佛日常交谈。然而他却像是被吸尽了力气。 “看到了,那就挤掉,像我之前教你的办法。还记得吗?” “记得。” “不要太用力,只要把脓挤出来知道么?” 他第一次觉得姐姐很烦。 烦得他不知道或者不能回答她。 “嗯。” 他伸手,当指腹触碰到那片细腻微湿的皮肤时,两个人都轻轻颤抖了一下。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挤压。 “唔…有点痛。”她声音很小。 “…马上。”他半闭着眼睛,收尾迅速,又替姐姐放下了帘子。 他真该洗洗自己的脑袋了。 孙权继续自己的洗头大业,摸了洗发水用力搓了几下。阿广刚好穿完衣服出来,看见孙权还在洗头突然想到自己跟同学学来的头部按摩手法。听说能够缓解疲劳,还能减少发屑,冬天嘛头皮干燥,发屑是不少青少年的烦恼。 “所以,要不要试试?” 孙权身子一僵来不及拒绝,阿广就挤了洗发水往他头上一抹。十足的干脆。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在头部按压、绕着某个方位打圈,凉意与舒适并存,像是在安抚,可撩起了别样的感觉。 焦灼。 以及看不见表情,辨不清方向的不安。 她在轻轻地笑,声音忽远忽近,几乎要被耳边的头发摩擦声扭曲。像是在捉弄孙权一般带着恶意的挑衅。 “好了好了,快看快看!” 孙权被她转到镜子前,他晕乎乎地睁开眼。 “这!就是超级赛亚人孙权!忍者佐助!” 镜中的自己,头顶上堆着一个用白色泡沫堆砌而出的、尖尖的、十分夸张的发型。配上他此刻茫然又带着红晕的脸,显得滑稽又可爱。 阿广对此很是满意。 孙权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姐……” 阿广看见他这副模样,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哈,太适合你了!我允许孙权留杀马特发型!” “…本尊还没发话呢。” “不不不,你是庶子我是嫡长女,所以可以发卖你——不许违抗我的命令!”她一副入戏的样子,孙权配合地说,“阿姐,是小弟的不是…” “所以,喜欢是什么?” 孙权问小翔。 如果喜欢是想凝视一个人的眼睛——可他畏光,烈日之下,谁也不值得他施舍半分专注。 如果喜欢是渴望分享生活的点滴——那他早已筑起无形的高墙,无人能真正踏入他内心的疆域。 … “难不成你是无性恋?”小翔挠挠头,随即又自我否定,“不对,感觉又不像……你都来问“喜欢”了,心里肯定装了个人。” “装了个人?” “就是“好感”对象啊!你会不由自主地关注她的一举一动。比如你对你姐——你是不是会留意她什么时候来查你作业,然后提前紧张起来?再比如,你会不会好奇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当然我只是举例!不是说你喜欢你姐!但如果你对别的某个人也这样,那大概就是了。” 很在意的人。 别的某个人。 某个人…是谁?是哪些? 除了姐姐,还有谁? “不过…除了你姐和我姐…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很关注的人…你是不是就是喜欢我姐,但不确定?” 孙权抽了抽嘴角,觉得他该去治治脑子。 “我不可能会喜欢你姐姐。” “这么确定?” “嗯。百分百。” “那你可能是喜欢你姐。”小翔开玩笑似的说道。 “…”孙权的脸一下白了,又冷了。 他一看孙权这个表情,感觉很渗人,连忙解释,“你别生气,开玩笑开玩笑…” 那到底,喜欢是什么。 别人说的太浅显, 在意她的目光,在意她的一举一动…如果一定是这样的定义,那么坚定不移地指向了他的亲人。 世俗限制了对象,亲缘只会是亲缘,爱情与亲情又有着严格又模糊的界限。 可,除了阿广,还会有谁。 如果谁都没有,他又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问题? 他想不明白。 “这时候就要证明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了!” 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你懂的你懂的。”他挤眉弄眼。 我不懂。 小翔有点急了,没想到孙权压根就是白纸一片。连那些东西都不知道。男生之间并没有特别忌讳的话题,他也就直说了。 “你有没有那个?” 自慰。 孙权迷茫地看着他。 “就是,你看那些东西的时候,会不会下面变大,硬硬的。” 从来没有过。 孙权这个年纪甚至没有晨勃过,他对此了解甚少。只知道这是生理现象。 而且,看“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是什么? 孙权曾经不屑于男生那些隐秘的事情,可现在他对于自己的青春期问题,太急切地想要解决了。 为什么总是有很奇怪的想法,有时候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烦躁。这些总是因为自己的姐姐而产生的,到底是为什么? 他是喜欢自己的姐姐吗? 不是对家人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 这太奇怪了。 怎么可能呢。 这也太惊世骇俗了,让孙权感到极度不安。 他试图将这种想法挪除脑子里,毕竟他应该担忧自己的身体,毕竟现在还没有来过遗精什么的… 但他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压根思考不过来。 “你要是喜欢一个人,多半会很想跟她那个那个…或者想着她那个…”他讲了半天,自己都有点口干舌燥。又看孙权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觉得奇怪,正常男生不应该很兴奋吗?他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孙权摇摇头说没事,过了几天问他借了一本黄色漫画。 拿到这本书,看了一眼封面,没有什么奇怪的暴露点,看上去很正经。至少不会让姐姐起疑。 这一天晚上他赶快吃完了饭,连作业都不写了溜进了屋子里。因为姐弟俩属实是长大了,到了必须分床睡的年龄。就多租了一间房,分开了姐弟俩。 阿广奇怪弟弟今天的反应,但也没有多想,谁都有不想写作业的时候嘛。 她当然不知道现在弟弟正窝在被子里,翻看小黄书。 内容很是香艳,那些被视为隐秘的部位肆意地被展露,主人公们拥抱在一起表情迷离完全不似正常。 说实话,孙权没有感觉。 他那里没有一点感觉。 难道是因为,他不是一个男人? 他还在纠结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孙权赶紧把书塞到枕头下面,装作睡着了的样子。 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了。泄出一竖的光,恰巧落在他的脸上。孙权感受到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没来由地感觉到兴奋。 脚步声渐近,来人停在了床尾。光线被挡住,一片属于他人的阴影笼罩下来,如同排列整齐的床栏。这一瞬,孙权仿佛回到了遥远的婴孩时期,躺在小小的摇篮里,被动地感受着外界的注视,那是一种温柔而无形的囚禁,带来隐秘的、安心的快乐。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 “……”均匀的呼吸声,小心翼翼的步子。她靠近了,熟悉的香味飘进孙权的鼻腔。 是姐姐吧。 必然是她了。 她要干什么? 她伸出了手,好似要抚摸他的脸。孙权能感受到。 她替孙权拉上了被子,然后转身离去。 确认姐姐走后,孙权才睁开了双眼。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颊滚烫,一阵阵眩晕袭来,却又奇异地伴随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隐秘的愉悦,为刚才成功的伪装和未被发现的冒险。 然而,这份庆幸尚未持续片刻,他便感觉到下身传来一阵冰凉黏腻的触感。 他不知道怎么时候,射精了。 或者说,来遗精了。 这种感觉很糟糕,十足的糟糕。因为他需要清洗,然而如果出去了是否就会被姐姐发现装睡。 这也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他什么时候… 难道是看黄漫的时候,太集中于漫画而没有感觉到身体的异样? 他强迫自己接受“是因为漫画”这个相对安全的解释,并在深夜确认姐姐房间彻底安静后,才像幽灵般溜进卫生间,慌乱地清洗了内裤。 冰凉的水流过手指,他为自己终于有了“正常”的生理反应而感到一丝虚脱般的庆幸。 然而,他以为的尘埃落定,不过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平静。 因为,那天夜里,孙权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燥热难安的梦境。 梦境里没有清晰的轮廓,只有一片混沌的、湿热的黑暗。像是被温暖的海水包裹,又像是陷入绵密粘稠的沼泽。有海藻般柔韧丝滑的东西缠绕着他,拂过他的皮肤,带来阵阵战栗。是头发?他看不清。只能感受。 空气里弥漫着香气,是他常用的沐浴露味道,却又更浓郁,更…诱人,仿佛带着甜腥的气味,钻入肺腑,点燃了某种原始的渴望。 他感到自己在挣扎,又在沉沦。身体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贴上一具温软滑腻的躯体。那躯体很模糊,没有面孔,只有肌肤相贴时传来的惊人热度和弹性,以及某种细微的、压抑的、如同呜咽又如同叹息的声音,在他耳边盘旋。 触感被无限放大。指尖划过光滑的脊背,感受到其下微微的骨节,和随之而来的轻颤。嘴唇似乎碰到了什么,柔软、微凉,带着咸涩的汗意,又很快被更灼热的气息覆盖。他被紧紧缠绕着,束缚着,动弹不得,却又渴望更深的嵌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几乎要撕裂他的快感在身体深处积聚,奔窜,像是在寻找一个突破口。 窒息感与极致的愉悦交织,他像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被抛起又摔落。那海藻般的缠绕越来越紧,温热的海水仿佛沸腾,要将他彻底融化…… 瞬间一种极其激烈的感觉涌了上来,伴随着模糊不清的嘤咛。似人似妖的声音。 不…清醒… 被扭曲的快感让孙权想要睁眼,可在这里,他似乎沉入沼泽唯有陷落。一切,都是被动。 到底是什么… 意识突然回笼了一些,他告诉自己: 睁眼。睁眼。 睁眼。 他费力地睁开一点点,一缕照着人影的强光却烫伤了他的眼睛。 “唔!” 孙权猛地惊醒,弹坐起来,心脏疯狂擂鼓,额头上满是冷汗。窗外天光微熹,房间里一片朦胧的灰蓝色。空气中带着闷腥的味道。 意识缓慢地回到身体里,带着黏腻甜腥的感觉。 梦境是什么他不知道,只有微凉湿腻的裤子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也许自己长大了。 自慰(微h) 今年的冬天孙虎回来了,没有赶在春节前一两天,而是像所有外出务工的父母那样,提着大包小包回来。身边带着一个女人。 他让姐弟俩叫她阿姨。 但是姐弟俩心知肚明,这是他们未来的“妈”。 他们两个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姓陈。陈姨年纪和孙虎相仿,她很尽力想要拉进与姐弟俩的关系,融入这个维系了十几年的家庭。只不过孩子们都大了,身边早已经建立起坚固单向的围城——只允许里面的人出去,绝不接受外人靠近。 他们两个不抗拒也不主动亲近,态度一直都淡淡的。奶奶和孙虎两边跑拉着线,然而作用不大还惹得外婆大闹一场。春节还没有过,他们家就先炸开了花。平日里儒雅随和的外婆气得又叫又哭,指着所有人骂了一顿。 她女儿只留下一个孩子,她们一家唯一的、年轻、能够承载一切愿望的孩子,却不属于她,现在又要被别人抢去。本来就极其不满孙虎出轨辜负自己女儿,如今她一个人活在痛苦里,孙虎却要开始一段新的生活,组成新的家庭。叫谁也不会愿意。 现在,阿广便待在外婆家。外婆状态很不好,她很心疼。可她还小,立场又特殊。 她对那个家有着深沉地留恋和依赖而又矛盾着想要逃离。不纯粹地爱着也不纯粹地恨着。 外婆问他,想不想离开那里,跟外婆待在一起? 她表情失控,随时崩溃。 她点头答应了。 外婆把她抱得很紧,她也回抱,安抚地拍着她的肩。 阿广越长大,越明白,很多事情永远不是一句“想不想”能够决定的。 这几天,两家都在通电。奶奶放软了声音恳求亲家母谅解一下孙虎,毕竟孩子们还没长大,需要个娘来照料… 外婆冷笑,要与他们断了联系,老死不相往来。 阿广听见电话的那头传来了孙权的声音,他问,姐姐她要一直在外婆家不回来吗? 奶奶本就被一堆麻烦事气得不打一处来,孙权还犯蠢来问这种问题。当场就怒声道:“那又不是你家!总问干什么!” “……但她是我姐!” 接着电话机掉落, “你怎么也长不大呢!” 啪地一声,电话断了。 阿广一瞬间想要飞到家里,可,飞到那里能做些什么呢?安慰孙权?如果可以她想带孙权也走,但只是想,不能做。 年后的一通电话,打碎了外婆的希望。 孙虎带着点商量的语气跟她说,孩子在她身边可以,但是你三天两头就要住院吃药,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来,怎么照顾一个孩子?阿广又要中考了,你要她中考前不久就换个新环境吗?你这不是在害她吗? 自然而然,她也就回到那个家了。在寒假即将结束前。 姐弟俩有十多天没有见过,他们连通话都没有。尽管孙权已经初一了,是个小大男孩了。但与姐姐接触,本能地感觉没有安全感。也许是因为亲缘的问题——他们并不来自同一个子宫。 只有是同一个母亲那样的关系才最稳定。只有是同一个母亲才会有同一个外婆。 母亲,是一个根。 而他们不来自一个根。 哪怕是阿广已经回家了,他却有一种姐姐会随时离开,去到他去不了找不到的地方的错觉。 如果非要说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那就是,他觉得阿广又长大了,长大到他猜不透她的想法了。 阿广刚回到家的时候,他晚上就跑进她的房间抱着她哭。他太害怕了,在奶奶说阿广的外婆不是他的家的时候。他那样清醒地明白自己与姐姐的距离。他胡思乱想,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卑劣的私生子,合该被厌弃的,被姐姐所鄙夷的。被她恨到转身离开都了无牵挂的。 这种不安的想法加重了他的忧虑。 阿广坐在床边,他就像一个孩子钻进她的怀里。孙权只听得到自己吸鼻子的声音, 他不确定姐姐是不是在体贴他——正慢悠悠地抚摸他的头。 还是在不耐烦地等他哭完——她一言不发。 孙权对这种变化感到害怕,他不确定她在想些什么。想要去看她的表情,她却遮住了孙权的眼睛,轻声道:“睡会吧。眼睛都要哭肿了。” 孙权想挪开她的手,可她的温柔的力度却叫他无力反抗。他闭上了眼睛,躺在她的腿上小憩了一会。 醒来的时候,他总觉得阿广的眼角有一丝湿润。 陈姨和孙虎还没有领证,并没有法律上的关系目前只算同居。也许是陈姨有顾忌,但奶奶的想法就是,早点结婚回来定居,有个落根的地方。 寒假结束孙虎也就继续出去务工了,虽然姐弟俩并不与陈姨亲近,但事情也已经成定局。他们说,暑假就回来在本地找活干,要是钱存够了做个小本生意,会越来越好的——他对老母儿女以及还未过门的妻子这样承诺。 阿广步入了初三下学期,中考进入了倒计时。而孙权有了新的问题。 他开始担心自己不是阿广的亲弟弟。 所有人第一眼看见他们都不会觉得是姐弟,因为孙权的长相太特殊——红发碧眼。 而阿广则是正常人的长相,发色和瞳色都很符合中国人的标准。 其他的小孩遇见了长辈,他们总会说一句,你这个眼睛特别像谁谁谁,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孙权从来不会遇见这样的事。 长辈既不会说他像他爹也不会说像奶奶更不会说姐弟俩像。 孙权问小翔,你觉得我跟我姐姐长得像吗? 他看了孙权很久,最后说:“可能,神本无相吧…”被孙权无语了一眼的小翔提议,“你要不要去看看其他兄弟姐妹的,我见过不少兄弟姐妹的完全不是一个样简直跟变异了…不过既然是一个爹妈,那总会有点像的。你去问问?” 可他们不是一个妈生的… 但至少也是有亲缘关系在身上,总归是会有相像的地方吧? 班上有一对兄妹,是龙凤胎。他们五官很像,总有人说他们两个通用一张脸。毋庸置疑,他们是一个娘胎出来的。孙权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问家里有兄弟姊妹的同学,有的说,眼睛像,眼型像,鼻子像…… 孙权问了一圈依旧得不出自己想要的结果,他跟阿广也许全世界里最不相同的两片树叶了。 最后小翔忍不住问,“我也有姐你咋不跟我问。” “…”他感觉最不靠谱的就是他了。 “我跟我姐手腕这边有一个痣,长的地方一模一样,你别不信!你看看!” 他捞起袖子,手腕间果然有一颗痣。 “你这可能是碰巧吧。”就像很多人会有什么富贵痣,泪痣…那样。 “……碰巧那也是因为我们是姐弟所以天注定!” 也许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这天夜晚注定不凡,姑姑来见奶奶并且留下来住宿,阿广就溜进孙权的屋子里睡觉。姐弟俩写完作业就窝一张床上睡。 夜深了还能听见遥远的犬吠,阿广揉揉眼睛准备去关灯,孙权拉住了她的手。 “姐,我们老师在生物课上留了一个作业。”他面不改色地扯谎。 “什么啊?”竟然有问题能够难倒孙权?她不免好奇。就坐在床上,看着被子里的孙权。 一躺一坐,格外微妙。孙权也掀开被子坐正了起来。 “我们老师说…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一定会有哪些地方相似。” “这是肯定的。”阿广毫不犹豫地点头。 “所以,我…我想知道我们两个哪里像?” 阿广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她的目光带着点好奇,“就这个问题?” 孙权很郑重地点头,“就是这个问题。我想知道。” 阿广轻笑,凑近了些。两个人的距离有点危险,但作为姐弟似乎合乎情理。 “那让姐姐好好看看…”她说着,真的仔仔细细端详起他的脸来了。从额头到眉毛,再到那双碧眼… 可孙权觉得距离太近了,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香,不同于沐浴露的香。也许是别人嘴里的体香。每次稍微离近些,他就能很清晰地感受到。 “嗯……”她发出一阵犹豫不决的声音。脸也靠近了些,距离不过一根手指长。 早春的呼吸都那样温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姐姐的气息,带来细微的痒意。孙权的心脏正在不受控制地加速,喉咙一阵阵发紧,口干舌燥的感觉袭来。他几乎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脸颊温度在迅速攀升,可没有任何遮挡物。 “你怎么脸这么红?”阿广抬眼就看见了。 “刚闷被子里了。” “哦…” “…或者,也许我们有长得一样,在一个地方的痣什么的…”孙权觉得自己有必要分散这该死的注意力和话题。 “痣?”阿广一听到这个就不多想孙权脸红的原因了。她微微往后退开一点,用手指着自己。“那我给你指指我身上哪里有痣。” 孙权的心漏了一拍,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手指。少女的指尖都透着稚嫩的粉色,在光下泛着好看的颜色。 他不知为何紧张了起来,心跳了又跳。 只见阿广的手指轻点在自己的腰侧,“这里有一颗,比较小。”她的指尖划过手臂内侧,“手这边有两颗,分散开的。”接着,那纤细的指尖移向了更为私密的区域,虚虚地点在了锁骨下方,衣领边缘处,指尖几乎没入阴影。“这边…好像也有几颗,没有认真看过。” 每一个被她点过的地方,都被孙权下意识地刻进了脑子里。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在大脑里勾勒出一副朦胧的画面——姐姐白皙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荣光,那些褐色的、近乎纯黑的小点化作了星辰,隐秘地散落在她的身体上。他如今不敢凝视细想的地方。她腰际的那一颗痣,是否会随着她的呼吸而起伏?锁骨那的几颗,又是否会在衣料摩挲间若隐若现? 这种想象实在太过大胆,令他感到一阵焦灼,几乎呕吐的焦灼。 “那你呢?”阿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觉得有跟你对得上的地方吗?或者你跟姐说你哪里有痣,我来对对。” 孙权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些痣还在脑子里变幻着位置与大小。有时那颗在腰际的痣,在左边,有时在右边,有时候靠近胯骨有时候靠近胸腔…有时候是芝麻大小,有时候小到他要靠近了才能看清。 他脑子太乱了,他想要回答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阿广见他呆愣,以为他不听自己讲在发愣,就凑近大声地喂了一句,这倒是把孙权的魂给拉了回来。 “你还发呆!” “我没有…我只是在思考。” “哦…思考…难不成你是屁股长了颗痣,不好意思说吧!”虽然姐弟俩从小一起长大,对方哪里没有见过。但不会有任何一方在意身上长了个痣或者什么。 故而孙权是不是屁股长了痣她还挺好奇的。 “我身上好像没有什么痣。” 孙权这样回答,那就是说,他们并没有同一个位置的痣。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对于两个人来说。 毕竟回归最开始的话题可是,有亲缘关系的两个人总是有相像的地方。 阿广这样想着,双膝跪在床上,然后一点一点移到孙权面前。孙权忍不住也跟着半跪着,与她相对。 “那再让我看看,我们五官是不是有像的地方…”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专注地落在他的唇上。 薄薄的嘴唇,呈现出健康的肉粉色。形状是漂亮的m形,只不过嘴角总是平而下的,所以常常看起来很冷漠或者凶凶的。 “也许是嘴唇呢?我觉得,我们嘴唇很像…你看我的,我们的形状和轮廓…是不是很像?” 说着她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抚上孙权的唇角,缓慢地勾勒着他的嘴唇形状,分明动作坚定,孙权却吓了一跳,无端地感到惊心动魄。又恍若坠入迷宫,迷失了方向。这种感觉太陌生,有种非凡的感觉。 只因为,她另一只手,也抚上了自己的嘴唇。一个方向地滑动着… 孙权感觉自己的理智在这一刻被彻底炸得粉碎。那微凉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从唇瓣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 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触碰的地方,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倒流回心脏,撞击得他耳膜轰鸣。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姐姐,看着她专注的眼神,感受着她指尖那令人发狂的、纯粹的触碰。 她离得那么近,睫毛的颤动都清晰可见,只要给孙权足够的时间,他可以数清她有多少根睫毛。 而她身上那熟悉的香变得无比浓郁,近乎将他紧紧包裹。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想象的、她身上的那些痣,此刻仿佛化作了一颗颗星辰,在黑暗中对他眨着眼睛。 一眨一眨…越来越近,伴随着她的呼吸,起伏着… 她的嘴唇微启,隐约可以看见白齿。手指正如同圈画一般滑动着,像水面的鱼儿游动着,引得飞鸟想要靠近。 她突然说了些什么,唇一张一合,含着点笑意,显出几分诱人的无辜来。 “虽然你的嘴角可能比较低…看起来很冷,但是仲谋的眼睛很漂亮,现在看来就很温和可爱…” 一种混合着罪恶感与极致渴望的冲动,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脸颊跟着抽动了一下,在她收回手的那刻,狼狈地挪开了眼睛。 有个扭曲了的声音在心里狼嚎,闹得他心烦意乱,想要解决却理不清,听不懂那个声音喊着什么——也许是,吻、吻? 这太罪恶了,简直疯狂! 而阿广对此却毫无所知。她只是认真地比较着,然后得出了结论,语气笃定:“反正我觉得很像。” 她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变得柔和而郑重,“而且啊,孙权,为什么要在意别人说的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都喜欢看书,说着一样的方言,就算是说普通话也带着一样的口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烙进他心里:“我们就是亲姐弟,这是不可置否的,无法改变的。” 阿广太敏感了,她对孙权的这方面问题极其敏感。她笃定了孙权的不安,姐弟俩都明白“私生子”那是一个多么负面,多么不稳定的词。这曾经叫阿广恨透了他。 而现在,孙权明显因为这个身份而不安着。 她明白。 阿广笑着说,“不要多想,姐姐永远都不会讨厌你,或者离开你。我去打杯水,你快窝进被子里,要不然等下就太冷了!” 她起身下场,孙权麻木地点头,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 明明已经得到了答案,为什么孙权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呢? 他还是不明白。 周末奶奶告诉姐弟俩,劳动节就带着他们两个去旅游。去的是阿广心心念念的地方——杭州,听说那里有一个西王母庙,很灵。 她很开心,心情倍好, 孙权问,“姐,你为什么想去那里?” 阿广想了想,“那里有西王母庙,还有西湖…”她越说却越来越迷茫。她好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也许是对那里有着天然的熟悉感吧。 或者,她就是想出去,去哪都好,见识宽广的天地总归不是坏事。 “你是不想去吗?” “没有。” 他只是想知道,姐姐想去的地方在哪,或者是什么样的…他害怕被抛下,潜意识地没有安全感,便想要断绝这种可能。被抛弃了就追过去,就跟小狗一样,要叼着牵引绳跟着她才好。 最好,姐姐就那样将狗绳束缚着她,叫他永远都离不开她身边,尽管会拽得他生疼。因为…远离了她,就失去了幸福。 “我很想去。”因为姐你很想去,所以我,也很想去。 “嗯!到时候我给你拍很多好看的照片!我跟你说哦,我学了很多拍照的技巧呢,显腿长的,显脸小的……不过我们仲谋随便一拍都很好看…”阿广笑着盯着孙权的脸,觉得他又长大了些。虽然眼睛还是那样大,脸颊还是肉嘟嘟的…但隐约看出了几分锐利。属于青少年的那分锐利。 “可爱!”阿广突然冒出了这一个词,伸手捏了一把孙权的脸颊肉,不出所料,很软。还是小孩嘛! ……她希望孙权长大,却又害怕他长大。 “姐!”孙权被捏着,不满的声音都变了调。 “嘿嘿…”她不饶过他,又捏了两把。 曾经属于姐弟俩表达亲密与爱意的行为,如今在孙权眼里,多了点轻视他的含义。 “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阿广愣了一下,松开了手。孙权却又因为惯性被自己打破而产生慌张。想要道歉下一秒却被阿广搂住了脖子,她哈哈大笑:“那怎么了!不是小孩子就不能让姐姐捏一下吗?姐姐喜欢捏,就捏!” 他既无奈又心里有一些小窃喜。 两个人闹腾了一会,阿广就钻进屋子里玩手机。到了傍晚,还赖在床上不愿意去上晚自习。 初三,临近中考,周末的晚上是要去上晚自习补课的。 孙权看着时间要到了,就敲门叫了几次,每次的回应都是,等会嘛反正走几分钟就到了—— 几次下来,时间就过去大半,真的要迟到了。 他忍不住又苦口婆心去敲门,准确来说这次他是直接推门进去的。 “姐,真的要…迟…到…” 结果,就看见她刚掀开里衣,露出大半个乳球来。圆润的,自然下垂的… 她没有穿内衣。 “了……” “……啊!你给我出去!”阿广瞬间红了整张脸,孙权低下头转身带上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但他手脚都在打抖,声音是颤着的,“姐,外面下了点下雨,晚上会很冷…多穿点衣服。” 南方的春天是冷而湿的,故而衣服会穿很多,然而他没有想到她会不穿内衣——或许这不是重点。 而他不能细想。 阿广还是个小姑娘,正是羞耻心极强的年纪,被不小心看到了——或许他又没看到。但是这已经让她很尴尬了。 尴尬过后又觉得没什么,弟弟是弟弟,还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孩子,懂什么呢?很快就释然了。 然而,孙权却不好受。 写完作业也不过八点多,等她回来还有一个多小时。在床上翻来覆去,心生燥意。孙权便拿了衣服,一个人去洗了澡。 水雾弥漫整个浴室,热水闷得他更加烦躁。沐浴很快就结束了,他系上浴袍,走到镜子面前。镜面模糊,只映出一个扭曲的、湿漉漉的影子。 他下意识地伸手,抹开一点。 掀开了那层薄纱,微红湿漉的唇明晃晃地展开。 孙权的目光被钉在那。 嘴唇。 与姐姐相似的轮廓。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又用指尖缓缓抹开镜面中央的一小片水雾。清晰的镜面立刻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以及那双因为情动和迷茫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碧眼。 指尖无意识地模仿阿广的动作,轻轻放在上唇上,悠悠挑逗般划过下唇。指腹微凉的触感与记忆中姐姐温热的触感奇异地交织着,几乎融为一体。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混合着罪恶的渴望,在胸腔内疯长。 他也许是被蛊惑了,轻轻地,缓慢地向前倾下身。手指也跟随着嘴巴,抹开了大片水雾。他的眼睛紧盯着——镜子里那双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将自己的嘴唇,轻轻送在了那片冰冷坚硬的镜面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激灵了一下,却无法熄灭心底的那股邪火,甚至火上浇油。 “姐姐……” 他失神地呢喃低唤着,声音沙哑。眼睫脆弱地颤抖,这让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易碎品。 恍惚间,镜子里似乎有了回应。 那冰凉无情的镜面仿佛拥有了温度,映像扭曲、变幻。他似有所感,半掀开眼皮,迷蒙的视线里,先是看见了镜中映像锁骨处那几颗若隐若现的小痣,顺着柔白的肌肤往上,他看见了微微勾起唇角的嘴巴,含着明媚的笑意。 他后退半步,却见镜像越来越完整。她赤裸着身体,肌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稚嫩而美好,却像传说中勾魂夺魄的画皮鬼,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足以让最高洁的人陷落。 她带出一抹妖异的、包容一切的笑容。 这一切无一不在放大他内心的灼热、急切与渴望——那必定是一种扭曲的、不该存在的贪念。 “她是你的姐姐!”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叫喊着。 姐姐。 “是姐姐又怎么样?你爱她,远比所有人爱她。”有一个声音蛊惑着他。 我爱她。 “她是你的姐姐,亲姐姐!你并不是对她有那种感情,天底下谁有你们的感情纯粹…”声音被强行打断了。 “孙权,你爱她。你也恨她。你承认你很久以前可能就对她有这些感觉了。你看见她被人表白,看见她跟其他人玩的好…嫉妒吗?你肯定嫉妒得发疯了。你看见她的身体,你能毫无感觉吗?你像个男人一样,脑子里在意淫她,甚至想吻她。恶心吗?但你就是这样想的,看看你现在,对着镜子发情,只是为了一张像她的嘴巴。” 我没有…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贪求着什么?” ……别说了! 那个声音发出嘲弄的笑,“承认吧,你就是一个怪物,生来就是一个怪物。” “红发碧眼的怪物,爱上自己亲姐姐的怪物…” “不——”孙权痛苦地喘息着。 “你是天底下最自私,灭德无义的人。”那个声音尖锐地响着,下一秒却又柔和地喃喃着,“可是…姐姐爱我,她是全世界最爱我的人。热烈的、真诚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爱。我好爱她…她的身体是那样美好圣洁…柔软。每次与她拥抱,温度是那样清晰地融在体表…她的背真美,水珠划过她的脊背,湿漉漉的小片,那么色情…她的嘴唇很软吧,每次她靠近的时候,就能看见她圆润的唇瓣一张一启…还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吻她,埋进她的身体里…与她交合,这样就不会离开——你,不想吗?” 我…… 孙权收紧了手,指节抓上了镜面。 镜子里的姐姐发出了一声似妖的喘息,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下——是微微下垂,柔软的乳。 “你,不想吗?” 贪念像水草一样缠绕上他的手脚、心脏,然后——将他拉入深渊。他溺水般窒息了,却自暴自弃般带来快感。 他勃起了。 那年轻稚嫩而旺盛、焦灼而急切的阴茎,坚硬地抵在了冰冷的浴袍上,陌生的胀痛感与心理上的巨大冲击让他几乎目?欲裂。理智在崩塌,道德随之沦陷。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伸向下腹,掀开了浴袍,握住了那根,滚烫、亟待疏解的阳物。 镜子里,“姐姐”依旧包容无邪地笑着,好似一种无声鼓励,或者说,更像一种无情的审判。 你,孙权。 你无药可救, 你对我发情。 你在我面前手淫。 你… 闭嘴! 他痛苦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中布满挣扎的血丝。手指生涩而用力地撸动起来,想象着手掌属于另一个人的触碰,另一个的温度。 噗叽…噗叽 黏腻的水声在密闭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与少年粗重、压抑的喘息交织在一起。他的呼吸在激烈的动作下越来越急促,耳边似乎回荡着姐姐扭曲的吟吟笑声。 “姐…” 求你了,别笑了…他在脑子里呐喊。 快感如同海浪激潮,罪恶感如同暗礁险滩,他在其间沉浮,被撕扯,被淹没。 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已经回不去了。 他这样悲怆地承认了自己低劣的欲望,这来自于他那见不得人的爱意。 最后干脆自暴自弃地,陷入那片幻想里。 姐姐的唇是软的,身子也是。那也就是说,乳也是软的。他似乎无意看见了那点樱红色,是乳头。 情色漫画书里,男人舔着女人的乳,像孩子那般吮吸。 孙权就这样颤颤巍巍地摸上她的乳,埋头舔吃了起来。另一只手在乳头上游离着、摩挲着。她的身体发抖了,孙权却要晕了。 他再也无法忍受,手握着那根,狠狠撸动几下后,就那样射了出来。 大股白浊的初精随着阴茎抽搐而猛烈地喷射出来,飙得很高,溅射在镜面上。镜子里的姐姐逐渐消失,那白色的星星点点顺着双乳流至腰际,掩盖了那颗“痣”,最终隐没进双腿之间的…他看不清的部位——姐姐消失了,只剩下了自己。 孙权脱力般靠在冰冷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浴袍凌乱,眼神空洞。 镜子里,照见了他大半张脸,眼睛里的欲色还未褪尽,斑驳的液体恰好模糊了他的嘴巴。 一团乱糟。太疯狂了。太罪恶了。 他站起来,麻木地用手拭去那抹罪恶的证明。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湿漉漉的额发遮不住阴郁的眼睛。 自厌轻易地淹没了他,他悲切地想, 姐姐会恨他的。 阿广回到家的时候也不过九点半,屋子里却不见孙权的身影,而孙权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她有点疑惑,他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轻轻推开了门,果见孙权躺着。 “孙权?睡着了?”她呼唤着。 没有动静。 好吧。 “晚安,好梦。” 门被阖上,孙权才缓缓睁开眼睛。 烦躁地翻了个身。 注定难眠的一晚。 他暗暗发誓,自己绝不过界,决不毁了他们这么多年来建筑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围城。 临近劳动节,整个省份却掀起了流感病潮,主要感染对象是青少年。他们所在的县城,学校里已经不少人被感染——姐弟俩是其一。 这真是一个坏消息,不仅是身体上的不适,还有奶奶决定劳动节的旅游计划取消。 她明明期待了一个月。 许是心理上的难过忧郁,阿广病得比弟弟严重。咳嗽到口齿不清,说话也是有气无力。孙权看了也很难受,他知道姐姐盼着劳动节能够旅游,而现在,计划完全赶不上变化。 由于就姐弟俩生了病,又是一种流感病毒亚型。两个人在一个房间里接受隔离。 孙权无法眼睁睁看着姐姐失了魂一样等病好,就鼓励她说,“姐,你很快就会好的。医生说,如果心情好的话病也会好的很快的。如果在劳动节前我们的病好了,奶奶肯定也会带我们去的。” 他每天叽叽喳喳地在她旁边念叨,阿广最开始觉得他有点烦,后面也被说服了,尝试调理了心态。她感觉自己身体舒服了不少,也许是心理作用,但莫名的,她就是觉得,自己真的能够在劳动节之前痊愈。 孙权也好好监督她打针,吃药。姐弟俩打点滴的时候就坐一起聊天… 这场病倒真好的七七八八。 她感激地看着孙权,握紧了他的手,“仲谋,明明我是姐姐却要你来照顾,真是辛苦你了。” 孙权却摇了摇头,声音因为咳嗽而有些沙哑,他说:“姐姐也是人,不是什么超人或者神仙,无法永远都无所不能无坚不摧。所以也会生病,会脆弱,会难过…这没什么的。” 他心里想着:所以,也让我作为大人,守护着你吧。哪怕只是这样微不足道的时刻。 “照顾姐姐,一点也不辛苦。”我很开心。 “嗯!”阿广似乎被他的话安抚到,心里对孙权的信任更加。夜色又重了,被子盖在身上又那样舒适。困意漫了上来,眼皮渐渐沉重。她含糊地咕哝一句:“我要睡了…”身体不由自主地滑了过去,缩进被子里,手臂无可避免地靠在了孙权的肩。下意识地,她虚虚环住了孙权的腰,将头枕到他身侧的枕头上。 这是毫无防备全然交付信任的动作。 她的潜意识里,弟弟永远无害,永远纯真可爱。 孙权感受到身边传来的温热、均匀的呼吸声,身体都要僵住了,心跳如擂鼓。他低头就可以看见姐姐近在咫尺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着柔和的阴影,额前的碎发随着呼吸轻轻拂动着。多么恬静美好。 就在他以为阿广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柔软的唇瓣如同羽毛般轻轻印在了他的下巴。 “晚安。”声音含糊不清,似乎依旧在梦中。 那个吻就像孙权的幻觉,可下巴上隐约的灼热不是假的,太过真切了反而让他不可置信。 他完全僵住了,血液一瞬间沸腾又霎时冻结。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断弦的声音。 孙权呆呆地看着阿广的脸,她完全睡着了,半边脸陷进枕头里。几乎是下意识地,他靠近了她,越靠越近,她的体温与他的交汇在一起。他微微低下头,想要吻上她的额头。 不行! 有个声音制止住他,他猛地闭上眼睛,将翻涌的冲动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不能,不许这样。 他告诉自己。 再缓过来时,他已经调整好自己的睡姿,望着天花板。 轻声道,“晚安。” 阿广的病奇迹般仅仅在这三天内就好了,赶上劳动节前一天,医生说已经好了,平时注意多喝点热水就好。反倒是孙权,咳嗽声断断续续总不见利索。医生叮嘱要静养,切忌吹风。旅游计划到底是保住了,只是变成了奶奶和阿广两个人的行程。 临行前,阿广还是很不安。虽然弟弟一直说自己一个人可以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但是,她有种愧疚。有种没有与他共患难的愧疚。 她放不下心,对孙权说:“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家里还是要留个人来照顾你的。” 孙权坚决地摇头,“不用,我已经好多了,只是不能吹风。照顾自己还是可以的。姐,你快去吧。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吗?”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掩下情绪,抬头时目光清澈:“替我多看看,回来跟我讲。” 他心底希望姐姐能够如愿,但又自私地、无法克制地涌现出可能被抛弃的恐慌。他觉得自己是真的病了。 “好。” 阿广和奶奶坐上了车,踏上了为期两日半的旅程。阿广担心孙权,时不时就会打电话回家,问他有没有好好吃药,有没有早睡?孙权总是回答得乖巧,让她放心。 劳动节假期的最后一晚,将近凌晨一点,阿广和奶奶终于赶回来了。家里一片寂静,孙权肯定睡着了。但路过的时候,阿广发现他的房门没有关,于是蹑手蹑脚地推门走了进去。 孙权侧着身睡了,屋里很安静。阿广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她小心翼翼挪着步子,将一个小袋子轻轻放在了床边柜上。 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到一声清亮的声音, “姐?” 阿广看见孙权翻过身子,碧眼在黑暗里格外明亮。 “把你吵醒了?” “没有。还没睡着。”孙权从床上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向姐姐。她穿着去时的那件衣服,给一种孙权她只是早上走晚上回来的错觉。 “好多了吗?”阿广走近几步,关切地问。 “医生说已经好了,也已经不咳嗽了。”孙权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桌子上的那个袋子。“这是什么?” “礼物,给你带的。”阿广的语气多了点雀跃。 “是什么?” “你猜。” “吃的?” “不是。” “装饰品?” “是也不是。” “你这是玩海龟汤吧。”孙权无声低笑道。 “不管了,就当你猜对了。”阿广想着时间也不早了,不能继续逗孙权了。便拿起袋子,满满走到床边,在孙权的目光下坐到了他的身旁。 她拆开袋子的时候很小心,仿佛那是什么奇世珍宝。让孙权也不禁期待起来。 “当当!” 那是一个木质雕像,雕工不算得精致上佳,但自有一股古朴韵味。好似来自千年前。雕像的面容模糊在黑暗里,看不太真切。 “这是西王母像,”阿广解释道,很是兴奋地说着,“在庙外面摆着一个小摊位,一个老爷爷给我雕的。他说用的材质很特殊,要我按照他的办法去西王母像下祈祷,算是让西王母赐福…他说很灵验的。我跟老爷爷说,我弟弟没有来,没能亲自跟西王母许愿。他就说,把这个给你,可以对这尊西王母许愿,一样包灵的!” 她看着孙权微愣的脸,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也很便宜呢!老爷爷跟我说有缘,半价让我带走。我就买了…嘿嘿。奶奶不知道哦,是我自己用零花钱买的。所以你要给我收好,我知道你觉得我迷信…收着吧,说不定真有用呢?” 孙权伸手接过,木像带着点夜凉的湿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雕像的面部。王母低垂眼帘,透着慈悲意。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有瞬间这王母像与姐姐的脸重合在一起。 那老爷爷,怕是骗姐姐的吧? 这哪是什么西王母。 分明照着她的脸刻的。 “许愿吧。”阿广期待地看着他,“说是可以许三个呢!” 孙权低下头,手指停留在木像的“唇”部,内心挣扎。他早已经过了相信妖魔鬼神的年纪,更何况,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愿望…又如何向神明启齿。 “不要…”他挪开眼睛,不再看西王母,可看向姐姐的脸。他却害怕自己做出些什么来。最后看向门口透出的小片光处,“我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姐姐可以被弟弟照顾,可以脆弱。弟弟那又有什么道理不能像真正的孩子那样,许个愿呢?而且,姐姐也已经许过愿望了哦。”阿广的声音温柔而包容。 她歪过头,挡住了孙权的视线,让他不得不与他对视。月光勾勒她的脸,眼睛如同绽放了一整个春天。粟色的头发在夜色里如同缎子流泻下来,泛着月光,如浪。 孙权看呆了。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想不起来了。好似前半生的记忆都消尽了,只能装得下此刻。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阿广看孙权什么话也不说,只盯着她的脸看。 “没、没有。我就是在…在想许什么愿望!” 孙权挪开眼睛,看向手中的西王母。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觉得,它似乎带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 “许愿要正规,我们得把西王母放在我们中间的,比较高位的地方——柜子上。”说着,她接过西王母,放在柜子上。 “接着,要跪三拜。”她跪在地上。 “过来吧,跟我一样。”阿广抬头看孙权。孙权跟着跪在她的身边。两人并肩跪着,看向西王母。 “看着我怎么做。”阿广弯腰,额头贴到地面,没有发出声响。 “就是这样,许愿吧。”她叩完一拜,看着孙权。 “我…”孙权跟着跪拜,许愿的声音发颤。 “哎!别说话!”阿广忽然打断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唇边,自己俏皮地眨了眨眼。“默念!说出来可就不灵了哦。” 孙权感受到嘴唇上的触感,发了愣,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栽姐姐手上了。干脆闭上眼,念了几秒清心咒,才将愿望,一一道给“西王母” 一愿姐姐如愿幸福。 二拜时,阿广依旧示范,自己先叩拜,孙权跟随其后。 二愿姐姐之后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带着我。 三叩拜,两人同时。 三愿…三愿姐姐爱我,永不抛弃我。 爱我…像对待爱人那样爱我。 三拜后,孙权的腿都是软的。 “许好了。”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发哑。 “好!”阿广虽说好,但又忍不住好奇,挪着膝盖凑近了一些,眨着眼睛问,“许的什么愿望呀?” 孙权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脸。心里那股想要摧毁一切、包括他们之间现有关系的冲动再次翻涌。他强行偏过头,避开那过于清澈的目光。 “说出来,就不灵了。” 姐姐,别问。我害怕。 如果我说出来了,你一定会用看怪物,疯子的眼神看我。会恨我,会推开我…如果离开我。 绝不允许! “好吧。”阿广有些失望地耸耸肩,却没再追问。姐弟俩一起起身,孙权一个踉跄差点摔了,被阿广嘲笑了一下。两人坐回了床边。 “你呢?许的什么愿望?”孙权问。 “哎,说了,就不灵了!”她学着他的语气回应道。 这时,孙权注意到她抬起手整理披散的头发时,纤细的手腕多了一根红绳。 阿广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顺势晃了晃手腕。“红绳,开过光的。保证我中考顺利。” “你到底是有多怕自己考不上啊…”孙权忍不住道。 明明她的成绩好到足以让所有人放心。 “这样更安心嘛!”阿广笑了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叫孙权伸出手来。“手,给我。” “干什么?”孙权疑惑,却还是依言伸出了手。 阿广从外套口袋里像变魔法似的拿出根红绳,与她手腕上的一模一样。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那么鲜艳夺目。 “这是…” “为你求来的,”阿广补充,其实是买的,那儿还卖老贵。但她没说。“开过光呢!” 阿广拉上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红绳套上他白皙漂亮的手腕,仔细地系好了一个结。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腕间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近乎快感。 “也保证我考试顺利?”孙权压下心里乱麻的思绪。 阿广摇摇头,“不是,是平安健康的寓意。” 她端详着孙权的手腕,少年的腕骨清晰,线条流畅,系上这抹红色,更显得肤色白皙,有种奇异的精致感。她很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也伸出自己的手,将两根系着同样红绳的手腕并排放在一起。 月光下,两根红绳紧紧挨着,颜色一般无二,仿佛某种神秘的连接,某种无声的盟约。 他们永不分离。 时间去得飞快,阿广中学毕业了。成绩位列县区第一,自然是进入重点高中的尖端班。 毕业的暑假,孙虎带着陈姨回来了,按照他的承诺回老家工作——开了个小店。 孙权的期末成绩也是完美,年级第一。 姐弟俩的奖状贴满了墙,所有人都羡慕着孙虎家出了两个状元,他也乐在其中。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 发绳(微h) 初中升高中的那个夏天格外漫长,三个月,远比孙权的两个月假期多得多。阿广最开始觉得开心,因为有整整90天可以让她躺平,无需上学,更没有一打一打的试卷。然而相比轻松,无所事事和空虚更先到来。长辈不允许她一个15岁的女孩出去玩,除非是连同三四个伙伴才被允许放出门,但门禁在太阳落山之前。那点毕业后就自由的热情被磨去了,在家玩久了手机也会被嫌“虚度光阴”。一来二去,便觉得这个假期如便秘一样漫长。为数不多的期待是弟弟放学后,能够解解闷。 孙权既开心又不开心,不开心自然是因为还没有放假,不能无时不刻黏在姐姐身边。但又由心地替姐姐解放而开心着,至少不用在他已经在家都要睡着的时候才下晚自习,过那样披星戴月的日子了。而且她放假前一个月是留在县城里,而不是回乡下。这代表着孙权一回家就可以看见她,这让他的生活也多了分必然的期待。 高三生出了成绩没多久也轮到了初三生,看到成绩和排名的时候阿广松了气。 市里面最好的公办高中,在全国都很有名,这意味着她有一个至少现在看来极其光明的未来。孙权也明白,可听到在市里读高中,有时候一个星期都不会回家,得节假日的时候,还是有种无法预测和控制的失落感。 他上小学的时候,姐姐上初中。他终于赶上了姐姐的尾巴,她却晃了晃,孙权再次被甩下。她读高中,他还是一个初中的小屁孩。每次他以为自己要长大了,姐姐却正在以他无法估量的速度成长着。好似他永远永远都无法与她并肩而立。 他们的年纪如此尴尬。 尴尬到,她总以为孙权还是一个孩子,自己也无法意识到她对于孙权来说,已经是一个女人。 另一种意义上的女人。 成熟的,充满让他疯狂的性魅力的, 女人。 这一年的夏天尤其炎热,温度直逼四十度。白花花的太阳,无云的天空,空气都翻滚着热浪。直叫邻居家的大黄狗都在小河边跃跃欲试。这就是七月。 姐弟俩都放了暑假,回了老家。家里是热闹了,但此热却是实实在在,烫在皮肤上的热了。家里风扇不多,但每个房间一个刚好够用。不过孙虎回来后,孙权的房间就被占用了。姐弟俩只能共享,不仅是房间包括唯一的风扇。 在那种极端炎热的天气下,阿广礼义廉耻都忘了,唯一的底线可能就是内衣内裤了。要不是孙权在旁边,大约她会裸着。 风扇嗡嗡嗡转着,搅动室内闷热的空气,带不来多少凉意,驱散不了黏腻的燥热。阿广穿着一件极简的连衣裙,堪堪过膝。她跪坐在风扇前,将脸凑近,张开嘴笑嘻嘻地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声音被气流扭曲成变调的怪声,些许滑稽。她今天似乎格外开心,玩到后来,自己倒先受不住自己的声音,咯咯笑了起来。栗色发额发被风吹得乱舞,贴在脸颊脖颈,怪痒的。 阿广注意到孙权还坐在书桌前看书,忍不住喊他,“孙权,你不热吗?” 孙权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裙摆因为跪坐的姿势而堆迭在大腿根部,米白色的内裤露出了一角。单薄的裙子被汗微微打湿,尤其是胸前,隐约勾勒出少女日渐饱满的曲线。孙权挪过眼睛,摇了摇头。 “不热。” “假的,你刘海都要湿了。”阿广淡淡道。 “……” “过来,吹风。” “不要。” “为什么?” “我要看书。” “不行,这样让我觉得我在欺负你。” “为什么这么说?” “你很热,我比你舒服一点。风扇就一个,我占着…你真的看得下书吗?” “…还好。” “上来,吹风扇。我要开最大。” 孙权内心天人作战,最后还是放下书,盘腿坐在她侧身后。阿广闭上双眼,嘴角上扬,肩膀还因为笑意而微微颤抖着。 “姐,今天怎么这么开心。”他终于是忍不住开口。 她睁开眼,关了电风扇。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永无止境的蝉鸣和耳畔略微紊乱的呼吸声。她转过身,脸颊带着未褪去的红晕,虽止不住汗,看起来红通通一片,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喜悦溢于言表。 “我高中的班主任已经加了我的联系方式,给我看了班上的统计中考分数。他们都很厉害,好几个是别的区的状元呢…”她压不住嘴角,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小得意,但又很努力想表现得谦逊:“但我比他们的成绩都要好一点!” 孙权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姐,你好厉害。” 他的目光和语气太过认真,反而让阿广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还好还好啦…刚才是不是太不谦虚了?” “事实而已。”孙权轻声说到,目光扫过她带笑的眼睛,烈日下连细小的白色绒毛都在闪闪发光。他乐于看到她张扬的样子,至少在让他不觉得遥远的时候。 “嘿嘿,按照你的成绩,等读了高中说不定跟我一样呢。” “嗯。” 两个人一时无语,风扇被重新打开。聒噪的搅风声再次充斥了房间。他们并肩跪坐在风扇前,感受那强劲的风力。然而孙权并不能够跟阿广那样静静享受,而是燥热无比。近在咫尺的脸,忽远忽近的清香,一会在上,一会在下,他追随着,心脏跳动很快,但又压抑着,生怕惊扰了这如蝶一般脆弱的情景。 他入迷了,几乎沉醉了,甚至隐约有些口干舌燥。可在这时,阿广却侧过头将他痴呆的样子抓住了,打得他措手不及。她问,“你发什么呆?为什么最近你跟我待在一起就发呆?我全都看到了!” 孙权猛地回过神来,暗自懊悔自己的把控力超差。耳根烧得厉害,让他心虚生怕被看出什么。慌忙间垂下眼睫,手从裤兜里摸出根头绳。又不敢看阿广的眼睛,低着头递过去,“没…没发呆。昨天在浴室看到了这个,是你的吧?还要用吗?” 那是一根紫色发绳,因为用得久,颜色有些发灰,弹性也差了。奶奶是短发,陈姨跟他不熟,但孙权认得姐姐用过的没一样小物件。洗澡的时候,看到了这根落在地上的头绳,鬼使神差地就留了下来。 阿广瞥了一眼,随意地摆了摆手:“这根不用啦,都用很久了。松松垮垮的。”她说着,歪了歪头,向他展示脑后束起马尾的新头绳——干净,不少小装饰。漂亮。“我现在有新的!” “嗯。”孙权低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蜷缩,将头绳紧握手心。目光在她转头那刻,敏锐地捕捉到她发丝间有一根不和谐的银亮。“姐,”他抬手指了指,“你好像有一根白头发。” “真的?”阿广伸手就往头顶上胡乱摸,“哪?” “嗯,在这里。”孙权凑近了些,手指轻轻拨开她头顶的发丝,找到了那根白发。它的根部是黑色的,中段开始才被无情侵蚀成透明的银白色。 “要我帮你拔掉吗?” “嗯,拔掉吧。” 孙权屏住了呼吸,挪了挪身子,跪在阿广身后。对于孙权来说,还是有点难为情。汗液濡湿了洁白的大截脖颈,她又乖顺地垂着,那样脆弱的部位就展露出来。他一边唾骂自己的低俗,但又在手指触碰她的发丝时,微妙地感受到刺激。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捏起发丝施力,一边低声说话,“好像有点长…姐,你头发什么时候洗的?” “什么意思?”想说她头油吗!? “我是说,摸起来很舒服。好了,拔掉了。” “哎?一点痛都没有!” “拔头发又不痛,早上梳头发都掉不少呢。”孙权递给她那根白头发。 “嗯。你说得对。”阿广接过那根半黑半白的发丝,语气不免有些感慨:“没想到小女子不过芳龄15就青丝变白发!” 虽然言语多有开玩笑的意思,但孙权知道她只是掩盖自己的怅然。 “姐,你会有很多烦恼吗?”他脱口而出。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人太多烦恼,头发就会变白。有些人的头发就是愁白的…姐,你是不是有很多烦恼?” “读书算吗?” “算。” “读书挺烦的。” “仅此而已?” “社交。我跟人相处也很烦,但我很喜欢我的朋友们。” “那你这个暑假是不是不太开心?” “…还好吧。就是没有想象的那么开心。” “那还有什么比较烦恼的吗?比如,奶奶,爸爸…还有我?会因为这些而烦恼吗?” 他们都沉默了。最后她扯出一抹无奈的笑,“……仲谋,你问得太沉重了。” 很多事情怎么说都说不明白,但彼此又心照不宣。 孙权看着她将白头发好生用胶布黏住放进小盒子里,忍不住问:“姐,你在干嘛?” “保存。纪念一下我15年人生里第一根白头发。”她就像展示勋章一样,将盒子放在书桌上,看老伙计般拍了拍盒子。 “不会有什么能妨碍我过得更好的。”她如此说道。 或许是为了打破这沉闷的氛围,阿广目光一转,落在孙权因炎热而略显凌乱的红发上。他已经几个月没有剪过头发,头发又长了不少。于是玩心大起,“孙权,别动!” “?” “发绳给我。” “哦。” 怎么有点不情不愿呢? 阿广接过,就转到他身后。 “来,给你扎个头发。” “我又不是女生…” “不是女生怎么了?男生就不能扎起头发吗?你看看你头发,多久没有剪了,好长!你要留长头发吗?” “…” “扎头发更清爽的。” 孙权并没有反抗、拒绝她的动作,反而是顺从地任由她摆布。他能感受到她微凉的手指穿过发丝,轻柔地梳理、拢起。微妙的触感如电流般窜过头皮,沿着脊柱一路向下,带来一阵隐秘而炙热的酥麻。他闭上眼,全心地感受着这片刻的亲昵。 “好了!” 孙权睁开眼,看向旁边梳妆台的镜子。镜子中的男孩顶着一个极其滑稽的冲天小辫子,因为头发长度不够,那小揪揪只能倔强地挺翘着。配上他那平日里沉静甚至是有些阴郁的表情,反差巨大。阿广在他身后笑得前仰后合,裙摆晃动,眼角都泌出泪花来了。 他有点气笑了,被这个滑稽样笑到了。他就跟阿广闹,自己冲天辫不公平,你,也得这样扎一个。 阿广哪肯,两个人就缠斗在一起。身体无可避免的接触,孙权最后认栽不敢再做乱,说要去上厕所。 他刚拉开门出去,就撞见端着一篮子洗好的葡萄站在门外的陈姨。她是被姐弟俩打闹嬉戏传来的笑声吸引过来的。此刻看见孙权顶着个冲天辫的模样,她脸上写满了惊讶。在她印象里,这个继子向来沉静内敛,甚至有点古板。包括孙虎说的,他甚至会怕他姐姐。但现在…似乎并不是这样。 陈姨看见房间里笑容僵硬的阿广,她们不自在地对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姐弟俩关系真好啊…阿姨洗了葡萄,你们要吃吗?”她迅速扯出一个笑容,将手中的果盘往前递了递。 “谢谢阿姨。”孙权很有礼貌地接过,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向厕所。 太尴尬了… 阿广这样觉得。 她并不讨厌陈姨,因为她不坏甚至对他们两个很好,但这份好对于姐弟俩来说,像跟刺一样扎他们身上。也许是天然的排外心理吧。 她有时候会希望她不是她的继母,因为这太尴尬了。倘若她不会嫁给父亲多好。 孙权转到厕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傻很呆。他回味着刚从阿广对他的动作,尝到了几分燥热又不得不停止。 静静在镜子前看了许久,才缓缓抬手松开头绳。柔软的红发披散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头发真的长长了很多。怪不得会被她笑。他想到这个,忍不住笑出了声。 “孙权,你上厕所怎么这么久!快来帮我个忙!” 没有犹豫他将头绳套在手腕上,然后对着镜子摆出一个天真的笑,转身推开门,“来了。” 陈姨和孙虎一直没有谈拢领证这件事,奶奶催着两个人结婚好定下来,虽然两个人都同居了,但陈姨一直摇摆不定,尤其是来了这边见了姐弟俩后更是下不定主意。 姐弟俩太奇怪了。 她不知道孙权是私生子,彼时还爱着孙虎,甚至做好了远嫁过来付出一切的准备。孙虎年轻的时候就长得俊,就算时间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也增了几分成熟。光从脸来说,他绝对是一个好伴侣。他也一直扮演着一个好男人形象,贴心,善解人意… 然而,来到这里,她才感到奇怪。姐弟俩对孙虎太过于冷淡,甚至有疏离。而几次他们冷淡的态度也让孙虎勃然大怒,倘若她不在场约是要动手的。很难想象一个平时温柔的男人会因为一个男孩不爱说话就摔筷子,眼睛迸溅着要吃人的火光,倒把她吓了一跳。 还在外地的时候,孙虎的甜言蜜语让她觉得这是绝世好男人,也是一个好父亲。但… 很难想象,他嘴里的家庭和睦只是姐弟俩偶有争执会是这样。 感觉到陈姨的犹豫不决,甚至是打算先回去上班。孙虎也急了连哄着把她留下,说可以先到当地找个工作,领证的事情不着急。 她留下了。 这一年,孙权升入初二,阿广去了市里的高中读书,住宿。 家里暂时失去了姐姐,多了一对“夫妻”。 陈姨年纪不大,也绝非年轻人。但奶奶觉得这个一个适合生孩子的好年纪。她固执地觉得陈姨不愿意在这落根是介意姐弟俩,毕竟不是自己的种,怎么养都是养不熟的。 两个人不清楚大人们之间的事,孙权也只在意姐姐。读了高中,他们见面的机会更少了,只有周末的时候她才会回家。她跟孙权讲新的学校——宽敞,人多… 那里很好,孙权很向往,他日夜盼着长大,盼着初中毕业,踏进她的校园的那一刻。 阿广同样盼着长大,等待龙门被她跃至身后的那刻。 日子就这样如江水交错分流一样过去。 时间就到了国庆,孙权七天假不多不少,阿广却是只放了五天,又加上她是在尖端班,作业多到令人绝望。她回家就跟孙权多加吐槽学校毫无人性! 她不想拖着那些作业在最后一天补,国庆假期不过到了头两天就扎进了题海。孙权作业不多,老师管得也不严,闲暇时间多。但也许是共患难的使命感让他忍不住抱着作业本进她房间里一起写作业。 阿广咬着笔杆子愁思物理题,孙权倒没有到还看得懂高中物理的程度,帮不上忙,只能洗点切好的水果端进来。 “姐,歇会。”孙权顺势坐到她旁边,她挠着头,瘫在背椅上。长长吁了口气,才抬眼看孙权。见他已经把水果盘放在桌子上,心里一软,“仲谋你真好,太贴心了。不像这个死学校死物理…都纯粹是个傻逼!”她抱怨着,伸手去拿签子,指尖无意擦过孙权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她叉起小块苹果小口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阿广看他又发呆,叉起一个怼他嘴边。“吃一个。” “啊。”孙权张开了嘴巴,却觉得氛围过于暧昧而挪开眼睛。 见孙权这个样子阿广来劲了,他刚嚼几口阿广就又叉起一块怼他嘴边,孙权不敢看她带笑的眼睛,只能斜着眼睛张嘴。她喂他就吃,最后孙权腮帮子都累了,忍无可忍了。“姐,你把我当什么了。” “嗯…当弟弟啊。” “是猪吧!”他一年都不一定吃这么多苹果! “其实我觉得是仓鼠。”阿广认真地点头,最后也不逼着他,自己吃了。 孙权却有点脸热,她没有换个签子。 “好了,我继续写作业。” 孙权应了一声,不想离开这里就又给自己找了点事,就比如,拿着扇子站她身后为她扇风。孙权很安静,就站着。旁边的镜子映着两个人。 他摇着扇子,慢悠悠的,心却是晃漾漾的。 扇风佛起她颈后碎发,露出小截白皙皮肤,几缕发丝黏在那儿,因汗湿而微微反光。他多么希望她能够老实点,最好就此定住。但显然不可能,她在安静地写着作业,在呼吸,于是身子便要微微起伏。发丝也起伏着… 一种冲动在胸腔乱撞——真想伸出手,替她抚过那不听话的头发,别至耳后。听老师说,后颈是可以感受到人的心跳的。真想探手去感受那皮肤下的脉搏,是否与他现在一样。 失了章法,胡乱跳动。 “啊…终于写完了…”阿广往后靠了靠,后脑勺刚好靠在了身后的孙权身上。准确来说,靠在他的腰腹。 她无心如此,并且也不觉得怎么样。心觉孙权的肚子还挺硬,还试探地撞了两下。 “……” “让我靠一下。” “…………”他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 “…没,没什么。手酸了…你还要写吗?我去喝口水…”他说话带着几分仓促,不等她回答就跑出去了。 “?” 她不是说自己写完了吗? 孙权这是干嘛…何意味? 孙权跑去厕所冷静了一下才回去房里的。阿广已经把作业收起来,躺床上歇息。 “姐?” “嗯。我需要午睡了,你累吗?要一起吗?” “我?还好吧。” “嗯,那我先睡了。”她盖上毯子就闭上了双眼。 他们现在还在一个房间睡,不过给孙权支了一个小床。孙权坐在自己床上,发了会呆又坐在书桌前,看书?看不进。写作业?懒得写。 那要干什么。 孙权不知道。 听到床上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他心很乱。 最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阿广的床边,褪了拖鞋,慢慢爬上了床。 阿广睡得很熟,想来是累到了。 姐, 他在心底呼唤着。 顺势躺在了她的对面,他已经帮她拉上了窗帘,然而还是有阳光透过缝隙倾泄了下来。她睡觉的样子安静又乖巧,睡得那样深,就连他爬上床,躺在了她的对面都没有意识到。 姐,你是否做梦了? 梦见了什么? 她不回答,当然,他没说出声怎么可能会有回应。 他有些厌烦她对他的毫无戒备了。 孙权不想只是这样盯着了,尤其是她可能梦见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微微合拢的时候。 真想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吻住那皱起的眉头和嘴巴。 她像是要哭了,眉头更紧了,眼角都晕湿了小块。 是做了噩梦吗。 孙权既心疼,又生出兴奋来。 他想吻她的脖子,让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想听她用不同于日常相处那样的、带着哭腔,类似臣服的声音喊他名字… 这想象太过于具体而香艳,让他呼吸更加紊乱起来。他感觉自己勃起了。 他不敢动。 什么也不敢做。 可那份燥热无时不刻折磨着他,他忍不住低头要去吻她,一点也好,就算是头发… 嘴唇还未触摸到那冰凉的触感,他先反应了过来。迅速恢复了原样,盯着她的脸咬住了手腕上的红绳。 “姐…” 他瓮声瓮气地喊着,就像一个撒娇的孩子。 “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咬绳子的力气越来越大。 姐… 他不敢开口了。 早秋的空气依旧那样焦灼,炙烤着他,难耐的身体忍不住想要靠近,明明想着只是蹭一下却连挪都不敢挪。呼吸都被咽进肚子里,那些话,能说的和不能说的,都吞了进去。 陈姨是看见孙权撞门而出的,他的反应很奇怪,急匆匆冲进了厕所。 但她还是注意到了,孙权的裤子。 她的心率直线上升,秉着呼吸靠近了房门。 门微开着,透过门缝她看见了躺在床上酣睡的阿广。 有人叫住了她。 是孙权。 他站在厕所里,门半开着,露出他的上半身。目光锁在她的脸上,语气淡淡的。 “姐她在睡觉。” 似是无意的提醒。 “好…” 最近这两天,陈姨脸色都不太好,尤其是看见姐弟俩站在一起。阿广摸不清头脑,直到下午被她拉到一边问了几个问题。 阿广,姨不是想干什么。就是想问一下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人? 阿姨,我没有早恋。 没有,不是说你早恋的意思。是有没有好感的男生。就算是… 什么? 没什么……所以有吗? 没有。 那…你怎么看自己的弟弟的。姨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听你爸爸说你们关系以前不太好。 啊,仲谋啊。小时候嘛不太懂事…弟弟他很好,很听话。我们关系现在很好。 陈姨的脸白了一些。 听姨一句劝,女孩子还是不要太多跟男生接触… …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感觉孙权长大了,应该要给他留点隐私空间。 嗯,确实。 …… “姐,阿姨刚从跟你说了什么?”陈姨前脚刚走,孙权就敲门进来。他看见阿广坐在床边,如同布娃娃一样无神。 “没什么。” “嗯。” 那天晚上,阿广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她一个人站在虚无的空间里,只有扑通扑通的声音。也许是心脏。她无法伸直身子,只能蜷缩着。她既感觉到温暖又觉得空荡荡的可怕。 如同蚕茧一般被束缚着,外界与她完全隔离了起来。她无助又害怕,在里面哇哇大哭。终于有一个声音传来,她的声音温柔极了,熟悉又陌生。她的脸模糊不清,手掌握着她的手笑着。阿广睁开了眼睛,喊了一句妈妈。但她下一秒就像迷雾一样散去了,只有余影飘向远方。她努力去追逐着,开始连步子都迈不出,不停地摔倒哭泣,到后来她越跑越快,说话越来越利索。但那个身影却消失在了尽头,消失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阿广跪在地上哭,哭了很久很久。直到一个小男孩走到她的面前,奶声奶气地问:“你怎么了?” 她抬头看,便是孩童时期的孙权。他脸上有几块伤口,有深有浅。他好像哭过,眼角红肿。 “…仲谋?”她忍不住开口。 “姐,我们玩放风筝吧。”他歪头却笑着,手里突然多了一个红色的风筝。 “我不会让风筝飞走的。”他自顾自说着,就扯着风筝线跑了出去,他去了另一个方向,只拉出一道长长的背影。阿广害怕被再次撇下,狂奔呼唤着他的名字。 风筝高高飞着,孙权边笑着边跑。他明明腿那么短,却跑的那么快,而且不知疲倦。阿广追不上他,气喘吁吁地求他别跑了。 突然啪地一声,风筝线断了,红色的风筝不知飘到何方。孙权愣在原地,半空的风筝线像纱一样落在他的身上。 他蹲在原地再也没动了。 阿广走了没几步到了他的身边,蹲下身抱住了孙权。 “姐…” 他哭着捧起那根风筝线,说:“风筝线断了…你不要走…” “我不走!”她抱紧了他。 但怀里的孩童却变成了男人。 她被孙权按在怀里吻了起来,这一切发生得太荒谬且迅速。 男人的眼神炙热又疯狂,陌生极了。她几乎要哭了,胡乱捶着他的身体,却摸到一手的线。风筝线,风筝线将他们两个人捆在了一起,就像双生的茧。 “姐…不要离开我…”他半痛苦的声音让阿广一阵心疼。 “我不会离开你的。” “姐姐…” 在他几乎沉迷的呼唤与温暖的怀抱中,她几乎要沉沦了。 身子都要与他一同下坠了。却听到了外婆的声音,外婆疯狂尖叫着,冲了过来扯住她的手。孙权也扯住她一只手,他们几乎要将她撕扯成一半。 胳膊咔嚓一声脱臼了,可他们依旧争执着。 好痛好痛好痛! 幻境扭曲了,孙权和外婆都不见了。只有一片虚无,可她却感觉空气有实质般拽着她的腿脚。 好痛,好痛!好痛! 孙权你在哪?好痛! 没有人回应。 孙权孙权孙权孙权! 她猛地一个起身,后背一身冷汗。 黑漆漆的房间,只有一缕月光在窗帘下忽隐忽现。 都是一场梦。 她庆幸地喘息着,目光不由自主开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孙权。 不见了。 他的床上空荡荡的。 门没关上,只有呼呼的风声。 阿广心里害怕,起身走了出去。大厅是昏暗无光的,可父亲和陈姨的房间还亮着灯。传来细微的声响。 她寻声屏住呼吸走了过去—— “我是觉得两个孩子都长大了,让人怪不放心的…” 是陈姨。 “行行行,回头我叫人把楼再盖一盖…” “别敷衍我!” “哪有,我怎么会敷衍你。” “我刚才说的都是认真的!他们两个是你的孩子你要多关心,我也把他们当自己的…” 阿广放轻了步子,从房缝里看见陈姨和孙虎躺在床上,刚想再靠近些。却被一个手拉过了肩膀,她被按在了一边的墙上! “啊…”她刚想发出声却被捂住了嘴巴。 “姐,嘘!是我!”黑暗中一双碧眼闪着。 孙权? “孙虎,你听到了吗?好像有什么声音?” “应该是谁家的猫溜了进来吧。” “哦…” “好了,我们不聊这个了。你不觉得你今天特别美吗?” “别碰!…流氓!” 昏暗的大厅里,她的眼睛如同被追逐的小鹿一样慌乱。 阿广慢慢放缓了呼吸,孙权才松开了她的嘴巴。 “你怎么在这!”她压低了声音。 “我就…上个厕所。” “为什么这么偷偷摸摸的?” “你不也偷偷摸摸的。” “…你什么时候松开我的肩膀。” 孙权还按着她的肩膀,手劲不大,但却让她有种难以挣脱的错觉。 不知何时,弟弟已经长大了。 她微微抬眼看孙权,“我只是突然醒了。” “…” “做了噩梦吗?” 不等阿广回答,就听到孙虎那的声响。 “今天我就不戴套了。” “不行。” 水声啧啧作响。 “嗯…你不想要有小宝宝吗?” 女人的痛苦而愉悦的声音混杂着男人的粗重喘息声。 阿广和孙权相视一眼,她庆幸现在是黑夜,孙权看不清她尴尬无比的表情。 她拉着孙权轻轻回到了屋里,自己翻身又上了床,孙权也是。他们背对着,两个床就那样一大一小地相对着。 他们做起事来没轻没重,声响很大,许是以为姐弟俩完全睡死了。 太羞耻、太恶心了。 阿广用毯子包住了身子,哄着自己睡觉,然而完全无法入睡,就算到了那声音已经消停的时候都没能安心。 她翻了个身,去看孙权。 他似乎已经睡着了,只有一个后背。T恤不安分地掀起一块,属于少年的轮廓显露出来。不像小时候那样圆嘟嘟的腰,是纤细漂亮的。 他已经长大了。 至少身体上是。 阿广突然感觉很慌张。 “孙权?” 没有回应。 “孙权!” 依旧没有回应。 她害怕了,既希望孙权跟幼稚的孩童一样懵懂无知安然入睡。又希望他能够醒来,跟她说一句话。告诉她,他还是个孩子, 阿广走到他的床边,轻轻呼唤了一声,“仲谋。” 他终于有了回应,像被吵醒的孩子那样,闷哼一声:“嗯?” 孙权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 “…我睡不着。” “为什么?” 多么天真的问题。 “噩梦。” “我梦见你了,你的小时候。”她爬上孙权的床,蹲坐着,将脸埋进膝盖里,又露出一只眼睛看孙权。 “然后呢。”他也坐了起来。 “然后又梦见你长大了的样子。”阿广会想那个梦——孙权吻了她。 “帅吗?”孙权这样问。 “…挺帅的。” “高吗?有一米八吗?” “高。”可能比一米八还高得多…因为孙权现在已经比她高了一点。 “那姐姐呢,你长大什么样。”他的目光那样清澈。 “我在梦里…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是噩梦。” 因为…因为。她梦见他们两个人接吻,梦见外婆知道了,梦见…她被毁了。 “因为…梦见你变成坏孩子了。”她不能说这些。 “坏孩子?” “嗯。” “多坏?” “很坏。” “怎么个坏法。” “抽烟喝酒。”她只能扯一个谎。 “那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会碰这些。” “…你还打人。” “哦,还有吗?” “…你不听我话。我痛的时候,你没有来找我。” “啊…这个太坏了。” 阿广突然笑了出来。 “嗯。所以你不能变成这样。不要不听姐姐的话…” “我知道。”孙权微笑着,“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强迫你的,也不会离开你。梦和现实是相反的,姐。” 她爬回了自己的床,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噩梦也没有美梦。 孙权早上起来就在洗裤子——又来遗精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觉自己的丑陋。 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的、欲望的腥味。这并不好闻,或许是他心理难受,总感觉有一根胖手指伸进了他的嗓子眼。而他只能抬着头,望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张着嘴巴困难地呼吸—— 昨晚他听到了陈姨和孙虎的所有谈话。陈姨觉得他长大了,看亲姐姐的目光不对劲。她说的不错,可惜跟孙虎对牛弹琴。但这也为孙权敲响了警钟——他过界了,而这样会伤害到她,也会毁了他们。 他又过于自私且贪婪了。就算那样,还是做了一场香艳的春梦。梦里像个无孔不入的触手,侵犯着自己的亲姐姐。她睡着了,躺在床上酣睡。她丝毫不知道自己正被怪物一样的弟弟侵犯,她的裙子被他腐蚀殆尽,细腻的皮肤在他的玷污下红紫一片。梦里的他像个乞儿,贪得无厌地吻她,从上到下,口腔探出似妖的舌头,舔舐又捅入那片幽谷,那儿的触感奇妙的不可思议,让他联想到在某种阴湿环境中生长的菌类,滑腻而危险。可他更喜欢了,他就像是傲慢而狂暴的君主,肆意地毁灭那片净地。她痛苦地呻吟,可他更加深入。 身下的阿广似乎醒了,又好像没有。她的眼睛是睁开的,却毫无色彩。里面只要空洞洞的迷茫,如同抽去了灵魂。 “…”她看着身上,不成形,如同怪物的弟弟,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斥责都要叫他疯狂。 他像一头陷入泥潭的野兽,在她身上喘息、拱动。他的亲吻和抚摸不再带有任何伪装的温情,只剩下赤裸裸的欲望。他舔舐着她胸前的柔软,用牙齿轻轻啃咬那稚嫩的顶端,听到她发出如同幼兽般的、细弱的呜咽。这声音刺激着他,让他更加用力。 周围的环境似乎在呼应他内心的丑恶。墙壁流淌的速度加快了,滴落下来黏稠的、黑色的液体,像是沥青,又像是腐烂的蜂蜜。空气中甜腻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重,几乎令人窒息。整个房间仿佛都在融化、下沉,变成一个巨大的、温暖的、腐败的泥潭,要将他们两人彻底吞噬。 他感觉自己和她都在下沉,被这烂泥一样的欲望包裹、缠绕。她的身体变得柔软无比,像一块被肆意揉捏的面团,接受着他一切暴戾的“塑造”。他进入了她——在梦中,这过程模糊而痛苦,也没有快感。只有一种撕裂般的、毁灭性的疯狂,仿佛他正在亲手将一件无价的珍宝砸得粉碎。 然后,她哭了。 她眼角流下了泪水。 “孙权。”她轻声喊了一句,他的名字。 梦就这样惊醒了。 他又再次陷入了自厌和恐慌中。 梦里他那样龌蹉地侵犯她,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那到底是梦。 但,如果这变成了现实呢。 她会哭吧。会尖叫吧。会害怕吧。 他开始害怕这样的自己。会伤害到他的自己。 以前他可以像个孩子一样掩饰过去,可现在呢,她起疑了,她觉得自己长大了,变成男人了,会变坏了。 一切的,属于孩童时期的特权都将被她一点一点收回。 届时,他只是她的弟弟孙权,只是弟弟。身份上的弟弟。更是男人孙权。 冷水被他胡乱地拍打在脸上,几分钟后才恢复清醒。 对不起… 他不应该贪心,渴求那一点男女之间的情爱。 还有很多很多不该说,也还没说出去的话。 他只能不断地警告自己——因为他已经回不去了,能做的只是压抑那份感情。 裤子很快就洗好了,他拿去晒的时候阿广刚好起了床,她看见他晒衣服走过来想要帮忙,然而孙权不让她靠近。 本也不是什么事,但孙权一整天都对她很是冷淡。话不想说,除了写作业就是看书。能不跟她交流便不会说一句话。 她忍不住去看孙权干些什么,现在在写题,她就从后面搂住孙权的脖子,“我看你做这一题好久了,要不要我教教你?” 没想到他反应巨大,很是抗拒她的动作。像是吃了火药一样叫她不要碰他。 …… 阿广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愣在原地。而孙权也是,他想说些什么但又没说。拿了衣服去洗澡了。 幼稚无比的冷战就这样开始了。或者说是孙权单方面的冷战,阿广屡次碰壁后干脆也懒得理他了。 很快,阿广就要回学校了。 清晨,阿广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去车站。奶奶和陈姨在旁边叮嘱着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孙虎帮着把行李拎到门口。 阿广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屋里搜寻了一圈,最终落在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的孙权身上。 他低着头,红发垂落,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表情。 几天来的冷战让阿广心里堵着一口气,但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那股气又化成了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不舍。毕竟,他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她走到孙权面前,停下脚步。 “我走了。”她轻声说,带着最后一丝期望,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路上小心”。 孙权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碧色的眼眸看向阿广,那里面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氤氲着太多阿广无法解读的情绪。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那一刻,阿广心里最后的一点期望也落空了。一种混合着失望、委屈和“凭什么!”的怒气涌了上来。她不再看他,猛地转过身,拉起行李箱,对奶奶和陈姨说了声“我走了”,便径直走出了家门。 她暗暗发誓,下个星期下下个星期下下下个星期都不会回来了! 姐!我就是喜欢你! 第一个星期,阿广没有回家,奶奶打给班主任一个电话,害怕她出事。解释之后也没有回家,没有任何音讯传来。 第二个星期,外婆隔了一个市来接她去家里住。依旧没有回家。外婆身子好像越来越差了,但她总是说她肯定要看到她考上大学的样子,不仅要看她风风光光考上大学还要见她穿学士服。 回学校的时候父亲打来一个电话训斥她不懂事让大人跑一个市来接她。她说以后不会了。 第三个星期,她还是没有回家,也让外婆在家好好休养。 第四个星期,已经要一个月了,她依旧没有回家的打算。 十一月的天气阴晴不定,更是忽冷忽热。上午还是艳阳天,等到她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候外头就下着毛毛雨,空气薄凉。身旁的同学早已拿好书包准备回家,就算是室友也是这样。 “你这个星期还不回家吗?”身旁的女生看见她撑着脸看外面一副出神的样子,忍不住问。 “不回去。不是很想回去。”阿广这样回答。却是有点忧伤。 “嗯!那我先走了。” “拜拜。” 毛毛雨很快就演变成哗啦啦的响雨,她肚子也饿了才拿伞准备去外面吃晚饭。 走到楼下看着大雨却打消了注意,还是回寝室吃泡面吧。她回头就走向寝室,路上遇见几个提着晚餐的住宿生。她们的交谈让她顿住了脚步。 “校门口那个红毛你看到了吗?我去,染那么红的头发,看起来年纪也不大…” “虽然长得好看,但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教的…” “什么红毛?”阿广走到她们面前把两个女孩子吓了一跳。 “额…校门口…” “是不是…看起来初中生的样子,眼睛是绿色的?” “好像是吧…”那两个女孩子有点尴尬地溜走了。 阿广没有犹豫转身就向校门口走去,傍晚的冷风吹得她坚决,直到看见门口保安处站着的人她又迷茫。没来由的一股子气冒了出来。 “姐!”孙权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有点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孙权只穿着校服,一件薄秋衣外套,里面是短袖。红发被斜雨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前,嘴唇冻得有些发白。 “……找……你。”他张了张嘴,牙齿磕碰,说话都不利索。 她听不清又问:“什么?” 旁边的保安看见姐弟俩站一起,阿广又穿着高一的校服他就说:“这是你弟吧,他下午一两点就来这等了,但你们还在考试。哎,让他进来吹会暖气也不愿意。” 学校是不会让非在校生进来的,哪怕是家属也不允许。更何况是孙权这种染着红头发的疑似不良少年的学生?保安不说,阿广心里清楚。 阿广了然他在外面等了自己三个小时,再窝火的气也消了些。 “你过来找我干什么。”阿广看了一眼他发抖的肩,“就穿这点衣服,为什么不换厚点的。” “啊…忘记了。” “怎么会忘记?” “不知道会下雨。” “…嗯,也是,这个天气…” 两个人不约而同看向雾蒙蒙的天空,她突然感觉一阵钻心的寒意。 她对孙权说,“回家吧,这么冷的天。” 孙权没有带伞,两个人就并肩走着。到了车站也是一直没说话。阿广收伞想要暂时去一边冷静一下,他却以为她要走。 “姐,对不起。” 孙权拉住了她的衣袖。 “你道歉干什么。” “我惹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 “你不回家。” “我只是单纯嫌回家麻烦。” “不是…”孙权很想说些什么。 说其实你是生我气了因为我的疏离而痛苦所以离开,说自己很后悔对你造成了伤害,说自己这些天思之如狂…可是很多话说了就要说更多说更多那就什么都暴露了。 “对不起…” 可是她不明白,她不明白孙权为什么突然就疏离她,更烦他一个月才来道歉,像是只是想让她回去才来的,压根不考虑她的想法! “对不起有什么用,要是说对不起有用的话那我是不是可以原谅所有人?你长了一张嘴巴就只能说对不起吗?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就不跟我说话?又怎么现在才来说这些!” “我…” 远处的公交车驶来,停在两个人身边。 两个人都沉默了。 “还上不上车?”司机在里面喊。 “来了。”阿广走了过去,投了两个人的硬币,回头看车站内的孙权,“还回不回去了?” 她挑了一个位置坐下,孙权就跟着坐在旁边。 两个人隔得那么近,但离得好远。小时候孙权喜欢闹别扭,她就喜欢故意在他面前晃。最后很容易就破冰了。可长大了,她更容易累了也想得更深。一次的冷暴力后面就会有更多次的冷暴力。别人于她是钝刀,只是偶尔会被磨痛。可是孙权是一把利剑,每次伤她都是捅在心窝子。 孙权紧攥衣角,万分纠结后哑声道: “……姐。” 转过头看,她已经闭上眼睛,头枕着另一边睡着了。 到站时孙权叫醒了她,两个人撑着一把伞回了家。奶奶看见阿广很开心,但又不满孙权一个人自作主张跑去市里,压根没有吱声。她还以为他丢了干着急。 孙权被抓去教训了一顿,阿广则是放下东西去浴室洗澡。出了浴室时孙权也拿着衣服准备洗澡,姐弟俩碰面了,孙权刚带出个笑,她就与他擦肩而过。 陈姨和孙虎都不在家,家里就只有祖孙三人。吃完饭阿广就准备睡觉,她躺在床上心里也不好受,自己就像报复孙权那样故意不理他,可她在意他啊,这让她像是自虐般暴力自己。 唉… 为什么会这样呢?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太累了,想得脑子都有些昏沉,翻身就要入睡了。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她没有动。感受到熟悉的目光,她还是没有动。直到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眼泪打湿了肩她才缓缓回头。 “姐,对不起。我不应该不理你,不应该让你伤心…” “理由呢?” “我做了一个梦。” “关于我?” “嗯。” 她侧过身子看孙权,目光清澈。孙权也跟着躺下,想要靠近却不能靠太近。 梦很长,很长。 很早很早的时候,有一个王国,名字虽然叫文汉国但却在欧洲。在这个王国里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公主,她高贵而和善,深受国民爱戴。但他还有一个弟弟,那是一个怪人,性格孤僻,长相也奇特,红发碧眼。他没有什么本事。姐弟俩大相径庭,很难想象,公主是他姐姐。 王国自然是要交给公主继承的,然而就在公主加冕那天,天空掠过一条恶龙,将她抓走。 王子为了救出姐姐,化身勇者。 许是他并没有天赋,使用那些对付恶龙的武器十分艰难。可他太急切了,太想见到胞姐了。很快,他练剑练得如火纯青,终于可以作为真正的勇者去斩龙。 这个世界,恶龙二十年便会来到这里带走一名女子。它们会先将女子囚禁数月,倘若饿了也就吃掉了。并不会带来多大的灾难,至少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可现在,它带走了他们的女王,更带走了王子的姐姐,这真是不可饶恕。 王子戴上铠甲,手持皇室之剑,好生威风。他目光坚定,身后的勇士也跃跃欲试。 传说中恶龙一生会流下一滴泪,那泪可以起死人肉白骨。不少人趋之若鹜。 王子不知道也无所谓那眼泪,他一心救姐。踏上寻找恶龙巢穴路上并不简单,他没有号召力也只是静静看地图。没有人会再跟随这样不靠谱的王子为了一滴传说中的泪冒险。 渐渐地,王子就一个人走到了恶龙巢穴。 恶龙高大而威猛,幽绿的眼睛望着他。王子挥舞着剑,砍下了恶龙的一只翅膀。恶龙飞不起来坠落在地上,血蜿蜒一地。 王子见它奄奄一息,降下最后一剑了结了恶龙性命。这时候公主出现制止,但为时已晚,她悲愤地看着王子,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公主哭着抱着那化形成人的恶龙——天呐。 恶龙变成了一个孩子。 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一个与他年幼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 王子发现自己的手生出鳞片,内脏被挤压,皮肤如同火炙般滚烫。 他变成了龙。一个不可控的恶龙,兽性在他的体内沸腾淹没了曾经拥有的人性。 公主捡起了剑,变成了勇者。 他们大战了一场,双双重伤濒临死亡。 恶龙看着公主倒在血泊里渐渐没了气息,在最后能够喘息的关头变回了她的弟弟。尚存的人性与感情让他痛苦地流下来一滴眼泪。 恶龙死了。 他是红龙,死亡便是灰飞烟灭。 火焰带走他的躯体这是一种本能。 公主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她一个人回到了王国,可是已经过去了十几年,王朝早就易主了。 那些曾经的子民认出了她,他们没有欢笑只有恐惧。 他们说她是恶龙。 所以她就被处死了。 “梦以公主被烧死结束。所以我很害怕…那种感觉,失去了一切的感觉。” 孙权的声音发颤,眼里的恐惧不似作假。 “所以,梦里的公主是我。你是王子或者说真正的恶龙。你梦见自己杀了我?” “嗯。梦见我毁了你,置你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只是一个梦。你说过的,梦都是与现实相反的。” 不,不是这样。 梦与现实相反。可,这根本不是他的一场梦。 “我知道,但…我还是很害怕。好想我体内有什么不可控的东西会让我变成一条恶龙,会吃了你或者什么…” 阿广看了孙权很久,奇异地她相信了孙权这看似胡扯的一个可能。 “唉…也许你看漫画书看多了。变成中二少年啦。”她这样开口,以开玩笑的口吻打破了这略显沉重的氛围。 “也许吧。”他轻轻一笑。 两个人对视着,阿广又说:“但是我还是很生气,你就因为一个梦那样对我,真的让我伤心了很久。” 阿广那些天胡思乱想,反思自己是哪里做的不好让弟弟生气了。可她再怎么想都没有,于是怀疑孙权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孙权连话都不跟她说,她对他遭遇了什么都不知道。她就像被孙权排斥在了围城中的围城里。 这太难受了。她也越想越气,凭什么这样对她。分明说的同甘共苦,他却将她推远。 “很难过,一个月我总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但后面我就觉得你肯定是有病。” 她说着鼻子一酸,夜色里泪光如刀光般鲜亮,孙权抱紧了她。这个怀抱就像小时候那样,是道歉,也是再一次全心依赖。 “所以,你那一个月都在等我找你吗?”他问。 “也许是吧。” 阿广没有否认,她承认自己看见孙权在外面等她等了很久心里是有开心的。 “我现在知道你是做梦了,心情不好,害怕伤害我。但你明知道我…”明知道她多在意他,视他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想这样说,但看着孙权认真的眼睛又有点羞于开口。 “明知道什么?” 她瞪了孙权一眼,“你自己知道!” “我真不知道。” “你就骗我!就装!”她去拧孙权的鼻子。她拧的劲不小,孙权真痛到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感觉鼻子有点塞住了。但又涌出一股爽意。 “别、别拧了!骗你是小狗!真不知道!” 还骗人是小狗,真当她是长不大的小孩? “我不信这个!” “那我骗你就变成恶龙!” 阿广不说话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孙权,我只有你了。求你…不要伤姐姐的心。” 身下的孙权僵住了,而后他紧紧拥住了她。 “不会了。姐,我不会这样了。” 两个人拥抱了一会才松开,阿广看着孙权,“你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 其实她在校门口的时候就感觉他又长高了,这个年纪正是发育期,身子窜得跟竹子一样。就连她,都要抬头看才能看见他的额头。 “好像是高了一点。” “一米八了?” “嗯。比一米八高。” “你小时候说要长到两米。” “你想我长那么高吗?” “我想你就能长?” “不能。但我会努力。” “我觉得现在就很好。那,腿会痛吗?青春期会经历生长痛。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生长痛呢,他还记得姐姐初一的时候因为身子长得快,半夜总是腿痛。奶奶觉得她骗人也很矫情,她很难过。抱着他掉眼泪说自己好痛好痛。他小时候觉得姐姐是真的身体痛,看后面才反应过来,她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会过去的。等再长大点你就不会怎么长身子了,定型了也就不会痛了。” “嗯。” 阿广注意到孙权手腕除了红绳竟然还有一根头绳,在光下不明显。她问,你怎么还有发绳。 这是你之前的。 哦,想起来了。怎么还留着? …呃,留着有用,有时候想把头发扎起来。 喔…要不然我给你买个新的? 没事,这个就挺好的。 两个人说开了话,气氛也就活络了起来。他们就像小时候那样头靠着头在半暗的房间里说了很多话。从学校里的趣事到对未来的憧憬,时间在絮絮叨叨中溜得飞快。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满室静谧。 孙权瞥见床头柜的闹钟指针已经指向十二点,虽然不舍得,但还是撑着手臂坐起身。 “姐,很晚了。早点睡吧,天很冷容易着凉。要盖好被子…”他的声音带着沙哑也许是今晚话说太多了。 “嗯,你也快回去睡。怎么长大了这么啰嗦呢。”阿广也跟着坐起来,揉了揉有点发涩的眼睛,她这一动让本就宽松的睡裙肩带滑落一边,领口歪斜露出小片白皙的皮肤。在家她还是穿着夏季的睡裙,布料薄而透,随着她的起身的动作自然垂坠下来,隐约勾勒出少女起伏的轮廓。她晚上没有穿内衣的习惯,就算此刻在半暗的光线下那若有若无的凸起都那样引人遐思。 孙权立马移开了目光,可恶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他匆忙下床脚步甚至有点踉跄,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失控的地方。 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没有关床头灯,“我帮你关灯…” “我来吧。” 他刚走到床头手伸过去,阿广已经坐起来去摸按钮。两只手在黑暗中猝不及防就碰到了一起。孙权的指尖微凉,而她的手还带着被窝里的暖。这冷与暖的微妙触碰如同电流激得孙权猛缩回手。 他们两个人滞住了,最后啪嗒一声阿广还是关掉了灯。 “孙权,晚安。” 孙权背过身阖上门,她的眼睛依依望着他。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姐,晚安好梦。” 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很快就把声音覆盖,那股熟悉的被他强行压抑的冲动在脱离目光后在四肢百骸疯狂流窜,完全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靠在门板上,孙权大口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他低头看了一眼下身尴尬的反应。脸上烧得厉害,又羞又恼。为自己压根没有自制力而绝望。 正是青春期时候,发会愣便会胡思乱想。更何况是跟深爱着的姐姐亲密接触呢。他没有片刻犹豫,转身就进了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冲着脸和脖颈,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光是想到她几次抱着他,将脸埋进他胸口的时候就要发疯了。他已经忍了很久了,这些完全不够。 他脱掉了上衣,用冷水浇灭那过于旺盛的欲望。这个时候他甚至不敢手淫,不敢就轻易沉溺,这种被把控的感觉让他也不好受。 十一月的冷水已然刺骨,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疙瘩。可皮肤却染上异样的红。他不知道,只想缓解心里那团灭不掉的火焰。他在浴室里呆了很久,那股躁动才压制下去,许是有迟迟不手淫的缘故。 后果在第二天如期而至。 昨晚睡死后并没有做个好梦,梦里一片混沌只感觉什么在撕扯着他,要将他拽入炼火地狱。 醒来时只觉得头重脚轻,喉咙干痛,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解又重组,一阵酸软无力。他意识半昏半醒,觉得自己醒着想要站起来却头晕目眩,头离了几厘米又跌回枕间。 阿广睡到自然醒,一看时间八点钟,奶奶这个点也刚起在做早餐,一般来说孙权大约是已经起床了的。 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不安的念头促使她下床去找孙权。问奶奶她说应该还在睡着吧。 走到紧闭的房门口前,她敲了敲依旧是没有回应。 孙权不太可能会睡成这样,所以很可能出事了。 推开门,便看见床上的人,走近能听到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孙权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眉头紧锁着,显然正陷入梦魇。 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 怎么会突然发烧?昨天冷到了?怎么会这么突然… 或许是感受到额头上传来的微凉舒适触感,昏沉中的孙权无意识地追寻着那点慰藉。他含糊着说些什么,侧过脸将滚烫的额头和脸颊更紧贴地敷在阿广的手心,就像一直寻求庇护的幼兽。 他的动作太亲昵了,灼热的呼吸毫无避讳地喷在她的手背上,带来一阵扭曲的麻痒。阿广愣住了,心跳得很快。 “姐…” 他梦呓着,声音瓮声瓮气,含糊着她的名字。 “姐姐…”他猝不及防地蹭了一下她的手背。 “好喜欢…” 声音很轻很轻,带着高烧时的迷糊沙哑。他意识也因为那片刻的舒适而回笼了些,与眼皮斗争了一会才在话音落后睁开了眼。 于是,四目相对。 孙权从迷茫到惊悚,隐约记得自己在昏睡的时候喊她的名字又说了一些话。看姐姐带着探究的眼神更是慌张。 “姐…”他刚想解释,阿广就起身走到门口。 “我去给你拿点退烧药和感冒灵。你先睡会。”她好像又什么都不知道。 孙权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很快阿广就泡好了药放在床头。因为是热水还很烫,她就坐在床边等凉。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谁生病了,另一个人就要守着对方喝药。不喝完是不会安心的。 “应该是昨天冷到了。”孙权艰难地开口。 “你别说话了,声音哑成这样。” 阿广找了干净的毛巾沾冷水敷着,幸亏是冬天水也冰,孙权感觉头舒服了不少。 药很快就凉了,孙权其实手还是有力气,但又借着病气要她一勺勺喂。虽然是自己故意的,但他还是有点别扭。毕竟也是个大男孩了,不是小学生不是孩童,不是什么不能自理的人,被喂了两口又要自己端着喝。 “跟小学生一样还要人喂。”她故意调笑道。 “你生病我也这样喂你。”孙权知道她肯定不是不愿意,但就是要损他两句。 “那算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大人了。” “…”她总是能这么明确地说自己是大人,但他既想当小孩又想做大人。总是畏畏缩缩,进退两难。 她盯着孙权喝完药才松口气,孙权很抱歉地说自己又添麻烦了。 阿广笑着说,“你是弟弟,我是姐姐。怎么也不能改变。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再说,照顾人这方面他们是互补的,并不会给她带来压力。 她的声音太过沉静了就像这些都理所应当,可孙权总是对这些患得患失。害怕这些是身份带来的而非本人。哪怕她再说一遍或者百遍他都始终怀疑自己的地位。 “那姐姐能照顾我一辈子吗?”他呆呆地看着姐姐,这句话也就突然冒了出来,自己也收不回。 阿广似乎没想到他这样问,过了会才笑他烧迷糊了,问这个问题。 可她这样孙权就越较真,问她会吗? 会的。 我,也会的。会,照顾姐姐,一辈子。 他嗓子哑得已经要说不出话了。 阿广笑笑,让他躺着休息。 孙权眼巴巴看着她出门, 她阖门时望向他:那我等着,等你照顾我。 和好后阿广基本每个星期都会回家,有时候在校门口还能看见接他的孙权。因为孙权太惹眼,两个人举止也亲密,便容易被熟人误认为是情侣,整得阿广解释半天。 有次跟孙权说这个事,他最开始板着脸,见她红了脸,又笑得合不拢嘴。 笑够了,他又认真地看着姐姐:“姐,不许早恋。” “你来教训我?”阿广笑了。 “不是教训。” 孙权开始很害怕,她已经十六岁了,他身边有些人都已经谈恋爱了,更别提更为年长的姐姐。他会害怕她有一天突然喜欢上某个人。尤其是在他连看都看不到、阻止的机会都没有的时候。 “我只是…觉得谈恋爱很吓人。” 阿广有点诧异他会这样说,“怎么这样说?受过情伤?” 孙权伤感不过几秒就被整笑了,他半笑不笑,“我受过屁的情伤。” “哦。”咋说脏话呢。 “所以,你不许早恋。”阿广学着刚才孙权的语气道,不过眼睛带笑怎么看都不像他,毕竟他可严肃了。 没想到这个又抛回自己身上,他哭笑不得,“我不会早恋的。” 阿广想到身边不少的男性朋友,哪个不是就算有喜欢的人,有个好看的女生就答应了。还说什么烈男怕缠女… “说不定来个漂亮的女生你就招架不住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 阿广愣了一下,男人是男人,可孙权并不在这个范畴,她又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开玩笑啦,你还小呢…能有什么想法。好了,话题结束。” 孙权在心里反驳。 他不小了,有很多想法,那些不伦的、悖德的想法都是关于你。姐,我不会谈恋爱的, 除非对象是你。 这个星期阿广的学校克扣了学生的假期,阿广前一天打电话说不回家了。 …她不回家,要上课,他也不能去找她。 烦。 他撑着脸坐在座位上,放学铃一响所有人都收拾出书包走了,孙权刚发完呆一个女孩子就坐在他面前的位置。 “孙权,下午我可以去你家找你吗?” 女孩是同班同学,也算是邻居,她家离他们租的房子很近。 但他们不算熟。 “为什么?” “我有个东西想要给你。” “什么东西?” “等到时候我会来找你。走了,拜。”没等孙权拒绝她人已经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但是很快脑子里又是关于姐姐的一些胡思乱想。等到了家,没一会阿广就打了个电话说学校被举报了,假照常放。也就是说,她下午就会回来。 在家乖乖等她回家,但比姐姐先到家的是“已经约好”了的同学。 “我不想去。”孙权跟女孩说。 “为什么?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我没答应你。” “…但是…” “我有事。” “只是一会也不可以吗?就一会…一会。” 她坚持不懈,孙权只得跟着出去。 下午的太阳很大,碧眼受不得强光照射,但是看着面前还没欲言又止的女孩还是耐住了性子。 “孙权…我,我喜欢你。我们能在一起吗?”女孩鼓足了勇气,声音带着紧张的颤抖,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孙权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不能。” 女孩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她咬了咬嘴唇,看着孙权冷漠的脸一瞬间很想逃离这里。但还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就这样被拒绝。因为她自认为自己长得不差而且学习也好。喜欢她的人也不少——她不甘心。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你有女朋友了吗?”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那根头绳以及红绳,她已经注意了很久很久。红绳倒还能理解,可小皮筋呢?男生也会用这个吗?学校里一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男生手腕戴着小皮筋意味着名草有主了!女朋友在身上可做了标记。 孙权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摩挲手腕的头绳和红绳,脑子里就冒出了阿广的脸,他笑着说:“没有女朋友。” “那为什么拒绝我?”她很不解,观察孙权那么久,知道他压根没有几个朋友,更别提异性朋友。除了那根小皮筋,压根看不出他是有心仪的人。故而她才壮着胆子来表白的。 孙权沉默半秒,语气淡淡:“我不喜欢你。” 这个理由直接得几乎残忍,女孩的脸更苍白了,她还是不甘心,倔强地问:“是吗?…那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她紧盯着孙权的眼睛,想找出什么破绽,或者让自己不至于太难看。 喜欢的人? 他的眼前几乎瞬间就浮现出她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很可爱。写作业遇见难题蹙眉思考的认真模样,睡梦中毫无防备,拥抱他哭泣的依赖…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在夜深人静时时常反复咀嚼的画面汹涌而来。 “嗯,有喜欢的人。” 女孩愣住了,显然没有想到孙权会这样直接回答,也没有预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她实在好奇能被孙权喜欢的人,是什么样。 是什么样的人? 是会在炎夏跪坐在风扇前,裙摆卷到大腿根也浑然不觉,咯咯笑着发出怪声的人。 是总喜欢摆弄他头发,无论是洗澡还是梳头发的时候都要给他弄出滑稽造型的人。 是会在没有安全感和受了委屈,像寻求庇护的幼兽一样钻进他被窝,带着鼻音说“我只有你了”的人。 是一个没有什么边界感,对他太过纯粹的人。是从小就跟他长大,本来要恨他一辈子,却视他为至亲的人。 是仅仅看着他,就能让他溃不成军,只能靠冷水浇灭邪火的人。 是他名义上的姐姐,是他无法宣之于口、悖德又炽热的妄念,是他快乐与痛苦的唯一源泉,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光明正大拥有的……心上人。 这些翻涌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答案,最终只化作喉间艰涩的滚动。他无法描述,更不能描述。 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女孩的目光落在他身后。孙权看见了阿广站在那里,木木看着他们两个人。 “我姐回来了,有事先回去了。”说完他不等女孩反应就仓促地跑到阿广身边。每一步走得如同千斤重,心跳得厉害。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又听到了些什么——会不会怀疑? “姐,你怎么…怎么突然过来了?我还以为你还没回来…” “我也刚回来,没看到你人听说你在这就过来了…” 阿广扫过他的脸,发觉弟弟真的是长大了不少,已经算是青少年了。不是什么变声期扯着公鸭嗓说着辣条音的小学生,是一个已经会被小女孩心心念念的小帅哥。 这…真是不太美妙的变化。 两个人沉默着,并肩走向家。 阿广低头看着弟弟手腕上那根头绳——没想到竟然让人家小女孩误会他有女朋友了。她扯了扯嘴角,语气带了点调侃: “…哟,我们仲谋长大了呀。都有女孩子追到家门口来表白了。” 孙权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自然或探究,但没有。她的眼神清澈,带着点戏谑,如同任何一个发现弟弟桃色新闻的、带着点小八卦的普通姐姐。 一股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弥漫开。庆幸于她的毫无察觉,失落于她的毫无察觉。 “我…我没答应。”他下意识地解释,声音有些急。 “听到了。”阿广点点头,转身和他一起往家的方向走,“你说有喜欢的人了嘛。” 她的语气太过平常,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呢”。孙权的心却因她这句话再次高高悬起。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手心有些冒汗。 “是谁啊?我认识吗?”阿广侧过头,好奇地问,眼睛里闪着光,纯粹是听到八卦时的那种兴奋,“刚才那个女生问,你都没说。跟姐姐也保密?不会是班上的女同学吧?还是某个邻家妹妹或者姐姐?还是对谁一见钟情了?” 悬着的心猛地坠落,砸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闷痛了一下。 看,她真的什么都没多想。她把他那句“喜欢的人”,自动归入了“某个同班的可爱女生”、“一起长大的邻家姐姐或者妹妹”或者“偶然邂逅的惊鸿一瞥”这类范畴里。 她甚至兴致勃勃地想要分享他的“秘密”。孙权停下脚步,阿广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着他。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映着他身影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关切。那些在心底压抑了太久、翻滚沸腾的、悖德的爱恋,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想抓住她的肩膀,告诉她,那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就是你啊! 我喜欢你啊!姐,我就只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得都要疯了,我的所有心事全部关于你,我想长大是因为你,我想恋爱的对象是你,我光是想着你心里就心生复杂的情绪,你落泪我痛苦,你欢喜我欢喜,你离开我心痛,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牵动我的心弦。你一个拥抱就能让我欣喜若狂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比得上你… 我喜欢的人除了你还可能是谁?! 姐,姐! 我喜欢你,喜欢你从相遇开始就注定了。也注定了这一辈子我离不开你… 可话到嘴边,对上她的目光,所有的勇气都瞬间溃散。 他不能。 他不能说。 说了,那便是变成恶龙,会毁了她。 “姐,我骗她的。没有喜欢的人。是为了,让她死心也是…呃怕别人…”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胡扯,就低着头不敢看她,但是阿广却以为是他害羞了。 “哦?看来我们仲谋很多人喜欢呢…” “…” “不过你要是真有了,其实我也不会说什么。有好感的异性很正常嘛。”她加快了脚步,走到他的面前。马尾一甩一甩的,看起来还很开心。 “……” “要是有了要跟姐姐说哦,说不定能帮到你什么,只要不危害到你学习…我也会帮你保密,你知道的我们不会有什么秘密…对吧?”她顿住了脚步,回头看孙权。 他背着光,碧眼颤抖,无声地流下一行泪。 “姐,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他被气哭了,抹着泪一个人跑回家。 “哎!”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让弟弟感觉自己被误会了很委屈了,就在身后追。 孙权第一次关门不理她,心里还默默立誓这一整天都不理她,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她最重要的人…所以,不要让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会被抛弃。 然而,阿广敲了敲门喊了声仲谋,走了进来坐在床边说了句是姐不对。气就消了。 “姐,从小到大,我就只喜欢你。”孙权憋了很久,才这样对她说。又贪心地将她拥入怀里。 这些极其暧昧的动作,只有赋予亲情,她才不会怀疑。 “…嗯。姐姐也只喜欢你。” 无论怎么样,他听到这句话,还是很开心、很开心的。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南方也下了场大雪。交通不便,路上还有处理积雪的清洁工。也正是因为交通不便,公交车都停了。元旦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家。打电话给孙虎却被告知去外地了。 最后还是蹭着同学的顺风车回了家。家里很沉闷,奶奶心情不好,骂骂咧咧地指责孙虎还是带回来一个不听话的媳妇。 她两个星期没有回家不知道家里出现了什么情况,孙权跟她说。 陈姨和奶奶闹了矛盾,孙虎帮着老母,把陈姨给气走了。 这不,一个人买了车票就跑回娘家——哦不,他们还没结婚呢。所以走得也干净利落。 为了留住她孙虎也跟着跑去外地,两个人拉拉扯扯,最后还是不欢而散。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家里这边的生意也没了着落,在外地这几个月纠纠缠缠更没结果,又没赚几个钱。灰溜溜回了老家,孩子们又长大了。一个读初三一个已经步入了高二。一个人养着家,工作也不稳定,这意味着花销入不敷出。 人呢,越穷却越染上了财瘾。什么叫财瘾,那就是来钱快的瘾。 谁叫他喜欢的人是一个笨蛋呢? 人是很容易烂掉的,在底层待久了,人生虽大起大落但没有长什么记性,见识到世界的花花绿绿,感受过轻易滚动在手边的财富后那点作为普通工人仅存的尊严也就被践踏成粉尘了。没了尊严,那还有什么可以在意的。没了支撑着人向上走的劲儿,遇到个坎就跳进去了,也出不来。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就拽着向下坠落,他又拽着身边最亲的人,一起往深处栽倒。 孙虎就是这样的人。 陈姨走后,他也不装那当儿子的孝当父亲的慈了。他没再去找些正经活计,起初是觉得生意难做怎么搞都亏本,市场又不稳定。后来这不干这不愿干,就只能打些零工。 家周边有不少他的风言风语,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女人的家庭更不敢找他做事,毕竟年轻的时候出轨,又借着有个好皮相勾搭女人回来。这样的人,怎么能放心他来家里做事呢?零工赚不到几个钱,甚至没有活干。游手好闲的时间就多了,最开始他只是蹲在家门口抽烟喝酒,抽的烟也只是质量不好的杂牌烟,味道呛人让孙权很受不了。阿广就算在市里住宿也难以幸免,回家就得忍受他越发暴躁的脾气和无时不刻散发的烟味。 他在家就容易发脾气,尤其是看见自己的孩子。因为自己受的气都可以在他们面前发泄出来。说两个孩子花他的钱就得怎么样。 孩子俩不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很尽力不给家里添麻烦,增加负担。然而孙虎并不领情,又更加克扣两个孩子的生活费。孙权倒还好跟在奶奶身边至少不担心没饭吃,可阿广却要好好规划生活费要不然就沦落成天天吃泡面了。 奶奶一辈子攒了些积蓄也是留给自己养老的,却被儿子伸手要走了。她时常痛骂他没出息,但没了尊严的人听听就当耳朵痒拿着钱又去醉生梦死。 最开始他也只是拿着钱去消遣,喝酒下馆子。到后面被什么狐朋狗友拉着去打牌打麻将。以前不是没玩过,戒掉的赌博瘾很快就在这种一穷二白的生活环境下又勾起,甚至更加严重了。他赢了就可以轻易地得到几天甚至一个星期一个月的工钱,这何止是快乐简直是天堂。 坐在家门的男人就去了小巷子里的棋牌室,里面的人跟他总是有些相似的,大多是底层的苟延残喘的人。他屁股坐凳子上就是一整天,和家人相处像仇人,跟赚他钱的成了好朋友。混在这群人之间很快也就麻木了。有时候赢多输少,越打越有劲,一整天就过去了。有时候又输多赢少,越输越想翻本,一整天又过去了。就算赢了钱也不会拿回家,转身就去买烟酒或者去巷子里的发廊和按摩店。 赌钱让奶奶气得大骂,说两个孩子还要读书又省心怎么他人老了还糊涂了。他烦了,梗着脖子就顶撞几句。又把她柜子里,放在几件厚夹着的衣服兜里的钱抢走,不顾她哭骂又跑去打牌。 孙权扯着他的衣服让他别把钱拿走,然后就会暴怒的男人骂,骂“杂种”“怪物”,说尽那些最戳痛人的话。孙权不松手,他就更生气了。生气的时候身边有什么东西就抓起来往孙权薄弱的身子上招呼。孩子被打痛了就只能撒手,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掏空家底。 打牌的狐朋狗友推荐他去那些赌场,金额更大,代表着赢得也多。那同样,一输便是倾家荡产。这时候就有看起来和善的放贷人“慷慨解囊”,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利息?自然是高得离谱。但没关系,他赚回本立刻就可以还了啊!手续简单,来钱又快,那种瞬间口袋充盈的虚假丰足感让他上了瘾。黄赌毒这种事情,每一个都是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借高利贷这种事不就是拆东墙补西墙,没尽头的。 家里以为他只是去打打牌喝喝酒,不至于惹上什么事。直到某天一个男人找上门。 孙权在写作业,男人招呼也不打,直接坐在他面前笑眯眯问他多少岁,哪里读书。他不回答,男人继续说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姐姐?孙虎真是好福气啊,一儿一女…学习听说都很好呢,你姐姐的学校话说就在我家附近呢。 提到姐姐,孙权就戒备地看着他。男人哈哈大笑,站起身在家里踱步,像在找什么。 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孩子还在家应该不会回来吧。是不是躲起来了呢?你知道吗你爸爸很喜欢玩捉迷藏什么的… 他走到奶奶门前,孙权挡着,生怕他要干些什么事。这种人明显是坏人,不是讨债的就是寻仇的。男人想扯开这个碍事的男孩,孙虎却刚好回来了,进门看见男人拔腿就跑。 后面当然是孙虎被打了一顿,回来的时候鼻青脸肿,奶奶回家看见他这幅样子又哭又闹。 为什么你要去赌?!为什么要去借高利贷?!这个家你不要了吗?! 他不说话,眼睛都麻木了。 然后,又有了下一次。趁着家里没人把奶奶存的最后积蓄也拿走了。孙权刚好放学回家看见他鬼鬼祟祟,感觉不对劲挡住要去赌场的他。 “爸,别去了,那些钱是奶奶的养老钱。”孙虎正着急用钱,那些钱够他再赌几把,只要赢一次,一次也好他就能回本…如果全赢那他还能玩更多,钱生钱,生无穷尽… “让开!”他陷入了虚假的幻想,更加迫不及待。被孙权一挡更是火气上来。 孙权固执地盯着他,明显不想退让。“爸,赌博只会让你后悔的。” 好啊好啊!孙虎推开他,“你懂个屁!滚开!老子不借钱不跟那群人赌你跟你姐喝西北风去!?还读书?读个屁!没了我谁养你们?!” “……”孙权额角的青筋暴起,碧眼冷冰冰地横在他脖子上,像是一把刀。 孙权就是一个怪物,他的眼睛在晚上会如同猫科动物一样散发幽暗的光,看久了便心里发怵。就像现在,孙虎被盯怕了,不过也就一秒。心觉家庭至尊的权威被挑战了更是怒不可遏。 “真他妈反了,敢管老子?!”孙虎伸手就抽去一巴掌,孙权没有躲,脸被扇到另一边,脸上瞬间起了红印子。 “爸。”孙权慢慢回头,开口感觉口腔弥漫一股铁锈味,并不好受,脸上火辣辣痛,眼睛却还是依旧死死盯着他,那眼神让孙虎有些发毛。 “别去。”他带了点恳求。 孙虎受不了他那种表情,像藐视他。气得用了十成力又扇过去一巴掌。他受不住大人那粗暴的力度,直接撞在墙上又倒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作响,半天没有站起来。他心里撕心裂肺,痛心自己的无能。 孙虎没有管他,啐了口水气汹汹走出去了。 “爸!”孙权看着他的背影,几乎崩溃地喊。 他只想要安然度过初高中,只想要顺利成为一个大人,只想要成为大人后追上姐姐,离开这里——为什么天不叫他如愿!? 孙虎没有回头。 阿广一个月难得回家一次,却看见家里一片狼藉。 奶奶坐在椅子上哭,孙权正在沉默地收拾烂剧。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阿广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声音发颤。 奶奶哭得厉害,声音断断续续:高利贷的人来催债,孙虎不在,他们不耐烦就开始砸东西,骂了很多难听的话,说再不还钱就… 阿广气得胸肺痛,浑身发冷。 她问孙虎去哪了? 不知道。 他到底借了多少钱? 不知道。 孙权的回答总是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他不是一直在家里吗,孙虎不是也蹲家里没有出去干活吗?他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安抚完奶奶,孙权一个人去做晚餐。很难想象他竟然能就这样决定得干脆利落,没有颓废没有悲伤。 厨房也是乱七八糟,锅掉地上,孙权捡起就放在池子里洗。阿广跟着背后问他,“孙权,你是不是知道他借高利贷?” “嗯。”早冬的水格外冷,空气也是那样沉闷。孙权转了转骨节才感受到活着的感觉。 他突然很想跟阿广说,过几天就会下雪呢。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姐姐的脸格外严肃。 他疑惑地看着她。 “姐?” “孙权,你是不是…太…”阿广痛苦地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什么?” “你应该拦着他,孙权,你应该拦着他们…你就看着他们砸吗?” “……” 阿广的心理防线早已被破,也许是看见家里一片狼藉,听到奶奶的哭声,再或者是孙权的沉默。 她难以接受。难以接受孙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是带点轻松。怎么能这样呢? 从小到大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男人多厉害说是家里的顶梁柱,孙权不是家里唯二的男性了吗?奶奶年纪大她不能做些什么,可孙权呢孙权为什么不做些什么就算不做些什么为什么还要那么平静为什么? “我拦了。”孙权说,声音很轻。“他们五个人,我拦了。” “你拦了?什么算拦了?说一句话就算吗?你就看着他们把家砸成这样?孙权你不是男人吗?你为什么不能像大人一样,强硬一点啊!你打不过可以报警啊!叫邻居啊!你就这么…这么…”她找不到合适的词,脑子一片混乱,又那么痛苦。她口不择言道:“你就这么冷漠吗?!” 冷漠。 孙权,你怎么这么冷漠。 孙权平静的脸,好似裂开了一道缝。 “我冷漠?”他重复这两个字, 冷漠。 冷漠? 声音开始发抖,碧绿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姐,你告诉我,告诉我,我该怎么拦?五个人,带着棍子,说要钱,没有就搬东西。我说报警他们说随便,因为他们拿着借条说合法催收。爸他人不知道去哪了,他每天不知道干些什么,我也在上课我怎么去了解他?那五个人找不到他,家里又没有钱,奶奶说好话也没有用,他们想要抢家里比较值钱的东西我不让,就被两个人按住…”他止住了话,并不想继续说这个。阿广不知道孙权卫衣下的脊背被棍子打得青紫一片。他也不会跟她说。 他只会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姐,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你还没吃饭吧?回家路上很冷,你先去床上…” “孙权!你就没有其他办法吗?为什么家里发生了这些事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赌博你把钱藏起来啊!怎么会没有办法…”阿广的理智已经被情绪冲垮,她太累了,高中积累的学业,家庭的压力让她已经喘不过气了。她只想好好地读完高中然后上大学,可是现在她要怎么读下去要怎么活下去?她没有办法了,她的所有负面情绪就在最爱的人面前发泄了出来。然后,她最爱的人成了靶子。 “办法?我有什么办法?”孙权终于也崩溃,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可怕,眼泪啪嗒掉下。分明那么痛苦的眼泪,可他的表情冰冷。“我只是一个初三的学生!我不是超人我没有钱没有势力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打不过他们我能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我不知道我想拦啊拦不住我有什么办法?!”他上前一步逼视着阿广,泪水不断从眼眶里喷流而出。“姐!我冷漠吗?好,我冷漠,那你为什么不觉得他冷漠?他管过我们的死活吗?他借高利贷的时候想过我们这个家吗?他求别人借钱的时候卑微那对我们呢除了打骂还有什么?他怎么就不冷漠了?你就只怪我拦不住!你怎么不去怪那个让我们不幸的源头啊?啊?!” “因为他是我爸!”她崩溃地哭喊,“我能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我要跟谁说我只能指望你你是我弟弟我最亲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以为你至少能…能…” “你以为我能怎么办?”孙权打断她,泪水蜿蜒而过少年清瘦的脸颊。“我也以为我能保护你,保护这个家,可是我做不到。姐,我做不到。我再想做也做不到…姐,我不是冷漠,我只是…我…是我没用。” 阿广愣住了,看着弟弟脸上的泪,听到他的自责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多么伤人。 孙权他不是冷漠,他只是经历了太多的无能为力…反抗过,但被现实狠狠踩在脚下。她却无视了他的痛苦,甚至谴责。就像她的父亲那样。 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愧疚。又那样绝望。 她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窒息。 阿广转身逃似的冲出家门, “姐!!”孙权在身后喊她。 但她不敢回头。 她回了学校,没敢再回去。 也许是逃避吧,逃避那个家逃避孙权。她愧疚自己说的话,可是她也没有办法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既痛苦又矛盾。 她调理了很久,一两个星期吧。期间孙权给她打过电话,但她没有接。外婆还来看过她,带她出去玩放松。 然而,就在一天。 班主任叫她去办公室一趟。 老师扶住她的手,轻声告诉她。 你外婆昨天脑溢血过世了。节哀。 你弟弟在学校门口等你,假条我已经写好了,你…休息几天吧。 她失魂落魄地走到校门口,看见了孙权。 阿广脑子里只有外婆,悲痛不已。自然,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 脑溢血。 怎么会突然又脑溢血呢? 外婆明明一直有积极参与治疗,没有松懈…还会锻炼身体…怎么会呢? 孙虎带着她去外婆家参加葬礼,外婆的兄弟姊妹看着孙虎就生气,扯着他的衣服怒骂是他气死了外婆。 原来,外婆是因为他的事,气得晕厥在地。因为一个人住着,发病了也没有人知道。然后就没了。 她崩溃极了。 她的外婆是被他间接害死的! 她来不及消化这件事,就听到孙虎跟催债人打电话说会有钱的。 钱?钱从哪里来? 她不是傻子,外婆早就留过遗言,遗产全部是她一个人的。 外婆说,要等她长大,必须要等她长大她才能安心离开。 而现在,外婆走了,父亲烂了,她还是一个孩子,那些钱就落在他手上。她不是傻子啊,她明白孙虎要吃绝户。而她没有任何办法。 她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只能深夜流泪。 葬礼结束,她回了家。家里被收拾好,像原来的样子了。她回来的时候孙权还在厨房煮面。她一个人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回家一句话就没有说过。孙权敲了敲门没有回应还是进去,把面条放在床头柜上。 “姐,吃点吧。”他微微笑着,声音那样温柔。语气带着些讨好。 他好像从那次争吵中出来了,他依旧是她眼里听话而乖巧的弟弟。或者说他可能选择了将那些痛苦压抑,以他自认为的“正常”来面对她。 孙权,你痛苦吗? 她突然很想问。 你现在痛苦吗? 她现在好痛苦啊!外婆死了被孙虎间接害死的。这个家也被孙虎毁掉了。她就跟活在地狱里那样,无时不刻被岩浆腐蚀着,痛苦得要窒息了要疯狂了。那么痛苦,那么清醒,但她什么都做不到。 孙权你呢?你痛苦吗? 你悲伤吗你想落泪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平静为什么要讨好我?你怎么还能用温柔的语气跟我说话?你不应该崩溃歇斯底里跟我一样像个疯子每天乱七八糟恨不得死掉吗? 我们是,在两个世界吗? 我的世界崩塌了孙权你知道吗?我没有了外婆没有了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长辈。甚至是被亲生父亲害死的他还要吃绝户外婆留下来的所有我都留不下来——我已经血肉模糊了。 孙权你呢?你为什么还能微微笑?为什么你总是能表面上那样风平浪静? 她又崩溃了。 她把孙权扑倒在床上,拳头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胸口,肩膀… 她没有留力,发泄着自己所有的悲痛,愤怒,无助。 甚至是对孙权的憎恨。 我们,不是姐弟吗? 为什么似乎只有我痛苦着呢?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我要经历这些凭什么我要有这样的爸爸?凭什么你…”她哭喊着语无伦次,“你痛苦啊难过啊!孙权我求你了你跟我一起恨他跟我一起难过…你为什么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为什么要让我觉得在地狱的只有我一个人?我们不是姐弟吗?为什么?” 孙权没有躲,也没有还手。他任由她打。 “孙权,我恨你…”她崩溃大哭。 他终于动了,握住了她的手腕,轻易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姐,姐,姐!”他痛苦又冷静地呼唤她。 阿广看着身上的孙权,无力地捶着他的胸口,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没有了力气,只是哭着,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 孙权抱住了她,抱了好一会。阿广慢慢冷静了下来,他又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带走了她的眼泪。 “姐,你要是恨我,那就恨吧。” 他低头凑近她,额头几乎抵在她的额头。温热的、属于孙权的气息包裹着她。 “我知道你很痛苦,很痛苦。知道你很有压力,总是硬扛着,所以没事的。恨我也好爱我也好什么都好,都没关系的。” 阿广的泪水被带走,眼睛和意识都清朗了起来。她看见了孙权脸上被挠出的红痕,想到自己竟然像孙虎那样对弟弟动手了。她把自己受到的不公,自己的恨都发泄到自己最亲爱的人身上。 她哆嗦着,捧着孙权的脸哭。 “对不起…对不起…仲谋对不起…” “别哭,再哭眼睛就要肿了。”孙权有点无奈地笑笑,看着身下哭得像个鼻涕虫的姐姐,突然想到。 这好像是姐姐从小到大最狼狈,最像一个小女孩的时候。 可爱得让他心疼。 “姐,你现在像个鼻涕虫。哈哈哈…”他轻声笑道,试着逗她。 阿广停止了哭泣,有点气得锤了一下他的背。两个人还维持着打架时的姿势,孙权撑在她身上完全没有防备,就硬生生又扛了一拳。虽然劲不大,但他还是吃痛地闷哼了一声。表情看上去有点痛苦。 “你怎么了?”她没有用力啊?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起身把他衣服扒了,果然看见后背乌青一块。 孙权觉得冷而且不好意思,要穿上衣服,阿广不让他穿,就呆呆看着那淤青挫伤。 “他打的?还是…?” “姐,没事。” “没事个屁!你看看这里都青了!” 孙权的皮肤很白,身子又瘦,肩胛骨清晰可见。可那片青紫盘踞在脊背上,触目惊心。 她心疼地抚摸,她知道他肯定很痛。他痛的时候她却没有出现安慰反而是指责他。内疚得要死了。然后眼睛又哗啦啦流眼泪,一边哭还不想发出声音,去翻有没有药。孙权拉住她说自己有涂药,也快好了。就是伤口长得难看了点。没什么痛了。不用太担心。 阿广哪受得了,眼泪就是不肯停。 她的眼泪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出来,孙权擦都擦不完。他让她看看镜子里什么样子。 两个人站在一起,男孩脸上乱七八糟,裸着的上半身瘦削单薄。女孩双眼通红很是憔悴。 怎么看都是两个苦命的孩子。 阿广被这滑稽的模样逗笑了。不知怎的,两人忽然一起笑起来,笑得喘不过气,停不下来,最后并肩倒在床上,看着彼此带泪的眼角。 孙权看着姐姐,突然开口,“姐,你的眼泪。” 他没有伸手抚摸她的脸,而是情不自禁低头用嘴唇带走了她的眼泪。嘴巴颤抖得厉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到后面孙权冷得打了一个哆嗦,阿广赶紧用被子把他包起来这让他不禁笑了出来。 孙权缩被子里穿衣服,阿广背过身去。 “你刚才在笑什么。”她问。 “没笑啊。” “你当我听不到。” “嗯…突然挺开心的,就笑了。怎么了?” “感觉挺傻的。” “你刚才也哭得挺傻的。” “你!” 孙权看她吃瘪笑得身子发抖,两个人又闹了起来。孙权突然按住她,让她闭上眼睛。 围巾被孙权一圈圈系在她脖子间,她有点惊喜。孙权说是给她织的,冬天的礼物。 他肯定不会告诉她是因为听到冬天要给喜欢的女孩织围巾。阿广当然也不会多想,只觉得感动。 这年冬天,孙虎被检查出来高血压,可能是怕真某天就病死了他收敛了点。不过依旧还是烟酒不断,活得更畏缩了。也只是,对外人畏缩。奶奶受不了他,一个人去了姑姑家住。家里就只剩下孙权和孙虎。 冬天过完,孙权马上就要中考了。阿广假期回来给孙权带了小蛋糕。虽然只是普通的水果蛋糕但孙权很开心。 小蛋糕甚至还有蜡烛,那时候正是晚上,阿广跟孙权一起插上蜡烛。她关掉了灯,两个人对桌对视着。微弱的月光忽隐忽现地映照在她的眼睛上,像是一只蝴蝶落在她的眼睛里,缓缓扇动翅膀。 “是不是太正式了?”孙权看阿广打开火柴盒准备点燃蜡烛,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正式?以后还会更正式的。好了,全点燃了。你快闭眼!” “你想干嘛?今天又不是生日。” “你别管,先闭眼,我说的。” 孙权闭眼前多看了她几眼,嘴角上扬依言闭上眼睛。 “孙权中考旗开得胜!” 灯亮了,孙权睁眼看见阿广手心正躺着一个手表。那是她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一千多,对于她来说是她能送出的,最好的礼物。 还好孙权不太懂价格,看见有礼物就笑得乐呵呵。 “戴上试试,我看我们学校的男生戴可好看了。” “你们学校的男生?” “我是说手表好看!一种感觉好吧,我室友都说有男高感。你马上就读高中了,刚刚好呢。”阿广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孙权的手还在发抖,生怕一个不小心手表掉了。马上就要扣上时,家门外却传来一阵呼喊和不耐烦的开门声。 孙虎回家了。 他今天又在外面鬼混了一天,醉醺醺的,本来这天都不打算回家,但肚子饿了口袋没有钱就只能回来了。孙权站起来挡住了身后的阿广和蛋糕,但还是晚了。孙虎已经看到了。 “好啊,老子在外面辛辛苦苦你们倒是饭也不做什么也不干,在这享福。”他走过来还扫到孙权未来得及戴上的手表。更是生气。他自然会觉得自己辛苦赚钱而他们却在挥霍。不问缘由就一脚踹倒了桌子,未来得及开动的蛋糕裂开在地上,阿广送的手表也当啷一声摔在孙权脚下。 他甚至没来得及戴上仔细看看。 孙虎看着面前面色阴沉,恶像看仇人般恶狠狠盯着他的孙权,本来就爆的脾气更是炸了。 “瞪什么瞪?老子养你这么大,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还买手表?钱哪来的?是不是偷老子的?”孙虎满嘴酒气指着孙权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酒精和长期的失意让他格外敏感家人的任何目光。 “…”孙权握紧了拳头,青筋暴起。阿广握住了他的手,从后面站在他面前。 “爸,你别这样,手表是我给孙权买的,他要中考了,买给他…” “你买的?你哪来的钱?还中考?中考了就要买个表?这个牌子的不便宜吧?钱哪来的?是不是你外婆塞给你的?死老太婆死了还要留一手…” “你住口!”阿广听到他侮辱外婆,双眼几乎要迸溅出火来。“不许你这么说外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阿广的话。 她被打得偏过头去,后退了几步,脸颊火辣辣地痛。双眼黑了好几秒。 那一巴掌,打得世界都静了。孙权看着姐姐脸上迅速浮起的指印,她眼里带着破碎的痛苦和不可置信。 心里那根被他压制的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恨意,屈辱在此刻彻底爆发。 “孙虎!” 他从未如此连名带姓地喊过父亲,从来没有。这个世界上没有谁都比他更会隐忍了,可偏偏他伤害了姐姐。孙权的声音嘶哑,裹挟着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愤怒。他猛地扑了上去,拳头对准那张令他作呕的脸上砸去没有丝毫留情。 孙虎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鼻子一酸,有什么热液流出。他抹了一把看到手上的血,额头暴起青筋,“他妈的,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小畜生!”他到底是成年男人还是常年干活的,肌肉发达,力气和打架经验远胜于还在抽条长个子,身子单薄的少年。 最开始被打了一拳还有些慌乱但意识到对方是自己儿子,还是一个,瘦弱的儿子。他一把就抓住孙权又挥出的手腕,另一只手握拳重重砸在孙权腹部。 孙权闷哼一声,胃里翻江倒海,他红了眼睛,不管不顾地用头去撞他的肩和脸,用脚踹他的肚子。没有技巧可言,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打法。可是差距就摆在那里啊,一个大人一个孩子能有什么结果?不就是孙虎挨打了几下,孙权就要被更凶狠的拳头巴掌脚踹教训。孙虎骑在他身上,一拳接着一拳砸他脸上。 “小杂种!怪物!敢打老子?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孙权好悲愤。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身子那样瘦弱?明明他已经长到一米八了,为什么他还撂不倒一个一米七的男人呢?他不是长大了吗?为什么什么都做不成?他的身体为什么那么弱小,被打了一拳就疼痛无比?为什么?凭什么?为什么! 阿广从那一巴掌的眩晕中回过神来,再次看到的就是孙权被压在地上殴打的景象。弟弟的嘴角渗出血,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那双碧眼透过凌乱的红发死死地不甘心地瞪着施暴者。 恐惧和愤怒在阿广心里沸腾但又让她万分挣扎。怎么办?拉不开!两个人完全拉不开!喊人?领居家早已经对他们家的吵闹习已为惯无人会管,更是明哲保身。报警?报警有用吗?他们不是没有试过,有次他喝酒疯把孙权打了,阿广不知道回来才晓得。她那时候就问他怎么不报警告他家暴啊! 电话打了,警察来了。但却说不归他们管,要家里人自行调解。然后口头上教训了孙虎一顿,然后呢?然后呢?没有然后了。孙虎还是那样! 他们能求谁?谁都求不了! 她无助极了,目光慌乱地扫过狼藉的客厅,扫过父亲狰狞的脸,扫过弟弟痛苦的身体…最后定格在厨房——有一把先前收拾好放在案板上的菜刀。冰冷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一个念头窜入脑海, 如果…如果没有了这个人…是不是这个家就解脱了?她和孙权是不是就不用受苦了?他们是不是就可以幸福了? 恶意来得突如其来,她被这个罪恶的想法吓了一跳,但身体却更加诚实,她真的太害怕了孙权真的要被孙虎打死了,他脸上全是血她的弟弟就要死了她怎么能不着急她没有办法了真的没有办法了都是孙虎的错如果不是他他们就不会这样!极致的恐惧催发了反抗欲,她朝着厨房冲了过去! “姐——!!!” 被打得意识有些模糊的孙权在拳脚相加的间隙,眼角余光瞥见姐姐奔向厨房的身影。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而疯狂的光芒。他太了解她了,他们是姐弟啊,是一对不是同一个肚子出来却奇迹的拥有共感的姐弟啊。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不!不能!绝对不能!姐!你不能杀人!你不能手上沾血! 我不能,不能让你的人生背负上弑父的罪孽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奇迹地在他这幅几乎要散架的躯体里爆发出来。他嘶吼出声,用尽全力向上顶起竟然将压在他身上的孙虎掀翻在地! 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和脑颅的眩晕阵痛,连滚带爬喊着姐姐扑向已经握住刀柄的阿广,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她。双臂如铁般锁住她拿刀的手腕,用自己整个身体的力量将她拖离厨房,箍在自己的怀里。 “姐!不要!放下!求求你放下!你冷静!”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恐惧的哭腔。 她的人生不能就这样毁了不能绝不能! 温热的液体滴落贴在阿广的颈窝,不知道是汗还是血,还是泪。 孙虎从地上爬起来正好看到阿广手里握着刀,被孙权从后面紧紧抱住挣扎的一幕。他先是一愣随即便是滔天的怒火和被众叛亲离的暴戾。“好啊!你们两个!想合起伙来杀我?造反了!真是他妈的白养了两条白眼狼!” 他顺手抄起,被他们掐架时弄倒在地上的椅子。高高举起,就要朝着这对姐弟砸过来。他们已经躲不开了。 那把刀落了地,孙权将阿广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用自己的后背迎接那重击。他不怕什么,他就怕她受伤。他实在太瘦弱了打不过孙虎,但是好在他的手很长可以把姐姐完全裹住,好在他的肩够宽,足以让她的头完全埋进怀里这样,这样她就绝对不会受伤了。 “姐,别怕,别看他,闭上眼睛…”他在她耳边急促地低语,身体因为疼痛和紧张而剧烈颤抖。但怀抱却那么不可思议,太牢固了。牢固得好像天塌下来,他也会用这具并不强壮的身体为她撑住一角。 抱歉啊姐,我总是那么没有用。 椅子最终没有砸下来,孙虎举着椅子看着这对死死抱在一起,完全成为一个个体,全然排斥外在的儿女。儿子的后脑勺甚至都有血,刺目得很。女儿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他突然想到小时候,阿广最喜欢要他抱,最好是举高高,然后转圈圈。她穿着公主裙,笑着说,最喜欢爸爸了! 一股寒意混着烦躁和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悔恨以及面对此刻姐弟俩决然的姿态时的胆怯。涌上了心头。他不得不承认,他害怕了。 “他妈的,两个讨债鬼!老子懒得管你们了!死在这算了!”他暴跳如雷地咒骂着,粗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把椅子狠狠摔地上。 他觉得这个家再也待不下去了。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窒息让他觉得他的人生彻底失败了。他踢开脚边的杂物转身冲门而去。 危机接触的瞬间,孙权强撑的那口气也就泄了。手臂一松整个人就脱力般向后倒去,滑坐在地上。 还好。还好。悲剧没有发生。 他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可悲地扯出个笑来。 阿广木木看着倒在地上的孙权。 他脸上有伤,颧骨肿起来了,嘴角破裂,额头到眼睛那块已经青紫一块。身子无意识地蜷缩在一起,就像一个浑身伤痕的狗狗。 她哭着跪坐在他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伤口,又害怕地颤抖着缩回。 “仲谋…仲谋…孙权…”她只能不停地叫他的名字,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孙权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能够精准地找到姐姐的脸。他努力地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但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气,笑容因此变得扭曲,有些怪异。 可阿广看了只有心痛。 孙权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淤伤发热的脸颊上。阿广的掌心传来他皮肤异常的体温和粗糙的伤口触感,眼眶就又模糊了。 “…没事了,别哭呀姐。”他的声音沙哑得他都要听不清他说什么了,让她有种他要死掉的感觉。她好怕,靠近了些几乎要贴在他的脸上。 孙权只是轻声说,“没事,他走了。” 阿广更心痛了。他小心翼翼地检查他的伤势,撩起他的衣服,看到他的背上,腰侧都是挫伤,青紫大片。 这样的伤口…会有多痛啊? “别哭…真的,不痛。”孙权想抬手为她擦眼泪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阿广慌忙地爬起来,去找家里的医药箱。 她知道她学了很多救护知识她不能拖累孙权她是姐姐孙权很痛…她快速打来清水又为孙权涂上碘伏和药膏。药膏还是之前孙权受伤用的。她越想越难过,泪水混着药水一起匀在他的伤口上。 孙权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流的每一滴眼泪都在加深他的决心。慢慢地,他的眼底沉淀出一种阴狠来。 处理完伤口,阿广扶着他慢慢挪到床边,让他趴下来休息。孙权很乖,按照她的指示趴下前。目光刚好落在地上那个肯定吃不了的蛋糕,以及又在混乱中被甩在一边的手表。 “姐,表…”你送我的表。他低声说道。 阿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表没有坏,但表盘裂了缝,阿广忍痛说没事坏了以后再买就是。 “没,有,坏。”孙权摇摇头对她笑,笑容扯到了嘴角伤口。碧眼那样明亮。“看,还能走。准。”他把表盘凑到她面前,秒钟正稳稳地一格一格跳动。“姐,送,的,就是,最,好,的。” “你,帮,我,戴,上,好,不,好?”他费力地说完。 “…好。” 阿广为他扣上了手表。 “…”孙权张唇说了什么,阿广低头去听。 “帅,吗?” 有男高的感觉吗?比你看的那个男同学帅吗? 他现在好丑吧。脸上全是伤没准肿成了一个猪头。好丑。但是他还是想问。 他帅吗? “帅!”阿广哭着喊道。 “最帅了,孙权你最帅了!”她哭着笑着喊着,有些滑稽。孙权一直笑着,嘴角的伤那样鲜明。 阿广吸了吸鼻子,凑到他的面前,用指腹小心地抚摸他的嘴唇。 她低头又靠近了些。 他们的距离有些危险了。 孙权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一点点靠近。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极其轻柔的、带着泪水的咸湿和温暖气息的吻,落在了他的嘴角。 不带任何情欲的吻。但烫得孙权浑身一颤,身体又瞬间僵硬血液凝固而后以更加凶猛的势头冲向四肢百骸,冲得耳膜嗡嗡响。 阿广很快就退开了,脸很红,眼睛是清澈的,带着些泪光。 “谢谢你。仲谋。” 孙权微微偏开头,避开了与她对视。 说什么谢谢啊… 阿广还以为他是又不舒服了,一直往他身上摸是哪里痛。他有苦难言,身体不舒服就算了还要比心上人以这种方式折磨。 真是…没办法了。 谁叫他喜欢的人,是一个,笨蛋呢? 白夜行 孙权终于从初中毕业了。中考在夏日宣布结束,而他理所应当地收到了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正是与姐姐同一所。 他很争气,跟阿广一样争气。进的是最好的班,跟她一样区状元。 孙虎因为这暂时的、光耀门楣的荣誉消停了点,毕竟别人对他“教导有方”的赞美让他也注意了点形象。减少了出去赌钱的次数,也愿意出门干点零活,赚得很少但够他的烟酒钱。也仅仅如此了。 暑假很长,对于孙权来说有三个月整。 暑假也很短,阿广只有一个月不到的假期…她高三了。 阿广才不管什么高三多紧张,放假就是自己放松才好。晚睡晚起也是常事,这些时候就靠着孙权来照顾衣食起居。 “姐,起来吃早餐。无论怎么样早饭还是要吃的,要不然…”孙权帮她拉开部分窗帘,太阳便直直射了进来,阿广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转头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等到再起来的时候,薄毯正严严实实盖住了大腿。她看了时间,已经到十点钟。在床上穿好短裤,趿着拖鞋很没劲地走到洗手台刷牙。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背心上汗湿了部分。就算是晚上睡觉没穿内衣,下半身又只穿条内裤果然还是会被热得满身大汗。 该死的夏天,该死的没有空调的日子。比在高中学校过的还憋屈。 她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刷完牙就走到大厅。去摸饭桌上的早餐。果然用饭菜罩盖住了,夏天蚊虫苍蝇多,她庆幸自己没有吃到苍蝇下了卵的饭菜。这得益于孙权的勤快。 感谢弟弟! 早餐平常是面或者粥什么的,所以很快也就吃完了。最近几天孙权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比之前安静多了。她实在好奇平常黏着她,要么就找她问高中数学题的孙权怎么就变了个性子… “孙权,我进门了哦。”她敲了敲门,听到一声嗯就推门而入。 孙权正坐在书桌前看书,看得入迷,连头都不转一下。 阿广走了过去,双手放在他肩上,头很自然探至颈边。 “看什么呢…《白夜行》?喔,这本啊。” “你看过?”孙权终于动了动,微微偏头时嘴唇擦过身边女孩的一缕头发,有点痒。 “嗯,高中嘛压力大,有什么书看什么书,我们班不少人看悬疑的小说呢。借来看了好多本。怎么,喜欢这种类型的?”阿广低头看他,才发现孙权脸有点红。 不会是看到色色的那段了吧。阿广很认真地这样想。 “还好。不过他们的想法很厉害。” “什么想法?” 孙权斟酌地开口,“写的完美犯罪手法?” “欸。不过其实是因为视角的不同,交代的信息残缺让你觉得完美吧。” 她想到这本书的故事, 桐原亮司亲手杀了性侵好朋友唐泽雪穗的亲生父亲,为了掩盖罪行,雪穗制造母亲意外死亡的假象,逃过了法律审判。然而七年后,有人再次查这个案子,甚至怀疑到他们身上。没有了一切温暖的两个人便一点点除掉身边亲朋好友。 最后,桐原亮司为了不让警察查到雪穗自杀了,从此这个案件也就不了了之。 而雪穗重新走向白夜。 这是一个很压抑的故事,阿广不喜欢。 “好了,别看了。”阿广俯身,孙权把书放的远,她把身体贴在孙权脸上才把书抽掉,又送回书柜里。 见孙权正襟危坐起来,阿广甜丝丝地笑,“亲爱的小仲谋,我们来学高中数学吧!” “…不要。”他颇有点难为情。 “为什么?” “就是不要。好了,我有事。”他伸手又拿出那本书,冷着脸下了逐客令。 阿广刚关上门,孙权就快速地踱步过去反手上了锁。 他坐回解开裤链,手握住了那根被他压抑的欲根。 “呃…” 勃起的阴茎在手掌中跳动着,不甘心地膨胀发烫。姐姐…他轻声呼唤着,喊的迷糊。阿广在时间的催化下身上发生了太多变化,越来越饱满的胸脯,即便是微微靠在他后脑就能感觉到的柔软。 话说前几天,他自己做了手工面,和面团的时候有些累了,姐姐走过来也帮忙一起揉。见他流汗,便用手背轻轻带走。她靠得近,胸口随着动作极富弹性地动了动。就像他拍打在案板的面团。 她的胸也许是那种触感。软而温热,只要施加力气便可以捏出想要的形状。 “姐…”他无声地喘息,唇间溢出破碎的气音。 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幻想也越来越大胆。姐姐变成了手里的面团,随他揉捏,每一处。 阴茎在掌中胀大到几乎疼痛,他换着手套弄。幻想自己的手变成她撑着他的肩的手。 她肯定不会像他那样粗暴地撸动,必定是上下捋动。 …嘶。她的手比他的小,裹住的时候会更艰难吧。 越想她手淫的速度也就越来越快。很快就射精,那飙出来的精液溅落在桌子上,波及了那本《白夜行》。 阴茎很快就疲软了下去,孙权用纸擦干净,又继续看那本书。 白夜行,有一个很不错的结局。至少雪穗赢了。 他这样想。 他的假期实在是无聊,做饭,看书,以及手淫。 手淫的程度以及次数也是根据家里那个散漫的高考生来调整的。故而她返校上学,孙权也就很少手淫了。两个月的假期还是很长,在附近找了个暑假工。当然也是求孙虎找关系把他这个“未成年”塞了进去。 小厂子在镇子东边,靠着湖,是群龙混杂的地方。地下赌场,卖淫场所都在这聚集。 孙权自觉地离远这些,只是勤勤恳恳做事。但阿广回来听到他打什么暑假工就气得拧他的耳朵。 “为什么不跟我说?”她怒气冲冲。 可孙权不懂她的生气,因为打暑假是稳赚不赔的事情——毕竟他都很无聊了。 “你不应该去打工,”阿广放松了语气,“就算你赚了钱也不多,你是不是太傻了你装一个只能读得了书的样子不好么?现在你愿意去打工,傻傻地赚点零钱,这样他就觉得你好欺负,读书也行打工也行…要是哪天他发神经不让你读…嗐,算了。” 她怪罪孙权干什么呢。他才初三毕业,想来也是赚点零花或者贴补家用,有什么错。 可能就错在他们有一个这样的家吧。 “姐,我错了。”孙权认错很快,没几天就结掉了暑假工。工资不多,甚至是微薄。尤其是对他这种做了没多久就跑的暑假工,厂子自然吝啬。这件事他没告诉孙虎,拿到钱就进城到阿广学校门口,托保安交给姐姐。 “今年你是不是初中毕业了,考到哪个学校了?”保安叫住了经常来这个学校找姐姐的红发少年,起初觉得是一个不老实的孩子,染着这么招摇的发色,怎么看都是那种逃课开鬼火的不良分子。 但是随着他总是一个人来这个学校给亲姐姐送这送那的,就有了改观。他姐姐也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出了名的好学生,每年的表彰大会永远是最出众的,校长给予厚望。 所有人心里肯定都会因为家庭有个好学生而对其其他成员有所偏见吧,反正肯定不算差就是了。事实确实如此,听阿广说弟弟学习也很好,红发碧眼是天生的。 孙权抬头指了指阿广所在的教学楼, “过不了多久,我在这。” 他这样说,目光好似穿过重重楼房,落在坐在教室的姐姐。 阿广是被通知去保安室拿东西的, 外婆已经去世,不可能再给她带东西;孙虎那个人…更不可能。 唯一的可能,那就是孙权。 她跑到保安室,那儿已经没了红发少年的身影,只有一贴着,“高二一班”以及她的名字的包装袋。包装袋不是那种令人丢面跌股的蛇皮袋,他肯定也是花了心思,怕她觉得羞耻特意买的礼物纸。 里头是几本书。 英语词典,很贵一本,她吐槽过价格,想过二手去收学姐但未成功的英汉双解词典。 还有就是几本实体的小说。暑假无聊看的,挺喜欢的,边嚎边看。 “叔叔,我弟弟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他来这里,就只是放几本书? “没说啥。” 阿广失望地点头,离开之际保安问,你弟弟成绩是不是特别好。 “嗯!”阿广立刻转头咧着嘴笑,“他成绩特别好!考到了我们学校呢!” 保安目送蹦着步子离开的阿广,感叹姐弟关系好。 阿广到教室把书都好好摆在桌子上,同学不清楚以为她自己买的,阿广否认了。便八卦地问是不是男朋友? 是我弟弟啦。 她总是保持着微笑回应同学的调侃。 有一本书是已经拆开包装袋的,中间微微鼓了起来。她意识到立即什么翻开看,果然是几百块钱。 晚上的孙权收到一通电话,刚接通就被骂了一顿。 阿广气他不考虑自己,要知道在家的只有他跟孙虎,奶奶都不想管他们了。孙虎给他的钱有时候连买菜都不够用。家里在村镇里,有几亩田,也没人去作。农民算不上,又没个大人有固定的工作… 菜圃长满了杂草,就算种,学生又哪来得及照顾?那些苗就只能被野草挤占生存空间最后死掉。好在村里的妇女心疼他们姐弟,会掐几把菜送过来。 家里揭不开锅,她学校至少考虑她的情况免学费又有资助,至少不愁饮食,住行的宿舍有空调什么…她过得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孙权,你是不是傻? 她说着就掉眼泪,好在教室已经空了,没人会听到。 阿广才不管孙虎的死活,他饿死也好怎么样都行,但为什么孙权就要跟着受罪?! 没事,姐,我把钱放你那,你帮我保管。而且,也不是很多。 孙权尽可能在这个年纪让自己看上去不会拖累她,但是总是忘记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孩子,一个15岁的孩子。一个本来在暑假可以睡懒觉甚至不吃饭只玩手机的毕业生。 最后孙权说了好话她总算是不哭了,把钱也好生放进原来的位置。 孙权笑着又说,姐,好好读书,等你考上大学。 我知道。我会的。你也是,我们一起。 好。姐,有喜欢的学校和专业吗? 有。很想去法学院呢。 法学院? 嗯。孙权,我太无力了,在法律下依旧很多人承受着痛苦,我想帮他们。 孙权想,是啊,法律上啊写着反家暴,可实际上却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孩子的痛苦被称作管教,女人的痛苦被称作家丑。 阿广笑着说:孙权啊…千万不要变成那样的人。 孙权:…… 早点睡觉吧姐姐。 嗯,晚安。 孙虎知道孙权突然不干了气得抽了他一巴掌,觉得他不懂事,都已经做的事情突然停手,钱又拿不到多少,是傻逼吗?书读进狗肚子里了?! 然后, 钱呢?有多少? 孙权说,用掉了。 自然又被数落一顿,但也让孙虎觉得他是个读死书的,干不了什么活,吃不了苦。 孙权觉得自己活得确实不辛苦,因为想到有姐姐在,什么都可以忍耐。 今年,孙权终于上了高中。高中远离了孙虎,靠近了阿广,是自由且轻松的。当然也是很痛苦的。 高三时间紧,尤其是阿广这种尖子生。学校嘛为了提高升学率,压榨学生时间不是罕事。他们就算在一个学校了,交流也并不是很多。大多时候是路过碰见了互相打个招呼。 阿广跟同学说是亲弟弟。 孙权跟同学说是很重要的人。 不同年级之间的消息自然是不通,但奈何两个人都是学校名人。 一,学习好。二,长相好。 上表白墙轻轻松松的事。 这不,有人觉得姐弟俩是小情侣。 影响比较大,年级主任晓得了,没管姐弟俩,把多嘴的人骂了。 他们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姐弟。 同学把孙权围起来质问他说话不严谨。 孙权说,姐姐就不是很重要的人吗。 就这样指责他们性缘脑。 你们手上戴着一样的红绳能怪他们多想吗? …喔。 孙权很后悔,要是不多嘴至少还能享受别样与她关联的身份,但现在依旧只能是姐弟。 阿广从来不会嫌弃他,所以总是很骄傲地说,他是她的弟弟。有时候他希望她沉默,把骄傲藏起来,告诉别人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这并不是非要是爱人,亲人,好友。或者其他的什么。 他们的关系,是每一个词都难以概全的。 他也承认他是一个贪得无厌的,永远无法满足弟弟的身份,就算是对方最重要的人。不安与患得患失充斥他的童年,也只会贯穿他的一生。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游戏,什么游戏都好,只要能把两个人锁起来的就行。他一直希望自己与她之间有无法斩断的线,这样他会开心一点。 但现实就是让他害怕,没有把他们绑在一起的实线,又太多限制就像大山让他难以跨越。 年幼经历太多波折,注定了他永远无法全心全意相信谁。但年幼得到的爱,又让他只能爱上一个注定不能在一起的人。 孙权就这样哭了。 阿广凑到他的身边,摘下手套用冷冰冰的手钻进他的脖子里。 “你哭什么?又看书看哭了?” 外头下着小雪,姐弟俩窝在火炉间各干各的事,阿广玩手机接过瞥见孙权流眼泪,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心觉奇怪。 结果凑近一看,孙权又在看悬疑小说。 还是那种比较虐心的悬疑小说。 简洁来讲,大概就是男主暗恋女主,女主被前夫迫害,刺激之下杀了前夫。男主发现了,为女主顶罪这样的故事。 孙权被姐姐这样一冰,乱七八糟的脑子也就停止了多想。 “没哭,天气太冷了,鼻子酸。”孙权擦过眼角,还真摸到点湿润。他有点懊恼自己这个多思忧虑的性格了。 “天知道这个气温怎么这么古怪…希望返校那天下大雪干脆把路都封了才好!” 寒假的假期很短,他们也刚过完春节。其实也就大年初二。他们家亲缘淡薄,亲人不多大多已经年迈或者入土。串门早在初一就已经结束。之后便是阿广寥寥无剩的假期。 孙权听她吐槽就忍不住笑,又问她。 “姐,镇里的庙会要不要去。” 镇里有每年年后举办庙会的习惯,小时候他们就经常去凑热闹。但越长大,这些年幼时的快乐也就越发疏离了。也许是长大了,再或者是懂事了。懂得越多也就活得越累,就对这些失去了期待。 阿广算了算时间,说不太行。要去上课了。 孙权很失望,但上天难得眷顾了他一次。 返校推迟了。不是因为大雪这种极端天气,反而就是学校突然良心发现… 阿广收到通知直接踢开孙权的房门,用力摇晃他的身体。 孙权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他不是高三年级,消息与他们完全不通。 我们去庙会吧! 她这样说。 欸?你不是要去上课吗? 所以我不用去了啊! 所以说半天原来是返校推迟了啊,孙权无奈笑笑。 那要不要去看电影? 她问。 电影? 嗯,听说有个日本电影在大陆重映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我们还没有一起去电影院看过电影呢。 可以啊。 孙权眼睛亮了亮。电影,两个人? 孙权这一辈子有过很多第一次,第一次交的朋友是姐姐,第一次牵手是她…第一次想要努力得到一个人的爱,即使无望到极点。 而现在,他的第一次看电影就要给了姐姐吗? 他好开心。 “就是怕他…”说是是孙虎,他们两个人出去玩,孙虎要是知道了又要发脾气。毕竟没人在家给他留饭。 孙权摇摇头,说他那天绝对不会在家的。 你怎么知道? 孙权没有回答,只是问:“你相信我吗?” 嗯! 所以看的什么电影? 白夜行。 孙权突然想问,你不是不太喜欢吗?虽然姐姐不说,但他能感觉得到。 可阿广似乎很是期待看电影那天,他便没有问。 庙会那天的凌晨,小镇就已经灯火通明。电影在下午,她的规划清晰,庙会正好在电影结束时进入高潮部分。这样两不误。也不浪费时间。 因为是重映的前三天,就算是不算发达的小镇影院也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电影太过压抑,全程几乎没有人是微笑着的。包括姐弟二人。开始幼年的亮司和雪穗在图书馆相遇,那是他们彼此仅有的活在光下的日子。故事的最后以亮司从高楼一跃而下,雪穗头也不回地离开那一幕结束。白夜行的片尾字也开始在屏幕缓缓滚动。 走出电影院,傍晚的天光刺得人有些恍惚。街道上已然锣鼓喧天,庙会的灯光蜿蜒成河,好不热闹。 “和书里的不太一样。”孙权先开口,声音干涩。 电影改编了许多,至少深化了男女主的感情。这让孙权更难以接受。注定了这样的结局那为什么要相爱过。 “嗯,更绝望了。” 原着其实让人觉得雪穗并没有多爱亮司,更多的只是利用。曾经的感情已经在黑暗中被稀释。 但是电影改了太多,重心几乎放在他们的共生关系上。很难不让人为这段扭曲黑暗的感情共情。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阿广说。 “你希望是哪种?” “要么都死,要么都活着。” “你真的是极致的he主义者啊。” “不是的,不是因为想要一个好结局。就是很不甘心这个电影的结局。明明都是一样的,但非要给雪穗一个流着眼泪离开的结局。就很不甘心。” 阿广侧过头看身旁的孙权,他的侧脸在灯影下忽明忽暗,只有那双碧绿的眼睛亮得惊人。 “但是再怎么样,她都不能回头。”孙权的声音平淡如水,阿广忍不住停下来看他。“回头,那他们都输了。亮司做的一切就没有意义了。至少,雪穗还活着。她不是走到了白夜之下吗,以她的聪明,肯定过得会很好的。一定比活在随时可能被发现罪行的时候好。” 阿广愣住,拉住了继续前行的孙权,“可是这太窒息了,对雪穗是不是也太过残酷?用那么多人的血和命铺出来的路,就算走到了白夜之下,又怎么能算“活着”?” 两个人抱着不同的观点,停止路边,中间跨越着一条路道白线。 孙权伸手想要拉她,“所以说,电影不应该改成雪穗很爱他。是不是?” 阿广走到他身边,“我也觉得。” “那…姐,如果你是唐泽雪穗会怎么样?” “那谁是桐原亮司?” “…算了,我们不纠结这个了。去庙会吧。” 庙会就在镇中心的古城里,此时已经人声鼎沸,街道两边摆满了小吃摊和卖玩具的小摊子。漆黑的天空时不时会绽放几朵绚烂的烟花,引得群众往空旷的地方聚集。 阿广在这个氛围下渐渐活络了起来,她拉着孙权跑到糖画摊子前。 “看!好多糖画!你要不要吃?” “那是小孩子玩的…” 老板见有生意连忙说,你女朋友喜欢就买一个嘛。 阿广顾着看已经做好的糖画,没听见。孙权听到老老实实付了账。 最后买了根老虎和狐狸的糖画。拿在手上边逛边吃。 走到一处临时搭建的小舞台前,主持人正在互动。阿广见这个热闹就眼睛一亮,垫着脚往前挤。好在身子瘦又有劲愣是从一堆老人中挤到前排,孙权被她拉着手差点被压扁,好在手没松开要不然姐弟俩就被冲散了。 阿广看了一会感觉没劲刚想走,主持人就说答题送礼品!她就得劲了,举手大喊“我我我”。谁知道主持人目光一转,指着她身旁安静的某红发男子。 “那位小哥!” 孙权感觉到大量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迷茫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对,就是你!” 孙权愣住,阿广笑着把他往前推,“快去!我等你拿奖品呢!” 题目不难,是讲本地民俗典故。说完主持人很满意他的文化素养,又问台下那个漂亮女生是他女朋友吗? 阿广望着他,很是惊讶这个问题。 “是我姐姐。” 主持人尴尬地笑了笑。 不过好歹是完成期待,把礼品领了下来。是一箱纯牛奶,孙权抱着轻松,阿广想提就有点艰难了。 “仲谋好厉害!”她笑吟吟地把牛奶又抛给了他。 “还好吧。” “走走走,那边有舞狮!”她又拉上他的手腕,扯着他冲出人群。 孙权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细,掌心温热,就这么圈着他的手腕。 舞狮正到高潮,鼓点密集如雨。金红色的狮子在高桩上腾越,围观的人群爆发阵阵喝彩。阿广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跟着鼓点念着拍子。 “孙权,今年我就要毕业了。”她突然开口。眼睛里的光越发明亮。 “嗯,时间过得好快。” “快点也好。好想快点高考完,我们就彻底解放了。听说大学很自由,课不多呢。而且,毕业的假期三个月我可以去做家教,赚点钱…到时候你就高二了,高二压力也大,我就给你买好多好吃的补补…” “你呢,好好读书。不许学乱七八糟的,千万看人准点,别跟别人学坏了。我不在你身边,到时候就只能自己…哎,反正之后跟我考一个学校,或者更好的!我们到时候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再晚点,没几年,我就毕业了,工作了。等你也工作,就一起租房子,离这里远远的。我们找房子就找有落地窗的,还有楼高点,太阳肯定好,风景也好看…” “到时候我们养只猫吧?我知道你喜欢猫,小时候村里的猫你一个个跑去喂…养两个吧,我们一人一个这样公平,要不然抢着撸猫。” …… 她絮絮叨叨说着,孙权平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说的就是他想要的。 一个能跟她并肩走在阳光下的未来。 为此,他愿意忍耐,愿意积蓄力量,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们站在一起咬着耳朵,活像是出门约会的情侣。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望向了远处的杂货摊后面。 一个男人坐在凳子上无神地看着舞狮,嘴里叼着烟。 “姐,姐,我们走。”孙权绷紧了身子,准备拉紧她的手跑开。 阿广不明所以,转过身时就与那个男人对视上。 孙虎。 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有认出来自己的儿女。直到目光上移落在那头红发和碧眼时,他看清了。 看清了正牵着手的儿女。 孙虎穿过人群走了过来,他的身上的酒气混着汗味,熏得人头晕。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们两个人的脸。 “爸?”阿广突然意识到,她和孙权还牵着手,赶紧松开。 就是这个动作,让孙虎怒火中烧。 “你们两个…”孙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雨欲来的狂乱。“牵着手?逛庙会?” 阿广察觉不对,往前站了半步,就要挡住孙权。 “爸,我们就是…” “我没问你!”孙虎猛地打断她,手指几乎戳到孙权的鼻尖,“你来说!你来说!你们他妈的到底什么关系!” 周围有人被声音吸引看了过来,舞狮的鼓点还在响,双槌落在鼓面,噗地像落进水面,闷然无声。 孙权抬起眼,碧色的瞳孔在庙会斑斓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色彩。 “她是我姐。” “姐?”孙虎怪笑一声,“我养你这么大,你真以为我瞎吗?你看她的眼神——那他妈的是看亲姐姐的眼神?你他妈的当我是傻逼吗?” “爸!”阿广脸色煞白,“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孙虎一把抓住孙权的衣领,把他从阿广深后扯到跟前,唾沫星子喷溅在他的脸上,带着剧烈的酒气。“小杂种!红毛怪物!连自己姐姐都敢想?!” 话音未落,一拳狠狠砸在孙权腹部。 孙权闷哼一声,弯下腰,那箱牛奶掉在地上。孙虎看到更生气了,用脚踹烂了纸盒,乳白的液体汩汩流出,乱了一地。 “孙虎你疯了!?”阿广冲上去想拉开,却被孙虎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到旁边的人身上。 孙权抬起头,嘴角已经渗出血丝,他看着孙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孙虎脊背一凉。 “打啊,”孙权轻声说,“打死我,你就彻底没儿子了。还成了杀人犯。” 孙虎暴怒起来,抬拳又砸了下去。孙权不还手,也不躲,只是护着头脸,任由那些拳头砸在背上,肩上。 阿广又跑过去要制止他们,却被反手抽了一巴掌。 “啪”地一声,“你也是不检点!他是你弟弟!你还跟他手牵手逛庙会?你还要不要脸了?呸,两个没妈养的东西…” “住口!” 一声低吼,打断了孙虎更加不堪入耳的脏话。 孙权猛地起身拉住他的衣领,额角的血流进眼眶里,一片血红。 他的目光带着杀意,就连处于暴怒的孙虎都不由得窒了一下。 不再是平常那副忍耐的模样,而是被激怒般狂暴的虎兽。 “你再骂她一个试试?” 他伸拳砸在孙虎脸上,力气极大,孙虎空耳了几秒而后更加暴怒。 孙权只是反手了一次,之后便是单方面地挨打。 “干什么呢!住手!” “报警!快报警!有人打孩子啊!” 几个附近的摊主和路人终于反应过来,拉住了两人。庙会周边也有警察驻守,闻讯赶来。 场面一片混乱,孙虎还在挣扎咒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阿广紧紧抱着被打得起不了身的孙权,浑身颤抖。 警笛声响起,三人上了警车,远处舞狮的鼓声又响起来了,然后消失在黑夜里。 “多少岁。” “17。” “15。” “关系。” 两人异口同声,“姐弟。” “孩子这么大了还打?”警察对着旁边的孙虎。 “呸!还姐弟!” 他张嘴便是酒气冲天,带着奇怪的酸味。怕是在酒里加了什么盐水。 警察拍案,“你知不知道你犯法了!”他朝着孙虎大喊。 “我犯法什么?我管教自己孩子,他们多大了还手牵手……” 警察打断他,“这两个孩子被你吓成什么样了?你看看你儿子被打成什么样子?他15岁,未成年,知不知道这已经构成殴打!” 孙虎被拉到另一个询问室。姐弟俩也分开了。 孙权坐在一个中年男警察和年轻记录员面前。 他看了看初步情况记录,又打量了孙权脸上的淤青,孙权神色异常平静。像是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 “说说吧,怎么回事?你爹指控你们…”他斟酌了用词,“行为不当,在公共场合有伤风化,并且对你对他进行了殴打?” 孙权抬眼,直视他,“他没有证据,我们只是正常逛庙会,人很多。我们怕走散,因为我没有手机。所以我们牵着手。他喝了酒,看到我们就冲过来打骂。我只是正当防卫…”他顿了顿,“但毫无效果,在场的很多人可以作证我完全被他单方面殴打。” “你父亲说你们关系不正常。” “那是他的臆想和污蔑。” 他顿了顿,“他长期酗酒、赌博、家暴。对我奶奶和姐姐都动过手。派出所有过记录吧,我们报警过。但你们没有做些什么。”他低头,抬眼时又是得体的模样。 “他只是不满我们读书花了他的钱,又觉得我们逛庙会浪费他的钱。” 警察翻看了之前的记录,确实是有几起他们的报警,但都不了了之。 “他经常打你?” “嗯。” “有证据吗?”警察都觉得这个要求有些残忍。 孙权面无表情地卷起袖子,他的手臂有很多已经快痊愈的淤青。 另一间询问室,阿广的陈诉与孙权大同小异。她反复强调孙权只是为了保护她。 他们之间是纯粹的姐弟亲情。 孙虎则在隔壁大吵大闹,不断重复,“他们乱搞”、“眼神不对”等。只有猜测和辱骂,拿不出任何实质证据。尤其是拿不出未家暴的证据。 他醉醺醺的状态和颠三倒四的话也让警察皱眉。 分别询问完,他们三人又在一起。 孙虎看见孙权就又想扑过去,被警察厉声拦住。 结果显而易见,孙虎涉嫌殴打他人,寻衅滋事。 但,孙权的伤势也只是被鉴定为轻伤。 因为这是家庭纠纷。 故而,不构成故意伤害罪。 虽然发生在庙会,有寻衅滋事的嫌疑。 但,这是家庭内部矛盾引发。 而且也没有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或者其他后果。 孙权也表示不想闹大影响阿广高考,算是暂不追究。 警察对着姐弟俩,语气带点怜惜。“我们会对他进行严肃批评教育,你们我们会送回去。” 他顿了顿,“如果有需要,或者再发生类似情况随时报警,保护好自己。” 回到家里,已是深夜。 阿广已经数不清自己多少次给孙权包扎伤口,“对不起…又让你受伤了。” “不是你的错。” 他擦掉她眼角的泪,“姐,你再忍耐一下…很快的,等你高考完。就自由了。” 到时候就走到太阳下吧。姐姐。 凌晨,天色将明未明。厚重的白雾如同凝固的乳浆,沉甸甸压裹着整个小镇。万物失声,惯常的早鸟鸣叫都被吞噬殆尽。雾气最浓厚的地方是镇东,那里的湖水深且寒,岸边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平日里就少有人经过。但附近是鱼龙混杂的黑暗地带,出入这里的多半也是那些人。 一个习惯晨练的男人沿着湖面慢跑,雾气太浓他只能看清脚下几步的距离。 忽然他注意到湖边有一团比雾气更沉、更暗的阴影,随着微波缓缓起伏。 他停下脚步,摘下耳机,迟疑地靠近水边。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几拍。 随着距离拉近,那阴影的轮廓逐渐清晰——是一个人形,四肢微微张开,面朝下浮在水面。 男人倒吸一口凉气,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 “有、有人死了!” 警笛声响起,红蓝交错的灯光落在孙权的眼里。 “叮——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若有考生继续作答,监考员应及时制止……” 孙权收回目光,不再将视线放在学校门口的警车上。 高考生门纷纷下楼涌了出来,学校的电动伸缩门也缓缓打开。 “孙权——!”阿广一眼就从人群里找到了弟弟。 “姐!”孙权摇了摇手。 他手捧着鲜花,与那些等待孩子考完的父母那样。 孙权看她捧着花笑得像个孩子,也微微笑着。 “好了,出去吃饭吗?”阿广现在彻底放松了,很是雀跃地说,“学校附近那个商厦里有一家不错的店,饭菜特别好吃,而且环境清幽…” “嗯。”孙权始终挂着一个温柔的笑。不知为何,阿广感觉到了淡淡的忧伤。 阿广点的都是价格较高的菜,还特意说是他初中毕业给她的那笔钱,一块钱没用就是为了现在。 孙权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为了高考吃顿好的?” 阿广摇头,“是我们一起。” 等菜上齐的期间,阿广兴奋地规划着未来:“分数半个月后差不多出来,我感觉我已经稳了,想上的学校也决定好了,还有专业,就业前景很不错。仲谋你要加油,高二分科后学习肯定也会更紧张的,不过呢,你肯定没问题…” 孙权静静听着她的絮絮叨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等她稍稍停歇,他忽然抬起头,问: “姐,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阿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什么不在…你怎么会不在。你是说大学生活吧。放心啦,到时候你晚上可以给我打电话,周末就打视频。我放假了就尽量回家看你…” “我是说…”孙权打断她,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可能很久都不能见你。” 阿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仔细看孙权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了一片深海般的平静,平静得令她心慌。 “孙权,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以后可以去做你任何想要做的事情,去任何你想要的地方。不用顾虑谁,也不用想这么多。” 他的深深地看着她,像说了很多很多,但阿广不明白。 “你到底想说什么?孙权,你这让我很担心。” “我是说,你可以不用太顾虑我,多吃点。” 吃完饭走出餐厅,乘着扶梯下楼,一路无话。 走到商厦一楼明亮宽敞的大门,旋转门口。 下午的太阳很是晃眼,阿广很想问孙权什么,想要说话时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商厦门口的路边,安静地停着一辆警车车旁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他们的目光正扫视着进出人流,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阿广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孙权。孙权自然也看到了那辆警车,他的脚步顿住了。 玻璃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映出他们两人靠得很近的身影。 手机铃声响起,阿广看了看是姑姑的电话。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挂断了。 但姑姑发来一条消息。 “你父亲去了。” 阿广扯着孙权的手,把他拉到警察看不见的角落。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这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姐,他死了。但这不重要。” “你只要记住,早上别总不吃饭,对胃不好。天冷记得加衣,家里的衣服我都给你分好类了,春夏秋冬的,到时候去学校也方便拿…虽然,有些你也不听。” “你外婆留给你的东西,存折也好,房子也好,千万收着。那边的人要你也别给,那是她留给你一个人的。这也是你的底气。” “大学里会遇到很多人,好的坏的都有。别太轻易相信别人,但也别怕,你那么聪明肯定也分辨得出来。” “如果…如果有人对你好,是真心的那种,你可以试着…”他哽了一下,避开了阿广睁大的眼睛。 “你要是喜…反正,多考虑自己,你值得最好的。” “什么意思?孙权,你到底…”阿广浑身发抖。 想要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完。 因为孙权忽然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 在她震惊的、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在商厦明亮的光线下,在随时有人经过的角落,在所有理智和伦常的边界—— 孙权低下头,身体压了过来。 这个动作毫无预兆,阿广只感觉视线被他占据。他身上冷冽的气息也铺天盖地吞噬了她,几乎令她窒息。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起初有些冰凉,但迅速变得滚烫。吻得急切,甚至是笨拙地凶狠。仿佛要把嘴里的东西都渡进口腔,舌头疯狂地撬开她的贝齿,在里头肆意搅弄。 阿广呆愣,陷入了麻痹中。脑子一片空白,舌头只能随着他的动作狼狈与他交缠。 “姐,”他带着哭腔地泄出一声呼唤。 阿广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已然冲向头顶。嘴唇的炙热,吐息的焦灼,扣在她颈后的手指颤抖。 这不是孙权。 这不该是他。 可这又分明是他。 这个吻并不长,但对于阿广来说,却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孙权终于放开了她,呼吸急促,嘴唇上还有着晶莹口液,碧眼里翻滚着强烈的情绪。 悲伤,痛苦,不舍,不甘…还有什么? 她来不及辨别,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推开旋转门,径直走向那辆警车,走向那两名警察。 阿广僵在原地,看着他平静地跟警察交谈了几句,然后其中一名警察为他拉开了后座车门。 不,孙权你要去哪?! 她跑了过去,但车已经驶向远方。 她不会忘记,在上车的前一刻,孙权回过头,隔着旋转门的玻璃再次望向她。 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别怕。” 阿广一个人站在原地,如同被最亲爱的伙伴遗弃在冰原之上,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夏日的阳光毒辣地照射在她的脸庞,她几乎晕厥,感觉世界在她的眼里颠倒。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早间新闻广播声。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今晨,有市民在城郊未名湖发现一具男性尸体…警方初步判断为溺水身亡…死者身份已确认,孙某……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姐,我想你了 早上六点,孙权从床上爬了起来,他进入厨房开始做早餐。 他没有叫孙虎起来吃早餐的习惯,因为孙虎经常宿醉一晚后在家睡死到午后。 年后他自己攒了钱买了手机,吃完早饭后就开始了刷视频。高考三天,这几天各大平台最多推送的便是高考考题。 今天是高考的第二天早上,考的是小三科。网上传的考题还停留在昨天的数学上,很多人讨论难度。有人说难有人说简单,虽然知道阿广学习好,但是他还是为她捏把汗。昨天晚上他没敢打电话给她,生怕自己影响到她的心态。但那天她主动给他打了电话。 她说, 孙权我想你了。 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心里隐约感觉到不开心。 是因为高考吗? 不是,就是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让我突然焦虑了起来。孙权,你后天过来好不好。我想考完就看见你。 你不说我也有打算的。 嗯!我等你! 孙权为了让她开心一些,讲了一个笑话。 姐,你知道一个橙子从房间退出来的时候为什么就变成了果汁吗? 为什么? 因为橙这一退便是一杯汁。 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很久,他也跟着笑。 最后才互道晚安。 … 孙虎终于睡醒了,像往常一样走到饭桌边。今天醒得早饭菜还是温的,而且样式也多。但是他不喜欢孙权便挑他毛病说他浪费,两个人哪吃得完,等到后面馊了是吧。 孙权没说话,一个人进房间干自己的事情。 “啧。”孙虎想到他对亲姐姐有那种感情就觉得晦气恶心,恨不得他死了才好。自从庙会那件事后家里压根不会有对话,尤其是他们两个。 过得太醉生梦死,打开手机才发现已经到了高考的时候。他对阿广的成绩不清楚,只知道还不错。 傍晚一通电话打过来,是喊孙虎去玩的。 彼时他正喝着酒,无所事事地刷视频。今天的酒格外烈,很合他意。虽然有些醉意,外头又下起了小雨,但是他没有拒绝。 他正收拾东西去的时候,孙权终于从房门里出来。 孙权站在门口看着他,“明天就是她高考结束的时候。” 孙虎再一次想起这个被他淡忘了很久的女儿,在他的记忆里阿广永远都是小女孩,那时他还很富有,好像不缺什么。 “怎么,你要去接她?这么重视又能考出什么个金疙瘩,嫁个人都比她考大学赚!” “……她不会嫁人,她要…” 孙虎打断他,“不嫁也得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也不嫌恶心!” 孙权自顾自说道,“她在高中一直都是年级第一,还参加过比赛拿了一等奖。高一的时候学校举办话剧,她自己写了剧本还亲自出演,虽然不是第一名但是那是她第一次尝试。高二的时候她已经参加了高考,成绩已经很不错但是没有达到她想要的水平就继续读了…这些你知道吗?” 孙权的表情冷漠,却没有丝毫指责他的愤怒,孙虎莫名感到后背一凉。 然后他怒骂几句后一个人跑了出去。 而孙权也在不久后拨通了电话,通话对象是他的高中男同学。他们关系很不错,所以在孙权提出想过来住一晚上等到明天去接送高考生的时候没有拒绝。他也知道孙权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姐控。 晚上八点他在同学家落脚,高考结束那天的中午出门,等到阿广考试结束。 “所以,你在你父亲孙虎走后就去了同学家?并没有再看见过他?” 孙权的回忆结束,他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一看就是资历深的老警察与记录员。老警察姓陈,叫陈警官。 “是。” 他们提前调监控看过孙权的行动路径,确实在六点半左右上了公交。而这个时间点孙虎还没有失足掉入湖中溺死。 镇东那里也是盲区,监控少之又少,只有孙虎步伐不稳的十几秒视频。 完全…没有任何作案时间。 “他是怎么死的。”孙权在惨白的灯光下问。 “醉酒走到湖边,因为下雨加上醉酒,青苔打滑摔倒,湖边没有护栏,就掉下去了。” “如果他不喝酒就不会有这种事。” 陈警官看着眼前冷漠的少年,忍不住问:“你恨他对不对?” “是,我恨他。我没有理由不恨一个家暴的男人。” “所以你杀了他?” 审讯室瞬间死寂,就连陈警官旁的记录员也愣住,没想到他会问得那么直白。 “我想过。但这与我无关。” 陈警官的目光深沉而锐利地凝视着面前这个冷着脸的少年,良久,他一个人出去了。坐在工位上查阅孙权所存有的资料。 看完,他感慨道,孙权真的是一个毫无缺点的儿子。 成绩好,努力勤奋,摊上这么一个不靠谱的老爹也是在尽心照顾。 可是,就是这样的人,忍耐久了情绪爆发的时候比谁都要狠毒。 “这个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害人的坏蛋啊…”有个资历尚浅的小警察说。 “你知道螳螂虾吗?”陈警官问。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螳螂虾是海洋里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生物,体型连一条鲤鱼都比不过,看起来任人宰割。但偏偏是这样的生物。它们的螯肢却能以极快的速度闭合,产生的冲击力足以击碎猎物的外壳,甚至能击穿玻璃。 就像是一拳超人。而且最有意思的是,它们会很有耐心地潜伏在洞穴中,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需要忍耐洞穴的黑暗以及饥饿…一旦猎物靠近,就以惊人的速度发动攻击,一击制胜。然后…吃了猎物。” “你是说…” “这个孩子不一定是坏蛋,但一定是螳螂虾。很可惜…如果真的是他,我会觉得很可惜。”他看向警察局里的两个大字。 「正义」 … 孙权这天接受审问没有回家,作为重大嫌疑人他被刑事拘留。 他年纪小,看守所的阿姨也怜爱他些,那天晚上并没有饿到。只不过躺在铁床上,他还是会想她。 “我弟弟绝对不可能会杀人。” 少女的声音格外坚定。 阿广隔天就被问讯,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也没能见到孙权一面就进了这个密不透风的问询室。 面前的警察很眼熟,竟是上次处理庙会打架家暴的那位。 “但是你弟弟有重大的嫌疑,因为无法忍受家暴所以手刃曾经的加害者。完全有嫌疑。” “但也只是一种可能,我父亲他这些年惹了那么多人,那些跟他打牌的赌博的那些催债的或者说与他有利益纠葛的一点也不少!” “你别激动,我们都在问讯,不只是你弟弟。而且这也只是一种可能。” 阿广的眼下一片乌青,明显精神状态不佳。难以想象这是一个高考刚结束的孩子,本来可以尽情凤翔却被残忍地折断羽翼,只得迷茫地注视天空。 “我弟弟绝对、肯定不会杀人。”她重复着这几句话,越说越肯定。 “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明我弟弟是凶手?”她质问道。 “事发当天你弟弟当晚去了同学家,说是为了第二天方便接你高考结束。”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根据我们调查,这些完全没没有任何漏洞。不过…”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你父亲孙虎的尸体是在镇东湖边发现的,死亡时间推断在八点左右。醉酒,滑入湖中,表面看是意外…” 阿广的心跳开始失序。 “但,”他笔锋一转,“我们在孙虎当晚喝的酒瓶里,检测出了超乎寻常的大量盐水,以及微量的西地那非成分。也就是俗称的“伟哥”。孙权说他有加盐水的习惯,对吗?” “嗯。” 心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但是西地那非,这东西…出现在酒里是不是很奇怪。”他紧盯着阿广的脸,“能接触到那瓶酒,并且有机会往里加东西的,除了孙虎自己,最有可能的就是与他同住在一起的家人。你当时在高考,那么只剩下…” “不可能!”阿广打断他,声音发颤。“孙权他…他不会!你们有证据是孙权放的吗?我需要证据!你们有证据证明药是他一个高一的孩子放的吗?16岁他懂什么药?他也不可能买到这些!难道就因为他最恨他吗?恨他的人还有我!我奶奶我姑姑我…”她开始口不择言,最后还是冷静下来。 “我说过,恨他的人很多,你们不能把箭头只指向他!” “我们也在排查其他人。”警察安抚激动的女孩,等她平静下来,随即抛出一个不经意的问题,“所以,你坚持认为孙权没有杀人动机,仅仅是因为他是你弟弟,你很了解他?” “是。” “好,那么。”警察合上笔录本,双手交迭在桌上,目光平静却带有极强穿透力。 “高考结束那天的下午,在商场,你和孙权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们调了监控,发现你们在角落有一段比较…激烈的互动。能告诉我,你们当时说的什么吗?” 阿广听到这些话,脸“唰”地一下失去了血色,大脑空白,耳朵里鸣虫震翅,嗡嗡响让她喉咙涌起火辣的酸。 “姐,姐,姐…” 他的一声声嘱咐,以及那个吻泄出的音,他的坚决…那些记忆如同洪水冲袭。 放在膝盖上的手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警察明显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波动,但也避开了那个违背纲常伦理的吻,而是问,“可以冒昧问一下,你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姐弟关系。” “……” 良久,她深呼一口气。 表情严肃可双眼通红地告诉他。 “我跟他的关系就是普通的姐弟关系,这也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与这个案子,与孙虎的所有!毫无关系!” … “你跟你姐姐很像。” 陈警官斯条慢理地喝了口茶,看着对面神色平静得几乎麻木的孙权。这个少年有着有超乎年龄的沉稳,不像是16岁的孩子。但是一个人,无论心理何种成熟,总会有弱点。 这不,提到“姐姐”两个字。 他就有了反应。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这是他被问询以来第一下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 “她来了。”孙权的声音嘶哑,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对,你姐姐来了。她想见你,不过可惜,你们得让我把话问完才能相见。”陈警官观察着他紧绷的反应,“放心,她只是作为亲属被问话,没有嫌疑。我们已经确认了她高考期间完整的在校记录。” 孙权抬头看他,“你想说些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坐在这里,重点问你吗?”陈警官放下茶杯,在寂静的审讯室发出刻意的磕碰声。“不仅仅是因为你恨他,最恨他,跟他有过纠葛。毕竟在他的交际网里,讨厌他的人并不少。但是问题就出现在…” 他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杯茶,“他喝的酒。孙虎死前喝的那瓶酒里,有高浓度的盐水和西地那非。” “西地那非?”孙权疑惑道。眼睫毛遮住了半边绿色眼球,在惨白的光下忽暗忽明,显出几分幽凉。 陈警官微微一笑,“年轻人一般叫西地那非“伟哥”。俗点叫壮阳药。可以让人短期处于兴奋状态。这个东西当然不是致命玩意,但是如果混入酒里,在本就醉酒的状态导致严重低血压和心律失常,盐水则加剧了口渴和高血压…在本就不稳定的外部环境下,很容易滑倒。也许没有那瓶加料的酒,他不可能会失足落水。” 孙权微微抬起下巴,眼球完全掀出,目光沉静,表情耐人寻味:“加盐水是他自己的习惯,嫌弃买的酒劣质不够劲就自己加料。他每天喝的酩酊大醉,一天清醒的时间能有三小时都不错了。至于这个西地那非,我不知道。他经常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听了谁的怂恿买的,这并不奇怪。” 避轻就重,逻辑清晰。陈警官暗叹。 “或许吧。”陈警官没有反驳,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神情温和,褪去了审问时的公事公办的严肃,像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或者说,一个父亲。 “你姐姐很担心你,她在另一个问询室坚持说你绝对不可能杀人。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弟弟,为了她忍受了很多。” 孙权耐人寻味的表情消失了,呼吸肉眼可见地滞住。 陈警官的声音低下来,如同劝导孩子的长辈,“你是一个好孩子,孙权。成绩优秀,懂事,照顾家人,忍受着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你姐姐能够顺利毕业,你也功不可没。你姐姐肯定很感谢你在背后的付出与保护。你深爱着你的姐姐,这样的你,应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和你姐姐一样。未来一起离开小城镇,去高校上大学,开始新的生活。” 他紧盯着孙权骤然缩紧的瞳孔,试图攻破这个男孩的心理防线。 “你本该有很好的未来,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因为一个烂透了的人渣,背上杀人犯的嫌疑。不值得的,孩子。如果你知道什么,或者做了什么,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有些东西,一个人藏着,又让另一个起疑,太沉重了。你的未来有几十年,那几十年里如果背负着一个可能会毁掉一切、让你们永远无法正大光明地站在太阳下活着的秘密。迟早有一天,会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会是你想要的吗?这太痛苦了。孩子,有时候说出真相,反而是一种解脱,一种以一个“健康”的人活着的解脱。你年纪现在还小,就16岁,未成年,如果真的有隐情…” 法律会保护他,这代表他要在这个世界消失几年。但出来,他依旧失去一切。 荣誉名声? 这不重要。 失去的,不在她身边的好几年。 难以忍受。 开什么玩笑… 凭什么这样对他。 就因为一个法律压根不会去制裁便毫无顾忌地伤害他和姐姐的人渣? 凭什么? 他们受苦的时候,为什么所谓正义不去感化他? 孙权轻笑一声,重新垂下眼睛,浓密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却不肯折腰断裂的弦。 固执,易伤。 最容易损害自己的弦。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的声音平静冷淡,重复着早已经说过的说辞。 “那天早上,我做了饭,午后的两个小时左右他醒了,我们吵了几句,然后我就去了同学家。之后他的事,我不知道。酒里加了什么,为什么加,与我无关。你们没有证据证明药是我加的。” 陈警官与他对视良久,叹了口气。 口供对上了,关键细节姐弟俩能对上的都基本一致。警方缺乏直接证据,尤其是无法证明孙权接触并处理过那瓶加料的酒。 除了有人主动认罪,这个案子只可能被判处意外。 醉汉遇上极端天气失足落水, 毫无悬念。 这就是事实。 姐弟俩也就离开了警察局,回家的路漫长而沉默。夏日的黄昏焦油般燥热粘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似乎要扯着身子拔到尽头,柏油路滚着热浪,他们步履艰难,肩与肩隔着距,不远不近却始终无法触碰。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沉重的空气压在彼此之间,比任何争吵都要窒息。 推开熟悉又冰冷的家门,昏暗的光线下,灰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阿广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把手机关机丢到一边后径直走到孙权面前。 “看着我。”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 她忍耐了两天了。 孙权停下了脚步,却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的鞋。 阿广难以忍受他这幅样子,扯住他的衣领用力将他推倒在墙壁上,双手抵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黑暗中,她那双栗色眸子亮得惊人,是玻璃破碎发出的刺光。 “孙权,看着我!”她几乎是要咬碎了后槽牙,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老实告诉我…孙虎的死,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你…” “姐,”孙权终于开口打断,神情疲惫无奈。“事情已经结束,警察也让我们回来了,不要再问了。” “不要再问了…?”她重复着这句话,手越攥越紧,几乎要勒上他的脖子。“你让我怎么不问?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是这么过来的?!我考完试,以为终于熬出头了,结果呢?!等来的是我爸死了,弟弟成了杀人嫌疑犯!” “……没事的,他死了,就不会打你了,也不会在以后来烦你,也不用害怕工作了他找你要钱…” 他说的轻,却震碎了她的心。 “什么意思?你的意思就是做这些都是为了我好?!你问过我吗?你跟我说了吗?我要你做了吗?啊?”她再也忍不住那些委屈,那些对未来的迷茫、孙权可能犯罪的惊惶,一并爆发了出来。 “孙权,我不需要你这样!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替我换来“自由”!那是什么啊?算什么啊。你间接杀人,那是犯罪是谋杀啊!你以为你会感激你吗?我会带着这个仅有你我知道的秘密快乐地活下去吗?你这是在逼我!你毁了我的生活!你毁了我的自由!也毁掉了自己!” 孙权呆呆地看着面前泪流满面的姐姐。 “姐,你别说了…”他的完美面具终于有了裂缝,眼睛里流出痛苦的神色来。 “我要说!凭什么不让我说,自己做了事不让我说?嗯?你痛苦什么,少在那自我感动!你做这些我压根不需要!我宁可他还活着,宁可继续忍受!至少那样你不是杀人犯!” 至少,她的孙权还干干净净。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轻松一点。”孙权偏过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让我过得轻松?”阿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比哭声嘶哑难听。“你所谓的让我轻松,就是把自己搭进去?让我每天活在“我弟弟可能是杀人犯我会失去他”的恐惧里吗?就是让我们的关系…变得那么恶心奇怪吗!?” “不是恶心!”孙权猛地转回头,碧眼里压抑的感情终于撕裂了一个大口,痛苦奔涌而出。 “姐,那不是什么恶心的事,我只是…” 我只是忍不住… 我害怕失去你,害怕我可能会被发现进去…我只是害怕你会忘记我,我自私,对,我也很恶心,但是… 我忍不住。 “你只是什么?只是控制不住?你只是觉得这样就能解决问题?”阿广截断他的话,泪水涟涟。 “孙权,你太自以为是了。” 她用力地捶打着他的肩膀,虽然因为哭泣着力气不大,可每一下都要震碎他的心。 “自以为是…”孙权重复着这个词,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不再辩解,也不闪躲,任由她发泄。 阿广打累了,骂累了。最后的力气随着泪水流干,她松开了手,踉跄地后退几步,用一种极度失望、近乎陌生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冲回自己的房间,重重摔上了门。 空荡的客厅里,只剩下孙权一个人,站在浓重的黑暗里。 他还保持着被她抵在墙边的姿势,冰冷的瓷砖格外凄凉,一如狼狈的少年。他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仰起头时脖颈青筋怒张,可偏偏,一副脆弱模样。他不出声,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汹涌而出,迅速滑落,没入衣领,消失不见,仿若刚才的一切只是假象。 不知多久,他撑着墙壁有些摇晃地站起来,走向卧室。 他不敢开灯,就坐在书桌前,呆呆看着那本《白夜行》。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终于站起身,摸着黑打开衣柜找衣服,然后走向浴室。 打开花洒冰冷的水瞬间淋透了全身,他打了个寒颤,却没有调高温度。 少年站在水幕下,低着头,水流毫不留情地冲击着他那火一般的红发,顺着苍白漂亮的脸颊、脖颈、脊背流淌。他一动不动,就像被白色的水包裹着,陷入了原始的开始。 也许他就不该活着,早该在子宫里,被羊水包裹时就离开这个世界。 他自暴自弃地想。 可是他不想死。 因为活着,就会在五岁那年被接到这里,遇见姐姐。 因为活着,就可以和姐姐共享一根雪糕。 因为活着,就可以戴上姐姐为他祈福求来的红绳。 因为活着,就可以得到她的目光,享受她对他的爱。 可是,姐姐生他气了。她觉得他自以为是,恶心。 那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他好迷茫。 终于,在哗哗的水声下,被压抑的痛苦,迷茫化作了破碎的呜咽。 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抽气,然后演变成了无法抑制的低嚎。可即便这样,还是消融在水声里。 隔天,孙权起来的时候发现姐姐已经比他先一步起床做了早餐,只做了她自己的。 临近中午也是她蒸饭,炒菜。期间没跟他说过话,压根不给他任何机会。 难以言喻的尴尬充斥在他们之间,而且绝不是一句话两句话,一个道歉能够解决的。 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姐姐在疏离他, 孙权也不敢走到饭桌前吃她做的午饭,自己也不敢跟她作对一样再蒸饭炒菜。他骑墙居中,最后默默回房。 更难做的就是,他觉得他做的饭她也不会想吃。而他也不敢吃她做的。 后果就是他中午没吃饭,晚上也不敢动。就这样饿着。 晚上十点,他的房门被踹开,阿广很生气地走到他面前,“你想饿死吗?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愧疚吗?” “…我没有。” 在她的视角里,只是她不再想麻烦孙权,当然不想麻烦他也是不想再承受他所谓的“好”。所以才自己做饭,午餐和晚餐绝没有逼着他不能吃的意思。但孙权就跟她作对,一个情也不领地蹲在屋子里,不吃饭不说话。 “你爱吃不吃吧。懒得管你了。”她不想再看到孙权了。 孙虎的葬礼在几天后,期间也有风言风语说孙权是杀人犯。阿广听了难受,却也没有信心和气势在那些人面前反驳。 没有凶手的自首,也没有什么证据,这个案子很快也就不了了之。通知被她贴在院子前的大门上,以表“清白”。 孙虎的意外死亡带来了一笔不菲的保险,不过还完他留下了的债也只剩下一些。奶奶早些年积下的毛病也发作,住院治疗的钱又垫掉。 最后那笔保险也就花得差不多。如果不出意外,至少姐弟俩的书可以念完。 还有的好处就是, 他们家再也不会被追债人找上门,家里的东西也不怕丢失和砸毁。 毕业后的暑假挺长的,阿广报了驾校,留在家里的时间更少了,两个人在家很少对话,曾经最亲密无间的人,如今就像陌生人。 孙权的假期像往年一样,但时间过得快,很快就到了返校的时候。行李是他们一起收拾的,她拿着清单检查了几遍确认无误才叫出租车过来。 车道旁,姐弟俩站在一起。车跟着道路旋转流向另一方,而马上,就会有一辆车行驶而过将他带到另一个地方。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因为他追到她挠了她痒痒被踹了一脚,为表歉意姐姐亲了他一口,他很害羞很羞耻。可她不知道,还把他的手放在腰侧让他再挠。 那时候他生气了,现在他明白了当初自己为什么生气。 因为喜欢,因为不公平。 因为自己的爱变了质,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他跑到路旁边蹲了下来。她追过来跟他一起蹲着。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虽然不理解,但她不想失去他。所以愿意陪着他。 一辆车停到他们面前,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该走了。 行李箱被她塞进后备箱,孙权站在车旁迟迟不愿意进去。 “师傅,送到学校门口,钱我已经付过去了。” “好嘞。” “……” “上车啊。”阿广催他。 孙权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无言地点了点头。 他坐进车里,靠着窗边,终于忍不住去看她。他很想知道她此刻的表情。 可是,可是,她长得高,站在车边,只露出下半身。 孙权摇下窗,伸出头想要去看她的脸。司机提醒他不要探头,他不管,将头探了出去。 她已经转过身就要离开。 “姐!” 孙权喊得撕心裂肺。 但她没有回头。 “孙权,要好好学习。”她背对着他摇了摇手,背影决绝。 车已经开动,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马上就会变成了一小颗芝麻大小,然后消失不见。 “司机,我要下去,我要下去!”孙权朝司机喊道。 “小伙子也别为难我,我另一边还有一个客人在等我呢。” “……” 到了学校后,他拿着教室的电话给她打了好几个才接通。 “喂?” “姐,是我。” “嗯,到学校了?” “嗯。” “好好上课,我有事挂了。” “姐,别挂。”他恳求道。 “还有什么事。” “之后我能给你打电活吗?” “…要是我方便的话会接。” “好。” “拜拜。” 不等回答,电话已经挂断。 事实上,她每天都很忙,所以都不方便接他的电话。 返校的第一个星期没有假期,而是开学考。 第二个星期时也要到了阿广返校的时候,他知道她的返校时间,就在星期五。 他没有假期,那就请假。 坐车回家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不安。 车子开不进村子,那段路他得步行。要一个人穿过宽阔的稻田,依稀看到家的轮廓,他的心始终雀跃不起来。 大门是开着的,却寂静得可怕。 院子空荡荡,隐约看见屋堂的人影。 是奶奶。 “奶奶?”孙权跳起来的步子顿住了。 他开始找寻那个身影,但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就连她的床都收拾干净,上面堆着棉被,用塑料盖着。 “姐姐呢?” “你姐姐上午走了,去上大学了。”奶奶说。 因为她走了,家里再也没有了人,奶奶也就回来了。 “她走之前有交代什么吗?” “叫你好好读书,你书桌太乱了她帮你整理了一下,然后就走了。这孩子也是…也不让叫人送过去,不嫌累…” …… 孙权回到自己房间,发现书桌格外整齐,桌面的那本白夜行鼓了起来。 翻开,里面有被信纸包着的银行卡还有一迭现金。 信纸里只有银行卡的密码和一句“不多,但也别省着用。” 此后的整整两年里,他没有再见过姐姐。 第一年,孙权以为她只是去上学,虽然心情很糟糕,但还是期待着假期。 终于等到寒假。 他放假了,可奶奶说她还没回来。 孙权以为她放假晚,但怎么可能呢,她是大学生啊。 孙权还是不相信她连过年也不回来。 他坐在家庭院前的石阶上,看着外面的月亮等姐姐回家。 想起小时候,孙虎坐牢,姐姐的外婆把她接走。那些日子,他总觉得她不会回来了。但是还是想她,就坐在这等她。 后来日子一长,听奶奶说她在那边读书,喊她回来也不愿意。 她不会回来了。 邻居调侃,说姐姐不回来了,是因为他是男孩子长大了要抢她的嫁妆,所以你姐姐肯定不会回来咯。 又有大人言里言外说他们不是亲姐弟,姐姐是亲的,孙权不是,是私生子,外面来的。 所以姐姐讨厌他。 后来,姐姐还是回家了。 但孙权以为她真的讨厌他,心里难过,就躲着她。 直到她听到其他小孩说他是私生子,又看见他身上的伤,气愤地拉着他的手,像个将军一样把那些欺负他的孩子打了一顿。 那天被奶奶骂了一顿。他们就坐在石阶上看月亮。 她问孙权,以后还会不会不理她? 他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除夕前一天,他再也忍不住了。 给她打去一通电话。 “喂?” “你还回来吗?”他其实想说。 姐,你还会回来吗? “…忘记跟你们说了,我有一个比赛要我留在学校训练。今年就不回去了。” “………嗯。” “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她那边的电话传来几个人的声音。 “好了,我还有事,这边还在训练,我挂了。” 他来不及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就已经挂断电话。 那时候孙权真想知道她是不是骗自己,是不是因为不想看见他才编一个比赛的理由。 但又像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会好受一点。 可惜他没有信心下判断。 如果可以他想去到她的身边。可是她的大学距离老家足足两千千里,几乎要跨越半个中国,就算开车不眠不休也要一整天多。更何况在他这个尴尬的年龄,什么也不懂,没出过省。前半生就被困在这点弹丸之地,后半生又太遥远,他只想现在见到她。 第二年,他还在等,等到了冬雪消融,春芽冒出,又等到秋叶枯落。燕子来了又去,太阳落了又升,月亮换了一轮又一轮。他也没有等到她。 她就像是消失在他的世界里,而他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里自己有一个姐姐。 但他清楚地明白,他有一个亲姐姐,姐姐在外地读大学,她不是消失了,只是不想回来。 偶尔,她也会打来电话,也只是询问他还缺钱吗。 他的回答也总是,不缺。 早些时候,其实也并没有这样冷冰冰。他们会在QQ聊天,聊的不多,至少有交流。 她高中的时候是一个爱分享的人,QQ空间很多自拍和吐槽。孙权有手机后经常会点进去看,但后来有一天他发现,她的的QQ空间空空如也。也许是全部删掉了。 后来,高二参加奥数比赛,拿了一等奖。他把学校公众号发的“喜讯”截图,点进她的聊天框,却发现上次的对话还停留在过节的祝福。 犹犹豫豫,最后退出了。 他感到不舒服,又不甘心。 最后点开QQ空间,发了第一条说说。 是自己拿着荣誉证书和奖杯的照片,学校拍的。 几个小时后,她点了赞。 孙权看着那个赞仿佛得到了她的认同,他雀跃地盯着屏幕,点开她的头像,进入聊天框。 以为她会编辑一条祝福或者其他的什么。 但是没有。 他不甘心,又把以前得过奖的照片一并发出来。有些是运动会有些则是普通的学校组织的活动。 她起初会点赞,后来浏览记录都没有出现她的影子。 同学吐槽他太装,可孙权只想哭。 因为他发现姐姐把他屏蔽了。 高三的第一次月考他考得很糟糕,从前三掉到一百多名。班主任叫他到办公室,没有怀疑他,苛责他。 而是给他开了一个假条。 “孙权,你这一个月的状态都很差。可以告诉老师为什么吗?” “没什么。” “没什么才真的是要去看看身体。我知道你家里的事,一路过来很不容易。如果你继续这个状态,才是辜负了自己之前的忍耐和努力。” “……我不想回家。” “为什么?” “…家里没有人。” “我记得你家里还有一个奶奶。” “她最近在姑姑家养病。” “你姐姐呢?她应该还没开学吧?”班主任曾经教过阿广一段时间,后面被调到这一届。她对姐弟俩都很照顾,清楚他们的家庭情况还写过推荐信申请了助学金。 “……” 孙权扯出一个笑容,“我姐她…又在准备比赛。” “又?这样啊,她还是那样优秀…孙权?” 孙权竟然背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之后,他又变成了那个前三的尖子生,可班主任却更希望他能够回家休养,最好去看心理医生。 —— 大二结束的暑假,阿广找了份家教。 学生是当地最好的高中的一个准高三生,算算年纪17岁。男孩子。 她本来不愿意教男生怕惹麻烦,但是奈何家长开的时价太高就过来了。 男孩家境优渥,待人温和礼貌,人也聪明。他家里养着两只猫,总是在她帮他改题时跳进男孩的怀里。 他很喜欢猫。 他总是喊她姐,后面被她纠正才喊的小广姐。 今天是他的生日,本来到了下班的时候家长却留住邀请她去参加生日宴。17岁的生日宴也是那些格外亲的家人才能去的,却邀请了她一个外人,让她很惶恐。 学生家长本就很满意她,成绩优秀,而且听说家境不好暑假才留在这里做兼职,所以很是怜惜。 耐不住老板人好还热情,她也就同意了。 当地人都很尊重老师,甚至叫他坐在寿星旁边。学生也喜欢她,小声跟她介绍菜式。 偶尔看见这个学生,眼里依稀会浮现出一个红发少年的形象。他就乖乖站在她的面前,绿色的眼睛像易碎的翡翠,一眼不眨地凝视着她,目光深沉仿佛透过时光与距离。 孙权。 这两年来,她对孙权的感情,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也许有恨,或许还有愧疚,再可能还有想念。 她自己也说不清。但她很确定的是,这些感情都比不过她对“家”的恐惧。 回到那个地方,便是要拆解她,完美的皮囊也要剥落。尽管这两年她拿过奖,是何等优秀闪耀。但回到那里,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伤痕累累的小女孩,身边拉着一个同样狼狈的小男孩。 一想到他,她总觉得这些年她都只是活在梦里。而与孙权的一切都才是真实。 那些美好的,残忍的,痛苦的记忆才是真的。 这是一种自我凌迟。 “小广姐,你怎么不吃菜?”男孩给她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引得不少长辈发出调侃的笑声。 阿广终于反应过来,轻轻笑道:“没事。” “你是想到谁了吗?总感觉小广姐有时候看我,好像透过我看见了谁似的。” “…我想到我弟弟了。” “弟弟?小广姐原来有弟弟吗?” “嗯。” “多大啊?成绩好吗?跟我相比呢?” “…比你大一岁。” “那就是高三毕业了?” 阿广愣住,扯出一个笑。 “嗯。毕业了。” “高考多少分啊?” “…不知道。” “哎呦这孩子一直问个不停,人家高考刚结束多久啊!还没出分呢!广老师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就是好奇。”男孩母亲瞪了他一眼。 “没事的。” 阿广垂下眼睛,看着碗里的肉。 生日宴刚结束,男孩母亲坚持要送她回学校。 “我们才是麻烦你了,让你陪我儿子过生日。” “妈,你别把我说得很坏一样!” “哈哈哈…” 在车上,她看着外头流动的光影,心觉这个城市多么陌生。 整整两年,她待在这里从未离开。但她格外清楚,自己是异乡人。 按照她的规划,她会读研然后工作,也许就在这个城市。因为这里符合她对大城市的一切幻想,繁华发达。 如果一切有条不紊,她工作时会租一个有落地窗的房子,然后养个宠物什么的… 然后她又想到了孙权。 在那件事之前,她的计划里处处有孙权。 那件事后,她的计划总是回避着他的影子。 这样也好,每个人的生活本就属于自己。他会理解她的。 她自顾自笑了起来。 “小广姐,你想到了什么笑这么开心?” “嗯…想到了一个笑话。” “什么?” “嗯……你知道一个橙子从房间退出来的时候为什么就变成了果汁吗?” “…嗯…因为房间是榨汁机?” “不是,是因为。橙这一退便是一杯汁。” 这下,车里母子俩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阿广也笑出了眼泪。 笑声未停,阿广的口袋里手机一震。 是一通电话。 屏幕上,写着两个字。 “孙权”。 “……” “喂?” 对面迟迟没有声音,死一样寂静。 阿广有点不安,忍不住又喂了一声。 “小广姐你跟谁打电话啊?”男孩凑了过来,看见了“孙权”两个字。 里头终于传来了声音, “姐。” 声音熟悉而陌生,带着少年的低沉。 “怎么了?”她调低了声音,把手机放在耳边。 “……奶奶生病了,住院。情况不太好,可能撑不住了,她想见你。” 孙权轻声说道。 强吻 阿广握着手机,指尖失温。车厢内的欢声笑语瞬间抽空,只剩下耳边电话那处略显闷沉的呼吸声。这来自两千里外的消息,有些太过沉重。 她沉默了几秒,能感觉到旁边的男孩好奇的目光。 “…我知道了。” “只是我知道了吗?”他低声喃喃道,声音传了过来。 “…我会回来,等下就请假,回宿舍收拾东西。” “嗯。”孙权应了一声,接着又是沉默。 终于,他打破了寂静。“路上小心,到了叫我,我会来接你。” “不…”话音未落,电话已经挂断并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放下手机,男孩就问:“小广姐,这个人是弟弟吗?” “嗯。” “怎么感觉你弟弟跟你一点也不亲。” 阿广愣住,男孩母亲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儿子,“瞎说什么呢?人家姐弟是彼此最亲的人了!那是家人!不要乱开老师的玩笑。” 男孩小声反驳,“你有舅舅这个弟弟,我又没有兄弟姐妹,我哪知道…”而且明明看起来就不熟的样子嘛。 男孩母亲懒得管他了,关切地看着她,“广老师,怎么了?是家里出事了吗?” “嗯,奶奶身体不好我得回家一趟。”阿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真是不好意思,可能这些天都不会回来了。兼职费的话…”这代表兼职大约是要结束了,男孩失落地啊了一声。 “没事,家里更重要。你一个孩子在外面读书也不容易,要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跟阿姨提。” 到了学校外,阿广下车,男孩就叫住她,“小广姐,我要是有不会的可以发消息问你吗?” “可以的。”阿广回答,对表情微妙尴尬的男孩母亲笑笑。 跑车消失在黑夜里,她转过身去,夏夜的晚风带着未散的暑气一股子劲拍打在她的脸上。 请假,订最早的高铁票,收拾完行李。这个过程并没有有很长的时间,甚至快得她转身就忘记。躺在宿舍床上等待黎明时,她才允许自己直面那份汹涌而来的情感。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她以为自己应该忘了他们,已经能够冷漠无视,再或者,能够平静接受。但在这个消息面前,自己的伪装显得多么不堪一击。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平原逐渐变为山岭交替。阿广靠着窗,看着飞逝的景物,脑海里也闪过无数片段。 想得有些入迷了,眼睛湿润时已经难以遏制酸意。 过了很久,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机,点开了孙权的聊天框。 上次的对话在三个月前,她问孙权还缺钱吗,孙权的回答永远都是,不缺。 她看了她留下的那张银行卡,孙权一分钱未取。 “我要到了。” 阿广轻轻敲下这几个字。 “嗯。” 对话就这样结束。 出站时,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这与她两年前离家并未不同,只不过那时她很狼狈。一个女孩子,提着一堆东西啊,两只手哪拿得下? 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尴尬也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助。阿广也没有怎么出过省,那些订票流程当时也是网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出了差错。而现在,她对这些已经轻车熟路,也不再害怕陌生人的目光。 人总会变的,小孩变成大人,女孩变成女人,幼稚变得成熟。但无一例外地,在某些时候回到某个地方或者在有些人面前,这些变化也不过是一种假象。 阿广摘下耳机,拉着行李箱随着拥挤的人群走出站口。 突然想到什么,她停下来目光下意识地在接站的人群中搜寻。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少年站在不远处的一根柱子旁,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水洗蓝的牛仔裤,身量似乎比两年前又拔高了些,肩膀更宽。也许。 单薄的肩膀正在被青年的轮廓所取代,那头红发在略显昏暗的地下空间里格外醒目,头发长了不少,但有好好打理很是服帖。他微微低着头在看手机,手指无目的地滑动着屏幕。 似乎是心有所感,他抬起头,翠绿色的眸子就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隔着短短的一段距离和人群,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又或者很久,只知道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收起手机,朝她走了过来。 “姐,”他站在她面前,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让她熟悉又陌生。孙权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嗯。”阿广应了一声,近距离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比以前还瘦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等了很久吗?”她看着已经提起她几乎全部行李的孙权,忍不住问。 “没有,刚刚到。” 阿广欲言又止,最后话落回肚子里。到了外头,他指着路边的车,“先帮你拿东西回家再去医院吧。” 阿广摇摇头,“先去医院吧。”毕竟她回来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 孙权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出租车上,姐弟各占一边窗户,司机向来健谈,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孙权淡淡回答,“她是我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沉默着的两个人,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到了医院,阿广暂时把东西放在保安室,跟孙权去病房时,她终于开口问奶奶是什么情况。 脑梗,还有一些并发症,现在左边瘫痪,只能说几句糊涂话,情况也很不好,器官衰竭,完全没有挽回余力,医生让他们做好随时家人去世的准备。 阿广心里不是滋味,缓缓推开了门下意识想喊一声奶奶,旋即变得轻而短促。这声,奶奶必然是听不清的。 姑姑正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打盹,正是午后她也是累到了,听到动静立刻醒了过来,看见阿广眼圈就红了。 “回来了,小广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站起身拉住她的手声音哽咽。两年未见,哪怕姑姑与她并不算熟,可亲人到底是亲人,阿广顿感眼睛酸涩,涌出泪意,轻声喊了句姑姑。 奶奶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如今已经瘫痪,完全靠着亲属端屎端尿。她双眼紧闭着,瘦得几乎脱了形,只有胸部的起伏证明着她还活着。 阿广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个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女人原来是她的奶奶。 姑姑俯身在奶奶耳边呼唤,“妈,小广回来了,她回来看你了。”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却没能睁开。姑姑抹着眼泪解释:“时睡时醒的,醒的时候也糊涂,现在已经认不清人了。偶尔会念叨孙权跟你。” 阿广点点头,在床边坐下,孙权安静地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幅场景抿紧了唇。 姑姑这些天和孙权连着照顾老人,尤其是孙权,因为年纪轻,体力好,夜晚便是他负责守着,无时不刻都保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生怕出点问题而意识不到,提前截断了老人的生命。现在阿广回来了,也就要承担起照料老人的责任,陪她走完最后一程。看完奶奶,他们得回家收拾好东西,为这几天守夜做准备。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路却变化了许多。铺了柏油路,在夏日的阳光下黑得发亮,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些沥青的味道。路边的水稻田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风一过便沙沙作响,告召着今年是一个丰年。 “回来的路怎么变成这条了,以前不是泥巴路吗?” “这里是新修的,方便了进出城。”孙权的声音在旁边传来,司机笑着说,国家搞景点安排在这了,过几年说不定大家都要富起来咯。 这是一个好消息。 她余光瞟过孙权,发现他面色平静,好似与他无关。 到了村子口,离家不远的地方车也就停下来了。孙权动作很快,把行李一概提了出来。阿广想要付账却发现孙权早她一步。 回到老家,她的目光带着好奇与探究扫视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物。谁家的外墙刷白了,谁家庭院里的枇杷树长得更茂密了。 路上遇见一些老人,他们一眼认出了孙权,亲切打着招呼转头看阿广,却误认为是孙权带回来的女朋友。阿广喊他们的名字时,他们才静下来仔细看她,惊地面面相觑。 她太久没有回来,上了大学后模样都有了变化。村里的老人认不出来也正常,阿广心情复杂,虽无数次幻想这个场景可真实经历却眼鼻一酸。 老人们都默契地没有问奶奶的情况,闲谈结束两个人就要回家。 家里的大门紧闭着,孙权掏出钥匙开门,动作不算利索,拧了两次才打开。 家里很干净也空旷,没有人的气息,除了身旁的少年,她感觉不到生气。 孙权提着行李箱,径直走到阿广曾经的卧室。 “你的房间。收拾了一下。”他站在门前,回头看她。 阿广跟了过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愣住了。 房间里的布置与她两年前离开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书桌靠窗上面的书本笔筒都在原位,床铺早已经铺好,薄毯迭得方正地放在床头,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斜斜照射而来,投下温暖的光柱。 这不像是主人离开了两年的房间。 更像是主人只是早晨出门散了一个步,转而就要回屋睡懒觉。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孙权,他微微垂眼,没有与她对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提着行李箱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我…会偶尔打扫一下。怕有老鼠什么的…”他声音很轻,无措地解释着。 阿广有些喉咙发堵,嗯了一声,走进去,指尖滑过光滑的桌面,“谢谢。”她说。 至亲至疏。 孙权没应这句谢谢,只是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你先收拾吧,我去准备点汤,明天带去医院。”说完,便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锅碗瓢盆轻微的磕碰声,以及哗啦啦的水声。阿广站在房间里,熟悉而陌生的生活气息,从现在以及过去,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她的身体。 她低头去收拾行李,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整理的东西,东西带回来的少,几件贴身衣服以外就是自己的几张卡了。 出来时,厨房的门开着,她看到孙权正站在灶台前,微微弯下腰用勺子撇开汤锅里的浮沫,侧脸在蒸腾的热气里有些模糊,手臂因为微微发力而显得结实些。 晚饭很简单,两菜一汤。孙权先招呼阿广吃饭,自己装好肉汤在保温壶里,才坐下来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饭桌上,一时间只有筷子磕碰到碗边的声响。 孙权吃的很快,也很少,只夹了几片青菜和肉,饭也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碗筷。他没有立刻离开,就静静坐着。目光无神地落在桌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不说话,阿广细细咀嚼着,尝不出什么味道,也没有什么兴致。彼此的存在感无声而沉重。 终于,孙权开口了,声音干涩:“姐,这次回来你准备待多久?” 阿广夹菜的手一顿,垂眼:“处理完这些事情,总要回去的。” 话音落下,饭桌上的空气都凝固了。她抬眼看见孙权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她,他的眼眶迅速地泛起了红。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什么。” “然后就不打算回来了吗?” “…”阿广放下了筷子。 “我很忙,不是没有理由的不回家。” 她斟酌着语言,尽量让语气沉静。可话音刚落,男孩就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发出哐当一声,阿广抬头看着眼前涌上泪意却强忍不落的男孩,面色凝固。 “你那是在为了你不回家而找理由!明明今年你没有比赛你为什么不回来?家教一定要在当地找吗?明明有无数次无数次的机会可以回来,但你回来过一次吗?一次也没有!”孙权怒吼道。 “你在怪我吗?”阿广冷声打断。 在她冷静得几乎无情的目光下,孙权更难以遏制情绪,“对,我在怪你,怪你不回家,怪你不愿意理我,怪你抛弃了我!” 这次阿广终于不再反驳,而是放下碗筷,头也不转地回屋。只留孙权站在原地,懊恼无比。 那一晚注定难以入睡,窗外是熟悉的家乡,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吠,隔壁房间没有一点声音。 孙权睡着了吗?还是和她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她看着黑暗中的一点,不知想些什么。 隔天清晨阿广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唤醒的,天刚蒙蒙亮,还不到六点。她想起昨天的事翻来覆去还是没有继续睡下去,起床洗漱经过厨房口时看见了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孙权,锅里煮着水,旁边放着挂面。 孙权感受到了她的存在,回头去看她,两个人就对视上。 这时候不说些什么就太尴尬了。阿广轻声打了个招呼,“早。” “早。”孙权转过身,“帮我拿个鸡蛋,在我旁边的篮子里。” 阿广闻言转身伸手去拿鸡蛋,厨房不大,两人不可避免需要靠近,而现在,胳膊肘就轻轻碰过孙权的手臂。 只是一瞬间的触碰,两个人就像擦了火一样迅速分开。 “给。” 孙权接过鸡蛋,手指滑过她的掌心,他面无表情专心致志,阿广却觉得浑身奇怪。 洗漱完没多久孙权就做好了挂面,两碗挂面上都卧着烫好的鸡蛋。孙权的手艺很好,一如既往,不,比以前好了许多。 不过阿广难以理解的是,孙权的那碗面很少。 他又什么意思? 阿广心里一阵难受,总不能是胃口不好吧,以前从来没这样。 那只有一个可能了,他在跟她置气。 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你就吃这么一点?”在舌尖旋了几圈,终究还是被她咽了回去,变成更温和的一句,“不多吃点吗?” 孙权抬起眼,对她笑了笑,看起来轻松了些。“你快吃吧,面要坨了。”说完,他几口把自己碗里的面吃完,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姐,姑姑说要给奶奶拿几件衣服。” “好,在哪?” “她房间里的衣柜里,拿几件能穿的就行。” 阿广吃完饭打开了衣柜,衣柜里杂七杂八地放着东西,什么打火机啊几串毫无用处的钥匙圈…以及垫在下面的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证明着时代久远。十几年前的画面在她眼前展开:两个小孩并排站着,男孩无措女孩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着镜头扯出一个笑。 什么时候呢? 孙权刚来这个家的时候拍的吧? 当时她太讨厌孙权了,设想过无数次孙权消失而她皆大欢喜的可能。 她翻过照片,发现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姐和权” 有些好笑,大概是这个小孩伪装成大人把他们的名字写在一起,却把她称作姐,自己用了名。 不过这张照片怎么出现在这,又被他写上了字的呢…完全不知道呢。 ……她想了一下,不会是孙权偷偷拿了照片写的?如果真是这样真喜感,他小时候纯粹就是一个默不作声的乖小孩。 笑着,也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盯着照片看了许久,久到脖子都发酸了。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把照片小心地垫了回去。 把衣服整理好,就要准备去医院。阿广刚想叫出租车,孙权却推出来一辆电动车。“我载你。我们带的东西不多,电动车就可以了。”他说。 阿广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会的?” “去年。有时候买东西或者…会更方便。”孙权没有多说,长腿一跨坐上去,系上了头盔,又递给她一个。 “上来吧,我很稳的。” 阿广坐上后座,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电动车启动,平稳地驶过新修的村道,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和田野气息扑面而来。路上碰上以前总喜欢逗她的阿姨,阿广打了招呼,旋而又心里感慨时间无情,他们老了她也长大了,包括身前的孙权。 孙权的背挺得很直,短袖随着风飘飞起来,显出少年清晰的肩胛骨来。经过比较险的路,阿广还是很害怕,尽管孙权开的很稳。察觉她的不安,孙权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谁也没提及昨晚的争吵。他让她抓紧些,可以坐前面点。 阿广拒绝了,说这样就好。 可是路还是太起伏了,就算她不愿意,重力也不会允许。贴在他后背时,她能够感受到他传来的温度,心里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到了医院,姑姑已经在了,脸上很疲惫。奶奶今天的状态比昨天更差,一直半昏半醒的。 听到姐弟俩开门进来的动静,她眼珠转不过来,就望着天花板问,“谁来了?是小广吗?她回来了吗?” 姑姑握着她的手,说:“是,阿广回来了,一回来就来看你了!” 阿广坐在奶奶旁边,她盯着她看了很久,歪斜的嘴唇哆嗦着,含糊地喊出了阿广的小名。 “是我!”她回应着。 “回来了,回来了…”她嘴里就念着这三个字,浑浊的眼球里溢出泪水来。 阿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一直点着头。 “要好好读书,跟弟弟…好好的。家里就你们…姐弟最亲了…好互相帮助…” 她红着眼睛应着,喉咙一阵干瘪。 接着,奶奶的目光又问孙权呢? 孙权半蹲在地上,手也抚上她的手臂。但奶奶转不过来,眼睛就一直看着阿广。 “孙权,要听姐姐的话…别惹她生气,好好对姐姐…” 老人的眼泪就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流了下来,“奶奶对不起你们…没教好你爸…让你们吃苦了…”她未瘫痪的一边,手指轻轻搭在阿广的掌上,“你小时候,奶奶冤枉你…偷了五块钱…奶奶也对不起你…”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喘了好几口气。 阿广闻言已经哭成泪人,说不出一句话。 她没有道理去怪罪一个已经即将入土的老人,同样没有资格替以前的自己说不怪她。她就这样哭着。 脑梗的老人思维很跳跃,看着阿广又脑子一混,把她认成了孙权。急切地问她:“孙权…高考…考完了吗?考得好不好啊?多少分啊?别不跟奶奶说,我想知道…” 她硬撑着,似乎就在等着姐弟俩的消息,等一个能让她安心闭眼的慰藉。 “成绩还没出来,要过几天。 ”孙权上前一步,弯下腰,在她的耳边清晰地说。“奶奶,我感觉考得很好,你再等等,等成绩出来了,我第一个告诉你,你要好好的,等着听。” 奶奶听到“第一个告诉你”就露出开心的表情,像个孩子一样。 姑姑还有班要上,姐弟俩就来照顾她。到了晚上,姑姑想要守夜,他们两个叫她回去休息,姐弟俩轮流守着。姑姑拗不过齐心协力的姐弟,嘱咐了许久。话虽如此,孙权却一意孤行,叫她睡着,自己照顾。 病房里是只允许一个病人一张陪护的小床的,不算大但足以睡个安稳些的觉。孙权坐在陪护椅上,就有要守一个晚上的架势。“姐,你睡会,我守着。” 阿广不肯,“说好轮流守,你先睡,后半夜我叫你,我现在不困。” 退让了几句,最后两个人都妥协了。孙权先守,后半夜由阿广来守。孙权坐在床边,阿广看不下去,说挤一挤躺小床上吧。 孙权犹豫了一会,慢吞吞走过来,侧过身子与她躺在一起。空间很逼仄,她贴着墙,孙权又没敢碰着她。两个人就保持一个微妙的距离,可还是很近,近到能够听清彼此的呼吸声,近到能感受到孙权后背的温度。 分明小时候,最喜欢一起睡觉了,孙权身子暖,她喜欢黏着他,孙权也喜欢跟她贴一起。但长大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以前以为,一切都不会变的。 直到那个吻…她闭上眼睛,心有些乱,干脆闭上眼睛装睡。说是交替守夜,但这几日的奔波让她已然疲惫,再可能是…熟悉的气息让她很安心。阿广本只是想闭目养神却不知不觉真的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感觉身上被盖上了什么,带着熟悉的味道,接着是细微的脚步声,可她太累了,意识沉在混沌里并没有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 她被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惊醒。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孙权的外套,而孙权已经坐在床边凳子上,头靠着床边的被子上,眼睛闭着似乎是睡着了。但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紧蹙着,俊秀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几乎透明。那阵咳嗽声就是他发出的,虽然下意识在极力压低,但还是抵不住身体的本能。 阿广轻轻起身,拿起外套,想给他披上。靠近时,借着微弱的光看见他额角渗着细密的薄汗,嘴唇也失了血色。 “孙权?”她低声呼唤他。 孙权眼睫颤动,立刻醒了过来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亮起,目视着她的眼睛。“姐?怎么了?奶奶没事吧?”他转过头去看病床。 “奶奶没事。”阿广把外套递过去,小声道:“你好像不太舒服,要不要先睡一会,也到我守夜的时候了。” 孙权犹豫了一下接过外套,但对她摇了摇头,“没事,我还可以,你快睡会,回来就一直在忙,你没有好好休息过。” “…那你呢?”她问。 孙权愣住。 “快去睡一会,你面色不好,估计有点感冒,晚点我带你去看看医生。”阿广的语气不容置疑,态度强势,孙权只好躺在她刚躺过的地方,那里还有余温。 阿广坐在凳子上看他,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像是要监督他睡着了才愿意移开视线。孙权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睡梦中。 见他熟睡,阿广松了口气。医院里很安静,但无时不刻响着冰冷的仪器声,以及沉重的呼吸。谁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有人停止心跳,走向死亡。 她强迫自己不再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快就到了早晨。姑姑带了早餐过来,孙权依旧吃的很少。姑姑像是见怪不怪,就叫阿广多吃点,阿广看了不舒服又塞在孙权手里,语气颇有他不吃就生气的逼迫之意。孙权这才多吃了点。 姑姑来了,奶奶有人照顾,阿广就带着孙权去看医生,孙权坚持自己没有病,但他在姐姐这里并没有选择权。 低烧,虽然不严重但是也不是什么也不做就能好的,他不想挂吊瓶就拿了些药。 回来时奶奶刚醒,她的眼睛只能转动一个,目光落在姐弟俩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身份。嘴唇嗫喏了许久,费力地发出来几个字。是他们的小名。 他们分别坐在床边,姑姑让孙权剥个香蕉,阿广则是握着老人枯槁的手。 “小广…待多久?在家…住两个月好不好?”也许暑假回来已经成了个执念,哪怕她知道自己坚持不了那么久还是说了出来。 阿广猝不及防,因为她的准备很明显就只是待几个星期。顶多顶多也就一个月。她下意识地去用余光看旁边的孙权。 他正低头剥着香蕉,动作很慢,一丝不苟,指尖微微用力指甲陷入果肉里。听到奶奶的话他的动作就停了,呼吸也屏住了,不敢抬眼就只有那低垂的眼睫盖住了他的眼睛。 阿广看着奶奶那充满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医生说过,奶奶现在心性脆弱,经不起刺激,顺着她,让她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好,奶奶,我会待着陪你。”阿广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奶奶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满足的笑容,连声说“好,好好”。孙权将剥好的香蕉一点点喂给她,始终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到了下午孙权额头的热度起来了些,脸色很差,偶尔压抑着低咳。姑姑看在眼里坚决让姐弟俩回去,“医院里病人多,空气不好,阴气还重,很容易染病的。小广,你带弟弟回去,好好睡一觉,昨天肯定也没睡好。记得喂药,他太犟了。” 阿广看着孙权强打精神的样子,立刻与姑姑统一战线。回去路上,换成阿广骑车,孙权则在后座指路,两年过去,镇修了新路,还有些岔口她也已经记不清了。孙权在身后,声音有些低哑地提醒:“姐,前面路口右转…走左边那条路,那是新修的,近…姐…你开好快…”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带着滚烫的温度,最后那句话像是撒娇的怪罪。他抓紧了阿广的衣角,贴得很近。 电动车终于在他的指示下驶上了一条平整的柏油路,两边是茂密的行道树,阳光透过枝丫洒下斑驳的光影,在他们的脸上起伏着。风从两边平野吹过脸颊,带着阳光的温度,这让阿广放松了不少。 “这条路,修得真好。这是通到哪啊?” “通到了镇东,绕过了以前的湖…那边现在开发了。”孙权回答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阿广“哦”地一声也没有再问。 到家后,孙权吃了药,靠在沙发上,似乎昏昏欲睡。阿广本来想让他回屋休息,但他睡得太快了也不好叫他。自己刚想整理一下准备晚饭,但刚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已经没有什么菜时孙权就从沙发上捂着头起来了。 他双眼迷茫,喊了一声姐。 阿广在房间里听到了,应了一声后,孙权走了进来。 “孙权,家里好像没菜了。” “嗯,明天去买一点吧。” “那现在能吃什么…” “没事,让我来,你也休息一下。”孙权说着,就找了一个竹篮,准备出去。 “你要去哪?”阿广问。 “去掐点菜,”他顿了顿,“菜不多,小白菜你能吃吗?还有空心菜。” “…我有什么不能吃的。”阿广想,自己只是去读书两年,又不是变成外星人了。还不能吃小白菜空心菜了? “嗯。” 孙权刚出门,阿广又叫住他:“你还发着烧,别去了!”阿广蹙眉,“我去摘菜,你休息就好。” 孙权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碧绿色的眼睛因为发烧而时刻湿润着,却异常清醒:“那交给你的话,你知道菜园在哪吗?哪块地是我们的,你认得吗?” 阿广愣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毕竟很多年,远比两年还久远的时候,家里的菜园田地就废掉了。 看她愣怔的样子,孙权不再说什么,转身就出了门。阿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咬了咬唇,还是跟了上去。 菜园在山上为数不多较为平整的地方,沿着一条杂草掩映的小径走几分钟就到了。当阿广看到眼前那片郁郁葱葱的菜畦时,又是一愣。很多年前这里荒草丛生,奶奶因为家里的事也忘却打理,孙虎不会管的,她和孙权也因为上学顾不过来。 “这里…以前不是很多杂草吗?” 孙权已经蹲下身,开始熟练地掐着鲜嫩的空心菜叶,“前两年奶奶不是回来了吗,身体那时还不错。她一个人呆在这里,闲不下来就把荒着的地收拾出来,我一放假就回来帮着弄。不过,这里又长了不少杂草。你小心点,别被绊倒了。” 阿广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孙虎死后,这个家好像终于挣脱了某种沉疴,正缓慢走向正常的轨道。 奶奶回了老屋,田地也复苏,日子回归平静。可偏偏,她和孙权却走向一条看似正常,实则布满荆棘和隔阂的路,彼此在各自的轨道上痛苦运行。 他们的关系,姐弟不像姐弟,仇人不像仇人。 她沉默着,蹲下身掐菜叶。夕阳余辉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暖色,两人只有几句简短的对话。 “够了吗?” “嗯,够了。” “走吧?” “我拿着吧。下去小心点,路会有点滑。” 阿广走在孙权前面,手一晃一晃的。 两个人走出去,经过一颗海棠树,他们停了下来。海棠花期已过,只有满地的细碎花瓣。 “初中的时候,我们租的那个屋子,院里面是不是有一颗海棠。” “对。小时候你总在树下面跟我讲故事。总说三国里的那个孙权。” “……”阿广陷入了回忆。 孙权也是。 但却被一个声音给搅乱,是村里的一个老爷爷,老爷爷喊着孙权的名字,又眯着眼睛盯了阿广半天,终于是把她认出来了。 “哎呀!是小广啊!长这么大了,差点没认出来!”他嗓门洪亮,笑呵呵打量着阿广。“真是女大十八变,越长越漂亮!一眼就看出来是读书人,上大学后感觉就洋气。” 阿广打哈哈,对他礼貌笑笑。 “上了大学,交了男朋友么?这个年纪可以找个婆家哩,到时候就是别人家的媳妇咯。” 这种乡间惯常的打趣,阿广从小到大就听到了不少,通常只是笑笑敷衍过去。可今天,不知怎的,这种话听得格外有火气。她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 “她一辈子都是我家的人,不可能是别人家的媳妇。” 孙权不知何时上前半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碧眼冷冰冰地落在老头身上。 老头显得没想到孙权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然后讪讪笑了两声。“这孩子,较什么真…开玩笑嘛,好好好,你们家的,当然是你们家的。”他摆摆手,背着手散步去了。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阿广看了孙权一眼,他紧抿着唇,不再说话。两个人就默默走回家。 晚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分工合作,远比想象中的默契。 本以为孙权胃口会好一点,但饭桌上他依旧是拨弄着饭,看上去心事重重。 阿广看不下去,终于是忍不住,夹了一筷子菜放他碗里。“怎么吃这么少,我做的不好吃吗?” “不,不是。”他动了一口,“很好吃。” 也只是一口。 “你到底是怎么了?发烧没有胃口的话就回屋休息。从我回来开始,你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身体不舒服还是对我不满。” 孙权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姐,你跟奶奶说在家两个月,哄她的,对不对?” 还是这个问题。 “奶奶现在那个情况,我只能先答应她,医生都说了要…” “我知道医生说了什么!”孙权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些。 “我问的是你!你答应了,只是为了哄她。等她…你马上就会离开,是不是?就像两年前那样,走后就再也不回来,一次转身都没有!是不是?!”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孙权,你冷静点。我们好好说。”阿广试图让气氛缓和下来。 “我怎么冷静…好,我冷静我冷静…那你告诉我,这两年,你为什么不回来?” “…对不起。” “………对不起…你就一句对不起吗?我不要你的道歉…你没有错我只是想知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回来?我真的…我真的不明白!”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响声。 “两年,七百多天!你一次都没有回来!说有事打电话…打电话打电话,好一个打电话,你接过几次?每次又跟我说了几句话?电话到后来甚至是没有,QQ也把我屏蔽,我发的任何消息你都像看不见!要不然就是敷衍两句!你知道我点进你的QQ空间被挡住是什么感觉?你又知不知道我每次放假赶回家,就面对着空荡荡没有你的家是什么感觉?!” 孙权哆嗦着,声音却越来越大。阿广不知该如何回答,无措地看着他。 “是,你当时说的没有错!我自以为是!我做错了!我让你失望了,让你害怕了!所以你就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吗?” “我没有惩罚你!”阿广胸腔浮起大股热气,也拍桌站起来,与他对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孙权!你觉得爱是什么?我说我的爱就是我们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为此我可以忍耐我可以等!我已经无所谓其他了,我只需要我们两个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你呢?你告诉我,你的爱是什么?啊?” 她抬起头,泪水糊湿了眼睛。“你的爱就是以伤害自己的前提为我铺路吗?什么意思?你觉得这样就是为了我好吗?你想过我会心有不安吗?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一不做二不休,很利落,很威风,自以为是超人是救世主,那你想过自己会有什么报应吗?想过我只想要你好好的吗?!我只是想要你好好活着,好好读书!但你做了什么?你犯罪!你欺骗了所有人!你会心有不安吗。你会害怕吗?孙权,你要是害怕的时候,你想过我吗?我比你还怕!怕你坐牢怕别人对你的贬低!怕别人说我弟弟就是一个罪犯!” “……对不起。”他泪眼朦胧,脸上泪横交错。她吸了一口鼻子,偏过头去,努力让声音变得平稳。 “孙权,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那就好好吃饭。我…” 我只是希望你,跟我一样平安且幸福。 她坐了回去,咽下了那句话,捂着额头继续吃饭,在次的晚饭依旧以争吵结束。 孙权的病很快就好了,奶奶的状态持续下滑,医生让他们做好准备,可能撑不过多久了。 奶奶不断地问,问孙权的高考分数。 奶奶也不断地问,问阿广在大学怎么样。 姑姑也问她,之后有什么规划。 阿广说,考研,考公…在那个城市上班。 姑姑说,挺好的挺好的…但也要记得回家。 姑姑又问,在大学有交男朋友吗?千万不要被骗了,看人要小心,那是终生大事,如遇人不淑,一辈子就那样轻易被毁了。 阿广摇摇头,说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姑姑点头,说也不着急,要找个配得上你的。 阿广没说话,余光瞄到孙权面色苍白。 …… 终于到了高考分数出来的那天,姐弟俩并没有停留在医院而是在家。虽然孙权说有把握,但阿广比他更紧张。 手机屏幕亮着,孙权慢慢输入准考证号,旁边的阿广几乎默默祈祷起来。 页面刷新,数字跳了下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阿广要忍不住询问。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她。 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姐,我能去你的学校了。” 分数很高,与她当年差不多。 但是,能去她的学校是什么意思。 “你这个成绩可以去的学校很多,还有很多好的专业。孙权,你要好好考虑一下。” “那你想要我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想去的地方。” 孙权扯了扯嘴角,还是笑不出来。“哪里是我该去的地方?离这里越远越好,对吗。就像你当年那样。” “孙权!”阿广有些恼火,又强行压了下去。 “你别钻牛角尖,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有能力飞更高,为什么要执着一个地方?” 孙权也有点恼,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制止他去她的学校。这毫无坏处! “姐…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只想要你!什么大学什么前程…如果没有你,那些对我有什么意义?!我拼命考,只是想证明我不比任何人差,证明我…我配站在你的身边!配得上你规划的那个未来!可你为什么劝我,因为你现在的计划里,压根没有我,对吗!” “你胡说什么!”阿广又惊又怒,所以在屋里回荡着,她脸涨得通红环顾四周害怕有人路过,又压低了声音。“你的未来是你自己的!不是为了任何人!包括我!孙权!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非常清醒!”他逼近一步,碧眼死死锁住她。“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这是我从小到大没有变过的目标,跟随你,陪伴你…从来没有变过。我知道你害怕,你不安,甚至感到很有压力…可是我无法改变!看到分数那刻,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能去哪所名校,而是…我终于终于…可以离你更近一步,终于能够…来到你的身边!终于…能够有资格,让你不再把我当小孩…姐!”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哽咽着:“姐,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考多少分,说什么话,要变成多好的人…你才肯像以前那样看我?才肯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阿广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狼狈又惊慌的自己。 “孙权…我…”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姐,我只是想要在你的身边,求你,别推开我。”他抓住她的肩膀,将痛哭流涕的脸埋进她的胸膛。 “姐,求你了。” “………” 孙权听不到回应,指节紧了又紧,抬起头去吻她,动作快得惊人,压根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少年的吻急切又绝望,上唇堵着下唇,气息铺天盖地,舌头勾着她的推拉扯拽了起来。 他的吻太过凶悍,像是要把这两年来所有的分离、猜忌、痛苦和渴望都通过这个吻灌注给她。唾液交换间发出令人耳热的声响,他的鼻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脸上,身体紧紧相贴,只隔着单薄的夏衣,他的身体不知何时充满了力量将她死死箍住,任她推打都无能为力,甚至手臂越收越紧,吻得更加深入,在她的推拒下,咬了一下她的嘴唇。 “唔…孙权!”孙权终于精疲力尽,松开了这个吻,大口喘气。阿广也彻底回过神来,看着孙权带着疯狂以及痛苦与祈求的目光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阿广用尽全身力气抽了过去,这一巴掌结结实实甩在孙权脸上,打断了他想要继续的侵袭,也打偏了他的脸。 我爱你 她双眸含水,声音颤抖:“你疯了吗?!” 孙权捂着火辣辣的脸,既没有心事宣泄而出的畅快,也没有被抗拒后的悔恨,只有胸腔里起伏不定的心脏发出阵阵闷痛。 “我没有疯,姐,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只想在你身边,弟弟也好,或者其他也罢。只要你让我跟着你就好,求你了…打我骂我都随便,真的…我真的不想再过着没有你的生活了。”孙权双眼通红,强忍着泪水,紧握住姐姐的手臂,像在拽她又像在挽求。 姐,求你了,来爱我吧。 “…你知不知道,你说了些什么,我们是姐弟啊!” “姐弟又怎么样!我爱你有什么错!我想陪着你又有什么错!” 求你,来爱我。 孙权握着她的手臂的力气越来越大,语气又变得激动起来。阿广在他几乎走投无路的目光下,抬起手就又要抽他的脸,可对上他汹涌泪水的眼睛,喉咙干涩无比,一瞬间她感觉不到愤怒,而是悲哀,最终还是没下去手。 “孙权你还小,你不懂什么是爱。相连的血脉让你依赖我,甚至是爱我。但是那种爱,是正常的纯粹的…” “正常吗?纯粹吗?”他冷笑着打断,表情却是绝望的。“姐,你装糊涂可以,但是我,我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在爱你这条路上,我回不了头了。姐,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只有你了。从小到大,我知道我是一个怪人,别人说我怪物让我去死,他们拿石头砸我,但是只有你,你拉着我的手,跟别人说不许欺负我,我才发觉我在这个世界上是有人在意,是有人爱的。” 孙权握住阿广的手,一点点撬开她的指节,与她相扣:“姐,你就是我这个世界的太阳,没有你便是一片黑暗。你是我唯一得到过的光,我好怕,好怕原本照在身上的光消失。好怕一个人,一个人好孤单,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太阳也被挡住了,好冷…你不在,我的世界好黑暗…你别推开我,我真的、真的不能失去你。” 他的眼睛沾着泪水,像极了无依无靠的孩子,向心爱的姐姐寻求帮助。曾经那双充满稚气的眼睛,如今变得忧郁又饱含复杂感情。 “姐…我只有你了。” 阿广看着他,手指无意识蹭过他眼角的泪。 对上孙权开始发亮带着期盼的眼睛,她还是别过头。 “我…抱歉,我就当这些话从来没有听到过。孙权,你只是…太害怕了,才会产生一些奇怪的想法。这是我的错,我…”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话都难以说服自己。 “…我累了,今天就这样好吗?我们是姐弟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所以,别担心我会抛弃你。” 意外的,孙权慢慢松开了她的手,像一个认错的孩子,垂着头回道:“对不起。” 如果是以前的她,看见孙权这个样子必定心软,去揉他毛茸茸的脑袋。但现在,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乱伦是罪,会犯下恶果。她绝不想孙权一次次走向偏路,活得人不像人。又偏偏,罪的因在她的身上,这让她步步惊心。进会毁他,退会失去他。 “我们需要休息。”她推开了孙权。 “好。” 奶奶知道高考成绩后很开心,开心过后又看着微妙的两人,艰难抬起手把弟弟的手放在姐姐手背上。 “奶奶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道你们考了好成绩,要去别的地方。你们姐弟俩,总要离开这里。我老了,迟早也是要走的。之后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了,一定要互相扶持,多多见面…”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努力拼凑出句子。 阿广说好,孙权也点头。他们对视一眼又落回奶奶身上。 “我会多多跟姐姐见面的,奶奶你放心,我决定报考的学校离姐姐很近,我以后工作了,也会跟姐姐一直联系,我们不会分开的。奶奶。”孙权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笑,语气认真。 阿广闻言愣住,偏头去看他。 姑姑也诧异:“仲谋这么快就决定好了吗?” 孙权摇摇头,“有想法,不过还有时间决定。” 奶奶不放心道:“你可要好好选,多问问姐姐,姐姐是过来人,知道吗?” 孙权点头 ,“我知道,我一定会和姐姐好好商量。” 奶奶和姑姑的目光落在阿广身上,她也就扯出一个笑,“嗯,孙权的事我会先看好的。” 孙权出了成绩后,多了不少事,稳定下来可以去考个驾照了,还有就是学校的事,要他几天后过来拍个照,要是录上了好学校,那就是要放鞭炮上红榜的。不过,孙权这个成绩毋庸置疑,怎么会录不上好学校呢? 姐弟俩守完夜,又照顾老人一个上午,就换成了姑姑来。他们骑车回家的路上,天上就突然乌黑一块。 “要下雨了。”孙权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阿广看着本来还晴朗的天空兀地就被乌云掩盖,只有太阳挣扎着透出点点光线。 “看上去,雨势不小。”这个阵仗,她跟孙权从小就见怪不怪。小时候在家门口,看着突变的天气,两个人就没来由的高兴,下雨天呀不用干些别的,有时候甚至会被赦免去学校。这样就可以在家里玩,把门关上,拉上窗帘,外面雷鸣电闪,雨声哗响,但都与他们都无关。 可长大了,外面的风雨,总归是要面对的。 这不,阿广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瞬间连成雨幕,霹雳作响。 孙权立刻在路边找了一个有屋檐的店铺门口停下,雨势太急了,一分钟不到两个人就湿了大半。 店铺里坐着个老人,孙权打了一个招呼,“叔叔我们可以暂时在这里停一下吗?” 老人点点头,感叹天气多变怕是要下好一会呢。 孙权把阿广拉得更近些,这雨下太猛烈,溅起的雨珠都能蹦到他们身上。 “天…好大的雨。有点要看不清了…”阿广的头发已经湿透了,雨水从额头滑到脖子上,有些还流进眼睛里。 阿广偏头去看孙权,发现他更惨,因为开着车,那些风和雨水就疯了一样甩他脸上,现在十分狼狈。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碧绿色的眼睛在灰暗背景里显得格外专注,透白的雨珠从眼睫滚落,洗亮了他那双薄荷般的翠眼。 “姐,擦擦。”他顾不上自己脸上的雨水,挤干了袖口,抬起手去擦阿广脸上的雨水和睫毛上的水珠。 阿广愣了一下,没有躲开,任由他擦拭。他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脸颊,和她皮肤下涌起的热意形成微妙的对比。 两个人就站着屋檐下,老人叫姐弟俩进去坐坐,外头风大雨冷,容易感冒。 但是回家还有其他事,阿广看着天空,“要是等会就停了就好。” “其实,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车里面有雨衣。”他顿了顿,补充道:“双人的。” 阿广点了点头。 孙权自己先套上一边,又撑起另一边,红色的脑袋探出来回头看她,就像一个小仓鼠。孙权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是示意她上车。 这样子让阿广有些忍俊不禁,不等孙权开始怀疑自己身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时候,她就掀开雨衣钻了进去。然后在里面摸索半天,也没找到探出头的地方,整个人就像被困在一个黑色的帐篷里有些滑稽地扭动。 “孙权、孙权,我找不到那个探出头的,是不是这个没有啊!你帮我看看…” 孙权看着她难得的手忙脚乱,有些缺德地弯唇笑了笑,但没敢笑出声。 “别乱动,等下车都要倒了——嗯?我找找…好了,找到了,你抬头看,我提起来了,从有光的地方钻出来。” 他伸出手拨开那处折迭起来的出口,阿广看到了光就顺着钻出雨衣,头发被弄得有些乱,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眼睛因为方才的挣扎而显得湿润明亮。她微微喘着气,抬头就看见孙权近在咫尺的脸,他正侧低过头,帮她整理雨衣的帽檐。 “怎么还像个找不到洞干着急的小地鼠一样。”他低声调侃道,碧眼鲜活地踊跃出笑意来。 阿广脸一热,瞪了他一眼。 “你自己也像。” “嗯,也是。毕竟我们是姐弟。”他回过身,启动了车子。 雨衣虽然宽大,能够将风雨挡在外面,但其实容纳两人还是有些艰难,他们贴得近,湿漉漉的衣物贴合在一起,肉身上来说是一种不堪的折磨,精神上同样。 重新上路,车速放慢了许多。雨点敲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地响,反而衬得沉默的两人十足地宁静。 “孙权。”阿广抓住他的袖子,将头靠他更近些,很认真地喊了一句他的名字。 “怎么了?”孙权的声音在雨声里多了些杂音的质感,有种忽远忽近的感觉,她更抓紧了,甚至握上了他的腰。 “择校这个事情,孙权,你真的不要意气用事。” 孙权沉默片刻,握紧手把。 “孙权,我知道这是你的事情,我不能插手。但是你年纪小心性还不够成熟,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我不能不对你负责,孙权,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意气用事…”少年低沉的声音传过雨声落在耳中时,他拧手把摁了下去。车速忽地加快,外头的雨好似洪流一样要从四面八方把孙权砸晕。阿广在他的身后,只感觉得到强劲的风,与明显提高的车速。 “孙权!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短促,很是着急。 “你说的,意气用事。” 他疯了吧?! “孙权!” 阿广拍打他的后背,孙权却越发加快速度。 速度已经算上很快,本来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可偏偏遇上这种极端天气,这种行为实在算得上发疯了。阿广说不过来,干脆就抱住他的后背,祈祷不出意外。 很快,他们到了家,雨小了,乌云也散了,就变成了太阳雨。 姐弟俩下了车,身上的衣物还是濡湿的,黏在身上并不好受。阿广能感觉里面的衣服都透出来了,而她穿得并不多,毕竟是夏天…很糟糕的雨,让她形象尽毁。但这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孙权不听她的话。 “孙权,你真的不可理喻。” “意气用事不好,循规蹈矩没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行。那我该怎么做?我想做的做不了,不想做的你要我做…姐,有时候意气用事,并不是没有好结果。至少,我们到家了,以最快速度,还能看到彩虹。”他指了指如从天通到人间的彩虹桥,如此说道。 “……” 阿广沉默,他便拉起她的手,她这次反应过来反手要拍开他,但孙权手脚更利索,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墙上。 霎时间,他们的姿势变得无比微妙。呼吸急促地在狭小空间里相撞,气氛很快升温。 “姐,你总是把事情往坏了想,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抗拒我去你的学校。如果我与你毫无关系,单论你的学校是顶尖学府,我就很可能会选择。那没道理你会一而再再而三要我好好思量,是你觉得我在乱来,还是害怕…”害怕我呢?害怕自己失控——爱上我? “孙权!”阿广急红了脸,双眼瞪着他,“我只是怕你考虑的不够充分,其他学校你看了吗?专业又好好思量了吗?你的未来真的规划好了吗?我需要肯定且靠谱的回答,而不是一个…天天绕着我转,想着男女情事的一个回答!”她说话时,喉咙都干涩无比,每一字都艰难地从里头挤出来,说完已经开始流眼泪。 孙权看着她的泛着光的栗色眸子,心里又一阵绞痛。 “……我有好好考虑,有衡量过!真的,学校专业我都看好了,专业是感兴趣的,未来几年我也想好了我会努力跟上你的脚步,考研甚至是直博,我什么都想好了,我不会让你失望,我……” 阿广的眼睛转而变成冷漠甚至是痛苦的颜色,孙权终于说不下去,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过身去。 “对不起,我会好好想一下的。我们先洗澡吧,衣服全湿了。” 阿广看着孙权单薄的背影,擦掉了眼角的泪。这短短一个多星期,她好像哭了两年的泪。真是…没出息。 自从孙权的成绩出来,奶奶的状态就一日不如一日。在这个老人身上,阿广那么清晰地感受到了生命流逝的痕迹。 姐弟俩照顾完老人入睡,坐在陪护床上静默着,良久,孙权开口:“姐,你怕吗?” 阿广愣住,然后苦笑道:“怕什么?” 孙权斟酌着开口:“害怕失去。” “……怕。”她太怕了,怕得要死。她从小到大,一直在失去,在拥有的同时失去了所有。 未开智时失了母亲,幼儿时期失了独生女的地位,少女时期乱了家庭,又没了爱她的外婆,如今已经成年,不久之后便是真正意义上要立业的大人。这条路上,她马上要失去一个亲人,又随时…握不住身边的男孩。 在冰冷的医院里,外头只有护士踱步的声音,空旷得吓人。孙权抓住了她的手,对她说,我陪着你。 这时,阿广手机亮了,打开一看竟然收到了家教学生,也就是那个小男孩的消息。关系不错,阿广给他的备注是小白,当然,主要是因为他姓白。 小白:小广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妈给我找了一个新家教,我不喜欢他。 阿广看见消息的下意识去看身旁的孙权,果然他正在窥视自己的手机屏幕。 ……她熄屏,“是家教学生。” “嗯,我知道。” “你就知道了?话说我好像没有跟你说过我在做家教,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孙权面不改色。 “你…”她还想问些什么,手机又亮了。 小白:小广姐,读书好累啊,我不想读了… 阿广哽了一下,拿起手机不动声色地找了个孙权看不到的角度回了一句,“加油。”然后放下手机。 “关系真好。”孙权冷不丁地吐出这句话来。 “你吃醋了?”阿广下意识回答。 孙权眨了眨眼睛看着她,阿广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让人误会的话,但还是比不过孙权嘴快,他点了点头,“嗯,吃醋了。” 阿广不敢再多说话了。 隔天早上,阿广在陪护床上醒来,发现孙权早已经起来,好像正要出门的样子。 “孙权,你去哪?” “学校通知,要我回去登记分数,拍一点照片,还有一些材料要核对…我现在得过去了。”他顿了顿,“姑姑等下会过来,要麻烦你们两个照顾奶奶了。” 阿广看了看病床上已经醒来的老人,她的眼珠艰难地转了转,最后盯着她:“跟你弟弟一起去吧。” 孙权不想难为姐姐,说没事,他也长大了又不怕被人拐走什么的。 阿广却没有犹豫,说:“我跟你一起去,应该很快也就回来了。” 干脆得有些意外,孙权的表情怔然。 “怎么?”阿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不能去吗?还是你觉得我会给你丢人?” “不是。”孙权立刻否认,答应了。 学校离医院很远,开车骑不过去,两个人打车很快也就到了。 暑假的校园空旷了许多,但仍然有不少返校的毕业生,三三两两,脸上有轻松亦有紧张。她当年毕业的时候,看见身边同学的表情也是这样的。踏进校园,好像就回到了从前。两个人并肩走着,引得不少人驻步观望。阿广注意到,就特意拉开了距离。 不知为什么,孙权一回学校身上多了种冷感。阿广扯了扯他衣服,叫他笑一笑,孙权问为什么。阿广说,这样好看,你是来报喜讯的! 孙权耸肩,一副你管我的样子,阿广有些气,锤了一下他,孙权也就笑了。 到了教务处门口,他们恰好遇见了孙权的班主任。姓李,李老师。李老师已经五十多快要退休了,是位气质干练,眼光毒辣的女教师,看到她,阿广就想起被她支配的时光,她教数学很毒舌。但课外又是个温柔的人,每次学校有什么奖学金她都帮着她申请。很有缘分,她后来被调到孙权那届,还当了他的班主任。 李老师看见孙权,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孙权来了?快进来,年级主任一直在等你呢。”她的目光又落在阿广身上,她看了几秒,随即惊喜道:“阿广?是阿广吧!是暑假回来玩了吧?” “李老师好!”阿广连忙打招呼,两个人互相寒暄几句就跟着一起进了教务处。登记过程很快,教务处还有其他学生在,老师忙不过来便叫孙权帮忙核对信息。孙权闻言,先看向阿广,一脸不是很愿意的样子。 “去吧,我正好跟老师说说话。”阿广轻声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孙权勉强点了点头,转身去空着的桌子,但坐下目光还是不放心地飘向她那。 李老师把这些看在眼里,笑了笑,对阿广说:“走吧,陪我逛逛?好久没回来看看了吧,两年过去,学校变了不少呢。” 两个人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早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李老师指着远处的食堂,说起了哪个摊位换成什么。哦,还有修了一栋新的宿舍楼,国家拨了几亿什么什么的。气氛很轻松,说到这个阿广还偷偷问了一句,之前的校长是不是贪污了,怎么毕业后他下岗了——李老师笑而不语。 闲聊几句,李老师聊到她现在,“在大学,很充沛吧?” “嗯,虽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但很充实。” “你弟弟说,你暑假也会去比赛。你真的…让老师很感慨。” 阿广愣住,垂眸,扯出一个笑:“我弟弟是怎么说的?” 李老师停下脚步,叹息道:“高三上学期的第一次月考,他的成绩很不乐观。我希望他能回家休息调整状态,他不愿意。说家里没人,我就问到了你。他说你在比赛,没回家……说真的,看到孙权现在这个成绩,我既高兴,又有点意外。” “……他,不是成绩一直都很稳定吗?” “成绩是没什么问题,就那一次失利考糟了。他一直很聪明,还比其他人刻苦。”李老师斟酌开口,“但我说的不是他的成绩,是状态。尤其是高三那年,他就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用尽全力瞄准一个靶心,心无旁骛得…让人很担心。” 她看着阿广,目光温和又犀利:“你知道,这种紧绷固然能让他射得又准又远,精中靶心。但弦本身承受的压力是巨大的。我一直很怕他某天发力过狠,弦就突然断掉,从此一蹶不振。高考前那段时间,他很可怕,一句话也不跟人说,眼神空荡荡的…我只在那种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人脸上看见过。有几次还犯低血糖,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是他太节省,不吃饭了,但似乎是他自己吃不下去。我找过他谈心,本来还能交流几句,但一提到你,他就立刻封闭起来,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阿广的心慢慢紧了起来,喉咙发干,想起孙权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想起他孤零零守在老家的日日夜夜,想起他消瘦的脸颊…想起那个曾被打得伤痕累累的小男孩。 … “我这两年…在外地读书,跟他联系…不太多。”阿广开口,心痛无比。 李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带着理解:“我大概猜到一些。你们家的情况我也知道一点。不容易,你们都太不容易了。”她叹了口气,看向远方,正是教务处。 “孙权这个孩子,心思太重了,又太固执,自己认定了什么,就往那个地方死冲。他又把你看得太重,你大概就是他世界里最核心的轴,他所有的努力、坚持,甚至是活着的感觉,可能都绕着你在转。你离远了,甚至是消失了。他的世界就好像失去了引力,会晃,甚至是会迷失、泯灭。” 阿广顺着李老师的目光,看向教务处,孙权推开门,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她只不过刚看见他,孙权就好像立刻感受到了她的注视,抬起头捕捉到他的视线。本来紧蹙冷峻的眉眼在对视那刻,微微松动,仿佛冰窟裂开一道缝,光线就迫不及待钻了进去。 他小跑过来,李老师欣慰一笑,对阿广说:“不过看来,你们姐弟俩能够这样一起回来,说明关系依旧很好。看上去,孙权的状态也好了很多。” 李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虽然不知道你们遇见了什么,但我能看得出来。孙权对你很重要。而孙权…你对他也很重要,可能比你想象的,还重要得多。好了,老师也不多嘴了。顺心而为就好,不用逼着自己。” 阿广鼻子一酸,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李老师。” “姐,老师,我办好了。”他走到阿广面前,在两个之间扫视,看见阿广双眼通红,有些慌张。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跟老师聊了几句以前的事。是吧,老师。” 李老师点点头,“好了,我还有事,你们聊。孙权也可以带你姐姐多逛逛。” 姐弟俩一起逛了一圈校园,就打算回去,毕竟医院还有人要照顾。打了车,两个人就并排坐着。阿广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熟悉街景,脑海里回荡着李老师的话。 一直很紧绷,低血糖,吃不下饭…她对孙权很重要。 ………这些话,让她的心抽痛起来。 她忍不住侧过头,长久地注视着孙权。少年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红发在颠簸中轻轻晃动,像是烛火。褪出了在外人面前的冷硬,此刻的他,看起来很疲惫,甚至是脆弱。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孙权睁开了眼睛,碧绿色的眸子直接对上她的视线,里面清晰地印出她的模样。 “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他用手指摸了摸脸。 阿广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没有。只是觉得…这两年,你一个人,辛苦了。” 孙权整个人僵住了 他像是没听懂这句话,愣了许久,直至眼眶泛红,他才扭过头,看向窗外,下颌紧绷,咬着嘴唇,强忍泪意。 过了好几秒,阿广才看到他抬起手,飞快地用指关节蹭了一下眼角,动作仓促而掩饰。 “怎么…突然说这个。”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又透出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阿广突然很想抱住他,或者做些别的。至少,她不想再看见孙权落泪了。她拉住了孙权的手,温暖的掌心与他贴近。孙权木然地看着她,有些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手机却在这时尖锐地响了起来。 是姑姑。 阿广如遭电击,抽出手去接,电话那头传来姑姑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声音:“阿广!孙权!你们快来医院!你们奶奶…突然不好了!医生在抢救,说…可能…可能挺不过去了!” 姐弟俩的脸上瞬间惨白,孙权对司机急声道:“师傅,可以快点吗?!抄近道!” 一路疾驰赶到医院,ICU外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无望的气息。姑姑瘫坐在长椅上,满脸泪痕,看到他们眼睛亮了一瞬,接着便是无力地摇头。 红灯刺眼地亮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漫长如年。阿广靠着冰凉的墙壁,孙权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看到那扇紧闭的门,熟悉的预感渐渐漫上全身。她如有所感,埋进孙权的胸膛里无声哭了出来。 果然,很快医生就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表情沉重地摇了摇头。 奶奶走了。在经历了长久的病痛折磨后仓促地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在忙碌中度过。通知亲友,设置灵堂,守夜,处理各种琐碎的后事。 白事里,她,孙权,姑姑身披麻孝,来不及想些其他,就要在席面上出场。哭丧女嚎啕大哭,他们的悲伤被挤在角落,跪在灵堂前眼泪已经流不出来。 这几天他们都很少睡觉,睡三四小时已然不错,更让阿广难受的是,就连睡觉也是半睡半醒,很折磨。一醒来便睡不着,浑身不适。孙权看不下去,想让她不再出面白事,好好休息。她不愿意,硬生生撑了下去。 出殡那天,是清晨,按照农村的传统,他们手持裹着白纸的哭丧棒,白色幡纸在风中哀哀晃着。路边早已经放了许多爆竹和小型烟花,他们一经过就开始响,这声音就跟着他们走到了山上。 土坑早已挖好,抬棺人松下肩膀,棺木缓缓入坑,泥土开始一锹一锹覆盖上去,直到棺椁被掩盖,那种永别的痛苦才如同迟来的海啸轰然席卷了阿广。 山上的风如撕裂了空气,冷涩地打在他们脸上。阿广跪在坟前,眼泪决提而出,哭得撕心裂肺。 葬礼结束后,留下一地残局,孙权叫她休息自己解决,她终于点头,躺在床上沉重睡了过去。 等到孙权把一切解决,回到家里,推开阿广的房门,室内一片昏暗,夏日的傍晚外头云烧成一块 窗帘却被阿广紧紧拉上,只漏进几线橘黄的天光,落在她潮红的脸上。 孙权吓了一跳,跪到床头去用手背贴她的额头——好烫! 阿广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紧蹙着,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粗又重,完全陷入了昏沉。 “姐、姐?”孙权喊了几声,手指轻轻拨开她被汗水濡湿粘在额角的发丝。阿广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睫颤动,却没能睁开,只是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含糊地嘟囔了句:“水…好冷…” 没有半点犹豫,孙权立刻转身去接了杯温水,他扶起阿广,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小心地喂她喝水。阿广昏沉地吞咽着,水渍顺着嘴角流下一点,孙权用指腹轻轻擦去。他握住阿广的手,却触到无比的凉意。 她的手好凉!孙权心里慌乱无比。 这个状态,完全不好开电动车带着她去医院!最近的卫生院离家不算远,他咬咬牙,掀开被子,用薄毯把她裹了起来,然后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悬空感而微微挣扎了一下,烧得泛红的脸颊毫无意识地贴上他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滚在皮肤上。 他抱着她快步走出家门,一路跑得又急又稳,额角渗出汗也顾不上擦。 “…冷…难受…孙权…”她皱眉着,在他怀里瑟缩了起来。 “别怕,姐…很快就要到了。” 很快,他跑到了卫生院。卫生院马上就要关门了,里头是一个老人坐堂,从小看着姐弟俩长大,见孙权火急火燎跑过来就赶紧迎了过去。 “我姐,我姐发烧了!” 医生打开有病床的房门,孙权赶紧把她稳稳放了上去。 量了体温,快要四十度,是高烧,得打退烧针。针头刺入皮肤昏睡中的阿广疼得紧蹙眉头,喉咙里溢出细微的抽气声。孙权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她的手背。“姐,没事…很快就好了。忍一下…” 昏沉中的阿广好似听到了他的话,也坚强地忍受了过去。 打完针,医生建议留在这里观察,但阿广迷糊中回答,不要,回家,我要回家。 孙权考虑到医生也是老人,也不能让他守着。又看了看潮红未退的脸,望向医生:“我拿点药,要是还有问题就送过来。” 于是他又拿了药,抱着阿广回去。打了退烧针,药效渐渐上来,躺在床上又睡了过去,但体温一时还没有下去。手脚不发凉了,又开始发烫。 孙权替阿广脱了衣服,用酒精降温,喂药下去,灌了点葡萄水。他担忧得眉头紧锁,就没有松下来过。饱受几天的劳累,孙权害怕出问题,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目光深沉地看着她的脸。 半夜里,阿广开始发冷,身体仿佛陷入冰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停打颤,牙齿轻轻磕碰着。 “冷…冷…孙权…”她无意识地呻吟着,将自己蜷缩,往被子里钻。 孙权立刻摸了摸她的手,果然一片冰凉。他起身翻出家里的厚被子,盖了一层又一层,但阿广依旧在抖。他犹豫片刻,看着她在灯光下异常脆弱苍白的脸,下了决心,掀开床角,和衣躺了进去,从背后轻轻将她拢进怀里。 他的体温比她高很多,也还年轻,像一个稳定的热源。阿广在迷糊着本能地朝热源靠拢,冰凉的脊背紧贴他的胸膛,颤抖依旧。孙权僵着身体不敢乱动,手臂虚虚环着她,手掌隔着睡衣贴在她冰凉的小腹上,试图传递更多暖意。孙权的心跳有些快,但怀里的人渐渐平稳下来,睡去了。 阿广做了一个梦,或者说,很多很多梦。梦里有时候是小时候和孙权在院子里玩,在树下乘凉。有时候是奶奶在厨房里做饭,然后扯着嗓子喊她和孙权吃饭。 有时又变成孙虎喝醉后砸东西,打孙权的场景。接着又变成小时候被奶奶冤枉,跑到田埂上哭。孙权像那时一样找到了她,但这时候的孙权,不是小孙权,而是长大了的,18岁孙权。他的肩膀宽阔,像月光一样笼罩住她。接着很快又变了一个场景, 也就是最后一个梦,是她跟孙权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路两边开满了海棠花。 “姐姐,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孙权向她伸出手,阿广犹豫了一下,正准备放上去时,孙权忽然不见了。 她一直跑,一直往前跑,喊孙权的名字,但怎么都看不到孙权的影子,于是开始崩溃。 “孙权!”她叫着惊醒过来,浑身是汗。 孙权正撑着手在床边守候,听到阿广的动静立刻醒了。 “姐?我在这。”他握上她的手,“我在这,怎么了?做噩梦了?” 阿广喘着气,如今天光蒙亮,灰色的光拢罩孙权的清晰的脸上,手上传来无比真实的温度。 她紧紧抱住了他。 “我梦见…梦见你不见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梦里的绝望还萦绕心尖。 “不会的,我不会不见的,我永远都会在你的身边…不会离开的。”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阿广心里安稳了下去,躺在床上看着他,目光复杂。孙权去煮了粥,煮得香糯。一勺勺喂她,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她生病了无意识变得依靠弟弟。就像小时候孙权生病,那样依赖她那样。但在烧退了些,她又睡醒了后就感觉不好意思。 孙权不知道,把她抱进怀里喂药。 “放凉了,不会烫嘴,姐,喝点再睡觉。”他哄孩子一样,阿广握着他手臂的手一紧又一松,把他轻轻推开,自己起身坐在床上。 “我自己来吧。” 孙权愣了一下,将杯子递给她。“感觉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孙权,你也辛苦了。”阿广看向他,叹了口气。 “对不起,让你担忧了。” 孙权摇摇头,“没有。小时候你也这样照顾我,我…我长大了,也能照顾你了。” 隔天,她可以下床,因为身体闷热出了不少汗,想要去洗澡。孙权给她拦住了,“发烧期间,不能洗澡。” “…哦。” 她转身去房间里找东西吃,看看有没有水果什么的,结果水果没看到看到了几包喜欢的零食,还有辣条。刚想伸手去拿,孙权神出鬼没的,又出现了。 “发烧期间,不能吃麻辣。” “……哦!” 她躺回了床上,孙权跟了过来。 “我要睡觉了。你别管我了。” “不行。” 阿广憋着气,但又无可奈何。翻身侧躺着,不理他了。 孙权就坐在她床边看着,忍不住弯唇轻笑。但笑不过几秒,阿广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震动。 阿广看到了,准备去拿手机。孙权却先一步把手机夺了,看了一眼屏幕里跳出来的两个字。 小白。 “你学生给你发消息了。”孙权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手机拿过来。”阿广伸手。 “我帮你回,你好好躺着,别动。”孙权没给,反而将手机屏幕转向她。 对着脸一扫,手机就解锁了。动作流畅,阿广都没来得及反应。 “你!孙权!”阿广瞪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起身就要抢手机。 “别动,你还生着病。”他用手把她按了下去,力度不大,但阿广竟也就顺着他了。 “…他说什么了?”她没好气道。 “问你,在干嘛。”孙权看了一眼躺床上的姐姐,“你说我要不要拍一张照片给他。” “你有病吧。” “好吧。”孙权耸肩。 “那你要说什么。”孙权凝视她。 “……”她在思考。 “就说你很忙,没空回消息,怎么样?”孙权划开手机,点进微信。 密密麻麻的消息… 置顶只有他一个人。 备注是全名。 “孙权” 他手指紧了紧,刚想点开,阿广发话了:“…就说我有点事,晚点联系。”阿广妥协了,别开脸。 孙权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然后念了出来:“她生病了,躺在床上休息,抱歉,回不了你的消息。” 手指飞快,一下就编辑好,不等阿广反应就发了过去。 “…?停停停,你发了?”阿广爬了起来,孙权转过身走了几步,不让她拿手机。 手机很快有震动了起来。 小白:生病了?严重吗?你又是谁? 孙权看着那行字,没再回复,也没把手机还给她。只是把它屏幕向下,轻轻扣在床头柜上。 阿广拿了起来,然后看着孙权。 “他问你是谁。” “嗯,我看到了。”孙权语气平淡,“等你病好了自己跟他说吧。当然,你现在也可以说。不过,可能要伤你的学生弟弟的心了。” 阿广看着他这幅样子,忽然有点生气,不知道是气他的越界,还是气自己有一刻的莫名的心虚。 “孙权,以后不许随便碰我手机。” “我只是不想让他打扰你休息。”孙权抬眼,“你看起来这么紧张,怕他误会?你喜欢他?还是…他喜欢你?” “你…”阿广被噎住,脸颊红了些。“你这是无理取闹!” “可能吧。”孙权不再看她,转身去倒水。 “吃药的时间到了。” “什么?不是刚吃没多久吗?” “你看一下时间,已经到点了。” “…我感觉我好了!我不想吃了!” “不行。” “很苦!” “那更要吃了。” “孙权!你什么意思?” “来,吃药。” 阿广又被强迫着吃了药,蹙眉横指着孙权说他没良心,小时候对他那么好,现在竟然这样,然后在他坐在床边的时候,踹了一脚在他的腿上。 孙权脸红了。 … 阿广发誓自己再也不乱动了。 在孙权无微不至的几天照顾下,阿广的病很快就走了。除了人还有点虚弱之外,跟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病好的那天的傍晚,孙权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她喜欢的。饭后两个人在家附近散步,夕阳把翠绿的村庄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阿广与孙权并肩走着,偶有归鸟飞过,好不宁静。 阿广突然开口:“孙权,我想吃苹果。” 孙权顿了顿步子:“家里好像没有苹果了,这边也没有卖。” “哦。”阿广应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失望,又像是随口一提。“那算了。” 孙权看着她垂下眼睫的侧脸,拉住她的手回了家。 “你等着。别乱走,很快就回来。” 他这样说,然后就开车走了。 阿广目送他离开,消失在暮色里。她并没有留在屋子里,而是慢慢走了出去。穿过寂静的堂屋,走出门,朝村外的田野走去。 孙权回来时,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他心开始发慌,叫了很多声姐姐。 无数念头冒了出来,他一瞬间很想哭,但打开她的房门,看见了她未动的行李箱。 心才稍微安下来。 这边,阿广走在田野上。晚风轻柔吹拂着她还有些汗湿的鬓发。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一部分,空气里弥漫着稻茬和泥土的气息。她走到一处田埂边上,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 她无比确信。 小时候,奶奶冤枉她的朋友偷了东西,她哭着跑出来,就是蹲在这条田埂上,那时候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自己,一路想要离开这里。后来,那个红发碧眼的小不点找到了她,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蹲了下来,伸出手,触碰着脚下温热的土地,手指陷入黑色的泥土里,松软的、丰饶的沃土裹上了她的手,她的脚。这让她有种扎根在此的错觉。夕阳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余光,星星开始一颗两颗地浮现。 一种巨大的空旷的孤独感,涌了上来。 明明自己已经成年了,已经离开了这里,奶奶也已经不在了,孙虎死了两年了,她可以说,真的逃离了这里。已经在那个光鲜亮丽的,没有过去的大城市有了全新的人生。 可是,为什么脚下的土地依旧在束缚着自己呢? 为什么想要离开,心就空落落的,隐隐作痛呢?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颤抖。不是为了逝者,而是为了某种即将被自己亲手割舍、却由于生命血肉相连的部分而哀悼。 “姐。” 一声熟悉的呼唤,带着微微的喘息,自身后传来。 阿广没有回头。 脚步声靠近,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轻轻收紧。接着,那个人在她的身边坐下,挨的很近,胳膊碰着胳膊。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孙权坐在她的身边。他跑得急,额发湿了,粘在额角,碧绿色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两盏引归途的磷灯。他的背后,是缓缓升起的北斗七星,勺子状的星都明斗明亮而清晰,在那个恒古不变的宇宙中闪耀着,悬在天穹。 一如当年那个夜晚。 “你来了。”阿广吸了下鼻子。 “嗯。”孙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给,先吃着。洗干净了。” “怎么过来找我,还带苹果。”她说话断断续续,看见这个苹果就忍不住笑出来。想到孙权兜着个苹果一路狂奔过来,就觉得滑稽。 …还有点感动。 “你不是想吃吗。不能让你馋哭了。看,现在不就流眼泪了。”孙权用手指刮掉她的眼泪。 “怎么跟看我笑话一样。” “我没有。”孙权反驳,“逗你笑笑。但,好像没成功。” 这下阿广就笑了出来,接过了苹果,握在手里。 姐弟俩就坐着,看着一望无际的田野。 “其实。”阿广开口,声音飘忽在叽叽喳喳的黑夜里。 “我到现在也无法原谅奶奶做的那些事情。偏心,冤枉,还有对他的纵容…可是,到了现在我已经恨不起来了。只觉得她可怜,也可悲。哈,恨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也没什么意思。” 孙权静静听着,过了一会才说:“姐 你心太软,不能完全恨一个人,也做不到完全爱一个人。” 闻言,阿广转头看弟弟的侧脸,轻轻笑了:“嗯。你说的不错。我也恨过你。” 孙权极淡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别笑,真的恨过。” 阿广握紧了苹果,指尖微微用力。“特别是想到你做了那些事之后,我就恨你。甚至…有一瞬间 我希望你不是我的弟弟。好像只要我们没有了这层血缘关系,这里发生的一切,你身上的,他身上的。一切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在另一个城市,会是全新的人。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我可以过得比所有人都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毫无杂念。” 她的眼泪又滑落下来,声音哽咽:“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我忘不了你,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重要的人。是融进血脉的亲人,是我的弟弟…我怎么可能忘记你?正因为忘记不了你,我才更恨你。恨你让我无法彻底“干净”,恨你让我永远背负着这个秘密和枷锁,恨你…让我就算逃离了这里,也逃不开你。” 孙权啊,你就是我身下唯一能够束缚我的土地了。 你就是我的家乡,我无法割舍的、融进血液里的一部分。 孙权一直沉默着,直到她说完,只剩下压抑的抽气,他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连同那个苹果一起,握进了掌心。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抱住了阿广,“所以,我也恨自己。” 阿广愣住,没有挣脱他的怀抱。而是轻声道:“那你为什么一定一定要纠缠我呢。” 不是埋怨,只是疑惑。 “对啊,为什么呢…姐,因为我没有办法。从我懂得失去是什么意思的开始,我最怕的就是失去你。任何可能伤害你的、让你痛苦的人和事,我都想除掉。但,我也做错了。我走了最偏激的路,把你推得更远…对不起,我以保护你的名义,伤害了你…姐,对不起。” “你可以继续恨我,可以不原谅我。但是,姐,求你,别赶我走。就算你走到天涯海角…也请允许我…能够陪着你。我保证,我会好好读书,走正道,变成一个能让你骄傲、而不是让你担惊受怕的人。我…真的向你保证。姐,真的…别让我再失去你的消息,别走,别让我活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里。” 阿广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孙权,你知道吗,我那两年,一直会梦见你。” 孙权愣住了。 “有时候你是小时候的样子,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嘴里含着雪糕,还说要给我吃。我说我不要你的,我讨厌你。我就转身离开了,然后…我就听到一声姐,回头看,你被一个陌生男人拖进车里,被拐走了。我一直跟在车后面追,喊你的名字,你在车里的声音很微弱,但我听到了。是在说,姐,救救我。我就被吓醒了。起来时还是在宿舍里,后知后觉我早已经上了大学,而你还在高中。我…那之后,给你发了消息。问你还缺钱吗。你很快就回了我。说,不缺。之后,我就不知道回答什么了。” 阿广说着说着,入了神。 “我梦见你很多次,不只是这一次。有时候你在河里游泳,溺死了。我被吓醒。有时候你坐在教室,我喊你名字,你回头看我,然后转身跳下了楼。有时…你…在梦里亲我,然后就有一个人跳出来把你拖走,要把你砍死。乱七八糟的…做了很多梦。那时候,其实我很想见你。很想,很想。” 孙权听着,把阿广抱得更紧,泪水汹涌流出,浸湿了她肩头上的布料。 “姐,其实我去见过你。” 怀抱里的人,僵住了。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我把攒的钱,买了去你的城市的车票。” 那时,孙权17岁,带着一个手机,一个书包,以及一个信念——去见她。 这样,踏上了旅途。 从南方到北方,并非一路顺利,换乘,打车,总会遇见意外,说要补票时,男孩无助,但又给自己加油打气,就撑了下来。 一天多的路程,其实很累了。但精神无比雀跃,打车到姐姐的学校。 那里真大,大到一路上要问很多很多人。 姐姐很出名,问名字总会有人说有印象。 终于,他看到了她。 在角落里,看见她正与一个男人交谈着什么。 他们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举止并不亲密,孙权却愱恨无比,又烧起无尽的自卑来。 “我没敢去见你,我是一个胆小鬼…我知道,你会害怕。我…我很自作多情,自作多情去见你。但是,我…真的很想你。姐姐。” 阿广抽出手,不是推开他,而是反过来,用力握住他的。 “孙权。”她的声音颤抖,“我不想失去你,真的。” 孙权的眼睛里涌出豆大的泪水,却还是一眼不眨地看着她。 “…孙权,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锚点。也许代表着我的曾经,可是…我想跟你有以后。想要你参与我的未来…我是说。” “我,爱,你。”她笑着,哭着说道。 他们对视着,泪痕未干的眼睛里,倒映着彼此的模样,也倒映着漫天星光。 世界此刻很小,小得只剩下这条田埂和身边的彼此。世界又很大,大得他们终于可以卸下重负,尝试着并肩去看。 不知是谁先动的,他们的脸缓缓靠近,气息在微凉的夜风里交融,带着泪水的咸涩。 “我也爱你。姐姐。” 他们接吻了。手中的苹果哐当掉了下去,无人在意。 少年的吻青涩又温柔,轻轻舔舐着她柔软的嘴唇,就像一只小猫小狗。把阿广逗笑了,轻拍他的肩说,“跟小狗一样。上次的劲呢?” 孙权耳朵红了,动作粗鲁了些,拥住她的腰,追着她亲。还未亲够,她却推开他。“好了,好了。我们回家,小心被看到了。你这个红头发这么惹眼…谁敢跟你偷情!” 孙权不满道:“不是偷情。” 他才不是小三。 “…嗯…公众场合,不能太过分。行了吧?” “嗯…那我们回家。”孙权拉着阿广的手,十指相扣,走向家里。 两个变态(h) 八月,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响着,空气在沥青路上浮起热浪,世界都扭曲了般。阿广躺在铺着凉席的床上,穿着清凉,这种天气穿背心都是煎熬。热裤因为翻了个身子而陷进去,几乎露出内裤。她全然不在意,只是难耐地哀嚎一句,“孙权,好热。” 她掀开眼皮朝着门口喊,不一会,孙权就拿着一杯冰水进了门。 见她姿势不雅,他把手放在唇前,轻轻咳了一声。“姐,注意形象。” “你好啰嗦。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阿广翻起身,把短袖拉下去,刚才肚子都露出来了。 “因为我长大了。所以,衣服穿好点。”他坐在她床边,把冰水递给她。瓶子是塑料的,隔温差,拿在手上很舒服。阿广握着贴在脸上,冰冰凉的,有效地缓解了燥热,她就嘻嘻笑了起来。 “我衣服怎么了?上衣裤子一件不少,分明是你自己心怀邪念。”阿广自从接受了孙权的表白后,多少是忍不住要调侃他的。毕竟,亲姐弟相恋太过惊世骇俗,完全知晓他的想法后,她也被迫面对了曾经只敢止于猜想的部分。 孙权,他,可能就是一个变态。 不过,她也不会害怕了。 她侧着脸去看孙权,汗湿的发贴在绯红的脸颊上,眼睛里带着调笑。 孙权看了她一会,败下阵来,手指勾起她的背心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松至手臂上,都要遮不住一边的乳房了。孙权整理好,凑过脸去帮她拨好刘海。 但距离过近,阿广的视线被孙权占据,她不由自主去盯着孙权的眼睛和嘴唇。他们对彼此都有太强大的吸引力,就像蜜蜂与花,彼此需要着。 在这种吸引力下,孙权主动去吻她的嘴唇,先是小心地含住上唇,她闭上了眼睛,孙权才放肆舔她的舌头。但也只是一会,他们就互相抱着对方松开了。 接吻后,阿广总感觉嘴里没了味道,喊孙权去买冰棍,或者雪糕什么。总之,她想吃点甜甜的东西。 孙权却拒绝了,看着还躺在床上的阿广道:“姐,你不能一直躺着了。” 阿广翻了个身,“不买算了。我要休息了。” 自从一直压抑她的心事解决后,她就又变回了孙权所熟知的那个无赖姐姐。 孙权叹了口气,转身就走出门去。 “你要去哪。”阿广翻身去看他,他站在门口回应她,“刚好我也想吃雪糕了。” 阿广眯着眼睛笑了出来,一个鲤鱼挺身起了床,“等会,我也去。我也去。” 小卖铺在村口,走几分钟路到。掀开冰柜,冷气扑面而来,阿广都不愿意离开。 阿广挑了自己喜欢的雪糕,孙权则拿了根老冰棍。太冰了,阿广小口小口吃着,很是满足。而身边的孙权,三两口就把冰棍咬掉了半截。 太快了吧! “你怎么吃这么快?不冰么?”阿广看他又咬了小半截,凑得近咀嚼声都能够听到。 “还好。”孙权看着她,见她手里的雪糕都要融化了,嘴角还站着乳白色的雪糕。红润的嘴唇冻得通红,微微张着。 “雪糕要融化了。”孙权提醒道,别开了眼睛。 “哦。” 姐弟俩走到一棵树下,拍了拍灰,坐在下面。小时候经常在下面吃零食,而今长大了,也是习惯找到这里。 孙权手里那根冰棍已经吃完了,阿广还在含着。 她见孙权就默默盯着她,“吃太快现在就只能看着我吃了吧,哈哈…”阿广松开含着雪糕的嘴,抬眼去笑他。 笑声霎时被打断,不是孙权说了什么。而是他俯身,咬住了她还没吃完的雪糕。 “哎!你…”阿广惊得睁大了眼睛,脸颊瞬间飞红。雪糕还衔在他的齿间,他咬下小块,掀起幽暗的碧眼瞧她。“你的好像比我的更甜一点。” “…废话,我买的是雪糕,不甜才奇怪。”阿广挪开视线,发觉弟弟真的长大了,会撩女人了。 “嗯,就是太甜了。姐,你口渴吗?”他坐在她身边,轻轻靠了过来,红色发丝随风舞动,俏皮地挑逗着阿广。 “还、还好吧。” 他怎么靠这么近。 太阳透过树隙在孙权清秀白皙的脸上跳跃着,为少年冷淡的模样添了几分热诚,他深情地望着她,阿广感觉自己的脸有些热。 “我有点口渴。姐,怎么办。”他撒娇一样,猫儿试探般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 他的动作太突然,阿广也没推开,就用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那我们回家喝水。” “不行,现在就口渴。”他握住她的手,下巴搁在她的胸口上,抬眼去看她。 “那你想干什么?” 他就这这个姿势,轻轻吻了她的下巴。 阿广闭上了眼睛,他也就向上吻她的唇。又舔掉了她嘴角的雪糕。 雪糕的甘甜,冰棍的冷冽分明还留在唇齿之间,他的舌头却带着滚烫的温度撬开了她的牙关,挤了进去。 四片热唇急切地互相纠缠着,不愿意分开。舌头却在腔内斗争,恨不得吃了对方。 远远的,有外人交谈的声音传来,模模糊糊,好似隔着湍流的小溪。 孙权先不舍的分开,脸热无比,气息不稳。阿广眼睛还迷离着,嘴唇被吻得微微肿起,泛着水光。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双目相对,难舍难分,最后孙权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才调整成正常的距离。 在外面实在不敢放肆,偏偏在家又诸多忧虑。 …他们彼此又隔着迟迟不敢开口捅破的窗户纸。 姐弟俩不着急回家,便到处转,碰见一户人家还剩了一窝小猫,孙权先蹲下去轻轻抚摸,眼神温柔得能滴水,看上去他喜欢的不得了。 可惜,她和孙权都不能够抚养。农村生下来的小猫只有几条路,一是赶集时被卖出去,二是变成流浪猫。其他的路,与这也没什么区别。 照顾这群小猫的是上了年纪的老头,说其实还有一只猫,刚学会爬没多久,被车轧死了。小猫骨架小,轻易就碎成粉,被轧成真正上的肉饼。 两个人回家路上便聊到这些猫,阿广很怜悯。“太可怜了,如果幸运的话可能会遇见个好主人,但是获得幸运的概率低之又低。” “所以在情况没有那么坏的时候,我们多照顾那些猫吧。”孙权这样说道。 “嗯…还有那只小猫太可怜了。希望它下一辈子就转世成人…不对,变成人也会过得不开心会苦…”她想了半天,还是说:“转世成什么都不重要,可能重要的是,要运气好些。” 如果运气不好,可能就像她和孙权,在痛苦的家庭里疼痛扭曲交缠着成长。 “姐,如果可以选择,你转世会变成什么样。”孙权问。 “我?如果可以,我就转世成鸢鸟什么的吧,在天空上飞啊飞,可以去很远的地方。而且攻击力强,应该也能活得不错。” “鸢…”孙权垂眼,想象着天空掠过的飞鸟,它们转瞬即逝,好像无人能够捕捉。幸运的话,也许一闪而过在镜头里,但此后再也找不到那只。 “那你呢?如果可以,你会选择转世成什么?” 孙权笑笑,“那我就变成一棵树吧。我会一直在原地,努力伸展肢体,够着天空。等待某只鸢鸟降临。” “可是,你其实不想只当棵树吧。小时候就喜欢老虎,眼睛里很憧憬。猛虎什么的,很强大,你想成为那样的吧。” “如果我是虎,你是鸢。我们就是敌人了,在草原里。”孙权良久才开口。 “但是虎在陆地,我在天空呀。算什么敌人呢…?” “对,你说得对。这样的话,连敌人都算不上。你在天空,我在陆地。相遇是幸运,但届时又成了敌人。我不想。” 鸢鸟可以飞,飞到老虎去不了的地方。但是老虎的领地如此有限,连水都下不了。可鸢呢?全世界都是她的栖息地。 阿广忍不住笑了一下,为孙权此刻的严肃,这像幼童的执拗。 “说不定我们所在的世界不一定要我们分出个高低呢?就像现在…”她偷偷牵住他的手,指尖滑过他的掌心,而后松开。“我们相爱了啊。” 孙权嘴巴动了动,很想问她。 如果在某个世界,他们不是姐弟,而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再或者是必定剑拔弩张的政敌…那时,他们能相爱吗?爱得又有多深? 他在那个世界,是像伸长枝丫的树去追随她,还是猛虎般猎捕她? 但他没有问出口,而是认同地点点头。 “一起回家吧。” 不曾想,夏天天气多变,南方的太阳雨跨越了山,来得静悄悄又降得轰轰烈烈。两个人拉着手往前跑,短短一分钟的路,到家时已经浑身湿透,湿薄的衣服贴在身上,透出年轻有力的轮廓。 阿广多看了几眼,发现孙权的身材极其漂亮,骨长肉薄,衣服已然被撑起,肩膀已经是男人的宽度。雨水沿着细长的颈子淌进胸膛,整个人散发着雨水与肉体的气息。 她红了脸,别过脸去不再看孙权。 孙权正在拿家里的毛巾擦拭手背,却看姐姐有些局促地站着,就走过去用毛巾擦了擦她的头发。 “快去洗澡,别着凉了。” “那你呢?” “我肯定等你洗完——”他顿了顿,看着姐姐红扑扑的脸,突然笑道:“难道你是想邀请…”话音还没落,被姐姐捂住了嘴巴。 “别乱说!我才没有这么想。”她好歹也是一个女人啊!怎么能听得这样让人想入非非的话! 孙权一脸无辜看着她,阿广缓了一会才松开捂着他嘴巴的手。然后转身就走。 “快去洗澡吧,别用冷水,温点就好。” 他朝着阿广转身就去屋子里拿衣服的背影喊道。 “知道了知道了!”阿广觉得弟弟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嘴里总是说些让她心烦意乱的话。 拿了衣服进浴室,温热的水冲走了身上的雨水与薄汗,却冲不散那个吻带来的感觉。说实话,有点意犹未尽。 跟孙权接吻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他是一个合适的伴,万分照顾她的感觉。但他的克制有度,有时过分了,也并不让她感到冒犯,甚至很想沉沦其中。 越想脑子越热,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告诉自己别乱想了! 洗完澡,换上舒服的裙子,她在镜子前看了几眼自己,发现脸很红。也许是热气蒸红的吧。 外头孙权的声音响起, “姐,你好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 然后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温热、赤裸的胸膛。头磕到坚硬的东西上。 她低呼一声,捂着额头,后退半步,抬头看。 孙权就站在浴室门外,显然正准备进去。他脱了湿透的上衣,露出少年清瘦线条分明的上半身。他并不壮,没有夸张的肌肉,但腰腹却很紧实,有种利落的漂亮。皮肉太薄而透出青涩的白来,青筋顺着肌理攀沿,没入裤腰中。 阿广一看是裸了半身的孙权,脸红透了,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你、你脱光了站在这里干什么?!快去洗啊!” 孙权似乎并没有想到她会刚好出来还撞上她,还愣了会,碧眼在她泛着粉色的脸颊和玉润的肩头上流连片刻掠过她饱满的胸口,脖子连着耳朵瞬间红了一块。 他抿唇,无视下巴传来的痛,低声道:“衣服湿了,穿着不舒服所以脱的。”说完,就侧过身进去洗澡。 阿广捂着发烫的脸回到自己房间里,心乱如麻。 孙权洗完澡出来,就看见阿广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枕头在挑电影看。 “出来了?”阿广没有回头看他,在恐怖电影里翻找着。 “你要看恐怖电影?”孙权看了一眼屏幕,就坐到她身边。“电影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阿广偏头看他,额发擦过他的嘴唇。 “没什么。”孙权正襟危坐了起来。 看的电影是生化危机,电影很恐怖,音效和剧情都好,是恐怖片里的佳作——网上说的,她不清楚。说是看电影,但其实魂早就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现在,客厅关了灯,她为了营造恐怖氛围。但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屏幕投来的光落在孙权脸上,忽明忽暗。 电影里的女主正在进行一场追逐战,孙权突然开口问:“你说那个戴墨镜的男人会不会出现帮助女主?” 阿广还在出神,听到孙权极近的声音,才反应过来,下意识说:“会吧。” “姐。”孙权单手撑着沙发,另一只手按掉了电视。屏幕瞬间黑了,本就没有开灯的房间此刻格外昏暗。 “怎么了。”孙权的脸近在咫尺,昏暗房间里,他的眼睛是唯一的颜色,而他眼睛里倒映着的她,油亮如画。 “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早已经死了,你……似乎这里有比电影更吸引你的东西。告诉我吧,姐姐。是什么?”他抚摸上阿广的脸,鼻尖小心翼翼地贴着她的鼻尖。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问。 阿广的心狂跳了起来,主动吻了上去。手指虚虚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扯入自己的怀抱里。 “想你。” 她的吻并不深,只是小猫一般舔舐爪子那样,轻轻吮吸了几下就松开。眼睛里充满了燃烧的欲望,她说。 想你。 炙热,湿润,深入。 孙权俯身深吻了过去,舌头长驱直入,本能地席卷她口腔的每一处,吮吸纠缠她的软舌,搅弄地她全身酥麻。津液在两根舌子的推扯中发出令人脸热的啧啧水声。孙权感觉幸福得几乎要晕厥,但动作却越发猛烈。 阿广攀上他的背,手臂环上他的颈子,手指插入他柔软的发间,与他更加深入地契合在一起。 “姐姐…”孙权本来焦灼无比的心情轻易被她更加热烈的动作相融,刚才那个主动追逐的劲儿化作了无法思考的软意。他忘记了怎么在舌吻中呼吸,终于不舍地松开,大口喘气,呢喃她的名字。 阿广的舌头扯出一道银丝,绯红的脸去贴孙权的额头。 “仲谋…你脸好烫。” 孙权拉住姐姐的手,放在脸颊上,眼神迷离,小猫一样蹭了蹭她的手心。身上燥热无比,她分明与他有着一般的温度,但就是让他有几分得到疏解的痛快。 “嗯…姐姐身上好舒服。” 孙权的手臂环上她的腰,将她从沙发上捞起,面对面抱坐在自己的腿上。像个孩子埋进了她的胸里,“姐,好香。” 这个姿势让他们两个贴得更近,近到密不可分。阿广坐在他的腿上,能够清晰感受到他大腿肌肉的紧绷。以及,他双腿之间那个,无法忽视的存在,正隔着薄薄的布料,紧紧抵在她对柔软脆弱的腿心。 感受到那蓬勃的力量,她浑身一颤,一股热流涌向小腹,腿心瞬间湿得一塌糊涂。 他们又开始吻了起来,吻得越发放肆情色,阿广忍不住用手去摸孙权,摸得孙权忍不住喘息,抓住她的手。 “孙权…”阿广在亲吻的间隙,撒娇一样叫他的名字,孙权无奈松了她的手,让她像藤蔓一般缠着他摸。 孙权勃发的那里,抵在腿心灼热无比,她既害怕又无比渴求。无意识扭动身子,去蹭那处。 “姐…别…”孙权喘息着回应,滚烫的唇终于离开了她的嘴。 “别蹭。”孙权握住她的臀部,动作比反应快一步,后知后觉自己太过大胆,但身上的姐姐却很不满他的制止。 “那你别硬。” “…”孙权语塞。 阿广才不管,为了这欢愉,她主动抱住了孙权的头。 动作不言而喻,她在邀请他。 孙权抬头,沿着她的下巴,脖颈一路向下,留下湿热斑驳的吻痕,饱满玉润的肩头在他的唇舌下瑟缩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什么。孙权轻轻啃咬那根肩带,叼着松至胳臂旁,再垂头去吻她的乳头。 阿广忍不住轻吟出声,手指更加收紧地插入他的红发中。 孙权看着在衣裙上缘若隐若现的粉嫩乳尖,呼吸越来越重。 “姐,可以吗?”他抬起头,碧眼水亮而充斥情欲,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泛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睛。手掌已经从她的腰际缓缓上移,指腹隔着薄薄的裙子,试探性地覆上了她一边饱满的软肉。 “可以吗?” 她的身子在腿上,在掌里,被他包裹着,逃不出离不开。 可以吗? 不等她做出回应,孙权已经开始了动作,生涩而急切地揉捏那团柔软。即使隔着层布料,那里的柔软也奇特的不可思议。只要微微收紧就变了形状,与他曾经幻想的大差不差。 他咬住布料,轻轻拽了下去。终于,那隐秘的两个小点完全展露出来了。他不是没有见过,但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亲密与之接触。 孙权的指尖寻上那娇嫩顶端,画着小圈圈,敏感的蓓蕾耐不住挑逗,急不可待地凸起。 “嗯…”阿广感受到他的动作,溢出声甜腻喘息。身体深处涌出更多热流,叫嚣着渴求。内裤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腿心,隔着布料蹭在孙权的裤子上。 “姐…”孙权的脸几乎要埋进她的胸口里,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就跟要糖的小男孩般,张开双手紧抱住她的腰,求她。 “姐姐,你身上好软…” 懂事的小孩从来不直接说想要吃糖,而是夸赞糖的美味。 阿广张开双腿,抓起孙权的手,牵引着它,从裙子下摆探了进去。 掌心直接贴上滑腻湿热的软肉,那种界限被打破的感觉让两人不禁加重呼吸。孙权的手指微微发抖,在摸上双腿缝隙时停住,握住了腿肉。 他启唇,叼住了面前随着主人的动作晃动的乳尖,雪白的乳肉在另一只手上溢出指缝,色情无比。 “嘶…别咬,是小狗吗?”阿广吃痛一声,打了一下孙权的头。 孙权第一次,牙关甚至在打颤,不小心就从含着变成了啃咬。女人的乳头不是铁做的,本来就娇嫩敏感,被这样一咬,她还是有些痛的。 “对不起,姐姐。”他愧疚地看着她,没有停止动作。 “我会小心的。”抱着下次更好的决心,孙权又张口含住。 “嗯…孙权你的舌头是蛇吗…” 孙权那温热口腔完完全全包裹住了敏感的乳尖,灵活的舌尖格外有巧劲,绕着乳晕打转,又翘着舌头把嫣红的小红豆掂来掂去。时而用力吮吸,时而用牙齿轻轻磨啃。酥酥麻麻的快感电流般从胸口上下乱窜,阿广呻吟出声,将他更按向自己,双腿也无意识夹紧,这倒让孙权闷哼一声,箍紧了她的大腿。 “姐,别乱动。” “谁叫你舔得太舒服了…” 孙权红了脸,又开始新的一轮揉捏抚弄,嫩白的皮肤轻易留了红痕,活像被人欺负了。他远远不满足留下他的痕迹,又用嘴去含吃她的乳。就像一个贪婪的孩子,用力吮吸,渴望甘甜的乳汁。虽然姐姐的奶子里面并没有奶水,但却有着独属于她身上的香甜体息与情动时泌出的香汗。 孙权越吃越有劲,每次口齿舌唇都要狠狠伺候胸乳,手指也不放过另一边,揉捏乳房,刮蹭乳头。 “…嗯…别、别吸了…孙权…嗯啊…”阿广被他吸得浑身发软,腰肢乱颤,孙权握也握不住。蜜穴深处涌出大股温热淫水,将他们两个人相贴处浸湿一片。陌生的快感堆积在腿心,让她迫切地想得到纾解。于是便卡着那根勃起却被束缚在裤子里的巨物摩擦了起来。 孙权再也无法忍耐,松开了被蹂躏得红肿发亮的乳尖,抬起头,唇边还带着湿润的水光。他的眼睛更红了,死死盯着阿广的眼睛。 “姐,下面是不是很痒。我来帮你,好不好?” 阿广点了点头,伸手搓了搓他的刘海。 “乖,要辛苦你了。” 得到许可,孙权的手指终于触碰到那层早已经湿透的内裤,指尖隔着浸满爱液的布料轻轻按压上那隆起的柔软处。 “嗯…”她舒服地喘息着,腰肢向上挺着,将自己的脆弱更送上他的指尖。 孙权抬头去亲了一口她的胸,手勾住内裤扯了下去。那片地方想要细看的话,这个姿势太难了。 “姐,你躺着。我帮你。” 就这样,她躺在沙发上,一副慵懒又随他摆弄的姿态。长发遮住小半边乳房,更是色情得要命。 身下的内裤卡在小腿上,孙权勾了出来,忍不住握住那块布料放在鼻尖深嗅了起来。 阿广忍不住骂了一句他有病,孙权没反驳,放下她的内裤,伸手打开了她的双腿。 这个过程小心翼翼,呼吸屏住。 女人双腿间,湿淋淋小片,水珠挂在蜷起的稀松毛发上迟迟不落,嫩白花瓣因为情动而微微张开,呼吸般颤动,泛着湿润诱人的水光。小核从两片肥厚的阴唇中挺翘而出,像沃土里的小嫩芽,等待甘霖降落。 只是用手指去探索,寻上那小核,拨弄两下,姐姐的身体就扭来扭去,嗓音甜腻得令人脑热。 指腹沿着逼缝到阴蒂揉搓,很快触到一片水湿。 放在鼻尖,是甜腥而淫靡的气味,放在嘴里,也能品出甜意。 他像是被蛊惑了,低头埋进她的双腿间。 阿广还是有些羞耻,想要合拢双腿,却被他掰开。 孙权不理会她,伸出舌尖,虔诚地舔上那片湿漉漉的娇嫩。 “别、别舔…不行…嗯啊…” 阿广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快感从腿心直窜头顶。他的舌头那样灵活,舔湿了阴阜,将爱液又卷入口中细细品尝。很快就顺着唇缝,找上了那颗敏感无比的花核。 “唔…嗯啊…这里…这里不行…别舔…太刺激了…”阿广的呻吟彻底变了调,想要夹紧他的头却被他牢牢固住。 孙权的学习能力和探索精神在此刻被发挥到极致,他无师自通地用舌尖挑拨阴核,牙齿轻啃娇嫩花心。又用舌子模仿性交,时快时慢地戳弄捅刺那道湿润紧窄的入口,内里的媚肉有生命般收缩张开着,他刺进去,又吸又舔,要把她的水都喝掉似的。男孩挺翘的鼻尖毫不留情地蹭着那颤栗小核,鼻眼与唇舌之间,只有她的存在。浓重的情欲气息让他几乎疯狂,下身的肉棒胀痛得要命,已然将裤子顶起一片,甚至湿了小块。 此时的姐姐,在他的唇舌之下,越发失控。 水声啧啧作响,与她的娇喘交织在一起,孙权听得耳热,又兴奋。 终于,在孙权又一次用力吸住那颗硬挺的肉珠,并用舌尖快速拨弄挑逗下,她失声哭了出来。 “啊——!孙权…不行了…别舔、别舔…要去了…嗯啊!” 她的小腹剧烈痉挛,双腿绷直,脚背弓起,随着她的哭声,大股爱液淫水喷涌而出,浇灌在他这个贪婪的唇舌里,他不放过她,又疯了一样舔她,压根不给她机会。 越吃越猛,嘬着小蒂,手指又仿着性交抽插小穴,一根到两根,每次进去又抽出总能带出一波淫水。阿广断断续续的哭声,混着兴奋的喘。 爱液随着她身体的扭动,一股接着一股泄出,孙权贪得无厌,一滴也不想落下。他抬起她的双腿,头都要塞进私处与她交合似的。 “孙权…别、别舔了…又要去了…嗯啊…轻点…别咬那…混蛋…” 孙权的贝齿轻轻咬着那充血颤立着的小核,当做含着嘴里的小豆来反复舔舐,吮得她淫叫不止。 她真的要耐不住孙权的口舌,掐着他头顶一缕发扯了起来。 “混蛋…!” 她又高潮了,痉挛着身子瘫软了好一会,才去看跪在双腿之间,满脸水渍的孙权。 “姐。”他乖巧地叫了一声。 阿广想到刚才被他舔得狼狈模样,一脚踹在他的胸上。不过显然,刚刚高潮过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力气。 孙权被踹一脚,重重喘了一声,像她欺负了他似的。 “下次别乱舔!” “对不起,我带你洗一下吧。”孙权认错极快,看着姐姐那湿透的双腿间,愧疚是没生出来,反而格外满意自己的作为。 孙权刚想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阿广却扯着他衣领向下拉去,用嘴堵住了他。 弟弟的唇舌里都带着浓厚的甜腥味道,她升起一股兴奋,抱着他的头又加深了这个吻。 “唔…姐?!” 阿广的手朝着他的裤裆上摸去,那儿鼓蓬蓬一块,布料黏湿。手掌刚覆上去,孙权浑身一颤,握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别,别碰。” 孙权有些压抑而痛苦地喘息道。 “为什么?明明,你兴奋了。”她的手指戳了戳那里,能感觉到里面动了动。 “不行…姐,我自己解决就好,别碰。”他涨红了脸,看着半躺在沙发上,赤裸的姐姐。身体里燃烧的火苗叫嚣着,又被他极力压抑。 不行,他闭上眼睛想,这太无法控制了。 “早就看见你硬起来了,忍了这么久,心里真的不期待吗?”她摸上裤链,拉了下去,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抚弄,指腹沾上些许湿热。 孙权缴械投降,软了意志,将脸埋进她的颈窝,炙热的呼吸喷在她赤裸的皮肤上,声音闷闷的,性感低哑。 “姐,你轻点。” 阿广脱掉了他的裤子,勾着内裤上缘时,抬头看了眼双眼通红的孙权。 有点可爱。 她这样想着,扯了下去。一根蓬勃怒挺的肉刃弹跳而出,倘若她再凑近些,怕会被打到脸上。 少年的阴茎格外干净,粉嫩白透,但肉眼可见泛起了层灼热的红。弯刃般的龟头前端,泌着层层透明的水液,像方才一直蜷缩在那狭小空间里急哭了似的。虽说如此,尺寸却有点惊人,盘踞的根茎显得有些狰狞。周边耻毛稀疏,摸上去刺刺的。两颗鼓囊囊的软蛋垂在下面,散发着浓重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姐,别看了…”孙权感受到她炙热的目光,起身想要蒙住姐姐的眼睛。 阿广却按住了他,把他推倒在沙发上,像她方才被孙权舔逼的姿势。 “有什么不好让我看的。”阿广端详着,伸手握住了柱身,手心的肉棒跳了跳,像在挣扎,又像是兴奋。 滚烫的、还在胀大的、孙权的肉棒。 这与她小时候看见的完全不一样。 小时候的孙权,阴茎毫无杀伤力,看起来甚至有点可爱,像个小象鼻子。他被她看了,还要捂住,害羞得红了脸。 似乎现在,这点没有什么变化。 但身体却在时间的催化下,成长成她熟悉又陌生的样子。男人嘛,阴茎再怎么长,还不是龟头冠状沟什么的组成的,两个卵蛋谁也不会少。区别是长短粗细以及颜色。 她已经是成年人了,这种东西不是没在网站上看过。 这样熟悉的构造,却出自与自己从小长大的亲弟弟。这种感觉莫名很奇妙。 原来弟弟无形时候变成了男人,渴求着她的男人。 以及,原来,姐弟俩也可以做这样的事。 她生不出什么愧疚,反而为此而兴奋。 “你这里好敏感呀,碰一下就跳跳的,比本人活泼多了。”阿广笑着,用掌心蹭着柱身。盘虬在肉刃上的青筋暴起,形成特别的纹路,蹭得她都有些奇怪的痒意。 “……姐…你别说了…”孙权受不了她的挑拨,翻手去捂着自己的眼睛。眼睛捂得住,但耳朵呢? 耳畔是她的呼吸,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跳,以及,上下撸动肉棒的咕叽咕叽水声。 “不让我说?好吧。那你来说,什么感觉?”阿广圈起掌心,从上到下套弄起来。女人温软的掌心那般有实地触感,远比孙权一个人纾解时来的刺激得多。 她还很坏心眼,甲盖扣弄着男孩脆弱的龟头顶端小孔,那儿不断沂出水液,像是哭了。 孙权不说话,双手都捂住了脸,只有粗重难耐的喘息溢出。 “快说说,说说感觉怎么样?别憋着,你看…”她的指尖下滑,停留在那沉甸甸垂着的两颗囊袋。如此饱满,看上去得涨得主人难受吧。 “怎么这么满呢?”她用手掂了掂,重量十分可观,甚至对于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来说,有点可怕。 “说说吧,是不是很想要?是不是很舒服。” 她凑过脸去,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口龟头顶端的液体。 “嗯…别!”孙权猛地吸了一口气,终于不挡着脸了。嚯,原来红成猴屁股了。眼睛里都冒着羞火,死死盯着她,要烧了她似的。 “但你不是很舒服吗?”她向下舔,用嘴含住了其中一颗卵蛋,刺鼻的精液气味弥漫口腔,但她也没有松口,而是兴致勃勃看着孙权。 孙权含糊地说:“但是…很脏。你别用嘴,真的…别。” “别这么嫌弃自己,我就很喜欢。”她又再次含住了龟头,舌头在龟头下系带处打着转,那里敏感得要命。孙权的大腿都不受控制地发抖,嘴里呢喃着不成句的喘息。她能感觉到口腔里的物什在她的含吮下胀大了一圈,青筋都在她舌下跳动。阿广很满意他的反应,开始上下吞吃了起来。 她努力放松喉咙,一点点将那根粗长肉棒往深处吞,直到龟头抵住喉咙口,鼻尖碰到他小腹上稀疏的毛发,孙权眼角爽出了眼泪。 孙权低头看着她。 姐姐的脸颊被塞得微微鼓起,眼角也泛出来生理盐水。湿润潮湿的眼睛向上望着他,带着羔羊献祭般的顺从。好像在说。 仲谋,这样,你会舒服吧? 这个画面冲击力太强,他差点直接射了出来。 “姐……别继续了…”他试图向后退,让她松开嘴上动作。但阿广按住了他的腿,又开始了吞吐。她没有什么技巧,就像平常吃冰棍那样,用口腔吮吸,用舌头舔舐。这样简单的动作,但对一个压抑多年的小处男已经是绝顶的刺激。 孙权彻底失控了,顺着她的动作也开始向上挺动,将自己送进她温热的口腔。粗喘混着呻吟,含糊的一声声“姐姐”腻得不行。 快感积累太快,阿广能够感觉到嘴里的肉棒越来越硬,跳动得越来越剧烈。顶端渗出的液体也越来越多,咸腥的味道充斥口腔。她抬眼去看他,少年仰着头,细长脖颈格外脆弱,红发凌乱,脸上混着快乐与痛苦,格外漂亮。 她知道他要射了,舔得更加起劲。 “姐…不…我、我要…”孙权的话断断续续,最后变成破碎的闷哼。挺腰时,龟头已经深深撞进了她的喉咙深处,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 浓稠的精液一股接着一股喷射而出,又热又多,几乎灌满她的口腔。那味道浓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旺盛生命力。阿广被呛了一口,咳出声,但没躲,直到他完全射完,才慢慢将半软的性器吐了出来。 白浊的液体从她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滴落。她不在意地抬头擦了擦,去看射精后颤抖着的孙权。 他喘着气,眼神涣散。看见她才慢慢回过神来,阿广刚想说什么。孙权就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不管不顾地吻上来。这个吻带着精液味道,咸腥又情色。孙权像只小狗一样舔她嘴里残留的白浊,又舔她的下巴,脖颈。 “姐…以后别吃了。味道不好。”孙权闷闷道,眼角通红,看上去要哭了。 “你怎么还嫌弃自己呢?我也没嫌弃自己,见你吃得那么欢,我亲你的时候也没感觉多好味道。但我可没有不欢迎你帮我用嘴来弄。”她揉了揉孙权的眉角。 孙权愣愣地看着她,“你很喜欢吗?” “不算喜欢,但也不讨厌。当然,主要是,因为是你的。” 阿广余光瞄到孙权又硬起来的鸡巴有点哭笑不得。孙权意识到自己又勃起了,有点不好意思。 “你这什么时候自己弄过。” 孙权含糊不清道:“…忘记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忘记了。” “高中的时候,我就听说大部分男生,初中就已经学会了手淫。你呢?” 孙权别过脸,心里羞得不行。但还是说:“嗯…我不知道。” 要是说,很早很早的时候,他就像个肮脏的老鼠在角落意淫她,甚至做小动作蹭她的腿甚至在初中的时候睡一起时对着睡着的她手淫射了出来差点被发现… 她会打死他吧!孙权崩溃地想。 “说什么都不知道,那问你,做这档事的时候想的……” 阿广话音未落,孙权终于忍不住,羞愤地坦白:“我每次想的都是你!想着跟你做爱行吧!” 阿广被他大声吼了两句,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孙权穿上裤子,趿着拖鞋钻进了浴室。 怎么这么激动… 阿广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你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就问一下你。” 孙权不理她。 “你不会在背着我手淫吧?这次想的还是我吗?小仲谋?要不要姐姐帮一下你?” 孙权推开门,一看姐姐还全身裸着,身上甚至有干涸的精斑,又涨红了脸。 “你给我洗澡!裸着干什么!穿衣服!” “哦。” 她侧过身挤进浴室,抱住他:“那你帮我洗吧?” 孙权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会失控的。他警告她:“我好歹也是一个男人,姐,别这样。” “嗯,是男人。所以你想干什么?” 孙权感觉自己要气晕了。 阿广终于不再逗他,跑出去穿上了衣服。 几天后,阿广接到学校的通知,得提前返校,很突然,本来想呆久点陪会孙权。她想好说辞,刚想准备跟孙权说。 他却好像有心事一样,抱着她欲言又止。 “姐,我想出门。” 这些天,天天黏在一起就基本没有分开过。阿广想了想,自己躺久了,要不然也陪着孙权出门一趟吧。 “想去哪?我跟你一起。” 孙权听到说一起去,脸有点红。 “你呆着就行,等我回来。” “为什么?你要干什么坏事?” 孙权立刻摇摇头。 “不干坏事,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是你姐姐我见不得人?” 孙权猛地摇头。 “那不就得了。起开,我穿个衣服。你也是,要出门就别天天穿得这么简单了。我不是最近给你买了几件吗?快穿上,刚好出门吃点不一样的。” 孙权眼巴巴看着姐姐进屋穿衣服,又羞又恼,恼自己。 姐弟俩换了身衣服出门,阿广很满意孙权换上帅气的衣服,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挽住他的手。 小声调侃他现在是她隐藏的帅气小男友。 孙权没得意几秒,她就松开走到他面前,变成只是出门逛街的陌生女人。 一起吃了饭,又到处逛了逛。到了傍晚,阿广才突然是孙权想要出门的,但进行的项目却都是她的临时起意。 所以,“孙权,你要出门干什么?” 孙权让她待在原地自己去买点零食,阿广一听。 很奇怪。 买个零食还不让跟着,有问题。 但是看孙权窘迫的样子,还是止于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然后同意了。 孙权拎着三大袋零食出来,气喘吁吁跑到她面前,不让她帮忙提着。 回家时,阿广抱着孙权的腰,“孙权,我饿了。” “我刚好买了零食。” “不要。不想吃零食,什么都比不上仲谋做的饭菜好。” “…哦。我回家给你做。” 到家阿广一直喊饿,趴在沙发上一副虚弱的样子,孙权放下三大袋零食就钻进厨房。翻了冰箱半天,脑子里想了几个菜样,扯着嗓子问姐姐想要吃什么。 但是没有回应。 孙权突然意识到什么,回到客厅,看见放在桌上的三袋零食消失不见。推开阿广的房门便看见,姐姐站在床边,手在零食堆里翻找着什么。 “姐!”孙权有点崩溃地喊。 然后看着阿广从里面掏出一盒。 避孕套。 孙权感觉五雷轰顶,耳晕目眩。 阿广看了一眼标签,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孙权。 “嚯。” 孙权僵在门口,看着姐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滚在床上的。 可能是被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后没有被怪罪,反而有些有恃无恐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吻了她,姐姐也没有拒绝,甚至格外主动,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 唇舌交缠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混着两人越发粗重的喘息,越发情色。孙权的手已经从她的衣摆探了进去,掌心滚烫,贴着腰际细腻的皮肤向上游离,抚过脊背,绕过手臂,寻到她那两团柔软的丰盈。 阿广也不甘示弱,手指灵巧地解开了他的衣服,抚摸着少年精瘦有力的胸膛,感受底下激烈的心跳。 吻得难分难舍之际,阿广忽然向后仰了仰头,躲开他追逐的唇舌,气喘吁吁地笑了。她伸长手臂,从两人紧贴的身体缝隙里摸到那盒避孕套,用口齿撕开一个小口,勾出一片银色的包装,在孙权眼前晃了晃。 “嗯?这是什么呀?” “……”孙权难以开口,羞愤无比。 “安全套…这么着急,小仲谋?”她眼尾带着情动的红,声音又软又黏,像裹了蜜糖似的。 “买就买了,不告诉我…还藏着,是想干嘛?” 孙权呼吸一滞,看着她泛着红的指尖下,那小小一片的东西,咽了咽口水。 他没回答,只是用那双想被雨淋湿的翡翠眼睛看着她,像一直等待主人许可的大型犬。 阿广笑意更深,指尖一挑,那银色包装轻轻飘落在孙权的腹肌上。她顺势将他推倒,自己跨坐上去,隔着薄薄的内裤,柔软湿润的腿心正好压住鼓囊的那处。她微微抬起,伸手挑掉了孙权的内裤,那勃发的肉棒挺立在半空,不安分地跳了跳。 阿广用手摸了摸,面对着孙权笑,“就硬了?买安全套是想干什么?嗯?” 她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孙权红彤彤的耳朵。 “想干我?” 孙权屏住了呼吸,鼻息变得无比滚烫。 阿广感觉到臀后的肉棒正在蹭着她,看起来很是急不可待。她不如他的愿望,笑道。 “想干我,还得先把我伺候好了才行。” 话落,她也不等孙权反应,就着跨坐的姿势,张开双腿,拨开内裤,挑出夹在阴唇缝隙里的小核,斯条慢理地磨蹭着他坚硬的腹肌。男孩虽然不算壮,可肌肉倒是硬,上面盘踞的青筋也格外紧,蹭过青筋时,阴蒂敏感地窜着电流,让她情难自禁地仰起脖颈,摆动腰肢,双腿死死卡着他的腰,狠狠蹭着他。 “嗯……孙权…你腹肌好硬…嗯…好舒服…”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双手撑着他的胸口,不停地扭动着。 孙权的肉棒越发粗大,可怜地跳动着。而今的动作,他不能手淫,姐姐也放任不管,只顾着自己爽快。她就坐在他身上,裙摆堆在腰间,露出大截白腿,脸颊潮红,眼神迷离色情无比。孙权感觉自己难受死了,很想做些什么,伸手要去揉她的胸,却被她瞪了一眼,手被打开了。他委屈地要哭了,姐姐也不低头吻他的眼泪,只是尖叫着,摇摆着,水液从腿心淌到腹肌,深色一片。 “姐…”他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带着难耐的哭腔。 “别磨了…我难受…姐…” “难受?”阿广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往后退了些,让孙权的肉棒紧紧贴着臀缝。她扭了两下,用臀部蹭了蹭。“哪里难受?是仲谋的这里?”她坏心眼地止于此,只用屁股蹭着。 孙权倒吸一口气,腰肢不受控制地向上顶了顶,龟头重重碾过她的臀瓣,却依旧没有得到纾解。他有些委屈,闭上眼睛,干脆豁出去承认了。 “…姐姐,这里难受。想进去…求你…姐,让我进去…” “急什么。”阿广却不肯轻易放过他,臀部重新画着圈地蹭孙权的腹肌,“我说了,先把我伺候好了。”她扭动着腰肢,花穴泌出的爱液越来越多,小穴兜不住往外流,将他的腹部和自己的裙子弄得一片泥泞。 “嗯…好舒服…就这样…磨得姐姐好舒服…嗯啊…” 孙权被她磨得都要疯掉,看着她在身上沉迷的样子,再难压抑情欲。翻身把阿广压在身下,在她惊讶的轻呼中,直接扯掉了阿广的衣服和内裤,埋头就钻进她的双腿之间。 “啊!孙权你…嗯!”抗议的话被陡然加剧的快感冲散。 少年滚烫的唇舌毫无预兆地覆那泥泞不堪的花穴,比起第一次的青涩探索,这次他显然更有章法。舌尖灵活地挑开肥厚湿润的阴唇,寻上那颗早已硬挺充血的小核。舌面重重碾了过去,唇齿也紧跟其上。吮吸,舔舐,轻咬。 “唔…别、别舔那么快…嗯…太快了…嗯啊!”阿广双腿绷直,脚趾蜷缩起,手指陷入孙权的发间,汹涌快感如海浪拍打礁石,一浪高过一浪,澎湃的快感几乎要把她淹没。孙权的舌头太坏太巧了,时而重重碾过阴蒂,时而戳弄刺捅翕张的逼口。爱液被逼得汩汩涌出,他乐在其中,吞咽着这些赏赐。 他吃得啧啧作响,仿佛那是蜜糖,是人间至味。鼻尖也迷恋地抵在蒂根前,滚烫呼吸搔痒无比,阿广感觉下身每处都被孙权伺候得火热。 他舔得有些疯狂了,几乎是狼吞虎咽,姐姐的腰肢失控地向上挺动,颤抖着又往他嘴里送。淫叫声又甜又腻,夹杂着不成句的讨饶声。 “不行了…孙权…要去了…要去了…” 在舌头又一次深入穴心,并用力吮吸时,她达到了高潮。大股爱液喷在他的脸上,灌进孙权的口舌里。他享受地吞咽,啧啧响。舌头依旧不肯轻易离开,眷恋地在痉挛收缩的逼口打转,舔舐着残余的汁液,逼得她高潮后身体依旧在颤抖。 直到完全瘫软下去,只剩下阿广细微的抽气声,孙权才抬起湿淋淋的脸,眼神里透着得逞的快意。他爬上来,伏在她身上,去亲吻阿广的嘴唇。可下半身却抵在她湿滑微肿的花穴,龟头敏感地抖了抖。 “姐,”他蹭了蹭她的脸颊,撒娇道:“现在我可不可以进去?我戴套……我会戴套的…求你了,让我进去好不好?” 阿广看着孙权通红的脸,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发,捋开露出孙权的眉毛。那双眼睛,狗儿样亮晶晶的。 她轻笑:“真的会戴吗?” 孙权点了点头,又狼狈地摇了摇头。 阿广叹了口气,像是拿他没办法。伸手拿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床边的安全套,用牙齿撕开,取出里面油滑的橡胶圈。在孙权灼热的目光下,撑开了套子,然后起身握住他的肉棒,小心地将套套从龟头慢慢往下捋,直到根部。 看来孙权有做功课,尺寸竟然差不多。 她笑着,用手指擦过他的两颗卵蛋。 就这一个动作,孙权差点射出来。 “好了。”阿广向上拍了拍孙权的兄弟,抬腿勾住他的腰。“等不及了吧?满足你。” 闻言,孙权俯身揉开姐姐的小穴,找到翕张的逼口,握着肉刃对准,缓缓沉了进去。硕大的龟头轻易挤开了湿滑娇嫩的穴肉,蹭过肉壁,插了进去。 两个人呼吸都一紧,目光热烈地对在一起。 从来没有过的紧密,他们就像密不可分的一个物品,她纳入着他,他追随着她。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让他们分开了。 粗硬的肉棒一寸寸挤开媚肉,撑得软肉泛起透白。异物第一次被接纳,还是有些胀痛,但很快就被灭绝的快感覆盖。孙权太硬,又太大,身下每处都被他塞满。 孙权被夹在原地,额头抵着她的肩,喘息粗重。 太紧,太热,太湿。 比想象中的,还要刺激。 姐姐的里面也许是上天专门为他打造的天堂,温软湿滑的肉,层层迭迭包裹上来,热情地吮吸绞紧肉刃。 他不敢动,怕顶一下便要失控。只能贪婪地感受着这一刻的相连。 就在这时,阿广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嗡嗡震动了两下 两人都是一顿。 孙权比阿广更先反应过来,撑起身体将手机抽了过来。 手机主页跳出一条信息。 小白:小广姐,你是不是要回学校了? 孙权忍不住发酸,挺腰撞了一下身下的姐姐。 “嚯。小白来找你了。” 阿广还有些蒙,眼睛迷离地看着他。 “什么?” 孙权心里不是滋味,又说:“怕是姐姐在外面养狗了,还小白…是不是还有小黑?小青?小紫?小蓝?” 还叫小广姐。 越想越气,孙权丢掉手机,掐住姐姐的腰,往里面重重一挺,粗长的肉棒狠狠碾过肉壁,顶入花心。 “啊…”阿广被肏得迫不及防,眼前一黑,呻吟声脱口而出。那下又重又深,恰恰就撞在她敏感的地带。酥麻酸爽的感觉炸开,脚趾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缓过那阵快感,她睁开水汽氤氲的眼睛。看着孙权受伤吃醋的脸,笑着抬手抚过他紧蹙的眉头。 “瞎吃什么醋?”她喘息着,花穴绞紧了在体内作威作福的肉棒,感受着它蓬勃的生命力。 “我才没养狗。” 她起身凑到孙权耳前,吐气如兰:“再说,家里早就有一条了…嗯,叫小红。” 孙权身子一僵,随即整张脸连同脖子都红了,羞愤交加下,他喊道:“什么小红!我才不是狗!” 他抗议着,腰身动了,缓慢往里面抽送。粗硬肉刃从湿滑紧致的甬道退出,又重重撞了进去,带出波波淫浪。 “嗯…啊….慢、慢点…小红…”阿广被他撞得语不成调,破碎呻吟溢出口。快感随着他的抽插不断累积,她感觉自己都要爽晕了。 孙权听到小红,羞死了,抱着她的身子,低头去咬她的乳头,吃得她连哭带泣。 “不要叫小红。太幼稚了…姐。”他的动作越发快速,力道也越发凶狠,每一次插入都又深又重,囊袋拍打在交合处,发出清脆的肉体撞击声。咕啾咕啾,啪啪啪乱响。 “嗯……小权…叫小权…好不好?”阿广被他顶得要魂飞魄散,双腿本能地环住他精瘦的腰身,脚踝在他背后交迭,将自己更打开,更深入地接纳他的侵占。 “…什么小权…幼稚。”他脸颊飞红,低声喃喃这个称呼,随即去吻她的唇,将她的呻吟吞吃入腹。下半身抽插的速度更加可怕,像是要死死镶入她的体内,再也不分开。 在又一次深深的顶弄中,孙权微微退开她的唇,汗湿的额头抵着她的。 “今天早上…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是不是,要回学校了?” 阿广正被快感冲得神智昏沉,闻言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些怎么,孙权就堵住了她的唇,狠狠舔了上去。他的手臂禁锢着她的全部,要跟她融于一体似的。 想到马上就要分离,即便也不算长,但这种分离的痛他还无法想象。 他的动作太过狂乱,抽插毫无章法,顶得她不断地移着位置。 “嗯…孙权…太深了…”阿广被他撞得有些害怕,那根凶器像是要把她捅穿,可灭绝快感让她不禁沉沦。 她被翻了个身子,无意识想要爬开,却被孙权握住脚踝,扯回身下。 孙权滚烫的胸膛贴上她汗湿的脊背,灼热的吻落在肩胛骨上。同时,那根肉棒也从后面操了进去。 这个姿势让进入更深,也更具侵略性。原始的交媾就是如此。 阿广瑟缩了一下,手指抓紧了床单。 孙权感到她的紧绷,喘息着含住她的耳垂,舌尖舔舐耳廓,痴迷地看着她。“姐,别怕…我会让你舒服。” 说罢,挺腰不断抽送进去。 “啊啊…不行…太快了孙权…啊啊…太、太快了…” 孙权掐着她的腰,一手绕在身前去揉她的胸,顶撞越来越快,几乎是机械地抽插,速度可怕,囊袋疯狂拍打在臀瓣,声音密集如雨,混着咕啾咕啾的水声与她失控的哭声。 她哭得梨花带雨,下身也是落花流水。孙权不知何时,感觉鼻腔热流不止,待到血滴落在阿广的臀部他才反应过来流鼻血了。不敢让姐姐看到,怕让他不再继续,俯身捂住姐姐的眼睛,徒手擦干净又继续了操弄。 好在房间里只有他们浓烈的交合气息,血腥味并没被嗅出。 他们换了不知道多少种体位,从床上到墙上,孙权把她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托起一条腿,侧着身子进入。 又把她抱在浴室洗手台上,面对面去顶弄她。看到她身上的痣,孙权痴迷地吻去。 最后几轮又回到床上,让她骑乘,看着她自己摆动腰肢吞吃性器,乳波荡漾,长发凌乱。 这个过程,他不知道用了多少安全套。只知道每次射精后,丢掉又套上新的,然后开始新的一轮撞击纠缠高潮。不知疲倦。 阿广记不清自己高潮了多少次,只感觉身体深处在不断痉挛地震,淫水流成了海,把床单都浸湿透了。 “嗯…孙权…”她骑着孙权,放肆扭动着腰,不知什么时候,她没听到孙权的声音。低头看,孙权闭上了眼睛。 晕厥了。 等到孙权醒来,阿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竟然,低血糖犯了。 在做爱的时候,被做晕了。 阿广以为他精尽人亡,自责不已,但感觉还有鼻息,穿上衣服想要打急救电话,不曾想孙权突然醒了。 两个人终于不再做了,阿广收拾好就给孙权做饭,内疚自己太过纵欲没考虑孙权的身子——孙权气得双眼一黑。 不过,他们也得好好谈谈,以后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