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宿敌中情蛊失忆后》 内容简介 与宿敌中情蛊失忆后 作者:鹤松楹 简介: 明漱雪资质出众,年纪轻轻便已结丹,是修真界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她一向与人为善,唯独与隔壁宗门的晏归相看两厌,针锋相对,每次见面都会大打出手。 秘境之行,明漱雪不慎与晏归中了情蛊,流落凡尘。 醒来后的明漱雪丢了记忆,不知身份,唯独在看到躺在她身侧的青年时,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 她迷茫问:“你是谁?” 同样失忆的晏归:“不知道。” 明漱雪:“看到你,我心跳得好快。” 晏归:“我也是。” 二人对视一眼,双双明悟。 哪怕失忆了,身体都还记得对方,他们一定是夫妻! 明漱雪和晏归以夫妻之名在镇上落脚,日子平淡又温馨,唯一让明漱雪感到难为情的是,每隔半月身体都会涌出一股难言的冲动。 每到这时,平时懒洋洋的夫君总是格外勇猛,让明漱雪有些招架不住。 幸好他体贴,事后总是温柔小意,哄她入睡。 明漱雪想,这样过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 太初仙门和归元剑宗的师兄师姐们终于得到了自家小师妹小师弟的消息,急匆匆赶赴凡间。 到了地方,却见两人情意绵绵,恩爱情深。 师兄师姐们:“……” 分别拉着自家小师妹小师弟解释。 那可是你的死对头,宿敌啊! 明漱雪不信,“夫君那样好,我怎会厌他至深?” 晏归不屑,“哪儿来的骗子,别碍着我和娘子散步。” 师兄师姐们:“……” 面无表情地想,已经尽力了,将来别怪我们没提醒。 后来,恢复记忆的明漱雪惊恐地发现,各大仙门皆知她与晏归两情相悦,好事将近。 明漱雪恼羞成怒,怒气冲冲要杀晏归泄愤。 俊美青年接住她的杀招,揽住女修柔软腰身,可怜又无辜,“娘子,你是要杀夫吗?” 明漱雪气红了脸。 晏归勾唇,语气缱绻暧昧,“我死了,以后谁来给你解蛊?” 想起情蛊未解的明漱雪:“……” 毁灭吧。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相爱相杀 甜文 失忆 日久生情 主角视角明漱雪晏归 一句话简介:失忆后宿敌成了我夫君 立意:消除偏见 第1章 第1章 “怎么有只兔子。” 天将暗,泠泠女音被风吹散,树上枝桠簌簌作响,落了一身冷意。 耷拉着长耳朵的兔子身躯一抖,红眼睛缓慢上抬。 日已落,群山上空霞光残留,浅浅蕴着橙红色光线,天空另一半被黛青色占据,明月爬上枝头,撒下浅淡皎辉。 一道身影缓步走近。 白衣胜雪,似夜半昙花皎洁纯净,高雅神秘。衣摆扫过葳蕤荒草,走动间如有兰花隐现,步步生花。 乌发拂肩,眉眼沉静,凤眼低垂时眸中似有神光闪烁,堪比明月清辉。 兔子瑟缩,似呜咽一声。 “原来受伤了。” 月色下,白皙手指裹着月辉,拂过兔子背上狰狞伤口,蓦地用力。 “既然活不长了,那就去死吧。” 兔子后背弓起,大叫一声挣脱。 叫声接连不断,似魔音贯耳。再一抬眼,可怜兮兮的小兔子已经换了模样,身高直逼来人,四肢健壮,后背伤口转瞬愈合,猩红双眼充斥暴虐,目光垂涎。 它张口咆哮,风浪绞碎周边荒草,霎时间草屑漫天。 风卷起衣摆,明漱雪面不改色。 落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指尖溢出红光,她掐了个诀,三道火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兔子,瞬间化为一片火海。 散在空中的草屑被烧成灰烬,火光将兔子凄厉的尖叫吞噬殆尽。 须臾,火光渐熄,一切尘埃落定。 “啪嗒——” 一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珠子落在余烬中。 明漱雪俯身拾起妖丹。 妖兽巨风兔,喜食人血肉,生性残暴。修炼到筑基期,也不知道吃了多少无辜人。 眉眼淡下,她将妖丹放进芥子囊。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轻落大地。 明漱雪蓦地一顿,低头看着脚下。 一块不到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破碎掉落此地,可她感受不到上面有灵气波动,平平无奇,仿佛凡物。 若非被月色照耀闪了光,明漱雪根本注意不到它。 细细端详,又看不出材质。 这是什么东西? “师妹快来,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是师姐在叫她。 明漱雪回了声“就来”,顺手把那碎片收入芥子囊,寻声而归。 夜色悄然降临山谷,天边最后一丝余晖被吞没。黑暗聚拢,燃起的火堆刺啦一声,火星霎时炸开。 玉如君急忙移开串在棍子上的烤鸡,吹了两口递给明漱雪。 “饿坏了吧,快吃。” 火堆旁还烤了七八只灵鸡,明漱雪没推辞,道了谢,坐在玉如君身侧小口进食。 咬了一口,感受到油脂在口腔内迸射,她默默想,师姐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玉如君往烤鸡上刷调料,望向明漱雪来时的方向,纳闷道:“这附近怎么这么多妖兽?” 另一道声音插话,“不仅多,还比寻常妖兽机灵嗜杀,方才那只妖兔不过练气修为,竟然还会苦肉计。” 说话之人身着蓝色长衫,玉冠高束,眉目如画,仪神隽秀,只是说话一板一眼,无形中透着呆意。 玉如君怪道:“师兄,你可算是回神了。” 南正阳摸着后脑勺,羞涩一笑,憨厚耿直。 “……师妹,是烤鸡太香了。” 玉如君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吃吧。” 见南正阳不嫌烫似的狼吞虎咽,她也拿了只烤鸡,咬下一口,眉间立时浮现心满意足的笑意。 好吃! 按理来说,修士应当不食五谷,辟谷清修,可谁叫他们师兄妹三人有个贪嘴的师尊,日日变着花样做灵食,香味勾得尚且年幼的他们馋虫直往外跑。 次数多了,再也吃不下白淡如水的辟谷丹。 二师姐玉如君更是在耳濡目染之下练成了一手好厨艺,极得师徒三人赞誉。 解了馋,玉如君方道:“那些妖兽怎么回事也和咱们无关了,明日我们就启程回去。” 吃完烤灵鸡的明漱雪道:“有劳师兄师姐陪我走这一趟了。” 多日前,她正式结丹,接了任务下山历练。 师姐玉如君与她情谊深厚,又向往山下的风景,加之她也有了突破的迹象,便与她一道。 两个师妹都下山了,身为大师兄的南正阳自然随同。 这一路遇上不少妖兽,师兄师姐也曾挂伤,明漱雪总觉得过意不去。 玉如君笑盈盈道:“咱们谁跟谁?我们结丹之后也要下山历练的,就当提前演习了。” 接连吃了四只烤灵鸡的南正阳重重点头,骨头一吐,盘坐在地盯着夜空发呆。 早已习惯的明漱雪二人见怪不怪,玉如君又拿起一只烤鸡,朝师妹努努嘴,“还吃吗?” “不了。” 明漱雪摇头。 她胃口小,一只足以饱腹。 玉如君杏眼弯弯如月牙,“那剩下的可都是我的了。” 被她的小表情逗笑,明漱雪嘴角微弯。 仿佛乌云退散,明月显露,柔和清辉笼罩悄然绽放的白梨,映出纯洁无瑕的光。又似高山之巅一捧常年不化的积雪,被金色阳光一照,慑出惊心动魄的美。 玉如君暗自感叹,师妹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这么好看的小师妹是她的,她能看一辈子。 乐滋滋地咬下一口灵鸡肉,玉如君不由得意。 “刺啦——” 油脂滴落,火星四溅,香味顺着夜风飘远,勾得人口齿生津。 “好香啊。” “师弟,那处有人,咱们去看看。” 两道流光飞掠,朗润嗓音自头顶散至夜空,听得师兄妹三人莫名耳熟。 “几位道友,在下与师弟途经此地,不知可否……怎么是你们?” 尾音破了调,彰显着来人的震惊。 玉如君叼着烤灵鸡抬头。 月华明润,两道身影停在半空,左边那人一袭明黄色长衫,镶金玉冠华贵大气,衣摆随风飘动,如浪翻涌,如圭如璋,琼枝玉树。 玉如君光明正大朝他翻白眼,“怎么是你?晦气。” 话音甫落,她陡然想到什么,蓦地朝来人身侧看去。 夜色浓重,少年一身玄衣,仿佛要与夜融为一体。墨发半扎,绸缎般的发丝与银色发带纠缠飘舞,成为全身唯一一抹亮色。 足下踩着一柄刀,刀柄漆黑,上刻铭文,刀身雪亮,刀尖往外一勾,形如弯月,其上寒光闪烁,凛然森森。 少年顺风而停,眉眼半耷着,精致到漂亮的面容寻不出一处瑕疵,桃花眼淡淡无神,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在他眼中。 唯独一人除外。 少年缓慢看向明漱雪,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哟,这不是太初门的明道友吗?” 这一笑双眸熠熠,眉目光华流转,平添些许温柔,好似哪家多情少年郎。 玉如君心中却警铃大响。 坏了,她怎么忘了这黑心肝的一向与他师弟形影不离,他人在这儿,他师弟肯定也在啊! 一时间,玉如君如临大敌。 就连南正阳也从呆滞中醒神,面色逐渐紧绷。 停在半空的骆子湛看眼自家师弟,又看眼火堆旁的烤灵鸡,最后看向仰着头,眉眼不知何时覆上寒霜的明漱雪。 喉结艰难滚动,他道:“师弟,师兄饿了,给……”师兄一个面子。 话未落,那少年蓦地动了。 与此同时,明漱雪双手结印,周身亮起三道火光,快速朝那少年袭过去。 “师弟!” “师妹!” 玉如君三人同时出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熟练地往旁边避开。 “唰——” 晏归破开灵火,雪亮刀光在三人脸上一闪而过。 “轰——” 明漱雪的灵火爆开,火光在脸上跳动,照亮三脸无语凝噎。 玉如君欲哭无泪,“你怎么不早说你师弟也在啊。” 骆子湛无语,“我怎么知道在这儿的是你们?早知如此,我绝对不会带我师弟踏上这条路半步。” 他忿忿咬了口灵鸡,“你们师妹究竟和我小师弟有什么深仇大恨?每次见面都打得你死我活。” “我怎么知道?你没问过你小师弟?” 玉如君反问。 “问了,但他不肯说。” “那你觉得我师妹会说?” 南正阳默默摇头。 骆子湛:“……” 说来也奇,太初门和晏归师兄弟的师门归元剑宗做了上千年的邻居,因两家开山祖师是至交好友,两个仙门的关系一直不错,甚至明漱雪和晏归的师尊也是好友。 当初两人一前一后收了小徒弟,特地寻了个机会为好友引荐,谁料他们第一次见面便打得不可开交,活像仇人见面。 自那以后,但凡二人相见,必是一场恶战,闹得太初门和归元剑宗上下无人不知两人宿敌之名。 骆子湛叹气,又咬了口灵鸡,闷闷道:“一时半会儿的结束不了,咱们还是先歇着吧。” 晏归已从半空落至山谷,如月刀光沁着森冷寒意,明漱雪结出一个又一个法印,身侧火光木藤围绕,攻势越发凶猛。 玉如君愁眉,“只能这样了。” 不让他们打得痛快,这两人是绝对不会停手的。 素手摸向腰间芥子囊,玉如君愁,一路走来,他们用了不少丹药,也不知道剩下的够不够,要知上次小师妹和晏归打架,可是足足躺了五日。 南正阳显然也在愁闷此事,沉沉叹了声气。 骆子湛嗓音含糊,“无碍,不过是拼得两败俱伤卧床半月罢了,我都习惯了。” “你小师弟皮糙肉厚的,哪有我小师妹……骆子湛!” 玉如君气急败坏,“谁准你吃我的烤灵鸡了?” 骆子湛两口把肉咬完,眉眼灼灼笑意流淌,“一只烤灵鸡罢了,明日我就去替玉师妹抓来。不过一只也是抓,三只也是抓,玉师妹如此大度,想必不会介意吧?” 眼看两只烤灵鸡全部落于骆子湛毒手,玉如君抓狂。 “啊啊啊那是我的!骆子湛!你们归元剑宗的人真是太讨厌了!” 就算她吃不下了,那也是她的! 玉如君抓着手里剩下的半只烤灵鸡,忿忿不平地追得骆子湛满山谷跑。 “骆子湛!你把烤灵鸡还给我!!!” “玉师妹,别这么小气嘛,明个儿我双倍,哦不,五倍还给你。” 南正阳:“……” 他看看棋逢对手的明漱雪和晏归,又看看眨眼间跑了一圈又一圈的玉如君和骆子湛。 眉眼低垂,沉沉叹气。 随后毫不犹豫盘腿坐下,仰望头顶星辰发呆。 夜色浓稠,刀光与火光交织,整座山谷亮如白昼。 草叶摇曳,月光清亮如积水,树叶沙沙作响,大片阴影晃动。 风不知何时急了。 第2章 第2章 雪亮刀光遥遥劈来,明漱雪目光沉静,纤长漂亮的手指翻动,灵光随着她的动作汇聚成红色法印。 轰然出现的火墙撞上刀光,引起巨大灵力震荡。 结成印的手指蓦地僵住,明漱雪面不改色,丝毫不肯显露颓势。 晏归握刀的手微紧,强忍往后退的欲望。 二人相对而立,离得甚远,脸上是相同的不服输和冷漠。 对峙片刻,明漱雪却收了势,红色法印散成光点,萦绕在她周围,似变了异的红色萤虫,渲染出神秘梦幻的美。 晏归抬手挽了个刀花,明月般皎洁的刀光从脸上掠过,照亮那双勾魂夺魄桃花眼里的漠然。 语调却吊儿郎当,含着气死人不偿命的侃笑,“怎么,今个儿明道友是准备认输了?” 明漱雪冷冷睨他一眼,一言不发。 晏归眸色微凉,正准备说什么,眉心蓦地一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咦?这次这么早就休战了?” 南正阳疑惑。 玉如君和骆子湛从周围跑过,正好听见这话,两人不约而同停下,齐齐望向自家小师妹小师弟。 枝叶响动声越发大了,树叶唰唰而落,阴影仿佛张牙舞爪的怪物,缓慢往外移动。 凉风吹起颈后汗毛,骆子湛心中升起危险感,扬声道:“有些不对,大家小心。” “唰——” 树枝剧烈抖动,宛如有人抱着它们的躯干摇晃,无数叶片落下,随风在空中狂舞。 有东西从树林间窜出,月光被遮挡,众人头顶一暗。 玉如君仰首,认出眼前的庞然大物,瞳孔骤然一缩,“是赤纹蛛。” “不仅如此。” 骆子湛喉结滚动,神色警惕,“看它背后纹路,怕已是半步元婴修为。” 黑影重重落地,风浪吹得众人衣袍卷动,发丝飞舞。 眼前这只妖兽比先前的妖兔还要高,浑身泛黑,修长螯肢泛着亮光,仿佛轻而易举就能将人开膛破肚。 背后横贯着四道红色纹路,其中一条只有一半,并不完整,八只眼睛闪烁幽光,齐刷刷盯着人时,直教人头皮发麻。 落叶依旧飘在空中,一片叶子飞至明漱雪面前,两根坚韧的蛛丝霎时从里飞出,直射她面门。 明漱雪飞身避开,目光一探,师兄师姐们面前的落叶亦飞出蛛丝。 那蛛丝极细,在月色下闪着细光。 明漱雪落于树顶,单手捻诀,火光窜出,将追至面前的蛛丝包裹焚烧。 火中蛛丝疯狂舞动,明漱雪抬起另一只手,再度掐诀,又是一道火光掠出,与先前那一团融合,火苗瞬间往上窜了一尺高。 灰尘落下,明漱雪抿唇。 这蛛丝好生坚韧。 骆子湛避开蛛丝,高声道:“南师弟,玉师妹,你们将这赤纹蛛困住,我和师弟负责对付它。明师妹,劳烦你替我们解决这些蛛丝。” 这些蛛丝他也能对付,可数量太多,令人防不胜防,只能劳烦明漱雪了。 有剑修和刀修这种杀伤力破坏力都极其强大的人在,他们这些法修还是省省力气吧。 玉如君瞬间接受了这个提议,怕明漱雪心里不舒服,特地叮嘱,“师妹,大敌当前,我们和他们先合作,等解决这只赤纹蛛,你想和晏归怎么打就怎么打。” 骆子湛:“……” 明漱雪不是不听劝的人,立即应声,双手手势快速变化,红色灵光汇聚,在身前结成巨大法印,数道火光飞向蛛丝,将之焚烧殆尽。 玉如君眉梢一扬,朗声道:“师兄,结阵。” “好。” 流光从南正阳袖中挥出,白色圆球落地的刹那化为巨大圆形法阵,无数阵纹流光溢彩,瞬间将赤纹蛛困住。 玉如君抬袖一挥,几道灵符飞出包围住赤纹蛛,彻底将之钉在原地。 少女眉眼一弯,似淙淙溪水温柔流淌,携带不自知的小得意。 “让你见识见识太初门未来第一符修的厉害。” “刺啦”一声,灵符内钻出一道黑色雷光,气势汹汹朝赤纹蛛劈去。 “看着温温柔柔的,怎么这么凶。” 骆子湛小声嘀咕。 握住本命剑,他道:“师弟,该我们了。” 晏归随意点头,拎着摘月刀冲了上去。 他修的是陨星刀法,刀气如星,神秘莫测,据说修炼到极致,能一刀斩落星辰。 骆子湛练的是归潮剑法,剑气翻涌间,耳畔仿佛有潮水滚动,涛涛巨浪席卷,好似轻而易举就能将这座山谷吞没。 师兄弟二人上来便使出了最强杀招,毫不客气地在赤纹蛛背上留下一道道伤痕。 晏归一刀斩落赤纹蛛一足,蜘蛛腿飞出,直直撞在不远处的山壁上,山石噼里啪啦往下掉落,一点微光一闪而过,霎那间,蜘蛛腿被巨石淹没,不见踪迹。 失去一足的赤纹蛛暴怒,恨不得将眼前的两只蝼蚁碎尸万段。可惜它被法阵和灵符定住动弹不得,只能不断口吐蛛丝。 千万蛛丝聚集成海,寻找空隙攻击师兄弟二人。 这只赤纹蛛毕竟是半步元婴修为,比修为最高的骆子湛都要高两个境界,更别说其余人。 一着不慎,晏归的摘月刀被蛛丝缠住,他一时半会挣脱不了,眼见又有蛛丝袭来,他侧身躲过,条件反射挥刀。 没挥动。 晏归眉眼一沉。 恰在这时,红色火光轰在刀上,噼里啪啦将蛛丝烧毁。 他侧眸。 明漱雪立在树冠上,身前法印明亮耀眼,一道道灵火从中飞出。 她冷漠看了晏归一眼,立即别开眼,嘴唇轻轻阖动。 好似在说,晦气。 晏归看懂了。 虚假的道谢也不用说了,他面无表情侧头,握紧刀柄,重重一刀挥出。 那状态,仿佛将赤纹蛛当成了明漱雪。 相看两厌的二人将对方当成了空气,一门心思对付面前的妖兽。 剑光、刀光、雷光、火光…… 各种杀招朝赤纹蛛攻去,它吐出的蛛丝越来越少,反抗的力度也越来越小。 晏归一刀劈下,刀气引动星光,金色光点汇聚成刀,重重斩下。 轰隆。 本就不堪重负的山壁被这一刀劈得彻底坍塌。 玉如君抬手挥开灰尘,勾着脑袋往下看,期待问:“死了吗?” 他们法修不如剑修刀修体魄强盛,因而她和师兄一样站在树冠上,在远处发动攻击。 灰尘逐渐散去,地面凹陷出巨坑,赤纹蛛遍体鳞伤躺在其中,毫无声息。 “太好了,终于死了。” 玉如君绽出笑,收了灵符跳下去,轻快道:“师兄师妹,你们也快下来吧。” “好。” 南正阳也收了法阵。 明漱雪正要动,余光瞄到某处,陡然惊住。 “师兄师姐别去,它还活着!” 与此同时,骆子湛也惊道:“小心!” 晏归眼疾手快,一刀劈下。 却见在地上躺尸的赤纹蛛顷刻间一跃而起,八只眼睛慑着冷光,寒光流转的螯肢朝着晏归迎面而去。 “观海!” 骆子湛高呼一声本命剑的名字,他的剑剑身镂空,其上波光涌动,汇聚成海浪的纹路。 剑光带动周遭灵气,海浪声再度翻涌,随着剑气一道袭去。 赤纹蛛闪身避开,晏归的刀再度劈上去,玉如君和南正阳也反应迅速,攻击法阵和灵符一股脑丢上去。 四方皆有攻势,赤纹蛛躲闪不及,被一道雷劈得倒飞出去,重重倒在废墟里。 山石破碎,粉尘漫天,众人凝神望向赤纹蛛的所在,丝毫不敢放松。 哗啦一声响,碎石不断滚落,狼藉之中,蜘蛛腿撑着地面立起。 众人齐齐一凛。 不愧是半步元婴的赤纹蛛,都这样了还不死。 身受重伤的赤纹蛛被彻底激怒,身下碎石不安颤动,它盯着五人,复眼暴虐狂怒交织。 骆子湛出声提醒,“小心,它要动真格了。” 明漱雪紧紧抿唇,纤长手指微动,时刻准备施展凝火术。 晏归依旧疏懒散漫,握着摘月刀的手却悄然收紧。 在众人屏息以待中,赤纹蛛抖落身上灰尘,口器扩张,吐出一团蛛丝。 “动手!” 骆子湛尾音刚落,众人齐齐出招。 令人惊愕的是,下一瞬,不堪重负的山壁上凝出一团似水波纹,白光耀眼刺目,顷刻将赤纹蛛庞大的身躯吸入其中。 玉如君震惊,“那是什么?” 吃了赤纹蛛,那波纹犹不满足,酝出巨大吸力,直接将几人也吸入其中! “师兄,师姐!” 明漱雪跃下树冠,张手朝南正阳和玉如君抓去。 白光笼罩,将她的身影也一道吸进去。 片刻后,坠落碎石飘浮在半空,自动填充山壁。不过几息,山壁已恢复原样。 仿佛从未坍塌。 唯有明月与山川树木见证了此地方才的大战。 …… 露珠啪嗒砸在脸上,明漱雪倏地睁眼。 蓝天白云映入眼底,鼻息萦绕着草木清香,耳畔鸟雀叫声清脆,织成清灵悦耳的乐章。 撑着草地坐起身,手背蓦地一热,触碰到了什么。 明漱雪斜眼过去,刚好目睹一双桃花眼缓慢睁开。 手上温度彰显着他的存在感,明漱雪遽然收手,碰到脏东西般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避之不及的嫌恶态度让晏归笑了,手支在脑后,半撑起身子悠悠道:“都道明道友将晏某视为此生大敌,可今日瞧着却不像那么回事。” 明漱雪站起,冷冷睇他,“你想说什么?” 袖口下滑,露出半截线条流畅的白皙小臂,晏归眸子一弯,桃花眼泻出潋滟光华,如阳光穿过竹影,斑驳碎光流水般在墙上流淌,轻轻一动,便是极美的景致。 语调懒散漫长,携带故意恶心眼前人的亲昵,“手沾了我的气息不够,还要弄在身上,是想一路裹着我的味道?” 晏归轻叹一声,“这些年来的争锋相对难不成是因明道友爱而不得,故意为之?” 他惋惜,“若是明道友早日道出心意,我也不至于……” “轰——” 一团火光迎面扑来,晏归倏地翻身跃起,手腕一转,摘月刀已握在掌中。 “恶心!” 明漱雪怒斥,一手掐诀,两团灵火再度朝晏归冲去。 晏归勾唇,笑意不达眼底,摘月刀出鞘,一刀劈散灵火。 明漱雪眼中冷意更甚,掩在背后的另一只手溢出绿光,两条藤蔓钻出地面,倏地缠住晏归双腿。 第3章 第3章 “师妹?我们这是在哪儿?” 熟悉女声嘤咛,明漱雪侧目。 玉如君一手撑头,皱眉坐起,杏眼迷蒙地巡睃。 此声一出,另一边的骆子湛也醒了。 警觉一跃而起,目光环视,神情是与玉如君相同的惊异。 “这是何处?” “我们应该是掉入了某处秘境。” 南正阳平躺在地,呆呆地盯着湛蓝天空。过了两息,他缓缓坐起,扫视过后松了口气,“还好,那赤纹蛛没和我们一道落地。” 不幸中的大幸,他们一行人并未分开。 “等等!小师弟,你们怎么又打上了?” 骆子湛头疼。 师兄妹俩齐齐转头,只见自家小师妹一手凝火术,一手藤缠术,表情冷得仿佛千年不化的积雪。 对面的晏归也拔出了刀,二人对峙而立,蓄势待发。 玉如君:“……” 南正阳:“……” 晏归嘴角挂着散漫笑意,并未作答。 倒是明漱雪冷着脸道:“他出言不逊,冒犯于我。” “打!该打!” 玉如君同仇敌忾,气势汹汹走到明漱雪身边,表情不善凝着晏归,“这小子不积口德,自然该打。不仅要打,还要重重地打。打得他再也不敢冒犯师妹。” 骆子湛一脸憋闷,都什么时候了还打。 这秘境他们一无所知,在这儿打得两败俱伤,那不是自毁前路吗? 他的愁意玉如君并不知,帮着明漱雪骂了一通晏归,少女柔和五官溢出笑容,握住明漱雪一只手,“不过师妹啊,这小子修为不错,眼下境况不明,你若和他打起来,万一这秘境里还有别人,就等着咱们打得两败俱伤趁机捡漏怎么办?” 温柔纤长的手指覆上明漱雪的,她手中法诀溃散,缠住晏归双腿的木藤立时松开,钻入土壤中消失不见。 玉如君忧心忡忡,“还有那赤纹蛛,说不定现在就在附近,倘若它被引过来,我们可就糟了。师妹,咱们暂时先放过这个小子,等出去了,师姐陪你一起打他。我保证,不把他打得卧床半月,决不罢休。” “师妹。” 少女水汪汪的杏眼看着明漱雪,可怜巴巴道:“师姐可是在场修为最低的,你也不想看到师姐被那赤纹蛛打得奄奄一息吧?” 明漱雪被她看得一阵心软,唇瓣紧抿。 骆子湛机灵,立刻上前拍拍晏归的肩,语重心长道:“师弟啊,你玉师姐胆小,修为又不高,若是没有明师妹保护,能不能全须全尾回去还说不准呢。给师兄一个面子,要打咱们出去再打。” 玉如君咬牙。 黑心肝的骆子湛,她玉如君好歹也是商云真人座下亲传弟子,正儿八经的筑基期大圆满,符箓天赋整个太初门无可匹敌。 不说打遍门内无敌手,那也是筑基期弟子前三的存在。 谁胆小,谁修为低下了? 他骆子湛难不成就不是从筑基期过来的? 这个混蛋! 不过眼下的任务是让小师妹暂时放下和晏归的恩怨,等出去了,给她等着。 玉如君咽下这口气,晃着明漱雪的衣袖,越发软下嗓音。 “师妹~” 一把嗓子又柔又软,尾音上扬,显而易见的撒娇。 明漱雪受不住,“好,我知道了。” 她挥散法诀,冷冷睇向晏归,“看在我师姐的份上,这次就先放过你。” 晏归一脸无所谓,嘴角翘了翘,语气懒散又讨打,“那我还得多谢明道友了?” “你……!” 明漱雪沉下脸。 这么多年,这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混蛋还是这么擅长挑动她的怒意。 “哈、哈哈,他今早没睡醒,起床气犯了,我带他去清醒清醒。” 骆子湛生怕两人又打起来,勾住晏归脖子,一把将人带到一旁,“走走走小师弟,快跟师兄过来。” “师兄……” 晏归声音无奈,“我不用清醒。” “我说你用你就得用。” 师兄弟俩身影消失,玉如君也赶忙挽住明漱雪臂弯,“师妹,昨晚咱们耗费了不少灵力,此处瞧着还算安全,趁着现在,咱们快去打坐调息。” 不等明漱雪回复,一把拉着她就走。 南正阳:“……” 目送两个师妹走开,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慢吞吞席地盘腿而坐。 没人理他,那还是自己待着吧。 …… 调息两个时辰,师兄妹三人整装待发。 骆子湛耳聪目明,拉着晏归笑盈盈窜出来,极有先见之明地将晏归隔开,让他走在边上。 南正阳和玉如君也甚有眼力见,让明漱雪走到另一边,眼不见为净。 师兄师姐将右侧遮挡得严严实实,若是那混蛋不说话,完全注意不到他的存在,明漱雪很满意,挽着师姐手臂踏过满地草茵。 没满意多久,那混账故意似的,拖着散漫长调问南正阳。 “南师兄,依你之见,这秘境的出处在哪儿?” 双方师尊是好友,互称一声师兄师姐也不算错,加之他态度温和,实在不好不答。 余光一扫明漱雪,见她面无异色,南正阳轻咳一声,缓缓启唇。 “一般而言,秘境的出口不是在灵气最浓郁之处,就是有怪异之地,抑或是在边缘,往这几处找,总能找到的。” 晏归往前跨步,银色发带随风飘飞,轻轻覆在面上,如月辉织就。 他随手拨弄,辉光从眼前闪过,桃花眼懒懒一掀,“这么多地儿,一个个都要找?” “先去最近的。” 南正阳早已寻到了地儿,手向前指,“那处灵气最为浓郁。” 晏归点头,没什么诚心地恭维一声,“不愧是商云真人座下大弟子,南师兄的望气术堪称出神入化。” 南正阳欲言又止。 观测灵气浓淡程度,这不是每一个修士都会做的? 姓晏这小子夸得也太不走心了。 这还没完,晏归拉着南正阳问东问西,一会儿问他困住赤纹蛛的法阵是什么,一会儿问他平日里修炼什么,整个秘境之中,除了鸟雀妖兽的叫声,唯有他的声音回荡。 喋喋不休,像凡间夏日扰人的蝉鸣,着实令人生厌。 明漱雪眼睑半垂,指腹相捻,盖住烦躁痒意。 骆子湛无奈扶额。 他着实弄不懂,小师弟为何总与明师妹争锋相对,他与南师弟并不相熟,眼下若不是故意为之,他立马把观海给折了。 观海剑与主人心意相通,剑身不满大亮。 骆子湛连忙抱住它哄,“我只是随便想想,怎么能把你给折了呢?就算打师弟也不能折你啊。” 哄了大半天,总算把闹脾气的观海哄好了。 玉如君翻白眼,小声和师妹嘀咕,“都说剑修的剑是他们的老婆,我看骆子湛就是一辈子孤寡的命。” 明漱雪没仔细听师姐的话。 她正在用尽全力压制内心翻涌如潮的烦躁之意,却效用不大。 晏归的声音一响起,她心里的躁意便多一缕,汇聚成浪,叫嚣着要冲破束缚。 明漱雪脸色难看,呼吸急促,胸前一起一伏。 那声音越发大了,仿佛雷鸣炸在耳侧,轰得她灵台一震,心神不宁。 “别说了!” 明漱雪忍无可忍,怒而出声。 周围瞬间静了。 眉尖一拧,倏地意识到不对,明漱雪霍地抬头。 她依然立在原地,可师兄师姐和骆子湛的身影却消失不见,唯有右侧之人身姿颀长,站姿虽懒散,却自有一股松柏般的不屈坚毅。 明漱雪脸色难看,语气生硬,“我师兄师姐和你师兄呢?” 微风轻拂发梢,卷起少年墨发。银色发带落至肩头,他微微侧眸,眉眼淡漠,“我怎么知道。” 明漱雪冷下脸,“你这副目中无人的态度,当真和当年一样令人生厌。” “骆师兄对你照顾有加,视你为亲弟,如今他失踪,你非但不担忧,甚至如此冷漠,果然是个冷酷无情,无情无义的小人。” “啧。” 少年冷呵,“彼此彼此,你不也一人双面,表里不一吗?” 凤眸和桃花眼对上,眼里是相同的厌恶腻烦,下一刻,两人一同动了。 明漱雪起势,璀璨巨大的法印在身前结成,灵火流星般向晏归砸去。 银光闪烁,摘星刀出鞘,携带万千星子斩下。 刚交上手,明漱雪立时察觉不对。 “你不是晏归。” “你是谁?” 要说这世上最了解晏归招式的,除了他自己便只有明漱雪。 两人争斗了十年,这十年来几乎将对方的招式了然于心,为了彻底打败晏归,明漱雪甚至在深夜里一次次演练晏归的刀势,再一招招拆开。 她虽格外厌恶晏归,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的确天赋出众,将陨星刀法使得出神入化。一刀刀看似随意,实则内藏千钧之势,有朝一日未必不能斩碎星河。 可眼前这人刀气虽然威猛,却余力不足。倘若他是晏归,明漱雪何必与他相斗多年? 早打得他哭爹喊娘,从此消失在她面前。 “晏归”嘴角上扬,戏谑望向她,“你猜?” 明漱雪厌恶。 平日里她看晏归万般不顺眼,但他好歹从未做出这般油腻的表情脏她的眼。 杀了这个赝品,想必她就能从此方幻阵出去了。 也是她大意,身为法修,虽阵法一道不如师兄有天赋,但也有所涉猎,没想到一着不慎竟着了道。 果然那晏归就是个祸害,遇上他总没好事。 明漱雪眉眼沉静,一手变换手势,灵火浪潮般向假晏归涌去,轰然将之困在火海中。 火中传来叫骂声,她充耳不闻,甚至加大灵火,让他烧得更快些。 很快,叫骂声逐渐变小,直至彻底消失,火中已不存活物。 如此容易就能击杀,看来这幻阵的主人修为应该不高。 明漱雪暗道。 “喂。” 身后突然有男声落下,明漱雪吃了一惊,霍地转身。 晏归那张讨厌的脸出现在眼前,两人离得极近,忽然的动作令她险些贴上去。 明漱雪心生厌烦。 怎么又来了?有完没完? 她毫不犹豫一巴掌扇过去。 “啪——” 面前人侧脸立时出现红色巴掌印,在雪白肤色上格外显眼。 舌头顶了顶脸颊肉,晏归沉下眉眼,缓慢侧过脸,皮笑肉不笑道: “明、漱、雪。” 第4章 第4章 明漱雪僵了一瞬。 少年嗓音平淡,如不起波澜的千年寒潭,细听却藏着一丝咬牙切齿。 她正眼,细细打量眼前人。 要笑不笑的嘴角,看似温柔多情实则淡漠冷静的桃花眼,以及那副让人看了就烦的表情,一切都如此熟悉。 “你是晏归?” 晏归气笑了,阴阳怪气道:“明道友这是有多贵人忘事,不过两刻钟不见,你就失忆到连我的模样都记不住了?” 熟悉的,属于晏归的语调。 明漱雪面无表情,“方才我入了幻阵,遇上一个赝品,你猝不及防出现,我怀疑两下怎么了?” 浓密的长睫掀动,扫过晏归面上巴掌印,她语气冷淡,“忘了晏道友最是在乎你这张脸,倒是对不住了。不过也是,没了这张脸,晏道友怕是没依仗装模作样,自然要爱护些。” “你若是气不过,我让你打回来就是了。” 话里话外皆是讥讽,映着她那张清冷无尘的俏脸,将冷漠讽刺演绎得淋漓尽致。 晏归轻呵一声,眉目微动,抬手抚上侧脸掌印,桃花眼潋滟生情,笑音连连,“没想到我这张脸在明道友这儿竟有如此赞誉,着实令我受宠若惊。” “也怪我娘,偏要将我生得如此出尘,也不知我究竟给了明道友多大的压力,导致你竟想毁了我这张漂亮的脸蛋。” 晏归啧啧两声,喟叹道:“人的嫉妒心啊,真是不可理喻。” 他展颜一笑,面上红印已消散无踪,“不过我大人有大量,不与明道友一般见识。” 明漱雪眼带刀子,直直剜向晏归。 后者笑意盈盈,长指悄无声息握住腰间摘月刀。 明漱雪嗤笑一声,“我也不与青天白日做梦的人一般见识。” 不管晏归的神情如何,她抬步就走。 晏归挑眉。 眼见明漱雪脚步不停往前走,他懒懒出声,“我刚从那边过来,没人。” 少女身形一顿,冷着脸转身,往反方向走。 故意隔了晏归两步远,别说擦身而过,连衣摆都没挨上。 晏归也不在意,姿态闲散,步子迈得却极大,方才还落后明漱雪,转瞬就跟了上去。 两人各走一边,泾渭分明。 四周景象如旧,两侧树木葱郁,冠如伞,叶似掌,足下绿草茵茵。 明漱雪低头。 不知是否是错觉,总觉得醒来时瞧见的草比现在的高些。 “我们应该还在幻境里。” 晏归的声音徐徐入耳,明漱雪条件反射呛声,“显而易见的事,我有眼睛。” 晏归耸肩,不再出声。 明漱雪却有些后悔。 眼下这幻境里只有他们二人,师兄师姐不知去了何处,她应该暂时放下成见,和晏归合作。 可要明漱雪向晏归低头,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两个念头在脑海里缠斗,扰得她烦躁不已。 最终,明漱雪哪个也不选,生硬开口。 “我走着走着就进了幻境,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师兄师姐呢?” 晏归偏头,将明漱雪别扭的神情尽收眼底,语气随意,“哦,好巧,我也是。” 明漱雪:“……” 她就不该开这个口。 少女垂落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眉心蹙着,眸中明明灭灭,显然在压制怒火。 欣赏完明漱雪难看的脸色,晏归心满意足,“我可没骗你,当时我好端端地和你师兄说话,说着说着他就不回了,转头一看,人全没了。” “我一直往前走,大概走了两刻钟,倒霉……没想到遇见了你。” 明漱雪直接忽略那两个字,垂眸细细思索。 入幻境前他们一切如常,从表面上看瞧不出异样。可既然是幻境,那便有媒介与主人,方才那个赝品不过是试探,幻境的主人一定还在某处,或许此时就在窥探。 “我们进来前周围有什么?” 晏归忖度,“和当下没什么不同。” 可细细一想,又好像有些不对。 他顿住,凝神认真回想。 须臾,晏归倏然睁眼,与此同时,明漱雪眼睛一亮,二人异口同声道:“是鸟叫声。” 进幻境前,耳畔分明缭绕着清脆鸟鸣,此刻却寂静不已。 定然是鸟叫引他们入了幻境。 四目相对,两人微顿,又厌烦地别开眼。 明漱雪侧脸,露出半张雪白侧颜,“鸟身,擅幻术,应当是传闻中的讹风鸟。此兽栖息林中,与树相伴,烧了这些树,应当能将它逼出。” 晏归不语,摘月刀出鞘,刀光如月,清辉皎皎,他倾身而上,一刀斩出。 霎那间,林中树木倒下一大片。 明漱雪收回视线,指尖溢出红光,缭绕纤长手指结出繁复法印。 红色辉光溶出暖色,她眉目沉静,口中轻叱,“煌煌天火,烁我其身,镇邪凝神,焚魔诛佞。去!” 法印自明漱雪身前飞至半空,瞬时变大,将周围树木笼罩其中。 一团团火球从中跃出,轰然砸落,葱郁树林当即化为一片火海。 瞳孔倒映着火光,明漱雪唇瓣微抿。 流火术是她目前能施展的最强盛的火系术法,应该能把讹风鸟逼出来。 轻轻吐出一口气,明漱雪加大灵力,火球越发猛烈,眨眼间将林中树木卷入其中。 晏归也不甘示弱。 他没有明漱雪的术法弄出来的动静大,但刀气一落,立马便有数棵树木被斩断,轰隆倒塌。 两人较着劲,似是在比谁能先逼出讹风鸟,攻势一个比一个猛烈。 “呖!” 凄厉尖锐的鸟叫从火中升起,一道身影快速窜出,迎头一团火球将之砸下,下一瞬,雪亮刀光紧随其后,一刀将那鸟斩成两半。 无形中仿佛有一道清脆响声,眼前还是那片森林,然而火海、倒塌的树木全都不见了。 他们出来了。 明漱雪松了口气,惊喜唤道:“师兄,你没事?” 几步之外,南正阳盘腿而坐,双手掐诀置于膝上,闻言讪讪道:“师妹,你出来了。” 两人何等熟悉,瞧着师兄眼中心虚之色,明漱雪问:“师兄,你没入幻境?” 南正阳越发羞赧,小声道:“进去了几息就出来了。” 晏归走到骆子湛边上,扶起将将苏醒的师兄,听出南正阳话中心虚,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 玉如君悠悠转醒,在明漱雪的搀扶下站起,闻言立即质问:“师兄,你该不会又去研究法阵,不管我和师妹死活了吧?” 南正阳心虚,小声辩驳,“书上记载,讹风鸟虽生性顽劣,却极少害人性命,你们在阵中不会有生命危险。何况……我还没见过以声入阵的阵法,实在好奇,这才一时入了迷……” 他垂下头,丧气道:“师妹,是我错了,你骂我吧。” 南正阳其人是个名副其实的阵法呆子,一遇到阵法就容易上头,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玉如君见怪不怪,“骂你你也不改,我何必浪费口舌。” 她看向南正阳手里的小鸟,“这就是害我们入幻阵的讹风鸟?” 那是只巴掌大小,通体洁白的小鸟,爪子呈褐色,头顶一撮红毛,黑眼珠似宝石透亮,羽毛油光水亮,隐有红光闪烁,看着还挺可爱的。 或许是错觉,玉如君总觉得那讹风鸟浑身上下都充斥着生无可恋的气息。 南正阳点头,“是它。多亏了师妹和晏师弟破了幻阵,我才能趁机抓住它。” 说到这儿,明漱雪不解,“师兄,方才离我最近的分明是师姐,可为何我没和她一起进入幻阵?” 南正阳语气稀松平常,“哦,这只讹风鸟性子顽劣,喜欢看道侣自相残杀的戏码。” 此言一出,登时惹怒了四人。 玉如君:“这鸟什么眼神啊?本小姐天生丽质,能看得上他?” 骆子湛:“它瞎了?” 明漱雪:“果真顽劣。” 晏归:“这鸟不行,杀了吧。” 南正阳:“……” 讹风鸟听懂了那声“杀了”,在南正阳手里拼命挣扎。 南正阳出手制住它,看向晏归,艰涩道:“它、它行事随意,许是随意挑人进的幻阵,无意冒犯师兄师妹们。晏师弟,能否不杀?我想留下这鸟研究它的幻阵。” 眉眼低垂,俊俏面容显出失落之色。 晏归:“……” 面对这种老实人,他实在起不了逗弄的兴致,唇畔挽笑,温声道:“南师兄,我说笑呢,你既然想留下这鸟,那便留吧。” 南正阳眉梢舒展,笑容灿烂,“多谢晏师弟。” 晏归默默移开视线。 可真是个傻的,这鸟又不是他的,想留就留,想杀就杀,问他作甚? 不管他有什么复杂心思,南正阳往讹风鸟身上接连套了三个法阵,笑道:“好了,这下你跑不了了。” 讹风鸟越发萎靡,恹恹地垂着脑袋。 所谓道侣之言,恶心过后也不好计较,玉如君和骆子湛都没放在心上,唯有明漱雪和晏归面色不太好。 晏归看了讹风鸟一眼,松开骆子湛。 后者哎哟一声。 晏归:“怎么了?” 骆子湛咳嗽一声,“没事,这幻境有些厉害,我有点累了,累了。” 他总不能说,在幻境里和玉如君吵架,吵累了坐下,把腿给坐麻了吧? 这也太丢人了。 厉害? 晏归挑眉,厉害吗?不至于吧? 他望向幻境的另一位经历者。 一眼瞧见玉如君身侧的明漱雪,晏归嘴角笑意落下,毫不犹豫撇开头。 明漱雪拉着玉如君好奇问:“师姐,你在幻境里遇见了什么?为何这么久没能破阵?” 玉如君:“……” 她总不能说看见年幼时的骆子湛喜不自胜,可着劲地欺负他,往他被窝里放青蛙蟋蟀虫子,弄坏他的课业装鬼吓他反而被当事人抓住,两人一起在幻境里对骂了足足两个时辰吧? 那也太有损她的形象了。 玉如君敷衍,“还不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起来就让人生气。诶师妹,你看那边是什么?” 她本意是转移话题,可下一刻霍地瞪大眼,惊异道:“那是什么?” 第5章 第5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东方天幕上一片赤红,半边天空似被火灼烧。红云之中有一道身影飞掠,隐约可见闪烁着绚丽微光的鳞片。 明漱雪仰头望天,不确定道:“好像是什么妖兽。” 南正阳:“去看看吧,正好我们也要去那个方向。” 玉如君爽快道:“行,那咱们走吧。” 骆子湛扬声:“师弟,要走了。” 不知何时跑到树下倚着的晏归懒洋洋啧了声,慢条斯理起身,步调悠悠跟上,“来了。” 懒散无纪,坐没坐相。 明漱雪别开脸,眼不见为净。 “咦?” 骆子湛忽然惊呼,惹得众人齐齐看去。 “这秘境,竟然不能御空飞行。” 玉如君试着往自己身上贴一张飞行符,灵符一亮,旋即没了动静。 她拧眉,“还真是。” 不能飞行,那就只能靠双腿了。 真麻烦。 无奈之下,一行人步行前往异象所在之地,这秘境里不仅妖兽多,还生长着许多奇花异草。有能入药的灵草,也有散发着毒气的妖花,令人防不胜防。 天空异象早已消散,他们却还被困在林子里。 “这地方可真邪门,不能飞也就算了,灵力分明如此浓郁,吸收起来却慢得很。” 玉如君将缠在腿上的木藤扯开,抱怨道:“还有这么多妖花毒草。” 可惜他们这么多人居然没个医修,否则这路定然好走不少。 骆子湛仰头看眼天色,“不早了,前路未知,咱们先在此歇一晚吧。” 其余人没意见。 南正阳绕着此处走一圈,抬手布下法阵。 骆子湛蹭到玉如君边上,从芥子囊内取出一堆鸡鸟兔,笑盈盈和玉如君打商量,“玉师妹,这些东西够抵你那几只烤鸡了吧?今晚上的膳食就靠你了。”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弄的,堆成一小堆,看着还挺壮观。 玉如君骄傲扬下巴,“哼,拜倒在你姑奶奶手艺下了吧。想吃也行,把这些东西都给我处理了。” 头一次见这黑心肝的在她面前低头,玉如君兴奋不已,颐指气使地指挥,“让你师弟和你一起。” 现在打不了晏归,让他做些脏活给师妹出气也是好的。 对昨夜烤鸡肉念念不忘的骆子湛极好说话,大声朝晏归吆喝,“师弟,干活了!” 晏归刚靠在树上,闻言曲起长腿,闭眼道:“师兄,我不吃,你自己……” 他猛地被人拽起。 骆子湛拉着晏归就走,“少废话,赶紧来帮忙。” 他悄声道:“昨夜才知你玉师姐手艺这么好,你不尝尝绝对是极大的损失。赶紧的,你师兄都在忙活,你怎么能闲着?” 晏归不情不愿拿起一只兔子。 以往骆子湛馋了,都是直接带师弟去酒楼打牙祭,这一路大多也是在客栈用膳,哪儿做过这种活? 因此他做得极慢。 不仅如此,鲜血淌在手上,哪怕用清尘术也总觉得不干净,让他眉头越皱越紧。 骆子湛清清嗓子,“明师妹。” 正替师姐生火的明漱雪偏头,“骆师兄有何事?” 她对骆子湛没偏见,态度温和有礼,和面对晏归时简直像两个人。 骆子湛在心里啧啧两声,也不知他俩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明师妹这不挺温柔的? 弯眼笑得温柔疏朗,“可否请明师妹凝个水球?” 明漱雪的功法名五灵碎日诀,练之可修五行之力,最初她和晏归打架时金木水火土一个接一个地上,场面堪称壮观,着实令骆子湛难以忘怀。 明漱雪扫一眼他血淋淋的双手,颔首应“好”,单手捻诀,一道巴掌大的法印飞至骆子湛斜上方。 汩汩清水从法印中冒出,骆子湛迫不及待伸手。 待净过手后,他总算舒服了。 瞥见晏归皱着眉拔毛,对师弟爱洁的毛病心知肚明的骆子湛有些愧疚,拉过晏归低声道:“快,趁着法印还没消失,你也来洗一洗。” 晏归声音冷淡,“我不洗。” “这个时候你犟什么?听师兄的,男子汉大丈夫就得能屈能伸,向姑娘低头不丢人。” 晏归一点身侧堆成小山的鸡鸟兔,面色无波,“这么多,师兄你是准备处理一只洗一次?” 骆子湛:“……” 好像大概也许是有点多。 “……行罢,弄完再洗。” 这话说得十分勉强。 布完阵法的南正阳也来帮忙,他做惯了这事,动作格外熟练,没一会儿手里便处理完一只兔子。 有他在,师兄弟俩的压力骤减。 明漱雪在给师姐帮忙,她动作麻利拿起一只兔子,只不过木棍穿上去的瞬间失了力度,将兔子肚子捅破,剩下的大半个身子都吊在半空。 明漱雪面不改色,将木棍抽出些许,顺着兔子胸口又戳进去,刷完调料,将这只造型奇特的兔子放在火边烤。 弄得入神,忽然听见一道爽朗笑声,“明师妹,有劳再凝个水球。” 听出是骆子湛的声音,明漱雪头也不抬甩出一道法印。 “多谢明师妹。” 过了片刻,又听见有人道:“水有点小。” 明漱雪没多想,抬手捻诀,将水流变大。 “还是小了。” 骆师兄绝没有这般挑剔,明漱雪终于意识到不对,循声看去。 晏归站在法印下净手,他的手生得好,手掌宽厚,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又白皙如玉。 少年不紧不慢的动作中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优雅,水珠在他手背上跳动,一连串的水珠染上火堆的红意,没入土壤中。 明漱雪冷呵一声,蓦地捻诀加大水流。 刹那间,水流似倾盆大雨兜头淋下,将晏归淋成了落汤鸡。 黑发湿漉漉地披散,水珠顺着发尾掉落,锐利目光攫住明漱雪,眉眼阴郁,一字一字道:“明、漱、雪。” 他生得好看,哪怕浑身湿透,自有一股清水出芙蓉的隽秀清丽。 明漱雪却好似看不见他这副美人出浴般的纯净绝艳,冷冷瞪回去,“不是你嫌水小?大了你又不满,晏道友未免太过挑剔。” “你——” “好了好了,不就是被水浇了一身?没什么大不了的。” 骆子湛匆匆扑上去,往晏归身上丢了个术法,他一身湿意瞬间干透。 好师兄骆子湛好言好语,“这不就干了?犯不着动气,犯不着。” 南正阳缩着脖子装鹌鹑。 吃亏的不是师妹,那就用不着他出面。 玉如君忍不住掩唇轻笑,勉强把笑意压下,她扬声吆喝,“这几只烤好了,谁要?” “我我我,我和师弟!” 骆子湛拖着晏归冲过来。 看在晏归方才吃亏的份上,玉如君爽快递给他们两只烤兔,“喏,拿去。” 骆子湛笑着道谢,又拉着晏归坐下,喜滋滋地咬一口。 他无声喟叹,能吃上这么一口,真是值了。 浑然不管身边散发着低气压的亲师弟。 香气不管不顾地钻进鼻腔,引得晏归眉间怒意消散,他低头尝试性咬一口,微蹙的眉心缓缓松开。 还不错。 忘掉方才的不愉快,晏归一口一口吃着烤兔,动作随意优雅。 明漱雪也从师姐手里拿了只烤鸡,余光瞥见晏归手里造型奇特的兔子,她眉眼淡淡,咬一大口鸡肉,似有咬牙切齿之感。 怎么被他拿去了。 真晦气。 …… 这秘境极大,妖兽众多,一连多日几人都在林子里打转。 好不容易出了林子,又遇上妖兽潮,其中一只鹫妖不知怎的瞄上了南正阳,一个劲追着他啄。 这只鹫妖惊动了周围妖兽,竟惹得它们齐刷刷袭击众人。 逃出去后,几人精疲力尽,玉如君不顾形象地倒在草坪上,神色都沧桑了。 “累死了,怎么这么多妖兽啊。” 骆子湛也好不到哪儿去,搓搓脸郁闷道:“不知道啊,你们还能走吗?” 抬眼一看,南正阳和玉如君一样躺下了,明漱雪好些,屈膝坐在二人耳侧。 再一看,他的小师弟脑袋一歪,竟是靠着他睡着了。 杀了一日,他灵气耗尽,早就累了。 玉如君有气无力,“走不动了,今晚就在这儿歇着吧。” “好。” 南正阳抹了把脸,起身去布阵。 骆子湛小心翼翼扶住小师弟的脑袋让他睡下,体贴地从芥子囊内取出一床锦被盖在他身上。 明漱雪掐了个术,熊熊大火燃起。 “还好前几日做多了,今晚咱们将就着吃吧。” 玉如君拍拍芥子囊,灵光一闪,一张檀木小桌出现,烤得焦香酥脆,泛着诱人光泽的烤鸡烤兔整整齐齐放在上头。 明漱雪抿出初雪般纯净浅淡的笑,“多亏了师姐。” 小师妹的夸赞令玉如君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道:“可惜没鱼,不然还能烤鱼吃。” 明漱雪安慰,“明日瞧瞧附近可有河流,要是有,我去给师姐抓。” 玉如君笑容灿烂,“师妹真好。” 烤鸡烤兔还是热的,骆子湛给晏归留了两只,坐在火堆旁吃得津津有味。 不管身处什么境地,都不能辜负美食。 明漱雪和南正阳进食时甚少说话,玉如君和骆子湛倒是话多,可今日实在累了,只想着早些吃完歇息,二人都没开口,专注啃着鸡。 “什么破地方,走了这么久还不见出口,你到底能不能行?” “少主息怒,让属下再算一卦,定能找到出口。” “最多给你三日,老子要是出不去,我要你好看。” “是是是,属下定竭尽所能带少主出去。”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吃的!想饿死老子不成?” “属下这就去。” 一连串的对话传入耳中,明漱雪握着木棍拧了眉。 玉如君咽下烤鸡,纳闷道:“这秘境里除了我们还有人在?” “要不要去看看?” “听声音离我们极近,早晚能找到这儿来,有那工夫不如多吃两口。” 骆子湛嚼着鸡肉含糊道。 果不其然,他话音甫落,外头立即有人高呼,“少主,这里有法阵!” “有人?看看去。” 下一瞬,南正阳便感受到有人闯入了法阵。 他闷声道:“这些人应当一时半刻进不来,师妹,我们快吃。” 一只兔子吃了不到一半,周围笼罩的迷雾散去,几道身影飞掠而入。 南正阳:“……” 玉如君和明漱雪对视一眼,颇为幸灾乐祸。 哇塞,大师兄被打脸了! “你们是谁?为何在此?” 被称作“少主”的人嚣张质问。 他的属下眼尖,高声道:“少主,他们有吃的。” “吵什么吵?” 眼前骤然一亮,雪亮刀光朝“少主”劈去,刀风震得周围绿草哗哗作响,草浪翻涌。 明漱雪偏头看去,只见晏归睡眼惺忪坐起,锦被下滑至腰腹,衣襟微散,露出一片白皙肌肤。 乌发垂肩,桃花眼徐徐上抬,眉眼尽是被人吵醒的不悦。 第6章 第6章 来者一行四人,为首的是个裹着红袍的年轻男子,那红袍在浅淡星光下闪烁微光,其上绣满面色狰狞的凶兽,一见便知非凡。 他生得丰神俊逸,面上溢出倨傲,斜飞凤眼转动间偶有邪意流淌,看上去极不好惹。 身旁跟着三个仆从,一个面容平平无奇,缀在最后,眉眼下垂,唇瓣嚅动,手指不断轻点指腹,不知在算什么。 剩下两个肤色白净,看着倒是清秀,眉眼间流露着与那少主如出一辙的高傲,很有一副恶仆做派。 其中一人一跃而起,掌中飞出一柄断刃,接住晏归的刀。 落地后,他倒退两步,沉着脸道:“少主,这小子有些本事,不太好惹。” “管他好不好惹,动到老子头上了,今个儿我必须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绿!” “……” 少主,是花儿为什么那么红。 一晃神,红衣男子已朝晏归掠去。 他手中并无武器,一拳紧握,裹挟着罡风朝晏归轰去。 睡得好好的被人吵醒,晏归神色难看,从芥子囊内抓住几颗灵石捏碎吸收,摘月刀当即出鞘,迎上拳头斩去。 刀身触碰到硬物,竟不能将之斩断。 晏归探眼,红衣男子拳头外裹着一层结界般的黄色灵气,将他的攻势牢牢挡住。 竟是个体修。 没能把那刀轰碎,红衣男子亦是一怔,收起眼中轻视,这才发觉面前的男子竟是金丹修士。 他神色阴沉一瞬,举起拳头再度砸去。 晏归眸色微凝,手中灵气大涨,摘月刀挥出,星星点点亮光如流星坠射,倏地化为刀气,狠狠撞上男子的拳头。 罡风猛烈,吹得衣裙飘散,发丝凌乱。 抬指拨开脸庞碎发,明漱雪冷静观察红衣男子的招式路数。 她半点不关心晏归的死活,只想知道这出现在秘境里的一行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是敌是友。 只是可惜,无论她怎么看,都看不出眼前人来自何门何派。 看来是她历练得不够。 明漱雪若有所思。 晏归和红衣男子同时后退。 过了几招,双方皆知对方实非等闲之辈,秘境出口尚未找到,不必在此时拼个你死我活。 红衣男子双手抱拳,嘴角染上笑意,“道友好刀法,在下邓天骄,与随从一道误入此间秘境,被困多日,心情难免烦躁,失礼之处还望道友海涵。” “不知诸位缘何在此?” 一行人面面相觑。 明漱雪面色冷淡,一副高岭之花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模样,晏归被人搅了睡意,实在打不起精神招呼罪魁祸首,拎着刀站在一旁不语,连一贯虚假又温柔的笑意都没了。 南正阳似是大受打击,怔怔出神,眼神飘忽,已是神游天外。 至于玉如君,正啃着鸡端详几人,瞧着也没开口的意思。 无奈之下,骆子湛只好放下吃了一半的烤鸡,给自己施了个除尘术,朝邓天骄拱手,“在下骆子湛,这几位都是我的师弟师妹,我们一行出门历练,和妖兽打斗时无意间被吸入此地。” 除了出现在这儿的原因,其余的皆不曾透露,倒是警觉。 邓天骄嘴角笑意略淡,认真审视这五人。 三个金丹,一个半步金丹,还有一个筑基期大圆满。 此等修为,也不知是哪家仙门的弟子。 邓天骄眸色微不可察一暗。 他笑道:“骆道友这是要往何方去?” “东方。” 这倒没什么可隐瞒的,骆子湛道:“前几日见东方红云滚滚,似有异象,便想一探究竟。” “骆道友不必去了。” 邓天骄摆手,“我们刚从东方来,那边并无秘境出口。至于那红云……” 特意停顿片刻,眼中傲色再度显露,等着人接茬。 仆从不负邓天骄所望,下巴一抬,骄傲自满,“那红云是一头金丹期的赤蛟所化,几日前那畜生便死在了我家少主的拳下。” 原来如此。 只是骆子湛不死心,又问:“东方当真没有出口?” “没有。” 邓天骄语气淡下,实在不喜他质疑的口吻。 “骆道友若是想找出口,不如与我们一道,我手下有一人擅阵法与推演之术,几日之内,定能寻到出口所在。” “只是……”邓天骄看向檀木桌上热气腾腾的烤鸡烤兔,“我等饥饿难耐,不知骆道友可否匀些吃食?” 骆子湛给玉如君使了个眼色。 给吗? 若是给,那便同意同行的提议,若是不给,那便是不同路了。 玉如君偏头问明漱雪,“师兄师妹,给吗?” “给。” 说这话的却是南正阳。 他小声道:“师妹,那人虽然修为不高,但有些本事,既能这么快破我的阵,于阵法演算一道应该有些天赋,有他在,说不准真能早些找到出口。” 南正阳指了指那平平无奇之人。 玉如君点头。 骆子湛笑着展臂,“邓道友请。” 两名侍从前去取吃食,邓天骄思索着骆子湛方才的动作,将目光移向玉如君。 方才的注意力都落在他们的修为上,这一眼,邓天骄才惊觉面前两名女修竟是罕见的绝色美人,不比以美色扬名的徐朝雨差。 隐晦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投去一眼,邓天骄挪开视线,拿起侍从递来的烤鸡,低头咬一口。 四人尽情用膳,骆子湛也把给晏归留下烤鸡递给他,“师弟快吃。” 晏归神色恹恹,打不起精神,却没辜负师兄的好意,只是吃得没滋没味的。 玉如君轻哼一声,小声和师妹嘀咕,“骆子湛这师兄当得跟爹似的。” 明漱雪不置一词,连眼神都懒得放在晏归身上,盘腿打坐调息。 累了一日,需得好生休养,明日好赶路。 翌日,两方人马一同起身。 邓天骄手下名为柴方的仆从卜算了整整一夜,勉强算出了出口的大致方向。 一行人走走停停,顺着他罗盘所指方向慢速前进。 若遇妖兽拦路,双方各自解决,倒是未出现龃龉。 走了四五日,终于寻到水源,玉如君杏眼发亮,拉着明漱雪奔向河边。 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冰冷水珠滚落,玉如君喟叹,“舒服。” 明漱雪学她往脸上浇水。 长睫濡湿,水珠顺着白皙脸庞滴落,在阳光闪烁晶莹。 睁开眼,含了水汽的凤眼不如平常清冷,似清晨穿透薄雾的熹光,携带温软而来。 眸色蓦地一亮,明漱雪双颊含笑,“师姐,河里有鱼。” 玉如君探头一看,当即大喜,“太好了!” 吃了好几日的烤鸡烤兔,她都快吃吐了,这下终于能改善伙食了。 明漱雪撩起袖子,“我来抓。” 她直起身,单手在空中虚点。 蓝色灵光从指尖溢出,河面仿佛被一只手拨弄,水面起伏不平。 “哗啦——” 水柱冲天而起,数十尾银鱼掉落河畔,鱼尾不断摆动挣扎,水珠四溅。 明漱雪指腹轻扫,点去面上湿意。 玉如君惊喜不已,“师妹,你去问问他们,吃鱼还是吃肉。若是吃鱼,让他们赶紧来帮忙。” “好。” 明漱雪颔首。 不愿师姐多等,她疾步往回。 草木茵茵,花香弥漫,空中有鸟雀成群结队穿云而过,被冲散的白云稀疏散落。明媚阳光照在少女脸侧,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暖光。 羽睫微颤,明漱雪蓦地驻足。 不远处生着一株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树,树冠如盖,浓荫蔽日,紫色花卉一串串垂落,轻轻摇曳。 金色阳光与紫光交织,璀璨绚丽,看得久了,偶有神晕目眩之感。 平地风起,花卉随风而舞,阳光趁此时机穿过缝隙,照亮树下之人眉眼。 少年一袭玄衣倚靠树干,一腿微屈,姿势随意散漫。 他微微偏头,银色发带与紫色花卉交缠,碎光在眉眼跳跃,映得那双桃花眼越发碧潋充盈,滉漾旖旎。 明漱雪面无表情抬步,顶着一张冷脸路过。 晏归靠着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冷眼看着她从面前走过。 “喂。” 明漱雪充耳不闻,甚至加快了脚步。 晏归毫不意外,自顾自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那邓天骄有些不对,找到出口时你们最好警醒些。” 少女依旧不语,直到她走远,风中才传来冷淡的一声。 “用不着你提醒,我看得见。” 好心当成驴肝肺,晏归轻嗤一声。 也怪他倒霉,不过寻个地儿躲清闲,竟遇上这尊女煞神。 若不是看在这几日吃的烤鸡烤兔的份上,鬼才懒得提醒她。 早知如此,方才就直接寻个机会告诉南师兄了。 平息胸间翻涌的不悦与怒意,晏归闭眼。 另一边,远离晏归后,明漱雪的速度慢了下来。 晏归方才所言,也是她担心所在。 邓天骄自称来自遥州一小仙门,家世平平,不值一提。 可他穿着谈吐,实在不像寻常人。尤其那一身法衣,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定非凡物。 而且…… 遥州多草木,也多木灵,那处的修士多是音修,生性纯善,亲近自然,和木灵们也相处得极为融洽。 从遥州出来的修士,会手段残忍地杀害妖兽吗? 明漱雪观察过,凡被邓天骄一行人解决的妖兽,无一不是周身失血,五脏俱空。一次两次还可说是意外,毕竟失了准头也在所难免,可次次皆是如此,那便值得商榷了。 忆起邓天骄手下两名仆从杀妖兽时眉间跳动的兴奋狂热,明漱雪不适地皱起眉。 这些人一定有问题。 得提醒师兄师姐,行事小心些。 一路思索着回到驻地,明漱雪正要询问两位师兄,柴方忽然一跃而起,双眸充斥喜色。 “找到了,终于找到出口了!” 第7章 第7章 说好给柴方三日,谁料竟在秘境里被困这么久,邓天骄早就不耐烦了。 若非有外人在,他定要好生给柴方一个教训。 此时听见他终于找到了方向,眸里不由露出喜色,迫不及待追问:“真的找到了?” “千真万确。” 柴方一脸狂喜,兴奋中不忘恭敬对邓天骄禀报,“少主,属下能肯定,这回一定是出口。” 邓天骄仰天哈哈大笑,一扫往日憋闷,“好,很好,回去之后给你记一功。” “多谢少主!” 一想到能离开这个鬼地方,邓天骄畅快不已。 “还等什么,快去带路。” “邓道友稍等。” 明漱雪打断他,“天色将晚,此地妖兽众多,夜中赶路不安全,不如就依先前说好的,先在此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动身。” 落日熔金,晚霞漫天,天快黑了,一身素衫的少女立在林中,身姿缥缈如仙,霞光拂照,又增一缕艳色,令她越发不似凡尘中人。 邓天骄微微眯眼,笑道:“行,还是明道友考虑妥当,那我们明早再走。” “都散了。” 两名仆从应声,从邓天骄身后退开。 明漱雪礼貌颔首,转而问道:“师兄,骆师兄,我和师姐捕了些鱼,师姐让我来问一问,你们是吃鸡还是吃鱼。” “鱼。” 南正阳和骆子湛异口同声。 天天不是鸡就是兔,哪怕再好吃,吃多了也腻,骆子湛早就想换个口味了。 “既然如此。”明漱雪平静道:“师兄们随我来罢。 南正阳毫不意外起身。 从小就是如此,二师妹只负责烹饪,打理食材和收拾残局都是他和小师妹来的。 骆子湛沉沉叹气,跟着起身。 吃口好的着实不易啊。 邓天骄眸色微闪,注视着明漱雪凝脂般的小半侧脸,含笑开口,“我们也去帮忙吧。” 眉心微不可察一蹙,明漱雪道:“人够多了,此地还需有人留守,邓道友若是想帮忙,不如先替我们起锅烧水。” 芥子囊一闪,平底出现一口大锅,少女语气诚恳,“有劳邓道友了。” 邓天骄目光锁住她,嘴角似勾非勾,“既是明道友相求,岂有不做之理?” “你们。”他点了两名仆从,“还不快去。” “是,少主。” 略一颔首,明漱雪领着二位师兄离开。 离得远了,骆子湛摸下巴,沉吟道:“那邓天骄有些不对。” “行事张狂,手段狠辣,不知是敌是友。” 明漱雪道:“二位师兄,接下来的路定要谨慎。” 南正阳重重点头,眸底跃跃欲试。 行至方才那株花树,骆子湛一眼瞧见躺在树下的晏归,立马紧张望向明漱雪。 他们方才也遇上了?没打起来?不会已经打了一架吧? 悄悄走到明漱雪右侧方,挡住晏归的身影。 虽说这几日这俩冤家相处得还算和睦,但骆子湛可不敢大意,回去之后想怎么打都行,但眼下前路未明,可不能任他们胡来。 在骆子湛屏息以待中,明漱雪蓦地停步。 操心的大师兄立即提了口气。 意料之外,明师妹只是口吻冷淡说道:“你若实在无事可做,不如去盯着那伙人。” 骆子湛微微松气。 还好还好,态度挺温和的。 晏归缓缓睁眼,眸中神光湛湛,不见睡意。 眼尾一扬勾起笑,他偏头,语气意味不明,“明道友这是在命令我?” 气松早了。 骆子湛恨铁不成钢。小师弟啊,人家给你台阶你就下嘛,回什么嘴?现在是斗嘴的时候吗? 明漱雪冷眼睇过去,“不去也行,那你就去替我师姐杀鱼,二选一。” 晏归懒懒动了下腰,满头青丝随之舞动,他语气悠悠,“我哪个也不选。” 要打起来了,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一会儿他是躲呢还是拦呢? 骆子湛纠结。 南正阳奇怪看他,“骆师兄,你怎么了?” “南师弟啊。”骆子湛挪过去,小声道:“你就不担心他们打起来?” 南正阳老实摇头,“不担心。” 他没感受出小师妹在生气。 果不其然,明漱雪并未多言,面色冷淡丢下两个字。 “随你。” 就这么走了? 骆子湛满心茫然。 竟然真的没打起来。 南正阳拍他肩,“骆师兄,我小师妹有分寸的,答应了不在秘境动手,那她一定不会毁约。” 话落,他背着手追上去。 骆子湛眨眼,看看自己小师弟,抬步追上去。 人都走了,晏归靠着树干,一手落于膝盖,长眉轻轻一拧。 若是方才明漱雪呛回来也就罢了,可她偏偏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走了。 表面上看这回是他赢了,但他心里平白生出烦躁,堵得他难受不已。 晏归换了姿势,重新闭上眼。 四周宁静,花香扑鼻,一派静谧宁和之景,实在是个休憩的好地方。 晏归的心却静不下来。 片刻后,他蓦地睁眼,拉着脸带着浑身憋闷之气起身,折返回去盯着那伙人。 以退为进,明漱雪,你还真是好样的。 …… 翌日,一大早,众人收拾妥当准备动身。 柴方手握罗盘,走在前头领路。 他手中罗盘古朴神秘,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偶有血气翻涌,实非凡物。 明漱雪落在队伍最后,紧盯着邓天骄等人的动静。 但她忘了,走在后面的一向是晏归,她的心神又都落在邓天骄身上,一时竟未注意。 “喂。” 嗓音不满质问:“你会不会走路?” 明漱雪回神,惊觉她竟和晏归走在一道,脸色瞬间一变,先发制人,“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 晏归耷拉着脸,明显不悦,“我好端端走在后面,你偏要来与我挤,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往旁边避开,你又追过来,眼下已是避无可避。” “明道友,你扪心自问,错究竟在你还是在我?” 明漱雪眸光一扫,将二人情形尽收眼底。 他们走在队伍最后,早已偏移了队伍,她与晏归离得极近,近到她能嗅到他身上携带的浅淡昙香,轻轻浅浅,却极为好闻,与他这人全然不同。 晏归左侧一臂之外是丛荆棘,的确无可再避。 她一门心思盯着邓天骄,下意识跟着余光里的人影走动,没承想竟走成了这番模样。 明漱雪自知理亏,两颊微热,语气虽生硬,却有诚恳之意。 “抱歉。” 她莲步轻移,瞬间远离了晏归。 少年眸色惊讶,奇怪看她一眼。 这般轻易认错,在晏归面前可是头一遭。往回哪次见面不是对他喊打喊杀的。 一时间,他竟有股不适应的难受之意。 明漱雪应该面若冰霜地对他出招才是,眼下这副尴尬扭捏之态,实在不适合出现在她那张冷冰冰的脸上。 “轰——” 前方遽然一声巨响,土壤翻飞,眼前瞬间弥漫灰尘泥土。 柴方大喊:“有妖兽,大家小心!” 晏归立时收敛心神,祭出摘月刀。 数条妖蚓从地面钻出,身体堪比一人粗,不断蠕动攀升,皮面油光水滑,微微闪着光。 玉如君呕吐的声音响起,明漱雪摸了下手臂,感受着颗颗立起的小疙瘩,压下内心的不适,双手结印,凝出火诀。 妖蚓匍匐在地,朝人群冲来。 “啊啊啊!!好恶心!离我远点!!” 玉如君崩溃大喊,手不停地往外掏灵符,数道雷光涌现,轰隆隆击向妖蚓。 其余人也纷纷祭出杀招。 这些妖蚓实在太多,好不容易斩断,明漱雪放了一把火全烧了。 等火燃尽,再不见妖蚓残躯,她终于松了口气。 往后几日,他们又遇到了不少妖兽,皆是如九头鸟、雷猿、金虎等凶猛残暴之类,着实费了不少力气。 前路越走越荒,妖兽也越发凶猛,沉寂逐渐在人群中蔓延。 邓天骄最先按捺不住,在歇息时一把拽住柴方衣领,面色狰狞问:“你到底知不知道出口在哪儿?再出不去,老子疯之前先把你给杀了。” 话落,他一拳揍向柴方。 “少主息怒。” 两名仆从跪在邓天骄面前,“少主莫动气,您若是想教训他,让属下动手,别浪费了您的灵力。” “是啊少主,您快些歇着吧,让属下来。” 说着,他往柴方脚踝处踹了一脚。 柴方瑟缩,挣扎着爬起膝行两步,拽住邓天骄衣摆,面色惨白,嘴角溢出鲜血,艰难道:“少主,出口就在前方了,属下向您保证,不出两日我们就能出去。” “邓道友,前路是否准确,两日就见分晓。这么多日都走过来了,难道还容不下两日?” 骆子湛抹了把脸。 几日奔波,他身心俱疲,实在不想管这几人的事。可让他就这么看着也不太好,无奈之下只能开口。 “是啊邓道友。”玉如君面色疲惫,“这秘境如此诡异,眼下我们能指望的只有柴道友,你若是把他打坏了,接下来我们怎么走?” 遇到这么多妖兽,玉如君心里不是没有怨气,可现今也只能把希望放在柴方身上,不然若是分开走,没准他们都走不出这片石林。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邓天骄胸前起伏,平复着怒气。 “既是骆道友和玉道友开口求情,那便先放过你。两日后若是再找不到出口,你提头来见我。” “是是是。少主放心,出口就在眼前了。” 柴方大喜,叩头拜谢。 南正阳盘坐在地,目光幽幽,不知在想什么。 晏归神色淡淡,靠树而坐,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明漱雪坐在师姐身侧,清淡目光从邓天骄等人身上一扫而过,秀眉蓦地一拧。 一路走来,他们经历数场斗法,早已疲惫不堪。 可为何这些人看似灵力耗尽倦怠委顿,举手投足间却透出几分闲适? 第8章 第8章 明漱雪暗中观察这一行人。 邓天骄明面上看上去一副灵力耗尽的模样,靠树而坐,只管吩咐两名仆人做事。 那两人不过筑基修为,却比邓天骄看着还要精神,跑上跑下替自家少主忙活。 方才只管着杀敌,明漱雪并未注意这二人在作甚,一时之间无法分辨他们究竟是故意藏拙,还是修为不济,只仰仗邓天骄出手。 明日或许需要仔细观察。 这时,邓天骄蓦地偏头,毫不避讳看着明漱雪,“明道友为何这般看着我?” 此间阒然无声,他的声音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好奇疑惑的视线在二人间打转。 明漱雪指腹轻轻一捻,不太喜欢邓天骄此时的眼神。 充斥着打量,好似在看什么货物,嘴角笑意也格外刺眼,带着高高在上又意料之中的骄傲自满,仿佛多看他一眼就跟看上了他似的。 维持着礼貌体面,明漱雪道:“只是没想到邓道友的两名同伴如此有活力,我与师兄师姐早已筋疲力尽,他们却还能行动自如。” 邓天骄笑意微散,语气平平,“他们实力不济,最大的本事就是躲藏,运气好没被妖兽吃了罢了。” 看向正在为他铺床的两名仆人,邓天骄不满道:“好歹也是筑基修士,明日若是再遇妖兽,你们二人不可再躲,给我杀敌去,别躲躲藏藏的跟耗子似的,丢老子的人。” 两名仆人嘴里苦涩,“是,少主。” 他们垂头丧气地整理床铺,只是偶尔看向明漱雪的目光充满怨念,似在怪罪她多嘴。 明漱雪对他们抱歉抿唇,旋即垂眸。 说法合情合理,只是依旧不可大意。 翌日。 休整一夜,一行人再度上路。 与前几日一样,依旧有许多妖兽拦路,可一日过后,妖兽仿佛销声匿迹,再不见踪迹。 倒是这路越走越荒,又走了一日,别说妖兽,连草都极少见。 满目黄沙飞散,大地被飞沙走石覆盖,烈风一吹,沙子顿时迎面扑来。 “呸!” 玉如君狠狠一呸,吐掉嘴里的沙子,“还要走多久?” 风大,声音掩埋在风沙里,无人应答。 玉如君只好再问一遍,“我们还要走多久?” 前头的柴方终于应了,“快了,马上就到。” 玉如君勉强按捺住心焦,往右跨一步,紧紧挽住小师妹的臂弯。 明漱雪在她手背安慰一拍,“师姐要喝水吗?” “不喝。” 玉如君恹恹摇头,往自己和师妹身上拍一张灵符,无形护罩开启,温度瞬间凉下去。 她总算舒服了。 骆子湛眼尖,立马嚷嚷,“有这种好东西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这一路走来,回灵丹早被吃得差不多了,此地灵气恢复缓慢,为了不浪费灵气,他们并未用灵气护身,走得格外艰难。 “一百灵石一张,过期不候。” 骆子湛大叫,“你怎么不去抢啊!” 玉如君眼也不抬,“爱要不要。” “行行行,我要!” 骆子湛:“给我两张,灵石出去给你。” 这秘境里的灵气吸收太慢,现下可缺不了灵石。 玉如君爽快给了两张灵符,顺道往南正阳肩上贴一张。 “邓道友,灵符你们要吗?” 邓天骄回身,“多谢玉道友,我们不用。” 玉如君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柴方手里的罗盘散发出绿光,将邓天骄四人罩住。 她耸耸肩。 有这种好东西,怪不得不要她的符呢。 黄沙之中不辨方位,明漱雪有师姐给的灵符压力骤减。身上松懈了,便忍不住观察四周。 这一看,两道秀眉蹙起。 是错觉吗? 为何感觉走了这么久都在一个地方打转? 她蓦地抬眸。 目光穿过前方众人,落在柴方身上。 他拿着罗盘在卜算,汗水从额头滚落,却无暇擦拭,目光紧紧盯着罗盘,不时看向前方。 应该是错觉吧。 明漱雪收回视线。 又走了一个时辰,玉如君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焦灼之意,“柴道友,我们究竟还要走多久?” “快了快了,就快到了。” 玉如君不满,“你每次都说快了,每次都不见出口。” 要是他找不到,还不如分道扬镳,也免得师妹还得盯着这些人。 “到了!” 柴方欣喜的声音被黄沙吹散,玉如君起初没听清,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 “到了?” 松开明漱雪踮脚去看,果真瞧见灵气漩涡。 玉如君大喜,“出口找到了!” “太好了。” 骆子湛如释重负。 再走下去,他也受不住了。 “邓道友,柴道友,多谢二位。” 邓天骄嘴角含笑,“不必,相逢即是有缘,我们既然都被困在这秘境之中,自该守望相助。” “骆道友,几位道友,我们出去再叙,邓某先行一步。” 拱手施了一礼,邓天骄带着柴方和两位仆从走近出口,身影眨眼即逝。 明漱雪一行人面面相觑。 玉如君道:“是真的出口,我们也出去吧。” 邓天骄人都出去了,应该没诈。 骆子湛扯着晏归,步履匆匆走向出口。 黄沙漫天,一颗石子滚滚而来,落至晏归足下。 石子停落的瞬间,一点黄光蓦地点亮,地面金光大亮,庞大法阵亮起,阵纹繁复璀璨,与满目黄沙相得益彰。 “阵法?这儿怎么会有阵法?” 玉如君大惊失色。 往外摸索,手触碰到无形结界,瞬间将她弹回。不仅如此,浑身灵力在快速流失。 明漱雪攥手,瞬间想通关键所在,面色冰冷,“是邓天骄,我们中计了。” “哈哈哈哈,明道友果真冰雪聪明,一下就猜中了。” 啪啪拊掌声凭空而起,邓天骄现身,红衣张扬,欣赏又贪婪地凝视明漱雪。 在他身后,柴方和两名仆从依次现身。 明漱雪抿唇,“你们没出去,出口是假的?” “出口倒是真的,不过施了个障眼法,让你们误以为已经出去罢了。” 邓天骄环胸,眼底隐藏的邪肆终于泄出来,气质大变,身上仿若添了股血气,森冷狂悖,嚣张自傲。 骆子湛皱眉,“你们不是仙门中人。” 晏归抽刀,眸色冷淡,薄唇吐出四字。 “魔道邪修。” “晏道友有些见识。” 邓天骄大笑,“重新做下自我介绍,在下乃是赢州蛮荒殿少主,邓天骄。” 九州四海中,只有六州掌握在修士手中,梧州是妖兽大本营,卯州和赢州则被邪修占据。 蛮荒殿,便是赢州邪修中四大顶级势力之一。 没想到,出来一趟竟然碰上了蛮荒殿的少主。 “很好。” 晏归双指并拢,从刀身上擦拭而过,寒光乍亮,少年眸中寒意如冰霜迸射。 “今日,你这蛮荒殿少主的命,我晏归要了。” “大言不惭。” 邓天骄不屑冷哼,高吼一声,“柴方,还不动手!” 柴方一声低喝,掌中灵力注入罗盘,其上指针快速转动,法阵霎时大亮,众人身上灵力被疯狂吸走。 骆子湛咬牙,“速战速决,动手!” 一抬头,他傻眼了。 不是,那柴方什么时候变成元婴修士了? “他压制了修为。” 晏归冷冷抬睫。 从一开始那柴方就是元婴期邪修,还真是辛苦他演这一出戏了。 手背擦过下巴,骆子湛抽出观海剑,“元婴又如何,我迟早也能元婴。” 他飞身而上,一剑劈在法阵上。 法阵纹丝不动,骆子湛啧一声,“有些本事。师弟,咱们师兄弟联手,不信出不了这破法阵!” 晏归手握摘月刀,刀气携星,一刀朝外劈去。 “别浪费力气了。” 邓天骄得意,“境界差距这么大,柴方的阵你们是破不开的。” 他走到法阵前,轻挑端详着两名少女,啧啧有声,“这容貌,这身段,丝毫不输合欢宗圣女。两位美人,不如随我回蛮荒殿吃香的喝辣的如何?” “权势地位,灵石法宝,一样都少不了你们的。” “我呸!” 玉如君一把拉过明漱雪挡在她身前,怒目而视,“我师妹也是你能觊觎的?不要脸的登徒子,吃姑奶奶一符!” 一沓灵符从她袖中飞出,齐刷刷贴在法阵上,轰隆一声齐齐爆开。 破碎的灵光映在玉如君眼中,她扬唇一笑,比邓天骄更为张狂,“爆破符,姑奶奶我有的是。管你金丹还是元婴的法阵,通通给你炸开!” 明漱雪结印,几团灵火砸在法阵上,红光映出一张白皙如玉的脸,凤眼清冷,眉目沉静,清灵飘渺如天上仙,无论是何险境,皆不动声色。 晏归偶然回头,瞧见的便是这幕。 腹诽一声真装,他猛地挥臂。 天色仿佛暗了一瞬,星星点点星子亮起,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重重落下。 几人合力连击,法阵动荡,阵纹不安闪烁。 邓天骄不可置信,忽地叫道:“柴方,加快吸收他们的灵力。” 柴方一改先前怯懦,属于元婴期修士的骄傲溢出,“少主放心,他们破不了阵。” 话如此说,柴方却加速往法阵里注入灵力。 身上大半灵力被吸走,明漱雪动作滞住。骆子湛和晏归的攻势也弱了下来。 唯有玉如君,她的灵符都是提前画好的,只需往里注入些许灵力就能使用。 灵符不断往外飞,轰隆隆的声响不断,爆破声雷鸣声接二连三响起,闪光遮挡住法阵内的情形,视线模糊不清。 邓天骄皱眉望着不断被攻击的法阵,“他们怎么还有力气?” 仆从一谄媚道:“少主放心,他们不过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的。” 仆从二不甘示弱,“没错,有少主完美的计谋和柴尊者的法阵,定能将这群人一网打尽。” 邓天骄不语,心里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柴方,再快。” “少主……不好!有东西在吸取法阵的灵力!” 邓天骄霍地转头,忽听法阵中有人道:“师妹,破阵。” 下一瞬,刺目金光击中法阵,法阵蛛网般裂开,裂纹越来越大,“咔嚓”一声化为数万光点。 白影跃出,少女周身萦绕金光,眸中碎光跳动,仿若星河坠眸,沉静眉眼被渲染出神圣之感,美得不可方物。 邓天骄目眦欲裂,“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明漱雪在黄沙中落地。 少女白裙飘扬,乌发飞舞,嗓音若冰棱相触,沁出泠泠凉意。 “太初门商云真人座下弟子,明漱雪。” 素手轻抬,掌中陡然出现一张弓。 那弓似裹了金,熠熠耀眼,头尾缀着红色海棠,明媚热烈,又说不出地危险。中间红色宝石光华流转,辉光斑斓。 纤长柔美的手搭在弦上,松开的刹那,一支箭霎时以雷霆之速往邓天骄眉心射去! 第9章 第9章 邓天骄掌中覆上一层红光,硬生生抓住那箭。摊手一看,掌心剐蹭出血迹,他眸底阴冷骤生。 手心用力,灵箭霎时破碎,化为无数光点。 “太初门,很好,我记住了。” “口气真大,不过一群无恶不作的阴沟里的老鼠,说得像你能拿我们太初门怎么样似的。姑奶奶今个儿就把你打回赢州!百年之内不敢再出来兴风作浪!” 玉如君的身影跃出,长袖飞甩,一沓灵符飞向半空,顿时电闪雷鸣,几道紫雷追着邓天骄劈去。 邓天骄躲闪,高声斥道:“柴方,还不快动手!” 柴方送出手中罗盘,红雾从内钻出,缓缓凝成几只巨兽,张口咆哮间黄沙飞扬,气势冲天。 “这是什么东西?” 玉如君惊叫。 “也是法阵。” 南正阳沉声,“看来他应是将妖兽的魂魄困于法器中,再用阵法发挥出它们生前的实力。” “骆师兄,师妹,我需要时间破阵。” “行。” 骆子湛挽了个剑花,“南师弟只管破阵,剩下的交给我们。” “师弟,我们一起。” 晏归收回落在邓天骄身上的视线,眸色微暗,深处似有浪潮滚动,沉声道:“好。” 师兄弟俩杀向几缕妖魂,南正阳揪出讹风鸟,后者站在他肩上不安抖动翅膀,豆豆眼盯着妖魂与柴方,似含了愤怒。 南正阳:“助我破阵。” 讹风鸟引颈鸣叫,翅膀扇动,一圈圈红光涟漪般从它身上向周围蔓延。 明漱雪和玉如君联手对付邓天骄,就在这时,两名仆从霍地冲出,直直扑向玉如君。 “哼,还想偷袭你姑奶奶我。” 玉如君冷哼一声,继续往外掏符。 手一空,她面露尴尬。 糟了,方才丢得太猛,雷符没了。 好在她还有别的灵符。 玉如君当机立断甩出几张凝火符。 明漱雪抽空往她的方向看了眼,见她游刃有余,立时放下心。 “跟我对阵还跟分心。你们这些所谓的仙门精英弟子,可真是高傲。” 邓天骄轰出一拳,拳风轰碎三支灵箭。 他咧嘴一笑,眉眼邪肆蔓延,“傲点也好,本少主最喜欢打碎你们的傲骨。将你们斩杀于此,令太初门折损精英,回去之后便是大功一件。” 明漱雪面不改色,“你只管试试,有没有这个本事。” 此人擅力,以蛮力见长,是个体修,硬碰硬对付不了他。 收起海棠焚火弓,明漱雪单手掐诀,周身气息越发沉静平稳,一道蓝色法印随她动作出现,清澈水波包容万物,温柔裹住邓天骄双拳。 “这是什么?” 邓天骄用力一甩,甩出两道水浪。抬头时,又有水流兜头浇下,将他浑身淋湿。 他气笑了,嘴角含哂,“明道友这是在做什么?给我洗澡吗?” 明漱雪一言不发,另一只手缓慢轻抬,指尖灵气四溢,勾勒出青色法印。 一点绿芽从水渍中钻出,细细藤蔓缠上邓天骄双腿,趁他不备之际倏地收拢。 明明是柔软脆弱的藤蔓,此刻却如刀剑般锋利,在他腿上留下数道伤痕。 邓天骄大叫一声,双腿脱力,险些跌倒。 “金生水,水生木,此术名唤木生。” 邓天骄去扯腿上藤蔓,“滚开!” 坚韧藤蔓纹丝不动,死死将他缠绕固定。 明漱雪动作不停,藤蔓不断生长蔓延,顶端开出一朵粉色小花,在黄沙中亭亭俏立。 花朵轻轻摇曳,旋即灵光大涨,蓦地爆开,在邓天骄胸前留下一道血坑。 邓天骄面色惨白,眼神阴鸷。 “好,很好。” “五行之力,不是你才有。” 他浑身一震,身上涌起金光,方才紧紧缠绕的木藤脆弱断裂。 “金克木,正好,本少主学过几招金系术法。” 来得正好。 明漱雪眸中异彩连连,立马变换手势,巨大红色法印飞至半空,灵火流星般快速坠落。 眸中倒映着红色火光,邓天骄大惊失色。 现今主修五行之力的法修少之又少,寻常修士修习一种便已算勤勉,这明漱雪怎么会这么多?而且运用得如此熟练? 待她长成,未来必是赢州大敌。 决不能让她离开。 心念流转,邓天骄急忙解除身上金光。 可惜已经迟了,伴随着一声大叫,漫天火光倾泻而下。 明漱雪压着邓天骄打,那头,骆子湛和晏归师兄弟联手,却是左支右绌。 “妖魂太多了。” 骆子湛咬牙,“也不知柴方究竟杀了多少妖兽。” 晏归凝神,“师兄,别用全力,替南师兄争取时间。” 不远处,南正阳盘腿而坐,指尖勾出灵力,正在绘制阵纹。他肩上讹风鸟小声鸣叫,身上红光涌动。 “好。” 骆子湛应声。 就在这时,一条赤蛟咆哮着朝师兄弟冲来。 二人就此分开。 时间缓缓流逝,此地灵气恢复缓慢,两人的动作变得迟缓。 柴方见状,嘴角染上得意笑容。 两个毛头小子,不自量力。 倏地,他察觉到了不对之处,狠辣目光攫住南正阳。 怎么忘了,这小子是个阵修,方才就是他破了阵! 柴方面色微变,驱使一头妖魂杀向南正阳。 晏归及时发现,一刀劈向面前的妖狐,转道相护。 行至一半,他眉梢蓦地一动。 最后一枚阵纹绘制完成,法阵霎时大亮,将所有妖魂笼罩其中。 妖魂们仿佛被摄了魂,一动不动,残忍凶恶的眼睛凝出呆滞,无论柴方怎么呼唤,皆无动于衷。 柴方大怒,“你们在做什么?还不快上!上去杀了他们!” 好似只有一瞬,又好像过了许久,妖魂们纷纷醒来,无神眸底涌出惊天怒意,嘶吼咆哮着冲向柴方。 “越是实力强大的妖兽,越是桀骜不驯,决不能容忍自己被仇人驱使。” 南正阳阔步而来,俊朗面容浮现笑意,“我用讹风鸟构建了一座幻阵,使它们忆起生前记忆。记忆回归,它们第一时间做的,必是弑主。” 晏归挑眉看向他肩上乖巧的讹风鸟。 南正阳讪讪一笑,摸了摸它头顶,“它还小,还小。” “南师兄误会了,我可没说它弱。” 晏归扬唇。 南正阳腹诽,你没说,但你的表情可不就是这个意思? 惨叫声越来越弱,柴方的身影湮没在妖魂中,须臾,叫声彻底消失,妖魂也渐渐淡去。 柴方已是它们的主人,弑了主,它们也活不下去了。 骆子湛收剑走来,拍拍南正阳肩头,“南师弟,你帮它们摆脱束缚,是件好事。” “骆师兄,我知道。”南正阳不后悔自己的行为,一切都是柴方自食恶果。 “师妹那边……小心!” 一条蛛腿蓦地出现,闪着寒光刺向骆子湛心口。 “师兄当心。” 晏归提刀斩向蛛腿,无人察觉,拧成一股的蛛丝悄悄袭向他后背,待他发现时已经晚了。 蛛丝刺穿晏归胸膛,鲜血霎时奔涌而出,滴滴答答坠落黄沙中,转瞬消失。 “呲——” 沾满鲜血的蛛丝抽出,猛地将晏归抽飞。 “师弟!” …… 邓天骄几乎被明漱雪压着打。 他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割伤、烧伤、刺伤,整个人看上去惨不忍睹。 从没想过这趟出行会遇到如此强劲对手的邓天骄快疯了,不管怎么样,他都无法摆脱身上的火! 邓天骄只觉后悔。 蛮荒殿崇尚最纯粹的力量,因而他们并不依赖法器,最信任的唯有自己的拳头。邓天骄更是此中翘楚,出门在外从不带法器防身。 早知道会如此棘手,他犟什么犟? 明漱雪冷声道:“你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吧。” 邓天骄咬牙。 此刻的明漱雪在他眼里已经不是可以亵玩的美人,而是令他遭受耻辱的此生大敌! 不杀了她,难消他心头之恨! 忍着浑身疼痛,邓天骄周身覆盖一层红光,握拳凶猛朝明漱雪攻去。 “去死吧!” 明漱雪拧眉,法印大亮,几团灵火毫不畏惧迎上邓天骄。 “轰——” 两相冲撞,瞬间引起巨大灵力冲击,罡风狂啸,悄然吹落邓天骄系在腰间的芥子囊。 一团黑影掠来时,明漱雪并未细看,条件反射轰出一掌。 灵火刺啦将那东西包裹,“砰”的一声爆炸,无数东西天女散花似的落下。 明漱雪这一击令砸向邓天骄的灵火攻势弱了,他心中一喜,正准备乘胜追击,抬眼瞧见散在明漱雪周围的东西,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我的芥子囊!” 邓天骄几欲吐血。 他这么多年的积蓄啊! 明漱雪也看见了从空中掉落的灵石,没有丝毫心虚愧疚,手一挥,立即抓住最近的灵石。 汲取灵石内的灵力,明漱雪吐出一口浊气,感受到体内充沛的力量,重新发动攻势。 她没注意,掉落在她脚下的一个黑色木盒盖子松动,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指尖灵气四溢,明漱雪的动作优雅从容,再度凝起法印。 就在法印即将成形的刹那,一道身影不知从何处飞来,重重砸在她身上。 明漱雪避之不及,两人一道倒在黄沙中。 她恼怒掀开身上人,“你做什么?!” 瞥见那人衣摆的瞬间她就认出了是谁,除了晏归,谁还会穿一身黑黢黢的衣裳? 乌鸦似的,难看死了。 晏归闷哼一声,倒落在地。 明漱雪这才注意到他仍旧在冒血的胸膛,不由一怔。 他竟伤得这么重? 抬头一看,那只进入秘境就消失的赤纹蛛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正在与骆子湛打斗。 刚杀一敌,又来一个,明漱雪脸色沉凝,忽略了手臂传来虫蝇叮咬般的轻微刺痛。 晏归没理她,面色惨白坐起,取出丹药倒进嘴里,扔掉瓶子,毫不客气从近处抓了把灵石吸收。 身躯微顿,晏归摸了下脖子。 方才有一瞬间感觉到了疼痛,可又找不出异常。 或许是错觉。 他撑着摘月刀站起,毫无停顿冲上去。 谁也没注意,一半埋在黄沙中的黑色木盒内,已是空空如也。 第10章 第10章 “我的灵石!” 埋头捡灵石的邓天骄偶然间抬头,正好瞧见晏归毫不客气地抓了他的灵石恢复灵力。 他恨得磨牙。 “老子辛辛苦苦攒的灵石,老子都没舍得用!!啊啊啊老子要和你们拼了!” 邓天骄仰天大吼,周身覆盖一层不祥红光。 “魏一魏二,给老子滚过来!” 在玉如君的攻击下躲避得格外艰难的魏一魏二听见这声传唤,毫不犹豫跌跌撞撞奔向自家少主。 到近前时,两人衣衫褴褛,衣服呈条状,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全是烧伤,脸上遍布黑灰,头发被烧得缺一块少一块,出气多进气少,堪称惨不忍睹。 “少主……” 二人嘴一瘪就想诉苦。 “闭嘴。” 邓天骄咬牙打断,喝道:“血呢?” 魏一魏二听了这话神色一变,一人从芥子囊内甩出几个瓶子,一人以灵力化刃,重重在手腕上割了一刀。 灵力将瓶子轰碎,血河流淌而出,绸带般围绕在邓天骄身侧,紧紧覆盖住他身躯。 红光弥漫,血腥不祥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功法?” 玉如君追着魏一魏二而来,犹疑不定地盯着几人。 不管她的攻击有多凶猛,这二人都跟打不死的蟑螂似的,每次以为他们死了,下一瞬就立马活蹦乱跳。 难不成是因为他们血脉特殊? 气势节节拔高,邓天骄仰天大吼,双拳对撞,怒声斥道:“死吧!” 一拳轰出,灵力凝成的血色恶虎朝着明漱雪咆哮而来,所过之处风沙狂啸。 明漱雪立即凝起火墙。 令人牙酸的碰撞声响起,火光冲天,滔天热浪令人不敢逼视。 玉如君勉强睁眼,却见明漱雪的火墙逐渐熄灭,那猛虎虽然半残,却一跃而起,一口咬在明漱雪肩头。 “师妹!” 她惊叫。 明漱雪唇瓣发白,忍着剧痛捻诀使出土锥术,尖锥从黄沙中遽然钻出,彻底将那头血虎洞穿。 血虎消散,明漱雪后退一步,肩头有血往外渗,顺着白衫落入黄沙中。 也不知那魏二的血究竟有何作用,此时,她只觉整个左肩剧痛,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师妹!快,把丹药吃下去。” 玉如君疾步跑来,从芥子囊内取出丹药喂到明漱雪嘴边。 明漱雪张口吃了,缓慢道:“多谢师姐。” 玉如君担忧地望着她,蓦地咬牙,恨声道:“你先歇着,我去替你报仇!” “师姐不可,邓……” “轰”一声巨响,黄沙迷了眼,明漱雪眯着眼往声源地看去。 赤纹蛛巨大的身体霍地倒塌,掀起漫天飞沙。 晏归单手持刀,冷着脸一刀刺入赤纹蛛体内,动作干脆利落,又格外凶猛。 骆子湛喘着气站在另一边,摸了把脸上汗水,“这畜生这回应该死了吧?” 晏归未答,垂首平复胸膛源源不断涌现的痛意。 南正阳站在赤纹蛛与邓天骄中间,见此间事毕,立即扬声问:“师妹,你们没事吧?” “我没事。” 玉如君回了一声,“小师妹受伤了。” 南正阳眉头一压,抬步往两个师妹的方向走。 此时此刻,场内只剩下邓天骄和魏家兄弟。 魏一扶住邓天骄,心慌意乱道:“少主,怎么办?要不我们还是快跑吧。” 魏二搀住他另一条手臂,面色惊惶,声音颤抖,“是啊少主,这些人凶得跟妖兽似的,我们快逃吧,等少主伤好,再回来寻仇。” 邓天骄眸色阴沉,脸色难看到极致。 没想到都用上了秘术,还是没能杀了明漱雪,不仅如此,他甚至身受重伤,眼看就要成为这些正道修士的板上鱼肉。 再不甘心,邓天骄也不得不承认,眼下情形对他们极为不利。 咽下喉中翻涌的血腥气,他咬牙切齿道:“走!” 魏一魏二一喜,立即扶住邓天骄准备跑路。 “想跑,你姑奶奶我同意了吗?” 玉如君眉头一竖,单手叉腰,另一手挥出灵符,朝三人攻去。 看清自己掏出的是什么,少女面色懊恼。 攻击灵符都用完了,剩下的都是一些用来捉弄人的,完全不痛不痒。 害得师妹受了伤,应该也往他们肩上戳两个窟窿才对。 与之相反的是,邓天骄此时恨不得徒手撕了她。 “哈哈哈哈,少主哈哈哈这些都是哈哈哈什么哈哈哈……” “痒,好痒啊少主,热,好热,怎么这么热?” 魏二蛄蛹着撕扯挂在身上的布条,“好热好热,救救我啊少主。” 邓天骄自顾不暇,此刻正在不停打嗝,这也就算了,他忽然觉得面前的魏二生得格外好看,就连露在外面的肌肤也如凝雪般白皙。 邓天骄羞愤欲死,恶心得直干呕。 “啊啊啊!!” 该死的符修,该死的太初门!士可杀不可辱,今日就算是死,他也要拉一个垫背! 邓天骄仰天大吼,浑身爆发出恐怖的气息。 魏一魏二目眦欲裂,“哈哈哈少主不可哈哈哈!” “少主住手!” 就在这时,脚底忽然地动山摇,狂风呼啸,吹得黄沙卷在空中,形成巨型龙卷风。 灵力涌动,数个灵力漩涡蛛网般挂在空中。 “啊啊啊少主救命啊!” 魏二忽然被卷入空中。 邓天骄一惊,急忙拽住魏一追上去。离得最近的灵力漩涡忽地开始涌动,强大吸力卷住主仆三人,瞬间将他们的身影吸入其中。 风沙眯眼,南正阳抬袖遮目,死死稳住脚步。 “师妹!” 玉如君的惊叫声响起,南正阳抬头的瞬间,一道身影从他身边快速掠过。 定睛一看,霎时大惊失色。 “小师妹!” 他想去抓明漱雪,然而手刚伸出,整个人立即被风吹走,卷入灵力漩涡中。 明漱雪身上有伤,被风卷得控制不住往外飞。哪怕她用灵力抵抗,却是效果甚微。 风太大,她艰难伸出一手掐诀,木藤颤巍巍从袖中钻出。 眼前一黑,此时离她最近的,是被龙卷风吹得一半身子飘在半空,却紧紧抓住赤纹蛛蛛腿的晏归,明漱雪当即移开视线,另外寻找能抓住的物件,然而那风越发大了,她的身体仿佛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摇摇晃晃。 内心排斥,木藤却自发缠绕上去。 “你做什么?” 晏归腰身一紧,低头一看,一圈木藤将他缠住,明漱雪念了个诀,收缩的木藤立即将她拉至他身边。 “放心,不会缠着你。” 她巴不得离他远远的。 明漱雪断断续续留下这句,她整个身子都飞在空中,唯一的依靠是腕上缠绕住晏归腰身的藤蔓。 艰难捻诀,想将木藤缠在蜘蛛腿上。 一棵绿芽颤巍巍冒出头,在风沙中瑟缩着朝蛛腿伸去。见它顺利缠绕上去,明漱雪松了口气,刚要挪过去,风吹得更大了。 “咔嚓——” 细微断裂声淹没在呼啸的狂风中,下一刻,赤纹蛛庞大的身躯猛地被吹飞,蜘蛛腿齐齐断裂。 晏归和明漱雪一朝不防,齐齐被风卷走。 明漱雪的藤蔓还缠在晏归身上,她紧紧拽住,两人身影交叠,随风狂舞。 “师弟!” “师妹!” 骆子湛和玉如君的呼唤声淹没在黄沙与风浪中,瞬息之后,再不见二人身影。 细弱藤蔓没坚持多久,终究被风绞断,明漱雪条件反射伸手,死死抓住余光里的衣角。 晏归恼怒的声音被风吹得变调,“放……放开!” 即便在这种时候,他依旧不愿和明漱雪有牵扯。 左肩连带着手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明漱雪面色发白,脸庞被凌乱发丝遮挡。 意识到自己抓的是什么,她面色微变,当即就要嫌弃丢手。 就在这时,赤纹蛛的尸体猛地朝两人砸来,剧痛之下,明漱雪眼前一花,身子仿佛断了线的风筝,她用尽全力抓住怀里的东西,艰难地想稳住身形。 事与愿违,交叠的身影被撞飞出去,顺风飞到灵力漩涡前,瞬间被吸入其中,眨眼不见。 人影消失后,龙卷风慢慢消散,飞舞的风沙回归地面,灵力漩涡缓缓消散,被卷至地面的灵石在阳光下灵光闪烁。 秘境之中,一切归于平静。 …… “砰。” 巨响回荡在树林中,惊得鸟雀四散而逃。 “这是哪儿?” 劫后余生的魏一缓缓坐起,看清周围景象后,他一脸狂喜,激动到险些落泪,“出来了,少主,我们终于离开那个鬼地方了。” 剧烈咳嗽声从身下传来,伴随而来的是邓天骄咬牙切齿的声音,“还不快给老子滚下去!” 魏一这才发现自己坐在邓天骄身上,连滚带爬滚下去了。 须臾后。 魏一扶着邓天骄靠坐在树干上,郁闷道:“少主,小二和我们失散了。” 想起魏二,邓天骄登时一脸便秘,他现在着实不想见到此人,可又不能不管。 “……等老子伤好些,再去寻他。” 到时候,那符应当失效了。 魏一点头。 盘点此次秘境的损失,邓天骄心疼得几欲滴血。 他的灵石,他辛辛苦苦存的灵石,他自己都没用的灵石啊! 没了,全没了! 不仅是灵石,他的芥子囊也没了! 里面还放着徐朝雨给他的蛊呢。 想到此,邓天骄大恨,方才他怎么没想到用蛊呢? 那蛊有什么用来着? 邓天骄面露回忆。 好像是……情蛊? 那东西是合欢宗圣女徐朝雨无意间捣鼓出来的,听说是个半成品,得知他接下任务离开赢州,随手送给他玩的。 徐朝雨只说那是件好东西,并未告知邓天骄具体用处。 不过光听名字也知道是男女之间的那档子事,没什么大用。 还是灵石更有用。 邓天骄更心痛了。 他的灵石啊! 明漱雪,老子和你不共戴天! 第11章 第11章 春光明媚,山樱遍野。 粉白色樱花簇簇如云,风一吹过,枝桠轻快灵动地抖动,粉色风浪起起伏伏。 “啪嗒。” 樱花坠落,水面渐起波澜,溪水潺潺,花瓣顺水漂流,逶迤前行。 风声携带窸窣声响,一只小鹿从草丛中探出脑袋,灵动双眼四处梭巡,并未察觉危险,它小心翼翼跃出,奔到溪边低头饮水。 “唰唰——” 风声大了,漫天樱花飞舞,小鹿喝水的动作顿住,谨慎回头。 却见空中裂开一道口子,两道身影从里头掉出,滚在草地上。 小鹿被吓一跳,清澈双眸装满惊慌,慌不择路寻了个方向,跌跌撞撞跑远。 春景灿烂,樱花葳蕤,阳光与花瓣一同撒在二人身上,缀满烂漫鲜妍的美。 光线暗了又明,樱花开了又落,唯有他们交缠的发丝如密不可分的藤蔓。 纠缠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有交谈声散在风中。 “……让你早些动身,你偏赖着不走,这下可好,天黑之前指定到不了镇上。” 妇人高声抱怨,嗓音带着些许尖利,似从簸箕里滚落的豆子,噼里啪啦的虽不难听,但连续不断的总归想让人拧眉。 另一道男声赔笑,“好不容易和许兄弟见一面,这不想着和他多待会儿?好了好了,我赶快些,天黑前定能到家。” 妇人不满,“那么快是想颠死我啊?” 男声含笑回:“颠不着你,我赶了这么多年车,哪次累着你了?” 妇人轻哼一声,倒是不说话了。 潺潺溪水向东流,不远处的乡间小路上,一辆驴车与之背道而驰。赶车的汉子约莫五十来岁,脸上虽长满皱纹,但精神劲不错,五官端正,可见年轻时也是个周正小伙。 驴车上坐着一名妇人,身穿崭新的靛蓝色窄袖对襟衫子,石青细布长裙一角搭在车板上,随着前行微微晃荡。 掺了白的头发梳得齐整,中间插着一根木簪,眉目神气,抱着一小盅瓜子嗑得津津有味。 剥了一把瓜子仁,她不由分说塞进汉子嘴里,翻着白眼语气不耐,“赶紧吃,免得又有人说我只顾着自己,一点不心疼男人。” 汉子被瓜子仁塞了一嘴,眼睛瞬间弯起。 荒郊野外的,这里又没个人烟,哪怕她自己吃独食也不会有人知晓。 这婆娘,这么多年就改不了嘴硬心软的毛病,说一句心疼他好似能剜了她的肉。 汉子笑着应了两声,嚼着咸香的瓜子仁,好似能尝出甜味。 一手挥着树枝做成的藤条,驱赶前头拖车的黑驴。 黑驴忽地一声低叫,停在原地不动了。 “那是什么?” 丢开放到嘴边的瓜子,妇人指着不远处,神色从疑惑转为焦急,“老头子,那儿好像是两个人,快快快,快过去看看。” 汉子“诶”一声,急忙将驴车赶到妇人手指的方向。 离得近了,两道人影越发清晰,妇人惊叫一声,“还真是人。” 迫不及待从驴车上跳下去,她蹲在人影前,犹豫该不该伸手。手指颤巍巍地在一人露出的手臂上戳了戳。 热的。 胸前也有微弱起伏。 是活的。 妇人松了口气,放心大胆地拨开扒在两人脸上的头发。 “哎哟,好俊的姑娘。” 妇人目露惊艳,急忙吩咐丈夫,“老头子快,把这姑娘和小伙子弄上车去,他们身上有伤,得快些回去请大夫。” 妇人已经看清了两人被血打湿的衣裳。 汉子向来听媳妇的话,二话不说上去帮忙。 …… 东方拂晓,浅金色光芒在云层中翻涌,层层白云也被染成了金色。 家家户户烟囱上空飘起白烟,镇上桃花杏花李子花齐齐开放,白粉二色穿插在白墙黑瓦中,明艳灿烂,美如仙境。 花瓣随风而落,轻飘飘浮在水缸内,一只粗糙大手用葫芦瓢舀起一瓢水,“哗啦”一声,花瓣顺着水流泼出,被水流推挤着缓慢流向墙角。 “这都三日了,那姑娘和小伙子怎么还不醒?” “薛大夫说他们身上的伤太重,睡着比醒着好。” “话是这样说,可他们躺床上一动也不动,看着怪瘆人的。老头子,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他们死在咱们家。” “那怎么办?” 男声无奈,“不如把他们丢到门外?” 断断续续的对话声穿过窗户缝隙涌入耳中,躺在床上的少女眉头紧拧,闭紧的眼皮下眼珠蓦地一动。 “你这死老头子心怎么这么狠?齐齐整整的姑娘小伙,还没咽气呢你就想把人丢了,往后我要是有个好歹,你是不是也转头就要把我丢了?” “糟老头子,忒狠心了!” “我的错我的错,媳妇你别生气,我再也不说这话了,他们想在咱们家躺多久就躺多久,就算是死了,我也打副棺材把他们装进去寻个风水宝地好生埋了。” “这还差不多。” “还是我家娘子心善。” 长睫剧烈抖动,少女终于睁眼,双眼如黑曜石闪烁微光。黑眸本该凝着寒意与压迫感,此刻却清澈见底,如清晨草叶凝聚的露珠,干净纯然,却又透出浓郁的茫然。 这是……哪儿? 明漱雪迷茫凝视头顶简陋的帐子。 她是谁? 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仔细回想,可脑海里却是一片茫然。一个词忽然闪现,她现在这种状况……应该叫失忆? 肩膀传来疼痛,明漱雪下意识探手去检查伤势。 刚一动,她蓦地僵住。 此时此刻,明漱雪才意识到,她竟然整个人都窝在别人怀里,一双手紧紧抱住对方劲瘦腰身。 麻意后知后觉涌来,少女玉雪般的小脸汇聚着空白疑惑与羞赧。 掌下肌肉结实有力,一摸便知是个男子。 意识到这一点,明漱雪更懵了。 这人又是谁?她为什么昏迷了还抱着他不放? 轻微一声闷哼,温热呼吸打在头顶,裹挟着些微痒意。 明漱雪下意识抬头。 少年恰在此时睁眼。 生就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目,眼尾晕着桃红,睁眼时浅灰色的瞳仁泛起迷茫波澜,不仅未曾减少风情,反而为他增添无害的脆弱破碎,愈发引人生怜。 精致到无可挑剔的五官,纤长浓密的长睫低垂,睨下来的目光清清淡淡,似霜月银辉,清冷皎洁。 明漱雪呆住,耳畔好似有砰砰砰的响声不断回响,令她神晕目眩,本就宕机的大脑再也无法运转。 过了许久,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抱着人家的腰,双颊染上粉霞,急急忙忙收回手。 “……对、对不起。” 她匆忙起身,背对着少年而坐,埋头强忍脸颊热意。 明漱雪不再出声,少年也同样不开口,屋内一片静谧,窗外鸟雀啁啾声吵得她拧眉,心中不知为何徒生一股烦躁。 良久,躁意被明漱雪压下,她悄悄回身觑向那漂亮少年。 视线刚飘过去,正好对上一双冷淡的桃花眼。 少年不知何时坐了起来,一手撑着床铺,不动声色地安静打量她。 明漱雪心脏又是一跳。 她迟钝地想,原来方才的响声是她的心跳。 看到这少年的瞬间,她的心跳蓦地加快,心底深处滋生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明漱雪分辨不了,单手捂着胸膛,正视少年,轻声问道:“你是谁?” 晏归终于开口,“不知道。” 不知道? 明漱雪纳闷,“难不成你和我一样都失忆了?” “失忆?” 晏归重复一遍,脑海自动解释这个词的含义,他长眉微拧,淡声道:“或许。” 和她一样失了忆,醒来时他们又抱在一起,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心脏又开始狂跳,仿佛只要看着这张脸,她的心便不受自己控制。 明漱雪咬住下唇,试探开口,“看到你,我心跳得好快。” 晏归怔忪,神色明显意外。 他正色,当着明漱雪的面点了下头,“我也是。” 醒来后看清怀中少女的瞬间,晏归心跳如擂鼓,就像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口,促使他做点什么。 想破坏她那一脸冷静,让她在他面前哭,最好是涕泗横流,哭着向他…… 哭……? 晏归愣住。 什么样的关系,才会让一个男人想让女人在他面前流泪? 晏归陷入沉思。 又和她一样? 明漱雪是真弄不明白他们的关系。犹疑须臾,终是问出了口,“我们是……” “哎哟,可算是醒了。” 老旧房门“嘎吱”一声,一道身影利索走进来,见两人坐在床上,三两步走过去。 尖锐的大嗓门藏不住担忧。 “伤还没好呢,你们两口子坐起来作甚?还不快躺下?” 明漱雪眸中更添茫然,“你是……?” 晏归看着妇人,“两口子?” 妇人先朝外喊了一声,“老头子,他们醒了,快去煎药来!” 转过头笑着回复明漱雪,“我姓郝,街坊邻居都叫我郝大娘,我和老头子走亲戚时遇见你们昏迷在路边,便将你们带了回来。” 忍着痛意挣扎着下床,明漱雪对着郝大娘施了一礼,“多谢大娘救命之恩。” 小镇上哪儿见过这么俊的姑娘,郝大娘看呆了一瞬,急忙扶住明漱雪,“不、不用,姑娘不用客气。” 晏归盯着郝大娘看了许久,缓缓开口,“大娘说,我们是……两口子?” 从未用过这种词,那三个字说得有些艰涩。 “可不是嘛!” 郝大娘咧嘴笑,下意识拍腿。余光瞥见身边天仙似的姑娘,硬生生把手压了回去。 “你俩躺在河边抱得可紧了,我和老头子使了天大的力气也没能把你们分开,只好就这么把你们抬回来。” 郝大娘眉飞色舞,“除了两口子,还有什么关系能让你们死都不松手?” “至于兄妹,那就更不可能了。你俩虽然都生得好,但眉毛眼睛鼻子嘴没一处像的,再说了,谁家兄妹抱成这样?指定是两口子。” 不仅那姑娘生得俊,这小伙也是一表人才,这不就是戏文里的金童玉女嘛! 郝大娘眼睛滴溜溜转。 明漱雪指尖一抖,缓慢去看晏归,声音发飘,神色茫然又空白。 “我们……是夫妻?” 第12章 第12章 话一出口,少女险些维持不住面上平静。 她看着半坐在床榻上的少年,眼神飘忽,双颊攀上热意。 醒来时两人的姿势,不正常跳动的心跳……是否在说明,哪怕失忆了,他们的身体都还记得对方? 他们真的是夫妻? 晏归陷入沉思。 失去了记忆,不知彼此的身份来历,仅靠一个猜测,并不能确认自己和对方的关系。 可身体的反应又做不得假。 更何况,哪个好人希望看人家姑娘哭的? 除了在床……咳咳,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性子恶劣以欺负姑娘为乐趣。 ……那不是变态吗? 虽然脑海里毫无记忆,但晏归自认自己是个正经人。如此看来,他与眼前这姑娘是夫妻的可能性极大。 一番思索,面上却不动声色。 晏归语气平淡,依旧是方才的回复,“或许吧。” 郝大娘扶着明漱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迟钝地意识到不对,疑惑问:“你们是不是两口子,自己不是最清楚?怎么还得问呢?” 两人安静下来。 明漱雪侧眸,打量面前的妇人。 她的目光安静又清凌凌的,像极了一捧干净洁白的新雪,不仅无法令人生出不适,反而在触及那双凤眼时不由沉浸在清澈眸底。 郝大娘恍惚了一瞬,下意识挺直腰背。 妇人穿着不算好,胜在干净整洁,面容削薄,颧骨高凸,吊梢眼斜着看人时透露些微尖酸之意。 面相虽是有些刻薄,可能将重伤的他们带回来治伤,心地该是善良的。 心下忖度一番,明漱雪微微抿唇,声如冷玉,“婶子见谅,我们……都失去了记忆,前尘往事一概不知。” “失忆?!” 郝大娘瞪直眼,惊异道:“那不是戏文里才有的戏码吗?” 她半张着嘴,眼睛骨碌碌地转。 这二人的容貌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一时间,郝大娘的脑子里冒出大户人家棒打鸳鸯,小夫妻不得不私奔逃离却被追杀、位高权重的夫妻俩遭遇暗算,被仇人追杀……等等戏码。 不过他们身上的伤又不似利器所为,尤其是那姑娘的肩头,像是被什么猛兽拍了一巴掌。 或许只是外出时被猛兽袭击? 城外的堰平山向来不太平,便是大虫熊瞎子也是有的,伤了人也不算稀奇。 郝大娘勉强按捺住自己的胡思乱想。 不再纠结这两人的身份来历,只是稀奇道:“什么都记不住了?” 明漱雪点头,“是。” 郝大娘又问:“连名字都记不住?” “……是。” 啧啧。 这还是她头回遇见失忆的人。 郝大娘满目惊奇。 “没有名字总归不便,不如你们给自己取个小名?” 二人没出声,瞧着神情似在思索。 纤长长睫轻颤,清淡目光落在衣衫上,刹那间,眼前出现一轮圆月,皎洁月光洒落,为满地昙花蒙上一层清辉。 晏归眸色一颤,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内乱窜,似一把尖刀不轻不重地戳刺,心脏隐隐刺痛。 “大娘往后便唤我阿月吧。” “阿月。” 郝大娘念了一声,眉眼染上笑意,“是个好名字。” “姑娘你呢?” “我……?” 明漱雪微怔,嘴唇嚅动,迟迟未曾开口。 眼前的姑娘漂亮得跟玉人似的,郝大娘说不出优美的词,只想起前两年镇上罕见落的一场雪。 雪白、干净,仿佛天地间都被那一场雪濯洗,空气中弥漫着冷意,却又沁人心脾。 就和这姑娘给她的感觉一样。 郝大娘:“姑娘若是想不出来,往后我就唤你阿雪如何?” 明漱雪喃喃,“阿雪?” “是啊。” 郝大娘乐,“我还没见过雪一样干净的姑娘。” 明漱雪轻轻扬唇,“我很喜欢,多谢大娘。”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郝大娘笑得满脸褶子,“这家里就我和老头子两个,冷冷清清的也没个人气。阿月阿雪放心,你们只管在家里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 “劳烦大娘。” “谢过大娘。” 泠泠女声与温和嗓音齐齐落下,二人目光相对,下一瞬又不约而同看向别处。 晏归垂眸盯着衣裳上绣着的月亮。 明漱雪不经意摸了下发烫的耳尖。 郝大娘丝毫未注意两人的小动作,将明漱雪扶到床边坐下,嘴里嘀咕,“这死老头子,让他煎个药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 “阿雪阿月你们坐着,我去看看。” 郝大娘风风火火跑出去。 屋内又安静下来。 与醒来时不同,这次连窗外的鸟叫声都没了,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和疑似“夫君”的少年同处一室,明漱雪总觉得别扭。 她想说些什么,可唇瓣一启,又不知该说什么。 扭捏半晌,实在受不住这安静到诡异的氛围,忍不住抬头,“你……” 晏归抬头看她,“你想说什么?” 二人皆坐在床上,晏归平坐,明漱雪侧坐,右手不远处便是少年平放着的双腿。 简单的靛蓝色棉被搭在腰间,胸前缠着白布,明漱雪看不出他的伤势如何,但从苍白的面色来看,应当伤得极重。 她张了张唇,艰难犹疑出声,“……我们真的是夫妻?” 将少女微粉的面颊与不自在的神色收入眼底,晏归眸色微动,“很大可能是。” 否则无法解释他们身上的异常。 “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身份,为何会流落此地?” 晏归看着她,眸色微凝,似在思考。 少年的目光清淡,甚至算得上温和,可不知为何,明漱雪却不喜欢他此刻的眼神。 带着不自知的漠然和高高在上,仿佛游离在世界之外,红尘滚滚皆不能令他侧目,看了就让人讨厌,让她恨不得撕碎他的伪装,露出皮囊下无法逃离的,真实的他。 最好再让他痛哭流涕地求饶,让他再也不敢…… 明漱雪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她她、她为何会这么想? 难道她平平无奇的外表下,掩藏着一颗变态的心? 明漱雪惊住,落在床沿的右手动作大了些,无意间覆上少年手背。 他的手很大,比明漱雪的大了起码一圈,五指纤长,骨节分明,虽坐在棉被里,可手却是冷的,冷玉般细腻。 她反应极大,霍地将手挪开。 明漱雪:“……” 对上晏归看过来的眼神,她无辜地睁着眼,心中无故心虚,思忖着方才的心理。 她是被自己的念头惊住,反应大了些,还是无法接受和他肌肤相触? 若是前者便也罢了,若是后者…… 明漱雪怀疑,那他们真的是夫妻吗? “怎么了?” 少年清清淡淡的嗓音在室内回响。 明漱雪回神,虚虚望着晏归放在棉被上的手,决定再试探一次。 “我想……” 她缓缓挪过去,离晏归更近了些,试探性伸出手。 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明漱雪分不出是看见他时自然而然产生的身体反应,还是此刻的紧张所致。 许是紧张吧。 毕竟她没了记忆,此时此刻算得上是她第一次主动去握男子的手。 嘴唇略干,明漱雪舌尖一探,舔了舔唇,将未尽的话说出。 “……握你的手。” 话音甫落,少女纤长白皙的手轻轻移过去,往少年劲瘦有力的手落去。 一大一小两只手,一只青筋微凸,力量感十足。一只精致柔美,尽显女儿家的柔和,放在一处格外和谐。 两手即将相触的刹那,郝大娘的大嗓门毫无预兆响起。 “阿雪,阿月,药来了!” 明漱雪一惊,猛地收回手,手忙脚乱往后挪,离晏归远了些。 郝大娘小心翼翼端了碗药走进来,“阿雪,这药是你的,快喝了吧,喝了身上的伤才能好得快。” 她把药端到明漱雪跟前,还不忘对晏归道:“阿月,你的药在老头子那儿。” “哦对了,老头子是我丈夫,姓张,有个诨名老张头,你们若是不嫌弃,便叫他张大爷吧。” 明漱雪接过药碗,对郝大娘身后的敦厚汉子笑了笑,“张大爷。” 这么漂亮的姑娘恭恭敬敬地唤他,老张头黑黝黝的脸一红,局促道:“诶。” 姑娘指腹擦过手背的温热触感仿佛还在,晏归双手交叠,掌心轻轻摩挲,拿过老张头手里药碗,对他温和一笑,“多谢张大爷。” 老张头更拘谨了,结结巴巴道:“不、不用谢。” 郝大娘看不惯他这副窝窝囊囊的样儿,揪着丈夫去一旁说小话。 声音并不大,明漱雪却能听得清清楚楚,低头望着陶碗内的褐色药汁,眼前恍惚能看见郝大娘数落老张头时的神情。 空着的那只手摸了下耳朵,又从眼前拂过,她若有所思。 这是什么能力?难不成她会武功,或是仙法? 将疑惑放在心底,明漱雪握住汤勺,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药很苦,她仅皱了下眉便咽下了,弃了汤勺,直接端着药碗一口饮尽。 抬袖擦了擦唇边残留的药汁,明漱雪暗忖。 她不怕苦,许是穷苦人家出身? 歪头一看,她的夫君眉头紧拧,神色并无变化,明漱雪却从中看出几分苦大仇深。 盯着那药看了许久,他才缓慢舀起一勺。 只喝了一口,眉头便皱得更深了,喉结艰难滚动,这才将药咽了下去,却迟迟未曾舀起第二勺。 这么怕苦,他应是甚少喝药,或许从前是个富家少爷。 明漱雪的唇瓣微不可察一撇,如此娇气,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难道这便是他们受伤失忆的原因? 她兀自出着神,不知不觉间,晏归终是慢条斯理将药喝完了。 “有劳二位。” 明漱雪回神时,只见晏归将碗递给老张头,本就苍白的脸更白了,周身充斥着弱不禁风的孱弱感,醒来时见到的那双熠熠有神的桃花眼暗淡下去,衬出柔弱之美。 倘若再流几滴泪,他应该更好看。 明漱雪急急打住,不敢再想下去,动作仓促递出药碗。 “有劳张大爷。” “不客气。” 老张头低低应一声,拿着两个碗离开。 郝大娘哎哟一声,猛地拍了下脑袋,“瞧我,光想着给你们上药,却忘了换衣裳。阿雪阿月等着,我去给你们取一身干净衣裳。” 这也不怪她,毕竟两人当时抱得那么紧,光是上药就费了老大功夫,谁还能想起来换衣裳? 明漱雪道了谢,话音里裹着赧然,“大娘,我能否沐浴?” 他们昏迷了三日,三日不曾沐浴,明漱雪一想起来就难受。 郝大娘迟疑,“可你的伤……” “不碍事。”明漱雪忙道:“我自己会注意。” 晏归也开口,“我也想沐浴,劳烦大娘了。” 郝大娘是个爽快人,两人都开了口,她也不扭捏,“行,那你们等着,水一会儿就好。” “阿雪你身上还有伤,快去床上躺着,我去去就来。” 郝大娘走后,屋里又剩下他们二人。 想起那双未曾交握的手,明漱雪百般不自在,在床边坐了片刻,忍不住起身,“我、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晏归抬眸,只看见少女匆匆而过的背影。 门响了两声,他半坐在床,淡淡垂眸,凝视青筋显露的手背。 第13章 第13章 小一进的院子,东西厢房各一间,正房一共三间,郝大娘夫妻的屋子在最边上,中间是堂屋,旁边的耳房是厨房,厨房隔壁砌了间专门用作沐浴的浴房。 浴房不大,除了恭桶外只能容一人站立,转身都困难。明漱雪匆匆洗完,倒掉水,快步走出去。 她拎着木桶往厨房走,刚到门口,郝大娘立刻迎上来,“你还伤着呢,快给我。是要给阿月提水吧?让我来,你快去歇着。” 明漱雪惭愧。 她只想着把桶送回来,并未想到给自己的“夫君”提水。 大概是因为失忆了,她尚且不能代入妻子的身份。 郝大娘做惯了活儿,利索地将桶盛满,正要弯腰去提,坐在灶膛后的老张头快速起身,拎着满满当当的木桶,如履平地走向浴房。 郝大娘直起身,嘴角含笑,“水好了,去唤阿月吧。” 她这人颇有些自来熟,语气极为熟稔随意,明漱雪听了不觉冒犯,反而有些欣喜,好似格外习惯被人吩咐。 抿唇浅笑,明漱雪应了声好。 “诶,阿雪慢着。” 明漱雪依声停步。 郝大娘疾速回了屋,出来时手里拿了张干帕子,颇为嗔怪道:“快把头发擦干,当心以后头疼。” 明漱雪心中发软,浅浅勾着唇,笑容有些乖巧,“谢谢大娘。” 略一点头,她擦着头发回屋。 这间屋子应是许久未住人,开门时木门“嘎吱”一声,床上少年当即睁眼,浅色瞳孔中有锐色闪过,仿佛一把出鞘后立即归鞘的宝刀,极少数人才能窥得其中神光。 明漱雪迟疑,“吵醒你了?” “无碍。” 晏归揉着眉心缓缓坐起。 他本就睡得浅,算不得吵醒。 “水备好了,你去吧。” 晏归“嗯”一声,双手撑在床铺上。下一瞬,他陡然抬头。 站在门口的少女穿着普通的衫裙,长发被拢在帕子里,发尾有水珠滴落,逐渐洇湿衣衫。 春日衣薄,被打湿的领口紧紧贴住肌肤,勾勒出窈窕婀娜的身形。 她微微偏着头,裹着帕子擦拭湿发,浓密长睫微垂,在眼下透出两片阴影,随着动作摇晃,似两只翩跹的蝶。 眉目清冷,宛如涓涓细流,沉稳平静,又包容万物。 注意到晏归的注视,她缓缓抬睫,黝黑双眸渗出疑问。 “怎么了?” 晏归别开视线,摇头。 明漱雪迟疑一瞬,想到方才郝大娘夫妻间的相处,脱口而出道:“你要我帮你洗?” 此话一出,她倏地惊了,凤眼瞪大一圈,似是不相信自己这般不知羞,竟想着帮男子沐浴。 热意直冲脑门,脖子脸颊连带着耳后根红了一片。 明漱雪羞恼咬唇,拿着帕子的手不觉用力,将头发扯出疼意。 “我、我只是……只是见方才张大爷帮大娘提水,想着夫妻间该互帮互助,这才、这才……我只是想帮你,不是想帮你沐浴啊不,我是想帮你……” 她在胡说些什么啊。 明漱雪绝望闭眼。 少女皮肤白,两团红霞格外显眼,她闭着眼,长睫不安抖动,像是羞恼到极致。 晏归不自在地拢了下手,视线落在明漱雪耳后,嗓音带了两分哑。 “我知道,暂时不用。” 回完话,他大步往外走。 一阵风从身旁掠过,鼻尖滑过一缕清雅香气,明漱雪周身紧绷,攥着帕子的手绷得发白。 确认人走后,她舒出一口气,松懈下来。 敲了敲额头,明漱雪懊恼不已。 她方才到底在说什么啊…… 对两人的夫妻关系尚有疑虑,方才那话怎么就说出口了呢? 肯定是郝大娘和张大爷的相处影响到了她。 一定是。 不过……他说暂时不用是何意? 现在不用,难道以后就用了? 热气再度往外冒,明漱雪捂住脸,为滚烫脸颊降温。 过了许久,她才慢吞吞地再次擦拭头发。 整张帕子湿透时,长发才不过半干,明漱雪将帕子晾在一旁。 肩膀有些痛,她想歇会儿,刚要走向床榻,蓦地想起晏归方才躺在上面。 他身上不知带了什么香,离得近了,满鼻都是香味。 躺在他躺过的床上,该不会全身都会沾上他的味道吧? 明漱雪脸色扭曲一瞬,像是羞赧,又像是尴尬。 她不太想过去,幸好屋内还有一张椅子,她慢慢走过去,靠在椅上支着头小憩。 阳光穿墙而过,暖意蔓延至全身,明漱雪眉梢舒展,嘴角轻轻翘起。 本想养神,只是阳光照在身上格外舒适,她竟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少年清润的嗓音倏地响起,将明漱雪从睡梦中唤醒。 她茫然睁眼,迟钝道:“你说什么?” 晏归靠在门板上,面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我说,用饭了。” 窗外天色泛黑,零星几颗星子挂在夜空,凉风习习,不知从何处送来丝丝花香。 清浅又甜腻。 明漱雪后知后觉,天竟然已经黑了。 她起身,抚了下衣摆,“好。” 二人沉默着走向堂屋。 八仙桌上摆上饭菜,郝大娘正在盛饭,闻声笑道:“阿雪起来了,快来尝尝大娘的手艺。” “都是些粗茶淡饭,你们别嫌弃。” 晏归面上含笑,“这么香,说是粗茶淡饭都不信,大娘先前做饭时,我闻着香味都快受不了了,勾得我肚子直叫。” 郝大娘笑得合不拢嘴,“阿月说笑了,哪有这么夸张。” 把手里碗筷递过去,笑容灿烂,“快尝尝。” “多谢大娘。” 少年在长凳上落座,姿态随意又优雅,明漱雪悄悄觑他一眼。 暗道,此时的他与刚醒来时不爱搭理人的模样相去甚远,一个冷淡一个温和体贴。 两种极端,却都与他极为符合,分不清到底哪种状态才是最真实的他。 “阿雪别愣着,快来吃。” “好。” 在晏归身旁落座,明漱雪格外熟练地捏着木筷,从容夹了筷子菜放进嘴里。 老实说,郝大娘的手艺的确不错,可她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潜意识里好像吃过更符合她口味的饭菜。 是谁做的?在哪儿吃的?明漱雪一无所知。 她吃得慢,余光将桌上情形尽收眼底。 老张头坐在妻子旁边极少开口,时不时给郝大娘夹菜,动作亲昵熟稔,透着夫妻间独有的默契。 郝大娘一边吃菜,不时询问两人饭菜可合胃口。 明漱雪乖巧点头,最多再答个“好吃”。 晏归话却不少,好听的话说了一箩筐,“……大娘的手艺屈居一宅太可惜了,要我看,便是开间酒楼也绰绰有余,定能日进斗金,门庭若市。” 郝大娘笑得一脸褶子。 不说开酒楼,便是开间铺子也不是小事,需得考虑租金原料客源等等,她虽不至于听了夸赞脑子一热就跑去开铺子,但被如此俊俏的郎君一通夸,心里总归是高兴的。 “哎哟,阿月这嘴可真甜。” 郝大娘夹了筷子鱼肉放在晏归碗里,“这蒸鱼可是大娘的拿手好菜,快尝尝。” 明漱雪咬着筷尖,眼看晏归嘴角笑容僵住了。 视线落在他碗里,一句话脱口而出,“他不吃芫荽。” 霎时间,桌上所有人均朝她看来。 明漱雪有些不自在,迎着晏归的视线小声迟疑,“……你吃吗?” 晏归拧眉,鼻尖微落,在碗中嗅了下。臭虫般极具刺激的味道涌入鼻腔,少年瞬间皱起眉,嫌弃将碗拿开。 “不吃。” “怪我怪我。”郝大娘懊恼,“不问清楚就随便夹菜。” 她本想把晏归碗里的芫荽夹走,踯躅一瞬,还是又取了一个碗,重新给他盛饭。 “阿月吃这碗,那碗一会儿拿去喂鸡。” 芫荽的味道消失,晏归神色舒缓,唇畔带笑,“有劳大娘。” 郝大娘落座,眼睛在明漱雪和晏归之间打转,侃笑道:“要不说你们是夫妻呢,失了记忆都能记得对方的喜好。” 感慨一番,郝大娘笃定道:“你们之前的感情一定极好。” 明漱雪被她说得脸上发热,含糊应一声,埋头吃饭。 她能感受到旁边少年扫过来的目光,虽是清淡,但存在感十足,令她有些坐立难安,只觉这顿饭格外难捱。 好不容易吃完饭,老张头端来两碗药,明漱雪两口喝完,极有眼力见地帮忙收拾碗筷,她还想帮忙清洗,却被郝大娘毫不留情赶了出去。 无奈之下,明漱雪只好站在院里,仰头望着寂静夜空。 看着是在赏景,思绪却依旧停留在餐桌上。 郝大娘的话回荡在耳侧,少女神思恍惚。 失忆了还能记得对方的喜恶,他们大概……真的是夫妻吧? 郝大娘和老张头收拾完亲亲热热进屋,瞥见明漱雪依旧站在外头,忍不住叮嘱一声,“阿雪,屋外凉,你伤还没好,快些进屋歇息吧。” “锅里烧了热水,你要用直接去厨房。” “好。” 明漱雪应声。 夜风吹起两侧碎发,她却感受不到丝毫冷意。不过大娘的好意不好辜负,她慢吞吞进了厨房,稍微清洗一番,做足了心理建设,这才徐步往屋里走。 她进门时,晏归坐在床边,望着对面窗户外的星空,眸色淡淡,似在出神。 明漱雪略有懊恼,又忘了他们是夫妻,她独自清洗完,却没过问自己的夫君。 犹疑着开口,“你要用水吗?” 晏归偏头看她,“不用,方才在厨房已经梳洗过了。” “哦。” 不仅她忘了他们是夫妻,就连他也忘了。 两人各做各的,互相一点也不打扰。 这算什么?貌合神离吗? 明漱雪乐,抿唇忍住嘴角笑意。 “你还要握吗?” 不远处的少年蓦地出声,嗓音清泠似泉,清越朗润,在夜色浸染下渲出几分低沉哑意,暧昧缱绻,如恋人低语。 明漱雪不解,“什么?” “我的手。” 第14章 第14章 夜风忽然大了,窗户被吹得呼呼作响,几片花瓣被风裹挟着飘进屋内,翩然落至少年膝头。 骨节分明的手一挥,将花瓣拂落在地,他徐徐抬头,深邃桃花眼注视着明漱雪。 瞳色泛浅,仿佛世间所有人或物都不在他眼中,可此时此刻,明漱雪却在那双浅灰色眼中清晰看见自己的倒影。 许是风太大了,她缓慢眨了下眼,脑子有些昏沉,没听清一般轻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 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将衣料握紧,晏归喉结滚动,再度道:“你还要握我的手吗?” 毕竟是夫妻,就算失忆,他们也是世上最亲密的存在。在他说出自己已经清洗完后少女的怔忪那般明显,晏归自省一瞬,自觉应该习惯她的存在,甚至是习惯她的触碰,习惯与她肌肤相亲。 想起下午被打断的握手,他自然而然问了出来,夜色掩映下略显深沉的眸光凝视不远处的少女,安静等待她的回复。 明漱雪紧张地攥住掌心,喉间滚动,嗓音沙哑,“要。” 虽然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的夫妻关系,但她还是想试一试与他肌肤相触的感觉。 深吸一口气,动了动僵硬的双足,明漱雪缓步朝晏归走去。 少年的视线里,她裙摆微荡,腰肢轻摆,似春日飘荡的柳枝,行走间漾出柔软婀娜的身姿。 那截腰身在眼前不停地晃,仿佛能透过轻薄的布料,看清掩在底下的雪白肌肤,与覆盖在其上的,与少女气质截然不同的艳丽红梅。 晏归冷不丁开口,“你右腰上有个胎记?形状像梅花?” 明漱雪脚下趔趄,惊愕之下险些摔倒。 好险稳住身形,她霍地抬头,震惊问:“你怎么知道?” 那个胎记还是她白日沐浴时发现的,他怎么…… 此话一出,明漱雪便知自己着相了。 他们是夫妻,丈夫知晓妻子身上有个胎记,这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此时此刻,内心的疑虑犹如大石落地,明漱雪抿唇,对他们的夫妻关系更信了五分。 晏归显然也意识到了,喉间一声轻咳,默不作声别开脸,神情格外不自在,细看还能看出一丝赧然。 明漱雪面上发烫,在原地站了须臾,硬着头皮小步挪过去,挨着晏归坐下。 彼此的气息瞬间交缠,两人的身体同一时间变得僵硬。 明漱雪深吸一口气,鼻息间尽是清雅香气。 她僵坐着缄默,努力回想,终于想起他身上的香味出自昙花。 在夜间绽放,开得极美,却也短暂的花。 明漱雪并不讨厌这股味道,相反,她还挺喜欢的。适应片刻,她缓缓伸出手,去握晏归放在膝上的大手。 许是太过紧张,手覆盖上去的刹那,她明显一抖。 下一刻,她掌心压实,牢牢握住少年泛着凉意的手。 凉意似乎从掌心沁到心底,冻得她心脏一颤,旋即剧烈跳动,一下又一下,似乎能从胸膛里跳出来。 一股躁意从内心深处涌出,顷刻间将她的神志包围。 明漱雪感觉自己又变得奇怪了。 她想甩开那只手,想在他身上留下道道伤痕,想看他哭,看他求饶…… 明漱雪惊得险些维持不住冷静的表情。 艰难咽了口唾沫,她想,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癖好。 难不成……她真的是个变态,喜欢在床上折磨人? 意识恍惚间,骤然感到自己的手被甩开。 明漱雪偏头,眸子里残留着震惊和迷茫。 晏归却没看她,视线盯着脚下影子,随意找了个借口。 “我手太凉了,当心冰着你。” 他垂着眼,没让明漱雪看清他眼中的茫然和不敢置信。 那只柔软的手碰上来的刹那,晏归脑子里出现无数个凌虐它的想法,雪白修长的手被弄得遍布伤痕,一定煞是好看。 ……一定……能让他愉悦。 虽然失了忆,对自己的了解极为浅薄,但晏归自觉自己并不是个喜好施虐的人,可为何一碰到她,总是管不住残暴的念头? 难道是他在床上独特的癖好? 这么一想,颇觉自己对不住明漱雪。 也不知道她以前是怎么忍受的。 如今她失了忆,还是收敛些为好,免得将人吓住。 长指揉弄着太阳穴,晏归道:“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啊?好。” 明漱雪应了声,却迟迟没动。 感受到旁边的人依旧坐在原地,她偷偷觑了一眼。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灯火在少年眉目跳跃,光影交错间,他的眼眸如星子璀璨。 下一瞬,那双眼睛蓦地朝她看来。 明漱雪一惊,条件反射回头,语调带着惊慌,“我、我先熄灯。” 匆匆起身将灯熄了,屋内一片黑暗,唯有窗外月华如水。 明漱雪松了口气,看不见总没那么别扭了吧? 转身的刹那,她脑海里唯有一个念头。 气松早了。 也不知她以前是何身份,这双眼睛在夜中竟然也能视物,屋内陈设摆放,以及坐在床前的少年都看得一清二楚。 僵硬立在原地,明漱雪龟速走到床边,背过身缓缓解开衣带。 安慰自己,他看不见就好。 外衫褪却,修长脖颈暴露在空气中,轻薄的雪白里衣覆盖在身,仿佛能透过那层料子,窥探少女漂亮精致的蝴蝶骨。 晏归倏地垂眼,耳尖冒出一层红晕,等她慢条斯理地解了衣裳爬进床里侧,这才抽出腰间系带,缓缓爬上床。 两人规规矩矩躺好,若非只有一床被褥,中间许是还能再躺一个人。 明漱雪双眼紧闭,两手置于小腹,睡姿格外标准。 一臂之外的男子虽说是自己的丈夫,可对此时的她来说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 她总归是紧张的。 更别说少年身上的气息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她鼻尖钻,恨不得将她全身都裹上他的味道。 明漱雪暗暗告诉自己,睡着就好了。 可惜她白日休憩过,此刻毫无睡意,不管怎么暗示,神志依旧清醒。 明漱雪真想叹气,又怕动静太大吵到晏归,只能一直憋着。 晏归此刻也不好受,少女馨香温暖的身体就躺在他身侧,哪怕只是呼吸,存在感也极为强烈。 她似是并不用香,浑身上下唯有最原始自然,属于她本身的味道。 像是冬日的一缕阳光,照射下来时唯有暖意,倒是和她清冷外表并不相符。 是个有些矛盾的姑娘。观她白日行径,家教应当极好,待人接物温和从容。 不知不觉将明漱雪在心中分析一通,晏归依旧睡不着。 他能感受到,身旁的姑娘也没睡着。 她应该也很不习惯。 晏归无声叹气,可无论是他还是她,未来都要习惯对方的存在。 这失忆之症也不知如何能恢复,何时能恢复,短暂几日还好,倘若三五年都不能想起来,那他就该早做打算了。 郝大娘和张大爷好心救了他们,住到伤好也就罢了,若是久了,那可就是恩将仇报了。 晏归想了一夜琐事,直到天边泛白,他才终于有了睡意,渐渐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好,晏归睁眼时只觉头晕脑胀,胸前伤口依稀泛着疼。 他在床上缓了会儿,脑中晕眩才逐渐退去。 正要翻身下床,身侧忽地传来响动,少女揉着太阳穴坐起,眉尖微蹙,眼下挂着青黑,显而易见并未睡好。 晏归不知她昨晚何时睡着的,可看样子应该不比他早。 少女忽地偏头朝他看来,视线触及他憔悴的神色,嘴角轻勾,眼里有笑漫开。 “你也没睡好?” 晏归清清嗓子,不知如何作答,索性只点头。 看来难眠的不止她一个。 明漱雪心情忽地好转,明晃晃的笑映在眸底,连带着面对晏归也没那么别扭了。 大家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谁。 她缓声道:“午后再歇吧。” “嗯。” 见她没有起身的意思,晏归下榻,背对着她三两下将衣裳穿好,“我先出去。” “好。” 房门关上,明漱雪掀开被褥,拾起外衣穿好,离开时回头看了眼床铺。 两道睡痕印在床铺上,看得出他们睡觉时都很规矩,不曾逾越。 出了门,郝大娘忙叫二人洗漱用饭。清晨吃得清淡,一碗白粥加两碟小菜。 饭后,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圈,郝大娘道:“老头子,去请大夫。” 老张头“诶”一声,丢下饭碗出门去了。 知道是为了她和晏归,明漱雪心下感激,帮着郝大娘收拾碗筷。 手还未沾上水,郝大娘不由分说将她赶去看火。 小灶上熬着药,浓郁的药味蔓延至整间厨房,明漱雪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蒲扇扇风。 等药熬好了晾凉后,她先喝完自己的,才端着药去寻晏归。 瞥见陶碗,晏归眉头就是一拧,慢吞吞喝了一刻钟,才将一碗药喝完。 今日阳光明媚,两人都不想待在屋里,搬来两根凳子坐在檐下晒太阳。 郝大娘不好风月,小院并未栽种花果,却在院墙下开辟了小块菜地,几只母鸡咯咯咯地在边上乱窜。 明漱雪看着那鸡,不知为何咽了下唾沫。 她好像吃过极为美味的烧鸡。 细细叹了声气,明漱雪心道,看来她是馋了。 坐在一旁的晏归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眉梢轻挑,慢声道:“想吃?” “想吃。” 明漱雪点头,离晏归近了些,悄声道:“不过不太好。” 总归是郝大娘喂的鸡,他们已经很麻烦大娘了,怎么还能觊觎她的鸡? 少女吐息打在耳畔,泛起羽毛刮过似的痒。 晏归睨着她小半张侧脸,缓声道:“我来想办法。” 毕竟是他的妻。 妻子的要求,丈夫总该满足的。 第15章 第15章 “不用了。” 明漱雪下意识拒绝,“你身上还有伤,从哪儿抓鸡去?” 晏归懒洋洋的,一脸毫不在意的姿态,“小伤,不影响。” “不行。”明漱雪仍是不同意,“你……” 话未说完,被陡然推开的院门打断。 老张头带着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走进来,他背后背着药箱,瞧见坐在檐下的二人惊讶道:“还真醒了。” 且看样子,伤势恢复得还不错。 老张头:“这是薛大夫,你们的伤就是他给治的。” 面对熟悉的人,老张头的话明显多了,叮嘱道:“薛大夫,姑娘和小伙醒来后都失忆了,你给他们看看?” “失忆?”薛大夫疑惑,“也没伤着脑袋,怎么会失忆?” 他几步上前,催促道:“坐到堂屋去,我给你们把脉。” “有劳薛大夫了。” 晏归应了声,起身正要往堂屋走,余光瞥见明漱雪,犹豫须臾,还是伸手牵住她。 两只手相触的刹那,二人皆是一僵。 明漱雪连忙暗示自己,这是自己的丈夫,她要习惯,不能对他动粗,也不能欺负折辱他。 在心里念叨了数遍,加之有正事在,那股施虐的冲动总算没那么强烈了。 可身体还是僵硬的,提线木偶般被晏归牵去堂屋。 落座后,薛大夫为两人一一把脉,凝眉沉思良久,“你们底子好,伤势恢复得不错,往后注意些别做重活,多歇息,按时换药吃药,多喝些进补的汤水,偶尔在院里走两圈,养个十天半月的就差不多了。” 摸着下巴并不存在的胡须,薛大夫“嘶”一声,“但你们的失忆之症,我无论如何也探不出缘由,着实怪哉。” 晏归心中失望,面上却未曾表露,“那我们可能恢复记忆?” 薛大夫摇头,“说不好。或许过几日自然而然就能恢复,或许这辈子都想不起来。” “我再给你们开两副药,先吃着看看效果。” 晏归沉默,“多谢薛大夫。” 薛大夫摆手,取出纸龙飞凤舞地写满药方递给老张头,“照这上面去抓药。” 郝大娘给了诊金,又取出二两银子交给老张头,“去罢,顺道送薛大夫回去。” “诶。” 两人离开后,明漱雪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 得知自己或许这辈子都想不起来,心中不可谓不失落。 她望向凝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的晏归,忍着尴尬问:“你怎么想的?” 晏归回神,揉按着额角,“能想起来最好,若是想不起来,我们就得在此处落脚,到时想法子赚银两,找个地方搬出去。” 能有人商榷,明漱雪心中无措消散不少,小弧度点头轻声道:“好。” 一抬头,却见郝大娘提着一只鸡从门前走过,明漱雪不解,“大娘抓鸡作甚?” “给你们补身子。” 母鸡乖顺地被郝大娘拎着,她眉头一挑,整张脸霎时眉飞色舞,“方才薛大夫说的忘了?你们身体虚弱,可得好好补补。” “可这鸡……”明漱雪停顿片刻,脑中有个念头闪烁,她猜测,“不是养来下蛋的吗?” 郝大娘毫不在意,“这不还有吗?吃完了让你张大爷再买几只小鸡来喂就是了。” 晏归爽快道:“那就劳烦大娘了,大娘炖的鸡定然极香。” 郝大娘的笑意遮都遮不住,正要说什么,抬头瞧出二人眉间相同的沉郁,迟钝地意识到这对小夫妻的心情应当不好。 想到薛大夫说的话,郝大娘别扭安慰,“你们别伤心,失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起码人还活着。只管好好养伤,其他的别多想,想在大娘这儿住多久就住多久,哪怕住一辈子也不碍事。” 最后一句话里的喜意都快溢出来了。 住在这儿的两日里还没见过郝大娘和张大爷的孩子,许是他们无子,家中冷清,便想留下他们作伴? 可也不能这么占便宜啊…… 明漱雪张唇,话音未露,晏归将话截了过去,含着笑音道:“好,大娘都这么说了,我们一定死皮赖脸住这儿,住到大娘厌烦为止。” 郝大娘笑得险些看不见眼睛,“好,好好,你们歇着,大娘这就去杀鸡。” 目送郝大娘喜气洋洋的背影,明漱雪欲言又止,小声道:“这样不好。” 晏归轻笑,“一句话就能讨大娘欢心,说说又何妨?你若直言不愿住下去,场面岂不尴尬?” 少年靠着椅背,长发瀑布般倾泻而落,虚虚搭在肩头。他斜眼看过来,眸色疏淡,嘴角笑意清浅,似昙花一闪而逝。 “要懂得变通啊。” 唇瓣嚅动,仿佛有两个字未曾吐露。 是阿雪……还是娘子……抑或是夫人? 无论哪一个称呼,都让明漱雪感到难为情,浑身上下仿佛有蚂蚁攀爬,留下阵阵酥麻感。 她微微垂着脑袋,小声道:“记住了。” 少女并非娇憨娇俏的长相,因着生就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看人的目光真挚却浅淡,五官精致,却因时常面无表情显得寡淡而极富距离感,匆匆掠过一眼,只觉满身都是高不可攀的清冷之意,就如九天之上的蟾宫仙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此时此刻,面颊飘红,眸中染上赧意,仿佛天上仙坠落凡尘,徒生烟火气,少了冷意,唯余一抹白梨似的清雅漂亮。 少女蓦地偏头,眉眼疑惑,“怎么了?” 收回视线,晏归眸色微深,唇畔挽笑,“只是在想,中午你便能吃上鸡了。” 眸间掠过欢喜,明漱雪抿住嘴角,郑重其事道:“我往后会让大娘有吃不完的鸡。” 虽不知自信心从何而来,但她就是有这个自信。 晏归眉头微挑,“拭目以待。” 瞧着一本正经,却会因吃上想吃的鸡肉连头发丝都冒着欣喜,偏偏自以为隐藏得极好。 像个呆子。 不过……还挺可爱。 …… 郝大娘手脚麻利,很快将鸡杀了,等老张头回来时灶上都炖上汤了。 明漱雪精神不错,接手熬药的活计。 这事不累人,郝大娘便随她去了。 两个小灶上都熬着药,浓郁药味与鸡汤味掺杂在一起,说不出是好闻还是难闻。 除了鸡汤,郝大娘还准备炒两个菜,老张头自觉替她打下手,不时挨两句骂,他笑着哄人,得了两个白眼,可郝大娘眼里却含着笑。 手中蒲扇的速度慢下,明漱雪看得出神。 须臾,她转头看身侧的晏归。 少年坐在矮凳上,一双长腿无处安放,瞧着有些憋屈,他的姿势神态却极为随意,嘴角放平,看得出心情不错。 她和他,往后也能成为相濡以沫的夫妻吗? 就像郝大娘和张大爷那般,吵吵闹闹,日子平淡又温馨。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明漱雪神色有一瞬慌乱。 他们还在互相适应、重新认识对方,那么久远的事想他作甚? 她转过视线,认真煎药。 药未煎好,饭先好了。 鸡汤炖得浓郁香醇,闻着便口齿生香,许是因这鸡年龄太大了,鸡肉有些老,不太好嚼。 明漱雪只吃了两块,鸡汤倒是喝了两大碗。 一连喝了两顿鸡汤,晚间时她浑身充斥着暖意,心情大好,面不改色喝下苦得堪比黄连的药。 药碗一放,瞥见对面晏归紧皱的眉头,她想了想,“你若是觉得苦,不如我问问大娘家里可有饴糖?” 晏归看她一眼,“不必。” 他总觉得,喝药吃糖是孩童才拥有的特权,这么大一个人怕吃药,说出去都怕人笑话。 晏归端着碗,皱眉喝下一勺药。 明漱雪诡异地懂了男人的好面子,并未多嘴,转身将碗洗了放在橱柜里。 等她回来时,晏归依旧坐在灯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药。 没管他,明漱雪褪去外衣率先上床,闭眼酝酿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开阖声响起,片刻后晏归回来了。 窸窸窣窣的声响后,伴随着清淡的昙花香,少年在她身侧躺下。 他靠近的那一瞬,明漱雪全身倏地紧绷。 哪怕有过一夜,可再次和丈夫同床共枕,她依旧不自在。 在心里念叨着放松,要习惯,絮叨了上百遍,她终于睡了过去。 翌日睁眼时,发觉自己依旧规矩地躺在原地,明漱雪十分满意,心情愉快地下床穿衣。 她没注意,等她小心翼翼关上房门后,床上少年轻轻舒出一口气。 晏归揉着额角坐起,眼下略有青影。 昨晚他好不容易睡着了,迷迷糊糊间,蓦地有具柔软的身体贴了过来,手臂将他抱住,腿也搭在他身上。 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人推开,可没过多久,她又贴了过来。 晏归无法,只能再度把她推开。 如此重复数次,这一晚上他几乎没怎么合眼,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姑娘才老老实实睡了回去。 想来前天晚上,她一定格外艰难才维持住与他相安无事的睡姿。 这事不好与她说,怕伤了姑娘的自尊心。 既然改变不了她,那就只能让自己适应了。 晏归心道,毕竟是他的妻,抱在一起睡也算不得什么,迟早要习惯的。 这么想着,他再度躺了下去。 几乎在挨上枕头的刹那,人已陷入沉眠。 第16章 第16章 晏归这一觉直接睡到午时。 推门出来时,明漱雪纳闷,“你怎么睡这么久?昨晚没睡好吗?” 晏归顿了一瞬,轻“嗯”一声。 丝毫不知自己就是令他睡不好的罪魁祸首,明漱雪尽力展现妻子的体贴,“那你吃完饭再睡会儿吧,不过不能多睡,否则夜里又要难眠了。” 晏归牵了牵嘴角,“好。” 养伤的日子格外无聊,明漱雪无事可做,肉眼可见地低落。郝大娘见状,便将喂鸡的活儿交给她。 明漱雪兴致勃勃地凑上去,将拌好的鸡食分给几只母鸡,动作竟然罕见熟稔。 盯着垂起脑袋进食的母鸡,她有些出神。 这事对她来说稀松平常,许是她以前做惯的。 她从前是个农女? 可看着白嫩光滑连个茧子都没有的掌心,明漱雪又不确定了。 前尘往事既已无法追溯,还是专注当下比较好,多余的就不必纠结了,否则便是平添烦恼。 这般想着,明漱雪收敛心神,认认真真把鸡喂了。 因她还是伤患,多余的事郝大娘不让她做,明漱雪除了坐着发呆,便是安静地待在郝大娘身边,看她洗衣做饭忙里忙外,一日就这么过去了。 再度躺到床上,明漱雪刚盖好被褥,蓦地想起什么,仰头对床边解衣的晏归道:“我找大娘要了蜂蜜兑了蜜水,就放在桌上,你睡前喝一碗,能助你安眠。” 晏归斜眼,只见不远处的八仙桌上放着陶碗,碗内水色泛黄,在昏黄灯光下宛如琥珀透亮。 “多谢。” 停顿须臾,似是觉得干巴巴一句谢太过生硬,低沉男声迟缓补充二字。 “……阿雪。” 许是嗓音低哑,小名从他舌尖弹出时莫名暧昧,明漱雪拉高被褥,遮挡住雪白双颊,瓮声瓮气道:“不客气。” 学着他,又添了一句,“……阿月。” 醒来三日,这还是第一次叫出对方的名字,两人皆有些不自在,一个眼神躲避,垂眸解衣,一个紧紧闭眼,几乎将整张脸都躲在被褥中。 良久,屋内灯熄了,晏归缓缓躺下。 几日下来,明漱雪已经熟悉了他的气息,起码躺在他身边时身体不再那么僵硬。 她白日里并未午睡,此刻睡意上涌,秀气地打了个哈欠,意识逐渐昏沉。 身侧的姑娘很快睡过去,晏归却毫无睡意。 闭着眼不知过了多久,身上蓦地传来束缚感,他睁眼一瞧,明漱雪又滚过来挨着他,一手抱住他的肩,一腿搭在他身上。 温暖的气息源源不断从她身上传来。 软香温玉在怀,晏归却浑身僵硬。 他僵着身子仍由明漱雪抱着,推开她的念头在脑海闪现,最终还是并未执行。 这是他的妻子,他得习惯。 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晏归尽量放松身体,强迫自己入睡。 可怀中少女的存在感太过强烈,柔软发顶抵着他下巴,温热呼吸落在他颈侧,惊起阵阵鸡皮疙瘩,着实无法忽略。 晏归无奈地想,今晚又要睡不好了。 昏昏沉沉过了一夜,天快亮时,明漱雪忽地收手收腿,翻身滚回了原地。 晏归:“……” 晏归气笑了。 她是故意来折磨他的吧? 眸一侧,少女雪白小脸被枕头压得微微鼓起,呼吸间耳侧碎发微微打着旋,竟显得有些娇憨可爱。 晏归收回视线。 他是男子,对自己的妻子应当包容,还是得习惯才行。 重新闭眼,晏归缓慢酝酿睡意。 再度睁眼时,正正对上明漱雪担忧的目光。 “蜜水不管用?你昨晚又没睡好吗?” 晏归笑了,他没睡好究竟怪谁? 和她掰扯这些不免显得他斤斤计较,晏归没打算说出实情,长指揉按太阳穴,“许是不习惯,过两日就好了。” “真的没大碍?” 眉心微拧,明漱雪忧心道:“若是今晚再睡不好,那就得寻大夫开药了。” 这样一来,欠大娘的就更多了。 醒来后的吃喝与药钱诊金,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想到至今仍在喝的苦涩药汁,晏归眉头一压,反感不已,“不必,习惯了就好。” 明漱雪颔首,并未多言,心中却在思索,倘若过几日他再睡不好,她就厚着脸皮去找大娘。 迟疑地想,关心丈夫,应该是一个妻子应做的吧? 二人各有心思,相安无事又是一日。 晚上明漱雪照例给晏归备上一碗蜂蜜水,晏归领情,慢条斯理地喝了。 他上榻时,另一侧的姑娘已经熟睡,看了她两眼,晏归缓缓躺下。 在心里默数五百个数,怀里再度滚进一个姑娘。 许是有了心理准备,晏归倒是比昨晚自然许多,仍由姑娘抱着自己,平心静气地闭上眼。 虽依旧不习惯,但入睡的速度倒是比昨日快,这么几晚下来,他对此的态度越来越自然,甚至在明漱雪挨过来时还能将自己调整成舒服的姿势。 两人身体底子都不错,养了几日,面色已恢复红润。 这日白间睡多了,隔日明漱雪醒得早,睁眼时窗外的天还未亮。 刚想伸个懒腰,手一动,立马察觉不对。 掌心下的肌肤紧实有力,硬邦邦的充斥着成年男子的力量感。被褥下两条长腿与她交缠,藤蔓般密不可分。 柔软的身体倏地变得僵硬,明漱雪梗着脖子抬头。 少年闭着眼睡得正熟,哪怕正面躺着,脸部线条依旧流畅清晰,似刀削斧凿。他的睫毛很长,直直合拢着,根根分明,浓密得仿若羽睫。 一只大手拢在她肩头,似在被窝里待久了,没了平日的冰凉,反而泛着阵阵暖意。 姿态自然从容,好似并非第一次抱着她睡。 难怪前几日他睡得不好,原来都是她闹的。 明漱雪忍不住捂脸。 下一瞬,意识到手还抱着晏归的肩,她慌乱收回,拨开肩上大手,小心翼翼退出他的怀抱。 离他远了些,明漱雪盯着头顶床帐,慢慢平复紧密如鼓点的心跳。 宁愿自己忍受,也不告诉她睡不好的真相,这个男人……倒是出乎意料的可靠又有责任感。 牙齿咬住下唇,少女面覆粉霞,长睫不安颤动,彰显着羞赧与内心的不平静。 他是在认真与她做夫妻,那么她也该主动些才对。 胡思乱想了一通,明漱雪稀里糊涂地又睡了过去。 醒来时晏归还在床上,听见动静,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明漱雪打量着他的神情,“你昨晚睡得如何?” 这几日她几乎天天都会问,晏归没起疑,语气松快,“还不错。” 算得上是近日睡得最好的一觉了。 正要起身,余光瞄到明漱雪,晏归忽地一顿。 少女拥着棉被坐起,头发略显凌乱,毛茸茸的似只兔子,神情冷静,脸颊白里透红,有种平静的乖巧感。 单薄里衣披在身上,雪白长颈暴露在空气中,再往下是精致的锁骨,起伏的弧度旖旎暧昧。 浑身蓦地发热,晏归极快别开视线。 明漱雪并未注意他的动作,松开棉被从晏归身上跨过。 凑近时,少女的馨香争先恐后往鼻间钻,黑色发丝在眼前一荡,羽毛似的勾起心尖痒意。 晏归身上更热了,脑中一阵阵眩晕,视线模糊,周遭一切仿佛在瞬息间消散,唯有那一抹雪白不停在眼前乱晃,勾起心湖波澜,涟漪顿生。 强烈又荒唐的反应激得他眼眶泛红,直到明漱雪离开,他依旧陷在那陌生的情潮中。 拾起衣裳穿好,离开时下意识转身往回看了眼,瞄见晏归微红的眼,明漱雪疑惑,“阿月,你怎么了?” 她已经能很自然地唤出他的名字了。 晏归匆匆抬头看她一眼,仿若被针扎到般飞速挪开视线,可即便短暂,明漱雪也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 发丝凌乱,衣襟大敞,凹出性感锁骨。眼眶生出红意,桃花眼内激出水色,耳根微红,仿佛掩在皑皑白雪下的红宝石,清绝艳丽。 神情不复以往的温和,竟透出几分脆弱,令人想将他狠狠欺负一通,让那双漂亮的眼睛流出更多水来。 明漱雪呆呆立在原地,一时竟无法动作。 她忽然觉得热。 与此同时,一股陌生的冲动自小腹升起,瞬间直冲颅顶。心脏又开始不听使唤地狂跳,催促着她走近,弯下腰身,咬在那张艳红的唇上,将之吞吃入腹。 意识到这个想法,明漱雪脑中晕眩。 这究竟是什么毛病?为何她总是对阿月生出这么过分的念头? 情感上认为这是不对的,可她的身体却陷入兴奋,鼓噪叫嚣着将她所有过分的念头一一实施。 明漱雪竟没忍住往前迈了一步。 霎那间,所有感官归位,她迟钝地意识到,方才阿月说了话。 声音不似往常的清越或者慵懒,极为低沉喑哑,似落在耳畔的靡靡之音,每一个音节都彰显着引诱。 他说:“我无事。” 听见他的声音,明漱雪身上更热了。 强行压下内心的冲动,她听见自己回复,“那就好。” 话音甫落,逃一般冲出屋子。 后背靠着冰冷墙壁,明漱雪捂住心口。 皮肉下的心脏依旧在狂跳,身上热意经久不散。 她迷茫不解。 这是怎么了? 第17章 第17章 “阿雪,你站在那儿作甚,快过来洗漱。” 郝大娘站在厨房门口招呼。 明漱雪勉强平住心绪,匆匆应一声好。 站着没动,后背甚至在冰冷墙面蹭了两下,企图浇灭心底的火。 火没消,但好歹没那么热了,明漱雪拍拍发烫的脸蛋,朝厨房走去。 郝大娘正在做早膳,只往她的方向短暂瞥去一眼,“水在锅里呢。” “多谢大娘。” 这句话不知是这些天来说的第几次了,但明漱雪每次都说得格外真挚。 舀起半瓢热水,又往里掺了两瓢凉水,她将帕子浸湿,缓缓敷在脸上。 水是温的,并不能消减脸上热意,若非郝大娘在这儿看着,明漱雪甚至想把凉水往脸上浇。 心不在焉地净了面,她倒了水后去喂鸡。 出门时晏归正往外走,看到他的一瞬间,那股并未被完全压下的热意重新席卷而来,明漱雪全身发软,甚至想往他身上倒。 面红耳赤收回视线,明漱雪手忙脚乱喂鸡。 指甲掐着掌心,留下几个印记。 深深呼吸,明漱雪尽力将跑到晏归身上的神思拉回来,勉强放到眼下的事上。 可她今日实在不知怎么了,那股难言的冲动直到吃完早膳依旧存在,明漱雪无法,只得回屋。 许是没睡好,睡一觉就好了。 她这般安慰自己。 靠在门上,明漱雪呼吸粗重,摸着发烫的脸蛋,一张俊脸镌刻至脑海似的出现在眼前。 她闭上眼,双唇无声张合。 咚、咚。 听觉越发灵敏,好似有把锤子捶打着她的心脏,力度一下比一下重,难受得她拧起眉,迫不及待想要能让她舒服的东西。 阿月…… 手背放在额头,明漱雪缓缓睁眼。 下一瞬,她双肩颤抖,震惊又疑惑地看着眼前人,声音发抖,“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一直都在。” 嗓音喑哑,晏归看着明漱雪,“你不舒服?” 明漱雪说不清他眼里有什么,只恍惚觉得,那宛如猎人看向猎物时极具压迫感与势在必得的目光,令她感到些微不适。 身体却仿佛瞬间兴奋起来,胸前剧烈起伏。 明漱雪羞恼咬唇,声线不稳,“有点。” “……我睡会儿就好了。” 迈步的瞬间,双腿陡然发软,她身体踉跄,倏地跌坐在地。 “没事吧?” 晏归快步而来,扶住明漱雪双臂。 她想说没事,可被他触碰到的肌肤好似在发烫,那股火从手臂蔓延,烧至全身。 他身上却是凉的,凉得她想蹭上去。 明漱雪呼吸停滞一瞬,唇瓣微张,吐出灼热气息。 颤抖的声音微弱,细听,好似能从中听出哭腔。 “……有事。我好难受。” “哪儿难受?” 晏归嗓子发哑。 “不知道。” 明漱雪迷茫摇头,“我浑身都难受。阿月,你、你可以帮我吗?” 晏归眸色转深,“怎么帮你?” 明漱雪抬头。 眼前的少年眼尾晕红,面色看似平静,她却敏锐地听出他并不平稳的呼吸,胸膛起伏不平,额角青筋微露,好似陷入与她相同的难受境地。 形状优美的唇微启,隐隐露出齿尖,嘴唇红润饱满,熟透了的樱桃似的,仿佛指腹轻轻触碰上去,便能陷入他的唇肉中。 鬼使神差的,明漱雪小声道:“……我能亲你吗?” 少女音量极低,话音落下后立马低头,泛着水色的双眸从眼前掠过,耳尖藏在毛茸茸的乌发间,红得宛如石榴。 晏归眸色越发深沉。 他低声道:“嗯。” 指尖掐住明漱雪的下巴,对上那双湿润迷茫的眼睛,晏归不再忍耐,低头亲了上去。 两唇相触,二人皆是一怔,谁也没闭眼,就这么愣愣看着对方。 周遭一切动静就此消散,世间空茫得好似就剩下他们二人。 分明是她不知羞地提出要亲,可真亲上了,明漱雪又不知所措起来。 或许只有一息,又或许隔了许久,晏归敛下长睫,终于动了。 薄唇重重碾她,动作青涩不得章法,明漱雪不时感到他咬在她唇上,不疼,却让她心尖一颤。 亲了许久,晏归渐渐找到窍门,趁其不备探入口中与她交缠。 “哐当”一声,后背传来些微痛意,明漱雪意识模糊间往身后瞥了一眼。 她被压在门上,困在少年精壮身体间,身后是冰冷的木门,身前是晏归火热滚烫的胸膛。 一冷一热,唇上触感越发明显。 明漱雪“嘶”了一声。 是晏归发现她在走神,在她下唇咬了一口。 眼里的水越来越多,明漱雪燥热难耐,抬起双臂勾住晏归脖子,承受他攻城掠地般侵略性十足的吻。 室内温度不断上升,双睫抖动的频率加快,少女脸颊通红,呼吸难耐。 “咦,阿雪和阿月呢?” 她听见郝大娘在院里说话。 “许是在屋里吧。” “阿雪,阿月,你们在屋里吗?大娘刚洗了几个果子,可甜了,快出来尝尝。” “怎么没人?” 郝大娘的声音逐渐靠近,明漱雪一惊,双手抵在晏归胸前,用力推他。 “怎么了?” 少年嗓音嘶哑,藏着极其浓郁的欲色,听得明漱雪耳后根阵阵发烫。 她小声,“大娘来了。” 似在响应她的话,下一瞬,郝大娘站在门前问:“阿雪,阿月。” 无人回应,晏归呼吸粗重,不知何时揽住明漱雪的手收紧,勒得她呼吸越发困难。 耳畔气音浮动,灼热呼吸激得明漱雪小弧度战栗。 “不应她,一会儿她会走的。” 四目相对,无形的火又开始燃烧,明漱雪抬头的刹那,双唇已被人攫住。 他吻得越发深入,一滴汗从额角滑落,滴在二人唇上,极快消失在唇齿间。 明漱雪瞬间被晏归再度拽入热潮,推拒的手勾住他,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缩在他怀里。 “阿雪,阿月,你们在屋里吗?” 郝大娘在门后呼唤,突如其来的声音令明漱雪双肩一抖,瑟缩着被晏归揽住,喉间细微的声音全被他吞没。 眼角涌出泪,顷刻间被温热指腹捻去,陷入更深的浪潮中。 郝大娘声音疑惑,“他们出去了?” “不会吧。” 是老张头的声音,“没看到他们出门啊。许是睡下了吧。” “应是睡了,那我等会儿来喊他们。” 脚步声踢踢踏踏远离,明漱雪松了口气。 唇上力度减弱,轻轻摩挲轻吻,温柔不已。 明漱雪出了一身的汗,素手发软着擦去额上汗珠,声音嘶哑,贴着他的唇道:“……好了吗?” 晏归用力咬她一口,哑声道:“没好。” 明漱雪欲哭无泪,“可、可我不行了。” 嘴唇发痛,虽然看不见,但她直觉一定又红又肿,顶着这副尊容出去,明眼人一看就知他们在屋里做了什么坏事,那时候她可就没脸见人了。 一只手攀上她侧脸,晏归双目赤红,竭力平稳急促杂乱的呼吸,紧贴着她轻声道:“再亲一会儿。” 他直觉自己出了问题,只要看到明漱雪就控制不住脑子里的念头,身体更是热到爆炸,恨不得立马将她吞吃入腹。 那些残暴的念头在此刻再度涌出,想对她更过分些,看她哭得可怜不已,眼睛都包不住泪水,想弄坏她,在她身上留下斑驳痕迹。 她生得那么白,到时候一定特别好看。 晏归咬了咬舌尖,狠狠闭眼,压制住所有想法。 此刻的他无心去追溯身体的异样,只想遵循本心。 睁开眼,晏归再度贴上去,声音低柔得像是在哄她,“很快,很快就好了。” “不唔……” 明漱雪的话被堵住,几乎要融化在他唇齿间。 意乱情迷时,她恍惚听见郝大娘和老张头站在院子里说话。 说的什么明漱雪全然无印象,记忆里唯有絮絮叨叨的交谈声,与耳畔密密匝匝,令人脸红心跳的黏腻水声。 她似乎被晏归带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陌生的,她从不曾踏入的世界。 充斥着情与欲。 沉溺之际,耳畔忽地“哐当”一声巨响,犹如惊雷自头顶落下。 明漱雪一惊,下意识以为是郝大娘在敲门,抵住晏归的胸膛开始挣扎,不让他再继续。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脸侧,晏归抱着她轻轻喘气。 多夜相拥而眠,他已经习惯拥抱明漱雪的身体。 就在这时,巨响再度响起。 并非来自她身后的房门,而是院门的方向,好似有人在疯狂砸门。 “哐哐”的声音接连不断,让人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 贴在脸上的唇寻到耳畔,裹着耳垂用力一抿。 明漱雪险些叫出声,挂在眼角的泪簌簌滑落。 珍珠似的,一颗又一颗,砸在晏归脖颈间,烫得他对准少女的耳垂咬上去。 明漱雪心尖一颤。 下一瞬,院门霍地被推开,粗噶男声不客气地吼道:“人呢?都给我滚出来!” 第18章 第18章 身形高大,吃得一身肥膘,裹着灰色短褐的男人大摇大摆走进来。 听见砸门声的一瞬,郝大娘去厨房找了两把扫帚,和老张头一人一把,冷眼看着来人。 “你来作甚?” 男人恶声恶气道:“怎么,我还来不得了?” “你们最近过得不错啊,上哪儿发财去了?” 他走到郝大娘面前,凶神恶煞道:“有银子救两个不相干的人,给他们请大夫抓药,都不肯接济接济我?” “和你有什么关系?!” 向来老实敦厚的老张头怒喝一声,一把将郝大娘拉到自己身后,怒瞪着男人,“我们老两口攒的钱,想给谁花就给谁花,这里不欢迎你,赶紧给我滚出去!” “让我滚?你脑子没坏吧?” 男人重重推了一把老张头。 老张头没站稳,往后踉跄两三步,扫帚被带倒,掉落时竹竿砸出“砰”一声响,鸡圈里的鸡受到惊吓,扇着翅膀咯咯咯地叫个不停。 “忤逆不孝的混账东西,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老张头忍痛呵斥。 男人毫不在意,嘴角挂着笑,“要是有报应,我早遭了,哪儿能活到现在?” “小畜生!” 郝大娘尖叫一声,抓着扫帚打上去,“这是我家,容不得你在这儿撒野,滚,给老娘滚!” 她常年做活儿,力气并不小,然而对一个高高大大的成年男子来说,那把子力气却也不够看,被抓住手腕夺走扫帚,狠狠一推。 幸好老张头接得及时,动作迅速把郝大娘护住,急声追问:“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 郝大娘咬牙,“畜生玩意,老娘今日要宰了他!” 她挣扎着要冲上去,被老张头牢牢抱住腰,“算了,那是个六亲不认的混账,你别被他打伤了。” 郝大娘满脸怒气,“不行,不能让他在我家撒泼!” 见劝不动,老张头只好桎梏住她,不让她动弹。 男人不屑看了眼老两口,对门口招呼一声,“赶紧的,进来搬东西。” 一道人影嗖一下窜进来。 身形圆润的女人牵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两眼放光走进院子。 进屋之前,她回头不耐烦道:“磨蹭什么?还不快进来看着你弟弟?” 一个小身影慢吞吞跨进院门。 女孩大概五六岁,身量不高,瘦瘦小小的,脸颊肉凹陷,头发干枯泛黄,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活像个小乞丐,和白白胖胖的弟弟全然不同。 她小步挪到女人身边,深深垂着头。 女人不客气地命令,“一会儿进去看见什么拿什么,听到了没?” 女孩怯懦抬头,小小声道:“娘,这样不好……” “你知道什么?!” 女人重重一巴掌拍在女孩脑后,语气恶劣,“不拿东西你弟弟吃什么?还不快去!别等我揍你。” 女孩被打得晕眩,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抬头一看,她爹已经窜进了厨房,不停往篮子里装吃食。 眼泪啪嗒掉落,她快速擦掉,嗫喏道:“好。” 见她乖乖进屋,女人哼一声,“贱皮子,非得挨一顿揍才听话。小宝乖啊,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儿,娘现在就去给你拿好吃的。” “好吃的,小宝要好吃的!” 小男孩兴奋重复。 “真乖。” 女人笑眯眯在小男孩脸上亲一口,脚下生风进了厨房。 两口子仿若蝗虫过境,所过之处一片狼藉,连片菜叶子都没留下,任凭郝大娘尖声咒骂,只管拿自己的。 大包小包走出门,女人眼睛一转,盯住鸡圈里扑腾的几只母鸡。 吸了吸口水,她笑,“磊哥,小宝,咱们今天吃鸡怎么样?” 男人喉结滚动,显然是馋得慌,“好啊,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进咱们一家肚子。” 小男孩将两只胖手拍得啪啪作响,兴奋得亮了眼,“好,吃鸡,小宝要吃鸡!” 郝大娘额角青筋直跳,“不准动我的鸡!混账,杀千刀的畜生,给我滚!” 女人才不听她的,放下东西小跑到鸡圈前,腰一弯就去抓鸡。 “啪——” 一粒石子打在手上,痛得女人当即掉了泪,捂着手上红痕咒骂,“谁啊,哪个不长眼的打我?” “我。” 懒洋洋的腔调似融了阳光,过耳时唯余暖意。 女人回头,眸中怒意顷刻间变为惊艳,呆愣愣地看着檐下少年。 身上的衣衫明显是老张头的,穿着不合身的褐色粗布短衣,不仅没掩盖住容色,反而令那张脸越发光彩照人。 长发梳成马尾,高高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着精致流畅的侧脸,被风吹着落到唇畔。 深邃桃花眼注视一个人时予人深情的错觉,唇色红到艳丽,好似传说里吃人的妖精,鲜血将双唇染红,艳得人心惊肉跳。 女人怔忪呢喃,“你、你是谁?” 少年蓦地笑了,腔调温柔,“你祖宗。” 下一刻,膝盖传来剧痛,女人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正对着郝大娘和老张头的方向。 “你谁啊——” 男人一句话尚未说完,身体骤然往后倒,屁股重重砸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哎哟哎哟地叫唤。 疼痛间,眼前落下一双布鞋,他顺着往上看,口中骂道:“你特么的谁……啊……” 少女一身略短素衣,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浑身上下最亮眼的除了发尾红绳,便是那张玫瑰般艳红的唇,与清亮明澈到仿佛泛着水光的凤眼。 清清淡淡站在那儿,平白令人自惭形秽,好似看她一眼都是亵渎。 明漱雪冷冷看着眼前的男人,对他惊艳到呆滞的神色感到厌恶,脚一抬踩在他腿上,声音冷得像被雪沁过。 “你敢欺负大娘和张大爷,还抢他们东西?” “啊——” 男人惨叫一声,奋力挣扎,然而那只脚似有千钧重,无论怎么都挣脱不了。 他痛得大喊:“当爹娘的供养儿子天经地义!那两个老不死的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剩我一家吃糠咽菜。凭什么?我回自己家拿东西怎么了?” 明漱雪足下用力一碾,嗓音发冷,“忤逆不孝,欺凌父母,你简直枉为人子。” “不对,是枉为人。” “磊哥!小贱蹄子,你放开磊哥!” 女人回神,爬起来张牙舞爪往明漱雪扑去。 刚走了一步,她整个人又是一跪,膝盖砸在石子上,疼得她狂飙眼泪,喉中发出一声惨叫。 长指把玩着两颗石子,晏归笑意温和,眼神却是冷的,“我让你起了?跪着吧。” “啊!” 张磊发出杀猪一般的叫声,“你们谁啊,凭什么多管闲事!我、我知道了,你们是两个老不死的救回来的人!我爹娘在你们身上花了那么多银子,你们就是这么对待他们唯一的儿子的?” 明漱雪冷声,“大娘和张大爷不认,你就不是他们的儿子,自然承不了我的情。” “对对对。” 郝大娘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在老张头的搀扶下起身,忿忿朝张磊啐一口,“我们早就断绝关系了,我不认你是我儿子。” 腿上越来越痛,张磊怀疑他的腿都快断了,涕泗横流求饶,“爹娘,我错了,我的腿要断了,你们让这小娘皮放开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郝大娘毫不动容,脸色愤怒到扭曲,“断了最好!我看你往后还敢不敢来撒泼。” “娘啊,我可是你儿子啊,爹,爹,你真的就这么看着我受苦吗?” 老张头握着妻子的手,一言不发。 这时,小胖子咬牙切齿地冲上来,握着拳头往明漱雪腿上砸,“坏女人,小贱人,我让你欺负我爹,我打死你!” 明漱雪面色不变,手一推,小胖子当即摔了个屁股蹲儿,躺在地上哇哇大哭。 “坏女人,你这个坏女人!” 郝大娘不可置信,这么小一个孩子,骂人的话竟然张口就来,长大后岂不是另一个张磊? 难不成从前乖巧的模样都是骗她的? 亏她平日里还心软,给了不少吃食。 这个孙子算是被养废了。 脸色越发难看,她狠狠闭眼,身体一阵晃荡,被老张头稳稳扶住。 “阿雪,阿月,让他们滚吧,免得留下来脏了我的眼。” “好。” 明漱雪松开脚,张磊立马屁滚尿流地爬起来,“阿美,我们快走!” “等等。” 晏归拉长调子,不紧不慢道:“我让你们走了?” 浑身仿佛被泼了一盆凉水,张磊和林美惊惧地看着站在檐下的少年,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指着地上散落的肉和蔬菜,晏归道:“从哪儿拿的,全都给我放回去。” 少年眸色平静,张磊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仿佛他若是不照做,立马就会被撕成碎片。 牙关发颤,哆哆嗦嗦道:“我放……这就放回去。” 拉起林美,两人忍痛把东西一一拾起,一个拖着受伤的腿,一个膝盖疼得直不起身,颤颤巍巍把东西放回厨房。 “放、放好了……” 张磊赔笑。 “行。” 晏归颔首,指着地面淡声道:“跪着走出去。” “什么?!” “不行?” 淡淡的一眼,令张磊反抗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可、可以……” “等等。” 晏归朝张小宝点了点下巴,“还有他。” “不行!” 林美惊声尖叫,“小宝还那么小,皮肤娇嫩,他怎么能跪着出去?” 晏归面无表情,“他跪不了,那就由你抱着。” 林美惊恐瞪眼。 此刻的晏归在她眼里不再是一眼惊艳的少年郎,他就是个魔鬼! 可看着伤了腿的丈夫,又望向哭闹的小儿子,她终是一咬牙,抄手抱起张小宝。 院子是用普通河沙铺就,其中掺杂着不少石子,跪上去的瞬间立马疼得夫妻俩鬼哭狼嚎。 张磊想骂,又不敢骂出声,强行吞下到嘴边的脏话,大叫着爬到院门口。 手挨上门框的瞬间,他一个骨碌翻身而起,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妻儿都顾不上。 林美满脸是泪地抱起张小宝,忍痛追上去。 “磊哥,你快把小宝抱过去。磊哥,你等等我们啊!” 两人走后,小院一时寂静,郝大娘咬牙,眼里含泪骂道:“我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混账!” 老张头揽着妻子的肩,苍老面庞一片灰暗,“是我没教好他,都怪我。” 郝大娘抵着他呜咽两声,很快抹掉眼泪,“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还要怎么教?是他自己不学好。” “行了,别说那畜生了,我那灶房都不知道被他糟蹋成什么样了,我得看看去。” 拍开老张头的手,郝大娘扬起笑,“阿雪,阿月,想不到你们小两口身手居然这么好,以前该不会练过吧? 随口问一句,郝大娘没想让两人回复,语速极快道:“今天多亏有你们在,否则好东西都要被那混账抢走糟蹋了。大恩不言谢,一会儿让你们张大爷去买两条鱼,晚上咱们红烧一条炖一条,吃顿好的。” 明漱雪惭愧,“这算不得什么大恩,真要论,还是大娘和大爷对我们的恩情更重。” “嗐。”郝大娘挥手,“那不是举手什么之老嘛,咱们也别计较这些,怪生分的。” 明漱雪浅浅勾唇,“好。” 郝大娘正要离开,眼角余光瞥见她红润双唇,奇怪地“咦”了一声,“阿雪,你这嘴怎么了?” 嘴? 听到这话,明漱雪与晏归都极不自然。 轻抿下唇,她语气尽量平静,“方才门被撞开,我受了惊,不小心咬了下。” 郝大娘没怀疑,“呸,倒霉玩意,早知道你刚才应该再打重些。那鱼还是别红烧了,清蒸吧。老头子,你快买鱼去。” 老张头接过铜板,“诶”了一声。 他刚出门,街坊邻居立即上门,见了明漱雪二人先是一惊,稀奇地瞥了一眼又一眼。 早知郝大娘两口子救了一对夫妻,不想竟生得这般出色。 哎哟,跟仙儿似的。 怕他们不自在,郝大娘忙让两人进屋,随后与邻居们寒暄,话里话外都在说她那个不孝子的不是。 “诶,郝大姐,这儿怎么还有个小姑娘?” 一名大婶指着缩在角落里的小姑娘。 有人端详着,恍然大悟,“这不是你那大孙女吗?” 郝大娘回头,正正对上一双胆怯含泪的眼睛,“娟儿,你怎么在这儿?” 张小娟含着哭腔,“奶、奶奶,爹娘把我丢下了。” 郝大娘沉下脸。 她表情严肃时很能唬人,小姑娘被吓得肩膀一抖,害怕道:“我、我这就回去,奶奶别打我。” 郝大娘为人爽利,很是不喜张小娟怯懦胆小的性子,但她也知那不孝子重男轻女,小丫头这时候回去免不了被当成出气筒打骂。 这孙女瘦瘦小小的一个,看着怪不落忍。 “今日晚了,明个儿让你爷送你,先在这儿歇一晚。” 张小娟眼睛微亮,“谢、谢谢奶奶。” 郝大娘“嗯”一声,送走街坊邻居,转道去厨房收拾。 人走后,明漱雪与晏归也出来帮忙。 厨房乱糟糟一片,堪称狼藉。 见晏归拧眉,明漱雪轻咳一声,建议道:“你不如去熬药吧。” 话是对他说的,眼睛却不敢看他。 晏归轻睨她一眼,瞬间收回视线,低低道:“嗯。” 张小娟有眼力见,帮着郝大娘收拾,她人虽小,做起活儿来却有模有样,应是在家做惯了。 想到这儿,郝大娘在心里又把张磊两口子骂一通。 等老张头买完鱼回来,郝大娘立马收拾了炖上。香味飘出小院,驱散了张磊夫妻带来的阴霾。 张小娟挨着老张头坐在灶膛后,眼巴巴地盯着锅里,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可真等上了桌,她又不敢去夹,一个劲地刨饭。 郝大娘看不过眼,往她碗里丢了几块鱼肉,“碗里多得是,剩下的不吃留着喂鸡吗?” 老张头也往她碗里送鱼,笑呵呵道:“娟儿快吃。” 张小娟重重点头,眼泪滴在膝盖上,哽声道:“谢谢爷奶。” 明漱雪暗自打量着她,眉头微拧,对张磊的印象更差了。 不仅不孝父母,连亲生女儿都不善待。 人渣。 吃过晚膳,张小娟被郝大娘夫妻带进屋,明漱雪独自在外待了许久,眼见深夜已至,月上柳梢头,这才磨蹭着进屋。 屋里留了灯,晏归闭眼躺在床外侧。 明漱雪脱去外裳,越过他爬到里侧。 刚躺下,她立刻咬住唇。 少年幽冷的昙花香袭来,压制半日的冲动浪潮般席卷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明漱雪没忍住泄出一声嘤咛。 寂静夜里,任何动静都被放大,听着这道软绵绵的声音,晏归气息不稳,呼吸急促。 他睁眼,目光攫着明漱雪不放,哑声问:“还难受?” 明漱雪咬唇,声音细细小小,“嗯。” 她迷茫问:“我这是怎么了?” 晏归摇头。 两人的身体明显出了问题,可除了欲。望更强烈些,好似也没别的坏处。 走神间,耳畔微弱的声音越来越密。 晏归脖间青筋跳动,哑着嗓子问:“要我帮忙吗?” 第19章 第19章 自下午那个吻后,除了在厨房的短暂交谈,明漱雪再也没和晏归说过话,连视线也不敢与他对上。 就算是夫妻,但他们失了忆,相当于重新认识一遍。哪有人才认识十来日,就跟两棵纠缠至极的树似的抱在一起亲得缠绵悱恻的? 事后明漱雪根本不敢回忆,实在是太羞耻、太尴尬了。 可此时此刻听见晏归的声音,她又如嗅到花蜜的蜜蜂,控制不住地想贴上去与他亲密无间地相拥,想用他身上的凉气,消解她体内的火。 怎能如此……不知羞。 明漱雪羞恼闭眼。 她想拒绝的,就算是要与夫君亲密,那也该循序渐进才对,哪有一上来就这么为难人的? 但唇瓣轻启,吐出的字音却是,“要。” 明漱雪绝望了。 懊恼的情绪尚未完全生出,精壮的身体已经覆盖上来。 柔软与坚硬相贴,密密匝匝,不留一丝缝隙。 胸腔内空气流速变缓,明漱雪难受地微微启唇,还没来得及匀上一口气,双唇已被人捉住。 比白日更猛烈,更强势的吻,深入得明漱雪几近窒息。 双手落在晏归身上,呈抗拒的姿势。 晏归将她松开,眉眼覆上令人心惊的艳色,低低在她耳边喘,“换气。” 明漱雪头昏脑涨,脸颊绯红,脑子几乎不能思考,下意识听从他的指令呼吸。 刚缓了一口气,晏归又覆了上来,又重又深入,她颤抖着闭上眼,身体险些软成了水。 帐子不知何时被放下来,帐内一片黑暗,可所有情形一览无余,潮湿与汗水无所遁形。 细碎声响从唇间溢出,明漱雪快哭了,“……不、不行,我……还是难受。” 她不说晏归也发现了,夜里的身体好似比白日更敏感,感觉也越强烈,仅是亲吻已经不能满足两人。 呼吸越来越沉,少女脸颊透着玫瑰般的艳红,眼神迷离,眸中清冷已融为惊人的艳。 晏归喉结滚动,汗水从额角滑落,花一般砸落在明漱雪锁骨上。 指尖探去,一点点将水渍擦干,湿润在指腹蔓延,桃花眼紧盯着明漱雪的眼,声音哑到极致。 “可要再进一步?” 再进一步是什么,明漱雪并不清楚。 只是迷迷糊糊意识到,若是再不缓解,她怕是会被活活热死。 别开头,咬住糜烂微肿的红唇,轻微刺痛感令明漱雪的意识有一瞬的清明。 她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 “好。” 话音甫落,明漱雪立马闭眼,越发用力咬住下唇。 得了她允许,晏归沉气,落在锁骨上的指腹调转方向,指尖一勾,拉下少女单薄领口。 衣衫脱落,雪一般白皙玲珑的身段暴露在空气中,白得险些晃了晏归的眼。 耳畔难耐的细碎声音不断搅动他的神经,晏归闭眼。 他们是夫妻,这是他的妻子,天经地义的事,没什么不对。 做足了准备,晏归终于睁眼,掌心覆上凝脂般的雪肤时,二人皆是一颤。 凝着少女拧着眉头的绯红小脸,迷离恍惚的凤眼,晏归眸色越发暗沉,手上动作不觉加重。 夜色厚重,窗外清风袅袅,明月高悬,皎洁清辉覆上小院,却照不亮春色无边的床帐。 帐内声音忽大忽小,于某个时刻停下。 明漱雪平躺在被褥中,呆呆望着床顶平复呼吸。 她从来不知道,人的手除了做事生活,还能用来做这种事。 太……令人难以启齿了。 身体的感受尚未退却,一想到方才的事,她的呼吸仿佛停滞,面上红潮经久不散。 一只手捉住她的腕子,明漱雪一惊,急声拒绝,“我好了。” 晏归一顿。 他靠坐在床头,沉沉目光落在身侧。 方才,他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对她为所欲为。 明漱雪脸上发烫,羞耻咬住被角。 头顶吐息灼热,少年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道:“你好了,我还没好。阿雪,该你帮我了。” 猛地抬头,明漱雪看着晏归隐忍的神情,视线控制不住往下,往某处看去。 蠢蠢欲动,藏都藏不住。 震惊中,大手强势不容拒绝将她拉过去,缓缓覆上圈住。 明漱雪快傻了,挣扎着想收回手。 晏归不准她后退,强硬拉住那只小手,呼吸扑在她耳侧,低低教她。 少年的声音是极为好听的,如淙淙清泉,清澈悦耳,他说话总喜欢压着调子,显出几分慵懒随意,却别有一番意味。 正常情况下,明漱雪还挺喜欢他的声音的。 可在此刻,她恨不得自己聋了。 许久,明漱雪眼角溢出泪,哽声问:“……你好了没?” “……没有。” “能不能快点?” 她想睡了。 晏归无奈,“再快,你手不想要了?” “……” 她羞愤,“我是说,你能不能快些?” 晏归声音散漫,拖着自矜笑意,“天赋异禀,快不了。” 明漱雪:“……” 一切结束时,明漱雪躺在床铺里,紧紧闭着眼,不愿面对事实。 “起来。” 明漱雪不动,闭眼道:“我要睡了。” 晏归此刻心情不错,对待妻子多了几分耐心。 “被褥湿透了睡不了,你先起来。” 明漱雪攥住身下被褥,果真湿淋淋的。想到它是怎么湿的,她就恨不得躲到天涯海角再也不回来。 她僵硬不动,晏归只好俯身单手将人抱住,另一只手一扯,将被褥扔到床下。 拾起里衣盖在明漱雪身上,他道:“关了窗,屋里不冷,今晚将就着睡吧。” 明漱雪默不作声将衣服穿好,面朝里躺下。 晏归也躺了下来,顺手勾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明漱雪受惊,眉间掠过惊慌,“你做什么?” “睡觉。” 晏归闭着眼,语气随意又稀松平常,“又不是没抱在一起睡过。” “很晚了,睡吧。” 明漱雪咬唇。 腰间的手铁臂一般紧紧箍住她,存在感和他这个人一样强烈,丝毫挣脱不了。 强行按下羞愤的情绪,她尽量放松身体,靠在晏归怀里闭上眼睛。 许是累了,明漱雪很快睡去。 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身后的人睁眼,盯着怀中少女眼角泪痕看了许久。 与预想中一样,她哭起来果然好看极了。 那些暴虐的念头却并未实施,这样看来,他还是个正经人。那他此前为何会有那般想法?或许与他今日身体的异常有关? 晏归记下此事,决定往后再探寻。 少女身躯柔软,抱在怀里和棉花似的。 他缓缓闭眼,第一次觉得有个妻子还不错。 …… 隔日,明漱雪睁眼时身边已经没了晏归的影子。 回忆一窝蜂钻进脑海,白皙脸庞瞬间染上红霞,她将头埋进搭在身上的外衣里,恨不得再失忆一次。 慢慢消化着复杂情绪,一松懈,清雅昙花香源源不断漫入鼻尖,明漱雪后知后觉这件外衣的主人是谁。 慌乱将外衣揉成一团扔到一旁,她双手捂脸,指缝里溢出的肌肤红若海棠。 隔着一道墙,外间说话声清晰明了。 “阿月,你一大早洗被褥作甚?” 少年嗓音朗润,已不复昨夜沙哑,“昨晚我不慎把茶水洒了。” “你早说啊,大娘那儿还有被褥,你和阿雪昨晚就这么光着睡了?你们身上还有伤,这要是染了风寒,岂不是病上加病?” 晏归温和的嗓音含笑,“大娘放心,我们搭着外衣呢。” 第19章(2/4) 第19章(2/4) “那就好。”郝大娘贴心道:“日头不晒,这被褥今日干不了,一会儿你去大娘屋里抱一床。” “好。” 声音渐渐停歇,明漱雪面红耳赤,不敢抬头。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反复纠结,眼看日头渐起,阳光穿窗而过,在墙面投射几道光斑,将整间屋子照得大亮,屋外白烟袅袅,家家户户飘起饭香,她终于整理好情绪,慢吞吞从床上爬起。 腰肢酸软,但尚在忍耐范围内,如玉身体红痕零散,但衣裳一裹,正好能全遮住。 确认身上没有不妥后,明漱雪舒了口气。 开门的刹那,水珠在眼前迸射,她侧头微避,擦去脸颊上的水渍。 阳光明媚,宽肩窄腰的少年站在院内,双手捏着被褥用力一抖,霎那间水珠四溅。 有水滴在他头顶,顺着绸缎般的发丝往下滴落,在阳光下闪着晶莹剔透的光。 他的力气可真大,那么厚的被褥竟然也能拧得动。 明漱雪暗暗想。 不过她的力气好像也不小,昨晚好几次都把他弄疼了,虽然没说,但她听出了哼声里的痛意。 莫名其妙想歪了,明漱雪恨不得给自己一下。 光天化日之下,她在想什么呢! 将被褥晾晒好,晏归回头,“醒了?” 少女站在门前微微垂着脑袋,露出来的白皙耳尖覆上一层红晕。 他微挑眉头,漫声问:“想什么呢。” “没什么。” 明漱雪猛地摇头,眼神闪烁,躲闪着不敢看他。 晏归没在意,“灶上给你留了饭和药,吃完记得喝。” “好,谢谢。” 明漱雪颔首,转头往厨房走。 哪怕尴尬到极点,依旧不忘和他道谢,还真是个呆子。 金黄阳光照了一身,少年眉梢舒展,桃花眼神光湛湛。 喝完药,明漱雪把碗筷清洗干净放进橱柜。 摸着受伤的肩膀,她疑惑偏头。 她的体质貌似好到有些夸张,若是不碰重物,她甚至有时都会忘了自己是个伤患。 还有阿月,昨夜若非他胸前还缠着白布,她险些以为他是个身体康健的正常男子。 伤好得真快啊,简直令人惊奇。 掌住橱柜两边,尝试着用力,下一瞬,明漱雪震惊地发现,她竟然稳稳当当抱起了橱柜,一个碗都没摔,连碰撞声都没有。 急忙把橱柜放下,明漱雪恍惚间想,看来她失忆前还真是个武林高手。 有了这本事,就算离开了郝大娘家,他们夫妻应该也能养活自己吧。 发飘着走出厨房,明漱雪依旧沉浸在自己会武的惊人发现中,神情恍惚地来到鸡圈边上。 晏归瞥见了,一边眉毛轻轻上挑。 正要叫她,老张头推门走了进来。 “回来了。” 堂屋正对着院门,郝大娘抬头把老张头看个正着,笑容还没扬起,陡然一顿。 “你不是把娟儿送回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老张头神色难看,咬紧牙关,脸庞愤怒到涨得通红。 今个儿一大早,他亲自把大孙女给那不孝子送回去,谁知那两个混账连门都不开,隔着门叫喊。 “她既然不想回来,那以后就别回来了。爹你钱多,给外人花多可惜啊,不如给你自个儿孙女,这丫头片子以后就你和我娘养吧。” 林美不愿,和张磊吵起来,“她走了家里的活儿谁来做?我还寻思着她长大了换彩金给小宝娶媳妇呢。” 张磊骂她,“她这么小,离嫁人还有整整十年,留在家里吃白饭你养啊?省下她一口,给小宝吃多好。” 林美还是不情愿,不知张磊后来说了什么,只和他一个话术,让老张头把人领走。 气得老张头脸色铁青,只能带着张小娟回来。 “混账东西!” 郝大娘一把扔掉怀里东西,怒不可遏,“连亲生女儿都不想养,他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我这就找他们算账去!” 郝大娘怒气冲冲就往外走,还未到院门,默默跟在老张头身后的张小娟忽地拉住她衣摆,噗通一下双膝跪地,双眼不知何时哭得通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奶,求你收留我吧,我吃得不多,还能干活,我能干好多活儿。” 小姑娘扬着干瘦小脸,眼泪淌了一脸,眼睛因柔弱显得格外大,装满了乞求。 “我能帮你煮饭生火,喂鸡洗碗,我什么都能干,求你别把我送回去,爹娘会把我打死的。” 她砰砰给郝大娘磕了几个响头,忍着哽咽不敢哭出声,断断续续地说:“奶,我求你了,你让我留下来吧,我真的什么都能做,我听话,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让我留下来吧奶。” 郝大娘脸色难看将张小娟拉起,猛地掀开她衣袖。 动作太过突然,张小娟瑟缩着往回躲。 郝大娘没让,拽着小姑娘的手沉下视线。 干瘦手臂上遍布青青紫紫的痕迹,掌中小手细得她生怕把她手腕折断了。 郝大娘倒吸凉气。 身旁老张头瞬间红了眼,“怎么这么多伤。” 张小娟埋头不语,啪嗒啪嗒掉着眼泪。 许久,郝大娘唇边溢出几声冷笑,“我以为他们只是不喜欢姑娘,不喜归不喜,但总归是自己的骨肉,哪能亏待?现在看来,还是我高估了那两个畜生!” 她虽不喜张磊,但对他生的两个孩子却没意见,不时给孙子孙女送些吃食去。现在想来,那些东西定然都进了那一家三口的肚子,张小娟连口剩饭都没沾上! 杀千刀挨雷劈的畜生,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父母! 郝大娘忍气,“娟儿,以后那个家你就别回去了,就在爷奶这儿住着。想吃什么只管说,奶给你做。” “你奶说得对。”老张头弯腰拍拍孙女瘦弱肩头,温和道:“以后就和爷奶一家,别的不说,饭管够。” “谢谢爷奶,谢谢爷奶。” 张小娟欣喜若狂,咧开嘴笑,眼泪流进嘴里她也顾不上,膝盖一弯就要给老两口跪下。 郝大娘一把将她薅起来,沉着嗓音道:“这家里我说了算,你既说了听我的,往后就不准随便下跪,听到了没?” “听到了。” 张小娟重重点头,眼泪被甩到衣襟上,“奶,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等我长大了,我一定好好孝顺你和我爷。” 郝大娘嫌弃,“等你长大再说吧。” 脸上表情不显,眸里却带着笑。 明漱雪看着这一幕,既替大娘大爷感到高兴欣慰,又有些说不出的怅惘。 郝大娘喜欢热闹,家里有孩子在,往后她操心的地方多了去了,这个家也能更鲜活些。 只她这几日也看得明白,老两口没个进项,这段日子他们花的都是大娘和张大爷的棺材本,现在多一张嘴吃饭,对他们来说压力也大。 明漱雪思索着,他们该…… “我们该搬出去了。” 一道声音打断她的沉思。 晏归不知何时走到鸡圈边,在她耳边轻声道。 少年不喜空气中弥漫的鸡屎味,拧着眉头屏气开口,声音低得仿佛贴着明漱雪耳畔轻语。 “大爷大娘要养孩子,加上我们两个,负担太重了。” 明漱雪不着痕迹地往一旁退了两步。 晏归眯眼,轻轻“啧”一声,不怀好意开口,“何况,往后怕是没多余的被褥让你打湿了。” 唰的一下,明漱雪的脸顷刻间爆红,她狠狠瞪了晏归一眼,“你胡说什么呢!” 语气凶狠,配上绯红的脸和潮湿的凤眼却没什么威慑力。 喉间溢出轻笑,晏归弯腰凑近明漱雪,在她骤缩的瞳孔中偏了下头,含着笑音道:“实话实说而已。” 明漱雪惊得往后仰,咬唇别开脑袋,生硬转移话题,“搬走不是件易事,你准备如何做?” 晏归没再玩笑,眸色微沉,表情认真,“先得有银子。我准备找个活计,先赚下我们赁房和吃喝的银钱。” 明漱雪若有所思。 正待继续追问,郝大娘招呼二人,“阿雪阿月快过来。” “来了。” 明漱雪应声。 进了堂屋,郝大娘拿起一件衣裳往她身上比划,“这块布是我年轻时候置办的,一直没机会用,现在正好给你做一身,小姑娘家就是要穿这种鲜亮的颜色。” 那是件桃红色的对襟短衫,在衣襟和袖口处绣了几根桃枝,枝头桃花朵朵,娇俏又可爱。 明漱雪推拒,“大娘,我有衣裳,这我不能收,还是留着做给娟儿穿吧。” 郝大娘不依,“怎么不能收?你那身衣裳破破烂烂的早没法子穿了,大娘这儿布多的是,你和阿月娟儿一人一套,谁也不准拒绝。” “这……” 明漱雪求助般看向晏归。 第19章(3/4) 第19章(3/4) 后者勾唇一笑,温顺道:“那就有劳大娘了,针线活儿伤眼,白日里做也就罢了,晚间可不能做。” 郝大娘被晏归哄得眉开眼笑,“阿月放心,大娘心里有数。” 明漱雪:“……” 她无奈,只能收下大娘的好意。 说话间,老张头牵着张小娟走进来。 小姑娘洗干净脸,重新梳了头发,比之前精神多了。 她的五官长得像林美,颇为秀气,若是养得好了,也是个漂亮姑娘。 贴着老张头的腿站着,张小娟紧张地直咽口水,视线躲闪着不敢与明漱雪和晏归对视,小声唤道:“奶……” 郝大娘抬头打量她一眼,满意点头,“不错,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指着明漱雪二人让她叫人,“这是阿雪婶婶,阿月叔叔。” 昨日两人教训张磊和林美的场面历历在目,张小娟忍住害怕,声音细小。 “阿雪婶婶,阿月叔叔。” 明漱雪对她颔首,晏归倒是笑容温和地说了声“乖”。 颇为意外地扫他一眼,没想到他竟是个喜欢孩子的。 郝大娘忙着做衣裳,打发张小娟出去玩儿,小姑娘睁着一双迷茫的眼,语气疑惑,“玩什么?” 郝大娘没注意她的表情,头也不抬道:“想玩什么玩什么。” 张小娟踯躅片刻,终是没走,挑了个地儿坐下,转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仿佛刚离开巢穴的小动物,好奇地打量眼前的人或物。 明漱雪也没走。 就在刚刚,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做衣裳或者绣帕子是能卖钱的。 既然已经决定要搬出去,从现在开始就得认真赚钱了。 她脑子里没有等着丈夫在外劳作,自己心安理得享受成果的念头。要赚银钱,那自然是夫妻俩齐心协力一起赚才对。 在郝大娘身边坐下,明漱雪问:“大娘,这手艺我能学吗?” “你说做衣裳?当然能啊。” 郝大娘笑,“你想学我教你,这手艺不难,多看几次就能会。你先在我边上看着,等我把这身衣裳做好了再教你。” 明漱雪欣喜,嘴角没忍住抿出一点笑,“好,多谢大娘。” “嗐,这算什么,咱们娘俩谁跟谁。” 晏归听了全程,知道明漱雪学这个是为了什么,索性也留下。 老张头在屋里坐不住,索性去院子里劈柴。 屋外砍声不断,屋内几人坐在一处,虽未说话,却自有一股温馨萦绕。 晏归坐着坐着骨头就软了,靠着椅背目光微散,不知在盘算什么。 第无数次感受到身后强烈的视线,他轻啧一声,回头的瞬间恰好捕捉到小姑娘尚未收回的充满羡慕渴望的眼神。 下一瞬,她受惊似的垂下脑袋,死死把头埋在胸前,紧张到肩膀颤抖。 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和明漱雪有些像,看久了还挺可爱的。 手掌一掠,线团骨碌碌滚到张小娟脚下。 小姑娘抬头,警惕又不明所以地看着它。 晏归漫声道:“把它理好。” 刚住进来的小姑娘敏感又胆小,生怕爷奶把她赶出去,无论谁的话都听,下意识把线团拾起,认真仔细地把线理好。 晏归看了张小娟一眼,见她做得专注,没再给她多余的眼神,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郝大娘做什么事都快,一个上午不到便将明漱雪的衣裙给做好了。 咬掉最后一根线,她将衣服递过去,“快去试试。” 明漱雪不再推辞,点头应好,抱着衣裳回房。 想着郝大娘应当想看看她穿这衣裳的模样,她换好后径直去了堂屋。 “哎哟,好看。” 刚跨过门槛,郝大娘的夸赞声立马涌来。 她笑眯眯道:“我说什么来着,阿雪肯定适合这颜色,俏生生的可真好看。” 郝大娘夸得自然,明漱雪却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摆。 她以前应当不常穿亮色的衣裳,总觉得哪儿有些奇怪。 晏归睁眼,直视站在门口的赧然少女。桃红色的衫裙灵秀可爱,袖口和衣领处的桃枝增添几缕活泼娇俏,她肤色白,穿着这样一身衣裳更显肌肤赛雪,玉做的似的。 不仅是桃红色,大红应当也极为适合她。 嘴角微勾,晏归轻笑,“大娘说得是,很好看。” 明漱雪朝他看来,又极快移开目光,笑着和郝大娘说话。 新做的衣裳要过一遍水才好上身,她把衣服换了,坐到郝大娘身边学做针线。 郝大娘又翻出一匹绛青色的料子,感慨道:“这些布料原是置办给我那不孝子成亲用的,谁知都去女方家下完定,婚期都商议好了,他突然就说不娶了。” “一问才知,他竟然在外面搞大了别的姑娘肚子,吵着闹着要娶她,我和老头子没法了,只能觍着脸上门退亲。那姑娘是我老姐妹的闺女,性子好人又勤快,自那以后,我再也没脸上门,和他们一家断了往来。我气狠了,把成亲用的所有东西全锁进柜子里,就算是放着吃灰,我也不给那畜生用。” “现在想来,依旧气得慌。” 明漱雪往张小娟看去。 那时候林美怀的那个孩子应该就是她吧,事先发生过这种事,难怪郝大娘对这个孩子不怎么待见。 张小娟显然也听明白了,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小心翼翼觑着郝大娘。 郝大娘没看她。 这话她是故意说的,以往和张小娟住得远,她又被拘在家里,逢年过节才能见一面,无论她对这孩子什么看法都碍不了她的事。 可往后要住在一起,那就得说明白了。免得这孙女以为她和她那对父母一样嫌弃她是个女娃。 还有那性子,趁着她小能掰就掰,不过这个倒是不急,以后慢慢教就是。 把布抖开,郝大娘道:“阿雪快来,大娘教你给阿月做衣裳。” 给他做衣裳? 明漱雪下意识就想推拒,这种事太过亲密,哪怕昨晚已经有过极为亲密的行为,可叠加在一起还是令她承受不了。 太过了。 最好还是循序渐进,一样一样来。 “……大娘不用先量尺寸吗?” 郝大娘自信不已,“老头子的衣裳都是我亲手做的,尺寸全都记在心里,阿月身量高,穿着短了好长一截,一会儿我加上去就是。” 明漱雪张唇,纠结道:“大娘,不如还是先给娟儿做吧。” 晏归撑着下巴,懒洋洋睁眼朝她看来,语气幽幽,“阿雪不想给我做?” 那眼神意味深长,明漱雪硬着头皮道:“哪有,只是给你做太费料子,我怕做不好。娟儿人小,衣裳做起来比较方便,还是先给她做吧。” 角落里的张小娟倏地抬眼,亮晶晶看着郝大娘。 “不用。” 听着这声音,小姑娘眼里亮光蓦地熄灭。 郝大娘:“她身上衣裳也不知道是哪年做的,又短又小,我准备给她多做几身换洗,费事着呢,先给阿月做。” 暗淡的眸光亮起,张小娟看着郝大娘,嘴角忍不住勾出一抹笑。 “衣裳做好了先过一遍水,阿月把身上那身换下来,我给你改大些。阿雪也是。” 晏归笑容真切,温声道:“那就有劳大娘了。” 都商量好了,明漱雪只能应下,在郝大娘的指挥下手忙脚乱裁剪料子。 她手稳,剪下一块四四方方的布料,规整又漂亮。 郝大娘见状心喜,笑道:“阿雪有做衣裳的天赋,咱们接着来。” 这话却是夸早了。 裁剪明漱雪很快掌握要领,剪出来的料子比郝大娘还漂亮,等到上手缝制,可谓是惨不忍睹。 绣花针在她手上仿佛有自己的想法,一针落下去,却是从另一头钻出,郝大娘脸上笑容逐渐僵硬,看着乱成一团的线默然不语。 迎上明漱雪尴尬无措的目光,她艰难扯唇,“第一次难免出错,多练练就好了。” 将线拆了,郝大娘耐心指挥明漱雪下针。 “诶诶诶错了,不是这儿,在这儿落针。” “阿雪,线又乱了。” “错了错了……” 堂屋内不断回荡着郝大娘的声音,嗓音忽高忽低,却同样无奈。 小半个时辰后,郝大娘终于意识到,明漱雪在针线活儿上简直毫无天赋,不客气地没收了她捏在指尖的针,打发她玩儿去。 明漱雪:“……” 做衣裳赚钱的路子,就这么胎死腹中。 少女平静中透着崩溃的神情实在好笑,晏归不客气地笑出声。 明漱雪瞪他一眼,默默坐到张小娟边上,和她一道理线团。 晏归忍笑,“有那么难吗?” 明漱雪沉浸在失落中,一时忘了面对他的尴尬,头也不抬,“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第19章(4/4) 第19章(4/4) 他抬眉,“小看我?” 明漱雪毫不犹豫点头。 晏归挑眉,扬声道:“我若做成了,那怎么办?” 明漱雪不信,小弧度撇唇道:“你先做了再说。” “行啊。” 晏归扬声,“大娘,我也想学。” 郝大娘泛着喜色的嗓音道:“行,阿月过来,我教你。” 半个时辰后,晏归来和明漱雪作伴,有一搭没一搭地理着线。 “你看,我就说很难吧。” 少女清亮的声音带着浅淡笑意,眉毛微微上挑,一副你也做不到的得意表情。 两个人谁也学不会,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得意的。 晏归好笑,拖着调子道:“是是是,我学不会,比你还手笨。” 桃花眼轻轻一弯,勾出自然舒缓的弧度。 目光相对,明漱雪险些被他眼中光亮晃了眼,心脏扑通扑通,跳得一下重过一下,几乎和昨晚“犯病”没什么区别。 她别过脑袋,动作仓促慌乱,垂首理着手中的线。 那线不知何时乱成一团,犹如她此刻的思绪,理也理不清。 …… 张小娟正式入住家里的第一顿饭,郝大娘一口气做了一桌子菜。 三素两荤一汤,分量极足,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格外丰盛。 几个线团就数张小娟理得最规整,郝大娘给她夹一筷子腊肉,脸上带着笑,“吃吧,线理得不错。” 张小娟受宠若惊,连声道:“谢谢奶。” 动作小心把肉放进嘴里,她吃得极慢,眼睛越来越亮,眉眼间总算带了些小姑娘的兴奋。 明漱雪刚收回视线,便注意到放在手边盛好的汤,余光瞄见晏归尚未收回的手,她垂下眼睫,心里一个劲地腹诽。 今日他的态度对比前几日熟稔随意了不少,有时还会故意逗她。难道男人只要和女人做了那种事,关系就能突飞猛进? 庸俗。 看来他也不过是个庸俗的男人。 明漱雪无声一哼,端起汤碗,浅浅抿了一口。 张小娟六岁了,昨日在郝大娘和老张头屋里将就一晚,往后却是不行了。 东厢房装了许多杂物,老两口收拾着隔出一间小屋,用木板搭了张简单小床。 郝大娘铺着被褥,对张小娟道:“你爷年轻时是个木匠,这床你先将就着睡,等寻摸到木料再让他给你打张新的。” 张小娟鼓起勇气,细声道:“奶,这床已经很好了,用不着打新的。” 这话发自内心,她方才悄悄摸了下被褥,又柔又软,比她之前睡的好上百倍,爷奶能收留她,给她吃给她穿,张小娟已经心满意足了,不敢再奢求更多。 郝大娘没理她,加重语气,“蠢人才不要好东西,有什么给你你就拿着,怕什么?” 张小娟嗫嚅,轻轻应了一声。 明漱雪在一旁打下手,见状在心里叹气,这小姑娘许是从小到大没过过好日子,好东西到她手里第一反应是拒绝,怕是从小被教育要礼让弟弟吧。 好在有郝大娘在,慢慢教,总能把性子扭过来。 小床很快铺好,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看着似模似样,可这屋子总归太小,张小娟再大些就住不开了。 他们还是得快些搬出去才行。搬出去了,张小娟才能住进西厢房。 晚上洗漱过后,明漱雪靠在床头,轻声询问:“我们要去哪儿赚银子?” 晏归盖好棉被,“明个儿去镇上转转看看情况。” 来这儿半个月了,活动范围只有这一间小院,他几日前就想出去转转。 “好。” 明漱雪点头。 她思量过了,像绣花做衣裳这样的细致活她大抵做不了,但她还有一把子力气,实在不行她就去扛货物,或者当护院走镖,总能找到法子养活自己。 倒是阿月,他看着就是个矜贵娇气的富家少爷,也不知能不能找到活计。 怀抱着一点担忧,明漱雪身子慢吞吞往下滑,下巴尖抵着被褥。 月光顺着窗爬进屋,地面激荡如水,帐中光线朦胧,因清辉蒙上幽冷气息。 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 明漱雪纳闷,这几日并未见到他用香,那他身上的香是从哪儿来的? 尤其是那种时候,香气浓郁得都快把她腌入味了。 偷偷瞄了晏归一眼,他恰好同时侧头,对上她的视线轻轻挑眉,无声问:怎么了? 明漱雪咬唇,还未开口,脸上已热度攀升,不用猜也知红成一片。 她不说,晏归也不催,只默默等着。 帐中静得明漱雪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声,她深深吸气,小声问:“你说,我们昨天是怎么了?” 这话一出口,剩下的就好说了。 明漱雪的声音里满是困惑不解,“明明先前都还好好的,可为何昨日会那般?” 像是小猫思春,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不同的是,她只有在面对晏归时才会如此。 晏归正躺着,看着床帐顶平声道:“我也不知。” 他们失去记忆,从前之事一无所知,对身体的异常亦是一头雾水。 明漱雪也知问他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可她憋了一整日,若是不把隐忧说出,早晚被自己憋坏。 “那你说,只是昨日,还是往后都会如此?” 最好只有这一次。 明漱雪又往下滑,被褥盖住小半张脸。 短时间内她是不想和晏归有亲密接触了,太考验她的羞耻心。 “若是后者……” 明漱雪咬唇,偏头望向晏归,“那该怎么办?” 晏归也在看她,“你今日身上可有不适?” 明漱雪眨眼,不太懂是哪方面的不适。 可当看见少年认真的眼神,她便知是自己想多了。 脸红了红,她往被褥里躲,露在外头的眼睛明亮如繁星。 “没有。” 除了清晨腰酸了会儿,她好得不能再好了。 晏归:“既然对身体没有影响,管他什么原因作甚?” 明漱雪:“啊?” “我的意思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啊??” 少女呆怔到不可置信的表情取悦了晏归,喉间溢出低低的笑,温热气息仿佛钻进了明漱雪耳朵,痒得她只想躲。 “阿雪,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夫妻?” 明漱雪小弧度摇头,不解他这是何意,“没忘。” 要是忘了,她早跑了,哪能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晏归眼里笑意愈浓,“既然如此,那夫妻敦伦便是天经地义的事。昨日之事无碍身体康健,又能增进夫妻感情,为何不能做?” 他补充,“我知道,你如今在重新认识适应我,我亦如此。往后感情到位了,该做的自然会做,当下只不过提前罢了,而这并不会影响结果。” 明漱雪:“……” 她陷入迷茫震惊中,努力消化晏归的话。 怔忪间,脸颊落下一道呼吸,晏归凑过来,几乎与她脸贴着脸,气息扑打在她侧脸,碎发微乱,勾起心头的痒。 “你若是不习惯,多来几次就好了。” 他轻飘飘落下一句邀请,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问她可要喝水。 “现在要试试吗?” 第20章 第20章 脑海里不停重复着晏归的话,明漱雪缩在被褥里一动不动。 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恐怕那些想法都是从昨夜开始才诞生的。 他其实就是馋她身子。 明漱雪的脸色红了又黑,这个色胚! 她一把拉起被褥将头蒙住,被褥里传来她瓮声瓮气的声音。 “我才不试!” 外头静谧片刻,旋即响起晏归压抑的笑声。 一只大手隔着被褥轻拍她肩。 “行了,不试就不试,里头热,当心闷着,你快出来。” 明漱雪过了会儿才钻出被窝,一张脸被闷得潮红,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侧唇边。 剜了晏归一眼,她转身背对着他,身子往里挪了挪,恼怒的态度显而易见。 落在她脸上的视线收回,晏归拉过一角被褥搭在身上,“睡吧。” 明漱雪没应,闭眼酝酿睡意。 醒来时她还睡在原处,就是不知睡着后可有跑到晏归怀里。 纠结一瞬,她放下此事。 阿月说得对,又不是没抱在一起睡过,有何可烦心的? 反正她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 抱着这样的想法,明漱雪伸着懒腰起身。 张小娟抱着木盆站在院里喂鸡,晏归立在墙院前,仰头凝望天空,从她的角度看去,能看清他眸中凝重之色。 也不知在想什么。 洗漱过后,郝大娘招呼着吃早膳,晏归咽下一口粥,温声道:“大娘,一会儿我和阿雪想出去走走。” 郝大娘疑惑,“伤还没好呢,能行吗?” “能的。”晏归浅笑颔首,“我们只在周边转一转,不碍事。” “行。”郝大娘没多想,“那让娟儿带你们去吧。” 她得做衣裳,实在不得空,张小娟那孩子被养得太孤僻了,正好出去走走,多认识几个同龄小姑娘。 听到自己名字的张小娟似受惊小鹿般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着急忙慌拒绝,“奶,我、我不行的,周边的路我都不认识。” 郝大娘:“正是因为不认识,才想让你出去转转。” 张小娟急得快哭了,“奶,我真的不行。” 她怕出去了遇上爹娘,就再也回不来了。 郝大娘脸一沉,嘴一张,一个字没说就被老张头截住话音,“孩子刚来,还不适应,这几日就让她待在家,过两日再让她出门。” 郝大娘还想说什么,老张头对她摇摇头,她忍住嘴边的话,拉着脸说:“行吧。” 张小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对爷奶感激笑笑,一言不发埋头吃粥。 饭桌上氛围略有凝滞,晏归笑着开口,“大娘,这附近可有有趣儿的地儿?” 郝大娘思索,“除了庙会,镇上少有玩乐的地方,不过咱们镇种了许多树,桃花梨花杏花都有,眼下正是开花时节,粉的白的开成一团,可好看了,阿月可以带阿雪去瞧瞧。” 老张头接话,“镇中还有片湖,可以泛舟。” “对对对。” 郝大娘附和,“不过你们伤还未好全,还是好了再去吧。” “好,我都记住了。” 晏归笑着点头。 三两句话的工夫,席间气氛立马变得轻松,明漱雪瞄了晏归一眼,心道他倒是有本事。 吃过饭,晏归和明漱雪准备出门,郝大娘不放心道:“别走远了,当心回不来。” 晏归莞尔,“大娘小看我了,我虽失忆,但记性还不错,回来的路定能记得一清二楚。” 郝大娘寻思,镇子不大,便是他们记不住路也无碍,问一问就知道了。 一摆手,“行,那你们去吧。” 趁明漱雪不备,在她出门时往她手里塞了个荷包,不等她疑惑,“砰”一下关了院门。 明漱雪无奈,打开荷包低头一看。 “是银子。” 晏归:“先收着吧。” 虱子多了不怕痒,等有能力了再报答郝大娘。 明漱雪听出了他言外之音,点头应好。 二人并肩往巷口走。 刚走出小院,抬头便是两株开得葳蕤灿烂的桃花树。 这条巷子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栽了桃花,一棵两棵的都有,白墙黑瓦掩映在粉色云雾间,诗情画意中更添灵秀,仰头时天空仿佛都成了粉色,跟身在画中似的。 郝大娘家的巷子种的桃花,也有的巷子种的梨花杏花樱花,抑或是几者皆有,粉白相间,如梦似幻。 身处这么漂亮的小镇,连心情都更好了。 漫无目的地走了快一个时辰,明漱雪抬头问:“接下来去哪儿?” 晏归:“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没说去哪儿,只交代这么一句便匆匆离去。 明漱雪拧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无奈之下,只能站在树下候着。 巡睃周围才发现,此地是老张头提起的镇中湖,湖边花树井然有序,郁郁葱葱。湖面生风,有花瓣顺风飘落,簌簌落在水面,被一艘艘木船破开,跟随涟漪飘零。 木船从远处的码头驶出,其上有友人,有姐妹,也有有情人,笑声或欢快,或爽朗,或羞涩,一派春日游船赏景的美好画卷,引得明漱雪往前走几步。 她立在湖边,足下湖水清澈,偶尔可见一尾红鲤。 一艘木船缓缓从眼前驶过,船上坐着两名男子,交谈声顺着风送入她耳中。 “易兄,今日游湖赏景,缘何愁眉不展啊?” “木兄有所不知,杨柳巷的租户前几日刚搬走,那院子空了出来,迟迟不见新租户。少了一样进项,日子难过许多,我可不得愁闷?” “我记得你那宅子租金不便宜。” “是啊,一月一百文呢。” “要我说啊,易兄少养些猫狗,这一百文便是不要也能滋润度日。” “养了这么久,早就生了情,现在让我不养,简直是剜我的心。” “唉,易兄啊,你这人样样都好,就是太心善了。” 木船驶远,船上两人说起了诗词歌赋,明漱雪对此不感兴趣,倒是好奇那一百文一月的院子。 不过也只能想想,她和晏归现在身无分文,别说一间小院,便是一间屋子也赁不起。 掩下可惜,明漱雪无声一叹。 就在这时,船上姓易的男子抬臂饮酒,余光不经意往后一落。 年轻男子一身素衫,手握杯盏,轩然霞举,风流蕴籍,眼角微微泛红,又自有一股醉玉颓山的洒脱肆意。 他并未注意明漱雪的视线,看了眼湖边桃花,笑着饮尽杯中之酒,偏头接着与友人吟诗作对。 没想到这镇上还有如此人物,不过钟灵毓秀之地孕育出灵秀之人也不奇怪。 明漱雪心下感慨,双手负于身后,微扬起下巴赏景。 湖边景甚美,阳光照在湖面,掠起碎金般的波澜。 她看得出神,倒也不觉难捱,听见熟悉喊声时身子转过去,心神却依旧沉浸在美景中。 “怎么在这儿?” 晏归飞快扫一眼,“人这么多。” 语气很正常,但明漱雪莫名从中听出一丝不喜。 “此处极美,当然人多。” 她未曾多言,“你去哪儿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晏归眉尾微动,上扬的弧度像是得意与炫耀,“我去寻了个活儿。” “这么快?” 明漱雪震惊又惊喜,匆匆上前两步,恨不得抓住晏归的衣袖追问:“月俸多少?是做什么的?” “月俸三百文,做的事还算轻松,给人看孩子。” 随意的语气让明漱雪迟疑,“看孩子?” 晏归点头,“镇上有个大户池员外,年近四十才得一子,他那儿子自幼娇生惯养,体弱多病,开春时险些没熬过去。池员外便想给儿子请个武先生,不奢望他练成绝顶高手,好歹能强身健体,平安一生。” “我方才去池家走了一趟,池员外将我定下了。”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是去看孩子,只是明漱雪依旧犹疑,“当武先生,你行吗?” 质疑的声调让晏归笑了,他半弯腰直视明漱雪的眼睛,声音含笑,“阿雪,能否给你夫君多些信任?没准我是个武林高手呢。” 明漱雪飞快抬头看他一眼,垂着眼睫不语。 虽一言未发,但意思都藏在表情里。 晏归气笑了,“你别不信,我发现我真的会武。” 不等明漱雪回话,他抓住她腕子,拉着她快步走到桃花树下。 手一松,两手把住粗糙树干,非得证明给她看。 手背青筋微鼓,一用力,桃花树根须蓦地一松,明漱雪一惊,双手放在晏归手臂上,急声拦住他,“好了好了,我信了,你快松手。” 青天白日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是把这树拔出来了,明漱雪不用想都知道能收到多少惊奇的目光。 晏归丢手,反手抓住明漱雪,眉梢飞扬问她,“这下我可能胜任武先生一职了?” 他平时很是稳重,待人接物温和有礼,明漱雪还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 像个孩子般炫耀自己的本事,眉眼生动,全然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心跳漏了一拍,明漱雪无奈点头,“能。” 犹豫须臾,她靠近晏归轻声道:“阿月,我发现我的力气也很大。” 或许他们夫妻失忆前真是什么武林高手,就是不知为何会流落此地。 此事不着急探寻,眼下更重要的还是赚银子。 明漱雪看着晏归,郑重无比道:“你觉得,我能当那小少爷的武先生吗?” 晏归:“……” 他没想到,只是一个瞬间,妻子竟然生出和他抢活儿的念头。 面对少女期待的目光,他沉默片刻,“怕是不行。” “为何?” 晏归:“那池员外只招一个武先生,且仅限男子。” 明漱雪难掩失落。 限制人数也就罢了,仅限男子是何意? 看不上女子吗? 明漱雪不服气,“那池员外好没道理,合着他不是他娘生的?凭何歧视女子?” 她惯来冷静,晏归还是第一次见她气成这样,嘴角挽笑,温声解释,“世俗如此,镇上练武的女子稀少,招武先生时自然优先考虑男子,池员外身为男子,免不了一叶障目。不过歧视倒不至于,我观他府中女婢的日子挺好过的。” 明漱雪心知自己不该恶意揣测未曾见面的人,脸上神情好了不少。 晏归安慰她,“你别着急,咱们慢慢来,总能找到适合你的活计。” 他没说他来养她的话,虽然这是理所应当的,但阿雪性子要强,怕是不会乐意。 况且妻子本事大,晏归心里也高兴,这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也不会让自己受欺负。 天色不早,两人相携回家,明漱雪忽地想到,“你何时去池家上任?” “明日。”晏归温声道:“巳时去,酉时归,中午吃喝都在池家。” 确实挺轻松的。 明漱雪忧愁道:“郝大娘怕是不会同意。” 晏归笑,“那就需要阿雪给我打掩护了。” “你是说……先不和大娘大爷说?” “等我做一阵再说。明日咱们照旧出来散步,到时你和我一起去池家。” 明漱雪默默想,这是要先斩后奏啊。 她没什么不乐意的,点了点头。 仰头的一瞬才发现,两人不知不觉停在了街中。 清风卷地,枝头杏花瓣拂落肩头,晏归好似毫无所觉,凝眉注视着空处,桃花眼里浮现锐色。 明漱雪不解,“怎么了?” 晏归回神,细细品味方才的感受,“刚才有一瞬间,好似闻到一股很不舒服的气息。” “有吗?” 明漱雪循着他的视线看去,伴随着叫声,一只脏兮兮的小猫飞快跑进巷子,转眼不见了踪影。 “许是那只小猫?不知流浪了多久,你看了难受也正常。” “或许吧。” 晏归眉眼淡淡,兴致不高。 “咱们回吧。” 明漱雪点头,“好。” 相安无事回家,进门的刹那香味扑鼻而来。 张小娟坐在厨房门口发呆,听见动静往门口看了眼,转头对屋里道:“奶,阿雪婶婶和阿月叔叔回来了。” 哒哒脚步声响起,郝大娘举着锅铲出来,眉间挂笑,“回来得正好,马上开饭了,快去洗手。” 灶上正忙活,她匆匆撂下这句,脚步一转回了屋。 明漱雪忍不住扬唇,“走吧。” 姿态松弛,语调轻快。 仿佛是被她感染,又好似张家有种神奇的,令人身心放松的魔力,晏归神色好转,心中淡淡阴霾散去,笑道:“好。” …… 翌日一早,明漱雪和晏归再度相携出门,想着中午不回来了,她和郝大娘交代一声,“大娘,中午我和阿月不回来吃,不用做我们那份了。” “不回来了?” 郝大娘仔细询问:“你们要去哪儿,不回来在哪儿吃?” 明漱雪语塞,求救的目光看向晏归。 “大娘,我们去茶馆听书。” 晏归笑道:“我们没了记忆,对一切都陌生得很,在热闹地儿待一待,多了解些情况,往后也能更好生活。” “昨日大娘给的银子还没花呢,饿不着我和阿雪,大娘就放一万个心吧。” 郝大娘担忧去了三分,忍不住叮嘱,“茶馆人多,可别冲撞了阿雪,你们的伤可还没好透呢。” 晏归保证,“好,听大娘的,我一定保护好阿雪。” 明漱雪往旁边去一眼。 少年神情像是发誓般郑重,她在心里轻哼一声。 谁要他保护了,说得像她毫无还手之力似的。 池员外家在镇上最繁华的地段,大门前放了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明漱雪盯着看了片刻,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原来不是狮子,是狻猊和辟邪。 这两个名字自然而然出现,熟悉到仿佛她曾听过见过无数次。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了,明漱雪泰然压下疑惑,跟随晏归迈进池家大门。 池家很大,主人附庸风雅,在家里栽种了许多花树,一路走来空气中弥漫的全是花香味,香得明漱雪揉了揉鼻子,压下想打喷嚏的欲。望。 两人在前厅见到了池员外。 中年男子穿着蓝色锦袍,腰间佩戴香囊玉环,指戴扳指,头束玉冠,通身的富贵。 五官端正,三庭五眼,生了一双笑眼,看着还挺和善。 “月先生来了。” 一见晏归,池员外亲自迎接,动作神态都能看出恭敬。 也不知昨日阿月做了什么,才得了池员外这般态度。 晏归拱手,“池员外。” 池员外笑着回礼,“月先生不必多礼,这位是……” “这是拙荆。” 晏归道:“我有伤在身,她不放心,执意随我一道。午时劳烦池员外多备一份饭,饭钱就从我月俸里扣。” 明漱雪礼貌颔首,“池员外,有劳了。” 池员外一惊,没想到月先生身上竟带着伤。受了伤都能做到那般境地,要是伤好了还了得? 也许他并非武夫,是个隐姓埋名的仙师? 想到这儿,池员外神色越发恭敬,笑道:“不过多备一份饭罢了,哪能扣月先生的月俸?池某虽不才,但也算得上白虹镇一富,二位放宽心,饭菜一定管够。” 晏归也不推辞,含笑应承,“池员外破费。” 寒暄两句,池员外领着晏归去见池家小少爷,临走前吩咐下人照顾好明漱雪,又命人备上茶水点心。 下人自无不从,很快端着精致碟子上前,“夫人请用。” 明漱雪道了谢,斟了盏茶,就着点心慢慢吃着。 下人们极懂规矩,明漱雪坐得无聊,擦干净手站在厅前。 管家打扮的男子领着人从面前走过,她好奇,“这是要做什么去?” 丫鬟回:“夫人有所不知,我们老爷准备在桃杏湖边修一座楼阁,用以赏景用,这些都是召来做工的。” 修楼,做工? 那不是卖力气活儿吗? 力气她有啊。 明漱雪眼睛一亮,快步追上管家。 丫鬟刚说完,抬头已不见她的身影,匆匆跟上,“夫人等等!” “管家留步。” 气也不喘地追上管家,明漱雪问:“敢问你这儿还招人吗?” 管家迟疑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姑娘,“姑娘是……?” “俞管家!” 丫鬟气喘吁吁追上,“这是月先生的夫人。” 月先生是谁管家自然知道,昨日还是他和老爷一起见的人,忙正色道:“原来是贵客。” 明漱雪:“谈不上贵客,我想问问俞管家,你这儿可还有空缺,可否加我一个?” 俞管家迟疑着问:“夫人是想来府上做活儿?” 月先生那般本领,他的夫人却来府上做丫鬟,这不是折辱人吗?这种得罪人的事可做不得,俞管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拒绝。 尚未想好托辞,却见眼前仙姿玉貌的姑娘唇边携带浅笑,微微摇头,指着他身后眸色极亮道:“我是问,修楼的人手可够?我能去吗?” 俞管家的脸色有一瞬的空白,吐出的字音瞬间变了调,“修……楼?!” 话音落下的刹那,身后爆发一阵笑声。 帮工们睨着明漱雪纤细的身形,毫不客气嘲笑出声。 “修楼可不是你这种娇滴滴的小姑娘做的,还是老老实实回家待着吧。” “是啊,那可是重活儿,一个不慎,你这小身板扛得住吗?” “没把子力气就别找这种活儿了,还是去绣花吧。” 俞管家脸色纠结,劝道:“月夫人,您还是回去吧。这活儿实在不是您做的。” 不管他们说什么,明漱雪始终面不改色。 她一言不发走到一旁的假山前,双手放上去用力一拔。 七八个成年男子都不一定能抬得动的假山,竟这么被她用手抱起来了! 她转头,对上众人震惊到失色的脸,平静问:“现在我能做了吗?” 鸦雀无声。 俞管家眨了下眼,又眨一下。 假山依然被明漱雪抱在手上。 不是错觉。 他揉了把抽搐的脸颊肉,艰难道:“我、我……夫人稍等,我先去请示老爷。” …… 午时一到,不再管身后哀嚎的小胖子,晏归转身就走。 池老爷专门为他准备了一间屋子,用以午间休憩。 进门时没瞧见明漱雪,晏归问正在上菜的丫鬟,“我夫人呢?” 好巧,这丫鬟正是上午跟在明漱雪身边那位,闻言眼角抽搐,语气飘忽道:“夫人她……去扛木头了。” “你说什么?” 晏归蓦地回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丫鬟咽了口唾沫,用发飘的语气再度道:“禀月先生,老爷将在桃杏湖边盖一座楼阁,夫人听说后自告奋勇,现下已经去扛木头了。” 晏归:“……” 晏归:“???” 第21章 第21章 “快快快,放饭了放饭了。” 锣鼓声一响,帮工们立马放下手中活计,争先恐后往棚下跑。 几名伙夫抬着木桶放下,饭菜香气源源不断从里飘出,勾得忙活了一上午的帮工们腹中越发饥饿,止不住地吞咽口水。 “哐当”一声,明漱雪放下木材,拍拍手也往那处走。 和累得直冒汗的帮工们不同,她搬了一上午的木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闲庭信步的姿态不像是来做工,倒像是来监工的。 周围路过的见识过她恐怖力气的帮工们看她一眼,又看向她身后几乎堆成山的木材,纷纷露出敬佩又恐惧的眼神,匆匆与明漱雪擦肩而过,不敢多说一句。 明漱雪注意到了几人的眉眼官司,不过没放在心上。 她此时并无饿意,但大伙儿都去吃饭了,她独自一人在旁边游荡显得不太合群,脚步一转往棚里走。 “月夫人,哦不,阿雪姑娘。” 略显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漱雪回头。 “俞管家,还有池员外,你们怎么来了?” 俞管家笑容无懈可击,“我来给阿雪姑娘送饭。” 池员外态度温和,“阿雪姑娘第一次上工,我来看看情况。” “那儿不是有饭,俞管家怎么还亲自走一趟?” 明漱雪疑惑。 手往后一指,回复池员外的话,“我上午搬的木头都在那儿了,员外若是觉得不够,我下午再努力努力。” 看着那一大堆木材,池员外按住抽搐的眼角,忙道:“够了够了,已经足够了。阿雪姑娘忙活这一上午,做得怕是比普通帮工三日的活儿还多。” 心下越发肯定,不仅月先生,眼前的阿雪姑娘也是个深藏不露的仙师,否则根本无法解释她一个姑娘怎么徒手搬起假山,又在短短几个时辰里搬来这么多木材,却连气都没喘一下。 看来他的态度还得恭敬些。 池员外扬起笑,“有了阿雪姑娘帮忙,我这楼怕是能早一个月建成。一日十文的工钱对阿雪姑娘来说还是少了,不如提至一日五十文如何?” 一日五十文,倘若她干满一个月,那就是一千五百文,足有一两多。 明漱雪眼睛一亮,“那就多谢池员外了。” “哪里哪里。” 池员外笑,“是我该多谢阿雪姑娘才对。” 两人寒暄完,俞管家拎着食盒上前,“先前说好包下阿雪姑娘的饭食,自是不能食言,饭菜还热着,阿雪姑娘快趁热吃吧。” “劳累俞管家送来,这也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藏在山羊胡下的嘴角勾起,俞管家笑容慈和,“也就跑个腿儿的事,往后我会差人都在这个时辰送来。” “多谢。” 怕明漱雪不自在,留下一名小厮,池员外和俞管家告辞。 送走二人,明漱雪正准备找个地儿吃饭,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在唤:“阿雪。” 一转身,晏归站在不远处,直直凝望着她。 “你怎么来了?” “怎么跑这儿来了?” 走近后,两人一同开口。 明漱雪:“刚好得知俞管家在找帮工,觉得活儿合适就来了。” 她轻轻一哼,“怎么,你不想我在外抛头露面赚取银钱?” “没有,只是有些意外。” 看向一旁堆积成山的木材,晏归问:“做了一上午,感觉如何?” 见他神色语气如常,并未介意她的活计,明漱雪脸色好转,“还不错,只是扛木头而已,挺轻松的。” 对她来说,力气活儿就是最轻松的。 晏归没对她口中的轻松保持怀疑,他能一身神力,他的妻子如何不能? 见明漱雪手里拎着食盒,问道:“你还没用午膳?” “没。”明漱雪礼貌反问:“你呢?” “我也没。” 得知她扛木头去了,晏归问清地点后立马赶了过来,哪儿来的工夫吃饭? 明漱雪迟疑着发出邀请,“那……我们一起?” 晏归点头,“行。” 然而寻了个干净的地儿打开食盒,两人却顿住了。 俞管家只准备了明漱雪的饭菜,因而食盒内只有一副碗筷。 明漱雪:“……这怎么吃?” 晏归无所谓,“你先吃吧,等你吃完我再吃。” “可是……” 明漱雪脸上微烫,“我用过了啊。” “这有什么?” 晏归眉头一挑,忽而凑近,压低嗓音调侃,“又不是没吃过你的口水,有什么大不了的?” 青天白日的,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雪白脸颊瞬间升腾起热意,似染了朱砂的玉石,清艳绝伦。 狠狠剜了晏归一眼,明漱雪霍地起身。 晏归就见她走到帮工吃饭的棚内,过了会儿又折回来,往他手里塞一双木筷。 “你用这个。” 语气依旧平静,他却不知怎的听出气鼓鼓的意味。 晏归:“生气了?” “没有。” 明漱雪端起唯一那碗汤,放在嘴边浅啄一口。 暖意自胃里升腾,她放下碗,没忍住道:“你往后别这样说,让人听见不好。” 呆子生气起来也是一副呆样,一板一眼的着实可爱。 晏归忍笑,“放心,别人听不着,我只在你跟前说。” 他往别处点了点下巴,“你瞧,他们离我们可远了。” “倒是你,阿雪。实话都听不得,这可不行。” 少年忽地凑近,桃花眼中蕴着笑,眸光比星辰还亮,“得多练练,脸皮练厚些,往后再听见这种话,对你来说就是不痛不痒。” 他靠得太近,气息扑过来的瞬间明漱雪便屏住呼吸。可听完这话,憋着的气蓦地一泄。 推开晏归的脸,她没好气道:“吃你的饭去。” 喉间发出愉快的笑声,晏归没再逗她,退了回去。 分食完一顿饭,小厮拎着食盒回池家,晏归留了会儿,见明漱雪的确面不改色,轻轻松松扛起一根木头,这才慢悠悠回去。 酉时一刻,两人在池家会面,相携而归。 到家时郝大娘坐在院里择菜,张小娟坐在小凳子上帮忙,做得有模有样的。 老张头不知从何处寻摸来木料,正在院里锯木头,应是要给孙女做床,闻声抬头,“回来了。” 明漱雪浅笑点头,“大爷。” “阿雪阿月回来了。” 郝大娘抬头笑,“今日怎么样,茶馆说的什么书?” 这话明漱雪没法子接,晏归面不改色,笑道:“说的是一女子不愿受夫君供养,从码头工做起,靠着一身天生的神力带着一大家子做买卖,成为一城富商的故事。” 明漱雪:“……” 别以为她听不出来,这是在揶揄她呢。 “哟,茶馆里还说这种书呢?” 郝大娘惊奇,把择好的菜放进簸箕里,“阿月快好好与我说说。” 晏归笑容和煦,“好啊。” 少年声音似淙淙清泉清越悦耳,说起书来抑扬顿挫,极有感染力,说到波折处,郝大娘仿佛能与主人公共感,一脸气愤,说到大快人心处,郝大娘瞬间大笑,就连老张头都听得入迷,放下锯子,拍着大腿叫好。 更别说张小娟这种从未听过故事的小姑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连放异彩,连手里的菜掉了都没注意。 眼见一家子都被晏归的故事吸引,明漱雪默然无语。 她很好奇,阿月这种随口胡诌的本事究竟是怎么练成的?虽难免有油嘴滑舌之嫌,可有时候还真挺有用。 比如眼下,不动声色就将大娘一家哄得开开心心的。 或许是天赋? 明漱雪不得不承认,她还挺羡慕的。 不过人的性格本就不相同,她虽有些羡慕,却不会硬要改变。 家里有一个能言善辩的就行了。 晏归一个故事说完,祖孙三人皆意犹未尽。 郝大娘感慨,“阿月,你若是去说书,那茶馆里的人一定每天都满满当当的。” 晏归失笑,“行啊,等我伤好我就去说书,到时候大娘可要日日来捧场。” 说书这种费口舌的活计他并不喜欢,不过也不妨说两句好听的让大娘高兴高兴。 他还是更喜欢教池家小胖子这种不费力的活儿。 郝大娘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到时候大娘一定去捧场。” 说说笑笑着做完一顿饭,众人各自歇息。 如此又过了十来日,明漱雪渐渐习惯了每日偷偷摸摸去扛木头。她的工钱是日结,如今已经攒了好几百文,兜里逐渐富裕。 秉着不厚此薄彼的念头,池员外给晏归也涨了月俸,算下来和明漱雪的工钱差不多,主打这夫妻俩谁也不得罪。 明漱雪想,他若是有两个孩子,定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这日,在固定的时辰醒来,明漱雪正要下床,手不经意间触碰到晏归。 少年警醒,很快睁开眼睛,哑着嗓音问:“到时辰了?” 他出声的瞬间,明漱雪蓦然生出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熟悉的燥热从心底深处钻出,少年眼泛睡意的脸庞在此刻的她眼中堪称秀色可餐,全身上下都在鼓噪着催促着她扑上去。 更别说将近一月的相处,两人都对对方不设防,晏归此时姿态随意,眸色带软,仿佛在引诱着她对他为所欲为。 明漱雪狠狠闭眼。 没得到回复的晏归疑惑出声,“阿雪?” “……先等等!” 女声急促中带着喘息,晏归立时听出不对。 仿佛在印证他心中所想,明漱雪蓦地背过身去,忍着脑中发晕道:“我……又来了。” 她说得词不达意,晏归却懂了。 看着眼前纤细的背影,脑中不由浮现出少女脸泛红霞的娇俏模样,他蓦地仰头,脖子上直冒青筋。 握拳忍耐片刻,晏归听见明漱雪焦急得变了调的声音,“怎么办?” 晏归试探问:“要不,先亲……” “不行!” 明漱雪猛地摇头,“那得耽误多少时辰?我还得去做工。” 晏归默然无言,不知该不该赞颂她的敬业与人品端正。 深吸一口气,明漱雪道:“我还能忍,有什么等晚上回来再做。” 一日足足有五十文钱,她是绝不会放弃的。 天渐渐热了,张小娟那屋堆了太多杂物,空气不流通,待久了着实不好受。小姑娘虽不在意,可看着她通红的脸蛋与额上冒出的汗水,明漱雪总是不落忍。 还是多挣些钱,早些搬出去为妙。 她都做好了决定,晏归还能说什么? 喉结滚动着应,“好。” 两人迅速起身,无论是洗漱还是吃饭都不敢和对方对视,生怕一不小心又燃起身体里的火。 出门时,明漱雪手臂不慎和晏归挨了一下,她双腿一软,险些一头栽倒。 幸好晏归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又极快松开手。 明漱雪深吸一口气,埋头往前走。 心道,等晚上回来就好了,大不了再亲一次,或者、或者像上次那样。 拍拍滚烫的脸,明漱雪甩甩头,努力想些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 赢州。 大殿之中金碧辉煌,镶金砌玉,处处彰显富贵。 房柱上雕刻十二头张牙舞爪、神情狰狞可怖的异兽,与墙上嵌着金的兽首映照,豪华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暴戾与凶狠。 十足矛盾,又异样和谐。 殿门前蓦地落下几道身影,男声暴躁怒骂,“这群正道修士怎么跟苍蝇似的甩都甩不掉,这么恨老子,他们怎么不索性追到赢州来?” “还不是贪生怕死?知道到了赢州,少主一声令下,定能让他们血溅当场,怕死不敢来呗。” “是啊,也就只敢在他们的地盘上逞威风了。” 男子冷哼,“一群崽种。” 进了殿,不等他把自己摔进床榻里,余光瞄见一道红影,男子顿时一蹦三尺高,骂道:“我去!你特么的怎么在我床上?” “当然是在等你啊。” 柔媚娇俏的女声似一缕春风,温温柔柔的勾人得紧。 红纱轻拂,女子翻身坐起,白皙脚腕系着一对铃铛,叮铃铃作响。雪白腿肉在红裙中一闪而过。她双腿交叠,双手撑着床榻,微微仰头注视男子。 黑色发丝滑落,额饰上金色流苏轻晃,闪烁着明亮光芒。广袖搭着床沿,上衣短至小腹,衣角缀着一圈金珠,若有似无地贴着白皙皮肤,诱人得很。 修长脖颈挂着颈链,红色丝带长至腰间,衬得一身雪肤越发腻白。 狐狸眼好似藏着漩涡,轻轻一眨便能吸人骨髓,红唇轻启,吐息如兰,音调委屈,“怎么,你不欢迎我吗?” 举手抬足间皆是勾人,是个在修真界也难得一见的绝色。 魏一魏二急忙行礼,“见过圣女。” 邓天骄却忽地咒骂出声,“卧槽!别把你那蛇放我床上,赶紧给我拿开!” 缠绕在脖子上的颈链忽地飘起,不悦地对邓天骄丝丝吐信子。 幽绿眼睛睁开,竟是一条蛇。 “小红,别和傻子生气。” 徐朝雨温柔抚摸小蛇脑袋,说出的话却让邓天骄跳脚,“你说谁是傻子呢?!” “谁应说谁呗。” 徐朝雨红唇微勾,“数次暴露踪迹,被正道修士狼狈追杀至赢州,不是傻是什么?连傻都抬举了你,该是蠢货才对。” 邓天骄气得额角青筋直跳,“那怪我吗?还不是怪那两个蠢货!” 魏一魏二缩起脖子不敢说话。 邓天骄瞪向两人,“躲什么躲?说的就是你们,还不快下去,别在这儿碍老子的眼。” “是,少主。” 魏一魏二仓促行礼,匆匆退下。 邓天骄气闷拉过一把兽骨椅子坐下,“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徐朝雨笑得温婉,“此事赢州应该无人不知。” “可恶!混蛋!谁传本少主的笑话!被我抓到仔细他的皮!” 邓天骄暴跳如雷,转头瞪着徐朝雨,“怎么,你也是来笑话我的?” “那倒不至于。” 徐朝雨蹙眉轻叹,“我是来躲清闲的。” 美人即便皱眉也是美的,娇柔中自有一股楚楚动人。邓天骄却毫不怜香惜玉,表情扭曲一瞬,从愤怒转换为幸灾乐祸。 “怎么,你哪几个裙下之臣又找上门或者打起来了?” “倘若真是如此,那还算好的。” 徐朝雨托腮,幽幽一叹,“我上次不是给了你一对蛊吗?” “对。”邓天骄面无表情点头,“放在芥子囊里连带我所有积蓄,被太初门一个叫做明漱雪的女修全打碎了。你若想拿回来,只管寻她去,别来找我。” “没了?” 徐朝雨眉心轻轻一蹙,立时笑靥如花,转忧为喜,“那可真是太好了。” 邓天骄:“?” 看出他的疑惑,徐朝雨柔柔一笑,抚摸着小蛇的头,慢条斯理道:“你也知,那蛊是我无意间炼制而成,算是半成品,中蛊之人会失去所有记忆,每隔半月双方都会产生极为强烈的情。欲,倘若第一次忍住尚好,若是忍不住触碰了对方的体。液,第二次情蛊爆发时必须交合,否则必将爆体而亡。” “往后每半个月皆是如此,且连我都不知这蛊如何能解。” 邓天骄一脸一言难尽,“听起来就像是你们合欢宗能捣鼓出的玩意。” “我还没说完呢。” 徐朝雨嗔他一眼,“每次炼出稀罕蛊虫,我都有写手札的习惯,记录情蛊那一页无意间被我娘看见了。” “你也知她这人平时什么都好,就是容易在情事上犯糊涂,每次遇见那个人都容易犯蠢,这不,让我再炼制一对情蛊出来,想用在她和那男人身上呢。” 徐朝雨托腮抱怨,“也不知她为何对那个男人如此着迷,为了他甚至连面首都遣散了。堂堂一个合欢宗宗主,过得跟梵音寺的老秃驴似的。” 邓天骄默了默,“好歹是你的生身父亲,你就这么不待见他?” “你说呢?” 徐朝雨白他一眼,“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凭什么待见他?” “我把蛊虫送给你,就是希望不被我娘发现,谁知事与愿违,终究还是被她逼着炼那劳什子情蛊。不过,峰回路转。” 徐朝雨勾唇一笑,“我说那情蛊本就是阴差阳错炼制而成,我自己都稀里糊涂的,借着找你拿回情蛊观摩的借口离开合欢宗躲清闲,谁知竟得到这个好消息。” “没了真是太好了,没了我娘就折腾不了了。” 徐朝雨放下腿,手肘撑着床榻,肩上红纱滑落,香肩半露。 她神态慵懒惬意,撒娇似的拖长尾音,“我暂时不想回去听我娘念叨,不如骄哥收留收留我?” 邓天骄黑着脸,“收敛收敛,你在蛮荒殿又不是没有住处,作甚非得来我这儿?” 当初合欢宗宗主徐念薇游戏人间时偶然与蛮荒殿殿主邓庄蛮相遇,本想勾他为裙下之臣,谁料邓庄蛮人如其名,蛮人一个,整日只知打架斗殴,实在不懂风花雪月。 追了他整整三年,眼见实在勾搭不上,徐念薇心念一动,直接与邓庄蛮结为异姓兄妹,主打做不了情人就做你义妹,你还得回头来护着我。 自那以后,合欢宗便与蛮荒殿交好,连带小辈们关系也不错。 “你不懂。” 徐朝雨竖起手指轻轻一摇,笑靥如花,“我不来这儿,怎么有人抓心挠肺似的心痒难耐呢?” 懂了,这是不知又在哪儿勾搭上了男人。 邓天骄无语,一摆手道:“随你,你爱待就待。” 徐朝雨笑得花枝乱颤,徐徐起身。 “我娘如今是越来越不像样了,禁什么欲。哼,看来合欢宗妖女的威名还得我来扬。” 拉上红纱,徐朝雨懒懒挥手,“再不走有人怕是要哭了,可惜这个男人虽有些姿色,却比不上一月前见到的呆板小修士有趣。算了,看在他生得不错的份上,我将就将就。” “骄哥,下次见。” 红影一闪,眼前已没了佳人身影。 …… 见不到晏归,明漱雪虽然也难受,但总归没有在他跟前那么难忍。 做完一天的活儿,她磨蹭着不想去见晏归,托人跑腿给他带话后慢悠悠往家走。 怕被郝大娘发现,到约定好的地方后,明漱雪不再往前。 此处是间废弃宅子,离张家有两条街远,因位置偏僻鲜有人来,也不怕被人瞧见,是她有次路过时发现的。 因少有人烟,门前两株桃杏开得格外灿烂,哪怕花期将尽,依旧繁茂如云。 院内粉霞漫天,偶有梨花簇簇,明媚梦幻。便是无法得见也能想象出其内荒草葳蕤,花枝繁盛的景象。 明漱雪站在门前,出神地望着眼前花树。 她不觉时间流逝,仿佛只愣了片刻神,身后就已响起少年独有的清澈声线。 “阿雪。” 回身时,风吹落一地花瓣,门前立时下起了花雨。 眸中闯入一片粉,再一定眼,是几步之外裹挟一身桃色的少年。 风越发大了,花瓣簌簌掉落,在明漱雪心中燃起一点火星。 刹那间。 星火燎原。 第22章 第22章 强压一整日的欲在此刻反扑,四肢百骸都在发热发软,心脏却跳动得如鼓点密集。 细细感受,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疼痛。 明漱雪脚下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伴随着沉闷声响,陈旧木门破开,余光瞥见晏归正朝她的方向扑来。 两人重重落在荒草中,风浪掀起无数花瓣,飘飘荡荡在空中晃了一圈,徐徐落在他们发间身上。 木门“嘎吱嘎吱”地响,被风一吹再度阖上。 此方窄小天地唯有他们二人。 晏归喉结滚动,“摔疼了没?” 明漱雪缓缓摇头。 落地的瞬间,他将手垫在她后背,有了缓冲,她没感觉到一丝痛意。 倒是他…… 视线上抬,刚想问晏归可有受伤,可两人目光相交的刹那,明漱雪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见了他眼里与她相同的欲。色,感受到他们交缠的四肢。少年身上清幽微冷的昙香,热烈滚烫的胸膛,无一不在彰显着他的存在感,他的渴求。 明漱雪舔唇。 她清楚地见到,她做出这个动作后,晏归的眸色瞬间变得炽热无比。 迟疑着伸手勾住晏归的脖子,明漱雪强忍羞涩,轻声问:“亲吗?” 再不发泄,她的身体就快热到爆炸了。 口中礼貌询问,她的双臂却在悄悄拉低晏归的脖子。 晏归顺从低头,捉住她的唇。 天边如被泼了彩墨,晚霞绮丽绚烂,暖色霞光里,桃花杏花漫天飞舞,他们倒在杂草丛中忘情亲吻。 明漱雪眼角逼出泪花,被放开时唇色鲜亮泛着水色。 喘气声里,她听见晏归问她:“继续吗?” 明漱雪恼怒。 这个问题全然没有问出口的必要,两人贴得严丝合缝,几乎没有一丝缝隙,对方所有的反应皆一清二楚。 他们都知道,这把火还未熄灭。 冠冕堂皇问出这一句,是想礼貌询问还是想逼她亲口说出答案,明漱雪并不知道。 但以她这阵子的观察来看,她的丈夫看似温和有礼,但性格里是有些促狭的,尤其爱逗她。 她猜,或许是后者。 可即便如此,她也只能乖乖掉入陷阱。 再熬下去,明漱雪觉得自己早晚要死在这儿。 她用力圈住晏归的脖颈,在他耳畔用气音道:“继续。” 身上的人气息灼热,一个淡淡的吻落在她颈侧,微微发痒,明漱雪不觉躲了下。 她将自己蜷缩在晏归怀里,乌龟似的不敢抬头,不敢看他潮红的眼,迷乱的神色,也不敢看他精致漂亮的躯体。 紧紧闭着眼,明漱雪的眉头逐渐拧紧,在到达某个临界点时倏地松开,红唇微张,细细吐着气。 一只大手落在她后背上下抚摸,沙哑的嗓音带着柔软哄意。 “可有好些?” 明漱雪刚要点头,更为汹涌的潮水霎时朝她涌来,仿佛下一瞬便要将她吞没。 喉间溢出泣音,“难受,阿月,我好难受。” 疼痛从心口处蔓延,逐渐延伸至四肢,疼到恍惚时,明漱雪怔忪地想,没准今天她真的要死了。 以前从未想过死亡,可真到了这一刻,她终究还是怕的。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一根浮木,唯有眼前的人是她活下去的希望,明漱雪四肢缠在晏归身上,紧紧抱住他,不顾一切触碰他,感受他的气息。 肌肤相触的感觉极为美妙,可是不够,还不够,她还想要更多。 明漱雪动作越发急促。 “阿雪,阿雪。” 晏归被她逼到额上脖子手臂青筋直跳,他倒吸一口凉气,抓住明漱雪的手止住她杂乱无章的动作,忍耐道:“慢些,让我来。” 骨头缝里泛出疼痛,有股身体将要爆炸的错觉,晏归也快受不了了。 可若是任由她胡乱动作,两个人都会受伤。 抓住明漱雪两只手腕,晏归将她压在草丛间,看着她绯红迷乱的脸缓缓沉下身子。 “阿雪,放松。” 温柔的熟悉声音唤回了明漱雪的些许神志,她转动眼珠,迟钝地盯着眼前的人,似是认出了他是谁,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杂草戳在身上,不疼,但有些痒。 明漱雪抓住衣物。 衣衫濡湿,触手便是潮气,她闭上眼,白皙脸庞似比天边晚霞还要红。 意识昏沉间感觉到似是下了场雨,黏腻水声接连不断在耳畔回响,伴随着雨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啪啪啪的实在扰人安眠。 等她清醒时,额角被水打湿,碎发湿漉漉地贴着侧脸,微肿红唇微张,徐徐喘着气。 不知可是错觉,明漱雪忽而感觉到小腹处一片温热,好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她丹田处蔓延,流向全身,温柔拂去她所有疲惫。 这种感觉很奇妙,和方才的舒适不同,仿佛灵魂都受到洗涤。 有人将她抱起,手臂搂住柔软腰身,温柔的嗓音无比沙哑,开口时满足的情绪泄出,然而一息之后却寻不见,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还难受吗?” 明漱雪摇摇头,小声道:“我想喝水。” 晏归:“这儿没有,我们回去再喝。” 回去后她怕是已经被渴死了吧。 明漱雪恹恹的。 晏归无奈将她放下,穿好衣裳,“在这儿等我,片刻就回。” 外衣裹在身上,明漱雪抬头瞧了一眼,已不见晏归身影。 方才有花瓣落在她身上,混着汗水黏腻无比,且这外衣早已湿透,湿溻溻让她浑身难受。 明漱雪紧紧抿唇。 晏归回来时就见她裹着衣裳坐在草丛中,眉眼低垂,双唇抿成一条缝,连黏在嘴角的头发丝都在彰显着不高兴。 像只躲在角落里生闷气的兔子,好笑又可爱。 欣赏两眼,晏归上前重新拥住明漱雪,将水壶对准她的嘴唇。 喂了几口,他问:“还要吗?” 明漱雪摇头。 摇到一半,她反应过来,“水壶哪儿来的?” 晏归:“花十文钱买的。” “十文钱?!” 明漱雪大惊失色,十文钱都能抵她半个时辰的工钱了,这个败家子! 她抬眸剜了晏归一眼。 晏归失笑,“财迷,改日给你赚回来。” 许是突破了某种关系,两人的相处比平时更自然亲近,真有了些夫妻的模样。 明漱雪没开口,晏归就当她默认了,把水壶系在腰间抱起明漱雪。 拾起滑落的衣衫替她穿好,晏归将人拦腰抱起,“走吧,我们回家。”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心脏仿佛被人戳了一下,滋生复杂心绪。 像是酸涩,像是感动,线团一般杂糅在一起,令人分辨不清。 夜色已至,明月高悬,皎洁月光笼罩大地,照出一条归家的路。 明漱雪将自己埋进晏归怀里,侧脸贴着他的衣襟,安静又乖巧。 快到时,空中蓦地响起郝大娘的声音。 “阿雪,阿月,你们在哪儿?” “阿雪,阿月!” 晏归加快步伐,朗声应道:“大娘,我们在这儿。” 脚步声慌乱又急促,黑夜中,一点黄光逐渐靠近,显出郝大娘的身影来。 “你们上哪儿去了?” 人未到,声先至,语速极快,是难以掩藏的焦急。 跑到近前,用灯一照,看清两人的模样,郝大娘“哎哟”一声,“阿雪这是怎么了?” 两人尴尬。 总不能说他们跑去鬼混了吧? 明漱雪闭眼装睡,决定将解释的机会让给晏归。 默了几息,晏归道:“大娘,回来的路上几个孩童不慎冲撞了阿雪,把水淋了她一身,我们和那几个孩子的父母掰扯了许久,这才误了回来的时辰。” 又开始睁眼说瞎话了。 明漱雪暗道,被水淋了一身,亏他想得出来。幸好此刻天黑,大娘瞧得不仔细,否则立马就能戳破他的谎言。 这么想着,明漱雪默默将衫子往晏归怀里藏,掩住其上斑驳痕迹。 “谁家倒霉孩子这么没教养?好端端的哪有往人身上倒水的道理?” 郝大娘帮亲不帮理,义愤填膺道:“你们该差人回来和我说声,老娘肯定骂得他们不敢还口。” 自动脑补出明漱雪被倒霉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围攻,欺负得眼泪汪汪哭倒在晏归怀里的可怜模样,郝大娘越来越气。 “知不知道那些孩子是哪几家的?我明日就找他们算账去!” 手里提灯随着主人激动的情绪晃动,灯光忽明忽灭,照亮一张愤怒的脸。 晏归忙道:“大娘,我光顾着和他们辩驳去了,哪儿记得问名姓?还是算了吧。阿雪只是湿了衣裳,没什么大碍,咱们还是快回去吧。” 灯光一晃,瞧清明漱雪在晏归怀里睡着了,郝大娘本想再说些什么,怕惊扰到她没再开口,压低嗓音道:“行,你们先回,我去找老头子,他这会儿怕是还在找你们呢。” 晏归难得愧疚,“麻烦大娘大爷了。” “嗐,这算什么,都是小事。” 郝大娘一摆手,提着灯匆匆迈入夜色。 晏归抱着明漱雪回去,刚一推门,里头立马响起女童怯怯的嗓音,“谁啊?” “是我。” 门开了,张小娟惊喜不已,“阿月叔叔,你们回来了。” 视线触及晏归怀里的明漱雪,后面一句声音越来越小,“阿雪婶婶这是怎么了?” “睡着罢了。” 晏归应一声,抱起明漱雪回房,动作轻柔把她放在床榻上。 “阿雪。” 床上人没应。 他又唤一声,“阿雪?” 少女神色安详,呼吸平稳。 竟是真的睡着了。 晏归没再打扰,替她换了身里衣,轻手轻脚离开房间。 打了水,他在院里借着月光搓洗衣裳,张小娟坐在小凳子上,不时打量他两眼,明显是好奇,却又什么都不敢问,习惯性压抑自我。 不过她的目光更多还是落在院门上,想来是在等郝大娘夫妻的消息。 晏归道:“回来时遇见了郝大娘,她去找张大爷了,应该很快能回来。” 张小娟惊讶到险些掉凳,急急稳住身下小凳子,声音小小的,“谢谢阿月叔叔。” 晏归没再应她,认认真真洗衣裳。 大概两刻钟后,门口传来动静,张小娟支着脖子目光期待。 熟悉的身影步入小院,郝大娘惊讶,“这么晚了阿月怎么还在洗衣裳?放着我明个儿洗吧。” 张小娟眼睛发亮,小声唤着“爷奶”。 老张头摸她头顶,笑容慈和。 晏归:“没事大娘,我快洗完了。实在抱歉,今晚劳累您和大爷了,还害得你们担忧一通。” 郝大娘眉头一竖,“说这话可就见外了,灶上温着饭,我和你一块洗,洗了咱们吃饭去。” “最后一件了,大娘先去歇歇喝口水,我马上就好。” 晏归加快搓洗。 衣裳上沾了不少他和明漱雪的东西,这要是被郝大娘发现了,别说明漱雪羞愤欲死,就连他也觉怪尴尬的。 张晓娟飞快跑进堂屋,“我去给爷奶倒水。” 见盆里确实只剩最后一件,郝大娘没再坚持,和老张头一块去堂屋歇着。 洗完两人的衣裳,晏归拧干挂在晾衣杆上。 夜愈深,今晚大家都累,匆匆吃了饭各自回屋休息。 晏归进门时明漱雪正维持着面朝里的姿势,他随意扫一眼,迈步到床边坐下。 此刻的他毫无睡意,精神充沛,好似和明漱雪睡一觉,身体骤然恢复至巅峰时期。 这算什么? 采阴补阳吗? 不仅如此,望着窗外的月亮,晏归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落在床榻的手臂缓缓抬起,下意识做出劈砍的动作。 随着时间流逝,动作越来越流畅,情绪到达临界点时,他蓦地一跃而起,手掌圈握,手中仿佛有一把刀存在。 月色下,少年双眼紧闭,身姿轻盈如燕,姿态优雅矫健,凭空耍起一套刀法。 夜风忽至,长发在他肩头飘舞,衣摆如浪卷动,晏归缓缓停下,怔怔望着掌心。 雪亮刀身如月皎洁,刀尖弯弯似月牙,刀柄漆黑如墨,一圈圈认不出的纹路刻在上头。 脑中忽地浮现这把刀的名字。 摘月。 晏归举起刀,刀背弧度裹住明月,对月细细端详。 倒是不愧摘月之名。 圆月悬挂在空中,静静向大地散发着辉光,整座山峰笼罩在夜色里,格外清冷幽寂。 “怎么样,有消息吗?” 竹涛阵阵,少女嗓音仿佛被风吹得变了调,不复往日温婉活泼,急促又焦虑。 “没有。” 月色下,南正阳的脸似被蒙上一股清幽的光,眉眼有气无力耷拉着,眸里丧气满满。 玉如君眉头紧皱,掩饰不住担忧,“师妹到底被传送到哪儿了?” 一月前,他们从那诡异的秘境里出来,玉如君一睁眼便到了千里之外的苍州,听一群大小和尚念了三天三夜的经,终于逃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回了无极州太初门。 师兄南正阳倒霉些,被传送到了赢州边境,被一妖女纠缠数日,慌不择路终于逃回师门。 可他们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小师妹明漱雪的身影。 半月过去,玉如君坐不住,和师兄一道下山寻找小师妹。可又是半月过去,始终杳无音信,仿佛明漱雪这个人就此在修真界消失无踪似的。 玉如君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躁,“师兄,你说小师妹现在安不安全,若是遇到危险,她孤零零一个人怎么办?” 她更想问的是,她还活着吗? 看出了师妹的焦虑,南正阳笨拙安慰,“你别担心,小师妹素来机警聪慧,无论身处何方,一定能护住自己。” 玉如君紧紧皱眉,“可眼下一点消息也无,我实在焦心。” “咱们慢慢找,肯定能找到小师妹。” 无论怎么说,玉如君始终不得展颜。 南正阳灵机一动,“听说晏归师弟也至今未回师门,骆师兄正在寻他,你说他会不会和小师妹在一起?” 毕竟当时就他们俩离得最近,极有可能被传送至一处。 玉如君脸色更难看了,“他们两个冤家在一处,那不得日日斗法?” 本就担心师妹身陷囹圄,现在又来了个和囹圄差不多的晏归,那她岂不是越发艰难? 一想到这儿,玉如君隐隐崩溃。 南正阳:“……” 他默默闭嘴。 肩上讹风鸟啾啾叫了两声,似在嘲笑他嘴拙。 南正阳一把捏住鸟嘴,捉着它丢进怀里一阵揉捏。 玉如君揉揉脸蛋,自我安慰,“算了,凡事别往坏处想。师妹定好生生等着我们去找她呢。师兄,明日我们转道去章州。” 南正阳刚勾起师妹担忧,眼下正是心虚愧疚时候,忙道:“好。” 夜色聚拢,周遭灵花灵草枝叶摇曳,灵蕴闪烁,各色幽光汇聚,呈出梦幻色泽。 风吹起地面落叶,打着旋在空中乱晃,飘飘荡荡着飞入窗内。 一只手准确无误将之接住,顺手丢出窗外。 晏归心念一转,那柄名为摘月的刀再度出现。 默念着收回,掌心顿时空空如也。 搓了下掌心,晏归已能做到从容不迫,仿佛方才惊诧失色的并不是自己。 原先以为他是个武林高手,可现在却不好说了。 是精怪鬼神,还是有着特殊能力的人类? 他会受伤,有影子,这段日子也没幻化出所谓的原形,那便是后者? 听池员外说,好像被称为……修士? 难怪他旁敲侧击问过几次,想来是早就看出了他是修士。 晏归不太懂修道的能不能娶妻,可他既然和阿雪是夫妻,那想必是能的。 但也许正因为他们的结合不为世俗所容,这才被追杀至此。 可无论能与否,阿雪都是他的妻子,这一点不会变。 凉风扑面,晏归顺手关窗,转身时一顿,温声问道:“醒了怎么不说话?” 床上人连动都没动一下。 晏归又唤了一声,“阿雪?” 明漱雪死死闭着眼,只当自己没听到。 方才还好,她的意识其实一直不怎么清醒,睡了一觉醒来才意识到傍晚的事有多过分,多么让人羞耻。 她怎么能、怎么能和阿月在荒废的院子里做那种事?! 太不知羞了。 明漱雪咬住被角,堵住喉间羞愤的哀嚎。 若是让她独自一人慢慢消化也就罢了,偏偏她身后的人一直阿雪阿雪地叫个不停,像是第一天知道她的名字。 “别叫了。” 明漱雪蓦地翻身,微红眼睛瞪向晏归。 视线相触的刹那,那时的场景不住在脑海里回放,看见他的脸,耳畔仿佛还回荡着令人眼红心跳的动静。 明漱雪脸更红了,羞恼的情绪不断翻涌,逼得她眼里泛着水光。 只着里衣的少女拥被而坐,素发拂落满身,唇瓣微肿,眼眶微红,清冷气质在此刻化为越发动人的破碎感,恨不得再度将她狠狠蹂躏。 晏归眸色晦暗,眸底似有暗色聚集。 明漱雪对此一无所知,大抵仍是羞,她半垂脑袋,轻声道:“夜深了,大家都睡了,你小声些。” 说完这话,她又躺回去,默默自闭。 后背还未挨着床榻,微凉大手攥住她手腕,微一用力,将她拉回坐起。 明漱雪迷茫睁眼,“你作甚?” 飘忽的目光在晏归身上落了一瞬,又立即被针扎似的移开,越过他虚虚看着对面窗户。 “为何不敢看我?” 那你为何这么问我?原因你难道不知道? 明漱雪下意识想反唇相讥,可想到那个原因,她又实在说不出口,偏头咬唇,憋着气不说话。 晏归自然也知她为何别扭,无奈道:“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害羞?或者你不喜欢昨日的地点,是我太孟浪唐突了你?” “我还挺喜欢的。” 晏归一本正经,“你看不见,不知道花瓣落在你身上时有多美……” “你还说!” 明漱雪大怒,一巴掌拍在晏归肩头,“不准说了,闭嘴!” 挨了一巴掌的晏归不仅没怒,反而笑出声。 少年唇角勾起,桃花眼漾出笑,星星点点好似星河坠入眼中,眼睛一弯,立时有星光晃漾而出。 “有什么事像现在这样发泄出来多好,老是闷着作甚?” “阿雪,这也是个坏习惯,得改。” 分明是他故意调侃,到头来还是她的错了? 明漱雪气极,又给了他一巴掌。 可潜意识里,那股羞恼到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情绪却在这两巴掌里渐渐消散。 尚未琢磨清楚这是何缘由,眼前少年又道:“好了好了,傍晚是我做得过分些,我的错。” 晏归勾唇,“你若不满,现在就报复回来。像我欺负你一样狠狠欺负我。” 他挑眉,笑得意味深长,“我保证不躲。” 第23章 第23章 像欺负她一样欺负他? 这哪里是报复,分明就是奖励! 她就知道,阿月这个色胚,满脑子只有那档子事! 明漱雪恼怒,又是一巴掌扇过去,“你这个色胚!” 巴掌被晏归截住,两只手腕皆落入他掌中,动弹不得。 晏归正色,纠正她,“这不叫色胚,叫闺房之乐。还有,阿雪你喜欢扇人这个习惯不好,也得改。” 明漱雪气极,“我不改!我为什么扇你,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没有。” 理直气壮的声音,让明漱雪更气了,“松手,我要睡了。” 说不过他,脸皮也没他厚,她还躲不起吗? 晏归不松,握着明漱雪的手在自己脸上打了几巴掌,笑盈盈问她,“可消气了?” 明漱雪沉着脸不语。 晏归轻啧一声,拉着她的手往下,“行,那打这儿,打到你消气为止。” “你疯了,你伤刚好!” 明漱雪不可思议,拼了命地缩回手。 晏归一脸无所谓,“无碍,只要能让你消气,就算裂开也没事。” “行行行,我不生气了。” 明漱雪不怎么情愿。 好不容易才长好的伤口,若是又裂开,岂不是又得白花一笔银钱? 那样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搬出去? 晏归见好就收,弯起眼笑,“那就好。” 嗓音里的笑意听得明漱雪很不爽,罕见地有了翻白眼的冲动,斜了晏归一眼,她微侧着身子,别开脑袋不说话。 眼不见心不烦。 微凉大手挪开,明漱雪收回手,余光扫到晏归腿上的东西面露疑惑。 这是什么? 像是看出她的疑问,晏归道:“你忘了?这是郝大娘和张大爷救下我们时系在我们身上的。” 明漱雪恍然大悟。 险些忘了,除了那一身衣裳,当时他们身上还有两个香囊,不过郝大娘做的衣裳袖子里有个暗袋,她用不上这东西。 若不是阿月今日找出来,她都忘了这东西被她放在了哪儿。 “你把它们找出来作甚?” 有摘月刀在前,晏归猜测,这两个香囊应当是储物用的,具体怎么操作他不知,不过以防有朝一日想起来,还是贴身戴着比较好。 将香囊塞到明漱雪枕下,晏归道:“好歹是我们以前所有,没准哪日就能用上,先戴上吧。” 他行事自有章程,明漱雪没多问,轻“嗯”一声。 放好香囊,晏归变戏法似的又取出两吊铜钱,摊在被褥上。 “天气渐热,小娟不能在东厢房住久,最迟下月底咱们就得搬出去,在此期间慢慢寻摸合适的宅子,宅子找到了,再找个时机告诉大娘和张大爷。” 说起正事,先前所有情绪逐渐平缓,明漱雪颔首,“宅子我来找吧,大娘大爷那儿你去说。” “行。” 晏归痛快应了。 清点一遍现有的存钱,把铜板放好,晏归拉住正要躺下去的明漱雪,深邃桃花眼似泛着幽光。 “咱们再试试。” 明漱雪不解,“什么?” “你羞成那样,无非是不熟稔,和我熟了就好了。” 热意攀上脸颊,明漱雪脸色羞红。 相处一个月,她自认已经与晏归熟悉,说什么不熟稔,说的是他吗?分明是他的身子! “禽兽!” 听着妻子的骂声,晏归自省一瞬,并不觉得自己过分。 眉眼甚至露出委屈之意,“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只是想和你亲一亲。” 明漱雪一梗。 晏归凑近,“平白冤枉人,阿雪可真过分。” 近得说话间仿佛都能贴上对方的唇,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紧紧攫住她,光华似乎能从他眼中钻出,勾走她的神魂,任他施为。 “我性子好,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明漱雪:“我……” 开口时呼吸拍打在晏归唇上,唇珠微不可察在他上唇掠过,晏归半阖着眼皮,毫不犹豫追着亲上去。 “唔……” 明漱雪一着不慎被揽住腰身勾过去,一只大手牢牢掌住她后脑,以不容拒绝的强硬姿态困住她,不允她逃脱。 起先还有些挣扎,慢慢的,明漱雪沉浸在晏归的温柔里,顺从将手搭在他肩上。 抛开别的不谈,和晏归做这种事还挺舒服的。 被放开时,明漱雪眼里涌出潮气,睁着凤眼无辜又迷茫地看着他。 晏归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哑声道:“睡吧。” 明漱雪眼睫微动。 不是骗她,他真的只打算亲一亲。 话落,晏归揽着明漱雪的腰,率先闭上眼。 在他怀里怔怔发了会儿呆,明漱雪抬头,用目光描摹晏归的脸。 他生得堪称漂亮,眉目如画,五官精致,找不出一丝瑕疵。性子看似温和,可有时候明漱雪却觉得他像一把刀,内秀于心,藏拙其外,将锋锐危险全部藏于心中,不露半点锋芒。 哦也不对,他这样的外貌怎么看也和“拙”搭不上边。 明漱雪伸手,揪住晏归的睫毛一扯。 她本只是随意一个动作,心念刚起手已伸了出去,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已经扯落晏归好几根睫毛。 盯着指腹的睫毛看了半晌,明漱雪有些心虚地将之贴在晏归眼下,若无其事收回手,脑袋往里埋,颈侧长发遮挡住半张脸,将自己全部藏进晏归怀里。 本以为晚上睡了一小会儿,加之情绪起伏过大她会睡不着,可嗅着鼻息间清幽淡雅的昙花香,明漱雪很快来了睡意,闭眼睡过去。 帐内两道细微呼吸交缠,片刻后,其中一道蓦地一轻。 晏归缓缓睁眼,注视怀中少女露在外的小片肌肤。 他的妻子太容易害羞,只能从她能接受的亲吻开始,让她慢慢和他亲近。 装睡是不想让她尴尬,可没想到竟能窥见她如此孩子气的一幕。 想到黏在脸上的睫毛,晏归眼里涌出笑。 紧了紧怀中柔软的身子,下巴在她头顶轻轻一蹭,他缓缓闭眼。 嗯……挺可爱的。 …… 翌日,二人照常离家。 两人有一段同行的路,刚迈出院门,晏归立即张手握住明漱雪。 她躲了一下,没躲过,整只手被裹在少年微凉大手中。 明漱雪别扭问:“做什么?” 经过晏归昨夜那一通打岔,她的羞恼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是忍不住有些扭捏。 “牵手。” 好端端的牵什么手啊。 明漱雪腹诽。 牵住她的大手似冷玉微凉,清清爽爽的,握着还挺舒服。 她没再拒绝,只是默默想不知从何时开始,触碰到晏归时心中那股强烈的破坏欲悄然消失了。 明漱雪不懂这是何缘由。 难道和她身体的异样有关?总不可能是她从前就这么对待过阿月吧?即便失忆了,也能在触碰到对方时产生极其浓郁的相似情绪? 明漱雪震惊。 为什么? 他以前对她不好?还是他移情别恋被她捉奸在床,以致于她心理扭曲逐渐变态以折磨阿月为乐? 可是也不像啊。 若是他有了别人,她怎么会继续和他纠缠?而他……看样子也不像见异思迁的人。 所以还是和那奇怪的欲有关吧。 “怎么了?” 耳边声音突然炸开,明漱雪一惊,急忙正色,“没事啊,怎么了?” 晏归无奈,“偷偷看了我那么多眼,想当做看不见都难。” 明漱雪尴尬抿唇,学着晏归的无赖反问:“你是我夫君,我看你两眼怎么了?” 小呆子竟然学会反击了。 晏归扬眉,心情颇好,“看,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明漱雪:“……” 她颇为懊恼,这话怎么接啊…… 接不上索性不接,一本正经转移话题,“中午吃过饭后,我们一起去看宅子。” “行。” 晏归从善如流,“都听阿雪的。” 桃花眼微弯,笑道:“你是咱家一家之主,你说什么我都听。” 话音甫落,却见明漱雪雪白侧脸晕出红意,凤眼斜着瞪他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倒让晏归笑得更欢了。 她恼羞成怒,“快走,要迟了。” “好,你说什么我都……” “住嘴,不准说话了!” “行,你的话我……” “……一家之主让你闭嘴,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不许说。” 嘴是闭上了,可沉闷的笑声却止不住,险些让明漱雪抓狂。 最终一巴掌扇在他胸口伤处,人终于老实了。 …… 午后晏归照例拎着饭来找明漱雪。 从第一日起,他们日日都在一处用午膳,明漱雪很平静地看他一眼,走到往日用餐的石头前取出自己那一份。 晏归给她盛一碗汤。 明漱雪接过喝了。 这一上午足够她想清楚,晏归想行使夫君的义务和她亲近,那他也该担起夫君的责任才行。 比如说眼下,他不该把鱼刺给她剔干净吗? 在心中演习数遍,可真要让她说出口,她又做不到。 明漱雪丧气地喝了口汤。 一抬眼,碗里多了块剔得干干净净还挂着料汁的鱼肉。 再一看,晏归眉眼低垂,不紧不慢地仍在剔鱼刺。 明漱雪张了张唇,小声道:“谢谢。” 晏归把鱼肉放进她碗里,“我该做的,阿雪若是想谢我,不如……” 一听这话,明漱雪立马埋头吃饭。 想也知道他那张嘴说不出好听的话。 晏归笑了,“我还没说怎么谢我,怎么躲这么快。” 明漱雪不想听,纳闷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鱼?” 那双漂亮凤眼往盘子里的鱼看了好几下,却迟迟没动筷,想也知道是嫌麻烦。 晏归眸光一转,笑道:“你猜。” “我不猜。” 明漱雪把鱼肉送进口中,眉眼舒展,腮帮子微动。 她隐隐明悟,千万别顺着他的话意走,不管他说什么,只管不接招就是。 晏归轻笑,没再出声逗她,安安静静剔鱼刺。 用完饭,两人一道去镇上牙行。 白虹镇不算大,一个下午不到就能将小镇全部逛完,人口许只有千数。人少,镇上各种商铺自然也不大,唯一一所牙行只有一间铺子,里面唯有掌柜和牙人两个。 抬头见一对衣着普通但气质非凡的男女走入,镇上没什么大秘密,惊艳从眸底掠过后,掌柜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池员外家请了个美若天仙又力大无穷的帮工的传言来。 将传言与明漱雪对上号,掌柜的笑意满面,“二位想租什么?咱们牙行宅子铺面都有,姑娘和公子里面请。” 听闻池员外对她极为礼遇,热情些总没错。 明漱雪颔首:“劳烦掌柜,可有空闲的宅子?” “有有有。” 掌柜的点头,“姑娘想看看什么样的宅子?有一进的二进的,租金环境不一,单论姑娘喜欢什么样式的。” 明漱雪踯躅,神色为难。 晏归懒洋洋站在一侧,手肘搭上柜面,笑容温煦,“有便宜的吗?” “这……” 掌柜的语塞。 牙人在一旁悄悄翻白眼,单看这两人的脸还以为是大户,谁知也是穷鬼。 掌柜的没他眼皮子浅,能和池员外关系匪浅,无论有无银钱都不容小觑。 重新挂上笑,掌柜的道:“有倒是有,只是不知二位能否接受。” 晏归抬起下巴,“你先说说。” 他虽没钱,浑身气势却足,方才不觉,可一开口,那股子矜傲便溢了出来。 掌柜的:“最便宜的当属与人合赁一间小院,三家分住正房和东西厢房,共用一个厨房。虽便宜,但住得鱼龙混杂,还需考虑邻里关系。” “这种宅子我这儿还有几间,不知二位可能接受?” 晏归看向明漱雪,“怎么样?” 明漱雪:“月租怎么算?” 掌柜的摸了下下巴,“正房一月五十文,东西厢房各三十文。” 的确不贵,若是租赁正房,只抵她一日的工钱。 明漱雪一时无法抉择。 她挺喜欢热闹的,若是和别人合租一间宅子,好像也能接受? 毕竟她和阿月都不会做饭,到时或许能给些银钱请人帮忙做下他们两人的饭。 思及此,明漱雪道:“要不我们先去看看?” 晏归说是听她的,自然不是和妻子亲昵时的调笑,闻言道:“那就先去看看。” 掌柜的:“行,我带二位去。” 跟随掌柜的去了第一间,刚跨入门槛明漱雪就拧了眉。 他们二人都喜洁,可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鸡屎味,晏归更是险些踩到,当时他的脸就黑了下来。 郝大娘也养鸡,可她将鸡喂在圈里,勤打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谁看了不得赞一句? 哪像这户人家,母鸡满院子飞,到处都是排泄物,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令明漱雪不得不屏息。 匆匆看了两眼,几人奔赴下一间。 可接连看了好几间,始终没有合心意的,不是这有问题就是那有问题。到了最后一间,还未进门,里头陡然爆发出高昂尖锐的争吵声。 明漱雪拧眉,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晏归倒是有心思瞧热闹,抱臂站在门前,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门内吵闹声越发激烈,听着像是妻子怀疑丈夫和对门的小寡妇有一腿。 还没看院子,明漱雪就已在心中否定。 她虽然喜欢热闹,但不喜欢看这种热闹,也不喜欢自己成为别人眼里的热闹。 瞧周围邻居习以为常的表情就知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若是住进去,以后定少不了争吵。 明漱雪上前一步,准备叫晏归和掌柜的离开。 一抬头,忽然见一个小胖子踩在两名小厮的肩膀上,颤颤巍巍攀上院墙。 小胖子趴在墙上,眼睛发亮盯着院里,看到起兴处,甚至双手一拍,大叫道:“叫他偷腥,快揍他!” 手一松,他身子蓦地后仰,兴奋的小脸瞬间转为恐惧,“啊啊啊——” 明漱雪倏然一惊。 她和小胖子中间隔了许多看热闹的邻居,根本赶不过去。 焦急担忧的情绪充斥心间,救下小胖子迫切感一瞬涌上心头。 电光石火之间,脑海深处有东西被唤醒,明漱雪下意识伸手,纤长白皙的手指在她的注视下溢出一道灵力,疾速越过人群,在小胖子即将摔成肉饼时及时将他接住,轻柔放在地面。 明漱雪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毫发无损的小胖子,平静的表情裂开一条缝隙。 这是什么? 她怎么做到的?? 难道她不是人??? “怎么了?” 晏归的声音忽地响起,明漱雪崩溃的表情一滞,飞快收回手,遮掩道:“没、没什么。” 晏归狐疑,方才有一瞬间,他分明感受到了和他身上相同的波动。 对上明漱雪无辜中难掩慌乱的神色,他没多问,拽过她的手放入掌心。 “哇哇哇!本少爷还活着!” 小胖子忽地翻身而起,叉腰大笑,“哈哈哈,我果真天赋异禀,是难得的练武奇才!” “少爷,您怎么样,可有受伤?” “小祖宗,没伤着吧?” 两名小厮终于反应过来,围着小胖子嘘寒问暖。 “本少爷能有什么事?” 小胖子不耐,“快闪开,我还没看完……” “池荣。” 熟悉的平淡声音打断了小胖子的话,他霍地转头,眼前一亮往前跑去,“先生,你怎么会在这儿?” 晏归平静问:“你又怎么在这儿?” “我、我……” 池荣支支吾吾,瞧见被他牵住手的明漱雪,笑嘻嘻道:“先生,这就是我师母吧?师母这么漂亮,你怎么都不让我见见?” “哈。” 他得意叉腰,“你是不是怕我抢了你的风头,师母就不跟你好了?” 晏归无语,在他额上敲了一下,转头道:“这是池员外的独子,池荣。” 池荣嘿嘿笑着摸了下额头,双手作揖,“池荣见过师母,请师母安。” 他瞧着和张小娟差不多大,人却机灵十足,可这胖墩墩的身形瞧着实在不像体弱多病的模样。 明漱雪颔首,浅浅勾唇,“不必多礼。” 池荣呆呆地看着她,直到脑袋上又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眨眼道:“师母,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明漱雪:“……” 阿月的徒弟说起话来也和他一样直白,她有些招架不住,脸上飘过粉霞。 池荣神色更痴了。 一只手拎住他后衣领,晏归语气泛凉,“偷跑出来的吧?赶紧和我回去。” 池荣吱哇乱叫,“先生,你可不要出卖我啊,千万别和我爹说。” “那就赶紧走。” 匆匆挤出人群的牙行掌柜的见了池荣一惊,见他在晏归手里乖顺的模样更是震惊。 谁不知池家小少爷混世魔王之名?这小混账混起来谁都不怕,谁能想到他竟还有如此乖巧的一面。 不由对这对夫妻更看重两分。 明漱雪:“掌柜的,我们明日再去牙行详谈。” 掌柜的笑呵呵应,“好,静候姑娘大驾。” 告辞后,晏归牵着明漱雪往池家走,池荣围着二人打转,麻雀似的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师母,你就是给我爹帮忙的神力少女吗?” “师母,你和先生的力气怎么都那么大?” “师母,你们平时是怎么练功夫的?你们能打几个人?以一敌百能不能行?” 若是平时,明漱雪还有心思认真回应他,可她此刻心神不宁,随口“嗯唔”几声,敷衍得不行。 池荣只当她沉默寡言,并未看出异样,晏归却看得分明。 她从刚才开始便有心事。 到了岔路口,晏归捏了下明漱雪掌心,“好好做,别分心,当心受伤,酉时我来接你。” 明漱雪:“好。” 拍拍她头顶,晏归拎着池荣离开。 走出老远,明漱雪才意识到他话中言外之意,有些愁闷地想,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低头凝着白嫩掌心,她忧心忡忡,这又是什么能力? 偷偷摸摸左顾右盼,见周围空无一人,明漱雪伸手,回忆着当时的感受,指尖微动。 一丝灵力从指尖钻出,顺着驱使冲向路边一块巨石。 “轰——” 石头瞬间炸成齑粉,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明漱雪目瞪口呆,怔怔在原地站了许久。 双眉紧蹙,她苦恼又心慌。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仙还是人?总不能是妖吧? “姑娘。”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陷入沉思的明漱雪吓一跳,一转身,只见身后站了个人。 书生打扮,一身落拓青衫,金质玉相,如圭如璋。 手往路边一指,笑意温和,声如泉涌,潺潺流动间自有一股舒缓惬意。 “姑娘可曾见过我的石头?” 第24章 第24章 明漱雪:“……” 她语气迟疑,“石头?” “是啊。” 青年双眼一弯,笑容疏朗,“我方才路过此地,碰巧遇到一块极为圆润的石头,一时心喜预备带回家去,谁料这小东西忽然跑开,我急着去寻它,随手将那石头放在路边,回来时却没瞧见。” 一只黑色小猫窝在青年怀中,长尾巴搭在他手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喵喵叫两声,似是在回应他的话。 “人头大小的石头,圆润得像球,叫人印象深刻。”青年再次询问:“姑娘可曾见过?” 见过,当然见过。 不仅见过,她还将那石头碎成了齑粉。 不过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谁能想到竟是别人捡的? 明漱雪心生愧疚,“抱歉,我……” 话音蓦然一顿。 若是叫人发现她有奇怪的能力,会不会把她当成妖怪? 谨慎为见,最好还是瞒下来。 “我……没看见。” 明漱雪不善说谎,这句话说得有些艰涩,她努力瞪着眼直视青年的眼睛,不让自己露出心虚。 青年失落一叹,“那想必是滚远了。” “喵喵。” 小黑猫两只爪子搭在主人手臂,脸颊蹭他手背,似在安慰。 青年生得极好,低落的神情看得明漱雪更为愧疚。 可事关自己的安危,再怎么惭愧她也不能把实情道出,只能委屈这位易公子了。 见到他的第一瞬间,明漱雪便忆起是那日在湖边船上的易公子。 他既有房产,家资应当不薄,想来不会执着一块不值钱的石头吧? 默默羡慕片刻,明漱雪正要告辞。 青年抬头,眉眼一扫低沉,笑道:“相逢即是有缘,我名唤易安,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阿雪。” “阿雪姑娘。” 易安抱着小猫,笑意柔和,“再会。” “易公子再会。” 明漱雪略一颔首,在心里对易安说句抱歉,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在她身后,修长手掌一下下抚摸小猫,易安注视着那道逐渐消失的背影,轻轻笑了,“阿雪姑娘真是个有趣的人,竟不觉得我收藏石头是个怪癖呢。” “哪怕是木兄,听说我收藏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头也会私下劝诫,可她却不露丝毫异样。” “和她做朋友,应当会很愉快。” “你说对吗?小黑。” 小黑猫喵喵叫两声,伸出舌头在易安手背舔一下。 易安笑,“知道你馋了,走吧小馋猫,回家给你弄吃的。最近缩衣减食,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你都得吃素了。” 小黑猫似是听懂了,喵喵叫了好几声,仿佛在抗议。 易安捏住它的嘴,笑着转身离去。 …… 下午扛木头时明漱雪明显不在状态。 神不守舍放下几根木头,她一掀衣摆就地而坐,低头怔怔瞧着掌心。 偶然得知自己竟然有超出常识的能力,无论她再怎么成熟稳重,一时也难免忐忑。 木头堆的另一边,几个帮工正在休息,天南海北地侃大山。 明漱雪起初并不在意,不过随意过了一遍耳,并未入心。 “近来我这腰越来越疼,怕是做不了多久就要回家种田去。” “种田不也是力气活儿?谁让我们没根骨,修不了道,成不了仙师?唉,只能这么平庸地过一辈子了。” 仙师? 听到这儿,明漱雪蓦地一顿。 “传说仙师们能上天遁地,移山填海,弹指间取人性命,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十几年前隔壁镇上不是出了个有灵根的小子?那位仙师来领人时别的不说,确实会飞。” “真羡慕那小子。” 几人就着仙师的能耐越说越离谱,明漱雪没心思再听,慢慢消化方才听来的话。 怪道这么久了也没听周围人说起官府皇帝,原来这个世上有仙人存在。 这么说,她也是帮工口中所谓的“仙师”? 明漱雪手掌翻转,里外打量着这双手。 惶惶不安的情绪顷刻间消散,她抿起嘴角,溢出轻轻浅浅的笑。 是她过度消极了,她在这世上并非是独特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或许此刻正有仙人在降妖除魔。 然就算只有她一人有特殊能力又如何?这是她失忆前拥有的,与身体组成了完整的她,没什么好惶恐的,她又不会借此害人。 想通这点,明漱雪心情大好。晏归来接她时,瞧见的就是一张明媚舒展的面容。 他稀奇,“这么开心,遇见好事了?” 明漱雪拉着他的袖子往偏僻处走,亮晶晶的双眼似繁星闪烁,语调上扬,掩不住轻快愉悦。 “我发现一件事。” 见此,晏归更好奇了,扬眉道:“什么?” 掌中凝出一道灵力,明漱雪当着晏归的面轰碎一块巨石。 这回她特意挑选过,这块石头平平无奇,应当没有第二个易公子会喜欢了。 石头化为齑粉,零零散散飘在空中。 明漱雪回头,嘴角笑容浅淡动人,“你看到了吗?” “哦,看到了。” 晏归冷静点头。 手一握,掌中蓦地出现一把弯月刀,晏归随意一斩,不远处一块巨石霎时被刀风斩成两半。 他又斩出一刀,刀气掀起风浪,两块碎石蓦然化为粉末,随风飘散在空中。 少年一挑眉,“这么简单,我也会。” 语调拖长,说不出的得意洋洋。 明漱雪:“……” 她没好气道:“幼稚!” 也不知从哪儿来的胜负欲,非要和她一决高下。 晏归笑容张扬,在明漱雪眼皮子底下收起摘月刀,“这就是你之前闷闷不乐的原因?”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么快转变了态度。 明漱雪瞪眼瞧着晏归空空如也的手,仅用了一息就接受了她的夫君也是修士,并且还疑似拥有凭空收取器物的能力的事实。 意外于晏归的敏锐,明漱雪没瞒他,点头承认,“中午池荣摔下墙头,我突然发现自己有了奇怪的能力。” 晏归弯腰凑近,视线与她齐平,笑着调侃,“可是怀疑自己是什么妖魔鬼怪?” 心思被人发现,明漱雪抿唇,不太情愿地轻轻点头。 “昨晚我发现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晏归弹她眉心,缓缓直起身子。 明漱雪捂住额头,蓦地想到什么,“你让我把那香囊收好,是发现了它的奇特之处?” 晏归点头,“应当是储物用的,不过暂时打不开。” 明漱雪好奇,“那刀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晏归:“心念一动它就出现,心里想着收回去,它立马消失,我也不知它去了哪儿。” 这一切对明漱雪来说震撼又惊奇,片刻后,她抿唇,“我怎么没有。” 少女声音里带着小情绪,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嫉妒,让晏归听了发笑。 他很喜欢外人眼里冷静稳重的明漱雪在他面前展露出小性子,这让他有种发现她清冷外表下真实性格的惊喜感。 这是独属于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亲昵。 晏归闷笑,“好胜心这么强?” 明漱雪也说不上来,她自觉自己并不是个胜负欲极其强烈的人,可在晏归面前却有股说不上来的好胜心。 可能……这是她在争夺夫妻地位上的本能? 轻哼一声,明漱雪道:“我可是一家之主,当然得赢过你。” 伴随着低低笑声,晏归道:“那一定的,没准你的法器比我的厉害,你一时取不出来呢。” 明漱雪抬起下巴,郑重其事道:“有可能。” “好好好,还是咱们家一家之主厉害。” 深邃桃花眼璀璨胜星,晏归声音带笑,“不过一家之主,现在咱们该回去了。” “哦。”明漱雪道:“那走吧。” 回去的路上偶遇卖糖葫芦的老爷爷,一家之主掌握着银钱,大手一挥,大气地买了五串。 傍晚将至,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明漱雪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进食,抓着一把糖葫芦脚步匆匆。 晏归倒是无所谓,拿着糖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姿态随意又潇洒。 刚到家,张小娟立即通报,“奶,阿雪婶婶和阿月叔叔回来了。” 厨房里响起郝大娘的声音,“行,奶现在就炒菜。” 明漱雪递给张小娟一根糖葫芦,小姑娘不敢置信地睁大眼,愣愣问:“婶婶,这是给我的?” “嗯。” 明漱雪点头,把糖葫芦塞进她手里,“拿去吃吧。” 话落,她径直去了厨房。 张小娟怔怔立在原地,听见奶的声音。 “哎哟,我又不是小姑娘,吃这东西作甚?” 爷推拒,“是啊,你们小年轻拿去吃,用不着给我和你大娘。” 阿月叔叔嗓音含笑,懒懒散散地劝,“大爷大娘,这话说得可不对,谁不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不管什么年岁都不能亏待了这张嘴,想吃我们就吃,最好吃个够。吃一口回忆往昔,吃两口年轻十岁,吃三口心里青春永驻。” 奶笑得极为畅快,“哎哟阿月这张嘴真是,都年老色衰了,还青春永驻呢。不过大娘爱听。” “灶房里热,你快带阿雪出去,开饭了我再唤你。” 阿月叔叔又说了什么,张小娟没仔细听。 她低头看着手里红彤彤的糖葫芦,伸出舌尖尝试着一舔。 好甜。 比她看见弟弟吃糖葫芦,边咽口水边想象嘴里的甜味时更甜。 小姑娘双眼弯弯,笑容甜蜜。 …… 隔日中午,吃过饭后明漱雪和晏归再次去了牙行。 虽说知道了自己修士的身份,但记忆全无,两人暂时没能力也没心思离开白虹镇寻找来路,不约而同决定留下来。 既是要留,那住处就得好好挑选。与人合租难免出现各种状况,两人商榷后认为,还是老老实实赁间小宅子吧。 牙行一如昨日清闲,掌柜的一手支颐正在拨算盘,见了二人眼前一亮。 “姑娘和公子可要接着看屋子?” “不用了。” 晏归道:“劳烦掌柜的带我们去看看一进小院。” “好嘞。” 掌柜的笑容满面,“刚好有间院子,既清幽又漂亮,姑娘一定喜欢,不如我们现在就去?” 明漱雪颔首,“那就劳烦掌柜的了。” 这回要看的院子与郝大娘家同在城西,不过中间隔了好几条巷子。 还未走近,明漱雪已瞧见了满墙的紫藤花。镇上桃杏渐谢,这院子里的桃花虽已露出败相,但大体看去依旧开得漂亮。 进了门,正房唯有两间,东西厢房各一间,宅子虽不大,但的确如掌柜的说的极为漂亮。 白墙黑瓦,干净整洁,院墙下放着几盆花,花枝摇曳,在阳光下分外明媚。 墙上趴着几只小猫,懒洋洋翻滚着身子晒太阳,慵懒表情高傲又可爱。 掌柜的道:“上一家租户刚搬走没几日,家具厨具都能用,姑娘和公子带着行李就能住进来。” 晏归问:“租金如何?” “租金……” “黄掌柜。” 舒缓温润的嗓音在门口轻唤,青年站在门边,怀里抱着一只小猫,面容歉疚,“抱歉,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易公子来得正好。” 黄掌柜笑着迎上,“这二位便是来看房子的租客。” 易安抬头,面色微讶,“阿雪姑娘?” “易公子。” 明漱雪礼貌颔首,“原来这宅子是你的。” “是啊。”易安弯腰,“可真巧,竟是阿雪姑娘要租我这宅子。” 晏归上前一步握住明漱雪的手,微眯着眼,“阿雪,这位是?” “这是易安易公子,昨日我偶然所识。” “这位公子是阿雪姑娘的夫君?” 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易安笑着夸赞,“阿雪姑娘姿容出尘,连夫君也这般出色,可真是一双璧人。” 他的神色真挚,夸奖声也格外真诚,晏归神色稍松,唇畔轻扬,“易公子唤我阿月即可。” “阿月兄弟。” 易安也笑,“不必这般客气,往后唤我易安便是。” “这可真是巧了。” 黄掌柜拊掌大笑,“既然几位相识,那就好办了。” “阿月公子,易公子这宅子向来是一月一百文,不知公子和姑娘可能接受?” 一月一百文,他的月俸存四去一,剩下的应当够他们夫妻开销。 这宅子还不错,晏归心里是满意的,只是要看阿雪的意思。 被他握在手里的手动了动,晏归了然,“易安,黄掌柜,我们夫妻需得回去商榷,明日再给你们答复如何?” “当然。”易安道:“租赁房屋不是小事,自然要考虑周全,阿月只管多思忖几日,我都等得。” 晏归笑容里多了真挚,“多谢体谅。” 分开后,明漱雪被晏归牵着,思索这院子租还是不租,陡然听见他问:“你刚才在看什么?” “什么?” 明漱雪回神。 晏归没看她,“离开时你往易安身上看了两眼。” 这么敏锐? 明漱雪纳闷。 仰头瞧他,少年眼皮子半耷着,浓密长睫在眼下投射阴影,正午阳光倾泻一身,他沐浴在金光里,精致眉眼似乎增添一缕神圣,不似真人般圣洁俊美。 卷翘羽睫微颤,明漱雪轻声道:“我在看他怀里的小猫,和昨日见到的不是同一只。” “听说他养了许多猫狗,也不知是不是每只都那么可爱。” 晏归不动声色,“你从何处听来的?” “那日在湖边等你。” 明漱雪道:“易公子和友人泛舟游湖,我耳力好,听了几句。” “哦。” 晏归拖长音调,“半个多月前的事你记得那么清楚?昨日见到他时就认出来了?” “是啊。” 坦然承认的语气令晏归一顿,蓦地不说话了。 明漱雪将昨日尴尬道出,“要不咱们就把那宅子租了?我弄碎了易公子的石头,见了他总觉得心虚。” 晏归偏头冲她一笑,“听你的。” 明漱雪险些被他的笑容晃了眼,迟钝发觉他前后情绪不对。似乎就是从说到易公子开始的。 细细斟酌,方才他莫不是醋了? 轻哼一声,斥道:“小气。” 心知她看出来了,晏归故作冤枉,“我可什么都没说,怎么就小气了?” 明漱雪乜他,“那你缘何问那么多?你们男人就是小气。” “你们?你还认识哪个男人?” 这不是又问上了? 明漱雪没好气斜他一眼,“当然是张大爷。那日大娘说起年轻时住在隔壁的俊俏小郎君,他闷了两个时辰不说话,事后大娘对我说,男人都是小气鬼。” 晏归笑,“我怎么不知道?” “我们姑娘家说贴心话,为何要让你知道?” “好好好,是我小气。” 晏归握紧明漱雪的手,轻轻晃了两下,“那小气鬼的娘子,现在能原谅我了吗?” 明漱雪并未生气,只是看他此番模样实在有趣,故意扬起下巴轻哼,“看你表现。” 晏归立即开始表现,知道她爱喝汤,特意买了只老鸭拎回去。 郝大娘“哟呵”一声,惊讶道:“哪儿来的鸭子?” 明漱雪看晏归一眼,他笑道:“用大娘给的银子买的。” 郝大娘纳闷,“这鸭子不便宜吧,你们身上还有多余的银钱?” “有。” 晏归点头,“我和阿雪没别的花销,都存着呢,大娘放心,不用担心我们没钱花。” 郝大娘没多问,拎着鸭子进厨房,“行,家里还剩些薏米,正好给它炖了。” 明漱雪跟进去打下手。 这活儿是她做惯了的,麻利处理完鸭子,站在一旁看郝大娘炖汤。 老张头的床快打好了,晏归在院里帮忙打磨木料,张小娟坐在灶膛后烧火,不时将揣在怀里的东西拿出来看两眼。 是之前杀鸡留下的毛,被郝大娘做成了毽子。 小姑娘小脸被火光熏得微红,目光发亮地捧着毽子,像是在看什么宝物。 明漱雪道:“娟儿,你出去踢毽子吧,婶婶来烧火。” 张小娟摇头,“婶婶,我可以的。” 阿雪婶婶生得跟仙女似的,这种粗活一点也不适合她。 明漱雪莞尔,“你离明火这么近,当心把毽子烧了,还是我来吧。” 张小娟手往后一缩,神情带了犹豫。 郝大娘捏着菜刀梆梆切菜,头也不抬道:“听你婶婶的,出去玩儿吧。” 张小娟这才慢吞吞起身。 走到院子里,她试探性捏着毽子往上扔,同时用脚去接。 第一下落了空,张小娟捡起毽子再试。 第二下,她抢着去接毽子,脚下一滑,倏地一屁股坐下。 身下隐隐传来痛意,张小娟却龇牙咧嘴地露了笑。 在这里,她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不用担心犯错,也不用害怕毫无缘由的打骂。 目光落在为她打床的老张头和晏归身上,又回头看看在厨房忙活的郝大娘和明漱雪。 小姑娘抱着毽子低头,眸中泛泪。 真好啊。 现在的日子跟做梦似的,她生怕有一日梦碎了,自己又要回到孤独可怕的从前。 …… 晏归夸赞郝大娘的手艺能开酒楼并非夸张,鸭汤炖得极为鲜美,明漱雪没忍住一口气喝了三碗。 撂筷时撑得不行,收拾完后在院子里转悠。 晏归拖了张椅子坐在院中赏月,郝大娘在屋里和老张头聊天嗑瓜子,张小娟搬着小板凳缩在两人身边,还在摆弄她的毽子。 明漱雪扬声,“娟儿,出来和婶婶踢毽子。” 明月高悬,照亮整座小院,又有屋里灯光照耀,视线并不受阻。 张小娟迈着小腿跑出来,压抑着兴奋小声道:“婶婶,我来了。” 拎着毽子一扔,两人踢得有来有回。 小孩子精力旺盛,学习能力又强,张小娟起初不熟练,慢慢地踢得有模有样,甚至比明漱雪还要好。 脚下用力,毽子高高飞起,明漱雪退后去接,脚后跟不知磕到什么东西,她顿时往后倒。 一双手臂揽住细腰,轻轻一勾,将她抱了满怀。 昙花香铺天盖地袭来,抬头的瞬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脸侧。 明漱雪捂住脸,压低嗓音羞恼道:“娟儿在呢,你做什么?” 晏归理直气壮,“此处黑,她看不见。” “那也不行。” 少年忽地轻轻叹了一气,“方才我稳稳当当地接住你,否则你定要摔了,表现这么好,你怎么不夸我,反而与我生气?” 明漱雪陡然明了,“是你绊的我?” 晏归哪能承认啊,无辜眨眼,“娘子,这可是你冤枉我了。” 明漱雪仔细端详他的神色,看不出说谎的痕迹,狐疑道:“当真不是你?” 晏归委屈,“自然不是。” “姑且信你,若是你做的……”她冷哼,“你今晚就遭报应。” “呀!” 伴随着张小娟惊讶的声音,晏归额上蓦地一痛。 “我的毽子!” 晏归:“……” 第25章 第25章 “啪嗒”一下,一只毽子从晏归头上掉到明漱雪怀里,她拾起毽子,盯着它看了须臾,转而望向晏归,眸色逐渐泛凉。 “呵。” 明漱雪语气微凉,“这么快就遭报应了。” 晏归:“……” 他难得尴尬,当即认错,“我错了。” 明漱雪眯眼。 “阿雪婶婶,我的毽子在你那儿吗?” 张小娟声音小小,不知是羞涩还是局促。 方才她没接住阿雪婶婶踢过来的毽子,刚拾起来,回头没瞧见阿雪婶婶的身影。 目光巡睃几圈,落在角落里。 那处没亮灯,张小娟没看清他们具体在做什么,依稀瞧见两道重合的身影。 她年纪虽小,但知事早,且因存在感低,有时张磊和林美亲密的时候会忘记避着她。张小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虽是懵懵懂懂,但在看见父母单独在一起时会下意识避开。 当下也是如此。 可没想到,她的毽子居然会掉到阿雪婶婶和阿月叔叔那处。 没听到回话,张小娟有些紧张。 她是不是做错事打扰到叔叔婶婶了? 之前有一次撞见爹娘亲嘴,娘就很生气,不仅拿棍子打她屁股,还罚她一天不准吃饭。 饿肚子的感觉太难受了,令小小的张小娟记忆犹新。 她越发忐忑。 刚刚不应该说话的,应该等他们离开了再去捡毽子。 听到张小娟的声音,明漱雪瞪了晏归一眼,迅速从他身上起身,“在这儿呢小娟。” 她走向光亮处,再次将毽子踢过去。 “咱们重新踢。” 张小娟愣愣的,没接。 借着捡毽子的空当,她偷偷望向明漱雪。 婶婶站在光亮里,漂亮的五官因朦胧灯光映照显得温柔娴静,目光清亮如水,看不出丝毫怒气。 她和娘一点都不一样。 张小娟笑起来,将毽子踢过去。 玩了小半个时辰,那股饱腹感终于消失了。 夜色渐浓,乌云遮挡住月光,小院内瞬间暗下来。 明漱雪把毽子交给张小娟,“明日再玩儿吧,很晚了,快去洗漱睡觉。” “嗯嗯。” 张小娟重重点头,揣着毽子跑到厨房,走到半路,她回头,语气忐忑又真诚,“阿雪婶婶,晚安。” 明漱雪笑,温声回:“小娟晚安。” 得了回复的张小娟眼睛极亮,小跑向厨房,脑袋上的小揪揪一跳一跳的,背影欢快又轻灵。 明漱雪回身找晏归算账,一转头,原地哪儿还有人,早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她立在夜色中,蓦地气笑了。 回到屋里,方才跑得没影的人正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气息平缓,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明漱雪解衣上床,还没越过他爬到里侧,视线陡然一转,回过神时,已经被人压在身下。 她语气不耐,“干嘛。” 晏归:“赔罪。” 明漱雪上下扫他,很是不屑,“你就是这么赔罪的?” 晏归闷笑,说是赔罪,脸上却没多少歉疚,压着嗓子低低道:“我伺候你,怎么不算赔罪?” 话音落下,他准确无误地寻到明漱雪双唇,低头亲下去。 和以往的吻全然不同,不似将要把她吞下去的凶猛,反而格外温柔。 细细密密,像春雨拂面,说不出的舒缓适意。 松开眉头,明漱雪微阖双眸,缓缓闭上眼。 羽睫染上湿意,轻轻一颤,一滴泪从眼角滚落。脸颊一轻,那点湿意消失在晏归唇齿间。 他缓声问:“喜欢吗?” 明漱雪微启着唇呼吸,说不出话来。 她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但心底深处却知道答案。 喜欢的。 她羞于夫妻之事,哪怕提起也会满心羞赧,可对于亲吻,她却是喜欢的。 两个人呼吸交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唇舌烫得快要将对方融化,像是一泓温泉,勾着她要将她溺毙其中。 晏归忽地低低笑出声,嗓音微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喜欢的。” 明漱雪转了转眸子,仍是没开口,只留给他一张侧脸。 食指戳她脸颊肉,晏归道:“阿雪,这个赔礼怎么样?” 明漱雪拍下他作怪的手,语气平平,“不怎么样。” “那我再赔一次。” 勾着明漱雪的腰一转,让她趴在自己胸膛上,晏归抬头,再度捉住她的唇。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明漱雪憋得脸都红了,断断续续的细碎声响湮没在二人唇间。 被放开时浑身无力,侧脸贴着晏归胸膛,缓缓平复。 唇上湿意被大拇指抹去,明漱雪抬头看他,蓦地发出一声惊呼。 “手!你的手往哪儿钻呢!” “阿月!” 晏归收手,对上明漱雪恼怒的眼神满脸无辜,“不能怪我,是你先的。” “我亵裤都湿……” 明漱雪一把捂住他的嘴,满脸羞愤,“闭嘴。” “可是……” “别说话了!” “我是想说。” 握住明漱雪手腕,晏归问:“你还生气吗?” 明知他是故意转移话题,明漱雪却不得不忍气吞声,“……不生了。” 忿忿腹诽,小气又狡猾的男人! 晏归忽地一笑,蹭蹭明漱雪脸蛋,“我错了,不该绊你,往后再也不了。” 下次他直接抱。 这话说得不似搪塞,明漱雪鼻尖轻哼,“记住你说的话。” “一定。” 将明漱雪放回床榻,手一勾揽进怀里,晏归温声,“睡吧。” 明漱雪调整了下姿势,缓缓闭眼。 一夜好眠。 …… 既然决定租下易安的宅子,翌日明漱雪和晏归便去寻黄掌柜,由他做中人,与易安签下契书。 落款后,明漱雪交上一月月租,易安笑着接过,送上宅子的钥匙,“我就住在杨柳巷对面的巷子,往后若是有事,阿月兄弟和阿雪姑娘尽管来唤我。” 跑到易安肩上的小猫喵喵叫了两声,尾巴在空中晃荡,乖巧可爱。 明漱雪瞧了一眼,礼貌道:“劳烦易公子了。” 易安笑了下,收好租金和契书,“那就说好了,二位,回见。” “回见。” 黄掌柜收了回佣,笑眯眯拨弄腰间钱袋,“既然无事了,那我也就回了。” “黄掌柜慢走。” 将人送走,晏归问:“喜欢猫?” 明漱雪怀疑,这人真的不是鹰变的么?这么利一双眼。 她不过扫了易安的猫一眼,这都被他发现了? 老实道:“挺喜欢的。” 晏归:“等我们搬过来,也去抱只来养?” 明漱雪想了想,摇头,“罢了,猫还是别人养的比较可爱。” 若是自己养,麻烦事一大堆,时间长了定会心生疲惫,如此想想还是算了。 晏归了然,没再谈论这个话题。 逛了逛宅子,发现家具厨具皆有,但被褥木盆之类的却要自备。 商议好明日去买,两人锁好门,离开此地。 临近夏季,不必准备棉被,明漱雪精挑细选了一床被褥,一床凉席和薄被,又买了洗漱用的香胰子巾子木盆等,拼拼凑凑摆在新家里,看着有模有样的。 只是手里剩余的银钱却是不多了。 缩衣减食半月,半月后阿月的月俸下来,慢慢攒总会有钱的。 看着铺好的床铺,明漱雪欣慰地想。 走在回家的路上,方才还不错的心情急转直下,恹恹地垂着眉眼,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晏归第一时间感受到她的心情变化,握住明漱雪的手安慰,“没事,我去和大娘大爷说。” 明漱雪低低:“嗯。” 可不仅是如何与郝大娘开口的问题,这些日子与郝大娘夫妻朝夕相处,明漱雪很喜欢这个看似尖酸刻薄,实则内心柔软善良的婶子。 还有敦厚温良的张大爷。 想到要搬出去离开他们,她忽然心脏发酸,难受不已。 手掌被捏了一下,明漱雪抬头。 晏归开口,“我发现一条去郝大娘家的小路,抄近道的话不到一刻钟就能到,往后我们多回来探望他们。” 明漱雪微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晏归云淡风轻道:“立契书那日。” “那你为何不早些说?” “现在说也不迟。” 晏归笑了,拉过明漱雪手腕,“走,我现在带你走一遍。” 腕上大掌宽阔有力,皮肤微凉,在眼下的天气摸着很是舒适。 明漱雪凝视晏归侧脸。 他这人实在敏锐,她不过低落那么一瞬,他立马就能察觉。 有这么一个时时照顾她情绪的夫婿在,其实还挺不错的。 近道确如晏归所说,到郝大娘家不过一刻钟。 进门时郝大娘正叉腰数落张小娟,小姑娘站在奶奶面前耷拉着脑袋,紧紧抱着怀里毽子,哪怕眼眶通红也不肯多说一句。 郝大娘气极,“哑巴了,怎么不说话?” 老张头站在一旁劝,“娟儿还小,有话好好说,你别急。” “我教育孩子的时候你不准插话!” 郝大娘眼睛一瞪,老张头立马闭嘴。 明漱雪惊讶,“这是怎么了?” 张小娟向来听话懂事,这场面她还是第一次见。 郝大娘面向院门,脸上仍有怒气残留,“我让她出去和隔壁的小丫几个玩儿,她去是去了,却是去打架的!问她怎么回事,她闷头一句话不说,你说我气不气?” “小娟打架?” 明漱雪惊诧。 从未想过的四个字组合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奇怪。 这样温吞的小姑娘还会打架呢? “可不是。” 郝大娘眉头高高皱起,“这丫头看着瘦瘦小小的,打人还挺狠,你们是没看见,那小丫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晏归好奇,“能逼得小娟动手,那个小丫做了什么?” 张小娟嘴一瘪,眼里涌出泪花,抬头看了晏归一眼,又极快垂下头。 晏归将小丫头的动作尽收眼底,笑道:“无论她做了什么,小娟不是都打回去了?既然如此,做什么让自己不高兴?” “叔叔要是你,此刻别提多得意了。” 明漱雪睨他一眼,心中冷哼着赞同。 张小娟咬唇。 见她松动,郝大娘立即问:“到底怎么回事?” 手掌用力握紧毽子,张小娟哽咽一声,瓮声瓮气道:“她说,我要想和她一起玩,就得把毽子给她。” “我不给,她就抢。” “这是奶亲手给我做的毽子,我不想被人抢走,一生气就动了手。” 抬头战战兢兢看向郝大娘,张小娟扁着嘴哭,“奶,我错了,我不该打人,你罚我吧。” 郝大娘半晌无言。 只是一个毽子,别人想要给她就是,家里养了鸡,回来她再给做一个不就行了? 哪用得着动手打人。 从前的她定会这么想。 可此时此刻,看着眼前瘦弱的小姑娘,那句奶给我做的毽子不断在耳侧回响,看清那双淌着泪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执拗,郝大娘蓦地心尖酸软。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拥有的太少了。 也因为把她这个奶放在了心上,才会那般在乎她给的东西。 郝大娘眼眶发软,蓦地一抹泪,咬牙道:“小小年纪居然学会抢东西了,哪儿有这么霸道的?小丫她娘不会教孩子,我来教!” 话一撂,她满脸怒气冲出院门,直往隔壁去。 “诶,老婆子!” 老张头没叫住怒气冲冲的郝大娘,急忙追上去。 张小娟脸上还挂着泪,傻站在院子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一只手拂去她面上泪水,明漱雪柔声道:“别在这儿站着了,进屋去吧。” 张小娟眼泛茫然,“婶婶,奶不罚我了吗?” 晏归笑:“小孩子玩闹罢了,顶多说两句,哪儿至于打骂?你奶只是想知道你打架的原因,没想着罚你。” 是这样的吗? 张小娟更迷茫了。 但是从前张小宝和邻居家孩子打架,爹娘当着那家人的面把她打一顿,说是给他们家孩子出气。回去后又以没看顾好弟弟为由罚她面壁思过,一天不准吃饭。 可原来在爷奶家里,打架是不会被罚的啊…… 头上一重,张小娟怔怔抬头。 明漱雪摸她脑袋,浅笑道:“听你阿月叔叔的,没你什么事了,去玩吧。” 虽说不用挨罚,可毕竟是人生头一回打架,张小娟难免惴惴不安,一步三回头地抱着毽子走了。 明漱雪凝神在院里听了片刻,郝大娘正和小丫她娘理论,妙语连珠似的噼里啪啦吐出一长串话,别人都插不进嘴。 见她不落下风,明漱雪放下心。 听着动静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她拽着晏归进了厨房。 案板上搁着尚未处理好的菜,想来是郝大娘处理到一半,忽地听说张小娟打架了,急匆匆把菜刀放下。 明漱雪握着菜刀将菜切好放到一旁,回头一看,晏归笨拙地理着青菜,菜叶子缺一块少一块的,惨不忍睹。 她面露不忍,语带嫌弃,“你从前定然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否则怎么会连简单的择菜都不会。 晏归迟疑,“修士需要进食吗?” 明漱雪沉默。 不知道,大概是会的吧? 她平日里吃得还挺多的。 瞧了眼她的神情,晏归笑了,“你若喜欢,一会儿我就请教大娘怎么煲汤。” 明漱雪很是怀疑,“你能行吗?” 晏归语意不明扬唇,“行不行的,你再试一次呗?” 瞬间意会的明漱雪:“……” 在心中忿忿骂色胚,她低头接着切菜。 切了两刀,终是没忍住抬头,凶狠地瞪了晏归一眼。 两人谁也没注意,不知何时进入厨房的张小娟坐在灶膛后,睁着一双迷茫的圆眼。 叔叔和婶婶在说什么? 听不懂。 不过……她是不是不该进来? 好像多余了。 …… 备完菜,郝大娘和老张头大胜而归。 “哼,小丫她娘还敢和我横,被我一通骂得头都抬不起来,我看这下那小丫头还敢不敢欺负人。” 郝大娘得意洋洋进屋,见明漱雪和晏归正在忙活,急忙上前。 “哎哟,我来我来,你们一边歇着去。” 老张头坐到张小娟身边,拍拍她的肩,“爷来烧,玩去吧。” 张小娟嗫喏,“爷……” 老张头朝她笑,“没事了,都过去了。” 张小娟眼睛一酸,又想落泪。 郝大娘往锅里倒油,教训道:“以后可别跟个锯嘴葫芦似的,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开口,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只管张嘴叫人,我和你爷可都没死呢,哪能让自家孩子被人欺负了。” 张小娟闷闷点头,小声坚定道:“爷和奶才不会死,爷奶要长命百岁。” 郝大娘脸上露出笑,嘴里却道:“长命百岁,那不就成仙人?你奶要是能成仙,哪儿还有你啊。” 仙人? 张小娟呆呆地想,这世上还有仙人吗? 如果有的话,恳请仙人保佑爷奶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等她长大报答他们的恩情。 …… 吃过饭,郝大娘和老张头坐在院里歇息,老两口感情好,每晚这时总会腻在一起,哪怕不开口,二人间也自有一股温情流淌。 明漱雪手放在晏归腰身推他一把,被他反手拽住腕子,拉到二老面前。 “大爷大娘,我们有话和你们说。” “阿月啊。” 郝大娘放下手里瓜子,“快坐,要说什么?” 晏归声音清徐平缓,将他们给池员外做工,又租了小院的事和盘托出。 “这些日子多亏大爷大娘收留,才让我们夫妻有了容身之处。” 晏归把银子还给郝大娘,“欠了你们良多,只能先将银子归还。” 见老两口沉默不语,晏归又笑,“大爷大娘怎么这副表情?我和阿雪只是换个住所,又不是要和你们断绝往来。我们都不会下厨,说不准往后还得天天回来蹭饭呢。” 郝大娘本面有郁色,一听这话倒是笑了出来,“行,那你们晚上只管回来用饭。” 轻轻叹了声气,郝大娘道:“你们要搬走的事,其实我和老头子早就有了预感。” 明漱雪意外,“大娘怎么知道的?” “那晚你们迟迟未归,老头子找去了茶馆。一问才知,你们根本没去过,后来又打听到池员外招了个美若天仙又力大无穷的姑娘做工,我一听就知道是阿雪。” 郝大娘关心问:“阿雪,那活儿累吗?伤都好全了,不碍事吧?” 心里像是有暖流淌过,鼻尖却微微发酸,明漱雪忍着情绪,轻轻勾唇,“不累,大娘放心,我伤都好了,您没发现,我和阿月早就没喝药了?” “那就好。” 郝大娘欣慰,收下银子,“你和阿月刚搬出去,样样都得置办,明个儿带我和你大爷去你们租的院子看看,若是有什么少了,我们也好添置。” 老张头只管点头,“你们大娘说得是。” 明漱雪启唇,被晏归捏了下掌心,话就此咽下去。 晏归笑,“我和阿雪什么都不懂,有大爷大娘在,我们可放心多了。” 郝大娘立即眉飞色舞,“那是,当年我和老头子成婚的时候,他那双杀千刀的爹娘什么都不给,就这么把我们扫地出门。得亏我持家有道,才打下如今的家业。” 老张头一个劲应和,“是,多亏你们大娘。” 晏归挑眉,“大娘厉害啊,若是现在开始经商,说不定就能成为那话本子里的女商人。” “我哪儿能……好哇,原来上回的故事都是你编的!” “大娘就说爱不爱听?” “……爱。” 万里无云,星光璀璨,蟋蟀虫鸣接连不断,小院子里笑语声声,经久不散。 …… 有郝大娘和老张头帮忙添置,小院里东西越堆越多,越发有了家的模样。 搬家那日,祖孙三人齐上阵,抄了晏归发现的小路,一趟就将东西全部搬完。 收拾妥当后,郝大娘撸起袖子,热火朝天在厨房忙活,准备做顿丰盛的暖家宴,只等明漱雪和晏归回来就开饭。 酉时一到,明漱雪收工,照例等晏归来接她。 等了许久,他才姗姗来迟。 “迟了两刻钟,你做什么去了?” 晏归扬了扬手,“去买了烧鹅和卤肉。” 今日去找池员外预支了半个月的月俸,他手里一下宽裕起来。 明漱雪又指向他手里的小坛子,“那又是什么?” 晏归低头看了眼。 “是酒。” 今日好歹也算搬家的大日子,路过酒铺时他嗅着酒香,想着买坛来助助兴。 听店家说,这是铺子里最烈的酒,也不知真假。 不过闻着倒是挺香的。 酒啊。 听到这个字,明漱雪心里忽地生出一股馋意。 她从前应当也是喝酒的吧? 也不知这酒滋味如何。 抿抿唇,明漱雪轻声道:“回去了,大娘大爷和小娟该等急了。” 晏归懒懒应了声,一手拎着吃食,一手牵住明漱雪,慢慢悠悠回家。 第26章 第26章 一进门,香气立马钻进鼻尖,明漱雪面上带了笑,快步而入。 郝大娘抽空看她一眼,“阿雪回来了,菜马上就好。” 明漱雪笑,“辛苦大娘。” “嗐,都是做惯的,这有什么可辛苦的?” 郝大娘摆手,几下铲起锅里的菜,笑道:“行了,可以开饭了。” 晏归带回来的菜还是热的,装了盘直接端上桌,配着郝大娘做的三荤两素,这顿暖家宴格外丰盛。 明漱雪取了碗筷,站在堂屋门口视线往里一扫,没瞧见张小娟。 回头一看,小姑娘正磨蹭着走在最后。 她这阵子吃得好,脸上养了些肉,头发也没那么干枯,多少有了些光泽,小脑袋耷拉着,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小娟快来,开饭了。” 张小娟低低应了声,“来了。” 明漱雪看着她走到近前,蹲下身与她平视,“怎么了,不开心?” 张小娟眼眶微红,缓缓摇头,“婶婶,我舍不得你和阿月叔叔。” 在爷奶家的日子是她从未有过的舒心,叔叔和婶婶也很好。 阿雪婶婶温柔又漂亮,阿月叔叔好看又随和,比她的亲爹娘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他们对她也极好,会给她带零嘴,和她玩。说句不孝的,他们就是张小娟想象中的爹娘的模样。 可这样好的叔叔婶婶却搬出去了。 张小娟忐忑问:“婶婶,是因为我来了,你们才要搬家吗?” “当然不是。” 将碗搁在膝盖上,明漱雪抚摸张小娟头顶,浅浅笑着解释,“叔叔婶婶只是因为受伤暂住在奶奶家,现在伤好了,我们自然该离开了,和小娟没关系。” “就算我们搬出去了,你们也可以来看我们啊。” 明漱雪问:“今日走过的路记住了吗?” 张小娟点头,“记住了。” “小娟真聪明。” 明漱雪弯眼夸赞一句,鼓励道:“往后小娟就可以和奶奶一起来婶婶家,到时婶婶给你们买好吃的,好不好?” 那条路走过来没多久,就算天天走一遍也无妨。 这么一想,张小娟脸上终于露出笑,“好。” “小娟真棒。” 又摸了下张晓娟的脑袋,明漱雪将木筷放进她手里,一只手拿着碗,另一只手牵住她。 “走吧,咱们进去吃饭,奶奶今日做得可丰盛了。小娟多吃点,往后才有力气保护好爷爷奶奶。” “嗯嗯。” 张小娟一个劲点头。 …… 碗筷刚摆好,晏归不知从何处取出几只酒杯,酒坛子一开,酒香味顿时散开。 老张头眼睛发亮,赞道:“好酒!” 晏归笑着率先给他倒满,“大爷喜欢,那今个儿可得喝个尽兴。” 郝大娘毫不客气嘲笑,“你张大爷就是个一杯倒。” 老张头呵呵笑着,显然心情极佳,“酒量浅,我小口喝就是。” “大爷说得是。” 晏归将倒满的酒杯递给众人,“我们敬大爷大娘一杯。” 明漱雪举杯。 酒杯相触,发出清脆声响,她望着杯里微微晃荡的泛黄酒液,低头浅尝一口。 入口并不辣,反而口感绵密,细腻醇香,让明漱雪眼睛一亮。 她拿着酒杯,小口小口品着。 晏归给她夹菜的空当瞧见酒杯已经空了,有些意外,“喜欢?” 明漱雪凤眼亮晶晶的,黑色瞳仁宝石般熠熠生辉。 “喜欢。” 晏归顺手给她又倒一杯,叮嘱道:“这酒烈,少喝些。” 明漱雪应得好好的,但这酒着实让人上瘾,勾着她一杯接着一杯,杯里就没空过。 整整一坛子酒,几乎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 晏归发现时已经迟了,拧眉担忧问道:“真的没问题?” “没事。” 明漱雪语调平稳,脸都没红一下,“我酒量好。” 晏归仔细打量她,见她的确神志清醒,也就随她去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趁着天未黑尽,晏归和明漱雪送郝大娘祖孙三人出门。 老张头只喝了两杯,虽脸颊连带脖子全红了,但神志倒还清醒,甚至不用郝大娘搀扶,稳稳当当走了两三步。 郝大娘也不去管他,一手拉着张小娟,和晏归二人打了声招呼,大步流星回家去了。 直到三人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晏归才转身进院。 关上门才发觉,身边的人许久都没声儿,低头一看,姑娘眼睛极亮,正仰头凝望夜空。 神志看着还是清醒的,那双漂亮凤眼却蒙了层雾,眇眇忽忽看不分明。 晏归:“阿雪,你喝醉了?” “没醉。” 这句话回得格外理直气壮,细听还有些不高兴。 懂了,醉鬼都说自己没醉。 晏归挑眉,眼里霎时盛满笑。 不仅是小呆子,还是个小酒鬼。 他去牵明漱雪的手,“行,那我们进屋去。” 明漱雪甩开他,眉心微蹙,不满道:“都说了我没醉,你牵我作甚?” “真没醉?” 晏归不确定了。 “没、醉。” 明漱雪加重语气,一字一字道。 她板着脸,掌心从额头一掠而过,“我没醉,只是有点热。” “热?” 晚风习习,吹得院内树梢沙沙作响,婆娑树影映在地面,不住变换身形。 不仅不热,还挺凉快。 再一回头,晏归眼角一抽,惊诧问:“你做什么?” 明漱雪微微噘嘴,“都说了我热,热当然要脱衣服啊。” 黛青色天空中,明月半掩在云后,暗淡月光撒下,院中看清事物不难,更别说晏归本就能在夜中视物。 此刻在他眼中,少女外衫滑落,只着一身雪白里衣,如瀑长发披散在身后,眉眼沉静如水,面容皎白似月,安安静静的仿佛一捧新雪,干净又清冽。 一把抓住明漱雪手腕,晏归喉结滚动,“先回屋,回屋后你想怎么脱怎么脱。” “不要。” 明漱雪拒绝,坚定道:“我要沐浴。” 说完,她用力挣开晏归的手,扭头就往厨房走。 晏归可以确定,她的的确确是喝醉了,若是清醒时的阿雪,绝对做不出在院里脱衣的事来。 捡起被明漱雪丢在地上的衣物,晏归大步追上去。 喝醉的人行事全然随心,若是不看着,不知她还会做出什么。 西厢房被隔成厨房和浴房,晏归眼看着明漱雪拎着一桶热水,步履平稳地走进浴房。 站在热水前,她似是想起什么,不高兴地看向晏归,“你怎么不进来。” 晏归:“?” 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虽说他的确存着这心思,可死皮赖脸混进去和她主动邀请,这其中的差距可谓比天还大。 明漱雪皱起眉头,“你不进来我怎么关门?” 晏归自然不会提醒还有将他关在门外这一选择,脚步一抬直接进屋。 “关门。” 晏归依言将门关了。 明漱雪瞄了一眼,见他将门关好,抬手解去衣衫。 天气渐热,她穿得清凉,里衣内唯有一层薄薄小衣。雪一般的身段露出来,她弯腰舀水,腰肢一折。 从晏归的视线看过去,只觉白得腻人,细得一手可折。 眸色倏地一变,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似是注意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明漱雪轻轻朝他瞥去一眼。 仔细打量穿戴得整整齐齐的晏归,又低头瞧了眼自己身上,忽地心生不满。 “你为什么不脱?” “什么?” 晏归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明漱雪不悦。 她的衣裳都脱了,凭什么他不脱? 这不公平。 眉头一蹙,她丢下木瓢快步走近,攀住晏归的肩用力一扯,直接将他的外衣脱了下来。 桃花眼深沉一片,晦暗不明,晏归立在原地仍由她动作,只是在她扯他亵衣时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阿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明漱雪点头,一本正经道:“我在脱你衣服。” 晏归低头,额头与她相抵,嗓音霎时哑了,“你知道孤男寡女脱个精光共处一室,会发生什么吗?” “我都知道。” 一直问个不停,明漱雪不开心了,一巴掌推开晏归的脸。 “你不怕?” 晏归丝毫不觉自己惹人烦,厚着脸皮再度靠近。 明漱雪烦了,“又不是没做过,有什么好怕的?而且。” 她“啪”的一声打在晏归肩头,嘴角轻勾,姣美面容挂着明晃晃的自信得意。 “我力气大的时候,你打不过我。” 她肯定一般点点头,郑重其事道:“我是仙师,你也打不过我。” 晏归盯着她看了许久,蓦地捂脸闷笑。 怎么能……这么可爱。 他的妻子,实在是太可爱了。 “你笑什么?” 明漱雪凶狠质问:“是在笑话我?” “没有,怎么会笑话你呢?” 晏归放下手,眼里笑意险些溢出。 明漱雪不信,狐疑道:“那你笑什么?” 晏归忍笑,“我只是生性。爱笑。” “你骗人。” 明漱雪指责,“说谎不好,你和我说实话。” “嗯……” 晏归叹气,老老实实道:“好吧,我只是想到一会儿会对你做什么,就忍不住想笑。” “小醉鬼。” 他俯下身,含笑在明漱雪眼上亲了一下,扑出的气息令她长睫颤抖。 “希望明早你醒来后,不会羞恼得哭出来。” 唇瓣逐渐下移,在即将触碰到柔软樱唇时被一根手指截住。 睫毛一掀,正正对上明漱雪明亮的目光。 她看出了晏归想做什么。 他想亲她。 亲吻是她喜欢做的事,怎么能让阿月抢先呢? 奇奇怪怪的胜负欲在此刻爆棚,引得明漱雪勾住晏归的脖子,拉下他的头,直直将唇送上去。 浴房不大,考虑到银钱的关系,两人并未购置浴桶,窄小的浴房中间唯有一个木桶与一根长凳。 热气扑腾,熏得人满脸潮红,白雾弥漫,看人时连目光都是虚的。 “哗啦”一声,一只白皙的手伸入浴桶搅动,离开时带起连串水珠。 明漱雪用沾了水的手揉揉眼睛,再睁开时,眼前人的面容依旧像是蒙了层水雾,潮湿模糊,叫人想擦去他脸上水渍。 抬手间,手上水珠滴落,啪嗒一下落在晏归身上,与汗水交融,一同往下流淌。 明漱雪看得有些发痒,落在半空的手调转方向,刚触上去,指下肌肤蓦地紧绷,手腕被人捉住。 晏归隐忍,“别抓。” 重重喘了口气,他道:“别急,马上就来。” 明漱雪茫然,不太理解他在说什么。 她没抓也没急啊。 抬眼的瞬间,她终于看清了晏归此刻的模样。 他坐在凳上,一手拉她,一掌稳住她的腰,濡湿长发贴在脸侧肩头与胸膛,漂亮桃花眼泛着水汽,双唇红艳,唇上残留几个牙印,浑身上下充斥着令人心惊的艳色,仿佛从水里钻出的水妖,轻轻一个眼神就能勾人心魄。 便如此刻。 明漱雪呆呆地盯着晏归看了许久。 昏胀的脑子早已被欲裹挟,她直起身,软软靠近晏归怀里,抬起下巴在他滚动的喉结亲了一下。 腰间力道蓦地一重,明漱雪一张脸皱起,双眉紧蹙,被水汽打湿的睫毛不断颤抖,喉间呜咽,发出低低一声。 “胀……” 晏归呼吸停滞一瞬,贴在她耳畔似叹似气,“你自找的。” 明漱雪抬手,狠狠在他胸前挠了一下。 可很快,手指无力下滑,虚虚搭在他身上,她再也分不出心神做出别的动作,身心皆被他攫住。 某个瞬间,明漱雪好似酒醒了,可在看清晏归的瞬间,立即沉入翻涌的情。潮,本就不清醒的脑子再度昏昏沉沉,能记住的唯有腰间紧攥不放的大手,和晃晃荡荡的木桶,与一地水渍。 …… 骨节分明的大手推开窗,阳光霎时争先恐后钻进来,照亮半间屋子。 晏归回头看向睡得正香的明漱雪,慢条斯理系好腰间衣带。 阳光爬上床榻,光斑在沉睡小脸上跳跃,长睫随之而舞,轻轻一颤。 晏归挑眉。 这时,院门忽地被敲响,他往外去一眼,起身离开。 门一开,易安笑意温润,“阿月,叨扰了。” 晏归意外,“易安?” 易安递上手中礼品,“本该昨日来一趟的,只是你们有客,我不好上门。” “薄礼一份,祝愿阿月与阿雪姑娘伉俪情深,白首同归。” 这话晏归听了舒心,也不扭捏,直接收下了。 “多谢,改日我们夫妻做东,好好犒劳犒劳易安兄。” 易安笑意随和,“静候佳音。” 他没多待,送完礼便牵着手里的小黄狗告辞。 每次见他,身边的猫狗都不一致,看来还真如阿雪所说,喂养了不少猫狗。 晏归虽然对猫猫狗狗无感,但对好心收留它们的易安印象却还不错,能做到这一步,心地还是善的,与这样的人相交不说有益,总归没什么坏处。 拿着礼品进门,晏归打开一看。 是套素白茶具,不算多贵重的礼,但精巧别致,体面又大气。 将茶具放好,晏归回了屋。 “醒了?” 窗外鸟雀啁啾,屋内寂静安宁,无人回应。 晏归神色自如,“灶上给你温了粥,一会儿起了记得吃,若是不想起,我去向池员外告假一日,今日就先不去了。” 床上人依旧没动静,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怕是现在羞得恨不得他立马消失吧。 晏归无声而笑,“要迟了,我先走了。” 行至门口,他忽地坏心眼加一句,“阿雪,晚上见。” 木门被轻轻掩上,略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屋内再度恢复安静。 毛茸茸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缩,乌龟似的把自己藏进薄被里,只剩乌黑亮丽的长发散在枕上。 明漱雪揪住薄被,整个人热得都快冒气了,蜷缩起身子无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她做了什么,她昨晚都做了什么? 明漱雪简直无法置信。 公然在院里脱衣也就罢了,最起码没脱干净,也没别的人瞧见。 可在浴房里、浴房里…… 救命。 喝醉的她怎么能如此孟浪?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明漱雪悔恨莫及。 早知如此,说什么她都不会喝完半坛子酒。 方才阿月是在笑她吧?是吧? 一想到他说晚上见,明漱雪就恨不得原地消失,立马跑到天涯海角去再也不回来。 默默将自己埋得更深,这下连根头发丝都看不见了,只剩一团起伏在薄被里蛄蛹。 天热,蒙在被里片刻就出一头热汗,明漱雪扯下被角,轻轻吁出一口气。 脑子清醒后,猛地想起晏归先前那句。 给她告一日假? 不行!那可是五十文钱呢! 明漱雪霍然坐起。 快速捡起地上衣物穿好,她连粥都来不及喝,匆忙锁上门就跑。 她跑得快,没多久就到了,和管事的说一声,立即开工。 扛木头这事对明漱雪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过于轻易,甚至显得无聊。 思绪控制不住跑远,转移到身体异样上。 腰酸腿软都算小事,更重要的是身下一股难掩滋味,像是有东西还在里面。 撑得慌。 明漱雪脸红了又红,努力板着脸面无表情,麻木地一遍遍扛起木头。 与下身的异样相反,她现在精力格外充沛,壮得能拎起两头牛。 …… “师兄,你那儿怎么样,有消息吗?” 玉如君擦去脸上鲜血,手一挥,一连串的灵符飞入手中,被她收入芥子囊。 “没有。” 南正阳乘坐一片羽毛飞来,声音愁闷。 玉如君用力抿唇,眸中烦躁,“章州也没有小师妹的消息,她到底去哪儿了?” 师尊和掌门师伯也不在门内,她想找长辈求助都联系不上人。 南正阳没什么底气安慰,“章州这么大,咱们再仔细找找,说不定哪日就能找到小师妹了。” 他肩上的讹风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也不知是在安慰还是在幸灾乐祸。 “闭嘴!” 玉如君一眼瞪过去,“别叫了,叫得我心烦意乱,再叫立马把你拔毛烤了吃了。” 讹风鸟不服气,挺着胸膛高傲抬起下巴,张嘴正要开口,被人一把捏住鸟嘴。 南正阳抬手往它身上套了个禁言术,低声警告,“师妹心情不好,你别惹她生气,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讹风鸟豆豆眼里满是愤怒,鸟嘴张张合合,却一个音节也无。它抬头往南正阳额上狠狠啄一下,下一瞬,猛地被一巴掌扇飞。 玉如君眯眼,“你再闹,我真把你烤了,说到做到。” 似是感受到她身上传递出的危险气息,讹风鸟躺在地上装死,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南正阳把它捡起,重新放在肩头,“师妹,天色尚早,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好。” 正要离开,忽地感受到一道气息正在靠近,联想到方才被她轰死的妖兽,玉如君瞬间警觉。 “谁?!” 无声应答。 玉如君立即从芥子囊中唤出灵符。 “等等等等,自己人。” 伴随着熟悉的声音,一道身影出现在师兄妹二人眼中。 南正阳惊讶,“骆师兄?” 玉如君意外,“怎么是你?” 骆子湛苦笑,“师弟失踪一月有余,我正在四处寻他。你们怎的在这儿?明师妹呢?” 玉如君闭口不言,南正阳只好道:“我小师妹也失踪了,我和师妹也在寻她。” 听到这个“也”字,骆子湛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们……该不会在一起吧?” 沉默须臾,南正阳道:“可能是。” “嘶。” 骆子湛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完了,那俩冤家一碰头,还有活路吗? 新仇加上旧恨,他小师弟不是死定了? 转道想到以小师弟的实力,与明漱雪向来是五五开,还是两败俱伤的可能性更大些。 这样一想,骆子湛心里安心不少。 心里暗暗祈祷,希望他找到小师弟的时候,他的脸能好看些。 毕竟明师妹……还挺喜欢打脸的。 主要是晏归的脸。 他在这儿心思百转千回,那头的南正阳忖度片刻,发出邀请,“骆师兄,既然他们很有可能在一处,不如接下来我们同行?多个人多份力量,也许能早些得到消息。” 师妹如今担心小师妹,心中郁郁难安,她和骆师兄碰面少不了吵闹,让她发泄发泄,心里也能舒服些。 只是这样,就对不住骆师兄了。 南正阳在心里默默对骆子湛说了声抱歉。 骆子湛丝毫不知南正阳的内心险恶,思索过后痛快点头,“好。” 与他们一道,好过他一个人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没准真能早些找到小师弟呢? 两人各怀心思,唯有玉如君一言不发,朝天翻了个白眼。 第27章 第27章 今日小厮未来送饭,明漱雪坠在帮工们身后,慢吞吞往棚里走。 池家的伙食还算不错,大锅饭虽比不上小厨房精心准备的,但对普通百姓来说已经算得上美味了。 明漱雪却味同嚼蜡,吃得心不在焉,嚼两口便出会儿神,眼神呆滞地盯着虚空。 只是面无表情的脸却极为唬人,不经意朝这边投来一眼的帮工被她冷冽的脸色吓得手一抖,筷子险些脱手而出,急急抓住,连忙垂头用饭,不敢再抬眼。 明漱雪对此一无所知。 吃了饭席地盘坐歇息一阵,等到监工敲着锣鼓喊开工,她才慢慢起身。 一下午又在出神中度过,眼见酉时将至,明漱雪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 马上就要回家了,可她实在没想到怎么面对阿月。 她怎么能如此不知羞地撕扯他衣服呢? 怎么能在浴房就和他…… 热意缓慢上涌,明漱雪急忙打住。 不行,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也不用活了。 如何不情愿,酉时也到了。 帮工们到点就走,三五成群吆喝着回家。 明漱雪走在最后,慢慢挪动脚步往家走。 一刻钟过去了,她连这一片都没走出去。 深吸一口气,她握紧拳头,视死如归往前迈出一步。 到家时未见烟囱上飘起白烟,屋里却有香味飘出。 明漱雪意外,往里探一眼,“饭菜你做的?” 晏归坐在桌前,手执杯盏,悠悠喝着水,姿态闲散得像是在等人。 明漱雪莫名有种错觉,他就跟守株待兔的农夫似的,而她就是故事里那只小白兔,小白兔触株而死,她…… 羞死也是死。 注视着亭亭立在门口的少女,晏归轻轻勾唇,“大娘和小娟送来的。” 他指着桌上小盅,“不过汤倒是我煲的,我尝过了,虽比不上郝大娘的手艺,但也能入口。” 还真学了煲汤啊。 明漱雪惊讶,“我尝尝。” “你去哪儿了?” 突然的问询声让明漱雪进屋的动作顿住。她把着门框,语气平静又透着恰到好处的意外。 “做活儿啊,还能去哪儿?” 另一只手揪住衣裙,指腹用力到微微变形。 晏归桃花眼微眯,上下将她巡睃,“昨晚的事,你不记得了?” “记得啊。” 明漱雪维持镇定,“昨晚和郝大娘他们吃饭,我一时心喜多喝了些,再往后就没了印象。” 眉头轻轻一拧,她纳闷,“听你这语气,后来还发生了什么?” 回来的路上,明漱雪认真思索过,与其回来面对晏归的调侃打趣,倒不如直接装傻。 不管他说什么,她只管咬死自己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 晏归眸色微深,意味深长道:“当真不记得?” 明漱雪屏气,努力让自己显得茫然,“记得什么?” 少女神色迷茫,一脸迷惑,看样子是当真不记得了。 前提是忽略她陡然放轻的呼吸。 晏归莞尔,眉眼似春光映山,刹那明媚。 他语气正经,“当然是某个醉鬼趁着自己喝醉,对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年上下其手为所欲为,强行将我就地正法,哄着我摆出各种羞耻的姿……” ……势字还未说完,明漱雪脸色瞬间爆红,脱口而出。 “脱你衣裳是我不对,可后面的事我不认!” 到底是谁哄谁啊? 混蛋阿月,颠倒黑白! “啊……” 晏归慢条斯理放下杯盏,弯唇对明漱雪轻轻一笑,“不是不记得了?你怎么知道自己没做过?” 明漱雪:“……” 明漱雪:“?!” 她瞬间醒神,慌乱无措,支支吾吾“我”了半天,其余的什么也说不出。 院门忽地“哐当”一下被敲响,小胖子活泼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先生,师母,快来开下门。” 明漱雪如蒙大赦,两腿一动,飞似的冲到门边,“我去开门。” 晏归盯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一挑,起身来到门口。 小胖子池荣双手叉腰,哈哈笑道:“先生搬家了怎么都不与我们说一声?我爹还是听黄掌柜说起才知道的。” 指着地面两大口木箱,池荣道:“这些是我爹命人送来的礼,还请先生笑纳。” 小胖子豪气十足,“先生只管用,用完了还有。” 晏归也不与他客气,“回去记得替我谢过你爹。” 池荣嗯嗯点头,指挥小厮将东西抬进去,转头笑眯眯望向明漱雪,尾音上扬,透着股欢快的喜悦之气。 “几日不见,师母又漂亮了。” 有外人在,明漱雪压下情绪,对他微一颔首,“你也更可爱了。” 池荣眼睛明澈,闻言笑弯了眼,五官微皱,像朵发胖的桃花,连嗓音都甜腻了不少。 “谢谢师母夸奖~” 一只手拎住他后衣领,晏归将小胖子提溜开,笑得和煦慈祥。 “天色不早,早些回去吧,明日教你新的招式。” “好啊好啊。” 池荣眼睛亮起,忙不迭点头,“先生师母再见。” 招呼小厮回去,小胖子蹦蹦跳跳地走了,走到一半,蓦地回头朝晏归挥手,“先生,明日我等你哦。” 上扬的尾音像吃了蜜似的,甜滋滋在巷子里回响。 晏归无语,“好好一个小子,说话偏黏黏糊糊的,也不知跟谁学的。” 明漱雪倒是觉得挺可爱的。 “他还小,等他长大,说不准你更怀念现在的他呢。” 晏归:“那可不一定。” 二人关门进屋。 堂屋内摆着两口木箱,明漱雪打开。 里头装的多是吃食衣物等他们用得上的东西。 别说,池员外对阿月这个武先生还挺尽心。 蹲在地上将东西取出,明漱雪清点数量,一只手蓦地将她拽起,晏归道:“别弄了,先吃饭。一会儿汤都凉了。” 明漱雪偷偷看他一眼。 被摁着坐在椅上,面前端来一碗汤,装着蛋花蔬菜,面上飘着葱花,想来是做法简单,被他用来练手。 晏归眉眼含笑,“尝尝?” 明漱雪捏起瓷勺,浅浅尝了一口。 “怎么样?” 他倒是没说谎,虽与郝大娘炖得不能比,但的确能入口。 明漱雪点头,“还不错。” 晏归笑了,“改日我去请教郝大娘,下回味道会更好。” 明漱雪不置可否,舀了勺蛋花吃了。 安静用完饭,明漱雪拒绝晏归的帮助,收拾去洗碗,在厨房好一通忙活,直到再无事可做,终于若无其事又磨磨蹭蹭地回了屋。 没在屋里发现晏归的踪迹,她蓦地松了口气。 “怎么在这儿站着。”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明漱雪周身一凛,往前迈两步与晏归拉开距离,这才转身问道:“你做什么去了?” 晏归扬了扬手中酒壶,笑得温柔无害,“去打了壶酒。” “酒”字入耳,某些回忆瞬间涌入,明漱雪羞恼咬牙,“好端端的,你买酒作甚?” 晏归无辜道:“这不是见你昨晚喜欢?” 喜欢个头! 明漱雪气愤,“从今日起,家里不准出现酒。” 晏归看她一眼,慢吞吞道:“可我还挺喜欢的。” “喜欢也不行!” 明漱雪语气坚定。 “可我都买了,花了好些钱呢。” “那就收好,改日送给张大爷。” “这么霸道啊?” 晏归垂眸凝视明漱雪,忽而一笑,“难怪昨晚那么……” 明漱雪忍无可忍,上前抢过他手中酒壶放到一旁桌上,拽着晏归的衣领,将他带到床边。 晏归跟没骨头似的,顺从她的力道躺在床上,乌发散在床铺里,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眉眼轻轻一抬,桃花眼潋滟生辉,唇瓣轻启,妖精似的看向明漱雪,微微拖着嗓音,暧昧十足道:“又要像昨晚那样嘶……” 话未说完,晏归蓦地眉头紧皱。 明漱雪起身坐上去,满脸羞红,却毫不胆怯,手上用力,忍着热意斥道:“你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嗓子已经哑了,仰头凝视明漱雪轻轻笑道:“这是要对我为所欲为了?” 摊开手,微微偏着头,眼神仿佛藏了钩子,直勾勾看着她道:“来吧,我保证不反抗。” 明漱雪:“……” 她都已经这么豁出去了,谁料这人的脸皮竟然比城墙还厚,还能…… 掌心倏地一烫,明漱雪一惊,松开力道就要撒手。 晏归忽地一动。 明漱雪傻眼了,面红耳赤道:“你、你做什么?!” 这人装得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 信了他的邪! 明漱雪这下是真没招了。 偏生晏归还在继续问:“不继续了?” 明漱雪暗暗磨牙。 脑子里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她幽幽盯着晏归殷红的嘴唇,徐声问:“真的不反抗?” 晏归挑眉,“当然,我向来一言九鼎。” “行。” 明漱雪点头,扯落晏归的外衣,捏着衣角塞进他嘴里,“不准吐出来。” 晏归眉心一动,张嘴含住。 巡睃一眼,明漱雪让他躺到里侧去,用衣带将他两只手腕系在床头。 晏归神色意外,声音含糊,“阿雪喜欢这样?” 明漱雪淡淡睨他,扯过薄被往身上一搭,缓缓躺下去,闭着眼道:“行了,睡吧。” 晏归:“……” 就这样? 他白期待了。 晏归不服气,够着脖子凑到明漱雪耳边,不住地嘟囔抱怨,声音因含着衣角模模糊糊的。 “衣服都脱了,结果就这样?太让我失望了。” “阿雪,你是不是不行?” “你要是不行就换我来,我方才看见池员外送来的衣服里有套红色的,你穿着一定好看。” “阿雪,你快起来。” 明漱雪闭眼,咬牙忍耐,一言不发。 晏归在她耳边吹起,她睫毛明显一抖,却始终不肯睁眼。 轻轻叹了一声气,晏归幽怨道:“只管脱不管解决,始乱终弃的女人。” 明漱雪:“……” 紧紧咬住唇,不管晏归说什么她都不接话,过了片刻,耳边忽地没了声儿。 明漱雪刚要松气,额角蓦地一跳,倏地睁开眼。 “别动!” 晏归依旧咬着衣角,双手举过头顶,侧着身子躺在她边上。墨发拂了一身,绸缎般从脸侧擦过,黑与白交融,在此刻形成惊人的艳。 眼角蕴着红雾,桃花眼旖旎生情,眸似秋波。 看清他模样的刹那,明漱雪有一瞬的恍惚。 这人实在生了张漂亮的脸,煞是蛊惑人心。 晏归又动了一下,双唇形状优美,微微张阖,吐息灼热,轻轻叹道:“动动也不行?” 少年缓慢掀睫,眸中似下了场雨,淅淅沥沥的将他眼睛沾湿,唯余一片动人的潮湿。 明漱雪微微眯眼,一个大胆的念头蓦地从心头闪过,令她心尖发麻,脸颊脖子红成一片,连手指都在颤抖。 下一瞬,她蓦地翻身坐在晏归身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咬住嘴唇,忍着羞涩道:“是你自找的。” 吐出一口浊气,明漱雪扯落晏归身上剩余的衣物,颤抖着伸出手。 晏归闷哼一声,轻声嘶道:“轻些。” 明漱雪不理他,自顾自地动作。 柔软掌心里的热意仿佛能一直烫到心尖,她移开目光,不敢去看晏归酡红的脸与身下的糜乱场景,视线虚虚落在枕上,强行忽略耳侧低低的声音。 可那些细弱声响接连不断送入耳中,令她脸红心跳,紧张又羞涩。 尤其是晏归的声音。 身体仿佛被他身上热度感染,渐渐开始发热,明漱雪脸颊发烫,心脏跳个不停。 晏归的声音开始急促,明漱雪了然,抿抿唇忽地一停,将手移开。 “……阿雪?” 忍耐又迷茫的声音。 明漱雪看他一眼,立即像被烫到似的移开目光,抿抿唇,抽出腰间系带。 她将衣服仔细叠成块儿放在一旁,手指攀上晏归宽阔肩膀。 晏归呼吸一沉,明漱雪也不好受,额上沁出细密汗珠。 听着他的气息逐渐加重,明漱雪垂眸,擦去滴落在指尖上的汗珠。 然后,就不动了。 晏归潮红的脸一片空白,过了许久才抬头唤她。 “阿雪。” 明漱雪不应。 “阿雪。” “阿雪,你……” 明漱雪就是不出声。 晏归受不住,主动往上一迎,被明漱雪摁住胸膛阻止。 脸颊潮湿通红,仿佛将那双清冷凤眼也染上红意。 明漱雪凉凉看他,咬住下唇,语气不满,“说好的,你不反抗。” 晏归总算吃到苦头,热汗淌了一脸,“阿雪,好阿雪,娘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往后还敢说些我不爱听的话吗?” 晏归闭眼求饶,“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明漱雪眯眼,“还逗我吗?” 晏归略一沉默。 明漱雪不满,陡然用力。 “嘶……不了不了。” 难得见晏归吃瘪,明漱雪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嘴角勾起,露出矜持的胜利笑容。 她轻哼,“记住你说的话。” 话落,明漱雪重重往下一落。 …… 这是明漱雪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与晏归同房。 或许此时完全由她主导,她感到格外舒适,有股气从丹田溢开,往全身而去,四肢懒洋洋的,令她眉眼舒展。 从晏归身上翻身下去,明漱雪蹭了蹭枕头,小猫似的喟叹一声。 鼻息间瞬间涌入清幽昙花香,动作一顿,她将自己更深埋入枕中,传出的声音有些失真。 “你今晚就这么睡,不准动。” 态度软暖暖的,语气却很坚决。 没听到晏归回话,明漱雪又道:“听到没?” 晏归恹恹的,“听到了。” 终于扳回一城的明漱雪心情大好,又蹭了下枕头,安心睡去。 徒留晏归哀怨被绑在床头,瞥一眼睡过去的明漱雪,无声叹气。 她倒是满足了,留他一人不上不下的。 难受得很。 …… 翌日。 睁眼时眸底蓦地闯入一道黑影,明漱雪条件反射甩出一巴掌。 攻势被人截获,手腕被一只大手捉住,有东西从昨晚使用过度的地方流出。 明漱雪霍地睁大眼,身子陡然软下去。 另一只手稳住她的腰,将她轻柔放在床上。 视线宽阔明亮,明漱雪看见晏归在晨光里对她挑眉。 侧脸明亮俊美,说出的话却让人心情不虞。 “阿雪,你可发现了?” 明漱雪咬唇,平复呼吸,“发现什么?” 晏归顿了顿,嗓音沙哑道:“今日距离上次正好是半月。这奇怪的病症应是半月发作一次。” 昏沉的脑子努力保持清醒,明漱雪回想着晏归说的话。 好像……确实如此。 “所以。” 晏归忽地俯身。 他不敢离明漱雪太近,停留在她上方,笑容和煦温和,“今晚上,我想过分些,可以吗?” 明漱雪:“……” 她一把推开晏归,匆匆下床穿衣,“晚上的事晚上再说,快迟了,我要走了。你不是答应了池荣早些去吗?别让人等急了。” 话音落下,她火烧屁股似的一溜烟跑了,生怕晚上一步。 晏归:“……” 行,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晚间她总要回来的。 闭眼平复须臾,他撑着忍得发痛的身体站起,徐徐捡起衣物穿上。 一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明漱雪看来,不过眨眼就过去了。 身体难受到极致,哪怕情感上再不情愿,她也以最快的速度往家赶。 到家时晏归不在,明漱雪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不已,在原地站立片刻,撑着发软的身体走进房间。 刚在床边坐下,门口有动静传来。 从窗户看过去,正好看清晏归披着晚霞而归的身影。 明漱雪忽地有些紧张。 明明不是第一次了,明明昨晚才有过,可她就是倏地生出难以言喻的紧张之感。 拽着衣裙等待须臾,晏归推门而入。 掌心收紧,明漱雪嗓子发干,哑声问:“你去哪儿了?” 晏归朝她走近,“去了趟大娘家。” 明漱雪纳闷,“你去干嘛?” “请教她如何煲汤。大娘今日炖了骨头汤,一会儿我给你热。”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晏归已走至近前。 黑沉沉的眼神将明漱雪裹在其中,他蓦地伸手将她抱起压在床上。 明漱雪屏住呼吸,紧张地抬头看他。 晏归低头,在她柔软脸蛋上轻轻蹭过,“我说过,今晚会过分些,受不住了打我骂我都行。” 不等明漱雪反应,他蓦地沉下身。 窗外晚霞漫天,橙红色的光爬上窗台,窗户紧紧合拢,屋内隐隐有泣声与骂声响起,似一场延绵不断的春雨,淅淅沥沥洒在人心头,落地的刹那,一瞬生春。 这场情。事持续了许久,直到月亮慢慢爬下树梢,明漱雪终于被放开。 她眼角带泪,周身酸软,闭眼躺在被褥中。 一缕夜风灌入,吹得裸露在外的雪白肌肤生出一连串的小疙瘩,也将屋内所有暧昧气息吹散。 明漱雪默默往下挪。 她累得慌,恨不得立马睡过去,可精神却格外亢奋,神志前所未有地清醒,一时半会儿的实在睡不着。 晏归不知去了何处,明漱雪揪着被角,在心里将他狠狠骂了一顿,牙关咬紧,恨不得将他咬一口。 忽然,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抱着她靠在温暖怀抱里。 手臂环住她,舀起汤汁喂到明漱雪嘴边。 “晚上没吃东西,把汤喝了再睡。” 望着面前冒着热气的汤,明漱雪默了片刻,张唇喝了。 晏归又舀起一勺喂她。 一勺接着一勺,没多久就喂完了一碗汤。 晏归随手把碗放在床头桌上,又取来清水让她漱口,做完这一切,抱着明漱雪躺下。 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在她后背轻抚,无声哄她入睡。 明漱雪实在倦怠,不愿再动,趴在晏归怀里酝酿睡意。 许久,她仍是睡不着,耳畔气息浮动,落下温柔一问:“睡不着?” 明漱雪轻轻“嗯”一声。 一曲旋律蓦地在脑海浮现,晏归低声道:“给你哼首歌。” 他还会唱曲儿呢? 明漱雪意外。 晏归的声音清冽,此刻带了沙哑,为出口的调子增添了些许空灵神秘,竟格外好听。 这调子简单,被他哼出来却有股别样的韵味,不过三四遍,便勾起了明漱雪的睡意。 温柔的声音在头顶一遍遍回响,她打了个哈欠,默默想。 这样的阿月,还挺罕见的。 也挺让她……喜欢的。 第28章 第28章 “婶婶,我来啦!” 张小娟蹦蹦跳跳跑进屋,逐渐圆润的小脸溢满笑容,眼睛弯弯,笑着将跨在手臂间的小篮子递过去。 “这是爷去捡的山货,奶让我送来给叔叔婶婶尝尝,奶说用来煲汤可鲜了。” 站在堂屋里的女子回身,一袭白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根红色腰带,随着转身的动作如流水般微漾晃动。 墨色长发用木簪绾起,眉眼明净如雪,沉静似水,穿堂风温柔拂过,一缕素发掠过眼角,勾起凤眸浅浅笑意。 裙角微扬,她亭亭静立,似比春风温柔。 明漱雪掏出一块帕子,轻柔拭去张小娟小脸上的汗水。 “慢些,瞧你跑得满头是汗。” 天气渐热,郝大娘和老张头年纪大了不愿动弹,索性支使张小娟跑腿。 她跑了几趟,一来二去的人也活泼了不少,眉眼开朗,加上这阵子养得越来越好,瞧着就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快坐下歇会儿,婶婶给你切个瓜。” 明漱雪浅笑补充,“用井水镇过的,冰凉解暑。” 张小娟眼睛发亮,“嗯嗯”点头。 明漱雪去取瓜,她双手置于膝上,乖巧地坐在小凳子上候着。 须臾后,明漱雪去而复返,手里盘子上摆了几块瓜,还没尝到便已感受到凉气,在炎炎夏日勾得张小娟连咽几下口水。 明漱雪递给她一块,剩下的都放在桌上,“池员外送来好几个寒瓜,一会儿给你爷奶也带回去一个。” 张小娟点头,乖巧道:“谢谢婶婶。” 明漱雪笑着抚摸她头顶,“不用和婶婶客气。” 她切的瓜跟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大小形状看着都差不多,张小娟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咬下一个尖尖。 入口的刹那,甜蜜汁水溢满口腔,张小娟眼睛极亮,又咬了一口。 她吃得极为小口,两手捧着寒瓜吃得极慢。 明漱雪见了好笑,“吃吧,桌上还有呢,吃完了再拿。” 张小娟羞涩笑笑,又咬了一小口。 明漱雪瞧她吃得开心,放好山货,继续拿着帕子擦拭堂屋器具。 屋外阳光灼热刺眼,紫藤花爬了满墙,远远看去犹如紫色瀑布。桃李树上挂了果,被太阳晒得发蔫,树枝微晃,撒下满地碎金,和着接连不断的蝉鸣声,俨然一副夏日之景。 这种时刻,外头鲜少有人行走,池员外怕帮工们中暍,白日不再开工,只在清晨和太阳落山后这两个一日之内不算热的时间开工。 也不知是他心善,还是看在明漱雪的面子上故意照顾一二。 明漱雪无意去打探,无论是何原因,对帮工们来说终究是件好事。 她白日闲了下来,在家琢磨了几日厨艺,可惜她大概没什么天赋,做出的食物不是太咸就是太淡,几次过后,晏归就不让她进厨房了。 倒是他,在郝大娘的调。教下别的不说,煲的汤倒是越发味美,明漱雪只能带着遗憾告别厨房,给自己找些事做。 “先生,先生,你就教教我,教教我嘛。” 嘈杂蝉鸣声中,似乎响起了小胖子池荣的声音。 明漱雪停下擦拭,偏头往院门的方向望去。 乖乖吃瓜的张小娟抬头,疑惑问道:“婶婶,怎么了?” “你阿月叔叔回来了。” 张小娟偏头凝神听动静,却什么也没听见,纳闷道:“婶婶怎么知道的?” 明漱雪没回,依旧望着院门。 片刻后,门响了,少年颀长的身影迈入,身后还跟了个小尾巴。 张小娟吃惊地瞪圆小嘴,看看晏归,又看看明漱雪,震惊道:“婶婶耳朵好灵。” 明漱雪笑笑,放下帕子,净了手,又取出一张干净的递给晏归。 “怎么把他带回来了?” 晏归接过,弯腰在池荣脸上胡乱擦了几下,语气不耐,“他自己硬跟来的。” 池荣吱哇乱叫,“先生轻点,轻点!” 晏归收了帕子,没好气地哼一声,“在这儿歇着,晚点我送你回去。” 池荣抓着他的衣摆,一屁股坐在他鞋面,撒娇道:“不嘛不嘛,我不回去,除非先生愿意教我那招!” 晏归毫不客气将他拎起扔到椅子上,“不教。” 池荣哀嚎一声,捂着脸唧唧歪歪假哭。 明漱雪看得有趣,拿了块瓜递给他,“吃吗?” 池荣眼睛一亮,正要去接,却听晏归声线凉凉,“他病了,吃不得凉物。” 一听这话,明漱雪这才发觉大热的天,小胖子竟然唇色发白,脸色略有些难看,眼睛也不比之前有神。 明漱雪便把瓜给了张小娟,“那小娟吃吧。” 两只小手皆拿了一块瓜,张小娟乐得眼睛完成月牙,甜甜笑道:“谢谢婶婶。” 池荣嚎声更大了。 明漱雪不解,“好端端的怎么病了?” 晏归:“昨夜贪凉,多吃了一碗冰,夜里就发了热,今早我去时还起不了身呢。池员外放我一日假,我多坐了会儿,谁知这小胖子跟吃了灵丹妙药似的,病好了许多不说,偷偷跟着我离府,求着学昨日没学会的招式。” 明漱雪看了池荣一眼,说起玩笑话,“没准你就是他的灵丹妙药呢?” 晏归皱起眉,一脸嫌弃,“听着怪恶心的。” 他凑近明漱雪,幽幽昙花香扑来,低声与她说笑,“要说是,也该我是你的灵丹妙药才对。” 身处炎夏,两人却与寻常没什么区别,身上依旧清清爽爽的,连滴汗都没出。 要说出汗,最多的还是在床帏间。 明漱雪面上微红,一把将晏归推开,语气严肃,“又来了,不是答应过我不准再说这种话?” 可这一个月以来,这人毫不收敛,偏要将她逗得面红耳赤才甘心。 晏归顺从认错,“我错了。” 错了,但不改是吧? 明漱雪瞪他。 嘴上嫌弃,内心却没几许波动。 大概是听多了,虽然暂时做不到免疫,但已然习惯。 对此事,晏归比明漱雪更心知肚明,笑着接受她的瞪视。 两个大人在说悄悄话,那边两个小的也在偷偷打量对方。 张小娟只用余光扫了一眼,正襟危坐着小口吃瓜,倒是池荣,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上淌着汁水的红色瓜瓤,默默咽了口唾沫。 他凑过去一点,自然而然打招呼,“我叫池荣,你叫什么?” 张小娟没看他,小声道:“张小娟。” 在外人面前,她明显拘谨。 池荣“哦”一声,又问:“你怎么在先生家,你和我师母是什么关系?” 张小娟:“那是我叔叔婶婶。” 再多的却不肯多说了。 池荣本意也不是打听小姑娘的情况,又挨近不少,“你手上的瓜还是我爹送的。” 张小娟飞快看他一眼。 原来他就是池员外家的小少爷,面对“大人物”,本就拘谨的张小娟越发局促了。 “所以……” 池荣竖起一根手指,期待地小声道:“你能不能给我吃一口,就一口。偷偷的,不让先生和师母发现。” 张小娟为难。 她方才听见了,这位小少爷生了病,吃不得寒瓜。可她若是拒绝,他往后会不会给阿月叔叔穿小鞋? 踯躅间,晏归冷淡的嗓音警告道:“池荣,我听得到。” 池荣立即坐回去,两只胖手捂住嘴唇,“先生,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 晏归淡淡瞥他一眼,“小娟,离他远些。” 张小娟听话,三两下把半块寒瓜吃完,另一块衔在嘴里,搬着小板凳离池荣半个堂屋远。 池荣:“……” 没必要离得这么远吧? 他哀愁叹气。 日头晒,明漱雪留两个小孩在家里用午膳,见到晏归撸起袖子在厨房忙活时,小胖子池荣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没想到英明神武武功盖世的阿月先生,在家居然是个煮夫。 难道就是因为这,他才能娶到如此美丽的师母吗? 池荣沉思。 他现在学下厨会不会晚了? 不等池荣想明白,见日头没那么晒了,晏归找出一把伞,拎着他和张小娟将人送回去。 回来时一身轻松,对明漱雪道:“之前说请易安吃饭,不如就今晚吧。” 明漱雪没意见,毕竟下厨的不是她,只张嘴吃饭的人没资格提要求。 “你等我回来替你打下手。” “不用,我能搞定,你去做你的。” 晏归笑着用指尖勾走缠在明漱雪肩头的发丝,“剩下的只管交给我。” 明漱雪抬头看他。 少年唇畔含笑,熠熠眉眼间满是自信张扬,令人安心又信服。 她点头,“好。” 太阳落山后,明漱雪去做工,天快黑时才姗姗而归。 一到家,鼻尖瞬间充盈着饭菜香气,伴随着一声狗叫,黄色身影蓦地朝明漱雪扑来。 她瞬间往旁边避开。 “旺财,不准无礼。” 春风化雨般细润的嗓音哪怕是呵斥也是温柔的。 明漱雪抬头。 青年一袭蓝衫,腰系同色衣带,发髻上缠着白色发带,露出的额头饱满圆润,五官温润俊美,神清骨秀,郎艳独绝。 他对明漱雪礼貌一笑,“阿雪姑娘,叨扰了。” “易公子。” 明漱雪回以浅笑。 “这狗也是易公子养的?” “是啊。” 易安招手,旺财立马摇着尾巴跑向他,张嘴哈哈喘着气。 眼睛一弯,易安道:“旺财浑身黄色,瞧着就像块金子,因此得名。” 明漱雪真心实意赞道:“好名字。” 她若是养只小猫小狗,一定也给它取名叫旺财,叫得多了,没准财真就旺了。 不过也只是想想,真让明漱雪养只宠物,她肯定是嫌麻烦的。 易安笑容真切两分,摸着旺财的脑袋,笑得眉眼疏朗。 厨房里的晏归探头,朗声道:“回来了,去换身衣服,马上开饭。” “好。” 等明漱雪净了手换了衣服出来,桌上已摆满了菜肴,她极快掠了一眼。 嗯,除了那两碗汤,别的一看就是从外头买回来的。 那色泽明显是阿月做不出来的。 她落座,率先给自己盛了碗汤。 晏归取出上次被明漱雪明令禁止藏起来的酒,拎杯满上。 明漱雪警惕地瞥去一眼,见他没有给她倒酒的征兆,这才缓缓放下心,小口喝汤。 “易兄,承蒙照顾,我敬你一杯。” 易安笑,“阿月言重,不过是些举手之劳罢了。” 他举杯,与晏归轻轻一捧,仰头将酒饮尽。 “易兄豪气。” 晏归笑着把酒喝完。 两人皆算性情中人,说话也算投机,把酒言欢好不畅快。 一顿饭在说笑声中过去,吃完后,晏归正准备喂那只名叫“旺财”的狗,易安笑着阻止,“阿月不必麻烦了,旺财嘴挑,除了我亲手做的食物,别的它一概不吃。” “这么挑嘴?” 晏归意外。 这么一想,方才这只狗好像的确一直乖巧地坐在易安身边,别说动了,连叫都没叫一声。 “是啊。” 易安无奈,“旺财出生后就被遗弃在野外,我正巧路过,见它实在可怜,便带回了家。从小小一团开始喂起,一直喂到如今的模样。许是我带在身边久了,它只和我亲,也只吃我做的食物。” “原是如此。” 晏归侃笑,“易兄好不容易将它拉扯长大,与你亲近也是应该的。” 易安笑容欣慰又熨帖。 “今晚多谢阿月和阿雪姑娘款待,我备了份薄礼,还望二位莫要嫌弃。” 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易安道:“偶然见到此物,觉得与你们甚是相配,索性买了下来。” 晏归打开一看。 里头是两条发带,一条红黑色,用金色丝线绣着云纹,一条月白色,上绣几朵淡雅素净的兰花。 的确与他们相配。 这礼不算贵重,晏归收了,“多谢易兄。” “薄礼一份,算不得什么。” 易安牵着旺财站起,“我们这就告辞了。” “我们送你。” 晏归和明漱雪送易安出门,后者对二人挥挥手,笑着牵着狗回家。 “今夜表现不错,走吧,回去给你弄吃的。” 旺财“汪汪”两声,兴奋之意溢于言表。 声音渐渐消散在空中,晏归牵着明漱雪回屋,“咱们回吧。” 明漱雪点头。 进屋后,她再次拿起那条发带,握在手中细细端详。 晏归:“喜欢?” “喜欢。” 晏归往后一趟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略有不悦。 易安与他们夫妻相处极有分寸,送的都是成双成对或者两人都能用得上的。 晏归不至于和他计较,毕竟他能看出来,易安与明漱雪相处时眼神极为清澈,态度和善又不亲昵,处于恰到好处的位置。 他在意的是,身为丈夫,他居然至今未曾送一件首饰给自己的妻子。 这像话吗? 实在太不像话了。 晏归静静看着明漱雪,忽而开口,“我们好像还没在晚上出去过,过两日要去逛逛吗?听说还挺热闹的。” 明漱雪放下发带,思索过后点了头,“好啊。” “行。” 晏归轻笑,“那三日后的晚上出去。” 三日应当足够了。 明漱雪:“好。” 三日一晃而过。 明漱雪披着星光而归,在夜色中迈进小院。 晏归照常备好饭菜,吃过后收拾一二,准备出门。 离开之前,明漱雪垂眸瞧了眼身上打扮。 扛了不少木头,肩上落了灰,衣摆也有脏污,穿着这身衣裳出去实在不像话。 毕竟他们可是去幽会的。 这算是幽会吧? 明漱雪面颊微烫,不确定地想。 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回屋换上郝大娘给她做的那身衣裙。 晏归走出厨房的第一瞬间就瞧见了立在院里的姑娘。 桃红色的上衫下裙,背影挺拔,身姿虽纤细,但并不瘦弱,肩背甚至透着一股力量感。发间月白色发带随风飘荡,与裙摆荡出相同的弧度。 她站在紫藤花瀑布前,微微仰头瞧着那面花墙,下颌线流畅明晰。 “阿雪。” 听见唤声,少女徐徐转身,清冷凤眸似能与明月比辉,眸中蕴着浅浅清光,清丽无双。 目光从晏归头上转了圈,明漱雪颇为不自在地敛了眉。 两人竟同时戴上了易安送的发带。 晏归近前执起明漱雪的手,笑容肆意,“走吧。” 明漱雪微微点头,跟随他的力道走出院子。 巷中光线略显昏暗,然而走出巷子后,眼前豁然开朗。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满天星斗似与这人间星河遥相呼应。 花船破水行驶,灯光闪烁,湖面映出粼粼波光。 湖边小贩高声吆喝,行人络绎不绝,停留在摊子前细细挑选喜好之物,少女们欢快的笑声与夜间瞿瞿叫唤的蟋蟀声一同散在风中。 明漱雪好奇地望着眼前一幕幕,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晏归感慨,“好热闹。” 明漱雪点头。 她很喜欢置身人间烟火中,眼角眉梢都挂着淡淡喜色。 晏归看在眼里,指尖微动,面向某处道:“那里有……” “快看这个!” 明漱雪忽地拽着晏归来到一家摊贩前,拿起一双布鞋仔细端详。 “这鞋做工不错,正好给大娘大爷和小娟都买一双。” 袖口一动,露了头的东西快速往回缩,晏归保持微笑,“你看着办就好。” 明漱雪兴致勃勃地挑鞋。 她记性不错,将郝大娘祖孙三人的尺码都记在心里,极快选好布鞋,付了银钱,拉着晏归离开。 晏归往四周瞄一眼,神色微缓,再度开口,“阿雪……” “现在还早,我们现在就把鞋给大娘他们送过去吧。” 明漱雪出声打断晏归的话,“我许久没见到大娘了,正好去看看他们。” 天儿渐渐热了,郝大娘和老张头越发不爱出门,平时都是支使张小娟给他们送东西,以致于明漱雪上回见到二老,好像都是十日前的事了。 晏归能说什么,无奈点头,“行,现在就去。” 两人转道去了郝大娘家。 刚站到门口,还没敲门就听见院里的数落声。 “都说了不准再见那一家三口,你怎么就是记不住?” 郝大娘嗓门大,语气冲,隔着门板都能听到话里的愤怒。 老张头无奈,“我没见他们,是他们主动找上来,我没来得及避让,这才让他们找到机会拽住我。” “你放心,我没吃亏,也没让他们吃到好处。” 郝大娘狐疑,“真的?” “真的,比黄金还真。” 郝大娘重重一哼,“行,那这次就先饶过你。” 听二老拌完嘴,晏归这才出声,“大娘。” 下一瞬,屋里响起急促脚步声,郝大娘快速朝门边走来,一把开了门,脸上顿时冒出惊喜。 “哎哟,是阿月和阿雪。” “老头子,阿月阿雪回来了,快去给他们倒碗水。” “诶,好。” 郝大娘急忙让开,“快进来。” 进到堂屋时,老张头刚好把水端来,泛黄的脸上乐呵呵的,“一路走来累了吧,快喝口水歇歇。” “谢谢大爷。” 明漱雪并未辜负老张头的好意,端起碗一饮而尽。 晏归也喝了半碗,随手把碗放在桌上。 郝大娘急忙又去拿瓜果,热情塞到二人手里。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晏归笑,“方才和阿雪在逛夜市,她瞧见有卖布鞋的,特意买来给您二老送来。” 明漱雪取出布鞋。 “哟,这做工看真精细啊。”郝大娘摸着鞋面,心疼道:“花了不少钱吧?” “没用多少。” 晏归眉眼舒展,笑得自矜,“银子不就是赚来花的?大娘放心,我和阿雪都能养活自己,两日就能再赚回来。” 明漱雪将老张头那双递给他,“大爷快试试合不合脚。” 老张头垂头摸了把脸,重重应了声,“诶。” 郝大娘摸着鞋,心里欣慰熨帖又有股难言的酸涩。 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都没得到过的孝敬,竟然在两个年轻人身上享受到了。 本是一时心善,加之家中实在冷清才将人留下,谁料一日日相处下来,当真如母子母女一般了。 郝大娘脸上挂笑,坐着试鞋。 穿上走了两圈,她笑意愈浓,“合脚,码子正正好。” 老张头也笑道:“我这双也合脚。” “那就好。” 明漱雪抿唇,嘴角溢出笑意,她手里握了双小码布鞋,往周围扫一眼,“怎么没看见小娟?” 郝大娘纳闷,“我让她给你们送东西去了,怎么,你们没见着她?” 第29章 第29章 “没有啊。” 明漱雪摇头,“我们吃了饭就走了,没看到小娟。” 郝大娘脸色立马变了,“她酉时不到就去了,一直没回,我以为你们留她用饭,就没去找。” 眸底漫上焦急,郝大娘声音颤抖,“这都快两个时辰了,那孩子上哪儿去了?” “都怪我。” 郝大娘自责,泪水夺眶而出,“我该对她再上心些的。” “不怪你,怪我。” 老张头握住老妻的手,“怪我今日遇上那孽障让你分了心神,也怪我没发现娟儿失踪。” “镇子就这么大,别哭,我们一起去找,一定能把娟儿找回来。” “是啊大娘。” 明漱雪安慰,“您别自责,或许小娟是上哪儿玩去了,一时忘了回家,咱们现在就去找她。” 话是这么说,但明漱雪自己也不信。 张小娟一直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若不是遇见意外,她不会有家不回。 可眼下也只能这么劝慰郝大娘了。 晏归进屋取了两盏提灯,“走吧,去找人。” 问清张小娟今日穿的什么衣裳,四人兵分两路,寻找张小娟的踪迹。 明漱雪和晏归先去了家附近,挨家挨户询问。 “婶子打扰了,您有见过一个小姑娘吗?这么高,扎了两个小髻,穿一身杏黄色的衣裳。” “婆婆,您见过这么高的小姑娘吗?” “这位大叔,你可有见过一个小姑娘?” 问了一圈,没一个见过张小娟,明漱雪也难得焦急,“这孩子该不会遇上意外了?” 晏归一手提灯,一手握住明漱雪,沉稳的嗓音有着令人安心的力度。 “别多想,我们再仔细找找。” 明漱雪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点头应道:“好。” 两人又问了一圈,一无所获与郝大娘老两口会面。 “怎么样,有消息吗?” 一碰面,郝大娘立即焦声询问。 只看明漱雪和晏归两人前来,她心里便知张小娟还未找到,只是依旧存了一丝希望。 明漱雪摇头,“没。” 郝大娘脑中眩晕,眼前一黑,身子控制不住往下滑。 老张头大惊,“老婆子!” “大娘!” 明漱雪和晏归急急上前。 郝大娘因及时被老张头接住并无大碍,一张脸淌满泪水,自责不已,“我就不该让她自己去,她还那么小,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娟儿啊,你去哪儿了,你快回来,奶担心你啊!” 郝大娘泪流满面。 明漱雪看得难受,紧紧抿住唇。 晏归道:“大爷,您和大娘回去吧,小娟我和阿雪去找。” 老张头揽着老妻擦擦眼泪,“好,我这就带老婆子回去。” 明漱雪不放心,和晏归一道送二老回去。 眼见老张头和郝大娘进了屋,晏归转道去西厢房。 自从他们俩搬出去后,张小娟就搬进了西厢房,这屋子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多了些孩童之物。 晏归目光巡睃,从床上拿起一块枕巾,牵起明漱雪,“走吧。” 离开郝大娘家后,晏归径直去寻易安。 看清他所去方向后,明漱雪心中明了,落后一步候在一旁。 “砰砰”的敲门声后,易安温煦的嗓音很快响起。 “来了。” 门一开,露出易安的身影。 他穿着一袭白衫,怀里抱着一只白猫,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小猫头上轻轻抚摸,动作随意又温柔。 瞧见门外的夫妻俩,他面露疑惑,“阿月,阿雪姑娘,你们怎的来了?” 晏归三两句把事道出,礼貌道:“我此来是想向易兄借下旺财。” 狗鼻子灵,若是有旺财跟着,找到张小娟的可能性更大些。 易安二话不说,直接进屋将旺财牵出来,眉心拧着,带着明显的担忧之色,“不如我一道去吧,多一个人找到的希望也更大些。” 晏归:“有旺财就足够了,何必再劳烦易安兄?易安兄快些进去歇息,晚点我们会将旺财送回。” 易安担心,“真的不用我?” “不用。” 晏归笑着拒绝,牵过狗绳,颔首与易安告别,“时间不等人,我们这就走了。” 易安轻叹一声,“去吧。” 牵着旺财离开,晏归取出那张张小娟用过的枕巾,放在旺财鼻子底下。 “旺财闻闻,能不能带我们找到这张枕巾的主人?” 旺财鼻子耸动,低低叫了两声,后腿在地上刨几下,绕着原地打转。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撒腿往某个方向跑去。 明漱雪眼睛一亮,“我们快跟上。” 二人跟着旺财在巷子里打转,凡是路过之地,晏归皆向行人打听张小娟的下落。 “六岁的小姑娘?没看见。” “没有,谁家孩子丢了?” 并未得到想要的回复,明漱雪难免失望。 这时旺财也不走了,围着一名老人转圈,尾巴一个劲地摇晃。 “旺财,快回来。” 明漱雪拉动绳子,然而旺财死活不动,力道大得险些将老人扑倒。 老人吓一跳,“谁家的狗,快牵开,咬着人可怎么办?” 晏归瞧着格外兴奋的旺财想到什么,上前拽住狗绳,“老人家抱歉,我们家孩子丢了,特意借了狗找孩子,还请见谅。” “孩子丢了?” 老人愠怒的神色好转,大气挥手,“无事,孩子丢了是大事,快去找吧。” “多谢老人家谅解。” 晏归顺势问:“您可见过一个小姑娘?六岁左右,大概这么高,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衣裳。” 老人家歪头仔细思索,眉头不由皱起,“我记性不太好,你再说说那小姑娘什么模样?” “梳着双髻,大眼睛小嘴,薄耳垂。” 老人家不由一怔,眉头拧得更深,“听起来有些熟悉,我好像还真见过。” 明漱雪眼中带着希冀,追问道:“老人家,您是在哪儿看见她的?” “就在这附近。” 老人家回忆,“不过她当时身边还跟了个男人。” 晏归忙问:“什么男人。” “我只在他们过路时听了一耳朵,小姑娘叫那男人爹。” 想到这儿,老人家狐疑,“那小姑娘当真是你们家的?” 旺财蓦地“汪汪”叫两声,神态动作变得急躁,晏归心中一明,眸色微沉,语气温和不变。 “自然。我大致知晓孩子去了哪儿,多谢老人家,告辞。” 话落,晏归拉着明漱雪,另一只手微松。 旺财瞬间冲了出去。 两人急忙快步跟上。 耳畔微热夏风呼啸,想到在门前听到的两句拌嘴,明漱雪神色沉凝,“是张磊把小娟带走了?” 晏归:“八。九不离十。” 也是他们疏忽,竟未想到张磊曾来寻过张大爷,目的未曾达到,或许会利用张小娟做些什么。 看来还是上次手下留情了,才让他有胆子再作妖。 晏归沉着脸想。 旺财速度极快,几乎一路飞奔到了张磊家,对着面前的褐色木门“汪汪”大叫。 明漱雪和晏归耳力都好,将屋内的欢声笑语尽收耳中。 “小宝吃块肉,瞧你瘦得小脸上的肉都减了一层。都怪你爷奶,宁愿把钱留给那死丫头也不肯给我们,让我们小宝平白遭罪,十天半个月都吃不上一顿肉。” 张小宝含糊道:“两个老不死的不给我吃肉,他们是坏蛋!等我长大了定要给他们好看。” “哎哟小宝真乖,爹的好儿子诶,再吃一块肉,慢慢吃。” 张磊声音含笑。 林美得意洋洋道:“哼,不给我们怎么了?我们这不也靠自己吃上肉了?呸,两个偏心眼的,往后他们只有小宝一个宝贝孙子,那些钱还不是要便宜小宝。” “小宝啊,等你爷奶老了,他们若是求到你头上,你可千万不能应啊。” 张小宝大言不惭地叫嚣,“好,我什么也不给爷奶,就让他们看着我和爹娘吃香的喝辣的。” “诶,乖儿子。” 听到这儿,明漱雪再也忍耐不了满腔怒火,抬腿用力一踹。 “哐当——”一声巨响,院门被狠狠踹开。 屋里动静一顿,张磊疑惑问道:“什么声音?” 晏归撒手,旺财炮仗似的冲进去一阵狂吠,吓得林美花容失色,失声高叫,“狗,哪儿来的狗啊?” “滚开!该死的野狗,快滚开!” 张小宝哇哇大叫,“爹,快把这条野狗打死!我要吃狗肉。” “好好好,小宝等等,爹这就去找棍子。” 在一家三口惊慌失措间,明漱雪和晏归迈入堂屋。 屋子空间不大,只摆了一张八仙桌和两把罗圈椅,那桌上倒是摆得满满当当,打眼一扫全是肉。 炒腊肉、烧鸡卤鹅、大骨汤,中间一条红烧鱼。 这一家三口吃得满嘴流油,倒是享受。 明漱雪冷笑一声,双手把住八仙桌,霍地往上一掀。 “噼里啪啦”一阵清脆响声,满桌菜肴全部被掀翻在地,霎那间一片狼藉。 “啊!” 林美尖叫,“你做什么?!” 看清晏归和明漱雪的刹那,尖叫声堵在喉咙里,她瞪大了眼,眸底满是惊恐。 张磊也对这两人记忆犹新,忍着恐惧没什么底气地质问:“平白无故的,你们为何闯进我家?这次我可没回去闹事啊。” 明漱雪冷冷一笑,“平白无故?” 她上前拽住张磊衣领,面色冰寒,“我问你,小娟去哪儿了?” “小娟?” 张磊瞳孔紧缩,眸底有慌乱掠过,被他极力掩饰。 “小娟不是跟了你们吗?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儿?” “说实话!” 明漱雪眸色一沉,手一松丢开张磊,一脚踩在他腹部用力一碾,忍怒质问:“说,你把小娟怎么了,她现在在哪儿?” 这一脚极为用力,痛得张磊有种五脏六腑都被踩碎的错觉。 他歪头呕吐,空气中瞬间弥漫起难闻的酸味。 明漱雪屏气,用力往张磊腿上踩下。 “咔嚓”,骨头错位的声音响起,张磊惨叫出声,“啊!” “快说,小娟到底在哪儿?” 张磊脸色煞白,疼得嘴唇直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晏归见此走向林美,在她惊惧的目光中微微挥手。 “啪!” 无形的力量往她脸上扇去,瞬间留下一道巴掌印。 脸上火辣辣地疼,可他的手却始终垂在身侧。 林美眸中溢出恐惧。 不是、不是人……他们一定不是普通人! 晏归微微俯身,嘴角含着微笑,“你应当很在乎自己这张脸吧?若是不想被打烂,最好一五一十将小娟的去向交代清楚。” 林美面色呆滞地张了张嘴。 “啪!” 晏归手指微动,一巴掌甩在她脸上,不紧不慢道:“慢了。” 脸上又是一个巴掌印,林美姣好的脸蛋瞬间肿起。 “啪!” “啪啪!” 接连不断的巴掌声,林美脸上红肿不堪,一双眼被肿胀的脸蛋挤得微微眯起,狰狞又可笑。 “还是不说?” 晏归缓慢低头,凝着林美怀里的张小宝。 许是方才太过投入,此时此刻,这小东西不堪入耳的辱骂声才钻入晏归耳中。 神情厌烦,他不耐道:“既然不说,那我就先让他消失,用他交换小娟的下落。” “不过到时候……” 晏归语气不明地笑了下,“我可要收取一些利息。” “不!我说,我说!” 林美眼中恐惧,紧紧抱住张小宝,声音因疼痛沙哑颤抖,断断续续道:“我、我们把那小丫头给卖了。” “你说什么?!” 听到此话的明漱雪瞬间大怒,踩着张磊断裂的腿用力一碾,恨不得将之碾碎成泥。 清冷声线是掩饰不住的愤怒,“小娟好歹也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你们竟然狠心将她卖了?” 她怒斥,“畜生行径,简直不配为人父母!” “啊!” 张磊大叫,声音痛苦,“我、我们也是没办法。我爹我娘不肯接济,我又受了伤卧病在床,那我们一家三口吃什么?小娟是我女儿,牺牲她一个,成全我们一家有何不可?” 想到自己受伤的原因,张磊心中不平。 要说他膝盖上的伤还是他们弄的,这两人也该赔钱才对。 可这话他实在不敢说出口。 林美附和叫嚷,“对!小娟是我生的,是我给了她命,我想卖就卖,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语气竟还有些愤慨。 “冥顽不灵。” 晏归冷笑,“不过一点小伤,不至于卧病不起,我看就是你们好吃懒做,只想伸手要钱。” 一挥手,林美顿时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她惨叫一声,落在地面没了声息。 “媳妇儿,媳妇儿!小宝他娘!” 张磊大恨,“杀人了,杀人了!快来人啊。” “闭嘴。” 明漱雪踩住张磊另一条腿,“不过晕过去罢了,你吵吵嚷嚷的作甚?” “老老实实交代,小娟被你卖到哪儿去了?否则你这另外一条腿也别想要了。” 张磊心中大恨,他的腿!他的腿肯定断了! 他想闭口不言,死活不告诉他们张小娟的行踪,可看着眼前少女冰冷狠戾的眼神,心中又控制不住地害怕。 这两人太厉害了。 若是不说实话,他的另一条腿定然也保不住,往后余生,他都会在床上度过,再也站不起来。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张磊躺在一地呕吐物里,哆哆嗦嗦道:“我、我只把她交给了人牙子,我也不知她会被卖去哪儿。” 眼看明漱雪变了神色,张磊强忍恐惧急忙出声,“不过我听说他们要连夜赶往康兴镇,白虹镇通向康兴镇的路必须经过堰平山。夜里的堰平山不太平,他们兴许会被阻。” 晏归凉凉出声,“你既知堰平山夜里不太平,为何不提醒?小娟可还在队伍里,她若是死了,你良心可会难安?” 张磊悻悻道:“最近没听说堰平山闹出大事,应该、应该没问题吧?” “那你如何得出他们会被阻的结论?是搪塞我们?” 晏归斜睨他,眸色微冷,“无情无义的东西,打你都嫌脏我的手。” 他挥袖,张磊额上立时剧痛,疼得他眼冒金星,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只剩张小宝呆呆躺在林美怀里哇哇大哭,“爹,娘!坏蛋,我要杀了你们给我爹娘报仇!” 明漱雪对他厌恶不已,寒声道:“你尽管试试。” “汪!” 旺财对张小宝大吼一声,吓得他小脸煞白,眼泪不断往下淌。 不屑地瞪他一眼,旺财甩了下尾巴。 晏归将枕巾取出,再度放在旺财鼻下,“再闻闻。” 旺财嗅了两下,四肢一跃往外跑。 明漱雪和晏归急忙跟上。 月如银盘,清光冷寂,幽幽月色下树声沙沙,婆娑树影千姿百态,在静谧夜色中透出几分诡谲。 “驾!” 一辆马车徐徐驶向沉寂的堰平山。 车辕上坐着一男一女,悠悠说着闲话。 “这回可遇到好货色了,那个小丫头定能卖出不少价钱。” 女人道:“那小胖子也不错,敦实可爱,肯定有不少大户喜欢。” “跑完这趟,咱们起码能吃整整一年。” “可算是能闲下来了。不过在白虹镇停脚都能有生意找上门,咱们这回运气可真不错。” 细细说话声不断传入耳中,车厢角落里,小姑娘缓缓蜷缩起身子,眼角有泪淌出。 张小娟不明白,哪怕再是不喜,她也是爹的亲生女儿,他怎么能那么狠心将她给卖了呢? 她后悔了。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听爹的威胁,害怕他又上门闹事,和他回家看望这些日子累病的娘。 没想到,刚进家门,她就晕过去了。 可惜那篮子胡瓜,那可是她和奶一大早就去挑的,特别新鲜,又脆又嫩。 还有爷奶。 他们若是知道自己一时心软被爹给卖了,会不会觉得她不争气? 这辈子,她还能见到爷奶和叔叔婶婶吗? 一想到这儿,前所未有的恐惧裹挟住张小娟,她抱住自己,紧紧咬住下唇,眼角泪珠再度涌出,控制不住的啜泣声从唇边溢出。 “唉,你别哭了。” 伤心中,有道声音含糊在耳边响起。 张小娟沉浸在绝望里,一时没听清。 那道声音只好重复一遍,“我说,你先别哭了。” 这回张小娟终于听清了,懵懵懂懂睁开眼。 有稀薄月光透过车窗照进车厢内,模模糊糊的看不分明,只是那道声音莫名有些耳熟。 张小娟迟疑地,小小声道:“……池少爷?” 池荣点头,“是我。” 张小娟大吃一惊,“池少爷,你怎么会在这儿?” 难道他也是被人给卖了? 池荣并不知张小娟心里在想什么,郁闷道:“还不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 张小娟不解,脑子里各种大户人家的阴谋诡计就此打住,愣愣道:“和我有关吗?” “当然了。” 今日他本是偷跑出来找先生的,谁知走到半路瞧见张小娟被一个陌生男人带走。 好歹也是先生的侄女,他当然不能放任不管,便一路跟了上去。 亲眼瞧见张小娟被迷晕扛走,池荣一时激愤上头,不管不顾冲了出去。 然后…… 他就和张小娟躺一块了。 听完他的诉说,张小娟愧疚不已,“都怪我。若不是因为我,池少爷也不会被抓。” 池荣大气挥手,“没事,好歹认识一场,我怎么都不能见死不救。” 张小娟小声道谢,“谢谢池少爷。” 虽然不仅没帮到忙,反而让自己身陷囹圄,但这份心意她领了。 池荣压低声音嘿嘿笑两声,“你别哭了,咱们得想法子逃跑。” 张小娟懵懵的,迷茫问:“怎么跑?” 池荣眼珠子一转,指着车窗坚定道:“跳窗。” “咚——” 女人疑惑,“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 男人一手执马缰,闻言道:“咱们车里没多少东西,什么能掉?” 他调侃,“总不能是孩子吧?” 女人不放心,“我去看一眼。” 车门一开,她震惊尖叫,“孩子!孩子没了!” “什么?吁——” 男人拉停马车,快速回身往里看。 车厢内空空荡荡,哪儿还有孩子的身影? 他脸色铁青,“追!” 两人跳下车辕,依稀瞧见远处两道小身影,迈着双腿狂奔而去。 “站住,别跑!” 听到这声音,张小娟和池荣跑得更快了。 然而两个小家伙的体力本就不如成年人,先前又都中了药,身上根本没什么力气,纯粹靠着一股劲往前跑。 手拉着手满林子乱窜,张小娟胸腔一股窒息般的疼痛,嘴里弥漫着铁锈味。 她咬牙,刚要让池荣丢下她快跑,手上力道陡然一重,池荣竟是双腿一软,直接摔倒在地。 张小娟急忙去扶他,“池少爷,你快起来。” 池荣脸色惨白,声音虚弱,“我跑不动了。” “不行,他们要……” “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 阴恻恻的声音在林间响起,张小娟抱着池荣猛地抬眼。 男人跑得面色涨红,咬牙骂道:“小兔崽子,挺能跑啊,你们怎么不接着跑了?” 女人叉腰喘气,骂骂咧咧扬手走近,“还敢跑,看老娘怎么收拾你们!” 张小娟却没看他们,目光虚虚望向二人身后,大眼睛里是看见某种极度危险之物时自然而然产生的呆滞和恐惧。 下一刻,兽吼声险些震破天地。 第30章 第30章 “汪汪!” 旺财突然停止奔跑,前肢伏地,龇开牙齿,喉间发出警惕的闷吼声。 “怎么了?” 明漱雪随之停步。 晏归摇头,视线在黑夜中扫视。 月光清亮,道路两侧树荫繁茂萋萋,裹挟着热意的夜风吹拂,树梢沙沙作响,几道影子在地面摇曳。 一派安宁之景。 晏归收回目光。恰在此时,旺财也收起防备警惕的姿势,继续循着张小娟残留的气息向前奔跑。 “走吧。” 明漱雪点头,和晏归一道追向旺财。 夜里的堰平山仿佛一头沉睡中的巨兽,远远看去,连绵起伏的山影高大雄伟,予人极大的压迫感。 明漱雪和晏归一路追着旺财至堰平山脚下,一头扎了进去。 夜里的堰平山似乎与普通高山没什么区别,不过更安静了些。一路走来,明漱雪连一声虫叫都没听到。 仿佛所有动静在这座山里皆被封存,连耳畔风声都轻了。 明漱雪曾听郝大娘说起过堰平山。 这座山山货丰富,白日攀登倒是无妨,但夜里尤其危险,历来不止数十人在深夜里的堰平山出事,事后连尸体都没找到,个个尸骨无存。 曾有人在堰平山内发现大型猛兽的足迹,引得白虹镇人心惶惶,后来见白日登临堰平山的人平安而归,倒是没那么避讳了。 简而言之,这座山格外危险。 远的不说,明漱雪和晏归不就是浑身是伤地在堰平山脚下被发现的? 可当下,两人谁也没感到恐惧,一心只想找到张小娟,平安带她回家。 “咔嚓——” 不知是谁踩到了枯枝,与此同时,旺财蓦地刹住。 它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爪子略显焦躁不安地刨着身下土壤,掀起一阵灰尘。 明漱雪和晏归对视一眼,各自警惕。 “汪!” 旺财大叫一声,一个俯冲闯入林间。 二人急忙跟上。 树声沙沙,夜风在树梢间穿梭,携带些许凉意。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令明漱雪眉头一蹙,心里生出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晏归拉着她走近,那股血腥气越来越重,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淌,沾湿了二人的鞋面。 明漱雪低头。 猩红血液映入眼帘,再一抬眼,几步之外躺着两道黑乎乎的影子。 下意识心慌一瞬,待意识到那身形与张小娟并不相似,明漱雪稳住心神。 徐徐吐出一口气,她快步上前。 旺财已经先她一步来到近前,狗鼻子在两具尸体上嗅来嗅去,蹭上鲜血而不自知。 这两具尸体乃是一女一男,一匍匐一侧身,一个被活生生咬断了脖子,脖颈软趴趴地耷拉着,一双眼睛紧紧闭着,鲜血淌了半张脸。 另一个男人身上少了条胳膊和腿,浑身是血地侧躺在地,伤口处仍有鲜血在往外冒,于地面汇聚,缓缓往外流淌。 眼睛死死盯着某个方向,神情狰狞痛苦,瞧着竟是死不瞑目。 明漱雪顺着他的视线尽头看过去,只看到被踩乱的枝丫与被黑暗笼罩的林子。 她低头看向那两具尸体,“他们就是带走小娟的人牙子?” 晏归:“应该是。” 明漱雪对这两人没什么好印象,可人都死了,也没多说什么。 “他们死了,小娟去哪儿了?” 眼前场景太多惨烈,可奇的是明漱雪却没什么厌恶抵触的情绪,一心担忧那个胆小的小姑娘。 晏归蹲下,仔细查看二人的伤口。 “断口不整,不像兵器所为,倒像是……” 顿了顿,他缓慢道:“像是猛兽撕咬。” 想到堰平山夜里的传闻,明漱雪嘴唇抿得发白。 焦急担忧的情绪只狂乱了一息,便被明漱雪压下去。她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严肃,“咱们继续找吧。” “好。” 晏归起身握住明漱雪的手,无声给她安慰。 正要去拽旺财,手上蓦地一股推力,他偏头一看,额角青筋立即乱跳。 “旺财!” 那只大黄狗竟趁人不备,埋头去舔地上的血,晏归斜眼看去的时候,它正在舔嘴,舌头上沾染的猩红血迹一闪而过。 晏归面露嫌弃,“易安是没让你吃饱吗?这种脏东西都要尝一尝?” 明漱雪心知他讲究,反握住晏归的手,“易安家里养了那么多猫猫狗狗,一时顾不上也正常。” 右手拽住狗绳,明漱雪用力将大黄狗拉回来,“旺财,快去找小娟,找到了我回去给你买两斤骨头。” 许是听见了“骨头”二字,旺财眼睛一亮,四肢一跃跑到明漱雪脚下,尾巴不停摇晃。 那张狗嘴上还沾着血,晏归立时嫌弃地拉着明漱雪往后退,“赶紧走。” 旺财低低叫了两声,斜看他一眼,摇着尾巴扭头就走。 晏归不可置信,“它方才是在瞪我?” 一条狗还会瞪人? 明漱雪随口应付,“狗狗亲人,听得懂话,也能看懂人的眼色,自然感受到了你的嫌弃。行了快走吧。” 她一拉晏归,两人登时跟上前头扭着屁股,走得如履平地的大黄狗。 …… “沙沙——” 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是风吹过枝头发出的细微风声,还是什么爬行动物匍匐前行时触碰到枝丫草叶的声音。 然而无论哪一种,在此时此刻,都令人毛骨悚然。 “啪”一声,一道影子一头栽下,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前头奔跑的小身影手里蓦地一重,回头一看,才发觉人已经摔倒了。 张小娟急忙跑回去,拉着池荣的手拽他,颤抖的声线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池少爷,你起来,快起来。” 那具身体又沉又重,张小娟拽不动,只能忍着胸腔内窒息般的疼痛,一遍遍焦急地唤:“池少爷,它要追上来了,你快起来。” “再不起来,我们都会被吃掉的。” 想到方才的场面,张小娟小脸惨白,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惧害怕。 被那两个人追上后,原以为他们会被抓走卖掉,谁能想到,它突然窜出来,一口咬断那个女人的脖子。 男人不住尖叫,等反应过来要跑后已经迟了。血盆大口朝他咬下,他躲得快,却也被咬掉一只手。 那只手、那只手…… 张小娟瑟瑟发抖。 那只手直接被它嚼烂吃掉了。 随后,它又咬下那个男人的另一条腿。 张小娟和池荣被吓傻了,终于反应过来要逃跑,两人慌不择路在林间奔跑,它在听到动静的刹那也不知怎么了,眼睛忽地极亮,猛地一跃朝他们追来。 余光往后一瞥,张小娟魂儿都快吓飞了,使出吃奶的劲不断向前跑。 两滴泪“啪嗒”掉落,小姑娘声线发抖,不住唤他,“池少爷,你快起来,我们不能死在这儿。我、我还要回家,我要回家见我爷奶,和叔叔婶婶。” “……我不能、不能死在这儿。” 许是她的呼唤起了作用,池荣终于缓慢抬起头,声音虚弱到险些听不见,“别管了我,你快跑吧。” “不行。” 张小娟抹了把眼泪,“你是因为我才遭难的,我不能放任你不管。否则我这辈子都不能安心。” 小姑娘瘦瘦小小一个,脸蛋满是泪痕,大眼睛却亮得仿若灯烛,在漆黑的夜里散发温暖又坚定的光。 “我们要一起回去。” 被她的神情感染,池荣张了张嘴,终于有了些力气,没好气道:“说得那么好听,你就是怕我死了,你内疚一辈子而已。” 话是这么说,池荣却借着张小娟的力道撑起。 他全身都在发痛,尤其是肚子,好似有只手在他肚子里不断搅动,疼得他脸色煞白,恨不得就此晕过去。 池荣缓了口气,连呼吸都是痛的,他强行忍住,平声道:“快走。” 张小娟没听出他声音里的痛意,弯腰将池荣背在背上,拔腿就往前跑。 池荣声音虚弱,但震惊,“你你你你、你为什么背我?” “这样能走得更快。” 张小娟将池荣往上颠了颠,喘着粗气道:“池少爷放心,我这阵子吃得多,力气大了不少,不会摔了你的。” 重要的是摔不摔吗? 是她居然背他啊! 有朝一日,他池小霸王居然被个女孩背了? 池荣羞恼不已,惨白的小脸漫上红晕,脸色一时竟没那么难看了。 不过羞愤归羞愤,他也知眼下不能给张小娟添麻烦,破罐子破摔似的趴在她瘦弱背上。 就算帮不了她,也不能添麻烦。 张小娟在林间艰难行走。 她毕竟常年吃不饱,身体瘦弱,就算养了一阵力气也不大,更别说背负的还是池荣这种体格的同龄人。 更不妙的是,已经好转的夜盲症在此刻有了复发的迹象,张小娟眼前发晕,看东西一片昏暗,脚步逐渐发沉。 池荣注意到了,急忙道:“你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张小娟脑子昏昏沉沉的,迟钝地应一声:“啊?” 膝盖倏地一软,连带着背上的池荣一起摔下去。 “呜……” 池荣忍住口中痛呼声,咽下口腔内蔓延的血腥气,急忙起身去查看张小娟的情况,“你怎么样,没事吧?” 张小娟模模糊糊看不分明,撑着脑袋爬起,“我没事池少爷,我们快……” “……走。”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小姑娘骤然浑身颤抖,惊骇瞪向不知何时出现的庞然大物。 池荣正要出声,余光扫见立在面前的影子,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 它、它它它什么时候出现的? 那是头黑虎,兽口微张,涎水混着血液往下流淌,尖锐齿尖挂着一丝碎肉,张口时腥气扑面而来,几乎能将人熏晕。 更重要的是,它的身形极大,几乎和一座小楼一般高,张小娟和池荣站在它面前,仿佛两只微不足道的小蚂蚁。 黑虎眼睛里挂着笑,似乎在嘲笑面前两只自不量力的蝼蚁,姿态颇为闲散地坐在地上,目光幽幽地盯着两人,仿佛在打量着该从何处下手。 池荣莫名有种错觉,只要它想,它随时都能追上,方才一切不过是它在戏耍他们。 看两个渺小的人类如何兽口逃脱,又如何在下一刻陷入绝境。 想到这儿,池荣更绝望了。 他紧紧抓住张小娟的手。 两只同样冰冷的手交握,无法传递丝毫温度,犹如他们此刻绝望的心情。 黑虎看够了他们的表情,终于慢悠悠立起身,张口朝二人咆哮。 “吼——” “汪——” 旺财一声狗叫,身子几乎匍匐在地,低低朝着面前硕大无比的影子吼叫。 明漱雪拉着狗绳将它拽回来,“旺财,你先躲起来,等我叫你再出来。” 旺财又叫了两声,似是不解,又像是恐惧。 明漱雪拍它狗头,温声道:“去吧。” 旺财在原地转了几圈,噌一下躲到树后。 “吼——” 黑熊再度发出一声咆哮,风浪吹得周遭草叶摇曳乱晃,明漱雪却没什么恐惧之心。 看着眼前这只黑熊,她竟然有种错觉。 仿佛只要她想,她动动手指就能取它性命。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可她就是有这股自信。 然而她还没动,晏归却动了。 摘月刀不知何时握在掌中,少年身姿如燕,轻盈跃向面前小山般高大健壮的黑熊。 他从未与人对战过,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可随着挥出的刀越来越多,那股生涩悄然消失,只剩游刃有余。 片刻后,晏归落下最后一刀,面前的黑熊霍然倒地,庞大的身躯砸在地面时发出沉闷声响,“轰”的一声,灰尘漫天。 黑熊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伤痕,再看不出生前那股嚣张劲。 晏归垂眸,安静凝视手中摘月刀,不知在想什么。 “旺财,过来。” 听见明漱雪的声音,晏归下意识抬头。 眼中锐色尚来不及收起,令旺财蓦地“汪”一声大叫,炸毛似的不敢靠近。 “阿月,你吓到旺财了,快把刀收起。” 明漱雪提醒。 晏归“哦”一声,心念一动,摘月刀霎时消失。 旺财却依旧警惕,爪子不住刨着身下土壤。 “没事,他不会伤害你的,我们接着去找小娟。” 明漱雪安慰一声,牵着旺财走在后头。 路过晏归时,他勾唇嘲笑,“胆真小。” 旺财听懂了,愤怒朝他吼一声,昂首挺胸向前奔去。 “和一只狗计较,可真有你的。” 明漱雪别晏归一眼,拽住他手腕追上去,“快走。” 晏归挑挑眉,没说什么,顺着她的力道向前。 两人一狗循着张小娟的气息在林间穿梭,越往里,明漱雪心里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种种迹象表明,张小娟一定遭遇了大型猛兽,连两个成年人都葬身兽口,更别说她一个六岁的瘦弱小姑娘。 明漱雪眉头不觉拧起,脸色冰冷到严肃。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担忧,晏归将明漱雪的手握得更紧,低声道:“吉人自有天相,别多想。” 明漱雪轻轻“嗯”了一声,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打起精神搜寻张小娟的下落。 穿过密林,周遭痕迹越发清晰,空气中隐隐传来血腥气,明漱雪心下一咯噔,语气带了焦急。 “好像出事了。” 旺财的叫声蓦地高昂,两人急急向前奔走。 乌云遮挡住明月,林中树木枝繁叶茂,繁盛枝叶将稀薄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密林之下,一头小楼大小的黑虎躺在血泊中,浑身遍布烧伤和剑痕,胸口处破了一个大洞,身侧堆着断木,其中一根燃着火,奇怪的是那火却并未蔓延,仿佛被无形的东西隔开。 眼前之景,处处透露着怪异。 明漱雪四处巡睃,在树下发现一只布鞋。 弯眼将之拾起,立马道:“是小娟的,方才她一定在这儿。” 可现在老虎死了,孩子却不见了。 明漱雪一急,高声呼唤,“小娟!小娟你在哪儿啊?” “小娟,听得到吗?小娟!” 回音一声接着一声,却始终没有回应。 晏归牵着旺财来到黑虎的尸体前,从上到下打量,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迹象。 凌乱剑痕,不灭的火,让他想起了他和阿雪的来历。 还有这异常体型的熊和老虎,处处都透露着诡异。 “小娟,小娟!” 明漱雪喊了一阵,声音逐渐沙哑,她缓了口气,正要继续喊,一只手斜斜伸来,握住她的手腕。 “别喊了。” 明漱雪不解,“怎么了?” “我怀疑小娟被人……什么人?!” 晏归厉喝一声。 明漱雪骤然望向某处。 风声渐大,摇曳的草叶中,有道黑影倏地靠近。 晏归瞬间召出摘月刀,正要一刀劈过去,一道清亮男声急忙道:“别别别,我们是好人!” 晏归收势,警惕却不减。 “没有哪个好人会日日把自己是好人挂在嘴边。” 男声尴尬,“可我们真的是好人。” 生怕晏归不信,他阔步走出,“我们刚从那头黑虎嘴里救下两个小孩,其中有个小女孩,可是你们叫的小娟?” 随着声音渐近,明漱雪看清了他的面容。 是个俊俏少年,浓眉斜飞入鬓,眼角微扬,一脸爽朗笑意。 似是也瞧见了明漱雪和晏归,他眼里有惊艳之色飞掠而过,然而在看见晏归手里的刀时,笑意蓦地收敛,神色添了警觉。 “关思衡,你走那么快干嘛?” 略带不满的娇俏女声在林中响起,轻快的身影靠近,轻轻“呀”了一声,一句嘟囔散在风中。 “好漂亮的一对。” 在她身后,另一人无声而至。 女声清了清嗓子,问道:“方才是你们在叫人?” 明漱雪正要应声,熟悉的声音惊喜唤道:“婶婶!” 视线一转,小身影炮仗似的朝她奔来,一把抱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怀里。 张小娟委屈地小声哽咽,“婶婶,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瞧见孩子好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明漱雪提了一夜的心落回实处,揽着张小娟安慰,“好了好了,回来就好。” 张小娟哭了一阵,从明漱雪怀里退出来,犹豫问道:“婶婶,你和叔叔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爷奶怎么样了?” 明漱雪擦去小姑娘脸蛋上的泪水,“我和你叔叔找去你爹娘家,从他们口中问出你的下落,一路找来的。” “爷爷和奶奶都在家里,好生生等你回去呢。” 听到爷奶平安无事,张小娟的泪水再度涌出。 她抹着泪,啜泣着点头。 至于张磊和林美,再也没多问一句。 哪怕以前就已对他们死心,可经过此次后,这对父母对她来说,怕只是两个陌生人。 如此更好。 明漱雪将张小娟掉落的鞋递给她。 小姑娘弯腰穿鞋的空当,另一道熟悉的声音插进来。 “先生,师母。” 明漱雪抬头,更显惊诧,“池荣?” 晏归比她更震惊,“池荣?” “先生是我!” 池荣小跑到晏归近前,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得不能再精神了,与先前要死不活的样儿形成鲜明对比。 “你为何在此?” 池荣得意洋洋将自己的壮举娓娓道来,末了抬起胖脸,一脸求夸奖。 “先生,今日若非有我在,张小娟定是要被人牙子给卖到外地去了,我见义勇为做了好事,先生快夸我!” “夸你个头!” 晏归给了他一下,沉着脸教训,“你不知道自己什么破身体?还想见义勇为?一着不慎你就得去见阎王。到时候让你爹娘怎么办?白发人送黑发人?” 小胖子噘嘴不满,“先生,我刚刚死里逃生,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哄哄我吗?” 还哄他? 晏归提了口气,正想继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胖子,陡然对上那双失落暗淡的眼睛,满腔怒火偃旗息鼓。 顿了顿,他勉强道:“……行。今日做得不错,值得奖励。不过下次断不能如此鲁莽,就算要行好事,也需三思而后行。别的不行,叫人还不会?” “我知道了。” 池荣乐呵呵点头,“先生不必担心我,我方才的确快要死了,但幸好有三位仙师路过救我一命。” 他眼睛亮得出奇,“这位关仙师不知给我吃了什么,我瞬间就不痛了,还能跳起来呢!” 话落,他原地蹦了蹦。 晏归望向最前方的关思衡。 张小娟也扯了下明漱雪的衣袖,小声道:“婶婶,是三位仙师救了我和池少爷。” 明漱雪感激道:“多谢三位救下我家小辈。” 转向三人中唯一一名女子,回复她先前的问题,“姑娘没听错,叫人的正是我们。” 少女眼眸明亮,惊奇地看着她。 名叫关思衡的少年正色,“只是杀了一头妖虎,给两个孩子吃了颗丹药罢了,算不得什么,再言,斩妖除魔,济弱扶危乃是我辈之责,二位道友不必多礼。” 眼珠子一转,关思衡觍笑,“不过这位道友若是心存感恩,能否让我看眼你的刀?” 第31章 第31章 在修真界,贸然观摩别人的法器,是件格外失礼的事。 因而关思衡这话问得极为忐忑。 可身为一个器修,瞧见精巧绝伦的法器不让他欣赏,简直像在小猫面前吊了一条鱼不让它吃一样,令人心痒难耐,浑身难受。 这么好的刀,这位道友能否让他看一眼?只要一眼,他就心满意足了! “关思衡,你又来了!” 关思敏骂骂咧咧,“你就不能改改动不动就要看人法器的习惯吗?” 面向晏归,少女诚恳致歉,“对不住道友,我哥脑子有问题,你不用搭理他。” 她上前拉住关思衡,小声骂道:“救人是我们自愿做的,怎么能挟恩图报呢?” 明漱雪不太懂,看个刀而已,有这么严重吗? 不过看那姑娘的神态,想来在修士眼里,武器应当是极为私人的物品,不能随意给外人? 念头一转回到当下,明漱雪看向晏归。 刀是他的,给不给全看他自己的意见。 在她的注视下,晏归压下心中淡淡的不喜,将摘月刀递出去,“小事一桩,道友尽管看。” 关思衡大喜,连声道:“多谢道友。” 他尚有分寸,并未上手触碰,只围着摘月刀打转,眼中连放异彩,嘴里不住嘟囔。 “好刀,好刀啊。” “刀里应当用了星石,挥动间如星光逸散,洒脱灿烂。” “定是上品神器!” 关思衡神色欣喜,却始终克制着未上手,令晏归态度好转。 毕竟阿雪都没碰过这刀,他凭什么碰? 围着摘月刀转了一圈,关思衡眸中兴奋不减,忍不住问:“不知道友这刀是哪位炼器大家锻造而成?” 晏归能知道才怪了,嘴角弧度不减,微笑回复:“是家中长辈,并不以此闻名,已隐世多年。” 关思衡难免失落。 可转念一想,惊才绝艳又淡泊名利的人物,不愿被人打扰才是常态。 少年释然一笑,“在下关思衡,这是舍妹关思敏,那位是同门师弟林筑,来自衡州飞流宗,不知二位道友尊姓大名,出身何门何派?” 这种情况,明漱雪只用等着晏归开口胡诌就是,果不其然,下一瞬便听少年朗润清澈的嗓音。 “我名阿月,这是内子阿雪,我们二人无门无派,乃一介散修。” 关思衡点头,也不知信没信,倒是那位一直沉默的林筑看了他一眼。 小胖子池荣拽住晏归衣袖,小嗓音里压着欣喜,“先生,你也是仙师,你居然是仙师!” 晏归扯回袖子,顺势收刀,敷衍地“嗯”一声,“是啊,那怎么了?” 亲眼看见一柄宝刀在自己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池荣张大嘴,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越发热情地扑上去,“先生,我能学吗?先生教我,教我嘛。” 贴着明漱雪站立的张小娟瞧见这一幕,本就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看看身边的阿雪婶婶,又看看不远处的阿月叔叔,内心震撼迟迟不能平复。 关思衡失笑,“想学仙法,可是要有灵根的。” 池荣立马响应,“仙师,我有吗?” 关思衡迟疑,“我没带验灵石,倒是看不出。” “行了,灵根不灵根的先不说,赶紧离开这儿,知你失踪,家里定然急坏了,快些回吧,别让你爹等急了。” 明漱雪也牵住张小娟,“走吧。” 旺财叫了两声,似是在催促。 明漱雪牵住狗绳。 晏归对三人颔首,“几位就此别过。” “阿月道友。” 关思衡忙道:“我们无意间路过此地,误入这座诡异的山,正准备离开,不如同行一段?” 晏归没意见,偏头看明漱雪一眼,见她点头后笑着颔首,“当然可以。” 关思衡立即扬起笑。 见状,关思敏白了他一眼,悄悄和身后的影子耳语,“我哥肯定是还想看两眼那位道友的刀。” 林筑虽沉默,却是个敦厚温良的性子,闻言笑了笑,略显平庸的五官刹那明亮,“人之常情,若我遇上宝剑,定也是想要看个够的。” 关思敏轻哼一声,模样娇俏,“你就帮他说话吧。” 林筑抿唇,眼里盛满笑意。 一行人原路返回,路上,关思衡追着晏归说个不停,明漱雪在一旁听得分明,他不仅没问出什么,反倒是自己,连底裤都要被晏归给扒下来了。 从他口中,明漱雪得知关家兄妹和林筑是同门师兄弟,关系向来亲密。关家兄妹本是凡尘人,幸得仙人看中,才离家踏上仙途。 林筑筑基成功,准备去各州游历,恰好兄妹俩到达瓶颈,打算回家看望父母后与他一道,寻找筑基的契机。 谁料三人刚辞别年迈的关家父母,正准备去两仪州,却不慎闯入此地,在堰平山内困了多日。 “这座山也忒怪异,按理来说身处凡尘,不该有那么多凶兽才是,可山里猛兽巨多,有的甚至已成了妖兽,凶猛无比。普通人若是遇上,定然只有死路一条。” 关思衡告诫,“阿月道友,你若是长居此地,可要提醒凡人不得妄入此山。” 晏归含笑道:“关道友放心,这山之凶猛,附近百姓无所不知,不会贸然闯入。” 关思衡放心点头,“那就好。” 明漱雪走在一旁若有所思。 妖兽? 就是她和阿月方才遇到的熊,还有那头被这三人杀死的黑虎? 瞧着的确很是凶戾。 两仪州又是什么地方? 有记忆以来,明漱雪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难免好奇。 “汪汪!” 旺财的叫声唤醒明漱雪跑飞的神志,她低头,“旺财怎么了?” 大黄狗焦躁不安地围着原地转圈,似乎预知到了什么危险。 明漱雪闭眼感知片刻,蓦地出声,“好像有东西在靠近。” 与此同时,晏归也道:“小心!” 两人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狂风呼啸而来,吹得众人发丝狂舞,裙裾飞扬,周遭树叶大响,发出鬼哭狼嚎般的风声,枝叶险些被这股飓风吹折了腰。 池荣吱哇乱叫,“啊啊啊先生救我!” 晏归一把将小胖子夹在腋下,快速退到明漱雪身边,拉过她手上狗绳,“照看好小娟。” 声音被风吹得变了调,明漱雪大喊一声“好”,两手用力,将张小娟抱在怀里。 “婶婶……” “别怕,婶婶保护你。” 明漱雪贴在张小娟耳边轻声开口,目光一直落在某处。 有道黑影在风中快速靠近,风声猎猎,它却如履平地,几息之间闪现到众人面前。 关思敏艰难睁眼辨认,顿时大惊,“是铁风狼!” 此言一出,关思衡和林筑的表情瞬间沉重。 晏归问:“很难对付?” 关思衡当即道:“那是当然!这种妖兽修习风法,身法诡谲难测,同时辅以金系术法,皮肉犹如铜筋铁骨,寻常法器极难对它造成伤害。” 不过这话一出,关思衡便知自己着相了,阿月道友身怀巨宝,那把刀对付这只妖兽,应当不算难。 可下一瞬,又是两道黑影乘风靠近。 一条树蟒,一只紫蜘蛛,个个身有剧毒。 更重要的是,它们都是筑基修为。 关思衡大惊,“这小小的堰平山里,怎么有这么多筑基期的妖兽?” 明漱雪沉默。 不知为何,看着那只紫蜘蛛,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喜。 就好像,她从前在一只蜘蛛上吃过亏,从此以后只要瞧见蜘蛛,就摆不出好脸色。 手里忽地塞进一根绳子,明漱雪偏头。 晏归神色略显凝重,“你在这儿看好孩子和狗,我若应付不了,你见机行事。” 池荣被放在她身边,小胖脸一派严肃,眸里满是担忧。 明漱雪好奇,“你真觉得自己应付不了?” 场面看着危险,可她心里却连一丝危险都生不出。 她有预感,从前的自己一定比这些所谓的妖兽厉害,只是失去记忆,所有的术法都施展不出。 这么一想,又有些郁闷。 “怎么可能。” 晏归蓦地勾唇,“说说场面话罢了,你这就信了?” “阿雪,可别小看你夫君。” 话落,摘月刀在手,他蓦地向前冲去。 池荣牵住明漱雪的衣角,一手放在嘴边,大声打气,“先生杀啊!先生最厉害,先生天下无敌!” 从明漱雪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张小娟眼睛亮晶晶的,“阿月叔叔好厉害。” 明漱雪:“……” 厉害吗? 这个装货! 晏归对付那只铁风狼,林筑迎上了树蟒,关家兄妹则是对上了紫蜘蛛。 明漱雪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只蜘蛛上,越看心里越不爽,总想冲上去做点什么。 可身边还有两个孩子一条狗,不能任由她胡来。 她只好望向关家兄妹,期待他们早些将那只蜘蛛斩杀,看着看着,明漱雪的视线凝在关思敏手上。 少女的手指纤长白皙,指如葱根,漂亮得跟玉做的似的。 手指翻动间,一道法印凝在身前,一团团灵火从中钻出,避开团团蛛丝落在紫蜘蛛身上。 明漱雪看得有些出神,手指无意识松开张小娟,跟随关思敏的动作,在空中勾出半道法印。 “师母!” 小胖子咋咋呼呼的声音蓦地响起,明漱雪回神,心气一松,手中即将成型的法印缓缓消散。 她偏头问:“怎么了?” 池荣不可思议地指着空中尚未溃散的法印,结结巴巴道:“师师师师母,你你你你你也是仙师啊?” 张小娟抬头,眼睛发亮,掩住眸底浅淡的忧伤。 叔叔婶婶这么厉害,有朝一日,他们会不会离开白虹镇,再也不回来了? 明漱雪没发觉小姑娘敏感的心思,学着晏归的模样敲了下池荣的脑袋,“是啊,怎么了?” 池荣险些蹦起来,“师母,你和先生都太厉害了!” 语气真诚,引得明漱雪发笑。 被这么一打岔,等明漱雪再次看过去时,恰好瞧见关思敏倒飞出来的身影。 她把狗绳交到池荣手里,匆匆叮嘱两个孩子,“躲好,千万别出来。” “嗯嗯,好!” 明漱雪足尖一跃迎上去,接住关思敏。 身体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关思敏下意识抬头。 柔软的触感从双眼上一掠而过,是明漱雪的发带,随风吹落身前,落在她眼上。 轻轻眨了下眼,关思敏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眉如远山,琼鼻樱唇,那双凤眼美得像是高山之巅盛放的雪莲,又似水中月,镜中花,清冷悠远,只可远观。 少女忽地垂眸,眸底倒映出她的身影,眸色似乎因微拧的眉心染上些许温度,语气温和问:“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关思敏莫名其妙红了脸,“没,没有。” 她连忙从明漱雪怀里退出。 然而下一刻,少女忽地龇牙咧嘴,一把捂住手臂。 有血从她手臂渗出,疼得关思敏脸色微白,咬牙切齿骂道:“该死的蜘蛛,居然敢伤你姑奶奶!” 完好的手从芥子囊内取出一沓灵符,关思敏注入灵力将之激活,一股脑全甩了出去。 “轰——” 刹那间一片电闪雷鸣,紫雷蜿蜒而下,劈在紫蜘蛛身上。 电光之中,庞大身躯不断痉挛。 关思敏得意扬眉,“这可是姑奶奶我花大价钱买的雷符,劈不死你!” 明漱雪目光惊奇地看着那几道符。 好生厉害。 “妹,不错啊。” 关思衡朝关思敏竖起大拇指。 少女抬脸一哼,“那是当然。” 然而两人高兴早了,雷光消散后,一道黑黢黢的身影倏地一跃而起,碗口大小的蛛丝疾速朝关思敏袭来。 关思衡大惊,“小心!” 当即提刀阻拦,却被一尾巴抽开,重重砸在树上。 攻势顿减的林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抬眼一看,面色瞬间大变,“师妹!” 关思敏霍地抬头,脸色难看。 正要施术抵抗,受伤的手臂却如何也抬不起来,伤口处一片麻木刺痛。 关思敏暗恨。 该死,忘了有毒,今天她不会真的要死在这儿吧? 绝望之际,余光掠来一片明亮火光。 她怔怔偏头。 少女亭亭玉立,双手成印,足足三个耀眼法印浮在她身前,比关思敏的更为明亮,火光愈显炽热。 她的火将蛛丝团团包裹,噼里啪啦的灼烧声中,灰烬簌簌下落。 烧毁了蛛丝还不够,那火猛然朝紫蜘蛛袭去,“轰——”一下将之完全包裹,璀璨火海中,尖啸声接连不断,刺人耳膜,池荣和张小娟两个小家伙受不住,急忙捂住耳朵。 明漱雪眉眼沉静,再度施力,火光几乎冲破天际,彻底将紫蜘蛛的身躯掩埋。 晏归不知何时拎刀站到她身侧,出神地凝视少女紧绷的侧脸。 那双凤眼中不再浮现或羞恼或嗔怪的小情绪,而是一片寒凉,仿佛任何事物也不能阻拦她前进步伐的坚毅。 与往日里沉稳中又透露出些许呆怔温软的阿雪全然不同,一个仿佛天幕之上温暖照耀人间的红日,一个似夜晚皎洁沉静的明月。 无论哪一个,都如此耀眼。 如此令人心折。 晏归轻轻一笑,蓦地上前一步,挨近明漱雪。 那火燃了许久,久到关思敏害怕整片山都将被烧毁。好在明漱雪有分寸,始终将火控制在周围,并未波及别处。 火光渐熄,林筑也在关思衡的协助下斩杀了树蟒,无声落到关思敏身侧,担忧看向她受伤的手臂。 “师兄放心,我已经吃了解毒丹,歇两日就好,没什么大碍。” 林筑松了口气,“那就好。” “师兄,你说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关思敏凑近林筑,小声道出疑惑,“普通散修有这么厉害吗?那火……应该是金丹修士才能使出来的吧?” 林筑摇头,“或许。” 走近的关思衡敲了敲小妹的额头,叮嘱道:“人家不想说,你就少打听。敬重些,那位阿雪道友可是救了你的命。” “我知道。” 关思敏罕见没和兄长呛声,悄悄看了明漱雪一眼又一眼。 这么漂亮又强大的女修,怎么就早早和人结契了呢? 觑向晏归,触及仍在滴血的刀,与那张漂亮到不似真人的脸,关思敏默了默。 恰在此时,晏归转过头来,眸底锐色不减,吓得她连忙侧头,垂着脑袋腹诽。 好吧,长得好看又实力强大的修士,的确容易受人青睐。 他们站在一处,还是挺配的。 最后一丝火光泯灭,明漱雪收手,三道法印同时溃散,金光在她脸上亮了一瞬,凤眼灿如繁星。 晏归笑着挨近,“不错嘛。” “那是当然。” 眸中冷意消散,露出晏归熟悉的带着小小骄傲的眼神,明漱雪瞄了眼不远处的铁风狼尸体,不甘示弱道:“我不比你弱。” “看出来了。” 晏归伸出食指,勾住她的手指,低低道:“我们阿雪可厉害了。” “有人在呢。” 明漱雪脸红一瞬,动作颇大地拍开晏归的手,往旁边退了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退,晏归进,并在耳边小声道:“反应那么大,别人就算没看出什么,也觉得不对了。” 抬头对上正往此处走来的三人,明漱雪脸红了又青。 不太情愿地承认,好似的确如此。 因而在晏归又一次牵过来时,她忍住拍向他手的冲动。 池荣带着张小娟,牵着旺财跑过来,兴奋地直叫,“先生,师母,你们太厉害了!” 明漱雪对他笑了笑,晏归揪着小胖子的耳朵,拎着他站好。 关思敏快步走近,对明漱雪施一礼,诚恳道:“方才多谢阿雪道友相助,否则我必命丧黄泉。” 明漱雪:“举手之劳,关……道友不必放在心上。” 实际上,她对关思敏还挺感激的,方才若不是瞧见她的手势,她也施展不了那道法术。 关思敏感激一笑。 或许对明漱雪来说的确是小事一桩,可她却不能不放在心上。 “方才见阿雪道友一直盯着雷符看,若是不嫌礼轻,这些就都送给阿雪道友了。” 关思敏手一挥,几张雷符立时浮现。 她面露尴尬,“都用完,就剩这几张了。” “我这儿还有。” 关思衡连忙道。 林筑也道:“我这儿也有。” “不用,一张即可。” 明漱雪拿了一张雷符,垂眸仔细端详。 黄色符纸上画了她认不出的纹路,池荣踮起脚尖瞧了一眼,立时头晕目眩,“哎哟我的眼睛。” 关思敏忙道:“你未修炼,神魂尚弱,这符可不能多看。” 池荣捂着眼睛,委委屈屈“哦”了一声。 “该。” 晏归往池荣头上一敲,得到小胖子委屈幽怨的一瞥。 明漱雪垂眸看着手里灵符,脑海里有一道灵光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她尚来不及捕捉就已消失无踪。 鬼使神差之下,她问:“这符是如何画的?” 关思敏:“用符笔勾勒灵力,在黄纸上绘制而成。” “阿雪道友若想学符,我这儿全有,都给你。” 关思敏一股脑从芥子囊内取出仅存的符笔和黄纸。 明漱雪握住那只笔,入手的瞬间,手像是有自己的思维似的,一笔笔落在黄纸上。 最后一笔落下,灵光一闪,符成。 明漱雪注入灵力,将之丢出,刹那间,手臂大小的紫雷闪现,将树蟒的尸体劈得粉碎。 雷光照亮几张目瞪口呆的脸,关思敏震惊道:“阿、阿雪道友还是符修?” 明漱雪摇头,“这是记忆里第一次绘制灵符。” 至于失忆前,看她熟练的程度,应该也画过吧? 关思敏眼睛越发明亮,崇拜不已,“太厉害了!” 法修中,兼修符阵二法的不在少数,但鲜少有人能做到样样精通,阿雪道友这般天赋,堪称惊才绝艳。 明漱雪赧然抿唇,抬手又绘制了几张雷符。 与关思敏那几张雷符一并交给她,她道:“符笔和黄纸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剩下的关道友拿回去吧。” “你们既要历练,定少不了危险,正好留着防身。” 关思敏不是扭捏之人,见状爽快将雷符收下,“好,多谢阿雪道友赠符。” 明漱雪礼貌一笑,默默将东西收入袖中。 一行人再度赶路,有旺财带路,不到一个时辰便走出了堰平山。 晏归与关思衡三人告别。 “三位道友,有缘再会。” 关思衡依依不舍,“阿月道友,往后若有机会,我会再来寻你的。” 这话说得黏黏糊糊的,平白惹人误会,关思敏白了自家兄长一眼,替他解释。 “阿月道友莫怪,我哥说话不过脑子,他就是念着你的刀呢,不必管他。” 对明漱雪灿烂一笑,关思敏道:“那蜘蛛的毒有些厉害,我们得连夜寻药解毒,阿雪道友,有缘再会。” 明漱雪回之浅笑,“再会。” 林筑对二人颔首,与兄妹俩一道离开,身影很快隐没于黑夜中。 第32章 第32章 明漱雪牵起张小娟,“我们回吧。” 晏归一手拉着池荣,一手牵狗,“好,大爷大娘和池员外定然着急坏了。” 四人一狗快步往镇上走。 残月爬上柳梢头,薄薄一层月光撒满小路,微凉夜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两个小家伙今日累坏了,越走越没劲,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 晏归见状,将池荣甩到背上,将狗绳交给明漱雪,弯腰抱起张小娟。 前头抱一个,身后背一个,他却轻松得像挂了两个包袱,脚下不停。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却又如山岳般可靠。 明漱雪在后头注视着他的背影,嘴角不知何时溢出星点笑意。 似是注意到明漱雪并未跟上,晏归回头,“怎么不走了?” 明漱雪忙敛了笑,大步迈进,“来了。” 刚一走近,晏归便问:“累了?” 掂了掂怀里睡得正熟的小姑娘,他道:“我抱你?” 明漱雪乜他,“你有那么多手吗?赶紧走吧,背一个抱一个也不嫌累。” 晏归看她一眼,又看一眼,把明漱雪看得莫名其妙,摸了下脸,一头雾水问:“怎么了?” 她脸上有东西? 晏归却移开了视线,反问道:“心疼我?” 语气却是笃定的。 明漱雪脸一热,抬手就往他手臂上来一下,“啪”的一声,在静谧夜色中分外响亮。 “我心疼你个鬼。” “嘶。” 晏归装模作样,嘴里嘟囔,“疼。” 明漱雪瞪他一眼,头也不回地牵着旺财往前。 晏归长腿一迈,三两步追上,“生气了?” 明漱雪不应。 少年一叹,“好吧,是我错了。” 明漱雪一哼,“你真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母猪都能上树。” “这话说得不对。” 晏归一本正经,“母猪本来就能上树。” 明漱雪:“……” “真的。” 晏归道:“池员外家有个长工,家里就是养猪的,他有次正准备去喂猪,谁料那猪忽然冲出去,一股脑爬上树,对着天空嚎叫。” “你可知为何?” 明漱雪不接他的话,晏归也不在意,自言自语道:“哦,它觉得天上那朵云长得像自己早就被宰了的丈夫,想起生前受的委屈,一时不忿,对着那云破口大骂。” “死猪,你倒是死了一了百了,吃了那么多也不知长哪儿去了,这才一年不到就没了肉,这下可好,轮到我被宰了。” 明漱雪:“……” 她一言难尽,“你确定,不是那猪知道自己要被宰,吓得跑树上去了?” “可那长工就是这么和我说的。” 晏归神色严肃。 “你就胡诌吧。” 明漱雪没好气,“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被你说活,我从前定是被你的花言巧语给蒙骗了。” “谁说的。” 晏归不服气,“没准你是觊觎我的美色。” 明漱雪:“……怎么不是你见色起意呢?” 晏归认真想了想,“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你看着我的脸出神的次数太多了,连我悄悄用力都没发现。” 明漱雪不想承认自己一下子就听懂了,脸色瞬间爆红,含羞带怒瞪向晏归,那双清冷凤眼在此刻盛满火光,漂亮得灼人。 “胡说八道!你、你太不正经了!” 见她生气,晏归又笑着凑过去赔罪,“好好好,是我的错,下回我使劲前一定记得提醒你。” “阿月!” “在呢在呢。” “你闭嘴!” “那可不行,外头黑黝黝的,我不和你说话,你害怕怎么办?” 她怕黑吗?怕的分明是他那张嘴! 明漱雪强硬拒绝,“有旺财在,我一点也不怕。” 晏归:“旺财毕竟是别人家的,哪有家里人有安全感?” 明漱雪嘲笑,“你拿自己和旺财比?你是狗吗?” 晏归:“……某些时刻,可以是。只要你愿意用……” “啊啊啊!都说了让你闭嘴!” 一路吵吵闹闹回去,明漱雪竟丝毫不觉得时光流逝,仿佛一个眨眼就到了镇上。 虽是黑夜,但前头火光闪烁,如零散星光坠落人间,叫喊声随之响起。 “少爷,你在哪儿啊少爷?” “小少爷,能听见吗?” “小少爷!” 晏归正色,“是池员外在找池荣。” 他扬声,“在这儿呢。” 声音并不大,前头人却仿佛听见了,匆匆往此处赶来。 池员外跑在最前头,几乎是朝晏归扑来的。 “我的儿!” 明漱雪动了下狗绳,旺财一声狗叫,令池员外猛地顿住脚步。 她抱下晏归背上的池荣,小心交到池员外怀里,“他睡着了,有事明日再问吧。” 小胖子睡得面色红润,神色宁静,失而复得的欣喜令池员外喜极而涕,然而孩子入手的刹那,他手一重,险些没抱住。 幸好明漱雪托了一把,这才没把人摔着。 身后小厮立即有眼力见地抱住小主子。 池员外悻悻然撒手,“这孩子够结实的,月先生一路劳累。” 晏归倒不觉得劳累,颔首道:“很晚了,我需带内子和孩子回家,员外,回见。” 池员外忙道:“明日我给先生和阿雪姑娘放一日假,工钱照给。” 晏归笑容真心不少,“多谢员外。” “小事一桩,和阿月先生做的比起来不值一提。” 池员外面容舒缓,再不见方才的焦急,“若非月先生将小荣带回来,我往后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分内之事,员外不必放在心上。阿雪,我们走吧。” “多谢员外,回见。” 明漱雪对池员外礼貌点头,随晏归一道将张小娟送回郝大娘家。 门缝里有灯光渗出,想来老两口一直在等消息。 明漱雪敲门,“大娘,大爷,我们回来了。”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院门被人重重拉开,老张头一眼瞧见窝在晏归怀里的孩子,激动得老泪纵横。 “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似是听到老张头的声音,熟睡中的张小娟眼皮倏尔一动,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眼。 迷迷糊糊的不知身处何方,愣愣出声,“……爷?” “诶。” 老张头低头擦擦眼睛,红着眼道:“是爷,娟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娟儿!” 落后几步的郝大娘跌跌撞撞跑来。 张小娟彻底清醒了,忙红着脸从晏归怀里下来,双脚刚落地,立马被郝大娘温暖的怀抱裹住。 压抑的哭声响在她耳侧。 “娟儿,你回来了,你可真是吓死奶了。” 张小娟红了眼眶,沉淀一晚上的委屈害怕等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哇”一声嚎啕大哭,“奶!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郝大娘泪涌如注,“娟儿啊,我的娟儿。” 老张头站在一旁,默默低头抹泪。 明漱雪瞧着这一幕,无声舒了口气。 幸好张小娟找回来了,否则郝大娘老两口还不知怎么难过自责呢。 小拇指被轻轻一碰,明漱雪偏头,见晏归对她使了个眼色。 回吗? 她点头。 一家三口刚刚团聚,定有许多贴心话要说,他们还是先行离开。 晏归了然,对老张头道:“大爷,很晚了,我和阿雪就先回了,明日再来拜访。” 老张头抹了把发酸发红的眼眶,正欲说话,偶然抬眸瞧见漆黑一片的天空,道:“今晚上就在家里歇吧,别折腾了。” 晏归指着坐在地上吐舌头的旺财,笑道:“我和阿雪还得把它送回去呢,借出来一晚上,主人该等急了。” “诶,好。” 看了仍在抱头痛哭的祖孙俩,老张头送二人出去,叮嘱道:“天黑,路上小心。” “大爷放心,我们省得。” 告别老张头,晏归牵着明漱雪和旺财踏上归家的路。 劳累一晚上,晏归本打算明日一早再把旺财送回去,谁知刚到岔路口,旺财陡然大“汪”一声,撒腿就往前跑,晏归一时没拉住,绳子脱手而出。 “旺财!” 他唤了一声,两步追上去。 二人走近,旺财兴奋的声音传入耳中,黑夜中明光闪烁,一道轮廓逐渐清晰。 晏归驻足。 青年长身玉立,墨发高束,玉色发带随着夜风轻轻飞舞。 月白色衣袍裹身,腰间束带勾勒出劲瘦腰身,上身微折,露出一张白玉堆砌般的面容。 两道长眉浓淡适宜,鼻如青峰,唇似粉樱,嘴角浅勾,杏眼微弯,眸底灿若星河,温柔注视着身前黄狗。 旺财立起身,两只爪子搭在他手臂,易安轻轻一笑,温声道:“辛苦了。” “易安兄。” 晏归带着明漱雪上前,“这么晚了,你一直在这儿等着?” “没等多久。” 易安态度随意,关心道:“人可找到了?” “找到了。” 晏归笑,“多亏了旺财,今日它可是大功臣,明个儿给你买根大骨头。” 旺财似是听懂了,仰头“汪汪”两声。 易安拍它狗头,笑意温煦,“找到就好。” “你们劳累一日,快些回去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易安牵着旺财,对二人颔首,转身悠悠离去。 “我们也回吧。” 晏归牵着明漱雪,踏着夜色徐徐归家。 “易安人还不错。” 晏归点头赞同,“是不错。” 至于何处不错却没多言。 他小肚鸡肠,还没那么大度和妻子谈论别的男人的优点。 明漱雪也只是感慨一句,没有深入探讨的意思,走着走着,她忽而想起什么。 “那只铁风狼对你来说不难对付吧?” “嗯?” 晏归斜看她一眼,点头承认,“是啊,怎么了?” “那你为何耽误这么长时间?” 只比林筑快了些许。 晏归晃了晃牵着明漱雪的手,“他们虽救了小娟和小胖子,但到底是陌生人,敌友不辨,警惕些隐藏实力不是坏处。” 明漱雪“哦”一声。 懒散话音含笑,晏归又道:“若我不藏拙,怎么显出阿雪救人于危难之下的飒爽英姿呢?” 明漱雪没好气睨他,“这么说来,我还得谢你了?” “那我可否讨份谢礼。” 晏归欺身而上,下巴在明漱雪肩头亲昵一蹭,“不如你亲我一下。” 明漱雪脖间微痒,她瑟缩一下往旁边躲去,面无表情地用手推开晏归的脸。 “正经些。” 晏归闷闷地笑。 说闹间已到了家门口。 推门进去,屋里屋外一片漆黑,唯有暗淡月光倾泻而下。 晏归点了灯,明漱雪进屋,取出关思敏赠予她的黄纸符笔。 拿在手中怔怔出神,她想到自己使用这些东西时的得心应手。 所有对于修士的东西,对她来说皆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有好奇,有怅惘,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好像却没多少向往憧憬。 “洗漱吗?” 愣神时,门口有熟悉的男声悠悠开口。 明漱雪一转头,正好瞧见晏归倚靠着门框的身影。 少年黑衣深沉,脑袋抵着门框,微微仰头,桃花眼紧紧攫住她。 墨发垂落肩头,与她同款的发带半隐在发间,偶有祥云纹闪烁流光。 长腿微屈,腰身细而有力,束带微扬,似柔软柳条从脸颊抚过,留下些微痒意。 “好啊。” 明漱雪点头,将符笔黄纸放到一旁,旋身坐上床榻,一手撑着床铺,一手朝晏归招了招。 白玉般的脸颊微红,忍着羞涩稳住气息,“过来吧,我的小狗。” “小狗?” 晏归意味不明地“啧”一声,轻呵道:“我是你的狗吗?” “不是你自己要和旺财比?” 双颊涌上热意,明漱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旺财是小狗,你不也该是?” “行。” 晏归点头,“等着。” 他拎起腿边木桶,连带着将放在最上面的铜盆一道带进屋里,大步朝明漱雪走去。 气势太强,明漱雪双肩微缩,往后一躲。 “躲什么?不是你让我过来的?” 晏归挑眉,朝明漱雪笑得暧昧灿烂。 明漱雪轻咳一声,“我是让你拎水过来,伺候我洗漱。” 晏归眯眼,“这不马上就来伺候你了?” 他放下手中之物,倾身朝明漱雪压下去。 “你唔……” 在震惊中,明漱雪感觉自己的双膝被压住,旋即慢慢分开。 晏归深深看她一眼,嘴角挽笑,埋下头去。 明漱雪的第一反应是羞耻,她想合拢双腿,膝盖上的力度却格外强硬,使她挣脱不得。 上半身无力倾倒,她倒在床铺间,眼神涣散地望着床顶,眼前逐渐发晕,影影绰绰的,看什么都不太清晰。 强烈的快意涌上心头,白皙脸颊漫出胭脂一般的色泽,有汗水从额头脖颈间溢出,滑过殷红的肌肤,逐渐往隐秘处而去。 难熬时,明漱雪咬住下唇,一把薅住晏归的头发。 手中长发顺滑如绸缎,她险些抓不住,只能加重力道拽着不放,口中斥道:“阿月,你是狗吗?” 晏归抬眉,声音黏糊夹带水声,“不是你说,我是你的小狗?” “阿雪,你不知道小狗是会舔人的?” 就算会舔,也不是这样啊! 明漱雪咬唇。 晏归蓦地用力,她闷哼一声,没忍住唇边漫出的轻吟。 重重喘了声气,明漱雪断断续续道:“小狗要听主人的话,我……我命令你停下。” “那可不行。” 晏归闷声而笑,“一旦开始,哪儿有那么快停的?” 剩下的话,明漱雪已经听不清了。 柔若无骨地躺在床铺上,她微阖着眼,轻飘飘看向晏归。 少年抬头,桃花眼里含着水雾,似润泽春雨动人心弦,鼻子上、下巴上沾着透明水渍,迤逦往下流淌,滑过滚动的喉结,渗出几分旖旎暧昧的媚态。 明漱雪目光一时有些发痴。 晏归挑眉一笑,拇指在下巴上掠过,轻轻放下唇边一舔,含笑问她,“喜欢吗?” 明漱雪脸颊滚烫,闭眼不语。 她很是怀疑,这人根本不是人,而是狐狸精变的,否则怎么会这么、这么…… 顿了顿,明漱雪慢慢在心里吐出那个字。 骚。 晏归不再逗她,松开明漱雪双膝,将帕子浸湿,温柔替她擦拭。 许是他早有预谋,拎进来的水是滚烫的,耽搁了这么些时辰早已放凉,如今温温热热的恰好合适,起码明漱雪是感觉舒服的。 刚从热潮中缓过来,如今被这么温柔对待,她软成一片,枕着薄被昏昏欲睡。 晏归替她收拾妥当后,瞧见的便是一张正在酣睡的红润小脸。 将帕子扔回盆中,他随意在自己面上抹了两下,单手支颐,凝视明漱雪的睡颜。 另一只手在袖中摩挲几下。 本想着情浓时将东西送给她,却没想到她竟然睡着了。 也罢,今夜劳累,睡便睡了吧,明日再给也行。 晏归紧紧盯着明漱雪。 脑海中又浮现出她双手执印挡在那女修身前的飒爽模样,他伸出一指,轻轻落在明漱雪眼皮上。 这双眼睛映着火光,当真漂亮极了。 看了许久,晏归徐徐起身,稍微收拾一二,解衣上床,搂着明漱雪柔软的身子睡去。 …… 虽只有林筑成功筑基,能御剑飞行,但关思敏兄妹的师尊对两人极为疼爱,早在他们下山前就备好了飞行法器,一行三人御器离开,几个时辰不到便已到达离凡尘最近的修仙城镇。 城内有医修坐镇,关思敏又在路上吃过解毒丹,诊治后吃了丹药,休憩打坐了两个时辰,人已活蹦乱跳起来。 “好了,毒可算是解完了。” 关思敏伸了个懒腰,转头问不放心她,坚持守在屋里的关思衡和林筑。 “天都亮了,不如咱们今个儿就在城里逛逛,明日再离开?” “行。” 关思衡没意见,见小妹脸色如常,不再如先前那么惨白,悬在心口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还是依先前计划,先去两仪州?” 两仪州南宫家,乃炼器世家,修真界出了名的上等法器,大多皆由南宫族人炼制而成,关思衡神往已久,一门心思想去南宫家长长见识。 林筑并无意见,应道:“好。” 关思敏却不同意了,“不成,凭什么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嘿你这丫头,先前不是都说好了,你怎么又变卦了?” 关思衡不满,抬手戳了下关思敏的额头。 “那是我先前让着你。” 关思敏抱臂,抬起下巴轻哼一声,“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不行?” “行行行。” 关思衡拿她没办法。 这丫头若是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那你说,你想去哪儿?” 关思敏摸着下巴沉思片刻,“不如去章州?” “章州有什么好去的?” 关思衡不满,“没有器修也没有剑修,去给医修们打杂吗?” “你这话也不怕得罪天玄宗的修士,他们不是器修剑修法修?再说了,你懂什么?” 关思敏白他一眼,“章州第一美人,慕家此代天赋最强的医修师瑗妃的美名你没听说过?” “我想去见美人,不行吗?” 关思衡挖苦自家亲妹子,“除了慕家少主师瑗妃,修真界有天赋的美人多了去了,近的有衡州燕家少主燕楼空,定禅书院司乘云,远的有两仪州南宫家少主南宫松风,无相宗少宗主昌弦、遥州陌夕阁少阁主花梓灵……” “哦对,还有无极州太初门的明漱雪,归元剑宗的骆子湛、晏归,各个都是惊才绝艳的人物,你怎么不都去见识见识?” “要是有机会,我当然想见识个够。” 关思敏哼道:“你这种榆木脑袋,根本不懂欣赏。” 关思衡朝天翻白眼,满面无语。 等兄妹俩说完话,林筑道:“那我们明日先去章州,再转道去两仪州?” “行……” “等等!” 关思敏出声打断,“我想了想,还是先去遥州吧。” 关思衡怒,“你这丫头故意的吧?” “遥州多木灵,美人也多,我想去不行?” “你那一身火,不怕木灵见了你就跑?” “傻大哥,我是不懂收敛气息吗?我不管,反正我明日就要去遥州。” “确定了,不变卦?” “不变卦。” “行。” 关思衡点头,“等到明日,你若是又开口要去无极州,看我怎么收拾你。” 兄妹俩拌嘴间,林筑一锤定音,“那就去遥州。” 与此同时,刚到遥州不久的玉如君陡然爆发一声尖叫。 “骆子湛!你找死呢!” 骆子湛御剑飞离,扬声道:“不就是不慎将咕咕鸟的口水弄到你身上了?玉师妹怎的如此动怒,你这段时日委实火气旺盛了些。” 数一数,这都是她第几次朝他发火了? 玉如君更怒,“你还好意思说!咕咕鸟的口水有多臭你不知道?这玩意起码七天才能消!” “啊啊啊骆子湛,我要杀了你!呕!” “玉师妹别冲动,我给你想法子,肯定能把味道去了,你别冲动啊呕——” 玉如君怒气腾腾追上去,崩溃大喊:“呕……要臭我们一起臭,你别想跑!呕……” 落后两人的南正阳默默跟上。 心道,这气不就发出来了? 阿弥陀佛,骆师兄,实在对不住了。 等找到师妹,我再向你赔罪。 第33章 第33章 翌日睡到日上三竿,明漱雪方才苏醒。 半开的窗棂外金光明媚,将屋里照得极为亮堂,墙上光斑跳跃,鸟雀啁啾声不断,蝉鸣阵阵,隐约有饭香越过墙院,显然时辰已经不早了。 动了动身子,身上陡然传来束缚感。 明漱雪偏头,发现自己躺在晏归怀里,手抱着他的腰,头枕他肩,薄被下的两双腿藤蔓般交缠,亲密无间。 忆起昨夜一切,她脸红了又红,双眸因羞恼渗出水色,心里却奇异生出一股诡异的习惯。 沉默须臾,明漱雪默默往后缩。 没挪动。 红着脸咬咬唇,明漱雪索性不动了,将脸埋进晏归胸膛,呈躲避的姿态。 “啪嗒”一声,窗户被一只鸟儿撞响,她往外看一眼,彻底醒神。 实在躺不下去,明漱雪轻轻拿开晏归揽着她腰的手,缓缓坐起身。 余光里,枕边躺着一件陌生之物。 明漱雪拾起,拿在手里端详。 是一支木簪。 簪子被打磨得极为光滑,触手只觉滑润,簪头三朵兰花簇拥,簪身雕刻着细纹,简约大气又不失素雅。 明漱雪用手触摸簪头兰花,眸中蕴起浅光。 “喜欢?” 晏归不知何时醒了,靠坐在床头,双眸含笑。 明漱雪很是别扭,视线不敢落在他身上,“你准备的?” “当然。” 晏归极为坦然地承认了,伸出手邀功,“我偷偷准备了好几日,为了做这发簪,手指头被戳得可疼了。” 白皙指腹上干干净净,别说伤痕,连个印子都没有。 明漱雪轻轻白他一眼,羞恼情绪倒是散了不少,轻柔抚摸发簪,“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兰花?” 晏归收回手,单臂压在脑后,语带笑意,“你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上绣的不就是兰花?” 明漱雪较真,“万一只是巧合,我只是恰巧穿了那身衣裳呢?” “我若是连你喜欢什么花都不知晓,岂不是白当你夫君了?” 另一只手在明漱雪鼻尖一点,“小看我了吧。” 明漱雪捉住他作怪的手,却没放开,问起另一个问题。 “怎么突然想起来送我这个?” “想送就送了。” 晏归反手握住明漱雪的手,笑道:“本想送你一根漂亮银簪,但实在手头拮据,今个儿若是送了,下月我们可不得喝西北风了?” “原有些忐忑,可见你心喜,我可算放下了心。阿雪。” 晏归郑重其事,“你信我,往后我会给你更好的。” 桃花眼里漾着从未有过的郑重,眸底似晨露清澈,又如金乌耀眼,勾得明漱雪一时看失了神。 她从未质疑过晏归的能力,坚信他的话未来定会实现。 因而她轻点了头,嘴角溢出浅笑,“我信你。” 停顿一二,明漱雪又道:“但我不喜金首饰。” 贵气却笨重,光是想想要戴在头上,便觉脖子疼。 她还是更喜欢实在的金砖或者金叶子。 晏归笑了,“行,我知道。” 他家娘子还真是信任他,这就信他能赚金子了。 接过明漱雪手中木簪,晏归道:“我给你戴上?” 明漱雪刚要点头,蓦然记起自己刚起,定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忙道:“先等等,等我洗漱完再说。” 话音一落,她立即翻身而起,越过晏归下床穿衣。 系好衣带,明漱雪正要出门,迈出一步又顿住,踯躅须臾,猛地转身走回床边,弯腰在晏归脸上落下一吻。 轻柔似风的嗓音里携带赧然。 “谢谢,我很喜欢。” 柔软发丝从侧脸一扫而过,似蜻蜓点水,抬眸时眼前已无任何身影,唯有一点涟漪经久不散。 晏归将手放在脸上,掌心缓慢摩挲几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轻微,却又令人心悸的触感。 厨房没有热水,烧水又太慢,忆起昨日的火系术法,明漱雪尝试性单手掐诀。 一道法印从指尖钻入灶膛,下一刻,明亮火焰升起。 满意地捻着指腹,明漱雪舀水倒入锅里,半刻钟不到,锅里的水便热了。 晏归立在门口,见状笑道:“还真挺方便。” 明漱雪点点头,舀了盆热水,将帕子浸湿后覆在脸上。 温热触感瞬间将她包裹,舒服得明漱雪不由喟叹出声。 洗漱后,明漱雪执起一枚铜镜,举着那枚木簪在头上比划。 一只手拿过那枚木簪,将她一头青丝挽成髻,把木簪轻柔插。进她发间。 “这样可行?” 明漱雪照照镜子,新奇瞄了晏归一眼。 这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绾发了? 用手触摸簪头,她点头,“可以。” “阿雪。” 晏归将下巴搁在明漱雪肩头,声音放柔。 明漱雪耳朵发痒,耳尖动了动,故作平静道:“嗯,怎么了?” “你说,我们可要去修真界,寻找从前的记忆?” “为何这么问?” 明漱雪不解,犹疑道:“你不想留在这儿了?” “不是。” 一手揽住明漱雪的腰身,另一手覆上她耳垂把玩,晏归的声音有些闷,“只是觉得,对那里的一切,你好像很好奇。何况……” 他蓦地偏头,轻吻明漱雪白皙修长的脖颈,哼笑道:“你杀那只蜘蛛的时候,真的很漂亮。” “像在发光。” 而他,想见识她所有的一面。 那吻很轻柔,却令明漱雪一个激灵,险些从晏归怀里跑出去。 玉面微粉,她想偏头,耳垂却落入晏归手里,不得不直视前方,看着镜中被少年揽入怀中,面颊含羞的自己。 “好奇是常态,毕竟是从前待过的地方,无论如何多少都会有些好奇心。” “可那丝好奇却暂时无法让我产生离开的冲动。” 明漱雪斟酌道:“阿月,我很喜欢这里。” 也许从前的生活鲜少有温情存在,白虹镇的一切都令明漱雪感到安心喜悦,她喜欢这里,暂时并不想离开。 若是想走,那定然是有与她更深羁绊的人或物出现。 至于漂亮不漂亮的,明漱雪并未放在心上。 她总不至于因为晏归夸她一句好看,就跑到修真界跟人斗法吧? 那不是脑抽了? 他若是喜欢,那就在心里想想吧。 在心里轻哼一声,明漱雪面露犹疑,“阿月,你想离开?” 晏归认真思索须臾,诚恳开口,“不至于,只是心血来潮问一问。” “你都在这儿了,我能去哪儿?” 他笑,手指再度往明漱雪耳垂一捻,“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明漱雪扒拉开他的手,红着脸轻斥,“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晏归大呼冤枉,“我只动了手,可没动脚。” 明漱雪偏头怒视。 晏归发笑,在她柔软脸蛋上亲昵一蹭,笑音喷洒在她唇边,“好了,时辰不早了,我带你出去用午膳,然后一道去看大爷大娘?” 明漱雪板着脸。 晏归又是一蹭,顺道在她嘴角亲一下,软下嗓音,“去吗?” 明漱雪:“……去。” 稍微收拾一二,两人相携出门。 夏日炎热,桃树杏树被烈阳晒得打蔫,软塌塌地垂下枝叶。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各家商铺门可罗雀,唯有夏蝉热热闹闹地攀在枝头,蝉鸣声不绝。 日头太毒,站在阳光下一刻钟不到就令人眼前发昏,明漱雪和晏归却跟没事人似的,手牵着手大步迈进,连滴汗都没出。 随意进了家开着的面铺,两人一人要了一碗面,吃过后慢悠悠往郝大娘家走。 郝大娘和老张头似是正在等他们,刚敲了几下门,院门立即开了,老张头急忙让开身子,“快进来。” 郝大娘坐在堂屋纳鞋,张小娟坐在一旁给她扇扇子,祖孙俩的眼睛又红又肿,想来昨晚应是哭了许久。 听见动静,郝大娘放下做了一半的活计,招手让明漱雪二人过去。 顺道将两碗水递过去,“酸梅汤,放在井里镇过的,快喝两口解解暑。” 明漱雪挨过去,端起酸梅汤喝了口,眼睛登时一亮,“好喝,你也尝尝。” 晏归也尝了口,笑道:“酸甜可口,清凉解暑,一尝就知是大娘的手艺。” 郝大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喜欢就多喝些,一会儿带些回去。” “好。” 晏归也不与她客气,笑着应承。 明漱雪又喝了小口,目光扫向一旁,“大娘这是在做什么?” “娟儿的鞋昨晚跑坏了,我给她补一补。” “不是买了双新的?” 郝大娘嗔怪,“有了新的,旧的也不能丢了。这鞋修修还能穿,扔了多可惜。” 张小娟懂事开口,“谢谢婶婶的新鞋。” “不客气。” 明漱雪眼睛微弯。 老张头打着蒲扇走进堂屋,坐到一旁扇扇子,他力气大,扇的风也大,几人皆能感受到凉意。 “大爷别忙活了,我们不热。” 晏归招呼,“您也过来喝碗酸梅汤歇一歇。” 老张头应一声,接过他手里酸梅汤,身子却没动。 郝大娘觑了明漱雪二人干爽的脸一眼,犹豫许久,终是道:“阿雪,阿月,如果有一日。你们要离开,千万要告诉大娘一声。” 昨夜哭过一场后,张小娟便将事情的经过完完整整告诉了老两口。 得知阿雪阿月是遥不可及的仙师,郝大娘翻来覆去一整晚都没睡。 天亮时,哪怕郝大娘再是不舍,也不得不承认。 他们不是普通人,就算暂时在此地落脚,也早晚有离开的一日。 白虹镇,留不住他们。 既然如此,那不如早些把话说开,珍惜他们尚在的当下。 老妇人的脸已显苍老,眸色却不浑浊,格外清亮明净,忐忑的神情看得人心尖发软。 在知道他们的修士身份后,没有过多询问,也没有增添敬畏或者疏离等别的情绪,只是像普通的父母般,叮嘱他们记得告知离家的时日。 明漱雪握紧郝大娘的手,“大娘放心,一定会的。” 郝大娘低头,手快速在脸上一抹,抬头时眼眶微湿,回握住明漱雪,“诶,好。” “一会儿等天没那么热了,让你张大爷去宰只鸡,好好给你们和娟儿补一补。” 明漱雪笑,“好。” 陪郝大娘略坐一会儿,明漱雪招手让张小娟过来,悄声道:“小娟,一会儿我和你阿月叔叔要去趟你爹娘家,你要一道吗?” 张小娟神色犹豫,倒不是对他们还有留恋,只是不想让奶生气。 昨夜回来后,听说她是被爹给卖了,奶发了好大的火,若不是爷劝着,险些冲出去找爹算账。 她和爷劝了好久才让奶消了气。 想了想,张小娟摇头,小声道:“婶婶,我就不去了,我不想再看见他们。” “好。” 明漱雪摸摸张小娟脑袋,“不去就不去,在家里好好陪着爷奶。” 张小娟小鸡啄米点头,“好。” 打了声招呼,明漱雪和晏归暂离,转道绕去了张磊家。 尚未走近,便听到院里的哭骂声,几个邻居站在一旁听热闹,聊得热火朝天。 “啧啧,又闹起来了。” “可不是,这都是今个儿第几次了?” “第五次了吧?” “也不知张石头一家被谁给打了,听说断了一条腿,都起不了身呢。” “不清楚,昨晚我听到动静,但没敢去看,只听见一阵狗叫。” “我亦是如此,张石头一家都浑,要是做好事不成反被讹上如何是好?” “也怪他太讨嫌,被打断了腿也好,免得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 “是啊是啊,以往他在我家摸走多少瓜?我看在邻里邻居的份上没和他计较,如今可算是出了口恶气。就是附近几家的耳朵要遭殃了。” 看样子,这张磊一家也不遭人待见。 明漱雪和晏归穿过看热闹的邻居,堂而皇之站在张磊家门前,直接将门推开。 沉闷难听的“嘎吱”一声后,屋里林美暴躁喊:“谁啊,进别人家怎么不敲门?有没有教养?” 晏归不紧不慢道:“是我。” 仿佛被人掐住脖子,林美的声音霎时一停,一派寂静中,始终无人出门,晏归只好领着明漱雪走进去。 一家三口都在卧房,张磊躺在床上,林美牵着张小宝立在床前,脸上红痕尚未消散,半肿的眼缝泄出恐惧警惕,期期艾艾道:“你、你们怎么又又来了?” 晏归拉过明漱雪的手,放在掌心把玩,慢条斯理看她,“无事就不能来了?” 林美一抖,艰难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能、当然能。” 张磊挣扎着半坐起身,腿上疼痛提醒着他昨日遭受的非人待遇,可在触及到明漱雪冰凉的目光时,脸颊肉蓦地一抖,愤怒的表情一顿,神情扭曲狰狞。 “看、看二位的神色,娟儿……应该回来了吧?” 明漱雪冷着脸,毫不客气道:“托你的福,还没被野兽吃了。” 张磊一噎,觍着脸笑,“既然娟儿无事,那二位今日来是为了……?” 明漱雪上前一步,张磊浑身一颤,眸中凝现恐惧。 “我问你,你老实回答,那两个人牙子你是怎么认识的?他们从前可曾在镇上买卖孩童?” 连池荣这种见义勇为的小孩都能迷晕带走,想来那两个人牙子也没什么良心,明漱雪担心,他们曾趁人不备掳掠无辜孩童。 张磊松了口气,立即道:“我、我不知,我也是无意间遇上了他们。” “怎么遇上的,老老实实说清楚。” 晏归逼近, 张磊抖得更厉害了,哆哆嗦嗦道:“回去没占到便宜,我心中郁结难消,回家路上进了酒馆喝了两口,旁边桌坐的恰好就是他们二人,两人说的黑话,我恰好听得懂两句,猜出他们是人牙子,又想到在我爹娘家吃香的喝辣的小娟,一时激愤上头,故意找上了二人。”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二位神仙就饶了我这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张磊一个劲地摇着双手,满脸惊恐告饶,“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去爹娘家,也不敢再打小娟的主意,我发誓!” 明漱雪看了眼张磊的腿,她那日心中愤怒,并未收劲,这腿怕是要废了。 废了也好,免得他再打歪主意。 “记住你说的话。” 明漱雪冷冷看他,“倘若再犯到我手上,另一条腿也别想要了。” 张磊连声保证,“一定、一定!” 他迫不及送走二人,觍着脸笑得谄媚,“那、那二位神仙,我们就不送了?” “急什么,事儿还没完呢。” 晏归懒懒出声,“你卖小娟的钱呢?既然是卖孩子得来的钱,怎么说也得给孩子啊,你说对吗?” 微微歪头,少年笑得和煦,眸中却盛满威胁。 张磊笑容一垮,声儿未出,一旁倏地爆发一声尖叫。 林美嗓音尖细,“不行!那钱是我的,谁也不能拿走!” “太吵了,让你开口了?” 晏归眉头一压,眸色微凉,指尖微动,凭空一巴掌扇在林美脸上。 “啪——”的一声,打得林美头一歪,吓得张磊浑身哆嗦。 脸上疼上加疼,疼得林美瞬间冒出泪花。 “媳妇儿!” 张磊焦急一唤,当即道:“给给给,我都给,你们别为难她。” 挣扎着下床,一瘸一拐走到衣柜旁,从深处摸出一个布包,“都在这儿了。” 明漱雪打开,靛蓝色布头里裹着三两碎银和几十个铜板,估摸着应当有个两三百文。 晏归不满,“就这些?” 张磊紧张咽口水,“原是有五两的,这不,买肉和拿药花了不少……” 晏归语气不容拒绝,“将剩下的补齐,看在你没什么用的份上宽限三个月,三月后剩下的银子没交到小娟手上。” 余光从张磊腿上一掠,看得他完好无损的那条腿控制不住颤抖,晏归哼笑,“你知道下场。” 张磊笑容难看,艰涩道:“是、是。” “不行!我爹的银子都是要留给我的,你们不能拿走!” 张小宝不知从何处凶神恶煞地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子,狠狠朝明漱雪刺去。 “贱人,强盗,还我银子!” “小宝!” 晏归一挥袖,张小宝瞬间倒飞出去,正正撞上着急去接他的林美,母子俩一并摔倒在床边,后腰重重硌上床沿,疼得林美脸色煞白。 偏生怀里的小崽子还不安分,挣扎着要上去拼命,“还我银子,把我的银子还回来!” 林美忍痛桎梏住他,不住劝道:“小宝别去,他们会妖法,会杀了你的。” “我不管,我就要我的银子!” 张磊一瘸一拐走过去劝,“小宝乖啊,以后爹给你赚银子。” “都怪你!都怪你没用,保不住我的银子!我要吃肉,我要吃好的穿好的!” 张小宝哇哇大哭。 林美听了也埋怨,“没用的东西,我怎么就嫁给了你?连吃顿肉都要算计,这下银子又没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张磊腿疼得不行,又被一通指责,忍不住火气,“怪我?当初要不是我把你救出火坑,你说不准早就被你爹娘卖给老瘸子,换钱给你弟娶媳妇。现在几顿吃不上肉就闹,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好了!” “张磊!你怎么……” 两口子互相埋怨,加之一个张小宝在一旁哭,听得人太阳穴抽抽地疼。 明漱雪收好银子,懒得再搭理这一家三口,和晏归一道转身离开,将吵闹声远远扔在身后。 耳边清净后,晏归又带着明漱雪去了趟菜市,拎着几根大骨头上了易安家门。 站在门前,院里喵喵汪汪地叫个不停,隔着门板清晰传入耳中,让晏归瞬间皱了眉,重重在门上敲了几下。 “来了。” 易安开了门,一向温和的神色隐有忧虑,但仍是挤出一个笑,迎二人进门。 “阿月和阿雪姑娘来了,快进来。” 只见树上趴着几只肥猫,黄的白的黑的都有,被晒得没精打采的,懒洋洋地看热闹。 院中两条狗正在打架,一条黑的一条黄的,嘴里“汪汪”不停,神态凶猛不已。 一旁还有几只小奶狗和小猫,瑟缩着不敢上前,另外两只小白猫和小黄猫则是躺在堂屋里,悠哉悠哉地瘫着身体睡觉。 “这是怎么了?” 一眼认出打架的正是旺财,晏归疑惑问。 易安苦笑,“昨夜旺财回来后,不知怎的性子好像凶戾许多,一大早就在院里吼叫,方才和将军闹了矛盾,转眼就打起来了,怎么也劝不住。” 明漱雪蹙眉,“它之前可会如此?” 易安摇头,“旺财可乖了,很少和家里的兄弟姐妹闹矛盾,就是嘴馋了些,喜欢抢肉吃。” 明漱雪脑中灵光一闪,下意识和晏归对视一眼。 后者沉默片刻,一言难尽道:“易兄,有件事我需与你交代。” 易安不解,“何事?阿月尽管直言。” 低咳一声,晏归道:“昨夜在堰平山遇上两具尸体,我们一个没看住,旺财不小心舔了嘴血,那座山有些古怪,它性情大变,是否因吃了……血的缘故?” 易安脸色空白一瞬,呆呆立在原地不语。 晏归试探性唤一声,“易兄?” “啊?哦……多谢阿月告知。” 易安愣愣回神,同手同脚往一旁走,摸索着不知要取什么东西。 走了两步,他“哇”一声弯腰干呕,可惜胃中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眼角溢出几滴泪水,眸中瞬间泛出水色。 “易兄?” 晏归急急上前。 闻到他手中骨头的腥味,易安呕得更厉害了,竖起手掌婉拒,“阿月不必担心,我、我……我一会儿就好呕……” 明漱雪进屋倒了杯凉水递过去,易安倒是没拒绝,直接一饮而尽。 喝完水,他好受了不少,捏着杯子寻来一根木棍,抖着手就往旺财身上打。 “我让你贪嘴,什么东西吃得吃不得我没教过你吗?” “家里少了你一口肉?” “那是什么东西呕……你居然呕……敢吃……” 易安一边干呕一边追着旺财打,一时之间满院子都是狗吠声。 明漱雪:“……” 她挨近晏归,小声道:“看来易安是气坏了。” 这么好的脾气都能追着旺财满院子打。 晏归哼一声,“这狗这么不讲究,我要是他,非得把旺财打痛不可。” “娘子。” 他忽然唤一声。 明漱雪险些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啊?怎么了?” “还是你有先见之明。” 晏归撞了下她的肩,笑音扑散在她耳侧,“幸好家里没养猫狗,否则我岂不是天天都要受气?” “谁说没养?” 明漱雪上下扫视一番晏归,耳后根一热,声若蚊蝇,“你不就是我养的小狗吗?” 青天白日的说这种话,她很是难为情,话落立马侧头,不敢往身侧瞥去一眼。 晏归:“……” 他大为震惊,不可思议。 曾几何时,他那内敛害羞的娘子都会调戏人了? 难道是昨晚把她伺候得太舒服? 晏归若有所思。 要不……今晚再试一次? 第34章 第34章 无人知晓晏归内心的龌龊想法,等易安停下追打,已是小半个时辰后。 他气喘吁吁扔开棍子,指着蔫头蔫脑的旺财骂:“这几日罚你不准吃肉,不准进屋,直到你知道错误为止。” 旺财委屈巴巴地呜咽一声。 晏归坏心眼扬手,故意道:“那我特意为旺财带的骨头岂不是浪费了?” 听到骨头,旺财眼睛一亮,立即兴奋地大“汪”一声。 “不算浪费。” 放下棍子的易安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文质彬彬,“家里猫狗多,两顿就吃没了。” “也是。” 晏归将骨头递过去。 “阿月破费了。” 易安一笑,末了忽地低低叹气,“也怪我无用,家中进项少,手头难免拮据,旺财又是个顿顿要吃肉的,这才昏头去吃……” 他说不出剩下的话,沉沉一叹,“看来我不能如此了,还是得另外寻个生计才是。” 晏归不太清楚易安以何为营生,闻言拍他肩头,笑道:“为了这一大家子,易兄需得奋进啊。” 易安温和一笑,“自然。” 略说几句,晏归领着明漱雪告辞,易安送两人出门,走得远了,仍能听到他在训斥旺财的声音。 巷中阴凉,各家各户已在准备晚膳,处处皆是人间烟火。 身处其中,只觉暖意融融,熨人心弦。 晏归一笑,“走吧,大娘他们该等急了。” 明漱雪颔首,神态放松,“好。” …… 易安当日并非随口一言,没几日,晏归就在池员外家瞧见他的身影。 “易安?” 正往池府外走去的晏归蓦地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低头徐行的青年听见声音徐徐转身,看清人影,嘴角已含了笑,“阿月。” 不等晏归询问他为何在此,易安主动告知,“我是池员外给池小少爷请来开蒙的先生,往后和阿月就是同僚了。” 送他出来的池员外也瞧见了晏归,先与他打招呼,“阿月先生。” 乐呵呵道:“以往易先生志不在此,今个儿也不知怎的忽然就同意为小儿开蒙。有两位先生在,往后我可算是不用担忧他的前程了。” 这话主要是对晏归说的,他们夫妻的壮举,小胖子可是一五一十都说清楚了。池员外本就心中有所猜测,这下猜测得到落实,立即以救命之恩为由给两人工钱翻倍,又送了好些东西过去。 不说巴结,但与仙师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晏归倒是知道原因,八成是为了那一屋子的猫猫狗狗,摇头失笑,“池员外谬赞。” 池员外笑着挥手,“二位一文一武,皆是人中龙凤,把小儿交到你们手上,我放心得很。” 说话间,池荣从远处跑来,他已知晓易安是池员外为他请的先生,礼貌唤了声“易先生”,旋即双眼发亮看向晏归,兴奋道:“师父!” 池员外眼皮一跳,小心觑向晏归,见他并无不悦,这才放下心。 暗道小胖子行啊,十分懂得打蛇上棍的道理,有他老子几分风范。 晏归淡淡睨他,“何事?” 那日救下他后,这小胖子死活要认他为师,和他学仙法,张口闭口就是师父,晏归阻拦无能,只能随他去了。 池荣笑得一张小胖脸皱成一团,“师父,今夜厨房伙食极好,您可要留下来用饭?” 余光扫到一旁的易安,懂事道:“易先生也一起来吧。” “易安留下吧,我就不用了。” 晏归道:“你师娘还在家等我呢。” 池荣忙道:“那便将师娘一并叫来,我就这差人去。” “不用。” 晏归一把薅住撒腿就想跑的小胖子,沉声道:“她身子有些不适,别折腾了。下次吧。” 池荣失望,懂事道:“那师父还是回去照顾师娘吧?可用请郎中?” “不必,小毛病罢了。” 对池员外略一颔首,晏归道:“我就先回了。” “阿月先生慢走。” 送走晏归,池员外笑得极为和善,“易先生,这边请。” 易安从善如流,温声道:“那易安就叨扰了。” …… 一路疾走到家,进门的刹那,晏归强忍一整日的欲得到片刻释放,重重一喘,呼吸沉重又灼热。 擦了下额头,他快步进屋。 明漱雪尚未归,屋中分明是他习以为常的寂静,可晏归却觉得有些不适应。 太冷清了。 冷清到他有些无法忍受。 晏归索性去了门外守着,等待娘子归家。 明漱雪进门时,第一瞬间便看向了晏归。 少年坐在檐下石阶上,身子微微蜷缩,一双长腿曲着,手撑着脑袋发呆,听见门开的动静后立马抬头,看向她的眼睛好似在发光。 这样看着,更像一只可怜兮兮等待主人归家的小狗了。 明漱雪撑着发软的双腿缓步朝他走去,忍着声音里的颤抖发问:“怎么在这儿坐着?” 晏归抬脸,目光毫不避讳地凝在她脸上,嗓音沙哑,“等你。” 四目相对的刹那,似有火光四溅,火星迸射到明漱雪身上,烫得她当即一软。 晏归将她拦腰抱住,大步走向房内。 后背将将触碰到床铺,明漱雪便觉双膝被人分开。 她条件反射收拢,红着脸问:“你干嘛?” 晏归没答,握住她的手,坚定分开。 本就发热的身体更热了,明漱雪没什么力气地拒绝,“……不行。” 晏归坚定道:“你喜欢的。” 这话明漱雪无法反驳,唇瓣张阖,赧然嗫喏,“可我……” 剩下的话如何也说不出,晏归却明白了。 “受不住就骂我。” 他闷笑,声音逐渐含糊,“其实我还挺喜欢的。” 喜欢的究竟是她骂他,还是她那时候的声音啊? 这个色胚。 明漱雪顺从晏归的力道往后靠。 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窗棂外撒落进来的月光,视线往上抬,是高悬夜空的残月。 月牙弯弯似小船,看着看着,她仿佛也变成了一条船,随着水浪随波逐流。 “叽叽。” 窗台上乍然飞来一只雀儿,抖抖翅膀,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她。 和它视线相对的刹那,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席卷而来,耳畔被封存的声音顷刻间涌入脑海。 紧张之下,明漱雪下意识一缩。 晏归闷哼,抹去嘴角晶莹,问:“怎么了?” 明漱雪咬唇不语。 见状,晏归倾身覆上去,“不舒服?” 语罢作势要去吻她。 明漱雪大惊失色,他刚刚亲过她那个地方! 一巴掌推开晏归的脸,她红着脸支支吾吾,“窗子上有鸟,你快把它赶出去。” 晏归回头一看,果然窗台上立着一只浑身发麻的雀儿,豆豆眼里满是天真无邪。 他埋进明漱雪脖颈间,闷声发笑,“它又不知我们在做什么,你羞什么?” 呼吸温热,引得明漱雪更痒了,推拒着他直往后躲。 “不行,你快关窗。” 晏归还在逗她,“有它在,你嘶……” 骤然被一只手抓住,疼得他脖颈青筋显露,张唇在明漱雪脖子上咬了口。 “下手这么狠?” “你关窗。” 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我难受,好疼。” 晏归收起玩闹的心思,手背在明漱雪背上轻拍安抚,柔声哄道:“马上就回。” 他起身将雀儿赶走,关了窗,重新回到床上,再不犹豫俯下身。 肌肤相触的刹那,明漱雪浑身难受终于得到缓解,她深吸一口气,张手环住晏归。 窗外残月弯弯,浓云散去,稀薄月光撒落,熟悉的温热蔓延全身,明漱雪眉头舒展,气息逐渐平缓。 晏归抽身,将她平放在床上,拿起里衣为她擦拭,擦着擦着,手再度覆上她的身体。 明漱雪浑身没劲,也就随他去了。 每隔半月的这个时候,他非得将力气在她身上使完不可,她都习惯了。 不过事后的晏归总是格外温柔,会搂着她轻声哼曲儿,哄她入睡。 明漱雪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喜欢的。 或许晏归也看出来了,才会次次皆是如此。 胡思乱想着,一只手忽地重重一捏,缓回了明漱雪的神志。 手臂环在她身前,将她换了个姿势。 沙哑的嗓音在身后提醒,“认真些。” 明漱雪趴在被褥上,很快被再度拉入情潮。 一切结束后,明漱雪窝在晏归怀里恹恹欲睡。 在她身上挪动的大手不知何时落在小腹,轻轻摩挲,声音里满是不解,“都三月了,怎么没一点动静?” 明漱雪打着哈欠,困意满满问:“你想要什么动静,孩子?” 晏归不说话了。 还真是啊? 明漱雪忍着困倦抬头,“你真想要?” 晏归蹭她额角,“不是想,只是疑惑。” 他每次都把东西弄到里面,却迟迟没动静,总不可能是他不行吧? “兴许是修士的体质特殊,难以受孕呢。” 明漱雪在他侧脸摸一下,“别想了,快睡吧,孩子的事顺其自然。” 在晏归怀里调整成舒服的姿势,她闭眼,嘟囔道:“现在养你就够了。” 声音虽小,晏归却听得一清二楚,险些气笑了。 这是还把他当狗呢? 心知明漱雪说得对,晏归低头,在她脸上轻柔一吻。 抱着已经熟睡的少女,他也闭上眼。 孩子不孩子的,顺其自然即可,再说了,有她就够了。 两个人也不错。 只是内心深处,却有一股晏归说不上来的怅惘。 …… 遥州。 骆子湛终究没想出法子消除咕咕鸟的口水带来的臭味,这七日里,他和玉如君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顶着一身臭味招摇过市,仿佛在较劲谁比谁臭似的。 所过之处,别说遥州修士,就连生性纯良的木灵花灵们也受不了,纷纷四散而逃。 第八日,身上臭味终于消散,玉如君再也忍耐不了,抓着一沓灵符就往骆子湛身上扔。 “混蛋!老娘要杀了你!” 雷光冰晶火光各种杀伤力极为强大的攻击霎那间出现,齐齐往骆子湛身上招呼。 “玉师妹,冷静,冷静啊!” 骆子湛额头坠下冷汗,拔出观海剑格挡。 玉如君修为虽不显,不如她师妹十八岁结丹在各仙门中的名气大,但两个仙门相邻,骆子湛格外清楚这丫头在符箓一道上的天赋有多恐怖。 别人一两月才能学会的符,她一两日便能融会贯通,若非性子跳脱,爱凑热闹又贪玩,早该结丹了。 南正阳亦是如此,惯爱钻研稀奇古怪的阵法,否则绝不止半步金丹的修为。 不过他这半步金丹,也够寻常金丹喝一壶了。 幸好他们有分寸,从不在小师弟和明师妹斗法时插手,不然他师弟只会更惨。 看着头顶朝自己砸来的紫雷,又瞄一眼斜方攻来的冰锥和灵火,以及脚下缠绕而上的木藤,骆子湛擦去额上汗珠。 这丫头,发起火来比她师妹还可怕。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骆子湛默念剑诀,观海剑光一闪,将木藤冰锥一并绞碎,旋即身形一跃,毫不犹豫逃遁。 玉如君大怒,“骆子湛,你居然敢跑!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骆子湛的声音远远传来,人瞬间已行至几里之外。 “逃跑就不算男人了?玉师妹好没道理。那所有和女修斗法失败的男修岂不是都耻于见人?” “狡辩!你给老娘站住,老娘今天非得好生教训教训你不可!” 往腿上贴了两张日行千里飞行符,玉如君化为流光,转瞬朝骆子湛追了去。 南正阳:“……” “师妹,骆师兄,我们还得去找小师妹和晏归师弟呢。” 无人回应。 肩上讹风鸟叽叽乱叫,像是在嘲笑。 南正阳捏了把它的嘴,取出飞行法器追上去。 两人跑得太快,他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找到他们的踪迹。 玉如君外裳破破烂烂地垂坠而下,风一吹,似流苏乱晃,头发散了,一头青丝尽数披在身后,她举着簪子,动作狂乱地将头发绾起。 骆子湛也不遑多让,衣裳破了几个洞,发丝凌乱,白皙脸颊多了一道黑色擦痕,身上隐隐有股焦味。 用发带将头发束成马尾,往身上丢了个术法,转眼之间又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归元剑宗弟子。 “此处没有,去下一个地方吧。” 玉如君点头,“走。” 南正阳颇为惊奇,打了一架之后,这两人怎么还越发和睦了? 见他不动,玉如君解释一句,“方才我们已经将方圆百里搜查过了,这里没有小师妹的踪迹,师兄别愣着,咱们快走。” 南正阳慢吞吞“哦”一声。 斗着法都能抽空探查四周,这两人真是…… 三人迫不及待赶往下一个地方,动身之际,不远处的林中陡然传来一声巨响。 离开的步伐一顿,玉如君偏头,只见林子上空一道紫雷伴随着耀眼雷光蜿蜒而下,“轰隆”一声,周遭树木被劈得齐齐倒地。 “这雷威力不错啊。” 玉如君眼睛微亮,“是谁绘制的雷符?” “别管什么雷符了,快走吧。” 骆子湛催促一声,手臂一挥,观海横于身前,他足尖轻点一跃而上。 南正阳:“好像有人出来了。” 骆子湛回头。 一道流光从林间跃出,一个黑衣剑修带着两个修士飞出。有道身影在他们身后狂追,数根藤蔓从不同方向追去,拦住三人的路。 前路被阻,三人不得不停止逃窜,黑衣剑修当机立断持剑抵挡,那两名修士在他身后配合他的行动。 玉如君认出追杀三人之物,“是筑基后期的毒木藤,要帮忙吗?” 以那三人的修为,不一定能对付。 骆子湛眉头微拧,瞬间做出决定。 “我去。” 那三人瞧着不像心思不正的,危难之中也不忘同伴安危,倒是有情有义。何况毒木藤是遥州一害,惯爱侵吞同类,不少灵植深受其害,今日出手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正要御剑飞去相助,三人之中的少女忽地大惊,“哥!” 原是另一名修士不慎被毒木藤击中,伤口瞬间泛起黑雾,疼得他脸色发白。 少女大恨,“敢伤我哥,看我不劈死你!” 袖中飞出几张雷符,天空乌云笼罩,雷声闷响,几道紫雷齐齐劈下,紫色雷光照亮整片天空,此方天地仿佛瞬息间变为雷池。 紫雷咆哮着俯冲,吞没了毒木藤的身影。 骆子湛惊讶挑眉,那丫头说得没错,这雷威力确实不错,也不知是何人所绘。 感慨中,余光有两道身影化为流光,疾速朝那三人飞去。 骆子湛不解,毒木藤都被劈死了,他们去作甚? 如今好歹也是同伴,他自是不能当没瞧见,御剑追去。 “哥,怎么样,你没事吧?” 关思敏手忙脚乱将关思衡揽进怀里,眼泪汪汪看着他手臂上的伤。 黑气已经蔓延至胳膊肘,她忍泪从芥子囊内取出解毒丹,抖着手往关思衡嘴里塞。 他哥可是器修,倘若没了手,往后可该怎么炼器? 关思敏自责不已,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都怪我,要是我不吵着来遥州就好了,哥,你一定要没事。” 关思衡已是半昏迷状态,迷迷糊糊听见自家妹子的话,虚弱道:“别担心,哥没事……” 林筑收了剑,拧眉查看关思衡的伤势,“怎么样?” 关思敏泪流满面,“吃了解毒丹,可这毒仍未止住,师兄,怎么办?都怪我,我不该吵着来遥州的。” 听哥的去两仪州不好吗?她为什么就是要和他作对? “别哭了。” 林筑克制伸手,飞快抹去关思敏腮边的泪,沉声道:“师弟遇袭是意外,与你无关,你别多想。” “我们现在就带他去找医修。” “等等,先把他放下!” 一道女声忽然插进来,声如泉涌,潺潺动听,却有股焦急流淌。 关思敏泪眼婆娑抬头,却见一男一女迅速朝二人飞来。 为首的少女伸手去抓关思衡,被林筑警惕避开。 她也不怒,柔声解释,“放心,我们没恶意的,我可以为他治伤。” 林筑将信将疑,玉如君却不容置疑地抢过关思衡,“师兄。” 南正阳当即取出一颗红色果子,捏成汁涂抹在关思衡伤口。 林筑大惊,“放开他!” 落后一步的骆子湛不懂这师兄妹二位为何如此紧张,见状挥出一道灵力,隔开林筑与玉如君三人。 贴心解释:“几位应是初入遥州吧?你们许是不清楚,毒木藤是遥州独有,寻常解毒丹对它无用,需配合毒木藤结的果才能解毒。” 一般修士都能运用灵气阻止毒气蔓延,进城随便找个医修解毒,只是这根毒木藤与这年轻修士的修为差距太大,毒发的速度加快,才令他的伤势看着格外严重。 他一出声,林筑骇然发现,眼前之人竟是金丹修士。 如此修为,想要他们三人的命易如反掌,实在没必要如此迂回,心中略略放心。 南正阳又往关思衡嘴里塞了颗丹药,甫一入腹,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好转,手臂黑气也在消散。 关思敏大喜,连声感激,“多谢三位道友。” “举手之劳,道友不必客气。” 玉如君笑意温柔,“我是个符修,对道友方才所持雷符很感兴趣,不知道友可否予我观摩一二?” 那符是阿雪道友赠的,只剩下最后一张,关思敏有些不舍,可眼前少女刚刚才救了她哥的命,关思敏强忍心痛,将符递出去。 “道友若是喜欢,只管拿去。” 玉如君只低头看了一眼,立即辨认出这是明漱雪所绘,脸上露出狂喜,一把扯住南正阳的衣袖。 “师兄,没错,这就是师妹画的符!” 南正阳眼睛一亮。 寻了几月,可算是有了师妹的消息。 玉如君急迫拉住关思敏的手,不住追问:“敢问道友,给你这符的人可是个姑娘?生得特别漂亮,冷冷清清的看着不好接近。对了,她是个法修。” 关思敏怔怔点头,“是……” 玉如君连声问:“你是在何处遇上她的?” 骆子湛也反应过来了,原是师兄妹俩发现了明漱雪的踪迹,迫不及待凑上去,急声问:“道友可曾见过一名少年,喜穿黑衣,法器是一柄弯月刀。” 这说的不是阿雪道友和阿月道友吗? 关思敏又点了点头,“见过,他们在一处……” “他们在哪儿?” 玉如君和骆子湛异口同声问。 关思敏老老实实回答,“在凡间,谷泉城百里外一座名为堰平山的山里。” 居然在凡间,难怪他们在修真界怎么都找不到师妹的踪影。 玉如君从芥子囊内取出厚厚一沓灵符,一股脑塞进关思敏手里,“多谢道友相告,这是谢礼。” 话落,她往身上贴飞行符,“师兄,走,我们去凡间。” 南正阳:“好。” 尾音落下,三人已化为流光,转瞬不见。 关思敏:“……” 她愣愣和林筑对视,“那是阿雪道友和阿月道友的同门?” 林筑点头,“应该是。” “可他们不是散修吗?” 林筑默了一瞬,“许是有难言之隐,不便透露师承。” 关思敏疑惑了一瞬,也就丢到脑后了,抱着关思衡闷声道:“师兄,我们过几日就去两仪州吧。” 林筑惊讶,“不在遥州多停留两日?” 关思敏摇头,“还是去两仪州吧。” 那股迫切想去遥州的欲望已经消散,她现在只想让哥哥好起来,开开心心去他心心念念的南宫家。 林筑向来对她言听计从,点头应道:“好,听你的。” 第35章 第35章 “咚咚。” 院门被人轻轻敲响,明漱雪头也不抬,“进。” 轻微一声开门动静,属于张小娟的轻柔中带着活泼的声音响起,“婶婶。” “是小娟啊。” 明漱雪回头笑,“先坐坐,婶婶一会儿就好。” 今日的小姑娘穿着水绿色衫裙,头上绾着两个小髻,同色发绳从发髻上垂落,柳条似的轻轻晃荡,干干净净的,在炎炎夏日格外清爽。 她歪着脑袋好奇看向明漱雪,“婶婶,你在做什么呢?” 明漱雪放下锄头,“我想着开块菜地,寻摸着种点菜。” 池员外的小楼建成了大半,该扛的木头明漱雪都扛完了,已经不怎么需要她。 明漱雪心里有些发愁,不扛木头,她该做什么去? 没做过泥匠学徒,她实在不好意思继续赖下去,也怕每日去点卯,池员外照例给她结工钱,从昨日起,她索性不去了。 在找到新的活计之前,明漱雪准备开源节流,思来想去,决定效仿郝大娘,在院里开垦出一块菜地,种种菜养养鸡。 “啊。” 张小娟惊讶,望了眼天上依旧火红灼目的太阳,被刺得眼疼,立即垂下头。 小声纠结对明漱雪道:“可是婶婶,春种早就过了,现在种下去,菜也活不下来啊。” “我知道。” 明漱雪难得在张小娟面前尴尬,挠了下侧脸,“可不找点事做,总觉得闲得慌。” “婶婶别急。” 张小娟笑,双眼弯弯仿若月牙,崇拜道:“婶婶那么厉害,一定能找到活儿做的。” 两只手挽成麻花,“这样那样,咻的一下变出东西来,大家都来抢着买。” 明漱雪被她逗笑,“好,婶婶不急。” 不过小娟的话给她提供了思路,她能变火,那能否变出水来?最好是冰,这个时节冰是紧俏货,若是拿出来售卖,一定能赚不少银子。 将此事放在心上,明漱雪收了锄头,舀了瓢水净手,随口问道:“小娟今个儿又来给叔叔婶婶送吃的?” “不是。” 张小娟摇头,“我是来……” “师父师父!” 小胖子池荣的声音遥遥传进小院,明漱雪抬头,仿佛越过院墙,瞧见了晏归归家的身影。 下一瞬,院中迈入一道熟悉的身影,池荣远远跟在后头,跑得脸红气短,“师父,你等等我啊。” 晏归无奈驻足,折回去一把拎起小胖子走进院里,凉凉道:“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就不能爱惜些?” “站在这儿别动,我去给你倒碗水。” “我去吧。” 明漱雪离堂屋近,几步进屋倒了两碗水,给池荣和易安一人一碗。 早在池荣出声时,她便察觉到了走在最后的易安。 “多谢阿雪姑娘。” “谢谢师娘!” 道了谢,池荣咕咚咕咚喝完水,捧着碗期待道:“师父,你就教教我仙术嘛。” “求求你了,好不好嘛,求求你了。” 晏归头疼似的揉着太阳穴,“你怎么就这么执着?” 池荣理直气壮,“能成为仙师,那是多么威风的事,我当然要抓住机会,易先生,你说对不对?” 易安温声挽笑,“这是当然,寻常人若能修行,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若非我没机会,我倒也想体会体会修士波澜壮阔的一生。” “师父都听到了,易先生也赞同我修仙!” 池荣拽着晏归的袖子摇啊摇,“师父,你就教教我,教教我嘛。” 晏归没好气地戳了下他微白的脸,“我没你想象的厉害,没有那所谓的验灵石,不知你是否身怀灵根,若是教坏了,你一个不慎走火入魔,或是直接爆体而亡怎么办?” 池荣失落噘嘴,“真的不行吗?” 小胖子沮丧起来还挺可怜,晏归只好道:“倘若你真有灵根,教教也无妨。” “这可是师父你说的!” 池荣瞬间开心起来,“我回去就让我爹去找验灵石。” 晏归敷衍,“行。” 找吧找吧,找得到再说。 偏头瞧见张小娟,晏归问出了和明漱雪一样的问题,“小娟又替你奶奶跑腿了?” 张小娟摇摇头,又点点头,乌黑的眼睛黑葡萄似的又圆又大,清澈漂亮。 嘴角抿出害羞弧度,她道:“叔叔婶婶不是替我要回了银子?我请奶帮忙买菜做饭,想请叔叔婶婶吃饭。” 视线看向池荣,张小娟小声邀请,“还有池少爷,多谢您仗义相助,您也一起来吧。” 池荣胖手一挥,“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语罢,他好奇问:“你奶奶的手艺如何?” 张小娟挺起小胸膛,骄傲道:“我奶的手艺天下第一好。” 池荣咽了口唾沫,毫不犹豫答应,“行啊,我去。” 张小娟又看向一旁的易安,挨近明漱雪小声问:“婶婶,这位叔叔……是旺财的主人吗?” “是。” 明漱雪摸她发顶,温声道:“是。” 张小娟又看了易安一眼,触及那双温和的眼睛,她心中忐忑散去不少。 看着挺温和的,能借狗狗找她,肯定也是个好人。 小姑娘鼓起勇气,羞赧开口,“叔叔也一起来吧。” 易安莞尔,刚要婉拒,被晏归搭住肩膀,“来吧,总归你也出了力的。” 低声道:“小姑娘胆子小,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邀请你,你若是拒了,下回她不知多久才能迈出这一步。” 易安咽下嘴边的话,温声道:“好,谢谢小娟。” 方才他听晏归这么叫过,应是没叫错。 张小娟眼睛微亮,小脸泛起红晕,羞涩摇头,“不、不客气。” 锁了门往郝大娘家走,池荣窜到明漱雪身边表示关怀。 “师娘,昨个儿师父说你病了,身体可有大碍?” 明漱雪瞬间意会,暗暗瞪了晏归一眼,柔声道:“无碍,小毛病罢了,多谢关心。” 池荣被她笑得神晕目眩,挨了晏归一下,这才捂着额头嘿嘿笑两声,小跑着去找张小娟说话。 晏归没好气道:“小小年纪就好美色,长大了可怎么得了。” “他还小,做事又有分寸,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晏归哼声,“纨绔都是被你这么惯出来的。” 易安说了声公道话,“有阿月看顾,池荣岂会不学无术?” “不过阿雪姑娘说得对,池荣年纪虽小,识大体,做事有分寸,将来未必是池中之物。” 易安打趣,“说不准未来还会传出你们师徒二人的佳话。” “说得跟你不是他师父似的。” 晏归笑,“我只教他习武,做人做事的道理,还得易安兄教导才是。” “这么一想。” 易安低低一叹,“任重而道远啊。” 晏归附和,“可不是。” 说笑着到了郝大娘家的巷子,香味远远飘出,勾得池荣腹中馋虫不断叫嚷,一下下吸溜着口水。 张小娟面上带着小得意,“我奶厨艺超级好的。” “嗯嗯。” 池荣一个劲点头,迫不及待,“咱们快进去吧。” 晏归挖苦,“可算知道他那一身膘是怎么长出来的了。” 话音甫落,被明漱雪抓住手臂揪了一把,“小孩子长身体呢,能吃是福,你别说他。” 晏归酸溜溜的,“你就惯着他吧。” 压低嗓音在明漱雪耳边道:“怎么不见你惯着我?” “我还不够惯你?” 明漱雪眸底漫上羞意,横他一眼,又往晏归身上招呼一下,轻哼一声率先进屋。 晏归不知想到什么,眼里盛满笑,大步追进去,“阿雪,你等等我。” 易安走在最后,摇头无奈,轻笑着感慨,“年轻人啊。” “易安兄,快进来。” 发觉易安没跟上,晏归回头向他招手。 “来了。” 易安扬起笑,徐步迈过门槛。 这是张小娟第一次以自己的名义请客,郝大娘和老张头格外重视,忙活一下午做了满满一大桌菜。 听到池荣叫“郝奶奶,张爷爷”,老两口受宠若惊地应了。转头又见易安,得知正是他仗义借狗,才令明漱雪和晏归一路寻到张小娟的踪迹,更是热情不已,忙招呼两人入座。 池荣吃了口郝大娘做的酒糟鱼,立刻就爱上了,嘴都快包不住了还往里塞。 老人家最喜欢这种胖嘟嘟的能吃的小孩,郝大娘笑意满满给他夹菜,“慢些吃,还有呢。” 末了不忘给张小娟也夹一块鱼肉。 张小娟笑眼弯弯,“奶和爷也吃。” 老张头乐呵呵的,“大家都吃,都吃。” 八仙桌第一次坐得这么满,热热闹闹的。 老两口温和慈爱,小辈礼让和睦,欢欢喜喜的还真有些一家子的模样。 易安目光一瞥,桌上每个人都呈放松姿态,脸上盛满笑,就连明漱雪眼里也蕴着浅浅笑意。 似是被这一幕感染,他也不由弯唇。 饭后,金乌西坠,天空被分成两半,一半蔚蓝,一半橘红,界线不明,素净又绚丽。 晏归迈出门时,正看见易安仰头欣赏夕阳。 橙色的光映在眼中,将那双杏眼渲染得明媚又瑰丽。 他回眸,浅浅扬唇,温声道:“要走了?” 晏归摇头,“阿雪在与大娘聊天。在看风景?” 易安点头,神态舒缓,“今日的天可真好看。” 晏归昂首瞧一眼,点头称是,“确实美。” “这样的景,可真不多见啊。” 易安感慨。 晏归笑语,“是啊,我记得上次见到这么美的夕阳,还是在五日前。” 沉吟须臾,又道:“前日的景其实也不错。” 易安笑出声,眼尾随之上扬,清隽面容溢出愉悦笑容,“阿月说的是,这可太难见了。” 院中瞬间蔓延出清脆笑声。 笑完,晏归问:“还未问过,旺财怎么样?” “好多了。” 易安笑意加深,“这几日恢复了正常,不过吃得更香了。” 晏归套用明漱雪的话,“能吃是福。” 他和易安颇合得来,有一搭没一搭地站在院里说话。 明漱雪带着池荣出来,扬声唤道:“天快黑了,该回了。” 易安应一声,“好。” 辞别郝大娘老两口后,四人一并出了巷子。 晏归:“易安兄,我和阿雪需得送池荣回府,先走一步了。” 易安笑意温和,“好,阿月去吧。” 池荣朝他挥手,“易先生,明日见啦。” “明日见。” 四人就此分开,易安抬头瞧一眼西边稀薄的夕阳,嘴角带着清浅笑意,款步回家。 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被黑暗吞没,山脉连绵起伏,远远望去犹如一只沉睡的巨兽。飞鸟从山中掠来,绕着小镇打转,飞到牵着手归家的两人上空时,一片洁白羽毛徐徐坠落。 修长白皙的手伸出,摘除少女发间白羽,将羽毛拿在手中,一手推开院门。 明漱雪拉住晏归的衣袖,“你说,我方才所言可行吗?” “当然可行。” 晏归颔首赞同,偏首笑言,“也不必特意去寻卖家,直接卖给池员外就是。” “不过,需得你先将冰制出来才行。” 明漱雪眉梢轻抬,“池员外可真成冤大头了。” “那怎么了。” 晏归眼尾一挑,眸添狂悖之色,“我都要教他儿子修仙了,他让我赚些银钱怎么了?” “你信不信,只要我将卖冰的消息放出去,他保准立马找上门来。” “信,当然信。” 明漱雪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我先试试,能不能制冰。” 晏归抬手将白羽插入她发间,笑盈盈道:“我娘子这么厉害,变个冰系术法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可别捧我了,当心一会儿我失败。” “怎么可能。” 晏归笑着揉搓明漱雪毛茸茸的脑袋,“一定能成。” 明漱雪拉下他的手,拿在手中掐了掐,转身进了屋。 晏归追进去,率先将灯点上。 昏黄烛灯倒映在墙上,少女周身仿佛多了层柔光,她坐在椅上,闭眼努力回想。 脑海里仍是一片空白。 明漱雪并不气馁,暗示自己下一瞬要使的乃是冰系术法。 许是身体记忆还在,纤长漂亮的手艰涩又缓慢地动作,冰蓝色灵气在指尖旋转飞舞,慢慢凝结成一块冰。 那冰奇形怪状的并不漂亮,上头飘着的冷气却是那般真实。 明漱雪大喜过望,孩子般跳起来揽住晏归的脖子,笑容真切又欣喜。 “我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我就说你能行。” 晏归顺势抱住她的腰,笑着在她脸上亲一下,“可真厉害。” 明漱雪脸色微红,下意识想板起脸,可许是此刻太过喜悦,嘴角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别扭的表情看得晏归发笑,在她唇上重重一吻,闷笑道:“想笑就笑,做什么老是想板着脸。” “我没有。” 明漱雪推他。 发间那根白色羽毛在灯光下染上黄晕,晃啊晃的,好似晃进了晏归心里。 他哑了声,低低在明漱雪耳边轻语,“上次宴请易安的酒还剩下半壶,要尝尝吗?” 明漱雪立刻想起自己喝醉后的“壮举”,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坚定拒绝,“不要。” “真不要?” 晏归抱着她摇了摇,“试试呗,那酒挺好喝的,我问过店家,酒劲不大,挺适合女孩子喝的。” 明漱雪犹疑,又怕晏归是在哄她,依旧拒绝,“不喝。” 只是态度明显有所松动,不似方才那般坚决。 晏归看出来了,乘胜追击道:“试试嘛,真的好喝,只喝一两杯,醉不了的。” 许是她从前就好这一口,明漱雪竟当真犹豫了。 晏归又抱着她摇晃,将头埋进她脖子间拱,发丝蹭过柔嫩肌肤,轻微地痒。 “冰制成了,往后你可就赚大钱了,这么大的喜事都不庆祝庆祝?” “我保证,只准你喝一杯。” 明漱雪彻底动摇,咬咬唇道:“行,喝。” 她不贪杯,最多两杯……三杯,一定不多喝。 上回定是因为喝太多才会醉,这次肯定不会。 见她答应,晏归嘴角微扬,在明漱雪发现之前快速往下落,含着笑音道:“行,我这就去取酒。” 身体被松开,明漱雪坐回椅上,拿起那块冰把玩。 冰凉之气似乎浇灭了她的冲动,心中不免犹豫。 万一又像上次那般失礼怎么办?那样丢脸的事,她再也不要做第二次。 不等她后悔,晏归已携酒而归。 长袖一落,桌面多了两枚酒杯,他拿着酒壶,倾身倒了两杯酒。 酒香味源源不绝往明漱雪鼻尖钻,立即勾起了她腹中酒虫。 “尝尝?” 晏归执起酒杯,递到明漱雪面前。 她迟疑两息,端过酒杯。 放到鼻端轻轻一嗅,眼睛登时亮起。 小酒鬼。 晏归好笑,“香吧?” 明漱雪点头,垂眸浅尝一口,缓缓将一杯饮尽。 晏归在她身侧落座,不紧不慢地浅啄。 “再来一杯。” 明漱雪将空杯子往他面前一递。 晏归看她一眼,强调道:“最后一杯,不许多喝。” “嗯嗯。” 明漱雪点头。 晏归便又给她倒满一杯。 这次明漱雪喝得格外珍惜,让酒液在舌尖多停留片刻,慢慢品味。 可再怎么慢,一杯又见了底。 舔去唇边酒渍,明漱雪总觉得不过瘾。 悄悄瞟一眼晏归,见他自顾自地饮酒,并未往斜里多瞥一眼,她偷偷拿起酒壶,缓慢往杯里倒酒。 松鼠似的,搬运了一趟又一趟。 等晏归察觉时,酒壶都空了。 他气笑了。 回头一看,小醉鬼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上,白皙面颊透出霞色,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前方。 晏归问:“你喝醉了?” 明漱雪摇头,郑重其事道:“没有。” 一副醉而不自知的模样。 晏归凑过去,眯着眼怀疑,“真没醉?” 明漱雪一巴掌拍开他的脸,不高兴道:“都说了,我真的没醉。” “你上次也说自己没醉。” 晏归嘲笑,末了总结,“醉鬼都说自己没醉。” “我真没醉。” 明漱雪较真,“半壶酒罢了,还醉不倒我。” “行行行,你说没醉就没醉。” 晏归不和醉鬼计较,再度凑上去,指尖拨弄明漱雪通红的耳垂,嘴角笑意盎然,“不过你说话不算话,这事怎么算?” “你胡说。” 明漱雪怒,“我向来一言九鼎,何曾说话不算话过?” “就刚刚啊。” 晏归歪头,笑着戳穿,“说好了只喝两杯,你却趁我不注意,悄悄喝完了半壶酒,这难道不算?” 眼里溢出心虚之色,明漱雪下意识避开晏归的目光。 一双手捧住脑袋,掌心紧贴她微热侧脸,将明漱雪的头掰回来。 “躲什么?” “我没躲。” 明漱雪嘴硬,“方才那边有只小虫子,飞来飞去的,我多看了两眼。” “行行行。” 晏归顺着她的话,“没躲。不过……惩罚是躲不了的。” 明漱雪嘴角一撇,耷拉着眼皮,不太高兴问:“你要怎么惩罚我?” 眉尾轻轻上挑,晏归问:“什么惩罚都能受?” “自然。” 明漱雪点点头,正气凛然,“做错了事,自然该受到惩罚。” 既然如此,那他可不客气了。 晏归扬唇,“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后悔。” 明漱雪坚定道:“绝不后悔。” 话音甫落,视线拔高,身子骤然一轻,整个人已落入晏归怀中。 晏归抱着明漱雪,大步往卧房走,“不后悔就好。” 不知为何,听着这话,明漱雪晕晕乎乎地觉得,她好似说错话了。 …… 云遮雾罩,冥眗亡见,星光暗淡,寂静无声。 一只松鼠从树荫中探出头,正欲往外,头顶忽地有道流光飞掠,吓得它当即缩回,哆哆嗦嗦躲进浓荫中。 静谧中,一道人声蓦地响起。 “这就是堰平山了。” 骆子湛往周围巡睃,“那三人就是在此处遇见了我师弟和明师妹?” 腿上的飞行符已无效,玉如君将之撕去,点头道:“是这里没错。” 已经过去好些时日,明漱雪和晏归不可能还在这座山里,骆子湛后悔,“走得太急,应当问清楚他们知不知晓师弟的去向。” 南正阳收回打量的目光,道:“我方才瞧见附近有一座小镇,不如去那里问问?” 玉如君点头,“可行。” “师兄,你方才在看什么?” 南正阳:“这座山里的气息有些不寻常,好似有何处不对。” “别琢磨了,还是先找到师妹再说。” 玉如君道:“届时再回来仔细查看也一样。” “玉师妹说的对。” 骆子湛附和一声。 南正阳并未坚持,同意了两人的主张,“那就先进城吧,等天亮了,咱们再去寻小师妹和晏师弟。” 第36章 第36章 后悔。 这是明漱雪此刻心里唯一的情绪。 后悔听了晏归的哄骗,后悔喝了那半壶酒,更后悔说什么不悔。 她悔了,真的悔了。 仰头望着夜幕中的暗淡星子,明漱雪眼圈泛红,眸底含雾。 夜风迎面吹来,凉意激得她一抖,雪白肌肤上涌现颗颗小疙瘩。 “醒了?” 沙哑极致的男声在身后响起,紧接着,后背被人拥住,滚烫灼热的肌肤相贴,烫得明漱雪紧紧咬住下唇,忍住唇边呼之欲出的声音。 她声线不稳开口,“……你是故意的,混蛋……” 晏归低低地笑,“故意什么?” 还能是什么? 明漱雪羞恼,回头瞪他,“故意哄骗我喝酒。” 她却不知,眼尾那抹艳红在此刻犹如情药,勾出眸底风情,令晏归眸色瞬间晦暗,掐着明漱雪腰的手不觉用力。 “嘶……” 明漱雪捂住唇,生怕透出一点声音。 “别怕。” 晏归低头,安抚的吻落在她脖上,“街坊邻居都听不见的。” 含了水雾的眸子更添羞愤,明漱雪无比后悔。 她是昏了头才会受这什么惩罚,竟然在此处与他厮混。 夜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吱嘎作响,余光瞥见窗户逐渐往她的方向移动,凤眼瞬间瞪大,断断续续地说:“……窗,阿月,窗……” 骨节分明的手掌稳住窗户,将风钩挂上,收回时往她身上一拍,安抚道:“关好了,碍不着你了。” 明漱雪被他拍得越发羞愤,脸颊红得能滴血,咬牙骂道:“混蛋。” “怎么又骂我?” 晏归委屈,往前一进,“我哪儿做的不好,你说。” 哪儿哪儿都不好! 明漱雪喉间一梗,说不出话来。 “不喜欢这样?” 她动作缓慢地点了下头。 下一瞬,身子陡然被转过去换了方向,精致昳丽的面容撞入眼中。 有汗水在晏归脸上流淌,桃花眼含了春水,仿佛轻轻一弯就能滴出蜜来。薄唇微张,隐约可见猩红舌尖。 他俯下身,亲吻明漱雪脖颈,重重一抿,留下几道红痕。 明漱雪下意识扬起脖子,整个人往后仰,上半身压在窗台上。 乌云不知何时散去,又有几颗星子显露,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 闪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快得明漱雪险些看不清,眼前眇眇忽忽,隐约有星光闪烁。 两指取出她发间白羽,羽毛轻飘飘掉落,如瀑长发随之掉落在窗外,几根发丝搭在肩头,留下些微痒意。 修长手指在发丝中穿梭,一只大手掌在她脑后,稳稳固定。 长睫翩跹,明漱雪微微抬眼,视线里,少年线条流畅的下颌不停晃动,有汗水往下滴落,留下逶迤湿痕。 再往上,那双薄红的唇缓缓朝她靠近。 明漱雪眼神一厉,一巴掌拍过去。 晏归没躲,唇上顿时传来麻意,眼见又一巴掌将要落下,他依旧一动不动。 “你故意的!” 明漱雪气,手停在半空,迟迟未曾落下。 “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见她不忍动手,晏归瞬间打蛇上棍,凑上前握住明漱雪的手,拥住她的身子,“都是我的错,不该劝你喝酒,更不该哄着你在窗……” “你闭嘴!” 明漱雪脸色爆红,一把捂住晏归的嘴。 一想到方才的事,整个人如同烧起来一般,全身都泛起红意,在雪白肌肤上格外明显。 晏归看得分明,眸色一暗,却不敢妄动,否则就不是一巴掌那么简单了。 明漱雪气不过,埋头在晏归肩上狠狠咬一口,直到听到他轻轻一声痛呼,这才松口。 “知道疼就好,下次再这么、这么……” 红着脸,明漱雪斥道:“到时定然让你更疼。” 晏归仍由她打骂,下巴在明漱雪光滑肩头蹭了蹭,“好。” 不忘低声道:“方才没骗你,真的没人能听到。” “这么肯定?” 明漱雪却不信。 虽然她极力忍下声音,可周围邻居住得近,万一有人听见了呢? 那她就不用见人了。 一想到这儿,明漱雪恨不得再咬晏归一口。 “当然。” 晏归点头,“最近回忆起一门法术,能隔绝声音与身影,旁人绝对听不见看不着,方才进屋后我就用上了。” 明漱雪:“……” 把法术用在这种事上,真不知该对阿月如何作评。 旋即不满,“你何时想起的,为何我不会?” 晏归抬手摸鼻尖,颇为心虚。 总不能说,他念这法术念了许久,给自己做了无数次心理暗示,就为了今晚这一场情事吧? 阿雪定会再给他一口,不,两口。 晏归冠冕堂皇,“住在这地方的人多,我们又身怀秘密,我早就念着这门法术,提及的次数多了,身体自然而然就想起了。” 明漱雪将信将疑。 抿抿唇,似是羞赧,小声道:“我能学吗?” “当然能。” 晏归好笑,“我们是夫妻,没什么是我能学你不能的。” 明漱雪抵着他肩膀蹭了下,低低哼一声,“把我衣服取来。” 晏归惊讶,“现在就学?” 他小弧度动了动,“可我……” 剩下的话不说了,搂紧明漱雪,意思不言而喻。 明漱雪:“……” 额角青筋微跳,她忍了忍,没忍住,猛地抵住晏归的胸膛将他推开,被子一卷裹在自己身上,抓起枕头就往他身上砸。 “混蛋,色胚!明明刚刚才……” 顿了顿,明漱雪伸出四根手指,红着脸骂,“你还不够!色胚!” “没有,我逗你的。” 晏归躲开砸来的枕头,笑着解释,“我真没那个心思。” “没有才怪!” 明漱雪咬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一天到晚就知道那档子事,你这色胚!” 越说越气,枕头砸下的力道越发重。 晏归也不觉得疼,心中倒是好笑不已,抓住明漱雪手腕,把她往怀里拉,双手双脚齐上阵,将人牢牢桎梏在怀中。 喉间发出低闷笑音,“错了,我投降。” 明漱雪牙根发痒,举着枕头反手拍向晏归脑袋,“下次犯病之前,你老老实实的,不许碰我!” 晏归笑意微敛,“这么严重?” 明漱雪点头。 不让阿月知道好歹,下回他绝对还会荒唐行事。 “别嘛,这也太久了,对半如何,七日?” 明漱雪坚决,“不行,必须到下次。” 晏归:“没得商量?” 明漱雪语气不容拒绝,“没得商量。” “行吧。” 晏归不情不愿地应了。 手一伸将明漱雪揽得更紧,“那睡吧。” “这样睡?” 明漱雪挣扎,“你先把我放开。” “我不。” 晏归孩子似的耍赖,“就这样睡。” 明漱雪挣了两下没挣开,怒上心头,重重捶了下晏归肩膀,“衣服也不穿,你也太不讲究了!” “又没别人,有什么大碍?” 晏归大气地说:“阿雪,我对你大方吧?只准你看,别的谁都不行。” “我稀罕!” 明漱雪没好气反驳。 “嗯。” 晏归点头,“你就是稀罕。” 明漱雪抓狂,脑袋拱进晏归脖子,柔软发丝蹭得他直发笑。 她一口咬上面前喉结,成功听见微疼的一声“嘶”,这才满意了。 松开嘴,看着锋利喉结上的牙印,明漱雪眼角溢出笑,语气平缓道:“好了,睡吧。” 晏归低头,看着怀里已经闭上眼的姑娘,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无声轻叹。 可真是,越来越会反击了。 蹭了下明漱雪额角,晏归揽着她闭上眼。 …… 翌日。 自从上次答应教池荣仙法后,池员外便执着于寻找验灵石,连池荣的功课都没工夫考察了。 晏归告了一日假,池员外极为爽快地准了,顺道又送了不少吃食。 原想着差人送回去,被晏归婉拒,一只手拎一个篮子,轻轻松松往家走。 回到家,没在堂屋瞧见明漱雪的身影,晏归放下两篮子吃食,径直去了卧房。 一进门,凉意瞬间迎面扑来,目光一定,只见屋中摆着几个木桶铜盆,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冰块。 晏归挑眉,“这么多了?” 听见他的声音,正在施法的明漱雪偏头看来,疑惑道:“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池荣能放人?” “告了一日假。” 晏归俯身拾起一块冰,凉意从掌心蔓延,他弯着眼笑,“冰凉不易融化,定能卖个好价钱。” 明漱雪略有不虞,“好端端的告什么假啊。” 没病没灾的。 “怎么好端端了?” 晏归挨着明漱雪坐在床边,两指捻起她一缕秀发,往她侧脸一戳,“惹娘子生气,这还不算大事?” “昨夜答应我什么了?不准动手动脚的。” 明漱雪一巴掌拍在晏归手上。 法印溃散,凝结了一半的冰块瞬时消融,她没好气抱怨,“都怪你。” “这都怪我?” 晏归大呼冤枉。 对上明漱雪清凌凌的目光,他立即投降,“对,怪我。” “是我阻了娘子的致富之路,我该打。” 一本正经的表情让人看了心中发笑,明漱雪眼尾微扬,含着笑意道:“你知道就好。” 望着她的笑颜,晏归不禁笑出声,勾住明漱雪的腰将人抱到怀里,亲昵在她唇上亲一下。 “说好了不准动我的。” 明漱雪往后仰,提醒道。 “我也没动啊,只是亲一亲。” 晏归委屈,“亲一亲都不行?” 潋滟桃花眼浮现委屈之色,极能蛊惑人心。 明漱雪抿唇,“真的只是亲?” “当然。” 晏归正色,“我何曾骗过你。” “是没骗过,还是没少骗?” 明漱雪斜他一眼。 “自然是没骗过。” 似是觉得良心过不去,晏归补充,“除了在床上。” 明漱雪一掌拍在他手臂上,末了倾身上前,在他唇上轻点,“行了,亲过了,赶紧放开我,我还要忙正事。” 怕她恼,晏归自然不敢不放,松开明漱雪,规规矩矩坐在她身侧,瞧着她轻松变出一块又一块冰。 直到家里的桶再也装不下,她才遗憾收手。 “先放着吧,明日我去找池员外。” 明漱雪点头,“好。这冰有我灵力加持,一时半会儿化不了,至少能存放十天半月。” “那更好了。” 晏归拎起木桶,回头侃笑,“看来往后我得仗娘子了。” 明漱雪下颌微抬,凤眼浅光盈盈,增添俏丽之色。 “看你表现。” 安置妥当后,午时已至。 池员外送的吃食中有一篮子皆是熟食,随便一热就能入口,晏归将之加热,又做了碗肉片汤,慢慢悠悠和明漱雪一道吃了午膳。 今个儿日头晒,灿烂阳光撒下,落下金子般的光泽。 午后无事,晏归索性抱着明漱雪歇晌,世间纷扰,皆抵不过当下悠闲。 一觉睡醒,慢慢悠悠在厨房准备晚膳,吃完饭时天色尚早,金乌西坠,将西方天空染成一片红。 晏归忽而起兴,“出去走走?” 明漱雪刚点完头,一只大手当即将她牵住,拉着她出门。 掩上门,二人闲庭信步走向桃杏湖。 街上行人稀少,柳枝垂坠,末梢轻点湖面,整片湖泊缀满金光,波光粼粼,仿若碎金。 有风从湖面上吹来,携带些微凉意。 明漱雪牵着晏归的手立在湖边桃树下。 树上结满拳头大小的桃子,她伸手轻点,好奇问:“再过不久,桃子就该成熟了,你说下次咱们过来,这满树果子还剩多少?” 晏归懒散开口,“肯定都在。” “这么肯定?” 晏归点点头,嗓音含笑,“你若不信,明日亲眼来看看。” 明漱雪潜意识以为他是在约她明日接着散步,白他一眼,小声嘟囔,“整日就不正经。” 晏归大呼冤枉,“又怎么不正经了?镇上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种着桃树,那桃子别说大人,小孩定然都吃腻了。自家的都吃不完,怎会惦记这儿的?” 是这个理。 无论什么东西多了就不稀罕了。 明漱雪理亏,眸中闪过心虚,低声道:“我的错,我给你道歉。” 掷地有声的四个字:“我不接受。” 凤眼微微瞪大,明漱雪仰头,恰好撞入一双笑眼。 “除非换个方式。” 桃花眼浸满霞光,浅灰色瞳孔被映成金色,好似在发光。 明漱雪瞬间意会,低骂,“色胚。” 晏归坦然承认,“嗯,我是。” 明漱雪:“……” 默默无言须臾,她拽住晏归衣袖,拉低他的头,同时踮起脚尖,缓慢将唇印上去。 晏归顺从俯身,眸底盈着笑意。 两张唇即将相触的刹那,一道喊声忽然插入。 “师妹!” 声音有些耳熟,令明漱雪停住动作,下意识往声源地看去。 对面湖边立着三人,为首的少女身着湖蓝色广袖留仙裙,乌发盘成髻,鬓间簪一支流云玉簪,温婉姝丽,俏丽灵动。 少女身后站着两名男子,一个着灰袍,一个穿红衣,气质各不相同,容貌却是一等一的出色。 灰袍男子肩上立着一只小鸟,呆头呆脑的瞧着还有些可爱,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朝她叽叽喳喳叫起来。 灰袍男子伸出两指捏住鸟喙,一双眼睛落在明漱雪和晏归身上,眼珠子转来转去,似乎有些呆意。 那红衣男子更是直接,双眼瞪大一圈,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下一瞬,蓝衣少女往身上一拍,倾身一跃,竟直接飞了起来。 两名男子见状,急忙跟在她身后。 一落到明漱雪面前,蓝衣少女当即朝她奔去,嗓音满怀欣喜,“师妹,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少女虽有些面熟,但太过热情,明漱雪不适一退,晏归顺势握住她的手,将人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盯着三人。 同一时间,红衣男子眼睛一凸,震惊到石化。 “晏归,你别扒拉我师妹,赶紧把她还来。” 玉如君不满,“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人,你别……” 有人重重扯了下她的衣袖,打断了自说自话的玉如君,她不满道:“师兄,你为何拉我?” 南正阳咽了口唾沫,指了指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玉如君随意瞥去一眼,“这怎……” 话音猛然一顿,她霍然转头看去,盯着那双交握的手,语气是震惊到怀疑自己眼花的不可思议与飘忽。 “手、手……你、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是什么人?” 晏归沉眼,凝眉将三人上下扫视,“认识我夫妻二人?” “夫夫夫夫妻?” 玉如君结结巴巴,神色荒谬到空白,惊到破了音。 “你说你们是夫妻?” “不然?” 晏归不虞,“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玉如君沉默了。 玉如君怀疑自我。 玉如君失声尖叫,“晏归!你对我师妹做了什么?她怎么可能和你是夫妻?!” “混蛋啊啊啊啊,你快放开我师妹!” 话音甫落,玉如君当即要冲过去,却被南正阳和骆子湛一左一右拦住。 “忍住,别冲动啊玉师妹。” 骆子湛抹了把额上冷汗,苦口婆心劝道:“眼下情况不明,我师弟和明师妹明显不认识我们了,你可不能轻举妄动,冷静,冷静。” 南正阳咽了口唾沫,即便他自己也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但仍是劝道:“师妹冷静,有话咱们好好说。” “我冷静不了!骆子湛,你赶紧给我松开,我就知道你们师兄弟不是好人!” 玉如君抓狂,两臂被架起,腾空的双腿不断扑腾,朝明漱雪喊道:“师妹,我是你师姐啊,你不认识我了?我叫玉如君,是你嫡亲的师姐!” 玉如君。 这个名字令明漱雪心弦一动,眼前的人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可脑海里却依旧是一片空白,无法回忆起与她相关的一切。 明漱雪诚实摇头,“抱歉,我想不起来了。” 玉如君一梗,恼怒道:“啊啊啊晏归!你对我师妹做了什么!” 晏归? 这是阿月的名字吗? 隔了许久,熟悉的躁动再度出现,明漱雪拧眉。 好似这个名字,勾起了她深埋心中的某些不好的回忆,令她心中有些不适。 “玉师妹,冷静啊冷静。” 骆子湛拉着玉如君不放,一边朝晏归喊声,“师弟,你和明师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流落此地,又为何会、会……” 当着人家师兄师姐的面,骆子湛汗颜,实在说不出“结为夫妻”这种话。 怕是说了,到时候挨打的就是他们师兄弟了。 “你说,你是我师兄?” 晏归目光攫住骆子湛,紧盯他神色不放。 “当然。” 骆子湛点头,“亲的,亲得不能再亲了。” 晏归眯眼,“你有什么证据?” “这还需要什么证据?” 骆子湛瞪眼,“你八岁拜入师尊座下,这十年来,可都是我一口饭一口饭把你喂大的,此事师门上下皆知。” 晏归撂眼皮,“没有证据,不可信。八成是骗子。” 骆子湛气笑了,怒道:“小兔崽子!我辛辛苦苦找了你两个月,换来的就是你一声骗子?” 晏归不理他,牵着明漱雪转身,“我们回吧。” “晏归!兔崽子,给老子站住,回来!” 玉如君大叫,“师妹,你听我说!” “你叫明漱雪,是太初门商云真人座下亲传弟子,我的师妹。你旁边的人叫晏归,是隔壁归元剑宗双华真人亲传,你俩自幼就是死对头,从小打到大的,不可能是夫妻,你可别被晏归骗了!” 明漱雪?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一股熟稔萦绕心头,仿佛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刻,这个名字早已深入骨髓。 除此之外,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晏归心头,强烈到令他拧起眉。 “师妹!你听见了吗?千万别被他骗了!” 晏归握紧明漱雪的手,“走吧。” 明漱雪点头,“好。” 一路沉默着回到家,两人相安无事在堂屋坐下。 表面看若无其事,可内里却似有暗潮涌动,堂内缭绕着令人心惊的寂静。 过了许久,明漱雪才从恍惚中回过神,偏头打量身边人的神色。 一眼望去面色无波,可从晏归微微紧绷的脸色看,他也不是那么无动于衷。 也许内心也有松动。 明漱雪试探性开口,“方才的事,你怎么看?” 犹豫少顷,又道:“……你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一半一半吧。” 晏归醒神,“或许他们当真是我们的师兄师姐。” “另一半呢?” 晏归并未答复,而是道:“阿雪,我想,我知道我们为何会失忆了。” 明漱雪好奇,“为何?” 她不太懂,不是在谈论那三人,怎么忽然又将话题转移到这件事上了? 晏归侧身握住明漱雪的手,神色严肃,郑重其事道:“我们两家师门关系不睦,长辈并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我们应是私奔至此,意外受伤失去记忆。” 明漱雪唇瓣微张,喉间发出短促气音,“啊?” 第37章 第37章 裹挟热意的晚风吹皱镜湖,波纹荡漾,落叶飘零。 最后一丝霞光消失在天边,天空被黛青色侵占,人间却是一片明亮,家家户户门前挂起长灯,灯火辉煌,璀璨明丽。 老人相携离家乘凉,三五成群聚在门口闲聊,举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惬意又悠闲。 树下却仍是一派寂静。 玉如君一脸沉思,低头望着湖中偶尔跃出水面的锦鲤,水波一圈又一圈荡开,看得她眼晕,目光怔然无神。 南正阳站在她几步之外,目光发滞,呆呆出神。 骆子湛坐在最远的树下,一腿支起,拧着眉头抓耳挠腮,一脸心焦。 无人开口,仍由诡异的寂静在三人中沉寂。 过了许久,玉如君终于忍不住,难以自信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语气无法理解,充满怀疑,“他们不是死对头吗?不是一见面就掐吗?不是经常打得你死我活,要我和师兄把人接回来养伤吗?” “只是失个忆而已,怎么就成夫妻了?” 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了,起码人还是那个人吧?他们究竟是怎么搅和到一起的? 玉如君始终难以接受。 骆子湛弱弱开口,“许是失忆后不再抱有偏见,重新认识了对方,在相处中互生情意,这才……” “你闭嘴。” 玉如君回头,剜他一眼。 就连南正阳也格外。阴郁地瞥来一眼。 骆子湛顿时不敢说话了。 虽然两人一同失忆,但谁让他家师弟拱了人家的小白菜呢? 明漱雪是谁? 太初门的天骄,在各大仙门掌门长老处都是挂了号的,当之无愧的天才。 不说整个修真界,便是太初门爱慕她的修士也数不胜数,如今被他师弟摘了这朵娇花,消息传出去,小师弟还不知道要被暗地里咒骂多久。 小兔崽子,他都不认他这个师兄了,凭什么还得因他受人白眼? 唉,谁让那小兔崽子是他师弟呢。 他就这么一个亲师弟,总不能放任不管吧? 骆子湛心酸叹气。 “……不过这下,两人为何不回师门的原因总算是知道了。” 原来是失了忆,别说认不得回家的路,怕是连自个儿叫什么都给忘了。 一想到这儿,骆子湛又忍不住心疼。 他可怜的师弟诶,也不知道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 玉如君愁,“眼下可怎么办?” 师妹不认他们,怎么把人带回去? 也不知道她和晏归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若是强行将人带走,师妹可会与她急眼? 想到此,玉如君内心对晏归越发不满。 这么多年,师妹还从未和她红过脸,因为一个晏归,方才都没与她说一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实在让她酸楚。 鼻头一酸,玉如君险些落泪。 沉默良久的南正阳沉声道:“当务之急,是让师妹信任我们。” 玉如君和骆子湛齐齐看向他。 “师妹丢失记忆,对我们并不熟悉,自然不如这三个月里与她朝夕相处的晏归熟悉。” 骆子湛默默想,以往都叫晏师弟的,如今直呼大名,看来南师弟面上不显,内心也怄得慌。 也是,水灵灵的白菜被人拱了,是他也怄。 玉如君迟疑,“那我们该怎么做?” 南正阳:“莫要说些违背师妹当下想法的话,无论她说什么,我们都顺着,先将人稳住,其他的之后再说。” 玉如君拧眉思索片晌,不情不愿应了,“行罢。” 南正阳转向骆子湛,“骆师兄如何看?” 骆子湛点头,“就按南师弟说的来做。” 且不说目前只能如此,就算他心里有别的想法,也不好开口。 小师弟啊。 骆子湛掬一把辛酸泪,师兄我对你可是掏心掏肺,下回见面可别再对着我冷言冷语了。 …… 堂屋里,明漱雪陷入沉思。 怔愣中,晏归舒缓清润的嗓音响起。 “眨眼之间越过湖面飞跃而来,的确是修行之人。” “能准确叫出我们的名字,见到我们时的惊喜不似作假,极有可能是我们的同门。” 晏归道:“直觉里,我倒是认同他们的身份。” 明漱雪回神,轻轻颔首,“我看那两人颇有些亲近,他们应当确实是我师兄师姐。” 至于私奔一事…… 明漱雪心下忖度。 从前她也对失忆一事有过猜测,可惜线索太少,始终理不清头绪。 顺着晏归的话回想,明漱雪道:“遇见他们时,自称是你师兄的男子与另外两人隔了两步,相处时的神态也不如他们亲近从容,倒真像是关系不睦。” 晏归点头,“你师姐见我拉你手,神色瞬间大变,第一反应是指责我,应是对我积怨已久,心怀不满。” 明漱雪赞同点头,小声道:“还有另一位师兄,待你的神态也很是冷淡。” 因此他们两家师门关系不睦的猜测,极有可能是真的。 这么说来,有一半的可能,她和阿月当真是私奔出逃。 可明漱雪又有些怀疑,以她的性子,当真会和晏归私奔? “皱着眉头在想什么?” 一双手从斜方伸出,抚平明漱雪眉心褶皱。 明漱雪摇摇头,以不能确定的语气道:“我真会和你私奔?” “有什么不可能的?” 晏归笑了,顺势握住明漱雪的手,“我生得这么好看,情难自抑之下与我抛却一切离开,不是情理之中的事?” 自视甚高。 明漱雪轻声啐他,“真能往你脸上贴金。” 晏归揽住她肩,将人往怀里一带,笑道:“嫌弃?嫌弃也没法,已经是你夫君了,这辈子都变不了。” 温柔调笑的语气含着缱绻,明漱雪面色微红,将头靠在晏归肩上。 “阿月,你说……” 停顿须臾,明漱雪道:“是不是该改口了?你名晏归,往后我如何唤你?” “就叫阿月吧。” 一个名字罢了,晏归无所谓,“你想叫什么都成?” 当然,如果是夫君就更好了。 还是阿月吧,已经叫习惯了,蓦然改口,明漱雪颇不适应。 而且她不太愿意叫晏归这个名字,嗯……没有阿月好听。 “阿月,师姐说我们是死对头,你觉得可信吗?” “不可能。” 晏归毫不犹豫开口,“他们本就不希望我们在一起,自然要编谎话拆散我们。” “关于我俩的往事,无论是你师兄师姐,还是我师兄的话,一概不能信。” 明漱雪颔首赞同,“说得也是。若我们是死对头,当初昏迷时为何会抱在一起?” 她为何会知道阿月不吃芫荽,阿月又缘何知道她腰上胎记? 如此私密之事,她岂会让关系不睦的异性知晓? 可见师姐的话不能信,起码不能全信。 “正是。” 晏归摩挲明漱雪肩头,“他们的话听一半信一半即可。” 明漱雪轻轻点头,片刻后犹疑开口,“那往后怎么办?” 几位师兄师姐出现在此地,显然是来寻他们的,若是强行将他们带走,他们如何做? 犹疑片刻,明漱雪轻声问:“我们……要趁现在离开吗?” 少女眉头紧锁,眸中充斥着不舍。 晏归搂紧她,“船到桥头自然直,先看他们的态度如何,是走是留之后再说。” 明漱雪应,“好。” 相拥片刻,晏归站起,“别想太多,日子该过还是得过,我去替你盛水洗漱。” 少年身影消失在堂屋,明漱雪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眸中泛起浅淡笑意。 这人虽有时不着调,但待她却极为贴心,不知不觉照顾了她的方方面面。 所以……死对头? 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 …… 翌日一早,晏归在人靠近巷口时就醒了,躺在床上等了几息,待敲门声响,这才动作轻柔松开明漱雪,穿好衣裳起身去开门。 院门打开的刹那,原本与师兄妹俩并排站立的骆子湛立即上前一步,扬起笑脸,“师弟,早啊。” 三人说好了,谁的师弟师妹开门,谁先打招呼,且另外两人不得冷脸。 玉如君艰难扬唇,“晏师弟,早。” 南正阳似在走神,语气发虚,“晏师弟早。” 晏归瞥了笑容难看的两人一眼,望向最前方笑得灿烂的骆子湛,轻轻颔首,应了一声,“早。” 今日的态度与昨日相比大相径庭,令骆子湛大喜过望。 他没被惊喜冲昏头脑,咧嘴礼貌问道:“不知我们可否进屋详谈?” “你不是要证据?我可以证明给你看,你的确是我师弟晏归。” 骆子湛补充。 晏归扫了三人一眼,侧身让路,“进来吧。” 刚走进院子,卧房内登时传来明漱雪的声音。 “阿月,是谁来了?” 清泠嗓音带着将醒时的沙哑,听着有些软。 晏归道:“醒了?我去给你打水。” 他对三人礼貌颔首,“稍等片刻,容我们洗漱一番。” 不管几人是何表情,他打了水,径直推门入屋。 态度自然不已,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日共寝了。 意识到这点的玉如君脸绿了。 南正阳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阵,默默抬头望天。 骆子湛抬头擦拭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里止不住心虚。 奇了怪了,事分明不是他做的,他这么慌作甚? 煎熬中,终于等到了两人。 清楚二人共寝和亲眼见到他们手牵手从一间屋子里出来的感受全然不同,三人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将师兄师姐们“难看”的脸色尽收眼底,明漱雪和晏归视线交缠,越发肯定内心猜测。 气氛一时古怪,晏归并非坐以待毙的性子,主动询问:“证据呢?” “啊?哦。” 骆子湛回神,忙道:“这儿呢。” 手一挥,腰间芥子囊一亮,几样物件悬在半空。 骆子湛一一介绍,“这是八年前,师弟送我的生辰礼。你知我修听潮剑法,特意用攒了许久的灵石与人买下这幅观海图,收到礼时我高兴了许久。” “这是四年前师弟生辰那日,我带你下山吃酒楼,途中遇到有人当街画人像,特意让人画的。” 晏归打眼一瞧,画上少年与他生得一模一样,只是更为青涩,与画中另一名少年站得很近,一眼便知关系亲密。 骆子湛又一一介绍起别的。当初师尊将师弟带回来时,他瘦瘦小小的一个,看人的目光警惕不已,平白令他想到凶猛危险的狼。 也不知师弟经历了什么,性子敏感,心防极重。 骆子湛是家中独子,一直盼望有个弟妹,可惜没等到他娘的好消息,便被师尊收入门下,上山清修。 如今来了个晏归,自是喜不自胜,亲自照顾他的起居,带他修炼,事事亲力亲为,耗费几年才令晏归打开心扉,与他亲近。 谁知师弟一朝失忆,竟将他忘了个一干二净,想到这儿,又忆起往昔与师弟在一处的温馨记忆,骆子湛一时悲从中来,忍不住鼻头发酸。 他哽咽一声,“这是……” “行了。” 晏归打断他,“不必一一介绍,我信你。” 再说下去,他这师兄怕是要哭了。 倘若阿雪哭,他倒能耐心安慰,若是换成一个大男人…… 晏归眼里不觉带上几分嫌弃。 骆子湛对他何等熟悉,尚未对晏归的话表露高兴,一眼看穿他眸中嫌弃,一颗老父亲的心当即像被人揉了又揉,酸涩难耐。 师弟嫌弃他了,呜呜呜师弟嫌他啰嗦了…… 无人知他心中酸苦,晏归望向玉如君和南正阳,“你们呢?” 无需外物佐证,玉如君张口说了一连串明漱雪的喜好。 “我师妹喜好素净,喜穿月白、素白二色,最爱兰花,修炼最是刻苦,闲暇时喜拎一壶酒对月独饮,且千杯不醉……” 听到这儿,明漱雪摸了下鼻尖。 别的还好说,这千杯不醉……好似有些水分。 晏归心领神会,拇指轻抚明漱雪手背,蜻蜓点水般不经意的一碰,却无端含了丝引诱。 明漱雪面色微红,指甲轻掐他。 最后一个字落下,玉如君目光期待望着明漱雪。 后者点头,“我也信你。” 抿抿唇,明漱雪唤:“师姐、师兄。” “诶。” 玉如君激动不已。 时隔三个月,终于又听到了自家小师妹一声师姐,可真是不容易啊。 南正阳唇畔带笑,温声道:“小师妹。” 唯有骆子湛目光幽怨瞥向晏归。 小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连声师兄都不肯叫。 晏归忽略这道不满的视线,面色淡淡,握紧明漱雪的手问:“所以几位师兄师姐此番为何而来?是为了拆散我与阿雪,将我们带回师门?” 每个字玉如君和南正阳都听得懂,可组合在一起仿佛成了什么格外珍稀的妖兽,令两人一脸错乱,神色空白,不知所措。 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我听不懂? 师兄妹俩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迷茫之色。 骆子湛也顾不上哀怨了,神情迷乱地掏了掏耳朵,茫然道:“师弟,你在说什么?” 明漱雪上前半步,与晏归并肩而立。 “师兄师姐,我不顾师门养育教导之恩与阿月私自奔逃,此事是我们不对,可既已迈出这一步,我绝不反悔。师门与爱侣无法两全,若师兄师姐当真身怀捉拿我们的任务,劳请看在往日情面上,就当从未见过我们。” 松开晏归的手,明漱雪郑重一礼,“望师兄师姐成全。” 寂静。 前所未有的寂静在院中蔓延。 少女嗓音真诚,掷地有声,却令三人眼中茫然愈盛。 她在说什么,为什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什么叫私自奔逃?又为什么要捉拿? 玉如君三人震惊到失声,一时呆立原地,迟迟无法回应。 晏归眯眼,拉住明漱雪手腕,微一用力,将之拽到身侧,另一手轻握,掌中凭空出现一把刀。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动……” “等等等等!” 眼见晏归连摘月刀都拿出来了,骆子湛大惊失色,急忙伸手,“别动手,先等等!” 容他捋一捋。 将晏归的话在脑中重复一遍,骆子湛艰难理清思绪,神色震撼到一言难尽,憋闷不已道:“你们的意思是,你和明师妹是因私奔流落此地,且私奔的原因是……我们两家仙门关系不睦?!” 他脸上震惊太过明显,晏归只当是心中所想被拆穿后的心虚,最后四个字彻底变了调,更是难听到令晏归拧眉。 “不然好端端的我与阿雪为何会出现在此?” 晏归不耐。 那是因为那个秘境将你们送到这儿了啊! 骆子湛险些大吼。 昨个儿夜里回去后,这小兔崽子究竟和明师妹胡乱猜测了些什么,这么离谱的话都能说出,他怎么不去写话本子! 迷乱中,玉如君飘忽的嗓音在耳侧响起。 “你这师弟……脑子没问题吧?” 骆子湛一惊,见晏归与明漱雪神色不变,立即意识到这是玉如君的神识传音。 忍了忍,终是没忍住护犊子的念头,轻声呛回去,“这话都能信,你师妹也不遑多让。” 玉如君沉默了。 骆子湛也沉默了。 诡异的寂静中,南正阳艰涩开口,“晏师弟误会了,关系不睦的并非太初门与归元剑宗,而是、而是……” “……我们的师尊。” 玉如君目光轻飘飘瞄过去,又若无其事挪开。 看来师兄受的刺激太大,也开始胡言乱语了。 明漱雪和晏归的视线凝在南正阳身上,他硬着头皮开口,“太初门与归元剑宗同在无极州,千年来向来是友邻,关系颇为融洽。我们的师尊自幼同在一处修炼,难免被人作比,久而久之,两人心中不忿,自然而然成为一对宿敌,做什么都爱比较,一言不合便会动手,令双方亲长头疼不已。” 半真半假胡乱说了一堆话,南正阳竟越说越顺畅,神情随之而动,仿佛真是那么一回事。 若非骆子湛亲眼见过自家师尊与好友商云真人在一处品酒论法的场景,他就真信了。 心道,看来南师弟也颇有写话本子的天赋。 南正阳苦恼道:“师妹与晏师弟自幼见识到两位师尊的不对付,心知他们决计不会同意你二人之事,这才一时昏头私奔。” “师尊一怒之下,命我们四处寻找,若非遇上三名手持师妹所绘雷符的修士,我们不知还要找到何时。” 原来是关思敏三人泄露了行踪。 明漱雪抿唇。 可她心中却并无悔意,既然有心,师兄师姐迟早会找到他们,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所有猜想皆得到证实,晏归语气肯定,“所以,你们的确是来抓我们回去的。” “原本是。” 南正阳一脸诚恳老实,“可见晏师弟与师妹情比金坚,我不忍拆散一桩好姻缘,心中已有迟疑。” 此话一出,晏归神色好了不少。 奸诈。 玉如君和骆子湛齐齐腹诽。 “师妹,我也是!” 玉如君急忙表态,“你既与晏师弟真心相……”面容扭曲一瞬,她坚持将剩下的话说完,“相爱,我自不能违背你的意愿。” 骆子湛也道:“师弟,我亦是如此。无论你做什么,师兄都支持。” 话虽如此说,可二人别扭的神情却被晏归尽收眼底,长睫微垂,遮住眼底神色。 明漱雪并不瞎,也瞧见了玉如君的停顿,心知那并非她的真实想法,紧紧抿唇。 小院又陷入沉寂,南正阳语气真诚,“小师妹,我与师妹和骆师兄在镇上并无落脚处,师妹家中可有多余的屋舍,能否容我们住几日?” 明漱雪看向晏归。 他轻捏她掌心,“你决定即可。” 明漱雪回之浅笑。 玉如君三人此前从未见过明漱雪待晏归如此和善到堪称温情,哪怕知晓两人此刻是“夫妻”,一时仍不适应,甚至觉得怪异。 总感觉她应该立即施法和晏归斗法才正常。 混乱中,却听明漱雪轻声道:“好。不过家中空房间不多,怕是要委屈两位师兄和师姐。” “不委屈,不委屈。” 骆子湛率先回神,哈哈笑道:“修行之人在何处不能休憩?有间空屋子就够了。” 要在家中住下,又是自己的师兄,晏归微微眯眼,毫不客气地要求,“我们失去记忆,所有术法都忘了,方才师兄那一招隔空取物可否教予我?” 这还是重逢后小师弟叫的第一声师兄呢,骆子湛一时竟受宠若惊,惊喜道:“当然可以。” 他细细说起如何运用神识收取芥子囊中之物,末了不忘演示一遍,“喏,这样。” “咚咚。” 院门蓦地被敲响,小胖子池荣的声音焦急响起,“师父,你在家吗?” 不等里头回应,他推开并未闩上的院门。 开门的瞬间,正巧撞见骆子湛挥手,从芥子囊中取物。 无数泛着灵光的物品飘浮在空中,惊得小胖子瞪直了眼,失声大叫。 “啊!” 第38章 第38章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小胖脸上浮现狂喜之色,池荣嘴角咧到后脑勺,飞扑过去抱住晏归的腰,仰着小脸惊喜问道:“师父,这是仙法吗?这一定是仙法吧!” 目光掠过玉如君三人,小胖子好奇问:“他们是什么人?是师父你的旧识吗?他们也是仙师,对不对?” 晏归被他缠得没法,抓住池荣后衣领把人拎到一旁,不耐道:“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池荣兴奋劲不减,扑上去抱住晏归手臂,不依不饶撒娇,“师父,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晏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脸受不了,“说话就说话,别黏黏糊糊的,当心我收拾你。” 明漱雪不满,“他还小,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别动不动就威胁。” 池荣立即得意起来,朝明漱雪露了个甜甜的笑,“还是师娘最好了。师娘今日好漂亮,比昨日还漂亮。师娘师娘,他们是你和师父的旧识对不对?” 骆子湛堪称惊悚地看着眼前一幕。 一对容貌出尘,气质出众的男女,一个活泼可爱的幼童,气氛和谐态度亲近,若非知道师弟失踪三个月而不是十三年,他都要怀疑这是晏归和明漱雪生的了。 太可怕了。 这一幕当真太可怕了。 简直比那只赤纹蛛可怕十倍,哦不,可怕千万倍。 回头一看,南正阳和玉如君师兄妹亦是面色呆滞,魂儿都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如此震惊,骆子湛心里好受了些。 从明漱雪处得知这三人是她与晏归的同门,小胖子热情极了,恭敬礼貌朝三人见礼。 “小子池荣,是师父的弟子,见过三位师伯,给三位师伯请安。” 师弟失个忆,居然连弟子都收了。 毕竟是自己嫡亲的师侄,骆子湛神情和蔼,抬手一挥,悬浮在空中的某样东西飞到池荣手里。 他温声道:“我是你师伯骆子湛,初次见面,这是见面礼。” 池荣眼睛瞪得极圆,震惊到不知所措地看着怀里闪着灵光的小球,求救的目光投向晏归。 晏归懒洋洋挥手,“既是你师伯给的,那就收下吧。” 池荣咧嘴笑,躬身道谢,“谢谢师伯!” 小童声音清脆响亮,听得骆子湛弯了眼,“不必言谢。” 没想到师弟那懒散的性子,竟然收了这么个活泼的弟子。 不过更没想到的还是…… 视线下意识往明漱雪所在的方向飘了一瞬,立即被晏归捕捉,不着痕迹上前一步,侧身挡住他的目光。 骆子湛:“……” 心里又开始酸溜溜冒泡。 至于吗,不就是看一眼,用得着这么防备? 在他腹诽时,明漱雪适时对池荣道:“这两位是我的师兄师姐。” 池荣笑眯眯见礼:“两位师伯好。” “呃……你好。” 虽说晏归的弟子和他们没甚关系,可眼前的小胖子实在讨喜,加上将将才在师妹面前说了那番话,不表现表现实在说不过去。 玉如君笑着从芥子囊内取出几张灵符,“我名玉如君,是个符修,身上别的不说,灵符最多,这些拿去玩吧,不够只管与我说。” 南正阳嘴角微弯,“我叫南正阳,是个阵修。” 手掌一摊,掌心出现两颗圆球,“这是我炼制的两座法阵,一个幻阵,一个聚灵阵,作用堪比十个上品灵石,对你修炼有益。” 什么符修、阵修,对池荣来说格外新奇,他抱着收到的好东西,笑容灿烂道:“多谢玉师伯,南师伯。” 晏归在一旁听个分明,挑眉问:“师兄,小胖子有灵根?” “自然有。” 骆子湛一脸莫名其妙,“没有灵根,你收他做徒作甚?” 收着玩吗? “我有灵根?” 听到这话的池荣呆呆立在原地,下一瞬猛地一蹦三尺高,狂笑声响彻整间小院。 “我有灵根!太好了,我有灵根!” 他蹦回去扒拉住晏归,“师父你听到了吗?我有灵根哈哈哈!我可以修炼了!师父我可以修炼了!我也能当仙师了!” “听到了。” 晏归“啧”一声,将池荣从身上撕下来,嫌弃瞥一眼乐到歪嘴邪笑的小胖子。 “不是说,需要验灵石才能测试一个人是否身怀灵根?” 明漱雪不解问:“师兄是怎么看出来的?” “师妹你……” 话音一顿,陡然意识到师妹失忆,那些功法怕是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玉如君道:“寻常练气筑基修士自然无法知晓他人是否身具灵根,但结丹后便能以神识查探,我和师兄则是因修炼了门内望气术才能如此,六州别的大宗门,诸如梵音寺定禅书院等皆有此术,亦能做到。” 听到这儿,明漱雪明悟。 关思敏师兄妹三人做不到,是因师门之故,看来修真界大小仙门之间有极大的界限区分,术法多少种类大小便是其中之一。 而她的师门太初门,与晏归出身的归元剑宗,便是修真界两座大仙门。 明漱雪颔首,“多谢师姐解惑。” 玉如君眼睛一亮,笑道:“你我师姐妹,作何这么客气。” 不过想到师妹现在对她并不熟悉,玉如君又释然了。 无碍,陌生了,重新熟悉起来就好,当初师妹刚入门时那般孤僻冷清,不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与她熟悉起来了? 想到这儿,玉如君精神大振。 “这个孩子……” 南正阳忽然出声,语带犹疑,“好似有些奇特。” “师兄为何有此一言?” 明漱雪疑惑。 晏归也第一时间将视线移过来。 虽然平时对池荣很是嫌弃,但他其实很护着这个孩子,拧眉在池荣身上扫了一圈。 骆子湛闻言,集中精神打量起池荣,半晌后“咦”一声。 “是有些奇特。” “他怎么了? “我我我我怎么了?” 池荣也听见了,立即紧张地抱住自己,忐忑不已,“难道是师伯们看错了,我根本不能修炼?” 此言一出,小胖子立即红了眼。 方才的喜色瞬间散了一干二净,闷闷不乐地耷拉着小脑袋,小嘴也瘪了起来。 他心心念念着想要修炼,刚刚得到希望,一刻钟不到就要被打回原形了吗? “这倒不是。” 骆子湛摸着下巴,视线紧盯着池荣不放。 “五行盈水,是极品水灵根没错,可身负灵根的孩童一般来说身子都较为康健,你为何如此孱弱?” 虽看着活蹦乱跳的,但气息虚浮,内劲不足,稍有不慎便会大病小灾不断,怎么看怎么古怪。 南正阳两指并拢,指尖勾起灵力,在眼上一抹,眸中顿时神光大亮,视线穿过池荣肉身,仔细检查他的内府。 “师兄,看出什么了吗?” 玉如君问。 须臾,南正阳收回术法,面色复杂,“是五阳之体。” “五阳之体?” 玉如君震惊,身怀极品水灵根的五阳之体,这孩子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明漱雪不解,“五阳之体怎么了?这对池荣有碍?” “不。” 南正阳摇头,“不仅无碍,甚至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体质。五阳之体的修士修行起来事半功倍,速度远超寻常修士。” “可他……” 望向一脸懵懂的池荣,南正阳沉声道:“同时身负极品水灵根,这便有碍了。” 见明漱雪和晏归若有所思,从震惊中醒来的骆子湛出声解释。 “五阳之体属阳,拥有此体质的修士一般也会同时身具阳属性的灵根,例如金火。水灵根属阴,与之属性相悖,倘若是寻常水灵根也就罢了,偏他身上的乃是极品水灵根。” “这两者无论哪个都会自动吸取周围灵力,可他不曾修炼,不懂如何疏导灵力,导致两股属性不同的灵力在身体里乱窜,才会使他自幼体弱多病。” 说到这儿,骆子湛感慨,“幸亏凡间灵力稀薄,否则他早就爆体而亡了。” 晏归看向池荣,唇瓣紧抿。 明漱雪握住他的手,无声安慰。 “那师兄师姐们可有解决之法?” “这个简单。” 骆子湛打了个响指,笑眯眯道:“教他修炼便是。不过无论是五阳之体还是极品水灵根,修炼需要的灵气都极其庞大,当下我可用灵石教导他修行,可往后还是得让他去修真界。” 最后一句几乎是明示。 还等什么,为了这孩子的未来,赶紧和我们回去吧。 晏归未答,沉声问池荣,“你怎么看?” “啊?我吗?” 池荣呆呆地指着自己,见晏归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忽然爆发出极其明亮的光芒,喜不自胜地仰天大笑。 “哈哈哈!我原来是个天才!师父,我居然是个修炼天才!” 晏归:“……” 明漱雪:“……” 其余三人:“……” 这孩子,可真是心大啊。 晏归无语往池荣头上一敲,“兹事体大,先回去告知你爹一声。” 修炼是当然要修炼的,可去不去修真界却值得商榷。 “嗯嗯!” 池荣捂着脑袋,弯起眼笑,“师父放心,我知道分寸。” 事关小命,池荣当然没那么没心没肺,但不是有师父和师伯们在吗? 既然都知晓解决方法了,那还着什么急? 兴奋之余,池荣也不忘小伙伴,拽着晏归手臂,“师父,我有灵根,那小娟呢?小娟能不能修炼?” 小娟又是谁? 玉如君三人齐刷刷看向明漱雪。 该不会是师妹的弟子吧? 似是看穿他们的疑惑,明漱雪主动解释,“小娟是救下我和阿月的婶娘的小孙女。” “索性今日无事,不如去看望大娘和大爷?” 明漱雪转向晏归,悄悄眨了下眼,手指在他掌心一勾。 晏归反手将她握住,“好。” 骆子湛挠挠头,不解问:“阿月是……?” 不会是他师弟吧? 脑海里刚浮现出猜测,下一瞬就听晏归凉凉道:“是我。” 骆子湛轻咳两声,“这是师弟的化名?别说,还挺好听,也挺适合你的。” 晏归长睫微掀,“我和阿雪要去探望长辈,诸位如何安排?” 南正阳当即表态,“既是师妹的救命恩人,我们自然也该上门拜访。” 玉如君重重点头,“师兄说得是,师妹,我们一起去吧。” “没错!” 骆子湛道:“师弟,我也去,你失踪了多久,我就提心吊胆了多久,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你,我想去看看你生活过的地方,也向两位老人家道声谢。” 青年眸光清亮,神色真诚,一举一动不似作假。 晏归眸色微缓,开口却是拒绝,“这么多人同去,累得大娘大爷费心招待,算了吧。” “不用招待。” 骆子湛竖起手掌,拍拍腰间芥子囊,“我有辟谷丹,无需吃食,不用管我。” “我们也不用。” 玉如君对明漱雪道。 南正阳:“我这儿有些银钱,想买些谢礼上门,小师妹觉得,我买什么较好?” 手一伸,掌心闪现几块灵石,南正阳面有尴尬,将灵石收好,重新取出几两碎银。 立在肩上的讹风鸟毫不客气嘲笑,被他捏着鸟嘴直接禁言。 明漱雪不太适应不熟悉之人的热情,不由去看晏归神色。 晏归目光掠过南正阳掌心碎银,“行,那你们就跟着吧。” “大娘大爷节俭惯了,珍贵补品怕是不会收,买些平日里合用的即可。” 明漱雪补充,“大娘爱吃瓜果,大爷偶尔小酌一杯。” 南正阳了然,“好,我省得了。” 五大一小一行六人先去买了礼物,再往郝大娘家走。 晏归买了只烧鹅和一斤卤肉,一并拎在手里,另一只手始终牵着明漱雪。 明漱雪对此格外适应,两人手臂贴着手臂挨得极近,哪怕一言不发,也自有一股温情流淌。 玉如君看得眼疼,忍住冲上前将两人分开的冲动,眼不见为净地别开脑袋。 南正阳盯着他们紧握的手,又分别扫过明漱雪和晏归的侧脸,不知在想什么。 而骆子湛…… 在经过最初的惊愕震撼后,他不由心生感慨。 不愧是我师弟啊,失个忆竟然将明师妹给拿下了。 从前费尽心思不让这两人相遇斗法的他哪能想到今日啊。 若是他们一直这么下去倒也不错,毕竟师尊和商云真人也颇为头疼两位小弟子一见面就掐架,太初门和归元剑宗又向来关系融洽,这二人结合,不仅能让师尊苦恼的事迎刃而解,也算亲上加亲。 这个念头出现一瞬又被骆子湛压下去了。 算了算了。 若是他们一辈子不能恢复记忆还好说,倘若有朝一日想起来了…… 想到那个场面,骆子湛不寒而栗。 真有那么一日,怕是必然要闹上一场,哦不,许是好几场,那时候,他们三位做师兄师姐的也没安生日子了。 这样看来,最好的法子还是现在就拆散他们? 瞄一眼最前方情意绵绵的两人,骆子湛挠挠眉心,莫名其妙地想。 若是如此,怎么感觉他跟话本子里的大恶人似的? …… 到了郝大娘家门前,池荣颠颠上去敲门。 “谁啊?” 半晌,里头传来细弱女童的声音。 “是我。” 池荣扯着大嗓门喊:“小娟是我,我和师父师娘来看郝奶奶张爷爷了,快给我们开门。” “叔叔婶婶来了?” 张小娟惊喜,当即抽出门闩,不忘回头朝屋里喊:“爷奶,叔叔婶婶回来了。” 门打开,露出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大眼睛里闪着亮光,欣喜亲昵唤道:“婶婶,叔叔。” 她将门打开,脆生生的嗓音里含着雀跃,“外头热,快进来。” 池荣一点不见外,大步走进去。 明漱雪盯着张小娟看了会儿,将小姑娘看出不自在,摸着脸狐疑问:“婶婶怎么这么看着我?是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没有。” 明漱雪浅笑摇头,与晏归一同进门。 两人进来后,张小娟才看见他们身后的三人。 其中两人衣着朴素,但用料讲究,张小娟认不出是何料子,但从衣上流淌的暗光来看,应当不便宜。 另外一人张扬些,一身红衣堪比烈阳,衣着鲜亮,气质却颇为温润沉稳。 三人气度不一,却都生了张极为漂亮的脸,以张小娟的阅历说不出几个成语,脑子里只有三个字。 好好看。 和叔叔婶婶一样好看。 小姑娘心里有些猜测,小声问道:“婶婶,他们是?” 她更想问的是,他们是和你们一样的人吗? 你们是不是要离开了? “阿雪阿月回来了。” 郝大娘爽快的嗓音由远及近,“正好,大娘今个儿得了只甲鱼,一会儿我就把它炖……” 声音骤然停住,郝大娘眼也不眨地盯着玉如君等人看。 “他们是……?” 娘嘞,怎么又来了和阿雪阿月一样出尘的人物,还是整整三个。 张老头敏锐察觉到什么,隐晦打量着三人。 不等明漱雪开口,池荣已叽叽喳喳解释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 “今个儿师父告了假,我担心是出了事,急急忙忙去师父家探望,一开门就瞧见几位师伯。” 池荣挺着小胸膛,一一为郝大娘老两口介绍。 “这位是师父的师兄,骆师伯。” “这两位是师娘的师兄师姐,南师伯和玉师伯。” 池荣弯着眼,笑眯眯道:“他们都是仙师。” 郝大娘尚不及反应,骆子湛已大步上前,朝老两口施礼,“听闻当初师弟遇险,是两位好心将他带回,骆子湛在此多谢两位老人家。”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郝大娘吓一跳,急忙伸手去扶骆子湛,手未挨上,又匆匆收回,“这都是多久前的事儿了,我们两口子都没放在心上,这位仙师,着实使不得,快些请起。” “师妹当初伤重,若非大娘心善,说不定会再发生什么,别说只是一礼,便是磕头大娘也受得。” 玉如君上前,对老两口弯腰就是一礼。 南正阳同样如此。 “哎呀,说这话多见外,阿雪阿月在我眼里就跟我亲生的一样,你们既是他们的师兄师姐,相当于兄弟姐妹,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可不兴说两家话。” 郝大娘摆手,笑容爽朗。 三人起身,骆子湛送上礼,“这是我们的一些心意,还望大娘大爷收下。” “不不不,不必不必。” 郝大娘急忙摆手,“这也太破费了。” “大娘收下吧。” 晏归抓着明漱雪的手把玩,懒洋洋道:“都是些吃食,不值几个钱。何况您若是不收,他们该过意不去了。” “对对对,我师弟说得对。” 骆子湛扬起笑,“大娘快收下吧。” 郝大娘去看老张头,见他点头,这才笑道:“行,那我就收下了,着实让你们破费,一会儿大娘给你们做好吃的,阿雪阿月可爱吃我做的菜了。” “这么巧。” 玉如君笑意温婉,“我的厨艺也尚可,稍后我也给大娘露两手。” 这么漂亮的仙师也会下厨? 郝大娘惊奇又新鲜,忙道:“行。” 几人其乐融融寒暄,晏归和明漱雪立在一旁,倒像是局外人。 安静看了少顷,明漱雪低声道:“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和大爷大娘相处融洽。” 不像惺惺作态,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看来,阿月和她从前与师兄师姐的关系的确极好。 晏归也有些意外,轻轻“嗯”一声,余光极快从骆子湛面上扫过,垂眸把玩着明漱雪的手。 两个小家伙挨着他们站着,池荣往旁边看一眼,忽地“咦”一声,歪头凑上去,不解问:“小娟,怎么感觉你不高兴?” “我、我没有。” 张小娟视线躲闪,“池少爷看错了。” “我不会看错,你就是不高兴。” 池荣坚定。 “给你说点高兴的。” 他张开怀抱,露出怀里的灵符阵法球,眼睛比明珠还亮。 “这些是师伯们送给我的,小娟,我有灵根,我能修炼了!” 张小娟愣愣的,眼睛忽地一弯,替他感到高兴,“池少爷,恭喜你。” 池荣咧嘴嘿嘿直乐。 从得知自己能修炼开始,他就一直处于极度的兴奋中,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拉着张小娟跑到晏归面前,池荣期待问:“师父,您快看看,小娟有灵根吗?” 第39章 第39章 自从与张小娟一道被人牙子拐带,又在妖兽口中逃生后,池荣自觉和她已成为生死之交的伙伴。 若是张小娟也有灵根,那他们二人往后就能一起修炼了。 皆大欢喜嘛。 见晏归不动,池荣催促道:“师父,您快给小娟看看。” “我?我不行的,我肯定没有灵根。” 张小娟急忙摆手,“不用麻烦叔叔了。” “你别妄自菲薄嘛。” 池荣不依,“凡事未有定论前都往好处想,万一你就是能修炼呢?” 他扬起笑脸,笑眯眯问:“师父,您看出来了吗?” 晏归:“……” 这小子不知道他师父失了忆?术法什么的忘了个一干二净,那什么望气术他根本就不会。 就在这时,池荣忽然想起什么,捂嘴瓮声道:“我忘了师父已经忘记了,我去找师伯们。” “站住。” 晏归不高兴地将人叫住,“谁说我不会?” 明漱雪好奇看他。 这是想起来了? 晏归能想起来才怪,一边暗示自己施展望气术,一边将神识探入自己的芥子囊内。 适才骆子湛为他演示过,晏归只看一遍就会了。 尘封三个月的芥子囊终于被打开,越过一大堆花里胡哨不知用处的东西,晏归看向芥子囊最深处的玉简。 从五花八门各类功法中找到望气术,神识沉进去,似醍醐灌顶,晏归立即融会贯通。 收回神识,晏归聚气于眼,桃花眼内似有星光汇聚成涡,闪动着神秘莫测的光芒。 直视他的张小娟感受到极其强大的压力,小手攥着衣摆,忐忑不安地往后退一步。 几息后,晏归眸中金光散去,瞳色恢复浅灰,看着张晓娟的目光很是惊异。 池荣迫不及待追问:“师父,有吗有吗?” 明漱雪顿觉晏归神色有异,出声询问:“看出什么了?” 晏归摸着下巴,“上品火灵根。这两个小家伙倒是有趣,灵根属性和性子全然相悖,若是他们掉个个倒是相符。” “小娟也有灵根!” 池荣欢呼,拉着张小娟兴奋不已,“小娟,你听到了吗?你也有灵根,我们能一起修炼了!” 孩童欢呼雀跃的声音立即吸引了一旁几位大人的注意,郝大娘听了一耳朵,愣愣问:“池、池少爷,你的话是何意?” 老张头攥紧双手,神色紧张。 “郝奶奶,你们家小娟有灵根,可以修炼了!” 池荣笑嘻嘻道。 “什、什么?” 郝大娘结结巴巴道。 老张头眸中迸出惊喜之色,拳头握地更紧,激动得脸都红了。 池荣不厌其烦地重复一遍,“郝奶奶,小娟能成为仙师了。” “真、真的?!” 郝大娘冲到张小娟面前,一把将人抱住,“哎哟好娟儿!可真是给我们老张家长脸啊!” 那可是仙师啊! 镇上不说十几年,便是几十年都出不了一个仙师,没想到这馅饼居然落到了他们家。 郝大娘激动得不能自已,搂着张小娟心肝宝儿地喊着,眼角眉梢都挂着喜色。 “太好了,太好了!” 老张头亦是情难自已,宽厚粗糙的大手落在张小娟头顶,眼眶微湿,声音略含哽咽。 “好,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张小娟埋首在郝大娘肩膀,缓缓伸手抱住她的腰。 …… 今个儿张家有大喜事,郝大娘的兴致高涨,撸起袖子准备做一桌好菜。 明漱雪和晏归自觉帮忙,南正阳做惯了这事,也进了厨房。 玉如君说好要下厨,自然不遑多让,大步跟了进去。 骆子湛在院里站了几息,实在羞于躲懒,一溜烟跑进去。 本就不大的厨房霎那间挤满了人,转个身都艰难。 郝大娘“哎哟”一声,挥手赶人,“怎么都进来了,大娘一个人就行,快出去。” 晏归出声,“师兄师姐们出去歇着吧,我和阿雪帮忙即可。” “那可不行。” 玉如君笑着婉拒,“说好我也下厨的,怎能食言而肥?” 南正阳:“大娘放心,我们都是做惯了活儿的,有我们帮忙,大娘也能轻松些。” 两人动作麻利,一个利落择菜,一个将菜刀挥成残影,几下将胡瓜切成丝。 郝大娘感慨,看来这是真做惯了灶房活儿啊。 骆子湛瞧来看去,索性抢了张小娟的活儿,“我来生火。” 如此热情有眼力见的孩子,郝大娘很是喜欢,也就随他们去了,吩咐明漱雪和晏归将鱼杀了,又急匆匆去捉鸡。 可怜那鸡圈里的母鸡,自从明漱雪和晏归来了后一只比一只少。 晏归扬声,“大娘,明个儿我去给你选些鸡苗来。” “那敢情好。” “咯咯”不停的鸡叫声都没盖住郝大娘的声音,喜气洋洋道:“等鸡长大了,你和阿雪再回家里来,大娘给你们做鸡吃。” 晏归笑着点菜,“行,那我要吃黄金鸡。” 明漱雪浅笑盈盈,“我更爱大娘炖的鸡汤。” “成,都成。” 郝大娘豪气挥手,“都给你们做。” 虽坐在灶膛后,但以骆子湛的神识,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清二楚。 单手托着下巴,怔怔喃声,“师弟现在,好似很开心。” 玉如君停下切菜的动作,和南正阳对视一眼,小声道:“小师妹也一样。” 南正阳点头。 以往小师妹在他们面前也很放松,却也比不上当下,仿佛卸去所有伪装与防备,只有那个最柔软真实的她。 或许这三个月里,小师妹和晏归在此处,当真过得极好。 热火朝天在厨房忙活许久,今晚这一顿极为丰盛。 玉如君三人随和,郝大娘对他们便也似寻常小辈,热情地招呼他们吃菜。 骆子湛尝了一口,立即爱上了,筷子不停夹菜,堪称狼吞虎咽,奇的是他的姿态却并不粗鲁,反而有股说不出的从容潇洒。 某种程度上,和阿月还挺像的。 明漱雪想,这位骆师兄应当与阿月一样,出身极好。 相比之下,玉如君和南正阳就要随意许多。 明漱雪咬着筷头,默默观察。 一碗汤放到她面前,晏归的声音随之落下。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快吃。” “哦。” 明漱雪慢吞吞应一声,捧起碗喝一口。 郝大娘坐在二人对面,笑呵呵望着这一幕,感慨万千,“阿雪和阿月小两口的感情还是这么好。” “这往后可都要如此才好,若有机会得个一儿半女的,也算是圆满了。” “噗——” “咳、咳咳。” 骆子湛一口汤直接喷出去,玉如君被呛住,捂住嘴拼命咳嗽。 南正阳一哽,忍了又忍才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 他俩生孩子?! 不敢想,简直不敢想。 这也太荒谬了。 “这是怎么了?一下子都呛住了,老头子,快去倒两碗水来。” “不用不用。” 骆子湛眼角被逼出红意,咳嗽着摆手,“缓一缓就好,不用劳烦大爷了。” 南正阳给玉如君盛了碗汤,她咕咚咕咚喝下,“已经没事了,大娘大爷不必忧心。” “那就好,那就好,吃菜,都吃。” 郝大娘老两口不知他们为何如此失态,晏归却心知肚明。 这么不想他和阿雪生孩子? 看来白日所言,不过都是些搪塞之词,他们终究盼望着他与阿雪劳燕分飞。 心下不虞,晏归面上不显,寻常般为明漱雪布菜,笑着回郝大娘,“我们都还年轻,孩子的事不急。” “总会有的。” 慢悠悠落下四个字,收获三道瞪视。 晏归只当没瞧见。 郝大娘全然不知桌上暗潮汹涌,笑道:“那便好。不过千万别学我和你们张大爷。” 她殷殷叮嘱,“孩子一定得好好教,不然教个不孝子出来,遭罪的还是父母。” “大娘放心,我省得。” 晏归莞尔,“纵使我和阿雪不会教,这不是还有三位师兄师姐吗?师兄师姐品行高洁,怎么也不会把孩子教成纨绔废材。” 眼皮一掀,晏归笑容灿烂,“师兄师姐,我说的可对?” 玉如君和南正阳闭口不言。 骆子湛默默垂下头,逃避似的往嘴里塞了口饭。 这小子作什么死呢,当着人家师兄师姐的面说要和明师妹生孩子,这不是挑衅吗? 就玉小辣椒那个暴脾气,如今怕不是想撕了晏归的心思都有了。 骆子湛心里苦。 一会儿若是没忍住打起来,他是帮还是不帮? 桌上一时寂静,明漱雪乜了晏归一眼,桌下的手狠狠在他手背一掐。 收敛些,别太过分了。 他面不改色,反手捉住她。 “要是师父师娘有了小师弟小师妹,肯定特别可爱。” 池荣嘴里包着饭菜,语气含糊。 张小娟仰起脸,一脸憧憬,“也肯定很漂亮。” “是啊。” 玉如君忍气,暗暗磨牙,“晏师弟多虑了。” 一字一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南正阳气息松懈,收回按住师妹的手。 “有师姐的保证,我可就放心了。” 晏归好似看不见玉如君眼睛里的刀子,笑盈盈道:“倘若往后真有了孩子,可要玉师姐多费心了。” 玉如君气得心口疼,面色隐隐扭曲,“一、定。” 明漱雪看不过眼,一脚踩在晏归脚背,他略微停顿,双足一勾,将明漱雪的腿紧紧缠住。 往外抽,没抽动,明漱雪瞪晏归一眼,也就随他去了。 方才心里萦绕的不悦逐渐散去,晏归将菜放进明漱雪碗里,柔声道:“你喜欢的,快吃。” 明漱雪执木筷,低头吃了。 在郝大娘的热情招呼下,席间氛围回暖,骆子湛心头大石落地。 气息一松,手中木筷倏地落地,骆子湛弯腰去捡,见了鬼似的瞪凸了眼。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什么??? 这两人、这两人…… 失忆后这么奔放吗? 怕自己停顿太久引人注目,咽了口唾沫,骆子湛颤颤巍巍将木筷拾起,若无其事坐回去。 内心忧愁不已。 现在这么浓情蜜意,恢复记忆之后可怎么是好啊。 这时的甜蜜,将来当真不会化为对对方的杀意? 到时可怎么收场啊。 骆子湛头疼不已。 …… 热热闹闹吃完晚膳,明漱雪帮忙收拾满桌狼藉,玉如君“嗐”一声,“哪儿用得着这么麻烦啊。” 打了个响指,灵力裹着碗筷飞去厨房,自动清洗。 “哇!” 池荣惊叹不已,“好厉害!玉师伯,这招能教我吗?” “当然可以。” 玉如君点头,“不过得在你正式修炼之后。” 池荣一个劲点头,期待问:“那我何时才能开始修炼?” 玉如君摸着下巴思索,“明日吧。” 这小胖子资质好,法修剑修都做得,无论是他们谁教都不出错。 池荣顿时欢呼雀跃,“好耶!” 郝大娘和老张头亦是惊奇不已。 仙师的本事他们只在传闻中听过,亲眼见识还是第一次。挥挥手就能操控碗筷飞回去,这可真不得了诶。 郝大娘握住张小娟肩膀,殷切叮嘱,“娟儿啊,你可千万要认真学啊,不为什么光宗耀祖,你若是成了仙师有本事傍身,往后我和你爷可就放心了。” 张小娟抿唇。 郝大娘:“娟儿,你听到没?” “奶,我知道了。” 张小娟闷声开口。 明漱雪敏锐察觉到小姑娘的情绪有些不对,正要近前,池荣已跑向张小娟,追问她想拜哪位师伯为师。 末了又取出玉如君三人送的见面礼,兴致勃勃地摆弄。 两个小孩兴致正浓,明漱雪并未打扰。 陪郝大娘老两口坐了一阵,眼见天色渐晚,众人告辞。 担忧小胖子一人回家不安全,明漱雪和晏归送他回家,骆子湛自然随行。于是到最后,五人护卫似的跟在池荣身后,令他虚荣心爆棚,扬起微胖下巴走得大摇大摆。 池府门前,池员外焦急地来回走动,见到池荣既喜又忧,连忙将小胖子拉到身边,戳着他脑袋骂。 “混小子,又不是不准你去探望月先生,作何要偷跑出府?出去也就罢了,也不知道带两个小厮,若是又被人牙子抓走怎么办?” 池荣笑嘻嘻地抱住亲爹胳膊,脆生生道:“爹,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池员外没好气道:“什么好消息?” 少顷,池府门前蓦地爆发出一阵狂喜笑声。 “好!好好好!真不愧是爹的好儿子,真给你爹长脸啊!” 池员外抱着池荣,在他胖嘟嘟的脸蛋上重重亲两口。 身为师父,晏归自然要将池荣的体质如实告知,缓声与池员外交谈。 明漱雪站在他身后,正在听两人说话,手臂忽然被人戳动。 “师姐有事?” 玉如君往角落里指了指。 明漱雪意会。 在角落里站定,她问:“师姐有话要和我说?” 玉如君重重点头,语气试探,“师妹,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和晏归是夫妻的?” 明漱雪挑着能说的尽量说了。 玉如君听了半晌无言,颇有些崩溃道:“你向来心细,能知晓晏归的喜恶,许是在何处碰见无意间发现的?” “至于你腰上胎记,有没有可能是某次与他打斗时衣裳破了露出来的?” 玉如君急促道:“师妹,你从前可是听到晏归这个名字都会心生厌恶,怎么可能和他是夫妻?” “我说的千真万确,你们之前的确是一对宿敌,冤家,斗起法来三天三夜都不停歇。” 明漱雪拧起眉,明确表示自己的不悦。 “我没了记忆,从前种种任由师姐涂抹,无法分辨真假。既无法忆起,我也不强求,只求当下的片刻安稳。” 清亮眸光直视玉如君,明漱雪道:“现在的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夫君,他待我极好,从不约束我的行为,也不会抨击我与世人相悖的理念,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默默支持,事事以我为先。” “虽有些小缺点,但阿月就是个极好的人,这样好的他,我怎会厌他至深?” 明漱雪坚定道:“倘若师姐铁了心要拆散我们?那师姐还是请回吧。” 微微颔首,明漱雪扭头就走。 瞧见晏归正与骆子湛说话,她停下脚步,安静候着。 那头,晏归也在听骆子湛絮叨。 “……小师弟,虽然我也不知你为何对明师妹成见那般大,但你们的的确确斗了十年。这十年里,师兄草木皆兵到瞧见你俩站一块就紧张,因而你们万万不可能是一对,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 骆子湛苦口婆心解释,“你们当真是对冤家,绝不可能是……” “说完了吗?” 晏归不耐将他打断。 骆子湛愣愣“啊”一声,忙道:“还没呢。师弟,你们不可能……” “这些谎话我没兴趣也不想再听。” 晏归迈步就走。 “师弟!” 骆子湛将人拦住,就差发誓了。 “我真的没骗你。” 晏归眸色泛冷,“让开,别拦着我和娘子散步。” 骆子湛清楚,师弟当下是真的动怒了,悻悻然退到一旁。 晏归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向明漱雪,牵住她的手回家。 三人跟在后面,其中两人皆是一副垂头丧气之相。 南正阳拧眉,“师妹,你方才和小师妹说了什么?” 怎么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玉如君恹恹的,“我告诉她,她和晏归是冤家,她不信。” “不是让你别违背小师妹的理念,千万别刺激她吗?” 南正阳不赞同。 “还不是晏归那小子一个劲地在挑衅。” 玉如君握拳,隐忍怒意,“席上的话师兄你也听见了,他居然想和小师妹生孩子??” “还想让我们带??”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实在忍不住了。” 玉如君道:“何况等师妹恢复记忆之后,想起这段过往定然无法忍受,不如及时止损。” 骆子湛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见证了明漱雪和晏归争锋相对的那些时光,无比清楚二人有多讨厌对方,若有朝一日忆起往昔,一定不能接受,倒不如就停在这里。 只是…… 骆子湛总有些迟疑,他们真是越来越像费尽心思拆散有情人的大恶人了。 这心里怪不得劲的。 愣神间,忽然听南正阳轻声道:“倘若他们此生都无法恢复记忆呢?” 玉如君怔忪,“应该……不会吧?” “谁能保证?” 南正阳看着前方牵手的两道身影,“毕竟,我们至今不知他们失忆的原因。” …… 回到家,晏归和明漱雪神色如常给三人准备房间,并未出现南正阳设想过的冷言相对。 只是,在看到两人进入同一间房时,三人的表情不约而同绿了。 哪怕并非第一次见,玉如君依旧无法接受。 张了张嘴,面色空白道:“还真睡一屋啊。” 骆子湛不知想到什么,表情扭曲地对起手指,“不会已经……双修了吧?” 死一般的沉寂。 玉如君想说什么,终是闭了嘴,心烦意乱地盘腿打坐。 南正阳坐在榻上,一手撑脸,怔怔发呆。 骆子湛靠墙而坐,脚尖不住点地,下意识探出神识。 可下一瞬就被弹回来了。 居然设了结界。 骆子湛面色崩溃。 该不会……现在就在双修吧? 卧房内,被无端猜测的两人什么都没做,相对坐于桌前饮茶。 晏归放下茶盏,笃定道:“我们被骗了。” 明漱雪回神,轻轻点头,神色失落,“并非如师兄所说心中动摇,他们……仍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今晨所言,皆是搪塞之词。” 晏归猜测,“或许,他们早已做好计划,准备在今晚将我们强行带走。” 一边是曾经情谊深厚,但失忆后已然忘却的师兄师姐,一边是朝夕相处的伴侣,明漱雪想也不想地选择后者。 “现在怎么办?我们要离开吗?” 话音里满是不舍。 舍不得这座漂亮淳朴的小镇,也舍不得这里的人。 尤其是郝大娘一家和池荣。 说好了明日要给大娘送鸡苗,她不想食言。 可事态紧急,若是不走,她和晏归许是要分开了。 明漱雪不愿如此,只能暂且对不住郝大娘…… “不。” 晏归摇头,“我们不走。” “不走?” 明漱雪怔怔回神,语气满是不解。 晏归道:“我的芥子囊内放着许多功法,其中有一门,能消除人的记忆。” “一会儿我找个机会将师兄师姐们关于我们在白虹镇的记忆全部消除,然后连夜将他们送走。” 第40章 第40章 明漱雪认真思索,眼睛微微一亮。 这样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既能不伤着师兄师姐,也不用离开,实为一举两得。 她颔首,“好,就这么做。” “不过……你能打开芥子囊了?” 晏归:“很简单,你试一试,应该也能打开。” 依着晏归所言,明漱雪尝试调动所谓的神识,将之探入芥子囊内。 自从知晓此物妙用后,她与晏归便一直带在身上。 灵力明漱雪已会使用,可神识却是第一次,意识仿佛沉入另一方天地,黑暗中无数东西悬浮。 有闪着亮光的石头,与南正阳白日里掌心的东西一模一样,应该就是所谓的灵石,修真界的银钱。 有几身衣服与玉簪,一些符箓、阵法球、法器丹药,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瞧着破破烂烂的,也不知是从何处捡来的。 家资算不上丰盛,但也并不拮据。 不过最值钱的,应该是最底下的数个功法玉简。 最中间的玉简闪着彩色灵光,明漱雪的神识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神识钻入玉简的刹那,五个闪着金光的大字带着极其强大的威压朝明漱雪压来。 五灵碎日诀。 金光刺眼,明漱雪眼前一白,完整的功法自动钻入神识中。 明漱雪怔怔不语。 五灵碎日诀……原来是她从前主修的功法。 彻底看完整部功法,神识退出芥子囊。 离开的刹那,识海深处仿佛有一道黑色影子一掠而过,明漱雪微怔,下意识追去,可眼前再无诡异的踪迹。 看错了? “怎么了?” 耳畔传来晏归的声音,明漱雪摇头,“没什么。” “我的芥子囊有功法不少,有它们在,教导小娟和池荣修行绰绰有余。” 晏归:“我亦是如此。” 手摊开,掌心出现一枚玉简。 “为避免他们起疑,我们分开行动,你对玉如君施法,剩下的都交给我。” 明漱雪犹疑,“南师兄也交给我吧。” 他虽态度温和,但待晏归总有些冷淡,明漱雪担心他吃亏。 这姑娘不会隐藏内心的想法,晏归一眼就知她在想什么,想出声调侃两句,又觉当下并不合适,笑道:“行,阿雪天资卓绝,功力深厚,同时对两位师兄师姐施法,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明漱雪斜他一眼,内心却很是受用,神识探入晏归掌中玉简。 “别贫了,快学吧。” 一刻钟后。 明漱雪觉得,晏归大概说对了,她的天赋好似当真不错。 只尝试了一次,便将这门功法学得七七八八。或许她从前在门内是个天骄?也有可能是这门功法并不高深,学起来才如此容易。 收敛思绪,明漱雪看向晏归,“好了吗?” “差不多。” 晏归道:“行动吧。” 明漱雪点头,率先去找玉如君。 “咚咚。” 结界散开的第一瞬间,屋内三人便察觉了,听到敲门声,面面相觑后,骆子湛清清嗓子,“是师弟吗?” “骆师兄,是我。” 明漱雪礼貌道:“我有事找师姐。” “是明师妹啊。” 骆子湛松了口气。 看来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师妹稍等,我马上就来。” 玉如君应一声,起身开门。 夜色已深,今夜无星无月,光线暗淡,明漱雪站在门前,门后昏黄灯光落了她半身,清冷眉眼融了暖意。 玉如君脸上带笑,“这么晚了,师妹寻我有何事?” 明漱雪面带犹疑,“是师姐之前所说之事,我想……我想再了解一二。” 玉如君眼前一亮。 师妹这是发现端倪,来寻她求证了? 眼中笑意加深,玉如君点头,“行,我们去何处说?” “这边,师姐请。” 走到院里,明漱雪抬手布下结界,转身看着玉如君的眼睛,“师姐请说。” 玉如君下意识与她对上视线,“师妹,你与晏归的纠葛来源已久,十年前你们刚入门时……” 明漱雪眼睛忽地亮起微光,玉如君看了一眼,眼前忽地开始眩晕。 指尖溢出灵力,勾勒出一道圆形法印,瞬间飞入玉如君眼中。 她眸中金光大亮,双眼一闭,身子软了下去。 明漱雪将她接住,动作轻柔地放在地上,走出结界。 …… 屋内。 明漱雪和玉如君离开后,晏归也来叫走骆子湛,剩下南正阳一人撑头坐在床边,怔怔望着不远处的桌椅出神。 心中纳闷,怎的一个两个的都被叫走了? 什么事这么急? 不等他想明白,房门再度被敲响,明漱雪的声音随之而入。 “师兄……我有事想请教。” 南正阳不做他想,下床开门,“怎么了?” 明漱雪咬唇,“南师兄,玉师姐对我说……我与阿月从前并非夫妻,而是对头。这事……是真的吗?” 眼前少女眉头紧拧,面色紧绷,似有些紧张。 南正阳心中发软。 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师妹这般神情,此刻心中定然无措茫然。 南正阳温声安抚,“小师妹,你师姐她只是……” 眸光一定,他的身体慢慢下滑。 明漱雪舒了口气,松开手,迟疑看向坐在南正阳脑袋上叽叽咕咕叫个不停的讹风鸟。 这只小鸟是……? 犹豫着伸出手,身后骤然响起晏归的声音,“好了吗?” “好了。” 明漱雪收手。 晏归手一挥,一道流光从芥子囊内飞出。 那是一片红色羽毛,周身泛着红色灵光,柔软温暖。 将三人依次放上羽毛,晏归道:“这是件飞行法器,可日行千里,但只能用一次,灵力耗尽便会烟消云散,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明漱雪点点头,从芥子囊内取出三张灵符,不太熟练地贴在玉如君三人身上。 “这是昏睡符,能让师兄师姐们昏睡三日。” 三日后,这飞行法器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视线看向南正阳头顶,方才那只小鸟已不知所踪。 那鸟是师兄养的?应该能循着师兄的气息飞回去吧。 晏归颔首,驱动飞行法器,红羽周身灵光大振,载着三人飞向夜空,流光如流星飞掠,转眼也不见了踪迹。 两人谁也没发现,一只巴掌大小,浑身雪白,头顶一撮红毛的小鸟奋力从南正阳胸前钻出。 方才紧闭鸟嘴装死,生怕被明漱雪和晏归发觉,此刻讹风鸟却叽叽喳喳叫得越来越大声,像是在连续不断咒骂。 …… 解决一桩心头大事,晏归心情大好,揽着明漱雪回屋。 “走,回去睡觉。” 明漱雪轻轻“嗯”一声,回头看一眼黑茫茫的夜空。 心中对玉如君南正阳和骆子湛三人说了声抱歉。 实在对不住了师兄师姐们。 往后若有机会,再向你们赔罪。 一夜好眠。 翌日,池员外亲自带着池荣登门拜访,知晓晏归夫妻二人与张家关系好,特意叫上他们,见证池荣拜师。 晏归不太清楚修真界拜师的礼节,索性按照凡间的规矩来,待池荣敬上拜师茶,他端过喝上一口,从芥子囊内取出归元剑宗最基础的心法与剑法交予他。 叮嘱道:“从今往后勉励修炼,不可恃强凌弱,戒骄戒躁,上不愧天地,下不愧父母师长,与你修炼的初心。” 池荣跪地,双手朝上郑重接过晏归给的秘籍,稚嫩嗓音内满是坚定,“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晏归颔首,又饮了口茶,抬头时目光瞥向池荣,眸底添了两分笑意。 放下杯盏,他虚扶池荣一把,“起来吧。” 池荣乐颠颠站起,宝贝似的抱着怀里两本书。 “师尊,我现在就可以修炼了?” 晏归颔首,“先练心法,不懂的再来请教我。” 至于那本剑谱…… 芥子囊内并无灵剑,晏归自己也不太明白,他入的分明是剑宗,可为何学的却是刀法? 暂且将这个疑惑压入心底,晏归道:“府中可有普通的木剑?先将就用着,往后我再为你寻灵剑。” “有的有的。” 池员外忙应道,腰身微弯表示恭敬,“先生若是需要,我现在就命人回府取来。” 儿子拜了晏归为师后,他待他的态度越发尊敬了。 晏归:“去吧。” 池员外吩咐小厮回府,池荣抱着那本心法坐在椅上研究,小胖脸上满是好奇。 郝大娘和老张头老两口坐在一旁,眼神又是钦佩又是自豪。 他们家娟儿也有灵根,也能和池家少爷一样成为仙师! 正出神,忽然听见明漱雪在唤:“小娟,到婶婶这儿来。” 老张头推了张小娟一把,郝大娘立即道:“娟儿,快过去。” 张小娟回头,看了爷奶一眼,低头走到明漱雪身前,小声道:“婶婶。” 明漱雪把手放在她头顶。 小姑娘的头发养得不错,柔弱蓬松,摸着像只毛茸茸的小猫儿。 明漱雪眼睛微弯,“小娟,你是想和叔叔一起学剑,还是想和婶婶一道修习法术?” 张小娟低头想了许久,闷声道:“婶婶,我都行的。” “都行啊。” 明漱雪思索片刻,嘴角微弯,“那就都学吧。” “啊?” 张小娟震惊,急忙摆手,嘴唇上下一碰打了个磕巴,“婶、婶婶,我不行的。” “没试过怎么不行?” 明漱雪道:“你有上品火灵根,资质不错,还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上限在何处?” “小娟,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试过后才知定论,哪能试都不试就否定自己的?” 拍拍张小娟脑袋,明漱雪凤眼含笑,“要试着去相信自己啊。” 张小娟怔怔不语,半晌后轻轻点了下头。 明漱雪眸底笑意加深,从芥子囊内取出心法交给她,“拿去和池荣一道学吧。” 晏归朝池荣点点下巴,“剑谱我这儿只有一份,你先和池荣共用,之后我再给你誊录一份。” 想起张小娟没认过字,晏归不太放心,“这几日。你们俩先在这儿住下,等成功引气入体后再回去。” “好好好。” 池员外大喜,急忙招来小厮,“去,回府给少爷收拾行李。” 郝大娘也拉着老张头就走,“娟儿,奶和你爷回去给你收拾衣裳。” 离开之前,她替张小娟理了理衣服,脸上褶子皱起,笑容灿烂,“乖乖的,听你叔叔婶婶的话,爷奶闲着也是没事儿,每日都来看你。” 张小娟点头,“好。爷奶放心,我会乖乖听话。” 顿了顿,她小声道:“你们一定要来。” “那当然了。爷奶就你一个孙女。” 郝大娘敲了下张小娟额头,风风火火地和老张头回家去了。 回池府取木剑的小厮率先回来,他机灵,将府中所有的木剑一口气都带了来。 晏归从中选了一把,拿起剑谱看了两眼,随意挽了个剑花,身形一动耍起剑招。 少年身姿如燕,灵动轻巧,平平无奇的木剑在他手中仿佛开了刃的利器,剑风凛冽,招招充斥着肃杀之气。 桃树落叶纷纷,被四溢的剑气绞碎,化为碎屑,轻轻撒落在晏归肩头。 池荣双目大放异彩,迫不及待拾起一把小木剑,跟在晏归身后学。 姿势不太准,眉眼意气却学了个十成像,打眼看去也算有模有样。 张小娟无措立在一旁,盯着晏归看了一会儿,又望向池荣,纠结着自己是否也该上前。 明漱雪站在她身后,双手搭上小姑娘的肩,温声道:“看仔细了。” 张小娟抿抿唇,目光锁住晏归,一动不敢动。 一套剑法舞完,晏归脸不红心不跳,连气息都未变过。 望向手中木剑,眸色若有所思。 虽主修刀法,但他好似也习过剑,才能将这套剑法舞得如此得心应手。 “好!月仙师当真是英姿飒爽,行云流水!剑式潇洒大气,又杀气凛然,令人不寒而栗!” 池员外兴奋激动夸赞。 池荣也不遑多让,双手鼓得手心泛红,“师尊威武!师尊天下第一!” 晏归:“……” 没好气瞥他一眼,“修炼去吧。” 池荣嘿嘿地笑,忽地“咦”一声,举目四望。 “师尊,三位师伯哪儿去了?刚来时就没瞧见他们。” “他们啊……” 晏归面不改色,“他们有事先走了。” 池荣略显遗憾,不过转念一想,往后总有机会再见,立即兴奋地拉起张小娟,“小娟,走,我们修炼去!” …… 池员外的人和郝大娘老两口回来后,将空屋子收拾一番,便自行离去。 晏归叫住老张头,将手中篮子递过去。 还未打开,里头已传出叽叽咕咕的叫声,一听就知是小鸡。 郝大娘嗔怪,“还真买了这么多鸡苗?” 晏归笑,“没花多少银子,往后得劳累大娘和大爷喂养了。” “都是小事。” 郝大娘骄傲仰头,“等着吧,几个月后就让你吃上。” 晏归忍俊不禁,“行,那我可就等着了。” 收起面上自矜,郝大娘不放心地看向张小娟,“阿月,阿雪,娟儿就交给你们了。这孩子心思重,劳你们多费心。” “大娘说这话就见外了。” 明漱雪道:“小娟对我和阿月来说是自家子侄,多看顾些是应该的。” 郝大娘笑,“有你们在,我当然放心。” “好了好了,别打扰他们了。老头子,咱们回了。” 老张头拎着篮子,点点头,挽着郝大娘离开。 池员外也带人告辞,池荣和张小娟正式住进了小院的空屋子。 两个小家伙修炼的热情高涨,除了晚膳时出来露过一面,其余时刻皆闭门不出。 因池荣在此处落脚,池员外特地吩咐下人一日三餐都将饭菜送来,其中当然包含了晏归明漱雪和张小娟那份。 不用自己下厨,晏归乐得清闲,悠哉悠哉吃了晚饭,见两个小家伙进了房,拉着明漱雪进了屋。 门一关,立即将人压在门板上。 “你作甚?” 明漱雪捂住他压来的唇。 晏归吻了下她掌心,“这两日家里人多,我都没机会和你亲热。” 明漱雪:“……你是不是忘了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什么?” 晏归装傻。 明漱雪:“……” 她抬眼瞪去,“还不到下次犯病的时候呢!” “娘子,你想哪儿去了?” 晏归笑得双肩颤抖,“我只是想亲一亲你罢了。” 尾音一转,委屈道:“亲一亲都不行?” 晏归轻轻叹气,“我们可是差点就被人拆散了。” 这话说得人心脏发软,明漱雪眸色放缓,确认一般重复道:“只是亲一亲?” “当然。” “行。” 明漱雪点头,“那你亲吧。” 少女神色认真,一本正经地让他亲。 晏归险些没忍住喉咙里的笑声。 他的娘子……怎么能这么可爱? 真是可爱死了。 晏归拉开明漱雪唇上的手,将之压在门板上,俯下身同样一本正经地告知她。 “我亲了。” 明漱雪一哽,直白的话自己说时不觉有什么,可从晏归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暧昧难为情。 脸蛋刚泛起红意,晏归已压了下来。 照例是独属于晏归的,炽热又热情的吻。 薄唇在明漱雪唇上又吮又咬,随后撬开牙关,深入进去与她缠绵。 明漱雪被他的力道冲击地往后仰,后脑勺磕上门板的前一瞬,一只手垫在她脑后,为她卸去冲击力。 长睫翩跹,明漱雪微微睁眼。 眼前少年眉眼低垂,眼皮紧闭,睫毛在眼下投射阴影,鼻如远山脊线,轮廓分明,神色动情无比。 明漱雪看得入神,薄薄眼皮却蓦地掀开,桃花眼仿佛流光溢彩的花灯,睁开的刹那,神光流转,灿若朝阳。 那双眼睛含笑望着她,似在笑话明漱雪看他看得呆住。 明漱雪立即垂下视线,双颊红得发烫,连带着耳后根红了一片,好似胭脂不慎撒落,又如海棠拂落一身,勾出掩在冷淡之下的一抹艳光。 晏归忽地退出来,贴着明漱雪低低发笑。 明漱雪被他笑得越发羞恼,错开晏归的唇,偏头不去看他。 轻柔一吻落在腮边,顺着雪白滑腻的肌肤往下。 肩头蓦地泛起凉意,明漱雪一惊,反扣住晏归的手。 “说好的只是亲的!” “嗯。” 晏归无辜眨眼,“我也没做别的啊。” 话落,滚烫的吻落在肌肤上。 明漱雪浑身一颤,咬牙忍受。 目前为止,他的确只是亲一亲,并未做别的,她也不好苛责。 没得到明漱雪回复,晏归便知她已默认,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将人压上门板重重吮吻。 衣衫滑落肩头,光裸的手臂搂住晏归脖颈,明漱雪仰头,雪白肌肤沁出细密汗珠。 脸颊红若宝石,耳垂被吸得仿若石榴,明漱雪气息不稳,在察觉晏归的动作后急急将人拦住。 “不、不行……小娟和池荣……” 晏归哑声道:“不必管,我设了结界,他们什么都听不见。” 明漱雪:“……” 早有预谋,这个色胚! 来不及责骂,晏归忽地轻柔拨弄,明漱雪呼吸猛地一滞。 始作俑者举起手,脸上满是无辜,“抱歉,无意动了一下。看在我诚心认错的份上,阿雪原谅我一次?” 明漱雪觑一眼他亮晶晶的指尖,立即别开视线,鼻息急促发出一声“嗯”。 晏归拥住她,一个劲保证,“放心,说好了只是亲一亲,我绝不食言。” 明漱雪却听不太清他说了些什么,酥软蔓延至全身,她热得似在炉子里烤过一般,企图有人为她降温。 心脏好似有蚂蚁爬过,留下细细密密的痒,迫切希望能重些,哪怕粗暴些也无妨。 明漱雪将晏归揽进,吐息如兰。 “……阿月。” 晏归轻轻“嗯”一声,用亲吻抚慰她的焦躁。 明漱雪犹不满足,“你、你……” 她说不出求欢的话,用动作展露自己的渴望。 晏归却将她攀上腰间的双腿放下,喘气在明漱雪脖颈重重吮一口,唇瓣上移,亲亲她鼻尖。 嗓音喑哑,“好了,我亲完了。” 明漱雪:“……?” 她霍地抬头,湿润凤眼充斥着难以置信。 完了? 这就……不管她了? 明漱雪喉咙轻咽,“你……就让我……” 在这儿不上不下地吊着? 晏归额上有汗,气息粗重,笑着在明漱雪唇上落下一吻。 “说好的只是亲一亲,怎能骗你?” “阿雪乖,今晚稍微忍一忍,等下次犯病再补偿你。” 明漱雪:“……” 故意的吧? 他一定是故意的吧? 明漱雪罕见抓狂,一巴掌拍在晏归下巴上,指甲在他脖间留下一道长痕。 “混蛋!” 第41章 第41章 脖间刺痛,晏归只低头看了眼,将明漱雪的手抓在手中揉搓,故意装作一脸无辜委屈。 “先前是你不准我做别的,我遵循你的旨意只敢亲一亲,怎么现在倒是亲也不是,不亲也不是了?” “阿雪。” 晏归轻轻一叹,无奈道:“怎么这么不讲理?” 明漱雪恨得磨牙。 这个混蛋,居然倒打一耙! “阿雪。” 晏归抵着明漱雪额头,嘴唇若有似无地触碰她的唇,低低道:“你要什么,告诉我。” 明漱雪闭眼。 耳畔声音不断,低低絮絮。 “阿雪,告诉我你要什么,好不好?” “阿雪……” 明漱雪忍不下去了。 混蛋,非得逼她把话说出来是吧? 她偏不。 抓住晏归的手一紧,另一手捻起法诀,法印流转,刹那间,四根木藤束缚住晏归四肢,将他往后拽,牢牢绑在床上。 速度太快,晏归来不及反应。抑或是说……他并未想过反抗。 脖颈尚能活动,他微微偏头,看向朝他走来的少女。 乌发在身后散开,素手一拨,大半挡在身前,遮挡旖旎春光。 腰如细柳,看似柔弱无骨,实则力量感十足。 面覆胭脂,神情却是冷淡的,眸中清光流转,蕴着成竹在胸的势在必得之意。 晏归眸光闪烁。 很稀奇,他极爱明漱雪这副神情,仿若云端之上不染纤尘的九天玄女。 高高在上,超凡脱俗。 可如今,神女却因他沾染红尘。 见此一幕,哪怕屈居人下,也觉无所谓了。 晏归勾唇,双臂一动,木藤立时收紧,束缚住他的行动。 他索性双手一摊,含着笑音道:“明道友,请吧。” 明漱雪立在床边,一时并无动静。 居高临下看了晏归片刻,她嘴角不易察觉往上扬,灵巧双手不断变换手势。 晏归盯着她纤长手指,笑着恭维,“不愧是阿雪,这才打开芥子囊多久,便已学会其中术法。不过我眼下已动不了,不用再……” 话头猛然顿住,晏归瞳孔骤缩,说不出话来了。 手边法印符文流转,绿光荧荧,映出明漱雪微扬眼尾,与眸中清浅笑意。 晏归艰难动了下喉结。 脖子上的花瓣立即贴上去,仿佛一个缠绵不休的吻,与此同时,浑身上下都泛着痒意,尤其是某个地方。 倒吸一口凉气,晏归额角青筋暴跳。 明漱雪俯下身,气息源源不断钻入他鼻中,激得他跳了跳。 素白纤长的手指捻起一绺发丝,在晏归脸颊扫过,明漱雪轻哼一声,稍显得意。 “这下看你还张不张狂。” 晏归能屈能伸,立即投降,“阿雪,娘子,我知错了。” “你每次认错都极快,但下次依旧故态复萌。” 松开发丝,明漱雪捏紧晏归鼻尖,“这次可不能轻易放过你。” 晏归憋气。 身上触感越发明显,一条小木藤缠上去,毫无分寸地动了动。 晏归额角青筋跳得越发明显,脖子梗起,急忙道:“错了错了,这回是真的认错了,下回一定不犯。” “我不信你。” 明漱雪好整以暇。 晏归又问:“真的不放开?” 明漱雪坚定吐出一字,“不。” “那我可要反抗了。” “行啊,你只管反抗。” 话音落下的瞬间,缠绕在晏归四肢上的木藤瞬间碎裂,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往明漱雪身上压去。 明漱雪反应极快,旋身避开。 晏归立即追上去。 两人在床铺之上过起招,明漱雪捻诀,周身萦绕木灵之力,晏归以掌做刃,灵气震荡。 数招之后,趁着明漱雪不备,晏归伸手攥住她手腕,下一瞬立即有木藤从侧方攻来。 晏归甩出一道灵力,木藤顷刻间被绞碎,密密麻麻的绿光遍布床帐之内,荧荧闪闪的仿若萤虫。 姑娘周身萤虫飞舞,绿光映着雪肤,乌发如墨,瀑布般垂坠而下,仿佛深处密林中的灵物,眉眼间充斥着神秘梦幻之美。 晏归怔住。 手脚传来束缚之感,垂眸一看,四肢再度被缠住。 一息之后,腰间绑上粗上一圈的木藤,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彻底将晏归绑在床上。 明漱雪眼尾轻扬,唇畔带笑,“阿月,你输了。” “嗯。” 晏归爽快承认,“是我输了。想怎么惩罚我?像方才一样?” 桃花眼一斜觑向明漱雪,他笑意盈盈,面似桃花。 “也行,虽然比不上阿雪,但到底是你施展出来的,也算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我勉强……” “闭嘴!” 明漱雪红着脸,一把捂住晏归嘴唇,咬牙啐道:“混不吝的,再敢多嘴,立马把你丢屋外去。” 眼下两人的情形,实在不便外人观瞻,哪怕家里唯有两个小娃,但也到了懂事的年龄。 晏归丢不起这个人,立马老实了。 明漱雪羞意稍退,斜了他一眼,从芥子囊内取出一张定身符,一巴掌拍在晏归脑门上。 “……阿雪?” 明漱雪不应。 翻身坐在晏归身上,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往下,陡然对上那双水润含春的桃花眼。 脑海里闯入一道熟悉的闷笑。 “我就知道,你是喜欢的。” 明漱雪羞恼不已,抬臂捂住晏归的眼睛,“不许看我。” 晏归眨眼,睫毛在她掌心轻扫,无端发痒。 那股痒意仿佛一直传送至明漱雪心头,让她抿唇忍耐。 数息后,她顶着满面红霞,缓缓沉下身。 一根木藤不知何时钻出,将散开的床帐拉紧。 屋内光线昏暗,依稀可见一道身影起起落落。 许久。 明漱雪翻身到里侧,俏脸依旧泛着红潮。 心里那股痒意终于得到缓解,她轻轻舒出一口气。 抬手一挥,晏归身上的木藤全部退去,只是额上那张定身符一动不动。 明漱雪转身,小猫似的蜷缩在晏归身侧,侧脸贴着他手臂蹭了蹭。 脑海里有道幽怨的声音,“自己满足了就弃我于不顾?小没良心的。” 明漱雪闭眼,嘴角噙着笑,嗓音带着满足后的懒散,“这是惩罚,你该受的。” 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她道:“好了,夜深了,快睡吧。” 话落,明漱雪贴着晏归睡去。 徒留无法动弹的晏归盯着床帐,眸色越发哀怨。 …… 翌日。 昨夜睡得极好,明漱雪醒来时堪称神清气爽。 晏归就不一样了,眼下青黑,几乎一夜未眠。 早晨用膳时,池荣咬着筷子歪着脑袋盯着他看了又看,狐疑道:“师尊,你昨夜做贼去了?” 本想做个采花贼,谁料半路竟被人当成了花,采撷了半晚。 晏归撩眼皮,语气冷淡,“吃你的。” 今时不同往日,从芥子囊内取出一颗丹药吃下,眉眼疲惫瞬间散去,整个人容光焕发。 池荣惊叹不已,“师尊,这是什么?” “恢复精神的丹药。” 池荣又问:“我、我能吃吗?” “当然。” 晏归扬唇,桃花眼微弯,语气和善,“不能。” 池荣也不失落,握紧小拳头坚定道:“没关系,总有一日我能吃的!” 张小娟看他一眼,为池少爷如此旺盛的精力感到惊奇,低头默默喝了口粥。 “小娟昨晚没睡好?” 婶婶熟悉的声音在侧方响起,张小娟抬头,犹疑着轻轻点头,小声道:“婶婶,我不太习惯。” “无碍,过两日就好了。” 往张小娟面前的小碟子里放了只水晶饺子,明漱雪道:“或者等小娟成功引气入体,就可回家了。” 张小娟顿了顿,“嗯”声应了。 晏归顺口道:“让你教小娟习字,教得如何了?” 池荣嘴巴鼓鼓,“师尊放心,我教着呢。就是、就是……” 他咳一声,小声含糊道:“小娟从前没认过字,学起来有些困难。” 晏归斜他一眼,心道这小子怕不是在说小娟笨吧。 不至于啊,平日里这么聪明的小姑娘,怎么会和笨扯上关系? “定是你这小子没认真教。” “冤枉啊。” 池荣喊冤,压低声音道:“师尊,我教得可认真,只是小娟好似不太适应,一直在走神。” 走神? 晏归又瞥了埋头乖乖吃粥的张小娟一眼,“行,你不用教了,一会儿我和你师娘教。” “好……那就好。” 池荣收起笑脸。 倒不是他不愿意教张小娟,只是他现在满心都是引气入体,别的事只会影响他修炼的速度。 小娟妹妹,等我修炼大成,再来助你一臂之力! 吃过早膳,池荣一股脑钻进屋里,颇有些闭关不出的架势。 明漱雪和晏归亲自教张小娟习字。 按理来说,两人皆是天资聪颖之辈,教导小姑娘认字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可奇的是教了数遍,好不容易认得了,转头张小娟又给忘了。 反复多次后,晏归默默地想,这次倒是冤枉小胖子了。 “叔叔,婶婶,我真的太笨了。” 张小娟忐忑不安地垂着脑袋。 “怎么会?” 明漱雪将人拉到近前,温声安抚,“你学东西不慢,平日里只是看着奶奶做事都能学个七八成,小娟,你并不笨。” “从昨日起你就有些闷闷不乐,能否告诉婶婶,是有什么心事吗?” 张小娟唇瓣微启,欲言又止。 明漱雪始终目光包容地看着她。 张小娟咬住下唇,“婶婶,我……” “哈哈哈哈哈!!!” 屋内骤然传来一阵狂笑声,下一瞬,一道身影炮仗似的冲了出来,眨眼到了晏归跟前,举着双手大笑不已。 “师尊,我做到了!我成功引气入体了!我也是修士了!哈哈哈哈哈!!” 池荣笑得胖脸扭曲,手中环绕一缕精纯无比的水系灵力,眼睛里满是得意。 “这么快?” 晏归意外,两日不到成功引气入体,这就是五阳之体和极品水灵根的优势吗? 当然,也得归功于逐渐有了修炼狂魔架势的小胖子的勤奋。 以他认真的程度,他不成功谁成功? “那是当然!” 池荣得意叉腰,“师尊,你可别忘了,我是天才!修炼天才!” 晏归:“……” 毫不客气在池荣头上一敲,他道:“既是天才,便该懂得自谦的道理,如此骄傲自满,只习术不练心,天才也走不远。” 池荣捂住脑袋,噘嘴道:“师尊,我都知道,我爹教过,满招损,谦受益。可我都引气入体了,还不能让我开心开心?” “你心中有数便好。” 晏归摆手,“去吧,接着练去。” 池荣却不走了,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两只小手攀上晏归的衣袖,撒娇道:“师尊,我这么快就引气入体了,您不奖励奖励我吗?” 晏归抽走袖子,一言难尽,“你想要什么奖励?” “嘿嘿。” 小胖子搓手,笑得一脸讨好,“比如说,像师伯他们给的那样的?” 晏归默了默,“等着。” 神识探入芥子囊内翻翻找找,在角落里找出一柄刀。 那把刀与摘月刀有些像,刀柄镶嵌着现如今的晏归认不出的宝石,一根红线贯穿刀身,一直延伸至刀尖。 是把很漂亮的刀。 看见它的刹那,晏归心脏蓦地一动,酸涩之意蔓延开,密密匝匝的难受之意在胸膛乱窜。堵得他心头发闷,险些喘不过气来。 晏归将之召出,拿在手中细细端详。 耳畔小胖子的惊呼声也未能将他惊动。 这刀小巧精致,应是他年幼时所用。 指腹落在刀身上,细细摩挲。 “这刀……” 明漱雪偏头看去,眉心微拧。 不知为何,给她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晏归敛眸,目光落在刀柄上的“月”字上。 半晌,将刀递给池荣,“这刀赠你。” 阳光下,刀光雪亮而凛冽,刺得池荣和张小娟紧紧闭上眼,忍住眸中刺痛。 缓了缓,池荣才睁眼,郑重到小心翼翼地双手将刀接过。 “师尊放心,往后我定会让这刀在我手中大放异彩!” 池荣挺起小胸膛,自信无比。 “口气倒是不小。” 晏归轻哂,“这刀一看就是开过刃的,可别伤了你。” “我会小心的!” 池荣爱重地摸着刀柄,眸中笑意不减。 明漱雪偏头,“小娟,你……” 站在她近处的小姑娘揪着衣摆,扭捏纠结。 明漱雪去拿芥子囊,“你也想要法器?我看看……” “不用了婶婶!” 张小娟霍地抬头,将头摇成了拨浪鼓,小脸泛起薄红,“我不要。” 她鼓起勇气,向明漱雪吐露心中想法。 “婶婶,我、我不想修炼。” “……也不想做仙师。” “什么?!” 明漱雪尚未惊讶,池荣已叫嚷开来,冲到张小娟面前,小胖脸上满是不解,“为什么啊?修仙能学各种仙法,能飞天遁地,还能长生,这么好的事,你为什么不喜欢?” 张小娟紧紧抿唇,小声道:“我、我就是不喜欢。” “小娟。” 明漱雪蹲下身,手放在张小娟肩膀上,语气温和,“能告诉婶婶,你为何不愿修炼吗?” “婶婶。” 张小娟红了眼,“我……” “咚咚。” 院门骤然被人敲响。 “谁啊?” 晏归扬声问。 “阿月,是我。” “易安?” 晏归语带疑惑,上前开门。 门一打开,外头站着的果然是易安。 青年今日身着蓝袍,头戴同色发带,依旧是文质彬彬的文人扮相,倒是罕见地没带猫狗。 晏归脸上带笑,“今个儿怎么上我这儿来了?快进来。” 易安:“我来看看池荣。” 莞尔道:“昨个儿池员外让我不必再教导池荣课业,可是将我吓一跳,还以为是有何处做得不对,惹怒了池员外,不想却是件天大的好事。” 晏归也笑,调侃道:“这么看来,倒是我断了易兄的财路。” “说得没错。” 易安揶揄,“若我往后活不下去,可是要来寻阿月麻烦的。” 晏归哈哈大笑,“易兄只管来。” 明漱雪往外探一眼,“易公子来了,快些进来,我去倒茶。” 易安温和一笑,“劳烦阿雪姑娘……” “晏归!” 暴喝声如雷鸣响彻天地,瞬间将三人的目光引了过去。 几丈之外,有人快速靠近。 红衣青年发丝略显凌乱,衣襟微敞,肌理分明的结实胸膛若隐若现,俊美无俦的脸上覆盖几道黑灰,增添一股狼狈的美。 身形出现在眸底的瞬间,人已行至近前,带起的风吹起易安脸侧碎发。 他抬眸,望着那俊美男子瞪视晏归。 晏归瞬间拧起眉,“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是已经把人送走了吗? 说起此事,骆子湛暴跳如雷,指着晏归大骂。 “小兔崽子!你翅膀硬了是吧?敢给我下失忆咒,还敢把我弄走?你这术法都是老子当年玩剩下的,打量着我发现不了是吧?” “小混蛋,小没良心的,这么多年的感情都被狗吃了是吧?” 见晏归不语,骆子湛怒上心头,“说话!” 晏归冷淡撩起眼皮,语气平平道:“和你有感情的是从前的晏归,对我而言,你如今充其量只是个陌生人。” 还不如不说呢! 骆子湛气得心口疼,捂着胸口紧紧皱眉,指着晏归的手指都在抖。 咬牙切齿骂,“小混蛋!” 明漱雪上前,与晏归并肩而立,“骆师兄,此事是我与阿月一道所为,你有怒,也朝我发吧。” 逮着他一个人作甚? 这番话令晏归心情大好,伸手捉住明漱雪的手,眼角上扬,桃花眼溢出星点笑意。 骆子湛脸色铁青,“明师妹,这法子定然是这小兔崽子想出来的,你让开,我……” “师兄想教训我?” 晏归丝毫不惧,下颌微扬,“那就只管来吧。” 骆子湛大怒,“你……” 目光扫过去,正好瞥见晏归修长脖子上的抓痕。 眸光一颤,又看向明漱雪。 雪白肌肤印着几个可疑红痕,让骆子湛眼前一黑。 怪道要把他们弄走,原来是在这儿碍着这小兔崽子行好事了。 完了完了。 骆子湛咽了口唾沫。 真……真双修了? “师妹!” 余光里,玉如君和南正阳也赶了上来。 骆子湛心中发慌,手心冒出冷汗。 深深呼吸,他目光一定,抬袖一挥,一把蓝光湛湛的灵剑握在掌中。 “小兔崽子,老子今个儿非得教训教训你不可!” 话落,骆子湛已提剑冲了上去。 算了算了,自己打心里还算有杆秤,若是别人打,那可就说不定了。 晏归松开明漱雪的手,拽住易安往院里一拉,握住摘月刀,持刀迎上去。 张小娟目瞪口呆,怔忪喃喃,“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池荣先是担忧握拳,后眸光大亮,紧紧盯着两人的身影不放。 “往后退,别伤着你们。” 明漱雪护着两个孩子站到檐下,偏头道:“易公子,今日家中有要事,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阿雪姑娘言重了。” 易安轻轻一笑,眸底映着刀光剑气,“能旁观仙师斗法,实乃易安此生之幸。” “师妹!” 玉如君赶至小院,落后一步的南正阳瞄向缠斗在一处的师兄弟两人,摊开掌心。 几枚玉珠悬浮在掌心,朝四面八方飞去,落地时阵纹闪动,一道结界将此方天地罩住,以免被凡人窥见引起恐慌,也为了保护这间小院。 毕竟两个金丹修士打起来,可不是小事。 做完一切,他走到玉如君身后。 “师妹。” 玉如君强忍怒意,“昨夜之事,可是晏归那厮迫你做的?” “不是。” 明漱雪摇头,诚实道:“是我和他商议过后,一同做的。” “为什么?” 玉如君攥紧双拳,目光有些许受伤。 “因为他是我夫君,而我不想与他分开。” 明漱雪轻声道:“玉师姐,南师兄,从前我或许与你们情谊深厚,可当下我已经全忘了。” “对你们,我能感受到熟悉,但空白的记忆让我在面对你们时,好似镜花水月,充斥着强烈的不真实。” “与我而言,当下与我最亲近的是阿月,他是我的夫君,我们朝夕相处三个多月,不说全然知晓他是个怎样的人,也能了解个七七八八。” 明漱雪捂住心口,语调真挚,“与他在一处,我很欢喜,很放松,甚至……沉迷。” “待他……我真心实意。” 别扭说出这两句,明漱雪对玉如君与南正阳施了一礼。 “昨夜之事,我很抱歉。可若是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师兄师姐见谅。” “倘若师兄师姐依旧不愿放手。” 明漱雪偏头看一眼酣战中的两人,绷着下颌线语气坚定,“亦可像阿月与骆师兄那般。” “打一架。” 少女眸中惊显锐色,“谁赢了,就听谁的。” 第42章 第42章 少女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院内两人同时收手。 骆子湛剑身一侧,蓝色流光在剑身流淌,他望着晏归,纳罕道:“这失忆后的刀术怎么和失忆前差不多?” “我是失忆,又不是失智。” 晏归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哪怕失忆,身体依旧会有记忆留存,再将那些功法看一遍,多多少少也能恢复从前的七八成,剩余的,差的不过是熟练度。 再打几次,差不多就能恢复巅峰时期的战力。 骆子湛被晏归一噎,在一场打斗中散去不少的恼怒席卷重来,他握紧观海剑,喝道:“小兔崽子,再来!” 话落,他持剑冲上去。 哪怕有南正阳的阵法隔绝,但他依旧不太放心,始终收着力,并不使用灵力,单纯使用剑招。 两个金丹期修士斗法,稍有不慎,这座小镇怕都会坍塌。 到时候,那些凡人可就遭殃了。 晏归见状,也只使用刀法。即便如此,院内依旧是刀光剑影,二人身法一致,两道残影穿梭在剑光之中,快得肉眼无法捕捉。 明漱雪收回目光,“师兄师姐意下如何?” 玉如君咬唇,用神识传音。 “师兄,怎么办?” 南正阳无声叹气,“师妹,小师妹有多倔,你是清楚的,事到如今,你还想拆散她和晏归吗?” 玉如君捏紧身侧衣物,颇有些垂头丧气,“我只是担心她恢复记忆后接受不了。” 南正阳反问:“你并非小师妹,如何能预知她的反应?” 玉如君一怔。 “虽只观了一日,但如今的小师妹和晏归称得上情深,方才她的话你也听见了,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晏归的。” “你可曾想过,人的感情是会变的,失忆前的小师妹与晏归的确针锋相对,动辄斗法,可失忆后两人浓情蜜意,焉知她想起来后感情不会发生转变?” 南正阳语重心长,“就算不变,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咱们做师兄师姐的,需要做的是支持小师妹的一切决定,在她困惑时给予帮助,而不是替她做决定。” 玉如君若有所思。 偏头看向明漱雪,余光不经意间落在她颈上,将尚未遮掩完全的红痕尽收眼底。 玉如君脸黑了又绿。 昨夜刚把他们送走,这就迫不及待了。 师妹现如今……是真的很喜欢晏归吧? 眼不见为净地撇开头,玉如君又问:“那师兄,我们现在怎么办?” 南正阳沉吟,“应下小师妹的约战。” 玉如君意外,“真要打啊?” “没错,届时输给她,以听她话为由留下,徐徐图之。” 玉如君思忖须臾,点头应了。 “好。” 她抬眸直视明漱雪,“师妹,我应了。若此战我输了,玉如君以道心起誓,绝不阻拦你与晏归。” 明漱雪眸光微亮,“一言既出。” 玉如君:“驷马难追。” 南正阳目光巡睃,“师妹,法修不如剑修,能单纯以剑招打斗。此地不妥,咱们另寻他处。” “去堰平山吧。” “便依师兄所言。” 明漱雪颔首。 玉如君立即掏出飞行符,“师妹,咱们走吧。” 明漱雪看了打斗中的两人一眼,同样从芥子囊内取出飞行符。 身形一跃飞至半空,声音遥遥传来。 “易公子,今日实在招待不周,改日我和阿月再请你吃酒赔罪。” 易安仰头,空中已没了明漱雪身影,他嘴角含笑,扬声回:“行,我可记住了。” “哇哇哇!我也要去!师娘等着我,我也要去观战!” 池荣蹦跳着叫嚷。 张小娟仰头看晏归。 缠斗的两人分开,骆子湛挽了个剑花,“此地施展不开,师弟,我们也走?” 晏归没意见,“成。” “师尊带我,我们也要去。” 池荣拉着张小娟冲过去,死死拽住晏归衣摆,“师尊带上我和小娟!” 张小娟刚站稳,一听这话立即摆手,“我、我不……” “麻烦。” 晏归“啧”声,目光看向易安,“易兄,这两个孩子……” “我不要!我不要留下!我要跟着师尊!” 池荣不依,撒泼打滚的就差抱着晏归的腿耍赖。 晏归:“……” “那就带上吧。看看也不吃亏,还能对修为有进益。” 骆子湛手一挥,两个孩子立时飞到观海剑上。 他飞身而上,双指并拢,剑身蓝光一闪,化为流光飞向天际。 “师弟,赶紧跟上。” “啊!!!” “哇哇哇!!!我飞起来了啊啊啊!!!” “好爽啊!!!” 张小娟的尖叫声和池荣夸张的叫嚷声远远传来,晏归黑着脸,飞身追上。 眨眼之间,小院里只剩下易安一人。 凝望蓝天白云许久,他低头,无奈摇头轻笑,掩好院门,缓步离开。 …… 碧空万里,白云悠悠,一道蓝光穿云而过,白云四散,金色阳光倾撒而下,照亮浓密树荫。 不到一息,又有一道金光追随而来,一前一后落于堰平山前。 甫一落地,池荣立即兴奋大喊:“我飞了!小娟你看见没,我方才飞起来了!” 眉眼之间,充斥着喜色。 张小娟晕晕乎乎的,脚下不稳,东倒西歪地晃了晃,半晌才听清池荣的话,张开嘴拉长音调“啊”了声。 骆子湛环视四周。 堰平山并非单纯只指一座山,而是说的一整片山脉,这山脉极广,许是足有上百里。 此地灵气波动尚未平息,阵法球牢牢固定在山脚,罩起结界,护住目之所及的天地。 一看就知是南正阳的手笔。 既已做好万全的准备,骆子湛撸起袖子准备大斗一场,“师弟,请吧。” 晏归挥手布下结界,将池荣和张小娟牢牢罩住,叮嘱道:“你们俩就在此地,不可离开这结界半步。等我回来接你们。” 池荣嗯嗯点头,“师尊,我省得的。” 张小娟:“叔叔放心,我不会乱走的。” 晏归颔首,摘月刀出鞘,朝骆子湛斩去。 骆子湛飞身落至树梢,下一瞬,他方才所站之地周围的数十根樟木被齐齐斩断,轰轰倒地。 一转眼,晏归足尖一跃,燕子般轻掠而来,手中摘星刀星光大亮,璀璨明丽的两道刀光疾速劈来。 骆子湛眼睛微眯,“师弟,我可要动真格了。” 观海剑爆出一道蓝色亮光,他挥出一剑,潮水声连绵不绝,紧接着,铺天盖地的海水朝晏归倾轧而去,声势浩大,仿佛天边破了个洞,天上之水倾倒。 每一滴海水中皆携带剑气,密不透风朝晏归裹去。 他眉眼微凝,回忆着芥子囊内看过的功法,刀身一侧,眸中金光大盛,毫无畏惧地提刀迎上去。 身侧出现一点星光,似星火燎原,无数星子环绕晏归身侧,随着摘月刀挥出齐齐迸射而出。 “来得好!” 骆子湛大喝一声,“让师兄瞧瞧,这三个月里,你的陨星刀法可有退步!” 海潮撞上星光,瞬间爆出白光,震荡的灵气中,有两道身影不断交手,后退,下一刻又再度碰撞,刀光剑气交织,周围树木纷纷遭殃,不是断裂便是碎成几截。 池荣手动关闭大张的嘴,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叹,“这、这就是仙师的力量吗?” 原来仙师可移山填海,真的不是大人们骗人。 池荣握紧双拳,无比期待,“我一定要努力修炼,期待有朝一日,也能像师尊师伯这般!” 张小娟眨了眨瞪酸的眼,低下头揉眼睛。 “池少爷,你眼睛不痛吗?” “痛啊。” 池荣点头,泪水从眼角滑落,“可这么难得的一战,当然要看个酣畅淋漓。” 虽已引气入体,可他终究是肉体凡胎,金丹期修士的战斗,不是他这个境界能看得了的,若非晏归这道结界,怕是在他们出招的第一瞬间,眼珠子就已爆开了。 空中两人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只剩下两道残影,池荣揉揉眼睛准备再看,半山腰处霍地响起爆破声。 两个小家伙下意识抬头去看。 目之所及处有树木轰隆隆倒塌,紧接着,数道爆破声响起。 一片树叶从眼前飘落,遮挡住池荣的视线,再一眼看过去,只听树梢处电闪雷鸣,紫色雷光闪烁,刺啦一声朝下轰去。 “哇!” 池荣惊叹不已,“师娘那边也好精彩!” 想看,都好想看! “轰隆——”又是一声,两道紫雷齐齐劈下,山中鸟兽接连不断发出或警告或惊惧的叫喊声,一群白鸟振翅而飞,匆忙逃离此山。 有兔子逃窜而出,被溢出的雷光击个正着,顷刻间被劈为黑灰。 明漱雪轻轻舒出一口气,望向对面两人。 玉如君立在树梢,简单粗暴地甩出一沓灵符,连脚步都没动一下。 南正阳亦是如此,手中托着一枚黑色阵盘,其上放置几枚玉球,他将灵力注入其中,紫雷瞬间朝阵中明漱雪攻去。 与此同时,玉如君甩出几张爆破符。 明漱雪拧眉,余光瞥向一侧飘着袅袅白烟的香。 此番斗法限制在一炷香内,可打了这么久,师兄师姐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毫发无损,就算南师兄维持法阵耗费的灵力比玉师姐多一些,但也多不到哪儿去。 一炷香后,说不定败的会是她。 有什么法子,能逼出他们的全部灵力,赢得这场比试? 两团灵火分别冲向紫雷与爆破符,明漱雪暗自思索。 思绪落在五灵碎日诀上,她眼睛蓦地一亮。 有了。 明漱雪收手,打散面前法印。 双手不断结出繁复手印,身后有一道巨大法印隐隐成型。 法印散发着灼目红光,其上似攀附着烈火,只消一眼,便有灼热之意袭来。法印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火光如花坠落,周围立即化为焦土。 南正阳面色大惊,“小师妹不可!” 玉如君探眼看去,大惊失色,失声道:“小师妹住手!我认输,你快停下。” “小师妹,我也认输!不能再继续了。” 南正阳收起阵盘,“再继续下去,这方圆百里内,定会寸草不生。” 明漱雪微微一愣,手势被打断,身后法印瞬间溃散。 她不解道:“有这么严重?” 南正阳擦了擦额头冷汗,苦笑道:“那是自然。” “你失忆了不知,这招若是用出来,我和师妹怕是要去半条命。” “对不住师兄。” 明漱雪面色微变,躬身道歉,“我、我实在不知,若是早知此招威力这么大,我定然不会随意使出来。” 玉如君跃下树梢,安慰道:“无碍,不知者无罪。不过往后这招只能对敌,断然不能对同门使出。” 明漱雪又鞠一躬,“多谢师姐教诲。” “你我师姐妹,何须客气。” 玉如君弯眼一笑,容色温婉动人。 明漱雪也浅浅勾了下唇,微微一顿,又道:“既然师兄师姐认输,那此战,是我赢了对吧?” 南正阳干脆利落点头,“是。” 明漱雪:“那……师兄师姐往后不会再干预我和阿月,对吧?” 南正阳爽快,“是。” 明漱雪眼尾微扬,笑意比方才更深,“多谢师兄师姐成全。” 玉如君:“……” 她无声叹气。 算了算了,师兄说得对,师妹的路终究是她自己走的,往后悔或不悔,皆是她自己的选择。 旁人无权干涉。 想到这儿,玉如君释然一笑。 转而一想,其实晏归这个妹夫也算不错。 除了这么多年来和师妹争锋相对,没听他惹出别的事端抑或是有什么风流韵事。 洁身自好,修为高深,勉勉强强配得上师妹。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当这个恶人,随他们去…… “轰——” 足下土地摇晃一瞬,玉如君霍地抬头,“糟了,师兄的结界要碎了!” 南正阳拧眉,“走。” 玉如君足尖一点,紧随其后。 方才勉强在心里想了一堆晏归的优点,结果这人转头就闹这么一出。 实在莽撞! 不知这结界若是碎了,这山都会塌吗? 眨眼已至骆子湛与晏归斗法处,三人落地时,他们已各自退开,仰头望着摇摇欲坠的结界。 南正阳见状,仰望空中二人,“还打吗?” “不打了不打了。” 骆子湛摆手,“结界都快塌了,还打什么打?” 见状,南正阳猛一挥袖,几枚阵法球飞入袖中。 空中结界散去,晏归落至明漱雪身旁。 骆子湛也悠悠落下。 方才那一下池荣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在张小娟的搀扶下站起,揉揉屁股愣愣问:“方才谁赢了?” 太快了,他到最后根本不敢看。 张小娟摇摇头,“我也不知。” 两个小家伙一个看晏归,一个瞧骆子湛,片刻后交换视线。 骆子湛被他们看得嘴角抽搐,“是平手,平手知道吧?” 晏归悠悠问:“敢问师兄如今是何境界?” “金丹中期,怎么了?” “那我失忆前呢?” “金丹初期。” “金丹初期能与金丹中期战成平手,分明是我更胜一筹。” 晏归嘴角噙笑,“师兄,是你输了。” 池荣眨眨眼,举手欢呼,“耶!是师尊赢了!师尊刀法盖世,举世无双!” 张小娟偏头看他,想了一会儿,“啪”一声拍响手掌,“叔叔好厉害!” 骆子湛:“……” 他气笑了,“胜负还与境界有关?这什么歪理?” “事实罢了。” 晏归笑,“难不成,师兄恼羞成怒了?” 骆子湛:“……” 方才那一战打下去的怒意,在这小兔崽子三言两语中又冒出来了。 以前怎么不知道,这小混蛋嘴这么贱呢? 骆子湛面色扭曲,“行行行,你赢了,你赢了行吧?” 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既然师兄承认自己输了,那从今往后,便不能再插手我和阿雪之事。” 晏归掷地有声。 骆子湛不依,“你先前可没说过这话。” “现在补上也不迟。” 晏归不紧不慢道:“否则不是白和师兄打一场?” 骆子湛:“……” 他们打这一架的原因,不是他想教训教训这小兔崽子吗? 怎么在他口中好似变了个意味? 深深沉气,骆子湛忍下怒气,刚要开口,忽然收到南正阳的神识传音。 “答应他。” 骆子湛一怔,“为何?” 将劝告玉如君那番话又与骆子湛说一遍,南正阳道:“骆师兄若觉我说得在理,最好还是应下晏师弟。” 骆子湛仔细琢磨一番,忽地长叹一声,“行,我答应你就是。” 并非神识传音,这句话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 晏归嘴角一翘,得寸进尺道:“师兄请以道心起誓。” 骆子湛:“……小兔崽子,你过分了啊。” 晏归眼皮一搭,“你叫我小兔崽子就不过分?” 骆子湛咬牙,“……我是你师兄!” “正因是师兄,才该守信用。” 骆子湛气极,险些冲上去再和晏归打一架。 幸好理智还在,胸前剧烈起伏几次后,他朝天举指,咬牙切齿道:“今我骆子湛以道心起誓,倘若再出手阻拦师弟晏归与明漱雪明师妹,从此修为再无寸进,此生无法进阶元婴。” 天空一声闷响,云层后有雷光闪现。 骆子湛没好气道:“这下行了?” 晏归满意了,拱手道:“多谢师兄。” 骆子湛懒得再看他,白眼一翻别开脑袋。 如今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兔崽子眼里心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个师兄,心心念念的都是他的阿雪。 骆子湛低头抹眼睛,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 得了骆子湛的誓言,晏归心情大好,视线在玉如君和南正阳身上巡睃。 “两位师兄师姐……” 不用他言明,南正阳主动道:“方才与小师妹一战,是我们输了。” 他竖起手指,同骆子湛那般发了道心誓。 “这下小师妹和晏师弟可放心了?” 末了不忘给玉如君使个眼色。 玉如君:“……” 在心里骂骂咧咧着照做。 两道天雷在空中炸响,标志着道心誓缔结成功,晏归彻底安心,朝三人拱手。 “多谢师兄师姐成全。” 明漱雪随之俯身。 两人并肩朝三人弯腰拱手,那架势和拜堂似的。 骆子湛心中复杂难言。 余光里玉如君和南正阳也凝眸不语,想来心思和他一样复杂。 轻轻叹了声气,骆子湛默默道。 行了,就这样吧,就算二人往后后悔,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这个做师兄的就不管了。 骆子湛挥手,“都是自家师兄弟,这么客套作甚?起来吧。” 甫一起身,晏归便问:“既如此,师兄决定何时启程回师门?” 骆子湛:“……” 过河拆桥,小兔崽子!!! 用完就丢是啊?! 额角青筋一跳,他尚未开口,南正阳已道:“晏师弟,我们或许还得在此地停留几日。” “为何?” 悠远目光从山峰划过,南正阳道:“我观这座山有些不同寻常,我想留下来探探。所以。” 他对晏归憨厚一笑,“还得麻烦小师妹和晏师弟几日了。” 晏归拧眉,“这山有何异常之处?” “对啊对啊!” 池荣带着张小娟蹦过来,疑惑道:“堰平山不就是野兽多了些吗?只要夜里不往山里跑招惹野兽,好像也没什么大碍。” 抚摸胖胖下巴,池荣眼睛弯弯,“说起来,我还是在堰平山脚下出生的呢。” 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张小娟仰头,“这么巧?我也是。” 池荣大为惊奇,“你是哪年哪月出生的?” 张小娟:“辛酉年七月初十。” “我比你晚了四日。” 池荣嘿嘿笑,“咱们可真有缘,不仅生辰近,甚至连出生地都一样。” 张小娟弯弯眼。 两个小家伙在一旁嘀嘀咕咕,明漱雪极目远眺,望向往远方延伸的山脉。 天朗气清,阳光正好,金光照耀在半边山峰上,呈现出金子般的光泽。树荫茂密,打斗时被惊动的野兽早已不知所踪,偶有不同的鸟雀声远远传来,啁啁啾啾,空灵悦耳。 一切寻常,如同凡间任何一座普通的山脉,看不出特殊之处。 明漱雪却锁了眉,“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有些奇异。” 她偏头看向晏归,“你忘了,之前偶遇关道友时他们说过,这山中甚是奇异,野兽居然都能修炼成妖兽。” “妖兽?” 玉如君惊讶,“这山中竟然有妖兽?” 第43章 第43章 “不应该啊。” 玉如君单手抚摸下巴,拧眉打量四周,思忖道:“此地灵气并不充裕,怎么会诞生妖兽?” 霍地回首凝视笼罩在明亮光线下的堰平山,玉如君道:“这山里一定有秘密。” 南正阳:“不管有什么秘密,去探探就知道了。” “我准备去一探究竟,诸位有何打算?” 玉如君立即道:“师兄,我与你一道。” 骆子湛一时没出声,明漱雪抬头,目光与晏归相对。 去吗? 晏归沉吟。 阿雪重情,万一这堰平山内真有什么古怪,害了南正阳和玉如君,她定会过意不去。 与其事后悔恨,倒不如一开始便同路,也好有个照应。 他点头,“去。” 明漱雪响应,“我也去。” 沉浸在恼怒委屈中的骆子湛一时没出声,等察觉到众人均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时,这才慢半拍地“啊”一声。 “既然大家都去,那我去吧。” 话音甫落,骆子湛又问:“何时出发?” 红日西移,倒塌的树木散乱堆在山上,树干被穿过树荫的阳光照得金光灿烂,地面投射长长黑影,有光斑在轻快跳动。 晏归挥出一刀,挡在众人面前的树木瞬间化为齑粉。 他收了刀,“先带两个小家伙回去,晚上再来。” 夜晚的堰平山比白日里凶险万分,也更容易发现端倪。此行或许会有危险,让两个孩子观观战也就罢了,这回说什么都不能让他俩去。 池荣下意识噘嘴,但心知晏归是为了他们好,不情不愿地点头,“好。” “走吧,回去。” 一行人御剑的御剑,御器的御器,重新回到白虹镇上。 再次体验一次飞行的池荣兴奋不已,转瞬就将方才的失落抛之脑后。 在小院里落定,明漱雪摸摸张小娟的脑袋,“累了吧,先去休息休息。”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转头看向院门,快步走过去开门。 郝大娘坐在门前打瞌睡,老张头举着蒲扇,在一旁给她扇风,听见动静回头看去,立即拽着郝大娘站起,“老婆子,快醒醒,是阿雪。” “啊?啊。” 郝大娘迟钝含糊地应了两声,等反应过来老张头的话,半耷拉的眼皮立马睁开,惊喜道:“哎哟,阿雪啊,你可算是开门了。” 明漱雪忙将两人扶起,“大娘,您和大爷怎么在这儿坐着?” 郝大娘拍拍身上灰尘,笑眯眯道:“这不是说好来看娟儿吗?我和老头子敲了许久的门也不见人,担心打扰你们的正事,就在门外候着了。” “大娘来多久了?” 郝大娘摆手,浑不在意,“嗐,也没多久。” 这话一听就是假的。 明漱雪迎二老进门,解释道:“方才我们都不在家,若是有下回,大娘和大爷直接进来就是。” 摊开手心,一个白瓷瓶蓦地出现,明漱雪将它塞到郝大娘手里。 “这是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丹药,大娘大爷拿去吃。” “哎哟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郝大娘推辞,“这也太贵重了,我怎么能收?” “大娘。” 明漱雪强行把丹药塞给她,“拿着吧,这东西于我而言并不珍贵,不值几个钱。何况您二老身体康健了,小娟才能放心学习术法。” “这……” 郝大娘面带犹疑。 “收下吧。” 老张头道:“孩子的一片孝心总不能辜负。” “成!” 郝大娘爽快,将丹药揣进怀里,面颊含笑,“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跨进院子,打眼瞧见这么多人,郝大娘“嚯”一声,“不是都走了?这么快又回来了?” “爷、奶!”张小娟立即发现老两口的身影,小脸扬起笑,迫不及待朝两人跑去。 “你们来了!” “说好了来看你,当然得来。娟儿啊,今天有没有听你叔叔婶婶的话?可有好好修炼?我和你爷……” 留祖孙三人寒暄,明漱雪去堂屋倒茶。 走到门口,霍然听见晏归不紧不慢,带着些微疑惑的嗓音。 “不知师兄师姐是怎么回来的?” 这个疑问从见到骆子湛三人时就一直存在在晏归心头。 失忆咒就算了,既然骆子湛也精通,必然能发现端倪。 他比较疑惑的是,三日不到,他们是怎么醒的?甚至能这么快赶回来? 明漱雪停住不走了。 显然,她对此事也很好奇。 却听骆子湛重重哼一声,语气极差。 “我为何要告诉你?” 赌气的口吻,比小孩子还幼稚。 晏归没搭理他,转头问南正阳,“不知南师兄可否为我解惑?” 南正阳轻轻摇头,“我们醒来时正身处堰平山,倒是不知此事。” “叽叽叽!” 鸟叫声骤然急促,巴掌大的白色小鸟钻出南正阳衣襟,站在他头上挺起身子,扬起鸟头,胡乱挥着翅膀,看神情颇为骄傲。 “这是何意?” 晏归不解。 南正阳把头顶小鸟抓在手里,手掌刚合拢,立即被啄了一口。 他没松手,两指捏着讹风鸟的身子,另一只手从芥子囊内取出一枚阵法球。 小球一亮,符文在讹风鸟四周围成一圈,光芒将小鸟白色羽毛染上金色。 南正阳凝神细听,讷讷重复。 “它说……那夜飞到堰平山时正巧碰上两只妖兽打架,撞翻了飞行法器,我们一行人掉落堰平山,它也晕了过去。” “等醒来时亦是翌日,它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我们身上的昏睡符撕掉,我们这才醒了过来。” 又是堰平山。 还有这只鸟。 晏归冷淡的目光落在讹风鸟上。 若不是它们坏了他的计划,三位师兄师姐早就离开了。 明漱雪也没想到,一时疏忽放走那只小鸟,竟然令她和阿月的计划功亏一篑。 不过当下局面也不坏,她只是看了讹风鸟一眼,缓步进屋倒茶。 晏归就不同了,幽暗目光围着讹风鸟打转,似在思量什么。 背后好似有一股罡风刮过,吹得讹风鸟冷到了骨子里,它转转脑袋想抖翅膀,却因被南正阳捏住只得作罢。 只是脑袋却缩了起来。 南正阳往斜后方看一眼,松开讹风鸟,抬袖一挥将之收起。 “我们醒来时并未发现妖兽的气息,看来那两只妖兽极善隐匿踪迹。” “是啊是啊。” 骆子湛应声,“看来今晚上咱们得搜得仔细些。” 视线在晏归身上一转,默默看向堂屋里的明漱雪。 本以为那昏睡符是小兔崽子贴的,可依骆子湛对晏归的了解,观他方才的神情倒不像那么回事。 更像是明师妹所为。 没想到啊,没想到。 清冷孤傲不食人间烟火的明师妹,竟然也会做此等鬼鬼祟祟之事。 实在出乎骆子湛的意料之外。 莫不是……是那小兔崽子教的? 一股股心虚涌上心头,骆子湛微微低头,不敢去看南正阳和玉如君的目光。 实在是心虚啊。 不仅把太初门的天骄小白菜拐跑了,甚至还把她带坏。 这师兄妹俩若是知道了,怕不是要和小师弟打起来。 得瞒住。 这么想着,又觉自个儿神态不太正常,骆子湛昂首挺胸,清了清嗓子。 然而南正阳和玉如君没一个搭理他,前者默默思索堰平山的异常,后者进屋帮明漱雪沏茶,唯有晏归瞄了他两眼,很快收回目光。 也不知他这师兄又在琢磨什么。 戏也忒多了。 堰平山、堰平山…… 若说方才只是想着陪同三人以免出事,当下晏归倒是真心实意想去探查一番。 坏他好事,着实让人意难平。 …… 郝大娘老两口并未多留,和张小娟说了会儿就准备离开。 正巧快到饭点,明漱雪留二老用饭,煮一锅米饭,炒几个小菜,再加上池员外送来的饭菜,怎么也够吃了。 吃完略坐一会儿,郝大娘招呼老张头回家,临走前摸着张小娟的脑袋,笑眯眯道:“娟儿,爷奶走了,明个儿再来看你,你好好修炼,千万别偷懒啊。” 轻轻拍了两下,掌心温热从发丝传递到心尖,张小娟点了下头。 郝大娘笑容更甚,“别太着急,咱们不和别人比,我听你婶婶说了,你的灵根不差,早晚也能引那什么气成功的。” 老张头笑容温和憨实,“对对对,池少爷天赋好,但咱们娟儿也不差,迟早也能做到。” 张小娟眼眶微湿,张唇想说什么,终是咽了回去,“爷、奶放心,我省得。” “咱们娟儿一向懂事。” 郝大娘又拍拍张小娟的脑袋,摆摆手走出小院。 老两口之间起初还有一臂之距,走着走着手臂便挨在一起,手也牵上了。 离得远,明漱雪依旧能听到郝大娘大嗓门里藏着的羞涩,“嗨呀,老夫老妻的牵什么手?赶紧松开,别被人笑话了。” 老张头不依,“这个点儿大伙都在家吃饭呢,谁能瞧见?” “老不羞,打量别人和你一样眼瞎啊。” “我要是瞎,能讨你做媳妇?” “嘿你个老头子,来劲了是吧……” 两人逐渐走远,明漱雪嘴角微翘,转身对众人道:“现在启程?” “走吧。” 南正阳仰头望向半黑天幕,“早去早回。” 晏归对池荣和张小娟点点下巴,“你俩现在进屋去,谁来都不准开门。” 池荣“嗯嗯”点头,“师尊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拍拍小胸膛,小胖子自信道:“我会保护好小娟的。” 晏归翻白眼,弹他一个脑瓜崩,“毛都没长齐,口气倒是不小。” “嘿嘿。” 池荣骄傲挺胸,“我今天引气入体成功,请容我骄傲一日。” 伸出手指,指尖溢出一丝蓝色灵力,灵力如风中残烛摇摇晃晃,没两息就熄灭了。 但池荣丝毫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 师伯们说了凡间灵气稀薄,他能凝出这么一丝灵力已经算是天纵奇才,他自豪,他骄傲! 晏归没再和小胖子多嘴,取出几枚灵石塞给他,“赶紧进屋去。” “嗯嗯。” 池荣拉上张小娟,和几人挥手作别,“师尊师娘,三位师伯快去吧,早去早回。” 两人进了屋,晏归抬手就要布置结界,南正阳适时道:“晏师弟,此处灵力恢复缓慢,还是让我来吧。” 晏归对他观感还不错,起码没在明漱雪面前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收手,拱手作揖,“那就有劳南师兄了。” 南正阳温和一笑,取出阵法球放置在门前,往里注入一丝灵力,蓝色灵力光罩霎时将整间小院笼罩。 确认无误后,他道:“我们走吧。” 下一瞬,一行人朝堰平山飞去。 薄云在身侧穿过,银盘似的明月悬挂上空,仿佛触手可及。漫天星斗在此刻好似萦绕在周围的金色萤虫,灿烂星光熠熠生辉。 今日是明漱雪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飞行,在腾空的第一瞬间身体就已适应,如鱼得水,自在非常。 白日里情势所迫,所有惊异好奇一并被压在心底,此时此刻,终于泄出几丝惊奇。 黑色眸底映着月光星光,又不时看向下方的小镇子。 白虹镇并不大,从这个视角看下去更是渺小,被高大巍峨的堰平山衬得像是一只蚂蚁。有分散灯光从镇中透出,又在黑夜中增添几丝温暖。 眨眼之间,灯火已被甩在身后,明漱雪再一回神,堰平山已经到了。 双足落地,晏归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喜欢?” 明漱雪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是觉得很新奇,不过夜风一吹,确有些舒适。” 晏归嘴角泛起笑意,“明晚再带你飞一次。” 明漱雪好笑,“不是还要回去?哪还等到明晚。” “我的意思是……” 晏归凑近明漱雪,示意她看手中摘月刀,“我用它带你,只有我们两个人。” 说话间,幽幽昙香一个劲往明漱雪鼻尖钻,余光快速掠过周围师兄师姐,一把将晏归推开。 “再说吧。” 晏归目光凝在她脸上。 雪白莹润的脸颊上泛起一层薄红,好似为清透冷玉染上胭脂,清寂中平添俏丽。 晏归心中一动,屈指在明漱雪脸上一刮,若无其事挪开视线。 明漱雪面上红意更甚,瞪了晏归一眼,心虚看向三位师兄师姐。 师兄师姐们:“……” 以他们的神识,轻而易举将两人打情骂俏的行为尽收眼底,淡淡的尴尬萦绕,骆子湛低头摸鼻子。 玉如君不着痕迹地瞪了晏归一眼,终是什么没说,背过身去端详堰平山。 南正阳面不改色,道:“走吧,先进山。” “对对对,赶紧进山。”骆子湛袖子一挥,“早些找出缘由,咱们也能早些回去。” “嗯,那就走吧。” 晏归面色如常,率先进入堰平山。 明漱雪跟在后头。 两人动了,其余三人也跟着动,只是不约而同绕到晏归前头,将他和明漱雪落到最后。 如此有眼力见,着实令晏归感慨。 发了道心誓就是不一样,与前两日的态度相比几乎是天壤之别。 不过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牵住明漱雪的手,其余时刻都在规规矩矩地放出神识,查探周围不寻常之处。 上次来时,明漱雪和晏归并未进入堰平山腹地,只在外围绕了一圈。 很快,一行人走到与关思敏师兄妹合力击杀妖兽之地。 多日过去,当时的痕迹尚未完全消散,关思衡和林筑忙着为关思敏解毒,连妖兽尸体也没顾得上,当时的晏归和明漱雪也不知此物有何用处,便将之留在原地。 此时此刻,铁风狼的尸体犹在,完整得好似昨日才死去。 那紫蜘蛛和树蟒的尸体却不知被什么妖兽啃食,碎肉散落,恶心难闻的腐烂臭气萦绕在林间。 “呕。” 玉如君捂唇干呕一声,险些吐出来。 这一呕,瞬间想起之前被咕咕鸟的口水摧残的惨痛记忆,脸色瞬间惨白,难看不已。 玉如君急忙从芥子囊内掏出一张隔绝气息的灵符贴在自己身上。 灵符闪烁,那股子臭气彻底从鼻尖消失,玉如君心中大定。 她不敢松气,屏气问:“小师妹,你要吗?” 晏归毫不犹豫伸手,“多谢师姐。” 玉如君:“……” 姿势这么自然熟稔,真是不见外。 悄悄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多说什么,老实取出灵符递出去。 晏归第一时间给明漱雪贴上。 “怎么样,可有好些?” 明漱雪点头,“什么味都没了。” 顺手取过他手中灵符,贴在他身上。 目睹这一切的玉如君:“……” 这两人……是不是有些太腻歪了? 玉如君没眼看,更不习惯两人浓情蜜意的场景,总觉得瘆得慌。 默默移开视线,将灵符送到南正阳面前。 南正阳却摇了头,“我不用。” 这臭气他尚能忍受,而且……有时气息能透露出许多讯息,他并不想错过。 “既然南师弟不用,那我就笑纳了。” 骆子湛取走灵符,笑道:“多谢玉师妹。” 玉如君斜他一眼,扭头去了前头。 几人继续往里。 越往深处走,周围树干越发粗壮,最小的都有水桶大小,树荫浓郁,牢牢遮住头顶月光。 林中风起,送来断断续续的兽吼声。 晏归抬眸,往某个地方看去。 骆子湛:“我感受到了妖兽的气息,走,过去看看。” 他一马当先,其余人紧随其后。 过了小半个时辰,妖兽气息越发接近,骆子湛收敛气息,示意众人停步。 神识越过葳蕤草丛,准确无误落在不远处的妖兽身上。 那是头硕大无比的牛,头顶尖角寒光烁烁,浑身覆盖一层黄色结晶,夜色中幽光在其上流淌。 它伏低身躯,正在河边饮水。 那河水清澈无比,河底鹅卵石清晰可见,水面上却浮着闪烁紫光的浮萍,远远看去幽寂静美,仿若梦境。 一只顶着一撮红毛的毛茸茸小脑袋从南正阳袖子里钻出,飞到他肩膀上站定,翅膀指着那头牛叽叽叽小声嘀咕。 骆子湛不解,“南师弟,这鸟叫什么呢?” 南正阳正往外掏能听懂鸟类语言的阵法球,手刚放在芥子囊上,霍地抬头望向某处。 神识外放,有一只鸟正往此处飞来。 那鸟浑身漆黑,眼睛呈红色,溢出强烈的凶戾之气。飞行的速度极快,几息之间便已飞越两三里的距离,想必很快就能到达此处。 骆子湛:“这只鸟妖是从山里飞来的?” 晏归:“显而易见。” 玉如君:“什么鸟妖?” 下一瞬,神识也感应到了那只妖兽,玉如君摸起下巴,“这是什么妖兽?怎么从未见过?” “看着如此凶狠,是来寻仇的?寻仇的对象又是谁?” 明漱雪神识锁定正往此处飞来的鸟妖,默了默。 “这是乌鸦。” 至于寻仇的对象,八成就是那头黄牛了。 “乌鸦?!” 玉如君震惊,“这么大?” “还有那双眼睛,怎么是红的?” 骆子湛也吃了一惊。 “十有八。九与此地滋生妖兽有关。” 晏归下定论。 几人谈话间,乌鸦俯冲,直直朝喝水的黄牛撞了上去。 黄牛“哞哞”地叫,抬头不甘示弱迎上。 讹风鸟叫得越发激动。 南正阳听了会儿,默默道:“小风说,就是那只乌鸦在前夜里和黄牛打架,撞翻了飞行法器。” 原来是它们。 晏归眯眼,掌心微握,蠢蠢欲动。 两只妖兽势均力敌,皆是筑基修为,片刻的工夫便已缠斗在一处,一会儿是乌鸦争得上风,下一瞬又被黄牛拉回一局。 也不知它们有何深仇大恨,那架势,像是抱着必须让对方去死的决心。 小半个时辰后,缺了一翅的乌鸦再无法腾飞,挣扎着倒地不起。 黄牛身上皆是伤,奄奄一息地倒在河边,竟是两败俱伤。 根本不用晏归补刀,两兽已然活不下去。 他手心微松,懒散道:“没什么好看的了,继续往里走吧。” 一行五人再度往堰平山深处挺进,越往里妖兽越多,且大多性子凶残,自相残杀是常有之事,有警觉的发现明漱雪五人,更是毫不犹豫扑上去。 杀了不少妖兽,明漱雪两手交握,揉了揉掌心,“这里的妖兽大多是练气修为,小部分是筑基,幸运的是并无金丹。” 视线扫过一旁的妖兽尸体,晏归道:“大多是乡间野兽,少部分才能异化,修炼出特殊的属性。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使身体发生异变。” 可究竟是什么东西,却一头雾水。 南正阳收起阵法,“继续前行吧。” 接下来,几乎每过一刻就有妖兽攻击,虽实力低微,但数之不尽,像是要把他们耗死在这儿。 又解决了一拨妖兽,玉如君叹气,“走了大半夜,始终一无所获,这些妖兽究竟是怎么变成妖兽的?” 这座山离白虹镇这么近,若是有朝一日山中妖兽修炼大成,闯出此地,那镇上的凡人可就危险了。 说不得整座小镇都要遭殃。 这个答案无人知晓,气氛凝重又沉寂。 明漱雪揉弄手腕,目光轻掠妖兽尸体,忽然一顿。 “这是什么?” 第44章 第44章 众人循着明漱雪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头狼妖嘴边闪着幽幽紫光,于浓稠夜色下平添神秘。 明漱雪走近,指腹勾去一点紫光,放在眼前仔细查看。 放在鼻尖轻嗅,一丝异味也无,辨认不出来历。 “兴许是不知在哪儿沾上的。” 玉如君原地转圈,目光轻扫,“咱们还要继续往里走吗?” “继续。” 南正阳颔首。 其余人无异议,大步跟上,晏归和明漱雪落在最后,前者取出一张帕子,将她手指紫光擦去。 正准备将帕子丢掉,明漱雪将他拦住,把帕子放在面前仔细查看。 她不确定道:“好像有点绿色。” 这又是什么? 晏归牵住她,“你琢磨吧,我带你。” 明漱雪回神,将帕子收入芥子囊,“我又辨认不出,继续琢磨也是徒劳,还是赶路吧。” 走了快半个时辰,众人又遭遇一拨妖兽攻击,将之斩杀后,明漱雪正要随之离开,却又在一头鹿妖足下发现一点紫光。 她蹲下身,蹙眉打量。 “师妹,咱们要走了,快跟上。” 玉如君在前头招呼。 “就来。” 明漱雪应声,取出那张帕子,再度将紫光擦去。 又是小半个时辰,这回的妖兽足有十几头,好在都不难对付。 杀完最后一头蚁妖,明漱雪环视四周,眉头越皱越紧。 “阿月,你可瞧见了?” 手往妖兽尸体指去。 晏归锁眉,“看见了。” 他沉吟道:“一只两只沾上那东西还能说是巧合,眼下却不能了。” 放眼望去,几乎大半妖兽身上都带有紫光。 听见二人谈话的南正阳道:“这紫光有何来路?” 骆子湛提议,“先将之收集起来吧,咱们这么多人,还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几人仔细查看妖兽尸体,收集其上紫光。 五人围在一处,瞧着自己抑或是对方手里的帕子出神。 玉如君:“这东西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骆子湛:“出现在山里,许是什么树上的?” 南正阳:“闻着倒是无毒。” 晏归垂眸端详手中帕子,眸光冷淡,似在思索。 余光瞄过身侧骆子湛,他一顿,指尖一点,勾起那抹紫光。 拢眉端量片刻,“这是……叶子?” 骆子湛凑过去,“还真是树上的东西?” 晏归眉心一拧,微不可察地往明漱雪的方向靠近。 脚步一定,一只素白的手攀上手腕,明漱雪盯着那抹紫光看了须臾,凤眼骤然大亮,含着喜色抬头。 “我知道了,是浮萍!” “浮萍?” 晏归挑眉。 “没错,就是浮萍。” 明漱雪肯定道:“你们可还记得,我们偶遇鸟妖和牛妖斗法时,那牛妖正在做什么?” 南正阳面露回忆,“在湖面饮水。” “不错,正是饮水。” 明漱雪道:“当时那条河上漂浮的,正是泛着紫光的浮萍。” 这么一说,大伙儿都想起来了。 骆子湛手捶掌心,“没错,就是浮萍。” 晏归当机立断,“走,回去。” 好不容易发现丁点端倪,众人心中大振,疾速返回。 有玉如君的灵符,不到一刻钟便赶了几十里的路。离得近了,依稀瞧见河流上的荧荧紫光,光芒微弱,却将岸边花草也染上些许紫意。 “就是这儿了。” 骆子湛率先停下来。 夜里无风,浮萍安静浮在水面,偶尔随着水流泛起波澜。 南正阳蹲在岸边,探手摘下一叶浮萍,哗哗水声在寂静夜中格外清晰。 浮萍身带紫光,仿若紫昙初绽,是深沉夜色中难得的一抹丽色。 转动根茎,南正阳里外打量浮萍,“好似并无特殊之处,只是普通的浮萍。可若是如此,又怎会身带紫色灵光?” 晏归慢条斯理道:“浮萍若无问题,那有问题的极有可能就是这河水了。” 骆子湛蹲下,掬起一捧河水放在鼻间小狗似的轻嗅,没嗅出异常,他索性伸出舌头尝了一口。 “这水倒是清冽甘甜,胜过寻常河……” 忽然的停顿让众人一并看过去。 骆子湛敛眉,又尝了一口,犹疑道:“这水里……好似有一股阴气。” “阴气?” 玉如君挥手,蹲在南正阳边上,两手掬水,埋头尝一口。 “……好像的确有一股阴气,不过并不明显。” 明漱雪问:“这河下有东西?” 晏归颔首,“十有八。九了。” “让我看看。” 骆子湛起身,观海剑一出,他手持剑柄,往河中挥出一剑。 “哗哗——” 河流被劈成两半,河水声势浩大地往两边分开,紫色浮萍随之飘零,也有一些跟随水流掉落,安静躺在岸边。 河床缓缓显露在众人眼前,明漱雪快速过一眼,目光落在河床中一块红黑色的石头上。 下意识拧眉,她问:“那是什么?” 南正阳呼吸一沉,涩声道:“是阴火晶。” “真是阴火晶!” 玉如君惊呼一声,“难怪此地妖兽大多凶残,想不到这条河流下竟然有这么多的阴火晶。” 阴火晶是什么? 明漱雪不解。 晏归直言,“还请南师兄解惑。” 南正阳道:“阴火晶是修真界一种特殊灵矿,虽灵气充裕,但内含阴气,倘若吸入过度,性子会变得暴戾,若是长期使用,更会影响神智,长此以往,终会变成只知杀戮的凶器。” “这种灵矿修真界极少有修士会使用,倒是颇受邪修们青睐。” 倘若此地有如此数量的阴火晶传出去,还不知会引来多少邪修。 原来如此。 晏归凝着河床上数不清的阴火晶。 想来定是因那些野兽在此饮水,积年累月下吸收过多阴火晶内的阴灵气,才会变为妖兽。 南正阳正色,“这些阴火晶断然不能留下。否则终有一日,山中妖兽会越来越多,脾气也会越发暴戾,届时附近凡人可就要遭殃了。” 玉如君连连点头,“不错,必须要将它们处置了。” 白虹镇上有明漱雪在乎的人,她自是担忧,忍下焦灼问道:“师兄,我们该如何做?” “挖走,全部挖走。” 骆子湛抢先回答,“再把这座山腹地封印,让妖兽无法闯出去。” 南正阳赞同,“骆师兄说得对。” 这么一来,可不是三五日就能做到的。 晏归望向这条河流。 自堰平山腹地流淌而出,目测足有十丈宽,静谧往外流淌,不知有多长。 想来也不短,加之还得清理山中凶恶妖兽,布置阵法,少说也需数十日。 这样下去,岂不是又得收留他们? 晏归指腹一捻,眸底快速掠过烦躁。 “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行动。” 南正阳礼貌扬声,“辛苦骆师兄了。” “包在我身上。” 骆子湛拍拍胸膛,眉眼俱是张扬,“南师弟,你们只管挖就是。” 有他帮忙劈开水流,其余人只用将阴火晶挖出来。 埋在河床下的阴火晶数量极多,五人忙活到天亮,才清理出一小段。 将阴火晶收进芥子囊,南正阳取出一枚玉佩埋进河床里。 “此玉能去除河水里的阴灵之气,多则数日,少则三五日,这河水就能恢复如初。” 明漱雪仰望东方白光,“天马上就亮了,师兄师姐,我和阿月就先行回去了。” 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她实在放心不下。 “去罢。” 南正阳温声道:“这里有我和你师姐呢。” 玉如君:“师妹回罢。” 骆子湛朝晏归招手,“师弟,你晚上过来时记得给师兄带只烧鸡。” 他不记仇,转眼就将这小兔崽子的忘恩负义之举抛之脑后。 倒是晏归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带着明漱雪离开此地。 回程路上明漱雪并未独自飞行,而是站在晏归的刀上。 东方将白,凡间却依旧笼罩在浅浅夜色中。晏归速度放得很慢,两侧微风轻拂,明漱雪瞧见山巅之上跳出一抹红光,紧接着,那一小片天空都被晨光占据。 朝霞铺散,她仰面凝望,一抹霞光照耀在脸庞,白皙侧脸晕出动人的光泽。 晏归垂眸,收拢双臂抱紧身前之人,嗓音落在她耳畔,“喜欢?” 明漱雪偏头瞄他,眼尾微扬,轻轻点头。 晏归笑,“那以后常带你看日出。” “好啊。” 轻柔女声散在空中,一道流光自逐渐攀升的红日前掠过,倏地降落。 到家时两个小家伙尚未醒,神识往屋里扫去,一个姿势标准,仰面睡得正香,另一个四仰八叉,小肚子一起一伏,腮边碎发被呼吸吹得起起落落。 明漱雪没叫醒他们,回屋打坐。 晏归则是去处理那些冰。 这几日事多,倒是将它们给忘了,索性今日就给池员外送去。 和明漱雪打了声招呼,他步履轻松出门去了。 回来时手一挥,桌上立即出现两个食盒,又将一大包银子交给明漱雪。 “这么多?” 她颇感惊讶。 “那可不。冰可是紧俏货。” 刚打开食盒,池荣的声音已传了进来,“师尊,师娘,你们回来啦!” 张小娟跟在他身后,小脸泛着熟睡过后的红晕,精神劲比起昨日来说好上不少。 一见她,明漱雪立即忆起她昨日的话,招手把人唤到身边,“小娟,你不想修炼?” 张小娟尚未开口,池荣挠着后脑勺反驳,“没有啊,小娟昨夜可认真了,跟我学了大半夜才睡下。” 明漱雪问她,“当真?” 张小娟迟疑一息,点了下头。 明漱雪笑着抚摸她脑袋,“小娟真棒。” 她能看出这孩子心有顾虑,只是她若不愿说,逼迫也无用,等她想说了自然会开口。 张小娟嘴角带着腼腆的笑。 “好了,赶紧来吃早膳。” 晏归取出食盒内的饭菜。 池荣第一个响应,飞快坐过去,埋头吃了勺粥,含含糊糊问:“师尊,你们在堰平山里发现什么了?师伯他们呢?” 晏归不紧不慢把舀好的粥放到明漱雪面前,斜睨他一眼,“年纪不大,操的心倒是不小,吃你的去。” 池荣憨笑两声,小屁股挪过去,小声问:“师尊,你和师娘可是和三位师伯关系不睦?” 这个问题他昨日就想问了,昨夜和小娟小小商讨一番,像是三位师伯根本不同意师尊和师娘的婚事,这才生了龃龉。 否则好端端的,干嘛要打架? “管那么多作甚?吃你的去。” 晏归没好气地往池荣嘴里塞了个包子。 池荣“呜呜”两声,把包子拿在手里,偷瞄晏归一眼。 恼羞成怒,看来被他说中了。 池荣嗷呜一口咬下包子,心中腹诽。 师尊平日里看着懒散,对什么都冷淡不已,但却是个性情中人。 哪怕世人不允,也要与师娘在一处。 不过他们为何不同意? 池荣不孝地在心里呸一声。 师尊师娘如此相配,反对他俩的人简直没眼光。 …… 吃过早膳,指点池荣和张小娟修炼,一上午转瞬即逝。 午后小憩片刻,夫妻俩买了两兜子瓜果去探望易安。 一进门,满院子猫猫狗狗立即开始叫唤,易安安抚几声,声音渐小。 易安回身,往两人身上扫去,见安然无恙,嘴角笑意轻松。 “看来,阿月和阿雪姑娘是得偿所愿了。” 晏归笑,“易兄好眼力。” 易安眼睛微弯,旋即又落下,“如此,二位可是很快要离开了?” 此事尚未商量出定论,晏归直言,“不见得。若真有那么一日,一定提前告知易兄。” “好。” 易安唇畔挽笑,“那今日这礼,我可要厚着脸皮收下了。” 修长手掌伸出,对准晏归手里兜子。 晏归失笑,“这是自然。” 在易安家说了会儿话,又看了看已然安然无恙的旺财,二人打道回府。 和上门看望孙女的郝大娘老两口一同吃了顿晚膳,送走他们后,叮嘱池荣和张小娟待在屋里,夫妻俩启程去堰平山。 尚未飞出白虹镇,明漱雪蓦地想起一事,“你可有给骆师兄买烧鸡?” 晏归被问得愣住,反应几息,拉长音调理直气壮道:“忘了。” “好歹是你师兄,怎的如此不上心。” 正好下方就是酒楼,明漱雪道:“你现在去买一只。” 晏归心下腹议,又不是他娘子,这么上心作甚? 不过瞧着明漱雪不容拒绝的面色,终是老老实实买烧鸡去了。 到达堰平山,晏归第一时间将烧鸡给出去。 “喏,还是热乎的。” 他还算有点眼力见,不仅给骆子湛带了,玉如君和南正阳一个都没落下。 骆子湛大喜过望,捧着烧鸡眼泪汪汪。 呜呜呜,小师弟心里还是有他的。 他哪能不知道那小混蛋的性子,本就是随口一说,并未抱什么希望,谁能想到真给他带烧鸡了。 如此看来,小师弟分明是在慢慢接受他这个师兄。 这个念头让骆子湛瞬间信心十足。 玉如君望着飘到面前的烧鸡,斜睨晏归。 其实晏归能和小师妹和平相处,她也乐见其成。 只是……怎么就把她小师妹给拐走了呢? 玉如君郁闷不已,余光里瞧见两人甜甜蜜蜜地挨在一起说话,心口一闷,眼不见为净地别开脑袋。 至于南正阳,早已捧着烧鸡开吃了。 说是不管,他就当真不管,只当没瞧见就是。 只是瞄一眼明漱雪,将叹息声咽回心底。 等三人吃完,明漱雪和晏归接着帮忙挖阴火晶。如此两日,灵力消耗大半,三人退回白虹镇稍作休息。 进门的瞬间,几人齐齐将目光落在屋内。 下一瞬,房门被人推开,一个小脑袋钻出来,惊喜道:“师尊师娘,还有三位师伯,你们回来了!” 小胖子欢快蹦出来。 随后,张小娟也走出来,眼里还带着尚未消散的喜悦。 “叔叔婶婶,师伯们好。” 明漱雪勾唇,笑意轻松,“小娟,你引气入体了。” 张小娟点点头,小手摊开,一缕红色灵力窜出。小脸映着火光,红彤彤的煞是可爱。 “这么快就引气入体了?” 骆子湛惊喜,“来来来小娟,凡间灵气稀薄,师伯这儿有些灵石,往后你就用灵石修炼,保准事半功倍。” 玉如君睨他一眼,也从芥子囊内取出礼物送出去,“这是爆破符,这是雷符,这是冰符,这是火符,用来防身用的。这是土遁符、飞行符,用来逃命用的,快收好。” 南正阳也取出阵法球交给张小娟。 “师伯们,这、这……” 张小娟受宠若惊,下意识看向明漱雪和晏归。 “收下吧,莫辜负了师伯们一片心意。” 婶婶温和的嗓音响起,张小娟心中一定,笑意腼腆,“多谢三位师伯。” 骆子湛挥手,伸着懒腰打哈欠,“累死了,我要去歇会儿。” 玉如君和南正阳也面露疲色,进屋打坐。 池荣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师伯们究竟做什么去了?一个个无精打采的。 张小娟却踱步到明漱雪面前,仰头问:“婶婶,我引气入体成功了,可以回家了吗?” 明漱雪知道,这小姑娘很是依赖郝大娘和老张头,闻言点头,“一会儿我送你回去,每隔三日让爷爷奶奶送你来一趟。” 张小娟眼睛发亮,“嗯嗯”点头,“好。” 晏归望向池荣,“你小子也回罢?” “啊?” 池荣大失所望,“师尊,我才住几日啊,你这就要赶我走了?” “胡说八道。” 晏归翻白眼,“你不回去,你师伯他们住哪儿?这几日有正事,无暇顾及你,回去好生修炼,心法剑法都不能懈怠。” 池荣听劝又懂事,闻言立即道:“师尊放心,我保证不会荒废修炼!” 将两个小家伙送回家,等骆子湛三人休息完毕,五人再度前往堰平山。 不眠不休忙活了整整六日,总算将河床底下的阴火晶挖完了。 南正阳又往河床埋下玉佩。 最初那段河流里的阴灵气已经消散殆尽,他设下结界,其余河段妖兽们无法靠近,只能在此饮水。 做完这一切,五人分头行动,将堰平山内最为凶戾的妖兽斩杀,留下练气修为,并未受到太大影响的妖兽。 没了阴火晶,只能吸收天地间稀薄的灵气,想来它们也成不了气候。 再在堰平山腹地设下结界,也就影响不了居住在附近的凡人了。 只是堰平山太大,南正阳一人有些吃力,在四人的帮助下,才成功设下结界。 “好了。” 玉如君拍手,“这下没问题了。” 骆子湛双臂枕于脑后,往身后树干一躺,声音困倦懒散,“三个结丹修士,两个筑基巅峰修士设下的结界,堪比小小仙门的护宗大阵,那些妖兽绝对无法跑出去。” 南正阳拱手,“辛苦骆师兄,晏师弟和两位师妹。” “嗐,这么见外作甚?” 骆子湛打了个哈欠,“好久没这么不眠不休地做事了,我得回去好生睡一觉。” 明漱雪仰头看天色,“师兄师姐,那就回罢。” 回到白虹镇,骆子湛果真如他所说倒头就睡,其余几人也各自歇下。 晏归揽着明漱雪回房,将她摁在床边坐下,绕到床上,手搭上她双肩。 “挖了这么些日定是累坏了,我给你捏捏。” 明漱雪想笑,“我又没亲自动手。” “那又如何?” 晏归“啧”一声,“怎么,想伺候伺候你,你还不乐意?” 听到那四个字,想到某些时刻,明漱雪脸一红,不说话了。 晏归见状,手掌用力,为她捏肩。 他的力道恰到好处,明漱雪眉间舒展,索性享受起来。 捏了半晌,面前身子忽地往后靠,晏归低头一瞧,人竟已经熟睡了。 无奈一笑,将明漱雪抱到床上,把她柔软身子往怀里一揽,晏归闭上眼,沉沉睡去。 翌日。 一大清早,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说话。 “小娟和池荣来啦?你师尊还在睡呢。” 紧接着,一道男声大喊:“师弟,你起了吗?你徒弟都来了,怎么还在睡?” “哎哟,什么时候设下的结界?” “师弟,师弟?” 明漱雪彻底醒了,皱着眉头睁眼。 发觉自己躺在晏归怀里,伸手推他,“快起来,骆师兄在叫你呢。” 头顶陡然一声轻哼。 这声音把明漱雪吓一跳,所有感官彻底苏醒。 掌下是少年结实匀称的胸膛,肌肤相触时仿佛有火在烧。 明漱雪喉间干涩,下意识吞咽。浑身发热,她鬼使神差凑上去轻吻。 就在这时,门外又是一声,“师弟!” 明漱雪吓得一抖,嘴唇移位,无意间磕到某处。 “嘶……” 第45章 第45章 晏归醒了,嗓音喑哑含笑,“一大早的就投怀送抱,顺道对我上下其手?” 明漱雪恼怒。 这个混蛋,总是歪曲事实。 可今日……他好似也没说错。 明漱雪心虚,嘴里不自觉用力,耳畔又听见晏归似含了痛意的闷哼。 她默默松口。 晏归搂着她翻身,“我们速战速决。” 明漱雪惊了,“现、现在?” 师兄师姐们可还在外面呢! 似是看出她的顾虑,晏归浑不在意,“怕什么?有结界在,他们又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可、可是……” 明漱雪结结巴巴想要说出拒绝的话,晏归却以吻封缄,等把她亲得迷迷糊糊的,故意压低嗓音,以满含诱惑的口吻在她耳边道:“难不成,你还要在他们面前忍一日?” “他们可不是凡人,神识一个比一个强大,焉能看不出你我异常?” 明漱雪神志不清,勉强提起精神顺着晏归的话思索,霍地摇头。 不行,绝对不行! 定然会被发现的,若是让他们知道她和阿月身患如此令人难以启齿的病症,往后还怎么见人? “阿雪。” 晏归俯身,在她眉心温柔一吻,“我现在就想要你。” 轻柔嗓音似春风从明漱雪心头拂过,那股火瞬间更旺了,烧得她理智全无。 咬住下唇,明漱雪声若蚊蝇,“好。” 二人离得极近,晏归听得清清楚楚。 忍着心底冲动,他坐起身,一把拉起明漱雪。 虽设了结界,但窗外所有动静皆能传入屋内,金色阳光在窗边跳跃,缓缓爬入室内。 帐中光线明亮,少女肤若凝脂,玉白似雪,一头乌发披散在身后,黑与白形成极致的反差,又因她面上红晕勾起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 明漱雪懵懂地看着晏归。 这、这是什么姿势? 下一瞬,晏归勾住她的腰,将她带过去。 稍稍一抬头,明漱雪就能瞧清他那双盛满欲色的眼睛,更别说这是在白日,所有反应无所遁形,她羞得往晏归怀里躲。 两人贴得更近,肌肤之间毫无空隙。 哪怕明知外头的人听不见,明漱雪依旧紧紧抿住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嘿这小子,睡这么死?” 骆子湛的声音突兀响起,明漱雪紧张不已。 “嘶……” 晏归抱住她,哑声道:“放松些。” 明漱雪做不到,浑身僵硬。 池荣像只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道:“让师尊睡吧,师伯,您能帮我看看这招吗?我怎么练都觉得不对。” “你小子倒是勤奋。” 骆子湛爽快道:“成,使出来给我看看。” 玉如君道:“小娟过来,好生看着。” “好的师伯。” 院内二人在指点池荣和张小娟修炼,破空声欢呼声说话声接连不断传入屋内。 一想到屋外有人,明漱雪根本无法放松下来。 晏归难受,轻轻吻她,可无论怎么安抚,哪怕体内有一把火在烧,明漱雪也始终保持一分紧绷。 没办法。 他无声叹气,蓦地咬牙重重往前。 “啊……” 声音刚出口,又被明漱雪捂唇咽回去。 一滴汗水从晏归额角滑落,他咬牙不语,侧脸绷紧。 明漱雪难受,双手毫无章法去推他胸膛,“不、不行,你……” “错了池荣,这招不是这么使的,看着,我演示给你看。” 听着这道声音,明漱雪发昏的脑子清醒一瞬,收回手埋进晏归怀里。 她越靠越近,却也越发紧绷,晏归进退两难,脖间血管微显。 明漱雪也不好受,气息急促又粗重,心里更是像有蚂蚁在啃噬,又痒又疼。 她也想放松下来早些结束,可一听到外头的说话声便控制不住,只想躲起来。 僵持许久,晏归吐出一口浊气,抹去额上汗水,使劲握住明漱雪的腰。 “师伯,快教教我,教教我!” 小胖子的欢呼声落下时,明漱雪无力倒回床榻,缓缓闭眼。 身侧一重,是晏归躺了下来,一手揽住她的腰。 许久,他哑声问:“起身吗?” 明漱雪捂脸,声音闷闷的,“再等一会儿。” “好。” 晏归嗓音沙哑慵懒。 一刻钟后,两人慢吞吞起身穿衣。 晏归心不在焉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穿好衣裳出门,刚好瞧见骆子湛一剑斩出,枝桠沙沙作响,伴随着他的剑气,无数落叶旋于空中,利剑似的往外急射,重重扎在树干上。 “咚、咚。” 接连几道沉闷声响,树上果子掉落,滚到池荣脚下。 他将之捡起,献宝似的交到骆子湛手里,“师伯厉害!我已经看会了,师伯快看!” 说着拿起小木剑,嘴里“哈”一声,立即起势。 余光不经意瞄到门前人影,池荣“呀”地一声,“师尊师娘,你们起来了!” 一男一女并肩立在门前,少女一袭素衫,清丽脱俗,少年一身玄衣,精致昳丽。一白一黑两种极致的颜色,在此刻竟显得和谐。 玉如君往明漱雪面上看一眼。 也不知可是错觉,总觉得今日的小师妹面色格外红润,简直像被灵液浇灌过的花儿,处处彰显着娇艳。 倒是晏归神色不济,眼里似蒙了层浅淡的阴翳,两人站在一起,活像她师妹采阳补阴了似的。 想到这儿,玉如君脸色一黑,暗自瞪了晏归一眼。 明漱雪对池荣点头,摸了下小跑过来的张小娟脑袋,温声问:“这是在练功?” 张小娟小鸡啄米点头,低声道:“骆师伯在教我们剑法。” 方才那一剑明漱雪也瞧见了,骆子湛身为在座之人里最年长之人,修为最高,一手听潮剑法使得出神入化,不在晏归之下,与他学剑自是对两个小家伙有益。 她轻轻弯唇,“好好学,去练剑吧。” 张小娟笑了下,刚要转身,不知想到什么,面色泛红,神态扭捏。 明漱雪:“怎么了?有话要说?” 张小娟神色羞赧,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池荣就直接多了,大咧咧道:“师尊师娘,我们的灵石用完了。” “这么快?” 别说明漱雪,晏归也惊讶了。 转念想起他们这几日用的灵石和补灵丹,又沉默了。 凡间灵气稀薄,灵力耗尽后只能靠灵石和丹药补充。 从芥子囊内取出灵石,分给池荣和张小娟,晏归颔首,“拿去吧。” “多谢师尊!” 池荣喜滋滋地捧着灵石,和张小娟一道练剑。 难得清闲,南正阳和二人打了声招呼,盘腿坐在树下发呆。 玉如君想和明漱雪亲近,招手对她道:“师妹午膳想吃什么?我去买来做。” 明漱雪朝她走去,“劳烦师姐,我和你一道去罢。” 晏归看了二人背影一眼,由她们去了。 骆子湛指点两个小的练剑,脚步慢慢往晏归的方向挪,感慨道:“师弟运气当真不错,两个小家伙天赋上乘,假以时日定有所建树。” “我也觉得我运气不错。” 晏归掸掸衣袖,展颜一笑,“不仅有两个聪颖的弟子,还有位能干又貌美,心地善良的娘子。” 骆子湛:“……” 呸,有什么好炫耀的,当他以后找不到道侣吗? 骆子湛暗自翻白眼。 刚翻完,又听晏归道:“既然堰平山的事已经解决完毕,师兄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回去?” 阿雪太容易害羞,有他们在家里杵着实在不方便。 就像今晨,只浅浅做了一次,没怎么感受到畅快,大部分都是难捱。 骆子湛听完又想翻白眼了。 小兔崽子,这又开始赶人了。 “不急、不急。” 骆子湛皮笑肉不笑道:“这是师兄头一次来凡间,当然得好生逛逛。” 你不急,可我急。 晏归假笑,“家中房间不多,我是怕委屈了师兄。” “不委屈,这怎么能算委屈?” 骆子湛揽住晏归肩膀,乐呵呵道:“师兄乃是修道之人,清修惯了,别说和你南师兄玉师姐挤一间屋子,就算在荒郊野外也能闭目打坐。” “何况我留下,也能替师弟指点师侄修炼啊。” 骆子湛抬袖指向池荣和张小娟,“师弟看,他俩已经练得有模有样了,筑基指日可待。” 这话说得豪气万丈。 晏归:“……” 脸上虚假的笑落下了,眸色微沉,浅灰色眸子透出拒人千里的冷意。 骆子湛半点不怕,笑得弯了眼,“师弟,师兄实话告诉你,这次来我是一定要把你带回去的。想让师兄走,那你得一起才行。” 晏归扭动肩膀,想把骆子湛的手抖下去,后者一动不动,甚至收紧力道,亲热道:“师弟,你别那么抗拒,以往我们在宗内的日子还是很好过的。” 骆子湛:“咱们师尊是名副其实的宗主之下第一人,身为师尊亲传弟子的我们,可是能在宗门里横着走的。” 晏归半点不感兴趣,“松手。” “唉,别价啊。” 骆子湛问:“每月灵石管够,还有……” 晏归冷脸,“松手。” 思忖着能不能再打一架,若是打赢了,让他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他连我婚事都不同意,回去作甚?” 反应片刻才意识到“他”是双华真人的骆子湛:“……” 这话可就错了,师尊若是知道你和明师妹好上了,怕不是要高兴得舞三天三夜的剑? 余光瞄向坐在树下冥想的南正阳,骆子湛轻咳一声,毫无征兆道:“小师弟,你可知明师妹在太初仙门是何地位?” 晏归一怔。 心中大呼有戏,骆子湛一喜,忙道:“她是商云真人十年前收的亲传,入门后一日引气入体,三年筑基,今岁不过十八,已是金丹境界。此等天赋,便是在整个修真界也极为少见。” “明师妹可是他们太初门的香饽饽,从门主到长老,皆将她作为此辈第一人培养,她在门内享受最顶级的修炼资源,同门无一不敬,据我所知,大部分男女弟子都将之奉为神女。” 骆子湛轻轻叹气,“那可是当之无愧的明珠天骄,你觉着,你南师兄和玉师姐甘心她一辈子龟缩此地,默默无闻?” 晏归蓦地沉默。 骆子湛瞥了眼他的神色,忙道:“师弟亦是如此。你与明师妹旗鼓相当,在宗门的地位与她相差无二,师兄实在不愿你在此蹉跎一生。” 晏归凝眸,若有所思。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天赋出众,师尊才不愿得意的弟子被死对头的爱徒拐走? 骆子湛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沉默须臾,保证道:“师弟放心,回去之后,我定会在师尊面前为你说项,你和明师妹这段金玉良缘定能圆满。” 见晏归不语,他又苦口婆心劝,“师尊只是初闻此事过于惊怒,这才吓得你和明师妹私奔,你是师尊疼爱的小弟子,只要让他看到你的诚心,师尊不会成为你和明师妹之间的阻碍。” 岂止是不会啊。 骆子湛腹议,没准转头就变媒人了。 从始至终是阻碍的,都是你和明师妹本人啊。 我的蠢师弟。 晏归内心有些许动摇。 他见过杀敌时耀眼得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阿雪,仿佛天生就适合站在高处。 如今却似鸿雁折翅,被困在这小小的白虹镇,不怪她的师兄师姐见了难受。 可若是回去…… 晏归举棋不定,颇为犹疑。 丢开骆子湛的手,他神色淡淡,“再说吧。” 一听这话,骆子湛在心里欢呼一声。 这是犹豫了。 犹豫了好,实在好极。 担心过犹不及,骆子湛没再劝,笑着朝池荣和张小娟走去。 …… 买完菜回家的路上,玉如君口若悬河说着往事,明漱雪听着陌生,可内心深处又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见她神色无意识放柔,玉如君心中大振,继续说个不停。 说到师兄妹三人偷隔壁山头师叔种的灵食熬粥煮菜,明漱雪嘴角上扬,神情轻松。 玉如君也是满脸的笑。 余光一瞥,她“咦”一声,不解道:“师妹,你腿可是伤着了?怎的看起来有些奇怪?” 明漱雪笑意一僵,霍地滞住。 停顿两息,她若无其事往前走,“并无此事,师姐看错了吧。” 玉如君往她身上瞥一眼,走路的姿势恢复正常,师妹看起来也毫无痛楚。 她挠挠头,“或许真是我看错了。” 见她不再关注自己,明漱雪松了口气。 紧张情绪得以缓解,身下微弱的酸胀感倏地传来,明漱雪悄悄磨牙,恨不得扑到晏归身上咬他一口。 可她也清楚,玉如君如此敏锐,连她走路略有怪异都能看出,更别说发病的时候了。 她有些愁,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只能指望着师兄师姐早日离去。 可他们……真的会独自离去吗? 还有这病症,就没有法子可治? 怀揣着疑问归家,明漱雪已彻底恢复寻常,帮衬着玉如君做了顿午膳,旁观两个小家伙修炼,在日落之前将人送回,一日就这么过去了。 夜晚降临,明漱雪刚回屋,立即被人抵在门板上。 捂住晏归寻来的唇,她义正词严拒绝,“不行。” 晏归不解,“为何不行?” 早晨尚未尽兴,他就指望着晚上这回呢。 明漱雪理由充分,“师兄师姐们还在呢,若是被他们看出来,我也不想活了。” 晏归:“……” 求欢失败,他颇为恼怒,“他们什么时候走?” 明漱雪心知肚明,“短时间内,应是不会走了。” 晏归嘟囔,“真碍事。” 明漱雪不走心地安慰,“下回吧。” “下回是哪日?” 明漱雪犹疑:“……半个月后?” 晏归立即耷拉着眉眼,丧气满满道:“那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明漱雪:“……” 如此贪欢,他都不怕纵欲过度身体出问题吗? 哦对,他们是修士,应该不存在这个问题。 明漱雪斜了晏归一眼,推开他往床榻走。 晏归跟在身后,揽住明漱雪的腰,一并倒在床上。 身体被禁锢,明漱雪呼吸困难,“松、松开些。” “我不。” 晏归换了个姿势,将她牢牢困在怀里,不满道:“不能做,还不能抱了?” 直白话语令明漱雪脸红,微微挣了挣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相拥睡了一夜,翌日池荣和张小娟上门时,小胖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晏归面前讨要灵石。 “师尊,我的灵石又花完了!” 晏归:“……” 他无言片刻,“不是才给你了?” 池荣挠头,笑容羞涩,“那些术法都太有趣了,我每个都想学会,尝试次数多了,灵石也就没了。” 晏归:“……” 孩子勤奋,他能说什么?总不能让他省点花吧?岂非太打击人了。 没再说什么,晏归一口气掏出上百枚灵石,让池荣和张小娟分。 芥子囊内的灵石瞬间变少,晏归拧眉,狐疑暗忖,怎么养徒弟比养媳妇还费钱? 南正阳依旧在树下打坐,见状悄悄张开一条眼睛缝,给骆子湛传音。 后者心领神会,立即道:“小师弟,池荣是你唯一的弟子,若你将他带回去,他也是能领月俸的。” 伸出一根手指,骆子湛晃了晃,“一月至少一百灵石。” “才一百啊。” 池荣鼓起腮帮子,“这也太小气了。” 骆子湛凭空屈指一敲,池荣顿时“哎哟”一声捂住脑门。 青年悠悠道:“你这小屁孩懂什么,剑宗下埋着一条灵矿,宗内灵气充裕,修行鲜少需要灵石。何况像你这样的二代弟子一月能有一百灵石,已是极为阔绰之举。” 池荣低头看着手里亮闪闪的灵石。 如此说来,灵石在修真界好似还挺重要的,不然一月一百怎会被称为阔绰? 不过一出手就是一百灵石的师尊才叫豪爽呢。 池荣眼睛弯弯,无声嘿笑。 将一半灵石分给张小娟,拉着她缠上骆子湛,嗲声嗲气撒娇,“师伯,上回的剑法我还有一式不会,你再教教我们嘛。” 趁着骆子湛被两个小家伙缠住,晏归给明漱雪使了个眼色。 两人回屋后,晏归抬手布下结界,“你那儿还有多少灵石?” 明漱雪神识探入芥子囊,“大概还有一两千,怎么了?” 晏归松口气,“我只剩九百了。” 轻轻一叹,他感慨,“养孩子当真像养吞金兽。” 尤其这样的吞金兽还有两只。 明漱雪也有些愁,“是啊。” 照这样下去,他们俩的灵石兴许要越来越少了。 明漱雪叹气,手肘置于桌面,双手捧脸。 还有那难以启齿的病,实在是个隐患。 她道:“你说,我们那病能治吗?” 晏归沉吟,“就算能治,此处定是治不了的,大概还是要去修真界。” 他直言,“你可是想回去了?” 明漱雪犹豫不决。 感情上自然是想留在白虹镇,可理智上…… 池荣和张小娟修炼越快,需要的灵石就越多,他们的存货不知能撑多久。 此外,他们既然都修行了,总不能一直困在此处吧? 还有三位师兄师姐…… 她和阿月不回,他们定然也不会走,倘若害得他们修为停滞不前,那她可就是罪人了。 可若是回去,师尊执意要拆散她和阿月…… 明漱雪咬唇,“让我想想,我再想想。” 手覆上她手背,晏归安抚道:“别着急,慢慢想。” 明漱雪抬眸,注视面前的少年。 浅灰色眸子不似以往蒙了层雾,澄澈无垢,清晰倒映着她的身影。 “无论我做何决定,你都会支持我,陪着我?” “那是当然。” 手腕用力,将明漱雪拉进自己怀里,晏归笑得胸前微震,“你是我妻子,自然是你在何处,我就在何处。” 明漱雪眼角泄出璀璨光华,嗓音含笑,“好。” 这一想就是三四日,明漱雪始终未能下定决心。 这日吃过早膳,两道灵光从天际划过,一前一后飞入小院。 其中一道光飞向骆子湛,另一道则往南正阳和玉如君而去。 灵光停在骆子湛面前,化为一封信。 他将之展开,一目十行,扬声道:“小师弟,师尊急召我们回去,他说了,你的事可以暂时既往不咎,可你人必须得回,宗门内有大事发生。” 玉如君师兄妹也匆匆将信看完,信纸顿时化为点点灵光。 “小师妹,师尊亦是此意。” 南正阳补充,“师尊话语仓促,此事定然关系甚大,小师妹,我们必须要回去了。” 明漱雪和晏归对视。 回吗? 明漱雪抿唇,“师兄,师尊真的不怪罪我们?” “那是自然。” 南正阳颔首,“师尊一诺千金,自不会骗你。” 那信看完就消散了,明漱雪将信将疑,看眼下似乎也只能回去一趟。 半晌,她重重点头,“好,我们随你们回去。” 三人皆是一喜。 明漱雪唤来池荣和张小娟,将要去修真界之事告知两人,末了道:“现在就回去和家人告别吧,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骆子湛一个“明”字刚出口,立即被南正阳截住。 “最晚后日。” “好。” 晏归道:“那就后日。” “后日我们就离开。” 明漱雪摸向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池荣先是满脸欣喜,旋即喜色退却,瞧着颇为伤心。 真到了这个时刻,难过难舍的情绪将内心占据了大半。 晏归看在眼里,轻拍小胖子肩膀。 听完明漱雪的话一言不发的张小娟在此刻抬头,抿抿唇,鼓起勇气道:“婶婶,我可以不去吗?” 第46章 第46章 阳光将小院照得金黄明亮,郝大娘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择菜,抬头看眼逐渐攀升的太阳,对老张头道:“行了行了,日头要晒了,快别劈了,进来歇歇。” “哐当——” 碗口大小的木柴被劈成两半,老张头擦去脸上汗水,一张脸热得通红,闻言笑笑,“没剩多少了,等我一口气劈完。” 郝大娘将择好的菜放进簸箕里,没好气道:“让你歇息你不歇,一会儿腰酸背痛的可别叫我给你捏肩捶背。” 老张头笑容憨厚,“行,不喊你。” 郝大娘哼他一声。 择完最后一张菜叶,她起身进厨房,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郝大娘疑惑看天,“这个时辰,谁会上门来?” 瞧了眼正在劈柴的老张头,她转道去开门。 门一开,脸上当即露出惊喜,“哎哟,阿雪阿月,你们怎么来了。” 低头一看,还有张小娟。 她立即担忧问:“是不是小娟犯错了?” “不是,大娘您别担心。” 晏归安抚一声,扶住郝大娘手臂,“咱们进去再说。” “对对对。” 郝大娘赶忙道:“快进来坐。” “张大爷。” 明漱雪喊了一声。 “诶,是阿雪和阿月来了啊。” 老张头放下斧子,拍去手心灰尘,笑起一脸褶子,“快去屋里坐,大爷一会儿就好。” “大爷,您先进屋吧,剩下的我来就成。” 明漱雪劝一声。 “那怎么行,你一个女……” 话音猛地顿住,老张头猛然间意识到眼前的姑娘可不是普通的女娃娃,笑意加深,“行,那大爷就先进去了。” 明漱雪应一声好,指尖溢出几道灵力,将地面尚未劈完的木柴劈成小块,将之堆叠在一处。 望着这间熟悉的院子,明漱雪仰望头顶太阳,忽地轻轻叹了声气。 静立片刻,她大步进屋。 郝大娘给两人倒了水,晏归慢悠悠喝完,对上老两口疑惑不解的目光,匀了口气,沉声道:“大爷大娘,我们要走了。” “啪——” 桌上簸箕骤然掉落,菜叶撒落一地,一只粗糙的手微微颤抖着将之拾起。 郝大娘笑容勉强,“怎、怎么就要走了?” 晏归:“我和阿雪的师尊急召我们回去,应是要有大事发生,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 “这么快?” 老张头失声。 “后日、后日……” 郝大娘念叨两句,霍地起身,“那我得赶紧去给娟儿收拾行李。再做些干粮给你们带上,阿雪喜欢大娘做的酱菜,这可不能少,幸好前几日刚做了两坛,我现在就去准备。” “大娘……” 明漱雪抿唇,不知该如何开口。 “奶。” 一直垂着脑袋的张小娟抬头,鼓起勇气开口,“我不和叔叔婶婶走了。” “你、你说什么?” 郝大娘似尚未回过神来,满眼虚浮,目光不落实地。 老张头亦是难以置信,噌地站起身,“娟儿,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和叔叔婶婶走,是不想做仙师了?” 张小娟咬唇,“爷,我留下也可以做仙师的。” “胡闹!” 郝大娘终于反应过来,沉着脸道:“留在镇上你做得了什么仙师?还不是个普通人?!这事你做不了主,我现在就去给你收拾行李。” “奶!” 张小娟噗通一下跪地,双眼泛泪,“奶,我真的不想走,你别赶我走。” “我有没有说过,往后不准再随便给人下跪!” 郝大娘气急败坏,“你把我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不成?!” “奶!” 眼里打转的泪水滚滚而下,张小娟嘴唇颤抖,哽咽道:“您是我奶,没有您和爷就没有我,我给您下跪天经地义。” 她砰砰磕了几个头,小身子伏在地上,“奶,我真的不想走,我就想留下来,求您成全。” 郝大娘眼眶发酸,心里却好似堵着一团火,她拉起张小娟手臂,沉声道:“你就算是不想走也得走!留在这镇上有什么好处?只有跟着你叔叔婶婶离开,你将来才有大出息,才能成为人上人,到时我和你爷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嗓音放软,郝大娘推心置腹,“娟儿啊,奶是为了你好,快,奶去给你收拾行李。” “我不去!” 走到堂屋门槛,张小娟蓦地甩开郝大娘的手,泪水淌满整张小脸,啜泣道:“奶,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我不想要这样。” 她仰起头,梗着脖子,声音断断续续又无比坚定,“就算走了,我也会自己回来的。” “你、你这丫头,简直不识好歹!” 郝大娘大怒,“当仙师有什么不好的!别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你有这个机会和天赋,居然眼睁睁让它溜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和不识好歹?” 说罢,她高高扬起手。 “大娘!” “老婆子!” 老张头冲上来拉住郝大娘的手,满脸焦急地劝,“有什么话好好说,娟儿还是个孩子,咱们家可不兴打孩子那套。” “就是因为不打,她爹才会变成混账!” 郝大娘瞪向老张头,“我不能让她走她爹的老路!” 老张头反驳,“娟儿这么乖,怎么可能跟她爹似的。” 郝大娘指着张小娟,气得手指发抖,“你看她,你看她现在哪点乖了?康庄大道不走,偏要龟缩在这犄角旮旯里,她乖个屁!” “你说,你为什么不走?不说个所以然来,看我今天收不收拾你!” 张小娟低头,眼泪扑簌簌地落。 “说!哑巴了?!” 郝大娘厉声呵斥。 “因为我舍不得离开爷奶,我想留在你们身边!” 张小娟蓦地大吼一声。 回音在堂屋里飘荡,郝大娘和老张头齐齐震住,呆呆地看着面前哭得双眼通红,又满是倔强的小姑娘。 膝盖一弯,张小娟再度跪在二老面前,声线颤抖,“爷,奶,爹娘从小就不喜欢我,弟弟出生后,挨饿打骂更是常有的事。弟弟被他们宠得霸道不已,把我当成小丫鬟欺负,可我心里其实很羡慕他,羡慕他有一双护着他的父母,哪怕爹娘对别的人再坏,对待弟弟的心都是真的。” “我原以为,我福薄,这辈子都遇不到真心对我的人,可那日,爹娘把我丢在爷奶家,我鼓起最大的勇气求你们收留,爷奶竟真的留下了我。” 张小娟泪流满面,啜泣着说:“在这里,我不用整日围着弟弟打转,不用给他背黑锅挨打,也不用做活儿讨爹娘欢心,只为换得半碗他们的剩饭。在这里,我吃得饱穿得暖,不用害怕动不动就挨罚,甚至还有了属于自己的屋子。还有……” 张小娟抬头,泪眼婆娑道:“还有了亲人,我真正的亲人。” “爷奶,小娟只是个普通人,我舍不得你们带给我的温暖,也舍不得我的家。何况修仙哪是容易事,我怕我这一走就是几年,抑或是十几年,几十年,到时候,我上哪儿去找爷奶呢?” “我发过誓要向爷奶尽孝,报答你们的恩情,我怎么能一走了之?” “爷奶,小娟留恋红尘,凡根难断,就算真的做了仙师,想必也终是没什么大出息,既然如此,还不如留在爷奶身边。” 张小娟重重磕了个头,“就算爷奶要打,我也要留下。” 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嘶哑。 郝大娘久久无言,怔怔望着面前的孩子。 “啪嗒。” 轻微一声响,低头一看,竟是不知何时落在手背上的泪水。 郝大娘眼眶发酸,“你这孩子,这是何必啊。” 见识到了阿雪阿月的本事,哪怕从未见过,也能想象那个属于仙师的世界该有多么精彩。 这孩子分明有天赋,她怎么忍心将她困在白虹镇这个小地方,困在他们两个一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不死的身边呢? 张小娟伏地不起,泪涌如注。 “老婆子。” 老张头叹息一声,内心复杂难言,“孩子一片孝心,就让她留下吧。” 郝大娘目光怔怔,半晌不语。 “大娘。” 明漱雪走近,扶住郝大娘的手臂,轻声道:“小娟留意已决,不如就听她的吧。” 晏归近前,缓声道:“我知道大娘是担心小娟的前程,我和阿雪早已商议妥当了。” 郝大娘终于回神,“这话怎么说?” 晏归看向全身颤抖的张小娟,“小娟天资聪颖,又是上品火灵根,放弃修炼着实可惜。大娘大爷,这样如何?我们走前会给她留下必要的修炼资材,您二老送她去念书,让她自己对照功法修炼,往后每年,我们都会回来一次,为她补充灵石,顺道检验她的修为。” “等到您二老寿终,我们再带她离开。” “不过……” 晏归蹲身,将张小娟扶起,食指擦去她面上泪水,温柔一笑,“等我们回来时,若你没有进步,我和你阿雪婶婶可是要罚你的。” 朦胧泪眼里仿佛射入一道明亮光芒,张小娟眨眼,眨去眼中残存的泪水。 一双含着微光的桃花眼温柔注视她,少年神情温和,轻轻拍她头,温声道:“这个主意如何?” 张小娟眼眶一酸,泪水再度涌出,“谢谢叔叔,谢谢婶婶!” 明漱雪面上含笑,朝张小娟颔首。 “大娘觉得如何?” “这、我、这……” 郝大娘结结巴巴的,不知如何作答。 “好,是个好法子!” 老张头紧紧握住郝大娘的手,重重点头,“就这么办!” 他和老婆子已经年过半百,最多也就还能再活二十年,二十年后娟儿风华正茂,就算是修仙也不晚。 不晚。 郝大娘和老伴对视一眼,一咬牙应了,“成!” “奶!” 张小娟喜极而涕,一头朝郝大娘怀里扎去。 动作太急,将郝大娘撞得一个踉跄,忙把小姑娘搂在怀里。 “爷,奶,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郝大娘没好气地在她头上敲了一记,“谢我们作甚,还不快谢谢你叔叔婶婶?平白还得麻烦他们每年跑一趟,一来一回多远。” “不麻烦。” 晏归牵起明漱雪的手,笑得双眼弯弯,“总归也是要回来看望二老的。” 这话郝大娘听了熨帖又高兴,笑意一落,她着急忙慌的,“我还得给你们收拾呢,我这就去,这就去。” 把张小娟递到老张头怀里,郝大娘风风火火地冲去了厨房。 明漱雪偏头看着晏归,后者恰巧也在这时看过来,视线交缠,纷纷笑了。 可笑着笑着,又添了惆怅。 屋外阳光明亮,半边院子仿若金子璀璨,树荫掩映间,果子若隐若现。 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模样。 只是……终归还是要离开了。 …… 辞别郝大娘老两口,晏归带着明漱雪去了易安家。 他拱手,开门见山,“易兄,我们今日是来告别的。” 此话一出,院中静了一瞬,与他们较为熟悉的旺财蓦地“汪”一声大叫,满院子猫猫狗狗被它惊动,也低低叫了几声。 易安呵斥旺财两声,又安抚几句,叫声渐歇。 青年转身,悠悠叹气,“得知阿月身份那日便有所预料,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竟会来得这么早。” 晏归:“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往后若有机会,兴许我们能再遇。” 易安笑了笑,“希望如阿月所说。” “快进快进,我这就去买菜打酒,今个儿我们兄弟可要不醉不归。” “成。” 晏归爽快,“不醉不归。” 易安很快买回酒菜,招待二人入座。 有了前两回的经历,明漱雪哪怕再馋酒也不敢喝,慢吞吞在一旁吃菜。 酒香味源源不断往鼻子里飘,她索性暂时封闭嗅觉。 闻不到味,自然就不想喝了。 她满意地想。 这一日,两人谈天说地,直至夜色降临,明漱雪才扶着晏归回家。 刚走出易安家,方才还将半边身子压在她身上的人霎时直起身,神色清明,哪像个喝醉的人。 明漱雪震惊,“你装醉?” “不是装,是根本没醉。” 轻点明漱雪鼻尖,晏归牵着她回家。 “没醉?” 明漱雪更惊,“你酒量这么好?” 方才他们两人可是喝了不少,没见易安都醉得神志不清了。 “那倒不是,我提前吃了这个。” 手一翻,一瓶丹药出现在眼前。 “这是什么?” “解酒丹。” 晏归掂了掂,笑着将之收回去,“有了它,千杯不醉不是难事。” 千杯不醉? 明漱雪暗忖,从前她该不会就是吃了这个丹药,才给了师姐她千杯不醉的错觉吧? 神识往芥子囊内一探,还真瞧见了和晏归一模一样的丹药。 明漱雪:“……” “走了,回家。” 手腕用力,明漱雪跟随晏归的力道往前走,“我方才已将房契和钥匙交还给了易兄。最后两晚,后日,它就不是我们的家了。” 这话听得人心里怪难受的,明漱雪不虞,“那往后,我们的家在什么地方?” “当然是有你的地方。” 少年回头,桃花眼对明漱雪柔柔一弯,嗓音轻柔飘过她耳畔。 “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明漱雪脚步一顿。 心脏“砰砰”跳动,重若擂鼓,眼睛微睁,震颤瞳孔中倒映着少年的脸。 如玉雕刻,如雪堆砌,精致昳丽,好似雪中红梅,是皑皑白雪中唯一一抹亮色,又如汩汩清泉,逶迤流动,所到之处万物复生,春意盎然。 …… 翌日。 起身过后,明漱雪和晏归就到了郝大娘家。 郝大娘给他们收拾了不少东西,大包小包堆了满满一桌子,叮嘱道:“这是酱菜,这是腊肉和熏鱼,还有这个,是大娘给你们小两口做的衣裳。” 不等二人开口,郝大娘笑道:“半日可赶制不出,大娘前些时日就开始做了。” 明漱雪感动,“辛苦大娘。” “这算什么?都是我做惯的,不辛苦,不辛苦。你们俩快把东西都收下。” 老张头提醒,“厨房里还有呢。” “对啊!厨房还有。” 郝大娘急匆匆往厨房走,“娟儿说你们有用来储物的香囊,吃的放在里头不会坏,我想着这一走就是一年,怕你们俩想我的手艺,特地多做了些,你们都给带上。” 厨房案板上放置着满满当当做好的,用油纸包起来的菜,晏归一摸,有的还热着。 明漱雪眼睛发酸,“太多了,也不知大娘忙活了多久。” “没多久,这都做熟了,一刻钟就能炒出三个菜。” 郝大娘甩手,“阿雪阿月,快收下。” 明漱雪强忍情绪,手一挥把饭菜收入芥子囊,霍地转身抱住郝大娘,声音略显哽咽,“大娘……” 郝大娘眼睛一酸,急忙忍住,“又不是不回来了,可不许哭啊。高高兴兴的才好呢。” 明漱雪深深吸气,点头应道:“好。” 老两口为他们忙了许久,晏归不让郝大娘再动手,去镇上酒楼叫了一桌席面送回家里,又去打了一壶酒,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好好吃了一顿。 黄昏时,池员外将池荣送来,红着眼把儿子交到晏归手上,“往后这孩子就要劳烦仙师照顾了。” 池荣眼睛也是红的,抬眼讷讷唤一声,“爹。” “乖,听师尊的话,不可闹事。” 池荣点头,哽咽道:“好。” 晏归摸他脑袋,“池员外放心,池荣既是我的弟子,我便会护他一辈子。” 池员外俯身作揖,感激道:“多谢仙师。” 又叮嘱池荣几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夜色渐深,明漱雪将芥子囊交给张小娟,“功法秘诀灵石都在里面,好好学。” 两人的全部灵石,加之三位师兄师姐也给了些,够她修炼一年了。 张小娟红着眼重重点头,“婶婶放心,我会努力的。” “婶婶相信你。” 晏归把钱袋子递给郝大娘,“这些是我和阿雪的全部银子,拿着也无用,就都给大娘和大爷了。” 郝大娘这回爽快接了,“好。” “明日我们直接就走了,大爷大娘不必再送,珍重。” 郝大娘红了眼。 老张头动了动嘴角,涩声道:“一路顺风。” 晏归含笑点头,“一定。” 池荣朝张小娟挥手,“小娟,你可要努力啊,一年后等我回来和你切磋!” 张小娟:“好!” 出了院门,明漱雪依旧能感受到身后一直追随的目光。 她回头,对三人轻轻一笑,牵住晏归的手,大步向前。 明月高悬,两侧房屋逐渐往后退,清冷月光撒下屋檐,为之镀上一层柔光。 笼罩在房屋上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至一缕红光从东方跳出,将周遭白云染成霞色。 骆子湛负手立在剑上,意气风发。 “启程吧,我开路。” 晏归把池荣拎到自己刀上,“站稳,别摔了。” 池荣反手抱住他的腿,嗯嗯点头,“我知道了师尊!” 晏归:“……” 低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向明漱雪,“我们走吧。” “好。” “小师妹,师姐先走一步,你可不要掉队啊。” 玉如君含笑的声音落下,人已飞至空中。 剩余几人跟上。 “哇哇!我又飞起来了!” 池荣的欢呼声在耳侧回荡,明漱雪低头,最后看一眼白虹镇。 笼罩在晨光中的小镇充满光明与希望,恍惚中好似有几道人影,一直注视着天空的方向。 郝大娘、老张头、张小娟、池员外、易安…… 后会有期。 明漱雪回头,身子穿梭在云中,灵动迅捷,流星般一闪而逝。 流光从眼底划过,易安低头,无声叹息。 “……好不容易有个说得来的朋友……这么快走了。” “只剩下我了。” 旺财“汪”一声大喊,舌头去舔易安手背,似在安抚。 易安轻轻一笑,抚摸它脑袋,眸光清亮,“我知道,有你在。” 他陪旺财玩闹一会儿,负手徐步回屋。 “别玩太久,该做正事了,把院里的垃圾清理了。” 旺财呜呜两声,前肢伏地,在地上刨了几下。 …… 九州四海一凡尘。 凡间被围在章州、遥州与衡州之间,与修真界相隔并不远,只是周围有千里大山包围,凡人难以通过。 能从此处走出的凡人,不是天纵奇才,就是心智坚韧之辈。 出了凡间,明漱雪一行人匆匆往无极州赶去。 飞了二十多日,终于到了太初门山底。 骆子湛大笑,“终于回来了,师弟,我们……诶不对,师弟!我们师门在隔壁呢!你上哪儿去??” 晏归头也不回,“我娘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开玩笑,回去后能否出来还不一定,当然要跟着阿雪了。 第47章 第47章 眼见晏归当真要跟着明漱雪走,骆子湛急了,几步追上去,“师弟,你还是先跟着我回师门吧,师尊还等着我们呢。不如等见完师尊,我再送你去见明师妹?” 晏归双唇一张一合,吐出一个字,“不。” 骆子湛:“……” “你身上一块灵石都没了,不回去总不能凡事都靠明师妹吧?那多不像话。” 晏归是个执拗性子,心中本就对回来一事有些抵触,闻言道:“有何不可?我吃我娘子的住我娘子的,碍着别人事了?” “就算娘子心中颇有微词,那也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晏归面向明漱雪,“娘子可会介怀?” 明漱雪摇头,“不会。” 重返师门,她对所有人或物都极为陌生,巴不得晏归能一直跟着她。 晏归耸肩,“师兄瞧见了,我娘子也同意。” 骆子湛:“……” 他对南正阳和玉如君传音,“你们就不管管!” 一息之后,二人不约而同传来一句话。 “管不了。” 这充斥着无奈的语气。 骆子湛扶额。 他蓦地想起什么,一把提溜起池荣。 “还有小师侄!这是你徒弟,你总不能把他带去太初门跟着明师妹吧?” 拖家带口的那算什么回事? 入赘吗? 晏归低头,对上池荣滴溜溜转的大眼睛,问道:“你要跟着我和师娘去太初门,还是和你师伯一道去归元剑宗。” 池荣眼珠子转了一圈,大声道:“我要跟着师伯。” 他反身抱住骆子湛的腿,眨巴着眼睛,“师伯,听说门内有许多习剑的师叔师伯,您能带我去看看吗?” 师伯明显是要拆散师尊和师娘,他怎么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必须给他破坏掉! 骆子湛头疼,“一会儿再说。” 他劝,“师弟,我们总得先知道师尊召我们回来所谓何事吧?听师兄的,先和我回去一趟。” 晏归撩眼皮,语气平静,“师兄不是说,我们两家关系亲近?师尊和商云真人同时传信,为的极有可能是同一件事,既然如此,我在太初门亦可知晓。 “如若不然,那就劳烦师兄跑一趟,替我传个消息了。” 此话一落,晏归屈指轻敲池荣脑袋,“好生听你师伯的话,这几日最好跟紧他,改日让他带你来见我。” 池荣扬声,“师尊放心,我一定寸步不离跟着师伯。” 骆子湛:“……” 晏归满意颔首,握紧明漱雪的手,“我们走吧。师兄师姐,还请带路。” 玉如君看向南正阳,后者微抬下颌,面不改色道:“小师妹,晏师弟,这边走。” 几人“嗖”一下从骆子湛身边飞走,他仰面无奈叹气。 这下好了,太初门的师兄弟们若是瞧见那俩冤家手牵手进入同一个洞府,怕是惊得眼珠子都得掉下来。 不出一日,这则消息就会传遍两个仙门。 毕竟见过两人斗法斗得两败俱伤,实在没见过他们浓情蜜意的模样。 一想起届时那些人的表情,骆子湛竟有些悲中生乐。 在心里吹了声口哨,他牵起池荣的手,御剑飞往另一个方向。 “走吧,师伯带你回宗。” 还得向师尊回禀小师弟如今的情况呢。 …… 玉阶直上,仙门巍巍。 越过山门,可见滚滚云浪之上飞檐斗拱,云蒸霞蔚。光辉笼罩檐顶,隐有威压之气蔓延。仙鹤灵鸟自天边飞越,叫声高亢悠长,泠泠若仙音。 云海之后山峰若隐若现,依稀可见半山烂漫灵花,五彩缤纷,馥郁芳香。也有的山峰之上乌云密布,雷声滚滚。 玉如君指着那座宫殿,语气里满是回家后的兴奋,“小师妹,那是咱们太初门的主殿,前殿是门主平日里招待贵客和举办大典之地,后殿是他的洞府。” 手指又指向云海后的山峰,“再往后,是长老们授课、弟子们相互切磋、门内各主事的殿堂所在。再往后就是长老弟子们的住所了。” “我们师兄妹三人沾了师尊的光,住在离主殿最近的云霞峰。” “走,师姐带你回家!” 玉如君一声高呼,率先往云霞峰的方向冲去。 回到太初门后,她肉眼可见地越发开朗,那是回到安全之所时无意间流露出的熟稔与心安。 南正阳笑意温和,“走吧,咱们也回去。” “好。” 明漱雪带着晏归,跟在南正阳身后。 她并未注意,身侧有身穿白色练功服的弟子路过,瞥见她和晏归相安无事挨在一处满眼惊诧,等触及二人始终交握的手,险些没把眼睛瞪瞎。 “你你你你看见了吗?” 白衣弟子一个劲地用手肘怼身侧之人。 那人手动阖上大张的嘴,“看看看看看见了。” 不确定道:“那是……明师姐和隔壁宗门的晏师兄?” “我没瞎,我没瞎,我没瞎啊。” 白衣弟子一脸荒谬又怀疑人生,“我真没瞎。” 同伴不耐,“我知道你没瞎,重复那么多遍作甚?” “既然没瞎……” 白衣弟子双眼迷茫,“那我怎么会……看见他们牵着手啊!!!!” 一息、两息、三息。 “啊!!!!” 惊天尖叫响彻云霄,惊得附近山头正在觅食的仙鹤一哆嗦,抬眼一瞧,两个黑色圆点正疾速从半空坠落。 “啊啊啊啊!!” 其中一人的声音被风吹得变了调,却依旧扯着嗓子大喊。 “明漱雪师姐和晏归师兄牵手了!” 这一声喊完,最近几个山峰霎时如沸水入油锅。 炸了。 “什么?!” …… 云霞峰不愧其名,峰顶高耸入云,云霞流霭,红橘二色的霞光铺陈于空中,渲染出艳丽斑斓的美。 立在峰外空中,玉如君指着半山腰,“小师妹,我的洞府在那儿,师兄的在山底,你的在峰顶。喏,就是那处,那个地方看晚霞最美。” 她笑得双眼弯成月牙,“小师妹,要我带你去逛逛吗?” “多谢师姐,不必了,奔波多日,师姐早些回去歇着吧,我和阿月也回了。” 明漱雪礼貌颔首,“师兄,我们先行一步。” “去吧。” 朝玉如君最后所指方向飞去,眼前蓦地出现一方小院。 明漱雪落地,神情说不上是感慨还是怅惘,“这就是我前十年生活的洞府?” 晏归伸出一指试探,食指似落入云雾之间,再往后,依稀有股危险之感。 “此处有禁制。” “应当是防止外人进来的,我来吧。” 明漱雪越过晏归上前。 她早忘了这禁制如何解除,正站在门口思索,然而下一瞬,明漱雪轻“咦”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没了。 这禁制还能感应到主人,主动解除? 应该是师兄研制出的阵法。 明漱雪牵住晏归的手,“走,我们进去。” 越过院门,眸底映入一间漂亮的三层小楼。楼前右侧方立着一间六角凉亭,亭内放着一张石桌,其上摆着茶具,茶水早已凉透,玉色茶壶被晚霞一照,映出几抹霞光。 小楼后立着一棵巨大的玉兰花树,白色玉兰在霞光中婀娜多姿,淡雅中增添丽色。 有花瓣随风落下,从明漱雪鼻尖划过,清淡香气一闪而逝,转眼便淡得几不可闻。 檐下悬挂风铃,铃铛是用兰花制成,响动时有兰花香浮动,仿佛山谷幽兰闻风歌唱。 明漱雪带着晏归走进小楼。 一楼显然是待客之用,二楼应是修炼之所,三楼则是用来休息的。 晏归仔细查看过,这楼里几乎都是明漱雪个人的痕迹,不曾有男子的东西出现,看来从前这个地方他从未踏足过。 一时间,他不知是失落还是欣喜。 “在那儿站着作甚,快过来。” 晏归抬眸,立在窗前的少女侧眸唤他,窗外霞光映照在雪白侧脸,美得明艳动人。 他抬步走近。 明漱雪仰望天边彩霞,喃喃道:“师姐没说错,这个地方看晚霞,定然是最美的。” 晏归只看了一眼那绚丽的晚霞,重新将视线放在明漱雪身上。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低头就能触碰到少女白皙柔软的耳垂。 晏归有些意动。 急着赶路,上回发病时二人只能忍耐,趁着休息间隙寻到山间小溪,匆匆来一回。 他记得那夜明漱雪怕被人发现,急着行完事回去,整个人都很紧绷,他其实不太舒服。 还记得溪水很凉,落在她身上却跟珍珠滚落似的,在月色下晶莹剔透,极美。 她腰间红梅在溪水中起起伏伏,只消一眼,就让他险些失了理智。 最近两次行事皆是匆匆忙忙,晏归很是不满。 方才好像看见后山有…… 好似感受到身后的灼灼目光,明漱雪霍地回头,“阿月,你……” 晏归恰好弯腰靠近,两人双唇自然而然贴在一处。 明漱雪一怔。 下一瞬,腰间落下一只大手,晏归握住她的腰,将人摁在窗前,掌住明漱雪后脑,俯身捉住她的唇,不住往里探。 “唔……” “哗——” 风越发大了,小楼两侧竹涛阵阵,玉兰花瓣悠悠坠落,顺着绸缎般的长发,越过骨节分明的大手往下掉。 檐下铃声清越空灵,鼻端兰花香气与昙花香纠缠在一处,本是两股淡雅的花香此刻竟生出几分甜意,甜得明漱雪晕头转向,神志逐渐迷糊,只能紧紧勾出晏归的脖子。 吻越发深入,两人身上渐渐发热,晏归将唇移开,低眸看她一眼,旋即毫不犹豫,将人抱起走向床榻。 一道灵光从窗外飞入,传出玉如君的声音。 “师妹,师尊让我们去见他,你快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明漱雪骤然清醒,红着脸跳出晏归怀抱。 “我先去见师尊,你在家等我。” 晏归:“……” 他往下一指,委屈道:“我怎么办?” 明漱雪脸颊绯红,匆匆看一眼,火烧似的跃出窗,留下急急一声。 “你自己解决!” 晏归:“……” 师兄妹三人所住之地乃是云霞峰侧峰,他们的师尊商云真人的住所在主峰,两峰相距极近,片刻后,三人已落至商云真人洞府外。 站在最前方的南正阳尚未出声,殿内已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进来吧。” 南正阳领着两位师妹进殿。 商云真人位列门主之下八大长老之一,在太初门内地位尊崇,他生性恬淡,不喜争斗,最爱与友人赏景品茶,逍遥自在。 因而洞府内多是玉石珍珠等低调不张扬之物件,只是一眼扫过去皆非凡品,就知他家底颇为丰厚。 明漱雪走在最后,悄悄把目光落在半躺在软榻上的男子身上。 出乎意料,他生得格外年轻,一头乌发低低扎在脑后,几绺碎发垂落耳侧,划过线条明晰的侧脸。 眉眼低垂,神色温和,似水包容万物,又如风温柔洒脱。 抬眸扫向三名弟子,商云真人温声道:“都回来了。” 南正阳躬身,“弟子南正阳,见过师尊。” 明漱雪急忙行礼,将身形隐在师姐玉如君身后。 “老大,早就告诉过你,别一板一眼的,当心往后没女修看得上你。” 南正阳面露尬色,“师尊,弟子一心……” “行了行了。” 商云真人合拢手中白玉寒梅折扇,不耐摆手,“老生常谈。这话你说不腻,我听都听腻了。坐吧。” “老二小三,你们俩也坐。” 小三? 是在叫她吗? 明漱雪愣了一瞬。 见师兄师姐入座,她也急忙坐下。 “此次唤你们回来,是有要事相商。” 说起正事,商云真人微微坐正,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击打掌心。 “前些时日,无相宗一位长老在章州无意间发现一处秘境,那秘境有些奇特,长老试过许多法子,终究无法进入,便上报宗门。” “谁知整个无相宗也拿它无法,昌宗主传讯其余仙门,我和你们掌门师伯,几位师叔星夜到达章州,却与别派宗主长老一道被吸入秘境中,历经波折,终于闯了出来。” “出来后才发现,那秘境竟是一处子母秘境。” “子母秘境?” 南正阳和玉如君齐齐出声。 “不错。” 商云真人颔首,“子母秘境,子破母现,我们一行在子秘境中收获良多,那母秘境中定然也有不少天材地宝。” 玉如君眼睛发亮,“师尊得了什么好宝贝?有符箓吗?可否给弟子一观?” “瞧你这出息,为师还未说完呢。” 商云真人凭空敲了玉如君一记,接着道:“奇的是,我们一行宗主长老,其中不乏大乘境大能,却无一能进入。” “定禅书院精通卜算之术的莫道友算出,那母秘境只允许元婴期以下修士进入。” “因而各大仙门决定,派遣宗门内元婴期以下精英弟子进入子母秘境——南山秘境。” 商云真人微微一笑,依次点过三名弟子,“你们三人身为我的亲传,自然也在其中。” “但机缘往往也伴随着危险,除了小三,老大老二均未突破金丹,风险有些大,去或不去,端看你们。” 玉如君沉吟片刻,朗声道:“师尊,风险越大,机遇越大,没准弟子能在此次秘境中突破呢。” 商云真人看她,“所以老二决定去了?” 玉如君重重点头,语气坚定,“我去。” “甚好,不愧是我的弟子。” 商云真人望向南正阳,“老大,你呢?” “两位师妹皆去,那我自然也是要去的。” “不错不错,友爱同门,你这木头墩子就这一点尤其优秀。” 商云真人笑得弯眼,唇角弧度柔和,语气揶揄。 南正阳面露赧色,无奈道:“师尊谬赞。” “那行,你们师兄妹三人就一道去吧。” 商云真人一锤定音。 怎么没人问她去不去? 明漱雪腹诽。 “当然是因为,各大宗门金丹期的弟子都要去啊。” 明漱雪一惊,霍地抬头,正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他、他怎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商云真人无奈,“你这丫头,心里想的什么一眼就能看出,心思说浅,有些事却又埋得极深。从进殿以来一句话不曾开口,却又在偷偷打量我,小三,你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明漱雪微微抿唇,注视着商云真人,余光偷偷从他面上扫过。 看起来如此亲切,且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心里油然生出一股亲近之意,定是她无比信赖的长辈。 求一求,会不会心软? 商云真人偏头,“小三?” 明漱雪一咬牙,起身跪在商云真人面前,掷地有声道:“求师尊成全弟子与晏归。” 话音一落,殿内无人出声,静得落针可闻。 小娟都有勇气将自己心中所想大大方方告诉大娘大爷,她也不能退缩。 明漱雪闭眼,一口气不停道:“师尊,我知您与双华真人龃龉难消,但我与晏归真心相爱,还请师尊看在多年师徒情分上成全弟子,往后我定不会将他带到师尊面前,碍了师尊的眼。” “啪——” 商云真人怔怔低头,连术法也没用,俯身拾起折扇,抬眼时眸底茫然震惊之色尚未消散。 他这小弟子在说什么? 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 他何时与双华生出龃龉了? 南正阳和玉如君齐齐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后者无声尖叫。 啊!!! 忘了告诉师尊,小师妹她脑子坏掉了!!! 两人不约而同向商云真人传音,左耳是老大温和又急促的声音,右耳是老二开水似的尖叫声,叽叽喳喳地吵得双华真人头疼。 “闭嘴,一个人说。” 玉如君闭上嘴。 南正阳将小师妹和晏归在秘境中消失,找到她时已然失忆,并与晏归结为夫妻一事如实道出。 当然,他自己干的好事也没忘,一五一十全说了。 商云真人倒没怪罪他编排自己与好友,目光颇为惊奇地盯着明漱雪看。 他还记得,当初带小弟子与双华见面,两个小崽子一见面就红了眼,当时他还以为两人是失散的兄妹或者青梅竹马,谁料下一瞬,两人冲出去打成一团。 一个拳打脚踢,一个又咬又拽,惊得他与双华纳闷不已。 此后数十年,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打架斗法是家常便饭,这日小三将晏归打断腿,那日晏归把小三打得断了胳膊,卧床养伤都是常有之事。 可谁能想到,出去一趟,这两孩子竟然成一对了? 商云真人恍恍惚惚,迟迟难以相信。 他问老大,“所言当真?” 南正阳沉声,“句句属实。” 商云真人:“……” 托着下巴默了许久,他凝眸望着明漱雪不语。 冤家宜解不宜结,以往他和双华可没少为他们的事头疼,两个孩子能成一对也是好事,不过这失忆又是怎么一回事? “师尊?” 迟迟得不到商云真人的答复,明漱雪内心忐忑,试探出声。 “啊?哦。” 商云真人回神,清清嗓子,上身坐直,沉着脸道:“小三,你明知我与双华积怨多年,如此行事,可有把我这个师尊放在眼里?” 玉如君一惊,手撑在额上,偏头拼命朝南正阳使眼色。 师尊怎么玩上了?! 南正阳无奈,师尊想逗小师妹,他们也无法,只能随他去了。 明漱雪抿唇,“师尊教导弟子多年,在弟子心里,自是将您当做亲父尊重敬仰,可实是情难自抑,师尊若气不过,只管责罚,还请师尊看在弟子一片诚心的份上,成全弟子一次。” 纠结片刻,又道:“师尊与双华真人争斗多年,如今弟子将他爱徒拐了来,如此可见终是师尊更胜一筹。” 哟呵,出去一趟,说话都好听了不少。 他记得晏归那小子极会说话,是与他学的? 商云真人微微挑眉。 见小弟子眸带恳求,他心里一软,不再逗她。 “说得没错,双华的得意弟子不回归元剑宗,反而来我太初门,传出去他脸上定不好看,我得好生嘲笑他一番。” “还是我徒弟有本事啊。” 商云真人笑盈盈道:“行了,你与晏归之事我就不追究了,长辈之间的事,本就不该殃及晚辈。” “起来吧,回去好生准备,三日后出发章州。” “是。多谢师尊成全。” 明漱雪诚心实意叩首。 “不过。” 商云真人拧眉,温和目光骤然极具穿透性,似乎要将明漱雪看穿。 “你这失忆之症,又是怎么回事?” 第48章 第48章 想来明漱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商云真人挥袖,一道灵光霎时将她笼罩。 神识上下扫视明漱雪,片刻后停顿在某处。 丹田之内,金丹之上,卧着一处黑点。 那是只比指头还小的虫,黑中泛红,弥漫着诡异不祥的气息。 商云真人沉下脸,“小三,你金丹之上怎会有蛊?” “蛊?” 南正阳和玉如君惊得一下从座椅上起身,一左一右围住明漱雪,目光紧张。 “什么蛊?我不知道。” 明漱雪摇头,下意识神识内视。 只见金丹之上,赫然趴着一只小虫。 她惊了。 这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为何她从未发现? “别动,为师为你拔出此蛊。” 商云真人挥手,一道灵力钻入明漱雪丹田内,附着在蛊虫上。 眸光一厉,商云真人喝道:“出来!” 灵力拖拽着蛊虫,倏地往外拉,缓缓将它与明漱雪的金丹分离。 “啊!” “小师妹!” 玉如君惊慌失措地抱住明漱雪,手抖着擦去她嘴角血迹,“小师妹,小师妹!” 躺在她怀中的少女面色惨白,眉头紧皱,似在忍耐极大的痛苦。 南正阳急忙制止,“师尊,不能再拔了,小师妹有危险!” 商云真人收手,明漱雪闷哼一声,猩红血迹顺着雪白下巴滑落。 “把这个给你小师妹喂下去。” 小瓷瓶从商云真人袖中飞出,南正阳拔开木塞,倒出两颗白色丹药喂进明漱雪口中。 “小师妹,怎么样?” 明漱雪抹去嘴角血渍,从玉如君怀中起身,“师兄,我没事了。” 见她面色好转,师兄妹两人皆松了口气。 南正阳拧眉,“师尊,这究竟是什么蛊?为何如此霸道?” 玉如君咬牙骂,“定是上回那些邪修趁着小师妹不注意种下的,小师妹失忆,肯定也是那蛊虫搞的鬼。该死的邪修净会些鬼蜮手段,下次落到我手上,非得让他们好看!” 商云真人蹙眉,“这蛊虫我从未见过,小三,除了失忆,你身上可有别的不对之处?” 不对之处? 唯有那难以言喻的欲。火了。 只是这话,让她如何当着师尊师兄师姐的面说? 明漱雪半垂着长睫,忍着心虚轻轻摇头,“没有。” “那就奇怪了。” 商云真人支起下巴,“若是寻常的失忆蛊,为何会拔不出来呢?” 沉吟片刻,他道:“五日后南山秘境慕家也会去,届时为师带你去寻慕家长老,好生给你瞧瞧,你体内蛊虫究竟是何物。” 明漱雪唇角微动,“好,多谢师尊。” 商云真人无奈失笑,“怎的如此客气,好了,都回去歇着吧。尤其是你,小三,这几日可要养精蓄锐,莫要如从前那般拼命修炼。无事就让你二师姐为你做几顿灵食,好好养养。” “是。” 目送三位弟子离开大殿,商云真人凝眸不解。 方才那么大的动静蛊虫也毫无反应,那究竟是什么蛊? 想了许久,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商云真人摇头。 算了,还是让医修给小三看吧。 扇子一击掌心,商云真人眼里精光大亮。 对了,得赶紧通知双华,那对冤家阴差阳错成一对了! …… 到了侧峰,辞别面含担忧的师兄师姐,明漱雪独自回到洞府。 一进门,懒散嗓音悠悠落下。 “回来了。” 少年躺在房顶,玄衣墨发铺散,玉兰花瓣轻轻压下,仿佛漆黑夜色中散落的几缕光。他一手置于脑后,一腿翘起,姿势洒脱随意。 明漱雪抬头,轻轻“嗯”一声。 “阿雪,方才我在周围转了转,发现后山有温泉,我们一道去……” 下一瞬,说话之人闪现,皱眉看着明漱雪苍白的脸色,手掌抚上她侧脸,“怎么了,脸这么白?” 明漱雪摇头,“已经无事了。” 晏归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比如那糟老头子不同意他俩的事,动怒罚她了,比如阿雪主动请罚…… 越想脸色越难看,晏归沉下脸,“有什么事冲我来,朝你发火算什么?” 话音一落,人疾步往外走。 “等等,你想哪儿去了?” 明漱雪拉住晏归衣袖,无奈道:“先听我把话说完。” 将主峰殿宇内发生之事说了,明漱雪猜测,“你说,你体内会不会也有一只蛊虫?” 晏归回神,沉吟道:“既然你有,那我兴许也有。” 毕竟他们俩都失了忆,同样都有那莫名其妙的毛病。 明漱雪面色微红,咬住下唇,“师尊说五日后带我去见慕家长老,怎么办?” 这一路上,骆子湛三人为他们和池荣说了不少修真界之事,这慕家乃是医修世家,在修真界名气极大,能在慕家当上长老,定是有本事的。 若这蛊虫只是令人失去记忆也就罢了,偏生还有别的。 这让她情何以堪。 晏归握住明漱雪的手,“我来想办法。” 他向来有主意,明漱雪心中踏实了些,点头道:“好。” 手掌抚摸明漱雪侧脸,晏归拧眉,“我去给你炖碗鸡汤。” 嘴角轻轻上扬,明漱雪眸带微光,“好。” “师弟!” 就在这时,天上忽然传来一道喊声。 二人齐齐抬头,只见骆子湛从天上跃下,落在门外,笑道:“明师妹,我可否进来?” “骆师兄请。” 得到主人应允,禁制自动消散。 这阵法……是与她神识链接的? 明漱雪意外,如此看来,师兄当真是天纵奇才。 晏归不虞,“你怎么又来了?” 骆子湛倒没在意他的冷脸,“师弟,师尊让你先随我回去。 “我不回去。” 骆子湛往身后一指,“师尊也来了,有什么话你自己和他说去,我只负责带你走。” “哦对了。” 骆子湛嘿嘿一笑,不怀好意道:“师尊可是大乘境强者,咱们小小金丹,可是连他手指头都打不过。” 晏归:“……” 他戒备往后退一步。 “师弟,你别那么警惕嘛,反正你早晚都要回去的。五日后南山秘境之行你可知晓?你我和明师妹皆在名册上,你若不回去,怎么和明师妹同去?” 骆子湛摊手,“别说你随太初门的队伍一起,师尊临走前可是与我说过,你若不回去,他定要让太一门主将你赶出太初门,届时你可去不了。” 晏归:“……” 这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实在让人手痒。 沉默片刻,晏归忽地一笑,“师兄多虑了,我何时说过不回?” “那样当然最好。” 骆子湛劝,“师弟放心,经过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师尊已经不生气了,他向来疼爱你这个小弟子,怎么舍得让你为难?” 晏归心有疑虑,“当真?” 骆子湛无奈耸肩,“真得不能再真了。” 不仅不生气,如今就在云霞主峰和商云真人一块听热闹呢。 一只柔软的手钻进掌心,晏归偏头,见明漱雪对他微微颔首,“你回去吧。” 晏归思量一二,“行,我明日就来寻你。” 明漱雪轻轻勾唇,“好。” 视线相交,眼里满是笑意。 骆子湛抖抖肩膀,打了个颤,扁嘴“咦”一声。 “事不宜迟,师弟,咱们这就回吧。” 晏归没理他,“一会儿给你送鸡汤。” “我等着。” 明漱雪弯眼。 晏归用力揉一把她的手,这才迈出步伐,跟随骆子湛离开。 骆子湛挥手,“明师妹,咱们下回再见。” “骆师兄慢走。” 明漱雪颔首。 …… 从太初门离开,师兄弟两人径直回了隔壁的归元剑宗。 虽说两家仙门相邻,但却有些距离,跟着骆子湛飞了足足有一个时辰,终于听到一句。 “小师弟,咱们到家了。” 两家祖师爷不愧是好友,归元剑宗与太初门的规格相差无二,山门材质相同,唯有其上纹路不一。 视线上抬,只见“归元剑宗”牌匾之上斜贯一柄剑,那剑浑身漆黑,剑山之上毫无宝石镶嵌,连一丝纹路也无,看似平平无奇。 然而注视过久,仿佛有一道惊天剑光急掠而来,眼前霎时一片黑暗,唯有凛冽剑意在黑暗中穿梭,无形压力无所遁形,望之生畏。 晏归回神,视线落于山门门柱的剑痕上。 骆子湛解释,“师弟,咱们归元剑宗的宗主长老们都曾在山门上留下剑意,危难之际,那些剑意阻挡入侵者,是除了护宗剑阵之外的另一杀器。” 他重重一拍晏归肩头,“等咱俩成了长老,也会在上面落下最强一剑。” 能承受得住化神境乃至于大乘境大能的一剑,看来这山门并非凡物。 晏归:“进去吧。” 骆子湛收手,笑眯眯道:“行,走,咱们回家。” 离山门越近,越能感受到其上或霸气刚烈,或冰寒森冷、或平和如风的剑意,但它们都拥有相同的特点。 强大。 晏归低眸,目光在某一道剑气上一触即离,眼前霎时仿佛雷声轰鸣,震慑人心。 他抬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归元剑宗,心中骤然生出一丝渴望。 都是剑意,竟无刀意。 未来他,能否成为归元剑宗山门上第一个留下刀意的修士? 不错,听起来挺有挑战性的。 眸底光亮大盛,旋即沉寂。 归元剑宗宗门内部格局与太初门也相差无几,晏归落到他与骆子湛居住的藏剑峰侧峰,忽然问道:“池荣呢?” “小师侄啊。” 骆子湛挥手,“他嫌此处无趣,去寻同龄弟子了。” 晏归颔首。 回到洞府,他四处闲逛。 与明漱雪的三层小楼不同,他的住处是座一进的院子,不过院子后方有一座塔,共有七层楼高,看见它的第一瞬间,晏归心中暗忖。 在此处看月亮,应当风景甚好吧。 “那是当然。” 骆子湛道:“这可是师弟你亲自督造的,塔顶欣赏月色乃是一绝,往日。你最爱躺在上面晒月光。” 晏归微怔,这才反应过来,方才竟不知觉将心中话吐露。 往塔顶看了一眼,晏归很快收回视线,继续逛自己的洞府。 逛完,他默道,从前他与阿雪当真谨慎,不仅她的住处没有他的物品,就连他也是。 晏归撸起袖子,抬步往厨房走。 刚迈出两步,他蓦地停住,问道:“师兄,何处能买到灵鸡?” “你想吃?” 骆子湛眉开眼笑,搭住晏归肩膀,“一会儿师兄请你去山下城里吃鸡,醉香楼的熏鸡烤鸡可是一绝,以前我们师兄弟最爱去了。” “不是。” 晏归道:“我要给阿雪煲鸡汤。” 骆子湛:“……哦。” 他默默松开手。 酸溜溜地想,现在小师弟张口闭口就是明师妹,心里已经彻底没了他的位置。 晏归将他的失落收入眼底,默了须臾,“师兄若能寻来煲汤的食材,稍后也给师兄留一碗。” “行行行。” 骆子湛面上失落一扫而空,喜滋滋道:“师兄这就去,要些什么只管说,我全给你带回来。” 晏归微笑,“多谢师兄。” 煲完汤,骆子湛主动揽下送饭的活计,遣一名小弟子给明漱雪送去。 晏归看眼天色,忽然意识到不对。 “不是说师尊要见我?为何还不传唤?” “啊,这个这个……” 这会儿怕不是和商云真人畅快痛饮,顺道聊得热火朝天呢。 聊天的内容,除了二位师尊的小弟子不做他想。 骆子湛瞟了晏归一眼,抬手摸鼻子,“师尊虽同意了,但心中难免有气,没准是想晾着师弟。” “师弟莫急,咱们再等等,再等等。” 低下头,骆子湛匆匆舀起一勺鸡汤。 一入口,眼睛立时发光。 不错啊,师弟还有这手艺呢? 他一勺接着一勺,很快连汤带肉全部吃完。 “这灵鸡味道真不错啊。” 骆子湛回味无穷。 晏归拧眉,看一眼峰外,落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敲击。 又等了许久,眼见天马上黑了,连池荣都回来了,然而双华真人却始终不见人影。 身侧之人的气压越来越低,浑身寒气如有实质。 晏归质疑,“师兄,你该不会是骗我回来的吧?” “怎么会,怎么会?” 骆子湛擦了下额角,干笑道:“应该快了,师弟再等等。” 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疯狂划动。 师尊,别喝了,速归!! 不起眼的灵光飞速遁入黑暗,朝太初门飞去。 不到一刻钟,藏剑峰外忽有灵力涌动,晏归抬眸,神色一正。 终于来了。 骆子湛起身,神色恭敬,“恭迎师尊。” 峰外凭空出现一道黑影,那人一步步往下走来,足底灵气如波纹荡漾,眨眼之间已行至晏归身前。 那是名面色坚毅的男子,五官硬朗如刀削斧凿,一双漆黑眼睛格外锐利,看人时似有利剑迎面射来,令人不由躲闪。 晏归不躲不避,直视他的眼睛。 眸底剑光如雨丝细密,齐齐朝他涌来。 衣袍无风自动,强大灵压落在肩上,逼得他几欲后退。 晏归双拳紧握,指骨咯吱作响,咬牙坚持。 仿佛只有一瞬,又好似过了许久,肩上灵压骤然一松,晏归双肩一塌,往后退了一步。 肩上骤然落下一只手,他全身肌肉瞬间紧绷。 “不错,看来此次失忆你并未退步。” 嗓音如他的外表一般冷硬,却也能从中听出关切。 晏归松弛下来,俯身恭敬道:“弟子晏归,见过师尊。” “徒孙池荣,见过师祖。” 双华真人瞧了眼池荣,“哟,小归都收徒弟了?” 小归? 晏归脸颊肉抽搐。 这是什么鬼称呼,还是阿月好听。 “极品水灵根的五阳之体?” 双华真人惊诧,“这般体质能在凡间长这么大,不容易啊。” 手一挥,一枚芥子囊悬浮在池荣眼前,“这是师祖给你的见面礼,好好修炼,莫要埋没了这等天赋。” 池荣受宠若惊,将芥子囊收下,笑容甜蜜,“多谢师祖,池荣一定不会辜负师祖期望,会朝着未来归元剑宗第一剑修的目标前进!” “不错,有志气。” 双华真人一笑。 他笑起来,面上冷意退散,竟有几分温柔。 “小湛,带你师侄下去休息,我有话和你师弟单独说。” “是,师尊。” 骆子湛牵起池荣的手,快步离开。 人走之后,双华真人在院中石桌前落座,问道:“你的功法还记得多少?” 晏归摇头,“都不记得了,但芥子囊内存放的功法玉简,多看两遍就能学会。” 双华真人颔首。 “把你的摘月唤出来,使套刀法给我看看。” 晏归虽不解其意,但依旧依言行事,握着摘月刀耍了一套陨星刀法。 “还有别的吗?” 别的? 晏归思索须臾,忽地记起召唤出摘月那夜,在月色下舞的那套刀法。 他微微颔首,手心收紧,霍地砍出一刀。 这一刀极美,恍惚间似有明月高悬于空,皎皎清辉撒向大地,清冷月色于地面积成水,转眼之间,月光凝为刀气,铺天盖地落下,美丽中蕴藏着极为强盛的杀意。 双华真人一手支颐,望着院中忘我舞刀的晏归,抬眸仰视挂在夜空中皎洁清美的明月。 一阵夜风拂过,他缓缓敛睫。 好似有一声轻叹消散于风中。 与此同时,晏归收刀。 夜风吹起墨发,他鼻尖蓦地一动,轻轻嗅了嗅。 怎么好像有酒味? “小归,这刀法往后不可在外人面前使出。” 双华真人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晏归拧眉,“为何?” 端坐在石凳上的剑修掸平膝上褶皱,缓缓起身。 “等你记起来,自然会知晓。” 双华真人往前迈一步,“南山秘境之事,你应当知晓了。” 晏归点头,“是。” “五日后,你与小湛一起,随宗内精英弟子一道前去。” “机缘虽好,但也要有命拿,凡事多加小心,保命要紧。” 双华真人的身影隐入夜色中,晏归朝他消失的方向拱手。 “谨记师尊教诲。” 起身时,晏归眉头不由皱起。 从始至终师尊都未问起过阿雪的事,难道是当真厌恶商云真人,连过问也不愿? 思索一二,晏归转身回屋。 无论如何,他已默许此事,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 两日后,晏归光明正大出现在太初门。 从山门到云霞峰,凡是碰见的弟子,纷纷将震撼到无法言喻的目光投落在他身上,等亲眼目送晏归进入云霞峰侧峰,面色呆滞的是大多数,小部分激动捂唇,眼珠子疯狂转动。 确保晏归听不见了,叽叽喳喳的交谈声在各山头传开。 “这怎么可能?!明师姐向来最厌恶晏师兄,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这是暗地里恋慕明漱雪的。 “唉!明师姐糊涂啊!情事最是耽误修炼,没见隔壁的吴师兄自从有了相好后连修炼都耽误了,上回斗法竟连徐师兄五招都没接住。” 这是慕强的。 “十年死对头都能看对眼?明师姐不会被人下蛊了吧?” 这是始终难以置信的。 “啊啊啊!!!我就说明师姐和晏师兄最配了吧?死对头打着打着打到床上……嘿嘿嘿。” 这是不知名女修。 一刻钟后,两道身影从云霞峰飞出,所有声音瞬间消失,无数道灵光霎时往各方飞去。 剩下没跑掉的,震惊地望向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嘴角抽搐,紧张吞咽口水。 “明师姐好。” “明、明师姐好。” “晏师兄……好。” 最后一个好字,说得咬牙切齿。 晏归看向人群里的男修,牵起明漱雪的手朝他招了招,笑容温和,“师弟安。” 那人:“……” 眼前的人明漱雪一个也不认识,只能微微颔首,与晏归穿过人群,往山下飞去。 二人走后,人群再度爆发讨论声。 其中一道声音格外悲愤。 “晏归!我和你势不两立!” “我诅咒你!诅咒你不出三月,一定被明师姐给踹了!!!” …… 离太初门与归元剑宗最近的城池名唤平安,因有无极州两大仙门坐镇,平安城极为繁华,法器灵丹铺子数不胜数,处处可见富庶。 站在某间店铺前,明漱雪拉住晏归,“可靠吗?” “放心。” 晏归拍她手背,“我打听过了,这位蛊师虽是新来的,但精通万蛊,定能知晓我们体内蛊虫的来历。” 指尖在明漱雪脸上轻抚,他道:“放心,我们做了伪装,别人看不出来的。” 明漱雪也是佩服。 不过两日就将消息探听出来了。 委实是天赋异禀。 握住晏归的手,明漱雪点头,“好,进去吧。” 这间铺子与寻常的并无区别,里头无人,唯一的气息在…… 明漱雪看向里间。 继续往里,门前红纱轻拂,浓郁香气浮在鼻端,这香并不腻人,嗅着却好似有股头晕目眩之感。 檐下铃铛声音清脆,红纱后的软榻上伏着一道人影。 那人徐徐起身,红裙下,腻白双腿若隐若现,犹抱琵琶半遮面,勾起朦胧之美。 红纱似水流动,女子烈焰红唇从眼前掠过,女声甜腻柔媚。 “二位,是想买蛊吗?” 第49章 第49章 晏归声音清越,“阁下便是近来平安城内享誉盛名的玲珑蛊师?” “公子谬赞,小女子不过多识得几只蛊罢了,怎配得上如此盛名。” 窈窕身影从榻上起身,纤细柔美的雪白玉手撩开红色帘帐。 女子身形高挑,红衣不知是用何等料子所做,又轻又薄,行走间细软腰身若隐若现。面覆红纱,额心一点红宝石额饰,映得狐狸眼内弥漫靡靡红光。 看不清面容,可观其神态气质也知是个美人,且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眸光从明漱雪二人身上扫过,玲珑勾唇缓笑,“二位不是来买蛊的?” “不是。” 晏归拱手,“听闻玲珑蛊师识得万蛊,蛊术出神入化,我夫妇二人不慎中蛊,此行是来求医的。” “求医?” 玲珑挑眉,饶有兴致又正大光明地打量着二人。 五官并不出奇,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对夫妻,却又都生了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与平庸的面容好不相配。 这是做了伪装? 玲珑素手微抬,“二位请。” 明漱雪与晏归入座。 玲珑:“敢问公子可曾见过那蛊?有何症状?” 明漱雪微微拧眉,先前一直是晏归在与这位玲珑蛊师交涉,她与他搭话也无可厚非,可那双眼睛为何一直盯着晏归不放? 像是要透过伪装看清他的真容。 又像是……单纯与无意间的引诱。 抿抿唇,明漱雪主动抢在晏归前头,描述出蛊虫的模样。 “至于症状……” 明漱雪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一般道:“失忆,且每隔半月,会有情热发作。” 话音落下,玲珑指尖一顿,眸底精光一闪而过。 明漱雪问:“不知玲珑蛊师可知晓此乃何蛊?” 玉指捏住一盏白玉杯,玲珑眼睛微弯,晃动杯中茶水。 嗓音温柔缠绵,“据说合欢宗圣女曾练出一对蛊虫,能使人失忆,且中蛊之人每半个月必须交合,否则必将爆体而亡。” “她将之称为情蛊,也可唤为合欢蛊,若小女子没猜错,二位中的,正是这情蛊。” “情蛊?” 二人惊住。 “不错。” 茶水荡漾,玲珑将之放下,笑着点头。 如此令人难以启齿的蛊……真不愧是合欢宗啊。 明漱雪追问:“敢问玲珑蛊师,此蛊可有解除之法?” 玲珑摇头,“此蛊乃是合欢宗圣女无意间炼制而成,算是个半成品,或许连她自己都寻不到解除之法,何况是小女子呢?” 明漱雪咬唇。 情蛊解不了,难不成往后半生她都要如此? 晏归凝眸,“玲珑蛊师对这情蛊如此熟悉?合欢宗,应当不是普通修士能进的吧?” 玲珑微微一笑,“公子,我们做蛊师的常年游走各地,消息灵通些也不稀奇。” 她轻轻叹息,“玲珑知道,在正道修士眼里,蛊师大多是邪修,可玲珑光明正大卖蛊,手上不曾染过一丝无辜鲜血,公子何必如此揣摩。” 美人轻叹,眉心忧苦,若是寻常人在此,早已连声致歉,恨不得抚平她眉心褶皱。 晏归却审视玲珑许久,眸底寒光微敛,颔首道歉,“抱歉,是在下多疑了。” 玲珑故作大方,“公子既是诚心,这声歉玲珑就收下了。” 晏归起身,放下从骆子湛那儿“借”来的灵石,“多谢玲珑蛊师解惑。” 玲珑笑着将灵石收下,“这么多,公子可真大方。” “告辞。” 晏归拉着明漱雪离开。 玲珑招手,红纱下滑,露出一截雪白藕臂。 声音又娇又柔,“公子下次再来啊。” 晏归头也不回,牵着明漱雪就走。 两道人影很快从门口消失。 玲珑掂了掂手里芥子囊。 “嘶嘶——” 红色小蛇顺着白皙手臂蜿蜒爬行,在手背上蹭了蹭。 玲珑有一下没一下抚摸小蛇的头。 “骄哥不是说,情蛊在与太初门一名唤作明漱雪的女修打斗时丢了?” “明漱雪、晏归……” “听说他们可是多年宿敌,见面必打的主,没想到居然一同中了情蛊。” “哎呀。” 狐狸眼一弯,女子眸中笑意流淌,声音甜得跟蜜似的。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 “蛊师都是如此吗?” 明漱雪回头,望了红纱飘拂的店铺。 晏归:“蛊师亦正亦邪,行事全凭心意,你若不喜,我们往后少接触就是了。” 明漱雪点点头,没说别的,蹙眉苦恼道:“这蛊当真解除不了?” 晏归沉默须臾,语气颇为复杂,“或许吧。” “那往后……只能这样了?” “走一步看一步。” 晏归牵住明漱雪的手,“先不必管,往后若是寻到解除之法,再想办法解开。” “好。” 事情已了,二人却并未立即返回,手牵手在城中闲逛。 平安城与白虹镇不同,此处更为繁华,处处皆是修士痕迹,跑堂小二身上皆有修为,虽说大多是练气期,但凡是见过凡人的,一眼就能看出二者之间的区别。 相同之处,大概就是那股烟火气了。 不过修真界要淡上许多。 身侧之人骤然停步,明漱雪偏头不解,“怎么了?” 晏归望向面前酒楼,“听说此处菜色不错,要去尝尝吗?” 明漱雪抬头。 酒楼恢弘大气,“望仙楼”三字潇洒俊逸,不断有香味从里飘出。从大门望进去,可见不少太初门和归元剑宗的弟子三五成群围坐一桌。 想起出门时师弟师妹们看她和晏归的异样眼神,明漱雪默了默。 许是师尊和双华真人的矛盾两个仙门皆知,他们在一处才如此引人注目。 明漱雪不太想被人围观,直白道:“咱们没钱。” 晏归:“……” “我从师兄那儿借了些。” 正要回答,一楼大堂内有名弟子不经意往外扫一眼,恰好瞧见站一起的明漱雪二人,神色瞬间裂开,瞠目结舌地颤颤巍巍伸手指向两人。 明漱雪心头一惊,拉起晏归就走,“算了,下次吧,咱们快回去。” 晏归回望一眼,眼睛微眯。 眼见明漱雪当真要回太初门,他手里力道一重,将人拉住。 语气不满,“才刚见面,这就要回去了?” 明漱雪算了算,“不是刚刚,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晏归一哽。 “你不想和我多待会儿?” 声音颇有些委屈,“你不想我想。” 明漱雪听得有些心软,牵过晏归的手,柔声道:“南山秘境许是危险重重,若不抓紧修炼,我怕到时无法应对。” 晏归看出来了,他娘子在凡间的时候尚好,一回到修真界,颇有些修炼狂魔的影子。 她要上进,他总不能拦着吧? 晏归无奈轻叹,“那我明日给你送鸡汤?” 明漱雪点点头,“好啊。” 明日他亲自送去,如此还能和她待上片刻。 送明漱雪回到太初门山下,晏归依依不舍,“回去吧。” 明漱雪点头,往前飞出一小段后忽地停下,折返回晏归身边。 抬手布下结界,她面色泛红凑近晏归,踮脚在他唇上轻落一吻。 晏归极为懂得何为得寸进尺,勾住明漱雪的腰让她贴近自己,追着她重重亲下,在她唇上辗转。 熟悉的属于晏归的吻让明漱雪逐渐放松,软在他怀中,长睫翩跹,眸中透出湿润水汽。 许久,二人分开。 晏归轻轻啄吻,声音喑哑,“明日在家等我。” 明漱雪红着脸,无声点头。 大手捧着她脑袋,拇指摩挲柔嫩侧脸,晏归眷恋无比地又落下一吻。 明漱雪暗忖,好粘人啊,比易安的猫猫狗狗还要粘人。 只是这话她没说出口,否则晏归又要拉着她问:“你不喜欢吗?” 明漱雪抿唇,本就红艳无比的唇瓣越发娇艳动人,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晏归。 “我回去了。” 晏归呼吸一滞,单手捂住她的眼,另一只手握住明漱雪的肩膀,将她转了个方向。 看不见那双饱含情意,似乎能勾人神魂的凤眼,他心头火气泄去不少,哑声道:“去吧。” 明漱雪想回头,还未转身,动作已被晏归止住,低哑笑音拂过耳畔,“我看着你呢,回吧。” 简单一句话,却令明漱雪心跳倏地加快,云霞峰上的风铃声穿越数座山峰,一下下在耳侧回响。 玉兰花瓣簌簌飘落,缓缓落至她心头,心湖荡漾,一眼望去满湖玉兰,清雅绝丽,秀美清灵。 明漱雪手捧心口,忍住回头的欲。望,缓步走出结界,飞往太初门。 灵花清韵,芳香弥漫,衣袂因风拂动,轻轻掠过花朵,又徐徐落下。 起伏不定,一如晏归此刻的心境。 原地静立许久,他慢吞吞回了归元剑宗。 藏剑峰上一如既往,池荣被安排与同龄的弟子一道修炼,每日不是去听长老讲课,就是与同辈弟子习剑,比晏归这个做师尊的还要忙碌。 骆子湛也不知去向,整个藏剑峰侧峰只剩下晏归一人。 恹恹地在石桌边坐了会儿,他轻轻叹气,唤出摘月握住刀柄,旋身斩出一剑。 无事可做,那就修炼吧。 …… 三日转瞬即过,五日后,太初门与归元剑宗同时出发,前往南山秘境。 平安城依旧人声鼎沸,络绎不绝,商贩叫喊声不断,竭力推销自家法器丹药。修士们或形单影只,或成群结队,精心挑选心爱之物。 一名修士正准备迈入丹药铺子,眼前骤然黑了下来,阴影蒙住半边身子。 他怔怔抬头,霍地惊声道:“是云舟。” 天空之上,偌大云舟划破浮云,缓缓驶离。 散修惊讶,“太初门和归元剑宗的云舟齐齐出动,他们是要去何处” “这种大仙门的事,我们小小散修如何知晓,总归与我们无关。” 散修忖度,“也是。” 转头把此事抛之脑后,与同伴一道进入丹药铺。 平安城某处。 女子仰头凝望转眼不见踪迹的云舟,环抱双臂,雪白手指在臂上轻点。 “那个方向……还真是巧了。” 纤细红色小蛇缠绕在她脖颈上,在女子腮边轻轻吐着蛇信子。 “唉……” 她摇头一叹,“本以为能找着那小呆子,谁知竟毫无他的消息。难不成,他不是这两宗的弟子?” 小蛇“嘶嘶”两声。 “算了,男人多得是,这个不行,那就换下一个。此行也不算毫无收获。” 女子勾了下小手脑袋,声音娇柔,“他们该到了,不能迟太久,否则不是让人小瞧了去?” “走吧小红,带你去找找乐子。” 尾音落下,女子身形化为红雾,转眼之间不见踪迹。 …… 从无极州到章州,乘云舟需要三日,这两日里,太初门同行的弟子经常能瞧见一道身影从对面的归元剑宗飞过来,进了明师姐的屋子。 一进就是大半日,直到月上柳梢,才返回归元剑宗。 那人大家都认识,正是双华真人之徒,和明师姐斗了十年的晏归。 本以为流传在门内的消息不过是师弟师妹们闲来无事杜撰的,谁料这俩冤家当真好上了? 从最初的震惊到如今的麻木,只用了短短两日。 能登上这艘云舟的无一不是门内佼佼者,就算心中好奇,也不会揪着不放,顶多疑虑一阵,便沉浸在修炼中。 对面归元剑宗就不一样了。 许是骆子湛这个师兄太过平易近人,弟子们不好去问当事人,便围着他打转,不住追问晏归与明漱雪之事。 “骆师兄,晏师兄当真被隔壁的明师姐看上了?” “他们是怎么好上的?以后还会斗法吗?” “晏师兄什么时候和明师姐举办结契大典?” 骆子湛被问得头疼,随便寻了个借口跑到晏归房里诉苦。 “小师弟,你收敛些吧,受苦的不是你,是我啊。” 晏归盘坐冥想,语气平淡,“修炼吧,修炼总不会被打扰。” 骆子湛一噎。 这股语气,当真有些像尚未失忆时的小师弟,满心满眼都是修炼变强。 眼见晏归当真进入修炼状态,骆子湛不好留下打扰,悄声离开。 床上少年盘腿静坐,五官沉静。 屋外星光璀璨,月华流转,皎洁清辉如薄纱飘至屋内,围绕在少年身侧。 少年下意识将之吸收,周身灵光蔓延,眉眼清淡,皎如明月。 意识逐渐下沉,周身温暖如阳,似被什么东西笼罩。 “好了鸣西,先别练了,娘做了你喜欢的糕点,快来尝尝。” 温柔的嗓音在脑海深处响起,恍惚间,晏归眼皮发烫,竟有股落泪的冲动。 “鸣西又长大一岁,今年想要什么生辰礼?” “鸣西,不可急于求成,这刀咱们慢慢练,走,和娘摘昙花去,娘给你做昙花酿。没听过吧,这可是娘自己研制的。” “鸣西,今日和爹爹学了几招刀法呀?” “鸣西……” “鸣西……” “鸣西快走!” “走,走啊!” 月色般淡淡的温柔散去,女子模糊的脸出现在晏归面前。 看不清面容,语气里的焦急几乎溢出。 “快走,快走啊!” “鸣西,记住,千万不要回来。” “鸣西,快走……” 女子的脸离他越来越远,晏归心中一慌,慌乱伸手挽回。 “别走,别走!” 恍惚间,女子似乎在笑,晏归依旧看不清她的脸,却望进一双含泪桃花眼。 温柔到令他心碎。 “……莫归。” “莫……归。” “鸣西……莫……归……” “啪嗒——” 轻微落水声响起,晏归眼皮一颤,缓缓睁眼。 痛苦绝望的情绪残留在胸腔,他长睫轻颤,迷茫不解。 他不是叫晏归? 鸣西是谁? 那个人又是谁? 是他……娘? “娘”这个字在心间浮现时,晏归心脏蓦地一痛。 他捂住心口,脸色微白。 窗外明月皎洁,高高在上,不染纤尘,仿佛俗世万千,均不能动摇它分毫。 眸中映着月色,晏归眸色微暗。 …… 第四日清晨,两艘云舟驶入章州境内,径直往南山秘境飞去。 一大早,晏归便去寻了明漱雪,旁若无人地牵住明漱雪的手,无论动作神态皆极为自然,不知情的怕是真以为他就是太初门弟子。 周围几个师弟师妹不断拿余光觑他,见晏归有抬眼的趋势,立即移开视线,敛眉正色。 商云真人过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瞧见这对冤家亲亲热热又是一回事,一时间神色颇为新奇。 哎哟,小三还能笑得好看呢。 “嚯,小归那小子还挺体贴。” 商云真人偏头。 却见好友双华真人一手摸下巴,饶有兴致地瞧小弟子对女修献殷勤。 此时此刻,那张冷硬的脸哪儿还有半分严肃?全是看热闹的兴奋。 商云真人:“你也是来带小归去看医修的?” 说起正事,双华真人正色,“正是。” 商云真人正要将两人唤到近前来,唇一张,陡然记起此刻他和双华真人的“宿敌”关系,清清嗓子。 “你先避避,待我将小三带走再现身。” 双华真人也想起来了,无奈道:“成。” 他隐去身影,避到别处。 商云真人传音玉如君:“老二,让你小师妹来见我。” 与明漱雪离得不远的玉如君闻言,扬声道:“小师妹,师尊传召。” 明漱雪微怔,举目四望,目光在不远处背对着她的背影上落定。 男子衣袂翩翩,墨发与发间丝带一并飞舞,潇洒俊逸,飘飘若仙。 “师尊唤我,我去去就回。” 晏归:“好。” 明漱雪朝商云真人走去。 “师尊,您唤弟子?” 商云真人负手回身,眉目温柔,“快到了,稍后为师带你去见慕家的人。” 明漱雪一惊,稳住神情,恭声道:“劳烦师尊记挂,只是弟子已知悉这蛊虫的来历,见医修便不必了。” “哦?” 商云真人意外,温声问:“你如何得知的?” 明漱雪敛眉,“平安城内来了位名声响亮的蛊师,弟子请她看过,道是只是普通的失忆蛊罢了,只是这蛊虫出了意外,这才会附着在弟子金丹之上。” “只要弟子日日勤勉,加以炼化,那蛊虫定会成为金丹的养分。” 话落,明漱雪内心忐忑。 这话术是她和晏归商议出来的,和见玲珑蛊师不同,当时好歹面上做了伪装,她并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可若真被师尊带去看医修,让他知道情蛊的效用,她才真要羞死了。 商云真人眼睛微眯,细细端详明漱雪的表情。 那目光温柔清淡,明漱雪却心惊肉跳,生怕露出端倪。 “这是好事。” 半晌,商云真人温声而笑,“于你无碍就好。” 明漱雪松了口气。 “马上就到南山秘境,凡事多加小心,无论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殷殷叮嘱令明漱雪心中淌过暖流,“是,师尊。” “好了,去罢。” 商云真人挥手。 白云苍苍,万山皆在足下,他摇头失笑。 孩子长大了,也该有自己的秘密。 …… 回到甲板上时,并不见晏归的身影,明漱雪找了两圈,依旧没瞧见人。 “师兄师姐,阿月呢?” 南正阳指向对面,“方才双华真人将他唤回去了。” 明漱雪暗忖,看来哪怕两位师尊已经默认她与晏归之事,但依旧不待见对方,连叫各自的徒弟都要错开。 思量间,云舟默默停下了。 明漱雪抬头。 云舟停在山顶之上,下方云雾缭绕,依稀可见苍翠山巅。 周围还停了四五艘云舟,各有特色,想来遍布灵花,乐音渺渺的,便是遥州陌夕阁了。 绘有灵草,隐隐传出药味的,是章州慕家。 除此之外,还有…… “明妹妹,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明漱雪的思绪,一抬头,只见一名男子乘风而来, 他生得俊逸,身板却极为魁梧,胸前鼓鼓囊囊,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并未借助法器,他轻飘飘落在太初门的云舟上,闪现至明漱雪身前。 双眼明亮,激动朝她迈了两大步。 明漱雪下意识往后退,秀眉微蹙,“道友是?” 男子肉眼可见失落,“明妹妹不认识我了?我是南宫松风啊。” 玉如君一凛,急忙站到明漱雪身侧,传音道:“小师妹,他是两仪州南宫家的少主。” 明漱雪记起来了,师姐与她说过,南宫家世代皆是器修,这一代的少主年纪轻轻已是金丹修士,出自他手的法器皆非凡品。 她芥子囊内那把海棠焚火弓便来自南宫家。 明漱雪颔首,“南宫道友。” 南宫松风眼睛一亮,再度前行一步。 “明妹妹……” “喂。” 男声不满,“你离我娘子这么近作甚?” 第50章 第50章 南宫松风抬头巡睃,很快将目光锁定在立于云舟上的少年身上。 他颇为意外,“晏道友何时有了道侣?” “我何时娶妻,还要告诉你不成?” 晏归神色不虞,很是不满。 足尖一跃,他落于明漱雪身侧,牵住她的手后退,“这种来历不明的男人最好离他远些。” 南宫松风张口结舌瞪着两人交握的手,险些咬住舌头,“你、你你你们……” 好半天才说完一句完整的话,“难道晏道友的道侣,是明妹妹?” 晏归下颌轻抬,漫不经心道:“是又如何?” 南宫松风难以置信,“你们不是不和吗?” 晏归拧眉,“谁说我们不和?” “这、这不是显而易见之事?” 南宫松风满脸荒唐,“我随家父拜访太一门主时,亲眼目睹晏道友与明妹妹斗法,当时她的金针险些刺入晏道友心脏,晏道友的刀只差一寸便能划开明妹妹的脖子。” 晏归眸色暗了一瞬,握紧明漱雪的手,“从前之事已是过眼云烟,道友当下所见才是实。” 南宫松风面色呆滞,无法理解。 怎、怎么就成道侣了? 斗了这么久,这么突然就好上了? 那他是不是没机会了? 南宫松风不死心,求证道:“明妹妹,晏道友所言可是真的?” 明漱雪点头,“是。” 咔嚓。 南宫松风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少主,家主召您回去呢。” 两名南宫弟子飞至南宫松风身侧,一左一右将他架住,扭头往外飞。 “少主,咱们快回吧。” 再不走就要成笑柄了。 下一瞬,南宫松风眼泪汪汪,“呜呜明妹妹,你怎么能唔……” 一名弟子捂住他的嘴,燃烧灵力,以更快的速度返回南宫家的云舟。 与此同时,无数道神识传音在各云舟间乱窜。 “怎么回事?太初门的明漱雪和归元剑宗的晏归?他俩成了?” “两家关系向来亲近,亲上加亲也算不得稀奇。” “二人皆是少年天才,又门当户对,这门亲事也算佳偶天成。” “嘶……可我怎么听说明漱雪和晏归彼此不对付?” “我问了太初门相熟的师妹,他俩从前……是对头来着。” “这感情怕不是打出来的吧?” “……我看是。” 不出一刻钟,两人之事已在各仙门中传了个遍。 收到几位师弟的通风报信,骆子湛:“……” 心态极好地想,随他们去罢,反正届时苦恼的人是师弟。 丝毫不知与晏归之事已经传遍的明漱雪正陷入沉思。 方才那位南宫少主说得如此言之凿凿,难不成从前她与阿月当真打得你死我活? “想什么呢,眉头皱这么紧。” 眉心落下一指,替她轻轻揉捏。 明漱雪:“我在想南宫少主的话。他说我们从前……” 晏归打断,“阿雪,你信了便是中了他的圈套。” 明漱雪茫然,“啊?” 晏归一本正经,“以我男人的眼光看,那位南宫少主定是倾慕于你。” 明漱雪别扭点头。 其实她也看出来了,毕竟南宫松风表现得如此明显。 “然后?” “他倾慕你,与我便是竞争关系,一句话令你生出怀疑,不是在挑拨我们的感情?” 晏归道:“若你有疑虑,定会弄个明白,届时再‘无意间’让我发现,便会质疑你对我的信任,我们夫妻二人生出嫌隙,他再‘黄雀在后’,趁机而入,如此阴险狡诈,你岂能信?” 明漱雪表示怀疑,“真是你所说的这般?” 南宫少主看着不像会使这种心机的人。 “好吧。” 晏归认错,“都是我胡诌的。” 他把明漱雪的手抓在掌心,轻轻揉搓,“你念着别的男人,我心中不快。” 明漱雪喊冤,“我何时念着别的男人了?” “就在刚才。” 晏归补充,“十息之前。” 明漱雪:“你胡搅蛮缠。” 晏归:“你就说,念着他说的话,是不是和念着他一个意思?” “当然不是!” “在我眼里就是。” 明漱雪气极,“你、你无赖!” 晏归痛快点头,“对,我是。” 明漱雪:“……” 眼见她气得不行,晏归笑开,“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明漱雪恨得磨牙,“你故意的?” “一半一半。” 晏归诚实道:“我只是见他缠着你,心中不快,不过一和你说话,就什么都忘了。” 明漱雪在他手背狠狠拧一把,“拿我泄气呢?” “胡说。” 晏归正色,“这叫打情骂俏。” 明漱雪气,指尖用力,又狠拧一把,“这叫无理取闹。” 晏归忍笑,“好好好,是我无理取闹。” 见他认错,明漱雪心气顺了,轻哼一声,“算你识相。” 听完全程的南正阳和玉如君:“……” 默默往外挪了两步。 幸好方才偷偷开了结界,否则这番对话非得让所有人听去不可。 没想到啊,小师妹和晏师弟私下里竟是这般模样。 玉如君咂咂嘴,“师兄,你那儿有蜜吗?” 南正阳:“好像有。” “给我来点,突然想吃点甜的。” 南正阳给了玉如君一小罐,默默又取出几瓶,给周围的师弟师妹们也分了一些。 拿到蜜的师弟师妹们一脸懵懂。 好端端的,师兄给蜜作甚? 不过还挺甜的。 哄完人把玩明漱雪手的晏归抬眼,往南宫家的方向望去,眸色逐渐转深。 收回视线之际,余光瞄到几艘云舟正往此处驶来。 下一瞬,商云真人出现在云舟上空,“定禅书院、燕家和梵音寺的人来了。” 这是晏归失忆后第一次见商云真人。 出乎意料,面相极为温和,不似争强好胜,能和双华真人生龃龉之人。 明漱雪也抬起头。 其余云舟之上,长老家主纷纷现身,生得和南宫松风极为相似,身形更加魁梧的男子哈哈大笑,“净生和尚,你们可来迟了。” “阿弥陀佛。” 一名僧人踏空而行,双手合拢,慈眉善目,“路上耽搁了,南宫家主莫怪。” 燕家此行为首的乃是一名女子,五官明媚大气,一头长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 她朗声笑道:“衡州路远,劳诸位久等。” “我们也不过比燕道友早到两刻,可见燕家偃术精妙,云舟飞遁之快。” 这话让燕晴飞笑意加深。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说话者是章州天玄宗宗主林同知,一身儒雅青衫似松风水月,剑眉星目,眸底却蕴着威压,见之生畏。 话音甫落,众人齐齐释放灵力,云雾尽散,山巅灵气震荡,风声呼啸,树木摇晃。 纷纷落叶中,两道灵气旋涡出现在众人面前,一大一小,密不可分。 林同知负手而立,朗声道:“左手略大的便是母秘境入口,此间秘境无人进入,不知危险与否,诸位弟子定要慎之又慎,莫要与同门走散。” “十日后,秘境入口会再度开启,将你们传送回来。” “去罢,寻找你们各自的机缘。” “是,宗主。” 天玄宗弟子率先跳下云舟,进入秘境。 明漱雪望向商云真人,后者眉目盈笑,“尽力而为,莫要逞强。去罢。” “谨遵长老叮嘱。” 太初门弟子拱手行礼,纷纷跳下云舟。 明漱雪正要动身,骆子湛唤了声“师弟”,笑盈盈挨过来,“我们一道。” “师弟,师弟?你看什么呢?” 见晏归没反应,骆子湛在他眼前挥了两下。 方才好似有一股令人极为不适的气息,像极了那日在白虹镇感受到的,可待他凝神,又不见了踪迹。 或许是错觉。 晏归摇头,“无事,动身吧。” 话落,几人一同跃下云舟,进入秘境。 “不知这些小辈在母秘境中能获得什么机缘。” 慕家长老慕旭摸着花白胡须,乐呵呵道。 燕晴飞:“十日后不就能知晓了?安心等着吧。” 云舟将南山秘境围住,各方宗主长老立在船头,闭目养神。 …… 眼前一晃,再一睁眼,明漱雪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花海外。 晏归、骆子湛、南正阳和玉如君都在身侧,太初门和归元剑宗的弟子们也聚在一处。除此之外,还有一人。 “明妹妹,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男声欢快响起,一抬眼,南宫家的人正站在不远处,为首的南宫松风一扫失落,惊喜地看着明漱雪。 晏归眉头一拧,往前一步牵住明漱雪的手。 动作张扬,毫不避讳,南宫松风看了一眼,笑容僵住,眼眶立时泛红。 两名南宫家弟子将他拉回去,顺势转移话题,“少主,此地是何处?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 南宫松风一顿,神情正经,“前方只有一片花海,先穿过去吧。” 太初门此行弟子之首,门主亲传梅乐湖问:“明师妹以为如何?” 明漱雪颔首,礼貌道:“师兄是此行领队,一切都听师兄的。” 梅乐湖便道:“那我们也走吧。” 骆子湛是归元剑宗此行修为最高,辈分也最高的弟子,临行前便被钦点为领队,闻言大手一挥,“师弟师妹们,跟上。” 做了决定,众人朝不远处的花海飞去。 遥遥看去,这花海五彩斑斓,绚丽多彩,近了发现花卉生长毫无规律,仿佛小童随手一挥,将水生灵花与陆生灵花放在一处。 眸底刚浮现雍容牡丹,下一瞬便是小池荷花,且不同花期的灵花也在同一时刻开放。 比如那株清香淡雅的栀子,与不远处冷香幽幽,金蕊缀枝的腊梅。 奇怪得很。 “阿嚏。” 玉如君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尖,“这些花也太香了。” 各种花香糅杂在一处,分不清究竟是什么香味。 南正阳警惕,立即道:“先服解毒丹。” 明漱雪刚要取药,晏归抬手,往她嘴里喂了颗。 她偏眸看他一眼,将丹药咽下。 吃完解毒丹,飞行了小半个时辰,身体并未出现异样,可奇怪的是,他们分明已经飞了许久,为何还未飞出此地? 这片花海有这么大? 其余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南宫家弟子停下,南宫松风道:“飞了这么久也没飞出去,诸位道友,不如我们兵分三路,各自寻找出路,找到出口再会合?” 梅乐湖率先反对,“我不同意。此地广袤,焉知离开后能否原路返回?与其各自失散,不如从一开始便聚在一处,还能有个照应。” 骆子湛响应,“梅师兄说得不错。” 梅乐湖已是金丹后期,离金丹巅峰一步之遥,是一行弟子中修为最高之人,他的话颇有分量,南宫松风凝眉沉思片刻。 “成,那就依梅师兄所言。” 晏归不经意扫他一眼。 这位南宫少主,只要不杵到阿雪面前,看着还是挺正常的。 商议完毕,众人再度飞越花海,可直到天黑都未能找到出去的路。 无奈之下,只能停下休整,恢复灵力。 明漱雪一转身没瞧见晏归,疑惑道:“阿月去哪儿了?” 玉如君抬头,往周围看了圈,“没瞧见。” 南正阳摇头,“不知。” 骆子湛倒是知道,往某个方向一指,“师弟去那儿了。” …… 南宫松风正在花海中四处查看,陡然听见身后刻意的脚步声,神色顿时一凝。 “谁?!” 霍地转身,惊讶道:“晏道友,你怎会在此?” 月华凝霜,晏归身上撒落清辉,面色看不太清,长睫轻掀,他淡淡道:“南宫少主,我有话问你。” 一刻钟后。 南宫松风说完离开,独留晏归立在花海中。 他拧眉,耳畔回荡着南宫松风方才的话。 “我第一次见明妹妹与晏道友是在三年前,随父拜访太一门主,当时商云真人也伴在身侧,谈性正兴时,忽然有弟子禀报,明师姐与晏师兄又打起来了。” “当时商云真人一脸苦恼,摆手无奈,直言随他们去罢。我心中好奇,便跟在那名弟子身后,正好瞧见那场斗法。” “我从未见过明妹妹那般将五行术法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女子,美丽又强大,令我无比心折。” “待我回过神来时,你们已是两败俱伤,明妹妹左臂被你砍中,鲜血直流,她的师兄师姐冲上去将你骂了一通,带人回去疗伤。” “你的腿被明妹妹用金针刺中无法动弹,右肩被灵火烧伤,被你师兄扛了回去。” “我打听后才知,你们相斗多年,但凡碰面,无一不见血,也就晋升金丹后,斗法时怕殃及池鱼,收敛不少。” “晏道友,我不知你和明妹妹是如何走到了一处,但既然已经迈出这一步,那就不要给自己留下后悔的余地,你若是负了她,我必不会轻饶你。” 晏归闭眼。 与骆子湛南正阳玉如君重逢时三人的表情与话语重新浮现,两宗同门看见二人牵手时的惊愕与诧异。 所有端倪被他从脑中翻出,多次细细揣摩。 骆子湛三人在找到他们前,并不知他二人已经失忆,不存在提前串通好说辞的可能性。 南宫松风既然对阿雪心存爱慕,更不会配合他们演戏。 会配合的另有其人。 相见那夜师尊身上为何会有淡淡酒味? 总不可能是因小徒弟看上了死对头的爱徒,心中不忿跑去借酒浇愁吧? 倒有可能,是与人饮酒看热闹去了。 若是两宗的人,晏归只当他们说的是耳旁风,可南宫松风一个外人如此笃定,却令晏归不得不怀疑。 或许,是死对头的并非商云真人与双华真人,倒是有很大可能,当真是他与明漱雪。 他与阿雪。 真是死对头? 晏归难以置信。 他怎会与阿雪是死对头? 他的妻子心善又强大,心思简单又纯粹,正义心软又易懂。 这样的阿雪,他怎会与她相斗十年? 晏归想不通。 可事实在眼前,不容他争辩。 一时间,晏归心乱了。 他和阿雪,怎会是…… “阿月。”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晏归手一抖,无意识掐断了手中灵花根茎。 徐徐转身,少女立在花丛中,一步步朝他走来。 那张熟悉的面容缓缓映入眼中,凤眼漂亮又冷淡,看向他时眸底有喜色一闪而过,像极了月夜中绽放的幽昙,只可窥见一时的风华。 可随着她走近,温软的眸光明亮清澈,勾着人将目光一动不动放在她眸中。 “怎么到这儿来了?” 声线清冷,泠泠如冰,藏着唯有晏归能听出的关切。 他心中忽然一定,仿佛有一只大手,将所有纷乱的情绪一一抚平,安稳放置。 无论从前如何,他只认此刻。 明漱雪是他晏归的妻子,他们会相伴一生,恩爱如初。 至于以前,就如他对南宫松风所言,皆是过往云烟。 “没什么。” 晏归牵住明漱雪的手,笑道:“此地有异,我出来看看。咱们回去吧。” 明漱雪敏锐感觉到他方才情绪有些不对,疑惑道:“你怎么了?方才想什么呢?” 晏归牵着她,挑眉笑道:“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明漱雪好奇。 “你关心我。” 笃定的语气让明漱雪一怔,摸不着头脑。 晏归:“若是不关心,怎会找出来?” 他哼笑道:“你心里的人是我,什么南宫松风北宫松风的,全然不被你放在眼里。” 明漱雪白眼一翻。 又在胡乱琢磨什么呢。 她敷衍,“是是是,我心里有你,别的男人都不能和你比。” 晏归满意地笑,“这是你自己说的。” 明漱雪:“……” 回到营地,二人挨在一处盘腿而坐,明漱雪问:“你方才出去,可有发现端倪?” 晏归有发现才怪了。 方才所有思绪都落在两人之前的关系上,哪儿有那空闲观察别的? 正要摇头,忽地一怔,垂睫望着干净如初的指尖。 方才沾染在指上的汁液消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好生奇怪。 “啊!” 太初门一名女弟子忽然尖叫一声。 “怎么了?” 梅乐湖立即起身询问。 女弟子指着某处,满脸震惊,“师兄,方才我摘了一朵芍药,可没过多久,那朵芍药不见踪影,折回来时,发现被我摘下的芍药又出现在此地。” 被摘下的花又重新长了回去? 梅乐湖拧眉,“此地有古怪,大家警醒些。” 晏归垂睫,盯着足下灵光湛湛,鲜妍明丽的灵花。 半晌,他若有所思。 “阿雪,你看这片花海与寻常的可有不同?” 若说不同,那可多了去了,毕竟明漱雪可没见过把陆地花卉种在两种不同水生花卉中间的。 不过晏归既然这么说了,明漱雪凝眸,细细观察。 看着看着,她忽地皱眉。 “这些花开得都好……” 琢磨着用词,她不确定道:“规整?” “这么一说,方才我见过的那株茶花,好像和面前这朵一模一样。” 不知何时凑过来的玉如君抬臂,拨弄几下面前洁白山茶。 花朵轻颤,灵光簌簌,美丽梦幻。 南正阳补充,“连根茎上的叶子数量都一模一样。” 骆子湛摸着下巴,“就像是从一株上分化出另一株相同的。” “不止如此。” 明漱雪沉吟,“这里的每一朵花,开得都很完美。” 没有花苞败叶,不像是自然生长而成,仿佛有人精心雕刻,又像是绘制而成。 “完美到……像是假的。” 几人齐齐一凛。 晏归抽刀,“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他一跃而起,摘月刀高举过头顶,朝着星光璀璨的夜空一刀斩下。 刀气携星,似与星河争辉。然而一刀落下,却无事发生。 晏归眯眼。 “师弟,我来助你。” 骆子湛扬声,观海剑出鞘,携带涛涛浪潮,对准天空劈去。 明漱雪双手结印,一手环绕灼热火息,另一只手金光熠熠,雪白面容映出灵光,沉稳静美,高洁无双。 南宫松风眸底露出痴迷之色,“操控两种灵力如此得心应手,真不愧是明妹妹。” 一名南宫弟子在他脑后狠狠一捶,南宫松风立时清醒,痛心不已。 “便宜晏道友了。” 他扬声,“来,咱们也攻击试试。” 虽不知是何意,但明妹妹一定有她的道理,照做就是。 玉如君不断往外掏攻击类的灵符,南正阳此刻派不上用场,索性帮她将灵符往空中甩去。 见状,梅乐湖脑中灵光一闪,倏地起身,“师弟师妹们,我们一起出手。” 数道灵力攻击齐齐朝天空而去,绚丽光彩中,清脆的“咔嚓”声响起,夜空裂开一条缝,蛛网般向外裂开。 裂缝越来越大,仿佛镜子破碎,无数碎片落下,再一抬眼,众人已不在花海之中。 “这是何处?咦……燕少主?” 南宫松风的声音落下,明漱雪和晏归循声望去。 不远处立着一名昳丽精致的少年,一身金丝蝶纹红袍,墨发高束,长眉入鬓,碎发拂过眼角,漾起满眼高傲张扬。 他抬手唤出两具人形傀儡,傲气道:“什么鬼东西,看本少主把你打得跪地求饶!” “哇!” 玉如君小声感慨,“那便是燕家偃术?” 明漱雪疑声,“燕家偃术?” “不错。” 玉如君解释,“自从十一年前衡州月家覆灭后,燕家取而代之,经过多年经营,已然成为与定禅书院齐名的修仙世家。他们的先祖乃是一名偃术师大能,制作的傀儡神乎其技,据说曾与大乘境初期的高手过招不露颓势,因此扬名。” 玉如君朝燕楼空努努嘴,“燕少主放出那两具,少说也有筑基巅峰的实力。” “月家?” 明漱雪喃喃。 之前好似没听师姐提起过。 余光掠过晏归,她忽地一怔,“阿月,你怎么了?” 第51章 第51章 晏归目光怔然,虚虚看着燕楼空的两具傀儡。 “阿月,阿月?” 明漱雪伸手在他面前招了招。 晏归猛然回神,握住明漱雪的手。 “你想什么呢?” 明漱雪不解。 晏归笑,“没什么,只是没见过傀儡,一时看入神了。” 他面色如常,明漱雪信了,转身与晏归并肩而立,望向燕楼空。 她没注意,晏归眸底藏了怔愣。 方才,他眼前又闪过几幅画面。 看不清容貌的女子牵着小童,缓缓步入院门。 院中有人在舞刀,刀如弦月,刀势温柔包容,仿佛不懂刀的门外汉随意舞动,软绵绵的提不起劲。 可他最后一刀落下,院中樱树瞬间化为齑粉,无数粉色光点落下,温柔环绕女子与小童身侧。 小童兴奋激动地扑过去,“爹爹好棒!爹爹最厉害了!” “哎哟爹的乖儿子,想不想学?想学爹爹教你。” “好,我要学!” “学什么学!” 女子发怒,“我种了好些年的樱树,就这么被你毁了!” 她喊了个名字,晏归没听清,“……你混蛋,赔我的树!” 男子赔笑,“好好好,我赔我赔,娘子莫气。” “你明天,不,今天就……” 声音越来越远,画面模糊不清,唯有挂在夜空的弯月,依旧皎洁高贵。 晏归垂睫,心中骤然一空。 …… 与燕楼空对战的是一只极为奇特的妖兽,上身绽放一朵极其艳丽的红花,花芯红色晶体闪烁辉光,诡异又灿烂。 下身形似树干,粗糙树皮上点缀无数黑点,定睛一看,竟是无数双眼睛。 若是单看那朵红花,堪称漂亮,可与身下眼睛结合,简直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似被傀儡一剑刺痛,妖兽藏在花下的嘴发出痛呼,身后伸出无数根藤条,疾速朝傀儡缠去。 密密麻麻的,仿佛数不清的纠缠在一起的青蛇。 “燕少主。” 南宫松风迎向燕楼空,“这只妖兽是……?” 燕楼空回头,“原是南宫少主。” 少年昳丽眉眼盈满怒气,漂亮桃花眼仿佛喷了火,“这妖兽无缘无故将我燕家子弟吸入镜中,若非我的替身傀儡代我入镜,此刻怕是我也中了招。” 两只傀儡一人持剑,一人握刀,正与那怪异的妖兽酣战。 妖兽转身的刹那,后背一面镜子闪过亮光,明漱雪凝神细看,镜中之景,竟是他们方才所待的花海。 晏归也瞧见了,“看来我们之所以身处花海中,也是因为这只妖兽。” “可我们已经出来了,那面镜子为何完好无损?” 玉如君纳闷。 骆子湛摇头,“并非完好无损,喏,你瞧。” 他努努嘴,“那镜子不是裂开一条缝了?” 玉如君定睛一观,果见镜子角落里有条缝隙。 “不对,方才此地只有我一人,你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燕楼空当即警惕,抬手又召出两具傀儡,姿势防备。 “难不成是冒牌货?” “燕少主误会了。” 梅乐湖自报家门,“在下太初门梅乐湖,这些是归元剑宗和我宗弟子,若没猜错的话,方才我们正是从那面镜子中。出来的。” 梅乐湖指向妖兽背后的镜子。 “镜子?” 燕楼空喃喃重复,神色犹疑。 “不错。” 南宫松风道:“燕少主若有法子,可知会族中弟子,让他们攻击天空,击碎镜子即可离开。” 燕楼空将信将疑。 他与太初门与归元剑宗的弟子并不熟悉,但与南宫松风有过几面之缘,对他还算信任。 见南宫松风眉目笃定,燕楼空联系上替身傀儡,让他命令燕家弟子向天攻击。 片刻后,草地上凭空出现数道人影。 “这是哪儿?我们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是少主,少主在那儿!” 燕楼空细细一扫,族中弟子一个不少,他面色稍缓,抬手作揖。 “多谢各位道友。” 玉如君小声嘟囔,“这燕少主看着高傲,没想到还挺有礼。” 明漱雪抬眸,目光在燕楼空眼睛上落定一瞬。 手心被人重重一握,晏归隐含不满的嗓音响在耳侧,“看他作甚?” “你觉不觉得……” 明漱雪道:“他的眼睛和你有些像?” 晏归扫去一眼,立马收回视线,不满道:“哪儿像了?我的眼睛分明比他好看一百倍。” 他摁住明漱雪太阳穴,轻轻揉捏,“看你,昨夜没休息好,都眼花了。” 明漱雪:“……” 正欲启唇,骤然一声尖啸,妖兽被燕楼空的傀儡一剑穿过花心。 那颗红色晶体咔嚓一声破碎,脑后镜子裂成碎片,七零八落散在妖兽身下。 燕楼空高傲仰头,召回两只傀儡,不屑看了妖兽尸体一眼。 “既然这只妖兽已死,那我们就先行一步了,诸位道友,再会。” “燕少主,再会。” 燕楼空颔首,带领燕家弟子择了个方向飞去。 南宫松风觑了眼明漱雪,瞧见两人始终交握的手时被刺了眼,咬咬牙道:“那我们也走了,各位,有缘再会。” 余光最后落在明漱雪身上,南宫松风深吸口气,扭头离开。 玉如君:“梅师兄,骆师兄,我们接下来去何方?” 当着这么多师兄弟的面,她没当面唤骆子湛大名,还算给他面子。 骆子湛:“梅师兄决定即可。” 梅乐湖不是个性子扭捏的,沉吟片刻指向东方,“不如去此处?” 骆子湛扬手,“那就走。” 此地是片草原,茵茵绿草柔软葳蕤,一眼望去看不见尽头,晴空万里,不见浮云,微风轻抚,舒适不已。 然而飞着飞着,最前头的梅乐湖却停了下来。 他垂首凝视身下碧草,皱眉道:“怎么觉得有些不对。” 骆子湛也发现了,托腮沉吟,“这种诡异的宁静,怎么和镜中世界那么像?” 南正阳仰头,眸底映着蓝天,“有没有可能,我们根本没有出去?” “怎么可能?” 玉如君惊讶,“师兄的意思是,我们还在镜中世界?” 师兄弟们窃窃私语。 “不可能吧?燕少主的傀儡不是已经把妖兽杀死了?” “可梅师兄和骆师兄修为高深,我们感受不到的,他们肯定能感受到。” 归元剑宗一名性急的男弟子道:“试一试不就好了?不过是几剑的工夫,耽搁不了多少时辰。” “这位师弟说得是。” 梅乐湖颔首赞同,“既然如此,那就再试一试。” 众人齐齐朝天空攻去。 然一波攻击后,空中并无反应。 骆子湛皱眉,“多试几次。” “好,不论什么妖兽,只管吃我一剑!” “我也来!” 接连攻击几次,天空依旧毫无反应,身穿鹅黄色练功服的师妹道:“看来是师兄们多虑了。” 她仰头望着蓝天,“我们早就已经出来了。” 话音甫落,晏归和明漱雪霍地抬头。 “不对,有动静。” “师妹小心!” 众目睽睽之下,空中骤然出现一根藤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黄衣师妹抽去。 晏归眼疾手快扔出摘月刀。 刀锋将藤条斩断,那师妹还未来得及松口气,掉落半空的藤条蓦地向外延伸,再度朝她抽去。 太初门此行共有十二人,除明漱雪师兄妹三人与梅乐湖之外,皆是八大长老的得意弟子,黄衣师妹反应迅速,旋身朝一旁躲去,反手掏出一沓爆破符,狠狠朝空中扔去。 “轰——” 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视线被火光遮挡。 黄衣师妹哼一声,“再来啊,姑奶奶还有别的符!” “师妹躲开!” 泛着绿色灵光的藤条缠住黄衣师妹的腰,将她拉离原地。 她离开的下一刻,一根藤条从天而降,重重砸下,地面霎时出现一个深坑。 黄衣师妹黄珊珊惊魂未定,手掌蜷起,“多谢明师姐。” 明漱雪对她颔首,“举手之劳。” 黄珊珊弯眼,“还有方才晏归师兄那一刀,多谢师兄师姐。” 少女眉眼灵动,笑眼中满是善意的揶揄。 明漱雪轻咳一声,“好。” 来不及羞赧,凭空出现的藤条越来越多,众人急忙反击。 梅乐湖高声,“它怒了,大家趁机攻击天空。” 骆子湛挥出一剑,“都听梅师兄的,注意躲避。” 霎时间刀光剑影不断,灵符术法齐齐朝天上攻去。 诡异的尖啸声响起,“咔嚓”一声巨响,蓝天碎裂般下沉。 抬头的一瞬间,刺眼白光闪烁,明漱雪偏头,一只微凉大手搭在她眼上。 心知此人是谁,明漱雪嘴角微翘,朝晏归靠近,握住他的手。 两息之后,眼上大手挪开,明漱雪睁眼。 绿草遍野,白色灵花开满地,月光如鲛绡披散,为此地覆上一层柔光。 不远处巨石上立着一株花。 花色为白,形如满月,花心泛着淡淡绿光,中心嵌着一颗白色晶体,其间灵蕴环绕,皎洁美丽。 一根藤蔓向上牵引,与花冠一般大小的镜子垂落,镜面光洁,辉光如月,一条裂缝横贯而过,破坏了那份美丽。 玉如君意外,“这便是将我们困住的妖兽?长得还挺好看。” 镜子缝隙往外吐出人影,妖兽心疼地用藤蔓抚摸镜面。 最后一人被吐出,妖兽花冠上抬,露出一张长满密密麻麻尖齿的大嘴,朝众人咆哮。 “当心,这妖兽至少是半步元婴修为。” 梅乐湖出声提醒。 半步元婴算什么,元婴他和师弟都干过。 骆子湛扬眉,“咱们人多怕它作甚,走,一起上!” 晏归揉弄明漱雪毛茸茸的脑袋,“你是法修,不擅近战,就在此处待着,有我和那么多剑修师弟师妹呢。” 明漱雪点头,“好。” 归元剑宗此行共八人,修为最低也是筑基后期,持剑跟在两位师兄身后攻上去。 他们人多,有两名金丹修士打头阵,还有数名法修辅助,就算是半步元婴的妖兽吃不消。 剑修们越战越勇,两刻钟后,晏归一刀斩入妖兽花心,刀尖一挑,那枚白色晶体一跃而出。 晏归伸手接住,低头打量一眼。 这是什么? 看着不像是妖丹。 更大的尖啸声响彻天空,晏归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阿雪,小心!” 又一只妖兽从暗处窜出,数根藤条向外蔓延,朝最近的修士抽去。 明漱雪首当其冲。 这个距离来不及施展术法,她一跃避开,手中捻诀,一团灵火向外砸去。 眸一侧,只见一根藤条正朝南正阳飞去。 明漱雪手指快成残影,带着灵光的藤蔓勾住南正阳的腰,将他拉到身边。 “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 南正阳摇头,在人群中捕捉玉如君的身影。 见她不住往外掏灵符,心中微定。 “师妹,为我护法,我用阵法困住它。” “好。” 话音甫落,猛然听见晏归一声暴喝。 “阿雪!” 明漱雪陡然意识到不对,“师兄小……” “轰隆隆——” 足下石壁骤然坍塌,身子不断下坠,从碎石缝隙中,明漱雪瞧见晏归一跃而下,朝她而来。 “师兄,师妹!” 玉如君惊叫一声。 骆子湛倒是不慌,与梅乐湖携手将另外一只妖兽解决,疾走到悬崖边。 “好端端的,这崖怎么就塌了?” 黄珊珊道:“好像是那只妖兽做的。” 骆子湛随意点头,没在意。 以他们三人的修为,一座崖而已,还能摔死不成? 然而一刻钟过去。 骆子湛略显心慌。 不是,怎么还没飞上来? 这崖有这么高吗? …… “嘶……” 明漱雪迷迷糊糊睁眼,手探向脑后。 好疼。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他们在崖顶遇上两只妖兽,她和师兄不慎掉下悬崖,然后…… 脑袋好似被什么东西击中,晕了过去。 明漱雪倏地坐起身。 对了,阿月也一起下来了。 “阿月,师兄!” 身侧传来暖意,晏归紧闭双眼躺在她身边,面色倒是正常。 余光瞄至某处,明漱雪拉开晏归的衣袖。 这是什么? 他手掌紧攥,一丝丝微光钻入肌肤之中。 原来那妖兽储存月华的晶体被晏归取了来,他来者不拒,全部吸收。 明漱雪纳闷。 阿月修的不是陨星刀法?为何还要吸取月华? 疑惑间,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这是哪儿?师妹?” 明漱雪回头,“师兄!” 南正阳坐起身,手掌抚摸后脑,呆呆道:“有点疼,谁打我?” “师兄,你可有大碍?” “没什么大事,师妹,这是何处?我们怎会在这儿?” 明漱雪也是刚醒,自然不知。 “我们……” “你们醒了?” 女声怯怯,娇柔动人。 师兄妹循声望去,只见山洞口立着一名少女,一身白裙,长发编成辫子垂落肩头,发上点缀几朵小花,清新脱俗。 鹅蛋脸,柳叶眉,杏眼脉脉如春水,其间泪光点点,扶风弱柳引人怜。 明漱雪迟疑,“你是……?” 少女往前迈步,嘴角抿出一点笑意,“我叫慕雪,是慕家弟子,先前不慎与同门失散,路上偶遇三位昏迷,便将你们带到了此处。” 明漱雪目光在她身上快速一扫,礼貌道:“多谢慕雪姑娘相救。” 南正阳拱手,“多谢。” 雪白小脸覆上薄红,慕雪快速收回目光,垂首羞涩。 “举手之劳,不、不必谢。” 南正阳没多言,瞥见仍在昏迷的晏归,问道:“小师妹,晏师弟怎么还没醒?” “我也不知。” 明漱雪摇头,握住晏归的手,挡住他手心逸散的月华。 倘若此地唯有他们师兄妹二人,她当然不会避讳。 慕雪虽说救了他们,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警惕些总是好事。 而且…… 总觉得脑后疼痛怪怪的。 是被掉落的岩石打中了?虽说法修体弱,那也不至于昏迷吧? 他们现在又在何处? 就算掉落悬崖昏迷,按理来说骆子湛和玉如君他们也该寻过来了,可为何至今不见人影? 明漱雪一时想不通。 “我、我可以帮忙看看。” 寂静中,慕雪鼓起勇气开口。 明漱雪抬睫。 少女垂落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嗓音怯怯,神色却极为坚定。 “我、我是医修,或许能唤醒他。” 明漱雪和南正阳对视一眼。 后者目光在她和昏迷的晏归身上虚虚一扫,默默移开视线。 “小师妹,晏师弟是你道侣,你决定就好。” 明漱雪:“……” 他明显是在无意识修炼,看什么啊。 “还是麻烦慕雪姑娘先给我师兄看看吧。” 明漱雪指着南正阳后脑勺,“师兄脑后都肿了。” 南正阳:“……” 对上慕雪殷切的目光,他扯扯嘴角,笑得虚假,“那就麻烦慕雪姑娘了。” 慕雪眼睛微亮,羞赧地小弧度摇头,“不、不客气。” 她迈着小碎步来到南正阳身后,纤白手指触碰他脑后的包。 一股浓郁香气扑面而来,缭绕在南正阳身侧。 慕雪姑娘看着羞怯清纯,没想到却喜欢热烈缠绵的霸道香气。 南正阳盘腿而坐,缓缓闭眼。 慕雪不时问他几句,他简短“嗯”声,礼貌又不逾距,端的是正人君子做派。 明漱雪瞧了一眼,重新将视线落在晏归身上。 他依旧昏迷不醒,脸色倒是红润,手中月华还剩一半多。 一时半会儿的应该醒不了。 明漱雪挨着晏归,轻轻合眼,闭目养神。 …… 晴空万里,落花缤纷。 一道小身影在树下舞刀,刀气所过之处,开得正盛的桃花一朵不留,纷纷扬扬飘落。 “好!” 身旁有小童鼓掌大喊:“鸣西哥好棒!鸣西哥最厉害!” “有鸣西哥在,明日一定能把胖娃打得屁滚尿流!” “那是,鸣西哥可是我们这一辈中第一个学会濯月刀法的人,未来的少主,打个胖娃,那都是小菜一碟。” 小童悄悄扬唇,刀舞得越发起劲。 他大喝一声,“濯月刀法第一呀呀呀疼!” “小混蛋,好的不学光学你爹毁我的花,老娘非得今个儿非得教训教训你不可。” “哎呀娘,这么多人在呢,你给我点面子,别揪、别揪耳朵!” “揪的就是你!小混蛋,老娘辛辛苦苦种的花,全被你们父子俩毁了!” 女子扯着小童的耳朵离开,边走边挥手,“都回去吃饭吧,明个儿再让鸣西和你们一块玩儿。” “夫人再会!” 小童们一窝蜂跑了。 小童被气得跳脚,“这帮没良心的,亏得我还帮他们打架!” 女子瞬间拔高音量,“你还想打架?!” “错了错了,娘你听错了,我能和谁打啊?” 小童赔笑,“娘,我真的知道错了,能不能先放开?” “哼。” 女子松开小童耳朵,转而牵起他的手,“下回再犯,罚你给我种二十亩昙花。” “知道了。” 夕阳余晖下,母子俩牵手回家。 杨柳依依,桃花葳蕤,霞光为之染上橘红色光芒,明媚又温暖。 小童蹦跳着前行,笑着回头,“娘……” 笑容陡然僵住。 霞光变为火光,柳树被大火燃烧殆尽,桃花不在,人亦不在。 火光滔天,喊杀声不断。 他仓皇抬头,猛然在前方发现父亲的背影。 “把东西交出来,否则今日。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父亲擦去嘴角血迹,握住刀柄,“我不知你们从何处听来的谣言,但还是那两个字:没有!” “敬酒不吃吃罚酒。” 黑衣人冷哼,举起血镰,重重朝浑身血迹的父亲挥下。 “爹!” 小童冲出去,被人捂住嘴,一把拉至身后。 女子将一物塞到他手里,紧紧握住他的手,哽咽道:“鸣西,东西收好,记住,绝对不能让它落入心思不轨的人之手。” “往后就算没有爹娘,你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鸣西,快走,千万别再回来了。” 女子松手,眷恋不已在小童额上落下一吻,随后含泪将他推开。 “换个名字,你……算了。” 女子咽下千言万语,眸中含泪,温柔道:“平安就好。” 世界在小童眼中倒退,杀戮与鲜血逐渐消弭,腥气退散,蓝天重现。 他小小身躯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哐当——” 东西从他身上掉落,小童慌乱去捡,一只脚往下一踩,东西霎时碎裂。 小童眸光震颤,霍地抬头。 面前人的身影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他陡然伸手。 “阿月,你怎么了?” 熟悉的,冷淡中蕴含关切的女声。 晏归缓缓睁眼,眸中映出明漱雪微蹙的眉,与带着担忧的凤眼。 第52章 第52章 所有思绪瞬间归位,晏归目光怔然,“……阿雪?” “是我。” 明漱雪点头,温热手掌抚上晏归侧脸,秀眉微蹙,“你怎么了?” 晏归转动眼珠。 他们身处一间山洞,洞内燃着火,南正阳和一名不认识的女子坐在一处,后者红着小脸与他小声说话,神色羞涩,似情窦初开。 目光再一移,明漱雪坐在他身边,莹白侧脸爬上火光,清冷凤眼染上暖意,眉心蹙起,满含担忧。 没有梦里的厮杀与绝望,只有身边人最真实的体温。 晏归神色稍缓,覆上明漱雪的手,脸颊在她掌心蹭了蹭,柔声道:“无碍,只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 拇指摩挲晏归脸颊,明漱雪不解。 做了什么梦,脸色这么难看。 晏归微怔,低声道:“一个……不太好的梦。极有可能是我从前的经历。” 明漱雪一怔。 尚未反应,耳尖听到的南正阳噌一下站起,动作太大,险些将身边的慕雪带倒。 “诶,南道友……” 南正阳三两步走到明漱雪面前蹲下,神情说不上是兴奋激动还是担忧,总之格外复杂。 “晏师弟,你快要恢复记忆了?” 晏归将明漱雪的手从脸上摘下,放在手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 “不知,只是一个梦罢了,醒来便有些模糊了。” 南正阳一脸沉思,沉默良久,默默看向明漱雪。 “小师妹,你可有恢复记忆的迹象?” 明漱雪摇头,“没有。” 南正阳一口气憋在胸间,迟迟无法吐出。 若是晏归什么都想起来了,对待小师妹的态度大变,而她的记忆始终是一片空白,届时受伤的一定会是小师妹。 唉…… 这可如何是好。 倘若小师妹先想起来,那就好了。 晏归余光觑向南正阳,将他担忧纠结的神色尽收眼底,桃花眼微微一眯。 南师兄可不像会担心他的人,这是在挂心自己的师妹? 这么怕他恢复记忆,倒是证实了他的猜测。 晏归早已下定决心,并未在此事上踯躅,笑道:“此事急不得,南师兄不必如此挂怀,没准我和阿雪这辈子都想不起来了。” 手指插入晏归指缝中,明漱雪抿唇,声线放柔,“如果是痛苦的记忆,忘了也好。” 晏归偏头,对她温柔一笑,“阿雪说得对。” 桃花眼脉脉温情,似蕴了浅浅一湖春水,荡漾多情。 明漱雪抿唇,回之一笑。 目光相缠,周围的温度仿佛在缓缓上升。 南正阳:“……” 算了,何必多虑。 没准晏归说对了,他这辈子都想不起来呢? 有他和师妹护着,总归不会让小师妹受委屈。 南正阳默默往后挪,正要后退,一道娇娇弱弱的声音闯进来。 “明道友和晏道友的记忆是出问题了吗?” 明媚火光下,慕雪一双杏眼亮如星辰,“我可以帮忙的。” 陌生的声音令晏归侧目,“这位是……?” 明漱雪回神,偏眸掩饰眸中赧然,清清嗓子,“这位是慕雪慕道友,我们从山崖上掉下来,是她将我们带回来的。” 晏归眯眼,上下扫视着慕雪。 许是他的目光太锐利,带着极其强烈的侵略性,慕雪被吓住,兔子似的窜到南正阳身后,胆怯地小声道:“晏道友。” 晏归不语,一味端量着她。 明漱雪拽了拽他衣角。 晏归缓慢收回视线,嘴角笑意温和,“慕道友,多谢。” 慕雪从南正阳身后探出一个脑袋,腼腆勾唇,“不必谢。” “不知慕道友如何打算?是去寻慕家的人?” 慕雪缓慢点头,“要的。只是我一个人……” 她咬唇,泛泪的杏眼望向南正阳,“南道友、明道友……你们……你们可否与我同行?” 纤弱少女垂睫,怯弱小声,“我一个人,也不知能否活到与他们会面之时。” 南正阳拖长音调“啊”一声,“我都听我小师妹的。” 慕雪目光微滞,“那、那明道友以为如何?” 明漱雪:“……自然可以。” “真的吗?太好了?” 慕雪小脸一亮,雀跃欣喜从眸中溢出,激动之下抓住南正阳的手,“谢谢你们!” 她很快意识到不对,脸上浮现红云,针扎似的松开南正阳,“抱、抱歉。” 南正阳木着脸,脚下默默挪动,往旁边退去。 “无碍。” 目光饶有兴致在南正阳和慕雪身上绕了圈,晏归挑眉,“事不宜迟,这就出发吧。” 慕雪悄悄看了南正阳一眼,细声道:“好。” 离开山洞,明漱雪抬头一望。 此地虽也是座山,但与那座悬崖全然不同,草木不生,危岩嶙峋,明显是两个地方。 她不动声色看了慕雪一眼。 从悬崖上掉下来,他们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晏归问:“慕道友,我们如何走?” 慕雪指向某个方向,“我是在那边与族人们失散的,不如我们先过去看看?” “好。” 慕雪所指的方向是片林子,其间白雾弥漫,眇眇忽忽。 她往前迈两步,踮着脚尖打量,面露迟疑,“我们要进去吗?” 无人回应。 慕雪微怔,霍地转身。 身后空空如也,哪儿还有南正阳三人的身影。 …… “阿月。” 明漱雪被晏归牵着立在摘月刀上,呼啸风声被甩在身后,她眉心堆起,迟疑道:“一声不吭就走了,真的没关系吗?” 晏归手往前一勾,让明漱雪靠在自己胸膛上,懒洋洋道:“一睁眼换了个地儿,还多了位弱质纤纤的姑娘,你不起疑?” 明漱雪点头,“心中自然是有疑虑的。” “那不就得了。” 晏归道:“这事儿不管是不是她做的,她的出现就是最大的可疑之处,早些走也好,免得中了什么圈套。” 明漱雪不解,“可她为何这么做?” 余光往身旁的南正阳身上瞟一眼,晏归轻哼,“谁知道呢。” 没准是因为眼光不好,看上了个呆子? …… “啊!!!!” “跑了?他们怎么跑了?!!” 女子抓狂,扯着长发跳脚,“他们什么时候跑的?为何我丝毫未曾察觉?” “可恶!!好不容易避开他们行动,居然跑了?!” “我连亲都没亲到啊!!!” 气死了! 女子愤怒挥袖,一道灵力打出,将不远处的巨石轰成碎块。 噼里啪啦的声音中,她胸膛剧烈起伏。 想了半天仍是不解气,浑身灵气震荡,将离得最近的树木齐齐斩断。 发泄一通后,女子心气顺了不少。 “哼。” 第52章(2/4) 第52章(2/4) 食指放在唇边,猩红舌头轻轻一舔,红唇沾染湿润,双眸顾盼生辉,满是势在必得。 “跑了,抓回来就是。” …… 此方秘境极大,飞了许久也不见人影,两个时辰后,三人暂且停下。 明漱雪举目四望,“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晏归沉思,“若是寻不到两宗,不如随意择个方向?” 既是来寻机缘的,那自然不能错过。 “师兄以为如何?” 明漱雪看向南正阳。 他半睁着眼,温声道:“都听小师妹和晏师弟的。” 话落再度闭上眼睛,瞧着像是发呆去了。 相处这么久,明漱雪也有些了解这位大师兄的性子,随和又亲和,平日里不管事,时常听从两位师妹的安排,像是个没脾气的木头桩子。 平素除了阵法没别的爱好,不过极为喜欢放空思绪,有时明漱雪经常能看到他在发呆。 既然南正阳表了态,明漱雪便对晏归道:“一会儿你随意择个方向吧。” “好。” “对了。” 她挨过去,下巴几乎搁在晏归肩臂上,轻声问:“你那月华吸收完了吗?” 毛茸茸的发丝在耳畔轻拂,蹭得晏归心中发痒。 手心摊开,白色晶体映入眼帘,他道:“还差一半。” 明漱雪小声腹诽,“这下真成昙花了。” 身上带着昙花香,又能吸收月华,他该不会是昙花精变的吧? 声音极小,晏归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 明漱雪轻咳一声,“我们是不是该动身了?” 只有十日,这秘境这么大,可不一定能寻到好东西。 晏归:“那便走吧。” 南正阳睁眼,眸底清明,“晏师弟准备……” “轰——” 灵力攻击朝三人袭来,南正阳反应迅速,手掌在地面一撑,往后空一翻躲开。 明漱雪和晏归登时警觉。 “什么人?!” 几道身影迅速将三人围住,一行十二人,个个身穿红衣,头戴兜帽,只露出一双冷漠眼睛。 为首之人伸手,声音冷冽,“圣女有令,抓活的。” 话音甫落,几人霎时冲了上去。 晏归握紧摘月刀,迎面挡住一人的袭击。 交手后才发觉,这人竟是金丹修为,不仅如此,其余人身上气势也不弱。 这些人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晏归沉下眼。 明漱雪快速掐诀,一道金色结界挡在头顶,拦住红衣人的攻势。 她面色微凝。 这些人速度太快,离得太近,像是心知她是个法修,特地与她近身缠斗。 迎面一刀袭来,明漱雪弯腰躲过,足尖一跃踩在朝她砍来的刀尖上,往空中跃去。 往自己身上贴了张飞行符,素手一张,手中霎时出现一张金红色长弓,海棠在阳光渲染下流光溢彩,光彩夺目。 指尖一勾,一箭朝离得最近的红衣人射去。 携带火意的箭矢擦着红衣人肩膀而过,留下一片火光。 明漱雪凝眸,再度射出一箭。 那一箭射中红衣人胳膊,鲜血流出的刹那,火光顺着伤口燃烧,噼里啪啦的皮肉燃烧声令人头皮发麻。 红衣人当机立断,暂时将手臂冻住。 “好邪门的火。” 红衣首领沉声喝道:“先把那女人弄下来。” “是。” 两三名红衣人飞身而上,朝明漱雪飞去。 指尖一勾,两支灵箭搭在弦上,疾速朝二人射去! 明漱雪转身飞到另一处,余光瞥见一名红衣人持刀朝南正阳脑后袭去,立时大惊。 “师兄当心!” 下一瞬,南正阳甩出几颗玉珠,其上灵光大亮,将最近的五名红衣人困住。 阵中泛起大雾,瞧不清内里情形,依稀可闻吼叫大喊与金戈之声。 南正阳眉目温和,“正好让你们试试新研制出来的阵法。” 明漱雪见状松了口气。 南正阳的阵法困住了五人,她对付两个,晏归对付三个,一时轻松许多。 往下一看,晏归刀势清灵,携星掠影,丝毫不落下风。 明漱雪眼角微弯。 凛冽刀气蓦地朝面门攻来,少女眉间一冷,几根藤蔓凭空钻出,缠住追上来的红衣人双腿。 收回背在身后的手,纤细手指捻诀,明漱雪拉弓,两箭齐发,正中红衣人心脏。 “啊!” 红衣人惨叫一声,露在外头的眼睛充血,满是愤怒。 他用力挣开藤蔓,拔掉心口箭矢。 红雾从伤口处蔓延,吞噬箭矢上残留的灵火。 “可恶的修士,我要杀了你!” 另一人双臂一震,喝道:“我来助你!” 他身上溢出相同的红雾,铺天盖地朝明漱雪涌去。 这是什么? 明漱雪拧眉。 红雾出现的刹那,周边灵力好似都被吞噬。 什么功法这么邪门? 她拉弓,再度射出一箭。 箭矢触碰到红雾,刹那间被吞没。同一时间好似有奇怪的声音传出。 明漱雪面露思索,握着海棠焚火弓,安静等待红雾到来。 红衣人哈哈大笑,“瞧,她吓傻了。” 另一人愤恨,“敢伤我,必须让她……那是什么?” 声音陡然变调。 金红色法印在明漱雪身前旋转,耀眼火光倏地朝红雾掠去,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侧脸被灵光映照得格外明媚,明漱雪浅浅勾唇。 是虫子啊,那就好办了。 都烧了就是。 空中红云滚滚,烟雾滔天。 下方。 始终不曾动手的两人静立一侧。 落后一步的红衣人道:“首领,这三个修士都不弱,一定要抓活的?” 他们虽说也有三个金丹,却不一定能将人活着带回去。 倒是尸体,拼一拼却是可行。 “抓活的。” 红衣首领肯定,“不必着急,圣女的指令是拖,只要拖到明日,那两个金丹修士不足为虑。” “可是首领。” 红衣人示意他看战局,迟疑道:“再拖下去,我们的人怕是都要折在这儿了。” 红衣首领抬头。 天空红浪翻滚,两声惨叫后,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坠落。 再看地面,那名刀修势如破竹,每一刀似乎都蕴含着千钧之力,刀刀致命。 在两位金丹的攻击下,他丝毫不露颓势,甚至一刀刺入筑基期巅峰手下的心脏,颇有越战越勇的气势。 第52章(3/4) 第52章(3/4) 眼前红影一掠,红衣首领低头,正对上手下紧闭的眼。 胸前毫无起伏,显然已是气息断绝。 红衣首领:“……” “不能再拖了,带着人撤。” 再拖下去,他的手下怕是都要死绝了。 红衣首领一跃而出,朝南正阳飞去。 南正阳十分警觉,立即扔出一直拿在手中的阵法球。 然而阵法球还未扔出去,红衣首领吹了声哨子,南正阳掌心一痛,两眼一翻,身体顿时往后倒,人事不省。 将南正阳接住,红衣首领喝道:“走!” 所有红衣人立即往回撤,瞬间不见踪迹。 “师兄!” 明漱雪立即追去。 晏归御刀跟上。 红衣人立时分散开,明漱雪试图搜寻南正阳的气息,然而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术法隔绝,她竟丝毫没有头绪。 这么一停顿,红衣人已飞出视线,不见踪迹。 明漱雪狠狠咬牙,“斗法不见得有多厉害,逃跑的本事倒是一流。” “现在怎么办?继续追?” 晏归落在她身侧,闻言皱眉,“不知去向,如何追?” 明漱雪沉默须臾,不解道:“他们为何要抓师兄?” 晏归耸肩,“没准是你师兄惹的什么桃花债。” 明漱雪:“……啊?” “我们刚走不久,立即就有人追上来,不像是巧合。” 明漱雪顺着他的思路思索,“你怀疑是……慕雪?” “不是怀疑,一定是她。” 晏归笃定。 “且不提慕家是否有慕雪这号人,就算有,也不一定是出现在我们面前之人。” 明漱雪:“先前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现在回想,慕家之人应该或多或少都会带些药味?那位慕雪姑娘身上,却只有暖香。” “慕雪,还有那些红衣人,是怎么在各宗家主与长老的监视下进来的?” 他们进来又是想做什么? 一时间,明漱雪心中颇为忧虑。 晏归抬头望天,轻声道:“许是要变天了。” 明漱雪抿唇。 “要回去看看吗?” 回到之前的山洞,瞧瞧可有慕雪留下的线索。 晏归:“你若放心不下,那就走一趟吧。” 明漱雪心中微暖,轻轻点头,“好。” 她牵住晏归的手,用力一握,与他折回山洞。 里头痕迹仍在,却并未发现端倪,那位慕雪姑娘应是个心思极为细腻之人。 明漱雪心中失落,和晏归回到与慕雪分开的林子。 树木苍翠,树冠如伞,林间雾气弥漫,缥缈朦胧。 “没有线索,我们走……” “吼!” 地面震颤,土锤陡然从土壤中钻出。 晏归反应迅捷,拉着明漱雪飞向空中。 土锤向空中追去,远远望去,仿佛几座高耸入云的小山。 二人躲避间,从地面冒出的土锥越来越多。 “没完没了。” 晏归眸色微冷,抽出摘月刀,“碎星!” 周遭突然暗了下来,紧接着,一点星光骤然在黑暗中。出现,似无数星子汇聚,越来越亮。 “轰——” 星光突然爆开,刀气携星而来,爆破声接连不断,瞬间将所有土锥全部绞碎。 漫天灰尘中,巨大身影重重落地。 明漱雪视线往下,“是金丹巅峰的磐岩熊。” 她眉间一沉,声音微冷,“中计了。” 这磐岩熊,怕不是慕雪留在这儿的后手。 此时懊悔已然无用,明漱雪道:“我们一起。” “好,你留在此处,别下去。” 叮嘱一声,晏归松开明漱雪的手,纵身一跃,持刀朝磐岩熊斩去。 明漱雪纤长手指微勾,灵光一闪,海棠焚火弓出现手中。 她拉弓,一口气射出两箭。 磐岩熊外皮坚硬,但受庞大厚重的身躯所累,速度并不快,明漱雪和晏归联手,占据上风。 可磐岩熊比他们高出整整三个境界,一时半刻无法将它击杀,双方就此僵持。 磐岩熊大吼一声,熊掌朝空中的明漱雪扇去,她侧身躲避,身后破风声响起,回头一看,四面土墙轰隆上升。 “它想把我们困死。” 明漱雪扬声。 不能再拖下去了。 二人心中同时浮现这个念头。 晏归眸光一定,周身灵力暴涨,气势节节拔高。 浅灰色瞳仁中有星光溢出,桃花眼似九天银河,盛满星子。 他跃起,一连斩出六刀。 陨星刀法第一式,碎星! 与此同时,明漱雪也收起海棠焚火弓。 指尖萦绕绿荧,手势柔美缓慢,似春日嫩芽舒展身姿,彰显极致的生命力。 “道生一……” 指腹相触,绿光大振。 “……三生万物,万物生花。” 密密麻麻的绿藤缠绕住磐岩熊庞大的身躯,任它嘶吼咆哮,始终不为所动。 绿藤上结出数朵娇艳欲滴的灵花,灵花堆簇,几乎将磐岩熊全部包裹。 明漱雪轻启唇,“破。” 震天爆破声从磐岩熊身上传出,六道刀气随之而落,斩向它的四肢、头颅与胸膛。 灵力剧烈翻滚,明漱雪落至晏归身侧。 “死了吗?” 晏归沉眉。 灵光渐稳,旋即一股巨大能量波动,他双眉紧蹙,拽起明漱雪就跑。 “不好,它要自爆!” “轰——” 山崩地裂,碎石滚滚,地面坍塌,无数树木落入裂缝中,不见踪影。 晏归只来得及将明漱雪护在怀中,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 …… 狭小的空间内黑暗笼罩,透不出一丝光亮,唯有一点微光孜孜不倦闪烁。 两具身体好似双生木藤紧紧缠绕,密不可分。 辉光从芥子囊内钻出,涌入其中一人体内,直至最后一抹微光消散,黑暗重新聚拢,此地陷入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纤长浓密的羽睫一颤,晏归迷茫睁眼。 “嘶……” 这是哪儿? 正欲动作,忽然感受到怀中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与柔软的触感。 馨香在鼻端缭绕,少女呼吸打在颈侧。 晏归皱眉,松开怀里人。 雪白肌肤显露,只一个侧脸晏归便将人认了出来,平静中略显不耐的面色霎时崩裂,瞳孔震颤,满脸不可置信。 第52章(4/4) 第52章(4/4) 明漱雪? 她怎么会在他怀里? 第53章 第53章 明漱雪三个字钻入脑海,所有记忆一幕幕在晏归眼前回放。 秘境之中,他和明漱雪被风卷走,流落到凡间一个叫做白虹镇的地方。 郝大娘、老张头、张小娟、池荣…… 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浮现。 还有最熟悉,出现最多的一张脸。 明漱雪…… 他们在白虹镇以夫妻相称,同室而居,互相扶持。或火热或宁静的夜晚,他们相拥而眠,肌肤相亲…… 晏归脑子都要炸了。 他是在做梦吗? 一定是吧。 否则怎么会发生这么离谱的事? 他和明漱雪,夫妻? 这个词是怎么放到他们身上的? 惊吓之中,晏归手一抖,直接将怀里人丢了出去。 明漱雪滚到地面,被发丝遮挡的脸颊彻底暴露在晏归眼中。 他针扎一般挪开视线,迷乱又迷茫的坐在一侧整理思绪。 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明漱雪的脸。 她坐在他身侧,择着菜和郝大娘说话,嘴角漾起浅浅弧度,有股岁月静好的安稳宁静。 她半靠在他怀里,乖巧咽下他喂去的汤。 缠绵时,她动情潮红的脸…… 这都什么和什么?! 晏归抓狂,双手捂住脑袋不敢面对现实。 这是明漱雪? 她不应该永远清冷高贵,不染纤尘,冰冷得和个假人一样? 记忆里的都是什么鬼啊。 晏归心乱了,久久不能平静。 “嗯……” 地面少女唇瓣张阖,发出一声轻咛。 明漱雪缓缓睁眼,眼底残存着迷茫,朦胧间依稀瞧见面前的熟悉身影,下意识唤道:“阿月?” 轻轻柔柔的嗓音,仿佛春雨拂面,细润入肺,令人心旷神怡,心都软了两分。 晏归却不受控制地一抖,浑身不自在。 “阿月?” 没得到回复,神智逐渐清醒的明漱雪又唤了一声。 晏归不情不愿地“嗯”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和明漱雪说清楚,失忆时误认是夫妻,那是阴差阳错,可如今他已经恢复记忆,假的就是假的,自然要拨乱反正。 “明……” 刚开了个头,怀里骤然多了具柔软身体。 明漱雪扑上来抱住晏归,双臂紧紧揽住他的腰,凤眼蕴着清浅的笑。 “太好了,我们都还活着。” 磐岩熊自爆时,她用尽所有灵力为二人构筑出一片小天地,终究是让他们活了下来。 少女小巧的下巴搁置在晏归胸前,目光温淡,似月光温柔。 她全身仿佛都是软的,和记忆中的触感相似,却更加真实。 明漱雪抱他了? 明漱雪怎么可能抱他?? 她抱他??? 晏归脑子里一片凌乱,身体逐渐僵硬。 他想将人推开,可手刚搭上去,立即感受到柔软,倏地又缩回去。 “你、你……” 晏归罕见结巴。 “阿月,你怎么了?” 明漱雪察觉不对,蹙眉道:“你受伤了?” 她起身,两手在晏归身上上下摸索,“你哪儿受伤了?” 柔软手心仿佛带着电流,所过之处激起密密麻麻的痒意,晏归绷着下颌,一把拽住明漱雪的手。 “别摸了。” 声音有些急,又带着躁意,和平日里的阿月全然不同。 明漱雪越发觉得奇怪,“阿月,你怎么了?” 她挣脱晏归的手,两只手捧住他的脸,皱眉道:“好像有哪儿怪怪的。” 微凉侧脸紧贴少女柔软掌心,热度一直传到晏归脸上,仿佛将他的脸也烫红了。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应该早些和明漱雪说清楚。 晏归深吸一口气,拽下明漱雪一双手。 远离那股柔软温热,他的情绪似乎也冷静下来,理智回归。 “我有话和你说。” “嗯……” 忽然一声轻吟,惊得晏归额角青筋一跳,倏地低头朝明漱雪看去。 少女洁白的脸染上绯红,似晚霞明媚娇艳,凤眼溢出水色,濡湿长睫翩跹,眸色迷蒙,清冷之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缱绻的媚。 “阿月……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 明漱雪软软靠进晏归怀里,停顿须臾,断断续续地说:“情、情蛊发作了……” 晏归脑子都要炸了。 情蛊?! 他怎么把这劳什子情蛊给忘了?! 这些邪修一天天的都在钻研什么东西?这不是害人吗? “阿月,我难受……好难受……” 明漱雪虚虚勾住晏归肩膀,声音似泣似吟,侧脸贴上他脖子,轻轻蹭动。 “阿月,阿月……” 晏归浑身僵硬,手背青筋显露,下颌绷得极紧。 他想把怀里人丢出去,可迟来的身体反应却在一刻不停地提醒他。 抱紧她,将她揉进骨血,融为一体。 相触的肌肤热度不断攀升,火气从小腹往上蔓延,仿佛不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决不罢休。 晏归忍得发疼,死死压住亢奋冲动,握住明漱雪双肩。 “阿月,你怎么……” 迟迟没得到回应,明漱雪浑身难受,心底生出委屈,徐徐抬头,眸带泪光,直直看着晏归。 她小声,“你……怎么还不动……?” 晏归狠狠闭眼。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是明漱雪? 明漱雪会说出这种话? 失个忆罢了,还能改变一个人的性子? 他不愿面对现实,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渗出,沿着骨骼分明的侧脸滴落。 握在明漱雪肩上的手逐渐用力,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将她推开。 尚未动作,身体忽然重重往后一仰,后背触碰到冰冷地面。 晏归霍地睁眼,难以置信,“你做什么?” 明漱雪双颊绯红,一言不发掀开裙子坐在他身上。 他不动,那就她来,反正、反正也不是没有过。 明漱雪沉沉吐气,纤细手指搭上晏归衣领,重重往外一扯。 晏归瞳孔瞬间放大,震惊得脸色都变了,“你……” 少女馨香不断凑近,不似熏香,是如暖阳般更为温暖自然的体香。 晏归恍神一瞬,情热寻到空隙,愈发往他大脑侵入,试图勾得他理智全无,化身欲色傀儡。 他微微晃头,寻回理智,然而下一瞬,唇上落下一点温热,软得不可思议。 意识到那是什么,晏归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她在做什么?? 她、她她她在亲他? 明漱雪在亲他??! 晏归眼前一黑,睁大的眼里充斥着迷茫与震惊,久久无法回神。 他不动,反而让明漱雪更加顺畅,双唇贴着他细细吮吻,寻到空隙探入他口中,学着晏归从前的样子吻她。 有些生涩,密密匝匝的水声魔音似的回荡在晏归耳侧,勾得他心神不宁,全身仿佛都起了火。 眼睛紧闭又睁开,如此反复几次,再度将手放在明漱雪肩上。 重重一推。 许是身体因情蛊发作的原因没什么力气,晏归只将明漱雪推出一小段距离。 红艳的唇微微一撇,上面还残存着水色。 明漱雪不满,“你别动。” 指尖轻抬,藤蔓缠住晏归手腕,倏地往外用力,令他双手大张,被牢牢束缚在地。 熟悉的姿势勾起了晏归的回忆。 曾经,明漱雪也这么绑过他,后来…… 晏归急忙打住,不愿往深处想。 一只小手探入衣内在身上抚摸,摸得他身躯一抖,险些跳起来。 双眉紧皱,精致面庞一片潮红,情热过后,是深入五脏六腑的疼痛。 晏归有些呼吸不上来,神志逐渐恍惚。 那只手往下探去,蓦地一捏。 晏归咬牙,理智险些崩溃。 她的手在捏哪儿?!! “你……” 他想低斥,可紧接着,更为柔软的东西覆上来,相触的刹那,晏归脑中一片空白。 迷乱中好似看到一场烟花,噼里啪啦的,在他脑海中响个不停。 涣散的视线里,少女的发丝不断在他眼前乱晃,似春柳轻拂,晃得人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撑在肩上的柔软小手力道渐轻,仿佛是主人没了力气,灼热的体温却仿佛镌刻在晏归心底,令他无法忘怀。 …… 狭小的空间再度陷入沉寂,所有细密水声全部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可空气里久久不散的气息,却好似巴掌扇在晏归脸上。 他一脸生无可恋,呆呆地盯着黑暗出神。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怎么就、就…… 腰间搭上一双手,身后有人靠近。 软到不可思议的触感令晏归头皮发麻,半边身子陡然僵硬。 “阿月。” 低低的,略显委屈的沙哑嗓音在耳畔响起。 晏归张唇,缓缓“嗯”了一声。 明漱雪在他肩头蹭了蹭,“你究竟怎么了?” “……你……都不抱我了。” 晏归从未想过,高不可攀,冷漠得像块冰的明漱雪还会发出这种声音。 又低又软,仿佛刚出生的毛茸茸的小兽,听了直叫人心尖发软。 意识尚未回归,身体却下意识转回去,抱住少女柔软的身子。 明漱雪心满意足,枕在晏归胸膛缓缓闭眼。 晏归却蓦地醒神。 他在做甚? 他和明漱雪是这种关系吗? 他怎么就抱她了? 应该早些和她说清楚,过往恩怨他可以一笔勾销,想法子把那该死的情蛊给解了,然后井水不犯河水,最好这辈子都别再见面。 可转念一想,这样好似太不近人情了。 他们刚刚做完那事,虽然非他意愿也非他主动,但做了就是做了,他并非做了不承认之人。 何况明漱雪如今尚未恢复记忆,在她的印象中,他应该是与她恩爱情深的夫君,如此,会伤她心吧? 毕竟她没了记忆,实在不像曾经的明漱雪。 晏归内心复杂,纠结不已。 要不……还是缓一缓再说? 细小呼吸声响起,晏归低头。 少女枕着他,浓密长睫在眼下投落两道阴影,已然酣睡。 算了。 晏归无声叹气。 明日再说吧,没准明日她就想起来了。 晏归满心复杂,缓缓闭上眼。 他心神俱疲,可却怎么都睡不着,总觉得那道呼吸声一直萦绕在耳畔,牵引着他的心神,令他徒生烦躁。 晏归焦灼不解。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 明漱雪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晏归的身影。 衣物完好,腰间搭着一件宽大外袍。 她缓缓坐起。 土墙上破开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有阳光从外面渗出,明漱雪侧眼避了避,等适应过后拿起外袍,缓步走出。 外头早已面目全非,乱石嶙峋,树木横倒,晏归坐在一块巨石上,一腿曲起,手肘撑在膝盖上,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明漱雪徐步上前,将外袍递过去,“衣服。” 晏归似是一怔,受惊似的站起。 狐疑的目光往他身上一扫,明漱雪疑声问:“怎么了?” 晏归轻咳一声,“没什么。” 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和她说清楚,他…… “没事眉头干嘛皱这么紧?” 明漱雪上前,手指落在晏归眉心,轻轻将他眉头抚平,嗓音含笑,“瞧你,都快像个小老头了。” 眉间属于少女的指腹如此明显,晏归挺直腰背,正欲后退。 余光扫过明漱雪的脸,却蓦地一怔。 从前见面,无一不是针锋相对,冷言冷语,他还从未见过明漱雪这般放松的神情。 嘴角上扬,凤眼含星,似万年不化的冰川之上忽地有花绽放。 令人惊诧,又吸人眼球。 到嘴边的话陡然咽了回去。 明漱雪收回手,转而牵住晏归,偏头对他道:“那伙人进来定然有他们的目的,秘境还有八日就结束了,在那之间他们定会动手,我们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师兄的下落。” 被握住的手一僵,须臾,晏归“嗯”声。 算了,眼下情况不明,此地定还会生出事端,还是先把此事放下。 等出去了,再找机会和明漱雪说清楚。 明漱雪微微弯眼,“我们走吧。” “好。” 二人在秘境中寻了两日,人影没瞧见,倒是又碰上了几只妖兽。 联手将妖兽击杀,明漱雪意外,“你的修为,好似增长不少。” 晏归言简意赅,“是那块晶石,吸收了里面的月华,我提升金丹中期。” “还有这么好的事?” 明漱雪不满,“为何我就碰不上?” 腮帮子微鼓,凤眼微睁,是与平日里相差甚大的可爱。 晏归下意识扬唇,“机缘可遇不可求,没准明个儿就遇上了。” 话音甫落,陡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晏归瞳孔一颤。 他在干嘛? 他为何要安慰明漱雪? 是忘了这十年流的血,断的胳膊和腿吗? 明漱雪搭上他的胳膊,眼尾上挑,轻轻斜了晏归一眼,口中哼道:“站着说话不腰疼,明日若是遇不上,我可要来找你了。” 俏皮生动的表情,那十年里晏归从未在她脸上见到过。 他一时有些恍惚。 胳膊上一疼,明漱雪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语气不满,“你怎么不说话?” 晏归生硬开口,“好,只管寻我。” 明漱雪满意了,凤眼蕴着浅淡笑意,“这还差不多。” “咱们走吧。” …… “圣女。” “怎么,他还是一句话不说?” “是。” 慕雪抱臂,清纯小脸掠过不耐烦躁,挥手让人退下,迈步进入山洞。 洞内光线昏暗,一点微光摇曳,有人盘腿而坐,墨发安静落于身后,眉眼被光芒映出暖意,积玉堆琼,渊清玉絜。 “南道友,你是在怪我吗?” 慕雪挨着南正阳坐下,纤白小手搭在他肩上,脸颊挨着手背,抬眸望着他的侧脸,“怪我把你抓来?” 秀眉微蹙,我见犹怜,委屈可怜道:“可谁让南道友先把我丢下的,我一个弱女子孤身在此处,心中难免害怕,恐惧之下失了分寸,这才将南道友抓来,你怎么能怪我呢?” 慕雪离他更近,呼吸若有似无扑打在南正阳侧颈,声音越发低柔,“你该好好怜惜我才对。” 南正阳无奈一叹,缓缓睁眼。 “慕雪姑娘,不……合欢圣女,南某自诩愚钝,不解风情,亦非怜香惜玉之人,实在不解,究竟有何令圣女念念不忘之处,竟让你一路追寻至此。” 慕雪惊讶,“你认出我了?如何认出来的?” 南正阳侧目,“圣女的伪装之术的确天衣无缝,可惜你并未放弃心仪的熏香,南某不才,嗅觉颇为灵敏。” 徐朝雨眼尾一挑,嗓音柔媚,“这么久了,连我惯用的熏香都记得一清二楚,南郎还说你心中无我。” 她抬脸,指尖在面上轻抚。 瓜子脸,妖媚狐狸眼,红唇艳丽如血,美得惊心动魄,勾魂摄魄。 徐朝雨抓起南正阳的手放在脸上轻轻摩挲,“南郎,你说是慕雪的脸美,还是我更美?” 南正阳不为所动。 “南郎,你怎么不说话?” 徐朝雨也不恼,素手顺着南正阳的肩头缓慢往下。 南正阳一惊,抽出手,快速攥住她的腕子。 “我还当南郎是石头做的,原来还是有感觉的?” 徐朝雨笑靥如花。 “圣女。”南正阳深吸一口气,“请自重。” 似是听见什么笑话,徐朝雨笑得花枝乱颤,肩膀抖动。 “南郎这话说的,我可是合欢宗圣女,又不是冰清玉洁的黄花大闺女,我若自重,合欢妖女的名声是怎么传出去的?倒是你。” 徐朝雨伸出食指,在南正阳喉结一勾,满意见到他喉头滚动,柔声娇笑,“这么敏感,南郎还是第一次?” 南正阳扯开她的手,别开头不语。 “哎呀,别害羞嘛。” 徐朝雨笑着倒在南正阳肩头,“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这么避讳作甚?南郎该与你那位师妹好生学学。” 南正阳沉下脸,嗓音发沉,“不可辱我小师妹。” 徐朝雨眸色一暗,面上笑容不变,娇声道:“这么在乎你的小师妹?那你可知,她比你更早知晓情色滋味。” “哎呀,忘了,南郎不知呢。” 徐朝雨屈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南正阳脸颊,“我曾炼制一对情蛊,能使中蛊之人失去记忆,每逢半月若不交合,必然身亡。” “不巧,那蛊现在就在你师妹体内呢。” 南正阳霍然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徐朝雨。 “别这么看着我,又不是我给她下的蛊。” 徐朝雨不满,捂住南正阳的眼睛。 “我把那蛊给了邓天骄,鬼知道它怎么跑到你师妹身体里的。” 原来如此。 一切疑惑都有了答案。 难怪师妹和晏归会失忆,难怪他们会错认对方为夫妻,竟是因为如此。 耳畔声音若即若离,“南郎,那蛊是我炼制而成,唯有我知道解法,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你从了我,我就替你师妹解蛊。” 南正阳沉眸不语。 徐朝雨眸中闪过笑意,软下身子投入南正阳怀中,纤纤玉指探入他衣襟内。 “南郎……” 南正阳一把将她从身上扯落,绷着脸道:“圣女请自重。” 自重自重自重! 翻来覆去就会这一句,可她根本不需要这东西!她只需要他紧紧抱住她,扯下她的衣物,将他的体温传递到她身上,与她缠绵,共赴巫山。 徐朝雨恨得牙痒痒。 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她裙子都快脱了,他居然把她推开了? 混蛋! 徐朝雨自幼众星捧月,何曾遇上过这种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男人,心中一时愤怒,却又控制不住钻出一股征服欲。 这个男人,迟早是她的。 徐朝雨冷哼一声,拉上衣襟,遮住雪白肩背,从南正阳怀中起身。 “你不是很在乎你的小师妹?为了贞洁居然不管她死活?” 南正阳闭眼,“你的话,不可信。” 徐朝雨气笑了,“那接下来的话,你不得不信。” “只要你小师妹为了你折回寻我,她便是不死也伤。” 南正阳倏地睁眼。 终于在他眼中看见自己的身影,徐朝雨展颜一笑,抬起南正阳下巴,柔声道:“南郎啊,祈祷她还活着吧。” “否则你若是愧疚终生,我也会心疼的。” 微微一笑,徐朝雨松手,娉娉袅袅离开。 重新封上结界,娇媚笑意散去,眸底生出冷色,她道:“方位可确定了?” “禀圣女,大致已可锁定。” “加快速度。” 徐朝雨面色冷冽,“不可被人捷足先登,那东西,必须落在我合欢宗手上。” “是。” …… 与晏归联手将妖兽斩杀,明漱雪拧眉,“阿月,为何这么久了,我们一个人都没碰上。” 从前只与明漱雪交手,晏归从未想过他们竟有共同御敌的一天,心中复杂难言,微微恍惚。 闻言回神,沉吟道:“此地不对劲,我们最好早些与宗门汇合,找到你师兄。” 明漱雪正欲点头,神识忽然扫到某处,眼里溢出喜色。 “终于有人来了。” 晏归的神识跟随她探过去,眉头一挑。 “是他们。” 第54章 第54章 明漱雪神识扫过去,“你认识?” “算也不算。” 晏归抬睫,声音懒散,“那些人身上穿的,乃是天玄宗的服饰,不出意料,为首之人应是天玄宗林宗主座下大弟子,楚翰。” 明漱雪偏头看他一眼,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晏归脸色一僵。 从前的阿月自是不清楚的,但已经恢复记忆的晏归对此却一清二楚。 他扯了个谎敷衍过去,“来之前寻师兄打听过。” 明漱雪点点头,小声嘟囔,“早知道我也向师姐打听一番了,什么都不知,岂不是被你比过去了?” 玉如君虽然与她说过修真界的大致情况,但各大仙门座下有哪些弟子却不曾言明。 晏归满心无语。 失了忆都不忘和他争个高低,真不愧是明漱雪。 可瞧着少女微鼓的侧脸,他眸光复杂。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与明漱雪和平共处,只要一想到此事,始终觉得跟做梦似的让他难以置信。 要不直接把真相告诉她吧。 晏归压着心底烦躁。 打一架,也好过现在这般不清不楚的。 念头刚闪现又被晏归强行摁下。 算了,莫要生事,出去再说。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玄宗众人也发现了二人的踪迹,一路寻了过来。 “两位是太初门和归元剑宗的道友?” 为首之人一身青衫,身量高挑,容貌算不上多出色,但气质温润内敛,宁静如水,一眼望去很容易令人生出好感。 晏归拱手,“归元剑宗晏归,见过楚道友,这位是太初门的明漱雪。” “原来是晏道友和明道友。” 楚翰拱手回礼,疑声不解,“二位怎会单独在此?” “我们不慎走散,正要询问道友,可曾见过两宗同门?” 楚翰摇头,“并未。实不相瞒,我们也是头一次遇见外宗道友。” 这就奇怪了。 晏归忖度,这南山秘境有这么大?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 晏归走了两步,发觉身后无人跟上,回头招呼,“明……” 声音一顿,藏着艰涩,“阿雪,我们该走了。” 明漱雪视线往天玄宗人群里一扫,对楚翰颔首致意,跟上晏归。 飞出几里之外,她蓦地出声,“方才有人在看我。” 晏归:“……?” 这是何意? 没理会晏归古怪的表情,明漱雪敛眉思索,“像是认识我,视线里藏着微妙的恶意。” 她狐疑,“是我从前惹的仇家?” 晏归拧眉,回忆方才匆匆一扫的面孔,并未发现端倪,“你确定感知没错?” “我确定。” 明漱雪点头,“那人一定认识我,且对我心怀恶意。” 她的性子晏归也有些了解,平素不爱惹是生非,结丹之前更是鲜少离开太初门,什么情况下能惹上天玄宗的弟子? 毕竟两州之间距离并不近。 脑子里有灵光闪过,晏归忽地一顿。 倘若那并非天玄宗弟子呢? 那群围攻他们三人的红衣人善蛊,像极了合欢宗门人,连他们都能混进来,再多一个邪修也不算奇怪。 他们进来有何目的? 这南山秘境究竟有什么奇特之处,引得邪修们纷纷冒险闯入? 沉思间,手臂缠上一双手,贴着他的皮肉狠狠一拧,不满女声随之道:“你不信我?” “嘶……” 她力道大,晏归疼得出声。 他不理解,明漱雪不是法修?为何手劲这么大? 回忆起她在白虹镇扛木头赚银钱的画面,晏归心道,这分明是个体修的苗子,商云真人怎么就把她带回太初门了? “怎么不说话?” 明漱雪再度出声。 晏归忙道:“信信信,我方才是在想别的事,没有不信你。” 明漱雪勉强满意,哼声道:“信你一次。” 晏归松了口气。 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复杂。 这还是这么多年来,明漱雪对他下手最轻的一次。 二人继续上路,可除了天玄宗的人,这日再没碰上别人。 又是一日清晨,明漱雪刚飞至半空,忽然感应到东方有动静传来。 她一喜,拽着晏归就往那处飞去。 “那儿有人。” 离得越近动静越大,神识扫过去,却见一行人正被妖兽攻击。 素衫上绣着几株草药,与慕雪的一模一样。 是慕家的人? 慕家皆是医修,不擅斗法,但慕家家主显然早有准备,明漱雪瞥见人群中有两个一身劲装的金丹期修士,神态动作与慕家人全然不同,应是他们族中供奉。 她问:“要去帮忙吗?” 晏归眸带异色,缓缓摇头,“静观其变。” 两名金丹期修士联手将妖兽斩杀,不防它竟留有后手,趁着二人松懈之际猛地扑向最近的弟子,企图与他同归于尽。 千钧一发之际,刀气自空中飞来,斩破妖兽尸体,连着体内妖丹一道破碎。 鲜血浇了弟子满头,他大叫一声。 “师弟,你怎么样?” “师兄可有受伤?方才吓死我了。” 发现自己还活着,弟子默默往后退一步,掏出帕子憋着气,默不作声擦掉脸上满是腥气的血。 其中一名女子见他安然无恙,微松一口气,对空中道:“不知是哪位道友出手相助,何不现身一见?” 这姑娘一身白衫,腰间束着月白色绣折枝花纹衣带,袖口领口处皆有精致绣纹,一半青丝被白玉兰花簪绾起,剩余的披散在肩头。 下颌微扬,柳眉浓淡相宜,似白梨清淡婉约,姝色无双,仿佛一盏清茶,清香扑鼻,回味带甘。 其余慕家子弟明显以她为尊,安静立在她身后。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慕家少主,章州第一美人,师瑗妃。 晏归收回视线,对明漱雪颔首,“咱们下去。” “好。” 二人甫一露面,师瑗妃便将人认出来了,唇畔挽笑。 “原来是太初门与归元剑宗的两位道友,多谢相助。” 那名男弟子拱手,感激道:“多谢道友相助。” 明漱雪意外,“你认识我们?” 师瑗妃轻笑,“那日云舟之上,晏道友与南宫少主的对峙,我们可都看在眼里,还未祝贺晏道友与明道友好事将近,二位举行大典时可莫忘了给瑗妃发张请帖,我也好上门讨杯喜酒喝。” 明漱雪面色微红,暗中恼怒。 那日的事,该不会各门各派都传遍了? 实在是…… 她悄悄瞪了晏归一眼。 晏归摸鼻尖,心虚移开视线,不禁责怪失忆的自己。 这么高调作甚? 若是弄得人尽皆知,往后还怎么收手? 他尴尬懊恼,急忙转移话题。 “师道友,不知你可曾见过我师兄骆子湛?” “晏道友这是和师门走散了?” 师瑗妃歉疚摇头,“抱歉,我们并未见过。” 晏归也不失落,颔首道:“多谢。” 正欲走,身体蓦地一僵。 一只手在他背后轻轻抚动。 情蛊不是已经发作过了?这是在作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要干嘛? 晏归一阵心慌意乱。 迟迟没得到反馈,明漱雪在晏归背上捏一把,他身上肌肉紧实,这一下用足了力气,疼得晏归险些出声。 往某个方向跑去的思绪被半路拉回来,隐隐沸腾的血液倏地僵硬,晏归后知后觉,明漱雪好像在他背上写了两个字。 慕雪。 意识到这点,他脸黑了又绿。 憋了口气,问道:“师道友,慕家此行可有一名唤作慕雪的女子?” “慕雪?” 师瑗妃惊讶,“确有此人,不过在进入秘境后便与我们失散了,慕道友见过她?” 晏归将碰见慕雪一事告知,“那位慕道友有些古怪,几位若是遇见了,最好警惕些。” “是有些古怪。” 师瑗妃秀眉微蹙,“慕雪师妹虽性子内敛,但并非怯懦之人,怎会……” 极大可能是被人顶替了。 真正的慕雪,或许已经遭了毒手。 师瑗妃沉下脸,“多谢道友告知。” 晏归颔首,告辞离开。 据师瑗妃所说,他们之前所在的方位并无人影,二人择了另一个方向,继续寻找骆子湛等人的踪迹。 远离慕家人后,明漱雪忽然飞到晏归身边,冷不丁问:“那位师道友好看吗?” 晏归正在思索别的,闻言慢半拍,“什么?” 明漱雪抿唇,“我觉得挺好看的。” 晏归没多想,随口道:“毕竟是章州第一美人,容貌自然出……” 话音未落,一巴掌朝他扇来。 晏归一惊,下意识以为明漱雪恢复记忆要与他动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做什么?” 明漱雪脸色冷下来,眼里却冒着火,“怪不得你盯着她看了这么久。” 晏归:“?” 什么跟什么啊? “晏归。” 明漱雪挣脱开晏归的手,嗓音泛冷,“你若有他念,只管告知于我,我绝不纠缠。” 根据以往对她的了解,晏归接了句,“然后呢?” “然后?” 明漱雪冷笑,视线似不经意下滑,落在晏归某处,意有所指道:“背叛我的人,还有留下的必要?” 晏归额角青筋直跳。 他就知道,就知道! 哪怕失忆了,终究还是那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明漱雪。 不知明漱雪是怎么产生的误会,晏归深吸一口气,解释道:“你误会了……阿、雪……” “我看她,不是因为她的容貌。” “师瑗妃被誉为慕家女神农,在医道上天赋极高,是慕家内定的下任家主人选。我只是在想,或许她能解开我们体内的情蛊。” 晏归这话说得无比诚恳,毕竟他心里当真就是这么想的。 明漱雪心知他并非三心二意之人,抿抿唇,偏眸看向另一侧。 并未再提师瑗妃,语调很轻,笃定道:“你有事瞒着我。” 晏归一怔。 “你醒来后就有些不对劲,像是有心事,不仅话少了,甚至还在避着我。” “夫妻之间本该留有余地,不该事事相告,可也需要应有的坦诚。” “你苦恼所遇之事,应该说是手足无措,才令你状态不佳,态度大变。” “我能理解,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明漱雪抬眸,清凌凌的凤眼直视晏归,似要看破一切表象,深入他的内心。 “晏归,我有点难过。” 许是晏归看错了,他好似从那双漂亮到冷冽的眼睛里看出一丝红意。 水光浮现,一闪即逝。 明漱雪收回视线,垂眸道:“我有些失态,你……” 停顿许久,终是什么都没说,侧身离开。 她转身的瞬间,晏归心里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股慌乱,仓皇抬手,触了满手青丝。 发丝从他手中溜走,再一抬眼,眸底唯有一道逐渐缩小的背影。 她身上的气息仍在,人已不见了踪影。 晏归:“……” 前几日,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忘了明漱雪原就是个敏锐的人。 且晏归之前与她朝夕相处,亲密无间,他有一丝不对劲都会被她看在眼里。 她忍了多日,没想到在今日爆发了。 现在怎么办? 晏归头疼。 是趁机挑明,一拍两散,还是追上去……哄她? 晏归迷茫。 要他哄自己的多年宿敌? 一巴掌拍在额上,晏归自嘲哂笑。 这都叫什么事啊! 尚未做出决定,他人已追了上去。 此地潜藏着危机,明漱雪现在明显情绪不对,放任她一人离开并不安全。 好歹也……总不能不管啊。 明漱雪速度极快,晏归追了快两个时辰才追上,飞到她身边,踯躅开口,“我……” “吞吞吐吐的做甚?” 明漱雪眉眼不动,冷声道:“没想清楚就别开口。” 晏归:“……” 这才像他记忆里的明漱雪啊,先前那些……像极了荒诞无稽的梦。 一时间,晏归竟感觉有些亲切。 他依言闭嘴。 片刻后,又忍不住偷偷打量明漱雪。 不得不承认,哪怕以他挑剔的眼光看,明漱雪也是个极为漂亮的姑娘。 眉如远山,琼鼻樱唇,无一不美,尤其是那双凤眼,哪怕蕴着冷意,依旧漂亮得引人注目。 甚至生出妄想,只要被她正眼看一次,这辈子也值了。 愣神间,明漱雪眼尾上扬,唇角绽出清浅明丽的笑,连带着那双眼睛也被点亮,星河逆转,星光落于她眼中。 晏归竟一时呆住了。 “师姐!” 明漱雪唤了一声,朝某个方向快速飞去。 晏归下意识追寻她的身影。 两座青山间的草坪上立着数十人,身穿他熟悉的弟子服饰。 是太初门和归元剑宗的人。 在人群中瞧见骆子湛的身影,晏归追上明漱雪。 “小师妹,太好了,你没事!” 玉如君伸手想给明漱雪一个拥抱,记起她失忆,又克制着收回手,眼里满是笑。 明漱雪对她浅笑颔首。 玉如君左看右看,没看见南正阳,不解道:“师兄呢?” 笑意落下,明漱雪面色微凝,轻声讲述这几日发生的事。 “小师弟!” 骆子湛满脸惊喜朝晏归奔去,“我就知道,以你的实力怎么会出事?” 晏归扬唇,笑得真心实意,“师兄,好久不见。” “不就几日,哪有好久……” 骆子湛忽地一怔,眼底爆发精光,上上下下扫视着晏归。 警惕地往明漱雪的方向看一眼,他拽着晏归走到一旁,甚至贴心地设下隔音结界。 “小师弟,你想起来了?” 晏归点头。 骆子湛先是一喜,旋即想到什么,不确定重复,“确定什么都想起来了?没再忘点什么?” “什么都想起来了,没。” 听到晏归的回复,骆子湛眼前一黑,偷偷指向明漱雪的方向。 “那你……怎么想的?” 晏归沉默了。 “咳。” 骆子湛清清嗓子,试探性问:“你和明师妹……” 他对了对手指,满含暗示。 若是没有那皆大欢喜,各归其位,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嘛。 晏归依旧沉默。 骆子湛脑子发晕。 得,懂了,这是什么都做过了。 “那你想怎么办?” 骆子湛抓抓头发,眉头紧锁。 “小师弟,当初找到你时我好说歹说,你一个字都不信,甚至自己编了一出大戏,宁愿把我们送走也要和明师妹在一起。” “那时候你失忆,谁都信不过,行,我尊重你的选择。” 骆子湛面色严肃,“可事情是你做下的,没人强压着你和明师妹……咳咳,做都做了,你若是翻脸不认人,那和禽兽有何区别?” 似是想起自己离谱的操作,晏归眸光闪动,表情逐渐扭曲。 骆子湛道:“要是明师妹愿意,我看你们将错就错得了,回去我就请师尊为你上门提亲。” 起初他也不同意,可旁观两人失忆时的相处,虽有时挺酸的,但骆子湛心中却很是欣慰。 没了偏见与隔阂,他小师弟和明师妹简直是金玉良缘,佳偶天成。 何况方才见他与明漱雪相处,虽说别扭了些,但也不似往常冷着脸,一言不合就开打。 这说明什么? 说明师弟内心也动摇了! 晏归闻言睁大眼,满目荒唐,“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 骆子湛反驳,“你们年岁相当,又皆是宗内佼佼者,双方尊长又是好友,门当户对天生一对,怎么就不行了?” “不行不行,这太荒唐了。” 晏归摇头,一脸惊骇。 “那你是要当陈世美了?” 骆子湛冷哼一声,骂道:“小畜生。” 晏归:“……” “你这么混账,别说明师妹和她两个师兄师姐了,连我都想揍你。” 晏归:“……” 他揉了把脸,满眼复杂。 骆子湛觑他一眼,忽地问道:“我且问你,你和明师妹究竟有什么隔阂?” 晏归:“我和她……” 他及时打住,闭口不言。 骆子湛眯了眯眼,“那我再问你,她是杀你血亲了,还是夺你家财了?” 晏归摇头,“没有。” “那是险些害了你的性命,还是抢你看上的天材地宝了?” 晏归想了想,迟疑道:“没……”有吧……? “那是害你和心中白月光分离了?还是害你友人丧命了?” 越说越离谱了,晏归急忙叫骆子湛打住,黑着脸道:“都没有。” 他忍不住道:“师兄,你平日里还是少看些话本子吧,我何曾有什么白月光了?” 骆子湛不屑,“自己的事都没理清楚,少来教训我。” 晏归:“……” “既然明师妹既未害你亲友,又未夺你机缘,你究竟因为什么和她过不去?” 脑海里一幅幅画面闪过,晏归沉默许久,头疼地揉着额角,“一时半刻的说不清楚。” 骆子湛朝晏归勾勾手指,“来来来,师兄我有的是时间,给你两个时辰,说。” 晏归:“……” 他缄默。 骆子湛朝他翻白眼,“我说的那些都不存在,那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在晏归肩上重重一拍,他语重心长,“在这世上,除了性命与爱侣亲友,许多东西皆可有可无,你仔细想想,你因明师妹所失去的,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晏归忽地愣住。 骆子湛又道:“你和明师妹的事,总共不过两个选择,一个将错就错,另一个嘛……现在就去和她说清楚,说你要和她一刀两断,从此以后,云霞峰和藏剑峰彻底结下梁子。” 他幽幽一叹,“往后师兄我见到玉如君那小妮子只有低头的份,谁让我小师弟是个没良心的陈世美呢?” 晏归:“……” 黑着脸道:“师兄,除了明漱雪,我再没招惹别的女子。” “都一样都一样。” 骆子湛挥手,“都抛弃了糟糠之妻,在我眼里就是一样的。” 晏归:“……” 忍住,这是师兄,不能打。 “小师弟啊。” 骆子湛重重在晏归肩头拍了两下,叹道:“你好好想想吧。” 话落,他撤下结界,负手悠悠离去。 离开晏归的视线范围,骆子湛躲在树后,悄悄打量晏归。 哎哟喂,都站这么久了,内心是在犹豫。 有戏有戏,看起来有戏。 肩上陡然落下一只手,幽幽女声响在耳畔,“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 骆子湛心跳停了一拍,听出这是玉如君的声音,顿时松了口气。 “玉师妹,你偷偷摸摸的又是在做什么?” 玉如君不屑,“我偷偷摸摸?这分明是光明正大。” “喂。” 她往晏归的方向努努嘴,“你师弟是不是惹我小师妹生气了?” “哪有哪有。” 骆子湛干笑,“小夫妻闹别扭罢了,过两日就好了。” “我警告你,你师弟要是敢做对不起我小师妹的事,我要你们师兄弟俩好看。” 玉如君攥拳威胁。 “哪能啊。” 骆子湛把手搭在玉如君肩头,推着她离开,“他们夫妻间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这些外人就不要多事了,免得弄巧成拙。” “诶,你别推我啊,我自己能走。骆子湛!别推!” 声音逐渐远去,沉浸在纷乱思绪中的晏归往这边看了眼,缓缓收回视线。 无意间掠过某处,他忽地一顿,重新看回去。 明漱雪正对着他,正仰着头,与面前身形高大的男子说着什么。 露出的小半张侧脸干净莹润,玉砌的似的,有股宁静的乖巧。 这一幕不知为何看着无比刺眼,晏归心中陡然生出无名火,意识还未反应,身体已大步朝二人走去。 第55章 第55章 最后一个字落下,明漱雪抿唇,“梅师兄可有法子能找到师兄?” 梅乐湖从沉思中醒神,缓缓摇头,“出发前,商云长老给了我一物,能感知师兄妹们安全与否,却不能知晓具体方位。” 明漱雪略有失落。 梅乐湖安慰道:“明师妹放心,南师弟现下性命无虞,想必那些人抓他另有用处。” 明漱雪心下稍安,“那便好。梅师兄……” “在说什么?” 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明漱雪和梅乐湖循声望去。 相同的动作在当下竟显出几分熟悉,晏归心中那股火意更旺,烧得他心口泛疼。 他大步走到明漱雪身边,认出了面前人。 “原是梅师兄,这是在和我家阿雪说什么呢。” 重音咬在“我家阿雪”上。 梅乐湖显然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一本正经道:“在说南师弟的事。晏师弟来得正好,对那些红衣人的身份,你可有猜测?” 在他看来,晏归既然与明漱雪冰释前嫌,还成了未来道侣,以太初门和归元剑宗的关系,这门婚事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太初门未来的女婿,那就是自家人,说起话来比之前娴熟不少。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晏归脸色一僵。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他浑身都不自在,喉结剧烈滚动。 尤其是身边人的存在。 方才情急,他与明漱雪站得极近,手臂挨着手臂,馨香源源不断从她身上传来。 那香仿佛有魔力,勾得人将注意全部集中在它身上,心神摇曳,无法自拔。 晏归别扭不已,忍下想逃的冲动,稳住声线与梅乐湖交谈。 听他说完自己的猜测,梅乐湖眉头越皱越紧,语气充斥着无法理解。 “南师弟怎么会和合欢宗的人扯上关系?” 这事除了南正阳,别人无从得知。 朝晏归二人颔首,梅乐湖拧眉,满脸沉思走了。 只剩下晏归与明漱雪。 无人开口,其余人的声音似被结界隔离,天地间静得只剩下两人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不是避着我?方才你又在做什么?” 明漱雪遥望天际白云。 冷淡声线携带一丝嘲讽,“别告诉我,你醋了。” “我……” 晏归正欲解释,听到这话原地呆滞,整个人都傻了。 他方才醋了? 他……在吃明漱雪和梅乐湖的醋? 掌心放在心口,晏归想,他一定是耳朵出了问题,否则怎会听到这么荒诞的话? 他吃醋?为了明漱雪? 怎么可能。 这比明日整个修真界的邪修全部自戕还要荒谬。 那他方才过来是为了什么?总不可能是和梅乐湖讨论南正阳的事吧? 没等到回复,明漱雪垂睫,掩下眸中失落。 心中暗恨。 有什么不能和她说的?非要别别扭扭地藏着掖着,混蛋晏归。 心口堵着一口气,懒得再看他那副纠结的表情,明漱雪扭头就走。 尚未想清楚的晏归只觉余光里有道身影掠过,抬睫的瞬间,脚下急急追出去。 “等……” 方吐出一个字,却见明漱雪骤然抬头,一动不动望着某个方向。 晏归随之抬头,神识扫过。 西方正有人在迅速靠近,再一看北方,也有大队人马接近。 是天玄宗和定禅书院的人。 可真是奇了,平时遇不着,怎么今个儿都扎堆了? 心思转换间,两宗人逐渐靠近。 楚翰微微一怔,停下与梅乐湖与骆子湛寒暄。 定禅书院的人落后一步。 书院之名名副其实,他们一行皆身着长袍,头戴儒巾,有的手持书卷,有的背着书箱,看上去像是平平无奇的书生。 晏归道:“为首的叫司乘云,定禅书院院长亲传弟子,听闻他三岁识文,五岁能诗,天赋卓绝,是出了名的神童。” 明漱雪目光看过去。 那人一身青衣,和天玄宗的人走在一起,乍然一看似乎分不出区别,然他身上并无多余饰物,有股返璞归真的简约朴素之感,浑身的儒雅气,眉目端正,气质斐然。 似是注意到明漱雪的视线,他偏眸看来,对她微微颔首。 明漱雪微怔,回了一礼,心道,这人看着倒是和易安有些像。 只是易安身上可没那么强大的气势。 两人目光只相交一瞬,便自然而然移开,将这幕尽收眼底,晏归眯了眯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吗? 明漱雪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迈步朝梅乐湖走去。 晏归险些气笑了。 气性这么大?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 他脸阴了一瞬,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大步跟上。 楚翰正与梅乐湖寒暄,看见他的刹那,晏归忽然记起,先前明漱雪说,天玄宗内有道对她充满恶意的视线。 他落于人群后,目光在天玄宗弟子身上一一巡睃。 平平无奇,看着毫无异常。 是她感觉错了还是他漏看了? 一个人的感觉有时最为灵验,明漱雪不太可能出错,晏归重新将视线落入天玄宗弟子中。 “诶,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天上骤然响起一道清朗男声,旋即数道身影落下。 是燕家与南宫家的人。 “明妹妹,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南宫松风惊喜唤道,听在晏归耳里格外不爽。 他不屑冷哼,好大一条死皮赖脸的狗。 明漱雪颇为意外,颔首道:“南宫少主。” 南宫松风眼睛一亮,瞄到她身后的晏归,眸光微暗。 “哟,这就是太初门大名鼎鼎的明道友?” 燕楼空挑眉,“上回一见,还没来得及和明道友打招呼,在下燕楼空,幸会。” “明漱雪,幸会。” 明漱雪眉眼冷淡,简略开口。 燕楼空手臂搭在南宫松风肩头,与他传音,“不愧是传闻中的冰美人啊,这般气度,难怪你一头陷进去,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啊。” “喏,你瞧。” 燕楼空朝挡在明漱雪身前的晏归努努嘴,“守得这么严,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人留啊。” 南宫松风苦笑,“燕少主,这话不妥,明妹妹已经有了道侣,传出去会败坏她名声。” 燕楼空翻白眼,“又不是在凡间,传出两件风流韵事还会逼死人不成?修真界强者为尊,若是真喜欢,你直接去抢啊。” “别说兄弟不帮你,届时我……” 声音忽然一顿,燕楼空的视线停留在晏归脸上,久久无法回神。 南宫松风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燕少主,明妹妹既心有所属,我自该成全。修真界女修那么多,我迟早能找到情投意合的道侣。往后我就当明妹妹是我亲妹子,这些话还是莫要说了。” “燕少主,燕少主?” “啊?” 燕楼空甩甩脑袋回神,看着晏归不知在想什么。 “你说他叫晏归?” “不错。” 南宫松风道:“归元剑宗双华真人的得意弟子。” “这名字我听过,你不说我也知道。” 燕楼空又问:“哪两个字?” “河清海晏的晏,众望所归的归。” 燕楼空垂睫,低声喃喃,“河清海晏……” 南宫松风不解,“燕少主何故问起晏道友的名字?” “好奇而已。” 燕楼空一甩马尾,神情张扬,“都姓燕,没准是我本家呢。” 南宫松风腹诽,一个燕,一个晏,不知是哪门子的本家。 说话间,又有三波人马到来。 身着粉衫,清灵毓秀的少女蝴蝶般翩然而落,精致眉眼疑惑不解,声音清脆悠扬,似黄鹂绕梁,“怎么都聚在这儿?你们也是被宝贝引过来的?” 陌夕阁,花梓灵。 “宝贝?什么宝贝?” 剑眉星目,身量高大,粗粗看去显得些许粗犷的男子道:“我一路追着一只罕见五尾白狐,怎么没看见什么宝贝?” 无相宗,昌弦。 再加上慕家,各门各派的弟子竟然都来齐了。 晏归下意识觉得不对。 这种情况,很适合被人瓮中捉鳖啊。 “你说谁是鳖?” 冷淡疏离的女声,晏归倏地一惊,才发觉自己竟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眼前少女冷着一张脸,眸色淡淡看着他,晏归摸鼻尖。 分明是早已习惯的神情,眼下却感到不适。 不过这祖宗主动和他说话,还真是稀奇。 晏归答非所问,“天玄宗那道视线,还能感应出来吗?” 明漱雪拧眉,神识下意识落在天玄宗弟子间,细细感应。 当时她并未揪出那道视线的主人,只是微妙感觉到落在身上,藏得极深的憎意。 此时此刻想将他找出,无异于大海捞针。 神识一一从弟子面上扫过。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落到最后一人身上时,他似是感应到什么,眼珠子忽地上抬,却又死死压制住冲动,硬生生忍下。 找到了。 明漱雪眸光大亮。 收回神识,她道:“最后一人。” 晏归眸色一凝。 各门各派亲传弟子正在互通消息,有的是被宝物吸引而来,有的被妖兽追杀,有的…… 谈话间,忽见一道刀光划破长空,杀气凛然冲向天玄门的方向。 楚翰抬头,霎时大惊,“晏道友,你要做什么?!” 他匆匆拔剑。 剑柄挡下楚翰的动作,骆子湛笑眯眯拍上他肩膀。 “楚道友莫慌,我师弟只是想和你师弟切磋切磋罢了。” 楚翰无语,“骆道友,你看那动静,像是切磋吗?” 骆子湛偏头,只见晏归刀刀致命,朝那天玄门弟子劈去。 “……” 暗骂一声小兔崽子,做事随心所欲全无章法,也不和他商量商量。 楚翰趁此间隙挣脱骆子湛的桎梏,大喊着冲上去,“晏道友刀下留情!我师弟若有得罪之处,我代他向你赔罪,可……” 腰上一重,骆子湛拖住他,“楚道友,再等等,咱们再等等,我师弟做事必有他的道理。” 楚翰大怒,“再等下去我师弟都要没命了!骆子湛,给我松开!” 梅乐湖拧眉,“我心知楚道友友爱同门,但晏师弟并非胡作非为之人,此举或许有内情。” “对对对,梅师兄说得对。” 其余宗门之人旁观,或若有所思,或沉眸不语,或乐得看戏,各有反应。 楚翰心中焦急,不断去掰骆子湛的手,大喊道:“晏归!不可伤我师弟!” “楚道友这话说的。” 晏归朗声道:“我何曾伤你师弟了?” 楚翰怒不可遏,“那你当下又在作甚?你若伤我师弟,天玄门定会追究到底!” 被晏归一刀逼退的天玄门弟子急忙道:“没错!晏归,你若伤我,天玄门绝对不会放过你。” “可真是厚颜无耻啊。” 晏归嘴角上挑,勾起玩味笑意,重重一刀斩下。 “天玄门弟子?你是吗?” 此话一出,楚翰登时愣住,“你这是何意?” 天玄宗弟子咬牙,眸底飞快掠过暗恨,高声道:“晏归!你不仅无缘无故对我出手,还出言污蔑,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什么?” 晏归一连斩了两刀,冲着天玄宗弟子脖颈和心口而去,“当然是要戳穿你的真面目了。” 这两刀威力极大,天玄宗弟子持剑去挡,下一瞬,“咔嚓”一声清脆声响,那剑竟然拦腰折断,剑身“啪嗒”坠落。 刀气轰然往前,将他逼退数步。 楚翰焦急大喊:“师弟!骆子湛,你赶紧放开我!” “轰——” 刀气引发灵力震荡,烟雾弥漫,晏归稳稳落地,五指微张,骨节脆声作响。 他将刀柄握得更紧,冷眼瞧着迷雾中心的身影,漫不经心道:“你说呢,邓、天、骄。” “邓天骄?” 骆子湛惊讶。 玉如君意外,“竟然是他?” “邓天骄是谁?” 其余人意外,楚翰更是直接问出声,“说清楚,邓天骄是谁。” 见他冷静下来,骆子湛这才将人松开,解释道:“蛮荒殿少主,我们曾在一个秘境中遇到的邪修。” “蛮荒殿?” “不可能吧,蛮荒殿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对啊,外面有我家家主守着,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议论声中,楚翰握紧剑柄,绷着脸看向烟雾中心。 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出,那人一身红色劲装,长发飞舞,生得英俊不凡,斜飞凤眼却透出些许邪肆,双拳交握,骨节捏得嘎吱作响,转着脖子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晏归眼尾上挑,唇畔挽笑,“邓少主,剑修和体修的区别,可是很大的。”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下,他蓦地飞身攻上去。 邓天骄咬牙,“好啊,上回的账,我还没和你们算呢,今天正好一并了结了!” 双拳对撞,邓天骄大喝一声,身上灵力燃烧,迎面冲上去。 眼前骤然升起一面火墙,他略一停顿,惊觉自己竟被四面升起的火墙围住。 熟悉的火让邓天骄瞬间想起自己损失的灵力,心中大恨。 咬牙切齿大吼,“明、漱、雪!” “在。” 一道身影轻飘飘落下,明漱雪双手成印,面上映出火光,眸中却是一片冷色。 “你有遗言要告诉我?” “遗言个屁!” 邓天骄大怒,“老子今天就要为我逝去的灵石报仇!” “明漱雪,你给老子拿命来!” 邓天骄浑身灵力暴涨,奋力轰出一拳。 火墙晃动,却毫发无伤。 邓天骄咬牙,“一拳不行,那就再来一拳!” “喝!” 他大吼一声,气势如虹,一连在火墙上轰出三拳。 火墙破开一道口子,邓天骄趁机出去,甩了甩手嘟囔,“邪门了,这到底是什么火?连我的手都能烧伤。” 迎面一道雪亮刀光掠来,邓天骄一惊,却见晏归眉眼冷冽。 “来得正好。” 一道斩下,邓天骄横臂去挡,身后破空声响起,两支箭矢朝他射来。 邓天骄大骂,“什么正道名门,居然搞偷袭!” “偷袭怎么了,不是和你学的吗?” 晏归勾唇,一刀劈向邓天骄脖颈,“有用就行。” 战况激烈,玉如君面色冷然,“梅师兄,我们一起上,拿下这个邪修,他说不定会知道师兄的下落。” 梅乐湖点头,“好。” 骆子湛挠挠头,也上前帮忙,“我也来。” 其余宗门之人面面相觑,师瑗妃道:“大家警醒些,当心他还有同伙。” 南宫松风凑近燕楼空,“要去帮忙吗?” 燕楼空抱胸,闻言不屑,“不过一个邪修,他们那么多人还拿不下?” “若是如此,那太初门和归元剑宗可就是浪得虚名了。” “说的也是。” 南宫松风支起下巴,满口赞赏,“明妹妹依旧英勇如初,晏道友的刀法势不可挡,锋锐无比,骆道友……” 燕楼空的目光随之落在晏归身上,神色微微恍惚。 ……也,用刀吗? 四个金丹,一个筑基巅峰,如此战力,哪怕是强悍无比的金丹期体修也难以坚持,随着时间流逝,邓天骄逐渐露出颓势。 刚避开晏归的刀,骆子湛的剑随之而来,还有阴魂不散的明漱雪和两个法修,简直令他苦不堪言,没过多久便已负伤。 一拳轰开刀气,邓天骄暴怒,“你们这些混蛋,再不帮忙,老子就真的要死了!” “老子要是出了事,你们也别想好过!” 明漱雪拧了下眉,偏头提醒,“小心,还有埋伏。” “哈哈哈!难得见这邓蛮子如此狼狈,真是大快人心!” 嚣张女声回荡在空中,声音里满是畅快。 “谁在装神弄鬼,赶紧出来!” 昌弦大吼一声,拔出佩剑。 邓天骄一拳轰散迎面丢来的灵火,气得额角青筋乱跳。 “火诗槐,你再冷嘲热讽,信不信老子一拳打爆你的头!” “哼,就会说大话。连这几个人都解决不了,还想对付我?” 女声骤然低沉下去,幽幽鬼魅,有股说不出的诡异。 “让你们这些正道子弟见识见识,姑奶奶的火。” 一道喝声,地面陡然升起簇簇青绿色的火焰,远远望去犹如无数点荧光,充斥着梦幻又奇异的美。 “去。” 女声落地,火焰骤然往最近的弟子飞去。 “区区一团火,不足为虑。” 昌弦冷哼,“无相宗弟子听命,拿下这些邪修。” “是!” “哟哟哟,竟敢小看姑奶奶的火,那你们可要吃大亏了。” 火诗槐的声音环绕空中,花梓灵皱眉,“这妖女究竟在何处?” “想知道姑奶奶在哪儿?下地狱找去吧。” 无相宗弟子不慎被青绿色火焰击中,他面色一变,然而出乎意料,身上并无疼痛。 那弟子喜出望外,大喊道:“这妖女徒有其表,这火根本就不痛!” “哼。” 火诗槐冷哼一声,旋即嘻嘻笑道:“当然不痛了,因为这火……” “可是会吞噬生机的。” 话音甫落,无相宗弟子的表情陡然僵住,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满头黑发瞬间雪白,年轻面容迅速衰老,不过瞬息之间,已化为一具白骨。 昌弦大怒,“妖女,还我师弟命来!” 花梓灵一惊,“好诡异的火,大家小心躲避。” 火诗槐冷笑,“晚了。” 与此同时,负伤累累的邓天骄怒声喝道:“徐朝雨!你再不出来,老子真要死了!” “哎呀,骄哥别急嘛,好戏,马上开场。” 娇滴滴的女声一落,半空中忽然闪现一道红色身影。 红纱如云,轻轻围绕在她身侧,女子额前缀着红宝石,华彩闪烁,映得眸光璀璨。腰间一圈铃铛叮当作响,雪肤白腻,婀娜多姿。 无数蝴蝶在她身后构筑成一张座椅,她往后坐下,双腿交叠,露出一双修长的白皙长腿。 素手微张,细小红蛇如镯子般缠绕在她手腕,丝丝吐着信子。 红唇一勾,轻轻吐出一个字。 “杀。” “唰——” 一名无相宗弟子忽然拔剑刺向身侧同门。 那人并未设防,被一剑刺中胸腹,不可置信抬头,“徐师弟,你在做什么?!” 楚翰蓦地回头,正巧望见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小心,他被控制了!” 人群中,无数个相似的场景正在上演。 “谭师兄,你怎么了,快醒醒!” “莫师弟,我是吴师兄啊!” “蛊,是蛊!” 师瑗妃蓦地抬头,惊声道:“他们都被蛊控制了。” “该死。” 燕楼空一掌将朝他攻击的师弟打晕,放出两具傀儡,怒道:“那妖女何时种下的蛊?” 娇媚笑声环绕,女子笑意盈盈,“当然是在你们不设防的时候啊。” 师瑗妃看着她,“一身红衣,善蛊,是合欢宗的人。” 她沉着脸上前,质问道:“你把我慕雪师妹怎么了?” “你说那个安静内向,不喜欢说话的小姑娘?” 徐朝雨莞尔,“当然是杀了啊。不然留下带回去,让她加入我合欢宗?” “混蛋。” 师瑗妃紧攥双拳,眸中泪光闪烁,“慕雪师妹……” “那我师兄呢?” 清凌凌的女声响起,一道身影随之掠来。 “你把他带到哪儿去了?” 第56章 第56章 “是你啊,那小呆子的小师妹。” 徐朝雨放下腿,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素衫上绣簇簇兰花,清雅高洁,容颜似玉,螓首蛾眉,好一个仙姿佚貌的绝代佳人。 她眼一弯,笑得愉悦欢欣,“当然是也杀了啊。” “你说什么?” 明漱雪眼中结冰。 徐朝雨笑意盈盈,素手在侧脸轻抚,“我看上了那小呆子,想把他带回合欢宗做个小面首,谁知他抵死不从。” “这么无趣的男人,还留着做甚?当然是杀了啊。” 女子嗓音柔媚,声音里满是笑意,令明漱雪眸色骤厉。 “朝雨姐,和她们这么多话做甚?杀了就是!” 一道身影掠出,甩掉身上属于陌夕阁的衣裳,振臂大呼,“别藏了,都出来,随姑奶奶杀个痛快!” 那是名身量娇小的女子,一头长发绿中泛黑,海藻般披散在身后,身上裹着绿衫,雪白双足裸露在外,青绿色眼珠犹如宝石熠熠生辉,此刻正涌动着异样的光彩。 她瞧着年龄并不大,眉眼稚气未脱,脸颊微鼓,灵动可爱,然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随着她话音落下,数道身影飞跃而出。 金丹、金丹、金丹…… 一眼望去,竟足足有十几个金丹修士,其中不乏金丹后期的强者。 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混进来的? “杀啊!” 火诗槐大呼,“今日就将这些正道精英弟子的命全部留下,让他们名门正派大出血!” 一团灵火迎面朝她砸来,火诗槐不屑,伸手去抓,“竟敢在姑奶奶面前用火,简直……” “啊!” 灵火包裹住火诗槐的手,灼痛感传来,她痛得大叫,眼角涌出泪来。 “可恶可恶!这是什么火?好痛好痛!” 火诗槐拼命甩手,一边用嘴吹气,恶狠狠瞪向明漱雪,“居然敢伤我,我要你的命!” 她吱哇乱叫着扑上去,嘿嘿诡笑,“还有你的火,姑奶奶也要了!” 明漱雪眉目沉凝,丝毫不惧,双手快成残影,操控着灵火朝火诗槐攻去。 “蛊虫被那妖女所控,先擒住她。” 南宫松风和燕楼空对视一眼,齐齐朝徐朝雨扑去。 “阿松师弟。” 一道人影面色狰狞朝师瑗妃扑来,她将人定住,另一只手挥动,将三根银针刺入那弟子体内,试图唤回他的神智。 “你醒醒,快醒过来。” 阿松目光呆滞,啊啊地叫喊着。 师瑗妃咬牙,蓦地想到什么,霍地抬头,“花道友,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花梓灵将将制服被蛊虫控制的师妹,闻言道:“什么?” “听闻陌夕阁能用音律影响生灵情绪,蛊虫也是生灵之一,你能否令它们现身?” 师瑗妃沉声道:“只要现身,我就能把它们逼出来。” 花梓灵大喜过望,“此话当真?” 师瑗妃颔首,眉眼凝出张扬之色,语气笃定,“我从不夸海口。” “行,我来助你。” 一张七弦琴凭空出现,花梓灵手一挥,用琴将师妹砸晕,素手落于琴上,眉眼低垂,拨弄琴弦。 “铮——” 泠泠琴音往周围散开,琴声悠扬,似有空灵之音穿过竹林,伴随着沙沙竹涛声,缓慢涌入汩汩清泉,苔痕初现,百鸟归巢,羽翼翩翩,与琴弦共舞。 闻此琴音,体内流失的灵力仿佛正在回转。 琴声骤然激昂,昌弦眼中战意满满,缓缓转动手腕,“书呆子,楚道友,我们一起给师道友和花道友护法。” 楚翰牙关咬紧,一言不发提剑冲向一名金丹邪修。 司乘云从容不迫,温和颔首,“好。” 他低低念起诗文,周身金色符文环绕,挡住不远处面色苍白的青年男子攻击。 声音清润,“请止步。” 男子身形高挑消瘦,生得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却面无血色,似重病缠身之人弱不禁风。 惨白嘴角微勾,他道:“那你试试,能不能阻我。” 手指快成残影,数团黑色的诡异鬼火朝司乘云掠去。 那火霸道无比,甫一撞上金色符文立即将之吞噬,火焰中有绿色烟雾徐徐上升。 “有毒。” 司乘云面色微变,指尖在一枚符文上轻点,“去。” 符文疾速朝男子飞去,金光大亮,无数金色光束朝他射出。 “轰——” 光束爆开,将男子身侧炸出巨坑。 他侧目,“没想到一个书生还有两把刷子,见识见识我这……” “啊啊啊!!邬蔚哥哥救我!” 空中忽然响起火诗槐的声音,邬蔚面色一变,立即丢下司乘云。 “可恶可恶可恶啊啊!!” 火诗槐狼狈逃窜,一张小脸黑乎乎的,咬牙切齿地骂道:“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亏你们还自诩正派,居然欺负我一个小孩子!” 晏归哼笑一声,眸底充斥冷意,“小孩子?我看是小魔女吧。小小年纪不学好偏爱杀人,回家喝奶去吧!” 刀锋一转,对准火诗槐重重斩下。 火诗槐手腕一翻,面前升起一大片青绿色火焰,下一瞬,更为炽热的火红焰火燃起,将她的火牢牢挡住。 刀光一现,右臂骤然一痛,火诗槐眼泪冒出,呜哇哇气急败坏骂道:“好痛好痛,混蛋,居然敢伤我,等我邬蔚哥哥来了,我要让他把你们都烧死!!” “正好,让他和你一起去死。” 晏归话音一落,横刀一斩。 “咻”一下,黑色焰火无声落至身侧,挡住锐气无比的一刀。 火诗槐大喜,眸中发亮扑上去抱住来人的手臂,对着明漱雪和晏归叫嚣,“邬蔚哥哥,就是他们欺负我,你快帮我打回去!” 邬蔚摸她头顶,声音温柔,“好。” 再一偏头,眸色骤厉。 晏归跃回明漱雪身边,侧眸往刀身看一眼,眉头拧起,“好厉害的火,还有毒,小心。” 明漱雪目不斜视,“我知道。” 她双手结印,眸中红光大盛。 火吗? 我也有。 …… 战况激烈,因同门被蛊虫控制,众人投鼠忌器,纷纷被邪修牵制。 “可恶。” 燕楼空低咒一声,“这妖女身边人太多了,又有蛊虫护体,根本近不了她身。” 南宫松风抬头,目光穿过几名红衣金丹,落在徐朝雨身上。 他眉头一拧,察觉不对,“那妖女要做什么?” 视线里,红衣女子取出一枚阵盘,那阵盘通体莹白,却萦绕着邪佞黑雾。 徐朝雨低头望了眼下方战况。 正道弟子顾忌着被蛊虫控制的师兄弟,可他们却不会留手,一个又一个倒在昔日同门的剑下,鲜血淋漓,满目猩红。 徐朝雨喃喃,“不够呢,那就再加点料。” 素手一扬,一个小瓷瓶飞至半空,“砰”一声炸开。 奇异香味弥漫,风一吹,顿时往远处飘去。 “我的娘诶,老子都要死了,你终于把这玩意用出来了。” 邓天骄连滚带爬飞到徐朝雨身侧。 晏归支援明漱雪,梅乐湖也去帮助同门后,他面对的唯有骆子湛和玉如君,好歹也是个金丹中期,邓天骄自恃自己决计不会落于下风,谁能想到剑修都这么猛,那人又无比阴险,专挑他伤口打,还有那小娘们在一旁添乱,灵符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砸,让本就受了伤的邓天骄伤势加重。 若不是得益于体修的强悍体质,他怕是早就已经死了。 奄奄一息地趴坐在徐朝雨蝶蛊化作的椅子上,邓天骄不经意间触碰到脸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徐朝雨,这次行动我蛮荒殿可没参与,老子是看在你我的情分上才答应助你,要是折在这儿,老子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徐朝雨捂唇娇笑,弹去一瓶丹药,“骄哥放心,不会让你出事的。” 心里暗暗翻白眼,分明是为了报痛失灵石的仇才来的,非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哼,男人。 邓天骄拔掉木塞,一口气将丹药全吞了下去,“这才差不多。” 徐朝雨往某个方向看去,“瞧,那不是来了吗?” 邓天骄循声望去,果真见远处黄烟滚滚,大批妖兽正往此处赶来,登时一喜,“来得正好,随老子杀……哎哟……” “骄哥先歇着吧,剩下的交给我。” 几只蝶蛊摁住邓天骄的肩膀,将他压进椅内,徐朝雨目光掠过下方,眼眸轻弯。 再多来点吧。 “那是什么?” 去帮忙制住丧失神智同门的玉如君眉间一拧,忽地往远处看去。 骆子湛放开神识,倏地一惊,“是妖兽,好多妖兽,正往我们这边赶来。” 片刻的工夫,最快的妖兽已经抵达,朝与昌弦一道为花梓灵与师瑗妃护法的梅乐湖背后袭去。 “梅师兄小心!” 骆子湛快速斩出一剑。 玉如君也上前帮忙。 “妖兽?” 明漱雪维持着结印的手势,目光看向下方,眼睛微睁,“怎么会有这么多妖兽?” “啊呀呀,是朝雨姐姐唤来的!” 火诗槐兴奋地扶住邬蔚,凶巴巴吼道:“敢伤我邬蔚哥哥,你们死定了!和妖兽们一起死吧!” 邬蔚擦去嘴角血迹,“小槐,我们走。” 二人转瞬飞至徐朝雨身侧。 明漱雪追了一步,蓦地停下,深吸一口气,“下去帮忙。” 晏归沉眉,“好。” “混蛋。” 燕楼空愤恨往徐朝雨的方向看了眼,往下飞去,“南宫,去帮忙。” 那么多燕家子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葬身妖腹。 妖兽一到,邪修们瞬间抽身而出,飞至徐朝雨与火诗槐身侧,将她们牢牢护住。 数不清的妖兽狂啸而来,嘶吼着冲上前,众人迅速将伤员围在内围。 一条火蟒猛地将沉重尾巴砸来,明漱雪侧身避过,手中法印大亮,然而下一瞬,火蟒尾巴裂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它痛得仰天嘶吼,攻击越发狂乱。 晏归落到她身前,墨发与衣袂齐飞,沉声道:“我为你护法,你只管攻击。” 明漱雪眸光微动,轻轻“嗯”一声。 神色沉凝,她十指翻飞,炽热火团朝兽群砸去。 身后忽然有破空声袭来,明漱雪回头,瞧见一张狰狞的小脸。 是黄珊珊,黄师妹。 此刻双眼不复灵动,唯有空洞与杀戮,不知从哪儿捡来一柄剑,正朝她后心刺来。 看清她的脸,晏归及时换成刀背,重重往黄珊珊后颈来了一下。 咬住下唇,明漱雪腾出一只手,指尖勾勒,藤蔓缠住被打晕的黄珊珊,将她送到师瑗妃身侧。 “师道友,这是我同门师妹,劳烦照看。” 师瑗妃头也不抬,“明道友放心。” 额上有汗珠滑落,她不断将银针刺入面前弟子身上,神识外放,终于在某处发现异常。 师瑗妃眸色一亮,欣喜道:“找到了。” 银针往外一挑,腥臭弥漫,一只蚂蚁大小的蛊虫落到地上,被师瑗妃用银针刺死。 弟子呕出一口血,脸色灰败,眸中杀意却逐渐消减。 师瑗妃拉起黄珊珊,对花梓灵道:“花道友,可还能坚持?” “当然能。” 花梓灵下巴微抬,“本姑娘平日里要弹的曲比这多了去了,再来五十首我也能行。” 指尖落在琴弦上,花梓灵对并未中蛊的师妹们道:“你们去助阵,这儿有我就行。” “是,少阁主。” 云端之上,火诗槐守在盘腿调息的邬蔚面前,瞧着这一幕吱哇乱叫。 “朝雨姐姐,你的蛊被人破了呢,这可如何是好?” 语调分明是担忧的,配合着那双笑不见底的大眼睛,却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徐朝雨微微一笑,“诗槐妹妹放心,中我噬魂蛊之人,就算取出蛊虫也会元气大伤,若是妄用灵力,修行也就到头了。” “那些人,不足为惧。” 火诗槐眸光一闪,朝徐朝雨竖起大拇指,甜甜夸赞,“不愧是朝雨姐姐,就是厉害。合欢宗有你,定能再昌盛百年。” 徐朝雨莞尔,“那就借诗槐妹妹吉言了。” 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移开视线。 邓天骄见此,不屑冷哼。 女人啊,皆是蛇蝎心肠之辈,尤其是明漱雪! 被邓天骄惦念的明漱雪丝毫不知自己已被冠上“蛇蝎心肠”的名头,仰头望向空中邪修,“他们为何不攻击了?” “是想用这些妖兽,来消耗我们的灵力。” 晏归挥刀的间隙抽空回一句。 玉如君疑惑,“为何这些妖兽不攻击他们?” “你傻啊。” 骆子湛回,“这些妖兽既然是他们引来的,他们定然有法子躲避攻击。”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聪明。” 玉如君翻白眼,手一挥,立即扬出数张爆破符,爆炸声连续不断。 明漱雪心中仍有疑虑,他们看起来像是在等。 要等什么? 等妖兽将他们都杀光吗? 一只三头狮鹫朝明漱雪飞来,她收敛心神,认真对敌。 “找到了。” 女声褪去柔媚,只剩下独有的欣喜。 徐朝雨唇角笑意渐深,“诸位,已找到那东西的具体方位。” 此话一出,邬蔚瞬间睁眼,眸光微微一闪,火诗槐满脸惊喜,“在哪儿在哪儿,快把它弄出来啊。” 唯有邓天骄对此不感兴趣,掩唇打了个哈欠,眼睛紧盯着明漱雪。 上啊,那只三头狮鹫怎么回事,这样都没打中? 可恶,晏归和骆子湛怎么毫发无损,还有玉如君,她手上符箓怎么还未用完? 这些人都是什么做的?打了这么久一点不累? 该死。 徐朝雨将几人神情尽收眼底,纤纤玉指指着左边那座青山,“就在那里。” “诗槐妹妹别慌,应该差不多了。” 徐朝雨往下方扫一眼。 剩下这些不愧是各大仙门的佼佼者,已将妖兽杀了一小半,尸体堆积成山,血流成河。 妩媚狐狸眼里充斥着漠然冷色,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爆。” “砰——” 碎肉和鲜血猛地溅在师瑗妃脸上,她神情一滞,眸光颤动,心跳有一瞬间的停顿,脑子一片空白。 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在她面前爆开了。 她清晰看见他眸中的挣扎之色,明明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就能救回他。 为什么…… 会这样…… 眼泪夺眶而出,师瑗妃浑身颤抖,喉咙似被石子堵住,极难吐出两个字。 “道友……” 对不起…… “啊!师妹!” “方师兄,师兄!”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昔日熟悉的同门,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爆体而亡。 惊骇沉默过后,有人绝望嘶吼。 “妖女,我要杀了你!!!” “杀了她,杀了这妖女!” “唉。” 徐朝雨轻轻一叹,轻柔嗓音散在空中,“我也不想杀你们,谁让你们挡了我的路呢?” “想报仇?尽管来,我等着。” “朝雨姐姐,你和他们废什么话,快些开始吧。” 徐朝雨弯眼,“好。” 托起掌中阵盘,徐朝雨指尖一勾,盘桓在空中的血雾与地面流淌的鲜血顺着指引而来,被她渡入阵盘中。 阵盘缓缓变为红色,其上龙首骤然睁眼,兽瞳中似有雷霆万钧。 “以血为引,以骨为媒,四方指路,寻斩天之门。” 将全部灵力注入阵盘,徐朝雨低喝一声,“开!” “吼!” 血气全部注入龙首,它向天嘶吼,挣脱阵盘,化为一条血龙飞向天空,盘桓于青山之上。 徐朝雨面色泛白,“邬蔚兄,诗槐妹妹,看你们了。” “好,让我来。” 火诗槐浑身灵力暴涨,眸中青光大盛。 “劈开这座山!” 头顶骤然出现一把浑身漆黑的斧子,随着火诗槐高喝一声,斧子化作巨影,带着劈山断水的气势,重重朝青山劈去。 “轰隆——” 青山坍塌,碎石滚滚,天幕被漆黑笼罩,仿佛灭顶之日。 火诗槐咬牙,“再来!” 她又劈下一斧。 “再吃姑奶奶一斧头!” 邓天骄打了个哈欠,语调懒散道:“小鬼,吃饭了吗,力气这么小。” 火诗槐偏头瞪他,“有本事你来。” “我来就我来。” 邓天骄近前,抢过那把斧子,重重往下一劈。 接连砍下三斧,整座青山皆被劈开,连带着它身旁矮小那座山峰也受到波及,岩石噼里啪啦往下掉落。 “他们在做什么?” 骆子湛惊叫。 明漱雪的藤蔓化作的鞭子一鞭抽在朝晏归扑去的雷豹身上,抽空往天上看一眼。 犹疑道:“他们好像是想得到某样东西。” “该死。” 玉如君暗骂一声,“该不会那样东西出现需要鲜血吸引,他们才会设下此计?” 骆子湛罕见地没和她呛声,说不准这回玉如君真说对了。 “死这么多人才会现身,究竟是什么邪物?” 玉如君咬牙。 话音甫落,只见一片红光蓦地罩住半边天空,红得妖异怪诞。 在这样的光芒笼罩下,浑身都充斥着不适。 火诗槐大喜,“来了。” 红光越来越盛,几乎到了灼目的地步。 徐朝雨忍着刺目的痛,努力睁大眼。 有东西从破碎的山体中上升,朝空中血龙飞去。半空中,一道身影逆光而上。 徐朝雨攥紧双手,呼吸一滞。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倏地飞出,比那人更快飞向空中。 徐朝雨霍地抬头,脸色难看到极致。 “你们敢使诈。” “哈哈哈!” 火诗槐叉腰大笑,“你不也使诈了?分明说的是这座山,可那东西为何会从另一座山里飞出来?” 她在青山与另一座稍小的山峰间指了指。 “略略略,你骗我,我也骗你,两清了。” 火诗槐朝徐朝雨做了个鬼脸,小手喇叭状放在嘴边,大吼道:“哥!快把东西拿下!” 一头红发,生得与火诗槐极为相似,但五官更为立体成熟的男子勾唇,“知道了。” 燃烧灵力,疾速朝上追。 “火烨,你敢!” 徐朝雨大怒,立即冲出去。 邬蔚挡在她面前,嗓音温和,“抱歉了圣女,这东西我们炎一门要了。” “滚开!别挡道。” 手臂上的红蛇直起身子,朝邬蔚嘶嘶吐信子。 “圣女这圣蛊的确威力不凡,但我的噬心毒火也不差,圣女可要试试?” 邬蔚浑身燃起黑色火焰,寸步不让。 邓天骄不耐,“徐朝雨,让你天天算计,这下吃瘪了吧?闪开,让老子来,你去取东西。” 他往前迈两步,挡在徐朝雨身侧。 “谢了骄哥。” 徐朝雨提气欲飞。 “朝雨姐姐,别忘了还有我哦。” 火诗槐掌心燃起一簇青绿色火焰,眸色幽幽挡在她面前。 徐朝雨沉下脸,“你们去。” “是,圣女。” 几名红衣人朝那东西飞去,火诗槐一声令下,带来的金丹修士立即将人围住,双方二话不说开始乱斗。 徐朝雨抬眼看去,一直在山峰旁守着准备取宝的合欢宗人已经追上火烨,正与他缠斗。 她松了口气。 幸好,还来得及。 血龙倏地往下俯冲,被那东西吞下,红光大盛中,一个轮廓逐渐清晰。 徐朝雨一喜,正要越过邬蔚上前,就在这时,有道青色身影毫无预兆出现,徒手将之抓住。 “这东西,本公主要了。” 徐朝雨瞳孔一缩,火诗槐脸色大变,齐声震惊。 “姬青婠?!” 少女徐徐转身,青裙摇曳如菡萏,衣上绣着丛丛兰花,眉如远山,眸如点漆,琼鼻挺翘如山峦,唇似桃花娇艳。 墨发在身后狂舞,尚未散去的红光映在眼中,透出几许高高在上的倨傲。 她堂而皇之将东西收入芥子囊,轻轻勾唇,声音充斥着感激,却有股说不出的高傲挑衅。 “几位,多谢了。” 话落,化为一道青色流光,转眼不见踪迹。 “姬青婠!!” 火诗槐恼怒大吼,“姑奶奶不会放过你的!” “还打什么,赶快追啊!” 金丹修士不再恋战,跟随火诗槐一道追了上去。 姬青婠? 明漱雪闻声,望着那道逐渐消失的流光,拧眉不解。 那是谁? 第57章 第57章 “混蛋。” 筹谋多日,没想到功亏一篑。 徐朝雨将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璧合宫、姬青婠!” 她咬牙切齿。 “圣女,这下怎么办?” 红衣人们纷纷飞回徐朝雨身侧。 “追。” 徐朝雨往某处看一眼,“留个人,记得把那人给我带回合欢宗。” “是。” 几道流光消散,火烨和邬蔚也朝姬青婠离开的方向追去。 眨眼之间,所有邪修跑个干干净净。 “就这么走了?” 骆子湛不可思议抬睫。 “什么叫就这么走了?” 玉如君呛声,“没瞧见还有那么多妖兽?” 她往天边看一眼,咬牙道:“走得这么干净,我还没问出师兄的下落呢!” 还有妖兽,他们要杀到什么时候才杀得完? 玉如君目光一转,颇为忧虑。 那些中蛊的弟子自爆而亡后,师瑗妃大受打击,浑浑噩噩的。 花梓灵琴声不停,不断进攻。 燕楼空的傀儡被打烂好几具,他似是受到了刺激,面色狰狞地指挥剩下的傀儡继续攻击。 还有梅乐湖、南宫松风、司乘云…… 每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灵力也在流逝,可这些妖兽仿佛杀不完似的,杀死一只又来一只。 玉如君暗恨。 也不知道那合欢宗妖女究竟是怎么把它们引来的。 还有那些蛊,到底是何时种下的?他们居然毫无察觉。 实在可恨。 “那是什么?” 明漱雪的声音吸引了玉如君的注意,她朝最近的妖兽丢出一把寒冰符,趁它们被冻住的间隙猛地抬头。 只见天边乌云密布,云层中有紫光闪烁,闷雷声阵阵。 骆子湛哀嚎,“不是吧?又来?” 玉如君看了一会儿,蓦地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这分明是有人在渡金丹雷劫。” “谁会在这个时候渡雷劫啊!” 骆子湛惊叫,险些被一只螳螂妖刺中,他急急避开,正要斩出一剑,几张爆破符在眼前爆开。 玉如君暗骂,“不专心对敌,你胡乱咧咧什么呢!” 骆子湛怪叫,感动道:“好妹子,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这个……” “闭嘴!” 玉如君气得险些把爆破符扔他身上。 雷声大作,紫雷劈下,发出巨大响声。 晏归似是想到什么,往天边看一眼,“该不会是……” “是师兄!” 明漱雪声音惊喜。 晏归暗道,不愧是和他斗了十年的人物,居然想一块儿去了。 紧接着,玉如君含着喜悦叫了一声,“真的是师兄!” 晏归一刀砍在妖蝎背上,躲过蝎尾攻击,纵身一跃,趁机往雷声轰鸣处看去。 山石碎裂,有道人影冲出来,直直往他们所在之地飞来。 头顶雷劫追随而来,紫雷蜿蜒,毫不留情当头劈下。 那道人影晃了晃,顿了两息之后,马不停蹄再度赶来。 玉如君与南正阳师兄妹多年,瞬间领会他的心思,“师兄是想把雷劫引来,消灭这些妖兽。” 雷劫威力巨大,且妖兽比人修更加惧怕天雷,在这般雷劫下必定元气大伤。 好机会。 晏归和明漱雪心里同时浮现这个念头。 “师兄,把人带出去。” “师姐,让他们都离开。” 二人不约而同出声。 晏归一怔,一刀砍向蝎尾,往明漱雪的方向看一眼。 后者微微仰头,侧脸紧绷,衬得神色越发冰冷。 骆子湛迟疑,“光你们两个人,能对付这些妖兽?” 玉如君担忧,“是啊,太冒险了,安全为重。” “再拖下去,他们不一定能活。” 晏归往人群中心看去,除了领军人物,各门各派的亲传弟子只剩下寥寥几个,身上还都负了伤。 晏归道:“师兄,先带他们出去,我和阿雪在内,你们在外围,一同对付这些妖兽。” “成。” 骆子湛咬牙应了,“你们当心。” “师兄放心。” 晏归颔首。 玉如君指尖夹着几张灵符,往伤员处甩去。 “去!把他们带出去。” 落地的瞬间,灵符化为数个无脸的金色小人,扛起人就跑。 其余人架着同门离开时,纷纷对二人道:“晏道友,明道友,万事小心。” 最后一人离开,有妖兽咆哮着朝他扑去,一面火墙毫无征兆出现,阻拦了它的去路。 明漱雪双手在胸前交叉,红色法印轮转,火墙将妖兽们团团围住,试图越界者,立即被灵火灼烧,发出阵阵嘶鸣。 金色小人扛着伤员离开,各大门派的领队却没走。 梅乐湖看着比人还高的火墙,拧着眉头道:“我们一起,助明师妹和晏师弟一臂之力。” “好。” 骆子湛率先响应,他飞至半空,隔着火墙朝内里妖兽一连斩出七八剑。 花梓灵指尖颤抖,深吸一口气,轻抚琴弦。 琴音震荡,闻此曲的妖兽捂着脑袋连声嘶吼。 司乘云背诗背得嘴起了皮,数枚符文飞至火墙上空,对准妖兽发出重重一击。 眼睁睁看着师弟师妹们接二连三死去,楚翰满脸沉怒悲愤,剑气一道比一道锋锐。 燕楼空眉头皱得死紧,南宫松风拽他一把,“燕少主,愣着做甚,快去帮忙啊。” “本少主最后两具傀儡都留在里边了,还怎么帮?” 燕楼空心疼不已,“那可是堪比金丹的战力啊。” 南宫松风面露理解,“那你去照看伤员,昌道友,我们一起上。” 昌弦:“成!” 外围攻击不断,内围,晏归估量着南正阳的速度,“还有三息。” “足够了。” 明漱雪沉声。 她双手结印,巨大炽热的法印出现在身后,火星溢出,瞬间将周围土壤燃烧殆尽。 “以吾五灵之力,请真凤现身。” “唳!” 凤鸣声响彻天际,一道硕大身影从法印中钻出,双翅熠熠生辉,振动间灵火簌簌降落,凤尾垂落与明漱雪身后,似一件华丽羽服。 她立于凤凰身前,姿态从容,眉目沉静,瞬间攫住所有人的视线。 “好、好美……” 南宫松风喃喃自语。 玉如君忽然惊叫一声,“愣着做甚,快跑啊!” 强大威压自凤凰身上传来,灵火温度节节攀升,众人回神,鱼溃鸟散状四散而逃。 晏归咽了口唾沫,暗自庆幸。 第57章(2/4) 第57章(2/4) 幸好她从前从未对他用过这招,否则这世上岂不是早就没了晏归这个人? 思维分散一瞬立即收敛,晏归将灵气汇于摘月。 星子自他身后攀升,他旋身分出,一刀斩下。 陨星刀法第三式,泯星。 星子跃出,化为上百道刀气,纷纷朝着妖兽急掠而去。 与此同时,明漱雪最后一个手势落下,轻启唇,“真凤,诛邪。” “唳!” 凤凰高声鸣叫,振动双翅从明漱雪头顶掠过,朝着妖兽群而去。 所过之处,皆为火海。 头顶雷声震耳,晏归道:“你师兄到了,快走。” 他落到明漱雪身侧,拉住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察觉到她体内灵气尽失,晏归一惊。 当机立断揽住明漱雪的腰,带着她飞出火海。 身下火息灼热,几乎要将身体融化,晏归用灵力将明漱雪护住,沉声道:“马上就出去了,坚持住。” 眉目火光跳跃,少女清冷凤眼映上暖光,眸底似有星光摇曳。 眼睛似乎弯了一瞬,她轻轻“嗯”一声,双臂勾住晏归劲瘦腰身,脸颊贴着他的胸膛,似乎蹭了蹭。 被她挨蹭那一块好似也被火苗烧着,温暖到炽热。 天地似乎化为一片火海,灼烧声中,晏归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快过一下,重如擂鼓。 “轰——” 紫雷坠落,雷光闪烁,火光摇曳,将此地彻底变为雷火的天下。 暗地里,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 这种情形,如何能将人给圣女带回去? 圣女不缺男人,一个正道修士罢了,她应当不会在意。 红衣人望了眼噼里啪啦轰鸣的雷海,一咬牙飞身遁走。 远处被劈落一半的山上,玉如君将手放在额上,踮着脚观望。 雷光连成网,真凤化为灿烂火海,壮观又震撼。 她担忧吼道:“师兄,小师妹!” “师妹,我在。” 雷光暗了一瞬,露出飘在火海上空的南正阳的身影。引着天雷劈下,只他离天空太近,不时有天雷落在头顶,将他劈得浑身焦黑。 声音断断续续,“我的雷劫……还得持续片刻……你们……先走……” 气息还算强劲,玉如君松了口气,“小师妹呢,小师妹!” 骆子湛也吼,“师弟,你们出来了没啊!” “在这儿。” 晏归抱着明漱雪落地。 玉如君惊道:“我小师妹怎么了?” “无碍,灵力枯竭睡过去罢了,回去休息几日就好。” 玉如君拍拍胸口,“那就好。” 晏归眸色复杂地看了怀中人一眼。 这一招使出来,她必定晕厥,是因为有他在,才能义无反顾? 她知道他一定会带她出来? 什么时候,她竟对他如此信任了? 他们可是…… 晏归垂睫,看着明漱雪露在外面的小半张侧脸。 她睡得很沉,仿佛抱着她的人,是令她极为心安的存在。 宿敌?夫妻? 两人如今的关系实在是理不清,剪不断。 …… 又疼又饿。 这是明漱雪醒来的第一感受。 她懵懂睁眼,眸底有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她在云舟上的房间。 这是……从南山秘境里平安出来了? 捂着小腹起身,明漱雪倒吸一口凉气。 内府隐隐作痛,肚子也好饿。 他们都去哪儿了?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晏归走了进来。 “醒了?先把药吃了,再吃点东西。” “什么药?” “回灵丹,你灵力用尽,三日内最好别使用灵力。” 晏归将丹药递到明漱雪面前。 她抬睫,清凌凌的目光落在晏归眸间。 这是何意? 晏归怔愣一瞬,在她眸色渐凉后陡然醒神。 这是要他喂? 在、在撒娇……? 晏归试探性倒出丹药,放到明漱雪唇边。 她张唇含住,喉咙一滚咽下。 神色依旧冷淡,眼里的温度却暖了两分。 还真是啊。 高不可攀,清冷疏离的仙子撒起娇来是这样的? 怎么感觉还挺可爱的。 一连给明漱雪喂了三颗丹药,晏归挥手在床上放置一张小桌,把饭菜摆在她面前,“都是你师姐亲手做的,尝尝。” 明漱雪扫了一眼,语气不明道:“没有汤。” 汤? 记忆搜寻到白虹镇时,他亲自下厨给明漱雪炖汤的画面。 晏归:“……” 不会是在等他炖的汤吧? 他觑了眼明漱雪。 少女垂着睫一动不动,眸光里似乎藏着低落,连半垂的毛茸茸脑袋都显得有些恹恹的提不起劲。 晏归心道,分明还是冷冰冰的,但怎么看出一股可怜兮兮的意味? “先前事多,一时给忘了。” 明漱雪抬头看他,眸光冷淡。 奇怪的是,晏归竟一时受不住这样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要不……我现在去给你炖?” 明漱雪矜持颔首,“嗯。” 她拿起放在面前的粥,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晏归:“……” 脚步发虚地出门去了。 走到门口,他心中一动,回头注视着坐在床榻上的少女。 她微微垂首,小口小口喝着粥,一束光线打在她面庞上,静谧又美好。 总觉得失忆后的明漱雪,和之前的判若两人。 会不动声色撒娇,甚至会依赖他…… 恍惚间让晏归怀疑,那十年与他针锋相对的明漱雪是否真的存在。 定了定神,晏归揉着额角,抬步走向厨房。 本以为会生疏,可奇怪的是,当他拿起厨具后,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思维,娴熟到令他惊愕。 将汤炖上,晏归守在一旁,双臂交叉放在门框上,脑袋枕上去,望着天边浮云怔怔出神。 “师弟,原来你在这儿。” 骆子湛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晏归偏眸看他一眼,没说话。 “哟,在给明师妹炖汤呢?” 第57章(3/4) 第57章(3/4) 往灶上扫去,骆子湛笑眯眯举着大拇指夸奖,“不错不错,有做人夫君的模样了。” 晏归一言难尽,“师兄,你若是无事便去修炼。” 拿他做什么消遣? “嗐,这不是看你一个人坐在门口,怕你孤单来和你说说话嘛。” 骆子湛靠在另一边,忽然正色,沉下嗓音,“你说,那些邪修究竟要做什么?” 晏归眸色一冷,轻嗤一声,“总不过是做着杀人夺宝灭宗,企图占据整个修真界的白日梦。” “唉。” 骆子湛一声叹息,仰望天际,眸底沉着愁色与哀意,“山雨欲来啊。” …… 明漱雪不紧不慢喝着粥,房门响了一声,她眸中流光溢彩,倏地抬睫。 玉如君探出一个脑袋,“小师妹,你怎么样了?” 明漱雪微顿,轻轻牵唇,“师姐,我已经无碍了。” 南正阳从玉如君身后走出来,“小师妹。” “师兄。” 明漱雪观他周身灵气充足,气息却略有不稳,想来是刚突破金丹,还未来得及稳固境界便寻来了。 心中暖流淌过,双眉一弯,“恭喜师兄,因祸得福。” 南正阳摸着脑袋笑道:“运气好罢了。” 笑意落下,面色转哀,无声一叹,“其他人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玉如君:“我们太初门此行损失了三名弟子,存活的也多有伤势,这还算情况好的,别的宗门……” 她攥紧双拳,恨恨骂道:“邪修该死!” 明漱雪动作一顿,捧着粥碗不解,“那些究竟是何人?” “你说那几个邪修?” 玉如君道:“穿红衣的,是合欢宗圣女徐朝雨,与她一伙的男子,是蛮荒殿少主邓天骄,上回我们在秘境中碰到过,也是害你流落凡间的罪魁祸首。” “那个绿衣的,是炎一门门主的小女儿,火诗槐。另外两个男子,一个是她师兄邬蔚,另一个是她同胞兄长火烨。炎一门从门主到门徒,皆修习火术,寻找天地奇火,以自身为炉将其炼化。这三人用的火阴邪不已,往后若是碰上,定要万分小心。” 明漱雪颔首,“师姐放心,我省得。” 迟疑一二,她又问:“那最后的青衣女子呢?” “她啊。” 玉如君摸下巴,“那两个妖女叫她姬青婠,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姬吧?” “是谁?” 南正阳接话,“璧合宫,澧兰邪君。” “对对对,就是他。” 玉如君拊掌,“忘了与师妹解释,九州四海中,赢州与卯州皆是邪修大本营。赢州有三宗,合欢宗、蛮荒殿、炎一门。这三个势力并驾齐驱,牢牢把控住赢州。” “卯州却只有二宫,璧合宫与飘渺宫。” 玉如君一左一右竖起两根食指,弯下左指,她道:“飘渺宫的人不常在修真界走动,神神秘秘的,至今不知他们修习的什么功法。他们不显山不露水,璧合宫却大力发展,吞并了卯州大大小小的势力。如今的卯州,已经算得上是璧合宫的一言堂。” “璧合宫的主人澧兰邪君自称君主,他生性风流,膝下子女无数。” 玉如君翻了个白眼,“大概是皇帝做上瘾了,澧兰邪君命令属下唤他子女为皇子公主,从大皇子到十七公主,他足足生了十七个,十七个啊。” 玉如君语气夸张,伸出双手,“我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生了这么多。” 见她话题往别处挪,南正阳无奈扶额,“那位青裙少女,应该便是澧兰邪君最小的女儿,十七公主姬青婠。” 赢州、卯州、璧合宫、合欢宗…… 明漱雪问:“赢州卯州关系不睦?” 南正阳:“璧合宫势力扩张太快,这些年隐隐有向赢州进军的趋势,关系自然称不上和睦。” 玉如君终于回神,冷冷哼一声,“虽说都是一丘之貉,但那妖女辛苦这么久,眼看就要得偿所愿,却被人黄雀在后,现在的心情应当不好受吧?” “活该!” 玉如君咬牙,“害死那么多人,她该死!” 记起众多弟子齐齐自爆那一幕,明漱雪紧紧抿唇。 那么多人,就为了她夺宝,硬生生失去了生命。 邪修,当真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见她脸色不好看,南正阳忙拉了玉如君一把,“小师妹,此事闹得极大,我们还要在章州停留几日,你先好好休息,等……” 门口传来响动,回头一看,却是晏归回来了。 南正阳拽着玉如君离开,“小师妹,我和你师姐还有事,先走一步。” 与晏归擦身而过时,他微微颔首。 玉如君难得对晏归有了好脸色,摆摆手道:“照顾好我小师妹。” 晏归一脸惊奇地看着两人。 今个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玉师姐好像从未对他如此慈眉善目过。 关上房门,晏归走到明漱雪边上,把一小盅汤取出,“趁热尝尝。” 明漱雪看他一眼,舀起半勺粥。 “都凉了,别喝了。” 晏归抢过碗放到一旁,对上那双清凌凌的凤眼,瞬间心领神会,僵硬着舀了一勺汤,下意识吹了吹,送到明漱雪唇边。 她张唇咽下,眉间舒展,似藏了缕小愉悦。 “火候好像不够。” 晏归正在混乱疑惑自己的动作怎么这么娴熟,听到这话耷拉着眉眼。 可不是,怕这位大小姐等急了,一炖好就给她送来,哪儿顾得上什么火候? 心中腹诽一通,口中却道:“下次注意。” 等等。 晏归不解,他为何要说下次? 还有下次?? 明漱雪闻言眉目愈发疏朗,轻轻点了下头,将晏归舀来的肉一并咽下。 喝完一盅汤,她心情开阔不少,用帕子点着唇角问道:“你是怎么认出邓天骄的?” “我和他曾结下很大的梁子?” 晏归一僵。 忘了在她的印象里,他与她一同失忆,应该不识得邓天骄才对。 “邓天骄啊?师兄与我说起过,我们失忆前曾与他在秘境中相遇,你打了一场。许是心高气傲接受不了败在你手中,一直记恨着。” 不对。 晏归茫然。 他为何要掩饰? 不应该趁此功夫和明漱雪说清楚一拍两散吗? “这样啊。” 明漱雪撇嘴,“这些邪修气量真小。” 没听到声音,她抬头,见晏归一脸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又是这样。 说着说着就不知想什么去了。 明漱雪盯着他看了两眼,眼睛微微一眯,忽地直起身。 晏归正在犹豫纠结,倏地感觉到脖子上缠来一双手臂。 一垂眸,却见明漱雪揽住他缓缓靠近,双唇一抬,轻轻覆在他唇上。 柔软唇瓣贴着他摩挲,一会儿含住他的下唇,一会儿又探出舌尖,在他唇上描摹。 晏归脑子一炸,尾椎骨控制不住发麻,双手双脚似乎使不上力,僵硬地站在原地。 啧啧水声传入耳中,他睁大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浓密长睫。 床上小桌不知何时被明漱雪收入芥子囊,她抱着晏归的脖子,与他双双倒在被褥上。 双唇还贴着他,唇缝里传出细小轻喘,听得晏归控制不住发热。 她声音很轻,问道:“你在想什么?” 晏归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不经大脑思考,回道:“在想你。” 明漱雪轻轻一哼,明显不信。 “就知道说好听的。” 她再度覆上去,咬住晏归的唇。 片刻后松开,“你方才在想什么?” 晏归晕晕乎乎,“……想你。” 你真的是明漱雪吗? 怎么和……妖精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