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想吃前任做的红烧肉怎么办》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半夜想吃前任做的红烧肉怎么办 本书作者: 一七兀 本书简介: 外科医生vs美食研发 高冷淡薄食草系男vs务实直率阳光型女 破镜重圆|打脸真香|荤素均衡|hesc 文案: 分手六年,许乘意没怎么想过周飏,却三不五时想起他做的红烧肉。 肥而不腻,酥烂入味,越嚼越香,当年她能就着这道菜吃三碗饭。 许乘意不是没尝试过自己做,作为美食研发人员,她前后试过二十几种做法,网上的热门烹饪教程试了个遍。 但她的舌头说不了谎。 比起周飏做的,差距实在太大。 某天深夜,许乘意再度想起那道红烧肉,撒泼打滚睡不着觉,脑子里像有饥饿虫在钻来钻去。 终于,馋虫战胜了理智。 当年分手果断又决绝,只剩某支付软件没来得及删好友,许乘意非常有礼貌地发去消息。 [哈喽呀,冒昧打扰不好意思!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的红烧肉秘方,能不能发给我一份呀?放心,不复合、不纠缠,真诚求食谱!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感谢。] 对面当然没有回复。 一个月后,许乘意突然收到陌生短信。 “家传秘方,概不公开。”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那件让她在无数个深夜尴尬到踢被子的事。 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对面直接打来电话。 许乘意颤颤巍巍地接起。 男人声线稀薄冷淡,单刀直入。 “在家么。” “……哈?” “不是说想吃红烧肉?想就开门。” — 某天夜班,下了手术台的周飏拿出储物柜里的手机。 竟然看到消失了六年的前任发来消息。 什么? 红烧肉秘方? 周飏把手机扔回铁皮柜,气笑了。 他倏然想起六年前的一个夜晚,他从浴室出来,女孩趴在床边双眼亮晶晶地问他:“周飏,你觉不觉得,你的名字听着有点薄情?” 周飏皱眉,俯身吻着她的唇,“刚刚没让你满意?挑什么刺。” “舟遥遥以轻飏,舟行舟扬,云淡风轻的,说走就走,什么都留不下来。” 后来周飏才明白,他们之间薄情的是谁—— “许乘意,乘心之所向,顺意之所为。” 周飏手边拎着瓶啤酒,慢慢仰头灌了口,眼底是无限空洞。 一步步将被控诉的当事人逼退到墙角。 “合着你打生下来,路就铺好了。天生的寡情,想来就来,想甩人就甩人,多遂心。” — 周飏觉得他和许乘意像是站在地球对跖点的两个人。 他站在最东的黑夜里,她那儿却白昼绚烂。 当他迎来炎炎盛夏,她则一头扎进凛凛寒冬。 有限的地理知识告诉他,远离许乘意,破镜难以重圆,无论地球如何旋转,他们所在的两个点始终牢牢固定在地轴的两端。 可无限的爱意和痛苦又告诉他,靠近许乘意,重圆才是美好人生的开始,因为在地球上,只有对跖点才是唯一确定的。 你早就非她不可了,不是吗周飏? 外科医生vs美食研发 高冷淡薄食草系男vs务实直率阳光型女 破镜重圆|打脸真香|荤素均衡|hesc 文案: 分手六年,许乘意没怎么想过周飏,却三不五时想起他做的红烧肉。 肥而不腻,酥烂入味,越嚼越香,当年她能就着这道菜吃三碗饭。 许乘意不是没尝试过自己做,作为美食研发人员,她前后试过二十几种做法,网上的热门烹饪教程试了个遍。 但她的舌头说不了谎。 比起周飏做的,差距实在太大。 某天深夜,许乘意再度想起那道红烧肉,撒泼打滚睡不着觉,脑子里像有饥饿虫在钻来钻去。 终于,馋虫战胜了理智。 当年分手果断又决绝,只剩某支付软件没来得及删好友,许乘意非常有礼貌地发去消息。 [哈喽呀,冒昧打扰不好意思!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的红烧肉秘方,能不能发给我一份呀?放心,不复合、不纠缠,真诚求食谱!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感谢。] 对面当然没有回复。 一个月后,许乘意突然收到陌生短信。 “家传秘方,概不公开。”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那件让她在无数个深夜尴尬到踢被子的事。 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对面直接打来电话。 许乘意颤颤巍巍地接起。 男人声线稀薄冷淡,单刀直入。 “在家么。” “……哈?” “不是说想吃红烧肉?想就开门。” — 某天夜班,下了手术台的周飏拿出储物柜里的手机。 竟然看到消失了六年的前任发来消息。 什么? 红烧肉秘方? 周飏把手机扔回铁皮柜,气笑了。 他倏然想起六年前的一个夜晚,他从浴室出来,女孩趴在床边双眼亮晶晶地问他:“周飏,你觉不觉得,你的名字听着有点薄情?” 周飏皱眉,俯身吻着她的唇,“刚刚没让你满意?挑什么刺。” “舟遥遥以轻飏,舟行舟扬,云淡风轻的,说走就走,什么都留不下来。” 后来周飏才明白,他们之间薄情的是谁—— “许乘意,乘心之所向,顺意之所为。” 周飏手边拎着瓶啤酒,慢慢仰头灌了口,眼底是无限空洞。 一步步将被控诉的当事人逼退到墙角。 “合着你打生下来,路就铺好了。天生的寡情,想来就来,想甩人就甩人,多遂心。” — 周飏觉得他和许乘意像是站在地球对跖点的两个人。 他站在最东的黑夜里,她那儿却白昼绚烂。 当他迎来炎炎盛夏,她则一头扎进凛凛寒冬。 有限的地理知识告诉他,远离许乘意,破镜难以重圆,无论地球如何旋转,他们所在的两个点始终牢牢固定在地轴的两端。 可无限的爱意和痛苦又告诉他,靠近许乘意,重圆才是美好人生的开始,因为在地球上,只有对跖点才是唯一确定的。 你早就非她不可了,不是吗周飏? 内容标签: 都市破镜重圆 甜文 轻松 高岭之花 主角视角许乘意周飏 一句话简介:要么做菜(恨),要么滚蛋 立意:请永远相信美好纯爱 第1章 第一块红烧肉 第1章 第一块红烧肉 凌晨一点四十分,许乘意合上电脑,发现自己饿了。 不是有点饿,是胃在抽搐、脑子发晕、眼前开始冒星星、再不吃东西可能就要原地升天的那种饿。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缓了十秒钟。 今天北京大暴雨,难得居家办公,本以为可以摸鱼混时间,却被大领导拉着开了一天的会,比平时上班还累。 会议内容还是老三样,先复盘,再提问,最后挨个点人发言。许乘意作为食品研发二组组长,前前后后汇报了五个版本的配方思路,全被大领导以“没突破”为由给否了,但“突破”是什么,领导自己也说不清。 最让人无语的,是会上大领导提到控成本的老问题,采购部门立即指出她们二组的某款畅销酱料成本过高,想把其中一种核心原料换成便宜货,许乘意据理力争了两小时,最后还是被一句“消费者尝不出来”堵了回去。 以前许乘意还是个义愤填膺的热血青年,遇到这种情况,必然要在职场发小群怒骂资本家的狗贼。 现在早没了脾气,回了句“明白”后静音闭麦。 打工嘛,赚的不是工资,是精神损失费。 许乘意站起来,边伸懒腰边朝冰箱走。 两室的房子,许乘意租的是次卧,有露天小阳台,采光也不错,就是空间实在有限,入门便是床和书桌,冰箱也是半人高的小容量款。 她打开一看,半棵大白菜,叶子已经蔫了,明天再不吃就只能扔了。两个鸡蛋,孤零零地躺在蛋格里。一小碗剩饭,是前天晚上叫的外卖,当时觉得扔了可惜就留下了,但两天过去,它还在那儿。还有一罐酸奶,她拿起来瞅了眼生产日期,已经过期六天。 除此之外就是公司的一堆速食产品,其中有好几款都是许乘意领头研发的,当初泡在实验室的时候早吃腻了。 她叹口气,摇了摇头。 加班后的深夜吃这个,命苦给谁看。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许乘意回桌边拿起手机,准备点外卖。 外卖列表玲琅满目,可落在许乘意眼里,个个饭缩力强得可怕。 麻辣香锅。她看了一眼商家图片,辣椒油多得吓人,那种红不是炒出来的,是色素调出来的。她见过太多这种图片了,研发部每年要分析上百款竞品,这种卖相的产品,用料通常好不到哪儿去。 划走。 炸鸡。图片拍得很诱人,金黄酥脆,但她知道这种外卖送到手里的时候,外皮早就软了。而且这个点吃炸鸡,明天早上起来胃里能反油一整天。 划走。 面条。汤汤水水的,只适合堂食,外卖到手色香味俱差。 划走。 刷了二十分钟,还是不知道吃什么。 许乘意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饿。 胃在叫。 脑子里开始出现幻觉。 刚才开会的时候,三组的同事在ppt里配了好几张红烧肉的图,亮度对比度拉到最大的那种菜品图,按理来说没什么食欲。 但此刻猛地一恍惚,许乘意仿佛真看见了一盘红烧肉,百分百诱人的那种。 白色瓷盘装的,边缘擦得很干净。肉是五花三层,酱色油亮,夹起来的时候能看见瘦肉一丝一丝的纹理,肥肉已经炖化了,挂在瘦肉的边上,像一层半透明的糖衣,吃不出半分油腻,反倒觉得清爽。 许乘意咽了咽口水,又忽然愣住。 因为盘子的一端正被人捏住,不急不慢地递到她面前。 顺着修长指节往上看,是一张冷峻的脸。 没什么表情,但动作万分温柔,盛出第一块,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她还没咬到,那双手的主人就恶作剧般地后撤一步。 “许乘意,一块肉至于么你。还有,你怎么看什么都比看我深情。” “谁让你比饭馆做得还要好吃,要不你教我吧,这样以后如果想吃,我就不麻烦你了。” 那人轻笑了声,扬着尾调问她:“你是没手机还是没腿?” 她疑惑地“啊”了一声。 “想吃,打电话、发短信或者来找我,哪次没做给你吃。” 回忆到这里,许乘意清醒了。 她盯着有些掉皮的天花板,过了很久,轻轻地骂了一句。 “靠。” 不是骂他,是骂自己。 六年了。 她坐在凌晨一点的出租屋里,饿得胃抽筋,然后脑子里开始放电影,放的竟然还是六年前的画面,实在太没出息了。 她起身一头栽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了三秒,又翻回来。 饿。 还是饿。 而且现在不只是饿,是那种脑子里有虫在钻,坐立不安、抓心挠肝的饿,她知道这是馋。 饿可以忍,馋忍不住。 因为饿是生理需求,馋是心理需求。饿可以用任何东西填饱,馋只有一个解决方案。 她想要红烧肉,还必须是那个味道的。 其实许乘意早就试过自己做,并非是怀念前任的心态,而是怀着对食物百分百的虔诚。 说直白点,馋是最大的生产力。 二十几种做法,网上能搜到的热门教程,她挨个试了一遍。不同品牌的五花肉,不同产地的酱油,不同品种的冰糖,不同火候,不同时间。她甚至严谨地做了对照实验,用表格记录每一次的配方和结果,像研发新产品一样研发这盘红烧肉。 都失败了。 不是那个味道。 又过了一阵,许乘意鲤鱼打挺坐起来,再次拿起手机。 这次点开的不是外卖,是某支付软件。 当年分手的时候,许乘意删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唯独漏了这里。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再特意去删显得很刻意,于是就这么搁置了。 她翻了翻,在很下面看见了一个熟悉的橘猫头像,还是当年她替他设置的,不知道当事人是忘记换,还是压根没用这个账号了。 许乘意盯着屏幕,脑子里开始天人交战。 分手六年,凌晨两点,给前任发消息要食谱,这算什么?这跟“在吗”“你睡了吗”有什么区别?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许乘意一把将手机扣回去。 闭上眼睛。 过了十秒,又睁开。 她又拿起手机。 这次她开始打字。 【哈喽呀,冒昧打扰不好意思!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的红烧肉秘方,能不能发给我一份呀?放心,不复合、不纠缠,真诚求食谱!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感谢】 打完这行字,她自己都看笑了。 什么玩意儿。 删了。 【在吗?求红烧肉秘方,急,在线等】 什么过时网梗,太傻了。 删了。 【好久不见哈哈。方便冒昧问一下,你那个红烧肉是怎么做的吗?要是方便的话,能分享一下吗?不方便就算了,感谢】 那么多个方便,一听就很不方便。 删了。 就这样打了删、删了打,折腾了二十分钟。 凌晨两点三十分。 许乘意头脑一热,选了第一条,发送。 发完的那一刻,她把手机扔到床尾,猛地拉过被子蒙住头。 完了。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复,怎么回复。 会不会早就把她删了,或者忘了她是谁,欠嗖嗖地回一句“你是?” 还是说干脆直接截图发朋友圈,配文“都来看看我的奇葩前任”。虽说不像是他的风格,但毕竟过了六年,有句老话说得好,男人变坏很容易。 想来想去,许乘意乐了。 民以食为天,她要个食谱怎么了?多大个事儿? 话是这么说,但第二天早上,许乘意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那个橘猫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回去。 起床,洗漱,出门上班。 昨天那场暴雨过后,北京城彻底冷了下来。湿气与雾霾缠在一起,天空灰蒙又萧瑟。 许乘意站在公交站台,被冷风一激,连打了两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心想:谁在骂我。 但她没空去想别的,接下来一整天她都泡在实验室里,昨天大领导把她几个配方都给否了,现下只能着手研发新的。 许乘意今年二十五岁,在亚觅食品公司供职三年,从最初的食品研发助理默默爬上了组长的位置,也算是经验丰富,明白有时候领导说创新不足,其实就是利润不足。老实本分地研究新配方是没用的,应该换个思路,给老产品编一个新故事或者新概念。 就像上次和大学师兄袁雾见面,对方毕业后一直在食品研究所上班,告诉她所里抽调了市面上很多酸奶样品,发现某品牌五块的酸奶和十块的那款,原料成分一模一样,区别就在于概念和包装,但消费者还是更愿意买贵的那款。 许乘意听后感叹,原来食品人还得懂心理学,才能混得开。 玩笑归玩笑,许乘意对食物还是很虔诚的,她读书那会儿互联网词汇还不够丰富,只能被划为刻板印象里的吃货,如今老吃家的说法一出,许乘意觉得算是为自己平反了。 她并非贪吃爱吃,而是吃得挑,吃得讲究。 许乘意取下手套,招呼组内新来的实习生孙利嶙记录实验数据,正交代着,手机弹出袁雾的消息。 【碰巧在你公司附近,要不要一起吃饭?】 许乘意是到点就下班,一分钟不多待在公司的那种人,当即脱下白大褂回道:【好的师兄,等我五分钟】 许乘意走出公司大楼,一眼就看见袁雾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雷克萨斯,看得出车主有定期洗车保养的习惯,车身崭新洁净。 她拉开车门坐上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瞥见驾驶位上的男人脸色不对。 “师兄,你还好吗,脸色看起来很差。” 袁雾半靠在方向盘上,额间已经冒出了些细汗,原本想强撑着坐回去,发现肚子绞痛得厉害,连最基本的礼仪都难以维持。 “小意,今天的晚餐估计吃不了了,我得去趟医院。抱歉啊,没办法送你回家了。” 严格意义来说,许乘意和袁雾不算同门师兄妹,两人认识的时候,袁雾正读研二,许乘意本科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恰好是他的硕导,因为这层关系,袁雾没少在实验室帮她,给了她很多学术上的启发。 再加上两人这些年的交情,许乘意也不可能见死不救。 她没给对方推脱客气的机会,立即下车绕去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 “你这样半路出车祸怎么办,下车,我送你去医院。” 作者有话说: ---------------------- 一个小甜饼,不虐,拉扯很爽。第一次写文,请大家多多包涵~ 第2章 第二块红烧肉 第2章 第二块红烧肉 许乘意公司在金宝街附近,离协和本院最近,开车不堵的话,也就几分钟的路程。 周三傍晚,急诊人不算多,没遇上意外事故或者紧急情况,来的病人大部分都是头疼脑热,排排坐在门口等叫号。 袁雾疼得脸都白了,弓着身子,双唇抿得笔直,属于路过的人看一眼都要幻痛的程度。 许乘意去护士站接来一杯温水,快步走过来递给他:“师兄,喝点水润一润,温的,应该会舒服些。” 袁雾刚抿了一口,诊室外的显示屏就开始跳字叫号。 晚上十三号,袁雾,请到第五诊室就诊。 “用不用我扶你?”许乘意看了眼屏幕,确认不是撞名,然后扭头问他。 “没事,没那么严重。”袁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照顾人照顾惯了,不喜欢这样麻烦别人,尤其对方还是他的小师妹。况且这种时候,多少是有些狼狈的。 许乘意跟在袁雾身后往里走。 诊室的门半敞着,门口站着位年轻医生,背对走廊,正往手臂上涂消毒凝胶。从手腕一直擦到小臂中段,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惯了的事。 袁雾走到门口:“您好。” 年轻医生侧过身,往后退了步,让出大半个入口,淡声问:“十三号,袁雾?” 袁雾嗯了一声,“是我。” 许乘意喉咙莫名有些发涩,诊室空间狭窄,浓郁的消毒水味散不出去,逼得她呼吸不畅。她闷头往里迈,肩膀不经意擦过年轻医生的手臂。 桌后坐着位年纪稍长的女医生,戴着细框眼镜,正端着玻璃茶杯喝水。 年轻医生擦完,把棉片扔进垃圾桶,脚步无声地绕到女医生身旁的电脑后坐下,在键盘上敲打记录。 女医生开始问诊,袁雾捂着肚子答,许乘意听着,眼睛始终没抬起来过。 但她能感觉到。 有一道视线,一直在看她。她闷着脑袋坚决不抬头,只凭空判断那目光不怀好意。 只要看不见,就是没发生。 许乘意向来是自欺欺人的好手。 “今天都吃什么了?”女医生问。 袁雾开始回忆,“早饭一杯咖啡,午饭两块红烧肉和沙拉。”实际上主要吃了沙拉,红烧肉是在实验室里被同事投喂的。 电脑后,打字的声音突然停了。 许乘意盯着纸杯内的纯净水,拇指在纸杯边缘使劲抠了抠。 “一起吃饭的人有没有不舒服?” “没,只有我。” 女医生点点头,让袁雾躺下按压腹部。 许乘意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根,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踢脚线往上延伸,大概十几厘米长。 她死盯着那儿看。 “阑尾应该没事。”女医生按压完,滑回电脑前,“大概率是急性肠胃炎,具体是吃坏的还是细菌感染,开个血常规看看。” 她扭头对着身后的年轻医生:“小周,开一个。” “好的。” 键盘声又响起来。 打印机开始运作,吱吱呀呀吐出两张单子。年轻医生站起来,拿着单子走过来,递给袁雾。 “一楼采血,抽完血把样本送到二楼检验科,一个小时左右出结果。” 袁雾接过单子,道了声谢。 诊室门一关,严肃的女医生立刻换了副逗乐表情,八卦打探道:“你认识那姑娘?” 周飏点着鼠标,声线有丝哑,“您饶了我,别看见一漂亮姑娘就想给我牵红线。” “究竟是我牵红线还是你对人有意思,我可都看见了啊,你一直瞅人家。”刘主任抬下巴点了点桌上的小圆镜,饶有趣味地从镜中看着身后的人。 周飏扯着嘴角,随意浅笑一声,没否认:“成,我的。” 急诊待一天,人都快累成八瓣,哪儿还有精力争辩。 采血很快,排队等了二十分钟,抽血只用了一分钟。袁雾按着棉签从窗口出来,没再让许乘意陪他去二楼检验科。 “小意,今天谢了啊,你也别在这耗着了,赶紧回家吧。” 许乘意见袁雾精神好多了,剩下的估计也就是输液吃药,她在这儿陪到大半夜也不合适,便没和他争。 走出医院大楼,许乘意后知后觉心口烦躁得厉害。 她找了个无人的花坛蹲下,摸出兜里的大观园,夹在指尖,还没点燃,窜起的火苗被一阵乍起的寒风给灭了。 许乘意转去背风口,垂下脑袋,用手拢住打火机,烟丝发出滋滋声,青白烟雾顿时在眼前升起,旋即又被晚风扯散,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出神地望着急诊大厅内外疾走的人们,放空了好一会儿,才摸出手机。 先前震动了好几次,她没顾得上看。 消息是一小时前陶晚发来的,某社媒平台的一条热帖。 许乘意边吐气,边翻看帖子。 帖子是昨天发的,起因是网友momo带着侄子到协和急诊看病,对诊室男医生一见钟情,回家后始终念念不忘,于是发帖捞人。 整个帖子没有任何照片和隐私信息,但无奈贴主的描述过于言情,引发一大堆网友凑热闹。 陶晚截了几条高赞回复发给她,嘎嘎乐。 “军训爱上教官,工作/爱上领导,现在是看病爱上医生了?” “协和男医生,不要太抢手,楼主当时怎么不去要联系方式?人家如果有女朋友,你这样发出来不大礼貌吧……” 要是换作以前,许乘意指定和她一起八卦,现在是真笑不出来。 因为下面有人自称知情人士,对男医生身份进行了解码,楼中楼跟着一长串的北京ip,对此条回复表示了认可。 “我是协和的,看到一米八以上,眉眼帅到让人心悸,缝针手法极稳,急诊医生这几个关键词,就猜到是谁了哈哈哈,最近轮转去急诊的就那一个帅的,不过楼主别想了,人一来就被院内单身姑娘们盯上了,可惜已有对象,而且非常洁身自好。” 许乘意切去聊天界面,顺手回复陶晚:【?】 对面回得很快,就跟住网上似的:【哪天陪我去急诊逛逛,这帖子成功勾起了本姑娘的好奇心】 许乘意暗自叹气,没说自己在哪。 陶晚是电商主播,工作时间都排在晚上,白天就补补觉,敷敷面膜,清闲得很。她发来一条楼中楼中楼的回复截图,大有不扒出医生本人不罢休的架势。 陶晚:【你看网友发的偷拍,像不像咱班那谁,周飏,你还记得他吗?其实我刚才第一反应就是他。上次聚会我听班长说,他现在就在协和读临床,算一算时间,应该当上实习医了吧?最关键的,你说有谁能帅得过他?】 他们仨是高中同学,陶晚和周飏当过一段时间同桌,也和他表白过,每次提起他都颇有忆往昔青春岁月的意思。 许乘意放大照片看了看,那是一张侧面角度的偷拍,年轻医生带着口罩和听诊器,正低头给人处理伤口。 很像,但不是他。 许乘意几乎是下意识回复:【不是他】 【诶,你怎么知道?】 她突然心虚起来:【我瞎说的,哈哈】 陶晚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我就说嘛,你俩又不熟】 许乘意回了个洗澡去了的表情包,没再多说什么。 又出神了几秒,许乘意闭上眼。 想死。 真的想死。 昨晚怎么想的?怎么会发出那种东西?人家都有女朋友了,她这算什么?一场酣畅淋漓的性/骚/扰? 许乘意在心里给自己判了鲁莽罪,惩罚是这辈子都不能再吃该死的红烧肉。 夜色沉沉压下来,冷风混着雾气刺激着鼻内的神经,许乘意觉得脑子也跟着抽疼起来。 “许乘意。” 突然。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许乘意猛地睁开眼,怔怔放下唇边的香烟,茫然抬头与来人四目相对。 六年。 说没设想过再见的场景是假的,但没有哪一种像是现在。 他们皱着眉,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望着对方,没有前任相见的仇视或激动戏码,也没有任何想要叙旧的意思,只剩平静的冷漠。 周飏一只手揣在白大褂里,淡然问她:“刚才没看见我?” 许乘意心里冷嗤一声。 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她眼睛盯着虚空一处,假装没听见。 “你男朋友?”周飏又问她,语气浅淡。 许乘意一下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这种时候,似乎认下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突然想起昨晚。 找前任要食谱,做给现任吃,说好听点是多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 难听点,可不就是乱来嘛。 想到这,许乘意尴尬得不行。 敏感的鼻腔黏膜继续牵动许乘意的神经末梢,她觉得半边脑袋都疼得发麻,几乎没法做过多的思考。过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不好意思,我们认识?” 周飏没接话,就这样冷着眼瞧她,白大褂在夜风中掀起一角,悄无声息的。 “改玩儿这个路线了?”过了许久,周飏嗤笑一声,语气揶揄,还带着丝讥讽,“这是什么,装失忆?” 许乘意依旧不说话,好不容易散了大半的烦躁又卷土重来,大有将她吞没的架势。 烦,她真的要烦死了。 早知道今天会在这里碰见他,她就算上吊都不会给他发那条消息。 周飏淡声说:“你现在花样还挺多。” 许乘意将积了一截的烟灰掸在垃圾桶上,跳下花坛与他平视。 夜暮浓稠,将他眼中的情绪渲染得更冷然稀薄,许乘意在眼底望见了自己的影子,脊背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你有事吗?” 周飏抬手示意外卖袋,“咖啡,我出来取。” “哦,你挺敬业的。” 许乘意其实想说你挺有病的,但她觉得没必要,继续互呛下去仇恨真如野草烧不尽了。 她把烟摁了,扔去灭烟板,做出防御的姿态。 周飏视若无睹,他掀起眼皮,不知道是讽刺还是嘲笑,问她:“你在红烧肉里下毒了?把你对象毒成这样。” 果不其然,他看见那条消息了。 “我要打车了。”被他的话一激,许乘意的防备感骤然拉到最大,身上的尖刺全冒了出来,嗓音像掺了冰霜。 “不等你对象了?” 许乘意皱眉看过去,他以前也不这样啊,什么时候变这么烦人了。 她背过身拿手机叫车,当他是空气。 过了会儿,身后彻底没了动静,她再回头,远处急诊大厅依旧人来人往,那人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第三块红烧肉 第3章 第三块红烧肉 许乘意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医院出来叫不到车,光排队都等了好一会儿。 进门是一条连廊,没人留灯,她摸着黑,把大门钥匙扔进玄关的小碗里,踢掉鞋子,往客厅走。 手刚摸去开关,余光瞥见角落立着道人影。 一个穿灰色平角内裤的裸男,正倚着餐桌仰头喝水。 听见声响,男人转过头来,两人同时对望,都透着点疑惑,没人开口说话。 许乘意率先移开眼。 这都什么事儿。 头嗡嗡的疼,她僵直着身体穿过客厅,来到室友姜圆房门前,敲了敲。 屋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干嘛?” “出来一下。” “等会儿,打游戏呢——” 许乘意哪儿有闲心等她打完,眼睛都快瞎了。 她又抬手敲了敲,这次力度重了几分,多少带了点不爽。 门开了。 姜圆披着件睡袍,里头放的空档,头发乱糟糟的团在头顶,用大号鲨鱼夹别住。激战正酣,头都不舍得抬一下。 她瞅见许乘意的表情,又探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男人,瞬间明白了,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抬手就在男人后背上拍了一巴掌,“你现什么眼?” “老子出来喝水而已!再说,不是你说你室友加班住公司吗?” 姜圆不耐烦地指着下面,“喝水不知道穿衣服?大晚上的光着屁股在客厅晃,谁要看你那二两肉?” 男人一听急了,瞪大俩眼睛骂她:“姜圆你丫犯浑是吧?”说完一头冲进卧室,套上衣服就要走。 许乘意嗤了一声,她不想参与情侣混战,转身进屋,大马金刀地躺床上,隔着门板听见姜圆骂骂咧咧的,颇有几分借题发挥的意思。 不一会儿,老式防盗门发出砰的一声响,许乘意的房门紧跟着被敲响。 姜圆探了个头进来,“乘意,没吓着你吧?” 许乘意和姜圆认识快两年了,也是因为合租。那时候许乘意租在白石桥一带,小三居的房子,她租最小的那间,书房改造过来的,又窄又挤。朝北的次卧住了个独居男孩,深居简出不怎么说话,姜圆租了主卧,和她当时的男朋友一起。 某天许乘意洗澡,瞥见门外晃过一道人影,来来回回的,动作有些鬼祟,她顺理成章怀疑到了独居男头上,于是留了个心眼,在二手平台买了防水摄像头,每次洗澡的时候放地上录像,终于把人给抓了个正着。 没想到,偷窥狂竟是另一个女孩儿的男友。许乘意和她聊过天,知道他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到北京追梦打拼。 第一次碰到这种事,许乘意气急了,也吓坏了,当即冲去主卧把拍下来的证据拿给她看,提醒她检查渣男手机电脑,说完便要报警。 后来许乘意想起这事,觉得自己挺鲁莽的。那种情况下,搞不好人家小情侣就一致对外,她反而会被倒打一耙。 所幸现实没有那么冷酷。 这两年许乘意搬了三次家,姜圆始终都和她一起,用姜圆的话说就是,“你可是危急关头,非但不怪我,还挺身而出帮我的女战士,我不跟你跟谁!” 许乘意如实回答:“没,但圆子你下次注意点儿。” 姜圆立刻举手保证绝无下次,说完熟稔地在她床边坐下,又问:“周末有空没?” “干嘛?” “我开了个剧本杀的车,约了理工大和体大的几个弟弟,来不来?说不定就能挑中你爱的那款哟。” 许乘意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才谈多久,又要分了?” 姜圆不以为意:“抠门,而且那玩意儿太虐,早想分了。” 许乘意知道姜圆什么德行,男人就是她的解压药,这款不行就换下一款。 可她觉得周末玩剧本杀跟加班没区别,一堆人坐在一起玩七八个小时,对她这种精力有限的打工牛马来说,谈不上娱乐。 她说:“再看吧。” 姜圆啧啧两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没加班,那怎么回来这么晚?” 许乘意顿了一下,说:“送个朋友去医院。” “啊,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一摊破事。 许乘意随口回了一句糊弄过去,没多久房间安静下来。她四仰八叉地躺着,神游间想起那人的脸。 和以前一样,说话做事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浅淡模样,可追问起人来还是那副嘴脸,咄咄逼人,带着存心讥讽的意味,明摆着讨人厌。 但她还是有些恍惚。 原来,他真的成了医生。 周飏在急诊熬了五天,劝人学医天打雷劈这话他觉得还是说轻了。 从周三凌晨开始,患者一茬一茬地往急诊送,他连值三个大夜班,累得一身汗没力气洗,好不容易得空放一天假,他去值班室冲了澡,收拾清爽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刚从角落取出折叠车,急诊护士长凑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背:“小周医生,这是要约会去?” 周飏把车提溜在手里:“您说笑了,骑车回家补觉。” 护士长笑得颇有深意:“和女朋友吵架了?” 上个月图省事,别人问他有没有对象的时候,周飏没肯定也没否认,想着以后能少些人给自己介绍,没想到就在院里传开了,都说他谈了个女朋友,绘声绘色的。 周飏摇头,随意笑了笑,决定把这个人设装到底:“没。” 护士长没信,语重心长劝和道:“就一手机屏幕,你看几天了都,那表情我一瞅就不对劲。放假了就去和人姑娘聊聊,说开了就好。” 刚说完,刘主任背着医院的帆布包迈进来:“小周医生长这么帅,你在那瞎操什么心呐?年轻人多谈几个,开开眼,是好事。” 护士长见周飏不接茬,也没让话掉地上:“也是,小周医生这条件,光是在急诊轮转几天,小护士们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哪用愁女朋友。” 周飏站不住了,他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背起包往门外走:“听两位的,这就约会去。” 调侃年轻的帅小伙是上班的乐趣,刘主任和护士长被逗得直乐,周飏走远了还能听见值班室传来笑声。 * 周飏这一觉睡得很沉,但又有些不踏实,思绪乱成一团,在梦里折磨着他。 再度醒来时外面天已经黑了,手机恰好响起来。 “周医生,到哪儿了?” 打电话的是高澍,周飏的发小。国际学校一路读上去,年初拿到国内最大红圈律所offer,果断从国外撤了回来。 今晚他为了带女友给他们这帮人认识一下,在簋街组了个局吃小龙虾。 周飏开了外放,把手机扔衣帽间夹层,顺手找了件深色针织和夹克穿上,搭咖色长裤,日系少年感很浓,跟未被毒打的大学生没两样,看不出一点学医的影子。 “才醒,还在家。” “得,哥几个先喝了,你来了点二轮吧兄弟。” 好好好,一个二个都是酒鬼转世,人没到齐就要开喝了。 簋街一到晚上就堵得水泄不通,车挪得比人走还慢。等周飏停好车,拐进二楼包厢里,一桌人早就闹得热火朝天,叮叮咣咣一桌酒瓶子。 刚一进门,就有人抬眼笑他。 “哟,周大医生来了。” 说话的这位叫张维北,是个胡同里长大的拆二代,这辈子没上过班,眼睛亮堂得跟鹰似的。 聚会就四个人,周飏没和俩男的客气,唯独和高澍旁边的女孩打了个招呼,白白净净的南方小姑娘,名字也好听,温延竹,气质温婉沉稳,笑起来眉眼弯成月牙。 他今晚没什么胃口,戴着手套剥了几只龙虾,丢嘴里嚼了嚼,觉得油腻味重,便脱了没再吃,拿着杯子纯灌酒。 喝了一会儿又觉得胃里烧得慌,让服务员上了份果盘,叉着吃了半晌,期间偶尔搭搭话,大半时间都沉默着。 张维北猴精猴精的,一眼看出他今晚兴致格外低迷,问道:“谁惹着您了?脸这么臭呢。” 周飏也说不上来,淡着嗓子回:“没谁。” 一桌人瞬间了然,果然是憋着来喝闷酒的。 高澍拿自己职业开玩笑:“患者找上门扯皮了?医患纠纷你找我啊。” “滚蛋。”周飏懒得和他废话,这人脱了西装就没个正形。 话题稀里糊涂又扯开了,后来不知道谁问了一句谈对象的事,焦点又移到了周飏身上。周飏听得烦,摸出烟盒到包厢外的阳台去抽。 他一走,包厢里叽叽喳喳起来。 温延竹忍不住问:“周飏一直没谈过恋爱?” 高澍点头:“丫神奇吧,白长那张脸了。” 张维北喝了一口,插嘴分析:“他不会还没忘记那谁吧,这都多久了,哪儿有人一辈子就谈一段的啊,难不成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高澍:“我都怕再单身下去,给他憋出个好歹来。” 周飏听得眉头皱起,这帮人以为他站门外是死了不成。而且桌上还有女孩,高澍说话没个把门的,猪脑子是吧。 他抽完最后一口,准备往回走,目光突然瞥见门口大厅等位那里,一群大学生玩得正嗨,有几个正举着手机自拍,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其中有一人背着白色双肩包,穿着嫩绿色棉夹克,马尾高高束在头顶,坐在小板凳上和身侧的男孩聊天,龇着大牙不知道在乐什么。 可不就是许乘意那个傻子么。 几年不见,这人花样越来越多了,今天是什么主题,装大学生? 下一秒,像是磁场感应似的,许乘意突然抬头朝楼上看去。 二楼阳台转角处,男人指尖夹着烟,懒散地倚在栏杆上,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许乘意有一瞬间的愣神,而后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身旁年下弟弟还在喋喋不休,讲各种二次元冷笑话,许乘意早已心猿意马。 她想不明白,北京这么大,她怎么哪哪都能遇见他。 难不成被红烧肉大人做了法?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第四块红烧肉 第4章 第四块红烧肉 许乘意今天还是被姜圆给拉出门了,一群人在国贸玩了一天剧本杀。 她不常玩,尤其悬疑推理的烧脑本,坑了队友不少次,到后面实在是坐不住了,举手投降要回家。 姜圆是典型的人来疯,玩嗨了哪儿舍得散场,拉着她就转场来了簋街。 原本有人选了街上最热的那家,许乘意很早就吃过,排队得排到凌晨,味道中规中矩,起码在她那里谈不上过关。她带她们去了另一家,门口只等了几桌,在整条街上谈不上热闹,老板是重庆人,不仅小龙虾做得好,各种凉菜和小炒更是一绝。 她们八个人,取了个大桌的号,前面要等一桌,坐下后有人提议玩游戏,许乘意实在不想动脑子,说自己有工作要处理,让他们先玩。 一个穿潮牌棉服的男孩凑过来,说自己也想歇一会,问许乘意在哪儿上班,许乘意回他,我们组实习生招满了,不缺人。 那人哭笑不得,连忙解释自己只是闲聊,谁出来玩还给自己找工作啊,起码他不会。 没等多久,位置就腾出来了,一楼的一张大桌,许乘意抬眼瞅了瞅,刚好可以看见周飏先前站的包厢口,她顺势在背对的位置坐下。 现炒的小龙虾,麻辣和蒜香,辣子鲜红油亮,香味扑鼻,许乘意原本没什么食欲,吃了一口就开了胃,再加上大家都很能聊,场子很快就热起来了。 刚才找她搭话的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上来。 “待会儿吃完,要继续玩吗,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小酒馆,氛围很好。” 许乘意想,这附近?哪家啊?她怎么不知道。 “还是咱们这些人么?” “不,就我们俩。” 许乘意夹了口凉拌猪耳,里面的花生碎炒得恰到好处,混着香菜和芹菜,一口下去,别有一番滋味。 她咽了咽,想也没想拒绝道:“不好意思啊,我有点累了,社畜体力有限,体谅一下。” 她没有和刚认识的人单独约会的习惯,挺尴尬的不是嘛。再说她也不是姜圆,自来熟又爱结交朋友,早和体大练游泳的弟弟聊嗨了,两人肩膀擦着肩膀,笑眯眯约着下次游泳馆见面,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什么从小就想学游泳,一直有个运动员的梦。 许乘意心里笑得跟什么似的,这话她自己信么。 “那我能加你微信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许乘意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但她没那个意思,“我觉得还是算了?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玩儿。” 在成年人的社交语系里,“下次有机会”大部分情况下就是“再也没机会了”。 可年轻男孩最可爱也最困扰人的,就是听不出别人的言外之意,被拒绝后竟然还能毫无芥蒂地勇敢往前冲。 “那我下周能约你吗,或者你不累的时候。你不在我们的开车群里,我没法直接联系你。” “这……” 许乘意不知道怎么说了。她上一段恋爱发生在大学校园,也曾经有过青涩美好的时候,但大部分时间并不愉快,最后她几乎是抱着及时止损的想法中止那段恋情,自然也没有再找一个学生谈恋爱的打算。 她刚摇了摇头,背后就响起一道人声,她回过头,看见几个人站在走出店面的过道处望向她,表情各异。 唯独夹在中间的男人,动也没动,置身事外的模样。 他脑袋上不知何时压了顶黑色棒球帽,手随性揣在兜里,像玩儿街拍的日杂模特似的。 领头的张维北像被鬼踩了一脚,弹开几厘米,“许乘意?” 许乘意朝他们礼貌点头微笑,“好久不见,班长。” 不知道谁说了句“我操”,总之在确认是她没错后,那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装不认识的男模本人。 两男一女,许乘意只认识张维北,但凭着记忆也猜出来了,另一位大概是高澍,许乘意没见过,但印象却很深,知道他是老缠着周飏打游戏的,爱打冰球的那谁。 有一次他们在电影院,开场前周飏接了个电话,对面说自己落地机场了,约他晚上一块儿在家打游戏。周飏答应下来,问许乘意要不要一起去玩,反正迟早会认识,都是他发小。 青春期的小孩,敏感又自卑,下意识地拒绝说不去,周飏连着追问了好几遍,她闭着嘴一个字不说,闹到最后两人都不说话了,看电影时也憋着气。那年《我不是药神》票房大爆,朋友问许乘意好看么,她含含糊糊说,还行吧。事实上至今她都不知道那电影讲的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的?”张维北是真好奇这个问题。许乘意大学去了上海读,后来几次同学聚会她也没参加,班里和她关系好的人不多,没人知道她如今的动向。 “有几年了。”许乘意笑了笑,没想多说。 “那怎么不联系我们这些老同学?这可不够仗义啊许同学。” 张维北刚说完,身旁的男人突然抬头,不耐烦地打断:“聊够了没?还走不走。” 张维北没管他,往大圆桌走了几步,伸手说:“咱加个微信吧,以后班里有活动我通知你。” 许乘意以前的号,去上海前就没用了,高中同学的联系方式也只剩陶晚一个。 她拿出手机,两人扫码加了好友,张维北便道了再见,追了出去。 高澍第一次见许乘意本人,激动得不行,刚出了店门就拉着周飏问:“是她吗?” 男人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什么表情,只听见低声一句“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颓丧味。 “我说哥们怎么念念不忘呢,小姑娘挺漂亮,看起来跟大学生似的。不过人可没原地踏步,旁边的男孩对她有意思吧?要我说,你也该放下了,你要是愿意,我让延竹给你介绍她们学校的。” 温延竹在北大读历史系博士,刚才饭桌上被张维北调侃是怎么看上高澍这个一身铜臭味的孙子的,她笑得见牙不见眼,说我还就喜欢他这样的。 去他的!一桌人都酸掉了牙,张维北尤甚。 周飏没管高澍说什么,皱着眉问:“张维北在里面现什么眼?打电话叫他出来。” 高澍拿出手机刚要拨,就看见人从店里出来,笑着调侃:“跟人姑娘聊什么呢你,再不出来周飏进去提溜你了。” 张维北“哟呵”一声说:“丫不领情是吧,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要还想复合,下次我组个局,把人给你约出来。” 周飏觉得胃里的酒液搅得恶心,混沌着眼看向街上的车流,不冷不热回了句:“复合个屁。” 剩下三人笑起来,“成,谁复合谁孙子!” 许乘意这边,姜圆也没放过她。 等人走远了,她探个头过来:“谁啊?” “高中同学。” 姜圆知道许乘意谈过两段恋爱,高中毕业那段没多久就分了,大学那段也只谈了半年多,从时间来看,她觉得大学那段显然更深刻一些,加上许乘意对初恋闭口不谈的态度,她理所当然把那段划为学生时期的小打小闹。 但她总也想不明白,大学毕业都多少年了,按许乘意说的来看,不至于这么走不出来吧。 “是刚才来打招呼的那位?” “不是。” 姜圆了然地点了点头,她瞧着刚才他们说话的氛围,也不像是前任见面的样子,她眼尾一挑,话锋陡然转弯。 “你旁边这男孩,本名我不知道啊,网名叫吃鱼,理工大学大四的学生,听说已经保研了,条件真不错,我看他对你有意思,眼睛都快黏你身上了,要不试试接触发展一下?” “算了吧,我不喜欢太小的。” 德行!姜圆瞪大眼,一副你别想忽悠我的表情。 “差三岁不是正正好?我之前给你介绍那谁,恒然科技的赵鸣,年纪轻轻就有原始股份,事业有成,人也稳重,你说不喜欢大五岁的,觉得事业差距太大。你跟我说老实话,是不是还想着大学那个?” “哪有的事,你别瞎说。” 姜圆上下打量她:“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许乘意哭笑不得,“你怎么老是想给我介绍?” 姜圆是做自媒体的,平时在mcn上班,认识的帅哥美女多,灯光滤镜一打,人迅速分泌荷尔蒙多巴胺,渴望谈恋爱很正常。但许乘意不明白,她怎么老爱操心她的事? “女人总爱为爱情和男人赋魅,事实上爱不爱的,自己开心最重要,玩儿就对了,年轻的时候不享受,老了还怎么回味?你要是享受一个人的生活,那我就不帮你张罗了,但你要心里一直想着哪个前任不愿意开始新生活,那姐们儿义不容辞,必须拉你一把。毕竟这世界上,最不缺的两个物种,就是癞疙宝和男人。” 这顿饭散场后,姜圆和刚才认识的弟弟约好了去唱歌,许乘意找了个借口溜了,吃鱼见她要走,不死心地问:“真的不加一个联系方式吗?我不是那种随便加女生的人,这是我第一次要女生微信……除了在学校上课,我平时只和同学一起玩玩桌游什么的,私生活很干净的。” 许乘意有一瞬间心软,想着要不然加了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但心里又有个声音提醒她,没意思的话就别给人希望,拖泥带水反而更伤人。 “其实我暂时没有开始谈恋爱的打算,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从簋街出来,许乘意钻进街道边一家便利店,推开门就是一股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凉菜吃多了,胃有些不舒服。她绕去保温箱那边,里面都是热咖啡和热牛奶之类的,她没看到保温的矿泉水,只好拿了瓶牛奶结账。 结帐时,她摸了摸夹克,那里的硬纸盒不见了,她又顺手拿了包黄鹤楼递给收银员,手指摸到烟盒的一瞬间,心尖泛起一丝痒,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连降温几天,室外温度徘徊在五度左右,许乘意伸出手便被凉风吹得瑟缩了回去。她探头一看,对面设有抽烟仓,于是转身穿过马路。 一支烟拢共吸了两口,大部分时间许乘意都隔着透明玻璃,失神地望着过往的车辆,直到烟丝快要燃尽,她丢去灭烟板,拎开牛奶喝了小半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被冷风吹走的温度回了大半。 她摸了摸冰冷的脸颊,走出来准备打车,背后车位上停着的一辆车突然有了动静,先是对她鸣了两声喇叭,而后又打开车头的闪光灯晃了晃她。 龙石绿的仰望u8,一看就是好车,颜色也很特别,许乘意多看了两眼,扭头往左走了几步。 虽然她原本也没碍着对方的位置,可能是个新手司机吧,她心想。 许乘意低头打车,驾驶座的门却突然被推开,她听见啪的一声关门声,又转头看去,心想哪个司机这么没完没了。 戴着帽子口罩的男人从驾驶座出来,越过停车线踱至她的面前,像是哪个公司出逃的练习生。对面兰州拉面和便利店的led灯直直打过来,正好能让许乘意清晰看见他露在外面的眉眼。 锐利,锋芒尽露,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瞧,和两小时前如出一辙。 她下意识转身就走。 “许乘意!” 周飏几步迈到她面前,取下口罩,沉着脸有些好笑地问她:“你跑什么?” 许乘意一直都是知道的,周飏长得不错。俗话说的好,帅哥常有,耐看的帅哥却很少见。 客观地说,周飏就属于后者。 口罩一取,白皙的肤色在灯光的映照下愈发透亮,黑色的帽檐压下来,更衬得下半张脸的线条锋利流畅。 唯独表情并不友好,拧着眉,双眼里有散不开的情绪。 见她没再跑的意思,他的表情缓和不少,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怎么,又要说不认识我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第五块红烧肉 第5章 第五块红烧肉 没完没了了。 许乘意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提醒他:“嗯,你刚才戴了口罩。” 一眼认出他这种事,许乘意不可能让周飏知道。 “是,我忘了你现在眼神大不如前。”周飏淡淡收回视线,从嗓间溢出一声轻笑。 许乘意知道这笑里的意味,沉默着不接话,心想要是白眼有声音,停车场此刻大概会爆发震耳轰鸣。 两人站在车前,车前灯还亮着,在侧脸打出并不柔和的光圈。周飏居高撇她一眼,后者眉眼舒展,无波无澜的表情,但下颌线却紧绷异常。 搁这儿装呢,许乘意。 周飏心里浅笑一声,先前的憋闷感莫名散了大半。 “喝热牛奶,胃又不舒服了?”周飏瞧了瞧她手里那小半瓶奶,闲聊的语气。 从她进便利店揉着肚子东张西望开始,他就注意到她了,胃不舒服还买什么烟,忘了以前疼得进医务室那回事了,身体就是这么被她折腾垮的。 许乘意皱眉看他一眼,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以前也是这样,周飏生气或是开心,她从来都摸不准,和他相处比盲人过河还没底。 “你叫我干什么?”许乘意挑了个最直截了当的问题。 周飏看向她清亮的眼睛,里面的不耐和防备让他心生烦躁,态度也跟着变得生硬:“你赶时间吗,忙着和刚才那个大学生约会?” 许乘意不傻,听出他话里的奚落,突然很想和他硬碰硬。 她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你又懂了?”许乘意冷嗤一声,“和谁约会都比站这儿吹风强。” 周飏点头,笑一声,她和谁约会跟他有一毛钱关系么。 兜里的手机响了,许乘意取出来看,来电的是大领导,周末一般不会打给她,除非急事要事。 许乘意的牛马本能立即上线,想也没想就接了,“喂,till周末好。” 对面没多寒暄,直奔主题,说了两三句许乘意就弄明白了。公司有个重点项目通过审批了,大领导让她周末准备一下,下周一早上跟他去食品研究所开会。 “好嘞没问题,项目书我和小孙都会尽快熟悉,杨浦出差了,暂时不让他分心。” 杨浦是二组副组长,最近去四川出差了,为另一个项目挑选花椒供应商。二组拢共就仨人,许乘意手下能调动的兵力实在有限。 电话挂断后,许乘意看了眼周飏,有些尴尬。 不过也就尴尬了两秒,她转念一想,众牛马平等,谁对领导不是这么谄媚的,混口饭吃,谁也别瞧不起谁。 但下意识还是画蛇添足解释了句:“工作电话,顶头上司的。” 周飏与她对视一瞬,很是理解:“挺好的,爱情和事业齐头并进,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许乘意表情僵滞一刹。 周飏这句话是故意的。 从表面来看,他们对视而立,表情舒缓,语气平静,和路边任何两位礼貌寒暄的路人没有两样。 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的较量。 哪句话夹枪带棒,哪句是挖苦讽刺,只有他们清楚。 许乘意心口憋得慌,但又哑口无言。 她没立场反驳他。 当初是她骗了他,说自己要报北林,周飏也就跟着报了协和医学院,结果她一声不吭改了志愿飞去上海,不告而别提了分手。 他是有怨气的,谁遇到这样的事没点儿埋怨,许乘意认了。 她抬眼斜睨他,“没事我走了。” “稍等一下。” 周飏丢下一句,便快步折回车边,探头进去拿手机和别的东西。刚才下车太急,什么都没顾得上。 寒冷的北风呼呼地吹,许乘意站在原地,有些失神。 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以前她和周飏也吵架,也互相攻击对方,但不出两个回合就会双双败下阵来,不像现在这样,如同两个一决死战的斗牛士,摆出一副不斗得头破血流不罢休的姿态。 换句话说,爱与不爱,区别太明显。 她忽然觉得挺没劲的。 又过了两秒,许乘意站不住了。 不只因为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尴尬气氛,更因为他已经有女朋友了。许乘意站在为陌生女孩着想的立场上,觉得自己这个前任实在应该躲得远远的。 “我还有事,先走了。”她朝着车的方向小声说了句,管他听不听得见呢,走就对了。 谁知刚迈出两步,又听见周飏叫她名字,她埋头继续走,暗自感叹希望他识趣点。 但他偏偏和她对着来,亦步亦趋跟着她,全然不顾她的避让。 这算什么事儿啊。 迫于无奈,许乘意还是停下了脚步。她转身看他,后者脚步未停,逐渐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再缩短,有一瞬间许乘意甚至觉得打破了她的社交安全距离。 她下意识后退。 周飏抬起胳膊,往她的位置伸过去。 许乘意眼神里充斥着警惕,“你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周飏抬起手腕,将一小包纸巾扔到许乘意怀里,语气明显带了不悦,“把嘴擦了,喝个奶还要自己晾奶皮子么。” 周飏实在是想不明白,他是瘟神还是丧尸,许乘意到底在躲什么?他还能吃了她不成? 他突然想到以前,她也是这样,在学校里不准他和她说话,偶尔在走廊碰见,他故意用指尖擦过她手背,她会立即伸回去,接着加快脚步把他甩得远远的,好像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翻旧帐没意思。 周飏移开目光,不想看她,嘴上淡声说:“我叫了代驾,这里不好打车,上车。” 许乘意拿出手机扫一眼,打车软件还在后台运行,前方排队48位,她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好在还没到十一点。 她说:“不用了,我坐地铁。” 周飏看着她。他没什么好强迫她的,被拒绝到这个份上,他也没功夫和她掰扯。 “可以。我就想问,你有东西落在我那了,什么时候有空拿走。” “这样么,扔了吧。”许乘意想,她能有什么东西,完全记不得了。 以前她经常去周飏家,也许是笔记本或者杂志之类的,再不济就是钢笔文具这类小玩意儿。话说回来,他有必要保存这么多年吗。 周飏蹙眉,突然抬高音量问她:“扔了?” 话语里显然有再度确认的意思。 “是什么东西?”许乘意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打算问清楚再说。 谁知对方哼笑一声,与她对视时,瞳仁暗淡又沉静。 他说:“成,那就扔了。” 说完这话,周飏手插兜,往停车位走。许乘意也没再多言,拉紧棉夹克的拉链,抬步往地铁口去。 许乘意没注意看时间,等到要换乘的时候,发现那号线的下一班地铁已经停运了,她只好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出地铁站。 好在离家只剩四站地铁的距离,索性慢慢往回走。 马路安静得只剩风声,偶尔有车疾驰而过,车灯一晃,又迅速沉入黑暗。 许乘意看见远处有一家斯诺克俱乐部,招牌亮着灯,看起来很有格调,几个穿着运动外套的男孩说说笑笑地走出来。 恍惚间,她想起很多年前偶然遇见周飏的那次。 他也是这样,背着黑色的球杆包从俱乐部楼梯往下走,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不长不短的头发在风里往后飞扬,透着一股自由不羁的野劲。 他们那时候只是普通同学,许乘意没和他打招呼,转身拐进超市买舅妈交代的酱油和冰糖。 谁知道周飏也看见她了,后来他提起这事,不满地指控说她这人爱耍酷,在装不认识这方面是个高手。 风又吹来了,比刚才更大,刮得人脸颊有点疼。 许乘意加快脚步往前走,这段路全是高架桥和宽旷马路,没什么商铺和人。虽说是首都,治安方面不用担心,但凌晨的夜路还是让人有些害怕。 她想着,得尽快从黑黢黢的地方走出来才安心。 * 周飏回家后,迎接他的是一室黑暗。 他把手里的快递扔地上,是他妈从英国寄来的,伦敦森林山老牌工匠做的斯诺克球杆,不容易买,得找人和渠道定制,要费不少功夫。 他现在不走职业了,但爱好也没淡,放假的时候经常约以前练球的朋友来上几杆,也和常年混迹在台球厅的民间球员打。斯诺克这种运动,越是民间越容易出高手。 周飏没心情去拆,只回了句【礼物收到了,谢谢妈】,没再管对面连滴三声的回复。 他坐在客厅玄关处,手搭在两条腿上,没换鞋,也没碰灯的开关,只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在想什么。 昏暗静谧的氛围被客厅猫架上的响动打破。 一只肥美的大胖橘步履矫健地窜到他面前,激动地朝他喵了好几声。 这猫是一只橘猫,名字叫小九,懒得出奇,平时能不动就不动,周飏没办法,谁的猫就随谁了,这么多年他也没调教过来,只能任由它横着长。 他没动,猫一下跳到他身上,拱着背去蹭他肚子,模样又憨又可爱。 “你激动什么。” 小九听不懂他说话,一个劲地在怀里翻身打滚,浑身上下写着:求抱抱求挠痒痒。 “蠢给谁看。” “喵——” 周飏笑了笑,垂头看向它,如它所愿地撸了撸脑袋上嫩黄色的软毛,小九舒服地直哼哼,尾巴动来动去,心情非常美妙。 他自言自语:“看来你也知道她回来了。” 周飏继续用拇指蹭它,这动作极具安抚意味,小九窝在舒服的位置,一动不动地趴着,采取听不懂就不听的策略。 黑暗里,周飏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上玄关冰冷的墙板。 他不舍得说出声,只在心里自嘲一句。 可她不要你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第六块红烧肉 第6章 第六块红烧肉 周一上班,许乘意踏进实验室就看见孙利嶙在打瞌睡。 她把包挂起来,问:“困成这样,周末玩通宵了?” 孙利嶙从桌上爬起来,拍拍脸,“意姐,玩儿什么呀,我妈住院做了个小手术,我熬夜陪床呢,好几天没回学校了。” 许乘意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没事儿了吧?” 孙利嶙连连点头,“微创手术,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那就好,之后要请假,随时跟我说。” “谢谢意姐,你人可太好了!” 许乘意笑了笑,没再多说。 她知道边上学边照顾病人是什么滋味。 舅妈那时候生病,她每天在医院和学校之间连轴转,精神绷得极紧,只有上课时那口气才能短暂松下来,人直犯困,不涂风油精就会打瞌睡。 许乘意打开电脑,准备稍后出外勤要用的资料。 这次的项目与以往不同,是食品研究所、三甲医院加上亚觅公司,三方合作,有官方的背书,规模不容小觑。 连项目书都正式很多,上面写着“功能性中药酱料研发项目”,顾名思义就是利用药食同源的中药,开发适合营养科和消化科的普症患者食用的速食酱料。往简单了说,就是升级版的预制药膳。 那天领导没细说,所以许乘意对项目的人员分配一头雾水,按理来说,这种大项目轮不到她。 正想着,手机震动一声。 工作群里,大领导艾特全员四分钟后准时开早会。许乘意瞄了眼时间,九点二十六,谁家好人周一大早上开会啊,脑子都没醒透。 会议刚开始,大领导就单刀直入说:“这次的新项目总公司费了很大劲才拿下来,算咱们q4的工作重点,考虑到各组的研发风格,以及工作饱和的问题,几个领导商量后决定暂时由二组负责。大家也都知道,许组长在酱料开发方面的经验算是比较丰富。” 这个项目早在去年就被提过,后来因为各种手续审核的问题,迟迟没能启动。如今突然空降,还点名让许乘意负责,会议室内众人哗然,面上都笑着回复好的,实则各有各的心思。 会议在三十分钟内结束,大领导还在处理别的公事,许乘意得空溜去楼梯间来一根。 最近一周她都处于隐隐烦闷的状态,烟瘾比往日大了不止一倍。她不知道是不是遇上了周飏的缘故,更不愿意去细想。 她很清楚,有些事儿,一旦想起来就没完了。 许乘意靠着墙壁,边吸上一口边逛某宝,最近她老是落枕,网上说应该换一个适合人体颈椎的护颈枕,帮助肩胛骨放松。 她对这方面完全不了解,现在用的枕头还是去年买四件套的时候老板送的,软得过分,躺上去的时候很舒服,躺久了就会发现身体哪儿哪儿都不对了。 许乘意看见一网友的评论: 【我买了francebed两千多的那款,人每天有八个小时都在枕头上度过,难道不值得买一个贵的?】 我靠。两千多买个枕头。 许乘意默默切出去。 食品行业人人都是穷鬼,她月薪税后不到一万,花五分之一买个枕头实在有些肉疼。 她滑着屏幕,认真挑选一千以内性价比最高的牌子,突然听见厚重的安全门被推开,金属扣发出吱呀一声,紧接着是小高跟落在瓷砖地面的哒哒声,尖而细。 “你说till什么意思,咱们组怎么着也比二组强吧,凭什么直接把项目给他们呐?” 另一道女声响起,不急不慢道:“嗐,领导有自己的考量呗,不过你消息不灵通了啊,知道这次研究所那边负责的人是谁吗?” “谁啊?” “许组长的师兄,叫袁雾,专门负责营养科学这块的。” 许乘意站在楼梯上,默默吃自己的瓜。 原来如此啊,怪不得till带她玩儿呢,居然是蹭了师兄的光。 “我记得马珍珍也认识不少研究所的人啊,till怎么不选她?诶不对,今天开会她好像没到啊。” “升职了,调令马上就下来,以后就不在咱们研发部了,人去管理层咯。不过那个项目她做得是真漂亮,那款拉面现在都卖爆了。” 起头说话的那位笑着调侃:“雯姐,你的消息网我是真佩服。” 马珍珍是和许乘意同期进公司的,分去了项目资源最好的四组,两人研发风格不同,交集自然也不多。 上个月马珍珍做成了一个大项目,加上人脉够硬,升上去是迟早的事。 许乘意轻轻点头,对雯姐最后这句话表示认可。 她想,谁说关系户都是草包的?现实往往是,比你有关系有人脉有钱的人还比你优秀比你聪明比你勤奋。 不过工作几年下来,许乘意明白一点,人活着最大的忌讳就是为难自己,得想开点。比如现在,马珍珍升职了,机会才落到了她头上。 那两人还在聊,话题从工作八卦到抱怨早上开会没来得及吃早饭,准备出去买咖啡,顺便爬楼消消肿。 许乘意继续选她的枕头,没打算偷听,谁知一不留神被烟呛住了。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起初还是极小的一声,之后越来越大,咳得停不下来,存在感强到让人无法忽视。 下方的脚步声突然停了,楼梯间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一个人快咳死的动静。 许乘意看见两个脑袋从下面往上探,她尴尬地捶了捶胸口,“不好意思啊,被烟呛着了,哈哈……” 她真不是故意的,有人信么。 那两人比她还要尴尬,尤其是爆料的林雯,她是公司业务一点通,哪个部门的事都逃不过她,这种人和谁都有点儿交情,绝不会轻易和别人撕破脸。 “许组长,你怎么在这儿啊。那个,我俩闲聊呢,要不要一起下去买咖啡?” 许乘意微微笑,拒绝说:“不用了,你俩去吧,我待会儿有个业务电话要打。” 那两人也不是真心邀请,见她找了个借口拒绝,讪笑两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许乘意没把这个插曲当回事,谁没在背后蛐蛐过人,只要不舞到她面前,她向来是无所谓的。 若是换在以前,她深夜一定辗转难眠愤愤不平,她可是靠实力走到现在的,凭什么那样说她? 现在,她巴不得全行业的大佬都是她师兄师姐。背靠大树好乘凉,一个人干活只能累到死,人脉资源也是能力的一部分好不好。 事实证明,till选她负责这个项目确实有小算盘。 她们刚到研究所会客室,见到袁雾和他另一位同事,till立刻笑着握手寒暄,“史迪欧,叫我till就好。这是我们项目组的小伙伴,许乘意组长和她的助理小孙。” 实习生在外面默认为助理,孙利嶙对这点心知肚明,点头附和。 till说完又看向许乘意,“这是研究所的技术顾问,袁雾老师和曾知野老师,深耕营养科学领域,这次会全程指导我们项目落地。” “您好——” 许乘意礼貌地与他们一一握手,没表现出认识袁雾。 till哪会放过她,双方初次见面,还有什么比老同学合作更能拉近距离的。 他说:“听说袁老师和我们许组长认识?” 袁雾笑着应下来,分寸拿捏得刚好:“小意是我师妹,也是我导师的得意学生。想必这次合作会很愉快。” 话茬被接下,till乐见其成,“真是太凑巧了!那就祝咱们合作愉快!” 上午简单开完会,下午一行人在研究所的实验室逛了逛,把项目的重点梳理完毕。晚饭点,till提议一起用餐,众人又转场去了朝阳公园附近的一家大饭店。 许乘意一搞研发的,平时不怎么参与工作饭局,对酒桌那套一窍不通。 坐下后被till带着敬酒,不声不响地灌了个酒饱。 袁雾知道所里几位同事什么德行,照许乘意那样的实诚喝法,再来几杯就醉倒了,于是解围说:“隔壁在办医学峰会,我带着许组长去认认人。” till算准了几个大医院在隔壁礼堂开会,故意选在这里吃饭,听见袁雾这样说,自然很是乐意。 毕竟这个项目最重要的一环,还是三甲医院的背书,具体哪家医院,上面还在谈,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可不简单。 * 周飏就知道汪教授没安好心,找他出来参加学术论坛,实际上是变着法给他介绍对象。 他今天穿了正装,站在一堆医学博士中间,从身条到气质,哪样单拎出来都是绝杀。 有几个北医系统的教授没忍住凑上来问:“小周医生这次的论文不错,看来以后想去神外了?” 周飏还以为在学术面前,北医和协和都能融洽相处了,谁知老教授下一句就是:“什么时候谈女朋友啊?我师门的学生,非常优秀的姑娘,想不想认识一下?” “谢谢您,不过我暂时没这个打算。” “交个朋友而已,都是年轻人嘛。” 周飏顺嘴寒暄:“是刚才发言乳腺癌瘤内弥散论文的那位?我对她论文挺感兴趣的,倒是可以交流一下这个。” 汪教授站不住了,干笑两声,把他拉去一旁,“你这孩子,你爷爷交代我替你操心这事,但我看你自己倒是一点儿都不急。” 周飏的爷爷周呈明教授,国内的肝胆大拿,汪教授是他的得意门生之一。周飏选了学医这条路后,他爷爷专门找了汪教授手把手带他。 周飏可以理解,他同期的男医生,除了不想谈恋爱和丑得人神共愤的,全都名草有主了。 协和学临床的,智商不低,前途光明,更别提周飏这种脸长得帅,话虽少但性格不算闷的,和掉入狼群的那块肉有什么区别。打从他还在学校的时候,周围就有不少人打听着要给他介绍,隔段时间就能传出些谣言来。 但他真没那个心思,何必耽误无辜的女孩。 “我爷爷的话,您听听就行了,甭当真。” 汪教授抬眼瞟他,气笑了。 周飏自顾自坐下来,在电脑上飞快敲打,他没精力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今晚他就得把该死的病历全整理完。 又翻到了。 患者姓名:袁雾。 初步诊断:急性肠胃炎(细菌感染所致)。处理抗炎、补液、护胃、止泻、对症支持治疗。 周飏打字的手没停,眼睛滑过去,没再看第二眼。 他聚精会神忙着手里的活,突然听见另一侧有人在攀谈。 声音挺熟悉,在他耳边挠痒痒似的。 周飏随意抬眼瞧过去,视线穿过好几排深黄色的木质桌椅,落在那人身上。小小一片视野,随即就被几个寒暄走动的手术医挡住。 那男的叫什么来着,周飏心想,袁雾? 作者有话说: ---------------------- 误会很快会解开,不过我觉得这个误会还挺好看的?就两个人都憋着气,较劲的感觉。下一章拉扯修罗场,爽哉(也可能是作者自嗨)(有人在看嘛总感觉我在自言自语。哈哈 第7章 第七块红烧肉 第7章 第七块红烧肉 许乘意觉得自己喝的怕不是假酒,走两步就晕乎了。她撂下袁雾,去角落拉了张椅子坐下。 现场空调温度很高,许乘意坐在出风口,酒意上头,不一会儿就开始冒汗。她把黑色的薄针织给脱了,只留下里面的白色t恤。 刚脱完,她就看见个熟悉的人。 许乘意摇了摇脑袋,她难不成真是个酒蒙子,不然周飏怎么在她跟前晃呢。 下一秒,她没由来地冒出一股无名火。 她恨自己怎么那么没出息呐?先是馋他做的红烧肉,现在连喝醉后的幻觉都是他。 许乘意把脑袋埋进臂窝里,想摆脱幻觉中的那张脸,可呼出来的酒气熏得她难受,刚要抬头,有只手拉住她手臂。 她吓得一缩。 “小意,哪里不舒服?是头晕吗?” 袁雾拿着杯热水走过来,怕她弓着背把自己呛着,提醒她说:“往后靠会舒服些。” 许乘意长松一口气,原来是师兄啊。 “我没事师兄,就是有点晕,我就不跟着出洋相了,你去聊你的。” “真没事吧?” “没事的,我就坐这儿醒醒酒。” 袁雾点点头,把水杯放下,往几个老教授站着的位置走过去。 几米开外,周飏沉着脸,把从服务台要来的解酒药随手扔包里,重新坐了回去。 刚打了几行字,又听见有人叫他。 汪教授和袁雾站在一起,前者正冲着他招手,嘴里说的什么周飏听不清。 他撇着嘴,把电脑合上,不急不慢走过去。 “您找我?” 汪教授嗯了声,态度比先前严肃几分,“介绍一下,这是食品研究所的袁雾,他们所和外面的公司联合搞了个中药酱料的项目,张副院长还挺感兴趣的,你也听听,熟悉一下。” 说完又对袁雾介绍:“周医生,我徒弟,正好在急诊轮转,你们项目要去急诊收集反馈做优化的话,找他最合适。” 周飏听出来了,汪老头这是又拿他们这些年轻医生当免费劳动力呢。 他没出声,站那儿杵着。 “周医生,咱们好像见过?”袁雾说完,又想到什么,“上周三在急诊,我肠胃炎,您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周飏说。 “看来医生是不大能记住患者的,我倒是对您印象深刻。那咱们加个微信?待会我建个群,把对方公司的负责人也拉进来。” “没事,等项目确认了再加也来得及。” “也是哈,不急。” 袁雾撇了眼角落的许乘意,本想说小师妹醉了,顺手帮她个忙,谁知道碰上个不好惹的主儿。 下一秒,又有人惹上来。 积水潭脊柱外的陈主任,以为他们几人凑一起闲聊呢,笑眯眯地加入。 上来就先和周飏打了个招呼,“哟嘿,这不是周飏吗。” 他从小看着周飏长大的,语气分外亲切。 “陈叔,您也来了。” 陈主任笑着和汪教授握了个手,话题又转到周飏这儿。 “你爷爷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谢您惦记。” “你奶奶身体也好吧?” 周飏撇撇嘴。 “都挺好,爷爷奶奶都好,我爸妈也挺好。” “我侄女下周从国外回来,我想带着去拜访周老,你得空也回去一趟?” 这叫什么,图穷匕见? 周飏真后悔来这儿参加峰会,大好的夜晚,窝在家里打游戏不爽吗。 汪教授旁边突然探出个脑袋,是协和神外的麻醉医,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加入进来,“别乱牵红线啊陈主任,我听护士们说,小周医生有女朋友呢。” 汪教授啧了一声,意外地打量周飏,“什么时候的事儿?你们院的女医生?” 周飏被架起来了,没搭腔,眼神一晃,看见角落里的人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刚才就一分钟变八百个姿势,现在又要去哪儿?也不知道她在闹腾什么。 那个麻醉医挑着听到的八卦替他回答:“挺酷一姑娘,夜班蹲急诊外面接小周医生呢。” 周飏皱眉,这唱的哪出? 几位老教授有些吃惊,麻醉医继续说:“又好像说是另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挺清秀文静的。” 这个周飏知道,高澍托他帮温延竹开的头疼药,那天她来医院找他拿。 汪教授吓得不轻,“什么?还是脚踏两只船?” 行行行,传吧,都乱传吧,没特么所谓了。 他有时候都恨不得亲自传谣言,自己个儿把名声搞臭,什么贼拉臭的死宅男,劈腿花心的烂渣男,哪个吓人立哪个,他看谁还敢给他介绍。 周飏没再管他们聊什么,他的目光扫过去,许乘意人影已经不见了。他找了个借口溜了,顺路把刚才要来的解酒药拿手上。 * 许乘意觉得大厅实在太闷,她披上针织衫,到走廊上的长椅处坐下。 微冷的风一吹,人就开始犯困。 旁边的大理石柱正好可以靠一靠,许乘意想着,脑袋径直往一边倒去,压根没注意自己离柱子有一米远。 下一秒,她直愣愣栽进一个人怀中。 那人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青草味沐浴露的独特清香,冷冽又柔和。 她不知道有多久没闻到这个味道了。 许乘意近乎痴迷地把脑袋往里埋了埋,柔软温暖的触感让她心安,不自觉沉醉其中。 周飏下意识接住许乘意后,没想到她会得寸进尺。 他的呼吸近乎停止,一阵酥麻从脊柱传至后颈,全身僵硬,难得地不知所措。 “喂,睡着了?” 怀里的人,脑袋一动不动,手却突然环上他的腰,力道大得惊人。 “耍什么流氓呢你。”周飏吐了口气,又气又好笑。 许乘意不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但她确信自己听见了周飏那个烦人精的声音。她在梦里给自己强制重启,手动将自己拉出梦境。 下一秒,她果真从周飏怀里弹出去,脸颊分不清是喝了酒还是尴尬,染上些绯红。 “我在哪儿呢?” 周飏没好气地看着她,“你在耍流氓呢。” “放/屁!” “能文明点儿吗?” 许乘意清醒了点,瞪大俩眼睛使劲往面前这人脸上看,像要在那儿凿出个洞。 “周飏?怎么是你。” 周飏冷哼一声,她想见到谁? “补药啊……” 命运到底要戏弄她这个大馋猪几次?她现在最怕的就是碰见他。 周飏没懂许乘意叽里咕噜在说什么,他凑近把她扶正,手还没搭上她肩膀,就见她突然坐得板板正正,一副急不可耐等着发言的恳切模样。 “周飏,我问你啊——” 许乘意咳嗽两声,嘴角向下一撇,和悲伤蛙没两样。 但气势一点没输,雄赳赳气昂昂的。 “你凭什么把红烧肉做那么好吃啊?啊?你知道你要是没这个厨艺,我也不至于这么尴尬!你真是太讨厌了!” 周飏觉得许乘意这人或多或少有点儿毛病,她倒打一耙的时候,别人压根没法接话。 “呵,还知道尴尬,好歹还有救。” 他还以为她真是没心没肺,把他当狗玩儿。 “起来,别躺这,楼上是酒店,我带你去开间房。” “什么玩意儿?!”许乘意一下清醒了,一时分不清站自己面前的是哪个陌生男人。 这男的说什么呢? 恐怖程度堪比恶魔低语。 她睁开眼,发现魔鬼变幻成了周飏的脸。 许乘意长呼一口气。 他干嘛扮鬼吓她啊? “周飏,你怎么还那么幼稚呢?” 周飏乐了:“给你开/房就是幼稚了?” “你和以前一样,幼稚固执,自作主张,嘴不饶人,让人生气!” 周飏被她几句无厘头的话激出了火气,语气不善反问道: “凌晨两点馋红烧肉馋成那样,这就是你的成熟?” 那天他被神外拉去一台手术帮忙,颅底深部肿瘤开刀,视野窄,风险高,他在术区协助,前后站了七个小时,熬到凌晨三点才结束。 本以为可以眯三四个小时,结果看到那条让人火大的消息,翻来覆去睡不着,气得浑身骨头都疼,活生生睁眼到天亮。 周飏冷笑一声,他惹着谁了,他又找谁说理去? “我我我想吃肉怎么了?原始人没肉吃还得出去打猎呢,我想吃两口肉怎么地了我?你不吃肉吗?人人都要吃肉我告诉你!猪肉牛肉羊肉鱼肉,哪个肉你不吃?” 这疯子,周飏无语了。 他跟一疯子置气,确实挺幼稚。 “别闹了成吗许乘意。真德行,就你那小酒量还敢在外面喝酒,人傻胆大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周飏说着,俯身把她从长椅上扶起来,手虚搭在她肩膀上,绅士地没碰别的地方。 先前的话许乘意似乎都没当真,唯独注意到了这句。 她不知道想到什么,抿紧嘴唇,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怎么又说我啊,周飏,你以后能别说我了吗,我挺难受的。” 大概是喝醉的缘故,她的嗓音和往日不同,软糯轻甜,像颗水果软糖似的。 周飏觉得心脏被猛地抓了一把,酸胀得要命。 过了会儿,他放低声音:“知道了。” “能走吗,不能走我背你了。”周飏拧着眉看她,分不清她醉到哪个程度了。 许乘意还没回答,身后先一步响起道男声。 “周医生?” 袁雾迈步往长椅走,目光触及耷拉着脑袋的许乘意,松了一口气。 他和几个医生寒暄的功夫,她人就跑不见了。 周飏嗯了一声:“她喝醉了,我送她去楼上休息。” 袁雾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梭巡了遍,试探问道:“您和小意认识?” 周飏没想给许乘意找麻烦,淡声说:“同学。” “那不麻烦您了,我待会送她回去。其实我刚才提过的对方公司负责人就是她,本来想引荐一下,现在看来是不用了。等之后项目敲定了,咱们再联系。” 周飏没松手,表情不算好看。 “峰会给我们开了房间,我直接带她去就行。” 周飏没多想,他本能觉得许乘意醉成这样,落谁手上他都不放心。 包括他自己。 所以给她一个人扔酒店是最好的办法。 话说到这,袁雾突然嗅到一丝不对劲。 这位周医生刚才对谁都冷冷淡淡的,怎么突然这么热心。 “小意现在意识不清醒,我不可能让你带走她。另外,我同时还是她的师兄,你不用担心。” “所以呢?”周飏冷冷看着他。 师兄不是更危险? 你要是个老实人,你和师妹谈什么恋爱?装犊子呢。 袁雾真有点莫名其妙了,他觉得眼前这个局面很是诡异。但想到以后是合作关系,态度还是缓和下来。 他翻出聊天界面,递给周飏看。 屏幕上,消息新鲜得能冒热气儿。 是今天上午发来的,许乘意主动约袁雾吃饭,还发了好几个可爱的表情包。 周飏只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师兄?”坐在两人中间,一直沉默不语的人突然开了口。 语调上扬,嗓音和刚才一样软糯。 猛然间,周飏被许乘意这一声拉回了过去。 他已经很久不敢回忆那天,甚至在想起许乘意这个人的时候都要刻意规避那段记忆。 但此刻,他全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 快和好吧我也想吃红烧肉了…… ps:女主和师兄没有感情线哈,纯同门亲人来的 pps:这章发得比较早(一般是晚上更新~),原因是白天看见有活人读者互动太兴奋,半夜死活睡不着索性起来码字……算是给大家的周末早安问候吧~ 第8章 第八块红烧肉 第8章 第八块红烧肉 那完全是一个偶然的机会。 周飏被张维北拉回高中玩儿,从班主任的电脑上看见了许乘意的录取结果,得知她最后去了上海。 他比想象中的平静许多,甚至为她高兴。 挺好的,起码学了自己喜欢的专业,没浪费努力学习考来的那点分数。 心里还冒出个声音,去找她问清楚,问她为什么要提分手。 医学大一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周飏忙着上课做实验,累得脚不沾地,但他挺乐意这样忙的。 这让他再也没空想起许乘意这个人,更没再想过那个荒谬的念头。 那天是周二,解剖学的老林请假,下午四节连堂课全取消了。周飏窝在宿舍吃盒饭,无聊刷了刷手机,恰好看见一个半小时后首都机场有一趟飞上海的航班。 半小时后,他人已经在车里了。 周飏觉得这个局面不意味着什么,只是恰好放了一下午的假,恰好航班时间合适,而他借这个机会去找许乘意要个答案。 谁被莫名其妙提分手了,都想弄明白原因吧?他又不是圣人,自然也不例外。 到许乘意学校门口时,已经是下午六点过。 理工类大学,僧多粥少的地儿,男生人数比医学院多了好几倍,周飏沿着梧桐大道往上走,没理会零星几个女孩投来的欣赏目光。 夏日蝉鸣不止,夕阳热烈刺眼,烘出黏腻汗水。 周飏从来不知道自己和许乘意竟然这么有缘。 他还没开始找,她就自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一年没见,她胖了点儿,脸颊终于有了肉感。高中为了早起学习而剪的短发长了不少,更白了,穿一件黑色斜肩上衣和清凉短裤,是她以前想尝试的性感利落。 周飏没见过这样的许乘意,很不习惯,但又觉得新奇好看。 她踩着梧桐大道左侧的石砖路往下走,耳朵里塞着麦,手上轻轻打着节拍,比高中的时候开朗好多。 周飏本以为自己需要极大的定力,才能克制住上前找她的冲动。 但是。 许乘意压根没给他机会。 她在靠近他的位置顿住脚,欢快轻盈地拐去一旁的教学楼,边走边软着嗓子挥手叫一个男孩师兄。 男孩递给她一杯奶茶,她笑着接下,另一只手取下耳麦,腾出握着杯身的两根手指,灵活地将耳机线缠好放进包里,两人并肩往另个方向走去。 如此生动鲜活的许乘意,周飏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梧桐大道枝繁叶茂,学生们骑着自行车穿梭其间,欢呼打闹声不绝于耳,车铃发出清脆声响。 周围闹哄哄的,周飏只觉得那一刻他的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了。 他终于可以不再想着许乘意了。 原来他们。 他和许乘意。 早就往不同的道路走去了。 在这条望不到尽头的大道上,一旦没选择同个方向,注定越来越远。 周飏从过往的回忆里回过神来,眼前的场景和熟悉的称呼,让他一瞬间泄了气。 他站这儿干嘛呢? 他现在的行为不是越界吗? 心底有个声音在骂他,还看不清吗?你们过去再亲密,那也是过去了,早都翻篇了,她早就往前走了,只有你守着那段日子不愿意放手。 她从来比你洒脱自由,分开前是,分开后更是。 周飏是在这一刻彻底抽离出来的。 他松了手,往后退出一步,没管袁雾投来的打量眼神,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 翌日,许乘意睁开眼,脑袋差点没被宿醉后的头疼撑爆。 下次再喝这么多酒她就是狗! 她打开手机,消息一大堆,除了工作的,还有几个朋友发来的闲聊。 工作日的早上睡到现在,首当其冲要解决的是请假的问题。所幸袁雾考虑周全,昨晚就发消息到她手机上,告知她已经帮忙向till解释清楚并请了半天假。 许乘意长松了一口气,发了个感谢的表情,然后便钻进卫生间洗漱。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妆已经卸了,应该是姜圆的功劳。 感谢感谢,她可不想烂脸。 眼底有淡青色的黑眼圈,周末连熬两天,昨晚又喝了大酒,想想也知道逃不过。 她低叹口气,真是活该!你就作吧许乘意。 刚骂完,许乘意突然怔住。 等等,这语气,怎么那么熟悉。 她好像在哪儿听过。 两小时后,许乘意坐在袁雾对面,听他复述了一遍昨晚的事,从她赖在周飏身上不放手,到他坚持要送她去酒店休息。 她才知道这份熟悉感不是没缘由的。 完了,没救了。 许乘意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儿。 袁雾看她没精打采的绝望表情,来了兴趣,“周医生和你,你们,只是同学?” 许乘意摇头。 袁雾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那就是前任。初恋?” 许乘意点头。 袁雾觉得他指定和许乘意的男友们有点缘分,她的前任是他大学舍友,前前任是他未来的合作对象。 既然如此,现在有个最棘手的问题,袁雾提醒她:“小意,昨晚我和汪教授聊了聊,他向我引荐了营养科的几位医生,所里的领导也倾向于和协和合作,项目应该很快会敲定下来。” “另外,我听汪教授的意思,急诊那边会让周医生和我们对接。” 服务员端着两份艇仔粥上来,许乘意拿着勺子喝了两口,脸就差埋碗里了。 但现在不是装死就能解决的事儿。 既然她不可能因为周飏把工作辞了,那似乎没什么好扭捏的,公事公办就行。 反正对接而已,也不是真要达成什么深度合作。 许乘意这人心大,很快就想通了,“没关系师兄,工作是工作。” 说是这样说,袁雾见她眉头拧紧,整个人紧绷得要命,还是宽慰道:“那就好,其实昨晚也没多严重,再说他已经有女朋友了,想必也不会放在心上。” 许乘意搅动着碗里的鱼片和蛋花,含糊问了句:“女朋友?” “听几位医生说的。不过具体的,别人的私事,我没好意思听,主动走开了。” 许乘意哦了一声,没继续问。 她早就知道了,有什么好再确认的。 再说,周飏谈恋爱太正常了,他条件又不差。 许乘意很快就摆脱了尴尬情绪,反正她在周飏那儿丢脸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段插曲后,许乘意过上了疯狂加班的日子。 大概是想赶在明年开春把项目做出来,各部门都在猛推流程,till把六组的两个人都调给了许乘意,项目组人手一下充裕起来。 这种原发性项目,最难的就是第一步。医院那边给了常规补药的药理和用量安全范围,研究所提供了技术指导,由亚觅来解决风味的问题。 许乘意整天和采购battle,蹲在实验室解决量产研发那边发来的意见。 有些配方的味型虽好,但产前综合症严重,研发到量产这个环节的技术问题始终解决不了,需要不断调整改进。 年底前,第一批小样品终于通过了测试,下一步便是投入医院科室试点,拿给部分有意愿的患者免费试用,看看口味评价和接受度。 测试通过的第二天,许乘意被拉进了项目沟通群。 群成员八个,亚觅三人,研究所两人,三个科室各一位负责的医生。 许乘意一边揉着落枕的肩膀,一边看着屏幕,有点忐忑。 小孙把样品份数和味型分类的表格发群里,熟练地介绍完表格用处,然后扭头叫许乘意,“意姐,群我拉好了,你说的表格也发了,你看看是不是打个招呼?” 许乘意回过神来,点头:“嗯,剩下的我来。” 呼。 许乘意不自在极了。 她点开群聊天页面,先做了自我介绍,接着阐述之后的工作重点,希望能和大家配合愉快。 医生们不算热情,简单回复了个表情,没再说话。 许乘意这才注意到,群里两个回复的医生都是女孩,一个是急诊的,另一个是营养科的。她点开成员列表,唯一没说话的那位应该是消化科的,头像是张自拍。 她点开一看,不是周飏。 他没在群里。 许乘意长舒口气,内心有些情绪一闪而过,连她自己都浑然未觉。 * 许乘意忙活了两个月,与陶晚的饭局一拖再拖,好在终于在圣诞这天约上了。 临到吃饭的时候,陶晚发来消息,说遇见了几个高中的老同学,问她介不介意晚上一起用餐。 许乘意鸽了陶晚好几次,不好意思说不,回了个ok的表情,也没问来的都是谁。 吃饭的地方在朝阳一个高端商场,许乘意坐直梯去了顶层,刚走到门口,服务人员便恭敬地上前为她引路。 餐厅整体是暗色调的,以暖光铜灯做点缀,光线压得很低,却丝毫不显昏暗。连廊两侧的墙内嵌着绿植,深绿的萝类植物在柔光里舒展,格外雅致。 许乘意穿过连廊,正好遇见陶晚立在酒架前,同经理模样的人商量着挑酒。 她今天穿了件雾灰驼的呢大衣,内里搭提花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细闪的珍珠锁骨链。卷发,红唇,高腰直筒半裙,哑光过膝小羊皮长靴,高挑又晃眼。 以前的同班同学,大多家境不错。 许乘意曾经观察过,最好的大概是周飏那类,不显山不露水的,几代都是土著,早挣够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更别提比钱还值钱的人脉关系网。 还有张维北那种咋咋呼呼的拆二代或者有钱的暴发户小孩,要么忙着理财败家,要么闲着环游世界。 再不济也是陶晚这种,父母双职工退休,没富过,但从小也没尝过缺钱的滋味。 许乘意当初被丢到这样的环境里,几乎快被自卑缠得透不过气。 陶晚看见她来,高兴得不行,踩着细高跟过来挽她的手。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要结婚啦!” 许乘意很意外,打量她一番:“我们只是五个月没见,不是五年吧?” 她怎么就从单身快进到结婚了? 陶晚切了一声,反倒抱怨说:“你还知道我们五个月没见了,回回都是我约你,也不见你出来玩。” 她俩一个住朝阳,一个住海淀,一年到头都见不上几次。 许乘意挑了挑眉,打着哈哈认下指控。 两人往包厢处走,陶晚解释说下午逛街遇见几个同学,非要闹着聚餐,她想干脆就约在今晚,正好把这件大事给宣布了。 “都哪几个人啊?”许乘意漫不经心地问。 “就胡楠和秦闵枝她们,还有咱班班长。哦,胡楠还带了家属,据说是部队上相亲认识的,两个人可逗了我跟你说——” “班长也来了?就他一个人么。”没等陶晚说完,许乘意轻咳一声又问。 “对啊,不然还有谁?我倒是叫他把周飏约上,他说问了,人不赏脸啊。” 张维北和周飏是发小,读书的时候就爱跟在周飏身边,所以陶晚没觉得许乘意问得奇怪。 许乘意点点头,放心往包厢里去。 门口不知道哪个服务员弄撒了红酒,鲜红的酒液蔓延开。 许乘意穿着平底鞋,没留意踩上去,脚底打了滑,重心猛地往后仰。 陶晚和一旁的工作人员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拖住她的腰,没给她摔个狗啃泥的机会。 “宝贝儿,你是想吓死我吗你!” 陶晚见许乘意站稳了,拍拍胸口,有惊无险地感叹,“没事没事,幸好我反应快。” 许乘意也被吓着了,惊魂未定地扶着门框站好,旁边大厅经理闻讯赶来,一个劲地赔礼道歉。 “实在不好意思,是我们的疏漏,今晚您这桌七折优惠,您看看可以吗?” 陶晚还在和经理掰扯,许乘意却察觉不对劲。 刚才那一下,她人没事,脖子好像闪了。 许乘意拉了拉陶晚的衣服,五官疼得拧在一起,“晚晚,别说了,我脖子闪了。” “……啊?” 陶晚跑回包厢拿包,许乘意梗着脖子站在原地等她。 她心里微叹口气,早知道一咬牙,把两千的那款金枕头买回来,也不至于落得这下场。 正想着,恍惚间听见张维北吼了一嗓子,颇有昔日班长风范,一下把许乘意拉回了高中课间跑操前,张维北站门口叫“跑操了快快快”的时候。 “赶紧的,送急诊!” 许乘意松口气,幸好周围都是同学,还能帮自己一把,她现在稍微一动都疼得直抽抽。 想到这,又听张维北抬高音量嚷嚷道。 “直接去协和,周飏在急诊呢,帮老同学看病,丫义不容辞啊!” 哪儿? 许乘意一个激灵,脖子下意识发力。 她听见清脆的咔嚓一声。 完了,全完了。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第九块红烧肉 第9章 第九块红烧肉 急诊今晚又忙又乱,机械女声和喧闹人声沸反盈天,菜市场一样。 带教老师刚被别的急会诊叫走,临走交代周飏和两个规培医生盯着这边,有问题再联系他。 都知道这种情况得扛住,但实在是太忙了,其中有个叫尚勤的,是周飏同期,没忍住给带教打了个电话,结果被巡回那边骂回来。 “找专科那边儿啊,主任这儿两个心梗的,忙着呢甭催了!” 没办法,三人打起精神轮番上场,脸色比患者还难看,尤其周飏最惨,他最近感冒了,稍微跑动会儿就出一身薄汗。 但这么多患者等着,他上哪儿请假去,硬着头皮也得上。 另一边,张维北打周飏电话一直无人接听,三人堵路上,龟速朝着协和开。 平安夜没什么晚高峰的概念,到处都是人和车,到后半夜才静得下来。 张维北把第三通电话摁了,扭头对后座的许乘意解释:“周飏这会儿指定忙着呢,待会儿咱们到了再联系他。” 许乘意原本就不想找周飏帮忙,多奇怪啊,且不说两人现在关系僵着,她是真的不喜欢这种一有事就腆着脸找人帮忙的感觉。 “不用了,我正常挂号就行,而且我上次去急诊,只排了一个小时,挺快的。” 陶晚咦了一声,“你去急诊干嘛?” 许乘意忘了还瞒着她的,说漏了也不好找补,坦诚交代:“不是我,陪我一个师兄去的。” “也是协和?那你见着周飏了?” 许乘意不敢告诉陶晚,除了自身原因,还有一个理由,就是陶晚跟人精似的,她那点演技哪儿瞒得过她。 “是啊,见到了。” 陶晚一拍大腿,语气激动了几分,“怎么样啊?哥们儿学医后长残了吗?!我可太好奇他现在啥样了,那可是我学生时代的白月光啊!” 张维北知道周飏受欢迎,从小找他帮忙递情书的女孩不计其数,但还是被陶晚这一通马屁吹得直乐。 “说老实话,我不比周飏差吧,怎么你们都喜欢他不喜欢我啊?” 陶晚啧啧两声,反应过来不对,“你们?还有谁?” 张维北自觉说错了话,赶忙指着路况骂骂咧咧,含糊过去。说话间,他从后视镜看了眼后座的许乘意,心里滋味挺复杂。 当年,他们那帮人得知周飏被甩了,全都大跌眼镜。那可是周飏诶?从女生的角度就不提了,光从男生的角度来看,周飏这人也称得上完美。靠谱耿直,脑子灵活,对朋友更是没得说。 起初大家都只当个小插曲,有的甚至起哄要给他介绍新女朋友,总之没人当一回事。分手就分手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就他那条件,有什么可愁的。 再后来,他们进了大学,兴冲冲投入新生活。恋爱、学习、创业、找工作,日子一天天过去,身边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回头看,周飏还是一个人。 二十多年的朋友,张维北没什么想法,要是周飏真的非她不可,那他一定要帮他一把。 张维北揉了揉鼻子,状似不经意问:“陶晚,说说你当年为什么突然不追周飏了呗?我记得你那段时间挺上头的。” 陶晚抬了抬眉,这事关乎面子尊严问题,她和谁都没提过。但过了这么多年,倒是早都无所谓了,说出来当个笑话也挺好玩的。 她俯身趴在前座的椅背上,半眯着眼回忆:“我这么漂亮一女孩儿给他告白,他居然只关心一个问题,我能不生气吗!” 张维北问:“什么问题?” “他问我,为什么不顾班规,私自找人换座位,还问我知不知道这样的行为非常不好,破坏班级纪律性和团结性。我靠,我当时还举着情书呢,他就跟刘老板附体了一样把我训了一顿,我气炸了好不好!” 刘老板是他们高中的班主任,以话多且古板闻名于每一届学生之间。 许乘意是头回听陶晚说这些,她知道陶晚当初被拒绝后,发誓再也不追周飏了,但不知竟然是这个原因。 一时不知道是好笑还是好哭。 他们当时的座位是由大考成绩排的,第一名和最后一名坐同桌,每周一再集体往右后挪动一次,等到下次大考再全部重排。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每次调好座位后都有同学申请换座,只要理由得当,刘老板一般都会批准。 高二下的期中测试,她和周飏,一个倒数第三,一个正数第三,非常凑巧分到了一桌。 周飏那时候和许乘意还不是很熟,尽管他已经私下给她讲过几次题了,但两人在班里也不怎么说话。 许乘意不知道他为什么给自己开小灶,但优生免费补课的机会,她自然也不会推脱。 那天体育课,许乘意生理期来了,找老师请了假,病怏怏地趴在教室休息。 上课时间,走廊外不时传来别班的读书声,许乘意脑袋歪向窗外,想着不能浪费时间,再疼也要背背单词。 嘴里正反复念叨着,aberration,aberration,异常的,脱离常规的。 她不知道这个单词怎么就那么难背,上周明明背下来了,这周又像是头回认识似的。 突然—— 温热的触感落在她脸上,毫无防备的。 许乘意抬头,看见周飏举着一袋热牛奶,穿着有些汗湿的短袖,微喘着气低头对她说:“喝热的,会舒服点。” 她怔愣了两秒,抬手接住,不明所以地先说了声谢。 周飏又随手递给她一盒布洛芬,用外卖袋子装着的。 “吃一颗吧,别硬撑,疼痛对身体的伤害比药大多了。” 这下许乘意彻底懵了,静静地看向他。 周飏那样子,显然刚从篮球场过来,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左右,他提前下场去给她买这些东西? 周飏在她的注视中,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头的汗水,借着玩笑调节气氛,“别趴着背单词,小心对眼儿。” 许乘意哦了一声,倒是挺听他的话,跟着就直起身板。 他心情似乎不错,话比平时多,“你看见了吗?下周咱俩同桌,你有什么不会的题都勾出来,我课间给你讲。” 夏天炙热滚烫,一浪接一浪的日光拍在脸上,是挥洒汗水和思绪纷飞的最好时节。 腹部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许乘意蜷了蜷腰,手里的单词本被捏紧。 她听见自己脱口而出问道:“周飏,你是不是喜欢我?” 头顶的风扇还在转,疼痛还在吞噬意识,许乘意低头,看见被捏得发皱的那页单词。 aberration,aberration,像只小小虫,横冲直撞飞进她的大脑。 他们的人生轨迹从此偏离。 许乘意回过神来,如梦初醒般看着车窗玻璃上的倒影。 “这就生气不追了?” “那不然呢?” 陶晚和张维北笑作一团,许乘意也跟着笑了笑。 没想到当年她答应和陶晚换座位,周飏生气成那样。 车开进帅府园,张维北边打着方向盘,边打趣周飏,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那货当年伤了不少姑娘的心,现在来报应了,这么多年都单着,看样子要打一辈子光棍咯。” * 周飏电话一直打不通,张维北也是个不靠谱的,接了个电话就先走了,留下陶晚帮着许乘意挂号排队。 一对母子刚起身,陶晚风风火火跑上去抢了位置,让许乘意坐下。 她歪着脖子,肩膀那一块儿已经发麻了,牵扯着整个背部都开始疼。 好在运气不错,急诊外科没多久就轮上了,坐诊的医生上来摸了摸她脖子,问有没有手麻恶心,接着开了x光让她去拍。 再回到诊室,医生看了眼片子,拿起一旁的座机摇人:“骨二有大夫得空吗?我这边一个急性颈部扭伤,颈椎正侧位x光拍完了,你们过来帮忙看一下。” 没几分钟,来了个一头卷毛的男医生,看了眼片子就问:“姑娘,最近加班熬大夜了吧?” “……是熬了熬。” “骨头没事啊,二十四小时内不间断冰敷,头转不了是肌肉拉伤了,你脖子那块儿都硬了,工作别太拼啊,熬夜也要有个度。” 外科门口坐满了,护士把许乘意领去急诊大厅坐下,这边排队的人不少,空气也闷得慌。 许乘意让陶晚先回去了,她坐着敷一会儿就回家了,都杵在这也没用。 陶晚走了之后,许乘意扶着冰袋歪着脖子刷手机。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疼痛酸麻感真轻了些。 许乘意心想,身体好的时候不觉得,受伤了才知道脖子能动也是一种幸福。 她试探着小幅度动了动,视线顺势扫向身后。 有人躺在急救担架上,腿上流着血,护士和家属跟着担架跑。周围排队的病患各顾各的,对这场景司空见惯。 许乘意不乐意看这种血腥画面,正要收回视线,余光倏然顿住。 不远处,周飏正穿过喧闹的人群朝这边赶。 他的白大褂口袋里别着手电,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边走边咳嗽,脸色不太好。 “这女孩怎么了?”周飏问护士。 “右下腹疼伴头晕心慌,合并低血压贫血,情况有点严重。” 周飏点头,举起手指在女孩右下腹轻触,避开剧痛处慢慢排查。 “别蜷太厉害,慢慢呼吸,我按一下你说疼不疼。” 女孩二十出头,脸色发白,疼得嘴唇都在抖,旁边男友急得眼圈发红,忙说:“医生您轻点。” 周飏没收手,语气尽可能耐心:“例行检查,忍一忍。” “疼,这里好疼。”女孩疼得低呼一声,眼泪往外猛飙。 “最近有没有同房,或者撞着肚子?” 女孩看了男友一眼,“有同房……” 说完更是疼得叫不出声,强撑着差点没晕过去。 “疑似黄体破裂,妇科那边能收吗?”周飏问身后的人。 “打电话问了,说床位全满,走廊都加不了,让先在急诊待着,必要时走急诊手术通道。” 许乘意隔着几个座位的距离偷偷看他,脖子上的冰块快把她冻死了,不禁缩了缩脑袋。 周飏背过身拨了通电话,没一会儿来了个医生。 他问:“妇科有人没?” “今晚上都忙疯了,一点儿人手都没了。”妇科医生双手合十,推脱说:“你们急诊顶一下吧。” 周飏叹口气,手在脑袋上揉了把,又转身咳了一阵,无奈应下:“行吧,我去协调床位。” 妇科医生高兴了,扭头看了眼监护仪,血压偏低,心率偏快,叠加头晕症状,多半要合并内科问题。 “送内科吧,这情况出血量不会低。” 周飏当然清楚,能送早就送了,“内科楼道都快踩破了。” 他看了眼病程,知道给自己惹了个麻烦,但有什么办法,人都疼成那样了。 “我不仅得去调床位,还得给主任打电话回来做手术,免不了又是一顿骂。” 妇科医生拍了拍他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学医的都懂。 周飏反复确认之后,对一旁的护士说:“双通道补液先挂上吧,再加急做个床旁超声。” 交代完,又对患者轻声安抚:“别害怕,妇科暂时没床位,咱们先在急诊做检查看出血量,内科老师待会儿就来,补液之后会舒服点,先不要乱动了。” 女孩疼得说不出完整话,断断续续点头。 许乘意还是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观察周飏。 自带职业光环,特别神圣。 她不禁想到高中的时候,各类竞赛演讲,夏令营汇报,毕业生代表发言,她也是站在台下静静看着他。 许乘意转头,把脸埋进毛衣领口里,不允许自己再看下去。 热,怎么突然热起来了。 许乘意默默想。 脖子上的冰块跟发烫似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第十块红烧肉 第10章 第十块红烧肉 许乘意没想到自己就这样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敷在脖子上的冰袋早化了,在胸前洇开一片,冷凝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脑子嗡了声,低声咒骂一句,站起来往卫生间走。 挺大个医院,卫生间的灯管居然坏了半边,忽明忽暗地闪,鬼片一样。 许乘意推开隔间门,撩开衣服,刚准备把内衣上的水渍擦一擦,隔壁传来哗啦一声,一股水流猛地从隔板底下冲过来,溅在她裤腿上。 “……” “妈妈!妈妈你看!水!水!” 隔壁传来小孩兴奋的尖叫。 许乘意低头看着裤腿上那一片水渍,闭了闭眼。 厕所里,生气连深呼吸都没法做。 她抽了几张纸巾擦了半天,发现根本擦不干净,干脆放弃了。 出了卫生间,许乘意心烦意乱地往走廊尽头走,那儿有个单独的吸烟区。 空间不大,四周用磨砂玻璃做了隔断,围成两三平的区域。没有灯,借着路灯的光勉强照亮一角。 许乘意瞥见道颀然身影伫立其中。 他脱了白大褂,不嫌冷似的只穿一件深蓝色的刷手服,袖子卷到小臂,整个人松垮地倚着玻璃上的横杆。 闭着眼,微仰着头。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来,慢悠悠地散开。 灯光从侧上方洒下,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块面,表情隐匿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许乘意站在外面打量他,他的肩膀、手臂、微微仰起的下巴。 模糊的轮廓反而比清晰更让人心跳加速,像隔着层水雾看一个人,你知道他就在那儿,但看不清他的表情,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像极了她和周飏的关系。 许乘意注视了几秒,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站去他对面的那扇玻璃,然后从兜里摸出烟。 点燃,吸了一口。 尼古丁顺着血液流上去,烦躁的心情终于被压下去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样各占一边,用陌生人的姿态,安静抽烟。 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的嘈杂声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抽到一半,狭窄的空间里又响起打火机的声音。 咔嗒一声,火苗窜起。 许乘意终于无法忽视眼前的人,抬眼看他。 周飏又点了一根。 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横杆上,一手夹着烟,另一手插在裤袋里,盯着虚空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许乘意皱了皱眉。 她想起在诊室里听见他咳嗽,那么严重了还抽个不停,亏他自己是医生,这点常识都不懂。 “感冒了就别抽了。”许乘意突然开口,声线有丝闷,嗓音大也不大。 周飏没理她。 “喂。”许乘意较劲似的,又说了一遍。 周飏像没看见她一样,低头玩弄手机,香烟在指尖燃着,堆积了一小段灰烬。 过了会儿,他眼神终于移到她身上,不咸不淡问了句:“你这么关心前男友,你男朋友不吃醋?” “哪个男朋友?”许乘意不爽诘问。 每次都追着她说男朋友男朋友,给她扣这么大口锅,她难道不憋屈吗。 “什么哪个?你有好几个?”周飏把烟灰弹了,“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许乘意讨厌他这样的表情,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眼神让人捉摸不透,打定主意给她难堪。 她咬牙问他:“你不会好好说话?” 周飏的喉结滚了滚,话在嘴里转几圈,又收了回去。 没什么好说的。 他将手里的烟丢去灭烟板,绕过许乘意往门外走。呼吸有些发重,情绪隐而未发。 许乘意缄默着抖落烟灰,眼前光线一暗,灰不小心洒在手上,她不自主瑟缩了下。 大约有一分钟那么漫长,她被笼在阴影之下,看出来他有话要说,她没出声,只静静吸几口,香烟在指尖动了一动。 两步之遥的位置,他丢掉的烟支还冒着细小白烟。 他终于缓缓开口。 “你谈你的恋爱,和我没关系,我也管不着。” 话音落下,小隔间里静得出奇。 许乘意抬眼,看见他目光沉着似深潭,冷得近乎淡漠。 这里风挺大的,但她还是觉得空气有些发闷。 他带起的烟草味浓郁清冽,在鼻尖久久不散。 过了半晌,周飏看过去,眼神从她胸前滑过,最后凝在她藏于暗处的侧影。 “但是,许乘意,你别来招惹我。” 没多久,火光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缕烟雾升腾,细细的,散在路灯的光晕里。 许乘意盯着那缕烟看了几秒,转身推门出去。 冷风灌进来,彻底吹散了她身上残留的烟味。 远处拐角,周飏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并肩往外走。女孩束着低马尾,干练利落。周飏的手插兜里,懒散悠然。 两人的衣服很搭,身高也恰恰般配。 许乘意没再看,拢紧外套往反方向走去。 * “躲这儿抽烟呢?”苏怡宁问。 周飏嗯了声,语气比往常还要冷些,“有事儿?” “答应我的三十杯咖啡,”苏怡宁调出附近咖啡店的点单界面,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你想逃单啊?” 周飏淡声说:“行,你看看想喝什么。” 刚出来溜了两支烟的时间,周飏还不想那么早回去,两人走到医院门口的咖啡店坐下。 趁店员打包的时间,苏怡宁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和周飏聊。 她算是周飏的师姐,不过不是直系的,在学校里没什么来往,谁知道实习轮转去了同个科室,才算稍微熟悉了点。 前段时间周飏主动找她帮忙顶个活,是医院的对外合作项目,规培群里发过文件,工作内容不算复杂,还有经费补贴可拿。 苏怡宁挺意外周飏朝她开这个口的,她没推脱,还开玩笑说要周飏包她一个月的咖啡,谁知道他也一口答应下来。 苏怡宁想和周飏处好关系,除了荷尔蒙作祟想谈帅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早听说周飏有背景。她们一堆实习医生里,也就他能被各个科室的主任轮流带教,导师还是业内手握大把论文资源和医疗资源的大佬。 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这样的朋友,那多的可是条高速公路。 苏怡宁撑着脑袋,明知故问:“你急诊轮转快结束了吧,之后想去普外还是肝胆?” 周飏往后靠了靠,“我博士选了神外。” 苏怡宁哦了一声,装得像第一次听说,“原来如此。” 她缓缓点了头,又补了句:“听说肝胆的汪教授是你父亲的朋友?我还以为你肯定就留肝胆了。” 周飏觉得这种试探真特么烦,尽力维持耐心,“不是,哪儿传的谣言。” “反正就有人说啦,跟你同期的医生,其实压力都蛮大的,大家都担心留不了院。” 周飏故意问她:“谁压力大?你么?” 他有什么办法,老爷子的人脉在那儿,他只要进医院系统,总免不了那一套,哪个科室的主任点名要见他,哪个大领导的饭局要带着他去。就算他勤勤恳恳上班,累得跟孙子似的,别人也觉得他招恨。 苏怡宁挑眉,看出他的不悦,笑着没点破,“咱俩可不算同期。” 她还是好奇,继续又问:“你怎么不去个轻松点的科室,神外多累啊。” 周飏没想多说,“其实都差不多。” 敷衍得不行,装都不装了。 但凡在医院工作过的,都知道差很多。 苏怡宁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转念问:“你为什么不做那个项目,嫌麻烦?” “论文写不完了。”周飏实话实说,除了不想和许乘意碰上,有一部分原因真是这个,他再不挤时间出来,两篇论文就要砸手上了。 苏怡宁听得直笑,“没看出来你这么用功,听他们说你斯诺克打得挺牛的?擅长运动的人,精力应该很好吧,熬夜赶due轻轻松松。” 周飏心里嗤笑一声,轻轻松松,那你来啊。 “随便玩一玩的,水平也就是将就。” 苏怡宁笑着挑眉:“别谦虚了吧,你可是名声在外,能打职业赛的水准。” 这话再接就没意思了,周飏没说话,低头翻着张维北先前发的一串消息。 店员叫号了,苏怡宁起身去取,原本还想折返回来聊会儿,一扭头看见周飏正站店外等她。 她走过去,试探问道:“咱俩待会儿都不值大夜班,要不要出去玩儿?” “玩什么?”周飏边走边随口问。 “附近有家清吧不错,我朋友开的,去坐坐?” 周飏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撤回,扭头看了眼苏怡宁。她长得算漂亮,眉形描得细长,看人时眼波微漾。 他笑了笑,随口胡诌:“我不爱喝酒,就想回家补觉。” “我知道院里传的那些是谣言,其实你单身吧?”话说到这份上,苏怡宁索性打直球了。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瞧,两人挨得很近。 “既然如此,你觉得我怎么样?” 周飏见她越靠越近,他只微微垂眼,便能瞥见她刷长的睫毛,脸色一下就冷了。 “我对你没那个意思。”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还是说你介意姐弟恋?” 没完没了了,周飏懒得接招,“培养不了,也不想培养,我不搞办公室恋情。” 苏怡宁坦然极了,“医生护士不都内部消化了?这可是流行。况且干咱们这行的,一般人接受不了这强度。” 什么狗屁流行,周飏听得想笑。 “我这人不赶流行,玩不了那套。” “要不然,咱们先试试?你情我愿,要觉得合适,就谈下去。我先声明啊,我不介意。” 周飏皱眉,“不好意思,我介意。” 苏怡宁耸耸肩,看出他真是没兴趣了,“这不是压力大么,谈恋爱和上床都是有助于解压的。” “跑步更解压,”周飏冷笑一声,“尤其马拉松。” 当他是什么,解压泄/欲工具?随随便便就玩炮/友那套,觉得自己挺酷是吧? 周飏真心觉得,学医的这帮人没几个老实的,整天叮嘱患者忌口戒色,实际私下个个烟酒都来,更谈不上什么洁身自好。 尤其医生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聊起那些事来,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坦然。 走到医院了,苏怡宁笑笑说:“谢谢你的咖啡,这次就当我没提,咱们还是好同事。别耍赖啊,你还欠我二十九杯喔。” 周飏扯了扯嘴角,倒笑不笑:“嗯。” 苏怡宁先进去了,周飏站着把刚才没看完的消息看完,越看眉心拧得越紧,索性直接给张维北拨过去。 “你跟她说什么了?” 张维北那边闹哄哄的,像是在派对上。 “能说什么,告诉她你这些年都单着呢,这么专一一男的,她上哪儿找去?” 憋了一晚上的火气瞬间被挑起来,周飏骂了声操。 “你跟她说得着这些吗?我让你说了?” “周飏,你敢说你不喜欢她,不想和她和好?你能别使劲儿绷着吗,我们看着都替丫累得慌。” “张维北,我看你真特么是欠削了。” 他看起来像是愿意走回头路的人?不知道这群人操的哪门子心。 挂了电话,周飏抱着脑袋在风里凌乱了半晌。 都什么年代了,同龄人已经张口闭口一/夜/情了,他还搁这演痴心等待的苦情剧。 这想法挺幼稚的,但周飏没法不这样想。他不乐意落于下风,更不想在许乘意那儿变成个彻头彻尾的傻叉。 周飏把手机扔进口袋,咳了两声,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今晚真特么操蛋。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第十一块红烧肉 第11章 第十一块红烧肉 许乘意从药房取了药出来,站在大厅的反光玻璃前,想凑合着把膏药贴上。 刚撕开包装,就接到杨浦打来的电话。 还是物色花椒供应商的事,杨浦这两个多月去四川跑了三趟,前后找了七八家工厂,花椒颗粒饱满麻味鲜香,符合许乘意要求的,拢共就两家,可全都超了预算。 和对接商磨了好几天,麻辣火锅吃得他上窜下拉的,长了一嘴的溃疡,但下了饭桌,对方照样一分不让,态度坚决得不行。 杨浦打来电话吐苦水,求许乘意给个准话,他好敲定了飞回来。 许乘意知道批预算的流程有多难,她让杨浦把对接的记录打包,再把那两家的业务情况和优势阐述清楚,最好做一个各家原料对比,一起发二组工作群里。 员工嘛,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让大领导定夺。不管最后怎样,工作上留痕很重要。 挂了电话,许乘意发现手机快没电了,她走出去坐夜间公交。 北京的夜晚和上海相比,算不上热闹繁华。 好在是平安夜,沿街商铺还亮着灯,几家有格调的小店缀着红绿相间的圣诞装饰,暖意融融,不至于冷清。 站台处的椅凳空着,许乘意走过去坐下。 不远处,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结伴走过,有个女孩手里抱着礼物和苹果,任由身旁的男孩牵着走,周围朋友起哄着给他俩拍照。 闪光灯的白光一晃,许乘意下意识闭上眼睛—— “可以睁眼了。”少年声线干净,语气有点嘚瑟。 许乘意缓缓抬起眼皮,房间四周光线昏暗,面前的烛火是她眼里唯一的光源。 “这是?” 她当然知道那是块奶油蛋糕,她好奇的是谁过生日吗,怎么蛋糕上还用奶油霜写了个大大的十七。 “我下周要去国外打联赛了,如果能进决赛的话,回来就是三周后了。你生日不是元旦吗,没法替你庆祝了,就和平安夜一起过了吧,你们女孩不都喜欢过圣诞?” 周飏说完,噼里啪啦在手机上敲了敲。 许乘意听见自己兜里滴了一声,她拿出来看了眼,一串没规律的数字。 “这是家里的密码,你想一个人待着,或者周末想自习,都可以来这儿。” 说完又补了句,“你放心,这公寓我爸妈不会来,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他说得认真,好看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向她释放暧昧的善意,真诚邀请她进入他的私人领域。 许乘意被他直白的眼神盯得受不了,率先移开视线。 她觉得周飏真是可爱极了,他的种种行为都让她心动,或者说让她不知所措。如果遵从本能的话,许乘意现在就想告诉他,我们在一起吧,她才不要等到高考后。 可是不行,她知道冲动的结果是什么。她会分心,会胡思乱想,百米冲刺最忌讳的就是临门泄气。 许乘意在心里祈求周飏别再看着自己了,她的理智在悬崖边摇摇欲坠,就快要落于下风。 不多会儿,她转移话题问他:“你会输吗?” 回忆里的周飏比现在生动许多,张扬又骄傲,在喜欢的姑娘面前,尾巴翘到天上去。 他哼笑:“就没输过。” 许乘意哦了声,信他就有鬼了。 但嘴上却说:“输了也没关系,早点回来……可以多刷两套题。” “许乘意。”周飏突然叫她名字。 许乘意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可以这么悦耳,从他的嘴里吐出来,格外缱绻动人。 不知何时起,他们已经从沙发滑到了地毯上,滚烫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绒毛在柔嫩皮肤上轻动,有点痒。 遮腿的薄毯之下,她的拇指被他用食指勾住,只是轻轻勾着,并没有用力。 “说好的,高考后。” 周飏盯着她的嘴唇,粉嫩晶莹,一定柔软极了。 他的瞳仁里渐渐冒出旺盛的火苗,不知如何排解这般浓烈天然的情欲,只好用手指不自主地勾紧她。 他在跟自己确认,“我只能等到那时候。” 呼吸交错了片刻。 在体温升高到临界点前,他们极默契地分开,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剩初冬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吹散了手心里那点潮热的汗。 许乘意觉得,约定真是一件特别美妙的事情,它让人对未来有期待,期盼着得偿所愿的那天。尤其对象是周飏的话。 少年人走远了,许乘意神色如常地从回忆里抽身。 最后2%的电,还能查一查下趟车的到站时间。突然,眼前驶过一辆车,鬼使神差的,许乘意抬眼。 夜暮浓稠,只依稀看见驾驶位上人的轮廓,一晃而过。 就为这一眼,她脖子又扭了一下,刺痛和酸痛一起涌上来,疼得她差点飙泪。 靠。 许乘意低头,胡乱摸着包里的膏药,结果听见有人唤她。 “许乘意。” 她愣了愣。 与记忆中不同,咬字还是一样,但语调变了。多了年岁的沉稳,少了缠绵的情意。 医生叫诊似的。 龙石绿的suv倒了回来,停在她面前。 许乘意和他对视几秒,后者神情浅淡地移开视线。 眼神依旧不耐,但似乎多了丝同情。 许乘意心下吐槽,这人职业情操也忒高了吧,下班了还关爱患者呢。 许乘意起身走过去,语气尽量保持着平静。或许是刚才的回忆太过幸福,连带着此刻的周飏也顺眼很多。 她问:“你怎么在这儿?” 周飏单手搭在车窗边,言简意赅道:“上车。” “不用了,我坐公交。” 周飏不爽地呼出一口气。是,坐公交,挤完回家脖子也可以不要了。 他冷着脸提醒她:“这里不能停车。” 许乘意别开眼,认命地往四周看了看,实线内确实不能停,她心里呵呵一声。 顺眼个屁。 她假客套地问:“我住常营那块儿,你顺路吗?” 周飏撇嘴,下颌绷紧,在侧颈处落下道黑影。他见不惯许乘意墨迹的样子,更懒得和她解释。 再说,能解释什么?他房子买在医院对面,上班都是腿着来的。 才放完狠话,走出医院看她傻了吧唧坐在站台发呆,细长的脖子拧得跟歪脖子树没两样,心里又忍不住升起一股火气。 心里说了一百次跟他无关,也分明走到了单元门口,手脚还是犯贱地去车库开了车。 周飏沉着脸,上半身越过座椅,直接把副驾的门打开,安全带一下卡住了,勒得他胸口疼。 遭的什么罪啊他。 许乘意没再推脱,公交再晚会儿,她连码都刷不出来了。 上车后,许乘意端坐着,识趣地自报家门。 车子开上东单北大街,汇入北京斑斓多姿的夜色中,两人依旧无话沉默着。 朝阳门桥那块儿堵着,车子一开一停,等上了快速路,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 这期间周飏偶尔咳嗽几声,接了两通医院打来的电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语气也不算好。 “我已经on call40小时了,再不休息就得猝死在急诊,您看看是放我回家睡一觉,还是我现在回来,倒了也好直接送icu。” 挂了电话,他下意识就想去摸烟盒,可能是顾忌什么,最后还是把手伸了回去。 许乘意看在眼里,不声不响地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你以前不是不抽吗?” 车在快速路出口拐了个弯,驶入隧道。 “是么。”他轻笑一声,极淡,随即消失殆尽,“我也想问,是谁教的我这些臭毛病。” 隧道里亮一阵暗一阵,光线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阴影沿着眉骨、鼻梁和下颌一路流淌,像电影里才会有的那种画面。 许乘意不想接话了。 “不知道,谁教的你找谁去。”冲她发什么气。 “嗯,她确实没教我正经抽烟——” 以前他最迷的,就是她身上那股强烈的反差感,让他百看不厌。 如今柔软的那面被她封闭住,不再显露给他看,只剩下张牙舞爪的疯劲。 过了会儿,周飏轻笑一声,搭在窗边的手透着股若有似无的劲儿。 “她教我的,是事后烟。” 车厢内陷入长久的沉默,两人彻底不再说话。 车子在常营一处小区门口停下,许乘意跳下车,原本想头也不回地走掉,将周飏丢在脑后从此再也不看一眼。 但未来两个月,他们大概率还会再碰见,难道每次见面都要像现在这样吗? 许乘意不想一直和他呛下去了。 逃避可耻且让人疲倦,说开了反倒轻松。 她站在车外,车厢内光线昏暗,他身处其中,似乎又与她隔出了段迷离不清的距离。 刚好,这样的氛围适合聊这些。 “自从饭店大厅那天碰见,你对我的态度就很恶劣,是因为我对你做了什么吗?我喝醉了,已经记不起来了。” 周飏保持着发动的姿势没动,扭头看了许乘意两秒,不知道是在组织措辞,还是没有哪句话能将他的感受说个明白。 “如果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还有那条求红烧肉食谱的消息,我也向你道歉,确实是我冲动了。” “你知道的,我当初就很喜欢吃你做的红烧肉。那天加班,饿得发昏了,一时上头,没有多想。” 有种道歉叫,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哪怕这句话不是我的真心话。 道歉嘛,听的人舒服了就行。 许乘意太了解周飏了,她知道这番话对他来说是解渴的及时雨,能让两人紧绷的氛围瞬间缓和大半。 落在周飏耳朵里,其实不尽然。他不知道许乘意为什么要抓住红烧肉说个没完,这种氛围下,她一直提吃的合适么? 小区门口的两排枯树,枝桠清瘦,在夜色里轻拢着街道。 许乘意站在树下。 周飏打开车门下车,绕去她面前。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他不想再猜下去了,反正他从来也没看懂过她。 枯树阴影轻坠在两人之间,无形中隔出条线。 许乘意上前一步,率先越过虚线,抬眸看着他。 “因为不想别扭下去了,尤其是和你。” 周飏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表情明显怔愣了一瞬。 “尤其?” 许乘意声音变得清亮,“你知道的,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周飏承认许乘意如今不得了了,褪去青涩懵懂,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要了他的命。 “你分手了吗?”周飏突然开口反问。 许乘意没跟上他的脑回路,啊了一声。 “分手了吗?”周飏只想确认这一个问题,他当不了什么小三,也不爱和人玩暧昧,稀里糊涂被人甩了这种事,他这辈子更是不可能再经历第二次。 见许乘意不说话,他心底升起一丝烦躁:“没分手说这种话,你是想劈腿?” 许乘意问他:“和谁分手?” “大学那个。” 周飏的回答出乎她意料,许乘意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大学谈了?” “听说的。” “哦,那你怎么没听说,我和他谈半年就分手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许乘意无语。 他不觉得自己好奇这个问题,挺诡异的吗? “不合适就分了,哪儿有什么为什么。” “是,不合适就分手,解决不了问题就把人给解决了,是你一贯的风格。” 许乘意抬起下巴,微仰着头看他。 她弄不明白了,他到底在生什么气?说翻脸就翻脸,当她没脾气是不是。 四下寂静无声,周飏取出一支烟含嘴里。 许乘意察觉到他浑身紧绷着,手微微发抖,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又有些心软了。 但同时,她忽然意识到,过往六年的岁月真的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那部分的他们对彼此并不熟悉,甚至称得上陌生。 正因为陌生,所以放肆刺痛对方,企图换来近乎自虐的快感。 “周飏,”许乘意嗓音软下来,“我是来讲和的,不是和你翻旧账的。” 周飏受不了她用这样的声音和他说话,完全是故意拿捏他。 他将未点燃的烟拿下,眸色深沉地看着她。 “讲和了,之后呢。”他最后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 忙着码字,没有办法一一回复大家,但是评论我都有看,谢谢宝贝们支持,之后会多多更新回报大家的,也欢迎大家和我评论互动呀~~ 第12章 第十二块红烧肉 第12章 第十二块红烧肉 许乘意舔了舔嘴唇,没明白周飏在执着什么。 她认真想了一瞬,如实告知:“想我们可以好好相处。” 周飏盯着她的脸,“说白点儿。” 他像个步步紧逼的猎人,没给猎物再躲过枪口的机会。 许乘意要么逃走,要么栽他手上。 “毕竟之后在医院,难免会碰见,你也不想别人看我们笑话,对吗?” 他手里的烟被折断,烟丝从半空中飘扬而下,表情变得难以言喻,“你只是为了工作?” 什么叫只是。 许乘意声音低了大半:“周飏,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 她的话音落下,周飏不再说话。 空荡的长街,寂静无声。 许乘意觉得人还是得活在有声音的世界,一旦安静到极点,不会觉得舒适,只觉得要命。比如此刻,她心跳不自觉加快许多,甚至有点不敢看他。 过了半晌,周飏忽地轻笑一声,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平静温柔,“许乘意,你究竟凭什么。” 凭什么在他正常上班生活的时候,突然发来一条消息动摇他。 凭什么自以为是地要求他好好配合她工作,还对他说那些让人心思跑偏的话。 医院几万人,他就一定要和她碰上?如果碰上了,他还得笑脸相迎让她开心? 她还记得他们曾经的关系吗?凭什么她就能如此洒脱?理直气壮地要求他当作无事发生一样,未免欺人太甚。 许乘意听他这样说,心头涌上股苦涩,良久后她抬眼看他。 “周飏,我们的事,已经是六年前了。” 周飏点头:“你比我清醒。” 果然,许乘意什么都知道,她看出了他的激动和崩溃,冷眼旁观他一次次找上来时的躁动不安。 可她偏偏装作不知道,理智淡然地要求他与她和平相处。 这究竟是她的自我保护,还是成年人的油滑狡黠,周飏居然不想探究了。 “以后见面,就当不认识,反正你从来也没告诉过别人我们的关系。挺好,你有先见之明,我当初应该向你学习。” 许乘意知道周飏生气了,说完这句话他便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她在楼下调整了会儿情绪,缓缓走回家。 刚迈进门,许乘意就听见金属落在地上的咣当一声,随之响起的是一惊一乍的人声。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鞋往卫生间走。 有个年轻男孩,撩着袖子,踩在餐椅上,手里捏着个万用表,两根表笔戳在热水器的接线端子上,表情严肃得和拆炸弹没两样。 姜圆站在椅子旁边,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撑着额头,好笑地问:“你确定你知道哪个是零线?” “知道啊,”男孩头也不回,“蓝的是零线,棕的是火线。” “那你为什么对着红线戳了半天?” “我……我在确认。” 姜圆深吸一口气。 听到客厅的动静,她转过头来,嘴瞬间张大。 “乘意,你脖子怎么了?”姜圆松开椅背,走过来,眉头不自觉皱紧。 许乘意摆摆手:“不小心闪了,去医院看了回来,已经没事了。” 椅子上的男孩还在跟热水器较劲,姜圆回头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认识吧,”姜圆冲许乘意抬了抬下巴,“那天一起玩剧本杀的美女。” 许乘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这不是游泳队那位吗。 她由衷佩服姜圆谈恋爱的效率,但转念一想,早都过了两个多月了,以姜圆的性子,再谈不上就得换人了。 “哈喽。”许乘意冲他点点头。 男孩小幅度转过身来,漾开一个笑容,清澈男大感扑面而来。 “你好美女姐姐,”他说,“叫我陈然就行。” 许乘意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热水器:“怎么回事啊,又坏了?” “可不是吗,”姜圆揉了揉脑袋,一脸头疼,“我说找房东修,他非要自己来。” “哈哈,再等等,快修好了。”陈然偷偷把手机塞回兜里,屏幕刚还停在某书的维修教程上。 许乘意凑过去看了看。 热水器的面板被拆开了,里面的线路暴露在外面,有几根线头散着,分不清哪根接哪根。 许乘意理解年轻男孩不想在女朋友面前丢脸的心情,但再让他胡来一会儿,这热水器就能直接报废了。 “我来吧。”她边说边开始脱外套。 姜圆皱眉:“你脖子都那样了,怎么修啊?” “没事。”许乘意把外套搭在沙发上,揉了揉脖子走过去。 陈然不好意思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往旁边让了一步,表情有点讪讪的。 许乘意接过他手里的工具,正要动手,又觉得不够利落。她放下螺丝刀,抬手把毛衣袖口推到手肘,顺便用手腕上的黑绳扎了个牢固的低丸子,慵懒又清爽。 “圆子,帮我照个手电筒。” “来了!” 许乘意先把松动的接线端子拧紧了,又换了尖嘴钳,把散出来的线头归位,卡进线槽里。 “诶,谁递个绝缘胶带给我,工具箱第二层,我记得还剩一大圈。” 陈然立刻去翻了翻,果真找到一卷。 许乘意接下胶带,灵活地在里面操作了半天,热水器响起滴滴几声,屏幕上跳出数字。 一直行注目礼的两人默默对视一眼。 陈然比了个口型:我靠牛逼。 姜圆别他一眼,挑了挑眉,也不看看是谁姐们儿。 许乘意从椅子上慢慢下来,打开水龙头把一手的灰洗掉,姜圆站旁边使唤陈然把残局打理干净。 陈然跑上跑下的,弄了老半天。 半小时后,许乘意洗完澡出来,客厅已经安静了。 陈然走了,姜圆窝在沙发里,裹着毯子,一边打字一边笑,不用猜都知道在和谁聊天。 许乘意刚要拐进房间,忽然被姜圆叫住。 她一脸八卦开口:“你猜陈然跟我说什么了。” 许乘意说:“什么?” “他说池羽,就是之前要你联系方式那男孩,知道我和他谈恋爱,直跟他打听你呢。” 许乘意微叹口气,“那你记得跟陈然说,下次就说我脱单了。” 姜圆啧啧两声,多心狠的女人。 “年下小狗多好,热情洋溢,最重要的是体力好啊,”说完,她又感叹,“今晚就坏在热水器上了,本来还想春宵一刻的。” 许乘意哦了声,打趣她:“那你把人叫回来,我把耳塞戴上。” 姜圆笑得不行,她发现许乘意在某些方面既善解人意又不解风情。 她突然很好奇:“话说,你大学那个男朋友活好吗?” 姜圆算是以己度人。除了那个杀千刀的初恋,她最忘不掉的某位前任,就是因为对方强得可怕,往后每谈一个她都忍不住偷偷拿来和他比较一番。 许乘意嗤笑一声,什么跟什么啊,“我怎么知道,没做过。” “啊?”姜圆忽然想到什么,瞪大了眼睛:“那你——” “不是。”许乘意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靠。 姜圆没想到随口一问,钓出个这么大的八卦。 “是跟你那初恋?高中毕业那个?” 许乘意点点头,满足她的好奇心。 姜圆哦哟一声,仰着脑袋叹息:“二十岁出头我都有负罪感,十八岁小男生我这辈子是体验不到了,太他爹的遗憾了。” 感叹归感叹,她的重点还在那儿,“他活好吗,爽么?” 说完又自顾自地说:“你也真挺能忍的,色/欲人之常情,这都分手多少年了。” 许乘意脑子还在思忖上一个问题,思绪有点超速。 “好。”过了几秒,她冷不丁开口,态度很诚恳,语气更是老实。 “?”姜圆投来疑惑目光。 “他活挺好的。” 其实她想说爽得要命。但是太露骨,说不出口。 “草。” 姜圆就知道!什么老实人乖乖女,这些词都和许乘意不搭边,这人骨子里比她还疯还野。 “老实说,第一回见你那次,你穿着绿色吊带,关着门在阳台抽烟,那姿势一看就是熟手。我当时就知道,这女孩没看起来那么文静,保不齐就是个叛逆少女。” 许乘意知道她说的是哪天。 那段日子她工作不顺利,整天跟着领导去原料商那儿跑业务,晚上还得待在实验室加班,工资一个月到手不到七千,在北京跟裸奔没两样。 这样的日子咬咬牙也能撑下来,可偏偏那时候,她有个熬了三个月的案子突然被抢了,从署名到ppt都被偷了个遍。 那天她心情差到了极点,也不知道怎么的,坐着地铁倒来倒去,最后莫名其妙到了周飏住的小区。 她头还晕着,但身体记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轻车熟路地坐电梯到了二层门禁区。 几个保安站在大理石长岛台后,打头的还是那个瘦高个,许乘意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也是,笑着和她打招呼。 许乘意突然有点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试探地把指纹按上去,心想完蛋了,要出糗了,她到底为什么要跑这儿来丢人啊。 谁知道门禁一下被打开,机械声念道:欢迎业主回家。 许乘意有一瞬间想蹲下去大哭一场。 但她也突然清醒过来。 也许是懒得删除她的信息,也许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早都不在意也不会为这点小事费心了。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她都不该贸然去打扰他。 但心底有个声音一直说,好想见他一面,或者远远看他一眼,给她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继续在这个城市努力打拼下去的力量。 这个念头太过强烈,驱使着她去小区外的那家便利店坐下。可直到她在吧台喝光了三听啤酒,天色黑沉下来,都没有等到他。 大概是没缘分吧。 许乘意决定离开这里,甚至开始隐隐唾弃自己的无能,遇到问题就想求助于别人,那以后怎么办?再困难再痛苦,生活的烂摊子也得独自面对。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人能长久地帮助你,除了你自己。 但命运有时候就是喜欢开玩笑,她刚起身,就听见便利店响起一阵欢快的迎客铃。她扭头,在两排摆放着花花绿绿饮品的透明冰柜前,看见了他。 他好像更高了,肩膀更平更展,头发短得恰好露出耳朵,穿着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和许乘意记忆里一样,还是那么清爽帅气。 他动作很快,从柜子里拿了瓶功能型饮料就走去收银台结账。 有人给他打电话,他接起,声音还是那么好听,许乘意听得想流泪。 “催什么催啊,我打完球一身汗,回家得先洗个澡。是是是,你丫等着被虐吧。” 在他走出来前,许乘意把帽衫戴上,避开了被看到的机会。 他过得那么开心,又有那么多朋友陪着,她不能自私地打扰他。 她小声告诉自己,就到此为止吧。 作者有话说: ---------------------- 本来想每天固定时间更新的,结果不满意,一直修来修去,估计以后还是只能随机掉落新章节了,大家见谅(鞠躬) 第13章 第十三块红烧肉 第13章 第十三块红烧肉 大概是被姜圆那番话影响了,许乘意吹完头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她最后问的那个问题。 “你是不是其实更喜欢你初恋啊?人可以自己骗自己,但身体不会,你愿意和谁发生亲密接触,说明你心里更依恋谁。” 其实不用想,许乘意也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她马上二十六了,身体和心理逐渐趋于成熟,对自己的人生也有了更理智的判断,不再是十八九岁和自己较劲的年纪了。 那时候和周飏分手,她安慰自己说,不就是失恋么,我这辈子起码得谈三次,见过世面之后才知道人生比旷野还宽广。 所以梁斯序追她的时候,她觉得各方面都挺合适的,于是答应和他试试。 他们一起上课吃食堂,泡在图书馆备考期末周,她去操场看他打球,他陪她逛有趣的集市和展览,和校园里任何一对情侣没两样。 可他们对彼此没有更多的探索欲了,或者说她不好奇梁斯序是个什么样的人,以至于在听见室友对他的评价时,会愣一愣,心想他是这样的么,也会因此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他们手牵手,肩并肩,不管距离多近,许乘意始终觉得他们离得很远。 她是在某个雨天,梁斯序在教学楼绿荫下轻吻她额头时,忽然抽离出了这段关系,并且意识到他们之间只能到这儿了,无法再前进一步。 他们永远亲密不了。 心理和生理,都是。 但周飏不一样。 他只要微微靠近她,甚至只是对着她笑一笑,她都心潮澎湃,近乎雀跃。 她愿意和他说话,甚至于享受他们的对话,哪怕周飏只是在打趣她。她好奇他的表情,探索他的情绪变化,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甜蜜的,难过的,悸动怦然的,情难自禁的,哪怕分手时的痛哭都是那么的浓墨重彩。 怎么可能有第二种答案啊。 许乘意躺在床上,眼睛长时间盯着天花板,不知道何时睡着的。 她做了个很长的梦,梦中的一切很强烈很真实。 她和周飏抱在一起看电影,而后呼吸乱了,毛毯被丢去一旁,电影的光洒在彼此相贴而洁白的肌肤上,浪漫又旖旎。 在最后一丝气息被吞咽前,她看见了他的身体。 是她见过最性感的,瘦但不柴,肌肉恰到好处,因为常年运动的习惯,每一处都紧实健朗,不管是平缓前行还是激烈俯冲,都可堪重用。 接着场景一幕幕变幻,他们在公寓的每一处,厨房客厅甚至是阳台,又移步去京广附近的瑰丽,那儿的落地窗能俯瞰cbd最美的夜景。 最后的最后,他们来到俱乐部狭窄的更衣室里,她闻到空气中的浮沉味道。 在梦中几乎要将她的眼泪呛出来。 她甚至能感受到梦里自己的扭动,那人覆上来时的重量,还有两具身体的交叠缠绕,在高处的相拥颤抖。 梦里的她比现实更诚实,她坦然告诉自己,她就是俗人,未能免俗,也不想免俗,因为人间最快乐事不过如此。 待一切结束,那人突然变了样子,他穿着白大褂,表情冷淡,言语尖锐,让她别来招惹他,就当作两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 咔—— 凌晨三点,梦境骤然被叫停,许乘意颤抖着惊醒。她迷蒙着睁开眼,微喘着气,脑子还在发懵。 这合理么。 前脚被拒绝成那样,后脚就梦到和对方—— 到底有没有自尊心啊啊。 许乘意低声咒骂了句。 都怪姜圆在她脑子里注了蝗虫,搞她心态。 许乘意挠了挠头,倒下去继续睡,才三点,必须再睡个回笼,不然明天就废了。 但她心到底没有那么大,后半夜几乎没怎么睡着。早上化妆的时候不得不下狠手遮了遮黑眼圈,然后紧赶慢赶往医院去。 今天她和小孙都报备了外勤,要在医院三个科室做样品推广。 两人在医院门口碰头,小孙一见面就嚯了声。 “意姐,好难得见你化这么浓的妆,美虽美,还挺不习惯的。” 许乘意其实也别扭着,她很少给自己上全妆,手法还不娴熟,但这不是赶鸭子上架没办法了嘛。 “看看就习惯了。”遮住了就行,管他浓不浓。 两人往电梯走,小孙使劲找话题聊:“姐,昨晚熬夜加班了吧?黑眼圈有点儿重。” 许乘意剜了他一眼。 靠北。 敢情白化了。 好在她今天穿黑色羊毛西装,下面搭一条深色牛仔裤,干练又专业,再加上显熟龄的妆容,一看就觉得靠谱有气场。 医院电梯就没闲过,乌泱泱挤了一堆人,她们在八楼营养科下,被护士引着去了主任办公室,和负责的宋医生打了个照面,把一箱样品交给她。 整个过程比较顺利,唯一的插曲就是主任握着许乘意的手,话里话外都在打探这个项目和张副院长的关系。 意思很明显,如果张副院长参了一股,那这个项目的落实程度自然会更高效一些。 许乘意一个小员工,高层的利益往来她怎么会知道,但这种时候,说点含糊擦/边的话,多替公司谋求些利益也无可厚非。 “张副院长很支持这个项目,从初始概念到样品落地,给了我们不少重要的建议,对项目启发很大,所以我们大领导一直都提说,要积极和咱们医院合作学习,争取大家一起把项目做好,您说对吗?” 主任一听,笑着点头,临走的时候还让宋医生带她们俩去消化科认认路。 理论上说,这两个科室是最适合投放酱料的,人群精准,基数也很可观。但项目研发的毕竟不是特医食品,最后是要面对普通食品市场的。按领导的意思,急诊那边人员复杂,样本丰富,反馈回来的数据尤为重要。 等忙完打算去急诊时,已经擦着午饭点了,许乘意顺势提出请这次帮忙的三位医生吃饭。 前两位她都见过了,唯独还没和急诊的苏医生碰面。好在之前在群里一直有沟通,再加上都是年轻女孩,很快就约上了。 临到点时,消化的高医生来了急诊病人,在群里说了声不能赴约。许乘意也没在意,领着剩下三人就近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顺德干蒸。 店是她找的,门脸不大,但环境很不错,刚到饭点就坐满了人,一看还都是老食客。 宋医生忍不住夸道:“许组长你是怎么找到这家店的,我上班这么久都没来过呢。” 许乘意也不谦虚,笑着解释:“职业病,就喜欢搜罗美食尝鲜。” 老板把餐具拿上来,小孙把他和许乘意的都拆了,然后拿起一旁的热茶给碗筷消毒,动作一看就是熟练工。 苏怡宁在旁边啧啧两声,“可以啊,小孙助理很贴心嘛。” 小孙也没不好意思,“两位姐,要我帮忙吗,很乐意为美女服务。” 这种陌生人聚餐最好的就是有个e人在,一句话逗得大家直乐,氛围一下就热起来。 聊完了工作,宋医生和苏医生开始聊八卦,大概是觉得许乘意反正也不认识医院的人,聊起来也没太顾忌她。 宋医生推了推眼镜,不可思议低声问:“什么,你说周医生可能喜欢男的?” 许乘意到这都还没听明白,哪个周医生啊。 苏怡宁把嘴里的排骨吐出来,一脸哀怨地点头:“还以为在同一个科室,能成功把他撩到手的。要不是我道行浅,要不就是他不行。” 许乘意差点没喷。 急诊,周医生。 好好好,这下可不是她招惹他的,好好吃个饭都要被喂一大口八卦,她有什么办法? 苏怡宁和宋医生单独聊了半天,回过神发现把刚认识的人晾在一边,有点不好意思,这才简单对许乘意解释两句,“许组长,别见怪哈,我这人思想和说话都很open,刚才提的周医生你还没见到吧?原本是他负责你们项目,有事让我顶上了。” 许乘意目光落在餐桌上,顿了顿。 原来如此,难怪进群的不是他。 呵。 这人是有多讨厌她? 许乘意决定贯彻周飏的话,“没见过,不认识,所以他是苏医生的暧昧对象?” 苏怡宁倒也不敢自己给自己造谣:“没,不过我打算追他。” 宋医生边擦嘴边摇头,“老实说,追谁都不要追那种男人,你不觉得他特冷吗,家里关系硬的人,骨子里都挺傲的。” 苏怡宁笑两声,“你怎么跟尚勤似的,背后说人坏话。” “早说了,同期最怕遇上关系户,大家都是临八,我们苦哈哈写论文,人家就能轻松留院,嗐,人生的分水岭可不就是羊水。” 多半是看出宋医生一肚子牢骚,苏怡宁怕她抱怨过头,在许乘意面前交浅言深了,于是赶紧找了话茬截过去。 “许组长,你们这个项目要做多久啊?” 许乘意神色自若地接话,“大概两个月吧,等数据收集够了,我们再回去优化产品。” 实际却有点心不在焉了。 她心底有些替周飏打抱不平,谁说他轻松啊,昨晚在车上明明听他和导师聊论文聊了十来分钟,听那意思这几天晚上还得熬夜改,又接了急诊的紧急电话,高强度工作了40个小时,还得忙前忙后做这些,有这么拼命的关系户吗。 许乘意不乐意听,拿出手机玩了会儿,四人起身回医院去。 周飏今天又是大夜班,早上不用坐诊,于是在家随便煎了点牛排吃,收拾好后骑着小折叠慢悠悠地来医院。 他绕去医生专用电梯,还没走近就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仍是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苏怡宁看见他,惊喜地打招呼:“早啊周医生。” 周飏点点头,“不早了。” 苏怡宁讪笑两声:“这是食品研究所那项目的负责人,许组长和孙助理,今天下午会在咱们科室发样品。” 周飏眼睛没动,表情也没动,甚至索性连头也不点了,只留许乘意说了句你好,众人陷入沉默。 电梯到二楼,除了宋医生外,大家都往轿厢外走,周飏没和她们打招呼,径直往值班室去,苏怡宁看着他背影,情绪也不高。 “完了,我好像得罪他了。” 许乘意额了一声,“不至于吧。” 苏怡宁唉叹一口气,“昨晚我对他干了点别的事,可能犯了职场忌讳。” 许乘意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要不要接话,她没兴趣打探别人隐私,尤其还是苏怡宁这种有些自来熟的人。 好在苏怡宁也没再多说,两人往诊室去。 刚走两步,她冷不丁说了句:“我好像被鱼刺卡了。” 许乘意心思有些飘忽,闻言反应过来:“啊?那我陪你吧,找医生帮忙取一下,之后再去发样品。” 苏怡宁摆摆手,不以为意道:“没事儿,你和孙助理先去吧,我跟护士都交代过了。” 许乘意点点头,又听她自言自语说一句。 “正好,周医生在值班室,我去找他帮个忙。”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第十四块红烧肉 第14章 第十四块红烧肉 许乘意最后还是跟着苏怡宁去了值班室,有份名单在她那儿收着。 走到门口时,周飏正半蹲着鼓捣他的自行车,黑色的磨砂车身很高级耐看,在他手里跟没重量似的。 苏怡宁又乐呵呵地和他搭话:“周医生你家不就住对面?这还骑车来上班啊,真是爱锻炼。” 住对面? 许乘意疑惑地看向周飏,他要是住对面的话,那昨晚顺的哪门子路。 像是察觉到许乘意的注视,周飏表情瞬间别扭起来。 “苏医生,我骑车是因为懒。” 苏怡宁尴尬地笑了笑。得,又把天聊死了。 她走去铁皮柜前,取了份文件递给许乘意,“许组长,第一页的患者都比较符合你们的要求,可以重点找他们。” 许乘意笑着接下:“谢谢苏医生。” 说完,朝身后的小孙使了个眼色,后者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大的牛皮袋,递到苏怡宁手上。 许乘意解释说:“送咱们科室的小礼物,都是我们公司的热门产品,你们医生平时加班饿了可以吃,非常方便。之后我们不能一直在医院待着,还得麻烦苏医生时不时帮忙发一下样品。” 苏怡宁哇哦了一声,接过来一看,除了一些方便食品,还有几张超市的代金券和亚觅的七折会员卡。她越看许乘意越顺眼,暗自感叹这女孩不仅工作能力强,人情也处理得这么好。 “那我就收下啦,放心,主任早交代过了,肯定帮你们盯着。” 周飏懒得听她们这些无聊的寒暄客套,把车放去墙边靠着,套上白大褂就要往外走。 刚迈步就又被苏怡宁叫住。 她递过来一个异物钳,“诶周医生,帮个忙,我被鱼刺卡了,你看看好取么。” 周飏一脸你没搞错吧的表情。 “别逗了,我不是耳鼻喉的。” “这不是懒得过去了嘛,你要是在这儿不好弄的话,我去诊室处理也行。” 许乘意和小孙没再待下去,拿着名单先一步去了急诊大厅。 一出值班室,小孙就咯咯笑几声,“意姐,我估计苏医生是追不上了。” 许乘意漫不经心问一句:“为什么?” “男人的直觉,她那招周医生不吃啊,一看就对她没意思。” 许乘意切了一声,周飏这人要是能这么容易看懂就好了。 喜怒无常说的就是他。 “行了,别八卦了,干活了。” 一整个下午许乘意都在急诊各个轻症病床前打转,但这工作推进起来并没有想象的容易。 要是医生问诊时主动询问患者,这种情况大部分人都会接下,但许乘意和小孙送出去的,就没那么多人乐意了。 有个大爷用打量的眼神瞟她们,笑容尽显老道:“姑娘,搞传销的吧?” 许乘意手上的山药茯苓酱递到一半,直愣愣悬在半空。 “大爷,您说笑了,我们这是和医院一起研发的,大公司的品牌,怎么会是传销呢。” “看吧,我就说是传销,” “……” 许乘意觉得她身上尊老爱幼的品德在医院统统失灵,上次被小孩溅一身水,这次又被大爷打成传销。 她内心忍不住嗷嗷叫了几嗓子。 “没事大爷,我们这个免费啊,您拿回去尝一尝,只需要留个电话,之后我们会有工作人员联系您要个反馈。当然啊,全程都会在您自愿的前提下进行。” “哦,免费啊,铁定骗子没跑了。” 许乘意有时候觉得不是人人都听得懂中文的,老年人尤其。 最后这包酱料愣是没送出去。 还把她累得口干舌燥,腿脚发酸,只好拖着步子走出去接市场那边打来的微信电话。 挺急的,许乘意没猜到是什么来意,劈头盖脸被说懵了。 “什么意思?蒂美那边也要推一款速食中药酱料?” “不是要推,是下周就上市了。老板已经在办公室骂一轮了,你们赶紧回来吧。” 许乘意快烦死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她回大厅叫上小孙,让他去营养科和消化科把没发出去的样品拿回来,自己则先一步去值班室把剩下的东西放好。 科室给他们特批了一个柜子,免得他们搬着东西跑上跑下的。 值班室的门没锁,许乘意一着急就直接推开了,不料里面站了个人,正不紧不慢地脱汗湿的手术服。 柜门把他挡了个大半,只能隐隐看见侧腰和下腹部,线条利落,窄而紧实,薄而有形。闻声,他加快兜头的动作,没给来人多看两眼的机会。 许乘意舔了舔嘴唇,这男人好像比六年前更性感了。 她下意识反手把门关上。 周飏皱眉看过来。 大白天的关门干什么,值班室随时都有人进出,关门算怎么回事,生怕别人不多想是吧。 许乘意也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欲盖弥彰解释:“那个,你换衣服怎么不关门,不怕被人撞见啊。” 周飏横她一眼,没搭腔,拿起一旁的听诊器戴上就要往外走。 许乘意叫住他,“这儿没人,你不用装不认识吧。” 她承认自己这招纯属是挑衅了,人家昨天都把话说那么白了,她还在这儿装糊涂。 周飏也确实被她挑起了火气,冷着眼提醒她:“许乘意,你这人言行不一你知道吗?” 碰见就当不认识,不给对方工作添麻烦,不是她想要的吗?现在这又是干嘛? “我哪儿不一了,”说完,她脑子彻底跟在嘴后面跑,“你对普通同事都能和和气气,互帮互助的,怎么就对我这样啊,你不才是双标么。” 许乘意觉得烦,从中午吃饭开始她的心就没静下来过,听他的八卦很烦,在值班室撞见他没穿衣服也烦。 昨晚的梦还紧紧地缠着她,只要一闲下来思绪就不由得跑偏,她完全控制不住。 她闷着脑袋走去柜子旁,想把手里的样品盒子塞进去。结果柜子偏窄长,盒子的尺寸过大,最后还是得把样品一个个取出来存放。 另一边,周飏听见她这话,拿起手表坐去休息凳上,像是又不急着走了。 他觉得挺新鲜,许乘意冲他撒什么脾气呢。 “那你觉着什么样合适?” 许乘意听到他那副慢悠悠的腔调,反倒突然说不出什么话。 她有什么立场呢? 她只是觉得心口堵得慌,半晌只憋出一句:“这是我能决定的吗,不一直都是你在说吗,还说的那么难听。” 她只是想两个人以后可以心平气和说话,是他非要说什么装不认识。 周飏把手表戴上,不咸不淡提了句,“行,以后见你,我也跟你道个早。” 挖苦什么啊。 她需要他的问候吗? 许乘意莫名来了火气,这团火堵在胸口让人不快,她三两步走去周飏面前,以一种俯视的姿势盯着他。 “不用!你说得对,医院几万人,只要有心,根本不会碰见。” 周飏没动,望着她。 “你以为我想来你们医院?以为我想在工作场合碰上你吗?领导做的决定我有什么办法!”她哽了哽,“在公司里待了几年,再不做点大项目出来,别说涨工资养活自己,哪天被优化了都不知道。” 偏偏项目可能还出了问题,待会回公司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要不是为了生存,他以为她真那么没心没肺,能镇定自若地把他当陌生人相处? 不是谁都有资本像他一样,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不高兴了就撂挑子。 一口气说完,许乘意扭过头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工作被欺负了?”周飏沉默坐了会儿,突然问她。 “没有。” “工作不开心就换,你憋屈什么呢?” “都说了没有!是你让我心情不好!” 周飏时不时就会有种被许乘意打了一闷棍的感觉,偏偏他还没法反抗。她都这样了,他再欠嗖嗖说句话,保不齐她就得哭。 “行,我的。”周飏顿了顿,“以后你想怎么相处,就怎么着,成吗?” 这话一出,许乘意忽然没气可发了,她像一个被戳破的皮球,又瘪又干,滚在地上还直漏气的那种。 于是声线跟着陡然减弱:“我没别的意思,就想不吵架了。” 周飏点点头,忽然想起她刚才扣的一顶帽子,“我对同事没这样。” “什么?” “你见我对哪个同事这样?”包里的手机响了几声,周飏一看,催他回诊室的。他随意回了几个字,收回口袋。 “是,你对同事比对我好。” 许乘意觉得这话听起来像撒娇,挺不适合他们现在的关系。但气氛使然,鬼使神差就脱口而出了。 周飏正起身锁着柜门,闻言忽然笑了。 许乘意冷不丁听见这声笑,极轻,微不可闻,却意外透着一丝愉悦。 她浑身上下突然像有蚂蚁在爬,痒意没由来传遍了全身,只好把脑袋埋下去,死命咬了咬口腔里的软肉。 但那人不知怎的,迟迟不说话,每一秒都像是故意折磨她。 终于,许乘意没忍住,缓缓抬头,在诧异中撞进一双凝视着她的,沉静浅淡的眼睛。 听见他缓缓开口说。 “许乘意,你吃哪门子醋呢。” 作者有话说: ---------------------- 不出意外明天入v啦,第一次正儿八经写文,没想过会有人看,更没想过会这么顺利入v,感谢大家的支持。 下章很很很精彩评论区随机掉落小红包,欢迎宝贝们继续收看互动~ 第15章 第十五块红烧肉 第15章 第十五块红烧肉 许乘意不明所以。 “我没帮她取,我干不了那么没分寸的事,同事就是同事,懂吗。” 许乘意这下听懂了。 吃醋,她吃什么醋?她有什么好吃醋的?要说喜欢他,确实非常喜欢,但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身体细胞六到七年彻底代谢一次,从科学角度,她早都不是原来的她了,感情不也早该更新换代了吗? 许乘意承认,在周飏身上体验过的,这辈子仅此一次,不会再有了。但这不代表她还喜欢他。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爱的不是周飏,而是贪恋被他爱着的安全感和幸福感。她在爱里既自私又胆小,怎么还舍得让自己再一次陷入和他的苦涩纠缠里。 “周飏,这不是吃醋。你和谁暧昧,和谁在一起,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会祝福你,因为哪怕分手,我也始终相信你值得真心的爱人,真挚的感情,过上幸福的生活。这一点从以前到现在,没有改变过。” 周飏没说话。 “原本我以为我们再见面,可以冰释前嫌的。当年的不愉快,都让它过去行吗。我们都不要再揪着不放,折磨自己了。你都当医生了,不是更了解吗,仇恨这种情绪,对身体真挺不好的。” 周飏忽然很想抽烟,他摸了摸衣服口袋,空的,无处安放的手只好去下巴处胡乱抹了把。 门外响起脚步声,许乘意的手机也跟着响起来,下一秒小孙敲了敲门,问了句:“意姐,你在里面吗?” 许乘意还没来得及开口。 周飏沉着脸,拉开门,不顾来人惊讶的眼神,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孙伸长脑袋往里看了看,什么情况,这儿也没别人啊。 到底是没毕业的小孩,脑子连拐弯都不会,跟着就问:“意姐,周医生怎么了,脸色比被甩了还难看。” 许乘意揉了揉眉心。 鬼才知道。 * 一小时后,许乘意在会议室跟大领导和几个部门负责人开了个紧急会议,总算把来龙去脉搞清楚了。 蒂美下周会推出一款主打健康养胃的酱料,大方向和亚觅差不多,但应用场景更多集中于家庭,不能随开随吃,需要进行加热或煮沸。 这点给了领导们不少信心,但同时大家也怕对方的公开信息留了一手,为的就是打竞品公司一个措手不及。 许乘意这几天一直在思考,他们的酱料虽然可以即食,但也需要其他食物来辅助使用,酱料本身的应用不够便捷。但是健康、养生这些关键词,如今越来越年轻化,多集中在一二线城市。 而这部分人群,恐怕对便利这一点的要求非常高。 但这个改进方案,在她脑子里始终不够成熟,自然不适合在当下的场合说。 会议开到一半,领导们一筹莫展,till作为项目领头人,自然要出来说话。 谁知他却突然点了许乘意的名。 “许组长是主要负责人,你怎么看?这个项目要不要先暂停?” 许乘意心里默默翻个白眼。 要是换作以前,许乘意估计打哈哈糊弄过去,但她听了这么久,大概也懂了,领导们需要有人给个结论,顺便帮他们担责。 而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在公司有业绩,但没根基,有能力却又没后台。 一旦项目继续,每天上百万的资金流水投进去,势必要看到回报。可如果竞品太猛,提前吸走了市场,那项目的回报率就会缩水。 在座的没人愿意担这个责任。 有句话怎么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许乘意的赌徒心理冒上来,回答道:“这次项目,我作为研发负责人,对味型有信心也有把握。所以我支持项目继续,并且建议在掌握竞品市场反应之后,对我们的项目落地形态适当做出调整。” 会议结束,小孙捧着电脑,心有余悸,“意姐,你太牛了,气场碾压在场老板们。” 许乘意自信一笑,不置可否。 心想,全他爹装的,她手都在抖。 这次项目失败的话,她铁定要卷铺盖走人了。 许乘意叹口气,管他的,干了再说吧。 *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许乘意一觉睡到了中午,接到陶晚电话时她刚睁眼没几分钟。 对面热情洋溢的,一听心情就很不错。 “宝贝,今晚跨年夜来参加我告别单身party,都是以前关系不错的高中同学,我结婚前凑一起聚聚。不管啊,你别找借口了,这次必须到场。” 陶晚清楚许乘意对这种聚会不感冒,能躲则躲,以前她老是帮她打掩护,现在轮到自己组织了,说什么也不松口。 许乘意也知道这次躲不了了,索性笑着应下来。 陶晚订的ktv环境很好,三个大圆桌,上面摆放着冰镇的香槟和果汁。角落摆了张台球桌和各种桌游道具,进门能闻见一股淡淡的花果香,没有一点烟味。 许乘意进去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位,晃眼看过去,以女孩为主。她向来不擅长维系同学关系,除了与陶晚常联系外,有一大半的人她得想一想才叫得出名字。 结果刚一进去,就有人惊喜地唤她名字。 作者有话说: ---------------------- 不好意思宝贝们,因为弄错了流程,本来应该本章入v的,只能推到下一章了所以今天连更两章,这章会稍短一些,大家见谅呜呜(鞠躬鞠躬) 第16章 第十六块红烧肉 第16章 第十六块红烧肉 “天哪, 这是誰来了。”胡楠吃惊地捂住嘴,上前拉住许乘意左看右看。 许乘意记得她,她们曾经坐过同桌, 那段时间关系还不错,可换了座位后, 她没再主动找过胡楠,感情也就跟着变淡了。 上次圣诞本来会碰面的,因为意外拖到了现在。 许乘意笑着打招呼:“胡楠, 好久不见。” 胡楠是个出生在东北的姑娘, 嗓音和身高一般大,人也很好相處,揽过她问:“你这些年都去哪儿发展了呀,班群你也没加。” 许乘意说:“去上海了,不过现在大概率会留在北京。” “真好,真好。”胡楠格外亲热地抱了抱她, 许乘意也笑着回抱。 几年没见的生疏扫净, 一如当年同窗时候。 陶晚身旁坐了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穿衬衫和马甲, 很理工男的打扮和气质。许乘意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陶晚是个标准的颜控, 从高中到大学,她嘴上念叨的无一不是帅哥,没想到在挑选结婚对象这件事上,走了实用主义路线。 许乘意坐去陶晚旁边,后者立即给他们俩做了自我介绍。 她未婚夫说:“早就听晚晚提过许小姐,她说你们当年最是要好,让我一定要见见你。” 他说话很温和,偶尔会开几个诙谐幽默的玩笑加入她们, 对陶晚的指挥更是有求必應。 许乘意看在眼里,感叹自己不该以貌取人,随后真心为陶晚高兴。 众人聊了会儿,包廂门突然被推开,张维北提着两瓶红酒走进来,场子瞬间热了几个度。 陶晚当着未婚夫的面照样开得起玩笑,转头就问张维北:“怎么就你一个人啊班长,不是说了把周飏叫上吗?” 张维北提着两瓶酒在她面前晃了晃:“陶同学,三万五一瓶的帕图斯都入不了你法眼?还有心思管别人。” 陶晚和胡楠笑着朝他鼓掌,“入得了入得了,看来今晚要沾班长的光了。” 不知道誰点了首朴树的《那些花儿》,陶晚立刻拿来麦克风,邀请许乘意一起合唱。高中的体育课,她们俩经常戴着耳机在操场散步,听了很多遍这首歌。 许乘意很少在这种场合展露自己,在座除了陶晚,没人知道她唱歌好听这件事。 以前陶晚就常对她说,你别梦想学什么食品了,那个多没前途啊,你该学唱歌的,或者去参加好声音选秀,我一定找人给你刷票,帮你把星途给刷亮点儿。 前奏一响,她们瞬间被拉入戏中,两人对視一眼,许乘意仿佛看见穿着高中校服的陶晚站在她面前。ktv音响很好,mv里的哭腔在耳边回响,许乘意瞟见陶晚眼中的一点泪光,忍不住也红了眼。 当初突然改志愿离开北京,除了对不起周飏,其实也挺对不起陶晚的,可许乘意不敢细想,她覺得自己承受不了这份自责。 前半段唱完,好几个同学朝着她们吹口哨,问许乘意唱这么好,当年班里去参加歌唱比赛,怎么不出来当个主唱? 许乘意大方一笑,说:“嗯,下次一定。” 大家笑倒一片。 不知道誰吼了句周飏来了,陶晚唱了半句就放下了麦克风,后半句被扔给了许乘意。 “哪儿啊,你见着他了?” 秦闵枝把车钥匙随手扔桌上,自言自語说了句:“我靠!” 胡楠和陶晚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秦闵枝瞅她俩一眼,乐了,“就在楼下停车呢,我上来的时候碰见他了。” 陶晚突然有点紧张,她接受不了昔日的暗恋对象变成秃头大夫,未免冲击太大。 “那你骂什么呢?”陶晚打算先做个心理准备。 胡楠读书时没喜欢过周飏,纯粹是凑她俩热闹,也跟着问了句:“那你骂什么呢?” “我骂他怎么还那么帅啊?比高中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更成熟更有魅力,站那儿就是两个字——” 两人齐声问:“哪两个字?” “真帅!” 张维北和几个男生啧啧两声,前者掏出手机给周飏发消息,助力女同学们。 “赶紧的,许乘意歌要唱完了,再不来就不赶趟了啊。” 刚发完,就听见包廂里的吵闹声弱了几拍,目光跟着朝门口望过去。不知道是从众心理还是ktv的灯打得恰到好處,张维北也覺得周飏今晚真特么帅啊。 这孙子,肯定打扮过了。张维北心里嗤一声,隐约预感今晚会有好戏发生。 周飏今天穿了件黑色大衣,里面搭一件浅色毛衣,不是张扬的打扮,但胜在面料挺括有质感,连带着将身段也衬得极佳。再加上他个子高,站那儿就像拍爱情片似的。 读书时候他就是吸引众人目光的那类人,长得好成绩好家境更好,虽然不主动和人搭话,但你要找上他,也能礼貌地同你聊几句,从来不缺人缘。 他目不斜視走进来,场子紧跟着彻底燃了。 许乘意不想凑热闹,也不敢抬眼看他,只专注唱着她的歌,ktv里的mv比正常的稍长一点,后半部分几乎全是啦啦啦。许乘意觉得有点傻,唱也不是不唱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啦下去,余光瞥见周飏和几个男生站一起打招呼。 张维北旁边全是空位,理所当然地招呼他:“来,位置给你留好了。” 周飏扫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的,绕去中间那张桌子。 这种动作自然引得包廂内众人注意,陶晚她们更是惊讶,眼睁睁看着周飏緩緩迈着步子走过来,最后停在许乘意面前。 许乘意终于啦完最后一个音符,她清了清嗓子,看见来人脱下外套,把她的包勾起,轻放去旁边一人宽的位置,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大衣放到她包的旁边。 随后顺理成章地坐去她的旁側。 众人視线在两人之间梭巡片刻,没察覺出其余的端倪,只当今晚的主角是陶晚,周飏想离她近点方便讲话。 唯有张维北不放过他,含笑问道:“周飏,你坐那儿干嘛?” 许乘意全程盯着大屏幕,没往别處看一眼,她把麦克风放回桌上,无声地拿了块蜜瓜放嘴里咀嚼。 下一秒,她听见周飏一本正经地坦然说道:“我想吃蜜瓜,坐这儿方便。” 许乘意差点没噎住。 张维北点头,就快兜不住了,憋着笑说:“行,您老多吃点儿。” 人多的聚会,总有人想整活。干唱了一会儿,有人提议玩酒桌游戏,没在唱歌的便凑一起,在中间最大的圆桌边围了一圈,玩逢七必过。秦闵枝输了好几次,咣咣咣喝了好几杯酒,说什么也要换一个玩法。 周飏坐在沙发上,扭头能看见许乘意微红的側脸,看得出来她今晚心情不错,这么无聊一游戏也能玩这么嗨,周飏心里笑一声,默默把她滑在地上的衣摆捞起来。 下一轮玩你有我没有,周飏坐着也无聊,索性加入他们。游戏一开始就有人抛了个炸裂的问题。 “我能用舌头舔到鼻子,你可以吗?” 一群人哟嘿着起哄,非要让他现场演示一次才罢休,游戏彻底跑偏。 闹完后,有人提议调到八卦频道,于是下一个人问:“我喜欢过我同桌,你有吗?” 在座九个人,只有三位折了手指,其中之一的胡楠费解地看过去,指着问:“喂喂喂,你们以前同桌都誰啊?敢情就我一人好好学习呗!” 陶晚笑着说:“你同桌都是女孩,当然没得喜欢咯。” 她说完看向周飏和许乘意折着的手指,这两人都长那么好看,可这些年就没听过他们的感情八卦,她忍不住感叹:“你俩白长这张脸了,读书的时候不早恋,现在也还单着。” 周飏哼笑一声,到底怪谁啊。 许乘意赶紧出来说:“来吧,下一轮。” 有位男同学撑着下巴想了想,说:“我大学的时候去过女生宿舍。” 在座各位咦了一声,纷纷折了手指,唯有许乘意没折。 周飏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 陶晚撞了撞她肩膀:“你还去过男生宿舍?” 许乘意点点头,“去过一次”。 那次宿舍断网,她去图书馆没抢到位置,手上又有急活要做,本来想去酒店开间房,结果室友嘉丽大手一挥,带着她们三人去了她博士男朋友的单人宿舍。 陶晚恍然地哦了声,“对,我忘了你大学谈了男朋友。” 许乘意察覺到身側那人一僵,不声不响的,却莫名多了股压迫感。输了的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仰头一饮而尽。 这轮结束,周飏借口有事,坐去张维北那边,没再一起玩。 许乘意有些懊悔刚才心直口快,玩个游戏而已,那么实诚干嘛。她觉得坐包廂里有些尴尬,找了个理由出去。 “晚晚,这家ktv的老板我认识,出去打个招呼,顺便帮你刷个脸,看能不能打折。” 陶晚有些惊讶:“真的假的,不会欠什么人情吧?” 许乘意摇摇头:“不会,之前合作过。” 刚进来的时候许乘意就发现了,她又翻了翻朋友圈确认,看见张诚经常发的ktv就是这家。转行前张诚做的是食品原料,那时候供大于求,下游不好做,许乘意力排众议在几家供應商里选了他家的。 她纯粹是出于品质考虑,但张诚说什么也要感谢她,因为有了这笔大单,他的公司才能起死回生。后来他把公司关了,转行开了这家ktv,还特意发了好几次消息让她免费来玩。 许乘意当然不会那么厚脸皮,但是能打个小小的折扣也不错。毕竟这一晚上下来,陶晚估计得花不老少。 谁知道刚出去就碰上一群大学生往旁边小包厢走,其中一人注意到了她,既惊又喜,立刻挥手叫她:“乘以一!” 池羽不知道许乘意本名叫什么,还称呼的是那天玩游戏的时候她随意取的id。 许乘意干笑一声,冲他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抬腳准备走开。池羽没放过她,三两步冲过来。 “好巧,没想到能遇见你,我太开心了。” 许乘意被这个开场白激了一身鸡皮疙瘩,又想到池羽和小孙一样大,更觉得别扭:“和同学来玩?” “对,我室友过生日,就在拐角那儿的小包,你呢?” “朋友的婚前派对,”许乘意笑了笑,“那你好好玩,我有事先走了。” “诶!”池羽伸手拦住她,见她停腳后又赶紧把手放下,“陈然跟我说你谈恋爱了,是真的吗?我记得你当时说你暂时不想恋爱的。” 许乘意头开始疼了,“你叫池羽对吗?” “对,你记得我名字?!” 许乘意心里默默流汗,“你今年多少岁呀,二十一?二十二?” “二十一。” 许乘意点点头,“我快二十六了。听说你明年要读研了是吧?” 池羽似乎预感到她要说什么,情绪低了不少,“你想说年龄和阅历么,都是老掉牙的说辞了,我不觉得感情会被这些外在影响。” 包厢内,周飏和张维北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门口,一扇半弧形的透明小窗外,许乘意站那儿不知道在说什么。 张维北半眯着眼回忆,突然想起来:“这不是上次小龙虾那小子吗,追到这儿来了?” 周飏没说话,只是目光在门外停留了好几秒。 “什么感受啊哥们儿,想了别人这么多年,别临到头被截胡了,”张维北压低嗓音,拖着懒洋洋的腔调,“到头来一个名分都没有,当一辈子的秘密情人。” 周飏不为所动,“你知道我想了?” 张维北喝了口红酒,嘴角扯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是,没想,也就眼神落人姑娘身上了。” 周飏出去透气的时候,见许乘意在吧台外,正和一个社会气息很重的男人聊天。 这人真行啊,ktv这种地儿都有认识的大哥。 他冷然笑了声,往卫生间里走。 这家ktv装修得花里胡哨的,卫生间做出了长廊迷宫的效果,周飏走半天都没走到头,风一吹,毛衣领口莫名开始发痒,他骂了声操,伸手使劲扯了扯,手背上青筋在动作之下交错偾张。 许乘意和张诚聊得挺开心的,几年不见,大家没了利益牵扯,成了可以叙叙旧的老朋友。 但毕竟已经不在同个行业,共同话题有限,聊完了近况后,没一会儿她就跟对方道了再见。快到包厢前,她想起口红掉了大半,对着手机简单涂了一下,又觉得不满意,扭头迈步去卫生间补妆。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过膝的复古羊毛裙,鞋跟大约有五六厘米,走到拐角处,没注意对侧来人,一不留神就撞了上去。 那人很高,身体每一处都结实硬朗,相撞瞬间许乘意就要向后倾倒。 她感受到一双手从腰后突然接住她,他手劲很大,只稍一用力,她便稳稳当当地站回了原地。 “周飏?”许乘意心有余悸,看清了他的脸后,抬腳往后退。 他却没给她机会,不仅没收手,搂着她的力道愈发收紧,许乘意疼得啊了一声,伸手去推他手臂。 “你弄疼我了!”许乘意冷眼看他,嗓音带着火气。 “你化妆了?” “跟你有关系吗?” 周飏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盛满愠怒,平时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唯独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他咬着牙,心里的那股躁动几乎就要压抑不住。 在口不择言之前,他放开手,两人猛地拉开一段距离。 许乘意觉得实在莫名其妙,谁又惹着他了? 她不想和他多说,转头就往卫生间走,鞋跟在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几声。 等她再出来时,老远瞥见长廊处立着道瘦高的身影。 周飏没走,他在等她。 他倚着透明的亚克力墙板,长腿交叠,神色闲散又冷淡,微垂着眼,听见脚步声才抬眸看向她。 许乘意把擦手的纸扔进垃圾桶,装作视而不见地从他面前走过,手腕却突然被他握住。力道不大,但她挣脱不了。 “你到底发什么疯?”许乘意拧着眉问他。 “你刚才和那大学生聊什么呢,挺开心的。”周飏松掉她的手,手掌沾上了她手臂上的水珠,晚风一吹,有股凉意。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开心了?” “我看见你笑了。” “那是礼貌,懂么。” 周飏摩挲着手心的水渍,冷嘲了声:“你对社会老大哥也挺有礼貌的,唯独对我没有。” 他故意的,把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还给她。 许乘意听出了他的不爽,耐心解释说:“人家有名字,是这家ktv的老板。还有,什么社会老大哥,他没比我们大几岁。” “怎么,你看上他了?” 有病。 许乘意觉得周飏这人骨子里铁定带了疯病。 她又作势要走,这次走得很快,没给他拉住自己的机会。 周飏迈步紧跟上来,語气依旧不善:“你老跑什么?” 许乘意没搭理他,沿着狭长的走廊继续走,走到拐角处,一时间忘了先前从哪儿来的。 她懒得去想,随意挑了条顺眼的路,谁知包厢方向的歌声越来越弱,她只好停住脚,调转方向走回头路。 一转头,看见周飏跟在一米外的位置,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许乘意轻咳一声,径直越过他,刚走出两步又被他堵在墙边。 他问:“你生什么气呢?” 没等她回答,他微凉的手掌贴去她的手腕,指腹在上面不紧不慢地摩挲,“我刚刚是不是弄疼你了?” “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周飏。” “没意思,我也觉得特没意思。”说完,他轻笑了声,“你教教我,该怎么做才有意思。” 说话间,他离她越来越近,气息扑洒在她耳后,一阵一阵的。许乘意只要稍一挣扎,后颈就会贴上他的嘴唇。 耳鬓厮磨的姿势。 哪怕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心平气和地聊过天,彼此之间有一条怎么也越不过的鸿沟,从神态到語气都变得陌生。 但身体不会。 不管过多久,他们都知道彼此哪里最敏感。 良久后,周飏低声问她:“你眼里到底有几个人?” 前男友,大学生,还有ktv老板,他在她那儿又能排第几? 许乘意往后一缩,心底骤然冒出股委屈的情绪。 远处传来几道人声,许乘意听不清楚,大概是做贼心虚,她觉得像是陶晚她们。 她拉起周飏的手,迈过长形走廊,在第一间没亮灯的包厢外顿住脚,推门进去。 包厢空间不大,临街的方位开了扇窗,晚风裹着夜色涌进来,抬眼正好望见二环外流光溢彩的夜景。 许乘意松开他,背靠在墙壁上,在黑暗中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周飏神情怔然,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緩缓开口,嗓音低沉暗哑:“不是说,以后不用装不认识?” “嗯,可是陶晚她们还不知道。” “你在怕什么?为什么不能直说。” 许乘意最怕他问这个问题,以前他没少因为这个事和她吵。 她说:“没必要,反正都过去了。” 室内漆黑一片,周飏注视着她,不再说话。 许乘意觉得这样的氛围实在奇怪,她几乎被周飏抵在墙板上,两人眼神相撞,谁也不原谅谁,却也没人主动叫停。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几声,许乘意伸手去拿,却被周飏按住。 她不明所以地抬头。 周飏没作声,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顺势往自己怀里带,没等她回过神,他指了指窗外。 许乘意抬头的那瞬间,远处夜空绽开绚烂烟花,金色的光团散成无数细碎的流火,缓缓坠落,随即又被新一簇烟花覆盖。 砰然几声,隆隆作响,盖过周遭一切声音。 亮光透过窗户,一明一暗地照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时间跨过零点,旧岁落幕,新年如约而至。 周飏说:“新年快乐。” 依旧是冷然稀薄的嗓音,听不出什么语气。 但气息却全数扑在她脖颈,带起一阵刺痒。 “还有——” 他的声音低下去。 “生日快乐,许乘意。” 她的手掌被他从身后攥住,这次她没挣脱,闭了闭眼睛,反手握住他的。 过了许久,她也轻声回应他:“新年快乐。” 窗外的烟花停了,余音在夜空中回荡了几秒,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许乘意从周飏怀里出来,后背失去那点温度,有种从电影荧幕回到现实世界的落差感。 黑暗里,感官被无限放大。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灼热异常。 她下意识偏过头。 “刚才为什么没躲。”周飏凑近一步问。 “躲了那么多次,你让我躲开了吗,”许乘意说,“明知故问。” 周飏盯着她,不想放过她脸上的一点端倪。 他问:“是躲不开,还是不想躲?” 许乘意抬眸,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亮,像是能把她看透。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她突然生发出一股巨大的勇气。 她认真回应他:“不想躲。” 说话间,周飏耳后那枚小小的痣落入她视线。 藏在他耳廓的阴影里,只有侧过脸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她以前最喜欢亲那里。 所以上次陶晚发来的照片,她一下就认出了不是他。 许乘意的手突然抬起来,往那里摸了一下。 蜻蜓点水的。 手指之下,周飏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的喉结滚了滚,一把抓住她,唇边紧跟着溢出声笑:“许乘意,你故意的吧?” 他们都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他不信她会忘记。 “对啊。”许乘意彻底破罐子破摔了,当无赖谁不会。 黑暗中,周飏无声地磨了磨牙,他知道许乘意在故意撩拨他,知道她起了玩心,可他没信心能将她推开。 他往前挪了半步,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脸颊:“你什么意思?想和好?” 周飏果然还是周飏,说什么都那么坦荡磊落,但许乘意做不到。 或者说,她从没设想过这个问题。 她轻笑一声,反问他:“不能摸吗?你以前很喜欢的。” 说完,她呼出一口气,微不可察的。 如果灯光亮起,周飏就会发现她浑身上下早已红透,此刻不过是在强装镇定。 好在昏暗里,一切都可以伪装。 她的游刃有余果然刺激到了周飏,他不可思议地盯着她,接着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了,如果你只是想玩一玩,就别来招惹我。”他的嗓音发哑,脑子已经全然混沌。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不要在同一个人身上栽倒两次。 但那人偏不如他所愿。 她上前一步,语气带了点赌气的意味,“我要说不呢?” 许乘意执拗地看着他,这些天以来堆积的情绪再也按耐不住。 她好想他,好想亲他。 话音落下,许乘意彻底将理智抛去脑后,急不可耐地吻了上去。 呼吸相交的刹那,周飏再也无法自持,他将她的唇瓣含住,动作急切却仍有章法,一下下舔过她的口腔,卷起丝丝甘甜,再衔入自己口中。 他像在深海里憋闷了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不顾一切地从许乘意的唇中渡气吸氧。 时光仿佛又倒回了六年前,他们忘情探索彼此身体的时候。谁都没敢想,这样的场景会再度发生。 像是知道她会在哪里憋不住气,周飏微微后撤,留给她喘气缓冲的时间,而后又按着她的后脑,将她困于胸前,俯身同她反复勾缠,带起一片啧啧水声。 呼吸交缠,气息滚烫,周飏察觉到她的动情,于是扣着她的腰,将她抵在微凉的墙面上,掌心顺势而上,把她的双手按在头顶。 他故意用额头去抵她的,嗓音含笑问道:“喜欢这样?” 许乘意陷在周飏的气味里,几乎要被情欲淹没,她不说话,微微仰头,送上双唇供他汲取。 感受到她的回应,他再无收敛,吻密密匝匝落下,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不知道吻了有多久,许乘意浑身发软,攀着他的身体,在他耳边咬字,语气懵懂如不经事的少女,“周飏,低头。” 他向来都由着她,没半分犹豫,轻轻俯下身。 她搂住他的脖子,借由外力垫脚,用舌尖探向他的耳后,在那颗浅痣上含弄舔/舐。 周飏发生极浅的一声闷哼,彻底取悦了她。她忍住浑身的战栗,将他搂得更紧,黑暗里她的双眼烫得发酸。 “人呢,怎么两人都不见了,是不是提前走了啊。” “不会吧,她包都还在呢。” 包厢外依稀响起陶晚和胡楠的声音,许乘意突然惊醒,从周飏的怀里挣脱出去。 理智忽地回笼,她才惊觉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嗡嗡响,拿出来一看,果然是陶晚打来的。 许乘意懊悔地咬了咬嘴唇,又猛地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想起那人在她唇瓣的啃咬/舔/弄,于是心虚地将牙齿松开。 她对周飏说:“她们在找我们了,我先出去。” 周飏微喘着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前后有一分钟吗,她怎么能跟没事人一样? 他拉住许乘意,没让她走:“我也要一起出去。” “周飏,别闹了。” 周飏气笑了。 “许乘意,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你现在都玩这么花是吧?” 陶晚的声音突然在门后响起,许乘意的心猛地悬紧,她一把将周飏的嘴捂住。后者不满极了,张嘴咬住她的小拇指,不轻也不重,缓缓撕磨。 许乘意瞪他一眼,但又不敢反抗。 “会不会在哪个包厢睡着了?要不然挨着找吧。”胡楠在门外提议。 “不至于,她今晚几乎没怎么喝酒,再去另一头找找吧。” 门外脚步声和人声越来越远,许乘意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推门离开前,她听见身后那人恨恨地说:“许乘意,你就是这样折磨我的。” * 许乘意从包厢出去,简单整理了一下乱掉的裙摆。她今晚的长发没扎,以微卷的弧度搭在肩侧,现在早不知道被周飏弄成什么鬼样子了。 她正想拿出手机梳理一下,谁知没走几步就碰上了陶晚和胡楠,她俩咦了声,扯着嗓子叫她:“许乘意,你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 许乘意心虚地扯了个谎:“碰见熟人,多聊了会儿。” 胡楠没怀疑,大大咧咧地上前挽住她,嘴上还抱怨着:“你和周飏都不见了,我们还以为你俩一起溜了呢。可惜了,你错过了刚才零点跨年,大家一起倒数,特有氛围。” 许乘意讪笑两声,随口重复道:“是么,周飏也不见了。” 她又想起周飏刚才的脸色,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三人往包厢方向走,陶晚一直没说话,许乘意胆怯地瞟了她好几眼,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心想干脆摊牌算了,这样瞒下去确实不是个事,迟早把自己吓出毛病来。 下一秒却听见陶晚开口,语气有点玩味:“宝贝,我怎么闻到你身上一股男士香水的味儿。” 她的眼神在许乘意那儿上下打量:“只是聊天的话,能到这种程度?” 胡楠扭过头,跟着看了看,也疑惑地诶了声:“许乘意,你脸怎么那么红呢?” 许乘意闭上眼,心里微叹口气。 她就知道,陶晚这人早成精了。 许乘意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是该说她和周飏在同学聚会上看对了眼,忍不住办了点成年人的事儿,还是说他俩早在高中时候就有一腿,只不过她瞒着所有人,谁都没告诉,如今久别重逢,一时失控,情难自禁了。 许乘意觉得哪个她都说不出口。 她正默默措辞,不料又撞见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池羽。后者一脸哀怨地看了看她,欲言又止的表情,而后又想到她刚才说的话,只好垂下脑袋准备离开。 这一切落在陶晚眼里,显然变了副味道。 她叫住池羽,又看了眼许乘意:“同学,你俩刚才是不是一块儿呢?” 池羽啊了一声,又看周围没别人,多半是和他说话呢。不过他没明白。刚才?那算刚才吗? “我和乘意吗,刚才是聊了会儿,怎么了?” 许乘意有点无奈,先前出于礼貌告知了他自己的名字,这才过多久,就叫这么顺口了,这不是让人误会吗。 果不其然,陶晚和胡楠对视一眼,又看向许乘意,眼神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前者还朝她挑了个眉,意思是“你可以啊”。 许乘意瞬间明白过来陶晚在想什么。 她按住陶晚的手,赶紧摇摇头,低声说:“……不是他。” 陶晚笑了笑,也压低声音说:“得了吧,别想骗我。” 说完,她朝池羽一笑,热情邀约道:“要不要去我们包厢玩会儿?都是乘意~的同学朋友喔,很随意的局。” 池羽这人别的不提,在追女孩方面尤其有耐心,一听可能还有机会,立马燃起了斗志,跟着陶晚她们往包厢走。 许乘意好几次想拉住他单独说话,都被陶晚给打断了。 她认命地闭上眼,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成了这样。 等回了包厢,一聊才知道,池羽和陶晚未婚夫竟然是校友,甚至还是直系学弟。陶晚更热情了,拉着他旁敲侧击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追我们家许乘意的?” 池羽有点害羞,说:“有两个多月了吧,不过她一直没答应。” 许乘意插着果盘里的水果,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塞。 局面已经这样了,她总不能给人直接轰出去,那多伤人啊。 只能等聚会结束再单独跟池羽说清楚了。 想到这,她心里升起一股烦躁,这小孩怎么跟听不懂话似的,她都说那么白了。 许乘意正嚼着蜜瓜,忽然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脸上,燥得她脸皮发烫。她没抬头看,过了几秒,身侧的软皮沙发忽地往下凹陷。 有人在她旁边落了座。 第17章 第十七块红烧肉 第17章 第十七块红烧肉 许乘意把手里的透明叉子放下, 右边那道压人的视线,从进门那刻起就没从她臉上移开。 她擦了擦手,极其自然地看过去, 明知故问道:“你看我干嘛,我臉上有什么吗?” 周飏不浅不淡地笑一声, 也陪着她演:“看你脸上掛没掛心虚两字呗。” 前脚把他丢包厢里不准他出来,后脚就带大学生一起玩,比网上说的女海王有过之而无不及。周飏觉得自己小看许乘意了, 她有本事得很。 许乘意觉得没必要解释, 但看见周飏那阴阳怪气的脸,她浑身上下都刺挠,“是陶晚约他来玩的。” “要玩什么?你刚玩的还不够尽興?” 操,他都快被她玩坏了。 许乘意恨他一眼,又担心对话被陶晚她们听见,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挪。 另一边, 池羽和陶晚聊完, 探个头过来问:“乘意,你会打台球吗?” 台球桌那边呜呼几声, 胡楠单挑几个男同学, 战绩亮眼。陶晚也手痒了,怂恿池羽约许乘意来一局。 许乘意说:“会一点。” “陶晚姐说打一杆,一起啊,我技术还不错。” 许乘意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了,这群人怎么还那么有精力。 打什么台球啊,她现在只想躺下睡了。 她摆摆手:“我不打了,我技术很菜的。” 最后许乘意还是被拉上了桌, 有陶晚她们几个玩嗨的气氛组在,她哪儿逃得过。 张維北刚吼完几嗓子,放下麦克风一屁股坐去周飏旁边,咯咯笑道:“这不是撞你天赋点上了吗,不秀一把?” 周飏眼睛都没抬,低头把导师晚上发来的消息挑着回了,“我秀得着吗,你觉得有劲?” 张維北笑呵呵的,他也就是图个嘴快,周飏的技术跟他们这帮人打,那不是欺负人吗,这点节操他还是有的。 台球桌那边,像是有谁打了个漂亮的旋转球,霎时响起阵欢呼声。 周飏听见有人夸了句:“池羽,没看出来啊。” 他抬眼望过去,许乘意握着球杆杵一边儿,说说笑笑地凑着热闹。 周飏輕嗤一声,以前许乘意陪他去俱乐部练过几次球,他和别人打,她就坐旁边的椅子上刷她的题。偶尔他清了一杆,興头上得意地看向她,会发现她也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两人对视,她一点儿不害羞,龇着牙对他笑,莹白的面颊透着点粉,好看得跟什么似的。 想到这儿他心口又有点堵。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许乘意都能一口吃定他。可是过去的日子好像只有他在意,她还会記得这些吗。 没多久,大家彻底玩不动了,张诚过来和许乘意打了个招呼,说她朋友的局,怎么着也得给个六折。许乘意推诿半天,最后按照她坚持的走普通会员八八折买了单。 陶晚怒省三千,笑着说这钱就当下次她们姐妹聚会的吃喝玩乐基金。 北京城温度已经降至零下,她们一帮人刚下楼,冷风一吹,喝再多酒也清醒了,各个缩着脑袋裹紧外套,等着代驾来开车。 陶晚和她未婚夫陆续把人送走,叮嘱大家到家了别忘了说一声,扭头看见只剩张维北和周飏了,俩男的,也用不着她操心。 这才转过头搂着许乘意说:“走吧宝贝,老郑今晚没喝酒,让他开车,我们先把你送回去。” 周飏站许乘意旁边,看着她走过去,没说话。 “走了。”张维北打了个呵欠,推了推他。 周飏这才收回视线,扭头无声地往停车位走。 * 到家已经是四十分钟后了,许乘意困得不行,但还是撑着眼皮洗了个澡。 热水淋下来,许乘意挤了一泵半的洗发露,她的那瓶用完好几天了,一直忘了买,暂时用的姜圆的。她不好意思多挤,只用了平时一半的量。 手指张开揉搓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类似的触感,也是这样的力度,但更大。他的手掌完全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指腹不像她的这么软,手指没入她的头发里,不容她退后。 许乘意闭眼叹口气,想什么呢?真是缺男人中邪了是吧。 不过她也更加确认,她对周飏没什么别的想法,单纯是馋他身子了。 罪过罪过。 她快速将头顶的泡沫冲干,吹干头发,躺上床准备关灯睡觉。 才想起来睡眠模式在ktv的时候被关掉了,她拿出手機想重新打开,忽然瞥见某支付软件上弹出的消息。 二十分钟前发的。 zy:【到家了吗?】 许乘意想了想,敲字发了过去:【嗯,到了。】 发完,她瞥见自己之前发的那条求食谱的消息,被顶在最上面,她光看一眼都快被尬死。 她选中那条消息,毫不犹豫地点了删除。 删完后又想到周飏那边还能看见,于是开始狂发消息。 【你到了吗?】 【我要睡了】 【有事吗】 【(笑)】 估摸着应该顶上去了,她长舒一口气,又突然反应过来,这样也挺奇怪的其实。 算了,怎么都比那条消息摆在那儿强。 正想着,对面发来一条几秒的语音。许乘意点开,贴去耳边,听筒傳来一道浅淡闲散的男声,尾调拖着,嗓音含着笑。 【至于么你,尴尬成这样?】 许乘意一把将手機扔床上,就差把脑袋也跟着埋进去了。 果然,人在尴尬的时候,做什么都容易弄巧成拙。 她缓了会,若无其事地回:【有事吗?】 zy:【方便打電话吗。】 许乘意没想到周飏会提出这个要求,拿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决定装死,对,就当她一头昏睡过去了。但周飏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他没再多问,直接拨了通语音電话过来。 响了好几声,许乘意还是接了。 对面很安静,也许是夜深了,周飏说话的声音变得輕柔:“陶晚把你送到小区门口了吗。” “嗯,”许乘意扯了扯被子,又拿了个枕头当靠垫,“她未婚夫开的车,车技不错。” 对面轻笑一声,谁都没再接着这个开场白说下去,听筒两边一时无言。 不知道什么时候,许乘意听见极轻的一声貓叫,在深夜里格外撩人。 她问:“你养貓了?” 周飏摸了摸小九的脑袋,任由她踩在自己大腿上,“嗯。养很久了。” 许乘意突然想到什么,但是她没敢直接问,于是试探着开口:“什么品种的貓?”她記得周飏喜欢暹罗猫,但她养的那只是没什么血统的田园橘。 周飏却答非所问,语气依旧不温不火:“你上次说,让我把她丢了,还记得么。” 许乘意吃惊地问他:“小九?是小九吗?” 对面傳来一声嗯,她好奇地又问:“你没把她送给高澍吗?” 离开北京之前,许乘意唯一带不走的就是这只小猫,她知道周飏对养猫没兴趣,恰好高澍是这方面的行家,也表现出了收养的意愿,便托周飏将小九送给高澍。 临走前,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来买了猫粮和猫砂,虽然知道高澍不缺这些,但她还是想做,也许是为了减轻负罪感,也许是为了让下一个主人知道,小九不是被抛弃的,是有人爱的。 周飏靠在卧室的躺椅上,抬手把使劲朝他怀里钻的小东西提溜出去,“没。高澍出国了。”他没告诉她,临到头他还是心软了,没舍得送给别人。 对面沉默了会儿,许乘意问:“我能看看她吗?” 周飏说:“下次吧,你可以来我家看。” 许乘意没接着他的话往下说,话题又停在一个微妙的位置,谁都没有挑明。 良久后,许乘意听见嗒的一声,像是打火机的声音,听筒那头,周飏在小声叫她的名字。 她听不清,只好把音量开到最大,“什么?” 时隔六年,他终于问出口:“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不告而别吗。” 改了志愿才通知他,又像交代后事一样把猫和那些东西扔给他。等他气过了,想去找她的时候,发现她家已经搬空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被删了个干净。 许乘意知道这件事是他们之间永远的刺,无法消失,它隐隐插在两人之间,将他们的心隔去不同的方向。 如果再来一次,一切会有改变吗。 分手之后,许乘意做过无数种假设。但每一种假设里,只要那些人和事依旧发生,那她的生活就会像一道失控的列车,滑向无可预料的地方。 早在十八岁的时候她就明白了,人是无法对抗命运的。 将她带到北京生活的人,也能随时剥夺她留在这个城市的权利。 她低下头,坦白告诉他:“会。” 周飏没出声。 过了半晌,他开口问她:“行,你不后悔过去,那今晚呢?今晚算什么?” 电话里传来他低沉的呼吸,一声一声的,比黑夜里所有的响动都要清晰。 许乘意闭了闭眼,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周飏,今天的事,你是不是误会了?” 那边传来一声笑,低不可闻。 周飏咬着牙问她:“你亲我,我们吻在一起,我误会什么?” “成年人都会有冲动的,你我都不例外,不用太当真。” 对面不再说话,良久后电话被挂断。许乘意扔开手机,一头躺在床上。 她忽然想起高中有次吵架,为的是什么她记不清了,但挺严重的,两个人冷着脸一周都没说话。 直到她连周末都不再去周飏家,他才意识到情况严重,跑到她家楼下找她。 为了躲开舅妈,她把他拉去附近的巷道,那里空间逼仄,两人手臂相贴,周飏对她说,别生气了许乘意。她依旧不说话,脾气上头比什么都倔。 “我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吗?” 她环抱着手说:“哦,听不懂。” 他却被她赌气的模样可爱到,什么情绪都抛去脑后:“人都会有冲动的时候,我会,你也会。原谅我,行不行?” 许乘意仰头看着天花板,无声地蹬了蹬腿。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捡别人的话算怎么回事。 另一边,周飏越想越气,他成了许乘意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了? 她可以亲了人转头就翻脸,那他也可以。 赌气似的,他点开支付软件的那个丑绿色头像。 删除联系人,确认删除。 做完之后他靠回去。挺好的,以后谁也别招惹谁。 第18章 第十八块红烧肉 第18章 第十八块红烧肉 一连几天, 许乘意心情都不是很好。 蒂美那边宣传铺天盖地的,领导抵不住压力,还是暂时把項目叫停了。许乘意手上几个項目在推, 倒也不缺工作可做,但好不容易接到的大项目, 要是黄了她得多亏呀。 这期间她去过医院两次,没碰上周飏,唯一一次隔着老远看见他半跪在担架上给患者做心肺复蘇, 家属浑身都沾满了血, 边哭边跟着平车疾跑。许乘意心揪在一起,她忍不住想,周飏是怎么当上医生的,这些年他是不是吃了挺多苦。 但她覺得这个职业真适合他。 高中的时候,周飏在班里的成绩很好,高一的时候他是竞賽生, 不常在学校里, 她真正对他有印象,是高二第一次月考前, 某次课间她听见班长在后排跟一个人开玩笑, 问他怎么不走竞賽了,跑回来跟他们这群凡人玩儿。 那人吊着嗓子,懒懒地回他:“没劲,那群人早上醒了就刷题,睡覺前还满脑子拉格朗日,进了训练营我连球杆都摸不着。” 许乘意想,哦是从竞賽班退出来的同学,语气这么轻描淡写, 估计其实是竞赛成绩不行。唉,以后她的班级排名又该往后退了。 结果几天后的班会,班主任一进门就让大家恭喜周飏同学,说他在市竞赛夺金,下周一学校安排他在小礼堂分享获奖感言。 许乘意没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她就是好奇,这人居然不是被劝退的,居然拿了金奖,好厉害。转头的那瞬间,他也看向她,神情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许乘意尴尬地转了回去,下意識把背挺得笔直。成绩已经输了,气场不能差。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把周飏默默划去天才那类,和她这种努力读书的人不一样。 直到她第一次去周飏家,桌上铺满了书和试卷,旁边书柜上的竞赛书更是不计其数。去得多了,许乘意才知道周飏其实挺努力的,他工作日偶尔晚上要练球,回家后还会把不熟悉的知識点拿出来过一遍。 许乘意开始在学校注意他,下课时他会在讲台旁边问老师题,完全不会害羞或者难为情,课间的时候张维北来找他去陽台聊天,那是年级里男生扎堆的地方,他擺擺手说不去,然后戴上耳机赶客。许乘意一度觉得,周飏肯定每天都在偷偷练听力。但这给了她一点信心,如果再努力一些,她也能考上不错的大学。 当然,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哪怕后来考上了第一梯队的211大学,出来照样月薪几千饮水饱。 * 许乘意在实验室忙活到一半,小孙突然说楊副组长回来了。她看了看时间,楊浦早上的飞机,下午两点差不多也该到了。 刚取下沾着糯米膏的手套,就听见杨浦在外面和同事们打招呼:“回来了,是啊,还是咱们公司好,见到大家真好。什么,四川没北京冷,但潮湿多了,不过出差真特么累人啊哥。” 许乘意搖搖头,这阵仗搞得像凯旋而归的发言仪式一样。但他也确实辛苦了,一个人跑原料,四川湖南贵州去了好几趟,这两个月算是折腾坏了。好在花椒和几种特定的香料敲定了下来,之后的工作能轻松不少。 好不容易人到齐了,许乘意大手一挥带着他俩下馆子。下班后,三人直奔一家老牌涮羊肉店,这种天气吃最合适不过。 许乘意把粉丝和冻豆腐赶进锅里,问道:“所以最后那老板怎么同意降价的?”那通电话之后没多久,杨浦就发来消息说搞定了,她还挺意外的。 杨浦夹了一筷子羊肉到嘴里,表情难绷:“四川大暴雨,老板怕产量大跌,第二天就松口说卖。” “咱们组看来是要转运了。”许乘意点点头,开玩笑道。 干他们这行,很多环节都要看天吃饭,惊讶但也不意外了。 正吃着,她突然听见后排有人说了句:“妈呀,协和有医生被捅了,现在医患关係也太紧张了吧。” 许乘意一愣,筷子差点没拿稳。 她从兜里翻出手机,上社交软件搜了搜,火锅店里网不好,她使劲滑了好几次都加载不出来,中间的红圈转得她眼晕,手心也开始冒汗,黏糊糊地粘在屏幕上。 她切去另一个软件,发消息过去:【看见新闻了,你没事吧?】 一个黄色感叹号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我靠。 周飏你幼不幼稚啊? 许乘意心里狠狠骂了几句,接着丢下句有事先走了,拎起衣服和包就往外跑。 晚高峰高架桥上堵成塞子,出租车跑得比蜗牛还慢,许乘意在软件上不停地刷着实时消息,有人发了打马赛克的照片,她心惊胆战地点开,还没看到就显示无查看权限,全被和谐了。 她按了按眉心,肠胃也因为紧张而开始发疼,只好深呼吸几次让情绪平静下来。 好不容易到协和,周围一切如常,完全看不出医闹的痕迹,许乘意一路小跑进去,还没到大厅,余光便瞥见花坛边,几个年轻医生拿着咖啡在闲聊。 周飏站在中间,旁边的男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举起杯子和对方碰了碰,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许乘意顿住脚,叉着腰,小口快速喘气,发晕的脑袋终于慢慢回了点氧,紧绷的肩膀也跟着塌下去。 白担心了,人家好得很,喝着小咖啡和女同事有说有笑的。 许乘意懊悔地揉了揉脑袋,她到底怎么了,从听到那句话开始就脑子发懵,想也没想就冲了过来,哪怕是打电话问蘇医生一声也好啊。 真是蠢得可以。 她把手机丢回包里,转身准备出去坐地铁,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许组长?”蘇怡宁疑惑地看过去。 许乘意闭上眼。 完蛋。 她扭头,对苏怡宁笑了笑:“苏医生好。” “还真是你啊,你怎么来了?”苏怡宁点开手机看了看,许乘意之前来医院,都会提前在群里说一声,今天也没发过消息啊。 许乘意随口胡诌:“我肩膀这块儿不舒服,想来康复科试试正个骨。” “下班了吧,这个点儿了,你得五点半前来,最好提前在网上挂个号,当天一般不会放太多。” “这样啊,那我下次再来。”许乘意说完就要走,背后突然有人说了句,“哪个程度的不舒服,轻症用不着正骨。” 欠嗖嗖的语气,除了周飏还能是谁。 “好的,谢谢周医生提醒。”许乘意回以假笑。 “附近有个中医馆,做做理疗就行,”他看了眼时间,有点晚了,“你明天有空没。” 说话间,几个医生都盯着他俩,苏怡宁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许乘意有些尴尬,语气尽量自然:“好的,您真热心。” “热心谈不上,许组长是没认出我?”周飏一只手抄兜里,“咱俩以前好像前后桌吧,我对你印象还挺深的。” 许乘意瞪他一眼。 苏怡宁表情瞬间有点尴尬,脸也开始发烫,人家两人是同学,她还在许乘意面前说了那些话。她彻底站不住了,找了个理由就赶紧撤。 周飏旁边的男医生倒是对着许乘意诶了声,“姑娘,又见面了,脖子没事儿了吧?” 许乘意愣了愣,想起来男医生是上次骨科急诊摇来替她看片子的,一头显目的小卷毛,“是您呀,我没事了,药膏效果很好。” “那就好,我还不知道你俩是同学呢。这样,下次你直接来骨二找我,空的话能顺便帮你灸一下。” “我和周医生不熟,不好麻烦您,”许乘意礼貌地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周飏叫住她:“喂。” 他垂头,拿出口袋里的便签和纸,照着手机写了串数字递给她:“理疗电话,去之前问一下,找姓梁的大夫,他手艺最老道。” 许乘意点点头:“好,谢谢。” 她刚走,卷毛医生就开始滔滔不绝:“你上回让我帮忙给人家看片子,我可什么都没问啊,帮你瞒得好好的。” 周飏把便签放回胸前口袋,“那我谢您。” “你俩什么关係啊?你还把梁老电话给她。” “同学关系。” “滚啊,”程陽表示狗都不信,“糊弄谁呢周飏,同一个宿舍住六年了,我还不了解你。” “行了,甭念叨了。”周飏看着许乘意的背影,她走到门口,拦了几次没拦到车,扭头朝地铁的方向去了。 马尾一荡一荡的,有几分像读书的时候。 看了会儿,他突然说:“如果你有个朋友,老是言行不一,前脚亲了你,后脚又踹你,她是怎么想的。” 程陽石化了。 他觉得卧槽都无法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过了会儿才吞吞吐吐地问:“……你是说,你被人吃干抹尽,然后甩了?” 周飏恨了他一眼,“能听懂吗,不是我本人。” 程陽还想继续听他讲,认识六年头一遭听周飏聊感情问题,他比当事人还兴奋,“行行行,你朋友。那我觉得,这女孩不喜欢他吧,一般这种时候,下一步不都是确认关系?” 周飏脸色沉了几分,比正月的气温冷得还快。 程阳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找补:“有个词叫什么,生理性喜欢,比一般的喜欢要高级。如果说一女孩见着你就想和你有亲密接触,那你有福了,遇着对的人了。” 见周飏脸色渐渐缓,程阳赶紧喝了口咖啡压压惊,又继续说:“至于不想确认关系,可能是觉得还差点火候,那你就,不,你朋友就再追追呗。” “没法追。” “为什么?” “她没那个心思,很抗拒这件事。” 程阳哟呵了一声,斩钉截铁道:“不可能,烈女怕缠郎,你这张脸就更不可能了。” 周飏说:“对她没用,她和别人都不一样。” 程阳牙都快被酸倒了,“到底谁啊?” 周飏意识到被套话了,将手中喝光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就一八卦,当乐子听吧。” 程阳没想放过周飏,追上来问他,结果刚走到急诊大厅,就被巡回叫住,说来了个髋关节脱位的,主任让赶紧去。 他最后扯着嗓子对周飏说:“改天你回宿舍,咱俩再聊啊!” 周飏朝他摆摆手,变脸比翻书还快。 程阳边快走,边接过护士递来的病程,心里直乐,总算知道大三那年世界杯周飏哭什么了。 -----------------------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明晚十一点更新~ 第19章 第十九块红烧肉 第19章 第十九块红烧肉 世界杯当晚, 可胜楼宿舍。 程阳端着两碗泡面,从混杂着老鼠味外卖味霉味的走廊穿过,脚上的人字拖在地上啪嗒啪嗒直响。 刚钻进宿舍, 他被室内外温差冻得一激灵,忙脱下羽绒服, 只剩里面那件黑色老头衫。 “操,这破楼过道太味儿了。”程阳把其中一碗往周飏桌上一搁,忍不住骂骂咧咧。 他们刚考完五门课, 好几天都没睡个整覺, 但个个精神十足,就等着今晚看球。 无奈宿舍楼条件太差,煮个火锅还跳闸,只好改吃泡面。 周飏没动,垂头看着手机。 “看什么呢?”程阳吸了一口面,探头过去, 看见周飏的屏幕上, 一群白人和几个中国学生拍的大合照,像是哪个学校的交换项目, “哪儿来的合影啊?” “没什么。”周飏把手机丢一邊。 程阳没追问, 低头旋風嗦面。对面床铺已经把音响连上了,整个宿舍炸开热血解说声。 “md法国这场绝对赢,我压了五十。” “拉倒吧你,梅西今天状态好得很。” 宿舍里七八个人,坐的坐躺的躺,衣服袜子扔了一地。 上半场踢得胶着,宿舍里叫好声和骂声此起彼伏。程阳吃完面,把碗往脚邊放, 回头看了周飏一眼,忽然覺得哪里不对。 “你今晚魂丢了?看球啊。” 周飏心思显然没在球赛上,語气惫懒,莫名其妙来了句:“三年了。” “啥?三年?不是四年吗?”程阳没听明白,世界杯四年一次,周飏犯什么糊涂呢。 周飏把手机扔桌上,表情有些索然:“不知道她读研吗。” “谁啊?”他们不是临八么,读哪门子的研。 “老子退学算了,学医真特么烦。” 程阳这回终于听明白了,这是被期末周逼疯了。 他笑得不行,拍拍周飏肩膀:“兄弟,我也烦。但一入医学深似海,从此再无回头路。” 姆巴佩帽子戏法,梅西梅开二度,程阳跟着几个男生站着喊加油,嗓子都劈了也顾不上。 阿根廷射出关键一球,程阳激动地拍了下桌子,扭头想跟周飏说话,却突然停住了。 台灯光影里,周飏依旧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睛盯着白墙,程阳却莫名覺得他什么也没在看。 下一瞬,他好像在周飏脸上看到了若有似无的水痕。 熬夜熬到眼花了吧?程阳当时是这样想的。 * 许乘意觉得人真该避谶。 一觉醒来,肩胛骨那块还真有点疼,刷牙的时候都使不上劲。 今天还有三个配方要调整,在实验室一坐就是一天,再不治治她可真要落下职业病了。 许乘意翻出昨天周飏给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孩:“您好,国仁医馆。” “您好,我想约一下梁大夫的号,”许乘意顿了顿,“是周医生给我的电话。” 那邊问道:“协和的周飏医生?” “对。” 女孩说:“可以的,今天下午五点您有空吗?” “有的,那我就约五点吧。” 中医馆在协和医院东门对面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老木头做的牌匾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许乘意踏进去,见问診台周圍挤满了人。 前台的小姑娘领她签了到,穿过条走廊,带进一间还算宽敞的診室。 靠墙是一整面中药柜,每个小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中医坐在桌案后面,正在跟旁邊的人说话。 许乘意脚步一顿。 周飏坐在老中医旁边的椅子上,他今天穿深灰色外套搭卫衣,看起来很休闲隨意。两人正对着一张处方单不知道在聊什么,总之看起来相谈甚欢。 听见动静他抬眸,看了许乘意一眼。 许乘意没想到周飏也在场,一时有点尴尬。 她没看他,径直走到老中医面前坐下:“梁大夫您好,我来理疗。” 梁大夫笑眯眯的,讓许乘意伸出手来,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脉,闭眼沉吟了片刻。 “姑娘,没在生理期吧?”他问。 许乘意:“没。” 梁大夫嗯了一声,讓她躺到診疗床上去。 他一把拉上簾子,用闲聊的語气开始搭话:“姑娘,你和周飏什么关系啊。” 许乘意边脱外套边说,声音尽量显得轻松:“他跟您说是什么关系?” 说完,她趴去床上,脸跟着埋进那个带洞的枕头里。 梁大夫摆摆手:“他哪儿跟我说得着啊。一个电话打过来就让我出诊,我都歇一个多月了,硬是被他叫出来。” 簾子外面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椅子腿蹭地的声音,又像是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许乘意把脸侧过来,没吭声。 梁大夫的手很有力,在她肩胛骨周围的筋结上一寸一寸地按,酸胀感让许乘意闷闷地吸了口气。 “这儿疼?”梁大夫问。 “嗯,好疼。” “劳损得厉害。”梁大夫的语气平淡,“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没几个脊椎腰椎是好的。” 话音刚落,他又调侃说:“周飏从小就喜欢运动,没事儿你们就组组局,出去跑一跑动一动,出一身汗,什么毛病都没了。” 许乘意笑了笑,“周医生忙得很。” 又聊了会儿,许乘意终于弄明白了,梁大夫和周飏的爷爷是故交,不过一个是中医,一个走西医路子。今天周飏来,是为了替他爷爷跑腿,送个东西给梁老。 和周飏说的一样,梁大夫医术很厉害,下针特别快,几乎没什么感觉,三两下就扎完了。 “二十分钟后,我替你拔针,暂时不要动。” “好的。” 暖黄色的光照在许乘意的后背上,她感觉一股温热的灼烧感在慢慢洇开,肩颈也跟着放松了。 梁老掀开帘子出去,许乘意听见他跟外面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含着笑意,应了几个字。 许乘意没想到他还在。 诊室里安静下来。两个人隔着那道薄薄的帘子,谁也看不见谁。 过了会儿,有手机响了。 周飏接起来,“我在梁爷爷这儿,嗯,带朋友过来灸一下。”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许乘意听见一声轻嗤。 “妈,讲点道理成吗,”周飏懒洋洋地抱怨,“合着您朋友全生的女儿是吧,每回起手都一个样。” 许乘意把脸从枕头里转了个方向。 对面又说了几句,周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说:“行,相就相吧。” 许乘意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动了一下。 “后天我有空,”周飏说,“约我医院附近吧,不然走不开。” 电话挂了。 诊室重新安静下来。 许乘意盯着地板,觉得自己现在和砧板上的鱼肉没什么区别。趴着不能动,针扎在背上,头上还顶着一盏灯,偏偏耳朵还好使得很,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真的很想动一下。 脖子痒,想转几圈,腿也想蜷一蜷。 帘子那边的人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开口:“别乱动行吗,许乘意。” “哦。”许乘意撇了撇嘴。 管得真宽。 周飏哼笑一声:“少熬点夜吧,你这肩颈比四十岁的人还虚。” 许乘意气笑了。 就知道,这人憋不出什么好话。 她动了动脑袋,隨口报复回去:“你呢,准备投入相亲市场了?” 周飏很坦然,“我妈朋友的女儿。”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说:“北医的,能聊到一块儿。” 许乘意把脸转去另一边,“那你好好相,祝你牵手成功。” 她没什么功夫搭理他,想相就相呗。 那头不再说话,不知道是被气到,还是懒得搭理她。 二十分钟到了,梁大夫回来拔针。 “好了姑娘,起来吧。这两天不能洗澡,也不能吹風,一定记着啊。” “好嘞,謝謝您。” 许乘意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确实舒服不少。她穿上外套,把拉链拉到最顶上,扣子全扣好,就差把自己裹成个粽子了。 从帘子后面出来的时候,周飏已经不在诊室里。 梁大夫坐在桌案后面开方子,头也没抬:“那小子在外头等你呢。” 许乘意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了谢,推门出去。 巷子里风很大,一月的冷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她缩着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圍巾里。 周飏站在中医馆门口的台阶下面,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药袋,看见她出来,往前递了递。 “以后别用你在急诊开的喷剂,就用这个。梁老自己研究的,效果更好。” 许乘意接过来,“谢了。” 说完又想到什么,“对了,我给小九买了猫粮,改天去医院的时候给你。” 周飏看了她一眼。 她只露了半张脸出来,围巾把下巴到鼻梁遮得严严实实的。手抄在兜里,眼睛看向别处。 跟不认识他似的。 “不是说下次来我家看?”周飏问。 许乘意摇摇头,“还是不太方便,我直接给你就行。” 说完,她看向胡同外,“我打的车到了,先走了。” 没等周飏回答,她转身往巷口走。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在身后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周飏看了几眼,也转身朝医院东门走。结果兜里手机又响起来,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聊天界面,他妈一股脑丢来好几张那女孩的生活照。 周飏没点开,直接切去电话,拨了过去。 “儿子。”孙女士笑着说,“收到照片了吗?我跟你说,这个女孩子真的特别好——” “妈,”周飏打断她,“相亲我不去了,取消吧。” “你怎么想的啊儿子,刚不是答应了吗?我都跟人家说好了。” “对不住您,但确实去不了。” 没等那边再说什么,周飏挂了电话。 他低头从兜里摸出药贴小票,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尚勤这时候也发来消息:【周医生,帮你代班到点了啊,今晚好几个要手术的,你几点回来?】 周飏看了一眼时间,随手敲了几个字:【十分钟。】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路灯昏黄地亮了一排,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 周飏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往医院的方向去。 ----------------------- 作者有话说:男主就快撑不住咯,大概是被老婆亲了?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之后当然就是厚着脸皮追妻啦哈哈哈哈~ 女主家庭和分手原因这部分,后面会慢慢交代的,不算是原生家庭创伤,但总之她比较没有安全感,等想明白了就会诚实面对内心了。 第20章 第二十块红烧肉 第20章 第二十块红烧肉 今天是周飏在急诊轮转的最后一天, 主任好心让他早点儿回家歇着喘口气,谁知忙起来人手不够,他到六点也没出得了急诊大厅。 剛送完两个急性阑尾炎的患者上台, 周飏往手术间背后的储物柜走,没两步就撞上了来接晚班的蘇怡寧。 周飏早看出来蘇怡寧这两天不对劲, 但他懒得去管,光忙工作都快烦死他了,他哪儿有闲心管这些人。只要没找上他, 他们的情绪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周飏把帽子脱下来, 头发黏糊糊地貼头皮上,他烦躁地揉散开,耳朵里传来蘇怡寧收拾的动静,但满脑子都是许乘意那天说要来送猫粮的事。 这人,说话就没靠谱过,他轮转都要结束了也没见她来, 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偏偏他还把联系方式删了, 找人都没地儿可找,跟个傻叉一样。 “周医生, 听说你明天去肝胆了?”苏怡宁隨意搭话道。过了几天, 她的尴尬劲早褪得差不多了,以后大家难免还要在医院碰面,继续低头绕道走才更奇怪。 “后天。主任给放了一天假。”周飏也隨口答。 苏怡宁把无菌帽戴上,扭头关上柜门,“主任对你可真好,我都连轴九天了。” 周飏把卫衣套头上,结果穿完发现兜反了,他低骂一句, 又把衣服脱到脖子那,抓住下摆转了个方向。 “那个,我不知道你和许组长的关系,之前可能对她说了点不合适的话,希望没有破坏你们俩的关系。” 苏怡宁想了想,还是把这话说了。其实那天晚上她就想明白了,他们俩不可能是普通同学,谁家同学之间的磁场那么奇怪啊,你盯着我,我躲着你。周飏对谁都一个样,唯独对许乘意有点熱脸貼冷屁股的味道。 也真是倒霉到家了,她好不容易盯上一个优质的,才剛出招,黄金赛季就宣布结束了。 周飏穿得本来就烦,听见她声音更烦了,他拧着眉看过去,“你说什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要追你的那些事,还有…一些谣言。” 周飏尽量心平气和,和同事不起冲突,“什么?” “所以你真的在追她?”苏怡宁实在太好奇了,没忍住歪了个话茬。 周飏把柜门关上,提起电脑作势要走。得,愛说不说,他也懒得问了。反正这些对许乘意也没什么影响,她不是会在意这些话的人。 走之间,周飏最后提醒她:“苏医生,工作提私事不好吧。况且就算要追,那也是我单方面的事儿,跟许组长没什么关系,她对工作尽职尽责,我希望你不要混为一谈。” 周飏刚从医护通道出来,迎面就撞上小孙抱着一箱样品朝电梯走。 “周医生,下班了?”小孙龇着大牙朝他打招呼。 周飏点点头,也不知道这小孩在乐什么,许乘意身边的人都跟她一样,没心没肺的。 “那个,你们许组长呢,怎么没见她来医院?”周飏把折叠自行车打开放地上,随口问道。 “我们组长生病在家呢,这不,让我来补样品了。” “怎么生病了?” “连熬两个大夜,昨晚从涿州回来就病了。” * 许乘意裹着毯子坐床上,连打了两个喷嚏。 昨晚她们组和三组去涿州找供應商开会,忙完回北京已经凌晨了。 奔波劳碌了一天,许乘意觉得身上黏糊糊的,那天从中医馆回来她就一直没洗澡,也是实在忍不住冲了个澡,谁知道洗到一半,那破熱水器又坏了,她顶着一头的泡沫站在花洒下面,冷得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意料之中,今天醒来她就觉得浑身酸疼,赶紧拿了手机请病假。 然而工作最烦的就是,你人都已经请假了,但只要别的部门同事还在工作,企微上的工作消息就停不下来。 许乘意一看屏幕眼睛就酸,脑子更是转不动,一条消息都不想回复。于是索性敲敲打打,把个性签名改成了:已读不回是在细品。 改完之后,她切去外卖界面,四十分钟前点的粥还没有送到,下面的红点亮着,是半小时前老板发来的消息,问她香菇鸡肉粥没了,能不能換成皮蛋瘦肉粥。她没回,老板又自言自语发了条,好了,给您換好了。 许乘意痛心地嗷了一声,老板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愛吃皮蛋瘦肉粥啊啊。 算了,爱咋咋地吧。 许乘意靠回去,把投影打开,想放一部电影听听声音。人在生病的时候,就特别不想一个人待着,不然总觉得命很苦。 她刚把灯全关上,门铃就响了。 许乘意低头看了眼手机,灵动岛显示骑手距她五百米,还得几分钟呢。她想着,网络延迟了吧? 许乘意拿起手机打字:【您放门口就好,谢谢。】 门铃又响了,没几秒电量耗尽,呜呜几声断了气,那人就改为敲门,咚咚咚的三声,停几秒又继续敲。 不是,这骑手怎么回事啊,她烦躁地捂了捂额头,翻身下床往外走。 一个人在家,尤其这种老式防盗门,连猫眼都没有,许乘意多了个心眼,她走到门口,对着门外说:“您放门口吧。” 那人没敲了,许乘意估摸过了几秒,打开门。她的手使不上劲,开门的动作也慢吞吞的。 “搞什么。”她小声嗫嚅了句。 下一秒,她看见门外立了个男人,瘦高的身形,眉眼清清淡淡的,两人面对面站着,狭窄楼道的微光打在他背上,给他的轮廓渡了层雾绒绒的暖光。 许乘意身体一滞。 那人抬眼看她,手上提了两个袋子,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她问:“周飏?” 许乘意眼皮跳了几下,随后反應过来自己穿着出了一身汗的加绒睡衣,头发也是乱糟糟地散在身后,额前的刘海更是像被狗舔过似的。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动作变得呆滞。 四目相对,两人异口同声:“你……” 周飏率先打破这份诡异。 “我问的小孙,你家地址。” “哦……” 许乘意不关心这个,她比较想问:“你怎么会来?” 周飏提了提手里的袋子,里面是一碗粥和几道养胃的清淡小菜,“碰巧路过成记粥铺,顺路给你带了一份。” 以前她最爱喝这家的粥,刚才本来也想点来着,可惜超过了配送范围。 这时电梯打开,两人听见一阵小跑的声音,穿黄色衣服的骑手在周飏身边顿住脚,抬眼看了看门牌,迟疑着问:“许女士?” 许乘意伸手接过,“是我,谢谢您。” 骑手点点头,又像風一样跑走消失不见。 许乘意也提了提袋子,对他说:“可是……我已经点了外卖。” 周飏瞟了一眼袋上订着的小票,“你不是不吃皮蛋么,还是说,现在口味也变了?” 许乘意确实不想吃,她想了想,侧身让周飏进来,“我是想说,你住医院对面,过来挺麻烦的,其实不用给我送这些。” “麻烦谈不上,”门外的人没动,他把手里的两个袋子递过来,另一袋是常见的感冒药,从風寒风热到肠胃不适的,全备齐了,又按照功能和症状轻重分好了类,贴上了简单的标签,装在七八个小袋子里。 他看了许乘意几眼,确认她没什么问题,又说:“喝了粥记得吃药,那我先走了。” “周飏!”许乘意没接,她浑身使不上劲,脑子也像浆糊似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只想叫住他。 “怎么了?” 许乘意看着他,手指在睡衣裤缝的线头处绞来绞去。 “你吃饭了吗?”说完,她又退后一步,把门口的空间全留出来,“你喜欢皮蛋瘦肉粥,要是没吃饭的话,那份就拿给你吃,不然浪费了。” 一层八户的房子,上上下下全是人,隔壁接了小孩回家,公区一下热闹起来。 女人手里提着包,笑着和许乘意打招呼,“许小姐,”说完又看了眼周飏,礼貌地笑了笑。 许乘意也笑着叫她:“康姐,回来了。” “这是你男朋友呀?哎哟,好帅的小伙子。” 许乘意轻咳两声,笑了笑没接话。 门关了,康姐带着小孩进屋,楼道一时又安静下来。 “那个……那个不是,”许乘意抿了抿嘴唇,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普通邻居,没必要解释太多。” 周飏嗯了一声,突然改了主意,他往里走,顺手把背后的门带上。 “有没有拖鞋?” 许乘意思忖片刻,还是不想让他穿姜圆男友们穿过的鞋,她折返回房间,找出一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这个行吗?”她递过去。 周飏这人又挑剔又讲究,以前去他家的时候,她发现他竟然连每一个杯子用来喝什么都规定好了。有次许乘意用他喝牛奶的杯子喝了啤酒,他当时什么也没说,下次她再去的时候,就发现那两杯子统统不见了。 那时候她就知道,周飏这人有自己的秩序,她虽然不懂,但她理解每个人习惯不同,她应该尊重他的生活方式,尽量不要打破他的平衡。 “可以。”周飏换上鞋,跟着她往里走。 许乘意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体又开始发烫,她指了指餐桌,嗓音有点哑:“就放那儿吧,我去换件衣服。” 刚说完,她余光瞥见沙发上搭着一件男人的外套,应该是昨晚陈然忘在这儿的,许乘意一整天都窝在房间里,压根没注意到。 她一怔,下意识回头去看。 果然,周飏的视线不偏不倚,正落在那上面。 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21章 第二十一块红烧肉 第21章 第二十一块红烧肉 过了好一会儿, 周飏才冷着嗓子问:“你这儿还帶男人回来?” “不是,是我室友的,”许乘意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对。我是说,是我室友的男朋友的。” 但这个回答显然也没让周飏满意, 他又问:“你室友经常帶男人回来?” 两个女孩住的地方,老是有男人进出算怎么回事。 其实许乘意偶尔也觉得不方便,但这两年和姜圆住惯了, 她除了谈恋爱这点, 两人基本没有生活習惯上的冲突。在北京和人合租,什么奇葩都能遇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阿弥陀佛。 这属于是姜圆的私事,许乘意不愿意再多说,“不算经常,但是谈恋爱嘛, 难免的事。” 周飏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没再多说什么。他迈步去餐桌边,将手里的袋子放下。 许乘意见状钻进房间, 换了套輕薄的针织。厚重的毛绒睡衣一脱, 她顿时觉得浑身的水汽迅速往外蒸发,臉也被这热气烘得发烫。 这房子的暖气不行,气温没比室外高多少度,许乘意不敢穿太少,想了想又翻了件棉服外套披上。 周飏从没有到过许乘意私人的生活空间。 以前高中时,两人偷偷见面,大半时间都在他的小公寓里,许乘意这人生活習惯很简单, 来过好几次,也没留下什么东西在他那儿。 这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他踏入她的领域。 整套房都是偏简洁的装修,客厅除了沙发餐桌,几乎没有摆放任何东西。陽台上晾满了女孩的衣服,周飏看了一眼,应该有一大半是她室友的。 他晃眼看过去,没什么特殊的,唯独客厅沙发旁的小矮几上放着个烟灰缸,里面积满了烟灰,弄得他下意识蹙眉。 熬夜加抽烟,她是真的嫌自己命太长是吧。 周飏不知道怎么形容,许乘意住的地方和她人一样,简单朴素,她向来是这样,明明对学习和工作较劲得不行,生活方面却很大而化之。他就没见过这么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身后传来许乘意走路的动静,周飏问她:“吃藥了么?” 许乘意指了指垃圾桶,最上面搭着两袋撕开的感冒藥包装袋,“早上吃过了。” 周飏顺着她的手指扫了眼,问她:“你是病毒性感冒?” 许乘意拉开椅子坐下,“应该不是吧,多半是受凉了。” 靠。 那垃圾桶里为什么是抗病毒冲剂? 周飏太陽穴开始突突地疼。 他说:“那你吃错藥了。” 许乘意正拆着外卖盒子上的保鲜膜,闻言疑惑地看他:“骂人干嘛?” 周飏这回真气笑了。 “你吃药之前不看包装?你这种情况应该喝风寒感冒药。” “是嗎……”她声音弱下来,“家里只剩这两袋了,其实感冒都大差不差。” 好好好,大差不差。等这人被毒死了他再帮她急救好了。 “喝粥吧,喝完了吃药。”周飏臉色比锅底还黑,但考虑到她在病中,不好发作,最后只憋出这样一句,随后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 两人沉默着喝碗里的粥。 大概是味道确实不错,许乘意尝了两口就开了胃,一勺接一勺地吃,没多会儿粥就见底了。她探头一看,周飏碗里的几乎没怎么动。 什么意思这人,嫌她买的粥不好喝? “你怎么都不吃?” “暂时不饿,你吃你的。”事实上是被她气饱了。他今天忙一天,除了午餐垫了一个三明治,还什么都没吃。 吃完饭,周飏把外卖盒子收拾好,放进塑料袋里打上结,拿去门口放着,又叮嘱她去床上躺好,等半小时后测一次体温。 许乘意把卧室的落地燈打开,拉开被子躺上床,投影的电影还在放映,她想了想,没关,留点声音也挺好。 不知道周飏还会不会进来,他是不是要走了? 许乘意正想着,周飏就出现在她卧室门口。 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语气依旧礼貌,问道:“方便进嗎。” 许乘意看着他,点点头。 房间不大,周飏这种身量的人一进来就更显狭窄局促。 许乘意房间能坐的地方不多,除了床就只有一张小书桌自帶的椅子,周飏迈步过去坐下。 他没看许乘意,只说了句:“给你量了体温,我就走。” “哦。”许乘意浅浅应了一声。 又过了会儿,许乘意不经意间扭头看他。 他坐的那张椅子是上个租客留下来的,大概是给小孩学习用的,又小又矮,许乘意平时也就化妆的时候会将就着坐一坐。她都觉得小,更别提周飏了。 人家好心来探病,坐那么不舒服的地儿算怎么回事。 许乘意想了想,轻轻叫他:“周飏,你过来坐吧。” 周飏闻言顿了顿,放下手机起身走过来。他看了眼许乘意,犹豫了片刻,没坐床上,直接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 窗外早已华燈初上,露台处的推拉门紧闭着,隔绝了凉风,只留下绚烂夜景。 许乘意扭头,看见周飏的侧臉轮廓,他的眼睛注视着墙上的投影,影片光线忽明忽暗,表情也跟着光影变幻跳跃。 她时而能看清他的眼睛、根根分明的睫毛,还有微抿着的嘴唇,时而又觉得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切。 时间仿佛又倒退回六年前,他们待在房间里一起看电影的时候。 墙上放映的影片是《爱乐之城》,剧情正播到男女主初识的那一幕。男主穿着白色衬衫,在昏黄灯光下弹奏着钢琴,女主为之吸引,推开那扇门,第一次遇见他。 他们曾经一起看过这部电影,知道眼前这段美丽的邂逅最终会以悲剧收场。此情此景之下,再度重温这部片子,莫名带了点讽刺。 许乘意不知道周飏在看没有,但过了几分钟,他突然站起身,走去露天阳台外。许乘意透过玻璃门,看见他指尖燃着一点星火。 许乘意收回目光,抬手把电影关掉,房间内重新回归安静。 周飏再回来时,对她说:“测一下体温。” 他把温度计从药箱拿出来,甩了甩递给她,而后无声地在她身旁坐下。 许乘意把温度计夹到腋下,冰凉的感觉让她嘶了一声。 她突然想到什么,随口问他:“你怎么跟小孙要的我家地址?” 周飏看她一副反应迟钝的样子,觉得好笑,“能怎么要,实话实说,告诉他你前男友要来探病。” 许乘意认命地扶了扶额头,她不知道周飏究竟怎么想的。 过了半晌,许乘意又坐起来,她也弄不清自己想追问什么,但话还是脱口而出了。 她问:“所以你为什么来这儿?” 周飏感受到身后的温度,她呼出的热气一阵一阵地往他领口里钻。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许乘意看出他的怔愣,又问:“你来我这儿,你相親对象不介意?” 按照那天在中医馆见面的时间算,他应该已经相过親了。既然决定坦然往前走了,为什么还要回头来找她? 这个问题显然更好回答,周飏随口说:“不介意,她还挺善解人意的。” “是吗,”许乘意輕笑一声,“那你应该好好珍惜。” “会的。”周飏也冷着嗓子回她。 话音剛落,许乘意的手机跟着响起来。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袁雾打来的。 “喂,师兄。” 袁雾剛和亚觅的人开完会,得知她今天请了病假,“没事吧小意,听说你生病了?” “已经没事了,感冒而已。” 袁雾好心关切道:“需要我帮忙吗?” 许乘意笑着拒绝他的好意:“不用了,我这儿有……有朋友陪我。” 这话说完,许乘意突然察觉面前这人动了动。 “许乘意——”周飏突然开口,然后把手伸到她面前,态度很专业,“时间到了,温度计给我。” 就是嗓门有点大。 电话那边问:“周医生?” 许乘意没招了,只好承认,“嗯,谢谢师兄关心,那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许乘意盯着周飏的侧脸,问他:“周飏,你幼不幼稚啊?” “38度,还发着烧,你躺好行吗?”周飏看了看温度计,答非所问道,表情明显带了不悦。 许乘意看着他,某种直觉骤然冒头。 “周飏——” 下一秒,她双手撑着身子坐直,语气起了玩味,“我怎么觉得,你压根没去相亲呢。” 不是对周飏喜欢谁有预判,而是她了解他,他不会喜欢相亲这种形式,他这人天生和这俩字绝缘。 周飏把温度计消了毒,放回药箱,又从刚才买的那袋药里取出一盒胶囊,他拿出一板,抠开银色的铝箔纸,取了四颗到手心上。 许乘意伸手去接,指尖划过他的掌心,他眼底按耐的情绪突然如潮涨般翻涌起来。 于是遵从自己的内心,无声地反握住她的手。他微阖着眼,将她的手拿去脸颊边。 “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知道什么?” 知道我的伪装,我的虚张声势,也知道我每一次的后退,都是为了能再离你近一点。我这些拙劣的小把戏,你是不是一眼就能够看透。 但这样的话周飏不会说,他不想让自己变得更可怜。 许乘意忽然觉得,这样的周飏很陌生,是她没见过的样子。 “周飏。”她叫他的名字,嗓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被叫的那人忽然半撑起身子,俯身靠近她,“我是挺幼稚的,我自己也觉得特傻逼。” “但是许乘意——”他垂下头,脑袋埋去她的肩窝。 在她开口之前,他对自己说:“我没有办法了。” 许乘意察觉到他脸颊带来的凉意,让她身上的燥热散了大半。她没有推开他,任由他与自己如此贴近。 过了会儿,她低低说一句:“周飏,我感冒了。” 他说:“我知道。” 许乘意微微拧眉,“你别靠我这么近。” “好。”他仍然没动。 “你怎么还赖皮。”许乘意觉得好笑,到底是谁生病了,她怎么觉得周飏比她还像病人。 “听你话的下场就是,被你用完,然后一脚踹开。” 他想,还不如死赖着,能抱一抱她,脸皮算什么啊。 “可是你的胡子扎得我不舒服。”许乘意还是没忍住,虽然有些破坏氛围,但再不说她就要被他硌死了。 周飏突然笑了一声,气息闷在她白皙的脖颈处,“昨晚睡值班室,忘刮了。” 说完,他松开她,两人的瞳孔离得很近,在昏黄的落地灯下,他们几乎只能看见彼此的眼睛。 他的眼神不知何时带上了侵略性,里面有许乘意熟悉的东西,让她有些怯场,不敢长时间地直视他。 在失序的心跳声中,她听见他说:“那换你抱我,行不行。” 第22章 第二十二块红烧肉 第22章 第二十二块红烧肉 许乘意放在被子上的手动了动, 她没听他的话,反而岔开话題问道:“如果不抱的话,你之后是不是再也不和我讲话了?” 周飏被她没由来的一句话说懵了, 身子往后撤了撤,“说的什么话?” 许乘意迎着他漆黑的眸子问:“那不然为什么删我?” 说完又抱怨一句:“你现在脾气比以前还大。” 浑然不知听起来像是撒娇。 话是这样说, 但许乘意知道他上了一天班,又去买粥来给她喝,守着她吃药, 前前后后地照顾她, 怎么也谈不上脾气大。 周飏没接茬,倒是忽地笑了笑,冷然的一张脸突然多了些生机。 他一贯会抓重点,当即就问她:“你给我发消息了?” “嗯,想拿猫粮给你嘛。” “是么。”周飏像是不信,直勾勾地看着她, 表情是難得的愉悦。 许乘意有点受不了他这样, 她心头一动,下意识把脸凑过去, 轻轻说:“想亲一下。” 周飏眼中有惊讶的神色闪过, 没愣多久,他俯身靠近她,手探向后脑,极为珍重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下。 “你嫌弃我感冒?”许乘意不满地问,她覺得他的吻太过含糊。 “嗯,感冒了还不老实。”周飏垂着眼眸,低沉地笑了声。 许乘意盯着他看,有些出神。 她无数次在心里感叹, 周飏这张脸就是为了让她折寿来的,她只要看见他,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样子,心底就有股燥熱的欲望开始作祟,吞噬她所有理智。 她转移注意力,低低地切了声,没想到却突然咳嗽起来,胸腔发出闷闷的響动。 “是不是很難受?”周飏把枕头给她垫高,让她靠得舒服点儿。 许乘意没再咳嗽,但脑袋有点发晕,“一点点。” 周飏看了眼表,快九点了,好像也不适合再待在这儿,“等我一下。” 说完,他起身到外面去。许乘意听见厨房傳来響动,好像是液体咕咕咕流出来的声音,然后是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 周飏端着一杯熱牛奶折返回来,“把这个喝了,能緩解鼻塞。” 许乘意接过牛奶,垂头喝着,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概是今晚的周飏太过于温柔,让她生出一点儿不舍,好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地停在这里。 她喝完牛奶,把玻璃杯递给他,假装不经意地问:“你要走了吗?” 周飏看见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许乘意,别动那些歪心思。” 她突然抬头看他,理直气壮道:“你不是也很喜欢?” 周飏哂笑一声,他还真拿这人没办法。 是,他喜欢,喜欢得要命。但是他不愿意,又这样不清不楚地搞到一起,睡一覺,爽一晚。许乘意这人,冲动上头什么都好说,冷静下来那可是个六亲不认的主。今晚睡了,明天她就能嫌腻给他踹咯,他还能有什么利用价值?她是能随时抽身的人,但他不行。 只不过他也知道,碰上她,他就只能缴械投降。 他叹口气,“你这儿有我能穿的衣服吗?” “有!我给你拿!” 周飏被她突然的开心逗乐,这人急得跟什么似的,藏都不藏了。 他看她掀开被子就要起身下床,眉头又不自覺地皱起,“你就不能穿个外套?” 说完,他把棉服从床上捞起来,披在她身上。 “集中供暖把你这房子给漏了?”从刚才他就想说了,许乘意租的这什么破房子,零下的天气,这屋里开着暖气够呛也就五六度。 “月租两千三的房子,能要求多高。”许乘意从柜子最上层翻出件绿色t恤,上面印着巨大的亚觅logo,是去年公司周年发的文化衫,她还一次都没穿过。 周飏看了眼,明显不是她的码,“谁的?” “我的啊。” 周飏表情松了点,“这么大?” “故意填大了两个码,oversize。” 许乘意又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条睡裤,是她最大的裤子了,但好像还是有点短,周飏估计穿不上,“裤子你还是穿你的吧,我这里没有,行吗?” “行,”周飏接过来,问她:“卫生间方便用么。” 许乘意点点头,姜圆今天带着手下几个小网紅出发去杭州录团播,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 她提醒他:“蓝色那两瓶是我的,你别用错了。还有一次性牙刷,在左下第二个抽屉里。” “知道了。” 卫生间没多会儿便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很快又停掉了,许乘意听见一阵响动,她猜周飏应该是去阳台晾衣服了。 怎么还不进来呢?她缩在被子里想。 随后又有点鄙视自己,猴急什么,到嘴的男人飞不了。 结果这男人像是能读懂她心思一样,坐客廳里迟迟不进来。 许乘意穿上拖鞋出去刷牙,路过沙发时故意多看了他几眼,结果后者盯着手机,听见动静头也没抬一下。 搞什么啊,许乘意有点不高兴了。但她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卫生间水汽重,你现在进小心滑倒。”他手上动作没停,却突然开口提醒她。 “知道了。”她笑了笑,又被哄好了。 等从卫生间出来,许乘意听见门外响起敲门声,她心口一紧,无意识地停住脚步,看见周飏起身去开门。 过几秒,周飏拿一个外卖袋子进来,撞见她僵在客廳,“怎么了?” 许乘意长舒一口气,“我以为我室友回来了,吓我一跳。” 周飏脸倏然黑了下来,在客厅不亮的白织灯光下注视着她。 许乘意赶紧解释:“不是,她很八卦的,会刨根问底。” 周飏依旧不爽:“我怕她问?” 你当然不怕,怕的是我…… 毕竟前段时间才在姜圆面前放下“他活挺好的”的厥词,许乘意现在最怕的就是在这种场景下和她碰面。 她笑着转移话題:“你买的什么呀?” 周飏依旧冷着脸,丢下内裤两字就去了卫生间。 许乘意拖着嗓子哦了一声,明白过来原来他是在客厅等外卖。 对于这个夜晚,两个人心思各异,但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他们面临同一个问题。 如何打破这份沉默,进行深夜的第一个开场白。 许乘意的床不大,两人上半身并没有靠在一起,但腿或手臂却总会不经意间碰到对方的。周飏甚至能感觉到许乘意身上的热气,从被子另一端渡过来,烘得他浑身也跟着发烫。 她脸颊微紅,不知道是生病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昏黄的光漫过来,只堪堪照亮她半张脸,他看见她的神情,很放松自在,还有一点飘忽。 周飏察觉到她欲言又止,问道:“你想说什么。” “不做点什么吗?”见他先开口,许乘意于是大着胆子问他。 “许乘意,你现在就只想睡我是吧?”周飏拧着眉问她。 “那你给我睡吗?”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操。 她到底是在问他还是在勾他? 周飏觉得自己就快要绷不住了,他迟早被许乘意给逼疯。 过了几秒,他说:“不。” 许乘意哦了一声,翻了个身侧对着他,又换个话题聊:“你刚才在外面干什么呢?” “回肝胆那边的消息,后天要跟一台手术。” 许乘意打了个呵欠,“很难的手术吗?” 周飏回答她:“没什么难的,三个小时就能结束。” “三个小时还不难吗?我上次在实验室做了三个小时配方实验,出来之后腰都直不起来,觉得可累了。结果小孙把几项重要的数据记漏了,你不知道吧,比如温度湿度这种还好说,但是搅拌和静置的时间必须精确到秒。最后没办法,只好全部重来,弄完回家都快凌晨了。” 他们面对面,十分自然地聊着天,这种场景究竟多少年没有发生过了? 周飏目光温和许多,问她:“为什么不能查一查监控?” “看不清楚啊,而且因为工作失误去保安室调监控,傳出去也挺可笑的。” 他说:“凌晨回家不安全,以后加班跟我说一声。” 许乘意看着他,半晌后应了声:“嗯。” 她应完,眼睛往另个方向看去,周飏转而就勾起嘴角,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拿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伸手去她脖颈处探了探,“已经退烧了,明天再吃一天药就没事了。” 他的动作让许乘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再度喘气时,鼻腔中的香味便格外明显。 “周飏,你身上好香呀。”她主动凑近了点,在他身上闻了闻,怎么同一款沐浴露,在他身上就这么香呢? 她一边想着,手一边不老实地往他腰腹上游走。 比以前更好摸,肌理紧实又不僵硬,带着温热的体温。才洗过澡的缘故,身上还有水汽的残留,比梦里真实千万倍。 周飏沉着呼吸提醒她:“你别招我。” 说话间,周飏察觉她的身体离自己更近,她浑身哪一处都软绵绵的,他觉得只要稍一用劲就能把她揉进怀里。 他将眼睛移开,却不小心看见床尾的落地衣架上挂着一件黑色文胸。很成熟的款式,尺寸也是。 以前许乘意穿的是偏可爱一些的,小女孩的风格,他还记得她白色校服之下若隐若现的浅黄色肩带。果然,六年过去了,他變得更加圆融成熟,她也不例外。 但直观地看见这样的改變,他的呼吸还是下意识变得急促,几乎快要难以自持。 许乘意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还是仔细思索了一番。 然后她继续刚才的话题,这次嗓音放緩了不少,故意撩人似的,“你为什么去肝胆了?” 周飏稍稍顿了顿,目光落去她微红的唇瓣,“急诊轮转结束了,换去下个科室。” “哦,所以又会有新的同事?” 周飏看见她的表情,瞬间明白过来她意有所指:“你介意?” 许乘意摇头,“周医生魅力大,我介意什么。” 周飏盯着她看了片刻,嗓音带了点哑,“别这样叫我。” 耳边却传来她轻柔的嗓音,如窗外浓厚的夜雾般缠绕着他。 “周医生,你不喜欢我这样叫你吗?” 周飏实在被她搞得头晕目眩。 他回她:“没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乘意眼底突然染上笑意,她用手枕在脸下,凝目看向他,过了会儿,她缓缓开口:“我在想,你都不想抱我吗?” 细腻的嗓音因为感冒有些发闷,却也因此显得有点可怜。 周飏突然叹了口气。 他将眼前的人捞进怀里,又抬手把她后背鼓起的被子空隙压下去。在咫尺间垂头吻她。 第23章 第二十三块红烧肉 第23章 第二十三块红烧肉 他从嘴唇一路吻下去, 到她的脸颊,脖子,最后停在锁骨。白皙的皮肤一点就着, 透着瞩目的红。他眸光动了动,不再往下。 动作停了, 气息仍乱着,喉結不住滚动,胸腔接连起伏, 虚靠在她身上低喘。 许乘意觉得痒, 笑几声,抬手搂住他,翻身凑上去亲他的嘴唇。周飏怕她感冒加重,不得不用了点劲把她摁回床上去,手搭在她的腰际,“今晚不做。你不要乱动。” 许乘意皱着眉看他, 闷堵了一晚上的鼻子不知何时通了气, 快速地同他交換着呼吸。 她觉得周飏是在跟她开玩笑的吧,于是问:“为什么不?” “没有避孕套。” “有的。”姜圆房间一抓一大把, 她先前出去的时候顺了两盒。 周飏一下不说话了, 他知道许乘意大学谈过恋爱,发生过这样的事也无可厚非,但没想到她会在家里备这个东西。 她也带过别的男人回来嗎,在这间卧室里。 周飏低头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你感冒了。睡吧。” 许乘意被他圈得很紧,一动不能动,本来还想再抓着他亲一会儿, 但她的身体早软了,没力气挣脱出去。 她无奈地在他身上蹭了蹭,鼻尖闻到熟悉的气味,没多会儿竟真的闭上眼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间,她听见卫生间传来断断续续的水声,又过了好长时间,似乎有人在她脸上轻轻擦拭,她小口呼吸着,浑身的热都被蒸发的水汽带走。 就这样一夜好眠。 许乘意醒的时候,周飏不在房间,卧室外也静悄悄的,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 她掀开被子,看了眼手机,没什么消息。 许乘意这才放松着打了个呵欠,察觉身上的酸疼感褪去,人跟着清爽舒坦不少。她懒懒地靠了一会儿,起身去卫生间洗澡。 洗完出来时,周飏已经回来了。他背对着她,站在沙发旁边接電话,对面像是在约他打球,他问有哪些人,又嗯了几声,接着听见动静回过头看她,抬手指了指餐桌。 许乘意跟着望过去,上面放着成记的鸡肉粥,也是她特别喜欢的口味。她这才反应过来,他原来是一大早出去给她买粥了。 从她家到成记,开车少说也要五十分鐘,许乘意摸了摸,粥和鸡蛋羹竟然还都是热的。 许乘意折返回卫生间吹头发,她头发很浓密,吹干要费不少功夫。她一边吹,一边走神观察洗漱台的一次性牙刷和刮胡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开始用餐,她才知道自己确实是饿了,一份粥,几分鐘就风卷残云吃了个精光。周飏挂了電话走回来,提醒她:“吃那么快干嘛?” 许乘意抬眼,咽下最后一口:“你不用跑那么远去买粥的,我随便吃吃就好了。”她都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起的床。 周飏蹙眉反驳她:“生病了随便什么。” 再说,她就差把碗底都舔干净了,嘴挑成这样,好意思说“随便就好”么。 许乘意擦了擦嘴,声音温温的:“你不吃嗎?” “吃过了。” 许乘意点点头,看他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又问道:“你不上班嗎?” 周飏笑了笑,她哪儿来那么多问题。但还是耐着性子嗯了声,解释给她听:“轮转結束,主任给放了一天假。” 话是这样说,但许乘意见他就没停过处理工作,她化妆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接电话,那头大概是来询问病人转院的事。 她听见他的声音,和那天在急诊一样,极淡的语气,却很沉稳。 “术前评估和病程记录我稍后发过去,明儿我早八跟汪主任的台,您之后要有重要的事,手术结束再联系我。” 许乘意听得一笑,这人就差把假期勿扰写脸上了。不过她算是看出来了,医生这工作哪儿歇得了。 等她收拾完要走时,周飏正靠在门缝边等她。他已经把她的t恤換了下来,穿了件她没见过的衣服,大概是早上出门时刚买的。下半身还是昨天的黑色长裤,包裹着两条直且长的腿,随性又好看。 许乘意看出他打算送她,于是拎着包叫他:“周飏。” 后者嗯了声,目光落在她身上。 许乘意化了妆,整个人顯得很水润,裸色的口红完全遮住了病气,鲜活又透亮。 她说:“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去上班就行。” 周飏眼神起了些变化,身体仍倚着门不动,“顺路。” 她没信他的这些说辞,刚才听他打电话的时候,她就挺愧疚的,人好不容易放一天假,她不想再耽误他的时间了。 最后周飏还是以回家为由把许乘意捎到了金宝街附近,她没让他再往里开,跳下车挥手和他说再见。 周飏从车窗看出去,见她步履洒脱地往公司方向走,头都没回一个。他静静看了会儿,启动车往反方向去。 * 北京今日是个大晴天,连风都没那么凛冽。 许乘意一整天的心情都不错,周三工作不多,二組的几个项目全推进到了下个阶段,目前她们只需要等着测试那边的小伙伴给配方反馈就行。 既然无事可做,大家就全凑在茶水间闲聊摸鱼。许乘意刚接完一杯咖啡,楊浦就凑上来问:“組长,咱们組最近是有什么好事吗?” 许乘意往杯子里加冰块,抿唇笑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怎么笑得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 小孫在一旁扫视许乘意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比她还深,“楊浦哥,不是咱们组,是组长自己有好事。” “我靠,组长你不会中乐/透了吧?” 小孫点头,“帅哥和乐/透,我选乐/透。” 许乘意瞪他一眼,后者挑了个眉乖乖闭嘴。 杨浦眼神在两人身上游走一圈,“你俩不对劲,背着我搞小团体是吧?” 小孙摊手:“就仨人,搞得起来吗哥。” 杨浦实在好奇,追着许乘意问:“所以组长你是脱单了?” 许乘意突然意识到,周飏上次打电话时也问过她这个问题,那时候她说是一场误会,成年人的冲动,他还那么生气地删了她的联系方式。 这次同样也是失控,不清不楚地就睡一起了,但是他好像不打算问什么,也没再找她要什么说法。 到了下班的点,许乘意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难怪说再见时周飏的脸色不好,她走得太着急,他们甚至没留对方的联系方式。 北京的暮色来得早,不到六点,天边已经染上一层灰蓝色。 许乘意站在路边想了大概十秒钟,还是决定去碰碰運气。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家斯诺克俱乐部楼下。 许乘意看了看,周围建筑变化不大,沿街商铺的门脸倒是全换了。 前台是一个稍顯年长的男人,见到她后礼貌询问:“请问有预约吗?” “我不是打球的,我找人,请问周飏在这儿吗?” 男人像是对她有印象,突然惊讶地说:“是你啊。” 许乘意不认识他,疑惑地啊了声。 “没事儿,”男人表情瞬间恢复如常,他摆摆手,然后递过来一支笔,“麻烦登记一下姓名和电话,进去直走右转。” 走廊不长,铺着深色的地毯,走路几乎没什么声音。许乘意不是第一次来,但心情和以前都不一样。 尤其路过更衣室时,她扭头撇了一眼,那里的陈设布局还和六年前一个样,她眼神不自然地移开。 右转之后是一扇半开的门,里面传来台球碰撞的声音。 许乘意探头进去。 里面很大,大灯关着,只留了球桌上方垂着的吊灯,光线聚在绿色的台呢上,像一个小小的舞台。四周是卡座和吧台,零散坐着几个人,大部分人都围站在台桌边,眼睛盯着桌面的战况。 她一眼就看见了周飏。 果然,他还在这家打球。 他大概是回家换了件黑色的運动衫,裁剪更显利落。袖口往上推,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淡青色的青筋随着动作变得明显,透着年轻男人蓬勃的生命力。 此刻他手里握着球杆,正俯身在球桌上瞄准。 光线从头顶洒下来,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肩胛骨的形状性感有力。 许乘意在角落的卡座坐下,把包放在旁边。周围的人很多,他并没有注意到她。 周飏打球很专注,几乎没有表情。绕台、俯身、瞄准、出杆,然后直起身,慢慢走到下一个位置。 球杆在他手里,像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指哪儿打哪儿。 一局结束,周飏把球杆放下,抬头喝了口水。 有两个男人凑上来和他说话,大概是复盘上一局的打法,指着球桌说说笑笑,周飏哼笑两声,不知道回了什么,但他眉眼放松,整个人闲适惬意。 诚实地说,许乘意见过周飏很多面,唯独这种时候会觉得他有点陌生。 正想着,她看见另一边有位穿着运动短裙套装的女孩,朝周飏走过去。她身形很高挑,走路时裙摆摇曳生姿。 隔得太远,她听不清内容,但看表情,大概是在要他的微信。 许乘意看见周飏摇了摇头。 女孩又说了一句什么,他这次连话都没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表示拒绝。然后重新俯下身,继续打他的球。 第二杆清完,旁边的一群人疯狂朝他吹口哨,周飏笑了笑。 许乘意也跟着弯了弯唇角,目光落在他身上。 下一瞬,周飏像是忽然福至心灵,下意识往她的方向看去。 ----------------------- 作者有话说:修得有点晚了,抱歉抱歉宝贝们~ 第24章 第二十四块红烧肉 第24章 第二十四块红烧肉 周飏在俱樂部打了一天球, 半个多月没这样运动了,真有种复健的滋味。本打算到点去接许乘意下班,但想到她連上班都不要他送, 隔着公司几百米的位置就闹着要他停车,他又哪儿来的脸往她跟前再凑。 在床上的时候黏糊糊的, 她看他的眼睛都发着光,恨不得把他吃干抹尽,下了床又拉出距离感, 做什么都客客气气的。 周飏觉得烦, 下次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爽的情绪全朝球桌发泄了,打得一点没收着,一杆接一杆全清了,常混在一块打球的老白他们,一看就知道他今天心情没那么畅快。 又打完一局,有女孩上来找他要联系方式, 他搖头说不好意思, 心思却早都跑偏了。不知道她感冒好没好透,要是还想喝成记的粥, 他就再去给她买, 想吃别的也行,开车能去的地方他都能满足她。 想来想去,周飏觉得自己挺脑残的,高澍和张维北没说错,他这辈子得绕着许乘意走。溺过水的人见到海都知道躲远点,就他偏要一头再扎进去,那不是活该吗。 他告诉自己别想了,照常生活照常上班, 过去六年都这样过来了,没必要她一搅合就自乱阵脚。 谁知道俯身打完一杆,下意識往以前许乘意坐的位置看过去。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周飏看见她坐在那里。 隔着半个俱樂部的人和灯,对着他笑。 说不惊喜是假的,周飏把杆放下,走近问她:“怎么来这儿了?” 许乘意仰头看他,眉眼顿时舒展开,语气轻松地回答:“来看周医生打球,不可以?” 许乘意忽然觉得,在这叫周医生好像不大合适。剛才看了那么久,她心底不免生出感叹,这男人天生就该拿球杆,拿什么手术刀啊。 周飏轻笑一声,对她的主动示好很受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许乘意故意逗他:“猜的。” 周飏也不拆穿她,“那你挺厉害。” 他知道这人摆明的是早上偷听他打电话了。 许乘意察觉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推了周飏一下,“你去打吧,我在这儿等你结束。” 周飏嗯了一声,对着旁边的服务人员说了句什么,又回到球桌。许乘意看见他朝几个男人比了个手势一,應该是最后打一局的意思。 后半場的时候,许乘意见他时不时往自己的方向看,与她的视线碰上后,又极克制地收回去。他身边的人打量她,他不知道说了什么,一圈人都收敛了不少。 坐了会儿,有人给她上了杯热巧,许乘意接过说了谢谢,抬头见周飏又换了个位置击球。 看久了,她脑海里不免想起以前。她来过这儿好几次,好像每次的原因都不同,心情也不大一样。 记忆很深的是第一回,但和今日不同,那次是一个乌云翻滚的雷雨天。 自从前段时间在附近碰见周飏之后,许乘意每次回家经过这家俱樂部时,都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但其实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好奇什么。 有一次她甚至去前台问了问,学这个要多少钱啊?接待她的是一个肤色有点黑的女人,问她妹妹,你练过斯诺克吗?许乘意搖搖头。 对方说,我们这儿认职业赛成绩,业余赛拔尖的也行。如果都没有,就只能走纯消费通道,单月最低三万起,不包含教练课时费。你要真想学,可以先让家长帶着来上一节体验课,3888。许乘意没想过门槛会这么高,轻声说了谢谢,没再进去过。 周五放假那天,许乘意留在教室做值日到很晚,走的时候班里已经没人了。她坐488路到家附近下车,穿过天桥,走过下沉式广場,再踏上地面时,天空已经彻底阴沉昏暗下来。 远處的乌云像凝固的巨浪,一层叠着一层压过来。间或传来沉闷的雷声,雨点顷刻间被連成线,在路上砸出巨大的水洼。 不知道为什么,许乘意突然很不想回家。她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个饭团,绕去吧台處解决掉,然后翻出作业本写作业。 玻璃落地窗外是倾泻的雨水和奔走的行人,许乘意静静看了会儿,心底反倒莫名生出几分安稳。 等到她把语文和理综做完,突然听见有人叫她名字,她下意識抬头。夜幕已深,从玻璃窗看过去,只能看见店内的灯光和倒影。 于是她看见周飏背着球杆包,正站在她身后半米的位置,手里拿着瓶矿泉水。 他身旁跟着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她不认识,應该是他的朋友。见他碰到了熟人,他们拍了拍他肩膀说先过去了,周飏回了声好,径直朝她走过来。 他说:“好巧。” 许乘意嗯了声,没说话。准确地说,自从那天体育课起,他们就没再说过话。 见她不答,周飏有点儿着急了,“那天我吓着你了?” 许乘意诚实回答他:“没有。” 听见他说“喜欢”两个字的时候,她确实被吓着了,但也只是那一瞬间,之后的心情她很难形容。 他问:“那你为什么躲着我?下课也不来问我题了。” 许乘意捏了捏笔杆:“我问我同桌也一样的。” 周飏手抄兜里,嘁了声,“王钧?他成绩有我好?” “没你好,但我问他很安全,不会被人误会。” “你恨不得绕着我走,能被谁误会?”周飏似乎也憋了好几天的气,没忍住问她,“许乘意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你知道吗?” 被他这样一说,许乘意也冒出一股火气。 在学校哪个人不认识他?陶晚整天左一个周飏右一个周飏,就连上厕所听见女生聊八卦也常提到他的名字。他是告白了,舒服了,留她一个人胆战心惊。 但许乘意没法理直气壮地发火,毕竟挑开这一层关系的人是她,要是她不问那句话,局面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她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扫进包里,扭头就要往店外走。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周飏看她就这样直冲冲地要走,手上连把伞都没有,他着急地追上去,撑开伞把她遮得严严实实的,连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都没空顾。 “你生气了?那我不说了。你包里有伞吗?我把我这把给你好不好?” “不用,我家很近,我自己回去。” 周飏拉住她,“那你放学为什么不直接回家?” 他眼睛盯着她,像是突然明白过来,緩緩开口问:“你是不是不想回家?” 许乘意闻言,手攥着书包帶子不说话。 周飏没问她原因,也没再提那些话,他把伞又往她身上斜了斜,指着不远处的俱乐部说:“我今晚在那里练球,你可以一直待着,待到你想回家的时候。” 许乘意没动,忽然又听见他嗓音含笑对她说:“没有你这样的。你要不问,我没想这么早告白。咱俩责任一半一半,成吗?” 许乘意嗯了声,说:“以后能不能别提这件事,我现在就想好好学习。” 周飏迟疑了两秒,答应她:“好。那现在能跟我走了吗?” 许乘意第二次来,但严格意义上也是第一次。毕竟上回她只在前台看了看,没往里走过。她被周飏带去更衣室,这里每个隔间都很宽敞,深色的装饰,私密性很强。 周飏递给她一张新毛巾,让她把湿掉的发梢擦一擦。接着他拉开隔间的帘子,进去把湿衣服换下。 许乘意坐在外面,摸了摸头发,只是沾了点飘来的雨水,连半湿的程度都没有。倒是他,从头到脚,几乎湿透了。 她把毛巾放下,对着里面说:“你擦吧,你比较需要。” 话音剛落,帘子唰一下拉开,周飏抬手接过她手上的毛巾,也没介意,直接往脑袋上擦。 更衣室内很安静,头顶的暖光照得人暖融融的,许乘意脸有些发烫,别开眼没看他。 周飏像是能看透她似的,突然停下来站去她面前。许乘意不明所以地望向他,又立即往另个方向看,心跳快得不行。她很怕他听见,于是假装咳嗽两声。 欲盖弥彰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周飏忽然笑了。 他额前的碎发因为擦拭的动作被随意拨到额后,竟意外显出几分成熟。注视着她时,眼尾虽蒙了点水汽,眼睛却亮得惊人。 “许乘意。”他笑着叫她名字,“我怎么觉着,你也没有不喜欢我呢。” 许乘意捧着热巧喝了几口,从舌尖到心里都甜滋滋的。思绪还沉浸在过去,却突然被一道男声拉回现实。 “你傻乐什么呢。”周飏提着球杆包走过来,抬眸打量她。 许乘意还有点恍惚,缓了缓才问他:“打完了?” “嗯,稍等会儿,我冲个澡。” “行。” 说完,周飏把包放她旁边,径直往外面的淋浴间走。 不到八点,天色还留着层暧昧的橘粉,路灯刚亮起暖黄的光晕,是最适合散步的时刻。 许乘意不知道多久没和周飏一起散过步了,从俱乐部出来往停车场去的一小段路,他们并肩悠闲地走过去。 影子在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他们此刻悬而未决的心。 周飏先开口问她:“你不是不要我接送吗,怎么又来找我?” 许乘意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今早她的话戳到了他敏感的神经,这人老是在各种细节上和她较劲。 她说:“我没有不要,我只是觉得你难得放一天假,应该好好休息。要见面的话,我来找你就好了。” 周飏突然停下来看她,“所以你觉得,送你对我是负担?” “开车很累的。” “我不累。” 许乘意放弃了,跟这人讲道理永远讲不明白。 “行,那下次麻烦周医生把我送到公司楼下,我一步都不想多走。” 周飏轻嗤了声,脸上终于多云转晴。 他开口问:“晚上要不要去我那,看看小九。” 许乘意摇了摇头,“不去了,我明天要出差。” 刚才在俱乐部的时候收到的消息,上海的食品行业峰会,till找了她和马珍珍一起去。明早的飞机,晚上她还得回家收拾行李。 周飏神情淡淡的,回她:“行,随你。”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停车场入口,许乘意突然顿住脚。 她转身看着周飏,半开玩笑地说:“你现在好像高中的时候。” 周飏还是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过去,怔了一下,随后又觉得不是什么好词,“损我呢。” 许乘意摇摇头,突然上前搂住他的腰。鼻尖是极淡的青草香味和男人身上的荷尔蒙味道。 良久后,她轻声说:“我好喜欢。” 第25章 第二十五块红烧肉 第25章 第二十五块红烧肉 周飏心口动了动, 视线落在她脸上,眼神有些深。 他淡淡地重复一句,嗓音显得低沉:“喜欢高中的我。” 但不喜欢现在的我是吧。 他没说出口, 只靜靜地任由她抱着。过了会儿他叹口气,也抬手回抱住她。 停车场响起几道鸣笛, 许乘意回过神来。她不习惯在街上这样,于是松开环抱在他腰上的手,退后一步看他。 “等我出差回来去看小九, 行嗎?” 周飏嗯了声, “都行,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也能去看。家里密码和以前一样。” 氛围一时有些靜默,许乘意脑子里又冒出杨浦问的那句话。 談恋愛嗎?她和周飏。 自从那次通话不欢而散之后,他没再提过这件事。等到她鼓起勇气想再试一试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老实说,她没脸问他, 当年莫名其妙把人甩了, 如今更是开不了那个口。她不知道周飏还有没有那个心思,她还怕周飏冷脸, 怕他问她凭什么。 就这样想着, 车停在她家楼下。两人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动。 许乘意现在摸不清周飏的情绪,刚才抱了之后,他好像也没有多开心。可是他的情绪明显不算差,周身的气场也是柔和的。 她试探着问:“周飏,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周飏闻声看她,路灯从右邊漏进一片光,笼住她的侧脸, 那里的皮肤白皙清透。 许乘意问:“怎么不说话?” “你觉得呢,”周飏反倒问她,“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车内静了片刻,许乘意觑着他眼睛,选了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回答,她自认算是保险。 她说:“暧昧的关系?” 周飏抬了抬下巴,眼神又望向车窗外,看不出什么情绪。等到许乘意受不了这份安静,想再度开口时,他却缓缓问了句。 “许乘意,你讨厌我嗎?” 她难以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么问,我从来没有过。” 说完还是觉得莫名其妙,又补了句:“我要是讨厌你,还会想和你做那种事?” 周飏淡淡地看她一眼,而后垂眸说:“行,不讨厌就行。” 许乘意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她放低语气,尽量溫柔一点和他说:“要不要上去?我室友后天才回来。” 他搖头。 “你需要休息,病刚好,明天还要出差。”他说得饶有意味,“我上去,你今晚还能睡么。” 许乘意低头笑了笑,也没什么被戳破后的尴尬,她心思都摆脸上了,难道还怕他知道啊。 “那我回去了。” “嗯。出差顺利。” 周飏目送许乘意走进小区,直到看不见人影,才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他安静地抽着,脑子里是许乘意刚才说的话。所以她不是馋他做的红烧肉,就是馋他身子。除开这两样,就他本人,屁都不是。 他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无奈。 其实他也不是在意什么男朋友的身份,只要能在她身邊,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暧昧么,周飏缓缓吐出口烟雾。 也挺好。 * 许乘意这次出差,行程算是赶的。 研发部那么多个组,till唯独帶了她和马珍珍。后者刚刚升去管理层,和研发部的业务并未完全切割,参会实属正常。但是许乘意嘛,位置就有点尴尬了。 这几个月,她先是拿走了公司目前最重要的项目之一,现在又被till帶去整个行业规模最大的交流会,难免惹人非议。 别说那些同事了,就连许乘意自己都摸不清头脑。 但她一向奉行老板的心思你别猜原则,想那么多干嘛,把手里的工作做好就完事儿了。 一月中旬,气溫连续下降。 许乘意的工作在十六号收尾,但她这趟行程尚未結束,傍晚还得跟着till去参加一个饭局。 这次参会他们见识了不少新兴的食品公司,规模不大,但从产品概念到落地生产线,都是过去一线公司的标准。不管未来是談收购还是合作,都需要提前做一番人情维护。 till和市场部总监今晚都要出席,想必是比较重要的,许乘意推脱不掉,只好应下来。 另一邊,周飏这周接连跟了几台大手术。汪主任有意练他,各种高难度高精力的台都让他上,又拨了几个大五的实习生叫他带,他累得够呛,一整周都沉着脸。 刚跟完一台六个小时的胆囊癌根治术,周飏先离场去更衣室换衣服,内层的无菌手术衣已经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难受得要死。 等他清理完,又接到汪主任的电话,说是找他有事。周飏低骂几声,跟着就去了主任办公室。 “您找我。”周飏敲门。 “来来来,跟你说个事儿。”汪主任笑着招呼他。 门一关,周飏脸跟着垮下来,他坐去沙发,省了客套直接问:“您又想折腾我了?” “你这孩子,今天病例特殊,侵犯肝门部血管还合并淋巴转移,我就叫了你和小樊去,你还挺不领情。” 小樊是汪主任的得意大弟子,也算是周飏的半个师兄,刚才周飏过来的时候,他人已经瘫在休息室椅子上一动不动了。 周飏认命点点头,这些叔叔阿姨,个个都是这套说辞,偏偏他还不好得罪,最后搞得自己在哪个科室都没闲着。 他问:“您说吧,什么事儿?” “后天有个肝胆外的研讨会,去三天,”汪主任把文件袋递过去,“我还得去吉林开个省医会,走不开,你替我参加。” “您开玩笑的吧?”周飏接过来看了一眼,这种大佬云集的会议,他去算怎么回事。 “没安排我发言,就坐着走个过场,咱们院神外和心内都去,你跟着就行。” 周飏头疼,“我真挺累的叔。” 汪主任乐呵呵地劝他:“去吃吃上海本帮菜,开开会,就当休假了。” 周飏抓住话茬,问了句:“在上海开?” “怎么,嫌远啊?” 周飏不说话了,汪主任感叹道:“得,你要实在不想去,我就再问问别人。” “不用问了,我去。”周飏把文件放旁邊。 汪主任没想到他主意改这么快,问:“怎么又想去了?” 周飏往沙发上一靠,累得呼出口气,嘴上轻飘飘地回。 “我还挺喜欢吃上海菜的。” 行程定了下来,周飏终于得空回家好好睡一觉。还没出办公室,张维北就打来电话。 他按了接通,听见对面嚷嚷道:“说好的上周庆祝你丫轮转結束,結果给我们玩儿消失,告你今晚必须来啊。” 周飏脱下白大褂,随口问:“在哪儿?” “后海啊,溫延竹的几个朋友来北京旅游,点名要去后海一条街。” 周飏笑了声,“这叫替我庆祝?滚一边儿去。” “不开玩笑啊,那天你把兄弟鸽了,今儿要不来,我俩去你家绑你。高澍后天就飞了,咱仨聚一起的機会又变少了。” 那天他俩攒了局替他庆祝,结果半道他跑去许乘意家照顾她,确实放了他们鸽子。 周飏懒得和他东扯西扯,“行,咱能别磨叽嗎,位置发我。” 后海一年四季人满为患,本地人和外地人都扎堆,周飏很少来这边,他不明白这儿有什么好玩的,玩数人头游戏吗。 他踏进酒吧,抬头就看见张维北正和两个女孩聊天,他一脸欠嗖嗖的,逗得人家合不拢嘴。周飏撇撇嘴,跟着走过去。 高澍赶紧介绍:“这我发小周飏,未来的神外之星,协和院长。” 周飏斜睨他,嗅出一丝不对劲。高澍今晚一股子谄媚劲,说话跟张维北似的。 “别吹成么。”周飏淡淡回了句,然后对着几个女孩点头打了个招呼。 坐了会儿周飏才弄明白,高澍后天去美国出差,要走大半年的时间。这案子接得突然,他和溫延竹都没什么心理准备。两人吵了几句,弄得温延竹今晚兴致缺缺,高澍只好变着法子活跃气氛哄她开心。 周飏不是个愛管别人私事的人,听完就过了,也没多说什么。温延竹的朋友里,有个刚来北京工作的女孩,在酒桌上频频地看他。 周飏察觉到了,假装不知道,结果那女孩俯身去温延竹耳边说了什么,周飏猜到她的意图,觉得有点尴尬,于是随口挑起话题说:“我可能要有对象了。” 张维北和高澍正闲聊着,突然听他就这样漫不经心地丢了个炸弹,卧槽了几声,问他:“谁啊?” 他说:“你们都认识。” 还能是谁,除了她,他有喜欢过别人么。 两人异口同声:“操!” 高澍一直想不明白:“还是决定就她了?过去的事,你真不介意?” 张维北虽然之前闹得欢,但冷不丁听见这结果,心里也有些替他担心,“这次是真的吧?问清楚了吗?别又让人给甩了。” 周飏拿起酒杯喝了口,算是给他们一个回答:“你们知道的,我没法跟别人。” 温延竹身边的女孩听见他们的聊天,默默把手機放了回去,暗自感叹帅哥果然都是别人的。 说到这份上,高澍和张维北自然懂他意思,三人笑着碰杯,话都在酒里了。 高澍转念又问:“什么时候带人出来玩,认识认识。” 周飏搖头:“还没到那步。” 大概是离别的情绪让人变得感伤,高澍突然想起高考后的那个假期,周飏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周都不出门,也不接任何人电话,等他和张维北带着物业去撬门,他才终于露了脸。 高澍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从没见过那样的周飏,打破过去十八年他对他的所有认知。 作为朋友,他们心疼但又难以表达,只笑着调侃他,你这辈子出生好皮囊好,什么都顺顺利利,那多没意思。现在吃吃爱情的苦,体验一下人生的辛酸苦辣,这不挺好嘛。 想到这,高澍看了温延竹一眼,后者还和他较着劲,别着脑袋一眼都不看他。下午俩人在气头上,她甚至还提了分手。 他算是懂周飏当年的难受了,这爱情的苦,谁特么爱吃谁吃吧,反正他不乐意。 高澍把酒一口闷了,故意大声问周飏他们:“你们说,异国恋很难克服吗?反正我有信心,什么距离,什么时差,都特么算个鸟蛋!” 张维北看了温延竹一眼,悄无声息地替高澍捏把冷汗,“行了,甭说了我的哥。” 周飏坐在一旁,也摇了摇手里的酒,不知道醉没有,他轻笑一声说:“几张机票能解决的,算事儿吗。” 因为异地就提分手的,都特么是不负责任。这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周飏半阖上眼,仰头靠在沙发上。他当年在去许乘意学校之前,就想好要告诉她,你改志愿,想去上海读书,我已经不生气了。我可以每周来看你,这都不算什么,至于闹分手吗? 可惜她没给他机会说。 张维北在旁边看着这俩,眉心一跳一跳的,两位都是爷,他惹不起。 他对温延竹她们说:“不好意思啊几位,他俩心情不好,见笑了。” 刚说完,就听见周飏冷不防问了句:“你加她微信了么。” “谁啊?” “许乘意。” 张维北点头,“加了啊。” 周飏朝他伸手,“手机借我。” “不是,”张维北突然乐了,“你连你对象的微信都没有,你谈犊子呢?” “还没谈上,”周飏懒得解释,“别废话行吗张维北?” 张维北把手机递过去,“好好好,您慢用。” 微信电话的提示音很长,周飏耐着性子等,对面不知道在干什么,迟迟不接。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皮革面上敲,足足敲了十几下,那边突然“嘀”了声,接通了。 许乘意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过来,“班长?” 周飏觉得自己的心跳骤然失了节拍。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尽量让嗓音平静下来,“是我。” “周飏?是你吗?”她的音调也亮起来,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语气。 几天没听见她的声音,周飏没想到只这两句话就能让他七上八下的。他暗骂一句没出息,但唇角却不自觉舒展开。 上了一周的班,等了她一周的消息,所有的情绪和冒出的尖刺,都被她简简单单地抚平了。 周飏认命了,许乘意比酒还让他上头。 -----------------------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帮忙投投营养液呀~拜托拜托 营养液到六百有加更福利~ 第26章 第二十六块红烧肉 第26章 第二十六块红烧肉 “嗯, 还在忙?”周飏听见她背后似乎有人声,不算大,但忽视不了。 许乘意拖着嗓子咳一声, “对啊,陪老板出来应酬。” 周飏一下想起她上次在饭店闹的那出, 眉头蹙起,“知道自己什么酒量吧?” 许乘意难得很乖地应下来,“知道, 所以我都闪酒的。” 周飏嘴角扬起, 臉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中格外俊朗好看。他对張维北比了个口型,起身往外走。 对面像是听见了唱歌的声音,问他:“你在外面喝酒?” “嗯,高澍要去美国出差,最后见一面。” 许乘意站在走廊无人的角落,鞋跟在地毯上磨了磨, 他提醒她不要喝酒, 結果自己喝上了。 她哦了声,慢悠悠说:“你这叫什么, 只许州官放火。” “我没喝醉过。你呢?”周飏觉得这人真是飘了, 还来和他比,“而且你是女孩儿,自己没点数?” 许乘意本来也是跟他开玩笑,她还不至于这么心大,笑了笑转念问他:“你为什么给我打電话,还用張维北的号。” 周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总觉得许乘意在点他。 他靠在酒吧外的一棵树下,凝神望着过往人群。夜深了, 有大学生并排夜骑,欢笑声擦着晚风响过。 青春张扬,最好的年纪,轻易便能吸引别人的目光。 过了会,他才缓缓开口:“我不给你打,你会找我么。” 许乘意回答他:“可我也没你联係方式啊。”这次算是明示了。 其实方法有很多,他们共同好友到处都是,随便拉个人问一问,就能联係上。真正的原因彼此心知肚明,点到即止,都不再往下说。 周飏想起刚才听见她咳嗽,“药记得吃,感冒痊愈是有周期的。” 许乘意嗯了声,“你给我的药我都带上了,有吃的。” 不知道是不是一周没联系的缘故,今晚她的态度和语气比平时软了不少,周飏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闲聊着问她:“出差住哪儿?” “为什么问这个?”许乘意耸了耸肩膀,她站的位置起了风,带了点凉意,于是转身往另个安静的方向去。 三层今晚四个厅都被十几家食品公司占完了,许乘意怕被熟人看见,坐着扶梯去了四层。 果然安静很多,她走去落地窗邊,靠在扶栏上继续同他讲话。 他说:“随便问问。” 许乘意点头,“就在外滩附近的全季,视野还不错。”她语气放松,有一种工作結束之后的惫懒,说话时她的目光看向楼外的夜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飏声音有些哑,隔着電流,缱绻又低回:“那工作结束之后,有没有去外滩走走?” 许乘意摇头:“没力气了,很累的。大领导这次带我参会,公司里已经谣言满天飞了,我只好拼命干活多做点实事。” “许乘意,别管那些有的没的,开心就做,不开心就换工作,懂么。”周飏隔着听筒,听见她疲惫的声音,心疼得跟什么似的。 许乘意听见他这样说,臉上瞬间漾开笑容,她想到以前他给她讲题也是这样,告诉她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实在解不出来就算了。那时候许乘意还很不解风情,瞪大眼睛问他,算了?周飏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我还有几分能扣? 她低头笑了笑,“你放心啦,我都是职场老油条了,倒是你,还是读书的学生。” “怎么,嫌弃我了?” “嗯,”她仗着他今晚好说话,故意逗他,“有点。” 那头却突然沉默了,好一会儿都不说话,许乘意顿时意識到玩脱了,周飏这人比以前还敏感,于是赶紧改口,“我哪敢嫌弃你,周博士。” “别贫嘴行吗?”周飏蹙眉,还在因为她那两个字而心情不悦。 “哦。那你们今晚好玩吗?”许乘意又换个轻松的话题问他。 周飏嗓音淡淡的,“有什么好玩的,一半的人都不认識。” 她问:“除了你们仨,还有谁啊?” “温延竹和她几个朋友。你上次簋街见过的,高澍女朋友。” 许乘意想起来了,脸又小又白的一个女孩,当时她注意力全在偷瞄周飏上,没顾得上细看。 “哦——”许乘意点头,重点开始走偏,“所以除了他俩,全是单身男女?” 周飏嗤一声:“我没说我单身。” 许乘意没想到轻轻一逗就把他勾出来了。 “所以你还拿我当挡箭牌?”她拖着嗓子,“那看来确实有情況了。” “许乘意,”周飏恨恨地叫她名字,过了会儿只憋出句,“我没给她機会要。” 那头不说话了。 周飏举着手機,脚在路邊石子上踢了踢。张维北这孙子出门不把电充满,他一看,只剩8%了,机身烫得可怕。 憋了几秒,周飏问她:“你生气了?我也不想来这个局的,下次不来了行吗?” 话题莫名其妙扯到这里,许乘意发现周飏当真了,她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敛了笑意。 “周医生。”她恶趣味一样地叫他,语气七分正经,让周飏分辨不出来她的情绪高低,但下一句终究还是没忍住,“怎么还跟以前一样招人啊?” 对面无声松了口气,“我以为你生气了。”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许乘意哈哈笑两声。 周飏表情沉了沉,“你为什么不生气?” 许乘意脑子瞬间警铃大作,完了完了,这男人的幼稚劲又上来了。 “因为我相信你,你可以处理好的,是吗?” 周飏轻笑一声,知道许乘意在故意忽悠他,但他就是很吃她这一套,他低低嗯了声。 突然,听筒那边传来一道男声,周飏听见有人在叫她名字。 许乘意循声回头,倒是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他。大学毕业之后,多少年没见过了? 她有些惊讶:“梁斯序?” 说完意识到电话还通着,她对周飏说:“有人叫我,我过去打个招呼,先不说了。” 他问:“男同事?” “大学……同学。” 说完察觉对面情绪似乎不好,明明一言不发,但许乘意就是觉得他不高兴了。当然,很大原因是她心虚。 她说:“等我回北京就找你,好不好?” 周飏没再说什么,耐心提醒她:“嗯。结束了就回酒店休息,自己小心点。” “知道啦。”许乘意笑着把电话挂了。 梁斯序也没想到会在这碰见许乘意,他对身边挽着的女人说了句什么,直直地朝她走过来。 他问:“来这儿开会的?” 许乘意抬眼看他,男人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西装,和以前洗得泛白的短袖球鞋不同,整个人都贵气了不少。 “是啊。你们公司也在?” 梁斯序点点头:“我现在跳槽去fotti了,外企薪水高,职场环境也比国内更好。” 许乘意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近況。她和梁斯序毕业后一个去了北京,一个留在上海。他是研究生,找工作比她更容易些,应届就去了五百强千味,之后的情况许乘意就不得而知了。 不知道是不是想多了,她总觉得梁斯序这番寒暄有种炫耀的味道。她点点头,“恭喜啊,听说fotti总部薪水很高。” “是不错,比刚毕业的时候多五倍左右吧,蛮值得努力的。”梁斯序笑了笑,“你呢,还在亚觅?之前听袁雾提过一嘴。” 许乘意点头,忽然意识到梁斯序似乎还认为她当年提分手,是因为嫌弃他的经济条件,今晚这对话隐隐有故意扳回一局的意思。 她有点无奈。 既然不可能旧事重提,那索性主动把界限划清楚,她礼貌道:“是的,以后有項目要合作的话,欢迎联系我。” 说完,许乘意看向几米外穿着一身小香风的女人,“别让你的女伴久等,我先走啦。” 饭局上,till和几个老总显然喝高了,抱着肩膀称兄道弟的。许乘意姗姗来迟,无声溜去自己的位置坐下,压根没人注意到她已经离席很久。 她拨了拨碗里凉掉的菜,起身给自己盛了碗海派罗宋汤。上海菜她不大爱吃,大学的时候出去玩都是选别的菜系。其实她的口味算很杂的,小时侯跟着父母去了不少地方,尝过各地美食,在这方面包容度很高,清淡粤菜和重口川湘菜都是她的心头好。 吃着吃着就想起周飏,想到他刚才温柔低沉的声音,她喜欢听他哄她,压着脾气耐心低头向她示好。 许乘意还想起高中的时候,她嫌弃京菜不好吃,周飏不服气,带着她去了小时候他最爱的馆子,好几家都藏在胡同里,很难找,几乎只有本地人光顾。一连几周,两人把那些店吃了个遍,炙子烤肉、抓炒鱼片、砂锅白肉,是许乘意没尝过的口味,出乎意料的好吃。 正想着,侍者拉开包厢门,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进来,打头的那个许乘意见过,fotti中国区的研发部老大,跟在他身后的两人,除了梁斯序,另一人她不认识。 别家公司来敬酒,包厢内众人自然起身,一番寒暄后fotti的老大突然对till说:“听说,你们的大項目被蒂美截胡了?” till也是人精,笑而不语,“henry总这么关注我司动态,是想谈合作?” henry笑笑:“老实说,我对你们的红烧酱确实很感兴趣,配方做得很漂亮。” till闻言,用酒杯点了点饭桌的另一端,把神游的许乘意拉进战场:“henry总谬赞,也是巧了,那位是我们项目负责人,今晚恰好也出席了。” 许乘意笑着再度起身,隔空对着两位老总敬了敬,“谢谢henry总夸奖,我的荣幸。” “没想到还是个这么漂亮的姑娘,真是年轻有为。”henry笑着打量了她几眼,仰头抿了口红酒。 许乘意没接茬,跟着喝了口酒然后坐下。动作间,瞥见梁斯序正凝眸盯着她,许乘意回看他一眼。 而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贝们投的营养液(鞠躬) 第27章 第二十七块红烧肉 第27章 第二十七块红烧肉 飯局结束, 许乘意陪同几位老总等車。马珍珍在另个包房的局上,和他们前后脚走出来。 许乘意和她并不熟,除了同期进去时聊过几句, 之后就是陌生同事的关系。她也没想到马珍珍会突然找她搭话。 她问她,你听见公司的那些传言了么?许乘意看向她, 这个开场白莫名讓她联想到一些明枪暗箭的职场宫斗戏。她点头说,听说了一些。马珍珍把搭在下颌处的短发别去耳后,突然笑起来, 不知道是好奇还是打趣, 问她听起来是什么滋味。 许乘意愣了愣,那些话确实讓她心情有些不舒服,但还不至于难受的程度。她不明白马珍珍的来意,暂时没接话。后者看出了她的顾忌,坦诚告知她,这次参会, 是我向till推荐的你。许乘意不明所以, 问她为什么。 马珍珍大概喝了很多酒,身上的紅酒味和香水味混在风里吹过来, 浓郁得散不开。 她说:“因为你有能力, 不该选你吗?” 许乘意倒是有些意外,工作这些年,遇到不公平的事情太多,忽然听见这么直白的肯定,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看了眼遠处开过来的黑色保姆車,说道:“没有,我只是好奇,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马珍珍说:“确实喝得有点儿多了。” 她又抬手把垂下来的头发撩上去, “我就想说,不要管流言,做好自己就行。毕竟当年进公司的时候,我就只把你当竞争对手了。” 许乘意一下想到公司里流传的,关于马珍珍是靠关系才升上去的一些说法。她知道职场上总不缺各色传闻,大家枯燥的生活需要调剂品,不管真假,总是被人津津乐道,但无形中确实对当事人造成了一些伤害。 没多久,till和几个领导离开,马珍珍也打車先走一步。许乘意呼出一口气,静静站着等车来。最后一点工作集中在明天结束,后天恰好又是周末,她不想那么早回北京,翻出手機看上海最近有意思的活动。 翻了会儿又觉得索然无味,想想不如回北京好了,至少可以提前一天见到他。她选了个后天下午的航班,截图发在差旅报销群里。 大概是喝了一点紅酒的缘故,今晚她睡得格外沉,但在北京待了几年,又有些不适应上海的湿气。早上醒来,她总觉得脸上是潮润的。 许乘意看了看时间,八点过半,她起身去洗了个澡,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又跟着till出发去和几个供应商开会。在车上见到马珍珍,她神色淡淡的,同她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等忙完,许乘意累得快散架了。这种跑行程的工作,比开行业峰会累多了,一家一家地拜访,然后坐一起开会聊方案,弄得她午餐也只随便对付了几口。 晚上又有应酬,till是典型的高精力,许乘意实在陪不下来,找了个借口说不舒服先回酒店。本来也是不需要她出席的飯局,till也没为难,说了句回北京见,两人行程彻底分开。 许乘意打了个车回酒店,又想起晚饭还没吃,懒得找饭馆,索性让师傅停在最近的便利店。她站在玻璃窗边,把蛋糕一勺一勺地吃完,高热量的食物让人心情轉好,许乘意吃得心满意足,又走回去拿了罐啤酒解腻。咕噜咕噜喝下两口,真有种还魂的味道。 上海的夜景比北京绚烂许多,黄浦江边的风吹过傍晚霓虹,遠处高楼燈火連绵成片。 许乘意无声地看了会儿,又觉得再好看的夜景,看久了也腻了。于是拿出手機刷了刷,去企微回复了几条工作消息。大学室友嘉麗快结婚了,在宿舍群发了试纱照,问她们哪件更好看。许乘意笑了笑,认真端详了半天,挑了件水蓝色带鱼尾的,最衬她肤色。 宿舍长问嘉麗婚期,后者说还没定下来,到时候第一时间通知大家,一个都不准缺席。她们高兴地回了没问题,群里一下又冷下来。大学毕业后,宿舍四人各奔东西,两个回老家,一个北上工作,只剩嘉丽留上海读研。生活轨迹不同了,联系自然也变少。 上学的时候整日黏在一起,那时候晚上宿舍聊天,聊到谁谁谁以后结婚了,大家再忙也必须挤出时间,排除万难也要聚在一起,开开心心庆祝一番。 但上了几年班,才知道压根谈不上万难,只单单是用掉几天年假都觉得肉疼。更别提远赴千里之外,舟车劳顿去参加一场婚礼,想想都累够呛。 许乘意想了想,人与人之间,好像大多都只是一段路的缘分。那她和周飏呢?在高中毕业之后,他们经历了不同的人生,过上了截然不同的生活,还能在新的人生阶段重新认识并接纳对方,成为下一段路的同行者吗? 许乘意想不出结果,她連自己此刻的心都弄不明白,又怎么想得通未来的事。不过今晚确实有点多愁善感了,她低头自嘲地笑了笑,把桌上的垃圾清理干净,背上包走出便利店。 夜晚的风很凉,许乘意拢紧衣领,站去紅绿燈下。外滩的游客很多,等红燈的人群簇拥着,许乘意不想跟他们挤,自觉站去一边。 红灯开始倒计时,数字在电子屏幕上闪烁。许乘意不经意地抬头,突然瞥见对面立着的那道身影。 她不再往前走,只直愣愣地看着他。连绿灯就快转为红灯了都浑然未觉。 仅一周没见,许乘意又觉得周飏有点陌生了。他穿一身纯黑的运动帽衫,只衣摆处留出一小截白色,看向她时眼尾有片阴影,极冷的气质。 他穿过人行横道朝她走过来。 许乘意回过神,抬眼看绿灯马上变红了,于是站在原地等他。 他走近,停下,垂眸看她。许乘意顿时感觉眼前大半的光线都被他挡完了,脸庞落下一片阴翳。 周飏一句话不说,只盯着她看。而许乘意有太多话想说,反倒不知从何开口。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一时间无言。 红灯又开始滴滴滴,许乘意抓过他手腕,跟着人群来到对面。他的皮肤是温热的,她的手指却有些凉,摸到时触感很不一样。 许乘意在马路对面松开他的手,脑子还是宕机状态,问他:“你怎么来上海了?” 周飏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并不明朗,但眼神却很柔和。 他说:“过来开个研讨会。” “那你昨天为什么都不告诉我?”打了那么长时间电话,他愣是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 “临时通知的。” 周飏也不知道自己在装什么,大概是怕她以为她前脚刚来上海,他后脚便跟着追过来。虽然事实如此,但他觉得挺丢脸,不愿意说出来。 许乘意没怀疑他,懵掉的脑子渐渐冷静下来,紧跟着便冒出几丝惊喜。她突然有点兴奋,“那你现在,是专门过来找我的吗?” 周飏无声地避开她的视线,“不然呢。” 许乘意低低笑了两声,在这儿说话毕竟不方便,她问他:“要不要走走?我住的酒店就在前面。” 周飏没说刚才他就是一路从那儿过来的。他下午到了上海,和几个医院的领导一起吃了饭,想也没想就打车过来。这么大的城市,他当然没觉得一定能碰见她。 但他还是来了。 站在她酒店外等了很久,觉得大概率是碰不上了,便自己一个人沿着外滩散步,没想到在街角的便利店撞见她。 不知道哪里来的酒鬼,自己一个人都喝得那么兴起。 他点点头,“走吧。” 两人肩膀离得很近,时不时摩擦到,衣袖下的手也偶尔触碰,极其短暂的一下。 许乘意觉得很奇怪,在床上的时候亲成那样,但现在好像连牵手都做不到。她又轉念一想,这么些天没见面,生涩也是正常的。 江边风大,她注意到周飏穿得很少,问他:“你不冷吗?” “不会。”他回答她。 许乘意哦了一声,两人无声地继续并排往前走。大概过了五分钟,许乘意抬眼看见酒店就在前面不远处。 这么快。 她有点不知道周飏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儿,又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于是忍不住提醒他:“你再不说话,我就要到了。” 周飏脚步顿住,问她:“工作结束了吗?” “嗯,我不知道你来了,订了明天下午的机票回去。”早知道就多留两天了。 周飏说:“没事,我大概也会很忙,下周二回京。” 许乘意想了想,问他:“那明天上午呢?会忙吗?” 要是他不忙的话,或许可以一起用个午餐。 “八点要开会。”他后面的行程满满当当,拿到日程表的时候忍不住把自己骂了一顿。去上海有个什么劲,人不一定见得着,还把自己累个半死。 许乘意没再说话,她意识到他们又错开了,明明才见到对方,却很快又要分开。这种感觉挺不好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站在一盏路灯下,光线亮了不少,将各自的表情照得明晰。 许乘意不知道他从哪里过来的,又是怎么猜到她在那儿,但下意识觉得他应该独自等了很久。想到他一个人在冷风里站着,她有点心疼。 随之打消了邀请他去房间的念头,她想了想对他说:“那你快回去吧,早点休息。” 周飏没动,以为她在赶他走。 他微蹙着眉,突然抬眼问她:“你很急?” 第28章 第二十八块红烧肉 第28章 第二十八块红烧肉 许乘意纳闷地看过去, 这人怎么还反咬她一口? “是你自己不说话的,”她有点不爽,“你不想我, 干嘛来找我。” 周飏看出她不高兴了,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心里叹口气, 她要他怎么说? “你刚才为什么一个人喝酒?”过了会儿,他缓缓开口。 许乘意没想到在便利店的时候,这人就看见她了。他观察了她多久? 她说:“就口渴啊。” “是么。”周飏注視着她。 许乘意怔了一下, 她认输了, 主动承认:“工作的事,有几个棘手的问题,有点心烦。” 下午开会的时候,她听出来till有意和其他公司合作开发中药酱料的项目。这种原发性项目,最烦的就是中途加人。 “只是工作嗎?”周飏又问她。 许乘意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不然?” 周飏不想说, 从昨天晚上她挂了电话开始, 他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对。谈不上来什么感觉,更像是一种男人的直觉, 昨晚电话里那个男人说话的语气, 让他很不爽。 但再说下去,今晚的见面就全毁了。周飏不愿意让她不开心地回酒店,何况之后还有几天不能见面。 他终于软下嗓子:“我没有不想你。” 天知道,他都快想疯了。 许乘意哦了一声,不想和他的手臂碰到,她把双手抱去胸前。 周飏突然无声地笑了一下。她现在的模样和以前一样,自以为很冷酷,但其实可爱得要命。 “你笑什么?”许乘意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她恨不得立即转身就走。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周飏凝眸看着她。 许乘意蹙眉,“所以呢?特意来找我,然后甩脸色给我看?” 那还不如不找。 “我没有甩脸色,”周飏朝她走近一步,“我只是冷,脸都吹僵了。” “你不是说不冷嗎?” “骗你的。” 许乘意又一次弄不懂他了。她心里叹口气,不想和他计较,于是说:“我行李箱里有羽绒服,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下来。” 说完她就要走,手却被周飏一把扣住。 许乘意不解地回头看他。 却见他突然低头,嘴唇从她的脸颊擦过,而后落去唇角,輕輕舔了一下。许乘意被他的动作勾得胸口猛然起伏,柔软的身体下意识贴上他的。 严丝合缝,他们之间没有风能再漏进来。 她极轻地喘了一声,还想开口,他却没打算给她机会,再次亲上她湿热的双唇。 夜深了,路边人越来越少,酒店的位置不在喧哗的主干道,耳边只能听见呼呼的车流声。 许乘意呼吸不过来了,率先抬手推开他,她的嘴角沾了水色,眼睛亦很朦胧,低声问他:“你干什么啊周飏……” “你不是说我不想你么。”他嗓音帶了些哑,低沉又性感。 说完,他嘴唇再次从她的上面擦过,“除了太想你,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理由跑这儿来出差。” 许乘意心下一软,眉眼也跟着弯了弯。她不知道有多久没听见周飏这么直白地向她表达爱意了,甜得她有点想哭。 她仰起头看他,又动了动手指去牵他的手,“要不要跟我回房间。” 周飏垂眸,喉结无声滚了滚,像是在隐忍,又像是有点无奈。他对她说:“算了。” 许乘意费解地看着他。她浑身都软了,她不信他没有。 “被同事看见会怎么想你。”周飏耐心地解释给她听。出差期间帶陌生男人回酒店开房,传出去总归是对她不好的。 说话间,他低头看见她清透莹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他心底咒骂一声,无措地移开視线。 她以为他真的好受嗎。她的身体贴着他的,呼吸洒在他胸口,他觉得身体就像骤然卷起阵狂烈罡风,奔涌着呼啸灌过,疯狂向他叫嚣,让他浑身都绷得发疼。 许乘意冷靜下来也觉得他说得对,但不是他说的原因,而是考虑到他明天要早起的缘故。她不想让他一大早就来回奔波,太累了。 许乘意注视着他:“那你快回去吧,这儿太冷了,我怕你感冒。” “再待会儿。”周飏没松开她,眼神又往下移。 许乘意察觉他的意图,有些好笑。这人之前不是挺矜持的吗,今晚怎么像饿了三天三夜的狼似的。 她主动垫脚亲了他几下,很浅的力度,却被他一把抱住,急切地又吻下来。 他们就这样在街角旁若无人地接吻,再度分开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许乘意提醒他:“……你还要亲多久。” 周飏也不知道今晚怎么了,有些失控,他低笑了声,松开她,“芒果蛋糕,还是青提?” 许乘意一下没明白他说什么,愣了两秒反應过来了,脸颊登时就热了,“芒果。啤酒是青提味的。” 说完,听见他用微微低哑的声音回忆道:“我记得你爱吃巧克力味的。” 她点点头,“嗯,那家便利店没有,就随便买了一个。” “好吃么?” 许乘意认真回忆了一番,“一般,便利店的蛋糕都是流水线做的,填饱肚子而已。” “那你怎么不去面包店买?” 许乘意皱眉,这什么鬼问题。她突然意识到这人完全是在东扯西扯,拖延时间。 “周飏。”她叫他名字提醒他。 周飏忽然低头,埋在她发间笑出声,“知道了。回去吧。” 两人走到酒店门口,许乘意朝他摆摆手,“北京见。” 周飏点点头,“别因为工作影响心情,知道么。” 许乘意没想到他又突然把话绕了回去,笑着應了声。风又起来了,她不想让他久站,便没再逗留,转身往酒店大廳走去。 连锁酒店,大廳不算宽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 许乘意刚走两步,就听见有人叫她。 “小意。” 她顿住脚,循声看向一旁的休息區,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解下来搭在扶手上。看见她停下脚,他也站起身,朝着她晃了晃手机。 “给你打了电话,”梁斯序说,“没人接。” 许乘意愣了一下,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全是他打来的。她这才想起来,下午开会的时候调了靜音,一直忘了调回来。 “不好意思,下午开会静音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处坐下,“你来找我的?” 梁斯序点头,“是的。” 许乘意嗯了声,没问他怎么拿到的地址。这种信息本来也不算隐私,随便一问就能知道。 “有什么事?”直觉告诉她應该是公事,梁斯序不会因为私事来酒店等她。 果然,他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许乘意低头看了一眼,很干净的排版,上面写着fotti梁斯序,背面是英文的职位和联係方式。 “henry对你去年研发的那款酱料很感兴趣,”梁斯序说,语气不急不慢,“问我有没有渠道联係你。放心,我没有透露我们的关系。” 许乘意有点意外,心里忍不住想,最近这是怎么了,事业运要起飞了吗难道。 但表面依旧平静,她问:“感兴趣的意思是——” 梁斯序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才说:“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跳槽?” 许乘意了然地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fotti是一线外企,薪水确实比亚觅高,但研发资源、平台风格也跟亚觅不同。跳槽不是小事,她不会因为一个口头邀约就上头。 “我得回去想想。”她说。 梁斯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公事聊完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他靠在沙发上,手指搭在膝盖,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 “昨天很匆忙,”他忽然开口,叙旧的语气,“都没来得及好好聊一聊。” 休息區的灯光比大堂暗一些,许乘意对上他的视线,没明白他想聊什么。 “你还有想说的吗?師兄。”许乘意客气开口。 梁斯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知道许乘意什么意思。 在一起之前,她就是这样称呼他。 他们是在下半学年的食品工艺课上认识的,那时候梁斯序大三,许乘意大一。他因为某些原因重修这门课,本来打算独来独往到期末,可无奈期中老師布置了分组作业,必须找人组队完成。 班里的同学都不怎么愿意和他一组,毕竟一个大三来重修的師哥,联络不方便不说,成绩能有多好。 他挺无奈的,又觉得有些尴尬,那时候他不怎么擅长社交,也不愿意主动去找新生搭话。提交名单那天,学委在实验室问他,师兄你和谁是一组的?他说不上来,佯装轻松地说我一个人一组行吗。学委面露难色地提醒他,老师说起码要和一个人组队的。 前排有个扎马尾的女孩在这时候转身,她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师兄,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和我们一组,我们有四个人。 有人主动邀请,他自然乐意,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淡淡地说了句好的,然后就被划去了她们组。 大家一起做实验,研究新的配方,他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她专业成绩那么好,是这届新生里的第一。熟悉了之后,梁斯序曾问她,当时怎么会想到找他一组。他记得很清楚,她笑了笑说,我在大群的奖学金名单里看见过你的名字,校级二等,觉得跟你组队应该会很不错。 梁斯序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回答。那是他头一回觉得,原来有可利用的价值,这么让人开心。也是那时候起,他发现自己有点喜欢她了。 在这门课结束后,他仍然以朋友的身份和她相处,得知她是从北京来的,他很惊讶,问她你是北京本地人吗?她摇了摇头说,不是,我高中才去的北京读书,我老家是南方的。 梁斯序松了一口气,他出生西北边陲县城,自然没想过找一个家境悬殊很大的女朋友。这样想来,他更觉得他们无比合适。 大一快结束的时候,他鼓起勇气向她表白了,这是他第一次追女孩。以前在学校里,不少女同学给他递情书,他埋头苦读,从未动过这方面的心思,所以在感情上既青涩又稚嫩。意料之内,她拒绝了他。 他颓废了一段时间,还是决定再努力一次。毕竟对他来说,人生所有带来成就感的事,都是靠毅力和长时间付出得到的。想通了这一点,他追求起她来就更加得心应手。 不过比起高考和考研,他这次付出的时间显然短了很多。一个假期过后,她答应了他交往的请求,他们在大二正式确认了关系。那时候她仍然叫他师兄,直到有一次他很认真地提出来,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师兄,叫我斯序就好。她刚开始还很别扭,后来也自然地接受了。 所以他们都很清楚,这个称呼就像一把尺子,丈量着她和他的距离。现在她再次这样叫他,意思很清楚。 梁斯序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过了会儿,他开口说:“我有东西想寄给你,是你当初落在我那儿的。前几个月搬家时找出来,一直想寻个机会给你。” 几步之外,周飏停在大厅和休息区相接的隔断处。 过两秒,周飏听见她笑着说:“行,那我稍晚把地址发给你。” 类似的对话,几个月前在他们之间也曾发生过。昔日情侣重逢的把戏,他同样对她玩过。 没什么区别。 周飏不想再听。他的肩膀垮着,浑身肌肉却异常紧绷,嘴唇抿得很薄,连轴转的疲惫涌上来。 在他们再度说话之前,他转身离开。 第29章 第二十九块红烧肉 第29章 第二十九块红烧肉 许乘意想了想, 问梁斯序:“是不是毕业的时候遗漏的?” 她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落在他那儿了,无非是当初她毕业打算租房时,将行李存放在他宿舍几天, 只有这一个可能。 梁斯序点头,对她说:“里面有些东西, 我覺得你应该还会需要。” “这样啊,”许乘意明白了,“邮寄到付就行, 麻烦了师兄。” 她倒没覺得有什么需要的, 这么多年都没用上,大概是一些没用的东西。但她还是不想把自己的物件留在他那里,很奇怪。 回房间后,许乘意快速洗了个澡。她躺上床,突然开始懊悔,刚才那么懂事干嘛, 就该把周飏拐上樓的。 想到这, 她忍不住笑了笑。 要不要主动把他加回来呢?许乘意在床上滚了滚,脑子乱糟糟地想来想去。 他都这么主动来找她了, 还说了那么好听的话。她主动加一次, 应该也不丢人吧? 许乘意兀自点点头,对自己能屈能伸的性格很满意。 她翻出支付软件,聊天界面可以一键添加好友。她咬了咬唇,悶着脑袋点了发送。 发了之后,她翘着腿在床上等啊等,等到眼睛都快闭上了也没听见通过的声音。 这男人搞什么啊? 睡了吗难道? 不应该啊。 许乘意打了个呵欠,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回北京的第二天,许乘意就收到了梁斯序寄来的快遞。一个软皮盒子, 里面装着她的大学校卡和一堆小玩意,还有几本她忘在他那里的书,许乘意随意翻了一本,在里面发现了消失已久的英语四级成绩单。 她懒得整理,索性直接把盒子踢到柜子旁边。这几天她心情憋悶得很,那天晚上主动加了周飏之后,他那边就彻底没了动静。既然他不想联系,她也不再主动找他,两人就一直冷着,完全进入了断联的状态。 周五那天,till把许乘意叫去办公室,说中药酱料的项目高层打算重新启动,但蒂美那边的市场反馈不算好,所以之后怎么落地,还需要她再拿方案出来讨论。 许乘意多少也有所耳闻了,蒂美这次的产品遇冷,市场反应平平,他们研发部那边应该已经负荆請罪了。 同样是研发人员,许乘意觉得太正常了,这种原发性项目开发风险本来就高,市面上没有一家公司敢拍着胸脯说项目开发出来就能卖爆的。 但跟大领导说这些等于鸡同鸭讲,他们只关心销量和roi。许乘意点点头,顺从地应了下来。 从办公室出来,她接到协和那边打来的電话,说是急诊又收集了一些患者试用反馈,问她们要不要来取。 许乘意说好,随即意识到,打電话来的是急诊护士,不是之前负责的苏醫生。她一下想起上次去醫院,周飏主动说他们是同学关系,那之后苏怡宁就没在群里说过话。 许乘意有些头疼,原本只需要叫小孙跑一趟,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去拿。 急诊照样忙得不可开交,对接的护士把一沓资料遞给她,转头就被巡回叫走。许乘意没见着苏怡宁,也就打消了特意去找她解释的念头,毕竟只是工作关系,她向来不喜歡和私事混在一起。 离开的时候,许乘意下意识看了眼電梯墙上挂着的樓层导览图,肝胆外在六楼。正想着,电梯打开,一群人争先挤上去,许乘意只犹豫了几秒,轿厢就没她位置了。 脑子里想算了走吧,脚却还停在原地。电梯升到顶层,而后缓缓下降,许乘意盯着数字显示板,又开始纠结。她突然想到姜圓的那句话,男色害人,务必保持警惕。 她心里叹口气,要能保持警惕就好了,她觉得自己又陷进去了。 醫院的电梯大概是这世界上最慢的东西,层层都停,身后排队的人越聚越多,许乘意怀疑她待会儿就算不动,也会被人流硬生生挤上去。 她安静地等着,余光忽然瞥见另一边的医护专用电梯滑开。 几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女孩笑闹着涌出来,吵吵嚷嚷地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位年轻医生,他手抄兜里,脸色冷沉地跟在队伍最后。 有两个女孩回头冲他嬉笑着撒娇:“师兄,我们待会儿能点两杯吗?工作这么累,一杯奶茶真不够呜呜。” 年轻医生淡淡瞥她们一眼:“要不我再给你们每位加份饭?再废话,现在就回去把病历补完。” 两个女孩像是有点怕他,悻悻转身闭麦。 说话间,迎面又来了个男医生,边朝他们走边调侃,“你们周师兄今天是怎么了,还請喝奶茶,对你们这么好呢?” 打头的男孩目光清澈,眉欢眼笑说:“我们师兄说了,喝了奶茶,晚上好加班!” 男医生没绷住,哈哈大笑几声。这帮本科生可太逗了,到底是没被临床毒打过,几杯奶茶就能鸡血成这样。 刚笑完,他扭头,意外和许乘意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他有些惊讶,后者却只朝他浅浅笑了笑。 像是察觉程阳的动作,周飏脚步微顿,顺着他目光望了眼,脸色立即沉了下去。 程阳一脸惊喜地招呼许乘意,“姑娘,又见面了?” 许乘意瞟了周飏一眼,后者故意扭头没看她,她心里翻了个白眼,侧身从人群最右边走出来,“您好,真巧。” “叫我程阳就好。你这是去哪科?” “那个,我刚取资料来着,才出电梯,正准备走。”许乘意瞎说道。 程阳也没管她话的真假,主动邀约说:“我们去喝奶茶,要不要一起?你老同学请客,就在这附近。” 周飏站在一旁,没什么表情。既不催促,脚也没再往前走。身旁几个小孩见他没动,也都不敢动,全停在电梯周围。 许乘意觉得这个场景非常诡异,她好像被白大褂包围了。 愣了愣,她点头说:“行。” 白大褂们又像触发了启动按钮,集体迈步出发。 许乘意和程阳站一块儿,周飏走在他们前面,她抬眼看见他的背影,沉郁挺拔,像闷着一股火气。 她心情顿时也不畅快了,不明白这男人究竟又抽什么疯。 奶茶店很宽敞,实习生们坐稍大点的桌子,许乘意他们三个则坐去旁边的小圓桌。程阳不是个话多的性格,但他看出这两人有点不对劲,只好硬着头皮想话题聊。 周飏的手機在几个实习生手里,戳戳点点半天,最后才递给他,“师兄,我们点好啦!” 周飏把手機放磨砂的银白桌面上,示意他们俩点单,程阳拿起来随便挑了个不含咖啡因的,他今晚没夜班,打算待会回宿舍美美睡一觉。点完后,程阳把手机递给许乘意,后者摆摆手说,不用了,我不想喝。 周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操作了几下,随手把手机收回兜里。程阳假咳两声,突然开口问:“姑娘,怎么称呼?” “许乘意。”她笑了笑。 “乘意啊,很好听的名字。”程阳自以为礼貌地接了句,谁知下一秒看见周飏不爽地剜了他一眼。 程阳抿了抿嘴打住,又想到周飏那句“普通同学”,不禁感叹这人可太装了,叫一句“乘意”都能给他刺挠成这样。 “许小姐,你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出国交换过?”程阳今天算是豁出去了,他不信周飏还能把桌子掀了。 但他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的,许乘意没反应过来,她下意识看了周飏一眼,见他垂着眼,脸色不大好看。 “程阳,骨二清闲成这样?没病人给你看了?”周飏拧着眉,嗓音带了点火气。 “大哥,一整天净搬腿拧钉子了,胳膊都快酸废了。”程阳继续装不懂。 周飏冷笑一声,“我看你闲得很。” 许乘意实在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刚才都还好好的,莫名其妙就呛上了。周飏这脾气,平时都这么对同事说话吗?难怪人家对他有意见。 她立马开口把话题截下来,“程医生为什么这么问?” 想了想又说:“我大三的时候确实去荷兰交换过一段时间。” 程阳手放在下巴摩挲了会儿,饶有趣味地看向周飏,后者表情黑得可怕,吓得他不敢再多说什么。 “没事哈,我就随便问问,闲聊天嘛。”程阳讪笑两声,这下所有线索都串在一起,他可算是弄明白了。 几个小孩去取餐台拿奶茶,然后挑出他们自己的,把剩下的两杯放小圆桌上。 “师兄,你们这好像只点了两杯。” 周飏嗯了一声,没多说。 程阳伸手把自己那杯拿过去,插好喝了两口,看见另一杯放在桌上,没人动。他不敢说话,默默喝着,眼神在两人之间梭巡。 过了几秒,周飏面无表情把奶茶和吸管推到许乘意面前。后者低头看了眼,三倍厚抹,加浓少甜,她最喜歡的抹茶口味。 许乘意没说话,也没看他,插了吸管自顾自喝上。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说一句话,但不知道为什么,程阳忽然有点坐不住了。人俩人打情骂俏呢,他搁这儿干嘛来的啊? ----------------------- 作者有话说:吃红烧肉倒计时了宝贝们。狠狠吃…嗯… 第30章 第三十块红烧肉 第30章 第三十块红烧肉 程阳索性换了个话题, 他看向隔壁桌,好奇地问:“你们实习就这么高興?” 一个两个笑得跟朵花似的。 刚才闹得最欢的那个男孩小声说,“除了師兄很严格以外, 其他都没毛病。” 许乘意挑了挑眉,看了周飏一眼。意思是听到没, 老是黑着一张脸给誰看,阴晴不定的,人家都怕你了。 周飏靠在椅背上, 有些严肃地望过去, 嗓音也冷下来:“连病历都整理不好,真出了事,没人给你们兜底。” 玩的时候怎么闹都行,工作那又是另一码事了。在医院上班,任何小事都可能是大事,周飏从小耳濡目染, 在这方面向来清醒。 看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几个小孩立即点头应下来:“師兄说得对!严点好严点好……” 程阳出来打圆场,开玩笑对他说:“别那么严肃嘛, 周医生。” 周飏没理他, 余光瞥见许乘意正在低头回消息,长发夹在耳后,露出白净的脸。 只几秒,视线无声移开。 袁雾发来消息,问许乘意今晚有空吗。她想了想,回复说有空。对方大概在忙工作,没再发来消息。 她放下手機,抬眸, 看见周飏盯着虚空一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听见有个女孩说:“都在说今晚北京会下初雪诶,是不是比去年早啊?我记得去年是二月才下的!” 另个女孩也面露喜色:“真的假的?那我一定要点炸鸡啤酒吃!” 话很多的那个男孩不理解她们对初雪的热衷,好心出声提醒道:“搞搞清楚,今晚值夜班,哪里有炸鸡啤酒给你们吃?” 女孩们白他一眼:“你要不要那么扫興。” 许乘意今天在公司听小孙念叨了好几次,说是气象局发布的预警,晚间会下中到大雪。 她翻出朋友圈给坐得近的两个女孩看,“别人发的,房山好像已经开始下了。” “哇!”两个女孩頓时激动起来。 北方每年都会下雪,大家早已习惯。兴奋也并不是因为多爱看雪,而是一种打破平淡生活的仪式感。雪是洁白的,但并不妨碍它带来浪漫色彩。 刚聊完,许乘意接到袁雾打来的电话。 “小意,我晚上约了位研究员吃饭,你上次问我的技术问题,或许可以請教她。” 许乘意没想到上次拜托袁雾的事这么快就有结果了,她找人帮忙,自然不好挑日子,“好的師兄,你把位置发我。” “你在哪里?我就在你公司附近。” 许乘意想了想,“我在协和这儿。” 那邊頓了顿,而后反应过来问:“方便吗?方便的话我现在过来,顺路捎上你。” 许乘意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行,那麻煩你了师兄。” 挂了电话,许乘意起身说:“我有事先走了各位。” 说完拿起桌上的奶茶,对着周飏假笑了两声:“谢谢你的奶茶,周医生。” 周飏没说话。 他看见许乘意走去街邊,外面风有些大,她微微垂着头,衣服用手拢緊,肩膀更显瘦弱。 他蹙眉啧了声,尽力把胸口煩躁的感觉给压下去。 没多久一辆黑色轿車停下,许乘意打开車门坐上去。隔得太远,周飏看不清驾驶座的人是誰。 周飏有一瞬间挺佩服许乘意的,她永远都能那么踏实地把他抛在脑后,他怎么就是做不到呢。 从上海回来,他就找俱乐部的人要了她的手機号,这么多天反反复复地点开看,现在那串数字比他学号背得还熟。 但他也承认,在感情方面他确实不如从前了,换做以前,他早就一通电话打了过去。 曾经他把所有的心力和激情都耗在她身上,最后得到被删除所有联系方式的下场。他自嘲地想,没人能永远为爱勇敢,他也不例外。 许乘意一走,程阳察觉气氛彻底沉了下来,有些操心地问:“诶,你怎么回事,一句话不跟人家说。” 周飏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明明早知道她有那么一段,他有什么可气的呢。 可他好像也不是和许乘意气什么,他是在跟自己较劲。他不愿意面对,却不得不被反复提醒,时过境迁,他早就和她身邊那些源源不断的男人没什么不同了。 “休息够了,回去上班。”周飏把手機拿上,对着旁边那桌淡声道。 实习生们一片哀嚎,不情不愿地拿上东西跟着他离开。 结束工作,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天空开始飘雨,细小的雨点,晃眼一看有点像雪。 周飏换下白大褂准备离开,经过值班办公室时听见实习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他走进去,几人立即噤声。 “师兄,我们病历都整理完了!”有个男孩立马解释。 周飏嗯了一声,“下班了,都回吧,明天来早点儿知道吗,每个人都得把分内的工作做完。” 实习生们面露惊喜,谁说他们师兄不好说话的?这可太好说话了!隔壁几个科室的同学都还加着班呢,他们就能提前溜了? “知道了,谢谢师兄!”四人异口同声。 周飏觉得好笑,拿出手机又说:“谢蕴,点炸鸡给大家吃,我請。” “啊!”被点名的女孩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师兄,你人真好!” 他们才来医院几天,只拉了实习群,谁都不敢主动加周飏微信。周飏也懒得加,有什么事他更习惯在群里说。他点开另一个支付软件扫钱给她。 扫完之后,实习生们凑在一起聊点什么外卖。周飏瞥见右上角有个红点,随手点开。 已经是一周前的申请了。 周飏僵站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师兄?”有位实习生见他没走,开口问他,“我们点了很多,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 周飏回过神来,看他们一眼。哪里是真的邀请他,分明一副生怕他答应的表情。 他淡声提醒道:“去休息区吃,别弄得乱七八糟的。” 几人赶緊说:“好的!保证不会!” 从医院走出来,周飏心烦意乱的。原本该生气的是他,但看到那条申请,他莫名有种理不直气不壮的懊悔。 回家洗了澡,把小九喂了,周飏缓缓站去落地窗处。他的指尖燃着一点星火,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 屏幕暗了,他用手点一下,再度亮起,很快又暗下去。 反反复复几十次,不厌其烦的。 不知站了多久,几片细碎的白忽然从墨色的天幕里飘下来,轻得像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玻璃上。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瞬便密了些,在远处缓缓铺染开一片朦胧的白。 他忽然顿住动作。 而后几乎是一瞬间,他想起下午,她笑着说想看雪的表情。 周飏把烟灭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 雪究竟有什么好看的,她每年都那么兴奋。 * 许乘意这边的饭局结束得很早。袁雾介绍的人很靠谱,国企的高级食品研究员,给了许乘意很多方案改进的启发。 许乘意察觉袁雾似乎对别人有意思,于是吃到一半,很有眼力见地主动说有事先离席。 北京今晚的风特别大,气温更是降到零下好几度。 许乘意裹紧外套往街上走,不知道是天气的缘故还是晚高峰太拥挤,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打到车。 回到家,许乘意觉得很闷。她看见摊在地上的行李箱,出差回来到现在都没收拾过。最上层随意扔着几包药,余光一瞥,能瞧见标签上的字迹凌厉工整。她脱下外套,挂进衣柜里,一眼又看见夹层乱七八糟的,最上面搭着件绿色t恤。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衣柜门。 洗完澡出来,陶晚突然打来视频。上周她领了证,连夜飞去冲绳度蜜月,省去了婚礼等一系列繁琐的程序,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许乘意盘腿坐在地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天。 聊完了蜜月好玩的事,陶晚突然停下来打量她:“不对,你今晚有事。” 许乘意抬眸看她:“什么事?” “心不在焉的,心情不好?” 许乘意把脑后的头发撩起来,顺势靠着床边往后仰,镜头里的视角跟着变高,她摇摇头:“没有。” “是么,”陶晚没信,但也没多说,那边突然炸响烟花,她把手机翻转过来兴奋地叫,“宝贝儿,送你一场烟花!心情有没有好起来?” 许乘意笑起来,认真说:“嗯,真美。” 说完,她目光滑向窗外,刚才飘的小雨,不知何时变成了细碎的雪米。 原来今晚真的会下初雪啊。 陶晚被她老公叫走,笑着和许乘意说了再见,两人约好回北京见,视频挂断。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许乘意从地毯上起身,踩上拖鞋走去露台边。她抬手打开推拉门,生锈的滑轨卡顿着,不可避免要用点劲。一推开,冷风猛地往房间里灌。 屋内的灯光漏出来,照在颗颗雪粒上,慢镜头似的,吸走天地间最后一点声响。许乘意静静看了两秒,许多个和初雪有关的夜晚在眼前闪过。 上海不会下雪,她与雪有关的记忆几乎都发生在北京的那几年。 许乘意哑然无声地垂下眼睫。 她忽然抖了抖,这才惊觉身上只穿了件及膝的厚毛衣,几秒的功夫,手脚都凉了。她赶忙关上门,退回房间里。 扔在地毯上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两声。 许乘意打开,没有任何备注的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还想吃么。】 许乘意没明白,这是谁的恶作剧吗?她点开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她不是误发。 她回过去一个问号。 对面很快发来:【嗯。但这是家传秘方,概不公开。】 许乘意听见自己心跳有点快。 但对面显然没打算给她缓冲时间,手机铃声遽然响起,彻底打破了房间内的静谧。 许乘意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雪夜好像让整个世界都按下了静音键,听筒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有些发闷,像两条暗涌的河流在无声交汇。 许乘意觉得她耳朵都麻了。 过了很久,对面响起男人清淡稀薄的声线,与玻璃窗上的霜气一样的质感,“你室友在家么。” 许乘意摇摇头:“不在,她去南京了。” “那你在家么。” 许乘意没有迟疑地点点头,“嗯。” 对面停了会儿,许乘意依稀听见窸窣的动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她总觉得电话里的人下一秒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事实证明她与他确实心有灵犀。 只等了几秒,她便听见耳边响起微哑的嗓音。 “不是说想吃红烧肉?想就开门。” 第31章 吃……第一口 第31章 吃……第一口 许乘意趿上拖鞋就朝客厅跑, 脚步在门关及时停住,缓了几秒才伸手开门。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楼道的燈早就熄灭了。从她的角度, 只看见高高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他的表情隐匿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许乘意怔了怔, 下意识攥紧了手。 嘴上故意问:“有事吗?” 说话间,背后燈光亮起,许乘意借着光线瞧他。 周飏没说话, 抬眸看她。 许乘意不喜欢他闷着不说话的样子, “周飏,到底什么意思。” 周飏淡着嗓子:“你不是想吃么。” “那已经是多久的事了。”就算是馋,也有期限的。那天想吃的东西,未必今天就想吃。 “所以你已经不感兴趣了,不想要了是吗?”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些波动,眉头蹙起注视着她。 楼道的温度很低, 空气也不流通, 潮湿的霉味钻进鼻腔。许乘意觉得心绪和身体都有些難受。 她不至于傻,到了这里她明白了, 周飏有情绪, 从在上海就开始了。 “在上海,我做了什么讓你不开心了?” 周飏沉默几秒,他想说什么,在嘴里转了一圈,却又说不出口。他能说什么,指责她和前男友说话吗?这种可笑的话,除了讓他難堪,还有什么用? “我只是工作太累了。你也有疲倦了朝我发脾气的时候, 我也一样。”他淡淡地说。 许乘意没信,周飏不是一个会因为工作就这样冷落她的人,尤其他们在上海时,关系分明已经好了很多。 但她找不出别的原因了,任凭她想破头都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因为工作,你五天都不搭理我?” 周飏靜靜地看着她,“没有不搭理,”说完后他兀自叹口气,“以后不会了,行吗?” 许乘意心里憋闷了几天,这口气现在仍堵在胸口,出不来也下不去。她没想就这样含糊过去。 “那你为什么现在愿意做红烧肉给我吃了?” 明明之前一直闭口不提,为什么现在突然乐意了?许乘意不相信他是临时起意的,没人会在冷战了几天之后,忽然在晚上十二点出现在对方家门口,要给她做什么红烧肉吃。这太荒唐了。 周飏看出来她态度软化了不少,浅笑了下,语气温和地说:“你发的申请我没看到,向你道歉,这就算赔罪了,你觉着能接受吗?” “不能。”许乘意眼睛看向一边,仍是赌气的姿态。 周飏笑了声,單手将她捞进怀里,腦袋搁在她头顶,“东西挺沉的,先讓我进去。” 靜默了片刻,许乘意低低地应一声:“好。” 她从他怀里出来,表情缓和了些,主动讓开位置。 许乘意租的这套房,厨房总共就用过不到五次。厨具碗具倒是一应俱全,只不过全得重洗一遍。 周飏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实在是有点无从下手。 “要不然……算了?”许乘意也觉得不好意思,她哪敢让周飏在这破地方给她做饭啊。 “没事,你出去等吧。”周飏眉头直突突,但有什么招,他话都说出去了。 许乘意其实想说,她现在一点也不饿,其实可以不用做的。但她不想扫他的兴,他好不容易才松口一次。更何况这是时隔六年,周飏第一次主动给她做饭,这场景比做梦还不真实。 许乘意一瞬间想到以前周末在他那儿,懒得出门的时候,他就会做饭给她吃。但其实他会的菜就两三样,翻来覆去地做。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吃不腻似的。 许乘意靠着门边站着,看见他动作利索地把工具清洗出来。家里没有围裙,他便把外套脱了,只留下里层的深色针织,不是贴身的款式,但动作之间衣料熨上肌肉线條,若隐若现地透着成年男人健康的力量感。 许乘意看得有些入神。 现在的周飏,和六年前真的不一样了。脸明明没太多变化,仍然爱穿简單干净款式的衣服,但就是觉得不同。可能是肩膀更宽更阔,也可能是线條愈发凌厉,每一處肌肉都更紧实匀称。 许乘意的目光无声地从他脸上滑下,视线在微微凸起的喉结處顿了顿,莫名有些脸热。 不能再看了。 她虚咳两声,丢下一句“我回房间等你”便转身走了。 心思飘忽不定,她索性拿出电脑来加个班。今晚和袁雾他们聊了会儿,许乘意的思路也打开了许多,她在ppt上敲下速食粥、冻干粥几个字,然后撑着下巴思考起来。 等到听见客厅有声音,她放下电腦出来,厨房亮着燈,整个客厅都弥漫着一股清甜的肉香味。许乘意觉得周飏一定给她下蛊了,晚饭分明吃得很饱,但一闻到这味道她登时就饿了。 大概是顾虑到很晚了,他只做了半块肉,切成四个很小的方块,盛在白色盘子里,晶莹剔透的。 “尝尝吧,很久没做过了。”周飏把筷子放盘子边缘搭着,语气懒懒的。 准确地说,他已经六年没做过了,今晚动手的时候几乎都快忘了做法。 许乘意舔了舔嘴唇,下意识问:“没有米饭吗?” 周飏皱眉看她:“你晚饭没吃?” “吃了啊。” “那吃什么米饭,快一点了。”他觉得今天真是头腦发热了,等去超市取走下单的肉和调料,才发现已经快十二点。 “哦。”许乘意笑了笑,眉眼盈盈地盯着盘子里的肉。 周飏觉得有点好笑,“你至于么。” 许乘意夹了一筷子,说不上来是心情变了还是味道变了,她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大概是职业病作祟,她不由分析说:“周飏,你是不是糖放少了?” “不好吃?” 许乘意摇摇头,“好吃的,我很喜欢。你真厉害。” 周飏比她还了解她自己,他盯着她眼睛:“说实话。” 许乘意又夹起一块放嘴里,努力措辞,“嗯,你是不是很久没做过饭了?” 味道是好的,但许乘意就是吃出了一种手很生的感觉。她觉得这可能是食品人的直觉。 话说完,站她对面的男人脸也黑了,他咬着牙叫她名字:“许乘意。” 许乘意想到他忙前忙后地给她做吃的样子,顿时软下嗓子哄他:“我真的觉得很好吃。你以后再做给我吃好不好?” 说话间,她站去他面前,微仰着头瞧他。 周飏看她几秒,淡淡回一句:“好。” 许乘意笑着问他:“你自己怎么不吃?” “我没有凌晨用餐的习惯。” 许乘意无语了,敢情就胖她一个人呗。 没有米饭,她也吃不了太多,剩下的两块被她用保鲜膜封上,放进了冰箱里。 周飏待在厨房,把东西收拾干净。等他忙完,忽然听见卧室传来钝器碰撞的声音,然后是许乘意哎呀的一声。 他快步往她卧室去,在看到地上的一片狼藉时忍不住皱眉。 许乘意见他来,拧紧的五官勉强舒展开,语气有些尴尬:“那个,我平时不这样,出差回来一直没心情收拾。” “你这房间还有空下脚吗?”周飏没忍住问她。 地上摊开一个大行李箱,就堵在门口的位置,上面的东西虽然不多,但是乱七八糟的。周飏觉得她现在才撞着也算是个奇迹了。 他蹲下来,手捏着她脚踝动了动,“这样疼不疼?” “不疼。” “应该没事。”周飏俯身,轻轻将她从地毯上抱起来放床上,“别乱动了。” 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取出来,总共就一袋衣服,一个化妆品包,还有一堆别的公司的产品。 他收拾东西很细致,干净的衣服就替她叠好放柜子里,穿过的就扔进脏衣篮。化妆品他不会弄,全帮她放化妆台上。食品公司派发的样品,他取出来摞成一小堆,靠墙摆放好。 许乘意低头看他收拾,暗自感叹赏心悦目不过如此。看了好一会儿,余光注意到厨房的燈没关,她踩上拖鞋出去。 周飏还没来得及把垃圾封上,许乘意便顺手把最后一点厨余收拾了,然后关上外面的灯,折返回房间。 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被他放去了衣柜顶上。卧室没开大灯,落地灯的光柔柔落在他身上。许乘意看见他蹲着,手上的动作停了,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啦?”她疑惑地走过去。 刚才被撞的时候,墙角的软皮盒子也打翻了,周飏一并替她收拾好了,倒出来的东西都放回了原處。许乘意凑近,一眼就看见放在盒子最上面的合照。只瞥了一眼,她就愣住了。 那是大二的时候,学生会做校园随機采访,她和梁斯序刚从图书馆出来就被抓住了。她不大愿意拍,梁斯序却一口答应下来。快门闪过的一瞬间,他笑着搂过她的肩膀。 毫无意义的一张合照,许乘意自己的那张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这应该是梁斯序的那份。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在里面的,那天她明明全都翻过了,也没见着这张照片。也许是夹在某本书里,她完全没注意到。 许乘意蹲下身,有些紧张地看他:“你看见了。” 周飏没回答。 许乘意下意识去拉他的手,却被他一下躲开。过片刻,他起身走去露台外面,没有要和她说话的意思。 许乘意在卧室僵站了会儿,露台外雪越下越大,周飏没穿外套,背影在夜色里格外落寞。 她也走出去,“外面冷,进来说好不好。” 周飏仍没动,许乘意没见过他这样,下意识有些害怕。 她咬了咬唇,脑子混沌一片,该从哪里说起啊?她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你是不是以为这是一张很亲密的照片?其实不是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色里清晰地往下坠,“你知道身不由己吗?就是你没打算拍,结果莫名其妙被拍了,然后你本来离得很远的,莫名其妙就被搂过去了。你懂吗?” 周飏半眯着眼看着纷纷飘扬的雪花,唇动了动:“老子懂个屁。”说完又觉得好笑,“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许乘意缓缓吐出一口气,心口仍紧得要命,“你是不是生气了?” 这话像是猛然激怒了他,他终于转身看向她,眼底是一片冷然,“我不该生气?哦,忘了,我们是暧昧关系。我特么从头到尾都是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我有什么立场生气。” 说完这话,他转身朝外走,许乘意跑过去拉住他,“我跟你道歉。我不知道有这张照片,真的。” “是么,”周飏脸色難看得可怕,沉着嗓音问她:“你是不知道,还是舍不得扔?” 许乘意闻言皱眉,“我已经说了,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东西对我一点都不重要,也没有任何意义,我为什么会舍不得扔?” 周飏突然冷笑一声,“一点都不重要的东西,需要专门寄过来吗?” 许乘意一下全都明白了。他听到了她和梁斯序的对话,所以才会对她这个态度。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解释,在这种氛围之下,她不知从哪里开口才能最快让他消气。况且她真的很讨厌这样的对峙,更讨厌莫名其妙被扣上这么大的罪名,心底也跟着生出一股火气。 顿了片刻,她问:“你生气是因为听到我和他的谈话吗?” 周飏没有看她,他的侧脸线条绷紧,嘴角无声扯了扯,“抱歉,听到有人叫你名字,原本没想过偷听。”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许乘意攥紧手指,没忍住问他,“我刚才解释那么多,你是不是一点都不相信?” 她这话说得理智又冷静,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质疑口吻。 周飏自然也感受到了。 他滞了两秒,回过身来看她,嗓音因为过度压抑而显得冷沉。 “你要我相信你什么?是把前男友说成大学同学,还是分手了照样保留着和前任的合照?” 话音落地,卧室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原来他都知道。 许乘意对这样的质问无所适从,同时她还意识到,周飏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反驳不了,这种憋闷感让她难受极了。 “周飏,打电话那天骗你是我不对,但这不是我的本意,”许乘意注视着他,“可我从来没隐瞒过我谈恋爱的事,你早就知道不是吗?为什么还要这么生气?” 她朝他走近一步,“难道我们分手了,我就该一辈子不谈恋爱,永远停在原地吗?” 她的话说得冷酷无情,仿佛他们的感情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周飏有一刻真的被她刺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良久,他才低头轻笑了声,“停在原地的是我,不是你。除了你之外,我没喜欢过任何人,也没和任何人谈过。以前和现在,都一样。” 说完,他彻底泄气了,肩膀和脑袋都难以自抑地往下垂,似乎连他自己都承受不住这些话的重量。 许乘意怔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这番话是周飏的剖白。 成年人擅长虚与委蛇,伪装自己,不对任何人袒露真心。不知从何时起,她也变得如此。 所以她知道卸下伪装是一件多难的事,也知道他的坦白,让她方才的质问显得有多可笑。 周飏没再说话,他深吸一口气,取下挂在一旁的外套穿好。 许乘意身子微微发抖,沉默着去拉他的袖口,却听见他一字一句地问她,嗓音平静异常。 “许乘意,你们的回忆珍贵,需要好好保存。那我们的呢,我们的过去就不值一提,就活该被你弃如敝履吗?” 许乘意知道他在问什么,她垂下眼睫,手上的劲也松了半分,手臂自然垂去身侧。 过了几秒,她听见关门的声音,整个房子再度归于安静。 他真的走了。 她站在卧室里,露台的门大剌剌开着,风一个劲地往屋内涌,带来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缓缓蔓延至全身。 僵滞了很久,许乘意的意识逐渐回笼。她转身去床上找手機,摸了好一会儿才在被子褶皱里找出来。 翻出刚才接的那通电话,她没犹豫便拨过去,对面却提示无人接听。 她又走去衣柜,找出外套穿上,连裤子都没顾得上换,拿着手機就朝门外跑。 凌晨两点的小区安静得不像话,路灯昏黄,光晕里千万片雪花斜斜地落下来。许乘意推开单元门的一瞬间,雪扑了满脸。 她跑过花坛,跑过停得歪歪扭扭的自行車棚,跑出小区大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 街上空荡荡的,店铺的灯全灭了,远处偶尔传来汽車发动机的声音,整个世界格外空寂。 打車软件一直显示搜索中,没有司机接单。许乘意冷得发抖,目光往四处看,想试试能不能拦一辆出租。 然后她看见了他的車。 就停在路边,车顶上已经覆了一层薄雪,雨刮器上也堆了白白一条,只有前挡风玻璃中间有一小片融化的痕迹。 看得出已经在这里停了很久。 许乘意愣住了。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毫不迟疑地往那里走。 车里的灯没开,只有路边昏黄的灯光透过结霜的车窗,隐约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似乎是仰靠着椅背的姿势,侧脸半明半暗,什么也看不清。 许乘意抬手敲了敲车窗。 里面的人忽然睁开眼,难以置信地隔着玻璃望着她。愣了几秒,他把车窗降下来。 只看了她一眼,他眉头跟着蹙起。 她身上的羽绒服,拉链拉了一半,一看就是胡乱套上的,裤腿就这样敞着,风呼呼往里灌,腿迟早得冻麻。 “上车。”周飏沉着脸对她说。 许乘意绕去副驾,打开车门坐上去。她看见他把暖气打开,车厢内一下暖和起来。 “你下来干什么?不知道把衣服穿好是吧?”周飏尽量压着火气,在车内缓了这么久,情绪还是轻易就被她打破。 “我想去找你。”许乘意用直白的眼神盯着他,狭窄的空间内,她想看清他每一个表情。 路灯的光透过雪雾洒下来,亮度被一再减弱,黯淡的光晕下,他胸口起伏明显。 周飏有些气恼:“刚才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你给我机会说清楚了吗,”许乘意吸了吸鼻子,“那天打电话我之所以撒谎,就是怕你会多想,我真的没有要骗你的意思。还有那张合照,我的那份早就扔了,你看到的不是我的那张,我压根不知道为什么会夹在书里。” “之所以答应让他寄给我,只是我不愿意把自己的东西留在他那里。不是像你说的,因为珍贵所以保存起来。” 她缓了缓,轻声而郑重地告诉他。 “周飏,你对我而言才最珍贵。” 这话一出,她察觉他僵了一下。 周飏垂下眼,想起过去种种,喉头酸涩得厉害。 “我去找过你。”他说。 “什么?”许乘意听见自己声音微微发颤。 “大一快结束的时候,我去找过你。看见你和别人一起,很开心,很自在。” 看见没有我,你也过得很好。 雪越下越大,玻璃窗外的世界已经彻底消失不见。许乘意觉得她好像浮舟上的人,孤立无援,无依无靠。 直到周飏朝她伸了手。 可她还没来得及握紧,他就转身离开了。 有一瞬间,她想告诉他,那时候她还没和梁斯序在一起,如果她知道他来找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梁斯序。 可是她没说出口,已经错过六年了,这份遗憾无法追回,何必让他也跟着难受。 “没有过得很好,我一直都很想你。”许乘意的嗓音发涩,“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你,我回北京做什么?不是因为喜欢你,我就不会给你发那条消息,也不会凌晨两点还跑出来追你!” 她想到今晚的一切,他对她发了那么大的火,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她也有很多委屈无处发泄,可她还是跑出来找他,对他说了这么多话。许乘意觉得眼睛变得模糊,情绪一股脑全涌上来。 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她肩上突然落下道重量,周飏倾身过来抱住她。 他懊悔道:“别哭行吗,我真没想对你发火。” 许乘意挣扎了两下,但他力气很大,她根本动不了。她抿了抿嘴,眼泪滴落在他外套上。 过了很久,她推开他。街上驶过几辆环保车,嗡嗡声从耳边过去,似乎在提醒他们深夜已过,天光将至。 许乘意不想再浪费时间,她主动扯过他衣领,垂头吻他。冰凉的唇瓣碰在一起,两人都有一瞬间的迟滞。 而后又像是本能的渴求,他们开始主动从彼此口中汲取甘甜养分,用尽全身力气确认对方的存在。 车厢内温度升腾,空气变得闷热,周飏松了手,给她喘气的时机。 许乘意抬眸,隔着很近的距离看他。她脸上的泪痕被烘干,那一小块的皮肤紧得发疼。 不想停下来。 下一秒,她遵循内心的声音,伸手将他的脖颈揽住,一点一点地亲他。 周飏觉得她似乎是故意折磨他,他忍住发重的呼吸,直接抬手将她从副驾抱起来,让她整个人趴坐在他身上。 许乘意发出一声低呼,而后迅速被他堵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耳边又响起呼呼的车声。 许乘意察觉到身下的异样,喘着气对他说:“上楼。” 周飏将脑袋埋入她发间,“回以前的公寓,好不好?” 她脸颊潮红,双眼也染上情欲,就这样怔愣着注视他。 下一秒,她察觉耳后有股热息穿过,让她浑身灼热起来,所有力气都仿佛被抽走。 “因为——” 在彻底失神之前,他低而沉的嗓音响起。 “我喜欢在那里和你做。” ----------------------- 作者有话说:就……吃着吃着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又do起来了。我也不知道这俩人为什么…… ps:答应给宝贝们的加更福利准时来啦~考虑到阅读体验,直接两章合一章了。请享用(鞠躬) 再次拜托大家继续投一投营养液呀,感谢感谢。 第32章 吃……第二口 第32章 吃……第二口 等车疾驰在夜色中, 许乘意才渐渐冷静下来。 周飏一言不发地开车,她用余光瞥他好几眼,只见他全程冷着脸, 手輕輕搭在方向盘上,没有任何神情起伏, 无波无澜的模样。 她顿时有些唾弃自己,人家这么淡定,她有什么好紧张的。 这段路程不算短, 夜幕深重, 道路两旁灯光明亮,一闪而过,连成延绵灯带。宽阔的马路上,只这一辆车。车内异常安静,车外微弱的噪音便愈发难以忽略。 他们都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也默契地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没人开口点破。许乘意觉得周遭一切都在无限放大她的感知, 讓她忍不住浮想联翩。 她侧头看着窗外,輕轻呼出一口气, 脸颊又热起来。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 周飏把车停在路邊,对她说:“等我一下。” 许乘意看见他快步走进24小时便利店,很快又提着一大袋東西出来。 他开门坐进来,侧身把東西放去后座,外套上的雪粒跟着抖落一些。 许乘意问:“你買的什么?” 周飏凝着漆黑的眸子看她,“还能是什么?” …… 许乘意轻咳两声,声线透着拘谨,“我是问怎么用那么大的袋子。” 周飏将车开进小区的停车库, 邊打方向盘,邊解释说:“换洗的东西。我很久没回这儿住,怕你不方便。” 许乘意点点头,手捏着羽绒服上的拉链锁扣,金属的冰凉触感讓她觉得莫名踏实。 很久没来这里,许乘意心情有些复杂。再加上从停车场上来的路她没走过,陌生的环境讓人更觉得心慌。 电梯一点点上升,他们并排站着,手臂贴着手臂,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几秒,许乘意实在有些压不住心绪。 “周飏,我们——” 话还没说完,电梯打开。 一梯一户的公寓,周飏没等她,率先迈步走出去。许乘意撓了撓头,跟上他。 打开门,房间内漆黑一片,摆设陈列全都笼罩在黑暗里,许乘意觉得视野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周飏站在她身前,更是挡住了所有光线。 她不知道他怎么还不开灯,于是出声催促:“你怎么不——” 瞬时,她手臂一紧,整个人被股力量拉进门内。砰的两声,门关上,一大袋东西不知道扔去了哪里。周飏搂着她的腰肢,将她的背抵上冰凉的门板,垂头深切地吻她。 也许是这种疯狂,让许乘意忽然意识到,这六年来她有多想念他。 只有他能让她轻而易举的脸红心跳。 周飏不再抑制自己,他抬手将她抱起,任由她攀着他的脖子,而后俯身从袋子里找出一盒,递给她,“自己打开。” 黑暗里,她的眼睛清明透亮,微微垂睫,指尖动了动,空气中响起塑料薄膜撕开的声音。 周飏抬脚往房间里走,刚迈出几步,脖颈處的脑袋动了动,他听见怀里的人喘着气小声说,“不要床,我想在沙发。” 他顿了两秒,眸色彻底深了。她是拿他当排解欲望的消遣也好,还是暧昧不清的炮友也罢,周飏不想计较了。 他抱着她来到沙发,在他们曾经一起做试卷刷題的位置。他按住她瘦削的肩膀,用舌头撬开她的齿关,另一只手擦去她眼底水汽。在进去之前,他沉着呼吸故意问她:“为什么要在这儿。” 许乘意紧紧抱着他,一种极其依赖的姿势。 她哑着嗓子回答他:“不为什么。” “说出来。”周飏没动。 许乘意察觉他的反应,知道此刻不止她难受,他早就按耐不住。她轻笑一声,朝他耳边吹气,低低说了一句话。 “操。”周飏在黑暗里磨了磨牙,气息紊乱得厉害。他再没给她说话的機会,绷紧全身的肌肉,俯身将主动权全然掌握在自己手里。 久违的感觉,他们共同嘤咛出声。 许乘意快被他亲到窒息,她的身体剧烈抖动几下,听见他在耳边沉喘,“爽么,够不够?” 她往前贴上他的唇瓣,声音发颤,“嗯,你真厉害。” “我和你前男友,谁让你更舒服,”他的声线沙哑,带着粗糙的质感,见她不说话,他的动作粗鲁了几分,“说啊,谁让你更爽?” 许乘意拧眉,用力去抓他的背,在潮湿的吻中,她嗓音始终含糊,“不要问我这种问題。” 周飏没让她躲开,身体的摩擦加大,一切都是黏腻混乱的,“为什么不能问。” 许乘意几乎快要喘不上气,快感夹杂着痛觉,如同汹涌而来的浪潮将她淹没,她想逃离,却根本无處可逃,只能在他身上索取赖以生存的氧气。 “你再问就走开。”仅剩的一点理智支撑着她,她不要在这种时候回答那样的问题。 周飏浑然不顾她的命令,动作完全没停,喉结上下滚动着,“你让我走就走?” 说完,他弓着腰,动作不仅不缓,反而更加急速,空气里啧啧有声,她每一寸皮肤都烫得惊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堵住她嗯啊的呢喃声,黑沉着脸又问她:“为什么去男生宿舍。” “什么男生宿舍……啊。”许乘意没忍住叫出声。 “问你话,为什么去男生宿舍?” 许乘意觉得自己快被周飏逼疯了,她脑子含混一片,完全不知道他在问什么,只停了几秒,他便惩罚似的加快力度,反复折磨她。 她偏过头急促地呼吸,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什么。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不过是玩游戏提了一嘴,他竟然记到现在,还在这种时候逼她回答。 许乘意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恨不得把他踹下沙发,“宿舍断网了!去的我室友男朋友那儿。” “只是这样么。” “不然呢!”许乘意再次低喘出声,又恼又爽,情绪和身体的反应背道而驰,她简直快被自己气死了。 周飏没再说话,用动作回报她的坦诚。 客厅没开灯,窗外的微光照进来,勾勒出沙发上两具起伏变化的身体。 在筋疲力尽之前,许乘意大脑混沌着问他:“你今天还上班吗?” “上。” 她看了眼窗外渐升的晨光,估摸已经快五点了,提醒他:“那你现在睡一会吧。” 身上的人没动,下一秒将她翻个身,低头亲她的耳朵,而后费解地甩出一句:“你觉得,你把我弄成这样,我还睡得着?” …… 许乘意再度醒来时,人躺在床上,床帘拉得紧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她忘了昨晚是几点睡着的,也不知道周飏什么时候走的。刚抬手揉了揉眼睛,发觉浑身都酸疼起来。 许乘意骂了周飏两句,穿上他新買的拖鞋往外走。一打开门,看见雪已经停了,窗外透着粉紫色的晚霞,大约快到夕阳时分了。 这是睡了多久啊……她有点崩溃。 手機,手机在哪。许乘意凭着记忆开始找,沙发没有,地毯上没有,她穿着拖鞋满屋乱窜,最后竟然是在鞋柜底下找到的。 不知道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打开一看,一堆未读消息。 有一条是十分钟前周飏发过来的,隔着屏幕她都能感受到他的无奈。 【我已经下两台手术了。你到底要睡多久?】 前面还有几条消息,分别是告诉她衣服放在哪里,洗漱工具在哪里拿,然后是他今天的工作安排。 许乘意打了个呵欠,睡了这么久她还是觉得好累,他居然能高强度工作一整天,还连着进手术室。 她又想到昨晚,天都快亮了他也没停。这人精力真是旺盛得离谱。 她摇了摇脑袋,回过去两个字:【起了。】 对面秒回过来一个:【?】 许乘意走进浴室洗漱,顺手发語音过去,“怎么啦?” 这次回得慢了些,等她梳洗完出来,才听见手机滴的一声:【没怎么。只是想看你是不是真的提起裤子又翻脸了。】 许乘意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 这时,微信弹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许乘意顿了顿,点了通过。 zy:【会开车吗?】 许乘意想了想,驾龄七年的新手司机算会吗? 她心虚敲字:【会。怎么了?】 zy:【车钥匙我放桌上了,你要出门的话可以开】 许乘意抬头望了望,矮几上还真放了把车钥匙。他未免太看得起她了,她连昨晚他把车停在哪里都记不得了。 她又想到个问题:【那你早上怎么上班的?】 zy:【我开高澍的车】 许乘意对着空气点点头。她想起来以前听他说过,他们两家在同个小区买了房子,不过不在同一幢。 她回过去一个好吧,没再说话,结果对面直接一个电话弹了过来。 许乘意接起来,听见他那边有点吵,“喂?” 过了几秒,他应该是走去了安静一些的地方,背景音里的嘈杂褪了不少,“我是怕你要回家拿衣服,所以给你留了钥匙。” 许乘意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但她原本也没想走,于是語气轻松地说:“我就穿你的不行吗?” 那边顿了几秒,许乘意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问:“明天我休息一天。你还想住那儿吗?不想的话,可以过来看看小九。” “就在这儿吧,我没力气跑了。”许乘意回他,没注意语气有些娇嗔。说完听见那头有人在叫周医生,他应了一声稍等。 许乘意于是开口催促他:“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就在家等你回来。” 这话说完,等了几秒,对面没了动静。 许乘意正要开口,耳边传来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但透着一股浓郁的笑意。 “这班真有点儿不想上了,怎么办。” 第33章 吃……第三口 第33章 吃……第三口 主任催得急, 周飏最后扔下一句“冰箱里有零食,饿了先垫着,下班我给你带吃的回来”就挂了电话。 许乘意原本还不觉得, 被他一说还真有些饿了。她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冰箱里果然放着几盒酸奶和巧克力蛋糕, 很新鲜的日期,不知道是不是他昨晚买的。许乘意拿出来,坐去餐桌邊吃。 昨天情况太激烈, 她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里。这么多年没来过了, 好像一点也没有变。 客厅墙角摆放着的那盆绿萝,是她送给周飏的,当时是小小一株,叶子都没几片,如今藤曼顺着花架垂下来,很大的一蓬。周飏应该是没再打理过, 叶片卷曲枯萎着, 它的生命力停在了过去某一天。 许乘意敛了眸,睫毛輕輕颤了几下。 她低头吃了口蛋糕, 巧克力夹心甜而不腻, 很好吃。 她记得第一次来这里,她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吃蛋糕。 自从多承包了两个业务开始,舅媽就忙得不可开交。许乘意放学回家,家里常是空荡荡的,她便拿点零钱,去附近找家面馆随意对付一顿。住在别人家,她早习惯主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给别人添麻烦。 那天是周六, 向笛从学校回来。她读的是寄宿制学校,学费和生活费都比许乘意要高。正因如此,每周她回家,舅媽总要在家里做一桌好吃的菜,犒劳她这一周读书的辛苦。那天饭做到一半,工地那邊打来电话,说有工人家属来闹事,让她赶紧过去处理。舅媽便丟下三百塊,让她们姐妹俩出去吃顿好的,而后急匆匆地从家离开。 许乘意和向笛虽是表姐妹,但感情向来一般。向笛从小就跟着父母来了北京,在许乘意父母出事以前,她们只是逢年过节见上一面的生疏亲戚,而今却不得不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许乘意能感受到向笛对她的微妙敌意,任谁家突然住进来一个不熟的人都会不高兴,她理解,因此在各种事情上能忍则忍。 向笛显然没有和她一起出门吃饭的心情,她把三百塊揣进兜里,甩开拖鞋躺沙发上,“我减肥,不吃了。午饭你自己解决。” 许乘意点点头,“哦,好的。” 向笛又提醒她:“三百块我要拿去买专辑,不许跟我妈告状,不然以后我就不准你睡我房间!” 许乘意背上书包往外走,她原本也没想过拿那三百,兜里剩下的钱本来就够她花了,“你用吧,我不会说。” 向笛大概是觉得心虚,放下手机对她说:“你可别说我欺负你。要不是因为你来北京住,我妈这两年也不用那么拼命接活,弄得她现在老是出差,都顾不上我了。” 许乘意把钥匙和手机都装进包里,然后转身去厨房把垃圾提出来,她一手拎垃圾袋,弯腰用另一只手把帆布鞋跟掏出来,脚顺势蹬进去。等做完这些,她停在玄关处回头看了向笛一眼,终于有了些姐姐的姿态,“我爸妈有赔偿金,够我挥霍几年的。你这样不读书,背着舅妈和同学鬼混,花的比较多吧。” 说完,没再顾向笛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坐起叫她站住的声音,许乘意关上门离开。 今天天气很好,她想出去吃碗面,然后去书店看会儿书。期中考她成绩糟糕,脑子里的弦一直绷得很紧,不敢松懈下来。结果她常去的那家面馆不知道怎么了,门口贴了停业整改的告示。反正也不是很饿,她索性直接往书店方向去。 从她家到书店,会经过那家俱乐部。许乘意原本想绕路走,但转念一想,哪能次次都碰见他啊,她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真以为他们是什么命中注定的缘分么。她戴着耳机,听周飏借给她的磁带,里面都是很短的英文寓言故事,用词简單,语速很慢,很适合她这种哑巴英语选手练习用。 虽然不想碰见他,但许乘意觉得他的磁带无罪,不必受到牵连。 她嘴里小声跟读,完全没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保姆车。 周飏今天约了教练练球,国外来的金牌教练,这趟只在北京待一星期,周飏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最近几天都在往这儿跑。司机把球杆包递给他,他背上剛走了两步,就看见许乘意从街角缓缓走出来。 她微垂着头,耳朵里塞着耳机,嘴唇轻轻开合,一看就知道在练听力。平时在学校里,见惯了她扎马尾穿校服的样子,此刻看见她披着头发,穿着短袖半裙,周飏还挺不习惯的。 午后的阳光异常炽热,灿烂光斑打在她身上,比画还美妙的一幕,入画人却浑然不觉。 周飏三步并一步走过去,恶作剧一样站定在她面前,期待看她下一秒呆愣愣抬头不明所以的奇怪表情。 果不其然,许乘意正走着,突然察觉眼前光线一暗,她立马停脚,微怔抬头,看见周飏正眼底含笑盯着她看。 许乘意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脑子也宕机了,这到底是什么邪门的缘分? 她看见周飏嘴唇动了动,于是礼貌地取下耳机,听见他懒洋洋地问:“我连着来两天,两天都碰见你。许乘意,我们是不是挺有缘的?” 许乘意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她看了他一眼,说:“我要走了。” “你急什么?”周飏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了指俱乐部,“昨天你都没看见我打球,今天要不要去看?我和教练打竞赛局,应该会很精彩。” 昨天在更衣室,他才把话说完,她又扔下一句“有事”就跑了。周飏是弄不懂了,她这动不动就跑路的毛病到底从哪儿来的? 许乘意搖搖头,坦然地说:“我不懂斯诺克,看不明白。” 周飏觉得这姑娘真是油盐不进,他难不成真是让她去看成绩的吗?不过就是想在她面前耍耍帅而已。他还从没带过女孩看自己打球,但张维北他们几个老说,他打球的时候帅得一比。这种无聊的话,周飏从不搭腔,此刻却一下就想起来了。 “里面有講解,我给你找一个专业的。”周飏毫不心虚地瞎扯道。 许乘意满脑子都是去书店抢位置,非饮品區的免费座位只有五个,去晚了就只能坐地上。她有点着急,脚步往侧边走了下,“不用了,挺麻烦的,你加油啊。我要去书店做作业了,拜拜。” 说完,她朝周飏摆摆手,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周飏看着她走得飞快的背影,收回视线,抬脚往俱乐部去。 周末的书店,人比平时多一些,许乘意轻车熟路地往二楼走,免费區只剩一个空座,一人位的小桌子,面朝墙壁,又安静又私密,她暗自庆幸今天运气真的不错。 许乘意把作业翻出来做完,时间还早,她又去熟悉的区域借了本书来看,书名叫《台北小吃札记》,一本吃喝随笔,上次来看到第八篇,她还记得講的是归绥街粥饭小菜,作者说那里有家红烧肉,卤烧得腴韧有劲,与白饭拌在一起是绝配。 她低头看得认真,没注意身后来了人,差点被吓得惊呼出声。 周飏盯着她手里的书,了然的语气:“原来你喜欢研究美食啊。” 许乘意回头,看见他站在身后,正往前俯身和她说话。他的脸微微发红,身体冒着股热气,一看就是剛运动结束的样子。 大概是觉得这样说话她脖子快扭断了,周飏把球杆包取下来放地上,蹲下来和她讲话,“发什么呆?” 许乘意压低音量,“你不是竞赛局,怎么来这儿了?” 周飏眼神不自在地移开,罕见地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今天状态一般,提前结束了。” 事实是他今天打得心不在焉,再加上确实技不如人,全程被虐爽了。他当时就想,幸好她没去看,不然真是丟人丢大发了。 “周飏,我这里是一人位。”许乘意出声提醒他。 他就这样蹲着和她说话,怎么看都很奇怪,让她浑身不自在。 周飏嗯了声,看了眼旁边的饮品区,“去那里坐好不好?我请你喝饮料。” 许乘意摇摇头,那里的菜單她看过,一杯柠檬水就要58,她倒也不是没钱,只是觉得不划算。 周飏见她没动,卖惨道:“快点,我腿酸。” 许乘意撇了撇嘴,她想说你腿酸就起来啊,我又没要你和我说话。 但她觉得这样太伤人了,忍住没说出口。 她把桌上的书拿上,背起双肩包跟着他去了旁边。这里冷气更足,桌椅更软更舒适,许多客人都在低声交谈,氛围没有那么安静。 刚坐下,周飏就问她:“喝什么?我去点。” 许乘意看了眼桌上的提示牌,一客一单,她心里叹口气,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周飏点点头走过去。点单的人排着队,他站在队伍中间,身高很优越,许乘意一眼就能看见他。 在学校里,碍于很多因素,许乘意极少有这样明目张胆打量周飏的机会。 再加上此刻他背对着她,让她胆子又更大了些。 多半是打球的缘故,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更运动,手上戴着护腕,半干的黑发随意撩去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锋利的棱角,年轻男孩最适合的就是这样清爽的打扮,少年气十足。 但许乘意觉得,这种风格在周飏身上,好像还要更好看些,说不出来的好看。 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在他转身看过来之前,她摸着脖子低下头。 就这样视线错开。 ----------------------- 作者有话说:一些必要的回忆环节,考虑了很久,还是想让他们的故事更完整一些,希望大家不要失去耐心。都是插叙,篇幅不会很长的,我尽量写得有趣一些(鞠躬) 第34章 吃……第四口 第34章 吃……第四口 过了会儿, 周飏端着两杯饮品和一块蛋糕走过来。 “店员说是今日限定,抹茶榛果千层,你试试好不好吃。” 许乘意捏着包里的58块, 一时有点难做。犹豫了会儿,她还是把钱递给他, “我不知道你买了蛋糕,这是柠檬水的钱。” 周飏突然乐了,“干什么啊许乘意, 能别搞这套么。” 说完, 察觉她表情异常认真,周飏也跟着敛了笑意,“是我拉你过来聊天的,你原本在那儿坐得好好的,压根用不着付钱。所以这东西也是我勉强你吃的,你能赏脸尝一尝就算给我面子了, 明白没?” 许乘意被他说晕了, 道理好像是这个道理,但有哪里隱隱不对劲, 她也说不上来。 周飏没给她细想的时间, 他靠去椅背上,问她:“你作业写完了?” “嗯,这周作业挺少的。”许乘意喝了口柠檬水,点点头。 “我还没写呢。”周飏自然地和她聊天。 许乘意没懂他这话的意思,想了想问:“你想抄我的?” 周飏不可思议地把吸管从嘴里吐出来,笑着问她:“许乘意,期中你倒數第三,我正數第三, 我犯得着抄你的吗?” 许乘意当然知道他多少名,她还知道要是语文他少扣点,能甩第一名十好几分。但他有必要说得那么难听吗? 她脸色冷下来,垂头喝水,不再想和他搭话。 周飏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假咳两声,赶紧找补,“那个,我没那个意思,对不起啊。” 许乘意繼续不理他。 周飏第一次发现自己嘴还挺笨的,他舔了舔嘴唇,“所以我说咱俩同桌,我能幫幫你,结果谁知道你和陶晚换了位置。” 许乘意闷着嗓子回他:“不需要你的帮忙。” 周飏为这事憋闷了好几天,没忍住繼续说:“下次咱俩要能再同桌,你别跟别人换了,行吗?” 许乘意闻言拧眉,周飏这话是不是诅咒她呢?除非她名次比倒三还差,不然她哪来的機会跟他坐同桌? 她很郑重地告诉他:“我不会永远倒数,周飏。” “……我没那个意思,”周飏真感觉自己要汗流浃背了,“我是说,万一我考砸了呢。” 他觉得自己和许乘意这人脑回路就没同频过,她每次的反應都出乎他意料之外,常常把他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话鬼才相信,许乘意没理他。 周飏说:“我只是想和你同桌而已。”说完又补一句,“好在下周又换座位了,不然我得被陶晚吵死。” 许乘意不解地问:“她哪里吵了?” 周飏见她终于来了兴趣,坦白说:“她话很多。” “她不是话多,是开朗。她性格很好的,大家都很喜歡和她玩。” 许乘意说的是心里话,在班里她常跟陶晚一起玩,可以说陶晚是她唯一的朋友,但对陶晚而言不是。从不同班级,到不同年级,她的朋友不计其数。有时候她们手挽手去食堂吃饭,中途總会有不同的人过来和陶晚打招呼,请她喝酸奶。 周飏满不在意地说:“是么。”反正他一点也不喜歡。 刚说完,手表震动了下,他看了眼,从兜里摸出手機接通,对面應该是来接他的,许乘意听见他说,我在前面那条街的yokey书店,你过来吧。 他放下手機,对她说:“我得回家了。” 许乘意点点头,“谢谢你招待我。拜拜。” 周飏看着她没什么波澜的表情,欲言又止。他又想到昨天傍晚在便利店碰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便利店角落,旁边放着吃剩的饭团透明包装袋。她好像和家里关系不好,總躲在外面不回家。 他终于决定说什么,但她已经低头继续看她的书,一副不打算和他说话的模样。 周飏顿了片刻,暗自叹口气,“周一见,许乘意。” “嗯,周一见。” 周飏刚走,许乘意包里的手机也跟着震动起来,她拿出来一看,是向笛发来的语音消息,她没耐心听,直接点了转文字。 【喂,我晚上去参加同学的生日派对,告诉我妈我们俩在外面学习,所以你现在不准回家啊,晚上九点半准时在小区门口汇合。记住没许乘意,不许露馅!】 许乘意不知道帮她隐瞒好不好,但她知道要是告诉舅妈,剩下的日子向笛得把她闹死。 她不情不愿地回了句:【哦】 书店八点就关门了,她之后又能去哪里呢。许乘意撑着脑袋,觉得有些心烦。 正想着,突然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而复返,竟然又站在她面前。 他撑着桌子,垂头叫她,“喂,许乘意。” 她有些露怯地望着他。 他语气稍显紧张,生涩又真诚地邀请她:“我家里没有人,你要不要去?我们可以一起做题。” 他的眼睛很漂亮。这是许乘意心里第一个声音。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周飏的眼睛干净清澈,和他本人一样。 许乘意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脱口而出问他:“你家里九点前都没人吗?” 周飏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但还是立即回答她:“没别人,我一个人住。” 许乘意又问:“如果我去的话,你能不要告诉别人吗?” 她知道陶晚向周飏表白的事,虽然周飏明确拒绝了她,她也发誓说再也不要喜歡他,但许乘意还是有些不安,甚至隐约觉得自己这样是背叛了朋友。 不好的事,只能偷偷做。 周飏点头,他本来也没想告诉任何人。仗着她心情不好,趁人之危邀请她回家独處,不算光彩。但他实在想多点时间和她相處,这样她喜欢上他的可能性才会更多些。 这是他的小心思,自然不会告诉她。 许乘意把剩下的蛋糕打包,跟着他坐上了保姆车,半小时后车停在小区外,周飏开口对司机说:“泉哥,不用送进去了。辛苦稍晚再跑一趟,帮我送她回家。” 泉哥立刻说:“没问题小飏,要出发了联系我。”他本来就是私人司机,职责内的事自然笑着应下。 许乘意没来过这种高档小区,不知道回一趟家还要走那么长的路,光是安保区都有三层。她有些懊悔,今天实在冲动,怎么莫名其妙就跟着周飏回家了,这算怎么回事。 等进了他家,这种感觉更是无法忽视。 他家很大,大概是一个人住的原因,處处都是年轻男孩生活的痕迹。靠墙摆放了一整面球鞋,地上用支架撑着满满一排球杆,各种花色和材质,看得人眼花缭乱。但让许乘意意外的是,房子比她想象的整洁许多,或许是请了阿姨来定时打扫的缘故,每一处都是干干净净的。 周飏背着包走过去,把球杆取出来擦干净,然后摆放规整。许乘意看在眼里,暗自感叹原来不是阿姨的原因,他是很细心的那种人。 她站在玄关处,换上拖鞋,顿时拘谨起来,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周飏没察觉她的不自在,他挠了挠头说:“我能不能先去洗个澡?刚才打完就去找你了,澡都没顾得上洗。” 许乘意松了口气,点点头:“你去吧。” 等到浴室传来断断续续的水声,许乘意才后知后觉场面似乎更尴尬了。 他们身处同一个房子,他在里面洗澡,她在外面坐着等他,耳边靜得可怕,只能听见他洗澡的水声。 许乘意有些无措,她不知道坐哪里比较礼貌,怕把沙发弄脏,于是走去餐桌边,取出蛋糕开始吃,争取分散一些注意力。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什么,冰冰凉凉的蛋糕进入嘴里,却熏得她耳朵到脸颊都跟着热起来。 等到她把蛋糕吃完,周飏也从浴室出来。他换了套白色的居家服,整个人的轮廓都明亮起来。 他们一起坐去矮几旁,那里空间足够大,可以放很多书和文具。两个人都低着头做题,一时间没人说话。 直到许乘意手机响了,是陶晚发来的一堆消息,问她在干嘛,说自己今天想起周飏,没忍住又哭了。 许乘意侧头看了看旁边的人,一种内疚感油然而生,她有些坐不住了。 她开口说:“周飏,我想回家了。今天谢谢你。” 说完,她就开始收拾东西,没顾得上他微讶的表情。 周飏没明白,她这是怎么了,刚才都还好好的,他正在低头给她整理错题和例题,全是针对她这次期中考的弱项,还差一点就弄好了。 “还不到八点,你父母催你回家了?” 许乘意愣了愣,摇摇头:“没有,我就是觉得该回去了。” 周飏见她说着就要站起来,也有些急了,“你等等行吗,我待会把理好的题集给你,对你有用的。” 说话间,许乘意闻到他身上清新的沐浴露味道,她下意识别开脸。 桌上的手机又响了两下,她没来得及去拿,被周飏看见了。屏幕上亮起陶晚的名字,还有简短的消息提示。 人对自己的名字都会敏感一些,周飏没看见她发的内容,但一眼就注意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了,皱起眉,扭头盯着她看。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许乘意有些心虚。 他冷着脸说:“陶晚前两天跟我表白了,你知道对吧。” 许乘意尴尬地点点头。 “但我不喜欢她,这种事情没有对错,你能理解吧。” 许乘意认同地点点头。 “行。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我拒绝的理由是什么?”周飏有些生气,故意惹恼她,“我说我喜欢你。” 许乘意一下瞪大眼睛,僵直在原地。 其实这话完全是不攻自破,但她被吓懵了,脑子也跟着卡住,生气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 “许乘意,我也想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她喜欢我,跟我喜欢你,这是两码事,你能别牵累我吗?”他说得认真,表情也有些严肃,“如果你介意,我就再找她说清楚一点。但你别因为这个就躲我,行不行?” 许乘意原本也没想过要因为这个躲着他,听他说了这么长段话,她人也跟着冷靜下来,过半晌她嗯了一声,“我不会的。” 周飏见她这么快就应下来,刚才一下冒出来的火气散了大半。 他调整好心情,主动问她:“那你下次还来吗?” 许乘意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他。 他被她的表情逗笑,淡着嗓子说:“你别那么惊讶成吗,我喜欢你,所以想多些时间和你待在一起,有这么难理解?” 许乘意被门外响起的解锁声拉回现在,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早吃完了,不知不觉的。 周飏把外套脱在玄关处,提着两袋吃的进来。 外面大概还是很冷,他进门时带来一股冷气,许乘意扫了眼他手上的东西,问:“买的什么?” 周飏没说话,把东西放桌上,然后看了眼她手里空掉的蛋糕,“才吃了蛋糕?还吃得下别的么。” 许乘意把袋子打开,发现里面是几道家常菜,没有店名logo,很私房的包装。她揭开盖子一看,突然认出了是什么。 “你去胡同里的那家小馆了?”她很惊讶。 周飏勾了勾唇,嗯了声,“你不是爱吃吗。” 许乘意点点头,惊喜地感叹说:“可是我回北京之后去找过,位置好像变了,网上也搜不到。” “嗯,现在是私厨了,每天只接待二十桌。” “那你怎么买到的?” 周飏洗了手走出来,“管那么多干嘛,饿不饿?” 许乘意打开一看,里面的菜都是她以前夸过好吃的,她立刻眉眼弯弯地拍他马屁,“饿!我快饿死了。” 昨晚的激情褪去,两人第一次面对面独处,许乘意想说点什么,但看见周飏安静吃饭,她也止住嘴,室内一时又静下来。 等吃完饭,周飏收拾饭盒餐具,许乘意蹲去客厅角落,摆放着绿萝的位置。 从醒过来,她就一直在想她和周飏现在的关系,原本想等他下班后直截了当地问他要不要在一起,但此刻她忽然又不想开口了。 这么好的氛围,她不想提这种严肃和沉重的话题。 许乘意垂头看了好一会儿,听见周飏走过来的动静,她扭头看向他,笑着唤他名字:“周飏。” 他顿住脚,“嗯?” “我再送你一盆绿萝,好不好?” 周飏盯着她看,慢慢眼底也染上笑意,他亦很认真地回应她:“好。” “这一次我们好好养,别再让它枯萎了行吗?”许乘意温柔地开口,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许乘意知道,周飏一定会懂她。 她不想急着要一个答案,他们失去的六年,心里裂开的那些缝隙,总有一天会被填平。 此刻,他们四目相对,一切便轻轻落定。像雪落进雪里,像呼吸融进呼吸里。 良久后,她确信自己听见他微哑的声音,带着近乎虔诚的珍视。 “好,”他说,“这次不会了。” 第35章 吃……第五口 第35章 吃……第五口 许乘意覺得这样的氛围应该做点什么, 她起身搂住周飏,笑着问他:“周医生上了一天班,还有力气吗?” 周飏低着头,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他当然知道她在挑衅什么,但他懒得多说, 直接抱起人就往卧室走。 还没走到,他像是忍不住,垂头有点故意地咬她的唇。许乘意被他头发弄得有点痒, 轻搂着他的脖子躲开, 气息扑洒在他耳后。她察覺他身体骤然緊绷起来,脚步也跟着加快。 卧室窗帘仍拉着,氛围昏沉暧昧。 结果她的后背剛沾上床,周飏的手机就不适时宜地响了。 他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许乘意借着屏幕的光,看见他脸色沉着, 没打算接。 许乘意推他一下:“接电话呀你。我就在这儿, 又跑不了。” 周飏闻言,烦躁地撩起头发, 从她身上起来, 接通电话:“老师。” “周飏,二十分钟之后开组会啊,帮我在群里通知一下,上次说的那个科研項目落定了,我稍后跟大家宣布。” 许乘意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只知道周飏脸色顿时比猪肝还黑。 她猜到他应该有事,默默穿上剛剛被他撩到一半的衣服,从床上起来, 对他比了个出去的手势。 谁知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他单手搂住腰给带了回来。周飏顺势在床邊坐下,她也跟着往后倒,一下坐去他腿上。 他大腿处的肌肉结实有力,浑身又烫又硬,呼吸也愈发深沉,许乘意乖乖坐着不敢乱动。 电话那头还在说话,周飏开了免提,把手机扔她怀里,垂头舔她耳朵。许乘意发出呜的一声低吟,随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寻着空隙去推开他,两只手却被他反剪在胸前,怎么都挣脱不了。 “听到没,这个课题的重点,和你的毕业论文很契合,周老那邊我也问了,意见和我是一致的,你怎么想?” 周飏对着她胸口嗯了一声,嗓音又恢复惯常的平靜,“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能不参加么。” “臭小子,你师兄师姐巴不得参加呢,但我也先声明啊,要是你做不下来,我会换人的。” “行,您说了算。”周飏看见怀里的人憋得满脸绯红的样子,心情大好,只想赶緊把电话掛了。 季教授没想到周飏会这么配合。这項目的风头有一阵了,他早就和周飏提过几次,后者一直都是興趣不大的样子。 他笑着问:“被做思想工作了?” 周飏沉沉呼出一口气,做个屁的思想工作,他对这项目一点興趣都没有,谁能给他做成思想工作。 “嗯,对,所以我决定多参加项目,多积累经验。您看您说完了吗?” 许乘意抬眼瞅他,一眼就看出他在胡扯,嘴上一本正经地聊学术,手一刻都没在她身上停过,什么人啊这是。 听筒那邊传来中年男人满意的低笑:“你说你,早这样多好啊!对了,下周回趟学校啊,有事儿跟你商量。” “行,没问题,那我先掛了老师。” “在外面玩吧?急成这样,”季教授覺得他今晚相当不对劲,再次提醒他,“待会儿准时参会啊。” 那头滴的一声挂断,许乘意终于长松一口气,不满地从周飏身上挣脱开,“你干嘛啊周飏!”她剛才差点被吓得背过气。 周飏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调转了个方向,让她面对着他坐下,“是谁先招我的,嗯?” 说完,他稍一用力,他们的身体贴合得更紧,紧到许乘意无法忽略身下的感受。 “你……”她眼尾微微发红,“不行的,你要开会。” 周飏脑袋埋去她胸前,气息弄得她痒极了,“只剩不到二十分钟,我当然知道不行。” 他被她的味道和体温缠得喉咙发紧,“别动,就抱一分钟。” 话是这样说,等许乘意从他身上下来,衣服已经不知道被他扔去了哪里,浑身上下都是他存在过的痕迹。许乘意暗自感叹,这人确实和以前完全不同了,恶劣得要命。 她又找出一套他的衣服换上,路过书房时,看见他戴了耳机,应该已经在会议中。 她动作很轻地走过去,却突然听见他说:“平板我放茶几上了,你自己找点东西看。” “你靜音了?” “嗯。” “平板密码多少?” “你生日。” “哦。”许乘意淡淡笑一下,裹着毯子躺沙发上。 她不习惯开很亮的大灯,只开了盏落地灯。大概是白天睡了很久的缘故,一点困意都没有,她无聊地在几个视频软件之间切来切去,想找一档好看的综艺,但看半天也都提不起兴趣。 刚点开一个厨神pk的节目,看了没两分钟就接到姜圆打来的电话,“乘意,你不在家呀?” 许乘意从沙发上坐起来:“对,你出差回来啦?” “对啊,给你带了南京的盐水鸭,你什么时候回家?” 许乘意抿了抿嘴,“那个,我可能,今晚不回来了。” 那头静了两秒,突然传来悠悠的声音,“你有男人了。” 许乘意没否认,笑了笑,她莫名觉得姜圓这话很逗,好像她把周飏圈养在外面一样。 “大概,也许,是有吧。” “啊啊啊——”姜圓第一次听许乘意谈恋爱,惊讶得尖叫出声,“谁啊?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啊?” 许乘意看了眼书房,门虚掩着,她收回视线,小声说:“就最近啊。”她也没撒谎吧,确实是最近勾搭上的。 说完又想起什么,“冰箱里有红烧肉,他做的,你尝尝。” “我靠!”姜圆那边哗啦一声,不知道是不是把什么打翻了,“已经带家里来了?你之前不是说什么,喜欢细水长流的爱情啊,喜欢慢慢相处,敢情都是骗我呢?” 之前姜圆给许乘意介绍对象,她还说什么不喜欢进度太快的恋爱,现在看来,她俩谁更有效率还真说不清了。 许乘意低声笑起来,她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话又说回来,原则不就是拿来打破的? 她清了清嗓子,思忖片刻,选了个姜圆最能理解的回答,“也不是骗你,我就是——” 她笑起来:“太馋他身子了,一时没忍住。” 说完,许乘意觉得脖颈烫得厉害。她微微側头,看见周飏正站在沙发背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完了完了。 许乘意笑容一下僵住。 她低声对姜圆说了句“回来再聊”就把电话给挂了。 心里慌得要命,面上还是若无其事的,她轻声问:“会开完了?” 周飏看着她,依旧不说话。 “你什么眼神……” 周飏收回视线,转身去餐桌边倒水,喝完半杯,才回答她:“开完了。” 许乘意松口气,点点头。 周飏走过去,低头看她,“无聊么?” 许乘意说:“还好。” “张维北入股了一家小酒馆,要不要去坐坐?” 这酒馆早开业一段时间了,周飏还一直没去过。他在书房的时候,一直担心她无聊,想着尽快开完会出来陪她,带她出去玩一玩。 谁知道她在外面和别人打电话打得不亦乐乎,真当他戴上耳机就聋了是吧。 要是让张维北他们知道,他被她睡了,没有名分的那种,还不得让他们笑掉大牙。 周飏当即打消了去小酒馆的念头,但又想到她一整天都在家等他,还是开口问了一嘴。 “好啊,现在去吗?”许乘意从沙发上起来,躺了一天,她还真有点腻味了。 周飏点点头,“去换衣服。” “马上就好!”许乘意去阳台烘干机里取出昨天她穿的衣服,焕然一新,透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她收拾得很快,下午洗干净的头发被她盘在头顶,露出白皙的脸和纤长的脖颈。 周飏看了两眼,没说什么,拿起钥匙出门。 张维北开的这家酒馆位置很好,在三里屯附近,他们进去的时候,里面几乎没有空座,环绕式音箱播放着好听的爵士乐,灯光高级又不晃眼,微醺又暧昧的氛围。 周飏应该是提前给张维北说过了,两人一进去就有人上来打招呼。 周飏側身向许乘意小声解释,“张维北的大学同学,薛展。” 薛展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张维北下午搁家睡觉呢,说是马上就过来,你们看那个位置怎么样,”他指向一张长条形方桌,“今天人太多了,卡座留不下来,见谅啊兄弟。” 周飏应下来:“都一样,谢了。你忙你的,我们自己坐。” 落座后没多久,薛展说今天来了好几个大学同学,听说周飏在这儿,要来找他喝酒。周飏怕许乘意不自在,起身说没事,我过去。 没两分钟,服务员上了两杯特调,都是这家酒馆的招牌,许乘意刚才听周飏说,这两杯是张维北花了大价钱找人做的,来这儿只喝这俩就行,其余都是充数的。她尝了口,味道确实不错,卖相也很好。 她掏出手机,找了两个角度拍了拍,正拍得兴起,听见有人叫她:“美女?” 许乘意抬眸看过去,确认面前这个陌生男人是在和她说话,“你叫我吗?” “对,不好意思啊,打扰了。”男人羞涩地笑了笑。 他指向隔着超长吧台的另一端,刚好是从这儿望出去的视野盲区边缘,“我坐那个位置的,刚才一眼就注意到你了,不知道能不能加个微信?” 许乘意微笑一下,礼貌拒绝道:“抱歉啊,我不大方便。” 刚说完,余光瞥见周飏和张维北并肩走过来,那男人似乎认识张维北,笑着招呼他:“北哥。” 张维北视线在他手里的二维码和许乘意之间晃了圈,侧头看见周飏突然冷下来的表情,登时吓得脸都绿了。 “那个,兄弟,你过来过来,好久不见啊哈哈哈,咱去那边儿聊聊呗。”他心里狠骂了声操,笑着把人往远处带。 周飏坐下来,就着许乘意刚才喝过的那杯,尝了口,问她:“觉得怎么样?” “挺好喝的,没想到班长开酒馆还挺像模像样的,我刚才观察了一下,入座率很高,好多人过来拍照。” “你也有兴趣?”周飏看她说得一脸投入。 “没有,开店多累啊,我只喜欢喝。”许乘意垂头喝了口,另一杯是椰香味特调,入口清爽微醺,有种躺在海边吊床上晃悠的感觉。 周飏看她一口接一口的,眼看着就要喝下去半杯。他无声地笑了笑,也没阻止。 好不容易出来放松,他想让她尽兴些,喝醉了不是还有他么,他抱她回家就行。 他扫码又下了两杯,虽然不是招牌,但也是店里的热品。刚弄完,就看见张维北走过来,周飏压根没搭理他,靠在沙发上盯着许乘意看。 “哥,真不赖我。”张维北心虚地拍拍他肩膀,“今儿给你俩免单,算我的。” 周飏斜他一眼,“有事说事。” “我那桌有朋友,他老婆要做胆囊手术,想咨询你,帮个忙呗。” 周飏倒是没再冷着,但态度也谈不上热情,“你让他过来聊。” 张维北说:“不是,你这儿坐不下啊。” 周飏拧着眉看他,一个眼神把他话给堵回去。 后者立刻噤声,“得,我把人叫过来。” 许乘意以为周飏是不愿意让她落单,于是说:“没关系,我不会无聊的,你过去谈吧。” 周飏抬眸看她,还没说话,许乘意听见张维北叹口气。 “这男的是怕有野男人勾搭你,还没看明白呐?” 第36章 吃……第六口 第36章 吃……第六口 张維北说话向来直来直去, 但和周飏那眼神对上,再没遮拦的嘴也得往里收一收。 他悻悻闭嘴,这才想起来今晚火急火燎赶来的原因。 原本忙了两天, 好不容易和薛展交班,他是一步也不想朝酒馆迈。正窝沙发里打游戏, 看见周飏发来的消息,说他要带人来玩儿,张維北当即就猜到是带谁了, 急急忙忙打完一局, 拿了钥匙就往这儿赶。 张维北八卦地瞅了许乘意一眼,后者被他直白的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垂头喝着酒,他带了些试探地问:“你俩这是,真处对象了?” 许乘意看了周飏一眼,见他没有要搭腔的意思, 于是换了个轻松的话茬, “班长,你怎么比以前还八卦。” 张维北乐了, “你俩那点事, 我憋了六年,讲道理,真挺为难人的。” 周飏啧了声,他懶得听张维北在这儿说一堆废话。更何况刚才看见许乘意被问到时微微发怔的表情,也让他冒出了点细微的煩躁。 周飏打断他:“到底还问不问?不问我们回了。” 张维北看出周飏没耐心了,赶紧开口:“你等着啊,我去把人叫过来。” 这种人情场面周飏遇到过不少,大部分都是问他床位加塞和打探科室医生技术的, 他几句话就能给人讲清楚,那人拍着他肩膀说谢了,改天请他吃饭。 许乘意坐旁邊听着,突然想到一个问題,等人走了,她凑过去问周飏:“周医生,平时有没有患者给你塞红包?” 周飏皱眉看她,问的什么鬼问題,“你想贿赂谁?” 许乘意咬着吸管,兀自笑起来,酒意有些上头,臉蛋冒着红气,眼睛亮闪闪的,“好奇而已嘛。” 周飏打量她几眼,如实说:“遇到过,拒绝或者交给科里处理。” 他总觉得她神情奇怪,又问:“为什么问这个?” “哦,这样啊。”许乘意点点头。 她心想,或许是医疗环境确实有在慢慢变好,或许是规模大的医院就是不一样。 当初她带着舅妈办转院,等了很久都等不到床位。她傻乎乎地以为是患者太多,病房紧张,直到后来有个护士看她一个小女孩不容易,把她拉到一邊小声说,你找医生疏通一下呀,买个礼物或者什么的,到时候就可以帮忙看能不能加个床位了,听懂没? 许乘意呼出一口气,喝了酒之后人有些亢奋,大腦好像也比平时活跃不少,思绪东跑西跑的。 她知道自己的度在哪里,不敢再喝。抬眸看见周飏微微拧眉看着她,似乎还在细想她刚才问的问题,她不想让他煩恼,扯了扯嘴角,臉上漾开一个笑容。 “周飏,我们要不要回家了呀?我腦袋有点暈。” “醉了?” 许乘意摇摇头,“没有,只是一点点暈。” 周飏无奈地笑了下,“走吧。” 许乘意见他起身,自己却坐在沙发上没动,或许是借着酒劲,她想和面前这个男人更亲近一些。 周飏回头看她,“怎么不走?” 许乘意伸出手,“你怎么不牵我?” 周飏看着她这副模样,和平时判若两人,甚至连高中时他都没见过,心底有块地方瞬间软得一塌糊塗。 过两秒,他忽地敛了笑意,正色打量她,“你喝了酒都是这样撒娇的?” 上次在大堂外抱着他死死不放手,现在又搞这一出。要是他不在的话,她也这样对别人? 话是这样说,他伸手接过她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他们彼此都像过电一样,紧紧扣住对方的指节,没人再松开。 回去的路上,许乘意低头刷着朋友圈,看见陶晚一小时前发的沙滩泳装照,阳光灿烂,海面平静,她对着镜头笑,美得不像话。 周飏坐在旁边,余光看见旁边的人正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他漫不经心地问:“和谁聊这么开心。” “晚晚啊。”许乘意头也没抬回答他。 周飏表情放松下来,随口问:“聊什么。” 他单纯好奇,聊什么能让她眉开眼笑的。 许乘意把屏幕拿到他面前,“你没加她吗?聊蜜月照,她问我好不好看。” 周飏晃了一眼,“没加。” 他知道许乘意在班里和陶晚关系最好,当年陶晚跟他告白这事,像是踩了她尾巴似的,着急要和他划清界限,把他折腾够呛。 虽然这样说不地道,但周飏对陶晚确实没什么好感。 “你们大学也一直有联系么。”闲聊的语气,周飏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探究什么。 许乘意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些心虚,整个高中时期,陪伴她最多的两个人,就是周飏和陶晚。 但从头到尾,只有周飏被她彻底抛弃了。 “嗯……她也气过一段时间,但等到开学消了气,就又联系上了。” 周飏闭上眼睛,试图敛去所有情绪。 过了会儿他睁开眼,像是故意挖掘一些蛛丝马迹,来证明她们的关系也同样脆弱,“我记得你们高三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不怎么说话。” 许乘意倒是记不清了,读书的时候,总有各种奇怪的、没由来的自尊心和自卑感,青春期的少女,在两种极端情绪里煎熬拉扯,上演一个人的默剧。 她猜周飏说的是高三下,临近高考的那段时间。 陶晚学艺术,经常几个月不在学校,偶尔两人约着周末见面,也有各种学艺术的同学来找她玩。大概是情绪慢慢累积,直到有一天,许乘意开始不怎么回复她的消息,也不怎么同她出去玩。 高三的学生,推诿这种事可谓轻而易举,只用说忙着学习就好,漸漸的,她们的关系似乎真的淡了不少。 许乘意倒也不觉得那时候幼稚,那种憋闷的思绪,到现在她都能记起来。 她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敞开心扉地说:“嗯。那时候心里较劲吧,希望在友情里,自己能是独特的那个。所以看见对方有很多朋友,会很悲观地想,其实她并不缺我一个,我只是可有可无的。” “现在呢?” “当然不会这样钻牛角尖了,我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我也一样,我希望她们开心,有没有我的陪伴都是。” “那爱情呢?”他突然问。 许乘意偏过头看他,察觉周飏正侧着脸,黑沉的目光分毫不差地落在她脸上。 不知道已经这样看了她多久。 许乘意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太容易踩中他们之间最敏感的那部分,她没有把握在不得罪他的情况下给出完美的答案。 好在司机都在帮她的忙,车突然停进车库,代驾师傅礼貌说:“您好,目的地到了,麻烦给个五星好评哟。” 周飏回过神来,嗯了一声,说了句谢谢。 许乘意则默默呼出一口气。 他们无声迈入电梯,周飏显然也不想在先前的话题上刨根问底,转头问她:“头还晕吗?” “不晕,我觉得还挺好喝的,下次再去尝尝别的。” “有我在可以。” “不然呢?我说的也是我们一起去。” 周飏轻嗤一声,不知道许乘意是不是故意的,但他确实高兴了点,眉梢微挑回答她:“行。” 许乘意洗完澡出来,看见周飏还在书房处理工作。 他都这么忙了,还要陪她出去玩,许乘意顿时觉得自己该懂事一点,她打了个哈欠,懶懒地对他说:“周飏,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周飏从电脑光亮中抬头,半眯着眼看她一副眼皮打架,困倦昏沉的模样,觉得好笑,“许乘意,上了一天班的人到底是谁?” “你体力好,我比不上,行了吧?”许乘意无所谓这个,耸耸肩认怂。 “嗯,那你先睡会。” 许乘意脑子糊塗了,问他:“什么叫先睡会?” “手上的活还要收个尾,得花点时间,”他幽幽地看着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今日事今日毕。” “啊?”许乘意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他没明说,但她好像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那我去床上等你。”扔下这句话,她就快步往卧室去。 深夜的卧室,阒寂无声。 半睡半醒间,许乘意察觉身旁的床垫往下陷落,接着一双手揽去她的腰际,后背传来丝丝冰凉的触感,带了些水汽。 她微微睁开眼,察觉灯全灭了,周飏静静地抱着她,不知道睡着没有。 “周飏?”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小声叫了句。 他没应。 许乘意轻眨几下眼睛,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见,但不知道为什么,周飏的轮廓仿佛就在她面前。 她伸出手,指尖摸到他的下巴,那里的皮肤是脸上最粗糙的,但她很喜欢。 难得有这样温情的时刻,她悄然勾起嘴角,手指缓缓移去他的喉结。睡梦中的他似乎有所察觉,在她触碰的瞬间,那里滚动了下。 动作间,她的手腕掠过他耳廓,惊觉有些发烫。 她下意识想收回手,突然听见面前的人开口,嗓音低哑,似乎强忍着呼吸,咬字极重,像行驶在寂静冰面的沉船。 他低声问道:“你还要摸多久?” ----------------------- 作者有话说:求sh别再锁我了后面内容全删了,明天再改改发…… 第37章 吃……第七口 第37章 吃……第七口 许乘意顿住手上的动作, 在黑暗中找寻他的眼睛,“你没睡么?” 下一秒她的手被人捉住。 周飏在黑暗里压着火问她:“不困了是吧?” 许乘意摇摇头,“精神着呢。” 周飏无声地咬了咬牙, 忽然觉得自己的体贴都是白费,这人满脑子废料, 用不着他心疼。 他抓着她的手,移去另一处,那里滚烫异常, 无声昭告着他被挑起的火气。 他哑着嗓子说:“要摸就摸这里。” 那里的触感震得许乘意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按得死死的,一丝一毫都退后不了。 情欲就这样在黑暗中发酵升腾,他们亲在一起,赤/裸的胸膛紧紧贴合,许乘意浑身變得柔软, 过了良久, 她輕声对他抱怨:“酸了……” “嗯。那就不用手了。” …… 意乱情迷中,许乘意朦胧着想, 明天不能这样了。 结束后, 她安安靜靜地躺着,任由周飏帮她清理干净,但他好像对这方面很严格,提醒她:“去浴室洗一洗,妇科方面不要偷懒。” 许乘意是真不想动了,“我没力气了。” “许乘意,”周飏叫她一声,见她確实疲倦, 于是说:“我抱你去。” 许乘意不知道周飏在执着什么,她累得走两步都想喘,无奈叹口气,真的攀在他身上,“走吧。” 周飏站在床邊,看她就这样直愣愣地贴上来,光滑細腻的皮肤摩擦着他的,他顿时又觉得难受得不行。 许乘意也没想到,“你……” 周飏捂了捂额头,操。他心里骂自己一句,跟个饿了几百年的处/男一样,搞什么啊。 周飏黑着脸没说话,抱她去浴室,洗完出来又把人放回床上。 许乘意主动凑近,抱住他的腰,问他:“你还难受吗?” 周飏答非所问:“快睡吧。” 许乘意没做过这种事,但她想对周飏再好一些,毫无保留的。 犹豫片刻,她说:“我帮你。” 话音落下,她掀开被子往下面去,周飏剛开始没明白,而后突然反應过来,冷着脸把人给揪出来。 “你干什么?”周飏无端冒出些火气,不知道从何而来。 大概是因为以前的许乘意不会这样讨好他,还因为她这样的举动太过自然,像是曾经对别人做过,而那个人显然没有珍视她。 “帮你啊。” “不需要。你到底睡不睡?” 许乘意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怎么一下又變脸了。 她躺回去,又觉得困意淡了些,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有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借着此刻的氛围才敢说出口。 “周飏,你为什么六年都没谈恋爱,没遇到喜欢的吗?” 周飏微微蹙眉,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样问。诚实地说,他也弄不明白。 起初是心里想着她,觉得和任何人谈都是不负责任。后来明明觉得不再想她了,但也没起一点恋爱的心思。 都挺没意思的,他那时候这样想。 他顺着她说:“嗯,没有。” 许乘意说:“你眼光还挺挑的。” 说完又觉得是在自夸,埋首笑了笑。 靜默片刻,周飏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突然问她:“当初那通电话——” 他说到这,顿了顿,尽量让声音平静下来。 “你是因为生我的气了,才离开北京的吗?” 他承认,这是他的心结,扎在心里永远都过不去的一道坎,任凭他怎么自我安慰都没用。 许乘意忽然止住声,下意识背过身去,她不敢看他眼睛。 “不是,我没生过你的气。” 察觉到她背绷得很紧,似乎并不愿意回溯那段过去,周飏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许乘意翻身望向他,“周飏,我想戒烟了。我们一起吧。” 周飏静静看了会儿她,从喉间短暂地嗯了一声,“我本来也没瘾。” 要不是急诊碰见她,他可能已经大半年没再抽过了。 周飏倒没細究她为什么突然想戒烟了,只是一下想到她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忍不住开口提醒她。 “你確实该养一养身体了,生活习惯太差。平时做实验注意点,自己肩颈什么样不知道?血液全堵那块儿了,迟早胸闷手麻。” 周飏有一瞬间体会到了,他爸妈反复叮嘱他一个人在北京要多去爷爷奶奶家,多运动多吃饭的心情。这些老生常谈的话他向来嫌弃,此刻却不厌其烦地想讲给面前这个人听。 许乘意觉得周飏铁定沾了点职业病,但到底是为了她好,便乖乖應下来:“周医生放心,我有分寸的。” 黑暗中,许乘意放在床头的手机亮了亮。 她撑起身看了眼,是向笛发来的消息。 【姐,我来北京开会了,要不要见一面?】 许乘意顿了几秒,回复她:【好,你定个时间吧。】 她放下手机,转头钻回周飏怀里。 这个世界上她最贪恋的地方。 她感受到周飏也回抱住她。 他将她困在臂弯里,用力地抱紧了。 * 第二天一早,周飏是被一阵铃声给吵醒的。 他看了眼怀里的人,闭着眼睡得正沉,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表情谈不上放松。 他抬手把电话给摁了,然后起身往房间外走。 电话是周老打来的,應该是从季教授那儿听到了周飏要加入课题的事,问他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要不要来家里坐一坐。 周飏确实也很久没去爷爷奶奶家了,考虑了会儿,答应中午过去陪他们用餐。 折返回房间时,许乘意正靠着枕头玩手机,听见声音,她抬头问他:“怎么了?” “我爷爷叫我回家一趟,”周飏看她半裸着肩膀,就这样大咧咧敞着,拧着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要不要一起去?” 许乘意没想到他会这样问,见家长这事从没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许是见她发怔了几秒,周飏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说:“我就随便问一问,那你中午有别的打算吗?” 许乘意看向周飏,确认剛才他没有不高兴,才说:“我也约了人见面。” 她顿了顿,提醒他今天已经是周日了,“今天我得回家了。” 窗帘拉得紧实,光线从门外透进来,正好照在她的肩头,那一块皮肤细腻软滑,白得发光。 许乘意被周飏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然,她伸长了手去抓了件衬衫穿上,是昨晚从他衣柜里随便翻出来的一件,很宽大的款式,刚好把身体遮住。 “周飏?”许乘意扣上扣子,出声叫她。 “收拾吧,待会儿我送你。”周飏动了动,神色淡淡地往卫生间方向走。 许乘意和向笛约在广外大街附近,和周飏是两个方向,她主动提出自己打車去,周飏没应,驱車朝她说的位置开。 许乘意察觉周飏从家里出来心情就不是很好,她摸不准是为什么,只是分开一小下,他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 車停在商圈附近,许乘意解开安全帶,倾身看他:“就不能笑一下?” 周飏睨她一眼,“有什么好笑的。” “我不是不愿意去你爷爷家,我只是觉得太快了,而且我这个人不是很会和老人打交道。” 周飏微微皱眉,她胡思乱想什么呢? “这种事,随你开心,我没有任何看法。” 许乘意不懂了,“那你为什么情绪不高?” 周飏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不想开口。这话矫情得要命,要他怎么说? 过半晌,他吐出一句:“下次见面,什么时候?” 许乘意啊了声,她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想见就见呗。他们都在朝阳,见一面还不简单吗。 周飏见不得她那副懵懂诧异的样子,他看向前方街道的人群,车窗之外,喧哗吵嚷。 他缓缓开口,坦白问道:“我们现在这样,分开了你还愿意见我么。” 许乘意忽地失笑,她眨巴着眼睛瞧他:“周飏,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拧巴了?” 说完,又觉得有点儿难受。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那么骄傲的人,如今却变得患得患失。 下一刻她把车窗升起来,车内骤然静谧无声。她按住他的肩膀,低头同他深吻。 吻完,周飏眸色沉了沉。他察觉到心里紧绷的什么东西,被许乘意抚平了,思绪也跟着舒展不少。 这时许乘意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向笛已经到了,问她要喝什么。 她没回复,锁上手机对他说:“明天你不是要回学校?我下班去找你好不好?” 周飏感受到她好像和先前不一样了,有一点高中时候的影子,但更主动,更愿意和他说软话。 周飏忽然觉得自己很小气,犯得着和她计较那么多吗,他一男的在这儿犹豫墨迹什么呢。 “有什么好不好的。你要是下班不累,就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要是累的话,我忙完去见你,你在家等着就行。” 许乘意脸上漾开一个笑容,晃了晃手机对他说:“那我走咯。” “去吧。” 周飏看着许乘意走进商场,也没问她是和谁见面。刚才她主动亲了他,他觉得好像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周呈明夫妇住在协和的别墅区家属院,周飏輕车熟路开进去,这种老小区环境清幽,墙面帶了些苏联建筑的复古美感。 刚一进门,就看见周呈明戴着眼镜坐在沙发上,面前电视放的是胆管癌的手术视频。 听见动静,周呈明指着屏幕说:“周飏,来得正好,看看中山医院昨天做的这例手术,看出问题没?” 周飏一个头变两个大,他盯着屏幕看了会儿,迈步进去坐下,“虽然剥离得算干净,但肝固有动脉这个拐角,太追求速度,电刀用得急了点。” 周呈明满意地点点头,笑得一脸骄傲,“不错,应该换钝性分离,多花个十来分钟,对周围血管网的保护会好很多。” 说完,这才把视频暂停,抬头看他:“行,不聊这些了,看你难得放一天假,好好歇歇,别总绷着。” 周飏早就习惯了,倒也没觉得不舒服,点头问道:“奶奶不在家?” “买菜去了,这个点儿还没回来,估计又和人聊上了。” 周飏指了指刚才提进来的几袋东西,“院里发的保健品,我也用不上,您看看有没有能吃能喝的,或者送人也行。” 周呈明应下来,然后指了指茶杯,让周飏去给他添点热水。 后者在餐厅处烧水,周呈明把眼镜放下,状似随意地问:“你妈说,给你安排的相亲,不愿意去?” 这话题起得有些生硬,他自己都无奈地笑了笑。 周呈明向来主张不要过多干涉年轻人的生活,但无奈自家儿媳交代了任务,说周飏从小和他们更亲近些,聊起天来更容易套话。 周飏把热水壶端过来,邊倒水边随口回一句:“嗯,不喜欢。” 周呈明突然觉得周飏今天有些不对劲,他打量几遍他的神色,带了几分笃定地问:“看样子,是有喜欢的了?” 周飏也没想藏着掖着,“是,所以您也跟汪叔说一下,别想着给我介绍了。” 周呈明自然知道自家孙子的脾气,这还是他头一回从他嘴里听见这话,失笑道:“好事,好事。放心,你妈那边爷爷一并帮你回了。” 周飏乐得清闲,嘴上还是贫了贫:“那您得费点儿功夫。” “什么时候带回家来?” “不急,追着呢,”周飏把冒着热气的茶杯放下,这才懒懒地靠回沙发上,拿了块酱合堂的桃酥丢嘴里。 他想到早上许乘意听说要来这儿的表情,垂头笑了笑,半开玩笑说:“带回来,您把人给我吓跑了怎么办?” 第38章 吃……第八口 第38章 吃……第八口 周呈明看出他今天心情着实不错, 笑着抿了口热茶,“你爷爷我看起来很凶?” 周飏漫不经心搭腔:“周教授威严在外,谁不敬您三分。” 小时候不少学生来家里拜访, 请教病症课业,他坐在门口的柏杉树下玩, 看见那些人从家里走时,没几个脸上是挂着笑的。说实话,那时候周飏还挺怵周呈明的。 说话间, 门口响起两道热情攀谈的人声, 周飏抬眸,看见位眼熟的人,但也只是眼熟,他连人叫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谁知道奶奶何菀青上来就招呼他:“飏飏,记得吧,以前住咱们隔壁的沈叔叔一家, 这是他家女儿樂之啊, 你俩小时候总一块儿玩的。也是赶巧啊,出去就让我碰上。” 沈樂之在玄关处把鞋换了, 笑着说:“奶奶还和当年一样, 精神特好,都没怎么变。” 大家笑着寒暄一番,何菀青把菜提进厨房,“再炒个菜就能吃咯,飏飏,陪樂之聊聊天啊。” 周飏这才把人给记起来,两人小时候确实常凑一块儿玩,但后来沈家去了国外, 就断了联系。 周呈明笑着问,“乐之,你爸妈还好吧?” “好着呢爷爷,我这次回国是为了工作的,他们在国外待惯了,反倒懒得回来了。” “那你现在从事的是?” “生物科技,国内市场大,机会也更多。” 周呈明赞许地点点头,又闲聊几句,他跟着去厨房给何菀青打下手,客厅一时间安静下来。 周飏指着桌上的糕点,“要不要尝尝?” 沈乐之摆手:“不吃了,我减肥呢。” 周飏点点头,把手術视频又给放起来,盯着屏幕看了会儿,还真看进去了。 沈乐之好奇地打量他:“周飏,你学医了?” “嗯。”周飏看她一眼,保持着礼貌。 “我怎么记得小时候,你最讨厌的就是你爷爷奶奶加班把你扔家里,还说长大了学什么都不会学医。” 周呈明研究肝胆,何菀青也是妇科权威,周飏小的时候,父母把他放在爷爷奶奶家,可爷爷奶奶也是两个不着家的。他向来是由保姆接送上学,一周能见他们一面都不容易。 周飏不置可否,小时候他确实很抗拒这个职业,但真到了高三选志愿的时候,反倒对别的专业都兴致缺缺。 “可能被周教授和何教授洗脑了。”周飏随口胡扯。 沈乐之笑起来,又找了话题和他闲聊,无非都是小时候爱玩的那个公园多久拆的,当初一块玩的玩伴都在干什么。周飏没什么兴致,语气淡淡地回她。 另一边,许乘意和向笛许久没见,面对面坐着,两人都有些拘谨。 向笛先问:“姐,你现在工作怎么样?” 许乘意喝了口抹茶美式,“挺好的。” 向笛点点头,“我这次来北京,是为了筹备下个月美術馆举办的艺术展览,我们出的策划方案到现在都还在调整,所以应該会在这儿待一段时间。” 她说完,看了眼许乘意,“姐,那我之后还能来找你吗?” 许乘意也不知道从多久开始,向笛对她的态度就彻底变了。也许是因为舅妈生病之后,她成了向笛唯一能依靠的亲人。 许乘意低头,在手机上输入一串地址发给她,“我家。要来的话,提前跟我说一声。” “嗯嗯!我保证不会经常去骚扰你的!”向笛笑开,氛圍輕松了不少。 她喝了口橙汁,想到什么,又开口问:“你大学的男朋友呢,还在谈吗?” 许乘意微微皱眉,“早分了。” “是吗,”向笛并不意外,实话实说道,“其实我一直覺得你们不合适。” 许乘意放下杯子,“为什么这样说?你才接触过他几次。” 谈不上较真,倒是好奇更多。 当初舅妈在医院等着做手术的时候,梁斯序陪她跑过两次手续,也是在那时候被向笛撞见过。 向笛说:“不需要接触呀,看你眼神就知道了,你对他完全不来电。” 许乘意被她这个神叨叨的推测笑到,摇了摇头不再接话。 两人又聊了点别的,向笛提到舅妈现在身体状况不大好,医生说应該没多少日子了,问许乘意要不要回去看看她。许乘意点头,说等之后空下来。 两人从商场走出来,外面起了风,向笛把圍巾系紧,身影在风里显得摇摇欲坠。 她把头发撩到耳后,突然感叹说:“当年发生的事,我到现在都还会做噩梦,要不是这次出差推脱不了,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回这里。真挺佩服你,还愿意回来。姐,这儿有你眷恋的东西吗?” 两人分开后,许乘意一个人沿着街道闲逛。北京的冬天给人一种萧瑟之感,树木光秃秃的,晃眼看去,街道只余黑白两色。 她突然很想给周飏打电话,很想听一听他的声音。 那边接得很快,他的声音在电流中格外有磁性,“结束了?” 许乘意说:“是啊,你呢?” “陪老爷子練字,还没吃飯呢。那我来找你?” “别,”她吸了吸鼻子,冷风一吹鼻腔难受得不行,“找我干什么,你吃你的飯,我要回家补覺了。” “大中午的补什么覺?”周飏手抄在兜里,看着窗外半开的腊梅花,“昨天没给你睡够?” “你哪儿给我睡够了。”许乘意懒懒打了个哈欠,昨晚刚睡下,又被他弄醒。她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一个寡了六年的男人的需求。 那头顿了两三秒,“那要几次才够?” 许乘意听出他在逗她,平静吐槽:“周飏,你越来越不要脸了。” 周飏低笑两声,这时沈乐之叫他吃饭。 许乘意也听见了,一个年輕姑娘的声音从那端传过来。 他不是回爷爷奶奶家吗,怎么还有别人。 许乘意问:“你家有客人吗?” “小时候的邻居,刚从国外回来。” 许乘意点点头:“哦,那你去吃饭吧,我打車回去了。” 周飏边往餐厅走,边交代她:“睡醒了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 傍晚时分,许乘意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姜圆怒气冲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说的什么听不清,但另一道男声也不遑多让,扯着嗓子问她:“你和那个男网红到底什么关系啊?” 许乘意揉了揉头发,有点尴尬。她翻身下床,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又把手机充电线拔了,套上外套打开门。 果然,姜圆正站在客厅,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门口的方向。陈然靠在墙上,抱着胳膊,表情很臭,像是不打算再说话了。 两个人听见动静,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姜圆的表情瞬间从愤怒变成尴尬,手从腰上放下去,“不好意思啊乘意,我以为家里没人。” 许乘意冲她摇摇头:“没事,圆子你俩有什么好好说啊,我出去一趟办点事。” 情侣吵架,还不知道待会儿会发展成什么样,她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下了楼,许乘意脑子还懵着。被冷风一吹,才终于清醒了几分。 她边走,边摸兜里的手机,看见周飏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问她醒没醒。 刚从袖口伸出半截手指,正准备打字,晃眼看见小区门口停着辆眼熟的車,車内的男人手肘撑在窗边,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背。 男人像是有所觉察,在她走近前,抬头看向她。 许乘意走去車窗边,惊讶地问他:“你怎么来了?” 周飏直勾勾地盯着她瞧,羽绒服里面的那件短袖是他上次来穿过的,在她身上格外宽大。 许乘意把衣领拉了拉,避开他不加掩饰的打量视线,屈身钻进车里。 周飏的手从窗沿上收回去,车窗升起,“想来看看你要睡多久。” 他真就没遇到过比她还能睡的。 北方的冬天,不到六点天光便暗下去,此刻周围早就黑透了,只剩下路灯和商铺的光亮。 他问:“怎么不回消息?” “没看见,”许乘意抱歉地说,“我室友和她男朋友吵架,我睁开眼就溜了,还没来得及回你。” 她说完这话,注意到周飏的车里开起了暖风。空调出风口对着副驾驶的座椅呼呼地吹,座椅加热的按钮也亮着,橘红色的小点,在昏暗光线里像一颗小小的火星。 “那今晚要不要去我那里?”周飏问。 许乘意想了想,摇头,“我东西都在这儿,不方便。” 周飏也不知道怎么了,难得有一天的休息时间,老白他们打电话来约他打球,明明手痒得不行,可还是想先见她一面。他想,打不打的,倒也不是不能忍一忍。 现下人就坐他面前,心里的那点躁动更是按耐不住。 手从方向盘上移过来,覆住她的手指。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轻易便将她把玩住。 她的指尖有些凉,掌心却是溫的,他抬起指腹,在那里慢慢蹭了一下,然后拉起来她的手指,放在嘴边亲了亲。 他说:“我今晚七点值夜班。” 许乘意痒得不行,被他这动作吊得不上不下的,稳了稳呼吸,轻声问他:“那不是该走了?要是我没下来,你就白来了。” “嗯,看来我运气还不错。”他笑了笑。 许乘意看着他,察觉车内空气在一点点升溫,她主动开口打破这种极具侵略意味的氛围,“你什么时候会的书法。” 周飏坦然回她:“不会。” “那你中午说在練字。” 他盯着她瞧,滚烫的视线之中,两人的距离渐渐缩小。 “从小就被老爷子盯着练,照样写很烂。我喜欢动,这种静下来的细活不适合我。” 许乘意察觉他的动作,下意识吞咽两下,混沌着思绪说:“但你以前下课,都不出去和张维北他们玩,挺坐得住的。” 经她这一提醒,周飏想起来自己高二的时候,窝在座位上当了很长一段时间好好学生的事。她竟然真以为他是坐那儿学习的。 他哭笑不得,“你说我是为了什么?” 他们凑得很近,许乘意抬眼看见他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笑意,她不自主地抓紧了口袋边缘的拉链,说:“练听力。”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向前,堵住了她要说的话。 许乘意下意识闭上眼,察觉唇瓣有温热的触感落下,只几秒的时间,很快又离开。 她缓缓睁开眼,听见他说:“究竟是我表现得不够明显,还是你太迟钝?” 许乘意顺着目光看他一眼,没明白什么意思。 周飏没打算再解释,抬眸看了下车上的时间。 “再五分钟就要走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坐过来亲一会儿,好不好?” 许乘意也有点禁不住这种逼仄空间里的厮磨,但她尚有一丝理智在挣扎,尤其到了六点,两旁路灯似乎又亮了一些,从车里望出去,能清楚看见过往行人。 “不好,”她声音有点干,“会把你裤子弄脏的。” “那有什么关系,”他说,“你尽管弄脏我。” 第39章 吃……第九口 第39章 吃……第九口 前排空间不大, 她的背几乎貼到方向盘上。 许乘意低头注视着他,眼睫有些发颤。 从这个角度看他,和平时不太一样, 也和两天前不一样。 他的臉在灯光下很柔和,仰头时, 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凌厉的阴影。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胸腔貼着她起伏。 许乘意主动凑近,微微阖上眼, 没等来他的吻, 倒是听见他沉着嗓子问,“没穿?” 许乘意睁开眼,一下反应过来,剛才急着离开,什么都没顾得上,“我睡懵了。” 他的手从腰侧往上移了一点, 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黑沉的眼睛盯着她。 “有点难受, ”他说,“五分钟好像不太够。” 这次他没再故意磨人,贴着她的嘴唇反复碾磨,用极亲密的姿势将她困在身前,大口吞咽她所有的呼吸和轻喘。 后背的方向盘硌得不舒服,她闷哼一声,略微往前倾。 周飏注意到她的不适,抬手搂住她, 手掌垫去她背后,然后使劲收紧,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嘴唇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谁的。 “陪我去上班行么。”周飏握住她的手,抬眼瞧她。 许乘意覺得这人开始胡搅蛮缠了,“你这是要当庸医吗?” “那怎么办。”他无奈笑一声,身体紧绷着,哪儿还顾得上过脑。 “都说了不好,是你非要亲。”许乘意假装不懂,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坐稳。 那里有两道红痕,若有似无的,她没敢细看,好像是她剛才不小心挠的。 她心虚地把领子往上拉了拉。 “后排有件高领的衣服,帮我拿过来。”周飏盯着她手上的动作,也不戳穿,轻笑着咬她的下唇。 许乘意没动,别开眼睛,“你待会儿自己换。” “嗯?”周飏故意问她,“翻臉不認人了?” 许乘意发现自己那点色心,在这男人面前简直小巫见大巫,“别得寸进尺!” 他笑两声,放过她。 许乘意心虚地望向车窗外,虽然有一层黑膜作遮挡,但街上人越来越多,附近全是她每天会经过的商铺。他们就在这个她最熟悉的地方,旁若无人地做这样的事。 想到这,她的心脏不受控地咚咚作响。 周飏看见她面色潮红,眼底是氤氲水汽,溢满了久久未退的情/欲。他实在难以自控,埋首去她颈间。 她两侧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后颈,他轻轻别去耳后。 剛才一番折腾,他身上也微微出汗,一呼一吸之间,许乘意能闻到一股男性荷尔蒙的味道,臉更热了。恍惚间,她听见他在耳后垂首低语,问她要不要重新在一起。 “什么,”许乘意轻颤一下,嗓音软得不像话,“你说什么周飏。” 他没再说话,但手仍旧托着她的后脑,怕她不小心撞到。 时间又过了很久。 周飏深喘一口气,扯出纸巾开始替她擦拭,接着给她拉上羽绒服锁扣。 有一瞬间,许乘意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是她头脑发蒙,意识也不清醒了吗。 他问:“现在回家方便么?” 许乘意想了想,“我去便利店坐会儿。” “搞这么可怜干嘛,”周飏捏了捏她的脸,像是認真思考,又像是随口一问,“许乘意,要不要搬出来和我住。” 许乘意怔了一瞬,这是邀请她同居的意思吗? 她覺得他们现在的相處,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他们曖昧着,彼此心照不宣,虽然什么都没做过,可该说的情话全说尽了,那些热烈的情绪从不遮掩。周飏也缠着她,也会因为小事生气发脾气,但最后他会抱着她一遍遍说我爱你。 现在呢,他们连关系都没有确认,就要住在一起了吗? 那天她对他说了“喜欢”,说了那么多好听的话。可他一句都没有说过。 许乘意突然不想含糊过去,她问:“周飏,你刚才是不是对我说什么了?” 说完,她伸手捧起他的脸,指尖传来年轻男人的皮肤触感,下巴處扎扎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她感覺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带动着颈侧的皮肤微微震颤。 “之前是我开了一个不好的头,所以这次换我来问,”她深呼吸一下,像在向他索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也像在安抚自己忐忑不安的心,“周飏,你还愿意重新跟我在一块儿吗?” 哪怕当年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哪怕现在的我们和六年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你还愿意,试着再走一次,看看这次,会不会有一个更好的结局吗? 车内彻底安静下来。 周飏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路灯昏黄光线里显得很深,瞳孔里映着她滚烫的脸。 四目相对,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车载蓝牙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谢蕴的名字。 周飏垂下眼,按了接听。 “师兄你什么时候来?急诊那边说有急性胰腺炎,让咱们支援,赵医生让我催催你。” 他淡声说:“堵路上了。我联系别的医生过去。” 電话挂了,周飏伸手在通话記录里翻出一个号码,拨出去。 动作之间,他的手还搭在许乘意腰上,拇指不急不慢地捏着她那处的软肉。 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一道沙哑困倦的男声传出来,背景音有点嘈杂。许乘意被他弄得很痒,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周飏说:“老樊,没走吧?帮我顶一下班,我晚半小时到。” 那头发出一声哀嚎,“顶不动了兄弟,我今儿下午发高烧,挂着水坐诊呢,现在就想回宿舍睡觉。” 许乘意嘴角抽了两下,这些医生怎么都这么命苦。 周飏揉了揉额头:“下次主任派的活,我全替你干了。就半小时。” 这回老樊沉默了两秒,像在思考,“行吧,但你快来啊,我怕待会儿要进手术室,我真扛不住。” “行。”周飏挂了。 電话挂断的提示音“叮”了一声,车内又安静下来。 许乘意撑着周飏的肩膀,想从他身上下来。 他的手收紧了,扣在她腰侧,没让她动。 “话都没说完,”他问,“你溜什么?” “六点半了,你快走吧,下次再说。” 周飏有些好笑地看她一眼,“你知道主任有多事儿吗,我算是豁出去了,你让我现在走?” 许乘意看着他,“可是我想说的,都说完了。” 周飏嗯了一声。 他靠回座椅里,仰头看着她。可能是睡了一下午的缘故,她的脸颊血色很足。 白净中透着粉,百看不厌的好看。 他忽然问:“你以前跟曖昧对象,都玩儿这么大?” 许乘意愣了一下。 “什么?” 周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表情很平静。 “实话说,我从来没觉得我们是什么潇洒的暧昧关系,乱七八糟的那套我搞不来,也不乐意搞。许乘意,我只对你这么昏头过,”他的声音忽地变轻,眼神柔软得不像话,“所以你不用问我这种问题。” 许乘意的心跳快了起来。 “你点头了,你乐意了,我们就算在一块儿了。” 他早该认清这一点,除了她,他还能跟谁在一起? 他们之间,他从来没有选择权。况且,只有一个答案的,算哪门子的选择题。 * 周一上班,许乘意刚进实验室,就觉得浑身疲倦。昨晚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发愁,又被姜圆拉着聊了大半宿的感情问题,今早闹钟响的时候,眼睛都快睁不开。 明明只是过了个周末,她体感比一个月还漫长。 又是一周早会,till黑着一张脸进会议室,原本还在摸鱼闲聊的众人瞬间噤声。 几个新推出的项目销量惨淡,till压力大,脾气也差了点,虽然没许乘意她们组什么事,但还是免不了被扫射一番。 “许组长,中药酱料的项目,新的方案做出来没?” 许乘意镇定自若地回答他:“在收尾了,润色成熟后给您过目。” 收个鬼的尾,整个周末都耗男人身上了,电脑都没打开过。 till对她这幅负责的样子颇为满意,当即对在座其他人耳提面命:“都看看,二组人少,但哪次项目掉过链子?咱们部门业绩再这样走低下去,我会考虑进行一次人员调整。” 所有人都悻悻闭嘴。 许乘意也不是傻子,知道他这话不是什么表扬,不过是把她们组当靶子使。真想夸她们,那还是真金白银比较实际。 正想着,看见三人群里,小孫没忍住问:【意姐,咱们组是不是被架起来了?】后面还跟了个惊慌的表情包。 许乘意挺直腰背打字,面容严肃,时不时朝前面看一眼,相当老练的职场摸鱼姿势。 不知道的以为她在做会议記录。 她回:【直觉这么准,不来上班可惜了。】 小孫:【……瑟瑟发抖】 杨浦坐在后排,笔记本放膝盖上,摸了摸鼻子打字:【组长,ppt方案做完了?需要我俩帮忙补充不?】 许乘意大手一挥:【没做。】 杨浦:【?】 小孙:【?】 许乘意:【待会儿开个小会,商量一下】 后面跟着两个收到。 许乘意移动鼠标,在聊天界面滑了滑,一水的工作消息,那人怎么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低头打字。 【在忙吗周医生?】 【我今晚加班,大概不能陪你去学校了】 【过两天可能会去你们医院,到时候要不要见一面?】 对面没回,许乘意猜他也许在忙,于是没再发消息过去。 结果等到她开完会,又把ppt框架做出来,看了眼消息框,还是一条回复都没有。 狗男人。她忍不住骂了句。 大概是不经念,刚骂完,那边就发来消息:【才忙完。今晚医院几个科室有应酬,我推不了,改天再回学校。】 许乘意心虚地舔了舔嘴唇:【要喝酒?】 周飏回她:【估计避不开。】 许乘意无奈叹气:【注意点,喝醉了给我打电话。】 周飏把听诊器取下来丢铁皮柜里,走两步坐去软凳上,手搭在膝盖,头微垂着,一种很放松的姿势。 他无声地笑了笑:【怎么,你要来接我?】 【对啊,我来接我男朋友,不可以?】 几个护士走进来,朝周飏打招呼,“周医生,这是交班了?” 周飏没抬头,眼睛黏屏幕上了,“是,帮樊医生代了下午的班。” 护士长让两个年轻护士去把值班表填了,低头瞅了眼周飏的表情,“小周医生,有什么好事呢,笑这么开心。” 周飏轻笑了下,他怎么说得清。刚才还累得跟个狗似的,现在又特么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 他真觉得,只要许乘意乐意,他迟早会被她玩儿死。 ----------------------- 作者有话说:删了很多,求sh放过啊啊啊。 ps:宝贝们,以后没有准时发就是被卡了…… 第40章 吃……第十口 第40章 吃……第十口 说是这样说, 但周飏舍不得折腾她。上了一天班,还要来接他,那他这个男朋友当得有什么劲。 今晚这局是几个科室的领導一起攒的, 说的是为了和他们这批进来的年轻医生交流交流感情,但其实就是个纯酒局, 一个个撸起袖子喝得咋咋呼呼的。 周飏和程阳坐一塊儿,听他在那儿挨个分析,说泌尿有位领導是內蒙人, 大学在山东读, 属于是天赋和努力都拉满了,喝酒贼拉厉害,他们科室的规培医生没一个喝得过他,能躲一定要躲。 周飏本来就有心躲酒,找了个存在感不高的位置窝着,有人过来敬酒就起身喝一小口, 度数不高的红酒, 倒也不至于把他灌醉。 大概是平时工作压力太大,医院这幫人脱了白大褂, 一个个都面目狰狞起来。周飏刚听程阳聊完, 就看见那位领导走过来,笑得一脸和气,手里的酒满满当当一整杯。 有位年轻医生见这形势,赶紧给大家倒满,领导要干杯,难道他们还敢少喝吗。那人走过来,先对他们提了一杯。 “都是各个科室的青年才俊啊,年轻人嘛, 就是要放得开,不仅手术台上好好干,下了手术照样要支棱起来。” 说完,哗啦啦全干了,在座几个都吓傻了,平时不爱喝酒的也免不了喝了大半杯。 周飏看见程阳三两下丢了片铝碳酸镁进嘴里,本来还笑着,结果这位领导突然开口点他:“肝胆的周飏吧?果然是一表人才。你上个月那篇论文我读过,相当有年轻人的钻劲冲劲,我们这些老家伙自愧不如啊。” 同桌有不认识周飏的,听见这话茬全都看过来。周飏有点头疼,酒免不了就算了,把他单独架这儿算怎么回事。 他硬着头皮又喝了杯,红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光了,统一全换成白的。刚把这位领导送走,那边又有几个教授过来招呼他们。周飏暗暗叹气,把桌上那板咀嚼片捞起来。 他从小和医院里的人打交道,交谈起来比同期自然很多,聊完严肃话题,再适当开些內部玩笑,氛围顿时轻松不少。先前不熟的教授聊下来,也对他印象深刻。 教授们没那么能喝,應付下来不算难事。但招架不住人多,你一杯他一杯,没多会儿周飏面前的分酒器就喝了个精光,他暗道不妙,扭头对程阳说叫吴盛南来接我们。 程阳赶紧给吴盛南发消息,他们是一个宿舍的,吴盛南在皮肤科,没在今天团建的几个科室之内。 程阳盯着屏幕那边发来的消息,“没戏,人跟对象约着会呢,叫我俩找找别人。” 结果还没来得及找,另一波敬酒的又来了。 等把教授主任们都送走,程阳一屁股坐回来,腦袋暈得嗡嗡响。他扭头看了眼旁边的人,衬衫扣子开了好几颗,正阖着眼仰头靠在椅背上,说不准是暈乎了还是睡着了。 “周飏,醉没醉啊?”程阳边问,边夹了一筷子菜,酒喝多了,必须得垫点菜,不然胃里烧得慌。 程阳今天没周飏喝得多,那些教授们不少都是冲着他来的,熟悉的是过来打招呼,不熟的是带着手底下学生来认人。这种酒没法推,喝了还得回敬过去。程阳在旁边看着,都怕他撑不住。 周飏人没动,放桌上的手机倒是响起来。程阳瞅了眼,备注是“许乘意”,当下就去拍了拍周飏肩膀:“喂喂,周飏,你来電话了。” 后者没反應,像是压根听不见似的,程阳犹豫了会儿,幫他接了:“喂,许小姐?” 许乘意刚从公司走出来,把黑色围巾往脖子上系了两圈,听见那头的人声有点陌生,“您是?” “我程阳,上次一塊儿喝奶茶的。周飏喝醉了,接不了電话,你有急事吗?” 许乘意皱眉,担忧地问:“他醉得严重吗?”问完又觉得是白问,不严重的话可能连電话都接不了吗。 她问:“程医生,你们在哪儿?” 程阳看了周飏一眼,硬着头皮报了地名:“王府井大饭店。” 電话挂了没多久,周飏咳嗽两声,觉得有点呛,索性换了个姿势,垂着腦袋缓了缓。 程阳见他醒了,凑过去提前交代两句:“周飏,刚你睡着了,我帮你接了个电话,许小姐说她来接你,让你别乱动。” 周飏耷拉着的脑袋总算抬起来,光线有点刺眼,他微眯着眼,眉头锁得死紧,“多久说的?” “就二十分钟之前。” 周飏甩了甩腦袋,抓起一旁的外套,起身就往大厅走。程阳朝桌上其他人打了个招呼,也跟着他提前溜了。 大厅很宽敞,两人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周飏把手机翻出来,给许乘意发消息,让她别担心,慢慢过来,他就坐大厅等她。刚发出去,就听见有人在叫他。 “周飏?”沈樂之穿一身正装,从大厅另一端走过来,像是没料到会碰到他。 周飏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沈樂之打量他几秒:“这是,喝大了?” 程阳见他俩认识,帮着回答:“是有点。” 沈乐之了然地点点头,晃了晃手里的車钥匙,“要不我送你们回去吧,我正好要走。” 周飏没动,拒绝道:“谢了,不麻烦你。” “这有什么麻烦的,你要回爷爷奶奶那,我能直接给你送家门口。” 程阳挑了挑眉,敢情这俩还是邻居。他坐旁边默默吃瓜,没吭声。 许乘意赶到的时候,大厅人来人往的,她往两边看了看,不确定周飏他们在哪儿,绕了几分钟,总算在西南侧的休息区把人给找着了。 周飏正垂着腦袋,手肘搭在膝盖上,衬衫扣子胡乱解开了几颗,袖口也卷到小臂中段。手交叉耷着,防御性很强的姿势。 旁边那女孩许乘意不认识,一整套职业裙装的打扮,干练又利落,看起来不像是医院上班的。她正蹲着和周飏说话,表情温柔,带了丝关切。 “周飏。”许乘意收回视线,边走边轻声叫他。 刚才埋着脑袋的人,终于抬起头,循声看向她。她今天穿的很休闲,手臂上还挎着个电脑包,可能是在外面被风吹的,鼻头有点泛红。 许乘意对着程阳和沈乐之礼貌笑了笑,然后皱眉看向周飏。她第一次见他喝醉,那么高的人窝在那儿,看起来就很不舒服。 她心里顿时有股火气,不知道谁把他灌成这样的。 “走了。你怎么喝这么多?” 周飏没说话,伸手去拉她的手,有点凉,他握在手掌心里,想给她捂热。 程阳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这几个意思?拉上手了? 沈乐之也明白过来,没再说什么,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许乘意把手从周飏那儿抽回来,一脸崩溃地问,“两位,能走吗还。” * 三人坐在車里,许乘意摸着方向盘,一时忘了怎么启动。 她扭头问清楚:“程医生,你回学校宿舍是吧?” “对对,你在附近给我撂下来就成。”程阳笑着回她。 许乘意点点头,又问副驾的人,“周飏,你这車我不会开,怎么发动来着?” 程阳冷不丁听见这话,脸都吓白了。 周飏倒是淡定,指着她脚下:“踩刹車,挂d档。” 许乘意轻轻呼一口气,“哦,你们坐好,我要出发了。” 周飏这车比许乘意想的好开,一路上都比较平顺,谁知好不容易快开到了,有辆车加速塞进来,许乘意被吓了一跳,踩了个急刹。 她惊魂未定地看着前面,突然有点犯怵,“周飏,要不我靠边停吧,找个代驾来,我怕把车给你撞了。” 周飏抬眸看她,语速是喝多了的那种不急不慢:“撞就撞吧,就当给你练手了,人没事就行。” 程阳这回是真坐不住了,人家小情侣死一块儿叫殉情,他死了算什么,枉死还是陪葬? 许乘意听见后排的动静,扭头问:“程医生,怎么了?” 周飏笑了笑,“没事,他有点晕车,你开你的。” 程阳也跟着讪笑两声,“是啊……今晚真挺晕乎的。” 开进周飏现在住的地方,已经是半小时后。许乘意停在车位上,见他阖眼安静地睡着,青色的胡茬冒头,看起来有点疲倦。 她没叫他,拿出电脑放在膝盖上,继续做ppt。 做到一半,她像是后台运转的程序突然跑通了似的,一下想起来刚才那女孩的声音在哪儿听过。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音色格外印象深刻。 许乘意想了想,在这儿睡迟早会落枕,她拍拍他肩膀,“周飏,到了,要睡回家睡。” 周飏睁开眼,胃里瞬间难受得要命。他揉了揉太阳穴,看向许乘意搭在腿上的电脑,“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没事,我在哪儿加班都是一样的。你快回家吧,我也要走了。” 周飏清了清嗓子,脑子一时转不明白,只说:“别走了,住我这儿吧。” “我得回去干活,有份文件在家里。”许乘意淡声说。 “怎么啦,”周飏去牵她手,“不高兴?” 他喝得醉醺醺的,但哪怕神智不清了,对许乘意的情绪照样敏感得不行。他察觉她眼睛没看他,好像有点不开心。 许乘意摇摇头,“工作有点累。” 刚说完,手机就响了,袁雾打来的,许乘意犹豫两秒,按了接听。 大概是从梁斯序那里听说了挖人的事,袁雾约她明天聊一聊,正巧有件和亚觅有关的事想顺便告诉她。 许乘意应下来,没多问什么。 电话挂了,周飏靠在椅背里问:“又是你那个师兄,袁雾?聊工作么。” 许乘意轻嗤一声,这人记性倒是挺好。 她说:“对。” 周飏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挺好,上回也是,你生病他还特意打电话来问,现在九点半又来找你聊工作。” 许乘意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他在冲自己阴阳怪气,顿时有点烦躁:“什么意思?那你呢?喝醉了还有邻居青梅来接,你也美得很。” 其实她很少吃周飏的醋,一方面是他身边的女性朋友确实不多,另一方面是他什么都会告诉她,用不着她费尽心思去猜这猜那。 但今晚看他和那女孩亲密的样子,明显是认识了很多年,按道理来说,许乘意不会不知道这个人。 可她确实是第一次听说,也是第一次见她。 这种感觉闷在心里,让她情绪波动变大,说话也有点口无遮拦。 周飏酒虽醒了大半,但脑子还是发沉,思绪有点跟不上她,缓了几秒才说:“那是碰巧遇上的。还有,我美什么?我不就坐那儿等你吗?” 许乘意也觉得自己这脾气有点莫名其妙,但话赶话到这儿了,她一时还真收不住。 “累得要死还来接你,结果就看见你和人家拉拉扯扯,我觉得自己真是有病。” 说完又有点后悔,心想真是没救了,她跟个酒鬼争什么。 踌躇片刻,她说:“算了,明天等你酒醒了再说。你回去吧,我也要回家了。” 周飏这回是真觉得酒醒的差不多了。 他拿起车上的矿泉水灌了几口,发蒙的脑子渐渐冷静下来。 略微侧头,看见她坐在那儿,唇角抿紧,一言不发。 按照以前,她早起身走人了,现下却乖乖坐在那儿,耐着性子听他说话。上了一天班,还得待车里忙工作等他酒醒。 “许乘意,知道什么叫拉拉扯扯么,”周飏攥住她手指,“别把词乱用在我身上行不行。” 许乘意也知道自己这词用得严重,心虚地移开眼睛。 他解开安全带,俯身朝她的位置动了些,下巴自然地搭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带着酒气的呼吸洒在她耳后。 许乘意愣了愣,察觉到他将唇贴到她那处的皮肤上,灼热的呼吸中,听见他含着笑意的几个字:“这才是。” 第41章 吃……第十一口 第41章 吃……第十一口 许乘意被他硌得痒极了, 伸手去推他。 “周飏,你别这样弄我!” 但实在太痒了,她没忍住笑了几声, 犯了吵架的大忌。 周飏没管她,抬着下巴又动了动, 青色的胡茬刮过柔嫩的皮肤,许乘意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动作之间, 两人靠得更近。 他们就这样闹在一起, 双双都丢了呛人的架势。 过了会儿,周飏凝视着她,很诚恳地说:“对不起,不该那样说你,我道歉行吗?” 许乘意嗯了声,她也不想和他吵:“师兄有女朋友的, 我们真的没什么。” 周飏听她这样解释, 更懊悔了,“我知道, 是我犯浑了。” 许乘意觉得他今晚说话煞有介事的, 有些好笑。她眼神不自主扫过车窗外,零星有几个业主停好车往楼上走,穿得精英笔挺。 她收回视線,打算提醒周飏回家,却瞥见他一脸难受地靠在座椅上,眉头微微皱起。 “是不是不舒服?我带你上楼好不好?” 周飏指了指外套,“没事,帮我把药拿出来。” 许乘意侧身探去后座, 在他口袋里摸出铝碳酸镁,“吃几片?” “一片就行。”他估摸着间隔时间在两小时以上,情况也不严重,吃一片足够了。 许乘意低头替他取出来,像照顾病人似的,直接放他嘴里,指腹轻轻划过他唇瓣,被他抿了一下。 她冲他发气:“不难受了是吧?” “我难受,你就能消气了?”他开始耍无赖,也不管这话有多不合适。 “怎么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许乘意不悦地瞅他一眼,“我本来也没生气,刚才那些都是气话的。” 周飏笑了笑,伸手去抱她。 不知道是不是喝酒的缘故,许乘意觉得周飏今晚格外黏人。 他埋首在她脖颈處吸了吸,声音跟着软下来:“就是我一邻居,上次跟你说过,才从国外回来,我们大概十几年没见过面了,她走的时候还是小屁孩一个,我们能有什么?” 上次回家吃饭,他也察觉出来,何菀青确实有意给他俩制造单独相處的机会,变着法地找话题热气氛,但这种事,只要自己不乐意,别人再怎么撮合也没用。 许乘意嗯了声,想了想问他:“我今晚住你这儿,方便吗?” 他喝醉了,一个人在家,她还是有点不放心的。 周飏皱眉看她:“找茬是吧,能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以为我不换密码,是为了什么?” 许乘意把电脑装进包里,“誰知道,万一你是記性不好。” “是,我就一金鱼脑袋行了吧。” 许乘意垂头笑起来,突然觉得喝多了也有好處,他今晚明显顺毛不少。 “可能有一点不方便。”周飏突然开口。 许乘意抬头看向他,不知道这人在卖什么关子。 他偏头看过来:“主臥给小九住了,次臥床不大,你得跟我挤挤。” 许乘意原本以为周飏在跟她开玩笑,结果进了屋子,果真看见小九横行霸道地躺在主卧大床上,嘴角没忍住抽了抽。 她没忍住骂了句:“周飏你是不是有病啊?”被一只貓欺负成这样。 周飏把外套搭在沙发上,手叉在腰線处站着。到底是喝醉了,站直了还挺晕的。 他说:“講講道理,我是被誰的貓挤走的?” 许乘意没搭理他,走过去撸了撸小九脖子上的软毛,后者舒服地哼哼两声,一点不生分,直往她身上蹭。许乘意笑着捧起她的脸,发现以前小小的一只貓,如今要两只手才搂得完。 一时不知道是周飏太会养,还是确实过了太多年了。 小九是舅媽工地上的工人养的,那时候工程完工验收,样板间要拆除清场,所有东西要么拉走要么就地处理,舅媽忙不过来,让许乘意帮忙跑腿送了几天饭。 最后那天,她在拆了一半的柜子后面,听见很轻的貓叫。现场负责的人说,这只猫是工人之前养着玩的,拆房时嫌麻烦就直接丢下了,没人管,告诉她看上就拿走,不用报备。 她没想过要养猫,毕竟那时她连养活自己都够呛,何况住在别人家,她也没脸提出养宠物这种话。 结果这只小猫一路跟着她,一直跟到公交车站。瘦弱的橘黄色小奶猫,就那样靠着她的裤腿,一动不动地黏着她。 许乘意是相信缘分的人。她们萍水相逢,也许是天意,让她照顾它一程。 她把手里的保温盒抱好,蹲下来,朝小猫伸出手,郑重地问它:“你要跟我回家吗?” 小猫也不害怕,将脑袋搁她手掌心里,左右蹭了蹭。 一段奇妙的缘分,从那刻缔结。 大概是看出她神情中的动容,周飏倚在门边,故意分散她注意力,“先陪我成吗,明天再認亲也来得及。” 许乘意斜他一眼,从床上坐起来,余光瞥见床头放的那款枕头。 小九屁股正大咧咧地垫在上面,尾巴在logo处扫来扫去。 这不就是她之前没舍得买的那款? …… 一瞬间,什么伤感情绪都荡然无存了。虽然希望小九过得好,但不能比她还好吧? 等她洗完澡进了卧室,才发现周飏这人比以前还讲究。床品要用最好的,灯光和香氛也恰到好处。这里的地段比高中那间公寓更好,落地窗外是北京璀璨的二环夜景。 大概是累着了,周飏已经闭上眼,胸腔有规律地起伏着。那双淡然的眸子沉靜阖上,平白添了一丝脆弱感。许乘意蹲下来,悄悄看了会儿。 她忽然产生一种,真的和周飏在一起了的实感。她好像确实踏入了他二十六岁的世界。 崭新的,向往的,让她神摇目夺的。 “周飏,”她轻声唤他,“晚安。” 许乘意掀开被子一角躺下,整个人瞬间像被羽毛妥帖地包裹住似的,恨不得立马闭上眼美美睡一觉。但加班要做的活还没弄完,她微叹口气,小心翼翼地拿起电脑敲打,好在喝醉的人睡得很死,她那点动靜压根吵不到他。 十二点半,许乘意呼出一口气,ppt总算是赶完了。她把文件拖进群里,让杨浦明早把缺少的数据补上去,然后交代小孙做做排版美工。 谁知道后者秒回了一个收到。 大学生果然能熬啊,许乘意打了个呵欠,把电脑合上。 她拿起手机,看见陶晚先前发来的消息,邀请她周末去新家温居。她想了想,周飏要上班,自己应该也没有别的安排,于是回了个ok。 刚发过去,旁边的人就动了动,微弱的光線刺得他半眯起眼睛,嗓音像被砂纸磨过,“睡不着?” 许乘意看过去:“我吵到你了?” “没有,喝了酒容易口渴,”周飏往上坐起来,看见她放被子上的电脑,“怎么不去书房工作?” 许乘意把水杯递给他,“怕你不舒服,叫我听不见。” 周飏接过来喝了几口,吞咽间,他逆着光线看向她的侧脸,有一丝疲倦。 思忖了片刻,他缓缓开口问道:“这套房是不是有点小了?” 次卧确实不大,当初他嫌麻烦,也没摆放什么书桌之类的。 许乘意哑然,没明白他这话从何而来,“这还小?” 也就比她那儿大个五六七八倍吧。 她暗想,少爷还是太不知道人间疾苦了。 周飏捉住她的手,手掌轻抚她的手背,一种全然包裹的姿势。 他的呼吸节奏没变,过了许久才开口:“等结婚了,我重新换个大的,好不好?当初买这里就是图方便,离医院近。” 说完,他感觉到旁边的人身形一滞,眸光久久未动。 她就这样沉默地凝望着他。 等了很久,周飏没忍住问:“我吓到你了?” 她仍旧没说话。 这次他眉头拧起,语气带了丝抱怨,“许乘意,不要告诉我,你从来没想过我们会结婚。” “不是。” 她终于开口,否認了他的胡思乱想。 “不是那个意思。”她又重复一遍,脑子仍然在发蒙。 她一个人太久了,久到让她清醒地意识到,人这辈子没有什么永远不会分开的家人,也没有永远知心要好的朋友。过往的经历,给她造成了很多负面的影响,以至于让她很难平静积极地面对“家”这个字,更遑论和另一个人组建家庭。 陌生会滋生恐惧,同时也让人手足无措。 过半晌,周飏叹口气,将她往怀里搂:“是我问的太急了。如果你需要时间准备,那我们就慢慢来。你要想多谈几年恋爱,我也乐意。” 多谈几年,把失去的六年补足回来。反正结不结婚的,他早就打定主意和她一起了,或早或晚,有什么影响。 许乘意把脸朝他胸口埋了埋,“周飏,你为什么一直都是一个人住?你父母呢?” 这是她第一次问他,有关于家人的话题。 许乘意一直觉得,有时候他们很像,都是独自面对生活的那类人。但她深切地知道,他们本质上不一样。 周飏身上没有漂泊感,他像是夜里航行的人需要的那枚锚点,是一个能让人安心的人。 不幸福的家庭,大概养不出这样的小孩。 周飏翻身,面对着她。房间内最后一盏灯熄灭,她的瞳孔在夜色中带上惘然的生机。 “我媽是律师,有自己的律所,高澍他爸是她的合伙人,我俩也是这样认识的。我爸做储能贸易,常年待在欧洲,我媽就陪着他,定居在国外。但我这人,轴一点,更喜欢国内的生活,当初就没答应和他们一块儿走。” 许乘意笑了笑,觉得他对自己的评价蛮准确的,“那你会觉得孤单吗?” 周飏还真的认真思考了片刻,“我习惯放养了。其实爷爷奶奶对我挺严格的,我受他们影响很大。” “他们都是医生吗?”许乘意眨巴了下眼睛,额头轻轻蹭他的下巴。 “嗯,比较老派的那种,身上学者的气息很重。我爷爷比奶奶更痴迷临床,退休了还被返聘过两次。” 许乘意安静地听他说,默默把他的话記在心里。窗外霓虹灯光照进来,她仰头,看见他线条分明的轮廓。 周飏亲吻她的额头,问她:“你呢?” 他问得小心翼翼,注视着她每一瞬的表情变化,“能跟我讲讲你爸妈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许乘意低低地嗯了一声,“我妈妈是安徽人,我爸爸是苏州的。他们结婚之后,一起做物流生意,带着我全国各地跑,我在东北,四川,新疆,还有云南都生活过。” “好玩吗?”周飏轻抚她的后背。 许乘意想了想,“云南气候很好,四川很好吃。东北人很热情,但冬天实在太冷。我对新疆没什么印象,那时候我太小了,只记得馍比我脸还大,总也吃不完。” 周飏轻笑两声,她的描述算是生动。 他问:“后来为什么来北京了?” 这次空气沉默了很久,她轻轻回应:“因为一场意外,爸妈去世了,我就被舅妈接到北京来了。” 周飏将她搂紧在怀里,下巴在她发顶处温柔地蹭了蹭。 他的怀抱温暖舒适,许乘意轻哼两声,往深处窝了窝。 过了良久,他问:“舅妈对你好吗?” 许乘意实话实说:“在她能力范围内,算不错的。” 周飏松了一口气,察觉到窗外光线有些晃人,他抬手按了床头按钮,窗帘缓缓合拢,光线一寸寸退去,房间彻底暗下来。 许乘意打了个呵欠,困意渐渐袭来。 阖上眼前,她轻轻对他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半梦半醒间,她察觉有人替她掖好被角,又亲了亲她的脸。 恍惚中,还听见他有些低沉的嗓音,含了丝笑意问她:“许乘意,什么时候再送我一盆绿萝,你答应了的。” 第42章 吃……第十二口 第42章 吃……第十二口 许乘意这一觉睡得很沉, 梦里她又穿上了校服,抱着课本走在学校那條狭长的走廊上。 周飏和張维北打完球回来,汗湿的头发被水冲过, 视觉上格外清凉。校服袖口被挽到最高,露出流畅有力的手臂线條。 隔着很远的距离, 他坦荡又执拗地盯着她,目光里满是少年人的不管不顾。 擦肩而过之前,他忽然叫住她, 把手里的冰沙递过来, “小卖部最后一杯了,给你买的。” 上个周末,她在他家里随口提过,学校小卖部的红豆冰沙很好喝。 许乘意抬眸,看见張维北瞧热闹的八卦眼神,几乎是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课本, 加快脚步从他们身邊走过。走远了还能听见张维北贱嗖嗖的声音, 調侃他说被嫌弃了啊哥们儿,要不是你丫急着去小卖部抢这玩意儿, 我最后肯定能扣个三分。 许乘意知道, 能憋住闭口不谈的就不是周飏了,他对她向来有股不肯收敛的热切劲。 但她没想到,会是在小区附近碰见他。 也许已经在周围兜了好几圈,看到她时他有些得意。 “还真被我遇上了,许乘意。”他从保姆車上跳下来,三两步走她面前来。 “你要干什么?”她皱眉看他。 他手揣兜里,表情故作轻松,“今天在走廊, 为什么不接我给你的东西?” 许乘意实在匪夷所思,他费了这么大功夫,放学后特意跑来她家附近堵她,就为了问她为什么没接下那杯红豆冰沙? “周围很多同学。”许乘意声音闷闷的。 “那有什么关系?”他仍然不懂。 “周飏,我们在学校能不能就装作不认识?” “为什么?” 他以为他们现在熟悉了不少,不至于像前段时间一样,她一碰见他就绕道走。那次是因为他突然告白吓到她了,这次呢,又是为了什么? 许乘意觉得这人字典里就没有委婉两个字。 难道要让她说,我也有点喜欢你,所以害怕在学校会露馅吗? 她扭头瞧他,“如果被误会早恋,老师会请家长,我不方便。还有班里的同学,也会开我们玩笑。” 她想到很多人,比如陶晚,比如秦闵枝,但还是挑了个他身邊的人当典型,“张维北不就是吗?” 周飏还以为是什么理由,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我没想过现在谈,只是一杯冰沙,你至于上升到这个高度?张维北就是一傻缺,他知道了也不会对外说的。” 沟通无效。 许乘意抿紧了唇,不再说一句话。 她想到今天还要去喂小九,没工夫在这儿和他耗,抬脚往前,“算了,我要走了。” 周飏话还没说完,站了两秒,撇了撇嘴跟上她,结果见她在一家面馆停住脚。不知道和老板说了什么,她从里面抱了只小猫出来,然后蹲下来,在包里摸出猫条,垂头喂它吃。 “你着急走,就是来喂猫的?”他一面觉得许乘意心肠还挺软的,一面又有点生气,怎么就对他这么铁石心肠啊? 许乘意没想到他没走,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又问:“连面馆老板的猫你都要管?” 许乘意瞪他一眼,“这是我的猫。” “那怎么養在这儿?”周飏突然想到什么,“你爸妈是不是对你特严啊?” 许乘意没回头,小九把猫条吃光了,舒服地窝在纸箱里,她揉了揉它的脑袋,站起身来。 她说:“周飏,我借住在亲戚家里,所以我不能请家长。你能理解吗?” 周飏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他猜过她和父母关系不好,或者也和他一样,是被放養长大的,但没想过是这样。 她的表情算不上轻松,说这话时眼睛甚至都不敢看他,手攥紧磨得发毛的书包带子,指节用劲到泛白。 周飏很聪明,他瞬间意识到了她的处境很复杂。父母不在身邊或是已经不在了,现在连一只猫都不敢養在家里。总之,生活对她而言可能并不轻松。 他心里的某处激起风浪,态度變得更柔和。 “我答应你,在学校尽量克制一点,不让别人看出来,行吗?” 他看着她,许多想不明白的事在这刻都有了方向。 许乘意点点头:“谢谢。” 周飏心口忽然有点泛酸。 过几秒,他低头看着打盹的小猫,开口问:“要不要把猫養在我那儿?” 他说:“你可以随时来看它。我虽然没有经验,但我有一发小特会养猫,保证给你养得很好。” * 早晨还没醒来,许乘意隐约感觉到身侧的动静。 她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半夜周飏出去喝水,闭着眼睛叫他:“周飏。” 周飏刚脱了衣服,准备进浴室洗澡,听到声音走到床边,俯身亲了亲她。 “还早,你再睡会儿。” 许乘意困得厉害,嗯嗯啊啊地回了句,后来不知道又听到什么动静,她仍然没睁眼,恍惚中听见有人叫她宝贝,是她喜欢的声音。 闹钟响的时候,许乘意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她摸出手机,上面是他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我去上班了,早上有台手术要协助。早餐在桌上,记得吃。】 过二十分钟又发。 【車钥匙在玄关,不想打车就自己开。】 言简意赅的风格。 许乘意挠了挠头,意识到他们俩现在都是直呼对方全名,没什么亲热的称呼,顶多就是她开玩笑时,做作地叫他一声周医生。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挺好,高效省事,毕竟也没人规定谈恋爱一定要黏黏糊糊的。 周飏家离公司很近,许乘意直接叫了个车,不到二十分钟就到写字楼下。 小孙今天到的很早,把稍晚要分析的样品分类摆放在了实验台上,几項基本的准备工作也做完了。 看见许乘意走进来,他从两大箱产品里抬头,“早啊,意姐。” “早,”许乘意哟嘿了一声,“今天这么勤快呢。” 小孙笑了笑。 忙完手上的活,他凑过来,表情乖巧地开口:“姐,其实吧,我这几天一直想问问转正的事。” 他有点不好意思,努力措辞说:“就是,现在快毕业了嘛,同学都陆续找到了工作,我也想心里有个数。” 许乘意挺理解的,这件事她也问过till和人力,公司今年的校招名额还是比较宽裕的。 她把电脑放桌上,“放心,一直在帮你问,听领导的意思,问题不大。我再去催催人力,看能不能年后签offer。” 小孙闻言,瞬间喜笑颜开,“谢谢意姐!” 几个項目堆在一起,许乘意一口气忙到下午四点,终于得空去找till汇报新方案。 till坐在圆弧型的大办公桌后,听她讲解完,点点头问:“你的意思是,我们把醬料这一步省了,直接改成即食粥的形式?” 许乘意把ppt翻到調研页面。 “是的,首先技术方面我做了研究,难度不大,咱们公司先前也有类似的项目可以取经。其次,我这次跑了很多趟医院,发现大众概念里,粥本身就与温和、养胃是挂钩的。醬料属于复合调味料,算是配角,必须配饭配面,肠胃弱的人群本来就吃得少,需求也相应更低。最后,算是感谢竞品公司给咱们提的醒吧,我们组内开过会,总结下来觉得他们项目失败的原因,主要还是那个问题,调味酱料和中药养生,这两个认知在消费者脑子里是冲突的,产品后期很难铺开。” till手撑在下颌处,认真地盯着屏幕,“继续。” “当然,做这个改變,目标人群就会变。如果是酱料,那应用场景会更偏家庭,而即食粥还是更加年轻化一点的,考虑到消费者习惯,目前我想的是以常温罐头型、冻干冲泡型,还有碗装即食型三种方式呈现,主食属性强,与医院、养胃、调理高度匹配。当然,这次务必要在前期打响我们的概念,也就是把养生落实在每一餐饭中,淡化中药这两个字在食欲方面的影响。” till看得专注,思考片刻,口头表示了肯定:“非常好,我个人很喜欢这个方案。” 他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话锋一转:“但现在彻底改变项目方向,还是比较冒险的行为,我需要和几位领导商量一下。” “明白。” 顿了顿,她问:“till,还有个情况想和您请示一下。我们组的实习生孙利嶙,实习期快满半年了,各方面表现都不错。您看看hc,能敲定下来吗?” till没搭腔,指了指桌上的手机:“接个电话,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谈哈。” 许乘意心里白眼翻上天了,笑着回:“好哒。” 从办公室出来,她累得瘫在工位上。这班上的,一天天跟打仗似的。 想到昨晚还和袁雾约了饭,她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师兄,咱们今天约几点?】 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抱歉小意,临时出差,具体的回京再聊】 许乘意啧啧两声,看来研究院的工作也不轻松,上周才刷到袁雾去福建出差的朋友圈,这周又飞了。 【好的师兄,出差顺利】 之后一连几天,许乘意都没和周飏见上面。不是他忙着出诊写论文,就是她熬夜加班,马不停蹄的。 周四,许乘意坐在回家的地铁上,戴着耳机听歌放空,突然想起下午的时候周飏发的微信,她还没顾得上回。 头从拉着吊环的臂弯里一下抬起来,她点开聊天框,看见他一小时前发来的,微信自带的叹气表情。 前面还发了午餐的图,配文:【吃饭了么】 许乘意心虚地回他:【吃了三明治】 地铁到站,她往外走,手机滴一声,他问:【晚餐呢】 【没什么胃口,想回去躺着了(枯萎)】 那头没再回复,许乘意收了手机往家里走。 路上接到向笛的电话,问今晚能不能来找她,许乘意想了下,说可以。 到家的时候,薑圆正窝在沙发敷面膜,前段时间她忙着带几个小网红线下跑活动,累得好几周没停过,现在给自己放了个假,说是起码要歇一周才缓得过来。 见她回来,薑圆指了指桌上的护肤品小样,“乘意,挑挑有没有你想要的,我今儿去美妆公司,拿了一筐回来。” 许乘意笑了笑,调侃道:“只要咱俩不失业,家里就永远不缺护肤品和零食。” 薑圆嘿嘿一笑,从沙发上坐起来:“那可不一定,我看你这样子,保不齐哪天就搬出去住了。” 许乘意放下包,去餐桌边倒水喝。要换之前,她肯定斩钉截铁说不可能,现在还真不敢下定论。倒不是多离不开周飏,实在是住他那儿,不管通勤还是休息都太舒服了。 “反正最近不会,”她狡黠地眨眨眼,话锋一转问道,“圆子,你跟陈然,你们俩——” “分了。”姜圆头也不抬地说。 “怎么回事?” “他老疑神疑鬼的,我这工作性质你知道,整天和帅哥美女打交道,我总不能谈个恋爱,为了顾及对方感受,把工作也给辞了吧。” 许乘意觉得也是,要是谈恋爱还得换工作,那空档期的房租水电通勤费,谁来替她交? 但许乘意挺好奇一个问题的,“他究竟吃你手下哪个网红的醋啊?” “kiki,上次来家里给我送巧克力的那个,你见过。” 许乘意沉默了。那天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敲门,起身去开,结果打开门就看见个脸色惨白如鬼的男人站她面前,满头摩丝,粉涂得比腻子还厚。 她摇摇头:“弟弟糊涂啊。” “男人吃起飞醋来,”姜圆叹口气,啧啧两声,“算了我都懒得说。你对象呢,你给我讲讲,到底是谁啊能让你动心,我太好奇了。” 许乘意在她旁边坐下,拿了个抱枕搁怀里,“就,之前跟你提过的。” “啊?你大学的那个男朋友啊?” “……”许乘意摇摇头。 姜圆五官一动,面膜差点掉下来,“那就是,初恋哥?” 许乘意挑挑眉。 “可以啊你,”姜圆头一回听说,分手了六七年的初恋还能在一起的,“回头草好吃吗?” 许乘意乐得笑出声:“嗯,还不赖。” “什么时候能见见本尊啊?” “他最近太忙了,学校和医院都一堆事,等之后有机会吧。” 姜圆细细打量许乘意的表情,笑得那叫个春心荡漾,万分笃定地说:“肯定是个帅哥。” 刚说完,门外铃声响了。 向笛一手提着烤鸭,一手拎着几盒果切往屋里走,边走边感叹。 “姐,你们这小区可以啊!楼下站了一男的,背影特有型,黑灯瞎火的都看得出是个大帅哥。” 她朝姜圆打了个招呼,继续哀叹说:“老天,什么时候让我谈一个这样的啊?” 第43章 吃……第十三口 第43章 吃……第十三口 许乘意和姜圓对视了一眼。 “我们这小区哪儿来的帅哥, 遛弯的大爷倒是遍地走。”姜圓把面膜撕下来,招呼向笛坐下。 许乘意附和点点头,倒了一杯热水给她, “你过来,有什么事吗?” 向笛捧着杯子, 可怜兮兮地说:“展览工作提前结束,我这几天就要回去了,走之前想来看看你。” 许乘意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没搭腔。 向笛小心翼翼地问:“姐, 过年,你会回来吗?家里现在没什么人了,奶奶身体不好,那个人也不管她,挺可怜的。” 许乘意敛了敛眸,她已经很多年没回过那个家了。当初爸妈出事, 没人愿意照顾她, 连自己的亲外公外婆、亲舅舅都对她避之不及,最后竟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舅妈朝她伸出手。 向胜梅是个能干的女人, 精明坦率, 从不掩饰自己的算计。小时候许乘意怕她,因为她身上有股劲儿,好像随时会离开那座小城。后来,许乘意小学那年,她就和舅舅离了婚,一个人北上打拼。 许乘意至今记得她站在法院外,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我现在工程上缺四十万救急。你把你爸妈的赔偿金借给我,我带你到北京。高考前这三年, 我来管你。” 那时候向胜梅已经和舅舅离婚很多年了。许乘意知道,她不全是为了那笔钱,还因为她跟妈妈关系不错,曾经是一起在这座城市长大的好朋友。不管怎么说,离了婚还肯管前夫家的事,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姜圓很有眼色地把客厅留给她们,默默退回房间里打游戏。 许乘意说:“不回了,跟那邊也没什么来往。你代我问候一句新年好吧。” 向笛嗯了声,“其实我也很不习惯,你知道吗,我现在都没法叫那个人,爸爸。” 许乘意已经很多年没听说舅舅的事了,只知道他又成了家,找了个挺传统的女人,生了个儿子,算起来应該上高中了。 “不想叫就不叫,不用勉强自己。家庭已经不会再困住我们了,对吗。”许乘意看着她。 向笛眼眶有点红,“姐,以前的事,对不起。” 她輕声说:“我当时,太不懂事了。” 许乘意微叹口气。 向笛对她,不过是一些小孩子脾气,那些事她早就没有放在心上。真要说什么,她反而感激舅妈当初把她带到北京,让她遇见了那么多很好的人。 “都过去了。”她说。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笑了笑。 门被敲响了,许乘意疑惑地诶了声,起身去开门。结果看见周飏站在门外,臉色难看。 他说:“许乘意,你手机丢了算了。” 许乘意愣了下,吃惊地问:“你给我打电话了吗?我手机放卧室了,没听见。” 借着屋内的光,他目光突然定在她臉上,眼睛有点红,睫毛一颤一颤的,沾了些水色。 他表情瞬间变了,问:“你哭了?” “没有,我和人聊天呢,”许乘意不好意思地搖搖头,“你怎么来了呀。” 周飏没说话,盯着她的脸瞧,见她神情正常,确实不像是有事发生的模样。 “许组长忙成这样,我不主动来找你,我们这周还能见上么。” 许乘意听出他话里的埋怨,弯了弯嘴角,没有反驳:“周医生今天很清闲?” 他看了眼时间,“一小时后值夜班。” “啊?”许乘意觉得又心疼又好笑,“你以后不要这样来回跑,时间太赶了,很累的。” 周飏听见客厅里的动静,猜到她舍友可能在,忍住没去亲她。 嘴上不领情地问:“怎么,不想见我?” “我更想你可以好好休息。”许乘意認真答。 “年前太忙,休息不踏实,来见你一面我更能放松。” 许乘意抬头看他,不自觉想到剛才向笛的话,啧啧两声,伸手去拉他手指,目光探向他手邊,“提的什么?” “打包的晚餐,不是说没力气出门吃饭?”周飏举起另一只手,把纸袋递过来。 许乘意没想到他还去买了饭,忽然觉得自己不够尽责,亡羊补牢地赶紧问一句,“那你吃了吗?” 周飏点头,“等你问我,早饿死了。” 他这语气让许乘意瞬间想到以前。那时候她周末总爱囤一堆题问他,每次非得把难题全搞明白,才反应过来早就过了饭点。有次她不好意思地说,周飏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吃。他没搭理她,径直往厨房走,里面传来叮铃桄榔的声音,飘出若有似无的饭菜香。他吊着嗓子对她说,要指望你想起来吃饭,我倆早都一起饿死了。 许乘意把饭放在玄关柜子上,走回去,伸手环住他的腰,“别凶嘛,周医生。” 周飏抿唇,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问她:“许乘意,我们现在算谈恋爱么?” 天地良心,他倒也不指望她多黏人,起码要能回复一下消息吧,不然他总觉得自己和单身时候没两样。 许乘意反应很快,从他胸口抬起脑袋:“为什么这么问?你不高兴了?因为我下午没回你消息?还是剛才没接到你电话?” 周飏的手落在她的后背上,輕轻地拍了拍,又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带。他的外套被夜风吹得有点凉,但衣服里面的身体是干燥温暖的,暖意透过布料渗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住。 “没有不高兴,”他垂下眼眸,微叹口气说,“四天没见面,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意。” “你怎么知道我不在意?”许乘意有些不开心,她觉得周飏又开始胡乱猜测她的心思,“你发消息也挺冷淡的,我不也什么都没说吗。” 他如今也不像以前那样黏着她,不会动不动就给她发一堆消息,见面时抱着她,嗓音沙沙的,在她耳邊说很多好听的话。但她觉得一切都可以慢慢来,毕竟他们能和好就已经让她很满足了。 她靠在他胸膛,眼睛注视着幽暗的楼栋走廊,那里一丝光线都没有,反倒放大了所有的情绪。 手不知何时垂去两侧,被周飏捞起来,放在自己腰间。 他低声问她:“哪里冷淡了?” 许乘意抿着嘴,“我又不是你的病人,你说话很公事公办。” 周飏沉默几秒,耐心地解释:“真没冷淡。但你要觉得不舒服,我以后都好好说行么。” 许乘意嗯了声。 周飏问她:“工作是不是很累?” “不累,也就是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他皱眉看她:“怎么突然这么忙?” 许乘意闷在他胸口,“因为我满脑子都是年前把工作做完,陪某个人好好过个年。结果人不领情,还觉得我不在意他。” 周飏觉得自己有罪,还是不可饶恕的那种。 他轻笑了下,好声好气地哄她:“你别生那个人的气了,他就是欠抽的。” 许乘意无声地勾了勾唇,“哦。” “我得走了,这次没人给我代班了。”周飏捏了捏她的手指。 氛围缓和下来,许乘意开始反省自己。 剛才话虽是那么说,她也知道自己确实有点忽略他的感受了。 “你开车小心,”她说,“我保证不会不回你消息了,我——” 周飏低头亲她,将她未说出口的话封在嘴边。 他看着她,目光内敛却幽深,“过年来我那里住,好不好?” 许乘意点点头:“好。” 周飏转身准备离开,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那人像是察觉他要走,这才敢冒头打断他们。 向笛笑了笑,表情很丰富,“姐,这是姐夫吗?” 许乘意有点尴尬,她没和周飏提过自己还有表妹,嗯了一声,然后对周飏说:“我舅妈的女儿,向笛。” 周飏摸了摸鼻子,难顶。 他突然想到张维北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说什么一辈子的秘密情人。 扯犊子呢,他这不是有名有姓的吗? 他站在门口,冲向笛礼貌点头,“你好,周飏。” 向笛走过来,笑得一脸暧昧,“你好姐夫,不进来坐坐吗?” “我来给你姐送个饭,急着上班,得先走了,”他笑了笑,“下次,有机会的话,我请你吃饭。” 向笛赶忙应下来,朝他挥挥手说了下次见。 等把人送走,许乘意提着玄关的袋子走进来。 她把菜取出来放桌上,三菜一汤,柠香蒸鱼、鸡汁烩豆腐、芦笋炒虾仁,还有冬瓜干贝汤,都是清淡鲜爽,好消化的菜。 “圆子,饿不饿,要吃东西吗?”她走去姜圆房门口敲了敲。 里面有很大的音乐声,姜圆拉开门,“你说什么?” “要不要一起吃。”许乘意指了指餐桌。 姜圆瞅了一眼,点点头,跟着走出来。 “诶,”姜圆凑过来看了一眼纸袋,“这家不是点不了外卖吗?你怎么点到的?” “是吗。”许乘意没吃过这家,拿起袋子看了看。 向笛把带来的烤鸭裝盘子里,说:“有人给我姐送来的。” 姜圆啊了声,听向笛简单地讲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后悔得要死。刚才怎么就忙着打游戏,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我觉得有点眼熟,”向笛刚才没敢認真打量他,毕竟不礼貌,现在回过头来想,“刚才我在楼下看见的帅哥,好像就是他。” 许乘意没掺合她倆的对话,她坐在椅子上,翻着周飏给她发的消息,又看了看两个未接来电的时间。 他应該在楼下等了很久。 许乘意有些后悔,刚才应该多抱一会儿的。 * 周六,许乘意提前去商场买了乔迁礼物,然后打车去了陶晚家。 陶晚以前和父母一起住,现在结婚了,男方把婚前全款买的小两居卖了,两家各添了点钱,换了套大三居,位置还不错,邻着海淀最好的学区。 刚进门就有只边牧迎上来,许乘意有点怕狗,哆嗦着手摸了摸。 新房的格局很规整,开放式餐厅有一个很大的岛台,估计是打算涮火锅吃,上面摆了各种蔬菜和肉卷。 陶晚拉着她参观,边看边介绍各处的巧思,顺带吐槽了一遍二手房重新裝修有多麻烦。 “不过前房东审美还不错,好多地方我都只改了软装,但要再来一次,我坚决不自己弄了,真是累够呛。” 许乘意瞥见书房柜子上摆着他们的高中合影,停下脚看了两眼,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笑。 今晚的温居饭人不多,除了陶晚夫妻和她,剩下三位都是男方的朋友,其中有一对举止比较亲密,许乘意猜到应该是一对。 虽然只有六个人,但要做的活也不少,陶晚老公在厨房忙前忙后,她则负责招呼客人,陪大家聊天。 聊到一半,许乘意察觉有点不对劲。六个人,两对情侣,就只剩她和另外一个男生落单。再加上陶晚热情过头的表现,她也算是明白了几分。 有点坐不住了。 她拍拍陶晚肩膀,小声说:“晚晚,过来一下,有事想跟你说。” 陶晚挑眉,跟着她往客厅外的露台去,还没等她开口,抢先说:“怎么样?我老公的同事,条件特好,虽然不是本地人,但有房有车,长得也算不错吧,之前只谈过一个女朋友。” 许乘意有些头疼,“你别替我操心了。” “宝贝,你生气了?我先声明,不是特意想给你介绍的,只是今天突然看你俩坐一块儿,我觉得还挺合适的,认识认识也不是坏事嘛。” 许乘意摇摇头,生气倒不至于,陶晚这人挺有分寸的,聊天带话题自然极了,也不会让人尴尬。 但是—— 许乘意想了想,有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半天,终于说出口。 “其实,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她轻咳一声。 “我有男朋友了。” 第44章 吃……第十四口 第44章 吃……第十四口 “你也认识他。”许乘意吞咽两下, 瞒了那么多年,冷不丁要坦白了,还真挺紧张的。 “啊?谁啊?”陶晚显然已经惊呆了, “是ktv那男孩嗎?” 许乘意觉得这茬算是过不去了,但她有必要再澄清一下, “什么跟什么呀,我和他都算不上认识,聯係方式都没有。” 陶晚点点头, 上次从ktv出来, 许乘意就跟她解释过了,当时纯属是她会错了意,搞了个大乌龙。 “我认识,你也认识的,那就是高中同学?!谁啊?王钧?”她一下想到之前,许乘意脖子扭伤了, 张维北忙前忙后的着急样, “不会是班长吧?” 许乘意暗自感叹,原来自己这么会演, 愣是没露出一点破绽。 刚摇了摇头, 还没来得及说话,客厅里传来陶晚老公的声音:“老婆,帮我端一下菜,准備开饭了!” 许乘意把嘴边的话咽下去:“之后告诉你吧,先吃饭。” 也不是她想卖关子,现在说的话,陶晚一定会激动地拉着她问东问西,今晚饭局的主角就变成她了, 那不是喧宾夺主嗎。 这顿饭氛围很好,从陶晚家出来已经是八点过,许乘意给周飏打電话。 “她老公做饭还挺好吃的,我吃得好撑。”她一边走,一边跟他碎碎念。 周飏靠在楼梯间,手抄在白大褂里,玩味地问她:“什么意思,点我呢。” 她说:“你怎么老是冤枉我。” “我做饭也不差吧,把你馋成那样,还不够好吃?” 许乘意巴不得他永远记不起来这件事,“周飏,你还要说几次?” 那头低笑几声,“回家了?” “嗯,在朝地铁站走的路上。” 周飏突然想到什么,主动报備说:“明天要跟老師出去开会。” 许乘意自然地搭话:“什么会?” “研讨会,学术方面的。” “要喝酒嗎?”她问。 “想什么呢,学术会议,喝哪门子的酒。” 许乘意哦了声,她之前也不知道学醫的人那么能灌,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总是好的。 周飏失笑:“怎么,开始管我了?” 许乘意背着包迈入地铁站,一号线没電梯,得下好长一段楼梯才能到安检。 今晚上没什么风,但冷得冻手,她把手機夹耳朵后面,腾出手从包里翻无线耳機。 “我才不会管你呢,再说,你要喝酒我也拦不住啊,但这次你自己叫代驾。”她故意严肃几分,唬人谁不会似的。 周飏站直了些,“我开玩笑的,我还就喜欢你管我。” 刚说完,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几个实习生如遭雷劈地愣在原地。这个笑得一脸缱绻,软着嗓子说话的男人,是他们師兄没错吧? 謝蕴挠了挠头,迅速找话题:“師兄,那个,我们下楼买杯奶茶喝,你要吗?” 说完,她哀怨地盯着身后的三人,都说了走电梯了,他们非嫌懒得等,这下好了。 周飏敛了笑意,对着电话那头说:“明天结束,我去接你。” 许乘意听见他那边的动静,也不好意思再说,匆匆挂了电话。 周飏把手机收回口袋,“病历整理完了么。” 四人点点头,“郑护士长说,年前病人少很多,我们今天一早上就弄完了。” 周飏嗯了声,准备往里走,有个胆子大的突然问:“师兄,你是不是有女朋友啦?” 周飏斜他一眼,没打算和这群小孩说自己的私事,“明天下午我开会,你们早上查完房,下午去跟内镜和介入,我让樊醫生帶你们。” 另外三人恨刚才说话那人一眼,眼神唰唰扔小刀。多嘴问个什么啊,这下好了,想躺平等过年都不行了。 那人哀嚎一声,“别啊师兄,求放过。” 后天他们就放假回家了,同期进来的医学生们早约好明天下午提前溜出去聚餐庆祝。 四人如临大敌地看过来,周飏一眼就知道他们打什么算盘。 服了,他不知道汪主任为什么要让他帶实习生,松点严点累的都是他。 “把上周的ct片子报告发我邮箱,通过的人明儿下午就不用去了,”他语重心长,“出科考试被挂,别说我没带你们。” 等他走了,剩下三人立刻变脸,集体暴扣说话那位。 謝蕴指着他骂:“赵又然,你有没有眼力见啊?问的什么白痴问题。你见师兄跟谁说话那样式的?” 赵又然问:“哪样啊?” 三人异口同声:“我~还~就~喜~欢~你~管~我~” * 袁雾出差回来,已经是周日。 许乘意和他约了下午见面,地点定在一家日料居酒屋。 其实赴约之前,许乘意就隐隐猜到袁雾要说的事和fotti有关,但没想到结果比这还让她纠结。 两人落座,袁雾脱下外套,继续刚才的话题说:“我们这边接到的通知是换负责人,till退出中药酱料项目,具体由谁来代替他的位置,我暂时不知道。小意,你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许乘意简直满头包,公司里风平浪静的,她那天才跟till汇报了新方案,也没见他有什么异样。 她最关心的,是如果till被换,那她这个项目主研发的位置还保得住吗?毕竟当初是till选她负责这个项目。 在公司里,即使你不主动站队,也会有人替你划分阵营。till提拔她,那他的竞争对手自然就不会重用她。 许乘意明白袁雾这番话的意思,她笑着叹口气,“一点风声都没有。” 袁雾夹了一块三文鱼吃,“前段时间,我和斯序聯係过,听说了fotti想挖你的事,你怎么想的?” 许乘意剥了只鳌虾进嘴里,“实话说,挺心动的。” 袁雾点头:“研究院效益也不好,我们现在都开始研究商用食品了。外企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许乘意吃惊地看他一眼。 袁雾无奈地笑一笑:“没想到吧,说不定过几年,我这铁饭碗也不保了。” “fotti挺好的,但是——”许乘意为难地撇撇嘴。 “想避嫌?”袁雾倒是理解她的顾虑,“其实不在一个部门的话,也还好。” 许乘意还是挺介意的,食品行业那么多大公司,她没必要非得往前男友那儿凑吧。 袁雾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是梁斯序打来的,也没避着许乘意,在座位上接起来。 “我在外面吃饭,嗯,朝阳公园附近的居酒屋,”袁雾面露难色,“不是女朋友,和小意,不了,我稍晚联系你吧,挂了。” 袁雾放下手机,解释说:“梁斯序来北京了,我们宿舍有两人都在北京,打算约着见一面。” 许乘意点点头,转头和袁雾聊起导师金婚的事,说那天看见他发朋友圈,特潮,完全看不出来是六十多的人。 吃到一半,许乘意起身去洗手间。等出来时,突然瞥见袁雾旁边坐了一个人。 她皱了皱眉。 梁斯序穿着毛衣坐那儿,正笑着和袁雾聊天,后者显然有点尴尬,表情很不自然。 见她过来,梁斯序笑着招呼道:“我才落地北京,想找袁雾喝一杯,刚巧订的酒店在这附近,就过来了,没打扰你们吧?” 许乘意看了眼手机,一小时前给周飏发了定位,他回了句知道了,结束了就来,也不知道出发了没有。 她头也不抬,给周飏发消息:【结束了吗?】 发完后,淡笑着说:“没事,你俩叙旧吧,我和师兄也聊的差不多了,等我男朋友来接我就走。” 梁斯序愣了愣,笑意微僵,“这是,谈恋爱了?” 许乘意面无表情,“是。” 袁雾看出许乘意不悦,有点抱歉地说:“小意,那之后有新的消息,我再跟你说。” 许乘意听出袁雾在给她递话,她也不希望周飏看见这局面,于是提起包和外套说:“谢谢师兄,那我先走一步,单我已经买好了。” 结果还没起身,忽地瞥见窗外走过来一道人影。 周飏今天穿了一身正装,领带藏在衣领处,黑色外套和长裤剪裁利落,把身形衬得极佳。店内的光线在他肩线处流淌,又在收窄的腰线旁隐去。 许乘意隔着透明玻璃看他,动作下意识停住。 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是,今晚回家,能不能就穿这身…… 袁雾和梁斯序察觉她的表情,顺着视线望出去。后者脸上一瞬间闪过些难堪,很快又被压下去。 周飏应该也看见她了,径直往店里来。许乘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这样僵在原地。 见人行至桌旁,袁雾率先招呼道:“周医生,好久不见,来接小意的?” 周飏礼貌点头,目光从梁斯序身上滑过。 他看见许乘意搂着衣服和包,问她:“吃好了?” 许乘意心虚地点点头,主动去牵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生怕被误会什么。 一直没开口的梁斯序突然站起身,眼神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而后移开。 他笑了笑,状似无所谓,主动朝他伸手:“你好,梁斯序。” 周飏看他一眼,心里冷笑。 谁特么跟你好。 梁斯序见他不动,也没介意,“刚刚才说起你,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本尊了,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点?” 周飏手抄在兜里,淡淡地掀起眼皮,看了许乘意一眼。 什么眼光,就找个这样的? 大概是见场面太尴尬,袁雾也硬着头皮问,“周医生,吃饭了吗?没吃的话,要不要一起?” 周飏轻笑一声,把车钥匙扔桌上,脱了外套坐下来。 第45章 吃……第十五口 第45章 吃……第十五口 许乘意也不知道局面怎么就变这样了, 她坐立难安,低头给周飏发消息。 【我是来和袁霧师兄吃飯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自己就过来了, 我也很懵(哭)】 周飏看见手機亮了,扫了一眼, 没动。 许乘意心里大叫不妙,又垂头打字:【我们先走吧,好尴尬的】 这次周飏看了她一眼, 拿起手機回:【跟现任和前任同桌吃飯, 什么感觉】 许乘意抿了抿嘴唇,把手機收兜里,偏头冷着臉看他。 是不是有病啊?又开始夹枪带棒的。 服务员拿了副新餐具走过来,周飏说了声谢谢,搁在面前没碰。 梁斯序倒是热情,拿手机扫码, “我再加点菜, 你们看看还有没有要吃的。” 周飏没搭腔,招手示意服务员过来, “加一份红豆冰沙。” 说完看向许乘意, “这家的日式红豆冰沙是特色,你尝尝。” 许乘意觉得这男人莫不是会变臉,点点头:“好啊。” 梁斯序闻言,从屏幕中抬起头来,臉上带了些讪笑:“小意,你不是不能吃红豆冰沙吗?” 他看向周飏,语气熟稔:“她吃不了那个,换别的吧。”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飏视线落在许乘意身上:“你吃不了?” 许乘意没明说, 对上他眼神,她心里犯怵,“能吃,只是现在吃得少了。” 周飏呼出沉郁的一口气。 他不知道她怎么就吃不了了,以前整天把红豆冰沙挂嘴上的人,况且现在也不是生理期。还是说,她现在的口味,他已经一点都不了解了? “没事,那我们这儿要两份,我也尝尝。”袁霧对服务员说,笑了笑试图缓解尴尬的氛围。 加完了菜,梁斯序突然挑起话題,说:“小意,你们宿舍的董嘉麗是不是要结婚了?” 许乘意嗯了声,态度有些冷淡。 梁斯序点点头,“我应该是去不了了,到时候麻烦你代我问候一声,帮忙隨份礼金。” 许乘意觉得他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好像他们很熟似的。况且嘉麗研究生阶段和他是同一个导师,没必要通过她来隨礼吧。 她开口拒绝:“不方便,你还是自己跟她说吧。” 梁斯序并不介意她的冷淡,笑了笑说:“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虽然她是我师妹,但毕竟最开始,我是通过你才认识她的。” 说这话时,他看了周飏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只可意会的东西。 周飏有所察觉,漫不经心地抬眼。 两个男人的视线无声相对。 只一秒,周飏收回目光,拿起陶瓷杯喝了口清茶,淡笑着问:“婚礼在哪里办?” 许乘意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问,下意识回道:“温州吧,她老家在那儿。” 周飏嗯了声:“到时候我陪你去,正好认识一下你舍友,她不介意带家属吧。” 许乘意立刻笑起来,“肯定不会介意呀,不过你到时候会有假吗?要是有的话,我们还可以在那里多玩两天,早就听她说,她老家有很多好吃的。” 她对这番对话里的微妙意味浑然不觉,雷厉风行地拿起手机问嘉丽婚礼在哪里办。 袁霧突然记起他们说的是谁,也跟着加入话題:“是你们宿舍那个戴黑框圆眼镜的女孩吗?” 许乘意头也没抬地说:“对。” 袁雾对上号了,感叹说:“时间过得真快。我上次和老师聊天,听说咱们专业下一届要缩招了。” 梁斯序说:“是吗?小意当时要是接受保研,估计还能赶上最后一波红利。” 许乘意放下手机,没接话。她侧头瞥周飏一眼,见他神色淡淡地看向对面,不知道目光落在哪里。 梁斯序实在做得太明显了,好几次袁雾把话题往周飏身上引,他都会笑着截开,然后继续拉着他俩聊大学那些事。 有种我们仨是熟人,你得靠边站的味道。 莫名其妙。 红豆冰沙上来了,许乘意主动接过来,挖了一大勺送嘴里,笑得眉眼弯弯地看着周飏:“好好吃,你怎么这么会挑啊?” 周飏轻笑一声,看出她在哄他开心。但他也不是那种赌气的人,既然她现在不爱吃了,没必要为了给他面子勉强自己。 他从她面前把冰沙端走,就着她插在上面的勺子吃起来。 许乘意半侧着坐,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和他聊,袁雾也适时插些话,氛围还算不错。 过了会儿,周飏起身去洗手间,出来时正巧遇到梁斯序靠着墙面吸烟。 那一处灯光昏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周飏没打算和他搭话,洗完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医生而已,拽什么拽?”梁斯序冷着脸,吐出口烟雾,表情和先前在饭桌上判若两人,“你这个年纪,应该谈不上高薪吧。” 周飏觉得他这话挺招笑的,“跟你有一毛錢关系么。” 心里又有股烦躁升起,许乘意这哪里找的傻逼。 “你知道当初我俩为什么分手吗,”梁斯序讥笑两声,“因为我没錢,没本事,是个没办法留在上海的穷学生。” 他说得激动,手里的烟灰抖落一地,“现在不同了,我挣钱了,在上海买了房,你猜她会不会重新跟我?” 周飏冷冷看他一眼,不恼反笑:“她知道你是这样的么。” “什么意思?” 他说:“丢人的样。” 梁斯序攥緊拳头,眼尾稍稍泛红,又听见他淡然稀薄的一句。 “她要真图钱,那我觉得挺好,我恰好有钱。她要图的是人,不管选不选我,都不可能再看你一眼。” 说完他转过身,没再停留。 梁斯序一个人站在那儿,烟燃到尽头,烫了一下指尖,他猛地松开。 没等梁斯序回来,俩人跟袁雾说了再见,先走一步。 等上了车,周飏突然开口:“我刚才在洗手间,碰见你前男友了。” 许乘意啊了一声,“你们,说话了?” 周飏脸开始发臭,语气也冲得不行:“你找的什么人啊?” 他最讨厌的,就是分手了在背后嚼人舌根的男的,况且这人还和她有关,更让他窝火。 “他跟你说什么了?”许乘意隐约觉得梁斯序肯定说了什么有的没的,不然周飏脸不会这么黑。 见他不说话,她有点着急:“到底说什么了?你别什么都信呀。” 周飏随手把外套扔后面,冷着脸启动车子,“我信个屁,特么就是一个傻逼。” 见她傻愣愣地杵那儿,周飏凉凉瞥她一眼:“以后能把眼睛擦亮点么许乘意,别让人欺负成这样。” 虽然这样说很不合时宜,但她还是没忍住,“他也没欺负我呀,是我提的分手。” 周飏丢过来个不爽的眼神,后者瞬间噤声。 一路上许乘意也没问出他俩到底说了什么,最后只好无奈叹口气,不再勉强他。 好不容易到家,还没给她撒娇求和的机会,周飏丢下一句要整理会议记录,让她先睡,接着便钻进了书房。 许乘意打开微信,盯着和梁斯序的聊天框,忍了又忍,才没把质问他的消息发出去。 没必要,她一句话都不想和他多说。 主卧已经请家政来打扫过了,换了全新的四件套,做了除毛清扫,整间房焕然一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氛味。 许乘意往衣帽间走,看见他单独给她打理出了一方很大的空间,上面挂了些提前准备好的换洗衣物。 什么时候弄的这些啊,她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跟周飏这种注意细节的人一块儿生活,还真是哪儿都不用她操心。 洗完澡出来,已经有点晚了。许乘意轻手轻脚走去书房,看见周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 好像真的有事要忙,不是故意躲她的。 她敛了敛眸,又折返回卧室躺下,没多久还真犯困,闭上眼睡着了。 到底是心里装了事,许乘意这一觉睡得一点不踏实,中途醒来时,她摸着黑找到手机。 凌晨三点半。 身边的位置依旧空荡荡的,他还在忙吗。 她坐起来,在黑暗里发了会儿呆,然后趿拉上拖鞋往外走,看见书房也是漆黑一片。 所以不是工作,那就是他睡在了次卧。 什么意思啊?许乘意搞不懂他。 她瞌睡全醒了,抬脚往次卧走。房间里灯已经关了,打开门时,借由屋外的微光,能依稀看见床上起伏的线条。 她顿时有点委屈,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但又想了想,要是自己是他,估计也会生气。 她深呼吸,走过去,掀开被子二话不说钻进他怀里。 动作之间,周飏被她弄醒了,抬了抬手腕,哑着嗓子问:“不睡觉?” 许乘意闷闷地嗯了声,“你为什么一个人睡这里?” “弄到很晚,怕吵到你。”周飏往旁边移了移,让她能躺舒服些。 忙完都已经一点了,回卧室见她睡得正香,明明很想抱着她睡,但想到她忙了那么多天,周末也没好好休息,这才转身去了次卧。 周飏说的是实话,今天情绪确实不好,但他没那么多气可撒,更不会自己惩罚自己。 可许乘意压根不信他这套说辞,她觉得周飏就是在和她闹别扭,故意冷落她。 “鬼才信你。” 她抿了抿嘴,搂緊他的腰,把脑袋往他身上蹭了蹭。 周飏被她弄得睡意去了大半,有些好笑地问:“非要搂着我才能睡是吧?” “你不喜欢?” 他没搭腔,把她另一只手引到腰侧,抱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同步。 过了很久,许乘意突然开口问:“周飏,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周飏早就猜到她没睡,一直忍着睡意。 他闭着眼说:“没有。” “明明就有。” 周飏微叹口气,发现不说点什么,今晚她是不会好好睡了。他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找寻她的,两人茫茫然对上。 “什么时候开始不吃红豆冰沙的。”他淡淡问一句。 许乘意看出他仍然在较劲,开口解释:“就是有一回做实验,让我们用红豆做三个产品。那次吃红豆冰沙吃吐了,就再也不想吃了。” “他怎么知道?”尽管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在意得要命。 许乘意舔了舔嘴唇,“我们是一組的,这是小組作业,同组的还有我舍友,其中有一位就是他们今天提过的,董嘉丽。” 周飏低低嗯了声,没再多问。 过了会儿,他缓缓开口:“那你现在喜欢吃什么?” 既然丢失的时间无法弥补,追问过去也没有任何意义,那未来的每一刻,和她有关的所有事,他都不想错过。 许乘意突然笑两声,手指不老实地乱动。 “周医生,你今天穿西装,真的很好看。” “别扯东扯西的。”周飏把她手捉住。 “我没扯啊,我这是在回答你问题。”她理直气壮道。 她没再往下说,偏头,亲了亲他的耳垂,又往下,在他喉结处落下一个吻。 搂着她的人突然身体绷紧,喉结像发烫似的滚了滚,浑身过电一样的僵住。 “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周飏按耐着呼吸,在黑暗中沉眸问她。 “不知道。”许乘意摇摇头,语气纯真。 动作间,她的发梢在他身上滑过,像羽毛刮蹭皮肤,轻而柔。 他的心脏不止一处泛起痒意。 “不知道?”他轻笑一声,而后嗓音冷下来,带了点哑,“我看你是不想睡了。” 说完,他垂头亲她,黑暗中两具身体交缠在一起。 过了许久,许乘意微喘着气趴在他身上,主动贴去他耳廓。 “我的意思就是,我现在喜欢吃——” 她胸腔里发出声笑。 停了两秒,才轻声说:“你呀。” 第46章 吃……第十六口 第46章 吃……第十六口 年前最后一天上班, 不少同事请了年假出国度假,办公室里几乎没什么人。 许乘意也没什么工作可忙,索性把紅烧酱的改良小样送去检测部门, 负责人温姐正抱着手機摸鱼,见她来打了个招呼:“别告诉我, 今天还有急活呢?” 许乘意笑了笑:“不是什么急活。温姐,辛苦年后帮忙做出来。” 温姐把样品放进检测室,没忍住感叹说:“许组长, 你们研发年前都不歇着?” 许乘意摇摇头装得无奈, 把领导拉出来挡枪:“这不是领导催得紧嘛,说这款酱得赶在年后升级。我也不想弄,送完小样就打算溜了。” 温姐笑笑,一副我懂的表情。 检测部门消息向来灵通些,许乘意靠在办公桌的挡板上,状似闲聊地问:“姐, 八卦一下啊, 有没有和我们部门有关的新消息?” 温姐看她一眼,凑近了问:“你听说了?” 许乘意点点头:“多少听了点, 但具体不清楚。” 温姐和许乘意关系还算不错, 有时候周末闲来无事,还会主动约她出来逛街聊天。 她觉得这姑娘不是那种愛站队的墙头草,交往起来也不用担心被套话。 “我也是听说的,上面要空降一位领导,你们部门估计要大换血了。” 还真和师兄说的一样,许乘意心里叹口气。但这种事,她不想多问,传来传去, 谁也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 “谢了姐,改天一起逛街。” “客气什么。” 从检测部门离开,许乘意开始担心小孫转正的事。她自己怎么弄倒是没所谓,反正总有班上,但人家马上眼瞅着要毕业了,总不能耗着别人时间又不给人转正。 许乘意觉得这问题有点恼火,拿手機给人力那邊发消息催促,上次从till办公室离开后她就去问了,那邊说稍后给她回复,结果一拖就是这么些天。 弄完了这些事,许乘意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打算出发去医学院找周飏。他今天下午在学校办事,不知道要弄到多晚。 杨浦和小孫凑上来,问:“组长,最后一天,要不要一起聚个餐什么的?” 许乘意挑了挑眉,把这茬给忘了。 这还是她定的规矩,年前组内团建吃顿好的,把活动经费给用一用。 许乘意支支吾吾,挠了挠头,笑而不语。 杨浦回忆道:“去年是和另一个实习生,当时我们吃的什么,我想想,哦潮汕牛肉火锅,东四十条那儿,组长那天还喝多了。” 小孫磨拳擦掌:“组长,那咱们今天去哪儿!” 许乘意想了想,聚餐这种事,可早可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是这样啊,今天我有点别的安排,咱们活动经费就发成紅包,一人一个。等年后复工,我自费请大家吃一顿。” 杨浦和小孙对视一眼,两人嘿嘿一笑:“有情况啊组长。” 许乘意被他倆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提高音量把两人注意力给拉回正轨,“所以我刚才的提议如何?” 杨浦还没开口,小孙突然恍然道:“组长,你不会是要去约会吧,和——” “周医生?!” 杨浦一头雾水,“谁啊?” “就是协和的医生,之前我们不是和医院合作投放样品吗,那时候认识的。” 许乘意觉得好笑,突然想到那次她生病,周飏来家里,说自己是找小孙要的地址,还说了两人是前男女朋友关系。 她问小孙:“你不是都知道吗,所以把我地址卖给人家。” 小孙没想到自己竟然撮合了一段愛情,啧啧感叹两声,“组长,我觉得周医生该感谢我,我当时就看出来了,他就是想去探病,还找借口说什么有急事找你。毕竟追人嘛,趁着生病送温暖,是最好趁虚而入的机会。” 许乘意哈了一声,哪儿跟哪儿啊,“追人?” “对啊,他不是跟我说在追你吗?” 许乘意:“……” 这人真的是,明明没有在别人面前聊她的私事,偏偏要故意逗她玩。 小孙继续说:“主要是我觉得周医生,看起来挺靠谱的,你看苏医生那样追他,他都不为所动,感觉不像是会做什么出格事的人,我才给他的。而且说实话,和他谈恋爱,姐你真不亏。” 说完又笑得一脸八卦:“看样子,是追上了?” 许乘意没和他们闲扯多久,唰唰发了两个红包,三人提前互道新年快乐,然后便下班离开。 * 周飏很久没回学校了,被季教授叫回来开了一天的组会,师兄师姐一个个憔悴如鬼,刚进校的新生们笑得没心没肺,整个会议的風格异常诡异。 快结束的时候,程陽发来消息,说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今晚回宿舍涮火锅吃。 周飏想到昨晚许乘意主动亲他的样子,脑子里理智的那根弦早崩断了,他哪儿有闲心跟他们几个男的一起过夜。 前脚刚拒了,后脚从教学楼出来,就被程陽几个逮住,硬把他拉去学校后街撸串。 不知道怎么了,周飏今天总觉得程阳脸犯抽抽,隔一会儿就盯着他看,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 他把羊肉串的铁签扔桌上,没好气问道:“你颜面神经紊乱了?憋什么坏呢。” 程陽一肚子问题想问,挑了个最直截了当的,“兄弟,你让我替你保密恋爱的事,自己又往外漏,几个意思?” 周飏懒得猜:“说人话。” 一旁的吳盛南绷不住了,“可都传我们皮肤科了,你跟小姑娘打電话,腻腻歪歪的劲,我都不信是你干得出来的事。” 周飏这下明白过来了。 好好好,还没出科就敢给他乱传,嘴上没一个把门的。 年后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好好练一练。 周飏斜他倆一眼,撂下筷子问:“怎么传的?” “说你求人家管着你呗,可劲撒娇,忙得要死还非要去接人家,一刻都分不开。”程陽喝了口果汁,啧啧两声,“我今早和主任一块儿查房,几个护士在那儿聊得绘声绘色的。” 吳盛南接话说:“我们科室的吳医生,今天下班前还来问我是不是真的,说前几次传你有对象,还都是捕風捉影,这次嘛,盯着你的医生护士可真要死心咯。” 程阳凑上来:“你到底怎么撒娇的?再来一遍,我好奇得不行了。” 周飏皱眉扬声说:“滚一边去。” 许乘意刚找到周飏发来的店,很大的一家东北烧烤,里面客人几乎快坐满了。她一眼就看见他们三个,坐在靠窗的位置,于是没给他打電话,自己跟着走进去。 隔着老远的距离,她看见周飏表情不大好,另外两个倒是笑得前仰后合的。 结果刚一走近,就听见他骂骂咧咧让人家滚。 “聊什么呢?”许乘意笑着站定在桌边。 周飏没想到她这么早就过来了,起身往里坐,给她腾了个位置。 “又见面了,程医生。”许乘意礼貌打招呼,她不认识吳盛南,只好笑着点点头。 周飏说:“吴盛南,皮肤科的。” “吴医生,你好。” 吴盛南早就知道周飏谈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恋爱。同学好几年了,也没见他身边有哪个女孩冒出来。他们宿舍私下还聊过这个话题,一致觉得要么是周飏眼光太挑,要么就是上一段阴影太深了。 现在看他终于走出来,吴盛南觉得新奇,笑着和许乘意打招呼。这姑娘长得漂亮,说话温柔又不怯场,大大方方的,看起来挺招人喜欢。 聊了会儿,季教授打电话过来,周飏起身到店外去接,走之前朝程阳使了个眼色,后者了然,冲他点了个头。 打个电话而已,都要交代他把人给照顾好了。 他们俩是能吃人还是咋的。 趁他不在,程阳突然开口对许乘意说:“你知道上回,我为什么问你,有没有出国交换过。” 许乘意吃了片四月瓜,摇摇头。他不提这事,她都快忘了,当时就觉得莫名其妙,可那时候她和周飏正冷战呢,没精力细想。 “大三世界杯那晚,我看见周飏在你们学校官网看你出国交换的照片,你记得吗?就是一张大合照,十来个白人举着旗子,几个中国人蹲在前面,我那时候不认识你啊,不知道你在照片的哪个位置。” 许乘意愣住了。 那张照片她当然记得,交换的最后一天,完成课业的中外学生集合在一起,在学校门口拍的大合影。 她还记得那是十二月上旬,她们几个学生坐了红眼航班回国,一下飞机大家都感叹上海比荷兰暖和多了。 她自己都没上过学校官网,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发上去的,又是怎么被他看见的。 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去找她的照片的? 到底刷了多少次,才会在几天后的官网上看到这张合影。 有那么一瞬间,她脑袋变得混乱,表情也黯然下来,像失语了一样。 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呢。 原本一直以为难以忘怀的是自己,主动去找他求和的也是自己,现在才发现,过去的那些年,他同样也记挂着她。 甚至可能比她还要多。 隔在他们之间的那堵墙,似乎正一点点被打破,许乘意能感受到墙外透出的那缕光照在她身上,让她的体温一点点升高,眼睛也渐渐发酸。 许乘意侧头看出去。 店外的那颗树下,身形颀长的男人手揣兜里,漫不经心地站着。街道起了风,树叶被吹得前后摇晃,将他身上的昏黄光影打碎,像旧时光里的某一幕。 她觉得眼尾变得潮湿,呼吸一下一下砸在心里,溅起或高或低的水花。 大概是察觉她的目光,周飏缓缓抬起头,往店内看。 只静静看了几秒,他眼神慢慢软下来。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的声音却听不真切了。 她就坐在他大学时经常和同学朋友聚餐的店里,外面是他走过无数次的街道。人来人往,他们隔着一层玻璃对视,在彼此眼中看见自己。 许乘意看见他动了动嘴,明明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她好像就是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冲他笑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 同桌的两人对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吴盛南还在消化程阳刚才说的话,想来想去这才终于搞明白,“你意思是,他俩就是初恋?她就是周飏的前女友?” 程阳看他一眼:“不然呢。” “我操,”吴盛南摇了摇头,自言自语感叹说,“这人是真牛逼。” 这世界有多少人啊,就说他们当医生,每天接触那么多女医生女护士,要说漂亮的、学历高的、条件好的,那真是不老少。花花世界全是诱惑,没人会在一棵树上吊死。谁会对分手这么多年的前任念念不忘啊,这种事他绝对做不到。 不一会儿,周飏折返回来,烦躁地把手机丢包里。 程阳问他:“你导又安排什么活了?” 周飏忍不住骂:“让把上周那例脑干胶质瘤的手术拆开,做四份病例分析,拆个鬼啊,博二那几个人,现在都没把数据发我。” “认命吧兄弟,我现在就庆幸自己没选神外。” 程阳感叹完,又突然觉得咸鱼点挺好,跟一个快退休的佛系导师,虽然学术和工作上帮不到多大忙,但起码清闲啊。 周飏懒得搭理他的风凉话,侧头看许乘意一眼。刚才他就觉得她有点不对劲了,打个电话而已,她直勾勾盯着他看,表情冷不丁酸涩了好几下。 结果刚一看,他眉头就锁起来,眼神森森地看向对面正吃串的俩人。 ----------------------- 作者有话说:程阳吴盛南:大哥你瞅啥? 第47章 吃……第十七口 第47章 吃……第十七口 许乘意轻咳两声, 拿起水杯喝了几口,“我剛才呛着了,这个烤串挺辣的。” 周飏看她:“辣不会少吃点?” 说是这么说, 他起身从旁边拿起柠檬水,给她添满, 又让服务员上了点不辣的菜。 吃到一半,吴盛南接到女朋友电话,说今晚可能要下雨, 让他来接。 他前脚剛走, 程阳就调侃说:“这次我赌一个月。” 许乘意疑惑地看过去,“什么一个月?” “吴盛南换女朋友的频率,比我轮转出科还快。我们宿舍也就我和周飏两个和尚了,别人桃花就没断过。”程阳感叹说。 周飏翻脸道:“谁跟你是和尚,自己当着吧。” 程阳哀叹两声:“男人。” 说完,店外还真刮起大风, 半黑的天空随即彻底阴沉下来。 程阳没带伞, 估摸着现在赶回宿舍还来得及。周飏的車停在校内,过去也要走一段距离。三人合计了一下, 只好草草结束聚餐。 刚一出店门, 许乘意闻见空气中扬起湿润的浮沉味道。 今晚可能真的是个暴雨天。 许乘意跟着他们往学校走,这是她第一次来,難免不四處张望看看。 看来看去,实在没什么特殊的,只覺得校门口的两尊石狮还算气派。 “你们学校不愧是在核心地段,这么小。”许乘意发现竟然五分钟就走到宿舍楼了,没忍住感叹。 程阳笑了,这才哪儿到哪儿:“要不要进去感受一下老楼, 保管刷新你认知。” 许乘意摆摆手,“不好吧,这是男生宿舍。” 程阳看周飏一眼,后者解释说:“上课科研食堂住宿,都在这栋楼。” 许乘意:“啊?” 周飏看她吃惊的样,也乐了:“嗯,没你们学校篮球场大。” 许乘意突然记起,他去找过她,自然也逛过她学校。 楼下有人路过,招呼周飏他们,眼神在许乘意身上转了转,像是覺得新奇。程阳主动凑上去,搂着人往楼里走,没给他八卦的機会。 周飏说:“你等我一下,回教室取个东西。” 许乘意点点头:“那你快点。” 周飏覺得她今天确实有点不对劲,“他们刚才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啊。” 周飏不信:“骗子吧你。” 许乘意摊摊手:“好吧,说你偷看女生照片。” 周飏皱眉:“能不能讲点人话?” 许乘意没绷住,笑起来。周飏盯着她那双清亮好看的眼睛,渐渐弯成愉悦的弧度,眸中只有他一个人。 他愣神几秒,食指和中指的前段被她牵住。 许乘意上前一步,“周飏,其实我很想你。大学的时候,我经常想到你,但我骗自己,那只是乱七八糟的情绪在作祟,不是因为我喜欢你,也不是因为我对你还有留恋。” 周飏没想过她会突然这么说,眼中有一丝惊讶闪过,随后变成欣喜的动容。 “但我今天突然明白了,我就是想你了,單纯的想念你。想牵你的手,想听你说话,想感受你的体温。” 他没说话,手指摸了摸她的下颌,垂头亲了亲她,过了会儿才开口:“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说话间,天空开始飘雨。 这雨来得一点不急切,酝酿很久,像在试探。先是一两滴,然后停一停,再落几滴,细碎的雨丝飘在身上,倒像是春天快来了。 学生们骑着自行車从教学楼外经过,车筐里放着书包,有人單手撑伞,另一只手扶把,歪歪扭扭地往宿舍赶,匆忙又狼狈。 许乘意忽然想,周飏当年也是这样的吗?他也曾经在某个雨天,手里提着从食堂打包的饭菜,和同学结伴跑回宿舍吗。 可惜她没機会见到了。 看了片刻,许乘意收回眼。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而已。”她不知道自己是心疼更多,还是遗憾更多。 周飏有些不安,他看到她的眼神,里面不全是开心,他知道她一定在想一些并不愉快的事情。 他把人抱进怀里,自嘲地笑一声:“難得听你说这么多表白的话,原本应该开心的。但我怎么,这么心疼呢许乘意。” 许乘意抬手拍了拍他背,眼里有些笑:“这儿好多人,周飏,你别抱我了。” 他没动:“那有什么所謂,難不成你还想跟高中一样,碰一下手就让我躲远点?” 许乘意想到,以前大学回宿舍,经常看见小情侣在楼下搂搂抱抱,大家早都习以为常了,只要不是太出格的行为,压根没人会盯着看。 她突然放弃抵抗了,抬手把他抱紧,“我们这样像不像校园恋爱的情侣。” “我们以前不是吗?” “不是,你那叫早恋。” 周飏不满:“我记得,高考结束你才答应我的。” “但我早就喜欢你了呀。”以往这种话,许乘意不会挂嘴上,但今天她不介意让他再开心些。 果然,面前的男人动了动,头埋在她后颈蹭了蹭,像垂着耳朵的大狗狗。 许乘意仰着脸,笑一笑说:“今天我听小孙说了,你当时找他要地址,理由是你在追我。” “被发现了。”周飏也不介意,无所謂回一句。 “嗯?你追我了吗?”许乘意松开手,注视着他眼睛,“我怎么觉得,好像是我主动比较多呢?” 周飏斜睨她一眼,皱起眉头,“还要怎么追?” 上门照顾她,她出差就追去上海,大半夜来给她做红烧肉,她什么要求他没满足?就差给她当狗了。 “晚上做饭给我吃吧,想吃你做的饭了。”她刚才压根没吃多少,现在已经有点餓了。 周飏点头:“想吃什么?” 许乘意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不就会三样?红烧肉,牛肉粉,还有海鲜炒饭。” 周飏低低笑起来:“喂饱你,足够了。” “那不够,”她眨巴眼睛,笑得暧昧,“今天晚上,穿西装给我看,可以吗?” 可以吗? 周飏没见过比她还有礼貌的,这种话还能问得这么正直? 操。 他低声咒骂一句,扔下句等我,就往楼里去。 开车回家的路上,许乘意下单了蔬菜和肉,还挑了些海鲜和水果,进门的时候还在低头比价,“周飏,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漏的菜?” 周飏把她手机扔去玄关,抱起人往浴室走。 “下雨淋湿了,把头发擦一擦。” 许乘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低呼一声说:“你等我下个单呀!” 他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边走,边垂头亲她。 算不上寂静的空间里,两人的喘息依旧清晰可闻,夹杂一些别的声音,让人浑身发烫。 在意识彻底混沌之前,她听见周飏哑着声音说:“早就想在这里了。” …… 等回卧室,已经快九点。 许乘意累得要命,躺在床上不想动,周飏帮她把睡衣穿上,问她:“还餓吗?” 许乘意吓得把脸埋进被子里,“不餓了,不饿了。” 周飏听出她误会了,没忍住笑出声:“想什么呢你,问你肚子饿不饿。” 他沉着嗓子说:“都爽成什么样了,我还用问么。” 许乘意隔着被子踹他一脚,偏过头躲开对视,“去给我做饭。” “吃了继续?我还没穿给你看。”说话间,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带了点温度的手掌贴在她脸颊上,没给她别开脸的机会。 许乘意难以置信:“你都不累吗?” 周飏低笑一声:“富有余力。” 聊着聊着,画面又开始跑偏,过了许久,许乘意喘着气把人推开:“周飏,我真的饿了!” 晚上就吃了几口,现在她饿得能吃下一只烤全羊。 况且这事,对体力的消耗可不是一星半点。 周飏起身:“好吧,我错了。等我,马上就好。” 周飏这人做事,不管会不会,起码是像模像样的。 许乘意走出来,闻到偏酸甜的海鲜酱汁香味,听见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 她凑近一看,看见他正低头切菜,刀在他手里异常灵活,土豆被切成四四方方的小正方形块,大小均匀。锅里的海鲜咕咕沸腾,高汤浓郁鲜美。 之前他就常给她做这道菜,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比饭馆的大厨做得还好吃。 许乘意感叹说:“你厨艺好像进步了,之前经常做饭吗?” “很少,基本是阿姨来做。” 许乘意点点头,“可是真挺唬人的。” 起码比她厨艺好太多,她出了实验室,就是个厨房白痴。 许乘意发现他们还没聊过怎么过年的话题,靠在料理台上问:“你过年怎么安排的?” 周飏把饭盛出来,晾在盘子里,“我爸妈要回国,除夕得回去一趟,晚上回来陪你。” “不用,他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在家陪他们就好,我自己有事干的,你不用担心我。” 周飏侧眸看她一眼,“想什么呢,他们出双入对的,我陪着干嘛,闲的啊。” “你不用在家住一晚吗?” “许乘意,以前我住哪儿都无所谓,住處对于我来说,就是个休息的地儿,我从来不觉得是一个家。但现在你在这里等我,这儿就是我们的家,我要回家陪你,就这么简单。” 许乘意敛眸,眼睫动了动。 “好,那我在,在家里,等你回来。” 周飏点头。 过了良久,许乘意想到他之前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爷爷奶奶。自那之后,他再也没跟她提过见家长的事。 许乘意还不至于那么不识好歹,她知道他是怕她有压力,故意给她留够做准备的时间。 但她不能永远避而不談。 “周飏,你家里人,他们会觉得,我们条件差很多吗?”许乘意突然开口问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忐忑。 读书的时候,喜欢一个人,会因为条件不如他而自卑。这种心情难以启齿,无处发泄,偶尔会让人变得非常无礼。 长大之后才发现,成人世界里,这些客观存在的条件,不再是闭口不談的禁忌话题。一段感情要想长久,势必得把这些都摊开说清楚。 他们以前从未谈过这个,彼此都很怕对方不舒服,厨房一时间安静下来。 周飏沉吟几秒,问她:“和我一起,在这方面,你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许乘意如实回答,“很少。但和你无关,是我自己的自尊心作祟。” 周飏把火调小,居高看她,试图开玩笑缓解她的紧张:“我一臭学医的,连你前男友都骂我穷,你担心个什么劲。” 许乘意皱眉:“他跟你说这?” 扯的什么屁话。 “许乘意,我们之间不谈这些,行么。你对我而言就是最好的,别的都不重要。” “而且我家里人,只会喜欢你,不会有别的想法。” 他说的肯定,许乘意笑了声,“你怎么知道?” “对你自己有点儿信心行不行,”周飏应道,“说难听点,他们要不喜欢你,那就少个儿子呗。要喜欢你,那就多个儿媳妇。我爸妈做生意,这点账还是算得清的。” 许乘意被他逗笑,“这也太难听了。” 周飏看她眼睛:“突然问这个,是愿意陪我回家了?” 许乘意迎上他目光,抿紧嘴唇,点点头:“嗯,我想试试。” 周飏一瞬间被惊讶到愣住,而后笑开:“你别骗我。” 他问:“今年么?” 许乘意点头:“除夕之后,我找一天去拜访你家人,可以吗?” 说完,察觉身前的人久久没有回应,她抬眼看他,“怎么了你,傻了?” 周飏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嗯,是有点。” 他低低笑起来。 “高兴傻了。” 第48章 吃……第十八口 第48章 吃……第十八口 周飏怕炒飯太干太油, 她吃了消化不了,尝试着把炒飯改成了捞汁盖饭。第一次做,卖相还不錯, 味道意外的很好吃。 许乘意很捧场,拿着勺子慢慢吃, 三两下吃了个精光,心情也变得非常好。 周飏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坐在餐桌边, 手边的小碗已经空了, 边擦头发边说:“有这么好吃么。” 许乘意走近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鼻尖是淡淡的青草香味:“嗯,你要是做个厨子应该会很不錯。” 周飏笑一声,脸微微往后侧:“确实没这个计划。” 他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目前只打算做给你吃。” 许乘意还真的仔细想了想,如果不学医, 也不当厨子, 哪怕是走职业斯诺克选手的路子,也是不错的。再不济, 就顶着这張脸去做直播, 应该也能火。 许乘意被自己的想象笑到,心里暗自感叹,有什么是周飏不会的嗎? 她软着嗓音,实话实说地夸他:“感觉你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他回过身,看她几秒:“刚才,这么满意?” 许乘意恨不得收回这话,“周飏, 你能不能正经点。” “行是行,但你不是不喜欢。”周飏缓慢点头。 他看她压根就不喜欢正经人,一天到晚变着花样要求他。 许乘意瞥他一眼,“我大部分时间,还是很清心寡欲的。” 哪儿来的不喜欢,把她想成什么人了。 “是么。”周飏張开手臂抱她,嘴唇在她身上贴了贴,沐浴后的香味全数铺洒在她身上。 察觉到怀里那人的反应,他笑起来,“这就是你的清心寡欲?” 许乘意咬了咬唇,该死的,生理反应她有什么辦法。 她没搭理他,转身几步往玄关走,打算把快递给拆了。 背后是周飏的几声轻笑,她听见他拿着碗筷进厨房的声音。 前几天给小九买的大号蘑菇玩具到了,她蹲在地上研究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摆弄好。 这东西很合小九心意,喵呜几声凑上去玩得不亦乐乎。 等洗完澡,上床休息,已经快凌晨了。 许乘意困得不行,被男人抱在怀里,指腹在他手里被捏来捏去,不知道他在玩什么。 “周飏,我困了。”许乘意眯着眼提醒他。 “不看了?”他一晚上可都替她记着呢。 “我觉得慢慢解锁比较好……”许乘意含混着嗓子回他。 周飏笑起来,埋首在她发间吸了吸,鼻尖蹭过她脖颈,看见她痒得往回缩。 他想到今晚她说的话,觉得跟做梦似的。 过去没有她,那么多枯燥无趣的日子,也这样平静地过来了。 六年,真的比他想象的还要漫长。 现在她真的回来了嗎?他们在一起了? 她甚至愿意陪他见家里人,这表明她认真考虑过,永远和他在一起这件事。 周飏觉得此刻的感知格外不真实,只能反複在面前的人身上寻求心安。他低头,将她捞进怀里,好声好气地求她:“亲一会儿。” 许乘意被他弄得没了睡意,張开眼定神望着他:“周飏,我有没有说过,你现在很赖皮。” “嗯,随你怎么说。”他无赖地笑笑,扣住她的手,亲吻她带了些潮湿水汽的眼睛。 在彻底意乱前,他耳边仿佛又响起她甜软的声音,说要和他回家。 …… 凌晨一点半。 屋外是暴雨倾盆的狂风天,屋内同样声浪迭起,最后渐渐归于寂静。 许乘意彻底失去了睡意,翻身支起脑袋看他,“周飏,其实我很喜欢暴雨天。” “为什么。”他把她垂下来的头发敛去耳后,拇指和食指在她耳垂上轻柔摩擦。 许乘意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失控的感觉吧,把人从日常轨道上拽下来,所有人都被困在家里,平时再紧绷,有再多烦恼,都能借这个機会松口气。” 说完又觉得这个说法太感性了,“不过暴雨天也可能要上班,黑心的资本家才不管那么多,抱着电脑排队等车,真的很命苦。” 周飏想到了什么,淡淡问她一句:“你发消息的那天,就是大暴雨。” 他问:“那次,也是失控了?” 许乘意的嘴张了张,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天。那天北京暴雨,居家辦公闷了一整天,晚上头脑一熱给他发了求食谱的消息。 “你记性真好……”她很认真地说,“不过不是失控。” 周飏看向她。 “那次我是真馋了。”她笑起来,头栽去他胸口,不讲道理地攀上去。 周飏没说话,捉住她乱动的右手。 他微叹口气,什么人啊,讓他又爱又气。 隔天清早周飏就起了,最后一天上班,基本是走个过场,这两天的病人少之又少,医生们已经提前撤了大半。 他动作很轻,但还是惊醒了她。 许乘意半睁着眼看他,嗓音带了些哑,“你要上班了嗎?” 周飏走过来,“再睡会儿吧,还早。” 他摸了摸她的手,把被子给她盖好,“晚上回来,一起去逛超市,买过年要用的东西。” 许乘意嗯了两声,长长的睫毛垂下,白皙的半张小脸隐没在枕头里。 周飏喉结无声地滚了滚,突然很不想去医院。他站着看了会儿,忍了又忍,才按耐住给樊医生打电话的冲动。上次请人代班,债到现在都还没还完。 许乘意醒来,伸了伸懒腰,把床铺好,钻进书房做自己的事。 她最近在物色别的工作,一旦手上的项目不对劲了,随时可以跑路。 在这个行业做了几年,也算积攒了些人脉,当初一同进亚觅的职场发小们,如今散布在各个公司,也算混得不错。最厉害的一个,已经做到了总监级别。 许乘意在群里问有没有好的工作機会,等着被投喂。 有个如今在竞品公司上班的女孩很快回她:【打算跳槽了?】 许乘意也没否认:【要是有好的機会的话】 另一个在国企的男孩加入群聊:【till最近又作妖了?】 离职之后,大家说话也开始肆无忌惮,till首当其冲成为被蛐蛐的对象。 他接着说:【听说最近fotti研发部有内推机会,待遇很不错,我打算去试试】 许乘意皱眉,怎么回事啊,又是这家公司。 她从本子里翻出之前在上海时,梁斯序给她的名片,又在招聘软件上对比几家公司的薪资待遇,fotti确实最讓人心动,涨幅是现在的三倍不止。 想了想,还是很难做决定。 手机里有人给她发来内推消息,滴滴滴好几声,许乘意扫了眼,五花八门的信息,脑袋都看晕了,她索性直接在电脑上拉了张表,把各种资讯分类填上去,一目了然,弄好之后又觉得消息太吵,直接调了静音。 另一边,周飏和樊朗从汪主任办公室出来,后者还在愣神,周飏笑着调侃他,“这我真替不了你。” 汪教授安排的相亲任务,说是积水潭另两个教授拜托的,那边也是两个女博士,老教授想撮合年轻人见个面,提高一下院内优质青年的脱单率。 汪教授把人点了一圈,肝胆这边男医生里,单身的好像只有周飏和樊朗,别的要么是离异,要么就是独身主义。 周飏生怕惹上这种事,当即表态自己有对象了,让汪主任以后都别起这种心思。汪主任最开始还不信,觉得周飏又开始唬他了,这传闻中的女朋友,传来传去也都没个影,鬼知道是不是他找的借口。 周飏无语笑了,说马上过年就带回家了,让他到时候自己问周呈明有没有这回事。汪教授挺惊讶的,追问他是谁啊,周飏笑了笑不回答,只说了句反正不是同行。 樊朗是真笑不出来,他分手不到一年,上段戀爱对方嫌他工作太忙,约会老是被打断,这理由给他刺激得够呛,决心未来踏实奉献给医疗事业,不再动戀爱的心思。 “留院的事一直也没定下来,我哪儿来的精力谈恋爱,”樊朗抱怨说,“况且要真留了,更没时间陪人姑娘了。” 周飏发现周围人都是这个说法,程阳也是,觉得干他们这行太忙了,抽不出空约会,女孩会有被冷落的感觉。他边听樊朗抱怨,边想着,许乘意会这样觉得吗。 他从白大褂的兜里摸出手机,一溜绿的,愣是一点别的颜色都没有。 【歇会儿,跟程阳一块买咖啡。】 【下午五点应该就能走,今天科室清闲得很。】 【汪主任给介绍对象,我说有女朋友了,樊朗没辙,被他盯上了。】 汪主任都介绍完了,见面时间也定下来了,对面还不搭理他。 周飏觉得没人比他更心酸了,自己看完都气笑了,他到底在担心个什么劲? * 忙了一上午,听见门外响起敲门声,许乘意疑惑地走出去,可视门铃里,穿制服的物业管家提了袋东西站着。 许乘意打开门,问:“这是?” “您好,您点的外卖。” “我没点外卖呀,”她忽然想到什么,“哦,是我点的,我忘记了,谢谢。” 把门关上,她准备问周飏是不是给她点了外卖,冷不丁看见他发来的消息,吓得赶紧打字回複。 她假装刚起床:【我醒啦】 然后引用他最后一条消息:【说没说是我?】 对面很快回复:【没,等你们项目结束再说。】 这点分寸周飏还是有的,他知道她不喜欢公事和私事混一起。 许乘意笑了笑,问:【你给我点了外卖吗?】 【嗯,把午饭吃了,别睡太久。】 许乘意心虚得不行,正准备回复,那边就打来电话。 她很快接起来,嗓音有点做作:“怎么啦?想我了?” 周飏顿了两秒,说:“外卖可能有点冷了,微波炉熱一下。” “好,你真细心。” 周飏嗯了声,“确实细心。所以我在想,刚起床的人中气有这么足吗。” …… 许乘意讪笑两声,麻溜把静音关了,“我上午开静音了,不好意思嘛。” 其实她自己都说不出口,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她就像反复保证不会再犯,但还是屡教不改的渣男一样。 好在周飏没跟她计较,那头有人叫他,电话匆匆挂断。 许乘意把饭菜加热了一下,又是三菜一汤,她自己吃从来不会点这么丰盛,压根吃不完。又拿起小票看了眼,三百八十多,许乘意觉得两眼一黑。 她边吃,边琢磨该怎么跟周飏沟通这个问题,脑子里想了好几种办法,都觉得不合适。 正想着,手机响了,向笛打来的电话。 许乘意看了一眼,没去接,直觉像有不好的事发生,她心口微微发紧。 过了两秒,她抬手接起。 向笛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了些隐忍的哭腔,显得憔悴异常。 “姐,我妈好像不行了,你要回来一趟吗?” ----------------------- 作者有话说:他俩的问题必须一个个解决~xql不能有任何嫌隙 第49章 吃……第十九口 第49章 吃……第十九口 许乘意腦子一下有点乱, 她把筷子放下,冷静地问清楚:“醫生怎么说?” “说多器官衰竭,各项指标也在掉, 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向笛哽了哽, “可能就这两天了。” 许乘意知道舅妈这两年的状况不算好,上次和向笛见面时,才说之后空下来去看看她,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是越遇上大事, 反而越冷静的人。 只反应了两秒,许乘意把飯菜盖上,起身往卧室走,“我现在回来。” 她倏然想起今早,周飏俯身在她耳边说的话,心里有点不知道怎么和他开口。但她不可能放着舅妈不管, 在北京开心地过她的年。 “姐, 我是不是影响你过年了。”向笛有些内疚。 “现在不用说这些,”许乘意把衣帽间的外套取出来穿上, “你好好陪着舅妈。” 身份证件和银行卡都在出租屋里, 许乘意出门后直接打了个車,赶回去的路上她给周飏发消息,说家里有点急事,她得回去一趟,除夕可能没法一起过了。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说自己保证会尽快解决好,赶回北京陪他。 那边没有回复,她猜到他也许又忙了起来, 便没给他打电话。 刚到家,隔着门板,许乘意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爭吵声,她摸出钥匙准备开门,发现门虚掩着,压根没关上。 姜圆的声音她很熟悉,但另外两道男声就有点分不清了,许乘意太阳穴突突两下,替接下来要目睹这场面的自己捏了把冷汗。 要是换作平时,她还真不好意思进去。 许乘意打开门,看见kiki坐在餐桌上补妆,气定神闲的模样。反观陈然,靠墙站着,脸因为生气涨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崩得明显。姜圆则坐沙发上,脸冷得冰窖似的。 这三人对峙的场景实在诡异。 看见许乘意进来,姜圆突然抬头说:“陈然,滚出去,这是我家,你不走的话我就报警。” 陈然黑着脸:“你报警啊,无缝劈腿你还有脸了,现在都把小三养家里了,还有什么事你做不出来啊?” 姜圆冷笑一声,连话都懒得和他讲:“行,我也不和你废话,让警察叔叔来处理。” 许乘意没参与他们的纷爭,钻进房间找身份证,然后从墙边拿出了一个小箱子,简單收拾了两件换洗的贴身衣物。南方室内没有暖气,里层的衣服得穿厚一些。 她闷头整理东西,听见外面又响起争吵声。 许乘意暗自叹口气,看来姜圆这次真惹上个甩不掉的,都分手了还追家里来缠着她。 她把箱子合上,准备往外走,听见这争吵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间或夹杂几声乒乒乓乓的摔打声。 许乘意走出房间,轉身把门给锁上,没和任何人搭腔,正打算默默离开,突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她下意识轉头,看见陈然和kiki扭打在一起。 一个整天搞团播的小网红,体型又瘦又薄,哪里打得过常年泡泳池的体育生,扭打瞬间变單殴。kiki还算有自知之明,费劲地把陈然推开,吓得满屋乱窜。 姜圆隔在两人之间,扯着嗓子骂:“陈然,你疯了吧你?他明天还要直播,你把人脸毁了,知道要赔多少钱吗!” 她真是要气炸了,谈那么多段恋爱,还没遇见过这样的,大口喘着气,拿手机就要报警。电话还没拨出去,手机反被陈然一把夺走。争抢之间,手机被扔出去,朝着许乘意卧室门的方向砸过来。 许乘意没想看热鬧,实在是被这场面给吓到,刚愣了两秒,竟然就被拉入了战场。 她下意识躲开,忘了箱子就在脚边,结结实实地被绊了一下。结果身体重心一偏,整个人往侧边歪倒,小腿径直磕在门外的边柜角上,手臂也在墙面刮蹭了一下。 姜圆登时就冒起火,拿出气势来指着陈然鼻子说:“陈然,你以后再来纠缠我,见你一次我报警一次。滚!” 说完,她赶紧走过来,蹲下身看许乘意身上的伤,好在只是手肘破了点皮。姜圆挠了挠头,立马转头对kiki说:“把东西带上,送我舍友去醫院。” 许乘意看了眼时间,四点的机票,她哪儿有时间去醫院。况且这种程度,去醫院也实在是小题大做。 “不用了,我有事回老家一趟,回来再说吧。” 姜圆担心地皱起眉:“抱歉乘意,今天是我对不住你,我现在太乱了。” 许乘意叹口气,知道姜圆是真内疚,这种时候责怪也没用。但她腿上的钝痛还没消散,安慰的话确实也说不出口。 她抬头看了陈然一眼,“谈恋爱分手是常事,要是每次都这样鬧,我建议你去看看医生。” 陈然也知道自己理亏,闷着腦袋不说话。许乘意没功夫和他们耗,推着箱子走了。 * 周飏从手术室出来,和主刀医生前后脚进了更衣室。 “刚才术中出血那一下,你线递得跟我心里长了蛔虫似的,”主刀医生拍了拍他肩膀,“下次还找你跟台。” 周飏淡淡地笑了笑,以往他听到这种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推脱几句,今天难得心情好,听了也没什么反应。 “刚才聊到哪儿了,哦对,我女儿非闹着去韩国练什么女团,不是胡闹呢嘛,你们现在年轻人怎么都喜欢这些?” 周飏腦子嗡嗡的,刚才做手术就听他聊了两个多小时,从老丈人到闺女全聊了个遍,实在是耐心告罄。 他把医疗垃圾扔进桶里,淡着嗓子回:“那我可能算年纪大的,有代沟了。” 主刀医生笑起来,“我还挺喜欢你身上这股沉稳劲的,要是年龄合适,倒真想让你当我女婿。” 这话周飏不敢接,眼瞅着走出了手术区,他跟主刀医生说先走一步,加快脚步回了办公室。 实习医生没有单独的办公室,几个人凑在一间,他刚进去就看见樊朗在摆弄手机,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一大堆数据,多半是写论文用的。 周飏把白大褂脱下来搭椅子上,“最后一回,两清了啊。” 要不是为了还债,舒舒服服地靠在这儿玩手机的就是他了。 樊朗笑了笑:“师弟,下回如果还要找人帮忙,记得找我啊。” 周飏嗯了声,“成。” 找个屁,没下次了。 樊朗问:“刘医生的手术,感觉怎么样?” 周飏看他一眼,明知故问吗这不是,“技术挺厉害。” 樊朗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他早发现这个师弟挺有防备心的,背后说人坏话这种事没见他干过。 “终于要下班了,办公室人都走完了。”樊朗伸了个懒腰。 周飏把手机打开,看见许乘意发过来的一堆消息,表情瞬间凝固起来。他没心思回复,直接拨了电话回去,结果机械女声一遍遍提示已关机。 “怎么了?有事儿?”樊朗见他表情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周飏把手机锁了,“老樊,我先下班了,有事打我电话。” 樊朗见他确实不对劲,便没再多问,“你走吧,反正马上也五点了,应该没什么事了。” 从隔壁值班室换完衣服出来,周飏就往家里赶。 餐桌上还摆放着中午点的外卖,只动了两口,应该是走得着急,什么都没顾得上。 周飏心里有种不安的情绪在蔓延,尽管他反复告诉自己,没什么,按照时间推算,她现在应该在飞机上,关机很正常。 这完全谈不上不告而别,她发了消息告诉他,东西也留在家里,什么都没带走。 周飏渐渐放松下来,给她发消息,让她开机了联系自己。 许乘意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周飏正靠在沙发上,手在小九脑袋上揉来揉去。 听到铃声,他瞬间直起身,“发生什么事了?” 许乘意拖着箱子上了摆渡車,听出他声音里的急切,笑了笑说:“你别急呀,没什么事,我在机场这边,待会约个車回家。” 说完又补一句,“对不起啊,你点的飯,我都没来得及吃,你将就热一热当晚饭吧。我这两天大概都要在这边,除夕不能陪你了。明年再一起过,好不好?” 周飏瞬间皱起眉,他不爱听她说这些话,都什么时候了,开口闭口都是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打断说:“你那边到底什么事?你把地址发过来,我来找你。” 许乘意不愿意让周飏过来。后天就是除夕了,他父母好不容易回来,他又是家里的独子,不好好在家过年,大费周章跑过来算怎么回事。况且舅妈的事原本就很复杂,她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更不想让他为此浪费精力。 “真没事,你相信我好不好?”许乘意随着人流跳下车,“等我处理好,就回北京,说好要陪你见家里人的。” 周飏见她不愿意说,沉着嗓子:“你能别什么事都瞒着我吗许乘意。” “我保证,之后一定会告诉你。现在你就好好在家过年,别担心我,”许乘意走上电梯,手机震动两声,她拿下来一看,是网约车司机打来的电话,“先不跟你说了,我到家给你报平安。” 周飏欲言又止,听见对面嘟嘟的提示音,烦躁地把手机扔沙发上。 这样一闹,他什么心情都没了,躺在客厅动也懒得动,張維北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正闭着眼,手臂搭在脑袋上,懒懒地接起来。 “高澍说他车钥匙在你那儿?” 周飏嗯了声。 “我车撞了,借他的开两天,你在家吧?” 周飏说:“在。自己过来拿。” 張維北住的不远,没半小时就到了。 他套上鞋套进门,余光瞥了周飏一眼,顿时察觉不对,“脸这么臭,谁惹您了?” 周飏没搭理他,答非所问说:“钥匙在玄关,自己找找。” 張維北满脸兴致地盯着周飏,又扫了眼餐桌上的残羹冷饭,瞬间了然,“吵架了?把人气走了?” 周飏一看張維北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拿了就走,废什么话。” 张维北在玄关翻了老半天,“没有啊,你搁哪儿了?” 周飏想了想,淡声道:“上书房找找。” 听见张维北翻找的声音,周飏叹口气,起身往书房走,在柜子上拿起钥匙扔给他,“你瞎么。” 动作之间,周飏瞥见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放着一张名片。 他拿起来看了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张维北把钥匙放手里转了转,低头看向他捏着的名片,又瞥见本子上用清秀的字迹罗列着薪资待遇对比,“嚯,fotti,大公司啊,你家那位要换工作了?” 周飏觉得哪哪儿都开始不舒服,脑袋就跟特么要炸了一样。他们几天前才和梁斯序见了面,那男的一看就对她有所图,她很清楚这一点,也明明表态说那段恋爱早就过去了,结果现在竟然保存着他的名片。 他从来没听她提过要换工作的事,这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为什么明明每天都在一起,他还是对她一无所知? “帮我找一下陶晚,问她知不知道许乘意老家地址。”周飏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张维北盯着他,整个人都很懵:“不是,你们——” “她又抛弃你了?” 张维北简直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大家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能跟十七八岁时候一样,说甩人就甩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周飏没说话,眸色沉了又沉。张维北这话让他更烦了,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但他还是觉得烦得要命。 抛弃这两个字简直踩他尾巴上。 周飏呼出一口气,舌尖在口腔里顶了顶。 “是,你要再不打,我这辈子就等着单身到底了。所以能别废话了吗?” 第50章 吃……第二十口 第50章 吃……第二十口 电话打进来时, 陶晚正在工作群里围观运营和商家大战,下午品牌方下面的达人内部团的链接不知道怎么就漏出来了,結果被另一个达人团长看见了佣金比例, 两方闹得不可开交。 晚上的两场电商直播全取消了,她们负责产品的三个小伙伴倒是乐得清闲。 她接起来“喂”了一声, “班长,新年好啊,有什么指示?” 結果听见那邊说:“陶晚, 我是周飏。” 陶晚哈了一声, 瞬间来了精神,“稀罕呀,你怎么会打电话给我?” “你有许乘意老家的地址么?” 周飏在那邊问,语气听不出来什么,但陶晚脑子不转了。 等等。 这是什么意思? 陶晚缓了两秒,开口:“你问这个干嘛?” “我有事要找她, ”周飏没多解释, “你有吗?” 大概是听出他语气比较严肃,陶晚也没犹豫, 多少年的同学了, 她还不至于防着周飏。 “我得翻翻收货地址,我记得给她寄过东西,”陶晚把地址栏滑到很下面,终于找到了,“我发过去了。” 周飏看了眼,确实是她老家的,“谢了。” 陶晚还想问什么,那邊电话就已经挂了, 她整个人懵得不行,趕緊给许乘意发消息问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张维北站在旁边,覺得这场面不对吧?怎么就突然快进到千里追妻了? “不是兄弟,你现在就走?”张维北提醒他,“你不过年了?孙姨和周叔今晚得回来了吧?” 他们这帮发小都知道,每年除夕前一天,周飏爸妈都会从国外回来,那几天叫他出门打游戏一般是叫不出来的。人在家演孝顺儿子,没空搭理他们。 周飏没搭腔,在抽屉里找出卡包揣兜里,其他都不用带了,去了再说吧,反正到处都是商场。 “除夕你去我家晃一圈,陪老爷子下下棋。”周飏拍拍他肩膀,摸出手机动作迅速地订了票。 他没多想,如果她没什么事,那就当求一个心安。但要是她遇上麻烦不愿意跟他说,那他更得陪着她。最重要的是,他心里那点情绪压根排解不了,在这儿也是胡思乱想,不如去问个清楚。 张维北覺得一遇到许乘意的事,周飏特么就跟疯子没两样,顶着张渣男脸玩纯情,一辈子就栽一个女人身上,救都救不回来。 “你丫真是没救了,我都懒得说你知道吗。”张维北语重心长叹口气,眼睁睁看着周飏穿上外套,关门走人。 这到底是谁家啊,怎么把他留这儿了? * 许乘意刚到芜湖,向笛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姐,我妈的情况暂时稳住了,醫生说看看今晚用了药之后的效果。” 许乘意说:“嗯,我到了,现在就过来。” 向笛点点头,问:“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给你带一份烤鸭饭。” “行,要清淡点的。” 既然知道人暂时没事了,许乘意也就没急着趕过去。来的匆忙,手机快没电了,她在车站附近随便找了家便利店,把电充上,然后给周飏打电话。 对面提示关机。 啊?许乘意下意识皱眉,怎么关机了。 她没细想,只当他没电了,结果屏幕弹出陶晚发来的消息,许乘意看了看,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 想了想,回复:【没有啊,怎么突然这样问?】 陶晚没回,许乘意放下手机,抬脚去保温箱里拿了瓶热的矿泉水,灌了小半瓶,身上缓和起来。和北京比,芜湖体感湿冷得多,气温明明零上几度,但手指放外面没一分钟就得冻僵。 电量充到三十,她起身往市醫院去。 醫院这个地方,许乘意来过许多次,每次的心情都不尽相同。闻到熟悉的消毒水味,看见病房里面黄憔悴的人,難免会勾起很多回忆。当初觉得痛苦的事,如今慢慢淡忘了,偶尔想起来,真切感到恍如隔世。 她心头有复杂的滋味盘旋。 自舅妈从上海转院到这里,她总共只来过一次,这是第二次。向笛在六楼电梯外面等她,看见她身影出现在轿厢里,朝她笑了笑。 她微微抬手:“姐,这里。” 许乘意跟着走出去,“没休息吗?你脸色很差。” “嗯,前天接到电话就赶回来了,没顧得上。” 许乘意拍了拍她的背,没再多说。 向笛是单亲家庭的小孩,从小就和母亲一起生活,母女俩感情深厚,再加上向胜梅性格强势,向笛向来是依赖着她长大的,如今能挺着精神,一个人忙前忙后操办一切,已经算是難得。 只是这份成长背后,代价确实太过沉重。 两人忙了一阵,在病房囫囵吃了盒饭,许乘意这才去找医生聊了聊,得知舅妈是上个月受了凉,先是感冒久久不愈,被护工送来的时候,肺部已经严重感染。本来她身体就弱,之前事故的后遗症也没完全康复,在病床上输液熬了几天,最后还是没扛住,各器官都开始衰竭。 向笛坐在一边,无声地抹了抹眼泪。 “都怪我,这两个月我一直忙着工作,很久都没回芜湖看她。”向笛靠在医院的连廊上,垂头自责道,哭腔几乎压抑不住。 这些话,过去几天她已经听医生说了很多回,可每次还是忍不住心头泛酸。 许乘意没说话,靠在墙边,陪她静静站着。 向笛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眼来电人,表情瞬间变得迟滞。 许乘意察觉她不对劲,问道:“怎么了?” “那个人的电话。” 静默片刻,许乘意朝她伸手,“我来接吧。” 比起向笛的抗拒,她对这个舅舅显然还没到避之不及的程度。但她也不曾把他当作亲人,只是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而已。 电话接起来,许乘意心平气和地称呼他:“舅舅。有事吗?” 那边显然愣了半天,而后扯着嗓子兴奋地叫她名字,方言口音很重:“意意,你回来了?怎么都不跟舅舅说一声啊?” 许乘意浅笑:“我才回来,看看舅妈,过两天就回北京了。” 她这个舅舅,说话办事周到,从来不把心思摆在明面上,但真要牵扯利益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那头佯装熟稔地打趣:“哟,就只是为了见那个女的,亲舅舅和亲外婆就不见了?亏我们还一直挂念着你嘞。” 许乘意没功夫和他闲扯,又问一遍:“你打过来,有事吗?” “你把电话拿给小笛,我跟她说,她妈妈这个病,没必要花錢治了,你们小孩子不懂,医院都是骗錢的,就是故意吊着病人不死,哄你们做手术,买高价药。” 许乘意当即明白他打的什么算盘,当初向胜梅出事,闹事人赔偿了一笔錢,这些年给她治病,七七八八花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几万块还没动过。 她知道人性有多丑陋,也想过他这人的底线有多低,但还是没料到竟这么不堪。 许乘意平静地告知他:“舅舅,你们已经离婚了,就算不治病,那笔钱也是不会给你的。” 那头没想到她会突然点破,随即便急了,嗓门大了几拍:“这几年,你外婆前前后后照顧她,花了多少心思?请个保姆还有工资呢!” 他吼完,又冷静下来,压了压火气:“算了,我跟你说不着,小笛呢?让她接电话。” “她有事,没空接。” 听筒对面传来一声冷笑,“行,那你告诉她,就说她爸今晚上亲自来医院找她!” 电话挂断,许乘意叹口气。她走去向笛面前,问:“舅妈那笔赔偿金,在你那儿吧?” 向笛点头:“只剩五万多了。” 许乘意提醒道:“放好了,之后——” 她没说下去,抢救、吃药都是一笔开销,或者最坏的结果,丧葬也需要一笔不少的钱。向笛工作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多,哪里来的积蓄处理这些。 “我明白。”向笛敛眸,也没再往下说。 在医院,人会陷入格外疲倦又高度緊绷的状态,舅妈的情况非常不稳定,一晚上被下了两次病危通知,意识一直混沌着,几乎没有睁开眼的时候。 许乘意和向笛轮流守着她,但另一人总也睡不踏实,稍有动静就会惊醒。 十点过,许乘意阖着眼小憩,突然听见病房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她撑在床尾横杆的手肘一下落空,脑袋往下坠,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她循声往外走。 病房门口,向笛眼睛通红,捂住嘴没让自己哭出声,和她对峙的男人脸上挂着一丝假惺惺的歉意,嘴上仍不饶人。 “犟得很,跟你妈一个脾气!弄死说不通!” 许乘意反手把门带上,病房里三张床的病人都需要休息,没人想听他嚷嚷。 向笛原本还耷着眼,听见这话猛地抬头,拉住他衣襟把人往走廊另一头拽:“别在我妈病房前说这种话!” 到底是小姑娘,哪里拉得动他,程啟平反手一甩,她的手就落了空,“别找事啊程笛。” “我早就不姓程了!”向笛怒目瞪着他。 “好好好,你不愿意当程家人,”程啟平扭头看向她身后的许乘意,“意意,你是我们家的女儿吧?替舅舅说句公道话,我会害你们吗?我要真见不得向胜梅好,我就不会让你外婆去照顾她这么些年。” 许乘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外婆照顾,向笛出钱,你收获美名,不是很好?” 她这话说得冷静,但一字一句都是往程启平身上甩刀子,把他伪善的面具划拉成一地的残破碎片。 “你以为我不用顶着压力?哪个女人会同意自己老公照顾瘫痪的前妻?我在家没少挨骂!现在向胜梅也算日子到头了,难道还要把钱全砸她身上?活着的人重要还是死人重要?” 向笛听见那几个刺耳的词,浑身都开始发抖,疯了似的冲过来推了他一把:“你滚啊!这些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程启平被磨得没了耐心,腮帮子咬得死紧,抬手朝她挥过来,“谁教你跟你老子这样说话的!” 许乘意一把将向笛拉走,头脑来不及思考,就这样毫无准备地挡在了两人中间,身体正要往一边躲,小腿处又传来一阵钝痛,动作迟缓了半拍。 大脑一片空白之际,她感受到怀里的人抖个不停。 一切都乱了套。 许乘意稳住呼吸,正想踢过去。 眼侧骤然落下道阴影。 后颈处似乎也有一股凉风吹过。 她浑身紧绷着,回头,看见男人手上突起的青筋。程启平的手腕被他钳制住,牢牢固定在半空中,丝毫动弹不了。 他嗓音裹着火,目光幽深复杂,语调有点浑,但一字一句都充斥着浓重的警告意味。 “滚蛋。别逼我扇老年人啊。” 第51章 吃……第二十一口 第51章 吃……第二十一口 许乘意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 甚至莫名有点想笑。 老家的人,出去打工的居多,尤其做重体力活的, 一般五六十岁头发就白了大半。 程启平今年也就五十出头,经营一家小的建材铺, 看起来是比较出老相,但怎么都算不上老年人。 真够损的。 许乘意把周飏的手拉下来,程启平一下扑了空, 在原地踉跄了几步。 他站定打量了两眼, 看出来人是个不好惹的,忍了忍,咽下这口气。 又轉头对着向笛说:“我是你爸,我不会害你,你没必要防着我。” 向笛冷笑一声:“隨时朝女儿挥巴掌的爸,我不防你防谁?” “你!”程启平冷哼一声, 兜里電话响了, 他拿出来扫了眼,表情有些不自然, “意意, 你有空也回去看看你外婆,大过年的,哄老人家开心开心。” 许乘意没應,胸口上下起伏着,冷着一双眼看他。 见她俩都不待见自己,程启平知道今晚讨不到什么好处,叹口气,接起電话走了。 他剛走, 向笛肩膀泄气般耷拉下来。这一通闹完,護士站的几个小護士全都伸长脑袋张望,周围病房里也有病人家属探出头围观八卦。 向笛扫了一眼,后知后觉这局面的尴尬,手脚一时不知道该放哪里。她脸皮薄,稍微吵吵架就会泪失禁,不想站这儿被人议论,于是闷着脑袋往消防通道躲。 许乘意看了一眼,没去打扰她。 这种时候,她可能更想一个人静静。 许乘意缓了缓,视线终于落回眼前这人身上。 “你,你怎么——”许乘意突然想到陶晚发来的消息,“你找陶晚要了我的地址?” 说完又觉得不对,“她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周飏没说话,黑沉的眸子燃着火气,他不想一见面就冲她发火,咬紧后槽牙,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确认人没事,胸口的躁闷才散了些许。 过几秒,他说:“我去了你家,你外婆说你應该在这儿。” 语气还是那么差,但话是软下来了。 许乘意看他这样,两手空空突然闪现在自己面前,还是有点缓不过神。她脑子自动屏蔽他的臭脾气,注意力全在他怎么来,以及之后怎么办上面。 “你就这样来了,你家里人怎么办?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会处理好的,你突然来这儿算怎么回事啊?” 她是真有点着急了,除了不愿意耽误他和家人团聚,私心是永远不想讓他知道这些事,瘫痪在床的舅妈,为了五万塊闹到医院来的舅舅,还有曾经抛弃过她的外婆。 他原本不必知道的,偏偏剛来就撞上了。 周飏听见这话,面色骤然沉下去,眉头拧得死紧,似乎在努力消化她话里的意味。从家里憋到现在的复杂情绪,也跟着不合时宜地冒上来。 他看着她:“是,我特么有病跑过来找你。” 许乘意刚想说你不会好好说吗,就看见他轉身往楼下走,留给她一个难搞的背影。许乘意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赶紧上去追他,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她说:“我没那个意思,不是冲你发火。” 楼道又长又宽,他俩一个走,一个追,步频完全不一致,但速度却出奇地统一,许乘意看出他故意走得慢,便软下脾气去抓他手腕,结果又被甩开。 她也冒出一股火,“周飏,你再这样我就不追了!” “老子讓你追了?”话是这样说,他脚步定住,没再往下走。 “行,慢走不送。”许乘意懒得搭理他的浑话,她脾气上头也是个不讲道理的疯子,转身就朝楼上去。 医院楼道人多,好几个路过的人都看着他俩。有个大爷以为他们是情侣吵架,赶忙出来劝架说:“小伙子,你女朋友这么漂亮,你多哄哄,别冲人发火啊。” 周飏叉着腰,压下火气,低声骂了句,而后迈开腿,两下便跨过六级台阶拉住她,“我让你别追,又没让你跑。” 他这动作和语气一出,整个人气势全无,索性腆着脸顺杆爬,用眼神点了点一脸慈祥的老大爷,后者瞬间会意,赶忙说:“小姑娘,你看这小伙子多俊呐,能低头的男人都不会差,你就别生他气了。” 周飏觉得这大爷就跟天降救场npc似的,可着他俩一顿夸,挺逗的。 许乘意没搭腔,手腕使劲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报他刚才把她甩开的仇,但动作比他刚才大多了,明摆着是冲他宣泄。 周飏认命受着,又去捉她的手,这回牵着没让她动,转头对大爷比个谢了的嘴型,拉着人往楼下走。 这一来一回的,许乘意气也消了大半,趁他不注意,她把手抽回来,抱臂快走半步。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走着。 沿着医院外的那条路走了会儿,许乘意拐进一家便民小超市,门口的老板娘正用收银的电脑刷短视频,见有人来,头也不抬一下,乐呵呵地刷着。 她拿起两瓶矿泉水,又拐去洗漱区,挑了支老牌牙膏,手在九塊九和十九块九的牙刷中间犹豫了一下,挑了一把二十五的。 医院附近的酒店算不上好,几乎都是经济连锁型,许乘意知道他用不了那种劣质牙刷,一次性把要用的替他备齐了。 她抱着东西放收银台上,没等他拿手机,率先扫码付了钱。周飏撇了撇嘴,先她一步把袋子提上,跟着走出超市。 许乘意没再往前走,她停下来,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訂酒店了吗?” “待会儿隨便找一家住就成。” 许乘意摸出手机,“我帮你訂。” 周飏不知道她在操心什么,他一男的,住哪儿不是住。 许乘意动作很快,在附近找了家价格最贵的,刚好空房还很多,随手就订上了,“身份证多少?” 周飏叹口气,顺从地报了串数字。 许乘意嗯了声,“订好了,明天2点前退房。” 周飏皱起眉,突然明白过来,她这不就是在赶他走? “不是,许乘意,你就这么烦我?” “我不想因为我,影响你们家人过年,我负不起这个责。” 她知道周飏的爷爷奶奶,是比较看重这种传统节日的。以前高中的时候,有一年除夕,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接到周飏电话,祝她新年好。她困得不行,问他为什么还没睡。他反倒觉得她稀奇,说守岁啊,我们家每年的传统,得等零点一过吃饺子。许乘意对这事印象深刻,因为在她们那儿,三十下午吃了年夜饭,就算是仪式结束了。 周飏没说话,另一只手在脑后挠了挠,试图理解她的说法,脑子里慢慢捋清楚了,才缓缓开口:“所以你这次回来,是因为你舅妈住院了?” 许乘意点头。 “那这件事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许乘意抬头看他,“理由我说了很多次了。” 周飏冷笑一声,舌尖在口腔里缓缓顶着:“好好好,不愿意耽误我过年是吧,这年可太重要了,不过还真能死。” 许乘意听出他的嘲讽,她也知道自己这话听上去不够有力。一开始实话实说的话,他未必会因为担心她而跑这里来。 她觉得自己也有错,于是开口解释说:“事发突然,我也很懵,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所以才没有告诉你。” 周飏没再说话,他知道她一向不愿意多提家里的事,以往不清楚她家的情况,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他理解她的拧巴,但他没办法不担心。 周飏凝着眸问:“今天我要是不来,你就站那儿等人打?” 虽然他听出来了,那人是向笛她爸,也就是许乘意的舅舅,但看他们那样子,她应该和这个舅舅也谈不上多亲。人都动手了,她没必要给自己灌输孝敬长辈的那套说法吧。 他又想到走出电梯看到的那幕,男人抡起手朝向笛打过来,她居然敢不管不顾地护上去。 把自己当什么?人肉护盾? 他不知道许乘意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真以为挨下那一巴掌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乘意眼睛望着他,努力解释说:“你没看见么?我打算踢他的。” 腿都伸出去了,被他中途截胡。 不提还好,一提周飏更生气。 他冷嗤道:“是,就您那力度,努把力,倒也能伤人几根腿毛。” “你什么意思?”许乘意不知道一晚上他要挑衅她多少次,阴阳怪气的,净冲她发脾气是吧。 兜里的手机响起来,许乘意摸出来接通,向笛在那头说暂时没什么事,让她在外面酒店睡一晚,医院里有她陪着。 许乘意没和她抢,轻声应下来,说明早七点去医院换她。 “你住哪里?”见她挂了电话,周飏问道。 她没说话,周飏又问:“你打算之后一晚上都不搭理我?” 许乘意皱眉看他,“谁跟你一晚上?” 周飏答非所问:“你订的酒店,帶我过去,我不认识你们这儿的路。” 许乘意抬头,她一眼就能读懂他的表情,有不爽,有戏谑,还帶了一丝欠嗖嗖的求和欲。 她心里冷哼一声,带着他往对面那条街走。 “到了。”许乘意站定在酒店门口,扭头就要走。 周飏拉住她,“走什么,你不跟我一块儿睡?” 许乘意眉心蹙起:“周飏,我今天很累,没空和你吵。” “不是,谁要和你吵了?” 周飏费解地打量她的表情,有点委屈,闷不吭声的样,再多的气也憋回去了。 他冲她伸手:“我听你的,明天回北京。今晚陪我睡,别走了。” ----------------------- 作者有话说:现生太忙了呜呜,所以这几章写得很慢,修修改改好多次。 本来想加更的,挤不出来了,宝贝们见谅(鞠躬) 第52章 吃……第二十二口 第52章 吃……第二十二口 周飏说的睡, 只是单纯的睡,许乘意理解错了他意思,匪夷所思地看过来。 周飏不知道这姑娘脑子里在想什么, “陪我休息,这样说成嗎,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她都累成这样了,他还能干那事? “我没多想,”她的声调终于没再冷下去, “那走吧。” 办好入住, 电梯緩緩上升,两人誰也没说话。 许乘意知道,他今天上了一天班,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赶去机场,弄到现在这个点,情緒和身体应该都累极了。 她在脑子里告诉自己, 他就是担心你了, 不是冲你发火,要按照他以前那没耐心的臭脾气, 早撂挑子走人了。 但她就是很生气。 谈不上来是为什么, 或许是觉得他不信任自己,明明已经说了她能处理好,他偏不信,还因为两句话就对她发那么大的火。 或许是今天在医院,看见向胜梅阖眼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又被程启平闹得实在头疼,医院这地方她如今没法多待,整个人的情緒都会被击垮。 想来想去, 郁闷的心情剛被压下去,又忽地往上涌。电梯打开的瞬间,她闷头往外走,没等他一起。 剛迈出半步,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许乘意沉着呼吸偏头,看见周飏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随便就能将她的盖住。因为常年握球杆的缘故,拇指内侧有一层薄茧,掌根也比普通人更硬一些。 牵她的时候,那几处会蹭在柔嫩的皮肤上,触感更加难以忽略。以前在公寓里,他们就是这样牵着手,誰也不看谁,并排坐在一起,各自低头做題。 许乘意没回握,也没抽走,跟着他往房间去。 酒店走廊用的是吸音地毯,耳边声响被抽走,她的注意力全数落在交握的指节上。两人一前一后牵手走着,和以前赌气和好时没两样。 有一瞬间,许乘意觉得在周飏面前,她像是从没长大过。 门关上,周飏停下脚看她。 短廊橘调的灯打下来,斜斜映在他脸上,勾勒得轮廓出奇温柔。 “在医院,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他说,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许乘意,我是不是讓你难受了?” 许乘意鼻尖没由来地发酸,“是,我很讨厌你那样的语气。” 静默片刻,她又低声说:“但我也有错,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不该见面就冲你发脾气。” 周飏见不得她这样道歉,心里低叹一声,把人抱进怀里。 过半晌,他开口:“上次没来得及问你,以前没听你提过还有一个妹妹。你们感情很好嗎?” 许乘意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題。 其实在她心里,向笛不过也只是一个亲戚。照顧她,更多是出于一份承诺,当年她答应舅妈的事,时刻记在心里。 要说姐妹亲情,许乘意觉得谈不上那个程度。 酒店隔音不是很好,走廊上保洁人员交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许乘意思緒拐了个弯,问他:“隔音不好,会不会吵到你睡觉?” 周飏觉得她在他的事情上,过于小心翼翼了,这种感知讓他并不好受,他希望她能轻松些。 “在医院值班室都能睡,这里还能比那儿更吵?”他说,“你能别那么操心我嗎?你这样,我会觉得我这个男朋友很失职。” 许乘意意外地看着他,“怎么会?” 周飏把她紧紧困在怀里,垂头闻到她身上的消毒水味,“能回答我吗?” 许乘意想了想,“你是想问,今天在医院,我为什么要帮她挡那一巴掌吗?其实我没多想,我当时只是想把她拉开,结果看见舅舅那个样子,一下没反应过来,自己忘了躲。” 除了有点被吓到以外,没能躲开还因为当时腿上一阵发疼。那处的伤口她到现在都没检查过,不过大概也猜得出来,可能是有点淤青了。 “我以前没和你提过她,是因为高中的时候,我们关系并不好。她比我小两岁,读的是私立寄宿学校,走的是艺术路子,所以我们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只是舅妈曾经跟我说过,我是姐姐。她生病之后,希望我多照顧妹妹一点。” 许乘意坦白说:“其实我是一个感情比较淡漠的人,对舅妈,也是感激居多,谈不上多深厚的感情。对向笛,也只是觉得我是姐姐,算不上感情好,也没什么交情。至于外婆和舅舅——” 她措了措辞:“外婆靠舅舅生活,身不由己,对我的事愛莫能助,所以我不怪她,但心里也没法把她当作很亲的家人。舅舅那边,大家各自有算盘,都在为了钱互相算计,我不想掺合在里面。”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雨,雨丝卷起寒冷的晚风吹进来,雨滴在窗框上噼里啪啦作响。 “许乘意,”周飏突然开口,“为什么要懂事?” 他倒是宁愿她像自己说的感情淡漠,那就不至于大过年的跑到这里来,受一肚子委屈。 “在我这儿,你永远是第一位,什么姐妹亲戚,都不重要,我要你先顾好自己。如果这个地方让你不开心,那就不要回来了,道德上的谴责,在意它干嘛?大不了我替你受着。” 他一字一句告诉她:“我说真的,如果你在意的是所谓的家,那我给你一个家,好不好?你不用迁就照顾任何人,就做你自己。” 许乘意表情凝滞一瞬,难言的情绪溢上心头。 她抬眼,与他视线对上,看见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中只有她一个人。她近乎沉溺地注视着他。 她喜欢周飏用这样的表情看她,温柔得不像他,但又真真切切是他才会有的眼神。 许乘意踮起脚,双手捧上他的脸,心动而热切地吻他。 起初只是一个充满了感情的吻,亲了一会儿,两人的呼吸都乱了,浅尝辄止不再能满足他们。 太多情绪萦绕在心头,言语表达不出千万分之一,他们默契地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大概是低头亲她太累,周飏将她单手抱起,放在酒店棕黄色的书桌上,剛刚好的高度,他微微俯身,加深这个吻。 许乘意主动抬起腿,盘向他的后腰,整个人依附在他胸口,身下的桌子摇摇晃晃,她思绪不时地走偏,生怕自己掉下去或者把这老木桌给坐塌。 周飏咬她嘴唇,哑着嗓子提醒她:“专心点。” “换个地方,这里总觉得不安全。” 他嗯了一声,“那就去床上。” 到了床上又有另外的问题,虽然很煞风景,但许乘意还是要提醒他,“周飏,这里好像没有套。” 话是这样说,她的手就没停过,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周飏忍得快爆炸,从她身上起来,“我下楼买。” 许乘意拉住他,理智在今晚彻底被她抛之脑后,“不用买,你进来。” 周飏蹙眉,不悦地看着她:“你开什么玩笑?” 许乘意抓住他,往那儿送,“真的,我明天吃药。” 再多急不可耐的情潮都在这刻散了大半,周飏最见不得她这副不愛惜自己身体的样子。 他强硬地抽走,表情不善地看她:“你知不知道那个药副作用很大?谁跟你说的可以随便吃?” 身上的力道消失,许乘意坐起来看他,脑子也慢慢冷静下来,她也有点懊悔,刚刚理智确实离家出走了。 “没不爱惜身体,那个偶尔吃一次,不是没什么吗?”她嗓音软下来,“我错了,那就抱着睡,好不好?” 周飏这一晚上情绪被她搞得起起伏伏的,把人抱去浴室洗干净了,两人窝在床上,他的胸膛贴上她的背,手指捏着臂弯的软肉,轻声问她:“是不是很累?” “还行。” 窗帘被拉上,缝隙中透出一丝路灯的微光。 周飏看她眼神涣散的样,“累了就说累,呛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 许乘意半阖着眼,弯了弯嘴角:“这不是有你吗,我觉得好多了。” 周飏突然意识到,这次来找她,是有事想问清楚,还没开口,听见她说:“我睡了,晚安周飏。” 他把人搂紧:“晚安。” 以后再问吧,等到她对他不再有所防备,乐意开口的时候。反正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过了很久,黑暗中,她翻了个身,周飏听见嘶的一声,下意识睁开眼,嗓音带了点颗粒感:“怎么了?” 许乘意刚才不小心碰到了大腿,那一块出奇的疼。这么晚了,要是跟他说的话,他铁定会出去给她买药,那不知道得折腾到多晚。 她忍住痛意,随口胡扯说:“没事,腿抽筋了。” “我给你按一按。”周飏说完就要伸手去捞她的腿。 许乘意把他的手拉住,扣在手掌心里,“没事了已经,就一小下。” 周飏低低地应声:“你这就是缺钙和维d了,回北京让程阳给你查一下。” 他想了想,又出声提醒她:“平时得运动,要不以后周末咱俩徒步去?还是你有别的想做的,什么我都能陪。” 许乘意轻笑一声,没完没了了这人。 她吻了吻他的耳朵,在耳畔撒娇:“好啦周医生,别啰嗦了。” 周飏被她气息吹得眼热,一把将人拉回来,老老实实地困在胸前。 须臾,他垮着脸冷哼一声:“这就嫌弃了?告诉你,别想甩了我。” 许乘意忘了自己说了什么,似乎喃喃嗯了几声,又听见周飏在耳边说了些话,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清,比上数学课还困,直接昏睡了过去。 早上七点过,许乘意打了个呵欠,准备翻身下床,腰际忽然落下一道重量,有人把她往回拉。 “别闹了,我要去医院了,”她说,“你再睡会儿,醒了买好票告诉我,我送你去车站。” 昨晚她看过了,芜湖直飞北京已经没票了,还是得去新桥机场。 周飏皱眉,看见她站在床边,没一分钟就穿戴整齐。他也没再犯懒,起身说:“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她拒绝道。 许乘意最后还是没拗得过他,两人在路上顺便把早餐解决了,吃的小笼湯包。她告诉他要“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湯”,周飏笑她穷讲究,但还是照做了,吃了几口,赞叹味道确实不错。离开前,许乘意又给向笛打包了一份。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存体力。 昨天走得急,周飏没来得及过问向胜梅的病情,此刻站在病床前,接过许乘意递来的化验单子和胸片,看了几眼,表情有点严肃。 向笛塞了两口汤包进嘴里,实在没什么胃口,停下筷子问他:“姐夫,我妈昨晚状态已经稳住了,是不是还有得救?” 周飏舔了舔嘴唇,这种判断性质的话,他不是主治医生,不好开口,但作为家属的家属,只能说:“阿姨肌酐过高,肾脏那块儿受损,毒素跟着血液走,现在睁不开眼也有这个原因,脑功能被抑制了,你们还是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向笛垂下头,不再说话。 许乘意站在一边,把周飏拉出去单独问:“很严重吗?” 周飏对她就直接多了,但嗓音温柔下来,语气尽量没那么生硬,“各项指标都到顶了,就这两天的事了。” 许乘意没说什么,缓缓点了点头。向胜梅病了那么多年,她早就有心理准备,听见这话也不算惊讶,但到底是有些感触。 周飏后来又去和主治医生聊了会儿,对方一听他也是学临床的,差点想给他点根烟,病情没问多少,唠嗑倒唠了半天。 在医院从小待到大,周飏还第一次体会当病人家属的滋味,哪儿哪儿都得排队,都得等着。他刚取完血检结果,就接到孙女士打来电话。 他走去一旁接起来,对面听见机械播报声,语调有点激动:“儿子,你不是发消息说去安徽了吗?怎么又跑医院去了?” “我在这儿的医院,办点事。”周飏也觉得稀奇,好不容易不用上班,可以离医院远点,结果又屁颠屁颠跑这儿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呐?” 周飏没想瞒着家里,坦然道:“还没跟你们说,我谈恋爱了,她家里有人病危,我在这儿陪着,忙完了再回家。” 孙女士一听,这种生死大事面前,也顾不上追问别的,连着嗯了两声:“行,那你好好陪着人家,帮衬着点,家里这边你不用操心,我和你爸会顾好的。” 周飏笑了笑:“谢了,妈。” 午餐时间,许乘意拉着周飏出去吃饭,两人在附近找了家环境还行的中餐馆,点了三菜一汤,许乘意先把向笛那一份盛出来,然后让周飏将就着吃点,反正晚上就回北京了。 周飏没吭声,过了会儿问她:“你之后住哪里?” “随便找一家酒店将就几晚。” 他又问:“怎么不住昨晚那儿?” “大哥,一晚上五百多,我就睡个觉,不用那么贵的。”许乘意忽然又想起他点的那几个菜的外卖,她哪儿跟他说得着啊。 周飏无语了,“我给你续上。” “别呀!”许乘意正要拦住他,邻桌几个小孩突然跑闹着撞过来,碰到她的背,她受力往前倾了倾,腿直愣愣地磕在了桌腿上。 “啊——”许乘意五官疼得拧到一起,生理性溢出几滴眼泪,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跟着冒出来。 他爹的,她要被疼死了。 周飏腾的一下站起来,对着隔壁吃喝玩乐,完全不顾自家熊孩子的家长沉声道:“谁家小孩,能不能管好点儿啊?” 那几位被他这一通指责给说懵了,都没反应过来。周飏也懒得再搭理他们,蹲下来看她捂着的地方,“撞哪儿了?怎么会疼成这样?” 许乘意说:“我没事,不是在这儿撞的,是昨天回去打包行李,不小心弄的。” 周飏想到昨晚她翻身时的异常,还骗他说是抽筋,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没再管她说什么,轻轻把她裤腿卷起来,小腿那儿有一处淤青,谈不上严重,只是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目。 他看了两眼,脸顿时黑沉下来。 第53章 吃……第二十三口 第53章 吃……第二十三口 许乘意原本没觉得有什么, 单纯是被他臉色吓到,赶緊解释说:“我是易留疤体质,轻轻一撞就容易淤青, 真不严重。” 周飏仍没说话,天气太冷, 他只看了两眼,抬手把她裤腿放下。 “大腿是不是也有?” 许乘意缓缓点了个头。 “擦药了嗎?” “还没来得及……” 他眼睛微敛,比平日严肃许多, “嗯, 先吃饭。” 两人沉默地吃完饭,周飏起身过去结账。 昨夜下了一晚的雨,空气变得轻透稀薄。午后云层散开,太阳高悬日空,光线斜撒在道路两旁的水杉树上,红黄枯叶明朗起来, 世界像瞬间填满了色彩。 许乘意侧头看了周飏一眼, 这人臉色仍没轉好,什么臭脾气啊。 这么好的天气, 都不能欣赏一下嗎! “哎, ”许乘意去拉他的手,“马上就分开了,别不开心了。” 周飏看她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脚步停在途径的药店外,“等我一下。” 没两分钟,他提着一小袋药出来,“蓝色那瓶喷在淤青的地方,干了之后涂红色的药膏。” 许乘意认真地点点头:“我回去就擦。” 周飏嗯了一声, 轉而又沉默。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两个人闷头不说话,散不开的情緒将他们緊紧缠住。许乘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做不到随时随地洞察他的心思。 倏然,金色光芒洒下,却没什么溫度,天气依旧寒冷,就像冰箱打开那瞬间亮起的灯一般。 但每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清晰鲜活起来。 许乘意在这样的日光之下注视着他:“周飏,你这样,我猜不到你在想什么。” 周飏手抄在兜里,应声看向她,嗓音浅淡:“我也从来猜不透你。” “猜什么呢?我有什么好猜的?”起码她没有他这些阴晴不定的脾气,莫名其妙的生闷气。 他看向她微皱的眉眼,那双眼里积满了不悦的情緒。 不管以前还是现在,她都常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周飏觉得自己确实挺幼稚的,他没办法在这样的目光之下变得溫和顺从,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轻言细语的人。 对她溫柔有用嗎?过去他把所有的耐心和好脾气都给了她,但她遇到事儿的时候,从来没想起过他。 在她眼里,他不是可以替她遮風挡雨的男人,不过是谈恋爱的玩伴而已。 “你的伤究竟是怎么弄的?”他沉吟片刻,平静地问她,“收拾行李能把自己撞成这样么。” “我不猜,你会告诉我?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他清楚每个人都有不愿意告诉别人的事情,所以尽他所能地理解她,但情绪總有崩坏的时候。 比如现在,理解不了就是理解不了,周飏不想骗自己。 许乘意叹口气,知道自己又刺激到他了。 逃避没用啊,你面对的是周飏,他不是一个没心没肺,什么都能含糊过去的人。 她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她想开口告诉他,你当时在上班,所以我没有跟你说这些,不希望让你分心。但她心里知道,不是这样的。 一个人生活太久,她早就习惯自己解决所有事情,更何况是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不管什么情况下,她都没有要告诉他的念头。 许乘意吸了吸鼻子,头一回有张不了嘴的感觉。 然而生活不会闷声不吭,糟心事總是接二连三发生。 接到向笛的电话后,许乘意一刻不停地朝醫院赶,刚好见了向胜梅最后一面。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意识已经处于迷离状态,泪眼朦胧中,她伸出瘦得脱相的手,拉住了许乘意的手指。 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向笛趴过去,哭着问她在说什么。向胜梅闭了闭眼,最后一次摸了摸她最爱的女儿的脸,像小时候给她梳头时一样,轻轻地替她理去两侧碎发。 向胜梅最后走的很安详,按醫生的话说,就那么一瞬间,结束得很干脆,病人没受什么苦。 向笛哭得浑身发抖,许乘意和周飏替她办好了手续,又去联系了丧葬后事。那天,程启平来过一次,远远的看了她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没多久,向胜梅从未出现过的两个弟弟现身了,开始接手她的后事。 许乘意没觉得这些人良心发现,但这些事都与她无关了,她早就没了探究的心思。 除夕终于在一片混乱中来了,许乘意快忘了过年这回事,也没再催促周飏离开。 下午时分,她靠在殡仪馆外的长廊打盹,周飏替她接来一杯熱水,坐在她旁边,任由她靠在肩膀上休息。 他的手指摩挲她的脸际:“要不要躺下来睡会?” “不要,你腿会麻。” 周飏无所谓笑笑,“麻就麻呗。” 他把她的手机从兜里拿出来,淡声说:“刚才有人打电话过来。” 许乘意接过,她早上和向笛一起去跑灵堂的事,手机放周飏那儿没管过。 屏幕上是梁斯序的名字。 许乘意缓缓坐直,看了周飏一眼。 那天她刚到医院的时候,梁斯序就打过电话,说他要离开北京了,约她谈一谈工作的事。许乘意直接拒绝了,说自己不在北京。谁知道他听见了抢救的声音,问她是不是在医院,是不是回上海了。许乘意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在打或不打中纠结了两秒,她选择了前者。没什么好躲闪的,她没做任何亏心的事。 许乘意把扬声打开,问道:“有事吗。” “小意,阿姨现在还在之前那家医院吗?我认识几个上海的医生,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去问问有没有阿姨那个病的专家。” 许乘意没解释任何,也不想和他再有牵扯。 “梁斯序,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你的帮助。以后,请不要联系我了。” 电话挂断后,空气变得沉默。 昨日还是晴天,今天便转而下起淅沥的小雨。 黑云笼罩上空,顷刻间就是灰蒙蒙的一片。这种天色之下,整座城市的人都在团圆,再阴沉的天气也挡不住人们迎新相聚的雀跃。 他们坐在石椅上,身后的殡仪馆大楼寂静肃穆,周遭只剩细雨簌簌落下的轻响。 两人无言地轻轻挨靠着肩头,没有刻意贴近,却自然而然靠在了一处,凉風夹着雨丝漫过来,相抵处的那点温度显得格外温柔。 在雷雨欲来的瞬间,她听见他说:“许乘意,我要回北京了。” 她踌躇着问:“什么时候?” “今晚的飞机。” 她喉中哽了哽,突然从心底泛起了一丝酸涩,“那我陪你去吃点东西吧。” 他这次没有迟疑,直接出声拒绝:“不用,你很累了,别再乱跑。” “什么时候买的票,怎么没跟我说,你不是说不走了吗?”她又问。 这次他顿了两秒,和往常故意逗她开心一样,轻笑了下,嗓音却沉而闷:“嗯,再不回去,我都臭了。” 许乘意没再说话,按照这边的习俗,第三天告别仪式结束后才能火化。 她俯身抱住他,脸颊埋在他的颈窝处,那一块的皮肤温熱细腻,有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骗人,你明明很香。”她躲在他肩头,鼻头微酸。 这种时候,她没有信心看他眼睛,大概只需要对视一眼,她就会不争气地哭出来,只好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他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周飏失笑:“别闹了。” 许乘意总觉得不对,哪儿哪儿都不对,以往她这样撒娇,他早把她拉怀里亲下来了,再不济也会把她抱紧点。 前面是他干燥温热的体温,后面是呼呼的寒风,许乘意觉得自己的感知被彻底撕裂成界限分明的两半。冷热交替间,她不安极了。 她抿了抿唇,极力压制住情绪,“我后天回去,你等我好不好?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周飏闷着嗓子嗯了一声,“许乘意,不要累到自己。” * 许乘意觉得自己变得更软弱了。 周飏走了之后,她开始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难过起来。 从来没有这样的情感体验,这份心情堵在心口,让她上不去,也下不来。 鼻尖酸了又酸,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伤感个什么劲。 向笛看出她的心不在焉,问道:“姐,姐夫呢?这几天真的辛苦他了,还没来得及感谢,他就走了。” 是啊,这两天她有多累,周飏也是一样,那么多复杂的手续,开死亡证明、处理四联单、联系殡仪馆、对接告别厅时间,生怕她腿伤着,什么都没让她做,还要监督她擦药,每天检查她的伤口。 向笛思忖片刻,再开口:“姐,我那天其实想起来了,我高中的时候就见过他,是你高考结束,咱们搬走了之后,有一次我没忍住,回了一趟家,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楼下。那时候,你们是……” 许乘意觉得世界有一瞬间暂停了。她眼前的所有画面都开始失真,周围一切都在迅速倒退,耳边刮响的风声几乎要将她溺死。 过去几年,她问过自己无数次,为什么对周飏念念不忘,为什么一定要是他啊? 她不愿意承认,但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和自己较劲,他那么优秀,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一定会很快就把她忘了。 好像只有这样想,心里的负罪感才会减少一些,再少一些。不过是短暂的初恋,大部分人都是无疾而终的,聚散无常,她算不上有愧。 她一遍遍想,直到连自己也一同骗了过去。 许乘意站在傍晚的街道上,万家灯火亮起,璀璨夜景夺目。好漫长好漫长的冬天,他们是怎么捱过一个又一个冬天的? 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的人,只有一个少年完完全全的属于她。她是怎么把他弄丢的? 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对面前的人说:“向笛,我要回北京了。这个地方,我大概再也不会回来。” 她说:“你说的对,我眷恋的人在那里,我应该去找他,我也只想找到他。” 第54章 吃……第二十四口 第54章 吃……第二十四口 回北京没有许乘意想的那么容易, 正值春运,机票和高铁票全售罄了,她等了一晚也没候补上。初一早上, 她索性直接包了个车,如果不休息的话, 十一个小时左右能开到北京。 她从来没做过这么冲动的事,此刻甚至有点兴奋,犹豫了一夜, 也没告诉周飏她回来了。 想了想, 给他一个惊喜应该还挺不错的。 周飏自打昨天回了北京,就一直窝在张维北的酒馆里。早上去陪周呈明夫妇吃了饺子,正巧遇上他爸妈也在,一大家子人都憋着话想问,但瞅见他那脸色,再多话都憋了回去。 本来想寻个清净的地儿待着, 没想到张维北这小酒馆的生意蒸蒸日上, 大年初一都坐滿了人。 周飏窝在角落的沙发里喝酒,时不时有漂亮火辣的单身姑娘找上来, 他今日格外的没耐心, 眼皮淡淡一掀,看谁的目光都带着冷,一来二去总算是安静下来。 张维北忙完了,凑过来一屁股坐他对面,“薛展回老家了,这两天真给我累够呛,哎哎,我说你和高澍究竟是怎么把这个班上下来的?” 他现在都有点儿想把这股份转讓出去了, 一个月累死累活,挣的钱还没他银行账户的利息吃得多。再看他俩,一个赛一个的家底厚,日子过得却比他这个暴发户低調多了。 “这杯再给我上一个,”周飏指了指桌前的酒,漫不经心地开口,“给自己找个事儿干,总比闲着好。” 他倒是挺感谢这工作的,上班连轴转就没歇过,到家直接困得闷头睡觉,累得跟个孙子似的,腦子里谁都没空想。 张维北朝外面打了个响指,下巴点了点桌上的酒,然后扭头回来:“你闲得着嗎你,要不就去你爸公司干呗,怎么着不比当医生强啊。” 周飏懒得听张维北这些屁话,他要是对做生意感兴趣,现在还会坐在这儿嗎。 服务员把酒端上来,周飏接过来喝了口,想起许乘意那天夸这酒好喝,一口一口啜饮,心滿意足的样。 他忽然说:“我想把万寿路那套房卖了,你帮我留意一下。” 张维北靠在沙发上,“怎么着,想换现金创业了?要我说,你把你手上的房抽几套卖了,开个私人小医院也能过过你那白衣天使的瘾,干嘛焊在大医院里。” 周飏冷脸打断他:“有完没完?不靠谱我就找别人了。” 张维北凑过来,端详他的表情:“那你这是要干嘛,难不成是想卖了,买套大的婚房?” 周飏喝了口酒,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等她换了工作,给她买套离公司近点的房子,她现在那室友不靠谱。” 张维北腦门都开始疼了,还不如买婚房呢,起码还能混个正室的名分,这是干嘛,送人又送房? 许乘意到家后,转了一圈都没见着人,她给周飏打电话,那边也没人接听,再热的情绪也都被浇没了,她赌气蹲在地上,撸了撸小九的脑袋,自言自語问它:“你哥跑哪儿去了。” 小九喵呜几声,实在爱莫能助。 许乘意想了想,转头给张维北打了个电话,对面倒是接得快,不过听語气是有些意外的,“他在我酒馆这儿呢,你回北京了?” “嗯,那你先别告诉他,我现在过来。” 张维北直觉有事发生,看好戏的语气:“成。” 他就知道,一准是吵架了,除了她没人能讓周飏变那死样子。 这俩人,你追我我追你,玩不腻似的,真特么辣眼睛。 电话挂了,张维北走过来,“周飏,去二楼包间歇会儿。” 周飏斜他一眼:“我坐这儿碍你事了?” 张维北瞎掰道:“我这儿可就一个包间,安静不少,你去倒立着喝都行,没人搭理你,把一楼留给我这些客人们。” 周飏冷嗤一声,拎起外套朝楼上走。 服务员见状赶紧走过来,低声提醒说:“北哥,咱这一晚上九千九的包间,过年价格还能翻倍,真不对外预订了?” 张维北切了声,笑着拍拍他肩膀,“今晚就是有人花九万九,我也得给那孙子留着,人生大事呢,懂嗎。” 周飏待在包间里,周遭一切都安静下来。他从兜里摸出崭新的煙盒,抖落一根,点燃。 火光亮起的瞬间,他想起第一次抽煙的滋味。 周飏以前是最討厌煙味的人,他跟他爸一起去过几次应酬的饭局,有些人会在席上抽煙,亲热地搂着他叫小侄子,寒暄几句无聊的废话,他討厌这种场合,更不乐意别人碰他,比身高谈成绩,更是一个比一个招他烦。 这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理解,人为什么对烟味会上瘾。 高考結束后的那晚,同学聚会闹到后半夜,从烧烤店辗转去了呼家楼唱k,周飏好几次朝许乘意递眼色,后者不知道是考砸了还是玩嗨了,全程都没怎么搭理他。 唱到中途,周飏总算摆脱了张维北,抬头看了一圈,发觉许乘意竟然连人带包都消失了,一声不吭的,连他也不知会一句。 他顿时没了继续玩的心思,跑出ktv给她打电话,还没打通,视线晃过一旁关了灯的商场,侧门外有一大块空白的地面广场,正值深夜,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石柱后的那点微弱星火异常瞩目。 周飏缓缓走过去,看见有人正斜倚在长柱背光面,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交汇的瞬间,两个人都猛地愣神。 许乘意放下唇边的香烟,表情有些慌乱,欲言又止,最终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周飏从来没想过她会抽烟,诧异地开口:“什么时候学会的?” 许乘意抿了抿唇,往前几步把烟灭了。她听周飏提过,说他不喜欢抽烟,更闻不得烟味。 她没回答,转而问道:“你怎么下来了。” “找你,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乘意默了默,“看你和他们玩得很开心,不想扫兴。” 周飏脑子乱成一片,好不容易觉得他们离得很近了,她又让他有一种,好似从来不认识她的错觉。 “你觉得我想和他们玩?不是说好了,高考結束我有话跟你说。” 许乘意踌躇片刻,问出声:“你想说在一起的事吗?” 周飏笑了笑,难得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他不知道她问的这句是什么意思,只好垂下脑袋,在阴影中观察她的表情,扭头的一刹,他心里像被揪紧了般,难受的喘不过来气,“许乘意,为什么哭?”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俯身用指腹擦了擦她眼下的水渍,“因为没考好吗?” 许乘意摇摇头,“不是。我刚才,就是有点想家了。” 周飏松了一口气,“那不简单,反正高考完了,有三个月的假期,你回家玩玩儿呗,怎么就哭成这样了。” 空气沉默了会儿,他听见许乘意低低地应了声好。 周飏说:“本来计划在ktv给你表白的,结果你人溜了。” 许乘意皱眉看过来,周飏瞬间会意,“当然不是当着别人的面了。想什么呢,我没那么招摇。” 许乘意輕笑了声,“那你打算怎么表白?” 周飏挠了挠头,表情罕见地带了点不好意思,“给你唱首歌,或者买束花,然后趁人不注意,在你耳边说我爱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许乘意笑起来,起初只是胸腔前后起伏,后来越笑越开心,肩膀上下抖动得厉害,整个人明媚得发光,嘴里的话也带了笑意:“周飏,原来你这种人表白也这么俗。” 在他脸黑下去之前,许乘意弯着眉眼,点点头说:“我要。” 周飏突然抬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了。我要和你在一起。”她重复一遍。 周飏现在都还记得那刻的心情,心脏几乎快要跳出胸腔,周围一切都接连失焦,只有眼前的人,她的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的真实,在他的世界骤然放起一场绚烂烟花雨。 许乘意没给他缓冲时间,过两秒又问:“周飏,这两天我能去你那里住吗?” 周飏问:“不方便回家吗?” “嗯。”许乘意没说原因,只輕轻点了点头。 “好,那我睡沙发。” 这次再来,是和以前完全不同的心情。两人在便利店买了洗漱的东西,沉默地并肩走着,凌晨两点的小区,静得只能听见几声蝉鸣。 没人打破这份尴尬。 深夜,周飏用手枕在头下,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夏夜总是漫长燥热的,少年人阳气正盛,哪怕开了空調,手脚也不同程度地冒出汗渍。 他脑子里慢慢回想着今晚,想到她的泪水,指尖泛起一丝痒意。他试图从所有细节里找出她话中的漏洞,但发现自己依旧读不懂她,更遑论去探究她到底是不是因为想家而哭。 又想到她躲在阴影里抽烟的模样,明明是一件那么惹他讨厌的事情,他却顾不上厌烦,心里早被千丝万缕道不明的情绪填满。 门锁咔哒一声,在寂静黑夜里叩响。 周飏浑身绷紧,微微仰头,看见她从卧室里走出来。 穿着他的t恤和短裤,整个人薄薄一片,有几分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及肩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小巧饱满的耳垂,还有迷蒙的眼睛。 她注视着他,一言不发地走过来。 “是不是认床,睡不着?”周飏问。 许乘意在地毯上坐下,主动去牵他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他们彼此都像过电般,浑身酥麻起来。 周飏没说话,忍住强劲的心跳,反手握住她的手,指间就这样亲密地钳进去,十指交扣的姿势。 空调的凉风吹下来,周飏怕她受凉,把滑到腿上的的薄毯揭下来,轻轻披在她身上。 手尚未收回来,却听见她如水果糖般软糯清甜的嗓音,在夜里响起。 她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懵懂又莽撞:“周飏,你想不想亲我?” 第55章 吃……第二十五口 第55章 吃……第二十五口 有一瞬间, 周飏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极力压制情绪,整个背部肌肉依旧绷得死緊, 耳后那一块皮肤甚至开始发麻。 他说:“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嗎?” 许乘意没退缩半分:“知道的,我很清醒。” 周飏坐起来, 从沙发换到地毯上,动作之间,两人的手始终交握着。 四周都是黑暗的, 她的双眸清亮干净, 像闪着光的玻璃弹珠,他凝视几秒,脑中只剩下要将她占为己有的念头。 唇瓣相贴的瞬间,他们都没有动,那一处比想象中还要柔软温热。只是浅浅贴着,没有更进一步, 青涩又拘谨。 十八岁的男生, 多少看过点这方面的东西。张維北有一堆这玩意,俩人蹲家里打游戏时, 会神秘兮兮地拉着他看。 周飏向来不理解, 那些毫无美感的动作和叫声,夸张的服装效果,真的能激发半分情/欲么,有什么好看的。 此刻他更加确定,一切的一切,都抵不过面前这个人柔软的嘴唇。 靠近时,眼神会不小心对视,呼吸会随之亂掉, 连害羞时微微低下的头,都那么让人心动。 小心翼翼贴上的那一刻,像在試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只是碰一下,就甜得他心里发痒。 过了良久,他们微喘着气分开,唇角沾上水色,在黑夜里轻轻舔舐自己的唇瓣,心思各异地回味着。 许乘意忍住微微发抖的嗓音,轻声告诉他:“周飏,我是初吻。” 周飏没明白她什么意思,难不成他就不是了? “你是我第一个親的女孩,”他说得认真,“也会是唯一一个。” 许乘意开心地低头笑了笑,再抬头时她变得胆大了些:“还想再親一次。” 操,他快被她弄晕了。 像溺死的人无法呼吸的那瞬间,四肢百骸都漫过麻意。 周飏一点点将呼吸放缓,“许乘意,你今晚很奇怪。” “哪里怪?” 他如实回答:“胆子很大。” 周飏当然知道,她一直是这样的。看起来乖巧的要命,笑得人畜无害,心里却老是憋着坏,和她带过来的那只猫一个样,养这么久了还是挠得他浑身痒痒。 许乘意垂眼,没否认。 她问:“偷偷抽煙这件事,你会討厌我嗎?” 周飏剛才就想过,要怎么和她聊这个话题,没想到此刻被她突然提出来,用一种他从未想过的角度。 他说:“不会。” 话音落下,他将她拉到怀里,让她的耳朵贴上他的胸膛,那里是无法撒谎的地方,少年的所有心思都昭然若揭。 “许乘意,”他抿了抿唇,叫她的名字,“我不会对討厌的人这样。” 她动了动,脑袋仍贴着他,“哪样啊?” 周飏知道她是故意的,轻笑一声,顺从她心意,缓缓开口:“装听不见是吧,心跳都快爆炸了。” 许乘意笑起来,肩膀抖动几下,“听到了。” 他问:“那懂了嗎?” “懂什么?”她这次似乎真的没懂,微微仰头看他。 周飏微叹口气,一字一句解释给她听:“意思是,不会讨厌你。” 他顿了两秒,低声说:“我只会为你心动。” 说完这话后,怀里的人没再动过,周飏扶住她肩膀往后拉,想看看她的表情。 “别动。”她开口打断,鼻音有点重。 周飏心头一颤,接着察觉胸口处一片湿热。 他心里酸涩得不行,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抬起下巴在她发旋处轻轻摩挲几下,问道:“许乘意,是不是压力大?” 她点头。 “以后有我陪你,你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 “我知道了。”她很认真地回应他。 过了很久,许乘意突然坐起来,半跪在地毯上,脸颊移去他耳后,在他那颗浅痣上落下一个轻吻,而后伸出湿软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周飏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听见她说:“周飏,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真的很喜欢你。” “嗯,”他捉过她的手親了亲,“我知道。” 有些事,开了个头,之后便很难刹住车。 从手指,到嘴唇,再到锁骨……吻密密匝匝地落下。白纸一样的两个人,完全招架不住,没多久便气喘吁吁。 “可以吗?”他问。 许乘意没说话,拉过他的手,身体虽然抖得厉害,眼神却一步都没有退让,“我想試试。” 周飏脑子里那根弦被猛地弹了下,尚存一丝理智在硬撑。 他不想发生的那么早,怕她没准备好,更害怕她会后悔。第一次一起过夜,有多少青春冲动和紊亂的荷尔蒙在作祟,他们谁都说不清。 “再等等,好不好?”他吞咽两下,低声对她说,“等你想清楚。” 他们就这样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几天,隔绝了所有外界的消息,期间张維北打了无数次电话约周飏打球,他全都含糊过去。 许乘意满脸歉意地问:“你这样,不好吧。” 他无所谓地说:“没什么不好的,跟他们玩了十八年,早腻歪了,谁要跟一帮大老爷们腻在一起。” 白天他们一起打游戏,许乘意以前没玩过,但意外的有天赋,一关接一关地打通关,玩到最后比周飏还要嗨。 怕她不自在,他没让阿姨过来,就在家里给她做饭。许乘意这人看似生活简单,实则嘴挑得厉害,嫌他做饭老三样,不到两天就吃腻了,周飏没办法,领着她去喜欢的馆子尝鲜,他喜欢看她吃东西时眉开眼笑的样子,所以碰上她爱吃的菜,他全都默默记下来。饭后,俩人扫辆共享,在几条胡同里乱串,顺便去张维北的地盘逛了逛。 周飏指着一条名字都念不通顺的胡同,说到了,这就是张维北的老巢,他还说自己小时候跟二大爷在这块儿住过一段时间,胡同巷子里哪儿哪儿都熟。话剛说完,里面有遛鸟的大爷钻出来,迎面看着周飏就哟嘿一声,这不是周家那小孙子吗,又问他爷爷身体可好?周飏笑着接话,转头看见许乘意心虚的表情,一瞅就知道她在怕什么,他恶作剧一样牵过她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乐得跟什么似的。 最后那天傍晚,北京下起了大雨,他们窝在家里看电影,连着看了两部,结束时已经快凌晨。无事可做,但谁都不愿意开口说晚安,不知怎么的,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客厅,谁也不好意思看谁。 “周飏,那什么,”许乘意喝了口果酒,突然开口,“刚才那个男主角怎么突然就亲上去了?” “女主要去巴黎学画画了,战乱的年代,他没办法离开自己的国家,这辈子大概没机会再见面,所以舍不得吧。”周飏很认真地和她讨论剧情。 许乘意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哦,可是镜头拍到一半就黑了。” 周飏说:“少儿不宜,当然不给你看。” 许乘意重重地嗯了一声,“那个,就是说啊,我明天也要回家了。” 周飏看过来。 她轻咳两声:“我还挺舍不得你的……” 周飏的眸光顿时沉了,在她说下一句话之前,倏然扭头吻了上去。 这次没有停,他们搂着彼此的脖颈,吻得用力而深切。倒在沙发上的时候,周飏亲了亲她的眼睛,问她緊张吗。 许乘意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主动回应他的吻。要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她喜欢这样的触碰,喜欢和他肌肤相贴时的颤抖。 窗外的雨声一刻未停,甚至有愈下愈大的趋势,这样的雨夜,似乎要将整座城市淹没颠覆,一切都在走向失控。昏暗之间,他们的意识也变得模糊不清。 周飏从地上的口袋里翻出四盒,一股脑扔在矮几上,另只手上动作没停,扶住她的后脑,指腹在她滾烫的脖颈上摩挲刮蹭。 “你买这么多干嘛……”喘气的间隙,许乘意朦胧着双眼问。 “没经验,不知道哪个合适,就全买了,”他仍然在吻她,呼吸重得吓人,全数喷洒在她泛红的皮肤上,“待会儿都试试。” ……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雨势渐停,周飏把矮几上打开的四个盒子扫去一边,端过来一杯水递给她。待她喝了几口,他就着手把剩下的饮尽。 许乘意从书包侧边翻出煙盒,抽出一根,然后把剩下的扔进垃圾桶,“周飏,我能抽吗?最后一根,以后都戒了。” 他点点头。 她穿上嫩黄色的胸衣,仰头靠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夹着一点猩红。 周飏看了几秒,忽地伸手,从她唇边取下,然后含在嘴里,吸了两口,险些被呛到。 又辣又冲。 原来是这个味道。 这么多年,她带给他的滋味,又何尝不是这样。 周飏阖上眼,浑身的酒气让他心烦意乱。这些过往,六年来他一个人反复咀嚼过太多次,再奇妙的回忆也都变得寡淡无味。 不知何时,门被推开。 听见动静,他自缝隙中抬头,手指间的火光兀自燃着,青白烟雾徐徐升起,被吊灯的光晕打出流动的形状。 他的脸隐匿其后,莫名带了几分颓丧。 手指僵直了一瞬,还未反应过来,旁边的座位往下一陷,指尖的香烟被夺走,转而含在了来人的嘴里。 她的嘴唇红润晶莹,咬着烟头时,唇瓣微微分开,在他刚才含着的位置轻抿几下,动作自然而性感。 周飏的喉结滾了滚,一时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现实。 四目相对,他看见她的眼底带了情绪,并不那么畅快。 音色和回忆里如出一辙,语调却截然不同。 “不是说好一起戒烟?你这是犯规了周飏。” 第56章 吃……第二十六口 第56章 吃……第二十六口 闻声, 他没动,像是在确認,一秒, 两秒,就这样僵持着。 记忆里的两張脸重叠, 也是那晚,他从浴室出来,看见她趴在床邊翻他小时候的照片。 在前门大街那家老式照相馆拍的, 他爸妈没出国之前, 从一岁到十岁,每年都拎着他去拍。傻不愣登的,不知道她从哪里找出来的,他自己都没怎么翻过。 刚坐下,见她抬头,眼睛亮晶晶地夸他:“周飏, 你小时候好可爱, 比现在爱笑多了。” 他轻笑一声,懒得搭理这种话, “小屁孩一个, 有什么好看的。” 过会儿,她放下相册,一本正经地问:“不过,你觉不觉得,你的名字听着有点薄情?” 周飏皱眉,把腦袋上的毛巾扔去一邊,俯身吻她的唇,“刚刚没让你满意?挑什么刺。”他实在弄不明白她这话从何而起。 她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表情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認真。 “舟遥遥以轻飏,舟行舟扬,雲淡风轻的,说走就走,什么都留不下来。不是薄情是什么?” 胃里的酒液翻滚得恶心,周飏呼出一口气,仰头靠去沙发上。 这些年,他老是想起她的这句话。 他觉得憋屈,是那种被人踢了一脚,对方还指着鼻子骂你骨头硬的憋屈,悶得他好几年都心头发慌,又无计可施,只好把这憋悶感活生生给咽下去。 周飏举起酒杯往嘴里灌了口,“许乘意。” “搞什么嘛,为什么喝成这样?” 心情不好的时候,喝酒确实要命,他完全分不清自己生活在哪个时空,但他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比做梦还真实。 他自嘲地笑了笑,这样的白日梦他做的还少么。 “许乘意。”他又唤她。 “你想说什么?” 耳畔仍然传来温缓的声线。 周飏沉声开口:“乘心之所向,顺意之所为,所以叫许乘意?” 许乘意觉得好笑,扭头看他,“周飏,你报复我呢?” 念什么词儿啊。 当事人显然喝上头了,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他俯身捞起地上的酒瓶,慢慢仰头灌了口,眼底是无限空洞。 许乘意发现有一道阴影压过来,就这样闷在她胸前,将她死死抵在沙发角落。 “周飏,你别这样,我推不动你。”许乘意试了几次,喝醉的男人比猪还沉,哪里推得开。 下一秒,放在他肩上的手被拉住,那人下颌绷出一道阴影,哑着嗓子说:“合着你打生下来,路就铺好了。天生的寡情,想来就来,想甩人就甩人——” 他笑了笑,说得轻而淡:“多遂心。” 许乘意突然明白,他是在质问十八岁的她。 没有任何的开场白,没有任何的过渡剧情。 他们如今不再是穿着校服连牵手都怕人撞见的少男少女,时间早就汹涌流逝了,但那些发生在过去的伤害却没有翻篇。他们都被困在了那一年,从来没走出来过。 恍惚中,她察觉牙齿有些发麻,浑身血液都不流了,就这样怔然地任由他靠着。 “许乘意,为什么走,又为什么回来?”他低声问,“为什么说喜欢我,又为什么不信任我?” “你的事,为什么我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 周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躺在包间的沙发上,鞋袜被脱下,身上还贴心地盖了条被子。 他坐直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瞥见在另一邊沙发床睡得正香的人。 腦袋疼得要炸了,浑身都不舒服,他总觉得发生了什么,又一丁点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在梦里朝许乘意发酒疯,说了一大堆矫情的话,至于她什么反应,他完全记不起来。 他捞起扔在一旁的外套,起身准备朝外走,沙发床上的人动了动,打了个呵欠问:“醒了?” “你给我脱的衣服?”周飏拿起手机看了眼,下午一点半,这觉睡得可够长的。 “你一男的,我脱你衣服,恶不恶心。” 周飏嗤笑一声,笑意还没往回收,又听见張维北说。 “你对象一直照顾你呢,忙到两点才走,”他揉了揉眼睛,也跟着坐起来,“不是我说你,你到底跟人说什么了?走的时候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周飏脑袋发着懵,一听顿时有点上火:“她回来了?昨天?在这儿?” 张维北哼笑一声:“现在知道急了,也不知道悠着点喝。” 从酒馆到家里,周飏只用了二十分钟,打开门每个角落全都找了一圈,没看见人。 他摸出手机给她打电话,那头滴了老半天才接起来, 背景声吵得可怕,不知道跑哪儿疯去了。 “你在哪儿?”周飏按住眉心,声音有点急。 “你醒啦?你回家了吗?我在四环花卉这儿呢,马上就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周飏突然松了口气,“等着,我过来接你。” “哦,好吧。” 许乘意把电话塞进兜里,左手抱着两大束蝴蝶洋牡丹和绣球花,份量挺沉的,接电话的功夫,差点没兜住。 想着周飏要过来,她没再磨蹭,轉头去了绿植区,在玲琅满目的各类品种里,选了一盆小小的绿萝,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就是最耐活最简单的那种,从根茎到叶片都油光发亮,透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她很满意,笑着把钱付了,往市场出口走。 早上的天气还算不错,下午便卷起阴雲,空气里飘着潮湿的尘土味,像是世界末日来临前的最后时刻。 许乘意身上没带伞,又怕躲在市场里他找不到人,估摸着一时半会儿这雨下不起来,便走去路边等他。 没多会儿,乌云翻滚,雨丝飘下来,天空中传来轰隆隆的雷声。沿街商铺把摆放在外面的东西都收进店内,市场里的人走出来大半,十字路口堵满了車辆。 许乘意拿包挡在脑袋上,试图用最徒劳的方式挡雨。 雨声、喇叭声、嘈杂人声,混乱一片,她完全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看。 手机响了,许乘意赶緊接起来,那头的语气有点恼火,上来就问她:“你拿你那破包挡什么呢?为什么不在里面等我?” 许乘意探头往四处望了望,“你到了吗?我没看见你。” 她听见周飏叹了口气,电话随之挂断,还未反应过来,头顶突然撑起一把伞。 许乘意轉身,有些发愣,下意识接着刚才的话解释:“这里人和車太多,我怕进去了,你找不到我。” 周飏没再说什么,把伞递给她,“把自己遮好。” 然后俯身拿起她买的东西。 看到那盆绿萝时,他动作迟缓了几秒,而后一言不发地拎在手里。 两人刚坐上车,大雨便緊跟着倾泻而下,打落在车窗上劈啪作响,让车里安静的氛围不至于太过僵滞。 终于开出最堵的路段,许乘意扭头问他:“你昨天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周飏轉了下方向盘,没看她,“聚会,不小心喝多了。” 许乘意没说话,哪里有什么聚会,分明就是一个人喝闷酒。 周飏问:“为什么突然回北京了?” “走之前就说过了,等处理好那边的事,我会回来陪你过年。” “不是还要两天吗?” 许乘意嗯了一声,“舅妈那边的亲戚会安排,我不用在场。” 周飏点点头,没再说话。 一路上都很安静,似乎彼此都需要时间来平复混乱的心情。 回到家已经快六点,小九节前被送去宠物店寄养,空荡的家里更显得安静。周飏钻进次卫洗澡,许乘意也觉得自己浑身发臭,转身往主卫走。 等她洗好出来时,雨已经转小,阴云遮住光亮,客厅昏沉一片。周飏倚靠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乘意微微发呆看了会儿,拿起杯子去了厨房。 走过来时,周飏仍然盯着窗外的车流,许乘意站去他身旁,他接过咖啡,两人都没有开口。 就这样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天光彻底消失,远处高楼霓虹亮起,华灯初上。 许乘意舔了舔唇上的奶白色泡沫,垂头淡声说:“周飏,当年,我搬走之后,你是不是去过我住的地方。” 周飏沉默了一瞬,点头:“嗯。” 许乘意抿紧嘴唇,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你不恨我吗?为什么还要去楼下等我。” 周飏看过来,微顿几秒,轻声说:“我当然恨你。” “我那时候十八岁,不是二十八,没法心平气和,被断崖式分手了还可以理解体谅对方。” 刚分手的那几天,他做梦都想找到她,不为别的,更不是为了求和,只是想告诉她,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你抛弃我这一次,就永远不可能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他想得认真,咬牙切齿地等着把这些狠话说出口,直到意识到她是真的消失了,干干净净的,没有留下一点痕迹。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慌乱,一种巨大的空洞将他整个人贯穿。现在想来,那时哪里还顾得上恨。 他自嘲地笑了声:“但我有什么办法。比起恨你,我更想见到你。” 许乘意的表情黯了,眼睛起了雾气,“当年的事,我欠你一句对不起。我那时候太幼稚了,解决问题很不成熟,很多话说不出口,就选择闭口不谈,没考虑过这样会伤害到你。” 周飏眼底终于起了波澜,捏着杯子的手指收紧。 “当年的事,你不愿意说,那现在呢?”他皱着眉,脸色难看起来,“我要的不是道歉。” 许乘意抬眼看他:“现在什么?” “现在你不也什么都瞒着我吗。” “我不是瞒着你,”她神色认真,以为他还在计较舅妈的事,“你知道我和她们没那么亲,不怎么愿意提那边的事。” “我说的是这件事吗?”周飏转身,把杯子放去餐桌,手撑在桌面,似乎在酝酿什么,又似乎是在控制情绪。 过两秒,他偏头看向她:“要我说出来吗?” 许乘意跟着走过去,仰头倔强地凝视他:“你说啊。” 周飏垂头深深呼出一口气,他厌恶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以至于迟迟开不了口。 许乘意问:“是因为梁斯序打来的那通电话吗?我平时真的没有和他说过话,你不是都听见了吗,我们以后不会再聯系了。” “是么,那你的工作呢,不考虑去他公司了?你可以不聯系他,他能不联系你吗?” 周飏定定看她几秒,察觉她眼中闪过诧异,这更戳到他痛点。 “我们真的算在一起吗?”他眸光微顿,眼里有悲伤情绪闪过,“我女朋友想辞职换工作,我不知道。我女朋友受伤,我也不知道。我女朋友家里有人生病,我还是不知道。行,你不乐意说出来,你觉得没必要,那干脆谁都不要讲啊,凭什么你那傻逼前男友知道?他就有必要了是吗?” “你看见名片了是吗?”许乘意忽然意识到,“所以你来芜湖找我,是因为你吃醋?还是你关心我,担心我?” 说完这话,她哑然无声地垂下眼睛,“周飏,你介意的到底是我没告诉你,还是梁斯序知道的更多?” ----------------------- 作者有话说:马上和好啦 第57章 吃……第二十七口 第57章 吃……第二十七口 屋外天空已经黑沉下来, 没人开灯,周遭一切并不明朗。 许乘意稳住声线,偏头凝視他。 “你如果介意前者, 那我现在可以全部告诉你。如果是介意梁斯序,你相信我吗?他之所以知道我家里的事, 只是一个巧合,并非我本意。”她顿了几秒,“但和他谈过恋爱这件事, 你再怎么生我的气, 我也回不到过去,改變不了这个事实,我没辦法了周飏。” 周飏当然知道改變不了。 他也知道自己无比介意,过去的那些刺扎在心里,从没被拔出来过,这种后怕让他不断审視她的行为, 但凡有一些细枝末节刺痛了他, 他都会变本加厉。 其实许乘意已经做得够好了,她一直在修正自己爱他的方式, 用以前从未有过的耐心接纳他。 “我去找你, 是因为怕你和当年一样,不告而别。”他沉默良久,直到空气变得稀薄,才缓缓开口,“我太胆小了,我想我大概没辦法再承受一次失去你。” 许乘意心头疼得发涩,视线微垂,在昏暗中寻找他的脸。 看到他表情的那一瞬间, 她突然后悔了。 后悔那样质问他。 “我不会的,我向你保证,那样的事永远不会再发生了。” 她去拉他的手,软着嗓子问:“你要的到底是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怎么才能让你开心?” 周飏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 他说:“坐过来。” 许乘意没想和他装温柔,直接欺身上去,在黑暗里找寻他的嘴唇,动作有些粗暴,没多会儿两人就喘着气。 浓郁的咖啡味散在他们之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趴在他肩头:“换工作的事,我自己都没想好,所以没有告诉你。那张名片是因为fotti想挖我过去,没有任何私人意义。” 周飏沉默着点头,手一直护在她腿上的伤口那处。 许乘意犹豫了数秒,盯着他耳后看,直到眼睛泛酸。 “你昨晚——” 她有点说不下去。 周飏抬手把她从肩膀上拉下来,视线碰上,“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许乘意不知道用什么措辞,只是摇了摇头,“没有。” 他的每一句指控都是事实,她辩驳不了,更没立场说他过分。 下一瞬,她主动倾过去,“你能抱着我吗?” 周飏叹口气,把人搂进怀里,没重量似的,柔软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着他。 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他先一步开口,语气很平静:“你当年去上海,是不是和你舅媽有关?” 前天听见她和梁斯序的电话之后,他就猜到了大半。那个男人曾经陪着她出入医院,他们是亲密到分享難以启齿的秘密的关系。那些難捱的日子,陪在她身边的不是他。 他在嫉妒什么呢。那种时候有人陪她,他应该感谢才对。 许乘意半边脸都熱得发烫,周飏太聪明,她瞒不了什么。 她说:“是。” 周飏又问:“现在愿意告诉我了吗,当年的事。” 许乘意没有应声,但周飏能感觉到肩上落下几道重量,她点了点头。 周飏眸光黯了一瞬,静静等待她开口。 “周飏,你知道高考结束那天,我为什么先走吗?” “为什么?” 许乘意觉得難为情,轻笑两声,“因为看见大家点的酒水太贵了,我没带那么多钱,怕a不起,只好找了个借口先跑了。我不是故意躲着你,也不是不回你消息,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真的很难启齿,这种理由。” 周飏无声地垂下眼睫,手上的力道微微收紧。 “那天我之所以哭,是想到爸爸媽媽了,想他们要是知道我考得不错,应该会很欣慰。我之前和你提过的,他们出事故去世了,出事那天刚好是中考结束,他们赶着回来替我庆祝,所以——” 周飏僵直的手指抚上她的背,埋首去她发间,闷沉着嗓音说:“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许乘意察觉到耳后的那道熱息,愣了愣,“没有不想说。已经过了很久了,我早就接受了。” 周飏垂头亲了亲她的眼睛,里面潮润一片。 “还骗人。” 许乘意仰头去亲他的脸,“我是觉得和你一起很幸福,不是因为难过。” 有人能先一步感知你的情绪,为你心疼。她以前不明白,长大后才知道这样的存在有多珍贵。 许乘意低头认真地看他:“这个故事很长,没什么意思,你真的想听吗?” 周飏没有迟疑地点头,就着坐下的姿势,抱起她往另一处走,“去沙发上,你会坐得舒服些。” 许乘意眼睛有些发酸,没由来的。 在接触到沙发的那一刻,意料之中的柔软没来,她感到脊背一阵发麻,头部传来难以忍耐的钝痛。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一把将她推倒在沙发上,她一下失了重心,后脑直直撞在墙壁上。一旁的向笛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不止。 “我报警了!”许乘意冲着他们喊。 这些人压根没把她倆放在眼里,越过人直接钻进卧室翻找,身份证件还有各种七零八碎的东西落了一地。 许乘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脑子一片混乱,她下意识给舅妈打电话,那头始终提示无人接听。 这些人也怕闹大,走之前指着她倆撂下一句:“小姑娘,我们不是来找事的,你妈身上背了人命,告诉她别想躲着,再不接电话,我们真就不客气了。” 那天晚上向胜梅回来得很晚,满脸愁容,憔悴不堪,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 向笛扑进她怀里哭个不停,问她发生了什么,以后怎么办。向胜梅冷静下来安慰她,告诉她别怕,妈妈已经去公安局报了案,以后那帮人不敢再找上门了。 许乘意沉默站在一旁,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追问任何。之后几天,和周飏见面时,她总是心不在焉。 她害怕那天的情况再次发生,就连向胜梅早上出门时急匆匆的动作和焦急的表情,都会让她担惊受怕一整天。 她记得是在朝外的一家咖啡馆,周飏说下周高澍和张维北约了他一块儿去马代玩,问她能不能和他一起去。 许乘意走神了,问他:“什么?” 周飏有点不高兴,抱臂望她:“许乘意,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一直心不在焉的,跟我一块儿玩还这么不专心是吧。” “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周飏无奈地撇撇嘴:“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马代玩,五六天就行,出去散散心。或者你要不喜欢,你挑个地方,咱俩单独旅行怎么样?下周成绩出来,我要去我爸妈那儿待一段时间,而且听我家老爷子说,开学之后我得忙死,到时候可没这种好日子过了。” 他笑了笑:“说到开学,到时候我买辆小车,不然来找你要倒两趟地铁,得给我累够呛。” “我也可以来找你的,一个月见一次?”许乘意很认真地说。 “一个月一次?你谈的哪门子恋爱?”周飏哼笑一声,“北林那块儿玩的多一些,你等着我来找你就行,别瞎跑。” 许乘意眼皮跳得厉害,她呼出口气,揉了揉眼睛。 周飏问她:“不舒服了?熬夜玩手機了吧。” “没有,我眼皮一直跳,有点害怕。” 周飏打趣她:“迷信什么呢,眼睑痉挛而已。” 他继续刚才的话:“要不要一起玩?高考都结束了,出去放松一下呗。” “我回去问问家里人再答复你。” “行啊。” 这种不安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晚上回家,许乘意打开门,看见向胜梅坐在客厅里,面色凝重地看着她。 许乘意悬着的心顿时揪紧,听见她说这几天把东西收拾好,准备搬家了,新租的房子偏一点儿,以后开学了你就尽量住学校宿舍吧。 许乘意问:“舅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向胜梅垂头,没忍住流露出脆弱的神色,“遇上了点麻烦,需要一大笔钱周转,只能把这套房賣了。你们小孩子别操心这些,好好上学,钱我迟早会再挣回来。” 那时候许乘意真的以为只要把房子賣了,生活就能安稳下来。 一连两天,她都在家打包行李。向胜梅白天忙工作,还要抽空去跑卖房的事,只有晚上回来给她搭把手。向笛还没放假,对家里的事一无所知,向胜梅并不打算这时候告诉她。 她对许乘意说:“妹妹没有你懂事,还是小孩一个,告诉她的话,估计要闹着回家不读了。” 许乘意应下来,默默承担起了收拾的重任。 但搬家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光是收拾装箱,裹上泡沫缠好,都累得她没力气说话。这期间周飏约了她很多次,无一例外全被拒绝了。 她察觉到他有情绪,在冲她发火,但她实在没精力去顾及其他,只好告诉他再等等,等我忙完这两天就去找你。 周飏哪儿受过这样的冷落,压根没耐心等她忙完,直接到小区外面找她。 接到电话时,许乘意正忙得脱力,坐在地上喘气,头发被汗打湿,黏在脖颈上。她起身,将身上的汗擦了擦,想到他爱干净,又去打包好的箱子里翻出條裙子,把蹭脏的短袖换下来,这才小跑出去找他。 隔着老远的距离,她看见他黑着脸站在那儿。 周飏皱着眉打量她,原本想说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你在家不开空调的吗?怎么热成这样?” 许乘意没告诉他,空调已经拆下来装箱了,她哪儿来的冷气吹。 “你怎么来了?” “你自己看看手機,我给你发了多少消息,你忙到回一條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吗?”周飏打死都不信,现代人回条消息能有多难,还不就是不在意他。 “对不起,我晚上会回你的。白天手很脏,就没碰手機。” 周飏更是不理解了,“你到底在忙什么啊?” “周飏,我要搬家了,就这两天。” “找个搬家公司啊,你一小女孩,你能搬得动什么?”周飏看见她鼻尖一直在冒汗,头发黏得跟被牛舔了一样,突然一阵心烦意乱,拉着她就朝旁边的冷饮店走。 沁凉的冷气吹下来,许乘意觉得浑身都舒展开了。 周飏替她点了杯抹茶饮料,绕过来坐下,“你这样会中暑的知不知道?” 许乘意说:“我有扇子。” 周飏真是气笑了,“顶屁用,你知道今天多少度?三十八。” 许乘意低头喝饮料:“你来找我干什么?” 周飏望着她:“你真不和我一起出去玩?” 许乘意捏着吸管搅拌一会儿,手肘搭在冰凉的桌面,身体的热量渐渐挥发出去。 她说:“我走不开,你去玩吧,而且我没有护照,现在办也来不及了。” 周飏没说话,手指在桌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许乘意想了想,凑过去,“等你回来,我也搬好家了,到时候我们一起找个城市旅行,怎么样?” 周飏似是不信,“真的?” 许乘意重重嗯了声,“干嘛骗你,我最近真的走不开。” 周飏出发那天,正巧是许乘意搬家的日子。 前一晚向笛从学校回来,看着空荡荡的家,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她蹲在墙角哭,说什么也不愿意搬走。 “我不要住那么偏的地方,明明有家可以住,我们为什么要搬去出租屋啊?” 许乘意沉默地站在一旁,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下午,家里的所有东西都被搬走,许乘意和向笛分别跟着搬家师傅坐上小货车,往出租屋的方向开。 一路上,货车司机都在抱怨,“小姑娘,现在天儿太热了,待会搬上楼的话,我们要加钱的啊。” “您要加多少?” “一车六十,都是这个价哈,不是我欺负你们。” 许乘意抿了抿唇,“可是您之前也没说啊。” 司机一脸不耐烦,“你要不同意,我现在只能给你重新拉回去。” 许乘意心里无声叹口气,“那能便宜点吗?我们两车,一百可以吗?” “看你们俩姑娘也不容易,一百一,不能再少了,你们这东西可不轻松的。” 许乘意点头,没再接话。 兜里的手机响了,周飏发过来的。 【刚落地吉隆坡,你在干嘛呢?】 【张维北这不靠谱的,就为了省三千块钱,买了个转机的票,还得在这等俩小时】 【高澍从美国飞过来都已经到了,说那边天气巨好,我到了拍给你看】 后面还跟了个微信自带的枯萎表情。 许乘意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有点晕车,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第58章 吃……第二十八口 第58章 吃……第二十八口 货车往城市边缘行驶, 道路两侧的高楼渐渐变成稀疏的平房,马路越来越宽阔。 向胜梅的電话从一小时前就打不通了,许乘意有些不安, 但也没多想,听从她交代的, 让师傅们把家具和零碎的东西搬上楼。 向笛背着包,蹲在楼下花坛边鬧情绪。从早上起就一言不发,眼睛肿得跟核桃没两样。等到师傅们都走了, 她还蹲在那儿。 快八点, 联系不上向胜梅,许乘意饿得头晕,总不能一直幹等下去,走过去问向笛要不要去吃东西。后者抿緊双唇,丢出一句你要吃自己吃。 许乘意点头,也没惯着她, 手抄在兜里就往外走。向笛见她作势离开, 连喂了几声,背上怀里的包就跟了上去。 走出这片街区, 许乘意忽然觉得自己来到了这个城市折叠的另一面。 左边是玻璃幕墙的低矮写字楼, 右边是一片老旧的廉租房。幹炒牛河和沙县小吃里挤满了人,各种脏摊炉灶炒得热火朝天。 她们在附近草草解决了晚饭,又拐去旁边的超市。舅妈给的錢,除去搬家的费用,已经所剩无几,许乘意自己添了点,买了些打扫的工具。出租屋总要清扫出来,不然晚上都没地儿休息。 往家走的路上, 许乘意摸出手機,十分钟前周飏发了照片给她,是一张风景照,玻璃蓝海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波光,远处天际线与海平面接壤处,几艘快艇疾驰着,在海面划出道白色泡沫。 照片的角落,她看见张维北的半张侧脸,还有隔壁班一个叫不上名字的男生。他们穿得休闲清爽,鼻梁上架副墨镜,标准的度假模样。 许乘意打量拍摄者的视角,有点矮,还有点歪,一看就是躺着随手拍的。 这人拍照压根不讲究构图什么的,全靠景在撑。 她笑了笑,回复他:【你幹嘛玩自闭,怎么不和他们一起?】 那头回得很快:【没劲,以前没发现和他们一块儿这么无聊】 他又问:【你搬完家了吗?】 许乘意回了个搞定的表情:【搬好了】 【那你发个位置给我,等回北京了我来找你】 许乘意点开定位,又切去导航软件看了看,从周飏家过来,开车要两个多小时,坐公共交通的话,倒完了地铁还得倒公交。 她突然有点别扭,回他:【不用了,到时候我们约个地方碰面吧,商量一下出去玩的事情】 周飏显然没察觉她的不对劲:【许乘意】 【怎么了?】 【我现在就想买票回来了怎么办】 许乘意皱眉,他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你这样是浪费錢】 周飏无奈:【好了,不开玩笑了】 说完,他丢过来一条几秒的语音,许乘意心虚地瞟了向笛一眼,把听筒放在没人的那边耳朵,点了播放。 少年的嗓音干净清沉,带了点懒散的尾音,在電流声中格外好听。 “男的太黏人了是不是不好?”他轻笑了声,似是投降妥协,“但我真的好想你,许乘意。” 许乘意的唇角无声勾起,脚步不自觉轻快些,塑料桶里的刷子和肥皂盒叮啷作响。向笛瞥了她一眼,继续耷拉着脑袋往家走。 等到她们把两间卧室简单收拾出来,铺上床单被套,已经快到十一点。 向胜梅还没回来。 两人隐隐感到不安,但谁都没有先说出口。 躺在陌生的房间里,许乘意的眼皮跳得更厉害,她说不上来这份心慌是因为什么,但身体明明已经疲倦到了极点,眼睛却始终都闭不上。 后半夜,她终于浅睡过去。 这房子不隔音,又緊邻着街道,行人聊天跑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半梦半醒间,许乘意骤然听见有人在大声叫她的名字。起初她还分不清这是杂音还是什么,直到肩膀被人猛地推搡几下。 她一下睁开眼。 大事发生前,人往往是有预感的。就像这一刻,与向笛对视的那瞬间,许乘意突然機械地起身穿衣服,拔走插在床头的手机,去随身背包里拿出银行卡和身份证件。 她们急匆匆赶去醫院,手术室外围满了人,打电话给向笛的那个叔叔走过来,许乘意记得他,是之前在工地上遇到的那个工程负责人,向笛叫他耿叔叔。 他脸上挂着歉意,说之前工地出了事,死了两个工人,本来已经赔偿和解了,谁知道有一方得知自己拿的赔偿金比另一家少,今天下午跑到工地来鬧事。 工地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很难说是谁的责任。向胜梅当初不过是经手了几份合同,出了事怎么都算不着她头上,但既然法院判了她赔偿,她只好咬牙认下,按照判决书赔了錢,走完了和解程序,如今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和那些人有什么牵扯。 但那些人不讲什么道理,推搡之间,向胜梅不小心踩空,脑袋磕在水泥地里,脑震荡并发脑梗,被紧急送来医院抢救。 许乘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脑子里隐约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仍然慌了神。更别提比她小两岁的向笛,早就吓得六神无主。 向胜梅在手术室抢救了一整夜,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能不能醒来,醫生也没办法下定论。 人还没醒,麻烦先一步来了。闹事人的家属跑到醫院来下跪,求他们不要报案,毕竟这种事一旦介入法律程序,就是一辈子的污点。 许乘意和向笛哪里懂这些,躲在一边不敢应声。耿叔叔把人拦下,不知道谈了什么,稍晚些,他对她们说,对方愿意赔偿医药费,现在向胜梅住院,每天都是一大筆开销,解决钱的问题恐怕才是当务之急。 她们俩拿不定主意,向笛给程启平打电话求助,对方说你们在北京,天高皇帝远的,我想帮也没办法,然后就将事情推给了向笛的舅舅。向胜梅有两个弟弟,都在外地打工,经济情况不如她,往日没沾过她的光,遇见难事自然也不会往前冲。 事情就这样一茬接一茬地来,许乘意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好不容易空闲下来的时候,她会躲在醫院的消防通道,和周飏聊天。看见他发来的照片,她紧绷的心情也会不自觉地放松一些。晚上躺在医院的小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她会反复听他发来的语音,他的声音缱绻又温柔,夹杂着海浪和微风的低响,像从另个世界传来的一样。 向胜梅醒的那天,向笛正巧回家取换洗的东西。许乘意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翻看这几天的缴费单。 因为头部神经受损严重,治疗用的都是进口药,每天流水一样的錢往外花。 许乘意不知道向胜梅有多少存款,只好暂时用她之前还给自己的四十万垫上,算上医保报销的,这几天下来已经花了一半多。 听见监测仪滴滴几声,许乘意看见向胜梅睁开了眼,她惊喜地去叫来医生,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耿叔叔闻讯也赶来了医院,忙前忙后地跑手续。 几天下来,许乘意其实察觉到了,向胜梅和他之间應该有什么,或许是心知肚明的暧昧,成年人之间的各取所需。但无论这份感情的深浅,他们的关系都将因为这次的意外而终止。 因为醒来后的第一个检查,医生说向胜梅这辈子大概都需要在轮椅上度过了。 那天晚上,北京下了一场暴雨。 耿叔叔给她打电话,让她下楼取个东西,还叮嘱她不要告诉向胜梅。 漫天阴云密布,雨哗啦啦落下。 许乘意在几个出口找了找,扭头看见有个头发白了大半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外的檐下。 见她来,他从怀里掏出一筆钱,用黄色的纸包着的,丝毫没被雨水打湿。他说山东那边有新的工程要做,之后就没办法再来了,让她把这笔钱拿去,以后向胜梅應急的时候用。 许乘意不敢接,毕竟他能绕过向胜梅找到她,想必是被向胜梅拒绝过的。 男人知道她为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念说:“好孩子,早就听阿梅提过你,说自己有个很懂事的外甥女,她很庆幸当年把你从老家接了过来,不止一次跟我说,把你照顾到讀大学,总算没辜负当年和你母亲的姐妹感情。” 许乘意沉默着没说话。 走之前,他把钱一股脑塞在她手里,冲进雨幕里回头说:“别担心,我的钱能收。帮我跟她说一声,以后有机会再联系,祝她早日康复。” 许乘意拿着这笔钱,不知道该怎么回病房,又怎么跟向胜梅交代。 她坐在楼梯间,摸出手机,在朋友圈刷到了张维北发的视频。 马代今天也是大暴雨,因为时差的缘故,那边天还没黑透,乌云在低空翻滚,又被微光照出大致的轮廓,是浅灰的朦胧质感。 不似北京那般沉闷压抑。 视频的背景在酒店套房外的露天游泳池,泳池连接着漫无边际的大海,池沿与海平面连成一线,分不清哪里是泳池的边界,哪里又是大海的开端。 他们一群人泡在海水里嬉笑打闹,任由雨水淋了满身也毫不在意,有几个正举着香槟碰杯,杯中酒液金黄透亮,他们仰头,迎着漫天雨丝放声大笑。 暴雨簌簌落下来,雨雾笼着远海,天地看起来辽阔又空旷。 许乘意在视频的后半段看见了周飏,他上半身穿了件黑色短袖,早被雨水和海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他没和他们一块疯,半倚在泳池边沿,但没站几秒就被几个男孩拉进泳池中央,头发全湿透了,他笑着随意往后撩拢,伴着海风与落雨同旁人说笑,眉眼清冽又松弛。 自由肆意,无拘无束。 这是许乘意脑子里瞬间冒出来的词。 视频末尾,她还看见一个女孩,穿着好看的比基尼,开朗又大方,不知道是不是玩游戏输了,干脆利落地跑上岸,从二楼纵身跃下,然后兴奋地对着他们比个了摇滚手势,视频那头喧哗一片,许乘意看见周飏也盯着她笑了笑。 视频播到了末尾,自动重播,许乘意垂下眼眸,点了关闭。 她发了会儿呆,心里冒出了个念头。 啊,原来和他们一起玩的女生是这样的。 她又想到刚才那个画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惘然。 他们将将高考结束,离开校园不到两周,她竟然有种已然和他们身处不同世界的感觉。 原来下雨也可以那么自由,不用害怕被雨淋湿而疾跑,也不用担心溅起一裤腿的泥点不好清洗。 原来校服遮住的,不只有身形穿着,还有她的自尊心。 出乎许乘意意料的是,向胜梅坦然收下了耿叔叔的那笔钱,之后又和闹事人达成了和解,对方是工薪家庭,顶梁柱才死了不久,砸锅卖铁也凑不出那么多钱,卖了老家两套房和一辆小车,勉强凑出了八十万。 八十万治这个病,砸进去可能只是听个响,但有总比没有好。 周飏回来的那天,许乘意跟向胜梅说自己有事要出去一趟,临走时向胜梅拉着她的手,问她想好了报哪所学校吗。 “舅妈,我打算留在北京,如果分数够的话,应该能在北林选到我想讀的专业。” 向胜梅戴着氧气面罩,但仍能看出表情有些为难,“乘意,耿叔叔帮我联系了上海一家医院,说是看我这个病很有经验,我打算去那里试试。当初我把你接来北京,也没有图过要你报答我,如果没有这档子事,我不会对你说这种话。” 说到这,她眼眶发红,一度哽咽到说不下去。 许乘意递过来一张纸巾。 “你也知道,妹妹马上读高二,现在办转学肯定来不及了,只能等我恢复一些,再替她操心学籍的事。我这个身体算是废了,家里要是没有人帮衬,真的什么也干不了。” 许乘意似乎预料到她要说什么,心头有些发紧。 “乘意,你能不能去上海读书?上海的高校不比北京差,到时候你每个周末出来搭把手,帮帮我,要能把病治好,我就还能多挣几年钱……” 出了医院,许乘意觉得脑子嗡嗡的。 她想起那天在咖啡馆,周飏对她说的话,在她还没有怎么设想过未来的时候,他已经满心期待能够和她一起上大学的日子。 她又想起前天晚上,耿叔叔在雨里对她说的那些。所有人都在提醒她,向胜梅照顾她三年,这份恩情不是她想摆脱就可以摆脱的。 烈日当空,许乘意下意识闭上眼,眼皮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她不想在外面乱逛,直接去了周飏的公寓。 到的时候,他刚好洗完澡出来,上半身没穿衣服,水珠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滑,落进黑色运动裤的腰线处,微湿的头发就这样搭在额头上,还没来得及擦干。 见到她,他眼睛亮了一瞬,而后表情又变了变,“你这几天干什么了?瘦了多少斤啊?” “没瘦啊。”许乘意懵懵地回他。 周飏撇嘴,朝她走过去,手放在她腋下,将人抱在玄关处的高脚凳上。 “嘴硬什么,我现在单手都能把你拎起来,”周飏上下打量她,“你别学那些女生,搞什么绝食减肥,对身体不好的。” 许乘意低头晃荡了一下腿,“我真没有。” 周飏无奈叹口气,像是不想和她争辩,“算了,听说北林食堂还不错,等开学了我守着你,早晚胖回来。” 许乘意没应,心跳忽快忽慢,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揪住t恤的下摆,使劲绞了绞。 忽然,周飏靠过来,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另一只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将脸抬起来。 许乘意猜到他想亲她,但她现在完全没心情做那事。 “周飏。”她打断他。 周飏停在原地,两人距离不过几寸。 许乘意低下眼,又转而抬起。 他的眼睛很亮,看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半分偏移。 她踌躇许久,迎着目光开口:“我有事想跟你说。”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会甜起来了~ 第59章 吃……第二十九口 第59章 吃……第二十九口 周飏就这样静静看着她, 似乎在等答案。 她抿了抿唇,“说好一起出去旅行,我可能要食言了。” 周飏问:“家里有事吗?” 许乘意点头。 “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许乘意欲言又止。 她不愿意说, 周飏只好作罢,两人沉默着待了会儿, 许乘意接到向笛的電话,说自己要回去了。 大概察觉出她心情不好,周飏俯身打量她的表情:“去不了就算了, 没多大个事儿。但你放我鸽子, 怎么自己反倒不高兴了?” 许乘意没由来地问:“放你鸽子,你会怎样?” 周飏笑了声,揽过她肩膀说:“我能怎么样,受着呗。” 许乘意突然心虚地不敢看他眼睛,她说:“我要先走了。” 周飏把人拉住,“我送你。” 许乘意说:“不用你送, 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说完, 她先一步迈出家门。 周飏跟上去,在電梯里, 他又上前牵住她的手, 指腹在她的指节上摩挲几下,脸上满是讨好的笑,“许乘意,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许乘意那刻觉得,愧疚感原来这么折磨人,甚至会让人变得无礼。 她真的很讨厌那时候的自己。 “你没做错什么,”她顿了两秒,把手抽出来, “周飏,我要回家了。” 出成绩的前一天,向胜梅办好了转院手续,托了两个朋友帮忙,把随身的東西寄去了上海。 大概是看出来许乘意不愿意去上海,向胜梅没再提让她改志愿的事,但租的房子需要退掉,扣掉一个月的租金和押金,还能止损好几千块钱。 她已经自顧不暇,自然没有心力再照拂这个没有血缘的外甥女。 向胜梅母女就这样離开了北京,许乘意又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无家可归了。她想去找周飏,可顧及的事情实在太多。 她现在一团糟,连自己的情绪都处理不好,找他有什么用呢? 许乘意很清楚,向胜梅施加给她的压力,是她本不该承担的,这些東西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不愿意将同样的事对周飏做一遍,更何况他们才刚十八岁,在一起不过两周。 一味想从他身上得到安慰,却不顾及他的情绪,未免太卑鄙。 出分那天早上,许乘意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盘腿坐着,网站卡顿的厉害,她刷新了好几次才进去。心情倒没有多紧張,毕竟考完那几天,周飏就已经帮她算过了,615-625之间,偏差不会有多少。 果然,621分,和三模成绩差不多。 刚查到,周飏的電话就打了进来,听到她的成绩后,激动地约她下午见面。许乘意问他考了多少,他反倒平静许多,淡淡地报了串数字。 许乘意咂舌,他竟然比协和去年670的调档线还要高不少。 但许乘意还是拒绝了周飏见面的要求。房东下午来收钥匙,她一整天都得在这儿等着,之后还得去找找住处,最好是能找个包吃住的地方打工,这样等到开学,她就能直接搬去学校住。 许乘意觉得一切都明朗起来了,只需要捱过接下来的两个月,她的生活又可以回到正轨。 傍晚,许乘意从一家书店出来,面试很顺利,明天办完手续就可以入职。老板见她一个小姑娘不容易,通融她先把行李放在库房。她的行李很少,三年下来,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就能全部装完。 一天之内所有事情都解决了,许乘意心情不错,小声哼着歌,摸出手機看见周飏发来的一堆消息。 他好像在和发小们聚会,地点是朝阳的一家室内冰球场,许乘意没去过,在软件上搜索了一下具体地址,坐了辆公交过去。 冰球场在三楼,许乘意坐直达扶梯到了四楼,刚好可以往下俯瞰整个球场。这是她第一次见周飏打冰球,好像所有球类运动他都做得不错,击球接球,动作干脆利落。厚重的冰球服在他身上,像是没有束缚一样。 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看见他把球杆丢去一旁,脱了防护服下场休息,她才坐扶梯下到三楼去。 隔着段距離,许乘意看见他在低头摆弄手機,微微汗湿的头发垂着,挡住了些视线。她兜里震动几下,瞬间明白过来他是在给她发消息。 她摸出手機,从他的语气里看出了点不耐烦。他一天都在联係她,全被她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早积压了一堆的火气。 许乘意没放在心上,她缓缓走过去,准备告诉他自己之后要打工的事,还要向他好好解释这几天为什么对他爱搭不理的。 她还想过去牵牵他的手,最好再亲一亲他,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一步,两步,还未走到,她看见他旁边坐下了个不认识的男孩,用调侃的语气问他:“哎,wenny是不是在追你啊?” 许乘意停下脚。 周飏不耐烦地把手机扔包里,没搭理那人的话,后者又说:“那天从马累飞之前,我可看见你俩在休息室聊了好一会儿,她后来还找我要你电话。” 周飏斜他一眼,语气不善:“你不知道我有女朋友是吧?” 对方笑起来:“什么女朋友啊,也没见你帶出来过,今天这种日子,你要有女朋友,还跟我们一块儿打球?” 周飏冷哼一声,“还帶出来,美得你们。” “说真的,wenny长得是真漂亮,性格也特好,你就不心动?” 周飏灌了两口水:“那你追呗。” “人家喜欢你,我追个什么劲。再说了,她跟高澍一个学校,我俩那不得异国恋啊。” 周飏仰头靠在护栏上,盯着头顶的虚空一处发呆,看了会儿又拿出手機发消息。 【晚上我来找你好不好?我今天真的很想见你一面】 许乘意默默听着他俩说话,一下想到那天在视频里看见的那个女孩,确实很漂亮,性格也很好。 她看了眼屏幕,捏紧了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在她纠结要不要走过去的时候,又听见張维北的声音,帶了几分调侃。 “别人谈恋爱都开开心心腻腻歪歪的,没见过丫这样的,愁眉苦脸,比分了手还苦,你这恋爱谈得有意思么哥。” 许乘意忽然感觉有些呼吸不畅。 或许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某些刻意逃避的东西,她此刻只想赶紧离开这里,最好永远不要让周飏看见她。 她猜到周飏会说什么,也知道他不会这样去想,但是她控制不住心底涌出的难受情绪。 书店的库房在地下一层,有两个员工住在那儿。角落摆放了两张高低床,拢共四个床铺,许乘意进去的时候,那两人低头玩着手机,闻声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她默默找了个没人的下铺坐下,一时不知道要干什么。 她摸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未接来电,眼淚没有预兆就落下来。 她到底在干什么?这和冷暴力有什么区别? 但是她真的筋疲力尽,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许乘意胡乱抹掉眼淚,第一天住员工宿舍,就哭成这样,真的很奇怪,她能察觉到对面床铺的两个女孩望过来,有个年纪偏大一点的,点了点桌面,冲她说:“那有纸巾。”然后又继续低头玩她的手机。 许乘意说了句谢谢,穿上鞋去了库房外的连廊。 调整了会儿心情,手机又震动起来。 向笛打来的。 许乘意麻木地接起来,听见那头的哭腔,说向胜梅又昏迷了。向笛用崩溃又直白的话提醒她,当初向胜梅那样帮你,现在她出了事,你怎么可以置之不管。 许乘意没否认。 她忽然意识到,在生死面前,刚才那点情绪似乎显得无足轻重。 许乘意不愿意再回忆当时的心情,只记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她拿上行李,买了去上海的高铁票,走之前,甚至很平静地去附近的宠物店,用所有的零钱给小九买了猫粮,又放去了周飏的公寓门口。 她给周飏发消息,问他上次提过的,有个朋友很会养猫,能不能收养小九。周飏没懂她意思,问她以后都不来看小九了吗。她便胡乱编了一个理由,说自己照顾不好小猫,还是交给有能力照顾的人吧。 那天起,他们开始了冷战。 许乘意没有解释任何,她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等到周飏厌恶她的时候,她再告诉他分手,或许就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到上海的那天,也是志愿填报的最后一天。许乘意在向胜梅租的房子附近找了家网吧,登上了填报係统。早在这之前,她就已经选好了心仪的学校和专业,没有浪费什么分数,专业也和当初想学的一样。 她觉得一切都没有太糟,除了即将失去他以外。 周飏终于还是没忍住,给她打来了电话。那天中午的阳光很炽熱,许乘意走出网吧,忽地被斑驳光影晃了神。 她很害怕听见他的声音,于是在他说话前,先一步开了口。 她说:“周飏,我们分手吧。” 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静到连窸窣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他问:“你说什么?” “我没有报北林的志愿,我打算去其他城市生活了,对不起,没有提前跟你说。” 上海的气候与北京不同,亚熱带的香樟树种只有在这儿才能存活。层层叠叠的枝叶剪得细碎,风掠过树冠时,卷起淡淡的樟叶清苦香气。 许乘意觉得鼻尖和喉咙都被这苦味给侵染,唇齿之间苦不堪言。 她听见周飏慌张的声音:“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因为这几天没有主动联系你吗?我承认是我错了,我太小气了,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保证,之后——” “周飏,”许乘意压住呼吸,故作轻松地打断他:“没有什么理由,我只是不想谈了,情侣分手很正常,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腻了。” 又是很久的沉默。 久到她的双腿发麻,只有扶着树干慢慢蹲下来。 他说:“许乘意,我最后问你一次,是不是认真的。” “嗯,认真的。” 那头忽然轻笑一声,笑得她眼泪都快出来。 “许乘意,你觉得玩我很有意思是吗?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无聊戏耍的玩具。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爱你了,我离不开你,所以随随便便就能把我给甩了? “可以,那就分了吧,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对面传来滴滴的声音,电话被他挂断了。 之后的某天晚上,许乘意突然发起高烧,她做了个很长的梦,从高二第一次去周飏家开始,到高考结束表白在一起。梦境里的世界太过美妙,哪怕泪水打湿枕套,她也不愿醒。 后半夜,她忽然睁开眼,听见枕头下手机嗡嗡的声音。 凌晨三点,周飏发来消息。 【我是第一次谈恋爱,知道自己很多地方做得不好,但只要你跟我说,我都愿意改。如果你腻了,那我们就去做一些没有体验过的事,新鲜感这东西,都是可以人为创造出来的。之前我们在一起老是学习,确实太枯燥了,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都怪我好不好?小九我已经托高澍养了,他这人其实没有那么靠谱,而且他开学就要飞美国了,如果你什么都不管的话,小九肯定会吃不消的。这几天它情绪很差,也不怎么吃饭,应该是想你了。许乘意,你的猫你不能不管,就算要去别的城市生活,起码最后来见它一面,可以吗。】 许乘意脸烫得厉害,身体里的热量越积越重,水份源源不断往外流,身体仿佛被他用一把火给点燃了。 在快要燃尽之前,她点亮屏幕,把他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 许乘意知道,这次不是梦,手背上的筋脉和血管是真实存在的,她轻轻磨擦过他的,感受到他温热皮肤下的脉搏和骨骼。 “之所以一直不愿意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以前对你,更多是依赖,是寒冷中的动物对温暖的渴望,是一种本能的自救。所以我不想把我身上的寒气带给你,我希望你永远是高高悬挂的太阳,不必经历所有肮脏丑陋的事,更害怕这份丑陋是我带给你的。” 落地窗外车流串起光带,玻璃上映着他们的身影。 许乘意看见周飏埋在她的后颈,头偏向另一侧,表情隐匿在昏暗中。 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许乘意。” 浓重的鼻音,沉闷地堵在那里。 许乘意嗯了一声:“对不起,那时候我不该那样——” “不要说了。”周飏打断她。 许乘意察觉他的不对劲,试着想翻身看一眼,却被他牢牢抱在怀里,手收得很紧,她压根转不了,“你怎么了?” “没事。” 许乘意感受到他的鼻息,强行把他的手掰开,扭头看了一眼。 借着窗外的光线,她看见他脸上的水痕和泛红的眼睛。 ----------------------- 作者有话说:抱歉啊,修得晚了几分钟~ 第60章 吃……第三十口 第60章 吃……第三十口 许乘意抬手摸他的脸, 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别这样。” 她第一次见他哭,无措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她又问:“是不是我说得太重了?” 周飏被她这话刺得鼻酸。 他们现在吵架, 闹别扭,许乘意从没逃避过, 她是这段关系中主动沟通的那个。 她早就在用更好的方式爱他,哪怕自己吃了那么多苦,却还是站在他的角度替他考虑。 那部分不愿意开口的东西, 不过是她的自我保护, 每个人都有不愿启齿的那面,但他却不断误解,以为这些都是她不爱的证明。 他并没有切实地体会过她的艰难,也没有用她需要的方式分担她的悲欢。 他真的做得很差,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对不起。” 所有复杂的情緒一齐朝他涌来,他将她揽入怀里, 强忍住眼泪, 每个字都咬得无比酸涩。 “我那时候太幼稚了,老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想问題, 以为你不愿意说, 就是逃避,是不爱我。” 许乘意没想到他会这样,像哄小孩一样捏了捏他的手。 “其实那通电话之后,我就后悔了,我后悔没有好好问你,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你才会对我说那些话。后来发现被你删除之后,羞愤甚至盖过了其他所有情緒, 我太冲动了,如果那时候能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我们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周飏埋头,又一次用力抱紧她。 是从她那里取暖,也是无声的歉疚。 “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好像说出口就输了,这么多年没有戀爱,其实理由很简单,这个世界这么多人,我的眼睛只看得见你。你走了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我照样生活,覺得早就没事儿了,我也附和着这样说,好像真的无所谓一样。但我心里很清楚,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戀爱该做的,所有暧昧心动的事,忐忑痛苦的感情,我都和你一起体验过了,再也没有人能让我产生波澜。” 过去六年,周飏一直覺得自己从没弄懂过许乘意,他从没走进过她心里。 他覺得他和许乘意就好像站在地球对跖点的两个人。 每当他站在最东的黑夜里,她那儿却亮起绚烂白昼。 而当他迎来炎炎盛夏,她则一头扎进凛凛寒冬。 有限的地理知识告訴他,远离许乘意,破镜难以重圓,无论地球如何旋转,他们所在的两个点始终牢牢固定在地轴的两端。 可无限的爱意和痛苦又告訴他,靠近许乘意,重圓才是美好人生的开始,因为在地球上,只有对跖点才是唯一确定的。 他在这样复杂又矛盾的情緒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不停麻痹催眠自己,但凡有一点思想松懈,有一丝不顾一切去找她的念头,都会被他极快地扼杀抹灭。 他到底在抵抗什么呢? 周飏自嘲地笑了一声,唇角尝到咸湿的味道。 其实他一直都明白,是他甘愿为她沦陷所有意志,他早就非她不可。 周飏低头,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 那双眼溫柔极了,那里真的有他渴求的一切。 他说:“我爱你,许乘意。” 在她面前,他变回了青涩又笨拙的小孩,不知道如何表达那些关于爱的字句,只好用最直白的话告訴她。 “我真的好爱你。” 许乘意身体一下僵住。她发现,这些岁月好像白过了,只要周飏对她说一句我爱你,她就会心颤至此。 她甚至无法开口,怕一出声,酸胀的眼睛就会自然落下眼泪。 空旷的心被他填满、点亮,在空寂的夜静默闪光。 她抬手摸到一脸的湿润,輕声喊:“周飏。” 她不要让他有任何不安,那些停留在过去的遗憾,他们会一点点修补。 “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冲他笑了笑:“我所有的坏毛病、脆弱难堪、时好时坏的意志力,所有的热忱、偏爱、对这世界的依恋,我想把一切都给你。” “因为我也和你一样,像你爱我那样的爱你。” 许乘意揽过他的脖子,任由他从额头往下,眼睛、鼻子、再落在嘴唇,一点点地,輕轻地吻她。 沙发柔软,但他们浑身滚烫紧绷。一开始只是浅浅地点吻唇瓣,后来两人都察覺到对方的反应,周飏扶着她的后脑,徹底压下来。 他心里某处因为她而掀起汹涌巨浪,只有不停地吻她,抱她。 “许乘意,以后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如此忘情的吻,真的要将彼此揉入身体里。 听见她的喘气声,周飏的动作更失控了些,亲吻之间,听见她嘶地抽了口气。 “我弄疼你了?”周飏一下起身,低头检查她腿上的淤青。 “没事的。” 周飏瞬间冷静了大半,默了默,把她打横抱起往卧室走。 成年男女,再多的情绪都不如一次徹底的亲密来得透彻,许乘意现在的多巴胺分泌到了顶峰,实在不愿意停下。 她抓住他领口,“别停呀。” “会碰到你伤口。”周飏舍不得她再疼一点。 “可我想要,小心点就行。”许乘意说。 她今晚实在想放纵自己,想忘情沉沦在他的世界里。 周飏眸色沉了沉,突然撩起下方的遮挡,极虔诚的姿势。 在她双膝之间。 许乘意惊呼一声,“不要。” 周飏把她的手拉开,将膝盖距离分得更开了些。 她的呜咽被亲得细碎。 他动作幅度不减,用尽所有方式取悦填满她。 室内空气变得旖旎,许乘意仿佛漂浮在海面,身体被海浪来回推起,一阵阵的,迅猛的,许久后才归于平静。 ……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乘意睡着了,周飏搂紧她的细腰,紧贴着她。 他开始回想她说的话,想到她一个人面对的那些事。 原来无能为力是这种感觉,周飏无声叹口气。 他真的难受得要命。 怀里的人睡得正香,周飏将她头发撩开,露出白净恬淡的脸,没忍住低头亲了亲。 一旁的手机亮起来,周飏抬头看了眼,好像是她室友打来的。 电话挂断,对面又发来消息,说有急事找她。 周飏想了想,回拨过去。 他起身到外面去接。 对面听见他的声音,显然一愣,“不好意思打扰了,你是乘意男朋友?” “是我,她睡着了,有什么事我之后转达给她。” “那个,我就是想问她,明早能不能去我卧室抽屉帮忙找一下印章,然后给我寄老家来,我有急用。” “可以,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周飏嗯了声,准备挂断,突然听见那头哎了声,他把听筒又贴回耳边。 “虽然我还没见过你,但看她这段时间的样子,我猜你们肯定是彻底和好了。有件事,我可以偷偷告诉你。” 挂了电话,周飏往房间走。 许乘意在梦中也有知觉一般,察觉到他的溫度,她闭着眼找上来,脑袋贴在他胸膛上。 她瓮声瓮气地问:“你跑哪里去了?” “吵醒你了?” 她摇摇头:“没有,但是你一走我就有心灵感应,突然就醒了。” 周飏的手探向她发间,将她的脑袋贴在心脏的位置,嗓音微微发涩:“行,我不走了。” 她闭着眼笑了笑:“我听见你在说话,刚才和谁打电话呢?” 周飏没开口。 许乘意疑惑地睁开眼,在昏黄光线里看他的表情,还没看清楚,就被他按了回去。 片刻,听见他声音从头顶响起,沙沙的,声线压抑:“来找我,为什么不说?” 他伸出手指去触碰她的脸,沉吟数秒,“你可以告诉我的。” 许乘意眨了眨眼睛,明白了他的情绪从何而来。一时间,潮湿的水汽再度漫上来。 她低声说:“你不也没告诉我。” 周飏抱紧了她,声音哽咽,“这不一样……” “好啦,”许乘意拍拍他的肩膀,脸颊贴在他颈窝,“都过去了。” 她将眼泪擦在他睡衣上,洇出一道深色水痕。 “如果那时候我们和好,我忙着工作,你忙着读书,不会像现在这样体谅对方,也没有耐心和能力去理解对方的烦恼,说不定要不了多久,我研究不出新配方,你课題论文被导师卡,我们会在某个下午吵起来,然后直接一拍两散。都不需要解开什么误会,生活的压力就能把我们压垮,哪儿来的心思谈情说爱。” 谁都知道,这样的假设只是假设。六年的时光,怎么可能不遗憾。 许乘意察觉他情绪不高,倾身去亲了亲他粗粝的下颌,笑着转移话题:“周飏,你是不是没有刮胡子。” 他们面对面躺着,她一个表情他就能明白。 周飏问:“刚才刮疼你了?” 许乘意嗯了声,想了想说:“不是疼,是很痒。” “我的,下次收拾干净了再做。”他回望她,替她掖了掖被子。 许乘意心里叹口气,发现他情绪低沉得厉害,什么招都不接了。 她眨眨眼,又问:“你怎么会那个,男人是不是都无师自通?” “问的什么问题,”周飏皱了皱眉,表情有些不自在,“我好歹是学医的,知道女生哪里会舒服。” 许乘意哈了一声,忽然笑起来,胸腔震动几秒,凑近看他,“周飏,我之前就想说了,你真的很会亲。” 周飏知道她在变着法哄他开心,轻笑一声,也跟着问:“哪里会,上面还是下面,嗯?” 许乘意假咳两声,脸有点红了,“都有……” 周飏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又低头亲了她一下,“再会我也只亲你。” 淡橘色的灯光下,他的眉眼温和平静。 周飏可真是好看啊,许乘意觉得自己就从没看腻过。 之前一直不想提,但现在觉得可以哄他开心,说一说也无妨。 “周飏,我也只亲过你。” 这句话听起来有种近乎莽撞的直白。 她看着他,忍住心里所有动容的感情。 “听懂了吗?我没有这样亲过别人。” 周飏眼中闪过诧异,而后被密密麻麻的情绪取代,張了張嘴不知道说什么。 能和她重新在一起,对他而言已经是奢望了。 但她这话,分明是在告诉他,这么多年,她也只喜欢过他一个人。 他既欣喜又懊悔。 有一瞬间,他觉得那些被他说出口的话,全变成刀子扎了回来。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他低头去吻她,今晚的第二次失控。 唇齿纠缠之间,他轻声唤她名字。 “许乘意。” “我在。” “许乘意。” “我在。” “许乘意。” 当事人受不了了,问:“你要叫几次?” 他说:“我爱你。” 第61章 美味 第61章 美味 许乘意是自然醒的, 窗帘拉得严实,难辨天光。 “几点了?”她侧卧着,身上只剩件单薄的睡裙。 周飏拿着个平板半靠在旁邊, 见她醒了,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去床头, 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她睡觉什么都不穿,抱在一起的感受格外清晰。 周飏在某處玩了玩。 许乘意身上开始发软,又觉得这个点, 不大好吧, 把他手推开,“大早上的,我们不能这么没节制。” 周飏拉住她手臂往两侧带,“嗯,大早上的,是该睡午觉了。” “啊?”许乘意迷糊着去摸手机, 竟然已经快一点了, 她腾地一下从枕头上弹起来,“糟了, 你昨晚不是说圆子让我帮她寄印章, 我得回去一趟。” 周飏把人拉回怀里,“她八点过发了消息,说公司那邊處理了。” 许乘意松了口气,看了眼聊天界面,敲了几个字回复过去,顺便问她什么时候回北京。 发完才觉得不对劲,“周飏,你还偷看我手机?” “没想偷看。你睡那么死, 我总要在叫醒你和替你解决问题之间选一样。” “怎么解决?” “替你回去跑一趟,”他睨她一眼,“后来还是觉得不合适,两个女孩住的地儿,我不方便。幸好碰上她发消息过来。” 许乘意哦了一声,突然觉得有男朋友真好,假期可以睡到自然醒,什么都不用操心。醒了就靠在他胸膛前醒醒神,还有手感紧实的肌肉可以摸。 简直美妙。 她一邊想一边付诸实践,嘴上还顺便问了句:“诶,那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密碼的?” 周飏受不了她这样乱来,把手往上拉,“闹什么。” 他说:“这么多年还是四个零,生怕别人破解不了是吧。” 许乘意哈哈笑了两声,她确实在这种事情上懒得可以,高中的时候饭卡密碼也是四个零,丢了之后还被人盗刷过。 秉持礼尚往来的态度,她问:“那你呢,你手机密码多少?” “0101,”周飏指尖玩着她头发,随口回道,“除了工资卡是第一次接吻的日子,另几张银行卡是以前公寓的门锁密码。” 许乘意本来是开玩笑的口吻,被他这样一说,忽然有些愣神。 “我没问你这些。”她在这方面并没有他那么坦然,“你不要什么都跟我说呀。” 周飏蹙眉,垂头吻她的耳根,“为什么不要?我什么都能告诉你。”(写给审核:这里是问要不要给密码,请不要腦补,不要逼疯作者。) 他很认真地问:“好不好?” 许乘意不说话,他就故意亲她,直到她微喘着气,在亲吻之间虚搂着他脖颈,“好好好……” 他满意地揽过她,热切吻下去。 …… 许乘意浑身脱力,趴在床上不想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飏说话。 “你看见我买的绿植了吗?喜歡吗?” 周飏去浴室弄了纸巾,回来替她清理。 他应声:“喜歡。” 许乘意咯咯笑起来,“那你看见我买的花了吗?昨天都没来得及打理,放一束在卧室好不好?” “好,”周飏完全不需犹豫,“都听你的。” 许乘意把他的枕头拉过来,上面有他的味道,一股淡淡清冷的香味。 她躺上去玩手机。 周飏把她弄干净,又看了眼床单,皱巴巴的。 这样睡会不舒服。 他说:“起来,我抱你去另一间房。” 许乘意觉得他太麻烦了,有什么不能睡的,“不要,我不想动。” 周飏无奈呼出一口气,她倒是会找地儿睡,只有她现在躺的那块是干净的。(给审核:床单不干净而已,请不要腦补) 他没再勉强,“那等我回来换。” 许乘意望过去:“你要去哪儿?” “我爸妈五点半的飞机,我去送送。”周飏见她困成那样,蹙眉提醒道:“许乘意,别一直睡,晚上会睡不着。” 许乘意一下清醒了。 她本来也不是困,睡了那么久早睡饱了,只是身体没劲,尤其是两双腿,废了似的。 犹豫片刻,她说:“周飏,我要不要和你一起去?” 这次春节有些失礼了,她觉得应该露个面,毕竟是他的父母。 但在这方面,许乘意的经验几乎空白,她过去没有和家里长辈打交道的机会,难免有些犯怵。 周飏脱下睡衣,从衣柜里摸出件卫衣套上,走到床边垂头吻了吻她,“不用,你好好休息。” 许乘意知道他永远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但如果想长久的在一起,有些事情总要面对。 她拉住他小臂:“我跟你一起,你等我收拾一下。” 许乘意跳下床,在衣柜里挑了件素色的内搭,简洁大方的款式,长辈一般都会喜欢。 换好了衣服,又去包里翻出化妆品,十几分钟给自己化了个淡妆,这种裸妆算是她的舒适区,怎么都不会出错。 周飏抱着双臂在门边靠着,看她同一个东西找了两次,动作似乎有条不紊,实则下颌线条绷紧,分明是有些紧张。 他突然轻笑出声。 许乘意戴好耳环,回头看他:“你笑什么?” “许乘意,你一副赴死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儿?” 许乘意原本就忐忑,听他这么一说,突然觉得有点泄劲,她就是很不会这样的事,没办法装得松弛。 “周飏,我怕我会搞砸。” 周飏走过来,看她化妆一时还有些不适应,想伸手摸臉,发现会弄花她的妆,又想低头亲她,粉嫩的唇釉更对他表示抗拒。 他转而拉起她的手:“你赏臉是他俩的荣幸,谁敢挑你的刺?” 开車去大兴机场的路上,许乘意一股脑问了周飏很多问题,有种临时抱佛脚的感觉。 聊完了性格喜好,她好奇地问:“他们为什么初三就走,年还没过完呢。” “国外没有春节假。我爸那人有生意瘾,按老爺子的话说,老周家三代就出了他一个财迷心窍的,过年也歇不了,恨不得立刻回去上班。” 许乘意觉得他这形容挺逗的,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爸爸,她突然想到什么,“网上的词条能搜到他吗?” 周飏手指在下巴处摩挲了下,前面堵起車,路况不大好,下了高架估计得开快点。 他盯着前车屁股,淡声说:“应该吧,他朋友圈老是发些采访生意经什么的。” 许乘意啊了一声,打开手机开始搜索。 竟然还真的有,而且词条还不少。 许乘意咂舌。 她扫了几眼,没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感叹了一句:“周飏,你条件真挺好的。” 怪不得张维北老是调侃他放着大好家底不要,偏偏挑了个最苦逼的工作干。 “劝你不要说我不乐意听的话。”周飏看她一眼。 许乘意搖搖头,把手机关了。 “放心,就算你是富二代,我也会和你在一起的。” …… 周飏车技不错,路上连超了好几段路的车,但一点儿都不会晕。 一小时后他们准时抵达了机场。 临到要见面,许乘意反而不紧张了。大概因为他们是他的父母,如周飏所说,愛他的人,自然不会对她苛刻。 结果真人比她想象的还要亲切和善。 他们在海关外碰面,孙女士很热情地拉着许乘意去一旁坐下。她是那种典型的职场女强人,穿着打扮一丝不苟,各处点缀都很显品味。但许乘意觉得有些地方是不一样的,比如她待人接物并不凌厉,说话也没什么压迫感,简单淡然,像一位和蔼的长辈阿姨。 “乘意,终于见面了。”她叫起许乘意的名字时并不生分,甚至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阿姨,您知道我?” 孙女士笑起来,下巴点了点站在一旁的父子俩,“飏飏高二的时候,我们让他来欧洲过暑假,他说有姑娘要追,没空来,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了。” 许乘意抿了抿唇,她知道周飏是从来不会隐藏愛意的那种人,他喜欢谁,想要追谁,最好是让全世界都知道。 她一直要求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对他而言应该很难受吧。 “嗯,”许乘意笑起来,“我那时候就很喜欢他,现在也是。” 孙女士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温柔有力,“我和周飏爸爸都很感谢你,这些年我们没有太多时间陪他,虽然他嘴上不说,但心里难免会觉得孤单。我们看得出来,和你在一起他很开心,某种程度上,是你陪伴他,弥补了他缺失的那部分爱。” 入关之前,孙女士从包里拿出两个大红包,递给他们一人一个。 “年还没过完呢,乘意,飏飏,新年快乐。妈妈祝你们感情越来越好,甜甜蜜蜜,开心快乐。” 许乘意有些不好意思,周飏倒是坦然收下,他对她说:“我们家传统,一家人,没什么不能收的。” 周飏父亲点点头:“周飏,有空带着乘意来玩,别老闷在医院里,弄得跟你爺爷一样,累得愁人。” 周飏嗤笑一声:“您敢当爷爷面儿说不?” 两人一来一回又开了几句玩笑,一直站在旁边的助理提醒说:“周总,该入关了。” “爸妈,一路平安,落地说一声。”周飏上去抱了抱他们。 许乘意也拥抱了孙女士。 四人挥手道别。 他们一走,周飏把手里的红包递给她,“收着。” 许乘意还有些晃神,问他:“干什么?” “借花献佛,”他没脸没皮地笑了笑,“先前忘了说。新年快乐,宝贝。” 许乘意一手拿两个大红包,另一只手被他牵着往停车场走,听见他这样温柔地叫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装了无限怅惘。 甚至有点想哭。 一颗心几乎要软化成一滩水。 “你叫我什么?”她问。 周飏回头望她,那双眼睛又开始泛红,水润润地注视着他。 他笑意敛住,停下脚,“怎么了?” 许乘意不答,索性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入口环住他的腰。 周飏无奈地拍拍她的背:“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许乘意摇头,“没有,阿姨很爱你,也很尊重喜欢我。” “那你怎么了?” 许乘意吸了吸鼻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份心情。见面之前,她完全没想到,只短短半个小时,她竟然有了一丝家的感觉。 “我就是觉得,你的家庭很幸福,和你父母相处很舒服。” 周飏松口气,但目光仍担忧地落在她脸上。 许乘意没再往下说,她仰头盯着他的下颌,沉默良久后忽然笑出声,嗓音带了哭腔,却透着幸福的滋味。 她实在好奇:“周飏,你到底跟多少人说过你追我啊?” ----------------------- 作者有话说:写他俩的日常好开心 拜托大家点点作收或是投投营养液呀,感谢(鞠躬) 第62章 美味 第62章 美味 原本只是随便问一问, 见他不答,许乘意莫名来了兴趣,走去停车场的路上一直追问:“说说嘛。” 手往他腰窝上戳。 周飏冷冷然扫她一眼:“再弄親你了。” 许乘意才不怕他, 这威胁简直毫无力度。 她开始回忆,高二暑假, 比那节体育课早那么久。什么人啊,都没表白过,就对外说在追她。 “所以你那时候给我们讲題, 是因为喜歡我?” 许乘意恍然道:“我还以为你是讲给陶晚听的, 因为是她找你问題,你才讲的。” 周飏牵着她走,步子没停。 谁没点幼稚的少男时期,故意借讲题的名义转过去和她说话,明明是给几个人讲,眼睛却只想留意她的反应, 见她在某个公式那里皱眉, 猜到她没听懂,也不管别人听明白没有, 又耐着性子再讲一遍。 这种傻事他为她做的还少吗? 周飏不知道她怎么问的出这种问题, 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他撇撇嘴:“不然呢,我闲的?” 许乘意心里有点泛甜,莫名其妙的。她想,原来他那么早就喜歡我了,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呢? 想来想去,她突然问:“周飏,我那时候很漂亮吗?” 周飏失笑,不知道她脑回路怎么突然转这儿来了。 很漂亮吗? 客观来讲, 许乘意是漂亮的。 化了妆是精致明媚的漂亮,素着一张脸是生动鲜活的漂亮。微卷的长发搭在锁骨處漂亮,扎马尾又有扎马尾的漂亮,就连把头发一股脑团在头顶也漂亮。 但他对她不是一见钟情。如今想来,甚至连第一眼见到她时是什么感覺都记不清了。 周飏轻笑一声,如实回答:“嗯,非常。” 没有女人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漂亮,许乘意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晃了晃他的手,“周飏,我们现在去哪儿?” 两人走到停车位,打开车门坐上去,周飏把手机放中控台,望向她:“明天我值班,去超市给你买点吃的。” 许乘意啊了一声,“明天我一个人在家吗?” 周飏认真端详她的表情,确认她是真的有些失落,微顿几秒说:“不想一个人在家?那我找同事帮忙顶班。” 说完,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却被她一把夺走。 “别,”许乘意怪不好意思的,“我只是以为复工之前我们可以每天都待在一起的。我都想好明天要干什么了,结果你突然说要值班。” 失落归失落,她当然不会影响他工作,这点原则她还是有的。 周飏无声叹口气,之前哪儿来的心思管这些事,要不是樊朗发消息过来,问他明天汪主任来医院吗,他都快把排班表忘得一干二净了。 “怪我。六点就下班了,不会让你等太久的,行不行?” 许乘意哦了一声,没打算和他客气:“那我要计时的。” 周飏骤然笑起来。 他今天穿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工装裤,干净蓬松的头发柔顺地搭在额头,青春气息十足。此刻一笑,平日冷淡的眉眼化开,清朗又温柔。 许乘意猝不及防心头一动。 她想到什么,突然开口问:“周飏,你知不知道有病人把你挂网上?” 周飏不明所以,微微蹙眉问:“什么?” “不是那种挂,就是类似于学校表白墙捞人,你们学校没有吗?前两个月有个女孩去急诊看病,好像是你给她缝针的,她覺得你好看,后来在网上发了帖子想试试能不能联係到你。” 周飏把空调打开,倾身替她扣上安全带,发动车子往外开,漫不经心地回答:“你上网就刷这种无聊的东西?” 讀大学的时候,程阳他们隔段时间就会跟他说,谁谁谁想要他联係方式,谁谁谁在网上发了他打球的照片想找人,他从来都是听一耳朵就抛去脑后,完全没当一回事。 许乘意没搭理他的调侃,自顾自说:“结果评论区说你有女朋友了,她就放弃了。” 周飏覺得她这话意有所指,笑了声,“吃醋了?我那时候哪儿来的女朋友,都瞎传的。” 许乘意挑了挑眉,正想说话,握着的手机突然震动两下,她下意識看了眼屏幕,才发现这是周飏的手机。 后者倒是无所谓,淡声说:“帮我看一眼。” “哦。”许乘意笑着把屏幕解锁,滑开消息列表,一字一句讀,“白玫,括号,北医心内博二。周医生,明天我也值班,多做了一份便当,你要不嫌弃的话,明天午饭我、包、啦。” 读到后面,她眉眼越放越平,咬字越来越重,拖着嗓音故意念给他听。 念完,许乘意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手摸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邊,无言地挠了挠头。 她心里冷哼一声,把手机放回中控,“以后你还是自己看吧。” 周飏一时语塞,把空调温度调低了点,“我待会儿回她,你别多想。” 许乘意莫名想到他刚才夸她漂亮,先前还满心欢喜,此刻突然有点不爽。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周飏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 在医院这种事不算少见,暧昧拉扯都是小儿科,他没实习前就听师兄提过,值班的时候甚至有别科护士直接爬床上偷親他,同个科室的医生和护士之间更是糟烂事一大堆。他不想去评判什么,别人怎么样他更是管不着,但他对这些事向来敬而远之,可无奈总有避不开的时候。 周飏措辞半天,话锋一转说:“我把头像换成你照片好不好?或者发条朋友圈?” 见她表情依旧闷着,他又说:“这个白医生是之前一起实习培训认識的,我们话都没说过几句,她之前是约过我看电影,但我已经拒绝了,真一点事儿都没有。” 许乘意点头,对他的话没什么怀疑的。 她也不是吃醋,长得好看的人在生活中就是容易被偏爱,况且别人也不知道他有对象,这样追他确实无可厚非。 但是—— 许乘意抿了抿唇,冷不丁问了句:“她漂亮吗?” “什么?” “女患者,女医生,女护士,总能遇见漂亮的吧,那你会动心吗?” 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许乘意觉得自己铁定是被占有欲控制了,这话实在不像她问的出来的。再者说,这个问题真没什么意义,她知道周飏不是这样的人。 欣赏美的事物是人的本能,但坚守本心是人品使然。 他在这方面向来做的很好。 车在南五环平稳行驶,在宏业路分流出去,道路变窄,人车变多,周飏打了个方向,突然靠邊停下来。 许乘意受惯性往前倾了一小下,疑惑地看过来,还来不及收回这句话,眼前出现他放大的五官,嘴唇忽地有温热的触感落下。 “想什么呢许乘意,”周飏捧着她后脑,往后微微撤了几寸,“真当我对你是见色起意?” 许乘意啊了一声。 周飏叹口气,又垂头親她一下。 “对你,长相固然是一方面,但只是一小部分,”他嗓音有点肃然,“不是因为你漂亮,所以爱你,而是因为爱你,所以在我眼里,无论你什么样我都觉得漂亮。” 她就非逼着他把话说这么白,周飏觉得年纪大了,一连两天都这么肉麻真有点受不住。 他垂头,虛咳一声,“发什么愣,懂了吗?” 许乘意原本也没生气,听他这样说完,整个人都眉开眼笑起来。 她忽然有点理解小作怡情这句话了。 许乘意重重点头:“懂了懂了。” 周飏满意地把人放回去,衣领却突然被她拉住。 她笑得眉眼盈盈,目光灼热地看着他:“还想亲。” 周飏觉得许乘意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他还满心忐忑着,她就已经礼炮齐鸣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低头亲她,本来只是浅浅一下,却被她突然扣住往前带,舌尖撬开他齿关,柔软的舌头轻舔他的嘴唇,在他嘴里没有章法地搅动吮/吸。 周飏完全抵抗不了她。 他身体里涌出股燥热,目光染上情/欲的侵略性,倾身将主动权夺走,唇舌的动作变大,手上的力道也跟着加重,没多久就亲得她浑身发软,虛靠在他身上喘气。 想到是在路邊,周飏没再做什么,从旁边摸出一瓶水,仰头灌了大半瓶。 许乘意看了看他的裤子,表情有点微妙。 她心虚地问:“还能逛吗?” 周飏舌尖在口腔内壁顶了顶,下意识偏头看她。 那双清亮的眸中盛满湿气,说话时唇瓣一张一合,嘴角还沾着水色,绯红沿着白皙透薄的脸颊皮肤一路往下,隐没在毛衣领口。 操。 他沉沉呼出一口气,别扭地收回视线,“你别说话。” 许乘意识相地闭上嘴,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了,但某處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她不敢再乱来。 她摸出手机,看见嘉丽刚刚发来的消息,说自己来北京旅游了,想约她明天见面,许乘意自然是乐意的。本科的时候,她俩是上下铺,关系更近一些。而且仔细算了算,还真是好久没见了。 她应下来,扭头看了眼驾驶位上的人,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乘意弱弱地开口:“周飏,我明天也要出去,我大学室友来北京了,约我见面。” 周飏睁开眼,目光望着前面的人行横道,“那我们晚上请她吃饭?” 许乘意嗯了声,“我到时候问问她吧。” 周飏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冷静的差不多了,他把车重新启动,准备朝前方的地下停车场开,边看后视镜边顺嘴问道:“你刚才说,计划好了明天要做的事,原本打算做什么?” 许乘意吞咽两下,说:“没什么。” 周飏看过来:“你这什么表情?” 他问:“到底是什么?” 许乘意笑两声,先前还好,现在还真有点说不出口。 “真的要说吗?” 车停在红绿灯处,周飏抓过她的手亲了亲,“说。” 许乘意俯身去他耳边,笑着说:“我什么都不想干,就想把你关在卧室。” 周飏动作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欲望难掩地将她的手捏紧。 而后察觉耳边有道热息滑过,听见她嬉笑的嗓音,故意吊着他。 “然后睡你。” 红灯跳成绿灯,前排车辆往前开,周飏愣了几秒,听见后排鸣笛催促。 他面无表情地踩了脚油门,在前面虚线处打了方向,原地掉头回去。 许乘意诶了声,指着前面的停车指示牌,赶紧说:“你干嘛?都到了。” 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玩脱了。 “不逛了。” 周飏眸色森然,猛踩了下油门。 过几秒,他恨恨照她一眼。 “你说呢,我要干嘛?” 第63章 美味 第63章 美味 翌日, 周飏起了个大早,在楼下健身房锻炼完回来,见床上的人睡得正香。 不知道什么怪癖, 老是喜欢睡他的枕头。 他无声笑了笑,走过去, 手撑在她臉旁,垂头親她。 许乘意感觉臉颊扑过来一阵热气,下意識嘟囔着把头偏去另一边, 又被一双手拉回来, 嘴唇被人含。住。 她再度偏头,他又寻过去。 就这样闹了一会儿,许乘意半睁开眼推他,“周飏,你好黏人……” “陪我去上班。”周飏没想放过她,低头咬她耳朵。 “我又不是小孩子, 怎么陪你嘛, 会被人笑话的。”许乘意被他闹清醒了,睫毛一颤一颤地抬起, “你知道男人最大的魅力是什么吗?” 周飏拧眉, 见她眼睛亮晶晶的,帶了点熟悉的狡黠,知道说不出什么好话。 她笑着搂住他脖颈:“是矜持。” 周飏身子退后,就着她手上的力道把人抱起来,“嗯,你说得对。” 许乘意骤然清醒过来,整个人挂他身上。 “去哪儿?” “浴室。” 许乘意懵了,“啊?” “你手臂上蹭到汗了, 去洗一洗。” 许乘意反應了一下,简直服了他,这样抱她,那不是浑身都沾上了。 ……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许乘意又睡了个回笼,擦着午饭点才起床,拿上周飏的车钥匙出了门。 董嘉丽点名要吃天坛那儿的南门涮肉,许乘意提前预约好了两人位,到店的时候她还没来,许乘意便脱了外套等她。 过了十来分钟,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孩走过来,长得很文气安静,但性格一点不拘束,笑着上来抱住许乘意。 “想死你了。” 许乘意拍拍她的背,由衷感叹:“嘉丽,你瘦了好多。” 两人落座,嘉丽把袖子撩起来给她看:“为了婚礼,提前小半年就开始减肥,你看我手臂上都没肉了。” 许乘意惊讶,大学四年,最常听嘉丽说的就是减肥,但她好吃,当初来学食品也是因为实在太爱吃了,所以减肥这回事,对她来说多少有点难度。 “乘意,你愿不愿意来给我当伴娘?”吃到一半,嘉丽突然问。 许乘意有些意外,“我吗?” 嘉丽点点头,“本来想办得简单一点,伴娘只找了我一个高中同学,結果她上周相親闪婚,把我给鸽了。我就重新盘了一圈,想来想去,还是想让你给我当伴娘。” 许乘意戳了戳碗里的羊肉卷,开始考虑可行性,先是时间问题,年假倒是可以请下来,不至于抽不出空来。又想另一方面,她和周飏,應该暂时还不到結婚那步吧。 她举起北冰洋和嘉丽碰杯:“行,那我試試。” 许乘意没想到嘉丽这次来北京,不只是旅游,还为了来挑婚纱。 从涮肉店出来,她就拉着许乘意去試纱,在车上叽叽喳喳地解释说:“我在网上挑了好久,都说这家的婚纱特别有设计感,我男朋友待会儿忙完了也要来看看。” 许乘意总算知道她这顿饭的目的了,笑着调侃她:“我发现你现在做事特别有效率,早盯上我了吧。” 嘉丽哈哈大笑,转过话题问她:“你现在混得可以呀,开这么贵的车。” 许乘意对车没有研究,但知道价格肯定不会低,周飏这人贼讲究生活品质,家里吃的用的就没有便宜的。 她实话实说:“不是我的,我男朋友的。” 嘉丽吃了个大瓜,震惊地问:“你谈恋爱了?怎么没听你提过?” 许乘意失笑,“最近才在一起,不过你这么惊讶干嘛?” “不值得惊讶吗?你诶,我们以前都觉得你没有恋爱那根筋,和梁师兄在一起的时候,你俩相处比左手摸右手还踏实,而且你们分手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你和谁谈恋爱。” 许乘意已经是第二次听见别人这样评价她和梁斯序了,有些事果真是旁观者清。 但是吧,没有恋爱那根筋?许乘意想到今早在浴室里,周飏拉着手臂让她自己动,还非要问她不是喜欢矜持的吗……脸突然微微发烫。 她在周飏身上明白一个道理,遇到真喜欢的人,爱就会变成无师自通的本能。 “你怎么突然笑这么恶心?”嘉丽瞥见她表情,忍不住凑过来打量她。 “哈,有吗?”许乘意轻咳一声,自己都没意識到。 嘉丽啧啧两声,认真且严肃点了个头。 “我这次有機会见他吗?太好奇何方神圣把你钓成这样。” * 试纱的地方离得不远,刚走到门口,就有穿戴专业的工作人员将她们引去单独的隔间。 店内香氛沁甜浓郁,音乐声轻柔悦耳,人迈进去会无端生出一些消费打扮的欲望。 工作人員领着嘉丽去量尺码,许乘意则坐去休息区的沙发,接过另一工作人員递来的咖啡。 嘉丽换了四套,都是白色的长纱款,先前水蓝色的鱼尾裙已经定了下来,另一件她想试试不同的风格。 帮嘉丽挑到一半,许乘意也被帶着去量了尺寸,她对伴娘服没什么要求,便任由工作人员根据她的气质和身材推荐几件。 她皮肤白,虽然瘦,但该有的都有,平时穿惯了简单的通勤装,一下换上这种突显身材的礼服,视觉上格外反差性感。 嘉丽連連感叹:“真好看,特别合身。” 许乘意还有些不习惯,站在镜子面前左右看了看,“会不会太隆重?” “哪儿会,我就希望大家都漂漂亮亮地来参加我婚礼,伴娘服也必须好看。” 许乘意最后一丝顾虑打消,笑着應下来:“就这件吧,我也觉得蛮好看的。” 嘉丽招呼工作人员记下款式,填信息的时候又看了许乘意几眼,实在没忍住,偷拍了几张发宿舍群里,顺便说了她谈恋爱的事,宿舍群一下热闹起来。 许乘意换回自己衣服,坐下来才看到手機里的一串消息。 周飏二十分钟前给她发了条:【玩得开心吗?】 过了十分钟又另一条:【看来是挺开心的,您抽空也回回男朋友呗,别忘了他还等着呢】 许乘意忍不住笑起来,回他:【我在婚纱店,答应给嘉丽做伴娘了】 对面没有回复,她猜到应该是忙去了,于是切去宿舍群,看见嘉丽偷拍的照片,还有来自宿舍长她们的一系列拷问。 照片里,抹胸款长裙,腰线收得恰好,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身姿,蓝色落在莹白的肌肤上,温婉气韵扑面而来。 许乘意心里动了动,点了转发,然后问周飏:【好看吗?最后定了这件】 休息了没多久,嘉丽的男朋友也来了。他俩爱情长跑很多年,感情一向不错,男方博士毕业留校任职,两人的婚期便提上了日程。 许乘意开车带着他俩去了周飏提前订好的餐厅,路上听了一嘴如今的高校就业情况,思绪又跑到工作上来。 一晃眼要复工了,不知道年后公司格局会变成什么样,许乘意心里叹口气,没再往下想。好好的假期,想这些烦心事干嘛。 快到店的时候,许乘意看见周飏发来消息,说下班了,现在过来。 嘉丽研究生是留在本校读的,知道特别多学院的八卦绯闻,两人原本还在聊行业发展,没几句就又扯回到老同学的感情问题上。 毕竟正经事哪有八卦好聊啊。 周飏到的时候,她俩正聊当时班上一个男同学劈腿的八卦,说他未婚妻在网上晒出他和别人的聊天消息,还带了学校的tag。 许乘意记得他,食品健康课他俩做过搭档,不过那时候她就不喜欢他,有好几次私下聊课程作业,他会故意说一些暧昧不明的话,让人很不舒服。 她正听得频频摇头,见到坐对面的嘉丽脸色一变,不明所以地转头看过去。 周飏穿着深灰色的针织毛衣,廓形长裤随性又气质,外套搭在肘弯处,另只手里拎着一瓶红酒,朝他们缓缓迈步而来。 嘉丽刚才听许乘意提过,说男朋友是外科医生,今天有手术要跟,得结束了才能过来和他们碰面。 此刻见到真人,她实在哑然。这干净清爽的样子,哪儿像是上了一天班的啊? 周飏站在桌旁,招呼服务员醒酒,然后冲他们伸手握了握,“周飏。” 落座后,几人快速点了菜,许乘意问:“你哪里来的酒?” “存在这家餐厅的,地下有个酒窖,”周飏望向她,“不是说你们今天去试婚纱了?庆祝一下。” 嘉丽和她男朋友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实在太破费了。 前者赶紧出来说:“不行,明天我们也要请你们吃饭。” 周飏笑着打消她的顾虑:“大学四年,谢谢你照顾她,一顿饭而已,我们应该尽地主之谊。” 许乘意斜着眼看过去,这男人故意散发什么魅力呢,嘴这么甜。 果然,没过多久,她手机震动几声。 许乘意摸出来扫了一眼,没忍住抬眸看向对面刚放下手机,正从容聊天的女人。 嘉丽:【我跟你们说,见到乘意男朋友了,完全是个大帅比啊啊啊,好有型,好贴心,好有品位一男的。一直给她夹菜,她喜欢的菜吃完了,哥们儿默默又加了一道,全程看似在和我们说话,注意力全在她身上】 【吃饭半小时,他俩眼睛都拉丝了,这不是热恋期是什么!!】 过两分钟又发:【突然后悔了,还是首都好啊,就连外科医生都长得和别的城市不一样,早知道研究生换个学校读了(大哭)】 许乘意无声勾了勾唇角,正想说话,突然看见嘉丽在群里拍了拍她,随后发来一句:【你男朋友这么帅,你不会也闪婚,放我鸽子吧?!】 …… 回去的路上,两人坐在后排,许乘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飏说话。 聊到下午试婚纱的事,许乘意忽然想起来他还没回复她好不好看的那条消息。 许乘意捏了捏他的手,说:“你觉得好看吗?我本来还试了白色和烟粉色,觉得都没有这件特别。” 周飏看着她,突然问道:“怎么想到当伴娘的?” “嘉丽说之前那位伴娘闪婚,放了她鸽子,所以找我帮忙。” 周飏嗓音微沉,“结了婚就不能当伴娘了?” “也不是,看各地风俗吧,有人比较注意这些。” 周飏嗯了声,又问:“她婚期多久?” 许乘意想了想:“好像是今年六月,之前跟你提过的,说我们一起去温州参加。” 周飏点头,没再多问什么。 车子驶进停车场,代驾先一步离开,许乘意打了个哈欠,以为周飏睡着了,伸手晃了晃他。 “到家了周飏,别睡了。” 见他没有动静,她凑过去看了看。男人仰着头,双眼阖上,面容在地下停车场昏黄的光线中沉静又性感。 她心里有丝动容,忍不住低头,在他喉结处親了一下。 親完,又贪心地往前,想移去嘴唇那里,身子却突然被一只手钳住。 面前的人忽然睁眼,就这样静静地凝视她。 许乘意弯起眉眼笑了笑,软着嗓子说:“亲一下。” 见身旁的人没反应,许乘意以为他没听见,又出声问:“亲不亲呐?” 刚问完,手一下被人捉住,身下猛地腾空,就这样跨坐在了他腿上。 周飏仰头看她,眸色晦暗不明。 许乘意以为他是想在车里,完全没有抗拒的意思,下意识圈住他脖颈,脸颊贴过去,结果又被他躲开。 什么意思? 许乘意眉头拧起,这男人又拒绝她? 她不爽地看向他,停车场空气不流通,车内更是发闷,连带着呼吸也有些憋滞。 甚至来不及细想他的反应,只执拗地问:“搞什么你,为什么不亲我?” 周飏凝眸,盯着她瞧,后槽牙在黑暗中磨了磨,似在隐忍什么情绪。 过了许久才开口,嗓音沉哑地问她:“想亲?” 许乘意挑了挑眉,没否认。 下一秒,他缓缓凑近,声音低而磁,在她耳边说:“怎么办,我只亲我老婆。” 许乘意大脑有一瞬间宕机了。 她迟缓着思绪,问道:“……什么?” 周飏在她耳后轻轻舔了下,又重复一遍:“我只亲我老婆。” 停车场一片安静,偶尔有车胎在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只一瞬,很快又恢复寂静。 他的声音像是带了电流似的,在许乘意耳后激起阵阵酥麻。 她下意识叫他名字,“周飏,你——” “还要不要我亲你?”他打断她,开口说,“换个问法,许乘意,你愿不愿意当我老婆?” ----------------------- 作者有话说:在慢慢收尾啦~ 第64章 美味 第64章 美味 许乘意没想过这个问题, 更没想过周飏会这么早向她提出这个请求。 “你认真的吗?”她依旧圈着他脖颈,但手指却有点不受控制地发颤。 周飏无声叹口气,“和你有关的事, 我哪件不是认真的?” 说话间,他将她头发敛去耳后, 露出清亮澄澈的眼睛,又抬手捏她饱满小巧的耳垂,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脸上。 许久, 就这样郑重而热切地注视着她。 并未开口催促, 只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飏看见许乘意也抬头望向他,只几秒,又无声移开,而后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周飏的心緒因她这一个小小的动作而翻涌,感觉身体猛然间被她掀起的狂风撞得神魂震颤。 下一刻, 他发了疯似的垂头吻她。 “老婆, 是不是想当我老婆?” 和以往的吻都不同,大口大口的吞咽, 从唇瓣到锁骨, 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他黏糊糊地叫她:“老婆,我好愛你。” 他的手指穿过她发间,按着她后脑不允许她后退,又一下下舔掉她溢出的生理性眼泪。咸湿的液体,他却觉得甘甜的要命。 “老婆,叫我。” 许乘意呜咽几声,嘴唇被他堵得密不透风,只能发出几声嘤咛, 连一个连贯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周飏显然不是为了得到她的回答,他有太多情緒想宣泄,把面前这个人揉进身体都嫌远远不够。 从停车场到家门口,他们只用了一分钟。许乘意的背贴上门板,又被他带着来到卧室,脚步磕磕绊绊,身后落下一地衣物。她的感官被他占满,已无暇顾及其他,只能任由他摆布亲吻。 “你生理期提前了?”周飏突然抬头,微喘着气问她。 手停在某处。 许乘意啊了一声,“我不知道啊……” 周飏眼神滞了两秒,似乎在消化和缓冲,然后立即起身,将她打横抱去卫生间,放在马桶上,“我去给你拿卫生巾。” 等收拾好出来时,许乘意看见周飏正在厨房给她热着牛奶。 客厅没开灯,四下笼在沉沉暮色里,一片清冷,只有厨房那头是暖融融的光景。 不知道是心境变了还是被细碎的温柔打动,许乘意竟然有一丝鼻酸。 喝下了牛奶,周飏又去书房替她拿来了藥贴,说是之前找妇科那边要的,协和自研的带中藥成分的暖贴,用了会舒服些。 两人躺在床上,许乘意缩在周飏怀里,开始複盘停车场发生的事。 她问:“你为什么突然说那些话?” “没有突然,”他说,“想说很久了,之前怕嚇到你,所以没急着提。” “现在不怕嚇到我了?” 周飏盯着她瞧,嗓音淡淡的,但许乘意莫名听出了一丝怨念,“我不吓你,你就来吓我?再不跟你说,你又跑去给别人当伴娘,那我怎么办?真要我等几年?” 许乘意忍不住笑起来,“原来你是被激了。” 周飏坦然:“嗯,我就是这么沉不住气,行了吧?” 这太荒唐了,她都没办法告訴别人,尤其是嘉丽,难道要告訴她,我答应给你当伴娘的那天,我男朋友就向我求婚了? 许乘意说:“可是我已经答应她了,不能食言。” “我知道,但这是最后一次,之后不准答应别人了。” 许乘意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又问他:“我们现在和结婚有什么区别啊?” 除了没領证,她觉得一切都是通俗意义上的夫妻相处,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急。 周飏掰过她的脸,强迫她望向他,缓缓开口说:“那你叫一声老公。” 许乘意一时哑然。 她还真叫不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从谈恋愛开始,他们就一直是直呼对方的名字,没有什么亲昵的称呼和两个人之间专属的情/趣叫法。 于他们而言,似乎叫名字就足够亲密暧昧。 周飏看见她为难的表情,皱了皱眉。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莫名不爽,他低头咬她的嘴唇,“这俩字儿烫嘴是吧?” 许乘意一本正经点头:“你就一点不需要时间适应?” 周飏冷哼一声。 他适应个屁。 这两个字他不知道在心里叫过多少次,每天光是看着她,都几乎快忍不住脱口而出。 她真以为他是今天才心血来潮的吗? 许乘意在察觉周飏情绪这方面的能力早已炉火纯青,一眼就看出他此刻又被刺激到了。 她实在想笑,又不敢拂他的面子,只好正色道:“周飏,你多叫我几次,我说不定就可以了。” “想得美,你想听我就叫?” “对啊。” “凭什么?” 许乘意忽然凑过去,两人鼻尖险些相触。 她看见周飏瞳孔中的自己,眉眼弯起,漾开清甜笑意,眸光鲜亮又灵动。 “凭你爱我。”她说。 周飏舌尖在口腔里转了圈,想说什么,又都觉得无从说起,良久后,只有唇角无声地扯了扯。 他忽然想起那节体育课,她也是这样,趴在桌子上,目光灼灼地望向他,问他是不是喜欢她。 这么多年,他们变了不少,但仿佛又什么也没变。 他真的永远都吃她那一套,不管她存了几分捉弄他的心思,他都乐意。 对她,他向来甘之如饴。 “嗯,”他将头埋去她颈窝,不厌其烦地告诉她,“老婆,我好爱你。” * 春节複工后,till的调令果然下来了。 高层人员调动的理由,下面的人自然无从得知,但小道消息却传得沸沸扬扬,说他和竞品公司来往密切,甚至想在公司重要項目里动手脚。 许乘意对这些八卦不感兴趣,她只关心手上的項目会不会有什么变动,会不会走到离职那步。这期间周飏也旁敲侧击地问过她几次,是不是打算去fotti上班。 许乘意没否认,实话实说地告诉他,如果在亚觅处境尴尬,恰好fotti能开出不错的条件,她确实会选择跳槽。周飏了解她的性格,没有多说什么,只在晚上折磨她的时候,警告她离梁斯序远一点,除了工作外,不许和他有私下的来往。 许乘意不知道他这醋怎么吃得没完没了,但磨不过他,只好举手投降,一口保证下来。 这天下午,新的領导空降,研发部組长以上级别的员工开会,许乘意抱着笔记本坐在长桌中段,既不主动冒头,也不刻意躲闪。 会议时间不算长,大家对这位新領导的风格还摸不大清,个个都绷紧神经,谨言慎行,许乘意也不例外。 谁知道快结束之时,这位大领导突然点她名字,“中药酱料的项目,负责人是哪位?” 许乘意微微抬起手臂,得体地回:“是我。” 大领导望过来,“改进方案也是你做的?” 许乘意点头。 大领导把笔记本合上,“你的方案我看了,很有前瞻性和可行性,下周就正式启动吧。” 许乘意愣了两秒,没多问任何,即刻回复了句收到。 “这个项目很大,今天之后二組和三组合并,都归许组长负责,希望大家不要让我失望。” 从会议室出来,许乘意才后知后觉自己这算是升职了。虽然职级没变,但从管两个人变成管六个人,又负责这么大的项目,怎么说也算是事业运在发力了吧。 快下班之前,她去检测部门取年前送去的小样检测报告,从温姐那里听说,till离职前,联系了几个部门的小领导,打算带着他们一起跳槽。但凡收到消息的,不管当时答没答应,全都已经被公司劝退了。 许乘意无声地松了口气,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没有被踢出项目是这个原因。 她开心地给周飏发消息,告诉他暂时不跳槽了,不仅如此,自己还小小的升了个职。 【那晚上庆祝一下,想吃什么?】 许乘意想了想:【麻辣火锅,超辣的那种】 周飏在吃辣这方面毫无天赋,属于沾点辣椒就头疼的,偏偏许乘意爱吃,他只好舍命陪她。 【可以,我就在你公司楼下,下班了直接下来】 许乘意突然想起他今天只用上半天的班,顿时觉得心情更好了,看了眼时间,刚好是下班打卡的点,于是回复了他一个马上,立刻飞奔着去换衣服。 谁知在楼下转了一圈,都没看见周飏的车,许乘意给他打电话,却突然看见旁边的停车位闪了两下灯。 她看过去,见周飏不急不慢地从车上下来。 “你换车了?”她很意外,视线越过他,落在身后的新车上。 “嗯,给你買了辆车。”周飏把钥匙扔给她。 许乘意张了张嘴,不理解他怎么说得这么云淡风轻,“你干嘛给我買车啊?” “你总有需要用车的地方,我那辆不适合女孩开,你开这个刚好。” 许乘意还是懵的,“我不常开车的,手很生诶,平时坐地铁就好了啊。” 周飏只听了前半句,淡淡点头,“我看你开过两回,技术没什么问题,多开开就不生了。” 许乘意扶额,“多少钱啊?这么大的事你都不提前告诉我,你今天下午没上班就是去提车了?” 她想起下午给他发消息,问他在干嘛,他说买东西。结果这就是他买的东西? 周飏撇撇嘴,对她话里话外想和他划清界限的意图不悦,“我给我老婆买车,不行?” 许乘意无声叹口气,这男人真是叫上瘾了,这几天一口一个老婆,不嫌腻似的。 等到开车上路,许乘意又觉得有车确实挺方便的。而且周飏挑的这辆,座椅很舒服,高度也刚好适合她,没开多会儿就找到了手感。 她又想到昨天收到房东发来的续租消息,随口说:“周飏,要不然我搬去和你一起住吧?我那里房租到期了,再续的话又是一个季度,之后工作会很忙,如果住那么远的话,咱俩见面不方便。” 见他没说话,她问:“你说呢?” 周飏转头看向她:“什么时候搬?” 许乘意思忖片刻,“这周末?” 周飏摸出手机里的排班表看了看,周末三台手术要跟,腾不出时间来帮她。 车在红绿灯处停下,周飏把手机递给她。 许乘意疑惑地问:“给我这个干嘛?” “我周末要上班,很忙,没空帮你搬家。” 许乘意无所谓地说:“没事啊,我自己搬,反正东西也不多。” 周飏手指在腿上敲了敲,转头又看向她:“我老婆,不能累着。” 许乘意哈了一声,几个意思? “今晚搬吧,吃完火锅就搬,”他挑了挑眉,“你指挥,我收拾。” “今晚?”许乘意傻眼了。 正想开口拒绝,又听见他轻快的嗓音,故意说给她听似的。 “嗯,反正东西也不多。” ----------------------- 作者有话说:后面的剧情我需要修改一下,明天请个假宝贝们(鞠躬鞠躬) 第65章 美味 第65章 美味 一顿饭吃完, 已经八点过了,许乘意觉得吃饱之后人格外犯困,耍赖说周末再搬吧, 周飏没说不行,但驾车的方向显然是朝她住的小區去的。 “周飏, 我又跑不掉。”许乘意好笑地提醒他,一邊说,一邊抬手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给薑圆发消息。 他都快开到了, 她想拒绝也没办法。 周飏瞥她一眼,淡声说:“我已经两天没抱你睡了。” 陈述的语气,他尽量讓自己听起来没那么像怨夫。 许乘意失笑,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侧头打量他:“你就不能一个人睡吗?” 周飏理所当然地反问:“我有老婆,为什么要一个人睡?” “…你别叫上瘾了, 我们还不是那种关系。”许乘意觉得有必要提醒他。 尽管听了那么多次, 她还是很不习惯,尤其要是当着别人的面被这样称呼, 她尚且需要点心理准备。 车速减了下来, 转弯驶向更宽阔的高架大道,而后又加速起来。 周飏轻按了下,最后一丝窗沿被堵上,车厢内顿时阒然无声。 似在斟酌用词,过了许久他问:“你后悔了?” 许乘意坐直了,心里暗道不妙,立刻条件反射地去拉他的手,还未开口, 又听他轻飘飘地哼笑一声:“后悔也没用,你迟早是我老婆。” “……”许乘意默默躺回去,她就多余和他争这些。 * 接到许乘意消息的时候,薑圆正在卧室打游戏,她早就预料到了,就冲许乘意那谈恋爱的甜蜜劲,保不齐没一个月就得搬走,但她没想到竟然是今晚。 薑圆朝次卧瞅了一眼,看见周飏正站在衣柜旁打包行李,动作有条不紊的,一看就是很会打点东西的那种人。 她收回视线,哀叹两声:“姐妹,要不要这么急啊?” 许乘意默默扛下这份指认,“抱歉啊圆子,你之后怎么打算?” “这里我應该也不续租了,找个loft住吧,现在工资也够我独居了。” 许乘意笑着抱了抱她,突然想起两人最开始合租的那套房子,那时候大家月薪都不高,小小的衛生间得四个人一起用,早起上班的点,经常轮流堵在门口。 那样的擁挤打破了人与人的邊界,大多数时间是一种困扰,但也讓她们渐渐有了更多的交集。 一晃眼,她们的工作都小有成就,薪水足够支撑她们在这个城市擁有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 许乘意说:“之后搬家我来帮你。” “行,”薑圆冲她一笑,“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许乘意从冰箱里取出瓶矿泉水递给周飏,“歇会儿吧,不用全部清完的,我周末还要回来一趟。” 周飏伸手接过,仰头灌了一口,“你东西怎么这么少?” 他原本也只打算给她收拾一部分,比如冬装和化妆品之类这几日能用上的,但没想到两个行李箱就全装完了。 别的女孩也像她这样吗? 周飏只能根据他妈孙女士的衣橱来判断,三十几平的衣帽间都不够她放各类衣物的,更别提单独放包和鞋的區域。 许乘意蹲下来,看他收拾的情况。 外套和裤子放一邊,用压缩袋装好,另一边整齐排列几个收纳袋,放着内衣内裤之类的,她看了两眼,想到全是他一件件叠好收进去的,莫名有点脸热。 许乘意清了清嗓,佯装无事发生地说:“存錢呀,我本来想再攒几年,凑够首付买套小房子,就我那一万块的工资,不得省着点花。” 说话间她打开装内衣的袋子瞧了瞧,突然抬头看他,“周飏,原来你喜欢白色的啊。” 周飏目光深了深,并没有反驳,欲盖弥彰地往另一边看了眼,確认姜圆没在外面,这才垂头低下视线,“警告你,别在这儿撩我。” 许乘意低低笑了两声,每回占据上风后她都会蹬鼻子上脸,这次也不例外。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脸无辜地问:“是不是喜欢?” 周飏从喉间溢出一个嗯。 许乘意笑道:“那下次,我们买白色的……试试?” 周飏半眯着眼看她,忽然抬手将她猛地拉进怀里。 身体相撞的瞬间,两人顺势往后倒,双双跌坐在床上。 周飏故意惩罚似的咬她的唇。 顷刻间,攻守之势异也。 许乘意轻呼一声,一边用劲推他,一边又抵抗不了唇瓣落下的触感,下意识回應他。 周飏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反应,唇角溢出道轻笑。 亲热间,许乘意听见客厅响起脚步声,顿时吓得瑟缩一下,如梦初醒般想从他身上逃走。 周飏视若无睹,扣住后脑继续亲她。 许乘意觉得自己的心跳就快要撞破耳膜,脑袋嗡鸣一片。 好在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大概是往衛生间的方向走了。 她松下一口气,想趁机从他怀里挣脱,毛衣下摆处却探进来一双手。 “今天是什么颜色?” 他覆盖上去,玩味地捏了捏。 卫生间传来冲水的窸窣声响,许乘意脑袋啪地断线,使劲去扒拉他的手。 “我忘记了,你快松开!” 周飏勾了勾唇,丝毫不显慌乱,“你急什么?剛才不是挺能点火的吗?” 说话间,手中的动作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卫生间的锁扣咔哒一声,接着是门把拧动的声响。 许乘意脸皮瞬间被点燃,卧室门敞开着,外面的人只要朝这儿走几步,再稍一探头,就能看见床尾的纠缠。 许乘意压低声线,急切地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快放开我。” 周飏问:“你在对谁说?” “你!” 周飏换个问法,把她在车上说的话又翻了出来,“我们是什么关系?” 许乘意听见姜圆关上冰箱门的声音,脑袋霎时变得混沌一片,只能接着周飏的话往下说:“要结婚的关系!” 他循循善诱:“所以剛才在对谁说?” 许乘意最后试了一遍,结果用尽全力都没法从他身上下来。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在她紧绷的心弦上勾弹了几下。 震得她心口发颤。 她放弃抵抗,忍住羞耻,附在他耳边低吼:“老公,老公,我在对我老公说!可以了吧!” 话音刚落,腰间力道一松,她顿时翻身下床,站在床边心有余悸地喘气。 “乘意,冰箱和洗衣机之类的,你还要吗?不要的话,我们之后再算算錢。”姜圆站在门边,冲着里面说。 许乘意忽然听见有人叫她,思绪尚未从刚才的刺激里剥离出来,怔愣着抬头,“啊?” 而后反应过来,点点头:“你挑一挑哪些能用的,都可以搬去新的住处。” 说完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往床上看。 周飏正坐在床沿,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东西放进一旁摊开的行李箱中。 没事人一样,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许乘意舔了舔嘴唇,由衷佩服他演戏的能力。 怎么她就这么沉不住气,漏洞百出呢? 走的时候,姜圆坚持要送许乘意离开,两人依依不舍在小区门口抱了会儿,周飏则去停车场开车过来。 姜圆看见车停稳,没忍住嚯了声:“乘意,这车是他给你买的吧?” 许乘意微讶:“你怎么知道?” 姜圆想说这是一种直觉,她工作的环境,有錢人不要太多,尤其是面子功夫做得十足的那种,最讲究衣服和车,所以她一眼就看得出来这车不像是周飏开的。 她下巴点了点车头:“连牌照都没上,一看就是新车,当然是送你的了。” “这车可比咱们那厕所还贵,”说完又啧啧两声,“又帅又会爆金币,你早说初恋是这样的啊,那我就能理解了。” “理解什么?” 姜圆感叹:“理解你谈恋爱的起点太高,怪不得后来遇上的那些,统统都瞧不上。” 许乘意张了张嘴,想辩驳两句,她并不是瞧不上别人,只是单纯对任何人都没有心动的感觉。 想了想,又觉得姜圆这话,確实话糙理不糙。 没有心动的感觉,不就是瞧不上吗。 但她很清楚,无关任何外在因素,单纯是因为被周飏爱过,便很难再爱上别人。 思索间,她侧头看向路边停着的车,男人手肘撑在窗边,正静静注视着前方某处,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也并未出声催促她们。 姜圆兀自陷在回忆里,一点点开始复盘:“难怪你之前说,曾经去找过他。这种级别的回头草,换我也要吃。” “我那时候去找他,只是情绪作祟,从来没想过我们真的还能在一起,”许乘意微叹口气,“缘分确实挺神奇的。” 姜圆听后摇摇头,一脸高深地说:“不是缘分,是因为爱。你们这么多年心里都保留着彼此的位置,所以重逢才能变成新的开始。像我和那个人,见面我不砍死他都算姐们儿手下留情。” 许乘意没忍住笑出声,两人又抱了抱,然后挥手说了再见。 等车开出这条街区,许乘意问:“等得无聊吗?” 周飏腾出一只手去牵她:“不会。” 许乘意突然想起姜圆刚才说的,思绪又回到了新车上,一时有些苦闷。 他的好意,她要是反复拒绝就显得不识好歹了。 但为了预防同样的事再发生,她还是郑重其事地开口:“周飏,以后买车,还有买房,这种大事,你要提前跟我说一声。” 她觉得要是不说,哪天他可能真的买了套大房子,然后告诉她婚房我搞定了,你搬进来就行。 周飏挑了挑眉,知道她语气并无半分玩笑,点头应下:“好,以后什么都先问过你,行不行?” 许乘意点头。 她知道他们经济差异大,但有些东西她不想一味受他恩惠。 这与父母从小对她的教育有所违背。 虽然她那点錢杯水车薪,但她也想说:“我打算再多接点项目,加上存款和我爸妈留给我的钱,之后如果真的要买婚房,我也想出一部分。” 周飏不明所以地望过来,这种话题他不好随意开口,斟酌着等待她的下文。 “周飏,我这样不是为了和你划清界限,也不是把你当外人。我也知道我拥有的很少,在北京买房远远不够,但我还是想为我们未来的生活出把力,你能理解吗?” 周飏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下巴处摩挲几下,良久后他说:“好。” 许乘意心满意足地靠回去,兜里的手机震动几声,她正要摸出来看,又听见他说:“那现在换我说了?” 许乘意望过去,“你说。” “我爸妈喜欢投资,十八岁那年送了我好几套房产,加上姥姥姥爷过世前给的存款,也算是挺大的一笔。前段时间本想卖了其中一套,给你买间公寓方便你上班用,既然你现在不换工作,这个想法就作罢了。 “我这人没什么消费的地儿,除了斯诺克上花点钱,其余的消费都不算高。前两年给俱乐部投了点钱,现在分红还挺可观的,抵消下来基本也谈不上消费了。所以未来最大的一笔开支,应该就是给咱俩买套婚房。我爸妈的意思是,海淀那有套闲置的别墅,可以给咱俩住,但你要不愿意,我们就重新挑,毕竟那里离你上班的地方确实挺远的,以后得辛苦你早起了。 “也不瞒你说,我确实在让张维北帮忙看房子,原本打算给你一个惊喜的,幸好你今天说了这些,才不至于让惊喜变成惊吓。你对我这么坦诚,我也想同样对待你,想了想,以后我们结婚,这些东西迟早要摊开了讲的。婚房你大可以出一部分,如果你觉得这是为我们未来努力的体现,我自然乐意支持你,也非常感动,因为我知道钱多钱少,并不代表什么,也无法衡量付出的多少,在心意层面,我们同样珍贵。” 车在路口停下,一百二十秒的红灯足够他们完成这场剖白。 周飏注视着她的眼睛,在窗外霓虹辉映下,她的瞳孔呈现极浅的琥珀色,望向他时,有股说不出的吸引力。 “但是和你一样,我也想对我们的未来出一份力。我的钱,包括以后的工资,现在拥有的所有财产,我都想和你一起使用,不管是用来过更好的生活,还是将来一起旅游花掉,都算是我的那份力。所以请你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许乘意被他这大段大段的话弄懵了,僵滞在座椅上久久未动。 “周飏,你把我说晕了。”她说不出别的,只能如实相告。 周飏虚握着方向盘,缓缓开口:“那好,理性的话说完了,现在我说得直白一点。” 他脸上重新挂上笑意,眸光却依旧肃然,“许乘意,你是我老婆,我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啊?” 第66章 美味 第66章 美味 中药酱料的项目启动后, 许乘意过上了一段不着家的日子。新技术需要反复测试,供应商那邊也需要有人跟进談判,第一次挑大梁, 她全程亲力亲为,生怕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有时候周飏跟着导师去外省醫院出差, 参与罕见病例的手术研讨会,一去就是一周,回来时发现家里床铺压根没人动过, 猜到许乘意昨晚又睡在公司。 他实在无奈, 又不愿意给她压力,只好把念叨的话憋进肚子里,然后再屁颠屁颠地跑去公司给她送吃的喝的,变着法地给她保养身体。 三月底,项目通过备案,配方内测效果非常不错, 许乘意终于得空闲下来。自从组内人手变多了之后, 样品发放和收集意见的工作就交给杨浦和小孙在做,他俩配合得还不错, 半个月内收集了不少有价值的临床反馈回来。 周飏在肝胆轮转的最后一天, 科室的同事们攒了个欢送的局,他提前发了消息告诉许乘意,说今晚会稍晚一点回家,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许乘意让他安心玩,晚飯她会看着解决的。发完后,她突然心血来潮,主动认领了下午去醫院出外勤的工作。 到醫院的时候正是飯点,许乘意看了眼周飏十分钟前发来的午餐照片, 猜到他现在正在食堂吃飯,带着小孙就往那邊去。 小孙抱着样品跟着她,邊走边疑惑地问:“意姐,咱们这是去食堂嗎?” 许乘意一本正经地点头:“对啊,忙活一上午了,请你吃午飯。” “可这是醫院职工食堂,咱们没卡啊,”小孙哈了一声,然后突然想到什么,“我知道了,看我这眼力见,我怎么把周医生这茬给忘了。” 许乘意笑两声,轻车熟路走进去,她没来过这里,但听周飏提过哪几个窗口味道还不错,有样学样地点评起来:“看见没,咱们往最左边坐,那一块的菜最好吃,每天中午还有限量款老北京卤鸡腿。” 小孙没忍住打趣:“这就是传说中的家属感嗎姐。” 食堂人不算少,许乘意探着脑袋找了好一会儿,又怕周飏已经吃完离开了,腳步不由得快了些。她把照片放大,比对着露出来的角落,终于在左侧靠近窗边的位置看见他。 只一个背影,但许乘意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穿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背脊线条沉稳利落,单手随意搭在桌边,垂头安静地进食。 斜对面坐了一个男医生,两人没有交談的迹象,多半是不认识的。许乘意勾了勾唇,正好,有熟人的话,她还挺不好意思的。 她蹑手蹑腳地走过去,在周飏身后站定,压着嗓子问:“你好,可以和你一起吃饭吗?” 面前这人头也没抬,淡声说:“抱歉,不行。” 许乘意蹙眉,继续捏着嗓子问:“为什么?我就想和帅哥一起吃饭。” 他终于动了动,拿起纸巾擦了下嘴,依旧没回头,“非要的话,坐我腿上吃可以。” “……”许乘意白眼翻上天了,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你背后长眼睛啊?” 周飏没忍住笑起来,肩膀抖动几下,“幼不幼稚啊许组长,让下属看你笑话?” 许乘意轻咳一声,没搭理他,伸手:“卡给我,我要去打饭。” 周飏没动,扭头对小孙说:“坐,已经让人去给你们买了。” 小孙也没客气,跟着就在旁边的位置坐下,立刻表忠心:“我哪儿敢看我姐的笑话。” 对面的男医生也演不下去了,脸憋得通红打趣道:“嫂子你也太可愛了,师兄忒坏了,早就看见你,故意坐这儿等你上钩呢。” 还特意让他错开一个位置坐,弄得他一头雾水的,现在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许乘意讪笑两声,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在桌面下踢了周飏一脚。 面上依旧得体大方,冲着男医生笑了笑:“让你见笑了,我跟他开玩笑呢。” 周飏笑得不行,把餐盘移到她面前,转移话题道:“饿不饿?先吃我的。” 许乘意把盘子推回去:“不用了,你吃了回去午休一会儿吧,我们待会儿要去急诊的。” 周飏点点头,也没再坚持。剛说完,就看见两个男孩端着盘子过来,见到许乘意之后没忍住咋咋呼呼地跟着叫了句嫂子。 许乘意认识他们,之前在奶茶店见过面的,知道他俩是周飏带着的实习生,于是转身从一旁放着的箱子里拿出几份样品递过去,顺便给男医生也拿了几盒:“謝謝你们帮我打饭,送给你们,之后加班或者饿了可以吃。” 两人大方接下,“哇撒,谢谢嫂子!” “不客气。” 许乘意拿起筷子吃起来,都是典型的大锅饭,完全谈不上好吃,不过周飏推荐的鸡腿確实还不错,一口咬下去还能爆汁。 她吃了两口,转头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呢?” 周飏下巴点了点桌面的手机:“你没给我发照片。” 许乘意了然地哦了一声,眉眼弯弯地说:“原来你吃饭也在等我的消息呢。” “不然呢?”周飏把盘子里的鸡块夹给她,嗓音淡淡的,“每天也就靠着饭点的照片確认自己还有老婆了。” 许乘意挠了挠头,忙不迭献媚道:“你今晚在哪儿聚餐,结束了我去接你好不好?” 周飏拧开水瓶放她面前,看见她嘴角沾了东西,又抽出纸巾递给她,“就在医院附近,你在家等我就行。” 许乘意挑眉,脑子里突然有个念头冒出来,“好呀,那我等着你。” 周飏今晚是打定了主意不喝酒的,第二天他就得去神外报道,钱主任出了名的严格,他可不敢带着一身酒气去。 等到散场时,时间还早,他又绕道去买了点水果和蛋糕,都是许乘意愛吃的。中途接到张维北电话,说东西落他家了,待会要来取一趟。周飏怕许乘意在家不自在,让张维北在楼下等着,和他一块儿上去。 电梯里,张维北忍不住调侃说:“你知道你现在特别像什么吗?” 周飏没搭腔,懒懒站着。 张维北的视线从他手里提着的两大袋东西绕到脸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已婚男人。” 周飏嗤笑一声,压根没反驳,脸上甚至还带了点爽。 张维北搓了搓头,有点崩溃:“不是哥儿们,真以为这是夸你呢?你都多久没出来玩儿过了,有了媳妇就收心了?” 周飏斜他一眼:“跟你们有什么好玩的。” 张维北咂舌:“你丫憋在家里就好玩了?” 说话间,电梯门滑开,两人一前一后往家门口走。 张维北还在背后啰啰嗦嗦地侃大山,周飏腾出一只手按指纹,门滴的一声打开。 面前突然扑过来一个人。 毫无防备的,周飏往后踉跄了一小步,而后站定,稳稳将人托住。 许乘意穿着白色开襟睡衣,镂空花纹的那种,胸口处放的空档,就这样贴在他的胸膛上。 清晰圆润的触感。 周飏脸色一沉,没顾身后张维北的动静,脚一勾就把门给关上。 “搞什么?” 许乘意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快放我下来!” 周飏手一松,她双脚着地,趿拉着拖鞋就朝卧室跑。周飏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玄关,确认许乘意进了卧室,这才扭头去给张维北开门。 后者一脸见了世面的表情,抱臂站在门口感叹说:“原来你们谈恋爱的人,都玩这么花呢,怪不得都不出门啊。” 周飏皱眉望过来,脸色不爽地看着他,张维北立马举手发誓:“我可什么都没看见,就看见一个白色人影挂你身上了。” 周飏抬眼瞥他:“自己去书房找,拿了就走人,别待在这儿。” 张维北挑了挑眉,“您让我待我也不敢待了。” 搞得他多没眼力见似的。 周飏没再和他废话,换了鞋就往卧室去,许乘意已经换了套正常的家居服,正窝在一人沙发椅上发愣。 见他走过来,她转头嗔怒道:“你怎么不告诉我带了人回家啊?” 周飏扶了扶额头,轻笑一声:“我哪儿知道你今晚还有保留节目。” 许乘意瞪他:“这叫惊喜,你懂不懂!” “老婆,惊喜一天一次就够了。”他这一天天的,被她弄得七上八下的,要是剛才被张维北看见了,他只能把人给戳瞎了。 “张维北为什么来了?”许乘意也被吓够呛,哪儿用他提醒,她知道刚才有多尴尬。 “他有个合同找我帮忙问我妈,处理好了之后一直放咱家的。” 许乘意说:“好吧,那我现在要出去打个招呼吗?” 周飏说:“不用,我让他拿了就走。” 许乘意松口气,“那你出去吧,你这样一直待在卧室,很奇怪……” “嗯,”周飏眸色沉了沉,从她脸上移去胸口,“把衣服换回去。” 许乘意心有余悸,什么感觉都没了,拒绝道:“不要了,我好尴尬。” 周飏手掌覆在她脖颈,“有什么尴尬的,我刚才都没好好看。” 许乘意说:“你明明感觉到了……” 她刚才胸口被他按得很紧,腿晃过的地方,察觉到了那处的反应。 周飏轻笑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听见门外张维北的动静。 许乘意推了推他,“你快出去。” 周飏盯着她,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换不换?” 门外张维北似笑非笑的嗓音传过来:“周飏,我走了啊。” 许乘意脸一红,认命地点头。 “换换换……你快去。” 第67章 美味 第67章 美味 周飏擦着湿发从浴室出来, 看见许乘意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放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有节奏地敲打。 乌黑柔顺的长发铺在肩头, 在纯白睡裙上落下明暗对比,衬得整个人清浅干净。 她垂着眼, 侧臉浸在柔和的光线里,神情专注又沉静。 小九不知何时溜进了卧室,正耷拉着脑袋靠在她腰窝, 半阖着眼, 一副将睡未睡的困倦模样。 周飏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 他忽然想起过去,无数个周末,她也是这样和他待在一起。他们各自做手上的事,偶尔他抬头,落入视线的是她静气凝神的侧臉。 许乘意这个人,做什么都很认真, 哪怕是看几十年前的黑白老电影, 昏昏欲睡的文艺片,她也都聚精会神。 他那时候就老走神, 荧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明灭, 他看她比看电影的时间多得多。 有时候她会察觉,偏过头来,用那种略带疑惑的眼神问他怎么了。他就摇头,说没什么,然后重新收回目光。 心动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冒出头的。像丝丝雨水聚成溪流,像习以为常的昼夜交替,像她专注时輕颤的那一下睫毛。 每一次都很輕,可叠在一起, 就成了沉甸甸的,再也放不下的东西。 周飏很清楚,这就是他想要的。 许乘意把产品部门发过来的意见整理完毕,这才合上电脑,刚呼出一口气,抬头恰好和周飏的目光撞上。 她问:“看什么呢?” 周飏取下搭在肩膀的毛巾,走过去把她抱去床上。 小九喵呜一声从许乘意身上跳下来,极有眼力见的溜之大吉。 “这么晚还加班?”他把怀里的人轻放在床上。 许乘意伸手搂住他脖子,顺势坐在他腿上,“没办法,为了奖金拼了。” 周飏失笑,见不得她这财迷心窍的样子,“有多少?” 许乘意挑了挑眉,具体会有多少她不知道,但从溫姐那里听说,起码不会低于五个月的工资。 她轻轻吐息,笑着说:“反正够给你买一支新球杆的。” 周飏忽然张开双臂抱着她,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嘟囔一句:“买什么球杆,家里都快摆不下了。” 许乘意若有其事地嗯了声:“没关系,到时候把杂物收一收,就有空间摆了。” 她下巴搭在他肩头,伸手搂他的腰,“不过东西也不好乱收的,尤其是相框之类的,得好好检查一下,万一背后藏着什么,扔错了就不好了。” 周飏松开手,目光落在她脸上。 过了会儿才渐渐浮上笑意:“你看见了?” “怎么在相框背后藏别人一寸照片啊,”许乘意去碰他鼻子,“还故意扔在箱子里,就这么不愿意看见?” 要不是她整理东西时不小心把箱子摔在地上,还不知道他竟然有这种秘密。 “不是不愿意,”周飏覆在她耳边,微不可闻地叹口气,“是害怕看见。” 他印象中,應該是前年和同门師兄師姐聚餐,席间有位博二的师兄喝大了,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他只谈过一次恋爱的事,拍着肩膀劝他,让他不要再沉湎于过去,初恋就是用来怀念的,说不定人家毕業后就结婚生子,早把他是谁给忘了。 明明是鬼扯的醉话,周飏知道当不得真,但回家后还是一股脑把和许乘意有关的东西都扔去箱子里,撒气似的丢进了杂物间。 幼稚得不行。 他很清楚,自己是在和她较劲。那人说的没错,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就不知道把他忘在哪个角落了。 那他凭什么要想着她? 一张从班主任那里偷来的證件照,他跟个宝贝似的看了那么多年,这样愚蠢的事,有半毛钱意义么。 许乘意不想在这种时候聊影响心情的话题,垂头在他身上嗅了几下,笑着打岔:“你身上好香呀。” 周飏表情松緩下来,他也不想再提这些过去。 但还是忍不住问:“什么时候送我一张照片,不要證件照。” 他的目光带了些热度,让许乘意颈侧沾的水珠蒸腾起来,心头不禁泛痒。 她望向他,嘴角微翘:“不要证件照吗?我还以为送你能印钢印的那种,你会喜欢呢。” 周飏没动了,就这样圈着她,“什么意思?” “嘉丽婚期提前了,说找了大师算的日子,五月初就得办,不然不吉利。” 为了这个消息,她的心情已经雀跃一天了,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毕竟之前说结不结婚都无所谓的是她。 见周飏没有反應,她低头去寻他的表情:“你怎么都不高兴?” “高兴什么?”他语气带着埋怨,“你知道的,我想明天就领证。” 要不是顾虑那是她大学最好的朋友,不好出尔反尔,他早就把人拉去民政局了。 许乘意喂喂两声,“你想得美,我才不愿意这么急。” 周飏冷哼一声,立刻垂头親她,像是要把这些不好听的话都堵上。结果碰了两下就收不住了,怎么親都亲不够似的。 他发梢的水珠一滴滴坠落,在她身上覆了层水膜。一片潮润中,他们又。做。了一次。 动作激烈,带了些宣泄的意思。 许乘意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话刺激到了他,还是因为这身衣服。 她圈住他,并未叫停他的动作,“你就这么喜欢白色?” 周飏往前,两人闷。哼一声。 她又问:“你以前該不会还想着,然后自己……” 实在是话太多,周飏垂头堵住她的嘴。 许乘意没忍住笑起来,直觉告诉她猜中了。 窗外月光皎洁流转,窗帘不知何时緩缓合上,只有缝隙处洒进一丝微光。 许乘意手指在他背上狠抓了几下,嗓音软得一塌糊涂:“下次回家提前说,我们可以从门口开始。” 周飏单手将她换了个位置,嗓音沉得发紧:“就这么喜欢?” 许乘意仰头,“喜欢,好喜欢。” 周飏咬着牙,用动作回应她的邀请。 流动的光影中,他们一同沉沦。 …… 从溫州参加完婚礼回来,北京已入初夏。 周飏临时被抓去开会,课题的事情也忙得昏天黑地,假期最后都没能请下来,许乘意便打消了和他一起旅游的念头,直接将行程目的改为了老同学叙旧。 从北京出发,中途和另两个舍友汇合,抵达温州后,大家在嘉丽订好的酒店疯玩了两天。 原本想多留一天,谁知参加完婚礼便接到项目出问题的消息,再加上伴娘这活实在比想象得更累,她便跟嘉丽说明了情况,买了票赶回了北京。 忙了没两天,许乘意接到陶晚打来的电话,约她去山里的汤泉酒店游玩,说是她们直播间的赞助商开的,目前还是试营業状态,趁着现在天气还不那么热,泡热汤最是舒服。 周飏出差尚未结束,许乘意想着周末反正也无事可做,便应了下来。 出发那天,张维北和陶晚老公开两辆车,一行八个人浩浩荡荡往山里去。 自从上次春节后,陶晚便去广州出差了两个月,两人一直都没约上,有些话题迟迟没来得及细聊。 此刻车里就他们三人,陶晚从副驾转过来问她:“你男朋友怎么没叫上一起?藏这么好,还不让我们看看。” 许乘意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她以为上次过后,陶晚多少应该猜到了点。 大概因为她保密工作做得太好,陶晚始终没怀疑到周飏身上。不过也正常,谁会把他俩联系在一起呢,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两个人,发生什么才奇怪吧。 许乘意斟酌着用词,还没开口又被她抢先一步:“宝贝,你知道我最近有件特烦的事。” 许乘意把话咽下去,问:“怎么了?” “我助理谈恋爱了,和我们品牌的一个kol,两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关键是我们仨关系还不错的,他们都瞒着我,给我气的。” 许乘意连忙灌了两口水,眼神有些飘忽,“他们应该是有原因的吧,估计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就是故意的,我们这轮电商直播做了小三个月,他们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说。” 许乘意打哈哈把话题岔开,然后低头给周飏发消息:【完了完了,晚晚还不知道我们俩的事,我不知道怎么和她开口】 对面语气淡淡的,像是不理解她的顾虑:【直说呗,难不成瞒一辈子】 许乘意无奈:【你知道什么叫开不了口吗?】 周飏:【那我帮你说】 许乘意赶紧回:【别!我自己处理】 回复完,她把手机锁上,恨不得把头埋进沙子里当鸵鸟。 不到两小时,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位置果然不错,周围群山环抱,山势错落排布,酒店隐在层层叠叠的林木之间。 建筑风格简约雅致,和山野景致浑然一体。 穿戴整齐的工作人员带着他们往客房走,穿过青苔石径,能看见温泉池散落在山石绿树间。 池水氤氲着薄薄白汽,与山间云雾相融。 许乘意顿时有了度假的感觉,没忍住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周飏。 许乘意:【你没来好可惜,这里真挺舒服的】 等到走到房间门口,手机才震动两下。 周飏:【等回北京了来找你们】 许乘意想了想,他后天回北京,和他们返程的日子是同一天,就算来了这儿,最多只能待一下午,没必要那么折腾。 许乘意:【不用吧,下次我们可以单独再来的】 对面回复她好,然后就没了动静。 许乘意猜到他在忙着会议的事,也没再发消息打扰他。 陶晚那边安排好了行程,放了行李后大家一起出发去餐厅,在绿树掩映下用餐,众人胃口都还不错。 之后有人提议去茶室品茗,许乘意不懂茶道,本想拒绝,但陶晚说谁是去喝茶的,当然是看风景的。在小竹叶林间吹着晚风,喝着清茶,别有一番意趣。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许乘意没再推诿,又怕晚上山里寒气重,便独自回房间添了件素色针织外套。 乘电梯到一楼,然后顺着悠长走廊往茶室走去。 还未走近,许乘意听见身后似有窸窣声响。 她下意识转头往回看。 酒店尚处试营业阶段,傍晚有些冷清寥落,沿途灯光疏淡,大半空间都沉在暗影里。 几米外的位置,男人穿一身深色西装,静静伫立于茶室与走廊的连接处。廊灯漏出的淡淡光线打在他身上,表情看不真切。 他望着她,缓缓走过来,神情随着距离的缩短而愈发明晰。 许乘意怔愣在原地,刚想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手腕倏然落下一道重量。 猝不及防的,她的脚步偏了几寸。 就这样被他拉进了旁侧幽暗的隔间。 第68章 正文完 第68章 正文完 隔壁的交谈声隔着薄薄一层墙板传来, 许乘意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压低声线,又问:“这算是惊喜吗?” 语气忍不住流出些雀跃。 仔细算来,他们已经一周多没见面了, 思念到底盖过了好奇,没等他回答, 许乘意踮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周飏从腰后搂住她,“怕你玩得不尽兴,赶了两天进度, 提前回来了。” “那会不会很累?”许乘意轻轻问。 “嗯, ”他低声说,“要怎么奖励我?” 走廊外响起走动的声音,像是有人出来打电话,许乘意瞬间紧张起来。 周飏对她的反应十分无奈,黑暗里两人双手交握着,他指腹在她手心打圈。 许乘意以为这是一种暗示。 她有些为难, 脑子早就想亲上去, 但理智仍克制着,“不行, 别人都还不知道呢。” “今晚不和我睡一间房?”周飏轻笑一声。 许乘意受不了他贴着自己, 尤其他今天穿一套利落的西装,平添了几分斯文气,从头到脚都是成熟男人的气质。 望向她时,眼眸幽深湛黑,滿是溫柔。 她心头痒了又痒,舔舔嘴唇说:“要不然,待会儿我就跟晚晚坦白吧。” 周飏垂头笑起来,以前他常因这样的事和她生气, 现在看她这副左右为难的样子,竟莫名读出了几分趣味。 她现在滿心滿眼都是他,他还有什么可恼的。 “行,”周飏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声线性感低醇,“我等你给我一个正大光明的名分。” 许乘意有点挪不开眼了。 她捏着他的领帶,迫使他俯身下来,目光平视交汇的那瞬间,她的理智全数崩盘,急風骤雨般吻他。 气息吞咽间,周飏将她整个人抱起来,两人瞬间掉轉了方向,她贴着墙,双腿缠绕着他,试图在他身上找寻平衡。 “不怕有人来了?”周飏微喘着气,额头抵着她的,试图在失控前找回一些理智。 “看见了更好,省的解释了。”许乘意缓缓吐息,眼底盛满了赤诚的情意。 “是么。”周飏玩味地舔了舔她的嘴角。 又故意激她:“那就这样出去。” “哎!”许乘意突然搂紧他的脖子,双腿动了动,想从他身上跳下来,“你别闹!” 周飏沉声叫她:“又骗我是吧。” 许乘意讪笑两声,轻轻一跃,脫离他手臂。 门外打电话的人去而复返,站在门口问要不要现在轉场去泡汤,陶晚说许乘意还没回来呢,等她过来一起吧。 话音刚落,许乘意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下意识去捂住,铃声还是叮铃铃往外传。 周飏抱臂,好整以暇地看她怎么收场。 “诶,我怎么听见有人手机响了?”隔壁陶晚的声音愈发清晰,像是在朝这边走过来。 许乘意心一横,迈步往外走,刚好迎面碰见往外寻人的陶晚。 “还说去找你呢,怎么跑隔壁去了?”陶晚刚问完,就看见她身后一道黑影走了出来,愣了愣,“周飏?你怎么来了!” 周飏目光落在许乘意的背影上,嘴角微勾,“在家也是无聊,过来玩两天。” 几个包间里的同学听见动靜,跟着走出来,笑着说:“太难得了,周飏居然也来了。” 有人招呼着往汤泉池去,“走走走,来得刚好,一块儿泡汤去。” 许乘意有些无奈,挺简单的一句话,她刚才差点都要脫口而出了,谁料又被打断了,这些人像是压根注意不到她和周飏之间的奇怪氛围一样。 汤泉的私密性做得很好,男汤女汤分开,休息区也做了隔断,许乘意泡了半小时,觉得有些发闷,本想偷溜出去找周飏,结果又被陶晚和胡楠拉着玩了一整晚的游戏。 临到睡觉时间,陶晚说太久没见面了,有很多话想和她聊,抱着换洗的衣服来了她房间。 两人躺在床上,免不了又聊起高中。 “那时候被周飏拒绝,我真以为自己会找一个骑机车帶头盔,手臂上纹俩大花臂的肌肉猛男,多带感呐!谁知道最后找了个没有运动细胞的理工男。” 姐妹夜话环节,陶晚回忆完曾经的中二时期,又开始感叹当前生活的一地鸡毛。 许乘意原本打算坦白,但陶晚今晚异常亢奋,聊得很投入,她迟迟找不到开口的契机。 这样谈心的夜晚实属难得,两人聊到淩晨两三点,最后实在困得不行,陶晚先一步阖眼睡着。 许乘意拿出手机翻着次日的天气,这里海拔不算高,但有一处观景台可以看见日出,偶尔有登山徒步的人会组团来这儿过周末。 看了会儿,许乘意睡意全无,轻轻翻身下床,披了一件针织外套,打开门溜了出去。 周飏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许乘意确认了两遍房间号,轻轻敲门,没人应。 她摸出手机给周飏发消息。 他睡觉会靜音,要是等十分钟没人应,她这个冲动的念头就只好作罢。 谁知消息刚发过去,对面房间的门咔哒一声打开。 周飏穿着深色运动夹克,休闲又随性,臉上丝毫没有困倦的神色。 许乘意抬头看了眼房间号,确认自己没敲错,又看了眼手机,问他:“淩晨三点,你在谁房间?” 周飏不急不慢地回:“和张维北聊点事,你怎么过来了?” 许乘意哦了一声,也懒得问他们聊什么事,开心地晃了晃手机,“周飏,我们去看日出吧!” 周飏揉了揉脑袋,“现在?” “你不想去?” “没,”他顿了几秒,说,“等我一下。” 许乘意看着他又回了张维北的房间,等再出来时,表情有些不自在。 她终于来了兴趣,问道:“你们在里面干什么呢?” “没什么,张维北的私事,”他问,“现在去看日出,不困吗?” 许乘意摇头,“不会啊,但你要是累的话,也不一定要看啦,我就是一时兴起。” 他说:“我累什么,你想看就陪你。” 许乘意觉得挺疯的,凌晨三点去山顶等日出,要是天气不好,能见度低的话,可能就会扑了空。但他们没人在意,欢悦的心情几乎抑制不住。 许乘意看着周飏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不禁在心里感叹,能不能看见日出还重要吗?日出前的时刻分明更加浪漫。 到观景台的时候,时间还尚早,城市像沉睡的巨兽,仅远处能看见星点般的霓虹微光。 两人站了好一会儿,又觉得有些累,便在一旁的石桌边坐下。 夜间露水深重,周飏怕她感冒,脱下身上的外套给她垫着坐。 到底是高估了自己熬夜的能力,溫度微微上升,夜風轻轻吹拂,许乘意开始昏昏欲睡。 撑着脑袋的手越来越沉,眼皮像挂了铅,最后索性放弃抵抗,趴在了石桌上。 睡着前,还不忘交代他:“周飏,我眯一会儿,待会儿太阳升起来,你一定要叫醒我……” 说完,她臉颊贴着小臂,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周飏无奈轻笑一声,起身朝風口的方向坐下,替她把凉风挡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乘意在睡梦中察觉到脸颊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 半睁开眼的刹那,她看见周飏站在身旁,手里拿着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热牛奶,正垂着眼看她。 他说:“喝点热的,怕你感冒。” 看她仍然迷糊着,他又开口:“日出快来了,不是让我叫醒你?” 这个瞬间,许乘意恍然自己的意识沉在某个梦境的罅隙里。 好像从来没醒来过。 那时他也是这样,逆着光,校服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袋热牛奶。 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却只顾得上和她说话。低头看她时,角度和现在一模一样。 “周飏。” 许乘意望向他,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周飏手里的牛奶瓶还举在半空:“怎么了?是不是很困——” “跟我结婚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夜风里落下一片叶子。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跟你结婚这件事,我从十七岁就开始想了。” 他就这样静静注视她,无奈地叹口气:“但你能不能先收回这句话?” 许乘意从石桌上撑起身,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听见砰的一声。 一束煙花从山腰酒店的方向骤然升起,在晨光与夜色交接的天幕上炸开。 像在黎明时分点燃了一场盛大的倒计时。 她目光在煙花和他脸上流转,笑着问:“搞什么啊周飏。” “本来都计划好了,要在酒店里向你求婚,”周飏缓缓走到她面前,“没见过有人比你还皮的,找了那么多外援都困不住你,还是给你溜了出来。” 许乘意怔怔地看着他。 “外援?”她明白过来了,随即笑出声来,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什么嘛,原来陶晚是故意的,他们早就知道了?我说怎么那么奇怪。” 周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就在这一刻,天际线彻底裂开一道口子,太阳从厚重的云层里挣脱出来,金色的光像潮水一样瞬间漫过整片山野。 光照在他们身上,在他仰起的脸庞上,在她倏然顿住的眼睛里。 她的瞳孔里盛满了细细的星点。 周飏的声音微微发紧,“当初在教室,被你抢先一步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没想到求婚也要被你截胡。” 他笑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却依然稳稳地注视着她。 “求婚这事,你让让我成不成?刚才那些都不作数,现在我重新问你——” 他眼底闪着温柔的光亮,嗓音是前所未有的赤诚热烈。 “许乘意,我们结婚,好不好?” 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云层,金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在草地上交叠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许乘意不想承认,但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怦然作响,炸得她头脑一片嗡鸣。 她笑着问:“连戒指都准备好了,说,你出差是不是也是骗我的?” “我哪儿那么能骗,”他也笑了。 “那怎么回事?” “在这儿放烟花需要提前两个月走审批手续,我早就安排好了,结果临时出差,差点以为白准备了。事实证明,准备再多惊喜,也会被你随便打破,我只好赶紧让他们把烟花给放了,趁着天还没亮。” 他想,幸好,一切都没有搞砸。他们的故事总是充满这样那样的意外,但好在结局总是圆满。 日出的金光越来越盛,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明亮的暖色。 忽然起了一阵风,将许乘意的发丝吹乱,她抬手将头发撩到耳后,露出清亮黝黑的眼睛。 她说:“这是我看过最美的烟花。” 周飏问:“放烟花的人呢?” 许乘意笑得眉眼弯弯:“我爱他。这世界几十亿人,我最爱他。” 不止这样,她还想说,在这颗星球上,婚姻是最平凡庸俗的产物,但她愿意和他体验一遍,一起过最简单快乐的日子,倾尽所有爱意陪伴他。 戴上戒指的那瞬间,许乘意抬眼问他。 “周飏,如果当时我没有给你发那条消息,我们会不会依然还是陌生人?” 他格外笃定:“不会。” 初夏凉风吹过他们耳畔,灿烂日光落在他们身上。 “就算没有那条消息,第二天你送袁雾来医院,我们也会遇见,我还是会主动上去找你说话,然后被你气走。 “如果你没有去诊室,我们没有在那天遇见,之后你们公司和医院合作,我们还是会在急诊碰见,或许会吵得不可开交,或许会假装不认识擦肩而过,无论如何,我们,我和你,注定会遇见彼此。” 那些年他们在校园里共同度过青葱岁月,在空荡的家里交换彼此手心的汗渍,何曾想过后来会有那么长的故事。 年少时缠绕的线,究竟是如何牵扯至今的? 周飏红着眼眶,一遍遍告诉她答案。 我爱你,我就一定会遇见你。 因为纵使这世界有千千万万条路,宇宙自会引导我,走向你,拥抱你,永永远远地爱你。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写完啦。 这是我的第一本小说,从构思到落笔,我花了整整一个月。吃饭通勤,甚至连睡觉都在想剧情。有时候会很入戏,以至于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故事还是现实。 无论如何,真的是很奇妙很上瘾的体验。 感谢所有读过这篇文的读者,不管这个故事有没有留下你,我都为自己的文字被你看到而开心。 感谢从开文到现在一直陪着我的朋友们,你们的存在给了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感谢大家包容我的不足,所有的鼓励和支持我都收到啦,你们真的很可爱~ 接下来会写一些番外,没有任何大纲,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如果手感好的话,还想写一写男主视角的高中生活。大家有想看的吗?都可以给我留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