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竟是我儿子》 内容简介 老祖宗竟是我儿子 本书作者: 睡不醒学不会 本书简介: 失业青年赵絮晚一次意外中成为了战国时期的庶民。食不果腹的长到了十六岁,意外来的突然,因为实在没钱交给贵族,她父母准备把她给卖掉。 万幸碰见了一个商人,好心买下了她,从此开始了卖艺为生。 活着都成为一种奢望的时候,赵絮晚不得不为自己打算, 偶然的一次,看中了那个时常来找商人的年轻公子,公子一表人才,就是看起来有点弱。商人正巧想资助那位公子,于是拿她做人情,送予了公子。乱世中有个好归宿不容易,况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赵絮晚背着包袱去了。 喜结连理后,商人高兴的不行,公子也挺开心,直到肚子里揣了崽。 崽响亮亮的出生那天,公子激动的握住她的说,辛苦了,孩子就叫政。 政什么政公子说他姓夏,夏政 不,是嬴政 赵絮晚那会才突然想明白,哦,难怪那个商人姓吕,难怪公子叫异人,原来她是赵姬啊! 预收1:《清穿之皇太子日常》胤礽三岁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被废了,皇阿玛凶狠的看着他,周围人也在嘲笑他,胤礽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结果一睁眼就看见康熙温柔的拉着他的手哄,“保成是不是做噩梦了?” 胤礽表情呆了一下,随即凶狠的张口咬住了皇阿玛的手,让你打我,让你骂我,咬死你。 三岁的胤礽晃头晃脑的,不懂什么叫被废,但却牢牢的记住皇阿玛狠厉骂他的表情,实在是太坏了。 既然当阿玛的不仁,那就别怪做儿子的不义,太傅不是说了嘛,人生苦短,他胤礽就要好好活一把。 上到不尊师重道,下到天天打骂大臣。只是阿玛怎么越来越喜欢他了呢? “好小子,不愧是朕的儿子,那些酸儒朕早就看不惯了” “好小子,索额图和明珠那两个老匹夫就该被治治” “太子今天捣蛋了吗?”“捣蛋了” “太子以后要做皇帝吗?”“……” 预收2:《皇后今天被废了吗?》 霍成君&汉宣帝 好消息:穿越了,还是皇后 坏消息:这个皇后只能当五年,被废后幽禁惨死 …… 食用指南 : 1主打养崽和种田,不是历史学家,如果有不适,及时退出去就好了 2女主有金手指,但因为先秦时期的人过的都比我苦,哪怕有金手指也无法克服所有困难,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喜欢的及时退出就好了。 3大白话贯穿全程,不是文言文 4写文是为了高兴,看文也是为了高兴,如果觉得不高兴了,退出去就好了,(*≧3)(e≦*) 5女主怀孕的时候已经成年了,成年了 5友好讨论,感谢各位((((*^}{^*)))) 剩下的等开文的时候再补充。 (2024年10月2日留)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种田文 系统 成长 正剧 秦穿 主角视角赵絮晚小嬴政配角异人 其它:《清穿之皇太子日常》欢迎收藏(*≧3)(e≦*) 一句话简介:我儿是嬴政!!! 立意:好好生活 第2章 第2章 公元前403年,三家分晋后,战国时代开启,公元前265年,秦赵两国休战,公子异人被派去赵国当人质。 公元前261年,赵国邯郸 “阿姐” 赵絮晚坐在门槛上想着吃什么的时候,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抬眼望去,“不是让你别来了吗?” 少年涨红了脸,低着头没有说话,把手里的篮子塞到赵絮晚手里就跑远了。 赵絮晚看着篮子里面的鸡蛋,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她弟跑走了。 “唉”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虽然知道她弟是为了“赎罪”,但天天给她送鸡蛋,家里的那些人不吃饭了吗?阿母身体不好,弟弟妹妹年纪也还小,结果整天给她送鸡蛋,让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赵絮晚叹气,她上辈子只是失业了,又不是杀人了,突然出了意外穿越就已经够难了,更难的是让她穿越到了先秦时期。 本来就是历史小白的她知道自己穿越的地方不在那些大热的穿越朝代,而是先秦时期的时候差点想一头撞死。 有行动能力的时候差不多三岁了,看着手边牵着的弟弟以及还在襁褓里的妹妹,赵絮晚认真的想了想要不要直接跳河。 贪生怕死的念头还是让她止住了念头,只是一场大病,让本来就身体不好的阿母彻底倒下了,全家的积蓄都没有办法请一个医师。 赵絮晚绝望了,如此不堪一击的身体和家庭,她最后在弟弟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声里抱着属于自己的一点东西和商人走了。 阿母得救了,家里不用再卖孩子了,赵絮晚觉得再坏也不过如此了。 本是抱着必死的心,不料商人根本没有要动她的意思,只是让婢女给赵絮晚换衣服,叮嘱一定要把她养的好点。 赵絮晚懂,毕竟养的猪,要出栏了,肯定要好好装扮一下。 只是有些为难人家婢女了,毕竟赵絮晚前十七年都过得食不果腹,脸色蜡黄,比现代的难民还像难民。 商人最后把她献给了一位公子,公子还未娶妻,赵絮晚就成了她的妻。 说实话,赵絮晚知道后脑子里想过很多不好的东西,最后还是被压下去了。 她只是一个庶人,是商人手里随时可以扔掉的一枚棋子,她的父母弟妹甚至都在人家手里,她,最大的价值就是听话,还有什么可要想的,再坏也不过一条命了。 赵絮晚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去了公子府上,没有宴席,也没有宾客。 公子的解释是,他身体不适,不适合太过热闹的地方。 赵絮晚点头,她懂她懂。 说实在的,她弟干这这事呢说赎罪也算不上,毕竟是赵絮晚主动让她爹娘卖了她,如果不卖她的话,她们家可能就要互相吃人了。 只是呢,弟弟妹妹毕竟是她从小带大的,感情还是挺深的,她好好的一个大活人突然被卖了,弟妹哭了几天,嗓子都哑了,最后她弟来了一句要去当兵赎她姐。 赵絮晚挺感动的,但感动不能当饭吃。 “哎”赵絮晚扶着腰起来,这个时代没有椅子和桌子,平日里吃饭都要盘腿,赵絮晚觉得难受,有时候就喜欢坐门槛上。 公子今天又出去了,不知道商量什么事,家里只有她和一个老奴,那老奴是个哑巴,赵絮晚花了快一个月才明白人家比划的是什么意思。 提着鸡蛋进了厨房,看着坐在灶台后面的哑奴,她笑了笑,举起手里的鸡蛋,“今晚加餐。” 哑奴也笑了,伸手比划着,赵絮晚看懂了,意思是她觉得很好。 哑奴觉得赵絮晚太瘦了,要好好补补,加上主人家给的钱财够多,平日里吃的自然比普通人好,只是先秦时期,没有调料和也没有厨具,做出来的食物一言难尽。 赵絮晚前世是个打工人,平日里吃惯了外卖,陡然间来到了这里,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只能想着填饱肚子的事情,但吃饱了穿暖了,就可以想着怎么改善了。 “今天我主厨,你来打下手。”赵絮晚挽起袖子说。 第一次她要下厨的时候把哑奴吓坏了,拼命磕头让她不要来,还是赵絮晚废了很多口舌给她解释,哑奴才勉强同意了。 公子不喜家里人多,家中奴仆不过三俩,守门的,打扫的,以及一个做饭的,赵絮晚来了之后家里才多了一些人气。 赵絮晚虽有很多疑问,但她时刻谨记被送来之前商人告诉她的话,公子不说,她不问。 晚餐时刻,公子照例没有回来,赵絮晚和哑奴合做好了晚餐。 她的晚餐鸡汤面条加两个鸡蛋,下人吃的自然不是这个,煮豆子加上不知道被过滤了几次的鸡汤,就已经很满足了。 赵絮晚之前也想过要不要改善一下他们的伙食,只是刚动这个念头就被哑奴制止了,哑奴对自己严苛,对别人也严苛,她不让赵絮晚做,表情很是严肃。 赵絮晚的优点应该就是听劝,所以她老实的没有动念头。 夜深了,赵絮晚躺在床上静静的等着,屋外传来细微的动静,很快房门被轻轻推开了,窸窣的更衣声结束后,赵絮晚感觉身边一凉,一个单薄的身躯贴了过来。 赵絮晚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冷?” 耳边传来了温和的声音。 “还好”赵絮晚时刻谨记人在屋檐下的道理,顺从的转身贴着公子。 他似乎是轻笑了一声,手掌慢慢的贴到了赵絮晚的腰上,“要不要给你暖暖” 唔,成年人之间的暖暖总是充满了不可描述。 说实在的,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盖着被子纯睡觉,一个月可能也就几次亲近的机会,如果不是确定公子身体上没有太大问题,赵絮晚真的怀疑这份亲事背后很是有鬼。 事后赵絮晚躺在床上不想动弹,这个时候再也不会想起什么人在屋檐下的话。 公子好似有些无奈,亲自打了水过来,赵絮晚勉强直起身,拿着帕子胡乱的擦了擦。 之前也没觉得,怎么今天格外的累,明明公子并没有长进多少啊。 赵絮晚一边念叨着一边眼睛就闭上直接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来,看见坐在矮桌子前面的公子,赵絮晚有些惊奇。 平日里不都是走的很早吗? “公子”她动作有些迟缓的打招呼。 “去洗漱”公子言简意赅。 赵絮晚突然想到了自己现在是蓬头垢面的跟一个已经穿戴打扮好的公子说话。 她转身就走,急切的好像后面有人在追。 吃上早膳的时候,公子已经吃完了,此刻正盯着她用膳。 “你太瘦了,应该多吃点。”公子突然间说,把喝粥的赵絮晚吓了一跳。 “还好吧”赵絮晚小声的说,“我最近天天吃鸡蛋和肉” 公子皱眉,“还要再多吃点,要不然抱着都硌手。” “咳咳”这下赵絮晚是真的咳的惊天动地了。 捂住嘴巴撕心裂肺的咳,不但咳,还呕。 不是说古人很讲究的嘛,现在这个奔放的人是谁啊? 手边及时递了一张手帕和一杯水,赵絮晚擦干净嘴,把水喝完了。 “去请个医师!”公子对着随从泽说道,泽躬身出去了。 赵絮晚有些愕然,急忙摆手,“就是呛到了,不是什么大事。” “还是看看吧”公子有些意味深长,“万一……” 没说完的话赵絮晚却懂了,无言的低头看着平坦的腹部,不会吧…… 夫妻两人一时相顾无言,家里的仆人因为刚刚的事情躲在外面不敢进来,直到医师被喊了过来。 “恭喜公子,夫人已经有孕快三个月了!” 医师笑着拱手道喜,赵絮晚脑子一下懵了,她嫁进来也不过三月余吧,公子有那么强 目光不由自主的往公子的衣袍下望。 公子没有看见,只是脸上也出现了笑容,让泽打赏了医师又拿了他写好药单后才转身看着赵絮晚。 “晚,我们有孩子了。” 赵絮晚楞楞的抬头,不敢相信孩子就这么来了。 “怎么了?”见她脸色发白,公子有些不解。 “叮咚,系统001竭诚为您服务。”赵絮晚看着公子有些疑惑的眼神,刚想找补,脑子里突然冒了这么一句。 惊魂之下,她看着公子甚至忘了要说什么,公子本就是随口一问,看见她脸色都白了,赶紧扶住她。 “怎么了?”这下是真的有些焦急了,公子扶着她坐在了椅子上。 “就是,有些害怕罢了。”赵絮晚咬牙直接靠在了公子不甚宽阔的肩膀上,故作小鸟依人,“明明没多久,就要当阿母了,妾实在是害怕。” 公子也怔住了,他们除了在床上很亲密之外,平日里话都没说很多。 “不要害怕”公子的脸色缓和下来,声音也变得轻柔,“我一直都在。” 赵絮晚嗯嗯的点着头,把公子糊弄住后,送走了他,找了借口回房间去了。 说不清是愤怒多一点还是迷茫多一点,坐在床边缓了好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什么110,你人呢?出来啊!” “叮,您好,系统001竭诚为您服务” 赵絮晚握紧双手,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我穿过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出现,我要被卖了你也没出现,现在出来是什么意思?” “叮,不好意思,您的问题太过复杂,本统没办法回答。” “那你就一辈子别回答了”赵絮晚掀开被子,直接上床躺着闭眼了。 爱咋咋,反正她穿过来十来年没有系统也活的好好的,不就是吃草吃树根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 ---------------------- 赵絮晚:不是,这么弱的人,也行 秦王子楚:为我正名! 明面上:不就是吃草吃树根嘛? 背地里:快给我炸鸡汉堡薯片巧克力可乐奶茶…… 开新文了,留评随机发红包,感谢宝宝们的喜欢 食用指南:1.原创历史文,作者不是考究党,爱用大白话,接受不了的宝宝们及时放弃,因为很多历史相关的都是杜撰的。 2.主要是养崽文,涉及到打仗朝廷之类的描写不多。 3.很多读者说历史上赵姬怎么怎么样,赵姬的长相怎么怎么样,所以特意补充了第三点,因为我这篇文阅读指南第一句就是原创历史文,很多都是杜撰的,假的,不是跟着历史来的,很多人说赵姬长得好看,但目前好像没什么依据,而且最重要的现在有个词叫资本家的丑孩子,由此可见,有钱人也不一定长得很好看。另外我不是说我写的赵絮晚不好看,我只是写她皮肤不好,因为她前十几年都是普通庶人,风吹日晒的,那皮肤能好吗?但皮肤不好也不代表她就丑啊,还有异人也是,作为一个质子,前十年也过得也没那么好,没写具体相貌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4.最后一个重要的点就是,我这人有点感情洁癖,所以如果定义他是男主的话,不管真实的时代怎么样,在我的文里,这个男主他就是洁的,洁的,洁的(重要的话说三遍) 5.不要骂人,不要吵架,不要ky,谢谢 第3章 第3章 001有些急切的声音传来,“好了好了,发生了一点点的意外,不是故意的啊。” 不是故意? 赵絮晚翻身掀开被子半坐在床上算,“我一出生的时候你没来,我吃了多少年的草根和豆子你知道吗?我被卖了你也没来,怎么现在就来了呢?” “抱歉”001似乎有些委屈,谁让来的时候迷路了,迟了这么多年,人家也确实受了委屈,001觉得自己好歹是高维生物,得让着点她。 “行吧”赵絮晚摆手,“我接受了,你有没有什么饮料或者别的小零食什么的,给我来点?” 整整十八年啊,天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 “没有呢”001弱弱的声音传来。 “没有?”赵絮晚皱眉,“那饭呢,我要吃白米饭,还要红烧肉,可乐鸡翅,菠萝咕咾肉。” “……也没有呢”声音似乎更弱了。 “吃的没有,那,那用的呢?”赵絮晚突然想到了什么,激动起来,“卫生巾得给我吧,我真是受够了用草木灰和稻草,还有这个枕头,真是受够了,硬的要命,你迟来了这么久,这点好处给我吧?” “……” 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迷,不知过了多久,001冒泡了,“都没有呢” 这该死的无辜的声音偏偏听起来那么刺耳,赵絮晚捏紧了拳头忍着没有砸被子。 “但是也不要急嘛,毕竟你可以通过做任务来获得相应的东西。”001带着诱哄的语气说道,“只需要一点点的付出和努力,就可以收获到很多的东西,不心动吗?” “你要我干什么?”赵絮晚没有盲目的同意,反而有些警惕的问。 “咳咳”001一本正经起来,“本统是种田系统,是来辅助你种田的,你只需要完成我说的话,就可以在商城兑换你想要的东西,不管是可乐薯片辣条,还是白米饭红烧肉,亦或者是被子枕头,应有尽有。” “种田?”赵絮晚有些迟疑,她在这儿十八年,相当于种了十七年的地,还不会走路就被阿父阿母带去了田地里面种田。 “对,没错,是不是很划算?”001有些骄傲。 “行吧,要我种什么?”赵絮晚问。 “唔”001思考了一下说,“先从简单的开始吧,也算是新手大礼包了,穿越人士必备的三件套,土豆,红薯和玉米,你想先种哪个?” 赵絮晚倒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先种红薯” 穿越到了这里,她几乎没怎么吃过糖,麦芽糖倒是有,只是之前作为庶人,没钱买,现在倒是有钱了,让奴仆给她买过一次,涩涩的口感让她有些难受。 红薯好啊,又能吃饱,又能尝到甜味。 001同意了,赵絮晚手里出现了一个红薯。 “这是烟薯,口感软糯香甜,适合种植。”001介绍,“为了不让人看见,暂时不能给你太多,你先想办法怎么把这个东西引出来吧。” 001走后,赵絮晚拿着红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最后悄声去了厨房。 哑奴正在灶台后面坐着,看见赵絮晚来了,睁大了双眼好像在询问。 “烤个东西”赵絮晚把手里的红薯举起来。 哑奴没见过,见赵絮晚要往灶台这边来,赶紧起身拦住她。 她早上可就知道了主母有孕了,不能随意乱动,要好好保养身体。 “无碍的,无碍的”赵絮晚用手比划着,试图证明自己不是要乱来,只是烤个东西而已。 哑奴不相信她,在她旁边紧紧盯着,赵絮晚被弄的哭笑不得,只能随她去了。 红薯被丢进了火灶里,呼呼的烤了起来。 现在才将将四月,天气时不时的还会冷,烤着火等着食物的出现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红薯烤好了,赵絮晚拿着棍子小心的把它扒拉出来,等稍微凉了一点,才伸手拿起那个黑乎乎的东西。 哑奴没见过这个东西,似乎很是想不开为什么赵絮晚要做这个。 等看见赵絮晚把那东西掰开,露出黄灿灿的内心的时候,哑奴的震惊达到了极点。 “嘶”赵絮晚再是小心掰开的时候也不可避免的被烫到了指尖。 新出炉的红薯就是好吃,赵絮晚一边啃一边感慨,十八年啊,可算让她吃上一口还算现代的食物了。 看着哑奴拿着红薯不敢动的样子,赵絮晚替她抬手,“快吃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哑奴顺从的咬了一口红薯,甜滋滋的味道瞬间在唇间蔓延。 看着哑奴睁大的双眼,赵絮晚笑了,“是不是很好吃。” 念这一口好多年了,也是吃上了。 赵絮晚捧着难见的现代的红薯,一口一下,吃的虔诚又认真。 今天午膳的时候公子回来了,赵絮晚现在看见他就别扭,跪坐在垫子上没有理他。 公子没有察觉到,净手后也跪坐了下来,“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赵絮晚低眉顺眼。 “这孩子来的倒是巧”公子说。 赵絮晚悄悄抬眼望去,拿不准公子到底是什么心态。 这是高兴,还是惊讶呢? 下午的时候公子没有走,一个人在书房里面。赵絮晚来来回回张望了好几次,终于被公子发现了,公子对她招了招手,“进来吧” “公子”赵絮晚期期艾艾 “何事?”公子拿着一卷厚厚的竹简书在读,要不是赵絮晚走动的声音过大,他也不会不得不注意到。 “我找到了一个之前没吃过的食物,今天中午刚刚和哑奴吃过,感觉还可以,公子要不要试试?”说这话的时候赵絮晚的手心都被汗打湿了,现在的食物比较匮乏,吃的都不多,红薯这类的东西还是清朝时期从国外传来的,先秦这个时期拿出来,也不知道好不好。 “食物?”公子皱眉,“你吃了?怎么不先告诉我,万一有什么问题……” “我就是有些嘴馋”赵絮晚底气不足,“不过没什么问题的,毕竟我从小就种田,还是有经验的,那物很甜,公子要尝尝吗?” 给古人吃现代的食物是什么体验? 赵絮晚觉得很有趣,因为她在公子的脸上看见了和哑奴一模一样的震惊。 “公子觉得怎么样?”赵絮晚压下嘴角的笑问。 “挺不错的”公子一本正经的说,随即话语一转,“你是怎么发现这个的?” 赵絮晚笑了笑,“公子忘了吗?我家一直都是种田为生的庶人,庶人的子女自然是会种田识物的。” 公子的眼神似乎有些复杂,他轻轻的扶住赵絮晚的肩膀,语气温和但坚定,“这里也是你的家。” 赵絮晚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不管他和商人怎么合作,赵絮晚总归是平安有归宿的。 解决完一个红薯后,公子说,“这东西是好,一个就饱了,如果能大规模的种植,也可缓解饥荒了。” 这个时期,北方的食物主要有栗,黍,麦,菽,南方则还有一些稻米种植。 栗也就是小米,北方种植的比较多,包括黍,麦,菽也是,黍是黄米,用于酿酒或者祭祀,菽是豆子,是庶民和平民的主食。 赵絮晚之前控诉001的时候委屈可是真的,作为庶民,麦饭和煮豆子是她们最好的食物,饥荒年间连这个都吃不上,只能吃草根和树皮,弄成糊糊,闭上眼睛咬着牙就灌下去了。 有一万次想死的时候,但在看到拉着她衣角害怕的喊“长姐”的弟妹时,她还是放弃了。 战国时期苦吗?很苦,吃不饱穿不暖,如果不是阿父阿母无数次把吃的让给她和弟妹,赵絮晚可能就死在了饥荒年。 不去死的原因只是赵絮晚这人不喜欢欠人情,作为长女,家里的第三个劳动力,如果她先死了,就没人做饭,没人带着弟弟妹妹,没人替那两个老实的淳朴的庶民分担着永远都逃脱不了的苦难。 压下眼眶的温热,赵絮晚贴近了一点公子,“自然都听公子的,只是我们得先在家里试一试,看看产量如何,生长周期怎么样。” “好”公子点头,随即又说,“你不要再动了,好好养着身体最重要。” 赵絮晚看着就不是健康的样子,巴掌大的脸还有些凹陷,蜡黄的脸色更是能一眼看出她的身份,庶民。 身体更是瘦骨嶙嶙,看起来又矮又小,抱着硌人的话公子早就想说了,只是碍着一些君子之道,不太好意思说。 之前不说可以,现在赵絮晚都有孕了,不能不说了,孩子长得怎么样都是靠母体的营养吸收的,这三个月,异人天天让那哑奴熬汤给赵絮晚喝,没想到效果实在不怎么样。 赵絮晚还不知道公子的想法,不然一定要狠狠吐槽一番,这个时代的肉大多都有味道,处理的不干净,又没有足够的调料,熬出来的汤难喝的让赵絮晚第一次喝的时候直接呕了出来。 后来红着眼睛捏着鼻子喝还是看在它是肉汤的份上,长时间缺肉,再是不好吃,赵絮晚也还是吃,只不过区别是一边吃一边呕罢了。 “是”赵絮晚自然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只是,“只是我觉得这东西毕竟是我找到的,肯定是我更为熟悉,公子就让我在旁边指挥可好?” 她贴近了公子,几乎整个人都要靠在公子怀里了,三个月来,他们做惯了亲近的事,偏偏真正的拥抱还没有几次。 “好”公子语气里有无奈,“不过一定不要动手,不要伤了身体。” “是”赵絮晚的声音的充满了雀跃,眼睛里也闪现出来亮光。 公子不动声色的看着,只是微微翘起的唇角出卖了他的内心。 作者有话说: ---------------------- 留评随机发红包,么么 第4章 第4章 赵絮晚第二天想起来自己可能要去和父母说一下她有孕的事,顺便告诉他们一声不要给她送鸡蛋了。 赵絮晚嫁给公子之后,她的家也被商人纳入了保护圈,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终于过得没那么苦了。 赵絮晚婚后和公子一直住在城区,而她之前的家在城外,那边多的是庶人住的地方,其他的则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只是都是属于不同的贵人。 “阿姐” 看见赵絮晚来了,她的阿妹有些惊喜,也有些害怕。 局促不安的抓着衣服,干巴巴的笑:“快进来吧。” 公子派了人陪着她一起出来,那些人其实也是商人的人,大概是那次赵絮晚被带走的事让阿妹有些害怕,看见他们就手抖。 “你们在外面等着”赵絮晚简单嘱咐了几句就进了屋子。 屋子是新修的,再也不会漏风漏雨,房间多了几个,不用一家人挤在一起睡觉了。 “阿姐,你喝水”阿妹倒了一些水递给赵絮晚,“阿父阿母在田里,等会我去喊他们。” “好”赵絮晚点头,看着阿妹攥的紧紧的手,“怎么了?”她轻声问。 阿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阿姐,阿姐”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一味的哭,抓住赵絮晚的手哭的眼睛通红,喉咙干呕。 “好了好了”起身轻拍阿妹的肩膀,好像小时候那样。 阿妹渐渐的停歇下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抹了一把泪,“阿姐,你怎么样了?在那边过得好吗?那个人对你好吗?” “挺好的”赵絮晚想了想,公子对她不错,每天都有一顿肉,更不要说最近有孕了,被关照的更多了。 看着赵絮晚依旧细细的手腕,面黄的脸色,阿妹的话咽了下去,“阿姐过得好就好。” 赵絮晚叹了口气,握住妹妹的手轻轻的放在了她的腹部。 赵阿妹愣了一下,眼睛又红了。 “阿妹,我有孩子了”赵絮晚抬手擦干阿妹的眼泪,“你要当从母了。” ”我,我”阿妹的嘴唇抖着,好半天才哽咽的说,“阿父阿母肯定高兴。” 阿父阿母确实高兴,哪怕是好几天没着家的儿子知道姐姐回来后也偷偷溜回来了,他们都没有不高兴。 中午的午饭主要是煮豆子,赵絮晚看到后脸色就不大好。 赵父摆手,“我们吃惯了吃惯了。” “上次送过来的米面怎么不吃呢,不够再让他们送。”赵絮晚一锤定音,非要他们吃不可。 赵父赵母无可奈何,赵母背过身擦了擦眼泪,“哎,我煮了饭呢,给你们吃,先煮豆子的。” 赵絮晚不,把豆子放着,看着阿母阿父吃了一顿饭才离开。 离开的时候弟妹不舍的送她出门,她安抚好了妹妹,给了弟弟一个眼神,赵阿弟抓了抓头跟着他姐走了几步。 “你最近怎么一直不回家?”赵絮晚声音很轻。 “我,我在外面有事。”赵阿弟别过头说。 赵絮晚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袖子使劲扯开,粗麻不好扯,但这衣服穿了很多年,早就薄的不行。 扯开的手腕处有明显的青肿。 “你去哪了?”赵絮晚鼻音有些重的问。 赵阿弟张了张嘴,看着她姐红着的眼睛,瘦小的身体,又闭上了嘴。 “快说啊!”赵絮晚声音有些压不住的起来了。 不远处跟着她的几个人应该是听到了动静,转头看了过来,赵絮晚却也顾不上,只是想让她弟给她解释清楚。 “上次朱三说可以进军营里当兵,我就想着去试试,那边要求能拉十弓,或者半天走完百里,我最近一直在锻炼呢,我,是我真的没干什么。” 看着赵絮晚的眼泪一点点的流出来,赵阿弟本来理直气壮的声音慢慢的低了下来。 “我,我就是想着挣军功容易一点,混出头了阿父阿母就不用那么辛苦的种田,阿姐你在那边也不用太辛苦,阿妹她的嫁妆也能有盼头,我……”赵阿弟别开头,“姐你别生气了。” “你要是被选上了记得注意身体不要逞强”赵絮晚平静的说,此刻已经看不出她之前有哭过的样子。 “阿姐”赵阿弟有些不可置信。 “你想上进是好事”赵絮晚叹气,“只是军功不是那么好挣,战场刀剑无眼,你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赵阿弟兴奋了,“等我通过了考核,我肯定能挣到,我一定小心不让阿母和阿姐担心。” “回去吧”赵絮晚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好练,我和阿母说了别送鸡蛋了,那边有的是,剩下的你和阿妹阿母多补补。” 回到了城区的房子,赵絮晚依旧心神不宁。 “宿主,别难过了,等你好好种田做任务,把任务完成了,就能有很多粮食了,到时候你们家想吃什么吃什么。” 001看了许久,终于憋不住了,他早就想安慰一下宿主,看着她们吃的烂乎乎饭,看不出颜色的菜,作为一个人工智能都看不下去了。 这也太惨了,这难道就是真实的古代生活吗? “……那你可得好好指导我。”赵絮晚沉默一会,觉着能趁机沾点便宜就沾点便宜。 “因为你的失误给我这么多年吃糠咽菜的活了这么多年,现在不正是得好好补偿我的时刻。” 001:有那么点对,又有那么一点不对,细想之下感觉自己真的不是好人工智能。 怀着愧疚之心,001放了一点水给赵絮晚指导了怎么种红薯。 赵絮晚则是指挥着商人送来的奴仆让他们好好的种。 翻地这个重活赵絮晚肯定干不了的,只能指挥人在院子左边翻地,起垄。 然后又指挥着人把红薯切成若干块,这活她倒是能干,只是这边的刀没有现代的好用,砍东西的时候总是很钝。 勉强切开了一个后赵絮晚就干不动了,剩下的全部都让奴仆来做。 没想到种一个小小的红薯还要先育苗,在沙土中培养一段时间才能剪藤蔓插进土里培养。 赵絮晚带着人选了十来个红薯块进行培育。 折腾了大半天,就到了晚膳的时候,公子今天回来的倒是早,和她一起用了晚膳。 今天晚上依旧是吃馍馍,喝汤,外加几个菜。 基本都是水煮的菜,黏黏糊糊的,赵絮晚胃口不佳,吃了几口,喝了半碗汤就放下了碗。 “今天去那边,还顺利吗?”公子问。 他对于赵絮晚的父母谈不上尊敬,顶多是没有那么嫌弃。 赵絮晚也知道这个时代就是如此,庶人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服务贵族,他们的命就跟路边的草一般,甚至都比不上贵族养的宠物。 “挺好的”赵絮晚慢慢的说,“家里的情况都好,仰仗了公子。” “只是小弟似乎想要去当兵,不知道公子觉得如何。”赵絮晚试探的问。 “去挣军功?”公子总是这样,总是能看穿别人的真实想要的。 “是啊”赵絮晚承认。 “去军营里锻炼一下也好”公子笑了,“为家里挣一份前程,也是他的本事。” 书房的蜡烛一直亮着,公子还没回来,赵絮晚也没管,她正躺在床上和001扯皮 “能不能通融一下,把卫生巾给我?”赵絮晚恳求道。 “不太行的”001为难道,“你都怀孕了,不是用不到吗?” “我以后会用到啊”赵絮晚无奈,怀孕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眨眼就飞快过去,等她生完之后有恶露怎么办?这边没有棉布,不是麻布就是丝绸,一直用丝绸多奢侈啊。 “那棉布呢?”赵絮晚不死心。 “没有” “棉花呢?”已经不能退了。 “有棉花种子”001微笑。 “算了”她叹气,痴心妄想罢了,有了卫生巾也不敢用,用了都不知道放在哪。 棉布的话可能更好,只是没有。 “我今天的表现能有多少积分?能不能兑换什么东西?”赵絮晚有些期待的问。 “唔,今天切了一个红薯加两分”001认真复盘,“没了” 没了? 赵絮晚起身,“那翻地呢?不算?” “那是别人干的啊,你是我的宿主,我是为你服务的,只计算你干的。”001摊手。 赵絮晚又倒回了床上,“连你也欺负我。” 001看不过眼,“其实你干些别的也可以加分。” “什么?”赵絮晚有气无力。 “比如扭转一些历史走向……” “历史走向?你不是种田系统吗?”赵絮晚不可置信,这年头,系统也兼职了? “啊,这个嘛”001挠头,“算是你的重大表现吧。” 赵絮晚扭头,“我就是一个庶人,还扭转历史走向,你怎么不让我去当赵王呢?” “你要是想当的话,未来不久的某一天,没准你就能当上。”001一板一眼的说。 赵絮晚白了一眼,她觉得她现在就应该早睡,而不是和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工智障说话,浪费精力浪费时间。 赵絮晚这么想要棉布还有个原因是为了孩子,孩子出生后肯定要尿布的,虽然说有钱人的人家里用丝绸,赵絮晚现在嫁了公子,身份也不一样了,可以用得起丝绸,但赵絮晚仔细琢磨着,觉得公子的实际情况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公子现在的经济大多数仰仗商人,而赵絮晚又仰仗着公子,看着公子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赵絮晚总觉得心安定不下来。 看家里的大多数仆从都是商人的人,公子信任的贴身的也就只有一个泽,赵絮晚有时候也在猜测公子到底是何人,没有父母,不是赵国的贵族,那他究竟是哪个国的人呢?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公子这个家没有赵絮晚想象中那么雄厚或者说有钱,现在全部的一切都是仰仗着商人,房子是商人的,奴仆是商人的,赵絮晚曾经也是商人买下来的人,公子他究竟是谁,让商人一直追捧着。 之前赵絮晚一直稀里糊涂的过着,告诉自己大智若愚,聪明人都是少想少说话的,可是如今情况又不一样了,她有了孩子,那总得知道孩子的父亲的真实身份吧? 可怜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人家的名字。 赵絮晚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迷迷瞪瞪又快睡过去了,直到感觉到了床的另一边塌陷了一下,她才睁开眼睛。 “是我”公子的声音传来,他在书房一直看书,刚刚才洗漱回来。 “嗯”赵絮晚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翻了一个身,窝进了他的怀里又睡了。 孕期多觉,她最近精力确实没那么多。 异人低头看着他孩子的母亲,他在赵国的妻子,本来僵硬的身体慢慢的变得松懈下来。 “睡吧”他拽了拽被子,轻轻拍了一下赵絮晚的身体。 今天秦国那边传来消息了,秦国已经占领了韩国的上党,但韩国转头把上党拱手让给了赵国,赵丹肯定会占这个便宜,等秦国把矛头对准赵国的到时候就是他回去的最好时机。 赵国忙着打仗,顾不上他这个质子,也不可能想到他会跑。 至于跑了之后会不会想去追他,异人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思绪渐渐放空。 “公子只有能狠下心,按照我的办法来,赵丹绝对想不到公子会走。”商人的话仿佛就在耳边。 是啊,就算跑了一个质子,但又留下了一个质子,怎么会去追呢。 作者有话说: ---------------------- 关于种植和养殖方面的我基本都是参考度娘和书籍,因为本人没有种过地,如果写的有些出入,大家可以在评论区指出来,一定虚心改过 另外,是这样的,我本来打算多存一点稿然后再开的,没想到定时定的早了一点,然后我稿子没存多少,还要准备考试,考试挺重要的,要复习好久,就可能不能日更了,但我会尽量隔日更,希望大家能理解一下,谢谢大家 第5章 第5章 前一天的伤心在饱饱睡了一觉后一扫而空,赵絮晚插着腰决定要靠自己自立自强,坚决不向恶势力(001:)低头。 红薯苗培育要大概一周的时间,趁着这个时间赵絮晚想改善一下她目前居住的环境。 首先要的就是把矮几和跪坐的垫子给扔了,她实在是忍不了日复一日的跪坐。 邯郸城她没怎么仔细看过,不知道哪里能做桌子,问了泽之后才知道在哪个地方。 “老丈,这儿可以打一套新的家具吗?”赵絮晚站在外面小心的问。 这间铺子很小,差不多只能容纳两个人,铺子里堆满了各种各种木制品,看样子都是半成品没有完成。 一个老头正低着头磨着什么东西,听见了动静头也不抬的说,“想要什么样的。” 赵絮晚踌躇半天拿了一个棍子说,“能不能画给你?” 她本来想画在纸上的,后来想起来这个时候没有纸,倒是有竹简和帛,但竹简她用不好,帛又太贵了,公子读的书大多数都是竹简很少有帛,赵絮晚也不想浪费,思来想去拿了一根棍子准备在地上画。 “这个桌腿要高,不要矮几,要高的桌子,四条腿一样高,四边的长度一样,还有四把是凳子,就是人做的那种,凳腿比桌腿矮一半,四条腿一样长。”赵絮晚絮絮叨叨的描述着,手里的棍子在地上画出一些抽象的痕迹。 老头突然很感兴趣的问,“这倒是有点意思,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赵絮晚有些心虚,从哪里知道的?当然是从不同的古人身上学到的。 “就没事自己瞎琢磨的”赵絮晚含糊其辞。 不过好在老头也没有追问,只是爽快的说了一句“半个月后来拿” 赵絮晚付了定金之后慢慢的往家的方向走。 也许她应该学一学怎么写字?只是这竹简实在是太难了。 “可以考虑制作一下纸的”001又飘了出来。 “……哪是你想做就能做的?”赵絮晚撇嘴,穿越三件套谁不知道呢,肥皂纸水泥。 关键也得会啊,她穿越前是个文科生,从初中开始数理化就没好起来过,高中一分班就投入了文科的怀抱,哪里还能知道纸啊水泥的制造过程。 本来嘛,如果是精通历史的可能也还好,问题是赵絮晚大学也不是学历史的,高考的历史关于先秦方面的内容少得可怜,应试教育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她文不成理不就的状况在战国时期寸步难行。 虽然有句老话叫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见过猪跑吗?但她对于纸和肥皂的制造只有个模糊的念头,具体的操作完全不行,战国时期,她做纸,估摸着实验了几千次也做不出像样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她之前只是一个庶人,每天为那一日三餐想办法,根本没有时间去做什么实验看看能不能做出纸和肥皂。 “商城里还是有做纸和肥皂的指导的”001深吸几口气,告诉自己要做最完美的系统,不能因为人类的一点点小毛病就抛弃完美系统必备的素质。 赵絮晚沉默几秒,随即迅速打开商城看了起来。 “感情你之前一直没关注商城?”001忍着气问。 赵絮晚摸了摸鼻子,“你就说你负责种田的,谁知道你还有这些东西。” 她怎么可能会承认自己没有好好看看商城以及使用手册。 一人一统就这么拧巴着回去了。 本来家里的奴仆想要跟着赵絮晚去的,但赵絮晚拒绝了,毕竟几步路的事,而且现在孩子都过了三个月,也没什么问题了。 本来家里人就少,各司其职的都勉强,还要陪着她,那事更没人去做了。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翻找有没有破旧的麻,稻草,竹子,顺便薅了一下路边的树皮,拿着一个罐子泡了起来。 因为不太想用吃饭的家伙做,也不想熏着厨房,赵絮晚废半天劲才挪到了后门处开始了“第一个做纸的”古人 “110,你说要是做成了是不是就算改变了历史进程呢?”赵絮晚想到了纸最早追溯到东汉,但如果她在战国时期就做成了,也算改变了历史吧? “是001”001有气无力的说,这个宿主和别的宿主都不太一样呢,别的宿主知道自己有系统后要么高兴的好像中了彩票,要么会十分抗拒,认为自己一个普通人要被迫做任务是不合法的。 但这个宿主,第一次知道它的存在感,难过竟然大于高兴,后来知道算金手指了,也没那么高兴,反而时常忘了它的存在,对于任务吧,说排斥,但人家也做了,说不排斥,却又做的说不上来的糟糕。 赵絮晚还不知道001怎么编排她,自顾自的想这个110还是有点用处的,纸的制造手册只要一个积分,嘿嘿,她还剩一个积分。 做完了这个纸,就等着改变历史拿积分了。 泡好了之后赵絮晚封好罐子口,等着一周后来弄。 公子今天中午又不在家,留赵絮晚一个吃饭,不过她也乐得自在,不用伺候人,也不用小心翼翼的试探着,能不快活吗? 赵絮晚苦中作乐的想要是她阿母知道她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估计能说她说上三天三夜,不过现在只有赵絮晚一个人,说不到她。 赵絮晚没能等到晚上才回来的公子,因为公子他下午的时候捂着肚子被泽扶下了马车。 “这是怎么了?”彼时赵絮晚正在和哑奴商量晚上吃烤肉行不行,结果看看了公子捂着肚子似乎很难受的样子,赶紧上前“关切”的询问。 “主父他好像是肚子疼”泽说的模棱两可,因为他也不知道主父是怎么了。 “去叫医师来吧”赵絮晚扶了一把公子,对着泽说道。 “别去”公子捂着肚子蹙眉说道。 如此不配合的病人,还是主父,泽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求助的看向主母。 赵絮晚倒是觉得如果公子一直要求不看医师肯定是有他的难言之隐,作为一个合格的夫人,她听着就行。 看着主父不愿意,主母也不管,泽没法子只能和奴仆合力把他扶去了房间的床上躺着。 赵絮晚还在思索着公子到底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的时候,就听见了躺下没多久的公子肚子里传来咕叽咕叽的声音。赵絮晚看向床上,公子此刻正埋头在被子里看不出什么神情,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为尴尬的气氛。 赵絮晚恍惚想到了什么,这两天家里红薯做的多,早中晚几乎都有,公子应该也挺喜欢吃甜口的,每次一起用膳总能看见他吃。 想到了这里,赵絮晚忍住笑,现代人都知道红薯作为粗粮虽然管饱,但吃多了容易消化不良而且会……放屁。 想到公子可能憋了一天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赵絮晚又想笑又有些愧疚的转身去了厨房翻找。上次回家阿妹给她带了好些山楂,说这些东西酸得很,要是想吐的话就吃一吃。 赵絮晚虽然对怀孕有些恐惧,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很听话,这三个月没让她有什么不适。 山楂这东西就是促进消化的,谁让有人红薯吃多了不消化肚子疼胃胀。 “公子,喝点山楂水吧,这能缓解一些胃胀。”赵絮晚端着木碗小心的过来。 公子似乎真的难受极了,也没问赵絮晚怎么知道,怎么懂,拿着碗就一口气喝干净了。 过了有半个时辰,公子似乎好些了,人也能动了,起身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的厕所。 战国时期有些人家里的厕所都在猪圈旁边,排泄物一般都给猪吃,因此这里的猪肉口感差极了,这里没有劁猪的说法,所以猪肉又臭又腥的,如果不是实在没肉吃,没力气,赵絮晚是吐死也不愿意吃猪肉。 看来,穿越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起码现在的赵絮晚一点不挑食,什么肉都吃,饥荒的年份甚至和弟妹一起去田地里抓田鼠抓蛇。 可惜的是饥荒年,田鼠和蛇都瘦了一大圈,抓了没几个,田鼠都不出现了。 赵絮晚这边的家倒是没有猪圈,所以味道不会太难闻,可能也和公子嫌弃有关。 晚上,因为考虑到公子,赵絮晚特意贴心的熬了一锅粥给公子,她则是美滋滋的吃着烤好的羊肉。 “这是商人送来的”赵絮晚看着公子的眼神有些心虚的说,怎么看怎么像高官背后的老婆背着他收了人家一套房一样心虚。 “……少吃点,上火”难得公子这个时候还能想着她的身体,赵絮晚感动的把哑奴给她烤的肉全部吃了。 说来也怪,前两天她还有些食欲不振,今天却感觉饿的快,怀孕真的是一件神奇的事。 “那是因为宝宝也需要营养啊”001又欢快的出来找存在感了。 “呵呵”赵絮晚心里回他,“那是因为我度过了前三个月,不会难受了。” 本来赵絮晚还以为公子会不好意思,结果发现人家心理很强大,完全没有想那么多,反倒是赵絮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公子很坦然的面对了他红薯吃多的尴尬局面,这难道就是中年夫妻的默契吗? 赵絮晚无不有些叹息,三个月的时间变化的也太多了。 晚上空下来的时候赵絮晚总算打开了商城仔仔细细的研究了一番,发现自己给出的好话过早了,商城里面类似纸的制造手册,土豆养殖手册之类的全部都是一个积分,真正贵的是种子,比如棉花种子要一百积分,赵絮晚辛辛苦苦的挖地育苗也才得了两个积分,这么算下来,她要猴年马月才能用上卫生巾,穿上棉布衣服 果然啊,资本家就是资本家,换了一个叫系统的名字依旧是资本家! 作者有话说: ---------------------- 《秦庄襄王手诏》:夫妻之间的糗事不能叫糗事,可以叫情趣……啊啊啊啊,为什么没人告诉我红薯吃多的不良反应,为什么…… 第6章 第6章 一连吃了三天的烤羊肉,公子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这羊肉哪来的?怎么那么多?” “嗯?”赵絮晚拿着羊腿一脸无辜的看着异人,“是那边送来的” 赵絮晚一般说那边就是指的商人,知道赵絮晚有孕之后那边隔三差五的就送来很多东西,有羊肉鸡肉鱼肉,还有一些衣服,甚至想要再送几个奴仆过来。 不过奴仆什么的赵絮晚没收,毕竟她家这个公子是出了名的不喜欢人多,她收人之前还得问问。 不过没等她主动说,异人倒是先开口了,“回头再找两个婢女来,等你月份大了,有什么事也能帮衬着。” 之前这个家里一直没有婢女,唯一的厨娘还是哑女,赵絮晚有什么事都是自己来,异人现在想想觉得不太好,就没有拒绝商人要送婢女的事。 赵絮晚倒是感觉有些局促,一方面是她作为庶人生活了十八年,突然来人伺候她,不习惯极了,另一方面就是她上辈子是个现代人,虽然现代有保姆,但和这个时代的奴婢也不一样。 “都听公子的”赵絮晚低声说,心里又默念了一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换个称呼吧”异人笑了,这次的笑不是冷笑也不是哂笑。 赵絮晚昂头看着他,不太亮堂的屋子里,偏偏那双好看的眼睛是耀眼的。 “唔,平常夫妻之间喊丈夫都是喊良人,比那公子什么的要亲近多了。”异人撑着下巴说,“我们夫妻都好几个月了,眼看着孩子都要出生了,再这么拘束可不大好。” “是”赵絮晚有些郁闷,之前那个冷漠无情的男人好像跟死了一样,现在说这话好像她不是个人一样。 本来想着等人走了她起码可以喘一喘气,没成想一整天的时间异人都待在家里,不是看赵絮晚织布,就是拿着一卷书发呆,明显的有烦心事。 赵絮晚一边织布一边念叨着“男人心,海底针” 001在旁边煽风点火,“你趁机去安慰安慰人家,没准能收获一个美男。” 赵絮晚手里拿着丝顿了一下,她一言难尽,“不是,你眼睛怎么长得,他,美男?” 在赵絮晚眼里,一个弱不禁风的在床上都要喘三喘的男人,美? 除非没得选,不然她宁可不要。 001沉默了几秒,嘀咕道,“怎么和书上看到的不一样呢?” “什么书啊?玛丽苏和龙傲天吗?”赵絮晚手下动作不停,嘴上也不饶人,“那些除了诓骗无知少女,还能骗谁呢?你看,我看了倒是挺多的穿越小说,有什么用呢?来了战国时期,谁都不认识,也不识字,吃糠咽菜的,连个纸都没有。” 真是越想越生气,生气的时候还挽丝 这些都是商人送过来的,贵的很,再生气也不能弄坏了。 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两个婢女,小小年纪,和赵絮晚差不多也是被家里卖了当奴。 送过来的时候两人神色都不安宁,赵絮晚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让她们四处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家里也没什么规矩,人也少,除了主父的书房和夫妻两人的卧室不要进,其他随意。 看着赵絮晚和煦的样子,两个婢女也渐渐的放下心了,虽然主父一直很冷漠的样子,但她们是伺候主母的,主父怎么样和她们关系也不大。 “你叫云,你叫雨”赵絮晚胡乱点着,取了一个最简单的名字。 叫云的是个脸圆的姑娘,叫雨的个子是两人中间最高的。 她们和赵絮晚刚被卖的时候,枯黄的头发,瘦弱的身体。 赵絮晚怜爱的摸了摸她们的头发,“今晚上喝肉汤。” 主人家晚上吃的好一点,带着的奴仆也会吃的好点,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听到这话,两个姑娘咽了咽口水,云上前一步大着胆子,“我替夫人挽丝” 这东西比较复杂,一般人都没那个耐心,全部都扔给了奴婢。 “好啊”赵絮晚笑了,又来两个帮忙干活的,红薯有希望了。 有人帮忙赵絮晚就去看了自己泡的纸浆。 “做什么呢?” 赵絮晚一转头就和异人的脸对上,吓得她手不受控制的抖了几下。 “看泡的东西呢”赵絮晚听见自己僵硬的说。 “哦”异人不大感兴趣,手里拿着一卷书说,“我在给孩子想名字,你也来听听?” 赵絮晚放下罐子,跟着异人去了书房。 “瞧”异人在丝帛上写了几个字,指给赵絮晚看。 “……” 赵絮晚闭上眼睛,好久才抬眼直视异人。 只见他眼睛里含着笑,一看就是故意的。 咬着牙,赵絮晚往前走了几步,和异人身体挨着,深吸几口气,她忍住不适,“公子又是这样,故意欺负人不是呢~” 尾音拉得极长,让赵絮晚和异人同时一震。 “咳咳咳”异人承认自己是带了一点戏弄的意味,只是没想到赵絮晚剑走偏锋,把两人都恶心到了。 “给夫人赔不是了”异人神色又恢复平常,“不如我来教夫人认字?” “可以吗?”赵絮晚惊讶道,来这里之后她确实不识字了,战国时期,分裂几百年之后的时代,各个国家的律法语言字体都不一样,赵絮晚所在的赵国属于晋系文字,又经过几次的改变,反正在赵絮晚眼里那就是不明生物,一个不认识。 “这有什么不行的”异人挑眉,“夫人如果愿意,我教你便是。” 赵絮晚自然是愿意的,可以学习,谁想当文盲呢?之前是没条件,不说了,现在有条件了,她要学习。 “先教你你的名字”异人找了一张丝帛拿笔写了出来。 “话说,你这个晚有什么含义呢?”异人突然饶有兴趣的问。 “大约是因为我阿母生我时在晚上。”赵絮晚回答。 她现代的名字中晚的含义就是这个,她妈生她生的艰难,折腾一天到晚上才生出来,来了古代,也是在晚上出生,家里人刚开始喊她孟女,后来她能开口了,自己给自己改了名字,叫晚,晚上出生的,和她现代的名字差不多。 也是希望自己不要忘了现代的生活,毕竟万一哪天就穿回去了。 “挺应景的”异人说。 “那公,良人呢?”赵絮晚看向他,“妾还不知道良人的名字呢?” 这是一次胆大的测试,赵絮晚想试试公子到底对她的忍耐和耐心如何,要是不行的话…… “我?”异人眼神里有惊讶,“我么,叫异人,出生的时候比较有波折,父亲认为我异于常人,所以就叫异人了。” 平静的语气下面暗藏着波澜,赵絮晚不知道公子对这个名字到底是喜欢还是排斥,但看着那桌子的丝帛都快被揉碎了,赵絮晚想大概是不喜欢的。 “害,父母都是这样”赵絮晚好像找到了什么抱怨的出口,“想想我阿母那会叫我孟女,不能因为我是老大就这样叫吧,起码取的用心一点啊!” 她一边嘟囔,一边看向公子。 异人没想到还有这一茬,关于自己的名字一事心思都淡了,只顾着想赵絮晚的名字“那后来怎么改了?” “哎”赵絮晚憋笑,“后来有一天在路上,我听见一群孩子在争论谁的名字更好听,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名字,很是生气,回家躺在地上要阿父阿母改名字,阿母没办法,说摊上我这么一个冤家真的是家门不幸。” “哈哈哈哈哈” 赵絮晚有些尴尬摸着鼻子移开视线,她小时候确实很有主见,又或者说她一直都是一个有主见的人,认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包括把她自己卖掉这件事。 书房里突然传来一阵笑声,云有些担忧,站起身准备过去看看,没想到被雨拉住了。 “别去,主父主母在里面呢,忘记吕商怎么说的了?” 云若有所思的蹲了回去,原来主母主父一起的时候最好别进去打扰啊。 异人确实笑得很舒服,好像把胸口的一口气都舒出去了。 今天他才刚刚得知,赵王邀请了留在邯郸的各国公子前去打猎,唯独漏了他。 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扇了过来,对的不止是异人,更是秦国。 上党之战,赵国插手,秦国向赵国宣战是迟早的事。 “赵丹,你能嚣张到几时呢?” 赵絮晚看异人脸色好看点了,才指着丝帛让他教认字。 赵絮晚本来以为凭借自己的好脑子起码能学个很多字,结果看了晚字怎么写的之后她彻底倒了。 这么难笔画这么复杂的字,是她能写会的? “多读多看多练,闭着眼睛写是迟早的事。” 赵絮晚捂着脸,“我还是去挽丝吧” 当个文盲挺好的,真的,别劝她上进了。 “噗嗤”异人看到她埋头的样子,又是一阵大笑。 之前怎么没发现呢,一直以为沉默寡言的人原来也能妙语连珠。 赵絮晚是真心的想要去干活,只是异人偏偏来了兴致,拉着她不让走,学会了两人的名字之后才放她离开。 赵絮晚身心疲惫到晚上用饭,今晚吃的是羊肉汤,异人觉得天天吃烤羊肉实在是上火(他坚决不承认是自己不行),赵絮晚心累的厉害,他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了。 只是她脑子里朦朦胧胧的有个感觉在告诉她遗漏了什么,但遗漏了什么呢? 算了,看着端上来的羊肉汤,赵絮晚晃了晃脑袋,可能是字看多了脑子昏了,哪有什么可忘的,红薯苗还在培育,她的纸浆也好好的泡着,公子今天挺开心的,也不用看人脸色,除了学习,此外真是美好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 羊肉吃多了“火气”大 《秦庄襄王手诏》:和晚聊过关于各字的名字之后,我们对于孩子的名字郑重又郑重,不敢随意取,生怕将来也成为被埋怨的父母。“毕竟咱俩对于名字哀怨那么大,总不能到时候也让我们的孩子这样,这和无限诅咒有什么区别。”晚如是说,我也觉得很在理。 第7章 第7章 一周不到的时间红薯苗长了出来,纸浆也泡好了,赵絮晚一共得到了一百积分。 红薯苗长出来算改变历史进程,毕竟秦朝没有红薯苗这个东西,纸浆被制作出来也算改变历史进程。 “要是完全种出来或者制作出来,你能收益的更多。”001眉飞色舞的说着,使劲给赵絮晚洗脑,试图让她振作起来。 “哦”赵絮晚低头,手上动作不停。 纸浆已经泡好了,赵絮晚拿了一个竹子做的凉席,摊开在地上,小心的把纸浆铺在凉席上,等着风干。 “最近天不错”她嘟囔着,觉得一个,下午的时间应该就能晒出来了。 还不知道效果怎么样,能不能写字,赵絮晚有些忐忑,这个时候有毛笔没? 历史糊涂不知道,只能寄希望于随机应变。 红薯苗培育好了下一步就是要种进土了,云和雨帮着赵絮晚一起,总算不用别的下人帮忙了,毕竟他们也都各自有事。 “夫人,这个是什么啊?”云有些好奇的问,她俩来的晚没赶上烤红薯,哑奴和公子都知道那个甜甜的滋味。 “好吃的食物”赵絮晚说,这个时代人对于能吃的食物都很感兴趣。 “那太好了,我还没尝过什么味道呢”云有些高兴,有些圆的脸上隐约有两个小酒窝。 雨也很高兴,只是性格没有那么外露。 她俩对于夫人说的能吃的食物很感兴趣,这个食物她俩之前没有见过,但夫人见多识广,她说能吃就能吃。 不出赵絮晚所料,只用了一下午的时间,纸浆风干了,成了纸,真的纸,哪怕是黑黄的,哪怕粗糙的不行,哪怕轻轻一扯就会破,但那是纸,赵絮晚十几年没有见过的纸,和现代生活沾了一点边的纸。 她抖着手拿起纸,迫切的想要实验能不能写字。 “笔呢?对,毛笔,得做个毛笔”赵絮晚语无伦次的想着,在家里翻找了一下,找到了商人上次送过来的兔子,还活着,一直没有吃。 她剪了一些兔毛,找了一根竹管,把兔毛团好塞了进去,又去了公子的书房,翻出他的石墨。 一般来说,赵絮晚都不会主动进异人的书房,只是这次情况紧急,她顾不了那么多。 拿到了墨,她小心的把简易的毛笔沾了一点墨,慢慢的在纸上写她的名字。 歪歪扭扭的字体,小学生一样的笔迹,却让赵絮晚瞬间红了眼眶。 “叮咚,一百五十积分到达”001又出来了,“毛笔也做出来了,又改变了一个历史进程。” “原来发明的人是谁?”赵絮晚嗓子有些哑的问。 “是蒙恬”001欢快的回答。 “蒙恬?”赵絮晚有些发愣,现在差不多快到了战国末年,那岂不是也就早了不到几十年,那她是占了穿越者的机遇,抢了人家的功劳? “不用担心呢,毕竟蒙恬也不需要靠这个获得赏赐,他本身就被秦始皇看重。”001似乎看出赵絮晚脸色不大好,连忙安慰她。 赵絮晚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人家主业是将军,打仗是长项,应该也不靠这个获得赏赐。 异人晚上回到家就发现赵絮晚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旁边站着的两个婢女也很高兴。 “怎么了?”异人有些疑惑的问,就见赵絮晚掏出一张颜色很怪的东西,上面还有黑色的墨水。 “瞧,我今天做出来了纸,可以用笔写的纸,以后良人就不用用竹简抄书了,用纸方便多了。我今天还特意试了一下,虽然有些黑黄,但写字什么的也不影响,而且如果改进一下原材料的话没准会变白,我还打算看一看能不能做出草纸,这样生活上也更方便。” 赵絮晚快速的把话说完,抬头看向异人。 异人把一段话消化完了之后,脸色瞬间都涨红了,再无之前冷静的模样,“这是……纸” 他手抖着接过赵絮晚递过来的纸,仔细的看着,揉着。 “哎?”赵絮晚被抱起来的时候还有些害怕,没想到异人看着瘦弱,实际上也还挺有劲的。 “太好了”异人很快又放下了赵絮晚,紧紧抱住她,“晚,你怎么这么厉害,怎么这个都能想到。” 赵絮晚有些尴尬,也有些无措,好在两个婢女早早的就出去了,整个大厅也就只有他俩。 “就没事随便弄弄,没想到能成功。”赵絮晚埋在他的肩膀语气有些闷闷的说。 没想到异人突然能抱起她来,也没想到他兴奋起来是这样,更没想到他身体弱成这样…… “咳咳咳咳咳”极度的兴奋加上抱着赵絮晚费了些力,异人他成功的倒下了,咳得不行,饭都没吃,被赵絮晚赶到床上躺着了。 “你先躺着,回头我给你把碗端来”嫁给这么一个病秧子,赵絮晚已经无力吐槽了。 虽然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庶人,只能嫁给庶人,嫁给异人这种公子就算她走了狗屎运,祖坟的烟都烧没了,但有时候她也真的很想问作为一个不愁吃不愁穿的公子,他身体怎么就这么差 病人不能太吃油腻的,赵絮晚给他做了糖水鸡蛋,打了三个鸡蛋,加了很多糖。 公子嗜糖,要不然也不会因为吃太多红薯导致消化不好。 不过这个时代的糖都比较粗,颜色也很差,赵絮晚叹气,有的吃就不错了,她敢保证她阿爹阿娘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吃过一口糖。 想到这儿,她又有些难过,希望红薯快点长,这样大家都能尝到好吃的食物了。 “多吃点”赵絮晚看他才吃了两个鸡蛋就准备放下碗,干脆强硬的让他多吃点。 她觉得这个时代身体不好就是吃的不好的原因,譬如她一样,从小饿到大,所以身体严重营养不良。 异人都有些诧异赵絮晚突然的霸道行为,但也没说什么,乖乖的按照赵絮晚的嘱咐把鸡蛋和糖水全吃了。 看着他吃完了,才把碗收走,她自个是早就吃过了,肚子的孩子一向听话,她胃口也没什么不好,但她也不太敢多吃。 古代生孩子就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是死是活看天命,她阿母生弟弟的时候,她差不多都有记忆了,听着破屋里传来女人的惨叫声,才两岁的赵絮晚吓得直哆嗦,牙齿一直打颤。 阿母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只活了三个,赵絮晚见过了她四次生产,虽然一次比一次适应,但也一次比一次害怕,她害怕自己因为生孩子死了,也害怕死了以后孩子该怎么办。 现代总有人会唾弃随便生孩子的人,赵絮晚也唾弃,但是论到她自己,变成了自己讨厌的人,也变成了身不由己的人。 她能做的也就是多保重自己的身体,多调养自己的身体,为此她每天都运动,吃食上也不敢放开了吃,就怕孩子大了不好生。 现在来了一个系统,看着商城里面的药,几乎没有怀孕生产能用的药,有的那些也贵的要命,至少赵絮晚想不到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赚够那些积分。 “宿主,不用担心”001安慰她,“你是天命之女,不会有事的。” 天命之女吗?赵絮晚苦笑,让她来到战国,相当于史前的朝代,吃糠咽菜到十六,确实挺天命的,全世界都找不到几个这样的。 摸索着上了床,还没缓口气就被一只胳膊拉着往后。 赵絮晚心脏都漏了一拍,知道是谁后,没好气的拍他的手,“吓死我了,干什么?” “不许说不吉利的话”异人揽着她,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语气闷闷的说。 好像自从有了孩子之后,他俩从不熟悉拘谨的情况变成了老夫老妻的模式,瞬间进化了十几年,堪称战国速度。 异人也有些奇怪,好像赵絮晚不怎么怕他了,说话也有些大胆了,也敢随便开玩笑了,甚至几次三番做出来的找到的东西都让他惊喜。 夫妻俩各自怀着心事同床共眠,说不上是同床异梦,反而有些和谐。 红薯的成熟期比较长,要三四个月的时间,这期间赵絮晚自然不能闲着,趁着手上还有积分,买些种子回来培育耕种,以积分养积分,完美! 赵絮晚手上现在一共有两百六十积分,两百五十是改变历史进程积分,剩下的都是她自己耕作的积分。 “这意思是让我多投机取巧一点喽,毕竟自己亲自做的积分这么低。”赵絮晚一边抱怨,一边看着商城,这次她打算买土豆,因为土豆的种植周期最短,两个月左右差不多就能成熟。 花了一百积分买了土豆的种子,又花了一积分买了土豆种植手册后,赵絮晚背着框子准备上山去了。 云和雨自然是跟着她去的。 她们家和别人家不大一样,没有什么主母就必须什么都不干的,赵絮晚自己乐意做,旁人也不敢说什么,更何况异人早就嘱咐了说一切听主母的,主母要去山上,自然不会拦着,只是会派人跟在后面。 赵絮晚现在住的地方虽然说在邯郸城内,但这个时代的城和现代的城完全不一样,发不发达就不说了,小山丘是随处可见的。 而且很多贵族其实都住在外面,不住在城内,他们有自己的领地,有自己的门客,有自己的军队,才不稀罕住在城内被赵王管着呢。 赵絮晚带着两个婢女上了山,说是山其实也就是小山丘,没什么坡度。 “夫人小心”云和雨想扶着赵絮晚,被她摆手婉拒了,“我还能走,你们看” 赵絮晚经常上山,对于路的熟悉度可不是两个婢女可以比的,云和雨最后还是得靠着赵絮晚找路。 “你负责那块,你负责这块”赵絮晚给她俩布置好了任务后,背着框子就去了另一处。 今天上山的借口是要挖野菜,但赵絮晚知道她只是找个借口把土豆运回去,毕竟凭空变出一些东西,在这个朝代只会被当成妖孽放火烧死,赵絮晚惜命,不打算找死。 云和雨本来想跟着赵絮晚,但赵絮晚说之前她带着家里奴仆来山上也是这样分散的,山上没什么野兽,不会有事的。 赵絮晚来到山坡的一侧,悄悄的拿出了一些土豆,装了有二十来个才停下,把土豆放进筐里,背着准备走的时候,赵絮晚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一声痛呼声。 作者有话说: ---------------------- 《秦庄襄王手诏》:有时候她漏洞百出,偏偏叫人不忍心拆穿她。 第8章 第8章 赵絮晚听到动静时候手已经背到了后面,她的筐子最里面有一把镰刀,万一有什么不好,她就…… 手里拿着家伙的安全感多了,赵絮晚小心的拨开草丛,发现了一个捂着脚倒在地上的女人。 那女子也看见了赵絮晚,顾不上唐突,白着脸恳求赵絮晚帮她一下。 赵絮晚看了过去,发现她应该是从石头上跌了下去,崴到了脚。 放下竹筐,赵絮晚捋起袖子,扶着那女子站了起来。 “能走吗?”赵絮晚问。 “不太能”那脚崴的不像正常人能崴出的样子,赵絮晚估摸着可能是断了。 “你的婢女呢?”赵絮晚看她穿着不是庶人的样子,觉得应该是哪家贵族的孩子跑出来了。 “没有带”那女子苦笑了一下。 “你等一会”赵絮晚叹气,转身走了几步,“云,雨,你们过来一下。” 距离不远,喊几声后云和雨红着脸一路小跑过来,“怎么了,夫人?” 她俩害怕夫人受伤,野菜都没有拿,直接跑了过来。 “这位……” “赵英” “这位赵英姑娘腿受伤了,你们帮忙扶她出山。”赵絮晚吩咐两个婢女,自己则是把丢掉的镰刀和竹筐捡起来背着。 赵英说她是和家里人吵架跑出来散心,没想到把腿弄伤了。 “早知道就在自己房里生气了”赵英有些沮丧。 赵絮晚看她和自己弟弟差不多大,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怜惜。 安慰了她几句,就让家里奴仆带着马车过来送她回家。 “你叫什么的”上马车之前,赵英仰起头看着赵絮晚,眼睛亮亮的问她。 “晚” 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的名字,因为庶人没有姓也没有氏。 赵英没有大惊小怪,而是认真的点头,“我知道了,等下次我腿好了,再来找你。” 起码要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赵絮晚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看着马车走后,她带着两个婢女走了回去。 两个婢女坚持要帮她背着竹筐。 “那么重,怎么能劳烦夫人” 明明两个人年纪都没赵絮晚大,偏偏说起话老气横秋的。 赵絮晚拗不过她们,只能让她们带着竹筐走。 回家之后就迫不及待的开始清洗土地,为了显得逼真,她把本来干干净净的土豆放在泥里滚了一圈才拿出来。 因此现在得清洗干净。 “夫人,这是什么?” 两个婢女看着又是没见过的东西,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应该是吃的”赵絮晚假装思索,“我看它长得这么饱满,吃起来味道应该不错。” 赵絮晚准备晚上露一手给她们看看,虽然这里没有铁锅,不能炒菜,也没有调料,不能吃味道很好的食物,但日子在一天天的变好,她现在可算有一个盼头了。 “晚上烧鸡,你们就等着尝尝吧”赵絮晚把袖子撸起来,活力满满的说。 鸡是家里经常吃的,有人帮忙杀鸡,拔毛,赵絮晚就负责切土豆,她留了五个土豆当种子,剩下的全切了,打算和鸡一起炖。 拿着生姜把鸡肉好好的腌一下,去掉一些腥味,又拿了一些茱萸,打算给鸡肉添一些味道。 把猪油放在瓦罐里,烧透了就是油,再把鸡肉全部倒进去,放入切好的土豆,再放一些茱萸和盐就等着慢慢炖了。 炖的时候赵絮晚又揉了面团,把面团推开,等鸡肉烧熟了,把推开的面团放在上面。 晚饭好了,赵絮晚把先把面团盛了出来,又把鸡肉和土豆盛了出来。 “还有一些土豆,你们拿着去分了,这些面团也是。”赵絮晚做的多,两个人肚子也就那么大,剩下的自然是家里奴仆的,而且哑奴也做了豆饭,加上赵絮晚给的这些,今晚吃的快赶上了年夜饭了。 “是”云高兴的说,“肯定很好吃,闻着香味就知道了。” 异人今天还没有到家就在门口闻到了香味。 “良人?”赵絮晚看见了他,对他笑,“快进来罢,今天是我下厨做的。” 异人笑着放下东西,进了大门,“这是?” 看着碗里黄色的东西,异人不知道赵絮晚又找到了什么吃的。 “这是新找的食物,公子试试?”赵絮晚拿着筷子递给他,“山上找到的,要是吃的好,可以试试种植。” “今天还挖了一些野菜,明天可以考虑一下扁食。”赵絮晚兴致勃勃夹起一块土豆。 异人也学着她夹了一块土豆,本来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没想到吃到嘴里完全不是一回事,软糯是第一感觉,第二就是很入味,辣味咸味全部都能吃到。 看着异人埋头吃土豆,几乎没怎么动鸡肉,赵絮晚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这东西,挺入味的。”异人说,“挺好的” 一连两个挺字,赵絮晚知道他是真的喜欢。 “不过比红薯略次了一点”异人补充。 “嗯”赵絮晚忍着笑点头。 异人确实更喜欢红薯,家里后来留的几个都被他吃了,赵絮晚其实没吃几口。 “种的话让她们去就行”异人补充,“别太累到了。” 他有时候看着赵絮晚忙来忙去,都怕她万一伤到了身体。 “医师说适当动一动,对身体好”赵絮晚说,“到时候生的时候也好生一点。” 马上快四个月了,天气越来越热了穿的也越来越少了,微微凸出的肚子已经有些明显了。 说实在的,现在还没有胎动,赵絮晚揣着孩子一点感觉没有,没有孕吐,没有嗜睡,甚至到现在走路都能走得很快,赵絮晚一直感觉这孩子是来报恩的,简直太乖了。 想想她之前在现代的时候,看到网上各种帖子,当了母亲后要遭受多大的痛苦,给赵絮晚坚定的一辈子也不要结婚生孩子,当然,她上辈子也确实贯彻了,直到意外猝死也没有结婚生子。 结果呢,“天选之女”来到了这个时代,结婚生子都要经历一遍,赵絮晚都要呵呵了,跟拐卖也没什么区别了吧? 异人虽然不会怀孕,但也看过别人怀孕的样子,他阿父妻妾成群,孩子更是多的不得了,异人看过他的其他夫人怀孕的样子,和赵絮晚完全不一样。 “要是没有不舒服就行”异人说,他虽不是医师,也知道每个人情况不一样,如果赵絮晚没有不舒服,自己又喜欢,那也无妨,他也不觉得夫人做那些事就是丢脸。 赵絮晚点头,无意间说起今天救了一个女子的事情,“那人叫赵英,名字挺英气的,可能是皇室的人。” 赵絮晚回家后后知后觉想起赵在这里代表什么,虽然她自己也姓赵,但那是现代的,在这里她就叫晚。 “无碍”异人神色淡淡,“是你救了她,她自己受伤,怎么也不能赖到你头上,懂点礼仪的知道来道谢,不懂的也做不出迁怒你的事。” 看着公子对于赵王室有些不屑的样子,赵絮晚想公子难道不是赵国的贵族吗? 在这里待了十八年,她差不多也知道各国的公子其实也会去别的国家生活,联姻更是常态。 所以公子不是赵国的人,是别的国家的人,这样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公子的父母不在这里,别的家人也不在这里了。 异人本来只想宽慰一下赵絮晚,没想到赵絮晚脑子突然发散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个纸”异人更关心的是这个,“还能再做吗?” “当然可以”赵絮晚下意识直起腰,“就是原材料可能得换一下,看看能不能变得白一些。” “需要什么材料告诉我,我给你找”异人说,“或者你把方子给我,我让人去调。” 他们是夫妻,说麻烦是见外,赵絮晚本意也不是藏着掖着,只是他不知道异人要方子做什么,难道要给人? “我想看看能不能做成这个生意”异人深吸一口气,他今天拿着纸去找了吕不韦,吕不韦看见后,眼睛都直了。 很快商人的本性出现了,他告诉异人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没准可以让他提前入秦。 异人知道后神色没有变化,只是攥紧的手出卖了他的内心。 “公子你想想,这个纸一旦出来了,对于读书人的影响有多大,对于贵族垄断的影响有多大,纸可比竹简好了不知道多少,除非是国君傻了,不然哪个人不想要。秦王看见您能拿出这么好的东西,说不定不用等着您自己回去,据说秦国已经调兵了,准备随时和赵国动手 机会难得啊公子。”吕不韦激动的脸都涨红了,好像已经看见自己投资的公司上市了一样。 异人本来也很激动,只是听到吕不韦后面的话冷静下来了,“赵丹不是傻子” “哼”吕不韦笑了一下,笑容有些不屑,“赵丹啊,他身边自有人会帮忙。”见钱眼开的人还少吗? “不,先不要去给秦国”异人冷静下来,拒绝这个想法。 “可以先试着做生意,卖纸” “卖纸?”赵絮晚惊讶道,“能卖掉吗?这怎么卖?有人买吗?” 按照这个方法造纸,得有多少人力才能制造出很多纸卖出去,而且她虽然不太了解这段历史,但纸这个东西在古代一直都不太便宜,现在这个时代更古早,庶人没有一个能读得起书的,除了卖给贵族,还能卖给谁? “就是卖给他们的”异人说,“先从赵国开始” 作者有话说: ---------------------- 《吕氏春秋·本味》提到“调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咸”所以战国时期有生姜和茱萸 第9章 第9章 一开始异人打算的就是从赵国贵族这里掏钱,而不是从那些可怜的庶人手里掏钱。 可怜的庶人·赵絮晚:“和吕商一起吗?” 商人姓吕,赵絮晚知道,只是不知道具体的名字罢了。 她有些纠结,虽然商人的地位也很低下,但起码能挣钱,比庶人好一些,只是在贵族眼里就看不上眼了,公子哪怕是落魄的贵族,和商人搅和在一起,也会被排挤的吧? 赵絮晚纠结的眼神让异人有些发笑。 “怎么?信不过我?”异人伸手把她耳边垂下来的头发捋到后面。 赵絮晚摇头,“方子简单的很,就是害怕您被其他人……瞧不起” 最后三个字她说的轻声,偏偏异人离得近,再清也能听到。 “这有什么”异人跪坐久了,腿不大舒服,身体略微往旁边歪了歪,让腿部血液疏通一下,“看不起我的多了,难道都要在乎。” 说实在的,异人在刚和赵絮晚大婚的时候一直都冷淡清高的不行,这一个多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很难不说是不是被刺激疯了。 赵絮晚不触他霉头,口述的把造纸的方子说了,“不过造出来的也就是那天的黑黄色,最好的肯定是白色,或者偏黄一点,黑色的其实是不大好的。” 她说的委婉,但意思也传到了,这纸做的不大好看,拿出去卖不一定有人认。 异人点头,他其实也不会多插手,吕不韦做生意比他靠谱,他么,就等着吕不韦能把这生意做到多大。 吕不韦算计他,等着看他能带来多大的利益,他也等着吕不韦到底有多大能耐,能做多大生意。 方子交了出去,赵絮晚一身轻松,昨天躺在床上的时候异人一边摸着她肚子,一边说纸她就别管了,让吕商去弄,反正他有钱有人,不需要赵絮晚出力了,她就等着用纸就行。 隔着衣服摸肚子嫌碍事,又把衣服给掀了,赵絮晚现在将将四个月,微微凸起的肚皮和瘦弱的躯干在一起显得不那么协调,烛光跳动下,赵絮晚看见异人有些严肃的盯着肚子。 “怎么了?”赵絮晚本来躺着,被他看得有些害怕,支起身子想要起来,没想到被他推倒了。 一声叹气在她耳边倾泻出来,异人刚刚掀她衣服确实只是想看看肚子,只是掀开了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不过夫妻之间这些事也算正常,况且异人真的不是一个重欲之人。 赵絮晚迷迷糊糊的被推倒了,刚开始还有些害怕的揪紧了异人的衣服,不过等进入的时候才发现他手抖的比她严重多了。 “真真是折磨人”完事之后异人也不忘给孩子上眼药。 赵絮晚躺在床上想着他手抖的样子,心口不一样的样子真真是可爱。 白天的时候赵絮晚不忙纸浆的事,开始忙着土豆种植的事情。 土豆也是和红薯一样,先培养出芽再种进土里,这些都是赵絮晚做惯的事,自己一个人都行。 有了两个婢女帮忙就更不用说了,一上午的时间就准备好了,土也让下人翻了一遍,现在天热,发芽的时间没准更早。 下午无事的赵絮晚又被打抓到了书房里学习练字,赵絮晚苦着一张脸学习着自己的名字和异人的名字。 “还说自己要上进,现在只是学习名字而已,等孩子大了要念书了,岂不是更苦?”异人逗弄她。 “这不是还有你嘛?”赵絮晚说的理直气壮,古代不都是当爹的管着孩子的学习,当娘的就管着吃喝。 “不说给孩子树立榜样了?”异人又问。 “那,那昨晚怎么没见你树立榜样?”赵絮晚不甘示弱。 说完之后脖子和脸都红了。 老天爷,她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孩子都要被带坏了,幸好现在还没有胎动。 短暂的小插曲,异人却半点没受影响,弄的赵絮晚觉得自己一个现代人还没古人开放,实在是可恶的不行。 “如果可以把字简化一些就好了,看起来简单,写起来也简单。”赵絮晚撑着头说。 “这是什么话?”异人看着竹简头也不抬的说。 赵絮晚叹气,心想你这个纯古人当然觉得无所谓,我这个现代人,穿过来十八年,却是一个字都没学过不认识,现在这个时期没有大一统,各国的文字货币都不一样,她是真的受累了。 磨了一个下午把两人的名字翻来覆去的学了好几遍才被放出去。 赵絮晚觉得自己怀孕没有沧桑,反倒是学习变沧桑了。 “将来就靠你自己了”赵絮晚摸着肚子小声的说,“你妈实在无能为力了,除非哪个穿越过来变成秦始皇,把字给改了,不然我是真的学不下去。” 一些史前的文字,现代那些专家可能要研究好几天才知道什么意思的文字,她是真的学不来。 赵英家里来的人是在她被救出去后的第三天来的,提了很多东西,说了好些客气的话。 赵絮晚也是这个时候知道赵英不是赵王室的女儿,是马服子赵奢家的,赵奢是谁赵絮晚可能一时间不太明白,但马服子她是知道的。 “我们夫人说了姑娘腿修养好了还要再叨扰一次,也是夫人您心好,救了我们家姑娘。”那人客气的很。 赵絮晚也没拒绝东西,异人之前跟她说了送什么都接着,这样也不必叫他们害怕欠下的人情没办法还。 赵絮晚听了他的话。 果然,赵絮晚接下东西后,那人笑得更真诚了。 等把人送出去后,赵絮晚看着院子里堆的东西苦笑,“和人打交道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夏天来的热烈又迅速,好像一下之间天空就变得格外干燥,接连一个月没有下过雨,不单单是庄稼渴,赵絮晚也干的不行。 她有孕在身,身体比平常人更能感受到热度,火气大的不行,尤其是现在到了中期,恨不得每天都吃冰碗。 异人看她这么烦躁,遣人买了不少冰回来,只是控制着量不给她多吃。 “真的好热”她看着外面,感觉一阵热浪接着一阵热浪的,呼吸都不畅快。 这个时候总是容易想起现代的生活,空调风扇冰箱,她快热化了,没想到两千多年前的天气也不怎么好。 “再忍忍”异人在旁边拿着一个扇子帮她扇风,最近热的赵絮晚一直都没有去看土豆和红薯的生长,好在云和雨一直记着,帮她浇水,帮她除草。 都快六个月了,好像把之前一直隐藏的孕期难受全部翻出来了一样,赵絮晚眼睛都红了,“为什么会这么热呢?” 说实话,异人虽然觉得热,但也还能忍,尤其是他身体不太好,夏天都要穿长衫的,看着赵絮晚如此痛苦,他没办法想象,只能给她缓解。 “再喝点水?刚刚放在井水里泡着的,凉的。”异人哄着。 “嗯”她直起腰捧着碗喝了水。 现在她无比庆幸的是桌子和椅子打好了,可以用了,要不然她现在肚子这么大,跪着没有几分钟可能就要倒了。 “怀孕真的太难受了。”有些话她没办法和阿母说,也不能和两个婢女说,在她们看来她能给异人生孩子是多大的荣耀,尤其是她出身低微。 但赵絮晚就是忍不住,别人说不了,她直接和当事人说,谁让她怀的是他的孩子,不能只有她一个人难受。 “也是有了孩子后才能知道原来母亲是多么不容易”异人没有表现出反感厌恶,反而怜惜的给她擦了擦眼泪。 “等生出来后一定好好教育”异人说的恶狠狠的。 赵絮晚反倒是不高兴,皱眉,“教育他做什么,又不是他想要出生的。” 说着更生气了,“我们做父母的难道就没有责任吗?难道你没有责任吗?” “有有有”异人头大,“都是我的错” 最近他一直闲在家里,和赵絮晚每天就是大眼瞪小眼,赵絮晚在种地,他就在看书或者帮忙种,赵絮晚在认字,他就在旁边帮着指点,刚开始相处还不错,现在是相看两厌了,赵絮晚单方面对他的讨厌。 不过异人没有在意,只当她孕期多思多虑,而且最近天气确实反常,好些庄稼都死了,河里的水都干枯了,再这么下去,可能又要闹饥荒了。 秦赵这一年一直在上党地区较劲,也许没有多久,秦国就会朝长平地区发动战争。 那个时候,赵国只会更加艰难。 赵絮晚喝了点凉水,平复了一会心情,然后拿着桌子上改良了不少的纸看。 怎么看怎么不满意,“这些名字字也太多了,孩子到时候都写烦了。”赵絮晚摇头。 “寓意好”异人说。 “等他入学后会不会哭着要改名?”赵絮晚突发奇想的问。 “应该不会像你这样”异人打趣道。 赵絮晚忧心忡忡的担心孩子将来不喜欢名字怎么办,所以他俩今天下午取了一下午的名字都没有用上。 “再想想吧,现在还不急呢”赵絮晚说。 异人知道她紧张担心,也不会反驳她,默默的把纸收好,拿起竹简,“上次读到哪了?” 孩子在肚子动过之后,两人都很激动。 “它应该能听懂话了吧?”异人说,毕竟都会动了,看起来长得还不错。 “以后就给它多读读书”异人心里觉得赵絮晚紧张,实际上自己也紧张的不行,担心孩子出来愚笨,打算提前帮帮它。 赵絮晚感觉有点像现代的早教,不,是胎教,尽管听异人干巴巴的读书很想睡觉,她依旧坚持下来让异人每天都读。 作者有话说: ---------------------- 晚上还有一更 第10章 第10章 天气如异人想的那样,雨一直没下来,赵国发生饥荒了。 这种情况赵絮晚经历过好几次了,没有充足的农作物,没有充足的人力,自然灾害一多,就会闹饥荒。 从小到大也经历过几次,带着弟妹漫山遍野的找果子找蛇鼠,可惜很少有。 后来又盯上了树皮草皮,如蝗虫一样,只要是能吃的,她们都吃,只为了饿不死。 如果在很多年前,有人和赵絮晚说有一天你会吃不上好饭喝不上干净水,赵絮晚只会觉得这人脑子有病,但穿越过来后,赵絮晚发现情况只会比想象的更糟糕。 “赵王会赈灾吗?”赵絮晚小声的问异人。 异人本来在看书,听到这话挑了下眉,“你觉得呢?毕竟你在这儿生活的时间长。” 赵絮晚默默缩了回去,会个屁啊,今年可能都不算太严重,之前更严重的时候也没有赵王赈灾的事。 “哎,就是乱想想,最苦的还是庶人”赵絮晚低头抠手,她这两天腰不舒服一直躺在床上休息,异人也没什么事,就在这边陪着。 “不要多想了”异人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这世道就是如此,况且这是赵王应该烦心的。” 言外之意就是她不是赵王,就不用烦心。 赵絮晚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001上次说的改变历史进程,她回了一句要让她当赵王不成。 “噗嗤”赵絮晚没忍不住乐了,异人还以为是被他宽慰到了,也跟着笑了。 虽然不用考虑赵王赈灾的问题,但赵絮晚要考虑她阿母阿父还有弟妹的问题。 好在异人和吕商一直都往她家里送东西,虽然庄稼没了,但起码还是能吃饱饭的。 这个时候也不会讲究吃的是什么,能有吃的,饿不死就是最幸福的事。 天气热的时候总容易没味道,赵絮晚不想吃饭,就想吃点凉的。 干脆准备吃凉面,指挥着哑奴烧水下面,等面捞上来再放进早就凉好的凉开水里面过一遍,面就很劲道了。 赵絮晚还让婢女准备了一些凉拌野菜和茱萸,茱萸用猪油炒了一遍,味道被炒了出来,香辣扑鼻。 赵絮晚拌了两碗都吃了,倒是异人大概是吃不惯辣,喝了好多水,最后也吃下了半碗。 “太辣了”异人的鼻子眼睛都有些红红的,他委实不是一个能吃辣的人。 “吃点荠菜”赵絮晚给他夹了一筷子,“明天吃饺子,你喜欢的。” 饺子也叫扁食,上次包了一次之后异人喜欢紧,也不念叨着红薯,就盯着饺子了。 饺子那馅是赵絮晚自己调的,费了半天劲才弄出有滋味的,这个时候什么都缺,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赵絮晚之前还想试试酱油,但看了一下现在的大豆和小麦,还是放弃了,等她下次买个新的大豆,再回来弄酱油。 土豆在最炎热的时候结果了,种了一点点的土豆,挖出来的时候就有几十倍的土豆,异人被这个亩产吓到了,顾不得别的,跟着下人一起挖了起来。 “这是你从哪里找到的?”异人顾不得手上的泥,一把抓住赵絮晚的手问。 赵絮晚挺着肚子站在后面看他们挖,挖出很多土豆后也很高兴,听见异人这么问,找出早就想到的借口,“就是之前去的那个山丘,随便找到的,不知道还有没有了,不过我们这里还有这么多,都可以当母种。” “这个天气这么热都能长出来,大家要是都种的话?”赵絮晚期待的想了一下。 异人神色有些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去了厨房洗手。 赵絮晚等着他们把土豆都挖出来才回了屋子里。 今晚又能吃土豆了。 云和雨也很高兴,自家的夫人简直太厉害了,每次都能找到好吃的,而且好吃的还特别会长,一小个能长出这么多,简直是奇迹啊。 晚上蒸土豆,煮土豆,土豆烧鸡让大家吃的嘴都不停,赵絮晚又指挥人送了几袋给父母尝尝味。 只是异人的情绪一直不太高涨。 等到晚上没什么人的时候,赵絮晚问了异人怎么了。 “你要把土豆献给赵王吗?”异人看着她问。 上次赵絮晚发现的纸被异人拿出给了吕不韦 吕不韦靠着这个纸在赵国宗室和贵族之间如鱼得水。 改良过的纸,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好处,况且还出现了草纸,生活上必备用品,吕不韦不知道挣了多少钱。 异人不管那些,他只要看着赵王室那些蠢猪被廉价的纸骗得团团转就高兴。 “良人的意思是不告诉吗?”赵絮晚反问。 她确实是有这个意思,但不是告诉赵王,而是告诉周围庶人,告诉他们可以种植土豆,土豆好种,饥荒年间也可以种,可以吃。 赵絮晚抬头和异人对视,“我不喜欢赵王,不喜欢任何一个看不起庶人不把庶人命当命的国君,因为我是庶人,我不想他们去死。” 赵絮晚厌恶赵王,因为他娇纵自大,目中无人,庶人的命在他眼里连他桌子上摆的花都不如,他娇奢,苛捐杂税比谁都多,庶人吃不饱穿不暖。 可是看一看所有国家,没有哪个国家的国君不是这样,所以赵絮晚一视同仁的讨厌所有。 她看不懂异人眼里的异样是什么,也许是觉得她作为一个庶人能有如此反抗之心,属实是有些不可置信,但她看懂了他眼里的无奈。 “你告诉吧”异人说,“其实我想说的是就算你告诉了赵王,赵王可能也不当回事,但你告诉庶人,那就挺好的。” 异人能有自信说赵王不当回事,也是因为吕不韦通过关系把纸献给赵王之后,赵王很是嫌弃它没有丝帛好看,没有丝帛柔软,于是把纸给扔了。 但有些贵族有眼光了会出钱向吕不韦购买,只是要求不能卖给庶人。 吕不韦本来也没打算从庶人那里挣钱,两方一拍即合,吕不韦开始大量向赵国贵族供纸。 至于有没有贵族想要自己去制造的,当然也有,但怎么也做不出像吕不韦那样光洁的泛黄的纸质,他们做出来的永远都是难看的灰黑色。 赵絮晚让阿母阿父向邻居宣传土豆的作用,再把土豆给他们一些,一传十,十传百,外加吕不韦暗中帮忙宣传,邯郸大部分人都知道土豆的好处,都想要土豆。 可惜这一茬的土豆给不了所有人,只能等那些拿了土豆去种的人种好后再拿一些分出来。 这个天气,这个年份,只要没有毒,管它什么食物,大家都能接受。 贵族们当然也知道了,但他们不缺粮食,那个什么新起来的土豆,还不知道怎么样,一个低贱的说是饥荒年间也可以种植的,他们看都不想看。 某一天的夜里,突然间电闪雷鸣起来,没关严的窗户被吹的直响。 赵絮晚从梦里醒来,先是深吸一口气,随即缓慢吐出。 这炎热的天气总算过去了,下雨了,就好了,天气会慢慢的变凉,庄稼也不至于死了,庶人也不用死了。 “凉快了?”异人在身后问。 “嗯” 天气骤然一下凉下来,风也不再是热气,而是带着雨气的凉爽。 异人还是把窗户关了,“省得生病了,吃药又费劲。” 秋季到了,红薯长出来了,异人一早就等着拔红薯了。 赵絮晚肚子七个多月了,看着不是特别大,但也没有很小,她拿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大家在院子的菜地里拔红薯。 红薯带着泥被扒了出来,然后又是一番清洗,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不愧是红薯”异人笑,“颜色就是红色。” 老样子,赵絮晚又指挥人提了三袋送给父母,顺便又在邯郸宣传了一下红薯,甜的,管饱。 就这四个字不知道又勾了多少人眼巴巴的去赵父赵母家要红薯。 拿东西换的或者拿钱买的,总而言之一定要知道红薯是什么。 赵父赵母自从女儿飞黄腾达之后就一直听女儿的吩咐,留够家里人吃的后,把多余的土豆红薯全部拿出来,不管以物换物还是拿货币来买都可以,只要能把红薯宣传出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哑奴煮了好多红薯,每个下人都能吃到,院子里所有人都高兴坏了,甜的吃了一个就能饱得很,这在谁家也吃不到的好东西。 异人也高兴,他之前吃的时候就惦记着这一口了,后来因为消化问题加上剩下的都要留作种红薯,他就没有吃了。 赵絮晚倒没有吃多少,现在是孕晚期了她格外注意肚子的涨幅,不敢多吃,就怕孩子大了不好生。 好在一切都跟她想得差不多,肚子一直控制的挺好的,没有特别大,看起来生的时候不会太费劲。 红薯成熟的第二天有人敲了家里的门,下人打开了门发现是之前被夫人救的女子。 赵英做揖笑道,“请问晚姐姐在家吗?” 赵絮晚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绣东西,听到动静站了起来发现是赵英。 “赵英?” “是我是我”赵英的腿好了,第一时间就来找了赵絮晚,她感觉和赵絮晚挺投缘的,就打算来找她。 没想到第一时间看见的是赵絮晚的大肚子。 “晚姐姐,你这是……”赵英一下子被吓到了,上次见还不是这样呢,怎么突然就肚子大了起来,看起来是快生了吧? “上次见到你的时候都快四个月了”赵絮晚笑道。 赵英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上次?晚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怀孕了还能上山去。” 她像只猫一样窜了过来,想伸手摸一下,又觉得有些唐突。 “摸吧”赵絮晚挺着肚子笑,“挺结实的,坏不了。” “噗嗤”赵英被逗笑了,她看出来赵絮晚和她一样都不拘小节,所以她也大胆的伸手摸了摸赵絮晚的肚子。 硬硬的,圆圆的,偶尔还有轻微颤动。 “孩子在踢人”赵絮晚打了一个哈欠,最近她总是犯困,睡不够一样。招呼她往里走,赵英给带来的婢女一个眼色,让她们把东西抬进来。 “怎么又带东西了?”赵絮晚本来都要坐下了,被惊的又站起来了。 “这算什么?”赵英理所当然,“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叫死了都没人来救我,而且上次那个不算,我都没有亲自来。” 说着她看向模样奇怪的桌子椅子问,:“晚姐姐,你家这个是什么?挺有意思的,还能坐啊!” “这是桌子椅子,桌子用来吃饭,椅子用来坐的,比跪坐要舒服。”赵絮晚坐了下来解释。 云和雨早就听到了动静,此刻正端着水过来递给赵英。 赵英笑着道谢,低声道,“晚姐姐,明人不说暗话了,那些土豆啊,红薯啊,是从你这儿传出去的吧?” 赵絮晚有些诧异的看向她,赵英老气横秋的说,“上次你扶我的时候,我看见后面竹筐里的东西了。” 跟最近很火的那个土豆一样,联想到红薯,赵英差不多就知道是谁。 “晚姐姐,这次来也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想问问能不能给我们一些土豆和红薯?”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第11章 赵絮晚用红薯和土豆和赵英换了一块地,属于她自己的地。 她打算用来种她想要很久的棉花以及大豆。 “谢了”赵絮晚对赵英道谢,赵英摇头,“应该是我对你道谢,这亩产这么高,如果能大量推行,何愁闹饥荒。” 赵絮晚笑而不语,她之前也抱有过希望,觉得赵王可能会管,但后来发现,贵族的傲慢让他们根本不可能在乎庶人,庶人被打压惯了,也不会生出逆反之心。 拿到了地,第一件事就是带着人去看了。 那边零零落落的有好些人家,赵英把他们都划给了赵絮晚。 陡然间自己做了“贵族”,赵絮晚还有些不太适应。 她不会像真正的贵族那样对庶人尽情掠夺,但该有的规矩都是有的。 “你们好好种植,来年丰收之时自然是好处多多,我们没有外面那么多规矩,但该有的也不能少,一共就两样农物,会有人来指导你们,剩下的时间自己种自己想种的,不会多收一分你们的东西。” 雨扮了白脸,云自然是扮红脸,两个婢女一唱一和的,赵絮晚在旁边狐假虎威。 把人给哄住了,赵絮晚就在田间溜达,这田是真不错,三十亩地,又大又空旷,赵英本来打算多给点,被赵絮晚婉拒了,太大了她怕种多了也守不住,况且够一家人生活就行了。 简单的分了几个类别后,赵絮晚把种子拿了出来,因为上次历史进程的改进,赵絮晚现在手里有359积分,棉花种子是八十积分,小麦是一百积分,大豆是五十积分,又买了三个手册,算下来就剩126个积分了。 “唉”赵絮晚叹气,这积分是真的难挣,不过等这些全部都长起来又算改变历史进程了,以分养分,不算多亏,还能挣点。 这么安慰自己一通,好受多了。 和赵英交易的事赵絮晚没有告诉异人,不知道什么心理,但她条件反射是自己先偷偷瞒着。 云和雨自从跟了她之后就一律都听她的,虽然主父是一家之主,可她们是服侍主母的,表面的主子和真正的主子自然分得清。 赵絮晚知道两个丫头聪明,所以也不怕被告密。 自从天气变凉之后,赵絮晚晚间散步又提上来了,之前她都是在家里溜达,外面天热,万一热出病来了,这里可没有药治,就连异人在天气最热的那一个月也没出门,他身体一向不好,出去随便走走可能都要晕。 异人挺惜命的,赵絮晚一直都能看出来。 谁不惜命呢,就连赵絮晚都怕得要死,在这个什么都没有时代,一点点的意外都能让她丧命。 秋季是个好季节,丰收的季节,也是收税的季节。 她们家是没什么要交的,异人把事都交给了吕不韦打点。 赵絮晚那块地种的东西还没长起来,而且那块地明面上还是由赵英她家掌管,贵族的税收和庶人不一样,赵英全权打理了,赵絮晚也乐得自在。 只是一天三趟去看她的宝贝棉花。 “这是什么?”赵英也经常来找赵絮晚,她不知道什么原因,冥冥之中就格外亲近赵絮晚。 “棉花”赵絮晚笑,她肚子大了,干不了什么重活,所以到现在为止一个积分都没有拿到不过一切都是为了身体和孩子,得忍着。 “棉花是什么花?”赵英没见过,但赵絮晚的表情太过向往,赵英也跟着一起变得向往起来。 凉爽的秋风吹了过来,两人没什么拘束的躺在田地里,不知道哪里飘来的稻草,被赵絮晚拿在手里把玩,不远处的庶人正在埋头收割,眼里满是丰收的喜悦。 “要是年年都丰收就好了” 今年的饥荒饿死了很多的庶人和粮食,哪怕是仅剩的粮食,只要能收上来,庶人都高兴。 赶在冬雪降临前,棉花开花了,赵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不行。 “原来真的是棉花”她喃喃自语。 赵絮晚已经迫不及待的抱着肚子下了地,一手揪一个,很快就揪了很多。 大豆和小麦前几天就收了起来,分了一部分给庶人,分了一部分给赵家,剩下的都是赵絮晚的了。 棉花迟迟不开花,赵絮晚担忧是不是因为种得有些晚,但001安慰她说这种子有科技,不是一般的棉花能比的,赵絮晚心中的焦虑解散了一点。 现在棉花终于开花了,她可以给孩子做襁褓,给她自己做卫生巾,真是太好不过了。 周围的庶人帮着收棉花,不要一天就差不多结束了,赵絮晚摘了几个后被劝着上去了,只能看着大家摘棉花。 赵英本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但看着白色的棉花心里痒的不行,跟着后面摘了好久,腰酸背痛的。 “不行,你得补偿我”她往赵絮晚身上靠,撒娇一样让她给她补偿。 “行,到时候用棉花给你做个东西”赵絮晚逗她。 “真的啊?”赵英本来就存着这个心思,只是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大豆和小麦的亩产震惊到了她,赵絮晚分了很多给庶人,又分了一部分给赵家,还分了一点给她,现在看这个棉花,赵英心里痒痒也不敢问赵絮晚要,没想到赵絮晚竟然主动开口给。 “不过也只有一个”赵絮晚也不希望让赵英失望,“别看这些棉花看着多,实际上做衣服就少得可怜,明年春季再种的时候可以扩大一些,少种点大豆。” “没事”赵英摆手,“我白拿的,还计较这些。” “孩子快出生了吧?”赵英低头摸了摸赵絮晚的肚子,“等孩子出生了,我给他多送点东西。” “那可就提前多谢了”赵絮晚笑了一下。 她最近有点子忧愁,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生了,但总感觉没有准备好,好像什么都缺一样。 为了防止自己胡思乱想,她和异人最近迷上了下棋。 起初是下围棋,可惜赵絮晚不懂,被教了几遍,还是不懂。 后来耍赖说自己发明了一个新的玩意,叫五子棋,拉着异人在围棋上玩五子棋。 异人没办法,孕妇最大,只能陪着。 赵絮晚本来想凭借自己现代人的智商碾压异人这个古人,只是古人好像也没那么笨,五子棋上手不到一天,异人成功把赵絮晚打败了。 赵絮晚两眼望着天,觉得此生可能都没有办法展现自己的聪明才智。 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多弹棉花,赵絮晚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看过人家弹棉花的样子,摸索着上手也能像模像样的弄出来。 但棉花变成棉布这一环节把赵絮晚为难的要死。 好在家里有个简易纺车,主要是纺麻线的,赵絮晚上手按照手册改造了一下,把弹好的棉花放进去开始拉线,云和雨在旁边学着,这样以后就能帮着赵絮晚一起干活。 “这个和麻线很像”云有些激动的说。 “但是比麻线软很多”雨也高兴,从来没有见过的新鲜事物,对她俩很有新鲜感。 赵絮晚上手做了一个多小时,头昏脑涨,好在云和雨差不多掌握了,赵絮晚就去旁边歇着了。 外面的冷风已经开始吹起来了,很多人都开始准备过冬了。 冬天自然不会出来耕作,只是粮食不够,衣服不够的情况下,又要冻死一大批人。 每年都是如此。 赵絮晚目光暗沉了下来,之前的十八年里,每逢秋天的时候她带着两个弟妹漫山遍野的找稻草,找兔子,找树枝。 兔子的皮毛扒下来可以当御寒的衣服,稻草填充进被子里,冬天也能多一层保障,树枝则是用来燃烧取暖,一家子人缩在一起,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冬天也就过去了。 外面大门打开的声音传来了,是异人,他最近早出晚归的,今天难得回来的早。 “咳咳咳”不知道是不是冷空气太强的原因,异人自从冬天到了之后一直咳嗽不停,赵絮晚请了医师开了药也只能缓解不能根治。 商城里倒是有感冒灵卖,只是一个就要一百五十积分,赵絮晚还担心生产的事,所以就没有动积分了。 “今天好些了吗?”她站了起来,把手上的杯子递给异人。 里面是热姜茶,驱寒最有效果了。 异人摆手,让赵絮晚别离他太近,他在门口把外面大衣脱了,在火盆边烤了好久才在赵絮晚身边坐下。 “今天怎么样了?”异人照例摸了摸赵絮晚的肚子,孕晚期了,孩子在肚子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有时候半夜一脚给赵絮晚踢得后半夜一直睁着眼。 异人睡眠浅,有什么风吹草动的都能听到,所以经常和赵絮晚一起熬。 别说,夫妻两人的熊猫眼看着对称极了。 “今天还好,没什么闹腾”赵絮晚低声说。 可能是看他妈要给他做衣服的份上,一直没有闹腾。 “天估计要下雪了,别出去了”赵絮晚每天在外面,异人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自己也在外面,没什么立场管赵絮晚,但现在天冷了,还要下雪,万一有什么意外,真的是后悔都来不及。 “嗯”赵絮晚也捧着一杯热水,靠在椅子上声音有些懒洋洋的,“事情都差不多结束了,就等着孩子出生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第12章 崽子是在新年的第一天出生的,起初赵絮晚以为可能会推迟生,没想到反而提前出生了。 除夕那天,很多人家里会举行“大傩”仪式,就是击鼓以此来驱逐疫疠之鬼,称为“逐除”,然后要供奉祖先的牌位,祈求来年平安顺遂,顺便再向天地、山川河流等自然神祇表达敬意,感谢过去一年的庇护并期盼未来的好运。 赵絮晚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谁,赵父赵母之前也没有摆放过牌位,至于异人他的祖先牌位也轮不到他摆放,所以夫妻两人就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无所谓先祖是什么。 甚至于除夕夜当天左邻右舍动静响天的时候,他俩还在床上一边躺着一边拌嘴今天要吃点啥。 “要是有铁锅就好了”赵絮晚嘟囔着,转身面对着异人,“良人,吕商挣了多少了?够买铁了吗?” 很久之前赵絮晚就问过异人能不能买铁,异人诧异的看着她,发现她不是在说胡话,只能叹气。 安慰自己赵絮晚毕竟是庶人,很多事情不太明白,所以不知道铁是国家管控,一般人轻易拿不到的。 “太贵了,等挣多点应该就能拿到。” 赵絮晚信了,心满意足的点头,还不忘提醒他“千万不要忘记” 现在赵絮晚又提了一遍,“吕商不会吞了钱了吧?” 这在电视上经常演呢,赵絮晚觉得异人这甩手掌柜当的迟早有一天就要被偷家。 “……不至于”异人说。 为了防止赵絮晚胡思乱想,他干脆拉着赵絮晚起床洗漱吃饭了。 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后,异人不让她碰家务,云和雨也帮她把能做的都做了,赵絮晚无聊的翻了一会书,又开始兴致勃勃的拉着异人下棋。 “我练习了好久,这次肯定行”赵絮晚不信邪的一定要再试试。 试试的后果就是情绪太过激动,羊水直接破了。 起初她还没有在意,直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发现裤子下面淅淅沥沥漏水。 赵絮晚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 “不会是漏尿吧!”她脑子嗡嗡的,产后可能有的坏处她倒是也了解一二,只是这么快的嘛? 异人看赵絮晚一直低头看,以为地下有什么,没想到看见了淅淅沥沥的水。 他也沉默了,“要换个衣服去?” 他试探着问,赵絮晚点头,异人就起身扶着她准备带她去房间的时候恰好哑奴捧着东西出来了,看见赵絮晚的样子,赶紧把东西放下,手忙脚乱的比划着。 赵絮晚跟哑奴相处了也快一年了,差不多能看出来什么意思了。 “快快快”她突然喊道,“不用换了,是要生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异人的手更抖了,但他还是坚持把赵絮晚扶进了房间,让她躺在床上。 云和雨听见东西也急急忙忙的出来,底下的奴仆也跟着后面,帮忙打水的,去喊稳婆的。 赵絮晚虽然说了不用换衣服,但等躺到床上的时候还是觉得难受,干脆把下面的裤子给脱了,直接盖着被子算了。 等待稳婆来的时候,赵絮晚也感受到了一阵阵的疼痛。 传说中堪比疼断肋骨的痛果然不容小觑,至少赵絮晚把嘴都咬出血了。 异人看她忍着辛苦,走到她跟前伸手,“别咬嘴了,咬手。” 赵絮晚一边忍着疼,一边看看他,不客气的就把他的手臂拿了过来,一口咬了上去,异人第一次神色诡异,脸皮抽搐。 赵絮晚咬得都出了血才放开,看着异人一副想说话又不敢的样子,赵絮晚笑了一下随即面色又狰狞起来。 稳婆来了,把在屋里的异人赶了出去,她掀开被子看了看,吩咐两个丫头,“去准备点吃的,时间还不到,吃点东西才能有力气。” 阵痛过去了,赵絮晚满身大汗的躺在床上,刚刚痛的有点久,让她一时间分不清到底哪个在说话,只是觉得周围吵吵的。 屋子里窗户紧闭,云把两个烧得正旺的炭盆送了进来。 赵絮晚喘着气被扶了起来,还没开口,一碗鸡汤就怼在了嘴边。 忍着难受喝了两口,她就开始摇头。 雨拿筷子夹了面条喂赵絮晚,赵絮晚跟着吃了两口又摇头。 她实在吃不下了,感觉孩子顶着她的胃,难受得想吐,加上阵痛一会有一会没的。 躺下来没一会,稳婆又来了,“开了三指了,算快的。” 赵絮晚听见她这样说,痛得都有些幻听了,算快吗?那为什么觉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身下的床单已经变得湿漉漉的,明明窗外还飘着雪,赵絮晚在屋里却感觉整个人被泡在温泉里一样,大汗淋漓。 阵痛又是阵痛,控制不住的眼泪往下流,好像孕期所有的难过都汇集在这一刻。 她的孕期很好,没有孕吐,吃嘛嘛香,上山下地都可以,她以为她和别人不一样,也开始相信001糊弄她的天选之女,可是现在,要生孩子了,她不再相信了,疼痛让她的大脑越发的清晰,她可能是真的会死。 “宿主,不要乱想了”001机械的声音传来,“只是因为疼痛所以会胡思乱想,等生下来就好了,不会疼很久的。” 似乎是在哄她,似乎又是在哄骗她,赵絮晚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流干了。 汗水混着泪水糊在的脸上,云拿着打了水的湿毛巾过来仔细得给赵絮晚擦。 “夫人再忍忍,稳婆说夫人这胎很好,生的肯定很快。” 赵絮晚眼神散乱的看着云嘴巴一张一合。剧烈的疼痛让她差点把吃下的东西吐出来。 好在,好在其实并没有吃多少。 明明之前是那么听话,怎么生的时候又这么痛了。 赵絮晚不明白,只知道她像一只待屠宰的猪一样躺在床上,喘着气,撕心裂肺地喊着。 她听到了稳婆说的,让她保持体力,可是她做不到,身体里仿佛藏着一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她害怕又惶恐。 没有人帮她,没有人帮她,为什么没有来帮她,为什么没有人来! 赵絮晚喘着气,喉咙里有着丝丝血腥气,眼睛胀痛得已经模糊看不清了。 “赫赫”房间里只有她剧烈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天黑了,也许是天亮了。 又感受到了稳婆的温热的手。 “十指了”稳婆冷静的声音传来,“可以开始了。” 开始了,怎么开始? 赵絮晚费力的抬起头看向她,稳婆指挥赵絮晚,吸气,吐气,然后用力。 吸气,吐气,然后用力。 赵絮晚只觉得肚子涨得要命,有东西一直往下窜,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连着脖子和手臂,身上盖得被子直接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赵絮晚却觉得还不够,还不够。 嘴巴里被塞上了毛巾,咬着却觉得不痛快,应该咬异人的手,就应该多咬几口。 赵絮晚闭上眼睛,狠狠的咬着毛巾就像之前咬异人的手臂那样。 “再来,快了,夫人这胎很顺。” 很顺吗?可是她真的觉得下半身已经麻木了,好像流了很多血,但是她感受不到疼了,只要再用力,再用力。 闭眼睁眼的一瞬,她看见了稳婆焦急的说话,看见了云和雨抖着身体帮忙拉开被子,好让稳婆随时观察情况。 再一睁眼一闭眼,她看见了她爸妈,前世还是赵絮晚时的爸妈。 她爸她妈老了许多,不到六十的年纪,头发花白,好像精力一下子被抽空了。 赵絮晚不明白为什么,她爸她妈明明事业有成,马上就要退休了,怎么会老成这样? “用力,用力啊夫人!” “晚,晚!!!” 好像听见了什么动静,赵絮晚转身看见了她爸妈坐的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摆着一张黑白照。 那是,赵絮晚本人。 “轰”一声,好像有什么悄然无声地碎了。 她是赵絮晚,她是赵絮晚啊! 赵絮晚睁开了眼睛,双眼通红的看向稳婆,稳婆头上的汗不比她少。 “夫人再努把力,孩子的头都看见了,马上就能出来了,天马上就亮了。” “夫人,夫人”云小心的帮她擦汗,带着哭腔的声音让赵絮晚失神的眼睛渐渐清明了。 异人被赶出来后一直在门口徘徊,底下的人不是在厨房烧水,就是缩在拐角不敢动弹,生怕异人突然不高兴了,拿他们撒气。 房间里刚开始还有痛呼声,后来渐渐消失了。 异人的心上下直咯噔,想进去又怕打扰了生产,不进去又实在寝食难安,看着云和雨端着血水的盆出来后,异人头昏眼花,抬起脚就要进去看。 也确实让他进去了,里面乱糟糟的一团,床上躺着一个紧闭双眼的女人,苍白的面孔,乱糟糟的头发贴在脸颊,额头的汗,眼角的泪,无一不刺痛异人的心和眼。 “晚,晚!”他小心的过去,没想到被稳婆一顿骂,“公子啊,您过来有什么用,这不是添乱吗?” 异人被回来的云和雨推着往门口走,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躺在床上的赵絮晚,直到看不见了才满头大汗的抵在门口等着。 窗外一道白线划开了漆黑的夜空,天亮了。 嘹亮的哭声响彻整个小院,屋子里除了孩子的啼哭声,再无别的。 “恭喜公子” 等了好一会,稳婆抱着一个小襁褓出来了,喜笑颜开的冲着异人道,“夫人生下了一个小公子。” 异人瞬间从天上到了地上,吩咐泽记得给赏赐,就推开门进去看赵絮晚了。 刚出生的崽子哭得好像要把屋顶掀开,极力的找存在感,试图控诉着阿父阿母对他的无视。 赵絮晚生完之后就脱力的昏了过去,耳边除了有像喇叭一样的哭声,还有一刻不停喊着她名字的。 真烦,她心想,闭着眼睛睡得更深了。 作者有话说: ---------------------- 看了好多孕期的科普,还有生产的科普,感觉妈妈实在太伟大了,但也吓到了未婚未育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第13章 第13章 赵絮晚整整睡了一天,直到傍晚的时候才睁开眼睛。 清醒过来之后就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撕裂感觉让赵絮晚以为自己变成了两半。 “晚?”异人听到动静快步走了进来,他在这边待了半天,后来被外面的崽子哭的不得安生,不得已之下出去哄了一会孩子。 “咳咳”赵絮晚捂着脸咳嗽了两下,“现在几时了?” “日入了”异人扶着赵絮晚起身,顺手把一个枕头塞在了她的身下。 枕头里填充的是秋收收上来的棉花,蓬松至极,靠着很是舒服,起码让赵絮晚不再那么难受。 “吃点东西吧”异人小心的掖好被子,喊了一下云。 云没一会就端着碗进来了。 赵絮晚就着异人的手吃了几口面才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孩子,孩子呢?” 异人愣了一下,顺口说道,“他哭得太吵了,让乳娘带着他在隔壁厢房去了。” 赵絮晚没忍住笑了,“小孩子都这样,他有没有喝奶啊?” 赵絮晚是天亮生完的,这都算一整天下来了,也不知道小崽子饿了没。 “给他喂了点羊奶”异人端着碗喂赵絮晚,“别说话了,吃饭吧,他有人照顾着呢。” 赵絮晚把一碗老母鸡汤下的面吃的干干净净后,又被异人伺候着漱口。 “你别多想了,医师说你要好好休息,等月子坐好了再看孩子都不迟。”异人又扶着赵絮晚躺下了,让她多睡会。 “哪能等一个月”赵絮晚叹息,虽然生的时候让她吃尽了苦头,但生出来后还是激发了她一点点的母爱。 心里这么想着,她闭上眼睛很快的就睡了。 异人动作轻柔的把门关上,随即去了西厢房看小崽子。 孩子闹腾过了,现在睡得很香,闭着的眼皮还红红的,异人小心的摸了摸他的脸,还皱巴的泛红的皮肤却格外的嫩。 “小心照看”异人对着吕不韦送过来的乳娘说。 “是”那乳娘低头跪下,直到异人走了之后才慢慢的起身。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赵絮晚感觉自己才算真的活了过来,她想到了之前她表姐生孩子的时候,一胎顺,二胎剖,完全不一样的感受,顺产的当天就能下地,但剖的却让她术后疼的要死。 而且恶露还需要护士帮忙压肚子,疼的都可以再生一个孩子了。 她表姐开玩笑吐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偏偏剖腹产这么大的手术有的坐月子坐满一个月就结束了,有些人说手术是很严重的事,偏偏到了生孩子这边又变成小事一桩,所有人都要经历的,双标果然是人的本质。 赵絮晚那会没有生孩子的想法,一直当个玩笑话听,现在自己生了之后,才能有表姐当初的一点点体会。 不过赵絮晚也不想挨刀子,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时代,动刀子,可能就直接感染死了。 又睡了一觉后赵絮晚精神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难受,但已经在接受的范围了。 不难受了也就意味着要看孩子了。 异人亲自抱着崽子给她看。 “哎呦呦”赵絮晚伸手拉了拉孩子的小手,崽子条件反射的也拉住了她的手,嫩得跟豆腐一样的小手让赵絮晚心都化成了水。 “他喝了奶吗?”赵絮晚小声的问。 “嗯”异人点头,“喝了乳娘的奶,已经喝饱了。” 赵絮晚的目光看向孩子圆鼓鼓的肚子,现在还是冬天,孩子穿的很厚,哪里都圆圆的,但肚子偏是最圆的。 “他叫什么名字?”赵絮晚又问。 “叫政”异人说。 “夏政?”赵絮晚问,公子说他姓夏来着…… “他叫嬴政” 赵絮晚脑袋嗡嗡的响,好像没听明白异人是什么意思一样。 “什么?”赵絮晚听见自己又问了一句。 异人以为赵絮晚是没听清,特意放慢了速度,“他叫嬴政” 说着还贴心的解释了一下,“秦王嬴” 赵絮晚此时此刻庆幸自己没有抱着孩子,不然手抖得根本抱不住。 “异人?吕不韦?奇货可居?” “原来是这样”赵絮晚本来就面无血色的脸更加苍白。 “过去瞒着你是我不好”异人伸手握紧了赵絮晚的手,“但是如今我不想再瞒你了,我是秦国派来赵国的质子,迟早有一天我要回去的。” 赵絮晚颤抖的双手被异人有力的握住,但她此刻却感受不到一丝力量,只有无尽的痛苦的拉扯着他。 “公子,能不能让我缓一缓?”赵絮晚说。 异人神色有些落寞的松开了赵絮晚的手,他怀里还抱着刚刚被命名的政,“那你要抱一会政儿吗?” “不了”赵絮晚摇头,“我想再睡一会。” 再睡一会吧,睡着了就好了,就不用考虑什么秦王政,什么公子异人,什么吕不韦。 哈,原来是这样,原来吕商就是吕不韦,公子异人就是公子子楚,怪她一直没有问清楚,一直没有问清楚。 赵絮晚闭着眼睛,房间里烧着两个炭盆,偏偏她像仍旧处在冰天雪地里一样,身体从骨子里散发着寒意。 “宿主,生产大礼包需要吗?”001又默默的跑了出来。 本来昨天生完就应该出来的,但它不太敢。 今天发现异人摊牌了,那它也干脆摊牌吧。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赵絮晚问它。 “唔”001左顾右盼,“宿主看看大礼包吧,里面据说送了很多东西呢。” “我不要”赵絮晚恶狠狠的说,拿孩子换来的算什么,难怪一直说没事没事,哄着她生孩子,结果生的是谁,是老祖宗! 赵絮晚觉得自己心脏越来越不好的原因就是被001和异人气的。 “其实你想,那可是始皇,多少人愿意给他打工,宿主你可是享福了,不用为始皇打工,还能享福。”001说。 “呵,是享福还是被囚禁死我难道还不知道?我是历史白痴吗?” “……难道你不是吗?”001弱弱反问。 它觉得之前给她的提示够多了,偏偏赵絮晚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可能是一孕傻三年吧,赵絮晚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主动把001闭麦了。 很好,世界清净了,她可以考虑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本来也睡不下了,还不如想想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知道异人是公子子楚之后,赵絮晚都想锤死他算了,死男人,自己跑了,留着老婆孩子在赵国担惊受害。 知道自己是赵姬后,赵絮晚也想锤死自己,干什么不好,偏偏要拉着情夫篡位,篡的还是始皇的位,赵絮晚觉得幸好还能抢救,要是不能抢救,只能找根绳子吊死了。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养好老祖宗,以及教训狗男人。 狗男人好像在一年后的长平之战逃走,赵絮晚估摸着和历史上大差不差,那么她应该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好好囤粮,毕竟赵国最后被打的邯郸差点沦陷了,赵王都没得吃,别说庶人了,想到这儿,赵絮晚又生气了,狗男人是一点没想过她们母子的处境是吧?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忘掉狗男人,先想她儿子再说。 虽然可能历史上的赵姬干的不是人事,但赵絮晚又不是真正的赵姬,肯定不会找死的,好好养大始皇,等他继位后,她就是太后了,到时候就可以安心养老了。 赵絮晚想通了之后,起身喊云说要看孩子。 云自然去禀报了异人,于是异人又巴巴的抱着孩子过来了。 “晚?”异人有些担心的看着赵絮晚,好在赵絮晚表情已经如之前那样平静。 异人放心的抱着孩子过来了,“你看,刚刚又闹了一下,男孩就是调皮。” 赵絮晚之前没认真看,只觉得孩子出生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现在有了老祖宗的滤镜,陡然一下不一样了。 “这证明他有活力,将来肯定很聪明。”赵絮晚说。 小心的把孩子接了过来,发现崽子还会把头主动往赵絮晚怀里挤。 赵絮晚的心一会上一会下的,最终还是母性战胜了纠结,她抱着政儿好一阵揉捏。 “怎么这么可爱”赵絮晚看着儿子,感觉和别的宝宝不一样,一出生就自带气场(母爱滤镜)。 孩子目前还小每天就是吃吃睡睡,赵絮晚也插不上手,喂奶不需要她,哄睡也不需要她,她月子还没坐好,目前什么都不能干。 无所事事的在床上躺了三天她就待不住了。 好在异人知道她是什么性子,拿着五子棋陪着她玩,给她读孕期读过的书,顺便讲一讲外面发生的一些事。 赵父赵母在她生完的第二天来的,带着赵阿妹大包小包的过来看她。 看见赵絮晚之后自然是要哭一番,顺便再诚惶诚恐的感谢异人。 但赵父赵母没待多久就要回去了,赵阿妹倒是有心陪着她,只是被赵母强行拽走了。 “等下个月,我让人接你过来”赵絮晚安慰妹妹。 赵阿妹含泪点头,“大姐,二哥去了军营,因为他说没拿到军功,暂且不告诉你。”但阿妹还是背叛了她二哥,告诉了大姐。 “我知道”赵絮晚在弟弟第一天进军营的时候就听异人说了。 这个时代男人最好的出路其实就是去军营里挣军功,赵絮晚阻拦不了,只能尽力在后面顶着。 “别怕,你姊丈他顾着二弟呢”赵絮晚说。 等赵阿妹出去后赵絮晚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些天赵絮晚一直没怎么理异人,她刚开始确实很生气,但后面又开始迷茫起来,因为如果要怪异人的话,赵絮晚发现自己也没比异人好到哪里去。 历史上的他们真的是一对怨种夫妻。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第14章 坐月子的时候赵絮晚才庆幸自己是冬天生的孩子,整个房间里碳火就没有断过,赵絮晚也没怎么下过床。 每次要下床的时候总是被云和雨阻止,赵絮晚躺着觉得自己都要发霉了。 如果要是夏天的话,一个月不洗澡就躺床上赵絮晚觉得自己都腌入味了。 但每次她这么说的时间,异人都一本正经摸她头发说还是香的。 赵絮晚觉得可能古人的嗅觉是真的有点问题在。 小政儿倒是一天天长得越来越好了,相比母亲的抓耳挠腮,他倒是自在的很。 起床就要嚎,乳娘最近都已经掌握诀窍了,在他快醒来要叫的时候就给他喂上了奶。 对待异人这个亲父,他也不怎么给面子,只要打扰到了他,立刻就嚎,大滴大滴的眼泪滚滚而下,异人都有些怕这小子。 赵絮晚被异人和乳娘说的有些怀疑的看着抱在怀里的孩子,孩子渐渐蜕去了红红的皱巴巴的皮,相反的是开始变得白嫩起来。 赵絮晚看着他一天天的变样,心里爱得不行,此刻的政儿乖乖的躺在她的臂弯,手指拽着她衣服,嘴巴时不时地蠕动,哪里有人家说的小恶魔的样子,分明是可爱的小天使嘛。 “宝宝,你是不是最听话了?”赵絮晚低头轻轻地蹭着孩子小脸。 政儿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阿母,嘴巴无意识地发出呢喃,偶尔还吐两个泡泡。 赵絮晚陪着他说了一会话,玩了一会小手后,孩子就闭眼睡又睡了过去。 赵絮晚小心地把他放在枕头边,给他被子盖好之后,搂着他睡了一个下午觉。 被刺耳的哭叫声吵醒的时候,赵絮晚还有些发蒙,看着已经被乳娘抱起来迅速吃上饭的孩子,赵絮晚好像突然间发现了自家儿子的真面目。 原来你是这样的宝宝!!! 政儿心满意足的喝过了奶,被乳娘抱起来拍奶嗝的时候和床上的阿母对上了眼。 此时此刻,赵絮晚竟然能从一个婴儿眼里看到心虚。 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她没睡醒的缘故! 最近睡得太多了,有些幻觉也是正常的。 赵絮晚安慰好了自己后,伸手要抱刚刚喝饱的孩子。 乳娘却退后了一步,“夫人先用晚膳再抱小公子。” 哦,对,要用晚膳了,赵絮晚苦着脸,自己就像一个猪一样,一天吃好几顿,关键也没有奶,胸口一点不涨,幸好家里有点底,不然孩子可能都要被饿着了。 今天的汤竟然有鱼汤?赵絮晚疑惑的看着云。 “这是公子大早上出去冰钓回来的”云小声的说。 赵絮晚感动没有超过三秒突然说道。 “他冰钓?”赵絮晚不可置信,“他那身体,冰天雪地的还出去冰钓?” 云挠了一下头,“我看主父穿的挺多的,应该没事。” 赵絮晚不相信,让云去喊异人。 云出去了没一会就回来了,“公子说他在吃饭,就不过来了。” 因为赵絮晚的餐都是特制的月子餐,也就是无色无味的餐食。 刚开始异人还陪着赵絮晚吃饭,后来发现每次吃饭赵絮晚都一脸哀怨的看着他碗里饭菜。 异人就知道了,第二天就没再和赵絮晚一起吃饭了,不能给她吃到,就尽量不去馋她。 现在云说他吃饭不能来,赵絮晚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跟他说,他要是不来,我就过去找他。”赵絮晚说。 没一会异人捂着脸走了进来。 “怎么了?出去冰钓还伤着脸了?”赵絮晚淡淡的说。 异人没法子,把毛制的围脖掀开,刚掀开就咳嗽个不停。 “你,你……”赵絮晚被气得要命,自己身体本来就不好,还出去还出去,想死还是想怎么样呢? 还没到冬天就开始咳嗽,每天起码咳嗽好几次,一次咳好久,赵絮晚是真的觉得他早死是有原因的。 “没事,咳咳,你不是说每天喝鸡汤有点腻,泽说附近有条河,很多人会去冰钓,我就想去看看的,咳咳。” 异人一边解释,一边咳,咳的时候也不敢用力,捂着嘴怕传染给赵絮晚。 “我先回去了,咳咳,别传染你了,你好好待着,别出来,咳咳。” 赵絮晚眼睁睁看着异人出去了,使劲锤了一下床铺才开始呼唤001。 “给我出来” “宿主”机械的声音竟然让赵絮晚听出来一些些委屈。 “那个大礼包是什么?”赵絮晚言简意赅。 “唔,我来看看”001开始查找,“奖励宿主一千积分,五个种子,可以自行选择,一个药箱包,一盒调味料。” 一千积分?赵絮晚咂舌,不愧是政崽,就是牛啊,身价比他娘高多了,赵絮晚羡慕了。 不过眼下急切的是看药箱包里有什么。 “找到了。”赵絮晚看到自己想要的药后,手里就凭空变出了一盒苏黄止咳胶囊,药性比较大,但赵絮晚需要的就是这种药性大的。 看异人的情况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没准都发展成了肺炎,赵絮晚不得不为他的身体做考虑。 之前没买药是因为没积分,现在兜里充足了,怎么也得给狗男人身体弄好点。 虽然他抛妻弃子,去了秦国当太子,虽然他后来还娶了老婆生孩子,虽然他命短的可怕,让她儿子十三岁就当了皇帝,但赵絮晚还是希望他能多活点就多活点,毕竟孤儿寡母的在这个时代也没有很好。 拿到了胶囊后忧愁的是怎么给异人喝下去,思来想去赵絮晚让云把自己的杯子端来,趁着她不注意把胶囊粉撒了进去。 “去把这杯水给公子送过去,就说是我让给的,让他好好喝下去。”赵絮晚对云吩咐。 云一头雾水的拿着过去了。 东厢房里,异人拿到了赵絮晚送的水,也有些糊涂。 “夫人说您一定要喝完”云一板一眼的说。 异人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一口气把味道有些怪异的水喝完后,云才带着杯子走了。 “那杯子别给她喝了。”异人是真害怕传染给赵絮晚,还在坐月子呢,生病了可不是小事。 “是”云点点头,推开门出去了。 “咳咳”异人一边捂着嘴,一边拿出一张纸,上面是秦国现在的情形。 吕不韦在赵国卖纸的风波自然也传到了各国国君的耳朵里。 有的人还在观望,有的已经急不可耐的派人来买纸了。 秦国就是那个急不可耐的,异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大父一直都对新东西新事物感兴趣,知道吕不韦后肯定会排查他身后的人,到时候…… 异人喘了一下气,之前反驳了吕不韦偷偷逃离的计划后,异人一直在复盘到底值不值得,想不出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后,干脆不想了。 成年人了,也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异人他从不后悔。 想到了那杯送过来的怪异的水,异人笑了一下,起码,还是有一些真心在的是吗? 赵絮晚一连几天都给异人送水,直到他的咳嗽越来越少了,才慢慢停止。 喝药太多了也不好,看他这么虚的样子,估计肝脏肾脏也有问题,是药三分毒,赵絮晚都怕这三分就给毒没了。 思来想去,保守一点的好,食补是最好的。 只能等她出月子的时候好好盘算一下了。 政崽满月的那天吕不韦终于上门了,说实在的,赵絮晚之前被买过去的时候都没怎么看过吕不韦,现在光明正大的看着他,感觉也就是一个很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吕不韦 :“夫人有何指教?” “没什么?”赵絮晚撇开脸,让自己把脑子里那些关于历史上赵姬和吕不韦之间的二三事给扔了,集中注意力在小政儿身上。 他的衣服新做的,大红色的棉衣棉裤,穿着喜庆极了,眉心点了一个小红点,雪白的皮肤好像是观音座下的玉童一样。 异人给吕不韦打了一个招呼后,把孩子抱了过来。 “吕商抱抱?你也算孩子亚父了。”异人笑不达眼底。 吕不韦的呼吸一下子都急促了起来,未来秦国国君的后代称他为亚父。 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吕不韦伸手接过了小政儿,没想到还没开口夸赞,小政儿不高兴了,伸手打了一下吕不韦的胳膊,然后就开始哭了起来。 情况突然转变是谁都没有意识到的,吕不韦本来要伸手去摸孩子的手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政儿有些害怕生人,等他大了应该就好了。”异人打圆场把孩子从吕不韦怀里又抱了回来给赵絮晚。 赵絮晚把小政儿搂在怀里,小政儿红着眼睛把头埋在阿母的怀抱,死活不肯出来见人。 刚刚还夸赞的小仙童立刻就变了,不过赵絮晚和异人愿意惯着,旁人也没话可说。 满月宴简单了邀请了一些亲近的人吃饭,也就算结束了。 赵父赵母照常要带着阿妹走的时候,赵絮晚这次强硬的把阿妹留了下来。 “阿妹回家也没什么事,在我这儿待着也挺好的,和政儿培养培养感情。” 后面的话纯粹胡说,但赵父赵母偏偏信了,嘱咐赵阿妹不要胡闹,听大姐的话后就离开了。 第15章 第15章 赵絮晚把妹妹留在身边最重要的是想让妹妹学一下认字以及别的可以自保的事。 阿妹一天天的长大了,家里也不缺她一个种地的,赵絮晚希望阿妹能有点自己的主见,这个时代对女性没有那么友好,她不希望阿妹将来随便嫁人潦草的过完一生。 她希望阿妹能有一个可以自己选择的未来,不管那个未来是苦是甜。 “这段时间你就住西厢房,政儿之前在那边住,现在满月了,我打算把他移到东厢房去。”赵絮晚拉着妹妹坐在椅子上说。 “我住哪都行”阿妹有些局促,“政儿还小,不用移来移去的。” “本来还想着给他和我们一个房间”赵絮晚唏嘘,“结果想到了他没断奶,晚上要喝奶没办法。” 这小子能吃能睡的,比他那弱不禁风的阿父不知道强健多少,赵絮晚觉得可能始皇就是天赋异禀吧,她和异人就是两个送货的。 阿妹就此在住了下来,白天跟着赵絮晚一起学认字,顺便帮她种菜。 赵絮晚又拿了一些种子过来,这次要种的是调料,比如辣椒,比如芝麻,再比如孜然。 借口自然是自己之前在山上挖野菜的时候挖到的,阿妹只会一脸崇拜的看着她大姐,大姐就是厉害,从小就厉害,小时候闹饥荒,她大姐翻山越岭也要找一口吃的,冬天冷的冻死人,她大姐秋收的时候就开始存东西,只为了让大家熬过一个又一个难忍的冬季。 所以对于赵絮晚的话,阿妹是她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小政儿一天天的长大的,睡觉的时间也慢慢变得少了起来,与此同时表现出来的是他极度的亢奋,喜欢和人说话。 赵絮晚想着现代的时候还有婴儿早教班,虽然不知道能教什么,但大家都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一定要把孩子送过去。 赵絮晚她表姐就很相信这套,赵絮晚对此一直嗤之以鼻,直到她现在生了孩子之后,虽然这个年代不存在鸡娃的现象,但赵絮晚依旧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养孩子。 尤其是这个孩子将来不是一般人,那可是统一的全国的建立了大一统的始皇老祖宗。 赵絮晚想过放任不管,反正按照历史正常进度,她们娘俩苦一阵子就行了,后面都是甜的,但母爱还是唤醒了她残存的意志。 赵絮晚决定照着现代养孩子那样给小政儿一个充实的童年。 首先第一步就是要锻炼孩子的听觉和视觉。 小政儿渐渐大了,开始认人了,虽然乳娘是喂他喝奶的,但喝完后小政儿就一定要找阿母。 赵絮晚想了半天,用笔在纸上画出了一个抽象的摇篮,然后派云带着纸去找上次做椅子的那个老头。 老头看见后会根据赵絮晚画的做出差不多样式的摇篮。 赵絮晚把摇篮摆在书房里,每次学习的时候都带着小政儿,这样一来也可以给小政儿营造一个良好的学习氛围。 空闲时期赵絮晚就拿着自制的黑白卡片,在小政儿眼睛前面乱晃,引导着小政儿的眼球追踪。 有时候还会拿着铃铛或者拨浪鼓在小政儿耳边摇,吸引他的注意力。 赵絮晚每次进行亲子活动的时候,小政儿就异常的活泼,手脚不停的动着,嘴巴发出“啊啊啊”的喊叫声。 “宝宝真厉害”结束之后的赵絮晚伸手把小政儿从躺着的摇篮里抱了起来,使劲的跟他贴着。 小政儿被阿母的贴的很是高兴,裂开的嘴巴口水流了一下巴。 阿妹每次这个时候都格外认真,生怕打扰了她姐教导外甥。 不过胖外甥是真的聪明,也是真的小心眼。 有一次阿妹有字不太懂,请教了一下赵絮晚,赵絮晚就推迟了给小政儿的活动,没想到整整一天,阿妹喊小政儿,小政儿也不理她,想要抱小政儿,小政儿把头使劲扭,就是不让阿妹抱。 阿妹是后知后觉才发现小政儿的霸道行为。 只是孩子这么小,说出来也只会让人觉得大人肚量不够,况且小政儿是她阿姐辛辛苦苦生下来的,阿妹爱他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真的责怪他,只当小孩子的玩乐。 赵絮晚倒没察觉到小政儿对阿妹的态度,但很能察觉到小政儿对异人的态度。 譬如两人都在家,只要异人去抱小政儿,小政儿就一定要哭,不愿意阿父抱他,但赵絮晚抱就一丁点事儿都没有。 又譬如赵絮晚给异人夹了菜被小政儿看见了,等晚上的时候小政儿一定要闹着和阿母一起睡,不愿意和乳娘一起回东厢房。 如果不是他还没断奶,赵絮晚没准愿意,可孩子还在吃奶,赵絮晚带着他,半夜饿了也没办法。 几次下来后,赵絮晚和异人都察觉到了孩子的心思。 “这小子,莫不是上辈子欠他的。”异人苦笑摇头,对于自己被儿子厌恶了,心情实在难绷了。 “孩子还小”赵絮晚母爱泛滥,“等他大了自然懂事,而且你也多陪陪他啊,我和政儿每天都相处,他自然是粘我。” 异人坐在床边看着赵絮晚坐在椅子上折腾她那些“护肤品” 都是赵絮晚孕晚期闲着没事,买了几个手册自己做了一些面霜。 其实粗制滥造的很,很多东西都缺,赵絮晚只能有什么用什么,今天用的就是桂花味的面霜,她给异人也做了一个,可惜异人觉得没有男子气概,气得赵絮晚把那个留给了小政儿。 反正她给小政儿什么,小政儿都开心得不行,不像他那个阿父,不懂捧场! “好香”异人等赵絮晚坐到了床上才凑近闻了闻她。 “别”赵絮晚推了他一下,“等我头发干了。” 她今天特意洗了一个澡,冬天不太方便经常洗,一个月能有一次就不错了,因此每次洗的时候赵絮晚都格外的珍惜,奔着把自己洗秃噜皮去。 异人不语,只是一味的拿着棉布帮赵絮晚把头发绞干。 “这棉布真不错”异人感慨。 赵絮晚做的这棉布,比麻柔软,比丝帛便宜,简直是大好的利民之事,如果能够推行,何愁百姓衣食之事。 “你又想做生意了?”赵絮晚声音有些低。 被人擦干头发的感觉不一样,别人的手就好像有魔力一样,只要随便碰碰,赵絮晚就觉得身体酥麻,很快就要睡过去了。 异人摇头,“这是你的,我哪能天天要你的方子,你要是愿意就卖,不愿意也没事。” “这不是愿不愿意的事”赵絮晚说,“棉花种子我都可以直接给,问题是赵王允许庶人不种粮食种棉花吗?” 衣食住行,其实最重要的是食,剩下的都得排边上去。赵国隔三差五闹饥荒,要打仗,粮食都收不够,哪里还能让庶人种棉花,就算送了也是白搭,而且可能还会被贵族找麻烦。 头发快擦干了,赵絮晚眼睛也快闭上了,异人把棉布扔在了床边的架子上,凑到了赵絮晚脸边吸了一下。 “桂花味的” 赵絮晚睁开了眼睛,看着异人,“上次给你,你说不要。” “哪有男人涂这个”异人语气怪怪的说。 “嘁”赵絮晚推开他,掀开被子独自睡去了。 异人却没有被推开的自觉,反倒是又凑了上去。 “没事,你涂了就当我涂了”被子里面两人不自觉的就滚到了一起,赵絮晚涂的面霜一大半都蹭到了异人的脸上。 “很香”某人死皮赖脸的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长时间没有在一起的原因,赵絮晚情动的比任何时候都明显。 “别吸了”赵絮晚揪着异人的头发声音颤颤巍巍的说。 “好像真的没有”异人笑了。 “有的话晚上就带着你儿子睡了”赵絮晚白了他一眼。 异人又想到了小屁孩闹着要跟阿母睡觉的样子,虽然此时此刻不应该,但异人还是笑了。 “没事,反正他不缺”他含糊的说。 “那你也不缺啊”赵絮晚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几个月没有夜生活,陡然间赵絮晚和异人都感觉异常的舒服。 事后两人肌肤紧贴的挨在一起,异人的手摸到了她肚子上,“疼不疼那会?” 生小政儿的时候其实已经算很顺利了,但饶是如此,异人也被吓得够呛,更别提赵絮晚了,虽然过去好几个月了,但当时撕心裂肺的疼痛还是难以忘怀。 “疼死了”赵絮晚可不会委屈自己,“我觉得呢,养好一个孩子实在不易,孩子在精不在多,能把小政儿养好我觉得已经很满足了。” 异人听出了她的意思,“明天我找医师问一下。” “别了”赵絮晚结巴了,“我,我倒是知道有一个方法可以避一下,虽然是个土方法。” 夫妻两人就着一些不可描述的事说了好半天才结束,以至于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赵絮晚脸还有些发烫,她昨天跟喝了假酒一样,实在可怕。 赵絮晚面霜做的不大成功,但香皂总算是琢磨出一点头绪了。 同样是桂花味的,院子里长着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很多桂花都被吹了下来,赵絮晚看着可惜就全部收了起来,只是要做什么心里还没什么打算。 后来看见商城里面有卖面霜和香皂手册的,赵絮晚花了两积分买了两个研究。 只可惜原料实在凑不齐,加上手也不怎么灵巧,只能说勉勉强强。 “阿姐,这是什么?”阿妹抱着小政儿蹲在边上看着赵絮晚用水搓着一块东西。 “成了!”赵絮晚看着手上零星的泡沫,有些高兴起身。 作者有话说: ---------------------- 赵阿妹:赵絮晚毒唯 第16章 第16章 阿妹抱着小政儿一起抬头看着赵絮晚,明明不怎么相似的脸上偏偏能看到相似的迷茫。 “这个啊”赵絮晚摇了摇手,“这是香皂,洗手沐浴都能用。” 说着她伸手点了点小政儿的鼻子,“像这个小脏孩就适合,是不?上次抓着墙灰想往嘴里放。” 说来也是好笑的很,小政儿睡觉一直是床里边睡的,乳娘在外面,但那天乳娘听见总是有挠墙的声音,疑心是老鼠,没想到点开油灯发现是孩子半夜醒了,饿了,顺便挠墙,抠了一手的墙灰差点塞在嘴里。 乳娘吓坏了,赶紧把孩子抱了过来,打了一盆水给他洗干净了手才喂奶。 赵絮晚第二天知道后也是服气了,孩子太能吃了怎么办? 阿妹也知道外甥干的坏事,但是小政儿长得这么好,年纪也还小,实在不忍苛责。 被阿母点了点鼻子的小政儿完全没有做了坏事要反思的意思,反而伸着小舌头想要舔一下阿母的手。 那个泡泡看起来很好吃啊! “……赶紧带走”赵絮晚摆手,撵着阿妹和儿子走,小吃货实在贪吃,现在还只是喝奶,等到要吃辅食了,估计屋顶都能被掀了。 看着手上差不多定型的香皂,赵絮晚想了想派人带了口信给赵英,让她三天后过来一趟。 赵英在小政儿满月的时候派人送了礼过来,没有单独过来。 估摸着是害怕赵絮晚这边来的人多,耽误了事,所以还带了口信说等过段时间喊她吃饭就行。 赵絮晚觉得这时间挺合适的。 赵英三天后带着婢女赶过来的时候赵絮晚和阿妹做好了十块香皂正等着。 “晚姐姐”赵英亲亲热热的上前喊道。 阿妹看见赵英后有些拘束的起身问好。 “呀,这是晚姐姐的妹妹吗?”赵英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和赵絮晚有着三分相似的姑娘,“和晚姐姐长得真像。” 阿妹脸更红了,低着头给赵英倒水。 “别打趣人了,来这儿是有要事说的。”赵絮晚把杯子推给赵英。 “好好好”赵英好脾气的说,“晚姐姐有吩咐,那可是上刀山下火海都要办成的,毕竟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没能以身相许是我的遗憾。” “赵英,你这讲话是和谁学的怎么那么像街上的游民”赵絮晚扶额。 赵英吐了吐舌头,“上次阿兄出去的时候和几个游民结识了,回来后就一直模仿,把阿母和我逗得不行。” 赵絮晚嘴角抽了抽,阿妹也是一脸惊奇的看着赵英。 没想到看着是贵族小姐,实际上这么不拘束的吗? 赵英没有察觉到,低着头研究桌子上摆放着的香皂。 “这是什么啊?好香!”赵英突然间爱不释手的玩着。 “是香皂!”赵絮晚说,为了这个香皂,她实验了多次,还买了商城里舍不得买的东西,不过做出来后又奖励的一百五十积分,赵絮晚的心总算没有那么难受了。 “用来洗手,沐浴都很好,可以洗的很干净。”赵絮晚极力推荐。 “这么好啊。”赵英乐了,“要送我啊!” “我想请你帮忙售卖”赵絮晚说的小心。 “售卖?你要卖给谁?”赵英歪头看着赵絮晚。 “卖给贵族夫人们。”赵絮晚说,拿起香皂仔细的看,“新鲜的,好看的,有香味的,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吧?” 赵英看了赵絮晚三秒后笑了,“你说的对,确实没有哪个人能拒绝。” “放心,不让你白忙,有分成的,你四我六。”赵絮晚说。 天知道她刚开始想的上三七分,但后来想到这个形势和局面,觉得还是得靠赵英她家保驾护航,舍一点钱也无所谓。 “啊?”这下赵英是真的不好意思了,“我也没做什么,哪里就要四分了。” 赵英摆手,“我二就行了” “不行”赵絮晚坚持。 最后两人吵了好久谈到了三七分。 阿妹在旁边看得紧张兮兮的,好像下一秒两人就要打起来了。 “哎,把你妹妹吓到了”赵英戳了戳赵絮晚。 赵絮晚看了一眼阿妹怯怯的样子,摆手让她去把政儿抱过来,午睡了这么久应该也要醒了。 “还没看看政儿是什么样呢。”赵英想起了赵絮晚的孩子,“上次满月的时候没来看。” “小孩子嘛,都长一个样”赵絮晚捧着茶杯喝茶。 小政儿来的时候还在发脾气,他睡醒了很不高兴,因为没有阿母,只有那个和他抢阿母的坏人。 坏人抱着他去见了阿母,小政儿高兴的吐了泡泡。 “啊啊啊啊”小政儿发出了急切的呼喊,阿母怎么还不来抱他 赵絮晚笑着上前一步把快从阿妹手上滑下去的小政儿抱到了怀里。 “小坏蛋,马上就要掉下去了。”赵絮晚拍了拍儿子的屁股。 小政儿把头埋在阿母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阿母的味道呢。 “这是政儿吧?”赵英凑了上来,“长得真是好看,跟晚姐姐真像。” 赵英见过晚姐姐的丈夫,一个有着苍白的脸瘦弱的身躯的男人,见到的第一眼赵英就不能理解晚姐姐的丈夫怎么这样,还不如她哥呢?要不是认识的太晚,赵英觉得赵絮晚配她哥正好。 但是孩子长得还是不错的,白白嫩嫩的,小手小腿有劲的很,看起来就是一个健康的漂亮的孩子。 只是好像漂亮的孩子脾气不好,赵英试探伸手想去拉一拉他的小手,没想到被毫不留情的拍开了。 “不许没礼貌”赵絮晚摇了摇小政儿,虽然孩子听不懂,但能感受到大人语气,知道阿母凶了他之后,大眼睛里很快蓄满了眼泪。 “别说他了”赵英是个颜控,看着孩子好看不忍心他哭,“孩子还小嘛,不懂事正常的,要是见到一个陌生人就抱,指不定哪天就被拐走了。” 赵絮晚:…… 她说了什么吗?好小子,对亲妈都来这套。 送走了赵英之后,赵絮晚抱着小政儿带着阿妹又去了属于她们的那块地去看看。 知道赵絮晚有了属于自己的地的时候阿妹比赵絮晚还高兴。 后来赵絮晚跟她说这就是她的,也是阿妹的,阿妹激动的都要说不出话了。 如果那个时候还是冬天,阿妹恨不得每天都去地里看看。 “晚夫人”有农人看见了赵絮晚,笑着招呼了一声。 赵絮晚对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田间的气味不怎么好闻,最近快要春耕了,棉花要种,大米要种,小麦也要种,自从有了自己的地之后赵絮晚也不用费心的找各种借口,反正农人对于她从来不会质疑。 赵絮晚舒服自由的很。 至于她们家前面的那块地赵絮晚准备种一点调料品以及蔬菜,主食全部挪到了这边种植。 自从小政儿出生以后,赵絮晚总有一种急迫感,害怕被丢弃,害怕饿肚子,害怕受伤。 孩子没出生前赵絮晚得过且过,苟且偷生都无所谓,但孩子出生后不一样了,尤其是孩子是始皇。 狗男人指望不上,儿子总得要的,将来等秦国成立后,她可以给儿子指导农作物种植,这么久以来每次种了什么她都记了下来,虽然写不好现在的字,但用现代的字写赵絮晚写的快多了。 尤其是纸被吕不韦改造之后变得光滑整洁了不少,赵絮晚用的舒服的很。 “看”赵絮晚站在田埂边一手抱着小政儿,一手指着底下的田对昏昏欲睡的小政儿说,“这可是你阿母打下来的江山。” 一分钱没要,就送了一点粮食。 小政儿陡然听到了阿母的声音,垂着的头突然抬了起来,“啊?” “高兴不?” “啊!” 赵絮晚揉着小政儿头上稀疏的头发,给他把亲自做的小帽子戴上,她儿子不知道怎么了,出生后头发稀疏的很,比起赵絮晚营养不良的头发还少,外面风这么大,都怕给孩子头发吹没了。 可能年纪还小吧,赵絮晚安慰自己,反正她没听过历史上的始皇是个秃子,证明她儿子的头发将来还是很有潜力的。 阿妹此刻已经激动的下田帮忙了,赵絮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爱干活总比没有事业心强,她家阿妹挺好的。 等三人带着一身味回去的时候,异人已经在桌子边等着她们吃饭。 三人一进来异人就捂着了鼻子。 “晚?”异人面无表情的和赵絮晚对视。 赵絮晚心虚的低下了头,乳娘上前把已经倒在赵絮晚肩膀上的小政儿抱走了。 “我们去洗漱”赵絮晚拉着阿妹赶紧跑,生怕被逮住了一顿骂。 好在阿妹在,异人不会那么没有风度的在外面训人。 只是等进了夫妻两人的被窝时,可就没有那么妙了。 “又不听话了,又跑到了外面。”异人底下动作不停,嘴巴也不停,“你才生完多久,就敢独自出去政儿才多大,也抱了出去” “这不是没事嘛?”赵絮晚觉得自己的魂在前面跑,身体在后面追,实在是提不起劲。 异人一口狠狠的咬在了她的肩膀,“下次再这样,罚你抄书了。上次布置的课业写了吗?” 看着赵絮晚一脸心虚的撇开头,异人冷笑一声,“嫌人不够多,可以再给你拨几个,是云不好用,还是雨不够机灵?要不要和吕商说一下退回去?” “不用了”赵絮晚阻止,被退回去的婢女一般都等于废弃了,废弃的庶人又能去哪里呢? “那就别让我担心”异人伸手搂住了赵絮晚,“起码等天气再暖和一点,起码出去要带着人。” “好”赵絮晚默默叹气,伸手捂着被咬的肩膀,狗男人不愧是狗男人,咬得比狗都疼。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第17章 小孩子长大的速度简直如风一般,赵絮晚每天都和小政儿见面,偏偏总能感觉他一天一个变化。 比如突然会翻身了,把坐在旁边的赵絮晚吓了一跳,还好摇篮做了加高,孩子没有翻出来,不过也给赵絮晚一个警惕,孩子大了之后实在离不开人,乳娘起码时时刻刻得看着,防止他翻身摔到地上。 小政儿倒是挺开心自己又开发了一个技能,每次翻身之后都要抬起小脑袋看向赵絮晚,这个时候就会捧场的说,“宝宝好棒的。” 小孩子能感受到大人夸奖的意思,高兴的咧开嘴,口水顺着下巴慢慢溢了出来。 “你呀,口水大王的称呼都快被拿下了,看看一天得用多少口水巾。”赵絮晚假装嫌弃的推了推小政儿的头。 小政儿也不生气,高兴的往阿母怀里靠,还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看起来像个没长大的老虎幼崽。 “呼噜呼噜头”赵絮晚揉着小政儿的头,“你还傻笑,头发长这么少,像谁啊?看看你这小胳膊,米其林轮胎一样,每天喝奶也能长成胖宝宝,嗯?” 小政儿随着阿母摆弄,只顾着傻笑,一边笑一边把拳头塞到手里。 异人今天没出去,看见母子两人在玩闹,过来看了一眼。 小政儿跟阿父眼睛一对上,嘴巴就开始瘪,脸也绷得紧紧的。 赵絮晚还在奇怪儿子怎么变了脸,就看见异人来了。 “阿父来了啊,来,我们给阿父抱抱,阿父好久没有抱政儿了。”赵絮晚把儿子抱了起来递给异人。 异人低头和儿子不情不愿的小脸对上,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来,政儿,阿父抱抱。” 异人早在孩子出生的时候就常抱,尤其是赵絮晚坐月子的那个月,抱着每天能睡25个小时的孩子走来走去。 异人把儿子接了过去,沉甸甸的像个猪崽一样,不过这话不能说出来,不能让晚不高兴。 异人撇了一眼儿子脸颊快溢出来的肉,恶趣味的伸手捏了捏。 “嗯!”小政儿稀疏的眉毛都皱了起来,嗓子里发出不满的声音,自认为用恶狠狠的眼神看着阿父,实际上在大人眼里可爱的不行。 “哎呀,小政儿都会皱眉毛了。”赵絮晚夸赞儿子。 小政儿听到阿母的声音后,眉毛又舒展开了。 “今天天气还不错,有太阳,我们准备一下给政儿洗个澡。” 赵絮晚看着外面的天气说。 “嗯”异人点头。 小政儿长到四个月其实还没怎么洗过澡,一般都是拿着盆接点热水,擦拭一下身体就没了。 赵絮晚虽然也想给儿子洗澡,但这个时候没有小太阳也没有空调,孩子抵抗力又不好,冻到了就不好了。 况且大人也是很长时间才洗一下,孩子每天都睡着,也没那么脏。 只是最近都四月了,看着也能洗了。 云和雨帮忙把澡盆搬出来,澡盆是一早就打好的,起码能用到五六岁的那种,所以在此刻四个月大的小政儿眼里那就和一个泳池一样。 窝在阿父怀里睁着眼睛看着云和雨洗他的大澡盆,高兴的蹬了蹬脚。 不过他高兴了,异人不高兴了,那小脚看着小,没想到威力这么大,一脚差点给他送走。 不动声色的调整了一下抱姿,把孩子固的死死的,还悄摸的伸手打了几下屁股。 “啊”小政儿感受到了疼痛,扭着身体要逃跑,结果被抱得死死的,根本动不了。 赵絮晚看着云把热水倒进去,雨把冷水倒了进去,也就差不多了。 “快来”赵絮晚对小政儿拍手。 异人抱着儿子过去了,两人合力把孩子剥了个精光,小政儿滑溜溜的进了水里。 第一次接触这么多水,小政儿吓得用手死死扒拉着阿母的手臂,小脚也不老实的扑腾,夫妻两人被儿子掀了一脸的水。 “你小子,是不是想找打。”异人脸都要绿了。 “耐心一点”赵絮晚说完之后脸上又被扑了水。 “……” “……你来固定住他的脚”赵絮晚受不了了,喊着异人帮忙。 异人把宽大的袖子撸上去,手臂探进水里死死的把孩子的脚拉住。 赵絮晚温柔的安抚着儿子,慢慢的给他身上撩水。 小政儿渐渐的安静下来,体会到了洗澡(玩水)的乐趣。 “咯咯咯”孩子清脆的笑声慢慢的展开,本来看儿子不顺眼的异人看着小政儿的笑脸,莫名其妙有种满足感是怎么回事? 虽然时不时的擦拭身体,但该脏的地方还是脏,脖子胳膊搓出来一条条的,赵絮晚看着脏溜溜的儿子和异人面面相觑。 “噗嗤”不知道谁先开始的,赵絮晚和异人莫名其妙对着笑。 “你说他这么小,每天也不干什么,他怎么那么脏。”赵絮晚一边笑一边给儿子搓。 小政儿舒服的被托着,随着水慢慢的起伏,享受着阿母阿父搓澡服务。 异人一脸嫌弃的给儿子搓,“谁知道呢,不知道是不是又抠墙灰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浓缩就是精华?”赵絮晚笑得要命。 异人也没忍住,跟赵絮晚一起傻笑。 最后要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小政儿还不乐意的,小手扒着澡盆边缘不放。 但没能犟过阿父,异人一使劲小政儿就飞了起来,赵絮晚趁机拿着大棉布上前裹住了小政儿。 小政儿被包裹的严实,只露出了一张圆溜溜的胖脸蛋。 “小胖子小胖子”回到房间后,赵絮晚用棉布使劲的擦着,小政儿被折腾的开始吐舌头了。 异人拿着衣服给小政儿穿上了,赵絮晚拿棉布给小政儿擦擦他洗干净的头发。 “唉”赵絮晚叹气,“良人,你说政儿这个头发什么时间才能长多点,刚出生看着也还行,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长。” 异人被赵絮晚这么一说,仔细的看着已经穿好的小政儿,小政儿自己玩着自己的手,无辜的和阿父对视。 “嘶”异人摸着下巴,“感觉是有点” “可能和他大父像”异人面不改色的推卸责任,“我小时候头发挺多的。” “应该吧……”赵絮晚面色复杂的看着傻乐的儿子,顺其自然吧。 小政儿洗过了澡,两个大人被折腾出了一身汗,先后去了淋浴房洗了澡。 赵絮晚用了做出来的香皂,桂花味添加的多,出来后满身都是香味。 异人等她洗完后进去就闻到了,想到了前几天的突然间有些心辕意马。 只是等回到房间后发现了躺在床上和赵絮晚一起玩的小政儿,那股气又下去了。 偷摸的撇了一眼小政儿,异人对赵絮晚说,“出去吃饭。” 晚饭早就做好了,就等着他们了。 赵絮晚顺从的起身,顺势点了点小政儿的鼻子,“你也去喝奶吧,阿父阿母要去吃好吃的了。” 小政儿有些高兴的翻了一个身,抬头给阿母看,可惜阿母直接抱起了他准备送给乳娘。 小政儿:…… 今天晚上吃的是赵絮晚去年秋天种的小麦,新收的小麦磨出来的洁白如雪,做出来的面条口感也不一样。 饶是异人平日里胃口不怎么好,今晚也吃了两碗。 阿妹也是,吃的头都不抬。 “别吃太多”赵絮晚看到最后都有些害怕他俩撑到。 “……饭后等会在院子里走走”异人说道。 阿妹也拼命点头。 行吧,赵絮晚无奈摇头。 转头想到了香皂那事,过去了半个月了,也不知道赵英那边怎么样了。 赵英回家之后也不和她哥拌嘴了,找她阿母帮忙去了。 赵括奇怪妹妹怎么风风火火的,赵英不理他,呵,没用的男人,姐忙着事业,你就忙着和游民混吧。 赵括觉得这小妮子看她眼神不对劲,担心小妮子给他使袢子,于是偷摸的跟着妹妹。 结果发现她去参加了几场夫人带着女儿之间的聚会,赵括觉得没劲。 赵英和她阿母跑了几天,参加了很多场聚会,总算把赵絮晚做的香皂传了出去。 赵英说的那叫一天天花地坠,好像没有这块香皂,对于女人来说不圆满了。 对外赵英说是她家里门客的女儿做出来的,感觉很好用,于是献给了赵英和赵夫人,她俩觉得应该让周围的朋友也享受到这个好东西。 “价格不是关键,关键是这好用又好闻,而且花了很多心思做出来的,做的时间比较久,大家想要的话先传话,我给你们留,不然下一块就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赵英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说的一套一套的,把她阿母都给震惊到了,觉得自己女儿突然好像长大了不少。 成功打出广告的第一周,赵英接到了三个单子,不过没事,她不气馁,名气都是打出来的,只要有一个夫人觉得好用,那之后整个邯郸都会知道的。 毕竟贵族总是喜欢不一样的稀罕的东西,总是爱炫耀。 和赵英想的不错,第二周开始香皂爆单了,赵英看着纸上写的人名,乐的嘴都合不拢。 晚姐姐啊,咱们要发财了! 第18章 第18章 小政儿差不多可以吃辅食的时候,赵絮晚和赵英的生意已经彻底铺开了,从邯郸向赵国其他地区辐射。 只是肥皂的制作工序实在不简单,简单的做法材料也不够,试来试去,最初的一批借用了一点商城里面的东西,说是借用实际上还是自己花积分买的。 只是量大了之后肯定不能一直买,不然积分没攒多少,钱也没挣多少。 贝壳类的东西不好找,赵絮晚就派人去了河边捞鱼,纱网除了能捞鱼还捞出一些海螺,赵絮晚让人捡出来,然后磨成粉,这也就算第一步了。 碱不好找,赵絮晚就烧制了草木灰,然后过滤出碱水,这样碱也就完成了。 将粉倒入碱水中,搅拌均匀,过滤两次,沉淀备用。 第四步是要油,赵絮晚用了家里自制的猪油,然后用猪油打底,加上碱水混合的海螺粉,再加一点粗盐,顺着一个方向搅拌,形成皂化反应,变成粘糊膏状。 最后装入竹简中定型,在阴凉通风处晾三天后再在太阳底下暴晒几天,香皂也就大功告成了。 虽然简陋一点,但起码也完成的勉勉强强。 赵絮晚还把香皂分成了几类,没有味道的最便宜,有味道的则卖的贵一些,而且卖的有味道的香皂是根据季节来的。 比如春天用的是杏花,夏天用的是蔷薇,秋天用的桂花,冬天用的腊梅,让顾客充分享受到四季香气。 不得不说这个营销手段让不少夫人都爱不释手,恨不得每一种都买了回家。 赵絮晚把香皂的技术写在纸上,抄了一份给赵英,她和赵英是合作关系,如果将来摊子铺开了,她不一定的吃得下,还不如在此刻和赵英重新谈一下分成。 这一次赵英没有推辞了,毕竟确实是要用到她的人。 赵絮晚提供方子,算技术入股,赵英提供人,算人力和路子,两者差不多,所以五五分。 “我把技术教给了阿妹,你可以让她过去指导你那边的人。”赵絮晚说。 阿妹听见后脸色一慌,“我,我不行的阿姐。” “你做的很好啊,比我做的都漂亮。”赵絮晚说,“阿妹你现在可是技术骨干,要硬气一点。” 阿妹不懂她姐说的什么词是什么,但差不多也能知道她姐的意思。 “我,我还得练练。”她吞吞吐吐的说。 “考虑什么呀,阿妹做的这么好看,瞧瞧多整齐。”赵英拿起一块香皂夸赞,”阿妹,你给我去做指导正好。” 阿妹脸色通红,低着头扣手。 “她害羞呢,阿妹比较谦虚。”赵絮晚拉着妹妹的手说,“就派你,你看我身边也没什么能用得上的,云和雨要在家帮忙,剩下的也各司其职,你呢,学得比云和雨快,也做的比我好,去指导一下正好合适,不然这生意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阿妹想着她姐身边确实缺人,不再犹豫,“好,我听阿姐的。” 赵絮晚欣慰的摸了摸她脸,“阿妹,给你取个名字吧,叫月怎么样,我是晚,晚上的时候正好有月亮。” “好名字”赵英拍手,“你们姐妹俩正好配一起,一听就是亲姐妹。” “好听”阿妹,不,是阿月立刻激动的点头,“和姐姐的一样。” 阿晚,阿月,她们可是亲姐妹呢。 “喜欢就好”赵絮晚抬手撩开阿月有些凌乱的头发,“你到那边就听你英姐姐的,有什么委屈了和她说,她也不是外人。” “对”赵英立刻点头,“放心吧,晚姐姐还不信我,我给自己受委屈都不能给阿月受委屈。” “说什么话呢。”赵絮晚作势要拍她,“你带阿月走,最好今天就走,香皂的库存不多了吧?” “确实不多了”赵英点头。 看着赵英带着阿月走了,赵絮晚默默叹了一口气,她希望阿月能早点立起来,未来的事太多不确定,她弟去了军营,目前还算安全,虽然上了战场就不一样。 她妹在她这儿,但她这儿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将来异人和吕不韦偷逃的时候没准就是她俩的祸头。 所以早点做打算是对的,赵絮晚安慰自己阿月也挺大的,必要时刻还是要狠心一点。 虽然阿月不在家了,但家里也没有冷下来,毕竟还有一个整天嗷嗷待哺的小屁孩。 小政儿六个月后开始添辅食了,赵絮晚刚开始不敢给他吃太多,就先从蒸鸡蛋开始。 没想到这小子胃口好的很,吃完了还要吃,为此奶都不乐意喝了。 而且特别机灵,看着乳娘要抱他走就知道阿母阿父要吃饭了,因此他扒拉着阿母的衣服不愿意放手,甚至放声大哭起来。 “好了好了”赵絮晚抱着大胖儿子哄,“小政儿也想吃饭了是不是,但是我们还小呢,吃不了那么多,和乳娘去喝奶好不好?” 赵絮晚试探着准备把小政儿送出去,没想到孩子反抗的更激烈。 赵絮晚这小身板被一折腾差点没抱稳,好在云一直在旁边看着,及时扶住了赵絮晚。 “你小子”赵絮晚被磨得没脾气了,认命的抱着儿子去了饭桌。 唯一庆幸的是现在的椅子是坐的,不是跪的,要不然赵絮晚跪着抱孩子是真吃不消。 “他怎么来了?”看着儿子砸吧砸吧嘴的样子,异人拿碗的手愣住了。 “他想吃饭呢”赵絮晚努努嘴。 异人嘴角抽了抽,“我来抱” 他看赵絮晚瘦弱的身体抱着那么胖一个孩子,实在担心。 “给”赵絮晚抱得累手,想也不想直接递了出去。 小政儿到了阿父怀里也没有闹腾,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肉。 今天午饭吃烤鱼,牛肉羹,水煮葵菜,还有白米饭。 政儿自从看见了菜之后口水就没停过,阿父阿母跟他说话也听不见了。 赵絮晚和异人见他看得认真,也不管他了,直接拿筷子吃了起来。 小政儿看见阿父拿筷子夹了一块嫩嫩的鱼肉,立刻激动的要命,手脚不停的动着。 异人没理儿子,把肉塞在嘴里吃了。 小政儿本来亮着的眼睛刷了一下又灭了。 “啊唔”他张大嘴巴试图引起阿父的注意,可惜阿父是个冷心冷肺的,不愿意理他。 没办法,只能看着阿父吃,自己动动嘴巴,就当吃过了。 赵絮晚在对面看着儿子抬着头,口水亮晶晶的挂在嘴边,异人拿筷子夹肉他就看着,异人把肉塞到嘴里吃,他也跟着嘴巴蠕动,好像已经吃到了一样。 不过赵絮晚没有笑,夫妻俩迅速的把午饭解决之后,开始给儿子喂饭。 厨房的锅上已经蒸好了鸡蛋羹,既然小政儿不愿意喝奶,就吃这个,等午睡醒了再喝奶也一样。 小政儿等了好久总算等到了香香的饭,激动的伸手差点把碗打翻了。 异人两手拘着儿子的手,“怎么这么贪吃呢?上辈子难不成是饿死鬼?”异人开玩笑的说,“要不然实在想不到怎么会这样。” 赵絮晚白了他一眼,“孩子能吃不是好事吗?能吃就能长高,长得高还不好?” 赵絮晚想到了始皇个子有一米九,天耶,在现代的时候时常有人调侃说能给始皇当佩剑,人家的佩剑有一米六! 赵絮晚觉得自己这身高可能也就给儿子当佩剑了,她看了一眼异人,异人虽然瘦弱,但个子也不矮,一米八是有的,只是没想到他俩这基因组合起来,儿子能长到一米九,她的个子竟然没有拖后腿。 小政儿被阿父抱着,美滋滋的享受着阿母的投喂,没想到阿母手举了半天一直不往他嘴里送。 “啊”小政儿嘴巴张得大大的,试图唤醒赵絮晚。 “来了来了”赵絮晚赶忙把勺子塞在儿子嘴里。 吃吧吃吧,祖宗嘞,吃完了就老实点别闹了。 事实上吃完了之后抱起来散步消食的小政儿依旧活力满满。 并且怎么也不肯和乳娘去睡觉。 “算了”看着百般挣扎的儿子,赵絮晚让乳娘下去,亲自抱着儿子去了主房。 小政儿安静的窝在阿母的怀里,由着她抱着他上了阿母阿父的床。 赵絮晚把儿子放在床上,脱了外衣和他一起躺在床上。 “阿伊”小政儿抬手轻轻碰着赵絮晚。 赵絮晚等他手伸过来的时候趁机咬了一口。 小政儿也不哭,乐呵呵的把手又伸了过去,赵絮晚又“啊呜啊呜”的咬了几口,逗得小政儿口水都笑喷了。 “哎呦,政儿的手真好吃”赵絮晚一边“咬”一边夸。 异人就站在门口看着母子俩打闹,眼里带着他都没有发觉的笑意。 小政儿被吃够了,礼尚往来之下他打算咬一咬阿母的手。 赵絮晚担心手不干净不给儿子咬,没想到小政儿咬不到也不急,只是头扭来扭去的够,母子俩又玩闹一场。 “好宝宝该睡觉了”赵絮晚陪儿子玩够了,捧着孩子的脸使劲揉了几下才放开。 小政儿像面团一样被揉了几下之后,打了几个哈欠,眼睛开始眯着了。 赵絮晚也不催他了,只是慢慢的拍着他的小身体,等到孩子眼睛彻底闭上之后才慢慢起身。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第19章 异人靠在门边看着赵絮晚从床上悄摸摸的下来走到门口才松了口气。 看着异人脸上遮不住的笑,赵絮晚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 “就是没想到你也有这么耐心的一天。”异人伸手将赵絮晚被小政儿弄的有些凌乱的头发捋到了耳后,“之前看你老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走心。” 淡淡的样子?难道他知道我之前在演戏? 赵絮晚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异人,发现他依旧是那个样子,于是又松了一口气,她那会是因为刚来比较拘束嘛,又不是对异人有什么意见,再说了,她能有什么意见啊? 赵絮晚安慰安慰着,给自己安慰好了,于是直起腰理直气壮的说,“那会是拘束,不好意思,现在都老夫老妻的了,孩子都大了,还说这话?” 一番话说下来好像他俩马上要金婚了。 异人笑着摇头,伸手揽住赵絮晚的腰,“走啊,今天你的字还没练。” 赵絮晚神情一下低落下来,这个时候没有统一,各国的字都不一样,赵絮晚在这里相当于要学习六国的字,滋味实在是难以言说。 “今天有些累了,要不就少练点?”夫妻两人的声音渐渐的越来越远。 “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好的,不能拔苗助长,要进退有度。” “行啊,你下午休息,晚上再累。” “……” 晚上的时候赵絮晚果然没有逃过,也许是因为她一直在给异人调理身体,害得他现在竟然可以一周三了,之前可以勉强一周一次的。 赵絮晚捶胸顿足,感觉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可是又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异人身体就此衰败,毕竟那可是她和儿子将来回秦国的仰仗,起码多活一段时间,保她们娘俩一段时间。 “想什么呢?”异人咬了她耳朵一口。 赵絮晚脖子一缩,“想,想阿弟呢,他上次回来一趟,说好像要打仗了,他跟着廉将军出去。” 赵阿弟知道这个消息可激动了,回来说的时候都是一脸骄傲。 异人听到这话支起了身子,“确定了吗?” “应该是”赵絮晚谨慎的说,“赵英也说她哥想要去,但她娘一直阻拦。” 异人神色变化莫测。 “是秦赵打仗吗?”赵絮晚试探的问,长平之战应该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了。 她弟运气真是好啊,一下子就赶上了活埋。 “别多想”异人神色恢复平静,“不管外面怎么样,至少你们是安全的。” “那阿弟呢?”赵絮晚拉住异人的手,“能不能把他安排到别的地方,不要让他上战场,现在不需要他去挣军功了。” 赵国的军队也有在别的地方驻扎的,不需要上战场的,如果能的话,赵絮晚还是希望她弟能避开这场战事。 虽然战场刀剑无眼,但已经提前知道事,赵絮晚实在不想让她弟早点送死。 “说不清的话直接给他调走吧”赵絮晚补充了一句。 她弟有点中二病,有时候觉得自己责任特别大,要维持拯救赵国的重担。 赵絮晚觉得说不明白的话直接给他送走得了。 “嗯”异人声音有些低,“要是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回秦国吗?” 赵絮晚的手被他拉着,心里有些慌,抽出了手,“那阿父阿母她们怎么办呢?还有阿妹,她,她们能跟着吗?” “会的,只要她们愿意。”异人死死抓住她的手,“我们会平安到秦国,我会给你和政儿该有的荣耀尊严。” 赵絮晚呼吸急促了起来,她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跟异人保证说她会带着儿子永远跟他在一起但她们总是要分开一些年,而且最后异人死得还比她早。 虽然吧,她这辈子应该也不会养面首,不会给他戴绿帽子,不会给儿子添堵,但赵絮晚她想要活着啊,健康的快乐的活着。 “会的会的”赵絮晚哄孩子一样哄他,“我们会一起的。” 至于啥时候一起再说吧,时间这东西,走得快得很,会抹平一切的,而且异人以后自己回了秦国,那太后还要给他再娶呢。 异人深深的看了一眼赵絮晚,敛起神色,温和的摸了摸她的头发,“睡吧,已经很晚了。” 赵絮晚顺从的往被子里躺了躺,异人一下一下的拍着她,好像白天她给政儿拍的那样哄她。 看着赵絮晚睡着的样子,异人拍打的手慢慢地摸到了她的脸上,“你自己说的,会一直陪着我,我也没有答应吕不韦偷回秦国的事,说的话要算话啊,阿晚。” 他笨拙的学着赵絮晚喜欢称呼赵英和阿妹那样称呼她,阿晚,确实比晚要好听一些,也要亲近一些。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赵絮晚总感觉昨天晚上被鬼压床了,背后凉嗖嗖的。 不过在看见胖儿子之后一切不安都平静下来了。 “啊啊”小政儿本来被乳娘抱着喂饭,看见赵絮晚出来后挥手跟阿母打了一个招呼。 “咱们小政儿越来越有礼貌,越来越好看了。”赵絮晚不吝啬的夸赞着儿子。 专家说了小婴儿感受到大人情绪会比较强烈了,赵絮晚自从发现和儿子说话后他的反应比之前激烈,就一直和他说话,夸他。 “啊啊啊”小政儿听到后果然很高兴,翘着脚挥着手,还想把碗推给阿母,和阿母分享一下他的香香饭。 赵絮晚连忙摆手,拒绝了儿子热情的分享。 早饭吃的是窝窝头,但也很好吃了,比赵国本土面粉蒸出来的窝窝头好吃一百倍。 赵絮晚觉得前十六年的苦在这大半年以来已经被抚平了不少,她赵絮晚,再也不用吃豆饭,不用难吃的窝窝头和面条了。 赵英昨天刚把阿妹接走,赵絮晚也不好现在就给她传信,只能耐着性子等几天再问问她关于这次战事的事。 如果历史走向还是正确的话,这次逃不了的就是长平之战,秦国坑杀了赵国四十万大军,之后的邯郸之战几乎耗尽了赵国的国力,自此赵国正式走了下坡路,在后来的秦灭六国之战里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没了。 赵絮晚当初学这段历史的时候,老师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这场战争的意义,以及结局,赵絮晚那会也只是听了就听了。 等到现在真正面临了,赵絮晚才发现历史的一句话就是别人的一辈子,也许她弟弟就是死于这场战争,也许她阿父阿母阿妹也是这场战争没了的。 吕不韦带着公子子楚逃回了秦国,给赵姬和公子政留了人保护,不过怎么可能保护的那么好,怎么可能谁都保护上。 历史上关于赵姬的生平也没人能说得清,至少赵絮晚一无所知。 掩盖住心慌,赵絮晚把上次泡的坛子搬了出来。 去年收了大豆之后赵絮晚就一直琢磨着制作酱油,只是那会临着产期,赵絮晚没空,而且冬天没什么太阳,晾晒效果不好。 于是一拖再拖,拖到了今天。 豆子和小麦是一早就煮熟捣碎的,塞到了坛子里和盐水混起来,用纱布包裹住坛口,放在屋檐下太阳照到的地方使劲晾晒,每隔三天打开换气,一直持续到二十天以上为止。 没有酱油曲精,赵絮晚只能依赖环境中的天然霉菌,不一定百分百成功,所以赵絮晚准备了三个坛子。 三个坛子里有两个成功了,剩下的一个失败了,赵絮晚也不气馁,有希望就行,起码是真的能做出来的,以后再改进。 那两个坛子就此进入下一轮的发酵,大概又是一个多月的时间,差不多发酵好了,赵絮晚开始榨汁,把炸出来的汁水放在木桶里保存着。 看着黑色的酱油,赵絮晚琢磨半天,还是拿了一个木勺舀了起来尝一下,砸吧砸吧嘴也没尝出来和现代的什么区别。 十几年没尝过酱油了,陡然间吃到了还觉得有些咸,不过回味了一会又觉得挺鲜的。 今晚赵絮晚决定吃炒面,严格意义上也不算炒,毕竟这里没有铁锅,赵絮晚算是看明白了,这铁压根不容易弄到。 只能拿着瓦罐当锅,猪油打底烧熟之后把面条下进去,加入一些新鲜的时蔬和鸡肉,然后放入新酿的酱油,炒出来的时候香气扑鼻,周围一圈人都没忍住咽了口水。 云站在赵絮晚身后,手上还沾着刚刚揉面的面粉,探头看着赵絮晚,“夫人,这是什么啊?” “炒面”赵絮晚一边“炒”一边说。 到底不如铁锅,弄了一罐子之后赵絮晚果断换人。 哑奴是做惯了的,看着赵絮晚做了一次也差不多知道怎么做。 赵絮晚就心安理得的给她了,晚上大家都能吃到炒面。 异人不喜欢猪肉,赵絮晚也不大喜欢,所以全部放的是鸡肉,至于下人是没有肉的,只有普通的炒面,不过也很满足了,毕竟油也算荤腥。 政儿下午睡醒了就闻到了香味,一直想去正屋那边,但乳娘拦着不让去。 夫人说了,那边吃的东西小公子还不能碰,但孩子又是个嘴馋的,没办法,只能从根源上遏制。 可怜的政大王不知道怎么了,一天没怎么见到阿母就算了,现在闻到了香味竟然也不能吃,好气! 作者有话说: ---------------------- 政大王:等寡人长大以后,要一天三顿都吃炒面 ps:其实给异人安排的性格是有些孤僻冷漠外加阴湿,因为和他从小就当质子有关系,对于亲近关系他不太会处理,有时候感觉还行,有时间好像在发神经。 阿晚的性格是比较坚韧的,而且有些怕死,因为在战国吃糠咽菜,她也只是想过死,但没有实现过,苟且偷生贯彻的很到底了。而且她很在乎家人,因为是一起同苦了很多年的家人,弟弟妹妹也不是吸血的那种,彼此都想为对方好的那种。所以她在感情方面是会比较有经验,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但是对于异人这个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她总是会有些拿不准,因为她害怕历史不会改变,但又期待历史也许会改变,异人一直说的在一起,她也不太相信,所以纠结让她选择了逃避,当然啦,最主要的是咱们政大王在,阿晚最想靠的是儿子 第20章 第20章 一碗猪油炒面,让赵絮晚觉得人生都圆满了不少,摸着吃得鼓了起来的肚子好不惬意。 异人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笑的像一只偷腥猫一样,忍俊不禁的说,“就那么好吃?” “你不觉得好吃吗?”赵絮晚反问。 她多少年没吃过这么有滋味的食物了,要不是顾忌着形象,她恨不得把盘子给舔了。 异人也喜欢吃,但他是属于从来没有吃过,乍一吃感觉很好吃,而赵絮晚是吃过的,而且吃过比这还好吃还精致的炒面,但那样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留下来的只有一盘可怜的没有什么光泽的却让赵絮晚感到很满足的猪油炒面。 “喜欢吃就让她们以后多做点。”异人体谅赵絮晚,毕竟他碰到喜欢的也很爱吃,只是有时候会克制自己的贪欲。 赵絮晚不用他说都不会亏待自己的肚子的。 夫妻两人享用好了晚饭才想起来宝贝儿子。 异人大发慈悲的说,“把政儿抱过来吧,一天没怎么见了。” 云快步走了出去,到东厢房喊了乳娘抱着政儿过来了。 看见赵絮晚后小政儿没有向往常那边伸手急切的扑上来,反而是扭头抱住了乳娘的脖子。 “政儿?”赵絮晚试探的喊着儿子。 小政儿不为所动。 “莫不是伤心了?”异人猜测,问奶娘,“他今儿做了什么,吃了什么?” 乳娘抱着小政儿回答,“小公子今儿起来先喝了奶,等到中午吃了一碗鸡蛋羹,午睡醒后喝了奶,晚饭的时候也喝了。” 那按道理来说,孩子现在应该不饿才是。 赵絮晚起身慢慢走了乳娘身边,小心的摸了摸小政儿的手。 小政儿没有挣扎,赵絮晚再接再厉,“政儿是不是生气今天没有见到阿母啊?阿母今天忙事情没有来得及和小政儿说,在这里给政儿赔不是,小政儿原谅阿母好吗?” 小政儿眼珠子转了转,决定做个大度的孩子。 他松开抱住乳娘脖子的手,朝着赵絮晚伸手喊着,“啊啊” “哎呦”伸手接小政儿,没想到小政儿直接猛扑了过来,赵絮晚猝不及防的被撞了一下。 小政儿得意的环抱住阿母,得意的昂起头。 “小政儿怎么这么沉啊?”赵絮晚拍了一下孩子的屁股,“干脆不叫小政儿了,叫小猪崽也行也行。” “哼”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小政儿人小鬼大的还哼了一下,霎时间众人都笑了起来。 异人看着儿子聪明又机灵的样子,实在可爱。 没忍住伸手过去准备捏捏他的脸,只是没想到小政儿反应快得很,把头一扭,窝在阿母怀里不乐意给阿父捏。 赵絮晚脸上带着笑抱着儿子,一天没怎么和胖儿子说话玩耍了,赵絮晚也想得紧,带着他去了房间陪他玩。 “咯咯咯”小政儿被阿母抱在怀里,赵絮晚时不时用头顶他的小肚子,每顶一次小政儿就笑。 异人躺在旁边听了很久小孩子的笑声。 “他睡觉的时间都快过了,还不让乳娘抱他走吗?”异人提醒赵絮晚。 赵絮晚又顶了一次小政儿,小政儿这次脸都笑红了,母子俩旁若无人的打闹,完全没有把异人放在眼里。 异人:…… “再等会”赵絮晚说,“你看他现在这样,抱回去肯定闹,还不如再玩会。” “嗯”小政儿仿佛附和阿母一样,使劲嗯了一声,还点了点头。 赵絮晚又是一阵笑,伸手揉着儿子的脸,“政大王,你怎么这么可爱呢?” 话音刚落,旁边的异人眼神扫了过来。 赵絮晚后背突然一凉,这个时候的大王是真大王,不是玩笑的那种。 “咳咳”赵絮晚磕巴了两下,“玩笑话,玩笑话……” 异人道,“没想到原来你对我们信心这么大。” 赵絮晚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觉得异人肯定能当上秦国的王,毕竟他要是不当王,小政儿也没办法当王。 话是这么说,但这人也太会发散了。 多说是错,赵絮晚不敢再口无遮拦,把儿子横抱起来开始哄睡。 可怜的政大王还想和阿母一起玩,但只能强制被关机。 把孩子哄睡了让乳娘抱走后,赵絮晚躺在床上心想幸好异人是个大度的,不然换成别的可能以为她有什么别的想法呢,殊不知她真的就纯粹口嗨。 异人也躺在床上想,平日里赵絮晚对于秦国,对于他这个公子好像一点不在乎,但今天她喊孩子的事让他觉得原来赵絮晚也不是一点不在意。 这说明赵絮晚是觉得他有希望能回秦国竞争王位的,毕竟只有他当上了王,他们的孩子才会成为王。 夫妻两虽同床异梦,但也意外和谐。 三天后赵絮晚憋不住的派人去请了赵英。 赵英这次来的快,只是没有带阿妹。 “阿月不愧是晚姐姐的妹妹,平日里瞧着温和,原来做起事也是雷厉风行的很。”赵英坐下后给赵絮晚兴奋的比划着。 “要不是说亲姐妹呢,和晚姐姐你忙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很有你的风范。” 一番话给赵絮晚说的都不好意思了,端起杯子给赵英,“那也是你照顾有佳,要不然她也不敢直接上手。” 赵英笑了起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蜂蜜水。 “今儿请你来也是为了不日的战事,廉将军带人上战场,我阿弟正巧也在里面,本来以为那孩子参军说锻炼,没想到倒是真要上战场,我寻思他没什么经验,年纪也小,能不能有办法给他转到别的去。” 赵英倒是没有说什么逃兵可耻,也没有说什么上战场拿军功多好,而是认真分析起来,“说起来,我父亲之前的部下这次跟着廉将军一起,他有些话语权,调动一个小兵,还是可以的。” 赵絮晚感激的点头,“真是谢谢阿英妹妹了,这事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本来这事她虽然和异人说了,但其实没打算让他帮忙,毕竟他一个秦国质子,在这边不被限制就不错了,还妄想插手军营,那可真是有点地狱玩笑了。 “这不算什么,一句话的事,之前也有过有人想要退出来不去参战,到处求人,只要不太过火,一般都可以的。” “主要是阿弟他太不知轻重,我怕他热血上头,结果送了小命,最后可怜的只有我阿父阿母。”赵絮晚叹气,阿父阿母生了五个孩子,活了三个,只有阿弟一个男孩,这个时代有男丁就是有劳动力,能帮家里干很多活,耕地种地,都是靠他们卖力气,女人基本都是等征兵之后,没了劳动力才下地,要是家里劳动力充足,她们就只负责带孩子织布就行。 虽一家人现在靠着赵絮晚飞黄腾达,不需要耕种,但当了十几年姐弟了,赵絮晚也没那么冷血看着弟弟送命。 “可不是嘛,你弟弟起码年纪小,不懂事有情可原,不像我哥,非要去打仗,我阿母不让他去,他还闹绝食。”赵英叹了叹气,明明哥哥比她大,偏偏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 阿母都说了哥哥没什么实战经验,不像父亲那样沉稳,反而娇纵得不行,放他上战场指不定要祸害多少人呢。 “不说这个了”赵英摆手其实今天来还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赵絮晚问。 赵英扭捏了一下,“阿母说我年纪大了,也该相看了,早些年我们家有结识过的一些长辈,其中家里有年龄跟我相仿的有几个,阿母说让我看看画像,自己决定跟谁相看。” 说完之后赵英的脸都有些红,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但真碰到事儿了,她又有些怂。 赵絮晚惊讶了一下,想到了这个时代都是这样,随即也静下心,“那也还不错,还让你自己选择,你呢?有什么想法吗?” “哎”赵英扭头看了一下,发现周围的人都被打发干净了,她才撑着头说,“我倒是看中了一个,他祖上都是战功赫赫的将领,现在驻守雁门,保卫的是赵国北部,我想着如果给你弟弟调遣的话没准能去他那里,虽然苦了一点,但性命暂且不用担心。” “他叫什么?”赵絮晚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叫李牧”赵英笑了一下,“当时看见就觉得和我的名字挺像的后来仔细看了一下他家,发现家风也不错,就等着他回邯郸见面了。” 赵絮晚脸色由震惊转向平静,她是连秦始皇都生下来的人,看见一个战国名将怎么了? 将来还会见到更多有名的历史人物,不用担心。 赵絮晚给自己鼓气。 “要是成了可一定要告诉我,我给你送一份大礼。”赵絮晚笑着祝福赵英。 赵英大方的应下,她收了不少赵絮晚研究的东西,早就轻车熟路了,“好啊,到时候请你吃饭,你来我家那边,我早就想把你介绍给阿母了,我阿母肯定很喜欢你,你脾气和她很像。” 赵絮晚也笑着应下。 待赵英走后,赵絮晚仔细想着两人说的话,想到了赵英说她哥要上战场。只是她哥是谁来着。 赵絮晚觉得自己应该很熟悉那个名字,但一时间又想不到,念叨了好一会,她想到了。 她哥叫赵括,是那个纸上谈兵的赵括!她就说她弟运气不好,想上战场,结果碰到了白起活埋,还碰到了将领是赵括!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第21章 赵絮晚这边忧心着她弟调遣的事,异人那边也在和吕不韦说这个事。 “夫人的胞弟在赵国参军,很快秦赵战争起来的时候肯定讨不了好。”吕不韦道。 “我自是知道的”异人平静的说,“上次让你派人送礼的事怎么样了?” “郭开先收了五十两黄金,后来又收了百匹丝帛以及千张纸。”吕不韦道,“他说到时候会以赵二身体不够健壮为由派他去别的地方,不会上战场。” 异人舒了一口气,他是不好亲自下场的,作为秦国的质子,他在赵数十年,兢兢战战,一刻不敢松懈,赵王刚开始一直苛刻他,本来质子生活在别国,理应由别国负责一切衣食住行。 但赵王存了折辱异人的心思,自然不会多加理会他。 异人长身体的时候就饥一顿饱一顿的,后来遇见了吕不韦才改善了生活,但那也弥补不了内里的空虚。 “楼缓也收了送的礼,但目前也只是收了还没有说下一步的计划。”吕不韦微微叹气。 他到底是商人,在别人眼里微不足道的可以随意捏死,异人呢,也只是一个小小的质子,他们的分量还是不够重。 “已经够多了”异人笑了,“楼缓会同意的,毕竟他做梦都想要给赵武灵王报仇,现在再不报,就真的没机会了。” 毕竟年纪那么大了,熬到了赵武灵王的孙子都当了王。 说来也是倒霉,赵武灵王当初于沙丘行宫被饿死的时候,身边忠心的人不是被杀了,就是投靠到了赵惠文王的身边,只有楼缓虽然也投靠了别人,但投靠的却是秦。他抛弃了忠心多年的赵国投靠了秦国,秦国自然是来者不拒的,反正秦一直都被人嫌弃残暴,很少有别国的人才投靠,但只要有他们就不拒绝。 “这人还是忠心啊,多少年了。”吕不韦感慨,他自小就信不过什么人,也不会把身家性命托付给谁,更不会替谁卖命到一辈子的那种,但看着楼缓,他还是不自觉的佩服,不论是对过去君主的挂念,还是对现在大秦的忠心,楼缓一直都平衡的很好。 “他要是不会做人,大父也至于把外交那么重要的事交给他。”异人语气不明的说。 赵絮晚今天抱小政儿的时候发现孩子一直咬着手指,很不舒服的样子。 赵絮晚心里所感,把手洗了,扒拉开儿子的嘴巴一看,果然,牙龈上冒了两个小点点。 “一长就是两颗牙”赵絮晚拍了拍儿子的头,“小政儿,你挺厉害的。” 之前每次听到阿母这样夸他,小政儿都会高兴,但今天却是兴致不高,一直不停的咬手,揉眼。 赵絮晚觉得这么咬着也不是个事,特别是这孩子不省心,万一手摸了不干净的东西又往嘴里放,那可就不好了。 赵絮晚思来想去,让乳娘看好小政儿,自己则是进了厨房。 厨房里有煮剩下的肉,一部分是羊肉,一部分是牛肉。 牛肉是早上刚送来的,这时候的牛大多数用来耕地的,肉牛很少很少,贵族能养得起之前,也没有别的人能吃。 或者家里有点钱的也可以等耕牛死了再花钱买一下牛肉。 今天的肉就是耕牛死之后买的,赵絮晚看肉都煮熟了,切了一些下来,切成了薄薄的一片,然后放在罐子里,不放水,直接烤干。 大火一加,没多长时间就烤干了,赵絮晚把剩下的放在罐子里,拿了一块烤好的肉干出去了。 “政儿,看,这是什么?”赵絮晚举起肉干递给小政儿。 小政儿看见吃的了,也不咬手了,吧嗒吧嗒嘴巴伸着手拿。 赵絮晚把肉干放在儿子手上,看着他磨牙,虽然吃不到,也没什么味,但能消磨时间。 异人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儿子被赵絮晚抱着,手舞足蹈拿着什么东西啃。 “吃什么呢,这么开心?”异人手欠的捏了捏儿子的脸。 “别捏”赵絮晚不高兴,“捏多了脸口水会变多。” 虽然她说这话也没什么底气,毕竟她前世的时候也喜欢捏表弟表妹的脸,这一世她又当了大姐,还是喜欢捏弟妹的脸,阿母说过了好几次后,赵絮晚才不捏的。 异人有些可惜的看着儿子膨起来的脸颊,云和雨还有乳娘自觉的下去了。 异人顺手抽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了赵絮晚旁边,“阿弟的事不用担心,已经办好了,他不会上战场的。” 赵絮晚抬头,“我今天也刚和阿英说了一下,她也说她会留意的。” “那真是凑巧了”异人面不改色的说。 “阿英她家里毕竟在赵国有点势力”赵絮晚干笑了两下,“我担心你在这边做点什么被……” 小政儿坐着也不老实,喜欢动来动去的,他体重渐长,赵絮晚有时候还怕摔了他,只能用劲的抱住。 异人见此伸手把儿子抱了过来,起初小政儿还有些不大高兴,阿父硬邦邦的硌人,不如阿母温柔。 但很快发现阿父的腿更长,虽然有点硌屁股,但他肉多,可以躺着。 异人看着儿子横躺在他腿上,还不忘咬着受了一点皮外伤的肉干,伸手撸了一把他的头发才抬头,“无碍,有吕不韦出面,我只管在后面等着就行。” “那就好”赵絮晚弯了弯眼睛。 本来一天也就如此的平静的下去,只是晚上刚用过晚膳,小政儿就发烧了。 身体滚烫,不停的哭啼。 乳娘抱着他,他只顾着挣扎,谁都不要,只要阿母。 赵絮晚没办法,只能抱着孩子满屋子走来走去。 只要一停下来,小政儿就哭闹不止,请了医师过来看了一下,问了问今天的情况,得知孩子今天没怎么出去,只是冒了牙尖。 “也许是邪风入体,孩子还小,暂且喝不得什么药。”医师说道。 赵絮晚急得都有些冒汗了,她知道有的孩子长牙会发烧,但是没想到小政儿身体这么强壮也会,听医师这意思就是熬着,毕竟不是风寒,也没什么药能吃。 送走了医师后,赵絮晚指挥着云和雨打水,又让乳娘帮忙把小政儿衣服给脱了。 小政儿被放在床上,刚放下去身体就蜷缩起来,嘴里吚吚呜呜的叫着。 赵絮晚把手给儿子抱着,看着乳娘把孩子衣服脱了,云和雨打的热水也来了。 赵絮晚拿了一块棉布浸在水里,等了一会又把棉布拧干,擦拭着儿子的身体。 旁边的异人见此,默不作声的也拿了一块棉布,放在水里,重复赵絮晚的步骤,等着和赵絮晚交接。 赵絮晚看着孩子心里也难受,但是又不能当场把商城里面的东西掏出来用,而且医师说的也对,孩子这么小,用大人的药不行,这个时代没有能用的…… 赵絮晚一边擦拭一边想着怎么办。 “你来给政儿擦拭”赵絮晚指挥着乳娘,让异人继续拧棉布,自己则是借口出去倒水。 云和雨想帮着赵絮晚,被她打发去打热水了。 赵絮晚手抖着一边拿杯子,一边从商城里兑换出了一个小孩发烧药。 把发烧药泡在水杯里,等温度差不多降下来了,端着杯子回了房里。 乳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赵絮晚说的话也不敢不听,况且还有一个异人在旁边看着。 小政儿意识已经有些不清醒了,迷迷糊糊哼唧,没力气大哭,只能小声抽泣。 赵絮晚让乳娘抱起她,自己拿着木勺一勺一勺的喂孩子喝药。 一杯药下去,赵絮晚感觉自己也累得够呛,乳娘手抖僵了也不敢说话。 唯一好的是孩子挺配合的,喂药还算顺利。 异人顺手把拧干的棉布给赵絮晚的脸擦了擦。 “放下了再擦两遍应该就行了”赵絮晚有气无力的说。 几人合伙又给孩子擦了两遍身体后,赵絮晚摆手让乳娘她们回去,今晚她和异人带着孩子。 孩子还是放在眼皮底下放心,她害怕乳娘没什么经验,不会照顾生病的孩子。 乳娘虽然觉得不太对,但异人也没说什么,她就默默的出去了。 云和雨要守夜,赵絮晚就让她们分个上下夜再守。 整整一晚上,赵絮晚没有合过眼,孩子时不时的哭着要抱,她就把他抱起来贴着心口抱,不说话,只是默默的抱着他。 不过她也坚持不了太久,因为孩子体重的问题,后半场是异人自己抱的。 他的怀抱不如赵絮晚,但对比其他人,小政儿也勉勉强强接受了。 两个大人就这么守了他一夜,直到孩子体温彻底下降了。 清晨,太阳刚刚露出一点头,赵絮晚趴在床的一头,异人趴在床的另外一头,小政儿躺在床中央,闭着眼睛睡得很熟。 累了一晚上,这小子也闹了一晚上,结果现在睡得很香。 夫妻俩趴在床边,看了会儿子,又对视了几秒,看着对方狼狈不堪的样子,赵絮晚没忍住的笑出了声。 “没想到”赵絮晚捂着腰,昨天抱孩子太多了,实在受不了,“你也是有这么一天。” 异人也跟着慢慢起身,“没想到的多的很,以后还能继续看。” 比如没想到他会来赵国,比如没想到他会遇见赵絮晚,没想到她们成婚了,还有了一个孩子。 没想到是事情太多了,意外和惊喜总是并行。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第22章 小政儿发了一次烧倒是变得黏人起来,吃饭要抱,睡觉要抱,看不见阿母要哭,看见了阿母还是要哼唧。 “你怎么这么粘人哟”赵絮晚被儿子粘的一天都松不开手,看在他难受的份上又只能耐着性子陪着他。 好在异人也没什么事了,和赵絮晚轮流抱着孩子。 只是孩子不大爱搭理他,只能在他怀里待一会,待久了就要生气。 他生气呢,也不对着阿父大喊大叫,只是倔强的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阿父,试图威慑阿父,让他识相点放开自己。 异人每次看见儿子那双漂亮的眼睛,总是忍不住想到刚碰见赵絮晚的时候。 那会赵絮晚也是像这样,瘦小的身躯倔强的眼神,尤其是知道吕不韦不怀好意的时候。 只是后来听到是和她成婚,而不是别的乱七八糟,她倔强的眼神又变成了哀伤。 异人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神怎么能传递出那么多的情绪,尤其是后来成婚后,赵絮晚虽然看起来唯唯诺诺的,但眼睛里的狡黠却是一点没少,每天咕噜噜的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走啊?”异人逗儿子。 赵絮晚此刻正在厨房给小政儿蒸肉干,昨天的肉干太硬了,她今天重新做个软一点的。 小政儿眼睛亮亮的,异人笑了,“不给” 小政儿瘪嘴,小政儿委屈。 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被眼泪盛满了,他昂着头还没开始叫唤,赵絮晚端着盘子出来了。 “政儿,吃饭了”赵絮晚小心的把熬的粥端出来,又给儿子塞了一块肉干。 小政儿眼泪汪汪的拿着肉干咬,赵絮晚看见了他眼角的泪,问异人,“政儿怎么了?” 异人抱着儿子一本正经的说,“等你等太久了,一直闹,没事,现在有吃的就好了。” 赵絮晚半信半疑的坐下开始给孩子喂粥。 本来嘛,她计划的是慢慢断奶然后舔辅食,但不知怎地,发过烧后小政儿就不愿意喝奶了,赵絮晚没办法,只能依了他,开始给他喂粥。 小政儿吃没滋没味的粥吃的开心极了,弯着眼睛对阿母笑,时不时再磨一下肉干,肉干咬了半天受了点皮外伤,但也不耽误小政儿乐。 给孩子喂好了饭,就轮到赵絮晚和异人吃中午饭了。 小政儿坐在阿父怀里看着阿父阿母吃饭也不闹腾,反正他手上还有肉干。 把粘人的小宝宝哄睡了之后赵絮晚才有点喘息的空间。 异人看着赵絮晚道,“从前在秦的时候虽然知道做阿母的辛苦,却不知竟然这么辛苦,也是当了父亲之后才知道。” 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他兄弟姐妹多,在他阿父眼里连个身边亲近的奴才都比不上,当初选质子入赵的时候,他没什么例外被选中了。 阿母不得宠,在亲父面前说不上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走的时候精打细算的为了他布置了许多东西,但入赵后却从未有来信。 异人知道阿母觉得他身体孱弱,秦赵关系又一直不和,之前秦太子去了魏国当质子都没有活下来,更别提异人这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临行前为他打点好一切是做母亲最后的慈心,也许他阿母还盼着自己再生一个,这样就更不必担忧异人了。 异人不怨她,因为那是最好的选择了,只是后来见到了别人的母亲对孩子,见到了赵絮晚怎么对孩子的,异人那颗许久没有悸动的心好像又活泛了起来。 “毕竟是我生他的,得对他负责”赵絮晚前世一直未婚未育,虽然表姊妹都有孩子,但她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带孩子。 现在穿到了这个古早的史书上都没有留下很多痕迹的时代,赵絮晚生怕孩子养着养着就没了。 虽然是始皇,身边还有个系统协助,但赵絮晚也怕的很。 异人头一次听见这话倒是觉得稀罕,“平常人家都觉得父母生育了子女,子女就得感恩戴德,到你这儿倒是不一样了。” “感恩戴德也得看情况”赵絮晚摇头,“家里有钱有势能给孩子托举的,把孩子好好养大的,也许能称得上一句感恩戴德,但没什么闲钱还生很多孩子的,孩子从小吃不饱穿不暖,这个时候说孩子得感恩戴德父母,就算是圣人心里估计也有怨言。” “那你有怨言吗?”异人突然问赵絮晚。 毕竟赵絮晚自己也是庶人,家里父母生的多,虽然死了两个孩子,但三个孩子负担也不小,从小吃不饱穿不暖长到了大,最后为了家庭还被卖掉了。 赵絮晚愣了愣,沉默了一会,“我么,情况复杂,受的苦不一定来自阿父阿母,你应该去问我阿弟阿妹,不过如果是他们来说的话肯定是不后悔的,毕竟她们要是不出生,哪里能遇见我这么好的长姐。” 赵絮晚难得自夸,异人也道,“对,你很好,很厉害。”虽然对赵絮晚那句“受的苦不一定来自阿父阿母”很好奇,但异人还是选择了什么都不问。 被赵絮晚一直记挂着的赵阿弟终于从军营里出来,马不停蹄的去了赵絮晚现在的地方。 敲开了院子的门,守门人看见是夫人的弟弟过来,赶紧打开了门。 赵阿弟说了一句,“多谢”后就急匆匆的往里赶。 进了院子才发现大变样了。 院子的左边栽种了一些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花草(实际上是调料品种子),整整齐齐的长着,估摸着平常经常打理,院子的右边种了一棵桂花树,躯干很粗壮,估摸着是长了很多年的,桂花树旁边的地上铺了一块很大的凉席,凉席上还端坐着一个胖娃娃。 胖娃娃是真的胖,脸颊的肉好像要溢出来一样,从赵阿弟这个视角能看到他的侧脸像个白面大馒头一样。 短短的手指有五个窝窝,手上和腿上一圈一圈的肉叠着,短短的上衣遮不住小肚子一圈的肉。 本来有些生气,气冲冲的要来找大姐算账的赵阿弟突然间火气就没了。 他慢慢的朝着孩子走过去,试探着伸手,旁边看着的乳娘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子突然进来,吓了一跳,赶紧把孩子揽在怀里不让碰。 “你是谁啊?怎么突然进来了?”乳娘发问。 赵阿弟突然卡住了,他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谁,毕竟谁家舅舅连外甥的满月宴都不来的,而且长到这么大,也没有给过什么东西。 不过好在赵絮晚及时出现了,“阿弟?” 看着突然出现的弟弟,赵絮晚还有些不可思议,这么快就回来了。 “阿姐”看见赵絮晚后,本来有些踌躇的赵阿弟瞬间满血复活。 “这是我亲弟弟”赵絮晚走了过来,对着乳娘和好奇看着她的小政儿说。 “这也是小政儿的舅舅”赵絮晚俯身把孩子抱起来,“一次也没见过,要不要抱抱?” 赵阿弟手突然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了,手足无措的说,“可以抱吗?他看起来好小,会不会不太好?” “这有什么不太好的,反正你迟早估计也会有孩子的,提前适应一下。”赵絮晚把小政儿塞到了弟弟怀里。 赵阿弟和小政儿大眼瞪小眼,小政儿看着不熟悉的舅舅,撇开头拒绝和他说话,只是一味的冲着阿母招手。 “要不,要不还是不抱了。”抱着外甥一直乱动的身体,赵阿弟心慌的很,这孩子嫩得和豆腐一样,万一抱坏了怎么办,浑身上下跟没有骨头一样,好像随便捏捏就散了。 赵絮晚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子,摇了摇头,“还说上战场都不怕,现在抱孩子都不会,还想上战场呢!” 虽然不理解这中间有什么干系,但不妨碍赵阿弟反驳,“这有什么干系,大将军难不成都会带孩子吗?”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赵絮晚也理直气壮的说,“按顺序懂不?不先齐家怎么平天下?” 赵阿弟懵了,完全没有想到有这一茬,他张开嘴巴还想说些什么,没想到小政儿不耐烦了,伸手啪嗒啪嗒的打了几下赵阿弟。 赵絮晚被孩子这一出给弄的哭笑不得,伸手把小政儿抱过来,“怎么能打舅舅呢?这是不对的。”说着她伸手轻轻的打了一下小政儿的手。 小政儿有些震惊,直到手上传来轻微的痛感才有些伤心。 “这是阿母的弟弟,是政儿的舅舅,也是长辈,不可以随便打长辈的,这是不对的。”赵絮晚认真的和儿子解释,她一直觉得孩子聪明能更敏锐的知道大人心思,尤其是她亲自带他到这么大,能清晰的感觉到小政儿比她前世的外甥们聪明多了。 果然她讲了道理之后,小政儿委委屈屈的看了一眼赵阿弟,然后把头靠着赵絮晚不说话。 “孩子有时候脾气有些大,不过管教一番会好些。”赵絮晚有些抱歉的对弟弟说。 赵阿弟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孩子小,别说他了,也不是故意的,没见过我有些害怕正常。” 赵阿弟此时的样子说起来是流浪汉也有人信,完全看不出和赵絮晚是一个爹妈生的。 黑黝黝的皮肤,高原红的脸,也不知道训练了什么,受了多少苦。 训完孩子自然也是要哄一番的,赵絮晚又给了小政儿一根用面粉做的磨牙棒后,小政儿大度的原谅了阿母,坐在乳娘怀里看着阿母带着舅舅去了没书房谈话。 “阿姐,你怎么找人给我调出来了?难得能上战场,我还等着挣军功呢。”一关上门后,赵阿弟就想起了自己来意,“我突然被赶去了别的地方,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我笑话,我真是……” 他本来坐下了,越说越委屈,很快又站了起来,本来他是不想对长姐生气的,毕竟大姐不容易,从小带着他们两个,后来还发生了那样的事。 可是赵阿弟还是忍不了长姐插手他的事,他想上战场挣军功也是想为长姐好的,结果长姐还找人给他调走了。 如果不是他问了一下被调走的,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 “阿弟”等赵阿弟发泄之后,赵絮晚开口了,“这是秦赵之间的战争。” “那怎么了?秦国再强大,我们赵国也不是吃素的。”赵阿弟道。 “可是政儿是秦国王室的后代,这也不能让你改变吗?”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第23章 “哐当”一声,赵阿弟本来扶着桌子上的一个摆件被他一个激动给带了下去。 “阿姐,你说什么?”赵阿弟神情呆滞,嘴巴还张着,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样。 “良人他是秦国质子”赵絮晚侧身对着赵阿弟,语气里有叹息,有惆怅。 这个角度看过去,赵阿弟看不清姐姐的脸色,只能看清她微微低下的脖子以及弱不禁风的身体。 他阿姐是被骗了,被那个商人骗了! 赵阿弟只觉得胸腔里藏着一股怒气,催促着他要去发泄。 但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捏紧的拳头又松了下来,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呢,吃别人家的,住别人家的,当初也是阿姐自愿被卖了的。 “阿姐”赵阿弟语气干涩的出声,“都是我……没用”他低下头,身体微微颤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是这样的。” 秦赵几乎都算死敌了,闹成了现在这样,他阿姐还嫁给了秦国质子,在赵国地位如此尴尬,怎么会…… “和你没关系”赵絮晚见弟弟不知道怎么又想偏了,赶紧开口,“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们也只能顺其自然了,良人的意思是两国之间的战争最好不要插手了,你我皆是蜉蝣,那大树是动不了的,况且……” 赵絮晚语气低了下来,“良人一直想重回秦国,如果他回了秦国,估摸着我们都要你回去,到时候阿弟你还要在赵国忠心赵王吗?” “我才没说要效忠赵王”赵阿弟气急败坏,“我上战场也是想要军功,从来没说和赵王有什么关系,他恨不得我们庶人全部饿死算了,我为他着想什么。” 他又急又气,“阿姐,你去哪,我去哪,阿父阿母肯定也是的,阿妹更不用说了,她阿母的话都不听,只听你的。” “就算政儿跟着姊夫回秦国,想要争一争我也不怕”赵阿弟说。 “……也还没到那个地步”赵絮晚安慰弟弟,“给你调遣只是不想你掺和这两国之间,军功将来是有得挣的,不急一时,只是想让你先明白目前的情况。” “我明白了”赵阿弟深吸一口气,“阿姐你就放心吧,反正我跟你站一起的,你去秦国我就去,你不喜欢赵国我也不喜欢。” 赵絮晚微微叹气,没想到她弟弟也不笨,知道她一直不喜欢赵国,不过呢有一点是算错了,她不仅仅是讨厌赵国,她是平等的讨厌这里的每一个国家,她想要的是平等,是未来她生活的那个国家。 只是距离她有两千多年的时光,赵絮晚只能遗憾。 “阿姐?”赵阿弟看着他阿姐一会惊讶,一会惆怅的,吓得不敢说话。 “无碍”赵絮晚对她弟弟笑了一下,“先不说这个了,暂且你明白就好,去看看政儿吧,她和阿妹相处了好久,唯独你没怎么见过他。” “我那也是为了好好训练来着”赵阿弟一边嘀咕一边往外面跑。 外边的桂花树下,小政儿躺在凉席上,嘴巴里一边嘀嘀咕咕,一边翘着脚,两只肉乎乎的手抓住翘起来的脚,准备往嘴里放的时候突然腾空被抱了起来。 赵阿弟本着和外甥多接触的想法,但脑子大过手,刚把孩子抱起来,他就卡住了。 小政儿又看见了这个烦人的舅舅,看着他呆呆的抱着他,姿势让他非常不舒服。 稀疏的眉毛皱了起来,他扭了扭身体,嘴巴还没开始嚎,一股熟悉的味道过来了。 “你要先拖住他的头,再拖住他的屁股”赵絮晚小心的指导弟弟。 赵阿弟学着姐姐的样子托住了小外甥,小政儿本来皱着的眉毛松开许多,圆圆的眼睛看着赵阿弟,表情由紧绷变得放松。 赵阿弟难得的在婴儿的脸上看见了很满意,一瞬间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 “唔唔唔”小政儿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有表达欲,看见了阿母在就一定要挥手说话。 赵絮晚把手伸过去给小政儿拉着,“政儿舒服吗?” 被舅舅抱着晃,被阿母拉着手陪说话,小政儿眯起了眼睛。 异人回家后看见了厅堂里坐在椅子上的人,“阿弟?” “姊夫”赵阿弟本来坐在椅子上,见到他姊夫回来了,突然有些拘谨的起身。 异人道,“你回来了?” “对”赵阿弟点头,“本来是要跟着廉将军上战场,但是现在被调走了,就回来看看阿姐。” “挺好的”异人神色不变,“阿晚呢?” “哦,阿姐带政儿换衣服去了”赵阿弟说,“政儿吃东西的时候衣服给弄脏了。” 这话说的保守了一点,实际上是赵絮晚看现代的早教都会培养婴儿提前自主进食的能力,赵絮晚也想模仿一下。 结果完全两模两样。 小政儿看见勺子和碗后激动的不行,拿着勺子挖碗里的水果。 赵絮晚给孩子的水果是梨,山上的野梨,但吃起来挺甜的。 这里也没什么水果,人们也不讲究水果这个东西。 赵絮晚想给孩子吃也只能看情况,山上有的就采摘下来看看。 刚开始试的时候还有些酸,后来放了几天变的甜了,赵絮晚就弄了一些给孩子尝尝。 小政儿勺子拿得不怎么好,干脆把勺子一扔,换成了手。 手就手吧,赵絮晚也随他去了,没想到小政儿还能更得寸进尺。 吃了两口开始玩起来,把一小块梨捏的稀巴烂,还往身上脸上摸。 赵絮晚被气得想打他屁股,看见了他无辜的大眼睛后又泄火了,算了,孩子小,打他也记不住,她要做个情绪稳定的阿母。 情绪稳定的赵絮晚带着脏孩子小政儿去洗更衣了。 知道赵絮晚和小政儿在哪了后,异人又和赵阿弟说了几句话,就去了东厢房。 小政儿此刻正欢快的坐在盆里玩水。 “能不能别甩水了,嗯?”赵絮晚一边给他洗,一边问。 小政儿听到阿母说的话,更用劲的拍打水面,赵絮晚摸了一把脸,等了一会伸手使劲的挠他胳肢窝。 “哈哈哈嘎嘎嘎”小孩子笑得跟鸭子一样。 赵絮晚不也被他逗笑了,“好了好了,不笑了,水都进嘴里了。” 小政儿不干,继续扯着嗓子笑,笑到最后都是干笑了。 “笑什么呢?” 听见动静了娘俩一起抬头看向门口,异人见到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心情愉悦的勾起唇角,“小政儿和阿母一起玩呢?” “你来”赵絮晚起身给异人让位置,“你儿子,你陪他洗,我去更衣了。” 赵絮晚果真的丢下了小政儿去了自己房间更衣,也不知道异人怎么折腾的,很快就把孩子洗干净穿好了衣服抱了出来。 “呀”被丢给阿父的小政儿继续保持高冷的样子,只是异人不吃他这一套,强行抓着他给他洗干净后拿着棉布擦了擦,套上了衣服抱了出去。 赵阿弟今晚留在了这边吃饭,本来和不怎么熟悉的姊夫吃饭还有些紧张,但赵絮晚一直给他夹菜,异人也温和的问他关于军营的事情,赵阿弟渐渐的放松了下来。 用过了晚膳,他就告辞要回赵家去了,“阿父阿母他们还不知道我回来了,我回去说一声,他们也好安心。” “嗯”赵絮晚轻轻应了一声,把准备好的东西递给弟弟,“你好好和他们解释一下,别和他们呛,他们不懂你就捡好听的说。” “我知道”赵阿弟笑了一下,准备走的时候又折了回来,认真的说了一句,“姊夫他人挺好的。” 说完赵阿弟就急急忙忙的上了马车,留着赵絮晚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夫人?”云在旁边小声的问。 赵絮晚回过神,扶着她的手回去了。 “你弟弟回来的速度挺快的”床上,异人抱着赵絮晚咬她的耳朵。 最近天气越来越热了,赵絮晚嫌闷,推开了他,没想到异人又缠了上来。 “他那是兴师问罪来了,可不是来感谢的。”赵絮晚道。 “问罪也好,道谢也罢,起码他人是健全的回来了。”异人说。 “是啊,他这种的进了军营上来战场也是马前卒,给人垫脚的,可能都不配,回来了也好,年纪也不大,将来的事也说不准。”赵絮晚声音闷闷的。 “等回了秦国他想去军营就去,不去的话另谋一份差事也可。”异人拍着赵絮晚的背安慰她。 “吕商和你说好了吗?”赵絮晚突然抬头看着异人道,“回秦的时间。” “没有”异人低头和赵絮晚对视,“他建议在战争开始的时候,但是我想等你的准话。” “赵王会放我们离开吗?”赵絮晚问。 “我不确定”异人伸手握住了赵絮晚的手,“但是只要你愿意,我们会回去的。” 他的抱负他的壮志告诉他,他不会也不可能待在赵国一辈子,他不会像倬太子那样,明明是唯一的太子,偏偏被送去了当质子,最终死在他乡。 他会一步一步的重新走回去,走到送走了他的阿父面前,走到放弃了他的阿母面前。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一下一下的捏着异人的手。 “相信我,阿晚”异人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赵王一直在监视我们”赵絮晚嘴巴动了动,她当初看见那些人的时候不太明白,但等知道了异人身份的时候她才明白。 眼下硝烟战起,若是赵国无事还好,若是有事,说不准赵王第一个开刀的就是异人。 这个时候逃走,难如登天。 异人的呼时而重时而轻,赵絮晚把手抽了出来,轻轻的抱住了他,“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但是我不希望冒险,不希望你受伤,也不希望阿父阿母害怕。” 她的阿弟阿妹知道了异人的身份,可是阿父阿母不知道,如果要走的话肯定是带上他们的。 异人没再说话,只是也抱住了她,“会有办法的,睡吧睡吧。” 几天后,赵絮晚带着做好的棉被去了赵英家,之前她给赵英回礼的是卫生巾,不过是战国版简陋的卫生巾。 全部是棉花做的,里面塞的是棉花,外面是棉布缝合而成的。 赵絮晚觉得勉强凑合着可以用,反复清洗总比用石灰草木灰强。 赵英拿到之后也很高兴,直夸赵絮晚聪明,她们家的领地现在已经种上了棉花,秋天的时间也能做棉袄和卫生巾了。 赵絮晚这次带来的棉被赵英更是喜欢的不行。 “天,阿晚,你怎么这么聪明,棉花做成棉袄,还能做成棉被,这下冬天也不怕冷了。”赵英亲自抱着棉被带着赵絮晚去见了她阿母。 赵母第一见到的时候不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而是好像随时可以拿刀上战场的女将军。 看见赵絮晚和赵英后她脸上绽开了笑容,“这是阿晚吧?听阿英提起了你好几次,终于是见到了你人。” 看到了旁边赵英抱着的东西,她有些惊讶,“阿英你让婢女抱走就行,带着东西见人做什么。” “这是阿晚给我的礼物。”赵英笑着说,“是棉花做的被子,冬天睡的时候也不害怕冷了。” 赵夫人眼神里更加怜爱,“你这孩子,来就来了,又给这丫头带东西,香皂棉袄棉花的,没想到聪明的孩子也能和我们阿英认识。” “阿母”赵英语气不满。 “夫人说笑了,很多东西如果不是阿英帮忙,我可能也没办法做到。”赵絮晚语气恭敬的说。 赵夫人笑着点头,“你带着阿英,阿英都比之前沉稳了许多,这香皂的生意让好多夫人都眼红,一直打听晚娘子是谁。” 赵絮晚低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赵夫人看着赵英急不可耐的样子,摆手道,“你们年轻人一起去吧,别再这儿了,我看阿英的魂早就飞走了。” 赵絮晚跟着赵英起身一起去了后院赵英住的地方。 “我阿母就是喜欢聪明的,可惜啊,她生了两个笨人。”赵英摇头,“我哥哥他一直自满得不行,仗着父亲之前的名声自夸,实际上他就是一只纸老虎,阿母一直知道,所以一直不让哥哥去军营。我呢,因为是女子,但脾气也没那么好,阿母虽然不拘束我,却也发愁我将来的婚事,我呢,虽然看不上那些人,但也不能一待在家里,好在啊,现在有一个让我满意的,就等见面再看了。” “不聪明的想不到从宴会上给贵夫人看香皂。”赵絮晚说。 赵英噗嗤一笑,“阿晚,你太会哄人了,说的我尾巴要翘起来了。” 放下东西后,赵英带着赵絮晚去找阿月,阿月在赵家的后罩房里,那边有许多女工,都是做香皂的。 “这些女工都是我们家门客的家眷,每月还会给她们发例钱,毕竟不能让人白忙活。”赵英解释。 两人穿过后院,到了后罩房的门口,还没推门进去就听见了争吵声。 “不是我说啊,有些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原来以为是靠着大小姐,不成想的是心里打算骑驴找马,攀龙附凤。” “哎,你这话说的不太对,毕竟攀龙附凤也是要两个巴掌的,她这样的只能叫不要脸的勾引。” “说谁不要脸呢?又是勾引了谁?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是阿妹生气的声音。 赵絮晚和赵英对视了一眼,赵英脸色沉了下来,才两天没来,没想到这里面还出现了这样的事,这不是在打她的脸吗?她还带着晚姐姐过来了,结果给人看见了妹妹受委屈了。 赵英这暴脾气忍不了,直接推开了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让我这个凤也听听呗!” 第24章 第24章 门一打开, 里面的情形一目了然,阿妹背对着赵絮晚和赵英,面对着她的是几个女人, 穿着打扮上看应该就是赵英口中门客的家眷。 屋里的几人听见动静后匆忙转身看, 见到是赵英开口说的话, 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颤抖着嘴唇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偏偏失去了力气。 赵英踱步进了门, 锋利的目光扫视了一周, 刚刚还在嘲讽阿月的几个人头瞬间低了下去, 不敢再说话。 “请你们过来制造香皂也不是白来的, 每个月的例钱也给了, 阿月是我请过来的主事人,她掌握着制造香皂的技术,过来是指导的,不是给你们欺负的。”赵英胸口一起一伏的, 看样子被气得不轻。 “多嘴的全部遣散回去”赵英不愿意废话, 和管事的说了一句直接带着阿月走了。 赵英说话的时候赵絮晚一直没有开口,毕竟是人家的地盘, 她虽然想为妹妹打抱不平,但是也不能直接越过主人家。 好在赵英给力,根本不废话, 她们家养的门客多,当初为了这个差事,好多人直接求到了她跟前的丫鬟身上,赵英还是自己亲自选的人,没想到出了这事。 “这事是我的不对”出来后,赵英叹气对阿月和赵絮晚说, “本来选人的时候特意问了性情,都说是温顺和气的人,没想到也爱这般搬弄是非背后嚼舌根。” “人性都是复杂的,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和自己接触的肯定是两回事。”赵絮晚安慰赵英随即又问了妹妹。 “她们说的到底是什么事?”赵絮晚问妹妹,担心妹妹在这里吃亏了。 阿月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没什么人,就直接说了,“就是前两天夫人喊我去前院,没想到撞到了阿英姐姐的哥哥,被别人看见了就传了出去,夫人也问了我,我直说没什么事,就是不小心碰到的,但不知怎地就传成了说我要攀龙附凤去了,我跟他话都没说几句。” 赵英听到阿妹说的话后先是一惊,“我怎么没听到呢?” 随后又是愤怒,“又是赵括,我就知道他干不出什么好事来。” “阿月你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人说的。”赵英一边安慰着,一边在想怎么没人告诉她,包括她阿母怎么找了阿月不找她,毕竟人是她带过来的。 “嗯”阿月点了点头。 三人中午也没有去正院那边吃饭,而是在赵英自己的屋子里单独用膳。 下午的时候,赵絮晚带着阿月走了,这边的事情差不多可以脱手了,阿月也想回阿姐家,赵英就算有些不舍,也只能放手。 等送走了赵絮晚和阿月,赵英的脸色沉了下来,去正院的时候身影都带着气。 “阿母”赵英哐当一声把门推开,恶狠狠的看着周围人,把人都瞪走了之后,她才看向赵母。 赵夫人跪坐在地上,神情不变,“虽然我对你没什么要求,但你此刻粗鲁成这样,算什么?” “阿母,阿月碰到了我哥的事你为什么不说?现在院子里都知道了,只有我跟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还带着晚姐姐过来看阿月,没想到阿月受了这么大委屈。” 赵英越说越生气,“哥哥他每天无所事事就算了,还到处惹是生非,阿母您不是说要管着哥哥,就是这样的吗?” “赵英”赵夫人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的放下,“这就是你对母亲的态度?规矩呢?我不拘着你的性子是想要你开心,结果你就是这样对待我的?我给你一个说法?我觉得没有必要把事情闹大,毕竟人家姑娘也没吃什么亏,下人管不住嘴就重新选,选了一批新的不就不知道了。” “你都遣散了一批人,罚了一批人了,现在又来冲我撒气,怎么,一个庶人也能叫你如此重视?” “阿晚她不是庶人”赵英冷静了下来,“阿晚她嫁给了贵族,于情于理身份都变了。” 赵夫人冷漠的看向前方,不再言语,赵英看着她道,“或者说就算阿晚是庶人,她也比绝大多数混吃等死什么贡献都做不出来的贵族强多了,棉花土豆红薯,那一样不是她找出来的,那一样不是她先试了可以才给我们的,我们拿了人家的好处还说人家不好,那些东西干脆都不要了。” “赵英”赵夫人拍了一下桌子,还没有斥责,赵英已经先一步走了。 赵夫人看不起她的朋友让赵英大受打击。 回去的路人,阿月有些紧张的握着赵絮晚的手。 “我没做错吧?”阿月小心的问。 她直白的告诉了赵英所有的事,害怕赵英脾气不好的直接去找赵夫人。 其实在她看来,赵夫人人还算不错,当初叫她过去也只是问了事情的缘由,把几个多嘴的奴仆赶了出去,只是有心人想知道总是能知道。 阿月知道自己年纪小,管着那些比她年纪大的,有人不服气是正常的,但阿月也没想到会有人拿这个攻击她。 “你没做错”赵絮晚斩钉截铁的说,“阿英也说了你没错,还给你出头了,你就不要担心了,遇到这种事告诉了赵夫人也没有不对。” 阿月双手死死抓了一下衣服,随即又放下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阿英姐可别和赵夫人吵架,这事说起来也没那么大,都处理不少人了。” 姐妹俩回家后才如释负重般松了一口气。 “还是回家舒服”赵絮晚感叹,哪怕是去再好的朋友家做客,也会感觉到拘束,况且她和赵英认识的时间也很短暂。 “走,去洗洗,现在天热,一天不洗就难受。”赵絮晚在产后三个月的时候给家里折腾出了一间淋浴房。 说是淋浴房也不过是拿一间空房间出来,里面摆着几个大桶,想泡澡时就泡,不泡澡就站着冲冲。 淋浴房挺大的,里面放了两个盆,赵絮晚和阿月一人一个,都是亲姐妹,也无所谓不好意思,小的时候赵絮晚带着妹妹不知道洗了多少次。 洗完澡后阿月才有了一种回到家的踏实感。 “阿弟也回来了”赵絮晚对妹妹说,本来见到的时候就应该说的,但那会因为出现了一些事,赵絮晚得顾着赵英还有阿月,只能推迟和阿月说。 “哥哥回来了?”阿月有些惊喜,随即又问,“廉将军他们马上就要出战了,这个时候哥哥能回来了?” “给他调遣到了别的地方”赵絮晚解释,“秦赵打仗,还是不希望他进去。” “也是”阿月想到了大外甥的身份,神情也有些忧愁,不过她姐看起来不慌不忙的,阿月也就选择跟着她姐走。 “还不知道出去这么久,政儿怎么样了。”赵絮晚把头发擦干,穿好了衣服,去了东厢房看政儿。 因为天气越来越热的缘故,最近给小政儿穿的衣服都比较清凉,小孩子嘛,也不讲究什么害羞不害羞的。穿一个肚兜就能抱出门了。 此刻的小政儿就是如此,穿着一个小肚兜,光着屁股满床乱爬。 最近新开发出来的本事,当然要到处炫耀。 爬着爬着发现不对劲了,抬头一看,是阿母,消失了好久才来找他的阿母。 “啊啊啊唔唔唔”小政儿麻溜的往床边爬,希望能快点找到阿母。 快掉下床的时候被赵絮晚眼疾手快的抱了起来。 “小政儿”赵絮晚抱起孩子之后严肃的喊了他的名字,没想到小政儿笑得更开心了。 “啊啊啊”小政儿对着赵絮晚啊了半天,赵絮晚捏着他的脸,“你怎么还不会说话呢?阿母只会叫啊,再叫下去差点以为我们家养了小猴子。” 小政儿的脸被捏住了,喊不了啊,只能被迫张着嘴巴流口水,口水流到了赵絮晚捏他脸蛋的手上,赵絮晚也没有嫌弃,因为她发现她儿子的小牙又长了几个。 “宝贝你又长了两颗小牙了。”赵絮晚有些惊讶,本来小政儿是上面的两颗门牙冒出了尖尖,现在是下面的门牙也冒出了尖尖,上下一共四颗牙齿,挺对称的。 “嘎嘎”赵絮晚松开了手,小政儿被阿母的语气逗的笑个不停。 “还笑还笑,牙长好了就送你去念书。”赵絮晚吓他。 可惜小政儿还不懂念书的苦,只顾着和阿母玩。 “走喽臭小子,出去吃你的饭了,今天让人给你蒸了肉,还有土豆泥,给你开开荤。” 之前做的肉干比较硬,只是给他磨牙来着,小政儿也就尝个肉味,今天做的肉是小政儿可以吃得动的。 肉切成沫倒进瓦罐里煮,煮的碎碎的再把剥了皮的土豆碾成泥加进去,肉沫土豆泥就做成了,只是没有放一点盐。 “啊唔啊唔”看见他的专属小碗端了上来,小政儿激动极了,手不停的挥着,嘴巴也张得的大大的,生怕别人看不见。 乳娘小心的搅拌着,现在温度还有些烫,不好直接喂。 小政儿却是不知道,小手抠着阿母的手,试图让阿母催促乳娘。 “不许动”赵絮晚没想到小孩子的手这么有威力,抠了几下她就受不了。 “哼”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赵絮晚听见儿子哼了一声,以为是听错了。 抬头瞧见云和雨的神情也很意外,“咱们小公子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云开口道,“小孩子模仿能力和学习能力就是厉害,咱们平常说话不注意就被小公子学去了。” 小政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抬头看着周围人,大家都在笑,所以他也跟着咧开嘴笑。 阿月穿戴好来到了正屋就发现大家围着小政儿笑,“这是怎么了?” “说小政儿聪明呢”赵絮晚对妹妹招手,“快坐下吧,今天累了一天,也该歇歇了。” 阿月顺势坐了下去,看着乳娘给小政儿喂饭。 一勺肉末土豆泥下去,小政儿吃的眼睛都亮了,伸手扒着碗不放,赵絮晚把孩子的手拿开,让乳娘继续喂。 小政儿也没有不满,反正给他好吃的,他就开心,砸吧砸吧嘴把一碗全部吃了之后还有些意犹未尽。 看着小孩子可爱的伸出舌头舔着嘴角周围不小心落下的食物,赵絮晚心情很好的给了儿子一个亲吻,“宝宝,你怎么这么可爱?” 小政儿先是一愣,随即高兴的学着阿母的样子去亲阿母。 只是赵絮晚一看见儿子还没洗干净的嘴巴就别开头了,“好了好了,咱们先洗洗再亲。” 亲自拿着帕子给孩子洗了脸,擦了手,小政儿很乖的不哭不闹。 阿月夸奖外甥,“政儿比别的孩子都爱干净,记得小时候隔壁的朱三就特别不爱干净,鼻涕经常糊脸也不去擦,每次吃饭衣服都没干净过。” 小政儿龇着小米粒般的牙对着阿母笑,赵絮晚略微使了一点劲,“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小政儿皱着眉头等帕子拿开了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不过都大半天没有见到阿母了,小政儿粘她粘得紧,哪怕热得要死也要抱着阿母。 赵絮晚也热,但是家里有孩子不敢直接把冰块放进来。 只能拿着扇子扇着。 “这个天气出兵,真真是受罪”赵絮晚一边给孩子扇风,一边对阿月说。 “是啊,还好二哥回来了,不然肯定要生褥疮的,战事一打也不知道要打多久。”阿月也跟着心有戚戚的看向外面。 小政儿独自坐在凉席上,被阿母亲自扇着风,好不惬意的爬来爬去,偶尔还故意趴下,等赵絮晚和阿月转头看向他的时候他又把头昂起来笑。 “这孩子,天天不知道傻乐什么”赵絮晚摇头笑,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对妹妹道,“旁边有条小河,几步路的事,里面有挺多的小鱼小虾,等到了申时了,太阳下了山,咱们正好过去看看?” “行啊”阿月也兴奋了,她都好久没和阿姐一起下河摸鱼摸虾的,之前阿姐还在家的时候带着他们满山找吃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呢。 说干就干,赵絮晚带着云和雨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提着木桶换了衣服就准备出门了。 没想到走之前小政儿叫唤着也要去,眼见着阿母根本不理他,于是自力更生的从凉席爬到了平地,给乳娘吓坏了。 没办法,赵絮晚只能给他找了一个大披风披着,又搞了一个大草帽给他戴上。 “不许把手伸出去,等会被虫咬了你就高兴了。”赵絮晚把孩子的手塞了回去,警告他不许乱动。 一群人带着东西拖家带口的往河边走,等到了河边后,赵絮晚把裤腿挽起来,穿着鞋子就下去了。 本来脱鞋也行,但水下到底有很多虫,尤其是吸血虫,能避免就避免。 阿月跟着姐姐一起下去,云和雨捧着衣服在岸边等着。 竹筐和木桶全都拿了过来,赵絮晚拿着网小心的弯腰,然后猛地一扑,逮到了几条拇指大小的鱼。 这是一条很小的河,没想到鱼也小小的,但也很不错了。 之前赵絮晚去过一条大河,那边水流比较凶险,虽然鱼的个头大了一些,但没本事捞起来,只能看着。 “瞧,阿姐,有小虾”阿月惊喜的喊道。 之前大家对于河里的虾都不敢碰,因为觉得都是壳,没什么吃头,但赵絮晚小时候带着弟弟妹妹抓到了好多,洗干净煮开,剥开了壳也是有肉的,哪怕什么调味料没放,在这个几乎吃不到肉的时代也是很美味了。 况且壳也是能吃的,小虾的壳不怎么硬,洗干净煮好了放嘴里嚼嚼也能补钙。 别人家不吃,赵絮晚带着家里吃,没有毒还有肉,傻子才不吃。 “回去把壳给政儿吃”赵絮晚道。 “啊?”阿月以为自己听错了,壳给政儿吃? “给他磨牙呢”赵絮晚解释,其实还有一方面是给他补钙,记得现代的小孩出生后又要吃钙片的,又要吃ad的,赵絮晚看了一下商城,发现没有,为此还把001给骂了一顿。 001委屈,“这是种田系统,虽然有商城,但是以种田为主的,哪里还能帮你养孩子。” “那你怎么有那些药,而且生个孩子给了那么多积分,我真的怀疑你居心不良。”赵絮晚理直气壮。 001干脆继续闭麦,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赵絮晚赢了也没有特别高兴,001不管,她就知道靠自己了。 折腾一下其实也没有收获很多,但是整个人确实凉快了不少。 泡了一下冰水和拿扇子扇的情况还是不一样,不过可苦了小政儿,几个大人下水之前都擦了特制的药膏,山上采的药擦在身上,刺鼻但是驱虫。 孩子小受不住这个味道,给了披风结果也没拦住蚊子,小政儿脸上胳膊上给咬了两个大红包。 可怜兮兮的拿着煮好的剥了壳去了虾线的虾一边咬一边哭。 “好吃嘛?”赵絮晚问儿子,她还是没放什么调料,没什么味道,但毕竟是肉,大家对于肉的容忍度还是很高的。 小政儿没有说话,只是又默默的咬了一口。 “肯定好吃”异人在旁边道,“只是脸上的包让他开不了口。” 赵絮晚哈哈大笑起来,小政儿听到后很是不满的“啊”了一声。 “没说你没说你”赵絮晚揉揉儿子的头,“乖乖吃饭,说你阿父呢,让他天天挑食,等会就骂他。” 小政儿满意了,把虾又放在嘴里嚼了。 异人把刚刚跳出去的虾又默默的夹了回来。 “怎么想起来吃这个了?”异人问。 他长这么大还不知道这个东西可以吃,看起来怪怪的,吃起来嘛,也怪怪的,没有味道不说还略微带着点腥味。 “想出去了,又嘴馋了”赵絮晚道,“本来是不想带着他,结果非要跟着,回来后一直挠,好了,发现脸上胳膊上被虫咬了,估计晚上又不得安生了。” 敏锐的感觉到了阿父在看他,小政儿抬头正好和异人对视上了。 此时此刻,异人坐在椅子上,而小政儿坐在地上铺着的凉席上,异人垂眸和儿子对视,没什么表情的脸色本来应该会吓哭很多孩子,可惜小政儿不怕他,甚至朝他翻了一个白眼。 异人:…… “这又是从哪里学的?” “什么?”赵絮晚没反应过来异人说的。 “你儿子朝我翻白眼了”异人抬了抬下巴对着小政儿的方向道。 赵絮晚都没回头就直接翻了一个白眼,“我儿子?行啊,他能不能跟我姓?” “你姓什么?”异人微笑。 赵絮晚突然卡住了,是了,她在这里算庶人,她姓什么? 不过她看不惯异人那副什么都拿捏的样子,她也抬起头,“我是赵国人,思来想去姓赵也不是不行,政儿叫赵政也挺不错的。” 这下轮到异人维持不住微笑的脸了,“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儿子!” 赵絮晚抬眼瞅他,“既然是我们的儿子,那跟谁姓都一样,所以试试姓赵也行。” 看着异人绷不住的脸色,赵絮晚拿起筷子愉快的开始吃饭。 “嘿嘿嘿嘿”小政儿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趴在那儿对着他阿父一顿笑。 异人拿着筷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晚膳过后,赵絮晚给儿子摸了一点从商城里面兑换出来的止痒膏,小小的一个,没什么刺激的味道,要了她五十积分。 看着一天比一天少的积分,赵絮晚暗暗发誓决定明天开始继续种田。 “啊啊不不不”小政儿一边咬手,一边嘴巴噗噗噗噗的。 等被抹好了药膏,换好了衣服就被带走去睡觉了。 异人躺在床上等着赵絮晚,没想到把孩子哄好了,她又开始梳头发,等她梳好了头发,又要换衣服,换好了衣服又出门去了。 “也许是去茅厕了”异人想着,结果等了好久还是没有回来。 异人等不下去了,下床推开门结果发现门口守着的是雨。 见到了异人,雨赶紧低头,“回公子,夫人她去了西厢房和阿月姑娘一起睡了,说是让您别……等她了。” 异人:…… 反了天了,异人恨恨的回到了房间掀开被子自顾自的躺了进去。 没一会他又踱步起床,在床边徘徊半天,终于下定决心又推开了门出去了。 雨已经回去了,现在门口空无一人,异人转悠了一会去了西厢房。 手抬起来准备敲门,又担心万一被阿月知道了丢脸,但转念一想,赵絮晚都去和阿月睡了,该知道都会知道,也不差这一个了。 狠下心敲了门后,没想到门很快打开了,赵絮晚披头散发的和他对视。 “有事?” “……我身体不太舒服。”异人想到了这个拙劣的借口。 赵絮晚上下打量他,似乎在考虑异人说的真实性。 异人垂在两边的手悄默默的上移,捂住了他的胃。 “等着”赵絮晚不耐烦的丢下一句后转身进屋,屋里传来了几句低语后,赵絮晚出来了。 “回去躺着,你晚上吃那么少,胃不疼才怪”赵絮晚推了他一把,没推动不说,自己还踉跄了一下。 夫妻两人又同床了,只是和异人想的不一样。 “快盖着”赵絮晚把被子给他盖上,“明天你出去吗?还不早点睡。” 说完又出去给他倒了一杯水,水已经凉了,不过也无所谓了,毕竟大晚上的谁给他烧水,下人都睡着了。 异人默默的把凉掉的水喝了,转身乖乖的躺着。 赵絮晚把水杯放好后也跟着躺了下去。 异人侧过头看向她,只是赵絮晚已经闭上了眼睛,他也不好说话,只能默默的跟着闭上眼睛。 赵絮晚等了一会,慢慢睁开眼睛,发现旁边的也闭上了眼睛,才勾起唇角笑了。 第二天起床后,异人悄默默的看着赵絮晚的脸色,想看看她有没有生气,没想到赵絮晚神色平静的穿衣洗漱用膳。 “我今天要和阿月去那边看看,你要是无事就在家陪陪政儿,教他说说话。” 那边指的就是赵英给赵絮晚的地,异人后来知道了,也没说什么。 反正那是属于赵絮晚的私产,异人也不会多嘴。 “好”哪怕有事也得说无事。 等赵絮晚带着阿月走了,异人转身去了儿子的房间。 儿子现在正在吃饭,一碗鸡蛋羹,一碗羊奶,他吃了欢快极了,一点也不嫌多。 “政儿”异人等孩子吃完后,对着他招手,想和儿子培养一下感情,没想到小政儿看见他后把头一扭,乳娘正在给他擦嘴,猝不及防差点把棉布怼到了政儿的头上。 “嗯嗯唔唔”小政儿摇头又点头的,反正就是不是和阿父对视。 “阿姐,今天我们种什么?”阿月有些高兴问。 虽然她也很喜欢香皂,但是更喜欢种田,毕竟种出来的东西都是给她们吃的,可以吃到不同的好吃的食物,阿月觉得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今天种南瓜”赵絮晚小心的那南瓜籽倒了出来。 阿月小心的凑上去看,佩服的看着她阿姐,“不知道这个种出来怎么样。” “先种再说”赵絮晚没说种出来会怎么样,说多了显得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虽然目前来看,她漏洞百出,但阿月因为知道赵絮晚从小就喜欢到山上找东西,不是吃的就是喝的用的,反正恨不得把山都搬下来。 至于异人嘛,随他去吧,反正怎么着也想不到赵絮晚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最多想到的是赵絮晚可能是鬼神之类的。 好久没来这边,今天突然过来,田地里耕作的庶民看见了还有些高兴。 跟赵絮晚打过招呼后,又各自耕作去了,赵絮晚找了一块刚刚收割结束的地,准备把地翻一下,然后种南瓜。 阿月跟着阿姐一起,姐妹俩翻种的时候有几个孩子走来走去的看着她们。 等了好一会,才怯怯的上前问,“你们是贵族吗?” “我们不是”赵絮晚抹了一把汗,下地的时候已经把裤腿和袖子捋上去了,但还是觉得热的不行。 “你们穿的衣服和别人的都不一样”有个小女孩轻声的说。 她个子不高,但是头特别大,四肢纤细,赵絮晚知道这个时候大家都吃不饱,孩子头大属于正常的情况,小时候她,阿弟,阿月头都特别大。 “因为这是你们种的棉花啊,我们织成了布,做成了衣服穿。”赵絮晚蹲下来把口袋里放得薯饼拿了出来分给几个孩子。 几个孩子咽着口水看,想伸手又不敢。 “拿着吧”赵絮晚直接塞在了他们怀里。 小女孩小心的捧着,舔了一口,笑了,“是甜的。” 其实没有放糖,只是拿红薯做的,带着红薯的一点点甜味。 “这就是棉花做的嘛?”小女孩继续问,“阿父阿母种的棉花原来这么厉害啊,不过那个棉花真的很漂亮,像云朵一样在枝头开,阿母说棉花做成了棉被,冬天盖着也会很暖和,我们都不用找稻草塞被子了。” “对”赵絮晚点头,“冬天的时候你们都不会冷了。” “那太好了”几个孩子都高兴的跳了起来,“谢谢大恩人。” 他们叫她大恩人是因为这块地隶属于赵英家,他们需要向赵英家缴纳粮食,但赵英把权力移交给了赵絮晚,而赵絮晚并不收他们太多东西,相当于他们种的越多收获的越多。 所以种田的积极性一下被调动了起来。 大家可以吃饱穿暖了,对于赵絮晚这个大恩人自然是感激得不行。 几个孩子蹦跳着走了,赵絮晚就看着他们走远了才重新开始锄地。 “要是别的贵族都能像阿姐这样该多好。”阿月有些叹气。 “估计得等几千年”赵絮晚低头干活道。 阿月一听要几千年,也不说话了,埋头苦干起来。 算了算了,指望天指望地,不如指望自己多种田。 姐妹俩干了一上午,感觉神清气爽,把所有的南瓜种子都种了下去。 “姐妹搭配,干活不累”赵絮晚抱着带过来的水壶,狠狠的灌了好多水进去。 阿月舔了舔嘴唇,“就是嘛,你看,我们一上午就把种子都给种了。” 赵絮晚把水壶递给妹妹,“走,回家吃饭,早上和哑奴说了,今天吃羊肉。” 刚刚到了家就发现家里安静的很,赵絮晚穿过前厅到达了正屋,发现异人脸色不好的抱着小政儿。 小政儿一只手捂着头,眼泪汪汪的靠坐在阿父怀里。 底下跪了一圈的奴仆,头低着,不敢说话。把赵絮晚和阿月都看懵了。 “这是怎么了?”赵絮晚把锄头丢了,有些发懵的问。 听到动静的小政儿立刻放下了手,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伸手要阿母抱。 “啊啊啊啊”他一边控诉一边流泪。 很少大哭的孩子突然间这么一哭,看得赵絮晚心里酸酸的。 “等等啊,先不能抱,阿母身上不干净,不能抱小政儿。”赵絮晚走了过去,小心的摸了摸小政儿,避开了不干净的地方。 小政儿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没再伸手去够阿母了。 “不小心磕到了。”异人脸色有些难看的解释。 “磕到了头吗?”赵絮晚问。 异人点头,“是我不小心……” 他也没想到这孩子跟泥鳅一样,刚刚抱住没想到孩子奋力挣扎,好嘛,头磕到了旁边的桌子。乳娘在旁边伸手托着都没接住。 这怪不了乳娘,怪不了孩子,只能怪自己。 孩子哭的厉害,异人也难受,怕孩子出了事,请了医师过来说没见外伤应该是无事。 可孩子还是哭,异人又担心又生气,底下的仆人看见了,吓得只顾着跪着,生怕异人突然暴怒把他们都拖出去。 “那应该没事”赵絮晚点点头,“我去更衣,你先带着政儿,让她们都起来吧,跪着又不能当饭吃。” 赵絮晚带着阿月去洗漱更衣,阿月有些担心政儿,“政儿那边没事吗?要不要请医师来?” “小孩子跌跌撞撞很正常的”赵絮晚面色不改,“你要是紧张,他看你脸色就会哭,你要是觉得没什么,他可能也会觉得没什么。” 阿月若有所思的点头。 赵絮晚换了衣服后把孩子抱在怀里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无事,头还好好的。” 说着说着她亲了一口政儿撞到了头,“摸摸头亲亲头,就不痛了。” 小政儿含着泪拉着赵絮晚的手放在他手上,赵絮晚顺着他的力度轻轻的摸着。 异人在旁边看着都不敢动。 “你也来摸摸。”赵絮晚对异人说。 异人犹豫了一下,“他刚刚哭的厉害,我不碰了。” “过来”赵絮晚坚持。 异人只能过去,小心的在孩子刚刚撞过的地方摸了摸。 小政儿难得的没有对着阿父发脾气翻白眼,只顾着抽噎。 “阿父不是故意的,我们小政儿知道是不是?”赵絮晚小心的给孩子擦眼泪,“政儿最勇敢,最厉害了,这点痛都不算什么的。” 赵絮晚说着,自己还伸手挥了一下,小政儿看见了破涕为笑,也跟着挥了一下。 小孩子都是一会一个样,突然新鲜感上来了,也顾不上生气难过,突然挥一下手也能找到乐趣。 异人舒了一口气,“刚刚医师过来了一趟,说没什么,但是留了一点药。” “药就不喝了”赵絮晚摇头,“孩子今晚没生病就无事,多喝药对身体也不好。” 好在小政儿身体确实健壮的很,虽然早上撞到了头,但根本不算什么,很快就过去了,没生病没哭闹,平安无事过去了一天异人才算松口气。 公元前260年,秦将王龁率领大军朝赵国进军,赵国将领廉颇带领四十万大军迎战,双方在长平较住了。 廉颇一向擅长防守,虽然没有对秦国造成什么损失,但也没有让赵国损失什么。 双方兵力悬殊不大,秦军被耗住了。 春秋战国多战事,百姓都已经习以为常了,虽然时常厌恶战争,但也不想自己的国家被别的国家攻占。 在政儿快十个月的时候,赵英的婚事差不多要定下来了。 “那个李牧我看了,挺正气的,不过如果嫁给了他,将来我就要去雁门郡了。”赵英低头说道。 两个月没见,她瘦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也成熟了不少。 “最近邯郸的留言你听到了吗?”赵英扯了扯嘴角,“说的是秦军害怕马服子,虽然马服子人不在了,但是他的儿子还在,赵括肯定能带领赵军打败秦军,就像当年马服子打败秦军那样。” 赵絮晚睁大了眼睛看向赵英,赵英终于抬起了头,只是双眼通红,“我阿母进了宫求见赵王,把阿父的剑拿了出来恳求赵王不要让我哥上战场,说他没有一点继承了阿父的意志,希望赵王不要听信流言。” 赵絮晚的心都颤了一下。 “你知道吗?蔺相已经辞官回家了,阿母说廉将军不日就要回邯郸了,等他回来了,我哥……就要上战场带兵了。” “你知道吗?你知道多可笑吗?他从来没有带过兵,没有上过战场,那些人就是想要他去死!” 赵英一边哭一边说,虽然有时候她痛恨她哥,讨厌阿母的偏心,但这个时候她也不希望她哥就这么去送死。 “半月后我成婚”赵英平静了下来,“阿母大概是不想我卷入这些是非,让我干脆走远点,我说的话在家里也算不上什么,所以早点成婚走了也好。” 赵絮晚看见赵英手上一滴一滴的眼泪,滴下来砸到手上像是溅起来的水花一样。 “大婚的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啊,你要见我漂漂亮亮的出嫁。”赵英努力冲着赵絮晚笑。 “好”赵絮晚嗓音干涩,“你说的,李牧从名字上看和你就很般配,你说的,他长得很正气,将来肯定会对你很好的。” 赵絮晚不知道是说给赵英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送走了赵英之后,赵絮晚慌乱的心依旧没有办法停下来。 历史会变吗?赵括要上战场了,廉颇被迫回来了,那异人呢,他也要走了吗? 他说的要带赵絮晚和小政儿一起走,他们还能走吗? 还有阿月阿弟阿父阿母,大家都能走吗? 这些日子赵絮晚盘算了一下如果真的要走的话,带着现在有的东西和人一起走,损失也不算大。 肥皂的买卖在上个月开战的时候就没了,分红结束了,该拿的钱都拿了,除了那块地。 可那本就是赵英家的,就算赵絮晚直接走了,也没什么,赵夫人估计也会打点好的。 所以到了该走的时候吗? ----------------------- 作者有话说:十月龄精力旺盛男孩的一天: 一大早小政儿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时候一定要自己翻身爬起来站着,一定是是他自己翻身爬起来的哦,因为小政儿他已经会站了! 阿母夸他打败了全国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孩子,小政儿很是得意。 照例爬起来之后,小政儿就会乖乖坐下,让乳娘拿着打湿水的帕子给他擦脸,擦手,因为他睡梦里会控制不住的抠墙,所以他现在睡的床边靠着的墙已经被麻布围了起来。 但是呢,这个习惯还是被保留下来了,擦完脸一定要擦手。 等变干净了之后,小政儿就会被乳娘抱去陪阿母吃早膳。 这个时候是小政儿最开心的时候之一,剩下的时候分别是午膳和晚膳。 当然了,和阿母见面也是非常非常非常高兴的,毕竟小政儿最喜欢的就是和阿母贴贴了。 早膳吃的是最喜欢最喜欢的鸡蛋羹,嫩嫩的像豆腐一样,吃到嘴巴里就跟没吃一样,所以小政儿觉得他可以吃十碗! 但是乳娘和阿母都觉得不可以,唉,男人总是要让着女人的,小政儿深觉自己为了这个家付出的太多了。 下午午睡醒之后小政儿一定要去桂花树下的凉席上练习走路和说话。 陪着他的除了乳娘,还有树上的一只鸟,那只鸟有时候特别坏,早上吵得他睡不着,有时候又比较好,时常陪着他一起练习。 阿母空闲下来也会陪着他,但阿母忙的时候小政儿等了好久也看不见。 每次这个时候他都会暗暗发誓等他将来长大了,一定会让阿母天天躺着享受的。 虽然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确定,但阿母总是夸他最聪明,那姑且就认为可以吧。 晚膳的时候阿父也回来了,小政儿有时候很讨厌这个小心眼的男人,因为他的脾气比他还不好,并且心胸还没有外面的小鸟宽阔。 他总是莫名其妙的在阿母面前给他上眼药,还会偷偷摸摸的打他的屁股。 每每这个时候小政儿总是会无声的叹气,等他长大了,等他长大了……哼…… 在网上看到了这个几月龄孩子的视频,感觉特别好笑,所以给咱们政崽也安排了一个,宝宝们喜欢这个吗? 第25章 第25章 赵英大婚那天赵絮晚带着云和雨去了赵家。 这个时候出嫁说复杂算不上, 但也绝对不是简单之事。考虑到因为打仗所以不能大摆宴席,赵家这次也没有太过追求排场。 这个时代参加婚礼的好处大概就是不需要送什么东西,因为大家认为这是一件严肃的事, 不需要奏乐也不需要大张旗鼓的送礼。 赵絮晚和异人没有婚礼流程, 但是小时候见过邻居家娶新媳的样子, 不过那个时候大家都是在笑,而现在的赵家面色都很紧绷。 “阿英”赵英刻意嘱咐过下人, 所以赵絮晚来了之后直接就去了赵英的闺房。 “阿晚, 你来了?”赵英还没有上妆, 此刻一个年纪大的仆妇正在给她梳头。 “嗯, 来了”云和雨在外面等着, 赵絮晚独自一个人进来的。 赵英的脸色倒不像是去成婚的,反而是像去上战场的。 “幸好你今天来了”赵英笑道,“今天之后我就要去雁门郡了,到时候也不知何时才能见面。” “这么急吗?”赵絮晚不可置信的问。 “是啊, 毕竟他的职责是守卫雁门郡, 我自然是要跟着他一起的。”赵英冷静的开口。 赵絮晚沉默的看着她,赵英摆了一下手让仆妇出去, 整个房间只剩下了赵絮晚和赵英。 外面窃窃私语的声音显得房间更加安静。 “阿晚”赵英打破了这一室的平静,神色复杂的看着她,“我时常在想有时间人是糊涂一点好还是精明一点好, 但算来算去,发现人各有福,有些事情强求不来。” 就像她赵英想要争口气,但是发现自己始终比不上兄长在母亲眼里的地位。 “阿母都告诉我了”赵英轻声道,“没想到你嫁的人是那样的身份,我也才知道阿母的态度转变是为了什么。” “阿英”赵絮晚哽住了。 “我知道你不好说, 毕竟当初你应该是身不由己的。”赵英是知道赵絮晚是庶人并且被卖掉的事,她和赵絮晚接触了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朋友的心思,反而需要别人提醒吗? “总而言之”赵英拉住了赵絮晚的手,“糊涂一点也没事,也许别人正是看中这份糊涂,没有计较的心思,所以愿意对你敞开心扉。” 她也和异人见过几次面,对方虽然看起来冷漠,但是看赵絮晚的眼神倒是平和多了。 “如果还能再见面,希望那一天就算我们是敌对面,也不要装作不认识。”赵英突然就红了眼眶。 “好”赵絮晚低头的一瞬间一连串的泪珠滴在了她们紧握的双手。 赵絮晚以为婚礼之后不会看见了赵英,只是没想到走的那天赵英还特意带着李牧去了赵英给赵絮晚的那块地。 彼时赵絮晚手里还拿着锄头,站在田地里看着田埂上站着的赵英和她旁边个子高大的男人。 “阿晚,想来想去,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实现上次对你说的话,所以把他给你带过来看看了。”赵英拍了拍李牧的肩膀,跟着赵絮晚一起下了地,帮她除草。 李牧在原地等了一会,最终也跟着下地帮忙。 赵絮晚实在没想到这夫妻俩能干出这种事。 说来也是奇怪,春秋战国时期礼崩乐坏,很多人行为在这里算得上怪异,在现代应该叫抽象。 抽象夫妻帮赵絮晚除好了草,三人才找了一块阴凉地说话。 赵英给李牧郑重的介绍了她认识没有一年,却相交非常好的挚友。 赵絮晚有些尴尬和李牧打了招呼。 李牧倒是挺爽快的,“阿英给我送的新婚礼物就是红薯和棉被,特别的甜,特别的暖和。” 赵絮晚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赵英,赵英丝毫没有愧疚之心。 李牧还沉浸在发现了大佬的情况,“阿英说你很厉害,棉花是你发现的,红薯也是你,而且亩产也非常高,饱腹的同时还能吃的好,如果当做军粮的话肯定会非常好。” “但是它不易储存,温度太高会发芽温度太低会腐烂。”赵絮晚没忍住打断了他,就怕他脑子一热说要把军粮给换了。 赵絮晚还没那么残忍希望看到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牧虚心请教了一番赵絮晚如何种植红薯,如何保存红薯,以及棉花适合在雁门郡种植吗? 赵絮晚也仔细的告诉他,其实土豆比红薯种植更容易,生产周期也更短,可以当救饥荒的粮食,但也不是主要的,因为土力会被一轮一轮的消散,这个时候还需要他们用肥粪土来增加土地的肥力,其实应该用肥料,但考虑到这个时候懂的人没那么多,赵絮晚还是简化了一下。 赵英跟着赵絮晚后面也种了一些地,三个人讨论的热火朝天,别人融不进来一点。 阿月本来在旁边的地除草,看见了阿姐跟着人走了,也想去看看,但发现是赵英和她的新婚丈夫,加上几个人已经沉浸在各自谈话中,阿月只能就此作罢。 只是眼睛不眨的看着,生怕赵英把她阿姐带走了。 “原来是这样”李牧如获至宝,很是感激,“雁门郡的百姓和军队以后起码不用挨冻挨饿了,基本的温饱我有把握可以做到。” 雁门郡他家世代都在那边当郡守,相当于土皇帝一样,李牧虽然没有那个逆反之心,但也希望能好好治理,让百姓不再饿死。 “你们要是愿意搬到那边也可以。”李牧爽快的笑道,赵英和赵絮晚的脸色却变了。 “说什么呢”赵英推了他一下,对赵絮晚道,“别听他的,他就是被吃的蛊惑了,想让你给他当军师。” 赵絮晚撇开头,“听说雁门郡那边适合养牛羊,我这边吃羊肉多,倒是很少吃牛肉,你们那边养得多了记得给我留一点,有来有回,友谊长久。” “一定给你留”赵英语气坚定。 赵英跟着李牧走了,赵絮晚一个人坐在田埂边看着不远处随风飘荡的麦穗,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包袱,是赵英留下来的,说她和李牧准备了一些东西当做之前赵絮晚送东西的回礼。 “阿姐”阿月跑了过来,紧张的看着她。 赵絮晚对她笑了一下,阿月放下心,跟着她一起坐下。 “阿英姐过来送东西的嘛?” “嗯” “那还挺好的,阿英姐去了雁门郡肯定会更好的。” 说话声渐渐的跟着风声一起消散,连同着一起的是挚友离去的伤感。 赵括出征的那天是赵英出嫁后的一周,那天赵王还特意出宫送了他,邯郸的百姓跪在路边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廉将军回到邯郸后就带着自己的私兵回到了自己的领地闭门不见,蔺相如身体不大好了,辞官也同样闭门不见。 邯郸一时间人心惶惶,却没有哪个大臣敢站出来说赵王不对。 那天赵絮晚也悄悄的混在了人群中,看着史书上记载的画面一点点呈现在她眼前,外面的天气热得很偏偏赵絮晚像是进了冰库一样,邯郸的人意识不到几个月后他们会面临什么,现在意气风发的赵王和赵括也不会想到将来一个差点成了亡国君主,一个成了四十万活人坑里的一员。 赵夫人也来了,只是脸色苍白极了。 赵絮晚隔着人群都能看见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复杂的情绪让她忍不住跪着往后移,想快点出去,没想到碰到了一个冰冷的手。 “是我”异人小声的在她身后说。 赵絮晚震惊的差点没收住声,他怎么过来了? 异人没回答,只是用手捏捏赵絮晚的手。 等到赵王走了,周围百姓也不用跪了,赵絮晚被异人扶着站了起来。 异人有些得意的看了一眼赵絮晚,赵絮晚扶着腰,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无非是她身体还没有他的好,看见没,他现在的身体也不是吃素的。 赵絮晚没理他,等到回了家,关上了门,赵絮晚才开口问他,“邯郸的流言吕不韦插手了吗?” “没有”异人立刻知道赵絮晚在问什么,不过这事他确实没有插手。 “秦在赵一直有探子,而且有钱能使鬼推磨,花点钱就有人愿意散布,怎么会脏了自己的手,赵国的上卿都没被收买,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异人说话的时候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甚至眼里带着丝丝的恨意。 看着赵絮晚有些恐惧的眼神,异人才回过神,有些后悔情绪外露。 “吕不韦不可能做这个的。”异人言简意赅,证明自己在赵家的事上面没有动过手脚。 “如果要走的话,阿母阿父他们……”赵絮晚犹豫的问。 “吕不韦会先安排他们走的”异人伸手握住了赵絮晚的手,他的体温一向冰凉,不同于正常人,赵絮晚之前听她奶奶说过,这种人一般寿命都不长。 吕不韦常年走南闯北,有着丰富的躲藏经验,把赵家的人交给他,异人挺放心的。 “那我们?”赵絮晚不知道异人要什么时候走,她害怕会突然生出变化,异人没有办法带她们走,又害怕异人带来了她们走之后要怎么办。 “我们一起走”异人加重的声音,“等秦赵这场战争打出结果之后。” 他要亲眼看着赵丹选的人是怎么蠢死的,他要看着赵国是怎么一点点的落魄的。 赵絮晚又感受到了那股恨意,只是她现在已经做到刻意的忽略。 她没有经历过异人的身上发生的事,她所知道的只是史书上寥寥几笔,她没有办法通过史书去了解他曾经的样子,但是现在,赵絮晚有些可以摸索到异人曾经生活的是什么样子。 ----------------------- 作者有话说:不高兴的一天: 清早,又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一天,等他长大了,一定要把这鸟关起来,再也不能让它吵到他了。 洗漱完毕照例和阿母贴贴的时候发现阿母的心情不大好。 坐在椅子上吃饭的时候发现了阿母和姨母在说什么出嫁走了之类的。 听不懂,干脆不听了,啊,鸡蛋羹好好吃,羊奶也好喝,红薯好甜,但是阿母不给吃多,伤心…… 今天下午又在练习说话,阿父阿母每天都教导很多遍,可惜嘴巴张开的时候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没关系,阿母说了,政儿先长了很多牙齿,还比别的孩子更早站立,已经很棒很棒了。 没错,他特别棒,特别厉害。 颤颤巍巍站起来了,可是怎么也迈不出去第一步,一下午的时间都在做心理斗争。 好吧,还是没有办法ogt;_ 第26章 第26章 因为战争的事外加赵英突然远嫁, 赵絮晚一连几天都没什么精神。 异人晚上的时候顺口说一句不会是有孕了吧,给赵絮晚吓得觉都睡不好了。 看着赵絮晚脸色更不好了,异人有些奇怪, “不喜欢孩子?” 可是看她对政儿那么重视, 也不像不喜欢的样子。 赵絮晚坐在床上, 异人站在床边低头看她,只看得见她睫毛乱颤。 “听说”赵絮晚小声开口, 神神秘秘的样子, “生孩子太过频繁了身体会越来越不好, 最后可能会……” “瞎说什么呢”异人最听不得活不长这样字眼, 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我小时候隔壁家的婶娘就是生得太多了, 最后人就没了”赵絮晚嘟嘟囔囔的说,“我阿母也是因为生孩子太多导致身体一直不好,干不了重活,你看这么例子了, 你还想要多生几个吗?” 她抬头盯着异人, 好像只要他说出不好的话,她就立刻走人。 “没有”异人摇头, 他对孩子的态度一直都是可有可无,有了说明他身体还不错,而且也是有了后代了, 有了政儿之后他对以后有没有孩子倒是没那么担心了。 “那不就好了”赵絮晚把被子摊开,显得一副很忙的样子,“况且之前……” 她声音更小了,“让你去找的那个东西,你不也戴了嘛?哪里能生的出孩子。” 因为实在害怕生产的艰辛以及觉得自己运气并不好的赵絮晚发誓一定会避孕的。 出了月子之后也一直催促异人找医师要羊肠,洗干净的羊肠可以充当避孕套, 就是用完之后还要洗。 但比什么都不做强多了。 虽然历史上的赵姬和异人就政儿这么一个儿子,但赵姬后来可是又给政儿生了两个弟弟,在这个时代都可以算是高龄产子了,赵絮晚不由得咂舌想着那嫪毐到底长成什么样了,把赵姬给迷的五迷三道的,连当了皇帝的儿子都敢反。 赵絮晚不懂,但是赵絮晚害怕生孩子了。 果然异人听了之后脸色也有些发红,在和赵絮晚成亲之前他没有别的人,对于异性的了解都是看了一些杂书才知道的。 新婚当夜和赵絮晚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的心慌不比赵絮晚少,只是一直克制着不让自己露怯。 好在一切都很圆满。 异人不再说话之后,赵絮晚就不再折腾被子了。 等两人躺到一起的时候赵絮晚还在想是不是最近没有给他献殷勤,让他以为她变了? 之前她好像是挺殷勤,而且还有些害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赵絮晚对他也没那么害怕了。 手不知不觉的摸到了身下,异人突然把赵絮晚的手抓住,呼吸有些急促,“不是说不生孩子?” “谁说做那事就是生孩子了?”赵絮晚翻身咬他耳朵,“就不能是喜欢才做的?” 黑暗中看不清异人的脸色,但赵絮晚能感受到他从上到下好像都烫了起来。 被子拱起来了,夏天的衣服轻薄,不需要什么劲就脱落了。 赵絮晚仰躺着,手被死死的按在枕头边,整个人好像浸泡在水里,只能随着身前的人起伏。 一轮过后,两人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在这么热的天气里,没有空调风扇,做那档子事实在是一件辛苦的事。 “好热”赵絮晚抬了一下腿,刚刚一直被压着,实在是难受。 “云是不是忘了端冰盆进来?” 虽然没有空调风扇,但是有冰,把冰放在木盆里,让它自发的散发冷气,也算是一种制冷了。 “应该是忘了”异人歪了一下头看着她。 “那我们去洗一下吧”赵絮晚感觉全身上下都黏黏的,一点不舒服。 异人本来觉得打水洗洗算了,但赵絮晚一定要求去水房洗一下,没办法只能陪着她。 厨房里还留了一些热水,异人端着盆接了热水和赵絮晚勉强冲洗了一番,又把床垫给换了,最后才倒头睡了。 睡之前还在想还是得留个婢女守夜,不能因为赵絮晚害羞就什么人都不留,要不然以后岂不是次次都要这么麻烦 曾经赵絮晚的表姐和赵絮晚说过,说压力大的时候其实找个人睡一觉烦恼就会少很多。 赵絮晚对此嗤之以鼻,但昨天晚上的事突然让赵絮晚感觉到了那么一丝丝的释放压力。 “啊咦咦咦”政儿大早上的又在练嗓子了。 小孩子稚嫩的叫声混着窗外的鸟叫声,竟然显得有些和谐。 “政儿?” 洗漱过后,赵絮晚去了隔壁看孩子,孩子正满床打滚不愿意穿衣服。 看着露着屁股蛋乱爬的小政儿,赵絮晚突然遗憾没有相机不能拍下始皇的童年。 这可都是珍贵的童年影像,赵絮晚一边想一边笑着看小政儿被追的满床躲。 “啊啊啊啊”看见阿母来了,小政儿突然兴奋极了,往阿母的方向爬。 “啊唔唔咦”赵絮晚走到床边抵着,不让小政儿掉下来,小政儿拽着阿母的衣服站起来昂着头对乳娘叫唤。 阿母来了,可不许逼他穿衣服了。 “夫人大早上的乳娘被折腾的满头汗,“小公子一直不愿意穿衣服,万一染了风寒怎么办?” 看着穿着一层肚兜,其他什么都没穿的昂着头还很不服气的小政儿,赵絮晚道,“无碍,你先放着,我抱他出去吃饭。” 外面的温度还没有降下来,小孩子火气本来就比成人多,每天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赵絮晚害怕他迟早要起痱子。 不穿就不穿吧,虽然有些不雅,但孩子还小嘛,丢脸也不知道。 把小政儿放在他的专属宝宝椅上,云和雨把饭菜端了上来。 灶上乖乖的坐在宝宝椅上等着投喂,这个宝宝椅是在他会坐了之后赵絮晚让人去订做的。 仿照着现代的宝宝椅,避免孩子没地方坐还会摔倒的情况,也可以培养一下自主进食。 虽然后者暂且还没有进度,但迟早会有的,赵絮晚安慰自己。 云把已经温热的粥端了上来拿着勺子一勺一勺的喂小政儿。 小政儿看看不是鸡蛋羹皱了一下眉毛,但很快又张大了嘴巴等着投喂。 半碗粥喂了之后,又拿出了鸡蛋羹喂他。 小政儿来者不拒,反正他都爱吃,已经长出来的四颗牙齿可以吃很多东西了,尤其是肉类。 只是因为年纪小的原因,赵絮晚不敢给他吃太多肉,害怕他消化不好。 小政儿吃过之后也没有走开,只是继续坐着等阿母吃过了之后带他散步。 赵絮晚低头吃了一会发现周围很安静,云去了厨房,雨在旁边侯着他,乳娘在外面铺小政儿的专用凉席。 那小政儿在 孩子静悄悄,就是在作妖。 果然,赵絮晚发现她儿子在,在用手抓着自己的小弟弟。 因为穿得是肚兜,几乎包不住什么,没想到这孩子…… 赵絮晚痛苦的捂脸,喊着乳娘过来给他换衣服洗手,没再给他穿肚兜了,而是换了一身的衣服。 小政儿还有些懵,发现自己换了衣服很是不高兴的扯着嗓子叫唤。 “嘘嘘嘘”赵絮晚拿手抵在儿子的嘴巴上,“不许叫了,到时候别人家要说你扰民了。” 小政儿被阿母轻轻捂住了嘴,有些不解,随即也不叫唤了,准备伸手去捂阿母的嘴。 赵絮晚往后避了一下,等小政儿洗过了手才重新和儿子贴贴。 外面桂花树下的凉席已经铺好了,赵絮晚小心的抱着孩子,把他放在上面站着。 小政儿站倒是没有问题,就是不太敢迈开步子。 为此异人还嘲笑了一番儿子看着胆子大,实际上胆子小得不行。 赵絮晚当时就制止了异人不许他乱笑,小孩子的自尊心还是很强的,异人笑完他之后,连续三天都没有给阿父好脸色看。 还得异人做小伏低给儿子洗澡才换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来,政儿,阿母拉着你走。”赵絮晚和孩子面对面,她的手牵住小政儿的手,带着他一点点的挪。 如果是有人带着,小政儿会很高兴很大胆的和人一起学走路,但如果只是放任他一个人在那里,他永远不敢迈出第一步。 赵絮晚一直在琢磨是为什么,直到001看不下去,把麦打开了,“咳咳,根据一些育婴书来看,可能是孩子比较缺乏安全感,你应该多加强他的安全感,没准他就会放手走了。” “你还有育婴书?”赵絮晚重点一下又偏了。 001木着声音,“你先看着孩子吧!” 赵絮晚低头看着小政儿,小政儿正在小心的迈步,两只软绵绵的手死死的抓着赵絮晚的手不放,赵絮晚都能感觉到他的手汗。 “小政儿真厉害,真棒!”赵絮晚从不吝啬对孩子的鼓励,但001又说没什么安全感,到底哪里缺了呢? 小政儿听到阿母夸张的语气,跟着笑了起来。 “我们松手走一下好不好?”赵絮晚小心的松开了一只手后,小政儿就变得有些焦躁,明明还有一只手抓着阿母,偏偏不肯走路了。 “来,我们试一下好不好,我们政儿最勇敢了是不是,将来要当大英雄,要当很厉害的政大王,对不对?”赵絮晚耐心的哄着孩子。 小政儿左脚踩右脚,就是一直不往前面迈步。 赵絮晚也不催他,“想到了阿母小时候,走路的时候一直摔跤,摔了好几次才学会走路,政儿今天走的一步都没有摔,比阿母厉害。” 赵絮晚一会做出摔跤的动作,一会做出哭泣的动作。夸张的语言和动作逗的孩子一直笑个不停。 小政儿站着站着突然迈开了步伐走了一步,然后盯着赵絮晚看。 “哇”赵絮晚惊讶,“政儿又走了一步,还是没有摔倒,怎么办呢,阿母比不过政儿了。” ----------------------- 作者有话说:丢个预收:《清穿之皇太子日常》 胤礽三岁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被废了,皇阿玛凶狠的看着他,周围人也在嘲笑他,胤礽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结果一睁眼就看见康熙温柔的拉着他的手哄,“保成是不是做噩梦了?” 胤礽表情呆了一下,随即凶狠的张口咬住了皇阿玛的手,让你打我,让你骂我,咬死你。 三岁的胤礽晃头晃脑的,不懂什么叫被废,但却牢牢的记住皇阿玛狠厉骂他的表情,实在是太坏了。 既然当阿玛的不仁,那就别怪做儿子的不义,太傅不是说了嘛,人生苦短,他胤礽就要好好活一把。 上到不尊师重道,下到天天打骂大臣。只是阿玛怎么越来越喜欢他了呢? “好小子,不愧是朕的儿子,那些酸儒朕早就看不惯了” “好小子,索额图和明珠那两个老匹夫就该被治治” “太子今天捣蛋了吗?”“捣蛋了” “太子以后要做皇帝吗?”“……” 也可能开那本《皇后今天被废了吗?》 霍成君&汉宣帝 好消息:穿越了,还是皇后 坏消息:这个皇后只能当五年,被废后囚禁致死。 …… 我不想当你故事中的主角,我只想当路人甲! 宝宝喜欢哪本就点个收藏吧,我会努力更新的 第27章 第27章 小政儿被阿母夸得又高兴的往前面走了两步, 只有一只小手抓着阿母的手,剩下一只手则是紧张的捏着自己的衣服。 “我们宝宝好厉害啊”赵絮晚等他走了两步准备开始显摆的时候突然把孩子举起来,往上抛了抛。 小政儿先是一愣, 随后肉嘟嘟的脸上出现了非常灿烂的笑容, 他伸手搂住赵絮晚的脖子, 头往后仰,笑的很是高兴。 “哎呦”赵絮晚怕孩子仰的幅度过大, 连忙把他往回抱, 没想到扭到了腰。 听见阿母的声音, 小政儿抬头有些紧张的看着赵絮晚。 “没事没事”云和雨也走了过来, 一个想伸手抱着小政儿, 一个想扶住赵絮晚。 小政儿看见两个婢女过来,脸色更加严肃了,死活不要她们抱,一定要搂住赵絮晚的脖子。 “没事没事”赵絮晚摆手, 手上动作不敢马虎, 担心摔到儿子,也害怕吓到他。 乳娘也在旁边准备接着小政儿, 但小政儿一直搂着赵絮晚,实在没办法下手。 赵絮晚小心的挪到凉席边,轻轻的把儿子放了下来。 小政儿坐到的凉席上, 随后又翻了一个身,直接站起来看着赵絮晚。 赵絮晚放下儿子后慢慢捂着腰起身,好在只是轻微扭到了,身体还能动弹,也能正常走路。 “夫人?没事吗?”云都有些害怕了,万一出了什么事, 可怎么给公子交代啊? “没事啊”赵絮晚走了几步,感觉也还行。 小政儿还站在原地紧张的看着阿母,小眼神看得赵絮晚心酸酸的。 “没事了没事了”赵絮晚又走了过去,坐在凉席上,伸手搂住儿子,“阿母没事,小政儿走得很棒,阿母好开心的。” 听到了阿母的夸赞,小政儿也没有露出高兴,反而眉头皱得更深了,脸上的担忧也很明显。 赵絮晚搂住他,时不时晃悠一下,再贴贴脸,心里有些后悔刚刚看喊出了声,给孩子现在吓到了。 小政儿喜欢和阿母贴贴,却拒绝被阿母抱了。 一整天的时候除了练嗓子和走路的时候专心一点,其他时候都盯着赵絮晚看。 包括中午吃饭的时候,赵絮晚吃的比他快,小政儿以为阿母吃得少,急得马上就要开口催她吃多点了。 给周围人都看笑了,赵絮晚却一半感觉贴心,一半感觉忧心。 异人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气氛有些怪怪的,此刻大家都在厅前等着,伺候人在端菜,赵絮晚陪着孩子坐在椅子上。 只是难得的小政儿没有粘着赵絮晚,而是一个坐在宝宝椅上。 “政儿这次怎么没有阿母抱?”异人语气里有幸灾乐祸,他以为是儿子惹到了赵絮晚。 赵絮晚白了他一眼,“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孩子听得懂!” 果然,小政儿此刻正眼睛冒火的看着阿父。 异人有些尴尬的伸手准备去摸摸儿子,没想到小政儿直接把头一扭。 赵絮晚一只手捂着腰,一只手推他,让他去旁边坐着。 “怎么了?”看着赵絮晚捂着腰的样子,异人有些不好意思,不会是昨天晚上…… “早上抱孩子的时候没想到把腰扭了。”赵絮晚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哦”异人神色讪讪,转头开始批评政儿,“多大孩子了,还不会走路。” “咳咳”赵絮晚咳嗽了一下,让异人别在说孩子了,系统都说孩子缺少安全感,赵絮晚想了半天把怀疑的目光转向了异人,她觉得就是异人对孩子太过冷淡了,才会让孩子没有安全感的。 不过政儿也不怕他阿父,对着他阿父横眉冷对的,不但学了翻白眼,还学会了“哼” “你看看他”异人告状。 赵絮晚不理他,温和的和政儿说话,“政儿晚上想吃什么?” “啊不不不”小政儿很有兴致的和阿母讨论,可惜说出来的话却是婴语。 “我们晚上吃烤土豆,烤红薯,还有粥,里面有肉肉,政儿最喜欢了对不对?”赵絮晚声音带着笑意。 小政儿点点头,认真的模样逗笑了周围一圈人。 小公子虽然年纪小,但是最会捧场了,从来不让夫人唱空戏。 晚膳过后,赵絮晚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散步,异人跟在后面看着,只是这次是乳娘抱着小政儿,赵絮晚在旁边陪着。 “差不多行了”异人没忍住出声了,他看见赵絮晚老是不停的揉腰,看起来很是不舒服的样子,早点休息才是正确的。 赵絮晚也觉得腰隐隐约约的疼痛,也没坚持,带着孩子又回了屋内。 只是晚上的时候小政儿闹着不肯和乳娘走,一定要陪阿母。 “留下吧”赵絮晚看乳娘为难的样子,开口让她把政儿放下来。 “政儿是担心阿母呢”赵絮晚拉着孩子的手对异人说,“上午扭了之后,他就一直盯着我,这么小的孩子也懂心疼阿母了。” 赵絮晚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担心,这种情况是不是前世说的高敏孩子啊,要是这样的话,赵絮晚真的是很担心没办法引导好孩子。 孩子太贴心了也是让做阿母的有些负担。 异人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儿子,小政儿感受到了阿父的目光,以为他不同意,直接把头扭到了阿母怀里,不让他看。 “这小子”异人笑着揉了一下孩子的头。 之前他们一家三口睡的时候还是政儿长牙的时候,那会半夜发烧给他们折腾的人仰马翻,实在狼狈。 现在孩子大了,倒是好哄,赵絮晚陪着他躺下,给他说了一会睡前故事,又慢慢的拍着他,给孩子彻底哄睡了。 等孩子睡了之后,异人把孩子给抱了里面去。 “翻身”异人轻轻拍了拍赵絮晚的腰。 赵絮晚不明所以的翻身过去,发现异人在给她按摩。 “白天的时候应该让那两个丫鬟给你按摩的”异人有些责怪,“现在看起来严重了一点,明天要是不好,就请医师过来开药。” 赵絮晚被揉的有些舒服,整个人都开始犯迷糊了,迷瞪瞪的回应,“嗯嗯,明天再说,应该没事的。” 异人看她不在意的样子,恼火的加了一下力度。 “嘶”赵絮晚疼的一个激灵,转头看着异人,异人一脸无辜,“没把握住力度。” 其实不需要异人说,赵絮晚也打算请医师,毕竟她可是很惜命的,如果第二天还不好,有钱请医师为什么不请。 她可是要活很久的,将来还要等着儿子给她封太后,看着儿子亲眼登基呢。 小政儿第二天亲眼见到了医师到了家里,于是整个小孩看起来轻松多了,脸也不再板着了。 看见外面叽叽歪歪的小鸟,小政儿也不觉得心烦了。 医师留下了一些药,主要是针对扭伤的,赵絮晚闻了闻,感觉很刺激,估摸着药性应该很大。 有些不大敢用,干脆摇了摇系统问它能不能用。 001哀怨的看着这个只知道利用她的女人,试图反抗:“我是种田的,不是试毒的……” 赵絮晚嘁了一声,“你不是还兼职说可以改变历史,我以为你可以的。” “是你改变历史,我给你发积分……”系统坚持。 赵絮晚叹了口气,“001,我俩也相处这么久了,你说说你要求的我基本都做了,虽然你也给了种子和技术,但那是我换来的,应该的啊,对吧?你看,我,一个无辜的人,因为你的失误,被迫来到战国,孤苦伶仃的活了这么久,没出什么意外是我的厉害。” “要是你没出岔子,我俩从十八年前联手,日子绝对不会过成这样的,你看,马上没多久就要逃命了,你不给点药说不过去吧?万一路途中有追兵,有野兽,我受了伤,你的任务不就没办法完成了吗?” 赵絮晚把自己的要求终于说了出来,001沉默了一会,“你是不是在套路我?” “怎么可能”赵絮晚义正言辞,“我害怕自己和政儿受伤嘛,你看我受伤了你没办法完成任务,政儿受伤了,以后历史可能也要改变了,你不得以身作则先保护我们。” 系统被赵絮晚说的晕乎乎的,给她开了一些高规格的,起码现在按照赵絮晚的积分是绝对买不了的药。 赵絮晚眼疾手快的放在了背包里,笑眯眯的对001道,“统啊,大好人啊,以后让政儿给你修个坟,多给你烧点香火。” 赵絮晚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把医师给的药让云和雨帮忙涂,有些火辣辣的,但应该有些作用的。 小政儿又在桂花树下练习走路了,今天比昨天要进步很多,只需要拉着乳娘的一根手指就可以走了。 虽然有些摇摇摆摆的,但比昨天进步就是最大的进步! 赵絮晚身上带着一些药味,就没有去挨着儿子,而是在不远处给他加油。 小政儿胖嘟嘟的脸上变得红彤彤的,看起来很是满意自己的进步。 “嗨呀!”真是厉害,不枉他练习了好久。 小政儿在练习走路,赵絮晚和阿月就忙着整理棉花,把棉花纺成线,再用制作麻布的梭子把线一根根并拢,最后做成一张张的布,只是这布比现代的要差很多了,料子完全没办法比,但比这个时候的麻布要柔软许多。 小政儿身上现在穿的基本都是棉布,赵絮晚觉得丝帛不好清洗,基本脏了就废了。小孩子年纪小,容易把衣服弄脏弄坏的,穿丝帛实在不方便,而且丝帛没有棉布贴身,赵絮晚还是坚持给孩子穿棉布,尤其是家里有棉花,有条件可以做棉布。 姐妹俩带着云和雨一起忙着做棉布,小政儿忙着走路,一时间各司其职倒是安静。 “砰”大门处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赵絮晚惊了一下,抬头看去,有奴仆守在门口,正在开门,估计是要询问一番。 ----------------------- 作者有话说:今天来了很多新的读者天使们,得到了好多评论,也有很多捉虫,非常感谢你们,因为我有时候打字的时候会误触,会变成很好笑的词,比如“说”变成了“薯片”,虽然我用码字软件纠错了一遍,又用了wps纠错了一遍,但好像还是不能完全的纠错,影响了观感,非常抱歉,目前来说更新频率是日更,有事情的话我也会请假的 第28章 第28章 门开了, 原来是吕不韦又派人来送东西了,这次送来的有羊肉,有很多的小麦, 还有一些衣服, 基本都是丝帛。 像他这样的商人, 虽然有钱但是没有资格穿丝帛的衣服,因为他既不是贵族身上也没有官职。 他费尽心思的往上爬就是为了摆脱掉一切束缚商人身份的事和人, 所以他选中了异人。 说实在的, 赵絮晚当初还不知道异人身份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因为早期吕不韦和她说要嫁给一个落魄的贵族, 赵絮晚本来在想能落魄到什么程度。 后来发现家里的一切都是吕不韦供着的, 包括奴仆也是吕不韦的。 异人自己的贴身奴仆基本等于没有。 赵絮晚那会一度以为吕不韦和异人一起骗她, 但转念一想,她,一穷二白的一个庶人,骗她有什么好处, 要钱没有, 要命一条的,反正赵絮晚自己摆烂了。 直到异人身份揭晓的那一刻, 赵絮晚懂了。 不清楚历史上的异人是怎么回事,但现实中的异人其实穷得和赵絮晚不相上下。 他们婚后所有的花销都是靠着吕不韦,后来赵絮晚自己拿了种子, 造了纸,又把纸给了异人,异人再通过吕不韦卖纸积攒了他们的第一笔家庭积金。 不过赵絮晚也不会主动去戳异人的痛处,毕竟他当了十来年的质子,没什么家底也是能理解的。 “晚上煮羊肉。”赵絮晚看着送来的肉,已经安排好了晚上的饭了。 送东西的人准备走的时候又被赵絮晚喊住了, “吕商那边有猪肉吗?” “有的”那人被叫住后有些诚惶诚恐的,听到这话弯着腰小心回答。 “那有没有不是养在茅厕旁边的猪肉?”赵絮晚问。 她馋猪肉啊,异人不喜欢猪肉是因为猪肉臭,因为这里的猪基本都是养在茅厕旁边,说白了猪相当于吃那啥长大的,加上猪也没有被劁,那肉能不臭吗? 所以这里的猪肉又被称作为贱肉。当然了,那是贵族的称呼,对于庶人来说能有口肉吃,别管那是猪还是鼠,都是能吃的。 “有的”也有的人家为了不吃臭肉,特意把猪圈弄得干净一点,可惜煮的时候还是臭臭的,没有调料,没有办法去腥,久而久之大家都很嫌弃猪肉了,除非是一般的人家,稍微有些家底的都不乐意吃猪肉。 “那你下次带一扇猪肉过来,我要吃。”赵絮晚言简意赅的表达自己的需求。 “是”那人连连点头,等出去之后才反应过来,吕商不是说公子不喜欢猪肉的吗?那这猪肉是送还是不送呢? 今天的政儿又可以多走了几步路,赵絮晚猜测是不是和她在家陪着他有关系。 虽然目前不知道猜得准不准确,但是小孩子喜欢黏着阿母这事倒是没让人很意外。 赵絮晚虽然没怎么带过孩子,但前半辈子也是看过她表姐带外甥和外甥女的,也看过她外甥们上早教课的场景。 所以哪怕小政儿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孩子,赵絮晚对于怎么照顾孩子也是有点心得的。 之前她一直仗着孩子还小,没什么记忆力,所以时不时出去,陪伴的时间说不上多。 孩子渐渐长大了,赵絮晚发现糊弄不了了,而且这孩子越来越聪明,赵絮晚一边觉得不愧是是始皇,一边又很为自己的未来担心。 被丈夫比下去了,又被儿子比下去了,一家三口,就她最笨,这个滋味实在是…… 小政儿最近口水流得很多,主要一边长牙一边要开口说话,阿月给他做的几个口水兜兜一天下来全部湿光了。 赵絮晚没办法,只能和阿月一起继续给孩子做衣物。 赵絮晚手艺不太好,没有阿月灵巧,所以基本都是阿月做,她打下手。 之前在现代的时候想要打发时间也会做一些手工制品,那会还能说是情趣,这会做衣服就是不得不做。 吕不韦那边也有绣娘,毕竟赵絮晚之前出嫁的衣服以及后来新婚不久穿的衣服都是那边绣娘做的。 只是现在有了棉花,赵絮晚还是喜欢穿棉织品,哪怕是粗糙了很多倍,没什么审美的衣服,赵絮晚也比丝帛要喜欢。 看着那一件件放在现代都是古董的衣服赵絮晚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实在是山猪吃不了细糠,真丝的衣服她穿着总是感觉怪怪的,还是穿她的棉衣好。 中午简单的用了膳,赵絮晚带着小政儿一起午睡,最近他格外喜欢和阿母一起午睡。 之前没和赵絮晚一起睡的时候还不觉得,自从睡过了一次之后一发不可收拾,撒娇卖萌也要和阿母一起,哪怕赵絮晚使劲揉他的脸,折腾他,他也乐呵呵的。 只是他也有不听话的时候,比如现在非要和阿母说话,不肯闭眼睡觉。 “阿母累了”赵絮晚装可怜,实在是累了,不想和儿子一起玩了。 “啊咦咦呦呦”小政儿伸手掰着阿母的脸,让她看着自己,要她和自己继续说话。 “儿子,咱们今天上午的练习已经够多了,不需要了。”赵絮晚一本正经的和小政儿对视,“咱们先午睡,然后起来再继续练习,可好?” “啊不”小政儿噘嘴不要。 “睡觉睡觉睡觉”赵絮晚不信邪,抓住儿子的手使劲挠他咯吱窝和痒痒肉,试图让他笑累。 “嘎嘎嘎”小政儿笑得像个鸭子一样,只是笑过了之后又精神奕奕的看着阿母,小眼神好像在说再来。 赵絮晚没法子,平躺在床上,双手叠放,试图装睡。 小政儿笑了半天,发现阿母没有动静,翻了一个身,趴在床上抬头一看,阿母已经闭上了眼睛。 “咦?”赵絮晚听到了小政儿发出了一声疑问,随即身上一重,孩子爬了上来,一点不含糊的重量压在她的胸口,赵絮晚只觉得口鼻好像都被捂住了一样。 几秒钟后也确实被捂住了,小政儿捏捏阿母的头发,摸摸阿母的脸,最后把自己靠在阿母的怀里,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凸起的小肚子上,乖乖的闭上了眼睛。 赵絮晚一直没什么反应,直到怀里的孩子呼吸声渐渐平静下来,赵絮晚才悄摸摸的起身,把被子抖开,给小政儿和她盖上了之后才放心躺下。 午睡醒了之后,云和雨端着盆进来,里面有浸泡好的棉布,赵絮晚拿了一块拧干,然后把拧干的棉布给小政儿擦脸。 小政儿被阿母从被子里抱出来,乖乖的坐在床上,昂着脸闭着眼睛等着阿母给他擦脸。 擦过脸赵絮晚又给他抹了一些香,也是她自己做的,外面风大,孩子经常在外面玩,风吹日晒的,对皮肤也不好。 小政儿很喜欢桂花香,伸手摸着自己的脸,摸了之后还放到鼻子下面闻,闻到了喜欢的味道就会咧开嘴露出几个小米牙,笑的又乖又可爱。 小政儿最好的一点就是没什么起床气,赵絮晚每次拉着他起床孩子都乖乖的,让人爱得不行。 赵絮晚抱着他去了他常待的桂花树下,树上停留了一只鸟,看见她们就开始叫唤。 小政儿稀疏的眉毛又开始皱了起来,赵絮晚看见之后伸手帮他抚平。 “宝宝不要皱眉了,看着都不好看了。”赵絮晚一边摸一边说。 其实还是很好看的,只是皱眉的小政儿总是会让赵絮晚幻视一下始皇,一旦幻视了,赵絮晚就没办法对他亲亲抱抱了。 给他揉眉的时候赵絮晚发现了一个事,“宝宝,你的眉毛变多了!” 小政儿眼睛一下睁大了,赵絮晚又摸了摸他的头发,“唔,头发估计也快了,咱们政儿的头发终于要长出来了。” 眉毛都开始长了,那头发还远吗? 赵絮晚高兴的把他放在凉席上,拉着他的手陪他练习走路,走了一会后,赵絮晚去了厨房,小政儿一个人在凉席上爬,乳娘在旁边看着,防止小公子不小心又抓到了东西。 今天晚上赵絮晚想要吃锅子,虽然条件简陋,但简陋的锅子也是锅子。 羊肉是新鲜的小羊羔,没什么膻味,切成片下锅煮,放了一些生姜后又放了一点盐和辣椒,煮开了之后里面又放了一些新鲜的时蔬,以及扯出来的面皮,最后连着瓦罐一起端到桌子上,就是一锅很美味的羊肉火锅了。 小政儿鼻子灵的很,闻到了味道之后也不爬了,就坐在原地等着乳娘抱他进去吃饭。 不过被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是讨人厌的阿父。 异人今天回来的早,在门口就看见了儿子壮实的背影,虽然看着胖,但也看着有些孤单(实际上是嘴馋的不想爬了),异人一时间父爱爆棚,主动把儿子抱了起来。 小政儿一脸懵的和阿父进了后院,正厅里的桌子上已经放着一个特别大的瓦罐,里面散发着阵阵香气。 “啊啊啊”小政儿顾不上讨厌的阿父,眼里只有对香味的渴望。 异人有些好奇里面是什么,抱着孩子走了过去一看,里面红红的,还飘着肉,就是不知道是什么。 “去净手”赵絮晚从厨房出来了,看见围观的父子,让他们去洗手。 她和阿月把煮好的饭端了上来,碗筷也摆好了,异人净手之后抱着儿子入座了。 小政儿单独被赵絮晚拎了出来坐在了他的宝宝椅上,面前也给放了一个碗,里面是煮好的羊肉汤,除了生姜什么都没放。 不过羊羔本身没什么味道,煮出来的也很香。 温热的汤被喂进了嘴里,小政儿砸巴砸巴嘴,乳娘见他吃的好,也就继续喂了。 ----------------------- 作者有话说:刚开始结婚的阿晚:好像被骗婚了 转念一想的阿晚:算了,好像也没什么东西能被骗,谁骗谁还不一定 ps:其实我觉得热的时候吃火锅有一种自虐的爽感…… 第29章 第29章 简陋版的战国火锅没有想象的难吃, 赵絮晚辣椒放的没有特别多,主要是担心异人吃不惯,他的身体没有特别好, 要是吃多了可能胃又要痛了。 这个时候也没什么能治胃疼的药, 顶多就是止疼的, 那药吃多了也不好。 “嘶嘶嘶”饭桌上阿月和赵絮晚一边抽气一边吃,异人吃的慢条斯理的, 完美遵循了食不言寝不语。 “辣吗?”赵絮晚问他。 “还行”异人抿了一下嘴, “这个东西味道倒是挺霸道的。” 比姜的味道要霸道多了。 赵絮晚抿嘴笑了一下, “这样吃才有味, 不过要是吃不惯的话可以和政儿吃一锅的, 他那锅没有辣。” 小政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昂头张嘴的动作一滞,懵懂的看着阿母。 异人有些嫌弃儿子吃的埋汰,“算了, 这个挺好的。” 其实小政儿已经算是赵絮晚看过的吃的比较干净的孩子, 想想她表姐家的孩子,想想她家邻居家的孩子, 那埋汰的样子让异人看见了估计是睡不着觉了。 “快吃吧”看着儿子还在傻愣愣的看着她,赵絮晚摸了摸孩子头,嘱咐他继续吃。 给他的碗看着大, 实际上肉很少,多的还是菜,以及汤。 不过有肉味的汤小政儿喝得也高兴,一点也不挑剔,是个好养活的孩子。 因为秦赵战争,吕不韦把纸的生意给停了, 这纸主要是供给赵国的贵族客卿,周边的国家还没有卖,主要是这东西稀奇,但卖得没有丝帛贵,所以也还是有人愿意买单的。 异人说这事的时候看了一下赵絮晚的脸色,赵絮晚无辜的和他对视,“怎么了?” “没什么,想问问你的想法?”异人道。 她的想法,赵絮晚摸了摸下巴,“我们缺钱吗?” “不缺”异人想不到她怎么跳到了这个话题。 “那停掉也无所谓”赵絮晚不在意,“而且要是真的要走了,你不是要把东西都带回秦国吗?” 异人抬眼看着盯着她,“你之前把红薯和土豆分出去……” “那是因为不想看着人饿死。”赵絮晚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赵王不管庶民的死活,在他眼里那些不算他的臣民,但哪怕是畜生也想要活着,更何况是人,而且我之前也是他们中间的一个。” “赵王不把庶人当人,那秦王把庶人当人吗?”赵絮晚看着异人。 异人沉默了一会,“现在对你说一些话可能太早了,但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尽力的。” 赵絮晚盯着他看了一会,低声叹气道,“那你可得要努力了,据说秦太子儿子挺多的。” 异人没忍住,“这你都知道?” 赵絮晚撇头,“听阿英说的。” “那她还说了什么?”异人慢慢靠近赵絮晚,“说我生母不受宠才被算计成了质子,还是说我没什么前途,劝你早点离开我?” 赵絮晚本来侧对着异人的,听到越来越近的声音,转头一看,都快和他面对面贴上了。 “没说你坏话”赵絮晚推了他一把,“你别把人想得太坏。” 异人淡淡笑了一下,一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不过也没错”异人语气又低落下来,“我确实挺不受宠的,也挺没什么好运的。” 这下轮到赵絮晚坐立不安了,一不留神给人肺管子戳了一下。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这种情况将来是要走大运的。”赵絮晚安慰他,“再说了,你不是说吕不韦会带着你回秦国的,别担心。” “是带着我们一起”异人纠正她。 “啊是是是”赵絮晚点头,附和他,“我们一起,一起的。” 异人默默看了她一眼,不说了,赵絮晚也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随便说了一句去看看政儿怎么样了,就逃出了书房。 异人盯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坐回了椅子上。 自从赵絮晚找人打了一套桌椅之后,家里陆陆续续的都换上了,包括书房里,因为这么坐下来发现比跪坐要轻松多了,也不伤膝盖和腿,异人坐着看书的效率都高多了。 默默的把吕不韦写的信又打开了,信上说他的人已经接触到了华阳夫人,需要异人表个态,写封信给华阳夫人,再认个母,以后回秦国就顺理成章了。 秦太子宠爱华阳夫人不是什么秘密,一部分是因为华阳夫人是少年夫妻,还算有感情,另一部分是因为华阳夫人无子,男人总是会对更弱的女子感到心疼。 尤其是秦太子后宫的女人很多,那么多女人都有孩子,只有华阳夫人没有,又是原配妻子,秦太子一直都很怜惜她。 华阳夫人身后站着的是楚国,异人如果要走她这条路,除了认母,吕不韦还建议他再换个名字。 默默的吐了一口气,异人把这份信又压了回去。 再等等吧,现在有纸,有红薯,土豆棉花,这些东西他不相信打动不了大父。 如果可以直接从大父那边下手,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异人对于吕不韦的信任只有百分之五十,吕不韦想走华阳夫人那条路,异人就打算换条不同的路走。 成功最好,不成功也没事,反正他绝对不会成为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小政儿今天摆脱了阿母的手摇摇欲坠的走了小两步,快摔倒的时候被赵絮晚接住了。 “哈哈哈”小政儿顺势倒在阿母怀里,咬着手笑得开心。 “政大王你太厉害了!”赵絮晚低头在他耳边夸他,小政儿眼睛亮亮的看着阿母。 赵絮晚是发现了,这孩子挺喜欢别人喊他大王的,要不是知道儿子的动作举动和真的孩子差不多,赵絮晚都害怕儿子是转世的。 “来”赵絮晚把他抱了起来,带着他去看给他准备的抓周东西。 这个时代不知道有没有抓周,但孩子都快满周岁了,赵絮晚思来想去还是打算给他办一个。 就在家里办,也不宴请什么人,一家人聚齐了吃顿饭庆祝小政儿生日挺好的。 摆放的东西基本都是笔墨纸砚还有小刀和弓箭,不管儿子将来选文还是选武寓意都很好。 小政儿对迷你弓箭很感兴趣,赵絮晚索性就拿给了他把玩。 这个还是赵阿弟自己做的送来的,专门给小外甥玩的。 本来想着等他大点再给,但赵絮晚没忍住带他提前看了。 “嘿”小政儿拿着转了一圈,还想伸舌头舔一下,被赵絮晚阻止了。 “脏脏的”赵絮晚假装呸呸呸。 小政儿被逗得咯咯笑了起来,也不再想着去舔弓箭了。 虽然小政儿在走路方面进步很大,但语言方面依旧没什么长进。 赵絮晚一直坚定不移的认为儿子是天才,但儿子一直没开口喊人也挺让人捉摸不透的。 “要是手机还能发个帖子问问网友,现在只能自己想办法了。”赵絮晚有些幽怨。 “还有我呢!”001又跑了出来。 “你不是种田的?”赵絮晚怼它。 “也是有育儿手册哒!”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怪音,赵絮晚让它正常点。 “我看别的系统说要对宿主温和,用爱感化她们,难道你不喜欢?”001糊涂了。 “呵”赵絮晚不屑一顾,“这套对我没用。” “可是我看异人对你说软话的时候你就挺受用的。”001觉得自己如果有眼睛,现在一定很迷糊。 “你说什么啊?”赵絮晚恼羞成怒了,“我什么时候受用了?我一直很有原则的好吧?” 001沉默的态度告诉了一切,赵絮晚干脆给它闭麦了。 有时候人真的很奇怪,绞尽脑汁想要的得不到,等没有准备的时候,想要的突然就来了。 小政儿突然喊阿母的那天也是一个很平平无奇的下午,赵絮晚又在忙着做卤味了。 秋老虎说过去就过去了,温度一天天的下降了,赵絮晚琢磨着做点卤味也能保存得住。 吕不韦那边把赵絮晚想要的猪肉送了过来,没有劁过的猪味道确实很大,赵絮晚当即呕了一下,还被云和雨紧张兮兮的问是不是有了孩子。 赵絮晚一脸无语的把两个丫鬟打发了,捏着鼻子开始洗肉腌肉。 这个猪肉她信不过别人,必须自己亲自动手洗和腌,她怕别人洗不干净。 味道很重的猪肉被洗了很多遍,又焯水焯了好几遍,依旧很臭,赵絮晚本来还想着放生姜花椒给味道掩盖,但发现生姜的威力还是没有那么大。 没办法只能走卤味这条路了,放了致死量调料的卤水,赵絮晚觉得要是还不行,那只能是天意了。 因为天凉了,给小政儿也不拿凉席铺了,而是拿了厚软的垫子放在地上,让小政儿在上面坐着。 小政儿今天爬了一会,又和树上的鸟儿吵了一会,无聊的看了看周围。 除了乳娘,剩下的人都各司其职。 他翻了一个身,爬了起来站着,跌跌撞撞的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嘴巴张大喊了一句,“啊啊啊母” 一连串的啊啊啊,赵絮晚压根没反应过来儿子说的什么,直到小政儿又往她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小身板晃了好几下,看得赵絮晚心惊胆战,哪怕乳娘在后面小心的护着。 “啊啊啊母”小政儿又张开嘴巴喊了一下。 赵絮晚手里的东西哐当一下掉了,她也来不及管,只顾着抬腿跑到儿子身边一把搂住他。 “好宝宝,再喊一遍行不行?”赵絮晚和小政儿商量。 小政儿抿嘴一笑,圆圆的眼睛弯了弯,他看着赵絮晚又张开了嘴巴,“啊……母啊” 小孩子软糯的声音,喊得不那么标准,还带着拖音,听得不仔细只会觉得孩子在随便乱叫。 ----------------------- 作者有话说:我们政儿终于进化了 第30章 第30章 赵絮晚等了好久好久终于在这个平平无奇的一天, 甚至今天的太阳都没有昨天的好,但这都是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儿子会喊阿母了。 “宝贝政大王, 你怎么这么厉害!”赵絮晚把孩子抱起来, 没忍住亲了亲他肉嘟嘟的脸颊。 因为担心孩子免疫力不好, 赵絮晚一直都克制自己不去亲孩子,最多和小政儿贴贴, 但是今天实在忍不了了, 她要破戒了! “嘿嘿”小政儿被阿母亲得有些害羞, 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没一会把手放下, 又软糯糯的喊了一声,“啊啊母” 可能是刚开始说话,小政儿还说的不太准确,非要拖着音才能喊出话, 不过赵絮晚不在乎, 她听得出来儿子是喊她的就行。 小政儿得了乐趣,屁颠屁颠的跟在阿母后面, 一会喊一声,一会喊一声的,也不嫌弃腻歪。 赵絮晚也由着他跟着, 不过孩子修行不到位,不管是走路还是说话都只进行到了一半,走不了几步就走不下去了,有些害怕。 赵絮晚干脆拿了一根绳子把儿子拴在腰间,有了那根绳子小政儿就稳稳的拽着阿母的衣服好奇的靠在阿母身上看着赵絮晚把肉放在黑漆漆的大瓦罐里面。 “咦”小政儿好奇的伸手想去摸摸那个黑漆漆的东西,赵絮晚把瓦罐往旁边挪了挪。 “还没腌好, 小政儿不能吃。”赵絮晚点点贪吃鬼的鼻子,“等弄好了,小政儿牙长齐了,就可以吃了。” 听到吃这个字,小政儿就呲牙挤眉弄眼的笑。 赵絮晚看着手痒的不行,只是手上还有东西,实在腾不出时间揉儿子。 异人回来的时候赵絮晚就忍不住跟他显摆孩子会喊人了,主要是喊了阿母。 异人斜眼看着赵絮晚显摆,“是吗?” “那可不!”赵絮晚甩了一下头,“也不看看政儿多厉害多聪明,跟我小时候挺像的,我说话走路就挺早的。” “那你可确实聪明,竟然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路说话。”异人面无表情。 赵絮晚皱了一下眉,“是我阿母跟我说的!” 她虽然生下来就记事,但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是穿越的,可不是天生的聪明,不过赵家父母不知道,阿母阿父一直认为赵絮晚是不一样的孩子,天生的聪明伶俐,懂事而且想尽办法帮着家里。 “你嘲讽我?”赵絮晚瞪他。 “没有没有”异人道,“这怎么敢呢。” 赵絮晚气,“就你这态度,看儿子会不会喊你!” 赵絮晚本来还给他准备了惊喜,现在嘛,喂鸡算了,反正他不稀罕。 小政儿和阿母同仇敌忾,饭桌上母子俩把异人给孤立了。 异人悠哉悠哉的吃着难吃的饭菜,脸色看不出变化。 直到晚上在床上看见满床乱爬的儿子的时候脸色才变了。 “他怎么在这儿?”异人皱眉。 “他怎么不能在这儿?”赵絮晚反问。 “啊咦咦咦”小政儿也微微颤颤的站起来冲着异人叫唤。 看着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小政儿,异人懒得理他,伸手想要抱儿子送去隔壁东厢房的时候又被赵絮晚抢先把儿子抱在了怀里。 “小政儿都好久没和阿父阿母睡了,你怎么这么狠心?”赵絮晚责怪的看着异人,好像很不能理解他。 “你知道做父母的一定要多爱护孩子,让孩子成长在一个健康温暖的家庭吗?”赵絮晚继续输出。 “你知道……” “我知道了”异人举手,“我真的知道了!” 小政儿乖乖的在阿母怀里看着阿父举手,突然间大笑起来,笑的时候露出了四颗米粒般的牙齿,看起来尤其的讨打。 “宝宝真乖”赵絮晚又亲了亲儿子,小政儿一边害羞,一边往赵絮晚怀里钻。 赵絮晚也顺势搂住他,一边摇晃一边拿眼睛撇异人,让他快点更衣上床。 异人没办法,洗漱一番换了衣服,熄了灯上床了。 本来想故作重演的把儿子偷摸送到最里面。 没想到小政儿今天太兴奋了,一直不愿意睡觉,在被窝里爬来爬去,一会拉着阿母的衣服,一会捧着阿母的脸。 赵絮晚今天也有些兴奋,儿子不睡她也没有强求他,不过就是苦了异人,他今天很累,回来之后还睡不成一个好觉。 “能睡了嘛?”低沉的声音微微带着点委屈,赵絮晚正在和儿子玩捉迷藏,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要不你去东厢房?”赵絮晚试探的问。 “凭什么我去,他怎么不去?”异人是真的委屈了。 小政儿小脸红扑扑的从被窝里钻出来,看着阿父伸手指他,于是也委屈了,哼哼唧唧的往阿母身上靠,小手拽着阿母的衣服。 异人看着小政儿委屈的趴在赵絮晚怀里,咬了咬牙,人也挤了过去,“我不管,我不走!” 赵絮晚被两边夹击,感觉都要呼吸不上来了。 “你过去点,我先哄他睡觉。”赵絮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让异人别再挨着她了。 小政儿玩了一圈,也有点累了,小孩子电量耗尽了,稍微抱着哄一哄就睡着了。 睡着的小政儿更可爱了,嘴巴微微嘟起来,一只小手放在耳边,另一只轻轻拉着阿母的衣服。 赵絮晚怜爱的把孩子轻轻放在了最里边,小心的把他的小手拉下来,给他把小被子盖好。 孩子哄好了,赵絮晚也累了,直接躺了下来,把被子盖好,闭眼准备睡了。 异人等了半天,转头一看,儿子睡了,老婆也要睡了? “晚?晚?”异人伸手推她,“阿晚?” “啧”赵絮晚伸手不耐烦的打了一下摇他的手,“怎么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异人咬牙切齿。 “什么啊?”赵絮晚困的眼皮都要睁不开了,这困意说来就来,谁能抵得住啊! 异人拽着赵絮晚手腕的手都有些发抖,“你……” “好了好了”赵絮晚忍住困意哄他,“快睡吧,你看政儿都睡了,你当阿父的还计较什么,多大点事儿!” 她半拖半拉的把异人也给拽了下来躺倒睡着。 异人跟着她躺倒,看着赵絮晚又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笨人计较,毕竟她们的记性不好,气出病来无人替…… 半夜三更的异人听到拍哼哼唧唧的声音,费力睁开眼睛发现是儿子。 小政儿也不哭不闹的,就是爬到了赵絮晚旁边想要伸手拽阿母。 异人深吸一口气,准备伸手把儿子抱过来,没想到还是把赵絮晚弄醒了。 “怎么了?”赵絮晚惊恐的睁开眼睛,发现面前怼了两张脸,一张是小政儿的,一张是异人的。 “他一直在叫”异人指了指儿子。 赵絮晚呼出一口气,“应该是想尿尿了。” 她抱起哼唧的儿子,带着他去了外面,解决了个人生理问题,又洗了手,才重新上床。 “我以为是他饿了”异人道。 赵絮晚打了一个哈欠,“他现在睡整觉了,晚上很少要吃,今晚应该是汤喝多了,不然应该是一觉到天亮的。” 小政儿越来越大,在某些方面也越来越讲究,比如不太喜欢躺在床上解决生理问题。 不过赵絮晚觉得孩子都不会一样,有高敏孩子,也有低需求孩子,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顺着孩子也不算什么。 “辛苦了”异人突然不知道该怎能说了。 赵絮晚看着小政儿重新睡了过去,听到了异人这话有些好笑,“现在不嫌弃了?” “……还是让乳娘带吧”异人叹气,“晚上来回折腾也睡不好。” 肉卤了一晚上后,重新夹出来一闻,完美,把猪味给盖住了,再腌腌应该味道更好。 看着这个肉赵絮晚有些后悔昨日没和异人说一下关于劁猪的事。 毕竟劁了猪,猪就能长得跟更好,更肥更有肉,而且味道也不会很臭。 可惜昨天好像闹了矛盾,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赵絮晚摇了摇头,决定今天和异人说一下。 “啊啊母”小政儿又在喊她了,赵絮晚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厨房。 小政儿在院子里跌跌撞撞的走路,走两步停一下,走两步停一下的。 乳娘在身后小心的护着,生怕小公子坐一个屁股墩。 “快过来”看见小政儿在练习走路,赵絮晚饶有兴致的蹲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对孩子招手。 小政儿看见阿母就高兴的挥手,只是看见了距离之后眉毛又皱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也没有动静,赵絮晚在想是不是太远的时候,小政儿动了,一边“啊啊啊”的叫,一边小短腿迈开的走。 走得太挺快,就是如果没有赵絮晚及时接住他,小政儿可能就摔了。 “欸嘿”小政儿发现自己没摔,还被阿母抱了起来,高兴的抱着赵絮晚的脸啃了一口。 赵絮晚收获了一个口水味的吻,哭笑不得。 今儿天气不热不冷,赵絮晚现在也闲着无事,干脆把小政儿带出去走走。 小政儿长到这么大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看到阿母拿了小帽子就激动的不行,赵絮晚给孩子戴帽子的原因主要是小政儿头发对比其他孩子有些稀疏。 虽然上次说了一句好像要长了,但长得也挺慢的,赵絮晚还是给戴上吧,小孩子被吹多了也不好。 云和雨跟在赵絮晚左右,乳娘跟在身后侯着,万一赵絮晚抱不动了,她就把孩子抱着。 异人当初从吕不韦手上选房子的时候特意选了一处邻里不多的地方。 好处就是没什么人吵,坏处是也没什么孩子,赵絮晚本来还想着看看能不能和小政儿一般年纪大的孩子。 事实是几乎没什么年纪特别小的孩子。 走了没一会,赵絮晚感觉自己抱不动了,小政儿在她怀里一直下坠。 好在有乳娘,赵絮晚的手可以解放一会。 “欸?”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惊讶声,赵絮晚转头看过去,发现是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也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年纪看起来比小政儿大一些。 大概是没想到有和自家孩子差不多大的,那妇人有些疑惑的出声了。 ----------------------- 作者有话说:赵絮晚:一个心很大,不内耗的奇女子 其实挺羡慕这种性格的,感觉活得很舒服 第31章 第31章 赵絮晚看见那人手上抱着一个孩子后也睁大了双眼, 没想到这附近的邻居也是有孩子的,但是怎么没听见过动静呢? 她们家的小政儿有时候闹得动静大的吓人,幸好现在邻里关系也不计较一些有的没的, 不然指不定要吵成什么样。 “我们是最近几天才来的。”那人看出来赵絮晚的疑惑, 解释道。 “这是你们家的孩子吗?长得可真好。”那人羡慕的看着小政儿, 他胳膊露在外面,一节一节的跟藕一样, 一看就养的很好。 赵絮晚也看向了她怀里孩子, 神色恹恹的, 看起来精神不大好。 “你家的孩子是身体不舒服吗?”赵絮晚秉承着有来有回。 “是啊”那人神色有些忧愁, “我们赶路赶了好几天, 孩子可能水土不服,所以有些难受。” 赵絮晚点点头,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着。 小政儿不太高兴大家停住了,哇哇叫了两声, 赵絮晚趁机赶紧说了几句客套话带着儿子走了。 回去的路上, 云有些好奇的说:“没想到我们这边搬来了一个新邻居。” 因为这边的位置不是特别好,人也不是很多, 人群不密集,所以每家每户有点什么动静基本都知道。 而且让云想不通的是搬了新邻居过来,大家竟然都不知道。 “也许是动静比较小吧, 毕竟你哪能天天出去看有什么人过来了。”赵絮晚打趣道。 云抓了抓头发,虽然不理解,但邻居都来了,她们也就随她去了。 回到了家第一件事先给小政儿洗个手再换个衣服,虽然大家就是平常的散步,但小政儿就是莫名其妙的很热, 会出汗,好像做了什么大运动,但谁能想到他只是被人抱着出去溜达了一圈。 “啊切”擦脸的时候小政儿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把赵絮晚逗笑了。 “该不会有什么人在想着我们政儿吧?”赵絮晚捏捏孩子的脸。 小政儿皱了一下鼻子,由着阿母擦脸捏脸。 异人今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赵絮晚手上的纸糊了一脸。 “什么东西?”异人有些懵。 “关于怎么养猪的,我想了好久,觉得可以一试。”赵絮晚说。 “养猪?我们家又没有猪。”异人不爱吃臭肉,哪怕是穷得吃不起肉的时候也不吃。 赵絮晚嫌他矫情,“你不吃,我想吃,而且这个办法可以让猪不那么臭。” “我小时候邻居家养了一头猪,但那猪很小的时候伤到了,没了蛋,没想到长大之后比别的猪壮很多,而且味道也没有很臭,当时我们还去他家蹭了一下肉。”赵絮晚给自己的胡说八道点了一个赞。 异人一脸怀疑的看着赵絮晚,“你确定?” “那这个方子不就是……” “没错”赵絮晚点头,“阉猪!” 异人只觉得浑身一紧,眼皮都有些跳,“此事比较重大,而且你说的没有依据,驳回。” “欸?”赵絮晚扒拉住异人想要站起来的身体,“不许走,你可以让吕不韦试试,顶多就浪费一只猪,做个对比实验看一看!” “而且你们不吃,总有人要吃,要是这个法子成了,你看你是不是筹码又多了一件?”赵絮晚绞尽脑汁的想着说服他的方法。 “靠阉猪?”异人脸色都绿了。 “那怎么了?”赵絮晚一脸你真是不懂的表情,“大丈夫的成功只看结果,谁看过程了,你过程再不好,但结果是好的,史书都会使劲写你好的。” “那你懂?”异人道。 “我懂吃的就行!”赵絮晚昂着头道。 异人看着她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忍了一会笑了,“我去和吕不韦说,他要是不相信我也没办法了。” “你认真讲,他就会听!”赵絮晚咬重了“认真”二字。 异人伸手捏住了赵絮晚的脸,“你可真是会钻空子!” 没话说,没话说。 赵絮晚把他手拍掉,“去陪政儿玩去,每天不陪孩子,好像他是我一个人孩子一样。” 异人背着手去找了儿子,赵絮晚钻进厨房看晚上吃什么。 虽然赵絮晚一厢情愿希望父子两人和平相处,但小政儿并不希望阿父来打扰他。 异人垂眸看着躺在床上一边翘脚一边流口水的儿子,克服洁癖之后试探着伸手想去摸摸儿子的脸。 谁知小政儿头一扭,嘴里叽哩哇啦的叫着,还坐了起来试图爬走。 异人这下来了兴趣,拽住儿子的小脚把人就拖了过来。 “啊啊啊”小政儿回头一看走不了了,冲着阿父一阵乱叫。 乳娘在旁边战战兢兢的不敢出声。 “你阿母喊我来陪你,你还不高兴,嗯?”异人伸手捏了一下儿子的脸,和赵絮晚是不一样的手感,这个肉比较多。 小政儿猝不及防的被捏了一下,手劲还挺大,本来白净的脸蛋瞬间红了。 实在受不了的小政儿放声大哭了起来,异人没想到捏了一下孩子就哭了。 手足无措的抱着儿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公子,给奴婢吧。”乳娘小心的上前伸手抱走了小政儿。 小政儿伤心的扭头,握紧的拳头,哭的脸都红了,实在是委屈。 异人坐立不安的看着儿子,心里忧愁等会怎么见赵絮晚。 外面已经有机灵的奴才知道了小公子哭的事情,毕竟那个大嗓门,很难听不见的。 小心的跑到厨房告诉了赵絮晚,赵絮晚沉默了一会挽着袖子开始剁肉。 那奴婢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小心的告退。 今天晚上吃羊排,主要烤出来的肉,这个时候肉无非是烤的,或者煮的,因为没有铁锅,肉都是采取原始方法做的。 赵絮晚洗干净手去了厅房时,异人已经带着儿子坐好了。 小政儿坐在自己的专属椅子里面,小身板一抽一抽的,看着好不可怜。 异人看见赵絮晚来了,默默起身。 “干什么去?”赵絮晚见他准备走了,开口问他。 “去厨房看看。”异人沉默。 “看什么?你会做饭?”赵絮晚道,“你把孩子惹哭的事还没算账呢。” 小政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抬起来看见了阿母,委屈的喊“啊……母” 异人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好吧,是我下手没轻没重了一点,但男孩子皮实,不打紧的,不过确实是我的错,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赵絮晚抬了抬下巴,“你先过来。” 异人走了过去,赵絮晚把儿子抱了出来,对着异人道,“手伸出来。” 等异人伸了手之后,赵絮晚把着儿子的手打了异人的手一下。 “好了,阿父给政儿道歉了,政儿不难过了。”赵絮晚亲了亲小政儿通红的眼睛。 小孩子哭得可怜,但莫名的也挺可爱的。 小政儿红彤彤的眼睛看着讨人厌的阿父,虽然打了他,但是他还是决定和阿父绝交三天,不和他说话了。 一家三口又重归于好了,阿月一直在厨房等着,等差不多了才敢出去。 有时候觉得姊丈挺吓人的,但没想到也会逗弄孩子,也挺“害怕”阿姐的,感觉和阿父也差不多,虽然两人的身份不一样。 阿月咬着筷子胡思乱想了一番,被赵絮晚推了推才回神开始吃饭。 虽然小政儿单方面和阿父绝交了,但为了向赵絮晚展现一下自己其实还是一个负责的阿父,异人饭后主动抱着小政儿在外面溜达。 小政儿本来一脸不情愿,但看见阿母也跟着之后,就乖乖的待在了阿父怀里。 反正阿母抱了他一会就会把他给乳娘,还不如给阿父抱呢,反正累的是他。 小政儿下巴放在异人的肩膀上,看着跟在身后的阿母。 赵絮晚跟在后面时不时的做鬼脸吓小政儿,小政儿不害怕,反而被逗的笑了好久。 只是没想到晚上出来溜达的时候也碰到了白天的人,那人看见了赵絮晚也是一愣,随即看见了她旁边的男人和孩子。 赵絮晚对她点点头,准备转身走的时候被叫住了,“这位夫人且慢” 赵絮晚转身看着她,异人也有些疑惑的看了过去。 那人心脏发紧,死死攥着手,“我们家孩子好像起烧了,现在找不到医师,不知道夫人家里有没有备用的药。” 赵絮晚本来以为是什么大事,没想到是孩子生病了。 想到了下午那孩子确实看着没那么健康,赵絮晚犹豫的看向异人。 异人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拉着赵絮晚的手,“让云回家去拿。”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对那人道,“家里有备用的药,你且等一下。” 说着让云赶紧回去取药,虽然不算特别大的事,但云还是头也不回的往回跑。 “谢谢夫人,谢谢公子”那人擦了擦眼睛。 “怎么下午的时候不请医师呢?”赵絮晚问。 那人没想到赵絮晚会这么问,身体僵住了,“下午的时候孩子没什么问题,就是有些难受,我们初来乍到,好多东西没收拾好,没想到晚上孩子就病了。” 天色渐渐黑了,赵絮晚看不清那人是什么脸色,虽然她身体颤抖,但赵絮晚不觉得那是因为担心。 云取了药过来递给那人,那人伸手接过,又朝着赵絮晚和异人道谢后,直转走了。 气氛慢慢的冷静下来,云惴惴不安的跟在后面,不敢说话。 赵絮晚也没了心思散步,直接和异人带着小政儿回去了。 今天晚上孩子睡得快,估摸着是下午消耗了精力,没怎么哄就睡了,把孩子交给乳娘,赵絮晚疲惫了去了浴房。 熄灯过后,赵絮晚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翻了几次身后,背后伸过来一只手把她按住了,“在想什么?” “想白天那个人”赵絮晚叹气,“看她的样子,感觉对那孩子应该也不太好。” 异人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个话,不过当了母亲的人总是会格外怜惜一些孩子。 “放心,那孩子不会出事的。”异人宽慰赵絮晚。 第32章 第32章 “你怎么知道?”赵絮晚看他。 “既然你说那人有问题, 那肯定会拿孩子做筏子,既然要靠孩子接近你,那必定不能让孩子没了。”异人淡然道。 “那人到底是干什么的?谁派来的?赵王吗?”赵絮晚打了一个寒颤。 但转念一想, 他们人都在赵国, 肯定随赵王摆弄, 也不至于拿个孩子过来吧? 异人伸手摸了摸赵絮晚的头发,“别担心, 有我在。” 赵絮晚掩住嘴打了一个哈欠, “算了, 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她再怎么样也不能直接过来打我。” “谁敢打你?不是只有你打人的份?”异人胸腔震了震。 赵絮晚推了推他,“我什么时候打人了,我从来都是以德服人的。” “白天打我手的是谁?”异人蹭着她的脸颊轻轻道。 赵絮晚屏住了呼吸,“那是给政儿报仇的, 谁让你总是下手没轻没重的。” “那我今晚下手轻点?”手不太老实的摸开了衣服。 天气明明已经凉了下来, 偏偏裹在被子里的时候又觉得喘不上气了。 “你,你打我?”赵絮晚没留意被打了一巴掌, 还是在那个地方…… “礼尚往来”异人从后面抱住了她。 “我打你打的是手!”赵絮晚气急败坏,“等会你给我打一下。” “哼”异人轻哼一下,动作不停, 赵絮晚觉得自己的腰估计都被按青了。 “感觉怎么样?”洗了一个事后澡,云和雨趁机进来把床单换了,异人心满意足的搂着赵絮晚躺在床上。 “腰有点疼。”赵絮晚如实说。 异人沉默了一会,伸手给赵絮晚揉了揉,“别的呢?” 还有别的? 赵絮晚仔细想了想,哎, 怎能说呢,虽然她前世没结婚,但是她表姐也是和她讨论过一些床上的…… 她还记得她表姐说,为了以后的幸福,一定不能找个不合拍的,不然感觉结婚是真没意义,都不图钱了,这人总得有点优势吧? “好像比上次进步了一点。”赵絮晚诚恳的说。 “我又找了一本书。”异人不紧不慢的说,“感觉有点用处。” 第一次的时候没经验,纯粹是看着书来的,虽然现实和书上有很大区别,但比异人想的要好一点。 现在就有了这书?赵絮晚惊叹,觉得古人的奔放还是让她挺惊讶的,被电视剧茶毒多了,她一直觉得古人的生活都是一板一眼的。 “咳咳”赵絮晚捂着脸,“睡吧,大晚上的讨论这个……” “现在学了几个字了?”异人的话题跳转的让赵絮晚猝不及防。 看着赵絮晚呆愣愣的样子,异人笑了,“不讨论床上的,那讨论学习的?” “你烦死了!”赵絮晚终于忍不住了,使劲了推了他一下,这一下没收住力差点直接把异人从床上推到了地下。 看来女人在被惹怒的情况下,爆发力是不容小觑的。 异人悻悻看着赵絮晚裹着被子背对着他,斟酌许久,小心的扯了一点露出来的被子,又悄默默的往赵絮晚那边挪了挪。 没事的,没事的,再大的事在赵絮晚那边也不会过夜的,异人安慰自己。 跟赵絮晚想的后续大差不差,那人第二天带着谢礼拜访了赵絮晚。 赵絮晚僵着脸客套的和她说话。 本来要是正常邻居,赵絮晚也不会觉得什么,但突然间发现这个邻居好像不是一个好人,而且有针对他们家的嫌疑,赵絮晚实在做不到和人热心交流。 “还没问妹妹的名字呢。”那人笑道。 赵絮晚干笑一声,“叫我晚就行。” “我叫姬婵。”那人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赵絮晚的僵硬,自顾自的说道,“你喊我阿婵也行,我叫你阿晚。” “你们家孩子身体好了吗?”赵絮晚没忍住开口问了。 “昨晚喝了药,烧退了,就是人有点不精神。”姬婵苦笑,“我不是他阿母,是他的姑姑,只是我丧夫了,也没有孩子,就把这孩子带过来小住一段时间。” 赵絮晚目瞪口呆,没想到事情还能这样发展,她还不是孩子的生母 “他生母……”赵絮晚委婉道。 “他生母福气不好,生下他没多久就……”姬婵捂住了脸。 赵絮晚手足无措的宽慰她,“那你们把孩子好好养大,也能宽慰孩子的生母。” “嗯”姬婵点点头,“是这样的,我那个哥哥续娶了新嫂嫂,这孩子在那个家待着也不好,我就干脆把孩子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赵絮晚又吸了一口气,这堪比现代的豪门争斗啊。 只是被暗算的霸总现在还是一个小不点。 “因为丧夫,我也不能回母家,只能在夫家待着,可惜因为带了侄子,又被族老说,现在只能带着孩子出来住。”姬婵拿着手帕擦了擦眼泪。 云小心的端了水过来,赵絮晚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压压惊。 “一个人住也自在。”赵絮晚干巴巴的说,估摸着对方应该是想博取同情,或者让赵絮晚说出类似远亲不如近邻的话,但赵絮晚一向怕惹麻烦,也怕被麻烦找上门。 大家非亲非故的,不能你一开口,我就卖命吧? 姬婵等了好一会,也没等到赵絮晚别的话,失落了坐了一会就告辞了。 “这人好生奇怪。”云嘟囔着上前收拾东西。 雨也没忍住开口,“夫人还是长点心眼,我看这人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咱们和她也没什么交集,她上前诉苦一大堆,不知道的以为夫人和她是亲姐妹呢。” 赵絮晚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我知道,下次等她再来,你们就找借口说我不在。” 虽然很想知道姬婵到底是谁,那孩子又是什么身份,不过赵絮晚深知好奇害死猫的道理,为了自己和小政儿的人身安全,赵絮晚忍痛不去八卦。 姬婵下午倒是没再来了,赵絮晚全身心投入了她的卤味。 万物皆可卤,赵絮晚卤了猪肉,又卤了鸡架,鸡翅,鸡腿。 鸡架没什么肉,但是啃起来很爽,闻到了那香味之后,赵絮晚夹了一个出来尝尝。 这一尝就不得了了,蹲在地上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赵絮晚啃得不亦乐乎。 哑奴在旁边看着赵絮晚,被看久了,赵絮晚也有点不好意思,又夹了几个鸡架出来招呼哑奴一起。 因为这些奴仆一般都很少吃肉,所以不能吃什么大肉,毕竟消化不了,不过这鸡架没什么肉,吃一吃还是可以的。 哑奴看见赵絮晚要给她,连忙摆手,脸色都变了。 “没事的”赵絮晚强硬的给她塞了,“晚上大家都有”赵絮晚做了一个手势,比划着大家。 哑奴看了看手里的鸡架,又看着赵絮晚比划的东西,不知道看没看懂,但她接受了。 “阿姐?”阿月探出一个头,厨房这味道实在太香了,好些奴仆都远离了这个地方,生怕控制不住。 阿月踌躇半天还是决定进来看看。 “快来”赵絮晚招呼她,给她塞了一个鸡架,“尝尝,卤得挺入味的。” 比那没滋没味的豆子,水煮肉好吃多了。 这卤水赵絮晚做的很满意,不但都可以卤,还把没有劁过的猪肉的难闻的味道给掩盖住了。 “这个好好吃。”阿月一边咬一边咽,一边又忍不住的说。 “等会再卤点蔬菜,晚上做个豆饭也就差不多了。”赵絮晚说道。 把厨房的事给交待好了,赵絮晚去看了好大儿。 好大儿此刻正在勤奋的练习走路中,看见阿母来了也没有像往常那般高兴的拍手。 “政儿?”赵絮晚叫他。 小政儿给了阿母一个后脑勺,故意不看她。 赵絮晚看向乳娘,乳娘小声的说,“小公子应该是上午没怎么见夫人,所以有些生气。” 赵絮晚恍然大悟,上午那会姬婵一直在,赵絮晚就嘱咐雨告诉乳娘不要把小政儿带出来,没想到孩子生气了。 “哎,阿母做了好吃的,本来想给小政儿看看的,没想到小政儿不要了,那阿母自己去吃了。”赵絮晚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啊……母”小孩子带着委屈的糯糯的嗓音响起了,赵絮晚转头一看,小政儿正急急忙忙的往这边跑。 走都还没怎么熟练,还敢跑? 赵絮晚和乳娘赶紧伸手把孩子给拦住了。 “坏小子”赵絮晚拍了拍他的屁股。 小政儿伸手捂住屁股,噘嘴不高兴,“哼” “一上午没见政儿,政儿好像更厉害了,走路走的这么好了,长得也越来越可爱了。”赵絮晚凑近看了看儿子,语气夸张道。 小政儿本来眉眼下垂,听到这话瞬间直起身体,眼睛亮亮的看着阿母。 “瞧瞧小政儿的脸,瞧瞧这腿,这胳膊,一看就是能文能武的好苗子。” 乳娘垂着眼睛,努力平稳住身体,靠着房门的云也努力稳住身体,大家都尽力不让自己在小公子面前笑出来。 小政儿满意了,伸手要阿母抱,赵絮晚把他从乳娘怀里抱出来,“走,我们给小政儿准备了好吃的肉肉,小政儿最喜欢的肉肉。” 赵絮晚让奴仆剃鸡架的时候留了几个小一点的好咬的,直接水煮了放着给小政儿磨牙的。 孩子长牙的时候也得吃点硬的东西,不然牙齿长得不好。 “嘿!”看见了鸡架后小政儿果然高兴,给他擦了手之后就迫不及待的拿了一个放在嘴里。 没滋没味也啃得高兴,偶尔冲着赵絮晚笑的时候,赵絮晚都能看见他之前零星冒头的小牙已经变成了米粒一般。 ----------------------- 作者有话说:三十个小红包 ps :这次抽奖是在夹子之前,那会收藏没有过千,可以抽的人数只能是收藏的百分之五,所以…… 第33章 第33章 “好吃吗政儿?”赵絮晚摸摸儿子毛茸茸的头发, 在最该长头发的春天小政儿没有长,偏偏在万物快凋零的秋冬小政儿的头发长了起来。 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求而不得的时候山回路转了。 “嗯嗯嗯”小孩子带着奶味的哼唧声,让赵絮晚没忍住又和他贴了贴脸。 “我们政大王好乖哦!”这么乖乖的宝宝, 异人怎么忍心没轻没重下手捏他的。 政大王很满意今天阿母对他的态度, 贴贴有了, 抱抱有了,好吃的肉肉也有了, 要是晚上还能和阿母一起睡一张床那就更好了。 小政儿用差不多长好的上下四颗牙齿, 嚼吧嚼吧, 虽然鸡架上的肉很少, 但是啃起来又莫名的上瘾。 “好了好了”眼看着小政儿要开始咬骨头了, 赵絮晚小心的把他的手掰开,把被啃的乱七八糟的鸡架扔在桌子上,让乳娘拿干净的布给他擦手。 “呀呀呀”小政儿有些不满意,他还没磨好牙齿呢。 “等会我们吃蛋羹好不好, 有蛋羹呢, 不吃骨头了。”赵絮晚怕他真的咬碎了骨头吞了进去,干脆哄他等会吃别的。 把孩子哄住了, 她也累得够呛。 大胖小子分量重,赵絮晚坐着抱他都被压的喘不上气,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把孩子放在宝宝椅上。 “阿布?”小政儿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看着阿母甩手的样子, 疑惑的咬了咬手。 “看咱们政儿长得真好,给阿母的手都压麻了。”赵絮晚一边甩手一边逗儿子。 小政儿坐在椅子上踢腿,一边傻乐一边拿小眼睛撇阿母。 不过他傻乐的表情在看见异人之后又消失了。 “政儿”异人洗了手过来准备抱儿子,没想到直接被踢了一脚。 这孩子现在分量不轻,那一脚差点踢到关键位置,异人脸都要绿了。 “噗噗噗”小政儿对着阿父一顿噗噗噗, 一点也不害怕。 周围的奴仆看见后吓得脸色都变了,乳娘战战兢兢的上前准备把捣乱的小公子抱走。 “别动”异人没什么表情的说,看着他的样子,乳娘僵住了手不敢去抱。 小政儿本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着周围的气氛越来越凝固,神情也有点不对了,嘴巴一撇一撇的。 “怎么了?”赵絮晚回了房间拿了小政儿吃饭的围兜,没想到看到异人抱着小政儿站在原地不动。 “被他踢到了。”异人声音闷闷的。 “踢到哪了?”赵絮晚有些诧异,主要是感觉异人虽然看着病歪歪的,但实际上身体也还好,没到不能动的地步。 异人默默的往下看,赵絮晚也跟着他往下看,那个地方……不是吧?政儿腿有那么长一下就踢到了? 这也太天赋异禀了吧?看来她儿子从小就腿长个子高。 “是肚子”异人幽幽的说。 “应该没什么大事。”赵絮晚把看见阿母来了之后就一直瘪嘴的儿子抱在怀里,“你身体最近还行,也没有咳嗽,孩子不小心踢了一下没事的。” “咳咳咳”话音刚落,异人就咳了起来,此时小政儿也忍不住的放声大哭起来。 这叫什么事呐! 赵絮晚头疼的开始安抚儿子,又对异人道,“你先坐着,实在难受了请医师。” 小政儿呜呜咽咽的趴在阿母肩上,眼泪口水多的似乎要把赵絮晚给淹了。 赵絮晚抱着他去了院子里走了走,带着他看了一会桂花树上乱叫的鸟,小政儿很快就平息下来了。 “坏坏”他含含糊糊的说着,伸手使劲的指着屋子里。 赵絮晚差点被逗笑了,不过强大的反应能力让她忍住了,“对,阿父坏,咱们不理他了,真是太坏了。” “呜呜”小政儿满意了,又抽噎了两下,赵絮晚把他递给战战兢兢的乳娘,让乳娘带着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去。 “不疼了?”异人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的喝着水。 “还行”他道。 “你怎么这么……”赵絮晚想不到什么词来形容他,只觉得他这手是真欠呐。 “这次真的不是我招惹他的”异人叹气,“不是说要和儿子多培养感情,我伸手抱他,没想到他直接给了我一脚。” “你要是好好和人家培养感情,人家会这样,而且人家还是个孩子,政儿都没有满周岁!”赵絮晚这次是真的想和他好好掰扯一下。 “你总是觉得有了孩子就万事大吉了,但是很少抱他,也几乎不怎么陪他,除非我让你去,你才去,你们关系不好是谁造成的呢?孩子又不熟悉你,你也好像看着不怎么喜欢他。” 说到这里赵絮晚又忍不住了,“你要是真不喜欢他,当初何必……” “我没不喜欢他。”异人皱眉,只是他从小也没有怎么和父亲相处过,他感觉像做梦一样就突然当了父亲。 赵絮晚孕期的辛苦他看见了,觉得母亲不容易,但是他又没办法真切实意的体会到这种辛苦,只能看着她艰难生子。 孩子很可爱很壮实,异人很高兴,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异人觉得将来要是真的得偿所愿,这孩子就是他铁板钉钉的继承人,将来的秦王,他会给他最好的一切。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如果孩子再大点,要启蒙了,异人也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了,但目前,他完全没有任何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做。 “你逗他是喜欢他,可是有这么喜欢的人的吗?我天天打你,你高兴吗?”赵絮晚气的坐下灌了一杯水。 “小孩子小,但不是傻,谁对他好他都知道,你这样下去,还指望长大了他能好脾气的对你?” “你总不希望儿子将来和你一样吧?”赵絮晚道,“你没有的,不能努力的给孩子吗?自己淋过雨就要把别人的伞撕了,嬴异人我真是看透你了,你再这样我对你真是一点也不信任了。” 太自私了,老天,要不是没得选,她真是想早点跑路了,狗男人是真狗! 看着赵絮晚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异人求饶了,“我今天就改,晚上我来哄睡,我们带着他一起。” “行”赵絮晚不给他反悔的机会,说完之后就去看小政儿有没有换好衣服。 异人有些懊恼的在捶桌子,怎么就没忍住呢…… 小政儿已经平复好了心情,看见阿母过来了,又要伸手亲亲抱抱的。 赵絮晚顺着他又抱了起来,好大儿受了委屈,累死也得抱。 赵絮晚抱着他去了吃饭,阿月今天因为吵架的事有点害怕,一个在房间吃过了,不敢出来。 底下的奴仆也有些害怕,做事都小心翼翼的不敢惹到两位主子。 小政儿心满意足的在阿母怀里吃了饭,又被乳娘带着出去散步了。 他最近可喜欢出去溜达了,自从带出去了几次就沉迷于开拓疆土,看过的不要看了,要出去看更远了,可惜乳娘不会带他走很远。 等到了晚上,异人绷着脸准备应付儿子了,知道晚上和阿父阿母一起睡觉,小政儿一阵高兴,只是没来得及咧嘴就看见阿父要伸手抱他了。 他转身想跑,却被死死固定住,异人小心的把他横着抱过来,就像他刚出生那会他被乳娘指挥着抱着孩子哄睡。 一晃都快一年了,小不点长成了大团子,脾气起来了,个子也起来了。 “啊啊啊”小政儿挣扎不行,只能向阿母求救。 赵絮晚坐在床边看着父子俩较劲。 “政儿乖,阿父抱你睡觉。”异人有些僵硬的开口,学着赵絮晚那样软着声音,可惜效果不大。 哄了半天,小政儿身体硬邦邦的躺在异人的怀里,异人也僵着手抱着孩子,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还是赵絮晚看不过去了。 “上床来”她拍着床让父子俩上床。 等上了床之后,小政儿和异人把小政儿放在中间。 “啊啊唔唔”小政儿翻身准备往赵絮晚那边爬,赵絮晚按住了他,“我们听阿父讲故事。” 赵絮晚给异人使了一个眼色,异人张开嘴巴等了一会才说,“从前有个国君喜欢另外一个国君的东西,想了很久找了一个借口,说要用城池换,另外一个国君贪图城池,但又害怕第一个国君言而无信,想来想去最后他带着一个亲信前去赴会……” 这怎么这么耳熟,赵絮晚转头看着异人,异人没看他,只是低着头专注的看着小政儿,小政儿此刻没有乱动,而是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阿父讲故事。 故事在异人低沉的声音中讲完了,小政儿的眼睛也一闭一闭的。 异人轻轻的把手放在孩子身上,小心的拍了拍,没一会小政儿彻底睡着了。 等孩子睡着了,赵絮晚把他移到了最里面,对着异人比了一个大拇指,“看不出来,为了哄孩子,把你大父的事都拿出来说了。” “他自己也挺得意的。”异人说着也笑了,“说实话虽然他挺讨厌的蔺相如的,但也很嫉妒赵惠文王有这么一个忠心的臣子。” 所以他大父渴望有人像蔺相如对赵惠文王那样为他出生入死。 所以秦王宠幸范雎也是因为范雎对他忠心耿耿,带着他击败了一直把控朝政的宣太后以及楚王室的人。 “我也嫉妒”异人低声说,“谁能控制不嫉妒呢,谁都希望有一个人能一直坚定站在自己这边。” 赵絮晚拍了拍他,“会有的,等你飞黄腾达了,大家都想抱你大腿。” 异人被她这个说法逗笑了,“那你呢?” “抱大腿也得人家愿意给”赵絮晚道,“你给吗?” 赵絮晚就害怕他半路又后悔,所以一直没怎么想过他的大腿,尤其是现在始皇在她身边待着,赵絮晚觉得自己走历史这条路总不会走错的。 “你想怎么抱就怎么抱”异人凑近了看赵絮晚,“再告诉你一个事,我对那小子不好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你太关注他了,你那么关心他,怎么就不想想我呢,你要是对我好一点,我不就对他好一点了。” 赵絮晚:…… ----------------------- 作者有话说:赵絮晚:不是,谁家当爹的和儿子争关注啊!!! 政大王:谁家当阿父的和儿子争关注啊!!! 异人:我就想要个全心全意对我好的人怎么了!! ps:犯病不是借口,当爹的没尽到责任就是要被骂,阿晚忍不了他一直摆烂。 会回去的,新地图会开拓的,毕竟政大王已经腻了,他要出去闯闯 第34章 第34章 “你多大年纪了?”赵絮晚很是诚恳的问他。 不是她说, 古人不是说都心智早熟吗?怎么到他这儿,反而跟没断奶的孩子一样。 还想跟她谈感情?赵絮晚可不相信他真恋爱脑上头了,真想跟她谈有多喜欢。 异人神色有些不虞, “你不觉得你对他好的有点过了?男孩子不需要这么多……” 话没说完, 他反倒是说不下去了。 赵絮晚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说的好像你不是男的一样。” 异人默默的扭过头,以实际行动抗拒和她说话。 “你自个好好想想吧”赵絮晚困了, 不想和他絮叨了, “孩子也是你的, 怎么还能和孩子闹起来。” 异人等了一会发现赵絮晚真的睡觉了, 那股气突然又散了。 不过是说着玩的, 怎么还认真起来了?异人侧头看着赵絮晚和小政儿睡着的样子,本来有些焦躁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 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慢慢伸手摸了摸赵絮晚的脸,又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脸, 嗯, 这次很轻,孩子没有醒。 派出去的人已经接触到了范雎, 把准备的东西也送了出去,异人现在要做的只能继续等。 看范雎下一步是否会告知秦王,要是范雎私吞了或者据为己有, 异人就只能采取下一个方法。 需要的最多的就是时间罢了,但他已经等了十几年了,左右不过再等几月罢了。 跟赵絮晚想的差不多的是,那姬婵自上次之后再也没有来了,虽然不一定以后也不一定来,但赵絮晚觉得能喘会气也是好的。 邻居住着一个天天盯着自己的人, 也很是不好过啊。 “你觉得她是周王室的人吗?”赵絮晚问阿月。 阿月犹豫了一会,摇头,“我不知道。” 赵絮晚喃喃自语,“我觉得不太像,隔壁的燕国也姓姬。” 燕赵之间有联姻,那这姬婵是燕国那边的公主?是吗?不知道,但肯定身份不简单,甚至称得上尊贵。 要不然上次没了脸之后一直没来,在她这个没什么身份的庶人面前没脸确实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情。 “阿姐,那人很不好嘛?”阿月不太懂这之间的风波。 虽然知道她们家会跟着阿姐走,虽然知道姊夫是秦王质子,但说实话还是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姊夫和之前没什么区别,阿姐也是,外甥更不用说了。 到现在阿月都觉得有点像梦,但又不会太不现实。 “没事”赵絮晚道,“不算什么,就是觉得挺奇怪的。” 赵絮晚又恢复了摆弄她的田的生活,虽然只是在自家院子里,001催她种点调料品,“积分少,占地面积少,你都可以当花种。” “哎”赵絮晚叹气,“你真是把我驴使唤。” “你种一个也算改变了历史走向,能获得积分,还比较简单,我这是帮你。”001不高兴。 “我自己乐意做和别人催我是不一样的。”赵絮晚一本正经的说,“你想想被别人催着学习考大学和自己主动奋斗考大学是一样的吗?” 001闭麦装死,反正这个宿主一定要占它点便宜,它算是看透了,没办法和她讲道理,只能装死了。 赵絮晚又唉声叹气起来,被人识破了计谋也只能自认倒霉,毕竟便宜也不是次次都能占到的。 今日的午饭竟然难得的有鱼,虽然是鱼汤,也算改善了口味。 “又是吕不韦送来的?”赵絮晚随口道,没想到最近吕不韦派人来的频率还挺高的,之前都是一次性送好多东西过来,不会隔三差五过来,毕竟引人注意总是不好的。 “估摸着是公子派人说的。”云小心的说,“公子最近也挺忙的。” 异人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吧?早出晚归的不知道干什么,偶尔没什么事也一直在书房待着,兴致来了会拉着她教她学字,不过赵絮晚现在宁愿当个文盲。 “公子应该是觉得夫人最近没怎么关心他。”云大着胆子道,“毕竟夫妻之间相处就是这样。” “你还懂这些?”赵絮晚惊讶,“看不出来云你小小年纪知道这么多?” 云闹了一个大红脸,“我,我是瞎说的,夫人您别当回事。” 赵絮晚扑哧一笑,“别怕别怕,我又不骂人。” 云低着头,雨赶紧打圆场,“公子夫人之间的事我们做奴婢的不该多嘴,夫人就当云今天犯邪了。” “真没事”赵絮晚继续笑,“别紧张,我最近确实没有太关注他。” 主要是因为001说孩子缺少安全感的时候,赵絮晚就觉得自己这个母亲有点失职。 赵英走了,香皂生意没了,那块田赵家没说收回,但赵絮晚也不打算要了,拿了属于自己的粮食后,赵絮晚叮嘱了几句那边的佃户,就撤走了。 云和雨悄悄松了一口气。 午饭的时候小政儿活泼多了,看见了桌子上香香的饭就忍不住蹦跶。 “坐好坐好”赵絮晚决定给儿子培养一个良好的用餐习惯,一向不准他在吃饭的时候乱动乱跳。 小政儿听到了阿母的话乖乖不动,只是眼睛还瞟着饭桌。 今天的鱼汤很鲜美,野生的鱼腥气没有特别多,虽然个头没有特别大,但鱼肉很嫩。 看着小政儿一直蠕动的嘴巴,赵絮晚犹豫了一会,挑了一块没刺的小小的鱼肉放进了小政儿的嘴巴。 果然,小政儿眼睛一亮,“啊啊啊啊”他一边动嘴,一边还要叫两声,这是吃得高兴了。 “高兴了不?”赵絮晚逗他。 “嘿嘿”小政儿咽了下去,冲着赵絮晚笑,四颗小白牙看得很是喜庆。 赵絮晚也笑,看来是真的,始皇是真爱吃鱼。 “将来你早点把齐国打下来,那边靠着海,晒盐技术也更好。”赵絮晚小声的对着儿子说道。 小政儿眼睛咕噜咕噜的转,只顾着对阿母笑,赵絮晚本来还在想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爱笑,直到看见儿子的眼睛时不时撇一眼鱼汤,再对着她笑笑,好嘛,破案了。 不过再笑也没办法给他吃太多,小半碗鱼汤,又喂了几口鱼肉,乳娘就端着米汤过来了。 小政儿虽然不高兴,但不挑食,吃完了擦擦嘴巴就被抱走散步去了。 “养孩子真是辛苦。”阿月感慨,大外甥已经够乖了,虽然大嗓门经常扰民,但也比别的孩子好很多了,阿月却还是觉得阿姐有些辛苦。 想想她们小时候,阿母身体不好还得养三个孩子,幸好阿姐早知,可以帮着阿母带弟妹。 但这样一想,阿月只觉得赵絮晚更辛苦了,好像一直不曾真正歇过。 赵絮晚拿筷子夹菜,“还好了,起码还有乳娘在。” 比她阿母轻松多了,阿母的身体真的是被生孩子生毁了。 阿月显然也是这么觉得。 “将来就算你成婚了,也不要多生孩子。”赵絮晚说,“生育对女人只有坏处没有一丝好处。” “阿姐!”阿月惊道。 赵絮晚低声道,“阿月这话我是第一次说,但也确实不是假话,阿母之前不告诉我们或许是怕吓到我们,但我觉得女人有时候就应该被真话吓一吓。” 阿月白着脸看赵絮晚,赵絮晚却不说了,“先吃饭吧,我虽然不想骗人,但也不想让人没胃口。” 用过午膳之后,赵絮晚和阿月坐在院子里摆弄菜就当消食了。 “……反正差不多就是这样。”赵絮晚小声的把生产的事说了一遍,“我觉得不应该骗你,你也大了,有些事不能一直瞒着。” “我知道,阿姐”阿月低声说道,“我不会觉得不好的。” 她不会不识好歹,不会觉得阿姐是别有用心,不会让阿姐失望。 “现在说不生孩子挺不现实的,但女人也不能一直生孩子。”赵絮晚一边拔草一边说,“我们得为自己打算。” “对”阿月坚定道,从小到大,她阿姐说的都没有错过,反正听她阿姐就对了。 “行了”赵絮晚拍拍手,“去休息吧,睡一觉再说。” 现在没什么农活,家里的事也有人做,阿月之前那么忙,现在就该多休息,还算孩子呢。 阿月听话的去房间,赵絮晚也去看了儿子。 小政儿正在爬上爬下的忙着,虽然不知道在忙什么,但很累就是了。 “政儿?”赵絮晚喊道,乳娘看见赵絮晚后小心的弯腰,“小公子一直睡不着。” 这不是睡不着,纯粹是不想睡。 赵絮晚拍拍床铺,“政儿过来。” 小政儿爬得很快,像一只大肉团子那样滚了过来。 “乖乖今天吃了鱼肉有点兴奋啊?”赵絮晚笑着架着儿子的胳膊让他站了起来,“这算醉鱼吗?” 小政儿听不懂,站起来之后很兴奋的跳了两下,顺便叫了一会,赵絮晚差点抓不住他。 “好了好了”赵絮晚小心的把他揽在怀里,“我们先冷静一会好不好?” 小政儿跳累了,被阿母抱着也没有反抗,赵絮晚拿棉布给孩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的拍着他的背。 “啊啊不不不”小政儿趴在阿母怀里,嘀嘀咕咕的说着听不懂的话,“啊啊……母啊” 赵絮晚小声应着,抱着儿子转悠,小政儿被晃悠舒服了,渐渐的也就闭上了眼睛。 小崽子悠长的呼吸声传过来的时候,赵絮晚才小心的把孩子放下了。 小孩子睡着了头发都还有些湿,看来刚刚真的是爬累了。 “像小狗一样。”赵絮晚看着他小声说,还是睡着了乖巧。 叮嘱乳娘照看好小政儿后,赵絮晚回了自己的房间。 好像确实有点忙,单独一个人的时候赵絮晚就想到了异人,想到了云说的话。 “下午继续种菜吧,还是忙点好。”赵絮晚自言自语道。 第35章 第35章 日子一天天冷了起来, 新的一年又要到了。 “呼”赵絮晚刚从外面进到内厅,把大衣脱了,小心的拍打身上落下的雪, 在火炉边烤了一会才把眼巴巴看着她的儿子抱了起来。 “乖乖”赵絮晚抱着他小心的贴了贴。 小政儿偶尔吸吸鼻子, 乖乖的坐在阿母怀里动也不动。 哎, 入了冬,没想到一向健壮的孩子没留神生病了。 可怜孩子还不怎么会说话, 难受了也只能喊着“坏”以及”阿母” 小政儿这一个多月进步还是很大的, 阿母喊的十分清楚, 走路虽然走的慢但也走得挺稳当, 和阿父的关系在异人每天强制哄睡下也变得平和起来, 至少不会时不时朝阿父翻白眼了。 “唔唔唔”哼哼唧唧的小奶音又出现了,赵絮晚小心的换了一个姿势把孩子抱起来来回转悠。 外面飘起了小雪,小政儿因为生病被困在屋子里好几天了,难受的一直指着外面, 赵絮晚和乳娘也只能当做没看见。 小政儿生病那天乳娘吓得一直跪在地上磕头, 让赵絮晚又心酸,又有种物伤其类的感觉, 庶人的身份就是这样,贵族路过的时候没有及时磕头就可能随随便便被夺去了性命。 异人做主罚了乳娘几个月的例钱,这事也就算了, 毕竟孩子大了,也不好带,他们家因为将来要走的,奴仆都不大多,一个乳娘照看孩子确实有些忙不开。 好在小政儿只是流了鼻涕,还没有到很严重的地步。 只是孩子刚生病的时候做父母的总是心疼, 尤其是平日里像个小霸王一样的孩子突然间变得蔫吧起来。 “走”小政儿挥手很有气势的对着阿母说,可惜赵絮晚不听他的,只是在内厅打转。 “呜呜呜”来了来了,假哭又来了,这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学的,有一天突然开窍,会假哭了。 第一次的时候赵絮晚真被骗了,几次下来大家都知道这孩子在骗人,小政儿狼来了的游戏没玩多久就被阿母阿父残忍的识破了。 眼看着阿母真的不为所动,小政儿泄气的趴在阿母怀里闷闷不乐。 “来了来了”云和雨小心的抬着一个大瓦罐进来了,里面咕嘟咕嘟的冒着热腾腾的水汽。 “刚从锅上端下来的。”云和雨小心的搓着刚刚被烫到的手。 “来了来了”阿月也端着一盆蒸好的红薯和南瓜进来了。 南瓜是上次收的,收完了正好和赵家的那块田分割了。 天凉了,正好给塞到了地窖储存。 南瓜很甜,直接蒸出来拌饭都能让吃两碗。 看见了红薯和南瓜,小政儿眼睛一亮,不再蔫巴巴的。 “吃”小政儿伸手。 “好嘛好嘛”赵絮晚抱着他去饭桌边,“喊吃的比喊阿父喊得清楚多了。” 小政儿装作没听见,只是一个劲的咂嘴。 “烫”看着外甥嘴馋的样子,阿月笑道,“等等再吃。” 等差不多不烫了,异人也带着一身风雪回来了。 重复了赵絮晚一样的步骤后,异人慢慢走了进来。 云和雨小心的退到了边上,阿月也默默的往里边挪,赵絮晚抱着小政儿迎了上去。 “今天挺早的。” “以后没什么大事都不出去了。”异人道。 赵絮晚抬眼看过去,只看得见异人神色坦荡的样子。 “成了?”她小心的问。 虽然不太懂具体干了什么,但看起来难度应该不小。 “嗯哼”异人神色变得温和起来,语气也轻快多了,“等咱们政儿过了周岁,差不多就能走了。”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小政儿抬起头懵懵懂懂的看着阿父。 看着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儿子,异人心里难得有些怜爱儿子。 主动接过儿子抱了抱,给他举了高高。 小政儿本来严肃的小脸瞬间笑开了花,“嘿嘿嘿嘿嘿” 小孩子清脆的笑声让人听着也高兴。 异人举了两下就放下了儿子,小政儿意犹未尽的看着阿父,眼神里是遮掩不住的渴望。 异人虽然还想,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举多了对孩子身体也不不好。 这么想着,也就不再愧疚儿子崇拜的眼神了。 小政儿看了没反应,气恼的低头不说话。 他最近练习阿父比较多,虽然喊得很艰难,但也是在努力了。 “你去净手去。”赵絮晚伸手抱儿子准备给他喂饭了。 异人走了之后小政儿也不留恋,反正有好吃的红薯,甜甜的南瓜,就算没有举高高了也无所谓。 因为小政儿的生病,接连几天他都赖在了阿母阿父的床上,阿母对他的要求都允了,阿父呢,虽然面无表情,但对他也没有之前那样戏弄。 “坏坏”小政儿换了干净的衣服,被阿母放在床上,一到床上就迫不及待的去征服那高高的被子,可惜没爬上去就摔了。 摔到厚厚的床上不痛,但是丢脸,小政儿不高兴的喊“坏坏” “谁坏?”异人先一步进了厅内,赵絮晚不在,床上只有一个大团子。 大团子懵懵的爬起来,自己给自己揉头,小眼神一直瞟着阿父。 “来”异人对他伸手之后,小政儿也不含蓄,迅速的爬到了床边,站了起来冲阿父抱。 异人伸手轻轻的给他揉了揉头,孩子头发越来越多,头发揉炸了像个刺猬一样。 “嘿嘿”看着阿父笑了,小政儿也咧开嘴笑了,小白牙露出来看着可爱又调皮。 “你笑什么?”异人捏捏他鼻子,“每天调皮,摔了都不知道哭。” “哼”小政儿不让阿父捏鼻子,他最近老是流鼻涕,难受着呢。 异人也不嫌弃,拿了帕子给小政儿擦了鼻涕后,抱着他把被子掀开,给他放在了被子里。 “小心又着凉”异人低声道,“你阿母不长心眼,你也不长,难受的可是你。” 小政儿眨巴眨巴眼睛,翻身进了被子里,正好把头蒙上了,异人说了半天,低头一看,孩子已经消失在了被子里。 赵絮晚回到房间,看见的就是异人低着头看着一床已经铺开的被子,而小政儿不见了踪影。 “政儿呢?”赵絮晚问。 “里面呢”异人板着脸,“小小年纪就知道逃避大人的说教,长大了……” “长大了继续逃避”赵絮晚顺口接道。 空气寂静了两下,赵絮晚默默转头,不和异人对视。 “呵”异人冷笑,“总算知道他这个态度像谁了。” “当然是像爹啊,毕竟谁整天一副尔等皆是我的下属。”赵絮晚又顺口道。 “……” “……我困了”赵絮晚麻溜把被子掀开,准备先进去。 被子掀开后,躲着的小政儿突然间见到了阿母,兴奋的喊了一声。 看到了阿父之后又默默的把头埋在床铺上。 “来了,政儿,我们睡觉了。”母子俩都把异人当空气,上了床,赵絮晚把小政儿放在中间,自己睡在了最里边。 异人冷眼看着她折腾,反正最后怎么样,还是他说了算。 小政儿躺在阿父阿母中间,第一次的时候他兴奋的睡不着,从阿父怀里滚到阿母怀里,从被子里跑到被子外,但几次下来,他已经可以很安稳的睡觉了。 等孩子彻底睡了,异人小心快速的把孩子挪到了外面,自己则挤到了最里面。 “干什么?”赵絮晚本来都快睡觉了,被这么一下,浑身一个激灵。 “你刚刚说的话现在忘了?”异人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了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政大王。 “我说的不是实话?”赵絮晚也压着声音道,“孩子还在生病,你还有这个心思?” “……都快好了”异人被说的有些恼羞成怒,“都带着睡了好几天了,乳娘那边又不是不能带。” “孩子娇气你不知道啊?”赵絮晚也恼火,“而且他很少生病,偶尔宠一会怎么了?” “你说几句好话。”异人拉着赵絮晚的手不放。 赵絮晚被逼的没办法,担心孩子睡在外面会翻身掉地上。 脸颊传来温热触感的时候异人还没回过神,被赵絮晚推了推才翻身从赵絮晚身上下去。 “行了吧?”赵絮晚瞥他,“赶紧把孩子换回来。” 政大王睡得迷迷糊糊的又被换了回来,全程没有一点要醒的预兆。 “放心好了”异人已经摸透了儿子,“他睡眠好的很,打雷都醒不了。” 所以就算和赵絮晚一起也没什么,只是赵絮晚一直抗拒。 “少说两句”赵絮晚一想到从明天开始要和异人朝夕相处,就觉得受不了,夫妻之间还是有点距离好,有点距离好啊! 明明昨天还是飘飘飞雪,一夜过后,雪就变大了。 “今年不知道算不算一个好年?”赵絮晚看着门外的大雪,叹了口气,对于赵国人来说应该不算,税收提高了,因为要打仗,但是士兵吃的也没有那么好,穿得也没有很暖,战场上每天死去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本来还能把尸体送回赵国,后来只能一把火烧了带回来,因为数量实在太多了。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在咒骂赵王,咒骂平原君,因为如果没有他,也不会劝赵王收下上党,秦也不会对赵发难,赵国也不会在经历了干旱之后还要应付战争。 今年邯郸死去的庶民又不计其数,只是没有人在意,贵族不在意,庶人自己也觉得死了很解脱。 但对于秦国来说,今年算丰收之年,战场上胜券在握,好事一桩接着一桩,尤其是秦质子异人送上来的红薯土豆纸张以及棉花,每一件都送到了秦王的心尖上。 第36章 第36章 “这棉花倒是妙得很。”秦王眯着眼睛仔细的看着送上来的棉花, 异人很绝的是直接送了一件棉花做的棉袄,保暖又奇特的衣服让秦王琢磨了许久。 “是呢”范雎笑道,“公子也是惦记着现在冬天, 秦国这边也冷的很, 所以送了种子之后还送了棉花。” “他倒是有心。”秦王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说。 一般人看见他面无表情也许会认为秦王此刻心情不好, 但范雎不会,他连秦王哭的样子都看过, 更何况这些小事。 “白起那边怎么说, 打算什么时候去长平?”秦王厌倦了和赵国的拉锯战, 本来因为散布流言的事, 为了让赵王相信赵括真的有本事, 秦军一直和赵军绕圈,虽然没什么大的伤亡,但之间小规模的战争是有的,秦军也假模假样的输了几场。 赵王看见了, 认为赵括是真的有马服子之风, 只不过前几年一直被耽误了。 只不过现在秦王不太乐意兜圈子了,战争打起来太耗费民力物力了, 年年征收的粮食几乎都赔在了战争上。 秦王虽一向傲慢,但也不想一直逼迫农户。 “快了”范雎躬身道,“将军旧伤还在, 估摸着还要休整几天。” “唔”秦王不置可否,低头细细的看着棉袄,这一仔细看,倒是看出点了门道。 这估摸着是两个人做的,第一个的手脚看起来不太麻利,第二个人反倒麻利多了, 针线也走的细一点。 “这该不会是异人和他夫人一起做的吧?”秦王开玩笑的说。 范雎不太明白,直到秦王让他看了上面的走线,他才看出来,“这”他细细打量了一会秦王的神色,才放心的开口,“就算是,那也是公子的孝心,不过这孝心没撑住,害怕衣服穿不了,只能劳烦他夫人动手了。” 秦王放声大笑,“先生所言极是。” 这边的君臣其乐融融,那边的邯郸,赵絮晚找了好久也没找到给异人做的那件棉袄。 最近天都冷了,异人一直不穿,赵絮晚以为他不知道,找了好久后,他默默来了一句送出去了。 赵絮晚:“……” “你送给谁了?”赵絮晚纳闷了,难道是吕不韦,那他这心胸也太宽阔了,早些时候赵絮晚一直认为异人讨厌吕不韦来着。 “送给大父了。”异人道。 赵絮晚僵住了脸,“你,你把那个衣服,送给了秦王?!” 赵絮晚磕磕巴巴的说道,看着异人点头后她心如死灰,“你早说的话,我就让雨重新做一件了。” 异人疑惑的看着赵絮晚,赵絮晚解释道,“那件衣服刚开始是我做的,但是我针线不好,那针脚走的不行,后来干脆让雨做了。” 简单一点就是那衣服相当于半成品,自己穿穿得了,你送人肯定得送好一点的,尤其是给大魔王送礼,送了一件有瑕疵的衣服,这真是胆子够大。 这下轮到异人的脸色僵住了,“没事,他应该不会看得那么仔细的。” 像是在安慰赵絮晚,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赵絮晚无力的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去隔壁厢房重新找了一件新的棉袄出来给异人。 这棉袄做的没那么好看,赵絮晚一直想着要不要改改,现在异人没衣服了,算了,先拿出来救急,不然父子俩一起生病,赵絮晚可没那个精力照顾他。 异人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尤其是到了冬天的时候,咳嗽不断。 倒也不是感冒,但就是咳嗽,赵絮晚怀疑过他是不是肺炎,也怀疑过他是不是咽炎,只是这个时候看不出来什么,喝药也是随便的很。 去年赵絮晚给他兑换了商城里的药,勉勉强强度过了一个冬天,今年赵絮晚在想要不要继续,毕竟他这破烂的身体,别等不到逃命,就先垮了。 “看我做什么?”异人看着赵絮晚流露出的同情的神色,先是不解,随后又了然,她可能又自己想象了一些东西。 不过也不全是坏处。 “也不知道大父喜不喜欢。”异人叹了一口气,“要是大父不喜欢我也没办法了,毕竟最好的都已经送了过去。” “会喜欢的。”赵絮晚道,那可是棉花,那可是红薯和土豆。 异人不语,只是低头沉默。 赵絮晚好一顿安慰,才让他缓解一些。 “咳咳咳”异人捂着嘴咳了一会,看着赵絮晚担心的眼神,淡然一笑,“都习惯了。” “去年那会就是这样,今年是更严重还是缓解了一些?”赵絮晚小心的问。 “和之前差不多。”异人道。 那就是还得吃药,赵絮晚看着异人默默的想,只是这药怎能让异人喝下去又是一个难题。 “啊啊啊”张牙舞爪的声音传来的时候异人就知道卖惨的时间结束了。 政大王穿着新做的棉袄腆着肚子小心的走了过来。 因为穿的太多了,走的时候像个小螃蟹那样,双手举着,一双眼睛盯着地板,走一步看一步的。 “政儿”赵絮晚看见儿子过来了立刻露出了笑容,蹲下身等着儿子慢慢走近靠在了她的怀里。 “哎呦”被大胖儿子伸手抱住了,赵絮晚感受到了沉甸甸的爱,嗯,体重也占了很大一部分。 “阿母”小政儿亲昵的搂住赵絮晚的脖子,脸蛋肉和阿母的脸贴在一起。 “政儿今天早上做了什么?”赵絮晚抱着他坐在了椅子上,不坐不行,孩子是实心的沉。 “吃”小政儿脆生生道。 “都快成猪崽了,还吃。”异人在旁边吐槽,儿子一来,赵絮晚就跟他消失了一般,完全看不见他了。 “坏”小政儿伸出胖胖的手指着阿父道。 “不能指人。”赵絮晚包裹住小政儿的胖手,“这是阿父,不能随便指阿父的。” 小政儿噘嘴,不高兴的哼了一声,这孩子真的是年纪越大越鬼精。 “又噘嘴”赵絮晚捏捏儿子的脸蛋,“马上嘴巴就能挂油瓶了。” 异人眼神轻轻瞟了一眼小政儿,小政儿被阿父那得意的眼神看得更生气了,可惜阿母不让他指人。 干脆直接把头埋在阿母怀里,看不见就没事了。 “过段时间他就满一岁了,到时候摆一桌大家吃个饭。”异人挪到了赵絮晚旁边,伸手把她被小政儿弄乱的头发捋了一下。 “到时候顺便给他抓个周。”赵絮晚兴致勃勃的计划着,她东西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孩子抓周了。 “你要不要送个东西?”赵絮晚问异人。 异人不太懂什么叫抓周,但想来应该和周礼差不多,或许是赵国这边传下来的礼仪罢了,异人也不会反对。 “给他这个。”异人把早就准备好的玉佩拿了出来,这是每个秦公子都有的,只是小政儿出生在赵,自然是没有秦王的赏赐,异人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现在能给儿子一点关于秦王室的东西也只有这枚玉佩了。 “这是?”赵絮晚看着这枚龙形的青玉,有些好奇的拿了过来看。 手感还挺好的,赵絮晚把玩了一会收了起来,“等他抓周的时候放上,看看他会不会抓。” 小政儿看见了玉佩倒是想伸手去抓,可惜被阿母拒绝了,并且还把他放在了地上站着。 “抱不动啦”赵絮晚甩了甩手,“你太实心了,等过了冬天再抱。” 本来衣服就厚,加上人也是一个实心球,这么抱着实在是累的慌。 小政儿被放在了地上自己站着,有些不高兴,但是阿母累了,也没办法了,思来想去又朝着阿父伸手。 异人冷漠的拒绝了儿子的要求并且朝他冷哼一声。 在小政儿嚎之前赵絮晚拉着他的手说,“我们去吃饭了。” 吃饭!还是吃饭重要,小政儿不和阿父一般计较。 今年的除夕夜是一家三口人一起过,比去年多了一个政大王。 阿月前几天就回了赵家和赵父赵母以及赵阿弟一起过节。 毕竟阿月还没出嫁,待在姐姐家许久了,赵母一直觉得不大好。 少了阿月之后赵絮晚也顾不上寂寞,每天都在和小政儿斗智斗勇中。 小孩子耐不住寂寞,家里的房间被走遍了,非要出门,赵絮晚担心他又染上风寒,一直不松口。 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装睡骗乳娘,等乳娘出去的时候就悄摸的溜了出去,衣服也没穿好。 幸好被扫地的奴仆看见了,那奴仆吓得要命,斗胆伸手抱着孩子送了回去。 乳娘一会没看住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被吓得不住磕头。 赵絮晚头疼的要命,让乳娘别跪了,先去厨房端姜水。 切了好几片生姜放在瓦罐里熬水。 小政儿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躺在暖和的被子里,赵絮晚端着生姜水喂他。 小政儿一闻到就扭过了头,“臭” “什么臭,这是姜水。”赵絮晚皱眉,“你偷偷跑出去还有理了?”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词,还会说臭了。 “呜呜”小政儿闭着眼睛嚎,赵絮晚一个头两个大。 “小政儿最乖了对不对,这个水不臭,是辣的。”也就微微辣罢了,毕竟孩子喝的,怎么可能和大人一样。 但小政儿一点也不自觉,只是很讨厌姜水罢了。 赵絮晚没辙,好在异人就在书房,听到了动静过来了。 赵絮晚把碗递给他,自己出去等着了。 房间里没一会传来了孩子大哭的声音,又一会过去了,没声了,异人端着空碗出来了。 “你怎么做的?”赵絮晚问。 “也就打了几巴掌。”异人不屑。 “打了屁股。”异人补充。 “屁股肉多。”赵絮晚松了一口气,虽然她狠不下心打,但有异人在,还算有点用处的。 ----------------------- 作者有话说:小政儿二三事之学说话篇: 第一次喊了阿母的时候,阿母高兴的眼睛都红了,渗出的眼泪亮晶晶的。 我没忍住伸手给阿母擦了擦眼泪,阿母高兴的亲了亲我,我也很高兴。 阿母经常和我贴贴抱抱,但是很少亲我,有时候听见她嘀咕说,“这个时候病毒应该很多,还是少亲的好。” 虽然不太明白,但能和阿母贴贴也很高兴了。 每次和阿母贴贴的时候,那个名为心脏的地方总是又高兴又难受。 不太能理解这种陌生的情绪,但我还是会在每一次阿母和我贴贴的时候朝她笑。 第37章 第37章 异人坏人当结束了, 就轮到赵絮晚当好人了,她轻轻推开门,此刻偌大的床上只鼓起了一个被子。 赵絮晚慢慢走到床边, 动作轻柔的掀开被子, “政儿在不在?” “呜呜”小孩子含糊不清的哭声随着被子的掀开慢慢变大。 小政儿埋头在被子里, 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来,阿母抱抱。”赵絮晚伸手把小政儿抱了起来, 小政儿没有反抗, 只是一边抽噎, 一边拉着赵絮晚的手摸他屁股。 “屁股疼是不是, 阿母来看看。”赵絮晚小心的掀开裤子看了看, 还是白的,没有变红也没有变青。 不过小孩子嘛,都是这样,赵絮晚很能理解他的心情。 “揉揉就好了。”赵絮晚把小政儿的裤子又重新穿好, 伸手轻轻的帮他揉着。 “阿母”小政儿靠着赵絮晚委屈的眼睛红红的, 看着脆弱又可怜。 赵絮晚搂着儿子,使劲绷着脸让自己不要笑出来。 “政儿屁股是不是很疼?”赵絮晚问。 小政儿点头。 “因为政儿做错了事。”赵絮晚一边说一边拿了帕子给孩子擦眼泪, “外面下雪,天冷,政儿不穿衣服出去会生病的, 要喝苦苦的药,政儿喜欢喝药吗?” 想到那黑黑的药,小政儿脸皱成了一团。 “坏”奶气十足的声音偏偏绷着让自己显得很凶一般。 “你看,你不喜欢喝药,喝药特别特别坏,那你是不是不能出去?” 小政儿懵懵懂懂的点头。 “你看你跑了出去, 担心你生病,提前预防一下,结果你不喝姜水,是不是很不好?”赵絮晚把儿子转过来,面对面的看着他。 “呜呜”提到了异人,小政儿脸色变了,眼睛又开始泛红,大滴大滴的泪珠滑落。 给这个宝贝大团子委屈的,长这么大,一直捧在手心里,结果翻车了,被阿父好一顿揍。 说是揍,其实异人也没下多大劲打他,只是孩子细皮嫩肉的,稍微重一点捏就会喊疼,别提直接打了几巴掌。 赵絮晚本来意志就不坚定,看见孩子哭了之后搂着他说了好多话,跟他保证晚上带着他一起睡,还给他吃鱼。 小政儿听了好多好听的话,也不哭了,赵絮晚跟他手拉手拉钩。 “拉钩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猪。”赵絮晚用头顶了一下小政儿的额头。 小政儿被顶了往后翻了翻,随即咯咯笑了起来。 “鱼!”他一边点头一边说。 “好好好,吃鱼。”赵絮晚道,“以后不许随便出去了,知道了吗?” “嗯”小政儿响亮的应了,不管他到底能不能遵守,起码态度是有了。 异人在门外等了好久,赵絮晚终于把儿子抱了出来,只是看着赵絮晚的脸色,异人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今晚你去东厢房睡。”赵絮晚小声道,“我带着儿子睡。” 异人不高兴了,“凭什么,要去也是他去,他可是犯了错的。” 赵絮晚瞪他,“你打一巴掌算了,结果给孩子打哭了,他还小呢。” 异人看不过去赵絮晚这副慈母多败儿的样子,只是固执的说,“我是他阿父,打他也是该的,反正我不走,将来没准打的更多,他迟早要适应,总不可能一直不见我。” 赵絮晚:…… 你们父子这辈子拿的剧本是相爱相杀吗?哦,不对,没有什么爱,纯杀啊! 赵絮晚嘴角抽搐的看着异人,既然都愿意挤,那她还说啥呢,大家一起相亲相爱。 虽然下雪了,但好在河还没有完全冻住,吕不韦那边知道小公子喜欢鱼之后,又派人送了好几条。 一时半会吃不完,赵絮晚一直拿水养着。 今天小政儿受了委屈,赵絮晚就让哑奴做了一条清蒸鱼。 稍微放了一点点盐,是孩子可以接受的范围。 因为快满周岁了,赵絮晚也打算让他尝点有味的食物。 显然这次有味道的鱼比上次的鱼汤还让小政儿喜欢。 “呼呼”小政儿对着鱼肉虔诚的吹了吹,才小心的张开口把肉给吃了。 赵絮晚在旁边看得忍不住笑,自从上次给小政儿喂饭不小心烫到了孩子,自此小政儿每次吃饭前不管是烫的还是冰的,都要先吹吹。 “哇”小政儿惊叹,小政儿感慨,世间的美食真的太多了,一定要快点长大,这样才能上桌吃饭,吃他阿父阿母吃的好吃的。 “出息”异人现在看儿子又是哪哪都不对。 “嘶” 赵絮晚在桌子底下踢了异人一脚,不会说话别说话。 异人看着赵絮晚凶凶的眼神,把要说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算了,吃饭吧,今天这鱼确实不错。 晚上的时候小政儿果然很嚣张的躺在了赵絮晚和异人的床上,岔开双手双脚,试图让坏人阿父没有地方睡觉。 可惜他短手短脚的,努力了许久依旧只占据一点点的地方。 阿母还没回来,阿父先回来了,上床之后立刻把小政儿的地盘给占领了。 小政儿翻了一个身,麻溜的爬起来站着看阿父。 异人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好整以暇的看着儿子。 父子俩对视片刻后,小政儿委屈的拿着自己的小被子和小枕头躲到了拐角。 小被子和小枕头都是阿母自己亲手做的,虽然针脚比较粗糙,但是小政儿一点都不嫌弃,他可喜欢可喜欢了,这里面有秋天的桂花香味还有阿母的味道,睡着的时候就像阿母在他身边一样。 赵絮晚带着半干不干的头发回了房间,进了门就发现父子俩像牛郎织女那样隔着天河。 一个在最外面,一个在最里面抱着小被子玩手指。 看见阿母来了,小政儿一骨碌爬起来就要往床边跑,只是还没到床边就被异人抬起的腿挡了一下。 “哎咦”小政儿被挡了一下后控制不住的躺倒在了床上。 爬起来之后的小政儿怒气冲冲的瞪着异人,异人没理他,伸手拿了棉布给赵絮晚擦头发。 赵絮晚坐在床边,笑着朝儿子伸手,“政儿来。” 小政儿乖乖的走到阿母身边被他一把抱住了,阿母身上香香的,好像是桂花味呢。 “在外面都擦的差不多了。”赵絮晚轻声道。 异人又擦了一会才放下,“湿着头发睡觉会头疼。” 小政儿好奇的抬头,看着阿母长长的头发坠下,伸手抓了抓。 “咱们政儿的头发也越来越多了。”马上就可以扎起来了。 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适合扎两个小辫子,再坠上两个小铃铛,肯定很有意思。 阿母的手温暖又舒服,小政儿被赵絮晚揉了一会头发就开始打瞌睡了。 异人没发现,还想开口说话,赵絮晚“嘘”了一声,小心的把孩子横抱了起来,轻轻的摇了一会,孩子要闭不闭的眼睛就彻底闭上了。 小孩子睡着了之后都像小天使一样,完全看不出白天小恶魔的样子。 赵絮晚对此很有感触。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儿子越来越好看了。”赵絮晚小声的问异人。 异人探头看了一眼小政儿,小孩子睡着之后只有胸口略微起伏,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个大号玩具。 “还是睡觉的时候看着乖。”异人道。 “我觉得他越长越好看了。”赵絮晚自顾自的说着,“你看他头发也长多了,眉毛也比之前浓了,个子也越来越高,将来没准长得比你高。” 应该说一定长得比他阿父高。 异人低头戳了戳大团子白嫩的脸蛋,“长得比我高是正常的。” 大团子脸颊嘟嘟,嘴巴也嘟嘟,睡眠质量很好,被戳了也没有醒,反而砸巴砸巴嘴,看起来好像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赵絮晚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了异人不满十岁就来了赵国,赵王待他一般,他早期没什么钱,吃的一般,个子自然长得不好,身体也落下了病根。 异人看够了儿子,转身看见赵絮晚又带着说不清的眼神看他,他轻笑一声,凑近了看她,好像要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的内心。 “心疼我了?”异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的时候,赵絮晚才往后仰了仰,“别靠太近。” “我们去东厢房?”异人反而凑的更近了,手也搭上了赵絮晚的腰。 “都好几天了,之前是他生病,现在又是他挨打,不能因为他,总是委屈我啊。” 赵絮晚一个恍神就被异人带着去了东厢房。 明明是正大光明的夫妻关系,偏偏像个没名分的人一样偷偷摸摸的。 结束后夫妻俩又顶着寒风回了主屋。 “下次不许了。”赵絮晚狠狠的拧了一下异人,“外面风这么大,明天你要是染上风寒了,那才是好笑了。” “你身体也没比我好哪里去。”异人嘴硬。 小政儿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完全没发现他阿父阿母半夜不睡觉的事。 也许是印证了某些话,异人第二天没什么事,反倒是赵絮晚头有些昏,嗓子也有些哑。 “咳咳咳”赵絮晚躺在床上,身体昏昏沉沉的,只听到了异人吩咐乳娘把小政儿带去东厢房,没有允许不许进来。 又听见了医师说些什么邪风入体,估摸是感染了风寒。 赵絮晚听的后悔,早知道昨天就不应该出去的,为了一时的贪乐反倒是让自己生病了。 这个时候的药能不能多吃啊,要是有什么不好怎么办,会落下后遗症吗?现在没什么力气,抬不起手,偏偏系统也跟死了一样完全没反应。 赵絮晚迷迷糊糊的被异人抱进了怀里,小心的灌了一碗药。 赵絮晚半眯着眼睛看着异人,实在是昏的厉害,看不出异人的脸色,只能听到他的话。 “……是我的错,昨天不该……,我以为不会有事的……” 赵絮晚彻底昏过去之前只来得及抓住异人的手,没能说出那句,“以后别装可怜了,跟你一比,我才最可怜。” 第38章 第38章 赵絮晚这病来得匆忙, 明明她看起来比异人强壮,偏偏这次是她病了。 “咳咳咳咳”赵絮晚一边咳嗽一边用沙哑的嗓音道,“你嘴巴这么灵, 应该派你去诅咒赵王, 这样没准秦军轻轻松松就能打败赵军。” “那也应该诅咒廉将军和赵括吧。”异人耸了耸肩。 “咳咳咳”赵絮晚捏着鼻子灌了医师开的药, 苦的她立刻能站起来绕着房间跑三圈。 异人眼疾手快的给她塞了一颗麦芽糖,战国版的麦芽糖硬得像冻了三年的冻肉一样, 咬一口也许会把后槽牙崩了, 味道也是一言难尽, 甜味甚至比不上红薯。 “好吃吗?”异人问她, 他特意让吕不韦派人送来的, 家里没有糖,赵絮晚又怕苦,只能让吕不韦找点麦芽糖送过来了。 “……还行,就是有点硬。”赵絮晚低着头道, 声音闷闷的。 “睡会吧, 反正也没什么事。”异人抽走了她背后靠着的枕头。 “政儿还好吗?”赵絮晚问了一下儿子,孩子莫名其妙被抱走了, 看不见阿母,也不知道会不会哭。 “能吃能睡的。”异人说,“别管他了, 等你好了想怎么和他玩都行。” 什么叫想和他玩,那是她儿子! 赵絮晚不满的瞪了异人一眼,可惜没什么杀伤力,异人手动给她闭上了眼。 看着赵絮晚睡着了之后,异人带上了房门去看了儿子。 小政儿早上什么都不知道,还没有清醒就被抱走了, 吓得他哇哇大哭,以为阿母出事了。 好在异人很快出来了,虽然带着焦躁,但也耐心的哄着小政儿,告诉他阿母生病了,要喝药,现在不能打扰她。 阿母生病了?小政儿懵懵懂懂的,在他仅有的印象里,生病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小政儿不喜欢生病喝药。 “阿母”小政儿伸手指着主屋,异人耐着性子说,“对,阿母病了,政儿乖,先去东厢房待着,等阿母好了再来陪你。” 乳娘抱着小政儿走了,小政儿没有反抗,只是一双眼睛带着忧虑的看着越来越远的主屋。 云和雨打了一盆水放在房间,一个人拧棉布,一个人帮赵絮晚擦拭身体。 异人在旁边看着,有些着急的看着外面,怎么医师还没来 今天风雪大了一些,路上耽搁了一会,等医师来的时候擦拭也结束了,异人小心的给赵絮晚掖好被子。 医师看了看脉象,说是邪风入体,感染了风寒,开了几服药,又叮嘱着最好饿几顿才行。 异人让云去厨房煎药,雨去送了医师,自己则是看着赵絮晚。 赵絮晚此刻正半眯着眼睛,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缓慢。 异人拉着她的手有些自责道,“……都是我的错,我以为……没想到……” 赵絮晚看着他缓缓叹了口气,等喝了药之后药性上来了,也顾不得说话,昏睡了过去。 小政儿在东厢房爬了一会,又走了一会,最后坐在床上不高兴的噘嘴。 “阿母,阿母”小孩子对着墙壁喊了几声阿母,又默默的不作声。 等乳娘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孩子已经悄默默的哭了一会,不再是有恃无恐的嚣张的嚎啕大哭,而是默默的流眼泪。 长长的睫毛沾上了眼泪,白嫩嫩的脸颊也成了小花脸。 乳娘带了他这么久,心疼的很,抱着他来回走动,“小公子不哭了,夫人只是病了,很快就好了,到时候就能陪我们小公子了。” 小政儿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小的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 孩子哭的沉默,乳娘倒宁愿他哭得大声一些,也比此刻默不作声的哭好。 哄了一会乳娘实在担心,只好壮着胆子去请异人。 异人很快过来了,看着儿子哭得脸都花了,无声的叹了口气。 “来,政儿,阿父抱。”异人小心的抱起了孩子。 “是不是还没吃饭?”异人摸了摸儿子的小肚子,还是鼓鼓的,看不出吃没吃。 “早上用了一点鸡蛋羹,还有一些羊乳,别的没有用了。”乳娘小心道。 “马上中午了,跟着阿父去吃饭好不好?”异人学着赵絮晚那样笨拙的问儿子。 小政儿伸手抹了抹眼泪,抽噎的点头。 今天的午饭只有父子俩,没有别人。 异人抱着小政儿一起吃,本来打算给他放在椅子上,没想到小政儿抓着阿父的手不愿意放。 异人也只能抱着他吃。 雨拿着干净的帕子轻轻的给小政儿擦了脸和手,小花脸又变成了干净的政大王。 带着孩子吃饭是最麻烦的,哪怕是小政儿这样已经够聪明的孩子了。 异人第三次移开小政儿试图抓他筷子的手,深吸一口气道,“政儿还小,这些都吃不下,等政儿长大了就能吃了。” 小政儿泄气的看着阿父,小眼神可怜巴巴的,异人没忍住还是给他尝了一小口,其实吧,这个时候没什么调料,吃的也一般,但对于孩子整天吃没什么味道的,确实好了不少。 小政儿吃了一口之后满意了,不再闹腾了,异人抱着他吃完后火速的给儿子喂了饭。 从饭桌上撤离后,抱着他儿子去了书房。 他抱着儿子坐在椅子上看书。 书房里竹简比较多,也比较厚,小政儿摸了两下后不感兴趣了。 他最感兴趣的还是桌子上的纸。 轻轻伸手抽了一张,异人没察觉,小政儿把纸攥在手里。 直到“撕拉”一声,小政儿的身体僵住了,异人也低下了头看着小政儿。 好嘛,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好在只是一张废纸,异人警告的捏了捏儿子的脸,把他放了下来。 “自己走会去。”异人又给了他一张废纸。 小政儿不高兴的哼了一声,转身扶着桌子小心的挪动。 走一会歇三步的终于摸到了门边,异人没有任何察觉。 小政儿看了一会,毫不留情的直接出了门。 书房离异人和赵絮晚的房间没有特别远,当初异人特意选了不太远的房间当书房。 饶是如此小政儿也是走得很是艰难,后来干脆把纸一丢直接爬了起来。 他爬得非常快,趴下的时候个子又小,打扫的奴仆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嗖了一下爬了过去,定睛一看发现又没了。 “奇怪了,难不成是老鼠?”奴仆摸不着头脑,可是这个天,老鼠应该都冻死了吧? 小政儿爬到了赵絮晚的房间,使了吃奶的劲把房门推开。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小政儿皱起了眉毛,眼神的担忧都快溢出来了。 蹒跚的往床边走,小政儿越走越害怕,房间没有光亮,只有朦朦胧胧的从打开的门外透出的光亮。 赵絮晚一个人躺在床上,无声无息的。 小政儿终于走到了床边,看着紧闭双目的阿母,鼓起勇气伸出嘿咻咻的手去摸了摸阿母的手。 阿母的手还是热的! 小政儿拉着阿母的手抖着声音喊,“阿母,阿母!” 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促。 引来了云,也引来了终于发现儿子不见的异人。 “政儿!” “小公子!” 云小心的准备把小政儿抱出去,小政儿死死抓着赵絮晚的手没忍住哭了出来,“阿母,阿母。” “政儿”异人也走了过来准备把儿子抱走,“阿母生病了,你不能进来。” “要阿母”小政儿的脸又哭花了,声音都哭得有些嘶哑。 异人想到了他风寒才刚刚好,狠下心直接把孩子抱走了。 留下云小心的给赵絮晚掖被子。 “哼”被抱走后擦干净脸的政大王很不满意阿父的做法,气咻咻的背对着阿父。 异人无奈,没想到孩子会爬会走之后这么麻烦。 但他年纪小,又不能真的天天打,骂他,他估计也听不懂,只能听个语气,还会朝异人翻白眼和吐口水。 “政儿?”异人喊小政儿。 小政儿不理。 异人干脆强制动手把儿子转向他。 “啊啊啊”小政儿愤怒的挥手,想要把坏坏的阿父打走。 “阿母可不喜欢不听话的好孩子。”异人道,“听话的好孩子应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才对。” 小政儿瞪着阿父,好半天才轻轻哼了一声。 异人看着他心虚的样子,继续道,“今天午睡你还没睡呢,现在也该睡了,等睡醒了,阿母可能就好了。” “阿母”听见了阿母,小政儿又叫了一遍。 异人伸手揉了揉小政儿的头发,“阿母疼你,你也疼疼她,好好睡觉好好吃饭。” 看着儿子一动不动的样子,异人试探的伸手抱他,小政儿也没有反抗。 异人懂了,伸手给儿子脱了外衣,然后把儿子塞进被子里,伸手拍着他的小身体。 小政儿被哄的慢慢的也闭上了眼睛,只是异人只要一停手,小政儿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异人没办法,只能一直不停手拍着他,乳娘倒是想上前,但效果一样,小政儿会眯眼,睡得一点也不熟,老是惊动。 异人只能自己上手。 给儿子折腾了大半天,异人觉得自己老了不止五岁。 一边想着还在生病的赵絮晚,一边想着等会醒了又要折腾的小政儿,异人第一次觉得想要当秦王的压力都比不上家里妻儿给的压力。 赵絮晚睡了整整一天后,被活活饿醒了。 房间里黑漆漆的,赵絮晚试了一下发现嗓子还是有些疼,开口喊的话估计会非常疼。 想了好久之后她试探的起身,身体软绵绵的,头重的像是灌了水泥一样。 刚下床没走两步就咚一声跪在了地上。 “嘶!” “夫人?” “阿晚?” “啊啊啊” 听见了房间里的动静,门一下被推开了,看见了里面的情景,云没忍住直接叫了出来。 异人本来在给小政儿喂饭,听见了动静,把儿子往乳娘怀里一塞,也跟着进去了。 小政儿被阿父粗鲁的一丢,很是不高兴的喊了出来。 听着耳边的杂音,赵絮晚饶是膝盖疼的厉害,也没忍住笑了出声。 ----------------------- 作者有话说:独自带娃的第一分钟:这算什么 独自带娃的第一个小时:上辈子挖了这小子的祖坟 战国时期没有蔗糖,只有麦芽糖也称饴糖 第39章 第39章 赵絮晚被异人抱起来的时候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是哭还是笑?”异人看了她半天琢磨不清。 “疼啊”赵絮晚一边流泪一边笑。 笑是因为他们几个的姿势太好笑了, 流泪是生理反应,磕那一下感觉灵魂都出窍了。 异人把小心的把她的裤子掀开,云动手把豆灯点起来, 点了两个之后, 房间就能看得清了。 裤子掀开了, 膝盖头两个淤青,对称得很。 “疼死了”赵絮晚擦了擦眼泪, 感觉自己实在倒霉。 “怎么不喊人?”异人有些心疼的给她吹了吹。 “嗓子疼。”赵絮晚哑着嗓子道。 现在她这破嗓子跟鸭子也没区别了, 反正磕碜的很。 异人默默叹了一口气, 也怪自己没安排人守着她, 只想着不打扰她就行了。 “好饿”赵絮晚用着破锣般的嗓子对异人说, “我真的要饿死了。” “别说这些话。”异人皱眉,“医师说了你得饿几顿,喝点药算了。” 赵絮晚没说话,只是朝着异人伸手, 然后狠狠小掐了一下他的手。 “给我吃, 我不管。”赵絮晚对着云道。 云为难的看着异人,异人最终还是让赵絮晚吃上了饭。 只是清汤寡水的米汤以及一碟子拌菜。 赵絮晚喝了一碗米汤之后才觉得自己有了一点力气, 头起码没有特别昏了。 “咳咳咳” “等会再把药喝了。”异人端着碗说。 赵絮晚捂着嘴巴点头。 小政儿在外面闹,非要进去看阿母,动静大的人都听到了。 “让他在门口看看。”异人转身对云道。 没一会乳娘抱着小政儿站在了门口。 小政儿大大的眼睛里已经蓄起了眼泪, 就等着看见阿母掉金豆豆。 “呜呜,阿母”小孩子哭得好不委屈,但赵絮晚真的怕传染他,尤其是他这风寒前不久刚好。 “政儿乖,先和乳娘待几天。”赵絮晚的嗓音一出来,小政儿眼泪都停了, 呆呆的看着房间里的阿母说不出来话。 赵絮晚叹气,这破嗓子。 小政儿呆了没多久就要挣扎着进来,赵絮晚没办法让异人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送出去。 小政儿抱着有阿母气味的衣服,眼泪汪汪的被送走了。 “太黏人了。”异人皱眉,“没见过哪家男子是这样的。” “人家是个孩子。”赵絮晚瞥了他一眼。 “别说了,给嗓子歇歇。”异人也叹气,把水杯递给赵絮晚,让她润润嗓子。 “这手怎么回事?”赵絮晚伸手给异人看,手腕上有两个黑黑的印子。 异人诧异的看着,看着大小估计是小政儿弄的。 “下午没看着他,他过来看你了。”异人不好意思道。 难怪梦里总有人喊他,赵絮晚想。 云得了吩咐拿着帕子过来给擦了擦脸和手。 等喝了药之后,异人拿了药油替她擦伤。 “有点辣”药一接触皮肤赵絮晚就没忍住往后缩腿。 异人抓住她小腿不让动,“忍一会。” 忍了好一会才觉得药效发作了,膝盖热乎乎的,疼痛也缓解了一些。 “等明天再请个医师过来看看。”异人说,“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应该没有。”赵絮晚道,磕到了之后她就歪了一下缓冲了一下。 异人摸了一下她的脸,“老是让人担心。” “洗手去!”手上都是药油,难闻的很,赵絮晚躲了一下。 “没良心!”异人把药油收好,拿着出去洗手了。 生病的时候病如山倒,但恢复起来其实也挺快的。 毕竟是大人了,身体素质总是要好一些。 小政儿忍了好几天没和阿母贴贴,现在解放了,一直赖在阿母身边。 “坏坏坏”小政儿坐在阿母腿上伸手抱着赵絮晚的脖子。 “阿父丢了你一个爬是不是?”赵絮晚小声的说。 “昂”小政儿点头。 “可怜见的,难怪爬过来找阿母。”赵絮晚怜爱的摸了摸小政儿的脸。 “唉”小政儿学着大人的样子唉声叹气的,看起来格外有趣。 “政大王受委屈了。”赵絮晚贴了贴他的脸,“我们今天的鱼只给政儿吃好不好?” “好”小政儿认真严肃的点头,坏人不配吃鱼。 不过坏人阿父也不在意,反正他本来也不太爱吃鱼,他更喜欢羊肉鸡肉。 病好没几天就到了除夕,赵絮晚又要开始想年夜饭吃什么了。 最终拍板了羊肉汤,烤牛肉,烧鸡,清蒸鱼,腌肉,以及蒸南瓜,蒸红薯和蒸馍。 小政儿没见过这么多菜,一直在旁边扭着要吃饭。 赵絮晚夹了一小快熟透了的烤牛肉给他,小政儿伸手拿着吃得满脸都是油。 “好吃吗?”赵絮晚问他。 刚烤出来的,还在滋滋冒油,上面撒了盐,还撒了一些辣椒。 小政儿用着八颗牙齿使劲的摩擦牛肉,只顾着点头,根本说不出话。 看他不再闹了,赵絮晚继续烤牛肉。 异人在旁边撒料,以及看着火候。 “怎么样”看整体差不多了,异人拿着匕首割了一块肉递给赵絮晚。 赵絮晚吹了吹,小心的咬了下去。 难怪小政儿一直咬着,这确实很有嚼劲啊。 赵絮晚面无表情的嚼着,异人也割了一块,“还挺香的。” 烤肉嘛,撒点调料怎么烤都好吃。 除夕夜的饭桌上,只有一家三口,除此之外没有一个多的人。 想想去年的时候小政儿还在肚子里翻滚,那会完全不知道晚上就要生他了。 桌子上摆了菜饭,还摆了米酒。 异人给赵絮晚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咦?”小政儿看着米酒好奇的出声。 “来,政儿也喝。”赵絮晚端了一杯水给小政儿。 小政儿满意了。 赵絮晚举着水杯,示意小政儿拿起来,“来,和阿母碰杯。” “来”小政儿学着阿母举手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真厉害!”赵絮晚给小政儿竖大拇指,小政儿昂着头笑。 和小政儿碰过杯了,赵絮晚又拿着杯子和异人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赵絮晚笑。 “新年快乐!”异人重复了一遍。 “乐”小政儿拍了一下桌子。 “啊哈哈哈”赵絮晚没忍住笑了出来,米酒的度数好像不大,但一连喝了两杯的赵絮晚总觉得晕晕的。 看着小政儿和异人都感觉他们变得朦胧起来了。 “来,再干!”赵絮晚又举起了杯子,小政儿很上道的举起没有水的杯子和阿母干杯。 “干”奶声奶气的声音混着中气十足的声音。 异人扶着额头看着母子俩发疯。 “吃饭了,马上冷了。”异人提醒她们。 “吃吃吃”赵絮晚给小政儿碗里夹了好多菜。 小政儿高兴坏了,拿着勺子自己吃饭。 “欸”菜掉了。 小政儿不信邪,又用勺子挖,结果又掉了。 “我来我来”赵絮晚伸手帮着儿子喂饭。 “欸?”怎么也掉了? “这个勺子不好,用筷子。”赵絮晚把勺子扔了,换了一个筷子。 结果还是不行,小政儿嘴巴张了好久,但菜一直没进嘴。 “阿母啊!”小政儿急了,他饿啊。 “我来我来!”看着赵絮晚摇摇晃晃的手,异人把筷子夺过来了,自己喂孩子。 赵絮晚遗憾的看着异人喂孩子,“下次我来,这次是意外。” “嗯嗯嗯。”异人点头,让赵絮晚快点吃饭。 晚饭结束,赵絮晚抱着小政儿开始跳舞。 “这是华尔兹,要双人跳的,政儿和阿母一起。”赵絮晚一手抱着小政儿,一手拉着小政儿的手。 小政儿咯咯笑着陪阿母一起跳。 “啊啊啊啊”还顺便给阿母伴奏。 异人满头黑线的看着母子俩一起疯。 “把政儿给我,他要睡了。”异人无奈的伸手。 “不行”赵絮晚紧张的抱住小政儿,“你想抢我儿子?” “这也是我儿子。”异人黑着脸。 “你,你还怀疑他不是。”赵絮晚不高兴的说。 “我什么时候怀疑过?”异人咬牙。 明明米酒度数还行,偏偏赵絮晚醉了,异人揉着头觉得以后千万不能给赵絮晚喝酒。 “啊噗噗噗”看着阿母骂阿父,小政儿也对着阿父吐口水。 “你小子,当我不打你是吧?”异人威胁他。 小政儿想到了疼疼的屁股,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把头扭过去不看异人。 折腾了好一会,异人把孩子抢了过来,递给了乳娘后,抱着赵絮晚去了房间。 “呜呜,你抢我儿子,你抢我儿子。”赵絮晚抱着脸呜呜的哭。 异人满头黑线的看着她,强硬的给她换了衣服后把她扔在了床上。 “呜呜”赵絮晚抱着被子呜咽的哭,好像异人做了什么罪无可恕的事一样。 异人无视她的哭声,开始换衣服。 等衣服换好了,赵絮晚也不哭了,只是盯着床看。 “唉,好累啊。”突然间,赵絮晚蹦出了一句话。 “你累?”异人咬着牙,“今晚你差点把桌子掀了。” “别乱说。”赵絮晚翻了一个白眼,转身把被子盖上,“别烦我,闭嘴。” 异人:…… 混乱的一夜过后,赵絮晚捂着头起来了,异人已经不在了。 “来,阿母和你跳舞。” “别碰我,别想抢我儿子。” “你怀疑他不是你的儿子。” “老天!”赵絮晚痛苦的捂着头,她都干了什么,怎么一喝酒就不行了。 那酒不是米酒吗? 赵絮晚抱着头跪坐在床上不愿意出去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 但左右还是逃不过。 出去之后异人还在吃饭,看见赵絮晚出来了,瞥了她一眼,“酒醒了?” 赵絮晚揉了揉眼睛,“我去洗漱。” 磨磨蹭蹭的洗漱过后,赵絮晚坐上了饭桌,雨把她的早膳端了上来。 “你们都下去吧。”异人抬手让周围伺候的奴仆都下去。 赵絮晚战战兢兢的看着奴仆都走了。 “要不你先说说昨天说的怀疑的事?”看着赵絮晚心虚的眼神,异人就知道赵絮晚肯定还记得。 ----------------------- 作者有话说:三十个小红包 第40章 第40章 赵絮晚想起身的动作一僵, 她双手扶住桌子,脖子梗着,虽然没有低头, 但也没有抬头。 “我喝多了。”她平静的说。 “喝多了又是跳舞, 又是说我怀疑你, 还说烦你对你不好?”异人道。 “我没说你对我不好!”赵絮晚皱眉。 “……” 赵絮晚又默默的低下了头,发誓敌不动我不动, 再也不会多说一句话了。 “是有什么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吗?”异人问。 赵絮晚双手交握住, 主打一个沉默是金。 “你别听那些人乱说。”异人有些烦躁, 就因为一直准备走的事, 可能有些人看着要回秦了, 各路鬼神的都冒了出来,看着就烦。 啊?赵絮晚有些懵,实际上没人来她这说些乱七八糟的,雨和云也不会告诉她外面的一些龌龊事。 “没有没有”赵絮晚摇头否认, 生怕他冲动之下把奴仆拖下去, “没人来说过一些不好的话,是我自己喝多了, 情绪不好,所以胡言乱语了。” 异人站在原地看着赵絮晚,呼吸一顿一顿的, 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煤气罐。 “因为我身份不太光彩。”赵絮晚坦然道,“等回来秦之后肯定会有人拿这事攻击你,也许还做些别的,比如传流言说政儿可能不是你的孩子……” “我不可能会信。”异人粗暴的打断她的话,“政儿是不是我的儿子,你是不是我的, 我都知道。” “可是总有人不信,就算把肚子剖开给他们看,他们也只会闭着眼睛相信他们自己认为的,因为他们和你是对手,只要能给你泼脏水,能让你有一丝身败名裂的可能性,他们都会做。” 赵絮晚声音低了下去,“要是你没有什么值得攻讦的地方,那就攻讦你的枕边人,你的孩子,反正大家是一体的,我们名声受辱了,你也没好哪里去。” 异人死死攥紧拳头,“所以昨天是你的酒后吐真言?” “是也不是。”赵絮晚道,“我知道你会相信,但流言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总是会受影响的,不管是你还是我或者是政儿。” “我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觉得你能力不够。”看着异人紧绷着的状态慢慢放松,赵絮晚不动声色继续道,“但是你这么突然回去,你那些兄弟肯定要做点什么,我觉得你不如提前下手,他们可能会泼脏水,那你也可以泼回去。” 异人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不会让你们受伤的,我会做好一切安排的,我已经做的都差不多了,不可能会发生那样的事。” 除非他们是真的一点脸面不顾,真的想要治他于死地,毕竟任何一个贵族公子都没有办法忍受头上被戴绿帽子。 他在说的认真又严肃,赵絮晚不住的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她拿着筷子试探的准备吃饭,“我有点饿了。” 异人让她快点吃,毕竟两人讲了好些话,饭都凉了。 眼看着敷衍过去了赵絮晚吐了一口气。 天地可鉴,她说的都是胡编乱造的,虽然不了解这个时期具体的历史,但电视剧还是看过的,管它正史野史,只要能拉动收视率,什么都敢写,赵絮晚可不就被带偏了。 但是好像确实历史上的始皇被怀疑过是不是秦王室的孩子,赵姬的身份也确实是个谜。 哎,心累头疼的,赵絮晚早饭吃的都不香了,尤其是面对面还坐着一个虎视眈眈盯着她的,时不时还问两句,“那个什么华是什么?”“你很害怕回秦吗?” 赵絮晚有苦说不出,只能使劲的放慢速度,一口嚼几十下的那种,让异人没办法问她。 好在没多久小政儿要出来溜达了,成功把他的老母亲解放出来了,异人也只能去书房里看书。 今天是大年初一,也是政大王的第一个生日,可惜赵絮晚手不巧,没办法做特别好吃的,但小政儿也不挑,吃两块鱼就能给赵絮晚跳个舞。 是的,自从昨天赵絮晚发酒疯之后,小政儿喜欢上了跳舞奏乐,自己给自己配乐,一个蹦跶转圈。 赵絮晚在旁边当观众给他鼓掌。 “好棒好棒!”周围奴仆也跟着一起鼓掌。 小政儿脸蛋红彤彤的,兴奋的又转了几圈,成功把自己绕晕,跪坐在了地上。 “哎呦”小政儿坐在地上昂着头看屋顶。 “看什么呢?”赵絮晚问他。 “有星星”小政儿喝醉了一样伸手指着屋顶,嘴巴说道。 “噗嗤”赵絮晚笑了出来,“你这是转晕了。” “晕了晕了!”小政儿最近学人说话的兴致可高了,赵絮晚都担心昨天被他学去了不少话。 “我,晕,啦!”小政儿被赵絮晚抱起来,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啦!”赵絮晚使坏的捏捏他的脸。 小政儿噘嘴,“鱼!” “等会午饭吃。”赵絮晚抱着他去了书房,“难怪你阿父说你像小猪。” “你说你是不是小猪?”赵絮晚问儿子。 小政儿思考了一下,笑着说,“我是猪。” “哈哈哈哈哈”赵絮晚一只手托着儿子,另一只手把笑出来的眼泪擦掉,“政大王,你将来会后悔的,不行,我要把这事写进日记里。” 小政儿看着阿母笑的高兴,也咧开嘴笑,“我是猪。” 赵絮晚觉得受不了了,抱着儿子快速走进了书房。 异人此刻就在里面看书,虽然大老远的就听见了赵絮晚和儿子的动静,时不时笑一下,时不时响一下的,手里拿着的竹简半天也没翻动一下。 此刻见了赵絮晚带着小政儿过来了,他起身,“怎么过来了?” “带着他学习一下。”赵絮晚托了一下儿子,孩子重,抱着累手,抱一会就往下掉了。 异人伸手把儿子接了过来,“给他启蒙吗?” “不是”赵絮晚摇头,“让孩子太早写字也不好,就是随便给他读点书。” 孩子筋骨骨没有长好之前最好不要拿笔,赵絮晚就看见过有个大家小时候就因为拿笔过早导致后面手指一直有问题,年老的时候疼痛难忍。 天才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赵絮晚也不想逼着小政儿过早学习,美好的童年都是短暂的,赵絮晚不想孩子过早背负一些东西。 她被异人逼着勉强也能识一些字,虽然不太写的出来,但勉强能给小政儿读点书,教他写数字也行。 这个时候的数字都是汉字数字和算筹数字,赵絮晚会一点汉字数字,虽然现在的汉字和之后的汉字不是一个汉字。 “读什么?”异人翻着竹简,“《诗》还是《史籀篇》?” “哪个容易一些?”赵絮晚谨慎的问。 异人把《史籀篇》递给她,赵絮晚拿着竹简小心的把孩子抱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这个桌子主要是练字的桌子,之前阿月和赵絮晚经常在这里。 现在也能当给小政儿念书的地方。 小政儿坐在赵絮晚的怀里,好奇的看着阿母拿着一个笨重的东西给他念书。 “幼子承昭……”赵絮晚磕磕绊绊的念着,心里想着这也不是很容易啊。 小政儿起初还有些兴致勃勃的,听着听着小脑袋就一点一点的。 好嘛,赵絮晚还没读完,孩子睡了,异人也撑着头听得头疼。 “明天开始,你过来每天读两遍书再教孩子。”异人压着嗓子道。 赵絮晚心灰意冷的把竹简放下,本来想当个有用的阿母,现在还是摆烂吧,她自个的书还没念好。 虽然异人没说她,但赵絮晚觉得短期内她再也不想给孩子念书了,实在是太丢份了,好在孩子还小,没什么记忆力。 赵絮晚捂着脸把孩子横抱了起来,“我送他去睡觉。” 孩子睡了,异人还在书房,赵絮晚闲着没事开始做晚上给小政儿的惊喜。 拿了一个木盆把面粉给和了,这面粉还是新小麦磨成的粉,这里的人习惯直接吃小麦,也就是麦饭,赵絮晚早期也这么吃,但现在有条件了,拿个石磨全给磨了。 把之前收集的月季给煮了,水煮出来的水混着面粉和,颜色就是粉嫩的了。 赵絮晚要做的是一个寿桃,简陋版的战国寿桃,她没有做过有形状的馒头,最多的就是普通的馒头。 现在要做有形状的,实在是为难她这个破手。 勉强捏出了一个形状后,赵絮晚又找了吕不韦送来的麦芽糖,把麦芽糖塞进了寿桃里,塞了三个后,又塞了三个桂花芯的。 就差不多大功告成了,等着下午蒸好晚上给小政儿吃。 不过等做完了一切,厨房又变得乱七八糟起来,瓦罐被摆的到处都是,面粉也撒了很多在地上,甚至赵絮晚的脸和头发都沾到了。 因为赵絮晚不让云和雨帮忙,她们只能忍到赵絮晚忙好了才过来收拾。 “夫人,我们来就行。”云和雨进来把她给请了出去。 赵絮晚唉声叹气的等着她们善后,心里担心做的不好,但又觉得自己尽力了,实在不行从系统商城那边买一点东西给政儿。 说起系统,赵絮晚神色也变得复杂了,上次她生病001没出来就很奇怪,后来她好了试图呼唤001,结果它还是没出来,赵絮晚有点担心它是不是跑路了。 结果打开商城发现积分还在,东西也还能买,就是001本人不在了。 赵絮晚有些担心也有些害怕,但能做的也只有继续等着。 小政儿没睡多久就被喊起来了,毕竟午饭还要吃,午睡也还要睡。 乳娘忧心忡忡的抱着他出去,有些担心他午饭过后精神太好不睡觉闹腾。 午饭有小政儿最爱的鱼,这次的鱼是他一个人独享,因为他阿父阿母都吃腻了,根本不想再看鱼一眼。 “我是猪”小政儿等乳娘给他喂完了一口饭之后,笑嘻嘻的开口。 第41章 第41章 “噗”赵絮晚差点把饭喷出来, 赶紧捂着嘴低头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赵絮晚捂着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异人放下筷子伸手去拍赵絮晚,“这是怎么了?” 小政儿看见阿母的样子后,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 嘴巴也开始嘟起来。 “咳咳”赵絮晚摆手, “没事没事” 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水, 赵絮晚又缓了好一会才看向小政儿。 小政儿脸上已经没了笑容,神情有些紧张看着阿母。 “没事啊没事啊”赵絮晚握住了儿子的小手, “阿母没事, 政儿吃饭吧。” 小政儿嘟着嘴, “阿母”他伸着胖胖的小手摸了摸赵絮晚的脸。 他没有再说“我是猪”, 异人没有任何异样的脸色, 赵絮晚也不提这个话题。 本来赵絮晚想纠正他一下,但转念一想,孩子可能觉得好玩,她这么激动的反驳, 小孩子肯定也不高兴。 干脆就不说了。 等午饭结束, 小政儿被放到地下到处溜达,赵絮晚才松了一口气。 “他怎么突然说自己是猪了?”异人问。 “今天早上开玩笑说的, 结果被当真了。”赵絮晚无奈,“直接纠正不太好,只能等着以后他大了应该就不说了。” “我上次说他, 他还不高兴呢。”异人笑道,“没想到阿母说了反倒当成了乐趣。” 赵絮晚捂脸,“我就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学的那么快,真真是……” 孩子太聪明太精了,赵絮晚只能感慨不愧是始皇, 天赋异禀了属于,虽然他上午那会还被赵絮晚念书念睡着了。 走了一会的小政儿被乳娘强制抱走了,赵絮晚趁着这个时间又进了厨房。 “那个寿桃什么时候蒸好。”赵絮晚问哑奴,哑奴比划着说不急,蒸得快。 赵絮晚也就放心去折腾别的了,虽然她不太喜欢吃鱼,但为了儿子,给他做个酸菜鱼吧。 条件简陋的很,赵絮晚只能用着身边用得上的食材和厨具。 把之前腌菜的罐子拿出来,拿出一些菜之后又放了密封放回去。 咸菜在水里泡着,赵絮晚开始片鱼,其实也就是把鱼切的小一点,细一点,毕竟这也不是黑鱼,就是普通的鲫鱼,刺还挺多的,赵絮晚把鱼腹部最嫩的地方剥了下来,其他的放着,准备单独做一小份没什么鱼刺的酸菜鱼。 鱼放在姜水里泡一会后,起锅把豕膏(猪油)放在瓦罐里,煮一会后把沥干的鱼放进来翻炒,炒的差不多了再放上泡好的酸菜翻炒,最后加点盐又加水闷烧。 厨房里灶台边热气腾腾的,赵絮晚觉得暖和极了。 冬天做饭的时候只有这个时候能舒服一点,赵絮晚搓了搓手。 因为量少,所以很快就好了。 等这份好了,赵絮晚又把鱼剩下的部分给熬汤去了。 晚上吃的和中午其实差不多,只不过多了一个赵絮晚做的酸菜鱼。 鱼汤给了云和雨还有哑奴她们喝,赵絮晚和异人不喜欢,小政儿呢也喝不下。 大家都很高兴,沾着小公子的面加餐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各家各户都有事忙,因此异人和赵絮晚把请客吃饭这事排到了后面的时间,小政儿生日这天只能他们一家庆祝了。 寿桃上锅蒸的时候赵絮晚还在祈祷千万不要发生什么意外。 但人总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掀开木盖一看,嚯,颜色完全看不出粉色,倒是有点像水泥,而且这个形状吧,怎么变得这么…… 赵絮晚站在原地半天不肯认命,还是云和雨过来把寿桃端了出来。 “算了,左右不过是个馒头,能吃就行。”赵絮晚安慰自己。 晚饭上桌的时间,小政儿对那个形状奇怪的馒头表现的很有好奇欲。 “来,政儿,我们过生日了。”赵絮晚把他抱进椅子里面坐着。 小政儿左看右看伸手想要拿着。 赵絮晚拿了一个给他,小政儿抱着比脸大的馒头狠狠的咬了一口。 馒头受了些许伤痕。 “哎呀!”小政儿拿着馒头使劲扯,终于咬下了一块。 “好吃吗?阿母做的。”赵絮晚满怀期待的看着小政儿。 小政儿皱着小眉头一边嚼一边点头,“好吃” 只是下一秒,赵絮晚眼睁睁的看着小政儿嘴巴里的东西掉了出来。 母子俩大眼瞪小眼的看着。 “唉”小政儿怪模怪样的叹了一口气,把赵絮晚本来有些郁闷的心情给冲散了。 “你还叹气!”赵絮晚伸手戳了戳他,小政儿安稳不动。 “乖”小政儿伸手拍拍赵絮晚的手,希望他阿母不要太伤心。 毕竟那个饭他已经很努力吃了,自己掉了真的不怪他。 赵絮晚叹气的把小政儿手里的寿桃给拿走了,又把他掉在桌子上的残渣给扔了。 “算了算了,今天有酸菜鱼,你吃那个。” “鱼”小政儿高兴的拍了一下桌子,伸着脖子等鱼。 异人坐在椅子上自顾自的拿着一个寿桃吃了起来。 “别吃了”赵絮晚阻止他,“那个不好吃,等会你吃羊肉。” 异人摇头,“还行,做了不就是让人吃的。” 赵絮晚无奈的看着他真的把拳头大的寿桃给吃了。 他今天的食欲倒是好,吃了寿桃还能吃得下别的,赵絮晚看他真的不是硬撑,也就随他去了。 小政儿今晚食欲也很好,赵絮晚做的那个简陋版的酸菜鱼出乎意料的好吃,起码对于小政儿这个一直没怎么接触过好吃的来说。 看着儿子吃的头也不抬,异人好奇道,“真的那么好吃?” “你尝尝”赵絮晚夹了一筷子的酸菜鱼给异人。 小政儿嘴巴里含着饭不高兴的喊了一声。 “你还有呢”赵絮晚点点他的头,“对阿父大度一点。” 小政儿嘟嘴,只是把盘子往自己这扒拉了一下。 “还行”异人吃了儿子特有的菜,嘴巴翘了起来。 晚饭结束后,赵絮晚神神秘秘的拿着一根小蜡烛,示意奴仆把周围的大油灯关了之后,点亮了小蜡烛。 异人抱着小政儿跟赵絮晚凑到了一起。 “快吹一下”赵絮晚对着异人怀里的小政儿道。 她模仿着吹了一口气,小政儿也学着阿母的样子吹了一下。 周围彻底熄灭了,赵絮晚啪嗒啪嗒的鼓掌,然后摸索着抱了一下儿子顺带抱了一下异人。 “好了好了”赵絮晚对着旁边喊,把灯点了。 于是周围又亮起来了。 小政儿被逗得咯咯笑着,伸手要阿母再抱。 今天是他生日,赵絮晚也惯他,直接抱了起来,给他转圈圈。 “哈哈哈哈哈”小孩子清脆的笑声在厅屋响起来。 赵絮晚使出吃奶劲抱着他转了三圈后头晕眼花的停止了。 小政儿还有些意犹未尽,小眼睛期待的看着赵絮晚。 赵絮晚咬牙把小政儿递给了异人,“让阿父陪你一会。” 异人默不作声的接过儿子给他举高高。 小政儿更高兴了,使劲的哈哈笑,周围奴仆被他感染的也露出了笑容。 异人看着小政儿的笑容,难得也大笑了起来,“高兴吗?还要不要了?” “要,要!”小政儿清脆的喊着,于是异人又举了几次。 还是赵絮晚看着差不多行了,叫停了这项活动。 小政儿意犹未尽的看着阿父阿母,高兴的眼睛弯着嘴巴张着。 “喜欢吗?”赵絮晚给儿子擦了擦疯出来的汗。 “嗯!”小政儿使劲点头,脸蛋红扑扑的,像个大苹果,十分想咬一口。 “那亲亲阿父去。”赵絮晚把他面对外面抱了起来,走到了异人面前。 小政儿毫不犹豫的凑了过去给了异人响亮的一个亲吻。 异人长到这么大,没有被阿父亲过,没有被阿母亲过,赵絮晚是第一个亲过他的,但赵絮晚是他的妻,他们合该如此。 小政儿是他现在最亲近的有血缘的亲人,这种感情和赵絮晚完全不一样。 异人的眉毛舒展了,他看着儿子的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学着赵絮晚的样子和他贴了贴。 孩子亲吻大人容易,但异人亲孩子的话,总是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哎呦,政儿害羞了。”没想到异人和他贴了贴,小政儿愣了一下后,有些害羞的躲到了阿母怀里。 赵絮晚搂着大宝贝笑着说。 大宝贝害羞的伸手捂着阿母的嘴,不让阿母说话。 “好好好,不说了。”赵絮晚拍拍儿子,他今晚真的是玩疯了,现在后背都是湿的,“我们换衣服去了,不玩了,要睡觉了。” 说到睡觉小政儿就不大高兴,眉毛拧着有些不情愿和阿父阿母分开。 只是再不情愿也被阿母带去了换衣服,把衣服全部扒开,他像只毛毛虫一样趴在阿母膝盖上,赵絮晚拿过乳娘拧干的棉布,给小政儿身上擦了擦,又给他脸和手擦了擦。 现在天气冷,不好洗澡,擦擦也就差不多了。 小政儿换上了暖和的睡衣后被阿母塞进了被子里。 现在天冷,房间里有炭盆也不敢把孩子随便抱出来哄睡。 所以只能让他自个睡在床上,乳娘或者赵絮晚拍着他。 小政儿眼皮合了一会又睁开,显然是舍不得睡着,想和阿母阿父继续玩,但今晚真的太累了,政大王他扛不住了,眼皮在不可抗力之下终于闭上了。 呼吸变得延长,小胸脯微微起伏着。 赵絮晚静静看了一会,在儿子脸颊边落下了一个亲吻,“生日快乐,宝贝。” 回到了主屋那边赵絮晚才后知后觉自己也出了一身汗,云和雨给她打了热水,她简单的清洗了一下就回了房间。 异人也刚刚擦洗过,今晚的大家都难得的放纵了一下,结果大冬天的硬是出了汗。 “孩子睡了?”异人问。 赵絮晚疲惫的点点头,掀开被子先上了床。 异人随后吹了灯也跟着上床了。 一时间房间寂静无声,赵絮晚昏昏沉沉的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到了异人拉住了她的手。 “没想到,生辰还能这样,真是有点羡慕他了。” -----------------------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阿母做的好吃……yue…… 逃亡倒计时 第42章 第42章 赵絮晚眼睛困得睁不开, 只能闭着眼睛含含糊糊的安慰他,“等你生辰了,……也给你做。” 异人沉默了一会, “其实也不用太复杂, 那个馒头我觉得可以做的小一点, 蜡烛我自己会吹,我不爱吃鱼, 你可以考虑一下牛肉或者羊肉。” …… 回应他的只有赵絮晚时长时短的呼吸声。 异人转过身把赵絮晚搂在怀里报复性的捏了捏她的脸才闭眼。 初五的时候小政儿的周岁宴才办了起来, 简简单单的一桌饭菜, 只有赵絮晚的父母, 弟妹以及吕不韦。 赵父赵母有些拘谨的坐着, 异人和他们打了招呼好后,发现他们更加不安,只能躲去了书房,让赵阿弟不要拘束, 缺什么和奴仆说。 阿月等异人走了之后, 就迫不及待的进屋去看阿姐和外甥去了。 赵阿弟也想去,但他也算外男了, 随便进出也不太好,况且阿父阿母还在这里,因此只能忍着。 今天的小政儿穿的是红色的棉袄, 云和雨一起加工过赶出来的,暖和又好看。 “瞧瞧,真好看真精神!”赵絮晚摸摸小政儿的脸,把他从床上放了下去。 小政儿穿着厚厚的棉鞋踢踏踢踏的来回走着,衣服做的大了一些,加上天冷穿的多, 他走路的时候胳膊都没办法完全放下来。 像只螃蟹那样叉着手走。 “阿姐”阿月进来看见了赵絮晚没忍住直接扑了上去。 “多大人了。”赵絮晚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阿月抱着赵絮晚的胳膊撒娇,“阿姐,好想你。” 之前赵絮晚没成婚的时候在家她们好像也没有这么亲密,阿月对长姐是依赖,是崇拜,但也有些害怕,毕竟赵絮晚那会脸色总是不好看。 长姐成婚后,有了大外甥,阿月觉得长姐变得温和了不少,后来她在这边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和阿姐相处的也越来越自然了。 “那等今天阿父阿母走了,你再留下来?”赵絮晚说。 “可以吗?”阿月眼睛亮亮的看着赵絮晚。 赵絮晚抿嘴笑,“只要你愿意就行。” “我当然愿意。”阿月抱着赵絮晚的胳膊使劲的蹭着。 “走”小政儿走到这边,伸手使劲的推着阿月,“走” 等阿月放开了赵絮晚后,小政儿凑到了阿母身边抱着阿母的手,眼睛还瞥着阿月那边。 “好啊,小政儿你又把我给忘了?”阿月假装不高兴的说。 小政儿拧眉看着阿月,转头不去看他。 “没礼貌”赵絮晚伸手把儿子又转了过来,“从母都忘记了,快去和从母说说话。” 小政儿不情不愿的被阿母推着去了阿月那边,看着阿月满怀期待的眼神,小政儿嘴巴张了张,“你走” “哈哈哈哈哈”阿月自己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怎么老是让我走啊,之前我还抱过你呢。” 赵絮晚也没忍住笑了,捂着脸想这孩子像谁啊,她真的没教过,不知道又从哪里学来的。 “就不走”阿月伸手把胖外甥抱了起来,胖外甥挣扎了一下就停止了,因为阿月抱着他跑出了房间。 他衣服都穿戴好了,出去也没事,阿月抱着他去见了赵父赵母。 看见小女儿抱着一个胖娃娃过来,赵父赵母吓了一跳,阿月看起来瘦瘦的,实际上力气还挺大的,一口气抱着孩子跑出来也不喘。 “你小心点”赵父赵母没忍住开口。 “来,政儿,我们给外翁外婆打招呼。”阿月把我放下来。 小政儿得到了自由,喜滋滋的往外面走,根本不理人。 “阿父阿母”赵絮晚出来了,笑着和他们说话。 赵父赵母依旧拘谨,女儿变化非常大,要不仔细看,赵父赵母根本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女儿。 不单单是长相,还有一些别的变化,赵父赵母说不出来,只觉得女儿好像变得离他们很远了。 “阿姐”赵阿弟起身和阿姐打招呼。 小政儿本来往外面跑的脚也停住了,转身又往赵絮晚那边走。 “你和阿月带着小政儿出去转转,我和阿父阿母说几句话。”赵絮晚和赵阿弟说。 赵阿弟点点头,抱起小政儿跑了出去。 小政儿又被陌生人抱住了,先是一愣,随即又咯咯的笑起来了。 “阿父阿母喝水”赵絮晚看着赵父赵母拘谨,笑着让云和雨上茶水。 “不用麻烦”赵父摆手。 “您不喝,阿母也是要喝的。”赵絮晚打趣道。 云和雨端了水之后就下去了,整个厅房就只剩下赵絮晚和赵父赵母。 赵母看着女儿眼睛红红的,“晚,你受苦了。” 孩子变化这么大,赵母想不到别的,只能想女儿无依无靠,自己一个人在这边,不知道要受多少累。 “我没事”赵絮晚拉住赵母粗糙的手,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阿母,我在这里很好,你们那边也还好吧?” “都好都好”赵母反拉住赵絮晚的手,“吕商时不时就送很多东西给我们,你阿父种田也不像之前那么卖命,我在家做做针线,这日子好得很。” “阿月你之前一直带着,也不知道有没有给你惹麻烦,这女子回来之后变得毛躁了起来,我就怕给你添负担。” “你阿弟不去长平也好,我们那边天天有人领着孩子的东西回来,都没了,一个人都没回来。” 赵母抹着眼泪,“要是你阿弟也没了,我和你阿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要怎么活,他不去也好。” 赵絮晚使劲眨着眼睛,把眼泪给逼了回去,“阿母,我们一家现在都好好的,将来还会更好,您和阿父等着享福就行了。” 说到享福,赵父赵母脸色一下变了,“晚,吕商说要带我们走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怎么就要走了,我们的地,房子都在这儿,我们要去哪里呢?” 他们惶恐不安的看着赵絮晚,试图让赵絮晚告诉他们不是真的。 “我们确实要走,具体去哪里暂且还不能告诉你们,阿父阿母你们也别和别人说,赵国我们是待不下去了,要是继续待着,可能明天赵王就要带人把异人抓走了。” 赵父瞪大了眼睛,“他犯了律法?” 要不然赵父想不通。 “他是别国的质子。”赵絮晚言简意赅,“阿父阿母这事我是在生了政儿之后才知道,不过也思考了很久,想着到底要不要走,想着你们还在怎么办。” “但是既然异人说了可以带我们一起走,那去别的发展也不是不行,赵国自从先王走了,实力一直下降,现在的赵王贪图享乐,好大喜功,阿父阿母你们不想去一个强大的国家,一个可以改善庶民生活的地方吗?” “哪里有那个地方呢!”赵父苦笑,就怕女儿冲动又做了什么,这个大女儿一向主意大,小时候就能看出来,但那会她聪明谨慎不莽撞,现在竟然要做出叛国的事,他们,他们怎么能…… “赵王如此对待庶民,征收的税越来越高,是他先不仁,我们为什么不选择另外一条路,为什么不能去想过好的生活。”赵絮晚辩解,“树挪死,人挪活,我们不能一直都固守思想。” “而且你想阿弟,他要是还在这里,迟早也要被抓壮丁带走的,能保他一时,还能保一世吗?” 赵父赵母一时哑口无言,两人面面相觑,赵母只顾着默默流泪,赵父双眼通红,“要是当初知道他是别国质子,我们就算……也不会同意你卖给吕商去。”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赵絮晚冷静的说,“阿父你难道真的要看着我们一家白白送死去吗?赵国的前程重要,我们的命就不重要了吗?” 赵父哑口无言的看着女儿。 “算了,今天是政儿的周岁宴,争执这个没什么意思了,阿父阿母你们可以对我生气,但是别对孩子。” “我怎么舍得对你生气。”赵母彻底哭了出来,“你吃了那么多苦,我都知道,我和谁生气都不会和你生气,你不要听你阿父的,他不走,我走,我跟你们走。” “阿母”赵絮晚和赵母抱在了一起,赵父低头擦眼睛,“罢了罢了,你们大了,本来我们也是享了你的福,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赵父颓废的说。 “别哭了,阿母”赵絮晚给赵母擦眼泪,“等会还要看小政儿呢。” 赵母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 等平静下来之后,赵絮晚才唤了奴仆进来。 “打两盆热水过来。”赵絮晚吩咐道。 等赵父赵母重新擦洗过后,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了午膳的时候。 吕不韦今天差点迟到,看见众人都在就差了他一个,他拱手道歉,“今天路上耽搁了一会时间,实在抱歉。” “吕商能来就算赏脸了。”异人似笑非笑道。 “不敢不敢”吕不韦连忙摇头,和异人对视的时候眼睛闪了闪。 异人低着头笑,“吕商赶紧落座吧,不过一句玩笑,可别当真。” 小政儿坐在了阿父阿母中间,手里还拿着一个大鸡腿咬着,嘴巴脸上吃的油光光的。 吕不韦落座后,饭菜开始上了起来。 “给小公子的。”吕不韦拿出来了一个盒子恭敬的递给异人。 “谢过吕商了。”异人漫不经心道,身后的泽立马伸手把盒子接了过来。 “公子喜欢就好。”吕不韦丝毫没有不满。 众人看着他们交锋,一时间空气凝固,都不太敢出声。 不过不包括小政儿,他嘴巴啃的累了,把鸡腿往碗里一放,伸着油油的小手要去拿泽手里的盒子。 “给我!”政大王嚣张的朝着泽伸手要东西。 可惜没嚣张两秒被他阿父嫌弃的拿着帕子把手拉回来了,“你看你脏的,还不赶紧擦擦。” ----------------------- 作者有话说:养崽路漫漫长,回秦之后还会继续养崽的 第43章 第43章 小政儿两只爪子被异人按着擦干净后才放开了, 不过那个盒子也没有到他的手里,因为菜上了,他要继续吃饭了。 一顿简单温馨中透着一点点诡异气氛的午餐结束了, 赵絮晚抱着小政儿和阿月去了东厢房。 赵阿弟带着赵父赵母去了西厢房暂且休息, 吕不韦跟着异人去了书房。 “发生了什么?”进了书房之后, 没有了别人,吕不韦也不用遮掩了。 他脸色有些难看的说, “路上一直有人跟着我们, 看样子来势汹汹的, 不知道想干什么。” 异人脸色也难看了几分, “外面战况怎么样了?” “目前看来还没有出现明显胜负。”吕不韦道, “但我们探子那边传来说白起可能已经去了前线。” 异人睫毛动了动,嘴角上扬,“那就是意味着这场战争很快要终结了。” “对,所以我们一定要尽快走, 要不然赵王那边可能真的要对公子不利。”吕不韦脸色难看的说。 异人收敛了神色, “我知道,你先安排好赵家的人, 我们这边还不急。” 吕不韦拱手,“是,定不负公子所托。” 东厢房内, 小政儿趴在床边玩着布做的老虎,好吧,其实是有些简陋的看不出像老虎还是老鼠的玩偶。 赵絮晚在里面填充了棉花,费半天劲做出来了一个四不像。 好在儿子一点不嫌弃,拿在手里玩得开心,赵絮晚也就放心了。 “阿母阿父同意了吗?”阿月忐忑的问, 赵父赵母一直都很固执,阿月都不知道该怎么劝。 “应该听劝了”赵絮晚道,虽然赵父神色还是犹豫,虽然赵母是心疼她不想她为难才开口,但赵絮晚觉得很好了。 “放心,还没那么固执。”赵絮晚安慰妹妹,这个时候的人其实家国情怀说多也不多,说少呢也还是有点的。 最主要的是现在人都种田,有地,除非发生了什么意外才会背井离乡,一般都老死在自己家的田地这边,也就是落叶归根。 这种思想好像延续了几千年,赵絮晚她爷奶也是,死活不肯和儿子儿媳住在城里,非要回乡下自己的宅基地重新建房子,侍弄他们的菜地。 “就算是心疼二哥,能去挺好的。”阿月叹气,“我怕他们固执起来连二哥也不管了,就是不想走。” “人还是都想活着的。”所以才说庶人可怜啊,为了一口饭,都不说是饱饭,只是能活着的饭,他们竭尽全力拼命的耕种,只为了在交沉重的赋税的时候能留一些口粮养活一大家子的人。 “活着”小政儿顺着床边走,拿着布老虎冲着阿母笑。 “对,活着”赵絮晚俯身和小政儿顶了一下头,“我们政儿要活的很好很开心对不对?将来长大了我们要努力的让大家都好好的活着好不好?” 阿月神情紧张的看着赵絮晚。 “好”小政儿管他听没听懂,反正先回应阿母再说。 “乖宝宝真好”赵絮晚让儿子又趴了回去玩,神色镇定的和阿月继续说话。 “阿姐”阿月纠结的说,“回了秦,姊夫就一定能当……” 阿月有些担心话说的太满了,害怕祸从口出。 “就算不当,作为王室子孙想着百姓也是应该的。”赵絮晚道。 “赵王就不想着我们。”阿月撇嘴,“秦王会想着我们吗?” “我们努力让他想着我们。”赵絮晚说,“所以现在要多给你姊夫洗脑,让他知道作为百姓的不易,毕竟你姊夫竞争秦王的几率比你外甥现在大多了。” 阿月被赵絮晚说的没忍住捂着脸笑,“阿姐,你这话也太……” 阿月想不到该说什么,做妻子的竟然还能这么对待丈夫,不过她姐说的倒是挺对的,姊夫年纪大,怎么也比外甥有优势。 还有洗脑是什么?她只知道洗头,给她姊夫洗头还是算了,她宁愿给外甥洗头。 因为赵父赵母强硬的态度,阿月这次没能留下,不过也因为不想在关键节骨点上出幺蛾子,所以阿月给赵絮晚使了一个眼色后就跟着上了马车回家。 吕不韦走的比他们要早,可能又是去忙什么事了。 “今天吕不韦是不是有什么事?”私下没人的时候,赵絮晚担心的问异人。 “一点小事,可以解决”异人道,“不过没几天可能就要先送你阿父阿母走了。” 他仔细的看着赵絮晚,生怕她突然临时反悔。 “可以走了?”赵絮晚突然间感觉到了急迫,知道快,没想到这么快,这个年还没过完呢。 “战场目前没有动静,但一旦动静大了起来,可能就来不及了。”异人嗓音低沉的说,“希望到时候不要再出纰漏了。” 赵絮晚被他说的更紧张了,“应该不会出纰漏,我都说了要是不走,阿弟可能就要死了。” 异人没忍住,眉毛扬起来看着赵絮晚,眼睛带着笑,“你这么说他们没骂你?” “我一向脾气大。”赵絮晚说,“在家的时候脾气就一直大,主意也大,他们都不敢说我。” “那你真厉害”异人凑近了一点看她,“没想到瘦瘦小小的,但还是很有力量的。” “我能把你扛起来”赵絮晚也挑眉,“你信吗?” “信”异人直起腰,好像真的害怕赵絮晚扛他,“你说什么我都信。” 赵絮晚嘁了一声,推开他去看小政儿去了。 小政儿在房间里唱自己编的歌,一边叫一边绕着房间跑,就是不愿意睡觉。 乳娘因为哄不了他,就没给他脱衣服,看着他满屋子乱转,不敢打扰。 “政儿?你怎么还没睡觉?”赵絮晚在门口看着他说。 看见了阿母之后,小政儿把手往后面一背,脸朝着床铺扑了过去,“我,我睡着了。” “你睡着了个屁。”赵絮晚翻白眼,“没想到你还会掩耳盗铃起来了。” “我,我睡着了!”小政儿偷摸的把被子往头上盖。 赵絮晚拍了拍他的屁股,不客气的直接把他拖出来了。 “哎呀哎呀”小政儿叫着不愿意睡。 “不睡觉是想造反吗?”赵絮晚抱起他说。 “玩”小奶音有些不高兴的说。 “不许玩了,先睡觉,等睡好了再玩。”赵絮晚哄他,“下午带你出去玩,好不好,我们出去走走。” 小政儿已经好久没有出过大门了,听到了可以出去,果然不在计较了,被阿母把厚衣服脱了。 “哎呀”有个套头的衣服,赵絮晚脱的时候不小心劲使大了,给小政儿嘞了一下。 “抱歉抱歉”赵絮晚赶快摸摸儿子的脸,“脸还是好的,耳朵也是好的,还是好看的。” 小政儿揉了揉肉嘟嘟的脸,赵絮晚看的心痒,也跟着揉了一下,“都是脸蛋肉太多了,真是太不好了。”赵絮晚道。 “对”小政儿听到了太不好了,也跟着点头。 点头的时候脸颊的肉肉也跟着抖,赵絮晚一边笑一边给他脱剩下的,乳娘也笑得厉害。 “哈哈哈”看着阿母和乳娘都笑,不明所以的小政儿也咧开嘴假笑。 “好了好了,不笑了。”赵絮晚一看又给人逗起来了,赶紧闭嘴,不敢逗他了。 等着午睡醒了之后就迫不及待的跑到了阿母那边要她带出去转。 “你怎么这么喜欢出去?”赵絮晚起身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好了好了,我们出去。” 小政儿伸手去牵阿母的手,赵絮晚直接把他抱起来了,“阿母抱你走。” 小政儿伸手环住赵絮晚的脖子,云拿着一个小斗篷过来给小政儿的头盖上了。 “唔”小政儿伸手想拿被赵絮晚抓住了手,“外面有风,先盖上。” 小政儿瘪嘴听了阿母的话,只是小手还是忍不住蠢蠢欲动。 赵絮晚之前听过她表姐抱怨孩子难养,刮风下雨都要出去,不出去就闹,撒泼打滚全都上。 赵絮晚想过为什么不能不听呢,现在总算知道了,因为小孩子闹起来招架不住,撒娇起来也招架不住。 做不了严母那就只能做慈母了。 赵絮晚也披了一个斗篷,抱着小政儿在门口转悠了一小会,小政儿虽然被包裹的严实,但还是很高兴。 准备带小政儿回去的时候被叫住了,没想到是姬婵。 大概也有一两个月不见了,姬婵消瘦了一些,但脸色看起来还行。 她神情有些紧张的看着赵絮晚,嘴巴动了好几次才出声,“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看着赵絮晚没什么表情的脸色,姬婵语速很快的说,“关于你家里的事,你不想知道吗?你应该早就知道王室注意到了你们。” 赵絮晚神情终于变了,她努力压制着自己的表情,把孩子递给旁边的云,让她带着小政儿先回去。 “你要说什么?”赵絮晚看着她。 姬婵打了一个哆嗦,看她穿的没有特别厚,可能是听到声音赶出来的,思索再三只能让她先进家门。 赵絮晚带着她去了西厢房,躲开了异人在的地方。 “有什么就说的,条件简陋,上不了茶水。”赵絮晚说。 姬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本来的傲气在这两个月内几乎磨灭了。 赵王室不做人,那她也不想再守着什么了。 “我是燕国的公主,和赵王室有联姻,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公子。”姬婵苦笑了一下,“谁让赵国轻视燕,觉得燕国公主就该给他们做小伏低。” 姬婵眼里的狠厉和恨意一点不加掩饰,“我在燕国没有受过的屈辱在赵国全部受了,甚至百倍,就连丈夫死了,作为公主的我都没有办法回国。” 不说改嫁的事,她连自己的自由都没有。 “燕有求于赵,又送了一个质子过来,结果过来的是我的侄子,因为哥哥不想过来,干脆直接反了,现在燕国的王变成了哥哥,他把自己的儿子送来了。” 姬婵看着赵絮晚,声音逐渐提高,“你敢相信吗?这是一个君子能做出的事?他把自己两岁不到的儿子送到了赵!” 第44章 第44章 赵絮晚吃惊的看着姬婵逐渐扭曲的脸, 她当然想不到会是这样。 双方都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姬婵才抽噎道,“我不是想诉苦, 虽然我知道我作为公主, 就得有为自己国家献身的准备, 但是,但是孩子是无辜的啊, 我那个兄长是指望不上了……” “我想和你说的是, 赵王室那边已经盯上了你们。”姬婵抬头盯着赵絮晚, “你知道吗, 战局现在很不好, 要是外面有什么不对,他们就要先下手为强。” “你那个弟弟之前参军去了吧?”姬婵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后来被调走了,你知道现在已经开始查了, 准备给你弟弟定罪。” “一旦官府的人来抓, 你觉得进去了还能出来吗?”姬婵伸手把耳边的碎发撩开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赵絮晚。 赵絮晚脸色泛白追问她,“你怎么知道?” “他们以为我没什么威胁, 带着一个病秧子躲在这里和你们套近乎,勉为其难还算能有点用。”姬婵眼睛里泛着恨意,“那就让他们知道, 没用的人在关键点也是有用的。” “你要什么?”赵絮晚看向她。 “带我走”姬婵不客气道,“我知道你们准备逃,我也不想待在赵国了,赵王室不把我当人,燕国也不把我当人。” “你要去秦?”赵絮晚惊道。 “我的侄子是现在燕王的儿子,你们可以把他当质子, 现在的秦王不也是在赵当质子然后被送回去的。”姬婵道。 虽然很不甘心说当质子这话,但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赵絮晚看了她一会才慢慢说道,“那你先回去等一下,我问问公子再告诉你,毕竟我也做不了主。” 姬婵深吸一口气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身道,“时间不等人,也许明天就会有人来,最好走的时间应该是今晚。” 今晚? 赵絮晚等姬婵走后跑去了书房,喘着气把这话告诉了异人。 异人也有些诧异,“吕不韦的线人没说。” “姬婵说是赵王室,不清楚赵王知不知道。”赵絮晚觉得这个赵王也是够离谱的,做到这份上了还没有下台。 “也许是平原君的计划。”异人道,“毕竟上党也是他主张收的,抓人的事赵王知不知都关系不大。” “那今晚就要送他们走吗?”赵絮晚紧张的问。 异人喊了泽进来,让他骑马去找吕不韦过来,一定要快。 泽点头之后跑了出去。 “先问问情况”异人安慰赵絮晚,“也不一定是要抓你阿弟。” 赵絮晚心神不宁的回了屋内,吕不韦很快又折返了回来,两人躲在书房里不知道商量了什么,只知道吕不韦脸色难看的很。 三番五次的出事显得他的手下他的眼线好像一点用没有,只能靠别人提供的信息来做。 “怎么了?”吕不韦一走,赵絮晚就跑出来了看着异人。 “今晚就送他们走!” “这么快?是真的?”赵絮晚一下失声了。 没想到是真的。 “他们要用什么借口呢?”赵絮晚张了张嘴,好久才出声说道。 “也许是逃兵,也许什么借口都没有。”异人苦笑,“官府抓人需要什么借口呢?” 赵絮晚睫毛颤抖,“阿父阿母他们还不一定……” 万一不同意…… “那就用别的办法。”异人走过来紧紧抓住赵絮晚的手,“我不会让任何人出岔子,不会丢下他们一下。” 如果没能抓到赵阿弟,那肯定就要抓赵父赵母,毕竟他们有一个犯罪逃跑的儿子。 如果抓到了更好办了,没准也要上这边来抓异人和赵絮晚。 质子又如何,秦赵打仗,现在还要讲情面? 不是君子作风?又没有让他们死,只是审问一番罢了。 赵絮晚一直熬到了半夜,大门被人敲开了,门外的人只说了一句话,“很顺利。” 赵絮晚披着衣服看着异人出去了又回来。 “怎么样?”黑暗中她看不清异人的脸,只能凭借声音听。 “一切都好”异人上床抱住赵絮晚,“他们走了。” 赵絮晚靠在他怀里,悄摸的把眼泪擦掉,“那就好,没事就好,东西什么的都不重要,命留着就好,以后还有机会。” 说给异人听,也说自己听。 “回了秦就都有了”异人紧紧抱住赵絮晚,脸贴在她的头上,“大父那边情况还行,丞相范雎也打点好了,线人在边境接着他们,不管怎么样,先进秦,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赵絮晚没想到今天吃的一顿饭竟然大家在赵的最后一顿,阿父阿母不知道是怎么去的,赵阿弟估计也吓坏了,不管怎么样,他的阅历也没有经过这种逃跑的事,逃跑的目的地还是那个大家口中都很可怕的秦。 “大哥”赵阿弟和赶车的人套近乎,他阿父阿母已经昏了过去,马车上只有他还醒着。 “咱们这是要去秦吗?只有我们先去吗?到时候我们怎么住呢?我阿姐他们什么时候来?我们……” “闭嘴”赶车的人蒙着脸时不时看看左右动静,还要分出神来回答赵阿弟的问题,实在是够烦的。 赵阿弟噤声了,又缩了回去,看着昏迷不醒的阿父阿母,他和阿月大眼瞪小眼的看着。他只能祈祷他们醒的时候不要太闹,毕竟那可是秦啊,那么可怕的地方,虽然知道要走,但因为是和阿姐一起,有阿姐在他可能都没有这么害怕。 “二哥?”阿月小声的喊着他。 “别怕”赵阿弟伸手握住妹妹的肩膀,“等去了秦,就好了,我们总不至于活不下去。” “嗯嗯”阿月使劲点头,只是心里还惦记着阿姐那边,没来得及和阿姐告别,也没和大外甥说两句。 赵阿弟一路昏昏沉沉的,睡不敢睡,看也不敢随便往外面看。 就这么半眯着好几天,吃喝拉撒都不敢耽误时间,一路人几乎没怎么下过地。 赵父赵母中途醒了过来,知道目前什么情况后出乎意料的没有闹。 “算了算了”赵母流泪,“我们年纪都大了,你们好就行,我们不顶用,不拖累你们就行,在赵也是活着,在秦也差不多。” 赵阿弟沉默的低头,好一会才抬头,“阿父阿母我以后会出息的。” “你别给你添乱就行了。”赵父没好气的说。 阿月在旁边幸灾乐祸的笑着。 进入秦国后,赶车人让他们下来,已经有人等着他们了。 等赶车人走了,他们也就跟着招呼他们的人走。 眼前是秦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靠着秦的边界。 “你们房子是那个,地等会带你们看,先去把衣服换了。”那人仰着下巴道。 四人在马车上待了好几天,空气不流通,身上的味道确实有点重。 等四人换好了衣服,看着新的房子,新的邻居,新的田地,心里的伤感也消散了,有地有田,总归饿不死。 赵国邯郸,发现赵阿弟赵父赵母走的了官兵直接闯了异人所在房子。 赵絮晚正在屋里陪着小政儿玩游戏,听见动静后出来,没想到看见了一群官兵。 “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赵絮晚高声说道。 “你弟弟是赵阿弟?”那人上下打量着赵絮晚。 “你阿父阿母带着你弟弟跑了你不知道?” “阿父阿母带着弟弟去了亲戚家,怎么也是不允许的吗?”赵絮晚强撑道。 异人在书房听见动静也出来了,他把赵絮晚拉到身后,看着官兵道,“赵王就是这么对待秦质子的?这就是赵的待客之道,君子之风不要了?怎么?秦赵打仗就要拿质子撒气?那是不是可以认为之前的秦质子死在魏国也是因为被折磨的?” 领头的官兵看着这个秦质子,虽然面色苍白,但气度明显不一般,他语气微微放缓,“我们的人查了一下,发现这个赵阿弟有涉嫌逃兵的嫌疑,他们一家此时又走了,那不就来找他的姐姐。” “他姐姐?他姐姐早就嫁人了,关他姐姐什么事?”异人皱眉不耐烦,“还是说你们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想直接抓人?” “谁给你们的胆子?” 此话刚落,大门外又进了人,这次是另一群官兵。 “奉大王之命,秦质子的事赵不插手,毕竟两国打仗从不祸及质子是公认的。”这次领头的官兵和气了很多。 他弯腰朝异人拱手,然后把第一队的官兵全部带回去了。 赵絮晚看着他们全部走了,门也关起来了,心才落下,回过神才发现脚软的厉害。 “别怕”异人伸手扶住她,赵絮晚顺势抱住了他,眼泪止不住的掉,“真的来了,要是昨天……” 赵絮晚刚想说昨天没走的话,但又害怕隔墙有耳,只能憋住不说话。 异人半搂半抱的把她带回房间,“没事,没事。” 他亲吻着赵絮晚的额头脸颊试图让她放松,赵絮晚死死抓住异人的衣袖,手指都捏白了才缓了过来。 “幸好政儿没有出来,不然可能就要被吓到了。”赵絮晚想到了儿子,有些后怕的说。 一群人拿着刀直接闯进家门,赵絮晚饶是已经告诉自己要淡定,也没忍住。 “你怎么走的那么快?”异人搂住她低声道,“本来想着我先出来,没想到你走得比我快。” “我就想看看”赵絮晚缓过来之后有些不好意思揉着眼睛,“没想到场面是这样的。” 还被吓哭了,实在是有些丢脸,回过神的赵絮晚特别想钻到地面不见人。 异人没察觉到赵絮晚躲避的动作,只是继续低声说,“现在没事了,吕不韦找人又贿赂了一下赵王身边的人,赵丹一直都自负又骄傲,直接抓质子对他来说很丢脸。” “这次平原君估计要和他有意见分歧了。”异人道,语气里藏不住着的幸灾乐祸。 “我去看政儿了”赵絮晚躲了躲,捂着脸跑出去了。 异人看着他匆忙跑走的背影,后知后觉发现她应该是不好意思了。 第45章 第45章 小政儿在东厢房拿着小弓箭正玩着, 看见阿母脸色有些红的跑进来,以为阿母要和他玩,高兴的迎了上去。 “给阿母抱抱。”赵絮晚伸手把儿子搂住。 小政儿趴在赵絮晚怀里趴了一会就闹着要阿母陪他玩捉人游戏。 赵絮晚没办法只能当敌军, 假装被小政儿这个大将军射中投降。 “哎呦, 我投降, 打不过了。”赵絮晚举手。 小政儿高举弓箭的手放了下来,“我厉害!”说着还自己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对, 你厉害!”赵絮晚也绷着脸说。 “我们再来。”小政儿啪嗒啪嗒的走到赵絮晚身边说, “我, 我还想玩。” “你还想玩?但是阿母累了。”赵絮晚摊手。 “给你捏捏!”小政儿有着五个窝窝的小肉手已经捏上了赵絮晚的胳膊。 一通胡乱的掐捏后, 赵絮晚投降说继续陪儿子玩。 房间里还放着两个炭盆, 害怕孩子冷,只是小政儿来回跑着,没一会小脸就通红的,赵絮晚看不过去又把他外面穿的棉袄给脱了。 “我感觉身上好烫。”他昂着头和赵絮晚抱怨。 “因为你跑来跑去热的, 要不不跑了?”赵絮晚摸着他的脸说。 小政儿默默别开脸, 拿着弓箭催促赵絮晚,“快点, 我马上就要来抓你了。” 赵絮晚:…… 没过两天,吕不韦那边传来消息说赵家人已经入了秦,不用担心他们以后的事。 赵絮晚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感觉一大半的包袱的都放下了。 “这下就只要管好你就行对不对?”赵絮晚拿着碗哄儿子。 小政儿露出小白牙冲着阿母龇牙笑,“对” “小机灵鬼!”赵絮晚点了点儿子的鼻子,给他喂了最后一口蛋羹。 “吃饱了就去玩吧。”赵絮晚拍了拍儿子的屁股,小政儿扭着屁股跑了出去。 外面的雪化了不少,小政儿趴在门框上看着外面,有些想出去, 又有些害怕阿母生气。 “嗨呀”他自言自语的嘟囔半天,转头去阿母那边。 赵絮晚进了房间就开始准备东西,把厚的衣服叠起来,收拾一下春天穿的薄衣服。 异人进来看见床上到处都是衣服,赵絮晚人不知道去哪里了。 “……扶我一把”赵絮晚从一堆衣服里探出头看着异人道。 “噗嗤”异人脸颊挤出了一个淡淡的酒窝,“这个时候知道找我来了。” “来”异人伸手准备把赵絮晚拉出来,赵絮晚抓住异人的手一使劲,异人被她拉倒在了衣服上。 “……” “……哈哈哈哈哈”赵絮晚躺在衣服上捂着脸笑,“嬴异人,你怎么回事啊?” 异人倒下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没压倒赵絮晚。听见赵絮晚笑也一直没说话。 赵絮晚笑了好一会看见异人低着头闭眼不说话,没忍住推了他一把,“别不说话啊。” “阿母”小政儿站在门口看见房间里一团糟,阿父阿母两个人都不在,喊了两句。 “在,在呢儿子。”赵絮晚推异人让他快点起来。 夫妻两人起来后,小政儿好奇的看了半天,才走进来,“阿母,你们怎么了?” “没事没事”赵絮晚蹲下来摸摸他的头,“政儿不去玩了?” “出去”小政儿伸手指指外面,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赵絮晚,眼里全是渴望。 “出去啊”赵絮晚看着外面,“那换个衣服再去。” “嘿”小政儿原地蹦了一下,捂着嘴笑了起来,转身吧嗒吧嗒去找了乳娘换衣服。 “让云来收拾”异人捂着腰,“你嫌多就别弄了。” 赵絮晚瞥了他一眼,嘁了一声,“腰扭了就去躺着,别耽误了治病。” 异人眼睁睁的看着她直接就出门去了,好半天才叹口气,“翻了天了。” 赵絮晚拉着儿子出门转悠,这个时间也没有好景色,路上都一片白茫茫的,小政儿偏偏看得津津有味的。 “树都没有叶子了。”小政儿看着路边树有些可惜的说。 “等春天的时候它们就会出来了。”赵絮晚慢悠悠的说。 “为什么呢?”小政儿不解。 “因为春天是复苏的季节,花花草草都会重新长出来,小动物也会出来。”赵絮晚道。 “哇”小政儿抬头感慨。 等了一会,赵絮晚以为话题过去了,没想到小政儿突然冒出了一句,“那等春天的时候,我,我是不是会重新长出来?” “嗯?”赵絮晚刚开始没明白,等听清后想了一遍才笑道,“我们是人,和花花草草不一样的。” “我要长”小政儿道,“我要长高高。” “长高了要去干什么?”赵絮晚低头问他。 “长高了要去打仗。”小政儿昂起肉嘟嘟的脸颊,点头的时候脸颊肉还抖了抖。 “政大王你这志向够远大的。”赵絮晚叹气,历史齿轮原来转得这么快,这么小的孩子也懂打仗。 “都和谁学的?”赵絮晚拉了拉儿子的手。 “阿父”小政儿想了想道,阿父天天在书房说些乱七八糟的,他记性好,什么都知道。 “可不许和别人说。”赵絮晚蹲下来,现在就他们母子俩,随便说无所谓,要是被别人听到了,那意思可就不一样了。 这么小的孩子,人家肯定以为是大人教的。 想着将来要去秦,要见两个秦王,赵絮晚头就疼。 “我不说”小政儿捂着嘴,眼睛弯弯的看着阿母。 “好聪明”赵絮晚蹲下来夸他,小政儿笑得更厉害了。 母子俩说话的时候,旁边的门“砰”一声打开了,里面传来了争吵,“你看看外面多冷,那能出去吗?” 赵絮晚起身站直,微微探头发现是姬婵的声音。 走近了一点发现她抱着一个孩子,指着外面,脸色不好的说,“你看看外面还有人吗?” 话音刚落就和赵絮晚大眼瞪小眼了。 …… “有人!”那孩子不高兴的伸手指着赵絮晚。 小政儿也跟着阿母一样好奇的探头,那孩子更激动了,指着小政儿一直叫。 “……要不你们进来坐坐?”姬婵看着赵絮晚,眼神带着恳求的看着她。 赵絮晚抱着小政儿进了姬婵的房子,这房子比他们那边大一些,住的奴仆也比他们多一些。 “随便坐坐”姬婵招呼着她,又低声嘱咐奴仆去倒水。 姬婵家里是跪坐的,赵絮晚还能适应,小政儿却适应不了,不愿意跪着,所以他站在矮几边盯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也睁着大眼睛看着小政儿,两个孩子看了半天,不知道谁突然笑出来了,两个小不点都开始笑。 气氛陡然一下轻松了不少,姬婵脸色也好了不少,对着小政儿和颜悦色道,“喜欢吃什么就吃。” 说着把矮几上的盘子往小政儿那边推了推,小政儿看了看赵絮晚,赵絮晚点点头后,小政儿对着姬婵笑了一下,伸手拿了一个小点心。 看着小政儿拿了东西,那孩子也伸手拿了一个,小政儿咬着点心,那孩子也跟着咬。 “瞧瞧”姬婵笑了,“平日里在家想让他多吃点也不行,碰见了别人倒是有了胃口。” 赵絮晚也笑了,拿着杯子浅喝了一口水。 小政儿吃了一块,就放下了手,想到处走走,赵絮晚眼疾手快拉住了他,“别乱跑。” “想走就走。”姬婵道,说着还推了一下侄子,“让丹和他一起。” “他叫姬丹?”赵絮晚问。 “是”姬婵点头,眼睛看着小政儿。 “他叫政!”赵絮晚摸摸小政儿的头。 “那就是嬴政。”姬婵道,“孩子名字倒是取得好。” 两个孩子得了允许,一前一后的往别的地方去了。 这屋子比他们的房子大,小政儿走了半天,乐此不疲,只是旁边的孩子倒是累的厉害,脸都红了,看着小政儿还要跑,只能伸手拽住他,“别跑了。” “不许抓我!”小政儿不高兴的看着丹。 丹有些害怕的缩回了手,随即也不高兴了,“等等我呀!” “你太慢了。”小政儿皱着眉头。 “是你太快了!”丹也皱眉。 两个孩子苦瓜脸对视,没一会又笑了起来,“你这个像毛毛虫。”小政儿伸手指着丹的眉毛。 “你这个也像!”丹学着小政儿那样指他的眉毛。 “不许学我!” “不许学我!” 两个孩子吵吵闹闹的走着,赵絮晚和姬婵面对面无言。 “你弟弟他们走了?”姬婵等了半天赵絮晚也没说话,只能主动开口问。 “走了”赵絮晚点头,“你传消息的事,有人知道吗?” “谁能知道?”姬婵笑了,眼神有些缥缈,“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人就是蝼蚁,他们会在意蝼蚁?会觉得蝼蚁能有威胁力?” “你们应该不会反悔吧?”姬婵把杯子放到桌上,似笑非笑的看着赵絮晚。 “你们想什么走都可以。”赵絮晚不卑不亢的看着她。 “那就好”姬婵叹气,“这么几天你们一直都没派人送消息,我还以为你们想反悔了。” “以为你会过来的。”赵絮晚也叹气,她是真的忘了,至于异人就不知道了是不是故意的了。 今天要不是突然碰见了,没准异人还晾着她。 “生气我找你呢。”姬婵懂了,摇摇头。 “不许跟着我!”小政儿气冲冲的走了回来,跑到赵絮晚身边紧紧搂住阿母的胳膊。 丹也跑了过来,紧紧的抱住姬婵的胳膊,“哼!” “怎么了?”姬婵低头问他,“你是哥哥,应该让着弟弟。” “我才是哥哥!”小政儿不高兴的抬头道。 “我不要当哥哥,我不让着他。”丹也不高兴的抬头。 ----------------------- 作者有话说:日记:(赵絮晚版) 1:要成婚了,感觉有些紧张,不过也是迟早的事,反正在这里,怎么也得嫁人,商人说很重要的人,应该不是一个特别糟糕的人(也许) 2:见到了,比想象中好,挺白净的,站在他旁边我估计像个难民,但是他好瘦,看起来身体病殃殃的,比我看起来还差(自我安慰一下) 3:新婚之夜可真是够乱的,他原来没经验啊!现实和小说差距真是够大啊,和书里看得完全不一样,而且他是真的瘦,排骨一样差点硌死我了,但事后想起的时候,我好像也像排骨,我俩也许就像两块排骨一样,相互硌着 4:有孕了,比想象的快,也比想象的更害怕,这个时代生孩子,会死人吗?会出事吗?要是孩子不太好怎么办?他看起来很高兴,不过高兴也正常,毕竟那么快有孩子,证明他还没那么差(哈哈哈哈哈)不过来了一个派不上用场的系统,还会惹人心烦,动不动就劝人改变历史,真真是…… 5:没那么怕他了,虽然刚开始的时候他真的有点阴郁,不像个好脾气的人,但相处下来发现这个人还能看,突然有那么一点像先上车后补票的感觉,和古人谈感情,有点意思。 6:怎么回事啊,生孩子没死,生完了差点吓死,秦王政老祖宗始皇老天,一定是没睡醒一定是!! ps :我回来啦,五十个小红包,么么哒 第46章 第46章 “你说说几岁了?”赵絮晚撑着头看着小政儿, 小政儿伸出两个指头,“我2岁。” 赵絮晚笑出了声,“那是两岁, 不是2岁。” “我三岁”丹见到了立刻洋洋得意的跳出来看着小政儿道, “我比你大!” “哼”被阿母和丹反驳的小政儿把脸颊鼓起来。 “看来是丹大一点。”姬婵也笑了, 随即又忧愁起来,“丹比政大一岁, 怎么政看起来更高一点?” 赵絮晚也目测了一下儿子和丹的身高, 看起来真的是小政儿高一点。 不愧是能长到一米九的男人, 从小就不一样啊。 赵絮晚一边啧啧感慨, 一边又像很多家长那样客套, “丹也不差,可能是生病吃饭不好的原因,政儿很少生病,所以身体比较强健。” “到我这边已经算养得还行了。”姬婵叹气, “在他阿父那边更是折腾, 要不是来了赵国,在燕国那边怕不是要被折腾死。” 赵絮晚低头沉默不语, 她有那么一点无奈,也有那么一点心酸,无奈的是这姬婵怎么什么都说呢, 心酸的是姬婵估摸着一直憋着没办法和人说,反正赵絮晚也不会和谁说,又或者说赵絮晚没办法和什么人说。 短暂的又坐了一会后,赵絮晚抱着小政儿回去了。 “我聪明!”走在路上小政儿趴在赵絮晚的怀里嘀嘀咕咕道。 “哪有人天天自卖自夸呢?”赵絮晚拍了拍小政儿的屁股。 “我聪明!”小政儿从赵絮晚肩膀上直起腰,转头看着赵絮晚认真的说。 “聪明聪明”赵絮晚点头,“政大王最聪明, 我宝宝最聪明了对不对?” “对,宝宝聪明。”小政儿嘟嘴。 “怎么不说大王?”赵絮晚有些好奇,她和小政儿单独一起的时候经常秃噜嘴,政大王都不知道喊了多少次了。 但小政儿一次都没有自称过。 小政儿眼睛咕噜咕噜的看着赵絮晚,脸颊突然间挤出了一个小酒窝,他伸出暖乎乎的手捂着赵絮晚被冻的冰凉的脸,“阿母~” “哎呦,我的宝。”赵絮晚被政大王暖得不行,把这事直接抛之脑后去了。 回家之后家里的东西都被整理好了,云和雨动作麻利的把衣服都收拾出来了,整理了几大箱。 “夫人,这些到时候都带走吗?”云和雨好奇道。 “应该是带不走的。”赵絮晚把小政儿放在地上,喘了喘气。 小政儿抬脚走到了箱子旁边,好奇的摸着这个大大的东西。 “太多了,到时候逃命的时候顾着命就行,东西都不重要。”赵絮晚也摸了摸箱子。 看着云和雨都露出了沮丧的表情,赵絮晚安慰她们,“这衣服我们穿过了就当用尽了,以后去秦那边,我们再做就是了。” “夫人说的是”云和雨都点头,“就是不知道阿月娘子在那边怎么样了。” “反正不会丢命,顶多吃点苦,不过能填饱肚子,苦也不算什么,阿父阿母肯定不觉得苦。” “也是”云和雨都笑了,“填饱了肚子才不觉得苦呢。” “哎”赵絮晚眼疾手快的跑过去把小政儿拉住了,这孩子趁着大家不注意,直接往箱子上爬,那箱子和他个子差不多高,此刻他一半身体爬在上面,另一半悬空着,随时会掉落的感觉。 “你怎么天天这么皮?”赵絮晚把他抱了上去站着。 站在箱子上面的感觉果然不一样,小政儿满意的叉着腰,看着阿母不高兴的瞪他,他腼腆一笑,蹭到了阿母身边拉她的手。 赵絮晚把手挪开,不让儿子碰。 小政儿眼神充满了震惊,没想到阿母会拒绝自己,小政儿又震惊又有些伤心,他倔着非要伸手去拉赵絮晚。 赵絮晚就一次次的避开,直到小政儿的手越来越慢,最后彻底不动了。 看着小政儿低头不说话的样子,赵絮晚弯腰去看他,“……政儿?” “嘿嘿”小政儿抬头看着赵絮晚,眼睛弯弯的笑着,好嘛,坏小子还会演戏了,又把赵絮晚给骗了。 晚饭的时候,异人看看赵絮晚又看看小政儿,小政儿使劲冲着赵絮晚笑,可惜赵絮晚撇开头不看儿子。 “你俩今天闹别扭了?”异人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啊?”赵絮晚看见异人的笑,有些不高兴的说,“你笑是几个意思?” “为你们的母子情感到难过的意思。”异人一只手捂着嘴一边说。 “别以为捂住了就看不见了。”赵絮晚不屑,“那眼睛笑意那么明显,当我眼睛也不好?” “不说了不说了”异人摆手,示意乳娘给小政儿喂饭,别让他傻笑了,再笑他娘也不理他,还不如先吃饭。 赵絮晚瞅了他一眼,看他神色正常的很,有些纳闷,“你不问我们今天去哪里了?” “不是出去溜达了。”异人低头夹菜。 “我们去了姬婵家。”赵絮晚吓他。 异人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抬头说,“怎么了?她们想好什么时候走了?” “她说你是嫌弃她过来找我,所以一直不理她?”赵絮晚探头看他,“你是这样的人吗?我怎么感觉她说的有些和我看到的不太对上。” “我当然不是这样的人。”异人慢条斯理道,“我是什么人枕边人最清楚不是吗?听旁人的不如多看看我。” 赵絮晚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孩子还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好了好了”赵絮晚决定转头看小政儿,“不要再玩了,也不要笑了,吃饭好不好?” “好”看着阿母终于理他了,小政儿张着嘴给阿母看他嘴里的饭。 “真棒真棒,快吃吧。”赵絮晚点头。 三月份的长平依旧冷的让人难受,这些天接二连三的死了很多士兵,基本都是冻死的,赵括催了一遍又一遍,但邯郸那边始终拿不出物资送过来。 “都是一群畜生。”赵括一脚踹翻了帐子里的矮桌,抽出刀就要砍邯郸派来的使者。 “将军不可”旁边的人大着胆子上前抱着他的腿跪着求道。 赵括手抖了许久都没砍下来,他伸手死死抓住那使者的衣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告诉赵王,白起来了,物资要是再不到位,他就等着收这四十万大军的尸体,他就等着邯郸被围的结果。” 使者被推到了地上,战战兢兢的抖着腿起身,磕了一个头后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畜生,畜生!”没砍下的刀最终还是把那个矮桌砍了。 四周守着的士兵都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 “白起来了,白起来了!”发泄一通后,赵括跪坐在地上看着那封密信,手颤抖的不行。 此前的意气风发在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溃败了,这几个月他也算是看出来了,秦国在耍他呢,他在守防上面比不过廉颇,在攻上面比不是他阿父,这个时候他才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廉颇被罢免的时候阿母都去求情了,但是他没有去。 心高气傲毁了他,也可能会毁了赵国,毁了他不算什么,但是毁了赵国呢? 白起,白起,赵括一遍又一遍默念着这个几乎让六国闻风丧胆的名字。 秦国所在的驻地虽然也冷,但死的人数明显比赵国少多了。 “这个赵国”王龁跪坐在矮桌旁边哈哈大笑,“我们公子都在那边,又是棉花又是纸的,他们愣是不在意,真真是。” “可不是嘛,公子的夫人还给了那什么红薯和土豆,结果呢,鼠目寸光之辈,没想到赵惠文王的后代是这种人。”司马错狠狠的锤了一下桌子,“要是公子在秦国,我们哪里会这样。” “别说了”白起低头揉了揉眉心,“声音这么大,嫌自己耳朵聋了还是我耳朵聋了。” “害,这不是看着胜券在握,有些得意嘛。”司马错跪直了不敢再大声了。 “什么胜券在握?什么时候就胜券在握了?作为一个将领,在还没有明显压倒性的情况下乱说一气,这是你作为一个将领应该说的话?” “将军,他嘴笨,别理他了。”王龁打圆场道。 “对,我嘴笨。”司马错低头。 “好好练兵,赵括不成气候,廉颇那边赵王不相信他,暂且不用担心。”白起抬头看着帐帘,好像透过那边就能看到外面,能看到长平的情况,能看到赵国邯郸的情况。 赵括不会御下的事白起在秦国就知道了,等过来后发现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赵军明显军心都散了,被秦国拖着溜了好久。 赵括不是廉颇,之前廉颇守城的时候秦军占不到便宜,赵括喜欢迎战,为此赵军被折腾的不知道死了多少。 也许在赵括眼里这些人都不算什么,毕竟他有四十万大军。 但在赵军眼里那就是他们身边的战友和亲人,活生生的死了,物资不够的情况下还会吃人肉。 “这都算天意。”白起道,他们不过是动动手指头,但真正做决定的是赵王,是赵王罢免了廉颇,让蔺相如辞官,让没带过兵的赵括带兵出征。 远在邯郸的赵絮晚也在看着外面,“怎么又飘雪了啊?” 明明中午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呢,晚上就开始飘雪了。 这天是真的够反常的,赵絮晚裹紧了衣服,进了房间。 “外面下雪了。”赵絮晚闪进房间,对着正在看书的异人道。 “又下了?”异人诧异。 “可不是嘛,本来歇了好几天了,结果又下了,这下政儿又出不去了。”赵絮晚笑了。 “他出不去,不还是要来折腾你。”异人看赵絮晚笑的样子,无奈摇头。 “你不懂,在家里折腾比在外面好,他现在长得快,我马上真的要抱不动了。”赵絮晚惆怅道,孩子长得太快她也愁啊,感觉还没怎么抱,就真的要抱不动了。 “也许到了夏天就好了?”赵絮晚对异人道,“夏天穿得少,到时候没准就能抱得动。” ----------------------- 作者有话说:日记:(赵絮晚版) 7:既来之,则安之,老祖宗就老祖宗,我见过飞机呢,老祖宗都没见过,我怕什么啊,是吧?怎么着也算他亲妈,到时候不胡来,我等着当太后享福就行 8:妈耶,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是真的不好看,不知道表姐当初怎么亲的下去的,还留了一张照片,哎,真是可惜,没有照片,也没有纸,要不然就画下来了 9:变得好看了起来,真神奇,竟然生了一个人,哈哈,我好厉害! 10:宝宝好黏人啊,激素真是让人上头,要是有手机,我肯定天天拍照 11:小孩子生病真的够折腾的啊,不过看着异人也被折腾的乱七八糟,竟然生出了些微妙的平衡的感觉,他可算有点当爹的样子了 12:原来政儿是有些缺乏安全感的吗?突然间觉得好失败,之前和赵英折腾生意的时候完全没怎么想孩子,现在生意没了,可以好好陪孩子了,虽然吧,阴差阳错的,但也算亡羊补牢了…… 13:政大王会喊阿母了,老母亲的心,好伤感,好兴奋,好开心,好高兴,好得意啊,妈呀,做母亲的感觉是这样的,生了一个人,那人还会喊妈了,真神奇(无数次感慨) ps:因为昨天发的匆忙,没打上阿晚的名字, x﹏x,真的不是我啊,差点随即吓死一个大学生 第47章 第47章 姬婵走的那天雪也没有停, 不过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秦国再不见得有多好,也比燕赵两国王室要好,况且现在姬婵靠着交易勉强搭上了秦质子这条路, 未来怎么样还说不定。 姬丹看着姑姑忙了半天也没打算带他玩, 想了想, 他干脆一屁股坐在整理的衣服上。 “姑姑,出去!”姬丹指着外面歪着头看姬婵。 “还想着找弟弟玩?”姬婵捏捏侄子的脸, “人家在的时候就说话, 人家不在的时候就蹦字是吧?” “不要”姬丹低着头嘟囔着。 “收拾东西呢, 回头就要离开这里了。”姬婵叹气, 看着姬丹也皱着眉头的样子, 笑了一下,“丹是不是也想离开?” “想”姬丹认真点头,这里人不好,上次去那边还有人偷偷掐他呢, 真坏! “姑姑带你走。”姬婵小心的抱住了侄子, “去秦国当质子比赵国强,起码我们还搭上了一个靠山对不对?” 虽然这个靠山并不想给她们靠, 但没事,姬婵之前能拉下脸,后面也还能, 做小伏低罢了,姬婵在赵国是这样,去了秦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姑姑”姬丹伸手把姬婵流下的泪擦干净。 “好吃吗?”赵絮晚把刚刚炸好的肉夹给小政儿,小政儿嘶哈嘶哈的咬着,“好吃!” “好吃!”似乎是说不够,小政儿又点了一下头认真的说。 看他嚼巴嚼巴脸颊鼓起的样子, 赵絮晚看得心痒痒,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两口。 小政儿被亲的有些无奈的往后仰了仰,“吃,吃。” “好好好,你吃。”赵絮晚摸了摸他软绵绵的头发。 小政儿把嘴巴里的肉吃完了,又伸手朝着赵絮晚要,“还要!” “还要啊,再给一个好不好?”赵絮晚低头看他。 “要2个行不行?”小政儿伸出两个手指和阿母打商量。 “是两个”赵絮晚伸手包裹住儿子的小手。 都怪她上次非要教他数字,给孩子整糊涂了,书面和口语都弄得有些分不清了。 “两个”小政儿改口仰着头渴望的看着阿母,赵絮晚又给了他一个,“先吃这么多,回头等吃饭的时候再吃。” “阿母吃”小政儿拿着肉递给赵絮晚。 赵絮晚看着他油浸浸的手,“政儿吃吧,阿母等会吃。” “好吧”小政儿低头咬着肉肉,炸的肉肉最好吃了,马上就快赶上他喜欢的鱼肉了。 今天的午饭好吃的小政儿头都没抬起来,一直埋头苦吃。 赵絮晚最近在锻炼他的抓握能力,所以给他准备了好几副碗筷。 乳娘在旁边欲言又止的看着,有些担心小公子吃不好,又有些惶恐自己是不是做的不好。 小政儿这次拿勺子的能力比上次强多了,起码饭菜都没怎么掉。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也越来越讲究,尤其是爱干净,吃饭吃的细致又仔细,轻易不会让自己的衣服弄脏。 “好棒”看着他吃空了一碗饭菜,赵絮晚伸手摸摸儿子的头,夸奖道。 小政儿腼腆一笑,把空碗递给赵絮晚,有些豪迈道,“再来一碗!” “哈哈哈”赵絮晚和异人没忍住都笑了起来,底下的奴仆有些没忍住的也笑了起来。 小政儿不明所以也跟着干笑了两下,“又假笑。” 赵絮晚捏捏他的脸,把碗给了乳娘,“再盛小半碗就行。”怕孩子吃多了积食。 “今天的肉和之前的倒是不太一样。”异人说。 “用素油炸了一下。”赵絮晚道,她拿了面粉裹着用盐腌好的肉,瓦罐里放了很多素油,等油烧起来的时候放肉炸,炸出来的肉跟烤的差不多。 “你这点子用在吃上也不错。”异人低头笑。 “说什么呢。”赵絮晚又在桌子下踹了他一下。 动静弄的有点大,小政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看着阿母和阿父。 “没事,吃你的”赵絮晚哄着小政儿。 小政儿就又低头继续吃饭了,只是神情里还带着一些迷茫。 姬婵带着侄子过来辞别的时候,小政儿正捧着一个小碗坐在椅子上吃板栗。 板栗是山里的野板栗,秋天的时候赵絮晚带人收了好多,冬天的时候烤出来的格外香。 为了那一口甜,赵絮晚也绞尽脑汁的把硬的麦芽糖熬成了水又把板栗泡在糖水里,等拿出来后干了又放进灶台里烤。 烤出来的又香又甜,小政儿抱着碗吃的高兴的晃着小脚。 “好吃吗?”赵絮晚拿着一卷书一边看一边问小政儿。 “好吃”小政儿超大声的回答,“爱阿母!” “哎呦”赵絮晚不好意思的拿着竹简挡着脸,“你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爱阿母”小政儿不理赵絮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摇头晃脑的把手里的板栗吃了下去。 “我们来的倒是不凑巧了。”姬婵抱着姬丹进了门,笑吟吟的看着赵絮晚和小政儿,她今天的样子倒是比之前那副怨恨的样子顺眼多了。 “你们这是?”赵絮晚看着姬婵后面提着大包小包的奴仆有些摸不着头脑。 “来给你送礼了。”姬婵笑了,“我们明天就该走了。” 她弯腰把侄子放了下来,姬丹得到了自由抬着脚吧嗒吧嗒的走到了小政儿的旁边。 “这是什么啊?”姬丹闻着香味,一边咽口水一边问。 “板栗”小政儿低头啃着板栗。 “你们这坐的倒是有趣。”姬婵之前来的时候只去过东厢房,还没见过这个厅房,这里放了好几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这对腿好。”赵絮晚笑道,姬婵坐了下去之后发现确实,比跪着坐强多了。 姬丹围着小政儿看了半天,小政儿愣是没给他吃一口。 赵絮晚差点破功了,忍着笑让云给姬丹再拿一些板栗。 “这孩子在家也不喜欢吃这些,没想到在外面倒是人家手上的好。”姬婵也觉得不好意思,可关键两个都是小孩子,她没办法责怪小政儿不给,也没办法责怪姬丹嘴馋。 赵絮晚莫名其妙想到了之前有句老话叫猪抢食,一个猪给它吃,它一点不急,要是有好几个,那肯定抢的多吃的香。 真是和猪过不去了,赵絮晚笑的让姬婵莫名有些害怕。 姬丹也吃上了和小政儿同款的板栗,高兴的和小政儿一样坐了一个小板凳,小板凳是赵絮晚在小政儿走稳了之后请人打的,小巧玲珑的,适合个子小的孩子坐。 小政儿对这个凳子,有事没事的时候经常带着凳子走来走去。 看着旁边的人和他坐同样的凳子,和他吃一样的碗里的板栗,小政儿细细的眉毛皱了起来,没等他不高兴,姬丹把碗里的板栗拿了一些出来,递给了小政儿。 “给”姬丹把手里的板栗放在了小政儿的碗里。 小政儿瞥了他一眼,嘴角绷着,过了一会高冷的“嗯”了一声。 姬丹也高兴了,他吃不下太多,给了小政儿后,他正好能吃的下了。 “你们要先去秦?”看着两个孩子相处的很好,赵絮晚转头和姬婵交谈了起来。 “对”姬婵含笑点头,“我们先去咸阳,毕竟是当质子去。”肯定得在秦王的眼皮子底下。 “你们什么时候走呢?”姬婵问,“现在两国交战,赵括不像他父亲,此战赵国绝对占不到什么便宜。” 此刻不走,难不成真等着赵王拿他们开刀。 “赵王那边可能没事,但平原君那边一直都在盯着我们。” 之前派过来的人竟然是平原君的人,赵絮晚想破了头都想不到是他,这个战国四大公子之一的平原君竟然这么关注他们。 比赵王关心多了,赵絮晚就知道看异人说的赵王,怎么也不像会未雨绸缪的人,原来是他的叔叔平原君。 姬婵释然的笑了,“他比赵王眼界宽多了,可惜这次的棋他走的不好。” 毕竟这次战役一半都是因为平原君坚持要收下上党,惹到了秦国。 “东西送到了我们也要走了。”毕竟两人不是特别的熟悉,尤其是刚开始姬婵接触赵絮晚抱着的目的就不单纯。 姬婵也能理解赵絮晚的不自在。 “丹,我们走了。”看着姬丹一直挨着小政儿,小政儿脸色一言难尽的躲着,两个孩子一个躲一个拼命挨着,看起来好笑极了。 听到了姑姑说的话,姬丹不高兴的皱眉,“不走。” 听到了姬丹要走,小政儿舒展了眉毛,他看着姬婵,希望她能快点把这个烦人精带走。 “走了走了”姬婵一向强势,直接把孩子抱走了。 姬丹无助的踢着脚试图下来,只是他的力量太小了,最终还是被姬婵抱走了。 “呼”看着儿子呼气,赵絮晚好笑道,“昨天不是和人玩得挺好的。” “不好”小政儿撇嘴,他把板栗吃完了,现在嘴巴里都是甜甜的板栗味。 赵絮晚抱住他使劲贴了贴,“好了好了,咱们政大王是高冷大王,不喜欢和小朋友玩。” 赵絮晚逗完了孩子后让乳娘带着他再去别的屋里转悠消食,她自己则是继续啃书。 不啃不行啊,毕竟回头去了秦国,一个字也不认识,听不懂,去了和当哑巴有什么区别。 三月中旬,雪停了,秦主动发起了对赵的进攻,赵顽固守城不应战,秦围了有小半个月,赵国物资不够,军营差点哗变,赵括还年轻,拿不住很多年纪大的老兵。 砍了一批人还是压不住,没办法只能出城应战,试图找出一条活路,一条能让赵国军早些回家的活路。 第48章 第48章 “宿主”001的声音出现时赵絮晚剁肉的手突然一顿。 系统消失了几个月, 突然回来了?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期待,赵絮晚缓了一会在脑海里和它交流,“你怎么回来了?” 她低头继续剁肉, 准备给小政儿包小馄饨。 “你怎么对我回来这么冷淡?”001带着伤心的嗓音道。 “好了好了”看着赵絮晚不动声色的样子, 001无奈, “这里有一个改变历史进程的机会,你要不要接下来?” “改变历史?又改?这次改什么?不会又骗我生孩子去吧?”赵絮晚疑惑。 “怎么可能, 我是那样的人吗?”001据理力争, “是改变长平战争的。” “长平战争?”赵絮晚觉得眼前一黑, 这战都打了小半年了, 现在让她去改变, 她能改变什么,立刻变出几个战斗机把他们都狙了? “你们不是要跑路吗?可以先跑去白起那边。”001道。 白起,那个战国杀神?那个六国都闻风丧胆的人?她去劝? “我,我怎么劝?先不说别的, 就我这个身份, 名不正言不顺,还是一个女子, 没有异人谁能正眼看我?”赵絮晚翻了一个白眼。 坑爹的古代。 “这次的积分有一万分,还能给你解锁更高级的药品。”001也声音不高不低的说,“不是想勉强你, 只是觉得如果这次的事你不接的话,以后也不会碰到这么大的转折。” 赵絮晚拿着刀的手一顿,呼吸一促一促的,001能感觉到她的纠结,干脆再添了一把火。 “你知道的,这场战役虽然是赵国落寞的转折, 但秦国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白起在长平之战后被要求攻赵,只是赵再弱,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白起称病不去领兵,邯郸之战,秦败于赵,秦王迁怒于白起,没一年,白起自刎。” “你要是能劝动白起,没准……” “……这里面应该不止这些事吧?”赵絮晚虽然历史学的不行,但这么囫囵的就把功臣给逼死了,怎么看也不正常。 “因为秦国的相国范雎与白起不对付,嫉妒白起的功劳,收了赵国的贿赂后给秦王进谗言。” “这怎么比现代的商战还草率?”赵絮晚头疼,这些官员怎么随便收收都贿赂,赵国收秦国的贿赂,秦国收赵国的贿赂。 就这么收来收去的,就把自己国家给坑了。 “哪里都有草台班子,也不差这一个了。”赵絮晚嘟囔,“这秦王看着也不聪明啊,人家奸臣随便说两句就信了,看着也不像个明君。” “那范雎救过他,又给他指了一条正确的政治道路,人家感激的不行,把他视为至亲挚友,给予了至高的权力,就连白起都得避他锋芒。” “那他还追着白起不放。”赵絮晚不解,“他这么怕白起夺他宠幸?” “嫉妒呗,哪个人没有,人之常情,只是他的情绪被放大,被冲昏了头脑,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001道。 “等我想想”赵絮晚放下刀甩了甩手,剁了半天累死她了。 小馄饨小小的一个,小政儿一口一个,吃的嘴巴鼓起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脚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好吃吗?”赵絮晚看着他笑问。 “唔唔唔”小政儿点头,把嘴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后才开口,“这个排第二。”只比鱼次一点,比板栗多一点。 异人和赵絮晚吃的是大一点的馄饨,分量也多一些,阉过的猪肉口感果然不一样,这次的馄饨用的就是猪肉馅,完全没有之前重重的腥味,哪怕是水煮的。 “可惜了”异人低头说,“吕不韦的这批猪肉吃不完了,只能等回秦的时候再重新养。” “吕商心里有数了吧?”赵絮晚道,“等回了秦就知道怎么做了。” …… 带着心事洗漱后上床后,赵絮晚好半天也没睡着。 脑海里有两个人在吵架,一个人说要不去试试,反正没什么损失,另一个人说她去就能改变吗?她是谁啊?她算哪门子的人,她去了说什么能让白起退兵 再一次翻身后,赵絮晚被异人按住了,“睡不着?” “有点”赵絮晚低声道。 “想什么呢?”异人伸手把赵絮晚揽进怀里,“担心还是……” “良人”赵絮晚开口道,“白起是不是来了?” “姬婵告诉你的?”异人想不到还有谁能告诉赵絮晚这事。 “差不多”赵絮晚模棱两可道,“赵军是不是回不来了?” 白起那可是人屠,赵军四十万,如果拿不下估计就全部就屠了,后面的历史也确实是这样的。 “和你没关系。”异人的下巴搭在赵絮晚的头顶,“这是赵王和赵王室造的孽,况且两国之间战争本来就频繁,如果赵国有一天可以有更强的实力,他们也会对秦毫不留情的。” 赵絮晚声音更低了,“这一步是长平,下一步是不是就是邯郸?长平可以拿下,邯郸可以吗?赵王纵然不够英明,但也没有弱到可以随意拿下,尤其是魏韩都在旁边虎视眈眈的看着。” “……你想说什么?”异人本来闭着眼睛,听到赵絮晚的话后睁开了眼睛,黑夜中看不清脸色,但赵絮晚撇开了头不让自己被异人看。 “我,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去长平那里劝一下白起,让他不要屠军?”赵絮晚紧张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要是异人不同意的话,第一步就迈不出去。 “现在对赵出兵没有任何意义,除了两败俱伤外,根本没办法直接拿下赵,而且秦国现在也没有拿下六国的实力,一意孤行的只会得到别国的联合攻击。”赵絮晚想到了枕边人就是因为六国联军击败了秦国,气急攻心最后早亡。 “要不去试试……”赵絮晚的声音越来越小。 “阿晚”异人声音也很低,“你是真心在为秦国考虑,还是只是担心赵国的子民。” 赵絮晚颤抖着回答,“我只是不希望看到很多人去死,这场战争本来就没有任何意义。最后不论是哪国统一六国,最终这些国家的人都会变成一国的人,到那个时候,以前的那些你死我活变得一点意义都没有。” “嘘”异人搂着赵絮晚肩膀的手变得紧紧的,“别怕,别怕。” 赵絮晚被异人死死的抱住,喘不上气的同时莫名松了一口气。 “我就担心你最后会害怕,会忍不住劝。”异人叹气,“阿晚,心软是好事,但对敌人心软就不是好事了。” “不过你说的也是一个思路,目前我还不知道大父对秦未来的发展规划是什么,毕竟如果只是想给赵国一个教训,完全不需要废秦太多兵力,实在是浪费。”异人轻拍赵絮晚的肩膀。 “别多想了,我会考虑的,就算不行,也别失望,快睡吧。” 赵絮晚心脏跳得很快,被异人死死抱住动不了,虽然压得有些难受,但到后面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 “后面的都打起精神,想想在赵国的父母兄妹,今天冲不出去,明天就只能躺在地里看天,振作起来!”赵括一马当先的冲在前面,这个时候再也没有将就什么将领应该在后方指挥,短短半个月内,赵军冲了三次都没有冲出去,反而被包围的越来越紧。 断粮有一周多了,现在的士兵都在吃草皮树根。 偶尔一匹马死了,赵括让人宰了分给周围的人,他一口不吃,只是看着。 “将军,吃点吧。”伺候在身边的小兵小心翼翼的捧着一点点肉过来给赵括。 赵括看着他黑乎乎的脸,瘦瘦弱弱的身体,笑的傻气的样子,摇了摇头,“你们吃,我不饿。” “那,这……”那小兵急得脸红恨不得把肉直接塞在他嘴里,“这么些天,也该吃点了,总是吃草皮也不行。” 小兵小心翼翼的又把肉递了过来,赵括伸手接了过来,动作麻利的塞在了小兵的嘴里,“走吧!”他摆手,让小兵快点走。 小兵被吓得肉含在嘴里吐不敢吐,咽不敢咽,看着赵括不好看的脸色,小兵也不敢乱劝了,矮着身子跑了。 “怎么样?” “还是不吃。” “将军他变了好多。” “对啊,将军还把肉给了我吃了,虽然他一直黑着脸,不过变得比之前和气了。” “害,那是贵公子吃多了苦才变了,这仗啊,估计是打不赢了,他以为自己是马服子的儿子就能变成马服子啊,白起的儿子都不敢说自己是将来能变成白起。”有人不屑一顾道。 “别乱说!”赵括就坐在不远处,有人拉着那个老兵让他住口。 “我凭什么不能说?”那老兵挣脱开,声音变得很大:“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死了有多少人了,我们都数不清,我们挨饿吃人肉的时候他还在美美的吃赵国送来的物资,怎么现在倒变成了爱护士兵的将军了,马服子之前可没有作秀。” 老兵眼里带着泪花,手也抖了起来,“儿子,侄子全部都死了,一个又一个埋,又一个又一个挖,我要是不挖就被别人吃了。” “你呢,你心里不怨,你呢,你心里不恨?” 被他点到的士兵一个又一个都低下了头,包括那个吃了赵括给的肉的小兵,他眼里含着泪,死死攥紧手一声不吭的低头不语。 赵括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听着一个又一个士兵的控诉,心里麻木到了极致。 战场和兵书上说的一点都不一样,他错了,他该听阿母的,他该为廉将军求情,他该谦虚谨慎,该认真倾听身边有经验人的建议。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现在只能闭着眼睛一路走到底,没有人能救他。 ----------------------- 作者有话说:真的要跑路了 第49章 第49章 “来, 小心”赵絮晚抱着小政儿小心的上了马车。 异人伸手扶着她,等坐定后才放开手。 一共四辆马车,家里的奴仆愿意跟着他们的都带走了, 不愿意的也放了走。 哑奴, 云和雨还有乳娘是赵絮晚一定要带着走的, 剩下的有人走了,异人把钱财了结之后也就算结束了这段主仆情。 小政儿第一次坐在马车里, 好奇的到处摸了摸, 又想掀开马车的窗帘往外面看。 “嘘, 不能掀。”赵絮晚握住小政儿的手哄着他。 “走”小政儿抬头看着阿母阿父。 “回秦了”异人撑着头看着她们母子俩。 “先去见白起, 再回秦。”异人伸手拍了拍赵絮晚的肩膀, 好似在宽慰。 赵絮晚冲他一笑,转头掩去了复杂的眼神。 按着001的说法,这次的任务是额外的,所以积分如此高, 还会送高级药, 但对于赵絮晚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任务, 实在是难以理解。 尤其是这种特大的历史事件,对于赵絮晚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和异人谈这事的时候,异人以为她作为赵国人不忍心看着赵国军死, 但对于赵絮晚来说,她纵然胎穿到了这里,也没办法对赵生出什么爱国情怀。 也许是知道未来终究会统一,改变战争对于赵絮晚没有任何好处,甚至她还要思虑再三会不会对政儿的未来有什么不好。 这种复杂的情绪在碰到001后,赵絮晚又不得再考虑, 毕竟001说了只会对她有好处,相处也接近一年多了,这么看001没对她做过什么不好的事。 虽然中间它消失了好几个月,问它去哪也不回答。 “你确定真的不会有什么不好吗?”赵絮晚问001。 “真的不会,秦的统一是势不可挡的,这次的战争确实是赵国衰败的标志,但后面的邯郸之战对秦一点好处没有,甚至还失去了白起。虽然目前战场是秦占便宜,但也仅限于魏燕没有出手相助,如果看着赵国面临灭国之灾,你觉得另外两国会看着不管?”001道。 行吧,赵絮晚靠在马车边上,看着异人抱着小政儿看书,父子相处难得的温馨,既然没有坏处,只有好处,还能拿一些高级药,以防万一将来有什么不好,试试就试试。 不过赵絮晚眼里的父子温情在异人那边就是使劲抱着不听话的儿子,让他不要去烦身体不舒服的妻子。 赵絮晚上了马车后神情就恹恹的,小政儿还没有眼色的想要往赵絮晚身上爬。 异人看不过去把儿子抱在怀里带着他看书,没想到小政儿如此不听话,一刻不停的扭着身体,如果不是竹简的话,这书没准就被他撕烂了。 忍了好久还是没忍住的异人动手打了小政儿屁股。 “别动了!” 小政儿不动了,但眼里迅速续起了眼泪,“呜呜” “怎么了?”赵絮晚转头看着小政儿和异人。 “呜呜”小政儿从阿父怀里往阿母怀里爬,赵絮晚伸手搂住儿子,“政儿怎么了?” 小政儿一只手捂着屁股,一只手指着异人,看起来好不可怜,“阿父坏!打我!” “阿母抱抱,不理他了。”赵絮晚拿了一个毯子裹住小政儿,早上起的早,小政儿之前是兴奋过头了,现在被阿母抱在怀里,就开始昏昏迷迷的闭上了眼睛。 赵絮晚也跟着他一起闭眼休息,异人轻轻撩开了旁边的帘子,不出所料,马车的最后面还跟着一辆奇怪的马车。 是平原君的人。 异人把帘子放下,神色讥讽的笑了一下。 “平原君说的不错,这质子果然狼子野心。”最后的马车上面,有人咬牙切齿道。 “别说了“旁边人道,“别打草惊蛇。” 几辆马车一路疾行,走的是偏远的小道,那小道有一条湍急的河流,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突然间一匹马失控,直接撞上了前面的马车,接二连三的马车全部掉了下河道。 “快走”最后的人看见得手了,几人也不再逗留直接走了。 “真的是平原君的人吗?”赵絮晚惴惴不安的问异人。没想到战国四大公子之一的平原君也能做出这种事,和赵絮晚想的完全不一样。 “赵丹不会做出这么蠢的事。”异人低头道,“平原君是不想赵国再养出一个秦王,呵!” 平原君的立场也没有错,毕竟之前因为赵国的自大,养大了先前的质子,结果那质子被送回秦没被拿捏住,反而带领秦国越来越好,甚至于几次三番侮辱赵国。 这口气,平原君咽不下。但赵丹一向心高气傲,觉得父辈的事和他没有关系,觉得如此对秦质子失了君子之风。 “那马车上的人……”赵絮晚叹气。 “都是熟悉水性的,没几个人,损失的都是马。”异人解释。 小政儿听到了声音,被吵的伸手揉了揉眼睛。 赵絮晚噤声了,打了一个手势让异人别说了。 异人瞥了她一眼,看着赵絮晚眼里全是儿子的模样,不屑的的哼了一声。 第四次突围又失败了,赵括拖着受伤的胳膊闻着周围浓重的血腥味,眼睛发黑却再也没办法昏过去。 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晦暗,精神一天比一天糟糕,但思绪却一天比一天清醒。 他是错了,但赵国也决计不是没有责任,那帮只知道享乐的贵族王室,断了他们的粮草还指望他打胜仗。 断粮不知道多少天了,也真的没有赵国的援军。 “将军,将军!”几个小兵跑过来喊着,“秦军休整了,回去了,我们可以休整了。” 赵括没什么表情的点头,直接坐了下来,胃火辣辣的烧着,眼睛也刺痛的厉害,周围的人都死光了,现在,没有他认识的人,也没有谁再会好声好气的和他说话。 白起接到了秦公子要过来的密折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谁给他们胆子来这里的?”白起没忍住站了起来,来回踱步走着。 “这,公子他们从赵逃走,从这里经过也可以理解。”王龁磕磕绊绊的道,其实他也没办法知道异人心里怎么想的,逃出来后直接走啊,来这里看打仗,嫌不够添乱吗? “没准来送秘密武器来了。”司马错打哈哈道,没想到被王龁和白起都瞪了一眼。 白起纵使百般不愿,但秦公子真的来了,他也没办法拒绝。 甚至为了这事,连续几天都没有再出战,又给了赵军残喘苟延的机会,虽然这机会绝大多数赵军都觉得是折磨。 “来了来了” 马车停下的时候,异人先下去了,随后伸手准备扶赵絮晚。 赵絮晚小心的扶着他下了马车,耳边听到了很多小兵的声音,也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不单单是血腥味,还有一股难以言语的恶臭味,赵絮晚微微皱着眉头,转身把趴在马车边的小政儿抱了下来。 大人还能演,小孩子是一点演不了。 小政儿一边皱眉,一边朝着赵絮晚怀里钻,“臭,臭!” 异人扶着母子俩慢慢走着,身后跟着的奴仆也小心翼翼的跟着。 这里的兵看着都凶神恶煞的,身上的味道也是一言难尽,大家没见过这个场面,但主子都在,他们也不能躲着不出来。 白起在帐子里没有出去迎接,王龁和司马错担心他这个脾气到时候惹怒了秦公子,只能代替他前去迎接。 只是迎接的发现不但有秦公子,还有其夫人,还有一个小公子! 小公子也来了? 王龁和司马错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一言难尽的为难。 “公子”王龁和司马错硬着头皮躬身请安。 异人也弯腰回礼,他没有什么职位,也没有爵位,按理说是应该给王龁和司马错行礼。 “该准备都准备好了,将军也在帐子里等候着了,不知道公子来这里是为了……” “是有些事”异人转头看着赵絮晚,“你要跟着吗?” 赵絮晚小心的看了一下那两个凶凶的将领,小幅度的点点头。 小政儿也学着阿母的样子小心的点头。 异人转身和王龁道,“我们一去就行。” 等一家三口全部进了帐子里,王龁苦着脸朝司马错道,“你说这叫什么事啊?来一个算了,还拖家带口的来了,那小公子年纪这么小,他们也不怕孩子生病。” “你这个时候还心细起来了?”司马错白了他一眼,不过他也很是担心,只是不方便说罢了。 “算了算了,去把那些带过来的奴仆送去旁边,这里兵多,你看他们吓的。” 白起跪坐在主桌前拿着密信在看,等帘子被掀开了才抬头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他的怒气差点直冲封顶,无他,只是看见了被抱在怀里的小孩子。 “公子”白起直直的起身,声音冷淡道。 异人弯腰给他行礼,作为秦国的武安君,他几乎可以在秦国横着走,除了和他有矛盾的范雎,其他的都不敢惹他。 赵絮晚抱着小政儿也跟着弯腰行礼,小政儿眼睛咕噜噜的转着,看着白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们带着孩子过来……”白起看着异人语气不好。 “孩子年纪虽小,但早慧,我觉得也无须瞒着他。”异人道。 “其实想见将军的人不是我,是我夫人,她也是发明了纸张,找到了棉花红薯的人。”异人抬头看着白起,“将军是知道纸张和棉花的吧?” 白起转向了赵絮晚,赵絮晚被他看着有些慌,但想着001的话,死死攥紧手和白起对视,“是的,将军,是我想来见你。” 第50章 第50章 赵絮晚小心翼翼的把儿子放下来, 要不然抱着一个孩子说话,也太没气势了。 手心都不知道被掐了多少次,掌心的汗几乎蔓延到了每一个指尖, 赵絮晚嘴巴张张合合, 最终鼓足勇气, 提高嗓音,“此战秦是必胜的, 只是秦的兵力也不够完全制服赵兵, 所以将军是一定会坑杀赵军。” 白起站在阶上低头看着赵絮晚, 没什么表情的脸色看不出他心之所想。 赵絮晚咽了咽口水, 又继续, “将军,你见过纸张吗?见过红薯土豆和棉花吗?” “你想说什么?”白起眉毛扬了扬,他确实没见过,异人虽然派人送了东西给秦王, 但秦王一向吝啬, 对他也不如从前,加上前段时间他身体不佳, 已经没有上朝,所以白起没能看见那些东西。 “这些东西,虽然也有良人的功劳, 但是一大半都是我做的。”赵絮晚脸不改色心不跳的说,“我这个人也没什么本事,唯有种地还算凑合,种出来的东西虽然不是以往见过的,但亩产基本都比现在的粮食高。” “虽然纸张,红薯土豆还有棉花已经传遍了整个六国, 但重视的人很少,以赵国为例,赵国的贵族都只拿纸当做稀奇的玩物,红薯土豆送出去的种子也不多,别的国家决计是没有这些东西的。” “将军,您是秦最重要的将领,曾经受到秦王的重用与信任,但很快因为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秦王与您也渐渐疏远了。现在您坑杀了赵军主力,让赵军损失重大,自此衰弱,秦王也许,不,肯定会让您继续攻打邯郸,到那个时候,将军,您还会继续听从命令吗?明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情况下,您仍然会不计兵力直接出兵吗?” 白起本来抱着胸的手慢慢的放了下去,他看起来没有那么镇定了。 “都是公子告诉你的?”白起决计不相信这个女子能说出这些话,尤其是有些话还是他没办法说的。 异人一边支着耳朵一边伸手拉住想要到处乱跑的儿子。 突然被点到了名,他抬头和白起对视,一脸无辜的摇了摇头。 “看来将军还是不相信。”赵絮晚低头笑了一下,“应侯范雎对您的态度,您难道没有感觉到?秦王对您的疏远您也没有感觉到?这次的赵军虽然战败,但不代表赵国整体是衰败的,您就敢保证等此次长平之战平定之后,秦王不会逼您攻邯郸。” 白起不能保证,他和秦王的关系已经岌岌可危了,“你想要什么?” “我希望您能不要坑杀赵军,不要屠军。如果您坑杀了这么多赵军,秦王肯定会认为赵军的主力已散,会让您继续攻打邯郸,只是两国之间的战争,对于别国也无所谓,但若是一国想要灭另一国,那别的国家可不一定会袖手旁观。”赵絮晚抬头看着白起,“我还知道秦军也缺粮,缺物资,或许我可以为将军解决这个愁事。” 赵絮晚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土豆还有一个红薯。 异人睁大了眼睛看着赵絮晚,没想到她还带了这个。 “或许您可以试一试。”赵絮晚小心的上前把土豆和红薯放在了白起面前的矮桌上。 没过一会,帐子里传出了一阵香味,是烤土豆和烤红薯的味道。 异人看着眼前的景象,想破脑子也想不出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带着妻子孩子在这里烤红薯和烤土豆给武安君白起吃。 白起看起来还挺……满意。 “这个红薯倒是很甜。”白起咬了一口之后评价道。 和土豆比起来,白起看起来更喜欢红薯一些,这个口味倒是和异人对上了。 “如果土质更好,天气更好,这个还能更甜。”赵絮晚解释,“土豆直接烤没那么好吃,但是和肉一起煮,绝对很好吃,尤其是它的产量也很高,只是不能连续种。” “和栗,黍,菽比起来怎么样?”白起问。 “这里有记载。”赵絮晚又掏出一张纸,都是她之前种田的时候记载过的。 异人又被惊了一下,没想到赵絮晚的口袋这么能装。 “这就是纸?”白起饶有兴趣的翻来覆去的看。 “是的,传信写书练字都非常方便,而且对于日常生活也很方便。”赵絮晚摸出一张草纸递给白起。 “这是?” “出恭用的”赵絮晚道。 白起脸色僵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的把纸放下。 “吃”小政儿饿了,看着烤好的土豆和红薯,一直想伸手,可惜阿父一直拉着他不放。 白起默默的把红薯掰成了两瓣,把没动过的另一半递给了小政儿,小政儿伸手接了过来,“谢谢将军。” 白起挤出了一个笑,只是看着比不笑的时候更吓人,小政儿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默默的把身体往异人怀里缩了缩。 “将军考虑的怎么样了?”赵絮晚问。 “此事重大,我要禀报王上。”白起不紧不慢道,“不过你说的还是很有道理。” 他又闪现来了一下刚刚的笑容,赵絮晚也默默的偏开头,把身体往异人那边挪了挪。 “那将军先修书一封和大父说一下,我们就先去别的帐子等候消息。”异人起身,一边揽着赵絮晚和儿子,一边和白起说话。 白起微微颔首,待一家三口出去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竟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处境连一个女子都能看出来,不或者说连一个质子都能看出。 那女子可能确实有本领,但白起不信她能懂这么多,其中一定有异人的插手,不过也没关系,他们夫妻一体,不管是赵絮晚的话还是异人的话,白起都当一个人。 那孩子也倒是有趣,白起有很多孙辈,基本看见他都会吓的要命,不敢说话,白起也嫌他们胆子小,没想到这质子的儿子倒是颇为胆大,也不怪他说孩子早慧。 只是这封信该怎么写,具体要写什么,秦王会是什么态度,白起拿不准却还要硬着头皮。 “天底下唯有打仗这事动脑子最少”白起叹气,“旁的都是累人的东西。” “阿母”到了暂时属于他们的帐子后,小政儿就迫不及待的伸手想要换衣洗脸。 “好了好了,再等等。”赵絮晚转身出去唤了云和雨,等她们把简单的包袱拿进来后,赵絮晚开始给小政儿换衣服。 “累不累?”赵絮晚低头看着脱得只剩里衣的儿子问。 “不累”小政儿摇头,脸蛋红扑扑的,“好玩呀阿母!” 异人被儿子逗笑了,走了过来摸摸他毛茸茸的头,“还好玩,旁人见了武安君都怕的要哭,只有你,还要人家的东西吃。” “才不是他的”小政儿翻白眼,“是阿母的,阿母的!” 他伸手抱住赵絮晚的手,恨恨的瞪着阿父。 异人不高兴的捏他的脸,“又翻白眼,哪里学来的,没有规矩。” “别捏”赵絮晚把异人的手打掉,“孩子皮嫩,别弄伤了他。” 小政儿躲到阿母怀里冲着坏人阿父吐舌头,很快又缩了回去。 异人就看着儿子撒娇卖萌的让赵絮晚给他换了衣服,又亲自打了水给他擦脸,最后还哄了他睡。 “难怪这里气味不好闻。”赵絮晚拍拍肩膀,她今天真的累,“这里的水都很少,给政儿洗过了,我们只能随便擦擦换个衣服就行了。” “行军打仗就这样”异人道,“所以当初劝你别来,就是担心你受不了。” “我之前也差不多这么过来的,哪里受不住了,你以为都和你一样讲究。”赵絮晚摊手,她觉得自己和异人对比一下,她都没有异人讲究。 异人叹气,“没条件的时候我也可以忍啊,怎么不看你夸。” 他跪坐在矮桌前面,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的时候像借酒浇愁一般,赵絮晚被他弄的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坏事。 “好了好了”赵絮晚跪坐在他对面,“你很好,一点不娇气,非常非常能吃苦非常非常努力。” 异人轻哼了一声。 “你觉得武安君会同意吗?”赵絮晚双手紧握有些紧张的问。 “一半”异人抬眼看她,“武安君他虽然现在被秦王猜忌,但他一直死心眼,不管别国怎么给他送礼,他都不收。” 所以,武安君最后会自刎也是因为没办法背叛秦国,但又真的没办法有活路。 赵絮晚低下头无声的叹气,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的怎么样,001到现在也没有出来说一句话,系统也没有报获得的积分,那就证明现在的白起还在纠结,或许就像他说的那样,要写一封信给秦王。 “你大父会答应吗?”赵絮晚声音更低了。 “一半”异人道。 “你怎么只有这一句话?”赵絮晚把捂着脸的手放下,不满的看着异人。 异人深吸一口气,“你的砝码还不够,再加点没准可以。” “还不够?”赵絮晚没收住声音,差点把床上睡觉的小政儿吵醒。 赵絮晚放低了声音,“这些还不够吗?纸不重要?土豆红薯不重要?” “因为你露的太多了,他们想看看你还能拿出什么。”异人盯着赵絮晚道,“至少阿父绝对是这么想的,至于白起怎么想的,我暂且只能猜。” 毕竟异人至少还在咸阳城待过十年,虽然从前作为王孙,他也不太能见到秦王,但秦王什么性子,这么些年,看他的所作所为基本能看出。 但白起呢,只有通过他打仗的风范推测他这个人的性子,只是刚刚和他接触的时候发现他又不是那么残暴的人,所以异人也没办法准确的知道白起到底怎么想的。 “希望他比你大父好相处。”赵絮晚撑着头闷闷不乐道。 毕竟大魔王难搞她知道,也能理解,白起嘛,只知道他打仗凶残的名号,难搞也……能理解,但不能比大魔王还难搞吧,要是真这样,赵絮晚觉得打包袱回秦算了,那积分和药她也不指望了。 本来就是意外之物,得不到也拉倒,赵絮晚顶多就失落那么一点点而已。 “别苦着脸”异人给赵絮晚倒了一杯水,“就算不行也无所谓,赵国自作孽罢了,这几十万赵兵的死活和你也没什么干系。”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赵絮晚头更疼了,赵括还在里面呢,也不知道赵英是不是急死了,赵夫人可能也急的不行,也许会去求赵王,只是赵一直没有送粮草出来,估摸着求情也没有用。 “算了”赵絮晚把水一饮而尽,起身去了后面,“洗洗睡吧!” 第51章 第51章 咸阳城内, 秦王看着被加急送过来的密信,神色晦暗不明。 范雎跪坐在旁,低着头也神色不明。 这密信他看了, 虽没有提及他, 但看下来后范雎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难道白起是发现了, 还是…… “这女子倒是有胆识。”秦王微微欠身,看向范雎, “先生认为呢?” “公子眼光好”范雎附和道。 “先生怎么神思不宁的?”秦王把密信折起来, 开玩笑道, “不会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担心武安君告状吧?” “大王明鉴, 臣万万不敢。”范雎被惊了一下,冷汗直接滴了下来。 秦王看了他半响,笑道,“先生何须害怕, 寡人这条命几乎都靠先生所救, 更别提别的。” “是,是”范雎缓慢起身, “大王对臣的提携之恩,臣不敢忘,也不会忘。” “唔”秦王抬手点了点桌子, “你觉得柱来监国,你来辅佐怎么样?” “王上?”范雎抬头看着秦王,秦王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翻来覆去的看着,“寡人是真的想去前线看看……” 似乎是叹息,似乎是好奇。 范雎又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范雎此人睚眦必报, 心胸不甚宽广,送去秦的礼一大半都是送给他的。”异人道,“不过武安君察觉到了不对劲,也许在密折里告状。” “真的假的?”赵絮晚侧过身贴在异人耳边问,“想不到武安君也会告状。” “只是也许,不是一定。”异人被赵絮晚呼出的气息弄的有些脸红。 “那也不错了,我还以为他真的死板的等着死呢。”赵絮晚嘀咕,要真是那样,她也不想着改变什么了,秦王老年昏庸就昏庸吧,人各有命,她要是强行改变,还害怕遭天谴呢。 “哎,你说秦王会相信吗?要是范雎知道是我们在背后搞鬼,会不会给你使绊子啊?”赵絮晚突然想到了什么,心有余悸的问。 要是这样的话,那她可犯了大错,这蝴蝶的翅膀一扇,马上快给异人扇死了都。 “不会”异人淡定道,“武安君不会过多提到我们。” 赵絮晚怀疑的看了看他,虽然不确定他为什么那么相信,但她也没别的办法知道。 “也不知道大家住的习惯不。”赵絮晚把毛巾叠好,转身去喊了小政儿起床。 小政儿路上兴奋的很,没睡多少觉,现在安定下来,睡的双手双脚摊开,完全不知道白天黑夜。 “政儿,起床了!”赵絮晚把儿子从被子里挖出来,小政儿迷迷糊糊的被喊起来,有些不大高兴,但是他又不想对阿母发脾气,于是板着一张脸,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赵絮晚拿衣服的空隙,发现儿子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了?”她碰了碰儿子的小脸蛋,小孩子这几天赶路也没怎么洗脸,没想到这小脸蛋还是嫩嫩的,捏起来手感极好。 “我在生气”小政儿还带着稚嫩的嗓音开口,“不要理我!” “你还生气了?”赵絮晚蹲下来好笑的看着他,“昨天抢了人家吃的,回来睡得和小猪一样,阿父阿母还没有觉得累,你倒是累了起来。” 小政儿嘟起脸不说话,赵絮晚哄他,“那政大王要不高兴到几时?” “阿母”小政儿伸手抱住赵絮晚的头,软绵绵的喊着,“我饿了。” 那看来应该是生好了气,赵絮晚麻利的给他穿好衣服,抱着他出去吃饭了。 早饭都是很简单的吃食,一人一碗糗,这是栗米炒熟后随身携带的干粮。 行军打仗不方便,吃食都是以最简单的最方便的来。 大人可以受得了,小孩子细细的嗓子嫌弃噎得慌。 “阿母,我的嗓子好像被堵住了。”小政儿昂着脖子给赵絮晚看。 “那我们等会重新煮一份吃的。”赵絮晚摸摸儿子,“先喝点水好不?” “好”小政儿认真点头,端着碗喝了一口水后摆动着脚到处看。 他不吃了,异人和赵絮晚吃的就快了,快速吃完后,赵絮晚出去找云和雨拿东西了。 她们的马车上还有瓦罐,赵絮晚拿了一个小的,把火引上,直接在外面煮上了,往瓦罐里抛了几个红薯和两个鸡蛋后就等着水开。 小政儿蹲在旁边鼓着嘴巴给阿母吹气。 “真厉害”赵絮晚也蹲着,撑着头笑看着儿子。 “嘿嘿”小政儿捧着脸看着咕嘟咕嘟煮着的瓦罐,等煮好了之后,红薯的香甜味也传了出来。 周围来来往往的小兵看着,有些好奇,但又不敢靠近。 赵絮晚把水沥干,等着红薯和鸡蛋慢慢变凉。 差不多好了之后,赵絮晚拿了一个小的给儿子,又把别的红薯掰开了几份,分给了那些一直偷看她的小兵。 “不不不”那些小兵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疯狂摆手摇头。 “无碍,拿着吧,等以后去了秦,还会有更多,大家都能吃。”赵絮晚笑着塞到了他们手里。 黑黝黝的手拿着红彤彤的红薯,看起来滑稽极了。 等不到红薯彻底凉透那些人就忍不住直接撕开皮吃了起来。 果然甜,小兵们的眼睛一亮,没忍住把皮都咽了下去,这皮干净的很,吃了也没事。 “好吃吗?”赵絮晚回到了小政儿身边,看着他嘴巴张大,大大的咬了一口,把嘴巴塞的满满的。 “嗯嗯”小政儿点头,他喜欢甜的,喜欢红薯。 小红薯吃完了,小政儿又塞了一个鸡蛋,鸡蛋也有些噎,好在赵絮晚拿了水过来,小政儿喝了之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真的好累,吃饭也很累。 白起在帐子里就听到了外面杂乱的声音,忍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外面嚷嚷什么呢?军纪都没了!” 王龁小心的掀开帘子,喊了一个士兵过来问了一嘴,知道发生了什么后又面无表情的回了帐子。 “禀报将军”王龁面无表情道,“是晚夫人煮了一些红薯分给那些小兵,别的小兵知道后专门过来看看是什么样的东西。” …… 白起把手里的书往矮桌上扔了一下,“没出息的!” 司马错瞥了一眼外面,嘀嘀咕咕道,“我也想去看看,昨天将军吃了土豆和红薯,我们可没吃过,这两个可是稀罕物呢。” 白起冰冷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司马错又默默的低下头闭嘴了。 不过最后王龁和司马错还是吃到了土豆和红薯,还是异人亲自送过来的。 “土豆煮着没那么好吃,但很饱腹,这红薯不但饱腹还很甘甜,就是吃多了会有些不雅之举。”异人端着一篮子土豆和红薯说道。 王龁还能忍得住,司马错早就忍不住了,直接上手端了过来,“多谢公子异人。” 王龁也跟着道谢,异人弯腰回礼后转身回去了。 虽然这个举动在别的地方会显得巴结,但在这个地方却只是显得异人够大方。 毕竟这东西确实不多了,还要留着足够的种子回秦种植。 这种情况下送东西,王龁和司马错绝对会收,毕竟想尝尝稀奇物,但也绝对会承这个情。 秦王的回信加马快鞭送过来的时候,赵絮晚还在战场带着小政儿乱晃。 这里的味道不好闻,但赵絮晚拿了一小块布给小政儿遮住了脸,她自己倒没有遮掩。 小政儿和赵絮晚一样,总是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神到处看。 赵絮晚挨个的给他解释,“瞧,那边就是赵军驻扎地。” 这几天休战了,但秦军依旧采取包围赵军的举动,总归是要把赵军耗死的。 赵絮晚不清楚现在赵军里面还有多少活人,也不清楚赵括现在是否活着。 想着赵括之前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赵絮晚有些害怕赵军烨兵直接把赵括杀了,毕竟赵军落到这个份上,底下的人只会怪上面的将军。 “夫人,夫人”云小跑过来,喊着赵絮晚,“将军请您去一趟。” “王上说了什么?”赵絮晚跪坐在垫子上,看着白起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 “王上允了,但要求你必须再种几个高亩产的粮食。”白起低头看着密折道。 “哦”赵絮晚松了一口气,这倒是没什么问题,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只是苦着脸道,“我努力,以后努力。” 白起撇了她一眼,“前提是赵军愿意投降。”他转头又看向异人,“王上问你怎么不给他写信告知。” 异人低头咳嗽了一声,“走的匆忙,没带笔。” 赵军主动投降,赵絮晚低头思索赵括会主动投降的可能。 “下午我会派人去赵军营地告知他们。”白起起身道。 赵絮晚知道这个意思是他们可以走了,“我想写一封信给赵括。”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赵絮晚默默补充了一句。 “先以礼相劝,实在不行再……”赵絮晚低头道。 “你识字?”白起打听过赵絮晚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庶人,后来成了舞女意外攀附上了公子,没想到还识字。 “一点点”赵絮晚指了指异人,“都是公子教的好。” 白起微微颔首允了后,赵絮晚拿起白起桌子上的笔就走了。 异人又低头咳嗽了一声,“将军,我也出去了,我正好也给大父写一封信。” 白起盯着夫妻俩相同的跑路背影,无奈的低头叹气,这叫什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心虚的姿势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 赵絮晚用着仅存的会写的字给赵括写了一封掏心掏肺的劝说信。 “希望他别死要面子活受罪。”赵絮晚喃喃道,虽然她对赵括的态度一般,但赵括是赵英的哥哥,赵絮晚和阿月承了赵英的情,总归是要…… 第52章 第52章 今天是秦赵停战的第五天, 赵军此刻全面断粮,甚至连草根都没得吃。 赵括下令把所有的马都杀了,底下的小兵站在原地好半天不敢动。 “怎么?”赵括抬眼看着他们。 “将军, 万一秦军再来, 我们没了马, 和他们怎么打。”小兵吞吞吐吐道。 “我们打不了了。”赵括扯了一下嘴角,“秦军要的就是围困死我们。” 小兵屏住呼吸好半天才眼睛发红拼命扯出笑, “将军可别说丧气话了, 咱们还要等着回赵国呢。” 不等赵括说什么, 几个小兵就弯腰跑远了, 那速度看起来像是有鬼追似的。 赵括看着他们走远的身影, 默默的又跪坐了回去,眼泪默默的流出来的时候他也没有去擦,只是时不时抽泣,肩膀抖着。 “阿母, 我错了。” 秦军的使者送东西来的时候赵括还在流泪。 “报, 将军,秦军使者求见。”外面守卫的士兵喊着。 赵括匆忙擦干了眼泪, 哑着嗓子喊,“让他进来!” 秦军使者捧着东西进来的时候发现这个赵军将来怎么红着一双眼睛瞪他,该不会疯了吧? 这么想着, 秦军使者悄默默的离赵括远了一些。 “何事?”赵括口气不好道。 “是武安君派人给您送的东西。”秦军使者客气道,“希望您早日看了,早日做出决定。” 赵括皱眉起身去够那包袱。 里面就两封信,一封是白起的,言语简单又不失霸道,一句话就是让他快点投降, 这样可以免去他们的杀身之祸,否则等着赵军的就是坑杀。 赵括冷笑一声把那封信扔到了旁边,伸手拿起了另外一封,刚打开就被震撼了一下。 歪歪扭扭的字体一下子让赵括沉默了,甚至短暂的抬头看了一下秦军使者。 秦军使者见赵括在看他,于是偷摸的又往后移了两步。 赵括没再理会他,只是低头看着这封涨眼的信。 “赵括:长话短说,我是赵英的朋友晚,你记不得我也没关系,记住你阿妹,你阿母就行,这场战争早就看出胜负了,此刻的负隅顽抗没有任何意义了,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这四十万的赵军,你也得投降,赵括,此刻的投降不是懦弱,是为了大局,这些兵力是赵国此刻最重要的劳动力,一旦被坑杀,赵国的国力倒退几十年,你父亲之前的荣耀全部毁于一旦,赵括,存士卒以护赵国根基,方为将门真义杰,投降不丢脸,也不丢份!” 赵括看第二封信的时间有些过长,秦军使者抓耳挠腮的在想这个赵括怎么还不给点反应的时候赵括突然捂住了脸嚎啕大哭起来。 那声音一出直接把秦军使者吓得原地坐了下来。 看着这个年轻的将领此刻哭的好像死了爹娘一样,秦军使者的难得生出一点怜悯之心,只是一想到这个战争,秦军也死了很多人,他心情更加低落了,没忍住也跟着哭了起来。 守在门口的兵卒听着里面的哭声,以为发生了什么,掀开帘子一看,发现他们将军坐在上面哭,这个使者坐在下面哭。 怎么回事啊?兵卒摸不着头脑,该不会是突然发现双方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吧,要不然想不到为什么。 赵括哭了一会又忍住了,把眼泪擦干,用比之前更红的眼睛看着秦军使者,“告诉你们将军,我投降,赵军投降。” “将军!”兵卒瞪大了双眼看赵括,赵括哑着嗓子,“我们投降只有一个条件,不许坑杀赵军。” 秦军使者也抹干了眼泪,“放心吧,我们武安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什么是什么,半点不会坑人。” “我这心里突突的。”赵絮晚躺在床上和异人说。 此刻夜里一点也不安静,比在邯郸那边吵许多,晚上军营里也是有士兵巡逻来来回回的走路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晰。 小孩子睡眠质量好,小政儿反正是倒头就睡,反观异人和赵絮晚,要是白天没有特别累,这晚上还真容易失眠。 “别担心”异人拍拍赵絮晚的肩膀,“赵括那小子也算贪生怕死,况且赵军四十万压在他身上,他骑虎难下,又断粮近一个月,不投降也得投降。” “武安君不坑杀他们,那是不是会问赵国割地赔偿?”赵絮晚低声询问。 “那当然”异人道。 “要是能把邯郸割下来就好了。”赵絮晚说了一句傻话。 “你说这话还不如直接附和范雎让他去和大父说武安君适合打赵国。”异人没忍住笑了。 “哎”赵絮晚推了他一下,“我随便说说,就是有点舍不得我们那里的家。” 那里可是有她辛辛苦苦种的菜,有小政儿喜欢的桂花树,还有她住了一段时间的房子。 “迟早我们会把邯郸拿下。”异人伸手摸了摸赵絮晚的头发,“到时候我们有空就可以去那边住,还可以在那里修行宫。” 赵絮晚想象了一下,她可以等到他儿子修,至于异人嘛,感觉希望不大,要是他能好好活着也许有点希望。 赵军向秦投降的消息没出一天传遍了整个七国。 远在邯郸的赵王满脸惊恐,完全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的。 “让,让平原君进宫见寡人!”赵王挥手打翻了桌子上的杯具,满脸狰狞道。 伺候的寺人脚不停歇的往外面跑,生怕跑慢了就被赵王一刀砍死了。 郭开跪在旁边,心怦怦跳着,他也没想到赵军直接就败了,他不过是随便传了传消息,推波助澜了一下,赵军四十万大军,竟然还打不过秦国? “大王息怒”郭开脑子一转,慢慢爬到赵王脚下边,“大王可千万不要气坏了身体,赵括不堪重用,是他的过错,怎么能怪到大王身上了。” “对,你说的对!”赵王手抖着指着郭开,“是赵括不堪重用没有本事,是廉颇不给寡人面子,是蔺相如非要辞官,是平原君非要接下上党,要不然,要不然赵国也不会和秦国对上,要不然也不用面对饥荒。” 哪里是不想给赵括送粮食,纯粹是赵国又闹饥荒了,赵王收不到粮食,贵族地里虽然有粮食,但赵王也拿不到。 折腾来折腾去,赵王也不愿意开私库,于是四十万大军就一直断粮到了现在。 “是,是白起他派人截断了补给,要不然,要不然寡人早就把粮食……” “大王”平原君神色不安的进了宫,跟在他后面的是宗室之人。 “拜见大王”请安之后,诸位宗室开始朝赵王和平原君发难,“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秦军已经派人来了邯郸准备问赵要赔偿,如若不给,这四十万大军也许就真的回不来了。” “这也是那个赵括之错,和大王有什么干系。”平原君道。 “这赵括可是当初钦点的,如果廉颇还在,绝对不会让赵陷入如此境地。”一个年纪大的宗室脸色不好的说,“现在赵国骑虎难下,秦军没有对赵军做什么,反而是我们先拿了人家的地,魏国就算和赵有联姻,也绝对不会帮着赵国出兵,燕国就更不用说了,完全没有任何指望。” “大王,此事你可有头绪?”另外一个宗室朝着赵王发难。 赵王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什么话,一干宗室只能摇头叹气。 平原君纵然站在赵王这边,但他一人难以敌过众多宗室,最终宗室逼迫赵王秦军使者来了之后,只要能保住那四十万大军,合理的条件都答应。 赵王点头之后,宗室们才离开。 “叔父,现在怎么办?”本来赵王很怨恨平原君,但见到了宗室后,他还是觉得平原君好。 “大王”平原君好像老了十岁一般,他疲惫的开口,“是臣的错,让大王接受了上党,现在被宗室为难臣也没有办法了,只能等秦军使者来了之后再另做打算。” 秦军的速度很快,使者到的那日,赵国宗室全部都在,此战役,赵国割让包括上党长平在内的二十座城池,赔偿秦国因为战争损失的粮食钱财,以及赵国要将赵太子送往秦作质子…… 一系列要求说下来后,赵王眼睛发黑,张口想要拒绝,但被宗室拦下来,宗室一口答应了要求,他们告诉使者一定要让赵军回来就行。 秦使者笑了一下,客气拱手,“赵国已经做出了如此之大的让步,我们秦怎么会不守约。” 此话一出,赵宗室的人脸色变了又变,这话说的可谓阴阳怪气,毕竟以这任秦王,以及前几任秦王的做法来,这秦到底守不守约还难说。 赵国签署了赔偿条约后,白起开始命令将士们准备返程了。 连带着异人和赵絮晚也要跟着走了。 “就这么走了?”赵絮晚问。 “难道还舍不得了?”异人看着赵絮晚笑说。 “没有”赵絮晚摇头,她只是没想到这么快,001给她报一万积分的时候她还在神游状态,属实是没想到秦赵配合的这么利索。 “赵王估摸着没有实权了。”异人突然开口道。 看着赵絮晚一脸疑惑的看向他,异人解释,“赵王室一直虎视眈眈赵王之位,赵王权力,毕竟赵之前就是晋的士大夫,赵王室这么想也无可厚非,只是苦于没有理由,没想到这次抓住了机会,他们怎么会放过这块肉,这次这么快结束也是因为现在赵国几乎是赵王室把控。” “等赵太子来了秦之后,赵王最后倚仗也没了。”异人冷笑一声。 赵絮晚屏住呼吸,听着异人说这些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方面,这就是战国政治生态吗? 那万一等异人早死了之后,秦王室会这么对她和小政儿吗? 赵絮晚突然惊觉了一身冷汗,她发现自己完全不敢想…… 第53章 第53章 这场战争与政治博弈总算落幕了, 赵军返回了赵国,秦军也该返程了。 看着没剩多少的红薯土豆,赵絮晚默默叹口气, 回去还要种地, 种地就种地, 反正她也习惯了。 “走了”小政儿抬头看着赵絮晚好奇的伸手指着外面的军队。 “对,我们也要走了。”赵絮晚摸摸儿子的头, 牵着他的手说。 小政儿看着不远处的马车, 皱巴着脸显得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赵絮晚偏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怜她儿子, 但她也没办法, 她也不喜欢坐马车,这里的马车晕晕的,坐的浑身难受,难怪古代皇帝一折腾人就喜欢贬官员, 隔着大老远的地方, 坐几个月马车人估计就折腾没了。 他们东西倒也好收拾,唯一拖时间的就是秦军, 因为人数太多了,收拾起来耽搁了一段时间。 所以白起打算让异人他们先走。 “正好大王要设宴庆祝你们归来,我们在后面跟着就行。”白起看着异人道。 异人神色变了几下, 随即露出一个笑,只是转身的时候他的笑容就彻底消失了。 设宴庆祝,怕不是直接给他们立上靶子了。 “我们先走?”赵絮晚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慌,“这不是给武安君设的庆功宴吗?怎么落到了我们头上?我们又不是正大光明回去的。” 质子跑了,虽然不是特别难堪的事,但也绝对不是特别值得庆祝的事吧?显得他们很没有君子风范啊。 “秦一向如此, 反正不管怎么样别的国都认为秦不讲礼,设宴也不是在他们国家设,无所谓。”异人道。 赵絮晚默默的看着他,不知何时异人也变得这么没脸没皮起来了。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吗?”赵絮晚小心的问。 “什么都不需要。”异人握紧赵絮晚的手,“到时候谁不给你脸,你就骂回去。” 赵絮晚不可置信的看着异人,这是受了刺激突然变异了? 赵絮晚默默抽出自己的手,撇开脸不去看异人,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开玩笑,她是真紧张不,又不是闹着玩。 “这次的宴是给我们下马威的。”异人坐直了身体看着前方淡漠道,“不管我们怎么样都不会招人喜欢,但是别人喜不喜欢没什么,重要的是王上怎么看,所以我们对谁不客气都行,唯独不能对王上不客气。” 赵絮晚转头看着他,她就知道不对劲,“是因为你要回去和他们争……” “对”异人和赵絮晚对视,“属于我们的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这场战只能胜不能败。” “你认了华阳夫人为母?”赵絮晚艰难开口问道。 异人诧异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你怎么会这么问?”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赵絮晚,赵絮晚紧张了一下随即又放开了心神,“毕竟你的身份……而且不是说华阳夫人没有子女,我猜你可能会……” 异人继续盯着赵絮晚,好久之后才低声道,“那你真是猜错了,我没走华阳夫人那条路。” “噢噢”赵絮晚慌忙点头,“没走也好,靠人不如靠己,你继续努力。” 一家三口带着奴仆以及白起给的护卫军上路了。 颠簸了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的,赵絮晚觉得自己都瘦了一大圈。 小政儿也是一样的,自从上马车后他的脸色就没好过,一直苦着脸,看谁都一副别惹我的样子。 好在总算到了咸阳,赵絮晚被扶出马车的第一时间就抬头看着这古老的建筑,和后世参观的样子简直是两模两样了。 “公子”一早就候在门口的寺人赶紧上前弯腰作揖,“大王一早吩咐了我,等您到了之后就先去整顿一番再入宫。” 异人点头,俯身抱起儿子,带着赵絮晚去了临时休整的地方。 一家三口美美的洗漱了一番。 “有种马上洗刷好了送过去给人下菜的感觉。”赵絮晚伸手帮儿子擦头发,一边擦一边嘀咕。 “吃火锅?”小政儿听到了下菜赶忙抬头看着阿母。 “哪里有火锅哦,马上我们就成了配菜。”赵絮晚伸手戳戳儿子鼓起的脸颊。 小政儿看了阿母几眼,随后伸手搂住赵絮晚,只是手短短的没办法全部搂住,“不怕,有我在。” “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赵絮晚被逗笑了,顶着一头湿湿的头发和小政儿贴了贴,“阿母的好宝宝长大了,还会保护阿母了。” “我长大了”小政儿脸颊红扑扑道,“我现在特别大!” 赵絮晚放开了儿子,一脸复杂的看着他豆丁一般的身体,快速的给他擦好了头发后拍了拍他的屁股,“好了,去玩吧,等你长大了再来保护我。” “我已经长大了”小政儿摸摸自己的头发,抬着头骄傲的出门找雨去了。 赵絮晚顶着湿湿的头发皱着眉擦头发,没擦一会手里的棉布被人拿走了,异人站在她身后动手给她擦头发。 铜镜里面反射出两人的影子,赵絮晚看着铜镜里面模糊的人影突然开口道,“刚刚政儿说他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我了。” “是吗?”异人牵起一抹笑,“看来没生错,比他几个堂哥好多了。” 赵絮晚笑容收敛了,“这才来没多久,你这么快就知道了别人的消息?” “都是吕不韦派人收集的,不用白不用。”异人漫不经心道,“别担心,我们找他们的消息,他们自然会找我们的,知己知彼而已。” 赵絮晚默默叹气,等头发干了之后云进来帮她挽发。 异人出去前俯身在赵絮晚耳边说了一句话后就出去了。 “公子对夫人更亲近了呢。”云拿着梳子小心的说。 赵絮晚扯了扯嘴角,看着铜镜里面模糊的影子道,“是吗?” “是啊,我反正没见过哪个贵族公子这么对自己的夫人,一般都相敬如宾,至于亲厚是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的。”云说道,“不过夫人这么好,公子待您好也是应该的。” 一家三口都收拾好了之后去了举办宴会的承庆宫,此刻的厅内人几乎都到齐了,等异人一家到的时候,偌大的厅内好像被按了暂停键,霎时就安静了下来。 厅内的寂静仿佛凝成了无数道目光,不管是探究的还是轻蔑的亦或者是审视的,都如同无形的压迫,一瞬间就让赵絮晚喘不过气。 她只觉得掌心微微发潮,努力的绷着脸不让自己落了下风。小政儿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阿母的手指,小小的身体也不由自主的绷紧了,圆溜溜的眼睛咕噜噜的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异人伸手紧紧握住赵絮晚的手,似乎想让她不要担心。 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默,是来自主位的方向。循声望去,是一位身着华美,气质雍容的夫人端坐其上,是太子柱的夫人华阳夫人。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温和地落在他们身上,“你们可算来了,快入座吧,就等你们了。这是家宴,你们的大父和阿父不在,不要太拘束。” 她的声音不高,还带着笑意,瞬间就让刚刚冷却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厅内重新响起了细微的交谈声和杯盏轻碰的声响。 赵絮晚和异人对视一眼,没想到秦王和太子直接没出现,这倒是让他们意外了。 “劳夫人久候,是儿臣的不是。”异人微微躬身,态度恭谨。他一只手牵着赵絮晚,另一手牵着儿子,在寺人的引领下走向预留的席位。那席位位置颇为微妙,离主位颇近,异人不清楚华阳夫人想的什么,只能见招拆招了。 落座时,赵絮晚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并未完全移开,当然最终更多地落在了异人的身上,毕竟他回来的目的可没那么单纯。 小政儿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一时间有好奇,但看着桌子上已经摆好的吃的,他又有些饿了,犹豫半响伸手拉了拉阿母的衣袖,“阿母” “我们再等等”赵絮晚低头哄着儿子。 异人端起酒杯,向主位的华阳夫人遥遥一敬:“儿臣敬夫人,谢夫人今日的款待。” 他一饮而尽,姿态从容,赵絮晚看了他一眼,生怕他直接喝醉了。 华阳夫人含笑点头,也举杯浅啜了一口。她的态度从容又温和,看了一眼赵絮晚又看了一眼眼巴巴盯着吃食的小政儿,“今日算家宴,大家不必拘束。” 说完她动手夹了一筷子吃食,看着华阳夫人都动手了,剩下的人自然也跟着。 赵絮晚给儿子夹了一块不知道什么肉,看起来像火烤的,小政儿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着,“苦” “苦?”赵絮晚拿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没一会也皱着脸,这大厨在里面放了什么,这肉苦的像是催命来的。 可惜不能浪费啊,赵絮晚和儿子苦着脸吃完了之后就再也没动筷子了。 华阳夫人看着小政儿一会皱脸,一会又开心的样子,心里一动,“这孩子倒是养的好。” 她的声音一出,厅内似有若无的目光又聚集了起来。 赵絮晚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微微屈膝:“夫人谬赞,是公子教导有方,妾身不敢居功。” 她将功劳推给了异人,姿态放得极低,祈祷华阳夫人可千万不要来找她麻烦。 “哦?”华阳夫人笑看了异人一眼,又转向赵絮晚,“不必过谦,在邯郸,你们都是不易的,孩子养的好,你担当的起。” “谢夫人体恤。”赵絮晚垂眸,心里越发的不安起来。异人放在案下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短暂地握了一下,仿佛带着安抚的力量。 第54章 第54章 华阳夫人的目光并未因赵絮晚的谦卑而移开, 反而更深地落在小政儿身上。小政儿正低头摆弄着案上的杯子,小政儿无聊的很,没忍住伸手一直去扒拉。 “这孩子, 瞧着就机灵。”华阳夫人唇角噙着温婉的笑意, “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赵絮晚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了呼吸,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在案下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手, 示意他回话。异人放在她手背上的手掌微微用力, 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小政儿被母亲的动作提醒, 抬起头看向主位。他并不害怕, 一双圆溜溜眼睛看着华阳夫人, 奶声奶气地答道:“回夫人,我叫政,今年2,两岁了。”在快说错的时候, 小政儿想起了正确的话, 连忙改口。 孩子口齿清晰,声音脆亮, 看着就是健壮好养活的孩子。 “政”华阳夫人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仿眼底的笑意更加,这孩子比她之前看过的孩子都要大方敞快。 “好名字, 身骨看着也结实,不像有些孩子那般娇弱。在邯郸那等地方,能将他养得这般好,确是不易。”她这话意有所指,目光再次扫过赵絮晚。 “夫人厚爱,政儿年幼懵懂, 当不得夫人如此夸赞。”异人适时地开口,姿态恭谨却又巧妙地接过了话头,“全赖晚的悉心照料,方能平安归秦。” 厅内的交谈声似乎又低了几分,无数道目光在异人一家和华阳夫人之间逡巡。谁都听得出来,华阳夫人对这孩子表现出了不寻常的兴趣。这兴趣背后,是单纯的喜爱,还是更深远的考量?要知道,太子柱虽子嗣众多,但华阳夫人身为正室却无亲子,嗣子之位,至今悬而未决。 华阳夫人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吩咐身旁的侍女:“将那盘蜜渍的果子端给政儿尝尝。小孩子家,怕是不爱那苦味的炙肉。” 侍女应声,端着一碟晶莹剔透的带着琥珀色糖浆的果子走了过来,轻轻放在小政儿的案前。 “谢夫人赏赐。”赵絮晚连忙拉着儿子起身行礼。她心中那份不安非但没有因这赏赐而消散,反而心里更加紧张。华阳夫人的示好太过刻意,这份厚爱就像达摩克利斯剑,悬在他们头上,不知何时会落下。 小政儿看了看阿母,见赵絮晚轻轻点头才伸手小心的拿了一个放在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甜香的味道瞬间驱散了之前那苦苦的肉味,他满足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谢夫人赏赐。”小政儿抬头看着华阳夫人,再次认真道谢。 “政儿喜欢就好。”华阳夫人看着小政儿吃得香甜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家宴,图的就是个和乐。异人,你们一路辛苦,多用些。”她举杯,再次示意。 异人再次举杯回敬,姿态从容依旧。赵絮晚也端起面前几乎未动的酒水,浅浅沾了沾唇。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熄她内心的焦灼。 异人的归来,身边这个看起来颇得华阳夫人青眼的儿子,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搅动了这承庆宫表面和谐下的暗涌,本来平静的局面,瞬间被打破。 小政儿很快吃完了蜜饯,他伸手又拿了一个大的,递给了赵絮晚,他阿母也和他一样吃了苦苦的肉,但是却没有吃甜甜的蜜饯。 “阿母”小政儿白嫩的胖乎乎的掌心躺着一个圆圆的蜜饯,赵絮晚看得有趣又好笑。 “谢谢政儿。”赵絮晚伸手接过,和儿子认真道谢后放进了嘴里,确实很甜,“很甜”她冲着儿子笑了笑。 小政儿也高兴的笑了,伸手又拿了一块,刚想放在嘴里,余光又撇到了异人,犹豫了一会他隔着赵絮晚拽着异人衣服,等异人转头看向他的时候,小政儿板着嘟嘟脸,“伸手” 异人挑了挑眉,顺从的伸手,小政儿把攥着的蜜饯放在异人的手里,“给!” 异人笑着接过,赵絮晚伸手戳了戳他,挤眉弄眼的跟他使眼色,异人顺从的开口,“谢谢政儿。” “唔”小政儿继续板着嘟嘟脸,转头矜贵的又伸手拿了一个放在嘴里。 “不许多吃,小心坏了牙齿。”帅不过两秒的小政儿被赵絮晚无情打断了,赵絮晚伸手把那盘子蜜饯拿过来放在异人这边,不给儿子多吃,毕竟小孩子还在长牙,可不能吃坏了。 宴会继续,丝竹声悠扬,觥筹交错间,言笑晏晏。华阳夫人时而与身旁的宗室贵妇低语,时而接受着其他公子夫人的敬酒,仪态万方,好像掌控着全场的气氛。她不再特别关注异人一家,也不没有继续逗弄小政儿。 异人低声与邻席的一位宗室交谈着,神色温和,应对得体。但她知道,他同样紧绷着神经,应对着这无形的战场。他们如同走在冰面上,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而冰层之下,是不见底的深渊。 宫宴快结束的时候,赵絮晚神经刚刚松懈,一位坐在斜对面身着华服面容与异人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公子,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笑容,声音不大不小,却能让所有人听见。 “七哥,你这一家三口姗姗来迟,可是让我们好等啊!听闻你的夫人是赵国舞姬,今日一见果不同凡响呐,来来来,弟弟敬你们一家,祝贺你们终于回家了!” 他将“回家”二字咬得格外重,语气里的轻佻和嘲讽几乎不加掩饰。 他旁边几人也都发出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 赵絮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来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异人,异人脸上还带着得体的笑容,只是握紧酒杯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还没开口说话,只见他身边飞出了一个酒杯,那杯子不偏不正的恰好砸在了那公子的身上。 酒杯里的酒全部都洒在了那公子的身上,一时间狼狈不堪。 那是,赵絮晚的酒杯。 砸人的是小政儿。 “坏人!”小政儿气冲冲的站了起来,昂着还带着婴儿肥的下巴神情冷漠的看着那公子,好似在看一个死人。 “放肆”那公子落了一个没脸,脸色难看的要命,他从位子上走了出来,那架势看着像是要过来打人。 赵絮晚也站了起来,伸手护着了儿子,“这就是秦的待客之道吗?做弟弟的倒是可以直接顶撞兄长,甚至还可以打骂侄子?” “我打骂?”那公子手抖的厉害,看着赵絮晚颠倒黑白的样子几乎呕血。 异人也站了起来,迎向对方的目光,那目光透出冷冽,他站在赵絮晚前面看着那公子,“不知道十三弟对我夫人有何指教?不知我是碍了十三弟什么,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般没有教养的话,本来以为十三弟的生母是华阳夫人身边的滕妾,应该也得了几分华阳夫人的气度,没想到啊……” 他声音轻叹,不知是感慨还是惋惜,“这么多年,十三弟怎么一直没变呢?” “够了”华阳夫人终于开口制止这场闹剧,“嬴钰,和你兄长道歉。” 她声音很冷,比之前的都要冷,一时间倒镇住了所有人。 话音落下,那挑衅公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周围那几声低笑也戛然而止。一时间,殿内的气氛比方才更加寂静,双方间的冲突几乎要摆到了明面上了。 “是,儿臣错了。”嬴钰微微弯腰,“给七哥七嫂赔不是了。” 异人低声应下了,代小政儿向赢钰赔礼,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华阳夫人从头到尾也没有提过砸人的小政儿,似乎砸人这事被所有人都遗忘了一样。 这一顿饭吃的比打仗还费劲,等散席之后,异人抱起儿子和赵絮晚去了临时居住的地方。 “今天真是……”回到了居住的地方后,赵絮晚默默叹了口气,虽然异人来之前说了可以骂人,但赵絮晚还是不敢,尤其是面对着华阳夫人。 “别慌”异人一手抱住儿子,一手抓住赵絮晚的手,“都是宵小之辈罢了。” “都是坏人!”趴在阿父怀里的小政儿突然打破了有些朦胧的气氛,赵絮晚看到了儿子之后笑着伸手接过了他。 “今天政儿真的保护了阿母。”赵絮晚和儿子贴了贴脸,“怎么这么棒啊,阿母好爱政儿。” “阿母”小政儿被夸的害羞的把脸埋在赵絮晚的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偷偷看着赵絮晚。 “今天政儿表现的比你阿母好。”异人伸手摸摸儿子的头,鼓励道。 “你可得了!”赵絮晚白了他一眼,“我要是真砸了人,今天就不是那么好走了。” “那这么说得培养培养儿子了。”夫妻两人带着小政儿一起跪坐了下来。 “你就这么一个儿子,可别祸害他了。”赵絮晚叹气。 “我们什么时候能有独立的房子。”赵絮晚问,“想赶紧把这垫子矮桌都换了,跪坐实在腿疼。” 小政儿也不喜欢跪坐,他一个小孩子还可以岔开腿坐,反正他个子还小,这个年纪也不讲究雅不雅观。 但赵絮晚和异人可不行,异人也习惯了板凳,今晚吃饭时候跪坐着确实不舒服。 “估计等明天就有了。”异人道,“明日大父应该会召见我,我正好趁机提一下,他要是喜欢没准宫里都能换。” “可以吗?这不讲究礼了?”赵絮晚问。 “秦国一向不在意这些。”异人意有所指道。 赵絮晚撇开头,“那最好了。” “最好了”小政儿重复道,他撑着头看着赵絮晚,“阿母,你饿不饿啊?” 赵絮晚想起来了他们一家三口在宴上都没吃什么东西,之前紧张的一直没注意,现在闲下来觉得饥肠辘辘的。 “吃”赵絮晚起身去拿东西,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 作者有话说:五十个小红包 第55章 第55章 搁几日前赵絮晚绝对想不到她们来秦之后吃的最饱的一顿是晚上自己煮的宵夜。 小政儿头也不抬的吃着, 赵絮晚拿了风干的肉干给他泡着汤吃,他这时候一点也不讲究,埋头啃着。 异人拿着面饼子泡汤吃, 吃的比宫宴的时候香多了。 “今晚的肉好苦”赵絮晚一边吃一边说,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吃的下去的。” “应该今晚后厨的脾气有些大。”异人低头说道, “不过说来说去他们也没有我们有的调料,难吃是必然的。” 赵絮晚默默噤声了, 等了一会才若无其事道, “害, 我从小到大吃的也不好, 也就是嫁给你才吃的好点了。” 她呵呵笑了两下, 试图把这一茬掀开。 “难吃的肉肉,浪费。”小政儿撇嘴接了他阿母的话题。 “你还知道浪费?”异人眼里带着笑看着儿子。 小政儿瞪圆了眼睛看他阿父,那意思是你竟然质疑我。 异人呵呵两下,“你小子没想到是真聪明。” 虽然小政儿听不太明白, 但那口气也能听出来不是什么好话, 于是他皱着眉头看着异人,很是不高兴的哼了一声。 “华阳夫人她今天是什么意思?”赵絮晚开口缓和气氛。 不过这也确实是她的疑问, 她不觉得华阳夫人是为了示好,反而是为了别的事。 “这要看她背后人的意思了。”异人语气平淡道。 “背后的人……”赵絮晚低头默念。 折腾了一天,华阳夫人回到了太子宫殿之后就看见了太子柱等着她。 “回来了?”太子柱说道。 “是”华阳夫人小心的行礼然后跪坐了下来。 “今晚是不是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太子柱饶有兴趣的问。 华阳夫人知道他肯定知道, 也不瞒着,直接开口说了。 太子柱听到小政儿拿着杯子砸了赢钰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华阳夫人脸色不大好,但太子柱一直笑,她也只能附和。 “明天说给王上听, 王上肯定很开心。”太子柱乐呵呵的说道。 “是”华阳夫人低声道。 今天发生的事都是太子柱授权的,当然了,太子柱也是被秦王吩咐的。 只是这一层一层命令下来之后,华阳夫人自己也有点小心思。 如今的朝堂上楚国的势力还是占据了一半,毕竟太后也是楚国人,又生下了王上,秦楚之间虽然矛盾不断,但秦楚之间的关系却是割舍不断的。 秦朝的朝廷之上各国人士都占据了位置,但只有楚国占据的最多,其中和宣太后和华阳夫人有关。 毕竟这两位都是楚国公主,姻亲关系下,楚国人来秦的颇多。 华阳夫人的弟弟阳泉君一直担心姐姐没有子嗣,等太子柱上位之后下一代可怎么办。 华阳夫人的滕妾倒是生下了一个孩子,也算是秦楚的血脉,只是华阳嫌膈应,不愿意要那孩子,阳泉君拿姐姐没办法,只能想着别的办法。 直到吕不韦的人和他接触之后,阳泉君突然有了注意。 他看中了异人,异人从小去了赵,和生母关系疏远,在秦也没有什么势力,母族势力也弱小,对于华阳夫人来说几乎可以算刚出生没生母的公子。 再者异人带来了他在赵娶的夫人和儿子,对他不但没有任何帮助,反而算是累赘。 阳泉君思索再三准备答应吕不韦去劝说他姐姐的时候,吕不韦突然撤走了人。 阳泉君懊恼不已,觉得面子没了,人被耍了,甚至心里阴暗的想着没有他,异人怎么回秦。 没想到这异人就这么回来了,甚至还去了一趟战场,据说连王上都对他赞叹不已。 阳泉君一面觉得错失了机会,一面又惊叹这小子果然不凡。 只是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了,他思考再三找了姐姐托付出之前吕不韦找他帮忙求情让异人回来。 华阳夫人惊讶于弟弟的大胆,但她很快释然了,弟弟是为了帮她,她能理解。 “长姐”阳泉君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在地上,“如果你再不认一个公子为子,将来等你成了太后,但膝下无子,那我们可怎能办?我们的将来不就和宣太后……” “住嘴!”华阳夫人一拍桌子瞪着他,阳泉君低下头沉默不语,只是握紧的手透露出了他的不甘心。 “纵然太子柱现在对你好,那以后呢?你们没有孩子……”阳泉君还是没忍住又起身说道。 只是看着华阳夫人越来越红的眼睛还是闭上了嘴。 “我知道了。”等了好久之后,华阳夫人才淡淡的开口,“我会考虑的,你下去吧。” 阳泉君低头起身默默的往外走,等到了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缓了一会才软着声道,“阿姐,我是真心想为你好的,我和你才是亲人。” “你在想什么?”太子柱含笑看着发呆的华阳夫人。 “没什么”华阳夫人回神,低头掩饰着脸色,“就是今天看见那孩子确实可爱活泼,宫里许久没见过这么活泼的孩子了。” 太子柱低声轻哼了一下,“那我可得见见了。” 清晨的阳光尚未驱散章台宫阶前的寒意,异人和赵絮晚带着小政儿在寺人的引导下,肃立在宫门外等候。赵絮晚紧张地整理着小政儿的衣襟,低声叮嘱:“待会儿见了曾大父,要守规矩,不可再像昨夜那般任性。”小政儿抿着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紧紧抓着阿母的手不放。 异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波澜。他离开秦国时还是个不受重视的少年质子,如今回来就要面对秦国那位威震天下,令六国胆寒的祖父,秦昭襄王赢稷。 “王上宣公子异人、夫人赵氏、公子政觐见。”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寂静。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异人领着赵絮晚和小政儿,垂首敛目,步履沉稳地踏入这座象征着秦国最高权力的宫殿。 章台宫大殿空旷的很,光线透过高大的窗棂,投射出一道道阴影。秦王赢稷并未如寻常般高踞王座,而是端坐于殿侧一张铺着虎皮的矮榻上,面前放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他身着玄色常服,腰背挺直如松,在异人一家踏入殿内后眼睛漫不经心的扫了过来。 “孙儿异人,携妇赵氏、子政,叩见大父!”异人率先跪拜下去,声音清晰沉稳。赵絮晚连忙拉着小政儿一同下拜,小政儿被母亲按着,也像模像样地行了礼,只是小脑袋微微抬起,好奇地打量着那位传说中的曾大父。 “起罢”秦王的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漠然。 “谢大父。”异人恭敬起身,赵絮晚也连忙拉着儿子站好。 秦王的目光首先落在异人身上,上下打量,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与评估,“咸阳一别,经年矣。赵国风霜,倒似将你打磨得更沉稳了。”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褒贬,“听闻你在赵国,颇有智计,归途亦不平静?” “孙儿不敢当。赵国艰难,唯知隐忍求生。归秦途中,幸赖大父威名庇佑,将士用命,方能化险为夷。孙儿唯愿能早日归秦,为大父,为秦国效力。”异人回答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 秦王未置可否,目光转向赵絮晚。“赵国女子?”他问得直接,语气平淡无波。 赵絮晚心下一紧,连忙再次躬身:“妾身赵氏,拜见秦王。” “嗯。”秦王只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便移开了,仿佛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秦王最后的目光落在了小政儿身上。只不过他的眼神带着些玩味,小政儿倒是感受到了一点点压迫感,好在他没有像寻常孩童般退缩害怕,反而微微挺直了小胸膛,毫不畏惧地迎上秦王的目光,乌黑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个孩子”秦王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味,“就是昨晚敢拿杯子砸赢钰的小子?” 殿内气氛瞬间一凝,赵絮晚脸色一僵,异人倒是神色坦然。 “稚子顽劣,惊扰宗亲,孙儿教导无方,请大父宽恕。”异人躬身说道。 “宽恕?”秦王饶有兴趣的问,“你不让我责罚他?” “孩子还小”异人坦荡荡的说道,“要责罚也得责罚我这个做阿父的,怎么能怪孩子。” “哈哈哈哈哈”秦王大笑了起来,他摆了摆手,“责罚?寡人像他这般大时,也敢对着欺负寡人的族兄挥拳头,谁要是敢笑我,寡人就会让他知道寡人的拳头不是软的。” 他的语气似乎带着一丝感慨,随即话锋一转,盯着小政儿问道:“赢钰比你高大许多,你为何敢砸他?不怕他打回来?” 小政儿见曾大父似乎没有要责罚的意思,胆子也大了些,小脸一扬,脸色带着神气,声音也清脆响亮:“他欺负阿母!他坏!我就砸他!他敢打我,我就……我就咬他,我才不怕他!” “哈哈哈哈哈”秦王再次大笑起来,“这倒有几分我赢氏先祖的刚烈。” 秦王的目光重新回到小政儿身上,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告诉曾大父,你叫什么名字?” “政!”小政儿大声回答,“我叫赢政!” “赢政……”秦王缓缓念着这个名字,目光深邃如渊,“政者,正也。治国安邦,匡扶社稷。是个好名字。”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目光扫过异人和赵絮晚,最终又落回小政儿身上,缓缓道:“赵国女子养的孩子……能有此胆魄,倒也有趣。” 这句话一出,异人心中一凛,赵絮晚的脸色跟着微白起来,握着儿子的手又紧了紧。 大殿内一时安静下来,能听见的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我阿母养我养的一直都很好 第56章 第56章 殿内寂静的掉一根针似乎都能听见, 异人脊背绷紧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赵絮晚就伸手扯住他,让他别开口。 她抬头和秦王对视, 自从她进了这个宫殿, 她一直微微低头, 不让自己的脸抬起来,避免和秦王对视。 但这次她没有低头, 和秦王带着探究的眼神对视上了。 “秦王明鉴!”她的声音清越地响起, 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高亢, 却字字清晰。 “妾身确是赵女。”她坦然承认, 语气里没有半分畏缩与辩解,只有一种坦荡的平静,“生于邯郸,长于赵地。” “赵氏女子, 楚氏女子或者是秦氏女子, 其实都是一样的,毕竟嫁了人都是要和夫君一起的, 夫君是哪里人,就成为了哪里人。” “所以”赵絮晚声音微微扬起,“妾之前是赵人, 现在和以后都是秦人。” “好一个秦人!”秦王眼睛难得带笑的看着赵絮晚,“你胆子很大,你不怕寡人?” “大王是秦国之主,万人之上,没有人不怕。”赵絮晚顺从的低头。 秦王笑了一下,“伶牙俐齿的很, 也不怪我这孙儿非要带着你,还非要听你的话去长平。” 他似乎是叹气似乎是感慨,只是语气没了刚刚的笑意,异人和赵絮晚又跪了下来。 小政儿不明所以的看着秦王,又看着阿父阿母,他倒是没再开口说话,只是默默的和阿父阿母跪在了一起。 “你可知女子不能干政?”秦王的目光透过大殿的窗棂看向了外面,眼神复杂的问。 “妾知道。”赵絮晚努力放缓声音,“只是妾身是真心实意为秦考虑,虽然坑杀赵军可以让赵国失去大部分兵力,但这名声一旦传出,秦立刻就会被六国警惕,以后要是再有动作可就难了。” “况且大王应该知道应侯对武安君的介怀。”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如果这次长平之战,武安君坑杀四十万赵军,应侯就会劝说您让武安君攻打邯郸,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加上魏,韩,燕绝对不会袖手旁观,毕竟赵国没了,秦就一家独大了,四国联军,秦的实力又没有凌驾于六国至上,届时真的能胜吗?如若胜不了,秦王厌恶了武安君,武安君是不是就……” “武安君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另外六国没了忌惮,大王您觉得他们会怎么做秦现在的实力可以抵挡六国联合吗?” 大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赵絮晚没再说下去,秦王也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秦王伸手点了点赵絮晚,“胆子确实大,都起来罢。” “这些你都是从何得知的?”秦王撑着头看向赵絮晚。 异人躬身回答,“是孙儿派人去贿赂赵王身边之人时发现平原君也派人去秦贿赂,贿赂的对象正是应侯。” 秦王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闭了闭眼,似乎很是无奈。 赵絮晚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点,她大着胆子开口,“其实应侯也不是想要背叛您。” 秦王抬起眼看向赵絮晚,赵絮晚顶着他的目光道,“应侯他只是看不惯您对白起的偏爱,就像子女多了总会争夺父母宠爱一样,五根手指都有长有短的,何况那么多大臣,别的应侯都看不上,唯独武安君,毕竟他为了秦四处征战,立下了汗马功劳。” “应侯的忌惮是有理由的,这个时候王上您应该站出来安抚应侯,不要让战场后院起火,毕竟朝廷安稳,在外面打仗才会安稳。” “你的意思是说先生他是太在乎我了?”秦王有些诧异。 “对,是这个意思。”赵絮晚点头,“就是太在意您了,所以才会犯下一些糊涂事。” 异人神色也跟着奇怪起来,他转头看向赵絮晚,似乎想说些什么,赵絮晚给他使了一个眼色,让他先别说。 “原来是这样。”秦王似乎是打开了新世界,摸着下巴的胡须喃喃自语。 “武安君也是如此,只是他行军打仗,常年和战士们混在一起,只能是一副严肃的样子,不好意思展现的太亲近。但是他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 “寡人知道”提到了武安君,秦王面色有些不大对。 “等他们回秦,寡人会重新设宴,届时你们也可过来。”秦王低头把桌子上的舆图慢慢抚平。 “一路奔波,也辛苦了。既已归秦,自有安顿之处,寡人给你们批了一处宅子,等下让内侍带你们去。” “谢大父体恤!”异人心中紧绷的弦微微一松,连忙躬身应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下去歇息。”秦王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疲惫与威仪,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兴味已然消散,又恢复了那久居高位的漠然。 “诺。”异人恭敬地应下,拉着赵絮晚,又轻轻按了按小政儿的小肩膀,三人再次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无声地退出了这压抑而森严的大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殿内重归一片深沉的寂静,唯有秦王一人独坐于高位之上。 “先生可以出来了。”等大殿彻底空旷了,秦王转头高声道。 范雎慢慢踱步出来,从殿侧的阴影中走到光亮处。他刚才一直静静听着。两人对视一眼,范雎默不作声的低头,秦王则是微微叹气。 “先生听见了?” “是”范雎抖着身子,没忍住跪了下来,“是臣鬼迷心窍,但臣对大王绝无二心,臣也绝对不是想毁了秦。” 看着范雎的样子,秦王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他这么些年对范雎宠爱有加,朝廷上范雎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于他破例封了范雎为应侯,但没想到范雎还是如此不信任他。 “为了争宠?”秦王想到了赵絮晚说的话,微微叹气。 “只是为了寡人的宠爱和信任,先生就要给武安君使绊子?”秦王声音有些嘶哑。 “不是的大王。”范雎低下头,眼眶发红,“臣,臣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只是嫉妒武安君的战功,只是,只是……” “只是想要除之而后快罢了。”秦王闭上眼睛不再看范雎。 “此前异人传信给寡人,武安君也传信给寡人,寡人让你看了,甚至开玩笑说不知道谁在他们面前挑拨离间,可是今天异人亲口和寡人说了,那赵氏女子也说的信誓旦旦,还有你的态度……” 秦王闭上了眼睛叹息,声音仿佛沉重可以压垮殿梁,“先生,你在怕什么呢?怎么就要跪下来了,明明之前寡人已经赦免了先生不用下跪。” 范雎抖着身子,难以维持住镇定的表情,大王刚刚是在诈他?!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范雎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黏腻冰冷地贴在身上。 秦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滔天的怒火,只有一种沉重的冰冷的失望,如同深秋的寒潭,足以冻僵人的骨髓。他没有再看地上抖成一团的范雎,而是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他。 “寡人待先生如何?”秦王的声音异常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范雎心惊胆战。 “大王!大王待臣恩重如山!天高地厚之恩!”范雎带着浓重的哭腔,他猛地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灰尘,眼眶通红,“臣……臣罪该万死!臣辜负了大王的信任!臣……” 他想辩解,想求饶,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在秦王那巨大的失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为了争宠?为了嫉妒?这些理由在秦王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下,显得如此卑劣可笑。大王要的,是绝对的忠诚和坦诚,而他,恰恰在最重要的信任上,狠狠地捅了一刀。 “恩重如山”秦王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寡人以为,寡人与先生,是君臣,亦是知己。寡人给了你相位,给了你封地应侯,给了你旁人无法企及的尊荣和信任。寡人甚至想着,这大秦的基业,寡人之后,还需先生这样的臂膀来辅佐新君。”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可你,范雎,你却在寡人背后,对寡人的武安君白起,起了杀心?仅仅因为,怕他功高盖主,分了你的宠?寡人之前武安君的恩宠比不上你的一半,你也要这么陷害他?” “那赵氏女子告诉寡人你是为了恩宠,为了寡人的关注,你知道寡人想的是什么吗?你知道多可笑吗?寡人这么多年对你,你竟然还在质疑寡人对你的恩宠,在你心里,寡人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大王!臣不敢!臣……臣只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大王看在臣多年效忠,为大秦殚精竭虑的份上,饶臣这一次!臣再也不敢了!臣愿辞去相位,只求大王给臣一个赎罪的机会!”范雎再也顾不得仪态,涕泪横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几步,对着秦王的背影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他深知,陷害功勋卓著的武安君,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罪!秦王若真要追究,他万死难辞其咎。 秦王没有回头。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那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决断:“你让寡人怎么信你?” “寡人赦你免跪,是敬你是国士,是寡人的股肱之臣。可你今日这一跪……”秦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痛心,“跪碎了寡人对你的所有信任!跪得寡人……心寒!”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冰冷的看向匍匐在地的范雎:“寡人现在,不想听你哭诉,也不想看你磕头。寡人只想问你一句实话,武安君之事,你究竟做了多少?异人信中提及的种种,赵氏女子口中的挑拨离间,是否句句属实?你给寡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出来!若有半分隐瞒……” 秦王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森然杀意,让殿内的温度骤降。 范雎僵住了,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他知道,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坦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再有任何遮掩,便是万劫不复。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终于开始断断续续地艰难地吐出那些他以为可以永远埋藏的秘密。 “臣……臣……”范雎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臣……有罪……臣……招认……” “你大父信了吗?”回去的路上,赵絮晚跟着异人慢慢走着,小政儿被侍女抱着走在前面。 “不管他信不信,这事在他心里都是一根刺,他是至高无上的王,怎么会容忍人这么欺瞒他戏弄他,哪怕这人对他亦师亦友,与他携手共进一起完成春秋大业。”异人背着手淡然道。 “我以为他对范雎爱的深沉,不会听我们的话。”赵絮晚摇头,在她印象里,记得史书上的秦王对范雎好的杀了白起的罪,害得秦国失去了之前占有的土地都没有对范雎怎么样。 “瞎说什么?”异人转头看赵絮晚,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洞悉世事的淡然,“爱?在大父心里,没有什么能重过秦国的江山社稷,重过他手中的权柄。范雎确实曾是他的臂膀,是他的智囊,两人也确有共度风雨的情谊。但这情谊,是建立在范雎对大秦,对大父绝对忠诚且有价值的基础之上。” 他放慢脚步,望着前方被侍女抱着、似乎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小政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如今,这根刺已经扎进去了。我们今日所言,我的证据,你亲口的指认,武安君的信,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事实,他为了私心,妄图构陷武安君。这对大父而言,是背叛,是利用他的信任在动摇国本。” “那……范雎会怎样?”赵絮晚忍不住追问,虽然她对那个心思深沉,睚眦必报的应侯并无好感,但想到对方可能面临的雷霆之怒,心头也不禁一凛。秦王的威严,她是真切感受过的。 异人微微眯起眼,看着咸阳宫道上渐渐拉长的宫墙影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他的恩宠也许到头了,大父或许念及旧情,不会立刻取其性命,毕竟他曾立下大功。但相位,应侯的尊荣,应该是保不住了。一个失去了君王绝对信任的权臣,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在朝堂上,在咸阳城里,很快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无数双手等着把他推下去,踩进泥里。” “不过你为范雎说话倒是让我意外。”异人道。 “那还不是因为看到了大王挣扎的神色。”赵絮晚低头叹气,“毕竟这么多君臣关系,他舍不得也是应该的。” 异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舍不得也得舍,武安君那边……你以为武安君是吃素的?他手握重兵,军功赫赫,被范雎如此算计,岂会善罢甘休?范雎今日失宠后,很快就会被他的政敌,包括武安君一系的人,无限放大。墙倒众人推,这是必然的。” 赵絮晚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这秦国的宫廷,比她想象的更加波谲云诡,也更加残酷无情。她下意识地靠近了异人一些,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点安全感。 “那我们……”她有些担忧地看向异人。毕竟,揭露范雎,他们也参与了其中,虽然是被迫反击,但难保不会引来范雎残余势力的怨恨。 异人察觉到她的不安,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传来温热的力度,安抚着她。“我们?”他看向赵絮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坚定,“我们已经把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安心等待。大父既然让我们下去歇息,就是暂时不会追究我们。至于范雎的余波……” 他抬头,望向远处巍峨的章台宫,那是权力的中心,也是风暴的源头。 “只要我们自身立得稳就行,已经卷进了这权利的风波,再想退也迟了。” 这话说出后,就看见了赵絮晚担心的脸色,异人握了握她的手,转移了话题,“今日的政儿表现的倒是不错,很是勇敢。” 他提到儿子时,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赞许。 “只有不犯错就是,我都怕万一说了什么,大王不高兴,我们……”赵絮晚低头道。 “大父心中自有一杆秤,政儿不过一个孩子,说的不好大父也不会计较。”异人握紧赵絮晚的手。 得了吧,赵絮晚低头默念,战国大魔王,虽然她历史学的不好,但也听过这名声,六国都闻风丧胆,而且没有契约精神,嘴巴毒,对功臣都能随便滥杀。 “都是冷酷无情的人,一路的人。”赵絮晚吐槽。 “你说什么?”异人没听清。 “没什么”赵絮晚抬头看着他,“讨了武安君的开心,给他政敌弄下马,你马上就成了武安君的座上宾了吧?” 异人摇头,“武安君一向不掺和这些事,只忠于秦王,我们能博得一点好感就不错了。” “而且范雎的倒台,对我们,也未必是坏事。”他握紧了赵絮晚的手,声音低沉而有力,“至少我们帮武安君除掉了一个政敌,起码能得到他的一点好感,至少挡在我们道路前方的一块巨石已经松动了,我们不用担心他会在秦王身边说一些不好的话。” ----------------------- 作者有话说:今天厉害不 第57章 第57章 到了新的宅子后小政儿就醒了, 他从婢女身上下来,昂着头看着这个新的房子。 “瞧,是我们的新家。”赵絮晚蹲下来, 手轻轻的放在了儿子的肩膀, 小政儿仰着小脑袋, 眼睛睁得圆圆的,打量着眼前这高大的门。这里比他们原来住的地方大得多, 也安静得多。 “新家?”小政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还有一点点不确定的疑惑, 他下意识地往母亲身边缩了缩。 “是呀, 我们的新家。”赵絮晚压下心里的复杂思绪, 对儿子露出温柔的笑,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瞧,多宽敞的院子。以后政儿可以在这里跑着玩,放风筝, 再也不用担心地方小了, 阿母也可以种政儿喜欢吃的东西。” 她说着,牵起儿子的小手, 带他往前走。侍女们安静地退到一旁。 异人含笑看着母子俩,一家三口踏进了门内。 “阿母”小政儿仰头看着高耸的屋檐,“它好高啊。” 今日的阳光好得不行, 照亮了整个房子,进了门就看见很大一片空地,上面的荒草已经被拔干净了,赵絮晚很是满意。 “到时候在这边种一棵桂花树好不好?”赵絮晚俯身问儿子。 “好”小政儿高兴了,嘴角扬起来,眼睛也从圆的变成了弯的。 等进了门内后, 早就准备好的仆从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小政儿闲不住,放开了赵絮晚的衣角,迈开腿去溜达了。 异人也去了书房,赵絮晚没什么事去了主屋,私下无人的时候,她可算能和001说道说道了。 “你觉得范雎真的会落马吗?”赵絮晚若有所思。 “如果他真的落马了,这算是改变了历史了吗?” 这可真的是历史的大转弯啊! “看情况。”001沉默了一会机械的回答。 “你怎么有气无力的?”赵絮晚不满,“那算奖励吗?” “还不知道。”001道,“毕竟这还得看秦昭襄王那边。” 赵絮晚不解,关他什么事啊,这可是她的功劳。 “你说秦昭襄王很讨厌宣太后吗?”赵絮晚站到了窗边看着外面,“他今天威胁我你听到了吗?女子不得干政?那宣太后执政了十几年,还有赵王他妈也垂帘听政了许多年,怎么到我这儿就威胁起来了?” “因为你胆子大啊!”001无奈,“你还怂恿异人去战场劝说白起,哪个太后敢这样做?” “那是你先怂恿我的!”赵絮晚被气的要命,这难不成还是她先开口的。 拿着一万积分和药品吊着,谁不眼红? “那是因为这次真的很重要,对以后发生的事也很重要,你根本不知道。”001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不大高兴。 “重要?能有多重要?重要到我直接被秦王威胁?”赵絮晚压低声音,胸口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他今天那眼神,就差把安分点刻在我脑门上了!宣太后,赵太后她们能掌权,那是形势所迫。我现在连个根基都没有,就被他当成了潜在的祸水来防着!这算什么啊?冤死了!” “而且你不告诉我将来会发生什么,我没有上帝视角,我怎么知道啊?” “历史进程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001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的机械感,“宿主,你需要认清现实。宣太后掌权,是因为秦惠文王早逝,秦武王意外身亡,新君年幼,她有芈氏外戚的强力支撑和自身的政治手腕。赵太后亦是同理。而你,赵絮晚,你目前只是公子异人的夫人,一个来自赵国的根基浅薄的妇人。你的价值,在秦王眼中,完全取决于你对异人,对秦国未来的用处。他欣赏你的能力和想法,但警惕你试图影响朝政的意图。这就是他警告你的原因,在他划定的范围内,你可以是有用的,但越界了,你就是危险的。” 这番冰冷的分析像一盆冷水,浇在赵絮晚的心头,让她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不少。她靠在窗棂上,看着外面洒满阳光却依旧显得空旷陌生的庭院,那股被轻视和威胁的憋屈感并未散去,但多了一丝清醒的认知。 “所以,我做的这些,在他眼里,就是不安分?”她喃喃自语。 “是的。尤其是你通过异人去影响白起,这是直接触碰了王权最敏感的神经。”001肯定道,“秦王能容忍后宫有聪明人,甚至欣赏她们在有限范围内的智慧,但他绝不允许后宫力量染指军队和朝堂的核心决策。宣太后的时代有其特殊性,而且她最终也未能将权力平稳过渡给下一代,反而引发了穰侯之乱,这本身就是秦王引以为戒的反面教材。他绝不允许类似的事情再发生,尤其在他还掌控一切的时候。” 赵絮晚沉默了。她理解了,却更加难受。她明明手握超越时代的利器,却只能种种田,养养孩子,其实这也无所谓了,最关键的是她在这里连尊严都要抛弃。 “你应该是看见了我今天是多么卑躬屈膝,多么的奴颜婢膝。”赵絮晚自嘲一笑,“上辈子没跪过的,这辈子全跪了回来,甚至为了保命,我连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类似的话都能说出来了,连我赵人的身份都抛弃了,我今日真的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虽然她并不在意自己到底是赵人还是秦人,但她自己为了讨好别人说出话实在是难堪。 “算了,那范雎的事呢?”她甩开那些烦闷的念头,回到最初的问题,“你说算改变了历史,但奖励不确定,还得看秦昭襄王?” “是的。”001解释道,“范雎落马的核心诱因是郑安平的叛变和王稽的失职,但这些已经被你提前引爆了。这确实改变了原有的时间线和事件进程。但最终范雎的命运如何,决定权在秦昭襄王手中。历史修正力会发挥作用,但修正的方式和结果,取决于秦昭襄王个人的判断,权衡以及对范雎剩余价值的评估。” 001停顿了一下,才道:“秦昭襄王此人,雄才大略,刻薄寡恩,疑心极重。他对范雎的信任,本就建立在范雎能为他铲除四贵和集中王权的基础上。如今目的已达,范雎的利用价值在下降,而其亲信接连犯下重罪,正好给了秦昭襄王一个绝佳的且体面地处理掉范雎的机会。这符合嬴稷的性格和帝王心术。因此,范雎落马的概率极大。但……” “但什么?”赵絮晚追问。 “但秦昭襄王是否会立刻,彻底地处置范雎?是罢相夺爵,还是赐死?或者仅仅是冷落闲置?这其中的尺度,决定了历史改变的尺度,也直接关系到我们能获取的积分奖励等级。如果秦昭襄王只是象征性地处罚,范雎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那改变就不算彻底。如果他雷厉风行,彻底清除了范雎的势力,那才是真正的大转折。” 001的声音带着冷静,“我们需要等待秦昭襄王的最终决议。至于秦昭襄王是否讨厌宣太后,与其说讨厌,不如说是忌惮和急于摆脱其影响。他对你发出警告,正是这种心态的延伸,他不允许任何新的可能失控的太后力量出现,哪怕只是萌芽。”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明白了,她看似推动了一个重要人物的命运,但真正的裁决者,始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秦王。她的功劳,在秦王眼中,或许只是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借口,一个他本就想找的,处理掉范雎的契机。而她本人,则因为这次功劳展现出的能力,被更严密地盯上了。 “呵”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带着自嘲和一丝冷意,“所以,我这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提前引爆了范雎,却让秦王更警惕我了?那异人会受影响吗?” “可以这么理解。”001直言不讳,“但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你证明了你的价值,无论是好是坏,关键在于,你接下来如何运用这份价值,如何在秦王划定的界限内,找到最大的活动空间,并逐步拓展它。这需要更深的谋算和耐心。” “至于异人,你不用担心他,如果秦公子没有筹谋和打算,那秦昭襄王才会真的看不起他,异人有能力在秦昭襄王看来是好事。” “真是不公平。”赵絮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的雕花。001的话虽然冷酷,却点明了现实。她之前的行动,确实带着现代人的思维惯性和一点穿越者的莽。 “耐心,谋算。”她低声重复着,目光投向书房的方向,那里有她的丈夫,她目前最大的依仗和跳板,她的夫君异人。 “算了”赵絮晚揉了揉眼睛,被误解就被误解吧,虽然她是穿越的,但和这些历史上重要的政治人物打交道,她也不能保证自己不说错话,不做错事。 “你就负责提醒我,让我快做错的时候就行了,别的不想管了,我本来也不是奔着弄权去的。”赵絮晚叹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小政儿兴奋的呼喊:“阿母!阿母!快来看!你看我发现了什么!”孩子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凝重,也暂时驱散了赵絮晚心头的阴霾。 她迅速调整了表情,脸上重新挂上温柔的微笑,转身向门口走去:“来了来了,慢点跑,别摔着。” 心底那份关于权力博弈的沉重思量,被她暂时压了下去,但001的话,像一颗种子,已经深深埋下。前方的路,布满荆棘却也充满机遇,她需要更谨慎地走下去。范雎的命运是他自己的选择,而她和异人还有政儿的未来,以及她能否在这个时代好好生存,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58章 第58章 赵絮晚顺着儿子的声音走到了那边发现一群人正围着一个墙角看。 “怎么了这是?”赵絮晚好奇问。 “阿母”小政儿从人群里挤出来拉住赵絮晚的手, “你看!” 周围的奴仆看见了赵絮晚纷纷往后退给母子俩留出了空地。 “这,这怎么有只狗啊?”赵絮晚不解道。 人群散开后赵絮晚一眼就瞅见了那只黑不拉几的像个毛秃掉的拖把一样,狗看起来很小, 躲在墙角边, 那边子有个洞。 “回夫人, 这宅子许久不住人,这狗应该是看着没人躲了进来, 前几天我们收拾屋子的时候还没看见。”说话的是秦王给这边拨的内侍。 赵絮晚若有所思的点头, 小政儿眼巴巴的看着赵絮晚, 看一会之后又低头看着那只小狗, 两只手绞在一起, 嘴巴撅着不说话。 “政儿怎么想的?要留下来吗?”赵絮晚看着儿子那个样子就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她蹲下身揽住儿子的肩膀低声询问。 从赵絮晚这个视角可以明显看到小政儿的嘴角控制不住的扬起来了。 “唔”小政儿假装思考了一会,“这个小狗没有了家,我们正好有个大的家, 就留下来吧。” “听到了没, 小公子说留下这只狗,赶紧把这狗抱起来送去擦洗干净。”赵絮晚说。 有奴仆蹲下小心的去把那只狗给抱走了, 小政儿两只眼睛跟着奴仆怀里抱着的狗,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眼神。 “高兴吗?”赵絮晚问。 “高兴”小政儿抿嘴一笑,颇有些不好意思。 “现在还害羞起来了?”赵絮晚逗儿子, “之前咱们政儿可是很霸道的。” “我听话呀。”小政儿看着阿母认真的说。 赵絮晚看着儿子圆圆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心一下就软了。 她伸手抱住儿子,脸贴着儿子带着热气的头发,“阿母的乖乖,政儿想要什么都可以说,小孩子不需要太听话。” 听到这话小政儿眼睛一下亮了, 看起来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 可惜赵絮晚没看见,她亲自抱着儿子去洗手等着等会的午膳。 “今天中午咱们吃土豆炖鸡肉。”赵絮晚看着矮桌上的盘子,对着儿子说。 异人也从书房里出来了,他从赵带来的书已经全部放好了,这房子比他们在赵住的大,书房也大的很,放完了所有的书还很空旷。 “快去洗手”赵絮晚帮儿子摆放好碗筷,拿着筷子给他夹肉吃。 “他都那么大了,可以自己吃饭了。”异人看不惯儿子那么轻快,去洗手前还给儿子上了眼药。 赵絮晚低头看着认真吃饭的儿子,听到了阿父说的话,小政儿抬头看着赵絮晚。 “快吃吧,别听他的。”赵絮晚怜爱的摸摸儿子的肉嘟嘟的脸,她儿子不过比较聪明,不过比别的孩子的语言系统发育的更好,所以看起来比别的孩子成熟一点,但他才是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怎么就不能多宠了? 小政儿呲牙一笑,低头拿着勺子挖了大大的一口饭,然后塞进了嘴里,脸颊鼓起来一下一下的动着,看起来仓鼠一样。 异人回来后小政儿吃的都快差不多了,毕竟他人小,饭量也不是很大,吃完了他就迫不及待的站了起来准备走。 “欸,不走不走,再坐会。”赵絮晚眼疾手快的拽住儿子。 “唔”小政儿鼓起脸看着赵絮晚。 “先坐会,歇歇。”赵絮晚软着声音哄儿子,他从进了宅子就一直到处跑,现在是一身汗,吃饭的时候也比较快,头发一直带着湿气都没下去过。 赵絮晚看他吃那么快就知道他绝对是想着小狗。 “等阿母吃完了就带你去看小狗。”赵絮晚点点儿子的鼻子。 阿母都放话了,小政儿也只能重新跪坐下去。 “什么小狗?”异人听到了这话好奇的问。 “刚刚小政儿发现了一只小狗,就在宅子的边上,那边有个狗洞,现在已经被堵上了,那狗被抱去洗洗。”赵絮晚解释。 “政儿比较喜欢,给他留着也好,小孩子一个人也无聊,留着陪他也是好的。” 异人低头沉默了一会抬头说,“燕国的质子已经到了咸阳,政儿不是和那孩子玩得好?要是喜欢的话可以邀请他们进来。” 赵絮晚听着没忍住笑了,还说不要太宠孩子,转头给人质子都喊过来了。 “先看姬婵那边愿不愿意。”赵絮晚夹了一筷子菜,要是人家不愿意孩子过来,赵絮晚也不好勉强。 毕竟作为质子,在待遇方面肯定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姬婵要是心态一下变不好了,赵絮晚也不知道请她过来是对是错。 “她有什么资格说不?”异人慢条斯理道,“既然当初想背靠大树好乘凉,也该知道要付出什么。” 现在暂且不过是让孩子高兴罢了,都谈不上付出什么。 赵絮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默默低头吃饭。 午膳过后,赵絮晚信守承诺,牵着小政儿的手去看那只被洗净的小狗。奴仆们已将它安置在庭院角落一个铺了软草的藤筐里。 洗去一身污泥,小狗露出了本来的模样,竟然是纯正的白色,它黑豆般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围过来的人,小小的身体在筐里缩成一团,看着比刚才更可怜了。 “没想到你还是个白皮啊?”赵絮晚蹲下来看着小狗惊讶道。 “呀!”小政儿眼睛瞬间亮了,松开阿母的手就蹲到了藤筐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想去碰碰小狗的鼻子,“好小,好白呀。” 小狗似乎感受到了小政儿的善意,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抬起小脑袋,用湿润的鼻头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呜咽。 “它喜欢我!”小政儿惊喜地回头看向赵絮晚,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乐。他不再犹豫,小手轻轻抚摸着小狗头顶乱糟糟的绒毛,动作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和温柔。 赵絮晚看着儿子专注又兴奋的侧脸,心中一片柔软,“是啊,它知道是咱们政儿救了它呢。”她也在旁边蹲下,仔细看了看小狗,“洗干净了倒是精神不少,就是太瘦了。得好好养养。” “它吃什么?”小政儿立刻抬头问,已经开始操心小狗的生存大计。 “让厨下煮些肉糜粥给它吧,软烂些好消化,再看看有没有羊乳,这体型应该还没断奶吧,等会看看能不能请个懂狗的过来看看。”赵絮晚吩咐旁边的侍女。 小狗似乎听懂了有吃的,小声地“汪”了一下,尾巴尖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小政儿更高兴了,咯咯笑起来:“阿母,它叫了!” “嗯,以后它就住在我们家了。”赵絮晚看着儿子和小狗初见的和谐画面,觉得留下这小东西真是个好决定。 异人出来后看着这一幕,走过来对赵絮晚低声道:“留下这狗倒真是对了。政儿有了这小东西,能开怀不少。”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赵絮晚轻轻点头,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儿子小小的充满活力的身影:“是啊,他开心就好。小孩子嘛,就该这样!” 她想起儿子吃饭时鼓起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此刻对着小狗灿烂的笑容,只觉得这一切都很好,都很值得。 家里多了一个小东西,尤其是比小政儿小的后,小政儿突然就开始变得有责任心起来,明明自己还是一个小不点,偏偏操着大人的心。 “它什么时候吃饭,怎么没有穿好衣服啊?刚刚有没有乖乖的。”奶声奶气的声音讲出来的话却比赵絮晚还要认真。 “等会吃,衣服没穿,小狗是不需要穿衣服的,刚刚很乖,洗澡的时候都不叫。”雨蹲下来看着小公子认真说。 小政儿噘嘴,“它不听话,怎么不穿衣服呢。” “嗯,这个”雨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公子。 “那咱们可以给它做一个。”赵絮晚听到了儿子问的话,笑着开口,“政儿可以选喜欢的样式给小狗。” “好!”小政儿原地蹦跶了一下,伸手轻轻的把小狗抱了起来,“它叫什么啊?” 小狗乖乖的待在小政儿的怀里,时不时的伸舌头舔着小政儿的手。 “政儿想叫它什么呢?”赵絮晚问儿子。 “大将军”小政儿揉了揉小狗毛毛的头。 “大将军?”赵絮晚重复了一遍。 “对,它叫大将军!”小政儿把小狗举起来,“是我的大将军。” 异人也蹲了下来看着儿子,“这战场是没白去,连大将军都知道了。” “我聪明!”小政儿给他阿父一个眼神,让他自己去体会。 “真好听”赵絮晚夸儿子,“那就叫他大将军好了。” “走,大将军该吃饭了,政儿也该睡觉了。”赵絮晚示意儿子放狗下来,侍女已经端着肉糜过了,狗该吃饭了,小政儿也该去午睡了。 “好吧”小政儿依依不舍的把狗放了下来,牵着阿母的手走了。 “来,咱们约法三章好不好?”赵絮晚带着儿子回了房间,拿着帕子给儿子擦手,“咱们摸完狗之后要记得擦手才能吃东西,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政儿点头。 “对,这样才是干净的好宝宝。”赵絮晚看着儿子乖乖的样子,没忍住亲了一下他的嘟嘟脸。 小政儿被阿母亲的没忍住咯咯笑了起来,赵絮晚拍了拍他的屁股,“好了,乖宝宝该去睡觉了。” 小政儿笑够了后,被乳娘带着去午睡了。 -----------------------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今天可爱不 第59章 第59章 搬进新家的第二天, 一大早上小政儿就爬起来了,准备自己给自己穿衣服。 乳娘听见动静,一看发现小公子已经起来了。 “小公子今天不睡了?”乳娘带着笑问小政儿。 小政儿噘嘴, “我要看大将军。” “大将军它还在睡觉呢。”乳娘压低声音说, “您看现在这天都刚刚亮, 大将军年纪还小也要睡觉的。” 小政儿左手锤右手,看起来懊恼极了, “那怎么办呀?” 他都已经起来了, 衣服都套在头上了, 虽然还没有穿上。 这衣服也不好穿, 套了头之后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您再睡会, 等奴婢叫您起来,大将军一起来,奴婢保准叫您。”乳娘哄他。 “那好吧”小政儿不高兴的伸手示意乳娘帮他把脖子上的棉衣脱下来。 等脱了棉衣后小政儿又躺了回去,这一觉就睡到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都是乳娘让我睡觉, 害得我不能及时来看你的。”小政儿蹲在大将军的狗窝前一边摸一边不高兴的说。 “汪”大将军好像听懂了一样, 发出了从昨天发现后到今天的第一声。 声音,稚嫩的不行, 比小政儿这个货真价实的小孩子还嫩。 “你果然是小宝宝。”小政儿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是比我小的宝宝。” “公子,您还没吃早饭呢。”乳娘端着碗走了过来。 “我就在这儿吃。”小政儿伸手接过碗, 一边用勺子喂自己,一边把身体转过去给乳娘一个背影告诉她,他现在很不高兴。 乳娘看他拿得稳,也就不强求了,只是站在后面侯着。 “哼,我现在已经长大了, 我是自己吃饭的。”小政儿端着碗对着趴在狗窝里的大将军说。 大将军昂头看着小政儿端着的碗,黑豆一般的眼睛好像在发亮。 “你要吃吗?我给你……” “小公子,大将军早上已经吃过了不用再吃了,吃多了不好。”守在狗旁边的奴仆见状赶紧阻止。 “好吧”小政儿半是惋惜半是庆幸的说。 这碗里是小政儿喜欢的鸡蛋羹,如果全部给了,他也有点点舍不得的。 赵絮晚早上起来全身到下都疼得不行,这床板是真硬啊。 昨晚本来想着奔波多日,夫妻之间也许久没有温存,结果上了床之后两人瞬间都不想了。 “这床……”赵絮晚躺在床上几乎要哭了,“我就说那个时候应该带上我们的床垫的。” “那个时候都快走不掉了,怎么带?”异人坐在床上看着躺着的赵絮晚说。 “你还说”赵絮晚一把掀开被子,瞪着异人,“你那几箱书难不成比我的床垫还重?” 夫妻两个互相瞪着,谁也不让步。 最终以赵絮晚又重新躺回去结束,“我可告诉你,这棉花要重新种下去再长起来要大半年的时候,这床也得硬大半年,你自己受着吧。” 这下异人也气急的躺了下来,前半夜几乎无眠,有了对比就有了伤害,睡着这硬板床才感觉到在邯郸的时候睡觉是多么的幸福。 “回了秦,这生活也没见好多少!”异人闭上眼睛默默叹气。 “等下午我们几个带人把外面的地翻一下,看看能种点什么。”赵絮晚对着云和雨说。 “是”云和雨点头。 “昨天的床不舒服吧?”赵絮晚问两个侍女。 两人互相看了看之后摇头,“在赵睡的床下面都有垫子,这边没有,太硬了。” 说实在的,做奴仆确实不好,但也得看在哪里做,在赵絮晚家做可是幸福多了,吃穿都好不说,而且睡得也比旁人好。 很多奴仆一天劳累,睡得不好之后,身体基本都是一身的伤病,她们能睡的舒服已经很好了。 看她们的主家有各种稀奇的吃食,还有一些没见过的神奇的东西,哪里能有这么好的差事,幸亏当初吕商问有没有人愿意去伺候赵絮晚的时候,她俩很是踊跃积极。 这人呐,还是得有点积极性的。 “那咱们的第一步就是得找个地方种棉花了,这宅子肯定不行的。”赵絮晚叉腰叹气。 异人早上腰酸背痛的出门,见到吕不韦的时候他还在捶背。 吕不韦神情异样的看了一眼异人,随后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一般,摸着胡须神色有些尴尬。 “公子也要知晓节制才好,毕竟这要是见了大王或者别人,被看出来就不好了。”吕不韦看着异人眼下发青,还伸手捶着腰,只能“委婉”的说。 “节制什么?”异人皱眉看他,“我昨天没睡好怎么了?” “没什么”吕不韦低头。 看他那样,估计没信,不过异人也懒得废口舌。 “唤我出来所为何事?”异人拿过桌子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阳泉君那边有意和公子谈谈。”吕不韦双手紧握,“上次对他提议的事,他说可以,也说了华阳夫人对公子很满意。” “对我很满意。”异人慢吞吞的把杯子放下,“可是之前让华阳夫人收我为子是为了回秦,现在我们已经回秦了,那又何必……” “当然是为了……”吕不韦神情激动,差点就要说出来,好在及时止住了。 “大王年纪大了,公子要早做打算啊,毕竟我们根基尚浅……” 吕不韦的声音压得更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异人。 异人没有立刻回应,指尖沿着粗糙的陶杯边缘缓缓摩挲,杯中的水纹映着他微蹙的眉心。“根基浅薄……”他低声重复着,“所以,阳泉君和华阳夫人的满意,就是那填土夯基的夯锤?” “正是此意!”吕不韦见异人点破,也不再遮掩,“公子虽已归秦,然名分未定。太子柱膝下并非只有公子一人。华阳夫人虽得宠,却无亲生骨肉。她需要一位能承其衣钵,保其日后荣华的嗣子,而公子您……”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需要一个强大的母族支撑,一个能让您在众兄弟中脱颖而出,让太子柱和大王都不得不正视的名分!华阳夫人是楚人,其弟阳泉君在朝中势力不小,楚系外戚乃秦国举足轻重的一支力量。若能被她收为嫡子,公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嗣!这根基,立刻就稳了!” 异人沉默着,他何尝不知这其中的利害?从赵国邯郸那朝不保夕的质子生涯挣扎出来,回到这权力漩涡中心的咸阳,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没有强大的依靠,他随时可能再次被倾轧下去。 “代价呢?”异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天下没有白得的东西,认华阳夫人为母,便是彻底绑在楚系的船上。从此言行,怕是都要多一分楚地的考量了。” 他抬起眼,直视吕不韦,“阳泉君所求,恐怕也不仅仅是拥立之功吧?他想要什么?” 吕不韦心中暗赞异人的敏锐,脸上却堆起诚恳的笑容:“公子明鉴,阳泉君所求,自然是公子日后能记得今日雪中送炭之情。至于楚系……公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先借其力站稳脚跟,待根基稳固,何愁不能自成参天大树?眼下,这是最快捷最稳妥的登天之梯啊!华阳夫人对公子品貌才华本就欣赏,此乃天赐良机,万不可失!” 异人再次端起那杯水,却没有喝。他看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半晌,他缓缓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 “替我转告阳泉君,我同意和他还有华阳夫人先谈谈。”异人淡淡说道。 吕不韦眼里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公子英明!” 异人撇开头,吕不韦狂喜的赞叹声在耳边,却像是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他能感受到吕不韦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那是商人看到最大一笔投资即将获得丰厚回报时的亢奋,哪怕异人还没有完全松口,但在吕不韦眼里此刻就是同意了,毕竟谁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登天之梯……”异人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舌尖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这梯子,每一阶都铺满了无形的代价。认一个素无亲情的楚女为母,将自身与楚系外戚牢牢捆绑,从此言行受制,根基染上他国色彩,甚至可能还会别的要求,一些他不知道能不能同意的要求,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明明回来的时候都没有靠华阳夫人,偏偏回来后又要扯上关系。 吕不韦的兴奋稍稍平复,敏锐地察觉到了异人沉默下的暗涌。他收敛了笑容,低声道:“公子,当断则断。华阳夫人深得太子柱的宠爱,她若开口,公子嗣位之事便有了定海神针。阳泉君在朝重量不小,有他襄助,公子方能在这咸阳城中真正立稳脚跟,不再是无根浮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至于将来……待公子大权在握,何愁不能独掌乾坤?今日之权宜,乃明日之基石啊!” 异人依旧没有开口,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赵絮晚的影子。 “瞧瞧你这吃的。”午膳的时候小政儿把大将军抱了进来,它的狗盆被放在了小政儿的脚旁边。 大将军的饭是煮的烂烂的肉糜,大将军低头吃一口后嘴巴一圈的毛都沾上了汤汁。 小政儿嫌弃它吃的埋汰,准备拿布给它擦擦。 “别别别”赵絮晚摆手,“让它吃完再擦,你也快点吃饭。” “我知道”小政儿拿着勺子挖了一大口,“阿母” 他嘴巴一鼓一鼓的,“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有椅子。” 他的腿都跪疼了,讨厌的矮桌和垫子。 第60章 第60章 “好好好”赵絮晚给他夹菜, “已经和人催了,快了快了。” “唉”小政儿叹气,“这个矮桌真的不好。”他摇头晃脑的强调。 “之前你阿父阿母可是跪了许多年的。”赵絮晚歪头看着儿子。 “为什么?”小政儿不理解, 从他有自己的意识开始, 他们家就有了高高的桌子呢。 “因为那会我们没钱, 现在有钱了。”赵絮晚说。 小政儿微微张大嘴巴,原来他们家不是一开始就有钱的吗?可是阿父不是秦公子吗? “阿父也没钱?”小政儿疑惑。 看着儿子是真的一副懵的样子, 赵絮晚没忍住笑出了声, “对啊, 你阿父也没钱。” 小政儿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怪事。没想到威严高大的阿父, 竟然也曾和没钱两个字沾边?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他小小的眉头紧紧锁着,仿佛在艰难地消化一个极其复杂的世界谜题。 “阿父……阿父可是公子呀!”小政儿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公子怎么会没钱?公子不都是有很多很多钱吗?” 他挥舞着小手, 试图描绘出他想象中的公子的奢华图景。在他的认知里, “秦公子”这个称呼,本身就代表着金玉满堂, 仆从如云,怎么会和买不起高桌矮凳联系在一起? 赵絮晚看着儿子那副仿佛信仰崩塌的小模样,微微叹气, “是公子但也是质子。”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小政儿的鼻尖,“你阿父当年离家在外,可不容易了。初去邯郸,人生地不熟,也没有很多钱财,自然过得辛苦。” 不过过得再苦也比赵絮晚好, 毕竟对于秦公子来说吃得不好已经算天大的羞辱了,但对于庶人来说没有饿死是最幸运的。 小政儿还沉浸在阿父也曾“没钱”的震撼里,小眉头拧着,努力想象着阿父在邯郸的样子。他顺着阿母的话,懵懂地问:“那……阿父在邯郸,也是这样吃饭的。” “是啊,”赵絮晚点头,语气轻快,“初时只能赁一间小小的屋子,屋里空空荡荡,能有矮桌就很好了。” 像赵絮晚他们这些庶人,有的连矮桌都没有,蹲着吃。 “那阿母呢?”小政儿忽然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望向母亲,带着孩子特有的好奇,“阿父在邯郸辛苦的时候,阿母在哪里?” 赵絮晚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她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脸庞,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关切。她该如何对他讲述,在他阿父作为“落魄公子”在邯郸辛苦求存之前,在他阿父尚且拥有“辛苦”的资格之前,她赵絮晚所经历过的黑暗,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艰难时光。 她轻轻吸了口气,胸腔里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苦涩,也有一丝不愿在孩子面前流露的脆弱。她放下筷子,伸出手,温柔地覆在了小政儿放在桌子的小手上。 “阿母啊……”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在遇见你阿父之前,阿母的日子,和你阿父在邯郸时……不太一样。” “不一样?”小政儿不解,“是什么呢?”他隐约感觉到阿母语气里那点不同寻常的东西,小手在母亲温热的掌心下不安地动了动。 赵絮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以前都不重要了政儿,重要的是现在阿母过得还不错对不对?” “对”小政儿被赵絮晚带着思考,“我们都很好。” “对,要一直都很好,以后还会更好。”赵絮晚冲儿子笑。 就在母子俩说话的时候,门帘被掀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屋外微凉的空气走了进来。 “在说什么呢?老远就听见你们娘俩的笑声。”他脱下外氅,挂在一边,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们。 “你怎么回来了?吃了吗?”赵絮晚起身。 “吃了,你坐着继续吃。”异人伸手按住赵絮晚的肩膀,让她坐下。 小政儿抬头看着阿父,好半天不吃饭,异人低头看着傻傻的儿子,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看什么呢?” 小政儿突然惊醒,眨巴眨巴眼睛,“阿父,阿母说你之前很穷。” “咳咳”赵絮晚捂着嘴撇开头刻意的避开异人看过来的眼神。 异人闻言一愣,看着有些心虚的赵絮晚,又看着求知若渴的儿子,没忍住轻笑起来。 他弯下腰,轻松地将小儿子一把抱了起来。小政儿顺势搂住阿父的脖子,把热乎乎的小脸贴上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父,等待着他的证词。 “嗯,你阿母说得没错。”异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儿子柔软的额发,眼神仿佛穿越了时光。“那时候啊,刚刚去邯郸,路上耽误了很多时间浪费了很多钱财,确实过得比较辛苦。” 小政儿安静的听着这与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的秦公子的生活。他小小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只是眼神里明显带着担心和害怕。 “阿父”小政儿伸出小手拍了拍异人的肩膀,好像在安慰一样。 赵絮晚噗嗤一笑,父子俩同步的看了过来,赵絮晚摆手,“你俩继续。” “好了不说了,你看我们现在过得很好对不对,政儿也是,不会像阿父那样的。”异人把儿子放下了,示意儿子继续吃饭。 等用完了午膳,小政儿被乳娘带着去散步,侍女们端着杯子上来后也都退下来。 整个厅内只剩下夫妻两人。 “怎么了?”赵絮晚端着杯子浅浅喝了一口。 “今日吕不韦和我说了一件事,我觉得得和你说一下。”异人的手搭在桌子上无意义的敲着。 “华阳夫人还是想收我为嗣子。”异人盯着赵絮晚,“阳泉君找了吕不韦说情,吕不韦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让我一举入朝,而且楚系在朝的地位也很高,也许……” “所以你都已经想好了。”赵絮晚声音很轻。 异人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抬眼看向赵絮晚。 “阿晚,这不是想不想好的问题。”异人放缓了声音,“华阳夫人无子,楚系在朝中根深蒂固,若能得她青睐,认我为嗣子,我在秦国的地位将截然不同!以前没有靠她也能回秦,但终究不是光明正大,只不过是偷偷摸摸罢,如果想要真的获得秦王的重视,还是得走别的路子,如果可以,也许这是我们翻身的一条路……” “我们?”赵絮晚突兀地打断他,“我们指的是谁,是你和吕不韦,还有你即将攀附的华阳夫人和楚系?还是说,”她微微倾身向前,“这里面也包括了我和政儿?” “阿晚”异人眉头紧锁,被赵絮晚话语中的锋芒刺得有些恼火,“你这是什么话?你和政儿当然非常重要,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给你们更好的保障,我……” “更好的保障?”赵絮晚再次打断了异人的话,她猛地将手中的杯子重重顿在案上,发出“哐”的一声脆响,残余的茶水溅了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异人,你看着我!”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告诉我,华阳夫人为何要收你为嗣子?因为你才华横溢?还是仅仅因为你身上流着秦王的血,又恰好是个在赵国为质无依无靠的好拿捏的秦公子?” “你……”异人脸色一沉。 “她需要一个没有根基,需要仰仗她鼻息的嗣子!”赵絮晚毫不留情地戳破表象,“一旦你认了她做母亲,你就不再只是异人,你是她楚系的棋子!到那时,你过去的妻儿算什么?一个在赵国为质时娶的来历低微的女人,和一个同样带着赵国血脉的孩子?你告诉我,在你那位高贵的母亲眼中,我和政儿,会不会是你攀上高枝后,需要被抹去的污点?一个带着赵国血脉的孩子怎么比得上她们想要的楚国血脉的孩子。” 赵絮晚一想到可能会发生的一些事就忍不住怒从心中起。 “够了!”异人猛地拍案而起,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我说了,我不会那样做,我也不可能被摆布,我还没有同意,只是说了要去谈谈,我做的这一切都不是为了伤害你和政儿。”异人又神色颓废的又坐了回去。 “你受够了?”赵絮晚也站了起来,毫不退缩地迎视着异人。 “你说吕不韦是为了你的前程?好,就算他是真心为你谋划。可异人,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条路,真的是属于我们的路吗?踩着华阳夫人往上爬,就意味着要把我和政儿置于何地?置于楚系那虎视眈眈的目光之下?置于一个随时可能因为需要而被牺牲的位置?你今日认她为母,他日,若她要求你为了大局,为了楚系的利益,疏远甚至舍弃我们母子,你当如何自处?你拿什么来保证我和政儿的安全?” “我……”异人一时间怔住了,他突然发现无法给出斩钉截铁的保证。因为连他自己,也无法预料在那个波谲云诡的局面里,在楚系庞大的势力面前,他能有多少自主权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毕竟华阳夫人的青睐,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你不能保证,对不对?”赵絮晚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挣扎和茫然,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缓缓摇头,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异人,我不管你心里盘算着什么宏图大业。我只问你一句,在你谋划着做华阳夫人的嗣子时,在你想着所谓的未来时,难道没有真正想过我和政儿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和政儿,终究是你通往权力之路上,可以权衡,可以交换,甚至……可以舍弃的筹码?” 第61章 第61章 “筹码?”异人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 猛地抬眼,眼中是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 想辩解, 想许下承诺。 然而, 等看到赵絮晚那双带着审视的眼睛后,他所有苍白无力的承诺又都钉死在喉咙里。他确实无法保证, 华阳夫人的心思或许没有那么重, 但楚系绝对不容小觑。 赵絮晚看着他眼中那瞬间的迷茫和挣扎, 看着他最终无言以对的颓然, 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也彻底熄灭了。 她极其缓慢地坐了回去,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 “罢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死寂,“你说得对,吕商说得也对。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对你, 对你们在秦国的宏图大业而言。” 异人浑身一震,惊愕地看向她。他预想过她的愤怒, 她的斥骂,甚至她的泪水,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言语都更让他心慌。 “阿晚……”他伸出手,想去碰触她放在案上的手。 赵絮晚却像被毒虫蛰到般,猛地将手缩回袖中,避开了他的触碰。这个细微的动作,比千言万语都更清晰地划下了界限。她依旧没有看他,声音平静:“你可以走了。”她顿了顿, 似乎在积攒力气,“我和政儿暂且还不劳你费心。” “阿晚!”异人瞬间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急切地想解释,“你相信我,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保护你们,我是想为你……” “不用了”赵絮晚摇头,她睫毛下敛,避开和异人的对视,“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了。” 异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拒人千里的姿态,一股夹杂着挫败,恼怒和被误解的委屈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衣袍带翻了矮桌边的杯子,杯盏滚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散落一地。 “好!好!好!”异人气得胸膛起伏,手指着赵絮晚,却又说不出更多指责的话。她的话像刀子,句句剜心,却又句句在理。 他无法辩驳,更无法承诺那虚幻的安全。最终只能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带着怒气,消失在了门外。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透过帘子的阳光映照着案上那片狼藉的茶渍和她惨白的脸。方才那场耗尽心力争执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等愤怒的余烬散去,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 “夫人?”早在茶盏落地的时候奴仆就战战兢兢的守在门口,等主父一走,云和雨急匆匆的进去,看着满地狼藉和依旧跪坐着的赵絮晚。 两个侍女小声的喊着,“夫人,您还好吗?” 赵絮晚摇头,“我没事,政儿呢,他……” 赵絮晚突然想到了儿子,万一小政儿听到了争吵,那…… “小公子被乳娘带去了午睡,现下应该已经睡了。”雨轻声说道。 “好”赵絮晚点头,起身的时候身体晃了晃,“我,我去看看他。” …… 小政儿用过午膳和大将军玩闹了一会,被乳娘带去洗漱后,乖乖的脱衣躺在床上睡去了。 小孩子躺在被子里,双手规矩的放在胸口,估计是做了什么美梦,嘴角一直上扬,脸颊边有小小的酒窝,浅浅的像盛着他此刻的美梦一般。 赵絮晚小心翼翼在床榻边坐下,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开垂落在小政儿额前的一缕软发。指尖触碰到孩子温热的肌肤,那鲜活真实的暖意,让她突然从冷漠中抽离开。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了被子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明明在知道异人身份后,她就该明白的,她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情的公子,她嫁的是秦国的公子异人。她真正可以依靠的,也从来不该是那个在权力旋涡中身不由己的男人,而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亲自养大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肆意生长的野草般一一刻不歇。 她心底深处不就一直存着这个念头吗?依靠老祖宗,依靠儿子!她当初不就是想当咸鱼,想躺平,想好好养着孩子,这才是她在秦国可以立身的根本,她不是早就这样一遍遍告诉自己了吗? “不必伤心”她看着儿子沉睡的小脸,喃喃自语,“你嫁给他,图的从来就不是恩爱白头。当初图的是活下去的一口饭,现在图的就是儿子将来可能有的前程,他要去攀高枝就去攀,反正是早死的命。” 她俯下身,握着小政儿的手,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孩子温热的小手,汲取着那微弱的暖意。 “政儿……”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要好好长大的,要比你阿父厉害。” …… 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赵絮晚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机械地褪去外裳,然后把自己重重地甩进了床铺里。床铺硬的要命,让她本来就难过的心情更加沮丧,她蜷缩在被子里,试图逃离之前发生的一切。 室内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然而,就在这寂静中,001突然响了,“宿主,你今天有点冒进了。” 赵絮晚眼皮都没抬,只是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在回应001,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冒进?”她依旧闭着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他要去投靠华阳夫人,楚系为了巩固地位,为了血脉纯正,难道不会塞给他一个楚国的贵女联姻?没准还要……不,是一定会!一定会生个流着楚国高贵血脉的孩子!到那时候,我和政儿算什么?碍眼的绊脚石?需要被抹去的过去?”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燃烧着不甘的火焰,本来以为可以改变的历史又回去了,简直是愚蠢的可笑,人呐,果然是不能看表面。 “你说,我图什么啊?当初在赵国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果然男人的话都不可信!”赵絮晚越想越生气,把被子掀开坐了起来。 001安慰道:“宿主,放宽心,情绪波动过大容易做出不成熟的决定,在赵国时,你们彼此依靠,如今回到秦国,权力格局改变,他寻求新的政治靠山是必然选择。华阳夫人楚系,是目前他能接触到的最强助力,而且他的行为也符合他的表现,毕竟历史上他就是这么选择的。” “必然选择?”赵絮晚叹气“那为什么当初在赵要回秦时都可以放弃华阳夫人的帮助,偏偏回了秦之后要如此。”赵絮晚不能理解他的转变。 ”宿主,你想想最近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想要急迫的改变?”001询问。 “什么事?”赵絮晚低头想着,只是很快迷茫起来,“没有什么事?他又没有受到侮辱和责罚,反而是我在宴席上被骂是赵国来的舞姬。” 赵絮晚想到了公子赢钰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虽然名义说是吕不韦手下的舞姬,但她并没有接过什么客,也没有跳过舞,因为买下她没多久她就被送去给了异人。 “有可能是因为这件事让他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地位还是不够高,如果够高的话他就可以让那些质疑你的人都闭嘴。”001说。 “……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赵絮晚无语看天,“我反正后悔当初在赵国把他当成了依靠,把那些共患难的情分当成了真,我真是蠢,竟然忘了我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可是秦的公子,将来的秦庄襄王,能当王的是什么简单角色吗?我竟然,竟然还对他抱有期待,我真是蠢的要命。” 001叹气,“宿主,你先别丧气,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变心,肯定是有原因的,今天的话我也听到了,我……” 赵絮晚让001闭麦,她要睡觉了,午睡醒再说,她今天又累又烦的,就算有误会也等她起来再说。 001无语的看着赵絮晚耍赖的样子,好半天才提气去翻开资料,一边翻一边说,“这里面有吵架的情节吗?我怎么不记得了,今天吵得这么凶,我都以为要离婚了……” …… 赵絮晚醒的时候感觉呼吸困难,睁开眼后发现胸前趴着一个大团子。 大团子毛绒绒的头发蹭着赵絮晚的下巴,又痒又软的。 “小政儿,你怎么到我这儿了?”赵絮晚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我想阿母了。”小政儿本来趴在赵絮晚的身上,见阿母醒了,手脚并用的往前爬,爬到了和赵絮晚齐平的地方,“我来陪着阿母。” 他睡醒之后喝水的时候听到了下面的人说阿父阿母吵架了,阿父直接走了。 “你说公子晚上会回来吗?” “不好说,毕竟男人嘛,又是公子,多少人赶着给他送……” 送什么?小政儿好奇的探头,没想到被乳娘阻止了。 ”不好好干活在这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污了小公子的耳朵,是想挨打吗?”乳娘站起来皱眉说道。 那两个嚼舌根的奴仆看见了乳娘还有小公子后吓得跪了下来,不敢再说话。 “来陪阿母呢。”赵絮晚笑着起身把小政儿抱进了怀里,“阿母好高兴。” 她用下巴蹭着儿子的头,使劲的和他贴了贴,“咱们起吧,今天你的好朋友要来找你。” 赵絮晚拍拍儿子的屁股,示意他站起来。 小政儿乖乖的站在床上,听话的举着手让赵絮晚给他穿衣服。 “是谁啊?”小政儿好奇问,他怎么不知道他的好朋友呢? “是丹啊,你,你阿父之前不是说要请他们过来陪你的。”赵絮晚提到异人神色有些不自然。 第62章 第62章 “丹?”小政儿没注意到赵絮晚的不自在, 只是伸出肉乎乎的爪子对着赵絮晚义正言辞道,“我是他哥哥。”才不是好朋友。 赵絮晚面无表情的伸手把孩子软乎乎的小手包裹着放下了,“好好好, 你是他哥, 是他老大, 他得听你的,你最厉害。” “昂~”小政儿穿好了外衣后站在床上往床边倒, 不偏不倚的倒在了赵絮晚的怀里, 他昂起下巴一脸骄傲, “我最大了。” “噗嗤”赵絮晚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你和阿母比谁大?” 这个嘛, 小政儿揉着下巴思考,最终勉为其难的拍手,“阿母比我大一丢丢。” 只有一个小拇指那么大。 “你还真的敢想我比小?”赵絮晚伸手戳了戳儿子,“我生了你, 你还觉得我比你小?” “没有~”小政儿双手抱头, 可惜穿的有点多,两只手抱不到一起, “阿母大呀!” 赵絮晚轻哼一声,示意小政儿坐在床边,赵絮晚帮他把鞋穿了。 小政儿听话的坐在床边, 抬着脚让阿母帮他穿鞋,等鞋穿好了之后他噘嘴亲了赵絮晚一口,“阿母好,政儿好。” 赵絮晚怔了一下,眼睛快速的眨了几下,“你这夸人还顺带夸了自己, 不愧是我生的,就是自信。” 小政儿呲牙对着赵絮晚笑,看起来像那种能在幼儿园里天天拿小红花的乖宝宝。 “走走走!”赵絮晚抬头看了看屋顶,“咱们去前殿等着。” …… 自从秦商鞅变法之后,秦公子就没了封地,成年之后就住在咸阳城内受监管,而不是去别的地方。 “变法明确规定,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这意味着公子们不再能像以前那样获得世袭的封地和封邑。 秦国还建立了以军功为核心的二十等爵制,爵位高低直接决定政治地位,经济待遇,法律特权甚至衣着服饰。 午睡醒了之后赵絮晚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的能理解异人的迫切,但还是觉得没有那么好。 因为这个规定,赵絮晚她们现在住的地方就是咸阳城的东城区,用现代一个说法就是随便掉下来一块砖头都能砸到王室之人。 这片区域住的都是成年的公子,要是关系的好的话随便串门都行,可惜异人现在没什么关系特别好的兄弟。 姬婵和姬丹作为燕国质子居住的在咸阳城西城区,一来一回确实麻烦。 但异人都说了,姬婵又想卖个好,只能咬牙带着侄子上了马车。 好在孩子没多少抵触,知道要去见小政儿,还拿上了自己的宝贝弓箭。 …… 小政儿无聊的坐了一会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他眼睛一亮,小手摁在桌子上,刚要起身就顿住了。 赵絮晚抬眼见儿子眼珠子一转,不知道在想什么,起身的动作一停又坐了回去。 没一会姬婵在奴仆的带领下牵着姬丹进来了。 姑侄两人朝着赵絮晚微微躬身,赵絮晚连忙起身拖住了姬婵的手,“快坐吧,赶过来是不是很累。” 赵絮晚撇了她一眼,按照姬婵之前的性子估摸着脸色也不会好看,没想到这次倒是意外了。 “没有,都很好。”姬婵莞尔一笑,“我们来秦许久一直在那边待着没出去过一步,今天是得了你的福才能出来。” 赵絮晚拉着姬婵的手引她坐下,自己也落座,温言道:“说的哪里话,不过是想着孩子们年纪相仿,该多亲近才是。在这咸阳,我们认识的人也不多,小政儿最近可是无聊的很。” 姬婵微微颔首,姿态放得更低了些:“夫人心善,念着我们姑侄。丹儿在那边,连个跑跳的地方都有限,整日拘着,我这心里…”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轻轻拍了拍依偎在她身侧的姬丹。 “唤我晚就行,孩子天性如此,总拘着不是办法。”赵絮晚顺着话头,目光也转向了两个孩子,“政儿,过来。” 小政儿早已按捺不住了,得了阿母的话,立刻从席垫上利落地站起来,把目光投向了姬丹。 姬丹拽着姬婵的衣服,眼睛亮亮的看着小政儿,见小政儿和他对视,他咧开嘴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政儿看着姬丹,声音清脆的开口:“你在秦待了是不是很久了?” 姬丹被这直接的问题问得一愣,点点头,小声说:“嗯。” “你们来的路上有没有见过大将军?”政儿追问,乌黑的眼睛里满是探究。 “没有”姬丹小声道,大将军是什么?他不知道啊! 政儿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他歪了歪头,小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然后,他忽然伸出小手,指向姬丹腰间挂着的一个小荷包问:“那是什么?” 姬丹低头看了看,有些宝贝地摸了摸:“是…是姑姑给我做的,可以装东西。”他声音大了点,带着点小骄傲。 政儿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小玩意儿产生了兴趣。他往前凑近一步,全然忘了刚才的矜持,小手好奇地想碰碰:“给我看看?” 姬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姑姑鼓励的眼神,才小心翼翼地从腰带上解下来,递了过去。 政儿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灵活地摆弄着那荷包,研究它的做法,嘴里还嘀咕着:“这样的,能装多少?” 两个孩子围在一起,头几乎碰着头,一个认真地展示讲解,一个专注地观察研究。刚才那点生疏和怯意,似乎在这新奇的事物面前消散了大半。 赵絮晚和姬婵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方才言语间的客套仿佛也被这童稚的互动冲淡了些许。赵絮晚拿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对姬婵道:“看来,孩子们倒是不认生。”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 姬婵也含笑点头,目光柔和地看着聚精会神的两个孩子:“是啊,孩子的心,最是简单。” “走”小政儿把东西还了回去,挥手招呼着姬丹,“我带你去看大将军!” “哇”姬丹乖乖的跟在小政儿后面去了外面看大将军。 “看”小政儿走到了地方,转身指着躺着晒太阳的大将军,“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大将军听到了动静,转身起来冲着小政儿叫了一下。 嗓音以及稚嫩,一下子把姬丹给可爱到了。 “我,我可以碰它吗?”姬丹蹲下身小心的问。 “当然可以,你摸!”小政儿很是大方的说。 姬丹小心翼翼伸手摸了摸大将军,大将军身上的毛软软的,摸起来特别舒服,姬丹摸了许久意犹未尽的放手。 “我也想要一只狗。”他看着小政儿可怜巴巴的说。 小政儿抬着下巴说,“你可以找你姑姑要。” “唔”姬丹摇摇头,低头咬住了嘴唇,好一会才低声道,“我们都快没钱啦,不能养了。” “为什么?”小政儿瞪圆了眼睛,没钱?中午他刚刚问了阿母钱不钱的事,没想到现在姬丹也跟他说没钱,最近大家都怎么了? “因为姑姑总是唉声叹气的。”姬丹神神秘秘的凑近对着小政儿说,“她之前都是算账的时候才这样,现在天天叹气,肯定是没钱了。” “走,我们去问问。”小政儿拽着姬丹的衣服又回去了。 姬婵正在和赵絮晚说着她们来秦之后发生的事,没想到小政儿和姬丹又回来了。 “夫人”小政儿乖巧的喊姬婵,“丹说你们家里没钱了,是真的吗?” “什么?”姬婵愣住了,抬头看着姬丹,姬丹怯怯的移开目光。 “丹也想要一只大将军,但是说家里没钱了。”小政儿重复着姬丹的话。 “什么大将军?”姬婵突然感觉自己听不懂小孩子的话了。 “是一只小狗,我们这两天捡到的,留下来养着了。”赵絮晚解释。 姬婵懂了,刚想说什么,姬丹“哇”一声哭了,扑到了姬婵的怀里。 “对不起姑姑”姬丹哭的大声,“我错了,我,我……” 姬丹一边哭一边打嗝,话都说不清了,小政儿看得也不高兴了,默默的跑到赵絮晚身边,扑到了阿母的怀里。 “没事,姑姑不怪你,不怪你。”姬婵拿着帕子给姬丹擦眼泪。 听到了姬婵不怪他,姬丹抽噎了几下停住了哭声。 孩子不哭了,总算能问清了到底为什么,知道缘由后姬婵哭笑不得。 “不是没钱。”姬婵温柔的拍拍孩子,“是因为姑姑最近的心情不好,不是因为没钱。”钱她们带的足,从前作为燕国公主出嫁,嫁妆很是丰厚,后来病死的丈夫也有一大笔钱财,姬婵也收了。 “那就好!”姬丹和小政儿同时舒了一口气。 “你怎么也叹气?”赵絮晚低头看着儿子。 “因为我也害怕我们没钱。”小政儿一本正经的说。 赵絮晚无奈扶额,她在想是不是自己中午说的话吓到了孩子,没想到这孩子记性是真的好,本来就是随口一说的。 误会解除后,两个孩子又愉快的玩了起来,直到天快黑了,姬婵才带着姬丹离开。 …… “我今天,当了大将军,打败了丹。”小政儿挥着勺子一边吃一边说。 赵絮晚拿着筷子的手一顿,这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就连孩子的游戏都……这叫什么,难道说还是延续着历史,他们小时候是朋友,长大了成了死敌? 可那是在赵结识然后成为朋友的,现在已经在秦了,完全不一样了。 “阿母?”小政儿叭叭说的正高兴,看见赵絮晚在发呆,不满意的嘟着嘴。 “噢噢”赵絮晚回神,“政儿真厉害,将来肯定也是厉害的大将军。” “对”小政儿挺起胸脯,“我肯定比丹厉害!” ----------------------- 作者有话说:是1v1,男主很洁,不洁男当不了男主(之前第一章 的作话就说了),大虐没有,小虐一丢丢,其实就是一些挫折啦,毕竟人生在世,尤其是穿越这个事,挫折都是常见的 五十个小红包 第63章 第63章 “当然了”赵絮晚眉毛一扬, “我们政儿要是不厉害,那天底下可找不到第二个厉害的。” “嘿嘿”小政儿把勺子往桌子上一放,双手撑着下巴笑, “将来还要比阿父厉害。” 小小的一个人, 连筷子都还拿不好, 只能拿着勺子吃饭,偏偏此刻每一句话都傲娇的不行。 赵絮晚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还没有好好的看他的幼崽时期, 孩子就一瞬间长大了, 好像已经不需要母亲了一般。 “阿母”小政儿被夸好了, 美滋滋的拿着勺子吃饭, “阿父肿么还不回来?” 他嘴巴含着饭, 说话含糊不清,只是小心的看着赵絮晚,睫毛一闪一闪的。 “阿父他今天比较忙。”赵絮晚伸手将儿子垂下来的软发别到耳后,小孩子见长的厉害, 之前赵絮晚和异人吐槽他头发太少, 没想到现在都到了肩膀。 “阿母”小政儿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你, 是不是和阿父吵架了?” 小孩子眼睛除了担心还有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害怕。 赵絮晚的心瞬间揪起来了,“没有吵架,我们只是有一点点的意见分歧。” 赵絮晚连忙解释, 生怕给孩子留下不好的印象,孩子还小,碰见父母吵架,该是多大的阴影……不对,赵絮晚记得已经问过的云和雨,她们说那会小政儿已经睡了。 “意见分歧就像你和丹, 比如丹更喜欢土豆,但政儿更喜欢红薯,但是你们还是好朋友呀对不对,这不影响什么的。”赵絮晚极力解释,试图挽回。 “原来是这样啊!”小政儿恍然大悟,随即一脸嫌弃,“是丹,没有眼光。” “政儿?”赵絮晚不动声色的问,“你是怎么知道阿父阿母发生了一点点分歧的?” “是下面的人说的。”小政儿手上的勺子无意识的捣着饭,“阿母,我对你好,不惹你不高兴。”他抬着头一脸你快表扬我的表情。 “哇,政儿真棒,我好开心,你想要什么呢?”赵絮晚伸手摸摸儿子的头,配合道。 “想要丹的荷包,是他姑姑做的。”小政儿重点强调的后半句。 “好吧好吧”赵絮晚想了想荷包,觉得应该也不难,于是点头答应,“阿母明天就做。” “耶!”小政儿怪叫了一声,随后低着头大口吃饭,他食欲一向好,不好吃的能吃完,好吃的能吃的更多,要是抱出去给人看,完全不像不到两岁的宝宝。 用过了晚膳,天彻底黑了,异人依旧没有回来。 赵絮晚带着小政儿洗漱,“今天你和阿母睡好不好?”赵絮晚拿着帕子给他擦脸。 “好!”小政儿眼睛一亮,“我和阿母一起睡。” 他伸出肉乎乎的手,两只手合在一起闭着眼睛说,“阿父今晚可不要和我抢。” 赵絮晚被逗乐了,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暗淡了一下,拿着帕子的手也放缓了。 不过很快又振作起来了,怕什么,狗男人命短,她就不一样了,以后可是要当太后的人。 “香香的宝宝”小政儿洗干净了脸,被阿母擦了他喜欢的桂花味的宝宝霜,擦完之后,他开心的对着铜镜照,美滋滋的摸着脸。赵絮晚看得好笑,没忍住亲了他的胖脸蛋。 “真香!” 小政儿有些害羞的捂住了脸,不过很快又开始照镜子,“我真好看。” 赵絮晚眼睛带笑的看着儿子臭美,真是没发现原来老祖宗也有臭美的时刻,不过人之常情嘛,赵絮晚能理解,史书归史书,真实的历史人物到底是什么样,估计没几个人真的能说全。 “好了,美美的政宝宝要不要去睡觉了?”赵絮晚站在后面看着小政儿。 “要”小政儿照好了镜子,乖乖的伸手等着阿母抱他走。 躺进了阿母香香的被子里,小政儿幸福的打了几个滚,绕着床爬了一圈后才滚到了阿母怀里。 “今天好高兴哦。”他趴在赵絮晚的身上,掰着手指头说,“今天见了丹,还,还和阿母一起睡。” 赵絮晚抱紧了儿子,下巴蹭着他柔软的头发,“阿母以后都陪政儿,唔,午睡好不好?” “好”小政儿闭上了眼睛,含糊的说着。 没一会儿,孩子呼吸变得平缓起来,赵絮晚小心的将儿子放下来,被子往上面提了提,盖到了小孩的胖下巴才结束。 孩子睡了,屋内没了别的声音,赵絮晚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腹部,看起来安静又祥和。 只是没一会她就烦躁的起身,刚想伸手掀开被子,突然想到了里面还躺着一只政大王。 默默叹了口气,被子掀开一角,赵絮晚悄无声息的下了床。 屋内很黑,赵絮晚摸索着点开了蜡烛,烛光很微弱,赵絮晚拿着蜡烛拉开了房门。 刚打开就吓了一跳,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的人,赵絮晚被吓的差点把蜡烛往那人身上扔。 “别叫,是我。”异人闷闷的声音传来。 赵絮晚被捂住了嘴,只能用一双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异人从赵絮晚手上接过蜡烛,看赵絮晚应该知道是他后他慢慢的松开了捂住赵絮晚的手。 “你……”赵絮晚看着他,一时间卡壳了。 “算了,先出去,别把孩子吵醒。”赵絮晚把门关上后转身朝着厅房走。 异人端着蜡烛跟在后面,一时间周围寂静的只剩下脚步声。 到了厅房,这里也是一片漆黑,赵絮晚摸索着又点了两盏灯。 异人也跟在后面点了两盏灯,这下可算能看清了。 赵絮晚抬眼看着异人,他像是突然憔悴了许多,眼睛里全是血丝。 见到赵絮晚看他,异人放下手中的蜡烛,冲着赵絮晚一笑,“问了雨,知道政儿今晚和你睡了,就没进去了。” “你怎么还回来了?”赵絮晚撇开头深吸一口气道。 “这是我们的家,我不能回来吗?”异人低声道,“而且,我想见你。” 周围寂静无声,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赵絮晚两只手搅在一起,没留神的时候掌心全部都是汗。 “见我做什么?告诉我你已经做好的决定吗?”赵絮晚眨了眨微微发涩的眼睛。 “我想见你,告诉你我拒绝了阳泉君。”异人的声音依旧平静。 赵絮晚猛地转身看向异人。 “你说什么?”赵絮晚声音发颤。 “我说我拒绝了阳泉君。”异人抬起头看着赵絮晚笑了一下,“一半是权衡利弊,他们给的条件我接受不了,另一半是……” “是我没办法接受失去你。”异人起身,高大的身躯遮住了烛光,只能在柱子上映出黑色身影。 “如果我真的成为了华阳夫人的嗣子,你是不是就永远不会理我了?”异人伸手擦掉了赵絮晚眼角的泪。 “对!”赵絮晚红着眼睛瞪他,“你就是负心汉知不知道?我不理你有什么问题?” “是,我是负心汉。”异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抬起手,这一次不是擦泪,而是轻轻抚上她冰凉的脸颊,指尖在她脸上温柔地摩挲,“没有及时和你商量,还丢下了你出门,没有及时的回家。” 赵絮晚想躲开他的手,只是掌心传来的温热如此真实,让她一时间没办法走,她咬着下唇,努力不让更多的眼泪掉下来,可眼眶酸涩得厉害。 “你,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她声音又弱了下去,带着困惑和难受,历史上的异人成为了华阳夫人的嗣子,在秦昭襄王死后,太子柱上位后,成了太子,秦孝文王不过在位三天,很快异人凭借太子的身份上位成王。 现在如果变了,那后面的一切都会变吗?赵絮晚绞尽脑汁的想着太子柱有没有别的比较出色的儿子,应该没有比异人更聪明的吧? “知道。”异人答得干脆,眼眸紧紧锁着她,“阳泉君给的,是是泼天的富贵。可那富贵里没有你,也没有政儿。” “而且”异人低头自嘲道,“我在他们眼里就相当于随意拿捏的人,他们想让我娶谁,我就得娶,秦公子什么时候为了权要成为了赘婿了?” 赵絮晚默默抬头看着他,“所以你是不想成为赘婿才回来的?” 她的眼睛一下不酸了,眼泪也没了,她眼睛冒火的看着异人,大有异人再说句不对的话,她就打人。 “因为我舍不得你。”异人低头直视赵絮晚的眼睛,“我努力了好久,你才对我好一点,这个好还没有比过政儿,怎么能半途而废。” “你真是……”赵絮晚捶了一下异人,撇开头不看他。 “没有华阳夫人那个位置我也志在必得。”异人伸手抱住了赵絮晚,下巴摩擦着赵絮晚的头发,“你得信我,现在受过的气,以后我会让他们千倍万倍的还回来。” “况且大父那个性子,要是突然跳的太高了也不好。”异人低声道,“我们还有那些粮食,有纸,有棉花,这些都是大功,只不过大父还没来得及论功行赏,只是武安君还没回秦。” “武安君明天回秦。”异人顿了一下,“范雎会变成阶下囚还是继续当他的座上宾明天就能彻底知道了。” “明晚有宴席?”赵絮晚抬头看着异人。 异人点头,“大父说我们必须参加,没有别的公子。” 他低着头握住了赵絮晚的手,“你看,我们其实已经在大父心里排上号了,只需要做的是迎合就好,与楚系合谋,反倒是逆了大父所想。” “楚系之所以能在朝廷上占据地位,主要还是秦国自己的士大夫不多,基本都集中在中下层,决策层大多都是别国的人,主要还是因为我们在别国眼里是蛮,他们大多数不愿意和我们来往,所以我们文化上薄弱了一点。” 看着异人越说越像真的,赵絮晚不得不打断一下,“难道不是你们老祖宗拿活人殉葬,给人都吓跑了?难道不是你先动心了想走捷径,看到条件后反悔又回来了?” “现在也是你的老祖宗了。”异人淡定道,“而且我下午见过之后就想开了,我这是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 作者有话说:小孩子真的见风长,一眨眼讲话走路都利索了(伤感) 第64章 第64章 赵絮晚略微嫌弃的推了推他, “算了,我回去睡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没想到异人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面。 快进门的时候赵絮晚转身伸手挡住他, “你去政儿的房间睡去。” 异人低声道, “我们刚和好, 你就要赶我走?” 赵絮晚板着脸看他,“政儿在里面睡得正熟, 你进来吵他了。” “我慢一点就不吵了。”说着异人就要挤身进去。 “去洗洗再来。”赵絮晚眼疾手快又推了他一下。 异人看了她一眼, 转身往外走, 赵絮晚悄悄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俩和好了, 但是她还在别扭中,不是很想和他接触,这样显得她很没面子。 吹灭了房里的蜡烛后,赵絮晚抱着暖乎乎的儿子闭眼准备睡觉。 睡得迷糊的时候背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把她往后面拉。 “?谁?”赵絮晚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是我”异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是, 你……”赵絮晚想转身, 没想到被异人死死箍住。 “别说了,马上吵醒了政儿”异人带着困倦的声音传来, “嘘,我要睡了,我真的累了。” 赵絮晚停了下来, 异人平静的呼吸声很快就传了过来,赵絮晚小心的把手抽出来,把小政儿往里面挪了一下后,她慢慢转身从背对着异人变成了面对着。 屋内黑漆漆的,但她还是睁着眼睛看着他,今晚见面的时候她就想问一句, 怎么半天不见,就憔悴了这么多,怎么会真的回头来找她。 “001告诉我,人一旦穿越了,本来的历史就是会改变,只是看那个穿越的人本事到底有多大。”赵絮晚声音轻的不注意根本听不见,“001说我有它,所以不用担心历史被改变的后果,但是如果你知道,枕边人不是和你一样人,甚至改变了你本来有的人生,你会怎么想?” 异人闭着眼睛呼吸绵长,没有一点动静。 赵絮晚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异人的脸,“你不高兴也没办法,虽然也改变了不少,但是给你的好处也是有的,就当抵消了。” 说完之后赵絮晚又转身搂住了小政儿,一家三口难得的温馨的睡在了一张床。 小政儿一觉美美的睡醒后,躺在带着阿母气味的床上,快活的伸展手脚,一歪头就能看到阿母的睡颜,以及她身后的……阿父? 阿父怎么回来了?小政儿撑着身子起来看了看阿母,又看了看阿父,抿嘴偷笑了一下。 他小心的起身,跨过了赵絮晚,跑进了赵絮晚和异人的中间。 蛄蛹的动静有点大,赵絮晚被惊醒了,迷迷糊糊的道,“小政儿,你干什么呢?” 异人早在儿子起身的时候就醒了,不过一直没睁眼,直到儿子过来试图钻进他和赵絮晚中间。 “干什么呢?”异人也睁开眼看着儿子,可惜儿子一点也不害怕,反而使劲甩手想要挣脱开。 “阿母”看见阿母醒了,小政儿撇嘴。 赵絮晚起身,头发被睡的乱糟糟的,她伸手捋了捋头发,然后拉着小政儿。 小政儿顺着阿母的力道进了赵絮晚和异人中间的被窝。 “哼”小政儿高兴了,躺在阿父阿母中间好不快活。 赵絮晚往里面去了点,低头看着儿子,“你怎么起的这么早,外面天刚亮呢。” 小政儿只顾着笑,不回答赵絮晚的话。 异人脸色不好的靠在床边看着母子俩。 “好了好了”赵絮晚息事宁人,“我们睡觉吧,不吵人了,跟阿父阿母一起睡。” 赵絮晚一边拉着异人,一边自己也躺下了。 一家三口的位置突然变了,最满意的是小政儿,最不满意的是异人。 不过异人也困的厉害,再不满意,也重新睡下了。 小孩子醒的早,精力又旺盛,阿父阿母都睡了,他也还没有睡。 之前和阿父阿母睡,他都在最里边,只挨着阿母,但是他突然发现同时挨着阿父阿母也很好,政儿心里也是有点点高兴的。 转左边看着阿父,转右边看着阿母,虽然两人都睡了,也不妨碍小政儿使劲折腾。 偷偷捏捏阿父的脸,又摆弄着阿父的头发,翻个身还准备往阿父身上爬。 没想到被异人一胳膊按住了,小政儿瞪大了双眼看着身上的阿父的手。 动了一下不管用,被压着压着,小政儿也累了,折腾不动了,迷糊的闭上眼睛,没一会也和阿父阿母一样睡了一个回笼觉。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吃饭,起床的时候小政儿还在和赵絮晚撒娇,说等会要赵絮晚和他一起出去遛狗。 “多大人了?”异人一边穿外衣一边说。 “两岁了”小政儿转头看着阿父认真的说,他已经长得很大了哟。 有时候不想和小孩子说话的原因就是因为小孩子压根听不懂人话。 异人叹气转头低头继续穿衣服,赵絮晚憋着笑给儿子继续穿衣服。 等一家三口收拾好后才开始用膳,底下的奴仆看见了,也松了一口气,主父主母和好了,大家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为了晚上的宴席,下午的时候赵絮晚陪着儿子遛狗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阿母快看!”小政儿惊讶的喊着。 “哎?”赵絮晚回神,发现那边也有一只狗,大将军想上前,但是又害怕。 “先别去”赵絮晚看那狗身形比较大,大将军虽然名字威武,但身体非常娇小,那狗要是发疯了,不管咬了狗还是人都遭了。 小政儿牵着赵絮晚的手紧了紧,小脸绷着,学着母亲的样子目不斜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大将军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紧张,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贴着政儿的脚踝小跑,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 赵絮晚的心依旧悬着,一半是担心那大狗会不会冲上来,另一半则是想着宴席的事。 “没事了,政儿,它没跟上来。”赵絮晚稍稍松了口气,声音放柔了些,安抚着紧绷的儿子。 “我们该回去了。”她轻轻拍了拍政儿的肩头,“大将军也玩够了,回去歇歇,晚上咱们还要参加宴席呢。” “宴席?”小政儿仰起头,大眼睛里满是好奇,暂时忘了刚才的紧张,“阿母,有很多客人吗?像上回那样?” “嗯,不少。”赵絮晚应着,思绪又被拉回那沉甸甸的忧虑上。 “有没有曾大父?”小政儿眨着眼睛问。 赵絮晚一愣,随即扯出一个笑容,揉了揉儿子的发顶:“政儿喜欢曾大父?” 小政儿皱巴着脸,想了一会,“曾大父厉害,可以吓跑坏人。” “那政儿是想成为这样的人吗?”赵絮晚小声的问。 “想”小政儿握紧了拳头,只是声音还带着稚气,“我要成为,最厉害的人。” 他转头看着赵絮晚,脸颊挤出小小的酒窝,“我要保护阿母。” 赵絮晚蹲了下来,抱住了儿子蹭了蹭儿子肉嘟嘟的脸,“阿母现在不用政儿保护,阿母现在保护政儿,等政儿长大了再保护阿母好不好?” “好”小政儿踮起脚抬着手比划,“等我长得特别,特别,特别高。”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个特别,停下来喘了一会气才平复。 “那必须的,政儿以后长得比阿父都高,是最厉害的。”母子俩带着一条狗慢慢的走着,一时间岁月静好。 夕阳还没落下的时候,异人携带赵絮晚和小政儿一起入宫了。 明明是第二次来章台殿,偏偏赵絮晚依旧紧张的喘不上气,头也不敢抬的跟在异人身边。小政儿紧紧抓着父亲的手,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周围,这这个宫殿和他上次来的不一样,布置了一些后好像显得好看了一点。 “王孙异人携夫人赵氏、公子政进宫。”宦者令尖细悠长的通传声在殿内回响。 秦王昭襄王高踞主位,看着异人一家三口进来了,神色也没有变化。 异人带着妻儿恭敬地向秦王行礼。 “平身,赐座。”秦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异人一家被引至靠近角落的席位。小政儿乖巧地跪坐在母亲身侧,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学着大人的模样,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偷偷瞟向白起。 白起一身玄色常服,并未着甲,看起来和普通的士大夫没什么两样,但那股杀伐决断的凛冽气势却丝毫未减。他端坐如山,面容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只是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让人不敢直视。 小政儿想到了之前白起给他分好吃的时候的样子,又看着他此刻和之前战场上完全不一样的姿态,难道这就是大人的样子,还要会演戏 这场宴席的主角一众将领们,异人一家纯粹是被秦王加上的,好在他们坐在角落,也不必担心引人注目。 宴席正式开始,佳肴美酒流水般呈上。秦王率先举杯,为白起贺:“武安君破赵于长平,得赵数座城池和粮草,扬我大秦国威,功勋盖世!寡人代大秦历代先君,敬武安君!” “敬武安君!”殿内群臣齐声应和,声震屋宇。 白起起身,恭敬地接过侍者递来的酒,声音沉稳:“臣,赖大王天威,赖三军将士用命,幸不辱命!此杯,敬大王!敬为大秦血战捐躯的英灵!”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姿态恭敬。 赵絮晚随着众人举杯,小心地沾了沾唇。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的忐忑。 席间气氛热烈,舞姬的彩袖翻飞,每个人看起来笑的那么和谐。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秦王似乎兴致极高,又亲自为白起斟了一杯酒,朗声笑道:“武安君为我大秦拓地千里,功在千秋!偏偏出了相国的事,好在没有冤枉了武安君,要不然寡人这心也安不了。” 第65章 第65章 说到范雎和白起的事, 大殿内热烈的气氛瞬间凝滞,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集中到了秦王和白起的身上 秦王摆了摆手,舞姬和丝竹瞬间停住了, 随即慢慢退到大殿侧边。 秦王的声音不高, “相国范雎, 一时糊涂,竟妄图构陷于你。寡人一时失察, 险些冤枉了武安君。”他举起手中的杯子, 对着白起, 语气带着歉意:“此杯, 寡人代相国, 也代寡人自己,向武安君赔个不是。” “大王言重了,臣惶恐。”白起立刻离席,深深一躬, 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相国夙夜操劳,想必是忧心国事过甚, 一时为奸佞蒙蔽。臣,不敢受大王之歉。”他的声音平稳,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情。 秦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武安君宽宏大量,寡人甚是欣慰。”不过很快话语陡然变得锋利,“不过,寡人也想提醒武安君一句,将相当如车之双轮,鸟之两翼, 缺一不可,更需同心戮力,共襄国事。切莫因些许误会,便生出嫌隙,更不可因功高而忘了君臣之分,辜负了寡人的一个倚重之心。” “什么?”赵絮晚听到此话惊讶的抬头,这意思是什么?秦王不打算惩罚范雎了? 她转头看向异人,眼睛里还带着没掩盖住的害怕,异人对她轻轻摇头,让她暂且不要惊动。 秦王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异人所在的方向,语气又放缓了些,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转折:“至于相国……”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寡人已严加申饬!范雎!” 听到范雎的名字,众人四处看着,仿佛在找他在哪里。 范雎从侧殿出来的时候,差点没人让人认出来,短短几日他就消瘦的不成人形了。 只见他出来后便匍匐在地,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惶和颤抖:“罪臣在!罪臣,罪臣一时昏聩,受小人蛊惑,竟对武安君起了不轨之心,罪该万死!请大王重重治罪!求武安君恕罪!”他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秦王看着范雎这副模样,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他没有立刻让范雎起身,反而对着白起继续说道:“武安君,你看相国已知大错,痛悔不已。他虽有此过,然其运筹帷幄,远交近攻之策,亦曾为我大秦立下汗马功劳。寡人以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寡人已罚他闭门思过,俸禄减半半年,以示惩戒。望武安君看在寡人面上,也看在他往日之功,且留他一条性命,戴罪立功吧。赵有将相和,寡人想秦也不比赵差。” 这番话,与其说是征求白起的意见,不如说是宣告他的最终决定。道歉是真,敲打是真,但留着范雎以制衡白起,才是秦王此刻毫不掩饰的真实意图。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坐在白起下首的王龁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杯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浓眉紧锁,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匍匐在地的范雎,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在极力压制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他为白起不平,更为秦王如此轻描淡写地处置构陷功臣之人,甚至还要以此人来制衡军功感到无比的愤怒和心寒。 坐在王龁旁边的司马错,反应更是直接,砰的一声将杯子重重砸在案几上,力道之大,让酒液都溅了出来。他猛地抬头,眼里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不加掩饰的鄙夷,那目光仿佛要将对方烧穿。若非场合特殊,若非白起尚未表态,他几乎要当场怒斥出声。他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大王竟如此袒护这个构陷武安君的小人。 白起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良久,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响起,没有丝毫波澜,“臣谨遵王命!相国亦是国之重臣,大王宽仁处置,臣无话可说。”他也跪了下去,头重重的磕在地上,“臣之一切,皆是大王所赐。此生唯以大王之命为圭臬,为大秦效死力,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有非分之念。” “好!武安君深明大义,真乃寡人之幸,大秦之幸!”秦王抚掌大笑,亲自上去扶起了武安君,看着白起已经磕红的头和微红的眼睛,秦王叹气。 “你对寡人的心,寡人知道,只是相国有恩于寡人,寡人不是薄情之人,相国不过是因为害怕寡人分恩于你,所以将个人利益放在了最上面,后面他会改的。” “范雎,还不过来谢武安君!” “谢,谢武安君宽宏大量!谢大王恩典!罪臣,罪臣万死难报!”范雎如蒙大赦,声音哽咽,朝着白起的方向重重磕头,又转向秦王,额头在地板上磕得砰砰作响。他眼角余光扫过司马错和王龁铁青的脸,心中虽惧,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条命和地位,暂时保住了。 “好了,都起来吧。”秦王挥挥手,“今日是庆功宴,莫让这些琐事扰了兴致。接着奏乐,接着舞!武安君,请满饮此杯!” 白起恭敬地应声,双手捧起杯子,将杯中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感灼烧着喉咙,他却依旧面无表情。司马错和王龁也强压下怒火,重新坐定,但两人脸色依旧难看,眼神冰冷,桌上的酒菜再未动过一箸。 秦王含笑转向重新响起的乐舞,仿佛刚才那场君臣交锋从未发生。角落里刚刚爬起的范雎,脸色依旧惨白,眼神复杂地偷觑着白起的背影,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挥之不去的恐惧与怨毒。大殿中的空气,似乎弥漫着比之前更浓重的寒意。 …… 赵絮晚看着每一个人都仿佛带着面具一般,彼此说笑,仿佛刚刚那场斗争完全不存在一样。 异人低头微微叹气,没想到他这次倒是想错了,大父他原来也有割舍不掉的感情。 只是这感情可能也所剩无几了,他转头看向角落的范雎,范雎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晚的饭菜异人和赵絮晚都食不下咽,除了小政儿吃的欢快,大父这次办的宴席比上次那个夫人办的好,这次的肉闻着香。 小政儿拿着大鸡腿狠狠的咬了一口,没想到没咬动,哭丧着脸转头看着阿母,“阿母,这个肉打我。” “啊?”赵絮晚从刚刚的害怕里回神,赶紧低头看着儿子的嘴。 小政儿乖乖张开嘴巴给阿母看,小孩子皮肉细嫩,没想到这么细嫩,给嘴巴里面的肉都弄伤了。 “哎呦,这个坏鸡腿。”赵絮晚把鸡腿拿过来,用筷子撕成一条一条的。 “来,看,这下打不到政儿了。”赵絮晚把撕好的肉放在碗里推了过去。 小政儿拿着勺子舀着肉,一边嘀咕一边低头吃,“以后,以后把这个大鸡腿都分成这样,讨厌大鸡腿。” “好”赵絮晚憋笑。 之前在家的时候还没有给小政儿吃过这么大块的肉,没想到今天宴席的桌子上全是大肉,不是需要用匕首割肉,就是这种大鸡腿大鸭腿,小政儿刚开始喜欢的很,现在可是一点不喜欢了,甚至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许人做这样的大鸡腿了。 宴席很快散场了,秦王先一步离开了,剩下的人也要跟着散了,赵絮晚余光看见司马错站起来似乎要掀桌子,只是被王龁及时拉住了,白起微微撇了一眼两人后,都安静了。 范雎早就回去闭门禁足了,白起麾下的人也没办法动他,况且也不能动。 再怎么说,范雎也是秦王亲自保下来的,是秦王亲自说相国救了他的命,秦王的救命恩人,谁敢动? 回去的路人,异人沉默不语,比来之前要低沉多了,赵絮晚叹了口气,默默的抓住他的手。 异人慢慢的回握她的手,也只有小政儿还无忧无虑的一蹦一跳的。 “阿母,今天的肉真是好吃。”小政儿拉着阿母的手摇来摇去的说。 “那等回去了,政儿还吃得下吗?”赵絮晚笑问。 “吃什么?为什么还要吃?”小政儿眼睛亮亮的看着赵絮晚。 “因为阿母没吃饱,回去要吃宵夜,小政儿陪阿母吗?”赵絮晚柔声问。 “吃”小政儿高兴的大声说。 “可是”赵絮晚为难的看着儿子凸起的肚子,“小政儿的肚子已经这么大了。” 赵絮晚把手张开,夸大的比划着,小政儿被逗的咯咯笑。 异人转头看着,眼睛里也带着笑。 “我,我肚子本来就是大的。”小政儿狡辩道。 “原来这样啊。”赵絮晚恍然大悟,“那好吧,我们回去一起吃,阿父吃吗?” 赵絮晚撇头看着异人,异人微微转头不和赵絮晚对视。 赵絮晚偏偏跟着他一起转,“阿父吃不吃啊?” “……吃”异人无奈,只能和赵絮晚对视。 “既然能吃好吃的,怎么还不高兴?”赵絮晚伸手捏捏异人的脸,“得笑知道不,生气显老。” 异人浅浅勾出一个笑。 小政儿看见后强行挤了过来,“阿母,我们牵手。” “好好好”赵絮晚把儿子放在中间,让异人牵一边,她也牵一边,一家三口往着宫门的方向慢悠悠的走着。 …… 昏暗的灯光下,一家三口低着头嗦面,三个大大的碗摆在面前,只不过赵絮晚和异人的是一半,小政儿只有两口,剩下的全都是鸡汤。 暖乎乎的鸡汤配着手擀劲道的面条,小政儿吃的头也不抬。 “这汤里是不是加了什么?”异人喝了两口发现了不对劲。 赵絮晚含笑点头,“加了胡椒粉,放进来是不是很好喝?” 第66章 第66章 “胡椒?”异人有些疑惑。 “对啊”赵絮晚低头嗦面, 然后抬头看着异人,“和辣椒是一个品种的,但是没有辣椒辣, 放在汤里更暖胃。” “我喜欢胡椒。”小政儿抬头捧场道。 “胡椒”异人笑了, “大父没准会很喜欢, 有点像秦的作物。” “现在就是秦的。”赵絮晚顺口道。 异人愣了一下,“对, 就是秦的。” 小政儿席间吃的多, 晚上吃了两口面条, 剩下的一直在喝汤, 这鸡汤煨了一个下午, 已经完全入味,又加了胡椒,小政儿喜欢的紧。 给小半碗汤全喝了之后满足的打了一个嗝。 “我好饱哦!”小政儿低头看着更圆的肚子,伸手摸了摸, 有些新奇。 “快下去走走。”赵絮晚撵他下去动动。 “我有点累~”小政儿抱着脸趴在矮桌上, 死活不愿意走。 赵絮晚又劝了两句,没想到小政儿还是安稳不动。 没法子, 她只能看向异人。 异人把筷子轻轻放在了矮桌上,板着脸道,“嬴政, 起来!” 小政儿从桌子上起来,撅着嘴看阿父,只是阿父不吃他这一招,异人继续面无表情,伸手指向旁边,“去那边转几圈再回来。” 小政儿把头转向阿母那边, 赵絮晚低头不看他,小政儿不情不愿的起身,绕着厅房开始走了起来。 一圈又一圈的,异人和赵絮晚继续低头坐着吃面,等面吃完了,异人道,“回来吧,让乳娘带你去睡觉。” 小政儿脸都红了,被累的走路都慢吞吞的,“我想和阿母睡。” “阿母中午和政儿睡过了,晚上不和政儿睡了。”赵絮晚蹲下来看着儿子。 “哎”小政儿叹气,“阿父那么讨厌,阿母你还喜欢跟他一起。” 说着他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赵絮晚,赵絮晚手痒的厉害,只能捏捏儿子的脸,吓唬他,“你再不去睡觉,你阿父就来打你了。” 小政儿瞬间脸色绷紧,捂着屁股跑了。 没了孩子,夫妻两人顺着厅内逛到内殿,侍女已经倒好了水,洗漱一番换了衣服上床。 躺着躺着异人都快睡着了,赵絮晚突然起身,“异人,我阿父阿母还有弟弟妹妹什么时候来咸阳” 异人被吓的一个激灵,也跟着起身,黑夜里,夫妻两人对视着,异人捂着头叹气,“在路上呢,我以为你都忘了,还想着……” 喔豁,惊喜没了。 赵絮晚肩膀松了下来,“吓死我了,不过我是忙忘了,加上被你气的,还好想起来,我都不知道她们在哪里。” “放心,丢不了。”异人躺了回去,顺便把赵絮晚拉了下来,“明天还要给大父介绍一下带来的东西,你确定不睡了?” “睡”赵絮晚躺了回去,打了一个哈欠,“明天就政儿一个人在家了。” …… 第二天早上小政儿起床吃早膳的时候才发现阿父阿母都不在。 “阿母呢?”他抬着头看雨。 “公子和夫人一早进宫去了,下午才回来。”雨陪着笑说。 “唔”小政儿低下头,“又不带我去!” 他快速的吃完了饭,丢下碗去了院子里找大将军,“不带就不带,我去找大将军去了。” …… 第二日清晨,宫门开了之后,异人和赵絮晚被内侍引至秦王处理政务的偏殿。殿内熏香袅袅,秦王端坐案后,身着常服,神情平静,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君臣对峙的宴席只是一场幻影。 “孙儿携内子叩见大父。”异人恭敬行礼,赵絮晚跟在后面跪了下来。 “起来吧,坐。”秦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昨夜宴席,可还尽兴?” 异人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依言在旁边的席垫上跪坐好,谨慎措辞:“回大父,宴席珍馐美馔,歌舞升平,足见大父恩泽深厚。只是……” “只是什么?”秦王端起手边的茶盏,啜饮了一口,目光依旧锁定异人。 异人深吸一口气,知道避无可避。他抬起头,直视秦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选择坦诚,“只是孙儿愚钝,昨夜席间风云变幻,看得心惊。未曾想大父对相国之情谊,竟深厚至此。” 秦王放下茶盏,茶盏磕在矮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他没有立刻回答,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絮晚跪坐在异人身边大气不敢喘,此刻她有些后悔应该不进宫的,反正异人自己也不是什么都不会。 “深厚?”秦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寡人昨日言相国有恩,乃是实情。昔年穰侯专权,外戚势大,若无范雎的远交近攻之策,助寡人罢黜四贵,收揽大权于一身,焉有今日之秦国?焉有寡人今日之威仪?”他的话语平静道。 “孙儿明白。”异人连忙应道,“相国之才,于国于大父,确有再造之功。大父重情重义,念及旧恩,令孙儿感佩。”他顿了顿,观察着秦王的脸色,小心地继续,“只是终究武安君还是受了委屈。” 秦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受了委屈武安君统兵,杀伐决断,自然是眼里揉不得沙子。范雎为求自保,构陷功臣,此乃大忌,他们恨不得生啖其肉,寡人岂会不知?” 异人有些困惑:“那大父为何……” “为何还要保他?”秦王接过了话头,“异人,你可知为君之道,贵在何处?非独断,非仁慈,非勇猛,而在于衡。”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些压力看向异人,“寡人需要武安君这把锋利的剑,为寡人开疆拓土,扫平六国。他的能力,无人可替。但寡人,不能让这剑锋,悬于寡人头顶而不受约束!” 异人稳住心神直视秦王,他的大父眼里除了冷酷再无其他。 “范雎,是寡人亲手提拔起来制衡穰侯的刀。如今,他虽利令智昏,行差踏错,但这把刀,寡人暂时还不能丢。武安君功高震主,其势已成。若无范雎在朝中牵制,若无他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与之抗衡,寡人如何确保这柄利剑,永远只向寡人所指的方向挥出?” “况且”秦王微微叹气,“纵然应侯有千百的不对,那也是寡人默许的,寡人不忍心年纪大了,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也只有相国陪在寡人身边最久,说寡人薄情也罢,说寡人残忍也可,寡人是不会处死应侯的。” “大父深谋远虑,孙儿受教。”异人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明白了,秦王昨夜的举动为的只有制衡,范雎的举动秦王会不知道?那不过是他默许的罢了,他在默许范雎想要杀了白起,因为秦王也……想杀白起。 秦王看着异人有些苍白的脸色,语气略微缓和,却更显深意:“异人,你记住。秦国的王,需要能用的可控的臣子。情义太重,会成为负担,会成为敌人刺向你的软肋。寡人对范雎,是念旧,但更是用其才,制其衡。若他日他再无价值……”秦王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杀伐之意,连赵絮晚都听明白了。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杀白起。武安君不好吗?放眼六国还能有比武安君更能打的将领吗? 他挥了挥手,仿佛想要略过这个话题,“不说这个了,今日你们过来不是要给寡人展示一下你们的新式作物” “是”赵絮晚拱手,“我们带的东西都在外面,大王可移步过去。” 秦王扫了一眼赵絮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声音后,起身跟着两人一起出门了。 …… 小政儿今日和大将军玩得够疯,他给大将军披上了量身定做的披风,然后拿着一把小剑和大将军有来有回的对打着。 玩到后面,他有些腻歪了,想要牵着大将军出去溜溜,没想到被乳娘和侍女阻止了。 “小公子不可。”乳娘拉着他,“外面不安全,就和大将军在院子里玩可好?” “我想出去”小政儿指着外面,“我在这里都无聊了。” “那我们可以去后院看看。”乳娘想办法道。 “不想去!”小政儿撇嘴,后院更是没有好玩的,可惜乳娘也不肯放他走。 他只能磨到了中午吃饭,吃完饭他要去自己的房间睡觉了。 乳娘一般待到他睡着了才会走,门轻轻合上后,等了一会,被子里伸出一双小胖手,小胖手把被子揭开,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小政儿从被子里爬出来了,开始给自己穿衣服,这衣服可真难穿啊,他穿了半天发现还有几根绳子不会系。 没办法了,他把绳子卷起来,塞到了阿母做的小口袋里面,自己套好了鞋子,然后悄默默的出门了。 他小心的避开侍女,准备从之前发现的狗洞跑了,那狗洞只是被草挡起来了,但是把草移开就能爬出去了。 “我就要出去,我要出去看看阿母。”小政儿给自己找好了借口之后就开始爬狗洞。 爬的过程有些艰难,因为这个洞不是很大,小政儿,有一点点的圆,加上衣服实在太太厚重了,他把脸都憋红了才爬了出去。 “哎呀!”衣服被挂破了,看着破烂的衣服有些想哭,他脸上还带着蹭到了墙灰,黑一块白一块的,加上破烂的衣服,乱的和鸡窝一样的头发,活脱脱一个小乞丐。 出来后这地方没见过,小政儿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能蒙着头往前面走。 走了好半天也没有见到好玩的,这周围都是房子,长得都差不多,小政儿看了半天后察觉到了自己也许大概是忘了回家的路。 一屁股坐在路边的时候,小政儿还在伤心自己悲惨的经历,悲从中起,只能昂着头放声大哭起来。 “谁家不看好孩子,跑我门口哭来了?”一个烦躁的声音响起来了,小政儿后面的一户人家的门打开了,露出了嬴钰那张讨人厌的脸,小政儿估摸着一辈子都忘不了。 嬴钰一眼就看见那个跟乞丐一样的小孩子,他没认出来是谁,只是走近了皱着眉头,“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嬴钰看着这孩子头发散了,衣服也刮破了,脸上黑黑的,泪水划过的地方是黑色掺着白。 但这个地方也不可能出现乞丐,毕竟这边都是秦公子居住的地方,嬴钰琢磨着可能是哪个秦公子的孩子调皮跑出来了。 怎么说也是他的侄子,看着这孩子就这么坐在这儿也不太好,他寻思半天,做了好久心理准备才伸手把孩子抱起来了,这一抱就知道根本不可能是乞丐,谁家乞丐重的快把人手都累断了? 第67章 第67章 “你干嘛啊?”小政儿猝不及防的被抱了起来, 愣了一下后恼羞成怒,“你放开我!” 他可是已经认出来了这是多么讨厌的家伙,他才不要被他抱着呢。 “你以为我想抱你啊?”嬴钰皱着眉头, “你重的快把我手累断了, 要不是看你是秦公子, 我才懒得理你,早让人给你丢出去了。” “呜呜”小政儿扑腾两条腿, 使劲的挣扎, “你快放下我, 快放下我!” 可惜小孩子终究刚不过大人, 还是被嬴钰带回了他家。 一进门就被丢给了奴仆, ”快去带他洗洗,换个衣服。” 嬴钰一脸嫌弃的甩手,小孩子不知道从哪里蹭的那么多土,给他身上全都沾上了。 侍女接过小政儿, 带着他去更衣洗漱了, 小政儿无力反抗,只能由着人给他换了衣服, 重新洗了脸和手。 “别扔我的衣服。”小政儿抽空的时候还大喊了一句,生怕别人把他阿母亲手做的衣服给丢了。 “是是是,不扔。”侍女好声好气的说着。 小政儿安心了, 昂着头让人给他擦脖子。 他长得圆,抱着分量也实,看起来可爱的很,只是没想到说出来的话和他的长相完全不符合。 “谁家孩子来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没一会帘子被掀开了,一个披着披风的女子进来了, 看见了小政儿后,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高兴起来。 “你是谁家的孩子?”那女子蹲下身看着跪坐在垫子上的小政儿。 小政儿正乖乖的给侍女梳头,听到了这话,他想了想说,“我是阿晚的家的孩子。” “阿晚家的?”那女子惊讶了一下,“这是你阿母的名字吗?” “对”小政儿认真点头,点头的时候脸颊的肉都在颤抖。 那女子看起来似乎想要伸手摸摸他,但又怕唐突到孩子,“那你阿父是谁?” 阿父?小政儿皱眉想着,阿父叫什么来着? 看着小政儿苦思冥想的样子,那女人笑了笑,“你饿了吗?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要”小政儿摸摸肚子,点点头,他走了好久好久的路,真的太累啦。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那女子继续问。 “我想出来玩,但是乳娘不让我出来。”小政儿叹气,“我就自己出来啦。” 这话说出后空气都凝固了一般,看着周围人都没有人说话,小政儿看着她们,“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小孩子独自一个人出来是很危险的。”那女子认真的说。 “但是我,我很小心的。”小政儿说着说着头就低了下去。 这么一想,好像是有点不对 “来,我们去外面吃点东西。”小政儿的头发已经扎好了,那女子伸手拉住了小政儿的手。 她本来想抱小政儿的,但是小政儿自己摇头了,“我自己可以走。” 两人在厅房坐了下来,侍女端了一些点心还有牛乳上来。 走了许久,又哭了一会,小政儿早就累了,看见了好吃的,也顾不上不客气了,一只手拿着点心,一只手端着杯子。 “唔”看着小政儿嘴巴鼓鼓的,那女子笑容更深了,“慢慢吃,别噎着了。” 旁边的侍女也蹲下来帮小政儿轻轻拍着背。 小政儿咽下嘴巴里的东西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小孩子人小小的,叹气起来倒是老成的很。 “累了?快喝点牛乳。”那女子招呼着小政儿。 小政儿点头,又灌了一大口牛乳,砸着嘴品味了一下,好喝! “这小子……”那边嬴钰也洗漱了一下,换了衣服后发现自己的夫人正用着从来没那么看过他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小孩子。 小脏孩洗干净后怎么那么眼熟了,嬴钰看着看着想到了。 “上次宫宴你打我的时候不是很嚣张吗?怎么现在像个落败的小公鸡?”嬴钰在那女子的身边坐了下来,冷脸看着小政儿。 “那是因为你心坏!”小政儿放下手里的东西,也不高兴的瞪着他。 “跟孩子计较什么呢?”听到这话,那女子也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了,她对侍女招手,低声说了几句话后,侍女匆匆跑了出去。 上次宫宴,她身体不适没有去,但也知道自家的良人到底干了什么。 他自己先犯了错,人家打他也没什么,况且还是个孩子,怎么能和孩子计较呢。 嬴钰被自家的夫人气的后仰,关键对面的孩子仗着有人撑腰,也不怕他,反而对他吐舌头。 …… 小政儿和嬴钰相杀的时候,赵絮晚和异人还在宫里为秦王介绍。 章台殿前面空旷的地上摆了很多的东西,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那一套桌子椅子。 异人派人连夜加急催出来的,秦王一眼就看见了,感兴趣的摸着,赵絮晚站在旁边解释这是什么。 赵絮晚指着那套崭新的桌椅,“王上,此物名为桌椅,这高一些的便是桌子,供人放置碗碟、菜肴,这有靠背的,可以坐人的便是椅子。其妙处在于,用膳时人可正坐其上,双腿自然垂落,无需如席地般盘膝屈身。” 秦王感兴趣的目光在打磨光滑的桌椅上流连,手指划过椅背的弧度,“无需盘坐?这倒是新鲜。” 赵絮晚微微躬身,继续道:“禀王上,军中将领多有征战旧伤,腿脚行动不便,长年盘坐于地,气血不畅,伤痛更甚,宫中诸位年高德劭的长辈,久坐于席,亦是腿脚酸麻,难以支撑。但若用此桌椅,人可端坐,背有所倚靠,双腿得以舒展,血脉可以流通,不仅身体会舒适许多,长久下来,用膳时也更从容一些。” “唔” 秦王沉吟一声,缓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先是靠在了椅子上,感受了一下靠背的支撑,他的双腿自然垂放于地,这感觉确实与跪坐或盘坐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截然不同,腰背有了依托,腿脚也无需蜷曲受力。 “很好”秦王含笑道,“这是你想出来的?” “是”赵絮晚点头,“妾在家中,没什么大事,公子身体不太好,政儿年纪也还小,跪坐对他们确实是很难受,有条件的话改善一下也不是不可。” “不错”秦王连连点头,“寡人觉得甚好,比跪坐好,以后咸阳宫的矮桌都可以换了。” 看得出秦王现在心情舒畅,赵絮晚也大着胆子,顺着秦王的意思轻声道:“王上明鉴,其实细想来,秦国能吸纳四方所长,不拘泥于旧规,方有今日之气象,比如这桌椅,王上慧眼识之,便欣然接纳。” 这马屁拍的太明显了,秦王被逗的笑了一下,底下的奴仆也纷纷低下了头。 “下面这个是纸,易于保存,易于携带,轻便便宜。”赵絮晚面不改色的把一叠纸拿了出来,推到了秦王的面前,随之的是笔墨。 秦王好奇的拿起了笔,沾了沾墨,在纸上轻轻一划,痕迹瞬间显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秦王放声大笑,“赵丹庸才!” 此等之物,明明在赵已经流传,偏偏不见赵丹有什么动作,那些贵族也不见得有什么动作。 秦王觉得这是上天都在保佑秦。 “下面这些就是农作物了。”赵絮晚看着秦王脸上越来越大的笑容,低头继续说。 “这是土豆,这是红薯,这是新的小麦,还有这个是棉花。”赵絮晚挨个指着。 “亩产很高?”秦王拿起土豆问赵絮晚,赵絮晚点头,“但是不易保存,主粮的话不能只靠土豆。” 赵絮晚赶紧打预防针,生怕秦王突发奇想要大家全部种土豆,那样秦都不需要二世亡,因为等不到始皇上位就要亡了。 “红薯比较甜,等会可以给王上煮几根。”赵絮晚指着红薯道。 “小麦磨成的粉可以做成面条。”赵絮晚灵机一动,“王上有没有尝过拌面?” 秦王摇头。 “那妾可以给大王做一次,让您尝尝看看喜不喜欢。” 说做就做,反正介绍的都差不多了,众人移步殿内,秦王和异人就着带过来的桌椅坐了下来。 赵絮晚拿着从家里带来的面粉去了厨房。 揉面是个力气活,等她揉好了之后额头全部汗湿了。 不过也没办法休息,快速的切好了面条后放在瓦罐里煮熟。 旁边的奴仆正在处理土豆和红薯,土豆炖鸡,照着赵絮晚的指挥炖,又煮了红薯,还烤了几个红薯。 因为担心秦王吃不惯,得多弄几个口味,面条煮的倒是快,熟了之后捞起来放凉后。 把带过来磨好的辣椒粉放在另一个瓦罐里热一热,再放入带来的酱油,出锅后倒入放面的盘子里,又放了一些蔬菜,拌起来之后香气扑鼻。 另一个拌面就是把土豆炖鸡直接倒在面里,面条沾着汤汁,也是很香的。 剩下的就是一些烤肉,烤羊肉之类的,赵絮晚算是发现了秦这边吃烤肉是真的常见,几乎天天都要吃。 所有的准备好了之后,端了上去,秦王面前的是两碗拌面,他好奇的挑了一筷子放在嘴里,没一会他把碗端起来开始嗦面。 看那架势,应该是非常喜欢的了。 两碗都吃了之后,秦王明显的偏向那个辣一点的,“面很辛辣,但是很好。” “对,是辣子,在冬天吃的话会更暖和,吃火锅的时候也必不可少。”赵絮晚解释。 “火锅?”秦王好奇的问。 “对,等下一次再给您试试,或者把方子给膳夫让他做给您也行。”赵絮晚道。 秦王笑了一下,“那就等下次吧,一时间吃太多好的,就没有兴趣了。” …… 等收拾好出宫后,赵絮晚都快虚脱了,扶着异人慢慢的走。 “王上今天心情还行。”异人道。 “看出来了,一直笑一直笑。”笑的她心里一直发毛。 “笑还不好?”异人看她。 “那笑的都有点……”赵絮晚哆嗦了一下,“算了算了,回家吧,都耽误好长时间了,政儿看不见我们肯定会不高兴的。” 两人走到宫门口马车处发现了家里的奴仆竟然过来了,看见异人和赵絮晚后便急忙上前。 “公子夫人,不好了,小公子不见了,我们正在派人出去找!” “什么?!” 第68章 第68章 赵絮晚听到后只觉得眼前一黑, 夫妻两辛辛苦苦在宫里做牛做马,没想到家里的孩子不见了,那之前还做什么牛马啊? “那还不快去找, 怎么现在才来说?”赵絮晚捂着有些喘不过气的胸口大声喊着。 “什么时候不见得?家里的人都成了摆设, 一个孩子也看不住?”异人扶住赵絮晚冷脸看着那人。 那人跪下来磕头, “是午睡的时候,小公子偷偷跑出去的, 乳娘发现后就喊了很多人去找, 后来发现是上次那个狗洞, 没有……堵好。” 说到后面的时候, 奴仆嗓音颤抖, 头低着不敢再多说一句。 “没堵好?”赵絮晚深吸一口气,放开异人的手先上了马车,“别愣着了,回家找!” 这边夫妻两人着急忙慌的回家, 那边小政儿还在气嬴钰。 “上次曾大父看见我之后夸我砸的对!”小政儿显摆着, “我被表扬了,你可没有。” 嬴钰气的脸都青了, 转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你一个人溜出来的时候没告诉人吧?等你阿父阿母回来之后,你看会不会打你?” 说着说着嬴钰也幸灾乐祸起来了, 他斜着眼看小政儿,似乎已经预想到了这小子悲惨的将来。 “我,我阿母才不会打我呢。”小政儿昂着头道,不过神情倒是有些慌张了。 小孩子的慌张,一目了然就能看出来,那女子戳了一下嬴钰, 让他别再说了。 “没关系的,等会我们就送你回家好不好,到时候和你阿母说清楚。”姚仪还没有孩子,看见小政儿就很喜欢,不忍心看他挨打,出声安慰他。 “我等会自己回去。”小政儿撇开头鼓着脸说。 “或许你阿父阿母会亲自来?可能比我们早。”姚仪笑着说,“刚刚已经有奴仆去你们家通报了,你什么都不说,会害得你乳娘挨打的。” 小政儿呆了呆,拿着点心的手也垂了下来。 “乳娘也会,挨打吗?”小政儿瘪嘴。 “主子丢了,下人自然得受罚。”嬴钰慢条斯理的拿着杯子,眼神却是看向小政儿那边。 小政儿把点心放下了,拍拍手后就打算往门边走,“我要回家去。” 可得回去了,怎么打了他,还要打别人啊? 赵絮晚和异人匆忙到家后发现家里的奴仆已经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孩子找到了?”看着大家平静的眼神,赵絮晚怀着希望问。 大家摇了摇头,随后又点头。 “怎么了?”异人皱眉。 “小公子找到了,在钰公子家呢。”雨大着胆子说。 钰公子上次才和异人闹过,眼下这般…… “走”异人抓着赵絮晚的手,“我们去他们家接孩子。” 赵絮晚匆忙的又爬上马车去了嬴钰家那边。 小政儿正在和嬴钰拉扯,“你可别不识好歹啊,等会送你走,你自己认得路吗?可别又走丢了。” “我,我不要你送。”小政儿抱着手,只是手比较胖,也比较短,抱着的时候滑稽的又好笑。 两人拉扯的时候赵絮晚和异人到了,敲开了大门后,赵絮晚不管不管的往里面跑。 然后就看见自家的胖儿子穿着一看就不是自家的衣服正在和人吵架。 “政儿!”赵絮晚喊着。 “……阿母?”小政儿听到了赵絮晚的声音,还以为是错觉,没想到转头一看,真的是阿母。 “阿母”小政儿瞬间眼眶就红了,也不管嬴钰了,甩开手迈开腿直奔赵絮晚。 赵絮晚蹲下身接住飞过来的小政儿,她死死的抱住儿子,“你跑哪里去了?想出去玩让乳娘带你去啊,怎么还自己走,怎么还敢钻狗洞呢?” 那狗洞看着不大,也不知道胖儿子怎么出去的,估摸着是吃了点苦头。 “呜呜”小政儿头靠着赵絮晚的头,短胳膊搂住赵絮晚的脖子,“我,我就想来找你们,我走丢了,我,呜呜……” 小政儿一边哭一边说,含糊不清的话听起来心酸极了。 “下次还敢不敢了?”赵絮晚拍了拍儿子的屁股,眼睛也有些红。 “唔唔”小政儿只顾着埋头哭。 嬴钰目瞪口呆的看着说变脸就变脸的小孩子,简直了,这小子还会演戏,真是没看出来。 瞧着这哭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刚刚嚣张的样子。 “多谢了”异人慢慢走了进来,看着嬴钰撇开的脸,异人只能先开口。 “可不敢,七哥现在是王上面前的红人,我们这些人怎么敢承七哥的光。”嬴钰阴阳怪气道。 “七哥来了”姚仪走了过来,偷摸掐了一下嬴钰后,抬头带笑的看着异人和赵絮晚。 “政儿是想念了阿母才会出来的,孩子也还小,就别多苛责他了。”姚仪看着趴在赵絮晚身上一抽一抽的孩子,眼里流露出了一些心疼。 “多谢你们收留了孩子,要不然还不知道他能到哪里去。”赵絮晚微微躬身。 “我们也算小政儿的叔父叔母,怎么能看着孩子受苦。”姚仪摇头。 “不管怎么说,这事还是多谢你们,承了你们的情,以后有事……”异人的话点到为止。 嬴钰冷笑一声,还没说什么,又被姚仪抢了话,“那是自然的,七哥不用客气。” 异人点点头,拉着赵絮晚的手走了。 两人走远了都能听见嬴钰大吵大闹的声音。 “跟个孩子一样。”赵絮晚没忍住笑了出来。 异人也笑了,“他本来年纪就不大,虽然成亲了,但心智嘛,估摸着和咱们政儿差不多。” 小政儿哭累了,此刻正趴着休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转头看向阿父。 异人见儿子看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眼神也变得冷淡起来,“还好意思看,偷偷跑出来还有脸哭,知道阿母多担心你吗?” 小政儿本来想顶嘴,但听到阿母担心后又低下头了。 “知道阿母为了你,都没有休息,一直跑来跑去的,你可倒好,就出去一上午也待不住,真是越大越不听话了。”异人继续说。 小政儿听了之后默默的转头看向赵絮晚,“阿母,我错了。” “今天太危险了。”赵絮晚看着他,“要是我们再也找不到小政儿了,那是以后就见不到了阿母和阿父了,难道小政儿想这样吗?” “我不想”小政儿带着哭腔喊着,”我不要!” “那以后就不要随便出门了好不好?”赵絮晚抱紧了他,“我们先回家。” 总算回到了家,周围奴仆都低着头不敢说话,看见小公子回来后的喜悦也不敢露出来。 抱着小政儿去了他自己的房间,给他换好了衣服,擦洗了脸,小花猫又变得干净了。 见收拾好了,异人进来低头看着儿子,赵絮晚慢慢起身往外面走。 “阿母”看着赵絮晚准备走了,小政儿有点慌,带着湿气的眼睛看着赵絮晚,人也站了起来,可惜没走两步就被异人抓住了。 “我们先聊聊你自己钻狗洞出去的事?”异人说,“因为这件事我们觉得有必要给你一个教训。” “我不要”小政儿慌张的准备跑,只是没跑两步又被拖了回来,然后被按在异人的腿上,裤子很快就被脱了。 “啪”一声,小孩子白嫩的屁股瞬间就红了。 “呜呜”小政儿又哭了起来,“阿母,阿母!” “你喊你曾大父我也不怕!”异人又打了一巴掌,“你知道今天要是别人捡到你,但凡起一点坏心,我们就见不到你了,你怎么敢一个人跑出去的,嗯?” “啪” 屋内不断传来的啪啪啪的声音,听得赵絮晚脸色发白,几次想进去,又都忍住了,她自己是绝对做不出打孩子的事,稍微骂两句,小政儿泪汪汪的眼睛看她,她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阿母。 这恶人只能异人自己做,她进去只会坏了事。 好一会,屋里只剩下呜呜的声音,异人撸着袖子出来了,“你去看他吧,我先去书房了。” 这么凶吗?袖子都撸起来了,赵絮晚一边害怕的想着,一边加快步伐往里面走,顺便偷偷摸摸的兑换了药膏。 “政儿?” 小政儿趴在床上,拿着被子捂着脸,只顾着呜呜的哭。 赵絮晚一看见就无奈了,这异人也是,脱了人家的裤子打,还不给人穿好,现在的小政儿正光着屁股哭呢。 “阿母来了”赵絮晚轻声说,“政儿不理阿母了?” “呜呜,不理了”小政儿含糊不清的说。 “唉”赵絮晚叹气,“那阿母走了?” 说着她抬起脚,发出走路的声音,小政儿听到后急忙掀开被子,发现赵絮晚根本没走后,又“哇”一声哭出来了,“阿母坏!” “阿母坏,阿母坏”赵絮晚看着孩子哭得脸都涨红了,鼻涕眼泪一大把的,她也跟着眼睛红了。 她小心的抱起儿子,替他把裤子穿好,然后抱着他来回走着,小心哄着。 等孩子平复好了,她小心的给儿子擦眼泪,“政儿今天有没有犯错了?” “……有”小政儿哑着嗓子说。 “那要不要教训小政儿” “……呜呜,要。”小政儿抹着眼泪哭。 “阿父他是为了让小政儿长记性的,因为小政儿今天犯了错对不对?”赵絮晚慢慢的摇晃着孩子。 “可是,阿父好凶。”小政儿哭累了,躺在阿母怀里,一边噘嘴,一边控诉异人的冷漠。 “因为阿父他想吓吓小政儿。”赵絮晚说,“要不然政儿你就不怕了。” “我,我本来就不怕。”恢复了一点力气,小政儿又变得硬气起来,昂着头天不怕地不怕的。 赵絮晚扶额,她刚刚还担心孩子心灵会不会觉得受到伤害,结果现在一看,儿子这心还是很大的嘛。 “让阿母看看屁股有没有受伤。”赵絮晚把儿子翻了一个身,让他趴在膝盖上,然后又扒了儿子裤子。 轻微的红,不是很严重,比赵絮晚想的好多了,毕竟当初异人那个神情,还有屋里的声音,给赵絮晚吓得以为很严重,结果发现是雷声大,雨点小。这药都用不上了。 ----------------------- 作者有话说:多年以后的政大王:还记得那天,明明我只是思念阿母想要出去见她,却被阿父打的“半死”,实在是痛啊…… 第69章 第69章 赵絮晚无奈的把药收起来, 又给儿子把裤子套上了,“行了行了,轻微小伤, 男子汉大丈夫, 受伤是勋章。” “唔”小政儿把脸鼓起来, 被阿母翻过来的时候像只被气炸了的河豚一样。 只不过这只胖河豚眼圈红的让他一点气势也没有。 “我们去吃饭好不好?给你包小馄饨好不好?”赵絮晚把小政儿扶起来,一边拍他的背, 一边哄他。 小政儿摸摸自己还鼓鼓的肚子, 想了想, 觉得自己还能再吃一些, 于是欣然点头。 赵絮晚就放下他, 让他先躺一会,自己则是去了小厨房。 等赵絮晚走了之后,小政儿翻了一个身,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这是阿父第几次打他了。 “一次, 二次……”小政儿嘀咕着, 胖乎乎的手指伸着点着,数来数去, 发现好像还没超过他的五根手指头。 “算辽算辽”他又翻了个身,闭眼安慰自己等他长大了就不一样了,到时候谁都不敢打他了。 小馄饨的包起来还是很快的, 尤其是厨房还有几个侍女打下手,很快三碗馄饨就好了。 赵絮晚先去书房喊了异人,又去小政儿的房间把他抱了出来。 看见了刚刚打过他的阿父,小政儿的脸色有点僵硬,异人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给小政儿整的想尴尬又不知道该不该尴尬。 “来来来, 吃饭吃饭。”赵絮晚招呼着,这都快到晚饭时间了,小政儿估摸着是不太饿的,赵絮晚给他的分量比较少,赵絮晚和异人的都是大碗的。 他俩早上吃的不多,中午陪着秦王吃的也不多,那个环境和气氛,时刻提心吊胆的,压根不敢怎么吃。 后来为了找儿子,忙了好一会,现在都快晚饭了。 小政儿确实不大饿,他中午吃的多,下午出去后又吃了人家的点心,现在小肚子还是鼓着的。 小政儿拿着勺子小心的舀了一个馄饨,小小的一个,一口都能吞下,慢慢咬一口,汁水立刻迸发出来,里面的猪肉是吕不韦送来的已经腌过的猪肉,经过姜水和面粉的腌制,没有什么腥味,还嫩嫩的,小政儿吃完之后还意犹未尽。 不过他记得肚子饱了就要停止,不能多吃,不然会生病的。 吃完了他也没有下桌子,而是撑着头看着阿母。 赵絮晚饿极了,头也不抬的吃着,不过小政儿的眼神太过炽热,她不得不抬头看儿子。 “政儿怎么了?” “阿母是不是很好吃啊?”小政儿看着赵絮晚说。 “阿母不好吃,馄饨好吃。”赵絮晚一本正经的说。 小政儿瘪嘴,看着赵絮晚不说话。 赵絮晚受不了他的眼神,给他舀了一颗,“最后一个了,再吃你的小肚子就要爆炸了。” “好嘞”小政儿高兴了,拿着勺子珍惜的把最后一个馄饨吃完了。 “等会出去走走,等睡觉前再吃一点点就可以了。”赵絮晚摸着他毛茸茸的头发道。 “唔唔”有了吃的后,小政儿高兴了,也不噘嘴了,也不乱看了,吃完了最后一口,一抹嘴巴站起来就往外面走。 “我去转转走走。”他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冲着后面摆手。 老气横秋的样子,看得周围人都笑了。 赵絮晚转头冲着异人笑,“你看他。” “心大”异人摇头叹气。 “心大还不好?”赵絮晚白他眼,“要是小心眼,天天记恨着,你打他多少次估计都记着了,等他长大了,那还了得。” 赵絮晚说着说着想到了历史上的老祖宗好像确实记性挺好的,比如吕不韦就一直被他记恨着,再比如欺辱过他的赵国人,不过也是有情可原的,赵絮晚觉得能理解。 异人听到这话也笑了,“等他真的有长大了,有权力能针对讨厌的人时候,我估计也走了。” 赵絮晚拿着筷子的手一顿,她睫毛微微颤抖,抬头看着异人,“胡说什么啊,你才多大年纪就想着乱七八糟的事,你这志向都没达到,就开始想后事了?” 赵絮晚说着说着嗓音都变了,异人把筷子放下,伸手安抚她,“我随便说说,随便说说,儿子将来成了才,你不也高兴吗?” “我高兴他,但也没想到让你去……”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赵絮晚低头恨恨的吃着饭。 等晚上回到了房间后,那若有若无的微妙气氛才结束。 小政儿又美美的吃了一顿夜宵,溜达了一圈后爬上了阿父阿母的床。 他因为挨一顿打的原因,今晚破例让他又上来了。 他快活的躺在床上滚来滚去的,看起来好不惬意。 等熄灯后,他靠着赵絮晚很快就睡着了。 等他睡着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异人又把灯点了,然后伸手想掀小政儿的裤子。 “怎么了?”赵絮晚揉着眼睛看他突然点了灯。 “看看他”异人低声说。 “没事”赵絮晚坐了起来,“我下午看过了,药都不需要。” 说着说着她笑了起来,“没想到在外面听着响,结果完全没有想的那么重。” 异人还是把儿子裤子扒了,仔细看了看,确实没什么,现在这屁股还是白白的。 “我都说了”看着他中午难得的老父亲的心态,赵絮晚笑的更欢了,“哎,我真的没发现你还挺含蓄的。” “什么?”异人没明白,赵絮晚摇头,又躺下去了看样子是不想给他解释了。 异人又瞅了她一会,才把灯熄了,这下是真的准备睡了。 …… 第二天的起来之后,赵絮晚才发现院子少了很多奴仆。 雨小心的告诉她那些人都被送了回去,公子说了在这边惩罚不好,而且那些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纰漏了,干脆送走了。 赵絮晚脸色白了一下,虽然昨天小政儿走的时候她确实很生气,也想过要罚罚他们,但没想到异人直接给他们都送走了。 这些人就算回去估摸着也…… “夫人”看着赵絮晚脸色白白的样子,雨上前扶住她,本来她是不想说的,但少了这么多人,说他们都不干了又太假了。 而且雨发现这次少的人还有上次在小公子眼前嚼舌根的。 雨后知后觉发现其实异人一直都知道院子的动静,只是有时候懒得说罢了。 大家都说主父主外,主母主内,但实际上是赵絮晚有时候内院也不会处理的很好,反而大多数都是异人插手管一下。 “公子说了,下午会重新调一批人过来,让您放心,他中午会回来的跟您说一下的。” “没事”赵絮晚缓缓神,摆摆手。 她倒不是心软泛滥,只是还没太适应现在的生活,现在和邯郸的时候又不一样了,身份不一样,地位不一样了,身边的人也会变得这很正常的。 异人中午回来的时候给赵絮晚带了一个好消息,她阿父阿母已经快到咸阳了。 “明天早上肯定能到。”异人笑着说。 “那就好”赵絮晚点点头。 异人看她神色不对,伸手摸摸她的脸,“怎么了?” 赵絮晚忍着没动,“院子里的那些人……” “自然是从哪来回哪去。”异人神色不变,“一次两次尚可宽宥,但屡次不尽心,甚至在你和小政儿面前搬弄是非,留着便是祸害。” 赵絮晚抿了抿唇,又试探着问,“他们还,还活着吧?” 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等了好一会异人才笑了出来,他擦拭着笑出来的眼泪,“阿晚,我又不是杀神,怎么可能。” 赵絮晚尴尬的搓了搓手,雨的脸色那么难看,她还以为会怎么样,不过倒是松口气了,那么多人命,都没了,她还是有点害怕的。 异人握住她微凉的手,宽慰她,“邯郸是邯郸,咸阳是咸阳。那时的你我,也非今日的你我,这些人,不是罚几个钱或者打几板子就能警醒的,他们根子上就未曾真正敬畏过你,送过去换一批也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下午新调的人就到了,往后内院的事,你慢慢上手,若有拿捏不准的,问新的管事或者来找我。” “嗯”赵絮晚点点头,心里那点不适也消散了。 “先不说这个了。”异人倒了一杯水,转移了话题,“今日大父给了我职位。” 赵絮晚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是做什么的?”原来这么快的啊。 “让我去少府。”异人语气平稳,“你做了纸,大父觉得此物大有可为,只是如今产量和品质尚需精进,使用之法也待推广。便命我督促改良新纸并推广其用,先挂靠在少府下面。毕竟少府掌皇室私产与百工技艺,造纸之事归它管,倒也合适。” 他顿了顿,看着赵絮晚,“大父也特意提到了你。” “我?”赵絮晚有些意外。 异人点头,“大父知你精通农事,尤其对带来的那些新作物甚为了解。如今大农令那边对这些新作物不了解,大父希望你能去帮帮大农令,将你知道的传授给他们。” 赵絮晚呆了呆,没想到自己也是有份的。 “我去了别人会不会说啊?”赵絮晚问。 “谁敢?你可是大父钦点的。”异人眼里笑意更深了。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随即而来的是压制不住的兴奋,这算官吗?没想到大魔王这么容易就松口了,还让她去指挥大农令,有点像做梦。 “高兴吗?”异人问她。 赵絮晚点头,“不敢相信!” “以后还有更多的不敢相信。”异人说。 夫妻两人对视着笑,只是这气氛还没有维持多久,跑进来大喊着,“阿母,阿母,吃饭了!” ----------------------- 作者有话说:多年以后的政大王看着本子上记得一笔一笔的旧账,“原来阿父曾经打我这么多次,原来……,原来……” 第70章 第70章 “阿母?”小政儿扒着门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来回的看着赵絮晚和异人。 “来了来了”赵絮晚不自然的撩了一下头发, 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走走”她拉着儿子的手,“吃饭去。” 小政儿被阿母拉着一边走,一边好奇回头看着被扔在后面的阿父。 赵絮晚手动把儿子的头扭过来, “看什么呢?” 小政儿抬起头有些迷惑, “阿父怎么不来?” “他等会。”赵絮晚岔开话题, “中午吃什么呢?” 说到吃小政儿就转移了注意力了,开始叽叽喳喳的说着他去厨房看见的。 赵絮晚松了一口气, 孩子好奇心太重也不太好。 平静的午饭结束, 赵絮晚开始指挥人收拾着空房间。 等明天赵父赵母来的时候, 就可以住下了。还有阿弟和阿月的。 许久没见, 赵絮晚担心他们生活的没有那么的好, 毕竟换了一个地方,总是有点不习惯的。 她忙着指挥的时候,雨匆匆走了过来,“夫人, 钰公子的夫人上门拜访了。” “啊?”赵絮晚有些愣住了, 她们好像没什么交集吧? 不过人都来了,也不可能晾着人, 赵絮晚又急匆匆的去了厅房。 厅房内,姚仪已经坐了下来,旁边的小政儿正在给她端水。 “叔母喝水。”小政儿还记着这个给他好吃点心的好叔母, 虽然她的眼光和他阿母一样都不太好,找的夫君都很一言难尽,但是小政儿觉得还是可以忍忍的,不过对那个讨厌的拿鼻孔看人的叔父他就是非常非常的讨厌了。 “谢谢政儿”姚仪有些惊喜的伸手接过茶杯,放下后顺势摸摸了小政儿的头,小政儿抿嘴一笑。 “七嫂?”姚仪也对着小政儿笑了笑, 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赵絮晚站在门口,她开口道。 “十弟妹”赵絮晚也冲着她笑,虽然不太明白她怎么这么热情,带了好多东西来不说,坐下后也不说什么话,不是喝水就是和她说说话。 不过小政儿也撑不下去了,他午睡都成了习惯,陪着叔母说了一会话,他就开始迷糊了。 乳娘见此上前躬身把孩子抱走了。 等孩子一走,空气也安静了下来,赵絮晚也不停的喝水,以此来缓解自己的压力。 现代的社交已经够麻烦了,古人的社交更是…… “咳咳”一不留神喝呛了,赵絮晚连忙把杯子挪开,然后不停的咳着。 姚仪放下手中的杯子拿着帕子递给赵絮晚,“没事吧?” “没事没事”赵絮晚自觉丢脸,也不敢说什么,倒是姚仪自己先开口了,“这么贸然来打扰你们是我唐突了。” “没有没有”赵絮晚连忙摆手,“我们只是有点意外,但不至于唐突,你们上次救了政儿,本来我们应该先上门拜访的。” “这都不算什么的。”姚仪轻轻摇摇头,“任谁看见这么小的孩子,都会这样做的,谁忍心看着孩子受伤呢?” “我今天来也是想要看看政儿。”姚仪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带来的东西一部分是他上次爱吃的点心,还有一些衣服,挺合适他的,还有一些新式的料子,给他做衣服也合适,剩下的是你和七哥的,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所以带是不同的。” 赵絮晚是真的没想到姚仪这么喜欢小政儿,她儿子魅力这么大? 看着赵絮晚一副吃惊的样子,姚仪更加不好意思了,她觉得自己这么突然来,已经很不好了,还带了这么多东西,感觉自己很吓人。 “谢谢”赵絮晚认真的道谢,“谢谢你这么喜欢他,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不需要的,我就是……”姚仪脸色尴尬了一下,“就是,比较喜欢孩子而已。” 她睫毛微微颤抖着,脸色也微微发白,“我和阿钰成婚也快一年了,但是一直没有孩子,衣服都,都准备了好多,结果一直没用上,直到看见了政儿。” 说着说着她声音都变得低了下来,掺着一丝丝的心虚。 赵絮晚委实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她还以为有什么图谋,没想到这姑娘纯粹是想孩子想的。 她这个样子倒是让赵絮晚想到了她表姐,当初结婚后生孩子生的比较迟,看见别人家总是羡慕,结果真的等到了自己生了,又开始嫌弃孩子烦了。 “多个人疼他我高兴还来不及。”赵絮晚安慰她,自揭伤疤都要解释,赵絮晚相信她是没有坏心。 “这也不算什么秘密了。”大概看出来赵絮晚眼里的心疼,姚仪笑了一下,“全咸阳城大概都知道钰公子的夫人大概是有隐疾。”整日的汤药不离手,偏偏一年了,也没见怀个孩子,哪怕只是怀着呢。 她用着淡淡自嘲的语气说出来,明明是笑着的,赵絮晚却好像看见了一个无助的哭泣的女人。 “不过才一年,这算什么。”她握住了姚仪的手,“你们还年轻,医师都没断定你们不能生,怎么就成了那什么。” 赵絮晚觉得那话太难听了,她真是说不出口。 姚仪没忍住笑了,“我都是听我的侍女给我学的,也怪我太心急,到处求方子,咸阳城大半的医师都请过,流言就这么被我自己传出去了。” “那些话说的也不算什么,毕竟还有更难听的呢。”她拿着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气,好像浑不在意的样子。 又莫名其妙的吃了人家的瓜,赵絮晚压力山大的陪着姚仪说了好一会的话,姚仪才离开了。 离开前还特意去了吗的房间外面看了看,看样子是真的喜欢孩子。 “这仪夫人也是可怜的很。”云站在赵絮晚后面感慨,她们刚刚送完姚仪,此刻正往厅房走。 “怎么了?”赵絮晚看云。 云一下来劲了,“仪夫人刚刚说的那些都是小事,真正的大事是钰公子的母亲静夫人想要给钰公子张罗着娶侧夫人。” “那静夫人之前可是在华阳夫人底下讨生活的,手段了得,后来生了钰公子,太子给她提了位份,不必在华阳夫人手下讨生活了,一下子就硬气了不少,后来她又生下了两个孩子,不过都是女儿。” “所以她一直期盼着钰公子也早日有孩子,但他们成婚一年了,目前还是没孩子,钰公子身边也没个别人伺候,仪夫人带来的陪嫁也没有伺候。” 赵絮晚默默听着,然后突然发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啊?我怎么不知道啊?” “害,我们这边上次拨来的奴仆一部分是宫里的,知道一些事。”云得意的说着,结果一瞟发现赵絮晚正冷笑的看着她。 “你私下说说算了,要是说出去给人听,你是知道的。”赵絮晚伸手捏着云的脸。 “夫人,夫人我错了。”云赶紧求饶。 赵絮晚气哼哼的松手,“你可不许再说了,要是被雨听到了,她估计更生气。” “不说了不说了。”云摇头,她也是看夫人什么都不知道,才说出来给赵絮晚听,毕竟这种事,能发生在仪夫人身上,就可能发生在她们自己的夫人身上。 虽然吧,夫人是有孩子了,不用担心别人拿孩子的事说她,但孩子只愁少,不愁多啊,万一哪天王上或者华阳夫人,再或者是异人公子自己的母亲夏夫人突然奇想拨了一个侧夫人过来,那可怎么办? 云看着自家的夫人也不像是个会勾心斗角的人,要是真的后院多了人,云赶紧摇摇头,不敢再想了,不管如何,她和雨都是赵絮晚这边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赵絮晚不要,她们也会打听好消息的,别说雨生子,雨打听这些消息也不比她少,只是雨精一点,不会在夫人面前说罢了。 姚仪来的事异人自然也知道了,不过他没有什么大反应。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赵絮晚还在感慨姚仪是真的喜欢孩子。 “那么多衣服”赵絮晚一边比划一边说,“我感觉我们像后爹后娘一样,好亏着小政儿。” 赵絮晚数了一下姚仪带来的东西,那么多衣服,小政儿一天一套,穿一个月不带重样的。 就这样了,姚仪还说带的不多,赵絮晚突然间觉得自己对胖儿子是真的有些不好了,小政儿的衣服不多,因为他还在长,一天一个样,赵絮晚觉得做太多衣服,他也穿不过来,还浪费。 “他自己又不觉得不好,你倒是先忧愁起来了。”异人道。 赵絮晚叹气,“也不是不好,就是看见了别人家的情况,跟自己家对比一下,感觉亏待了儿子。” 这种复杂的感情,赵絮晚也是有了胖儿子之后才能时不时体会到。 “别担心了”异人翻身看着她,“你觉得儿子很在意细节穿着?你觉得和吃的比起来,他更喜欢好吃的还是好看的衣服?” “……吃的” “那不就得了!”异人挑了挑眉,“家里这么多别人家没有的好吃的,他都很幸福了,而且衣服也是别人家不一样没有的,那棉袄除了我们家有,还有谁有?” 赵絮晚不好意思的闭了闭眼,一孕傻三年,她的保护期还没到,是正常的,正常的。 “……你怎么还不下去?”赵絮晚推了推异人。 “好久没有……”异人低头蹭着她。 “算了,等棉被好了再说。”赵絮晚嫌弃床板太硬了。 “没事,我们换个姿势。”异人拉着赵絮晚调换了一个姿势,赵絮晚一时间都呆住了,异人这是从哪里学的。 “是不是不难受了?”异人躺着看她。 赵絮晚趴在他身上,拍拍他的肩膀,“你还挺会变通的。” 异人笑笑,抓着她的手不再说话,一时间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的若有若无的喘息声。 事后异人拿着羊肠叹气,“真是麻烦。” 赵絮晚趴在床上眯着眼睛瞅他,“谁让你非要的,自己做的自己受。” 异人看着她的样子,再次叹气,等收拾好了,又快到了半夜,匆匆忙忙的上床睡觉。 第二天天不亮,他还要去上值,一想到这赵絮晚就佩服他,男人为了那点子事真的是能克服重重困难。 …… 睡到外面的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赵絮晚才起床换衣服洗漱然后满怀期待的等着阿父阿母的到来 小政儿也准备好了,此刻正在给每一个杯子里倒水。 只是从早上等到了中午,还是没有人来。 “难道是下午来?”赵絮晚有些疑惑,还不等派人出去看看,异人就回来了,他今天上任,按道理中午是不回来的。 异人快速的走了进来,他慢慢平复着气息,然后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告诉赵絮晚,送赵家人马车在路上受到了劫匪的攻击,目前还下落不明,不过已经派了人出去找了。 第71章 第71章 “什么?”赵絮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手脚发麻,脸色发白,嘴唇颤抖着, 耳边像是蒙了一层薄膜, 异人的嘴巴一张一合的, 可是她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 好半天赵絮晚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伸手抓住异人的衣袖, 指甲透过衣服死死的掐进了他的肉里, 眼睛死死的看着他, “是谁?是谁?” 她声音发紧, 眼睛一下就红了, 嗓子也跟着哑了。 “还不知道。”异人嗓子也哑了,接赵家来这里的事,只有他知道,也就赵絮晚想到了问他, 他才说的。 “我们先冷静, 已经派人去找了,也和王上禀报过来, 人手足够,一定能找到。”异人紧握着她冰凉的手试图稳住赵絮晚。 赵絮晚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之前所有的记忆都涌来, 但瞬间又被异人那句出事了砸得粉碎。 那些只存在于虚构电视剧和小说里的灭门惨案,那些她曾经隔着屏幕或书页感慨唏嘘的情节,如今竟如此真实残酷地降临在她至亲的头上。 虽然穿越过来已经很久很久,虽然系统陪伴了她几年,虽然从知道异人身份的那一刻起,她就隐隐明白平静的生活终将被打破。 可是, 当那些史书上的名字变成眼前活生生的人,当那些惊心动魄的权谋暂时还未波及自身时,除了最初的惶恐,她竟渐渐松懈了,甚至带着一丝穿越者的旁观心态,甚至因为她有系统,她竟然天真的以为那些事,都能化险为夷。 ……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整个院子,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午饭的时候异人和赵絮晚都一句话都不说,小政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他乌溜溜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面色沉郁的阿父,一会儿又看看脸色苍白的阿母。 阿父刚才急匆匆回来和阿母说话时,他被乳母抱走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眼珠转了转,小脑瓜里飞快地琢磨着。阿母看起来很难过,没准就是阿父的错。他立刻有了主意,他放下自己的小勺,伸出短短的小胳膊,拿起公勺,颤巍巍地舀了一大勺离他最近的肉羹,小心翼翼地放进赵絮晚面前的碗里。 “阿母吃!”他仰着的小脸带着甜甜的笑容,试图让赵絮晚开心起来。 赵絮晚被这声呼唤拉回了一点神智,她看着儿子有些担忧的眼神,突然间清醒起来,她不能吓到孩子! 她极力扯动僵硬的嘴角,只是声音依旧沙哑:“谢谢政儿。” 小政儿见母亲吃了,眼睛一亮,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励。他更加卖力,小手稳稳当当的一次次舀起菜,努力堆到赵絮晚的碗里,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阿母吃!” “好了,政儿。”异人终于出声,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小政儿忙碌的小手,“让阿母安静用饭。” 小政儿被父亲阻止,小嘴立刻不高兴地撇了起来,他偷偷瞪了阿父一眼,似乎在责怪阿父不懂哄阿母,但终究不敢违抗,闷闷不乐地收回了手,小脑袋耷拉着,干巴巴的吃着自己的饭。 …… 等待的时间是残酷和漫长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的酷刑。 赵絮晚如同木偶般坐在窗边,眼睛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异人陪在她身边,同样的沉默。 派出去的人一波接一波,带回来的消息却始终是正在搜寻和暂无确切消息。每一次马蹄声由远及近,都让赵絮晚的心提到嗓子眼,又在得知并非最终结果时,偷偷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心却更加难熬。 煎熬的等待终于被打破。一个浑身沾满尘土和暗红血渍的侍卫踉跄着冲进院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悲怆:“公子!找到了!在,在离城三十里的地方……” 赵絮晚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被异人一把扶住。 “赵家老爷和夫人都,都遇害了!”侍卫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下,“我们赶到时,歹人已遁走,赵家小郎君和小娘子还活着。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赵絮晚挣脱异人的搀扶,扑到侍卫面前,“阿弟阿妹怎么了?!” “小郎君和小娘子受了极大惊吓,身上也有些皮外伤,但性命无碍。两人是在陡坡下面发现的,被发现时浑身是血,已经晕了过去,侍卫把他们扶到了马车上,正在送回来的路上。赵家老爷和夫人也被送回来了……” 侍卫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看着赵絮晚愈发红的眼睛,他默默的闭上了嘴。 父母死了但阿弟阿妹活着,只是受伤昏迷,醒来之后还不知道…… 赵絮晚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吞没,她甚至都没办法立刻喊出来,只能发出呜咽声,身体也慢慢地滑落下去。异人紧紧抱住她,感受到怀中人剧烈的颤抖和抽搐。 “立刻把人送回来!”异人强压着翻腾的怒火和悲痛,厉声道。 “不,先送到别的地方,不能让政儿看见。”赵絮晚还记得儿子,她一边抓着异人的衣服,一边想要站起来,只是试了几次都没有站起来。 …… 异人带着赵絮晚去了延尉府,这里本来就是审理案件的地方,送来这里倒也合适。 两具尸体上面蒙上了白布,此刻就放在地上的草席上。 旁边还停着一辆血腥味很重的马车,上面全是血溅的痕迹。 赵絮晚的脚仿佛灌了水泥,好半天才使了力气走到了他们身边。 她慢慢的跪下去,颤抖着伸手掀开了白布。 异人在后面想要阻止,伸手的一刻又犹豫了,就算他阻止,也只能换来赵絮晚逆反心理,倒不如顺着她的意思。 赵絮晚在现代的时候也见过死人,她还记得她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被放在冰棺里,脸上一点生气也没有,但是很平静,没有经历过什么折磨。 但是赵父赵母不同,脸上带着干枯的血迹,表情狰狞又痛苦,却又好像带着一丝解脱。 赵絮晚不知道他们死前的一刻在想什么,但她知道她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呼吸,没有办法思考,不管睁眼还是闭眼都是阿父阿母沾着血迹的脸。 晕倒前的一刻,她突然想到了那次她劝说阿父阿母走,阿父阿母很生气,她拿了阿弟当借口,说阿弟生命垂危。 阿父阿母同意了,只是眼里带着无奈,后来赵絮晚懂了,那个眼神,其实他们是知道赵絮晚说的话半真半假。 只是自己的女儿被逼到了绝境,要逃离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国家,他们百般不愿意离开,却又担心孩子。 其实这当初的一切,都是从她嫁给了异人开始,命运的齿轮再也再也没办法转回。 “阿母阿母。”小政儿坐在床边,看着面无血色的赵絮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他脸颊上带着泪水,一边哭一边喊着赵絮晚,仿佛这样就能让阿母起来一样。 院子里的奴仆都忙了起来,烧水的烧水,熬药的熬药,赵阿弟和阿月被送了回来,两人身上都是血,忙着给他们更衣上药,几个药师来回跑着,看完了赵阿弟和阿月,又要去看赵絮晚怎么样了。 看着雨端着药过来,小政儿一边擦眼泪,一边伸手要亲自给赵絮晚喂药。 “小公子小心烫,还是奴婢来吧。”雨退后了一步,生怕烫到小公子。 “我不怕!”小政儿摇头,固执的要帮阿母喂药。 “政儿!”异人走了进来,把儿子拎出去了。 小政儿扑腾两条腿,试图扒住赵絮晚的床,可惜还是被异人带走了。 “我想陪阿母,她都生病了。”小政儿站在门外气急败坏的看着阿父。 没想到阿母都生病了,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阿父却如此冷酷无情,这让他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和委屈。 “她喝药,你还捣乱?”异人蹲下来无奈道。 “我陪阿母。”小政儿眼睛红红的,眼角还带着泪珠,好不可怜的样子,“她肯定很害怕,还要喝苦苦的药,我要陪着阿母。” 异人看着儿子眼中的担忧和固执,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对守在一旁的乳娘道:“带小公子下去,擦把脸,换身干净衣裳。” 小政儿被乳娘半哄半抱地带走了,一步三回头,那依依不舍又委屈巴巴的眼神,看得异人心里更难受了。 异人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内室。药味更加浓郁了。雨正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撬开赵絮晚紧闭的牙关,一点点地喂进温热的药汁。异人走过去,无声地接过了药碗和勺子。 “奴婢来吧,公子……”雨有些惶恐。 “我来!”异人简短地说,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他挥退了雨和其他侍女。 他坐在床边,动作生涩却异常轻柔地将赵絮晚半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异人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再小心翼翼地喂进她嘴里。部分药汁顺着她的唇角流下,他用指腹轻柔地擦去,再继续喂。 赵絮晚突然晕倒后,他慌乱的上前抱住她,让人把赵家父母的尸体先保存好,等着人好好验一番,最后才抱着赵絮晚回来了。 “快点醒来好不好?等我为你阿父阿母报仇好不好?”是他将她卷入这漩涡,是他没有保护好她的家人!强烈的自责和汹涌的杀意在他胸腔里激烈冲撞,异人握紧赵絮晚的手,只能一遍一遍重复着,试图唤醒她。 第72章 第72章 赵絮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她刚刚胎穿到了战国,不过那会她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朝代。 她只知道自己就这么倒霉的穿到了古代,穿到了这个吃糠咽菜的时代, 这个庶人看见了贵族不管在做什么永远都要立刻跪下的时代。 赵絮晚无比痛恨厌烦, 她连个名字都没有, 只是别人家口中的赵家大丫,她讨厌那个总是佝偻着背永远也抬不起头的“父亲”, 她讨厌那个永好像远在生孩子的“母亲”。 家里已经那么穷, 那么苦, 赵絮晚会走路的时候就能熟练的给弟妹洗尿戒子了, 三岁的时候就可以带着刚会走的弟妹满山遍野的找吃的。 或许是命大, 或许是系统说的天选,在她之后的两个弟妹都没活下来,只有她活下来了,后来阿弟总算立住了, 勉强活了下来。 只是常年生孩子, 赵母的身体也变得不好,病是一年比一年重, 赵絮晚狠不下心自杀,也狠不下心什么都不管。 把自己“卖”出去的那一天,赵絮晚好像松了一口气, 却又好像更加惆怅起来。 她要是走了,这个家没了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像之前那样。 但是有了钱,不会死了,没了她应该也比之前好。 离开了赵家,嫁给了异人, 其实有那么一刻赵絮晚的长舒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总算总算能过一个像正常人那样的生活。 但是她心里却总是觉得不得劲,好像总是少了那么一点什么。 直到她看到了赵父赵母的尸身时,她才恍然,其实她一直排斥把他们当成亲生父母,哪怕她确确实实是胎穿过来的,但她一直把他们当成养父母,当成熟悉的陌生人。 但是现在她发现,其实她内心不是这么想的,她一点也不想赵父赵母离开。 “阿父,阿母”眼前的赵父赵母还是年轻的样子,偏偏眼神已经苍老了许多。 赵絮晚流着泪喊着他们,赵父赵母朝着她笑,“晚,其实我们早知道你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就好像不是存在我们这里的一样。”赵母带着回忆说,“有时候我们在想自己是做了天大的好事,让你投胎来了我们家,但是时常又在想,这样也很亏欠你。” “你嫁给了秦公子,虽然我们忧愁,但冥冥之中觉得好像你就应该这样,我们其实从来没有想要阻止你们。”赵母轻声说道。 她和赵父在赵絮晚看着下站了起来,他们转身背着对着赵絮晚越走越远。 赵絮晚也跟着起身,一边跑一边喊,可惜赵父赵母一直没有回头。 “阿母,阿父!”赵絮晚喊出声的时候眼睛也睁开了。 “阿晚?”异人惊喜又带着不确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赵絮晚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异人那张写满了疲惫,担忧和深深自责的脸。他眼底布满血丝,看见她睁开眼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阿父,阿母”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说出的一个字都牵扯着心脏的剧痛。 异人立刻将温热的碗凑到她唇边,“先喝点水,润润喉。”他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几口温水。 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赵絮晚缓了缓才觉得嗓子好受多了。 “阿弟和阿月”她抓住异人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他们,怎么样了?” “别急”异人放下碗,紧紧回握住她冰冷的手,“他们被送回来了,外伤已经处理过,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惊吓过度,一直昏睡不醒。医师给他们用了安神的药侍女一直在旁边守着。” 听到弟妹没事,赵絮晚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动了一丝,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他们,他们有没有看到……” “不知道”异人低声说道,“发现他们时已经昏迷,或许没看到最后……” “是谁”赵絮晚的声音干涩,“是谁干的?” “我已让延尉府彻查,封锁了现场,验看尸体和马车痕迹。所有接触过赵家行程的人,都在盘查,一个也跑不掉!”异人带着恨意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小的啜泣声,还有乳娘低声的安抚,“小公子,我们回房吧,夫人需要静养。” “不!我要阿母!”小政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轻微的推搡声。 赵絮晚的心猛地一揪。政儿!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异人按住她,“我去看看。”这孩子,怎么又过来了? 他刚起身走到门边,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小政儿小小的身影挤了进来,脸上泪痕未干,大眼睛肿得像个桃子。他看到床上睁着眼睛的赵絮晚,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哭声,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扑到床边,紧紧抓住赵絮晚放在被子外的手。 “阿母!阿母你醒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委屈而剧烈颤抖,“阿父坏!他不让我陪阿母!” 小孩子眼里的担忧害怕清晰可见,赵絮晚伸手把儿子抱上了床,“阿母没事,你瞧,是不是醒了?” “是”小政儿带着鼻音道,他抽泣着问,“为什么阿母会晕倒?为什么舅舅姨母会晕倒?” 他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不想要这样的阿母。 “发生了一点点事,让阿母比较难过。”赵絮晚的眼泪也一点点的落了下来。 “那我也会难过的。”小政儿使劲的抱住赵絮晚道。 异人站在床边,看着相拥痛哭的妻儿,拳头在身侧攥得很紧,指节也泛着惨白。他缓缓伸出胳膊,轻轻的抱住了哭泣的母子俩。 …… 赵阿弟和阿月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身体像是被沉重的车轮碾过,每一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尤其是脑袋,昏沉沉的。 记忆是破碎的,染血的画面。颠簸的马车,突然的巨响和刺耳的嘶鸣,阿父厉声的呵斥和阿母惊恐的尖叫。 混乱中自己被狠狠推开,然后是满天的血色,阿兄抱着她一路跑,一路跑,好像根本跑不到尽头一样。 阿兄,阿兄呢? 阿月先睁开了眼,她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屋顶,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草药味。她下意识地想扭头寻找熟悉的身影,却牵动了脖颈和肩膀的伤处,痛得她倒抽了一口气。 赵阿弟听到了声音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刺目的光让他立刻又闭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睁开。映入眼帘的是同样陌生的环境,还有身边脸色苍白的阿月。 “阿妹”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 “阿兄”她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和哭腔,让赵阿弟一瞬间就清醒了,那些混乱血腥的画面碎片瞬间变得清晰起来,飞溅的温热液体,阿父阿母让他们快走的场景,绝望的嘶吼还有那刺鼻的血腥味,浓得仿佛此刻还萦绕在鼻端。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声音因巨大的恐慌而变调:“阿父呢?阿母呢?” “阿弟!阿月!”赵絮晚几乎是扑到床边的,她刚刚来到他们的房间就听到了动静,她立刻冲了进去。 看到弟妹醒来,她眼中先是爆发出巨大的惊喜,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悲痛和忧虑覆盖。她急忙伸手按住挣扎着要下床的赵阿弟,“别动!你身上有伤!” “阿姐!”赵阿弟看到赵絮晚,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反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睛因为恐惧而瞪得极大,“阿姐!阿父阿母呢?他们在哪?!那些坏人,那些坏人……”他语无伦次,身体筛糠般抖起来,那血腥恐怖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阿月被兄长突然爆发的激烈情绪吓住了,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抽噎着。 “阿弟!看着我!看着我!”赵絮晚心如刀绞,她用力回握住赵阿弟冰凉的手,声音带着一种强压的镇定,却依旧抑制不住地颤抖,“没事了,阿姐在这里,没事了……” “阿父阿母呢?”赵清像是完全听不进她的安抚,执拗地追问,眼中是濒临崩溃的绝望,“我看到,我看到好多血!阿父阿母他们,他们……” 赵絮晚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她用力抱着阿弟,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阿姐来晚了,对不起……” 这无声的眼泪和破碎的道歉,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彻底捅破了赵阿弟心中那点微弱的侥幸。 没有回来。 阿父阿母……没有回来。 他们……死了。 那个拼死护住他和阿妹逃跑的阿父阿母……死了,再也看不见了…… 绝望的嘶吼声从赵阿弟的嗓子里发出,他猛地挣脱赵絮晚的怀抱,赤着脚跳下床榻,疯狂的要冲出门口。 “阿父阿母!我要阿父阿母!”他嘶喊着,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出去,仿佛冲出去就能回到那个可怕的现场,就能把倒在血泊中的阿父阿母拉回来! “阿弟!”赵絮晚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找他们!我要杀了那些坏人!杀了他们!!”仇恨的火焰烧得他几乎理智全无。 “阿弟”异人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挡住了门外刺眼的光线。他快步上前,直接拎着赵阿弟回了房间。 “放开我!你放开我!”赵阿弟咬着牙恨恨的看着异人。 异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任凭赵阿弟踢打,手臂却纹丝不动。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赵清的嘶吼:“阿弟,看着我!” “你阿父阿母用命护住你和阿月。”异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赵清心上,“不是为了让你现在去送死。他们拼了命,是要你们活下来!” 活下来…… 这三个字像冰冷的钉子,瞬间让赵阿弟不再疯狂。他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身体剧烈地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眼中的狂乱渐渐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和茫然。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 出事的第三天,赵絮晚穿着素白的麻衣,脸色依旧苍白,她坐在赵阿弟和赵月的床边。两人身上的外伤已结痂,但精神上的创伤远未愈合。时常在睡梦中惊厥,发出压抑的哭声。 赵絮晚一遍遍用温热的湿巾擦拭弟弟妹妹的脸和手,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她低声哼着模糊的摇篮曲调,试图安抚他们。 “阿姐”在又一次惊醒后,阿月茫然地睁开眼,声音微弱沙哑,带着浓浓的依赖和恐惧,“阿父阿母……” 赵絮晚的心猛地一缩,她强忍着翻涌的泪意,俯身将妹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头发:“阿姐在,别怕,阿姐在。”她感觉到怀里瘦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赵弟也靠了过来,无声地搂住了赵絮晚和阿妹。 他们醒后赵絮晚也问了他们看见凶手了没,可惜那些人都蒙着面,加上忙着逃命,赵阿弟和阿月根本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担心伤害到了他们,赵絮晚问了一遍后,也不敢再追问。 …… 异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看着屋内相依为命的姐弟三人,眼神晦暗不明。他没有进来打扰,只是对赵絮晚微微颔首,示意她出来。 轻轻安抚好弟妹,赵絮晚替他们掖好被角,才起身走出房门。她看向异人,眼神平静无波,“有结果了?” 异人面色凝重,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延尉府验尸官和探查现场的侍卫长回来了,有些发现。” 他带着赵絮晚走到了厅房内,此刻延尉府的属官和侍卫长正垂手而立。 “说吧”异人示意他们开口。 侍卫长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回公子夫人,现场痕迹经过仔细勘察,行凶者手法极其老练,人数约在十人左右,应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或私兵。他们埋伏在官道旁的密林,赵家的护卫根本没有办法及时应对。” 属官接着道:“验看赵老爷子与夫人遗体,致命伤均为利器割喉,干净利落。但两人身上均有不同程度的抵抗伤和虐打痕迹。尤其是赵老爷的双臂和胸腹有多处深可见骨的刀伤,皆非致命,应该是行凶者在逼问些什么。” “逼问?”赵絮晚只觉得寒气从脚底冲到了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不住了,竟然还有逼问 “这是从赵老爷的手里找到的。”侍卫长掏出一小块带着血迹的布料,“我们已经探查过了,这不属于赵家人,也不属于赵家的护卫。” 第73章 第73章 异人接过那块染血的布料,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什么?”赵絮晚盯着异人看。 这纹路和这金线,确实是楚国贵族才用得起的规制,他和阳泉君的矛盾, 在咸阳也并非秘密。他夫人的父母被阳泉君所杀, 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 严丝合缝。 只是…… 异人不动声色地将布料收拢进掌心,那点细微的异样感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太过理所当然, 反而透着刻意。 “是楚国那边的东西。”异人开口, 声音低沉笃定, 他将那块布料紧紧攥在掌心, 目光沉沉地扫过延尉府属官和侍卫长, “但有些刻意为之了。” 属官和侍卫长闻言,头垂得更低了,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们只负责查证物证指向,至于这指向是真是假, 是天然还是人为, 那是公子异人需要判断的,他们不敢置喙, 也深知其中水之深。 赵絮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刻……意?她死死盯着异人,嘴唇抿紧。 异人没有看赵絮晚,他的视线牢牢锁在属官和侍卫长身上, “你们等会是不是要进宫和王上禀报?” “是。”两人几乎是同时应声,此事非同小可,况且要不是王上默许,他们也不可能过来协助异人。 “那便劳烦二位,”异人语速平缓,“在向王上禀报时, 只陈述你们查到的事实就好。” “是!”两人立刻躬身应道。 等两人走后,厅堂里再次只剩下异人和赵絮晚。 “刻意?”赵絮晚的声音终于响起,“你刚才说,刻意为之?这块布有问题?阳泉君不是真凶?” “阿晚!”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听我说,不论阳泉君做没做,他都不能脱了干系。” “这背后肯定还有推手,有人想借刀杀人,想利用我们和阳泉君的血仇,坐收渔利之利。也可能是有人想一箭双雕,同时除掉阳泉君和我们!这块布太完美了。” “那块布现在就是一把刀,我们要用这把刀,但绝不能只做别人手里的刀。我们要知道,是谁在递这把刀。” “所以,阿晚”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我们现在必须忍,我们现在必须要认准阳泉君。” 赵絮晚的身体在他掌下剧烈地颤抖着,她看着异人眼中的算计,好久之后她才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能!” …… 赵父赵母安葬在咸阳城外一处僻静的山坡,没有喧嚣的宾客,只有她们亲近的几人,一起穿着素白的麻衣为赵父赵母送最后一程。 赵阿弟和阿月跪在赵絮晚身后,赵阿弟跪得如同石雕,紧咬着下唇,唇瓣已渗出血丝,他死死盯着坟坑,眼神空洞又凶狠,仿佛要将那黑暗的坑底看穿,看到仇人的所在。 小政儿被异人抱着站在了旁边看着,他还不太明白为什么外祖外母会躺在那边的地上,但周遭沉重的悲伤让他感到了一丝丝难过。他小小的眉头皱着,看看沉默的阿母,小手紧紧抓着阿父的衣襟。 主持仪式的老者念诵着古老的送魂祷词,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回荡,更添几分凄凉。当棺木缓缓放入坑中,泥土开始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时。 黄土渐渐覆盖了棺木,堆成了两座小小的新坟。 老者念完了最后的祷词,山坡上只剩下风声和压抑的哭泣。 赵絮晚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坟前。没有看异人,也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深深地凝视着那两座新坟。然后,她再次跪了下来,头深深的刻在墓碑前。 小政儿被异人放了下来,异人带着他跪了下来为赵父赵母磕头。 赵阿弟也和阿月磕了最后的头,等一切都结束后,他们也要走了。 章台殿内,秦王正低头看着呈上来的证据,延尉府属官和侍卫长垂首肃立,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大气不敢喘。 “楚国”秦王声音带着玩味,“没想到阳泉君和太子倒是不同,他这胆子比太子大的多。” 底下跪着的两人都不敢说话, “那就即刻封锁阳泉君府邸!任何人不得进出!府中所有门客和仆役,一律羁押,由廷尉府严加审讯。”秦王微微前倾身体盯着廷尉看。毕竟异人和他夫人也算是劳苦功高,看在带来的东西份上,也不能让他们没面子。 “是”两人立刻起身,弯腰躬身下去。 殿外候命的禁卫军将领和宗□□官员也立刻领命,脚步声急促远去。 …… “栽赃!这是赤裸裸的栽赃!”此刻被重兵围困,如同囚笼的阳泉君府邸内,昔日傲气不行的阳泉君脸色铁青,愤怒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对着面前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心腹门客咆哮,眼睛因暴怒而布满血丝,“本君再蠢,也不会用自家府上的死士去杀两个贱民,还留下布料,这分明是有人要置我于死地!” 他猛地看向其中一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中年文士,正是门客之首贾偃,“贾偃,你说,到底怎么回事?那日你调死士去做什么了?” 贾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君,君上明鉴啊!属下,属下前日确实调了十名死士,是奉了您的密令去城西处理一批货物,可那是在城西,离赵家出事的地方隔了几十里啊,而且属下敢用性命担保他们穿的绝对不是楚国的衣物,那块布绝对不是我们的人留下的。” 芈宸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冰冷的席上。那赵家夫妇是谁杀的?那块该死的布又是谁放的?一股比圈禁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只是还不等他想明白,底下的门客全部都被带走拷问了,阳泉君只能颤抖着等着华阳夫人那边为他求情。 …… 自从赵父赵母的棺椁入土,那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疲惫感并未消失。 异人的那些话在她耳边一直盘旋,挥之不去。 为什么明知阳泉君很可能不是真凶,异人为何还要死死咬住不放?为何要推波助澜,将阳泉君彻底钉在凶手的耻辱柱上? 秦王呢?他难道看不出一丝端倪?为何要顺着异人的意思,难道仅仅是为了安抚她这个苦主,还是说,在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棋手眼中,阳泉君本身,无论是否无辜,都已经成了一枚需要被吃掉的棋子。 巨大的荒诞感和冰冷的愤怒在她心底交织。她父母的性命,竟成了这些人博弈的筹码和借口?而她,甚至连真正的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这种被蒙蔽、被利用的屈辱感,甚至比单纯的仇恨更让她窒息。 她看着异人的眼睛甚至没办法问出那句你按死阳泉君是为了自己还是真的为了她的父母。 “001,”她再次开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死水般的沉寂,“赵家父母出事,你事先知道吗?” “……不知道”001虚弱的回答,这次的历史偏离竟然没有告诉它,要不然它也不至于装死了。 “……算了”赵絮晚低头,“也不重要了,人都没了,你说什么都没有用。” “宿主”001有些难过的开口,“你不要太伤心了,有些事可能就是没办法按照轨迹走,就像有些写好的剧本,演到最后也是会变的。” “这又不是戏!”赵絮晚坐在床边看着外面阳光,“这不是戏,001。这是命。是活生生的人命!” 怎么可能像剧本那样随便划几笔就没有了命。 阳泉君倒了,华阳夫人必然遭受重创。此事一出,太子柱对她的厌弃几乎是必然。华阳夫人失势,楚系在秦廷的势力必然削弱,首当其冲的就是阳泉君一脉。而作为曾经拒绝华阳夫人拉拢,甚至隐隐被楚系视为眼中钉的异人,他不仅轻松的除去了一个强大的对手,更扫清了未来道路上的一大块绊脚石。 一石二鸟,真是好计谋,要是清楚知道是巧合,赵絮晚都要怀疑枕边人了。 巨大的利益面前,她父母的死,异人或许有愧疚,有难受,但那些情绪,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算不了什么,她甚至无法苛责他,毕竟当初异人没有答应华阳夫人,不也是为了保全她和政儿吗?这就像是一个诡异的闭环,冥冥之中,有些事仿佛注定要被牺牲。权力之路,本就由白骨铺成的,只是这一次,被碾碎的是她至亲的血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阿母?” 是政儿。 赵絮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口。小小的政儿正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不安。他的脚边还有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狗,小狗吐着舌头,一大一小都怯怯的看着她。 看到了儿子,赵絮晚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政儿露出了一个笑,她伸手对着儿子,“来,政儿。” 小政儿眼睛一亮,牵着大将军走了进来,他扑到阿母怀里使劲蹭着,“阿母,阿母。” “我在呢。”赵絮晚低头看着他,“和大将军玩得好不好?” “好”小政儿使劲点头,他伸手摸摸赵絮晚的脸,“阿母不要伤心了,外祖外母看见了也会伤心的。” 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赵絮晚意外的看着他,“政儿知道外祖外母怎么了吗?” “他们死了。”小政儿用着天真的语气说,他昂着头看着赵絮晚,“阿母不要担心,以后政儿会努力找到灵药,将来阿母就不怕死了。” ----------------------- 作者有话说:三十个小红包 第74章 第74章 “啊?”赵絮晚脑子突然懵了, 有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灵药这么小就知道了? “你这是,这是从哪里知道的?”赵絮晚磕磕绊绊的问着,任凭谁突然听到两岁的孩子说要去找灵药, 也会觉得不可思议的。 “是医师啊!”小政儿摇晃着头, “他说姨母和舅舅是心病难治, 说要是有灵药就好了。” “阿母,你别怕, 等我长大了, 会找到灵药的。”小政儿踮着脚拍拍赵絮晚的手臂。 “不, 不用了。”赵絮晚立刻摇头, 她俯身看着儿子, “世上没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灵药,那些都是假的,告诉你有灵药的都是骗子。” 她怜爱的伸手摸摸儿子的脸,这几天给孩子折腾的都瘦了, 脸上的嘟嘟肉都没了。 “阿母不需要政儿给阿母找灵药,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样有限的,我们在自己拥有的时间里做自己想做的快乐的事就好了。” “可是, 可是……”小政儿嘴巴下撇,眼睛也变红了,他伸手揪住了自己的衣摆, “我不想让阿母死……” 说着说着他真的开始伤心起来,万一哪天阿母和外祖外母一样睡到了地下,那他可怎么办啊? “人死后是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外祖外母都在那边等着我们,等阿母死后就可以和外祖外母团聚了,大家还是一样的, 死亡不会让我们分开的。”赵絮晚解释道,虽然这个年纪的死亡教育好像是有点早,但古代平均寿命也短,这么想着好像也不算短。 “等阿母死后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陪着你,政儿你……” “不要不要”小政儿抹了一下眼泪,又扑到了赵絮晚怀里,这下哭的更大声了。 “哎呀,不是现在死,是以后死,很久很久很久以后。”赵絮晚抱住好大儿,一边安慰一边说。 最后的最后,小政儿和赵絮晚拉钩保证,赵絮晚要陪着政大王很久很久,不许说死就死。 赵絮晚哄孩子累了半天,等孩子被哄好了,她心里的那些难受也差不多消散了。 “宝贝政大王好贴心。”001在旁边看了好久,等小政儿睡着后它才跑出来小声的说。 “那还用你说。”赵絮晚给它一个白眼,虽然它看不到就是了。 “孩子还小嘛,这种太过深沉的话题就别说了,给他吓出心理阴影了。”001有些心疼的说。 “他都能说要给我找灵药了,我现在不给他说说别找,等他真的长大了,可能就真的劝不住了。”赵絮晚抱着孩子叹气。 孩子难养,一半是难养大,一半是难养好,赵絮晚感觉自己养小政儿就是在走钢丝,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孩子能被养成什么样。 “希望你快点长大,又不希望你长得太快。”赵絮晚轻轻摇晃着儿子,希望他能长到独当一面的时候,但也希望他快乐的童年能再久一点。 …… 赵父赵母的事在这边算是告一段落了,不管最后谁是凶手,大家的生活都要继续。 赵阿弟和阿月也打起精神,不再一味的低迷。 毕竟现在住在阿姐家,这边还有异人和大外甥在,总不能每天都给他们惹麻烦,也让他们心情不好。 “我思来想去还是想去军营。”赵阿弟低着头说,他对面是赵絮晚和异人。 “我也不识字,也没读过什么书,但是我之前选拔进了赵军,身体还行,到时候挣了军功,也算是能立业了。”赵阿弟神色平静的说。 “在这里,我也不想一直在阿姐你的庇护下,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有点价值,起码让我觉得自己是有用的。”赵阿弟看着赵絮晚恳求道。 “你有这个想法是好的。”赵絮晚撑着头说,“之前在赵阻拦你是有原因的,现在来了秦,你想去做的就去吧。” “真的?”赵阿弟惊喜道,他看向了异人,异人也点点头,“你可以跟在王龁将军的麾下,他是跟着武安君的,这样下来你也算是跟着武安君的。” 赵阿弟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让他一时语塞。他猛地抬起头,原本因为紧张而微垂的眼眸瞬间亮得惊人,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有些变调的声音:“真,真的吗?追随武安君的麾下?” 那可是白起!是秦军战神,是所有渴望建功立业的士兵心中仰望的!这份机遇,远比他想象中能得到的要好上千百倍。 巨大的喜悦之后,是汹涌澎湃的感激。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异人和赵絮晚重重叩首。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我一定不辜负姊夫提携之恩,绝不给阿姐丢脸,也一定会对得起阿父阿母的在天之灵。” 这不仅仅是给了他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更是给了他一份沉甸甸的尊严和通往未来的希望之路。异人的安排,让他感到自己不再是寄人篱下的落魄遗孤,而是真正被看重的,被寄予厚望的人。 叩完头,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激荡的心绪,目光灼灼地看着异人,带着一丝恳求:“姊夫,我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异人温和道。 “阿弟想请姊夫为我取一个新名字。”赵阿弟道,“就像阿姐给阿妹取的名字那样,我想彻底告别过去,在秦以新的身份开始生活。” 异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沉吟片刻道,“昕字如何?”他看向赵阿弟,“昕,意为黎明,破晓时分,取其明也之意,一则,愿你如朝阳初升,前程光明,驱散往日阴霾,二则,昕音近新,寓意你今日之后,便是新生。昨日种种皆如暗夜逝去,明日自当焕然一新,赵昕,便是你新的开始。” “赵昕,赵昕……”赵阿弟,不,现在是赵昕了,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黎明,新生,这正是他所渴求的! “好,好名字!谢姊夫赐名,从今往后,我就是赵昕!”他挺直了脊背,努力笑着看向异人和赵絮晚。 …… 参军的事快,没几日,赵阿弟就要走了。 他一身崭新的粗布戎装,背的是赵絮晚为他整理好的包袱。他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已与数日前那个沉浸在悲痛中的青年判若两人。 赵絮晚和异人拉着小政儿的手,阿月则站在一旁,他们一起为赵昕送行。 “姊夫,阿姐,阿月,政儿,我要走了。”赵昕抱拳,声音洪亮。 “到了军中,万事小心,听将军号令,保重自己最要紧。”赵絮晚上前一步,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别逞强,平安回来。” “嗯!”赵昕重重点头,目光转向阿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阿月终于忍不住,泪水滑落,她上前紧紧抱了他一下,又迅速松开,只哽咽着说:“哥哥,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小心。” 小政儿也仰着小脸,他牵着阿母的手,乖乖的挥手和赵昕告别,“舅舅,要平安!” 赵昕心头一软,他弯腰抱起小外甥,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碰政儿的额头,“舅舅答应政儿,一定平安回来。” 告别了所有人后,他最后转向异人,再次深深一揖:“姊夫,阿姐阿妹还有政儿就拜托你了,我,走了!” “放心去吧。”异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是鼓励和期许,“记住,你是赵昕,明日之昕。” “是!”赵昕朗声应道,放下政儿,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赵絮晚和阿月,仿佛要将她们的面容刻在心里。他不再犹豫,毅然转身,背起那个承载着牵挂与期望的包袱,大步流星地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 阳光拉长了他孤单却坚定的背影,赵昕感受着身后家人的目光,却始终没有回头。 离别的愁绪弥漫在空气中,在赵昕看不见的地方,阿月终于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赵絮晚的眼眶也红了,只不过一直撑着,她紧紧拉着儿子手,望着弟弟消失的方向迟迟不肯回神。 “回去了”异人打断了低迷的气氛,“他已经是个大人了,总不能真的一直窝在家一辈子,既然有建功立业的想法,你们就要为他高兴。” 说的是,赵絮晚长长吐出一口气,明天就是她要去大农令那边帮忙指点的日子了,她和异人还有赵昕,都在各自的领域努力发挥着。 知道赵絮晚要去大农令那边帮忙指点农事,阿月第一反应是真心实意为阿姐高兴。阿姐有本事,能被看重,这自然是好事。但这份喜悦没有发散,忧虑便迅速漫上心头。 她坐在赵絮晚身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几次,才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阿姐,去大农令那边自然是极好的,说明他们看重你的本事。可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赵絮晚,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色,“我心里实在放不下。” “你担心什么?”赵絮晚放下手中的东西,温声问道,她看得出阿月的不安。 “阿姐,那是大农令啊!”阿月的语气带着惶恐,“是管着整个秦国农事的大官!你一个女子,突然要去指点那些,那些官员老爷……” 她想起在赵国时,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吏是如何颐指气使,想起父母惨死的背后可能牵扯的权势倾轧,只觉得心头发寒,“我怕,我怕你树大招风。” 阿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后怕,“阿父阿母的事,我们到现在都没查清楚到底是谁下的毒手,可背后肯定不简单。如今我们在秦国,人生地不熟,根基浅薄。阿姐你若是出了风头,被太多人盯着,万一又碍了谁的眼,惹了不该惹的人……” 她不敢再说下去,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那种无力感和恐惧她一点也没办法摆脱。哥哥赵昕已经去了军营,那是刀头舔血的地方,她日夜悬心。如今阿姐又要踏入秦国权力的边缘地带,这让她如何能安心? “而且”阿月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换了个更实际的担忧,“阿姐,那些官员,他们真的会听一个女子的指点吗?万一他们表面客气,背地里却使绊子,或者根本不把你的话当回事,让你受委屈,那岂不是更难过?”她见识过太多人对女子的轻视,尤其是这种政事上面。 “还有政儿,你看他还那么小,正是最黏阿母的时候。你去了大农令那边,肯定不能像现在这样时时陪着他了。他要是闹起来,或者想你了可怎么办?”阿月自己虽然会尽心照顾政儿,但她深知,谁也替代不了阿母在孩子心中的位置。 阿月越说越觉得前路艰难,仿佛赵絮晚去的不是一个官署,而是一个充满未知风险的漩涡。她抓住赵絮晚的手,冰凉的手指传递着她的不安,“阿姐,我知道你有本事,我也信你。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我只盼着大家都平平安安的,你和哥哥都好好的,政儿快快乐乐长大,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任何意外了。” 赵絮晚听着阿月这番掏心掏肺的担忧,心中五味杂陈。她反手握住阿月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试图传递一些力量。 “傻阿月”赵絮晚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的担心,我都明白,怕我出头惹麻烦,怕我受委屈,怕政儿想我,这些我都想过。” 她看着阿月忧心忡忡的眼睛,认真地说:“但你要相信阿姐,我不是莽撞的人。去大农令,是王上亲自下令的,而且也是大农令那边确实遇到了难题,需要懂行的人。我去了,是做事的,是帮忙解决问题的,不是去争权夺利的。我会谨言慎行,只谈农事,不谈其他。” “至于身份嘛。”赵絮晚笑了笑,“他们若因我是女子便轻视我,我便拿王上的话压他们,毕竟我是王上钦点的。若能解决他们的难题,他们自然无话可说,若不能,我回来便是,也没什么损失。况且异人还在后面呢,他不会让我平白受欺负的。” 提到政儿,赵絮晚眼中流露出温柔,“政儿有阿月你这个好姨母照顾着,还有那么多仆从,我很放心。而且我也会尽量安排好时间,多陪陪他,等在那边熟悉了,没准我还能带着他一起去。” “最关键的是,若我真能做出点成绩,将来对政儿,对我们家,也是一份依仗。” -----------------------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日记: 总有一天,我要找到最好的灵药,让阿母永远也不离开我,我们永远永远也不会死! 第75章 第75章 阿月听着赵絮晚条理清晰的回应, 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紧绷的心弦松动了,恐惧和忧虑略微退去了一些。 冰凉的手感受到了赵絮晚传递过来的温暖和力量, 她努力深吸一口气, 努力将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惨烈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阿姐说的对, 王上的钦点是明面上的依仗。 “阿姐”阿月的声音已不像之前那般惶恐,她反握住赵絮晚的手, 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信你。你一定要小心, 莫要逞强。反正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 又急急补充道,“政儿你放心,我会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绝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她眼中含泪, 却又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阿姐, 你,你肯定会做出成绩来!为了政儿,为了我们以后的日子, 也为了,为了阿父阿母在天之灵能安息。”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赵絮晚心中一酸,伸手将阿月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阿月,我知道了,为了你们,阿姐也定会好好的,也会做出个样子来。你在家,也要好好的,莫要胡思乱想。” 阿月这边说了,接下来就是小政儿了,他还不知道赵絮晚以后要开始早出晚归的日子了。 等赵絮晚小心的把她以后要和阿父一样出去后,小政儿先是一愣,随后高兴的抬起头问,“真的吗?” “……真的”赵絮晚拿不准孩子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这高兴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 “那阿母你可以出去了!”小政儿掰着手指头,“你不是喜欢出去吗?” “对,但是……” “没有但是了呀,你喜欢出去,现在可以出去了,就行了,阿母你高兴我就高兴,反正我们又不是见不到面了。” 赵絮晚嘴角抽搐的看着儿子,怎么几天过去了,他突然好像就成熟长大了一样。 “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你可不能哭,也不能偷偷跑出去。”赵絮晚和儿子商量道。 “我不会跑出去了。”小政儿煞有介事的点头,“我现在已经长大了。” 言外之意就是他已经变得懂事了,看着小政儿装着成熟说话的样子,赵絮晚捏捏掌心,继续忍着,“你懂事就好,懂事就好。” “那我能不能让丹过来陪我玩几天?”懂事的政大王没过几秒抬头看着赵絮晚撒娇道。 好嘛,她就说这孩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乖,原来是想玩伴了。 “唔,这事得和他的姑姑商量一下,也得问问丹的意见,不能强迫别人的。”赵絮晚弯腰看着儿子道。 “嗯嗯”小政儿低头摆弄着弓箭,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 因为赵父赵母的事,异人被放了几天假,现在事情了结了一半,异人又回去了,忙忙碌碌到晚上才回了家。 “政儿想念丹了,希望他能来家里小住几天,我想着明天我也得出去了,他一个人在家确实寂寞。”赵絮晚一边梳头一边对着异人说。 铜镜里反射出异人的身影,他一边解开衣带,一边说,“等明天我派人去接。” “先问问姬婵的意见,也问问孩子的意见,别强迫人家。”赵絮晚叹气,“要是孩子不愿意,过来了可能还会和政儿发生矛盾,两个孩子的关系没准要闹僵。” 大人会演戏,孩子可不会。 “放心,怎么可能乱来。”异人走到赵絮晚身后,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赵絮晚坐在凳子上翻了一个白眼,你做事才不放心,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你别担心他了,先担心明天的事。”异人叹气道。 赵絮晚撑着头,“你别叹气了,本来我都已经不想了,你突然来这一出,我又不能安心了。” …… 赵絮晚踏入大农令府的第一日,便感受到了异人和阿月所担忧的一切,甚至更为复杂微妙。 大农令本人倒还算客气,毕竟是王上的命令,加之他们确实遇到了棘手的难题。但府衙内的气氛却截然不同。那些官吏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怀疑。 “女子?王上竟派一女子来指点农事?” “嘘,据说是异人公子的……咳,家眷。你知道的,最近风头正盛。” “哼,妇道人家,懂什么稼穑?怕不是来添乱的吧?” “看她能说出什么花来,到时候闹了笑话,看大农令如何收场。” 负责和赵絮晚交接的是一位姓田的治粟都尉,态度看似恭敬,实则疏离,言语间滴水不漏。只将几卷厚重的关于他们拿不准怎么种植新式作物的卷宗推到她面前,他语气平淡无波,“夫人,此乃近日报上的疑难,大农令言夫人精于此道,还请夫人费心,指点一二。” 赵絮晚心中了然,这便是第一道无声的下马威。她面色平静,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有劳田都尉。”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絮晚除了埋首于那些卷宗,便是亲自下田指挥。 大农令府衙下辖的试验田位于咸阳城外,一片依山傍水的开阔地。当她第一次身着便于行动的短褐出现在田垄上时,那些原本或窃窃私语或冷眼旁观的官吏和农人,眼中都难掩惊异与不屑。一个贵夫人,竟真的下地了? 负责对接的田都尉依旧保持着表面的恭敬,但眼底的疏离更甚,甚至带上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他将赵絮晚引至一片规划好的区域,“夫人,此处便是划拨给新作物的试验田。只是这土豆和红薯,下官等实在闻所未闻,具体如何下种还请夫人示下。” 赵絮晚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了捻,又仔细看了看土壤的湿度和疏松程度。 “田都尉,劳烦请取些草木灰来,要细筛过的。”她站起身,声音清晰平稳,“再备些熟腐的农家肥,与草木灰按三比一混合。还有,将那些切好的土豆块茎拿来,切口一定要晾干。” 田都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开口就是具体指令,还是这种东西,不过虽然很诧异,但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吩咐下去后,东西很快就备齐了。 赵絮晚挽起袖子,亲自示范。她拿起一个已经切块,芽眼明显且切口干燥的土豆块茎,在混合好的灰肥里轻轻滚了一圈,让切口均匀地沾上一层灰肥。 “看好了”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人都听见,“土豆下种,并非整颗埋下。需选饱满且芽眼多的块茎,用快刀切块,每块必须带一至两个健壮芽眼。切口务必晾干,否则易腐烂。沾这草木灰肥,一是防病防虫,二是提供养分,助其生根。” 她边说,边在已经翻整好的垄上,用小锄头挖出一个个浅坑,“坑不可过深,否则苗弱难出,大概三指便可,芽眼也务必朝上,否则芽在地下乱钻,苗不正,结的果也差。”随后赵絮晚将其覆上一层薄土,轻轻压实。 “每株的距离约一尺半。”她用脚步丈量着示范,“等覆土后,一定再薄薄撒一层草木灰在上面,这草木灰你们也要学学怎么做,这对土地和种子都有好处。” 示范了一会后,她便让农人动手。起初农人们还有些迟疑,动作生疏,在赵絮晚细致地指点下,他们便渐渐熟练起来。 田都尉站在一旁,脸上的轻视渐渐被一丝惊讶取代。 土豆种完,紧接着是红薯。 “红薯的种法不同。”赵絮晚拿起一根根挑选出来带有明显芽点的健壮红薯藤蔓,“红薯可以用根快,但用这些藤蔓扦插长得更容易一些。” 她挑选了一根藤蔓,截取中间健壮的一段,“节处最易生根发芽,去掉下部叶片,只留顶端两三片嫩叶。”她拿起一根处理好的藤蔓,在垄上斜斜插入松软的土中。 “一定要斜插入土,这样更易生根。每株的距离比土豆稍密一些。插完后,浇一次透水,务必浇到根部,但水不可积涝。”她强调道,“红薯喜温怕涝,这田垄排水沟渠务必畅通,雨后及时巡查,若有积水立刻排干。” 接下来的几天,赵絮晚几乎泡在了试验田里。她亲自指导农人如何根据天气调整浇水,并示范了第一次追肥,依然是腐熟的稀薄农家肥水,沿着垄边小心浇灌,避免直接淋到根茎上。 那些最初带着轻蔑的官吏,开始有人悄悄凑近观察她的做法,农人们则从最初的怀疑执行,变成了主动询问,“夫人,这片叶子有点发黄,是何缘故?”“夫人,这般做法可对?”“夫人,那肥料为何要那样做?” 田都尉虽然依旧言语不多,但跟随赵絮晚巡视田地的次数明显增多,眼神里最初的疏离和轻视,已被凝重和探究取代。他亲眼看着那些沾了灰的奇怪土块和不起眼的藤蔓,在赵絮晚精准的照料下,慢慢地破土而出,舒展叶片。 某日午后,赵絮晚正蹲在红薯田边观察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大农令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赵夫人,这些,便是那新作物?” 赵絮晚起身,平静道:“回大农令,正是,土豆苗已见茁壮,红薯长势亦佳。只要后续水肥得当,防涝防虫,秋日应可见分晓。” 大农令看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试验田,又看看眼前这位虽满身尘土却目光清亮的女子,沉默了片刻。他挥了挥手,示意旁边记录的官吏,“田都尉,赵夫人所言所行,务须详实记录,不得遗漏。府中若有其他疑难,亦可请教夫人。” 此言一出,周围竖着耳朵的官吏们,神色皆是一变。大农令的这句话,分量极重。它意味着,这位夫人的农事之能,至少在眼前这片田地上,已经初步得到了认可。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他们也是很佩服的很,虽然这东西大家都没吃过,但王上同意的事,大农令也亲自认可了,他们这些天一直在旁边围看着的人也心服口服的很。 “是”田都尉点头,他现在对赵絮晚已经算是心服了,虽然他没有说什么赞许赵絮晚的话,但身体非常诚实,赵絮晚说什么,他几乎都会去做。 赵絮晚没有露出什么太高兴的神色,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让作物顺利生长只是第一步,最终的产量和推广的可行性,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76章 第76章 赵絮晚走的那天, 异人派出去的人也接到了丹。 和他想的差不多,姬婵不可能会拒绝的,丹虽然不太想离开, 但被姑姑劝说了几句, 加上前面还有一根“好朋友在等着你的”胡萝卜, 他欢天喜地的抱着自己心爱的弓箭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入丹之前和姬婵一起过来的房子,刚停稳, 丹就迫不及待地抱着他的小弓箭跳了下来。他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又带着点紧张地四处张望, 直到视线捕捉到廊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政儿今天穿的很亮眼, 没有穿玄色的衣服, 反倒是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服, 这衣服还是是上次姚仪送来的,再不穿的话,按照小政儿这个子长得速度,就不能穿了, 所以他最近穿的都是姚仪送来的。 只见他小小的一个背着手站在那里, 下巴微微抬着,努力绷着一张严肃的小脸, 试图做出一种”我很严肃”的样子。他乌黑的眼睛打量着风尘仆仆的丹,长长的睫毛扑闪着。 “你来了?”小政儿的声音脆生生的。 丹抱着弓箭,点了点头, 有点局促地小声应道:“嗯,我来了。” 空气安静了一小会儿后,小政儿又道,“我阿父阿母说你以后要在这里住一阵子,你在这里得听我的。” 丹看着他努力板着脸却又藏不住孩子气的模样,心里的紧张反而消了一些。他鼓起勇气, 声音也大了一点,“嗯,你看我带了我的弓,上次来的时候忘记带了。” 小政儿努力维持的严肃表情瞬间裂开了一条缝,他的目光立刻被丹手里那把磨得光滑的小弓吸引了。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丹挪近了两步,目光黏在弓箭上,“我也有弓,比你的大!”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炫耀。 “真的?”丹也忘了刚才的拘谨,立刻被勾起了兴趣,也向前凑近,“给我看看!” “那当然!”小政儿的小脸上终于绽开一个带着得意的灿烂笑容,他一把拉住丹的手腕,急切地说:“走,我带你去。在我房间里,我还有好多别的好东西呢。” 两个孩子的小手自然地牵在了一起,刚才那点小小的距离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政儿像只欢快的小鸟,拉着丹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叽叽喳喳的说,“瞧,这是前院的大树,是棵桂花树,开花的时候特别香,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摘花。” “那边是阿母的菜园,里面好多好吃的,我们可以一起吃。” “喏,我的房间在这边,快点来!” 他几乎是拖着丹冲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房间很大,布置得很温馨,地上散落着弓箭,小木剑,一些被捡过来但是打磨得光滑的石子,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玩偶。 “这是我的床。”小政儿拍着自己的床榻说,“晚上,晚上你可以跟我一起睡!” 他偷偷瞄了丹一眼,想看看他的反应,随即又怕丹拒绝似的,赶紧补充道,“我的被子很软很软的,里面都是棉花,你知道棉花吗?还有,我可以给你讲我知道的故事,那是我阿母画的,她特别厉害!” 丹看着那张大床,再看看小政儿亮晶晶的眼睛,也开心地笑了,“我们可以一起睡?” “当然可以。”小政儿用力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个重大的承诺。他立刻又兴奋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跑来跑去,献宝似的给丹展示他的宝贝。 “看,这是我的小剑,木头的,但是很厉害,是我舅舅给我做的。” “这是阿父给我的玉环,漂亮吧?” “这些石子是我挑的,最圆最滑的。” “那些玩偶都是阿母做的。” “还有这个……”他跑到窗边一个矮几旁,拿起一把比丹手里那把明显更结实,也稍大一些的弓,献宝似的举起来,“看,这是我的弓,是不是比你的大?这也是我舅舅给我做的。” 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比较起各自的宝贝来,争论着谁的弓更大,刚才初见时那点小小的别扭早已被抛到了脑后。 房间里充满了他们清脆的笑语和争着说话的声音。小政儿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要严肃脸,此刻的他已经变成了急于向好朋友分享自己快乐的小孩。 “你的好玩的东西是真的多。”丹羡慕的看着小政儿。 “那当然了。”小政儿挺起小胸脯,下巴扬得更高了。他圆溜溜的眼睛在房间里扫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噔噔噔跑到床榻边,费力地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子。 “还有这个”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匣盖,献宝似的捧到丹面前。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好几卷帛画,“看,这是我阿母给我画的睡前故事。” 他抽出一卷,哗啦一下展开,上面画着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和简单的故事场景,“你看,这是乌龟赛跑,这是狼来了,还有这些……” 丹的眼睛瞬间被那些生动的图画吸引住了,他凑近了看,惊叹道:“你阿母画得真好!” 小政儿用力点头,仿佛被夸奖的是他自己。他伸出小手指点着画,“我可以讲给你听,这些故事我全部都知道了。” “好啊好啊!”丹也被他的快乐感染,笑得眉眼弯弯。 小政儿放下画册,又神秘兮兮地凑近丹,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还藏了好东西呢!你猜是什么?” 不等丹回答,他就迫不及待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荷包,倒出了一些红薯干,是之前在邯郸的时候赵絮晚晒干的,他那阵子特别喜欢,自己偷偷藏了不少。 “喏 ,好吃的,你尝尝。”他小手攥着红薯干直接递给了丹。 丹伸手接过放在嘴里,随后眼睛就亮了,“甜的。” “对吧”小政儿得意极了,他小心的把剩下的收好,“等下次红薯长好了,还能做,到时候还能吃。” …… 赵絮晚从大农令回来后,还有些担心孩子们会不习惯,没想到回来后发现两个孩子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的坐在一起吃饭。 “呦”赵絮晚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小不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吃饭了呀?” “阿母”看见了消失一天的赵絮晚,小政儿沉浸在好朋友来的高兴情绪里立刻打破,看见了赵絮晚后,他起身准备往赵絮晚那边扑。 “别来别来”赵絮晚一脸惊恐的往后面躲,“我身上脏,别给你衣服弄脏了。” 小政儿鼓起脸看着赵絮晚,一副十分不高兴的样子。 “阿姐你回来了?”阿月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了赵絮晚后一脸惊喜。 “别来别来”赵絮晚一边躲边说,“我身上脏,别弄到了你们了。” 其实何止脏,还很臭,觉得自己都要被肥料淹没了。 阿月端着碗目瞪口呆的看着阿姐狼狈的躲着,实在是…… “姨母”小政儿噘嘴看着她。 “没事没事,你阿母是衣服脏了,你们先吃,先吃哈。”阿月招呼着两个孩子。 丹本来看见了赵絮晚回来后有些局促,小政儿回头和他说了两句话后他又高兴了。 等赵絮晚洗干净了自己,换了一身新衣服后,异人也回来了。 “你们俩这一个比一个忙。”阿月一边端菜一边嘀咕着。 阿月的话音刚落,异人带着一身风尘站在了门口,听见了阿月的话后,他笑着看着赵絮晚,“刚回来?” “比你早一点。”赵絮晚跪坐了下来,挑眉看着异人,“还不赶紧去换衣服,我可是都换过了。” “行”异人摇摇头后转身去了房间更衣。 等异人出来后,赵絮晚一边低头吃饭,一边忍不住和他吐槽,“你都不知道我今天跟在粪堆里滚了一圈似的,大农令那边堆肥的法子不太行,换了新的之后又担心不好推广。”她皱了皱鼻子,仿佛那味道还在鼻尖萦绕。 异人伸手给她盛了一碗汤,“辛苦了,我今日闻到的都是破麻烂竹,本来以为很难忍,没想到和你一比之后只能甘拜下风。” “噗嗤”一旁的阿月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嘴。两个孩子虽然不太懂但看大人表情也知道有趣,小政儿更是咯咯笑起来。 “阿父,阿父”小政儿指着旁边的丹给异人介绍,“看,丹来了!” 丹看着异人和赵絮晚有些腼腆,他小心的喊着“夫人”和“公子” 异人看着两个挨在一起的小脑袋,眼中笑意加深。他伸手揉了揉小政儿的头,又温和地对丹点点头,“嗯,看到了,丹以后就和政儿作伴可好?” “是”丹乖巧地应道,感觉异人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严肃可怕。 两个孩子吃好了之后,一起出去溜达了,阿月也早早吃过了,带着碗走了,桌子上只剩赵絮晚和异人。 异人一边吃一边不经意的和赵絮晚说,“大父今日解除了阳泉君的拘禁。” 赵絮晚正夹着一块青菜的手猛地一顿,悬在半空。她的脸一点点褪去血色,只剩下惊愕。 “什么?”她缓缓放下筷子,筷子轻轻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又突兀的一声响。“什么时候的事?华阳夫人那边……” 异人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他咽下口中的食物,语气低沉而肯定,“就是今日,旨意已下。是太子亲自去大父面前求的情。”他顿了顿,补充道,“听说,是哭诉阳泉君思过已深,体弱多病,恳请大父念及骨肉亲情。” “骨肉亲情”赵絮晚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深深的讽刺。在权力面前,所谓的亲情不过是随时可以拿来利用的工具罢了。 “可,太子怎么会……”她声音更低了些。 异人沉默了片刻,“是华阳夫人脱簪亲自去求他的。”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赵絮晚知道,这意味着太子心软了,他选择了帮华阳夫人。 第77章 第77章 赵絮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开始蔓延, 方才那点暖意瞬间消失殆尽。她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她父母的性命, 那场不明不白的刺杀, 那些日夜咀嚼的锥心之痛, 就这样,轻飘飘地被揭过了? “所以”她的声音干涩, “阿父阿母的死, 就这样算了?阳泉君才被拘禁多久, 便算思过已深了?华阳夫人脱簪一求, 太子一哭, 王上的雷霆之怒,就没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深深的恨意。 异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旨意已下, 王上也许还会有别的补偿。” “况且”他声音更低了,“阳泉君本来就不是凶手, 我们本来就知道的,只不过这件事被提前结束了,王上也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太子一求情,他就顺势抬手了。” 毕竟阳泉君再怎么说也是楚国贵族,而死去的赵父赵母什么都不算。 赵絮晚也怔怔的看着异人,她眼睛疼得厉害,一时间竟然有些看不清异人的样子。 直到异人的手摸上了她的脸,替她擦掉了眼泪, 她才恍惚,原来是自己流泪了。 她伸手捂住了眼睛,哽咽道,“没办法了吗?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异人的手还停留在她脸颊旁,指尖沾染着她的泪水,直接让他的手灼烧了起来。他看着她捂着脸,肩膀颤抖的样子,前几天还能沉静的赵絮晚,此刻却脆弱的像异人今天刚做出来的一张薄纸,轻轻一碰就碎了。 异人沉默的时间长得令人心慌,厅内也安静的很,只有偶尔外面传来孩子的笑声让此刻的气氛不再那么压抑。 最终,他覆上她捂着眼睛的手背,那手背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但赵絮晚的手捂得更紧了,“别看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哀求的软弱。 她无法忍受此刻的狼狈被他尽收眼底,尤其是在刚刚得知了那样一个荒诞又残酷的结局之后。 异人的手顿住了,他不再试图拉开她的手,只是更用力地包裹住她冰冷的手背。 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沉重,“阿晚”他唤她的名字,却不知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到她,任何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我会继续找的,我不会放弃的。”他一字一句的说,“你相信我。”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异人维持着那个姿势,掌心继续贴着赵絮晚的手背。 终于,赵絮晚捂着眼睛的手,一点一点地松懈了下来,露出了她紧闭的双眼和沾满泪痕,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 “好”一个字,从她颤抖的唇间逸出,轻得如同叹息。 “我信你。”她看着异人,“只是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所以有些失控了。” 异人握紧了她的手,“要是太累了,我就求王上让你不必每天去大农令。” “还好,目前不太需要。”赵絮晚擦干了眼泪,尽管眼眶依旧红肿,声音也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已尽力恢复了平日的平稳,甚至带着刻意的轻松。 “虽然吧,有人总是不相信我,”她微微扯了下嘴角,“但王上的命令在那里,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异人脸上移开,落回到面前早已冷掉的饭菜上。 “我知道这条路难走,那些老吏,那些自诩深耕了几十年的,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笑话。”她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饭,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他们觉得我年轻,觉得我是女子,觉得我不过是仗着一些情分,才得了这个位置敢来指点他们。” “他们轻视我,阻挠我,甚至给的肥料都是一些不好的。”赵絮晚抬头看着异人,“但这些都没关系,王上要的是粮食,要的是能养活更多秦人和秦军的粮食。我们的作物要是能好好的长成,那些轻视和刁难,迟早成灰。”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我相信你会查下去,但我也不能只等着。”她的目光坦荡而直接,“血债要偿,但活着的人,更要往前走。我要站得更高,要握有更多的话语权,在王上面前,唯有实打实的功绩,才是立身的根本。唯有自己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谁也夺不走的。” 她的双手无意识的握紧,“所以,大农令我必须去,试验田我也必须盯紧。” “我知道”异人嗓音沙哑,他知道目前以他们的位置,想要动谁都不方便,唯有忍耐,可是这两个字他可以给自己说无数次,却不能一直和赵絮晚说。 他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口的帘子微微晃动了一下。阿月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两盏热茶,脚步却僵在了门口。她面无血色,端着托盘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阳泉君被放了?难道阿父阿母的死就这样算了?而且什么叫我们都知道阳泉君不是凶手,那谁是凶手?那她日夜恨着的人竟然是假的,不是真凶 巨大的震惊和悲痛让她慌了神,手一抖,端着的茶盏掉落在地。这声响惊动了厅内的两人。赵絮晚和异人同时转头望去。 阿月猛地回神,蹲下来把碎掉的茶盏捡起来。“没事没事,我没拿稳。” 对上阿姐那双还带着未散尽红痕和疲惫的眼睛,以及异人深沉的目光,她慌乱的一边捡着一边扯出一个极其生硬的笑容。 “你放那,让别人来。”赵絮晚起身把妹妹拉开,没想到阿月挣脱开了,直接跑掉了,看着妹妹慌乱却强装镇定的背影,赵絮晚心中了然,阿月肯定是听到了。 异人也起身了,“让雨她们来收拾,你也别碰。” 很快有侍女上来把桌子上的以及地上的东西全部收拾干净了,厅内又恢复了沉默。 “阿母,阿母!”好在政儿响亮欢快的声音很快就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和丹一前一后从外面跑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 “玩好了?”看见了孩子,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头翻涌的万般情绪再次压下。她站起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嗯”小政儿点头。 “那该洗澡了,水都准备好了。”她伸手轻轻拂去政儿脸上沾着的一点尘土,然后牵起两个孩子的小手,“看看你俩这一身汗,一脸的土,是不是人都臭了?” “哈哈哈哈哈”小政儿被逗笑了,他伸手指着丹,“丹臭了,我没有。” “是政臭了,我才没有臭。”丹叉着腰昂着头道。 两个孩子都抬着头,你不服,我也不服的样子,像两只爱斗的小公鸡一样。 一个大木桶里已经盛满了温热的水,小政儿被脱了衣服后就撒了欢,迫不及待地要跳进去,结果被赵絮晚眼疾手快地拉住,“慢点,当心滑倒。” “阿母,水好暖和!”政儿嘻嘻笑着,不老实地用手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花弄湿了赵絮晚的袖口。 丹则要安静得多,任由侍女默默地脱着衣服。 “羞不羞啊?”看着赤条条的小政儿毫无顾忌的想要去拽丹,她无奈的笑出了声。 “嗯?”小政儿转头看着赵絮晚,随后又想伸手去拽丹。 “好了好了,不许打扰丹,你快进去。”赵絮晚强制给小政儿扔进了盆里。 小政儿被溅了一脸的水,继续嘻嘻哈哈的笑着,盆里还放了几个木头做的鸭子,他一手一个玩得不亦乐乎。 赵絮晚将两个孩子都抱进了浴桶,政儿一入水就像条活蹦乱跳的小鱼,扑腾着水花,咯咯笑着去撩水泼旁边的丹,“看招!” 丹被泼了水也不生气,只是抹了抹脸,然后学着政儿的样子,小手笨拙地捧起一汪水,也用力泼了回去,“看招!” “哈哈哈!”政儿被泼了个正着,反而笑得更欢了,小脚丫在水里乱蹬,把更多的水花溅到了桶外。他抓起漂在水面上的木鸭子,举得高高的,“我的鸭子将军,冲啊!”然后猛地按进水里,又“哗啦”一声提起来,带起一串水珠,再次溅了丹一头一脸。 丹这次也彻底放开了,不甘示弱地抓起另一只木鸭子,学着政儿的样子“进攻”。两只木鸭在水面上互相撞击,搅得水波荡漾。 “都给我停!”赵絮晚伸手给两个孩子按住,她示意乳娘上前来给孩子洗,没想到政儿却玩心大起,趁机用手舀起水,朝着赵絮晚的方向泼去。 “阿母也湿啦!”政儿得意地大喊。 “政儿!”赵絮晚佯装板起脸,伸手去捉他滑溜溜的小胳膊。政儿尖叫着笑着在水盆里扭动躲闪,不过盆就这么大,他再躲也躲不过,只能被赵絮晚逮着狠狠的给搓了一顿。 两个个孩子洗澡像打架,赵絮晚带着两个侍女和一个乳娘才勉强给他们洗干净了。最后洗完了自己也被弄的一身水。 “明天再弄一个盆,给他俩分开洗。”赵絮晚扶着腰没好气的说,本来想给两个孩子增进感情,但是发现完全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两个孩子洗好了,穿上干净的衣服,一起爬上了床等着赵絮晚给他们讲故事。 赵絮晚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后拿着画进了房间,刚进来就看见床上两个小不点头挨着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听见门打开的声音,两人同时抬头,一瞬间给看得赵絮晚心软软的,本来的那点气又消失殆尽了。 第78章 第78章 两个小崽子早就等着赵絮晚给他们讲故事了, 赵絮晚拿着画纸戳戳躺在最外面的儿子,“往里面去去。” 小政儿坐起来往里面挤,丹也跟着往里面挤, 给赵絮晚腾出了一块地方。 赵絮晚翻身上床, 盘着腿开始翻画册, 这画册她自己一份,小政儿一份。小政儿的那份她是拿丝帛画的, 她自己的是普通的纸。 这纸颜色偏灰, 赵絮晚觉得给孩子对他眼睛不好, 反正现在家里有钱, 丝帛不用放在那也是放, 拿过来画画挺好的。 “咳咳”赵絮晚咳嗽两声,“今晚给你们讲狼来了的故事。” “这个我知道”小政儿抢答,他转头对着旁边的丹道,“其实就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经常骗人说狼来了, 他骗了好几次, 结果最后等真的狼来了,大家都不相信他了, 于是他就是被狼吃了,嗷呜一口!”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胖乎乎的爪子模仿着狼,只是模仿的看起来狗崽子。 赵絮晚板着脸看小政儿, “是你说还是我说?” “你说你说”小政儿安静了下来,乖乖的躺好看着赵絮晚,那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赵絮晚摇头叹气,“那给你们换个小红帽的故事。” “这个我也知道”小政儿又起身看向了旁边的丹,“这个是说小红帽带着东西去看外大母,结果路上碰见了一只狼, 最后被狼吃掉了,好在有个猎人及时发现,把狼杀了,给她们救出来了。” 空气陷入了一阵寂静,赵絮晚默默看着小政儿不说话。 小政儿说完了之后伸手把嘴巴捂住,睁大眼睛看着赵絮晚。 “唉”赵絮晚无声叹气,虽然她知道她故事的储存量有些少,但儿子的记性也太好了吧,才说了几遍啊,怎么全部都记住了。 “我想想哈”赵絮晚盘着腿撑着头想,“哦,想到了,还有好几个经典的故事呢。” “咳咳”赵絮晚直起身,“白雪公主听过吗?” 这个没有,小政儿两眼放光的看着赵絮晚,丹也跟着直起身看着赵絮晚。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公主出生就浑身雪白,所以取名为白雪公主……”赵絮晚吨吨吨的一口气说完了。 两个孩子瞪着眼睛听,听到了毒苹果后,小政儿举手发表意见,“阿母,什么是苹果?” 呃,孩子没吃过,想象不出来。 “其实就是野果,这个不重要。”赵絮晚摆手继续说。 等说到了王子亲吻公主,公主就醒了之后,丹嘴巴张大感叹,“原来中毒了亲一口就好了?” “不不不”赵絮晚阻止丹这个可怕的想法,“中毒了要去看医师的,这个是故事,假的,都是假的。” “原来王子是要和公主在一起的。”小政儿若有所思道,“那我和丹都是公子,我们也是要在一起的吗?” “不不不”赵絮晚摇头摆手,“不是的,男孩是和女孩在一起的,你们不用。” “哦”小政儿和丹点头,他俩靠在软绵绵的靠枕上,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赵絮晚害怕孩子又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她拿着画册起身,“故事说完了,阿母走了,你俩好好的在一起睡觉,不许再说话了啊!” “好哦”小政儿和丹点头,赵絮晚看着他俩躺了下去,给他俩掖好了被子,又把蜡烛给熄灭了,室内变得一片昏暗和寂静。 赵絮晚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后转身出去了。 她走了没一会,本来寂静的房间里传来了孩子的嘀咕声。 “丹?你睡了吗?” “没有” …… 赵絮晚无精打采的回了房间,异人已经躺在床上看书了。 他俩晚上回来就洗过了,赵絮晚后来给孩子洗澡又洗了一遍,皮都要洗没了。 赵絮晚去屏风后面把衣服给换了,一掀被子也躺床上去了。 异人默默的把书放下了,伸手揽住了赵絮晚,“孩子们睡了?” “睡了”赵絮晚揉着眉心,“孩子太聪明了也是烦心事,越大越不好糊弄。” “聪明还不好,没准五岁就能养你了。”异人笑道。 “胡说八道什么呢?”赵絮晚睁开眼睛没好气的瞅了一眼他。 “以后你给他们讲故事去,就讲你看的书。”赵絮晚拍拍他,“教育方面指着你了,我在别的地方使劲就行。” 等屋内的煤灯也熄灭了,赵絮晚才收住了脸上的笑,她心里默默的喊着001。 “……怎么了?”001最近有些躲着赵絮晚,自从赵父赵母走了之后,它就一直装下线。 “你怎么看?”赵絮晚问它。 “什么怎么看?”001试探着问。 “装什么?当然是今天异人说的事。”赵絮晚翻了一个身,“他说的阳泉君被放了的事。” “这,也不能这么看,毕竟人家确实不是凶手,放了也就放了吧……”001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发虚,“你生气也没有用……” “我是为了这个吗?”赵絮晚又翻回去了,“这只是一个引火索,这个引火索让我知道了,就算凶手出来了,异人也动不了他,除非等秦王和太子柱都没了。” “你想想看,阳泉君不是凶手的事只有异人和王上知道,太子那边应该是半信半疑,但被华阳夫人轻轻一劝就回心转意了,他们这些人根本不会拿人命当回事。凶手肯定是有势力的贵族,你觉得这人被找出来,王上会直接杀了他?” “从阳泉君这事就能看出来根本不可能,他被放了,剩下的人也不可能去真的找凶手,王上也想借着这事直接了结,他们根本不想管。” “可是异人还在管。”001提醒道。 “他管有什么用?”赵絮晚没好气道,“他现在什么都不算。” “算了”赵絮晚躺平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再说了,等不到十年异人就得上位了,现在只能指望着那个凶手活的久一点。” 001也沉默了,怎么回事啊,怎么越来越偏离了轨道了,这还能掰正吗? “那个,宿主,你别太伤心了,没准有转世呢,他们也许投胎去了更好的地方。”001想着法子安慰她。 “可能吧,你看我都能穿越,他们能转世投胎也不是稀奇事。”赵絮晚笑笑。 黑暗中,异人温热的臂膀还环在她腰间,呼吸均匀。赵絮晚听着他的呼吸声也慢慢的闭上了眼。 天刚亮的时候,赵絮晚和异人就起身开始穿衣。 赵絮晚闭着眼睛把衣服穿好了,转身睁眼看异人的时候,发现他神清气爽的,完全没有睡眠不足的情况。 这种疑惑到赵絮晚去了大农令之后看见了田都尉后更加不明白了。 怎么大家都这么精神啊,不管年纪大的还是年纪小的都这样。 赵絮晚觉得古人平均寿命少还是有原因的,太工作狂了。 看着赵絮晚一副睡不醒的样子,田都尉“好心”提醒,“夫人要是累就在衙府里待着,可别栽倒在了田地里。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谢绝了田都尉的“好意”。 …… 今天可真是稀奇,都快中午了,两个孩子还是睡着,平日里天刚亮小政儿就迫不及待的起身想要出去,乳娘都得求着他再睡会。 今天反倒是睡了好久,怎么喊也喊不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要不要请医师?”乳娘担心的问阿月。 阿月也有些急,她伸手小心的拍拍小政儿和丹,两个孩子只是无意识的挥手,但依旧闭着眼睛。 “请”阿月起身看着乳娘和侍女。 听到这话后,雨出去唤人去请医师了。 只是没想到医师来了之后仔细看了看孩子后冷静道,“小公子没什么事,只是太累了,所以一直睡着。” “……太累了?”医师的诊断并未能完全驱散屋内的疑虑。乳娘和侍女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怎么可能。 阿月皱着眉,她轻轻抚摸着两个孩子红扑扑,睡得格外沉的小脸,心里的疑惑依旧没有散去。 昨天阿姐累成那样,今天依旧去上值了,这两个小捣蛋,夜里难不成真去后院挖坑了? 大家把医师恭敬的请出去后,看着躺着的小政儿和丹无奈的叹气。 好在两个孩子下午的可算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喊饿。 乳娘带着侍女给两个孩子穿衣洗漱后,又把饭给端了进来。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小政儿长叹一口气,“好累哦!” 大家默默看着他,实在不明白一个每天除了玩什么正经事都没有的小孩子也能喊着累。 等晚上回到家的赵絮晚和异人才知道白天两个孩子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你们昨天干了什么?”饭桌上赵絮晚问小政儿和丹。 丹有些难为情,他两只手紧张的握在一起,偷偷摸摸的看着赵絮晚。 小政儿就显得放松多了,他无辜的看着赵絮晚和异人,“我们没有做什么?” 赵絮晚转头看向异人。异人面无表情的放下筷子,慢条斯理的伸手开始撸袖子。 小政儿立马紧张的捂着屁股,“我,我们就是什么都没做。” 异人冲他笑了一下,“紧张什么?又没有怎么样?是吧丹?” 丹明显比小政儿紧张多了,他看看赵絮晚又看看异人,最后没能抗住压力,全部吐露出来了。 “我们昨天晚上一直没有睡觉。”说完了之后他受不住压力哇一声哭了出来。 小政儿恨恨的转头,“叛徒!” “为什么不睡觉?”异人平静的看着两个孩子。 “他都哭了!”虽然丹出卖了两人,但是看他哭得这么惨,小政儿还是勉为其难站出来了。 “所以我在问你。”异人盯着儿子看,直到小政儿也受不了,垂下头小声辩解。 “我们只是睡不着,一直说话,后来发现天亮了,我们才困了。” 小政儿越说声音越低,赵絮晚和异人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第79章 第79章 “你俩可真行!”赵絮晚拿着筷子挨个敲了一下, “还熬了一个晚上不睡觉,你俩是真牛。” 赵絮晚都快被气笑了,完全提不起劲教训他们。 好在异人还板着脸, “手给我伸出来!” 丹一边抽噎一边伸手, 不过小政儿撇开头不愿意伸手。 异人先打了丹, “看在你主动认错的份上,打轻点。” 随后异人转头看着小政儿, “你手呢?” 小政儿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明显是害怕了但还强撑着, “我, 我们只是没有睡觉, 又没有做别的错事。” 异人也不和他废话,直接伸手给儿子的手拉过来,打了两巴掌后才放开。 这巴掌可比打丹的力度大多了,小政儿掌心瞬间变红了, 紧接着的就是眼睛也变红了。 他恨恨的起身, 冲着异人大吼一声,“你天天就知道打我, 打我打的还比丹重,我讨厌死你了。” 说完之后他捂着脸快速的跑出去了。 饭桌上一下子就静了下来,丹抱着手怯怯的看着异人和赵絮晚。 异人张开的手掌在慢慢收紧, 他面色紧绷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絮晚头疼的揉揉眉心,先安抚了丹让他继续吃饭,然后对异人说:“我去看看他。” 小政儿像一阵小旋风,撞开自己的房门又砰地一声甩上,扑倒在床上,把脸深深埋进了被褥里。委屈愤怒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口蔓延。 掌心火辣辣的疼痛冲得他眼眶发热, 他死死咬着嘴唇,小小的肩膀在无声地剧烈耸动,时不时漏出几声呜咽。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他的房门口。赵絮晚没有立刻进来,只是轻轻敲了敲门,“政儿?阿娘进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抽气声隐约可闻。 赵絮晚叹了口气,推门进去。房间光线有些暗,她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立刻去拉他,只是伸出手,温柔地一下下抚摸着儿子紧绷的后背。 “我们小政儿委屈了,是不是?”赵絮晚轻声的问。 被子里的小人儿身体僵了一下,依旧没抬头,但耸动的幅度小了些。 赵絮晚的手滑到他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阿母知道,政儿手心很疼,心里更委屈,是不是觉得阿父偏心,对丹轻,对你就重,是不是?” 这话一下子捅开了小政儿堵在心口的闸门,他猛地从被子里抬起头,小脸憋得通红,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他就是偏心!丹也没有睡觉,他就打那么轻!打我,打我打得那么重!呜呜,他天天就知道打我,我讨厌他,最讨厌阿父了!”说着说着,他眼泪又汹涌地滚落下来。 赵絮晚拿出帕子,细细地给他擦眼泪,“你想过没有,为什么熬了一整夜,阿父阿母都这么生气?” 小政儿抽噎着,撇过头不看她。 “你们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赵絮晚的声音带着认真,“晚上不好好睡觉,身体就不干活了。你熬一晚上,它们就偷懒一晚上。一天两天偷懒没关系,可要是总这样呢?你不是想当将军吗?你看哪个将军是个子矮矮的?你还想不想以后骑马射箭比谁都厉害?” 小政儿的哭声渐渐变小,虽然还抽噎着,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和担忧。 赵絮晚看准时机,继续温声说:“阿父打丹轻,是因为丹是跟着你的,他只是从犯,可你是主谋呀,熬了一整晚是不是你先开始的?是不是丹先承认了错误,但是你一直没有认错,是不是?” 小政儿抿紧了嘴唇,眼神闪烁,算是默认了。毕竟这带头的责任和没有承认错误,他无法反驳。 “阿父对你严厉,是希望你能有担当,做错了事就要敢承担。他打你手心重,不是不疼你,恰恰是因为对你的期望更高,要求更严。你要不是他儿子,他早就不管你了。” 这番话让小政儿愣住了,讨厌、委屈的情绪还在,但一种模糊复杂的感受开始滋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发红的手心,又想起阿父板着脸拉他手时的样子,心里乱糟糟的。 “而且”赵絮晚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促狭的笑意,凑近儿子耳边,像分享一个秘密,“你以为阿父真舍得?还记得上次你偷偷跑出去回来之后挨打了,你阿父半夜偷偷摸摸看你的屁股有没有事呢。” 小政儿猛地抬头,红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亮光,他下意识地看向了门外。 他吸了吸鼻子,小嘴依旧倔强地抿着,但那股强烈的不服气明显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把脸重新埋回赵絮晚的怀里,“那,那他也要好好说,不能,不能随便打我的。” 赵絮晚轻轻搂着他,感受着儿子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她也轻松了,“好,等会我们就说说他,做人还是要讲道理的对不对?哪里能随便打人呢。” “对”小政儿抹了抹脸点头,“要讲道理的。” 孩子哄好了,赵絮晚又拉着他的手回了饭桌,小孩子情绪来的快走的也快。 小政儿坐回去后若无其事的和丹说着话,和阿月撒娇说要喝汤,就是不和异人对视。 “咳咳”赵絮晚咳嗽了两下,小政儿坐直了身体,他也咳嗽了两下,然后昂着下巴看着异人。 “阿父,昨天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带着丹一起熬夜不睡觉。” 赵絮晚跟着点头,异人也默默放下了筷子,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小政儿话音一转。 “但是你直接打我没有讲一点道理让我很伤心,你为什么不能好好讲道理呢?” “咳咳!”阿月正端着汤碗,被小政儿这理直气壮的控诉惊得差点把汤洒出来。她赶忙放下碗,掩着嘴咳了几声,这小家伙,刚还哭得惊天动地,这会儿倒学会跟亲父讲道理了。 赵絮晚也差点没绷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她借着低头整理衣襟的动作掩饰过去。 异人显然没料到儿子会来这么一出,他刚放下筷子,准备接受儿子的认错,并顺势说几句“以后不可再犯”之类的训导,结果迎面而来的是一句带着委屈和要求的控诉。 他先是愣住,随后看着面前这个昂着小下巴,虽然眼睛红肿却努力摆出严肃讲理架势的儿子。 那倔强又认真的小模样,和某人尤其像。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点无奈又觉得无比可爱的笑意冲破了紧绷的面具。 异人终究是没忍住,一声短促的笑声从喉咙溢了出来,他赶紧握拳抵在唇边掩饰,但眼底的笑意像化开的冰,瞬间驱散了之前的严厉。 饭桌上原本还有些凝滞的气氛,因为这声笑也松弛了下来。 异人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笑意,但嘴角的弧度依旧明显。他看着儿子那双带着期待和一点点忐忑的眼睛,声音称得上温和,“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很认真地对着儿子说道:“是我心急之下,没有先与你讲清道理就动了手,所以阿父先向你赔个不是。” 小政儿显然没料到父亲会这么干脆地认错道歉,小嘴微张,昂着的下巴也忘了收回,只是愣愣地看着父亲。 异人继续说道,“但阿父也想让你知道做错了事也要敢于承担,不要等到真相揭露了还不承认,这样很没有担当。” “我也承诺等下次若你再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一定先与你好好讲道理,说明白错在哪里,为何要罚,可好?”异人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儿子刚才被打红的手心。 小政儿看着异人温和的眼睛,听着他认真的道歉和保证,心里最后那点委屈和不服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全散了。 他眨了眨还带着湿意的眼睛,小脸微微泛红,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安心和满足。他抿了抿小嘴,终于不再躲避阿父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也软了下来“好!” 赵絮晚看着这一幕,笑了起来,“好了,既然都说开了,那就快吃饭吧,汤都要凉了。” 丹也松了一口气,刚刚小政儿跑了,赵絮晚去追孩子,饭桌上就他和异人还有阿月,异人气压低,阿月也不敢说话,丹最后只敢抱着碗吃饭,不敢夹菜。 现在和好了,可算能好好吃一顿了。 晚上洗澡的时候丹还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小政儿,“你阿父对你真好。” “阿母才好呢。”小政儿趴在盆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 “那也很好”丹固执的说:“反正比我阿父好多了。” 对哦,小政儿转头看着丹,“我从来没见过你阿父阿母。” 他都忘了这事一直以为好像只见过丹的姑姑。 提到这事丹就蔫了,不过他年纪还小,说话也口无遮拦的,“我阿母早就死了,阿父对我不好,把我丢给了姑姑。” 小政儿原本懒洋洋趴在盆边,听到了丹的话,他猛地直起身子,水花哗啦溅起一片,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什么?”他声音都拔高了,充满了难以置信,“把你丢给姑姑?为什么?哪有这样的阿父!”他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被抛弃的是他自己一样。 丹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他垂下眼睫,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木头鸭子,声音闷闷的,“姑姑对我说,阿母生我的时候就没了。阿父他后来又有了别的夫人,生了弟弟后他觉得我碍事了。” 他用小手搅动着水,看起来没什么反应,但那份被遗弃的委屈和不解,一直充斥在他的内心。 小政儿简直要气炸了,他啪地一拍水面,水花又溅了自己一脸,“他真是讨厌!比我阿父还讨厌!这太坏了!” 他气得语无伦次,小拳头在水下攥得紧紧的,仿佛此刻就要冲出去找丹那个坏阿父理论一番。 “姑姑说等我长大了就好了。”丹看着小政儿眼睛亮亮的说:“所以我要快点长大!” 看着丹一副很希望自己快点长大的样子,小政儿想到了赵絮晚说的熬夜不能长高的话,莫名的开始心虚起来。 “咳咳”他假装咳嗽两声,“丹,那个,我阿母说熬夜会长不高,所以,所以我们以后都要好好睡觉。” 说着说着他开始严肃起来,仿佛昨天一直叭叭说过个不停不睡觉的人不是他一样,“从今天开始,你一定要听话,不能熬夜了。” 丹:…… ----------------------- 作者有话说:政大□□,你以后可不要熬夜,一定要记得好好睡觉! 丹:……不是你先让人熬夜的吗?不是你先半夜说话的吗? 第80章 第80章 丹看着突然变得一本正经, 仿佛昨天那个一直叭叭不停缠讲故事的人不是自己的小政儿,一时语塞。 “……哦。”丹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的, 听不出情绪。他伸手捞起那只在水面打转的木头鸭子, 捏在手里。 小政儿见丹没反驳, 反而更心虚了。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番义正辞严的教训有点怪怪的。 “那个……”小政儿挪了挪屁股,凑近盆边, 他的盆和丹的挨在一起。 “你阿父不好, 是他不对!等我们长大了, 我陪你去找他。”小政儿努力想着大人会怎么做, “我们到时候变得很厉害很厉害, 让他后悔都来不及。” “嗯。”丹跟着点点头,“那肯定的,我们到时候肯定变得很厉害。” “就是嘛。”小政儿得到回应,立刻又精神起来, “比阿父还厉害, 比所有人都厉害。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他捧着下巴畅想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威风凛凛的未来。 丹被他的样子逗得笑更深了,“好。”他又应了一声。 小政儿满意了, 觉得自己为好朋友做了件了不起的事。他放松下来,重新懒洋洋地趴回盆边,下巴搁在手臂上,侧头看着丹。 “所以,为了快点长大变厉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严肃的样子, 但眼神有点飘忽,“从今晚开始,我们都要好好睡觉,阿母说了,睡觉的时候长得最快了。” 丹看着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小政儿有点不明白。 “没什么。”丹赶紧摇头,把笑意憋回去,也学着他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好好睡觉,快点长大。” “这还差不多。”小政儿轻哼了一声,算是放过他了。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还真有点犯困了。” 伺候他俩洗澡的侍女低头问:“小公子我们起来可好?” “好”小政儿点头,干脆的抬手让侍女给他擦洗身体,准备起来了。 两个孩子被包裹着擦干了身体,穿好了衣服后一起爬上了床。 两个孩子并排躺在柔软的被褥里,侍女细心地为他们掖好被角。 小政儿是真的困了,白天玩闹的疲惫此刻涌了上来。他闭上眼睛,遵循着自己刚刚说的话。 丹本来还皱眉在思索着什么,慢慢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也消失了,困意彻底席卷而来,没有一会就沉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赵絮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熟睡的孩子身上。 小政儿微微张着嘴,睡得很沉,姿势也睡得很豪迈,两只胳膊大大的张开,一条腿还卡在丹的身上,丹睡得很规矩,只是眉毛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开门声,无意识的发出了呢喃声。 赵絮晚小心的把小政儿的腿给放了回去,给两个孩子把被子盖好,确认孩子都已熟睡后,赵絮晚转身,动作极轻地退出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 出来后她没有回房间,而是径直走向了阿月的房间。 阿月此刻正独自坐在窗边,手中无意识地绞着一方帕子,怔怔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到是赵絮晚后,她眼圈迅速发红。 “阿姐!”阿月的声音很轻,但是带着颤抖,“为什么?为什么就这样把那个人放出来?”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他,是他害死了阿父阿母!阿父阿母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了,结果呢?王上一句话,他就出来了?我不明白为什么。” 她的泪水汹涌而出,但声音却不大,她害怕吵醒下面的人,害怕别人看见后说她阿姐,她害怕被异人知道了,以为她们对王上有不满。 赵絮晚任由妹妹抓着,没有挣脱。她眼中同样有沉痛,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阿月”赵絮晚的声音低沉,“阳泉君他不是真正的凶手。”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阿月的心上。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愤怒和悲痛瞬间凝固,随后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空白所取代。 “什,什么?”阿月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微弱的气音。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姐姐在说胡话。 “不是……他?”她重复着,声音飘忽,眼神茫然地聚焦在赵絮晚脸上。 “但为什么之前你们都说……”短暂的空白后,阿月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抽回手,身体向后缩了一下,“阿姐,你骗人的对吗?如果不是他为什么前几天要抓他”阿月手足无措的看着赵絮晚。 “是,所有人都指向他,包括,那些表面上的证据。”赵絮晚叹气,“但这恰恰是凶手想要我们看到的结果。” 她再次握住阿月冰冷颤抖的手,“异人仔细地查过了,阳泉君在事发时的一些细节,对不上。他或许知情或许什么都不知道,但真正策划这一切的,另有其人。” 阿月像被抽干了力气,她喃喃道:“不是他,那会是谁?是谁?”她恨了那么久的人,竟然不是真凶?那她满腔的恨意该投向何处去? “我不知道。”赵絮晚看着妹妹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平视着阿月的眼睛,语气放轻,“阿月,阿姐没有骗你。我比任何人都想找到真凶,让他血债血偿。本来想趁着阳泉君被关看看幕后真凶会不会出来但现在他被放了,我们只能另找出路,不过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弃的。” “那……那要是找不到怎么办?”阿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真的能找到他吗?” “能”赵絮晚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只要我们不放弃,只要会继续查下去,用尽一切办法,真相绝不会就此沉没,真凶必定要付出代价。” 她站起身,将失魂落魄的阿月轻轻揽入怀中,“阿月,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恨错了人,比找不到人更让人难受。但你要相信我,我不会让我们永远蒙在鼓里,我不会放弃寻找真相的。” 阿月靠在姐姐怀里,忍着泪水点头,她不愿意再哭了,也不想再为这事大吵大闹了,这样没有一点好处不说,反而会让她们陷入被动。 这里是秦,除了小政儿算秦国人,她和阿姐在别人眼里都不算,如果她们一直带着不好的态度,迟早也会连累异人,毕竟她们目前的仰仗全靠异人。 “阿姐你放心。”阿月声音虽轻但很坚定,“我不会再哭了,这件事既然王上下令算了,那也就算了,我们之后还要好好的生活。” 赵絮晚盯着阿月看了一会后,微微叹息,“夜深了,歇息吧,什么都别想,有我在。” 她松开阿月,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然后才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阿月的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阿月一人,她默默地关上窗,吹熄了案几上的烛火,然后摸索着走向床榻,在黑暗中躺下,拉过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从今往后,她就真的要抛弃过去的一切,好好的生活。 ……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冬衣脱下换上了夏装,天气变热了,地里的庄稼长得快了,随之而来的野草也长得快。 现在没有农药,只有人工徒手拔,赵絮晚已经连续拔了好几天的草了,实在是累得够呛。 晚上回到家还得处理孩子的官司。 “今天又是怎么了?”赵絮晚一边擦着刚刚洗好的头发,一边无奈的问。 天气热还有一个不好就是随便动动就一身汗,田地里气味本来就不好闻,拔草又出汗,一天下来那味道都能当生化武器了。 丹气鼓鼓地站在一边,脸蛋涨红,指着小政儿控诉,“他抢我的木剑,明明说好了给我的,结果还来抢!” 小政儿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柄小小的木剑,他大声为自己辩解,“我没抢,这个木剑本来就是我的,我给你玩的,但是我现在想玩了。” “对啊,你都给我了,你还抢!”丹又被气到了,于是上前一步就要去夺。 “好了好了”赵絮晚提高了一点声音,两个孩子都顿住了。 她走到小政儿面前,蹲下身,“政儿,阿母教过,说话要算数,对不对?你给了丹玩,怎么还去抢呢?” 小政儿抿了抿嘴,“我,我也想玩啊……”他声音很轻,但明显底气不足。 “你想玩可以问丹,让他给你,而不是直接抢,这是不对的。”赵絮晚耐着性子道。 小政儿把木剑还给了丹,“对不起,不该抢木剑。”这道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丹也就气了一下,小政儿把木剑给他了,他就不生气了,于是两人又和好如初。 看着眼前这两个精力旺盛、一点小事就能闹腾起来的小家伙,再想想自己累得直不起腰的背,赵絮晚心里那点无奈渐渐被一个念头取代。她看着他们,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不怀好意的亮光。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自己力气很大,很厉害!”赵絮晚站起身,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看看你们为了一点小事就能争来抢去,精力应该是很旺盛嘛。” 两个孩子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着她,然后点点头,他们就是很厉害的。 “正好”赵絮晚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小政儿和丹看来,莫名有点让他们后背发凉,“阿母这几天在田里拔草,累得腰酸背痛,正缺两个有力气的小帮手。” “拔草?”小政儿和丹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问号? “对呀!”赵絮晚笑得更温和了,“田里的野草长得比庄稼还快,不拔掉,庄稼就长不好,秋天就没饭吃了。这可是顶顶重要的大事。你们俩不是要快点长大变厉害吗?光睡觉可不够,还得知道粮食是怎么来的,知道干活有多辛苦。明天,就跟阿母一起去田里拔草!” 小政儿想象了一下拔草的样子,感觉还挺有意思的,于是点头道,“好啊好啊,我要拔草。” 丹看着小政儿要去,也不甘示弱的说,“我也去,我力气很大的。” “真的?那你们可太厉害了。”赵絮晚使劲的吹捧着,“我就等着你们两个小帮手帮我拔草,看看你们这个胳膊,真健壮。” 赵絮晚假模假样的拍着两个孩子的胳膊,给他们夸的不知道天高地厚,只知道阿母也很厉害,还能这么夸人。 第81章 第81章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赵絮晚就精神抖擞地把两个睡眼惺忪的小家伙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一人戴上一顶遮阳的小斗笠,这是赵絮晚特意让侍女准备的, 小小的正好卡在头上。 赵絮晚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的就把孩子给抱上了马车。 一早来的田都尉看见了赵絮晚怀里的两个孩子还有些蒙圈。 “找了两个小帮手。”赵絮晚笑着和田都尉解释, “帮我们拔草来了。” 田都尉一言难尽的看着两个站着都在打瞌睡的孩子。 小政儿闭着眼睛被喊起来, 闭着眼睛洗漱,闭着眼睛吃了早饭, 又闭着眼睛被阿母抱到了试验田这边。 等双脚站到了土地上的时候, 小政儿双手扒拉着斗笠, 睁着双眼看着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田地。 清晨的空气还算凉爽, 小政儿和丹穿的都是赵絮晚改良版的短袖和长裤。 之所以给他们穿长裤纯粹是因为田地里有很多虫, 一些还是吸血的那种,别说孩子皮嫩,就是大人也得穿着严实才能下去干活,再热也得包裹着好好的。 不过也有农人全身赤裸的下地, 因为舍不得衣服被弄脏, 因为热,反正各种原因都有。 赵絮晚琢磨着古人寿命短还有个原因就是因为寄生虫太多了, 现代医学对寄生虫有的都没办法治,别说这个什么都没有古代。 喝的是生水,吃的有的是生的, 不生病才是奇事。 “喏,看到那些长得不一样的,叶子很大的草了吗?”赵絮晚指着田里,“那就是野草,它们会抢庄稼的水分和养分,我们的任务, 就是把这些坏蛋草,连根拔掉!” 她做了个示范,弯腰,抓住草茎靠近根部的地方,用力一拔,带起一小撮泥土,杂草就被连根拔起。 “看清楚了吗?就这样。记住,要连根拔,不然它还会长出来。” 小政儿和丹看着阿母轻松的动作,再看看眼前密密麻麻的杂草,咽了咽口水。这活儿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难?是吧? 田都尉在一旁听着,脸上那一言难尽的表情更甚了。他实在无法想象,两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跑到这泥泞的田地里来拔草?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他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夫人,这试验田草多且杂,地里泥泞湿滑,还有水洼,两位公子年纪尚幼,怕是……” “田都尉放心。”赵絮晚站起身,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孩子没那么娇贵,让他们知道米粟从何而来,知道农人如何辛劳,懂得敬畏土地,这比读十卷书都强,况且……” 她晃了晃手里两个特制的小竹篓,篓子边缘还用布条细细包裹过,防止毛刺扎手,“只是让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拔拔看得见的杂草,认认庄稼的样子。” “懂了”小政儿和丹同时点头。 两人学着赵絮晚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迈进田里。泥土有些软,带着湿气。小政儿先找到一棵看起来比较小的杂草,学着阿母的样子抓住,用力一拔。 “哎哟!”草是拔出来了,但他用力过猛,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手里只抓着半截草茎,根还稳稳地留在土里。 旁边的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 “不许笑!”小政儿恼羞成怒,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跟那棵草较上了劲,又是抠又是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那顽固的草根也拔了出来,累得他小脸通红,额头上冒出了细汗,指甲里全是泥土。 丹也尝试着拔一棵,他虽然力气不如小政儿,但胜在细心,模仿的动作更到位,虽然慢一点,却能把草连根拔起。只是弯腰没多久,他就觉得腰有点酸了。 太阳渐渐升高,气温开始攀升。田里没有一丝风,闷热得像蒸笼。小斗笠只能勉强遮住头顶,汗水顺着两个孩子的鬓角往下流,痒痒的。他们的手上也很快沾满了泥土,混合着汗水和草汁,变得黏腻腻的。 小政儿起初还干劲十足,拔了几棵后就开始叫苦,“阿母,我好热啊!可以休息了吗?”他烦躁地拍打着衣服上的小飞虫。 丹也默默忍着,小脸晒得通红,呼吸有些急促,但咬着嘴唇没说话,只是拔草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 赵絮晚自己也汗流浃背,腰背酸痛,但她忍着,一边拔草,一边观察着两个孩子。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尤其是小政儿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她没忍住笑了出来,不过很快又收敛了情绪。 赵絮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手酸了?昨天抢玩具的时候,力气不是很大吗?这才刚开始呢,坚持住。” 她故意指着前方一片杂草更多的地方,“喏,看到那块地了吗?今天我们的目标,就是把它清理干净!” “等清理干净后中午可以喝冰水。”赵絮晚对着他们说。 听到“冰水”,两个孩子眼睛亮了一下,但看看那一片草海,又看看自己酸疼的小胳膊,顿时觉得那冰水似乎遥不可及。 小政儿哀嚎一声,认命地继续弯腰,丹也默默跟上。田垄间,一大两小的身影在烈日下艰难地挪动着,与那顽固的野草进行着无声的战争。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汗水的混合气息。此刻的小政儿再也没精力去想什么木剑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好热和好累以及草怎么这么多。 又拔了不知多久,小政儿觉得自己的小腰快断了,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手指缝里的泥巴干了又湿,黏糊糊让他想跑走。 丹也是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泥土里,拔草的动作慢得像蜗牛,赵絮晚看不见的时候他就停下,赵絮晚看了过来,他再慢吞吞的弯腰。 就在两个孩子觉得要淹没在这绿油油的草海时,赵絮晚终于直起身,她声音带着点喘息,“好了,可以歇息去了。” 这声音如同天籁,小政儿几乎是立刻瘫坐在田埂上,也顾不得屁股下的泥土了,丹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慢慢地挪到田埂边坐下。 “起来,先去洗洗手。”赵絮晚走过来,一手一个把两个泥猴似的孩子拉起来,带到田边不远处一条引水的小渠旁。渠水不算特别清澈,但赵絮晚只让他们用这水大致冲洗掉手上和胳膊上的污泥,并且反复强调,“这水只能洗手,不能喝,渴了去棚子里喝煮过的水。” 两个孩子胡乱地搓着手,冰凉的水流冲刷着黏腻的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爽,但嗓子眼里的干渴却更明显了。 “走,喝冰水去!”赵絮晚看着他们洗净了手和脸,虽然衣服上还沾着泥点草屑,但总算清爽了些,便领着他们走向田边临时支起的一个简陋草棚。 草棚不大,棚子中央那张粗糙的木桌上,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陶瓮,瓮口盖着厚厚的湿麻布。桌旁还放着一个木盆,里面赫然是几块正在丝丝冒着寒气的大冰块,几把竹筒做的水瓢放在一旁。 田都尉也在棚子里,正用布巾擦汗,看到他们进来,脸上依旧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他看着两个小公子沾满泥点的裤腿和通红的小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赵絮晚走到大陶瓮边,揭开湿麻布,凉气扑面而来。她拿起竹筒瓢,先舀了一瓢水,然后小心地从冰盆里夹起几块碎冰放入瓢中。 “喏,慢点喝,别太急。”她把第一瓢冰水递给眼巴巴盯着的小政儿。 小政儿迫不及待地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竹瓢,他凑近瓢边,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口。 “唔”一股带着冰凉触的液体滑过干得冒烟的喉咙,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一路凉到胃里。仿佛所有的不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凉冲刷得七零八落。他又猛地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啊,好凉快,好舒服!” 丹也接过了赵絮晚递来的另一瓢冰水,他的动作比小政儿斯文些,但喝下第一口时,那双疲惫的大眼睛也瞬间亮了起来,小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赵絮晚自己也舀了一瓢,加入冰块,痛快地喝了几口,感受着冰水驱散暑热的畅快。她看着两个小家伙抱着竹瓢,小口小口却无比珍惜地啜饮着冰水。 “怎么样?好喝吗?”赵絮晚笑着问。 小政儿用力点头,嘴里还含着冰水,含糊不清地说:“好喝!阿母,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水!”丹也在一旁认真地点头附和。 赵絮晚噗嗤一笑,只是煮好的白开水,加了一点冰块,就变成了最好喝的水,实在是…… 田都尉看着看着两个金枝玉叶的小公子捧着粗陋的竹瓢,喝着解暑的冰水,脸上却洋溢着纯粹的快乐和满足,那点一言难尽的心情渐渐化开了,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和感慨。 他默默地也给自己舀了一瓢水,没有加冰,只是静静喝着,目光望向棚外那片被阳光炙烤却又充满艰辛的田野。 小政儿喝光了瓢里的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感觉浑身又有了力气。 看着两个已经恢复了生机的孩子,赵絮晚故意问,“休息好了吗?那我们继续?” 听到这话,两个孩子瞬间苦脸,刚刚的满足此刻也不满足了。 “阿母,我觉得我有点不舒服。”小政儿慢慢蹲下来可怜巴巴的看着赵絮晚。 “你怎么了?”赵絮晚“惊讶”的问。 “我的肚子说它有点饿了。”说完了之后小政儿的肚子配合的发出一声“咕噜”的叫声。 -----------------------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躺在地上)(撒娇卖萌)阿母你不觉得我的肚子小了很多吗? 第82章 第82章 赵絮晚强忍着嘴角的笑意, 努力做出惊讶又担忧的表情,俯身摸了摸他的肚子,“哎哟, 这可真是大事。饿坏了我们的帮手可不行。” 她瞥了一眼旁边同样眼巴巴望着她, 虽然没喊饿但显然也精疲力尽的丹, “丹也饿了吧?田都尉,劳您看着点, 我带这两个小饿鬼去填填肚子。” 田都尉看了看赵絮晚, 又看了看两个泥猴般的小人儿, 嘴角抽了抽, 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赵絮晚一手牵一个, 带着两个如蒙大赦的小家伙,踩着田埂,朝不远处另一处的草棚走去。那是农忙时节供劳作的人用饭的地方。 棚子和刚才歇脚的差不多,几根木柱支撑着茅草顶, 四面透风, 只勉强遮住头顶的烈日。棚子一角用土坯垒了个简易的灶台,上面几个还冒着热气的木盆。 饭菜早已备好, 主食是黄澄澄的粟米饭,颗粒粗粝,菜也很简单, 一盆看不出太多油星的野菜,还有一碟子黑乎乎的腌咸菜疙瘩,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盐卤和发酵的气味,旁边还有蒸熟的豆子。 几个同样劳作了一上午的基层小吏和农官正围坐在矮桌边,捧着粗陶碗大口扒饭,他们个个晒得黝黑, 裤腿卷到膝盖,沾满泥点,脸上带着疲惫却也透着满足。 赵絮晚带着两个孩子进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看着两个穿着奇怪的沾着泥土的短袖长裤,小脸通红,头发也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的小公子,官吏们脸上都露出了惊愕和好奇的神情,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来,坐这儿。”赵絮晚毫不在意地拉着两个孩子空着的矮桌边跪坐了下来,自己则去灶台边盛了三碗粟米饭。 小政儿和丹看着碗里粗糙的饭粒和桌上那看起来实在不怎么诱人的菜肴,小脸上都闪过一丝犹豫和不愿意。 然而,腹中那持续不断的饥饿感和上午耗尽体力的疲惫感很快就压倒了那点挑剔。小政儿率先拿起筷子,学着旁边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扒拉了一大口粟米饭塞进嘴里。 “唔”粗糙的颗粒感摩擦着口腔,味道寡淡,但神奇的是,这简单的饭粒此刻嚼起来竟带着一种奇异的香甜。 饥饿大概是最好的调味料,小政儿眼睛一亮,也顾不得什么了,又狠狠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丹也饿极了,学着样子开始吃。咸菜齁咸,但配着寡淡的粟米饭却意外地下饭,那野菜虽然寡油,却带着田野里最原始的清苦味道。两人埋着头,小嘴快速地咀嚼着,吃得前所未有的投入和认真,仿佛碗里是世间最珍贵的美味。 “哟,两位小公子吃得可真香。”一个年纪稍长、皮肤黝黑的农官忍不住笑着打趣,“这粟米饭可还合口味?比不得府上的精细吧?” 小政儿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用力点头,“香,好吃!”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官吏看着丹,也笑道:“小公子这身板儿,上午跟着晚夫人拔草了?可真能干。”他语气里带着善意的惊奇和一点点的不可思议。 丹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更红了,他腼腆地笑了笑,小声说:“嗯,拔草好累的。”他继续埋头扒饭,动作斯文些,但速度一点也不慢。 赵絮晚自己也盛了饭,坐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笑着看他们,对官吏们的逗弄不以为意,反而带着鼓励的神色。她夹了点野菜放到小政儿的碗里,“尝尝这个。” 小政儿夹起一根野菜,皱着小眉头看了看,最终还是塞进嘴里,艰难地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赶紧扒了一大口饭冲淡那苦涩味。 丹比小政儿要适应得多,虽然他平日里看起来比小政儿要挑剔,但到了外面反倒是比小政儿适应良好,他第一筷子夹的就是野菜。 官吏们就这么捧着碗看着两个金尊玉贵没吃过苦的孩子,在这简陋的草棚里,就着粗粝的粟米饭和咸菜,吃得如此香甜满足,脸上的惊奇渐渐化为了温和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棚子里除了偶尔的交谈声,就是满足扒饭的声音。 等小政儿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靠在丹身上,两人就这么互相靠着闭眼休息的时候,赵絮晚发话了。 “好了,帮手们。”赵絮晚放下碗,站起身,脸上带着微笑,“饭也吃饱了,力气也攒足了,咱们也该回去干活了!咱们那块地可才清理了一小半呢。” “啊?”小政儿脸上的满足瞬间垮塌,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哀嚎,“阿母,怎么还要拔啊?” 他感觉刚刚恢复一点点的胳膊和腰又开始隐隐作痛。丹也猛地坐直了身体,小脸上写满了抗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像小政儿那样叫出声,但那眼神里的不愿意几乎要溢出来。 赵絮晚仿佛没看见他们的表情,一手一个,轻松地把两个还想赖在凳子上的小家伙拎了起来。 “当然要拔,做事要有始有终。走吧,早点结束咱们也好早点回家。”语气轻松但毫无商量的余地。 吃完饭也准备下地的官吏们在一旁看着,虽然他们也要下地,但是不妨碍他们对晚夫人的钦佩,自己能忍就算了,对待孩子也挺狠心的。 …… 下午的时光,对于小政儿和丹来说,比上午更加漫长难熬。饱腹感带来的短暂力量很快被重复的弯腰拔草消耗殆尽。 烈日当空,田里蒸腾的热气几乎让人窒息。汗水不再是流,而是像小溪一样往下淌,浸透了薄薄的衣衫,混合着泥土和草汁,黏腻地贴在身上,小斗笠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暑热。 小政儿从一开始的哀嚎抱怨,到后来的沉默不语,他小脸晒得通红发烫,眼神甚至都有些发直。拔草的动作越来越慢,每次弯腰都像背负着千斤重担。丹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咬着下唇,动作迟缓,拔到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拔。 田都尉在旁边几次想开口劝赵絮晚让孩子歇歇,但看着赵絮晚同样汗流浃背,埋头苦干的身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絮晚并非不心疼,但她知道,此刻的心软会让上午的辛苦白费。她只是默默地拔着草,偶尔指点一下两个孩子拔草的技巧。 当夕阳终于染红了天边,将长长的影子投在田垄上时,赵絮晚看着眼前那片被清理得七七八八的土地,终于宣布收工。 那一刻,小政儿和丹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如蒙大赦般瘫倒在田埂上,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像两条被晒干的咸鱼,只想闭眼躺着,不能动弹一点。 回程的马车里,两个孩子蜷缩在角落,连斗笠都懒得摘,昏昏欲睡。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味,泥土味以及隐隐有点馊味的复杂气息。 小政儿嫌弃地抽了抽鼻子,嘟囔了几句好臭,但眼皮已经沉重得抬不起来。丹更是直接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已经半梦半醒。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驶回了府邸。赵絮晚叫醒了两个迷迷糊糊的小家伙 “先去洗干净,一身汗泥,臭烘烘的。”赵絮晚吩咐侍女准备热水。 浴房里,巨大的木桶热气蒸腾。小政儿被侍女脱掉那身已经看不出颜色且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短袖长裤时,他的整个脸都皱巴起来了,“太难闻了,快扔掉!”他自己都觉得嫌弃。 温热的水包裹住疲惫酸痛的身体,带来短暂的舒适。小政儿和丹泡在浴桶里,侍女轻柔地为他们洗去头发和皮肤上顽固的泥垢和草屑。 小政儿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他强撑着想把脸上的水珠抹掉,手抬到一半,却软软地垂了下去。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靠在浴桶边缘,发出了细微的鼾声。旁边的丹跟他一样闭着眼睛,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小小的身体在热水里放松下来,显然也沉入了梦乡。 侍女们看着两个在澡盆里就睡着的孩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动作放得更轻了。赵絮晚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两个小家伙泡在温暖的浴汤中,睡得人事不省,侍女们则是动作轻柔的帮他们擦洗身体。 她站在浴桶边,静静看了一会儿后才俯身轻轻拂开小政儿额前湿漉漉的碎发,低声对侍女道:“动作轻些,抱他们出来擦干,直接送去睡吧。” 这一夜,小政儿和丹的房间里安静的很,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 赵絮晚洗漱后换了干净的衣服才坐到了椅子上,侍女已将晚膳摆好了,最近天气热,没什么胃口,因此饭菜也简单,几碟清爽小菜,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就好了。 她坐下的时候,异人早就等着了,他回来的比赵絮晚晚,但没有赵絮晚那么麻烦。 “来了?”异人看着她笑,“听说你今日把两个小家伙带去田里历练了?” 赵絮晚端起粥碗,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可不嘛,”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是没瞧见那两个小泥猴儿的样子。早上被我从被窝里挖出来时,还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任人摆布,等到了田边,看见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草,两张小脸都绿了。”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仿佛眼前又浮现出当时的场景,“政儿拔第一棵草就摔了个屁股墩儿,手里就剩半截草茎,气得跟那草根较劲儿,小脸憋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丹倒是细心些,拔得慢但干净,可那小腰板没多久就弯不下去了,拔着拔着干脆坐地上去了。” 异人听得忍俊不禁,想象着儿子和他那个平日颇为矜持的小玩伴在泥地里挣扎的模样,也笑了起来,“田都尉没拦着你?” “田都尉?”赵絮晚撇撇嘴,“他那表情才精彩呢,从一开始就一脸的您莫不是疯了的样子,欲言又止了一整天。他那眼神,啧啧,大概觉得我是后母吧。”她说着自己都笑出了声。 异人笑着摇摇头,“难怪他俩晚饭都不吃了,敢情是给累昏了。” “可不是嘛。”赵絮晚想起浴房里的情景,又笑了起来,“头一点一点地最后直接歪在桶边上打起小呼噜了。” “你今天这事大父都知道,中午我去宫里用膳的时候他还提了一句。”异人慢条理斯的喝了一口粥后对赵絮晚道。 “什么?”赵絮晚刚开始没听清,后来听清的时候发现异人说的秦王。 “王上说你这个注意甚好,他打算带着人一起来体验农人的不易。”异人把后半段话说完了。 ----------------------- 作者有话说:三十个小红包 第83章 第83章 赵絮晚刚送到嘴边的一勺粥, 悬停在了半空。她脸上的笑容像是被瞬间冻住,只剩下了愕然和难以置信,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累过头出现了幻听。 “什, 什么?你说什么?”她声音都飘忽了,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异人, 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王上, 他要亲自来?还要, 带人来体验?” 异人放下粥碗, 脸上带着苦笑,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中午在宫里,大父听说了这事时,知道后语气颇为赞许,说你这法子甚好, 能让人知稼穑之艰。” 他顿了顿, 继续说:“然后,他说既然小孩子都能下田, 没道理公子们不行,所以干脆让更多的人体会体会。他过两日得空,便亲自带些人来, 跟你学学怎么拔草,怎么体察农情。” 赵絮晚慢慢放下碗,她整个人已经彻底懵了。带两个孩子去田里,是关起门来的自家事。可秦王要带着一群不知身份几何的贵胄亲临,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带人?带谁啊?带公子们?还是朝中的重臣?关键是他怎么知道的这事?谁说的啊?”赵絮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她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秦王穿着象征性的粗布衣。 好吧, 其实她怀疑秦王压根不会穿,可能只是站在上面指点,然后身后跟着一群同样穿着不伦不类的,可能连锄头都没摸过的王孙公子或朝廷大员,站在她那块刚被两个孩子折腾过的实验田上,那画面,想想就让她头皮发麻。 “具体带谁,大父没说。”异人神情闪过了一丝心虚,“但能让大父亲自带着体验的,身份地位必然不低。或许是他觉得某些人,也过于养尊处优了。”他语带保留,但意思很明显,秦王可能借此机会敲打某些宗室或官员。 “可,可那是拔草啊!”赵絮晚撑着头盯着异人看,“那不是吟诗作赋,也不是策马游猎,那田埂泥泞,日头毒辣,一不小心可能还会摔跤,指甲缝会有黑泥,他们那些人能受得了?” 她想象着那些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在烈日下弯腰拔草的狼狈和抱怨,再想到这一切都要在她眼皮子底下,而旁边还站着威严的秦王。 巨大的压力让赵絮晚觉得自己的头都秃了,万一哪位贵人摔了,中暑了或者不小心惹得秦王不悦,她简直不敢想后果。 异人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无奈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这事我是随口一提的,没想到他认真了,没办法,所以……” “原来是你!”赵絮晚恍然大悟了,“我说呢,为什么突然间王上就知道了。” 她愤愤不平的看着异人,异人还在尴尬,“中午和王上用膳,实在是想不到什么话,想着他看起来挺喜欢政儿的,所以……” 得了,那不就是当爹的和当太爷爷的说重孙子的事情,没想到把老婆的事也给说出来了。 本来这职务也是秦王关注的,这下是不得不接了。 看着赵絮晚又难受又愤愤不平的表情,异人继续安慰她,“或许王上也只是想看看你的成果,旁人就算不满又怎么样,有本事怪王上去,没本事就闭嘴。” 赵絮晚听懂了异人的言外之意,反正抗旨是不可能的,抱怨是徒劳的,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接招。 她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甚好的主意想要把我害死。”赵絮晚喃喃自语,“你可真是给我招来了天大的好事,我是不是得谢谢你?” 她精心策划的“折腾孩子”,瞬间升级成了由秦王亲自主持并且面向秦国顶级权贵的“大型劳动改造示范现场”,而她,莫名其妙就成了那个站在风口浪尖的总教头。 异人看着她那副仿佛天塌地陷又不得不强撑的样子,仿佛已经看到过几日那必将出现的,鸡飞狗跳却又必须强装镇定的混乱场面。 大父的兴致,果然总是这般别致又让人难以消受。他放下碗,用力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因为对赵絮晚太过抱歉,赵絮晚的埋怨异人全部接纳没有反驳,甚至于为此写了保证书,以便赵絮晚以后翻旧账。不过就算这样也被赵絮晚追着骂了好几天。 …… 几日后的清晨,赵絮晚那块原本只是用来折腾孩子的试验田边,气氛变得截然不同起来。 田都尉和大农令早已带着一群诚惶诚恐的农官侍立在旁,个个屏息凝神,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却忍不住的往官道上瞟。 赵絮晚站在田都尉旁边,一身便于行动的简朴布衣,她身旁,一左一右站着同样换上了粗布小短褂的小政儿和丹。 两个孩子显然也被这阵仗惊到了,小手紧紧抓着赵絮晚的衣摆,小脸绷着,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赵絮晚特意把他俩带来,心里存着点小心思,有这两个小苦力在,大父总该顾念几分祖孙情,不至于当众发太大的火吧? “来了!”田都尉眼尖,低呼一声。 只见官道上尘土微扬,一队并不十分张扬却气势沉凝的车马缓缓驶来。 当先的御辇停下,秦王出来了,果然如赵絮晚猜想的那样,没有穿布衣,而是一身玄色常服,只比朝服略简。他精神矍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田间众人。 真正让赵絮晚头皮一紧的是秦王身后的马车陆续下来的人。 几位身着锦袍,面容倨傲的年轻公子还有几位身着朝服,气度沉稳却此刻也难掩惊疑的重臣们。 赵絮晚看到了白起身边的那个王龁,旁边还有一群不太认识的人,看装扮估摸着都是武将。当然也有一群文臣,虽然穿得简朴,但看见了这里的环境后还是皱起了眉头。那身“简朴”的衣服放在了这里没想到还是如此的扎眼。 异人也跟着过来了,不过他给了赵絮晚一个安抚的眼神后就一直跟在秦王后面当木头了。 “臣拜见王上。”大农令领着众人跪下,田都尉及众人也齐刷刷跪倒一片,赵絮晚也拉着两个孩子跪了下去。 “都起来吧。”秦王的声音不高,他目光扫过大农令,问了两句后,笑着开口,“前几天听说了一些趣事,觉得体验农情是一个很不错的决定。” 他看向了赵絮晚,“这便是你那块历练之地?看着草是拔得差不多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王上,是。”赵絮晚没想到大农令还没回答秦王就直接问他,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前几日与孩子们在此劳作,已经略见成效。”说着她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小政儿。 小政儿得了暗示,看了看秦王,然后大声说道:“大父,草是我和丹还有阿母一起拔的,我们拔了整整一天,非常非常的累人!”说着他张开了短短的手臂试图给秦王看有多累。 丹小心的看了一眼秦王,低着头没敢多说话。 秦王的目光在小政儿明显晒黑了些的小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颔首,“知道累,便是懂了三分不易。” 随即他话锋一转,看向身后那群神情各异的公子和大臣们,“今日寡人带尔等来此,便是要尔等也亲身体会一番,莫要忘了国之根本。” 说完之后,他又看向赵絮晚,目光明显带着催促。 赵絮晚顶着秦王的目光,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清晰,“王上,诸位公子和大人,农事艰辛,首重除草护苗实验田,所以今日便请诸位体验拔草之劳。” 她话音刚落,田都尉和大农令手下的农官们立刻捧着一叠叠同样粗陋的短袖长裤和草鞋上前。那是赵絮晚特意让人准备的体验装,因为早有预料到他们应该不会穿布衣,所以只能提前准备。 公子们和重臣们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看着那粗糙的布料和散发着草腥味的草鞋,有人面露嫌恶,有人惊愕,但秦王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他们身上,谁也不敢第一个出声反对。 异人第一个默默上前,接过一套装备,然后去了马车上更换。他这举动,无疑是给其他人做了个“榜样”。 在秦王无声的威压和异人率先垂范下,众人只得强忍着不适,纷纷接过衣服,表情僵硬地上马车更换。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和滑稽,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人们套着粗布衣,系着草绳腰带,踩上硌脚的草鞋,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模样,脸色都难看得很。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那些投向她且带着明显不满和怨气的目光,走到田垄边,拿起一株杂草作为示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镇定:“请诸位看,拔草需连根拔起,手指需扣紧根部,用力要稳。”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将草拔起,带起一小块泥土,动作干净利落。 “因为这里的实验田草已经被拔的差不多了,所以大家要移步去旁边的田地。”赵絮晚退后一步,准备带着人去旁边的田地。 秦王并未下田,只是负手站在田埂高处,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 公子和重臣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认命地,跟着赵絮晚去那些被整理过的田地,学着赵絮晚刚才的样子,笨拙地弯腰,伸出他们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试探着抓住田里那些坚韧的杂草。 下一刻,田地里便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和抱怨。 “哎哟!这草根扎手!” “这泥,黏糊糊的……” “这草怎地如此难拔?” 有人用力过猛,像小政儿那样一屁股坐倒在泥地里,溅起的泥点沾满了刚刚换好的布衣,引来旁边人压抑的嗤笑,随即又赶紧噤声,因为秦王的目光扫了过来。 有人小心翼翼地拔了半天,只扯断了几片叶子,草根纹丝不动。 还有的人每一次拔草都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给旁边的赵絮晚整得快自闭了起来。 只有异人,虽然动作也称不上熟练,但神情最为认真,闷头拔着,额角很快也见了汗。 田都尉和大农令带着农官们紧张地穿梭在田垄间,低声指导着这些尊贵的学生们如何发力,如何辨认杂草,就担心他们给种好的庄稼重新拔了,那可是大家辛苦好久的心血,断不能有事。 赵絮晚站在田埂上,手心全是汗,她看着田里那一片鸡飞狗跳,怨声载道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的混乱景象,再看看田埂上威严注视的秦王,心里无声的叹气。 这“总教头”的差事,果然不是人干的!她只希望这“大型劳动改造现场”能平安收场,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 作者有话说:阿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男人 第84章 第84章 不过“总教头”看着看着也带着两个孩子下去帮忙了, 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的,只有秦王一个人看着。 赵絮晚充分有理由怀疑秦王只是想折腾他们,看着他们受苦受累, 可能他老人家就高兴了。 小政儿本来以为可以好好的看着别人劳作, 没想到自己还是下去了, 纵然小脸上充满了不满,但他还是跟着赵絮晚下去了。 田地里一片混乱, 贵胄们笨拙地与杂草搏斗, 低低的抱怨和偶尔的惊呼此起彼伏。汗水顺着他们从未经受过如此劳作的额角滑落, 浸湿了粗布衣的领口。 赵絮晚一边拔草一边紧紧的盯着, 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过了好一会, 赵絮晚发现儿子不见了,余光一瞥见发现儿子已经悄无声息地从田垄边溜走了。 显然他实在是喘不过气了,加上头顶的日头越来越毒辣,他那点劲儿早就被晒没了。 只见他猫着腰, 借着几个弯腰拔草的大臣身影做掩护, 小短腿飞快地倒腾,径直溜向了田埂最高处, 那是秦王在的地方。 要不说赵絮晚真的觉得秦王是来享福的,你看他还让人折腾了一个简陋的草棚,他就站在那边看着。 秦王正凝神看着田里众人或认真或敷衍的劳作, 偶尔眉头微蹙,似乎对某些人的表现不甚满意。忽然,他感觉自己的玄色常服下摆被轻轻拽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正对上小政儿仰起的汗津津的小脸,他用着带着泥土的手拽着秦王的衣摆,丝毫没有不好意思。 小家伙晒得小脸通红, 额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大眼睛里写满了“好累好热”,全然没有了刚刚的意气。 “曾大父”小政儿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又刻意压得很低,仿佛在说什么秘密,“太阳晒得厉害,政儿想躲在这里,就一会儿,行不行?”他一边说,一边小身子不自觉地就往秦王那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里缩了缩,仿佛那里是唯一凉爽的绿洲。 秦王的目光落在曾孙晒得微红的小脸上,那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眸看着这个胆大包天,敢跑到他身后躲清闲的小不点。 小政儿见大父没赶他走,胆子大了点,又往里蹭了蹭,几乎贴在了秦王的腿边。他伸出沾着泥点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秦王的腰带,仰着脸,用一种“我们是一伙的”语气小声告状,“大父你看他们,拔得好慢,还没我和丹拔得快呢!还总叫唤,吵死了。”他努努嘴,指向田里某个正龇牙咧嘴跟草根较劲的年轻公子,那是得罪了大侄子的嬴钰。 这童言无忌还带着孩子气的评价,让秦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微微侧身,似乎默许了小政儿躲在他影子里的小动作,但威严依旧。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哦?那你拔草时,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小政儿见大父接话,立刻来了精神,暂时忘记了炎热和疲惫。他挺起小胸脯,伸出自己的小手,努力张开胖乎乎的五指给秦王看,不过他最近累的肉都掉了不少,看起来没有特别胖乎。 “手疼!草根好硬,勒得手指头都红了。还有……”他指了指自己的小短腿,“蹲久了腿麻,像有好多小虫子在咬一样。”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小眉头紧紧皱着,仿佛又回忆起了那日的辛苦。 秦王听着,目光扫过小政儿摊开的小手,确实能看到指腹有些微红。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你拔草时,可曾想过,那些日日如此劳作的农人,又是如何?” 小政儿眨巴着大眼睛,显然没想过这么深的问题。他歪着头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他们好厉害,不叫唤。”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阿母说,粮食是他们种出来的,很辛苦。” “嗯。”秦王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田垄间那些狼狈的身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小政儿的耳朵,“知稼穑之艰,方知盘中粟粒之重。政儿,你今日能觉出手疼腿麻,已算有所得。”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块素净的帕子,没有递给小政儿,而是自己俯下身,用帕子轻轻擦干净小政儿脏兮兮的手,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生疏的僵硬,但这份算得上是亲昵的举动,让小政儿一时呆住了。 “觉得辛苦,便记在心里。”秦王直起身,将帕子收回袖中,目光依旧看着田里,“日后若掌权柄,莫忘今日田间烈日,莫忘农人之手茧。”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双手看了看,又往秦王的阴影深处缩了缩,这次是彻底安心地赖着不走了,只探出半个小脑袋,继续好奇地打量着田里那些“拔得慢还叫唤”的大人们,心里偷偷比较着谁最笨。 赵絮晚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到秦王非但没有斥责政儿偷懒,反而俯身为其擦汗,她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一些,长长舒了口气。她看着儿子依偎在秦王腿边那副“狐假虎威”的小模样,又看看田里那些苦不堪言的贵人们,心中五味杂陈。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着旁边还在劳作的丹,“丹,你去找政儿吧,这儿不用你了。” 丹转身看着不远处的小政儿,小政儿也看见了他,兴奋的对他挥了挥手。 不过在看见小政儿旁边高大的身影后,他又瑟缩了一下。 “快去吧!”赵絮晚催促着他,她也不想折腾孩子,只不过她没办法一直在上面看着罢了。 丹还没扭捏好就直接被赵絮晚推了上去,小政儿看见丹过来,立刻开心地招手,大声的喊着,“丹,快来,这里不晒!” 丹踉踉跄跄的走到近前,头垂得更低了,小手紧张地绞着衣服下摆,大气都不敢喘。秦王让他本能地感到畏惧。他规规矩矩地站在草棚边缘,离秦王和小政儿都隔着几步远,像一株被风雨打蔫了的小草,只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秦王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这个拘谨异常的孩子。他自然知道丹的身份,算是燕国送来的质子,虽然这质子是自愿被带过来的,并不是两国之间的意思。他眼神平淡,但那份无形的威压足以让孩子浑身僵硬。 小政儿见丹害怕的样子,立刻伸出还带着点汗湿的小手,一把拉住丹的胳膊,把他往秦王高大的身影笼罩下的阴凉处拽了拽,同时安抚道:“丹,别怕!曾大父很好的,你看,他都没骂我偷懒,还给我擦手了呢!” 秦王听到小政儿这句天真又笃定的“曾大父很好”,那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小政儿那张写满真诚的小脸上,然后又移向旁边因为被小政儿拉拽而显得更加手足无措的丹。 “哦?”秦王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他看着小政儿,“政儿觉得寡人很好吗?” 他微微俯身,凑近小政儿一点,声音放缓,带着点长辈逗弄晚辈的意味问道:“政儿,你既说寡人很好,那你说说,寡人好在何处?”他倒要听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能说出什么“好”来。 小政儿被问住了,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认真地思考起来。他歪着小脑袋,看看秦王威严的脸努力地组织着语言,“嗯,曾大父,曾大父,你长得高!” 秦王:“……” 小政儿继续掰着手指头,“还有,曾大父不骂人!”他指的是刚才没骂他偷懒,“还给政儿擦手!”他再次举起小手,证据确凿。最后,他像是终于想到了一个最有力的证据,眼睛一亮,指着田里那些叫苦连天的公子大臣们,脆生生地说:“曾大父让他们拔草,他们那么笨,拔得慢还吵,曾大父都没打他们板子,这难道不好吗?” 他这一番童言童语,逻辑清奇,听得秦王都怔了一下。尤其是最后那句“没打他们板子”就是好,让秦王实在忍不住,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笑声。 他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真的觉得自己理由充分的小曾孙,眼中那点审视彻底化开,只剩笑意,这小子的“好”字,标准还真是,别具一格。 丹在一旁本来很紧张,但他偷偷抬眼,却发现秦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似乎被逗乐了? 秦王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下小政儿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亲昵。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田地,但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 赵絮晚在田里,一边拔草一边紧张地关注着草棚下的动静。她听不清具体对话,只看到小政儿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秦王似乎笑了,还拍了政儿的头,而丹则像个受惊的鹌鹑一样僵在旁边。 虽然不知道儿子又说了什么惊人之语,但看秦王的神情,她悬着的心,又放下了一点。 日头升到最高时,秦王终于抬了抬手,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总管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王上有令,歇息,用午膳!” 这声音如同天籁,田地里瞬间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众人几乎是立刻直起了酸痛的腰背,顾不上仪态,纷纷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田垄边简陋的草棚。 ----------------------- 作者有话说:秦王:看你们不高兴,寡人就高兴了! 政大王:忙里偷闲给讨厌的人上点眼药也很高兴! 第85章 第85章 草棚下, 早已有侍从沉默地摆放好午膳,揭开覆盖的粗麻布,露出的食物让这些锦衣玉食惯了的公子和大臣们瞬间变了脸色。 几个粗陶大碗里, 堆着颜色浑浊的糙米饭, 旁边的大盆里, 是煮得半烂不烂的豆子,汤汁寡淡, 几乎看不见油星。几块黑乎乎的酱菜, 咸得发齁, 是唯一的下饭菜。盛饭用的是粗粝的陶碗, 筷子则是新削的粗糙竹片, 握在手里都嫌剌手。 嬴钰几乎是第一个冲到棚下的,他早已口干舌燥,饿得几乎看不清路,结果看清碗里的东西后, 那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嫌恶。 “这,这如何入口?”他忍不住低声抱怨,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同样面如土色的年轻公子听见。他们交换着绝望的眼神,有人喉头滚动, 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伸头看了看饭菜。 年纪稍长的老臣们到底沉得住气些,他们默默接过侍从递来的粗碗,步履沉重地找地方坐下。只是眉头一直紧锁,眼神也很是复杂。 他们用粗糙的竹筷,小心翼翼地挑起糙米,放入口中, 费力地咀嚼着,那滋味显然谈不上享受,更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吞咽时,喉结艰难地滚动,眉头皱得更紧,那煮豆子也是难以下咽,豆腥味浓重,口感生硬,几乎没什么咸淡。有人勉强吃了几口,便捧着碗,望着棚外刺目的阳光发呆,仿佛在积攒继续吞咽的勇气。 赵絮晚也领了一份,她其实都已经习惯了这些饭菜,毕竟她前十几年吃的也就是这样,不过此刻看看周围那些金尊玉贵却狼狈不堪的面孔,实在是想笑。 秦王也坐定了,他面前摆着的,是与众人一模一样的糙米饭和煮豆子,盛在同样粗劣的陶碗瓦盆里。内侍总管恭敬地侍立一旁,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开口。 他没有任何表情,稳稳地端起那粗陶碗,然后开始吃饭。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都沉静如水,动作也慢条斯理,脸上更是找不到一丝勉强,仿佛吃下去的并非这难以下咽的粗粝食物。 棚下的空气默默安静了,那些小声的抱怨和难以下咽的干呕声,在秦王默默吃饭中渐渐微弱下去。 嬴钰看着秦王碗中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食物,再看看秦王那毫无波澜的脸,心中的不满和骄纵像是被烈日晒蔫的草,再也提不起劲头也不敢再抱怨什么,他低下头,认命般地挑起一筷子糙米,塞进嘴里,闭着眼用力咀嚼起来。 小政儿和丹被安排在秦王脚边的小木墩上,面前也摆着小份的饭食。小政儿用小手努力抓着那粗大的竹筷,笨拙地往嘴里扒拉着糙米饭。 饭粒虽然粗粝,但他上次就吃过了其实也还行,不过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巍然不动,吃得平静的曾大父,还是有些新奇。 他一边努力对付着碗里的糙米饭,小嘴塞得鼓鼓囊囊,一边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愁眉苦脸的大人们。 他看到几位老臣皱着眉,像吃药一样缓慢地咀嚼,看到有人捧着碗,望着棚外的烈日,眼神空洞,仿佛魂都飞了,还看到他阿父绕了一大圈跑到他阿母身边,最终被他阿母狠狠锤了两下,不过不要脸的阿父还是倔强的坐在了阿母身边不肯走。 忽然,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讨人厌的家伙。 嬴钰坐在不远处,低着头,手里的竹筷仿佛有千斤重,他挑起几粒饭,极其不情愿地塞进嘴里,腮帮子象征性地鼓动了两下,眉头就死死拧成了疙瘩。 然后,小政儿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清晰地看到,嬴钰趁着低头的间隙,飞快且极其隐蔽地将嘴里根本没怎么嚼的饭粒吐了出来,吐完之后,他还做贼似的左右瞟了瞟,见无人在意,又装模作样地挑了一小撮饭粒,重复着那痛苦的表情和吞咽的假动作。 小政儿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记得清清楚楚,阿母说过粮食很珍贵的,不能浪费,结果这个坏人竟然偷偷把饭吐掉,这怎么行? 他看得正起劲的时候,一只大手拨着他的脑袋,“看什么呢?” 秦王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了过来,小政儿昂着头看着秦王,小手一指嬴钰在的地方,“曾大父您看,他不好好吃饭,他把饭偷偷吐出来,吐了好多好多,我都看见了!” 这清脆的童音,在原本只有压抑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的寂静草棚里,不亚于一道惊雷!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自己难以下咽的饭碗上抬起,带着惊愕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聚焦在了嬴钰身上,然后又迅速扫过一脸认真的小政儿,最后,屏息凝神地,小心翼翼地看向了那个端坐在主位,右手还放在自己曾孙头上的秦王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嬴钰的脸一下变得比刚才被太阳晒红时还要鲜艳,那是混合了极度的惊恐和被当众揭穿的狼狈。他手里的粗陶碗差点脱手掉在地上,此刻的身体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惊恐万分地看向秦王。 秦王没有立刻看向嬴钰,而是先垂下了眼帘,看向脚边这个一脸“我发现了重要事情”的小曾孙。 他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头顶,眼睛盯着他看,“他浪费了粮食,你觉得应该怎么罚他?” 这句话让嬴钰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透了,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鞭刑?禁足?还是……更可怕的责罚? 小政儿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小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惩罚的问题。 他想起前几天在田埂上看到的景象,想起阿母顶着毒日头挥汗如雨的样子,想起自己拔草的狼狈模样。 “唔”小政儿终于想好了,“罚他天天来种田,让阿母休息,阿母累!” 小家伙的逻辑简单又直接,坏人浪费粮食,那就罚他去种粮食,阿母种田辛苦,那就让坏人替阿母种。 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答案,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赵絮晚站在稍远处,在小政儿开口指认嬴钰的瞬间,她的心就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嬴钰虽然骄纵,但他毕竟救过小政儿,万一秦王震怒,嬴钰受了重罚,她也不好意思再见姚仪了。 直到小政儿说出“罚他天天来种田,让阿母休息,阿母累!”的时候,赵絮晚只觉得一股酸涩猛地冲上眼眶。 原来小政儿是在心疼自己,是在替自己鸣不平,因为这里的田地是她在管,小政儿以为嬴钰浪费的是她种的。 “哈哈哈哈哈”秦王的笑声在寂静的草棚里回荡,震得棚顶的茅草似乎都在簌簌作响。这笑声太过突然,太过意外,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他用力又揉了一下小政儿的脑袋,“小小年纪,赏罚分明,体恤尊亲,就依你,罚他!嬴钰!” 秦王笑声一收,目光看向几乎瘫软的嬴钰,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威严,“从明日卯时起,每天来这里种地,寡人会派人看着,再敢浪费一粒粮食,就加一天!” 嬴钰猛地回过神,种田?这比起他刚才脑中闪过的那些可怕下场,已经很轻了,至少命还在,至少王上还笑了。 他惨白如纸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劫后余生的表情,几乎是庆幸地应道:“孙儿领罚”,说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虚脱地垂着头,再不敢看任何人。 异人听到了全过程,看着赵絮晚低头掩饰情绪的样子,又看看儿子那副大仇得报的小模样,他眼中笑意弥漫,忍不住凑到赵絮晚耳边,压低了声音,“瞧瞧你儿子,小小年纪就懂得心疼阿母了,这是变着法子让你休息。” 赵絮晚被他突然的靠近和话语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被异人直接拉住了。 赵絮晚实在受不了大热天还黏在一起,她不耐烦的抬头,却正好撞上异人带着笑意的眼睛。 异人的目光细细看着她明显晒黑了些的脸颊,下巴也尖了一点,整个人都瘦了很多。这样的她多了几分利落和勃勃生气,甚至,异人的神情恍惚了一瞬,觉得此刻的赵絮晚有些像他们刚刚见面时的样子,又黑又瘦但眼神却很倔强,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继续抓着赵絮晚的手不放。 “儿子心疼我,可没见你心疼。”赵絮晚推了他一下,“谁把王上招惹过来的我不说,但也不会忘。” 赵絮晚现在严重怀疑异人就是故意的,之前的全部都是他演出来的,他就是想让王上过来,最好带着人过来折腾。 之前几天的做小伏低不过是为了今天的事,让王上看见她的辛苦,让小政儿趁机捣乱,毕竟嬴钰过来了,小政儿又是个记仇的,绝对会忍不住搞事情,只能说这个人太阴险了! 异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辩解,只是又抬手替她撩了一下被汗水粘在脸上的头发,“辛苦了,后面几天歇歇吧。” 他朝嬴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嬴钰此刻还是低着头,一副劫后余生又生无可恋的状态,“有帮手了,你躺着就行了。” ----------------------- 作者有话说:小政儿:轻松拿捏 异人:轻松拿捏 第86章 第86章 午饭结束, 草棚下的沉默并未完全消散,只是从对食物的抗拒,转向了对秦王旨意的敬畏和对嬴钰遭遇的复杂情绪。 不过时间快到的时候, 公子们和大臣们, 无论心中如何翻江倒海, 都默默放下那粗粝的碗筷,重新拾起田埂边的农具。他们的脚步比上午更显沉重, 仿佛此刻去的不是田地而是战场。 虽然秦王对于嬴钰的惩罚看起来什么都不算, 但有些大臣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打算下午卖力的干活让秦王看见他们的努力, 一定不能让秦王偷偷给他们记一笔。 嬴钰看见大家动了之后, 几乎是弹起来的,他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挂着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但眼神里再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不满。 秦王那句“寡人会派人看着”像无形的鞭子悬在头顶。他几乎是跑着奔向上午那块未完成的田地, 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那无形的鞭子抽中。 秦王依旧站在那, 目光扫过重新投入劳作的众人。他的视线在动作明显加快、甚至显得有些笨拙慌乱的嬴钰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并未有特别的表示,但这无声的关注本身已是最强的压力。 小政儿和丹早就吃饱了,也休息够了。两个小家伙显然对顶着烈日再去拔草毫无兴趣。他们手拉着手, 悄无声息地蹭到了秦王身后。秦王那高大的身影在正午偏西的阳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荫凉,正是绝佳的“避难所”。 小政儿紧紧挨着曾大父的腿,丹也依偎在哥哥身边,两人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田地里那些挥汗如雨的大人们,尤其是那个动作格外夸张的嬴钰。 “看, 他是不是努力多了。”小政儿小声对丹说,小手指了指嬴钰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和满足。 丹点点头,“他肯定是害怕了。”丹心有余悸的说,他刚刚吃饭的时候也很害怕,但是看见小政儿一直没什么事,他也就放心了。 田地里,公子们和大臣们不敢再像之前那样磨蹭或抱怨,动作明显快了不少,但效率依旧感人。 嬴钰成了田里一道独特的风景,他几乎是咬着牙在坚持,像是在跟谁拼命。汗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砸在干燥的土块上,瞬间消失无踪。他不敢停,甚至不敢抬手擦汗,秦王那道无形的目光仿佛无处不在。 赵絮晚看着嬴钰那副拼命三郎的样子,心里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毕竟,姚仪的面子还是要顾的,她想着。 她走到嬴钰旁边那块地,尽量用平常的语气低声道:“不用那么急,稳着点,注意别伤着自己。” 嬴钰动作顿了一下,飞快地瞥了赵絮晚一眼,眼神里混杂着感激、尴尬和一丝委屈,闷闷地“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虽然放缓了些,但依旧不敢懈怠。 异人则绕到了赵絮晚的另一侧,他动作看起来比上午熟练不少,一边拔草,一边时不时看看赵絮晚不断滴水的下巴,他低声问:“累不累?要不去树下歇会儿?我看着就行。” 赵絮晚摇摇头,没看他,手上动作不停:“不用。王上还在看着呢。”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带着点刺儿地低声补了一句,“再说,就算有帮手了,我也不能真的躺着不动了。” 话虽如此,想到明天开始嬴钰要天天来,自己确实能轻松不少,心里那点被异人算计的不爽也淡了些。 异人听出她话里的松动,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没再说话,只是拔草的动作更加利落,仿佛在无声地分担。 时间在沉默的劳作和灼人的日光中缓慢流逝,小政儿和丹躲在秦王身后的荫凉里,起初还有些兴奋的指指点点,后来大概是太无聊了,竟靠着秦王的腿,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儿。小政儿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丹也揉着眼睛,头直接就靠在了小政儿的肩膀上。 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秦王微微侧首对一直侍立在不远处的内侍总管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总管躬身领命,悄然退下,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上午的马车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全部在了田边的小路上。 秦王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脚边两个差不多要睡着的孩子身上,他弯腰,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 小政儿一个激灵醒过来,茫然地眨巴着大眼睛,看到是曾大父,才放松下来,哑着嗓子地叫了声:“曾大父?” “嗯,走了。”秦王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一手牵起一个还在犯迷糊孩子,没有再看田地里劳作的人一眼,径直朝着马车走去。 随着秦王的身影离开田埂,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无形重压仿佛瞬间被抽离了。所有人都无声地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脊背瞬间垮塌下来几分。 嬴钰更是如蒙大赦,直接一屁股坐在依旧滚烫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像小溪一样淌下,脸色由潮红转为一种虚脱的苍白。他抬起自己磨得通红的,甚至隐隐有几个水泡的手掌,眼神茫然地看着,又累又委屈,几乎想哭出来。 明天卯时还要来,这个通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赵絮晚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着秦王的车驾消失在道路尽头。她揉了揉发酸的腰,目光扫过瘫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嬴钰,以及周围那些同样精疲力尽,面如土色的公子大臣们。 赵絮晚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却清晰地传遍田埂:“今日就到这里吧。诸位辛苦了,可以回去了。” 这句话如同赦令。公子大臣们如释重负,纷纷丢下农具,拖着沉重的步伐,互相搀扶着,迫不及待地朝着田边停靠的马车走去,背影写满了疲惫与逃离的迫切。 只有嬴钰,还瘫坐在泥地里,望着自己磨破的手掌和那把沾满泥土的锄头,想到明日此时此地,自己还要独自面对这一切,脸上是欲哭无泪的绝望。 秦王带着两个孩子先进了马车待着 马车里放了冰盆,阴凉的感觉是外面比不了的,一进马车小政儿就忍不住叫了起来。 “这里好凉快啊,曾大父!”小政儿很自然的坐了下去,还招呼着丹。丹自从被秦王拉着手后就一直身体僵硬,不敢乱动,瞌睡都被吓跑了,此刻听见小政儿说了之后也没有动静。 “快来”小政儿拉过丹,两个孩子并排坐着,秦王没有上马车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曾大父,你怎么不上来?”小政儿疑惑的看着秦王。 “难不成你们真打算和寡人回宫?”秦王看着不远处还在磨磨蹭蹭的夫妻俩就气不打一处来,还真把他当成看孩子的了? 小政儿摇了摇头,“我们晚上要回家的,今晚有好吃饺子,我们等了一天呢。” “饺子?”秦王转头有些不解的看着他,小政儿立刻来了精神,小手比划着:“饺子可好吃了,里面都是肉,还有面,非常非常好吃,我能吃一大碗!”他用力强调着“好吃”两个字。 “曾大父”小政儿眼睛亮亮的看着秦王,“您今天要不要来我们家一起吃饭?” 那童稚的邀请充满了纯粹的欢喜和分享的渴望,仿佛刚才田埂上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秦王虽然不明白什么东西又有肉又有面,但看着那双明亮圆润的眼睛,他深沉的眼眸里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笑,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小政儿的头顶。 田埂边,赵絮晚看着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的嬴钰,无声地叹了口气。异人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他虽也疲惫,但姿态依旧挺拔,看着嬴钰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紧蹙,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行了,起来,像个什么样子。”他踢了踢嬴钰,“不就是干点活么?瞧你这点出息!大丈夫顶天立地,这点苦都吃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嬴钰被刺得一激灵,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未退,混合着屈辱和愤怒瞪着异人。 赵絮晚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横了异人一眼,示意他少说两句,然后对着地上的嬴钰,尽量放柔了声音:“公子钰,天色不早了。今日确实辛苦,不如随我们一道回府,用些晚膳再回去歇息?府里备了饺子,也正好……”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也正好说说你明日来上工的具体时辰和安排?” 她本是出于好意,想缓和一下气氛,也给嬴钰一个台阶下,顺便谈谈正事。毕竟秦王只说了让他来,具体安排还得他们来定。 异人闻言,直接嗤笑出声,对着赵絮晚道:“你叫他去?呵,你看他这副样子,像是能踏进别人家门的吗?他巴不得立刻飞回自己府里躺着呢!” 异人的嗤笑和那句“巴不得立刻飞回府里躺着”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嬴钰心中压抑的委屈和不甘,凭什么他异人可以这样高高在上地嘲笑他?凭什么他就要认怂逃跑? “谁说我不能去?!” 嬴钰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从地上撑起来,动作太大带起一片尘土。他喘着粗气,脸上混合着泥污和汗渍,他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倔强,狠狠瞪着异人。 “去!我为什么不去?不就是吃顿饭吗?上次你儿子吃了我们家的饭,这次我吃回来怎么了?我去定了!” 说完,他也不看两人的反应,拖着酸疼沉重的双腿,一瘸一拐地径直朝着田边停靠的马车走去。 异人看着嬴钰那副豁出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赵絮晚则是哭笑不得,轻轻摇了摇头,对异人低声道:“你何必再激他?” “走吧。”异人没多解释,扶住赵絮晚也朝马车走去。 当他们三人走到马车旁时,正好听见秦王的马车里传来小政儿清脆响亮,带着无比兴奋的欢呼声。 “太好啦,曾大父要和我们一起回家吃饭啦!回家吃饺子喽!” 这声音如同惊雷,瞬间劈在刚刚还强撑着硬气,正准备爬上马车的嬴钰头上。 “曾大父要回家吃饭”这是回哪个家?还能是哪个家?小政儿的家,那不就是异人的家? 嬴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正午最毒的太阳又当头砸了下来,砸得他魂飞魄散。刚刚那点为了跟异人赌气而强撑起来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我命休矣”的绝望。 去异人家吃饭?和秦王同桌? 开什么玩笑!他下午刚被秦王罚得死去活来,明天还要继续当苦力,现在让他去和王上一起吃饭?他怕不是想死了。 光是想象一下秦王坐在主位上,那沉静的目光扫过来的场景,嬴钰就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抽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不不”嬴钰脸色煞白,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语无伦次地连连后退,仿佛那辆马车是吃人的猛兽。 “我不去了!我突然想起来……想起来我府里还有急事!对!急事!非常要紧的急事!我得立刻回去处理!” 他几乎说不出来什么话,仓惶地丢下这几句话,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早上自己坐的马车拼命的跑,那速度,竟比下午在田里“拼命”时还要快上几分。 赵絮晚和异人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刚刚放狠话的嬴钰又连滚带爬的跑走了。 而那个罪魁祸首此刻正从秦王的马车里探头出来,看见赵絮晚和异人并肩在外面站着后,罪魁祸首再次兴奋的挥了挥手,“阿母,阿父,我们回家吃饭啦!” -----------------------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无意间又让讨厌的人被吓了又吓,就是这么了不起 ps :其实我也更喜欢政大王,有种严肃中带着萌的感觉,简直是萌物,不过之前发的一个作话莫名奇妙被屏蔽了两个字,我还以为不行了 第87章 第87章 嬴钰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卷起一阵尘土, 赵絮晚和异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嬴钰暂时不用面对这更可怕的局面了,但他们可是惨了, 果然轻松没持续多久, 秦王低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等着寡人请你们?” 两人心头一凛, 连忙应声,“是, 王上。” 异人小心地扶着赵絮晚, 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向自己的马车, 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心弦上。 秦王的车驾先行, 他们的马车紧随其后,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敲打着车内两人忐忑的心。 赵絮晚这辈子没想过会穿越,没想到会生了老祖宗,更没想到原来政大王嘴甜的时候能把人哄得心花乱颤, 秦王直接就同意跟着她们走了这简直和她穿越这事差不多的不可思议。 马车停在了家门口, 阿月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了,今天家里的主人差不多都出去了, 阿月一个人闲着没事到门口等着阿姐。 很快就看见了一辆马车,她有些高兴的迎了上去,“阿姐” 帘子掀开了, 只见她的大外甥咧开嘴对着她笑,“姨母,饺子好了没?有没有冰水啊?曾大父今天要来家里吃饭。” 跟着小政儿出现的是丹那张苦不堪言的小脸,“月月姨母。” 阿月木着脸把两个孩子抱了下来,她还在想曾大父是谁,下一秒秦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就出现了。 阿月吃惊的看着秦王, 一时间竟然忘了要下跪,只是带着两个孩子往后面退。 秦王旁边的内侍和蔼的解释,“王上只是来吃顿饭,等会就走。” “好,好,好!”阿月直愣愣的点头,随后转身就跑了回家。 “姨母”小政儿愣在原地看着阿月越来越远的身影。 算了,小政儿摇摇头,转身看着秦王,他伸出一只手手自来熟的牵住秦王的手,又伸着另外一只手拉着丹,“曾大父,我们先进去等着吧,外面太热了!” 秦王就这么被小政儿牵着去了厅内等着。 秦王慢悠悠的看着,这个庭院倒是有些别致,栽种了桂花树,还栽种了一些别的不知道的植物,看起来生机勃勃的。 “这个是我的桂花树,这个是阿母的小菜园,那边是大将军的窝,他现在应该睡着了。”小政儿又拿出了上次给丹介绍的架势介绍起了。 “那你阿父呢?”秦王饶有兴趣的问。 “阿父没有”小政儿摇头,“就我们有。” “那你这个阿父在家的地位看起来不怎么样。”秦王道。 “才不是呢!”小政儿气咻咻的说,“阿父他都打了我好几次屁股了,特别特别疼。” 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好像恨不得调换位置把异人打一顿似的。 秦王没忍住又笑了起来,丹也没忍住跟着笑了出来,他还不知道原来小政儿被打过屁股。 虽然自己说出了自己的糗事,但小政儿没有任何的不好意思,他坦荡的很。 很快三人就到了厅内,这里放着和秦王那边一样的桌子椅子,不同的是还有两张很特别的椅子,说是椅子,但又像桌子,因为上面还有一块小木板。 “这是你们的?”秦王伸手拍了拍。 “对”小政儿也跟着伸手拍了拍,不过他个子矮,秦王拍得是小木板,他拍得是椅子腿。 秦王说了一句“不错”后终于坐了下来,此刻的赵絮晚和异人也赶了回来。 不过他们没有去厅内,而是先去洗澡更衣了,毕竟他们可是劳累了一整天,又脏又臭的那田地里的味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呆得住的。 小政儿和丹这两个偷懒一整天的,吃完洗都没事。 夫妻两个把自己收拾干净后才去了厅内,此刻的秦王正在和孩子们说说笑笑的。 褪去了白天的严肃,此刻的秦王更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看着两个调皮捣蛋的曾孙。 秦王看见两个孩子坐到了那张“特别”的椅子上后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个子矮的孩子也能跟着上桌吃饭。 秦王听着小政儿叽叽喳喳地介绍,偶尔问上一两句,声音低沉却没了白日的肃杀,倒真像个好奇的长辈。他甚至还拿起了小政儿的弓箭比划了两下,逗得孩子咯咯笑了两下。 赵絮晚和异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堪称温馨的画面。两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瞬。 “王上。”两人上前,恭敬行礼。 秦王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语气平淡无波:“收拾好了?那饺子什么时候能端上来?” 秦王是真的有些饿了,他这一天都在外面待着,吃的也不多,现在回到了放松的地方,感觉胃都空空的。 “是,是,王上稍待,这就去安排。”赵絮晚连忙应声,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又退出了厅堂留下了异人一个人对着秦王。 …… 厨房里,气氛更加紧张。 阿月正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几个手忙脚乱的侍女,包好的饺子摆了一灶台还没动。 她一见赵絮晚进来,立刻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阿姐,秦王,真是秦王!他怎么会来我们家吃饭?饺子?还要冰水?政儿他……我,我刚才是不是失礼了?我好像没行礼就跑了!”阿月语无伦次,脸色煞白,显然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拍拍阿月的手,“别慌!天塌不下来。秦王是王上,也是政儿的曾大父,他愿意来,我们只当是家里来了位尊贵的长辈,尽心招待便是。失礼之处,王上既未怪罪,想必也不会再提。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饺子送过去,把冰水备好。” 她环顾厨房,看到还略显慌乱的下人,果断挽起袖子,“阿月,你负责准备冰水,其他人,听我安排,直接下饺子吧!” 煮饺子倒是快得很,反正饺子早就包好了,锅烧开水后直接下饺子就行。 赵絮晚为了不去前厅陪秦王,一直磨蹭着不肯出去。 厅堂里,气氛有些微妙。 异人僵硬地坐在下首,努力搜刮着话题,秦王倒是很随意,偶尔逗弄一下又爬到他膝边的小政儿,问些童言童语的问题。丹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政儿,”秦王捏了捏小政儿肉乎乎的小脸,“你说你阿父打你屁股?是为何呢?” 小政儿立刻来了精神,小嘴叭叭地告状:“因为政儿想阿母了,所以出去看她,结果被阿父打了。”他撅着嘴,控诉得理直气壮。 异人默默的看着儿子,“那次难道不是你自己一个偷偷摸摸的跑出去差点找不到了,打你也是你应得的。” 小政儿:…… “那,那上次我不喝药的时候你也打了 。”小政儿又委屈了,“你,你不能好好的说吗?” 看着父子俩你来我往的样子,秦王摇头叹气,“想不到你还是一个严父,平日里倒是看不出来的。” 异人连忙躬身:“不敢当王上夸奖,只是……只是……”他一时语塞。 “只是什么?”秦王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异人硬着头皮:“只是为人父母,总盼着孩子平安康健,所以有时难免……严厉些。” 秦王“嗯”了一声,“平安康健……倒也是朴实的心愿。” 就在这时,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从厨房方向飘了过来。 “饺子!”小政儿欢呼一声,他小鼻子灵得很,使劲嗅了嗅,“饺子好像好了!” 赵絮晚和阿月带着下人端着盘子进来了,一人一盘饺子,还有一碗汤和冰水。本来想着晚上了,再喝凉得不好,但想着孩子期待的样子,阿月还是给端了上来。 秦王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那些圆润的食物上,带着一丝探究。“这便是饺子?” “回王上,正是。”赵絮晚恭敬地回答,“馅料是猪肉与韭菜,加了姜末、盐和少许酱调味,猪肉是经过处理的猪肉,没有什么腥味的,不知是否合王上口味。”她手心全是汗,这简陋的家常食物,在秦王的山珍海味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小政儿可不管这些,他已经迫不及待被侍女抱上了自己的椅子,眼巴巴地看着饺子,“曾大父快尝尝!可好吃了!阿母包的饺子最好吃!”丹也被抱到了小政儿旁边的椅子上,同样充满期待地看着。 秦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在所有人的屏息注视下,他缓缓将饺子送入口中。 一时间,餐厅里只剩下吃饭的细微声音,赵絮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秦王慢慢地咀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片刻后,他微微颔首,然后又夹起了一个饺子。 “尚可。”他淡淡地评价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赵絮晚和异人悄悄对视一眼,然后松了一口气。 小政儿看到秦王动了筷子之后,立刻跟着埋头苦吃起来,吃得小脸鼓鼓囊囊。 阿月终于敢走了,菜都端了上来,她也不想陪着秦王吃饭,干脆直接回了厨房,她和雨还有云在一起还能吃得下,在这里,说句话要过脑子半天,她可受不了。 赵絮晚和异人也小心翼翼地开始用餐,餐桌上的气氛在食物的香气和孩子们满足的咀嚼声中竟奇异地缓和下来,少了几分压抑,多了几分寻常人家晚饭的烟火气。 屋内灯火温暖,映照着围坐一桌的众人,秦王沉默地吃着饺子,目光偶尔扫过吃得香甜的小政儿,扫过生怕他不满意的异人和赵絮晚,也扫过这间充满了生活气息,与他的宫殿截然不同的屋子。 …… 晚膳在一种奇异的略带紧张却又透着温馨中结束了。小政儿满足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从他那张特制的小椅子上跳下来,噔噔噔跑到秦王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 “曾大父,你觉得饺子好吃吗?”他问得认真,毕竟是他邀请来的秦王,要是不好吃可遭不住了。 秦王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曾孙毫不掩饰的期待眼神,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他抬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小政儿的脸蛋,低沉的声音像是疲惫又像是放松。 “不错,这饺子很是稀奇,以往都没有见过。” 这评价,比起方才用餐时的“尚可”,似乎又多了那么一点分量。 小政儿立刻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开心地昂起头,小手叉腰,“那当然,这是阿母想出来的,阿母最厉害了!曾大父,以后你要是想吃了,再来吃好不好?阿母还会包好多好多馅的饺子,还有馄饨,还有……”他掰着小指头开始数。 秦王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没有直接答应,只是又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脑袋。 赵絮晚给几个侍女使眼色,很快两个孩子被哄去了洗澡更衣。 …… 厅堂内短暂的温馨在孩子走后又变得凝肃起来,秦王转向了自晚膳开始就始终绷紧着神经的异人。 “异人”秦王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日寡人让众公子和大臣亲自拔草耕种,你亦在场。寡人观你神色,似有所思。说说看,你对此行,有何感想?” 这问题来得突然,赵絮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看向异人,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异人站起身,对着秦王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声音清晰:“回禀王上,臣深感震撼。” “哦?震撼何处?”秦王目光如炬。 异人组织着语言,字斟句酌:“震撼于农事之艰辛,儿臣往日只知春种秋收,粒粒辛苦,然今日躬身田垄,方知烈日灼背,汗透衣襟,腰酸背痛是何等滋味。那田间杂草,看似柔弱,根系却盘根错节,深扎于土,非全力不能拔除。农夫一年四季,栉风沐雨,面朝黄土背朝天,其苦远胜儿臣今日所尝百倍。”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秦王,见其神色未动,才继续道,“更震撼于王上深意,王上此举,非为惩戒,实为警醒。警醒我等生于富贵,长于宫阙之人,勿忘立国之本,勿忘黎民之苦。若无农夫勤恳,何来仓廪充实?若无仓廪充实,何来强兵壮马?何来社稷安稳?” 秦王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摩挲桌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继续说。”秦王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不满。 异人定了定神,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儿臣以为,王上今日之策,乃是将‘重农’二字刻入我等骨血之中。唯有亲身体验过稼穑之艰难,方知农为国本之重,方知体恤民力,轻徭薄赋之必要。日后处理政事,涉及农桑赋役,方能设身处地,不敢轻忽怠慢。此乃长治久安之根基。” 秦王的目光在异人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锐利的审视似乎要看穿他心中的真实所想。半晌后,他才缓缓开口,“记住你今日所言,日后行事,莫忘今日田中滋味。” “是,臣谨记王上教诲!”异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诺,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秦王的目光随即转向了赵絮晚,那无形的压力瞬间转移。赵絮晚心头一紧,连忙垂首,大气不敢出。 “赵氏”秦王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探究,“你非生于秦,长于赵。寡人问你,依你所见,我大秦之百姓,与你故国赵国百姓,有何不同?我大秦,是否比赵国更好?” 这个问题怎么比问异人的更加尖锐赵絮晚只觉得眼前发昏,头皮发麻,手心全是冷汗。 她强迫自己冷静,斟酌着词语,“回禀王上,妾身见识浅薄,所言恐难周全,请王上恕罪。” “但说无妨。”秦王端起冰水,呷了一口,似乎很有耐心。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而恭敬:“妾身以为,秦赵两国百姓,皆为勤苦劳作之人,所求无非是温饱安宁,此乃天下百姓之共性。然……”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道,“不同之处,或许在于秩序与法度。” “哦?”秦王挑眉,示意她继续。 “赵国因为法令执行松弛,所以百姓性情更不羁,生活更自在。而秦国,妾身最近所见所闻发现,法令严明,深入人心。农有田亩之制,战有军功之赏,一切皆有章法可循,因此百姓生活更显克己,平日里也不见他们休息的时候玩闹说笑。” 赵絮晚小心的打量秦王的脸色,发现他没什么不高兴,才继续说:“但妾身观其田间耕作,井然有序,街市行走,也鲜有喧哗,这份秩序感,倒是妾身在赵国较少深切感受到的。” “至于秦国是否比赵国更好……”赵絮晚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谨慎,“妾身一介妇人,不敢妄断。妾身只知,在何处,便守何处的规矩,尽何处的本分。秦国律法森严,赏罚分明,百姓依律而行,各安其业。若能长久如此,国力强盛,百姓自然也能从中受益,安居乐业。” 秦王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赵絮晚,似乎在回想。 “那依你之见,这律法严格是好还是不好?”秦王问。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颤抖,缓缓开口:“王上,律法如国之筋骨,严苛与否,当审时度势,妾身以为,律法严苛,在混乱之世,立国之初,其利甚大。” 她顿了顿,继续说:“昔年天下纷争,秦地偏处西陲,强敌环伺,若无严刑峻法约束上下,恐难立足,商君所立军功爵制,赏罚分明,激励耕战,使秦人勇于公战,怯于私斗,国力日强,此皆严法之功,明证于史。” 赵絮晚看到秦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这给了她勇气,但也让她更谨慎。 “但是,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此一时彼一时也。严法如猛药,不宜常服。”她的声音放得更轻缓,“妾身斗胆直言,若天下已定,海内承平,百姓所求已非仅仅是生存活命,而是安居乐业,休养生息之时,仍以严苛之律法绳之,其矛盾和弊端会越来越多。” 赵絮晚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严法如果过甚,百姓的言行举止皆如履薄冰,久而久之,必生怨恨之心。如同今日那田间的禾苗,若捆缚过紧,虽一时看似整齐,却失了生机,难有舒展繁茂之日。” 赵絮晚鼓起最大的勇气,直视秦王的双眼,“妾认为天下大定之时,便是律法由严苛转向宽仁,由震慑转向教化之机。唯有如此,方能收长治久安。” 话音落下,厅堂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已经凝固。 赵絮晚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一刻不停的快速跳着,她垂着眼帘,不敢再看秦王,只觉那道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得她喘不过气。 “赵氏”秦王身体微微前倾,“依你方才所言,律法当因时而变,宽严相济,以求长治久安。此论,倒颇有几分见地,非寻常妇人能及。”他顿了顿,继续说:“寡人再问你……” “你言下之意,是认定我大秦,终有一统天下之运势” 轰地一声,异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缓缓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赵絮晚。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握紧手心,“王上明鉴,妾不敢妄言天命,但自入秦以来,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皆指向一事。” “天命所归,在于秦!在于王上!” 此言一出,厅堂内落针可闻。秦王的眼神骤然一凝,身体似乎也微微绷直。 赵絮晚的语速加快,话语如同决堤之水,带着一种近乎的虔诚。 “秦地山川险固,沃野千里,秦军锐士如虎,所向披靡,秦法森严明断,政通人和。此皆非天眷而何?” “七国纷争数百年,早已疲惫不堪。韩魏苟延,燕齐偏安,楚虽地大而内政纷乱,赵已是强弩之末,亦难挽颓势。唯有大秦,在王上雄才大略统御之下,上下齐心,国力蒸蒸日上,如日中天!” 异人默默低头,没想到赵絮晚突然变得,变得这么……,这话一出,还怎么接啊? “王上,那您的所有作为是为了统一天下还是为了仅仅让秦国存活于世?”这下是轮到赵絮晚逼着秦王问话了。 秦王语塞了,他只是突发奇想的逗弄一下人,没想到让自己下不来台了。 ----------------------- 作者有话说:阿晚:打不过就加入,使劲吹一波,看你能不能接得住 今天有没有为大秦一统天下而努力啊,秦王 第88章 第88章 赵絮晚那句石破天惊的质问, 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秦王心中激起千层浪。 短暂的死寂中,秦王真的被这个问题拽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思, 他真的开始认真思考了一番赵絮晚的话。 他对秦国的未来到底怎么想的?希望秦能一统天下还是只是存在于世? 他威严的面容上, 罕见地掠过一丝迷茫。 他想到了刚刚从赵国归来, 在咸阳宫那个风雨飘摇的继位之初。彼时的他,名为秦王, 实如傀儡。楚国赵国的虎视眈眈尚在其次, 真正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是朝堂内根深蒂固的权臣, 尤其是那位权倾朝野, 以季父自居的穰侯魏冉,以及他的母亲,威仪赫赫的宣太后。 那时的母子,与其说是相依为命, 不如说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在一条随时可能倾覆的船上。宣太后, 是他唯一的依靠,也是他必须仰仗的, 他清晰地记得,母亲教导他,审视他, 也,控制着他。 她陪着他,或者说,她主导着,与一个又一个心怀叵测的臣子周旋。每一次交锋,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那时的目标是什么?只有活下去,然后掌握权力!他必须摆脱被架空的命运! 至于一统天下?那是远在天边的星辰,遥远得如同神话,他甚至连仰望的闲暇都没有。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借力打力,都只为在那座深不见底的权力迷宫中,为自己争得一片立足之地,争得一个能真正发号施令的位置。 后来,他等来了范雎。 那个衣衫褴褛却目光如炬的魏国士子,他记得范雎第一次秘密觐见时,那句振聋发聩的“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和那更直刺要害的“秦国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 正是范雎,为他拨开了眼前的迷雾,提供了剪除外戚,集中王权的锋利匕首。驱逐四贵,架空母后,他终于真真正正地,彻彻底底地将至高无上的权力攥在了自己手中。 再后来,他拥有了武安君白起,那个沉默寡言却战无不胜的将领。伊阙之战、鄢郢之战、华阳之战……白起用一场又一场辉煌到令人颤栗的胜利,将秦国的疆域和威名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秦国的存活早已不是问题,秦国的强大已是天下共识。 可是……然后呢? 秦王的目光开始放空,他拥有了权力,拥有了强大的军队,拥有了令列国胆寒的国力。他每日批阅如山的简牍,运筹帷幄,调兵遣将,让秦国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隆隆向前。他习惯了胜利,习惯了扩张,习惯了诸侯的畏惧与朝贡,这一切似乎都成了理所当然。 但他好像真的从未认认真真地去思考过这一切的终点,究竟在哪里?是为了让秦国永不停歇地运转下去,吞噬更多的土地和人口?还是有一个更宏大的足以配得上他耗尽心血所积累的这一切力量的目标? 赵絮晚那句“仅仅让秦国存活于世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潜意识里某种习以为常的惯性。仅仅存活?不,秦国早已超越了生存。那么,他孜孜不倦日夜操劳,驱使着整个国家奋力前行,最终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维持这种不断扩张的惯性吗? 哦,是为了统一天下啊…… 统一天下,此刻不再是史书上遥远的传说,不再是策士口中煽动人心的口号,而是像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响。它如此沉重,又如此地……理所当然! 仿佛他过往所做的一切铺垫,他扫除的障碍,他积累的力量,冥冥之中都在指向这个唯一的终极的归宿。商鞅变法奠基,惠文王、武王东出,他派武安君连年征战。 秦国几代君王接力般的奋斗,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结束这数百年无休止的割据与战乱,将这破碎的山河,重新熔铸成一个整体吗? 秦王觉得自己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看向赵絮晚,这个来自赵国的女子,这个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的女子,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无比不同。 秦王的目光又缓缓扫过一旁垂首的异人,终于,他低沉而缓慢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赵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又似乎在确认自己即将出口的每一个字的分量,“你方才问寡人,所求为何……” 秦王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紧紧锁住赵絮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寡人继位之初,所求的不过是生存与权力。” 他顿了顿,“不过你今天这番话倒是点醒了我,是不是秦也可以试试往一统天下的方向……”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突然间她有些后悔撩拨这个王了,这斗志,也太容易被撩出来了吧?但此刻任何虚伪的恭维或刻意的退缩都毫无意义,甚至会招致这位已经“觉醒”的王的不满。她得拿出最务实的态度。 “王上志存高远,令妾身叹服。”她微微欠身,声音恢复了镇定,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但一统宇内,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仅凭秦一国之力便可轻易达成。大王明鉴,六国虽不如秦强,却也绝非待宰羔羊。”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而清晰:“妾身斗胆进言,大王宏图伟业,非朝夕可成。纵使秦国兵锋无敌,国力鼎盛,欲荡平六合,恐怕也尚需十数年乃至数十载之功,甚至可能会历经几代君主才能达到。” 异人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她知道吗?她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 在一个老人,一个虽然不服老但是也能看出来苍老的君主面前说要历经几代,这跟催着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就在异人以为秦王可能会发怒的时候,预想中的暴怒并未降临。 短暂的沉默后,秦王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发出一阵低沉而略显沙哑的笑声。这笑声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种释然的意味,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呵呵呵”秦王微微摇着头,目光从赵絮晚紧绷却依旧镇定的脸上移开,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赵絮晚的话。 “你说得对,大业非一代之功。寡人……寡人老了。”他坦然承认了这个事实,没有一丝矫饰。 随即,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探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戏谑,看向赵絮晚。 “那你觉得,寡人的太子柱如何呢?他可有几分帝王气象?” 这问题…… 赵絮晚心头一凛,她迅速垂下眼帘,避开秦王那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目光。 思考片刻后赵絮晚还是决定尊崇内心,“回王上,妾没有见过太子,无从置喙。” 秦王闻言,似乎这才想起了什么,轻轻“哦”了一声,脸上那丝玩味的笑意淡了下去,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是了……寡人今日出来,倒是把他一个人留在章台宫。”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案牍劳形中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甚至可能还在求助别人的太子柱的身影。 然后,秦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不过寡人瞧着,”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了然,“他看起来,也大不像是个能……一统天下的君王。” 这句话由秦王口中说出,明明是说出去可以吓死一片人的话,偏偏带上了一丝丝的伤感。 赵絮晚低着头,这话之前除了范雎没人敢接,之后就更没人敢接了。 秦王这辈子没怀念过什么,也没有后悔什么,但此刻他内心是真的有一些怀念先太子,若不是先太子去了,也轮不到安国君,本来他无所事事惯了,陡然成了太子后,根本没办法适应。 不过,好像还有人…… 秦王的目光精准而缓慢地落在了站在一旁的异人身上。 异人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般劈开混沌,这是机会!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然后抬起眼,迎向了秦王的视线。 他的眼神深处燃起一丝孤注一掷的火焰,努力维持着不闪躲的姿态。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畏缩,一丝失态,都可能会让他失去一些东西,秦公子最不能丢失的就是野心! 秦王看了他良久,最终,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随即化作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太多东西。 他没有再对异人说什么,也没有再看赵絮晚。他慢慢起身,宽大的袍袖拂过桌子,侍立在角落的内侍立刻无声地趋前。 “回宫。”秦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情绪。 这就结束了?赵絮晚和异人面面相觑,异人的满腔热血瞬间就凉了。 不过很快他们还是跟上了秦王,准备一起送秦王出门。 秦王一脚都快踏出去了,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他转身,“寡人去看看政儿。” 小政儿此刻已经和丹泡完了澡,穿好了衣服,两人舒坦着躺在床上互相说话。 “政,你今天好厉害,你的曾大父那么凶,你都敢拉着他。”丹侧着身子看着小政儿。 小政儿鼓起脸,“曾大父又不打人,这有什么,你看我阿父打人我都不怕,别说曾大父了。” 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听得让人发笑,丹笑了两下后又惆怅起来,“我有点想我姑姑了。” 虽然姑姑有时候看起来很凶,但是对他很好很好,分开了好几天,他真的有些想念了。 小政儿沉默了一会后,问道:“那你要回家住吗?” 丹低头纠结的扣着手指,“我,我也不知道。” 来的时候姑姑说要听话,不能惹人生气,他一直都很听话,犯错了也主动承认,就怕小政儿讨厌他了,不和他玩了,就怕赵絮晚嫌弃他烦了。 所以他不敢说自己想回去,而且也不能说。 “你回去吧!”小政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说道,“反正我们都玩了好几天,你姑姑一个人也很孤单的。” “真的吗?”丹惊讶的问。 “那,那当然了。”其实说完之后小政儿就后悔了,丹走了,他又是一个人了,可是他说出口的话怎么能随便放弃呢?所以忍着难受也要答应! “太好了”丹高兴了。 小政儿没说话了,默默翻了一个身背对着丹。 丹高兴完了,看见小政儿不说话,还背对着他,他想了一会伸手拍着小政儿,“我回家几天后还能再来吗?” “唔”小政儿翻了回来,仰躺着“思考”了一会,然后迫不及待的说:“当然可以了,你想来我就让阿父派人去接你。” 秦王的身影在门口停留,他并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望着那两个小小的轮廓,听了半天的童言童语后,本来没什么表情的目光都变得柔和了下来。 尤其是小政儿那句嘴硬的“那当然可以了”,那腔调都变了,秦王听得尤其是好笑。 侍女战战兢兢的在门口看着,生怕秦王有什么不满。 不过秦王没有待多久,很快他收回视线,不再停留,一步步又融入了外面深沉的夜色里。 …… 虽然秦王走了,但赵絮晚依旧对秦王带人来体验的事感到奇怪。 直到几天后,她从大农令和田都尉那边知道了事情的缘由。 本来大农令和田都尉两人窃窃私语,但是赵絮晚也闲的没事,干脆凑了上去,田都尉瞪她,她也当没看见。 大农令一向对赵絮晚很客气,加上这事也不算秘密了,干脆就告诉了赵絮晚。 赵絮晚至此才知道,原来是咸阳宫里出了个吃里扒外的管事。那管事掌管御膳房,仗着秦王素来节俭,后宫也不尚奢靡,竟胆大包天,暗地里贪了巨额钱财。事发时,许多人还蒙在鼓里,稀里糊涂成了他中饱私囊的工具。 大农令和田都尉低声议论着这桩宫廷丑闻,赵絮晚在一旁听了个明白,心中那点关于秦王突然造访的疑惑才算是彻底解开。 难怪……她就说秦王怎么可能心血来潮来体验农桑。 “原来如此……”赵絮晚喃喃自语,随即心头一动,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探究,“那这位管事,是何方神圣?又是谁的人?” 她目光不由自主瞟向远处正一丝不苟地给田地浇水的嬴钰。 大农令闻言,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和无奈的神情。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靠近,才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赵夫人慎言。”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嬴钰的方向,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道:“那位……可是楚人。” 说完,他似乎觉得还不够明确,又极快地几乎是用下巴点了一下嬴钰忙碌的背影,补充道:“与华阳夫人那边,关系匪浅。” “楚人……”赵絮晚的心猛地一沉。 一瞬间,许多零散的碎片在赵絮晚脑中飞快拼凑起来,秦王对太子柱能力的失望,那句“不像是个能一统天下的君王”的冷酷评价竟然不是空穴来风。 “多谢大人告知。”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对大农令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波澜,“今日之事,只当从未听过。” 大农令见她如此反应,似乎松了口气,也连忙点头:“夫人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他拉着还想说什么的田都尉,匆匆离开了,仿佛再多待一刻,就会有人来问他们。 赵絮晚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嬴钰,嬴钰还一无所知的浇水。 草拔完了,现在是没日没夜的浇水,祈祷着这些能早点成熟,要不然他这老腰可受不了了。 看着不远处说说笑笑的几人,嬴钰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了。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撞上了,本来那些事也牵扯不到他,谁让他也没有一官半职,偏偏他不争气,被逮到了浪费粮食,这下好了,本来是体恤民情,体验农桑,这下彻底完蛋。 好在秦王只是说一段时间,要是长久下去,他求着亲父也要走。 嬴钰抽空又瞅了一眼赵絮晚,他是搞不懂这个女人,人家都在家里好好待着相夫教子,偏偏她要出来,风吹日晒的吃土难道就很好吗? 嬴钰心里骂骂咧咧,手上动作却一刻不停。 …… 赵絮晚忙里偷闲的看了一会后回家陪孩子去了,自从丹走了之后,小政儿这几天一直折腾别人。 大将军被他一天带出去溜了好几遍,现在一看见小政儿就躲得远远的。 乳娘和侍女也被他折腾的苦不堪言,赵絮晚寻思着这么下去也不是一个办法,只能回家去陪陪他。 有她在,起码小政儿不会不分轻重的折腾人。 赵絮晚刚踏进院门,耳畔便传来小政儿不满的嚷嚷和乳娘略带疲惫的劝慰声,大将军蔫头耷脑地趴在角落,见小政儿目光扫来,立刻警惕地竖起耳朵,随时准备开溜。 “阿母!”小政儿眼尖的看见了赵絮晚,立刻抛下被他缠得无法脱身的乳娘,炮弹般冲了过来,一把抱住赵絮晚的腿,仰着小脸,大眼睛里盛满了无处发泄的精力,“阿母陪我玩!” 赵絮晚弯腰捏了捏儿子气鼓鼓的脸颊,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她早料到会如此,也早有准备。 “无聊了?那正好,阿母最近想到了一个治你,不是,是给你寻了个新鲜玩意儿。”赵絮晚牵起他的手,示意身后的侍女将东西拿过来。 侍女捧来的,是几根用坚韧草茎反复搓拧精心编织而成的长绳,比寻常的绳索更粗韧,也更有弹性。 “这是什么?”小政儿好奇地戳了戳草绳。 “这叫跳绳,”赵絮晚微笑着,“玩法可有趣了。来,阿母教你。” 她让两个身量较高的侍女各执长绳一端,拉开距离站定,随着侍女们有节奏地甩动长绳,草绳在空中划出呼呼的风声,赵絮晚看准时机,轻盈地跳入绳圈,随着绳子的起落跳跃,动作虽不花哨,却流畅自然。 小政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无聊和烦躁一扫而空,只剩下跃跃欲试,“我试试!我要玩!” “莫急,”赵絮晚跳了几下便出来,气息平稳,“这需要些巧劲儿,也要大家配合。”她看向旁边看热闹的乳娘和几个年轻侍女,“都来试试?人多才热闹有趣。” 乳娘和侍女们有些犹豫,但见赵絮晚鼓励的眼神,又看到小公子兴致勃勃,便也笑着点头,半推半就地拉入了“游戏”行列。 很快,院子里便热闹起来。初时自然是手忙脚乱,小政儿要么冲进去早了被绳子绊住脚,要么跳晚了绳子已经落下打在身上。侍女们甩绳的节奏也时快时慢,配合不佳。 “哎哟!又绊着啦!” “慢些慢些,小公子看准了再跳!” “对,就这样,一二三……跳!” 小政儿摔了也不恼,笑着爬起来再战。在赵絮晚的指导和鼓励下,他渐渐摸到了门道,能连续跳上好几下了,兴奋得小脸通红,拍着手叫好。 赵絮晚也加入了几次,带着小政儿一起跳,母子俩配合还挺默契,连续好几下都没有出错。 不过这个还是耗费体力的,小政儿跳了没一会,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小胸脯剧烈起伏着,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 他累得几乎站不稳,却还意犹未尽,拽着赵絮晚的衣袖,“阿母,明日,明日还要跳!” “好,明日再跳。”赵絮晚笑着应允,拿出帕子细细擦去他额头的汗珠,又招呼众人,“都辛苦了,歇息去吧,晚膳多备些。” 众人笑着应声散去,赵絮晚将软绵绵的小政儿抱回屋内,吩咐备水沐浴。小家伙在温热的水中眼皮就开始打架,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丹回来的时候一起跳……” “好好好”赵絮晚一边应声一边说,“你可别睡了,等会吃过饭再睡。” 小政儿被赵絮晚说的只好强打起精神,使劲撑着,晚上吃饭的时候眼睛睁一会闭一会的,给异人看得一直笑。 好不容易孩子吃完了,给抱下去了,异人看着赵絮晚道:“你今天又怎么折腾他了?” -----------------------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晕晕乎乎)(眼睛睁不开)这饭,看着有点困啊…… 五十个小红包 最近来了好多新的读者,谢谢你们喜欢这个故事,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第89章 赵絮晚一边夹菜, 一边抬眼看他,唇角微扬,带着几分小得意, “陪他玩, 那叫折腾吗?那是帮他消耗那满身无处安放的精力。” 她放下筷子, 身体微微前倾,“你是没瞧见, 下午那会儿, 小政儿缠得所有人都快招架不住了, 大将军见了他都绕着走, 我呀, 这是给他找了个新乐子,发泄一下他无处安放的精力。” “什么乐子?”异人饶有兴致地问。 “叫跳绳。”赵絮晚比划着,“用韧草编的长绳,两人甩着, 人在中间跳。看着简单, 跳起来可得讲究时机和配合。刚开始他笨手笨脚的,不是绊着就是被打着, 摔了好些个屁股墩。”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摔了?没哭鼻子?”异人挑眉,想象着那场景。 “哪能啊!”赵絮晚语气轻快, “忙着玩,哪有空去哭,摔了爬起来就接着玩,不服输的很,幸好慢慢摸着了门道,能连着跳好几下了, 高兴的要死,我还陪着他跳了一会,就连乳娘和几个侍女都被我拉着一块儿玩了。” 异人想象着那画面,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倒会想法子,难怪他累成那样,饭都没吃完眼睛就睁不开了,还嘟囔着什么……”他努力回想儿子含糊的呓语。 “等着丹回来的时候一起跳呢,”赵絮晚替儿子解释,眼中满是温柔,“这是玩上瘾了,还惦记着等丹回来分享和显摆呢。” “这小子,不过看他没再闹腾了,累点也值了。只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促狭地看着赵絮晚,“你这陪玩的劲头,我看比儿子也差不了多少,没闪着腰吧?” 赵絮晚白了他一眼:“我那是为了教他,示范!再说了,活动活动筋骨有什么不好?” 赵絮晚重新拿起筷子,语气轻松:“总比他精力无处发泄,闹得所有人都不宁强。” 赵絮晚一边吃一边装作不经意的问异人,“今天我听大农令和田都尉说宫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异人正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赵絮晚。烛光下,他脸上的轻松笑意淡了些,眼眸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凝重。他放下筷子,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也听说了?”异人的声音依旧平稳,“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一个胆大包天的管事,仗着王上节俭,后宫用度不奢,竟敢在采买上做手脚,贪墨了数目惊人的钱财。”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赵絮晚适时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竟有这等事?那管事好大的胆子!” “是啊,”异人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带着点讥诮,“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王上最恨这等蠹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案子牵连甚广,治栗内史上下,采买经手的吏员,甚至一些得了好处或睁只眼闭只眼的宫人,都脱不了干系。” “更棘手的是,”异人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敲击了一下,“这管事背后,据说与几位夫人关系匪浅。”他没点名,但赵絮晚心知肚明,指的就是太子柱后院里那些有背景的姬妾夫人们。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太子后宫的几位夫人们。”异人终于点明了赵絮晚从大农令那里听来的关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们身边的人,或明或暗,总想在这些地方分一杯羹,安插人手,得些方便。” 说到这里,异人沉默了片刻,他没有任何动作,偏偏赵絮晚能感觉到他内心的不平静。她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说起来,”异人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我的母家……夏夫人那边,也有人曾想往里面插人手,试图分润些油水。” 他抬起眼,看向赵絮晚,那眼神里有庆幸,也有几分自嘲和无奈,“幸而母家势弱,根基不深,争不过那些树大根深的,最终没能挤进去,反倒因此躲过了一劫。” 他无声地吁了一口气,像是要吐出胸中的浊气。“否则,今日被牵连问罪的名单里,怕是也要添上几个韩姓的名字了。” 赵絮晚默默听着,心下了然。 “原来如此,”赵絮晚轻声应道,没有再多问。她明白异人此刻复杂的心境,对贪婪者的厌恶,对母家险些卷入的后怕,以及对这深宫之中无处不在的倾轧的疲惫。 异人看着赵絮晚了然的神情,忽然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带着点自嘲:“你看,这就是咸阳宫。一顿饭,一勺羹,底下都可能藏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有时候,无权无势,反倒成了一种保护。” “这潭水,比在邯郸时,深多了。” 异人微微叹气。 …… 嬴钰知道母亲宋夫人那边竟也欠牵扯贪污的时候,已是两日后。消息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浇得他浑身发冷。他终于明白了秦王为何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了。 宋夫人带着哭腔的恳求嬴钰帮忙,她并非核心主谋,但那些试图安插人手的动作,终究留下了痕迹,如今成了别人攻讦的把柄。她求嬴钰想想办法,疏通关节,至少别让那几个被牵连的亲族伤筋动骨,颜面扫地。 嬴钰气得在屋里团团转,砸了手边一个陶盏。母亲糊涂,这等要命的事也敢沾边!他恨那些贪婪的蛀虫,更气母亲的短视。可气归气,看着母亲惶恐憔悴的脸,血脉里的责任又沉甸甸地压下来,他不能不管。 然而,找谁?他虽顶着王孙身份,但在咸阳根基尚浅,尤其是涉及后宫宗亲这种盘根错节又极其敏感的事务,他那点人脉根本不够看。 太子柱?不行,此事本就微妙,亲父绝对不可能帮忙,甚至可能为了王上的信任,直接让母亲…… 思来想去,嬴钰悲哀又无奈地发现,眼下能接触到的,似乎最有办法也最可能愿意听他说话的,竟然只有赵絮晚,或者说她背后的异人。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憋闷。凭什么是她?一个来自赵国的女人,却能在这咸阳城里活得比他这个正经王孙还自在? 她甚至能指使他去种地,除草,浇水,而她自己真的就当了甩手掌柜,这些天下来,她人都白了不少,而他越来越黑!这简直荒谬! 可偏偏就是这份“荒谬”的自由,彰显着她在秦王那边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信任和纵容。她的“有权”,不在于官职爵位,而是在于这份近乎任性的行动自由和那份连秦王都默许的“特殊”。 想到这里,嬴钰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满心不甘,却又不得不承认现实。 虽然他想去让赵絮晚帮忙,但又没有理由和借口去找他,想到这里,他就懊恼上次没有去赵絮晚和异人家里吃饭,没准能拉近一点关系。 现在他坐在田边叹气老天不给他面子,如果那天秦王没有去,他不就顺势去了吗? “公子”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内侍犹豫了半天说道:“仆觉得晚夫人估摸着早就知道了。” “怎么说?”嬴钰睁大双眼看着他。 “您没察觉到这几天晚夫人看您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吗?”那奴仆轻声的说,“估摸着是知道了,但是一直没说。” “什么?”嬴钰又炸了。 赵絮晚正蹲坐在那边看着最近大农令那边整理过后送上来的卷宗,写的都是这些种下去的作物的生长情况。 嬴钰只见她一派恬淡安然的捧着卷宗慢慢的看,仿佛宫外的滔天巨浪与她毫无干系。 嬴钰心中的不平“噌”地又冒了上来,夹杂着无处宣泄的委屈和焦虑,他大步冲过去,也顾不得礼数,直接把赵絮晚拉了起来。 赵絮晚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卷宗摔在了地上,溅起一阵尘土。 赵絮晚看着嬴钰那张涨红的脸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以及摔在地上的卷宗,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地开口。 “钰公子,火气不小嘛。卷宗摔坏了,你可得负责补上,还有你不去浇水,到这儿来干什么?王上派的人就在那边看着呢。”” 嬴钰被她这轻飘飘的一句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攥紧了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好不容易才压下咆哮的冲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这几天你看我的眼神不对劲,是不是?”嬴钰也不顾上王上派人监督他这事,他只想问问赵絮晚是不是知道。 “是啊!”赵絮晚坦然,“你也知道了?不和你说毕竟是你母亲那边的事,我说也不太好,况且咱们又不熟,你来这是有什么事?” 嬴钰的话到了嘴边,看着赵絮晚那双干净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间有些难以启齿。难道要直接说:“我阿母牵扯了进去,求求你帮忙捞人”?不行,这也太丢人了! 赵絮晚弯腰把卷宗捡起来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动作不疾不徐。 “你怎么不说话”赵絮晚半天没见他有什么动静,只好又问了他一遍。 嬴钰的脸由红转白,最后颓然地垮下肩膀,那股强撑的气势泄了大半。他垂着头,声音闷闷的。 “你都知道了,结果还不和我说,就算看在上次救了你儿子的面子上…… 我知道我阿母她糊涂,被人撺掇,差点就犯下了大错。”他猛地抬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我知道以前是我混账,不知好歹,可这次你能不能……能不能……”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话。 赵絮晚走到嬴钰面前,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写满焦急的脸上,没有立刻应承,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钰公子,你看我这些作物长得可好?” 嬴钰一愣,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生机勃勃的田地,胡乱点了点头:“好。” “那你知道,为什么能长好吗?”赵絮晚又问。 嬴钰茫然地摇摇头。 “因为这里的土,”赵絮晚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该松的时候松,该施肥的时候施肥,该浇水的时候浇水。更重要的是,杂草长得太盛,抢了养分,就得及时拔掉,拔得干净,作物才能长得壮。”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继续道:“有些草,看着不起眼,根却扎得深,盘根错节。若是手软,觉得不过是几根杂草,留着也无妨,等它们吸足了养分,根深蒂固,再想连根拔起,那可就伤筋动骨,甚至会毁了整个田地。” 嬴钰怔怔地听着,起初还有些懵懂,听着听着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干涩而艰难:“你,你的意思是,那些牵连进去的人,就像那些根深蒂固的杂草?” 赵絮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嬴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心脏。他之前只想着如何捞人,如何保全母亲的颜面,如何不让亲族伤筋动骨,却从未想过更深层的危险。 如果这次轻轻放过,那些人尝到了甜头,或者以为有他母亲甚至他嬴钰在背后可以依仗,下一次呢?他们会不会变本加厉?会不会牵扯进更可怕的事情?等到那时,他们这些被依附的“根”,才是真的要被连根拔起,彻底毁掉! “可是,可是……”嬴钰试图挣扎,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那些人有些是阿母的亲族,有些是跟了她多年的旧仆,那些人,那些根连着阿母,也连着我啊!若是硬拔,阿母她……” “钰公子,”赵絮晚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你现在觉得痛,是拔草时的痛。若等到那杂草的根系盘踞了整个田地,吸干了所有的养分,甚至引来了更可怕的虫害,那时再动手,就不仅仅是痛了,是整个田地的倾覆,是颗粒无收,是连根铲除。” 她向前微倾身体,看着嬴钰眼睛里的慌张和害怕,“一时的颜面扫地,一时的伤筋动骨,总好过日后阖族倾覆,万劫不复。壮士断腕,痛在一时,却能保住性命,优柔寡断,却只会害人害己,甚至万劫不复!” 嬴钰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秦王的眼神,对,那次他看他冷漠的眼神,那不仅是责备,更是一种审视,一种对同谋者的怀疑! 他嬴钰,因为母亲的关系,已经被打上了可疑的烙印!若此时再为那些人奔走求情,落在王上眼里,是什么?是同流合污,是包庇纵容。那他嬴钰在王上心中,将彻底失去立足之地! “断腕”嬴钰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仿佛看到了母亲哀戚绝望的脸,看到了那些即将被问罪的亲族怨毒的眼神。 可赵絮晚描绘的那个未来更可怕,甚至牵连到他自己,在咸阳宫永无出头之日,甚至性命堪忧! 巨大的痛苦和冰冷的理智在他心中激烈交战。他死死咬着牙关,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嬴钰猛地抬起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像是吸入了千斤重担。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我明白了。” 这四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那些草,必须拔干净。”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阿母那边我会去说,她必须放手任由那些人被处置。否则下一次,被拔掉的,就是我们自己了。” 嬴钰不再看赵絮晚,他猛地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赵絮晚站在原地,看着嬴钰决绝离去的背影,良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目光重新落回生机勃勃的田地。 “我就说,学会除草也是很有必要的!”她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 …… 嬴钰那边的事之后赵絮晚还是听异人说了后续。 “嬴钰那边,”夜深时刻,两人躺床上说着一天的事时,异人说到了嬴钰,“闹得动静不小。” 赵絮晚翻身看着异人,做出倾听的姿态。 “他母亲宋夫人,”异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果然是闹起来了,寻死觅活,哭天抢地,怨他不念母子情分,不顾亲族死活,说嬴钰是铁石心肠,要逼死她这个做母亲的。” 赵絮晚微微蹙眉,她几乎都能想象那个场面是什么样。 “那嬴钰呢?”赵絮晚轻声问道。 “他?”异人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这回倒是硬气到底了,任凭他母亲如何哭闹,甚至以死相胁,他都未改初衷。不仅没有松口去捞人,反而……” 异人顿了顿,“他亲自出面,将府中那些宋夫人安插的或与她那几个亲族关系过密的奴仆,不论侍奉了多久的旧人,只要查出一点关联,尽数遣散了,手段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然后,”异人继续说道,语气变得凝重,“他先去了太子柱那里,长跪请罪,言其母管教不严,御下无方,虽非主谋,亦有失察纵容之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据说,太子柱脸色很是不好看,但也并未当场发作。” “接着,他又去了章台宫,面见王上。”异人咳嗽了两下,“在殿前,他叩首请罪,言辞恳切,痛陈其母及其亲族之过,自责未能及早察觉规劝,有负王恩,愧对宗室,唯请王上严惩。” “王上当时并未多言。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那些人,可都处置干净了?” 赵絮晚心下了然,秦王这句问话,核心并非在于嬴钰母亲的具体罪责,而在于嬴钰“除草”的决心是否彻底。 “嬴钰回了:与涉事有牵连者,无论亲疏,已尽数清除,不敢再留后患。” 异人轻轻呼了一口气,仿佛也卸下了一丝重担,“王上听完,只嗯了一声,便挥挥手让他退下了。没有申斥,没有降罪,甚至没有提到对他母亲宋夫人具体的惩处。” “这便……算是过去了?”赵絮晚问道。 “算是吧,”异人低头看着赵絮晚,“王上没有再追究嬴钰的连带责任,不过宋夫人那边,虽未明说,但经此一事,她在后宫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颜面尽失,日后怕是只能深居简出,安分守己了。 “至于那些被牵连的亲族,该罚的罚,该贬的贬,自然是跑不掉的。对嬴钰而言,他这一劫,算是靠着自己的断腕和请罪,硬生生扛过去了。代价是彻底得罪了母族,伤了母子情分,但至少在王上那边,他的位置,暂时稳住了。” “他这次倒是真狠下心了。”赵絮晚低语道,她本来还担心说得那些话重量不够,担心嬴钰又作死,没想到这次倒是狠心了。 甚至可以说给姚仪扫除了一些障碍,毕竟姚仪身边的一些奴仆就是宋夫人身边的,眼下人都被送走了她可不就轻松了不少。 异人又咳嗽了两下,“不下手不行,这些人除了会拖后腿,也没有别的作用,他如今,算是亲手把拖着自己的毒瘤除掉了。” 赵絮晚靠在他臂弯里,听着他胸腔的震动,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嬴钰母亲宋夫人为求情闹得天翻地覆,对比之下,异人的母亲夏夫人,就显得格外安静。 “说起来,”赵絮晚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的母亲,夏夫人,好像从未要求见过我们,这次采的事,她安插人手没成功,似乎也没让你帮忙。” 异人沉默了片刻,黑暗中,赵絮晚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僵硬,那压抑的咳嗽似乎也停顿了一瞬。 “她……不敢。”异人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比赵絮晚想的要平静很多。 “不敢?”赵絮晚有些意外。 “嗯,不敢。”异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之前对我没有多好,所以也不敢现在找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回忆。“在小时候,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她尚能护着我,可我被选中了去邯郸当质子后,一切都不同了。” “她很清醒,也很明白,她觉得我身体不好,去了那边,也许就很快就没了,毕竟那些年莫名死掉的质子有很多,她不过是提前做好了准备。” “所以知道我还活着,并且还回到了咸阳的时候,她害怕了。” 赵絮晚心揪了一下,黑暗中她看不清异人的脸,只能摸索着伸手去触碰异人的脸。 还好,没哭,没有眼泪!赵絮晚偷偷松了一口气。 第90章 第90章 异人被赵絮晚的动作逗笑了, “把我当成政儿了?” 赵絮晚心虚缩回了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脸颊微凉的触感。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异人低沉的笑意, 带着胸腔微微的共鸣, 但紧跟着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沉闷轻咳, 比刚才更严重了一些。 这咳嗽声让赵絮晚从尴尬又变成了担心,她刚才想安慰他关于夏夫人的话, 却怕触及他更深的隐痛, 但此刻, 这咳嗽倒成为了她转移话题借口。 “怎么了?”她侧过身, 更贴近他一些, “咳得好像比刚才厉害了点?这都快夏天了啊……” 她顿了顿,把那句“难道是因为提起那些事心里难受了?”给咽了回去。 异人止住了咳嗽,深深吸了口气,才缓缓吐气。 “不妨事, ”异人咳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甚至有些气息不稳,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大约是最近累了一些。” “只是累的么?”赵絮晚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浓浓的忧虑。她靠得太近了,几乎能感受到他尚未平复的呼吸起伏, “你这怕不是……”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个盘旋在心底的可怕念头说了出来,“我瞧着,倒像是肺上一直没好的旧疾,如今累狠了,又勾起来了……”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只是心头沉甸甸的。伤到了根,在这个时代,几乎等同于无药可医的病。如果能像后世那样,用那些精密的器具好好查一查肺,找出病灶所在,对症下药该多好?可这念头,也仅仅是个遥不可及的奢望罢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咳,听着那揪心的声音,却束手无策。 异人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否认她的猜测,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揪着被角的手,掌心带着一点安抚的暖意,声音放得更缓:“莫要胡思乱想。不过是些陈年的咳疾根子,都咳了好多年了,歇息几日,缓缓就好了。纸坊那边……” 他顿了顿,显然不想多谈那些耗费心力的事务,转而问道,“政儿最近几日一直闹,你明日打算怎么办?” 提到儿子,赵絮晚的心绪被拉回现实,但那担忧并未消散,只是暂时被更迫切的琐事压了下去。 她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那小鬼头,哪一日不闹腾?本来想带他去田地的,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但是外面日头毒,担心他晒伤,后来想让你把他带去纸坊那边玩半日,你那边地方宽敞,又有人手,总比我这儿强些。” “可现在瞧你这样儿,咳得心肝肺都要出来了,再带个精力旺盛上房揭瓦的皮猴子?别回头他没累着,倒把你累得一头栽进纸浆池里去!算了算了。” 她像是说服自己,也像是宣告决定,“思来想去,还是我自己把他揣着去吧,大不了让他晒成个小黑炭,总比把他亲父累趴下强。” 异人被逗乐了,一边笑一边咳嗽,“奴仆辛苦是他们的本分,主家供其衣食居所,他们便该恪尽职守,看好孩子,收拾残局,本就是份内之事。你心软,想多陪政儿,这无妨,可若事事亲力亲为,反倒显得他们无用,长久下去,规矩就乱了。” 赵絮晚感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带着一种固执的力量,她明白他的意思,这时代根深蒂固的尊卑观念,早已刻在他的骨子里。他不是苛待下人,而是认为那才是天经地义的秩序。 “不是心软,”她轻声反驳,身体不自觉地又向他挨近了些,“也不是要替他们做事。我只是,只是觉得,政儿还那么小,他黏我,哭闹,不是存心捣乱,是害怕分离。” 她知道他未必完全理解,但希望他能体会孩子对母亲的本能依赖,“现在他需要我多抱抱他,多陪陪他,等再大些,你想把他拴在我身边,他恐怕都嫌烦,要自己跑去闯天地了。那时,想陪都晚了。”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这“分离焦虑”不单单孩子害怕,做父母的也害怕。 异人沉默了,他能感觉到她话语里的重量,那是一种与他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对稚子纯粹情感的珍视。他并非铁石心肠,政儿是他唯一的骨血,他自然疼爱,只是他所受的教养告诉他,孩子需要的是规矩和磨砺,而非过分的娇宠与陪伴。奴仆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解放主子的精力。 “害怕?”他咀嚼着这个词,“但他迟早要学会长大的。” “长大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赵絮晚的声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总得先让他心里踏实了,觉得被爱着,被护着,才有力气去学那些大道理吧?就像……”她顿了顿,“就像你这咳疾,不也得先静养缓着,才能有力气去处理那些劳心费神的事务么?根基不稳,强求不得。” 异人怔了怔,随后又是一阵闷咳袭来,比先前更猛烈些,他侧过身去,胸腔剧烈地震动着。赵絮晚的心立刻揪紧,慌忙伸手去抚他的背,那单薄衣料下嶙峋的肩胛骨让她心惊,这到了夏天,他怎么变得比冬天还瘦了? 待咳嗽稍歇,异人喘息着,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你总有你的道理。”他反手握住她抚在自己背上的手,拉回身前,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你想带他去田地便去吧,只是务必遮好日头,莫真晒坏了。至于家中奴仆,你既怜惜他们辛苦,偶尔为之无妨,但莫要让他们习以为常,失了敬畏。” 赵絮晚知道他这是让步了,“嗯,我知道。我分得清好歹,不会让人欺负了去。”她的声音闷闷的,“倒是你自己,先别忙活那些事了,你还说我应该多休息,让别人忙活,结果自己累病了还瞒着人不说。” 异人没再说话,只是用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黑暗中,他揽着她,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 “这也不是什么大病,这么多年都这样,不过是咳嗽罢了。”异人闭眼安慰她。 赵絮晚心里默默叹气,就是小病拖着拖着才成了大病的,而且成了大病之后可能就没办法…… 不过她没说出这么扫兴的话,只是也跟着闭上眼睛,享受着难得的放松时光。 …… 赵絮晚推开儿子的房门时,发现小政儿早就醒了,不过一直坐在床上发呆,抱着他的小玩偶呆愣愣的看着床脚,一动不动的。 赵絮晚看得可怜又好笑,“政儿?”她开口喊着儿子的名字,小政儿听到动静后急切的回头,看见了赵絮晚后顾不得穿鞋子,光着脚就跑了过来。 “阿母!”小政儿扔下玩偶,啪嗒啪嗒的像个炮弹跑到赵絮晚身边,赵絮晚弯腰抱起了他,顺势伸手捏捏他的脸。 “怎么在那发呆?”赵絮晚抱着他坐在床上,开始给他换衣服。 给他穿的是赵絮晚自己做的套头的短袖,以及短裤,非常的现代化,在这边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小政儿被脱了衣服也没有害羞,只是嘴巴嘟囔着,“因为我,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呢?”赵絮晚耐心的问他。 “想我今天要做什么。”小政儿的声音还带着不清醒的稚气,“丹不在了,阿父出门,阿母也出门,我得想着要去找谁。” 他乖乖掰着手指数人样子,看得赵絮晚又是一阵心酸。 “那阿母今天带你出去好不好?”赵絮晚蹭了蹭他的胖脸蛋。 “好啊好啊!”小政儿高兴了,他穿好了衣服,套好了鞋子,乖乖的拉着赵絮晚手一甩一甩的走路。 “我今天要和阿母一起出去!” 自从赵絮晚说了带他走之后,一路上碰见谁他都要说两句,甚至是路过溜达的大将军他也没放过,也没管人家听不听得懂,反正他抱着就是一顿说。 吃早饭的时候都不老实,赵絮晚被磨得心累,“上次又不是没带你去,怎么这么兴奋?” “上次是上次,上次丹还在呢,现在就剩我一个了。”小政儿唉声叹气的。 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眼睛咕噜咕噜转着,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差点把赵絮晚噎死。 “阿母,要不然你给我生一个哥哥吧?” “咳咳咳”赵絮晚呛到了,捂着嘴咳嗽,阿月也惊讶的看着大外甥,发现他是认真的后一言难尽的看向赵絮晚。 “你,你这是……”赵絮晚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词,只好甘拜下风,“阿母生不出哥哥的。” “为什么啊?”小政儿不高兴了,他拿着玉米饼一边撕咬,一边说,“丹说他有个弟弟,但是他不喜欢那个弟弟,我喜欢哥哥,阿母你给我生个哥哥陪我玩,就像丹那样的。” “生不出来,”赵絮晚木着脸,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转移了话题,“你说你要哥哥,还要像丹那样的,那你承认丹是哥哥了?” 赵絮晚想到两个孩子第一次见面,小政儿闹着说自己才是哥哥的样子,那真的是好遥远的时候了。 小政儿愣住了,随后有些恼羞成怒的哼唧,“我才没有,我只是,只是打个比方。” “你还知道比方,真厉害!”赵絮晚给儿子鼓掌,阿月也跟着鼓掌。 小政儿气的玉米饼都快被捏碎了,看着阿母无赖的样子还没办法反驳她。 小政儿没有从赵絮晚这里讨到便宜,反而被教训了一顿后,他哼哼唧唧的跟着赵絮晚上了马车后就一个人缩到了拐角不理赵絮晚了。 赵絮晚也由着他,反正过会儿他又会凑过来。 果然没一会,小政儿凑了过来,神神秘秘的问,“阿母,那个坏人有没有听话好好种地?” 赵絮晚思考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那个坏人指的是嬴钰,她好笑得看着儿子,“你心眼怎么这么小啊!” 小政儿不高兴的拍掉阿母捏他脸的手,气鼓鼓的说:“他坏!” 他还记着嬴钰当初骂赵絮晚的事以及他被嬴钰捡回家后,异人和赵絮晚来找他,然后他就被打了一顿的糗事。 实在是…… “那等会你当监督员好不好?监督他好好干活!”赵絮晚凑近了儿子小声的说。 小政儿也学着赵絮晚神神秘秘的样子,小声的应道,“好,我会好好监督他的,绝对不让他偷懒和浪费!” 小孩子讲话呼出的热气吹过了赵絮晚的脸颊,她笑而不语看着又元气满满的孩子。 哎呀,祸水东引的感觉可真不错! …… 到了试验田后,小政儿早就迫不及待了,马车刚停稳,他就挣脱赵絮晚的手,像只小兔子一样蹦了下去。双脚一沾地,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开始急切地四处搜寻目标。 “找到了!”他小声欢呼,锁定了那个正在远处水渠边,略显笨拙地提着木桶给秧苗浇水的熟悉身影。 小政儿立刻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嬴钰正弯腰舀水,刚直起身想转身换个地方浇,腿弯处就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软乎乎的又带着不小冲劲的东西。 “哎哟!”嬴钰毫无防备,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半桶水“哗啦”全泼在自己脚上和旁边的泥地上,狼狈不堪。他踉跄着后退好几步,心跳如擂鼓,第一个念头就是撞见了什么田间的精怪! “啊!”撞他的那个“东西”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嬴钰惊魂未定地定睛一看,只见小政儿捂着被撞疼的额头,正站在泥泞里,小嘴委屈地瘪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他,哪里有半分害怕的样子,分明是计谋得逞的狡黠! “你……”嬴钰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去。是这个小煞星!他气得牙根痒痒,额角青筋都跳了跳。 可余光瞥见不远处正慢悠悠走过来的赵絮晚,他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呵斥和想把这小崽子拎起来扔进水渠的冲动给咽了回去。他不能发作,至少不能在赵絮晚眼皮底下发作。憋屈!太憋屈了! 嬴钰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大侄子,走路……当心些。”他弯腰想去扶小政儿,却被小政儿灵活地躲开了。 小政儿才不理他假惺惺的关心,他牢记自己的“使命”,小手背在身后,挺起小胸膛,学着大人巡视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宣布:“阿母说了,我现在是监督员,监督你好好干活!不准偷懒!不准浪费!” “监……监督员?”嬴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赵絮晚的主意!他猛地抬头看向走近的赵絮晚,后者正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家儿子,对上他的目光后,甚至还无辜地挑了挑眉。 嬴钰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憋得脸色发青。他认命地重新拿起桶,去水渠里重新打水。 小政儿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嬴钰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小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嬴钰的手脚动作。 嬴钰想稍微直直腰喘口气时。 “阿母!他偷懒!他站着不动了!”小政儿立刻扯着嗓子喊,声音又清又亮,穿透力极强,引得附近几个干活的农人都好奇地望过来。 嬴钰吓得一激灵,赶紧弯下腰继续浇水,心里骂翻了天:“小兔崽子!” 嬴钰想悄悄少浇两棵苗,省点力气时。 “阿母,他浪费!他水没浇到苗上,你看你看!”小政儿指着地上被嬴钰不小心泼歪的水渍,小脸严肃得像个小法官。 赵絮晚在不远处的田埂上坐下,用手帕扇着风,忍着笑应道:“哦?是吗?嬴钰,要认真点哦,小孩子眼睛最亮了。” 嬴钰气得差点把桶捏碎,只能咬着牙,更加小心翼翼地一丝不苟地浇灌每一株秧苗,动作标准得像个模范农夫。 他心里把这对母子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尤其是那个得意洋洋狐假虎威的小魔星。 他一边浇水,一边在心里恶狠狠地盘算,等这小崽子落单的时候……或者等他阿母看不见的时候……一定要找个机会,偷偷揪一下他那圆嘟嘟的脸蛋!或者弹他一个脑瓜崩!对,就这么办!不然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小政儿完全没察觉嬴钰内心的“险恶”,只觉得监督工作充满了成就感。他看着嬴钰在自己“严密监视”下不得不卖力干活的样子,觉得特别解气。 小脑袋昂得高高的,背着手在嬴钰身边踱着小方步,活脱脱一个威风凛凛的小监工。阳光洒在他身上,也照亮了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得意笑容。 赵絮晚就坐在不远处的草棚下面看着两个人斗法,有人陪孩子消磨精力,孩子不寂寞了,可以随便折腾了,赵絮晚也能处理事情不担心了,一举多得啊! …… 没让赵絮晚想到的是中午的时候姚仪竟然来了,还是带着饭菜过来的。 看见姚仪来了,嬴钰委屈得都要哭了,他起身准备去迎姚仪的时候,没想到姚仪直接走向了赵絮晚。 “我来给你们送点东西。”姚仪提着篮子不好意思的对着赵絮晚说。 “多谢多谢。”赵絮晚赶紧接过,“这大热天的,你派人来送就行了。” “你都忙了好久了,我就出来一趟也没什么的。” 嬴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夫人和那个赵絮晚手挽手的走了,而小政儿此刻站在他身后戳着他的腿,“你快点干活啊!” 嬴钰:…… 在赵絮晚把孩子提溜回去吃饭的时候,嬴钰总算能歇口气了。 姚仪带来的饭菜可比这里的好吃多了,嬴钰头也不抬地埋头苦吃,仿佛要将刚才被小政儿折磨掉的力气和尊严都吃回来。 不过很快他就没办法淡定自若地享受美食了。因为小政儿端着自己的小碗,像只警惕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他对面坐下,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碗。 “你能不能别看我!”嬴钰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抗议。 小政儿眼睛睁得更大了,一脸认真:“不能啊,因为我要监督你。”他学着大人的口吻,小手指了指嬴钰的碗,“好好吃饭,不许剩饭,不许浪费!” 嬴钰只觉得一口饭噎在喉咙里,差点背过气去。他绝望地想,这顿饭算是彻底毁了,他现在只想把碗扔了,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哭一场。太折腾人了,太折磨人了! 就算是异人报复人也没这么绵里藏针,钝刀子割肉吧?这对夫妻到底是怎么生出这么记仇的小东西的? 这边两人“水深火热”的,那边姚仪却和赵絮晚聊得亲亲热热。姚仪拉着赵絮晚在稍远些的树荫下坐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明媚笑意。 “我早就想去府上拜见你了,”姚仪声音轻快,带着由衷的亲近,“但想着你这边田里事务繁忙,总怕打扰。思来想去,就干脆做了些饭菜送来,也当是认认门路,以后走动也方便。” 她将食盒一层层打开,香气四溢,动作间带着一种久违的松弛感,“还有一句谢谢,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当面跟你说,”姚仪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着赵絮晚,“我今天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赵絮晚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着眼前明显气色红润,精神焕发的姚仪,也替她高兴。 “谢你那天喝骂醒了嬴钰啊!”姚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肩膀都松快了许多,“你是不知道,要不是你那一通骂,他肯定头脑一热,不管不顾地跑去替他母家求情去了。” 说到此处,姚仪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眼中掠过一丝后怕的阴影,声音也压低了些:“那后果简直不敢想,我们身边,其实一直都有宋夫人安插的人手。她是公子的亲母,安排人照看我们,平日里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忍忍也就过去了,最多是些刁难和憋屈。可这次不同,那是王上那边的事,嬴钰若真去求情,到时,我们夫妻俩恐怕直接就被牵连进去,最好的结果也是被远远发配流放,此生再无翻身之日了。” 她紧紧抓住赵絮晚的手,指尖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微微发凉,“是你救了我们一家,是你那番话,让他第一次真正听进去了,也第一次真正硬下心肠没管!你不知道,我看着他回来,虽然颓丧,却咬着牙说不管了的时候,我这心里真是又酸又庆幸!” 姚仪眼中泛起感激的泪光,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轻松感取代,那是一种挣脱了长久束缚后的轻盈。 她的笑容变得无比灿烂,带着前所未有的活力,“而且,托你的福,更好的是宋夫人的人,这次被公子彻底清理干净了,大概是因为她娘家那边出事,公子也恼了她越界插手太多,借机把那些眼睛都拔了,我现在身边,是真真正正的一个她的人都没有了!” 她说着,忍不住抬头看着天,“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喝那些莫名其妙的苦药了!”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尤其轻快,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仿佛长久以来压在头顶的阴霾终于被阳光驱散。 赵絮晚看着她发自内心的喜悦,也被感染了,由衷地笑道:“那是好事啊,恭喜你,终于能过几天舒心日子了。嬴钰他能想通就好。” 她望向远处还在和小政儿斗智斗勇,一脸生无可恋的嬴钰,心想,看来这位别扭的人,在某些关键时候,倒也不算太糊涂。 -----------------------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抬头挺胸)(骄傲昂头)都给我努力干活,不许偷懒!!! 第91章 第91章 姚仪顺着赵絮晚的目光也望向那边, 看着嬴钰被小政儿“折磨”得抓耳挠腮,脸上笑意更深。 “看他那样子,倒真是比从前鲜活多了。”姚仪收回目光, 看向赵絮晚, 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这是你给我们带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快中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憧憬, “我今日来, 一是道谢, 二也是想认认路, 以后我得了空, 就来给你们送吃的,这边的吃食都不太好,你们忙了一天,得吃点好的补补, 姐姐可别嫌我烦。” 赵絮晚被她眼中的光亮和那份松弛感染, 也真心实意地笑了,“怎么会嫌烦?你今天过来送东西我们都很高兴。” 她看着姚仪红润的面颊和不再紧锁的眉头, 由衷道:“看你现在气色这么好,精神也足,这才是该有的样子。那苦药停了也好, 身子是自己的,得好好养着。” 提到“苦药”,姚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解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但很快被更明亮的希望取代。 “嗯, 停了,再也不用喝了!公子这次是真的下了决心。”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分享秘密的亲近,“听说宋夫人那边……日子不太好过,母家倒了,公子又清理了她安插的人,连带着她自己也……唉,算了,不说这些。” 她摆摆手,仿佛要挥开那些沉重的过往,重新扬起笑脸,“反正,我现在啊,就想着怎么把日子过好,怎么过得高兴。” 她看着赵絮晚,眼神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晚姐姐,你懂得比我多,以后我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或者身子上的事儿想请教,能来问你吗?” 赵絮晚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深意,心中了然。她轻轻拍了拍姚仪的手背,“当然可以,你也别太心急,先把身子底子调养好,心情舒畅了,该来的自然会来。”她的语气温和而笃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嗯!”姚仪用力点头,仿佛赵絮晚的话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明媚,“听姐姐的!” 远处,又传来嬴钰一声无奈的哀嚎,他正在抗议小政儿一直盯着他害得他吃不下饭了。姚仪和赵絮晚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姚仪一直待到夕阳的余晖彻底褪尽,田地里的人都收工了,姚仪才与嬴钰一同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厢内,嬴钰略带疲惫地揉了揉被小政儿折磨得有些发酸的手和腰,长长吁了口气,仿佛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安静了片刻,嬴钰的眉头又习惯性地微微蹙起,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打破了车内的宁静,“那女人真的,心机太深沉了……” 姚仪正低头整理着袖口,闻言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今日可被她害惨了,”嬴钰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你是没瞧见,那破孩子,被她教唆得越发无法无天,一刻也消停不了,一直盯着我,我打水的时候说我偷懒,我站起来缓缓的时候还说我偷懒,我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吃饭时更是不得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害得我一口饭都咽不下去!你说说,哪有这样教孩子的?她是不是存心看我出丑?”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高了几分,“这女人,心思深沉,手段刁钻,实在是……太讨厌了!太可怕了!” 姚仪原本还带着点笑意听他抱怨,可听到后面,特别是“太讨厌了”、“太可怕了”这几个字眼,那点笑意瞬间冻结,化作了不悦。她坐直身体,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嬴钰,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公子这话,妾身不敢苟同。” “嗯?”嬴钰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 “赵姐姐哪里讨厌?哪里可怕了?”姚仪的语气带着少有的质问,甚至有些激动,“她待我们如何,公子难道看不见吗?若没有她的劝说,公子可能就去求情了,到那个时候,我们能不能全身而退还难说。若不是她点醒了你,家里的奴仆被带走了,现在的我可能还是得每天喝那些我一点也不喜欢的药。” 嬴钰被姚仪连珠炮似的一顿抢白,噎得一时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只能硬邦邦地梗着脖子:“我……我是说她对孩子太过放纵!规矩都没了!还有,还有她那眼睛,看人跟能看透似的,让人浑身不自在,难道不可怕?” “那叫通透,”姚仪毫不退让,“赵姐姐心思细腻,待人真诚,她看得透,是因为她愿意用心去看,她看出我身子的问题,看出公子你的心软,这怎么就成了可怕?公子,做人要讲良心,赵姐姐对我们只有恩情,没有半分恶意。” “你,你放肆!”嬴钰被戳中了某些隐秘的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又气又恼,“胡说八道,我看你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了。” “我没有!”姚仪的声音也拔高了些,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我看得清清楚楚,赵姐姐是好人,是真心待我们好的人。公子可以觉得她管教孩子的方式不同,可以觉得她说话太直白让你不自在,但绝不能说她是‘可怕’、‘讨厌’,这话太伤人心了,也太,太没道理了!” 车厢内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嬴钰瞪着姚仪,姚仪也毫不示弱地回视着他,微弱的烛光将各自眼中的坚持映得清清楚楚。嬴钰的胸膛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姚仪则紧抿着唇,眼中除了坚持,还有一丝委屈和替赵絮晚抱不平的倔强。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嬴钰看着姚仪那双因激动而更加明亮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坦荡和对他话语的不满。 他忽然想起今日在田地里,虽然他被小政儿缠着抽不开身,但他能看到她看着赵絮晚充满感激和信赖的眼神。 他猛地别开脸,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但那紧绷的肩膀和侧影,却透出一种被说中了心事又拉不下脸来的别扭。 姚仪见他不再言语,知道他心里其实也明白,只是嘴上不肯认输。她胸口那股气也慢慢平复下来,但依旧觉得有些闷闷的。她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也转向了车窗外。 马车在寂静中前行。过了好一会儿,姚仪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带着点犹豫,轻轻覆盖在她放在膝盖的手上。她微微一颤,没有挣脱。 嬴钰依旧看着窗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妥协和别扭:“……行了,别气了。到家了。” 姚仪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再看看他刻意板着的侧脸,心中的那点闷气忽然就散了。她轻轻反手,回握了一下那只大手,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和包容,“……嗯,回家吧。” 等到姚仪和嬴钰走了之后,赵絮晚才带着小政上马车回家。小家伙精力旺盛,一路蹦蹦跳跳,嘴里还叽叽咕咕地复述着今天如何让嬴钰捶腰垮脸、叫苦不迭的“丰功伟绩”。赵絮晚含笑听着,偶尔应和两句。 刚刚进了院子里就立刻闻到了飘出饭菜香味,等洗好了手,进了厅内发现已经异人坐在桌边,饭菜也摆好了,他听见动静抬起头,苍白的面容在烛光下更显清减,眼底却漾开温和的笑意。 “回来啦?”他放下竹简,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随即又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才勉强压下去。 “阿父”小政儿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去,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说,我今天可厉害了,你知道那个人被我治得有多惨吗?” 异人揽住儿子,用微凉的手掌抚了抚他跑得汗津津的额发,“哦?怎么治的?治的是谁?” 他抬起眼看向赵絮晚,赵絮晚做了一个口型,说“嬴钰” 小政儿立刻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开始表演:“是嬴钰啦,他打水,我就在旁边喊‘不许偷懒’他站起来歇歇,我就说‘你又偷懒’吃饭的时候,我就这样……” 他学着嬴钰吃饭的样子,然后猛地坐直,瞪圆了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虚空,小脸绷得紧紧的,“我就这样一直盯着他,他一口饭都咽不下去,脸都憋红了,还说‘小祖宗,求你别看了’!”他模仿着嬴钰欲哭无泪的腔调,惟妙惟肖。 异人被逗得忍俊不禁,胸腔震动,发出一阵闷笑,然而这笑意未歇,又化作一串压抑不住的咳嗽。 “咳咳,咳咳……”他侧过身,用手背抵着唇,咳得肩膀都在轻颤,原本苍白的面颊因这剧烈的动作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赵絮晚默默看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异人手边。 小政儿也被异人突然的咳嗽吓了一跳,停下了表演,小手紧张地抓住异人的衣襟:“阿父,你怎么了?” 异人好不容易止住咳,气息还有些不稳,他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对着儿子安抚地笑了笑:“没事,就是被你给逗笑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舒缓,他抬眼看向赵絮晚,目光温润,带着点歉意,“这孩子是随了谁?我们没这么小心眼吧?” 赵絮晚在异人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小政儿碗里,声音放得轻柔:“快吃饭,不闹阿父了,咱们吃饭。” 饭桌上,小政儿还在兴致勃勃地补充着细节,异人含笑听着,不时应和两句,间或又压抑地咳几声。每一次咳嗽响起,赵絮晚握着筷子的手便不自觉地收紧一分。她默默数着,一顿饭下来,他至少咳了七八次,比昨天似乎更频繁了些。 好几次,话到了赵絮晚嘴边。她想问,“要不重新喝药吧?”想直接说:“你这咳嗽总不见好,明日还是请大夫再来瞧瞧吧?” 可看着他强打精神,含笑应对儿子的侧脸,那些关切的话就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知道他不想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她也只能忍着等小政儿走了再提。 “……然后那个嬴钰的脸啊,就像苦瓜一样,皱成一团!”小政儿讲得兴起,小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异人又笑了起来,这次他提前用手捂住了嘴,将咳嗽硬生生压成了几声沉闷的喘息,只余下肩膀微微的耸动。 赵絮晚看着他强忍的模样,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子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她沉默地端起自己的碗,食不知味地吃着。 小政儿终于吃饱了,也讲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异人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今日的政大将军战功赫赫,吃饱了该歇息了。去洗漱吧。” 赵絮晚看着乳娘把儿子抱走后才转头盯着异人,“你怎么又严重了?” 异人抬眼,对上她忧虑的眸子,嘴角习惯性地想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却又被喉间一阵痒意打断,侧过头闷咳了两声才道:“咳咳,无妨,今日出去了一趟,寻了些东西,想试试看能不能把纸浆变得更白些。”他语气轻松,仿佛这咳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无妨?”赵絮晚眉头紧蹙,直接打断了他试图转移话题的意图,“一顿饭的功夫,我听你咳了不下七八次,一次比一次费力,比昨天晚上还严重,我昨天都是忍着不说的,这还叫无妨?你当我是聋子,还是当政儿看不出来你在强忍?”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手背下意识地想探向他的额头,又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按在他的手臂上,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清瘦的骨架,“身子要紧。明日还是请个医师来看看吧?或者,那药还是重新喝上?” 她的语气平淡,带着不容忽视的坚持。 异人覆上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掌心带着病中的潮热。“阿晚”他唤她名字,声音低沉而疲惫,却也异常平静,“不必麻烦了。” “怎么能是麻烦?”赵絮晚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不解和心疼,“你咳成这样,我看着都难受!” “当初刚回秦时,便已请宫里的老医官瞧过了。”异人看着她,眼神温润却透着一种深沉的无奈,“那医官的话,我记得清楚。他说此乃沉疴,是早年流离颠沛,风餐露宿,伤了肺腑根基所落下的病根。非朝夕之功可愈,是顽疾。” “顽疾”二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赵絮晚心上,让她呼吸一窒。 “既知是顽疾,更该好好调养!”赵絮晚反驳,“那药就算不能立时根治,总能缓解些痛苦,让你夜里能安睡片刻也是好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现在的样子,至少还能坐在这里,与你说话,处理这些事务。”异人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药汤喝了也未必立竿见影,更重要的是,王上那边……” “王上那边,一直看着呢。”他声音压得更低,“我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刻都不能懈怠。造纸之事,是他亲口允诺让我去的,更是我立足的根本。若因些许咳嗽便显得病弱不堪,动辄延医问药,落在有心人眼里,会如何想?会否觉得我力不从心,不堪重任?会否以此为由,将这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也收回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絮晚,眼中那份疲惫被一种近乎执着的清醒取代,“这咳,一时半刻死不了人,不过是难捱些罢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若因此误了正事,在王上面前失了分,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所以你就这样硬撑着?”赵絮晚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眼眶,她用力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几乎掐进他的皮肉,“用你的身子去撑?异人,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异人轻轻抽回手,覆盖在她手背上,带着安抚的力度,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我知道你担心。但眼下,这就是最好的法子。那药喝了人也昏沉,反倒误事,我保证,若真有扛不住的那一日,我绝不讳疾忌医。但现在,真的不行。” 他微微吸了口气,又引来一阵压抑的低咳,他迅速用手背抵住唇,强行压了下去,再抬眼时,眼中带着恳求,“阿晚,信我。” 赵絮晚看着他眼中那份清醒的痛苦和深埋的忧虑,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在秦国,一个试图证明自己价值的公子,任何一点“病弱”的表象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他的隐忍,是生存的本能。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她缓缓抽回手,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却只觉得一片冰凉。 “我信你,”她声音干涩,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但你也得答应我,不许硬熬,既然那个药会让你昏沉,那我们试试别的,要是有药不会让你不舒服的,我们再试试。” 异人紧绷的脸终于缓和了些,他点了点头,露出一抹真正带着疲惫却放松的笑意,“好,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政儿比前些天高兴多了,恢复到了丹没有走的时候。” 赵絮晚勉强笑了笑,算是回应,“时辰不早了,我们早些歇息吧。”她轻声说。 异人笑着点头,伸手拉着她,安慰似得揽住她的肩膀揉了揉,“好了好了,现在不是没什么事,只是咳嗽罢了。” 赵絮晚只是默默叹气,心里想着,你知道个什么,要是真的知道,也不至于让她烦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严重性。 不过抱怨归抱怨,该喝药的还是不能放弃,大不了她好好找找商城里有没有什么副作用小的药给他试试,反正在儿子没长大之前绝对不能死! …… 夏日的酷热在几场连绵的秋雨后悄然褪去,田地里,曾经青翠的秧苗早已褪去稚嫩,换上了沉甸甸的外衣,收获的季节,终于到了。 最喜形于色的莫过于嬴钰,他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由他亲自参与耕耘,如今终于硕果累累的土地,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 那感觉,比卸下千斤重担还要畅快。他终于终于可以从这“苦役”中解脱了,再也不用顶着烈日挥汗如雨,再也不用忍受小政儿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监工”目光,再也不用被赵絮晚那双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 解放!这就是纯粹的解放!他咧开嘴,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连日来的腰酸背痛似乎都消散了大半。 赵絮晚站在稍高的坡上,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承载了她心血的田地,她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高涨,看着嬴钰那张臭脸也不觉得别扭了。 田都尉带着几个属吏匆匆赶来,一向严肃的脸上此刻也难掩激动和迫切,他远远就朝着赵絮晚这边拱手,声音洪亮,“赵夫人,恭喜丰收啊!” “田都尉。”赵絮晚含笑回礼。 田都尉走到近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地面,搓着手,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好奇和一丝羡慕。 “总算等到这一天了,这就是那传说中的土豆和红薯?武安君麾下的将士们可是有口福,早早便尝过其味,传得神乎其神,说此物饱腹耐饥,滋味甘甜,产量更是惊人,可惜我们这些文臣,与夫人也攀不上那份交情,只能眼巴巴等着今日分得些许,尝尝这新奇之物究竟是何等滋味。”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眼神里的渴望却是实打实的。 赵絮晚看着田都尉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没忍住笑了,“都尉言重了,您要是想吃,我们还能拦着不成,您早说了,那家里的都能给你送过去。” 赵絮晚开了玩笑之后,又认真道谢,“此物能在此地试种成功,也多赖田都尉的指教,待收获完毕,清点清楚,自当奉上,请都尉及诸位同僚品鉴指教。” “不敢不敢,指教万万不敢当!能尝个新鲜,已是莫大荣幸!”田都尉连连摆手,面色又是尴尬又是好奇。 他想起之前对这位的轻视,如今人家不仅种成了这稀罕物,还如此谦和大度,心中不免又添了几分佩服和赧然。 “不过今天先别挖了。”赵絮晚话锋一转说道。 田都尉正沉浸在丰收和新作物的兴奋中,闻言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啊?夫人这是何意?这眼看都熟透了,正是开挖的好时候啊!” 他身后的属吏们也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嬴钰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解放笑容瞬间垮掉,不是吧?难道还要他再等?他都快等疯了! 赵絮晚迎着田都尉疑惑甚至有些焦急的目光,从容解释道:“都尉莫急,此乃天赐良种,功在社稷,此番试种成功,意义非凡,若非王上圣明允准,又得都尉及诸位协力,断无今日之景,若由王上亲启,更显其重,亦不负王上期许。我想应该先遣人入宫请示,若王上政务之余有暇,愿亲临田间,一观这新粮之貌,亲手启获此物,那才是此间幸事,亦能令这丰收之喜直达天听。” 田都尉脸上的焦急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和深深的震动。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是啊!他光顾着眼前的粮食和尝鲜了,竟忘了这层深意。这土豆红薯,岂是寻常谷物?如此重要的时刻,如此丰硕的成果,怎能不首先禀报王上? 况且上次王上带着人亲自来除草,甚至还让公子嬴钰在这里待了许久,一看就是很重视农桑,一看就很重视他们大农令! 田都尉觉得自己懂了,他看向赵絮晚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佩服中更添了十分的敬畏。这位夫人,心思之缜密,格局之开阔,远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她不仅懂农事,更懂人心呐! “夫人深谋远虑,是臣考虑欠妥。”田都尉心悦诚服,立刻躬身抱拳,语气无比郑重,“夫人所言极是,此等祥瑞嘉禾,首获之荣,理当献于王上。臣这就安排人手,快马加鞭入宫禀报,静候王上旨意!田地这边,臣亲自带人看守,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让任何人或鸟兽损毁分毫!”他神情肃穆,已然将看守这片田地视作了当前最重要的职责。 嬴钰在旁边听着,虽然心里那点“马上解放”的小火苗被无情浇熄,但看着田都尉那毕恭毕敬的样子,再想想赵絮晚这番话的分量,他忽然也觉得好像确实该等等?毕竟,要是王上真来了,没准看到他这么努力,也许还能得到一句夸赞,这么一想,那点小小的失落瞬间被另一种奇异的期待感取代了,腰似乎也没那么酸了。 赵絮晚对田都尉的反应很满意,微微颔首,“有劳都尉费心。那便如此安排。我等也在此静候王上消息。” 田都尉再次郑重一礼,立刻转身,雷厉风行地开始布置看守和传信事宜,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 ----------------------- 作者有话说:赵絮晚:你知道个什么!谁信你啊,你就知道早死,然后扔一堆烂摊子给人收拾 第92章 第92章 田都尉派出的快马如离弦之箭, 直奔章台宫,那速度比平日里下值还快。 此刻的章台宫内,秦王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竹简之间, 太子柱坐在下首稍远处, 也分得了一小摞奏报, 正皱着眉,努力做出勤勉的样子批阅, 只是那笔下的字迹, 多少显得有些浮滑无力。 内侍轻步趋近, 低声禀报了大农令田都尉派来的急信内容。 秦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悬停在半空。“哦?竟已到了收获之时了么……”秦王的声音低沉。 犹记得, 让赵絮晚去大农令署理此事,仿佛就在昨日。 底下的太子柱原本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动静,当捕捉到“试验田”,“土豆红薯”以及“丰收”这几个词时, 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他想起之前宫中隐隐流传的关于那两种新奇作物的传闻, 还有那次父王竟然亲自带人去田里除草的事,不过也和他那次后院着火的事有些干系。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秦王的目光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了太子柱身上。 “太子”秦王的声音平静无波,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太子柱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手中做样子的笔,挺直了腰背:“儿臣在。” “田都尉来报,试验田的土豆红薯已熟,今日便要收获。此物是新物种,意义重大。”秦王看着太子柱, 那眼神仿佛能把他看穿,“你随寡人一同去看看。” 太子柱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去看田?去那满是泥巴,日头又毒的地方?可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就被秦王那深不见底的眼神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迎来的必将是雷霆震怒。 “父、父王……”太子柱支支吾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儿臣……儿臣这里还有几份紧要的奏报未……” “紧要?”秦王淡淡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比这关乎万千黎民能否饱腹更紧要?比寡人亲临视察更紧要?” 太子柱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觉得后背的冷汗都下来了。他飞快地偷觑了一眼秦王的神色,那平静的面容下蕴含的威压让他不敢再有丝毫侥幸。 “……儿臣……儿臣遵命。”太子柱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和无奈,最终还是屈服了。 秦王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而吩咐道,“备车驾,去试验田,告诉大农令,寡人稍后就到。” “唯!”内侍躬身领命,疾步退下安排。 很快,秦王的车驾便驶离了章台宫,向着城外的大农令试验田而去。宽敞的马车内,秦王闭目养神,面色沉静如水。 而坐在下首的太子柱,则如坐针毡,一想到即将面对烈日和泥土,还有那些他根本分不清是什么的作物,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一张脸苦得能拧出汁来。他悄悄掀起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逝的风景,心中哀叹不已,只盼着这趟苦差能快点结束。 …… 试验田这边,大农令和田都尉早已严阵以待。他亲自带着属吏和抽调来的精干农卒,将整片田围了个严实,连只鸟雀都别想轻易靠近,赵絮晚等人也都安静地等在田埂旁。 嬴钰虽然腰背还隐隐发酸,但一想到秦王可能亲自来,还可能看到他“辛勤劳作”的成果,心里那点小委屈就被一种莫名的兴奋和紧张取代了,他努力站得笔直,眼神不时瞟向通往官道的小路。 “来了!来了!”一个眼尖的属吏远远看到烟尘扬起,激动地低声喊道。 众人精神一振。大农令和田都尉更是立刻整理衣冠,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只见秦王的车驾在侍卫的簇拥下,缓缓驶近,最终在田边宽阔处停下。车帘掀开,秦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他身着常服,但帝王的威仪丝毫不减。随后,太子柱也慢吞吞地下了车,脸色发白,眼神躲闪,尤其是在看到那片黄土地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臣恭迎王上!恭迎太子!” 以大农令和田都尉为首,赵絮晚和嬴钰及所有在场官吏,农人,齐刷刷地跪伏于地,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秦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片长势极好的土地上,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平身”秦王的声音沉稳有力,“寡人听说,作物都成熟了,特来一观,虽然还不知道产量,但观长势,你们做的不错。” 大农令和田都尉连忙再次躬身,“全赖王上洪福庇佑,臣等不敢居功。” 秦王微微颔首,目光如炬的扫视着这片承载着希望的田地。 “既已成熟,便让寡人亲眼看看到底如何。”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田都尉立刻应声:“唯!”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走到田埂边,对着早已准备好的农卒和属吏们清晰下令:“可以开始挖了。” 众人齐声应诺,纷纷拿起工具。然而,面对这前所未见的作物,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农卒,动作也显得格外谨慎甚至有些笨拙,生怕一个不小心坏了这些作物。 赵絮晚看着众人小心翼翼,进展缓慢的样子,眉头微蹙,她心一横,直接进了田里帮忙挖。 她找了一株土豆,熟练地用耒耜在旁侧轻巧地一铲,随即蹲下身,双手迅速而轻柔地扒开松软的泥土。 泥土被拨开后露出的是一颗颗沾着新鲜泥土,圆滚滚黄褐色的疙瘩! “出来了!”旁边有人忍不住低呼。 赵絮晚手下不停,继续向四周小心挖掘。一颗、两颗、三颗……一株土豆下面,竟密密麻麻地结出了七八个拳头大小、甚至更大的块茎。它们簇拥在根茎周围,饱满结实,沾着湿润的泥土,在阳光下散发着沉甸甸的生命力。 “这么多!” “这……这真是一株结的?” “个头如此之大!” 惊叹声此起彼伏,连田都尉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原本肃穆的田埂边,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喜所笼罩。 秦王原本负手而立,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身体,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赵絮晚手中那捧沉甸甸的土豆,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震撼的光芒,这产量,远超他的想象! 嬴钰在一旁看得真切,秦王眼中那抹光亮让他心头一跳。他猛然想起王上最厌恶的就是懈怠和畏难,眼看赵絮晚一个女子都毫不犹豫地跳下泥地,自己这个公子若还杵在田埂上,岂不是自讨苦吃?腰背的酸痛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压了下去。 嬴钰几乎是带着点悲壮的气势,学着赵絮晚的样子,跳进了田里,近选了一株土豆,笨拙却卖力地开始挖掘。 土豆被挖出来后,大家都知道怎么挖了,红薯那边也开始有人再挖了。 当一窝紫红色的红薯从泥土里整个捧出来时,那沉甸甸的手感和数量再次让众人惊叹。 “红薯,这就是红薯啊!” “看这颜色,看这形状,物如其名啊!” “又是一大窝啊!” 惊呼声浪更高。 亲眼目睹了土豆和红薯那惊人的单株产量,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彻底冲垮了所有人的矜持。什么官仪,什么尘土,在此刻这实实在在的丰收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快!都下去!小心挖!”田都尉声音都变了调,激动得胡子直颤。他带头挽起袖子,第一个冲下田埂。 紧接着,那些原本只负责警戒和记录的属吏、围观的农官,甚至秦王带来的部分侍卫,都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效仿,争先恐后地跳进田里。 原本只有农人的田地里,瞬间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弯着腰,按照赵絮晚刚才示范的方法,很多人都顾不上用工具,直接用手开始扒,恨不得立刻把所有的都挖出来。 试验田里,气氛早已从肃穆的等待变成了沸腾的狂欢。泥土沾满了官袍,汗水浸透了衣襟,却无人再顾得上这些。人们或蹲或跪,小心翼翼地将一颗颗沾满新鲜泥土的土豆,一窝窝沉甸甸的红薯从田地里捧出来,如同挖掘着稀世珍宝。 太子柱起初还僵硬地站在田埂边缘,然而,当第一筐被挖出的土豆被抬过眼前时,那堆得冒尖的硕大块茎让他瞳孔微缩,紧接着看的是红薯紫红的外皮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一窝就几乎填满了整个箩筐底。 “这……这么多?”他喃喃自语,脸上的嫌弃不知不觉被惊愕取代。当第二筐、第三筐……源源不断地被抬到田边指定地点堆积时,那景象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眼前不再是让他避之不及的泥土地,而是一座座由食物堆砌的小山!那规模,那数量,远远超出了他想象中对“丰收”的定义。 看着田里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属吏,甚至包括他他那个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儿子,此刻都灰头土脸却满面红光地奋力挖掘,听着周围农人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惊叹,一股莫名的热流猛地冲上了太子柱的心头。 那点微不足道的矜持和对泥土的厌恶,在这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巨大收获面前,被冲击得荡然无存。 “此乃真神物也!”太子柱的声音拔高,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和颤抖,完全忘了片刻前自己还百般推诿不愿前来,“父王,您看,您快看啊!一株竟能结出如此之多!这……这简直是天赐祥瑞,佑我大秦!” 他指着那越堆越高的作物山丘,手指都在微微发颤,脸上哪里还有半分苦相,只剩下纯粹的震撼与狂喜。 秦王一直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冲进田里,只是负手而立,身姿如松。 但他的目光,从第一颗土豆被挖出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些不断累积的果实。他亲眼看着那小小的植株下,如何孕育出如此惊人的分量,看着那象征着饱足和希望的小山,在田埂边迅速隆起。 当田都尉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几乎是踉跄着跑来,声音嘶哑地报出初步估算的亩产数字时,整个田埂瞬间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狂喜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加震天的欢呼。 秦王缓缓踱步,走到那堆得最高的土豆和红薯小山前,金黄的土豆,紫红的红薯,在此刻的阳光下还散发着泥土的味道。 但秦王没有丝毫嫌弃,他直接伸出手,拿起一个足有成人拳头大的土豆,掂了掂分量,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那沾着泥土的外皮。那沉甸甸的感觉,仿佛直接压在了他的心上。 许久,他转过身,目光穿越了激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同样一身泥泞却眼神清亮的赵絮晚身上。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似乎都远去了,他的眼中,只剩下这片刚刚创造奇迹的土地,和这个带来奇迹的女子。 “赵氏”秦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穿透了周围的喧嚣,清晰地传入赵絮晚的耳中。 赵絮晚立刻走上前,躬身行礼,“臣在。” 秦王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波澜。他扬了扬手中的土豆,又指向身后堆积如山的收获,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感慨。 “放在一年前……不,哪怕是半年前,若有人对寡人说,一亩贫瘠之地,能产出如此之多的粮食,寡人定会嗤之以鼻,斥之为荒诞不经的妄言。” 他的目光扫过依旧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人群,扫过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的田都尉,最后又落回赵絮晚脸上,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但今日,寡人亲眼所见,亲手所触,这沃土之中结出的,非止是果腹之物,更是是基石,是足以撼动天下的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赵絮晚更近了些。 “所以,你曾对寡人说的那件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千钧,清晰地回荡在赵絮晚的心头,“寡人……是真的信了。” 他没有明说“那件事”是什么,但赵絮晚听明白了,那便是之前她为了转移话题,和秦王提的“未来二十年内,大秦将扫平六合,一统天下。” “这确实是天命所归,有此等作物奠基,寡人相信,你口中的那个未来必将实现。”秦王最后深深地看了赵絮晚一眼。 说罢,秦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依旧激动难平的太子柱,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难得的亲昵动作让太子柱受宠若惊。秦王的目光扫过这片承载了奇迹的土地,沉声道:“太子,好好看着,好好记着今日。” ----------------------- 作者有话说:肝不动了,政大王明天再见吧。 没想到生理期提前了我发现精氨酸布洛芬片比布洛芬胶囊管用,药效也反应得快(要是有同样困扰的可以试试,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是止痛药专家了,吃了好几年了,终于碰见了一个能止得住的) 第93章 第93章 太子柱被秦王这一拍, 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宽厚手掌落在肩头的力道并不重,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却像一道滚烫的电流, 瞬间窜遍了他的全身。 “父, 父王……”他猛地抬头, 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秦王那深邃的目光, 此刻落在他脸上, 不再是审视, 不再是失望, 而是一种托付?一种让他“好好看着, 好好记着今日”的叮嘱! 太子柱的心,像被丢进了烧沸的油锅,剧烈地翻腾起来。连日来的惶恐,压抑和唯恐避之不及的疏离感, 在这一刻, 被这轻轻一拍和短短一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 连眼眶都瞬间酸胀发热。他仔细地捕捉着秦王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肯定。 这段时间,因为那该死的后院起火和随之牵扯出的贪污糟心事, 他简直是在父王的冷眼下度日如年,每一次觐见都如履薄冰,每一次目光相接都让他心惊胆战,觉得自己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随时会被厌弃。 可今天,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父王亲自带他来看这“天赐祥瑞”, 在他亲眼见证这撼动天下的产量后,不仅没有斥责他之前的推诿和嫌恶,反而,反而用这种近乎亲昵的方式拍了他的肩膀,还让他“好好看着,好好记着”。 这是什么?这是宽恕!这是重新接纳的信号!是父王看到了他的“震惊”和“顿悟”,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的证明啊! 巨大的喜悦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太子柱,冲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他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狂跳得快要炸开,一股难以言喻的亢奋和激动让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之前对泥土、对日头的所有嫌弃,此刻都化作了无上的荣光,能站在这片见证奇迹的土地上,能得到父王此刻的认可,沾点泥算什么?晒黑了又算什么?这简直是天大的福分! “儿臣,儿臣遵命!父王!”太子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激动,前所未有的洪亮和坚定。 他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来表达自己的决心,“儿臣定当铭记今日,铭记父王教诲!铭记这天佑大秦的盛况。”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目光灼灼地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土豆红薯,又猛地转回到秦王脸上,眼神里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拜和感激。 “有此神物奠基,万民饱腹有望,国力必将蒸蒸日上,父王圣明烛照,得上天眷顾,方得此祥瑞!儿臣……儿臣……”他激动得嘴唇哆嗦,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的狂喜和效忠之情,只觉得满肚子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作一个深深的大礼,“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王今日之托。” 他伏在地上,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耸动。泥土的气息钻入鼻腔,此刻闻起来竟然也不再发臭,阳光晒在背上,也感觉暖融融的,充满了希望。 秦王那轻轻的一拍和简短的话语,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波澜,将他从惶恐的深渊直接抛上了狂喜的云端。这一刻,他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恨不得立刻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配得上父王这难得的失而复得的信任。 赵絮晚立在稍远处,将这对天家父子间无声的惊涛骇浪尽收眼底,她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平静,实则情绪已经翻腾了好几次。 太子柱的反应简直堪称“以头抢地,尔来效忠”,赵絮晚觉得之前电视剧里面看的都没有现实中看见的冲击力大。 那瞬间的僵硬,难以置信的颤抖,滚烫盈眶的热泪,语无伦次的表忠,以及最后那一个深深伏地恨不得将整个人都揉进泥土里的大礼。 赵絮晚看得分明,这哪里是宽恕这分明是最高明的恩威并施。 太子柱此刻的激动,哪里仅仅是因为祥瑞?分明是“父王终于又愿意看我一眼,愿意相信我,托付我了!”这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心理落差带来的狂喜,足以淹没一切理智。 赵絮晚的目光扫过太子柱激动得微微耸动的肩膀,那沾着泥土的华贵衣领,还有阳光下晒得有些发红的脖颈。 谁能想到呢?赵絮晚心中再次感慨,前一刻还嫌泥土腌臜,嫌日头毒辣,唯恐避之不及的太子殿下,此刻却将这沾满泥土的叩拜视作无上荣光。 秦王这一拍,不仅拍散了太子的恐惧,更拍得他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地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只为承接那一点点失而复得的“父恩”。 这手段……赵絮晚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深切的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帝王心,深如渊海,动如雷霆,今日她算是亲眼见识了,什么叫做真正的“一言兴邦”,不,是“一言驯储”! 和赵絮晚想的差不多,太子柱得了秦王难得的认可和教诲,亢奋之情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他脑子一热直接和秦王说他也要下地帮忙。 平日养尊处优,连马镫都有人扶着的太子,此刻笨拙地卷起华贵的袍袖,动作生疏得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他学着旁边庶民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脚探入松软的泥土里,学着赵絮晚之前示范的动作,双手有些无措地扒拉着土豆的茎叶,试图找到根茎的位置。 他不敢用蛮力,生怕碰坏了,动作轻柔得近乎滑稽,引得旁边几个老农忍不住侧目,又赶紧惶恐地低下头。 等他终于摸到了那硬实的块茎,心头一阵狂跳,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当那颗沾满新鲜泥巴的圆滚滚的土豆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时,太子柱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几乎是虔诚地用双手将它捧了出来,举到眼前,脸上绽放出巨大的笑容,仿佛捧着的不是土豆,而是难寻的珍贵宝物。 “父王您看!”他激动地转身,献宝似的将那沾满泥的土豆高高举起,声音因为亢奋而有些变调。 “儿臣,儿臣挖出来了!”阳光照在他因激动和劳作而泛红的脸上,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混合着些许溅上的泥点,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东宫太子的矜贵,倒像个得了天大宝贝的田舍郎。 秦王负手立于田埂之上,看着儿子那笨拙却无比认真的模样,那高举着沾泥土豆时眼中迸发的纯粹喜悦和渴望得到肯定的光芒,他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但这无声的肯定,对太子柱而言,已是无上的嘉奖,让他干劲更足了。 赵絮晚刚刚洗净了手上的泥土,站在田埂稍远处看着整个田间的氛围,早已被这君臣父子的互动点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沸点。 至于那些世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庶民们,早已是哭得不能自已。他们一边用粗糙皲裂的手飞快地刨挖着泥土,一边涕泪横流地反复念叨着。 “神物啊!真是神物!” “老天爷开眼!大王圣明!” “有救了,有救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双手捧起一大串沉甸甸的红薯,浑浊的老泪大颗大颗砸在紫红的薯皮上,“老汉我活了七十载,头一回见这地能长出这么多粮啊!死了也闭眼了啊!” “不怕饿了,再不怕饿了……”庶民们一边抹泪一边加快速度,那挖土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和宣泄般的狂喜。 原本预计需要三天才能收完的试验田,在这股席卷全场的近乎癫狂的亢奋浪潮推动下,进度快得惊人。 田埂上堆积如山的土豆和红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高。阳光炽烈,汗水混着泪水浸透了衣衫,沾满了泥土,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希望的光芒。 赵絮晚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热火朝天又悲喜交织的盛大场面,看着那在泥地里笨拙却奋力挖掘的太子,看着负手而立如山岳般沉稳却掌控着一切的秦王,再看着那些在绝望中骤然抓住希望而痛哭流涕的庶民…… 这“祥瑞”带来的,不仅仅是粮食,更是鼓舞人心的风暴,席卷在场的每一个人。 赵絮晚在现代的时候没感受过饿是什么滋味,直到来到了这个时代,她才真切的体会到了什么叫饿狠了,连树皮都吃。 想想现代的时候,家里老人说起过去的事,她总是不以为意,没想到有一天穿越后,自己也是体会一把加重版的饥荒。 可以直接说的是,在这里,只要是庶民就没有吃饱的时候,甚至只能说不饿死,苟延残喘的活着。 夕阳渐渐的落下了,为这喧嚣沸腾了一整日的试验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余晖。汗水浸透了所有人的衣衫,泥土沾满了手脚脸颊,然而,每个人的胸腔里都燃烧着一团火,那是亲眼见证了希望,亲手触碰到奇迹,足以驱散一切疲乏的亢奋。 “真是神物啊…”庶民带着哭腔的喃喃依旧在田间回荡,他们的目光黏在那几乎堆成小山的土豆红薯上,挪不开半分。 虽然累得直不起腰,但想到明日还有那同样被寄予厚望的据说是主粮的“大米”和“小麦”待收割,浑浊的眼中便又燃起新的光芒。 天色暗下来了,也该启程回城了,秦王负手立于田埂,看着这片承载了无数希望的土地,威严的面容在暮色中也柔和了几分。他正欲转身,却见田都尉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走到正掸着身上浮土的赵絮晚面前。 “赵夫人,”田都尉声音不大,但那局促的样子引得周围准备收拾离开的官吏们不由自主的侧目。 “你说的挖完之后分一点的,不知,不知可否……”他老脸微红,目光却热切地瞄向那堆成山的土豆,这新粮的滋味,他太想知道了! 赵絮晚一愣,随即了然。她想起今早田都尉就提了这事,没想到这位记到现在。看着对方眼中纯粹的对未知粮食品尝的渴望,她正要点头应允。 “咳!”旁边传来一声轻咳。是大农令,这位掌管全国钱粮赋税的老大人,此刻也背着手踱了过来,脸上努力维持着严肃,眼神却同样亮得惊人,紧紧盯着赵絮晚。 “田都尉所言极是,此乃关乎万民福祉之神物,其性其味,我等掌管农事钱粮者,确需亲身体察,方能为日后推广定策。”理由冠冕堂皇,但那微微前倾的身体和期待的眼神,出卖了他同样被勾起的好奇心。 有了这两位大佬带头,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官吏们瞬间像是得了信号。平日里或许还要讲究个体统尊卑,此刻在这丰收的狂喜余波和前所未见的新粮诱惑下,什么矜持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呼啦一下,又有几个胆子大的凑了上来,七嘴八舌,语气里满是讨好和渴望。 “大农令说的对,我们确实得好好尝尝。” “对对对,沾沾祥瑞之气也好啊!” “哪怕一块,一块就行!只求一尝其味!” “赵夫人,您看……” 场面一时竟有些像现代超市的试吃摊位被热情顾客包围,赵絮晚看着眼前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此刻却都写满纯粹期待和恳求的脸,有些哭笑不得。 秦王并未离去,他停在那里,看着自己平日里或稳重或精明的臣子们,此刻为了土豆,纷纷放下身段围着一个女子讨要,那副眼巴巴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的威仪? 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掠过秦王紧抿的唇角,他已经尝过赵絮晚精心烹制的土豆滋味,深知其美妙,此刻看着这群懵懂无知,满心期待尝鲜的臣子,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得意之情在心里蔓延开来。 那点帝王深沉之下隐秘的“炫耀”心态,竟让他觉得此刻嘈杂讨要的场景,也分外顺眼起来。他甚至没有出声阻止,只是饶有兴致地旁观着。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赵絮晚定了定神,提高声音,压下周围的嘈杂,“此乃天赐大秦之祥瑞,本就该与诸位共享,这样,大家各拿两个,先尝尝味,等明天来的时候再好好分一分,毕竟是第一批,肯定是优先给贡献突出的人。” 赵絮晚的话音刚落,大家纷纷点头,然后快速的散开,去了旁边的土豆堆和红薯堆抢东西了。 赵絮晚看着那群平日端着架子,此刻却为两个土豆红薯你推我搡的小老头们,那场面实在太过滑稽。 她越看越想笑,那股劲儿憋在胸口,忍得肩膀都一耸一耸的,最后实在忍不住,扶着田埂旁一棵半枯的老树,笑出了声。 秦王带着浑身脱力几乎是被内侍半搀半架着的太子柱早已起驾回宫,田间的喧嚣也随着官员们各自抱着“战利品”心满意足地散去而渐渐平息。 偌大的试验田,只剩下堆积如山的土豆红薯。 赵絮晚还靠着那棵树,望着官员们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兀自沉浸在刚才那场“抢土豆大戏”的荒诞感里。 “有那么好笑吗?” 一个带着明显疲惫和几分没好气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声音里还混着粗重的喘息。 赵絮晚闻声转头,映入眼帘的正是嬴钰,没想到他还没走。 此刻的嬴钰整个人像是刚从泥坑里捞出,衣服此刻沾满了湿泥,颜色都辨不分明了,下摆更是被泥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脸上也未能幸免,几道泥痕从额角划过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汗水冲开的地方露出原本的肤色,更显得狼狈。 他正皱着眉,用同样沾满泥污的袖子,徒劳地擦拭着脸上的汗和泥点,眼神带着点无奈。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模样,再看看他那双因为长时间刨挖而沾满黑泥,指缝都嵌着泥垢的手,再想想他平时那副矜贵自持的样子,虽然这些日子已经见过了太多了,但是今天的比以往都要反差。 “哈哈哈哈哈。”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笑意如同开闸的洪水,再次汹涌而出,比刚才更加响亮,更加肆无忌惮。她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捂着笑得发疼的肚子,一手指着嬴钰那狼狈不堪样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嬴钰被她笑得脸上更挂不住了,他擦脸的动作僵住,脸色都发红了,当然,在厚厚的泥污掩盖下也看不太出来,但那份窘迫和被她毫不留情嘲笑的羞恼却是实打实的。 他声音拔高了,带着点气急败坏,“我,我这是躬耕实践!是为了大秦,你懂什么?”他想摆出点威严来震慑她,奈何这副泥猴子的形象实在缺乏说服力,加上声音里那点掩饰不住的疲惫沙哑,反倒更添了几分滑稽。 “是是是……躬耕实践……”赵絮晚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她笑累了,再不走,家里的人都该着急了。 “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呢。”赵絮晚往停着马车的地方走。 嬴钰跟在她后面走着,“可不敢,先走了回头又让人给告了怎么办?” 他语气里充满了愤怒,赵絮晚没忍住露出了笑容,不过这次没有笑出声。 看来他真的被小政儿整害怕了。 …… 暮色渐深,异人早就回了家,等了许久也不见赵絮晚回来,正思忖着是否该派人去打听时,小政儿偷偷过来了。 他早就吃过饭了,毕竟小孩子不经饿,赵絮晚迟迟没有回来,阿月提前给他把饭做好了让他先吃。 “阿父”小政儿说:“阿母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一直等她呢。” 他一直磨蹭到现在不肯去洗澡就是为了等赵絮晚,这段时间再忙,他都和阿母每天见面,所以今天就算再晚也得见。 异人看着儿子此刻很乖巧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今天是收割小日子,应该是比较忙,阿父准备出去接她。” “那我也要去。”小政儿瞬间精神了,不困了,也不累了,他伸手抱住异人的大腿,“我还没有洗澡,还没有换衣服,可以出去,我跟着你一起去吧。” 他死死的抱住异人的大腿,好像如果异人拒绝了他,他就死活赖着不走了。 “好好好”异人没有办法,点头说可以。 小政儿立刻就松开了手,转身就往外面走,“快点走吧,阿父,我们接阿母回家。” 异人看着儿子这瞬间变脸的功,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他不再耽搁,大步流星的往外面走。 马车在渐深的夜色中平稳行驶,小政儿坐在马车上安静地依偎着异人,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看。 终于,马缓缓停下,异人掀开帘子往外面看,正好看见了赵絮晚一步一步的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看不出是什么样子的人。 他出声喊住了赵絮晚,赵絮晚愣了一下后转头看见异人,还有他旁边凑过来的,大声喊她“阿母”的小政儿。 “阿母”带着巨大惊喜和无限委屈的呼喊瞬间划破了夜的寂静。 赵絮晚只觉得惊喜万分,她小跑了过去,站在马车外看着露出脑袋的异人和小政儿,“你们怎么来了?” 小政儿挣扎着掀开帘子,从马车里出来了,一出来就给了赵絮晚一个拥抱,“阿母,我想你了。” 赵絮晚猝不及防的被这枚热情的“小炮弹”撞了个满怀。 一天的疲惫仿佛被这温暖的拥抱冲散了大半,她连忙紧紧搂住怀中的小团子,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阿母也想你了。” 异人随后也下了马车,看着相拥的母子二人,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走吧,回家。”异人的声音低沉温和。 “嗯!”赵絮晚抱着小政儿,刚迈出一步,突然想到了后面还有嬴钰呢。 她轻轻拽了拽异人的衣袖,声音压低,“后面是嬴钰。” 异人顺着她的示意转头看去,看了好一会后终于认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声音诚恳地打破沉寂:“天色已晚,不如同我们回府一起用些饭食?” 这邀请不再是客套,而是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 然而,那诚恳的邀请,落在此刻的嬴钰耳中,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反倒让他更加伤心。 那股脱力后的虚浮感,混杂着白日里强撑的亢奋褪去后的空茫,还有此刻被眼前的幸福刺中的尖锐不适,瞬间拧成了一股汹涌的涩意,直冲喉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硬生生将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涩压了回去。 “不必了” 嬴钰的声音响起,比这暮色还要干涩生硬,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拒绝。 他甚至没等异人再说一个字,几乎是扑向自己的马车,将自己整个儿塞了进去,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狼狈。 一家三口就这么看着那辆马车几乎是仓惶地消失在道路尽头,赵絮晚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小政儿直接开口了,“他是不是害怕了,可是我今天还没有对他做什么。” 赵絮晚,异人:…… “你啊”赵絮晚无奈的点点儿子的头,本来想说他两句的,可是看着他这张小脸,到嘴边的话又说不出来了。 “算了,他今天太累了,估计休息两天就好了,我们回家吧,我早就饿了,今天忙着挖地,中午饭都是轮流吃的,你是不知道他们有多拼……”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一家三口终于再次坐上了马车重新回家。 ----------------------- 作者有话说:大柱啊,其实是你多想了! 第94章 第94章 这一个半月, 赵絮晚找了系统兑了不少中药材,她没有拿成品药,主要是这个病, 她研究好一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没有什么成品药能直接对症下药。 主要是条件简陋, 赵絮晚也不确定他到底是肺出了问题, 还是哪个器官发生了病变。 虽然总是说穿越人士最应该带抗生素回去,但这并不准确, 像异人这种情况的, 还是得谨慎一点。 因为换了一些药材的原因, 异人喝药配合多了, 这些药喝了也会让他感觉太疲惫, 他觉得可以接受。 看着他这反应,赵絮晚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问了系统,系统也不知道,它也不是专门看病的, 赵絮晚见问不出什么东西, 又手动闭麦了系统。 本来到了秦之后,除了在自己家里弄弄地, 赵絮晚也没别的办法攒积分,现在这几个月,在田地里, 攒了不少,算下来,她想买的药基本都能买。 之前异人让她别累着,她虽然后面时不时偷懒了,但还是一直坚持每天都去,毕竟积分还是很有用的。 “想什么呢?”回了家, 简单的洗漱吃饭,异人看赵絮晚一直心神不宁的,只好开口问她怎么了。 赵絮晚半靠在床上,皱眉看着异人半天才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异人伸手捏了捏赵絮晚的手臂,“明天歇歇?” 赵絮晚摇头,“明天还有小麦和水稻要收呢,也不知道王上会不会来了。” 要是王上不来了,她打算带着儿子去。 “他来不来也不影响你们。”异人笑了。 “你不懂。”赵絮晚叹气 虽然大家希望王上来,但他要真来了,赵絮晚又有点害怕,尤其是他今天那个表现,赵絮晚觉得秦王是不是真的要膨胀起来了。 其实也不必太膨胀的,因为她咨询了一下系统后发现其实秦国的势力目前也没有到能碾压的地步,只能说要继续努力。 早知道上次就不给秦王打鸡血了,赵絮晚纠结的想着。 小政儿美滋滋的和阿母贴了贴后回了房间睡觉去了,这一个半月,丹来了几次陪他,然后又回去了,现在他都习惯了有丹的时候两人一起睡觉,没有丹的时候他一个人抱着玩偶睡觉。 如果明天阿母能带他出去那就更好了,小政儿一边想一边进入了梦乡。 “收拾一下,等会带你出去。”没想到愿望实现的如此之快,小政儿不敢相信大早上的赵絮晚过来抱着他给他穿衣服,带着他洗漱吃饭后说带他出去。 “这次会有曾大父吗?”小政儿问赵絮晚。 “唔,这次应该没有了。”赵絮晚伸手捏捏儿子的脸,“你想他了?” “我是想问他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阿母你不是说要做新的好吃的吗?”小政儿牵着赵絮晚的手说。 “你真好客。”赵絮晚抽了抽嘴角,语气带着点调侃,“请曾大父吃饭?你倒是大方。那新菜阿母还没完全琢磨好呢,万一做得不好吃,岂不是在曾大父面前丢脸了?” “阿母做的都好吃!”小政儿立刻拍起小马屁,“上次饺子,曾大父还夸了呢。” 赵絮晚被他逗笑了,“就你嘴甜,等阿母再精练一下吧。” “好耶!”小政儿欢呼一声,以为阿母答应了,开心地蹦了一下,“那今天去地里干什么。”他的注意力迅速转移到即将出门的田野上,充满了好奇。 “今天啊,”赵絮晚牵起他的小手,领着他往外走,“主要是看收麦子和稻子,政儿要乖乖的,别乱跑,也别去踩那些割下来的麦穗,知道吗?那是农人们辛苦种出来,要当粮食吃的。” “我知道,”小政儿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着阿母的手指,小脸上满是郑重和期待,“我就看着,不乱动,阿母,我们快走吧。” 看着儿子雀跃的样子,赵絮晚也暂时抛开了那些纷繁的思绪,笑着应道:“好,走,我们去看丰收去!” 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朝着充满生机的田野走去。 至于请秦王吃饭的事……嗯,容后再议吧。 赵絮晚牵着小政儿来到城外那片精心打理的试验田时,远远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没想到嬴钰来得极早,甚至比昨天还要早,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田埂上,背对着赵絮晚这个方向,似乎在出神地望着眼前这片即将收获的土地。 赵絮晚心中微动,出声喊了他。 嬴钰闻声转过头来,他的脸色可以说有些过于平静了,哪怕是看见了小政儿也没有之前的害怕的样子了。 赵絮晚觉得应该是情感上受挫了,比如昨天被他们家给刺激到了,比如回去找姚仪要安慰的时候没给到。 小政儿也看见了嬴钰,不过他也没有像之前那样上前去,而是悄声的对着赵絮晚说,“他今天好像不太好。” 赵絮晚摸摸儿子的头,“他心里不快乐,我们不招惹他。” 很快,田都尉带着农人们也陆续到齐了。 田都尉一声令下,昨日那热火朝天的收割场面再次上演。 然而,简陋的工具和匆忙的动作不可避免地造成了损失,饱满的麦穗和金黄的稻粒,不断地从秸秆上脱落,散落在收割后的土地上,混入泥土中。 赵絮晚看着那些散落在地的粮食,心疼不已。这可都是积分换来的良种,每一粒都代表着未来的希望和实实在在的粮食。她扫视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工具,便快步走到堆放农具的地方,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竹筐。 “阿母,我也要!”小政儿立刻发现了阿母的意图,眼睛一亮,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央求,“我也要帮忙。” 赵絮晚低头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再看看地上那些散落的穗粒,觉得让孩子体验一下粒粒皆辛苦也好。她在一堆竹筐里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一个大小合适,边缘也打磨光滑不会划伤孩子的小背筐。 “好,你也帮忙。”赵絮晚蹲下身,小心地把小背筐给他背上,又仔细调整好系带,“但是要记住阿母的话,只能跟在阿母身边捡,不能乱跑,不能踩到割下来的麦子稻子,更不能去打扰正在收割的人,知道吗?” “知道知道。”小政儿背着小筐,兴奋地原地蹦了蹦,小脸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 “走吧。”赵絮晚一手牵起儿子,一手拎着自己的竹筐,小心翼翼地避开田埂上忙碌的人群和堆放的秸秆,走进了刚刚收割完一片的区域。 金色的阳光洒满田野,母子俩弯下腰,开始认真地捡拾散落在黑褐色泥土间的麦穗和稻穗。 赵絮晚动作麻利,眼睛锐利地扫过地面,每一粒饱满的谷粒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小政儿则显得有些笨拙,但他极其认真,小手努力地模仿着阿母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捡起一根麦穗,又发现几粒掉落的稻谷,再费劲地把它们放进自己身后背着的小竹筐里,小小的身影在广袤的田野里显得格外专注。 嬴钰也在很努力地收割,他几乎是带着一股狠劲儿在挥舞着镰刀,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浸湿了鬓角。他动作利落,割下的麦秆整齐地码放,效率甚至比旁边经验老到的农人还要高几分。 只是他心里的那团火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昨天回家后,他憋着一肚子委屈和不忿,向姚仪倾诉,说异人那病秧子如今得了势,肯定是打心底里看不起他,请他吃饭不过是假惺惺的可怜他。 他本以为姚仪会像往常一样温言软语地开解他,站在他这边。没想到,姚仪听完,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说:“公子,你想多了。公子异人身体不好是事实,但人家未必有那闲心可怜你,倒是你,这般揣测兄长,未免有些小心眼了。” “小心眼?”嬴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我小心眼?他那般说话,不就是显摆他有能耐,衬得我无能吗?你竟也替他说话!” 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姚仪罕见地没有像过去那样柔顺地安抚他迁就他,反而据理力争,说他太过敏感,心思太重。 嬴钰更是火上浇油,口不择言地指责姚仪是不是也觉得异人比他强,是不是觉得他阿母的事牵连到了他们,是不是后悔嫁给了他。 吵到了最后,姚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你今日心气不顺,我不与你多说。”便转身进了内室,把他一个人晾在了厅堂。无论嬴钰在门外如何气恼地踱步,姚仪都没有再出来哄他。 这一夜,嬴钰辗转反侧,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愤怒。他把这一切的源头都归咎于赵絮晚!肯定是她,这个奇奇怪怪的女人,把他温顺的妻子带歪了。 本来姚仪多听话,多温柔啊,现在全部都变了,变得和这个赵絮晚一样气人,变得都不那么关心他了! 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此刻全都化作了收割的力量。他机械地重复着弯腰挥镰,手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酸,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麦芒刺破了手指,他也只是随意在粗布衣上一抹。他只想用这繁重的体力劳动麻痹自己,用身体上的疲惫冲淡心里的烦闷和委屈。 “哼,看不起我?可怜我?我嬴钰不需要!”他在心里狠狠地想着,镰刀划过麦秆发出急促的“唰唰”声,像是在宣泄,“我一样能做事,能比你们做得都好!” 第95章 第95章 赵絮晚带着小政儿捡了好久后直起酸痛的腰, 抬头眯眼看了看天色。 此刻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明晃晃地悬在头顶,脚下的土地蒸腾起一股热烘烘的气息, 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鬓发和后背的衣衫。 她低头看看身边的小政儿。小家伙背着他的小竹筐, 脸蛋晒得红扑扑的, 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柔软的头发湿湿地贴在额角。他还在很认真地搜寻着泥土里的稻谷, 小手小心地捏起一粒, 放进筐里, 动作虽然慢, 却一丝不苟。 “政儿, 来,太热了,我们去棚子下面歇会儿,喝点水。”赵絮晚轻声唤他。 小政儿这才抬起头, 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 小脸被晒得有点蔫蔫的,“阿母, 我捡了好多。”他挺了挺小胸脯,展示着小背筐里铺了一层底的麦穗和稻粒。 “真棒!政儿帮了大忙了。”赵絮晚笑着夸他,牵起他的小手, “走吧,歇歇再捡。” 母子俩小心地踩着田埂,避开地上散落的秸秆,走向田边那个简陋的遮阳木棚。棚下已经放了一个不小的陶罐,罐口冒着丝丝凉气,显然是刚送来的冰块, 旁边还有盛着清水的陶瓮和几只干净的碗。 这冰来得正是时候,赵絮晚让小政儿在棚下阴凉处的小木墩上坐好,自己走到冰罐前。她拿起旁边一把专门用来敲冰的小锄,对准罐中那块硕大的冰块,小心地凿了几下,几块大小不一的碎冰被敲了下来。 她挑了一块大小适中棱角不太锋利的,用麻布包着边缘,递给眼巴巴看着她的的小政儿,“拿着,贴在脸上凉快一下,别直接吃。” “好”小政儿眼睛眯了起来,立刻伸手接过来,凉意透过麻布传来,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把冰块贴在自己热乎乎的小脸上蹭着。 赵絮晚又拿起一个碗,从陶瓮里舀了大半碗清水,然后从那堆碎冰里拣了两小块放进去。 “给,慢慢喝两口,润润嗓子,别喝急了。”她把水碗递给儿子。小政儿抱着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凉丝丝的清水,满足地叹了口气。 赵絮晚自己也舀了碗水,加了两块冰,刚喝了几口,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正摇摇晃晃地朝木棚这边走来。 是嬴钰。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粗布短褐紧紧贴在身上,汗水顺着他的下巴不断滴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 他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干裂,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僵硬,显然长时间弯腰挥镰,身体已经快要吃不消了。 更显眼的是他握着镰刀柄的手,手背上有几道被麦芒划破的红痕,甚至隐隐渗出血丝。他似乎毫无所觉,又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径直走到陶罐前,看也没看旁边的赵絮晚和小政儿,拿起一个空碗,舀起满满一碗水,仰起脖子就“咕咚咕咚”猛灌下去。水喝得急,有些顺着他的下巴和脖子淌下来,混着汗水洇湿了衣襟。 一碗水瞬间见底,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抬手用脏污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和脖子上的水渍,动作粗鲁又带着一股发泄的意味,然后他再次弯腰去舀水。 “慢点喝,”赵絮晚忍不住开口提醒,“刚出了大汗,喝太猛太急不好。”她看着他那只带着伤的手,眉头微蹙。 嬴钰舀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停,又舀了大半碗。不过这次他没再像刚才那样牛饮,只是端着碗,背对着赵絮晚母子站着,望着外面忙碌的田野,肩膀依旧紧绷着。 小政儿抱着自己的水碗,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嬴钰,尤其是他那只伤痕累累的手。他放下自己的碗,轻轻拉了拉赵絮晚的衣角,小声说:“阿母,他流血了。” 这个人怎么还自虐啊,小政儿不太明白,但不妨碍他觉得不太对劲。 赵絮晚自然也看到了,她略一沉吟,从自己随身带的一个小布袋里摸出一小块干净的细麻布。 “公子钰,”她语气平和地开口,“手上的伤,还是处理一下吧?”她拿着布条走近一步,示意了一下。 嬴钰猛地转过身,眼睛瞪着赵絮晚,他胸口剧烈起伏,憋了一夜的怒火和委屈,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彻底点燃了。 “处理什么?”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愤,“这点小伤算什么?死了才干净!省得碍人眼,省得被人可怜!”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棚下显得格外突兀。远处田都尉和几个农人听到了声音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小政儿被他突然爆发的怒气吓了一跳,端着碗的手都抖了好几下,水也洒了一些出来。 他小脸紧绷了起来,眉头也皱了起来,显得非常不高兴的样子。 赵絮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倒显得异常平静。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嬴钰那双燃烧着不甘和委屈的眼睛。 “没人可怜你,公子钰。”赵絮晚的声音不高,“异人病着,自顾尚且不暇,哪来的心思可怜谁?至于我,更没那份闲情逸致。你在这田里流的汗,出的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何必非要把自己放在一个被可怜的位置上跟自己较劲?”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那几道血痕在汗水的浸润下显得更加刺眼。 “把火气都撒到不相干的人身上,甚至作践自己,除了让关心你的人更难过,让不相关的人看笑话,还能得到什么?” 赵絮晚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嬴钰的愤怒气球。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赵絮晚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竟是如此狼狈和无理取闹。 他猛地别开脸,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但那股冲顶的怒火,却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呲啦一声,只剩下一种无处遁形的难堪。 小政儿本来被嬴钰的怒吼吓得一哆嗦,心里正酝酿着要大声骂回去。 可还没等他开口,就看到阿母几句话就把这个人说得哑口无言。 小政儿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突然间觉得阿母好像变了一些,这种变化他说不清,但是他很喜欢这样的阿母。 他慢条斯理的把碗放在桌子上,又抖了一下沾到水的衣服,然后,他站起身,慢悠悠的走到嬴钰的后边,用一种神秘的语气说道。 “难怪姚夫人不是很喜欢你。” 声音不大,但在嬴钰听来,却是一声惊雷! “嗡”的一声,嬴钰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都黑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小政儿,小政儿淡定的看着他,也不躲闪,直直的看着嬴钰。 “上次姚夫人来我们家,说了她其实不是很喜欢你,因为你脾气太不好了。”小政儿的语气里带上了幸灾乐祸,“她说很喜欢我。” 他昂着头看着嬴钰,那得意洋洋的样子让嬴钰手痒的厉害。 “她要是不喜欢我,她能嫁给我?”嬴钰酝酿了半天憋出了这句话。 “我怎么知道,这话是姚夫人说的啊。”小政儿拍拍手,顺势伸了一个懒腰,“也许是因为你天天发脾气,所以她不喜欢你了。” “你看我阿父很少发脾气的。” 这句话又扎了一下嬴钰,昨天就是因为异人吵的架,没想到今天又来。 赵絮晚在旁边听了好一会,默默撇开了头,其实姚仪的原话是刚开始成亲的时候没有那么喜欢,到后面其实发现对比别的公子夫人,她已经算很好的了。 没想到随口聊的几句,偏偏被小政儿听到了,还记了下来,虽然记得有那么一些错乱。 “反正不管怎么样,她又没有亲口这么和我说过,我凭什么相信你。”嬴钰用着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小政儿,不过声音干涩的很,看起来没什么气势。 小政儿被反驳了也不急,他慢悠悠地踱到嬴钰面前,仰着小脸,“我可没有胡说呀,姚夫人就是那么说的。” 说着他还模仿了一下姚仪说话的语气和口吻,看起来滑稽的很,不过嬴钰没有心情笑。 他想起昨天和姚仪的争吵,想起昨天姚仪脸上不耐烦的神情,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挫败感猛地涌上心头,堵住了喉咙。 “哼!”小政儿见他语塞,得意地哼了一声,老气横秋地总结道:“所以呀,你得改改你的脾气,像我阿父那样,多好。” 说完,他不再看僵在原地的嬴钰,转身蹦跳着回到赵絮晚身边,重新抱起自己的水碗,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阿母,一副邀功的表情。 赵絮晚默默看着,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理了理小政儿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嬴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小政儿的话和那副胜利者的姿态,让他的愤怒瞬间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狼狈。 他想辩解,想证明自己,想直接回家找姚仪问个明白,可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被戳破的虚张声势而泄掉了。 他没有再吼叫,也没有再发泄,只是低着头,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摇摇晃晃地走到田埂边坐了下来。 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周围的热浪,远处的劳作声以及木棚下的母子都与他隔绝了。 他只是把自己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弃在田埂上沉默而滚烫的石头,汗水顺着他低垂的颈项滑落,砸进尘土里,很快消失不见。只有偶尔肩膀极其细微的抽动,泄露着内心无处安放的委屈和难堪。 第96章 第96章 嬴钰被小政儿那一句话噎得直到午饭时间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本来安静了一会, 自己也能调解,没想到的是今天中午姚仪来送饭了,一来就直接朝着赵絮晚那边的方向走, 比看他的眼神温和多了。 嬴钰那火气又蹭蹭蹭的往上冒, 只是想到了小政儿说的话, 勉强给压了下去,板着脸走进木棚里。 看见嬴钰来了, 姚仪脸色也很平常的招呼他, “洗手用膳吧。” 嬴钰板着脸, 沉默地走到盛水的陶盆旁, 他舀起水, 动作有些粗重地冲洗着沾满泥土和麦芒的手。冰冷的水冲刷过手背上那几道被汗水浸得刺痛的划痕,带来短暂的麻痹感,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那火辣辣的疼。 他刻意不去看姚仪,更不去看赵絮晚母子那边其乐融融的景象。然而, 姚仪的声音和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却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 “阿晚姐姐, 快尝尝这个,我特意让厨下做的, 清淡爽口,解暑的。”姚仪殷勤地将一个竹编食盒里的菜肴摆到赵絮晚面前的矮几上,又拿起一个干净的陶碗, 盛了满满一碗粟米饭递过去,“还有这饭,煮得比较软糯,政儿也好消化。” “政儿,来,这个肉糜蒸蛋, 特地为你准备的。”姚仪的声音转向小政儿时,更是柔得直接化开了,她亲自用木勺舀起蒸蛋,小心地吹了吹,才放进小政儿的碗里。 “多吃点,下午才有力气……,你在这里是做什么的?”姚仪不知道小政儿来是做什么的,神色尴尬了一下。 “我是来帮阿母捡掉的粮食。”小政儿拿着勺子挖饭,一边往嘴巴里塞,一边说。 “那真是辛苦了,瞧你的脸红的。”姚仪说着又忍不住伸手轻轻点了点小政儿红扑扑的脸蛋。 小政儿被姚仪的热情包围着,大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认真的道谢:“谢谢婶母,但是我不累。” “真是辛苦你了,大热天的还跑这一趟。”赵絮晚的声音带着真诚的感激。 “这有什么辛苦的,你们在日头底下才叫辛苦呢。我在家都吃过了,你们快趁热吃,多吃点,千万别客气。”姚仪笑着摆手,又忙着给赵絮晚的碗里添菜。 嬴钰僵硬地擦干手,走到棚子另一角远离他们的地方,在一截粗木桩上坐下。姚仪像是终于注意到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语调,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的平淡:“洗好了?饭在那边,自己盛吧。” 她指了指放在另一个矮几上的大陶盆,里面是蒸好的粟米饭,旁边还有一碟咸菜和几个杂粮麦饼。 这待遇的落差像一根小刺,又扎了嬴钰一下。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起身去盛饭。 他端着满满一碗饭回来坐下,拿起一个麦饼。饼子粗糙,远不及府里的细面点心。他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干涩的口感在嘴里蔓延开。 耳边是姚仪对赵絮晚的嘘寒问暖,是对小政儿的轻声细语,那笑声和关切像无形的网,将他隔绝在外。 小政儿吃得高兴,小嘴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炫耀,“婶母,我捡了好多好多,每次收割完掉的特别多,这些捡起来就不浪费了。” “我们政儿真能干,太厉害了。”姚仪立刻毫不吝啬地夸赞,语气里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这么小就知道不能浪费粮食。” 这句无心之言,如同在嬴钰心头的火堆上又添了一把柴,他捏着麦饼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都泛了白。 他强忍着没有抬头,只是咀嚼的动作变得更加用力,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姚仪似乎终于察觉到他异常的沉默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她停下与小政儿的说笑,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身影。 她微微蹙了蹙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怎么了?不合胃口?还是太累了?” 嬴钰猛地抬起头。他本想说一句“不用你管!”或者质问姚仪是否真的说过那些话,但目光触及姚仪眼中那一点疑惑,他喉咙里堵着的那团火气,最终还是被一股更深的疲惫和无力感压了下去。 他硬邦邦地挤出一句:“没有。”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极力压抑的紧绷感。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低下头,继续啃着那块又干又硬的麦饼,每一口吞咽,都像是在强行咽下满腔的苦涩和不平。 棚下的空气因嬴钰的存在而显得有些凝滞,姚仪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带着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烦躁,赵絮晚看了看姚仪又看了看嬴钰,默默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只有小政儿,似乎完全没被这微妙的气氛影响,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赵絮晚快速扒完了碗里的饭,悄悄给姚仪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一起出去。姚仪会意,又叮嘱了小政儿两句,便跟着赵絮晚走出了木棚。 小政儿抱着碗看着阿母和婶母出去了,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他鼓着脸不高兴的想,等会一定要缠着阿母问她到底说的什么秘密。 棚外暑气稍退,但空气依然闷热,赵絮晚拉着姚仪走到稍远一点,压低声音问:“你跟赢钰是不是吵架了?” 她朝木棚方向努了努嘴,“他今儿早上来,那脸就不高兴的很,活像谁欠了他钱没还似的,你们是怎么了?” 姚仪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轻轻摇头:“没有吵架。”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到颊边的碎发,语气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淡,“就是他有些事情上的想法,跟我不太一样,你也知道他那性子。” “意见不合?这也不是头一回了,”赵絮晚皱眉,“可我看他这次格外别扭,连你送饭来,他那眼神……”她顿了一下,观察着姚仪的神色,“真没事?” 姚仪看着远处收割后略显空旷的田野,阳光很温暖,但她心里却有些乱糟糟的。 “真没吵,”她重复道,“就是……话不投机,没事的,别担心,过两天就好了。” 她最近确实时常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倦怠,像心头压着一块石头,闷得慌。以前遇到嬴钰这样闹别扭,她或许会放软身段去哄一哄,说几句贴心话,可如今,她看着他那副生闷气的样子,只觉得疲惫,那股哄人的劲头怎么也提不起来。 也许是宋夫人终于不再明里暗里插手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这份自由让她更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地迁就了。 赵絮晚见她神色确实不似夫妻大吵后的伤心,倒更像是心累,便也稍稍放下心,只又叮嘱了两句:“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一直猜来猜去,也会消耗感情的。” 姚仪点点头,“嗯,我知道的。” 日头沉下西山只余天边一抹暗红的时候,大家收工了,赵絮晚今天带着儿子走得早,简单和姚仪说了两句后就走了。 嬴钰和姚仪也坐上了回家的马车,嬴钰依旧沉默着不说话。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更衬得车厢里的气氛很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姚仪看着嬴钰紧抿的唇线和他固执地投向窗外的侧脸,赵絮晚那句“猜来猜去消耗感情”又在耳边响起。 她暗暗吸了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份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和身体深处隐隐的不适,主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你,”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丝试探,“还在想昨天的事?” 嬴钰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深处硬邦邦地挤出一个字:“没。” 姚仪看着他明显言不由衷的样子,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她皱了皱眉,试图讲理:“那你板着脸做什么?所有人都看出你不高兴了。我们只是意见不合,拌了两句嘴,这算什么吵架?值得你气到现在,连饭都吃不下?” 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克制了,甚至还在解释他们没吵架,只是寻常争执。 然而,这句“不算吵架”和“值得你气到现在”,如同点燃了嬴钰压抑了一整天的火药桶。 “意见不合?”嬴钰猛地转过头,昏暗的光线下,他眼中压抑的怒火灼灼逼人,声音陡然拔高,像炸雷一样在车厢里爆开,“在你眼里,就只是意见不合?姚仪,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回事?你对着那女人,对着那小子,都可以笑得那么好看,说话那么温柔,到我这儿呢冷冰冰的,还有昨天,你昨天那些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愤怒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委屈和长久积压的不满。那音量之大,震得车厢壁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姚仪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她本就因为连日操劳和心事,身体隐隐有些不适,此刻被他这震耳欲聋的吼声一冲,再加上马车行驶中的颠簸,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从胃里猛地翻涌上来。 她根本来不及说话,也来不及控制,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车壁的窗框,身体猛地前倾,发出一阵干呕。 嬴钰那满腔的愤懑和控诉突然间就暂停了下来,他本来激动得面红耳赤,半张着嘴,后面那些更伤人的话还卡在喉咙里,就被眼前姚仪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震住了。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随即被惊愕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恐慌取代。他僵在那里,看着姚仪蜷缩着身体,干呕不止。 第97章 第97章 赵絮晚本来觉得今天回得很早, 没想到到家一看异人回来的更早。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赵絮晚奇怪的问。 异人笑了一下,“因为要准备一个东西。” “什么?”赵絮晚还没问,小政儿先开口了, 他抱着从桌子上拿到的水, 一边喝一边问, 小眼睛滴溜溜的看着异人,防止自己错听一点消息。 刚刚在马车上的时候他就一直问阿母和婶母说了什么秘密, 结果阿母一直不和他说, 害得他现在百爪挠心的。 异人起身带着他们往外面走, “过来看看。” 看看?看什么? 赵絮晚牵着儿子慢悠悠的跟着异人往……厨房东西在厨房吃的还是喝的 进了厨房一看, 好大一口锅, 是真的锅,黑色的,非常大。 “在赵国的时候不是就说想打一口锅,可惜那个时候因为很多事情耽搁了, 加上铁确实不太好买, 并不是吕不韦把钱给吞了。”解释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异人又笑了。 赵絮晚有些发窘, “我知道啊,我随便说的。” 异人见她这样,眼底笑意更深, 却也不再逗她,转而正色道:“在赵国时,你提过想有这样一口锅,那时碍于处境和铁的稀缺,实在难以办到,到了秦国, 安顿下来后,我便一直留心。”他走近那口黝黑发亮的大锅,伸手轻轻抚过那冰冷光滑的内壁,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 “这铁器,你也知道,如今管制甚严,价比黄金,寻了许久,托了不少关系,才辗转买到这些生铁。” 异人顿了顿,似乎回想起了其中的不易,“这还只是第一步。寻常铁匠,打的多是兵器,农具,没见过这般圆底的锅,况且你当初画的草图……”他无奈地笑了笑,“太过写意了些。那老铁匠对着看了半晌,直摇头,说从未见过此物。” 赵絮晚想象着那场景,也忍不住抿嘴笑了。自己那几笔“抽象派”草图,确实难为古人了。 “后来,”异人继续道,声音里带着点得意,“亏得我记性好。记得你说过,这锅要圆,要深,要光滑,像个倒扣的大碗。我反复跟铁匠描述,那老铁匠也是个倔脾气,不肯服输,打废了好几块铁胚,不是形状不对,就是厚薄不均,要么就是内壁粗糙不堪。耗费了不知多少时日与炭火,才终于打成了这口锅。” 他屈指,在锅沿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你看,这内壁,打磨得如同镜面一般光滑。” 他又拿起旁边搁着的一把同样黝黑发亮,厚实趁手的铁勺,“锅成了,这配套的勺便容易多了,老师傅一次便打成了。只是这两样东西,前前后后,着实等了许久。今日才终于拿到,我便想着,第一时间带你们来看看。” 异人看向赵絮晚,目光温和而专注,“你虽后来不再提了,但我知道,你心里是念着的。” 赵絮晚怔怔地看着那口在简陋厨房里显得如此“现代”和格格不入的大铁锅,又看看那柄厚实的铁勺,最后目光落在异人带着些许疲惫却难掩期待的脸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冲散了刚才的窘迫,也淹没了所有言语。 她没想到,自己当初在赵国的时候知道自己有系统后,异人的身份的时候,知道以后的日子可能会不同的时候,她就开始慢慢变了一些,觉得也可以改善一下生活,之前没有的也可以提一提,做一做。 只是铁在这个时代确实很难寻,花钱都不一定买得到,后来她其实也不是特别在乎了,但没想到他还记着,跨越了国境,经历了动荡,在一切都尚未完全安稳之时,他就开始耗费心力时间和相当不菲的金钱,只为满足她一个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古怪”的愿望。 她张了张嘴,鼻尖有些发酸,“你还记得……” 她有些难过,但是孩子在这里,她又不想当着孩子的面哭。 异人轻轻的拍了拍她,“你喜欢就好,这是给你的,你喜欢了,它的价值才能实现。” 小政儿歪着头看着阿母,阿母的眼睛红了,但是好像没有哭,他踮起脚尖悄咪咪的走了两步,试图看得更清楚一点。 赵絮晚难为情的别开了头,小政儿被发现了,异人朝着他瞪看一眼,小孩子也有些难为情,只好转身去看那口巨锅,他转了好几圈,脸上慢慢浮现惊奇。 他又踮起了脚,伸出一根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冰冷的锅壁,又好奇地摸了摸光滑的内里。 “这黑黑的大盆是用来做什么的呀?好大好亮!比煮肉的瓦罐还要大!”他转身,看向背对着他的阿母阿父,“是煮很多很多肉吗?还是装水洗澡?”他显然无法理解这“锅”的用途,只能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去猜测。 小政儿天真无邪的问话打破了两人间无声的温情,赵絮晚笑出了声,本来有些酸涩的心情睡瞬间消散了,她走了过去,弯下腰,点了点儿子的小鼻子,“傻政儿,这可不是洗澡盆,也不是煮肉的瓦罐,这叫锅,是专门用来炒菜的!” “炒菜?”小政儿歪着脑袋,对这个陌生的词充满疑惑,“菜不是煮的和炖的吗?炒……怎么炒?用木柴打它吗?”他挥舞着小拳头,做了个“炒”的动作,惹得赵絮晚和异人再次笑了起来。 “不是打它,”赵絮晚耐心解释,“是用火把这锅烧得滚烫滚烫的,放一点油,然后把切好的菜和肉放进去,用这大勺子来炒,”她拿起那把铁勺,比划着翻炒的动作,“跟我们平时吃的煮的炖的,味道可不一样的。” “真的吗?”小政儿听得眼睛发亮,小鼻子似乎已经闻到了那想象中的香气,“阿母,那我们晚上就吃炒菜吧。”他抱着赵絮晚的腿,急切地摇晃着。 赵絮晚点着头,转身看向异人,“家里东西都齐备,我们今晚先试试” 异人点点头,“好,今晚就尝尝这炒菜是什么味道。” “等会把家里有炼好的猪油和牛油再取些来。”赵絮晚迅速地在脑海里回忆着需要的调料,然后指挥着侍女,这口梦寐以求的铁锅就在眼前,她一定要好好用起来。 侍女们得了吩咐,虽然对这巨大的铁家伙心存敬畏,手脚却不敢慢,连忙去打水,取柴火,准备食材。 赵絮晚让异人带着小政儿出去别添乱,厨房里便忙碌起来,没办法照看孩子,这边东西多,磕碰到了也不好。 烧火的奴仆小心翼翼地往灶膛里添着干燥的木柴,火焰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 家里的老庖丁被叫了进来,看到这口巨锅,也是惊得瞪大了眼睛,围着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赵絮晚拿起那把同样厚实趁手的铁勺,对他说:“这锅用法不同以往,火要旺,油要热。”她舀了一大勺洁白的猪油放入锅中,油块在滚烫的锅底迅速融化,浓郁的油香瞬间弥漫开来。 待油温足够高,赵絮晚将切好的青菜段“哗啦”一声倒入锅中。刺耳的爆响让围观的奴仆和庖丁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赵絮晚手臂用力,用铁勺快速而有力地翻炒起来,青菜在高温油锅中迅速变色,变得油亮翠绿,一股混合着油脂清香的独特蔬菜鲜味猛烈地冲击着每个人的鼻腔,这过程极快,不过片刻,一锅碧绿诱人还带着锅气的炒青菜就出锅了,盛在陶盘里,热气腾腾。 “看清楚了吗?”赵絮晚微微喘了口气,手臂确实有些发酸,这锅的厚实远超她想象,但效果也极好,她看着旁边眼睛发亮的庖丁,“这铁锅有些重,炒肉时间长,你们注意一点。” 庖丁做饭久了自然知道,一看这前所未见的烹饪方式和瞬间成菜的惊人效果,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门道,脸上露出兴奋和跃跃欲试的神情。“夫人,放心吧,交给我们就行。” 赵絮晚笑着将铁勺递给他。庖丁深吸一口气,如法炮制。 接下来炒的都是肉,辣椒炒牛肉和辣椒炒猪肉,香味传遍了整个院子,小政儿早已被这霸道又陌生的香气勾得坐立不安。 他早就洗好了小手,坐在椅子上焦急的等着,直到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被小心翼翼地端进饭厅时,那香气更是达到了顶峰。 碧绿的炒青菜,红艳油亮的辣椒炒牛肉,酱香浓郁的辣椒炒猪肉,还有特意用新米蒸好的米饭。 赵絮晚,异人,小政儿还有阿月依次落座。小政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握着属于自己的小木勺,眼睛亮晶晶地在几盘菜之间逡巡,最后牢牢锁定在那盘色泽最诱人,香气最霸道的辣椒炒牛肉上。 “阿母……”他努力克制着,用尽量乖巧的声音询问,但那渴望的小眼神和微微前倾的身体早已出卖了他,“可以吃了吗?”他眼巴巴地看着赵絮晚,仿佛在等待一个神圣的许可。 赵絮晚被他那副明明馋得要命却强装克制的可爱模样逗笑了,“吃吧,小馋猫,慢点吃,小心烫。”她温柔地应允。 话音未落,小政儿手中的小木勺已经精准地落入了辣椒炒牛肉的盘中,稳稳舀起一大勺,随后便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唔!” 瞬间,小家伙的眼睛猛地睁圆了! 阿月也看着小政儿的反应,见到他头也不抬的吃着,半天也不说话,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送到了嘴里后也怔住了。 ----------------------- 作者有话说:终于有锅了 第98章 第98章 阿月将那裹着油亮酱汁点缀着焦香肉片送入口中, 那前所未猛烈而复合的香气瞬间便在口中炸开! 牛肉被热油和猛火瞬间锁住汁水,呈现出一种极为霸道的焦香嫩滑,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口感。辣椒带来的并非单纯的辣, 而是一种奇异的让人食欲大开的酣畅淋漓感, 混合着豆酱的咸鲜和不知名香料的辛香, 强烈地刺激着味蕾。 她猛地顿住了,眼睛因震惊而微微睁大, 下意识地咀嚼了两下, 那美妙的味道更是层层叠叠地涌上来。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感叹,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口中的美味牢牢抓住。下一刻, 她几乎是本能地加入了小政儿的行列, 手中的筷子变得迅疾而精准,再次伸向了盘子,完全顾不得什么仪态,只想再多感受一点这令人震撼的滋味。 饭桌上顿时只剩下筷子与陶盘偶尔碰撞的轻响, 以及有些急促的咀嚼声。 小政儿吃得腮帮子鼓鼓, 像只储食的小仓鼠,小木勺挥动得飞快, 一会儿舀一勺牛肉拌饭,一会儿又去挖一勺油汪汪的炒青菜,吃得鼻尖都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阿月虽不像孩子那般急切, 但下筷的速度和频率也远超平日,显然是完全沉浸在这新奇的美味之中。 异人看着眼前这“风卷残云”般的景象,又看看身边眉眼含笑的赵絮晚,他们家之前吃的很差吗?为什么好像饿了很久没吃饱一样? 不过等他开始尝了之后才发现,这炒出来的菜肴,香气和味道确实与以往的炖煮截然不同, 更加浓郁奔放,令人食欲大开,他自己也跟着吃了比平时多了一些的量。 很快,小政儿的第一碗米饭就见了底,他捧着空碗,眼睛还黏在菜盘上,含糊不清地嚷着:“还要饭饭!” 赵絮晚笑着给他添了半碗,“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阿月也默默给自己又盛了一碗,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第二碗饭下去,菜盘也以惊人的速度变得空旷。小政儿吃得小肚子都微微隆了起来,但他仍意犹未尽地用勺子刮着碗底最后一点油汁。赵絮晚见儿子这般饕餮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担心,生怕他撑坏了肠胃。 眼看小政儿舔完勺子,目光又开始在几乎光了的盘子里逡巡,赵絮晚当机立断,伸手轻轻拿走了他面前的小碗,“好了政儿,不能再吃了,晚上肚子该难受了。” 小政儿下意识地“唔”了一声,似乎想抗议,但确实感到肚子饱胀得厉害,便也乖乖作罢。 他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伸出小舌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油光光的嘴唇,那张小脸倒是保持得意外干净,大约是吃得太专注投入,没顾上弄脏。他用的那只小碗更是光洁如新,一粒米一点菜汁都没剩下,仿佛被仔细清洗过一般。 他抬起小手,满足地轻轻拍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声音稚气地感叹:“唔……好吃!阿母,以后的菜都这样炒,好不好?” 赵絮晚看着儿子那圆滚滚的小肚子和油光发亮却写满餍足的小脸,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抽出帕子,倾身过去,细细擦去他唇边最后一点油渍。 “今日可是吃得肚皮都要撑破了吧?”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政儿的鼻尖,“以后天天给你吃,没准就要吃烦了。” 小政儿听到这话,立刻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异常认真地宣布:“才不会吃烦,政儿这辈子都不会吃烦!要一直一直吃炒菜!” 他那无比郑重其事的模样,配上圆鼓鼓的肚皮,反差实在太大。赵絮晚和异人对视一眼,再也忍不住,一齐笑出声来。 异人笑着伸手,轻轻捏了捏儿子软嘟嘟的脸颊,“一辈子?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 小政儿被捏着脸,口齿有些不清,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却闪烁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光芒,他努力地表达:“我当然知道,就是……就是很长很长,但是政儿不怕长。” 他顿了顿,然后语出惊人道:“政儿希望有……有十辈子!都要吃炒菜!”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仿佛在宣告什么世间最重要的真理。这话一出,不仅是赵絮晚和异人,连旁边刚放下碗筷正暗自赧然的阿月也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厅堂之内顿时被一阵无比欢快开朗的笑声填满。异人笑得靠在桌边,肩膀微微耸动,赵絮晚则一边笑一边将小政儿揽进怀里,爱怜地揉着他的小脑袋瓜,阿月也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掩着嘴角,却掩不住眼角眉梢流淌出的笑意。 小政儿被大人们笑得有些茫然,眨巴着大眼睛,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但看到父母和姨母都笑得如此开怀,他也跟着咧开嘴,露出白白的小乳牙,憨憨地笑了起来,小小的身子在母亲怀里一抖一抖。 这个夜晚,小小的厅堂里,灯火温暖,饭菜的余香混合着轻松而愉悦的笑声,久久不散。 今天这顿可以说是来秦之后吃的最好的最快乐的,只是简单纯粹的围绕着衣食满足和家人欢笑的快乐时刻。 赵絮晚心心念念了很久很久的大铁锅终于打造成功,炒出的菜肴征服了所有人的味蕾。 试验田里那些精心侍弄的作物也已收获,整齐地堆,只待明日清点出具体的亩产数量,便能将捷报上传。 一切都透着崭新的希望,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预示着更好的日子就在眼前。 …… 而那边的嬴钰在看见姚仪呕吐之后便愣住了,随便又被惊愕和一种猝不及防的恐慌取代。 “……阿仪?”他方才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陡然变了调,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慌乱。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挪过去,笨拙地伸手想去扶她,却又怕碰疼了她似的,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你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还是生病了?车夫呢?快!快些赶车!”他猛地朝车帘外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焦灼。 马车骤然加速,颠簸得更厉害了些,姚仪又是一阵难受的干呕,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嬴钰再也顾不得其他,小心翼翼地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僵硬地轻拍她的背,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触感一片冰凉。 “忍一忍,就快到了,就快到了……”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方才那些争吵委屈和怒火,此刻全被巨大的担忧覆盖,心里只剩下恐慌和懊悔。他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是不是气着她了?他怎么就没早发现她不舒服? 一路上,嬴钰的心都揪紧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姚仪身上,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听着她压抑的喘息,恨不得代她受过。 马车刚一在府门前停稳,嬴钰甚至等不及下人放下脚凳,一把打横抱起姚仪,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然后几乎是抱着她冲进了大门。 “来人!快来人!去请医师!快!”他一边朝着内院走,一边喊着,声音惊动了整个府邸。下人们从未见过公子如此失态慌张的模样,纷纷避让,有机灵的早已飞奔着去请医师了。 嬴钰小心翼翼地将姚仪安置在寝室的榻上,替她脱掉鞋袜,盖上薄被,又手忙脚乱地拧了湿帕子敷在她额头。他坐在榻边,紧紧握着姚仪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眉头拧成了死结。 “怎么样?还难受吗?想不想喝水?”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安抚,与方才马车里那个暴怒的男人判若两人。 姚仪闭着眼,微微摇了摇头,身体的不适和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她也无力再去想之前的争吵,只是疲惫地任由他摆布。 没过多久,老医师就被连请带催地拖了进来,气喘吁吁。嬴钰立刻跳起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老医师的胳膊就往榻边拖,“快!快给她看看!她突然吐得厉害,是不是得了急症?” 老医师被他扯得一个趔趄,稳住心神,先是观察了一下姚仪的气色,又仔细问了问症状,何时开始不适,饮食如何,月事可准时等等。 姚仪低声一一回答。 老医师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示意姚仪伸出手腕,屏息静气地将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 嬴钰紧张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老医师的表情。 终于,老医师缓缓收回手,抚着花白的胡须,脸上非但没有凝重,反而缓缓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他站起身,朝着紧绷得如同拉满弓弦一般的嬴钰微微躬身,声音带着笃定的喜悦: “钰公子,稍安勿躁。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夫人这不是病,是喜脉,夫人有孕已近两月了,方才呕吐乃是常见的妊娠反应,并无大碍,只需好生静养,饮食清淡些便好。” 喜脉?有孕? 这两个词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嬴钰耳边,驱散了所有阴霾,只留下巨大的、不真实的轰鸣声。他彻底愣住了,脸上的恐慌和焦急还未完全褪去,却又被巨大的震惊和狂喜覆盖,表情一时显得有些滑稽。 他呆呆地看了看含笑的老医师,又猛地转头看向榻上同样因这突如其来的诊断而怔住的姚仪,她的脸颊似乎也恢复了一丝血色,眼中带着惊愕和一丝茫然。 “有,有孕了?”嬴钰的声音干涩无比,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猛地往前一步,像是要求证似的,抓住老医师的胳膊,“真的?您没诊错?她,她真的有了?” 得到老医师再次肯定的点头和一连串的恭喜后,嬴钰仿佛才终于相信了这个事实。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冲垮了他一天来的所有别扭,愤怒和委屈。 他猛地扑到榻边,想要抱住姚仪,又想起她如今身子不同,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浓浓的懊悔:“阿仪,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我……我真是混账,我还跟你吵,我还那么大声吼你,我竟然没发现你不舒服……我……” 他语无伦次,恨不得时间倒流,把马车里那个失控的自己狠狠揍一顿。 姚仪看着他这副模样,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微颤和滚烫的温度,再回想这一天他的别扭和刚才的惊慌失措,心中那点怨气和烦躁,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眼前男人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懊悔冲淡了许多。 她轻轻叹了口气,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低声道:“……现在知道了就好。” 嬴钰忙不迭地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好休息,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告诉我。” 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姚仪和她腹中的孩子,之前所有的芥蒂和比较,在迎接新生命的巨大喜悦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顷刻间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窗外的夜色彻底浓重,但屋内,紧张恐慌的气氛早已被一种初为人父母的,带着点手忙脚乱的温馨和喜悦所取代。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两人之间略显灰暗的关系里,暂时驱散了所有阴霾。 ----------------------- 作者有话说:三十个小红包 庆祝政大王这个伟大的目标,希望他真的能吃十辈子 第99章 第99章 第二天赵絮晚就被雨神神秘秘的告知了姚仪有孕的事。 赵絮晚闻言, 惊讶地抬起头:“有孕了?这么快就知道了?你从哪儿听说的?” 这消息这么快的嘛? 雨抿嘴笑道,“是钰公子天刚蒙蒙亮就亲自进宫向华阳夫人报喜了,动静不小呢, 钰公子都大婚两年了, 一直盼着好消息, 如今确诊了,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合该立刻报上去的。” 赵絮晚了然地点点头, 嬴钰是秦王孙, 他的子嗣事关宗室血脉, 况且大婚两年才有孩子, 也难怪之前宋夫人老是闹事,现在有了孩子确实值得郑重报喜, 她放下手中的小衣服,对雨吩咐道:“那你替我去一趟大农令官署, 帮我告个假。” 试验田的作物昨日都已收获入库, 后续称量核算产量有专门的书记官负责,赵絮晚在不在倒也不打紧, 她觉得自己得去看看姚仪,还要带点东西去,毕竟之前她给小政儿送了不少东西过来。 雨应声退下后, 赵絮晚喊了云来帮她继续收拾,挑拣了一些温和的补品,又拿上几件小巧可爱的衣物。 全部准备好正要出门时,衣角却被一只小手拽住了。低头一看,小政儿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她, “阿母,你要去哪里?政儿也想去。” 赵絮晚看着儿子无聊又依赖的小模样,心里一软,但想到姚仪可能需要静养,带着孩子去恐怕吵闹。 她弯下腰,拉着儿子的手,无奈地轻叹一声:“阿母要去探望你婶母,她身体不适,需要安静。你乖乖在家玩,好不好?” 小政儿纠结了一会,最终还是拒绝,“不要一个人在家,无聊,阿母带我去嘛,我保证乖乖的,不说话!” 他努力做出严肃认真的表情,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满是恳求。 赵絮晚被他缠得没法,又想着姚仪也一向喜欢政儿,或许看到孩子心情也能愉悦些,便松了口:“好吧,但你要记住自己说的话,不许吵闹别人。” 小政儿立刻点头如捣蒜,迫不及待地拉住母亲的手就要往外走。 赵絮晚被儿子拽着,看着他无忧无虑的侧脸,不禁又叹了口气,“也就现在能这般清闲了。等你过了生辰,开了蒙,就得日日念书习字,想这般缠着也没工夫了。” 小政儿听到了,好奇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念书?阿母,为什么要念书?” 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吃饭,玩耍,睡觉,还有和阿母待在一起,就是最重要的事了,实在不明白“念书”是做什么,又为何非要不可。 赵絮晚被儿子这天真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莞尔,一边牵着他慢慢往外走,一边温声解释道:“念书啊,就是跟着先生学习知识,认识字,明白道理。就像,就像之前带你去田里,你认识各种谷物,知道它们如何生长一样。念了书,你就能看懂更多的故事,懂得更多的事情,将来才能成为一个有智慧的人。” 她试图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小政儿似懂非懂,小眉头微微蹙起,他更关心实际的问题:“那……念书好玩吗?” 赵絮晚闻言忍不住笑出声,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唔,阿母也不知道,因为阿母没念过,政儿去念书了,可以回来告诉阿母。” 这个说法显然引起了小政儿的同情,他抬头看着赵絮晚,眼神里流露出心疼,“那,那政儿一定好好念书,回来告诉阿母。” 赵絮晚忍俊不禁,却还是稳住接话,抿着嘴点头,眼里漾着温柔的光,“好啊,那阿母就等着政儿学成归来,给阿母讲先生教的道理,念好听的诗文。” 她说着,蹲下身仔细替儿子理了理衣襟和微微歪斜的小发髻,指尖拂过他饱满的额头。 小政儿得了母亲的应允,仿佛接下了一个极其庄重的任务,挺了挺小胸脯,用力“嗯”了一声,那副小大人般的认真模样,驱散了赵絮晚心中因他即将开蒙而生出的些许怅惘。 她站起身,重新牵起儿子的手:“走吧,再耽搁下去,你婶母都该歇息了。” 母子二人出了门,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小政儿紧挨着母亲坐着,果然很遵守承诺,安安静静的。 一路行至嬴钰的府邸,门房一见是赵絮晚的车驾,立刻恭敬地引他们入内,派人去通报了。 庭院深深,但此刻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安静,连走动仆役的脚步都放得极轻。 一名侍女快步迎上来行礼,“夫人正在房中,听闻您来了,很是欣喜,请您随我来。” 穿过一道回廊,来到正房,屋内窗明几净,布置得雅致温馨,淡淡的安神香氛弥漫其间。姚仪正半倚在窗下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眉宇间洋溢着难以掩饰的温柔喜意。见到赵絮晚牵着政儿进来,她眼睛立刻亮了,挣扎着想坐起来些。 赵絮晚连忙快走几步上前,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柔声道:“快躺着,别起来。你如今身子重,最是需要静养的时候,这些虚礼就免了。” 她顺势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仔细端详着姚仪的脸色,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医师怎么说?” 姚仪顺从地躺了回去,微微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我没事,就是有些乏力,胃口也不大好。太医来看过了,说脉象平稳,只是初期需要好生休养,切勿劳神动气。”她的手下意识地轻轻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 小政儿牢记母亲的叮嘱,乖乖地站在一旁,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姚仪,果然没有吵闹。 赵絮晚示意云将带来的包袱打开,“听说你有喜了,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这是我平日里闲着做的几件小衣服,料子软和,给孩子穿正合适,还有这些温补的药材,你让厨下看着给你炖些汤水,慢慢调养。” 姚仪看着那些小巧可爱的小衣,眼中泛起柔和的光彩,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阿晚姐姐的手真巧,真好看,谢谢你,我很喜欢。” 看见跟过来的小政儿,姚仪显得很高兴,她亲自端着吃食喂小政儿,拉着他的手说他今天来,她很高兴。 小政儿抿嘴一笑,显得有些害羞,平日里家里只有赵絮晚和异人会这样对他,或者说只有赵絮晚,异人对他的很少有这样的温情。 “谢谢婶母,我也很开心。”小政儿乖乖的回答。 姚仪看得更高兴,她让侍女带小政儿出去拿着吃的,喜欢吃什么吃什么。 小政儿看了看赵絮晚,赵絮晚点头后,他高兴的跟着侍女出去了,云瞧着,也跟着出去看着小公子了。 等小政儿出去后,室内安静了片刻。 姚仪的目光有些飘忽,不像全然沉浸在喜悦里。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哽咽:“阿晚姐姐,其实,昨天太医确诊的时候,我,我先是吓了一跳,有点不知所措。然后,自然是高兴的,这是我和夫君的孩子……” 她顿了顿,眼神黯淡了些许,透出几分委屈和难过:“可是高兴之余,又忍不住有点想哭。这两年,外面那些话……不是说钰公子,就是说我这肚子不争气……我不是没听见,只是装作不知道,告诉自己别往心里去。可夜深人静时,哪能真的不在意?如今终于有了,这心里反倒是有些难受的,像是把这两年的委屈都勾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让我等了这么久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角也微微湿润了,这些藏在心底的话,大约也只能对赵絮晚倾诉了。 赵絮晚听得也难受,伸出手轻轻握住姚仪有些冰凉的手,柔声安慰道:“快别胡思乱想,这子嗣缘分,本就是天注定,强求不来,也急不得。你看,这不就来了吗?而且来得正是时候,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过去那些闲言碎语,只当是耳旁风,吹过就散了。如今你有了身子,这才是最实实在在的喜事。 “钰公子一早就急着进宫报喜,足见他的重视和欢喜,华阳夫人和太子也定然也欣慰不已。你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放宽心,好好养胎,把身子养好,给自己积攒力气,那些伤心统统都丢开,为了自己的身体,也要开心,心情对身体很重要。” 姚仪听着这番温言软语,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心中的酸涩慢慢被熨帖平复了许多。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嗯,阿晚姐姐说的是,是我想左了,为了孩子,我也要开心些,我之前一直闷着,确实不好,自从宋夫人不再插手之后,我心情其实好很多了。” 赵絮晚听姚仪提及宋夫人,心中了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更好了,你现在想做什么做什么,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这内院如今是你的天地,外人言语如风,吹过便散,唯有你自己的心境和看法,才是真正紧要的。” 她目光澄澈地看着姚仪,“若连你自己都先看轻了自己,被那些无稽之谈扰乱了心神,觉得彷徨委屈,那才是真正落入了别人的圈套,让自己难受。你看,如今宋夫人既已不便再多插手,你更该挺直腰杆。钰公子待你珍重,你正该趁着这机会,把日子过得更舒心、更敞亮才是。” 姚仪眼中泪意未完全消去,但听着赵絮晚的话,眼神渐渐凝聚起一点光。她反手握住赵絮晚的手,低声道:“阿晚姐姐,你说得对,是我以往太在意他人眼色,总觉得喘不过气。如今如今的确不同了。” 她微微直起身,虽然姿态仍显柔弱,却努力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郁结都呼出去:“我会试着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事了。为了孩子,也为了我自己……我得学着更硬气些,把心思都放在好好过日子上。” 赵絮晚见她听进去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语气也轻快了些,“这就对了,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合该被精心呵护着,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吩咐下去,怎么舒坦怎么来,千万别一个人闷着胡思乱想。” 姚仪终于展颜,虽然笑容还带着些许疲惫,却明显轻松了许多,“嗯,我记得了。” 两人又说了些贴心话,赵絮晚见姚仪眉宇间的郁气散了不少,精神也仿佛好些了,才稍稍放下心,又坐了一会儿,瞧着姚仪面露倦色,便适时起身告辞,叮嘱她好好休息。 姚仪这次没强撑,依言躺好,目送赵絮晚出去时,眼神里已多了几分沉静和坚定。 -----------------------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过完生日就要去读书了 第100章 第100章 连着好几天的收割后就是匆忙的统计, 这个时候的算术非常复杂,赵絮晚看着他们写的仿佛像是在看天书,看了半天后还是决定专业事交给专业人。 就这么统计了一天, 竹简堆叠如山, 墨迹未干的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数字。 大农令带着满身疲惫却难掩激动的神情, 看着新作物的亩产统计。 新作物有土豆、红薯、小麦和大米,每一个的亩产数字都高得令人难以置信, 远超他们现有的产量, 达到了一个他们从未敢想象的高度。 大农令颤抖着双手, 立刻快马加鞭的将统计册带着去了章台殿面见秦王。 章台殿内, 秦王正埋首于成堆的简牍之中, 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显锐利与专注。殿外传来急促而谨慎的脚步声,内侍低声禀报:“大王,大农令求见, 言有急事, 事关新辟良田之产。” 秦王头也未抬,只应了一声:“宣。” 大农令几乎是捧着那卷沉重的统计册小跑进来的, 官袍上还沾着些许泥点,发髻微散,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声音因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大王!天佑大秦!天降祥瑞于陛下啊!” 秦王这才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如炬地看向下方激动不已的老臣。大农令掌管农事多年,性格沉稳,今日如此失态,必是非同小可之事。他沉声道:“何事惊慌?慢慢奏来。” 大农令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双手将统计册高举过顶:“臣启奏大王,遵照大王之命,于划出之官田试种之新物种,今日收割统计已毕!其亩产……其亩产……” 他激动得一时语塞,缓了一下才用近乎嘶哑的声音说道:“其亩产之高,实乃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远超我大秦现今所种诸粮!” 秦王身体微微前倾,虽然早就有准备,但看着大农令这幅样子还是起了兴趣,“详细报来。” “喏!”大农令展开竹简,看着上面墨迹未干的数字,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却清晰了许多: “新种土豆,亩产高达,高达四十二石!新种红薯,亩产竟至五十一石!” “小麦亩产亦有八石,稻种,亩产竟达七石半!” 每报出一个数字,大农令的声音就高亢一分,而秦王政原本沉稳如深潭的眼神,也随之掀起一层比一层更高的波澜。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大农令激动的声音,侍立在旁的宦官们早已低下头,心中亦是骇浪滔天。 他们虽不全懂农事,但也知道,如今关中良田,粟米亩产不过两三石,便是丰收年景,能达三石半已属罕见。这动辄四五十石、七八石的产量,简直是神话! 秦王政猛地站起身,几步便从案后走到大农令面前,一把拿过那卷统计册,目光死死盯在那一个个难以置信的数字上。 他的手指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他太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大军的筋骨,是民生的根基,是国家稳定的磐石,多少宏图霸业,因粮草不继而功亏一篑,多少黎民百姓,因一场饥荒便流离失所。 若有此等神物……若有此等神物…… 秦王猛地抬起头,那是一种极度震惊过后转化为极度狂喜和野心的光芒。他握着竹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你所报数目,可曾核实?确无一丝错漏?!” 尽管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但他仍需最后确认,此事关系太大,容不得一点错。 大农令以头抢地,无比笃定地回道:“臣以性命担保,此乃臣与数十名精通算数之属官,反复核对查所得,每一亩地皆经丈量,每一株作物皆过秤称重,绝无虚报,此乃上天赐予陛下,赐予大秦之神物!” “好!好!好!” 秦王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拿着那卷竹简,在殿中来回快步走了几趟,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内心激荡无比。 忽然,他停下脚步,转身,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但那威严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澎湃激情和坚定的决心。 “传寡人令,即刻规划关中所有上等官田,明年作物推广优先此四种作物,著手制定推广之法,待官田所产种子足够,五年之内,寡人要这秦川之地,遍地皆产此嘉禾!” “有此神物,我大秦再无粮秣之忧,寡人的大军……”秦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章台殿的穹顶,看到了那旌旗招展横扫六合的壮阔场景,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和力量: “必将无往不利,踏平天下!” 殿内众人,包括大农令,无不感到一股震撼人心的磅礴气势扑面而来,他们仿佛看到,无尽的粮仓在关中大地拔地而起,一支支吃饱穿暖、士气如虹的黑色军团,正踏着这粮食堆砌成的坚实道路,迈向统一四海的无上霸业。 大农令激动得老泪纵横,深深拜伏下去:“臣!领诏!天佑大秦,大王万年!” …… 知道亩产出来之后赵絮晚直接奔向了大农令府,她当然为高产而高兴,但这高产背后潜藏的风险,她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 “千万不能只看产量啊……”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轮作,轮作才是关键!土壤肥力和病虫害风险……尤其是土豆,绝对不能连作!” 只是没想到她气喘吁吁地赶到大农令官署,却扑了个空。门口的属官告诉她,大农令刚带着最终的统计册,激动万分地往章台殿去向大王报喜了。 赵絮晚一听,心道“坏了!” 她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以大农令和秦王对高产作物的渴望,加上这个时代对农业科学的认知局限,很可能一见如此高的数字就冲昏头脑,下令全面推广种植,尤其是产量最高的土豆和红薯。 她不敢耽搁,转身又朝着章台殿的方向跑去。此刻是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求能赶在秦王做出决定之前。 等她赶到章台殿外时,正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秦王那斩钉截铁、充满雄心壮志的声音:“……五年之内,寡人要这秦川之地,遍地皆产此嘉禾!……必将无往不利,踏平天下!” 紧接着是下面的人高呼“大王万年”的声音。 赵絮晚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还是晚了一步?听这意思,秦王已经下决心全面推广了。 她焦急地在殿外徘徊,等待召见的机会,殿门打开,大农令满面红光眼含热泪地退了出来,显然还沉浸在激动和喜悦之中。 “大农令!”赵絮晚急忙上前拦住他。 “哦?是赵夫人啊!”大农令现在对赵絮晚感激的不行,毕竟这些种子是她带来的,“大王天颜大悦,天佑大秦啊!我们的心血没有白费。” “大农令,您是否向大王奏明,这些作物,尤其是土豆和红薯,万万不可在同一块土地上连年种植?”赵絮晚急切地问道。 大农令愣了一下,显然没太理解:“连年种植?如此高产的祥瑞,自然要年年多种,广种薄收怎比得上精耕高产?” “不是这样的!”赵絮晚更急了,“这些作物,尤其是土豆,对地力消耗极大,连年种植不仅会导致产量锐减,更极易引发严重的病虫害,一旦蔓延,可能……可能导致绝收啊!必须与其他作物,比如小麦和豆类进行轮作,才能保持地力,减少病害风险!” 大农令闻言,脸上的喜色稍褪,露出些微疑惑和凝重。他精通农事,对地力消耗和轮作的概念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刚才被那惊人的产量冲昏了头脑,一时没想到这一层。经赵絮晚一提醒,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赵夫人所言有理……老夫方才只顾着报喜,竟未思虑及此……”大农令捋着胡须,眉头皱了起来,“只是王上已然下诏,命全力推广,尤其是这土豆和红薯……” “所以必须立刻向王上说明!”赵絮晚语气坚决,“现在只是规划官田试种和培育种子阶段,制定推广之法时就必须将轮作制度考虑进去,否则后患无穷,高产是好事,但若因种植不当导致几年后地力耗尽或病害横行,反而是巨大的灾难。” 大农令沉思片刻,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夫人所言极是,是老夫失察了。粮稷乃国之根本,确不可急功近利。你我这就再去求见大王,陈明利害!” 两人又折返回去求见秦王。 殿内,秦王政已经坐回案后,但脸上的兴奋之色仍未完全褪去。 “拜见大王。”赵絮晚恭敬行礼。 “免礼。”秦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你献此神物,功在社稷,寡人欲广植于秦川,你对此物之习性最为熟悉,有何建言,尽可道来。”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清晰而恳切地说道:“启禀大王,新作物高产,确是大秦之福,然妾正为此事,心急如焚,特来恳请大王,推广之时,万万不可只追求产量而令百姓盲目扩种,尤其是土豆一物。” “哦?为何?”秦王眉头微挑,身体前倾,“莫非此种有何隐患?” “正是!”赵絮晚抬起头,目光坦诚,“大王,土豆与红薯虽产量极高,但其生长于地下,对土壤肥力索取甚巨,犹如饕餮,若在同一块土地上连年种植,不过两三年,地方便会耗竭,产量骤降。” 她顿了顿,见秦王听得认真,继续道:“其二,更为致命者,乃病虫害。尤其是土豆,一旦发生,蔓延极快,且病菌会残留土中。若连作,病害一年重于一年,最终可能导致颗粒无收,绝非危言耸听!” 秦王政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看向大农令,大农令立刻躬身道:“大王,赵夫人所言,与农事之理相合,禾谷轮作以养地力,古已有之。只是新作物习性特异,臣等一时未能深究,幸得赵先生提醒。” 赵絮晚接着补充,“妾恳请大王,推广此等新作物时,必须制定律令或指导农官,强制推行轮作制度,比如,种植一年土豆后,需间隔两到三年,在此期间改种小麦,粟米或豆类等作物,以恢复地力,减少病害发生。如此,方能使其高产之利,绵延不绝,而非竭泽而渔,酿成大祸。” 殿内安静下来。秦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他完全听懂了赵絮晚的话。巨大的喜悦之后,是冷静的权衡。他追求的不仅是眼前的高产,更是长治久安的粮仓。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决断:“寡人明白了。利刃可杀敌,亦可伤己,在于如何使用,此等神物亦是如此。” 他看向大农令,“大农令,修订推广之策,将轮作之法列为重中之重,著为令,颁行天下。命农官悉心指导百姓,何种土地适宜何种新作物,如何与旧有作物轮替种植,务必使祥瑞常驻,而非昙花一现。” “臣,遵旨!”大农令心悦诚服地领命,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赵絮晚一眼。 秦王的目光再次落在赵絮晚身上,带着一丝赞赏:“你不仅献宝,更能虑其深远,这很好,日后新作物推广之事,你且需从旁协助大农令,知无不言。” “妾遵命,定当竭尽全力!”赵絮晚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深深一拜。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但至少避免了最糟糕的情况。让这片土地既能享受高产作物带来的福祉,又能避免可能伴随的生态风险,这是她能为这个时代做到的最好的事。 第101章 第101章 赵絮晚拖着疲惫却轻松了不少的身子回到家时, 已经完全是黑夜了,明明出来的时候还有夕阳,院门口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投下温暖却微弱的光晕。 她刚踏进院门, 就看到异人正站在屋檐下, 身影在灯光里拉得长长的,显然已等候多时。他外罩一件薄袍, 眉头微蹙, 眼中带着明显的担忧。眼见赵絮晚的身影出现, 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异人抓住她的手臂, 上下打量, 见她只是面带倦容,并无不妥,才稍稍松了口气,“你总算回来了, 那会见你匆忙乘车出去, 神色焦急,可是出了什么事?是亩产统计出来了?” 他亲眼看着天色从昏黄到彻底漆黑, 心中的担忧也如同这夜色般越来越浓。 他知道新作物今日统计亩产,也明白此事重大,但赵絮晚那般急切甚至有些惊慌的样子, 实在让他放心不下。 赵絮晚看着异人眼中的关切,心中一暖,下午那番激烈的心绪起伏和奔波带来的疲惫仿佛也消散了许多。她反手轻轻拍了拍异人的手背,语气放缓了下来,“嗯,是亩产出来了。我们进去说?” 异人点点头, 揽着她的肩膀一同走进屋内。侍女悄无声息地端来温水和布巾,又点亮了室内的几盏煤灯,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赵絮晚简单擦了擦脸和手,坐在椅子上,接过异人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亩产非常惊人,”她开始说道,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白日里的激动和后怕,“土豆亩产四十二石,红薯五十一石,连小麦和大米也分别有八石和七石半。” 异人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几个数字时,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微震:“多少?!四十二石?五十一石?” 他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两个数字,虽然他不会种田,但他太清楚秦国乃至天下寻常亩产是多少了,“这……这简直是不可思议,怪不得你……”他顿住了,想到了赵絮晚傍晚那非同寻常的焦急。 “是啊,高产得吓人。”赵絮晚放下水杯,看向异人,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所以我才急了。大农令看到这个数字,激动万分,立刻就跑去章台殿向大王报喜了。我晚了一步赶到官署没拦住他,就猜到可能会这样。” “猜到怎样?”异人追问,眉头又蹙了起来。 “猜到大王和大农令很可能被这前所未有的高产冲昏头脑,只看到眼前的惊人数字,会下令全面推广,尤其是拼命扩种产量最高的土豆和红薯。”赵絮晚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他们,甚至可能所有人几乎都不了解这些高产作物背后隐藏的风险。” “风险?”异人神色一凛,“如此高产,还有风险?” “嗯,很大的风险。”赵絮晚认真解释道,“土豆和红薯,尤其是土豆,对土地肥力的消耗非常非常大,会把地里的养分很快吸干。如果同一块地年年种,不过两三年,土地就会变得贫瘠,产量会暴跌,甚至可能连以前的普通作物都种不好了。”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危险的是病虫害,特别是土豆的疫病,一旦在连作的田地里爆发,传染极快,而且病菌会长期留在土壤里。到时候可能不是减产,而是绝收!一旦大规模发生,对于依赖这些新作物作为主粮的地区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异人听得面色凝重起来。他聪慧且有一定见识,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所以,绝不能连年在同一块地上种?” “对!必须轮作!”赵絮晚肯定道,“种一年土豆或红薯之后,必须换种别的作物,比如小麦、粟米或者豆类,让土地休息和恢复,这样才能长久地维持肥力,也能有效减少病害积累的风险。这是种植这些高产作物的铁律!” “所以我那么着急赶去章台殿,”赵絮晚叹了口气,“就是怕王上在狂喜之下,立刻下诏让所有良田都改种土豆红薯。幸好,虽然我去的时候大王已经下了全面推广的决心,但好在还能劝得住。” “你去求见了王上?”异人有些惊讶。 “嗯,和大农令一起再次求见的。”赵絮晚点点头,“我把轮作的必要性和连作的危害都详细说明了,王上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收回了之前略显急切的成命,命令大农令重新制定推广策略,必须将轮作之法作为核心律令推行下去。” 异人听到这里,紧绷的神情才彻底放松下来,“原来如此,幸亏你及时赶去劝阻,否则日后若真酿成大祸,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像了一下如果无人阻止,几年后秦川大地可能因盲目连作而出现大规模减产甚至绝收的景象,不由得一阵后怕,那不仅不是祥瑞,反而会成为动乱的根源。 赵絮晚摇摇头:“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把这些种子带来,我就有责任把它们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同时尽量避免可能带来的坏处。” 她说着,脸上终于露出了彻底的放松和一丝倦怠的笑容,“现在好了,最大的隐患算是暂时消除了。接下来就是协助大农令,好好研究怎么制定最合适的轮作制度了。” 异人看着她灯下略显消瘦却眼神清亮的侧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有骄傲,有心疼,也有庆幸。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辛苦你了,回来得这么晚,肯定还没用晚食吧?我让人一直温着饭和菜,先用一些,然后早点休息。” 赵絮晚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顺从地点了点头:“好。” …… 次日,新作物的亩产数据由官府正式通报朝野。 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了冷水,整个秦国上下瞬间被这惊人的数字炸得沸腾起来。 四十二石!五十一石!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超出了所有农人乃至所有官吏想象极限的数字。市井乡间,无人不在议论这“天赐之粮”,惊愕、狂喜、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蔓延。 然而在咸阳宫阙之内,历经风浪的朝臣们在最初的极度震惊之后,神色很快变得复杂而莫测。狂喜之余,敏锐者已然开始思量这前所未有的高产背后可能带来的福与祸,以及朝堂权力格局可能因此产生的微妙变化。 就在这一片沸腾与暗流涌动之中,朝会如期举行。 章台殿内,百官肃立,秦王端坐于王座之上,威严的目光扫过下方诸臣,将众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没有卖关子,直接以沉稳而不容置疑的声音,亲自公布了新作物的亩产之数。 即便早有风声,但当这确切的数字从秦王口中清晰吐出时,殿内依旧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低低的惊呼和嗡鸣的议论声瞬间充斥了大殿。 待声浪稍平,秦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分享喜悦,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然,天赐祥瑞,亦需善用方能福泽大秦,绵延后世,寡人思之,高产虽喜,然物极必反,天地自有其理,农耕岂能违背常法?”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面露疑惑,唯有知晓内情的大农令和少数几位核心重臣面色凝重。 秦王继续道:“故,寡人决意推广新作物,首重轮作之法!此乃铁律,绝不可违!即日颁布《新田律》,明文规定凡种植土豆和红薯之地,次年必改种麦、粟、豆等它物,以养地力,避病灾。敢有违令连种,致使地力大损者,以渎职、损公论罪。”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这让原本一些只看到高产、恨不得立刻让全国田地都种满土豆红薯的官员心中一凛,立刻收起了浮躁的心思,意识到此事绝非简单的扩种那么简单。 接着,秦王的目光转向了下方的的大农令:“大农令!” 大农令立刻出班,躬身行礼:“臣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心中既激动于新作物的成功,又深感接下来责任重大。 “新作物由你主持试种,成效卓著,此乃大功一件。更难得者,能洞察先机,与……” 秦王话语微顿,模糊了赵絮晚的存在,“……共陈轮作之利害,使寡人免于决策之失,使大秦避未来之祸患。此乃社稷之幸!即日起,擢升你为治粟内史,总领全国农事粮仓和货殖,新作物的推广和轮作律令的推行,新律法中农事细则的拟定,皆由你一体负责,望你不负寡人所托,使此祥瑞真正利国利民,功在千秋。” 治粟内史!这可是九卿之一,掌谷货,地位尊崇,权责远非原先的大农令可比! 大农令,不,现在是治粟内史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巨大的荣耀感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同时压下,让他一时竟激动得有些恍惚。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哽咽嘶哑,“臣……臣叩谢王上隆恩,臣……臣必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以报王上,定将新作物推广之事办妥,绝不负王上信重。” 秦王微微颔首:“望你谨记今日之言。” 新任的治粟内史这才颤巍巍地起身,退回班列之中,周围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祝贺也有更深的思量。 他感到手心全是汗,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几乎要听不清后面朝议的内容,满心想的都是那高产的作物和严苛的轮作律法,以及秦王那深沉如海的目光和重若泰山的托付。 退朝后,他被许多同僚围住道贺,但他心绪不宁,匆匆应付了几句,便快步赶往官署。他需要立刻召集下属以及见一见赵絮晚,王上的命令、新颁的律法、还有赵絮晚提及的诸多注意事项,千头万绪,都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 作者有话说:一百章了!!!终于一百章了!!! 其实当初我预设的是字数不是很多,但是没想到因为太想拉长政大王的童年时光,所以磨蹭了一会,不过后面会有时光大法的,毕竟还是很想看看政大王真的成了大王的样子 第102章 第102章 新任的治粟内史几乎是一路疾走赶回大农令官署, 心潮依旧澎湃难平。王上的擢升之恩,那沉甸甸的托付以及亟待推行的新律法和推广细则,像一团火在他心中灼烧, 催促着他立刻行动。 他径直走向赵絮晚平日处理文书的那间僻静厢房, 门正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只见赵絮晚正坐在案几前, 低头专注地翻看着几卷简牍, 似乎在核对什么数据, 侧影显得沉静而认真。她听到动静, 抬起头, 见是刚刚升迁的上司急匆匆而来,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疑惑,连忙站起身。 赵絮晚是有些讶异的,此刻大人刚刚受封擢升, 不是应该忙于应付同僚的祝贺, 或是即刻入宫谢恩吗?怎么这么快就回到官署,还直接来了她这里?而且看他面色潮红, 气息微促,眼神激动却又夹杂着某种复杂情绪,与她预想中的春风得意似乎有所不同。 治粟内史反手轻轻合上门扉, 隔绝了外间的视线。这间厢房本就僻静,此刻并无他人。他快步走到赵絮晚面前,未曾开口,却在赵絮晚惊愕的目光中,忽然整理了一下袍袖,极为郑重地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赵絮晚吓得几乎跳开, 连忙侧身避让,连声道:“您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治粟内史直起身,脸上激动与羞愧之色交织,声音因情绪波动而有些发颤:“赵夫人,这一礼,您必须受着!若非昨日洞察先机,不顾一切直谏王上,点明那连作之害,昨日只怕就已酿下滔天大祸!” 他回想起自己昨日初闻亩产数字时的狂喜和立刻想要全面推广的急切,若非赵絮晚阻拦并一同面见王上,他真的会极力主张甚至已经开始执行那灾难性的推广策略。到那时,他非但无功,反而会成为秦国的罪人。 “今日王上擢升之恩,看似因亩产之功,实则……”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后怕与感激,“实因夫人之功,才免我于罪愆,更使我能有机会以此功绩得此高位。我心中……实在有愧,亦万分感激!” 赵絮晚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件事。她松了口气,神色恢复平静,温言道:“大人言重了,我只是尽本分而已。将这些种子带回,便有责任让其利最大化,害最小化。昨日之事,并非一人之功,若非大人您从善如流,愿意听我之言并即刻与我同往章台殿面见王上,单凭我一人,又如何能成事?王上英明,能纳谏言,及时调整国策,此乃大秦之福。” 治粟内史听她如此说,心中更是感慨钦佩。不居功,不自傲,心思缜密,顾全大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夫人高义,在下铭记于心。然如今王命已下,新律法将颁,推广轮作之事已是国策,千头万绪,皆需立刻办理。我虽忝居新职,于此新作物习性及轮作具体细则,所知仍远不及夫人。后续诸多事务,恐怕还要多多倚仗夫人之力!” 他的态度极为诚恳。 赵絮晚点点头,她指了指案几上的简牍:“大人请看,我正在整理昨日与您和王上提及的轮作建议,以及土豆、红薯种植中需注意的其他事项,还有在不同土质以及气候下可能适宜的轮作作物搭配设想,正想待您有空时呈报,没想到您就找过来了。” 治粟内史闻言大喜,立刻凑到案前:“太好了!夫人果然思虑周详,未雨绸缪!” 他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一边看一边连连点头,“有此为基础,制定详尽的律令和推广方略便有了依据,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召集相关属官,共议此事如何?必须尽快拟定章程,下发各郡县,并派专人督导执行!” “理当如此。”赵絮晚点头应道,“一切听凭大人安排。” 看着治粟内史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赵絮晚知道,一场关乎秦国未来粮仓安危的巨大变革,正式拉开了序幕。 异人回到府中时,暮色已悄然降临,他绕过回廊,远远便见厅内烛火温软,映着两个对坐的身影。 赵絮晚正微微倾身,指尖拈着一枚圆润的黑石棋子,目光沉静地落在棋盘上。小政儿拧着眉头,全神贯注地盯着纵横交错的格线,小手握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 异人放轻脚步,停在门边,静静看着。 小政儿终于“啪”地一声将白子落下,随即发出一声小小的懊恼:“哎呀!”显然是一步错着。 赵絮晚唇角微弯,把手里的棋子放了下去,只轻声道:“落子无悔,政儿要看清楚下一步了。” 最近一段时间赵絮晚把五子棋给做出来了,这个没有围棋难,比象棋容易上手,适合小孩子玩。 教了一会之后小政儿就能自己上手了,玩的不亦乐乎。 赵絮晚发现儿子的学习能力是真的强,刚开始几局他被压着打,到现在熟悉了之后,已经能三局里偶尔赢一两次,甚至下错了之后可以迅速反应过来,属实是让赵絮晚觉得惊讶又惊喜。 异人看着两人停战了,才走了进去。 “阿父”小政儿抬头唤了一声,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但很快又回到棋盘上,显然还在研究怎么改进。 赵絮晚抬起头,对上异人的目光,微微一笑:“回来了。”她神情自然,看不出半分异样。 异人在她身旁坐下,看着棋盘上黑白云子交错,问道:“这是什么棋?似围棋又非围棋。” “一种简单的小游戏,叫五子棋也叫连珠棋,先连成五子一线者胜。教给政儿练练思维。”赵絮晚解释道。 异人看了一会儿,发现儿子虽年纪小,但布局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而赵絮晚看似随意,实则步步引导,既不让棋,也不刻意打压,只在关键处点拨一二。 他静默片刻,目光从棋盘移到赵絮晚沉静的侧脸上,烛光在她眼睫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终于开口,声音放得随意,像是闲聊:“今日听说,大农令……哦,如今该称治栗内史了,升迁之喜,官署里想必很热闹吧?” 赵絮晚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她怎会听不出他话语里小心翼翼的探询。他定是听闻了全部经过,知晓功劳本应属谁,此刻是担心她心中有所芥蒂,才这般迂回地问来。 她侧过脸,看向异人,眼神清澈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了然的淡淡笑意:“消息传得真快,王上英明,论功行赏,升迁是理所应当的。” 她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勉强或失落,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异人仔细看着她的神色,想要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却只见一片坦然。他心中那点细微的担忧缓缓落下,随之涌起的是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女子做官这事太过,但异人看着赵絮晚,又觉得这个规矩其实打破了也没有什么。 他自己也很矛盾,对于旁人,他是坚决维护礼教和规矩的,但是赵絮晚插手了,他又觉得其实宽松一些也可以的。 小政儿趁着母亲说话,偷偷移动了一颗棋子,自以为无人察觉。 赵絮晚轻轻扫过,并未点破,只对异人继续说道:“新律法即将颁布,推广之事千头万绪,内史大人肩上担子沉重,能者多劳,亦是国之所倚。” 她话语间全是对新任内史能力的认可和对国事的关切,唯独没有自己。 异人心中触动,不由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他低声道:“委屈你了。”他知道,她不在乎官职爵位,但他在乎她应得的认可与尊重。 赵絮晚反手轻轻握了他的手指一下,随即松开,摇头笑道:“有何委屈?种子能顺利推广,害处能被规避,百姓能得饱暖,这便是最好的结果。至于其他,虚名而已,并非我所求。” 她目光转向又陷入苦思的儿子,语气愈发柔和,“如今这般,看着政儿一日日长大,平安喜乐,能略尽绵力,已是很好。” 看着异人依旧皱眉的样子,赵絮晚安慰道,“与其担心别的,不如考虑考虑自己想要什么,没准王上赏赐的时候可以提一提。” 异人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他望着赵絮晚在烛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委屈求全,只有一片澄澈的通透。 “你呀……”他叹息般轻笑,眉宇间那点郁结不知不觉消散了,“旁人若立此等大功却未得封赏,只怕早已意难平。你倒好,竟已盘算起要讨什么赏赐了。” 赵絮晚眉眼弯弯,“功过赏罚,王上自有圣断。我不过是想着,既然注定有赏,那这赏赐合心些岂不更好?” 异人望着她含笑的眼睛,眼神里有感慨也有羡慕,可他深知,自己永远无法成为她那样的人。 他的世界是由规矩、权谋、身份和责任构筑的,一步错,满盘皆输。 他认同礼法,维护秩序,因为那是安身立命之本,是秦国强盛的基石,也是他必须捍卫的法则,他理应认为女子干政是牝鸡司晨。 可偏偏这个人是赵絮晚。 他的妻子,他儿子的母亲。 看着她,那些坚硬的“理应”便如同遇到暖阳的冰层,悄然裂开细密的纹路,他竟会觉得,若是她,那些规矩破一破,似乎……也无不可。这念头让他心惊,更让他矛盾。 世间确有不公,亦多有抱负难展之时。 但异人没想到自己也能因世道待她的不公而心生怜惜与歉意,也会羡慕赵絮晚的松弛和不在意。 他的一切,他的地位,他的未来,乃至生死,都系于王权之下,系于大父和亲父的意志,系于这秦国王孙的身份。他必须谨守规矩,必须在框架内寻求最大的空间,他无法像她那样,跳出棋盘之外。 他注定无法松弛。 异人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他敛起眸中翻涌的情绪,终是顺着她的话,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怜惜与感慨化作一丝浅淡的笑意。 “讨赏?”他眉梢微挑,故作思索状,将话题轻轻引开,也将方才那片刻的沉重悄然卸下。 “夫人此言,倒似我成了那贪得无厌之人。不过若真能讨赏,先看你想要什么吧,毕竟也只有王上想给什么就能给什么。” 异人想到了那口花了很多功夫才做成的锅,如果是王上,定不会费太多时间和精力的。 第103章 第103章 赵絮晚想的这事, 秦王也正在想。 “大农令擢升了,相关人等也各有封赏……此番能避免大祸,奠定增产根基, 她当居首功。” 他低声自语,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官职爵位,于礼不合, 不能予她。但赏赐……必须厚重, 方能彰显功过, 不负为国出力之人。” 秦王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上关于新作物推广及赏功的奏报。 他沉吟着想, 金银珠玉?虽显贵重, 却总觉得配不上她那番见识与功劳,也流于俗套。田宅仆役?她似乎并非追求享乐之人。奇珍异宝?又恐不合她心意。 秦王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寻常赏赐恐难表心意。不如……派人请她过来一趟,亲自问问她想要什么?她那般性子, 或许会直言不讳, 倒也省了寡人费心。” 话音落下,殿内却陷入一片异样的寂静, 连呼吸声几乎都听不见。 侍立在旁的寺人们将头埋得更低,屏息静气,仿佛从未听到这过于随性甚至有些不合规矩的提议, 君王赏赐,何须询问臣下意愿?历来都是恩赐什么,底下人感恩戴德地接着便是。 秦王等了片刻,未见任何回应,若是往常,他或许会期待某个亲近的胆大的笑着附和一句“王上圣明, 体恤下情”或是“夫人见识不凡,王上亲自垂询定然欢喜”,哪怕只是最微小的情绪反应。 然而没有。 寺人们如同泥塑木雕,恪守着绝对恭顺沉默的本分。 一阵微妙的失落和突兀的空寂感攫住了秦王。他恍惚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是了,那个总是敢于在他兴致来时凑趣说上几句甚至偶尔能被他玩笑般斥一句“多嘴”的先生,那个几乎是陪着他从中年步入垂暮,某种程度上比许多朝臣更能感知他情绪起伏的先生,早已几月前就不在了。 自那以后,这深宫之中,似乎再无人敢也无人能在他并非明确下旨而是带着些许商议或玩笑口吻说话时,给予一丝带有人气的回应了。 秦王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寂寥。他抬眼扫过那些恭敬却无比疏离的身影,心中了然,他们敬畏的是秦王,而非他赢稷这个人。能与之说些亲近话甚至偶尔戏谑一二的人,终究是一个都不在了。 他敛起那瞬间流露出的细微情绪,面容重新变得威严而平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恍惚与试探从未发生。 “既如此,”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淡漠,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方案,“明天唤她进宫罢了,她自己的想要的才是最好的。” 他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的吩咐下去。 “唯。”为首的内侍这才躬身领命,声音平稳无波。 秦王不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奏报上,却似乎久久未能移动。殿内再次寂静下来,秦王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异人会对那个看似不守规矩的女子如此不同了。 或许正是因为,在她身边,还能感受到几分鲜活之气,听到几分真心的笑语吧。 只是这道理,他明白得有些晚了。而身为秦王,有些孤独,注定无人能解。 次日,宫中车驾至异人的府邸,内侍恭敬相请,赵絮晚并无惊讶,而是叮嘱了几句阿月看好小政儿,随后从容的登车。 入了宫门,穿过重重殿宇,至秦王所在的章台殿,赵絮晚依礼参拜,姿态端正。 秦王正坐于案后,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知寡人为何召你入宫么?”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赵絮晚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过分谄媚,也不失恭敬,“王上大方,要给妾赏赐,妾自然知道。” 秦王闻言,脸上也现出些微笑意,似是欣赏她的直白。但那笑意并未持续多久,便渐渐敛去。他凝视着她,殿内一时静极,连衣袖摩擦的细微声响都听得清楚。 “那你……”秦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审度,“可觉得委屈?” 这话问得突兀,侍立的宫人内侍皆眼观鼻鼻观心,低头不吭声。 赵絮晚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她再次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却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轻反问:“王上指的是……妾立功却不得官职爵位,只能领些金银珠玉的赏赐,是否委屈?” 她竟就这样坦然地将那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揭了开来。 秦王不语,只是看着她,默认了。 赵絮晚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清亮而平静,她缓缓道:“王上,妾是女子,于此世道,能立于殿前,所言能达天听,所行能利百姓,已是非同寻常。妾所求并非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她略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妾只愿能助大秦更添富强,如今良种得成,便可活民无数,这已经是最好的事,王上若问妾委屈否……” 她轻轻摇头,语气里并无一丝一毫的怨怼,反而有种豁达:“妾并不委屈,能得王上信重,允妾行事,功过赏罚皆由王上圣裁,妾唯有感激,更何况……” 她话音微转,“王上方才也说了,赏赐是厚重的,金银珠玉,田宅仆役,妾也是俗人,自是欢喜的。” 秦王听着,起初面色沉静,听到最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近乎感慨的神情。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摇了下头。 “你倒是……想得明白,也说得明白。” 他看着她不卑不亢地立于下方,眉眼间那股鲜活与坦率,确实与这宫中惯见的敬畏与沉默截然不同。她接受无法改变的规则,却又在其中最大限度地坚持了自我,并且如此理直气壮地期待着应得的实惠。 这份通透和务实,反而让他心中那丝因礼法制度而不得不有所保留而产生的细微歉意,消散了不少。 “罢了,”秦王挥了下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却似乎缓和了些许,“寡人知道了,你想要什么自己去私库那边取,等会会有人带你去,你先下去吧。” “谢王上。”赵絮晚郑重行礼,垂首敛目,恭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周围的寺人眼观鼻鼻观心的慢慢退了下去。 秦王的目光落在方才赵絮晚站立的地方,良久未动。他忽然觉得,这赏赐,或许给得比预想中……好像更要值得些。 赵絮晚跟着那位领命的寺人,穿过戒备森严的廊道,走向秦王私库。一路无言,只有衣裙窸窣和脚步轻响。 私库大门被沉重地推开,赵絮晚小心的探头,库内不如赵絮晚想象中那般珠光宝气晃眼,反而显得井然有序,甚至有些肃穆。光线透过高窗,落在层层叠叠的箱笼橱柜和陈列架上。 架子上陈列着玉器和青铜礼器,有些还带着古朴的纹饰,一看便知年代久远,价值连城。精美的漆盒里盛放着珍珠美玉,锦缎丝绸堆叠在角落,色彩依旧鲜亮,这些都是六国珍宝和历年贡品,沉淀着权力与岁月。 领路的内侍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夫人,王上有命,您可在此自行择取赏赐之物。” 赵絮晚目光扫过那些华美却于她无大用的物件,神色平静。她缓缓踱步,看似在欣赏,实则心中早有计较。金银珠玉,秦王金口玉言说了赏赐厚重,她自然要领情,但玉器古董变现麻烦,丝绸锦缎虽好却非硬通货。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库房一角,那里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暗沉色的金属块,在相对昏暗的光线下,它们并不起眼,没有珠宝的璀璨,也没有美玉的温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分量。 内侍见她停驻在金块前,心中微微一愕,但依旧保持着恭敬的沉默。 然后,他就看见这位赵夫人,丝毫没有犹豫,伸手指向那堆金块,声音清晰又坦然:“有劳,我要这个。” 内侍:“……唯。” 他上前,准备取一两块置于托盘中。按常理,赏赐金银,取一二金块已算厚赐。 然而,赵絮晚下一句话让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劳烦多取几块。”她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买布,“我看这些就很好,别的就不需要了。” 内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迟疑地看向赵絮晚,只见对方眼神肯定,丝毫没有玩笑之意。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多问一句“夫人您要多少”,只能依言开始取金块。 一块,两块,三块……每拿起一块,手臂便沉下一分。这秦制金块,每块重量不轻,寻常女子双手捧一块都已吃力。 内侍眼睁睁看着赵絮晚毫无负担地指示着他拿了五块,又指了指旁边稍小一些但纯度似乎更高的,“那边的也拿三块。” 八块金块!内侍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托盘沉重异常。他偷眼觑向赵絮晚,她正微微颔首,似乎对这几块黄澄澄的金块极为满意,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真切而愉悦的笑容,那是一种看到最心爱之物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她……她竟然真的只爱这个?这么多金子,她怎么拿回去?又用来做什么? 内侍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完全超出了他对后宫夫人、甚至对寻常朝臣接受赏赐的认知。 旁人求之不得的珍宝古玩她看都不看,竟直奔这最实在也……最俗的金块?还拿了这么多!!! 赵絮晚才不管内侍心中的惊涛骇浪。她看着托盘里那堆叠起来的金子,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些硬通货的价值,足以支撑她很多想法和用度了。比起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摆饰,这才是最实在的赏赐。 “好了,就这些吧。”赵絮晚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叹息,“多谢。” 内侍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但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沉的,还是惊的。他艰难地躬身:“唯……夫人,奴婢这便派人为您将赏赐送回府上。” “有劳。”赵絮晚点点头,最后瞥了一眼那堆可爱的金子,心满意足地转身,步伐轻快地向外走去。 身后,内侍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托盘里分量骇人的黄金,久久无法回神。这位赵夫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非同寻常。 而章台殿内,或许不久后,秦王就会听到内侍关于赵夫人只选取了若干金块作为赏赐的回禀。想必,那威严的脸上,又会露出一丝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复杂笑意吧。 第104章 第104章 内侍的动作比赵絮晚想的要快, 几乎是赵絮晚的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不久,另一辆更为低调但明显是宫中的车驾便也到了。 几名健壮的寺人抬着一个沉甸甸、盖着锦布的漆木箱,步履稳健地进入府内, 依照指示将箱子小心放置在厅堂之中, 而后便无声行礼退去,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府中的下人们虽好奇,却也不敢靠近窥探, 只是远远瞧着。 箱子甫一落地, 阿月就拉着小政儿好奇地凑了过来, 小政儿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箱子, 随后又敲了敲, 里面闷闷的,不知道是什么。 “阿姐,宫里送东西来了?这是什么?”阿月看着那不小的箱子,眼中满是好奇。 赵絮晚唇角噙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也不卖关子, 走上前,伸手掀开了箱盖。 刹那间, 室内仿佛被金光映亮了几分,箱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块块敦实厚重的金块,造型古朴, 色泽纯正,沉甸甸地堆叠在一起,那股实实在在的财富冲击力,远非珠宝玉器所能比拟。 阿月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仿佛被那金光钉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惊叫出声。 旁边的云和雨也看得目瞪口呆,忘了规矩,怔怔地盯着那箱金子,呼吸都屏住了。 小政儿似乎也被这安静而震撼的气氛感染,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箱子里黄澄澄的东西,不再乱动。 厅堂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好半晌,阿月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猛地转向赵絮晚,因为极度震惊,声音都有些变调,结结巴巴地问道:“阿…阿姐!你、你上哪去弄来这么多金子的?!这…这得有多少啊?!” 她简直无法想象,阿姐不过是进宫一趟,怎么就像搬了座金山回来。 赵絮晚看着阿月那震惊的表情,又扫过周围仆人同样难以置信的目光,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伸出手,随意地拿起一块块在手中掂了掂,那沉甸的手感让她心情愈发愉悦。 “自然是王上赏的。”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是说了嘛,王上大方,要给厚赏。我想着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拿着麻烦,不如这些实在,就去王上私库里挑了这些。” 去,去王上私库里……自己挑,还专挑金子,还要了这么一大箱? 阿月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她张着嘴,看着自家阿姐那副“挑了棵好白菜”般的坦然模样,再看看那一箱耀眼的黄金,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这哪是受赏啊,这简直是,是去进货了啊!而且进的还是黄金! “可,可是,这也太多了……”阿月喃喃道,依旧无法回神。 “多吗?”赵絮晚将金块放回箱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觉得正好。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这些才是硬通货。” 她合上箱盖,虽然遮住了金光,但那份沉甸甸的实在感却弥漫在整个厅堂。她拍了拍箱子,对阿月和仆人们吩咐道:“抬进库房里收好了,这里面也有你一份嫁妆。” 这句带着玩笑意味的实在话,终于让震惊的众人稍微活络了过来,但看向那箱子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敬畏与不可思议。 阿月被打趣了一下后脸腾地红了,也不等再说些什么,捂着脸跑走了。 小政儿倒是好奇对黄金好奇的很,一直扒在箱子边想看看。 他又伸出了短短的手指,戳了戳箱子,然后扭头看向赵絮晚,“阿母,这里面是什么?好亮。” 赵絮晚看着小家伙好奇又认真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挥挥手让原本要抬箱子的仆人稍等,然后在小政儿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放得格外柔和。 “政儿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她指了指箱子。 小政儿用力地点点头。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大石头,”赵絮晚用最浅显的话开始解释,“是一种叫金子的,很结实很亮的大石头。” “石头?”小政儿歪着头,似乎有点疑惑,他见过的石头都是灰扑扑的。 “对呀,但不是普通的石头。”赵絮晚耐心地说,“这是一种……嗯,大家都特别特别喜欢的石头。有了这种亮晶晶的大石头,我们就可以用它去换很多很多政儿喜欢的东西。” “换东西?”小政儿的眼睛亮了亮,似乎开始有点理解了。 “是呀,”赵絮晚笑着举例,“比如政儿爱吃的甜甜的蜜饯,还有那些木头雕的小马和小车子,想要新衣服和好看的布偶,都可以用这种大石头去换,只要给一点点……”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距离,“就能换回来好多好多呢。”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看着她比划的手势,又回头看看大箱子,小脑袋瓜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个东西很值钱,钱能买很多想要的东西。”赵絮晚摸摸儿子的小脑瓜。 毛茸茸的手感可好了,想想之前赵絮晚还担心儿子头发的情况,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了,这乌黑发亮的头发一看就是养的很好。 异人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进了门之后才知道原来赵絮晚进宫带了很多金子回来。 他看看一脸坦然甚至还带着点“快夸我”意味的赵絮晚,再想到她今日进宫……忽然就明白昨天她说的话了。 短暂的沉默后,异人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啊……真是……简单粗暴。” 他想象过王上会赏赐珠宝绸缎、田宅地契或是珍玩古器,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箱……实实在在的毫不含蓄的黄金,一看就是赵絮晚自己要求的。 赵絮晚跟着他一起摇头,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这年头,还有什么比黄金更硬的货色?做什么不要钱?吃饭穿衣、养府养人、打点关系,哪一样离得开它?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玉器古玩,摆着占地方,急用时变卖还惹人注目,麻烦得很,哪有这个实在?” “这东西,什么时候都能用,到哪里都能用,谁都不会拒绝,实惠!” 异人被这一番直白又极具说服力的歪理说得哑口无言。他想想确实如此,乱世之中,这些黄白之物才是最直接的底气。只是寻常人得赏,总要些彰显身份的清雅之物,偏他的夫人,眼光独到,下手精准,直击要害。 他看着赵絮晚那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不是去领了份天恩浩荡的赏赐,而是去市场做了笔极其划算的大买卖。 最终,他只能再次摇头,笑意却加深了,带着满满的无奈和纵容,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总是有这么多道理。罢了罢了,你说得对,确实实惠。” 他揽过她的肩玩笑道:“看来日后府里的库房,得加固才放心了。” 赵絮晚靠着他,得意地弯起了唇角,“那是自然。这里面还有咱们阿月的嫁妆呢。” 旁边刚刚恢复正常脸色的阿月一听,又“啊呀”一声,捂着脸躲走了。 晚饭后,府内渐渐安静下来。 异人和赵絮晚回到了内室,异人看着赵絮晚在灯下越发柔和的侧脸,想起一事,开口道:“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定会高兴。” “哦?何事?”赵絮晚正对镜梳理着一头青丝,闻言从铜镜中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异人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上她的肩,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轻松,“就是造纸的事,进程比预想的快上许多。匠人们屡次调试配方与工艺,如今造出的纸,质地已细腻了不少,远非最初粗糙易碎的模样。” 赵絮晚转过身,“这么快?那颜色呢?”她记得之前还是比较黑的颜色。 “正是要说的这个,”异人见她感兴趣,笑容更深,“颜色也已大为改进,虽还未至纯白,但已褪去沉黯,如今是较为匀净的浅黄色,看着清爽了许多,书写起来,墨迹晕染的情况也减轻了。” “浅黄色……”赵絮晚喃喃道,从黯淡粗糙到浅黄细腻,这已是极大的飞跃。她知道这意味着技术难关正在被逐一攻克。这进度确实惊人。照这样下去,离造出洁白平滑的纸,或许真的不远了。 “是啊,”异人点头,语气中既有对成果的欣慰,也有一丝对未来的预见,“看着这般进度,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这消息便会更正式地呈报于王上。一旦王上亲眼见到实效,对此事更为看重……” 他顿了顿,看着赵絮晚了然于心的眼神,继续道:“届时,恐怕就不会再让我在那边待着,多半会予以调职,让我更直接地掌管或协理此事。毕竟,最初的点子,以及前后的跟进,王上都知道是源于此处。” 赵絮晚唇角弯起,这是一个意料之中且期待已久的发展。异人若能因此获得实职,无论是在当下的权力格局中,还是对于长远的谋划,都大有裨益,这远比单纯得到金银赏赐更让她开心。 “这是大好事。”她肯定地说,眼中闪烁着光芒,“金银是死物,虽实在,终有尽时。而此事若能成,便是活水之源。” “我明白,”异人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只是这其中也需谨慎,工坊之内关系纷杂,日后若真领了职,怕是会更忙碌些。” “还有就是我走了之后这个纸厂该交给谁。”异人叹气道,这个纸厂从一开始起来他就在,等回头发展起来,他走了就相当于拱手让人,如果不是自己的人进来,他万万是不会允许的。 “嬴钰怎么样?”赵絮晚想了一会问道,“算你弟弟,关系和别的公子比起来还算可以。” 异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赢钰是他同父的弟弟,虽然之前有过矛盾,但这几月下来,关系也渐渐缓和,起码比旁的那些人要亲近多了。 “赢钰……”异人沉吟道,“也可以考虑,只是,他没掺和这些实务,不知能否担得起?” 要异人说,他觉得最好的人选是就是吕不韦,可惜吕不韦是商人,秦王绝对不会把纸厂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商人的,异人只能可惜。 吕不韦自己也是不甘心的很,他是商人出身,不管在哪里都不受待见,好在的是他现在和异人算是绑在一条船上的,就算现在掌握不了实权,等将来可不一定了,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与蛰伏。 第105章 第105章 异人思考了很久, 同父异母的弟弟,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比起其他视他如眼中钉的兄弟, 赢钰确实算得上“亲近”了, 在这深宫之中, 血缘从来不是维系关系的纽带,利益才是。 他想到了吕不韦。那个精明能干的商人, 若论才干、论忠心、论与自己利益的深度绑定, 无疑是接管纸厂的最好人选, 可惜, 商贾的身份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么, 赢钰呢? 赢钰年轻,缺乏经验是事实,但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更容易掌控。一个没有太多自己势力的公子, 一旦接受了这份重任, 必然需要倚仗将机会带给他的异人。 异人低笑了一下,他竟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选择, 并且越想,越觉得这或许是目前局面下的一步妙棋。 想想也是讽刺,掰着手指细数, 能勉强称之为“兄弟”且暂时没有明显利益冲突的,竟然真的只剩下了赢钰。 可他并不感到悲哀,反而有种洞悉规则后的冷静甚至玩味。权力的棋局上,何来真正的兄弟?今日可联手,明日便可相残,不过是看筹码是否足够, 时机是否恰当罢了。 他不需要赢钰的忠心,他只需要赢钰足够聪明,能看清利弊,懂得暂时依附于谁才能获得最大好处。而造纸坊,就是吊在赢钰眼前最诱人的饵料。 天明时分,异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后的清明。 他转身搂住了赵絮晚,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我想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就按你说的,找赢钰。” 赵絮晚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她知道他必然已经权衡清楚了所有利弊。 “他是个聪明人,”异人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工坊的具体事务自有下面的匠人和管事操持,他需要做的,是稳住局面,挡住那些不该伸进来的手。这份看管的功劳,足够他在王上面前露脸,也足够让他明白,跟着我,有利可图。” 他说得直白而冷酷,完全将兄弟情谊摈除在外,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与算计。 赵絮晚抬起头,看着他冷静的侧脸,伸手轻轻抚平他微皱的衣襟:“你想清楚了就好。如此一来,你即便离开,工坊也不至于落入他人之手,反而能多一个未必牢固但短期内有用的盟友。” “盟友?”异人嗤笑一声,指尖卷起赵絮晚的一缕长发把玩,“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但眼下,这点利用价值,足够了。” 他松开赵絮晚,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今日便寻个机会,与他谈谈。” 异人踏进赢钰府邸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宁静。 没有丝竹喧嚣,没有酒气弥漫,甚至连仆从行走间的步履都显得轻缓而有序,庭院打扫得极为洁净,几株新栽的花木透着悉心打理的痕迹。 引路的侍从低声禀报:“公子正在小厨房那边……” 异人眉梢微挑,示意侍从不必惊动,自行循着方向走去,看见小厨房外的景象让他顿住了脚步,一时竟忘了来意。 赢钰背对着他,穿着一身常服,袖口随意挽着,正蹲在一个小泥炉前,全神贯注地盯着炉上咕嘟冒汽的陶罐,他用一把蒲扇小心地控制着火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药草混合着蜜枣的味道。 他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那副认真的神态,却异人感到陌生。 就在这时,赢钰回过头,终于发现了站在门口的异人,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慌乱,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将拿着蒲扇的手往身后藏了藏,“你,你怎么来了?” 异人回过神来,目光从赢钰沾了点炉灰的衣摆,移到他明显沉稳了许多的脸庞,最后落在他那双因为熬夜或是忙碌而略带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眼前的赢钰,身上那股浮躁轻佻的纨绔之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洗去了大半,竟透出一种……近乎可靠的踏实感。 这巨大的反差让异人预先准备好的试探的说辞卡在了喉间,他发现自己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那瞬间的失态,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却比预想中多了几分真实的讶异:“你这是……”他的目光投向那还在咕嘟冒泡的陶罐。 赢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那点慌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坦然。 他放下蒲扇,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什么,阿仪最近害喜得厉害,胃口不好,夜里也睡不安稳。医师开了些安神健脾的汤饮,府里人手虽多,但我闲着也是闲着,看着火候,心里踏实点。” 他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边说边引着异人往厅堂走去,“这边请,这里呛,去厅里说话。” 异人跟在他身后,打量着赢钰的背影,不过一段时日不见,他的身形似乎更挺拔了些,少了些浮夸的摆动,步履间多了几分沉稳。厅堂内布置得雅致而整洁,再无以往那种堆砌炫耀的痕迹。 两人落座,侍从奉上清茶,赢钰亲自为异人斟茶,动作虽不如常年侍奉之人流畅,却也周到,“你今日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抬眼看向异人,目光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询问,再无过去那种被轻易点燃的毛躁和戒备。 异人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的审视。他轻轻吹了吹茶沫,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看来弟妹这一胎,让你变了许多。” 赢钰闻言,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牵起一个极浅却真实的弧度,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些:“或许吧。只是觉得……到了这个年纪,总该有些担当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胡闹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异人心头微动。他放下茶杯,决定不再迂回。眼前的赢钰,似乎能承受更直白的利益对话。 “你能这么想,很好。”异人直视着赢钰,目光锐利却并不逼人,“我今日来,确实有一件事关重大的事,想与你商议。” 赢钰坐直了身体,神色认真起来。 “王上不日将调遣我去别的地方,”异人缓缓开口,语速平稳,“但我一手筹办的造纸坊,不能无人坐镇,吕不韦虽有才干,但身份所限,难以服众。其他兄弟……”他轻笑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赢钰安静地听着,眼神里流露出思索,并未插话。 异人继续道:“我思前想后,如今能暂时托付且能稳住局面的人,唯有你。” 他紧紧盯着赢钰的反应,“我想将监管工坊之责,交予你。你不需亲自过问所有琐事,工坊自有成熟的匠人和管事运作。你需要做的,是坐镇那里,挡住各方不必要的觊觎和伸手,确保工厂平稳运行。” 他稍作停顿,给出了无法拒绝的筹码:“此事若成,于国于民皆有利,更是大功一件,王上面前,你便不再是那个无所事事的公子,而于我……”异人微微一笑,“你帮我这个忙,我自然记在心里。这份利益,你我共享。”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茶香袅袅。 赢钰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沉默了许久。异人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他看得出,赢钰在消化,在权衡。 嬴钰也想了很多,他目前已经失宠的母亲,需要依靠他的姚仪还有未出生的孩子,说来他最充实的那段时间竟然是在试验田里被折腾的时候,虽然很累,但因为有事情做,竟然比和别人一起喝酒还要让他感到愉快。 也许是因为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吧,他也算个有点用的人,虽然这份价值是在差点惹恼了王上的前提下。 自从姚仪有了孩子之后,他脾气收敛了不少,性格也变了,侍奉他的仆说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赢钰听了之后笑了笑,他不过是看开了很多事罢了。 和异人一直对着干对他没什么好处,反倒是处处被王上抓辫子,思来想去,自己不过是被当枪使了。 终于,赢钰抬起头,眼中没有狂喜,也没有立刻应承的急切,反而是一种沉静的审慎:“七哥如此信任,我受宠若惊,只是……我年轻识浅,于工坊运作一窍不通,恐有负兄长所托。” “不懂可以学,重要的不是精通技艺,而是懂得用人懂得权衡。”异人语气肯定,“我看重的,是你的身份和此刻的清醒。你只需把握大方向,遇事多问吕不韦的意见,守住纸坊,便是大功告成。” 赢钰的目光与异人对视片刻,那眼神深处掠过种种复杂的情绪,惊讶、权衡还有一丝野心,最终归于一种下定决心的明亮。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既蒙七哥不弃,将此重任相托,赢钰……定当竭尽全力,必不负兄长所望,守住工坊。” 没有虚伪的客套,没有夸张的表忠心,但这份沉静中的承诺,却比任何激昂的誓言都让异人觉得或许,他这一步,真的走对了。 异人脸上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他举起茶杯:“如此,便以茶代酒,预祝我们……一切顺利。” 赢钰亦举杯相迎:“一切顺利。” 茶杯轻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一场基于利益与需求的兄弟同盟,在这一刻,无声地达成了。 第106章 第106章 异人和赵絮晚一个忙着调务之事, 一个忙着新律法整合之事,就这么的把小政儿给丢了下来。 身边的人陪着他玩五子棋,结果没有几下就下不过他了, 小政儿觉得无趣的很, 跳绳呢, 他也玩够了,实在是待不住了。 看着快落灰的弓箭又开始指挥下面的仆人打仗, 只是他们太笨了, 指挥了几次后小政儿岔开腿一屁股坐在地上皱着眉头看他们。 “你们, 你们怎么这么笨……”他两只手抓抓自己的头发, 看着他们来回跑跳的样子,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底下的仆人被折腾的不轻,小公子抱怨也只能陪着笑继续配合。 “算了算了”小政儿摆手,他两手撑地又站了起来,自己给自己拍了拍屁股, “我还是回去看书了。” 说的一本正经, 好像要看什么大作,实际上就是他的图画书, 没什么字,全部都是绘画。 其实说起来,过了这个年, 他才满两岁,但是因为语言系统已经发育的够好了,加上个子也高,有时候给人一种很割裂的感觉,圆圆的小脸,乍一看好像很小, 仔细一看,那么高的个子,说话那么清晰,看着和要开蒙的孩子一样。 如果是不认识的人看见他,一定会奇怪这么大的孩子怎么还老是被哄着,殊不知人家年纪小的其实刚刚断奶。 小政儿蹬蹬蹬跑回自己的房间,卧房角落里辟出的一处小天地,铺着软绒绒的地毯,散落着几个柔软的抱枕。 他熟门熟路地从矮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图画书,一屁股坐进抱枕堆里,摊开书页。 里面全是画,画的是山林百兽,奇花异草,还有穿着各式服饰的人物。 他看得津津有味,里面有鸟兽,也有别的人物,都是他不认识的,有的长得和他们很像,有的完全看不出来是不是人。 直到看着看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画页上有一幅是一家三口围坐的画面,父母慈爱地看着中间举着玩具的小儿,小政儿的小手指在那对父母脸上摸了摸,又移到中间那个笑呵呵的小儿脸上,轻轻点了点。 他发了一小会儿呆,圆圆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长长的睫毛忽闪了几下,然后默默地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政儿,该用午膳了。”阿月温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小政儿合上书,应了一声:“知道啦。”自己利索地爬起来,还把书放回了原处。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他爱吃的菜,小巧精致的碗碟,都是专门给他备的。阿月替他布菜,柔声说着:“今日有嫩嫩的蛋羹,还有政儿喜欢的肉丸子哦。” 小政儿拿起自己的小勺子,舀了一勺蛋羹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确实很嫩滑,但他吃得并不香。 “姨母,”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阿月,“阿父阿母,是在做很重要的事情,对吗?” 阿月连忙点头,“是的。” “哦。”小政儿低下头,用勺子戳了戳碗里圆滚滚的肉丸子,“我知道,但是政儿也很重要的啊。”他诉说着不满,语气里却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听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阿月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赶紧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政儿当然很重要,但政儿还小呢,先好好吃饭,快快长大,以后就能像阿父阿母一样做大事了。” 小政儿似乎被这句话说服了,点了点头,开始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起饭来,虽然速度不快,但碗里的食物也渐渐少了下去。只是期间,他还是忍不住朝门口望了好几次,似乎在期待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会突然出现。 安静地用完了膳,小政儿放下勺子,接过阿月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嘴和手。 “我吃好了。”他声音依旧有些闷闷的,跳下椅子,“姨母,我想去午睡了。” 午饭等不到了,也许下午睡醒了没准能见到。 午睡醒来,小政儿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台,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刚醒时的懵懂渐渐褪去,意识回笼,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他呆呆地坐在柔软的被褥中间,小脑袋耷拉着,望着自己胖乎乎的手指头,心里那股被刻意忽略的委屈又悄悄冒了头。 他眨了眨大眼睛,眼眶微微有些发热,赶紧用力地又眨了好几下,小嘴微微瘪着,努力地把那点酸涩忍了回去,他是很勇敢的政儿,不能随便哭鼻子。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乳娘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一眼就瞧见了床上那个小小的人儿正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那副强忍难过的小模样看得她心都要化了。 “哎呦,我们小公子醒啦?”乳娘放柔了声音,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将水杯先放到一边,伸手就将那软乎乎的小身子揽进了怀里。 小政儿把脸埋在乳娘温暖柔软的肩窝里,嗅着那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小小声地“嗯”了一下,并不抬头。 乳娘心里跟明镜似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父母在身边时,调皮捣蛋娇纵得不行,仿佛无所不能。一旦父母忙起来不在眼前,心里就空落落的,容易委屈难过。 她轻轻拍着小政儿的背,声音放得更缓更柔:“小公子是不是想阿父阿母是不是了?公子和夫人他们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我们小公子。” 她抱着小政儿,轻轻地摇晃着。 “我们小公子也是最棒最懂事的孩子,对不对?你看,外面天气多好,要不要去找大将军玩呀?它肯定也想你了。” 听到“大将军”三个字,小政儿埋在乳娘肩头的小脑袋动了动。 乳娘感觉到他的松动,继续温声哄着:“对大将军最近又长大了一圈呢,就是胆子好像还是那么小一点点,小公子去陪它玩,给它壮壮胆,好不好?” 怀里的小人儿终于抬起了头,眼睛还带着一点点刚睡醒的红,但那股难过的情绪显然已经被压了下去,他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好,去找大将军。” 乳娘这才放心地笑了,拿过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又喂他喝了点水,仔细替他穿好衣服。 牵着小政儿的手走出房门,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乳娘领着他往前院走去,大将军这几个月确实长大了很多,不再是最初那只可以轻易被抱在怀里的小奶狗了,但依旧被养得油光水滑,性情温顺,又或者说胆小。 它正趴在自己的窝边晒太阳,看到小政儿过来,立刻站了起来,尾巴小心翼翼地摇着,喉咙里发出轻轻的近乎讨好的呜咽声,却像别的狗那样兴奋地大声吠叫扑腾。 小政儿松开乳娘的手,跑过去,伸出小手摸了摸大将军毛茸茸的脑袋。大将军立刻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他的小手。 “大将军,你又长大了。”小政儿说,像是在发表什么严肃的观察报告,“但是你不要怕,我保护你的。” 他看着这只明明已经长大了很多,却显得比自己还胆怯的大狗,那点残留的小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安放之处。 他蹲下身,抱着大将军的脖子,小声地跟它说起话来,说着无聊的五子棋,说着笨手笨脚的仆人,说着他看的那些图画。 大将军安静地听着,偶尔舔舔他的小手。 阳光洒在一人一狗身上,温暖而静谧,乳娘站在不远处看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等赵絮晚慢悠悠的踏入庭院,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小板凳上往外面扔木棍的小政儿,他扔一个,大将军捡一个,夕阳的金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光,却也显得那背影有几分孤零零的。 她心中一软,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政儿,”她柔声唤道。 那小身影先是脊背一僵,随即像是没听见一般,非但没有立刻回头,反而更专注地扔木棍,只是那攥着小树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赵絮晚心下明了,这是小家伙闹别扭呢,她走到他身边,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放得更柔:“政儿,别扔了,阿母回来了。” 小政儿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 他先是飞快地瞟了赵絮晚一眼,然后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就直勾勾地盯住了她,小嘴巴先是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维持着什么坚强的面具。 但看着阿母温柔含笑的眼眸,那面具很快就皲裂开来,嘴角一点点向下弯,原本只是微微嘟起的小嘴彻底瘪了下去,圆润的小脸蛋上写满了无处诉说的委屈和哀怨。 他就这样瘪着嘴,睁着大眼睛望着她,也不说话,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 那模样,可怜又可爱,看得赵絮晚心都要化了,只觉得可爱的很,也是难得能见到如此的小政儿,之前可都是炸毛小政儿。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细软的发顶,“怎么了?我们政儿受了什么委屈。” 这句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小政儿小身子往前一倾,一头扎进赵絮晚的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埋在她的肩窝,闷声闷气地带着浓浓的鼻音哼唧。 “阿母,我,我今天很乖的。”他先是强调了一下自己的懂事,然后才小声地开始诉说,“我自己看书了,也好好吃饭了,还午睡了,可是,可是他们下棋都下不过我,他们太笨了,我不喜欢,大将军虽然聪明,但是它都不会说话……”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与其说是在告状,不如说是在一点点展露自己这一天的寂寞。 最后,他总结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依赖和一点点小抱怨,“阿母和阿父……都好忙哦。” -----------------------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轻松切换各个版本,不管多少岁,撒娇永远不过时 第107章 第107章 赵絮晚听着儿子闷在怀里的委屈的倾诉, 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酸又软。她收拢手臂,将怀里这团温暖的小身子更紧地拥住, 下巴轻轻蹭着他细软的发顶, 发间还带着阳光和奶娃娃特有的味道。 “嗯, 是阿母和阿父不好,”她的声音温柔的很, 带着真诚的歉意, “让我们政儿受委屈了。政儿当然很重要, 非常重要, 是阿母心里最最最重要的宝贝。” 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 感觉到那小小身体里细微的抽动渐渐平复下来。 小政儿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红的,但眼神已经亮了不少,他歪着头, 似乎在想“最最最重要”是有多重要。 赵絮晚看着他这模样, 忍不住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抵着他的小额头, 柔声说:“政儿今天做的特别棒,自己看书、吃饭、午睡,还照顾大将军, 比很多大孩子都厉害。阿母知道政儿无聊了,是阿母想得不够周到。” 小政儿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微红,但眼睛里明显有了光彩,他小声说:“也没有很厉害……” “就是很厉害。”赵絮晚肯定道,她拉着小政儿的手站起来, “不过,政儿说得对,再重要的事情,也不该让我们政儿一直等着。这样好不好?以后阿母尽量每天早些回来陪政儿看书、散步,嗯……还可以让阿父抽空教你射箭。” 小政儿的眼睛瞬间像被点亮的星星:“真的吗?阿父教我射箭?” “当然,阿母什么时候骗过你?”赵絮晚笑着捏捏他的小手,“不过现在,阿母先陪我们的小功臣玩一会儿,好不好?你想玩什么?阿母陪你下五子棋?虽然可能很快也会被你打败。”她故作苦恼地皱皱眉。 小政儿终于破涕为笑,露出一点点小白牙,用力摇头,“不下棋!阿母,我们去看书,你讲给我听!” 他拉着赵絮晚的手就往自己的房间走,那点委屈和寂寞早已被驱散了大半。 夕阳的余晖将母子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温馨满溢。大将军叼着最后一根木棍,摇着尾巴,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 …… 时间平静而迅速地向前。关于新作物的推广与奖惩律令在几位重臣与赵絮晚的共同努力下,很快便草拟完备,绢帛文书被恭敬地呈送至秦王的案头,只待秦王最后的批复。 而另一边,试验田里的棉花也紧跟着迎来了丰收。雪白蓬松的棉花在秋阳下绽开,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白茫茫的雪花,这景象吸引了众多好奇的目光。 相较于土豆红薯,秦王对这与花同名却又能抵御酷寒的“棉花”显然抱有更浓厚的兴趣。律令文书还未批复,他便已带着几位官员,亲临田间视察。 赵絮晚自然陪同在侧,小政儿也被她带在身边,小家伙穿着利落的衣服,现在是秋天,他穿的衣服便换成了长袖。 他努力做出沉稳的模样,但大眼睛里闪烁着对陌生事物本能的好奇,尤其是看到秦王伸手捻起一团洁白柔软的棉花时,他几乎要踮起脚尖去看。 “此物……果真能御寒?”秦王捏着棉花,感受着指尖的柔软与轻微的弹性,语气中带着特有的审慎与探究。 秦王手上就有一件现成的棉袄,是异人之前送过来的,到现在依旧是独一无二的,秦王还没有穿过,不过今年冬天应该就有时间穿了。 “回禀王上,”负责农事的官员恭敬回答,“已初步试过,其絮填充入衣被之中,轻盈远胜丝麻,保暖之效却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且其种植不似桑麻需占用良田,对地力要求亦不甚高。” 秦王眼中一闪,他立刻意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巨大价值,于民,可减少冬日冻馁,于国,若能大规模种植制成军服,对于常年与北方苦寒之地作战的秦国军队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助力,这小小的棉花,其战略意义不比那高产的土豆少。 “善!”秦王颔首,龙颜悦色,“此物大善!应于适宜郡县择地试种,总结经验,来年逐步推广。棉种之利,可与土豆同例,有功者赏!” 君王的肯定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激荡起层层涟漪。 底下跟随而来的大臣们也看着这稀奇的棉花,面上再是强装镇定,其实也有些收不住。 这竟然是真的棉花,看起来真的像花开了一样。 太子柱也跟着过来了,他本来兴致不高,但看见棉花后不困了也不烦了,只是两眼盯着看,喃喃自语道:“原来真的是花啊!” 众人的反应让赵絮晚有些骄傲,难得见他们如此不讲礼数,全部都在惊叹。 参观棉花一事结束后,异人的调遣也下来了,秦王很满意他这段时间的表现,走之前还顺口问了他一句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选给他。 若是以前异人会毫不犹豫的说出吕不韦,哪怕不行也要试一试,但现在…… 从纸坊离开的那一天,异人去了章台殿把推举的名单给了秦王。 秦王的目光在竹简上那个熟悉的意想不到的名字,赢钰。 殿内的烛火映照着他深邃难辨的神情,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阶下恭敬垂首的异人,眼神里确实如异人所察觉到的那样,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讶异。 赢钰……异人推荐他,是举贤不避亲?是展现兄友弟恭? 秦王没有立刻发问,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名单,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安静的殿宇中格外清晰。 片刻,秦王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不出喜怒:“赢钰?异人,你认为他堪当此任?” 异人早有准备,从容应答:“回王上,造纸之术,看似简单,实则需精心调配反复试验,非耐心与巧思兼具者不能成。赢钰虽然平日顽劣,但于匠作之事颇有心得,且心思灵动,不拘成法,臣以为,此事交予他,或能更快摸索出门道,有所成就,且……”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且纸坊初立,事关新政,由王室子弟掌管,既可显王上重视,亦便于调配资源,减少阻力。” “而且赢钰之前在试验田那边一直都勤勤恳恳,他这几年虽然大婚了,但一直没有实务,眼下又有了孩子,此举也是给他一个机会。” 秦王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丝复杂的眼神渐渐沉淀下去,化为深潭般的平静。他自然听懂了异人的未尽之意。 让赢钰来管,确实有诸般好处,尤其是“王室”这块牌子,在很多事情上能省去不少麻烦,多少人盯着这块肉秦王不是不知道,最近也在为此烦恼。异人这个推荐,看似随意,实则经过思量,和他想的虽然差了一点,但也还好。 “嗯。”秦王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将竹简合上,放在案头,“既是你举荐,便让他试试你明天就接手纸坊事宜,一应所需,由少府协调,告诉他,寡人要尽快看到成果。” “是,臣遵命!”异人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秦王没有追问更深的原因,便是认可了他的选择,至少是默认。 “至于你,”秦王的目光重新落在异人身上,“调任之事已定,新职琐碎,亦需用心。” “臣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上所托。”异人恭敬行礼。 秦王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异人躬身退出章台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他步履沉稳地走在宫道之上,面上虽平静无波,掌心却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方才殿内那短暂的沉默和秦王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他清晰地感受到了。 殿内,秦王并未立刻处理其他政务,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卷摊开的竹简上,目光停留在“赢钰”这个名字上。 他确实感到了意外。 在他预想中,异人身边最得力最倚重的便是那商人出身的吕不韦。吕不韦有才智,有手段,更兼巨富,为异人上下打点,出力极多。纸坊之事,利益攸关,又需机变之人打理,怎么看都是吕不韦更为合适。 秦王甚至已准备好了一番说辞,意在敲打异人,提醒他谨守本分,莫要过于倚仗外臣,尤其是一个能量不小的商人,以免将来尾大不掉,滋生事端。 君王之术,在于制衡。他需要异人有能力,但也需要他懂得敬畏与分寸。 然而,异人却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名字。 “赢钰……”秦王低声自语,眸中的审视意味渐渐被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所取代。 异人这一招,倒是巧妙。 举荐赢钰,首先确是“举贤不避亲”,至少在明面上无可指摘,赢钰近期的表现也算差强人意,尤其是有了孩子后,似乎沉稳了些。 当然最重要的是,此举主动回避了让吕不韦,让秦王很满意。这比他预想中异人会坚持推荐吕不韦,然后自己再出手敲打,结果要好得多。 秦王靠向椅背,深邃的目光望向殿外,异人比他想象的要更聪明,也更懂得审时度势。这份敏锐和知进退,让他满意,但也让他心底那一丝对于这个孙儿隐隐的审视并未完全消散,越是聪明懂得隐藏的人,有时反而更需要留意。 至于赢钰…… 秦王沉吟片刻,也罢,异人说的不无道理,纸坊新立,涉及诸多物料、人手调配,由一个王室公子出面,许多事情确实会顺畅许多,少府那边也不敢过多刁难。 赢钰虽说以往跳脱了些,但或许正因不拘成法,反而能在这新事物上捣鼓出些名堂?让他去试试也无妨。若不成,再换人便是;若成了,也算是给王室子弟中增添了一个堪用之人,总比整天无所事事要好。 第108章 第108章 天气越来越冷了, 秋风卷着落叶,带来阵阵寒意,试验田里收获的那点棉花, 相较于庞大的需求和稀罕程度, 实在是杯水车薪。赵絮晚她只留下了极少的一点样本打算自己研究一下如何纺线织布, 其余那些全部上缴充入了国库。 这本就是实验田里的产出,归于君王是理所应当, 更何况, 这点数量若分给众人, 每人所得恐怕连双袜子都填不满, 反而易生事端。不如全部献给秦王, 既全了礼数,彰显了忠心,也由王室来决定这批珍贵棉絮的最佳用途,无论是赏赐功臣还是优先供给边军试验, 都更为妥当。 秦王对这份“礼物”颇为满意, 赵絮晚的知情识趣让他省心。那为数不多的棉花被小心收贮,秦王确实在考虑是先行制作几件御寒衣物赏赐给年高有功的重臣, 还是拨给将作监仔细研究仿制,以期来年能大规模生产。 …… 那边赵絮晚正在和阿月商量这么一点棉花用来干什么。 阿月捻着手里那一小捧柔软洁白的棉絮,眼睛眨了眨, 提议道:“阿姐,统共就这么点儿,纺线织布怕是连个手帕都不够,依我看,不如就紧着给小政儿一个人用。咱们去年不是都得了那厚实棉袄么?好歹顶过了最冷的时候,今年再将就一下也不打紧。” 她顿了顿, 继续说:“反倒是小政儿,正是长身子的时候,真是一天一个样儿,去年的冬衣指定是穿不下了,眼看着秋风一阵凉过一阵,可别冻着了。这点棉花虽说不多,但紧着给他做件贴身的棉坎肩,或是添一双厚实点的棉袜,总是够的,那可比什么都强。” 赵絮晚点头说好,让云和雨像去年那般先将棉花仔细抽丝剥茧,待得到蓬松柔软的棉絮后,就去拆解小政儿去年那件已然短小的旧棉袄,把新的棉花填充进去,做成一件更大的衣服。 等云和雨在窗下小心地拆开旧衣缝线,取出里面经过一冬已然有些板结的旧棉絮,再将新得的、洁白如云的棉絮一层层铺叠进去,阿月在一旁比照着小政儿如今的身量,重新裁剪布料,飞针走线。 棉絮有限,赵絮晚沉吟片刻,吩咐将袖口和衣摆处略微收短一些,但务必在胸背多加一层填充,她轻声叮嘱着,手指轻轻拂过那柔软的内衬。 当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下来的时候,那件藏青色针脚细密的半新棉袄终于做好了,它看起来并不厚重,却蓬松暖和。 看着窗外的飘雪,赵絮晚一时有些恍惚。去岁此时,她尚在邯郸,为如何逃离而忧心忡忡,而今,她在咸阳宫阙一角,听着迥异于邯郸的秦地风咽,看着同样冰冷的雪花。 时光如此奇诡,不过大半载春秋,山河易处,寒暑已迥异。 异人顶着风雪赶回家的时候,大家差不多都吃完了,留给他的那份一直在厨房热着没动。 异人推开门,带进一阵凛冽的寒风,几片雪花在他肩头瞬间融化。云连忙迎上去,帮他拍落身上的雪粒,“公子回来得正好,饭还热着呢。”她说着便转身去厨房取一直温着的饭食。 异人脱下被雪水浸湿的外袍,挂在门边的木架上,这才走进内室,屋里只摆了一个炭盆,橘红的火苗跳跃着,将暖意有限地扩散开,他搓了搓被冻得发红的手,在炭盆边坐下。 “怎么不多摆两个炭盆?”他问道,目光扫过正在窗边往外面看的赵絮晚。 赵絮晚听到动静,抬头看他,“眼下还没到最冷的时候,现在摆多了,等真正数九寒天,反倒不顶用了。” 异人皱了皱眉:“那政儿不冷吗?” 赵絮晚更无奈了,她努努嘴示意他看向外面。 异人还没有转头,就听见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小政儿穿着那件新做的藏青色棉袄,小脸通红地跑进来,手里还握着薄薄的一层雪团。 异人伸手抱住儿子,果然感觉到一团暖烘烘的小身子在他怀里蹭来蹭去。他仔细摸了摸那件棉袄,厚度适中,针脚细密,显然是新做的。 “这是...”他抬头看向赵絮晚,眼中带着疑问。他记得棉花早已全部上缴,如何还能做出这样一件新衣? 赵絮晚微微一笑,走到他们身边:“是把去年的旧衣拆了,加上我留下的那点棉花,重新填充改做的。”她轻抚儿子的后背,“好在他虽长高了不少,但一件衣服还是能做的。” 异人这才注意到,棉袄的袖口确实稍短了些,但巧妙地用同色布料接了一小段,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衣襟处也看得出拼接的痕迹,但整体做工精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小政儿在阿父怀里扭来扭去,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的新衣服,“这衣服比去年的大,是不是很厉害?” 云此时正好端着食案进来,闻言笑道:“小公子从下午穿上就不肯脱了,在屋里跑来跑去,说是要试试够不够暖和。” 异人接过食案,却没有立即用饭。他拉着儿子的手,仔细端详那件棉袄,又看向赵絮晚:“你把留下的那点样本也用了?那不是要研究纺线织布的吗?” 赵絮晚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和:“研究可以等来年有了新棉花再说。孩子的身体要紧。” 她伸手将小政儿揽到身边,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再说,这些棉花若真能研究出更好的纺织方法,不也是为了让人们穿得更暖吗?如今先让小政儿穿暖了,也挺好的。” 异人点点头终于开始用饭,粟米饭还温热,配着一小碗肉羹和热汤,简单却足以驱散寒意。 小政儿靠在赵絮晚身边,一会儿看看阿父吃饭,一会低头玩着那点子雪,因为屋内温度高,没撑多久就化了,湿漉漉的水痕在他掌心蔓延开来。 他盯着空荡荡的手心眨了眨眼,慢慢往门口蹭,没想到刚挪了两步就被赵絮晚伸手轻轻拦腰截住。 “外头风雪正紧,方才让你玩一会儿就够了。”赵絮晚的手指拂过儿子被冻得微红的耳尖,“炭火边暖一暖,待会儿让云给你煮杯热羹。” 小政儿扭了扭身子,眼见突围无望,便瘪着嘴垂下脑袋,用恰好能让满屋子人都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道:“唉……雪化得这样快,都没人同我玩了,我都有点想念丹了,要是他在就好了……” 赵絮晚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瞧见那小身影正偷偷的瞄自己,不由失笑,“前几日才邀他来尝新蒸的蜜糕,两个人在院墙根下挖了半日土说要寻蚯蚓钓鱼,弄得一身泥巴巴的,这就忘了?” 她伸手将不甘心的小儿揽到胸前,拭去他指尖残留的水渍,“丹也要回家陪着他姑姑呀,年关将近,燕国使臣新至,他姑母身子又不大爽利,自然该多相伴左右。” 小政儿仰起脸,眼中还晃着几分不甘:“可他说过要教我玩别的……” “过几天带你去,”异人突然说了一句,小政儿听到后眼睛一亮,也不磨赵絮晚了,噔噔噔的跑到异人身边。 “真的吗?阿父?”小政儿扒拉着异人的膝盖抬眼看着他问。 异人闻言放下筷子,将儿子抱到膝上,温声道:“当然。” 他的掌心轻轻抚过孩子细软的发丝,“到时你们可以围着火炉玩五子棋,岂不比在风雪里受冻强?” 小政儿眼睛倏地亮了,立刻欢喜起来,方才那点小惆怅烟消云散,转而好奇起父亲在外面的见闻。 “阿父,”他扒着异人的胳膊,眼睛眨巴着,“你在外面有没有看见什么好玩的?你有没有交朋友啊?” 异人笑了笑,将他揽近些,炭盆的光映照着他略带疲惫却温和的眉眼。 “碰见了一些有趣的事,”他声音低沉,“有从楚地来的商人,带着一车车裹着麻布的陶器,那些陶器上的纹样很是奇特,像云又像鸟,据说是他们那里的巫觋用来祭祀的礼器,不过我看着有些装腔作势。” 小政儿听得入神,连赵絮晚也投来些许感兴趣的目光。 “还有呢?”小政儿催促道,看起来八卦的很。 异人被他逗笑,“没有别的了,整天忙的很,至于朋友,遇见的多是各国使节、商贾与士人。谈天说地、议论时局是可以的,但真正的朋友,需得经年累月,以诚相待,方能知心。不是那么容易交到的。” 他见儿子似懂非懂,便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你和丹,要常常在一起玩耍分享好东西互相帮助,才能成为好朋友,对不对?” 小政儿用力点头:“嗯!我上次还把蜜糕分他一半!” “这就对了。”异人含笑,“所以阿父在外面,也会遇到能说话的人,但像你和丹这样的好朋友,需要更多时间和真心去换。” 小政儿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开始想象过几天去见丹时要带什么玩具,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异人一边听着儿子稚气的计划,一边继续用完了饭。屋外风雪未歇,但屋内炭火暖融,孩童笑语晏晏,将冬夜的寒意牢牢阻隔在外。 第109章 第109章 屋内暖意融融, 与窗外的风雪俨然是两个世界,丹正跪坐在案几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神情专注地盯着一卷摊开的竹简, 炭盆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显得格外安静乖巧。 姬婵在一旁轻声指点着,见异人一家到来, 忙起身相迎, 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只是眉宇间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年近过年了, 异人终于得了假, 回到家就把儿子带上了准备带他去找丹。 小政儿一进门,目光就被端坐着的丹和他面前那堆奇怪的竹简吸引住了,他挣脱异人的手,好奇地凑了过去, 歪着小脑袋, 打量着丹正在看的那卷竹简。 他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冰凉而略嫌粗糙的竹片, 问丹:“丹,这是什么呀?上面这些一道一道的?” 在他看来,这些刻在竹片上的笔画, 弯弯曲曲,既不像图画,也不像他见过的任何玩具。 丹抬起头,看到是小政儿,眼睛弯了弯。他很认真地回答:“这是书,上面的是字。” “字?”小政儿更困惑了, 他又戳了一下,“字是什么?好玩吗?”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东西无非就是能吃或者能玩,赵絮晚给他的那些画册上也没有字,全部都是绘画,唯一可能看过的字大概就是特别小的时候,赵絮晚带着他看的,但那会真的太小了,他没有什么记忆。 这话逗得一旁的大人都笑了起来,丹也抿着嘴笑了,他摇摇头,带着点小先生的口气解释道:“字不能像玩具那样玩,但是字很厉害,它能记住事情,能把很远地方的人说的话记下来,还能讲故事呢。” 他指着竹简上的一个字,“你看,这个字念‘天’,就是我们现在头顶上的天空。”又指着另一个,“这个念‘地’,就是我们脚踩的土地。” 小政儿学着丹的样子,试图挺直背脊跪坐好,但没一会儿就觉得腿酸,又变成了盘腿坐,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竹简上,看得更加仔细,小眉头紧紧皱着,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重大的难题。 “天空……土地……”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丹,“那‘雪’字怎么写?就是外面正在下的那个!还有‘棉袄’呢?”他扯了扯自己身上藏青色的新衣,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些熟悉的东西变成“字”会是什么样子。 丹被问住了,他学的字还不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还没学到‘雪’和‘棉袄’……姑姑只教了我一些简单的。” 他说着,下意识地朝姬婵的方向看了一眼。 姬婵柔声接口道:“政儿想知道,等以后学了字,就都认识啦。” 她语气温和,却轻轻咳嗽了两声。 赵絮晚见状,便与姬婵寒暄了几句,问候她的身体,又问了问丹的学业,随后她拉过小政儿,轻声告诉他:“这些是很珍贵的东西,要轻轻摸,不能用力戳,也不能弄坏了。”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看着丹重新拿起小木棍,一个个地指着念给姬婵听,虽然念得还有些磕绊,但认真的模样还是唬住了小政儿。 他不再乱说话,而是默默的看着丹。不过丹念了几个字之后就原形毕露了,一把推开了书,起身和小政儿跑去了里屋玩了。 这下三个大人可算能说几句话了,异人看向姬婵,“年后燕国会派使节来访,可能会向王上请求放你们走。” 姬婵低着头,瘦削的肩膀微微内敛,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压得沉了沉。她又轻轻咳嗽了两声,才抬起脸,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婉却疲惫的笑,“我知道了,劳烦公子打探周旋,我会…好好想办法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一种沉静的决意。 赵絮晚看着她,不过是短短一段时日未见,姬婵似乎又清减了不少,冬日厚重的衣衫穿在她身上,空落落的,不仅不显臃肿,反更衬得她形单影薄,脸色在炭火映照下也透着一股不健康的苍白。 “你要保重身子,”赵絮晚忍不住开口了,“这般光景,万事皆虚,唯有身体最要紧。你若不好,丹又该如何?总要养好了精神,才能思虑周全。”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我那里还有些上回太医开的滋补方子,明日我便让人送来。” 姬婵眼底掠过一丝感激与不易察觉的脆弱,但很快又被坚韧压下:“多谢夫人挂怀,我晓得的。”她点了点头,语气温顺,却并未多言自身病痛,只道,“只是近来天气严寒,有些气短罢了,不碍事的。” 异人道,“夫人务必珍重,此事我已暗中尽力,但成败尚在未定之天,还需时日等待。若有任何需用,切勿客气。” 姬婵再次颔首,低声道:“公子大恩,妾与丹没齿难忘。” 又稍坐片刻,闲话几句,异人一家便起身告辞。姬婵强撑着要送,被赵絮晚轻轻按回了席上:“外面风大,快别出来了,小心受了寒,让丹也别出来了。” 门开合间,卷进一股凛冽的寒气,旋即又被隔绝在外。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依旧燃着,映着姬婵独自跪坐的身影。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望着跳跃的火光,失神了片刻,手无意识地按上胸口,压抑着涌到喉间的又一阵咳意。 良久,她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渐渐凝实,丹在旁边怯怯的看着她,姬婵努力对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丹本来有些担忧,看姬婵这样,他又没忍住抿嘴笑了。 她得想办法,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回去的。 马车缓缓行驶在积雪的街道上,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随着不平的路面轻微摇晃,车窗的帘子被赵絮晚掀开一角,窗外风雪依旧,零星有裹紧衣衫的行人匆匆走过。 寒气从缝隙钻入,赵絮晚轻轻叹了口气,将帘子放下,转而看向身旁的异人。炭炉的暖意融融,却似乎驱不散她眉宇间新添的忧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看着这风雪,也不知阿弟在军中如何了。年关已近,军中……难道连年也不让过了吗?这般天气,操练怕是极苦的。” “他自小虽不算娇生惯养,可毕竟……头一次离家这般远,又是在年节下,不知能否吃上一口热乎的,衣裳可还够暖?” 她顿住了,后面的话化作一声更沉的叹息,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深藏的牵挂与无力。 异人伸出手,温暖的手掌轻轻覆盖在她略显冰凉的手背上,指尖安抚地摩挲了一下。 “军中自有法度,年节或许也会有些许放松,但驻守巡防确是首要,轻易不得懈怠。”他声音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所在并非最前线,主帅也非不近人情之辈,基本的温饱定然无虞。我前些时日也曾托人打听过,回报说那边一切平稳,并无异常。想必只是勤于操演,一时不得回还。” 他稍用力握了握赵絮晚的手:“待过了年,风雪稍停,我再设法使人去细细问问,捎带些家用衣物过去。” 赵絮晚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话语中的宽慰,心中稍定,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将头微微靠向他的肩膀,低声道:“我也知担心无用,只是这心里总忍不住惦念。但愿一切安好便好。” 小政儿原本正低头专注地用小手指捏着一块蜜饯,小口小口地啃着,甜味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嘴角都沾上了些许糖霜。 耳畔是阿父阿母轻柔的对话声,他大多听不太懂,直到捕捉到“军中”、“年节”、“吃上一口热乎的”这些零星的字眼。 他忽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抬起小脑袋,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看眉头微蹙的阿母,小脸上露出一丝努力回想的神情。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带着一点点的不确定,开口问道:“阿母,你说的那个,不能回家过年,在很冷地方的人……是舅舅吗?” 赵絮晚正沉浸在担忧中,冷不丁听到儿子这稚气而突兀的问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出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笑意,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去儿子嘴角的糖渍,又爱怜地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 “哟,”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和调侃,“我们政儿还知道舅舅啊?小脑袋瓜里记得谁呢?看不出记性挺好的。” 赵絮晚以为阿弟走的时候小政儿还小,根本记不住是谁。 小政儿被捏了脸,也不躲闪,只是很认真地点点头,小模样带着点小大人的郑重其事,“我当然记得了,姨母说过的,舅舅是很厉害的人,去很远的地方打……打坏人了!” 异人也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好记性逗乐了,他看着儿子那副煞有介事的认真模样,接口道:“对,说的就是舅舅,政儿记性真好,舅舅正在做很重要的事,所以暂时不能回来看政儿。” 小政儿点点头,继续咬着蜜饯,赵絮晚和异人也不再说话,只是享受着难得的放松。 第110章 第110章 接近年底时, 府中为年节进宫之事忙碌准备,赵絮晚眉间的轻愁越来越重。 不同于在邯郸时的简单家宴,咸阳宫中的岁末筵席, 规矩繁多, 礼仪严谨, 出席的皆是宗室重臣及其家眷,一举一动都落在众人眼中, 不能有半分差池。 她虽已尽力学习适应秦地的风俗礼仪, 但终究是半路而来, 心底总存着一份生怕行差踏错的忐忑。 入了秦宫, 一切便都不同了。这里规矩森严, 层级分明,每一步行止,每一次宴饮,都关乎颜面, 更暗藏着无数需要小心应对的机锋, 年节这般重要的时刻,更是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如果说赵絮晚最担心的事莫过于此了, 别的也没什么能让她发怵。 异人看着她担忧的样子,宽慰她当初来秦的时候不是已经见了很多人吗? 赵絮晚说你不懂,那个时候见到的人不多, 又不是所有人,今晚可是要把所有人都见一遍。 异人想了一会,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资格出来说话,毕竟他年少就离开了,很多王室的人他也记不清了。 赵絮晚反复检查着要入宫穿戴的服饰衣冠,叮嘱着乳母和侍女们需要注意的细节, 连夜间歇息时,脑中都不自觉地在默演着各种礼节步骤,深怕做错了什么,倒是比平日更显几分疲惫。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政儿无忧无虑的兴奋。 小家伙可不懂阿母的烦恼,他只记得在宫里吃到的那些美味佳肴,尤其是那炖得酥烂入味香气扑鼻的肉,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好吃极了的点心。在他的小脑袋瓜里,进宫就等于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于是,年三十这天一大早,小政儿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早饭时,乳母照例端来了他平日爱吃的肉糜粥和蒸蛋,若是往常,小政儿早已吃得喷香,可今日,他却只是拿起小勺,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粥,吃了两三口便放下了勺子,对着蒸蛋也是左看右看,最终只吃了小半碗。 “小公子,今日胃口不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乳母关切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小政儿立刻用力摇头,眼神却有些飘忽,一本正经地找了个借口:“唔…我…我还不饿,等会儿再吃。”心里却暗自想着:现在吃饱了,晚上宫里的好吃的就吃不下了呀! 午膳时更是如此,满桌菜肴,他却只挑了一点点,吃了小半碗米饭,便声称自己“饱了”。 赵絮晚中间来看过他两次,见他食欲不佳,确实有些担心,柔声问他:“政儿,是不是昨夜着凉了?怎么吃这么少?”她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和手心,温度正常,不似生病。 小政儿生怕被阿母看出端倪,赶紧摇头,还努力做出精神抖擞的样子:“没有没有,我很好,阿母别担心。”为了证明自己“很好”,他甚至还在榻上蹦跳了两下。 赵絮晚见他活蹦乱跳,不像是生病,只当是小孩子一时胃口不好,或是惦记着晚上要进宫玩耍兴奋的,便也没有深究,只是叮嘱乳母多留意着点,又忙着去打理晚间入宫的事宜去了。 小政儿见成功瞒过了阿母,暗自窃喜,摸着自己其实有点空瘪瘪的小肚子,更加期待起晚上的宫宴来。 整个下午,他都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跑到门口张望,问着“什么时候出发呀?”“天快黑了没有呀?”,眼巴巴地盼着早点进宫,去享受他那“预留”了充足空间的盛宴。 看着儿子那副欢天喜地迫不及待的小模样,赵絮晚心底的些许烦恼似乎也被冲淡了些,她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戳了戳儿子的额头:“你呀,就知道吃。” 却浑然不知,这小家伙为了“吃”,可是苦心经营地饿了大半天呢。 暮色渐临,府门外马车已然备好,异人和赵絮晚最后一遍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又看了看小政儿的,随后深吸一口气,牵起兴奋得眼睛发亮的小政儿,准备踏入那场她心中谨小慎微而儿子眼中满是美味珍馐的宫廷年宴。 马车驶入宫门,在内侍的引导下停稳,异人率先下车,随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赵絮晚步下马车,乳母则抱着一身崭新锦衣眼睛滴溜溜乱转的小政儿跟在后面。 越是接近那灯火通明传来隐隐人声的大殿,赵絮晚的心就越是悬起,手下意识地收紧,被异人温暖的手掌轻轻回握了一下,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而,当内侍高声唱喏,通报他们的到来,她真正踏入那宏伟宫殿的大门时,预想中令人窒息的肃静和无数审视的目光并未立刻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着暖香、食物香气和鼎沸人声的热浪。 偌大的宫殿内如异人所说,早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因秦王尚未驾到,殿内的气氛显得颇为松散热闹。 虽然当今秦王子嗣不丰,但太子柱的夫人和儿子却很多,他的儿子们多数已然成年娶妻,开枝散叶。 此刻,这些公子们以及他们的家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男人们大多在低声交谈,而女眷们则珠围翠绕,笑语盈盈,互相打量着彼此的衣饰妆容。 最热闹的当属孩子们,年纪小的在乳母怀里咿呀作声,稍大些的则在殿角允许的范围内追逐嬉戏,虽不敢大声喧哗,但那叽叽喳喳的声响和跑动的身影,有些让人恍惚。 殿内布置得富丽堂皇,彰显着王室的奢华,但眼前这仿佛大型家族聚会的景象,瞬间冲淡了赵絮晚脑海中关于宫廷刻板严谨的想象,她愣了一下,随即那紧绷的心弦竟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 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大家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并无多少人特意将目光投向他们这稍晚到来的一家。 异人显然也对这热闹的场面有些讶异,他离秦多年,记忆早已模糊,或许是自我保护吧,他并不想记得在秦的生活,这样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他侧头对赵絮晚低声道:“看吧,我就说,其实……也就这样。” 赵絮晚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殿内,虽然依旧需要小心应对,但最初的恐惧已然被这喧闹的烟火气驱散了大半。 而她腿边的小政儿,一进殿门,那双乌亮的大眼睛就彻底不够用了,不过他看的不是人,他的小鼻子用力吸了吸,目光早已精准地锁定了殿侧那长长案几上摆放的各式点心瓜果,以及更远处那隐约可见正在由宫人有序摆放的膳馔区。 空气中弥漫的复杂香味让他空空如也的小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赶紧捂住,生怕被阿母发现秘密,但那双眼睛里渴望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殿内的喧闹并未持续太久,内侍一声清晰悠长的唱报:“太子殿下、华阳夫人到!” 如同投入滚水中的一块冰,瞬间让鼎沸的人声降温了不少。 众人纷纷收敛了谈笑与嬉闹,整理衣冠,转向殿门方向,自觉地让出一条通路,原本四散的人群迅速而有序地汇聚成相对规整的阵列。 太子柱与华阳夫人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步入大殿。太子柱面色温和,他向众人微微颔首,而华阳夫人则妆容精致,衣着华美夺目,仪态万方,她唇角含着得体雍容的浅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掠过异人和赵絮晚时,似乎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笑意僵了一下,随即她移开了视线,看得出来她仍然为阳泉君的事恼火。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问候太子与夫人,异人和赵絮晚也混在人群中,恭敬地行礼。赵絮晚的心在太子夫妇进来时又提起了几分,但见礼过程流畅而寻常,并未发生任何意外,才又悄悄落下。 太子柱简单说了几句岁末吉庆共贺新年的场面话,便与华阳夫人走向为他们预留的主位侧方席位。殿内的气氛稍微恢复了一些轻松,但比起先前已多了几分拘谨和秩序感,人们交谈的声音也压低了许多。 然而,这短暂的克制的轻松并未持续多久。 几乎是紧接着,殿外再次传来内侍更加高亢肃穆的唱报,“大王驾到!” 这一声如同无形的敕令,瞬间攫住了整个大殿。所有的低语、轻笑、杯盏的轻微碰撞以及衣料的窸窣声在刹那间全部消失殆尽,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所有人,包括太子柱和华阳夫人在内,立刻离席起身,迅速而整齐地俯身下拜,头颅低垂,姿态恭谨至极,无人敢抬头直视。 赵絮晚跟着众人一起跪拜下去,她用眼角的余光,只能瞥见一袭玄色的袍角从前方缓缓经过,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的心跳上。 那身影一路无声地行至大殿最前方最高处的主位,拂袖转身。 片刻的寂静后,一个虽然略显苍老却依然浑厚威严的声音平静地响起,“都平身吧。” “谢大王!”众人齐声应道,这才依序站起身来,但依旧垂手敛目,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秦王端坐在王座之上,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济济一堂的儿孙。 片刻的沉默后,他脸上的严厉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露出了一个极为短暂浅淡、却足以让台下所有人暗自松一口气的笑容。 “今日岁除,家宴而已,” 他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里,“不必过于拘礼。” 随着他这句话音落下,那股笼罩全场的极致紧绷感才终于稍稍缓解了一些,人们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虽然仍不敢放肆,但总算恢复了些许生气。 乐师们得到示意,开始奏起舒缓祥和的礼乐,宫人们也悄无声息地开始为各案斟酒。 真正的宫廷年宴,此刻算是正式开始了。 第111章 第111章 看着儿子一反常态地端端正正跪坐在席上, 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面前案几上逐渐摆满的各式膳馔。 赵絮晚又是好笑又是纳闷,趁着无人注意, 微微侧身对身旁的异人低语:“瞧政儿这模样, 倒像是宫里藏着什么珍馐, 家里厨房做的便是寻常糟糠似的,平日用膳, 何时见他这般安静过?” 异人闻言也看向儿子, 只见小家伙脊背挺得笔直, 小脸绷得严肃, 唯有那不时悄悄吞咽口水的小喉咙和亮得惊人的眼神, 泄露了他的心思。 异人不由得莞尔,低声道:“许是……气氛不同?人多,热闹,吃的也显得格外香些?” 他自己也觉这解释牵强, 但看着儿子那副严阵以待只等“开动”的小模样, 心底一片柔软。 终于,随着秦王那句“不必过于拘礼, 随意吧”的话音落下,如同赦令传遍大殿,殿内气氛虽不至于立刻重回之前的喧闹, 但也明显活络了许多,众人开始低声交谈,举箸用餐。 大人们尚自保持着风度,遵循着礼仪,先向王座方向微微颔首致意,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始选取近处的菜肴。 然而, 小政儿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他那空空如也的小肚子早已抗议了无数回,全凭对美食的强大信念才支撑着他维持了这么久的“乖宝宝”形象。 秦王的话他听得半懂不懂,但“随意”两个字和周围大人开始动作的氛围他瞬间就明白了,可以吃了! 他的目标极其明确,根本看都没看那些小巧精致的点心,乌溜溜的眼睛早就锁定了宫人刚刚端上来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肉香的一大盘炖肉,尤其是其中一根格外硕大炖得酱色油亮、几乎有他半个人那么长的带肉牛骨! 只见小政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两只小短手,毫不犹豫地就朝那根最大的牛骨抓去。那骨头对他而言着实沉重,他小手一滑,没拿稳。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近处几位恰好看到这一幕的宗室女眷掩口,眼中露出惊讶又觉有趣的笑意,赵絮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正欲低声制止。 却见小政儿丝毫不气馁,小眉头都没皱一下,再次伸出双手,这次调整了角度,稳稳地抱住了牛骨中间的部位,嘿咻一下,成功地将那庞然大物从盘中挪到了自己面前的案几上。 整个过程,他小脸上的表情专注无比,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使命。 然后,在赵絮晚惊讶的目光,异人忍俊不禁的表情以及附近几位公子王孙略带好奇的注视下,小政儿张开小嘴,露出那还没长齐的白白的小米牙,对准骨头上肉最厚最烂糊的地方,毫不犹豫地“啊呜”一口就咬了下去! 炖煮了许久的牛肉早已酥烂入味。 “唔……” 小政儿发出一声极其满足、带着无比真挚的叹息,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小腮帮子立刻被塞得鼓鼓囊囊,油汪汪的小嘴努力地蠕动着,全心全意地品味着这期待已久的绝顶美味。 所有之前的“苦心经营”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完美的回报。 赵絮晚看着儿子双手牢牢抱着那根比他脸还大的牛骨,啃得全神贯注油光满面,先前那点端庄仪态早抛到了九霄云外,简直像只得了心爱宝物的小兽,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肉里。 她先是窘得耳根发热,下意识想伸手去拦,这吃相落在旁人眼里,不知要怎么看他们这一家子,可手刚抬起,却又顿住了。 她发现儿子那双总是灵动眼睛里面闪烁的是她在家中用膳时从未见过的纯粹至极的快乐和满足,哪怕腮帮子鼓得老高,小米牙咀嚼得万分努力,那满足的叹息声还是细细地漏了出来。 再仔细看,政儿对付那根大骨头虽然略显笨拙,却自有一套方法,小手小嘴并用,啃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对比家中膳桌上,那些被她吩咐厨下精心切成小块、极易入口的肉糜或肉丝,他虽然吃的也香,但没有像这么喜欢。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窜入赵絮晚的脑海。 家里何曾给他上过这般粗犷原汁原味的大块肉骨?总是怕他噎着,怕他吃相不雅,怕他弄脏衣衫,故而一切都要弄得精细、小巧、便于食用。 却不想这孩子心底喜欢的,是能让他双手并用实实在在去“啃”的大家伙,这宫宴上的膳馔,规格宏大,样式或许不如家中精巧,但偏偏是这份“大”,投了这孩子的喜好。 想通了关窍,赵絮晚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是该笑儿子这出人意料的喜好?还是该哭自己平日那般细心揣摩他的口味,竟全是南辕北辙,殊不知这孩子好的竟是这一口“粗放”? 她望着那根被儿子紧紧抱在怀里的牛骨,又看向身旁显然也觉得有趣的异人,最终只能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得,日后家里厨房,怕是也得常备这样能让他“施展拳脚”的大菜了。 只是这吃相……赵絮晚扶额,她先前还担心,但看了看别的桌子,其实也大差不差的,秦人对比别的六国,果然还是比较粗犷。 其实赵絮晚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从进来开始就未曾真正松缓过,她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尤其是华阳夫人到来时,更是屏息凝神,准备应对可能的审视或冷遇。 但事实是华阳夫人和太子柱来了之后便在自己的席位安然落座,虽然看见她们之后脸色不太好,但落座后便与身旁的宗室低声浅语,并未投来更多关注,更谈不上赵絮晚所担忧的刻意刁难。 想象中的风暴并未降临,只有一阵微凉的风吹过湖面,泛起几不可见的涟漪,旋即复归平静。 这反而让赵絮晚有些无所适从的怔忡,直到秦王来了之后,赵絮晚突然有些明白了。 秦王并未刻意彰显威仪,他甚至带着些许老人特有的疲态,眼神偶尔会掠过一丝浑浊,只是平静地接受着臣子宗亲的敬奉,偶尔动几筷子,更多的一个人安静的看着底下的人。 然而,就是这份看似寻常的平静,却仿佛定海神针,无论私下关系如何微妙,利益如何纠葛,在他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自觉地收敛了锋芒,恪守着规矩,维持着表面至少的和谐与体面。 华阳夫人一系势力再盛,亦是在他默许甚至掌控之下生存,异人这个孙儿再如何边缘,此刻也能安坐于此,无人敢在秦王眼皮底下公然造次。 赵絮晚忽然明白了,一切的暗流涌动,一切的机心算计,在这位王的面前,都必须蛰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秩序。他无需疾言厉色,他那名震列国奠定大秦强盛基业的赫赫功绩,就是最强的镇慑。 在他之下,可以有权力的博弈,可以有派系的争夺,但那都必须遵循他的规则,维持着秦国王庭表面的庄严与稳定。只要他还在那座之上,这大殿之内,就乱不起来。 想通此节,赵絮晚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地真正地吐了出来。 她看着儿子依旧埋头苦干,跟那根牛骨奋斗得不亦乐乎,小脸上蹭满了酱汁,再看看身旁的异人,似乎也因这轻松下来的氛围而神色柔和,偶尔还与邻近席位的公子低声交谈两句。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包裹了她。 原来,她所以为的龙潭虎穴,并非处处都是明枪暗箭,至少在此刻,在秦王的羽翼之下,他们一家是安全的,甚至能享受到一场寻常家宴。 小政儿心满意足地啃完了最后一点黏在骨头上的筋络,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方才那全神贯注的劲头也随着饱腹感而消退了。他放下那根已然光溜溜的大骨头,打了个小小的充满肉香的饱嗝。 一直候在身后的乳母见状,立刻上前,拿着温热的湿帕子,极轻柔地替他擦拭那双沾满了酱汁油花的小手,又小心地揩去他脸颊上、下巴上甚至鼻尖蹭上的油渍。小政儿起初还乖乖仰着脸配合,但被擦干净后,吃饱喝足的困倦和无聊便迅速袭来。 殿内大人们仍在低声交谈,饮酒进食,于他而言实在乏味得很。他扭了扭身子,在席子上坐不住了,小脑袋转来转去,乌溜溜的眼睛开始瞄向殿门方向。 “阿母”他扯了扯赵絮晚的衣袖,用着气声说,“出去……我想出去……” 赵絮晚低头看他。小家伙脸被擦干净了,恢复了白嫩,想他年纪小,能安坐这么久已属难得,此刻宴席过半,气氛缓和,让他出去透透气也无妨。 她抬眼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见无人特别注意这边,便微微颔首,对乳母低声嘱咐:“带他去廊下走走,透透气便回来,不要走远。” 乳母连忙恭谨应下,“夫人放心。” 得了准许,小政儿顿时喜笑颜开,困倦无聊一扫而空,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乳母小心翼翼地牵起他的小手,弯着腰,引着他从席位的后方悄步退向殿门。 第112章 第112章 乳母牵着小政儿的小手, 刚一踏出那肃穆而略显沉闷的大殿门槛,小政儿便如脱缰的野马,瞬间挣脱了所有束缚。 殿外廊下空气清凉, 视野开阔, 与殿内截然不同, 小政儿只觉得浑身一轻,那被压抑了许久的活泼劲儿轰然爆发。他猛地甩开乳母的手, 像一只被放出笼舍的小兽, 欢叫一声, 便沿着宽阔的长廊撒开腿跑了出去! “呀!嚯!” 孩童清脆又极具穿透力的欢叫声,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瞬间划破了宁静。 那声音带着无比的畅快和肆意,在空旷的廊庑间回荡放大,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殿门,清晰地传入了正在举行宴饮的大殿之中。 众人低声交谈的嗡嗡背景音里, 这突如其来的属于幼童的响亮欢叫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几乎是刹那间,殿内原本流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交谈声戛然而止。 正举杯欲饮的、执箸夹菜的、低声交谈的人几乎所有动作都顿了一顿。不少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向殿门方向, 脸上露出错愕与惊讶的神情。 随即,他们的目光又齐刷刷地带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探究意味,转向了声音来源的“始作俑者”的亲父亲母, 异人与赵絮晚所在的席位。 赵絮晚在那声欢叫闯入大殿的瞬间,脊背便是一僵,她几乎是立刻听出了那是自己儿子的声音,方才稍稍放松的心弦骤然绷紧,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紧,几乎要断裂开来。 她的脸颊倏地一下变得滚烫, 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下意识地就想站起身请罪或是出去将儿子抓回来。 异人也是明显一愣,他显然也没料到儿子一出门就闹出这般大动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汇聚而来的视线。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上首的秦王的方向,见秦王似乎并未动怒,只是眼睫微动。 就在这满殿寂静落针可闻的尴尬时刻,廊外的欢叫声还未停歇。 殿内的宗亲贵胄们,从最初的震惊中慢慢回过神,彼此交换着眼神。 一些年轻些的公子王孙已经忍不住用袖口掩面,肩膀微耸,显然是在极力忍住笑意。而一些年长持重的则微微摇头,似乎对此等“失仪”之举很是不以为然。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让这庄严的宫宴,瞬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戏剧色彩。 而所有人的目光中心,异人与赵絮晚,则如坐针毡,在这无声的注视中,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窘迫与考验,赵絮晚甚至开始考虑出去把那小祖宗抓回来好好教育一番。 秦王确实听到了那穿透力极强的稚嫩欢叫,也感受到了殿内刚刚压抑下来的气氛。 出乎所有人意料,秦王那向来威严甚至时常带着冷峻线条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其细微,短暂得如同错觉,但确实存在。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殿下席间那些同样年幼的公子们,一个个虽正襟危坐,努力摆出小大人的模样,但闪烁的眼神和微微扭动的身体,以及看向殿外时那掩饰不住的渴望,全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片刻的沉默后,秦王终于动了。他并未看任何人,只是随意地抬起手,朝着殿门的方向轻轻一挥,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罢了,想出去的,就都出去吧,拘在这里,也闷得慌。”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那些蠢蠢欲动的孩子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仿佛如蒙大赦,欢呼雀跃着从席间跳起来。 “谢谢王祖父!” “可以出去啦!” 一时间,软糯的童声欢呼四起,好几个小小的身影争先恐后地朝着殿外涌去,像一群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瞬间充满了活力。 很快,廊外便传来了更多孩子加入的更加响亮热闹的欢笑声,追逐嬉闹声。 看着孩子们雀跃而去的背影,听着殿外那纯粹而热烈的快乐,秦王脸上的那丝细微笑意终于扩大了些许,化作一个清晰可辨的带着些许无奈又似有感慨的真正的笑容。他甚至还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仿佛在笑自己竟也会做出如此“纵容”之举。 殿内紧绷的气氛瞬间冰消雪融。宗亲贵胄们见秦王不仅未怒,反而露出笑意,立刻心下了然,纷纷跟着放松下来,露出了理解而又附和的笑容,一时间,殿内充满了轻松愉快的低笑声和交谈声,先前那尴尬的气氛早已消散无踪。 异人和赵絮晚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好,小孩子的乐趣,秦王不会怎么样。 太子柱望着殿外自由奔跑的孩子们,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羡慕。他端坐于储君之位,在秦王身边更是时刻谨言慎行,压力巨大。 看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样子,他内心渴望极了,若能像他们一样出去透透气,哪怕只是在廊下站着,也比在这殿中时刻紧绷着揣摩父王心思要强得多啊,他暗自叹了口气,只能将这份“妄想”压回心底,重新端起符合身份的温雅笑容。 小政儿正兀自跑得欢畅,不过跑了一会就听着乳母的声音放慢了脚步,准备回去了。 只是没想到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更加喧闹的欢叫,他惊讶地回头,只见一群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像潮水般从大殿门口涌了出来,个个脸上洋溢着被解放的兴奋和雀跃。 “跑啊!” “快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孩子们立刻像是找到了目标,呼啸着向前冲去。原本安静的廊下顿时变成了赛场的跑道。 “我们比谁先跑到那头!”一个穿着锦缎小衣袍的男孩指着长廊的尽头,大声提议,脸上满是争强好胜的神气。 这话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小政儿原本慢下来的脚步停住了,那点茫然被熊熊的好胜心取代。 他这一加速,立刻激起了其他孩子的竞争心。尤其是那个刚刚提出比赛眼看就要被小政儿超过的华服小公子,见状急得小脸都憋红了,咬紧牙关,闷着头拼命摆动双臂,奋力追赶。其他的孩子也不甘落后,纷纷使出浑身解数,公子们女君们都顾不上什么仪态姿容,只想着跑得快些再快些。 长长的宫廊之下,只见一群小小的身影,穿着各色鲜艳的衣裳,在朱红廊柱间飞速穿梭。 脚步声,喘气声以及不服输的叫嚷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宫廷肃穆的空气里,竟奇异地驱散了那份固有的沉闷,注入了一股鲜活蓬勃的生气。 长廊上的角逐最终以所有孩子都气喘吁吁汗湿鬓发而告终。最初的兴奋劲过去,疲累感如潮水般涌上,小胳膊小腿都酸软起来。 那股争先恐后的锐气消散了,孩子们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一个个叉着腰喘着气,互相看着对方红扑扑沾着汗珠的狼狈小脸,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很快便笑倒了一片,先前那点争强好胜也化作了略带惺惺相惜的童稚友谊。 乳母和侍从们早已候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为各自的小主子擦拭汗水,整理跑得歪斜凌乱的衣袍冠带。 嬉闹的热潮退去,孩子们也终于想起殿内的亲父亲母,那股被允许“放纵”后的安心感,让他们变得格外顺从,被侍从们牵引着,三三两两的脚步略显拖沓地返回大殿。 殿内的气氛比他们离开时更为松弛,但也透着一股盛宴将至终场的疲沓,孩子们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席位,大多没了之前的拘谨,带着运动后的慵懒和满足,依偎到父母身边。 赵絮晚一把将跑得小脸通红发丝贴额的小政儿揽入怀中,掏出绢帕细细替他拭汗。 “累不累?”她问儿子。 “累”小政儿嗓子喊得都有些哑了,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就放下了,刚刚透支了他的全部力气,他马上就能闭眼睡觉。 “等会就回去,再撑撑。”看着儿子马上要闭眼的样子,赵絮晚轻轻拍着他的脸叮嘱道。 最高处的王座上,秦王脸上的那点笑意早已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深沉莫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目光偶尔扫过殿中仍在低声谈笑似乎意犹未尽的宗亲们,掠过那些案几上已显狼藉的杯盘,掠过那些因久坐而略显臃滞的面孔,最终落回自己面前,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留恋,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耐。 在他看来,这场必要的宴饮已持续得够久。欢笑、喧闹、乃至方才孩童带来的那点意外生机,都只是插曲。 真正重要的,是那堆积在书房等待批阅的竹简,是疆场传来的军报,是各郡县送来的政情在这里多耗费一刻,便是浪费一刻。他心中已无暇顾及这些享乐与寒暄,只想尽早结束这冗长的仪式。 而另一侧,太子柱维持着端雅的坐姿,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挂着符合身份的温润笑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宽大袍服下的身体早已僵硬酸痛。久坐让他腰背麻木,宴席上的酒食也并未带来多少欢愉,反而增添了身体的沉重感。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安然享受宴会尾声的臣子,其中不乏他心中厌烦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的面孔。 看着他们谈笑风生,他只觉得更加疲累,仿佛连应付的笑容都快要维持不住,他羡慕孩子们能跑出去发泄精力,更羡慕父王能随时决定结束这一切。 而他,作为储君,只能在这里,继续坐着,忍着,直到最终散席的那一刻,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份渴望逃离的焦躁,目光重新垂下,只盼这一切快些结束。 终于,秦王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他并未提高声调,只是微微抬了抬手。身旁侍立的内侍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拖长了声音,朗声宣告: “宴毕” 这两个字如同赦令,瞬间为这场宫宴画上了句号。 众人闻声,无论是否尽兴,立刻齐齐起身,向着王座躬身行礼,感谢恩典。 秦王率先起身,没有再多言一句,在内侍的簇拥下,转身便向后殿走去,步伐果断,没有丝毫留恋。 太子柱暗暗松了口气,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直的腿脚,强撑着仪态,与众人颔首示意,也随后离去。 殿内众人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开始寒暄道别。 第113章 第113章 殿内人群开始松散, 寒暄道别之声渐起。异人率先起身,整了整微皱的衣袍,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温润神色, 向几位走近道别的宗室子弟颔首回礼, 言辞得体, 仿佛方才的窘迫从未发生。 赵絮晚则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要睡着的儿子抱入怀中,小政儿确实累极了, 脑袋一沾母亲的肩膀, 眼皮便彻底耷拉下去, 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连被移动也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再无反应。 赵絮晚向几位投来关切目光的女眷微微欠身,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便抱着孩子,在侍女的簇拥下, 紧随异人向殿外走去。 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夜风带着咸阳宫特有的肃穆和凉意拂面而来, 吹散了殿内沾染的些许酒气与沉闷。异人先一步登上车,回身从赵絮晚手中接过沉沉睡去的小政儿, 动作轻柔地将他安置在铺着软垫的车厢内。赵絮晚随后上车,细心地为儿子盖上一件备用的薄斗篷,又将他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 发出辘辘的轻响。车厢内一时静谧,只有小政儿深沉的呼吸声。摇曳的灯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异人和赵絮晚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异人望着儿子熟睡的侧脸,那红晕尚未完全褪去,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全然不见方才廊下那股撒野的劲儿, 只剩下全然的恬静与无害。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道:“这小子……今日可真真是……出了大风头。” 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或许兼而有之。 赵絮晚正轻轻抚平儿子跑乱后虽经整理却仍有些翘起的发丝,闻言指尖微顿,却也忍不住轻叹一声,压低声音道:“可不是?方才在殿内,我真真是……魂都要吓没了。生怕王上怪罪。” 她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幸好……王上并未计较,反倒……” “反倒遂了所有小子的愿。”异人接口道,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微微晃动的车帘,仿佛能透过它望见那深不可测的秦王殿宇,“王上的心思,有时确实难以揣度。”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今日之事,可大可小。幸而结果是好的。” 这话像是说给赵絮晚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赵絮晚点头,不再多言。她低下头,凝视着怀中无忧无虑酣睡的儿子,眼神复杂,既有浓得化不开的慈爱,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在这咸阳宫之中,每一步都需谨小慎微,儿子的这份天真烂漫,不知是福是祸,她只能将孩子更紧地搂了搂,仿佛这样便能将他护得更周全些。 马车驶离宫城区,窗外市井的细微声响隐约可闻,车内的气氛也渐渐松弛下来。一天的紧绷与忐忑,在此刻终于彻底卸下,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归家的安宁。 异人向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赵絮晚也倚在一旁,一手仍护着儿子,眼皮渐渐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稳。车外传来驭手恭敬的声音:“公子,夫人,到了。” 府邸门前的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晕,等候已久的仆从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赵絮晚怀中接过依旧未醒的小政儿。 异人率先下车,转身扶了赵絮晚一把,两人站在门前,看着乳母抱着小政儿走向内院的背影,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以及如释重负的平静。 “回去吧。”异人的声音带着倦意,却温和。 “嗯。”赵絮晚轻轻点头,与他一同踏入了属于他们的可暂时卸下所有伪装与压力的府门。 夜色渐深,府内重归宁静。而对于小政儿而言,不过是吃了一顿好吃的,又好好的玩了一场。 …… 夜色尚未褪尽,星子还稀疏地缀在天上,府邸内又亮起了灯火,昨日的疲惫尚未完全消解,新的行程已迫在眉睫。 赵絮晚几乎是刚合眼便被侍女轻声唤醒,她强压下倦意,迅速梳洗更衣,便与异人一同去了小政儿的卧房。 小家伙还深陷在柔软的被褥里,睡得小脸通红,呼吸均匀绵长,对即将到来的打扰毫无所知。乳母试图轻声唤醒他,却只换来他不耐烦地哼哼唧唧,小脑袋一扭,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政儿,醒醒,该起身了。”赵絮晚坐到床边,轻柔地拍着儿子的背脊。 小政儿只是含糊地嘟囔了几个不成调的音节,眼皮像是被粘住了一般,挣扎着掀开一条细缝,迷茫地看了一眼阿母,又立刻合上,仿佛那点光线都刺眼。 异人看着儿子这迷糊可爱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但时辰不等人,他低声道:“怕是只能给他穿上了。” 赵絮晚点点头,示意乳母将早已备好的更为庄重却也略显厚重的祭服拿来,两人合力,将软绵绵热烘烘的小人儿从温暖的被窝里捞出来。 小政儿被这折腾弄得极不舒服,小眉头紧紧皱着,嘴巴也无意识地撅起,发出几声抗议的呜咽,但困意如山倒,他几乎全程闭着眼睛,任由大人们摆布。 胳膊被抬起,套进衣袖,小腿被摆弄,伸进裤管,繁复的系带在腰间收紧……他像个小木偶般,脑袋一点一点地,时不时因失去平衡而歪倒在赵絮晚或乳母身上,仿佛随时都能站着重新睡过去。 赵絮晚看着他这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心下微软,动作愈发轻柔迅速,终于穿戴整齐,她将依旧没完全清醒的儿子一把抱起。 小政儿下意识地伸出小胳膊搂住阿母的脖子,脑袋一沉,搁在赵絮晚的肩上,又没了动静,只剩下浓密的长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异人早已收拾妥当等在门外,见状伸手想接过儿子,赵絮晚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就这样吧,别再弄醒他。” 她抱着儿子,快步向府门外走去。 清晨的寒气比昨夜更重,带着沁人的凉意。马车依旧候在那里,车辕上挂着的灯笼在微明的天色中散发出孤寂的光。 赵絮晚抱着小政儿率先登车,小心翼翼地坐下,尽量保持姿势平稳,让儿子能继续安睡。异人随后上来,看了一眼在赵絮晚怀中依旧与周公缠斗的儿子,轻轻拉过一旁备着的薄毯,盖在儿子身上。 车轮滚动,驶向依旧沉寂的咸阳宫,车厢内,只有一家三口清浅的呼吸声,小政儿在赵絮晚怀里蹭了蹭,似乎找到了更舒适的位置,发出满足的细小呓语。 赵絮晚低头,看着儿子沉睡的侧脸,被祭服严谨的领口包裹着,更显得稚气未脱,她调整了一下手臂,让孩子睡得更安稳些。 等快到了之后,赵絮晚摇醒小政儿,拿着杯子给他漱了口,又拿了一块打湿的棉布给他擦了擦小脸还有小手后抱着他慢慢下了马车。 相较于昨夜离去时的稀疏,此刻宫门前已停了不少车驾,显然许多宗室子弟比他们到得更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昨日更甚的肃穆与沉寂,偶尔的低语也迅速消散在清晨的寒风中。 异人先行下车,目光扫过周遭,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动。赵絮晚抱着依旧迷糊的小政儿紧随其后,清晨的冷风让她下意识地将儿子裹得更紧些,也让她因早起而残存的些许迷糊彻底散去。 就在他们准备步入宫门时,一旁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赵絮晚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却见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旁,正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的,竟是昨日未曾露面的姚仪。 姚仪的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厚重的祭服也难以完全遮掩,行动间显得颇为吃力笨重。她一手被嬴钰紧紧握着,另一手则由一名神色紧张的侍女虚虚扶着后腰。每走一步都似乎十分谨慎,仿佛生怕踩不稳光滑的石面。嬴钰几乎是半护着她,眉头微蹙,不时低声询问一两句,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关切与担忧。 赵絮晚脚步微顿,有些讶异,姚仪这身子,按理说应在家中静养,今日这般重要的祭祀场合,竟也挣扎着来了。 似是感受到目光,姚仪缓缓抬起头,脸色透着些许疲惫的苍白,但看到赵絮晚和异人时,还是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示意。嬴钰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来,对着异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显然全副心神仍在身旁的妻子身上,扶着她手臂的手丝毫未松。 “她怎么也来了?”赵絮晚忍不住低声对异人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与担忧,“看她这模样,实在辛苦。” 异人目光在姚仪的肚子上停留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复杂神色,同样压低声音回道:“今日祭礼非比寻常,她既是嬴钰正妻,若能支撑,必然是要来的。况且……”他话语微顿,并未说尽,但赵絮晚已然明白。 在这咸阳宫中,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姚仪此番前来,或许并非全然自愿,更多的是身份与形势所迫。她出现在这里,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姿态。 看着姚仪在那般不便的情况下仍努力维持着仪态,一步步缓慢却坚定地向宫门挪动,赵絮晚心下不禁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迷迷糊糊的对一切浑然不觉的儿子,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又悄然浮现。 她不再多看,抱着小政儿,与异人一同随着人流默默向内走去。 ----------------------- 作者有话说:三十个小红包 第114章 第114章 宫室肃穆, 香烟缭绕,巨大的先祖牌位巍然矗立于高台之上,众人按辈分和支系井然排列, 屏息凝神, 等待着秦王的到来。 赵絮晚和异人跪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小政儿则被安排在稍侧的一个小蒲团上。 小家伙起初还被这庄严肃穆的气氛震慑,虽然还有点迷糊, 但很努力模仿着周围大人的样子, 挺直小小的背脊, 跪得似模似样。 等秦王到了之后, 小政儿一个激灵, 彻底清醒了,黑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身着玄色冕服的曾大父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主祭位。 冗长而繁琐的祭礼开始了,在赞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喏声中, 众人一次次地叩首, 起身,再叩首。 起初, 小政儿还觉得新奇,学着大人的动作,小身子一板一眼地起伏, 但很快,那硬邦邦的蒲团和冰冷的石板就让他吃尽了苦头,膝盖硌得生疼,小小的腰腿也酸软无力,他不安分地扭了扭,试图寻找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却发现徒劳无功。 又一次需要长时间俯身跪拜的环节,小政儿终于撑不住了,他先是偷偷把屁股抬高了一点,发现似乎没人立刻来训斥他,于是胆子大了一些,身子一软,整个小屁股彻底坐在了自己的脚后跟上,几乎是瘫坐在了蒲团上。 他人本就小,跪坐着和完全趴下身高差距不大,混在一群衣袍逶地的大人中间,若不仔细看,倒也不十分显眼。 脱离了跪拜的苦楚,小政儿立刻轻松起来,好奇心重新占据上风,他跪坐在地上,小脑袋开始不安分地左右转动,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打量。 他先是看向最前方那个最高大的身影,秦王的背影看起来很严肃,动作一丝不苟,随后他的目光开始向旁边溜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了,原来很多人都在偷懒,比如那个胖胖的大父,他也没有认真的跪拜,和他一样屁股坐在了腿上,而且头还一点一点的,看起来比他还困。 再比如那边一位离得稍远的宗室叔伯,趁着俯身叩首起身的间隙,极快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膝盖,脸上闪过一丝龇牙咧嘴的表情,但在抬头的一刹那又立刻恢复了肃穆。 还有更远处的一位年轻公子,似乎一直在偷偷调整自己跪姿的角度,让身体的重心不那么完全压在膝盖上。 小政儿看得有些好笑,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觉得跪着难受,这么多大人,好像也没有全都像祖父要求的那样,跪得笔直端正一动不动。 这个发现让他小小的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的感觉,方才那点因为自己偷懒而产生的小小不安也消散了不少。 他收回目光,学着那些人的样子,努力让自己坐得更隐蔽些,然后偷偷舒了一口气,觉得这枯燥的祭礼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冗长的祭礼终于接近尾声。当赞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呼“礼成”时,高台上那玄色冕服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秦王并未立刻转身,而是对着先祖牌位又静默了片刻,那无形的威压让所有暗自龇牙咧嘴的人都强忍住了动静。 终于,秦王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这几乎凝滞的肃静:“起。” 这一声如同赦令,台下紧绷的气氛瞬间松懈,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压抑不住的混杂着痛苦呻吟的吸气声。 方才还竭力保持着仪态的宗室子弟们,此刻再也维持不住体面。只见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又勉强立起,个个东倒西歪。 年纪稍长的,如太子柱,更是需要身旁内侍慌忙搀扶才能勉强站直,他捶打着后腰,两条腿颤动着,满是痛苦之色。 赵絮晚和异人相互搀扶着,勉强站稳,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也跪得不轻。 在一片狼狈不堪的大人中,小政儿反而成了异类。他因为后半段几乎都是偷懒坐着,膝盖虽也有些酸麻,但远不及大人们那般刺痛钻心。 他学着阿母的样子,小手撑了一下地,很利索地就站了起来,甚至还下意识地跺了跺小脚,感觉并无大碍。 他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形态各异、痛苦不堪的大人们,小小的心里那点发现秘密的感觉又冒了出来,甚至有点小小的得意,自己偷懒没有被发现。 祭拜先祖之后,并非立刻散去。依照古礼,需得与先祖“共食”,以示孝敬,不忘根本。 众人被引至偏殿,那里早已备好了早膳。说是早膳,实则简陋得惊人,每人面前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薄汤水,汤里零星飘着几点辨不清身份的菜叶,以及一两个颜色灰暗质地粗糙看不出原貌的窝窝头。 早上为了祭礼不至失仪,大多数人都是空着肚子来的,此刻早已饥肠辘辘。然而看到眼前的食物,众人脸上的痛苦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无语所取代,刚刚因为起身而骚动起来的气氛,又一下子沉寂了下去。 有人面露难色,有人暗自撇嘴,但无人敢出声抱怨,这是在先祖面前,又有秦王在场,谁也不敢对这份饭表示不满。 太子柱看着那碗清汤和黑窝头,脸皱成了一团,显然是胃口尽失,他嫌弃地用指尖碰了碰窝窝头,立刻缩回了手。 异人和赵絮晚对视一眼,默默端起了汤碗。汤水寡淡无味,甚至带着点微涩,赵絮晚将窝窝头小心地掰开一小块,递给身旁的小政儿。 小政儿早就饿了,他接过那小块窝窝头,好奇地放进嘴里一咬之后,小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 好硬!而且嘴里弥漫开一股他从没尝过的、粗糙拉嗓子的古怪味道,一点也不好吃! 他抬头看看阿母,见赵絮晚小口小口地吃着,没有任何异样表情,再看看异人,也是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周围的大人们,无论情愿与否,都开始默默地、艰难地享用这顿简陋的早膳。 小政儿学着大人的样子样子,努力地啃着那干硬的窝窝头,喝着没味的汤,小小的心里再次充满了困惑,原来当大人,不仅要跪得很辛苦,还要吃这么难吃的东西吗? 偏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些许压抑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响,那清汤寡水和粗砺的窝窝头对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而言,实在是难以下咽,但无人敢作声,只能硬着头皮默默进食。 就在这时,一阵细弱的压抑的抽噎声打破了这片沉闷的寂静。 声音来自不远处另一张小几后,一个看上去比小政儿略大一两岁的小公子,他显然也被那窝窝头折磨得够呛,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没能忍住,呜咽出声,随即“呸”地一声将嘴里嚼不动的窝窝头渣吐在了案上。 这动静在落针可闻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公子身旁坐着他的亲父,也是一位的宗室公子,几乎就在他吐出口中食物的瞬间,那公子脸色骤然铁青,猛地放下手中的汤碗,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一把揪住那孩子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孩子疼得瞬间噤声,只剩下惊恐的泪珠挂在睫毛上。 “孽障!”那公子从牙缝里挤出低哑却极其凶狠的斥骂,“先祖面前,共食之礼,你也敢放肆?哭什么哭,给我咽下去!” 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但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中,那极力压抑却依旧狰狞的语气,带着十足的暴戾和威胁,那孩子被吓得浑身一抖,连哭都忘了,只剩下剧烈的无声的抽气,小脸煞白。 周围的人都默默看着,无人出声劝阻,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小政儿正努力跟自己的窝窝头搏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愕。 他看着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又看向那个面目几乎有些扭曲的叔伯,小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连咀嚼都忘记了。 他从未见过大人这般凶恶的模样,尤其是对自己的孩子,那眼神,那语气,不像阿父,倒像是像是画图里会吃人的妖怪! 一阵莫名的心悸让他的小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阿父虽然总是没什么太多表情,说话也不算亲切,但好像,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阿父再生气,也不会这样揪着他,不会用这么可怕的声音,好像是要把他吃掉一样地呵斥他,阿父其实都很少对他大声说话。 想到这里,小政儿忍不住偷偷侧过小脸,抬起眼帘,小心翼翼地望向坐在身旁的异人。 异人似乎并未过多留意那边的骚动,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吃着那份简陋的餐食,动作缓慢而机械,仿佛吃的不是什么难以入口的东西,只是完成一项必要的仪式。 小政儿的目光太过专注,一直黏在异人身上。 异人被这长时间的注视弄得有些不自在,他停下动作,无奈地微微侧过头,垂下眼眸看向旁边的儿子,压低声音问:“你看我做什么?” 小政儿正想得出神,被父亲抓个正着,立刻缩回视线,使劲摇了摇头,一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努力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无辜模样。 他重新低下头,小手抓起那个咬了一半的硬窝窝头,塞进嘴里,更加用力地啃了起来,只是那眼神,还时不时地瞟一眼身旁的阿父。 -----------------------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阿父竟然还算可以 第115章 第115章 赵絮晚本就因方才那番动静心有余悸, 下意识地更关注自己儿子的状况,结果她一低头,就见小政儿一动不动地盯着异人, 小脸绷得紧紧的, 啃窝窝头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她的心立刻揪紧了, 想来也是,那般凶恶的训斥, 连她听着都心头一颤, 何况是这般小的孩子?定是吓坏了, 没准是想到了之前自己挨骂的时候。 看着儿子那副小可怜样, 再想到他一大早被拉起来, 跪了那么久,此刻又对着这难以下咽的食物,赵絮晚心里那点因规矩礼法而生的犹豫瞬间被母爱冲散了。 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只见大多数人都低头默默进食,并无人特别注意他们这边角落的情形, 那位发怒的公子已经松开了孩子, 但父子俩都僵坐着,气氛低沉, 更无人去触那霉头。 时机刚好。 赵絮晚心下稍安,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抬手拢了拢鬓角, 宽大的袖摆自然垂下,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她与儿子之间的动作。 她的另一只手悄然探入腰间系着的荷包,指尖触碰到那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小点心,这是早上临下车时,她从马车上拿的,原是怕小政儿年纪小耐不住饿闹起来, 想着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她动作极快,指尖捻着那小块点心,借着袖子的遮掩,迅速而轻巧地塞进了小政儿自然放在膝上的小手里。 小政儿还在发愣的时候,手心突然被塞进一个冰凉软和的小东西,他猛地一愣,低下头,呆呆地看着手里多出来的那个被油纸包着的小方块。 他愕然地抬起头,望向赵絮晚。 赵絮晚没有看他,依旧坐得端正,小口喝着那清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在他看过来时,她的眼睫极快地颤动了一下,递给他一个“快藏好”的眼神 小政儿瞬间明白了,一股巨大的惊喜一下涌入进来,他黑亮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小手飞快地攥紧,将那块还带着阿母体温的点心牢牢握在手心,藏进了袖子里。 小政儿的指尖能摸到包裹点心的油纸粗糙的纹理。他偷偷瞄了一眼阿母,见赵絮晚依旧目不斜视。 他屏住呼吸,用指尖一点点捻开油纸,一股淡淡的与周围粗劣食物截然不同的甜香瞬间钻入他的鼻腔,油纸里是两小块做得十分精巧的点心,一看就知香甜软糯。 小政儿的心咚咚直跳,巨大的幸福感包裹了他,他咽了口口水,正思忖着是先吃一块,还是再等等,毕竟阿母都还没有吃。 就在他全神贯注盯着手心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目光,有一道极其专注甚至带着点灼热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孩子对大人的目光总是敏感的,尤其是这种不同于周围的注视,小政儿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按捺不住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慢慢地逡巡,最终,撞上了斜对面那道视线的主人。 那是一位衣着更为华贵,面容依稀与秦王有些像,但却显得更温和富态的老者,是太子柱。 太子柱并未像其他人那样,他显然没什么食欲,案上的食物几乎未动。他似乎只是无聊地坐着,目光恰好就落到了这边角落的小孙儿身上。 或者说,他的目光精准地几乎是明晃晃地,落在了小政儿拿着点心的手上。 太子柱看得一清二楚,从赵絮晚悄无声息地递东西,到小政儿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再到小家伙偷偷摸摸拿着点心的样子,那点小动作在他眼里无所遁形。 那点心的甜香,他隔得略远闻不真切,但看那油纸和色泽,便知是比案上这些强出百倍的好东西,他本就娇生惯养,对着这些粗糙饭食毫无胃口,宁愿饿着等午膳,此刻见到那小巧的点心,竟不由得勾起了几分馋虫。 与孩子抢吃的?这种事他太子柱当然做不出来,太失身份,传出去简直要笑掉人大牙。 可,真的好饿啊,而且那点心看起来确实很可口的样子…… 于是,他便那般复杂地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渴望和克制,一直看着,直到那孩子敏锐地抬起头,捕捉到了他的视线。 小政儿呆呆地望着太子柱,那双清澈的黑眼睛里映着太子柱复杂难辨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思维才缓慢地转动起来,大父一直盯着我的手看,但好像他不是在看政儿,他是在看……点心? 这个念头让小政儿有些困惑,大父是太子,那么厉害的大人物,也会想吃这小小的点心吗?他低头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手心里那两块诱人的甜糕,再抬头看看太子柱那想移开又似乎有些不舍、甚至隐隐吞咽了一下的目光。 小政儿的眉头小小的皱了起来,陷入了巨大的纠结,这是阿母给他的,他自己还饿着肚子,香甜的诱惑几乎难以抵抗。 可是……可是大父好像也很想吃,而且他看起来……有点可怜?案上的食物他一口都没动呢。 混合着些许不舍与突然冒出的“分享”念头,以及一点点对这位大父的好奇,最终战胜了独享的欲望。 他再次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勇敢地迎上太子柱的视线。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他先是猛地睁大了眼睛,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看着太子柱,仿佛在传递什么重要的讯息,接着,他的小脑袋几不可查地朝殿外方向歪了歪,小嘴巴努力地向外努了努,做出“外面”的口型。 太子柱正被孙儿看得有些尴尬,觉得自己这般年纪盯着小孩的点心实在有失体统,刚想勉强移开视线,就被小政儿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古灵精怪的挤眉弄眼给定住了。 他先是愕然,随即,那孩子努力示意殿外的动作,让他瞬间福至心灵,这孩子……莫非是想……? 一个难以置信却又合情合理的猜测涌上心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夹杂着更深的馋意和巨大的好奇瞬间冲散了太子柱那点矜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趁着身旁内侍不注意,极轻微地对着小政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接着,太子柱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不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听到,“坐了这半日,甚是乏闷,孤出去透透气。” 说罢,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看似随意地踱步向殿外走去。 小政儿见大父懂了,并且真的出去了,小心脏激动得怦怦直跳。他强压下脸上的兴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身旁赵絮晚的衣袖,用小气声说:“阿母,政儿……政儿想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赵絮晚一直注意着儿子,自然注意到了两人的互动,看着太子柱的离席后,此刻见儿子也要出去,她明白了大半。 虽然不太理解怎么就和太子扯上了关系,但此时阻拦也不是好的选择,权衡再三后,只能飞快地叮嘱道,“快去快回,不要走远。” 得到儿子郑重的点头后,她才松开手,看着那小身影灵活地溜着边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门处。 小政儿揣着那两块点心,一颗心像揣了只小兔子,既紧张又兴奋。他一出殿门,左右张望,果然看见不远处廊下,太子柱正背着手,看似在欣赏庭院景色,实则眼角的余光正瞥向他这边。 小政儿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走到近前,他先是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然后抬起头,伸出那只紧紧攥着的小拳头,慢慢摊开。 那两块点心正安静地躺在他被油纸硌得有些发红的小小掌心里。 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太子柱,“大父你是不是也饿了?这个分你一块。” 他顿了顿,又非常认真地补充道,“很好吃的,阿母给的。” 太子柱低头,看着那两块对于他的身份来说微不足道的点心,再看看孙儿那郑重其事满是真诚的小脸,以及那明显经过艰难抉择才说出的“分你一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那点因为饥饿而起的馋意,忽然化作了一种更为复杂而温暖的情绪。 他缓缓蹲下身,平视着这个胆大又心细的小孙儿,脸上露出了自进入这压抑偏殿后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温和地低声道:“好,那大父就谢谢政儿了。” 小政儿见太子柱接受了自己的分享,还蹲下来和自己平视,那笑容温和又真切,不像刚才殿里那些大人般冰冷疏离。 他心里那点紧张顿时化开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腼腆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太子柱含笑拿起其中一块点心,在小政儿亮晶晶的目光注视下,送入了口中。 点心果然如想象中那般香甜软糯,几乎是入口即化,远比殿内那些冷硬粗糙的饭食可口百倍。 他正细细品味着这难得的甜意时,却见小政儿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他小声地像是分享一个秘密般问道:“大父,今天早上跪拜的时候,政儿看到啦,您是不是……睡着了?” “咳!咳咳咳!” 太子柱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石破天惊的问话,那口还没完全咽下去的点心瞬间堵在了喉咙口,甜腻化作了呛人的粉末,引得他一阵猛烈的咳嗽,脸都涨红了,眼泪差点飙出来,他赶紧拍着自己的胸口,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简直是狼狈不堪。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甚至还带着点关切的小不点,心中巨震,他……他怎么会知道?当时明明……明明所有人都低着头,这小子怎么会注意到?还看得这么清楚?! 缓过劲来的太子柱,老脸微红,一方面是呛的,另一方面也是被说破糗事的尴尬,他看着小政儿那双清澈得能照见人心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嘲讽或告状的意味,只有孩子最单纯的好奇和求证。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太子柱忽然觉得否认或训斥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徒劳,他再次蹲稳了些,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压低了声音承认道:“嘘,小点声……政儿观察得真仔细啊。大父……大父确实是有点困倦,打了个小盹儿。” 他挠了挠鼻尖,试图挽回一点作为大父的尊严,补充道:“不过这事儿可是我们俩的秘密,不能告诉别人,知道吗?” 小政儿见自己猜对了,眼睛更亮了,立刻郑重其事地点头,还伸出短短的小手指,学着大人那样笨拙地做了个“嘘”的手势,小模样认真极了,仿佛接下了什么了不得的重大使命。 第116章 第116章 等冗长而压抑的祭拜仪式在沉闷的气氛中走到了尾声, 众人不必再吃斋了,偏殿中的人们如同被赦免般,纷纷暗地里松了口气, 开始窸窸窣窣地起身, 活动着早已僵硬的四肢, 低声交谈着,陆续向殿外走去。 赵絮晚和异人也牵着小政儿的手, 随着人流缓缓移动, 自从早上祭拜之后之后, 秦王就再未露面, 这实在有些反常。 但此刻, 她的心思早已飞回了家中,那点疑虑如同水面的浮萍,轻轻一荡就被更重要的思绪推开了。 一年仅此一次的日子,对她和小政儿而言, 比任何宫廷秘闻或君王喜怒都要重要得多。 走出殿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驱散了身上的些许阴冷, 赵絮晚微微眯起了眼睛抬头看着天空。 小政儿紧紧攥着阿母的手,另一只小手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子,那里面空空如也, 但他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偷偷抬眼望了望前方,太子柱正在侍从的簇拥下走向另一条甬道,离去前,似乎不经意地回头瞥了一眼,目光与小政儿对上时,太子柱眼角似乎也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迅速转回头去,恢复了威严的姿态。 赵絮晚并没有注意到这短暂的眼神交流,她只是稍稍加快了些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王宫高墙。 等回到了马车里,将马车帘子一放下,仿佛将外界的纷扰与压抑都隔绝开来,赵絮晚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放松的神情。 “终于结束了。”赵絮晚揉着膝盖,不用看都知道肯定青紫一片,只能回家涂点药了。 异人也累的厉害,连着两天的事情让他睡不好吃不好的。 不过想到等会的事,他又勉强打起精神陪着赵絮晚还有小政儿。 “政儿饿不饿?”赵絮晚低头问儿子。 小政儿摇摇头,黑亮的眼睛看着阿母,“不饿。”他想了想,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刚才有点心。” 赵絮晚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柔软。她摸了摸儿子的头:“那也不能当饭吃,等会回了家咱们要吃好吃的去,今天可是我们政儿的生辰呢!” 她可是前几天就吩咐人准备了很多很多东西。 听到“长寿面”和“生辰”,小政儿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用力地点点头。 马车驶回居所,还未停稳,阿月焦急中带着喜悦的声音便已穿透帘子传了进来,“可是阿姐回来了?” 车帘掀开,阿月那张因忙碌而泛着红晕的脸庞就出现在眼前,她利落地放下脚凳,先是小心地搀扶着赵絮晚下车,又伸手去抱小政儿,嘴里一连串地说道:“可算回来了!宫里规矩大,定是累坏了吧?热水都备好了,快进来吧。” 她一边说着,目光一边快速地在姐姐和外甥身上扫过,见他们虽面带疲色但精神尚好,尤其是小政儿,眼睛亮晶晶的,这才暗暗放下心来。 赵絮晚笑着拍拍妹妹的手,“家里都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都是该做的。”阿月回道,牵着小政儿的手往屋里走,“政儿猜猜,我们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小政儿仰头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期待,却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嘴笑了笑,小手却将阿月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步入正堂,赵絮晚和异人都不由得眼前一亮,只见平日用的那张大案几已被挪至中央,上面铺着崭新的细麻布,案几周围整齐地摆放着坐垫,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上已然摆放妥当的丰盛菜肴。 整整十二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将案几摆得满满当当,有炖得烂熟的羔羊肉,香气扑鼻,有煎得金黄酥脆的鱼脍,有碧绿清炒的时蔬,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每一道都是小政儿平日里眼馋,赵絮晚却总以“不可贪食”为由限制他多吃的。 小政儿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小嘴微微张着,视线牢牢地被吸引在那一片诱人的美食上,下意识地就咽了一下口水。 赵絮晚看着这一桌显然花了极大心思的菜式,心中暖流涌动,对阿月道:“辛苦了。” 阿月得意地一笑,却不居功:“都是按阿姐之前的吩咐准备的,我呀,就是盯着他们别出岔子。”说着,她拍了拍手。 早已等候在廊下的侍女们闻声,端着温热的湿帕,解渴的水等物鱼贯而入,伺候一家三口净手洁面,驱散从外带回的疲惫与尘埃。 稍事整理后,阿月又神秘地眨眨眼:“且慢,还有最重要的没上呢!” 她话音未落,两名仆妇便小心翼翼地从厨房方向抬出一个巨大的物件,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案几的正中央,那是一个做得极为精巧硕大的寿桃,粉白可爱,尖儿上还晕着一抹嫣红,比小政儿的脸还要大上两圈。 “这可是专门为政儿做的寿桃!”阿月献宝似的说,“快尝尝,里面还包了甜甜的饴糖馅料呢。” 这次吸取了去年的教训,这次蒸桃子的火候、揉面的力道,赵絮晚让厨下提前反复演练了好几次,生怕再塌了或者裂了。 阿月亲自用干净的匕刃小心的将寿桃分切开,果然,面皮松软洁白,内里饱满的融化的糖馅瞬间流淌出来,香甜四溢,她将最尖上带着红晕且馅料最足的那一大块放到小政儿面前的青玉小碗里。 小政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在得到阿母肯定的微笑后,才小心翼翼地用小手捧起那块温热的寿桃,低头啊呜咬了一大口。 松软的面皮,甜蜜滚烫的馅料瞬间充盈口腔,那是一种几乎要将人融化的幸福滋味,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都沾上了糖渍,抬起头,对着阿月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毫无保留的笑容,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姨母,好吃,这个好甜!” 看着儿子这满足的模样,赵絮晚和异人相视一笑,连日来的紧绷和压抑在这一刻被家的温暖彻底驱散。赵絮晚柔声道:“好,今天是我们政儿的好日子,想吃什么就吃一点,但也不可过量,知道吗?” 小政儿用力点头,心思却显然已经全被眼前的美食俘获。 看着他吃高兴了,赵絮晚和异人也跟着坐下来准备继续吃,中午在秦宫的折磨太深,还是得回来吃点好的安慰一下自己。 一家人在温馨融洽的氛围中围坐了下来,桌子上的菜肴热气腾腾,香气交织,勾人食欲,小政儿坐在父母中间,小脑袋几乎要忙不过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在满桌珍馐上来回扫视,每一道菜都散发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先是紧紧盯着那盘炖得酥烂酱汁浓郁的羔羊肉,小手迫不及待地指了过去,异人笑着为他夹了一大块,还没等羊肉碗里的热气散尽,他的目光又被旁边那盘色泽金黄煎得嗞嗞作响的牛肉脍吸引,赵絮晚见状,只得又替他夹了一小片放入碗中。 一时间,小家伙左手紧紧攥着喷香的羊肉,右手又忙不迭地拿起鲜嫩的牛肉,左边咬一口,右边尝一下,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油光蹭满了嘴角也浑然不觉,一副恨不得多生几张嘴巴的急切模样,眼中全是满足和快乐的光彩。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饕餮的小模样,又是怜爱又是担忧,生怕他吃得太急太多,待会儿要积食难受,连忙轻声提醒:“政儿,慢些吃,细嚼慢咽,这些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 小政儿闻言,努力地点点头,咀嚼的速度稍稍放慢了些,但眼睛依旧忙碌地在各色菜肴间逡巡,显然还在盘算着下一口该临幸哪一道美味。 然而孩子的肚量终究有限。纵使有十二分的不舍,当小肚子被填得圆滚滚之后,那种饱胀感让他再也吃不下了。他恋恋不舍地看着案几上还剩下大半的佳肴,尤其是那几样他还没来得及多尝几口的点心,小脸上写满了“意犹未尽”。 他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乖巧地将手里没吃完的肉肉放回了自己的小碟子里,然后转向身旁的侍女,伸出两只油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说:“雨,帕子。” 雨连忙递上温热的湿帕子,仔细地替他擦干净了手和嘴。 收拾干净后,小政儿便扭身偎进赵絮晚怀里,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央求,难得的乞求了一下:“阿母,晚上…晚上政儿还可以吃这个吗?” 他小心地指了指桌子,生怕这些美味就此消失。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小馋猫又可怜巴巴的样子,心早就软成了一汪水,她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发,肯定地点点头:“自然可以,这些都是为我们政儿生辰准备的,没吃完的,晚上热一热,还给你吃。” 得到阿母的承诺,小政儿立刻心满意足,脸上那点小小的纠结瞬间烟消云散,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他立刻就不再惦记那些没吃完的美食了,乖巧地从赵絮晚膝头滑下地。 早已候在一旁的乳母适时上前牵起他的小手,小政儿也顺从地跟着,因为吃饱而有些昏昏欲睡,一边打着小小的哈欠,一边揉着眼睛,乖乖地被领着走向内室,准备进行每日雷打不动的午睡。 晚饭时分,案几上重新摆好了热过的午间菜肴,虽然不复最初那般精致齐整,但香气依旧诱人。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新添的一个大陶碗,碗里盛着清亮的汤底,里面放着面条。 小政儿被乳母牵着来到案前,一眼就瞧见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大家伙,他好奇地踮起脚尖,乌黑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指着那碗面问:“阿母,这是什么?” 赵絮晚笑着将他抱到椅子上坐好,自己也挨着他坐下,柔声道:“这是长寿面,给政儿庆生的,要一整根吃下去,不能咬断,这样我们政儿就能健康平安,长命百岁了。” 她想起去年自己喝醉了之下试图喂那时还更小的儿子吃东西,结果糊了孩子一脸的混乱场面,眼底不由掠过一丝好笑与感慨。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全被那根神奇的长面条吸引了。他伸出小手,有些笨拙地抓起自己的小木筷,学着大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去挑碗里的面条。 可他挑了好几下,那面条滑溜溜的,每次刚挑起一小段,更多的部分还沉在汤底,仿佛无穷无尽。他越是着急,筷子就越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挑起一筷头,手忙脚乱地往嘴里送,下巴都仰起来了,却发现面条的另一端还牢牢地盘在碗底,根本送不到头。 小政儿皱起了小小的眉头,粉嫩的脸颊鼓了起来,带着几分苦恼和不服输的劲儿,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如此,反而溅了几滴汤汁在衣服上。 “阿母,”他终于放弃了独自努力,抬起头,困惑又有些委屈地看向赵絮晚,“这个要怎么吃?”他看着那根仿佛没有尽头的面条,小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难题。 赵絮晚一直含笑看着儿子笨拙又可爱的尝试,此刻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抓着筷子的小手,温声道:“来,看这样。” 她引导着儿子的小手,用筷子稳稳地夹住面条的一端,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提拉,那根长长的面条如同银线般被徐徐提起,越拉越长,却丝毫没有断裂的迹象。 “看,要这样,慢慢地卷起来。”赵絮晚帮着儿子将提起来的长面条小心地缠绕在筷子上,卷成一个面卷,“然后啊,一口吃掉这个面卷,但它还是连着的哦,寓意着长长久久。” 小政儿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筷子上面卷,又看看碗里果然还连接着的面条,眼中又亮起了新奇又兴奋的光彩,他就着阿母的手,迫不及待地啊呜一口,将那个面卷吞进口中,满足地嚼了起来,脸颊立刻变得鼓鼓囊囊。 异人含笑望着儿子与那根长寿面“搏斗”的专注模样,小家伙眉头紧锁全神贯注,仿佛面对的不是一碗面,而是一项极其严肃的挑战。看着看着,异人嘴角的笑意渐渐染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去年今日。 那时小政儿更小,吃食都得靠人喂,赵絮晚那天晚上喝了一点酒,顺便发了一个酒疯,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孩子饭没喂好,还闹的他觉得自己好像犯了天大的错。 异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今日的案几。菜肴虽丰盛,气氛虽温馨,但案上却干干净净,连酒壶的影子都没有。他心下了然,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赵絮晚这是真被去年那场“事故”给弄怕了,今年是打定主意要清醒着稳稳当当地陪儿子过完这个生辰。 小政儿终于在阿母的帮助下,“征服”了那根长长的面条,心满意足地嚼着,小脸上洋溢着成功的喜悦和饱足后的慵懒。 晚餐饱腹了一顿之后,一天的兴奋和疲惫袭来,他的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眼皮也开始打架。 赵絮晚轻柔地将他抱起,低声哼着熟悉的调子,轻轻拍着他的背,没过多久,小政儿便在她怀里沉沉睡着了,呼吸均匀。 赵絮晚小心翼翼地将睡熟的儿子交给乳母,看着她将孩子抱回内室安顿,这才转过身,与异人相视一笑,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放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又长大了一岁,时间过得真快。”赵絮晚感慨道。 生辰一过,这年节最后一点令人期待的属于家庭的暖意和闲暇,似乎也随之画上了句号。 屋外,咸阳城的夜色冰冷而寂静,并无多少新年应有的喧嚣与热闹。 秦国自有其法度,律令严明,推崇耕战,从上至下皆奉行实用,视享乐与冗长假期为无物。相较于其他六国那般重视年节饮宴欢庆的习俗,秦国的“过年”实在显得过于冷清和短暂。 宫中那场冗长压抑的祭拜,与其说是庆典,不如说是一项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 对于秦国的官吏和百姓而言,这几日勉强称得上“放假”的日子已是君王格外开恩,是严苛律法节奏中一次难得的喘息。 然而这口气还未彻底喘匀,明日黎明,咸阳官署的铜锣便会准时敲响,官吏需要继续上任,田间地头的农夫需要继续一年的辛劳,军营中的操练更是一日不可懈怠。 这个国家,仿佛一架永不知疲倦的巨大战车,从上到下都是工作狂,推动着它隆隆向前,容不得片刻的懈怠。 年节的微末暖意,只能泛起一丝涟漪,一切又将迅速的回归到那种高效冷硬的轨道之上。 …… 咸阳城巍峨的轮廓在冬日苍茫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它的疆域。 离城墙不远处的官道旁,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地停靠着,拉车的马偶尔喷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动几下冻土。 车帘被一只布满皱纹却稳健的手轻轻掀开一角,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朴素深衣的老者探出目光,遥遥望向那座在黑暗中更显沉郁的城池。他面容清瘦,眼神深邃而睿智,即便静坐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沉静气度,与周遭的人格格不入。 他望着咸阳,望着那高耸的城墙和紧闭的城门,良久,发出一声极轻却沉甸甸的叹息,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旋即消散。 马车内还有两名年轻的随从,屏息静气,不敢打扰老者的沉思,他们知道老师此刻心中必然感慨万千。 “若非那良种,可多活万千黎庶……”老者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和无奈,像是在对随从说,又更像是自言自语,“我是断不愿再踏入这虎狼之秦的。”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城墙,看到了那座冰冷宫殿里那位刚愎寡恩的君王。 他曾游说列国,见识过各种君主,有优柔寡断的,有好大喜功的,有昏聩无能的,但像当今秦王这般,将绝对的实用和冷酷刻入骨髓,视人情享乐乃至部分传统皆为无物,将举国上下打造成一架精密而残酷战争机器的,实属罕见。 他并不惧怕面见秦王,他有他的智慧和底气,但他由衷地厌恶那种氛围,一切皆为筹码,温情与道义在绝对的利与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与秦王打交道,冷得硌手,毫无回转余地。 可是,他辗转得到的消息,秦国农官在关中僻壤试验的新种,配合那种奇特的耕植之法,竟能让粟米之穗多结近半,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对于天下那些在饥饿中挣扎的苍生而言,那是救命的希望。 良种活民,功在千秋,个人的好恶与舒适,在这天大的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老者最后望了一眼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咸阳城,缓缓放下了车帘,将那份沉重与压抑隔绝在外,也将自己投身于这份注定不会愉快的使命之中。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然,“明日,入城见秦王。”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冻土,向着那片冰冷而强大的阴影驶去。 …… 咸阳宫内,炭火噼啪作响,却似乎驱不散那股子渗入骨髓的冷硬,秦王坐在案后,面前堆积着新年伊始便呈报上来的竹简,大多是各地粮食刑狱和兵员增减的文书。 年节短暂得如同指尖流沙,昨日那场冗长祭拜残留的压抑尚未完全散去,今日便不得不重新埋首于这无穷无尽的政务之中。 他脸色沉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指尖无意识敲击案面的动作,泄露出他内心些许的不豫。他不喜这种被迫中断后又重新续上的节奏。 秦国的强盛建立在铁律与勤勉之上,任何松懈都是危险的苗头,想到明日又要面对朝堂上那些畏惧或者算计的面孔,处理永无止境的国事,他的心情便愈发有些阴沉,一股无名火在胸中隐隐燃烧,只是尚未找到宣泄的出口。 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凝神,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声响便会触怒这位君王。 就在这时,一名郎官悄无声息地行至殿门处,与内侍低语几句。内侍面色一凛,小心翼翼地步至御案前数步,躬身低声禀报:“大王,宫门令传讯,有客求见。” 秦王敲击案面的手指一顿,头也未抬,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何人?何事?”年节刚过,若非紧急军务,谁敢此刻前来叨扰? 内侍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十足的谨慎:“回大王,来者自称荀况,乃稷下学宫之客卿,言道……有关乎社稷民生之要事,需面陈大王。” “荀况?”秦王终于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个名字他亦有所耳闻,与邹衍那般谈天说地推演五行不同,荀况虽也出自稷下,却以“性恶”和“礼法”之论著称,似乎更近于实用,但其儒家底色不变。 这些儒生,向来视秦蛮夷之邦,畏之如虎,厌之如仇,唾弃秦法严苛,憎恶秦人尚功,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一个名声显赫的大儒,竟主动跑到这被他们口诛笔伐的虎狼之秦来? 他脸上那点因政务繁琐而生的不耐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难测的审视,他的神色慢慢变化,从最初的不悦,转为浓重的疑惑,继而升起一丝极淡的混杂着警惕与审慎的兴趣。 他素不喜儒生那套繁文缛节和空谈仁义,但荀况直言“关乎社稷民生”,这倒让他不好直接将其等同于那些只会唱高调的迂腐之辈。 他倒要看看,这个荀况,能说出什么花样来。是来训诫他当行仁政?还是另有所图?或许……真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于秦有利之事?秦国的强大,倒不在于推崇什么学说,而在于海纳百川,只要能富国强兵,即便来自厌恶之人之口,亦不妨一听。 殿内一片寂静,底下跪禀的内侍额角微微见汗,不敢抬头,心中忐忑,不知大王会作何反应。 良久,秦王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荀况大名,寡人亦有耳闻,他既不畏秦之‘虎狼’,远道而来,言有要事……宣吧。寡人便见一见这位齐之夫子,听听他欲以何儒家之道,教我秦之‘社稷民生’。”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但终究是允了。内侍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唯!臣即刻去传诏!” 内侍躬身疾步退下,秦王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竹简,却并未立刻批阅,指尖轻轻敲打着简册,目光幽深,若有所思。 那股因年节结束而生的淡淡烦躁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冷静的盘算所取代,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无论其目的为何,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注定要激起些许波澜,他准备好了,听听这位儒家大师,能带来怎样“高妙”的见解。 …… 谁也不知道秦王和荀子到底说了什么,只知道荀子在咸阳暂且住下的时候,秦国的官吏都震惊了。 赵絮晚知道的消息比那些官吏都要早,因为那天秦王见了荀子之后,又招了她进宫和荀子见面。 秦王突然召见她,实在反常,赵絮晚自然是不安的,异人心里费解,不过还是看着赵絮晚出了门。 跟着她的内侍见她似有困惑,便补充提醒了一句,“赵夫人,便是那位著书立说名闻列国的荀夫子。” 荀夫子? 赵絮晚脑中如同电光石火般一闪!课本上的文字历史书上的记载瞬间涌入脑海,是荀子啊,战国末期的大儒,是李斯和韩非的老师! 竟然是他!他来了咸阳? 巨大的历史错位感冲击着她,让她一时间怔在原地,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茫然,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她这副模样落在内侍眼中,倒像是被大儒的名头彻底镇住了。 赵絮晚恍恍惚惚地进宫,心跳如鼓点般急促。荀子! 活生生的荀子,就在咸阳! 历史书上的人物,竟然以这种方式,突兀地闯入了她的生活轨迹,这简直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只想立刻进去看看活生生的历史人物。 第117章 第117章 赵絮晚依着规矩, 垂首敛目,小心翼翼地踏入殿门。不同于外面的严寒,屋内混合着上好炭火暖意和淡淡竹简墨香的气息在刚打开门就扑面而来, 但预想中应有的侍从林立, 郎官肃立的场面并未出现。 殿内异常安静, 甚至有些空旷,原先侍立两旁的宫人和内侍竟都不见了踪影, 领她前来的那名内侍也在门槛处便停下脚步, 无声地躬身退至一旁阴影里, 仿佛融入了殿柱之后。 这过分的寂静让她心头一跳, 不安感更甚, 她不敢东张西望,只能依着本能和隐约的记忆,放轻脚步向里走去。 宫殿很深,她小心的走着, 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越往里,光线似乎越发凝聚。 她终于鼓起一丝勇气, 极快地抬眼向前扫去。 只见高台之上,秦王独自一人端坐于宽大的御案之后,他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 只是一身玄色常服,却依旧威仪深重。他微微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台下站立的那人身上,面容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而台下,站着一位老者。 一身略显陈旧的深色儒袍, 衬得他须发更是雪白。身形清瘦,甚至有些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瘦弱的老人,却站得极直,像一株历经风霜雪雨却绝不弯曲的青松,自有一股宁折不弯的嶙峋风骨。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让赵絮晚呼吸一窒。那是一种经由岁月和学识淬炼出的无法模仿的气度。 就在她脚步微顿,不知该进还是该停的瞬间,那白发老者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缓缓转过头来。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赵絮晚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的眼睛。 并非年老之人的浑浊,而是清澈、深邃,充满了睿智的洞察力,仿佛能一眼看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让她瞬间感到无所遁形。 课堂上走神被最严厉的老师瞬间点名的恐慌感,混合着对这位历史人物本能的敬畏,以及自己隐藏着巨大秘密的心虚,如同潮水般猛地涌上心头。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在那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下飞快地垂下了眼帘,避开了对视,连带着脖颈都微微弯下,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凉。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她自己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无边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高台上的秦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深邃的目光在赵絮晚那明显慌乱无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一点,却并未立刻开口。 而那白发老者,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并无苛责,也无好奇,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打扰者,便缓缓转回头去,重新面向秦王,恢复了之前那沉静而挺拔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然而赵絮晚却僵在原地,进退维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秦王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赵氏,”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自带威严,直接穿透了寂静,“荀夫子此次不远千里入秦,并非为了宣扬儒家仁政,亦非训诂经典。”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荀况挺直的背影,最终落在赵絮晚低垂的头上。 “乃是为了那已传遍关东六国,引得各国侧目的良种。” “良种”二字瞬间打开了赵絮晚混乱的思绪,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茫然失措迅速被惊愕与恍然大悟所取代。 是了!是那些土豆和红薯!还有那些配套的耕作方法!它们不仅在秦国境内推广,其惊人的产量和适应性,恐怕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六国,引起了轰动。 荀子这样心系黎民苍生的大儒,听闻有此能活民无数的神物,又知其源于秦国,怎能不亲自前来查看?甚至可能抱有换取或引进良种,以解他国百姓饥馑的期望。 她之前完全被“荀子”这个历史名字的出现震住了,根本没往这最实际、也是她最“熟悉”的方向去想! 她的表情变化清晰地落在了在场另外两人的眼中。 秦王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而始终背对着她的荀况,在听到秦王直白地道破他来意,又察觉到身后女子那骤然变化的呼吸频率和情绪波动时,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轻微的波动。 他忽然再次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从容,那双深邃睿智的眼睛,不再是一扫而过,而是真正地仔细地打量起赵絮晚来。 目光从她略显苍白的脸庞,到她因紧张而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再到她那一身符合秦宫规制却并不显过分华丽的衣着。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纯粹的审视和探究,没有丝毫冒犯,却让赵絮晚感觉自己仿佛被从里到外看了个透彻,比刚才那短暂一瞥更令人心慌。 良久,荀况终于轻轻地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雪白的须发随之微微颤动 ,他苍老却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像是在对秦王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夫辗转得知此良种之神异,听闻其推行之效,原以为……是一位深谙农事心怀悲悯的饱学宿儒,或至少是一位历经风霜熟知民情的能吏所察所倡……” 他的话语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赵絮晚身上,那眼神里有审视后的讶异,有一种预设被打破后的恍然,但最终却是一种超越固有认知的平和与接受。 “却未曾想到,”他缓缓道,语气中那点最初的诧异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感慨,“竟是如此一位……年轻的女公子,发现了此等利在千秋之物,并有力促其推行。” 他微微颔首,像是最终确认了什么,也放下了一些什么。 “确实令人意外。”荀况继续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却多了一丝温度,“然,世间奇事,本就不拘一格,天降良种,泽被苍生,又岂会因发现者之年岁身份而择人而降?之前,是老夫着相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赵絮晚,那目光不再带有审视。 “凡事,皆有可能,善哉。” 荀况的话音落下,那平和却极具分量的赞赏如同暖流,却让赵絮晚感到一阵灼烫般的心虚。她深知这些作物的来历并非自己的智慧,这份功劳她受之有愧。老人的豁达与赞叹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心底最深的不安。 她几乎是慌乱地上前一步,下意识地对着荀子深深一福,行了一个她记忆中最为郑重的礼,头垂得极低,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带着显而易见的无措。 “夫、夫子谬赞!晚辈万万不敢当!”她急急地开口,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晚辈……晚辈只是侥幸……谈不上发现,更非有什么大才……” 她抬起头,眼神恳切又带着慌乱,望向那位目光深邃的老人,急于表达内心最真实却无法言明的想法:“晚辈只是……只是觉得,若是这些东西能让能让很多人不用再饿肚子,能活下来,那就是最好的事情了,这真的是晚辈唯一所愿!” 她的声音渐渐不再那么颤抖,说到“能活下来”几个字时,甚至带上了一种异常的坚定和纯粹,那是超越了她此刻紧张情绪的本心。 “天下苍生,能多得一口食粮,多一分生机,便是……便是晚辈最大的心愿了。”她再次低下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指尖用力得微微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因心虚和激动而狂跳的心。 她的话语质朴至极,没有引经据典,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却恰恰因此显得格外真切,那其中蕴含的最直接最原始的悲悯与善意,清晰地传递出来。 荀况静静地听着,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眼睛注视着她从慌乱到恳切的模样,没有错过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心虚,但更注意到了她提及“让人活下来”时那份不似作伪的纯粹光芒。 高台之上,秦王的目光掠过赵絮晚微微颤抖的身体,又落回荀况身上,眼眸中若有所思,但依旧未发一言。 良久,荀况缓缓抚须,眼中那最后的些许探究终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那叹息里带着一种释然与真正的赞赏。 “唯愿众生得饱暖……”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她话语中的核心,苍老的声音里蕴含着一种厚重的情感,“此心,更胜于万卷经典,千般智巧。” “善,”他再次颔首,这一次,语气无比肯定和温和,“大善。” 殿内空气似乎随着他这句肯定而重新流动起来,那无声的压力也已悄然消散不见。 -----------------------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噜,最近有些忙忙忙,感觉是不分昼夜的忙,推迟了一次又一次真的很抱歉,比预期的时间要长了好几天,心虚又担心的当了几天缩头乌龟,不管说什么我都接受,也很抱歉让你们等久了 今天有红包 第118章 第118章 赵絮晚还沉浸在荀子那“大善”的赞誉所带来的震撼与羞愧中, 心跳尚未完全平复,耳边便响起了秦王那不容置疑的低沉声音。 “既如此,”秦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平静无波, “荀夫子于农事亦有深究, 对此良种颇为关切,明日, 便由你陪同夫子好好说说良种之事。” 赵絮晚猛地一愣, 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让她……给荀子讲解? 秦王竟然如此轻易就允许她去接触荀子这样名动天下的大儒, 并且深入讲解那些被视为秦国重要资产的作物机密? 这……未免也太大方了?与她认知中那个谨慎严密法度森严的秦国, 以及这位深不可测的秦王给人的感觉, 截然不同。 他就不怕她多说多错,或者甚至……被荀子的学说影响吗?还是说,他根本不在意,或者说, 有绝对的掌控力确保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一丝疑虑极快地掠过心头。 然而, 这缕疑虑瞬间就被另一股更汹涌的情绪彻底淹没了,那是见到思想巨匠并能与之近距离交谈的巨大兴奋和激动。 给荀子讲解!亲自!明天! 这意味着她将有机会和这位只在历史书出现过的伟人对话!不再是隔着遥远的历史长河和冰冷的文字, 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与他探讨。 管他是为了什么探讨,反正可以交流了。 刚才的紧张慌乱仿佛一下子被这股热切冲散了大半, 心脏重新剧烈跳动起来,这次却是因为难以抑制的期待和荣幸。 那点关于秦王用意的微弱怀疑,在这份巨大的惊喜面前,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来不及细想就被抛诸脑后。 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眼眸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明亮, 先前的不安和心虚被一种纯粹的热情所取代。她望向秦王,毫不犹豫地应声道:“唯!妾定然尽心竭力,必不负王上所托,明日定将所知一切,悉数禀明荀夫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秦王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和那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应答,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又像是对某种猜测的确认,他并未多言,只是极轻微地颔首,算是认可。 而一旁的荀况,在听到秦王这个安排时,白眉微动,再次转头看了赵絮晚一眼。这次,他的目光中多了些许若有所思。 他自然能看出这年轻女子瞬间的情绪转变,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因能与他交流而产生的热切,而非掺杂了其他复杂目的的谄媚或畏惧。 这让他对这位发现并献上良种的女公子,又添了一分真实的好奇。 “如此,有劳女公子了。”荀况温和地开口,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赵絮晚连忙又向荀子行礼,声音因激动而比平时清亮了几分:“能得夫子垂询,是晚辈的荣幸!”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赵絮晚晕乎乎地行礼告退,跟着重新出现的宫人退出殿外时,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寒冷的空气再次包裹住她,却丝毫冷却不了她胸中翻腾的热意。 直到走出很远,即将回到家时,晚风吹拂,稍稍冷静下来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地重新冒出一个念头。 秦王……他刚才,是不是故意那么轻易就同意的?甚至……有点顺势而为,就等着她一口答应的意思?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对明日会面的无限期待和紧张所覆盖。她开始拼命回忆那些关于土豆和红薯的种植细节,生怕明日在那位睿智的老人面前出半点差错。 无论如何,能近距离接触荀子,这简直是穿越以来最不可思议最棒的惊喜了! 赵絮晚怀揣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一丝残留的恍惚,几乎是飘着回到了家。刚一踏入院门,早已等候多时的异人便快步迎了上来,他眉头微蹙,眼中带着明显的担忧。 “如何?王上突然召见,所为何事?”他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虽面色微红,眼神发亮,不像受了责难,但方才她被匆忙传召,着实让他心绪不宁了片刻。 赵絮晚看到异人,那股急需分享的兴奋感立刻找到了出口。她一把抓住异人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因激动而比平时高了几分:“你猜我见到谁了?你绝对猜不到!” 异人被她的情绪感染,稍稍安心,但仍疑惑:“见到谁?总不会是……”他想了想,秦王宫中能让赵絮晚如此失态的,“哪位重臣?或是……别国使节?” “是荀子!荀夫子啊!”赵絮晚几乎是雀跃地说道,抓着异人手臂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就是那个著书立说名满天下的荀况荀夫子!他就在章台宫里,我亲眼见到了!他还跟我说话了!” “荀夫子?”异人闻言,着实吃了一惊,眉头挑高,“他竟然来了咸阳?还入了宫?” 这确实出乎他的意料。良种之名传遍六国,他是知道的,甚至暗中乐见其成,这对晚儿、对将来总归是好事。但他没想到,竟真能有荀子这般地位超然的大儒,会亲自前来秦国。 “正是!”赵絮晚用力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语速更快了,“而且王上让我明日陪同荀夫子,亲自为他讲解土豆和红薯的种种事宜!” 听到这话,异人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荀夫子竟为此亲身犯险……入我秦国?” 这倒不是自贬,只是六国人,尤其儒家门人,多视秦为虎狼之地,苛政之所,避之唯恐不及。纵有好奇,亦多是遣弟子门人前来探听,如荀子这般……亲自前来,着实需要莫大勇气,或是……有着极深的执念。 他看向赵絮晚,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看来,那些良种带来的影响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远。竟能引得这样的人物不顾风险,亲至咸阳。” 赵絮晚这才从纯粹的兴奋中稍微冷静下来,仔细回味异人的话。 是啊,荀子这样的人物,在这个交通不便消息闭塞且各国彼此提防甚至敌视的时代,千里迢迢从东方来到被许多文人士子视为“蛮荒”和“暴秦”的国度,需要克服的绝不仅仅是路途的艰辛。 她想起殿中荀子那清瘦却挺拔如松的背影,那双清澈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不由得升起更深的敬佩。那不仅仅是一位学者,更是一位践行者,为了他所关心的“天下苍生”,愿意踏入可能被非议甚至危险的地方。 “荀夫子……他看起来,和我想象中的大儒不太一样。”赵絮晚轻声说道,眼中兴奋未退,却多了几分郑重,“他没有丝毫迂腐气,眼神特别……通透,而且,他称赞那些良种,说‘此心,更胜于万卷经典’。”说到这句,她脸颊微微发热,心虚之余,更多的是一种被真正理解的感动。 异人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彩,他心中的些许担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对荀子风骨的钦佩,有对良种影响之大的重新评估。 “能得荀夫子一晤,确是难得机缘。”异人语气温和,“既然王命已下,你便好好准备。明日定要谨慎言辞,既不失我秦国体面,亦要尊重夫子。”他顿了顿,补充道,“荀夫子虽非秦臣,但其人其学,天下共仰,不可怠慢。” “嗯!我知道!”赵絮晚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神采,“我今晚就把所有还记得的细节再理一遍,绝不能明日出了差错,更不能丢了脸面。” 她说的脸面,既是自己的,隐约间,也觉得不能在那位睿智的老人面前,失了份儿。 看着瞬间充满干劲开始琢磨着要如何准备讲解内容的赵絮晚,异人嘴角微微上扬,摇了摇头,心中那点因荀子突然到来而产生的波澜,也渐渐化为对她明日之行的期待与支持。 这咸阳宫,似乎因为这位老者的到来,吹进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风。 晚饭时分,暖黄的灯火下,赵絮晚看着儿子小手稳稳握着木勺,埋头认真对付着碗中的肉羹,吃得脸颊鼓鼓,异常专注,孩子的世界简单而满足,吃饱睡好便是晴天。 殿内炭火暖融,食物香气弥漫,这本该是温馨寻常的一刻,赵絮晚脑中却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一个大胆得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怔的念头。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异人。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急切,打断了他用餐的动作,“你说……明天,带着政儿一起去见荀夫子,好不好?” 异人的手顿在半空,诧异地抬眼看向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放下筷子,眉头微蹙,确认道:“带政儿?去见荀子?” 明日之会,乃是奉王命讲解农事,场合虽非极度正式,却也绝非寻常之事,带着一个年仅两岁且懵懂无知的孩子前去,岂非儿戏?甚至可能被视为失礼。 然而,赵絮晚却在他的诧异目光中越发肯定地点头,眼神灼灼:“是啊,你想,那是荀子啊!” 她的语气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推崇:“难得能遇到的大儒,这个时候不去见,以后也许都没机会了。” 那可是荀子啊,能亲眼见一见那样的人物,感受一下经由岁月和智慧沉淀下来的气度风范,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或许都是不一样的。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想法妙不可言,仿佛发现了一条隐秘的捷径。 她知道未来的政儿会成为怎样的帝王,知道他选择了与儒家学说背道而驰的法学。 或许正是因为在成长的关键期,完全缺失了这种包容并蓄的智慧熏陶?她不敢奢望改变历史洪流,但万一呢? 万一这一点点早期的无意识的 ,能像一颗微小的种子,在他未来的人生中,于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生出一点点对不同思想的哪怕极其微末的宽容和理解呢? “我们不求拜师,更不敢叨扰夫子讲学。”赵絮晚急切地解释道,试图说服异人,也说服自己这不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冲动,“就是……就是我讲解农事的时候,让政儿在旁边听着。” 异人看着着她,从她激动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到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与渴望。 他了解她,知道她并非不知轻重,相反,她提出此议,必然是经过了瞬间却激烈的思量,并且真心认为这对儿子大有裨益。 他再次沉默下来,目光转向一旁吃得正香对父母讨论毫无所觉的儿子,小家伙察觉到阿父的目光,抬起沾着些许羹汁的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茫然地眨了眨。 带着稚子去见当世大儒……这于礼数而言,确实有些特别。 但,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行?荀子或许并不会厌恶孩童?更何况,这是秦国的王孙。 异人沉吟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半晌,异人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纵容的微光,他轻轻吁了口气。 “也罢,”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带着一丝妥协,“既然你如此想,那便依你。” 赵絮晚瞬间喜上眉梢,几乎要欢呼出来。 “但是,”异人语气一转,神色变得严肃了些,“需得约束好政儿,让他别太兴奋了。” “那当然了。”赵絮晚眉毛一扬,“我们政儿一直都很听话的。” “对不对?”赵絮晚转头看着儿子问。 这句话小政儿听懂了他点着头义正言辞的说,“对,我很听话。”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勺子都没有放下来依旧拿着准备随时塞一口。 异人默默的看着娘俩开始兴奋的讨论明天要出去的事,小政儿一边保证一边点头,“明天出去,我会乖乖的,很乖的。” 他喜欢出去,当然不会乱来的。 -----------------------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睁着一双大眼睛)大家说我乖吗 第119章 第119章 翌日清晨, 天色未明,寒意刺骨,屋内虽有炭盆, 但离开温暖的被窝依旧需要莫大的勇气。 赵絮晚早已起身梳洗完毕, 心潮澎湃, 既紧张于即将面对荀子,又兴奋于能带儿子去见荀子, 她走到小政儿的床榻边, 柔声唤道:“政儿, 该起来了, 我们今日要出门的。” 被窝里小小的一团蠕动了一下, 裹得更紧了,只露出一撮乌黑的头发。 “政儿?”赵絮晚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去掀被子一角。 只见小政儿整个人蜷成一团,眼睛紧闭,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却死活不肯睁开,小嘴嘟囔着, 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不满:“冷……要睡……” 前几天一直早起,给这个一向不喜赖床的孩子都整的恨不得天天赖床了。 赵絮晚失笑,试着将他抱起来:“乖政儿, 昨天不是答应得好好的,要乖乖起床,去见一位很厉害的夫子吗?” 被强行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挖出来,小政儿顿时不高兴了。他抱着被子坐起身,小脸皱成一团,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 一边不高兴地抱怨:“……不能下午再去么?” 声音里充满了对温暖被窝的无限眷恋和对早起残酷现实的控诉。 赵絮晚被他这小人儿却一副商量大事的苦恼模样逗乐了,伸手呼噜了一把他还乱糟糟毛茸茸的头发:“小懒虫,见面哪有挑时辰的?那位夫子很忙的,我们得按时去。昨天是谁说喜欢出去,会很乖的?” 小政儿被阿母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实在舍不得那份温暖,于是垮着一张小脸,撅着嘴,用沉默表达最后的抗议。 他扭过头,不肯回答阿母的问题,只是倔强地伸出两只小胳膊,示意候在一旁的乳母过来给他穿衣服,算是用行动表示勉强接受了现实,但情绪上绝不妥协。 乳母忍着笑意,连忙上前,用温热的布巾给他擦了脸和小手,然后利落地开始给他套上厚厚的冬衣。 小政儿像个精致的人偶般任由摆布,眼睛半闭半睁,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随时都能重新栽回梦乡里去,那副委屈又认命的小模样,看得赵絮晚心软又好笑。 她亲自拿过一旁准备好的领口缝着柔软皮毛的小斗篷,待乳母穿好衣服,便给他系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嫩小脸的小政儿终于看起来清醒了些,只是那微微撅起的小嘴还能看出几分对早起的不满。 赵絮晚弯腰,轻轻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笑道:“好啦,小公子,打起精神来。等见到了那位夫子,说不定还能听到有趣的故事呢。” 听到“故事”二字,小政儿的眼睛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光,虽然依旧没说话,但总算乖乖地让阿母牵着手,一步一顿地跟着向外走去,准备去用早膳。 马车碾过咸阳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轱辘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车内,裹得像个棉团子似的小政儿似乎终于被颠簸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他靠在赵絮晚身侧,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透过车窗缝隙打量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和早起的行人。 抵达大农令官署时,日头才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官署的屋顶上,却尚未驱散冬晨的寒意,官署内已然忙碌起来,新年后的首个述职日,各处都透着一股紧绷而繁忙的气息。 赵絮晚牵着小政儿的手刚踏入庭院,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带着一阵风似的热情迎了上来。正是如今已贵为大农令的田都尉,不,现在该称田大农令了。 与去年初见时那个在田间地头奔波、皮肤黝黑、带着几分焦灼的田都尉相比,眼前的田大农令可谓是红光满面,精神焕发。 人逢喜事精神爽,升迁之喜加上良种推广初见成效、备受瞩目的成就感,让他整个人都像是年轻了几岁,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嗓门也愈发洪亮。 “哎呦!赵夫人,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田大农令的声音洪亮,带着十足的殷勤和喜悦,几步就跨到了赵絮晚面前。 他先是快速对着赵絮晚行了一礼,目光随即就落在了她身边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脸上顿时露出惊讶又和蔼的笑容,“这……这不是小公子吗?怎么也一同来了?这大清早的天儿还冷着呢,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他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侧身引路,对赵絮晚身旁这位身份尊贵的小不点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和关注。 赵絮晚微笑着还礼:“大农令,新年伊始,看您这精气神,真是羡煞旁人。”她低头看了看儿子,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政儿,这位是大农令。” 小政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满面声音洪亮的陌生大人,并没有害怕,只是眨了眨大眼睛,像模像样地学着拱手,声音清晰地说道:“大农令,安好。” 那副小大人般的认真模样,配上他被厚衣服裹得圆滚滚的身材,显得格外可爱。 田大农令一看,更是喜笑颜开,连声道:“哎呦呦,不敢当不敢当,小公子安好,安好!真是聪慧知礼!”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心里琢磨着这王孙果然不凡,年纪虽小,气度却不一般。 寒暄过后,田大农令这才想起正事,一边将赵絮晚母子让进正堂避风处,一边关切地问道:“赵夫人今日前来,可是为了王上吩咐的……陪同荀夫子之事? ”他压低了些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好奇的光芒,荀子入秦的消息,在他们这里早已不是秘密,但能得见真容的却是极少数。 “正是,”赵絮晚点头,“王命让我陪同荀夫子讲解良种诸事,我想着有些数据资料或许需从大农令这里调阅核对,确保讲解无误,故提前过来准备一番,叨扰您了。”她略去了带儿子来的深层原因,只说是顺便。 “不叨扰,不叨扰!”田大农令连连摆手,神情更加热切,“此乃大事!赵夫人但有所需,下官定全力配合!所有关于土豆和红薯的试种记录、产量测算、仓储情况,下官都已命人重新整理归档,随时可供夫人查阅。” 他言语间充满了干劲儿,显然将协助赵絮晚应对荀子询问也视为了自己新官上任后的一项重要工作,务必做到尽善尽美。 “有劳大农令费心。”赵絮晚感激道。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田大农令笑着,目光又忍不住飘向安安静静站在母亲身边,正好奇地打量着官署内陈设的小政儿,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只是……今日办理公务,还带着小公子,怕是……不太妥当吧?是否需要下官寻个稳妥之人,暂时看顾小公子?” 他主要是担心孩子年幼,在这公务繁忙之地待不住,或是磕着碰着。 赵絮晚笑了笑,婉拒道:“多谢大农令好意,不必麻烦,政儿很乖,不会吵闹。让他跟着我便好。”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况且,王上也是知晓的。”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田大农令立刻打消了所有疑虑,脸上的笑容更加了然和恭敬:“原来如此!是下官多虑了,多虑了。小公子如此乖巧,定然无妨,无妨!” 他心想,王上既然都默许了,那带着王孙来见识一下也是理所应当,说不定……还有什么深意呢?他暗自点头,觉得自己领悟到了什么。 于是,田大农令不再多问,立刻亲自引着赵絮晚去往存放卷宗的厢房,并吩咐属吏将相关竹简帛书尽数取来。 小政儿则紧紧牵着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乖巧地跟着,一双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周围堆叠如山的简册和来往忙碌的官吏,对这个陌生的环境充满了安静的好奇。 厢房内,炭盆烧得正暖,驱散了些许冬日的严寒,赵絮晚正专注于核对几卷最新的仓储记录,有些数据需要与田大农令先前提供的汇总对照。她起身走到另一侧堆叠的简册前,微微踮脚,试图抽取放在稍高处的一卷捆扎好的厚实竹简。 而另一边,宽大的书案一角,小政儿正安安静静地待着。他被赵絮晚安置在这里,因为高度合适,且远离可能磕碰的角落。百无聊赖之下,他的目光被案上摊开的一卷绘有农作物图的帛书吸引了。 那上面的图画与他平日看的图画不大一样,旁边还有密密麻麻他完全看不懂的字。 但这并不妨碍他模仿着平日里看到大人们看书的样子,他两只小手费力地按在帛书两侧,防止它卷起,小脑袋凑得极近,几乎要埋进帛书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认真地盯着那些“鬼画符”,然后伸出短短胖胖的食指,有模有样地沿着图像的轮廓小心翼翼地从上到下“描摹”,偶尔还会故作深沉地微微点头,仿佛真的能看懂其中深奥的学问一般。 就在这时,厢房门口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并未刻意遮掩,却因室内一大一小各自沉浸于自己“事务”中的氛围,而未能被立刻察觉。 荀况在属吏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他并未急着入内,而是目光平和地扫过室内。 首先看见的便是赵絮晚正微微踮脚,略显吃力地试图够取高处的竹简,随即,他的目光自然地移开,落在了书案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只见那被裹得圆润可爱的小童,正以一种极其严肃而认真的姿态“研读”着案上的帛书,小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小嘴抿着,手指点划,仿佛遇到了什么需要深思的难题,那副努力模仿大人的模样,与这略显肃穆的官署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第120章 第120章 厢房内很安静, 赵絮晚全神贯注于竹简之上,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并未留意到门口的动静。 而立于门口的荀况, 也并未出声打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目光先是掠过正在忙碌的赵絮晚,随即, 便落在了那个书案旁极其专注的小小身影上。 他看着那孩子费力又认真地用胖乎乎的手指描摹着帛书上的图案, 那副明明看不懂却偏要模仿大人深思模样的稚拙姿态, 让他花白眉毛下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看不出是觉得有趣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纯粹地观察着。 然而,孩童的直觉有时超乎想象,或许是因为那落在身上的目光过于沉静而专注,或许是因为门口光影的细微变化, 正看得入神的小政儿忽然停下了手指的动作。 他小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 猛地抬起头,毫无预兆地扭过小脑袋, 乌溜溜的眸子精准地捕捉到了门口那道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头发和胡须都像冬天的霜一样白,穿着深色的衣裳, 站在那里,安静得像庭中的古松,脸上没有笑容,眼神平静却好像能看透很多东西。 小政儿显然没料到会突然看到一个陌生人如此近地沉默地注视着自己。他吓了一跳,那双大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惊慌和无措。 他几乎是本能地,腾地一下从跪坐的姿势站了起来, 由于起身太急,小小的身子还微微晃了一下。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小手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厚厚的衣角,仰着小脸,呆呆地望着荀子,一时之间完全忘了该作何反应,只剩下被“抓包”后的些许紧张和茫然。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也终于惊动了正在核对数据的赵絮晚。 赵絮晚听到儿子起身的动静,下意识转头,这才赫然发现荀夫子不知何时已悄然到来,正站在门口。她心中一惊,连忙放下竹简,快步上前行礼告罪。 荀子则平和回应,目光或许会再次落回那虽然紧张却依旧站得笔直努力保持镇定的小小孩童身上。 赵絮晚见荀子已至,心中虽因方才的疏忽略有忐忑,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谨得体的微笑,她敛衽深深一礼:“荀夫子安好,方才忙于核校数据,未曾远迎,实在失礼,还望夫子海涵。” 荀况的目光从那个紧绷的小人儿身上缓缓移开,落在赵絮晚身上,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淡然:“女公子不必多礼,是老夫来得早了些,叨扰女公子公务了。” “夫子言重了。”赵絮晚直起身,顺势轻轻拉过身边依旧愣怔着的儿子,柔声引导道,“政儿,这位便是阿母同你说起的,学问极其渊博的荀夫子。”她低头看着儿子,语气鼓励,“快向夫子问好。” 小政儿被母亲带着往前稍稍挪了一小步,抬起那双圆溜溜的猫儿似的大眼睛,懵懂地望向荀子。 荀子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静默可能惊到了孩子,便下意识地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算是和蔼的微笑,花白的胡须随之微微颤动。 然而,这抹长者试图表达善意的笑容,并未能驱散小政儿心中的紧张。 眼前的老人与他平日见的笑容满面声音洪亮的田大农令完全不同,那目光太过深沉,笑容也显得有些疏离和难以捉摸。 他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他,小小的身体绷得更紧了,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下一刻,他猛地松开原本揪着母亲衣角的手,几乎是两步并作一步,迅速侧身躲到了赵絮晚的身后,一只小手紧紧抓住了母亲的裙摆,只从赵絮晚腿侧探出半张小脸,依旧用那双带着警惕和打量的大眼睛偷瞧着荀子。 赵絮晚感受到儿子的紧张和依赖,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轻轻拍了拍儿子抓着自己裙摆的小手,再次温声对荀子解释道:“夫子莫怪,小儿年幼,初见生人,有些怯场。” 说着,她半弯下腰,将儿子稍稍从身后带出来些,牵住他的小手,柔声道,“政儿,不要怕,荀夫子是很有智慧的长者,不会伤害你的。来,依礼唤一声‘荀夫子’便好。” 小政儿仰头看了看母亲温柔却坚定的眼神,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面前静立如松目光平静的老人。 他抿了抿小嘴,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片刻后,他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唤了一声:“荀夫子安好。” 说完之后,他便立刻紧紧闭上了嘴巴,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仿佛打定主意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只是将母亲的手握得更紧,小小的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时准备躲回母亲身后的姿态。 荀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并无不悦之色,只是那目光在小政儿紧绷的小脸和紧抿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嗯。” 算是应下了这声问候。 赵絮晚见状,知道儿子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便不再强求他更多表现,转而向荀子歉意一笑,将话题引回正事:“夫子,关于良种试种与推广的相关卷宗已大致备齐,请您移步查阅。” 荀况微微颔首,随着赵絮晚的指引,走向那堆叠整齐的卷宗,旁边的侍从早已机敏地将最好的灯盏移至案旁,并悄然退至稍远处等候吩咐,不敢打扰。 荀子在案前跪坐下来,赵絮晚于一旁陪同,将最重要的几卷,包括最初试种的记录、不同土质的产量对比以及推广至各郡县的初步成效与问题汇总,一一恭敬地呈至荀子面前。 荀子伸出手,取过最上面一卷,缓缓展开,室内一时间只剩下竹简轻微碰撞的声响和帛书翻动的窸窣声。 他看得很慢,极其仔细。目光扫过每一行墨字,每一个数据,时而停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某个惊人的亩产数字上轻轻摩挲,时而凝神,似乎在心中默算核对。 他看得越多,眉头便越是无意识地微微蹙起,那并非不悦,而是一种沉浸于庞大信息与惊人事实中时的专注与深思。 这些卷宗记录之详尽、数据之确凿、涉及范围之广,远超他最初的预料。秦国不仅拿出了种子,更拿出了一整套与之配套的耕作经验、仓储管理乃至应对各种状况的预案。 其中毫无粉饰,甚至明确记录了在某些贫瘠之地或管理不善情况下产量未达预期的事例,以及后续的改进措施。 这种近乎赤裸的坦诚,与六国间对“祥瑞”和“秘宝”通常讳莫如深藏掖遮掩的做法,截然不同。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炭盆温暖,映照着老者沉静而专注的侧脸。小政儿也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严肃氛围,乖乖地靠在母亲身侧,不再东张西望,只是偶尔偷偷抬眼,好奇地瞅瞅那位一动不动看了好久好久竹简的老人。 终于,荀子将手中正在看的一卷关于仓储防虫防腐记录的竹简轻轻放下,他并未立刻拿起下一卷,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方才所阅的一切。 随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径直地看向身旁静候的赵絮晚,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如此详尽,毫无保留,你们君上,可知此事?他没有异议” 他问的是,秦王是否知道他的臣子,将关乎国力的重器之秘,如此全面地向一个异国学者,一个甚至对秦国制度多有批评的人展示。 赵絮晚迎上荀子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有丝毫闪躲。她微微屈膝一礼,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回夫子,王上自然是知道的。” 她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恳切而真诚:“非但知道,王上更言道,荀夫子乃当世大贤,治学严谨,求真务实,心怀天下黎民。此良种之利,关乎民生社稷,若能借夫子之智鉴察明晰,或能更利推广,惠及更多生民,故王上觉得,纵将一切数据文书呈于夫子面前,亦无不可,此非仅秦之秘藏,亦是可呈于青天之下的实在之功。” 其实是秦王觉得就算把数据给了他们,他们也做不出来,毕竟这良种不是谁都有的。 荀况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旧落在赵絮晚脸上,仿佛在审视她话语中的真意,良久,他眼中那抹复杂的、混合着惊讶、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的光芒缓缓沉淀下去。 他并未对赵絮晚的话做出直接评价,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似是自语,又似是对眼前这番超乎他固有认知的景象做一注脚,“秦王……倒是颇有气度,与他之前不大一样了。” 言罢,他不再多言,重新转过身,伸手取过了下一卷竹简,再次沉浸于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之中。只是那翻阅的速度,似乎比之前又慢了几分。 荀况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竹简之上,室内一片寂静,他看得极为投入,时而凝神思索,时而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案几,完全沉浸在那文字构筑的关乎国计民生的宏大图景之中。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将更明亮的光线投入厢房。 赵絮晚静立一旁,心中虽知时辰不早,却不敢出声打扰这位沉思中的大儒,她看得出,荀子正在消化和权衡这些前所未有的信息,这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震撼与考量。 然而,这份对成人而言需要保持的肃静,对于一个小小孩童来说,却太过漫长难熬。 小政儿起初还能乖乖靠着母亲,但耐心早已告罄。他小小的肚子里空空如也,实实在在的饥饿感让他有些烦躁。 他看看一动不动仿佛老僧入定般的荀夫子,又抬头看看面露恭敬一言不发的母亲,小眉头越皱越紧,终于,他那点所剩无几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只见这个小不点忽然迈开小短腿,几步就蹭到了荀子的案前,他完全无视了阿母瞬间紧张起来试图用眼神制止他的表情,伸出小手,竟一把抓住了荀子宽大的深色衣袖,轻轻拽了拽。 赵絮晚低呼一声,想要阻止已来不及。 荀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力道从深沉的思绪中惊醒,有些愕然地低下头。 只见刚刚还有些不情愿喊他的孩子仰着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满满的理直气壮的困惑和不耐烦,小嘴巴撅得老高,声音清脆又带着点委屈。 “你看好了没有呀?”他问道,语气直白得惊人,“为什么看好了还不走?都已经中午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又用力点了点小脑袋,认真地补充了最重要的一条,“我都饿了!” 最后,他像是想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眼神里充满了真正的疑惑,望着荀子的脸,发出了灵魂拷问:“难道夫子你不饿吗?” 这一连串毫不客气充满童真却又直指要害的问话,让素来以理智沉静著称的荀况都一时愣住了。 他活了偌大年纪,周游列国,见过的王侯公卿、学者辩士不知凡几,何曾有人,更遑论一个丁点大的娃娃,如此直接地甚至带着点“指责”意味地问他“看好了没有”“饿不饿”?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不点,看着他因为拽自己袖子而用力使得衣襟都有些皱巴巴的小手,看着他理直气壮等待回答的小脸。 良久,荀况那总是紧抿着显得严肃异常的嘴角,忽然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紧接着,低沉而浑厚的笑声从他胸腔里震荡出来,打破了厢房内长久的沉寂。 他笑得颇为开怀,甚至忍不住摇了摇头,花白的须发都随之颤动,这笑声与他之前淡然平和的气质截然不同,充满了意外被戳中的鲜活气息。 笑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止住,目光落在小政儿那被他拽得有些发皱的衣摆上。他伸出宽厚的手掌,并未去碰孩子,而是极其自然地轻轻抚平了那处小小的褶皱,动作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不经意间的温和。 “呵呵……”他语气里还残留着未尽的笑意,声音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原来如此,是小老儿不是,竟忘了时辰,累得小公子腹中饥饿了。” 他抬眼看向一旁又是尴尬又是无奈的赵絮晚,眼中笑意未减,“女公子,既已近午时,这些卷宗老夫也已大致览毕,心中略有成算。不若……我们先依小公子所言,可好?” 赵絮晚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道:“全凭夫子安排。” 又悄悄瞪了儿子一眼,小政儿却只觉得自己办成了“大事”,成功催促了这个慢吞吞的老爷爷,正微微扬着小下巴,颇有几分得意,哪里还看得到阿母的眼色。 荀子笑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腿脚,率先向门外走去。经过小政儿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头看着那还没他腿高的小人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趣味光芒。 “走罢,”他声音放缓,“可莫让小公子久等。” 荀子一走出厢房门,早已在廊下静候多时的两位弟子便立刻迎上前来,恭敬地弯腰俯身行礼:“夫子。”他们姿态谦卑,眼神低垂,不敢有丝毫怠慢。 荀子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赵絮晚牵着儿子紧随其后,对那两位弟子礼貌地笑了笑。 午膳就安排在大农令官署的一间静室内,官署的伙食自然比不得家中精致,更无法与荀子可能受到的宴请相比,但比起之前在试验田边随农人们一同用的粗简饭食,却又好了不少。 几样时令蔬菜,一道炖得软烂的肉羹,一盆粟米饭,虽简单,却也干净热乎。 荀子对吃食向来不甚讲究,求学问道时风餐露宿亦是常事,此刻更无异议。他的两位弟子更是谨守本分,见夫子安然入座,便也默默无声地在一旁坐下,姿态端正,目不斜视,准备安静用餐。 赵絮晚原本还略有些担心这简单的餐食是否会怠慢了贵客,可见荀子师徒三人皆是一派安然,毫无挑剔之色,心下稍安。 她先细心地将小政儿的手洗净,然后才带着他在席间坐下。 小政儿是真的饿了。上午耗费了精神,,此刻闻到饭菜香气,肚子更是咕咕直叫。 他虽有挑剔的小毛病,但之前连试验田那边更为粗粝的食物也尝试过,眼前这些饭菜于他而言已算不错。 小家伙自己拿起勺子,舀起肉羹拌在饭里,便埋头认真地吃了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也顾不得说话,只专注于眼前的食物。 席间一时安静下来,只闻细微的咀嚼声和餐具轻碰的声响。荀子用餐仪态优雅而节制,慢条斯理。他的两位弟子更是沉默寡言,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偶尔为夫子添些饭羹。 赵絮晚自己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留意儿子,确保他吃得好,不会弄脏衣服。 她偶尔用公筷为荀子布菜,轻声道“夫子请用”,荀子则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这顿午膳就在这样一种略显沉寂却异常平和的气氛中进行着。 小政儿倒是吃得心无旁骛,满足而专注,方才那个胆大包天催促夫子的小人儿与此刻这个乖巧吃饭的孩子判若两人。 用罢午膳,侍从悄然上前,利落地收拾了案几。赵絮晚心下微松,想着今日的会面与呈阅大抵已毕,正欲起身说些感谢夫子莅临指教的客套话,然后便恭送荀子师徒离去。 她唇角刚扬起得体的笑意,尚未开口,却见荀子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让赵絮晚刚放松的心弦骤然绷紧。 “女公子所呈粮种数据,确乎详实惊人,令老夫获益匪浅。不过……”他话锋微转,似是不经意地提及,“闻听秦地亦在试种一种名为棉花之物,其花絮洁白温暖,似絮更胜于麻,不知其试种情形与纺用成效,可与这良种一般,有详尽记录可供一观?” 赵絮晚闻言,心中猛地一惊,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凝滞。 棉花试种之事,虽非绝密,但也远不如新粮种推广那般备受瞩目,知晓者多局限于大农令官署内部及相关试种区域的少数官吏,她今日准备呈给荀子过目的,全然是关于新粮种的卷宗,关于棉花的片纸只字都未曾取出。 荀夫子……他是从何得知?而且还如此准确地知道其俗称与特性? 一股微妙的寒意悄然爬上赵絮晚的脊背。她迅速抬眼,看向荀况,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些许端倪。 荀子却只是微微含笑看着她,那笑容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者般的温和,仿佛只是提出了一个极其寻常的请求,全然不觉自己投下了一颗怎样的石子,在这看似平静的官署厢房里激起了怎样的涟漪。 他并不催促,也不解释,就那么静静地等待着,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一瞬间,赵絮晚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一个念头:间人细作! 秦国为了知悉六国动向,向诸国派遣了无数密探,这她是知道的。可她却几乎下意识地忽略了,六国为了窥探秦国虚实,又岂会没有相应的手段?这咸阳城中,这官署之内,甚至可能就在她身边…… 那些平日里看似寻常的面孔,此刻在想象中忽然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疑影。 这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但她立刻将这份震惊与猜疑强行压下,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她微微垂眸,避开荀子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语气尽量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歉意,“夫子博闻广识,竟连此事亦知晓。只是……今日未曾准备此类卷宗,它们皆存放于另库,一时恐难调取,且此事目前尚在试种摸索阶段,远不及新粮种成效显著,数据零散,恐难入夫子法眼。” 她顿了顿,抬起头,重新迎向荀子的目光,“不若待他日有所成时,再请夫子斧正?” 荀况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仿佛早已了然赵絮晚此刻内心的波涛汹涌,他并未坚持,只是缓缓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絮晚一眼,淡淡道:“无妨,原是老夫唐突了,女公子既如此说,那便日后有缘再观罢。” 说完,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在其两位弟子的簇拥下,缓步向外走去。 -----------------------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总感觉有一种不大好的情况,像是碰见了克星 儒学和法学……唔,对撞起来的话……确实互克 第121章 第121章 看着荀子走了赵絮晚也要带着小政儿走了, 不过临走前还是得去咸阳宫和秦王汇报一下今天的事。 这次赵絮晚没有带儿子进去,而是将小政儿托付给殿外一位相熟且稳重的侍从,细细叮嘱了几句。 小政儿也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没有闹腾, 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 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持戟而立的甲士。 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 赵絮晚垂首敛目, 缓步进入殿中。 秦王正埋首于案牍之中, 御案上的竹简几乎将他的身影掩去大半, 他批阅奏章的速度快得惊人, 偶尔停下,指尖在竹简上某处轻叩,发出沉闷的微响,似乎在思忖决断。 赵絮晚行至御阶下, 恭敬地伏身行礼:“拜见王上。” 上方传来竹简轻轻碰撞的声响, 秦王并未放下手中的笔,只是略微抬了下眼, 目光扫过下方跪伏的身影,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嗯, 荀况看过了?” “回王上,”赵絮晚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谨慎地回答,“荀夫子已览阅了新粮种的相关卷宗,夫子学识渊博,于农事亦有独到见解, 对数据记载之详实颇为赞许,亦问及了几处关窍,妾已据实回禀。” “哦?”秦王笔下未停,似乎这结果并未出乎他的意料,“他可说了什么?” “夫子言道,数据惊人,获益匪浅。”赵絮晚将荀子的话精简复述。 殿内一时只剩下竹简展开与卷起的窸窣声,以及笔尖划过简牍的沙沙声,秦王似乎对她这番禀报兴趣不大,这原本也在赵絮晚预料之中,接见荀子更多是出于一种礼节和对大贤的尊重,具体看了什么,说了什么,秦王未必真会时刻挂心。 赵絮晚跪在原地,手心微微渗出冷汗,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极可能打破这殿内平静的氛围。 她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启齿,是直接说出口,还是需要更委婉的铺垫? 御案后的秦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疑,笔锋微微一顿,终于将目光从竹简上抬起,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让赵絮晚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还有事?”他问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赵絮晚心一横,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回禀王上……今日午膳后,荀夫子临行前……曾,曾问及一事……” “什么?” “夫子他,他忽然问起,闻听秦地试种名为棉花之物,询其试种情形与纺用成效,是否亦有记录可供一观……”赵絮晚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话音落下,殿内那原本规律的沙沙书写声戛然而止。 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瞬间弥漫开来。 赵絮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陡然变得不同了。 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良久,上方才传来秦王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听不出喜怒,“知道了,你下去吧。” 赵絮晚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她预想了多种秦王的反应,比如震怒、质疑或是立刻下令追查消息来源,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声“知道了”轻飘飘的,仿佛荀子问起的不过是明日天气如何,而非触及秦国隐秘之策的关键情报。 她嘴唇微张,几乎要脱口而出:“王上,此事……” 她想提醒秦王这“棉花”之事关联甚大,想询问是否需要加强戒备或采取对策。 然而,在她组织好语言之前,秦王已经重新垂下了眼眸,视线落回那似乎永远也批阅不完的竹简上。 他拾起笔,蘸了蘸墨,那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的停滞或迟疑,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从未发生过。 他全身心再次沉浸于政务之中,无形的屏障随之升起,将赵絮晚以及她带来的足以在她心中掀起巨浪的消息,都轻描淡写地隔绝在外。 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这堵无声而坚硬的屏障挡了回去。赵絮晚怔怔地看着御案后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将未出口的话语生生咽下。 她意识到,任何进一步的提醒或询问,在此刻都不仅是多余的,甚至可能是不得体的。 她再度伏下身,声音有些低,“妾告退。” 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她缓缓起身,垂首敛目,一步步倒退着离开大殿,直到退出殿门,重新感受到室外的光线和空气,那股萦绕在她周身的沉重压力才稍稍减轻。 从侍从手中接过乖巧等待的小政儿,赵絮晚的心神却依旧停留在那座寂静得可怕的宫殿里,思考着秦王那反常的平静。她牵着儿子,步履略显匆忙地向宫外走去,眉头微蹙,思绪纷乱。 秦王为何毫不意外?为何不加追问?为何不下令防范? 这不合常理,如此重要的东西,即便尚未大规模推广,按秦法之严苛,也必然会被视为机密,严密看守,绝不容许轻易探听。 可事实上,关于棉花试种的点滴信息,似乎……并非如想象中那般被铜墙铁壁地守护着,秦王虽曾强调其重要性,但实际的管控,细想起来,似乎并未达到与之匹配的级别。 难道…… 一个念头骤然闪过,赵絮晚的脚步猛地一顿。 难道,这本身就是一个饵? 秦王深谋远虑,岂会不知各国细作无孔不入?他大张旗鼓地宣扬新粮种,或许……棉花的存在,及其隐约展现出的潜力,本就是故意半遮半露地放出去的风声? 其目的,就是为了吸引那些像荀子一样的人,或者说像各国背后那样焦急的窥探者? 若真如此,那荀夫子今日之问,非但未曾出乎秦王意料,反而可能正一步步走入一个精心编织已久的罗网之中? 想到此处,一股寒意自赵絮晚脊背升起,她不敢再深想下去,连忙收敛心神,快步离去。 小政儿被赵絮晚骤然加快的脚步带得踉跄,不由得迈开短腿小跑起来,他仰起脸,看见阿母紧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尖,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阿母,”他气喘吁吁地问,小手紧紧抓着赵絮晚的手指,“为什么走这么快?你在慌什么呀?” 赵絮晚这才惊觉自己失态,步伐稍缓,但心头那股害怕未散,声音不由得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风吹走又被谁听去:“没什么,阿母只是……只是发现了一件有些可怕的事情。” 小政儿歪着头,看着母亲依旧凝重的侧脸,像是大人般摇了摇小脑袋,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唉,能有多可怕呢?难道比今天那个白胡子还可怕吗?” 孩童的话语天真无邪,却让赵絮晚停住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蹲下身来,视线与儿子齐平,仔细端详着他小脸上的神情:“政儿,”她的声音放得格外轻柔,“你……害怕荀夫子?” 小政儿眨了眨大眼睛,很认真地点点头:“嗯!他好高,胡子那么长,”他伸出小手比划着,脸上露出一点心有余悸的表情,“而且他看起来很凶。”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伸手将儿子轻轻揽入怀中,拍了拍他的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政儿不怕,荀夫子是天下闻名的贤人,学问大的人,气势自然与旁人不同。他不是凶恶之人,无需害怕。” 小政儿在赵絮晚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然后仰起小脸,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着,很认真地想了想,才纠正道:“其实……其实政儿也不是害怕。” 他小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就是觉得那个他看人的时候,让人想躲开。” 赵絮晚被他这稚气的形容逗得笑了起来,她伸手,爱怜地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脸蛋:“人小鬼大的。” 看着儿子嘟起嘴的模样,赵絮晚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打趣,也带着一丝微妙感慨,轻声道:“我们政儿啊,眼看也快到年纪了,等下个月,估计就要给你开蒙,正式进学读书了。到时候,可就有先生整天拿着戒尺,每天督促你念书习字,也许比荀夫子还凶,如今这般自在玩耍的好日子,可就到头喽。” 她本想着这话也许能吓吓孩子,谁知小政儿听了,非但没被吓住,眼睛反而一下子亮了起来,小胸膛一挺,昂着头,迫不及待地追问:“启蒙?那是不是……是不是到时候就可以和丹一起读书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期待和兴奋,显然,与玩伴一同读书的吸引力,远远超过了赵絮晚口中“失去好日子”的小小恐吓。 赵絮晚看着儿子亮晶晶的、满是憧憬的眼眸,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是啊,若是一切安排妥当,或许……是能和你丹一起的读书的。” 小政儿高兴了,他伸手比划着,“那我到时候也识字了,就不用丹给我读书,我也可以给他读。”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赵絮晚,“我还能给阿母读书呢。” 第122章 第122章 赵絮晚睁大双眼看着儿子, 故作惊讶地拖长了语调:“天啊,我们政儿还会给阿母读书了?真棒啊!” 小政儿听到了夸奖,立刻得意地晃起了小脑袋, 乌溜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可是!” 他挺起小胸膛, 声音响亮, 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我到时候肯定很厉害, 比阿父还厉害!” 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灿烂又骄傲的小表情, 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未来学富五车睥睨一切的模样, 赵絮晚心头的阴霾被这童言稚语冲散了不少, 她强忍着几乎要溢出的笑意, 嘴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行,”她拉着长音应道,伸手重新牵住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带着这个浑身都散发着“我很得意”气息的小人儿继续往宫外停放马车的地方走去, 一边走一边还不忘继续顺着他的话夸赞, “我们政儿最有志气了,将来肯定比你阿父厉害多了。” 小政儿被母亲牵着, 脚步都变得轻快雀跃,小脑袋昂得高高的,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将来超越亲父的光明前景, 那股得意劲儿,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夕阳将母子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融入了咸阳宫外渐起的暮色之中。孩童充满童趣的豪言壮语飘散在风里,暂时驱散了笼罩在赵絮晚心头的沉重思虑。 牵着儿子软乎乎的小手回到府中,赵絮晚心头那被孩童笑语冲淡些许的沉重感,随着府门的关闭, 又悄然弥漫开来。 厅堂内,乳母早已候着,见到他们归来,连忙迎上前,慈爱地接过小政儿:“小公子可算回来了,热水都备好了,快去洗漱更衣吧。” 小政儿似乎还沉浸在对未来读书生涯的憧憬里,兴奋劲儿未消,倒是乖乖地让乳母牵着,只是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着赵絮晚挥舞着小拳头,再次强调:“阿母,我将来肯定比阿父厉害!” 赵絮晚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好,阿母等着。” 看着乳母牵着那个小小的昂首挺胸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赵絮晚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她独自站在原地,四周安静下来,更衬得心绪纷乱。 她转身,没有惊动侍女,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赵絮晚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自咸阳宫出来后就一直紧绷的心弦,却收效甚微。 秦王那过于平静的反应,以及她自己的那个可怕猜测,如同阴云般笼罩着她。 她需要确认,需要一些超出她自身认知范围的指引。 犹豫了片刻,赵絮晚走到房间深处,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映出她略带疲惫和不安的面容。她闭上眼,在心底默念,那称呼带着些许生疏和迟疑。 “001,你在吗?” 她有段时日没有主动联系这个与她绑定的系统了,自从大致熟悉了这个时代的生活规则,她更多的是利用系统的积分兑换一些需要的东西,几乎将其当作一个沉默的自动售货机。 如今有事相询才想起呼唤,让她莫名其妙地感到一丝心虚。 出乎意料,系统的回应来得很快,依旧是那副没有波澜的电子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宿主,我在。” 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赵絮晚稍微定了定神,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直接问出盘旋在心头最大的疑问:“今天荀子来秦的事,你知道吗?这……算改变了历史吗?”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判决,她知道荀子历史上确实入秦见过秦昭襄王,但时间缘由是否与现在一致,她根本无从知晓。 她担心自己的出现,像一只偶然扇动翅膀的蝴蝶,已经引发了未知的变数。 001的回答一板一眼,“荀子入秦为既定史实。宿主此次行为,属于在偶然间间接推动,符合历史事件发生的模糊区间,未触及核心因果链,未改变主要历史进程。” “歪打正着?”赵絮晚喃喃道,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原来她以为的“可能改变历史”,在系统看来,只是不小心在正确的方向上轻轻推了一把,甚至算不上是有意为之。 “可以这么理解。”001确认道。 赵絮晚沉默下来,她原本或许期待着系统能给出更明确的警示,或者至少对她那个关于“棉花是饵”的猜测有所印证,但系统只说了是否偏离“历史正轨”。 她之前种种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结果却被告知,她连“改变历史”的边都还没摸到。这种渺小感,比面对秦王时感受到的压力更让她心情复杂。 “哦。”她最终只是默默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空茫。 “还有其它疑问吗?”001问道。 “……没有了。”赵絮晚摇了摇头,尽管系统未必能看到。 脑海中的联系悄无声息地断开了,房间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她望着铜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一时间有些恍惚。 历史依旧按照它强大的惯性在前行,她这个意外来客,似乎只是附着其上的一粒微尘。 秦王的心思深沉如海,系统的规则冰冷无情,虽然它也曾和赵絮晚插诨打岔,但终归只是冰冷的系统。 而她所能抓住的,或许只有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和那声充满童稚的“我比阿父厉害”的豪言。 她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 她站起身,决定先去查看一下小政儿洗漱得如何了,至少在孩子身边,她能感受到一丝真实的暖意和属于“现在”的确定感。 夜幕快降临的时候,府内早早点起了温暖的灯火,赵絮晚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刻意让自己的眉眼舒展开来,与阿月一起在食案前布菜,晚膳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把这碟菜放得离政儿远些,他上次嫌酸,一直皱眉来着。”赵絮晚指着一样小菜,语气轻松地笑道。 阿月也笑着应和:“是,当时那表情,跟吃了黄连似的。”她手脚麻利地调整着菜碟的位置。 小政儿果然在旁边“帮忙”,踮着脚尖,努力想参与进来,他趁阿月转身拿碗的功夫,伸出小胖手,把赵絮晚刚刚精心摆好的两双筷子顺序打乱,还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捂着嘴偷偷乐,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 赵絮晚瞥见,故意板起脸,作势要去抓他:“哎呀,这是哪个小调皮鬼,把阿母摆好的筷子弄乱啦?” 小政儿咯咯笑着,灵活地躲到阿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嚷道:“不是政儿!是风!是风吹的!” 一时间,厅内充满了笑语声。就在这温馨的当口,一个站在门边伺候的侍女无意间抬眼,瞧见门外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猝不及防,低低地轻呼了一声:“呀!” 这一声让众人都停下了动作,齐齐望向门口。 只见异人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静静地站在门廊的阴影处,嘴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柔和地看着屋内笑闹的场景,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将方才那温馨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穿着深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略显厚重的深衣,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看向家人的眼睛里,却满是暖意。 “回来了?怎么不进来?”赵絮晚转身笑着看他。 “刚回来”异人说着,迈步走了进来,他解开系着的衣带,将外出时穿的带着夜露微凉的外袍脱下,递给一旁的侍女。 早有眼疾手快的侍女递上温热湿润的手巾,异人接过来,仔细地擦了擦手。 整个过程,小政儿一直眼巴巴地看着父亲,见异人擦完了手,立刻像只小鸟一样扑了过去,抱住异人的腿,仰着小脸,声音响亮地喊道:“阿父!” 异人低头,看着儿子兴奋的小脸,脸上的倦意仿佛都被这声呼唤驱散了,他弯下腰,轻松地将小政儿抱进怀里,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脸,“嗯,我们政儿今天去了外面乖不乖?有没有听阿母的话?” 小政儿用力点头,搂住异人的脖子,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今天的“大事”:“政儿很乖,今天见了白胡子!高高的!阿母说以后我也要读书,我以后要和阿父一样厉害!不,比阿父还厉害!” 孩童的话语颠三倒四,却充满了活力。异人抱着儿子,听着他稚气的宣言,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望向了站在一旁的赵絮晚,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赵絮晚接收到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稍后再细说。 她柔声对着儿子道:“好了,政儿,快让阿父坐下用膳吧,菜都要凉了。” 异人抱着儿子走到食案前坐下,小政儿也被他抱着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开始享用这顿温馨的晚膳。 厅堂内,烛火摇曳,饭菜的热气氤氲开来,将先前所有的惊疑与沉重都暂时隔绝在了这温暖的夜色之外。 晚膳过后,简单洗漱完毕,赵絮晚和异人便回到了内室。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只剩下摇曳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白日里强压下的不安,在此刻私密的空间里又重新浮现于赵絮晚眉宇间。 赵絮晚低声道:“今日在宫中面见王上,还有些事,我想同你说说。” 异人准备更衣的动作一顿,回头见她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惶惑,便顺势在榻边坐下,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温声道:“好,你说,我听着。” 赵絮晚在他身旁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将从送别荀子到面见秦王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她尤其强调了荀子临行前突然问起棉花,以及秦王听到此事后那令人费解的平静。 “……我本以为,王上至少会追问消息来源,或是下令彻查戒备,可他就只是停了笔,说了声‘知道了’,便再无下文,仿佛荀夫子问起的不过是寻常琐事。” “这不合常理。我左思右想,心中实在难安。你说,王上他,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人探听此事?甚至,这棉花的消息,会不会本就是……本就是有意放出去的饵?” 她说出了自己最大胆的猜测,心跳不由得加快,惴惴不安地望着异人,等待他的反应。 异人起初听着,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赵絮晚的手背,显然也在迅速思考这其中的关窍,但当赵絮晚说到“饵”这个字时,他蹙起的眉头反而渐渐舒展开来。 他沉吟片刻,轻轻拍了拍赵絮晚的手背,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的宽慰:“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见赵絮晚仍睁大眼睛望着自己,便微微一笑,解释道:“你多虑了,或者说,你将此事想得过于严重了,棉花之事,王上重视是真,但若说它是需要严防死守堪比军国机密的重器,倒也未必。” “为何?”赵絮晚追问。 “一来,此物尚在试种摸索阶段,成效如何,能否大规模推广,犹未可知,其纺用之法更需时日钻研,一个前景不明之物,值不值得耗费巨大心力将其彻底隐藏起来?未必。” 异人分析道,语气平和,“二来,正如你我所知,六国在咸阳,乃至在秦国朝堂,安插的眼线、细作从未断绝,反之,我大秦派往各国的人手亦不在少数。这等关乎民生的新物事,想要完全瞒住,几乎是不可能的。既然瞒不住,过分紧张,反而显得心虚,引人探究。” 他顿了顿,看着赵絮晚,“王上何等睿智,岂会不明此理?他今日之平静,或许正是因为他深知,此类消息的流传,本就在意料之中。 “只要核心的试种数据、关键技术不泄露,旁人知道有棉花此物存在,甚至知道大概在试种,于大局并无大碍。荀夫子乃当世大儒,他开口询问,王上若反应激烈,倒显得我秦国小家子气了。” 听到这里,赵絮晚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下来,异人的解释合情合理,将她从那种“窥破惊天阴谋”的紧张感中拉了出来。 原来,并非秦王布下了什么可怕的罗网,而是她自己因深知棉花未来的价值,先入为主地将其重要性拔得太高,以至于杯弓蛇影了。 “原来是这样。”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异人见她神色缓和,便伸手揽住她的肩,柔声道:“你也是心思缜密,为秦国着想,不过,这等邦交谍报之事,错综复杂,远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你无需过于忧心,一切有王上判断,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赵絮晚轻轻靠在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 荀子的到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在咸阳的权贵圈层中悄然扩散。 一位名动天下的儒学大师,在秦国都城现身,他的出现本身就充满了耐人寻味的意味。 最初几日,各方视线都聚焦在那座秦王赐下的不算奢华但足够体面的宅邸上。 门庭若市说不上,但明里暗里的打探从未停歇,有借请教学问之名登门拜访的博士官,有奉了某位公卿之命前来送礼问候的使者,甚至不乏一些衣着普通眼神却格外精明的“闲人”在宅邸周围徘徊。 然而,令所有观望者感到困惑甚至失望的是,除了抵达咸阳第二日,由大农令派员陪同,粗略参观了几个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官署藏书处,荀子便再未公开露面。他婉拒了所有宴请和拜访,以年事已高旅途劳顿需静养为由,将自己关在那座宅院里,闭门不出。 那座宅邸整日大门紧闭,寂静无声,仿佛里面住的不是一位当世大贤,而只是一位寻常的深居简出的老者。 偶尔有负责采买日用物品的仆役出入,也被叮嘱得严严实实,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荀子究竟在做什么?是潜心著书立说?是对秦国的见闻进行深思?还是暗中与某些人有所接触? 这种近乎诡异的沉寂,反而加剧了外界的种种猜测。 有人认为这是荀子清高自许,不屑与秦廷官吏过多交往,也有人猜测,他或许是对秦国的某些方面感到失望,故而选择缄默,更有甚者,开始疑心这是秦王与荀子之间某种默契的体现,这寂静之下,或许正在酝酿着什么。 吕不韦府中,听完门下舍人关于荀子近日行踪的禀报,他抚着颌下短须,眼中精光闪烁:“闭门不出?呵,这位荀夫子,倒是沉得住气,越是平静,底下暗流越是汹涌。继续盯着,不要放松,尤其注意是否有看似不相干的人出入其府邸,比如……商人,或者农人。” 六国别的使节在私下聚会时,也难免议论此事。 有人忧心忡忡:“荀卿乃当世大儒,若能得他公开评说秦国弊政,必能动摇一些人对秦的畏惧之心。可他如今这般沉默,是何道理?”另一人则揣测:“莫非是秦王许以重利,或是以势相压,令他不敢妄言?” 各种流言在咸阳的街巷间悄悄滋生,又悄然湮灭,那座沉默的宅邸,成了许多人心中一个难以解开的谜团。 而此刻,荀子宅邸的书房内,烛火常明。案几上摊开的,并非只有他随身携带的儒家书籍,更有许多他在大农令官署翻阅时,凭借惊人记忆力默写下的关于秦国农政的零散数据和条文摘要。 他端坐于案前,时而凝神静思,时而提笔在竹简上记录下几行字迹,笔锋稳健,眼神深邃,不见丝毫老态。 外界的一切纷扰,似乎都被那扇紧闭的大门隔绝在外,他的沉默,并非无为,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观察与权衡。 这无形的波澜,自然也传到了赵絮晚耳中。她听闻荀子闭门不出的消息,再联想到秦王那日的平静,也愈发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她只能更加谨慎地约束府中上下,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和交际,同时,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即将启蒙的小政儿身上,仿佛只有看着孩子天真烂漫的笑脸,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烦心事。 不过再怎么不管,外面的传闻还是愈演愈烈。 甚至阿月都知道了这事,私下里对赵絮晚说:“阿姐,你说奇不奇怪,那位荀夫子,来了这些时日,除了去过大农令那边一回,就再也没出过门,现在外面说什么的都有,都快把他那宅子传成有进无出的龙潭虎穴了。” 赵絮晚闻言微微一顿,抬起眼,望向咸阳宫的方向,轻声自语道:“龙潭虎穴未必,但只怕这安静,比喧闹更让人心惊。” 毕竟荀子身后站着的是儒家那些人,那些人对秦一向不喜,在外面也一直可以算憎恨秦,这次来访,荀子安静的有些不像他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一脸懵懂的阿月,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淡淡吩咐道:“外面的是非,与我们无干,吩咐下去,府里的人近日都安分些,莫要掺和那些闲言碎语。” “是,阿姐”阿月虽然不太懂,但看赵絮晚的脸色也知道,这事应该不算简单,她们这些人还是不要掺和了。 等阿月走后,赵絮晚默默叹了一口气,因为穿越的事,赵絮晚还是对荀子本人保存着尊敬和期待,虽然001说了他本人来不算改变历史,但若是荀子留下来呢?这还不算吗? 要是真的可以改变,那这笔积分,只多不少,她心里一直想要买的东西差不多就有着落了。 第123章 第123章 就在赵絮晚暗自思忖, 试图理出一个既能表达敬意又或许能微妙影响荀子去留的头绪时,异人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这日晚膳后,异人并未像往常一样去书房处理公务或是与门客议事, 而是和赵絮晚说要给政儿开蒙了。 彼时赵絮晚正在给儿子讲故事, 听到之后, 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没想到这么早, 想到这儿, 她不禁脱口而出:“下月初?是否……稍早了些?政儿毕竟年幼, 我怕他耐不住枯燥。” 异人看着好奇看他的儿子, 笑了一下:“不早, 你我都看得出,政儿非比寻常孩童。他记性佳,悟性高,对周遭事物充满探究之心。正是这等璞玉, 才需及早雕琢, 欲成大事,文治武功缺一不可。早日读书明理, 对他将来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况且, 如今咸阳风云际会,荀夫子这等大贤在此,虽闭门谢客,但让政儿早些显露资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赵絮晚将惊讶压下,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 轻轻颔首:“你思虑得是,政儿确与一般孩童不同,早些开蒙,或许真能激发其潜能,只是这启蒙老师的人选……” 见赵絮晚并未反对,异人笑道:“此事我已有计较。会先择一两位学问扎实性情温和的先生开始,教授基础文识字。待政儿根基稍稳,再图良师。” 赵絮晚听着异人条理分明、思虑周详的安排,心知此事已定,再无转圜余地。她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弥漫开来。 为人母者,总盼着孩子能多在无忧无虑的童年里徜徉些时日,尤其是看着政儿此刻全然不知即将面对什么,她的心便软得一塌糊涂,也涩得难以言说。 她清楚,一旦开蒙,那些繁重的课业、严苛的规矩便会接踵而至,政儿眼下的“好日子”,恐怕就要一去不返了。 但看着小政儿差不多也听懂的样子,甚至开口抢白了,“是要读书了吗?” “对”异人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你高兴吗?” “唔”小政儿思考了一下说,“高兴啊,我可以识字了,以后也不用阿母还有丹给我读书了,我自己也可以了。” “有志气”异人笑了。 赵絮晚看着父子俩相似的笑容,突然间觉得好像在拖后腿一样。 …… 闭门谢客约摸七日后,一个天色略显阴沉的早晨,荀子的车驾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了咸阳宫门外。他递上名刺,求见秦王。 当内侍将消息禀报时,秦王正对着案上一份来自巴蜀的紧急军报拧眉。那里的叛乱虽未成燎原之势,却如同跗骨之蛆,频频消耗着秦国的兵力与粮草,令他心烦意乱。 听闻荀子求见,他冷哼一声,几乎想挥手拒见,但转念一想,这位大儒沉寂多日后的突然主动觐见,或许别有深意,终究还是压着性子,宣他入殿。 荀子步入殿中,步履从容,宽大的儒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与殿内凝重甚至略带压抑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依礼参拜,姿态无可挑剔。 秦王抬了抬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不耐,连表面的客套都省去了不少:“荀卿请起。今日入宫,不知所为何事?莫非是静养已毕,有心对寡人秦国政教发表高见了?” 话语间,目光仍不时扫过案上的竹简,显然心思大半还系在巴蜀的乱局上。 荀子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秦王那几乎写在脸上的“黑脸”和逐客之意,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秦王,开门见山,说出了让秦王为之一怔的请求:“回王上,今日前来,并非为议论政教,只是心中有一好奇之事,望大王成全。” “哦?”秦王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何事?” “老朽在大农令官署翻阅简牍时,偶见提及一种名为棉花之物,言其絮柔韧胜于丝麻,可御严,老朽冒昧,恳请大王允准,一观此物究竟。” 荀子的语气平和而恳切,不似作伪。 秦王先是一愣,随即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连日积压的烦躁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几乎失笑,带着几分讥诮道:“一观?给你看看那又有何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不耐,“你们六国,土地也算广袤,可能种得出这等宝物?寡人秦国费尽心力引种,尚且未能推广,你荀夫子学问是大,难道还能凭空变出种子,让这棉花在你齐鲁之地漫山遍野开花不成?” 这番话可谓极不客气,近乎直斥儒家空谈无用。殿内的侍从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受此折辱,会当场变色。 然而,荀子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他非但没有因秦王的抢白而退缩,反而顺着秦王的话,从容接道。 “大王所言极是,六国土地,确无此等宝物之种子。”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谦逊的认同,但这认同之后,却紧接着更为犀利的进言,“正因如此,老朽才更想亲眼一观,这令秦国如此重视、费心引种的‘宝物’,究竟是何等模样,毕竟……” 他话音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秦王案上那堆积如山的竹简,语气依旧从容不迫,“大王连关乎国计民生的农政要略,都允老朽在大农令官署翻阅,难道会对这区区一件实物,心生吝啬吗?” 秦王眉头紧锁,刚要反驳,荀子却似未觉,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稳:“况且,若此物真如记载所言,关系重大,乃国之秘宝,那么……”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秦王,那平静的眼底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深处的思虑,“关于它的一丝消息,又怎能轻易传出宫闱,乃至让老朽这异国之人得以听闻?而老朽今日求见,一路宫门畅通,直至殿前,大王虽军务缠身,却仍愿拨冗相见。此间顺畅,莫非不也暗示,此‘棉’之物,或许并非如大王此刻所言,那般不可示人?” 这一番话,如同绵里藏针,看似谦恭有礼,实则直指核心。 殿内一片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侍从们将头埋得更低,心中无不惊叹这位荀夫子胆识过人,言辞竟如此犀利,且句句在理,让人无从辩驳。 秦王被这连番诘问噎得一时语塞,脸上的烦躁和讥诮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审视所取代。 他盯着殿中那位坦然自若的老者,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位儒家宗师,绝非仅仅是个只会空谈道理的迂腐学者,其思虑之缜密,应对之从容,以及对人心对局势的洞察,都远非常人可及。 他方才那番近乎失态的发泄,此刻在荀子冷静的逻辑面前,反而显得有些落入下乘。秦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知道,自己方才小觑了这位老人。 半晌,他冷哼一声,语气虽依旧生硬,但那逐客的意味却淡去了不少。 “好一张利口!荀卿,你绕了这么大圈子,不过是想看那棉花罢了。” 他挥了挥手,对身旁的内侍吩咐道,“去,取些许棉絮样本过来,让荀夫子……好好‘见识’一下。” 他没有再提棉花的珍贵与否,也没有再讥讽六国无法种植。 内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一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秦王不再看荀子,目光重新落回军报上,但眉头锁得更紧,显然已无法全然专注于竹简之上的文字。 荀子则静立原地,仿佛一尊沉静的雕像,耐心等待着。 不多时,内侍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漆盘,盘中盛放着一小簇洁白之物。他小心翼翼地将漆盘呈到荀子面前,低声道:“荀夫子,请看,此便是处理好的棉絮。” 众人的目光,包括秦王那看似不经意扫过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那簇洁白之上。 荀子并未立刻伸手去触摸。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专注地投注在那团棉絮上,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丝纹理都刻入眼中。他就这样站着,静静地凝视了许久。 那棉絮确实如记载所言,色泽莹白,纤维细长柔软,蓬松地簇在一起,似一团凝固的云,又似初冬的新雪,静静地躺在暗色的漆盘上,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光泽。 良久,荀子才缓缓直起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中蕴含着复杂的情绪,有满足,更有深深的遗憾。 “原来……这便是棉花。” 他喃喃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观其形质,确非凡品,絮柔而韧,轻而暖,名不虚传。” 他抬起头,语气变得有些感慨:“只可惜未能在其收获之时前来秦国。” 他转向秦王,脸上露出一丝坦诚的惋惜:“大王,见于此物,更觉遗憾,未能亲见棉株生长之态,终究是管中窥豹,难得其全貌。” 秦王没有立刻回应荀子的感慨,只是对侍从挥了挥手,示意将棉絮撤下。然后,他重新看向荀子,语气平淡,却不再有最初的尖锐。 “荀卿见识了棉花,可还有他事?” 这话语虽是询问,却已带上了送客的意味,只是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荀子知道,今日的目的已然达到,甚至超出了预期。他从容一礼:“得睹珍物,已遂心愿,不敢再扰大王处理军国要务。老朽告退。” 说罢,他再次施礼,转身,步履依旧从容不迫,宽大的儒袍消失在殿门之外。 ----------------------- 作者有话说:赵絮晚:误入卷王堆…… 第124章 第124章 今天是小政儿正式开蒙的第一日, 乳母和几名贴身婢女早已静候在内室门外,神色间既带着惯常的谨慎,也掺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肃穆。 内室中, 锦被裹成的小小一团仍毫无动静, 赵絮晚轻步走入, 与早已候在床边的乳母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她示意乳母稍安, 自己则走到榻边, 柔声唤道:“政儿, 该起身了, 先生已在偏殿等候。” 被窝里的小人儿蠕动了一下, 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非但没起,反而将脑袋更深地埋进了软枕里,只露出乌黑柔软的头发。 赵絮晚又唤了两声, 回应她的却是被子里传来更明显的翻滚动作, 那小身子裹着被子,竟在宽敞的榻上滚了半圈, 背对着她,俨然一副“我还没睡醒,谁都别来惹我”的架势。 乳母见状, 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小公子,今日要开始读书识字了,是大事,可不能迟了。” 似乎是“读书识字”这几个字终于钻进了耳朵,被子里的滚动停了下来。静默了片刻, 被子边缘被一只小手扒开一条缝,露出一双尚带着浓重睡意却已显露出几分清醒迹象的黑亮眼睛。 小政儿眨了眨眼,看看一脸温柔的阿母,又看看神色恭谨中带着催促的乳母,像是终于认清了“今日不同往日”的现实。 他不再打滚,而是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一头柔软的黑发睡得翘起了几根,模样憨态可掬,然而,下一秒,这个两岁岁的孩童却像个小大人似的,长长地清晰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声叹息里,竟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仿佛已然预见到未来艰辛的沉重。 “原来读书也很难啊。” 他嘟囔着,语气里满是刚刚领悟到的人生真谛般的感慨,“唉。” 又是一声叹息后,他仿佛认命了一般,自己动手开始拉扯寝衣,试图套上那件为他今日特意准备的更显庄重些的小衣服,乳母和婢女连忙上前帮忙,动作轻柔而利落。 赵絮晚站在一旁,看着儿子一边配合着穿衣,一边还忍不住因困倦而打着小哈欠,那故作老成的叹息与稚嫩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让她心头那股酸软惆怅的情绪再次弥漫开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政儿那无忧无虑、可以肆意赖床的孩童时光,便真的一去不复返了。他踏上的,将是一条布满规矩课业与期望的漫漫长路。 小政儿穿戴整齐,被乳母抱下床榻,穿上小履。他站定后,仰头看向赵絮晚,似乎想从赵絮晚那里得到一些确认或安慰:“阿母,读书……是不是就不能睡懒觉了?” 赵絮晚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襟,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微笑道:“政儿要学做大事,自然要比旁人起得早些。待你识得字,能自己读那些有趣的故事时,能自己掌握一些事的时候,就会觉得一切都值得。”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地跟着婢女去洗漱,温热的面巾敷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他看着铜镜中穿戴整齐的自己,眼神渐渐变得清明,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好奇与期待,仿佛对即将开始的“读书”这件难事,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致。 今日的异人并未身着往常的朝服或公务常服,而是一袭较为闲适的深色常衣,特意空出了时间陪着小政儿见夫子。 他宽厚的手掌牢牢包裹着儿子的小手,缓步走向早已布置妥当的东厢书房,赵絮晚紧随一侧。 书房已被精心收拾过,窗明几净,几张崭新的席垫摆放整齐,正中央的案几上陈列着数卷尚未展开的竹简。 当他们踏入房间时,只见室内已有两人等候。一位是侍立在一旁的中年文士,而另一位,则是一位身着青色儒袍、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面容清癯,眼神沉静而温和。 赵絮晚第一眼望去,自然而然地以为那位年长些的文士是今日的主角,正欲示意儿子向那位行礼,却见异人已领着政儿,径直走向了那位青年男子。 异人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尊重:“李夫子,有劳久候。” 赵絮晚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但很快便收敛起来,她万万没想到,异人为政儿启蒙选择的第一位老师,竟是如此年轻。 这位年轻的李夫子从容还礼,姿态不卑不亢:“公子言重,是在下分内之事。”他的声音清朗,语调平稳,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沉静力量。 异人低头,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政儿,这位便是你今后的启蒙老师,李夫子,快向夫子行拜师礼。” 小政儿仰头看着这位比自己想象中要年轻许多、也亲切许多的夫子,原本因陌生环境和周围大人凝重气氛而紧绷的小脸,稍微放松了些。 他记着之前阿父的教导,于是松开阿父的手,上前两步,像模像样地对着李夫子躬身作揖,动作虽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已显露出认真的态度。 然后,他从身旁婢女端着的托盘中,双手捧起一盏早已备好的温茶,小心翼翼地举到李夫子面前,声音清脆:“夫子,请用茶。” 李夫子含笑看着眼前这个努力表现得庄重乖巧的小小孩童,他并未立刻接过,而是先温和地赞了一句:“政公子知礼。” 这才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盏茶,象征性地饮了一口,随即俯下身,亲切地摸了摸小政儿的头顶,动作轻柔。 “好。”李夫子的笑容加深,语气充满了鼓励与期待,“从今日起,我便与政公子一同进学了,望你我师徒二人,教学相长,共同进步。” 小政儿原本心中还有些忐忑,被周围人如临大事般的情绪感染,生怕这位夫子会非常严厉。 没想到,这位李夫子不仅年轻,说话如此温和,瞬间,小政儿脸上的那点紧张和故作的老成便如冰雪消融般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明亮又带着点腼腆的真正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笑容,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异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面上虽不动声色,但眼神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他选择这位年轻的李夫子,看中的正是其扎实的学问根基与温和耐心的性情,看来,这一步是走对了。 赵絮晚在一旁,见到儿子如此反应,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了大半,看着儿子那张重新焕发出光彩的小脸,她不禁也微微笑了起来。 书房内,初次见面的生疏与凝重,在这一刻已经没有了。 见小政儿与李夫子初次见面便如此投契,并无预想中的拘谨或哭闹,赵絮晚与异人交换了一个安心且略带欣慰的眼神。 异人给赵絮晚使了一个眼神,示意她一同离开,赵絮晚会意,最后望了儿子一眼,便与异人一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并轻轻掩上了门。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小政儿发觉阿父阿母离开,倒也并未感到不安,毕竟这是在自家熟悉的东厢房,这位新夫子看起来又很和善。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小身板挺得直直的,黑亮的眼睛充满好奇地望向李夫子,等待着他开始讲授。 然而,李夫子并未如小政儿预想的那样立刻翻开竹简,或是指着某个字教他认读。 他只是温和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眼神灵动努力做出认真模样的孩童,沉吟片刻,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又意味深长的问题。 “政公子,今日起,你便要开始读书识字了。在正式开卷之前,想先问问你,你觉得,读书……有什么用呢?” 小政儿显然没料到夫子会先问这个,他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起来。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似乎有些大,他需要时间组织语言。李夫子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好一会儿,小政儿才抬起头,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坦诚和一点点不甘:“可以识字了,唔,丹,就是我的朋友,他比我早识字,都能自己看简牍了。我一直觉得……我落后了。” 他顿了顿,小拳头微微握紧,声音清晰了几分,“现在我也能学了,这样我就不落后了。” 丹比小政儿早些开蒙,能识字读书,这在敏感好强的小政儿心中,早已埋下了一颗想要追赶甚至超越的种子。 李夫子闻言,脸上露出了理解的微笑,他点了点头,肯定道:“不欲落于人后,此乃上进之心,甚好。 ”但他并未就此结束追问,而是继续引导,语气依旧温和,“那么,除了不落后于朋友,政公子可还有别的想法?读书识字,还能为你带来什么呢?” 小政儿被问住了,他又陷入了沉思,小眉头微微蹙起这一次,他思考的时间更长了些。李夫子依旧耐心等待着,目光中带着鼓励。 终于,小政儿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抬起头,语气变得轻快了些:“我识了字,就可以像阿母那样,给阿母读书了!” 他想起了赵絮晚每晚在灯下为他念故事的温柔声音,“也可以在阿父阿母忙的时候,自己读书,不需要总是让别人帮忙念了。” 这个回答让李夫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赞许道:“孝心可嘉,自立之志亦佳。” 但他继续微笑着,温和却坚持地问道:“还有吗?或许,读书还能让你做到一些……更了不起的事情?” 小政儿看着夫子鼓励的眼神,再次努力地思考起来,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衬得室内的思考愈发专注。 小政儿这次沉默的时间格外长,他微微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搅着。 李夫子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忽然,小政儿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眼睛里带着一些的茫然,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飘飘的:“是不是……读了书以后……就可以像曾大父那样,成为他那样的人?”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甚至没什么逻辑,但落在李夫子耳中,却无异于一声微小的惊雷,他面色如常,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顺着小政儿的话,用一种平和的探讨般的语气反问:“政公子是想要成为王上那样的人吗?” “曾大父”这个称呼,在这秦国王孙府邸中,指向的只能是当今秦王。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在思考读书的用处时,竟联想到了权力顶峰的君王。 小政儿被夫子这么明确地一问,似乎自己也有些愣住了。他睁大眼睛看着李夫子,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却很清晰地摇了摇头:“也不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来表达内心模糊的感受,“我只是我自己,我只是觉得……曾大父那样的人,谁都会害怕。”他的声音里没有崇拜,也没有畏惧,更像是一种客观的观察陈述。 李夫子嘴角依然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温和地探问:“那么,政公子是想要成为一个让人害怕的人吗?” 这个问题显然比前一个更加直接,也更为尖锐。小政儿的小脸瞬间皱了起来,显露出明显的矛盾情绪。 让人害怕?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阿母温柔的脸庞,他绝不想让阿母害怕自己。可是,曾大父的身影,那种不言自威的样子,又像一块磁石般吸引着他。 他觉得那样很……厉害。 可是“厉害”和“让人害怕”似乎是一体的,这让他感到困惑,他张了张嘴,想说“是”,又觉得不对,想说“不是”,又有些不甘心。 最终,他只能有些懊恼地低下头,小声嘟囔:“我……我不知道……” 李夫子将小政儿的挣扎尽收眼底,知道这个问题的深度已经超出了眼前这个孩童此刻能清晰表达的范畴。 他不再逼迫,脸上绽开一个更为明朗的笑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无妨,这些问题,我们可以留着日后慢慢想,读书的用处,本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轻松而充满引导性:“那么,在正式开始识字之前,政公子,可否告诉夫子,你平日里听夫人,听旁人读了那么多故事,其中,你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个?” 小政儿的注意力果然被这个具体而亲切的问题吸引了过去,方才的纠结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他眨巴着眼睛,开始认真地在记忆里搜寻着。 片刻后,他眼睛一亮,小手轻轻一拍膝盖,用一种带着孩童稚气却努力模仿大人讲故事的语调说道。 “我记得阿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是说一个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国家。”他努力回想着措辞,“那个国家的君主,他很厉害,但是,他对他的百姓不好。” 小政儿的眉头微微皱起,试图复述那些对他而言还有些复杂的因果:“他让百姓做很重很重的活儿,缴很多很多的粮食和布匹,如果做不到,就会有很严厉的惩罚,百姓们又累又饿,很害怕,但是不敢说。” 李夫子安静地听着,面色平和,眼神专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后来,有一天,”小政儿的语气带上了些许讲故事应有的起伏,“百姓们再也受不了了。他们觉得,这样活着太难了,就像被压弯的树枝,快要断掉了。” “然后,他们就聚集起来,不再听君主的话了。”小政儿的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拿起了能找到的东西,冲向了君主的宫殿。” 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困惑和明悟的神情:“那个很厉害的君主,他有很多兵士,但是,百姓的人太多了,最后那个国家就没了,君主也不见了。” 故事讲完,小政儿抬起头,眨巴着清澈的眼睛看向李夫子,带着几分期待,似乎想看看夫子对这个故事的反应。 他补充道:“阿母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水,嗯,水能载着小船,也能把船打翻。百姓就是水,君主就是船。我觉得这个印象很深。”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窗外的鸟鸣声似乎也清晰了几分。 李夫子确实怔住了,他预想过很多种答案,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赵夫人会给一个年仅两岁的孩子讲述这样一个主题沉重直指治国根本乃至王朝兴衰的故事。 这绝非寻常内眷教导孩童的路径。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是赵夫人性情使然?是她对政公子抱有非同寻常的期望?还是她借此在隐晦地表达某种态度或见解?无论如何,这都绝非寻常深闺女子所能为所敢为。 李夫子缓缓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吐出,借此平复内心的波澜。 他再看向眼前这个懵懂却已早早接触了如此深刻命题的孩子时,目光中不禁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既有惊叹,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沉静,带着一种深思后的审慎:“……政公子记住的这个故事,确实非同一般。”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化作一句意味深长的感叹,“赵夫人……果然不同寻常人啊。” 这句评价轻飘飘的,小政儿他不知道夫子为何这么说,但能感觉到,阿母讲的这个故事,似乎让夫子很受触动。 李夫子很快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重新将温和的目光聚焦在小政儿身上,微笑道:“不过,这个故事里蕴含的道理很深奥,我们日后可以慢慢探讨,现在,让我们先来认识第一个字,可好?” 小政儿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用力点了点头,对即将开始的识字环节充满了新鲜感和期待感。 ……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书房隔绝开,异人与赵絮晚并肩走在回廊下。 赵絮晚终是忍不住,略侧过头,压低声音向异人问道:“这位李夫子……竟是如此年轻?我方才初见,还道那位年长的文士才是正主,着实吃了一惊。” 她的语气里带着未尽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异人似乎早料到会有此一问,他脚步未停,目光平和地望着前方,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解释道:“觉得他太过年轻,恐学识与资历不足?” 赵絮晚微微点头。 异人缓缓道:“你的顾虑,我起初亦有,但此人乃是吕先生极力举荐,我亦亲自考较过其学问见识。别看他年纪轻轻,于学问一道,尤其是法理刑名之上,见解颇为独到深刻,思路清晰,逻辑缜密,非寻常腐儒可比。用来为政儿启蒙,打下的根基必然扎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几分现实层面的考量:“再者,你可知他为何能入吕先生之眼?他乃楚国上蔡人,来秦不久,在此地无根无基,家眷亦一同迁来,目前全然仰仗吕不韦照拂,这等背景,比起秦国朝堂那些盘根错节身后关系复杂的人,反而更让人放心。” 异人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絮晚一眼:“启蒙之师,首要的是引导政儿走上正途,奠定基础,而非过早卷入不必要的纷争。那些名望高的老夫子,身后牵扯太多,水太深,反倒不美,李夫子根基浅,依附性强,此刻用他,正相宜。” 见赵絮晚神色缓和,异人又轻松地笑了笑,补充道:“况且,启蒙而已,并非定下了就是政儿一生的老师,日后政儿学业渐进,自然还要延请更多博学鸿儒来教导,如今,有李夫子为他开蒙,打好根基,足矣,方才你也见了,政儿与他投缘,这便是好的开始。” 赵絮晚回想起儿子方才对李夫子的笑,也放下心来,政儿很少对人这么温和,看起来是真的投缘了。 “对了,这个李夫子名字是什么?”赵絮晚好奇的问。 “他叫李斯。”异人道。 ----------------------- 作者有话说:赵絮晚:总是这么猝不及防的与各方人马交汇 第125章 第125章 异人脚步未停, 随口答道:“他叫李斯。” “李斯……”赵絮晚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遍,起初只是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有些耳熟, 她一边随着异人的步伐前行, 一边在记忆里搜寻着这模糊的印象。 然而, 就在几步之间,某个被尘封的几乎要被她刻意遗忘的认知碎片, 清晰地撞入脑海, 李斯! 这不就是那个辅佐始皇一统天下, 制定律法, 统一文字度量衡, 最终却身死族灭的秦国丞相李斯? 这个认知来得太过突然和震撼,让她猝不及防,脚步猛地一滞,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 僵立在了回廊中央。 方才那个在书房里温和亲切耐心引导着稚子的年轻夫子形象, 与史书工笔下载沉浮结局惨烈的权臣身影剧烈地重叠碰撞,让她一时间心神剧震, 难以置信。 异人走着走着,发觉身侧无人,回头一看, 只见赵絮晚停在几步开外,眼神发直,面色微微发白,竟是罕见地失了神。 他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折返回去,伸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语气带着几分好笑:“怎么了?不过是个名字而已,难道……你竟认识这个李斯不成?” 异人的声音将赵絮晚从翻江倒海般的思绪中惊醒,她猛地回神,对上异人探究中带着笑意的目光,心知自己方才的失态定然落入了对方眼中。 她连忙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迫使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带着些许困惑的笑容,轻轻摇头。 “我如何会认识外间的士人?只是……只是觉得‘李斯’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一时想不起来,觉得有些耳熟罢了。”她顿了顿,又故作轻松地补充道,“许是听哪位女眷提起过,或是与哪个名字相近的人弄混了,没什么要紧的。” 异人见她神色虽已恢复,终究没有再多问,只是笑了笑,重新转身向前走去:“原来如此,一个名字而已,许是巧合,走吧。” 赵絮晚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跟上异人的步伐,只是接下来的一段路,她虽表面维持着平静,内心却再也无法安宁。 那些关于李斯未来命运的碎片信息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涌,与方才所见那个温和沉静的年轻夫子形象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夫妻二人沉默着原路返回,到了主院,异人便径直去了书房处理公务,而赵絮晚则是独自走进了厅房。 她在窗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指尖却微微有些发凉。 李斯……竟然是他。 政儿的启蒙老师,竟然是未来那个权倾朝野的最后背叛了老祖宗的李斯。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历史的巨轮正在她眼前缓缓启动,而她的小政儿,已经踏上了那条注定了不凡也注定了荆棘密布的道路。 这位看似无害甚至颇讨孩子喜欢的年轻夫子,将来会如何影响政儿?是福是祸?她这个知晓些许“天机”的人,应该提前应对吗? 未来李斯还会选择和之前一样的路吗? 赵絮晚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只是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平息着内心如同潮水般起伏不定的思绪,她知道,从听到“李斯”这个名字起,有些事情,已经彻底不同了。 …… 第一日的课程,李斯并未灌输艰深的内容,更多的是在轻松的问询与简单的识字游戏中,悄然观察着这位年幼学生的天资与心性,时间也在温和的讲授与稚嫩的应答中悄然流逝。 当李斯将今日所识的几个字在小沙盘上复习最后一遍,宣布“今日课业至此为止”时,小政儿虽然因为集中精神而略显疲惫,但小身板依旧挺得笔直。 他记着阿母的教导,极为认真地站起身,像模像样地朝着李斯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脆:“谢夫子教诲。” 礼数周全,俨然是个知礼的小公子模样。 然而,这端庄姿态仅仅维持到他迈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刻,几乎是双脚刚踏出门外,压抑了半天的性格便瞬间释放。 他像只终于挣脱了束缚的小鸟,朝着候在院中的赵絮晚欢快地飞奔过去,一边跑一边扬声喊道:“阿母!我饿了!” 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和对食物的急切渴望,早上的那点故作老成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个上午的脑力活动,似乎消耗掉了早上积存的所有能量,他觉得自己的小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这种感觉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强烈。 赵絮晚早已等在廊下,见儿子跑来,脸上不禁露出温柔的笑意,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小人儿,替他理了理跑得微乱的额发:“慢点跑,小心摔了,午膳都备好了,喊你的夫子一起来吧。” 这不用小政儿转身喊,异人从书房走出,看着李斯语气客气而周到:“夫子辛苦了,已近午时,若不嫌弃,便请在舍下用顿便饭再走。” 李斯连忙拱手:“公子盛情,斯却之不恭,叨扰了。”他姿态谦逊,并无推辞。 初次授课,主家留饭是礼节,亦是看重,他自然明白。 一行人移步至用膳的偏厅,厅内布置雅致,最让李斯奇怪的这是桌子椅子是直接坐的,而不是跪坐。 不过他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学着异人和赵絮晚的样子坐了下来。 待大家都坐定了之后,侍女们便端着食案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置于各人案前。 菜肴陆续摆上,香气四溢,然而,随着菜肴上齐,李斯的目光扫过自己案上以及主家案前的膳食时,平静的眼眸中还是不禁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异。 菜肴之丰盛精致,远超他的预期,这倒还在其次,毕竟公子异人府上,餐食讲究些也属正常。真正让他感到困惑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是其中有几样菜式,他竟从未见过。 比如那个黄色的一块一块的,还有那红色的冒着烟的食物,闻着很香甜,想必吃起来肯定也好,这应该就是传遍了六国的新式粮种,没想到在公子异人这边吃上了。 李斯一边感慨,一边在心里又拔高了对公子异人的看法,他之前只当这是一个有野心的公子,没想到实力也不容小觑。 这些饭菜不但是新式粮种,烹饪的方法也让李斯看不懂了。他持箸的手微微顿住,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从何下手。 他虽是士人,但出身并非大富大贵之家,后来游学、入秦,所食也多是寻常馆驿或市井之物,陌生菜式让他有些害怕举止不当,闹出笑话。 他的迟疑虽然细微,却并未逃过一直暗自留意他的赵絮晚的眼睛。 赵絮晚微笑着,语气自然地对侍立在旁的婢女吩咐道:“替李夫子布菜,让夫子都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接着,她又转向李斯,温和地解释道:“府中庖人近来喜好钻研些新菜式,让夫子见笑了。这些都是家常味道,夫子不必拘礼,请随意用些。” 异人也笑着附和:“是啊,李夫子请用,不必客气。” 有了公子夫人的发话,侍女又上前为他布菜,李斯这才稍稍安心,连忙道谢:“公子与夫人厚意,斯感激不尽。”他依着婢女的指引,小心地尝试着那些陌生的菜肴。 每一口下去,都是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李斯心中惊叹不已,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只是进食的速度在不自觉间加快了些许,心中对这位公子异人及其夫人的认知,又添上了一层神秘与不凡的印象。 小政儿可没那么多心思,他早就饿坏了,见到自己喜欢的菜色,吃得格外香甜,小嘴塞得鼓鼓囊囊,还时不时抬头冲赵絮晚满足地笑笑。 午膳在一种平和的氛围中结束了,侍女们悄无声息地上前撤下食案,又奉上清口的淡茶。 李斯饮罢茶汤,便起身拱手告辞:“公子,夫人,今日承蒙款待,斯感激不尽。课业已毕,斯便先行告退了。” 异人颔首:“夫子慢行,明日仍是此时。” 小政儿一听夫子要走,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几步跑到李斯身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夫子……你这便要走了吗?下午不来了吗?” 李斯低头看着这孩子那充满渴望的亮晶晶的眼睛,他耐心地解释道:“小公子年纪尚小,精力需得循序渐进,每日上午授课,午后便是小公子歇息玩耍的时光了,读书识字非一日之功,贵在持之以恒,日日不辍便可。” 这个消息让小政儿的小脸上顿时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一方面是高兴下午可以不用正襟危坐,可以自由玩耍了,另一方面又是浓浓的失落和忧愁,他其实还是很喜欢这个人的。 他的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喃喃道:“要等到明天啊……那么久……” 李斯被他这童稚的烦恼逗乐,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安抚道:“时光过得很快的。小公子好好歇息,明日精神饱满,夫子再来考教你今日所学的字,可好?” 小政儿虽然有点矛盾,但还是点了点头,松开了抓着李斯衣角的手,规规矩矩地后退一步,再次行礼:“政儿知道了,恭送夫子。” 最终,由一名侍从引着李斯离去了,小政儿被赵絮晚牵着手,一直站在廊下,眼巴巴地望着李斯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才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着,“其实下午也可以学习的。” ----------------------- 作者有话说:赵絮晚:倒也不必如此之卷 政大王:年纪轻轻就能看出来馹后绝对是最大的卷王 第126章 第126章 赵絮晚瞧着儿子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 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忍不住仰头对着天空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上午还一副被学业“摧残”得嗷嗷待哺的模样, 这会儿倒嫌学习时间太短了? “走, 回你屋里去。”她牵起儿子的手, 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回了房间。 一进房间,小政儿还想着是阿母要哄他午睡, 正想说自己精神很好不用睡, 却见赵絮晚忽然转身, 双手利落地扶住他的小肩膀和后背, 带着点玩笑的力道, 一下子将他“撂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哎哟!”小政儿猝不及防,小小的身子陷进被褥里,懵了一瞬。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居高临下、嘴角含笑的阿母, 短暂的愣神过后, 一种新奇又好玩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他非但没恼,反而“咯咯”地大笑起来, 清脆的笑声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他兴奋地在床上蹬了蹬小腿,朝着赵絮晚伸出两只小胳膊,雀跃地要求:“阿母!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嘛!” 那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仿佛这是什么顶好玩的游戏。 赵絮晚被他这反应逗得噗嗤一笑,心底因李斯而泛起的那点波澜也被这纯真的快乐冲淡了不少。 她俯下身,伸手轻轻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圆脸蛋,故意板起脸,眼里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想得美,让你睡觉, 可没让你玩。赶紧闭眼,乖乖睡觉。” 小政儿却抓住了她的手腕,不依不饶地晃着,耍赖道:“不嘛不嘛,阿母,刚才那样好玩!再来一次,就一次!然后政儿就睡觉!” 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兴奋,赵絮晚心头一软,终究是拗不过这小家伙。她无奈地笑了笑,再次伸手,这次动作更轻柔了些,将他抱起一点,然后又轻轻放倒在床上。 “哈哈哈哈哈”小政儿如愿以偿,笑得更加开怀,小腿在空中快乐地乱蹬。 “好了,最后一次,现在立刻,闭上眼睛睡觉。”赵絮晚替他拉好滑落的小被子,语气恢复了不容置疑的温柔。 许是上午确实耗神,又或许是这番玩闹消耗了剩余的精力,小政儿这次终于乖巧地点了点头,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只是嘴角还高高地翘着,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赵絮晚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渐渐平稳的呼吸,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中的纷扰似乎也暂时沉淀下来。 她轻轻抚摸着儿子的额头,无论如何,守护好眼前这个真实会笑会闹的孩子,才是她现在最要紧的事。 至于李斯嘛,先留着吧,毕竟除了始皇去世的那件事李斯做错了,其他时候他还算为大秦兢兢业业。 小政儿这一觉睡得颇为香甜,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间,他似乎听到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那声音很轻,还带着他记忆深刻的一些谨慎。 他的大脑还沉浸在睡意之中,混沌一片,无法清晰思考,然而,他的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如同装了弹簧般从床榻上弹起,甚至来不及穿上榻边的鞋子,穿着袜子就“噔噔噔”地冲向了房门。 “丹!是你来了吗?”他一边跑,一边迫不及待地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掩不住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和雀跃。 赵絮晚见状,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连忙伸手想拦住他:“政儿,鞋!先把鞋子穿上!” 可小政儿此刻哪里听得进去,他像一条灵活的小鱼,从赵絮晚伸出的手臂旁溜了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随即清晰地看到了院中那个正被侍女引着走进来的熟悉身影,不是丹又是谁! “丹!”小政儿脸上的最后一丝睡意瞬间被狂喜驱散,他欢呼一声,像颗小炮弹似的直冲过去,一下子扑到了丹面前,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兴奋地蹦跳了两下,“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要明天才能见到你呢!” 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反手握住小政儿的手:“是啊,夫人派人接我过来陪你玩,你上午去进学了?感觉怎么样?夫子凶不凶?” 他显然也对小政儿第一天的学业充满好奇,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 小政儿此刻心情极好,早把上午那点“辛苦”抛到了脑后,用力摇头:“夫子不凶!他教我认字了!就是……”他皱了皱小鼻子,略带遗憾地补充,“就是下午不能学,要等到明天。” 两个小家伙久别重逢,都有说不完的话。小政儿迫不及待地拉着丹往自己房间走,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上午的经历,炫耀着自己新学的几个字,当然,也没忘记抱怨一下等待夫子明天的到来是多么“漫长”。 赵絮晚拿着鞋子跟出来,看着儿子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紧上前蹲下:“快把鞋穿上,着了凉可怎么好?” 小政儿这才老实下来,任由阿母给他穿好鞋袜,但小手仍紧紧拉着丹,生怕他跑了似的。 穿好鞋,他立刻又恢复了活力,仰头对赵絮晚说:“阿母,我和丹去我屋里玩!” 赵絮晚看着两个孩子紧紧牵在一起的手和脸上纯粹的笑容,心中一片柔软,点了点头:“好,去吧,别闹得太厉害。” 她转头又吩咐侍女准备些点心和蜜水送过去。 得了准许,小政儿欢呼一声,拉着丹,两个小小的身影便飞快地跑进了房间,关上了门,将午后的静谧留给了院子,而房间里,很快便传出了压低的却充满兴奋的交谈声和偶尔爆发出的清脆笑声。 赵絮晚站在廊下,听着屋内传来的动静,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两个小家伙立刻凑到了一起,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脑袋几乎顶着脑袋。 丹满是好奇问小政儿的夫子,“他是什么样的?凶不凶?”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夫子总是很严肃的。 小政儿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李斯的样子,小手比划着,试图准确地描述:“他……他看起来挺和善的,说话声音不高,教我认字的时候也很有耐心。” 他顿了顿,小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脑海里搜寻合适的词语,“但是……我觉得他……他看和阿父差不多。”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有限的词汇量让他无法精准表达那种微妙的感受。李斯夫子表面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笑意,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偶尔会让他有一种类似面对亲父时的感觉 丹听他前半句刚松了口气,听到后半句,小脸立刻露出了心有戚戚焉的表情,他用力地点点头,压低声音,带着点后怕说:“那应该还是有点凶的。” 虽然异人在他面前绝大多数时候都很温和,甚至称得上亲切,但丹就是没由来地害怕他。那种害怕并非源于异人对他做过什么,更像是一种小动物般的直觉,能敏锐地感知到对方身上那种深不可测的气质。 异人仅有一次在他面前发过火,就足以让他铭记至今,此刻听小政儿一说,立刻自动代入了对异人的那种敬畏感。 “也不是凶……”小政儿试图纠正,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模仿了一下李斯当时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又学着异人平静语气下暗藏着不高兴的样子。 丹看着他的模仿,感同身受地缩了缩脖子,他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带着几分同情,又有点好奇,“那他今天教你什么了?难不难?” “教了我好几个字呢!” 提到这个,小政儿又来了精神,暂时抛开了对夫子那点复杂的感受,开始兴致勃勃地用手指在榻上比划起来,“你看,这个是‘人’,这个是‘口’,我学得很快的,夫子还夸我记性好!” 两个小家伙的注意力很快从对夫子的“敬畏”讨论,转移到了新学的知识和分享各自遇到的趣事上。 房间里,恍然大悟的惊叹声和时不时响起的清脆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单纯的快乐,将午后的时光渲染得格外温馨。 两个孩子凑在一起,时间便过得飞快。点心被消灭得一干二净,蜜水也见了底,当房间内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门外响起了侍女轻柔的提醒声,告知该用晚膳了。 正说到兴头上的小政儿被打断,有些不情愿地撅了撅嘴,但听到是吃饭,肚子似乎也应景地轻轻“咕噜”了一声。 他摸了摸肚子,看向丹,刚才还意犹未尽的小脸上瞬间又漾开了笑容,兴奋地拉起丹的手:“丹,走,我们用膳去,今天肯定有好吃的!” 丹也点了点头,脸上同样洋溢着轻松和快乐,两个孩子手拉着手,从榻上跳下来,穿好鞋子,像两只欢快的小雀儿,一前一后地跑出了房间。 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廊下的灯笼也已被早早点亮,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两个小小的身影穿梭在光影之间,直奔厅堂而去。 厅堂内,菜肴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赵絮晚正指挥着侍女们布菜,一回头,就见两个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眼睛亮晶晶地冲了进来。 第127章 第127章 两个孩子像小炮弹一样冲进了弥漫着食物香气的厅堂, 还没来得及看清桌上摆了些什么,就被眼疾手快的赵絮晚一手一个,轻轻按住了肩膀。 “停!”赵絮晚忍着笑, 故作严肃地看着两张因奔跑而红扑扑的小脸, “两个小花猫, 不洗干净手和脸,可不许上桌。” 她话音刚落, 旁边候着的侍女便抿着嘴笑着上前, 手中捧着温热的湿帕子。 小政儿和丹顿时像被点了穴道, 僵在原地, 只能乖乖仰起脸, 任由那温热的帕子在脸上“施为”。 柔软的布料擦过额头、脸颊、鼻尖,带走汗水和灰尘,也带来一丝微痒。两个孩子都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小嘴巴微微噘着, 眉头皱得紧紧的, 整张脸都写满了“被迫”的不情愿,小表情皱巴得像两颗刚出炉的小包子。 尤其是小政儿, 感觉侍女的动作慢了些,还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被赵絮晚轻轻拍了下后背才老实。 直到那带着湿气的帕子终于离开脸颊, 两只“小花猫”才重获自由般猛地睁开眼睛,长长舒了口气,刚才的皱巴表情瞬间被解放后的轻松和期待取代,灿烂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好了好了,快让我们看看今天吃什么!”小政儿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尖,努力伸着脖子往桌上瞧。 只见桌中央摆着一个大大的食盘,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只只白胖胖的食物,皮子薄而透亮,隐约能看到里面裹着的鲜美馅料,正冒着诱人的热气。 赵絮晚看着儿子急切的模样,柔声笑道:“是饺子,喜欢吗?” “饺子!”小政儿眼睛唰地亮了,兴奋地用力点头,“喜欢!最喜欢了!” 旁边的丹也跟着点头,脸上同样带着开心的笑容。 他记得这个名字,上次在这里吃过一次,觉得美味极了,可回到家里,他试着跟姬婵描述,姬婵却只是温柔地摇摇头,说家里的厨子不会做这个。 他当时绞尽脑汁,也只能说出“是面皮包着肉和菜,很好吃”,具体什么样,终究是没能说清楚。没想到今天又能吃上了! “喜欢就好,快去坐好。”赵絮晚招呼着两个小家伙。 两个孩子立刻欢呼一声,麻利地爬上了自己的座位,规规矩矩地坐好,两双亮晶晶的眼睛都紧紧盯着,只等赵絮晚一声令下,就要开始享用这顿期待已久的晚餐。 晚饭在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兴奋交谈中愉快地结束了,得知异人今晚有事不回府用膳,赵絮晚见丹和小政儿都意犹未尽,玩兴正浓,便柔声对丹说:“丹,既然你姑母也同意了,今晚就留在府里歇下,明日再回去,如何?” 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地看向赵絮晚,又看看身边一脸期待使劲点头的小政儿,立刻用力地点头:“我愿意!” “好耶!”小政儿欢呼一声,拉着丹的手又蹦跳起来,“丹可以和我一起睡了!” 夜色渐深,侍女们准备好了热水,赵絮晚亲自监督着两个玩得满头是汗的小家伙洗漱。 洗漱的过程自然又是闹哄哄一片,你撩我一点水花,我嘻嘻哈哈地躲开,直到赵絮晚假装生气地催促,两人才乖乖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上了柔软舒适的寝衣。 一踏入卧房,上了宽大的床榻,两个孩子刚刚平复的兴奋劲儿又上来了。 小政儿眼睛放光,率先脱掉鞋子爬了上去,开始在柔软的床铺上笨拙又努力地蹦跳。 丹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嘻嘻笑着跟着爬上去,两个穿着白色寝衣的小小身影,立刻像两颗充满活力的圆滚滚的小糯米团子,在榻上一起一落,欢快的笑声和“咚咚”的轻微震动声充满了房间。 赵絮晚端着一杯温水,倚在门框边,含笑看着他们玩闹。 看着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是错觉吗?还是因为蹦跳的姿势不同? 她凝神细看,越看越觉得……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 就在这时,小政儿和丹大概是跳得有些累了,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肩并肩地站在床榻中央,一边喘着气一边看着对方“咯咯”直笑。 就在他们静止站定的这一瞬,对比变得无比清晰。 赵絮晚心中一动,放下水杯,几步走上前去。 “怎么了,阿母?”小政儿见母亲走过来,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好奇地问。 赵絮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扶住了两个孩子的肩膀,让他们正对着自己,站得更直一些,她的目光在两人的头顶之间来回观察,仔细比对着。 小政儿和丹都乖乖站着,不明所以地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赵絮晚,又互相看看。 确认了!不是错觉! 赵絮晚眼中闪过一丝惊奇的亮光,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欣喜:“政儿……你什么时候,偷偷长了这么高?竟然比丹还高出一点点了?” 她说着,用手掌平着在两个孩子的头顶比划了一下,果然,小政儿的头顶明显超出了丹一点点,虽然差距细微,但并排站立时,已然能够分辨。 “啊?”小政儿自己也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边的丹,努力挺直了小腰板,似乎想确认阿母说的是不是真的。 丹也仰起头,看了看小政儿,又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小脸上先是有些茫然,随即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赵絮晚看着两个孩子懵懂又惊奇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伸手揉了揉小政儿的发顶,又轻轻拍了拍丹的肩膀,:“是真的呢!我们政儿,长得真快,像小春笋似的,不知不觉就窜了个子,都比丹高了。” 要知道丹可是比小政儿大一些的。 小政儿这才确信是真的,一股混合着骄傲和新奇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他挺起小胸脯,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看着丹脆生生地说:“丹!我比你高了!” 丹看着他,也笑了起来,很诚实地点头:“嗯!政儿,你长得真快。”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儿新鲜极了,刚刚平息下去的玩闹心似乎又蠢蠢欲动起来。 赵絮晚赶紧按住他们:“好了好了,高矮都不要紧,都是好孩子,现在时辰不早了,赶紧躺下睡觉,睡着了才能长得更高哦!” 这一次,两个小家伙听话地点了头,尤其是小政儿,对于长得更高充满了向往,立刻乖乖地钻进了被窝,丹也在他身边躺下。 赵絮晚为他们掖好被角,吹熄了大部分的灯火,只留远处一盏小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她坐在床边,看着并头而卧的两个孩子,听着他们渐渐均匀的呼吸声,直到确定了他们是真的睡着了才放心离开。 赵絮晚这边是一派岁月静好,另一处的气氛却与这份岁月静好截然相反。 异人从王宫偏殿出来时,天色早已黑透,宫道两旁的点的灯,将他略显疲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晚膳时辰早已错过,腹中虽是饥饿,但更沉重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下午,王上因南边接连传来的不利战报而雷霆震怒,将他们这些在朝的公子近臣唤至跟前,几乎是劈头盖脸地训斥了近一个时辰。 战事胶着,损兵折将,粮草损耗巨大却未见显著战果,朝中对此议论纷纷,质疑之声渐起。 王上的怒火如同实质的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最终,他们是被毫不客气地“轰”出来的,站在微凉的夜风里,异人还能清晰地回忆起王上那失望又焦躁的眼神。 他站在原地定了定神,没有回府,甚至没有心思去顾及辘辘饥肠,而是径直对随从吩咐了一句:“去吕不韦处。” 吕不韦的居所离王宫不算太远,但相较于异人府邸的规整与逐渐显露的气象,这里显得更为低调,甚至有些过于朴素。 自他随着异人来到秦国,名义上是异人的重要门客与谋士,处境确实比昔日奔走各国、囤积居奇时安稳了许多,至少有了固定的居所和一定的俸禄。 然而,这份“强”也极其有限。异人虽得王上看重,但毕竟尚未真正执掌大权,在波涛汹涌的秦国朝堂上,根基尚浅,话语权远未到足以荫庇亲近之人肆意伸展的地步。 吕不韦深谙韬光养晦之道,明白在异人真正登上那个位置之前,自己绝不能行差踏错,更不能有半分猖狂之态,否则,来自楚系或者其他忌惮异人势力的派系的攻讦,顷刻间便能将他们努力经营起来的一点局面毁掉。 因此,他平日深居简出,谨慎结交,将大部分精力都用于为异人分析朝局出谋划策,以及用他擅长的经商之才,默默为异人积累必要的财力。 异人到时,吕不韦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简单的几样小菜刚刚摆上桌,还冒着热气。 第128章 第128章 “公子。”吕不韦迎上前, 看到异人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凝重,心中已明了七八分,“先用些饭食吧, 事情再急, 也不差这一时。” 异人摆了摆手, 但在吕不韦坚持的目光下,还是走到桌边坐下, 端起碗随便的吃了几口, 味同嚼蜡。 他放下碗, 叹了口气, 将下午在宫中的情形, 以及南边愈发吃紧的战事简略说了一遍。 “……王上动了大怒,此番若不能尽快拿出应对之策,只怕……”异人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担忧不言而喻。 吕不韦静静地听着, 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眼神锐利而专注,他沉吟片刻, 缓缓开口道:“南线战事不利,根源在于我方求胜心切,进军过速, 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反而给了对方可乘之机。且领兵之将,似乎……彼此间有所掣肘。” 他一语道破了关键,异人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我也隐约察觉到此点,只是……” “只是公子人微言轻,即便提出, 也未必能被采纳,反而可能得罪军中将领。”吕不韦接过了他的话,了然地笑了笑,“所以,此策不能由公子直接提出。” “先生的意思是?” “可寻一位在军中素有威望,且与公子无直接关联的老成持重之臣,由他出面陈说利害。同时,” 吕不韦压低了声音,“公子可上书一份,不着眼于具体战术,而从大局出发,此外,粮草转运之事,我可暗中筹措一些,以解燃眉之急,但这需要极其小心,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异人听着吕不韦的低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吕不韦的话语像投入静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逐渐指向一个模糊却极具分量的名字。 他的指尖突然一顿,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亮光:“先生所言,令我想起一人……若得他一言,或可抵千军万马。” 吕不韦何等敏锐,立刻从异人那带着敬畏与惋惜的神情中猜到了答案,他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武安君,白起。” 这个名字被道出的瞬间,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白起,这个令山东六国闻风丧胆的“杀神”,自长平之战后,便以伤病为由,深居简出,几乎不再过问朝政。 尤其是经过范雎那一番明里暗里的谋划排挤之后,虽然事情败露,但白起与秦王的关系也渐渐冷下来了,这位昔日叱咤风云的大秦支柱,心灰意冷之感,朝野上下稍有耳目者皆能窥见一二。 异人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武安君……自长平归来,一直称病静养,闭门谢客,军中事务,他早已放手,我……我甚至未能与他深谈过,对军中细节的把握,也确实谈不上熟悉。此刻贸然前去,且不说能否见到,即便见到了,又如何开口?请他出山力挽狂澜?他若拒绝,我又当如何?” 白起就像一座被云雾笼罩的孤峰,明知其蕴藏着巨大的力量,却找不到攀登的路径,甚至不敢轻易靠近,生怕引发不可测的雪崩。 邀请白起,不仅是请一位军事天才,更是要触动秦国军方最敏感、也最脆弱的一根神经。其中牵扯的,是王上的态度,是楚系外戚的忌惮,千头万绪,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吕不韦静静地看着异人挣扎,并未立刻插言。他明白异人的顾虑,每一个都是现实而致命的。 直到异人将心中的犹疑尽数倒出,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公子所虑,句句在理。武安君确是一步险棋,亦是一步难棋。然而,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我们并非要请武安君重披战甲,亲赴战场,那势必触动太多人神经。我们需要的,或许只是他的一句判断,一个态度。”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公子不便直接出面,或可寻一能与武安君说得上话,且立场相对中立之人先行试探?又或者,公子之上书,若能暗合武安君昔日的用兵之道,即便不提其名,落入王上眼中,亦能引发联想……有时,无声之声,最为洪亮。” 异人猛地抬头,看向吕不韦,眼神一变再变,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吕不韦指引的新方向,飞速思索起来。 …… 异人走出了吕不韦的宅门,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因思虑过度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登上马车,他并未立刻催促回府,而是独自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任由思绪在寂静中蔓延。 吕不韦点出的方向无疑是最优解,若能得武安君白起一言,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态度,在当前僵局下都可能起到定鼎乾坤的作用。然而,如何将这份“可能”变为“现实”,却是横亘在眼前的巨大难题。 白起闭门谢客已久,心灰意冷,贸然登门不仅唐突,更可能适得其反。那么,寻找一个合适的中间人,便成了唯一的途径。 他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敲,脑海中飞快地掠过秦国军中有资格、有可能在武安君面前说得上话的将领。筛选一圈,目标渐渐清晰,最终锁定在两人身上老将司马错,以及目下正炙手可热的王龁。 王龁……异人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此人是军中后起之秀,颇受王上看重,亦曾跟随武安君征战,按理说应是极佳的人选。 但异人深知,王龁此人,能力卓著,治军严谨,更以口风严不结党著称。自己与他并无深交,若贸然前去,以王龁的谨慎和立场,恐怕非但不会答应,反而会立刻撇清关系,甚至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忌,此路……难通。 那么,只剩下司马错了。这位老将军资历极深,用兵稳健,在军中威望素著,更重要的是,司马错的性格不像王龁那般刚硬板正,传闻中更为圆融通达一些,或许……或许能听得进自己的请求? 异人仔细揣摩着司马错的为人和可能的反应。直接请求他去游说白起肯定不行,目标太大。 但若是以请教军务、探讨南线战局为名,旁敲侧击,或许能在交谈中,不着痕迹地引出武安君可能的看法? 只要司马错认可了自己的分析,哪怕只是心存此念,日后在王上或他人议及此事时,能隐约提及“或有人作此想”,便可能起到潜移默化的作用。 司马错是否愿意掺和进来?他是否会看穿自己的意图?即便看穿,他又是否愿意顺水推舟?一切都是未知。 异人蹙紧眉头,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这步棋走得险,却也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关键一手。他反复权衡着利弊,推演着与司马错见面时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形,以及后续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时间在沉思中悄然流逝。直到车窗外传来更夫敲响三更的梆子声,异人才猛然惊觉,夜色已深如墨。 无论如何,今夜需得先回去了。具体的行动方案,还需从长计议,细细斟酌。 “回府。”他最终对车夫吩咐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异人踏着浓重的夜色走进府中,整个府邸一片静谧,只有几处廊下还留着昏黄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先是走到卧房外,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他轻轻推开一丝门缝,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看到赵絮晚侧卧在床榻上,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早已熟睡。 异人心头一软,白日里在宫中承受的压力和与吕不韦商议时的沉重,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静谧的画面抚平了些许,他不忍心惊扰她的好梦,悄悄掩上门,转身对值夜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径直走向了书房。 他没有唤人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仍在不由自主地转动,关于白起,关于司马错,关于南线的战局……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像一团乱麻,纠缠不休,他就这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在极度的困倦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次日清晨,赵絮晚在惯常的时间醒来。她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触手一片冰凉平整,并无睡过的痕迹。 “异人一夜未归么?”她坐起身,揉了揉额角,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昨日他进宫议事,晚膳未回,想必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侍女端着脸盆巾帕进来伺候她梳洗,闻言轻声回道:“夫人,公子昨夜回来了,只是见您已睡下,怕惊醒您,便独自在书房歇了。” 赵絮晚一怔,随即恍然,她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了。” 感慨刚冒头,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被门外由远及近的喧闹声打断了。 “阿母!阿母!”小政儿清脆的声音伴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两个穿着整齐的小身影就一前一后跑了进来。 “怎么了?这般急匆匆的。”赵絮晚收敛心神,含笑看着两个孩子。 “我们要去上课啦!”小政儿大声宣布,随即拉了拉丹的袖子,“丹说他也要一起去听听!” 原来,早上起来后,两个孩子又玩在了一处,眼看给小政儿授课的老师就要到了,丹也到了该回自己府邸的时候。 但两个孩子都依依不舍的。 赵絮晚见丹眼巴巴的样子,又想着时间确实有些紧,便干脆派人去丹的姑母处知会了一声,让丹上午暂且留下,跟着小政儿一起去书房旁听片刻,晚些再送他回去。 赵絮晚伸手替小政儿理了理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领,又对丹温声道:“好,既然想去,那就快去吧,记得要安静听讲,知道吗?” “知道啦!”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应道。 第129章 第129章 李斯夹着几卷竹简, 按照平日的时辰准时来到公子异人府邸为小政儿授课。他步履轻快,心中盘算着今日要讲解的内容,行至书房门口, 见门扉虚掩, 便轻轻地推开。 然而, 踏入书房的刹那,他脚步一顿, 目光落在那个端坐在席上的小小身影时, 不由得愣住了。 那孩子穿着锦服, 年纪与政公子相仿, 身形也差不多, 正背对着门口,腰板挺得笔直,但却不是政公子。 李斯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以为自己记错了时辰, 或是走错了房间, 毕竟他刚入府不久,对路径并非百分百熟稔。 “叨扰了。”他低声道歉, 立刻便要退出去,重新确认一番。 “先生,我在这里!” 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顽皮的声音从书房内侧的拐角处传来, 李斯循声望去,只见小政儿从一个大书架旁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显然刚才是故意躲起来的。 李斯见状,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脸上也不自觉露出一丝无奈笑意, 确认自己并未走错。 他抬步走向小政儿,同时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先他一步坐在书房里的孩子身上,带着几分探寻,温和地问道:“这位小公子是……?” 小政儿已经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热情地拉住丹的手,向李斯介绍:“先生,这是丹!是我的朋友!他今天留下来和我一起听先生讲课!” 丹在被小政儿拉住的瞬间,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很快站起身,面向李斯,小脸上表情严肃,学着大人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个礼,声音清晰:“夫子。” 李斯被他这一本正经的称呼弄得有些失笑,连忙摆手,语气谦和而谨慎:“不敢当,不敢当。我不过是政公子的授课先生罢了。” 他打量着丹,见其衣着气度不凡,又能出现在公子异人府中与政公子为伴,心知这必定是某位世家贵族的小公子,态度便更加客气了几分,微笑道:“既是政公子的好友,不知丹公子府上是……?” 小政儿抢着答道:“丹是住在隔壁的!”他似乎觉得这样介绍就足够了。 丹则依旧维持着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补充了更具体的信息,语气直白:“家父姬明。” 李斯闻言,心中立刻了然,原来燕国的那个质子。他久在吕不韦门下,对咸阳城内各国质子的情况自然有所了解。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了然,笑容依旧温和,对着丹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今日能与公子丹一同进学,亦是幸事。那我们便开始吧?” 他示意两个孩子在准备好的席案前坐下,自己则走到主位,将带来的竹简徐徐展开。 心中却是不由得泛起一丝波澜,政公子与质子交好,这其中的意味,倒是颇值得玩味。 一堂课在朗朗诵读声中结束。李斯放下竹简,看着眼前两个正襟危坐、努力消化新知的孩子,微微颔首。 他讲授的内容对于这般年纪的孩童而言已算艰深,但小政儿听得专注,那位燕国质子丹也丝毫不显怠惰,这份心性实属难得。 “今日便到此,两位公子可稍事休息。”李斯温和地说道,自己也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呷了一口。 课业的紧绷感一松,两个孩子立刻恢复了活泼。小政儿凑到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起了闲话。 “丹,我告诉你哦,”小政儿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前几天,就是上次阿母带我去见的那个白胡子老爷爷,他来我们家了!” 丹眨了眨眼,好奇地问:“哪个老爷爷?” “就是那个看起来很有学问,说话慢慢的,阿母说要很尊敬的那个!”小政儿努力比划着,“阿母还亲自见了他,请他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老爷爷好像特别喜欢红薯,问了好多关于它从哪里来的话。” 两个孩子聊得随意,一旁正低头整理书简的李斯却猛地顿住了动作。 “白胡子老爷爷”、“很有学问”、“让公子夫人亲自招待”、还对“红薯”这种新奇作物感兴趣……这几个信息组合在一起,让李斯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隐约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能得异人公子府如此礼遇的学者,绝非等闲。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某种隐隐的预感,转过身,尽量用不经意的语气笑问道:“政公子,不知你方才说的那位老先生,是哪位高贤?” 小政儿正说到兴头上,见先生询问,便抬起头,小眉头微微蹙起,努力回忆着。 他记得阿母和下人提起时用的那个称呼,那个听起来有些拗口却又显得格外不同的名号。 他想了一会儿,眼睛一亮,随即用一种清晰而脆生生的童音,笃定地说道:“是荀夫子啊!” “啪嗒”一声轻响,是李斯手中捏着的一片准备用来标注书简的木牍,失手掉落在了案几之上。 他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瞳孔微缩,脸上惯常的从容与谨慎瞬间被极度的惊愕所取代。荀夫子?难道是……那位名动天下、儒法兼综、桃李满天下的稷下学宫祭酒,荀况?! 他怎么会来公子异人的府上 那一声木牍落案的轻响,在骤然寂静下来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斯浑然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荀夫子”这三个字牢牢攫住,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惊雷滚过。 荀夫子!真的是他!那位他曾在楚国翘首以盼,却连一面都难求,那个他心中视为精神灯塔,渴求能列于门墙而不得的大贤。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李斯平日的冷静自持。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更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失落与急切。 他想起了在楚国的日子,那时他还是一个满怀憧憬与野心的年轻人,背井离乡,千里迢迢赶往稷下学宫外围,只为一睹荀子风采,聆听教诲,哪怕只是做个记名弟子也好。 他投过拜帖,守候过门庭,甚至想方设法托人引荐,然而,得到的回应总是冰冷的“夫子闭门谢客”或“不见外人”。 正是因为在楚国前途渺茫,求师无门,他才将目光投向了被称为“虎狼之国”的秦地。 这里或许能给他这样没有根基的人一条出路。他来秦国,求权是真,但内心深处,也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可命运竟如此弄人,他辗转来到秦国,投入吕不韦门下,固然是因吕不韦赏识其才,攀上了公子异人这根高枝,前景可期。 当初吕不韦向他发出邀请时,他并非没有犹豫。吕不韦是商人出身,虽有权谋,但终究非清流正途,投入其门下,难免沾上“幸进”之嫌。 可他李斯,一介布衣,在秦国毫无根基,除了才华和胆识,一无所有,吕不韦给了他一个接近权力核心的台阶,一个施展抱负的可能。他思前想后,最终一咬牙,同意了。 然而此刻,当他得知自己梦寐以求想要拜师的对象,竟然就在自己如今所效力的势力圈中现身,那种冲击力,几乎让他心神失守。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所求的“权”刚刚见到一丝曙光,而曾经求之不得的“道”,却似乎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近在咫尺。 “先生?”小政儿疑惑的声音响起,他看着李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看掉在案上的木牍,不明所以。 丹也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这位突然僵住的夫子。 李斯被孩子的呼唤惊醒,猛地回过神,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弯腰捡起木牍,手指却微微有些颤抖。 “没……没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对两个孩子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只是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有些走神了。” 他重新坐下,目光却无法再聚焦在眼前的书简上。无数个疑问在李斯脑中飞速盘旋。他知道荀子对农事、对民生抱着很大的期望。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机会。 当初他选择吕不韦,是退而求其次的无奈,也是审时度势的果决。他告诉自己,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坚定地走下去,用实打实的功劳和权谋在这秦国站稳脚跟。他几乎已经将拜师荀子的念头深埋心底。 可现在,这念头如同遇到春风的野草,疯狂地滋长起来。若能借此机会,得到荀夫子的青睐,哪怕只是得到只言片语的指点,甚至只是混个脸熟……那对他李斯而言,不仅仅是学问上的精进,更是一种身份上的“正名”。 能成为荀子的弟子,哪怕只是记名,他在秦国的立足之地将稳固十倍,吕不韦也会更加倚重他,甚至将来面对那些看不起他出身的人,他也能挺直腰杆。 但是,该如何做? 直接求见?以他现在的身份,公子异人府上一位小公子的授课先生,吕不韦的门客,荀夫子会见吗?会不会重蹈在楚国时的覆辙? 通过公子异人的引荐?这或许是一条路,但他李斯刚刚入府,人微言轻,贸然提出如此请求,是否妥当?会不会让人觉得自己攀附心切,反而留下坏印象? 李斯的心乱了,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既激动又忐忑,既充满希望又害怕失望。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尚早,但他已无心授课。 “今日的功课,就先到这里,若有不解,明日再问。”李斯匆匆交代了一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尚未办理,需先行一步。” 他必须立刻回去,冷静下来,好好谋划,这个消息太重要了,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把握住这天上掉下来的机遇。 向两个孩子草草行礼后,李斯几乎是脚步虚浮地离开了书房。 而在他身后,小政儿和丹面面相觑,对于夫子突如其来的反常,充满了疑惑。 第130章 第130章 “先生怎么了?”丹眨了眨眼睛, 小声问道。他虽年纪小,但也看出李斯方才的失态绝非寻常。 小政儿挠了挠头,努力思索着, 最后给出了一个孩子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先生说有要紧事……可能是, 吃坏了肚子?” 他想起自己有一次贪吃凉糕后腹痛难忍, 也是这般急匆匆跑掉的模样,他笃定地点点头, 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不过, 先生走了, 今日的课业便提前结束, 这倒是意外之喜。小政儿很快将疑惑抛到脑后, 拉起丹的手,雀跃道:“不管啦!走,我们出去玩!” 两个孩子像出笼的小鸟,欢快地跑出了书房, 在庭院里追逐嬉戏起来。 正巧, 赵絮晚带着两名侍女从回廊经过,准备去看看儿子课业如何。远远便瞧见小政儿和燕丹在院子里跑跳, 不见李斯的身影。她不禁微微蹙起眉头,平日这个时辰,课应该还没结束才对。 “政儿, ”赵姬唤住跑得小脸通红的孩子,声音温柔却带着询问,“怎么不在书房听先生讲课?” 小政儿跑到母亲身边,气息微喘,仰头道:“阿母,先生说他突然有要紧事, 先走啦!” “先走了?”赵絮晚一怔,颇感意外,李斯此人,给她的印象向来是谨守分寸,行事极有章法,更何况,他方才入府授课时还好好的,怎会突然有急事? 她蹲下身,替儿子理了理跑乱的衣襟,柔声细语地追问:“先生可说了是什么事?走的时候,神色如何?” 小政儿努力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没说是什么事。就是……就是丹问我那位白胡子老爷爷是谁,我告诉他是荀夫子,然后先生好像就愣住了,手里的木片都掉地上了,过了一会儿就说有事,急匆匆走了。” 小政儿顿了顿,补充了自己的猜测,“我看先生脸色不太对,可能是肚子不舒服吧?” 荀夫子?赵絮晚心中一动,前几日荀子来访之事很少有人知道,李斯这个时候知道了,还如此的失态…… 她站起身,望着李斯离开的方向,眸中掠过一丝不解与深思,李斯是吕不韦举荐的人,才华是有的,但终究根基浅薄。他听到荀子的名号反应如此之大,甚至失态提前离去,这绝不可能是因为什么“吃坏肚子”。 恐怕的是心里藏着些不为人知的心思,赵絮晚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温言道:“既然先生有事,那今日便休息吧。带丹去玩,莫要跑远了。” 看着两个孩子又欢快地跑开,赵絮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李斯今日的反常让她琢磨不透。 “去打听一下,”她轻声对身旁的侍女吩咐,“看看李斯先生离开府后,去了何处。” 侍女领命悄声退下。赵絮晚站在原地,微风拂过回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些许迷雾。她缓步走向厅房,思绪依旧萦绕在李斯不同寻常的反应上。 回到室内,赵絮晚倚在窗边,“荀夫子……”她低声自语。 李斯,一个由吕不韦引荐来的、看似精明务实、前途系于秦法权术的年轻士子,为何会对一位儒门大师的名号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她努力回忆着所知的关于李斯的零星信息,吕不韦向异人举荐时,只说他颇有才学,精通律法,善于谋划,是可用之才。 “莫非……他竟曾想拜入荀夫子门下?”一个念头划过赵絮晚的脑海。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只有曾经求而不得、视为仰望的存在,突然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触手可及之处,才会让人如此失态。 可若真如此,又引出了新的疑惑,赵絮晚皱起眉头,李斯若心向儒学,为何又会投身于注重法家权谋的吕不韦门下? “还是说……他如今变了?”赵絮晚沉吟着,“或许在楚国时向往儒学,但来了秦国,见此地法度严明,强兵富国,便觉得儒学迂阔,转而投向更实用的法学?” 这个推测似乎也说得通,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在见识到不同的道路和现实之后。秦国以法立国,李斯要想在这里出人头地,钻研律法、投靠掌握实权的人,无疑是条捷径。 若他果真放弃了儒学,转而钻研法学,那今日听到荀子名号的激动,或许只是对过往理想的一点残念?或是……觉得若能得荀子赏识,能为他在这秦国增添一份不一样的资本? 赵絮晚越想越觉得这其中关系颇多,绝非表面那么简单,李斯是政儿的启蒙先生,虽目前职位不高,但以其才华和吕不韦的看重,未来未必不能跻身朝堂。他的志向、他的学派倾向,或许将来都会产生影响。 “此事,确需让异人知晓。”她打定主意,无论李斯是旧情难忘还是另有所图,他的这次反常都值得注意。 目送着载着丹的马车轱辘驶远,消失在街角,小政儿才放下一直挥舞着的小手,脸上那点因分别而生的淡淡失落还没来得及凝聚,就被另一件事取代了。 他转过身,黑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转,便迈开小腿,蹬蹬蹬地朝着府邸另一侧的院落跑去。 赵絮晚站在廊下,看着儿子跑开的方向,知道他去找了大将军玩球去了。 “由他去吧。”赵絮晚对身旁的侍女轻声吩咐,“看着点,别磕着碰着就行。”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孩子心思敏感,每次丹离开后,总会有一阵儿莫名的焦躁,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总比他一个人闷着好,让他去活动活动筋骨,消耗些精力,晚膳时也能安生些。 果然,不多时,院落那边就传来了小政儿清脆的笑声和球弹跳的“咚咚”声,赵絮晚驻足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夕阳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时,异人才回到府中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奔波后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仿佛藏着什么振奋的消息。 赵絮晚早已等在厅堂,见他归来,迎上前替他解下略带尘土的外袍顺便问道:“今日可还顺利?” 异人握住她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我今日去了司马老将军府上。” “司马错将军?”赵絮晚有些讶异。 “正是。”异人点头,“长平之战时与老将军有过数面之缘,他对我印象尚可。今日我便借着答谢他此前的关照,送了些红薯过去。”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老将军喜欢这个,他收了,我便顺势问起了武安君的近况。” 赵絮晚听到“武安君”三个字,神情也认真起来。 白起,这位秦国乃至天下公认的“战神”,即便如今称病静养,他的一举一动依然牵动着无数人的心。他的健康状况,更是敏感至极的话题。 “老将军怎么说?”她轻声问,生怕惊扰了这重要的信息。 异人眼中的光亮更盛:“老将军是个爽快人,又素来敬重武安君。他见我关心,便拉着我说了许久。他说,武安君近来在府中静养,气色比前些时日要好上许多,虽仍少见外客,但精神头足了些,偶尔还会在庭院里练练剑,活动筋骨。” “果真?”赵絮晚闻言,也松了口气。白起若能安稳休养,对于目前依附于公子异人这一系的他们来说,无疑是好事。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位杀伐决断的大将军,何时会再次被启用,他的态度又能影响多少军方势力。 “老将军亲口所言,应当不假。”异人肯定道,“他还感叹,说武安君为国征战半生,身上暗伤旧疾无数,能得此闲暇静养,实属不易。言谈之间,对武安君极为维护。” 异人说着,微微后靠,似乎卸下了一些心头的重负。能从司马错这里打探到白起确切的偏向积极的消息,对他而言,意义重大。 白起,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秦军战力的象征,是山东六国挥之不去的梦魇,有他坐镇,哪怕只是称病静养,对各国而言,都是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威慑。 异人想起了六国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赵国虽经长平之创,但未必甘心;楚地辽阔,未尝没有北上之心;齐、魏、韩、燕,也绝非安分守己之辈。 如今秦国朝局微妙,若是在这个时候传出武安君病重不起甚至……的消息,那些被秦军锐士和武安君凶名压抑已久的野心,恐怕立刻就会找到滋生的土壤。 他们或许不敢立刻大举进犯,但边境的摩擦、合纵的试探,必定会接踵而至,届时,秦国纵然不惧,也难免要耗费更多心力应对,平添许多麻烦。 所幸,司马错带来的消息是积极的,武安君身体好转,精神见佳,这意味着那面震慑天下的旗帜依旧会在一段时间内屹立不倒。只要白起还在,哪怕他不再亲自披甲上阵,对六国而言,就是一种强大的心理制约,让他们在动歪心思之前,不得不掂量掂量,是否会惊醒这头暂时蛰伏的雄狮。 赵絮晚见他神情,知他此行收获颇丰,心中也为他高兴。她想起午间李斯之事,正欲开口,却见异人目光柔和地看向她,问道:“今日府中可还安宁?政儿的课业如何?” 赵絮晚到了嘴边的话顿了顿,看着异人略带倦色却难掩兴奋的脸,心想李斯之事虽值得关注,但此刻或许此刻不应该拿出来说。 她微微一笑,将那些思虑暂且压下,只拣了轻松的说:“府中一切都好。政儿今日和丹一起听了李先生的课,午后还去找大将军玩了会儿球,小睡一会之后又去玩了。” 她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熟悉的蹬蹬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小政儿头发还有些汗湿,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一把扑到异人腿边,响亮地喊道:“阿父!” 第131章 第131章 异人弯腰, 一把将扑过来的儿子抱了个满怀,感受着怀里小身子热乎乎的朝气,脸上的疲惫都仿佛被驱散了些, 他伸手揉了揉儿子跑得有些汗湿的头发, 笑问道:“跑得这一头汗。今日跟着李先生, 可学了什么新东西?” 赵絮晚在一旁,刚想开口将话题引开, 小政儿却已经张开了小嘴, 叭叭地先说了出来:“今天先生好像生病了, 课没有上完就走啦!” “嗯?”异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疑惑地转头看向赵絮晚, “李先生提前走了?这是怎么回事?” 赵絮晚见瞒不住,只得轻声解释:“上午授课时,政儿跟丹提起了前几日荀夫子来过府上的事,李先生当时也在场听闻了……许是因为这个……” 剩下的话她没有明说, 但异人已经瞬间了然。他眉头微动, 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 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将怀里的小政儿放下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 去让侍女带你去洗手净面,玩得像个泥猴儿似的,待会儿要用晚膳了。” “哦!”小政儿乖巧地应了一声,又被晚膳吸引了注意力,转身又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目送儿子离开,异人才转向赵絮晚, 神色轻松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不甚在意的笑意:“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为了荀夫子。” 他走到案几旁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此人是吕不韦举荐来的,吕不韦用人向来谨慎,既放在政儿身边,背景来历定然是清查过的,应当不会有问题。” 他呷了口水,继续道:“至于听到荀子名号便如此失态……呵,想来与那些慕名而往的儒生也差不多。只是没想到,” 异人说着,摇了摇头,“这李斯平日看起来精明务实,钻研的也是律法刑名之术,我还以为他与那些迂阔的儒生不同,没想到兜兜转转,竟也是个隐藏的,心里仰慕着荀夫子这等儒学大家的?” 在他想来,一个年轻的士人,听到自己心仪的学术泰斗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如此失态虽然稍显稚嫩,但也并非完全不可理解。毕竟荀子名满天下,仰慕者众。只要李斯不影响教导政儿,不损害他的利益,这点个人喜好,无伤大雅。 赵絮晚见他这般态度,心知他并未将此事看得多重,甚至觉得李斯此举有些“书生酸气”,她便也将心底那丝疑虑稍稍压下,顺着他的话道:“或许是吧。只要他尽心教导政儿,别的……倒也不必深究。” 异人颔首,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他将杯中水饮尽,站起身:“走吧,用膳去,” 夕阳的余晖将最后一点温暖的光晕洒在庭院中,仿佛也将方才那点关于李斯的小小插曲,暂时淹没在了渐浓的暮色里。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异人便已整装待发。他今日的目标依旧明确,司马错将军府。昨日初次登门效果颇佳,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联系,必须趁热打铁,方能稳固。 他深知,与这些军中老将结交,急不得,也缓不得,贵在持之以恒,显其诚心,他特意备上了一些府中窖藏的好酒,再次登门,美其名曰“昨日与老将军相谈甚欢,特寻来佳酿,愿与将军共品”。 而另一边的李斯,几乎是彻夜未眠。那是他曾经仰望、渴求拜入门下而不得的学术泰斗,是他内心深处对学问最初敬畏的象征。如今,这位如今近在咫尺,他无论如何也必须见上一面。 他旁敲侧击地像吕不韦打听了一番后,他终于摸清了荀子在咸阳的临时住所。 站在荀子暂住的门外,李斯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整理好因匆忙赶路而微乱的衣冠。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和与儒家的“过往”,直接求见很可能吃闭门羹,他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他定了定神,上前对守门的仆役拱手,语气恭敬而沉稳:“烦请通禀荀夫子,在下乃公子异人府上之人,受赵夫人之托,特来拜见夫子,请教一些……关于前几日所赠之物的事宜。” 果然,不多时,仆役便出来引他入内。李斯心中一阵暗喜,如同穿过了一道渴望已久的龙门,但脸上却绷得紧紧的,不敢流露出半分得意,只有一派严肃恭敬。 客馆内陈设简单,荀子正坐在案几后,几上摊着土豆,还有几卷竹简,似乎正在记录着什么。见到李斯,他微微颔首,目光睿智而平和:“是赵夫人派你来的?可是土豆的新的烹制之法?” 老人家显然对那新奇作物念念不忘,这几日他尝试了水煮、火烤,但总觉得不得其法,入口之物要么干硬噎人,要么淡而无味,远不如那日在异人府上吃到的香气诱人。 李斯深深一揖:“晚生李斯,冒昧打扰夫子清静。确与土豆有关,赵夫人心念夫子研究此物或需助力,特命晚生前来,看是否有需效劳之处。”他巧妙地维持着“受命而来”的假象。 荀子捋了捋雪白的长须,指着案几上的土豆,坦诚道:“老夫确实对此物颇感兴趣,其耐旱高产之性,或于民生有大益。只是……”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这烹煮之道,实在难住了老夫,尝试数次,皆不得法,暴殄天物矣。” 李斯心中一动,知道自己机会来了。他上前一步,恭敬道:“晚生不才,那日在府中曾见庖人烹制此物,略知一二,或可为夫子演示一番?” 荀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你且说来。” 李斯并未直接说出铁锅炒制的关键,而是直接道:“此物,也就是土豆需要切片或切丝后,需以少许油脂快火翻炒,佐以盐粒或少许酱料,方能激发其甘甜软糯之性,若只是水煮或火烤,则失其风味大半。”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荀子的反应,见荀子听得认真,便又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切片更易熟,火候如何掌握等等,他言语清晰,条理分明,虽是在说庖厨之事,却自带一种法家士子的严谨。 荀子听着,不时点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竟是需要这般‘炒’制?难怪,难怪……老夫这里缺那合适的炊具,倒是想偏了。”他看着李斯,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你倒是个有心人,观察入微,叙述亦得法。” 李斯连忙谦逊垂首:“夫子谬赞。晚生只是偶有所见,能于夫子有所助益,实乃晚生之幸。”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他不仅成功地见到了荀子,还在对方面前留下了了一个还不错的印象。 然而,就在他暗自欣喜之际,荀子却忽然话锋一转,那平和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缓缓问道:“你叫李斯?观你言谈举止,倒不似寻常仆役,你……当真仅是奉赵夫人之命,前来探讨这土豆烹制之法的么?” 李斯的心猛地一跳,背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李斯的心猛地一跳,背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他张了张嘴,那句早已准备好的完美的托辞“确是奉夫人之命”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面对这位目光如炬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老人,他那些精于算计的心思、那些借势而为的谋划,都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堪,在荀夫子那澄澈而睿智的注视下,撒谎似乎成了一种亵渎。 他支支吾吾,嘴唇嗫嚅了几下,脸皮微微发烫。他想说“是”,想说只是偶然听闻,想说……但最终,所有的借口都在那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的目光下瓦解冰消。 他像是被剥去了所有伪装的孩童,赤裸裸地站在严师面前,无所遁形,一股久违的、类似于羞愧的情绪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最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所有的机巧与防备都卸去了。他惭愧地低下头,不敢再直视荀子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晚生……晚生惶恐,不敢欺瞒夫子。” 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晚生……确是听闻夫子在此,心中仰慕已久,难以自持,才借了由头,冒昧前来拜见。惊扰夫子清静,实在……罪过。” 说完这番话,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等待着预料中的斥责或冷淡的送客。这与他预想中机智从容的初见,简直天差地别。 荀子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依旧平和,并未因他的坦白而现出丝毫怒意,反而像是早已看穿了一切,只是在等待他自己说出来,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只听得见李斯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荀子才缓缓开口,“仰慕之心,人皆有之。以此为由,虽行迹近乎欺诳,然情有可原。” 他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顺势追问李斯的真正目的,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案几上的土豆,语气平缓地继续道:“你方才所言炒制之法,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于老夫确有助益。可见你观察细致,善于归纳,是用了心的。” 李斯怔住了,预想中的责难并未到来,反而得到了对其实学能力的肯定。他愕然抬头,看向荀子,只见老者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足以让他无地自容的揭穿只是拂过水面的一缕微风,并未留下多少痕迹。 “只是,”荀子话锋微转,“你之用心,在事功,在机变,在寻隙而入。此乃法家纵横者之长技,却非求学问道之正途。” 他轻轻拿起一枚土豆,置于掌心,“学问如治玉,需沉心静气,切磋琢磨,方见真章,若心念只在攀附捷径,便如只观玉之外形,急于雕琢以求速成,恐失其内蕴之温润光华。” 荀子将土豆放回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你今日借势而来,他日或亦可借他势而去,此乃你之选择,我无意置喙,然则,须知势有穷时,巧有尽处。心中若无定锚,纵得一时之势,终如浮萍无根,随波逐流,难成大器。” 他的话语并不响亮,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李斯的心上。 李斯站在原地,脸上的热意尚未完全退去,心中却已翻江倒海,他原本以为荀子会因他的欺瞒而鄙弃,或因他的“法家”背景而排斥,却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般直指本心的教诲。 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想说法家之术亦是经世致用之道,想说自己不过是想抓住机会,但所有的话在喉头滚了滚,最终化作无声。 -----------------------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啊宝宝们 今天有红包 第132章 第132章 荀子看着李斯脸上青红交加、局促不安的模样, 那目光冷淡,却并未掺杂厌恶或斥责,反而像是看透了他内心的挣扎与那尚未被世俗完全浸染的底色, 老人并未立刻言语, 只是静静地给了他片刻消化那番教诲的时间。 室内的沉默并不让人窒息, 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良久,荀子才再次开口, 声音比方才更加缓和, “年轻人, 有进取之心, 并非过错。世间路千万条, 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求学问之道。你聪慧机敏,善于把握时机, 此乃天赋, 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 他微微倾身, 目光落在李斯紧握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我观你,心思缜密, 言辞有物,非是那等只知钻营、腹内草莽之辈。你借土豆之事而来,虽为虚言,然所言烹制之法确实帮老夫解了惑,此乃实绩,可见你用心之处, 亦有成果。” 李斯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本以为会听到更深的训诫,或者直接被冷淡疏远,却没想到竟会得到……肯定。 虽然这肯定伴随着对他行事方法的批评,但对他这个人,对他展现出的能力,荀夫子并未全盘否定。 “夫子,我……”他喉头哽咽,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辩解显得苍白,感谢又似乎不合时宜。 荀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继续说道:“你年纪尚轻,前路漫长。一时机巧,或许能助你攀上几步台阶,但若要行得远,站得稳,终须依靠真才实学与立身之正。心术,乃根本,技巧,为枝叶,本固则枝荣,本摇则叶落。这个道理,你现在或许体会不深,但望你谨记于心,日后慢慢思量。” 他的话语一点点浸润着李斯因急于求成而略显焦躁的心田。 李斯听着,心中的惭愧如潮水般涌来,却奇异地没有带来屈辱感,反而是一种被点醒后的清明。 他意识到,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算计,在真正的智慧面前,是多么的浅薄和短视。他之前只想着如何抓住机会接近荀子,甚至幻想过是否能借此机会拜入门下,此刻却连提都不敢提了。 在荀夫子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面前,他那点带着功利目的的“仰慕”,显得如此不纯粹,他自觉不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诚和郑重:“夫子教诲,晚生……铭记心中,必当时时反省,不敢或忘。”他的声音带着微颤。 荀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竹简之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李斯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不敢再打扰,恭敬地行了一礼,低声道:“晚生……告退。” 他倒退着走了几步,方才转身,轻轻地、几乎是踮着脚尖离开了此处。 走出门外,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他却觉得脸上依旧有些发烫,心中沉甸甸的,装满了荀子那番和颜悦色却重若千钧的话语。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朴素的大门,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默默转身,融入了咸阳城渐渐苏醒的街市之中。 异人提着两坛窖藏佳酿,再次站在了司马错将军府门前,与昨日初次登门的谨慎试探不同,今日他姿态更为从容,叩门通传后,很快便被引入了府内。 司马错正在院中活动筋骨,见到异人,尤其是他手中那明显的酒坛,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公子异人?如此早便又来叨扰老夫这清静了?” “老将军说哪里话,”异人含笑上前,将酒坛轻轻置于一旁的石桌上,“昨日与将军一席话,回去后回味良久,只觉意犹未尽。恰好想起府中还有几坛陈年佳酿,不敢独享,特带来与老将军共品,还望将军莫要嫌弃。” 他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 司马错混迹朝堂沙场数十年,岂会看不出异人这点心思?但他并未点破,目光扫过那酒坛,鼻翼微动,哈哈一笑:“公子有心了,这酒……光是闻这泥封的味儿,便知不是凡品。既来了,岂有送了礼就走的道理?” 说着,他很是自然地伸手,一把拉住异人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拒绝,“来来来,正好今日无事,陪老夫坐坐,尝尝你这好酒!老夫这儿虽比不得公子府上精致,但几样下酒的小菜还是备得起的。” 异人手腕被那铁钳般的手抓住,心下微凛,面上却笑容更盛,顺势道:“能得老将军相邀,是异人的荣幸,岂敢推辞?只是晚辈酒量浅薄,只怕陪不好将军。” “诶,酒量嘛,练练就有了!”司马错不以为意,拉着他便往厅内走,吩咐左右,“快,将酒温上,再切些肉来!”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从很快便温好了酒,端上几样简单的肉脯、干果。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香气醇厚,弥漫开来。 司马错率先举杯:“公子,请!” “老将军,请!”异人连忙举杯相迎,随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感,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回味的神情,赞道:“果然好酒!”心中却暗自叫苦,他素来不喜此物,只觉得烧喉刮胃。 司马错见他爽快,眼中赞许之意更浓,亲自又为他满上:“公子豪气!来,再满饮此杯!” 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厅内的气氛很快便热络起来。两人看似随意地聊着,从咸阳风物聊到军中轶事,司马错话语间不时透露出对往昔峥嵘岁月的怀念,异人则恰到好处地附和引话,俨然一副忘年之交、相见恨晚的模样。 异人强忍着腹中的翻腾,脸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每一次举杯都显得无比自然,仿佛真是嗜酒之人一样。 酒过三巡,司马错古铜色的面庞上已泛起红光,眼神虽依旧锐利,但话语间明显少了几分最初的客套与谨慎,多了几分酒意催发下的直率。 当他再次举杯时,动作却突然顿住,没有立刻饮下,而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沉默了片刻,厅内的气氛似乎也随之微微一凝。 忽然,他“啪”地一声,将酒杯重重顿在案几上,酒液都溅出了些,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异人,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公子,你说……这世间事,有时是否太不公道?” 异人心头一跳,知道关键可能要来了。他放下酒杯,神色转为适度的凝重,做出倾听的姿态:“老将军何出此言?” “武安君!白起!”司马错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大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他为大秦征战一生,攻城略地,立下赫赫战功,身上大小伤痕数十处,哪一处不是为大秦流的血?!” 他情绪激动,胸膛起伏,“可结果呢?就因为常年在外领兵,朝中无人?就被那些只会摇唇鼓舌搬弄是非的小人钻了空子!范雎!哼!” 司马错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浓烈的鄙夷和不平:“那范雎,不过是仗着大王信重,便敢构陷功臣!若非……若非……” 他说到这里,话语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却如同阴云般笼罩在两人心头。 异人默然,他完全明白司马错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如果不是范雎恰好在那个关键时刻被发现,以其当时如日中天的权势和王上对白起的猜忌之心,武安君,或许,连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都难以保全,甚至可能累及家族。 那将是一位绝世名将最为凄惨悲凉的末路。 厅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司马错粗重的呼吸声和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的声音,异人没有接话,只是拿起酒壶,默默地为自己和司马错再次斟满了酒。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司马错需要的不是一个附和者,更不是一个评判者,只是一个可以让他宣泄心中块垒的倾听者。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倾听的角色。 他举起重新斟满的酒杯,向着司马错示意,然后,再次一饮而尽。这一次,那酒的辛辣似乎不再难以忍受,反而带上了一丝同盟般的苦涩与沉重。 司马错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沉默了半晌,方才苦着脸摇了摇头,他抬起眼,目光中那层酒意催化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世事的清明和些许无奈。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声音低沉了下来。 “公子,不必再与老夫绕圈子了。”他摆了摆手,打断了异人正准备再次斟酒的动作,“老夫知道,范雎那件事,你在里面起了作用,虽然不清楚具体如何,但这朝堂之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连续两日来我的府邸,还送上这等好酒,若说无所求,老夫是不信的。” 他直视着异人,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的伪装:“直接说吧,你究竟所为何事?不过,前提说好了,老夫如今并非什么都能帮,也并非什么都愿帮。” 异人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他自认行事隐秘,却没想到司马错早已洞悉,并且如此直接地挑明。这突如其来的摊牌,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第133章 第133章 然而, 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司马错既然主动点破,却又没有直接送客,反而给了他开口的机会, 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他迅速收敛了惊容, 放下酒壶,整了整衣袍, 随即站起身, 朝着司马错深深弯下腰, 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直起身后, 异人的神色变得无比坦诚, 甚至还带着几分与司马错相似的苦涩:“老将军言重了,晚辈岂敢挟恩图报,更不敢妄求将军为难之事。”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真诚的恳切, 缓缓说道:“我此番前来, 确有一愿,并非为了自身前程, 亦非为了朝堂争斗,我只是……只是想再见一见武安君。” 看到司马错眼中骤然凝聚的审视与不解,异人连忙解释道, 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坦诚:“不瞒将军,近日阅览南边军报,心中常感困惑不安,岭南战事虽然是内战,但一直动荡不安也很影响朝中。” 他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继续说道:“当世论及作战, 还有谁能比武安君更有见地?我……我只是想当面问问他对南边战事的看法,听听他的分析,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或许也能解我心中之惑,除此之外,绝无他意。” 说完,他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极低:“此乃异人冒昧之请,深知武安君处境特殊,见面不易,若将军觉得为难,或认为此请不妥,便当异人从未提过,今日依旧只是陪将军饮酒畅谈,绝无怨言。” 司马错的目光如古井深潭,久久凝视着异人。直到厅内方才因酒意而蒸腾的热气渐渐冷却,只余下一种近乎凝滞的沉寂,压得异人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内擂鼓般的心跳。 许久,司马错胸腔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妥协。 “罢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失去了先前的激昂,“你这些话,几分真,几分假,老夫也懒得深究,你惦记着武安君,无论是为解惑,还是为别的什么……总归,比那些恨不得他永远沉寂的人,强上些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锁在异人脸上,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老夫会去武安君那边递个话,说说你今日之请。” 异人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他猛地抬头,嘴唇微动,感激之言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司马错抬手,制止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但是!老夫只负责传话,仅此而已,武安君见与不见,何时见,如何见,皆是他自己的事。他若不愿,老夫绝不会多劝一字,你也绝不可再通过其他方式打扰,公子异人,你可能明白?” 异人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肃然:“明白,晚辈明白!多谢老将军成全!将军肯代为传话,已是天大的恩情,异人感激不尽,绝不敢再有半分奢求,一切全凭武安君心意,绝不敢有丝毫勉强!” 他连连点头,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发自内心的认可与保证。 司马错看着他这般模样,脸上的线条稍稍柔和了些许,但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凝重并未散去。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空气中残留的沉重话题,也像是送客:“好了,酒也喝了,话也说了,公子且回去吧。有了消息,老夫自会派人告知于你。” “是,晚辈告退。”异人恭敬地行礼拜别,倒退几步,方才转身离去。 走出司马错的府邸,午后的阳光比来时更加炽烈,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 异人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还带着浓郁的酒味,却仿佛将胸中积压的巨石也一并吐出了些许。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威严的府门,目光复杂,既有达成初步目标的轻松,更有对前路未卜的凝重。 司马错答应了传话,这无疑是关键的一步。但白起……他会愿意见自己这个籍籍无名的公子吗? 异人不知道答案,他只能等待。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将所有的情绪收敛于平静的面容之下,迈开步子,再次汇入了咸阳城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异人回到家中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院中的老树,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午后特有的宁静。 他方才在司马错府中经历的那番暗流汹涌的交谈所带来的紧绷心绪,在踏入家门的那一刻,奇异地松弛了几分。 还未走到正屋,他便听见了赵絮晚温柔带笑的声音,以及小政儿那清脆稚气的提问。他循声走去,只见在连接厅堂与内室的月亮门旁,赵絮晚正俯身,一手轻轻按在小政儿的小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细木棍,小心翼翼地在门框旁的立柱上比划着。 小政儿背对着异人,站得笔直,小脑袋昂得高高的,努力配合着母亲的动作,他身上那件去岁秋冬做的棉袍,袖口明显地短了一小截,露出手腕。 “阿母,我有没有长高?”小家伙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赵絮晚低头,看着儿子圆嘟嘟的侧脸,眼中漾满了笑意,她用手指在刚才划下的那道新鲜刻痕上轻轻一点,语气肯定,“长高了!看,比上月量的那道痕子,蹿了这么多呢!”她用手指比划出一个不小的距离,“咱们政儿的衣服,袖口裤脚都短了一小截,是该重新做春装了。” 小政儿听到这话,显然高兴了,虽然还努力维持着该有的端正站姿,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异人没有立刻出声打扰,他静静地倚在廊柱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赵絮晚是转头的时候注意到了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回来了?司马老将军那边……”她话未问完,但眼神里带着探询。 异人走了过去,先是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温声道:“我们政儿又长高了。”然后才抬眼看向赵絮晚,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事情暂且按预想推进了一步。 小政儿见到父亲,更加高兴了,扯着异人的衣摆,指着门框上的新刻痕:“阿父,你看,阿母说我长高了好多。” “嗯,看到了,”异人弯下腰,将儿子抱了起来,掂了掂,“是重了些,看来很快就要变成小大人了。” 赵絮晚见异人神色间虽有疲惫,但并无颓丧之色,心下稍安,她将手中的木棍放下,拍了拍沾上的些许木屑,笑道:“正好,前几日府里新来了几匹颜色清爽的料子,我瞧着给政儿做两身新袍子正合适,现在长得快,去年的春装怕是都穿不了了。” 小政儿得了父亲的夸奖,又听闻有新衣可穿,高兴了,被闻声而来的乳母带了下去也没有不高兴。 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廊庑转角,异人脸上轻松的笑意才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的疲惫,他携着赵絮晚走进内室,在窗边的席垫上坐下。 赵絮晚为他斟了一杯温水,轻声问道:“司马老将军那边……结果如何?”她观察着异人的神色,心知此事不易。 异人接过水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简略地将与司马错交谈的经过说了一遍,从司马错直接点破他的来意,到他如何坦诚请求,再到司马错最终应允代为传话。 “……老将军应了,但也只应了传话。”异人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后的沙哑,“他说,武安君见与不见,他绝不干涉,也绝不准我再有旁的动作。” 赵絮晚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眉宇间也凝着一份郑重,待异人说完,她沉默片刻,才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老将军肯传话,已是难得,只是……若武安君听了传话,仍是不愿见你,又当如何?” 异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苦笑,那笑容里掺杂着些许自嘲与无奈,他仰头将杯中温水饮尽,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滞涩一并吐出。 “还能如何?”他放下杯子,语气倒还算平静,“不过是再被王上斥责两句罢了,如今我这公子身份,还能有什么值得王上费心训斥的?” 他顿了顿,视线投向窗外,眼神却似乎穿透了庭院,望向了那座威严的咸阳宫,随即,他嘴角又轻轻扯动了一下,这次的笑意里,却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妙意味。 “不过,”他转回头,看向赵絮晚,压低了声音,“我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忽然想,或许……王上那边,骂归骂,心底里,也未尝不在等着看,看看我这次‘妄动’,究竟能不能请动那座沉寂已久的‘杀神’,看看武安君,是否真的心如死灰,对国事不闻不问了。” 赵絮晚眸光微动,立刻领会了异人话中的深意,秦王对白起,情感必然复杂无比,既有功高震主的忌惮与放逐的决绝,恐怕也未必没有一丝对这位绝世将才能力的念想,尤其是在南边战事未必真正顺遂的情况下。 异人此举,在某种程度上,或许也间接触碰到了秦王那讳莫如深的心思一角。 她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言。 内室静谧,唯余窗外微风拂过叶片的细碎声响,异人靠在窗边,目光看似落在院中斑驳的光影上,实则早已飘远。 他闭上眼,秦王那张威严与深沉并存的的面容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知道,或者说,他深深地感觉到,王上对武安君白起,绝非单纯的忌惮与厌弃,那种情感要复杂得多,如同对待一柄绝世凶刃,既惊叹于其锋芒之盛,足以斩灭一切强敌,又惕然于其锋刃之利,生怕一个不慎,反伤己身。 覆军杀将,功高震主,武安君的赫赫战功早已成了悬在王座之上的另一柄利剑,王上也是……恐惧的,是对那股无法完全掌控的力量的恐惧。 然而,岭南战事的胶着,就像一根细微却持续的刺,扎在秦国这台战争机器看似无懈可击的表皮之下。 朝堂之上那些冠冕堂皇的捷报,能瞒过寻常官吏,又如何能完全遮掩住深宫中那位的目光?他必然能看到那捷报背后的损耗、僵持与潜在的隐患。 王上需要答案,需要一个真正能洞穿虚妄直指核心的军事判断,而放眼整个秦国,还有谁比白起更能给出这样的答案? 可君王的脸面,王权的尊严,让他绝无可能主动向一个被自己亲自打压下去的臣子示弱、问策,那无异于承认自己当初的决断有误,承认自己……需要他。 异人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凝。 这就是他的机会,一个极其微妙、甚至可以说是行走在刀尖上的机会。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公子,去做这件王上想做却不能做的事,他去求见白起,他去请教军务,他成了那个连接王权与将星之间,看似微不足道,却又可能至关重要的桥梁。 若白起不见,王上最多不过斥责,无损大局,或许心底还会有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看,不是寡人不给他机会,是他自己心如死灰。 若白起见了……那意义便截然不同,这证明白起并未完全沉寂,他对国事仍有关切,而自己,则成功地将这份关切,重新引到了王上或许希望看到的方向。 异人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自嘲,也带着冷静的算计。 他当然知道这其中风险,过度接近白起,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上的冒险,可能引来更多的猜忌。 但他更清楚,按部就班、谨小慎微,他永远只能是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公子异人,他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风,哪怕这风来自危险的深渊。 他不想,也无力去彻底化解王上与武安君之间那冰冻三尺的恩怨,那非他所能及。但他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契机,一个让双方那紧绷到极致的关系,出现一丝微小裂痕的契机。 王上无需放下身段,武安君也无需低头。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他唇边逸出。 他知道,自己这番心思并不太好,但他别无选择,在这波涛汹涌的咸阳,他这艘小船,若不自己寻找方向,便只能永远随波逐流,直至沉默于无形的暗礁。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等待司马错的消息,如同等待一场审判的降临,而在这等待中,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依旧只是那个并无太大野心的公子异人。 等待的日子,对于异人和赵絮晚而言,每一刻都像是被拉长的丝线,纤细而紧绷。 然而,这份笼罩在大人心头的阴云,却丝毫未曾侵染到小政儿的天地,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几天时间不过是日升日落间更多有趣的发现和游戏。 更何况,还有趣的李先生陪着他。 李斯那日从荀子处归来,内心的震动与反省确实持续了数日,但他深知自己的本分,更明白在异人府中立足的根本。 他将那份被荀子点醒的惭愧与清明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化作更谨慎的言行和更专注的授业态度。 于是,在教授小政儿功课的时光里,他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或者说,恢复了他原本该有的样子,耐心、细致,甚至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平和。 课间歇息时,他也不再只是拘泥于书本,有时会随手用削薄的木片编个小巧的蚂蚱,引得小政儿惊呼,有时会讲一些改编过的适合孩童听的历史小故事,声情并茂,让小政儿听得入了迷。 他本来就喜欢故事,这下是被拿捏的死死的。 “李先生,再讲一个嘛!”小政儿常常扯着他的衣袖,眼巴巴地央求。 李斯则会笑着摸摸他的头,温和却坚定地摇头:“政公子,歇息够了,我们该学新的字了,学完一个字,我便再给你编一只,可好?” 他脸上带着浅笑,眼神专注而清澈,完全看不出几日前,他曾怀着那般紧张忐忑的心情,借着“土豆”的由头去荀子府上“攀附”,更看不出他内心经历过一番的激烈拷问,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尽心尽力颇得小公子喜欢的先生。 赵絮晚和异人自然是发现了李斯身上的变化,他们自然不知道李斯内心的波澜,只是觉得有些困惑,觉得这个人变化有些和之前不一样了 小政儿才不管大人们的心思,他只觉得这几天快活极了,有李先生陪着认字、听故事、做小玩意儿,阿母又在给他做新衣服,连平日里显得有些严肃的阿父,最近也很温和,他快活的不行。 异人和赵絮晚对李斯的变化,起初虽感欣慰,但心底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事关小政儿的成长环境,异人尤其谨慎。 李斯此前虽也尽责,但眉宇间总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与筹谋,如今这般近乎纯粹的平和与耐心,转变确实有些突兀,仿佛一夜之间想通了什么关窍。 他并未大张旗鼓地调查,那反而会打草惊蛇,也显得对府中门客不够信任,他只是吩咐了一个机敏且口风紧的门人,近日多留意一下李斯与外界的接触,尤其是他休沐外出时的动向。 线索很快便浮出水面,那门人回报,约莫几日前,李斯向人打听了荀况荀夫子府邸的具体方位,并在附近徘徊了不短的时间。 “荀夫子?”异人听到这个名字,坐直了身体,突然想起来之前荀李斯听到荀子来过府上之后的失态。 果然如此…… 异人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他并未直接去找李斯询问,而是设法从荀子府邸的下人或是与荀子交游的士子圈边缘打听消息。 一个较为模糊但指向明确的讯息传了回来,一个自称“赵夫人身边侍从”的年轻士子求见荀夫子,似乎借着两种作为由头,但具体是何物无人知晓。 那人在荀子府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出来了,据远远看到的下人说,出来时神色颇为恍惚,失魂落魄,与进去时的殷切期盼截然不同。 消息来源不算正经,细节匮乏,但结合李斯的变化,异人已能将事情拼凑出个大概。 “看来,我们这位李先生,是去攀附荀夫子这棵大树,结果……”异人坐在书房里,对赵絮晚缓缓说道,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碰了个不小的钉子。” 赵絮晚聪慧,立刻明白了:“荀夫子清高名世,最不喜投机钻营之徒。李先生想必是受了不小的训诫或是点拨?” “想必是如此了,”异人点头,“荀夫子若能轻易攀附,也就不是荀况了。李斯带着功利之心而去,却被当头棒喝,点醒了他那点急于求成的心思。他回来后的变化,便是反省之后的结果了。” 弄清了原委,异人心头那点疑虑顿时消散,反而对李斯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欣赏。能因一次受挫而深刻自省,并立刻体现在行动上,这说明李斯并非冥顽不灵之徒,他有野心,但也有足够的敏锐和自制力,懂得调整方向。 这对于教导小政儿而言,未必是坏事,一个经历过挫折、学会收敛锋芒的老师,或许比一个始终顺风顺水或者一直郁郁不得志的人更适合。 “如此说来,倒是因祸得福了?”赵絮晚也松了口气。 “可以这么说。”异人淡淡道,“经此一事,他至少能安分一段时间,更用心于教职,只要他真心教导政儿,之前那点心思,我倒可以不计较,不过,还需再观察些时日。” 知道了李斯变化的根源,异人和赵絮晚便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们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等待着司马错那边的消息。 第134章 第134章 消息来得比异人预想的要快, 也更为直接。 就在他拜访司马错后的第三日午后,一名身着普通军士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军士直接出现在了异人府邸,递上了一枚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木牌, 只沉声说了一句:“武安君有请, 公子若得空, 即刻随我来。” 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利落。 没有通过司马错府上转达, 也没有任何客套的铺垫, 白起用他最习惯的军中方式, 给出了回应。 那一刻, 饶是异人心中已反复推演过各种可能, 真正接到这直接到近乎突兀的邀请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瞬,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接过那枚触手冰凉,仿佛还带着沙场肃杀之气的木牌, 指尖微微收紧。 “有劳壮士, 异人稍作整理,即刻便随壮士前往。”他迅速稳住心神, 对那军士客气地说道。 那军士只是微微颔首,便退到门外等候,身姿挺拔如松, 沉默得像一块山岩。 异人转身快步走回内室,赵絮晚见他神色有异,迎了上来。异人将手中木牌向她示意了一下,低声道:“武安君的人,现在就要见我。” 赵絮晚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诧,显然也没料到白起会如此干脆, 且方式如此直接。她立刻帮异人整理了一下本就齐整的衣冠,动作迅速而轻柔,低声道:“一切小心。” 异人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彻底压了下去,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不再耽搁,转身便随着那名沉默的军士走出了府门。 马车并未驶向咸阳城内那些权贵聚居的里坊,而是兜兜转转,最终停在了一处靠近西侧城墙、颇为僻静的院落前。 院墙不高,门扉古朴,甚至有些陈旧,若非那名引路军士确认无误,异人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来错了地方。 这里与武安君昔日的显赫声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军士上前叩门,三轻两重,似是某种暗号。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名同样穿着普通的老仆侧身让开。军士对异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留在门外,并未进入。 异人定了定神,独自迈步走了进去。 院内比他想象中更为简朴,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株老树和一些耐寒的寻常草木。 院中一人,背对着他,正负手立于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的枝桠。他身形依旧挺拔,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布袍,未佩任何饰物,但仅仅是一个背影,便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势,让整个院落的气氛都为之肃穆。 异人停下脚步,整理衣冠,对着那背影深深一揖,语气恭敬而清晰:“晚辈异人,拜见武安君。” 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映入异人眼帘的,是一张饱经风霜、刻满了岁月与杀伐痕迹的脸,他的面容比异人上次看见的要苍老了许多,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岁,双鬓几乎布满了霜白,额间皱纹深如刀刻。 但那双眼睛,却并未因沉寂而变得浑浊,反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锐利且冷静,带着一种洞悉世事人心的穿透力,只是被他淡淡一扫,异人便觉自己那点心思仿佛无所遁形。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白起直接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公子要见老夫,所为何事?” 异人被他这单刀直入的问话方式弄得心头一紧,准备好的说辞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坦诚的那一部分。 他再次躬身,将之前对司马错说过的那番关于岭南战事困惑、想聆听见解的话,更为恳切地重复了一遍。 白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直到异人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异人因紧张而微微握紧的手上。 “公子,”白起的声音依旧平淡,“你这些话,是用来应付司马错的,还是真心想问?” 异人心头巨震,他猛地抬头,迎上白起那深邃的目光,咬牙道:“不敢欺瞒君上,困惑确有,但……晚辈亦知此举冒昧,或会引来非议。只是……只是觉得,当此之时,或需有人来问,而君上之见,或于国有益。” 白起盯着他看了片刻,良久,他才缓缓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那棵老槐树,仿佛在对着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上近来,脾气是不太好。”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声音也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异人心中所有的迷雾和猜测! 异人猛地怔在原地,脑中瞬间清明! 是了!是了! 白起为何愿意见他?岂会真的因为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公子那番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请教”? 自己之前隐约的猜测没有错,白起看的,根本不是他公子异人,而是他背后那座咸阳宫,是那位近来因南边战事不顺而焦躁易怒的秦王。 白起这是在给王上面子,也是在给王上一个台阶下! 自从年后,秦王的脾气一天坏过一天,动辄斥责发火,这在咸阳几乎是人尽皆知却又讳莫如深的事。 根源何在?无非是岭南战事投入巨大却进展缓慢,甚至可能暗藏败绩,让这位雄主颜面受损,心气不顺。 白起纵然被闲置,但他对军国大事的敏锐嗅觉岂会消失?他必然清楚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清楚王上此刻内心的焦灼与困境。 他不见自己,是本分,是谨慎。但他见了,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并未完全忘怀国事的姿态,这姿态不是给他异人的,是给那位高高在上的王上看的。 王上需要台阶,需要在不损及自身威严的情况下,重新触及他白起这颗被其实已经被雪藏的棋子,而他白起,顺势给了这个台阶。 他想告诉王上,他白起,并未因闲置而心生怨怼至完全不顾国事,他依然是可被“用”的。 “君上……明察。”异人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敬佩。 …… 武安君白起与秦王之间的关系出现“松动”的消息,像一阵无法阻挡却又无声无息的风,迅速在咸阳流传开来,没有正式的诏令,没有公开的会面,但某些微妙的变化,却被无数双敏锐的眼睛捕捉到了。 比如,秦王近来得自岭南的紧急军报,在送入宫禁前,会有一份誊抄的副本送入那座靠近西墙的僻静院落。 再比如,向来对白起话题讳莫如深的秦王,在一次小范围的朝议中,当有人再次隐晦地提及南边战事不利,消耗过大时,竟未像往常般勃然呵斥,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即转移了话题。 这种“心照不宣的破冰”,让所有知情者,从上到下,几乎都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气。 那些曾在白起麾下征战、对其敬若神明的军中将领,不必再时刻紧绷着神经,担忧君王与军神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会最终引爆朝局。 那些虽忌惮白起功高,却更忧心国事的文臣们,也暗自庆幸,这意味着面对南方的僵局,秦国终于有可能动用它最锋利的那柄武器,哪怕只是间接的。 甚至深宫中,那些侍奉秦王的内侍和宫女,都能感觉到近来殿内的气压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王上发怒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尤其是某日,宫中内侍送来了一批赏赐,说是王上念及公子异人“勤勉国事”的,赏赐不算特别丰厚,但意义非凡。 其中,竟有一匹特意为公子政准备的体型娇小性情温顺的幼马。 小政儿看着那匹被仆人牵到院中毛色光亮打着响鼻的小马驹,眼睛瞬间亮起,他兴奋地围着马儿转圈,想摸又不敢伸手的样子,惹得赵絮晚和异人都笑了起来。 “阿父阿母!这是我的马吗?”小家伙仰着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是王上赏给你的,”异人温和地解释道,摸了摸儿子的头,“要好好谢谢王上,也要好好对待它。” 小政儿用力点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骑上去了,最后还是被乳母和赵絮晚好言劝住,答应明日再让专门的驯马人带他慢慢熟悉。 得了如此称心的宝贝,小政儿那股兴奋劲儿一整天都没下去,等李斯来授课时,他更是坐不住了,刚学了几个字,就忍不住扯着李斯的袖子,小脸放光地宣布:“李先生!我有小马了,是王上赏赐的,它可乖了!” 李斯这几日自然也感受到了府中乃至咸阳氛围的微妙变化,心中对异人这位看似低调的公子的评价,又悄然拔高了几分。 此刻见小政儿如此高兴,他也由衷地露出笑容,顺着小家伙的话问道:“哦?王上赏赐的?那定然是一匹极好的马,公子政可知,为何王上会赏赐小马给你呢?” 他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小政儿却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隐约感觉到最近家里气氛很好,阿父阿母似乎比前段时间轻松了许多。 “嗯……”小政儿努力组织着语言,小眉头微微蹙起,“因为……因为阿父做了让曾大父高兴的事?大家好像都很高兴……” 他挥着小手,试图描述那种无形的氛围,“阿母说,是是武安君和曾大父不吵架了?” 他用了最直白的词汇来形容那场牵动无数人心弦的破冰。 李斯闻言,心中猛地一震,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度的惊诧与了然。 第135章 第135章 李斯那颗因敏锐而时常不安分的心, 在听到小政儿这句天真无邪的话语时,确实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敲击在心口。 但他毕竟是李斯, 极善于克制情绪, 那瞬间的失态几乎未被察觉, 他便迅速压下了翻腾的心绪,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 他俯下身, 让自己的视线与小政儿齐平, 用一种仿佛闲聊般的语气轻声问道。 “公子政真是聪慧, 听得真仔细, 不过……武安君和王上, 他们之前……关系真的不好了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探寻一个有趣的秘密。 小政儿闻言,却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那双乌溜溜、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斯看。 这短暂的沉默和专注的凝视, 竟让久经世故的李斯感到一丝莫名的不自在,仿佛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在这孩童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看了好一会儿, 小政儿才忽然撇了撇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用一种带着点“这你都不知道吗”的稚气口吻说道:“我怎么知道呢?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呀!” 说完, 他昂起小脑袋,脸上重新绽放出那种得到心爱礼物后纯粹而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瞬间流露出审视目光的孩子只是李斯的错觉。“夫子也不需要知道这些呀!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小马好不好?” 他开心笑着,似乎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童言,对他而言,真的就只是一句无意中听来的随口复述的寻常话语而已。 李斯看着小政儿那快乐洋溢的侧脸, 一时竟有些语塞,他缓缓直起身,心中那股因窥见秘密而激荡的波澜尚未完全平复,却又被这孩子最后那句“夫子也不需要知道这些”轻轻刺了一下。 但看着小政儿那纯粹而热切的笑容,李斯心中那点被孩童言语刺中的微妙感很快便消散了。 他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师者笑容,躬身道:“好,那便去瞧瞧公子政的宝贝马儿。” 小家伙立刻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拉着李斯的衣袖就往院中跑。那匹小马正由一名经验丰富的侍从牵着,安静地站在庭院一角。 正如小政儿所说,它是一匹枣红色的幼马,毛色鲜亮柔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它的体型确实娇小,站在高大的侍从旁边更显玲珑,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乌黑温润,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好奇地打量着跑过来的小政儿和李斯,没有半分怕生或躁动,显得异常温顺安详。 小政儿松开李斯,放轻脚步走过去,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马颈侧的软毛,动作轻柔,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乖马儿,不怕,我是政儿……” 那侍从见李斯过来,恭敬地行了一礼,笑着补充道:“这马驹挑得极好,性子温顺,最是适合小公子这个年纪,说起来,这匹马的年纪,比小公子还小上几个月呢,正是最活泼可爱的时候。” 小政儿本来正全神贯注地抚摸着小马,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乌黑的眼睛里充满了兴奋光彩,他看看侍从,又看看眼前这匹温顺注视着他的小马,饶有兴趣地重复道:“比我还小?” 他围着枣红小马又走了半圈,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刚刚发现的奇妙事实,然后突然停下,仰起小脸,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般的笃定语气,眼睛亮晶晶地说道:“真的吗?那它是我弟弟呀!” “弟弟?”李斯微微一怔,被这孩子奇特的联想逗得有些失笑,但看着小政儿那无比认真的小脸,他立刻将笑意压下,化为一种温和的语气,“公子为何觉得它是弟弟呢?” 小政儿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小马,又指了指自己:“它比政儿小,还是曾大父送来的,那就算是弟弟了。” 那侍从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声,只好努力绷着脸。 李斯微微有些被噎住了,但他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么小的孩子解释,只能顺着小政儿的话,温和地点头:“公子说得是,既是王上所赐,又如此有缘,视若弟……视若伙伴,悉心爱护,自是应当。” 小政儿得到了夫子的认可,更加开心了,他转回身,双臂轻轻抱住小马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它温热的脖颈毛发里,小声却清晰地说:“你听见了吗?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马似乎感受到了小主人的善意和亲近,轻轻地打了个响鼻,脑袋微微蹭了蹭小政儿,显得十分温顺亲昵。 小政儿闹得笑话最终还是被知道了,晚饭时间,异人看着儿子笑了一下,随后侧过头,对赵絮晚低声道:“你可知道,咱们政儿今日,认了个‘弟弟’。” 赵絮晚闻言一怔,疑惑地看向异人:“弟弟?” 异人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含戏谑地指着正埋头努力吃饭的小政儿,对赵絮晚道:“可不是嘛,就是王上赏赐的那匹小马驹。侍从说那马儿年纪比政儿还小些,这小子就认定了那是他‘弟弟’。”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打趣,“这孩子,莫不是在催着你给他添个真正的弟弟?” 赵絮晚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没好气地白了异人一眼,随后她转身问儿子:“政儿,今日与小马玩得可还开心?” 小政儿听到母亲问起他最惦记的事,立刻抬起头,努力地点头,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开心,无比清晰地回答:“开心!” 但随即,小脸又垮了下来,带着一丝委屈和急切,“就是……就是我还不能骑它,侍从说不行。” 赵絮晚怜爱地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顶,“那是因为政儿还小,小马呢,它也还太小。它就像政儿一样,需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你们再长大一些,长得足够结实、足够有力气了,自然就可以骑了。” 她顿了顿,抬眼瞥了一下含笑倾听的异人,继续对儿子柔声解释:“王上送这么小的马儿过来,本就是想让它先陪着你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并不是要你现在就骑它。” 小政儿撇撇嘴,只能小声嘟囔:“那……那我和‘弟弟’都要快点长大。” 童言稚语再次让异人失笑,赵絮晚也忍俊不禁,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手。 …… 岭南的战事,在白起那看似不经意的“插手”下,战略开始转变了。 秦军再是执着于大军团正面清剿山林中的顽抗部族,而是更多地利用归顺的当地首领进行分化、拉拢,针对要害的精准打击。 大规模、耗损惊人的正面冲突减少了,尽管小规模的摩擦和袭击依然不断,但秦军在岭南的立足点逐渐稳固,控制的区域也在缓慢而扎实地扩大。 一场可能将秦国拖入泥潭的消耗战,终于被暂时遏制,算是初步平定下来。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平定”是何其脆弱,岭南距离咸阳实在太远了,山高林密,水路险恶,补给线长得令人绝望。 即便此刻暂时臣服的部族,也随时可能因秦军力量的削弱或内部纷争而再次反叛,早年的归顺,更多是形式上的,秦国的律法、制度、文化,在那片烟瘴之地的影响力微乎其微。 咸阳宫,秦王看着案头那几份来自岭南、言辞恭顺却难掩其地僻远的奏章,眉头紧锁,他刚刚斥退了几名就后续治理问题争吵不休的臣子,殿内只剩下心腹内侍细微的呼吸声。 秦王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漆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仗,算是暂时打完了,可那片地方,终究不能只靠几支驻军和虚无缥缈的臣服表章,得有人去,真正把那里管起来,把大秦的根基扎下去。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派去的人,需要有足够的能力和手腕,能在那种复杂甚至恶劣的环境下站稳脚跟,推行秦法,安抚或者镇压当地的势力。 同时,这个人又不能权势过重,以免天高皇帝远,生出不臣之心,而且,岭南的开发非一朝一夕之功,可能需要经年累月的经营,派去的人必须有足够的耐心和韧性。 秦王的目光掠过案头一份份臣子的名牍,心中快速权衡着。 是派一位经验丰富、但已有些暮气的宿将前去镇守?还是启用一位锐意进取、却可能缺乏经验的年轻干吏?或者,从宗室中挑选一位可靠但并非核心的子弟,以示重视? 秦王选来选去,竟似乎没有一个完全合意的人选。要么能力有缺,要么忠诚度需要更严格的考量,要么就是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让他不能完全放心,将一个如此重要的职位交出去,绝非易事。 一想到岭南那片广袤却难以掌控的土地,以及未来可能需要持续投入的资源,秦王的心情就更加阴郁了几分。 刚刚因战事初步平定而稍缓的烦躁,此刻又涌了上来。他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那些名牍都撤下去。 “一群废物!” 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着秦王带着不满的低语。 …… 与咸阳宫内低沉压抑的气氛截然不同,异人的府邸庭院中,此刻却是一片阳光明媚,欢声笑语。 太子柱此刻正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小孙儿政儿兴奋地围着那匹枣红色的小马驹打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轻松愉快的笑容。 “慢点,慢点,政儿,小心别摔了。” 太子柱乐呵呵地提醒着。 他自从年后开始常常一个人微服出宫,但并不总是来异人这里,更多时候是在咸阳城里随意走走,享受一下难得的、不受拘束的时光。 偶尔的才会来异人府上看看孙子,或者有什么重大的好消息,譬如秦王刚刚赏赐小马没多久后脚太子柱就出宫来和小政儿邀功这是他出的主意。 第136章 第136章 小政儿听到大父的提醒, 果然放慢了脚步,但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依旧牢牢锁在小马身上。 他跑到太子柱面前,小手扒着祖父的膝盖, 仰着头急切地分享:“大父!它认得我了!我今天喂它吃胡萝卜, 它舔我的手, 痒痒的!” 太子柱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平日不轻易在外人露出笑容, 可唯独在这个小孙儿面前, 他那些身为太子的威严和烦恼, 全部消融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 极其自然地用宽大的袖口擦了擦小政儿鼻尖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哦?它舔你的手了?”太子柱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顺势将小政儿抱起来,放在自己膝头, “那说明它喜欢我们政儿, 跟你亲近呢。” “嗯!”小政儿用力点头,靠在大父坚实的怀抱里, 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准备给它取个名字,但是我还没想好, 我还跟它说了,要一起长大,等它长得高高大大的,我也长得高高大大的,我就可以骑着它,跑得飞快, 比风还快!” 孩子气的话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太子柱听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慈爱笑容,那眼角的皱纹都因此舒展开来。他轻轻拍着孙子的背,附和道:“那咱们政儿可得好好想想了,毕竟名字是要叫一辈子的,你也得说话算话,好好照顾它。” “我会的!”小政儿保证道,随即又想起什么,扭过头看着太子柱,“大父,您知道小马喜欢吃什么吗?除了胡萝卜。” 这个问题可把太子柱问住了,他生于王室,长于深宫,骑过的骏马无数,但具体到一匹小马驹爱吃什么,他还真没留意过。 他略微尴尬地摸了摸下巴,沉吟道:“这个嘛……大抵是喜欢新鲜的草料,或是豆粕?回头大父帮你问问专门养马的厩官,可好?” 小政儿对大父的“无知”并不介意,反而觉得大父愿意帮他去问,是件顶好的事情,他满意地靠在大父怀里,小脑袋蹭着大父的衣襟,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他今天和小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从它怎么喝水,到它怎么甩尾巴,事无巨细。 太子柱丝毫没有不耐烦,他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问一句“然后呢?”,附和着小政儿继续说下去。 阳光透过庭院里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撒在身上暖洋洋的,夹杂着孩子软糯的嗓音和老人低沉愉悦的轻笑,一切都是如此的安宁。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背负着国家重任、时刻谨慎小心的秦国太子,只是一个享受着含饴弄孙之乐的普通大父,这短暂而温馨的时光,对他而言,是比任何宫廷盛宴都更珍贵的慰藉。 太子柱笑眯眯地听着孙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小马的趣事,等他稍一停歇,便故意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地问道:“政儿,你这么喜欢这小马,可知晓王上为何会特意赏赐你这匹小马驹啊?” 小政儿正沉浸在拥有小马的快乐里,闻言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他很干脆地摇了摇小脑袋:“不知道呀。” 他只知道曾大父送了马,他就有了一个可爱的玩伴,至于更深的原因,他从未想过。 看着他那懵懂可爱的小模样,太子柱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然后伸出食指,轻轻地、却明确地指向了自己。 小政儿顺着大父的手指看去,先是愣了一下,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大眼睛眨了眨。 短暂的思考后,一种巨大的惊喜和了然涌上他那张小脸,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 “啊!” 他短促地惊呼一声,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像一只欢快的小雀儿,整个人再次猛地就扑进了太子柱宽厚温暖的怀里嚷嚷道:“原来是大父,原来是大父提议的呀!” 小家伙这下全明白了,为什么曾大父会突然送他小马,原来根源在这里!是他的大父在背后为他“美言”了呢! 太子柱开怀地笑了起来,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这软乎乎的小身子,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亲昵。 他一边笑着,一边轻轻拍着小政儿的背,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宠溺:“是啊,是啊,大父看我们政儿喜欢,就跟王上提了提,看来大父这个主意,出得不错?” “特别好,这个主意特别好!” 小政儿在大父怀里用力点头,声音闷在衣料里却掩不住那快要溢出来的快乐。 日头渐渐西斜,将庭院中的树影拉得长长的。太子柱虽心中不舍,却也知宫门落钥的时辰将近,不得不回去了,他轻轻拍了拍依旧赖在他怀里的小政儿,温声道:“政儿,时辰不早了,大父该回宫了。” 小政儿一听,脸上灿烂的笑容立刻黯淡了下去,小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 走到府门口,侍从早已备好车驾等候。太子柱停下脚步,转身欲再次告别,却见小政儿仰着头,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太子柱左右看了看,像是要寻找什么能缓解这离别愁绪的办法。忽然,他心念一动,一个有些冲动却又合乎情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重新蹲下身,视线与小政儿齐平,脸上带着笑容,压低声音道:“政儿,看你这么舍不得大父……要不,你跟大父回宫里去玩玩?大父带你回去,就在宫里用个晚膳,吃完了就让人送你回来,好不好?就跟去大父家做客一样,你去不去?” 这个提议显然超出了小政儿的预期,他愣了一下,小脸上顿时浮现出浓浓的纠结。他自然是喜欢大父的,可是……宫里对他而言,还是个有些陌生和宏大的地方,远不如自己家里自在安心,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府内,那才是他熟悉的地方。 短暂的沉默中,小政儿的内心仿佛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天人交战,一边是家的吸引力,一边是大父笑容的召唤。 最终,对祖父的亲近和依赖压倒了对陌生环境的那一丝怯意。他很快做出了决定,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去!我跟大父去!” 说完,他便主动伸出小手,牢牢抓住了太子柱的手指。 太子柱见状,心中那点因冲动邀约而可能带来的些许顾虑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欣慰和开怀,他朗声一笑,一把将小政儿抱了起来,稳稳地走向马车。 一边走,他一边随意地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去告诉你们夫人一声,就说公子政随我入宫用个便饭,晚些时候便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语气轻松,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侍女连忙躬身应下,快步向内院走去通报赵絮晚。 而太子柱则抱着小政儿,心满意足地登上了马车。车厢内,小政儿好奇地依偎在祖父身边,透过车窗缝隙看向外面逐渐变换的街景,对于即将到来的做客,既有些许紧张,更多的是对大父全然的信任和陪伴的欢喜,马车缓缓启动,载着祖孙二人,向着巍峨的咸阳宫驶去。 马车驶入咸阳宫,在一处巍峨却又不失雅致的殿阁前停下,太子柱抱着小政儿下了车,早有内侍宫女在门前跪迎。 “都起来吧。”太子柱随意地挥挥手,抱着小政儿径直走入殿内。 这地方确实很大,穿过几重门廊,所见皆是雕梁画栋,庭院深深。小政儿被大父抱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这里比他家要大上太多太多,回廊曲折,仿佛走不到尽头,不时有穿着各色宫装的侍女、内侍低头敛目,恭敬地退到一旁行礼。 刚进到太子日常起居的正殿,还没来得及将小政儿放下,就见一名身着浅碧色宫装的侍女款款上前,屈膝行礼后,声音轻柔却清晰地禀报道:“太子,方才李夫人派人来问,说是头风症有些犯了,晚间若得空,可否去瞧瞧?” 太子柱似乎习以为常,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那侍女刚退下,另一名穿着鹅黄色衣裙的侍女又上前来,禀报道:“太子,王夫人那边遣人送来了新制的荷包,说是用了安神的香料,请您试试。” 太子柱依旧只是淡淡点头。 他抱着小政儿,想往内室走,给他找些有趣的玩物,可还没走上几步,第三位、第四位侍女接连前来,内容大同小异,不是这位“夫人”身子不适,就是那位“夫人”备了点心汤羹,或是请示一些宫苑内的琐事。 小政儿趴在祖父肩上,听着那些陌生的称谓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看着那些来来往往、面容姣好却表情恭顺的侍女们,小小的眉头不知不觉就皱了起来。 为什么有这么多“夫人”?她们都住在这里吗?她们找大父做什么? 他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终于,在太子柱打发走又一波前来禀事的侍女,抱着他坐到软榻上,准备歇口气的时候,小政儿忍不住了。 他仰起小脸,伸出小手指了指刚才侍女离开的方向,用稚嫩清脆的嗓音,毫无遮掩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大父,”他语气里满是困惑,“为什么你有这么多夫人呀?” 小家伙的问题问得直接又突然,声音在暂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旁边侍立的一个年轻内侍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赶紧死死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第137章 第137章 太子柱被小政儿这猝不及防的一问, 弄得一愣,那张平日里威严端肃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窘迫, 像是被戳破了什么秘密。 他下意识地就想板起脸, 可目光一触及小政儿那双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那点试图维护威严的心思便瞬间消散了。 旁边那内侍压抑的低笑还是传入了耳中,太子柱瞥了一眼, 那内侍吓得浑身一颤, 立刻跪伏在地。 然而, 太子柱并未动怒, 只是有些无奈地收回视线, 将目光重新落回怀里这个一脸求知欲的小人儿身上。 他微微叹了口气,带着一种难以向稚子言说的复杂情绪,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政儿软乎乎的脸颊,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搪塞过去:“政儿还小, 这等事……等你长大些, 自然就明白了。” 这几乎是所有大人面对孩子难以回答的问题时的标准答案。 可小政儿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他听着大父的话,小脑袋一歪, 眉头皱得更紧了,逻辑清晰地反驳道:“长大?可是……阿父已经很大了呀!” 他提到自己的亲父,语气更加理直气壮, “阿父就没有很多夫人!他只有我阿母!” 小家伙昂着头,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在他看来,亲父是大人,可家里只有阿母一位夫人,这和大父的情况完全不同, 他用自己的亲眼所见,直接推翻了大父“长大就懂”的解释。 “呃……”太子柱被孙子这直击要害的反问噎得一时语塞,看着小政儿那认真又天真的小模样,真是哭笑不得。 他张了张嘴,发现任何的大道理,在这个三岁孩童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 最终,他只能化作一声更深、更无奈的叹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小政儿的额头。 “你这个小机灵鬼,是专会戳大父的心窝子。”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被童言无忌打败的无可奈何和浓浓的慈爱,“这话在你曾大父面前可不敢乱说,知道吗?” 小政儿被点了额头,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大父这无可奈何的样子很有趣。 太子柱瞧着他那双清澈见底、满是执着求知欲的眼睛,知道简单地搪塞怕是过不了关,他轻咳一声,故作严肃地摆了摆手,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政儿啊,这个……这是大父的私事,算是个秘密,就不和你细说啦。”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抱着小政儿站起身,朝着殿内另一侧陈列着各类珍玩摆件的宝阁走去,“来来来,看看大父这儿有什么好玩的,你挑几个喜欢的,拿回去玩。” 果然,孩子的注意力极易被新奇的事物吸引。小政儿的目光立刻被那些温润光泽的玉器、造型奇特的青铜小兽以及色彩斑斓的珐琅盒子所吸引,先前关于“夫人”们的疑问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兴奋地伸出小手指点着:“大父,那个!那个小马!” 他指的是一尊用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小马摆件,玉马姿态灵动,昂首奋蹄,正是合了他此刻爱马的心意。 “好,好,这个给我们小政儿。” 太子柱笑眯眯地将那玉马取下来,放到小政儿迫不及待伸出的小手里,触手温凉细腻的玉质让小家伙爱不释手。 “还有那个!” 小政儿又看中了一个。 “拿去。” 太子柱一概应允。 小政儿怀里抱着几样新得的宝贝,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果然不再追问那些令他困惑的“夫人”们了。 太子柱看着小政儿这般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心中暗忖,这小家伙,还是用些好玩的好哄。 他轻轻调整了下抱孩子的姿势,笑着说道:“走,大父带你去尝尝宫里新做的蜜糕,甜丝丝的,你肯定喜欢。” 夜幕悄然笼罩了咸阳城,府邸内却显得比往日安静许多。 太子柱派人来传话时说得轻巧,“用个便饭”便送回,可眼看着宫门落钥的时辰一点点逼近,外面依旧毫无动静,赵絮晚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正当她心绪不宁时,外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是异人回来了。 异人脱下外袍,习惯性地便朝内室张望,顺口问道:“政儿呢?吃过了?今日怎么这般安静。” 往常这个时候,那小身影早就该扑上来了。 赵絮晚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无奈,她有气无力地答道:“去宫里了,和他大父呢。” 异人动作一顿,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凝固,他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赵絮晚,仿佛没听清一样:“宫里?这个时辰?和谁?” “太子午后过来,不知怎地说动了政儿,抱着便上车走了,只说用了用过晚膳便送回。”赵絮晚重复了一遍,“我得了信赶出去时,车驾早已走远了。” 异人愣在原地,眉头渐渐锁紧,“宫门怕是已经下钥了。”他声音低沉,说出了两人心中共同的猜测。 赵絮晚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几分认命般的颓然:“我便是担心这个。太子喜欢政儿,政儿又正是贪玩的年纪,这一去……怕是没那么容易送回来了。”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异人,眼中带着忧虑,“你说……政儿在宫里,不会有什么事吧?他从未独自在外过夜。” 异人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背,既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放心,在宫中,无人敢怠慢,太子虽有时……行事随性了些,但不会让政儿受委屈。” 话虽如此,但他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他知道,太子那宫里,人多眼杂,各位夫人、公子俱在,政儿身份特殊,这般被单独接去,虽是大父疼爱,却也未必是全然无忧。 “只是,”异人叹了口气,“父亲此举,未免有些欠考虑了。” 夫妻二人一时相顾无言,更显得室内寂静。 …… 太子柱这口气,显然松得太早了。 白日里纵情玩耍的兴奋感并未随着夜幕降临而消退。 太子柱想着孩子初次在外过夜,难免怕黑认生,便亲自陪着小政儿躺在宽大的床榻上。他本以为,小家伙玩了一天,累极了自然会乖乖入睡。 然而,他低估了一个孩童,尤其是一个精力异常旺盛的男孩,在新鲜环境下的“续航能力”。 小政儿躺在柔软的锦被里,一双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亮晶晶的,毫无睡意,他先是好奇地翻滚了几圈,感受着与家里不同的床榻触感,接着又坐起来,小手摸摸这里,抠抠那里,研究着帐幔上精美的刺绣。 “大父,这上面的是什么?” “大父,被子好滑呀!” “大父,外面好像有鸟叫,它为什么不睡觉?” 问题一个接一个,太子柱耐着性子,含糊地应着,只盼着他精力耗尽。 可小政儿见大父只是躺着,似乎觉得无趣,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翻滚运动”,从床的里侧骨碌到外侧,差点撞到太子柱身上,又从那头滚回来,柔软的被子被他卷成一团。 太子柱被这小泥鳅翻滚搅得不得安宁,刚有点朦胧睡意,就被一只小脚丫无意中踹到了胳膊,或者一个小脑袋顶到了下巴。 他年轻时虽也习武,但如今年纪渐长,又养尊处优多年,哪里经得起这般“蹂躏”,身上被小家伙撞得这儿酸那儿疼,心里那点慈爱渐渐被疲惫和无奈取代。 他开始后悔了,是真的后悔。他只记得小孙儿软糯可爱、聪慧贴心的样子,却忘了一个孩童本来就是活泼的。 “政儿,乖,快躺好,该睡觉了。”太子柱试图拿出太子的威严,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小政儿终于停止了翻滚,却一骨碌爬到他枕边,小脸几乎贴着太子柱的脸,提出了一个新的对太子柱而言比上朝挨骂还难的事情。 “大父,讲故事,阿母晚上都给我讲故事的!” 太子柱顿感头皮发麻。 “这个……”太子柱喉咙发干,搜肠刮肚,试图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一点适合孩童的内容。他想起幼时乳母似乎哼唱过什么……但年代久远,早已模糊不清。 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尝试着用他那处理政务的思维,干巴巴地编造。 “大父,”小家伙打断他,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你讲的故事不好听。” “政儿,大父……”他想说“大父不会”,但看着孙子那期待的眼神,这话又咽了回去,他何曾对谁示弱过?如今竟在一个小娃娃面前犯了难。 小政儿却不依不饶,“大父,你小时候,你的大父不给你讲故事吗?” 这一问,如同精准的一箭,直射靶心。 太子柱的童年是什么样的?他的亲父,现在的秦王,忙于国事,与儿子们见面多是考校功课、训示言行,何曾有过这般灯下温馨、讲故事的时刻?他脑海中闪过的是王上严肃的面孔和冰冷的宗法宫规。 虽然只有两个儿子,但秦王也不是慈父,虽然太子柱是唯二的儿子,其实小时候也没有享受过什么特殊待遇,唯一感觉自己越来越受重视还是大哥死在异国他乡之后,秦王才开始正视这个儿子。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酸涩,有恍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老了,和这个鲜活的小生命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岁,更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被温柔以待的童年。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伸手将还在扭动的小身子轻轻揽进怀里,用一种近乎投降的语气,低沉而疲惫地说道:“好了,政儿,大父累了,咱们不讲了,乖乖睡觉,好不好?” 或许是真的玩到了极限,也或许是大父怀中那份无奈的温暖终于起了作用,小政儿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哼哼唧唧了几声,浓密的睫毛眨了眨,最终,抵抗不住席卷而来的睡意,小脑袋一歪,靠在太子柱的胸前,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听着耳边终于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太子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睡眠。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遍全身,骨头缝里似乎都透着酸疼,太子柱望着帐顶华丽的纹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含饴弄孙之乐固然珍贵,但偶尔玩玩便好,留在身边过夜,实在是……明日,定要早早把这“小祖宗”送回去,闭眼之前太子柱暗暗发誓。 第138章 第138章 次日清晨, 天光尚未大亮,寝殿内一片静谧。 小政儿正深陷在温暖柔软的被褥里,做着甜美的梦, 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睡得正沉。忽然, 他感觉被人轻轻摇动,耳边传来侍女刻意放柔的声音:“小公子, 醒醒, 该起身了……” 他迷迷糊糊, 极不情愿地哼唧了几声,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试图抵抗这扰人清梦的动静,但侍女们得了太子严令,不敢耽搁,轻柔却坚定地将他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尚在梦乡徘徊的小政儿, 被用柔软的锦裘裹好,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用温热的布巾擦了擦他的小脸和手心,算是完成了洗漱, 随后便被抱出了温暖的寝殿,塞进了一辆早已等候在外的、铺着厚厚垫子的马车里。 马车辘辘而行,轻微的摇晃反而更像摇篮, 小政儿压根没醒,靠在抱着他的侍女怀里,咂咂嘴,又睡沉了过去。 …… 府邸内,赵絮晚这一夜睡得……出乎意料地安稳。 起初她确实辗转难眠,心中挂念儿子第一次不在身边, 怕他认床、怕他哭闹、怕宫人伺候不用心。 可或许是白日里在大农令的事情太多,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儿子在宫中安全无虞,她想着想着,竟也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直到天光大亮才自然醒来。 醒来那一刻,她心中先是涌起一股熟悉的惦念,正想着派人去宫门口打听打听消息,就听得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和熟悉的压低的说话声。 她心中一动,披上外衣走了出去,只见厅中,她的侍女正从一位面生的宫装侍女手中,接过一个依旧睡眼朦胧小身子软绵绵的小人儿,不是政儿又是谁? 赵絮晚一时怔住,有些惊讶于太子柱竟然一大早就把人给送回来了。 这时,小政儿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环境和气息,勉强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迷迷瞪瞪地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赵絮晚。 他下意识地抬起小手,软软地挥了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阿母……” 那模样估计还没搞清楚身在何处。 跟着过来的侍女见状,连忙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将一个制作精巧的食盒提篮奉上:“夫人,这是太子吩咐送来的,太子惦记着小公子未曾用早膳,特意让膳房准备了这些,都是小公子平日可能爱用的,太子早已去上朝,特命奴婢务必亲手将小公子和早膳一并送回。” 赵絮晚接过那尚带着温热的提篮,转头看着儿子那迷迷糊糊的小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示意自己的侍女将小政儿送回房间去。 “有劳太子挂心,也辛苦你了。”赵絮晚对那侍女点了点头。 送走了东宫来人,赵絮晚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份“贴心”的早膳,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这位太子大父,疼爱孙子是真,但这带孩子的耐心嘛……怕是经过昨夜这一遭,消耗得所剩无几了。 她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小政儿被抱回熟悉的床榻,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就又陷入了沉睡,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感觉上好像只是闭了闭眼,就被阿母的声音唤醒。 “政儿,政儿,该起了,不能再睡了。”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坐起来,这一次,残存的睡意被彻底驱散,小家伙清醒得很。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在家中了,昨夜在宫中宽大床榻上翻滚的记忆清晰起来,连带想起的还有他那慈爱又似乎有些招架不住的大父。 “阿母,”小政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我怎么就回来了?我还没跟大父告别呢!” 小家伙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惋惜,在他看来,不告而别是很失礼的。 赵絮晚正亲手为他整理今日要穿的衣裳,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想起太子一大清早急匆匆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儿子“打包”送回来的举动,再看着儿子这一脸“未尽兴”的遗憾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强忍下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笑意,实在是不忍心告诉这个小人儿,你那位大父怕是已经被你的精力旺盛折腾得心力交瘁,唯恐避之不及,这才趁你迷迷糊糊之际赶紧“物归原主”。 只是大实话一向不好听,所以赵絮晚只是转过身,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睡得蓬松柔软的头发,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许是你大父朝务繁忙,顾不上道别了,不过政儿,李夫子可是已经等候你多时了,你再不过去,他怕是要等得不耐烦,要生气了。” “哎呀!” 小政儿轻叫一声,乌溜溜的眼睛瞬间睁圆。 他哪里还顾得上思索大父为何不告而别,迅速去了已经准备好的饭桌前,呼呼几下就将碗里蛋羹扒拉进嘴里,小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看着儿子这前后判若两人的迅捷动作,赵絮晚终于忍不住,轻轻摇头笑了起来,却也不再催促,只是含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跳下凳子,由侍女领着去洗漱换衣,准备迎接新一日的课业。 今日李斯讲解内容比较浅显,对于小政儿来说,并无太多新奇之处。 小政儿起初还听得认真,再后来就完全走神,脑子里开始回想昨日在宫中的见闻。 他越想越入神,小手无意识地在书案的边缘划拉着,目光渐渐失去了焦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卷竹简,轻轻递到了他的眼前,恰好挡住了他茫然的视线。 小政儿猛地回神,一抬头,正对上李斯平静无波的目光,他心头一跳,小脸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连忙端正了坐姿,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李斯笑了笑,露出一点点小白牙。 出乎他意料的是,李斯并未动怒,甚至连一丝不悦的神色都无,他只是缓缓收回竹简,声音依旧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公子方才神思不属,可是在想什么有趣之事?” 小政儿眨了眨眼,看着李夫子那总是显得沉稳而可靠的面容,他感到李夫子不是那种会拿他童言稚语去四处说道的人,是个嘴严的,而且,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一天了,确实很想找个人说说。 于是,他稍稍向前倾了倾小身子,伸手托住自己的腮帮子,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压低了点声音。 “夫子,”他语气带着十足的认真,“我在想,为什么大父有那么多夫人,明明我阿父只有阿母一个。”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对比还不够有力,又补充了一句,“阿父也是大人了呀,可我们家就只有阿母。” 李斯目光有些惊讶,他不明白怎么话题就转到了太子后院那边,不过这事…… 他看着小政儿那纯粹求知的眼眸,略一沉吟,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的竹简在案上轻轻一顿,发出了沉稳的声响,将话题引回了原处。 “公子能察此微末,心思敏锐。” 他先是不动声色地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然,《诗》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亦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男女之仪,家室之睦,乃至邦国之道,皆有其理,有其序,公子如今当先明其理,知其序。” 他目光平和地看着小政儿:“至于太子宫中之事,乃长者之私,非臣子与晚辈可议,公子若真好奇,待他日学问通达,自能窥见其中堂奥。” 小政儿听得似懂非懂,那些“好逑”、“家邦”对他而言还太过深奥,但李夫子话语里的严肃和那句“非臣子与晚辈可议”他是明白的,这是在告诉他,这个问题不该再追问下去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虽然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解开,但暂且也不想多问了,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竹简,小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好了。 等李斯讲授完毕,将摊开的竹简一一仔细卷起,用丝带系好,他动作不疾不徐,姿态从容,一如他平日的沉稳。整理妥当后,他站起身,对着案后的小公子嬴政微微颔首:“公子,今日课业已毕,望公子稍后温习。” 小政儿也像模像样地直起身子,拱手还礼:“恭送夫子。” 李斯转身,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轻摆,正要举步离开,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小政儿的声音。 “夫子,”小政儿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问出了口,“你是不是想认识荀夫子啊?” 李斯迈出的脚步生生顿在了半空,离地不过一寸,随即看似无恙地落了下去,只是那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紧。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但他控制得极好,声音平稳如常:“公子何出此言?” 小政儿见夫子问了,便抬起头说,“我上次听到的呀!阿母和荀夫子说话,说到了你,就是说你好像想要拜师呢。” 小政儿上下打量着李斯,小脑袋微微歪着,脸上写满了真实的困惑,小声嘀咕道:“夫子,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要拜师呢?” 他都已经是“大人”了呀!在小政儿简单的认知里,大人就像他阿父阿母,或者像眼前的李夫子,应该是已经学成了的,怎么还会像他这个小童一样,想着要去当别人的学生呢?这实在有些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李斯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以为掩藏得,其实早已不算秘密了。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 第139章 第139章 李斯站在原地, 感觉自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万万没想到,以为瞒的很好的秘密竟会以这种方式, 从一个稚龄孩童口中被轻易道破。 这感觉, 如同暗夜行路, 突然被人掀开了遮蔽的帷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让他猝不及防。 年轻的李斯还无法像后世那位历经宦海沉浮的丞相般, 将情绪完美地隐匿于不动声色的面具之下。 一丝难以遏制的慌乱还是在脸上不受控制的出现了, 虽然他试图平复, 但还是被小政儿看见了。 “夫子?”小政儿歪着头, 清澈的眼眸里映照着李斯,他看得分明,夫子此刻竟然很像自己犯错时怕被阿母责备的害怕和恐惧? 小政儿更加困惑了,不由得出声, “你怎么了?” 李斯强维持镇定, 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有些沉重。 “无事。”他的声音比往常要干涩些许, 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简单的否认毫无说服力,又勉强补充道, “只是……忽然想起一些琐事,有些走神。” “公子……”李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恳请的意味,与他之前大不相同,但此刻他已顾不得许多,“您听到的……关于臣想拜师荀夫子之事, 可否……莫要再对他人提及?” 他说完,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失序,他深知,一个士人渴望投奔当世大儒以求进学,本非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甚至可说是佳话。 但他偏偏试图走捷径接近荀子,还是靠着异人这边的关系,他和异人是主仆关系,这种事在别人眼睛无异于背叛。 李斯尚且不知道异人知不知道,但赵絮晚都知道了,想必异人差不多应该也知道了。 小政儿仰着头,看着李斯脸上那从未见过的慌乱神色,虽然不明白“拜师”为何会让一向从容的夫子如此失态,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夫子的不安与恳求。 他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那里面清澈得能映出李斯微微紧绷的身影。小家伙很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应承下来的郑重:“夫子别怕,我不跟别人说。” 他似乎觉得这样保证还不够,又往前凑了凑,用小大人似的语气安慰道:“你想跟着荀夫子学东西,这没什么的呀,阿母说,学东西是好事。虽然……虽然你是大人了,”他语气里依旧带着点对“大人还要拜师”的小小困惑,但还是努力表达着自己的理解,“但想学更多,肯定是对的!” 李斯听着这稚嫩却真诚的安慰,心头百味杂陈。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如常的笑容,但那弧度短暂而仓促,几乎瞬间就消散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更不敢去深想公子异人知晓此事后可能的看法,虽然可能也早就知道了,他只是匆匆再次颔首:“多谢公子。臣……先行告退。” 说完,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步履比往常明显急促了几分,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廊之外。 走在离开府邸的回廊上,李斯只觉得背脊隐隐发凉,方才强压下去的慌乱此刻如同冰水般蔓延开来。 小政儿那句“我上次听到的呀!”如同惊雷,在他耳边反复炸响,赵絮晚已知情,那公子异人呢?是否也早已洞悉他这份隐秘的、甚至可能被视为“背主”的心思? 羞愧、难堪、以及一种谋划落空后的无措感交织在一起,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李斯,自负才学,却竟试图通过内眷关系攀附荀卿,此事若传扬出去,莫说拜师不成,他在异人公子门下也将颜面扫地,再无立锥之地。 “不能再待下去了……”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自觉无颜再面对公子异人的知遇之恩,哪怕这“恩”更多是吕不韦的安排。这种隐秘心思被赤裸裸揭开的感觉,让他如坐针毡。 他快速地盘点着自己那点简单的行囊,几卷珍视的竹简,几件换洗的衣衫,还有这些时日积攒下的一些微薄俸金。 够了,离开足够了。去向吕不韦请辞,就说才疏学浅,不堪教导公子之任,自请离去。这或许还能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 李斯在自己的居所内枯坐了许久。 窗外日影渐斜,将他孤寂的身影在室内拉得很长,他脑中一片混乱,只能想起小公子那清澈无邪的眼神,以及自己那瞬间无所遁形的慌乱,如同走马灯般反复闪现脑海,让他痛苦至极。 羞愧感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无法想象日后如何坦然面对公子异人,更无法承受旁人可能投来的、带着探究与讥讽的目光。 “必须离开。”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坚定,他不能再待在这个让他如坐针毡的地方,哪怕前路茫茫,也比留在这里承受内心的煎熬要好。 他终于站起身,开始默默地收拾行装。动作缓慢而僵硬,仿佛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当那几卷他视若珍宝的竹简被小心包裹好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这里曾承载着他的抱负,如今却似乎蒙上了一层灰暗。 深吸一口气,李斯终于鼓足勇气,走向吕不韦的家。 吕不韦听到李斯来访感觉奇怪,然而,当他看清李斯那比平日更加苍白甚至带着几分灰败的脸色,以及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回避的眼神时,他更加觉得奇怪了。 “先生,”李斯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垂着眼,不敢与吕不韦对视,“斯……斯是来向先生请辞的。” “请辞?”吕不韦脸上本来还带着笑容,听到他这话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惊讶与不解。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何出此言?可是府中有人怠慢?或是觉得教导公子太过辛劳?” “并非如此!”李斯连忙否认,头垂得更低,“府中上下待斯甚厚,教导公子更是斯的荣幸。是斯……是斯才疏学浅,自觉不堪此重任,恐耽误公子前程,故而……自请离去。”他艰难地将早已想好的托辞说了出来,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虚浮。 吕不韦是何等精明的人,岂会相信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一眼不眨的盯着李斯。 这沉默比责问更让人难熬。李斯感觉后背似有针扎,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李斯,”良久,吕不韦才缓缓开口,“我吕不韦这里,虽非龙潭虎穴,却也绝非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当初既是选中了你,自然是看重你的才学。如今你毫无征兆,突然就要走,还拿出这等敷衍的理由……说吧,究竟所为何事?”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怎么能说?说他意图借公子内眷的关系攀附荀子,结果心思被稚子戳破,无地自容?这比承认自己才疏学浅更加不堪。 见李斯依旧紧咬牙关,沉默以对,吕不韦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了。 他脸色一沉,方才那点故作的和气瞬间荡然无存,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说不出口?既然说不出口,那便是心里有鬼!莫非……你背着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公子的亏心事?!” 这句质问,狠狠地戳在了李斯最敏感最疼痛的神经上,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总是沉稳持重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被说中心事的惊惶与难堪,之前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再也维持不住。 他这骤变的脸色,如何能逃过吕不韦的眼睛? 吕不韦见状,心中疑窦更深,怒火也蹭地窜了上来,他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发出一声闷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李斯,声音更大,更冷。 “李斯!你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今日若不从实招来,你以为你能轻易走出这个门吗?!” 李斯实在撑不住了,他头深深埋下,几乎不敢再看吕不韦。 “先生…先生明鉴!”李斯语无伦次,再也无法维持平日的从容,“是斯…是斯鬼迷心窍,利令智昏!斯…斯确实做了不当之事…” 他断断续续,将自己如何处心积虑想要拜入荀子门下,又如何觉得凭借自身难以快速获得荀子青睐,最终铤而走险,假借赵夫人身边人的名义,试图以此捷径接近荀夫子的经过和盘托出。 “……斯自知此举实属欺骗,有负公子知遇之恩,更愧对先生信任……斯无颜再留于此,只求先生……允斯离去……”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是微不可闻,只剩下绝望的乞求。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李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等待着吕不韦的雷霆之怒,或许甚至是更可怕的下场。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立刻到来,吕不韦只是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跪伏在地、狼狈不堪的李斯,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过了许久,吕不韦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缓慢。 “你做的这些事,还有你那点心思……”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李斯心上,“其实,公子早就知道了。” 什么? 李斯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他的眼神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能的话语。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直地跪在那里,公子,公子异人……早就知道了? 第140章 第140章 吕不韦那句话, 不亚于九天惊雷,直直劈在李斯的天灵盖上,炸得他神魂俱散。 “公, 公子……早、早就知道了?”李斯的声音嘶哑, 几乎不成调子,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毫无遮掩的惊骇, 那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连嘴唇都泛着灰白。 他仰望着站在面前的吕不韦, 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混乱与难以置信, 仿佛他笃信不疑的整个世界在瞬间崩塌倾覆。 公子异人……早就知道了?知道他李斯那些隐秘的不堪的算计?知道他试图利用其内眷的关系?知道他这近乎背主的行径? 那为何……为何公子从未表露分毫?为何依旧容他在府中, 教导公子政?为何还让他享受着门客的礼遇? 无数个疑问像是沸腾的水泡,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翻滚、炸裂,却一个也抓不住,他只感到一种灭顶的惶恐, 比之前被小政儿点破时强烈十倍、百倍!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隐瞒, 不过是一场在他人注视下的拙劣表演,他就像那蒙住眼睛自以为在暗处行走的愚人, 殊不知早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这认知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无地自容和恐惧, 他之前只是羞愧于事情败露,而现在,他恐惧于公子异人那深不可测的容忍,以及这容忍背后可能蕴藏的他无法揣度的意味。 看着李斯这副如遭雷击、摇摇欲坠的模样,吕不韦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他重新坐下, 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在李斯惨白的脸上。 “不然呢?”吕不韦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你真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谁?府中往来,何曾有过真正的秘密?你初时行事不端,公子确有愠怒。” 李斯的心随着这句话猛地一沉。 但吕不韦话锋随即一转,“然,公子仁厚,更兼识人之明,他见你事后虽惶恐,却并未再行差踏错,反而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教导政公子之上,兢兢业业,未有半分懈怠,政公子的进益,公子都看在眼里。” 吕不韦盯着李斯那双因极度震惊而失焦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解与一丝被压抑的怒意:“正因你后来表现出的诚心与才干,公子才选择了宽容,将此事按下不提,依旧待你如初,这份不予追究的恩遇,在旁人求之不得!我亦以为你已醒悟,正该安心效力,以报公子宽宥之恩。”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质问的力度:“可你呢?李斯,你现在在做什么?!公子饶过了你,给了你机会,你非但不思感恩图报,反倒因一稚子无心之言,便如惊弓之鸟,跑来向我请辞?你这是要做那藏头露尾忘恩负义之辈吗?!你这般行径,与那狼心狗肺之徒,又有何异?!” “狼心狗肺”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斯的心尖上,他浑身剧烈地一颤,再也跪立不住,身体一软,几乎是瘫伏在地,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原来……原来他所以为的绝路,早已是别人给予的宽恕之路。原来他那些战战兢兢的悔改与努力,并非无人察觉。公子异人洞若观火,却选择了沉默的原谅。 而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因为自己的羞愧难当,因为无法面对那份他刚刚才知晓的沉重的宽容,就要一走了之?这岂非正是坐实了“忘恩负义”之名?将公子给予的第二次机会,践踏在脚下? 巨大的悔恨羞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狂潮般将他淹没,他之前只觉得无颜见人,此刻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无地自容”。 “先生……先生……”李斯声音带着哽咽:“斯,斯不知……斯愚钝!斯卑鄙!斯枉读了圣贤书!斯对不起公子的宽宏,对不起先生的信任……” 他语无伦次,除了叩首请罪,已不知还能做什么来宣泄心中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悔恨与惶恐。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看似保全颜面的离去,是何等的愚蠢和不堪,吕不韦骂得对,他若真走了,便是那彻头彻尾的狼心狗肺之徒。 吕不韦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的厉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冰冷,“现在,你还想走吗?” 李斯猛地摇头,声音虽弱,却带着一丝决绝:“不……不走了!斯……斯愿留下,任凭公子与先生责罚!斯愿做牛做马,以赎前愆,以报公子不罪之恩!”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欠下的不再仅仅是知遇之恩,更是一份沉重的饶恕之恩,他李斯的命运,已彻底与这公子府牢牢绑在了一起。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记住你今日之言,起来吧,此事到此为止,日后休要再提,尽心教导政公子,便是你最好的报恩。” “诺……诺!”李斯艰难地应声,缓缓从地上爬起,身形踉跄,狼狈不堪,但眼神却没有之前的灰蒙。 就在李斯在吕不韦面前经历着内心惊涛骇浪的同时,庭院一角,小政儿正全神贯注地处理着另一场在他看来至关重要的“危机”。 他的大将军,被喂养的已经是圆滚滚的幼犬,正无精打采地趴在距离枣红小马几步远的地方,两只前爪垫着下巴,乌黑的鼻头微微耸动,发出委屈的呜呜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前方悠然自得甩着尾巴的小马。 “大将军,不要难过呀,”小政儿蹲在小狗身边,伸出小手有模有样地顺着它的背毛,小声安慰着,“它……它可能只是还没熟悉你。” 他看看自己喜欢的小狗,又看看那匹虽然对人温顺但似乎对小狗毫无兴趣的小马,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来,我们靠近一点点,”小政儿小心翼翼地把大将军抱进怀里,大将军最近吃的越来越多,长得也越来越快,小政儿抱着有些吃力,但还是很坚定地、一步一步地挪到小马旁边。 枣红小马依旧安静地站着,只是当这一人一狗靠近时,它那双温润的大眼睛瞥了小狗一眼,随即又漠不关心地转开了视线,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 小政儿仰起头,对着比他高一点的小马,用自己最讲道理的语气说道,“这是大将军,它也很好的,你们可以一起玩的,好不好?” 小马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甩了甩尾巴,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息。 被抱在怀里的大将军似乎因为离得更近,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它试探性地伸出舌头,想要去舔一舔小马靠近的前腿。 然而,它的舌头还没碰到马腿,小马的蹄子就轻轻跺了一下地面,虽然没有踢过来的意思,但那动作带着明显的驱赶意味。 大将军吓得立刻把舌头缩了回去,呜咽一声,把小脑袋埋进了小政儿的臂弯里,伤心得更厉害了。 小政儿看着一个执意不理,一个伤心欲绝,脸上充满了挫败和无奈,他抱着大将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像个小老头似的。 “好吧好吧,”他妥协了,一边轻轻拍着怀里抱着的小狗,一边对小马说,“今天就不接触了,但是明天要再试试。” 说完,他抱着他受了委屈的大将军,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马厩旁边,嘴里还不停地安慰着:“没关系,大将军,我们明天再来。” …… 没多久异人就接到了吕不韦那么的消息,知道李斯要跑的事他也没有多惊讶。 大概是混迹许久,很多事很多人他都接触过李斯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差不多知道。 无非是渴求全力想要拼命往上爬甚至不惜要借助一切的人。 别看他现在羞愧,那也不过是还是年轻,要是过了几年,他应该不会像这样处理的很糟糕。 不过等处理完公务,回到府上他还是和赵絮晚说了一下,毕竟小政儿知道这事和她也有关系。 赵絮晚起初听到这话还有些惊讶,“请辞?他为何……” 话问出口,她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过来,“是因为政儿?” 异人唇角牵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点了点头:“想必是如此,你那日猜测得不错,政儿果然将听到的话,去问他那位夫子了。” 赵絮晚有种哭笑不得的无奈,她轻轻吸了口气,摇头叹道:“这孩子……我上次见政儿听到我们谈及李斯欲拜师荀子,便知他藏不住话,定会去问李斯。只是没想到,竟引得李斯生出离去之心……” 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也不知这孩子像了谁,这般喜欢说话,尤其是一些关乎身边人的秘密话,他总忍不住要去探问去说道。” 异人听着赵絮晚的感慨,再看她眉宇间那抹哭笑不得的无奈,自己也不禁失笑摇头,只能笑着继续安慰:“好了,莫要多想,政儿还小,心思纯净,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觉得疑惑便直接问出来,这本就是孩童天性。” “好奇心重些,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说明他观察细致,勇于求知,待他再长大些,懂得世事复杂,自然就明白什么该问,什么该藏在心里,总会懂事的。” 赵絮晚默默瞧着他带笑的侧脸,虽然异人平日里总说着要对孩子严加管教,不可溺爱,但细究起来,他这位做亲父的,对小政儿其实也没有她想的严厉。 平日里政儿那些无伤大雅的调皮,异人至多也就像此刻这般,无奈笑笑,说一句“孩子还小”。 其实也没什么大的原因,小政儿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承载着所有的期望与宠爱。 既是独苗,再调皮,偶尔惹出些小麻烦,在他阿父眼里,终究还是宝贝的。 第141章 第141章 宝贝疙瘩小政儿, 对阿母和阿父方才关于他的议论自然是一无所知。 他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午觉,此刻正盘腿坐在席上,小手捧着一卷比他手掌宽不少的竹简, 小脸儿上是难得的专注。 那是李斯前几日新教他的文章, 字还认得不全, 他点着脑袋,磕磕绊绊地念着, 遇到卡住的地方, 他就停下来, 歪着头努力回想怎么读, 直到觉得顺畅了, 才继续往下。 如此反复,总算把新认识的字句囫囵吞枣地读了几遍,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把沉重的竹简小心放下,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小胳膊, 甩着手站了起来。 心里还惦记着他的枣红小马,小政儿迈开步子就朝马厩走去。 小马正安静地待在厩里, 它枣红色的皮毛在夕阳下好像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显得愈发神骏。小政儿扒在栏杆边,越看越是喜欢, 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憧憬。 看着看着,那想要骑上去驰骋一番的念头就又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他伸出小手,隔着栏杆虚空摸了摸小马健硕的背脊,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哎” 这口气叹得真是百转千回。 “要是你快点长大就好了,”他对着小马自言自语,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期盼,“这样我就能快点骑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又觉得不对劲,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看着小马已经初具规模的挺拔身形,否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好像也不对……”他喃喃道,小脸上泛起一丝愁容,“你长得太大了,我还没长大,好像也不能骑……” 这一个关于“你长大”和“我长大”的时序难题,可把他给难住了,小政儿只觉得前路漫漫,困难重重,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声,小肩膀都垮了下来。 “哎……难,难得很啊……” 他正对着小马抒发着内心的“艰难”,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带着笑意的询问。 “什么事让我们的政儿如此为难,在这里长吁短叹的?” 小政儿回头,看见阿父和阿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小政儿立刻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小跑过去,一把抱住异人的腿,仰起小脸,迫不及待地分享他的难题,“我在想,小马要长到多大,我又要长到多大,才能骑它呢?它长得快,我长得慢,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呀?” 看着他一本正经诉苦的可爱模样,异人和赵絮晚都没有憋住笑。 异人弯腰将他抱起来,笑道:“急什么?等你再长高些,像我们家桌子那么高,大概就可以了。至于马,横竖它都是你的,你长大了就能骑。” 赵絮晚见儿子那皱成一团的小脸,也走上前,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柔声道:“你阿父说得是,凡事都讲究个循序渐进,就像吃饭,一口可吃不成个胖子,这骑马也是一样的道理,你好好吃饭,好好长大,时候到了,自然就能骑上你的小马了,现在不必着急。” 小政儿本来也就是一时感慨,被阿父阿母这么一左一右地安慰,心里那点烦恼立刻就被冲散了,他搂着异人的脖子,点了点头:“嗯!政儿会好好吃饭,快点长高的!” 他刚把心思放下,目光一转,就瞥见阿母手中似乎拿着一个盒子,像是要准备出门的样子。小家伙立刻警觉起来,黑溜溜的眼睛转了转,问道:“阿母,你是要出去吗?” 赵絮晚含笑点头,语气温和:“是啊,阿母正要去拜访荀夫子。” 小政儿一听,立刻又看向抱着自己的异人,异人接收到儿子询问的目光,也开口道:“我有些事务需外出处理。” 这下小政儿明白了,原来阿父阿母一起过来,不单单是来看他逗小马,只是来“通知”他一声的。 刚才被安慰的暖意瞬间凉了半截,小嘴儿不受控制地瘪了起来,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果然如此”的控诉,他看看赵絮晚,又看看异人,委屈巴巴地嘟囔:“好啊……我就说嘛,原来……原来都是要出去,就把政儿一个人留在家里。” 他那小模样,活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似的,搂着异人脖子的手都松了些力道,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不高兴”的气息。 看着他这副委屈模样,异人和赵絮晚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小政儿也不哭,也不说话,就盯着赵絮晚和异人看,最终还是赵絮晚心软了。 她原本想着这次就不带儿子出去了,可见儿子这般模样,再想到荀夫子似乎也并不介意这小家伙在场,甚至偶尔还会考教他一两句,心下便松动了。 她伸手摸了摸小政儿柔软的发顶,妥协道:“好了,莫要做这副样子,带你去便是,只是要答应阿母,到了荀夫子那里,需得安静些,不可胡乱吵闹,打扰夫子清静。” 一听能跟着去,小政儿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眼睛亮晶晶的,忙不迭地点头,举起小手保证:“我一定乖乖的不说话,不乱跑,就像上次那样。” 那变脸的速度,让一旁的异人都忍俊不禁,想着他上次偷听人说话有说出去的事,异人摇摇头,这“听话”也不知道听的哪门子的话。 于是,异人自去处理事务,赵絮晚则牵起小政儿的手,登上了前往荀夫子住所的马车。 马车轱辘,驶过咸阳的街道,小政儿规规矩矩地坐在赵絮晚身边,虽然努力维持着安静,但那不时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窥探的小动作,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兴奋。 到了荀夫子府上,侍从是认得赵絮晚的,恭敬地将她引入院内,一如往常,书房的门敞开着,远远便能看见荀夫子伏案的身影。 走近了些,只见荀况正埋首于一堆堆散开的竹简与帛书之中,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至极,连有人走近都未曾察觉。 他手边摊开的,正是从大农令那边寻来的关于良种选育与耕种的资料,因为太多了,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埋在了里面,赵絮晚见状,也不意外,只是放缓了脚步。 她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手背,用眼神示意他自己找个地方待着,自己则拎着食盒,悄无声息地转向了庖厨的方向。 府上的庖人见她亲自过来,连忙上前行礼。赵絮晚将食盒放下,温声交代着里面几样小菜的食用方法和加热的注意事项,担心这边的人不清楚做法,白白浪费了食材,又或是做得不合荀夫子口味。 而这边,小政儿谨记着阿母的叮嘱,没有出声打扰,他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几乎被竹简淹没的荀夫子,见夫子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便自己蹬蹬蹬地跑到书房一角,那里堆放着一些他上次来时见过的造型奇特的耒耜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谷物样本。 他蹲下身,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些农具模型,又看了看旁边用陶碗盛放的颗粒饱满却与他平日所食不同的谷物。 虽然很想开口问问荀夫子,但他记得答应阿母要安静,便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观察着,偶尔抬起眼,看看依旧沉浸在书海中的荀夫子,又望望庖厨方向,等待着阿母回来。 书房内一片静谧,只听得见竹简翻动时轻微的摩擦声。 小政儿看够了模型和谷物,百无聊赖之下,又悄悄将目光投向了荀夫子,他看着夫子时而快速翻阅,时而停笔记录,那专注的神情,比他背书时还要认真得多。 荀况埋首于竹简山海中,手中的笔不时停顿勾画,然而,孩童的目光纯粹而专注,久了,便生出一种无形的“灼热感”,终于穿透了他沉思的屏障。 他写着写着,忽觉有些异样,那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荀况缓缓停下笔,抬起头,因长时聚焦而略显模糊的视线循着感觉望去,正好对上角落里那双乌溜溜、一眨不眨望着他的大眼睛。 小政儿见夫子突然看过来,依旧老老实实蹲在原地,像只乖巧等待召唤的小兽。 荀况眯了眯有些酸涩的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是那是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着小政儿所在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小政儿一见,立刻像是得到了指令,马上站了起来,随即就迈开步子,“噔噔噔”地小跑着到了荀况的书案前。他仰起头,声音清亮,“夫子,您叫我?” 荀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又捏了捏鼻梁,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长时间未说话的微哑,“你一直盯着老夫,所为何事?” 小政儿用力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他伸出一根小手指,先是指了指荀况面前堆积如山的竹简,然后又指向方才自己待的角落那些耒耜模型和谷物样本,条理清晰地说:“政儿在看夫子写字,还有,夫子在看的,和那边摆着的,是不是都是能让地里长出更多粮食的好办法?” 他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求知的光芒,继续问道:“阿母说,夫子在做很重要的大事,那些是不是就是大事。” 荀况听了发问之后,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带着些疲惫,却又包容的笑意,摇了摇头。 “算,也不算。”他缓声道,目光扫过面前浩繁的卷帙,又落回小政儿充满求知欲的小脸上,“让土地多产,让百姓饱暖,自然是国之大事,重中之重,但老夫所为,并非专攻于此道。” 第142章 第142章 小政儿听着夫子的话,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困惑。 他微微歪着头,小小的眉头也蹙了起来,显然没能完全理解这“算”与“不算”之间的玄妙。 “不算?”他重复着, 语气里满是疑惑, “可是……阿母说, 能让更多人吃饱饭,就是天底下顶顶重要的大事呀。” 看着孩子纯然不解的模样, 荀况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放下手中的笔, 身体微微向后, 看向小政儿的眼神温和而专注。 “天下之大, 事务繁多,如同一个巨人,有头颅四肢,有心腹手足, 各司其职, 方能行动自如,农、工、兵、法、礼、赋……皆是这巨人之的一部分。老夫所做, 并非亲自去耕种、去锻造、去断案……” 小政儿听得入神,眼睛眨也不眨。 “老夫所为,乃是尝试去辨识, 何人精通农事,何人擅长律法,何人勇猛善战,何人善于理财……然后,” 荀子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将这些适合的人,举荐给适合的位置,让他们去做他们擅长的事,譬如,让善农者去劝课农桑,让明法者去执掌刑狱。这,便是举贤荐能。” 小政儿似乎听懂了一些,小脑袋点了点,但随即又生出新的问题:“那……王上呢?王上要做什么?” “问得好。”荀况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一国之君,如同驾驭马车的人,他不需要自己变成拉车的马,也不需要自己去制造车轮,但他需要了解每一匹马的特性,知道车轮如何转动,更要懂得听取熟悉道路的人的意见。”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小政儿清澈的双眼:“所以,为君者,首要在于纳谏,在于兼听。要多听臣子的意见,尤其是那些忠诚且有才干的臣子的直言。” “要明白天地之广阔,个人之渺小,切不可因身处高位,便骄傲自大,以为自己的智慧能穷尽一切。若独断专行,闭塞言路,就如同蒙上眼睛驾驭马车,迟早会偏离道路,甚至……车毁人亡。” 最后四个字,荀况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沉甸甸地落在这书房中。 小政儿嘴巴微微张开,崇拜的看着荀子。好半晌,才发出由衷的、带着满满崇拜的感叹:“夫子……您好厉害呀!懂得这么多!” 荀况看着他这副纯然敬慕的小模样,脸上那抹因疲惫和专注而显得严肃的线条柔和了下来,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小政儿柔软的发顶,“些许道理罢了,你长大自会明白。” 他注意到小家伙一直是蹲跪在书案前的姿势,便温声道:“累了就坐下吧,莫要蹲着了。” 小政儿被摸了头,又得了夫子的关心,心里那点拘谨立刻烟消云散,嘿嘿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他向来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的,荀子一温和,他那点小小的“得寸进尺”的心思就活络起来。 “嗯!” 他一边应着,一边麻利地爬起来,却不是乖乖坐到旁边的席子上,而是凑近书案,伸出小短胳膊去够荀子刚好放下的笔。 他早就盯着很久了。 荀况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小政儿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比他手指还粗了不少的笔抓在手里,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紧紧攥住,然后得意地扬起小脸,对荀况说:“我也有笔!” 他空着的小手拍了拍自己,“阿母给我做的!” 但随即,那点得意又化作一丝小小的沮丧,他嘟了嘟嘴,“不过……我还不会写。阿父说我太小了,现在不用写,拿着玩就好。” 他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笔,好奇地模仿着夫子刚才的样子,在空中虚虚地划拉着。 荀况闻言,看着小家伙握着笔在空中比划的稚拙模样,微微一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你阿父说得是,确实不必急于此。骨骼未坚,过早习字握笔,易伤指腕,于成长无益。” 他语气平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老夫幼时也曾因求成心切,未至开笔之龄便偷偷模仿长辈执笔,结果手腕酸痛数日,反被师长训诫。” 小政儿听着觉得自己的手腕也有点隐隐不舒服了,连忙点了点小脑袋,“嗯!政儿知道了,等长大再学。” 一老一小正说着,门口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赵絮晚安排完庖厨事宜,去而复返。 她踏入书房,一眼便看见书案前那异常和谐的一幕,自家儿子正攥着夫子的笔,仰着小脸同夫子说话,而素来神情严肃的荀夫子,此刻脸上竟带着未曾完全敛去的堪称温和的笑意。 这景象让赵絮晚脚步微顿,心下掠过一丝惊讶。她家小政儿,何时与荀夫子这般熟稔了? 然而,她这厢刚踏入室内,那边荀况已然察觉,他脸上的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起来,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疏淡。他目光转向赵絮晚,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再无多余的表情。 赵絮晚将荀况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感,方才对着她儿子还能那般和颜悦色,怎么她一进来,这笑容就收得如此干净利落?合着……她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步履从容地走上前,先是柔声对儿子道:“政儿,莫要打扰夫子。” 随即才向荀况施了一礼,“夫子,晚膳已安排妥当,都是些易克化的菜式,请您稍后享用。” 荀况淡淡应了一声:“有劳夫人。” 小政儿看到阿母回来,立刻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笔,“阿母,你看!夫子的笔!” 赵絮晚含笑点头,轻轻将他手中的笔取下,放回书案上,又对荀况歉然道:“小儿无状,扰了夫子清静。” “无妨。” 荀况言简意赅。 赵絮晚见荀况神色转淡,语气疏离,心中那点微妙感愈发清晰,她暗忖,莫非是自己近来拜访得过于频繁,打扰了夫子清静,惹得夫子厌烦了?想来也是,荀夫子这般大贤,时间宝贵,自己虽是好意,总来叨扰也确实不妥。 想到这里,她心下便有了决断,脸上笑容依旧温婉,她轻轻拉过小政儿的手,柔声道:“政儿,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让夫子好好用膳休息。” 小政儿正沉浸在方才与夫子交谈的氛围里,一听要走,小脸上顿时露出些许不情愿,但他还记得要听话,只是抿了抿小嘴,没有吵闹,乖乖地“哦”了一声,对着荀况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夫子,政儿告退啦。” 赵絮晚也再次向荀况敛衽一礼:“夫子忙于著述,晚辈就不多打扰了,这便告辞。” 说罢,她便要牵着儿子转身离开。 “且慢。” 荀况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让赵絮晚迈出的脚步顿住了,她有些疑惑地回头。 只见荀况目光扫过她,又落在仰着小脸眼带好奇的小政儿身上,语气平淡无波,说出的内容却让赵絮晚微微一怔。 “夫人既已备好膳食,何必空腹而归。若不嫌舍下粗陋,便一同用了饭再回去吧。” 赵絮晚着实愣住了,一时竟有些反应不及。她本以为荀夫子是嫌她来得频繁,这才急着告辞,怎料对方非但没有顺势应下,反而出言挽留?这……倒是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地看向荀况,试图从荀子脸上读出些什么,却只见一片坦然与平静,并无丝毫客套或敷衍之意。 其实,荀况的心思倒也简单。他对赵絮晚频繁送来吃食、偶尔借书请教,并无甚厌烦之感,反而觉得此女心思灵巧,处事周到,于学问上也算有些见识。 方才对待小政儿温和,是因那孩子天真烂漫,且聪颖好学,对着孩童自然不需板着面孔。而赵絮晚是成年女子,又是秦公子异人的家眷,他身为外臣与长者,保持应有的礼节与距离,是理所应当,并非是针对她本人。 再者,人家辛苦准备了饭食送来,他若就让这母子二人饿着肚子回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留他们用一顿便饭,不过是基本的待客之道罢了。 见赵絮晚似乎有些迟疑,荀况又补充了一句:“饭菜既已备下,足够三人之用。夫人与公子此时回去,府中未必立时备好晚膳,何必让孩子挨饿。”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尤其是提到了小政儿,赵絮晚顿时不再犹豫,况且夫子亲自开口挽留,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和小气了。 她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真切的笑容,带着几分受宠若惊,连忙拉着小政儿再次行礼:“既蒙夫子厚意,晚辈与政儿便叨扰了,政儿,快谢谢夫子。” 小政儿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又要留下了,不过能留下来他自然是开心的,立刻响亮地说道:“谢谢夫子!” 荀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了一下厅房的方向:“夫人自便。” 说罢,便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竹简。 赵絮晚心情复杂地牵着儿子走向厅房方向,看来,这位荀夫子的心思,还真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也并非不近人情,只是那份关怀与周到,藏得深了些,也独特了些,看着身边的小政儿雀跃的小模样,她不由得莞尔,今日这趟,倒是又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第143章 第143章 异人今日难得在官署处置公务颇为顺遂, 心中记挂着,便比平日提早了许多回府。 他脚步轻快地踏入院门,想象着温馨场面, 嘴角不自觉地噙着一抹笑意。 然而, 内室安静得出奇, 并无预想中的身影。他唤来侍从一问,才知赵絮晚带着小政儿去了荀夫子处后就留在那边用晚膳了, 不回来了…… 异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独自一人坐在宽敞的食案前, 看着仆从端上来的、按照往日份例准备的菜肴, 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执起箸, 随意夹了几口,菜肴本身并无不妥,但少了一些人,再精致的食物也仿佛失了味道, 这顿饭, 吃得异常安静,也异常迅速。 他搁下箸, 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委屈,他们去荀子那里不回来, 竟也未派人回来知会他一声。 就在这种微妙的情绪中,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儿子清脆的说话声。 异人精神一振,下意识地端正了坐姿,目光投向门口。 门帘被掀开,赵絮晚牵着小政儿的手走了进来。小家伙显然兴奋未褪,一张小脸泛着红晕, 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注意到坐在稍暗处的阿父,只顾着紧紧攥着阿母的手,仰着头叽叽喳喳。 “夫子的席子坐着有点硬,但是政儿没乱动!” “阿母,我们明天还能去找夫子吗?政儿还想听夫子讲的故事!” 赵絮晚微微低着头,听着儿子的话语,脸上带着笑意,她一边轻声应着儿子的话,一边习惯性地向着内室走去,同样没有发现坐在那里的异人。 异人张了张嘴,那声准备好的“回来了”卡在喉咙里,看着母子二人就这样从他面前走过,仿佛他只是这厅堂里的一件摆设,心头那股莫名的郁气更重了。 他一个人在这里食不知味,他们倒好,在外面听得开心,吃得愉快,回来眼里还是没看见他。 他轻轻咳了一声,试图引起注意。 这下,赵絮晚终于回过神来,循声望去,见到端坐着的异人,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你今日回来得这般早?” 她这才意识到时辰,以及他们似乎忽略了异人。 小政儿也被父亲的咳嗽声吸引,扭过头,喊了一声“阿父”。 异人看着赵絮晚那后知后觉的惊讶和儿子那明显不专注的问候,他压下心头那点酸溜溜的感觉,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看着赵絮晚问道:“嗯,今日事情结束的早,便早些回来,你们怎么直接在荀夫子那边用饭了” 赵絮晚看着异人那带着点幽怨的眼神,忍不住耸了耸肩,“我们也想回来,可是荀夫子亲自开口了,非要留我们用了饭再走,他那般严肃的人开口挽留,我们怎么好意思拒绝?你说是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异人身边坐下,顺手理了理儿子跑得有些松散的发髻,眼神瞟向异人。 异人看着这副“我们也是盛情难却”的模样,再想想荀夫子那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实在很难想象他“热情挽留”是什么样子。 一时竟有些语塞,只能哑口无言地看着她们母子,那股子独自用餐的郁闷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俊朗的眉头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异人低头,对上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小政儿仰着小脸,似乎察觉到了阿父那点不为人知的失落,他摇了摇异人的手说:“阿父,你别不高兴,下次,下次我们一起去夫子家!政儿跟夫子说,让阿父也一起吃饭!夫子肯定会答应的!” 孩童的话语天真而直接,却瞬间吹散了异人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他看着儿子纯然关切的小脸,那点因为被“遗忘”而产生的微妙委屈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笑了起来,弯腰一把将小政儿抱进怀里,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发顶,“好,好啊!还是我们政儿贴心,知道想着阿父,那下次,阿父就跟着政儿一起去叨扰荀夫子。” “好!”小政儿搂住父亲的脖子,开心地应和。 异人抱着儿子,给了赵絮晚一个眼神,他眉梢眼角都染着笑意,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 赵絮晚忍不住抬头望了望房梁,故作叹息地摇了摇头。 男人呐,果然天生都是一队的,这变脸的速度,跟小政儿有得一拼。 第二日的课上,小政儿端坐在自己的小席子上,面前摊开着竹简,但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李斯正专注讲课,但有一道灼热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他抬头,果然看见小政儿正用手肘支着书案,两只小手托着腮,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快问我,快问我呀”。 李斯心下好笑,放下手中的简册,温和地问道:“公子今日似乎有心事?” 就等着这句话呢! 小政儿立刻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和得意:“我告诉你哦,昨天我和阿母去荀夫子那里了!” “嗯,”李斯点点头,虽然羡慕,但他已经能很好的调整自己的心情。 “并且”小政儿强调道,小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昨天夫子留我和阿母一起用饭,就在他家里。” 这下李斯确实有些意外了,他不由得也生出了几分疑惑:“夫子竟亲自挽留?” “是呀!”小政儿用力点头,他收回托着腮的手,比划着:“夫子的席子坐着有点硬,但是饭菜很好吃,因为是阿母带来的菜。” 随即,他像是总结一个重要发现,眼睛亮亮地看着李斯,语气笃定:“我觉得,荀夫子看起来严肃,其实人越来越和善了。” 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最初的畏惧,小脑袋里只剩下昨日夫子温和的笑容,小家伙放松下来,又恢复了之前托着腮的姿势,目光有些飘远,像是在回忆,带着点感慨,自言自语般地和李斯闲聊起来。 “不过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夫子的时候,觉得他可凶了,板着脸,眉毛这样……”他努力皱起自己的小眉毛,想做出严肃的样子,却只显得更加稚气可爱,“我都不敢和他说话呢,只敢躲在阿母身后偷偷看他。” 他晃了晃小脑袋,一副“今时不同往日”的模样,语气轻松:“现在想想,夫子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李斯听着小政儿绘声绘色的描述,唇角的笑意渐渐凝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所觉的学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对荀夫子的亲近与喜爱,这孩子恐怕永远都不会明白,他这般随意说出的“在夫子家里用饭”、“夫子亲自挽留”,对于一个渴望拜入荀门而不得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头,李斯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掩饰住其中翻涌的情绪。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冰凉的竹简,那粗糙的触感似乎才能让他保持表面的平静。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何千里迢迢来到邯郸,想起了那日鼓足勇气假借名号登门求见时的忐忑与希冀,更想起了身份被识破时,那扇在他面前缓缓关闭的大门后,荀夫子那张看不出喜怒却足以让他无地自容的严肃面孔。 自那以后,他安分守己,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教导公子政身上,他告诉自己,这已是难得的机遇,不该再有非分之想,可如今,连他启蒙的学生,都已能登堂入室,与那位他仰望如高山般的夫子亲近交谈,同桌而食…… 而他这个夫子,却依旧被隔绝在外,连一次正式的坦荡的拜见都成了奢望,哪怕只是站在门外,聆听片刻教诲,哪怕只是远远一观风采,也求而不得。 “夫子?” 小政儿疑惑的声音唤回了李斯的思绪,他抬起头,发现孩子正歪着头看他,似乎不解他为何突然不说话。 李斯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波澜,重新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难免带了几分勉强。 “无事,”他轻声道,声音有些微哑,“公子能得夫子青眼,是好事。” 他顿了顿,终究是没能完全忍住那份向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轻声问道:“昨日……夫子除了讲学,可还说了些什么?” 小政儿努力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夫子话不多,就是问政儿识得几个字了,喜欢听什么故事。”他眨了眨眼,看着李斯,“李夫子,你也想去见荀夫子吗?” 孩童稚嫩的问话直击心底,李斯心头一跳,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想去吗?何止是想。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缘,是他学问路上的明灯。 他看着小政儿清澈无邪的眼眸,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发顶,语气带着无限的怅惘与一丝落寞的自我宽慰。 “自然是想的,只是荀夫子学问高深,岂是人人皆可随意拜见的?你能有此机缘,定要好好珍惜,用心向学,明白吗?” 他将那份翻滚的羡慕与渴望,小心翼翼地藏回心底最深处,重新拿起简册,但心思却不由自主的飘远了,就在不远地方,那里有他追寻的光,只是那光,如今照亮了他学生的路,却依旧,离他那么远。 “那要不然下次我们去荀夫子那边,夫子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小政儿的声音打破了李斯的出神。 第144章 第144章 小政儿这句天真无邪的邀请, 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斯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他拿着竹简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孩子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 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分享和好意, 没有丝毫成年人世界里的权衡与顾虑。这份纯粹几乎刺痛了他。 李斯张了张嘴,一个“好”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是他内心深处最炽热的渴望, 但紧随其后的, 是巨大的惶恐和理智的阻拦。 他算什么呢?一个藉藉无名、甚至曾试图以不光彩方式接近荀夫子, 如何能借着孩子的光, 贸然登门?荀夫子会如何看他?是否会认为他心术不正,攀附权贵,甚至迁怒于公子政的纯真? 这些念头电光火石般在脑中闪过,让他将那几乎涌到唇边的渴望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不能, 也不敢。这份机缘太过珍贵, 他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逾矩,都会将其彻底打碎。 他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显得自然些,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那里面有感激, 有向往,更有深深的克制。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定:“公子政好意,斯心领了,只是荀夫子清静惯了,我等不便贸然打扰。你能常去聆听教诲, 已是幸事,要好好珍惜。”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的李夫子,他觉得夫子的笑容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了所以然。他只是隐约感觉到,李夫子似乎真的很想去,但又不能去。他歪了歪头,还想再说什么:“可是……” “没有可是,”李斯温和地打断他,将手中的竹简重新摊开,指尖拂过上面的文字,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我们继续讲课吧,公子昨日既见了荀夫子,今日功课更需用心,方能不负期望,对不对?” 他将那份汹涌的渴望与黯然,彻底封存于心底,重新专注于眼前的蒙童与书卷。只是那偶尔失神的眼睛,泄露了他并未完全平静的心绪。 晚膳时分,异人看着坐在身边,小口吃着饭,却明显有些神游天外的儿子,他夹了一箸儿子喜欢的菜放到他碗里,状似随意地问道:“政儿今日在李夫子那里,学了些什么有趣的东西?” 小政儿被阿父的话唤回神,抬起头,眼睛眨了眨,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小匙,一脸认真地看着异人:“阿父,李夫子也想去见荀夫子。” “哦?”异人挑眉,与坐在对面的赵絮晚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政儿用力点头,将白天课上的对话,用自己的语言复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李斯那声叹息,以及那句“荀夫子学问高深,岂是人人皆可随意拜见的”。 孩童的表述虽然稚嫩,但那份敏锐的观察力和对李斯情绪的隐约捕捉,却让异人和赵絮晚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异人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食案。李斯的心思,他其实能猜到几分,一个有才华、有抱负,却困于现状的士人,对当世大贤的向往,再正常不过,只是他没想到,李斯的渴望如此深切,竟连在稚子面前都未能完全掩饰,本来以为上次他不小心暴露想要跑又留下来之后应该会改变很多,没想到他还是高估他了。 他看向赵絮晚,眼中带着询问。 赵絮晚轻声道:“李斯此人,才学是有的,教导政儿也算尽心尽力,他既有此心,若能得荀夫子些许点拨,于他而言,确是莫大机缘。或许……我们可以帮他递个话?” “不必特意递话,”异人思忖着,眼中闪过一丝考量,“下次你若再带政儿去荀夫子处,可顺势向夫子提一句,政儿的先生李斯,对他极为敬仰,学问扎实,教导政儿亦是有功。不必强求夫子接见,只需让夫子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即可,至于后续……且看缘分吧。” 他此举,既给了李斯一个机会,又全了荀夫子的清静,不至于让对方感到被冒犯。 赵絮晚了然点头:“我明白了。” 几日后,赵絮晚带着小政儿再次拜访荀子。这一次,赵絮晚寻了个恰当的时机,在荀子心情颇为舒畅,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了话头。 “这孩子近来进益不少,也多亏了他那位开蒙先生,名唤李斯的,教导甚是尽心尽力。”赵絮晚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对先生辛勤的认可,“听闻李斯先生对夫子您仰慕已久,常在与政儿讲学时,提及夫子学问心生向往。” 她话语恰到好处,只陈述事实,并未提出任何请求,目光也落在院中儿子的身上,显得随意而自然。 荀子闻言,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看了赵絮晚一眼,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赵絮晚见好就收,立刻将话题引回了小政儿今日学的一个新字上,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荀子沉默了片刻,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看向赵絮晚,声音平稳无波:“夫人可知,此人先前曾假借夫人与公子之名,来此求见?” 赵絮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她差不多要把那事遗忘了。 她并未露出惊诧或恼怒的神色,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轻松,抬眼迎上荀子的目光,语气坦然:“原来是那件事,我自然记得。”她顿了顿,唇角笑意未减,继续说道,“即便他当时冒名前来,夫子不也未曾理会,未曾收下他么?可见夫子心中自有明断,岂会因他人一点小伎俩而动摇?” 荀子凝视她片刻,见她神色坦然,目光清澈,确无半分芥蒂或刻意为之的痕迹,终是缓缓垂下眼睑,复又抚须,不再多言。 只是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嗯”,似乎比先前那一声,多了些许难以分辨的意味。 …… 又过了几日,到了该去荀子处请教的日子。赵絮晚将小政儿收拾妥当,却并未如同往常一般亲自带着他出门,而是对侍立一旁的李斯笑道:“今日,就劳烦李夫子带政儿去荀夫子处吧。” 李斯闻言,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迅速涌上,涨得通红。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有些变调的声音:“夫、夫人?!这……这如何使得?斯……斯人微言轻,如何能单独带公子前往?万一、万一有所闪失,或是举止不当,冲撞了荀夫子……”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惶恐不安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把你吓的。乳母和侍女都会跟着一同前去,照料政儿的琐事,无需你费心,你只需如常教导政儿,陪他一同听夫子讲学便可。怎么,李夫子是不愿照顾政儿?” “绝非如此!”李斯急声否认,脸更红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斯、斯只是担心自己才疏学浅,见识鄙薄,在荀夫子面前露怯,反而连累公子被看轻,更怕……更怕照顾不周,让公子受了委屈。绝非不愿照顾公子!” 赵絮晚但笑不语。 就在这时,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李斯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小政儿仰着小脸,他声音清脆地说:“夫子,你别担心,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的!你别担心。” 孩童天真而自信的话稍稍吹散了李斯心头的凝重和惶恐。他低头看着学生那纯然信任和带着点小骄傲的眼神,他狂跳的心终于渐渐平复了一些。 是啊,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他梦寐以求的机缘就在眼前,难道真要因为自己的胆怯和过度忧虑而亲手推开吗? 李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赵絮晚深深一揖,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已清晰了许多:“夫人思虑周全,是斯失态了。夫人信任,斯感激不尽。定当……定当竭尽全力,护公子周全,不负夫人所托。” 赵絮晚满意地点点头,柔声对儿子嘱咐:“政儿,要听李夫子的话,不可顽皮。” “嗯!阿母放心!”小政儿用力点头,然后主动拉起李斯的手,“夫子,我们走吧!” 李斯感受着掌心那小小的、温热的触感,仿佛从中汲取了无限的勇气。他最后向赵絮晚行了一礼,然后牵着公子政的小手,步履略显僵硬却异常坚定地向外走去。 马车停下后,李斯小心的抱着小政儿下车,脚步踏在坚实的石阶上,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他的心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汗湿的掌心,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门房显然是认得公子政的,恭敬地将他们引了进去,穿过熟悉的庭院,走向那间差点成为了他此身阴影的书斋,李斯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上一次来到这里,是带着谎言与侥幸,结局是仓皇与难堪,而这一次,他牵着公子政的手,身份是公子的启蒙先生,可那份对学问的敬畏,以及深切的渴望,却比上一次更甚。 书斋内,荀子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席子上,手持一卷竹简,闻声抬眼望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活泼的小政儿身上,微微颔首,随即,那沉静的视线便转向了李斯。 那一瞬间,李斯感觉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身上,他几乎是本能地、极其郑重地躬身行礼,声音因紧张而带着一丝紧绷:“晚、晚生李斯,拜见荀夫子,奉夫人之命,今日护送公子政前来受教。” 他低着头,不敢与荀子对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等待着命运的裁决。是漠然的无视?还是有些嘲讽的声音。 然而,预想中的冷遇并未发生。 荀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带着审视,但并无明显的厌弃或怒意,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随即,荀子的视线便转向了已经熟门熟路跑到他近前的小政儿,语气平和如常:“今日来得倒早。” 只有一个“嗯”字,没有热情的寒暄,更没有额外的关注,但李斯悬着的心,却因这看似平淡的反应,猛地落回了实处。 没有拒绝!荀夫子没有拒绝他的出现!这意味着,夫人之前的话起了作用,荀夫子至少……默认了他的存在。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庆幸冲击着李斯,他几乎要站立不稳。他强忍着激动,依着礼数,默默退到一旁,在靠近门边略次于小政儿座席的位置跪坐下来,姿态恭谨,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仿佛生怕一丝多余的动作都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默许。 小政儿已经开始了今日的“课程”,他献宝似的将自己近日学的几个字写给荀子看,又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理解,荀子偶尔点拨几句。 李斯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汲取着荀子说的每一个字,那些精辟的见解,那些对经典深入浅出的阐释,都让他如饮甘泉,茅塞顿开。 他不敢插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是用专注的目光,牢牢追随着那位他仰慕已久的大贤。 中途,小政儿口渴,乳母正要上前伺候,李斯却抢先一步,极其小心而稳妥地倒了一盏温水,轻轻递到小政儿手中,动作轻柔。 课业间歇,荀子考较小政儿对一段蒙学典籍的理解,小政儿毕竟年幼,解释得有些颠三倒四,抓耳挠腮。李斯在一旁看得心急,恨不能代他回答,却又死死忍住。 就在这时,荀子忽然将目光转向了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李夫子既为公子启蒙,对此段可有见解?” 李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机会!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他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喉咙,但残存的理智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不敢卖弄,更不敢长篇大论,只是极其恭谨地离席,再次躬身行礼,然后才用清晰而谦逊的语调,将自己对这段典籍最核心最正统的理解,言简意赅地阐述了一遍,最后不忘补充道:“斯浅见,仅作引玉之砖,不当之处,还请夫子斧正。” 他回答得中规中矩,甚至有些刻意保守,没有丝毫个人发挥,姿态放得极低。 荀子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小政儿身上,仿佛刚才那一问只是随口一提。 但李斯已经心满意足!荀夫子主动问了他!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虽然反应平淡,但这已是他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情景! 接下来的时间,李斯更加专注,同时也更加谨慎。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旁听者,更像一个最虔诚的学生,将荀子对小政儿说的每一句话,都默默记在心里,反复咀嚼。 当课程结束,荀子示意他们可以离开时,李斯牵着小政儿,再次向荀子行了一个大礼,这一次,比来时更加真诚、更加庄重。 “晚生告退。” 走出荀府的大门,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李斯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他低头看着身边的小政儿,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是政公子,为他打开了这扇他梦寐以求的大门。 “夫子,你看,我说荀夫子人很好吧?”小政儿晃着他的手,得意地说。 李斯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公子说得对,荀夫子……学问如海,令人敬仰。” 他回头,再次望了一眼那扇缓缓关闭的府门,心中不再是求而不得的酸涩与怅惘,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动力与希望。 回去的路上,李斯心头却像压着块石头,方才在荀府中的震撼与激动渐渐平复后,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不安。 他偷偷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孩子,那张小脸上还带着从荀夫子那里得来的兴奋光彩,李斯喉结滚动了一下,几次欲言又止,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难以启齿,如此反复,连牵着小政儿的手心都有些汗湿了。 小政儿终于察觉到了夫子的异样,仰起小脸,疑惑地看着他:“夫子,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被孩子纯净的目光一看,李斯更是羞愧,但那份担忧终究占了上风,他平视着小政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却还是带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吞吐。 “公子……今日在荀夫子处受益良多,夫子学问渊深,令人敬仰。只是……斯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荀夫子他……如今是正式教导公子了吗?莫非……公子日后,每日都需来此受教?” 他终于将盘旋在心底的忧虑问了出来,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连忙补充道:“斯绝无他意!只是……若需每日前来,课程安排、车马护卫等事,都需重新规划妥当,方能确保公子周全……”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忐忑却泄露了他的真实心绪,他既向往荀子的学问,渴望能有更多机会接近、聆听教诲,可内心深处,又无比恐惧自己这个“启蒙夫子”的位置被那位光芒万丈的大贤所取代。 这份差事,不仅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他倾注了心血看着学生一点点进步的所在,他舍不得。 小政儿听着李斯这番吞吞吐吐、拐弯抹角的话,先是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困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气氛。 他摇了摇李斯的手,小脑袋也跟着晃了晃,语气轻松又肯定:“没有哦!” 李斯一怔,看着孩子。 小政儿继续解释道:“荀夫子没有收我为徒,不是每天都要去的,我还是每天跟着夫子你读书认字呀!” 孩童的话语简单直接,却瞬间驱散了李斯心头所有的阴霾。那股沉甸甸的压力骤然消失,让他几乎要舒出一口长长的气,紧绷的肩膀也瞬间松弛下来。 然而,这放松仅仅持续了一瞬,巨大的羞愧感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竟然……竟然在一个孩子面前,暴露了如此狭隘、如此不堪的心思,为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地位和私心,去揣测、甚至隐隐忌惮一位当世大贤!李斯啊李斯,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何处去了! 他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神躲闪着,不敢再与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对视,声音里充满了无地自容的懊悔:“公子,斯……斯并非……是斯心思狭隘,枉读诗书,让公子见笑了……” 小政儿看着他这副窘迫又自责的模样,反而伸出另一只空着的小手,学着大人安慰人的样子,拍了拍李斯的胳膊,一副小大人的口吻:“夫子别难过啦!我知道夫子是担心政儿,也是喜欢教政儿,对不对?” 李斯心头一震,抬头对上孩子全然信任和理解的目光,那股暖意冲散了他最后的羞愧,只剩下满满的感动和一种被彻底包容的熨帖。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斯……斯定当更加尽心竭力,不负公子,不负夫人所托。” “那我们快回去吧!”小政儿重新拉起他的手,欢快地向马车走去,“今天夫子教的那个新字,政儿还想多读几遍!” “好”李斯使劲点头。 自那日得以踏入荀府,亲聆教诲后,李斯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他教导小政儿愈发尽心,不仅将蒙学基础打得扎扎实实,更开始有意识地引经据典,将一些浅显的义理融入故事之中,启发小政儿的思辨。 他自己的学问也未落下,每每想起荀子之前的寥寥数语,便觉得以往许多滞涩之处,竟豁然开朗。 异人和赵絮晚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自是赞许,尤其是异人,他深知一个心有旁骛与一个心怀感激、专注当下的人,其所能带来的价值是截然不同的,李斯此刻的状态,正是他最乐见的。 第145章 第145章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 阳光正好,院子里传来了比往日更喧闹一些的孩童嬉笑声,丹被接了过来和小政儿一起玩。 “跟我来!”小政儿拉着丹的手, 穿过庭院, 直奔后院的马肆而去, “我给你看我的小马!” 马肆里,那匹属于小政儿的、毛色油亮的小马驹正悠闲地吃着草料。它体型尚小, 四肢纤长, 显得格外灵动可爱。 “看!这就是我的马!”小政儿指着小马驹, 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丹, 期待着他的反应。 丹果然被吸引住了,他凑近栅栏,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匹温顺漂亮的小马驹, 脸上写满了惊叹和羡慕。“它真好看!”他喃喃道, 眼神里流露出强烈的渴望,“我们……我们能骑一下吗?就一下下!” 小政儿闻言, 小脸顿时垮了下来,苦恼地摇了摇头,“不行的。阿母和李夫子都说了, 小马现在还太小,我们也很小,骑上去它会累坏的,我们也会摔跤,只能看着,喂它吃草。” 丹脸上期待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失落地“哦”了一声,目光还黏在小马驹身上,显然有些舍不得。 小政儿见小伙伴失望,连忙又拉起他的手:“没关系,不能骑马,我还有别的呢!跟我来!” 他把丹带到了自己玩耍的偏室,献宝似的从一个大木匣里捧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座由木头精心雕刻而成的宫殿模型。 这模型是赵絮晚断断续续用了大半年时间,闲暇时拿着木材亲手雕刻、拼接而成的。 一梁一柱,一门一窗,都看得出用心,虽然比不上真正匠人的技艺精湛,但宫殿的格局、层叠的飞檐,都做得像模像样,自有一番朴拙可爱的气韵,小政儿平时宝贝得不得了。 “你看这个!”小政儿将木头宫殿小心地放在席子上,“这是我阿母给我做的!厉害吧?” 丹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这新奇的玩具吸引了。他蹲下身,好奇地围着宫殿模型转了一圈,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小小的屋檐,刚才不能骑马的失望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哇……”丹发出由衷的赞叹,“像真的一样,赵夫人手真巧!” 两个小孩很快就趴在了席子上,脑袋凑在一起,对着木头宫殿指指点点,这里是大王上朝的地方,那里是睡觉的寝宫。 丹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点向宫殿中央最宏伟的主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里,一定是秦王上朝的地方。” 小政儿立刻摇头,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神情,抓住丹的手腕,将他的手指引向侧面一座稍小但更为精致的殿宇:“不对不对!阿母说,这里是咸阳宫,秦王在这儿和大臣们说话。”他的指尖在主殿上重重一顿,“这里,要放一个最大的王!” 说着,他立刻转身,在木匣里哗啦啦地翻找起来,掏出几个形态各异的木雕小人。他挑出一个戴着冠冕的君王,郑重其事地放入主殿正中。那小人雕刻得略显朴拙,但君王的威仪却奇异地显现出来。 “看,大王在此!”小政儿挺直小胸脯,模仿着听来的朝堂仪态,瓮声瓮气地说:“众卿平身!” 丹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也来了兴致,帮着拿起几个穿着文官服饰的木偶,歪歪扭扭地摆在“大王”面前:“他们来议事!” “要打仗了!”小政儿突然宣布,小脸绷得紧紧的,又从木匣底部翻出几个骑着马拿着小木剑的兵士,在宫殿前方的空地上列队,“我要派大军,去攻打那里!”他随手一指,指向了席子边缘的一块地方。 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立刻进入了角色,他抓起几个代表士兵的小木人,急匆匆地移动到那块“国土”上,大声说:“不行!这里是我们的城池!我们要守住!” “那就打!”小政儿眼睛一亮,兴奋起来,他操纵着自己的“士兵”向前冲锋,两个小孩的手指在宫殿模型上空你来我往,口中发出“咚咚”的战鼓声和“嗖嗖”的射箭声。 “我的骑兵最厉害!”小政儿得意地宣称,用手指弹了一下一个骑兵木偶,那木偶晃了晃,差点撞到宫殿的屋檐。 “小心点!”丹惊呼,连忙伸手护住屋檐,随即又不服气地反驳:“我的步兵有长戈!专打骑兵!”他让自己的小木人排成一行,做出抵御的架势。 一时间,偏室里充满了两个孩子稚嫩而激烈的“战场”喧嚣,想象中的千军万马在这方寸之间奔腾厮杀,木头小人成了勇猛的战士。 激战正酣,小政儿的一个“将军”太过勇猛,冲到了“城墙”下,眼看就要被丹的“守军”包围。小政儿情急之下,伸手就想把“将军”拿回来。 “不许耍赖!”丹立刻按住他的小手,据理力争,“他冲过来就回不去了!” “我的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能杀出来!”小政儿涨红了脸。 “不行!被包围了就是被包围了!你看,四面都是我的人!”丹寸步不让,小手严实地盖在自己的“士兵”上面。 两个小家伙为了一个木偶的“命运”,争得面红耳赤,刚才的同盟与合作瞬间瓦解,仿佛真的成了沙场上的对手。 正在僵持不下时,赵絮晚端着两碗甜甜的浆水走了进来,看到的就是两个小孩像两只斗鸡一样,互不相让地瞪着对方,小手还按在同一堆木头上。 她不禁莞尔,将浆水放在一边,轻声问道:“两位小将军,这是为何起了争执?莫非是为了一座城池的归属?” 听到母亲的声音,小政儿立刻抬起头,委屈地告状:“阿母!丹他不让我的将军回来!” 丹也急忙解释:“夫人,他的将军已经被我围住了,按规矩就不能走了!” 赵絮晚走到他们身边,俯下身看了看“战局”,随后她轻轻拿起那个引发争端的“将军”木偶,放在掌心,温和地说:“你们看,这位将军如此勇猛,若是折损在这里,岂不是太可惜了?为将者,不仅要勇,更要有谋略,懂得审时度势,或许可以让他试着寻找一条生路,又或者,派出援军?” 小政儿和丹对视了一眼,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 小政儿想了想,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松了口:“那……那就算他运气好,找到一条小路跑掉了吧。”说着,他把“将军”木偶挪到了战场边缘。 丹也立刻展现了大度,把自己的“士兵”往后撤了撤:“好吧,这次就当他跑的快好了。” 赵絮晚笑了笑,将浆水递给他们:“来,两位大将军辛苦了,喝点浆水再议和吧。” 两个孩子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甘甜的滋味滑入喉咙,刚才的争吵仿佛也随着这浆水被冲散了。 他们又趴回木头宫殿前,继续排兵布阵,但激烈的氛围似乎随着赵絮晚的离开而悄然流逝,玩闹变得有些心不在焉。 过了一会儿,小政儿伸出手,胡乱地将几个木偶推到一起,发出“哗啦”一声轻响,他索性不再摆弄,而是用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散落在席子上的小木人,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唉,玩这些……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丹正在扶起一个被碰倒的文官木偶,闻言抬起头,疑惑地问:“怎么了?这个宫殿多好看啊,打仗也很好玩。” “总是假的嘛,”小政儿撇撇嘴,眼睛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过了庭院,投向了更远的地方,“这些木头小人,怎么动都要我们用手去搬,说的话也是我们自己编的,玩来玩去,就是在这个小屋子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满足。 丹眨了眨眼,被小政儿的话勾起了好奇心:“那……什么才是有意思的?” 小政儿猛地转过头,眼睛因为突然冒出的念头而闪闪发光,他凑近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秘感:“我说……我们还不如亲自去宫里看看!” “宫里?”丹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啊!”小政儿用力点头,伸手指着地上的木头模型,“就是这个宫里!咸阳宫!真的那个!去看看大王上朝的地方是不是真的那么高大,看看宫里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卫士站着,一动不动像木头桩子……”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却越发显得兴奋而充满诱惑,“那才刺激呢!比在这里玩木头块有意思多了!” 丹被这个大胆的想法惊得张大了嘴巴,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高大威严的宫墙执戟而立的甲士,还有传说中深不可测的秦王。 那是一个遥远而森严的地方,去那里?光是想想,心就怦怦地跳得快了起来。 偏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孩子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丹眨了眨眼睛,既被这个大胆的提议吸引,又感到一丝不安,他犹豫着小声问:“可是……宫里那么远,守卫又那么严,我们怎么进去呢?” 小政儿眼睛一亮,像是早就在等这个问题。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猛地站起身,跑到那个装满宝贝的大木匣前,开始埋头翻找。 木匣里的东西被他哗啦啦地翻得作响,木头小人、小石子、不知名的零碎玩意儿被暂时挪到一边。他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记得放在这里的……阿母说很重要,让我收好的……” 忽然,他惊喜地叫了一声:“找到了!” 只见他从木匣底部摸出一个小巧的沉甸甸的物件,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了出来。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小政儿献宝似的递到丹眼前,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看这个,是上次大父给我的,他说拿着这个,就可以进宫,没人会拦我们。” 第146章 第146章 丹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紧紧盯着那枚令牌,心底那点不安瞬间被巨大的好奇和冒险的兴奋冲散了。 “真的……真的能进去吗?”丹的声音有些发颤。 “当然!”小政儿用力点头,把令牌紧紧攥在手心, 仿佛握住了通往新奇世界的钥匙。 他探头看了看门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 仆役们似乎都在前院忙碌。“我们偷偷出去,别让她们发现。”他压低声音, 朝丹使了个眼色。 两个孩子的心跳都加快了, 一种做“大事”前的紧张和刺激感让他们都激动的不行。 他们默契地放轻脚步, 像两只灵活的小猫, 贴着墙根, 小心翼翼地绕过偏室外的回廊,偶尔有侍女的身影闪过,他们便立刻缩到廊柱或盆景后面,屏住呼吸, 直到脚步声远去。 七拐八绕, 他们终于来到了府邸大门附近。守门的侍卫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口,目光平视前方。小政儿深吸一口气, 拉了拉有些胆怯的丹,努力挺起小胸膛,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大步朝着门口停放着的、准备供府内随时使用的马车走去。 驾车的侍从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到是公子政和公子丹,连忙站起身。 小政儿不等他开口询问,便将手中的青铜令牌高高举起, 用一种带着命令口吻的稚嫩声音说道:“备车!我们要去宫里!” 那侍从显然认得这令牌,脸色瞬间一变,腰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脸上露出为难和惶恐交织的神色:“小公子,这……您独自出门,夫人那边……” 小政儿眉毛一竖,虽然个子矮小,气势却学足了大人,“见令牌如见大父,你敢不听令?速速送我们入宫,有要紧事!”他故意把“要紧事”三个字咬得很重。 丹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学着小伙伴的样子,努力板着小脸,用力点头。 侍从看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又看看两个一脸“不容置疑”的孩子,终究不敢违抗这信物所代表的权威。他咽了口唾沫,躬身道:“是,是,小人遵命。” 他连忙摆好踏脚凳,撩开车帘。 小政儿得意地朝丹扬了扬下巴,率先手脚并用地爬进了车厢,丹也赶紧跟上,两个小小的身影迅速没入车厢的阴影里。 侍从苦着脸,左右看了看,最终还是认命地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骨碌碌的车轮声碾过门前的石板路,驶出了府邸,汇入了咸阳城街道的车马人流之中。 车厢里,两个孩子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兴奋和一丝成功的窃喜。他们真的出来了!靠着那枚小小的令牌,没有大人陪伴,就坐上了前往咸阳宫的马车!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厢内,小政儿和丹起初还因这前所未有的“壮举”而兴奋不已,两张小脸因激动而泛红,紧紧靠在一起,透过车厢晃动的布帘缝隙,偷偷打量着外面熙攘的街景。 然而,最初的兴奋劲过去后,疲惫和车厢的摇晃让丹开始有些昏昏欲睡,他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靠在了小政儿的肩膀上。 小政儿自己也打了个哈欠,强撑着的眼皮渐渐沉重,那枚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焐热的令牌,也慢慢松脱,最终,两个孩子在规律的颠簸中,头靠着头,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驾车的侍从跳下车辕,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轻轻敲了敲车厢壁,低声道:“二位小公子,宫城到了。” 小政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连忙推醒身边的丹。两个孩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撩开车帘。 他们停驻的并非宫城正门,而是一处相对僻静的侧门。门两侧站着数名顶盔贯甲的卫士。 这些卫士与他们府邸门前那些姿态稍显随意的侍卫截然不同,他们如同铜浇铁铸一般,身形挺直如松,连胸甲的起伏都微不可查,手中长戟的锋刃在午后斜阳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丹下意识地抓紧了小政儿的衣袖,小脸上血色褪去,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先前在府中玩闹时的勇气早已荡然无存。 小政儿心里也有些害怕,之前进宫都是大人带着他,他从来没有独自看过这些侍卫是什么样子。 但他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了握手中的令牌,拉着丹跳下了马车。 “走!”他低声对丹说。 两人迈开小腿,朝着那门走去,刚接近门口,一名卫士猛地将手中长戟交叉放下,挡住了去路,动作整齐划一,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那卫士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两个还不及他腰高的孩子,没有因为他们的年幼而有丝毫波动。 “宫禁重地,何人擅闯?”声音低沉,毫无起伏。 小政儿鼓起勇气,将手中的青铜令牌高高举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有令牌!要进宫!” 那卫士略微低头,目光落在令牌上,审视片刻,并未立刻放行,而是侧头对身边另一名卫士示意了一下。那名卫士转身快步走向旁边,片刻后,一名身着低级军官服饰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走到小政儿面前,并未去看那令牌,而是先仔细打量了两个孩子一番。小政儿穿着虽华贵,丹的衣着也显不凡,但此刻都因旅途和小睡显得有些凌乱。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力,“尔等何人?为何持此令来此?谁人授予?” 一连三个问题,如同三盆冷水,兜头浇下。小政儿愣住了,他张了张嘴,那句“我大父给的”在对方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竟有些说不出口,他意识到,在这里,仅仅拿出令牌似乎并不足够。 丹的脸色也不好了,他死死拉住小政儿的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不那么害怕。 就在小政儿脑筋飞转,想着该如何应对,是抬出祖父的名号,还是坚持令牌的效力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宫门前的凝滞气氛。 只见一队大约十人的巡逻卫士,在一名身材尤为高大的统领模样的人的带领下,正沿着宫墙根行进,恰好经过此门。 那统领目光扫过门口僵持的几人,脚步一顿,径直走了过来,他身上的甲胄明显更为精良,胸前护心镜锃亮,步伐沉稳,带着久居人上的气势。 “何事喧哗?”统领沉声问道,目光先是落在那名军官身上。 那人立刻躬身行礼,简洁地汇报:“大人,这两名幼童持令符欲入宫,身份不明,正在询问。” 被称为卫尉的统领这才将目光转向小政儿和丹。他的视线先是掠过丹那惊恐的小脸,然后定格在小政儿因紧张而微微仰起的脸上。当看清小政儿的容貌时,这位卫尉冷硬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上前,从小政儿手中拿过那枚令牌,看似随意地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两个孩子。 小政儿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如同实质,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动旗帜的声音,丹紧紧闭着眼睛,几乎要哭出来。 片刻后,卫尉将令牌递还给小政儿,对着那名守门的军官和周围的卫士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放行。” 军官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愕然,但军令如山,他没有任何质疑,立刻躬身道:“诺!”随即示意挡路的卫士收起长戟。 沉重的戟刃抬起,让开了道路。 小政儿和丹都愣住了,没想到形势瞬间逆转。小政儿反应过来,心中一喜,也顾不上多想,拉起还在发懵的丹,迈步就踏入了宫门。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两个孩子站在宫墙投下的巨大阴影里,一时间有些茫然了。 门内门外,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 门外尚有市井的喧嚣与阳光的暖意,门内却只有一种森然的寂静。 视野所及,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殿宇楼阁。 “这里……好安静啊。”丹小声地说,他不由自主地更紧地挨着小政儿,大眼睛里满是敬畏和不安。 小政儿也有些发蒙,他之前进来都是从正门走,而且都是被抱着被牵着,一时间他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们……现在去哪儿?”丹问。 小政儿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悸动,强作镇定地指着前方一条看起来似乎通往中心区域的宽阔甬道:“往那边走,那边有最大的宫殿,是上朝的地方!” 两个孩子一边走,一边试图避开那些偶尔走过的宫人或侍卫,但很快发现这几乎是徒劳。 宫殿的范围太大了,岔路繁多,回廊曲折,仿佛一座巨大的迷宫。有时他们以为找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拐过去却可能正对着一队巡逻的甲士。那些甲士的目光扫过他们时,虽然并未停留,却足以让两个孩子僵在原地,直到队伍远去才敢喘气。 “好像……没有外面看着那么好玩。”丹的声音带着失落,之前的兴奋和好奇已经被疲惫和恐惧取代,这宫里的一切都太大了,太安静了,太规整了,让他们感到无所适从。 小政儿心里也打起了退堂鼓,但他嘴上还不肯认输:“再找找看。”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侧面的回廊传来,两人一惊,下意识地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一个穿着内侍服饰的人带着两个寺人快步走了过来,显然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那内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迅速扫过两个孩子,最后目光落在小政儿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他走到近前,并未呵斥,而是躬了躬身,语气平缓。 “二位小公子,此地非游玩之所,请随奴婢来。” -----------------------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红包 第147章 第147章 小政儿一听要带他们走, 那股子倔强劲儿立刻冲了上来,他小身子一挺,试图从那内侍投下的阴影里挣脱出来, 嘴里强辩道:“我们不去!我们认得路, 自己会走!” 他甚至还想故技重施, 再次举起那枚已经被他手心汗水浸得温热的令牌,“你看!我们有令牌!” 然而, 眼前的内侍并非宫门守卫, 更非府中仆役, 他对那令牌只是极快地瞥了一眼, 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身后跟着的两名健壮寺人递了个极轻微的眼神。 那两名寺人立刻上前,动作既迅速又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稳妥,小政儿只觉脚下一空, 已经被一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任凭他如何扭动,那抱着他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纹丝不动。 另一边的丹更是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来得及生出, 就被另一名寺人抱离了地面。 两个孩子像两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小猫,被抱着穿行在深宫的重重殿宇与回廊之间,起初小政儿还努力记住路线, 但左拐右绕,经过一道道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门廊,他的方向感很快就彻底混乱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在一处宫室前停了下来。寺人将他们轻轻放下。 小政儿脚一沾地,立刻气鼓鼓地整理自己被弄皱的衣袍,想要瞪视那几个带他们来的人, 然而他一抬头,所有的不满和怒气瞬间冻结在了脸上。 宫室门口站着几个人,其中那个面带忧色与无奈看着他的,不是他阿父异人是谁?而在阿父身旁,面目表情看着他们的正是秦王。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秦王身侧还站着那个之前在宫门口放他们进来的高大卫尉。 小政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就往阿父身边蹭。 只听得他阿父异人上前一步,对着那名卫尉拱了拱手,语气带着真诚的感激:“蒙武将军,多谢你了。” 蒙武连忙侧身避开,对着秦王和异人深深一礼,声音洪亮而恭谨:“公子异人言重了,末将分内之事,不敢当谢,二位公子既已安全送至,末将告退。” 得到秦王一个轻微的颔首示意后,蒙武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离去,甲胄摩擦声渐行渐远。 等蒙武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异人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碍于秦王就在身旁,他不能厉声斥责,但那眼神看得小政儿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小脑袋,刚才那点“负隅顽抗”的气焰,此刻已是荡然无存。 空气仿佛凝固了。小政儿低着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秦王此刻的表情。 异人深吸一口气,向秦王躬身道:“王上,是臣管教无方,竟让他们在宫中如此胡闹,惊扰圣驾,请父王责罚。” 秦王没有立刻回应异人的请罪,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的小政儿身上,那眼神深沉难辨,看不出喜怒,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抬起头来。” 这话是对小政儿说的。 小政儿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小拳头,慢慢抬起头,目光却只敢落在秦王腰间的玉佩上。 “告诉寡人,”秦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拿着太子赐给你的令牌,擅闯宫禁,想去哪里?又想做什么?” 小政儿嘴唇动了动,此时此刻,在异人和秦王面前,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他抿紧了嘴,倔强地沉默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小政儿低着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在秦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感觉自己那些小聪明和借口都无所遁形。 异人见状,心中焦急,正要再次请罪,却见小政儿猛地抬起了头。 “政儿……政儿错了!”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因哽咽而有些断续,“我……我就是想进来看看……看看王上上朝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像书里说的那样,是不是真的那么威严……” 他说着,小手紧紧攥着那枚青铜令牌,高高举起,递向秦王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凉的石板上。 “令牌……令牌是大父给我的……我,我辜负了他的信任,用它做了错事,对不起大父,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越说越伤心,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之前强撑的所有勇气和镇定都在此刻化作了懊悔的泪水。 就在小政儿眼泪决堤,异人心疼又无奈,秦王目光深沉未置一词之时,宫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慌乱的呼喊。 “父王!父王!” 只见太子柱气喘吁吁地快步跑来,他显然是刚刚得到消息匆忙赶来的,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 他刚得到消息就往这边赶,一眼就看见小政儿低着头,哭得可怜兮兮,小手还高高举着他给的那枚令牌,而秦王面色沉静地站在面前。 太子柱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想也不想就急声喊道:“父王,孩童无知,皆是儿臣之过!是儿臣给了他令牌,要责罚就责罚儿臣吧!” 他一边喊着,一边几乎是小跑着来到近前,下意识地就想将小政儿护到身后,脸上写满了焦急与维护。 秦王看着匆匆赶来情急护孙的太子,又看了看眼前哭得肩膀耸动却还坚持举着令牌认错的小孙子,那深沉难辨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理会太子的请求,目光重新落回小政儿身上。 “知道错在何处?”秦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刚才少了几分冷硬。 小政儿抽噎着,用力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回答:“知,知道令牌不是用来任性胡闹的……宫禁重地,不能不能擅闯,让阿父和阿母,让大父烦心,是政儿的错……” 太子柱在一旁看着孙子哭得通红的小脸和那认错的模样,心疼得不行,忍不住又唤了一声:“父王……” 秦王终于抬眼,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一旁躬身不敢抬头的异人,最后目光扫过那两个闯祸后安静如鹌鹑的孩子。 片刻沉默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好奇之心,人皆有之。然规矩法度,不可轻废。今日之事,念你年幼,且最终坦诚,寡人便不深究。” 他顿了顿,看向小政儿依旧举着的令牌:“至于这令牌……既然太子予你,便仍由你保管。望你牢记今日之言,不再辜负此令所代表的信任与责任。” 小政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呆呆地看着秦王。令牌……没有被收回吗? 太子柱和异人也明显松了口气,异人连忙拉了小政儿一下,低声道:“还不快谢过王上恩典!” 小政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举得有些酸麻的手臂,“谢曾大父!政儿一定记住,再也不敢了!” 秦王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宫室内走去,太子柱连忙跟上,在经过小政儿身边时,偷偷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没事了。” 待秦王和太子进入殿内,异人才真正松了口气,他低头看着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因为峰回路转而有些发懵的儿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掏出手帕,略显笨拙地替他擦了擦脸。“回去再跟你算账。” 话虽如此,语气却已缓和了许多。 而小政儿紧紧握着那枚失而复得的令牌,混杂着后怕和愧疚。 异人先将仍有些惶惶不安的丹送上了回他自己的府邸,再三嘱咐仆役小心看护,这才带着小政儿登上了回府的车驾。 车厢里,小政儿蔫头耷脑地缩在角落,时不时偷瞄一眼面色沉静的阿父。 异人一路上一言不发,既没有斥责,也没有安抚,这种沉默反而让小政儿心里更加七上八下,比直接挨骂还要难受。 马车骨碌碌驶回府邸门前,尚未停稳,异人便撩开车帘率先下车。小政儿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刚踏下马车,一抬头,小身子就僵住了。 只见府门前的石阶上,赵絮晚正站在那里,显然已等候多时,她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儿子,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那目光便锐利地落在异人身上,最后又定格回小政儿那张写满了心虚的小脸上。 “回来了?”赵絮晚的声音很平静。 异人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上前一步,低声道:“外面风大,进去再说。” 赵絮晚不接话,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小政儿的手上。 “令牌……”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我原想着,既是太子亲手所赐,由你自己保管,也是份信任,总该知道轻重,懂得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她的声音渐渐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没想到,你是真敢啊,拿着它,就敢诓骗仆从,擅闯宫禁,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稍有差池,会是什么后果?!” 这大概是第一次赵絮晚发了这么大脾气,小政儿显然是没有预料到,刚刚才干净的眼睛又蓄上了泪水。 赵絮晚越说越气,目光倏地转向旁边的驾车侍从和一干在府门口迎候此刻都屏息垂首的仆役侍女们。 “还有你们,他年幼胡闹,你们一个个也都没长脑子吗?见令牌是不假,可他们两个孩子,无大人陪同,说要进宫,你们就一点疑心不起,一句不问,乖乖就驾车送去了?这府里的规矩,都哪里去了?!” 仆从们齐刷刷跪倒一片,尤其是那驾车的侍从,更是以头触地,连声告罪:“夫人息怒!小人知罪,小人当时……当时只见令牌,又见小公子神色急切,言有要紧事,小人,小人愚钝,未敢细究……” 赵絮晚看着眼前这景象,心知仆役们固然失职,但归根结底,还是小政儿太胆大包天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小政儿要落不落的眼泪,怒火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 看着儿子强忍泪水、惊惧又懊悔的模样,那斥责的话便堵在了喉间。 她终究是叹了口气,所有的怒气化作了深深的疲惫与后怕,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拂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指尖带着微凉。 “走,先进去”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伸手拉着小政儿往里面走。 第148章 第148章 进了府门, 穿过庭院,仆从们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赵絮晚一路沉默, 径直拉着小政儿回到了他的房间。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 将外界隔绝开来。异人跟在后面,进来后便站在窗边, 望着窗外, 把空间留给赵絮晚和小政儿。 赵絮晚松开了手, 走到小政儿面前, 蹲下身来, 平视着他的眼睛,她没有再厉声斥责,但眼神里的凝重,比任何责骂都让小政儿感到不安。 “政儿, ”赵絮晚的声音很低,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后怕,“你可知, 今日若非蒙武将军机敏,暗中派人回禀了你阿父,又亲自跟着你们, 确保你们在宫中无虞,若非秦王他今日心情尚可,又念在你年幼且最终认错坦诚,你可知你会给你大父带来多大的麻烦?” 小政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又掉了下来,他用力摇头,哽咽道:“阿母,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只是……只是想看看章台宫是什么样子……我没想惹麻烦……” “麻烦不是你想惹它才来的,”赵絮晚无奈,“宫禁重地,规矩森严,岂是凭着一点小聪明和一枚令牌就去看看的地方?你大父在宫中的位置,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今日的行为,若被有心人利用,参你阿父一个教子不严、纵子窥探宫禁,甚至参太子一个私授令牌,意图不明的罪名,你让他们如何自处?” 这些话,像锤子一样敲在小政儿的心上,之前只想到自己的好奇和可能受的惩罚,从未想过自己的行为会牵连到阿父和大父。 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向窗边阿父沉默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懊悔和恐惧。 “阿母……”他嗫嚅着,小脸煞白。 赵絮晚看着他,语气沉痛,“政儿,你聪明,有主见,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权力和责任相伴而生,太子给你令牌,是宠爱,是信任,但这份信任背后,是期望你懂事,知进退,而不是让你用它来行任性妄为之事,今日秦王将令牌还给你,没有没收,你要明白这其中的重量!” 小政儿紧紧攥着那枚此刻感觉无比烫手的令牌,用力点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政儿明白了……再也不敢了……” 赵絮晚看着他真心悔过的样子,心中的气恼又消减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心疼和忧虑,她拿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替他擦拭眼泪。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规矩不是用来束缚你的,而是为了保护你,保护这个家,从今日起,三个月内,就在府中好好思过,不要再出门了,多和李夫子读读书就好了。” 小政儿一听,小脸垮了一下,但还是恭敬地应道:“是,阿母” 这时,一直沉默的异人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了在宫中的紧张,也没有了路上的沉郁,只剩下一种复杂的平静。 他走到小政儿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小政儿不由得又低下了头,准备迎接阿父的训斥。 然而,异人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揉了揉。 “知道怕了?”异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政儿眼睛一酸,用力点头。 “知道怕,是好事。”异人缓缓道,“人有所畏,则知所止。今日之事,对你而言,是一次教训,也是一次成长。阿父和你阿母生气,并非不疼你,正因疼你,才更怕你行差踏错,万劫不复,秦宫……那不是寻常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似懂非懂但认真聆听的模样,继续道:“那枚令牌,好好收着,曾大父今日将它还给你,意义非凡,望你日后,真能如他所说,不负信任,明白责任二字。” “嗯!”小政儿重重应了一声,将令牌紧紧抓着不放。 “好了,”赵絮晚站起身,拉过小政儿的手,“先去洗把脸,然后去吃点东西,折腾好久应该都饿了。” 小政儿乖乖地跟着阿母向外走去。 …… 晚膳是在一种异样的安静中用完的。桌上虽仍摆着小政儿平日爱吃的几样菜式,他却只是埋着头,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全然不见往日的活泼。 赵絮晚和异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却并未多言,只默默用膳。 膳后,异人起身,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随我到书房来一趟。” 小政儿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阿母,赵絮晚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鼓励,他只好放下碗筷,乖乖地跟在阿父身后。 书房内,灯火通明。异人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政儿,你可知,为何今日在宫中为什么没有当场厉声斥责于你?” 小政儿低着头,小声道:“因为,因为曾大父在。” “这是一方面,”异人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更重要的是,我想让你自己体会,何为‘敬畏’,何为‘后果’,有些道理,旁人说千百遍,不如自己亲身经历一次,记得深刻。” “你好奇章台宫,好奇权力中心是何模样,这本身并无大错,错的是方式,你可曾想过,若今日遇到的不是蒙武,而是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你们两个孩子,制造事端,构陷你大父与我,届时,纵有百口,可能辩清?” “权力,”异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就像你手中的令牌,它能为你打开一些门,但也可能将你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运用它,需要与之相匹配的心智与担当,你今日凭借小聪明和令牌闯入宫禁,看似成功了,实则将自己将家人都置于险地,这并非勇敢,而是鲁莽。” 异人的话让小政儿愈加难受起来。 “阿父……”他抬起眼睛看着异人,声音带着迷茫,“政儿以后……该怎么用这令牌?是不是……再也不用了?” 异人看着他困惑又认真的样子,心中微软,语气缓和了些许:“非是不用,而是慎用,要明白何时该用,为何而用,令牌是工具,关键在于持令之人,今日王上将令牌还给你,其意是在告诉你,他看到了你的胆识,也看到了你的错误,但他愿意给你一个机会,期望你能成长为一个懂得约束胆识、明辨是非的公子,而非一个只会依仗外物、任性妄为的纨绔。” 小政儿隐约明白了,曾大父没有收回令牌,并非纵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训诫和考验。 异人欣慰地看到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懊悔,而是开始有了思考,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明白一点便好。路要一步步走,道理也要一点点悟。这三个月,你好生静思,多听李夫子讲课。” 小政儿眼巴巴看着异人点头。 异人又摸摸他的头让他出去歇息吧,小政儿就听话的出去了。 门外,赵絮晚正静静等候,见他出来,上前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她的手很温暖,驱散了些许的害怕和担心。 “阿母,我……”小政儿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如何表达。 赵絮晚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阿母都知道,今天政儿也累了,等明天休息好了再说。” 赵絮晚亲自将小政儿送回房间,看着他洗漱后躺下,然后为他掖好被角,柔声道:“睡吧,明日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小政儿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然而,当赵絮晚吹熄了灯,轻轻掩上门离去后,他又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悄悄从枕下摸出那枚青铜令牌,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宫门守卫的盘问,蒙武将军沉稳的面容,曾大父秦王那深沉难辨的目光,大父心疼的为他辩解的话语,阿父语重心长的教诲、阿母又气又疼的眼神…… 小政儿紧紧攥着令牌,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阿父的话在耳边回响,“权力就像你手中的令牌……需要与之相匹配的心智与担当。” 他以前只觉得这令牌是个新奇的好东西,能带来方便,甚至是一种特别的“权力”,可以让他做到一些别的孩子做不到的事。 可经过这一天,他才真正尝到了这“权力”背后沉甸甸的分量和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那不是游戏,稍有不慎,就会伤及自身,更会连累至亲。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滋生,那不是单纯的害怕受罚,而是一种对规则、对责任的朦胧敬畏。 “我不会再让你惹祸了,”他在心里默默地对令牌说,也对自己说,“我会学会的,学会什么时候该用你。” 这个夜晚,小政儿睡得并不安稳,梦中时而是在宫廷回廊里无助地被抱着走,时而是秦王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时而是阿母含怒又含泪的面容,时而是阿父无声的叹息。 翌日,小政儿醒来时,窗外天色已大亮,他揉了揉眼睛,昨夜混乱的梦境仍残留些许心悸,伸手往枕下一摸,那枚青铜令牌还好端端地在那儿,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 今天赵絮晚和乳母一起来给小政儿穿衣服,小政儿乖的很,也没有赖床,也没有起床气,一直眨着眼睛看着赵絮晚,给赵絮晚看的心都化了,伸手捏捏儿子的脸说,“快去洗漱用膳,李夫子已经在等你了。” 小政儿这下高兴了,弯了弯眼睛说好。 第149章 第149章 小政儿洗漱完毕, 乖乖用了早膳,便往书房走去,经过一夜的惊涛骇浪, 此刻走在熟悉的回廊下, 他心中竟生出几分异样的平静, 只是脚步比往日略显沉重。 书房的门敞开着,李斯已然端坐其中, 正垂眸翻阅着手中的书卷, 晨光透过窗子, 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神情一如既往的专注平静。 小政儿在门口顿了顿, 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进去,像往常一样,走到自己的席位前, 规规矩矩地坐下, 将竹简轻轻放在案几上,他低着小脑袋, 准备迎接夫子或许会有的责问。 然而,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 李斯才缓缓放下书卷,抬眸看向正襟危坐、却难掩一丝忐忑的小政儿。 “公子昨日,”李斯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想必经历颇丰。” 小政儿抬起头, 他抿了抿唇,小声应道:“是,政儿……做了错事。” 李斯不置可否,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语气依旧平淡:“错在何处?是错在不该对章台宫心生好奇,还是错在……行事不够周密,授人以柄?” 这话问得与小政儿预想的完全不同,他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李斯。 李斯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公子可知,这咸阳宫中,乃至这天下,从来都不是温良恭俭让的人拥有权力,身为公子,尤其是秦国的公子,若只知循规蹈矩,唯唯诺诺,与那圈中待宰的羔羊何异?” “血性、胆识,乃至些许的‘不安分’,在某些时候,并非全然是坏事,关键在于,拥有这些之后,你能否掌控它,而非被它所掌控。昨日之事,你错不在‘想’,而在‘行’,行事冲动,思虑不周,未能预判后果,更未备好后手。” 小政儿睁大了眼睛,李夫子的话,与阿父阿母的截然不同,阿母让他知规矩,阿父让他懂敬畏,而李夫子……似乎在告诉他,光有规矩和敬畏还不够。 “夫子……不觉得政儿不对吗?”小政儿忍不住问道,带着一丝困惑。 李斯莞尔,“比起鲁莽,臣更不喜庸懦。”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小政儿,“公子需知,一味退缩隐忍,只会让人视为可欺,必要时的锋芒,甚至是看似冒险的举动,有时却能震慑宵小,赢得尊重。当然,这需要智慧作为根基,而非匹夫之勇,昨日你若能在行动之前,多想几步,多虑几层,或许结局便大不相同。”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恢复平静:“今日起,公子禁足思过,正好静心读书,这书中的道理,前人谋略,正是为了滋养你的智慧,让你日后的胆大妄为,能建立在更稳固的根基之上,做到谋定而后动。” 小政儿似懂非懂,他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没两日,笼罩在小政儿身上的禁足阴云竟意外地散开了一道缝隙。 这日,小政儿没有等到李夫子,而是等到了他阿父带着他出去拜访人。 他还不太明白要见谁,于是问了异人,异人说就是上次宫里帮他的将军后小政儿就安静下来了。 因为他立刻明白了要见的人那位面容刚毅目光如炬的卫尉蒙武,想到那天蒙武沉稳如山岳般的气势,以及自己像只被拎起来的小猫般毫无反抗之力的样子,小政儿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小手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 他牵着阿父温暖而宽厚的手,一步步走向府门外等候的马车,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噗通噗通跳得厉害。 他忍不住仰头问:“阿父,蒙武将军……他是不是很生气?他会不会……不喜欢政儿?” 异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小手:“蒙将军是国之栋梁,性情刚直,待会儿见了,要懂礼数。” 这话听在小政儿耳中,更添了几分忐忑,他脑海里反复浮现出蒙武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马车在咸阳的街巷中穿行,小政儿却全然没有了往日对外界的好奇,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时不时偷瞄一眼闭目养神的阿父,心里七上八下地设想着见到蒙武后的种种场景。 终于,马车在一座并不奢华却显得格外肃穆大气的府邸前停下,门楣上“蒙府”二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沙场征战磨砺出的铁血气息。 通报之后,异人牵着小政儿走入府中。蒙武显然早已得到消息,快步从厅内迎出,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深色常服,少了几分宫中的凛冽威仪,但那挺拔的身姿,依旧让小政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末将蒙武,拜见公子异人!”蒙武对着异人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异人连忙上前虚扶:“蒙将军不必多礼,今日冒昧来访,是带小儿特来致谢。”说着,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小政儿。 小政儿被阿父这么一推,不得不抬起头,正对上蒙武低头看来的目光。 想起阿父路上的嘱咐,他努力挺直了小身板,上前一步,像模像样地拱手,深深一揖,“政儿拜见蒙将军,多谢将军那日回禀阿父,照看之情。” 他低着头,小拳头因为紧张而攥得紧紧的,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蒙武看着眼前这个努力做出大人模样,却掩不住紧张情绪的小公子,那日宫中那个倔强又机灵,最后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与眼前这张强自镇定的小脸重叠在一起。 片刻后,蒙武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似乎缓和了些许,“那日之事,末将职责所在,当不起小公子如此重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政儿依旧紧绷的小脸,又道:“不过,小公子那日虽行为欠妥,但临危不惧的样子倒是让末将有些佩服。” 这话大大出乎小政儿的意料,他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蒙武,只见对方那张刚硬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好像有那么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异人在一旁适时开口:“小儿顽劣,胆大包天,若非将军及时应对,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情,异人铭记于心。” 蒙武连忙摆手:“公子言重了。小公子年纪虽小,却已显聪慧胆识,只需稍加引导便好。” 蒙武心中正暗自感慨小政儿的机敏远超同龄,与自己家中那两个精力过剩、惯会上房揭瓦的皮猴子相比,着实显得早慧沉静。 这念头刚转过,就听得厅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孩子特有的清亮嗓门: “阿父!听说有客人来……咦?” 话音未落,两个孩子已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厅堂,为首的年岁稍长,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眉眼间已初具其父的刚毅轮廓,正是蒙恬。 后面紧跟着的弟弟蒙毅,约莫五六岁,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满是好奇与不安分。 两人显然没料到厅内有客,更没想到客人中还站着一个眼神清亮的小政儿,脚步顿时刹住,愣在了原地。 蒙恬还好,只是惊讶地瞪大了眼,蒙毅则直接指着小政儿,脱口而出:“阿父,他是谁?” 紧随其后,蒙府的两名侍从才气喘吁吁地追了进来,一脸惶恐,对着蒙武和异人连连躬身:“将军,公子,小的们一时没看住,两位小公子他……”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蒙恬和蒙毅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扰了父亲的正事,尤其是看到父亲那张瞬间沉下来的脸,兄弟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横冲直撞的气势荡然无存。 蒙毅更是往哥哥身后躲了躲,嘴巴张了张,似乎还想辩解,又不敢出声。 蒙武只觉额角青筋跳了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呵斥的冲动,转头对异人抱拳,脸上满是赧然:“公子见谅,家中犬子顽劣不堪,缺乏管教,惊扰贵客了。” 异人倒是颇为大度地笑了笑,目光温和地看向蒙恬蒙毅:“蒙将军过谦了,小孩子活泼些是常情,这两位便是府上的公子?果然虎父无犬子,英气勃勃。” 蒙武看着自己两个儿子那副抓耳挠腮、一步三回头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孩子失礼而升起的恼火,终究化作了无奈的叹息,他正欲开口让侍从强硬些将两个皮猴带走,却听得异人温和的声音响起。 “蒙将军,”异人唇角带着笑意,目光扫过三个孩子,“我看两个小公子与政儿年纪相仿,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政儿在府中也时常一人,难得今日有机会,不如就让他们小辈自己去园中玩耍片刻?我们也正好清净说话。” 蒙武闻言,看向异人,见对方神色真诚,并非客套,又瞧自己那两个儿子,一听此言,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满是期盼地望着自己,那副样子,若是身后有尾巴,只怕要摇出风来。 “这……”蒙武略有迟疑,主要是对自己两个儿子的“破坏力”心有余悸,“只怕他们两个不知轻重,冲撞了小公子。” “蒙将军多虑了,”异人笑道,“孩童嬉戏,何来冲撞之说。政儿,”他低头看向儿子,“你与蒙家两位兄长去园中走走,切记要守礼,勿要喧哗。” 小政儿眼睛一亮,立刻规规矩矩地对着蒙武和异人行礼:“是,阿父。政儿知道了。” 他又转向蒙恬和蒙毅,虽然还有些拘谨,但还是努力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蒙恬和蒙毅见状,简直喜出望外,蒙恬毕竟年长两岁,还能勉强稳住,学着大人的样子抱拳:“多谢公子,多谢阿父!我们定会照顾好弟弟的。” 蒙毅则直接欢呼一声,窜过来就想拉小政儿的手,被蒙恬眼疾手快地拽住,用眼神警告他要稳重。 蒙武看着这一幕,知道再阻拦反倒不近人情,只得挥挥手,语气带着一丝告诫,“去吧去吧,不许胡闹,不许跑去校场那边,更不许爬树下水,若让我知道你们惹祸,仔细你们的皮!” “保证不惹祸!”蒙毅抢着回答,声音响亮。 第150章 第150章 小政儿被蒙毅热乎乎的小手拉住, 心里那点紧张奇异地消散了不少,他随着蒙家兄弟穿过回廊,往后园走去。 起初, 三个孩子还记着长辈的吩咐, 只是规规矩矩地走着, 蒙恬作为兄长,还一本正经地给小政儿介绍园中的景致。 然而, 孩童的天性终究难以长久压抑。待走到一处开阔的草坪, 看见几只蝴蝶在花丛间翩翩飞舞时, 蒙毅最先按捺不住, 指着那只最大的翅膀带着金粉的蝴蝶压低声音兴奋道:“哥!快看!” 蒙恬到底也是个孩子, 眼神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可惜今日未带他心爱的小弓弩,“要是有网兜就好了……”他喃喃自语道。 小政儿看着那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蝴蝶, 也觉新奇漂亮, 他在宫中少见这般灵动鲜活的小东西,不由得也看得入了神。 蒙毅眼珠一转, 忽然扯了扯小政儿的袖子,小声道:“我们去抓它吧?轻轻的,不伤着它, 就看一会儿!” 小政儿有些犹豫,想起阿父和蒙将军的嘱咐,“可是,阿父让我们勿要喧哗……” “这不算喧哗!”蒙毅极力劝解,“我们悄悄的,我哥身手可好了, 他肯定能捉到!” 蒙恬被弟弟一捧,也生出了好胜心,挺了挺小胸脯,“嗯,我试试。” 于是,一场安静的观赏很快变成了悄无声息的“围捕”。 蒙恬指挥若定,让蒙毅和小政儿从两侧慢慢包抄,自己则屏息凝神,从正面缓缓靠近,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神情专注,脚步轻得如同猫儿。 那蝴蝶甚是机敏,几次三番从蒙恬指尖溜走。蒙毅性子急,一次扑空差点摔个跟头,蒙恬赶紧拉住他,低声告诫:“耐心点!” 小政儿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张开手臂,试图阻拦蝴蝶飞走的方向。 终于,在一次配合下,蒙恬看准时机,小手疾如闪电般一合,竟真的将那只金翅蝴蝶拢在了掌心。 “抓住了!”蒙毅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被蒙恬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三个孩子立刻围拢过来,蒙恬小心翼翼地张开一条指缝,凑过去看那在掌心微微颤动的蝴蝶。 “真好看……”小政儿由衷地赞叹,忍不住伸出小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抖动的翅膀。 玩得正开心,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犬吠。 三个孩子齐齐抬头,只见蒙府的一名侍从牵着一只半大的黑色细犬正走过来。那细犬四肢修长,眼神机警,看到小主人,尾巴欢快地摇了起来。 蒙毅一见爱犬,立刻把蝴蝶忘到了脑后,欢呼一声:“黑豹!” 便跑了过去。蒙恬也小心地放走了蝴蝶,拉着小政儿跟上。 那名为“黑豹”的细犬显然与蒙家兄弟极熟,亲热地蹭着蒙毅的手。 蒙毅一边摸着狗头,一边得意地向小政儿介绍:“这是黑豹,跑得可快了!是我们家里最好的母犬生的崽!” 小政儿有些好奇,但是这个黑豹显然和大将军不一样,他们又有点害怕了。 蒙恬看出他的犹豫,走上前,拉着他的小手,轻轻放在黑豹的头顶。“别怕,黑豹很温顺,不咬人。” 掌心传来温热毛茸的触感,黑豹似乎也很享受,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小政儿渐渐放松下来,学着蒙毅的样子,轻轻抚摸。 蒙毅眼珠又是一转,提议道:“我们和黑豹赛跑吧!就从这里跑到那棵大树下!”他指着园子另一端一棵高大的树。 蒙恬也觉得这主意不错,看向小政儿,“一起吗?” 小政儿看着那棵不算近的大树,心里有些没底,他平日多是读书习字,甚少如此奔跑嬉戏。但看着蒙家兄弟跃跃欲试的样子,还有黑豹那仿佛也听懂人言、蓄势待发的姿态,他不想被看作胆小鬼,于是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数一二三!”蒙毅自告奋勇当起了发令官。 “一……二……三!” 声音刚落,蒙恬和蒙毅如同两支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黑豹更是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瞬间超过了他们。 小政儿也努力迈开腿奔跑起来,风从耳边掠过,吹起了他的发丝,他从未跑得这样快过,只觉得胸口有些发紧,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结果毫无悬念,黑豹第一个到达,蒙恬紧随其后,蒙毅第三,小政儿最后一个跑到树下,已是气喘吁吁,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也见了汗。 蒙毅拍手笑道:“你跑得太慢啦!” 小政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蒙恬却道:“他年纪小,能跑完就不错了。你看,他都没喊累。” 正说着,一名侍从端着茶水和几样精致的点心过来,笑道:“三位小公子跑累了吧?将军让送些吃食过来。” 孩子们这才觉得口渴肚饿,围坐在树下的石凳旁,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蒙毅绘声绘色地讲起他和哥哥如何掏鸟窝、如何在校场边上偷看兵士操练被阿父发现罚站,蒙恬偶尔补充几句,或者纠正弟弟的夸张之处。 小政儿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只觉得这些经历新奇又有趣。 三个孩子吃罢点心,身上又有了力气。蒙毅最是闲不住,黑亮的眼珠转了转,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光跑没意思,我知道一个更好玩的地方,就在园子后面,阿父平日不让我们去的。” 小政儿闻言,立刻想起蒙武的告诫,小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蒙恬年纪稍长,也更稳重些,皱了皱眉头,低声道:“阿父说过,不许我们乱跑,尤其是后面……” “怕什么,”蒙毅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们就去看一眼,偷偷的,保证不惹祸!那里有会唱歌的石头!”他抛出一个自以为极具诱惑力的说法。 “石头怎么会唱歌?”蒙恬表示怀疑。 “真的!我上次偷听到府里老仆人说的!”蒙毅信誓旦旦,又看向小政儿,“你想不想去看看?” 小政儿心里天人交战。一方面,阿父和蒙将军的叮嘱言犹在耳;另一方面,孩童的好奇心被“会唱歌的石头”彻底勾了起来。 再加上方才一起追逐蝴蝶、奔跑嬉戏建立起的短暂友谊,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轻轻点了点头。 蒙恬见小政儿也同意了,又看弟弟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知道自己拦不住,只好妥协道:“那说好了,只看一眼,绝对不能让人发现,也不能碰任何东西!” “知道啦!”蒙毅满口答应,立刻化身领头人,猫着腰,沿着花木茂盛的边缘地带,熟练地朝园子后方潜行而去。 蒙恬和小政儿也学着他的样子,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三个小小的身影在树木和假山的掩映下,悄无声息地穿过月亮门,来到了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 这里的建筑明显比前园更为古朴,甚至带些肃穆之气,院中草木深深,少了人工雕琢的痕迹,中央矗立着一座外形奇特的假山,石色青黑,布满了岁月的苔痕。 “就是那里!”蒙毅兴奋地指着假山,“老仆说,有时候风吹过石头的缝隙,会发出像唱歌一样的声音!” 孩子们蹑手蹑脚地靠近假山。假山脚下散落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块,形态各异。 蒙毅迫不及待地凑到一块有孔洞的大石旁,撅起嘴使劲往里吹气,却只发出“呼呼”的沉闷声响,他有些不甘心地又试了几次。 蒙恬则仔细观察着假山的结构,试图找到能产生风声的特定缝隙,小政儿也被这新奇的环境吸引,开始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沉默的巨石。 就在这时,小政儿的目光被假山底部一块半掩在土里的扁平石块吸引了,那石块颜色与周围无异,但边缘似乎过于规整,上面还隐约有些刻痕,他蹲下身,伸出小手,轻轻拂去上面的泥土和落叶。 刻痕渐渐清晰起来,那并非装饰性的花纹,而是一些古朴的他还不完全认识的字,以及几道深深的、仿佛用利器划出的痕迹。 “你们看这个。”小政儿小声唤道。 蒙恬和蒙毅闻声凑了过来,蒙恬辨认着上面的字,慢慢念道:“……破赵……于此……” 他又看了看那几道深刻的划痕,脸色微微一变,“这……这好像是阿父以前用来磨剑的石墩!” 这处僻静院落,曾是蒙武年轻时习武磨砺之地,这块石头,正是他当年擦拭兵器,砥砺锋芒的见证,上面甚至留下了试剑的痕迹。后来府邸扩建,此处虽纳入后园,但蒙武念旧,并未移动这些旧物,只是平日不让孩子们来此嬉闹,以免扰了这份沉淀的记忆。 蒙毅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也忘了“唱歌的石头”,伸出小手就去摸那几道剑痕,想象着父亲当年在此挥剑的英姿。 “原来蒙将军以前是在这里练武的……”小政儿喃喃道,眼中流露出敬佩与向往。 然而,孩子们的探索很快被打断了,许是蒙毅摸石头时动作大了些,不小心碰松了假山边缘一块松动的石块,那石块“咕噜”一下滚落下来,虽不大,却在寂静的院落里发出清晰的声响。 几乎是同时,院门外传来了侍从略显焦急的呼唤声:“恬公子?毅公子?政公子?你们在哪里?” 三个孩子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糟了”的表情。 蒙恬最快反应过来,低声道:“快!把石头放回去!我们赶紧出去!” 他和小政儿手忙脚乱地想将那块滚落的石块搬回原处,蒙毅也赶紧帮忙。然而,越是心急,越是出错,石块沉重,孩子们力气小,不但没放稳,反而又带下了几片苔藓和碎屑。 当侍从循着隐约的动静找到这里时,看到的就是三个灰头土脸、对着假山脚下一片狼藉不知所措的孩子。 侍从的脸色顿时有些发白,快步上前:“小公子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这要是让将军知道……” 片刻后,三个垂头丧气的小家伙被带回了前厅。 异人和蒙武显然已从侍从口中得知了大概,异人脸上带着些许无奈的苦笑,看向小政儿,蒙武的脸色则沉了下来,明显是两个儿子先挑事的,不用问他都知道。 “蒙恬,蒙毅!”蒙武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为父平日是如何教导你们的?竟敢带客人擅闯禁地,还损坏旧物?看来是平日对你们太过宽纵了!” 蒙恬和蒙毅吓得一哆嗦,齐齐跪倒在地:“阿父息怒,儿子知错了。” 小政儿见他们跪下了,他犹豫了半响,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想要跪下,没想到被蒙武眼疾手快的托住了。 “政公子别折煞臣了。”蒙武苦笑一声。 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儿子,沉声道:“既是知错,便要受罚,今日起,闭门思过三日,将《军律》抄写十遍!下去吧!” 蒙恬蒙毅如蒙大赦,赶紧起来,在侍从的引领下退了出去,临走前,还偷偷对小政儿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蒙恬和蒙毅退下后,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小政儿略显无措的站着。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阿父,见异人脸上并无太多怒色,反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这让他不那么太担心自己的屁股了。 异人并未立刻开口责备,而是转向蒙武,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蒙将军,今日之事,虽是孩童嬉戏,但擅闯禁地,终是政儿失了礼数,坏了府上规矩。”他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肩头,“政儿,还不向蒙将军郑重致歉?” 小政儿闻言,立刻挺直小身板,面向蒙武,再次深深一揖,这次比之前更加诚恳:“蒙将军,是政儿不对,不该不听嘱咐就去往后院,更不该动了将军的旧物,请将军责罚。” 蒙武看着眼前这个小公子,想到他方才竟欲学着蒙恬他们下跪请罪,此刻道歉也条理分明,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并未推诿,心中那点因孩子们擅闯旧地而升起的不悦,倒是消散了大半。 他一生戎马,见惯了直来直往的军人脾性,反倒不喜那种一味怯懦或推卸责任之举。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比方才训斥自己儿子时缓和了许多:“小公子请起。既是孩童嬉戏,无心之失,此事便过去了。” 异人也适时开口道:“蒙将军所言甚是,政儿,今日你虽行为有失,但能有所思,亦算有所得。日后切记,好奇之心可有,却需以规矩为界,今日蒙将军不责罚你,是长辈的宽厚,你却不可忘记此次教训。” 小政儿认真地点点头:“政儿记住了。” 蒙武看着小政儿,又想到自家那两个精力充沛的儿子,心中忽然一动,开口道:“公子,小公子天资聪颖,性情亦不娇弱。若公子不弃,日后可常来府中走动,臣虽不才,府中倒也有些兵书阵图,校场亦可习些强身健体之术,让恬儿和毅儿相伴,或许能互为砥砺。” 小政儿听得蒙武邀请他日后常来,还能看兵书阵图、习强身健体之术,与蒙恬蒙毅相伴,那双原本低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立刻看向阿父,眼中满是期盼。 异人感受到儿子的目光,含笑对蒙武点头:“蒙将军厚意,异人感激不尽。能得将军指点,与府上两位公子砥砺同行,是政儿的福气。”他轻轻推了推小政儿的后背。 小政儿会意,上前一步,对着蒙武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政儿多谢蒙将军,一定用心学习,遵守规矩。” 蒙武见小政儿如此知礼,一边羡慕这是人家的孩子,一边又想着怎么治自家的两个孩子,“小公子不必多礼。” 正事既毕,气氛也愈发融洽。异人与蒙武又闲谈了片刻,主要是异人询问了些军中琐事,蒙武谨慎应答,眼看日头渐高,异人便起身告辞。 蒙武亲自将异人父子送至府门外。 回程的马车上,小政儿不似来时那般安静,他跪坐在垫子上,小手扒着车窗,望着外面熙攘的街景,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早已飞远。 异人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侧脸,并未打扰。直到马车驶近府邸,他才温声开口:“今日感觉如何?” 小政儿回过神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阿父:“阿父,蒙将军其实并不吓人。”他顿了顿,努力组织着语言,“他和李夫子说的,好像……有点不一样,又好像有点一样。” 异人挑眉,饶有兴致地问:“哦?何处不一样,何处一样?” “李夫子说,不能庸懦,要有胆识和智慧。蒙将军说要有规矩和责任。”小政儿蹙着小眉头说道,死似乎想要理清两者的关系。 异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与欣慰。他没想到儿子经过这半日,竟能生出这般联想和思考。他伸手摸了摸小政儿的头,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道:“李夫子教你的是心术与谋略,是内在的根基,蒙将军展现的是武人的风骨与担当,是外在的行事。这二者,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至于如何平衡,如何在不同的情境下运用,需要你日后慢慢体会。” 小政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然而,还没等他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理清,另一件大事又冲淡了禁足的存在感。 这日清晨,小政儿刚起身,便察觉府中的气氛与往日不同,侍女们步履匆匆,脸上却带着喜气。赵絮晚正站在厅中,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几名侍女将各种锦盒和布匹打包整理。 “动作快些,那支老参单独放,对,就是那个匣子。” “还有那些滋补的药材,都仔细检查好了,别遗漏了。” 小政儿好奇地走过去,仰头问道:“阿母,你们要出门吗?” 赵絮晚低头看见儿子,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是我们一起出去,你叔父府上添丁了,是个小弟弟,我们今日要去探望你叔母和新生的孩儿。” 正说着,阿月捧着一叠柔软精致的小衣服从内室走出来,脸上带着庆幸的笑容:“幸好我这几日赶工,总算把这几件小衣服做好了,正好能给小公子带去。” 赵絮晚接过一件,摸了摸那细软的布料和细密的针脚,点头叹道:“是啊,谁能想到会早产了月余,真是让人悬心。幸好上天庇佑,母子平安。”她说着,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后怕,随即又化为庆幸。 异人也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已穿戴整齐,看着忙碌的众人,对赵絮晚道:“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马车已备好,早些过去,免得叨扰太久。” “这就好了。”赵絮晚应道,又吩咐侍女将最后几样东西装箱。 一切准备就绪,异人携赵絮晚和小政儿登上马车,车轮辘辘,向着嬴钰的府邸行去。 马车内,赵絮晚轻声对异人感叹:“听闻生产时颇为凶险,好在最终化险为夷。” 异人颔首:“确是万幸。” 到达嬴钰府邸时,门口已有管事恭敬等候。府内处处透着新生的喜悦,但往来仆从的脚步都放得极轻,说话声也压低着,显然是为了不惊扰产后需要静养的夫人和初生的婴孩。 嬴钰得到通报,快步迎了出来。他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眼下却也有着明显的倦色,可见这几日操心劳力不少。 “七哥你们来了。”嬴钰的声音比平日沙哑些,但精神尚可。 异人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孩子可都好?” “都好,阿仪刚喝了药睡下了,孩子有乳母看着。”嬴钰引着他们往内室走去,“这边来,孩子刚醒着呢。” 一行人轻手轻脚地走入布置得温暖舒适的內间,乳母见有客进来,连忙抱着一个裹在精致襁褓里的小小婴孩,微微躬身。 赵絮晚连忙上前,示意乳母不必多礼,她的目光立刻被那襁褓中的小婴儿吸引了过去。 她小心翼翼地凑近,看着那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 “和政儿刚出生的很像。”赵絮晚轻声的开口道。 第151章 第151章 小政儿原本跟在父母身后, 满心以为会看到一个能跑能跳、可以一起玩耍的小弟弟。 他踮起脚尖,好奇地望向乳母怀中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却只看到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 眼睛紧紧闭着, 小嘴巴偶尔无意识地嚅动一下, 完全是一副沉睡的模样。 他小小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扯了扯身旁赵絮晚的衣袖,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阿母, 他怎么一直在睡觉?他不能起来玩吗?” 赵絮晚正专注地看着新生儿, 闻言低头, 见儿子小脸上写满了“无趣”二字, 不由得失笑。她弯下腰,将小政儿轻轻揽到身前,指着婴孩柔声道:“你当弟弟像丹那般大么?他才刚刚来到这个世上,他现在大部分时辰都在睡觉, 这是在长身体。” 她顿了顿, 指尖极轻地虚点了点婴孩的面颊,目光温柔地在小政儿和新生儿之间流转, 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阿母记得清清楚楚,你刚出生时, 也是这般模样,和他像得很呢。” 小政儿本来已经兴致缺缺地准备移开视线,听到这话,乌溜溜的眼睛瞬间又瞪大了几分,他睁大眼睛更加仔细地看那个酣睡的婴儿。 “和我……一样?”他喃喃自语,似乎很难将眼前这个只会睡觉、看起来软绵绵的小东西, 和自己联系起来。但这话是从阿母口中说出的,阿母从不会骗他。 小政儿听着阿母温柔的话语,目光却牢牢锁在婴孩那红润却皱巴巴的小脸上,越看,小眉头蹙得越紧。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有了些力气、能跑能跳的手脚,再抬眼时,乌黑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和我……一样?”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曾经也是这样一副……嗯……浑身红彤彤、皱巴巴,像只没毛的小狗崽,只会闭着眼睛睡觉的模样。 他默默地将小脸撇开,不再看那个酣睡的婴孩,心里有点闷闷的。原来自己最初来到世上时,竟是这般……不好看。 赵絮晚并未注意到儿子变幻的脸色,她的心神仍被新生儿牵动着,她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婴孩柔嫩得近乎透明的小脸蛋,那触感让她心头发软,不由得低声感叹:“真是嫩得很,碰一下都怕碰碎了。” 另一边,异人虽也含笑看着侄儿,但他此来除了道贺,确实另有要事。 他几次将目光投向仍沉浸在初为人父喜悦中的嬴钰,试图用眼神传递讯息。奈何嬴钰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儿子,对异人递来的眼色浑然不觉,只顾着乐呵呵地向赵絮晚介绍孩子吃了多少奶、睡了多久觉。 异人看着嬴钰那副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儿子、却完全没领会自己眼神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脸上虽还挂着得体的微笑,手却已搭上了嬴钰的臂膀,力道不容拒绝。 “有些关于……嗯,府上库藏古籍的事情,想私下向你请教一二。”异人找了个不算太高明,但在此刻颇为实用的借口,半推半揽地将还晕乎乎的嬴钰带离了内室。 嬴钰被带着往外走,还兀自回头叮嘱乳母:“仔细看着,别让他呛着风……”话未说完,已被异人揽着肩膀转出了门廊。 内室里瞬间只剩下赵絮晚、小政儿,以及抱着孩子的乳母和几名侍女。 小政儿仰着头,看着阿父和叔父迅速消失的背影,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他扯了扯赵絮晚的衣袖,小声问:“阿母,阿父怎么了?为何突然拉走叔父?” 赵絮晚看着异人那略显急切的背影,心中了然,必是有什么正事要谈,而且恐怕不便当着女眷和孩子的面说。她收回目光,对着儿子轻轻摇了摇头,“不管他们了。”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新生儿身上,孩子刚进来的时候还是醒着的,后来没一会又睡着了,不过眼下不知道是不是众人的动静惊扰了他,只见他眼皮动了动,小嘴巴无意识地撇了撇,发出极细微的哼唧声,似乎有醒转的迹象。赵絮晚和乳母立刻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他。 然而,那小婴儿只是扭动了一下小脑袋,在襁褓里蹭了蹭,便又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赵絮晚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却再也不敢伸手去碰触那娇嫩得仿佛一碰即化的脸蛋了,生怕一不小心真把他弄醒。 她直起身,对乳母微微颔首示意照顾好孩子,便打算牵着儿子的手先去外间等候。 就在这时,内室通往卧房的珠帘被轻轻掀起,一名侍女悄步走出来,对着赵絮晚恭敬地福了一礼,低声道:“夫人醒了,听闻赵夫人在此,心中欢喜,特命奴婢来请殿下入内一叙。” 赵絮晚闻言,眼中流露出惊讶。她知姚仪此番生产耗损极大,正是需要绝对静养的时候,此刻醒来邀她相见,必是强打着精神。 思及此,她立刻摇了摇头,对侍女温声道:“你们夫人刚生产完,身子最是虚弱,需要好好休息,我就不进去打扰了。你替我回禀一声,让她安心静养,待她精神好些,我再来看她。” 侍女却面露难色,补充道:“夫人说……许久未见赵夫人,心中想念,只是说几句话便好,还请赵夫人莫要推辞。” 赵絮晚心下犹豫,既担心影响姚仪休息,又不好拂了对方刚生产后的一片心意。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政儿,带着他进去显然不合适。 略一思忖,她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手背,柔声嘱咐道:“政儿,阿母进去看看你叔母,你乖乖待在这里,莫要吵闹,也莫要乱跑,好不好?”她指了指身旁一位看起来沉稳可靠的侍女让小政儿跟着她就行。 小政儿虽然对那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弟弟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兴趣,但也知道此刻不能任性,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政儿知道了,阿母快去快回。” 赵絮晚笑了笑,又对那侍女叮嘱了一句:“有劳看顾。”这才随着前来引路的侍女,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掀帘走进了姚仪的卧房。 内室中便只剩下乳母、奉命照看小政儿的侍女,以及一个安静酣睡的初生婴孩,和一个被迫安静待着开始觉得有些无聊的小小身影。 小政儿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回那个襁褓上,心里又纠结起了自己当初是否真的也是那般模样,小眉头也不由得又微微蹙了起来。 赵絮晚随着侍女轻步走入内室,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试图血腥气的熏香的味道。 一进门,她一眼便看见姚仪半靠半躺在床榻上,头上严严实实地包着枕巾,姚仪的脸色是褪尽血色的白,嘴唇也干干的,没什么光泽,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雨冲刷后失了颜色的名贵花卉,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 然而,一见到赵絮晚进来,姚仪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温柔而真挚的笑容。 “阿晚……”她声音微弱,带着产后的沙哑,却透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赵絮晚心头一酸,快走几步来到床前,伸手极自然地替她掖了掖滑落些许的被角,她顺势在床沿坐下,握住姚仪露在被子外、微凉的手,低声问道:“感觉怎么样了?还疼吗?” 姚仪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她回握住赵絮晚的手,指尖没什么力气。“疼……倒是缓过去一些了,” 她轻声说着,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帐顶繁复的绣纹,仿佛在努力组织语言描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就是觉得……身体里好像彻底少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拿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她顿了顿,呼吸似乎都带着沉重的倦意,慢慢将视线移回赵絮晚脸上,眼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喜悦与深深疲惫的复杂情绪:“有了孩子,自然是开心的,看着他的小脸,觉得什么都值得。可是……我这身子,好像破了一个洞,元气和精力都从那洞里丝丝缕缕地漏走了……感觉补不起来,怎么歇都觉着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乏。”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只是那握着赵絮晚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有时候,看着孩子睡着,心里是满的,可这身子……它不听使唤,空落落的,像是怎么也填不满了。” 赵絮晚静静地听着,只是更紧地回握了姚仪的手,用掌心温暖着她微凉的指尖,低声道:“我明白的,这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耗得是根,急不得。这洞得慢慢补,一天补一点,总能补回来的。” 姚仪疲惫地点了点头,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显然已是强弩之末,那短暂清醒所耗费的心力,似乎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精神又耗尽了。 赵絮晚见她这般模样,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好了,话也说过了,人也见着了,现在直接睡觉吧。” 她边说边起身,动作轻柔地扶着姚仪的肩膀,让她慢慢滑入被褥之中,仔细为她掖好被角,连肩膀处都压实了,不留一丝缝隙。 “我这就走了,你不许再胡思乱想,更不许再强撑着精神。”赵絮晚俯身,在姚仪耳边低声叮嘱,声音虽轻,却带着关切的力量,“好好睡一觉,比什么补药都强。” 姚仪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 赵絮晚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她片刻,确认她真的睡熟了,这才转身,放轻脚步朝外走去。 -----------------------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我才没有那么丑 第152章 第152章 书房内, 门扉甫一合拢,嬴钰脸上那为人父的略显憨傻的喜悦光芒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烦躁与讥诮的神情。 他随意地瘫坐在席上, 抓起案几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盏水, 仰头灌了下去, 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火气。 嬴钰放下水盏,抹了把嘴, 直接切入正题, 语气里没了在外间的跳脱, “是为了纸厂的事吧?” 异人在他对面端坐下来, 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我虽离去, 却也听闻了一些风声。如今厂内情势如何?” “如何?”嬴钰嗤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你走之后, 王命下来, 由我暂领厂务。名义上是升了,可调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宗室那边塞了几个眼高于顶的, 说是来学习,实则指手画脚;楚系那边也安插了人进来,美其名曰协理, 干的却是分权的勾当;还有几个来历不明,但背景恐怕直通咸阳宫某位公子或是重臣,一个个都是人精,老油条!”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我这点分量,在他们眼里, 恐怕还不如一张草纸!议事之时,引经据典,阴阳怪气,动不动就是‘此乃国之重器,当谨慎行事’,或者‘昔日公子异人在时,似乎并非如此安排’……拿着你定的规矩来堵我的嘴,又想方设法要改动章程,安插自己人进要害工序。无非是看准了我资历浅,背后又无强援,想把这造纸的功劳和利益一点点蚕食瓜分掉!” 异人静静听着,并未打断嬴钰的抱怨,他深知纸厂这块新生的潜力巨大的肥肉,一旦脱离了他的直接掌控,必然会引来各方觊觎。 嬴钰性子直率,不善也不屑于那些弯弯绕绕的权力斗争,让他处在那个位置,确实是难为他了。 “那你待如何?”异人缓缓问道。 嬴钰猛地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一抹混不吝的痞笑,眼中却闪着光:“我能如何?我就是一个泼皮,他们跟我讲规矩,我就跟他们耍无赖;他们跟我摆资历,我就跟他们论王命,反正现在坐那位子的是我嬴钰,想越过我伸手?门都没有!章程是你定下的,那就是铁律,谁敢明着改,我就敢当场掀桌子,想安插人?行啊,先从最苦最累的杂役做起,做不好就滚蛋,我管他背后是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却又透着坚定:“我知道,他们背地里都说我是仗着姓嬴,是个莽夫,莽夫就莽夫!这泼皮的劲儿,有时候反而好用。” “至少现在,纸厂的核心工序还在我们的人手里,产量和质量没掉下来。他们想争权夺利,在边缘折腾,我由他们去,但想动根本,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异人看着嬴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深知,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下,有时候正需要嬴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敢于撕破脸皮的作风来守住底线。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你做得对。核心不能乱,规矩不能废。他们争的是利,是权,但只要纸厂能持续产出优质的纸张,便是大功一件,这是谁都抹杀不了的,你只需牢牢抓住生产和工艺,其他的,虚与委蛇即可,不必事事针锋相对,徒耗精力。” 嬴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道理我明白,只是终日与这些牛鬼蛇神周旋,实在憋闷得紧。” 异人看着他好一会才开口道谢,“不过还是要多谢你愿意接下这个事。” 嬴钰摆了摆手,重新瘫坐回去,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行了,自家兄弟,不说这些。只要你知道我这‘泼皮’当得不易就行,走吧走吧,估计你那边也还有事,我也得回去看看我那小子,顺便想想明天怎么应付那几个老狐狸。” 书房内的商议告一段落,异人与嬴钰并肩走出。方才在书房中,嬴钰那股混不吝的泼辣劲儿收敛得干干净净,脸上又重新挂起了初为人父的、略带傻气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抱怨连连、准备耍无赖的只是异人的错觉。 两人刚回到连接内室的小厅,恰巧赵絮晚也正从姚仪的卧房内轻手轻脚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与感慨,她见到异人二人,微微颔首示意。 小政儿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衣角,一见父母出来,立刻乖巧地走到赵絮晚身边,主动牵住了母亲的手。 异人见状,便顺势向嬴钰告辞:“府中事务繁忙,姚夫人也需要静养,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嬴钰此刻心思早已飞回了妻儿身边,闻言也不多留,乐呵呵地拱手:“好好,兄长嫂嫂慢走,今日多谢来看望。” 他又弯腰摸了摸小政儿的头,难得的和善,“政儿,下次再来玩。” 小政儿仰头看着他,想到那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东西会动会笑,心情略微复杂,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送至府门,异人扶着赵絮晚上了马车,又将小政儿抱了上去。车轮辘辘,驶离了嬴钰府邸。 马车内,不同于来时的好奇与期待,小政儿显得异常安静。他规规矩矩地坐在赵絮晚身侧,微微低着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晃动的车帘下若隐若现的街景,小眉头时而微蹙,时而松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异人起初还沉浸在方才与嬴钰的谈话中,思虑着纸厂的局势,并未留意。但马车行了一段,他发现儿子竟一反常态地沉默,不由感到有些纳闷。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脸颊,温声问道:“政儿,怎么了?可是累了?还是觉得弟弟不好玩?” 小政儿被阿父打断了思绪,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瞥了异人一眼,那小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又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小嘴巴,竟把头一扭,看向窗外,不搭理异人。 异人被儿子这反应弄得一愣,疑惑地看向赵絮晚。 赵絮晚将儿子这小小的别扭尽收眼底,早已忍俊不禁 见异人望来,她以袖掩唇,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压低声音对异人道:“他呀,这是受了打击了。” “打击?”异人更是不解。 赵絮晚笑意更深,凑近异人耳边,用气声轻轻解释道:“方才在内室,我告诉他,他刚出生时,和那孩子,模样很像。他大约是想象了一下自己也曾是那般红扑扑的只会睡觉的模样,心里正别扭着呢。” 异人闻言,先是愕然,随即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儿子幼时那副娇嫩柔弱的小模样,再对比眼前这个虽然年幼却已显露出些许倔强个性且嫌弃自己“黑历史”的小人儿,强烈的反差让他瞬间理解了儿子沉默的原因。 “噗”他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笑声在安静的马车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政儿立刻敏感地转过头,乌黑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带着控诉望着异人。 异人见儿子看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想越觉得有趣,他看着小政儿那副“我不高兴了,快哄我”却又强装镇定的小模样,再也抑制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愉悦和揶揄。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我们政儿是嫌弃自己小时候不够俊俏啊?”异人一边笑,一边故意逗他,“可阿父觉得,你小时候那般模样,甚是可爱啊。” 小政儿被阿父笑得小脸微微发红,尤其是听到“不够俊俏”几个字,更是羞恼交加,干脆把整个身子都扭了过去,用后脑勺对着异人,以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不满。 赵絮晚看着这对父子,一个笑得开怀,一个气鼓鼓地不肯回头,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儿子揽进怀里轻轻拍抚,示意他适可而止。 异人接收到赵絮晚的眼神,勉强止住了大笑,但嘴角依旧高高扬起,眼中满是未尽的笑意。 小政儿因着自己也曾那么丑的事,着实闷闷不乐了两三日,直到这天下午,丹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府中,他才好些了。 “政儿”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亮,像一道阳光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小政儿正托着腮坐在廊下,对着庭院里的花草发呆,闻声转过头,看到快步走来的丹,那双黯淡了几日的眸子,终于一点点亮了起来。 丹跑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又来了。” 小政儿却没有立刻响应他的提议,他站起身来,努力想维持一点平静,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底闪烁的光彩,却泄露了他急于分享的秘密。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地开口:“我前几日,交了两个新朋友。” “哦?”丹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眨眨眼,“是谁呀?” “是蒙武将军家的。”小政儿刻意放缓了语速,想让这个消息显得更郑重些,“他们是一对兄弟,哥哥叫蒙恬,弟弟叫蒙毅。” 丹歪着头想了想:“蒙武将军,是很厉害的将军吗?那他们以后也会当将军吗?” “当然!”小政儿用力点头,仿佛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他们自己说的,以后一定会当将军,保卫大秦!” 他脑海中浮现出蒙恬那挺起的小胸脯和蒙毅亮晶晶的眼睛,语气也更加笃定。 丹听了,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点了点头:“将军的儿子就是该当将军的。”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天经地义。 小政儿正要继续讲述他们的经历,却被丹这句理所当然的话引向了另一个他从未深思过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看着丹,脱口问道:“哦,他们当将军……那我们呢?”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丹,又指了指自己,乌黑的眼瞳里充满了困惑与探寻,“我们以后当什么?” 这个问题显然把丹问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他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思索神情。 丹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小政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佩戴的小玉饰,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我们……我们……” 丹“我们”了半天,平日里听过的那些关于身份、关于未来的零碎话语在脑海中翻滚,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像“当将军”那样清晰明确的答案。 他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最后带着几分不确定,犹犹豫豫地猜测道:“我们……是不是就当……公子?” “公子?”小政儿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知道自己是“公子政”,丹是“公子丹”,可“公子”似乎并不是一个像“将军”那样具体、可以做些什么的“身份”。 将军可以带兵打仗,保卫国家,那公子呢?公子每天做什么?就像现在这样,读书、习字、在府邸里玩耍吗?以后长大了呢? “我也不知道。”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他抬起头,望向庭院上方那片被屋檐切割开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尽管年岁尚小,但他的眉眼间已悄然染上了一层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淡淡的忧愁。 在秦国为质的这些日子,周围人有意无意的言辞和态度,早已像水滴石穿般让他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并非此间主人,而是一个特殊的“客人”,一个牵动着遥远燕国目光的存在。 这份认知沉甸甸的,让他偶尔会像此刻一样,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飘渺,他和小政儿还是最好的朋友,可某种无形的东西,似乎正随着时日流转,悄悄渗入他们之间,让他有时会莫名地沉默,心思也变得比以往重了些。 只是小政儿并未察觉到身边伙伴这细微的变化。他见丹也答不上来,非但没有失望,反而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既然“公子”不像“将军”那样被注定,那岂不是意味着拥有了无数的可能? 他也学着丹的样子,用力昂起小脑袋,看向那片湛蓝的天空,仿佛要从那里找到答案。 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小手,对着天空用力一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气势说道,“没关系!既然当公子不确定将来做什么,那就证明我们什么都可以做!” 他转过头,看向丹,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如同星辰般明亮而炽热的光芒,那光芒几乎要驱散丹周身的淡淡阴霾。 “没准我将来,”小政儿字句清晰,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自信,“也可以成为大将军呢!” 丹被小政儿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震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身边的小伙伴。小政儿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一丝迷茫,只有斩钉截铁的笃定和无限可能的光芒,仿佛“大将军”这个目标,就像伸手可及的石子,只要他想,就能捡起来。 这光芒似乎也驱散了笼罩在丹心头的、那些来自成人世界的、模糊而沉重的阴影。 他怔愣了片刻,随即,那双原本带着些许忧郁的眼睛里,一点点注入了新的光彩,越来越亮。 他猛地一拍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甚至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 “对!你说的对!”丹用力点头,像是要说服自己,“公子既然没有确定要做什么,那就是什么都可以做!我们可以当大将军,也可以……也可以做别的,什么都行!”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隐秘的枷锁,是了,何必早早地就被“公子”这个名号困住?天地如此广阔,未来有那么多条路,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去选,自己去闯。 这么一想,之前那点因为身份处境而生出的、难以言说的小郁闷,顿时消散了不少,心胸都为之一阔。 两个小家伙相视一笑,仿佛共享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气氛正好,小政儿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幽幽叹了口气,那张小脸上兴奋的神色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种混合着些许纠结和难以释怀的神情。 他扯了扯丹的袖子,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什么了不得的、甚至有点“可怕”的秘密:“丹,那你知道……小孩儿刚生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丹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懵,茫然道:“是什么样子?不就是……小小的,软软的吗?” 小政儿见他不知,立刻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凑近丹的耳朵,用一种带着点惊悚的语气小声说道:“我前几日见到了嬴钰叔父家刚出生的小弟弟,红扑扑,皱巴巴的,像只没毛的小狗,只会睡觉,阿母还说,我小时候也是那样的!” 他说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丹,仿佛在等待他露出同样震惊和难以接受的表情。 丹果然愣住了,他努力想象了一下“红扑扑、皱巴巴、像没毛小狗”的婴孩模样,又看了看眼前眉目已经初现俊朗眼神灵动的小政儿,怎么也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 他眨了眨眼,看着小政儿那一脸“这不可能是我”的郁闷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丹这一声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小政儿努力维持的关于自身形象的最后一丝幻想。 小政儿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他瞪着丹,乌黑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居然也笑我”的控诉,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气恼。 “你笑什么!”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满。 丹见他真的有些恼了,连忙捂住嘴,可弯弯的眼角还是泄露了浓浓的笑意。 他强忍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一些:“没、没笑你……就是……就是想象了一下……”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小政儿气哼哼地扭过头,留给丹一个圆润的后脑勺,用实际行动表明,他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丹绕到他面前,凑近了看他的表情,只见小政儿紧紧抿着嘴唇,眼睫毛低垂着,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丹挠了挠头,觉得有点棘手,他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摸索起来。 “你别生气嘛。”丹一边摸索一边说,“刚出生的小孩都是那样的,不光是你,我也是,就连、就连……”他压低了声音,“就连王上,刚出生的时候,肯定也是红扑扑皱巴巴的!” 小政儿原本打定主意不理他,听到这话,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动了动,眼睫毛也颤了颤,王上,那个威严无比,所有人都要跪拜的曾大父……也曾是那样吗?这个念头太过惊人,让他一时忘记了生气。 丹见他有了反应,心中一喜,连忙趁热打铁,终于从荷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玩意儿,,那是一枚用白玉雕成的小小玉虎,只有拇指大小,雕工算不得顶精细,却憨态可掬,玉质温润。 “喏,这个给你。”丹将小玉虎符塞到小政儿手里,“这是我前日得的,觉得像调兵遣将的虎符,好玩得很,你看,大将军指挥千军万马,靠的就是虎符呢,你将来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怎么能为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生气呢?” 小政儿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微凉温润的小玉虎,那小老虎圆头圆脑,神态却颇有几分威风。 他用指尖摸了摸虎符的纹路,心里的那点别扭和郁闷,好像真的被这“大将军的信物”驱散了一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虽然脸上还有点故作矜持的痕迹,但眼神已经软化了。他小声嘟囔:“……真的都那样?” “真的!肯定都那样,而且,”丹见他肯说话了,立刻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你现在不是很好看嘛。” 这直白的夸奖让小政儿有些不好意思他握紧了手里的小玉虎,终于不再纠结于自己那“不堪回首”的幼年形象。 第153章 第153章 日子一天天平稳地滑过, 如同渭河水般,看似平静,却从不停歇。书房里的竹简渐渐增高, 庭院中练武的木桩上痕迹也日益深刻。 小政儿的个头悄悄窜了一截, 声音褪去了些许稚嫩, 变得清亮了些。 若不是府中还有阿月偶尔会用带着赵国口音的语调哼唱几句故乡的歌谣,提起些邯郸旧事, 小政儿几乎要忘记自己曾经在异国的土地上生活过那段颠沛岁月。 他读书、习字、练武, 与蒙家兄弟切磋, 与丹分享秘密, 一切都如此自然, 仿佛他生来就是在咸阳在这座府邸里长大的秦公子。 时光流逝的速度在加快,嬴钰那边,终于给他那宝贝儿子取好了大名,嬴恒, 取“永恒久远”之意, 寄托了为人父最朴素的愿望。 待到小政儿再次随父母前去探望时,那个曾经被他嫌弃“红扑扑、皱巴巴”的小婴孩, 已经长得白白嫩嫩,藕节似的手臂挥舞着,黑亮的眼睛像浸水的葡萄, 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看着榻上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小政儿心中那点残留的嫌弃终于消散了大半。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克服了那点微妙的心理障碍,走上前,学着大人的样子,努力摆出兄长的温和姿态, 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嬴恒的小手,试图友好地打个招呼:“恒弟。”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咿呀学语,也不是乖巧的注视,小嬴恒只是愣愣地看了他两秒,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亮晶晶的口水顺着嘴角就淌了下来,滴在了精致的襁褓上,同时发出“咯咯”的、毫无意义的傻笑声。 小政儿伸出的手指瞬间僵住,脸上的那点努力维持的友好瞬间冻结,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掉。 他猛地收回手,仿佛被什么烫到一样,小脸绷紧,眉头蹙起,迅速退后两步,回到了异人身侧。 他仰头看向异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和坚决,小声但清晰地说道:“阿父,我收回之前的话。他……他还是有点傻乎乎的。” 看来,关于婴儿的“可爱”定义,在小政儿这里,还需要经历相当长时间的观察和修正。 天气逐渐变得炎热,知了在树梢不知疲倦地鸣叫,按理说,这样的时节,道路畅通,正是远行的时候。 可那位原本大家都以为即将离开秦国、周游列国的荀子,却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非但没走,他甚至还接受了秦国授予的一个闲职,一个有名无实、连朝会都可不必参加的散官。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咸阳、乃至整个天下的士人圈子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那可是荀子!儒家集大成者,齐鲁之地学术泰斗般的人物!他竟会留在被东方诸国斥为“虎狼”、鄙夷为“无礼义”的秦国?甚至还接受了秦国的官职?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更令人难以置信。 一时间,各种猜测、流言甚嚣尘上,起初还只是议论纷纷,觉得不可思议。但人心总惯于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难以理解之事。流言在口耳相传中迅速变质、发酵,越来越离谱。 从“荀子为秦法张目”,到“荀子与秦王暗中有约”,最后,竟直接演变成了骇人听闻的版本,是秦王嬴稷爱其才而又恶其言,不忍杀之,便强行将荀子囚禁于咸阳,逼他效力! 这个说法因其足够的戏剧性和冲击力,竟成了流传最广、信者最多的版本。 彼时,小政儿正如同往常一样,端坐在荀子那布置简朴,书香弥漫的书房内。旁边是神色恭谨的李斯,而主位上的荀夫子,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手持书卷,不紧不慢地讲解着精义,仿佛外界那些关于他的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干系。 窗外的蝉声聒噪,更衬得室内一片静谧,小政儿听着夫子沉稳的声音,走神的时候想到了外面的流言,但再看看眼前这位从容自若,分明是自愿留在此地著书立说教导学生的老人,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的边缘,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洞悉和无奈。 大人的世界,可真是复杂,明明简单的事情,为什么总能被他们想得,传得……如此弯弯绕绕,黑白颠倒呢? 再与蒙家兄弟相识之后,他心中便存了个念头,想着若能让丹也与蒙恬、蒙毅相识,或许不错。隔了几日,他便寻了个机会,拉着丹一同去了蒙武将军府上常用的那片演武场。 初时,丹确实如小政儿所料,带着几分矜持与提防,他安静地站在小政儿身侧,看着那两个在沙地里滚得如同泥猴儿般的蒙家兄弟,尤其是蒙毅,正被他哥哥蒙恬追得满场飞奔,哇哇大叫,脸上的谨慎便更浓了些。 蒙恬一眼瞧见小政儿带了新朋友来,立刻舍了弟弟,像只小豹子般冲了过来,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毫不见外地打量着丹,“这位是?” “这是燕国的公子丹,我的好友。”小政儿一本正经的介绍道,又转向丹,“丹,这就是我同你说过的蒙恬,那边跑过来的是他弟弟蒙毅。” 蒙毅这时也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脸蛋红扑扑的,好奇地瞅着丹,学着兄长的样子抱了抱拳,动作却有些歪歪扭扭。 丹依礼微微颔首,动作谨慎,与蒙家兄弟那带着泥土气息的活力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蒙恬和蒙毅全然未觉,他俩围着丹,开始七嘴八舌地问起来:“燕国远吗?听说那里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你们那儿的人也练剑吗?会不会骑一种特别矮小的马?” 问题直接又天真,丹起初还斟酌着词句回答,但架不住这两兄弟的热情如同夏日灼阳,毫无阴霾。 他们又拉着丹去看他们新得的木剑,比划着刚才追逐打闹的“精彩”招式,蒙毅还一个趔趄差点摔进丹怀里,被他哥哥毫不客气地嘲笑。 看着这对活宝,丹脸上那层冰封的谨慎,终于慢慢消散了,到最后,已是和小政儿一样,看着蒙家兄弟为了一个招式谁胜谁负而争得面红耳赤,笑得肩膀微颤。 自那日后,四人便时常相约。有时在蒙家演武场挥汗如雨,有时在公子异人府邸的庭院中读书辩解。 四个身份各异、性情不同的孩子,倒也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与此同时,秦国朝堂之上,关于南边巴蜀之地的郡守人选,也终于尘埃落定。 那日异人回府,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赵絮晚敏锐地察觉到了,询问之下,异人才道:“巴蜀郡守的人选,定了。” “哦?是哪位能臣?”赵絮晚一边为异人斟茶,一边随口问道。 “李冰。” “李冰?”赵絮晚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她蹙眉思索片刻,忽然记起,似乎是前些时日,在大农寺与大农令商议新农具推广事宜时,大农令曾提过一嘴,说有个叫李冰的官员,在地方治水颇有些土法子,只是名声不显,当时她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官吏。 异人见她神色,便知她已想起,点头道:“便是此人,说来,还是蒙武将军私下向我推荐的。他二人早年曾有一面之缘,蒙武对其务实之风印象颇深。” “后来我暗中查访,此人虽非名门望族,也无显赫功绩,但于水利、农事一道,确有其独到见解,且为人踏实肯干,不尚空谈。报于王上后,王上虽未立刻应允,只说再考察,如今看来,是考察通过了。” 赵絮晚将茶水递与异人,心中一时感慨万千。她想起记忆中那模糊的关于“李冰”这个名字所关联的伟大工程,那本是历史长河中注定要闪耀的星辰。 如今,因着蒙武的随口的一句,再由着异人的查证,秦王的决断,这颗星辰依旧按照其原有的轨迹,被安置在了它本该发光发热的位置上。 历史的车轮,果然一直在向前滚动着。纵使有些许涟漪,有些微的插曲,但那磅礴的轨迹,那注定要成就的人与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终究会回归它本来的模样。 巴蜀郡守人选既定,咸阳朝堂的注意力便又转向了其他政务,夏去秋来,渭水两岸的稷黍渐次成熟,空气中弥漫着谷物饱满的香气,预示着又一个丰收的年景。 这一日,荀子讲学完毕,并未如常让李斯与政儿自行离去,而是唤住了前来接小政儿的赵絮晚。 “夫人留步。”荀夫子声音平和,将手中书卷轻轻置于案上。 赵絮晚闻言,恭敬地俯身,“夫子有何指教?” 荀子目光扫过一旁慢吞吞收拾竹简的李斯,以及虽然端正跪坐,但眼神清亮、显然在认真倾听的小政儿,缓缓开口道:“老夫居秦日久,蒙秦王不弃,以客礼相待,又授此散职,得以安心著述。近来,偶有所得之新论,又添新解,欲著新篇,然,闭门造车,终恐有失偏颇。” 他顿了顿,继续道:“听闻夫人所在的大农寺又出了新的良种,不知道可否让老夫前去看看。” 赵絮晚嘴角抽了抽,想去就想去,还说的这么文绉绉的,给她吓得以后出来什么事。 “那自然是可以的。”赵絮晚恭敬的俯身。 荀子满意了,摆手让赵絮晚可以走了,赵絮维持着姿势拉着小政儿走了李斯不紧不慢的在后面,显然他还想留一会,可惜小政儿要走了,他不走也得走。 第154章 第154章 三日后, 一个天气晴好的早晨,赵絮晚便安排了车驾,亲自陪同荀子前往位于咸阳城郊的大农寺属下的官田及仓廪区域。 小政儿这日无需进学, 自然也跟了来, 李斯厚着脸皮借着小政儿的名义也跟了过来。 马车驶出咸阳城, 眼前的景色便开阔起来。道路两旁是大片即将成熟的粟田,沉甸甸的穗子在秋风中泛起金色的波浪, 农人在田埂间穿梭忙碌, 脸上洋溢着收获在即的喜悦。 更远处, 一些试验田里种植着来自不同地域的作物, 那是大农寺多年来不断搜集、试种的成果。 荀子下了车, 并未急于前往仓廪,而是信步走入田埂之间。 他弯腰仔细察看粟穗的饱满程度,捻起一点泥土在指间摩挲,甚至与路过的一名老农攀谈起来, 询问今年的雨水、施肥的情况。 老农见这位气度不凡的老者态度谦和, 问的又都是内行话,便也打开了话匣子, 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李斯跟在一旁,神情专注,不时记录着夫子的问话与老农的回答。小政儿则是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禾秆的清香, 这是一种生机勃勃而又无比真实的气息。 赵絮晚在一旁耐心等候,并适时解释道:“夫子请看那边,那些植株稍矮、穗头更紧实的,是从蜀地引入的新粟种,似乎更耐湿一些,旁边那块田, 试种的是从楚国商人手中换来的稻谷,只是关中水土与楚地迥异,长势一直不甚理想。” 荀子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深邃,缓缓道:“《诗》云,‘黍稷重穋,禾麻菽麦’。然九州广大,水土各异,生于淮北则为枳,古人诚不我欺。秦地虽偏处西陲,然能兼收并蓄,博采众长,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育出适宜本土之嘉禾农事如此,治国之道,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这番话,看似在论农事,却又隐隐指向别的,李斯闻言,笔尖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随后,众人又参观了存储良种的仓廪,仓廪管理森严,干燥通风,一袋袋筛选过的种子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荀子仔细查看了几种主要粮种的储存情况,对大农寺在选种、保种上的细致工作颔首表示赞许。 参观完毕,已是午后。回程的马车上,荀子闭目养神了片刻,忽又睁开眼,看向赵絮晚和小政儿。 尤其是目光在小政儿身上停留了片刻,意味深长地道:“今日观稼穑之事,可知‘仓廪实而知礼节’绝非虚言,秦以耕战立国,农事乃国之根基。然治国者,既需知‘稼穑之艰难’,亦需有‘兼收并蓄’之胸襟,闭门读死书,不如行万里路,日后,当常出来走走看看。” 小政儿认真地点了点头:“夫子,我记住了。田里的学问,和竹简上的不一样,但都重要。” 荀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再次阖上了眼睛。 这日从郊外归来,将荀夫子安然送回住处后,赵絮晚半夜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月色清亮,她却毫无睡意。 荀子自愿留在秦国这件事其实她一直没搞懂是怎么做到的。 说实话,她最初的计划远未完成。她准备了那么多循序渐进的“攻略”,打算用秦国的潜力、用未来的蓝图、甚至用一点点她所知的历史“剧透”来潜移默化地影响这位老夫子。 她想象过一场持久的拉锯战,需要她费尽口舌,绞尽脑汁,甚至可能还要借助异人,才能勉强说动这位。 可谁能想到呢?她那些东西才送出去没多久,关于秦国律法、农工之学的探讨才开了个头,荀子自己就做出了决定。 这感觉……就像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出去,却落在了空处,轻飘飘的,反而让人心里没底。 “001,”她在心中默念,语气带着难得的迟疑和探究,“荀子选择留在秦国,甚至接受了秦国的官职,这个结果……算是我改变了历史吗?” 她问出这个问题,并非全然为了确认功劳,她不会天真地以为是自己那点“贿赂”起了决定性作用,荀子那样的人物,岂是良种和几场谈话就能轻易动摇的?背后必然有她未能完全洞察的决定。 脑海深处,一阵短暂的沉默,这大半年里,她与系统的联系确实稀疏了很多,除了偶尔需要兑换积分时她会锲而不舍地试图“砍价”之外,系统大多时候都保持着静默,仿佛一个旁观者。 就在赵絮晚以为系统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时,那个熟悉的缺乏起伏的电子音响起。 “经此事件属于对历史局部轨迹的明确改变。” 果然! 跟她猜的差不多。 她并没有“创造”历史,她所做的,或许只是在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上,轻轻地推了一把,提前触发了某些原本就可能发生的因果。 荀子或许本就对秦国抱有某种程度的好奇或观察之意,而她提供的那些东西,恰好成为了促使他下定决心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说是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借口”和台阶。 她改变了过程,加速了进程,而结果,似乎又与那冥冥之中的大势隐隐契合。 “所以,”她轻轻翻了一个身,心情莫名地轻松起来,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说,“我这也不算瞎折腾。” 虽然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但结果确实是因她而来,这份认知,像一颗定心丸,安抚了她之前那点因“计划赶不上变化”而产生的迷茫。 系统低低应了一声,赵絮晚也没有管它,而是又翻了一个身。 直到异人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臂,声音带着被睡意浸染的沙哑:“可是有何不适,怎么一直辗转?” 赵絮晚动作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顺势侧身面向他,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异人朦胧的轮廓。 “无事,”她低声应道,将脸颊贴近他肩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只是今日陪荀夫子去了郊外官田,又与农夫交谈,感触颇多,一时思绪有些纷乱,扰着你了?” 异人闻言,放松下来,手臂自然地环住她,轻笑一声:“原是为此,荀夫子学究天人,能得他亲自前往田间察看,是秦国之幸,亦是农事之幸。”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感慨,“说起来,荀夫子留秦,至今思之,仍觉得意外。” 赵絮晚心中微动,顺着他的话问道:“是啊,我也一直觉得不可思议,朝野内外对此一直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传言说……是王上强留了荀夫子?” 异人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几分对谣言的鄙夷,“无稽之谈,王上虽求才若渴,却也不屑行此等强留之事,徒惹天下士人非议,更何况,那是荀子,名满天下的荀卿。”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据我所知,可是荀夫子自己向王上提出的,言道秦国之政,虽被东方斥为‘虎狼’,然其律法严明,吏治高效,农战之策确有强国之效,与他以往所知所闻大不相同,愿暂留观察,著书立说。王上自然是同意的,那散官之职,也是为了方便夫子查阅典籍、询问官吏而设,并无实权,亦不涉机密。” 原来如此,赵絮晚恍然,这与她的猜测基本吻合。荀子并非被说服,而是被吸引,被秦国这套迥异于东方诸国的运行模式所吸引。 她提供的那些东西,只是是为他打开了一扇更直观了解秦国的窗口,让他看到了秦王“虎狼”标签之外的东西。 “看来,是秦国自身留住了夫子。”赵絮晚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她只是让历史的某些面向更早、更清晰地展现在了关键人物面前。 “或许吧,”异人颔首,手掌无意识地轻拍她的背,“荀夫子能留下,于秦而言是莫大的好事。不止是政儿,朝中许多年轻官吏,甚至如蒙武这般宿将,都对其学问敬佩不已,李斯更是恨不得日夜侍奉左右。” 提到李斯,赵絮晚想起今日田间他那专注记录的样子,不由莞尔:“李斯确是勤勉。” “嗯,”异人应了一声,睡意似乎重新袭来,声音变得含糊,“人才是国本,荀夫子看得透彻。” 他的话语渐次低微,终至无声,规律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 赵絮晚却依旧清醒,她借着月光,看着异人沉睡的侧脸。 荀子看到了秦国的有效,那么他是否也会看到这有效背后隐藏的危机? 他那“兼收并蓄”的感慨,是否也包含着对秦国过于刚猛、缺乏柔韧的隐忧?他的留下,对于秦国未来的道路,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这些念头盘旋着,但不再带有之前的焦虑和不确定,历史的河流确实有自己的方向,但她这条意外投入其中的鱼,已然开始学着感受水流的变化,甚至尝试着,在不起眼处,轻轻拨动一下水花。 她轻轻往异人怀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来日方长,无论是对于逐渐长大的政儿,对于留在秦国的荀子,对于这个正在不断积聚力量的国家,还是对于她这个知晓结局却又参与其中的异数。 夜更深了,月光温柔地洒满房间,将相拥而眠的两人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咸阳城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而远方的天际,似乎已隐隐透出一丝即将到来的黎明微光。 第155章 第155章 时光如河水般无声流淌, 看似缓慢,却在某个回神间惊觉已奔涌千里。 小政儿时不时去看的小嬴恒刚刚咿呀学语,能模糊地吐出“父”、“母”几个词。 然而, 这份新生带来的欢欣, 却无法掩盖另一个生命正在逐渐走向衰微的事实。 秦王的寝宫, 药石的气味日渐浓重,几乎取代了原本熟悉的檀香。 那位曾经威震列国、令许多人寝食难安的君王, 他的脊背确实比以前弯了, 像是一张逐渐松弛的强弓。咳嗽声时常从紧闭的殿门内传出, 一声接一声, 沉闷而费力, 听得门外侍立的宫人内心发紧。 太医令进出寝宫的次数,从三五日一次,变为一日数次,他们的面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开的方子也一次比一次凶猛。 朝野上下, 无数道目光悄然投向了太子柱。 太子柱如今已不再居住东宫,而是奉王命, 搬到了秦王寝殿的偏殿,名义上,是秦王要亲自教导, 父子同心处理国政,共享天伦,在外人看来,这是无上的荣宠,是权力平稳过渡的明确信号。 可只有身处其中的太子柱,才深知这份“荣宠”背后的如履薄冰。 他与秦王同处一殿, 同案而食,甚至连批阅奏章,也多在秦王卧榻之侧进行,老秦王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尚能条分缕析地为他讲解政务关窍,坏的时候,那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会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蠢材!此等浅显的离间之计竟看不穿吗?” “优柔寡断!对待戎狄,怀柔需有,雷霆更不可缺!” “咳…咳咳…你这字,软绵无力,如何彰显我秦国的威仪!” 斥责声,毫不留情,日益增多,有时是因为政务见解不同,有时仅仅是因为一碗药奉得稍烫或稍凉,抑或是他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疲惫,都可能引来秦王一阵疾言厉色的训斥。 太子柱本就还算健硕的身形,在这些日子里更显清瘦,眼下的乌青挥之不去,他小心翼翼地侍奉汤药,屏气凝神地聆听教诲,处理政务时力求滴水不漏,在亲父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连呼吸都不得不放轻几分。 这日午后,秦王刚服过药睡下,殿内暂时只剩下规律的更漏声,太子柱坐在外间的案几后,面前堆积着如山的竹简,他却捏着笔,久久未能落下一个字,目光放空,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怠与惊惧。 一名内侍悄步上前,为他换上一盏热腾的羹汤,低声劝慰:“太子,保重身体啊。” 太子柱猛地回过神,像是受了一惊,随即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保重?父王便是这般‘保重’出来的……”他话未说尽,却下意识地挺直了本就酸痛的腰背,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抬眼望向内殿那扇紧闭的门,目光复杂,那里躺着的,是他的君父,也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他渴望那柄剑能指引他,又无时无刻不恐惧它会落下。 荣耀与压力,期许与审视,孝道与恐惧,在这座弥漫着药味的秦王寝殿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位已不再年轻的大子紧紧缠绕。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着他在父王最后的时光里,如何表现。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薄冰之上,不知何时便会碎裂。 而寝殿之外,咸阳宫的天空高远,秋意渐深,一片落叶打着旋,无声地飘落在殿前的石阶上。 深秋的咸阳,风声里都带着一股萧瑟,宫阙巍峨,却掩不住从秦王寝殿方向隐隐传来的压抑。王上的病,早已不是秘密。 宫道之上,往来臣僚步履匆匆,目光交接间,俱是心照不宣的凝重与闪烁,无人敢轻易靠近那座寝殿,非是全然不念君恩,实乃情势微妙。 那位雄主纵然病骨支离,余威犹在,那双时而浑浊、时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依旧能洞穿人心。 在一位生命步入尾声的猛虎面前,过于康健的体魄、过于活跃的身影,都可能被解读为别样的意味,引来不必要的猜忌,明哲保身,静观其变,成了大多数人的选择。 然而,总有人是例外。 当那一身素色深衣,身影清癯的范雎,步履平稳地走向秦王寝宫时,沿途所遇的宫人、侍卫,乃至路过的几位官员,无不面露惊愕,旋即迅速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却又在擦身而过后,忍不住回头窥探。 范雎自白起之事失势后,已深居简出多时,几乎淡出了咸阳的权力中心,此刻他突然出现,在这敏感的时刻求见秦王,怎能不引人侧目?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揣测,都聚焦在他身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通报之后,殿门开启一道缝隙,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范雎整理了一下并非常服的衣冠,迈步而入,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殿内。 门外侍立的人皆屏息静气,竖起耳朵,却只听得见更漏滴答,以及内间偶尔传来的、压抑着的咳嗽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并无激烈的争执,也无悲恸的哭诉,静默得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再次开启,范雎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素服,脸上依旧是进去时那般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看不出得失,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寻觅不到。 他对着引他出来的内侍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稳稳地离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拜访。 他走后,窃窃私语声才在宫人们之间蔓延开来。 “应侯说了什么?” “大王是何反应?” “可有何旨意传出?” 无人知晓。秦王未曾下达新的命令,一切如常,仿佛范雎的到来,只是一片落叶飘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唯有范雎自己,在走出宫门,坐上那辆简陋的马车后,于无人得见的车厢内,才缓缓闭上了眼睛,将眼底深处那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尽数掩去。 他见到了那位曾经予他殊荣、亦曾令他胆寒的君王,离开前的对视里,有未尽之言,有释然,或许,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怅惘。 异人独坐书房已有两日,太子柱搬入王上寝宫偏殿的消息,以及宫中传来的种种关于父王日渐憔悴、如履薄冰的描述,都让他坐立难安。 他深知王上的性情,那是一位即使在生命的尾声,也绝不会放松权柄、更不会允许继承人有丝毫懈怠的雄主。太子柱此刻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而他们这些儿孙,在这种时刻,既不能表现得毫无关切,失了孝道,更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惹来猜疑。 他思考了几天,权衡了各种利弊。最终,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必须去,而且不能空手去。 这日清晨,他找到了嬴钰。 “今日随我进宫,探望王上。”异人开门见山。 嬴钰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犹豫和畏惧。他不是不关心王上,实在是如今秦王寝宫那地方,气氛太过压抑,连朝中重臣都避之不及,他一个公子王孙,贸然前去,生怕说错一句话,行错一步路。 “七哥,王上需要静养,我们此时前去,是否……”嬴钰踌躇道。 异人目光坚定,打断了他:“正因王上需要静养,更需要些天伦之乐来宽慰心怀,你我不必多言政事,只带着孩子们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嬴钰怀里咿呀学语的嬴恒身上,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恒儿也带上。” 嬴钰先是一愣,看着异人沉稳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懵懂无知的儿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但他现在已经跟着异人后面了,想走也不行了,见他如此坚持,便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于是,半个时辰后,异人牵着小政儿,嬴钰抱着小嬴恒,兄弟二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出现在了秦王寝宫外。 通报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或许是因为带来了年幼的曾孙,内侍进去禀报后不久,便出来引他们入内。 一踏入殿门,浓重的药味几乎令人窒息。光线有些昏暗,秦王赢稷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浑浊,脸颊也深深凹陷下去。太子柱侍立在榻边,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紧张。 “孙儿异人/嬴钰,,携子政/恒,叩见大父王,愿大父王早日康复。”异人和嬴钰恭敬地行礼。 小政儿像模像样地跟着父亲跪下叩首,声音清亮:“政儿叩见大父王。” 而被嬴钰抱在怀里的小嬴恒,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和榻上那位看起来有些可怕的老人。 小政儿被异人带出来的时候只说了要见大父,如进看见了,他起身之后便迈着小步子走到榻前,仰起头,脆生生地说道:“曾大父,您是生病了嘛,那要快快好起来才好,千万不要偷偷的不喝药。” 说到不喝药的时候小政儿似乎牙酸了一下,神色也有些不大好了。 “为什么不能偷偷不喝药。”秦王有些好奇的问。 “因为偷偷不喝药是会被阿父阿母打屁股的。”小政儿心有余悸的摸着自己的屁股,皱巴着一张脸回答。 秦王似乎没想到是这个回答,过了好一会才笑出声,一边咳嗽一边笑。 第156章 第156章 秦王那带着咳嗽的笑声在沉寂的寝殿内回荡, 显得格外突兀,侍立一旁的太子柱惊讶地抬眼,他在这边几天可没有听过秦王的笑声, 哪怕这笑声夹杂着病痛的嘶哑。 “过来, 政儿。”秦王止住笑, 目光落在榻前那小小的人影上,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和。 小政儿回头看了看异人, 见异人微微点头, 这才迈步上前, 靠近卧榻, 他并不十分惧怕, 只是好奇地看着曾大父布满皱纹和病容的脸。 秦王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小政儿的头顶,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小小年纪, 倒知药苦难咽。”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然,良药苦口, 利于病……你阿父阿母管教得对。” 异人连忙躬身:“孙儿不敢当,只是尽为人父母之本分。” 秦王未置可否,目光却转向了嬴钰怀中那个更小的孩子。“那是……恒儿?” 嬴钰赶紧上前一步, 将怀里的嬴恒稍稍抱高些:“回王上,正是小儿嬴恒。” 小嬴恒似乎被眼前陌生的老人吸引了注意力,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在空中抓挠着,模糊地吐出一个音:“父……” 这一声稚嫩的呼唤,让秦王紧绷的面容又柔和了几分, 他看着那懵懂无知的幼童,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些同样在咿呀学语的儿孙。 生命的轮回,新旧的交替,在这弥漫药味的寝殿里,显得如此直观而残酷,又蕴含着无限的希望。 “好,好……”秦王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抬眼,目光扫过异人和嬴钰,最后落在太子柱身上。 “看见他们……便想起尔等幼时。”秦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悠远,“柱儿,你像政儿这般大时,也曾因不肯喝药,被……被你的母亲追着满殿跑。” 太子柱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秦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父王极少提及他小时候,更遑论是这般带着家常温情的回忆,他喉头哽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深深低下头,掩住瞬间泛红的眼眶。 “时光催人老啊……”秦王长长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也抽走了他不少精神。 小政儿仰着头,看着曾大父苍老却依旧难掩威严的面容,忽然开口:“曾大父才不老呢!” 孩童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引得众人都看向他。 只见小政儿一脸认真,掰着手指头数道:“阿母说,人要活到一百岁才算老爷爷。曾大父还没有到一百岁,所以还不算老。”他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笃信。 秦王闻言,微微一怔,浑浊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小政儿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他上前一步,小手轻轻搭在榻边,努力表达着:“曾大父要好好喝药,肯定会很快就好起来的!” 说着,他那小眼神不自觉地瞥向了旁边案几上那碗黑漆漆、散发着浓重苦味的药汁,小鼻子下意识地皱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自己不堪回首的“喝药史”。 虽然满脸都写着对那碗东西的嫌弃,但为了增强说服力,小政儿忽然转过身,面向秦王,开始演示起来:“曾大父,你看,喝药是这样的!眼睛一闭,就看不见它了!”他边说边用两只小手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手指缝间颤动。 “然后鼻子要捏住,就闻不到苦味啦!”他空出一只手,使劲捏住自己的小鼻子,声音变得瓮声瓮气。 “最后,嘴巴张开……”他猛地放下手,张大嘴巴,做了一个夸张的吞咽动作,“一灌就没了,很快的!” 他演示得极其投入,小脸憋得通红,那副视死如归又滑稽可爱的模样,终于再次冲破了秦王眉宇间沉郁的病气。 一阵低沉而带着咳音的笑声又从喉咙里溢出,秦王看着曾孙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而被嬴钰抱在怀里的小嬴恒,原本正安静地啃着自己的手指,看到哥哥在那挤眉弄眼手舞足蹈的样子,一串清脆如银铃般的咯咯笑声突然从他嘴里溢出,他挥舞着小胳膊,在嬴钰怀里一颠一颠的,显得兴奋极了。 孩童天真无邪的言语,笨拙可爱的动作,还有那充满生命力的欢笑声,像几道温暖的光,骤然驱散了弥漫在寝殿中的沉重与阴郁。 原本冰冷得仿佛连空气都凝滞的屋子,在这一刻,竟重新焕发出几分难得的生气与暖意。 太子柱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了些许。 秦王的笑声渐渐低缓下来,化作一阵沉重的喘息,他的目光在小政儿和小嬴恒之间缓缓移动。 “太子,”秦王突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子柱急忙上前:“儿臣在。” “传寡人令。”秦王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明日,让所有在咸阳的公子、公孙,都带着他们的孩子入宫。” 太子柱一怔,随即躬身:“父王,您的身子需要静养...” “正因如此,才更要见。”秦王打断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小政儿身上,那孩子还在盯着他看。 “你们都退下吧。”秦王缓缓合上眼,“太子留下。” 异人和嬴钰连忙带着孩子行礼告退。当殿门在身后合拢时,异人注意到嬴钰的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七哥,王上这是...”嬴钰压低声音。 异人微微摇头,“做好准备吧。” 殿内,秦王示意太子柱靠近。 “你觉得政儿如何?”秦王突然问道。 太子柱谨慎地回答:“聪慧伶俐,是个好孩子。” 秦王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深意:“那孩子演示喝药时的眼神,让寡人想起了年轻时在赵国为质的日子...为了活命,再苦的药也得喝。”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太子柱连忙上前搀扶。 “太子,你监国已有月余。”秦王的目光陡然锐利,“告诉寡人,若你继位,第一道诏令会是什么?” 太子柱心头一紧,额角渗出冷汗,他知道,这才是今日真正的考验。 殿外,异人抱着小政儿缓步走在宫道上。小政儿累了,走不了太多路,趴在他肩头昏昏欲睡。 “阿父,”孩子迷迷糊糊地问,“曾大父会好起来吗?” 异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次日,秦王的寝宫外殿一改往日的死寂,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天刚蒙蒙亮,各家的公子、公孙们便遵照王命,将自己年幼的子女送到了宫门外,孩子们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两三岁,懵懵懂懂地被内侍引着,穿过森严的宫禁,走进了他们平日极少踏足的秦王寝宫。 没有阿父阿母在旁,也没有熟悉的乳母侍从陪伴,刚开始,几十个孩子挤在宽敞却陌生的外殿里,看着榻上那位虽病弱却依旧威严无比的曾大父,个个都噤若寒蝉,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大气也不敢出,殿内只听得见更漏滴答和孩子们压抑的呼吸声。 太子柱侍立在秦王榻侧,看着底下这一片小萝卜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昨夜几乎未眠,既要处理政务,又要担忧父王的病情,如今还要照看这群吵闹起来足以掀翻屋顶的小祖宗,太阳穴不禁突突直跳。 然而,这是秦王的命令,他脸上不敢流露出半分不耐,只能强打精神,努力维持着温和的表情。 秦王今日的精神似乎比昨日好些,竟能勉强靠着厚厚的隐囊坐起来,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外袍。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群紧张的孩子,脸上竟难得地没有往日的厉色,反而声音沙哑地开口:“案上有饴糖、果脯,自己去取用,今日在此,不必拘礼,随意玩耍即可。” 孩子们偷偷抬眼,见那位可怕的曾大父似乎并不凶,而且案几上那些精致的点心确实诱人。不知是哪个胆大的孩子先动了,小心翼翼地挪到案边,抓起一块饴糖塞进嘴里,甜味在口中化开,让他忘记了害怕,咧嘴笑了笑。 有了带头的,其他孩子也渐渐放松下来。甜食的诱惑和孩童爱玩的天性很快战胜了恐惧。 外殿里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嬉笑声。孩子们三五成群,有的围着案几争夺点心,有的开始对殿内的摆设,产生了浓厚兴趣,伸出小手摸来摸去。 不多时,拘束感彻底消失,孩童的本性暴露无遗。殿内顿时喧闹起来。有为了最后一块梨饼争执哭闹的,有追逐跑动不小心撞在一起的,有模仿大人模样对着同伴作揖行礼逗得旁人哈哈笑的,甚至还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小男孩为了一个彩绘木马玩具扭打在一起,滚作一团。 太子柱看得眼角直抽,额上青筋隐现,他几次想开口呵斥,维持秩序,但目光瞥见父王,此刻竟没有丝毫不悦,只是静静地靠在榻上,浑浊的眼睛看着满殿奔跑嬉闹的孩童,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子柱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暗自握紧拳头,忍受着这魔音灌耳般的嘈杂。 秦王的确没有动怒,他仿佛一个观察者,看着这充满生机却又混乱不堪的景象,孩子们的哭闹声、嬉笑声、奔跑时带起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冲击着这座被药味和暮气笼罩的宫殿。 这活力与他日渐衰败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作者有话说:定时没定住,后台出了点问题,抱歉 第157章 第157章 小政儿抿着嘴, 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内一根巨大的蟠龙柱后面的拐角。这里恰好有一片阴影,能将他的小身子藏起来大半,又能透过人群缝隙, 看到卧榻上的曾大父。 他看见曾大父靠在隐囊上, 眼睛半阖着, 胸膛的起伏有些微弱,心里便有些闷闷的。他记得阿母说过, 生病的人需要安静。可是现在这里太吵了, 比市集还要吵闹。 一个穿着锦缎的小胖子追着另一个稍瘦些的男孩从他面前跑过, 差点撞到他。小胖子停下来, 瞪了他一眼:“让开!” 小政儿没动,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小胖子似乎觉得无趣,又嚷嚷着追别人去了。 角落里,两个年纪更小些的女孩为了一个布老虎争执起来,一个使劲拽着布老虎的尾巴, 另一个紧紧抱着布老虎的身子, 很快,其中一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另一边,几个男孩不知为何推搡起来,你撞我一下, 我推你一把,嘴里还含糊地嚷着“我的!”“是我的!”,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混战。 小政儿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觉得这些声音像夏日里吵得人心烦的蝉鸣,嗡嗡地响成一片,让他脑袋都有些发胀。 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要把好好的点心抢得掉在地上踩脏, 为什么要把有趣的玩具扯坏,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他又抬眼望向曾大父,发现曾大父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眉宇间带着一丝极力忍耐的疲惫。太子柱站在榻边,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目光严厉地扫视着下面混乱的场面,似乎下一刻就要出声呵斥。 小政儿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做工精致的小皮靴,这是阿母试了很久才拿牛皮做好的,废了好多钱,阿父笑她有时候财迷的很,有时候又大方的不行。 他伸出脚尖,无意识地在地板上划拉着,这里虽然吵闹,但至少比外面那些人挤人的地方要清净一点点。 他只希望这令人心烦的吵闹能快点结束,或者,曾大父能像昨天那样,把他喊过去。 他将身子往阴影里又缩了缩,几乎完全隐没在柱子的轮廓之后,只留下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睛。 小政儿正将自己藏在柱后的阴影里,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拉他的衣袖,他转头一看,是个比他略小些的女孩,梳着双髻,眼睛很大,此刻却盈满了泪水,小嘴瘪着,努力不哭出声。 “我的……我的玉坠不见了,”女孩抽噎着,声音细若蚊蝇,“是阿母给的……” 小政儿记得那玉坠,刚才这女孩跑过时,那枚系在腰间的白玉佩坠还晃动着,他沉默地低头,眼睛扫过附近的地面。 片刻,他蹲下身后,从几个奔跑孩童的脚边缝隙里,伸手捡起了一样东西,正是那枚小小的玉坠,系带已经断了。 他没有立刻还给女孩,而是站起身,拉着女孩往更角落的安全处挪了挪,避开那些横冲直撞的小公子后,然后才将玉坠放在女孩手心。 “系带断了,”小政儿看了一眼,“收好了,别再掉了。” 女孩紧紧握住玉坠,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那个先前让小政儿“让开”的小胖子,似乎玩腻了追逐游戏,将目光投向了这边。他看见女孩手中的玉坠,眼睛一亮,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伸手就要抢。 “给我看看!”小胖子蛮横地说。 女孩吓得往后一缩,将玉坠藏到身后。 小政儿上前一步,挡在女孩身前,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半头的小胖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小胖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平日被骄纵惯了,哪里肯罢休,伸手就要推开小政儿:“闪开!” 他的手还没碰到小政儿的衣服,小政儿已经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凭什么给你看,你是谁啊?” 小胖子一愣,动作顿住,下意识回答:“我阿父是公子悝。” 小政儿沉默了一会也说,“我阿父是公子异人。” 小胖子听到之后周围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伸出的手讪讪地收了回去,他看看小政儿,又看看被护在身后的女孩,嘟囔了一句:“不看就不看。” 悻悻地转身跑开了。 女孩松了口气,小声对政儿道:“谢谢你。” 秦王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吁出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殿内的吵闹声似乎更响了,孩子们的精力仿佛无穷无尽。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秦王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太子柱立刻会意,如蒙大赦,连忙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肃静!” 殿内的喧闹为之一滞。孩子们虽然玩闹,但对上位者天生的畏惧让他们瞬间安静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突然变脸的太子。 “今日已毕,尔等各自归家。”太子柱沉声道,“内侍,将公子们好生送出宫去。” 内侍们连忙上前,引导着还有些懵懂的孩子们排队离开,孩子们经过卧榻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不敢再看那位闭目养神的曾大父。 小政儿也默默地从柱子后走出来,排到了队伍的末尾。经过榻前时,他脚步微顿,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曾大父。 秦王恰在此时睁眼。 一老一少,两道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小政儿立刻低下头,跟着队伍走出了寝殿。 当最后一个小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所有的嘈杂仿佛被瞬间抽空,寝殿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只剩下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 太子柱小心翼翼地看向父王。 秦王依旧靠着隐囊,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方向,良久,才低哑地开口,像是在对太子柱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虎狼之秦……需要的,不是一群只会争食的幼崽。” 太子柱心头猛地一跳,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秦王疲惫已极地阖上眼。 “都退下吧。”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小政儿眯了眯眼,看着前方那些被各自家人接走、还在兴奋议论着刚才点心和玩具的孩子们,沉默地走向等待他的异人。 回到家中,小政儿不似往常那般主动去翻看他最近得到的书,也不去摆弄阿父前几日才给他做的小木剑,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房间的矮榻上,小手托着腮看着窗外,连晚膳都用得比平日少了许多。 赵絮晚端着新做的枣糕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儿子这副蔫蔫的小模样,小小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她将食案轻轻放在一旁,走到榻边坐下,柔声问道:“政儿,今日入宫,是不是累了?还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小政儿闻声转过头,看着阿母温柔关切的脸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小大人似的叹息,让赵絮晚有些想笑。 他挪了挪身子,靠近阿母,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低落:“阿母,我今天看见曾大父了。他靠在榻上,看起来很累,很难受的样子。”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可是……殿里好多人,好吵。我不明白,曾大父既然不舒服,为什么还要我们都进去,那么吵,不是更难受吗?” 赵絮晚听着儿子稚嫩却清晰的疑问,一时怔住。她没想到小政儿竟然是在为这个烦恼。 看着儿子纯净而带着探询目光的眼睛,赵絮晚伸手,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顶,斟酌着语句:“因为曾大父年纪大了,年纪大的人,就像,就像一棵经历了很多风雨的大树,身体难免会变得虚弱,容易生病,他想看看你们这些生机勃勃的小树苗,心里或许会高兴些,觉得生命的延续,是很有希望的事情。”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仰起小脸,目光落在阿母依旧年轻的面容上,忽然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赵絮晚正在抚摸他头发的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依恋,“阿母,”他小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那你以后……年纪大了,也会像曾大父这样,总是生病,很难受吗?” 孩子的话直接但又充满了对时间流逝和亲人衰老最本能的恐惧。 赵絮晚看着儿子眼中那份纯粹的担忧,心头蓦地一软,她反手握住儿子的小手,将那温热柔软的触感牢牢包裹在掌心,脸上绽开一个温柔而笃定的微笑,摇了摇头:“人变老很正常的,但是不生病的话就要好好吃饭,你看你今天晚上没有好好吃饭,没准就会生病。” 她将儿子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阿母会努力让自己一直健健康康的,还要看着我们政儿长大,长得比阿父还要高大,成为顶天立地的人。” 小政儿依偎在阿母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阿母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听着阿母轻柔的话语,脑海里那些关于病痛和衰老的模糊担忧,似乎被这温暖的承诺驱散了些许。 他用力点了点头,将阿母的手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牢牢抓住这份此刻的温暖与安宁。 “那我以后也好好吃饭,一定不生病”小政儿煞有介事的点头,“我将来肯定比阿父高,比阿父厉害。” 这话他一年前也说过,只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小政儿变得又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了。 第158章 第158章 夜深了, 小政儿终于抵抗不住困意,在赵絮晚轻柔的拍抚下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他小小的眉头舒展开来, 似乎只有在睡梦中, 那些关于衰老和病痛的沉重思绪才暂时远离。 赵絮晚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确认儿子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 吹熄了床头的灯盏, 只留下一角微弱的地灯, 退出了房间。 她回到内室, 异人还并未睡下, 只穿着寝衣,斜倚在床榻上,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 显然是在等她。 见她进来, 异人放下竹简,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怎么去了这么久?政儿睡下了?” 赵絮晚点点头,走到榻边坐下,微微叹了口气, 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怜惜与感慨。 “睡是睡下了,只是今日入宫这一趟,怕是给这孩子心里留下影子了。”她侧过头,看着异人,“他回来就蔫蔫的,问我……为什么曾大父病着, 殿里却那么吵。” 异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和深思,他低声道:“难怪我接他出来时,就觉着他闷闷的,原来是在想这个。” 赵絮晚继续道:“何止这个,他还问我,等他将来长大了,我是不是也会像曾大父那样老,那样生病……”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你是没看见他那小眼神,抓着我的手,又害怕又认真的模样。” 异人静静地听着,“这孩子……心思也太敏了些。”异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寻常他这个年岁的孩童,见到那般场面,要么跟着嬉闹,要么被吓得啼哭,谁能想到他会……”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怀中面带忧色的妻子,语气变得柔和却坚定:“不过,他能有此一问,能由此及彼,想到你,这份赤子之心,尤为可贵,只是,生老病死,乃是天道伦常,谁也避不过,他既生在王室,有些事,迟早要明白。” 赵絮晚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只是看他那样,心里总不是滋味,他还那么小……” 异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是是嬴姓子孙,在这咸阳宫里,天真烂漫固然可爱,但能早些看清一些东西,未必是坏事。” 赵絮晚抬起头,看向异人,月光下,异人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里面的光芒,与她平日里熟悉的温和笑意有些不同,更沉静,也更锐利。 夫妻二人一时无话,室内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异人才缓缓吁出一口气,低头对赵絮晚笑了笑,那笑容里重新染上了平日的暖意,驱散了方才的凝重:“好了,别多想了,政儿既然问了,我们日后便多留心引导便是。他能想到你,担心你,也很好了,只要我们在他身边,总能护着他,让他慢慢明白,而不必过早地被这些沉重压垮。” 他伸手抚平赵絮晚微蹙的眉心,戏谑道:“再说了,你不是答应他了,要健健康康看着他长大,长得比我还高还厉害么?那可要说到做到。” 赵絮晚被他这话逗笑了。 异人也笑着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次日小政儿在李斯那里上完课,就被异人派来的侍从轻声告知,要带他去蒙武将军府上。 小政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去蒙武家?这么突然?他看了看案几上的书,最终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将书仔细放回原处。 马车在蒙府门前停下。帘子被掀开,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还没等他适应,两个熟悉的身影就欢呼着冲到了车辕边。 “政儿!你可来了!”蒙恬咧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伸手就要拉他。 旁边矮半个头的蒙毅也用力点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快下来吧政儿!等你好久了!” 两个人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急切的笑容,那股纯粹的欢快劲儿像一阵热风,瞬间吹散了小政儿心头沉郁的思绪。 他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把自己小手递了过去。 蒙恬一把抓住,用力将他往下一带:“走!武场那边都准备好了!阿父新给我们做了小弓,让你先试!” 小政儿几乎是被半拉着跳下了马车,脚下一个趔趄,被蒙恬稳稳扶住。 “小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对!还有木剑!靶子也立好了!”蒙毅抢着回答,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他的衣袖往府里跑。 小政儿被蒙家兄弟一左一右簇拥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穿过蒙府宽阔的庭院,直奔后院的武场。昨日在宫中积攒的沉闷,也被他们不由分说的热情冲淡了不少。 蒙家不亏是将门之家,府里的武场比异人府上的要大上许多,地面夯实平整,一旁摆放着兵器架,虽然上面的兵器都是按孩童尺寸特制的木剑、小弓等,但规制俨然,透着将门之家的严谨。 此刻,武场一角已经立好了几个草靶,旁边还放着几副崭新的小弓和几壶轻巧的箭矢。 “看!就是这些!”蒙恬松开小政儿,一个箭步冲过去,拿起其中一副打磨得光滑无比、还带着新木香气的小弓,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阿父说,这是用最好的柘木做的,比之前的更趁手!” 蒙毅也拿起另一副,费力地试图拉开空弦,小脸憋得通红:“我、我以后也要用这样的弓!” 蒙恬将手中的弓郑重地递给小政儿:“给,政儿,你先试试!” 小政儿接过小弓,入手微沉,弓身弧度流畅,弓弦绷得紧紧的,确实比他平时玩的那副要精致有力得多。 他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他学着蒙恬的样子,伸出小手,搭上弓弦,用力向后拉引。 他的力气到底还小,弓弦只被拉开了一小半,但姿势却已有模有样。 “对!就这样!”蒙恬在一旁大声鼓励,仿佛小政儿完成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壮举。 蒙毅也放下自己的弓,跑去捡起一支箭矢,殷勤地递过来:“给,箭!” 小政儿接过箭,搭在弓上,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有些颤抖的手臂,瞄准了不远处的草靶。 蒙恬和蒙毅立刻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 “嗖” 箭矢离弦,力道虽弱,却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飞向草靶。可惜,终究是力气不足,箭矢软绵绵地擦着靶子的边缘飞了过去。 “哎呀!差一点点!”蒙毅惋惜地叫道。 蒙恬用力拍了一下手:“好!方向对了,你再多练几次,肯定能中靶心!” 小政儿看着那支落空的箭,抿了抿嘴,没有气馁,反而又默默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失败似乎激发了他骨子里某种不服输的劲儿。 这一次,他拉弓的时间更长,瞄得更仔细。 第二箭,依旧未中。 第三箭,终于颤巍巍地扎在了靶子的最外环。 “中了!中了!”蒙毅高兴地跳了起来。 蒙恬也咧嘴大笑,用力拍着小政儿的肩膀:“看吧!我说你能行!” 小政儿看着那支终于钉在靶上的箭,也笑了出来,他还没有系统的练习过,异人说等他三岁之后再练武,现在还小,暂且读书就行,笔也不用拿。 射了几轮箭后,蒙恬又提议比试木剑,三个孩子很快拿着木剑“厮杀”成一团,蒙恬攻势最猛,哇哇大叫着劈砍,蒙毅人小,灵活地躲闪,时不时偷袭一下,小政儿稍微沉静一点,更多是在格挡和观察,偶尔抓住空档反击一下,角度却往往刁钻,让蒙恬也吃了点小亏。 武场上回荡着孩子们清脆的呼喝声、木剑相交的啪啪声、以及奔跑的脚步声,阳光洒在他们汗津津的小脸上,折射出晶莹的光。 小政儿额前也渗出细密的汗珠,细软的头发黏在皮肤上,胸口微微起伏着,但他那双乌黑的眼睛明亮的很,一直闪烁的高兴的光芒。 日头渐渐升高,武场上的身影被阳光拉得短了些。三个孩子刚结束一轮“厮杀”,正拄着木剑微微喘息,抹着额角的汗珠,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蒙武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常服,阔步走进了武场,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额间也带着些许风尘之色,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到武场上汗气腾腾的三个小家伙,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阿父!”蒙恬和蒙毅立刻站直了身子,大声喊道。 小政儿也收敛了喘息,持着木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蒙将军。” 蒙武大步走过来,先揉了揉蒙毅汗湿的小脑袋,又拍了拍蒙恬结实的肩膀,最后目光落在小政儿身上,“政公子也来了?玩的怎么样?” 蒙恬抢着回答,带着点小得意,“政儿射箭都快赶上我了!” 蒙武目光扫过场边的箭靶和散落的箭矢,最后定格在小政儿手中那柄木剑上,他忽然来了兴致,弯腰从兵器架上另取了一柄制式更标准些的木剑,在手中掂了掂。 “光瞎比划可不成,”他走到小政儿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小政儿完全笼罩,但语气却放缓了些,“来,握紧你的剑。” 小政儿依言紧紧握住木剑的剑柄,小脸因为刚才的运动和此刻的专注而泛着红晕。 蒙武伸出宽厚的大手,并没有直接拿走他的剑,而是先轻轻调整了一下他握剑的手指位置:“这里,拇指要压在这里,对,这样才稳,发力才不会伤到自己。” 他的手掌温热而粗糙,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茧子,触感清晰有力,调整好握法,蒙武又蹲下身,一只大手覆上小政儿握着剑柄的小手,另一只手臂则从后面绕过,稳稳托住了他有些纤细的胳膊肘。 “看好了,舞剑不是光用手臂的力气,”蒙武的声音就在小政儿的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腰要稳,腿要沉,力从地起,贯通全身,最后才到手腕和剑尖。” 说着,他带着小政儿的胳膊,缓缓做了一个标准的劈砍动作。小政儿只觉得一股沉稳强大的力量引导着自己的手臂,动作轨迹清晰而流畅,与他之前自己胡乱挥舞的感觉截然不同。 木剑破空,发出“呜”的一声轻响,比他自己舞动时显得有力得多。 “感觉到了吗?”蒙武问。 小政儿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那股被引导的力量感,让他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兴奋。 第159章 第159章 “好, 我们再来一次,这次稍微快一点。”蒙武再次引导着他的手臂,这次是一个斜挑的动作, “手腕要活, 剑尖指向哪里, 心思就要跟到哪里!” 一大一小,就在武场中央, 一个耐心教导, 一个认真体会, 蒙恬和蒙毅也屏息在一旁看着, 不敢出声打扰。 蒙武带着小政儿连续做了几个基础动作, 劈、刺、挑、格,每一个动作都力求规范,将发力的要点通过手掌和手臂清晰地传递过去。 小政儿学得极快,最初的生涩过后, 他的身体似乎逐渐记住了这种发力方式, 到了后面几个动作,蒙武明显感觉需要施加的引导力量小了许多。 “不错!”蒙武眼中闪过惊喜, 放开了手,站起身,赞许地看着微微喘息却目光湛然的小政儿, “你这小子,悟性极高!是个好苗子!” 他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记住刚才的感觉,以后练剑,就要这样练。基础打好了,将来什么高深的剑法都能上手。” 小政儿握着木剑,感受着残留在手臂上的力道和脑海中清晰的动作记忆, 郑重地点头:“谢蒙将军教导,政儿记住了。” 阳光洒在他认真的小脸上,昨日的阴霾在武场的汗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崭新的充满力量感的兴奋感。 蒙武的亲自指点像是一把钥匙,为小政儿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他沉浸在方才那种力量被精准引导、掌控的感觉中,忍不住又按照记忆中的轨迹,独自练习起那几个基础动作。 虽然力道和流畅度远不如蒙武引导时,但架势却已然有了几分模样,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 蒙恬和蒙毅见状,也重新拿起木剑,不再胡闹嬉戏,而是学着样子,一板一眼地跟着比划起来。武场上的气氛从之前的欢快嬉闹,变得多了几分认真的武气。 蒙武站在一旁,双手抱臂,看着三个小家伙,他并未再多言指点,有些东西,需要自己反复体悟,才能化为己用。 又练了一炷香的功夫,看见三个孩子都已是满头大汗,气息微喘,蒙武这才出声叫停:“好了,今日就到这里,习武之道,张弛有度,过犹不及。” 他话音刚落,一名侍从便适时地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三碗温热的酪浆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都过来歇歇,用些点心。”蒙武招呼道。 孩子们立刻放下木剑,围了过来。运动后的酪浆显得格外甘醇,点心也香甜可口。 小政儿小口喝着酪浆,感受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滋润着有些干渴的喉咙,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舒畅。 蒙武看着三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笑,目光转向小政儿,语气随意却带着关切地问道:“昨日入宫,可见到王上了?” 小政儿捧着碗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嗯,见到了。” 蒙恬和蒙毅也停下了吃喝,好奇地看着小政儿,蒙毅心直口快,“政儿,宫里是不是特别大?特别漂亮?” 小政儿却似乎没听见蒙毅的问话,他抬起头,看向蒙武,那双乌黑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沉重,低声道:“蒙将军,曾大父……病得很重,殿里有很多人,很吵。” 蒙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小政儿清澈却带着忧色的眼睛,心中了然。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放在小政儿的头顶。 “王上撑起我大秦的江山,如今病了,大家心里都记挂,”蒙武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至于病痛……生老病死,确实是天道循环,无人可免,但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 蒙武蹲下身,与政儿平视,声音放得更缓:“你父亲今日送你来,是觉得蒙家院子里有宫里没有的东西。” 他指了指武场边缘新发的柳枝,“你看那枝条,被春风一吹就绿了,将门之家的孩子,最先明白的不是生死,是生机。” 小政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嫩绿的柳枝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你曾大父年轻时,也曾像你一样站在武场上拉弓射箭。”蒙武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他如今病了,可你看,”他指向兵器架上擦拭锃亮的青铜剑,“他当年命人打造的兵器还在守护大秦。一个人的生命长短是天道,但生命的重量,却在于他留下了什么。” 小政儿似懂非懂,但眼神已不再沉郁。 蒙武站起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真正的青铜短剑,虽未开刃,却已有了沙场的肃杀之气。他郑重地递给小政儿:“拿着。” 小政儿双手接过,险些拿不稳这沉甸甸的兵器,两只小手晃晃悠悠的捧着。 “这剑重吗?”蒙武问。 小政儿点头。 “生命也是如此。”蒙武看着他,“有重量,才能立得住,王上的生命很重,所以即使他病了,大秦的江山依然稳固。” 小政儿双手捧着那柄沉甸甸的青铜短剑,小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的脊背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仿佛那重量不仅压在手上,也落在了身上。 他低头看着剑身上模糊映出的自己的小小倒影,又抬头看向蒙武。 “蒙将军,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蒙武欣慰地笑了笑,大手再次揉了揉他的发顶:“明白就好,记住这感觉。” 这时,庭院入口处传来些许动静,一名侍从引着刚刚到蒙府来接儿子的异人,异人脸上依旧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扫过武场,先是对蒙武点头致意,然后落在了小政儿身上,尤其是他手中那柄与他身形颇不相称的青铜短剑上。 “政儿这是又给蒙将军的剑顺走了。”异人缓步走近,语气轻松。 蒙武哈哈一笑说:“这剑就是普通的剑,还没有开过刃,算不上什么。” “阿父”小政儿见到父亲,眼睛一亮,刚想上前就差点被手上的剑拽倒。 异人伸手,轻轻托住他捧着剑的小手,帮他稳住,却没有立刻接过剑,而是看向蒙武,笑道:“蒙将军,有劳你费心了。” 蒙武抱拳回礼,爽朗道:“公子客气了。” 异人低头,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问道:“喜欢剑?” 小政儿用力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蒙将军说,剑有重量,生命也有重量。” 异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和些许不易察觉的复杂。 “蒙将军说得对。”异人轻轻从儿子手中取过那柄青铜短剑,手腕一抖,挽了个简单的剑花,动作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文人式的精准,与蒙武刚才教导的沙场气势截然不同,却另有一番韵味,他随即将剑递还给侍从,然后牵起小政儿的手。 “今日叨扰蒙将军了,改日再带政儿来请教。” 蒙武笑道:“随时恭候。” 蒙恬和蒙毅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小政儿要走了,蒙恬大声道:“政儿,下次我们再比过!我肯定能赢你!” 蒙毅也用力挥手:“下次给你看我的新木剑!” 小政儿回头,对着两个人露出了一个清浅却真诚的笑容:“好。” 回府的马车里,不像来时那般沉闷。小政儿安静地坐在异人身边,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摇晃,目光却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似乎还在想着一些事情。 过了许久,小政儿才好像想起来什么,连忙转过头,忽然问道:“阿父,你也会舞剑吗?”他想起异人刚才那个流畅的剑花,眼睛都亮了。 异人微微一笑,“会一些,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平和,“我的剑,更多时候不是为了上阵杀敌。” “那是为了什么?” 异人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他伸手将小政儿揽到身边,让他靠着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才缓缓道:“我的剑,更多时候是为了明理,为了护心,也是为了……让你曾大父,让这秦国的臣民,能看到一种姿态。” 小政儿仰着头,不太理解。 异人耐心解释,“在秦国,一个公子,一个未来的王族,既要懂得诗书礼乐,明辨是非,也要有执剑的勇气和能力,这勇气,不单是指战场上的厮杀,更是面对复杂局势时,敢于亮明立场、斩断乱麻的决断,这能力,也并非一定要万夫莫敌,而是要懂得力量该如何运用,何时该收,何时该放。” 他低头看着儿子似懂非懂的小脸,知道这些话对他而言还有些深奥,便换了一种方式:“方才在蒙将军府上,你拿起真正的青铜剑,感觉如何?” “很重,”小政儿老实回答,小手比划了一下,“但是,拿着它,好像……背就不自觉挺直了。” 异人赞许地点头:“这就是了,剑的重量会让你下意识地端正自己,而舞剑的规矩,发力的方法,就像治理国家需要遵循的法度与策略。胡乱挥舞,不仅伤不到敌人,还可能伤到自己。唯有懂得其中道理,运用得法,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 马车轱辘轱辘地前行,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宁静而专注的氛围。小政儿靠在父亲温暖的怀里,听着他低沉平和的声音,感觉那些关于衰老病痛的模糊恐惧,似乎被一种更具体、更坚实的东西一点点驱散、取代了。 “那阿父,”小政儿又想到一个问题,“我以后可以是要学蒙将军那样的剑,还是学阿父这样的剑?” ----------------------- 作者有话说:异人:能说吗?其实只是为了装样子罢了…… 第160章 第160章 异人听着儿子天真而认真的问题, 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心里却在默默吐槽他那挽剑花的技巧,不过是早年为了符合公子身份,强身健体而学的, 真要像蒙武那般在战场上搏杀, 凭他这并不算强健, 甚至有些隐忧的体魄,是绝难坚持的。 但这样的话, 又如何能对眼中充满纯粹好奇与佩服的儿子说呢?他决计是不能在孩子面前显露出来的。 于是, 他面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轻轻抚了抚小政儿的头发, 用一贯从容的语气说道:“这要看政儿你自己了, 你是秦国的公子,未来摆在面前的路有很多,并非只有上阵杀敌、斩将夺旗这一条路才能体现价值,运筹帷幄, 制定国策, 同样是了不起的功业。”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明亮的眼睛, 补充道:“你可以选择学习蒙将军那样沙场征伐的剑,守护疆土,也可以学习更多安邦定国的道理, 就像阿父一样,甚至,两者兼修,亦无不可,重要的是,找到适合你自己的道路。” 小政儿仰着头, 听着阿父的话。这些话对他而言有些深奥,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唯一知道是他可以两个都选。 “好哦!”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就在咸阳宫内外暗流涌动,所有人都以为秦王此次病重恐难熬过这个冬天,甚至私下里已经开始悄然重新站队、盘算着新君即位后得失之时,寝殿中的秦王却慢慢开始恢复了。 他的咳嗽声一日日减轻,虽然依旧苍老虚弱,但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渐渐恢复了锐利,甚至能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在殿内踱上几步。 太子柱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父王的好转。最初是父王批阅奏简时,那朱笔批红的力道重新变得沉稳,接着是父王听他禀报政务时,偶尔插话询问的细节,再次精准地切中要害,让他背后瞬间冒出冷汗。 这一日,太子柱抱着一摞需要秦王最终定夺的军报和赋税奏简,小心翼翼地踏入寝殿。只见秦王并未卧于榻上,而是披着玄色常服,靠坐在窗前的暖榻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布满皱纹却依旧威严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父王”太子柱恭敬行礼,将奏简轻轻放在案几上。 秦王“嗯”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摞厚厚的竹简上,并未立刻翻阅,反而问道:“寡人病着的这些时日,你将政务处理得如何?” 太子柱心头一紧,连忙将几件重要事务的处置结果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秦王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直到太子柱说完,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更漏滴答的声音。 良久,秦王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赵国上党那批降卒的安置,你批的‘酌情抚恤,分散安置’?”他拿起最上面那卷军报,目光如刀般扫向太子柱,“你可知‘酌情’二字,底下的人能做出多少文章?分散安置,需要多少兵力押送,沿途粮草消耗几何?若其中混有细作,趁机煽动,又当如何?” 太子柱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当时只觉得这是惯例处理,并未深思至此。 “还有这增加蜀锦赋税以充军费的提议,”秦王又拿起另一卷,“你驳回了?理由是恐伤民力?”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冷意,“如今列国环伺,大秦锐士的刀锋若不锋利,何谈休养生息?蜀地安逸已久,多缴些锦帛,比起关中子民承担的兵役粮草,算得了什么?” 太子柱只觉得后背的衣衫都快被冷汗浸湿了,他发现自己之前独自处理政务时的那点自信,在父王三言两语的点拨下,显得如此可笑和肤浅。每一个决策背后牵扯的军政、民心、财政,远比他想象的复杂百倍。 “儿臣……儿臣思虑不周。”他深深低下头,声音干涩。 秦王看着他,目光深邃,没有再继续斥责,只是淡淡道:“将这些都拿回去,重新拟过,明日再呈上来。” “是,父王。”太子柱如蒙大赦,又似背负千斤,连忙上前抱起那摞瞬间变得沉重无比的奏简。 退出寝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太子柱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他抬头望着咸阳宫高耸的宫墙和湛蓝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曾经,在父王病重,他独自监国,手握几乎等同于君王的权柄时,内心深处并非没有掠过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若父王就此……他是否就能…… 可如今,这短短时日独立处理政务的经历,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妄念浇得透心凉。 这王位,哪里是那么容易坐的?每一次朱笔批红,都可能关系到边境的胜负、百姓的生死、国家的兴衰。那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自己日渐花白的头发和不再强健的体魄,再想想下面那些正值壮年,虎视眈眈的儿子们,还有渐渐长大慢慢显出不凡禀赋的孙子辈…… 太子柱忽然打了个寒颤。 “罢了,罢了……”他在心中长长叹息,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认清现实的释然交织涌上,“这位置,烫手得很啊。” 他现在只盼着龙精虎猛仿佛还能再活五百年的父王,能一直这样好好的,哪怕只是多撑几年,干脆直接把他这个太子也给熬过去算了。 到时候,这千斤重担,还是直接交给年轻力壮更有精力的下一代去扛吧。 他抱着奏简,脚步蹒跚地走向自己的宫室,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的落寞。 秦王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如同久旱的甘霖降下,笼罩在咸阳宫上空那无形却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终于渐渐消散。 官员们不必再因一点小错而惶惶不可终日,宫人行走的步伐也轻快了许多,连带着空气中都仿佛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最明显的,当属异人府邸内的变化,前段时日异人亦是如履薄冰,既要谨慎应对朝堂暗流,又要安抚府内人心,加之分担的政务,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秦王病情稳定,异人肩上的担子顿时轻了不少。 这日午后,政务暂告一段落,异人看着窗外明媚的秋光,心中一动,唤来侍从吩咐道:“去告诉政儿,明日休沐,带他去上林苑马场去。” 消息传到小政儿那里时,他正在听李斯讲课。当侍从低声在异人派来的内侍那里确认了消息,又悄声转告他后,小政儿那双漂亮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努力想绷住小脸,但那忍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瞬间坐得更直、却明显心思早已飞走的小身子,彻底出卖了他。 李斯正讲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便见坐在下首的小公子,虽然眼睛还望着自己,但那眼神已然放空,焦距不知落在了何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简上划拉着,显然魂儿早已飘到了明日的马场上。 若是往常,李斯或许会出言提醒,或是以提问的方式将他的思绪拉回来,但今日,他看着小政儿那想掩饰却根本掩饰不住的雀跃,以及这段时日以来,因秦王病重而笼罩在公子眉宇间那不符合年龄的若有若无的沉郁终于散去,心中微微一软。 他只是停顿了片刻,随即神色如常地继续讲解,只是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丝,同时拿起手边的戒尺,不轻不重地在自己的案几上“笃笃”敲了两下。 清脆的敲击声如同警钟,瞬间将小政儿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猛地回过神,对上李斯那双平静的眼睛,立刻收敛了心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书简上。 好不容易熬到课业结束,李斯刚宣布下课,小政儿便像只出了笼的小鸟儿,规规矩矩行礼告退后,几乎是蹦跳着冲出书房的。 他一路跑着去赵赵絮晚。 “阿母,阿母上次给我做的那个衣服呢。”小政儿比划着,他问的是赵絮晚给他做的那个骑射服。 赵絮晚还不知道异人和小政儿传了话,她捏捏儿子的脸问他要那个干什么。 小政儿急着和赵絮晚解释,赵絮晚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给他找了出来。 随后小政儿又拉着侍女反复确认明天要穿的马靴是否擦得锃亮,晚上躺在榻上,更是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想象中纵马驰骋的画面,直到后半夜,才在无尽的期待中沉沉睡去。 异人是回来之后才想起来告诉赵絮晚,他问赵絮晚明天去不去,反正大农令那边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赵絮晚摇摇头说她就不去了,她也不会骑马,而且也没有准备衣服,这次就好好带着小政儿去就行了。 异人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政儿便自己醒了,比平日伺候他起床的宫人还要早,他迫不及待地换上准备好的衣服,匆匆用了早膳,便不停地向门口张望。 当异人一身简便常服出现在院中时,小政儿立刻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紧紧拉住父亲的手,仰起的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灿烂笑容:“阿父,我们快走吧!” 看着儿子如此高兴,异人连日来因忙碌和压力而略显疲惫的心绪,也仿佛被这纯真的快乐洗涤了一般,变得轻松而柔软。 他含笑牵起儿子的小手:“好,我们出发。” 马车驶向上林苑,阳光正好,车厢里,小政儿难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着关于马场的各种问题。 异人耐心地一一解答,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心中一片宁静与满足。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温情,在最近这段忙碌的时间里显得尤为珍贵。 第161章 第161章 马车抵达上林苑马场时,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阳光为广阔的草场和远处的树林镀上了一层金边。空气中混合着青草、泥土和马匹特有的气息,令人精神一振。 早已接到通知的马场令诚惶诚恐地带着一众扈从在入口处迎接。异人摆了摆手, 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也不必大肆跟随, 只留了几名必要的侍从和一位经验丰富的驯马师。 小政儿一下马车,目光就被马厩方向那些高大神骏的马匹牢牢吸引住了。他挣开异人的手, 迫不及待地想要跑过去, 却又记起礼仪, 强自按捺住, 只是仰头看着异人, 眼中满是渴求。 异人理解地笑了笑,对驯马师道:“挑一匹温顺些的小马,先让公子熟悉一下。” 驯马师领命,很快牵来一匹通体雪白、只有半人多高的小马驹, 它性情温顺, 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小人儿。 “政儿,来, 先摸摸它,让它认识你。”异人牵着儿子的手,引导他轻轻抚摸小马驹的脖颈。 “我的那个马呢?”小政儿本来以为可以骑自己的那个马来着, 现在没看见还有点失望。 “那个马还太小了。”异人反应过来儿子说的是王上赏赐的那匹,他安慰小政儿,“你得等它长大,要不然背不动你。” “好吧”小政儿点点头,转身去看驯马师带来的小马。 起初他有些紧张,小手触碰到马儿温暖顺滑的皮毛时, 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在异人鼓励的目光和下,他很快放松下来,学着驯马师的样子,轻轻抚摸着,小马驹舒服地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心。 小政儿立刻笑了起来。 在驯马师和侍从的帮助下,小政儿被抱上去坐着了,他小小的身体因紧张和兴奋而绷得笔直。 异人则亲自牵着缰绳,缓缓地在平坦的草场上踱步。 “坐稳了,放松些,政儿,感受马的步伐。”异人一边走,一边温和地指导。 走了几圈后,小政儿逐渐适应了马背上的颠簸感,紧绷的小脸舒展开来,开始有余暇左顾右盼,感受着不同于地面的视野。 他甚至尝试着轻轻松开一只手,朝旁边侍从的方向挥了挥。 “别乱动”异人说,初学阶段就这样,等以后再大点很难不说会出什么事。 小政儿瘪了瘪嘴,不敢再乱动了。 异人今天来也只是让小政儿试试看骑马的样子,不会直接教他怎么骑马,但规矩也还是要有的,要不然错误的习惯建立了就很难改变了。 府邸内,赵絮晚正与阿月一同用午膳。桌上摆着几样清爽小菜,两人边吃边聊着些家常琐事。 正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气氛安宁而舒适。 话题不知怎的绕到了小政儿身上,赵絮晚夹了一筷子青菜,随口道:“这孩子,玩起来就不知道饿,这会儿肯定在马场疯跑呢,午饭肯定是不回来吃了……” 话音刚落,她伸向菜盘的筷子猛地顿在半空,脸上的闲适表情瞬间凝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哎呀!”她突然低呼一声,放下筷子,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脸上写满了懊恼和后悔,“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坐在她对面的阿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疑惑地眨着眼睛,问道:“阿姐,怎么了?忘了何事?” 赵絮晚眉头紧锁,一手扶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是无奈又是自责地叹道:“是马鞍!我忘了这时候……怕是还没有,或者……反正政儿他们用的肯定不周全!” 她的话语有些含糊其辞,带着一种阿月无法完全理解的急切和担忧。 来到这个时代日久,日常起居言谈举止渐渐融入,尤其是在系统沉寂不再频繁给予提示的这大半年里,赵絮晚有时甚至会恍惚觉得自己本就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那些关于现代的清晰记忆,偶尔也会被眼下真切的生活细节覆盖。 直到刚才,想到儿子骑马,脑海中才猛地警铃大作,这个时代,马鞍的发展还远未成熟! 即便有,大概也只是简单的垫褥或低矮的鞍桥,固定性和安全性都远远不够,没有合适的高桥马鞍和配套的马镫,仅靠双腿夹紧马腹维持平衡,对于初学者,尤其是小政儿那样年纪的孩子来说,不仅极其吃力,而且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从光滑的马背上滑落,摔伤都是轻的! 她光是想象一下儿子在那光秃秃的马背上颠簸摇晃的场景,心一下子揪紧了。 阿月看着她阿姐脸上深切担忧的神色,虽然不太明白“马鞍”具体指什么,但也能猜到定然是与小政儿骑马安全相关的重要物事。 她轻声安慰道:“阿姐别急,政儿身边有侍从和驯马师看着,定然会小心护卫的。” 赵絮晚却摇了摇头,心里的懊恼丝毫未减,她知道侍从会保护,但有些危险,预防远比事后补救重要。 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希望没事……下次,下次一定得提前想办法……”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能凭借模糊的记忆,画个大概的图样,找工匠试着做一做? 哪怕只是初步的改良,或许也能增加不少安全性,这个念头一起,便在她心中扎根下来。 …… 温煦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屋内正在专心致志“研究”着一块厚实皮垫和几根木条的赵絮晚和小政儿。 那皮垫是赵絮晚凭着模糊记忆,画了歪歪扭扭的图样,让府中匠人反复试做了几次才得出的勉强成品,中间略凹,前后试图做出些许凸起的桥状结构,虽然简陋,但已是她所能想到和实现的极限。 小政儿并不知道这古怪东西的具体用途,但只要是阿母认真在做的事,他都觉得有趣,此刻正用小手指着皮垫边缘的缝线处,提出各种天真又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 “阿母,这里为什么不用红色的线?” “阿母,我们可以给它画上老虎的花纹吗?” “阿母……” 赵絮晚正耐心应对着儿子的“十万个为什么”,试图解释实用性与装饰性的区别,就见异人步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通常不会在下朝后直接将朝堂的紧张气息带回内院,但此刻,那情绪显然有些压不住。 “怎么了?”赵絮晚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问道,心中隐隐有些预感,能让异人如此形于色的,绝非小事。 异人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好奇望过来的儿子,又落在赵絮晚脸上,略一沉吟,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赵国……出兵了。” 赵絮晚一时没反应过来:“出兵?向哪里?” “燕国。”异人吐出两个字。 赵絮晚愣住了,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赵国……攻打燕国?”她直起腰,手里还拿着那根准备用来模拟鞍桥弧度的木条,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为什么?” 她脑海中飞快地掠过关于战国历史的碎片记忆,长平之战的阴影因历史的岔路而淡去,赵国保留了相当一部分元气,但……攻打燕国? 这时间点和她所知的那个因长平惨败而国力大损后期屡与燕国纠缠的赵国似乎对得上,可动机和背景已然不同。 异人走到案几旁,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才解释道:“赵国从去年开始天时都不好,饥荒蔓延,邯郸街头已见饿殍,赵□□……急了。” 明明应该是春种秋收、孕育希望的季节,赵国上下却笼罩在饥馑的死亡阴影下。 历史的改变让赵国避免了最致命的失血,但赵王默许下贵族对底层的盘剥、连年不休的徭役、以及几次天灾的叠加,早已掏空了这个国家的根基。 粮食,成了比军队更迫在眉睫的命脉。 “国库空虚,买粮无门,或者说不愿耗费那个代价,”异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掠夺,总是比耕种来得更快,燕国富庶,且近年来与赵国摩擦不少,赵王便听了某些人的‘妙计’,打算用燕国的粮仓,来填他赵国的肚子。” 赵絮晚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仿佛能看到,在赵国龟裂的土地上,面黄肌瘦的农人望着枯死的禾苗,而邯郸的街巷里,曾经鲜活的生命无声无息地倒在尘土中。 与此同时,华丽的宫殿里,赵王和他的谋臣们,正轻描淡写地将战争的矛头指向了北方的邻居,用无数士兵和两国百姓的鲜血,来换取可能救急的粮食。 “可是……这太……”她想说“太疯狂了”,却又觉得在战国乱世,这似乎又是某种常态,弱肉强食,转嫁危机。 “赵括已死,赵王这次倒是不敢再胡乱点将了。”异人继续道,语气平淡无波,“他亲自去请,把廉颇从府中恭恭敬敬地请了出来,拜为大将,领兵伐燕。” 赵絮晚怔怔地站在那里,手中的木条不知不觉滑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惊醒了旁边似懂非懂的小政儿。 “阿母?”小政儿仰头,不解地看着阿母失神的模样。 赵絮晚这才回过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弯腰捡起木条,轻轻放在那未成形的马鞍上,仿佛刚才那个震惊到失语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她看向异人,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声问了一句:“这一仗……秦国如何看?” 异人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静观其变,赵国若胜,必耗元气,且与燕结怨更深;若败……则雪上加霜,于大秦而言,皆是好事。” 赵絮晚默然。 第162章 第162章 异人那抹冰冷的笑意在嘴角稍纵即逝, 他目光扫过案几上那怪模怪样的皮垫和木条,并未多问,只是将杯中剩余的水饮尽。 “岂止是好事, 邯郸城内, 恐已人心浮动。廉颇老矣, 纵有韬略,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赵军饥肠辘辘, 纵是虎狼之师, 又能保持几分战力?此战无论胜负, 赵国……都已将自身置于炭火之上。” 他的分析冷静而残酷, 剥离了道义与情感, 只余下赤裸裸的利益算计,这就是战国,国与国之间,生存是唯一法则。 赵絮晚沉默地点了点头, 心绪依旧纷乱, 她知道异人说得对,站在秦国的立场, 这确实是隔岸观火、乐见其成的好时机。 但作为一个曾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那种对战争本能的厌恶与对生灵涂炭的隐忧,依旧萦绕心头。 更何况, 赵国,是她这具身体的故国,也是小政儿出生和度过最初岁月的地方,情感复杂难言。 “阿父,燕国远吗?”小政儿似乎捕捉到了父母之间凝重的气氛,忍不住扯了扯异人的衣袖问道。 异人低头看着儿子清澈好奇的眼睛, 脸上的凝重稍稍化开,他蹲下身,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嗯,不算近。要穿过很多山,渡过很多河。” “那赵国的人,为什么要跑去那么远打架?”小政儿继续追问,逻辑简单直接。 这个问题让异人和赵絮晚都一时语塞。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柔声道:“因为……他们饿了,没有饭吃,就想去找别人要。”她避开了“掠夺”这个词汇。 小政儿似懂非懂,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忽然举起手里一直攥着的一块小点心,那是他刚才研究马鞍时,赵絮晚塞给他打发时间的。 “那……把我的点心分给他们一点,他们是不是就不打架了?” 孩童天真无邪的话语,让赵絮晚和异人都笑了起来,异人揉了揉儿子的头顶,“傻政儿,你的点心,可填不饱千军万马的肚子。” 赵絮晚伸手将儿子搂进怀里,轻声道:“政儿心善,只是这世间之事,有时并非分一块点心那么简单。” “好吧”小政儿撇嘴耸耸肩。 赵絮晚有些惊讶他怎么这么淡然,小政儿说,蒙武将军说了,别国打仗都是对秦好,他的秦人,管不了别国,只要秦好就行了。 “反正给它们东西它们还是会打架,还不如看着它们打完。”小政儿道。 赵絮晚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好半天没说出来话。 接下来的日子,赵国伐燕的消息如同投入池中的石子,在秦国朝堂乃至咸阳城中泛开涟漪,但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对于秦国而言,这确实是值得冷静观察的东邻动荡。 异人依旧每日忙碌,下朝后有时会带来一些最新的消息。 “廉颇用兵老辣,初战告捷,夺取了燕国边城两座。” “燕国震动,遣使求和,但赵王索要的粮秣数目巨大,燕国不愿全数应承,和谈僵持。” “赵军因粮草不继,攻势渐缓,廉颇虽稳扎稳打,但军中已有怨言……” 每一则消息,都让赵絮晚对那个遥远的战场多一分想象,也对赵国未来的命运多一丝了然。 历史的车轮似乎在她这只意外蝴蝶的翅膀扇动下,偏转了方向,但最终,仿佛又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它拉回某种既定的、充满倾轧与流血的轨道附近。 她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那个简易马鞍的改进上,赵国伐燕的消息像一根刺,提醒着她这个时代的危险与不确定,她必须尽己所能,为儿子增加一分安全保障。 她反复回忆着曾在博物馆和影视剧中见过的高桥马鞍形状,用炭笔在帛布上涂涂改改,与匠人沟通,尝试用更坚韧的木材制作鞍桥骨架,用多层皮革缝合增加强度和舒适度。 她模糊地记得马镫的大致概念,但那对于目前的工艺和认知来说似乎太过超前,她只敢在无人时,用绳索和木块做一些极其简陋、仅限于脑海中的模拟。 小政儿对这个“阿母的宝贝”始终保持着浓厚的兴趣,常常蹲在一旁看,时不时伸出小手帮忙递个工具,或者指着某个部位问出新的问题。 赵絮晚耐心解答,偶尔也会拿着做好的皮垫,比划着放在小马驹的背上,让小政儿坐上去感受一下,虽然依旧简陋,但比起光秃秃的马背,似乎多了些许依托。 一日黄昏,异人回府较早,信步走到赵絮晚忙碌的偏室,正看到她拿着一个看起来已初具形态、前后有明显凸起的皮木结构,在小政儿的欢呼声中,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只模仿马背高度的木凳上。 “这是何物?”异人终于忍不住问道,他观察这东西有些时日了,起初只当是赵絮晚摆弄的新奇玩意,如今看来,似乎别有用途。 赵絮晚见他问起,便将马鞍的用意解释了一番:“马背光滑,骑行时全靠腿力夹紧,极易滑落,尤其对孩童而言,此物垫于马背,前后突起可略作支撑,或能增加些稳当。” 异人闻言,走上前仔细端详,甚至还伸手按了按那鞍桥的结构。他虽不精于骑射,但见识广博,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前后借力,稳住身形。”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看向赵絮晚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你从何处得来此等奇思妙想?” 赵絮晚心中一凛,面上却故作平静,笑道:“不过是瞎琢磨罢了,看着政儿骑马,总担心他摔着,便想着能否做个东西让他坐得更稳当些,都是些粗浅想法,也不算什么。” 异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肯定道:“此物若成,于骑术大有裨益,府中匠人若不得力,我可寻将作监的巧匠来相助。” “暂且还不用。”赵絮晚婉拒,她需要时间慢慢“完善”这个发明,让它看起来更自然,而非一蹴而就的惊世之作。 没过几天,一个微凉的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府邸大门被守夜的仆人叩响,声音带着一丝犹疑。 赵絮晚被阿月轻声唤醒,说是守门的仆人在拂晓时分发现门口悄无声息地放了一个不大的包裹,上面没有任何名帖,仆人心觉蹊跷,不敢怠慢,立刻送了进来。 “放在门口的?”赵絮晚睡意顿消,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预感,她在秦国深居简出,异人亦将她保护得很好,谁会以这种方式送来东西? 她披衣起身,来到外间,案几上放着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赵絮晚示意阿月和其他侍从稍退,自己走上前,解开了布包,里面是一个略有些陈旧的木匣,打开木匣,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卷密封的帛书。 而帛书之下,是一小包晒干的黄芪,以及一支打造得十分精巧、形制不同于常见的狼首青铜簪。 看到这几样东西,赵絮晚的心猛地一跳。黄芪、狼首簪……这些极具地域特色的物件,瞬间将她拉回了数年前在邯郸的时光。一个英气飒爽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赵英! 自从她随异人离赵入秦,便刻意斩断了与赵国的一切明面联系,身处敌国质子府,后来又入秦宫,任何来自故国的牵扯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赵英最终嫁给了彼时已崭露头角的将领李牧,并随他远赴北地雁门郡戍边,抵御匈奴,此后,两人便再无音讯往来。 她怎么会突然来信?而且还能如此精准地将东西送到秦国王孙的府上?赵絮晚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与不解,下意识地捏紧了那卷帛书。 她挥退左右,只留阿月在门口守着,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展开赵英的信。 字迹是熟悉的赵英的笔触,比之前多了几分洒脱不羁。 “晚,见字如面,雁门风沙苦寒,与邯郸之繁花似锦迥异,然天地辽阔,别有一番气象。牧终日巡边御胡,妾身亦习骑射,偶能策马草原,方知天地之大,非困于庭院所能想象,知你安好于秦,心甚慰之。” 信的前半段,赵英絮絮叨叨地写了些雁门郡的风土人情,她学习骑射的趣事,语气轻松,仿佛只是一封寻常的问候家书,但赵絮晚敏锐地感觉到,绝对不止这些。 果然,信笔锋悄然一转。 “近来,赵国之事,想必你亦有所闻,王上决议伐燕,以解饥馑,廉颇老将军挂帅……此事,于赵是福是祸,妾身身处边陲,不敢妄议,唯知军中粮秣调动艰难,北地边军亦受影响,牧为此忧心忡忡,恐胡人乘虚而入。” 写到此处,字迹似乎凝重了几分。 “你素来聪慧,见解不同凡俗。今赵国如舟行激流,前途未卜,妾身远在边郡,所能知悉有限,然心中惴惴,难以排遣,想起昔日与你交谈,常觉豁然,此番冒昧来信,皆因私心惶惑,欲求一解于故人耳,赵国,将往何处去?” 信的末尾,赵英没有过多谈及自己和李牧的现状,只简单问候了赵絮晚和小政儿,并特意嘱咐道:“此信乃托可靠之人辗转带入咸阳,万望谨慎,阅后即焚,勿留痕迹,狼首簪乃北地工匠所制,聊作纪念。黄芪可泡水饮用,于身体有益,望自珍重,勿复。” 信读完了,赵絮晚久久沉默,指尖抚过帛书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 她不仅知道自己在秦,更在暗中关注着秦国的动向?或者说,她是通过某些渠道,得知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或许能接触到一些信息? 这封信,看似是故友叙旧兼倾诉烦恼,但其背后,是否也隐含着李牧,或者说雁门郡边军势力对赵国中枢决策的忧虑,以及他们对秦国态度的试探? 赵絮晚缓缓将帛书卷起,心情复杂难言,故人未曾相忘,跨越了国界与战火,送来了问候与牵挂,也送来了一份沉甸甸的、关乎家国命运的疑问。 她该怎么做?将这封信的存在告诉异人吗?异人会如何看待这封来自赵国边将夫人的私信?是简单的闺阁通信,还是别有深意的试探? 而赵英那个问题的答案,她心中似乎清楚,却又无比沉重。 “阿姐?”阿月见赵絮晚久久不语,神色变幻,忍不住轻声唤道。 赵絮晚回过神,将狼首簪和黄芪小心地放回木匣,独独拿起那卷帛书。她走到殿内的铜灯旁,取下灯罩,将帛书的一角凑近跳跃的火苗。 绢帛遇火即燃,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细小的灰烬,飘散落下。 “阿姐!”阿月惊呼一声。 赵絮晚看着最后一点火焰熄灭,才轻声道:“没什么,一位故人的问候罢了,只是这问候,不该留下痕迹。” 她将木匣收起,妥善放好,心中却已翻腾不息。 第163章 第163章 帛书的灰烬在铜灯旁尚有余温, 赵絮晚的心却并未随之平静,那份来自故国边陲的忧虑与试探,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并未立刻将此事告知异人, 并非不信任, 而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谨慎。 这封信是纯粹的私人问候, 夹杂着赵英个人的不安,若贸然拿出, 在他眼中会如何解读呢? 是李牧借夫人之手的投石问路?还是赵国细作的别有用心?她不愿给赵英, 也不愿给自己和政儿, 带来任何潜在的风险。 然而, 命运的丝线似乎总在暗中交织, 几日后的傍晚,异人回府,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用膳时, 状似无意地提起:“今日朝中得报, 赵国伐燕之事,恐生变数。” 赵絮晚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抬眼看他。 “燕国遣使入齐,似有联齐抗赵之意,”异人语气平淡, “赵国本就粮草不继,若齐燕联手,廉颇纵有通天之能,怕也难挽狂澜。” 赵絮晚的心沉了下去,历史的细节她记不真切,但赵国在长平之战前就已外强中干、四面树敌的态势, 她是知道的,赵英的担忧,正在一步步变为现实。 “齐国……会答应吗?”她轻声问。 异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齐王建优柔寡断,但其相国后胜,贪恋财货,燕使若许以重利,齐国未必不会心动,即便不直接出兵,只需陈兵边境,或断绝与赵的某些往来,对赵国而言,便是雪上加霜。” 他顿了顿,看向赵絮晚,“赵国如今,便如一块悬于半空的肥肉,四周虎狼环伺,只待其力竭坠地。” 赵絮晚沉默着,仿佛能看到那遥远战场上,饥饿的赵军士卒在廉颇的带领下苦苦支撑,而后方,潜在的敌人正在磨砺爪牙。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小政儿兴奋的叫声和马驹的嘶鸣,赵絮晚心中一紧,立刻起身快步走出。 只见偏院空地上,小政儿正被她改进过的那个简易马鞍固定在那个被他从上林苑带回来的马背上。 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牵着马缰,缓缓踱步。比起之前光溜溜的马背,有了前后鞍桥的支撑,小政儿显然坐得更稳当了,小脸上满是新奇与得意,甚至尝试着松开一只手去抓缰绳。 “政儿。”赵絮晚忍不住喊道。 话音未落,那马被旁边突然落下的鸟雀惊了一下,猛地扬了一下头,牵马的内侍一时不察,缰绳脱手片刻,小政儿身体一晃,眼看就要侧滑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本能地用手抓住了前鞍桥的凸起,双腿也因为脚下有了些许依托而用力蹬住,竟险险地稳住了身形。 “哇!”小政儿惊叫一声,却没有摔下,反而因为这次小小的意外更加兴奋,“阿母!我没掉下来!” 异人不知何时也已来到廊下,将方才惊险的一幕尽收眼底,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让儿子化险为夷的马鞍上,尤其是在小政儿借力稳住身形的鞍桥和那个不起眼的皮套处停留了片刻。 内侍慌忙重新控住马驹,赵絮晚已经冲上前将儿子抱了下来,心有余悸地检查他是否受伤。 “没事吧”异人走上前,他先是拍了拍儿子的头以示安抚,然后伸手仔细摩挲着那个马鞍,尤其是前鞍桥的受力处和那对简陋的皮套,“此物……竟有如此效用。” 他之前虽觉此物新奇,却未想能在关键时刻起到稳定身形的作用,对于一个孩童尚且如此,若是用于训练精锐骑士,或是长途奔袭…… 赵絮晚看着异人眼中闪过的思索与衡量,知道马鞍的重要性,此刻才真正被他所重视。 这本是她的初衷,但在此情此景下,联想到赵国岌岌可危的战局,以及赵英那封充满隐忧的信,她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异人抬起头,不再是之前的随意一问,而是带着郑重的审视,“告诉我,此物,你究竟是如何想出来的?” 赵絮晚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念头飞转,她不能再以“瞎琢磨”轻易搪塞过去。她搂紧了怀中的小政儿,缓缓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混合着后怕的语气道。 “我只是……太怕政儿摔着了。每每想到他骑马,便心惊胆战,这马背光滑,全靠腿力,大人尚可,孩童如何能久持?我便想着,若能有个东西让他抓着,踩着,借上力,总会安全些。这前后凸起,是为了防止前后滑动,这两个皮套……原是想着让他放脚的地方固定些,免得乱晃,方才情急,倒让他蹬住了。” 异人凝视她片刻,眼里渐渐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没有再追问来源,或许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转而道:“府中匠人技艺恐有不足,我会命将作监遣专精此道的匠人来,助你完善此物。务必使政儿骑行,万无一失。” 这一次,赵絮晚没有拒绝。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她抬头望向东方,那是赵国和燕国的方向,也是雁门郡的方向。赵英的问题,她无法回答,也无法传递任何消息。 她只能作为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历史的洪流裹挟着故国,奔向那已知的、悲壮的终局。 灰烬已冷,秘密埋藏心底,唯有怀中孩子的体温,和眼前这即将被秦国工匠“完善”的马鞍,提醒着她身处何方,以及未来必须面对的、更加复杂的局面。 将作监的匠人果然技艺精湛,在赵絮晚那简易马鞍的基础上,他们选用更具韧性的木材制作鞍桥骨架,以反复鞣制的牛皮紧密包裹缝合,不仅更加牢固,承重和舒适度也提升了不止一筹。 对于赵絮晚提及的“便于踏足”的皮套,匠人们虽觉新奇,但在异人的明确指示下,也精心制作了几种不同样式供她选择。 赵絮晚最终选定了一种以硬木为芯、外□□革,形似浅口踏脚的简易马镫,用坚韧的牛皮绳牢牢固定在鞍桥下方。 小政儿对新马鞍爱不释手,有了单边马镫的帮助,他上马下马利索了许多,骑行时,一只脚踩在那小小的踏脚上,另一条腿虽然还需夹紧马腹,但整体的稳定感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甚至敢在慢跑时微微直起身子,感受风拂过脸颊的畅快。 异人来看过几次,每次目光在那单边马镫上停留的时间都格外长。 这一日,异人下朝归来,带来一个不算意外的消息:“齐王建采纳相国后胜之言,已应燕国之请,陈兵于齐赵边境,虽未正式宣战,但其意已明。” 异人淡淡道:“廉颇被迫分兵防备齐国,伐燕之战,已难以为继。听说,赵□□对廉颇久战不下,反引齐患,颇为不满。” 赵絮晚能想象邯郸城内的压抑与恐慌,也能想象北地雁门,赵英与李牧面对可能来自北方胡人与南方压力的双重忧患,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阿母为何叹气?”小政儿仰头问,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母亲忧忡的面容。 赵絮晚摸了摸他的头,勉强笑了笑:“阿母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是谁呢?”小政儿问。在他的小世界里,除了父母和侍从,故人什么的他还不知道。 赵絮晚摇摇头,没有解释。 异人却看着儿子,忽然问道:“政儿,若你有一友,其家陷入困境,外有强敌,内无粮草,你当如何?” 小政儿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蒙武将军说,自己家的事最重要。如果朋友家的事会让自己家不好,那就要先管好自己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如果他自己家里人都没办法,我一个小孩子,又能做什么呢?把我的点心全给他,也不够啊。” 异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似是嘉许,又似有一丝复杂的怅然,他拍了拍儿子的肩:“政儿说得对。” 他转而看向赵絮晚,语气平静无波:“赵使已秘密抵达咸阳,欲求见君上。” 赵絮晚抬头看着他。 异人继续道:“所求无非二事,或乞粮,或请和,希望秦国莫要趁火打劫,甚至……希望能说动秦国援手。” 他嘴角那抹熟悉的笑意再次浮现,“可惜,他们注定要失望了,秦国,为何要帮一个潜在的、甚至迟早兵戈相向的对手呢?” “那……君上会见赵使吗?”赵絮晚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见,自然要见。”异人淡淡道,“不仅要见,还要好好安抚,让赵国安心与燕、齐周旋,秦国,需要他们继续消耗下去。” 数日后,赵使果然在咸阳宫受到了秦王的接见,具体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异人带回的消息印证了他的预测。 “赵使言辞恳切,陈述赵燕之战乃不得已而为之,望秦王念及昔日情谊,勿要背后施压,若能借贷些许粮食,赵国更是感激不尽。” 异人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君上自然是温言安抚,言秦赵毗邻,自当和睦,然秦国去岁亦遭旱灾,仓廪不丰,借贷之事,力有未逮,至于秦赵边境,君上承诺必严加约束,绝不趁人之危。” 赵絮晚听得明白,这看似友善的承诺,实则句句是软钉子,不借粮,不干预,其实就是坐视赵国在战争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秦国要的,就是赵国持续失血。 “赵使信了?”她忍不住问。 异人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信与不信,由不得他。赵国如今还有别的选择吗?不过是求得一时心安,全力应对东线罢了,君上还赐予赵使些许珍宝,以示‘友好’。” 这友好两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只有无尽的讽刺。 此事似乎就此揭过,赵国伐燕的困局,不过是席间一则谈资。 第164章 第164章 异人对马鞍的改进越发上心, 将作监的匠人几乎成了府上的常客,在赵絮晚的提点和小政儿实际使用的反馈下,马鞍的形制不断完善, 那个单边的踏脚皮套也被匠人反复的加固, 反复的调整角度, 使其更符合人体发力。 一日,异人甚至亲自骑上配备了新式马鞍和单边马镫的马匹, 在府内校场慢跑了几圈, 下马后, 他抚摸着那坚实的鞍桥和悬挂的踏脚, 对赵絮晚道:“此物若能配给骑士, 长途奔袭可节省大量体力,于马上腾挪施射亦更稳当。” 异人的评价,让赵絮晚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愈发浓重,她清楚地知道, 自己这份举动, 或许正在为秦国的锐士插上更锋利的翅膀,但她既然做出来了, 也不想就此埋没,只能安慰自己加快了进程也好,那些人没准能少受点痛苦。 几日后的黄昏, 府中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蒙武。他是被异人邀请过来的,请他来看一样东西。 蒙武一来,便被校场上正小心骑着矮马的小政儿吸引了目光,原本只是随意一瞥,随即眼神便定住了, 目光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紧紧锁在小政儿脚下那只单边马镫和那具已颇具形态的高桥马鞍上。 “公子”蒙武几步走到廊下的异人身边,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异,“这所乘之物,似乎……大不寻常?” 异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平静,眼中却有一丝了然:“这就是请你过来要看的东西,这东西借力,上马下马还有马上骑射都比之前要轻松。” 蒙武激动的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能不停的问“末将可否近前一观?” 异人微微颔首后,蒙武立刻大步流星地走到校场边,也顾不上礼节,直接蹲下身,仔细审视那马鞍的结构,尤其是那只单边马镫。他伸出手,用力拉了拉悬挂马镫的皮绳,测试其牢固程度。 小政儿见蒙武来了,兴奋地喊道:“蒙将军!你看我骑得稳吗?”说着,还故意松了松缰绳,炫耀似的挺了挺小胸膛。 “稳!非常稳!”蒙武连连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套马具。 等差不多看好了之后他站起身,回到异人身边,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此物若用于军中,骑兵战力,恐将倍增!长途跋涉可节省士卒体力,冲锋陷阵时可更好地操控身体,骑□□度亦能大幅提升!这,这是利器啊!”说到最后他声音变低了很多。 他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作为常年带兵的将领,他太清楚一套好的马具对骑兵意味着什么。 异人看着蒙武激动的样子,缓缓道:“是否堪用于军国大事,还需仔细验证。” “绝非玩物!”蒙武斩钉截铁,“末将愿亲自试骑,并挑选精锐骑士加以演练,必能验证其效!” 异人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可,你且秘密进行,勿要声张,”他顿了顿,补充道,“所需之物,可让将作监依此样式制作,待有成效可呈给王上看。” 蒙武抱拳,脸上满是兴奋与期待,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小马驹上的新奇装备,这才匆匆告辞,显然是迫不及待要去安排了。 蒙武的动作极快,不过两三日,他便再次登门,这一次,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便服却难掩精悍之气的亲卫,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个用厚布覆盖的物件。 异人正在书房与一名属吏交谈,闻报便召了蒙武进来。 “公子,”蒙武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即便在书房中也习惯性地压低了嗓音,“这两日带人试过了,此物真乃神助!” 他挥手让亲兵将覆盖的厚布揭开,下面正是两套按照将作监改进后的样式制作的新马鞍,配着加固调整后的单边马镫。 与赵絮晚最初那个简陋版本相比,已是天壤之别,皮革油亮,结构紧凑,透着一种实用的力量感。 “我挑选了十名善骑的锐士,半数用旧法,半数配此新鞍镫,往返奔袭百里,又演练马上劈刺、骑射。” 蒙武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发现至宝的光芒,“用新鞍镫者,人马皆显轻松,抵达后仍有余力,骑射命中,较旧法高出三成不止,马上持戟劈砍,下盘更稳,发力更猛!尤其是这踏脚之处,”他指着那单边马镫,“借力之下,身形起伏与马匹节奏更合,节省体力何止一半!” 异人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蒙武越说越激动:“此物若配给边军骑士,我大秦铁骑的奔袭之速、耐力、战力,都将远超诸国,这实乃军国利器,当速速密呈王上,加紧赶制,优先配备北地、上郡边军,以备来日!” 他的建议直接而迫切。 异人尚未表态,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正是被外面动静吸引过来的小政儿。 他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蒙武和他带来的马鞍。 “蒙将军,”小政儿抬头看着他,“是我的那个马鞍吗?” 蒙武见到小政儿,他抱拳行礼,语气带着难得的温和:“回小公子,正是。此物于军中大有用处,小公子可是立了一功。” 小政儿似懂非懂,但听到“立功”和夸奖,小脸上顿时绽开笑容,颇为自豪地挺了挺胸脯。 异人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对蒙武道:“你所言,我已知晓,此事关系重大,不可急躁,将作监那边,我会亲自安排,挑选可靠匠人,于隐秘之处专司制作,演练验证之事,你继续负责,务求数据详实,效果确凿,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向君上禀明。” 他的安排周密而谨慎,蒙武虽然心急,但也明白其中利害,肃然应道:“末将明白!定当谨慎行事!” 蒙武带着马鞍和满腔的兴奋告辞后,异人独自在书房待了许久。 蒙武离去后,书房内恢复了宁静,异人缓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缓缓扬起,逐渐变得清晰而深沉。 马鞍的出现,确实是个意外之喜,他最初只是察觉赵絮晚对此物的上心,以及它可能带来的些许便利,本着纵容与些许好奇的心态任由其发展。 但当小政儿骑着配备新鞍镫的小马在校场笨拙的练习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其中的价值。 而蒙武,这个他接触了许久,却始终觉得隔着一层什么的将领,几乎是立刻跳入他的脑海。 蒙武为人正直,不结党,不营私,对王室忠诚,对同僚爽朗,但也正因为这份不偏不倚的“公正”,让异人觉得难以真正切入其核心圈层。 示好过于明显,反而落了下乘,容易引起警惕。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蒙武主动靠近,且顺理成章的契机。 这马鞍,便是他抛出的饵,一件足以让任何有远见的将领都无法抗拒的军国利器。 他算准了蒙武见到此物后的反应,只是没想到,效果如此立竿见影,蒙武上钩的速度和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这几日,蒙武隔三差五便遣人送来简牍,内容从最初对马鞍试用的详细汇报,到后来偶尔夹杂几句对军中其他事务的感慨,甚至询问他对此物后续配备的一些看法。 信中的语气,已从最初的纯粹公务汇报,渐渐多了几分熟稔与探讨的意味。这是一种微妙而积极的信号,标志着蒙武潜意识里,已开始将他视为可以分享重要事务乃至征询意见的对象。 “呵……”异人轻轻笑出声,低沉而愉悦,他并非想要拉拢蒙武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也并非急于组建自己的势力。 他深知,在秦国,尤其是在王上日益威严的当下,任何急功近利的结党行为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他要的,不是绝对的忠诚和依附,而是一种更柔和更牢固的东西,是那种在关键时刻,能让人下意识倾向于他的关系。 这马鞍,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地扩散开来。 蒙武只是开始,可以想见,当此物真的在军中小范围试用、乃至将来推广时,那些受益的将领,那些意识到此物能极大提升本部战力、减少士卒伤亡的军官们,会如何看待献上此物的公子异人? 哪怕他们明知这是为了秦国,但这份“识人之明”和“献宝之功”,无形中便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他不求他们背叛谁,只求在可能的未来,当某些抉择摆在他们面前时,这份人情能让他们心中的天平,稍稍向自己倾斜,这就足够了。 权力的博弈,并非总是刀光剑影,有时候藏在一次看似偶然的发现里,藏在一件不起眼的马具中。 异人转身,目光落在案几上蒙武刚刚送来的、关于马鞍试用最新效果的简牍上,嘴角的笑容愈发深邃。 这步棋,走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接下来,便是如何把握好分寸,既不显得急功近利,又能将这无形的纽带,编织得更加牢固。 让他想想,除了蒙武,他还能去给此刻闲赋在家的白起,让他看看,还能让王龁和司马错也看看。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渐渐变得不平静了,军营一直是他想要接触的但是一直不太能接触到的,但是有个这个马鞍,一切都不一样。 他可以最大的利用这个东西去换取他想要的,不管是人还是物,他都不会放过。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嘴角的弧度。 第165章 第165章 暮色渐浓, 异人仍在书房内踱步,心中盘算着下一步棋该如何落子。 蒙武的积极反应是一个极佳的开端,但正如他所思, 蒙武只是开始。他的目标, 是那些深厚根基、能影响大局的人物。 数日后, 异人寻了个由头,带着一套精心制作、更显沉稳厚重风格的新式马鞍与单边马镫, 亲自登门拜访了武安君府。 府邸门庭冷落, 与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判若云泥, 白起自长平之战后称病不朝, 已深居简出多时, 虽然后来与秦王关系缓和,但他也没有入朝了。 异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通报之后, 他被引入了简朴却肃穆的书房。 白起须发皆白, 面容清癯,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仿佛能洞穿人心。 “冒昧来访,打扰武安君清静了。”异人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 “近日偶得一物,于骑射颇有助益,晚生见识浅薄,心中忐忑,思来想去,满朝文武, 唯武安君深谙兵事,慧眼如炬,故特来请教,望君上不吝指点。” 白起目光扫过异人带来的马鞍,并未立刻表态,只是淡淡道:“公子有心了。” 异人亲自演示了马鞍和马镫的结构,重点说明了其在节省骑手体力、增强马上稳定性方面的作用,并提及了蒙武初步试用的积极反馈。 白起静静看着,待到异人说完,他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此物……确能省力,亦能增稳,于长途奔袭、游骑骚扰,效用显著。” 他没有蒙武那般激动,但每一个字都分量极重,他站起身,走到马鞍前,仔细摩挲着鞍桥和那单边马镫。 “骑兵之要,在于机动与冲击。此物,于机动有益,然若用于重甲冲锋……”他微微摇头,“此踏脚仅为单边,借力终有偏颇,易露破绽。且重心掌控,需重新适应。” 他精准地指出了单边马镫的局限性,尤其是在高强度正面冲击下的潜在风险。 异人心中凛然,深知白起所言切中要害,连忙道:“武安君明鉴,此物尚在摸索完善之中,晚生受教了。” 白起转过身,看着异人,“公子献此物,意在军中?” 异人坦然道:“确有此心,若于国于军有益,自当献于王上,由将作监与军中大将共同参详改进,晚生只是觉得,此物或有潜力,不忍埋没。” 白起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道:“利器虽好,终赖用之者,士卒训练、战术配合,方是关键,公子既有此心,可多与蒙武、王龁等将领探讨,他们常年带兵,知其所需。” 他没有对异人个人做出任何评价,但默许了异人借此与军中将领交往的行为,这本身已是一种无形的支持。 最后,他提笔在一方简牍上写了几个字,交给异人:“若遇不明之处,可持此简去问司马错,他对骑兵战法,素有研究。” 异人心中一震,双手接过,白起此举,无异于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军方更深层次的大门。 “多谢武安君!”异人深深一揖。 离开武安君府,异人心中波澜起伏,这趟来比他预想的收获更大。 这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马鞍之事,不能急于求成,必须稳扎稳打,借助这些老将的经验,将其完善,才能真正融入秦军体系,发挥最大效用。 随后几日,异人依白起所言,先是与蒙武就单边马镫的利弊进行了更深入的探讨,蒙武在亲自试用和组织小队演练后,也意识到了白起所指出的问题,开始着手试验双边固定的可能性,以及如何调整训练方法以适应新马具。 同时,异人持白起手书拜访了司马错,司马错见到白起手书,又仔细查看了马鞍,与异人长谈许久,从骑兵战术演变到马匹驯养,提出了许多意见。 异人的步伐愈发稳健,有了白起的默许和司马错的具体指点,再加上蒙武这个执行力极强的将领奔走试验,新式马鞍与马镫的改进工作进展神速。 单边马镫的缺陷被明确提出后,将作监的匠人们在异人的授意和蒙武的反馈下,开始尝试制作双边马镫,并对鞍桥的形状进行微调,以更好地配合双镫,平衡骑手重心。 这期间,异人并未频繁亲自出面,而是通过蒙武以及偶尔与司马错的书信往来,间接地引导着方向。 他深知,过犹不及,此刻他更需要扮演一个虚心纳谏、以国事为重的形象。 他将蒙武和司马错等人提出的建议、试验中遇到的问题,都仔细记录下来,时而提出一些整合性的看法,既显示了他的关注,又不显得越俎代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稳推进的节奏下,一场意料之外的风波悄然临近。 一日,吕不韦来访两人在书房密谈时,吕不韦捻着胡须,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近日听闻,公子与蒙武将军、乃至武安君、司马错将军皆往来密切,所谈似乎都与一件新奇马具有关?” 异人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一些于骑兵有益的尝试,蒙将军热心军务,武安君与司马将军乃国之柱石,请教他们也是应有之义。怎么,此事有所不妥?” 吕不韦笑了笑,眼神却带着一丝精明:“非也非也,此乃利国利民的好事。只是……公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咸阳城内,盯着公子府的眼睛,可不止一双两双。” 他压低了声音:“尤其是阳泉君那边,似乎对此事颇为关注,他门下亦有将领在军中任职,若被他抢先一步,在王上面前将此物的来历模糊一番,或是指摘公子私下结交大将,其心叵测……恐于公子不利。” 异人沉默片刻,吕不韦的提醒并非危言耸听,他借助马鞍结交军方将领,虽手段柔和,但终究是在编织自己的影响力网络,这不可能不引起其他政治势力的警惕,尤其是与他有潜在竞争关系的华阳夫人一系,阳泉君若借此生事,确实麻烦。 “你有何高见?”异人抬眼看向吕不韦。 吕不韦胸有成竹:“公子,此物既已证明其效,便不能再仅限于小范围秘密试用了,当主动、公开地将其献给王上!将此‘军国利器’的发现与完善之功,归于王上圣明烛照,归于将作监匠心独运,乃至归于蒙武等将领的忠勇试验。” “而公子您,只是那个最初‘偶然’发现其可能性的引子。如此,既占了大义名分,堵了悠悠之口,又将实际的功劳和人情,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您和那些参与的将领身上,阳泉君若想插手,也已晚了。” “可!”异人抚掌,“就依你之言,我即刻草拟奏章,向王上禀明此事,并请王上亲临校场,观看新式马具操演!” 吕不韦补充道:“奏章中,务必提及武安君、司马错将军的指点之功,蒙武将军的试验之劳,乃至将作监匠人的辛劳。至于最初的点子……”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异人一眼,“可模糊处理,或推于天佑大秦,福至心灵即可。” 他这是建议异人淡化赵絮晚的作用,毕竟一个赵国女子在秦国军备改进中扮演重要角色,传出去并非好事。 异人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数日后,秦王宫的小校场,一场小范围的秘密演示在此进行。观众只有刚刚大病初愈的秦王、以及几位被特意邀请的重臣,其中包括了脸色不太自然的阳泉君。 校场上,十名精锐骑士分为两组,一组配备旧式马鞍,一组配备改进后的新式高桥马鞍与双边马镫。 由蒙武亲自指挥,演示了长途奔袭后的耐力对比、马上骑射的精度对比、以及持戟冲锋劈砍的稳定性对比。 结果悬殊,高下立判,配备新马具的骑士,表现出的轻松、稳定和高效,让秦王的目光越来越亮。 演示结束后,异人上前,恭敬地呈上奏章,并将马鞍与马镫的改进过程,按照与吕不韦商议好的口径,娓娓道来。 他称赞了秦王,夸奖了匠人,同时也盛赞了白起、司马错的远见卓识和蒙武的执行力。 秦王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当他亲手抚摸那坚固的鞍桥和双边马镫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看向蒙武:“蒙将军,此物果真如异人所言,效用非凡?” 蒙武激动地抱拳,声音洪亮:“回禀王上,千真万确!此物能让我大秦铁骑如虎添翼!公子献此利器,于国有大功!” 他这话,等于是在秦王面前为异人做了最有力的背书。 秦王又看向一直沉默的白起:“武安君以为如何?” 白起言简意赅:“确为利器,当速配边军。” 秦王终于缓缓点头,目光落在异人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嘉许:“异人,此事你做得不错,不藏私,很好。” 他又环视众人,“即日起,由将作监设专坊,秘密赶制此新式马具,优先配备北地、上郡边军骑兵,蒙武负责拟定新式马具的操典,尽快推行训练,此事,交由异人协同督办。” “臣遵命!”异人与蒙武等人齐声应道。 阳泉君站在一旁,脸色变幻,最终也只能躬身领命,他本想找机会发难,却没想到异人抢先一步,将事情摆到了秦王面前,并且处理得如此滴水不漏,功劳、苦劳、人情面面俱到,让他无从下手。 这场风波,被异人以退为进,巧妙地化解于无形,他自己也名正言顺地获得了参与乃至督导军事装备改进的职权。 校场演示大获成功,秦王的首肯如同一道正式的许可,让新式马鞍与马镫的推广进入了快车道,异人协同督办的职位虽不显赫,却至关重要,让他有了正式与军方各部、将作监打交道的名分。 第166章 第166章 府中似乎一切如旧, 却又有什么东西悄然不同了。 校场上不再只有小政儿的身影,偶尔会有几名身着便装、气息精悍的骑士,在蒙武或其亲信将领的带领下, 骑着配备新式马鞍与双边马镫的战马进行适应性操练。 马蹄踏在硬土上的声音, 混合着骑士们发力时的低喝, 为这公子府邸平添了几分军营的肃杀之气。 异人书房中,关于马具改进的简牍渐渐堆满了角落, 他现在处理这些事务已不再需要完全依赖蒙武的口头或书面汇报, 而是可以直接与来自将作监的匠作吏、甚至是蒙武麾下负责具体演练的军侯交谈。 赵絮晚心中那份复杂, 在得知异人将马具献于秦王并获嘉奖后, 达到了顶点, 一方面,她为这能减少骑兵伤亡的器物得以推广而闪过一丝微妙的慰藉;另一方面,想到这必将增强秦军的战力,对其他诸国的威胁只会更大。 但很快, 她又释然了, 就当给老祖宗一统天下增加速度吧。 小政儿是最高兴的一个,他因为府中时常能见到威武的将军和士兵而感到兴奋。他尤其喜欢缠着蒙武, 听他讲军营里的故事,蒙武对他耐心的很,丝毫不像对自己儿子那样。 这一日, 蒙武带着几名亲卫,押送着几辆覆盖着麻布的大车来到府上。他脸上带着风尘,却掩不住眼中的熠熠光彩。 “公子!”蒙武声音洪亮,见到异人便抱拳行礼,“北地和上郡第一批换装新马具的骑兵,刚刚传回战报!” “哦?”异人放下手中的竹简, 目光投来,“战况如何?” “好!非常好!”蒙武难掩激动,“一部骑兵奉命追击小股扰边的胡骑,凭借新马具带来的耐力和稳定性,连续追击两日一夜,最终在百里外将敌全歼!以往如此强度的追击,人马皆疲,难有战果,此次不仅全歼敌军,我军伤亡仅数人,且归来后仍保有一定战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有一次,巡逻骑兵遭遇赵国游骑挑衅,人数相当,我军骑士于马上开弓,箭矢又快又准,率先射落对方两骑,对方见状不敢接战,仓皇退去,带队军侯言,新鞍镫使得骑射时腰背发力更顺,准头平添三成!” 蒙武说着,让亲卫将大车上的麻布掀开,里面竟是些带着干涸血迹和尘土的战利品,有断裂的胡人骨箭,甚至还有几颗狰狞的、经过处理的胡人首级。 “此乃前线将士特意遣人送回,言道以此‘利器’之威,献于公子与蒙将军,以彰我大秦军威!”蒙武指着这些战利品,声音带着金属般的铿锵。 异人走上前,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代表着杀戮与胜利的物事,血腥气混杂着皮革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将士们辛苦了。”他声音平稳,“新式马具初显锋芒,乃上下同心之功。将这些战利品妥善记录,择其部分,连同此次战报,一并呈送王上御览。” “诺!”蒙武应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公子,经此实战检验,军中对此物更是趋之若鹜,王龁将军、司马错将军都派人来问,何时能轮到他麾下部队换装……” 异人转过身,看向窗外,那里,小政儿正有模有样地跟着蒙武的一名亲卫比划着动作,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既证实有效,自当加快步伐。将作监那边,我已督促增设工匠,扩大工坊。至于配备顺序……”他沉吟片刻,“依此前议定的,优先边军,再及精锐,具体如何调配,你可与王龁、司马错诸位将军共同商议,拟定章程,报我核准即可。” 这话语看似放权,实则将协调各军需求的枢纽,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蒙武此刻早已对异人心悦诚服,自然不觉得有何不妥。 “末将明白!定当与诸位将军妥善商议,不负公子所托!”蒙武抱拳,干劲十足。 随着新式马具在军中推广范围的扩大,异人“协同督办”的职权让他不可避免地与更多军方实权人物产生了交集。 除了蒙武、王龁、司马错这些已经建立联系的老将,一些中层将领也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向异人示好,或是请求优先换装新马具,或是在汇报军务时刻意提及公子的“指点”。 异人来者不拒,但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耐心倾听,对合理请求酌情相助,对过分靠近的则委婉敲打,毕竟过密的交往网络,同样容易成为攻讦的靶子。 但就算再小心,也还是容易出岔子。 吕不韦再次来访时,神色间带着上次没有的凝重。 “公子,近日市井与朝堂间,渐有流言滋生。”吕不韦低声道,“言说公子借马具之事,广结军中将校,其志非小。甚至有人揣测,公子欲效仿当年商君、张仪,以奇技淫巧蛊惑君上,结交外臣,图谋不轨。” 异人执笔的手顿了顿,墨点滴在简牍上,晕开一小团黑渍,他抬起眼,目光锐利:“来源可查清了?” “难以追溯根源,但指向……多半与阳泉君府上脱不开干系。华阳夫人近日身体微恙,阳泉君似乎有些……不安分了。”吕不韦意味深长地说。 异人冷笑一声:“他真是不长记性。” “公子打算如何应对?” 异人放下笔,“他既以‘流言’攻我,我便以‘实绩’破之。”异人语气沉稳,“马具推广,成效卓著,此乃不争之事实,王上圣明,岂会因几句空穴来风而疑我?不过……” 他话锋一转:“也不能任由他聒噪。可将边军屡次获胜、士卒因新马具减少伤亡之事,通过可靠之人,在朝堂之上、市井之间,广为传播。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于国有利,于军有功,于卒有恩。同时,你替我备一份厚礼,以探病为由,亲自送往华阳夫人宫中,言辞务必恭谨,表达我对夫人的挂念之情。” 吕不韦眼中一闪,立刻领会了异人的意图。 “妙计!”吕不韦赞道,“我即刻去办。” 吕不韦的行动力极强,不过数日,关于新式马具如何助秦军大展神威、公子异人如何心系士卒的故事,便开始在咸阳城内悄然流传。 与此同时,一份不显山不露水、却极合华阳夫人心意的礼物,也送到了她的宫中。 华阳夫人虽缠绵病榻,但消息灵通,她收到礼物,又听闻了市井流言与朝堂暗涌,对阳泉君的小动作有些不悦。 她深知,在秦王日渐看重异人的情况下,无故树敌实属不智,之前阳泉君已经因为异人吃过很多苦头了,实在没必要再和异人对抗。 况且太子现在对她也不如从前,她没有孩子,异人的影响越来越大,她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阳泉君不能一直“不懂事”。 不久后,阳泉君便被华阳夫人召入宫中,据说训诫了一番后就一直闭门思过。 流言虽未完全平息,但声势明显小了下去。 经过此番风波,异人更加谨慎,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马具后续的完善工作中,亲自与将作监大匠探讨如何提高产量,与蒙武、司马错推演如何将新马具更好地融入不同兵种的战术体系。 小政儿那边得了新的完全按照自己的身高做的马鞍后高兴极了,这一高兴就想要炫耀,思来想去,他去找了赵絮晚,问阿母能不能给丹也做一个。 赵絮晚自然同意,没想到小政儿还懂分享了,赵絮晚捏着儿子圆溜溜的脸说好。 “那我想先去丹那边给他看看。”小政儿艰难的从阿母手里逃脱,他都是大孩子了,不想给人捏脸了。 赵絮晚有些遗憾的松了手,然后说,“给丹看?你想怎么给?” 看儿子那样问,赵絮晚就知道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给看看。 果然小政儿嘴巴一咧,“我要带着小马一起去给他看。” 赵絮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后挥手让他混蛋。 小政儿就知道阿母这是默认了,于是他大摇大摆的指挥着人牵着他那匹配备着崭新小马鞍的矮马,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出了府门。 听到姑姑说小政儿来了,丹先是吃了一惊,随即脸上便露出了笑容,把手里的书一放,就跑了出去。 “你怎么来了?”丹的语气里带着惊喜。 小政儿努力板着小脸,想维持一点矜持,但眼里的兴奋和得意却藏不住。 他先是像模像样走了两步,然后才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来看看你,顺便……给你看个好东西!” “好东西?”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小政儿也不卖关子了,拉着丹的手就往外走:“在外面!我的马身上!” 两人来到了小院,那匹温顺的矮马正等在那里,马背上那个造型别致皮革油亮的小马鞍立刻吸引了丹的目光。 丹绕着矮马走了两圈,眉头微微蹙起,仔细打量着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物事。这马鞍与他平日所见的软垫或低矮的鞍垫大不相同,鞍桥高耸,结构紧凑,尤其是两边悬挂着的奇怪皮环,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这是……何物?”丹看了许久,终究没能忍住好奇心,指着马鞍问道,“放在马背上,是坐着更舒服吗?” 他猜测着说。 见丹果然不认识,小政儿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挺起小胸脯,用一种带着炫耀的语气说道:“这叫马鞍!还有这个,叫马镫!是阿母想出来,将作监的匠人给我做的!可厉害了。”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侍从帮他上马,侍从熟练地将他托起,小政儿一脚踩入马镫,小手抓住高耸的鞍桥,借力一蹬,颇为利落地就翻身上了马背,稳稳当当地坐好。 这个过程,看得丹眼睛都睁大了些,他年纪比小政儿大一些,学的东西也比他快,因此骑射课也早就接触了,自然也会骑马,深知上马时尤其是对于他们这般年纪的孩子,需得有人费力托举,或是寻找踏脚处,绝难如此轻松。 小政儿坐在马上,双脚正好踩在双镫里,小小的身子似乎被承托得更稳了,他故意松开缰绳,张开双臂,对丹展示道:“你看,这样就不用总是用手使劲抓着了,而且跑起来也不会很颠,阿父说,以后学了骑射,站在这个上面射箭,会更准!” 他虽不会骑射,但异人和蒙武的话他早已记在心里,此刻正好拿来向丹卖弄。 第167章 第167章 小政儿在丹的院子里骑着矮马溜达了好几圈, 直到姬婵出来温和地提醒天色已晚,他才意犹未尽地下了马。 “怎么样,厉害吧?”小政儿拍了拍马鞍, 脸上满是红晕, 也不知是兴奋还是被夕阳照的。 丹点了点头, “很厉害。谢谢你特意带来给我看。” “阿母答应了,也给你做一个!”小政儿豪气地拍了拍胸口, “到时候我们就能一起骑着玩了!” 听到这话, 丹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当然!我阿母从不说谎!”小政儿用力点头, 随即又压低声音, 带着点小得意,“不过,我的肯定是最先做好的!” 两个小儿又说笑了片刻,小政儿才在护卫的催促下, 牵着马, 浩浩荡荡地回府去了。 丹站在院门口,一直望着小政儿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府内,异人正在听吕不韦汇报近日来的朝野动向。 “阳泉君闭门不出,流言确已平息大半。”吕不韦捋着短须, 眼神中带着满意,“华阳夫人那边,收下礼物后,虽未明确表态,但宫中内侍传来消息,夫人对身边人夸赞公子仁孝, 心系长辈病体。” 异人微微颔首,这结果在他预料之中,华阳夫人是个聪明人,在太子对他态度有所转变,且他自己也逐渐展现出能力和价值时,她知道该如何选择。 “不过,公子,”吕不韦话锋一转,声音更低了些,“马具之利,如今已显,恐怕不止秦人看在眼里,各国在咸阳的耳目,并非摆设。” 异人目光一凝:“你是说……” “如此明显的军国利器,难保无人觊觎,尤其是赵、魏等国,与秦接壤,摩擦不断,对此物必然最为关切。”吕不韦分析道,“虽说将作监管制严格,但难保没有手段高超之辈,或重金收买,或暗中窥探。” 异人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此事我亦有虑,已命蒙武加强将作监及附近工坊的巡守,匠人及其家眷也另行安排了护卫。只是……百密一疏,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愿他们手脚干净些,若被抓住,正好借此敲打一下各国。” 两人正商议着,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政儿清脆的声音:“阿父!阿父!” 异人皱了皱眉,扬声道:“进来。” 只见小政儿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脸上没了去时的兴奋,小嘴撅着,身后跟着的侍从面色也有些忐忑。 “怎么了?不是去给丹看你的新马鞍了么?”异人将儿子揽到身边,语气放缓了些。 “是看了……”小政儿嘟囔着,“可是,我觉得丹好像不是很高兴。” “哦?”异人挑了挑眉,与吕不韦交换了一个眼神,“何以见得?” “我给他看马鞍,教他怎么用,还说阿母也答应给他做一个……”小政儿努力组织着语言,“他一开始是挺好奇的,也笑了,可是后来……后来就好像没那么开心了,我说我们秦国的骑兵都会用这个,会变得更厉害,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异人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温声道:“或许他只是累了,或者想到了别的事情。丹是你的朋友,你与他分享快乐,这很好。” 小政儿仰着头,似懂非懂:“可是,朋友不是应该一起高兴吗?” 异人看着儿子纯净的眼眸,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这背后牵扯的家国利益与复杂人心。 他只能道:“有时候,人心里会同时装着好几件事,高兴的事和不太高兴的事碰在一起,笑容就会变少。政儿不必多想,待他的马鞍做好了,你再邀他一同玩耍便是。” 安抚好儿子,让侍从带他下去用膳后,异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吕不韦轻声道:“公子,燕丹虽年幼,然其质子的身份,注定他心思比寻常孩童更重。” “需不需要……”吕不韦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异人摇了摇头:“不必。一来,他只是个孩子,翻不起大浪,二来,善待燕丹,亦是王上和太子之意,可安抚燕国,暂缓其与赵、魏合纵之心,只要他不做出格之事,便由他去。”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冷峭:“况且,让燕国,让山东诸国,早些知晓我大秦军力日新月异,心生畏惧,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吕不韦会意一笑:“公子高见。” 不出吕不韦所说,没几天马鞍工坊那边就有人试图夜闯,不过很快拿下了。 “公子,果然不出所料。昨夜有宵小试图潜入城南一处为将作监制作皮具的民间工坊,被我们暗中布控的人手发现,交手后,擒获一人,其余皆服毒自尽。被擒者受刑后含糊供认,受雇于……魏国间人。”禀报的人战战兢兢。 异人听着她的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看来,有人已经坐不住了。”他缓缓站起身,“将此人连同口供,秘密移交廷尉府。同时,以我的名义,提请廷尉府加强对各国使臣及商贾驻地的‘护卫’,尤其是……魏国驿馆。” “诺!”侍卫躬身应道。 异人下令加强对魏国驿馆的“护卫”,实为监视与威慑,消息很快在咸阳的各国暗探网络中传开,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魏国方面自然是矢口否认,但也收敛了许多,暂时按兵不动。 然而,马鞍的诱惑实在太大,吸引着各方飞蛾前赴后继。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吕不韦行色匆匆地再次入府求见,这一次,他的脸色比上次提及流言时更为凝重。 “公子,刚收到的密报,”吕不韦甚至来不及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赵国那边,有动静了。” 异人疑惑:“赵国?他们做了什么?” “不是直接动手,而是……绕了个弯子。”吕不韦沉声道,“他们通过一个与我们素有皮货往来的楚国商队,重金买通了将作监下属一名负责验收皮革的吏员,试图获取马鞍的详细制作图样。幸而我们早有防备,那吏员刚将誊抄的简牍送出,人赃并获。” “楚国商队?赵国……”异人沉吟,“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本就重视骑兵,他们对此物上心,不足为奇,只是这手段,倒是比魏国高明些,懂得借力打力。” “正是,若非我们盯得紧,顺着那商队摸到了背后的赵人,险些就被他们瞒天过海了。”吕不韦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公子,接连两次,虽未得逞,但也说明,各国对此物的觊觎之心已如烈火烹油,恐怕不会轻易放弃。” 异人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 “既然防不住所有人,那便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付出他们无法承受的代价。”异人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将此次抓获的赵国间人及涉案吏员,明正典刑,公告咸阳。同时,以‘协查商贸’为由,对那支楚国商队进行严厉盘查,课以重罚,勒令其限期离境,永不允其再入秦地。” 他要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看看,打马鞍主意的下场。 “诺!”吕不韦应下,随即又道:“公子,如此虽可震慑宵小,但终究被动。我们是否……可以考虑主动放出一些消息?” 异人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马鞍之利,现已彰显,与其严防死守,让各国不断试探,不如由我们有限度地透露一些无关核心,却又足以令人遐想的信息。” 吕不韦眼中闪着精明的光,“比如,可以稍加夸大新马具对骑兵战力提升的幅度,甚至可以‘不慎’让某些人看到我军骑兵操演时,因马鞍而展现出的‘惊人’战力。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让他们摸不清底细,却又心生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异人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可。此事你来操办,分寸务必拿捏好。既要让他们感到压力,又不能泄露真正的机密。” 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快了齿轮,府中的气氛在无声无息中变得更加紧凑。 赵絮晚倚在窗边,看着庭院里落叶打着旋儿被清扫干净,才恍然察觉,异人已经连续多日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夜深人静时才带着一身清冷的露气归来,翌日天未亮又匆匆离去。 她起初只当是马鞍推广事务繁忙,直到某日隐约听见侍女低声议论,说什么“魏国细作”、“赵国间人”、“当众处决”之类的字眼,心中才猛地一沉。 她寻了个机会,状似无意地打听了一番之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异人近日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峻,此刻也有了答案,他面对的,不仅仅是工坊生产和军队换装的繁琐,更是来自暗处的窥伺与明枪暗箭。 赵絮晚这才意识到在这权力漩涡的中心,任何一点技术的革新,都可能演变成影响国运的筹码。 连带着,她也注意到了小政儿的变化。 这孩子似乎在一夜之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往常清晨总要赖在床上哼哼唧唧,需要乳母和她好一番哄劝才肯起身,如今却到了时辰便自己爬起,揉揉眼睛,就乖乖地让人给他穿衣洗漱。 用过早膳后,也很自觉的去上课念书,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一样。 骑射练习时更是认真,虽然他刚入门,本来就以玩耍居多,但以前更多的是好玩,骑着矮马在校场溜达,现在却会更加仔细,一遍遍地练习控马的基础。 让赵絮晚又是感到开心,又是感到奇怪 第168章 第168章 最近几日, 夏雨来的急促,让渴了许久的庄稼终于不用饱受折磨了,难得的下了雨, 本应该是好事, 偏偏异人脸色比天色更加阴沉。 “情况如何?”异人脱下带着潮气的外袍, 声音低沉的问道。 吕不韦眉头紧锁:“廷尉府那边审出来了,那赵国间人骨头很硬, 费了些功夫, 不过……他招认, 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图样。” 异人目光一凛:“说下去。” “他们似乎得到了一些风声, 知道……或许与夫人有关。”吕不韦的声音压得更低, 小心地瞥了一眼内室的方向,“虽无实证,但赵国那边,可能已有人将目光投向了夫人, 目的是……尚不清楚, 或许是挟持,或许是……更糟。” 房间里顿时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 异人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 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斩钉截铁:“加派人手,护卫夫人和政儿,府中内外,所有可疑人等,一律彻查。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 夫人和公子不得随意出府。” “诺!”吕不韦肃然应道,“还有一事,公子,燕国质子丹那边……我们的人发现,近日似乎也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其住所附近窥探,虽未直接与丹公子和姬婵夫人接触,但恐怕……” 异人眼神微动:“燕国?他们也坐不住了?还是……有人想借燕丹生事?”他沉吟片刻,“同样加派监视人手,一有异动,立刻回报。燕丹不能在我们这里出事。” 命令一条条下达,府邸仿佛一张悄然收紧的网,戒备森严。 接下来的几日,府中陡然增强的戒备和受限的自由,让赵絮晚清晰地感知到那无形的风暴已然迫近。 这日午后,吕不韦再次匆匆而来,甚至来不及等侍从通传完毕,便几乎是闯入了异人的书房。 “公子!”他气息微促,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峻,“刚截获的密信,赵国间人……要动手了!” 异人猛地从案后站起:“目标?时间?地点?” “目标……是夫人。”吕不韦吐出这几个字,看到异人瞳孔骤缩,立刻加快语速,“他们计划在三日后,趁夫人以往惯例前往大农令衙署的路上动手,他们摸清了之前护卫换防的规律,打算在途经西市人流密集处制造混乱,趁机掳人!” 异人的脸色瞬间冰寒,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西市鱼龙混杂,确实是动手的绝佳地点,若非提前得知,猝不及防之下,成功率极高。 “好,很好。”异人声音带着杀意,“既然他们自己把脖子伸了过来,就别怪我们刀快。” 他迅速冷静下来,眼中锐光闪烁:“将计就计,吕先生,你立刻去安排……” 三日后的清晨,一切仿佛如常。赵絮晚依照“旧例”准备出门,只是今日的马车周围,明显多了数倍于平常的护卫,且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连车夫都换成了蒙武麾下一位身手矫健的军侯。 异人亲自将赵絮晚送出门,他握了握她的手,力道很重,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低声道:“别怕,一切有我。” 赵絮晚从他眼中看到了决断与安抚,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登上了马车。她知道,自己今日扮演的,是一个诱饵,一个可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诱饵。 车队缓缓驶出公子府邸,向着西市方向行去。 与此同时,府中另一侧角门悄然开启,一辆看似运送杂物的普通篷车,在一小队打扮成仆役模样的精锐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向相反的方向,车内坐着的是经过乔装改扮的赵絮晚和小政儿,他们将被秘密送往城郊一处别院暂避风头。 本来只有赵絮晚一个人,但小政儿实在太难缠了,他胆子大,一点也不害怕,相反还精神抖擞的想要等着看刺客。 赵絮晚被折腾的没力气,只能由着儿子跟着她走。 西市依旧喧嚣,人流如织,当异人府邸那标志性的车队驶入长街时,暗处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就在车队行至一处路口,按照计划稍微放缓速度,仿佛在等待前方拥堵疏散时,异变陡生! 数名推着板车的苦力突然发难,猛地将满载货物的板车掀翻,堵塞了街道!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侧店铺楼上射出数支劲弩,目标直指马车车厢! 与此同时,几十名扮作贩夫走卒的人拔出藏在货物中的利刃,嘶吼着冲向车队护卫,试图制造混乱,靠近马车。 “敌袭!保护夫人!”护卫头领高声怒吼,训练有素的护卫们瞬间结阵,刀光闪烁,与冲来的刺客战作一团,叮当之声不绝于耳,街头顿时大乱,百姓惊呼四散。 然而,刺客们预想中护卫惊慌失措、马车孤立无援的场景并未出现。护卫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素养和默契,阵型稳固,死死护住马车周围。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就在混乱爆发的同时,街道两侧的屋顶、巷口,骤然出现了更多手持弓弩、刀剑的黑衣人,那是吕不韦提前布下的廷尉府密探和蒙武调来的军中锐士! “一个不留,全部拿下!” 伏击者瞬间变成了被围猎者。箭矢如雨点般从屋顶射下,精准地钉入试图反抗的刺客身体。街道尽头,更有马蹄声响起,一队轻甲骑兵封死了退路。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刺客虽然悍勇,但在早有准备的秦军精锐面前,毫无胜算。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面。 就在战场中心激战正酣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街角一个原本在售卖陶器的小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悄悄从摊位下摸出一把涂抹了剧毒的匕首,借着人群的慌乱如同鬼魅般贴近了马车侧面,猛地用匕首划开车厢厚重的帷幔,就要向内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斜刺里扑出,寒光一闪! “噗”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响起。 那试图行刺的“小贩”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剑尖,随即软软倒下。 出手的,正是那名假扮车夫的军侯,他面无表情地甩掉剑上的血珠,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再无异动。 车厢内,空无一人。只有几个用作伪装的靠枕。 当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刺客被乱刀砍倒,街面上的厮杀声渐渐停息,除了少数几个被刻意留下活口用于审讯的头目,其余数十名赵国死士尽数伏诛。 吕不韦从一处隐蔽的阁楼走下,看着满地的狼藉和血迹,对负责清理现场的廷尉府官员吩咐道:“清理干净,将首级悬挂西市示众,附上告示:意图谋害公子家眷者,形同此例!” 当消息传回府中,异人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他站在书房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沥沥仿佛要洗净一切污秽的夏雨,眼神幽深。 而在城郊别院,接到消息的赵絮晚,紧紧搂住了怀中的小政儿,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气。 窗外,雨过天晴,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湿漉漉的庭院。 风暴暂时过去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咸阳宫,章台殿。 秦王高踞王座之上,眼睛冷冷的扫过众人,阶下,异人垂首肃立,吕不韦、蒙武等一众参与此事的核心人物亦在列。 廷尉府卿正躬身禀报着西市刺杀案的审讯结果,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据擒获之活口及物证确认,此次行刺,确系赵国间人所为,其目标直指公子夫人。彼等谋划周密,意图在混乱中掳走夫人,若事不成,则……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让殿内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异人的头垂得更低,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赵国……”秦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寡人尚未寻他麻烦,他倒先把手伸到寡人儿孙的府邸来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异人,“异人。” “孙儿在。”异人上前一步。 “你此前呈报马具推广事宜,提及魏、赵等国多有窥伺,寡人已知之,今次之事,你处置得宜,未使国体受辱,家眷受损,更借此重创赵国在咸阳的间人,有功。”秦王缓缓道。 “此乃孙儿分内之事,不敢言功,赖王上洪福,及吕先生、蒙将军等竭力效命,方能挫败奸谋。”异人语气恭谨。 秦王微微颔首,对异人的谦逊似乎满意。他话锋一转,语气渐冷:“赵国此举,已逾底线,若不大加申饬,天下诸侯岂非以为我大秦可欺?” 他目光扫向群臣:“传寡人令:一,即刻驱逐赵国在咸阳使臣及一应随员,限其三日内离境,逾期不行,视同挑衅,格杀勿论!二,将此次擒获之赵国间人首级,以石灰腌渍,装箱送至赵国邯郸,交于赵王,三,令北地、上郡边军,即日起加强对赵境的巡弋与威慑,若遇赵军挑衅,可加倍还击!” “臣等遵旨!”群臣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异人心中凛然,知道王上这是要借题发挥,不仅要挽回颜面,更要借此机会进一步打压赵国,彰显秦国威势。 退朝后,异人并未感到丝毫轻松,虽然来自赵国的直接威胁暂时被雷霆手段清除,但他明白,这不过是风暴的间隙,窥探不会停止,而来自内部的暗流,也未必就此平息。 第169章 第169章 回到府中, 他首先去看了赵絮晚和小政儿,母子二人在别院躲过一劫后已被秘密接回,府中的戒备等级却并未降低, 反而更加森严。 赵絮晚的脸色还有些苍白, 但眼神已恢复平静, 甚至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坚韧。她看到异人,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多问朝堂之事, 只是温声道:“回来了就好。” 小政儿却显得异常兴奋, 他扯着异人的衣袖, 眼睛亮晶晶的:“阿父!听说你把坏人都打跑了!”他脸上没有丝毫惧怕, 只有崇拜和兴奋。 异人看着儿子,心情复杂,他既欣慰于儿子的胆识,又担忧这残酷的权力斗争会过早地侵蚀他童年的纯真。 他蹲下身, 摸了摸儿子的头, 沉声道:“政儿,打跑坏人, 靠的是力量,更是智慧。你要记住,真正的强大, 不是匹夫之勇,而是能洞悉危机,运筹帷幄,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小政儿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嗯!政儿记住了!政儿要变得像阿父一样厉害!” 安抚好妻儿,异人回到书房, 吕不韦已在此等候。 “公子,王上此番雷霆之怒,赵国短期内必不敢再轻举妄动。不过,我们亦需更加小心。”吕不韦低声道,“经此一事,夫人在各国间人眼中,恐怕已非寻常女眷,其‘价值’陡增。” 异人面色凝重:“我知,日后她出行,需得更严密的护卫,府中内务,你也要再筛一遍,确保没有第二个被收买之人。” “诺。”吕不韦应下,随即又道:“还有一事,公子,燕丹公子那边……姬婵夫人今日托人送来一份礼物,说是给夫人压惊,言辞颇为恳切,似有……示好与撇清之意。” 异人接过礼单扫了一眼,是一些珍稀药材和燕地特产,不算特别贵重,但心意十足。他沉吟道:“姬婵是聪明人,她知道赵国这次的动作,很可能也会牵连到他们,她这是在表明态度,燕国无意与赵国同流合污,更不想成为下一个被针对的目标。” “公子认为,当如何回应?” “收下礼物,回一份相当的厚礼,言辞客气些。告诉姬婵夫人,秦燕之谊,不会因小人作祟而受影响,请她安心。”异人顿了顿,“但对燕丹住所的监视,暂时不要放松。” 就在异人与吕不韦商议后续应对之时,燕丹的院落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姬婵看着丹闷闷不乐地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梧桐树,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到丹身边,柔声道:“还在想白日里听到的消息?” 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落:“姑姑,他们说……赵国派了好多人,想杀政儿的母亲……为什么?就因为那个马鞍吗?” 姬婵将手放在丹肩上,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与告诫:“丹,这世间许多事,并非对错那么简单。在秦国,我们是客人,更是……身不由己之人,赵国与秦国有仇怨,他们用尽手段打击秦国,并不奇怪。而我们,必须更加谨言慎行,不能给任何人以借口,将我们卷入漩涡。你明白吗?” 丹抬起头,看着姑姑忧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明白了。” 就像他收到了小政儿给的马鞍也不能大肆的炫耀,因为他是异国人,可能会藏异心。 姬婵心中一酸,将他搂入怀中:“好孩子……委屈你了。” 丹靠在姑姑怀里,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数日后,被驱逐的赵国使臣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咸阳,而装着间人首级的木盒,也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往邯郸,秦赵边境的气氛骤然紧张,小规模的摩擦冲突明显增多,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邯郸赵王宫内的震怒与屈辱,自不必提,而在咸阳,表面上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公子府邸的守卫虽严,却也少了些风声鹤唳的紧绷。但异人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各方势力更加谨慎的蛰伏与更深层次的盘算。 赵絮晚的生活受到了最直接的影响,她几乎不再公开露面,除了去大农令衙署。 小政儿的变化则更为微妙,那场未波及他身的刺杀,似乎并未在他心中留下恐惧的阴影,反而激发了一种奇异的热忱。 他对骑射的练习到了近乎痴迷的程度,矮马已经不能满足他,开始缠着蒙武要学习真正的御马之术。 更让异人和赵絮晚有些心惊的是,这孩子对那日事件的细节有着超乎年龄的关注,时常追问护卫如何布防。 “阿父,若是那些赵国人不招,该怎么办?”一次晚膳后,小政儿忽然仰头问道。 异人放下手中的简牍,看着儿子黑亮而执着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他缓缓道:“让他们开口的方法有很多,但最重要的是,我们要让自己足够强大,让他们不敢来,来了也无所遁形,政儿,你要学的,不是如何让人惧怕,而是如何让人不敢生出让大秦惧怕的念头。” 小政儿似懂非懂,但“强大”这个词,深深印入了他的脑海。 而燕丹那边,自姬婵送礼示好之后,与公子府的往来愈发稀少。 小政儿几次想去寻丹玩耍,都被姬蝉以各种理由温和地劝阻了。两个孩子虽同处一城,中间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这一日,吕不韦带来了一个既在意料之外的消息。 “公子,楚国使臣递了国书,其副使私下求见,言辞谦卑,为前次商队被牵连之事致歉,并呈上重礼。”吕不韦说着,递上一份礼单,上面除了金银珠玉,竟还有几样南方罕见的珍禽异兽和精巧的楚国漆器,价值不菲。 异人扫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楚国倒是乖觉,他们与赵国本就不睦,此番被赵国利用,险些惹祸上身,自然急于撇清。” 这礼,是赔罪,更是试探。 “正是,那副使言语间,透露出楚王对公子您……颇为赞赏,尤其对公子能体恤农桑、改良技艺之举,称道有加。”吕不韦压低声音,“其意似乎不止于修补关系。” 异人目光微动,楚国疆域辽阔,虽经内乱国力有所损耗,但底蕴犹存,且与秦国不直接接壤,短期内无根本冲突。 若能与之保持相对缓和甚至略微亲近的关系,对牵制别国大有裨益,尤其是现在与赵国关系降至冰点,魏国也心怀鬼胎的情况下。 “礼,收下,以我的名义回一份秦地特产,不必过于贵重,但要精致,告诉楚使,秦楚虽有旧怨,然时移世易,商旅往来,互利互惠,只要恪守秦法,诚意相交,秦国自当以礼相待。至于其他……”异人顿了顿,“可暗示,若楚国有意加深商贸,尤其是丝绸、漆器、铜矿等物,可另择时日细谈。” 将焦点引向经济利益,既避免过度刺激赵国,又能为秦国争取实际好处,还能离间楚赵。 吕不韦心领神会:“明白,此外,齐国和燕国的使臣近日也活动频繁,虽未直接提及马鞍或刺杀之事,但拜访华阳夫人及太子宫中近臣的次数明显增多。” “山东诸国,各有盘算。”异人走到窗边,看着庭中渐深的秋色,“齐国偏安,只想自保;燕国弱小,惧秦恐赵;韩魏摇摆,赵乃心腹之患。经此一事,他们看得更清楚了,秦不仅有锋刃,更有铸刃之能,畏惧者有之,结交者有之,忌惮者更有之。接下来,怕是合纵连横的戏码,又要唱起来了。” 他的判断很快得到了印证。 没过多久,太子召异人入宫,屏退左右后,难得地与他进行了一番长谈。 “王上年事已高,有些事,雷霆手段固然震慑宵小,但也需知刚不可久。”太子语气复杂,既有对秦王的敬畏,也有对国事的思虑,“赵国此番受辱,必不甘心,马鞍之利,如鲠在喉,他们得不到,也会想方设法让其他人得不到,或者……让秦国之利,变为天下之祸。” 异人恭敬道,“父君之意是?” “马鞍之事,可稍缓全军铺开,优先装备北地、上郡边军及咸阳卫戍精骑,同时,工坊制作可稍减其速,但研发改进不可停,尤其要着眼于下一步。”太子低声道。 “赵氏在农桑器械上亦有巧思,此乃固本培元之策,与强军并行不悖,可多加鼓励,对外,既要显我之强,亦要适当示以局限,让那些人觉得,我秦国之新锐,虽有威胁,但尚在可控,未到必须联合起来拼死一搏的地步。” 异人深深一揖:“父君深谋远虑,儿臣受教。” 从太子宫出来,异人心中思绪翻腾,权力的博弈如同一盘永不停歇的棋局,每一步都牵连甚广。 他回到府中,将太子的意思与吕不韦商讨,调整了后续的策略。 秦廷对马鞍的推广转为“外松内紧”,公开场合不再大张旗鼓宣扬其神效,军中换装也优先保障边防与精锐,但工坊内的研发与核心匠人的保护却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等级。 对外,则有意无意地放出一些消息,诸如“新马具耗资甚巨,良马适配不易”、“骑卒需长期训练方能驾驭,非一蹴而就”等,试图降低各国的紧迫感与觊觎之心。 赵絮晚的生活依然受限,但她并未因此消沉,大农令衙署的事务她处理得越发娴熟,将更多精力投入农具的改良与粮种的筛选上,偶尔在严密护卫下巡视城郊的试验田。 只是夜深人静时,眼中偶尔掠过的深沉忧思,才泄露了她内心并非那样安稳。 小政儿的骑术进步神速,在蒙武的亲自指点下,已能稳稳驾驭小马了,他对兵事、布防的兴趣有增无减,异人见状,索性开始让他接触一些浅显的兵法与舆图,并让蒙武在教导骑射时,穿插讲解基础的军阵与斥候常识。 小政儿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眼眸中的光芒日益锐利,偶尔提出的问题,连蒙武都需仔细思量方能回答。 丹一直闭门不见人,姬婵以“偶感风寒,需静养”为由,谢绝了一切访客,包括小政儿,两个孩子虽同处咸阳,却再无交集。 只有一次,赵絮晚带着儿子乘车路过附近街巷,恍惚间似乎瞥见一个单薄的身影正静静望着她车驾的方向,待细看时,那身影已隐入帘后,再无踪迹。 不过那些暗中觊觎的目光并没有就此消散。 这一日,吕不韦面色古怪地求见,屏退左右后,低声道:“公子,齐国使臣私下递话,言其国中有大商,闻秦有‘安坐驭马’之奇术,愿以东海明珠十斛、齐纨百车,并承诺助秦疏通与东胡、辽东之皮毛贸易通道为代价,换取……马鞍制作之法。” 异人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失笑:“齐国?他们倒是另辟蹊径,不偷不抢,改用钱货来买了?口气还不小。” 东海明珠等皆是价值连城之物,更别提打通北方皮毛贸易线的承诺,这对于急需优质皮革制作马具的秦国而言,诱惑力不小。 “齐使强调,此事纯系商贾行为,与齐廷无关,他们只要‘术’,不问其他,且保证绝不用于与秦为敌之战阵,只作商旅驮运及贵族游猎之用。”吕不韦补充道。 “公子,齐人富庶,且历来奉行事秦’,不与秦直接冲突。此番所求,看似荒唐,然其出价……确实诱人,况且,若真能借此打通更稳定的皮料来源……” 异人踱步沉思,齐国这一手,看似市侩,实则高明。避开了敏感的军事与政治,以纯粹的商业利益为饵,姿态放得极低,让人难以用对付赵、魏的方式强硬回绝。 若直接拒绝,不仅损失巨大经济利益,还可能将一直态度暧昧的齐国推向对立面。 “此事,你怎么看?”异人问道。 吕不韦捋须道:“臣以为,可谈,但不可全允,马鞍核心之秘,尤其是军中所用高桥鞍的细节,断不可泄露,然,或可提供一种简化、民用版本的制作图样,其舒适与稳固远胜传统坐垫,却无助于高速奔驰及激烈骑战,以此版本交易,既可得齐国之利,又可示好,还可混淆视听,让各国以为秦之马具不过如此,核心仍在改良中。” “至于皮料通道,此乃实利,必须落实可派精干之人随齐商前往查验、接洽,确保其路畅通,货品优质。”异人补充道,“此外,可借此向齐使暗示,秦愿与齐保持友好通商,尤其欢迎齐之粮食、盐铁、工匠技艺输入,秦则以良马、药材、关中精器等交换,若能形成常例,于两国皆有利。” “公子高见!”吕不韦赞道,“如此,既得实惠,又稳住了齐国,或许还能在齐赵之间埋下一根刺,毕竟赵国和齐国是盟国。” 一场隐秘的谈判在咸阳某处不起眼的宅院中进行。秦方由吕不韦主持,齐方则由那位“大商”的全权代表出面。 最终,双方达成了一项秘而不宣的协议,秦方向齐商提供一种“民用舒适型”马鞍的制作许可与基础图样,换取约定的巨额财货及皮料贸易通道的优先权与保障,协议中特别注明,此马鞍不得用于成建制军事用途,齐商需定期接受秦方抽查。 消息不知如何还是泄露了一丝风声,在各国暗探中引起了新的波澜。 赵国震怒,认为齐国这是变相资敌,破坏合纵,魏国则暗自心惊,担忧齐秦走近,楚、韩等国则心思浮动,琢磨着自己是否也能从中分一杯羹,或者借此与秦改善关系。 异人那边放松下来,赵絮晚这边却犯难了一直被儿子纠缠着要去看但。 “他生病了我也要去看,我才不害怕,就算喝药我也要去看他。” 赵絮晚终究拗不过儿子的倔强,看着他小脸涨红、眼眶里蓄着泪却强忍着不哭出来的模样,心软成了一滩水。 她叹了口气,替他理了理衣襟:“好,阿母带你去。但你要答应阿母,见了丹,要听姬婵夫人的话,不可任性吵闹,若丹真的病着需要静养,我们略坐坐就回来,可好?” 小政儿立刻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政儿听话!政儿还给丹带了蜜饯,喝了苦药含一颗,最甜了!” 他献宝似的掏出一个小锦囊,里面是他平日里攒下来的,赵絮晚怕他年纪小吃多了糖坏牙齿,毕竟这里也没有牙医可以给他看病。” 赵絮晚心中酸涩,摸了摸他的头,她吩咐侍女备了一份适合探病的温和补品和药材,又特意多带了几个沉稳可靠的护卫,这才牵着小政儿的手坐上了马车。 马车在略显冷清的街道上缓缓前行,沿途的护卫明显比以往多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小政儿扒在车窗边,好奇地向外张望,小嘴嘀咕着:“这里的人好像比以前少了……” 赵絮晚将他揽回身边,轻声叮嘱:“莫要东张西望,坐好。” 到了丹居住的院落外,通报之后,姬婵亲自迎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深衣,发髻简单,面上带着惯有的温婉笑容,只是眼底深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戒备。 “夫人和公子怎么亲自来了?”姬婵行礼道。 赵絮晚还礼,温言道:“听闻丹身体不适,政儿一直惦念,非要来看看,叨扰了。” 小政儿已经迫不及待地从赵絮晚身后探出脑袋,大声道:“丹呢?他的病好些了吗?” 姬婵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更加柔和:“劳公子挂念,丹他……确是有些咳嗽,怕过了病气给旁人,故而闭门休养,既是公子一片心意,妾身便带公子进去稍坐片刻,只是莫要久留,可好?” “好!”小政儿响亮地应道。 一行人进入内院。院子比之前来时要显得更安静,落叶清扫得干干净净,却莫名有种寥落之感,姬婵引他们到正厅,吩咐侍女上茶。 “丹在里间,刚服了药,怕是精神不济。”姬婵解释着,示意侍女去请。 不多时,门帘轻动,丹走了出来,他穿着深衣,衬得脸色更苍白,身形似乎比前些日子见时更清减了些,但眼神依旧沉静。 他看到小政儿,愣了一下,随即规规矩矩地向赵絮晚行礼:“见过夫人。” 小政儿几步就冲了过去,拉起丹的手,触手有些微凉:“丹!你真病啦?难不难受?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说着就把锦囊塞进丹手里,“吃了药含这个,可甜了!我病了就吃这个!” 丹握着手里的锦囊,低头看着小政儿仰起的、满是关切和兴奋的小脸,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谢谢。” “你试试嘛!现在试试!”小政儿催促着。 丹在他的注视下,打开锦囊,取出一颗琥珀色的蜜饯,放入口中,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喉间残留的药苦。他轻轻点了点头:“很甜。” 小政儿立刻得意地笑了,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拉着丹到一旁坐下,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我跟你说,我最近骑术可厉害了,蒙将军都夸我呢!我们现在可以一起骑了,哦对了,你不能骑太快,你病还没好……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教你!还有啊……” 丹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轻声应一句“嗯”。 姬婵为赵絮晚斟茶,说着“丹儿只是小恙,劳夫人费心”之类的客套话,但眼神却不时飘向丹,带着隐隐的忧虑。 赵絮晚心中了然,丹这“病”,只怕多半是心病,她温言与姬婵寒暄,感谢她之前的赠礼。 坐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姬婵便委婉地表示丹该休息了。小政儿虽然意犹未尽,但还记得答应母亲的话,没有胡搅蛮缠。 他站起身,拍了拍丹的肩膀,像个小大人似的嘱咐:“那你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等你能出来了,我再来找你玩!我的马鞍快做好了,你的也快了!” 丹也站起身,看着小政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的蜜饯。” 赵絮晚带着小政儿告辞。姬婵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直到马车驶离,才缓缓转身回去,脸上那温婉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马车里,小政儿靠着赵絮晚,突然小声说:“阿母,我觉得丹好像不高兴。” 赵絮晚搂紧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都不怎么笑,也不怎么说话。”小政儿闷闷道,“以前他不是这样的。是不是病得太难受了?还是……因为那些坏人?” 他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有着困惑,“那些坏人想害阿母,丹是不是也害怕了?” 赵絮晚心头一震,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其中的复杂。 她只能道:“丹是懂事的孩子,或许只是病中没精神,政儿今天去看他,给他带了蜜饯,他一定很高兴。等过些时日,他病好了,你们再一起玩,或许就又和以前一样了。” 小政儿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又把头埋进赵絮晚怀里,小声嘟囔:“我希望丹快点好起来……我想和他一起骑马……” 赵絮晚望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阳光透过帘隙,在她眼中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孩子们纯真的友谊,在这权力与阴谋交织的咸阳,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第170章 第170章 马车驶离居所, 车轮碾过咸阳深秋的街道,小政儿依偎在母亲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是手指仍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赵絮晚心中亦是思绪纷乱, 她低头看着儿子乌黑的发顶, 心中泛起怜惜与隐忧。 政儿天性聪慧敏感,又经历此事, 已能觉察到朋友情绪的变化, 只是他尚无法理解这变化背后沉重而残酷的现实。她该如何保护这片童真, 又该如何引导他面对这注定不会平静的成长之路? 与此同时, 姬婵送走客人, 缓步回到正厅。丹仍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蜜饯的锦囊,目光望着门外马车消失的方向,有些失神。 “丹”姬婵轻声唤道。 丹转过身, 脸上那丝因小政儿到来而浮现的微弱生气已然褪去, 恢复成近乎漠然的平静,“姑姑。” 姬婵走到他身边, 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却在中途停住,转而理了理他的衣襟, “今日政公子来看你,你……高兴吗?” 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高兴。但是……”他抬起眼,望向姬婵, “姑姑,政儿的阿母,是不是差点就……像我的阿母一样?” 姬婵心中一痛,她蹲下身,握住丹微凉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丹,不要这样想,赵夫人吉人天相,已经没事了,你的母亲……她是在燕国,那是不一样的。” “可是,都是因为有人想要害她们,对吗?”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姬婵心上,“因为我阿母是太子妃,有人不想让她在,因为政儿的阿母做了厉害的东西,有人不想让秦国更强,姑姑,我们在这里,是不是也总有人……不想让我们好?” 姬婵再也忍不住,将丹紧紧拥入怀中,她该如何向这个过早失去母亲、又被迫远离故国、在异乡如履薄冰的孩子解释,这世间的恶意与权力的倾轧?她又该如何让他相信,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仍要心怀希望,努力活下去? “丹,你听着,”她哽咽着,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坚定,“确实有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但我们至少可以决定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你的母亲希望你平安、坚韧。我们在这里,谨言慎行,不惹麻烦,但也不必终日惶惧,今日政公子来看你,是纯善之心,你收下这份心意,记在心里,便好至于其他……姑姑会拼尽全力护着你。” 丹靠在姬婵肩头,没有哭,只是将手中的锦囊攥得更紧,那蜜饯的甜香似乎透过布料丝丝缕缕传来,带着毫无保留的关切,良久,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吕不韦再次匆匆求见异人,神色比上次更加微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唐。 “公子,刚收到的密报,魏国那边……有动静了。”吕不韦压低声音,“魏王似乎……有意为其一位宗室女向秦请婚。” 异人正在查看边郡送来的粮草奏报,闻言头也未抬:“魏国?请婚?对象是谁?哪位公子?还是哪位宗室?”联姻是常见的政治手段,并不稀奇。 吕不韦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对象是……公子您。” 异人执笔的手骤然停住,墨滴在简牍上晕开一小团,他缓缓抬起头,眉头紧锁:“我?我已娶妻,且有子,魏国宗室女,纵然非嫡出,岂能为人媵妾?魏王这是何意?还是另有所图?”语气中已带上冷意。 “非也,公子,”吕不韦连忙道,“密报所言,魏使私下暗示之意……似乎是希望公子能……停妻再娶,或让赵夫人……让出正室之位。”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异人面色骤然沉下,眼中寒光乍现:“荒谬!”他将笔重重搁在案上,“魏王老迈昏聩至此?还是把我当作可随意拿捏背信弃义之徒?” 怒火在胸中翻腾,但多年历练让他迅速冷静下来,魏国此举,绝不仅仅是联姻那么简单。在马鞍风波、赵国刺杀之后,魏国突然抛出这样一颗试探的石子,其背后必有深意。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异人声音冰冷,“羞辱阿晚?离间我们?试探王上与太子的态度?” 吕不韦沉吟道:“公子所言极是。魏国与赵国有姻亲,与秦亦有旧怨新隙,此番赵国受挫,魏国恐怕既怕秦国之威,又疑心公子您借赵夫人之能坐大,将来对魏不利,提出此等无理要求,一可试探公子心志与在秦廷分量,二可离间公子与赵夫人,三则,若公子断然拒绝,他们或可借题发挥,指责秦国轻视魏国,为日后外交寻一借口,想借此搅动风云。” “好算计。”异人冷笑,“无论我应或不应,他们似乎都能找到做文章的地方不应,是轻视魏国,应了,我异人便成了无情无义、见利忘义的小人,在秦国声望尽毁,他们便可从中渔利。”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窗外暮色渐浓,秋风穿过庭院,带着寒意。 “此事,先别传出去。”异人停下脚步,斩钉截铁道,“她刚刚经历险境,心神未定,绝不能再受此等污蔑与惊扰,政儿亦然。” “那……如何回复魏国?”吕不韦问。 异人沉思良久,“明日我亲自去见王上与太子,陈明此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可令我们在魏国的暗线,散播消息,就说魏国某些人嫉恨赵国在秦失势,欲取而代之,不惜以宗室女为筹码,行破坏秦公子内闱之龌龊事,意图动摇秦国根基,将矛头引向魏国内部斗争,以及他们对赵国的落井下石。” 吕不韦眼睛一亮:“如此一来,既表明了我们的立场,堵住了魏国的口,又将魏国置于不仁不义之地,还能进一步离间魏赵关系。” “此事要快,处理务必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不好的风声。”异人再次强调,语气不容置疑,“府中上下,尤其是她身边伺候的人,你亲自再去叮嘱一遍,若有人敢泄露半字,严惩不贷。” “诺!”吕不韦躬身应道,正要退下安排,异人又叫住了他。 “还有,”异人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低沉下来,“再加强一下夫人身边的护卫,明暗都要增加,魏国此计不成,难保不会恼羞成怒,或改用其他下作手段,她常去的大农令衙署、试验田,政儿学骑射的校场,往返路线,都要重新规划,确保万无一失。” “公子放心。” 吕不韦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异人一人。夜色彻底笼罩下来,仆役悄然点亮了灯盏,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在秋风中摇曳的树影,心中那股混合着愤怒、后怕与决绝的情绪久久难平。 权力场中,明枪暗箭,无所不用其极,今日是赵国刺杀,明日是魏国求婚离间,后日又不知会是什么。 他不仅要在这漩涡中站稳脚跟,步步前行,更要为他所珍视的人,撑起一方相对安稳的天空。 而此刻的赵絮晚,对此毫不知情,她正在灯下,一边查看大农令送来的各地秋收预估奏报,一边听着内室传来小政儿均匀的呼吸声,孩子今日从丹那里回来,心事重重,因此睡得格外不安慰,她不放心便一直守在这边。 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提笔在简牍上批注,心思却有一半飘远了。 政儿对丹的牵挂,姬婵那难以完全掩饰的疏离与忧虑,还有这咸阳城中日益诡谲的气氛……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但她不能退缩,更不能将焦虑传染给孩子她必须更坚强,更谨慎。 夜色愈深,赵絮晚搁下笔,起身走至内室门边,轻轻掀开一角帘幕,小政儿蜷在锦被中,呼吸已均匀绵长,只是眉头仍微微蹙着,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她正欲放下帘幕,忽闻外间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侍女压低声音的通禀:“夫人,公子回府,往书房去了,面色似有些沉。” 赵絮晚心中微动,异人近日公务愈发繁忙,回来得晚是常事,但“面色沉”……她想起白日里隐约听府中仆役低语,似乎有魏使入咸阳的消息。 她替小政儿掖好被角,转身步出内室,对侍女吩咐道:“备一盏安神汤,我去书房看看。” 书房内,异人刚刚送走吕不韦,独自立于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卷摊开的舆图,图上魏国的疆域被烛火映得格外清晰。魏国此番举动,卑劣而阴毒,其背后蕴含的试探与恶意,让他胸中怒火灼烧,却又必须按捺下去,化为冷静的筹谋。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异人收敛神色,转身看去。 赵絮晚端着漆盘步入,盘中一盏温热的汤羹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气,她抬眸看向异人,见他眉宇间果然凝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峻。 “听侍女说你回来时神色不豫,可是朝中又有烦难?”她将汤盏轻轻放在案几一角,温声道,“喝点安神汤吧,虽不能解大事,总可稍稍宁神。” 异人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心中因魏国之事升腾起的戾气与烦躁,奇迹般地被抚平了几分。他接过汤盏,触手微温,却没有立刻饮用。 “阿晚,”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今日政儿去看了丹?” 赵絮晚点点头,将小政儿的担忧与丹的异样简单说了,末了轻叹一声:“两个孩子……终究是受了牵连。” 异人沉默片刻,饮了一口汤,“孩子们的世界,本不该如此。”他放下汤盏,像是下定了决心握住赵絮晚的手,“有件事,我须得让你知道。但你答应我,不必过于忧心,一切有我。” 他简略而清晰地将魏国提请婚之事道出,略去了其中更龌龊的细节与朝堂上可能的博弈,只强调了魏国的算计与自己的态度。 第171章 第171章 赵絮晚愣了一下之后轻声说, “他们这是要离间你我吗?” 异人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我岂会应?此事我已禀明王上与太子,自有应对。只是……”他收紧手臂, “接下来一段时日, 恐怕外间风雨更急, 你和政儿要更加小心。我已命吕不韦加强护卫,你出入务必听从安排。” 赵絮晚靠在他胸前,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只是政儿那边……他今日还在为丹忧心, 若再察觉府中气氛有异, 我怕他……” “政儿聪慧, 有些事,一味隐瞒未必是好事。”异人沉吟道,“但他还小,无需知道这般龌龊细节, 明日我寻个机会, 与他再谈谈,至于丹……”他顿了顿, “姬婵谨慎自保,也是人之常情,孩子们的情谊, 若能存续,是他们的福气,若因此淡了……也强求不得。” 赵絮晚默默点头,她知道异人说得对。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府中内务的安排,才一起回了房歇息。 数日后,魏国请婚之事尚未有公开波澜, 另一件看似不相干的消息,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咸阳暗流中漾开新的涟漪。 吕不韦面色凝重地带来密报:赵国在边境的兵马异动频繁,斥候发现有小股精骑尝试以各种简陋的垫高物模仿马鞍效果进行突击训练,虽成效不彰,却能看出赵国获取马鞍技术的急切并未因刺杀失败而稍减。 同时,有迹象表明,赵国正通过隐秘渠道,试图接触曾参与早期马鞍试验、后因各种原因离开秦国工坊或未被纳入核心的匠人,甚至包括一些知晓赵絮晚曾参与农具改良的旧日仆役、隶臣。 “公子,赵国这是明路断绝,转而广撒网,那些匠人仆役,所知或许零碎,但若被赵人汇集分析,难保不会拼凑出有用信息。”吕不韦忧心忡忡。 异人神色冷峻:“看来他们并没有清醒,反而更添执念,加强对那些潜在人员的监控与保护,必要时,可采取非常手段,确保他们不被赵人接触或利用,尤其是曾侍奉过夫人的旧人,务必排查清楚,妥善安置,若有疑者,先控制起来。”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另外,给赵王送一份‘礼’,将我们查获的、赵国试图收买接触的匠人名单,以及他们开出的价码,透给齐、楚、燕的使臣知道尤其是齐国,他们刚花了巨资买了个‘民用版’,正觉与秦关系微妙升温,此时得知赵国如此不择手段、甚至可能危及他们刚到手的技术价值,会作何想?” 吕不韦立刻领会:“赵国越急切,越显得其贪得无厌、不守规矩,齐国得了好处,自然会偏向维护与秦的协议,其他观望之国也会对赵国更为忌惮。高明!” “还有,”异人补充,“将赵国边境模仿训练的消息,适当透露给北地边军将领让他们知道,赵人贼心不死,我军虽有新利,亦不可有丝毫懈怠,正好激励士气,加强戒备。” “诺!” 吕不韦领命而去。异人独自在书房中沉思。 赵国如同受伤的恶狼,在暗处龇牙,寻找任何可能下口的机会,魏国则像阴险的狐狸,一边试探,一边等待时机。齐、楚、燕等国,则是逡巡的秃鹫,既想分食利益,又怕惹火烧身。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而他的阿晚和政儿,始终是这棋局中最易被攻击,也最让他牵挂的软肋。他必须织就一张更密、更韧的网,将他们牢牢护在中央。 此刻,赵絮晚正带着小政儿,在重重护卫下,前往城郊一处隶属于大农令的偏僻试验田,那里试种着几种她兑换来的新麦种,她需亲自察看长势,然后记录。 马车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大部分视线,小政儿挨着阿母坐着,手里摆弄着一个新得的弓箭,却有些心不在焉。 “阿母,”他忽然抬起头,“我们是不是不能经常出来了?” 赵絮晚心中微涩,柔声道:“怎么会?只是近日阿母有些忙,政儿也要用心习文学骑射呀,等空闲了,自然可以出来。” “可是,护卫比以前多了好多。”小政儿指了指车窗外影影绰绰的骑影,“阿父说,要保护我们,是不是……那些坏人还在?” 孩子的问题总是直接而不会委婉,赵絮晚斟酌着词句:“这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阿父和这些护卫,是在防备坏人,政儿,你要记住,我们行事光明,但也要懂得保护自己,这不是害怕,是谨慎和智慧。”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靠向阿母。 试验田到了,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几种不同的麦穗在风中摇曳,赵絮晚仔细察看着穗粒的饱满程度,记录着数据,偶尔与陪同的农官低声交流。 小政儿则被允许在田埂边安全范围内玩耍,他蹲下身,好奇地拨弄着泥土和草茎。 远远的,田垄另一头,似乎也有几骑人马在观望,但并未靠近,很快便调转马头离去。 护卫首领警惕地望了一眼,打了个手势,几名护卫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形成更紧密的警戒圈。 赵絮晚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心头微微一紧,但面上丝毫不显,继续专注手头的工作。 回程的马车上,小政儿许是累了,靠在赵絮晚怀中沉沉睡去,赵絮晚轻轻拍抚着他,目光望向车窗外急速后退的田野与远山。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涌的潜流中滑过,秋意渐深,咸阳宫的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又被宫人无声扫去。 赵絮晚的生活愈发规律,几乎是两点一线,公子府与大农令衙署,往返路线固定,护卫周密,偶尔去往城郊试验田,也必是提前清场,沿途布防。 小政儿则开始接触骑射与基础的兵法常识。 “公子,政公子天赋异禀,心志之坚、求知之切,远超同龄,甚至许多成年军吏亦有所不及。”蒙武私下与异人交谈时,语气复杂,既有赞叹,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只是……锋芒过早显露,恐非全然是福。” 异人默然,他深知儿子早慧,亦明白在这权力漩涡中心,过人的才智与锋芒,有时反而会招致更多的觊觎与暗箭,他只能更严密地守护,更审慎地引导。 魏国请婚之事,在异人禀明秦王与太子后,被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驳回,秦廷并未公开大肆宣扬,但通过外交渠道传递给魏国的回绝措辞极为强硬,直指其“居心叵测,坏秦公子家室,乱我大秦纲常”。 同时,吕不韦散播的消息也开始发酵,魏国在列国间落得个“嫉赵失利、行径卑劣”的名声,与赵国本就脆弱的关系更添裂痕,魏使在咸阳几乎抬不起头,很快便灰溜溜地回国复命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一日,吕不韦带来一个更为棘手且隐秘的消息,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公子,楚国那边……有变。”吕不韦屏退所有仆役,甚至确认了书房周遭无人,才压着嗓子道,“我们安插在楚使团中的眼线冒险传出消息,楚国似乎……并非仅仅满足于商贸之利。” 异人正在批复一份关于上郡马匹适配新马鞍情况的奏报,闻言笔尖一顿:“说下去。” “楚使副使,那个曾私下求见示好的,近日与……与华阳夫人宫中一位颇为得宠的内侍,有过数次密谈。”吕不韦的额角渗出细汗,“而且,华阳夫人最近召见太子宫中几位属官,问及公子您……膝下唯有政公子一子,且政公子生母赵夫人出身……之事,语气颇为关切。”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华阳夫人,楚国王族出身,虽无亲生子女,但在太子宫中地位尊崇,虽然这两年太子对她渐渐淡看不少,但她的地位却没有人敢动摇。 她一直希望扶持具有楚国血统的公子,以巩固自身乃至楚国在秦国的利益。 之前华阳夫人也提过收异人为子不过异人最终还是拒绝了这条捷径,而如今…… “他们想动政儿?”异人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从冰缝里挤出来。 “眼下尚无确凿证据指向具体行动,但此等动向,不得不防。”吕不韦道,“华阳夫人若以‘关心子嗣、广延后裔’为由,提议为公子纳楚国宗室女为侧室,甚至以政公子生母身份不够‘贵重’为由,提出些不利于赵夫人的言论,恐会有些压力。” 异人明白吕不韦的未尽之言。太子对华阳夫人颇为倚重宠爱,且本身性格偏于宽和,哪怕近两年没有那么热络,但华阳夫人吹起枕边风,难保太子不会动摇。 而一旦“子嗣单薄”、“生母出身”等问题被摆上台面,不仅赵絮晚处境尴尬危险,小政儿的地位也会受到质疑和动摇,楚国则可借联姻之女,将来若有所出,便可名正言顺地争夺继承权。 “好一个一石多鸟之计。”异人冷笑,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比魏国那拙劣的离间,高明多了,也毒辣多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速思考,直接对抗华阳夫人乃至楚国的压力,并非明智之举,但坐视不理,更无异于将妻儿置于砧板之上。 “楚使那边,继续严密监视,尤其是与华阳夫人宫中人的接触,务必拿到更确切的把柄。” 异人沉声下令,“华阳夫人宫中那个内侍,查清底细,看看除了楚国,还和哪些势力有勾连。至于夫人那边……”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你亲自去办几件事。” 第172章 第172章 异人走到吕不韦身边, 声音压得极低,“第一,散出消息, 说我近日苦读医典, 寻访名医, 为政儿调理‘早慧易夭’之相,言语要模糊, 但须让该知道的人‘偶然’听到。第二, 在政儿身边‘发现’两样来历不明的小玩意, 似有楚地巫蛊厌胜之痕, 不必声张, 但要让太子宫中的心腹‘恰巧’得知。” 吕不韦瞳孔微缩,立刻明白了公子的用意。 “公子思虑周全,臣即刻去办。”吕不韦躬身。 “务必隐秘,环环相扣, 不留人为痕迹。”异人叮嘱, “还有,府中……尤其是夫人和政儿身边, 所有饮食用具,必须经由绝对可靠之人之手,进出之人, 哪怕是一只飞鸟,也要查清来历。” 吕不韦凛然应诺,匆匆退下安排。 异人独自站在昏暗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秋风呜咽,卷起一地枯叶。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寒意,这权力的泥沼,不仅要步步为营, 更要时时提防来自“自己人”背后的冷箭。 华阳夫人这一手,比赵国明刀明枪的刺杀、魏国拙劣的离间,更令他心头发冷。因为这一次,威胁可能来自秦廷内部,来自那看似尊荣和睦的宫墙之内。 他必须更快,更准,更狠。 数日后,咸阳宫中果然泛起了微澜。 先是太子在与近臣议事时,偶然叹息:“异人近日似有心事,听闻为政儿那孩子的身体,颇为劳神,遍寻医者,这孩子聪慧过人,只盼上天庇佑。” 这话很快被有心人“听”了去。 接着,太子宫中一名负责巡查的内侍,“偶然”在公子异人府外围巡视时,“捡到”一枚从府内高墙被风吹出的、造型奇特的符箓木片,上面刻纹诡谲,隐有楚地巫风。 内侍不敢隐瞒,层层上报,最终木片到了太子案头。太子召来精通巫祝之术的老内侍辨认,老内侍看后面色大变,支吾其词,只说是“厌胜之物,恐非吉兆”,且“似与南楚某些隐秘祭祀有关联”。 太子面色沉了下来,未发一言,只将木片收起。 随后,大农令呈上的秋收汇总简牍中,特意提及赵夫人主持筛选的新麦种在几处试验田表现优异,预估可增一成半之收,且赵夫人亲自督导改良的耧车,效率提升显著,已在关中部分官田推广,农夫称便。 太子览毕,赞道:“赵氏虽出自赵,然心向大秦,于农桑本业颇有建树,实属难得。” 这几件事,单独看似乎并无关联,但若串联起来,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成了:公子异人珍视独子,却有人以阴私手段诅咒;公子政聪慧勇毅,心向兵事,是可造之材;其母赵氏贤能务实,于国有功。而那个隐隐指向楚地的“厌胜之物”,则像一根刺,扎在了某些人心里。 华阳夫人宫中那位与楚使有密谈的内侍,忽然“暴病”,被挪出宫外荣养,再无声息。 楚使副使接下来的几次求见华阳夫人,均被以“夫人潜心礼佛,不见外客”为由婉拒。楚国欲通过华阳夫人影响秦公子嗣的暗流,尚未成形,便似乎遭遇了无形的堤坝。 吕不韦将各方反应密报异人异人听罢,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更添凝重。 “暂时压下去了,但根源未除。”异人淡淡道,“华阳夫人不会就此罢休,楚国也不会死心。他们只是会更隐蔽,更耐心。” “公子,那我们……”吕不韦请示。 “按计划,继续加强戒备。另外,”异人目光投向院中那棵叶子已快落尽的梧桐,“给楚王送一份‘厚礼’。” “厚礼?” “将我们查获的,关于赵国正不惜代价、试图通过收买曾在楚国为官的匠人,获取楚国连弩改进技术的消息,以及赵国使者与楚国内部某些对楚王不满的贵族秘密接触的线索,整理一份,送给楚王。” 异人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楚国富庶,军械精良,尤其是连弩,赵国觊觎久矣。让楚王好好看看,他的盟友赵国,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是和一个背地里挖墙脚、甚至可能支持国内反对势力的‘盟友’继续貌合神离,还是与一个愿意公平交易、且能牵制赵国的秦国,保持一份安宁,想来没有那么难选。 吕不韦赞叹道,“此计大善,既可转移楚国对公子家事的注意力,又能加深楚赵矛盾,让秦国从中得利。” “记住,消息要送得‘偶然’,像是我们追查赵国间谍时无意中截获的。”异人叮嘱,“楚国不是想搅浑水吗?那就让这水更浑一些,看谁先摸不到鱼。” 吕不韦领命而去。 吕不韦的布置悄无声息地展开,那枚带着楚地巫风的符箓木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看似沉没,却在咸阳宫深处漾开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太子虽未公开追究,但对华阳夫人宫中事务的过问,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经意的审慎。 华阳夫人是何等敏锐之人,立刻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丝微妙的变化,她依旧每日礼佛诵经,言行愈发端庄持重,对太子也越发温柔体贴,绝口不提楚国或公子异人府中之事,仿佛那场未及发动的暗流从未存在过。 楚国那边,随着那份关于赵国“挖墙脚”的“偶然”情报送达,楚王宫中掀起了一场隐秘的风暴。 楚国虽与赵国有盟约之名,但近年摩擦不断,赵国对楚国富庶军械的觊觎,楚王并非一无所知,只是碍于抗秦大局,不便撕破脸皮。如今这份证据确凿的情报,无疑点燃了楚王积压的怒火。 他虽未立刻与赵国翻脸,但对赵国的信任降至冰点,对秦国的态度反而在戒备中多了一丝审视,一个愿意分享此类情报的秦国,至少在当前,似乎比那个两面三刀的赵国,更“坦诚”一些。 咸阳公子府的书房里,异人听着吕不韦的回报,神色并无太多放松。 “楚国暂时偃旗息鼓,华阳夫人也收敛锋芒,但这只是表象,”异人道,“我们现在就如同走在布满薄冰的河面,一处裂纹,就可能满盘皆输。” 吕不韦深以为然:“公子所言极是,眼下各国暗探在咸阳的活动虽因前番连番敲打有所收敛,但转为更深的地下,尤其是对夫人昔日旧识、仆役的搜寻,赵国人似乎从未放弃。我们虽已控制或转移了大部分相关人员,但难免有漏网之鱼,或意志不坚者。” 异人眼中厉色一闪,“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尤其是当年在赵国的旧事,要处理得干干净净,不能留下任何可供人攀咬的线索。” 吕不韦点头说一定会注意。 异人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萧瑟的秋景,“也不知政儿近日如何?” “政公子勤勉不辍,蒙武将军也称赞,只是……”吕不韦迟疑了一下,“他似乎对燕丹公子那边,依旧念念不忘,前两日还问起丹公子的病是否痊愈。” 异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孩子的心,最是纯真,也最难扭转,也罢,只要不影响正事,由他去吧。姬婵那边……可有异动?” “姬婵夫人深居简出,约束下人极严,燕丹公子更是几乎足不出户。他们与外界联系极少,除了必要的采买,几乎不与外人接触 我们的人日夜监视,未见异常。”吕不韦回答,“看来经上次之事,他们是打定主意明哲保身,绝不沾染任何是非了。” “但愿如此。”异人语气淡淡。 出乎异人意料的是王上竟然还想对赵用兵。 异人于不久后被秦王召入宫中议事,直至掌灯时分方归。 “王上决意,开春之后,将对赵国用兵。”异人从,只留吕不韦在书房,声音压得极低,“规模不会太大,旨在夺取漳水沿岸几处要塞,进一步挤压赵国战略空间,震慑山东诸国,同时……也是为了彻底断绝赵国获取马鞍技术的任何幻想。” 吕不韦心头一跳,战争,无论规模大小,总是意味着流血与离别,他看向异人:“此番王上难道想要公子出征?” 不过异人这个身体,要是真去了战场,可能也…… 异人摇摇头:“王上与太子之意,我留守咸阳,协理后勤,安抚民心。领军主将应是蒙骜将军。” 他看向赵絮晚,目光复杂,“但这意味着,赵国必会疯狂反扑,明面上的战场在边境,暗地里的较量,会在咸阳。” 吕不韦接口道:“公子,既是备战,各方势力必定蠢蠢欲动,我们是否要提前准备……” “要。”异人斩钉截铁,“先加强府邸和试验田所有要害位置的警戒,再排查所有可能与赵国有旧,或近期行为有异的人员,无论官职高低,最后,散出消息,就说……就说马鞍制作的关键环节遇到瓶颈,良品率下降,军中换装速度可能延缓。” 吕不韦不解的看向他。 异人解释道:“示敌以弱,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才更容易露出马脚,同时,也能降低各国对秦国军力短期内暴增的过度恐惧,避免他们狗急跳墙,提前联合。” “公子妙算。”吕不韦叹服。 吕不韦的动作极快,不过数日,府邸与城外试验田的守卫又悄然增加了一倍,且多是生面孔的精悍之士,与原先的护卫混编,明暗交错,织成了一张更细密的网。 同时,一场内部悄无声息的清洗也开始了,两个在采买中手脚不甚干净的仆役被寻了由头打发去了偏远田庄,一时间,府中上下气氛肃然,人人自危,却也更加警醒。 关于马鞍制作“遇挫”的消息,也通过几处不起眼的渠道缓缓蔓延,咸阳市井间,开始有零星的议论,说那能让骑兵战力倍增的神奇物事,似乎造起来颇为不易,耗费甚巨,良品十不得一云云,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各国暗探的耳中。 第173章 第173章 这段刻意放出的风声, 如同投入暗湖的饵料,虽未立刻激起滔天巨浪,却在平静的水面下引来了窥伺的暗影。 首先是原本已沉寂许久的魏国使臣, 竟又寻了个由头, 向吕不韦递了话, 言语间透露出“若秦之新器制作艰难,魏国工匠或可襄助, 两国若能就此深谈, 互通有无, 岂非美事?”的试探之意, 显然, 他们是觉得秦国的“弱点”或许有机可乘,想用“技术合作”的名头,来分一杯羹。 吕不韦按异人指示,态度冷淡而疏离地回绝了, 只强调“秦国内政, 不劳他国费心”。此举反而让魏人更确信秦国遇到了麻烦,暗自窃喜之余, 也将这“重要情报”加急送回了大梁。 紧接着,齐国的反应更为直接,那位曾花重金买下“民用版”马鞍图样的大商代表, 再次通过隐秘渠道求见吕不韦,这次不再是谦卑的商人嘴脸,反而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关切”。 “听闻贵国工坊进展不顺?吾主甚为遗憾,然,吾齐地能工巧匠辈出,素以巧思闻名, 若贵国愿放开些许限制,允我齐国匠师观摩学习,或共同研讨难点,我国愿再追加一笔资助,并保证所获仅用于商事,绝不外泄,更可助秦稳定北方皮料来路……” 这几乎是要趁火打劫,试图以“援助”之名,行渗透之实了,吕不韦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沉吟,只推说“此乃国之重器,非商贾可轻议,需禀明王上与公子”,将齐人暂时稳住,却也未把话说死,留了个缝隙让他们继续活动、暴露更多意图。 最令人警惕的,还是赵国尽管边境摩擦加剧,秦廷备战的消息也逐渐传开,但咸阳城内的赵国暗桩却似乎突然沉寂了下去,不再急于接触那些零散的旧匠仆役,反而转向了更隐蔽的层面,他们开始大量收购咸阳市面上流出的、制作相对精良的普通鞍具,甚至高价搜集秦国军队淘汰下来的旧式马具残件,同时,对往来秦赵边境的商队、游侠的监控和接触明显增多。 “赵国这是在逆向推演,”异人听完吕不韦的汇报,神色冷峻,“他们自知难以直接获取核心,便想通过研究我们的普通马具和旧物,结合可能收买到的零碎信息,加上对边境秦军骑兵细微变化的观察,来拼凑、模仿,甚至……找出可能的弱点,更甚者,他们可能想借商队、游侠之手,将粗劣的仿制品或试探性的战术,提前渗入边境,扰乱我军,或在实战中测试。” “其心可诛!”吕不韦咬牙道,“公子,是否要加大打击力度,清剿这些暗桩?” “打,当然要打,但不能只打眼前的。”异人踱步道,“让底下的人动起来,查清这几条线上,赵国到底撒了多少网,连着哪些人,尤其是那些看似与赵国无关、却频繁接触旧军械和边境信息的中立商贾和游侠头领。同时,在边境放出一些诱饵。” “诱饵?” “对。”异人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挑选几处看似松懈的边境哨所或补给路线,故意‘遗失’少量经过特殊处理、关键部位有细微但致命缺陷的‘高仿’旧式马具,记住,破绽要做得自然,看看哪些‘鱼儿’会迫不及待地咬钩,顺藤摸瓜,或许能揪出更深的大鱼。” 吕不韦眼睛一亮:“此计甚妙!既能清理一批暗桩,又能误导赵国,浪费他们的精力在错误的方向上。” 吕不韦的“诱饵”很快布下,秦赵边境几处看似因换防而略显松懈的隘口,几副“偶然”遗落的、做工粗劣却形制与秦军早期试验品有几分相似的旧马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商旅偶尔经过的偏僻角落。 没过几日,便有消息传回,那几副马具几乎在出现后不久便不翼而飞,而随后几日,边境几支赵军小股游骑的骚扰方式,似乎出现了一些微妙变化,他们不再一味猛冲,而是开始尝试更灵活的迂回和短暂驻射,虽因马匹和骑手训练不足显得笨拙,但其试图模仿秦军新战术的意图已隐隐可见。 更关键的是,顺着追查马具去向的线索,咸阳城内几条暗藏许久的赵国情报线,以及两个伪装成皮货商和药材商的暗桩头目,被罗网般悄然收紧的秦方暗探顺藤摸瓜,一举拔除,从中搜出的密信显示,赵国对马鞍的渴求已近乎病态,甚至制定了多套不惜代价的渗透与破坏计划。 “赵国果然上钩了。”吕不韦向异人禀报时,语气带着一丝冷嘲,“他们如获至宝地研究那些废物,还据此调整战术,殊不知正暴露了更多暗桩,也浪费了本就紧张的资源与时间。” 异人却并未有多少喜色,他盯着案上摊开的边境舆图:“这只是开始,赵国此番受挫,只会更加疯狂。开春用兵的消息,恐怕也瞒不了多久,届时,他们内外压力俱增,难保不会鋌而走险,用出更极端的手段。” 他抬起头,“府中、衙署、试验田,所有要害之处,务必仔细把控,告诉蒙武,政儿近日的骑射课程,全部移到府内校场,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外出。” 外界,因秦国的“示弱”与频繁的内部调动,加之开春动兵的传闻越来越盛,各国使臣与暗探的活动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齐国使者再次求见吕不韦,这次不再提技术合作,反而带来一个令人玩味的提议:“吾主闻秦欲东出,然赵人冥顽,必有一战,齐与赵虽有盟约,然赵国近年屡行不义,吾主深为不齿。若秦确有意惩戒赵国,齐国愿保持中立,并在粮秣转运上……予以一定便利,只望战后,秦能允我齐国商队于河内、上党等地通行之权略作放宽。” 这几乎是明目张胆的要价,以中立和有限的后勤便利,换取战后在原本被赵国控制的贸易区域分一杯羹。 几乎同时,燕国使臣也递来消息,语气更加谦卑惶恐,言燕国小力弱,唯求自保,绝不敢参与秦赵之争,只求秦王与太子念在往日情分,勿使战火北延,燕国愿岁岁纳贡,永为秦之藩屏。 楚国的反应则暧昧不明,华阳夫人宫中再无动静,楚使也异常沉默,仿佛在冷眼旁观,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 赵国在损失了几条情报线后,其咸阳城内的残余暗桩似乎完全转入地下,再无任何明显动作,但边境的摩擦和小规模冲突却陡然加剧,赵军骑兵的袭扰更加频繁、凶悍,且明显加强了针对秦军骑阵弱点的试探性攻击,显然,那些“捡到”的缺陷马具和观察到的零星战术,已被他们仓促应用,虽不成熟,却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 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从四面八方勒向咸阳,也勒向公子府。 这一夜,异人独自在书房,对着摇曳的烛火,反复推演着各方可能的后手,案头堆满了边境军报、暗探查获的密信碎片。 窗户被秋风吹得轻轻作响,突然,一阵极轻微、却与风声截然不同的瓦片细响从屋顶掠过! 异人瞳孔骤缩,手按上了旁边放着的剑鞘,几乎同时,书房外传来护卫压低的一声厉喝:“什么人!”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兵刃交击与闷哼。 “有刺客!保护公子!”惊呼声与杂沓的脚步声瞬间打破府邸夜的宁静。 异人并未贸然冲出,他吹熄烛火,迅速闪身隐入书架后的阴影,屏息凝神,外面打斗声很快向院落转移,伴随着呼喝与弓弦振动声,显然护卫已反应过来并组织围捕。 约莫半盏茶时间,外面声响渐歇。吕不韦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公子!公子可安好?” 异人这才从阴影中走出,重新点亮灯火:“进来。” 吕不韦推门而入,衣衫略有凌乱,面色铁青:“公子受惊了!三名贼子,两人被当场格杀,一人重伤被擒,已服毒自尽,看身手路数,似是赵地来的死士,目标是,是公子书房及相邻的内院方向!” 异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庭院,地上伏着两具黑衣尸体,护卫们正在仔细搜查,他的目光越过高墙,投向深沉无边的夜色。 “终于来了。”他声音平静,“试探、离间、收买皆不见效,便直接动用死士了,赵王这是被逼急了,还是……有人想让他更急?” “公子,是否要立刻加强全城搜捕?”吕不韦问道。 “搜捕要做,但未必能有收获。”异人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此时此刻,口头抗议毫无意义。将刺客尸身处理干净,对外只说府中进了盗贼,已被击退。另外……” 他目光如冰,“将今夜之事,连同前次的魏国离间、齐国要价以及赵国所有暗中动作的汇总,以最紧急的密报,直送王上与太子案前,是时候让王上更清楚地看看了。” 吕不韦肃然应诺。 异人走到门口,望着内院方向,那里灯火也已亮起,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想必赵絮晚已安抚住了政儿。 “府中护卫,重新调配,内院外再加两道暗哨。”异人吩咐道,声音不容置疑。 吕不韦领命而去,脚步声在深夜的长廊里显得格外急促,异人重新掩上书房的门,却并未回到案前,而是静静立于门后阴影之中,侧耳倾听。 府邸并未因刺客的退去而恢复宁静,相反,一种更加紧绷的气氛正在默默蔓延。 第174章 第174章 内院寝居, 赵絮晚还没有睡。她轻拍着终于在她怀中沉沉睡去的小政儿。 方才府中的骚动虽未直接波及内院,但那种突如其来的紧张与恐惧,还是透过厚厚的门墙, 惊醒了本就浅眠的孩子。 她好不容易才将儿子安抚住, 直到小政儿呼吸完全平稳, 小手松开了她的衣角,她才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好, 掖紧被角。 心中的惊悸却并未平复, 那刺客的目标直指书房和内院……她不敢细想。 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 一股强烈的冲动促使她必须亲眼确认异人的安危, 她轻手轻脚地披上一件外袍, 系好衣带,对守在外间警觉望来的心腹侍女打了个“照看好公子”的手势,便独自走向了书房。 夜色深沉,廊下灯火在秋风中明灭不定, 护卫们的身影在暗处若隐若现, 比平日多了数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绷紧的肃杀, 她步履匆匆,心中那根弦越拧越紧。 就在她即将走到书房门口时,一声异常清晰的闷哼, 透过门缝传入耳中。 赵絮晚心脏猛地一缩,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推开了书房门。 烛光摇曳中,她看到异人倒在地上,身体蜷缩,一手死死捂着腹部, 指缝间刺目的猩红正迅速蔓延开来,浸透了深色的衣袍,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惨白如纸,额头沁出冷汗,眉头紧锁,牙关紧咬,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异人!”赵絮晚失声惊呼,手中提着的灯“啪”一声掉在地上,灯火骤熄,她扑跪过去,双手颤抖着想去扶他,又怕触痛他的伤口,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怎么了?伤在哪里?护卫!快叫医师,快啊!” 她的呼喊声大而惊恐,瞬间划破了府邸表面恢复的平静,门外护卫破门而入,看到眼前景象亦是骇然变色。 侍女闻声也飞奔而来,见状立刻转身狂奔去唤府中医师,同时指挥其他仆役准备热水、伤药、布帛。 书房内乱作一团,赵絮晚半抱着异人,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按他流血的腹部,温热的血液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袖,那触感让她浑身发冷,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坚持住,医师马上就来了……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仿佛在安慰他,更是在安慰自己。 异人半阖着眼,气息微弱,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的音节,另一只手无力地抬了抬,最终颓然落下。 混乱持续了半夜,府中医师匆匆赶来,进行紧急救治,吕不韦也闻讯急返,面色铁青地指挥封锁消息、严查内外,他是怎么也想不通明明他走之前还是好好的。 然而,公子府深夜遇袭、公子本人身受重伤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天亮之前,就已经飞向了咸阳宫的各个角落,飞向了各国使臣的驿馆,飞向了咸阳城每一个关注权力动向的耳朵。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咸阳宫巍峨的殿宇时,“公子异人在府中被赵国死士刺杀,伤势严重,生死未卜”的传闻,已经如野火般席卷了整个咸阳,成为街头巷尾最惊悚最引人猜测的谈资。 咸阳宫,秦王得知异人遇刺重伤的消息时,正是拂晓时分,内侍颤抖着将密报呈上,秦王展开竹简,目光扫过。 “砰!” 盛着温汤的玉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竟然猖狂至此!”秦王的声音并不算太高,却带着雷霆般的震怒与冰冷的杀意,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咸阳!寡人的咸阳!公子府邸!他们竟敢遣死士直入刺杀!视我大秦如无物否?!” “查!给寡人彻查!咸阳令、廷尉府、黑冰台,所有人手都给寡人动起来!挖地三尺,也要把赵国藏在咸阳的虫子给寡人一只不剩地揪出来!凡有牵连者,无论贵贱,一律严惩不贷!”秦王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增派宫中精锐卫卒,入驻公子府外围戍守,没有寡人手令,任何可疑人等靠近格杀勿论!” 紧接着,便是流水般的赏赐,宫中最好的医师被第一时间派往公子府,随之而去的还有整车的珍贵药材,秦王私库中的珍藏毫不吝惜地搬出。 太子随后也闻讯了,惊怒交加之余,立刻紧随父王步伐,他严令太子宫属官全力配合王命查案,同时,太子府的赏赐也源源不断送至,并特意叮嘱,“凡异人所用所需,无论何物,宫中、府库但有,即刻取用,不必回禀!” 秦王与太子如此鲜明的态度,咸阳城中的勋贵、宗室、重臣们岂敢怠慢?一时间,前往公子府探视、慰问、送礼的车马几乎堵满了府门前的街道。 然而,所有的探视都被吕不韦面色沉痛、态度坚决地挡在了府门之外。 “公子伤重,医师正在全力救治,实在无法见客。诸位心意,公子与臣下感激涕零,待公子稍愈,定当逐一拜谢。”吕不韦的声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对着每一位前来的人深深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却丝毫不让半步。 府门紧闭,只能隐约听到内里压抑的匆忙脚步声和飘出的浓重药味。高墙之内,甲士林立,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前来探视的人们见此情形,也只能留下礼物和问候,叹息着离去,心中各自翻腾着惊涛骇浪,公子异人,这位近年来风头渐盛的王孙,此番遇刺,究竟是福是祸? 府内,寝居之中。 异人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赵絮晚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握着他冰凉的手。 她强迫自己喝了几口水,却一口食物也咽不下,整个人如同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吕不韦同样未曾合眼,他指挥着府内防卫,应付外间探视,更要压下心中巨大的惊疑与不安,公子究竟是如何受的伤?那刺客明明已被清除,难道还有隐藏更深的? 直到次日黄昏,榻上的人眼睫微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赵絮晚那双红肿不堪、盛满了无尽担忧与恐惧的眼睛。 她此刻憔悴苍白,发丝也凌乱不堪,但那双眸子在看到他睁眼的瞬间,猛地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水汽弥漫。 “你……你醒了?”赵絮晚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狂喜,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跳起来去喊人,动作却因久坐麻木而踉跄了一下。 手被一只虚弱却坚定地拉住。 “阿晚……”异人的声音极其低微,气若游丝,他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她冰冷的手,示意她别动。 赵絮晚的眼泪瞬间决堤,她重新跪坐下来,双手紧紧包裹住他的手,泣不成声:“你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怎么流了那么多血……” 吕不韦闻声几乎是冲了进来,看到异人真的苏醒,他急步上前,低声道:“公子!您感觉如何?医师!快请医师再来看看!” 异人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在赵絮晚和吕不韦之间转了转,似乎想聚集起力气,他唇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他没有先问自己的伤势,也没有理会吕不韦的呼唤御医,而是看着赵絮晚,用尽力气,极其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先去休息,我这边已经没事了。” 他看着赵絮晚的样子,一点也不必他这个受伤的人好,况且他这伤是自己做的,赵絮晚没必要为了这个累伤了自己。 赵絮晚把眼泪擦干,她知道异人有话要和吕不韦说她也没有强求只是整理好衣服默默出去了。 赵絮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寝居内只剩昏黄的灯火与浓重药味,吕不韦几乎是扑到榻前,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切:“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难道府中还有隐藏更深的刺客漏网?” 他额角青筋跳动,一夜的惊疑与后怕在此刻尽数涌上。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冷静。他尝试挪动身体,腹部立刻传来尖锐的痛楚,让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又渗出冷汗,但他还是咬着牙,用手肘吃力地撑起上半身,动作缓慢而艰难。 “没有其他刺客。”他终于开口,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是我自己……捅的。” “什么?!”吕不韦猛地倒抽一口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体下意识前倾,几乎要碰到榻沿:“公子!您……您说什么?这、这怎么可能?!那伤口……流了那么多血!” 异人没有躲避他惊骇的目光,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做戏……就要做全套。”他喘息了一下,继续道,声音虽弱,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吕先生,你我都清楚,自从我回到秦国,站到人前,多少双眼睛盯着?明枪暗箭,拉拢试探,尤其是子嗣一事……烦不胜烦。” 他顿了顿,积聚力气,眼神愈发幽深:“此番‘遇刺’,动静够大,秦王与太子的反应你也看到了,接下来……放出声去,就说我伤势极重,流血过多,伤及根本……恐有碍子嗣。 ”他说出最后几个字时,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让那些急着往我身边塞人,打政儿主意的人……少费些功夫,也绝了一些人的念想。” 吕不韦呆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像,震惊、恍然、后怕种种情绪在他胸中激烈冲撞,他看着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却谋划出如此狠绝一招的异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立刻明白了这一“伤”的妙处不仅坐实了他国拉拢不成狗急跳墙的狠毒,激怒了秦王,博得了最大程度的同情与重视,更是一举斩断了未来无数可能由妻妾子嗣引发的内斗与麻烦,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锁定在“公子异人重伤难愈”这个焦点上,反而为真正的筹谋赢得了喘息和隐秘的空间。 只是这代价……也太大了! “公子……”吕不韦喉咙发干,声音涩然,“此计虽妙,可……可您的身体……”他看着异人腹间层层包裹却仍隐隐渗出血迹的绷带,那绝不是作假能流出的血量。 “死不了。”异人重新躺回去,阖上眼睛,眉头因为疼痛而紧蹙,语气却依旧平淡,“医师是你我的人,知道分寸,看着凶险,未伤真正要害……养一段时间便是。”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这些日子,府外一切,就全赖先生周旋了,务必让这伤的消息,传得‘确凿无疑’。”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中冷静下来,他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中已只剩下决然与钦佩:“公子放心,外间一切,必定处置妥当,您……安心养伤。”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异人苍白的脸,补充道,“夫人那里……” “她知道得越少越好。”异人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吕不韦默默点头,不再多言,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寝居,轻轻带上门。 站在廊下,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来,他才发现背心已被冷汗湿透。 第175章 第175章 时间倒退回那个混乱的夜晚。 小政儿被窗外骤起的喧嚣惊扰, 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从浅眠中挣脱,他刚睡着没多久, 梦里还有阿母温柔哼唱的童谣, 可此刻, 那些安宁的碎片被彻底击碎。 哭声,尖锐又带着他从未在阿母声音里听过的惊惶, 叫声, 是护卫们粗粝短促的呼喝, 还有杂乱奔跑的脚步声在廊下庭院里窜动。 阿母呢? 政儿猛地坐起身, 小手在身边摸索, 只触到冰凉的锦褥,睡前阿母明明还躺在这里,轻轻拍着他。 现在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他,只有窗纸外透入院落的晃动火把光影, 勾勒出狰狞模糊的影子, 恐惧像一只小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要去找阿母, 外面一定出事了,阿母在哭。 他摸索着,试图找到睡前脱下的外衣, 小手在黑暗里急切地抓挠,差点从榻边栽下去。 好不容易摸到一件柔软的布料,他笨拙地想往身上套,黑暗中分不清正反,急得鼻尖冒汗,更多的是对未知声响和阿母哭泣声的恐慌。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房门被匆忙推开又迅速关上,一道人影快步走了进来,带着屋外的凉气和一丝…难以形容的紧绷气息,是乳母。 “哎哟我的小公子,怎么坐起来了?”乳母的声音响起,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一丝颤抖。她快步走到案几边,“嚓”地一声点亮了灯盏。 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乳母的脸,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角努力向上弯着,想挤出一个惯常的、慈和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无比,眼睛里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惊惧和忧虑,甚至在火光跳跃时,政儿看到她额角细密的汗珠。 “快,快躺下,仔细着了凉。”乳母几乎是扑到榻边,伸手就要去解政儿胡乱套了一半的衣裳,想把他重新塞回被褥里。她的动作比平时急促许多,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道。 政儿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躲开了她的手,小手紧紧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揉着惺忪却已满是警觉的眼睛,直直看着乳母:“乳母,外面…是什么声音?阿母呢?她在哭吗?” 乳母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更勉强了,她飞快地瞟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似乎那薄薄的门板能挡住外面所有的动荡。 “没事,没事的,”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就是个笨手笨脚的下人,黑灯瞎火的,摔碎了一个玉盏,怕受罚呢,闹腾着哭了,夫人,夫人去查看一下,马上就来,小公子乖,快睡觉,睡着了,明儿一早什么都好了。” 骗人。 政儿虽然年纪小,但他异于常人的敏锐早已能分辨大人话语里的真假,乳母的眼神在躲闪,声音里的颤抖不是因为夜晚的寒冷,而且那就是阿母的哭声,不是别人的,他可不笨。 他还想再问,但乳母已经不容分说地再次上前,这次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强硬的决心。 “好公子,听乳母的话,快躺下。”她几乎是半抱半按地把政儿搂住,强势地褪下他刚套上的、歪扭的衣物,力气大得让政儿有些疼。 政儿扭动着身子想要抗拒,但他小小的力气在惊慌失措却决心完成“任务”的乳母面前,毫无作用。 “外面冷,又有碎瓷片子,可不能出去。”乳母一边近乎粗暴地将他重新塞回尚有余温的被窝,用力掖紧被角,一边急促地念叨着,不知是在说服政儿,还是在说服自己,“睡觉,闭上眼睛,睡着了就听不见了…没事的,都会好的…” 政儿被裹得像个蚕蛹,动弹不得,他睁着乌黑的眼睛,看着乳母在灯光下显得焦虑而苍白的侧脸,听着她明显心不在焉、反复念叨的安抚,以及门外并未停歇、反而似乎更加压抑紧张的种种声响。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发问,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帐顶被窗外火光投下的摇晃变幻的影子。 乳母见他似乎“听话”了,略微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离开,只是坐在榻边,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握着政儿露在外面的小手,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襟,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每一次稍大的声响都会让她身体微微一颤。 政儿能感觉到乳母手心的冰凉和潮湿,他慢慢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乳母以为他终究是孩子,被哄睡了,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和后怕,极低地喃喃自语了一句:“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出大事……这怕是要变天了……” 她没看见,在她低声念叨时,小政儿那闭合的眼皮下,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睡。他只是安静地躺着,直到许久之后,外面的声响渐渐变得规律而低沉,只剩下巡逻甲士规律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夜空下,乳母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脊背,靠在榻边,疲惫地合上眼。 而政儿,始终在黑暗中,睁着清亮无比的眼睛。 夜更深了,连巡逻甲士的脚步声都变得遥远而间隔漫长,乳母靠在榻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呼吸渐渐均匀,攥着衣襟的手也松开了,昏黄的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小政儿悄悄睁开了眼睛,乌黑的眼瞳在暗处亮得惊人,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被严严实实掖好的被窝里挪出来,动作轻得像一只潜行的小猫,锦褥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被乳母轻微的鼾声掩盖。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得他小小的身体哆嗦了一下,秋夜的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来。他看了一眼旁边矮榻上胡乱团着的衣物,没有去拿,只是踮起脚尖,飞快地找到了自己的小鞋子,趿拉上。鞋有些大,跑起来会发出啪嗒声,他尽量放轻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乳母,确认她没有醒来的迹象,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了房门,一股比室内更凛冽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只穿着单薄寝衣的小身子猛地一颤,但他咬住下唇,没有犹豫,小小的身影一闪,便溜了出去,反手极轻地将房门虚掩上。 廊下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院子里空旷寂静,白日的喧嚣与混乱仿佛被夜色吞噬,只留下一种紧绷过后的死寂,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未曾散尽的铁锈般的气息,巡逻的甲士刚刚走过转角,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小政儿目标明确,他沿着熟悉的回廊飞快地向阿父阿母的寝居跑去,夜风穿透单薄的寝衣,让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小脸很快被吹得有些发白,鼻尖通红,但他不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看到阿母。 终于到了那扇熟悉的门前,平日里这里总是温暖明亮,此刻却门窗紧闭,里面透出微弱的光,门口守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阿月,还有一个面孔陌生气息冷肃的佩剑护卫。 小政儿刚要伸手推门,阿月已经警觉地转过头,一眼看到了只穿着寝衣冻得微微发抖的小小身影。 她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愕和心疼,立刻上前一步,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将他拦住,低声急道:“政儿你怎么跑出来了?还穿得这样单薄!” “姨母,”小政儿的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微喘,他仰起小脸,眼眶已经红了,哀求地看着阿月,“放我进去,我要见阿母。” 阿月看着他冻得发青的嘴唇和通红的鼻尖,心揪紧了,但想起里面的情形和夫人的叮嘱,只能狠下心摇头,一把将他冰冷的小身子抱起来,“不行,现在不能进去,阿姐现在有事,我先送你回去。” 怀里的小身体很轻,却僵硬地挣扎着,小政儿听到“不能进去”,又见阿月要带他走,急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扭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阿母受伤了?我听到阿母哭了……姨母,你告诉我,是不是阿母?” 阿月抱着他快步往回走,闻言脚步微顿,看着孩子盈满恐惧和担忧的漆黑眼睛,心头酸涩,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阿姐。她没事,政儿别怕。” 听到不是阿母,小政儿紧绷的小肩膀似乎松了一丝,但立刻又提了起来,不是阿母,那……难道是阿父? 他紧紧抓住阿月胸前的衣襟,把小脸凑近,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气音地问,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惶:“那……是不是阿父?阿父怎么了?” 这时已经走到了他自己房间的门口,阿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空着的手轻轻推开了房门。乳母还在榻边沉睡,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阿月抱着小政儿走进去,小心地将他放回还残留着一丝余温的被窝里,用被子把他严严实实裹好,又用手心搓热他冰凉的小手。 她看着孩子那双紧紧盯着自己、不肯移开分毫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执拗和等待答案的迫切。 她现在无法说出真相,只能俯下身,用最轻柔的声音,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安抚:“没事的,真的没事。阿姐她们只是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乖乖睡觉,一觉醒来,天亮了,就好了。” 她伸手拂开了他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好好睡觉,啊?” 小政儿没有再问,他任由阿月将他裹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阿月强作镇定却难掩疲惫和忧虑的脸,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听着她话语里空洞的安慰。 慢慢地,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安静得仿佛真的睡着了。 阿月守在一旁,直到他的呼吸似乎变得平稳绵长,才轻轻叹了口气,替他掖了掖被角,又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乳母,悄悄退了出去,重新掩上门,快步赶回赵絮晚那边。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房间里重归寂静。 榻上的小政儿,在黑暗中,再次睁开了眼睛,他静静地望着帐顶,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声响和断续的低语,小小的拳头在被子底下,攥得紧紧的。 夜还很长,寒意从四面八方浸透过来,但让小政儿感觉比秋夜更冷的,是关于危险与不安的认知。 第176章 第176章 寝居的门扉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却挡不住一丝一毫凝重的空气渗透进来,异人重伤昏迷的消息,如同无形的枷锁, 沉沉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尤其压在赵絮晚。 她强撑着守在榻边, 看着医者忙碌,看着药汤一勺勺喂进去又因昏迷的人无法吞咽而溢出大半, 看着异人惨白如纸的脸和紧蹙的眉头, 仿佛连昏迷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她攥着他的手, 那手冰凉, 她一遍遍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去捂, 却总也捂不暖。 吕不韦再次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他看了一眼榻上的异人和憔悴不堪的赵絮晚,低声道:“夫人, 您去歇息片刻吧, 这里有我看着。” 赵絮晚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守着他。” 吕不韦沉默了一下, 目光扫过屋内侍立的几个绝对可靠的心腹,才用更低的声音道:“夫人,公子此次……伤得蹊跷, 府中防卫已是最严,刺客绝无可能无声无息潜入公子书房再行刺伤。除非……”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却刺入赵絮晚混乱的思绪。除非什么?除非有内鬼?或者……伤并非来自外部?这个念头让她本就冰冷的手脚更加僵硬。她回想起推开书房门时看到的情景,异人蜷缩在地,捂着腹部,血流了一地, 那时他身边并无他人。 “他……为何会在那时独自在书房?”她听到自己喃喃地问,像是在问吕不韦,又像是在问自己。 吕不韦眼神复杂,避开了她的目光:“公子近来思虑甚重,常独自待到深夜。” 他没有说谎,但这解释不了伤口如何而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有些猜测,他不敢说,也不能说,尤其是在赵絮晚面前。 赵絮晚没有再追问,只是将异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能从这微弱的连接中获得一丝支撑。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异人终于在昏迷一日一夜后醒来。那短暂的清醒和对话后,赵絮晚被劝离,她回到自己房中,却根本无法合眼。 她坐立难安,干脆又起身,想去看看政儿,因为异人遇刺的事,李斯被拦在了门外,小政儿最近几天算是放假了。 赵絮晚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小政儿一个人,他呆呆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都不眨。 “政儿?”赵絮晚快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小政儿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来,在看到是赵絮晚的瞬间,他扁了扁嘴,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进她怀里大哭,只是用盛满了恐惧和困惑的眼睛死死看着她。 “阿母……”他开口,声音带着哭腔,“阿父……是不是要死了?” 赵絮晚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搂着儿子说没有的事,阿父很好,没事。 “他们都说阿父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政儿的小脸埋在她颈窝,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领,“我听到……听到有人说……伤得很重,阿母……” 赵絮晚的心沉了下去,府中虽然尽力封锁消息,但昨夜那般混乱,难免有只言片语泄露,竟被这孩子听了去,她无法想象政儿这一夜是如何在恐惧中度过的。 “别听他们胡说!”赵絮晚捧起儿子的小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用自己最坚定的语气说,“他是秦国的公子,有最好的医师,他一定会没事的!政儿要相信阿父,他一定会好起来。” 小政儿抽噎着问:“那……那我可以去看看阿父吗?就一眼……我保证不吵他……” 赵絮晚犹豫了,异人现在情况未明,需要绝对静养,而且…… “政儿乖,”她擦去儿子的眼泪,“阿父现在需要安静地休息,等他好一些,阿母一定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政儿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但攥着她衣角的手却没有松开。 赵絮晚亲自照顾政儿喝了点温水,又哄着他重新躺下,这一次,她没有离开,而是和衣躺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政儿在她怀里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只是偶尔还会在睡梦中惊悸一下,小小的眉头蹙起。 异人遇刺,无论这背后真相如何,此刻的危机是真实的,府外虎视眈眈,府内人心惶惶,而她的政儿,虽然还小,却已知事。 她必须更坚强,为了异人,更为了政儿。 接下来的几日,公子府依旧门庭若市又门禁森严。吕不韦对外应对得滴水不漏,悲伤、焦虑、感激、强撑,种种情绪把握得恰到好处。 秦王和太子的赏赐与关怀源源不断,宫中医师频繁往来,各种珍贵药材送入府中,更坐实了公子伤势极重、宫廷极度重视的传言。 而“公子失血过多,伤及根本,恐子嗣有碍”的流言,也在某种“不经意”的渠道中悄然散播开来。 那些原本明里暗里打听异人后院情况、盘算着送人入府攀附的各方势力,态度发生了微妙而复杂的变化。 惋惜者有之,暗中庆幸减少了未来竞争对手者有之,观望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评估和算计。 异人作为近年来颇受瞩目的公子,前途还是一片大好的,若他真因此重伤而损了根本,甚至影响寿数,那么其政治前景无疑将蒙上浓重阴影,一些短线投机者也开始将目光悄然转向别的地方。 赵絮晚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前来探视的宗室女眷、勋贵夫人,言语间的同情背后,探究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尤其是落在跟随在她身边的政儿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怜悯,有评估,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如果异人真的不行了,那么这个唯一的儿子,他的分量和处境,将变得极其特殊而危险。 赵絮晚将政儿看得更紧了,几乎不让其离开自己的视线,所有饮食用度亲自过问,府中人事也暗暗留心。她知道自己必须成为儿子最坚实的屏障,至少在异人真正“康复”之前。 而寝居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异人在短暂清醒后,又陷入了时昏时醒的状态,高烧反复了几次,伤口愈合得极其缓慢,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脸颊凹陷,唇无血色,医师者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用的药也越发猛和珍贵。 吕不韦每日都会来禀报外间动向,声音压得极低,异人多数时候只是闭目听着,偶尔睁开眼,问几个问题。 “赵国那边……有何新动静?”这一日,他精神似乎稍好一些,靠在软枕上,问守在榻边的吕不韦。 “赵人暗桩在咸阳几乎被连根拔起,剩余少数转入更深的地下,短期内应无法兴风作浪,边境上,赵军试探性攻击频繁,但蒙骜将军稳守防线,未给其可乘之机,不过……” 吕不韦顿了顿,“据密报说,赵王似乎因咸阳刺杀失败且损失惨重而暴怒,朝中对他都不满之声越来越大了,平原君这次也没有站在他这边。” 异人轻轻“嗯”了一声,眼中并无意外,“齐国、魏国呢?” “齐国使者又来过一次,话里话外还是想谈条件,见我们这边忙于公子伤势,态度有所松动,似乎想观望后续,魏国倒是消停了不少,大约觉得此番秦国震怒,锋芒太盛,暂避风头。”吕不韦禀报道,“另外华阳夫人派人送了些补药来,话说的很客气,但依旧未有实质举动。” “墙头草”异人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即一阵咳嗽牵扯到伤口,他眉头紧蹙,额上渗出冷汗。吕不韦连忙上前扶住,侍立一旁的医者赶紧查看。 缓过气来,异人才低声道:“继续按计划行事……我病重这段时间,正是看清许多人的好时机,府内……尤其要盯紧,任何异动,不管涉及谁,一律按下,等我……” 他的话没说完,但吕不韦已然明白。“公子放心,府内铁板一块,绝无问题只是夫人那里……”他看了一眼异人。 异人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沉寂:“她……很聪明,有些事,不知道对她和政儿,或许更好,保护好他们就行。” “诺。”吕不韦肃然应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赵絮晚端着刚煎好的药过来了,吕不韦立刻收声,退到一旁,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痛与忧虑。 赵絮晚走进来,看到异人醒着,眼中掠过一丝光亮,但很快被担忧掩盖,她走到榻边,试了试药温道:“该喝药了。” 异人看着她明显清减的脸颊和眼下的疲惫,没有说什么,只是配合地微微张口。 这药比他早上喝的苦的多,他喝得很慢。 赵絮晚一勺勺喂着,动作轻柔,室内只剩下瓷勺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赵絮晚用手帕轻轻拭去他嘴角的药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政儿……他很担心你,总问我你什么时候能好。” 异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赵絮晚,声音比方才更加虚弱,“告诉他我没事,让他不用太担心我,她还小,你说的他肯定信,倒是你,最近好好休息,别担心我,玩这个伤肯定会好起来的。” 毕竟是他亲自下的收,他心里有数,看见赵絮晚为她忙前忙后憔悴成这样,他实在是不好受。 赵絮晚又要喂药,但异人有些受不了这个改版都药,实在是太苦了,他看向吕不韦,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吕不韦会意,上前一步,对赵絮晚恭敬道:“夫人,公子需静养,您也连日辛劳,不若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和医者照看,绝对不会再有事了。” 赵絮晚也不坚持,把药碗递给了吕不韦,附身为异人掖好被角,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 ----------------------- 作者有话说:阿晚:狗男人,看你继续装到什么时候 第177章 第177章 赵絮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寝居内再次陷入只有药香弥漫的寂静。 吕不韦端着尚有半碗的苦药,看着异人紧蹙的眉头,低声道:“公子, 这药性虽猛, 却是固本培元, 加速生肌止血的良方,您还是……” 异人摆了摆手, 打断他,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喜:“太苦了, 先放着。” 吕不韦无奈, 只得将药碗置于一旁温着的炭炉边, 转而汇报更紧要的事:“公子,蒙骜将军那边传来密报,赵军虽骚扰不断,但近日似有后撤收缩迹象, 边境几个原本冲突频繁的隘口, 赵军巡骑数量锐减,另外, 王上已正式下诏,命蒙骜将军统筹北地、上郡兵马,加紧演练新阵, 开春动兵的意图……恐怕已瞒不住了。” 异人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粗糙的纹理:“赵国收缩,未必是惧战,要么是内部纷争加剧,无力维持全线施压,要么……是在积蓄力量, 准备更致命的一击,咸阳刺杀不成,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吕不韦:“府内这几日,可有不妥?” 吕不韦面色一凝,声音压得更低:“确有些异动,前日有人试图收买后厨负责采买的仆役,打听公子每日用药的渣滓去向,昨日又有陌生面孔在府邸西侧角门附近逗留,形迹可疑,已被暗哨惊走。另外……” 他略一迟疑,“小公子身边有个照顾他的侍女,其兄近日在城中赌坊欠下巨债,昨日有人暗中替他还了一部分,条件是让其打探夫人与公子近日起居细节,尤其是……公子是否真的无法再近女色。” 异人眼中寒光一闪即逝:“那个侍女本人可知情?” “据暗察,她兄长并未告知她实情,只说是贵人相助,侍女尚无异状,对小公子依旧忠心。”吕不韦答道,“此事已按公子吩咐,按下未动,只暗中监控。” “盯紧,不必惊蛇。”异人闭上眼,似乎在积蓄力气,片刻后才重新开口,“那些打探药渣的,多半是魏国或齐国的路子,想知道我伤势虚实,好调整他们的筹码。至于那个侍女兄长背后之人……八成与宫中某些急着‘关心’我子嗣问题的人有关,由着他们去猜,去传,越离奇越好。” “公子英明。”吕不韦颔首,随即又露出忧虑,“只是……开春若真的用兵,公子您这‘伤势’,届时该如何自处?王上与太子恐怕会期望您有所表现。” 这正是异人此番行险一搏所要解决的难题之一,他缓缓道:“重伤未愈,不良于行,但心系国事,可于后方参赞军务,或督运粮草。一个‘废了’却又忠诚勤勉、且因伤淡出权力中心的公子,比一个健康活跃、引人忌惮的公子,在此时更为‘安全’。” 吕不韦恍然大悟,这是以退为进,以伤病为盾,避开风口浪尖,同时攫取实权与同情,“只是,苦了公子要受这长期卧榻之苦。” “与将来可能面临的明枪暗箭相比,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异人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他人,“对了,李斯那边如何?” “按公子吩咐,已让他‘无意中’得知公子重伤恐难理旧事,暗示他可另谋高就。但他……”吕不韦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他并未如寻常门客般惶恐或另寻门路,反而更加沉静,这几日不能照料小公子学业,他便闭门读书,偶尔向臣打听公子病情时,言辞恳切,不似作伪。昨日还主动请缨,想要来给小公子授课。” 异人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芒:“他现在倒沉得住气了,既如此,便允了他,也看看他……究竟有几分真心与耐性。” “诺。”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府内外布防、消息引导等细节,直到异人脸上疲色深重,吕不韦才告退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异人独自躺在昏暗的室内,思绪却飘得更远。赵国的困兽之斗,齐魏的摇摆算计,楚国的沉默观望,还有咸阳宫内那至高权力阴影下的暗流……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必须更快地好起来,至少,要能见人,要稳住内外人心。 接下来的几日,赵絮晚几乎寸步不离地亲自照料异人的汤药。 每日晨昏定省,药炉便设在卧房隔壁的暖阁里,她挽起袖子,用小火慢煎,盯着药罐咕嘟咕嘟地冒泡,看着那棕黑色的药汁渐渐收浓,空气中弥漫的苦味也一日胜过一日。 起初,异人还能勉强维持住重伤虚弱的模样,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吞咽,时不时还配合着咳嗽几声,额上渗出些冷汗,仿佛每喝一口都在耗尽力气,赵絮晚便耐心地一勺勺喂,用手帕轻柔地拭去他唇边的药渍,眼神里满是心疼与忧虑。 但渐渐地,那药的滋味开始变得诡异起来,若说之前的药是纯粹的苦,像黄连碾碎了兑上胆汁,那么赵絮晚亲手调整后的药,便是苦中带着难以形容的酸涩,酸涩里又隐约透出一股腥气,腥气过后,舌根还会泛起一种持久的麻钝感,喝下去半晌,那股子怪味还盘旋在口腔鼻腔,让人食欲全无,甚至隐隐作呕。 异人第一次喝到那“升级版”药汤时,险些没控制住表情,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勉强将那口药咽下去,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背脊瞬间僵直。 赵絮晚恍若未觉,只是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无妨。”异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了闭眼,示意她继续。 第二口,第三口……每一口都像是一场酷刑。异人只觉得自己的胃里在翻腾,偏偏还要做出无力吞咽、痛苦隐忍的模样,实在憋得辛苦。 他偷偷去瞥赵絮晚,她却只是专注地看着药碗,用瓷勺轻轻搅动,侧脸在氤氲的药气里显得平静而柔和,仿佛手中端的不是令人闻之色变的苦水,而是琼浆玉液。 到了第三天,那药已经苦出了新境界。赵絮晚不知往里加了什么,药汁颜色变成了近乎墨绿,气味也变得更加复杂难辨,入口瞬间,极致的苦、酸、涩、腥交织爆炸,仿佛有无数根小针在舌头上跳舞,又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慢刮过喉咙。 异人只喝了一口,就差点破功,他猛地呛咳起来,这次倒不是装的,是真被那难以言喻的味道刺激到了气管,咳得撕心裂肺,牵动腹部的“伤口”,顿时冷汗涔涔。 “慢点,慢点喝。”赵絮晚连忙放下药碗,轻轻拍抚他的背,语气温柔依旧,但异人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他喘息稍定,看向那碗墨色的“毒药”,再看向赵絮晚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警铃大作,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第四天,异人几乎是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等待那碗药的降临,果然,赵絮晚端来的药碗,颜色更深沉了,气味……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只是嗅到一丝,就让人头皮发麻。 “今日的方子,我请教了宫中一位擅长调理内损的老太医,加了几味珍稀药材,固本培元效果应当更好。”赵絮晚一边说着,一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异人唇边。 异人看着那勺黑黢黢、几乎能照出自己扭曲倒影的药汁,胃里一阵痉挛,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喝,实在是喝不下去,这味道简直能杀人。 不喝,重伤之人岂能拒绝续命良药?何况赵絮晚这几日不眠不休地照料,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他若断然拒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含住了那勺药。 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味觉神经集体阵亡,只剩下一种毁灭性的刺激直冲天灵盖。 异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握在被子下的手猛地攥紧了锦褥,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用了毕生的意志力,才没有将那口药喷出来,而是硬生生咽了下去。然后,他紧紧闭着眼,靠在软枕上,胸口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絮晚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下一勺,只是用绢帕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眼角,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是不是……太难喝了?我知道这些药都极苦,可太医说了,良药苦口,对你的伤有好处……你再忍忍,好不好?” 她的声音柔软,带着真切的心疼,可异人却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笑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异人在心中想,这伤是假的,这罪可是实实在在受着的!再喝几天赵絮晚特制的“十全大补夺命汤”,他恐怕没死在“刺客”手上,先要死在这碗药上了! 第五天,当赵絮晚再次端着那碗光是气味就足以让飞虫绕道走的药走进来时,异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赵絮晚如常坐在榻边,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嘴边,柔声道:“来,今日的方子我又调整了一下,应该比昨日顺口些……” 她话还没说完,异人突然伸手,不是去接药勺,而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有些急,力道却不重,只是稳稳地握住了她,赵絮晚微微一惊,抬眼看他。 只见异人脸上那种重伤孱弱、气若游丝的表情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挫败、以及终于忍无可忍的郁闷。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看着赵絮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低声地说道:“阿晚,别熬了……这药,太苦了。” 赵絮晚手腕被他握着,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仿佛在问:所以呢? 异人被她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但空气中可怕味道立刻给了他勇气,他舔了舔依旧发麻的嘴唇,破罐子破摔般,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 “我……我没伤得那么重,真的,血流得多只是看着吓人,但要害都避开了……养些时日就能好,所以……这药……”他艰难地瞥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东西,“能不能……换回原来医师开的方子?或者……不喝也行?” 他终于说出来了,说完,他竟觉得一阵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只是握着赵絮晚手腕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眼神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观察着她的反应。 赵絮晚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异人预想中的震惊、愤怒或被欺骗的伤心。 她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她将药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拿起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然后抬起眼,看向异人,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怪不得吕先生每次见我熬药,眼神都躲躲闪闪,怪不得你每次喝药,表情都那么……精彩。” 异人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设想过赵絮晚得知真相后的许多种反应,唯独没料到是这样近乎于“果然如此”的平静。 “所以,”赵絮晚继续问道,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探讨的意味,“这苦肉计,除了摆脱一些麻烦,顺便看清人心,还有别的用处吗?比如……开春之后?” 异人心中一震,看向赵絮晚的目光彻底变了,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不再伪装,虽然脸色依旧因失血和这几日的“药虐”而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微微颔首,低声道:“不错,一个重伤未愈且可能将来子嗣艰难的公子,比一个健康英武、备受瞩目的公子,在某些时候,更‘安全’,也更方便做些事情。” 赵絮晚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她又看了一眼那碗药,忽然问:“那这药,你还喝吗?” 异人立刻摇头,动作幅度有点大,扯到了腹部的真伤口,虽然不太重但还是让他吸了口凉气。 他态度无比坚决:“不喝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原来的方子……适量即可。” 赵絮晚终于忍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些许释然和终于看透顽童把戏的无奈。 她端起那碗可怕的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毫不犹豫地将药汁泼进了廊下的花圃里。 “也好。”她背对着异人,声音随风传来,淡淡的,“装病也挺累的,尤其是喝药。” 她转过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异人腹部的绷带上,这次是真实的担忧,“只是这伤……终究是真的,还是要好好养着,别落下病根。” 异人看着她眼中真切的关系,心中微软,握住她的手,这次是轻轻的:“我知道,辛苦你了,阿晚。” 赵絮晚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只是垂下眼帘,低声道:“下次……再有这种事,哪怕不能全告诉我,至少……别让我熬这么难喝的药了。” 她可不是想要折腾他,只是看他宁愿告诉吕不韦那个人都不愿意告诉她,心里赌气罢了,若是寻常事不告诉也就罢了,这种关于命的事,他这么乱来,她让他吃点苦头也不算什么。 异人失笑,郑重保证:“绝无下次。”至少,绝不会再让她有机会调配出这种超越人类味觉极限的“良药”了。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我一直笑 第178章 第178章 室内多日来的沉疴药气被换上了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熏香, 赵絮晚牵着政儿的小手,轻轻推开寝居的门。 小政儿显然被仔细叮嘱过,刚一进门, 乌黑晶亮的眼睛就急切地搜寻, 然后牢牢锁定了榻上的人。 异人半靠在软枕上, 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只是唇色依旧偏淡, 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他正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 睁开眼, 目光温煦地落在妻儿身上。 政儿却不像往常那样欢扑过去,他松开阿母的手,迈着小步,一步一步, 极其郑重地走到榻边, 先是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阿父的脸,又看了看他盖着薄被的身体, 最后目光落在阿父放在被子外、略显苍白的手上。 他伸出自己的小手,犹豫了一下,才轻轻、轻轻地碰了碰异人的手背, 又飞快地缩回一点,好像怕碰疼了他。 然后,他仰起小脸,眉头蹙着,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心疼和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 “阿父,”他声音小小的, 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却无比认真,“疼不疼?” 异人心头一软,仿佛被春日最柔和的阳光拂过。他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比平时更低柔:“不疼了。” 听到阿父说不疼,政儿似乎松了口气,但眼里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他任由异人抬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揉了揉。 “政儿这几日,有没有听阿母的话?”异人问,指尖感受着儿子细软的发丝。 小政儿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听!特别听!我自己吃饭,自己睡觉,阿母都不用多烦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想帮阿母看炉火,不过阿母不让,说药气熏人。” 他说起“药气”时,小鼻子下意识地皱了皱,显然对那可怕的味道记忆犹新,看向异人的眼神里同情之色更浓了,阿父每天都要喝那么难闻的东西,真是太可怜了。 异人被他这小表情逗得想笑,又牵动伤口,只能抿了抿唇,压下笑意:“政儿真乖,明日开始,李先生就会回来给你上课了。” 政儿点点头,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他安静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忽然像个小大人似的,深深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颇有几分沉重,配上他那张稚气未脱却故作老成的脸,显得既滑稽又惹人怜爱。 “阿父,”他语重心长地开口,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异人,带着一种“你以后可要吸取教训”的劝导意味,“以后读书的时候,一定要坐稳了。” “嗯?”异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政儿见他似乎没听懂,更着急了,往前凑了凑,小手比划着,努力解释:“就是……看书、想事情的时候,千万不要晃椅子,或者……或者坐在不稳当的地方!” 他伸出两根手指,模仿椅腿的样子,然后故意让它们歪倒,小脸上满是“你看,多危险”的表情:“摔下来,很痛的!流好多血!” 他想起自己偶尔磕碰的痛楚,再想象阿父流了“好多好多”血,眼圈都有点发红了,满是感同身受的同情和后怕。 异人:“……” 他这下彻底明白了儿子那混合着心疼、同情以及一丝“阿父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的责备眼神从何而来了。 原来在儿子心里,他这惊天动地的“遇刺重伤”,竟成了因为读书不专心、坐没坐相而从椅子上摔下来的乌龙事件! 他下意识地看向赵絮晚。赵絮晚正侧身整理着窗边的瓶花,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抖动了一下,显然也在极力忍笑。 异人心里知道是誰说的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一脸严肃、等着他保证的儿子,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暖意融融。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握住儿子的小手,承诺道:“好,阿父记住了,以后读书,一定坐得稳稳的,绝不晃椅子,也不坐在危险的地方。” 得到阿父的保证,政儿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小脸上露出了这几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他爬上榻边的脚踏,小心翼翼地避开异人腹部的位置,依偎在阿父身侧,开始小声地讲起这几日自己看了什么书,以及多么想念李先生回来给他上课。 童言稚语的让人听着就开心,异人含笑听着,偶尔低声应和。 异人“伤情”渐愈的消息,在咸阳城中悄然传递。然而,那“伤及根本”的阴影早已如烙印般深刻,短期内无人再敢轻易将宝押在这位“前途未卜”的公子身上。 府门前的车马肉眼可见地稀疏了,连带着那些窥探的目光,也暂时收敛了几分锋芒。 只是,真正的暗涌,从未停歇。 一场细雨过后,吕不韦踏着湿润的石板路,面色凝重地走入书房,异人现在已能起身,在窗边慢走几步。 “公子,”吕不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赵国……有异动,边境密报,赵军主力虽仍呈收缩态势,但其北地长城沿线,屯粮、修缮军械的迹象陡然加剧,规模远超往常。更有几支原本驻防邯郸的精锐,番号虽未变,人马却似在暗中分批北调。” “蒙骜将军判断,赵国恐非单纯防御,而是在积聚力量,极可能在开春后,趁我大军东出之际,以精锐骑兵自北地南下,直□□腹地,或截断我军粮道,或袭扰后方。” 异人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台,赵王这是要孤注一掷,以攻代守,打一个时间差,“消息确实?” “多方佐证,应是无误。”吕不韦点头,“另外,咸阳城内,那些沉寂下去的赵国暗桩残部,最近又开始有零星活动迹象,目标不再是刺探府内或马具,而是转向了……粮秣转运路线、关中各地仓廪分布图,以及,几位负责后勤调度的中下层官吏。” “粮草……”异人眼神一凛。赵国这是要掐准秦军的命脉。“他们想从哪里入手?河东?还是上郡?” “尚未查明,但北地郡与上郡接壤处,有几个关键隘口和渡口,近日商旅异常增多,其中混杂着不少身份不明之人。”吕不韦道,“已加派了人手监控。” 异人沉吟片刻,转身走回案几后坐下,虽然动作仍显缓慢,但脊背挺直,恢复了往日的决断气度。“光监控不够。赵国此番图谋甚大,绝不会只依赖暗桩。他们需要一个内应,一个能接触到核心转运路线,甚至能影响调度的人。” 吕不韦立刻明白:“公子是说……” “查。”异人指尖轻叩案几,“重点查那些近期与赵国商旅、游侠有过接触,或家中有人突然暴富、举止异常的官吏,尤其是掌管仓廪文书、熟悉道路水文的。不必打草惊蛇,但务必摸清脉络。” “诺。”吕不韦应下,随即又面露忧色,“公子,开春用兵在即,王上昨日召集群臣议事,虽未明言,但已透出要公子……至少参与后方军务之意。您这‘伤势’……” “是时候‘好转’一些了。”异人平静道,“从明日开始,我会‘尝试’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你去安排,让一两位可靠的、负责粮秣转运的属官,‘恰好’有些难题需要当面请示。记住,必须是真难题,但最终决策,务必推给太子或王上指定的主事之人。” 吕不韦眼睛一亮:“公子是要以参赞之名,行监控之实,既显示忠诚与能力,又不揽权招忌。” “不错。”异人点头,“既要让王上看到我的价值,又要让那些担心我‘康复’后威胁他们的人,暂时放下心来,粮秣转运是重中之重,也是赵国最可能下手之处,我关注于此,合情合理。” 计划很快展开,次日,便有一位负责河东部分粮道核算的吏员,带着几处路桥修缮预算与路径选择的“难题”,求见“略有好转、关心国事”的公子异人。 异人在书房“虚弱”地接见了他,对着舆图,指出了几处关键,话语简练却一针见血,最后温和地表示,此等事务关系重大,最终还需呈报太子府及大田令定夺。 吏员茅塞顿开,感激而去,消息传出,朝中一些观望者暗自点头,觉得这位公子虽遭大难,心思依旧缜密,且懂进退,不逾矩。 而另一些心怀鬼胎者,则略微松了口气,看来异人是真的伤了元气,只求安稳做些辅助之事,无意争锋。 吏员离去后,吕不韦悄然而入。 “查清了,”吕不韦声音冷峻,“此人舅兄正是北地一名马商,近月与赵国来的‘皮货商’过从甚密,家中骤然阔绰。他提供的古商道地图,有三处关键节点标注与罗网暗探年前侦知的、赵国细兵潜行路线惊人重合。若依此方案调度粮草,届时车队恰如羊入虎口。” “果然咬钩了。”异人并无意外,指尖划过舆图上那几处险要的节点,“赵国胃口不小,不仅要截粮,还想将罪名安在‘采纳了错误建议’的秦国内部人员头上,制造混乱。” “方案留下,按兵不动。暗中替换掉那几处节点附近的驻防将领,换上绝对可靠之人,外松内紧。另外,让蒙骜将军在更北处,寻一处地形相仿之地,依样布设一个‘粮道’,多置旌旗,少放真粮。” “公子是要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反设埋伏?” “不止。”异人眼中寒光微现,“这份优化方案,稍加修改数据与路径,使之看似可行却暗藏致命延迟与风险,然后,让其通过‘某些渠道’流入魏国使者手中,魏人贪婪,又恐秦赵大战波及自身,若他们自以为得计,暗中与赵人交易此情报,或自行其是……那便有趣了。”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此计若成,不但可重创赵国此次图谋,更能将魏国拖下水,甚至引发赵魏猜忌。 “只是……修改方案需极高明,既要瞒过一般核查,又要让魏人与赵人察觉不到是陷阱,反而视若珍宝。” “所以,此事需你亲自操刀,寻一精通地理、算术且绝对可靠的心腹,共同为之。” 异人顿了顿,“记住,破绽要留在后续补给’的推算上,届时,暴雨山洪,或粮草不继,皆可成为他们失败的‘合理’解释,怪不到情报本身,只会怪自己运气不佳或执行不力。” “诺!”吕不韦领命,深感此计环环相扣,毒辣却有效。 第179章 第179章 就在吕不韦暗中布置反制陷阱之际, 公子府内却迎来了一位意外的“探病”者,华阳夫人宫中一位颇有脸面的老内侍,奉华阳夫人之命, 送来几样宫中新得的珍贵补药, 并“顺道”探望公子病情。 老内侍言辞恭谨, 礼仪周全,在表达了华阳夫人的“深切关怀”后, 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夫人听闻公子伤重, 日夜悬心, 又知夫人独自照料公子与小公子, 辛苦异常。夫人常说, 公子府中子嗣单薄,终究是件大事……如今公子既已渐愈,夫人那边倒是有几位宗室淑女,性情温良, 最是善于照料人, 或可……” 异人半倚在榻上,面色依旧带着病容, 闻言剧烈地咳嗽起来,喘息着打断老内侍的话:“多谢……多谢华阳夫人挂怀,只是……” 他苦笑着摇摇头, 指了指自己腹部,声音虚弱却清晰,“太医再三叮嘱,此番伤及根本,非三五年静心调养不可近女色,否则恐有性命之虞, 为免耽误他人,更不敢有负夫人美意,此事……再也休提。” 他语气颓然,眼神黯淡,将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伤者演绎得淋漓尽致。 老内侍仔细观察其神色,不似作伪,又见一旁侍立的赵絮晚眼底微红(其实是方才被异人悄悄捏了下手心,疼的),垂首不语,更添几分可信。 老内侍心下信了八九分,暗叹可惜,面上却连忙安慰:“公子洪福齐天,定能康复,是老奴多嘴了,夫人也只是关心则乱。既如此,公子安心静养便是。”又寒暄几句,便恭敬退去。 人一走,异人立刻收了那副恹恹之态,眼神恢复清明,对赵絮晚低声道:“楚系终究是按捺不住了,见我‘伤重’,便想塞人,一则监视,二则若侥幸得子,便可分政儿之势。如今我自绝此路,他们暂时该消停了。” 赵絮晚甩了甩被抓疼的手,瞪了一眼异人之后才蹙眉道:“他们不会轻易全信。” “无妨。”异人冷笑,“信与不信,我‘重伤难愈’且‘子嗣艰难’已是人尽皆知。他们纵有怀疑,短期内也不敢再轻举妄动,毕竟,谁愿意把筹码压在一个‘废人’身上?何况,很快他们就有更要紧的事操心了。” 正如异人所料,当那份被篡改过的“粮道优化方案”的“副本”,落入急于在秦赵之间攫取利益的魏国使者手中时。 魏使如获至宝,火速密报大梁。魏王与重臣商议后,认为此乃天赐良机,既可向赵国示好,又可暗中破坏秦军后勤,削弱两国,使魏国渔利。 他们并未完全照搬方案,而是截取了其中的一些信息,又结合自己掌握的情报,制定了一份更加“魏国特色”的行动计划。 他们会派出小股精锐,伪装成马匪,在秦军粮队经过古商道最险要处时进行袭扰、纵火,不必全歼,只需制造混乱、延缓运期即可。 与此同时,赵国也得到了来自咸阳“内应”的密报,内容更加详尽,甚至包含了秦军部分粮队的出发日程与伪装标识。 赵王与将领深信不疑,决定将计就计,一方面在北地预设的伏击点重兵埋伏,准备吞掉秦军大队粮草,另一方面,也派出轻骑,准备配合魏人的“骚扰”,在更广阔的区域制造恐慌,彻底搅乱秦军后方。 他们不知道的是,蒙骜早已依据异人的建议,在真正的粮道沿线布下铁桶般的防御,并设下了数处反伏击圈。 而那处依样画葫芦的“假粮道”附近,秦军精锐正张网以待,更致命的是,异人通过吕不韦,早已将魏国可能介入的消息,以“边境商旅异动”分析的形式,呈报给了秦王与太子。秦王震怒之余,密令边境驻军加强对魏国方向的监控。 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时,秦赵边境的“好戏”接连上演。 先是赵国精锐在预设的“古商道”伏击点扑了个空,只抓到几队拉着干草、插满旗帜的驴车,反而落入了秦军反包围圈,损失折将。 紧接着,魏国派出的“马匪”在真正的粮道险要处刚露头,就被早有准备的秦军护卫队迎头痛击,几乎全军覆没,几个活口被擒,严刑之下,吐露了魏国指使的内情。 消息传回,赵国朝野哗然,赵王恼羞成怒,却无法公开指责魏国,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将怒火发泄在办事不力的将领和“提供假情报”的内应身上,在咸阳的残余赵国间谍网遭到新一轮残酷清洗。 魏国则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精锐小队损失惨重,更被秦国抓住了干涉把柄,秦王严辞质问的国书很快送达大梁,魏王惊恐万分,一边矢口否认,将责任推给“边境不法之徒”,一边赶紧派出使者,携带重礼赴咸阳“解释误会”,姿态放得极低。 经此一事,赵国借开春南下突袭的计划严重受挫,军心士气受损,魏国缩回头去,短时间内不敢再妄动,而秦国,不仅确保了后勤无忧,更摸清了赵魏的部分底牌,威势更盛。 咸阳宫中,秦王看着战报与魏国的请罪国书,对太子缓缓道:“异人此番于病中仍心系军务,所虑深远,反制得力,虽手段……稍显诡谲,然成效卓著。” 太子点头称是,心中对这个不太亲近的儿子的评价,又复杂了几分。 公子府内,异人听着吕不韦的禀报,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赵魏此番受挫,不会甘心。开春大战将至,真正的凶险,还在后头。”他拢了拢身上的裘衣,腹部伤口在寒冷的天气里隐隐作痛,“府内府外,不可有丝毫松懈。尤其是政儿……李斯的课业,可以加一些了。” “加一些?”吕不韦微怔。 “嗯。”异人目光望向内院方向,声音低沉,“教他识舆图,不必太深,但要让他明白,山川之险,粮道之重。” “还有,”异人收回目光,看向吕不韦,“那个献假方案的吏员,以及他背后的舅兄、赵国马商,可以收网了。动作要快,要干净。然后,将他们的‘罪证’及魏国‘马匪’的口供,巧妙透一些给……齐国那位大商代表。” 吕不韦眼睛一亮:“公子是想……” “齐国不是一直想互通有无吗?”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看看,与虎谋皮、首鼠两端的下场。也该让齐人掂量掂量,是继续左右逢源,还是趁早……选边站队。” 公子府内,表面的宁静之下,戒备森严更甚往日。 异人的“伤势”在精心调养下“稳步好转”,已能在书房处理少量政务,只是面色依旧苍白,吕不韦对外周旋,对内弹压,将府邸经营得铁桶一般。 李斯被重新召至小公子身边授课,所授内容果然添了新的分量,一幅素绢绘制的简易疆域图铺在案上,李斯指点着山川关隘。 “小公子请看,此处为函谷,天险也,然秦东出,粮秣辎重多由此输往河东、河内,此路漫长,多经河谷山道。”李斯的指尖划过一条蜿蜒的墨线,“若此处遇袭阻断,前线大军便如无根之木。” 小政儿坐在案前,身量尚小,背脊却挺得笔直,乌黑的眼睛紧紧跟着李斯的手指移动,闻言,他伸出小手,虚虚覆盖在那条墨线上,眉头微蹙:“那怎么办?” “故用兵之道,未虑胜,先虑败,未思得,先思失,粮道为命脉,需分路储运,设烽燧斥候,沿途筑壁垒护之,更需……” 李斯顿了顿,看向政儿,“需知人,何人守关,何人押运,其性情能力、家世亲眷,皆需了然于心,内贼之患,甚于外寇。” 政儿似懂非懂,他学习得比以前专注,甚至有时会指着图上某处,问出超乎李斯所认为的问题。 李斯眼底偶尔闪过惊异,解答得愈发详尽。 与此同时,吕不韦的“收网”行动,无声而迅疾。 那个献上假方案的吏员及其舅兄马商,在某个雪夜被“请”进了黑冰台的秘密牢狱,几乎没有用到太过酷烈的刑讯,在确凿的证据链面前,两人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溃。 吏员涕泪横流,供出自己如何被舅兄的暴富和“为家族谋个更好前程”的说辞诱惑,又如何利用职务之便,窃取、篡改了部分无关紧要的路线图,结合舅兄提供的“商道信息”,拼凑成那份要命的方案。 他以为只是帮亲戚在生意上行个方便,最多是让某些商队多走些路,从未想过会牵扯到叛国与刺杀。 而那马商,在见识了黑冰台的手段后,很快吐露了与他接头的赵国“皮货商”的样貌、联络方式,以及对方承诺的“事成之后助其家族成为北地第一马商,甚至得赵国王室青睐”的远景。他不过是个逐利的商人,在巨大的利益和对方展示的“实力”面前昏了头。 口供、物证迅速整理成册,吕不韦亲自将副本送至廷尉府,正本则密封,连同从魏国“马匪”口中撬出的、指向魏国某位权贵公子的供词,一起呈递给了秦王。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又雷霆万钧,吏员以“渎职、泄露官府文书”之罪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马商及其家族以“通敌”罪论处,男丁皆斩,女眷没官,庞大的家产充公, 其中一部分“恰好”是咸阳城内几处位置极佳的商铺与城外肥沃的田庄,至于那位接头的赵国“皮货商”,早已在收网前夜“暴病身亡”于驿馆,成为一具无人认领的悬案。 这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在咸阳官场激起一片涟漪,却又迅速平息,吏员职位不高,马商更是“卑贱”的商人,他们的覆灭,在贵族眼中不过是踩死了几只蚂蚁。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此事背后隐约透出的、对赵国残余势力的又一次精准打击,以及公子异人在“病中”依然凌厉的手段。 紧接着,那些经过巧妙剪裁、隐去关键信息来源、却清晰展示了吏员与马商如何被赵国利用、最终家破人亡,以及魏国“马匪”如何愚蠢地被当枪使、落得身死国辱下场的“故事”,通过特定渠道,流入了齐国大商代表下榻的驿馆。 齐国代表仔细研读了这些“故事”,又结合近来咸阳的风向和微妙变化,以及秦赵边境那场虎头蛇尾的伏击与魏国的狼狈,心中凛然,他连夜修书,以密语将所见所闻与分析传回临淄。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抽错奖了,我说呢,才发现抽的是另外一本书 这个月的次数已经用完了,能看见的就留言吧,我重新发一下 第180章 第180章 数日后, 公子府迎来了一位低调却分量十足的访客,齐国大商代表田恂,以“探望公子病情、商讨药草贸易”为名登门。 吕不韦亲自接待, 态度客气而疏离。田恂并未过多寒暄, 奉上珍贵药材后, 话锋便转向了正题。 “吕先生,近日咸阳风云变幻, 在下身处其中, 颇感不安。”田恂叹了口气, 神色诚恳, “赵国行刺公子, 手段卑劣,魏国鼠首两端,自取其辱。我齐王素来仰慕秦王威仪,愿与秦国交好, 互通商旅, 共谋安定。只是……前番有些误会,沟通不畅。” 吕不韦微微一笑, 不置可否:“先生言重了,齐国乃东方大国,我王亦愿与齐睦邻友好。只是这诚意嘛……”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需看行动。” 田恂立刻道:“自然,自然,在下已禀明我王,为表诚意,敝国愿率先开放东海盐场至秦的专营路线,以优惠之价, 长期稳定供应秦国王室及军中所需青盐。此外,” 他压低了声音,“我王得知赵国在北地仍有异动,甚为关切。若秦国有需,齐国商船可协助转运部分粮秣至辽东郡海域,虽杯水车薪,亦是心意。” 青盐事关民生与军需,转运粮秣更是敏感的战略协作暗示。田恂此举,已是将齐国从摇摆的观望者,向秦国倾斜了一大步。 吕不韦心中了然,知道那几份“故事”和近期的局势起了作用,他脸上笑容真诚了几分:“田先生及齐王美意,在下定当转呈公子与太子,公子伤后体弱,但心系邦交,若知齐国有此诚意,必感欣慰。具体细则,还需从长计议。” 送走田恂,吕不韦立刻向异人禀报。 “齐国这是见风使舵,但也算识时务。”异人听完,沉吟道,“青盐专营可接,但需控制比例,不可尽赖于齐。海运粮秣之事……暂且婉拒,时机未到,且涉军机,不宜假手外人。可暗示他们,若真有诚意,不妨在稷下学宫,多‘议论’一下赵国无信、魏国无义,以及……天下归一之势。” 吕不韦会意,这是要借齐国的学术舆论,为秦国未来的东出造势,同时进一步孤立赵魏。 齐国的密信沿着快马疾驰的驿道,穿越尚覆着薄雪的关隘与初融的河川,送达临淄时,临淄城已笼在早春若有似无的暖意里,但齐王宫中,气氛却比严冬更凝滞几分。 齐王建捏着那封密报,指节微微发白。 赵国困兽犹斗,却已显力竭之态,手段越发阴狠却屡屡受挫,魏国首鼠两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徒惹一身腥臊;而秦国,那位“重伤”的公子异人,仿佛一条潜伏于深渊的毒蛟,即便在蛰伏养伤之际,其爪牙之锋、算计之深,亦令人不寒而栗。 更重要的是,秦国借此番事件展现出的,不仅是战场上的强硬,更有对内部渗透的雷霆清洗、对外部干预的精准反制,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齐国若再像以往那般,试图在秦赵之间待价而沽、左右摇摆,恐怕不仅捞不到好处,反而可能成为下一个被警示的对象。 “秦人此番,是在敲打寡人。”齐王建将密报递给身旁的重臣后胜,声音低沉。 后胜细阅后,额头渗出细汗:“大王,观秦人之势,开春用兵,志在必得,赵国虽疲,毕竟百足之虫,且与我齐有姻亲之谊、盟约之固,若坐视其亡,恐天下齿冷,亦失山东诸国之心。” 齐王建踱步至窗前,望着宫苑中已萌新芽的柳条,良久,长叹一声:“姻亲?盟约?赵国昔日强盛时,可曾真正将我齐放在眼中?如今危如累卵,倒想起旧情了,天下?山东诸国?不过是一盘散沙,各怀鬼胎。魏国前车之鉴不远。” 他转过身,眼中已有了决断:“秦人送来的是警告,也是台阶,告诉秦国使者,齐愿与秦重申旧好,加强互市,尤其是……粮秣、海盐之贸易,可优先供给秦国,价格……可议。” 后胜一惊:“那赵国求援之事……” “拖。”齐王建吐出冰冷的一个字,“告知赵使,齐国连年饥馑,仓廪空虚,兵甲锈蚀,实无力远征。可允以部分粮草借贷,但需以赵国边城关税或矿山为抵押,条件……不妨苛刻些,若赵国应允,是雪中送炭若不应,便是其无意和谈,非我齐不念旧情。” 这是要将赵国彻底榨干,同时向秦国递上投名状。后胜心中明了,躬身应诺:“臣明白,即刻去办。”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回咸阳,吕不韦将齐国的最新动向禀报给异人时,异人正由赵絮晚搀扶着,在房中缓缓走动,腹部的伤口已愈合大半,但行动间仍能看出些许不适。 “齐国这是要袖手旁观,顺便发笔国难财了。”异人停下脚步,望着廊角一株早开的梅花,语气平静,“也好,少了齐国掣肘,蒙骜将军东出,压力会小很多,粮道也更安稳赵国之困,又深一层。” 赵絮晚扶着他的手臂低声道:“齐国反复,今日倒向秦,他日未必不会因利再倒向赵,或另扶他国。” “无妨。”异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只要开春这一战,能重创赵国主力,甚至拿下几处要地,天下大势便再难逆转,届时,齐国纵有反复之心,也无反复之力,只能牢牢绑在秦国的战车上。” 他看向吕不韦:“齐国欲通商,尤其是粮盐,这是好事,着人去谈,条件可以优厚,但契约要定死,交货日期、数量、质量,皆需明确,若有延迟短缺,需十倍赔偿。” 吕不韦心领神会:“诺。赵国那边,我们是否要帮他们一把,让齐国的条件显得更合理些?” 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自然,将赵国在邯郸扣押的几名齐国商贾‘不慎’走漏的消息,以及赵国边境将领私下抱怨齐国见死不救的言论润色后传给齐使,再让我们的在赵细作,在邯郸散布流言,就说齐国早已与秦暗通款曲,意图瓜分赵地。” 吕不韦眼中精光一闪:“此计甚妙!既可加剧赵齐猜忌,又能让齐国更无转圜余地,只能一条道跟着我们走下去。” “去吧,谨慎行事。”异人颔首。 吕不韦匆匆离去安排。庭院中只剩下异人与赵絮晚,早春的风仍带着寒意,吹动两人的衣袂。 书房内,药香已淡,取而代之的是竹简与墨的气息。异人端坐于案后,虽仍需倚靠软垫,但身姿已见挺拔。吕不韦垂手立于下首,低声禀报着最新汇集的情报。 “赵国君臣得知齐国态度后,朝堂大哗,赵王怒斥齐人背信,平原君闭门称病,廉颇则厉兵秣马,加紧操练邯郸留守之军,似有殊死一搏之志,然赵国北地、代郡因去年雪灾及今春粮荒,流民已有小股聚众为盗,袭扰官仓,边境守军粮饷亦有拖欠,军心不稳。” 异人指尖轻点案几上的赵国简图,落在邯郸以北:“廉颇老矣,然用兵持重,不可小觑,他加紧操练邯郸守军,是预感到都城可能面临威胁。但北地代郡不稳,乃是心腹之患,蒙骜将军大军压境时,这些地方若生变,赵国首尾难顾。” “公子的意思是……” “让北地的细作,再加一把火。”异人目光幽深,“流民为盗,所求不过活命。暗中资助些粮食、简陋兵器,引导他们……去攻打几处赵国宗室或权贵的别院、庄园,尤其那些囤积居奇、为富不仁者。记住,要打着替天行道,讨还血汗的旗号,抢粮分粮,但尽量不要滥杀无辜,尤其避开寻常百姓。” 吕不韦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此计可令赵国北地彻底糜烂,权贵惊恐,逼迫赵王分兵镇压,分散其防御力量,且此举颇得底层民心,即便事后秦军接管,治理阻力也会小很多。” “正是。”异人点头,“另,将赵国拖欠边境军饷、军中已有怨言的消息,透露给魏国,魏王虽惧我大秦,但对赵地未必没有趁火打劫之心。即便他不敢明着出兵,暗中支持些‘流寇’骚扰赵国南部边境,也能让赵国多流些血。” 异人的计策如同投入干涸草原的星火,迅速在北地、代郡点燃了燎原之势。 那些原本只为抢一□□命粮食的流民,在得到来源不明的“资助”和煽动后,胆气骤壮。 他们不再满足于袭击落单的粮队或偏远村寨的土围子,开始有组织地冲向那些高墙深垒的贵族庄园。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骚扰,扔火把,制造混乱。但当第一个平日里作恶多端、囤粮如山却见死不救的宗室别院被攻破,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帛暴露在饥民眼前时,狂热的火焰彻底失去了控制。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打进去就有吃的!穿得暖!” “那些贵人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抢回来!” 一座接一座的庄园被攻陷,骚乱迅速从零星的点连成片。当地府兵最初还能镇压,但面对越来越多、越聚越勇的饥民,以及他们手中偶尔出现的并非流民所能拥有的精良武器,开始力不从心。 更致命的是,这些骚乱并非无脑的破坏,他们刻意避开了平民聚集的里坊,矛头直指声名狼藉的权贵,甚至打出了“只诛首恶,开仓济民”的旗号,部分被权贵欺压已久的底层吏员和贫苦士兵,暗地里也开始对骚乱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北地、代郡的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邯郸,每一封都沾着血与火,刻着“粮尽”、“兵疲”、“民变难制”的字眼。 第181章 第181章 邯郸, 赵王宫。 “废物!都是废物!”赵王迁将又一封求援竹简狠狠掷在地上,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寡人的军队呢?寡人的将军呢?连一群泥腿子都剿不干净!” 平原君赵胜确实“病”了, 是心病, 也是真被这内外交困的局面气得呕血,他闭门不出, 既是避祸, 也是对赵王刚愎自用、听信谗言导致今日局面的无声抗议。 廉颇须发皆张, 跪在殿前, 声音沙哑却坚定:“大王!北地流民之乱, 根源在饥荒,在赋役过重,在权贵盘剥!当务之急,是立刻从邯郸仓调拨部分军粮, 速运北地, 先行安抚,同时派得力干将, 剿抚并用!若一味强压,恐生更大变乱,届时秦军压境, 我赵国将腹背受敌啊!” “从邯郸调粮?”赵王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邯郸之粮乃都城根本,给了那些贱民,万一秦军围城,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廉颇,你老糊涂了吗?” 他根本不信任那些“贱民”能安抚, 更不愿动自己的根本。他看向另一侧以谄媚和奇计得宠的郭开:“郭卿,你说!” 郭开眼珠一转,躬身道:“大王,廉老将军所言虽有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北地之乱,必是秦人细作煽动,意在牵制我大军。臣以为,当派精锐之师,以雷霆手段迅速扑灭为首者,悬首示众,乱民自然胆寒溃散。至于粮草……或可责令北地各城自行筹措,或向齐国、魏国紧急借贷……” 又是借贷!还要看人脸色!赵王迁烦躁地挥手,内心天平已倾向于郭开的“强硬”策略。 最终,一道冷酷的命令从邯郸发出:命北地守军全力剿匪,凡参与作乱者,格杀勿论,悬首于道!同时,严令各城加紧征粮征税,以充军用,敢有延误或同情乱民者,以同谋论处! 这道命令,成了压垮北地民心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彻底绝望,更多人加入了反抗的行列。而部分本就粮饷不继、对上层不满的边境驻军,开始出现小规模的哗变或逃散。赵国北部,彻底陷入了混乱的泥潭。 赵国北地糜烂、邯郸严令剿杀的消息,几乎同步摆在了魏安釐王和齐国田恂的案头。 魏国,大梁。 魏王看完密报,手指轻轻敲着案几,对信陵君魏无忌和丞相说道:“赵国……看来是真的要撑不住了。北地一乱,廉颇就算有通天之能,也难挽狂澜。” 丞相低声道:“大王,秦人势大,且手段狠辣。我国前番已有过失,此时不宜再正面触怒秦国。不过……赵国南部与我接壤的几座城池,过去没少侵扰我边境。如今赵国自顾不暇,我们是否可……以追剿赵国溃兵或流窜盗匪为名,稍稍将边境向赵地推进一些?哪怕只是拿下几个无关紧要的据点,也是实利。” 信陵君魏无忌却眉头紧锁:“丞相此言差矣!此乃饮鸩止渴!秦人正希望我们诸侯相争,他好各个击破。今日取赵一寸土,看似得利,明日秦军兵临城下,谁来助我?当务之急,是整顿内政,巩固边防,同时遣使与赵、楚、甚至齐暗通声气,重申合纵抗秦之必要!唇亡齿寒啊,大王!” 魏王对信陵君的威望本就忌惮,此刻更觉得他是在危言耸听,他不耐烦地摆摆手:“王弟过于谨慎了。秦赵大战在即,秦人无暇他顾。我们只是拿回一点旧地,惩戒赵国昔日无礼,有何不可?至于合纵……哼,齐人贪婪,楚人自保,赵人自身难保,合从何来?此事不必再议,就按丞相的意思,着边境将领见机行事,但切记,动作要小,不可授秦人以口实。” 而齐国,田恂将来自咸阳和邯郸的情报分析后,再次面见齐王建。 “大王,局势已明。”田恂语气沉稳,“赵国北地大乱,元气大伤。秦国开春用兵,必是雷霆万钧,赵国就算没有被灭,也只是苟延残喘,魏国鼠目寸光,已开始蚕食赵地,此举只会加速赵国崩溃,并彻底得罪赵国残余势力,于我齐无益。” 齐王忙问:“那依你之见?” 田恂道:“我国既定策略不变,全力交好秦国,稳固商路。但对待赵国,不宜如魏国般落井下石,也不可如往日般空口支援。臣建议,答应赵国的借贷请求,但抵押条件必须苛刻,要其真金白银来换。同时,交割过程要慢,要拖,要等秦赵战局进一步明朗。若赵国还能撑住,我们得了抵押物,不亏。若赵国迅速溃败……我们也可随时以‘抵押物已陷于战火’为由,中止交割,避免彻底得罪秦国。” “此外,”田恂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秘密接触赵国一些尚有实力的宗室或将领,表达有限度的支持,但绝不留下书面承诺。此举是为将来万一赵国出现抵抗势力,或秦国内部有变时,我国能有一条介入的暗线。” 齐王建缓缓点头:“嗯……持重之策,就按你说的办。交好秦国是明路,给赵国留一丝虚幻希望是暗棋,进退皆有据。田卿,与秦国通商的细节,你要亲自把关,务必让秦人看到我齐国的‘诚意’和‘价值’。” 齐国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力求在未来的变局中,无论如何都能占据一个有利或至少不损的位置。 咸阳这边,华阳夫人那边暂时没了塞人的动静,但楚系势力在朝中的影响力依旧不容小觑。他们似乎调整了策略,转而开始在其他公子身上加大投资,并试图在秦国对赵用兵的将领人选、后勤调度等方面施加影响,为将来可能的权力更迭布局。 吕不韦如同最精密的蜘蛛网,捕捉着咸阳每一丝可疑的波动。他发现有楚系背景的官员开始频繁接触几位军中将领,特别是与蒙骜资历相仿军功者。 “他们是在为将来出现的‘另立贤能’造势。”吕不韦向异人禀报时分析,“也是在试探大王和太子的态度,若开春之战,我军进展不顺,或蒙骜将军稍有失利,这些声音可能会变大。” 异人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渐盛的春意,眼神冷冽如冰:“跳梁小丑,何足道哉,王上与太子现在需要的是稳定和胜利,不会听信这些,蒙骜将军是老成宿将,此战准备充分,只要粮道畅通,赵国北地自乱,胜算极大。” 他顿了顿,道:“不过,也不能让他们太舒服,找机会,把楚系与军中某些人私下接触、议论军机的消息漏给太子府的人知道,只说其‘关心过切,恐扰军心’即可,太子自有计较。” “诺。” 年关将至,咸阳城各家各户都在忙忙碌碌地洒扫庭除、预备祭品,公子府内,今年的氛围却与往年不同,少了几分紧绷与仓促,多了几分可称之为“悠闲”的安静。 异人因“重伤未愈”,秦王特旨,免了他一切繁冗的宫廷祭祀与朝贺礼仪,只需在府中静养。这份恩典落在其他公子眼中,尤其是疲于应付各种规矩、恨不能分身乏术的嬴钰眼里,简直是天大的便宜。 “七哥这伤受的……啧,虽说是凶险,可也真躲了清闲。”嬴钰某日来探病,看着异人半躺在榻上翻看简牍,屋内暖融,药香里还混着果子的甜味,忍不住酸溜溜地感慨,“你是不知道,宫里那套祭拜下来,从凌晨折腾到深夜,膝盖都能跪出茧子,脸都要笑僵了,回头还得应付各家姻亲故旧的拜会,比打仗还累。” 异人放下简牍,苍白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苦笑,指了指自己的腹部,“太医说了,最忌久跪与寒气。” 嬴钰瞧着他那气色,再想想那“伤及根本”的传闻,那点羡慕顿时化作了同情,又安慰了几句,留下些年礼,便匆匆赶去准备自己的“劫难”了。 送走嬴钰,异人看着窗外扫洒庭院的仆人,确实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松弛。 不用天不亮就穿戴整齐入宫,在冰冷的大殿外等候,不用在觥筹交错间揣摩每一句言辞背后的深意,也不用担心在某个环节行差踏错。这份“清闲”,是用真伤和未来的莫测换来的,但此时此刻,他确实在享受着。 赵絮晚今年的年末也清简了许多,去年此时,她还在大农令的库房、地窖里穿梭,今年,情况已然不同。 公子府虽然依旧不算豪奢,但随着异人地位微妙提升,以及秦王、华阳夫人、乃至各方或明或暗的“慰问”,府库里着实堆了不少东西。 光是宫里赏赐下来的各色缎帛、皮毛、药材、珍玩,就足够开个小铺子了,还有吕不韦以“商货”名义送来的齐地海产、楚地山珍、蜀中锦糖,林林总总,几乎塞满了侧院的小库房。 赵絮晚不再需要去大农令那边“捡漏”,她更多的时间花在了清点、分类这些源源不断的馈赠上,哪些该入库封存,哪些可以当下使用,哪些适合转赠打点,她心中自有一本账。 腊月二十九这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酝酿着一场岁末的雪。 赵絮晚从库房出来,手里拿着几样东西:一块上好的牛腩肉,一扇新鲜的羊肋排,几尾冰鉴里存着的黄河鲤鱼,还有几样吕不韦新送来的、她叫不出名字的海里的干货,她站在廊下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阿月,去把那个黄铜暖锅找出来,就是有两个格子那个,再让后厨把骨头汤煨上,要浓浓的,撇净浮油。这些肉都片得薄薄的,还有,把我前几日晾的那些干椒、茱萸、还有那些香料的粉末都拿来。” 阿月听得眼睛一亮:“阿姐你是要做锅子?” “嗯,天冷,吃这个暖和。”赵絮晚点点头,嘴角带了点笑意,“去准备吧。” 说是准备,其实赵絮晚还是亲自下了厨。牛肉、羊肉被厨娘片得薄如蝉翼,在青瓷盘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鲤鱼片成晶莹的鱼片,海里的干货泡发后切丝,又备了一些时蔬。 最重要的是那锅汤底,她指挥着人用两个小泥炉分别煨着,一个是不加任何辛辣的浓白骨头汤,里面只放了姜片、葱段,专为“伤患”异人准备;另一个则是滚沸的红汤,用猪油炒香了干椒、茱萸、豆豉和十几种捣碎的香料,再兑入骨汤,熬得色泽红亮,香气霸道扑鼻,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晚膳时分,暖锅被端到了寝居外间特意腾出来的暖阁里,阁内生着两个炭盆,暖意融融。异人披着厚裘,坐在铺了软垫的圈椅里,小政儿早就被那奇异的香气勾得坐不住,围着两个咕嘟咕嘟冒泡的暖锅打转,眼睛瞪得溜圆。 “阿母,是锅子!”政儿这下高兴了。 几个侍女麻利地将各色食材摆上桌,小政儿看得目不暇接,迫不及待地就要伸筷子。 赵絮晚先给异人盛了一小碗清汤,又夹了几片薄牛肉在清汤里烫熟,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你伤还没好利索,不能吃辛辣,就用这清汤的,尝尝味道。” 异人从善如流,他其实对口腹之欲不算热衷,但在这暖阁香气与家人围坐的氛围里,也觉得胃口开了些,清汤烫出的牛肉鲜嫩,蘸一点赵絮晚特调的、只用酱和香油的料汁,别有一番原汁原味的鲜美。 而另一边,赵絮晚和阿月已经对着红汤锅大快朵颐起来,滚烫的红汤裹挟着麻辣鲜香,将薄薄的肉片瞬间烫熟,入口嫩滑,紧接着就是一股热辣直冲脑门,让人额头冒汗,却又畅快淋漓。 阿月吃得嘶嘶吸气,不住地说“过瘾”。小政儿眼巴巴地看着,清汤锅里的肉虽然也好吃,可那红彤彤、香气霸道的锅子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阿母……我想吃那个红的。”小政儿拽了拽赵絮晚的袖子,小声请求,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渴望。 赵絮晚被他看得心软,想了想,用筷子从红汤里夹起一片烫好的羊肉,又盛了一碗清汤,在碗里快速涮了两下,洗去表面大部分辣油和辣椒籽,然后才放到政儿碗里:“只能尝一点点,辣了可不许哭。” 政儿如获至宝,赶紧把肉塞进嘴里,起初是肉的鲜香,然后,一丝不容忽视的辣意还是窜了上来,在小孩子敏感的味蕾上炸开。 政儿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眼睛水汪汪的,张着嘴哈气:“哈……哈……辣!” 但他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哭,而是努力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伸出舌头,用手扇风,一边吸气一边含混地说:“……好吃!还要!” 赵絮晚看得好笑又心疼。 一顿暖锅吃了近一个时辰,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落在庭院里。阁内却热气腾腾,欢声笑语不断。 撤下锅子碗碟,炭盆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赵絮晚不让立刻开窗散气,说是让暖气多留一会儿。她拿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红薯和土豆,已经洗净了外皮,用火钳一个个小心地围放在炭盆边缘。 “烤着吃,香得很。”赵絮晚拍拍手上的灰,又把政儿搂到身边,免得他靠炭盆太近。 不一会儿,红薯和土豆的外皮开始变得焦黑,隐隐的,一股混合着焦糖气息的香甜味道,慢悠悠地从炭盆边飘散出来,逐渐压过了之前暖锅残留的麻辣香气,变得浓郁而温暖,充满了整个房间。 政儿抽着小鼻子,“好甜的味道!” 赵絮晚用火钳将烤得软塌塌、外皮裂开、露出里面金黄内里的红薯夹出来,放在盘子里晾着。土豆则烤得外皮酥脆。她先剥开一个小的红薯,吹了吹,递给眼巴巴的政儿:“小心烫,慢慢吃。” 政儿接过来,顾不得烫,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顿时烫得直呵气,但香甜软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他眯起了眼睛,一脸幸福。 异人也分到半个,剥开焦黑的外皮,咬下一口热烘烘、甜丝丝的薯肉时,一种简单而扎实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赵絮晚和阿月也各自拿了一个,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吃着。炭火噼啪轻响,红薯土豆的香甜气息氤氲不散,混合着屋角一缕安神香清淡的味道。 政儿吃饱了,开始打哈欠,慢慢歪在赵絮晚怀里。异人看着窗外愈落愈密的雪,感受着身侧传来的温暖,忽然觉得,这个因伤而不得不清闲的一个年宴,竟比他记忆中任何一场繁华宫宴,都要来得真实和珍贵。 ----------------------- 作者有话说:最近考试和论文比较多,不好意思 第182章 第182章 夜色渐深, 雪片愈发绵密,将庭院无声地覆上一层素白,炭盆里的火已烧成温热的暗红, 不再噼啪作响, 只余一片宁谧的暖意。 政儿蜷在赵絮晚怀中, 呼吸均匀绵长,已然熟睡, 小脸上还沾着一点未曾擦净的红薯糖渍。 赵絮晚轻轻将他抱到里间的榻上, 盖好锦被, 又走出来, 见异人依旧坐在原处, 望着窗外被雪光映得微明的夜色出神,他的侧脸在跳动的炭火余光里显得有些模糊,眼神却清亮,不见病弱, 只有一片沉静的思虑。 “在想什么?”赵絮晚走过去, 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触手是厚实的裘皮, 却仍能感觉到底下身躯的消瘦。 异人收回目光,覆上她的手,掌心温热, “在想,这雪若能下得再大些,封了山路,赵国的粮草调度,怕是更要雪上加霜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赵絮晚默然, 即便是在这岁末暖阁、家人围坐的片刻安宁里,他的思绪也从未真正离开过外面的风云诡谲。她在他身旁的矮凳上坐下,替他拢了拢裘衣,“蒙骜将军那边,都安排妥帖了?” “粮道已固,疑阵已布,北地乱局如火,赵国自顾不暇。”异人顿了顿,“只是,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赵国毕竟还有廉颇,其人用兵,稳如磐石,开春一战,纵有万全准备,也必是硬仗、血仗。” 其实如果白起能披甲的话这场战胜算更大,只是白起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上战场了,强行上战场的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疲惫并非完全来自身体,更多是来自那日夜悬心、步步为营的算计与压力,赵絮晚心中微涩,伸手替他按揉太阳穴,力道轻柔。 “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她低声道。 异人闭上眼,感受着额角传来的舒缓暖意,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只是开端。”他声音几不可闻,“往后的路,每一步,都只会更难。”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点微弱的星子。阁内的香甜气息渐渐被更深的寒夜吞噬,只留下暖融融的安静。 雪落了一夜,清晨时分,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庭中桂花树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偶尔不堪重负落下一团,溅起细碎的雪沫。 府内诸人早已起身扫雪,将主要路径清理出来,异人晨起后,照例由侍者搀扶着在廊下走了两圈。 雪后空气清冽,吸入肺腑,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人精神一振,他腹部伤口愈合处隐隐发痒,是长新肉的征兆,疼痛已大减。 午后,一份密报由吕不韦亲自送入府中。异人展开细看,眉峰渐渐聚拢。 “赵国使者秘密抵达楚国郢都?”他指尖划过简牍上的字迹。 “是。”吕不韦低声道,“使者是平原君门客,化名商贾,携带重礼,楚王接见密谈,内容不详,但之后,楚国边境驻军有异常调动,向秦楚边境的几处关隘增派了斥候,且楚国内部关于是否应赵国之请、出兵牵制我南郡或武关的争论,近来甚嚣尘上。” “楚国……”异人沉吟,楚国地大物博,虽经内乱国力受损,但仍是南方巨擘,若此时楚国受赵国游说,在秦军主力东出时于南线生事,即便不能造成致命威胁,也足以分散秦国兵力,扰乱后方。 “楚系在咸阳动作频频,郢都那边又接见赵使,楚王这是想两头下注?”吕不韦分析,“既不愿明着得罪我大秦,又想从赵国那里捞些好处,或者……伺机而动。” “恐怕不止。”异人摇头,“楚王得位不正,内部屈、景、昭等大族未必全然服膺,他或许是想借对外动作,转移内部矛盾,凝聚人心,同时,也是做给秦国看,显示楚国尚有实力,非可轻侮。”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扫过秦楚交界蜿蜒的漫长防线,“南郡、黔中郡、巫郡……处处需防。蒙骜将军东出,南线兵力本就抽调不少,若楚国有异动,确是个麻烦。” “公子,是否要提醒王上与太子,加强南线守备?或从巴蜀、汉中再调些兵马?”吕不韦问。 异人思忖片刻,却道:“增兵易,但若因此示弱,或刺激楚国真的铤而走险,反而不美,楚国眼下举动,试探多于决断,我们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吕不韦眼中闪过疑惑。 “楚国并非铁板一块。”异人指尖点在舆图上的“吴越故地”,“那些被楚吞并的旧国遗族,如越人、巴人,当真甘为楚奴?赵国能派使者,我们难道不能?” “公子的意思是……也派使者去楚国暗中接触那些对楚王不满的势力?” “不止,派人去郢都,光明正大,以贺岁为名,探听虚实,表达我大秦愿与楚永结盟好之意,礼要厚,言辞要恳切。” 同时,另遣精干之人,携重金珍宝,秘密潜入江东、黔中等地,联络项氏及其他有实力的地方大族、部落首领,只需表达善意,建立联系,暗示若楚王无道,或秦楚交恶,他们可自谋前程,秦愿为后盾。” 这是要埋下钉子,搅乱楚国内部,让楚王不敢轻易北顾,吕不韦恍然。 这一日,午后阳光难得有些暖意,赵絮晚正陪着政儿在廊下辨认新发芽的几株兰草,门房忽来通报,说是夏姬夫人宫中的侍女前来送东西。 赵絮晚微微一怔,与身侧的阿月交换了一个眼色。 夏姬,虽然说是公子异人的生母,但在后宫之中仿佛一道极淡的影子,自异人归秦以来,除了必要的礼数,几乎从未见她主动与儿子府中有过任何往来。 即便是异人入宫请安,也极少能见到这位母亲的面,对比华阳夫人隔三差五的“关切”与动作,夏姬的沉寂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快请。”赵絮晚敛了神色,牵着政儿的手,缓步走向前厅。 来者是一位年纪约莫四十许的侍女,衣着素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眼神里带着谨慎与疏离,她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手里各捧着一个不算大、却包装得十分细致的锦盒。 “奴婢奉夏夫人之命,前来探望公子,送些药材,愿公子早日康复。”宫女声音不高,语调平直,礼数周全。 赵絮晚还礼,温言道:“有劳夫人挂心,公子正在静养,不便见客,还请代我们谢过夫人。” 宫女点点头,示意内侍将锦盒奉上,阿月上前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几味上好的参茸、灵芝,还有一包据说是夏夫人亲手配制的安神香丸,药材成色极佳,看得出是精心挑选准备的。 “夫人听说公子遇险受伤,日夜忧心,只是宫中规矩森严,夫人自身……亦不便多动,未能亲来探视,心中甚是愧疚。”宫女依照礼节,缓缓说着关切之语,“这些药材都是夫人平日留心攒下的,或对公子调养有所助益,夫人嘱咐,公子务必要遵医嘱,好生将养,勿要劳神。” 赵絮晚认真听着,一一应下,言辞间满是对夏姬关怀的感激:“夫人慈心,我们感激不尽,公子伤势已见好转,请夫人宽心。待公子再好些,定当入宫向夫人请安。” 那宫女听着,脸上神色却无甚变化,只是微微颔首,她又说了几句“春寒料峭,公子需注意保暖”、“饮食宜清淡温补”之类的寻常嘱咐,赵絮晚也都客气应对。 然而,自始至终,这位宫女的目光从未真正落到一直安静站在赵絮晚身侧、好奇打量着来客的小政儿身上。 她没有问一句“小公子可好”,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想看看孙儿的意味,甚至连“公子如今精神如何”、“能否起身”这样的探问,也仅限于最初那几句程式化的交代。 仿佛她此行的任务,就只是将夏姬的“关怀”以物质的形式送达,并将赵絮晚的“感谢”带回,至于这府中具体的人与事,并不在她的关切范围之内。 话说到差不多,宫女便行礼告辞:“东西既已送到,话也已带到,奴婢不便久留,这就回宫向夫人复命了。” 赵絮晚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亲自将人送到二门处,看着那素净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她才缓缓敛了笑容。 回到内院,阿月忍不住低声道:“这位夏夫人……可真是……” 赵絮晚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她走到案边,打开锦盒,指尖抚过那些质地优良的药材,心中滋味复杂。 比起华阳夫人那种充满算计、时刻想彰显存在感甚至插手府内事务的“热情”,夏姬这种近乎冷漠的、保持距离的“关怀”,确实让人少了许多麻烦和警惕,甚至下意识地会让人觉得更为“安全”或“省心”。 然而,这种全然置身事外、连血脉孙儿都不同一句的态度,也未免太过凉薄。 异人重伤初愈,生死一线时未见这位生母有只言片语,如今风波稍定,派人送些药材,却连儿子眼下的具体情况都无意细知。 她究竟是真的性情淡泊、谨小慎微到了极致,还是在后宫的倾轧中早已学会了彻底掩藏情感、明哲保身?亦或是……心中对异人这个自幼离国、多年未在膝下、如今又卷入漩涡的儿子,本就感情稀薄? 赵絮晚轻轻合上锦盒,无论如何,夏姬此举,至少表明了她知道异人府中的动静,并且做出了一个生母“应该”做出的姿态,这姿态无关亲厚,更像是一种必要的、撇不开的礼仪责任。 第183章 第183章 自那场冬雪悄然融化, 咸阳城外的柳梢抽出第一抹嫩黄时,转眼便是暮春三月。 异人的“伤势”恢复得“恰如其分”,已能在议事时端坐半日而不露明显疲态, 秦王与太子交付的、关于东出粮秣统筹的部分文书, 他也能“勉力”批阅建议, 条理清晰,却从不逾权, 分寸拿捏得极稳。 华阳夫人宫中再未有塞人的举动, 夏姬处亦无新讯, 仿佛那场年关前的药材探问, 只是深宫古井中投下的一粒小石子, 漾开几圈微澜。 楚国的异动与秦国的反制,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在郢都与咸阳之间无声角力,尚未掀起惊涛骇浪, 却让知情者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 四月初,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咸阳宫传来诏令:为筹备东出大事, 犒劳将士,定于四月中,于章台宫举行春日大傩祭典, 兼宴群臣。凡在京宗室、公子、五大夫以上官员,皆需入宫参礼。 这道诏令,打破了公子府持续数月的“静养”状态。异人的“伤势”已“好转”到可以参加不涉剧烈活动的宫廷典礼,于情于理,都无法再推脱。 赵絮晚得知后,沉默良久。自异人遇刺以来, 除了必要的医官与吕不韦等心腹,他几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此番宫宴,无异于将他重新推回众人的目光焦点之下。届时,有多少双眼睛会暗中审视他的气色、步态、言谈?有多少心怀叵测者会借机试探、攀谈甚至发难? “不必忧心。”异人看出她的顾虑,握住她的手,“该来的总要来。躲了这些时日,也该让人看看,我嬴异人,还没那么容易倒下。” 他语气平静,眼底却燃起久违的光芒,“况且,宫宴之上,或许能听到、看到一些在府中听不到、看不到的东西。” 祭典前一日,吕不韦带来一个消息:奉命出使楚国郢都、以贺岁为名探听虚实的使者已秘密返回,带回了关于楚国内部的最新情报。 “楚国令尹黄歇与大将军项燕似有龃龉。”吕不韦低声道,“黄歇主张对赵示好但不出兵,静观其变,集中精力安抚国内大族、发展江淮;项燕则力主应趁秦赵交战、秦南线空虚之机,陈兵边境,至少夺回部分昔日被秦所占的故土,以振军威国势。两人在朝堂上争执数次,楚王态度不清,暂未决断。” “此外,”吕不韦声音更低,“我们秘密派往江东、黔中联络项氏及其他大族的人回报,项燕之侄项梁,对楚王多有不满,暗中招纳亡命,结交豪杰,其志非小。而江东一些旧越贵族,亦对楚国统治暗怀怨怼,可资利用。” 异人仔细听着,手指在舆图上的楚国疆域缓缓移动,“黄歇老成,项燕激进,楚王犹疑……这是我们的机会。加紧对项梁及江东势力的笼络,不必急于求成,但关系要维持住。至于黄歇与项燕之争,不妨……再添一把火。” “公子的意思是?” “将项燕力主出兵、甚至私下抱怨楚王懦弱、黄歇误国的言论,巧妙透露给黄歇的门客。同时,将黄歇主张‘与秦睦邻’、认为项燕好战恐招祸端的说法,传到项燕耳中。记住,要像是从楚国朝堂自己泄露出来的。”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自己先斗个明白。” “至于宫宴,”异人转而道,“你与我同去,留心观察,尤其是楚系官员以及与赵国、魏国使者有过接触之人,还有……” 他顿了顿,“注意太子身边,是否有新近得宠或异常活跃的郎官、舍人。” 吕不韦神色一凛:“公子怀疑……” “未雨绸缪罢了。”异人摆摆手,“我‘伤重’这些时日,有些人怕是已觉得可以绕过我,直接布局将来了。” 翌日,章台宫。 春日大傩,驱邪纳吉,宫门内外旌旗招展,甲士肃立。戴着狰狞面具、手持戈盾的巫祝方相氏引领庞大傩队,跳跃呼喝,鼓乐喧天,香烟缭绕,场面宏大而肃穆。 异人穿着符合公子身份的礼服,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锦袍,他面色平静,步伐稳健,只是在登上高阶时,会稍稍放缓,偶尔以袖掩唇,低咳一两声,维持着重伤初愈、气力未复的形象。 祭典冗长,异人始终保持着目不斜视,只在无人特别注意时,眼神才会迅速扫过全场,将一些人的位置、交谈对象、乃至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 他看到了华阳夫人盛装出席,笑容雍容,与几位宗室夫人谈笑风生,目光却偶尔掠过他这边,带着审视,看到了夏姬依旧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垂眸静坐,仿佛周遭的喧闹与她无关;也看到了几位兄弟,嬴钰对他点头致意,眼神关切,其他几位则神色各异,或淡漠,或探究,或不屑。 仪毕,盛大的宫宴在正殿开启,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宾主尽欢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歇。 果然,酒过三巡,便有人按捺不住。一位素与楚系走得近的中大夫,举爵向异人敬酒,言辞恭维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话锋却一转:“听闻公子伤后,于府中静养,仍心系国事,为东出粮秣殚精竭虑,实乃宗室楷模。只是公子伤体未愈,如此操劳,恐非长久之计。太子仁厚,定不忍见公子过于辛劳。”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却在暗指异人插手军务过深,且以伤病之身,不宜久居要津,席间微微一静,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异人放下酒爵,苍白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他先向太子方向微微颔首,以示对“太子仁厚”的认同,然后才缓声道:“李大夫过誉了,异人确因伤病,精力不济,所为不过拾遗补缺,略尽绵力,一切调度决断,皆仰赖王上圣裁、太子统揽,与诸位同僚鼎力。异人唯愿早日康复,能为国效力于万一,便心满意足,岂敢言操劳?” 他言辞谦卑,将功劳全推给秦王、太子,那中大夫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饮了酒便坐下。 又有人提起北地民乱,言辞间颇多鄙夷,认为不过是饥民暴乱,不堪一击,异人只作倾听状,偶尔附和两句“确需重视”、“赵国当妥善处置”,绝不深入。 吕不韦在另一席,与几位负责邦交的官员周旋,将话题引向齐国的海盐、楚国的丝帛,谈笑风生间,捕捉着有用的信息。 宴至中途,异人起身更衣,离席片刻。在回廊转角无人处,却遇到了太子身边一位颇为得宠的年轻舍人,那舍人似乎专程在此等候,见礼后,低声道:“太子命下官传话,请公子宴后暂留,太子有要事相商。” 异人心头微动,面上不显,只颔首道:“有劳。” 回到席间,他神情如常。 宫宴直至月上中天才散。异人依言留下,被内侍引至章台宫一处僻静暖阁,太子已卸去礼服,只着常服,坐在案后,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坐。”太子示意他坐下,摒退了左右。 异人恭敬行礼后落座。 太子揉了揉眉心,开门见山:“今日留你,是为两件事。其一,开春在即,蒙骜将军不日即将誓师东出,然南线楚国之患,如芒在背。你之前关于楚国的分析,王上与我都认为有理。但如何确保楚国不敢妄动,或至少将其威胁降至最低,你可有更具体的方略?” 异人早有准备,将关于利用黄歇与项燕矛盾、暗中扶持项梁及江东势力的想法,择其要点,清晰陈述,只是隐去了部分过于阴私的手段。 太子听完,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分化拉拢,确是上策,此事……你可与吕不韦暗中操办,所需用度,报于我知。务必谨慎,不可泄露。” “儿臣明白。” “第二件,”太子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异人,“是关于你。你此番遇险,父王与我皆震怒。幕后黑手,赵国脱不了干系,但咸阳城内,未必没有内应。” 异人心中一凛,垂首道:“儿臣愚钝,还请父亲明示。” 太子从案下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推到异人面前。“你自己看吧。” 异人展开帛书,上面是几行简洁的记录,列出了过去半年中,与赵国使臣或已知赵国暗桩有过接触的咸阳官员、宗室、商贾名单,其中一些名字旁,标注了可疑的时间点或事件。名单不长,但有几个名字,让异人瞳孔微缩——其中一人,赫然是某位与他素无往来、但地位不低的兄弟府中的心腹门客;另一人,则与华阳夫人宫中某位掌事内侍有姻亲关系。 “这些人,未必都是内奸,或许只是被利用、被蒙蔽。”太子声音低沉,“你如今树大招风,又值此紧要关头,不得不防,这份名单你收好,如何处置,你自己斟酌。” 这是太子在向他传递信息,也是某种程度的放权与考验。异人收起帛书,郑重道:“谢父亲提点,儿臣知道轻重。” 太子看着他苍白但坚毅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有欣慰,又似有更深沉的忧虑。他摆了摆手:“你伤未愈,早些回去歇息吧。府中防卫,再加紧些。政儿……很好,要护好了。” “是。” 异人退出暖阁,夜风拂面,带着深宫的寒凉。他握紧了袖中的帛书,抬头望向墨蓝夜空中的孤月,眼神幽深如潭。 章台宫的喧嚣早已散去,车辇驶回公子府的路上,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 作者有话说:吃了药,好一点了,果然还是颗粒状的止痛药更有效果 第184章 第184章 夜色浓稠, 马车碾过寂静的街道,异人闭目靠在车壁软垫上,指尖无声地摩挲着袖中那份薄而烫手的帛书。太子的警示犹在耳畔, 名单上的名字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随时可能暴起噬人。 回到府中, 赵絮晚仍在灯下等候。见他归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 她起身迎上, 替他解下外袍, 触手冰凉。 “如何?”她低声问。 异人将帛书递给她, 示意她看, 赵絮晚展开细读,脸色渐渐凝重。“太子这是……”她抬眼看他。 “是提醒,也是试探。”异人声音低哑,在暖阁中坐下, 饮了一口温热的蜜水, “看我能否在自保之余,清除隐患, 又不至于……动作太大,搅乱朝局。” 他指着名单上那几个敏感的名字:“这几个,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尤其是与华阳夫人宫中有关联的,若无铁证,贸然动手,便是与楚系彻底撕破脸。眼下,还不是时候。” “那便放任不管?”赵絮晚蹙眉。 “自然不是。”异人眼中寒芒一闪,“先动那个兄弟府中的门客, 此人职位不高,却是负责采买,与赵国商旅往来最密。以‘核查府中用度、整顿贪墨’为名,让吕不韦安排御史台的人去查,不必牵扯主人,只揪住他中饱私囊、勾结外商、贱买贵报的错处,按律下狱。审讯时,发现他与赵国有财物往来,坐实通敌之罪,斩首抄家。如此一来,既能敲山震虎,又能剪除一个隐患,还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他顿了顿:“至于华阳夫人宫中那条线……暂且按兵不动,但要盯死。他们若因门客之事警觉,有所动作,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赵絮晚缓缓点头,将帛书小心收起:“我明白了,你累了,先歇息吧。” 异人却摇了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还有一件事。太子提到南线楚国之事,让我与吕不韦暗中操办,此事耗资巨大,需动用隐秘渠道的钱货,府中库藏,还有吕不韦先前以商货名义送来的那些珍玩,你尽快清点出一批容易脱手、又不显眼的,交给吕不韦去运作。”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又要辛苦你了。” 赵絮晚反握住他,微微叹气,“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明日我便开始清点。” 此后数日,公子府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紧锣密鼓。 赵絮晚带着阿月,将侧院小库房再次彻底清查,挑选出数箱成色中等、样式寻常却质地优良的玉器、金饼,以及一些来自别国进贡的又被王上赏赐下来的大珍珠、珊瑚枝。 吕不韦则动用自己的商业网络和人脉,一面安排御史台那名与自家有旧的御史“恰好”注意到某公子府采买账目的蹊跷,一面开始通过隐秘渠道,将赵絮晚清点出的财物,兑换成便于携带的楚地援金、精美丝绸以及楚国贵族喜爱的中原古籍、青铜酒器,准备用于江东、黔中的“打点”。 与此同时,关于项燕“抱怨楚王懦弱、黄歇误国”的流言,经过巧妙修饰,通过楚国商人之口,传入了春申君黄歇一位心腹门客的耳中。 而黄歇主张“与秦睦邻、项燕好战恐招亡国之祸”的私下言论,也被添油加醋,送到了项燕麾下一名激进的部将那里。 楚国的朝堂,暗流因此变得更加浑浊。 某天深夜,吕不韦带来两个消息。 “公子,楚国那边,项梁已秘密收下第一批‘赠礼’,并未推拒,只言‘楚王昏聩,非明主也’,其意已明。江东几家旧越贵族,也表示愿与‘关中豪商’长期往来。 春申君黄歇与项燕的争执,近日在郢都朝堂上已趋公开,楚王不胜其烦,暂将出兵之议压下,命两人各守其职,不得再争。” “好。”异人颔首,这在他预料之中。“另一个消息?” 吕不韦面色微沉:“是关于那个门客,御史台的人查抄其家时,除了账目问题与通赵财物,还发现了一封未及销毁的密信残片,是用赵国宫廷秘传的丹砂写就,水浸后方显字迹。信中提及……咸阳城内,除他之外,另有一‘高位者’与赵国有约,若异人公子伤重不治或失势,便助其‘更易储嗣人选’。” 暖阁内空气骤然凝固。 “高位者?”异人缓缓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信中还说了什么?可能推断是谁?” “残片仅此数语,且字迹模糊,难以辨认更多,‘高位者’所指,可能是某位公子,也可能是朝中重臣,甚至……宗室之人。”吕不韦低声道,“此事非同小可,是否要禀报太子和王上?” 异人沉默良久,指尖在案几上划出无意义的痕迹,更易储嗣……这已不仅仅是冲着他来了,这是要动摇国本! “暂不禀报。”他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一来证据不足,仅凭残片,指向不明,贸然上报,徒然引起猜疑恐慌,反让真正的黑手警觉隐匿。二来,太子如今心力大半在战事上,不宜以此事烦扰。” 他抬起眼,眸光锐利如刀:“既然有‘高位者’按捺不住,露出了狐狸尾巴,我们便顺藤摸瓜。从这封密信的传递渠道查起,赵国宫廷秘传丹砂,非一般人能得。查这丹砂的来源,近期有哪些人从赵国得到过类似之物,或与赵国宫廷使者有过秘密接触。同时,严密监控所有可能被视为‘高位者’的府邸动向,尤其是……与华阳夫人、或其他公子往来异常密切者。” “诺!”吕不韦领命,神情肃然,“此事我亲自去查,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小政儿近来其实有些快活,虽然阿父依旧忙碌,常常在书房与别人说许久的话,出来后眉头间总像是锁着什么解不开的结,周身的气息也沉沉的,让小政儿不大敢像以前那样随意扑上去撒娇。 但他因为前段时间,知道了原来那么厉害、那么高大的阿父,也会因为看书想事情太入神,从椅子上摔下来! 尽管阿母和阿父后来都试图纠正他这个“误解”,阿父甚至很认真地跟他保证以后一定会坐稳,但小政儿心里那个威风凛凛、无所不能的阿父形象,终究是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点让他觉得亲切又有点好笑的“普通人”模样来。 他有时会忍不住想,阿父摔的那一下,屁股一定很痛吧?会不会和他上次在花园里绊倒时一样,痛得想哭又不好意思哭?这么一想,阿父好像也没那么威严了。 不过,这点小小的、属于孩童的轻松心思,很快又被另一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覆盖了。 因为他想丹了。 丹已经很久没来了,自从上次分别,说好很快再见,却再也没了音信。 小政儿隐约感觉到,咸阳城的风,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带着一种紧绷的、让人不安的气息。他不知道这和丹不来有没有关系,但他很想念那个会和他一起玩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伙伴。 他想问阿母,也想问阿父,可看到大人们沉沉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有时候,会一个人跑到和丹一起玩过的院子角落,回看着大将军嘴里吊着小木剑哼哼唧唧的扒拉他求着他陪玩的时候发起呆来。 这一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小政儿端坐着手里拿着书,脑子里却时不时溜号,想着丹现在在做什么?他是不是也在上课?他那里的先生也恨严肃吗?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急促地推开了。 小政儿讶异地抬头,看见阿母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像是匆匆赶来。她身上还带着外面微凉的空气,脸色有些不同寻常的苍白,眼神复杂地望过来,里面有他看不太懂的情绪,像是忧虑,像是难过,又像是某种决断。 “政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先停一停,跟阿母出来。” 小政儿放下手中的书,心里莫名有些发慌,他站起身,然后快步走到阿母身边,仰起脸,大眼睛里盛满了疑惑:“阿母,我们去哪里?” 赵絮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牵起他的手,指尖有些凉。她牵着他走出书房,来到廊下无人处,才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政儿齐平。 廊外阳光晴好,庭中花木渐繁,可阿母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春日的暖意。她凝视着儿子稚嫩却已初现坚毅轮廓的小脸,喉头微微滚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不知道该不该和他说,但如果现在不说,等以后再说,也许事情只会更糟糕。 “政儿,”她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意味,“阿母带你去看看丹,好不好?” 去看丹?小政儿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阿母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苦涩冻住,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不是一次寻常的让人欢喜的探访。 “丹?”他小声重复,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雀跃迅速沉淀下去,变成一种不安的预感,“丹怎么了?他在哪里?” 难道是丹又生病了,小政儿想起上次去看丹,他脸色苍白,整个人都消瘦了,他其实一直都不比小政儿健壮,虽然他比小政儿大一些,但两个人站在一起,外人只会以为小政儿是哥哥。 赵絮晚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头发,动作温柔,眼底的痛色却更深了。“丹的姑母不大好了。”她斟酌着字句,尽量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说道,“丹很难过,也很辛苦,我们去看看他,陪陪他,好吗?” 丹的姑母,小政儿知道,她“不大好了”……是什么意思?是像阿父之前那样受伤了吗?还是…… 他不太明白“不大好了”后面所代表的沉重含义,但他看懂了阿母眼中的心疼和怜悯,那是为丹而流露的情绪,还有阿母说的,丹“很难过,也很辛苦”。 他昂着头,看着阿母,她还在说着什么,但是小政儿已经听不清了,自从听到了丹很难过很辛苦以后,他就自发感到了难过。 几乎是一瞬间,小政儿心里对丹长久以来的思念和一点点因为被“遗忘”而生出的委屈,全都化成了急切和担忧。 他用力点了点头,小手反过来抓紧了阿母微凉的手指:“好!阿母,我们快去看丹!他……他现在在哪里?” “在他家里。”赵絮晚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聚起某种力量,“阿母带你进去。记住,到了那里,要安静,不要乱跑,多看,多听,少说话。丹若是……若是哭了,或者不说话,你就安安静静陪着他,像他以前陪你那样,好不好?” 小政儿再次郑重地点头,小脸上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严肃 ,他隐约感觉到,那里可能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沉甸甸的悲伤和让人透不过气的寂静,但为了丹,他必须去。 赵絮晚最后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牵着他,转身朝着府门外早已备好的车辇走去。明媚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片悄然聚拢的阴云。 小政儿被阿母牵着,一步一步走向马车,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阿母刚才的话语,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只知道自己要去见很久不见的朋友,而那个朋友,此刻正需要他。他握紧了小拳头,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也给未见面的丹,增添一点微不足道的勇气。 第185章 第185章 车辇在咸阳的街巷中穿行,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沉闷。小政儿掀开车帘一角,默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春日的咸阳本应热闹,可不知为何, 他感觉今日的街道似乎比往日更加肃静, 行人步履匆匆, 连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都低了几分。 他放下车帘,看向身旁的阿母, 赵絮晚端坐着, 双目微阖, 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面色依旧有些苍白。 “阿母, ”小政儿忍不住小声问,“丹的姑母……是病了吗?” 赵絮晚睁开眼,目光落在儿子充满困惑与担忧的小脸上,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她将政儿揽近了些, 低声道:“是病了, 但是……”她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这背后所牵扯的国与家的微妙变化, 最终只是轻声道:“丹……很依赖她。”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脸靠在阿母臂弯里,他想起自己生病时阿母日夜守在身边的情景, 心里对丹的“很难过,很辛苦”有了更具体的感受。他想,如果阿母病了,他一定也会很难过,很难过。 车架停了下来,踏入府门, 一种凝重的、近乎粘滞的寂静便扑面而来,庭院依旧整洁,花木扶疏,但往来仆从皆步履轻悄,垂首敛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还有一种小政儿说不清楚,但让他胸口发闷的气息。 赵絮晚牵着小政儿,在一位面容悲戚的老仆引领下,穿过几重院落,走向内宅深处。越往里走,药味越浓,寂静也越深。 终于,他们在一处厢房外停下。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极其虚弱的咳嗽声,以及低低的、带着哭腔的劝慰声。 老仆低声道:“夫人,小公子就在里面陪着。”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赵絮晚点点头,轻轻推开门。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热气和药味涌了出来。房间窗户紧闭,光线昏暗,只靠几盏铜灯照亮。榻上帷幔半垂,隐约可见一个形销骨立的身影躺在厚厚的被褥中,几乎看不出起伏。榻边,一个小小的、穿着素色衣服的身影跪坐着,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 是丹。 小政儿几乎认不出那个背影了,记忆中那个虽然清瘦但总是带着笑的丹,此刻缩成小小的一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正对着榻上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听到开门声,丹的身子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 小政儿的心猛地一揪。 丹的脸比他记忆中更加苍白,几乎透明,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茫然。他原本就大的眼睛,此刻因为消瘦,显得更大,也更空,空得让人心慌。 他看到赵絮晚和小政儿,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只无力地牵动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赵夫人……”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身子却晃了一下。 赵絮晚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柔声道:“好孩子,坐着吧。”她的目光掠过丹,看向榻上的姬婵。 这个曾经一身傲骨的人如今已是气息奄奄,双颊深陷,唯有偶尔颤动的眼睫显示她还活着。赵絮晚心中叹息。 小政儿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眼前的丹,和他想念的、记忆里的丹,完全是两个人。那股巨大的悲伤像看不见的墙,将他隔绝在外。他想起阿母的叮嘱,“多看,多听,少说话”,“安静地陪着”。 他慢慢地、轻轻地走到丹的身边,挨着他跪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丹紧紧攥着拳头的手背。 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感受到那一点温热的触碰,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低着头,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前襟。 小政儿的鼻子也酸得厉害,眼眶发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他学着阿母平时安慰他的样子,用自己温热的小手,笨拙地、一下下拍着丹的后背,动作很轻,很轻。 榻上的姬婵似乎被轻微的动静惊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丹立刻止住哭泣,慌忙转向榻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凑近了些,低声唤道:“姑母?姑母?” 姬婵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丹的脸上。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丹将耳朵凑得更近,努力听着,然后用力点头,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丹在,姑母,丹在这里……” 小政儿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发慌。他忽然明白了“不大好了”是什么意思。那是一种缓慢的、令人窒息的离别,比阿父当初流血受伤,更让人无力,更让人绝望。 赵絮晚静立一旁,眼睛也红了,她知道姬婵只不过一直在强撑着,她的生命其实已如风中残烛。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断续的微弱呓语中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姬婵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再次陷入昏睡,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石像。只有偶尔滑落的泪珠,让小政儿知道他存在着。 小政儿的腿跪得有些发麻,但他没有动。他就那样安静地陪着丹,小手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聚拢,隐隐传来春雷的闷响。一场暮春的急雨,似乎就要落下。 房内,灯花噼啪爆了一下,丹忽然极其轻微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政儿……” “嗯?”小政儿立刻凑近了些。 “姑母说……”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泣音,“她说燕国……好远……她想回家了……” 小政儿愣住,随后他小声道:“那……等姑母好了,我们一起送她回家?” 这句话天真得近乎残忍,丹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猛地咬住嘴唇,将一声悲鸣死死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泪水汹涌而出,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赵絮晚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低低的交谈声。 片刻后,那位老仆再次出现在门口,面色更加沉重,对赵絮晚躬身道:“夫人,宫里也来了人,送来了一些药材和……问询。” 赵絮晚心中一凛,这宫中的“问询”,意味有些复杂。她看了一眼榻上命若游丝的女子和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孩子,对老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走到两个孩子身边,蹲下身,先轻轻抱了抱颤抖不已的丹,低声道:“丹,好孩子,要坚强。你姑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然后,她看向小政儿,摸了摸他的头,“政儿,你再陪丹一会儿。阿母去去就回。” 小政儿懂事地点头,小手握住了丹冰凉的手指。 赵絮晚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一口气,随着老仆走向前厅。 赵絮晚随着老仆穿过幽深回廊,药气与沉暮交织的气息愈发浓重,前厅灯火通明,厅中已立着数人,为首者是一位面白无须、着深紫内侍服的中年宦官,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黄门,手捧锦盒。 “赵夫人。”那宦官见赵絮晚进来,略一躬身,态度不算倨傲,却也绝无多少恭敬,是宫里常见的那种不冷不热,“咱家奉太子之命,前来探问姬氏病情,并赐下宫中秘制参茸膏、安神丸,愿其早日康健。” 赵絮晚敛衽还礼:“有劳中贵人,妾身代姬夫人谢恩。”她目光扫过那些锦盒,心中明了,这“探问”与“赐药”,更多是出于礼仪和某种程度上的“观风”,姬婵的身份毕竟特殊,她是燕国宗女,又是质子丹在秦唯一的依靠,她的生死,牵动着秦燕之间的弦。 宦官将锦盒交由老仆收起,并未立刻离去,而是抬眼打量了一下厅堂,状似随意道:“听闻公子政今日也随夫人过府探望?公子仁厚,念及旧谊,实乃佳话。” 赵絮晚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温婉:“两个孩子自幼相识,政儿听闻丹兄长心情郁郁,定要来陪着说说话。孩童心性,不过是一点纯良之意。” “公子年纪虽小,已懂得体恤旁人,将来必是仁德之主。”宦官扯了扯嘴角,话锋却微微一转,“只是……如今咸阳多事,公子身份尊贵,夫人还需多留意些,莫要让公子沾染了过重的悲戚之气,或听了些不必要的言语。” 这话里的敲打之意,已十分明显,是在提醒她,也是警告,政儿是秦公子,与燕质子过从甚密,尤其是在这敏感时刻,需把握分寸,更不要卷入可能涉及两国纷争的是非之中。 赵絮晚垂下眼帘:“提醒的是,妾身谨记,不过是孩童间的陪伴,稍坐片刻便回。” 宦官似乎对她的识趣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如此便好。太子还让咱家带句话,公子异人重伤初愈,府中上下更需清净,夫人亦要保重自身,勿要过于操劳外事。” 这话,便将界限划得更清了。 “谢太子关怀。”赵絮晚再次行礼。 宦官不再多言,带着人转身离去,步伐轻悄,很快消失在夜色初降的庭院中。 第186章 第186章 她定了定神, 转身快步返回内院厢房。 房内里姬婵昏睡不醒,气息更弱。丹依旧跪坐在榻边,只是不再哭泣, 红肿的眼睛望着姑母枯槁的面容, 小政儿依旧紧挨着他, 小手固执地握着丹的手指,时不时担忧地看看丹, 又看看榻上的人。 赵絮晚走过去, 轻轻将两个孩子都揽入怀中。“丹, 政儿, 我们该回去了。” 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小政儿仰起脸:“阿母,不能再陪丹一会儿吗?” 赵絮晚心中酸楚,却不得不硬起心肠, 宫中的警告犹在耳边, 况且此时天色已晚。 “丹需要静一静,他的姑母也需要休息, 我们明日……再看情况,好不好?”她柔声对政儿说,也是对丹说。 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赵絮晚和小政儿,他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微不可查。 小政儿见他点头,这才松开手,由着阿母将他拉起来。他走到丹面前, 很认真地小声说:“丹,我明天再来看你。你……你要吃饭,要睡觉,你姑母才会好起来。” 丹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用尽力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微小的弧度,算是回应。 赵絮晚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小政儿,离开了那间厢房。走出院门时,春雷终于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庭院中的青石板。 车辇在雨幕中驶离。小政儿靠在阿母怀里,闷闷地问:“阿母,丹的姑母……会死吗?” 赵絮晚搂紧他,望着车窗外迷蒙的雨夜,没有说话。有些答案,对于孩子来说,太过残酷。 雨水冲刷着咸阳城的街巷,也冲刷着姬婵府邸内越来越微弱的生机。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公子府中,异人听罢赵絮晚的话,沉默良久。“宫中来人……”他肯定道,“这是在敲打我们,也是在试探姬婵那边的虚实燕国……最近可有异动?” 吕不韦也在书房,闻言答道:“燕王喜懦弱,惧秦如虎,应不敢轻举妄动。但燕丹……我担心其心中怨怼,恐难抑制。” “盯着点,”异人指尖敲击案几,“姬婵一旦不测,燕丹府邸周遭,加派暗哨。” “诺。” 雨声淅沥,异人的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穿透雨幕,看清远方燕国的动向,以及这咸阳城中,下一波暗潮将从何处涌起。 而内院,小政儿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久久无法入睡,他实在想不到只是短短几个月,丹就要失去了亲人,等丹的姑母走了,只剩丹一个人了他可怎么办呢? 次日清晨,雨后的天空并未完全放晴,依旧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草木气息,沉重而清冷。赵絮晚一夜浅眠,心中惦记着昨日丹的模样,以及那宫中宦官看似平淡实则锐利的敲打。她起身后,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决定再去一趟。 异人对此未置可否,只道:“若去,时辰不宜久,宫中的眼睛,或许还在看着。” 于是,用过早膳,赵絮晚再次牵起小政儿的手。政儿立刻明白了去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很快被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忧虑覆盖,他紧紧攥着阿母的手指,小声问:“阿母,丹今天会好一点吗?” 赵絮晚无法回答,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车辇再次停在姬婵府邸门前,门庭比昨日更加萧瑟,连洒扫的仆役都少见踪影,唯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衰败气息,顽固地弥漫在空气里。 仍是昨日那位老仆引路,他的背似乎更佝偻了些,眼圈深陷,低声道:“夫人昨夜……醒了一阵,说了些话,精神似乎略好了些,此刻正清醒着。” 这话里听不出喜讯,反而有种回光返照的悲凉。赵絮晚心头一沉,点了点头。 踏入那间厢房,昨日的昏暗与窒闷依旧,只是今日榻边的铜盆里换了干净的温水,空气中除了药味,还隐约浮动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似是有人试图驱散死亡的阴影,却徒劳无功。 丹依旧守在榻边,换了一身素净衣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小脸比昨日更加苍白,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见赵絮晚和小政儿,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微弱的波动,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对着赵絮晚行了一个礼。 “赵夫人。”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比昨日多了一丝竭力维持的平静。 小政儿快步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小声叫:“丹……” 丹垂眼看了看他,嘴角动了动,没能笑出来,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目光转向榻上,低声道:“姑母……知道您要来,在等您。” 赵絮晚这才将视线投向榻上。姬婵果然醒着,半靠在堆高的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不过短短几个月,整个人竟然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竟出乎意料地清亮,那清亮里燃着最后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生命之火,直直地看向赵絮晚。 “赵……夫人。”姬婵开口,声音极其微弱,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从肺腑中挤出,“劳烦……再来一趟。” 赵絮晚疾步上前,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柔声道:“你我之间不用客气,现在感觉如何?” 姬婵极缓地摇了摇头,目光掠过紧紧依偎在小政儿身边担忧地望着她的丹,又回到赵絮晚脸上。“我……时日无多,自己……清楚。”她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有些话……想单独……与夫人说。可否……” 她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赵絮晚明白了,转头对丹和政儿温言道:“丹,政儿,你们先去外面廊下玩一会儿,好不好?阿母和姑母说几句话。” 丹抿了抿唇,看了一眼姑母,又看了看赵絮晚,最终点了点头,默默地牵起小政儿的手,拉着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并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室内更显昏暗,只剩下榻边铜灯摇曳的光晕,映着姬婵清癯却异常清醒的脸。 “赵夫人……”姬婵再次开口,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絮晚,那里面没有哀求,没有悲切,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恳求您。” 赵絮晚心头一震,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丹……这孩子,”姬婵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门板,落在门外那个孤零零的小身影上,“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执拗,重情,也……易折。我这一走,他在咸阳……便是真正的……孤苦无依。” 她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息片刻,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始终未变,紧紧锁住赵絮晚。 “燕国……回不去。”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酸,“即便回去……他父王……也护不住他。秦宫虽巍巍深似海,但太子……仁厚,或许……能保他衣食无虞。” 她艰难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落在锦被上。“我……别无所求,只求夫人,看在两个孩子昔日的……一点情分上,若将来……风云变幻,丹若有难,求夫人,力所能及之处……护他一护,哪怕……只是让他少受些折辱,有条活路。” 泪水,终于从她清亮的眼中滚落,滑过深陷的脸颊,没入枕衾。“我知道……这请求……过分,你有你的……难处,政公子……前程远大,不该……受此牵连。可我,实在……无人可托。” 她喘息着,气力仿佛随着这番话在急速流逝,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却仍强撑着,不肯移开视线,“我并非要夫人……承诺什么,只是将这孩子的性命……托付于夫人……一念之仁,将来如何,全看天意,和他自己的造化。” 她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量,整个人更深地陷进软枕里,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执拗地、带着最后一丝期盼,望着赵絮晚。 赵絮晚望着眼前这油尽灯枯、却为侄儿拼尽最后一分心力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姬婵看得透彻,说得也透彻。 这确是一个烫手山芋,一个可能带来无穷麻烦的托付。政儿与异人前路坎坷,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又如何能再背负一个燕国质子的未来? 可看着姬婵眼中那点即将熄灭的、卑微的祈求之光,想起丹那孩子红肿空洞的眼睛,想起政儿昨日笨拙却执着的陪伴,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握住了姬婵落在锦被上的、冰凉的手。 “姬婵,”赵絮晚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不敢妄言能护丹公子周全,世事难料,你也明白。但我答应,只要我与政儿在咸阳一日,只要力所能及,必不会对丹公子的艰难处境视而不见。我会看着他,若有万一……我会尽力。” 这对于姬婵来说,似乎已经足够了。她眼中那点执拗的光,缓缓柔和下来,变成一种深切的、近乎解脱的感激。她反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赵絮晚的手,指尖冰凉颤抖。 “多谢……”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然后,眼睛缓缓闭上,那强撑着的清明迅速褪去,疲惫与死气重新笼罩了她的面容。只是眉宇间,那长久以来的忧惧与紧绷,似乎稍稍松开了些许。 赵絮晚又静静地坐了片刻,直到感觉掌中那只手彻底无力垂下,才轻轻将其放回被中,为她掖了掖被角。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仿佛沉睡过去的姬婵,转身,轻轻拉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丹和小政儿并肩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听到开门声,两个孩子同时抬头看来。 赵絮晚的目光首先落在丹的脸上。那孩子似乎从她沉默凝重的神情中读懂了什么,小脸骤然变得更加苍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掉下来,只是仰着头,死死地望着她,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宣判。 小政儿也紧张地站了起来,看看阿母,又看看丹,不知所措。 赵絮晚走到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丹,你姑母累了,现在睡着了,你等她醒了再进去好吗?”她没有提及托孤之言,那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沉重,也非此刻宜言。 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大颗的泪珠终于滚落,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赵絮晚心中叹息,伸手轻轻揽了揽他单薄而僵硬的肩膀,然后站起身,牵起小政儿的手:“政儿,我们该回去了。” 小政儿看看丹,又看看紧闭的房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阿母轻轻拉走。 走出院门,天空依旧阴沉。赵絮晚回头望去,只见丹小小的身影依旧立在廊下,一动不动,如同昨日那尊悲伤的石像,只是这一次,他挺直了脊背,仿佛在努力承担起某种骤然压下的重量。 车辇驶离,将那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府邸抛在身后。小政儿依偎在阿母身边,闷闷地问:“阿母,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医师也救不了吗?” 赵絮晚将他搂紧,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低声道:“医师并不是万能的,政儿,人都有生老病死。” 第187章 第187章 接连数日, 咸阳的天都阴沉着,像是被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蒙着,透不过气来。公子府内, 异人案头的军报与密函日益增多, 字里行间透出的肃杀之气, 比窗外的天气更难看。 北地流民之乱已成燎原野火,赵国疲于奔命;楚国朝堂上的争吵似有愈演愈烈之势;而开春东出的号角, 仿佛已能听见隐隐的回响。 姬婵府邸那边, 自那日之后, 再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 赵絮晚只是通过吕不韦手下的渠道得知, 姬婵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睡,偶有清醒,也极其短暂。 那份“回光返照”的清醒过后,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丹只是一个孩子, 被底下的人带着闭门不出,府中一片死寂, 唯有求医问药的车辆偶尔进出,带来一丝徒劳的忙碌。 赵絮晚没有再带着政儿前去,一来宫中警告在前, 不宜过分招摇,二来,她深知,最后的离别时刻,丹的性子也比较要强,要是去的人多他反而更难受。 因此她只是每日遣阿月去送些易克化的粥点和小食, 并带回只言片语的消息,阿月每次回来,眼圈都红着,看的赵絮晚心里更难受了。 政儿也变得有些沉默,他不再追着问丹的情况,只是练字读书时,偶尔会停下笔,望着窗外发呆。 一日午后,他忽然问正在整理药箱的赵絮晚:“阿母,如果一个人心里很痛,比摔跤流血还痛,该怎么办?” 赵絮晚动作一顿,看着儿子澄澈而隐含忧虑的眼睛,心中酸楚。她走过去,将他揽入怀中,轻声问:“政儿是在为丹担心吗?” 政儿点点头,将脸埋在她衣襟里,闷声道:“丹一定很痛很痛。我看得出来,可我……我不知道怎么帮他。阿母,我们能帮他吗?” 赵絮晚轻抚着他的背,想起姬婵枯瘦的手和那绝望的托付,低叹一声:“有些痛,别人是分担不了的,只能自己熬过去,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旁边陪着,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政儿似懂非懂,却将阿母的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又过了两日,一个细雨迷蒙的清晨。阿月从姬婵府上回来,衣裙下摆沾了泥点,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她快步走到赵絮晚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阿姐……那边……天不亮的时候,去了。丹……他一直守在榻边,握着姑母的手,没哭也没闹,就那么坐着,府里现在……在准备后事了。” 赵絮晚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沉默片刻,问:“宫里……知道了吗?有什么动静?” “已经报上去了。宫里只派了个低阶内侍来问了问,说是太子知道了,让按规制办理,又赐了些帛金,没多说什么。”阿月抹了抹眼角,“看那意思,是让低调从简。” 赵絮晚点了点头。一个无强盛母国撑腰的燕国宗女,客死咸阳,能在宫里挂个名,赐下帛金,已算是给足了体面,还奢求什么风光大葬?只是苦了丹。 “异人知道了吗?”她又问。 “吕先生刚过来,正在书房与公子说话,想来也是为这事。” 果然,没过多久,异人便让侍从来请赵絮晚过去。书房里,吕不韦也在,气氛凝肃。 “姬氏去了。”异人开门见山,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幽深,“燕国那边,应该很快会接到讣告,燕王懦弱,最多派个使者来吊唁,不敢多言。麻烦的是丹。” 吕不韦接口道:“按惯例,质子若无诏令,不得擅离咸阳,姬夫人一去,燕丹在秦,便真正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其年岁渐长,心思又重,恐生怨怼,或为人利用,公子,是否要……加强监控?”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半晌后,他才缓缓道:“监控自然要,但眼下,不宜刺激他,一个心怀怨恨又无所顾忌的质子,比一个悲伤孤独的质子更危险。后事……让吕不韦以商贾友人的名义,暗中资助些,办得体面些,也算全了昔日一点情分,稳住底下人的心。” 他看向赵絮晚:“你若觉得不好,可在出殡那日,让政儿远远送一程,不必近前,心意到了即可,你自己,就不必露面了。” 赵絮晚明白他的顾虑,点了点头:“我明白。” 姬婵的丧仪果然极尽简朴,停灵三日,便择了一处僻静的城外山地安葬。出殡那日,天空依旧飘着凄冷的细雨,送葬的队伍寥寥无几,除了本府的几个忠仆,便只有吕不韦安排的两个不着痕迹帮忙料理琐事的“热心商贾”,以及一两辆不知来自哪家、放下奠仪便悄然离去的马车。 小政儿被阿月抱着,坐在一辆不起眼的小车里,远远停在送葬路径旁的一个高坡上,透过被雨水打湿的车帘缝隙,他看见了黑色的棺木,也看见了披麻戴孝、捧着牌位走在前头那个小小的、挺得笔直却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身影,那是丹。 丹没有哭,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木然地走着,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的眼睛望着前方泥泞的路,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小政儿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想跳下车跑过去,想大声喊丹的名字,想和以前那样拉住他的手。 可阿母和阿月死死按着他,阿母在他耳边低声而坚决地说:“政儿,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能去,让丹……安静地送他姑母走。” 小政儿咬着嘴唇,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孤零零的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雾山林深处。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沉重的感觉,攥住了小政儿的心,他好像模模糊糊地触摸到了“死亡”和“离别”的真实模样,它们不是故事里的词语,而是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得如此孤寂、如此了无生气的可怕东西。 回府的路上,他异常安静,直到下车时,他才仰起脸,对赵絮晚说了一句:“阿母,我以后,一定不要让我身边的人,这样孤单地走。” 赵絮晚看着儿子稚嫩却已透出坚毅的侧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只是弯下腰,有些难过的紧紧抱住了他,让孩子突然面对这样的事,她也很是不好受。 姬婵的去世,在咸阳连一片稍大的涟漪都未能激起,很快便被更汹涌的暗流吞没。 姬婵走了,她托孤了赵絮晚,赵絮晚肯定得照顾好丹,她都想好了要接丹回来和小政儿一起吃住,没想到丹拒绝了。 “我还是想住在这里,这里有姑母的东西。”丹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赵絮晚甚至让小政儿劝了都不行,最后只能让丹继续留在那里,不过她也时常会派人过去看。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那是一个下午,小政儿完成了李斯布置的课业,征得赵絮晚同意后,带着大将军在府中花园玩耍,大将军如今已长成半大犬只,威风凛凛,但对小政儿依旧亲昵忠诚,寸步不离。 或许是憋闷了太久,大将军异常兴奋,追着一只蝴蝶跑出了花园侧门,小政儿赶忙去追,侧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夹道,通往府邸后院的杂物院落,平日里少有人至。 就在夹道转弯处,小政儿忽然听到一阵极轻微的、压抑的抽泣声,他停下脚步,示意大将军安静,循声望去。 只见角门边,一个穿着旧衣服的身材瘦小的人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那抽泣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看身形,似乎是个半大的孩子。 小政儿有些好奇,轻轻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那人猛地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惊恐。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丹?”小政儿惊呼出声。 眼前这个穿着旧衣服、脸上沾着灰尘、眼睛红肿如桃的人,不是燕丹又是谁?只是他比上次见面更加消瘦憔悴,几乎脱了形,若非那双过于熟悉的眼睛,小政儿几乎不敢相认。 丹看到小政儿,也是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慌乱地四下张望,仿佛受惊的小兽。 “丹!你怎么在这里?还穿成这样?”小政儿又惊又喜又疑,上前一步想去拉他。 丹却猛地避开他的手,低下头,声音嘶哑干涩:“我……我没事,你快回去。” “你怎么会没事?你……”小政儿看到他手上还有新鲜的擦伤和泥土,心里一急,“你是不是跑出来的?你是被欺负了吗?你……” “别问!”丹突然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情绪激动,“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走!快走!”他边说边推小政儿,想把他赶回夹道。 小政儿被他推得踉跄一下,却没有走,反而更固执地站在原地,眼睛也红了:“丹!你到底怎么了?我们是朋友啊!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我让阿父阿母帮你!” 丹脸上露出一种比哭还难看的惨笑,“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我们不一样了,你走,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他说完,猛地转身就要离开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在那里!快追!” 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流露出彻底的绝望。 小政儿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丹恐惧的眼神和追来的脚步声,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抓住丹的手腕,对大将军低喝一声:“大将军,拦着后面!” 然后,他拉着丹,飞快地冲进了角门,反手将门关上,插上门闩。门后是一个堆满破旧家具和杂物的院子,角落里有个半塌的柴房。 小政儿拉着丹,躲进了柴房最里面一堆干燥的柴草后面,用破席子勉强遮住两人,大将军则忠心耿耿地守在柴房门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警惕地瞪着院门方向。 脚步声在角门外停下,有人用力推了推门,发现闩着,低声骂了几句,接着,似乎有人绕路去寻其他入口。 柴草堆后,空间狭窄阴暗,弥漫着灰尘和腐朽木料的气味,两个孩子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小政儿能感觉到他手腕的冰凉和脉搏的狂跳。 “他们……是谁?”小政儿用气声问。 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小政儿不再追问,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小声而坚定地说:“别怕,有我和大将军在。” 院外,搜寻的动静持续了一会儿,似乎没有找到入口,脚步声渐渐远去。 又等了许久,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息,小政儿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了看,然后拉着丹从柴草堆后钻出来。 这里不安全,他们可能还会回来。”小政儿看着丹,眼神认真,“丹,你先跟我回我那里去,好不好?我让阿母帮你。” 丹看着小政儿满是关切的眼睛,所有的坚强和伪装突然溃不成军,他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住脸,失声痛哭。 那哭声压抑而悲恸,仿佛要将这几个月来所有的恐惧悲伤和无助都倾泻出来。 小政儿蹲在他身边,没有劝阻,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上次在姬婵病榻前一样。 良久,丹的哭声才渐渐止歇,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哑声道:“我……我姑母走后,府里的人……好些都变了,有人偷东西,有人想跑,还时常有陌生人来……来问些奇奇怪怪的话,我……我受不了了,今天趁乱跑出来,想……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离开咸阳,回燕国去……可我……我根本出不了城……” 他断断续续的诉说,小政儿听得心头火起,又觉阵阵发凉。他用力扶起丹:“走,先跟我回去,阿母一定有办法。” 他拉着丹,带着大将军,避开可能有人搜寻的路径,绕了好大一圈,从花园另一处隐蔽的小门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赵絮晚正焦急地寻找跑丢的儿子,见到小政儿带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泪痕的陌生孩子回来,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那孩子的面容,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丹?”她连忙将两个孩子拉进内室,关上门,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怎么会……这样?” 小政儿快速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赵絮晚越听脸色越沉,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更有深深的后怕。若丹今日真被那些不明身份的人抓走,后果不堪设想。 她立刻让阿月准备热水、干净衣物和食物,亲自帮丹清洗换衣,处理手上的擦伤,看着丹身上新旧交错的淤青和瘦骨嶙峋的身体,赵絮晚后悔的要命,早知当初就应该直接带着丹回来了,也省的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 第188章 第188章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酸楚,将温热的布巾仔细拧干,为丹擦拭脸颊。 丹全程异常安静, 任由赵絮晚摆布, 只是那双红肿的眼睛, 在触及赵絮晚温和却难掩痛惜的目光时,会飞快地垂下, 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 “别怕, 丹, ”赵絮晚的声音放得极柔, 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到了这儿,就安全了,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丹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没说话, 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小政儿一直守在旁边, 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见丹换了干净暖和的衣裳, 又被阿母拉着在案几前坐下,阿月端来了热腾腾的肉糜粥和几样精细点心,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自己也爬上凳子,紧挨着丹坐下,小声道:“丹,你快吃。” 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仍有些迟疑, 目光先看向赵絮晚。 “吃吧,就是给你准备的。”赵絮晚将勺子轻轻放进他手里。 丹这才低下头,舀起一勺粥,起初动作还有些僵硬,但当温热的粥滑入空乏的肠胃,带来久违的暖意时,他进食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虽然依旧努力保持着仪态,但那份近乎本能的迫切,还是泄露了他这段时间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小政儿见他肯吃,也拿起自己的点心,却没怎么往嘴里送,只是时不时看一眼丹,又看一眼阿母,小眉头蹙着,显然在担心后续该怎么办。 赵絮晚安顿好两个孩子,示意阿月仔细照看着,自己则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内,异人与吕不韦还在谈话,见她面色凝重地进来,异人抬手止住吕不韦的话头,看向她:“怎么了?” 赵絮晚将丹突然出现在府中,以及他所遭遇的情形快速说了一遍。 “岂有此理!”吕不韦先沉了脸,“质子府中竟已糜烂至此!那些仆役怕不只是偷窃拐带,恐怕早有人被收买,内外勾结,意图对燕丹不利,甚至……借他生事!” 异人面色沉静,眼神却骤然冷冽如冰,“是有些人,觉得姬婵一去,燕丹便成了无主的棋子,可以随意拿捏摆布了。”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搜寻丹的,未必全是府中恶仆,咸阳城,想在这颗棋子上做文章的人,不在少数。” 他看向吕不韦:“你即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派人控制住燕丹府邸,将所有仆役分别看管,逐一讯问,重点是近期与外人接触、财物异常者,务必将内鬼挖出来,该处置的处置,该换的换。第二,查清今日在附近搜寻的都是些什么人,背后是谁指使。” “公子,”吕不韦稍作犹豫,“动静会不会太大?毕竟那是燕国质子府,我们直接插手……”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异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燕丹若在咸阳出事,无论死于非命还是失踪,都是给燕国递刀子,也会让诸国觉得我大秦连一个质子都容不下,于大局不利。眼下,将他在安全的地方,对我们更有利。去做吧,若有责难,我担着。” “诺!”吕不韦领命,匆匆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异人与赵絮晚。 “丹那孩子……”赵絮晚忧心忡忡,“惊吓过度,身上还有伤。我想让他先在府里住下,至少等查明安全了再说。政儿也很担心他。” 异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他留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确实比回那个漏成筛子的质子府安全。不过,” 他抬眼看向赵絮晚,目光深邃,“你要明白,留下他,便是将燕国质子这个麻烦彻底揽了过来。日后无论他是好是歹,我们都脱不了干系。尤其……若将来秦燕有隙,他的处境会更微妙,我们的处境也会更复杂。” “我明白。”赵絮晚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但姬婵临终托付,我不能置之不理。今日若非政儿机警,丹恐怕已遭不测。他还是个孩子,不该沦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我们能护一时,便护一时。” 异人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坚持,终是缓了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也罢,既然决定留下,就安排妥当。让他和政儿一起,跟李斯读书。饮食起居,务必小心。” “我知道。” 当赵絮晚回到内院时,丹已经吃完了粥,正捧着温水小口啜饮,气色比刚才好了些许,但神情依旧紧绷。小政儿正努力跟他说话,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见赵絮晚进来,丹立刻放下水杯,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带着忐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赵絮晚走到他面前,温声道:“丹,你姑母不在了,那边府里又不太平,你一个人回去,我们实在不放心。你若愿意,就先在这里住下,和政儿做个伴,一起读书习字,可好?” 丹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看了看赵絮晚,又看了看旁边猛点头的小政儿,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哑着嗓子问:“会……会给夫人添麻烦吗?” “不会。”赵絮晚肯定地回答,伸手摸了摸他微凉的发顶,“这里很安全。你只管安心住下,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只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暂时不要随意出府,好吗?” 家……这个字眼让丹的眼眶瞬间又红了,他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去,然后站起身,对着赵絮晚,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丹……谢夫人收留之恩。” 小政儿高兴地跳下凳子,拉住丹的手:“太好了丹!我们以后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孩子的喜悦简单而直接,冲淡了些许笼罩的阴霾。赵絮晚看着两个孩子交握的手,心中默默祈愿,这风雨飘摇中的一点庇护,能让他们暂时忘却外界的冰冷与残酷。 吕不韦的动作雷厉风行。当夜,燕丹质子府便被一队手持太子府令牌的卫卒接管,所有仆役被集中看押。一番审讯甄别,果然揪出了两个与外界有财物往来、试图拐带小公子“出府散心”的内贼,另有三人被查出偷盗府中财物变卖。偷盗者按律处置,内贼则被移交廷尉深究。 至于白日搜寻之人,线索追到一家城南的店便断了,店主只道是几个面生的游侠给了钱让留意一个半大孩子,其他一概不知。吕不韦心知这潭水不浅,却也不急,只将现有结果报予异人,同时将清理后可靠的人手安插进质子府,维持表面运转。 丹留在公子府的消息被严格控制,对外只称燕丹公子因姑母新丧,哀思过度,闭门静养,谢绝访客。 府内,赵絮晚将西厢一处僻静但宽敞明亮的屋子收拾出来给丹住,离政儿的住处不远,方便两个孩子往来。衣物用具一应备齐,与政儿并无二致。 最初几日,丹依旧沉默寡言,惊魂未定,对周围保持着高度警惕。他礼数周全得近乎刻板,对赵絮晚和府中上下都恭敬异常,甚至有些畏缩。 小政儿却不管这些,他固执地拉着丹一起吃饭,一起午憩,一起完成李斯布置的课业,晚上怕丹做噩梦,还要抱着自己的枕头跑去西厢,说要陪着丹。 异人现在开始更频繁地参与朝会与军务讨论,他那份关于南线楚国的方略得到了太子的认可,部分举措已秘密展开,吕不韦则不断编织、加固着情报与关系的网络。 这一日,异人从宫中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赵絮晚为他更衣时,察觉他气息不稳,低声问:“可是朝中又有变故?” 异人捏了捏眉心,沉声道:“蒙骜将军东出在即,然军中仍有杂音,有人以我‘伤后体弱、不宜过度劳心军务’为由,提议让嬴钰协理部分后勤,说是为我分忧。” 赵絮晚手一顿,嬴钰与异人关系尚可,但其母族与楚系牵连颇深。 “这是楚系的手笔?还是……嬴钰自己的意思?” “难说。”异人冷笑,“或许是试探,或许是分摊权责,或许……是想在粮道上插一手。太子未置可否,只道需斟酌。” 他握住赵絮晚的手,指尖微凉:“树欲静而风不止,丹在这里的事,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你要更加小心,府中诸人,务必敲打清楚。” “我明白。”赵絮晚道。 夜幕降临,西厢房里,丹刚刚温习完功课,正准备就寝。小政儿抱着自己的枕头,又溜了进来。 丹看着他无忧无虑的笑脸,心中那片沉重的阴霾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他往里挪了挪,给政儿让出位置。 两个孩子并肩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 “政儿,”丹忽然轻声开口,“你说……我以后还能回燕国吗?” 小政儿转过头,在黑暗里眨了眨眼,很认真地想了想:“当然能啊!等……等以后不打仗了,你就可以回去了,说不定到时候,我还能去找你玩呢!” 丹沉默了许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小声说:“谢谢你,政儿。” 小政儿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往丹身边靠了靠,嘟囔道:“谢什么呀,我们是一起的嘛……快睡吧,明天李先生还要考校呢……” 声音渐低,很快响起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耳边是政儿安稳的呼吸,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鼻尖萦绕着室内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熏香味道,这与在质子府里冰冷孤独的夜晚截然不同。 姑母,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好像……暂时找到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了。 第189章 第189章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 丹在公子府中安顿下来,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他和小政儿同吃同住, 同窗共读, 李斯授课时, 他听得比政儿还要认真,仿佛要将所有缺失的不安的日子, 都用这汲取来的知识填满。 赵絮晚看在眼里, 既欣慰又心酸, 她知道, 这孩子的安静与懂事背后, 是远超年龄的创伤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他清楚地知道,这份庇护并非理所当然,唯有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和不惹麻烦, 才能继续拥有这方屋檐下的安宁。 异人和吕不韦则是等待着太子那边的决断。 嬴钰协理部分后勤的建议, 最终在太子的权衡下,变成了一个折中方案, 由嬴钰负责军械甲胄的监造与点验,而粮秣转运的核心调度,仍由异人在太子的总领下进行。 异人对此并无异议, 只是将粮道沿途几个关键节点的布防细节,调整得更加隐秘、更加独立于常规体系之外。 倒是嬴钰知道后跑过来对异人道歉了,他才知道自己又被当枪使了,虽然他母亲是华阳夫人的陪嫁,但华阳夫人一向看不上他,没想到现在转头又把他当枪使, 嬴钰气的要死还不能说什么。 异人倒是大度的说没什么,反正他来看也挺好,总比别的人来强。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天色尚未大亮,咸阳宫深处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不多时,数骑背负赤色翎羽的快马冲出宫门,踏破坊市清晨的宁静,分驰向几位重臣与公子的府邸。其中一骑,直奔异人府邸而来。 急促的叩门声惊醒了门房,待看清来者手中高举的赤羽令牌,门房睡意全消,脸色煞白,慌忙大开中门。使者不及入厅,就在前院展开手中帛书,声音穿透了整个院子:“王上急诏:公子异人,即刻入宫议事!”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滚过庭院,内院,异人和赵絮晚已经起身了,闻报,两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如此时辰,如此急令,绝非寻常。 异人迅速更衣,赵絮晚为他系紧腰间玉带时,低声道:“小心。” “放心。”异人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大步而出。他脊背挺直,步履沉稳,虽然面色还带着病容,但身型已经看不出来了。 章台宫偏殿,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秦王高踞御座,扫视着下方寥寥数位重臣与公子。太子侍立一旁,眉头深锁,蒙骜、王龁等几位大将已然在列,甲胄未卸,风尘仆仆。 异人快步而入,依礼参拜。秦王略一颔首,免去虚礼,沉声道:“人都齐了,蒙骜,你来说。” “诺!”蒙骜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却透着压抑的怒火,“禀王上、太子、诸位,我军东出先锋三万,已于三日前秘密抵达预定位置,然昨夜接到急报,赵国北地守将李牧,不知如何侦知我先锋粮队秘密转运路线,亲率八千精锐轻骑,自雁门关悄然南下,绕过我军前沿哨卡,于沮水河谷设伏!” 殿内空气骤然一紧,沮水河谷,是那条隐秘粮道的咽喉所在。 “我军护粮偏师五千,猝不及防,虽拼死抵抗,损失过半,粮车被焚毁三成,余者亦被打散。”蒙骜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惜,“李牧得手后,并不恋战,迅速北撤,遁入山林,我军追之不及。” “李牧……”王龁咬牙吐出这个名字,“他不是一直在北地对付匈奴和弹压乱民吗?如何能分身南下,且对我军粮道如此清楚?”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一条如此隐秘、甚至瞒过了赵国大部分高层耳目的粮道,李牧是如何精准获知,并选择最佳时机一击即中的?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了立在太子下首的异人,这条粮道的核心路线与防卫细节,知情者屈指可数。 异人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与怀疑,面色却沉静如水,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王上,此事蹊跷。沮水河谷路线,乃我与蒙将军、吕不韦及两位绝对可靠的军需官反复推演所定,知情者不过一掌之数,且皆有迹可查。李牧远在北地,纵然用兵如神,亦不可能未卜先知。臣以为,若非我内部出了极高明的细作,便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秦王和太子:“赵国在北地民乱之中,或另有一股我们未曾察觉的力量,不仅未被民乱所困,反而借此混乱,窥得了我大军调动的蛛丝马迹,进而推演出了粮道可能。” 太子眉头皱得更紧:“你的意思是,赵国在北地,除了李牧的边军,还有一支隐藏的、专司情报刺探的精锐?” “未必是成建制之军,”异人缓缓道,“或许是李牧暗中训练、化整为零的斥候死士,借流民之乱,混入边境,甚至……深入我境。” 这个推测,比单纯的内部泄密更让人心惊。若真如此,意味着赵国对秦国的渗透和情报能力,远超预估。 秦王良久不语,终于,他开口道:“粮道被袭,虽只损三成,且非主粮道,然军心不可动摇,战机亦不容有失。蒙骜。” “臣在!” “原定出兵日期不变,粮草损失,由太仓紧急调拨补足,走另一条备选路线,沿途警戒提升至最高。至于李牧……”秦王眼中寒光一闪,“此人既已露头,便不能再让他缩回去,传令北地郡守,加紧清剿流民,同时,给寡人细细地筛,就算把雁门关外的草皮翻过来,也要找到李牧那支人马的踪迹!” “诺!”蒙骜凛然应命。 “异人。”秦王目光转向他。 “臣在。” “粮道泄密之事,由你暗中彻查。寡人给你权柄,凡有嫌疑者,无论身份,皆可先拘后奏。但,”秦王语气加重,“要证据确凿,不可牵连无辜,亦不可打草惊蛇,乱了开春大局。” 异人深深一躬:“臣领命,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以安军心。” “都下去吧,各自行事。”秦王挥了挥手,显出一丝疲惫。 众人行礼退出。殿外,天色已微明,但云层低垂,显得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异人刚出宫门,吕不韦已驾车等候在侧。上车后,车厢密闭,吕不韦立刻低声道:“公子,事发后,我已立刻派人控制住了那两位军需官及其亲近属吏,秘密关押。初步讯问,二人皆喊冤,赌咒发誓绝未泄密。其中一人的妾室兄长,是北地商人,但数月前已因行商失联,据查可能死于流民之乱。” 异人闭目沉思片刻,道:“未必是他们,李牧或许真的是凭战场嗅觉和零星情报拼凑出的推断,但王命已下,查,必须查,而且要查出‘结果’。” 吕不韦心领神会:“公子是说……” “那个妾室兄长,不是可能死于流民之乱,而是确定死于流民之乱,且身上搜出了与赵国边市交易的凭证。”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如此一来,既能向王上交差,稳定军心,又可暂时堵住悠悠众口。” “但李牧此番精准打击,绝非侥幸。你手下的罗网,要动起来,重点查两个方面,第一是北地近日所有异常的人员流动,尤其是看似流民,却举止有异、或突然消失的,第二则是咸阳城中,近期所有与北地有书信、物资往来者,特别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中下层官吏、商贾,一个都不要放过。” “公子是怀疑,咸阳有人与李牧暗通款曲,提供更核心的情报?” “李牧再神,也需要眼睛和耳朵,北地的眼睛或许能看见粮队调动,但咸阳的耳朵,才能告诉他哪条粮道是虚,哪条是实。”异人声音冰冷,“查,但要外松内紧,尤其注意,消息是否从……我们府中漏出去。” 吕不韦神色一凛:“公子是担心……” “上次就差点被钻了空子”异人神色不好的说。 “明白。” “还有,”异人补充道,“嬴钰那边,他负责军械,虽然粮道不归他管,但军械调配与粮草转运在时间、路线上常有交叉。他身边若有有心人,也能窥得部分虚实。不着痕迹地提醒他一下,让他也紧紧弦。” 马车驶回公子府,天色已然大亮,但府中气氛却因异人带回的消息和肩上的重任而显得凝重。赵絮晚得知后,亦是忧心忡忡,不仅为异人,也为府中刚刚安稳几日的丹。 异人回府后,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连午膳也是简单用了几口便又埋头于堆积的简牍与密报之中。 查,是必须雷厉风行的查,给朝野也是给军中一个交代,但如何查,查到哪一步,却需慎之又慎,既要挖出可能的毒刺,又不能真的动摇开春东出的根基,更不能落入他人设下的圈套。 吕不韦的动作极快,当日午后,关于那位军需官妾室兄长“确系”死于北地流民之乱、且身怀“通赵”凭证的消息,便被泄露给了负责核查的廷尉属官。 几乎是同时,罗网撒出的第一批暗探,也开始在北地郡的流民聚集点、边境榷市以及咸阳城内的某些坊市间悄然游弋。 书房内,异人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一张详尽的北地及关中东部舆图,他的指尖反复描摹着沮水河谷至雁门关一带的山川走势。 “李牧在赵国众多将领中并不出众,至少目前还不出众,所以我们根本没办法知道他擅长什么。”他低声道。 第190章 第190章 书房内, 灯烛添了两次,窗外天色早已漆黑如墨,异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目光依旧锁在那份新送来的密报上, 是吕不韦通过特殊渠道, 辗转从一位自赵国北地“返乡”的秦商口中套出的零碎信息。 据那商人说,近半年来, 雁门关外某些原本胡汉杂居、动荡不安的小部落, 忽然变得“守规矩”起来, 不仅劫掠商队的事情少了, 甚至开始有组织地驱逐更北面、更凶悍的匈奴零散骑兵。而指挥这些部落行动的, 据说是一位被称为“牧君”的赵人将军。 “牧君……李牧。”异人低声道,“原来如此。他不仅是在守边,更是在练军,以战代练, 用北地的胡人和混乱作为磨刀石, 练出了一支我们全然不知底细的、既能正面冲阵又能化整为零的精锐。” 这就能解释为何他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时机,绕过常规哨卡, 他对边境地形的熟悉、对部族力量的掌控,以及对小股部队远程奔袭的运用,都已超出了秦国情报系统对赵国边将的普遍认知。 “公子, 若真如此,此人之威胁,恐不在廉颇之下。”吕不韦沉声道,“他这次能袭击粮道,下次就可能袭击更关键的目标。北地乱局,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异人沉吟良久, 忽然道:“他选择沮水河谷,烧粮三成即退,并非无力全歼,而是意在警告和拖延。他在告诉我们,即便我军主力东出,北地亦非坦途,后方随时可能被其利爪撕开。此举,既为赵国争取喘息之机,也是在向我王示威。” “那我们是否要调整北地方略?加大对李牧的围剿力度?”吕不韦问。 “不,”异人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此时大举搜剿,正中他下怀,他会利用地形和部族周旋,进一步拖延、消耗我们。王上已下令北地郡守清剿流民,我们便顺水推舟。你让人混在北地郡兵和流民之中,重点不是找李牧的主力,而是……”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手指从雁门关缓缓向东北方向移动,划过一片标示着胡族部落的广袤区域:“找到那些与李牧合作最紧密的部落,查清他们的草场、水源、过冬营地,以及……他们对李牧究竟有多忠诚。” 吕不韦立刻领悟:“公子是想釜底抽薪?离间李牧与这些部落的关系?” “恩威并施。”异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人散播消息,就说赵国朝廷不满李牧擅开边衅,消耗国力,已暗中削减其粮饷,并有意召回问罪,同时,以豪商名义,接触那些部落头人,高价收购他们的皮毛、牲畜,尤其是战马,但交易地点要选在远离李牧势力范围的地方,条件可以优厚,甚至可以提供一些他们急需的盐铁、药材。”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秘密抓捕一两个与李牧关系稍疏、但有影响力的部落小头领,不必用刑,好生款待,让他们听到关于赵国可能抛弃北地、与秦议和的消息,再将其放回。” 吕不韦眼中精光闪动:“此计大妙!李牧在北地根基,一半在军,一半在民。若部落对其生疑,或为利所动,他的耳目和机动能力便将大打折扣。届时,他自顾不暇,自然难再南下滋扰。” “这只是第一步。”异人回到案几后坐下,“咸阳城内的耳朵,查得如何了?” 吕不韦面色转为凝重:“确有发现。我们重点监控的几位与北地有往来的中下层官吏中,有一位大田令下属的仓廪令史,其妻弟近日突然在西市盘下了一处不小的铺面,本钱来源不明。进一步暗查发现,此妻弟半年前曾随商队往北地贩运过一批铁器,归途遭遇流民,货物尽失,人却安然返回,之后便阔绰起来。而那位令史,恰好曾参与过第一批东出粮草的部分仓廪核算,虽不接触核心路线,但知晓大致数量和出发时段。” “铁器……”异人眼神一冷,“北地铁器管制甚严,寻常商队岂能轻易贩运?遭遇流民却能全身而退?这条线,先盯死,但先不要动。看看与他接触的,还有哪些人。” “诺。” 让赵絮晚意外的是两个孩子对于打仗的事也很了解。 她端着点心准备让孩子们放松一会,没想到听到两个孩子说话的声音。 她悄然走近,只见矮桌上铺着一幅素绢绘制的简易舆图,小政儿和丹正头碰头地趴在上面,旁边还蹲着吐着舌头的大将军。 “……丹你看,李先生说的沮水河谷,是不是就在这里?”小政儿指着图上一条弯曲的墨线,小脸严肃。 丹仔细看了看,点头:“嗯,旁边就是山,李牧的骑兵是从这里出来的。”他也伸手指了一处。 “先生说,粮草被烧了好多。”小政儿眉头皱得紧紧的,“要是我们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的小手在河谷两侧和上游点了点,“提前放好哨探,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 丹想了想:“可是哨探可能会被赵国的人先干掉。” “那……那如果哨探不是人,是狗呢?”小政儿眼睛一亮,拍了拍身边的大将军,“像大将军这么厉害的狗,跑得快,鼻子灵,老远就能闻到陌生人的味道,还可以放好几只,从不同的方向去!” 丹被这个想法弄得愣了一下,迟疑道:“狗……确实比人跑得快,也机警。可是,怎么让狗知道要查看哪里,又怎么把消息带回来呢?” 小政儿也卡壳了,咬着手指苦思冥想。 赵絮晚听着,心中震动莫名。她没想到两个孩子私下里竟在讨论这个。 她正要现身,却见小政儿忽然又指向舆图另一处:“丹,你看,如果我们运粮不走河谷,从这边山上绕过去呢?虽然路难走点,但是不是更安全?” 丹凑近仔细看,摇头:“山路太难走了,粮车根本上不去,就算上去了,也走得很慢,更容易被袭击。” “那……要是把粮食分小包,让人背,或者用山羊驮呢?”小政儿不肯放弃。 两个孩子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听的赵絮晚心情复杂的很,最后她又端着盘子回去了。 数日后,吕不韦带来了北地调查的初步结果和咸阳那条线索的延伸。 “公子,派出去的人混在流民和边市,确实探听到一些风声。有三个中型部落,近来与赵军往来明显减少,其头人似乎对李牧‘约束过严、妨碍他们自主劫掠颇有微词。” “高价收购战马和皮毛的消息放出去后,已有两个部落通过中间人表达了兴趣,但很谨慎,要求第一次交易必须在他们指定的、靠近其营地的地方进行,且只要黄金和盐。” “可以答应他们。”异人道,“交易时,多带护卫,做出防备姿态,但货物要足,价格可再让半成。同时,让混在部落里的眼线散布消息,就说李牧为了向赵国朝廷表功,下一步可能要抽调各部精锐编入赵军,充当攻秦先锋,届时各部实力空虚,恐被仇家或其他部落吞并。” 吕不韦会意:“这是加深他们的恐惧和猜忌,至于那个仓廪令史,我们顺着他妻弟那条线,摸到了一个西市的皮货商,此人表面经营皮货,暗地里却做着消息掮客的买卖,不仅与北地来的商旅过从甚密,与咸阳城内几家楚地商号也有联系。我们怀疑,他可能是一个多层传递情报网络中的一环。” “楚地商号?”异人眼神变冷了起来,“查清楚是哪几家,背后是谁。不要惊动,看看他们传递消息的途径和周期。尤其是,是否有消息流向……嬴钰府上,或者其他公子处。” “已经在查。”吕不韦低声道,“另外,关于李牧,还有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据说他军中有一支极为特殊的‘斥候’,并非赵人,多来自山林胡部,擅长攀援、潜行、伪装,甚至能模仿鸟兽之声传递简单讯号。沮水河谷之伏,很可能便是这些人先期潜入,摸清了地形和护粮军队的巡逻规律。” 异人深吸一口气:“难怪如此神出鬼没。设法搞清这些人的特征、训练方式和联络手段。必要时……可以尝试收买或策反其中一二。此事需万分谨慎,李牧那边的核心斥候恐难下手,可从那些新近依附、或与赵军并非铁板一块的胡部入手。” “明白。” 就在北地与咸阳两边的暗战悄然升级之时,一封来自邯郸的加密帛书,通过吕不韦的隐秘渠道,送到了异人手中。帛书内容简短,却令人心惊:“赵王疑李牧擅启边衅,耗国力而未见大功,已数次申饬。平原君病重,无力回护。廉颇或代掌北地兵权。” 异人看完,将帛书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 “看来,我们的离间之计,或许正好撞上了赵国内部的裂痕。”他缓缓道,“李牧处境不妙了。廉颇若北上,以他的资历和用兵风格,必会整合北地军政,李牧要么被架空,要么被调离。这对我们而言,短期是利好,长远却未必。” “公子是担心,廉颇比李牧更难对付?” “廉颇老成持重,善打硬仗,正面交锋,蒙骜将军亦需谨慎。但他对北地胡情、以及李牧那种非常规战法的运用,未必熟悉。赵国临阵换将,又是将一位正在开创局面的将领换下,无论原因如何,都必伤军心士气,尤其是那支李牧亲手带出的精锐。” 异人分析道,“对我们而言,当务之急有两件:其一,趁赵国北地军政可能动荡之机,加紧离间部落,进一步削弱李牧的根基,并设法将水搅得更浑,让廉颇接手时困难重重。其二,咸阳城内,必须尽快斩断那条向李牧提供情报的线,至少,要掐断其中最致命的一环。” 他看向吕不韦,目光如炬:“那个皮货商,以及与他联系的楚地商号,可以收网了。” 吕不韦心领神会:“是直接……” “具体你安排。要看起来像是利益纠纷或私人恩怨,与我们,与朝堂,毫无瓜葛,务必拿到他们传递情报的实证,然后让这些实证和那些人,一起消失。”异人声音冰冷。 “至于那个仓廪令史,暂时不动,留着他,或许还能钓出更大的鱼。但要严密监控,确保他再无法传递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诺!” 咸阳城西市的一场“意外”火灾,在一个风急云密的夜晚发生,火势凶猛,吞噬了相连的几家店铺,其中就包括那家皮货商行。 据侥幸逃出的伙计哭诉,大火起因似是隔壁酒肆伙计醉酒打翻油灯,引燃货物。皮货商行掌柜及其两名心腹伙计不幸葬身火海,账册货物尽数焚毁。同时,城南另一处宅院发生“盗匪入室抢劫”,主人及其家眷数口“惨遭杀害”,贵重财物被洗劫一空,现场凌乱,未留下明显线索。 两起“意外”相隔不过两个时辰,在偌大的咸阳城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很快便被淹没在市井繁杂的传闻和官府例行公事的查问中。 吕不韦将几份烧得残缺不全、但依稀能辨认出某些地名、数字和代号的帛片,以及从楚商管事宅中暗格里搜出的、用密语书写的小卷羊皮,呈给了异人。 “虽然关键部分大多焚毁,但拼凑起来,已能看出他们确实在向北地传递消息,内容涉及粮草调度时间和部分路线推测。其中一份残片上,有‘牧君亲启’字样。传递渠道,是通过北地商队夹带。”吕不韦汇报道,“那个仓廪令史得知皮货商死讯后,惶恐不可终日,已连续数日告病在家,其妻弟也突然离京,说是回原籍探亲。” “跑了?”异人冷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派人‘护送’他妻弟一程,看看他到底要去哪里,见什么人。至于那个令史,先留着,他已是惊弓之鸟,翻不起大浪,留着或有用处。” 他拿起那片写着“牧君亲启”的残帛,指尖摩挲着焦黑的边缘。李牧在咸阳竟有如此隐秘的眼线,若非此番粮道被袭引起警觉,顺藤摸瓜,日后必成心腹大患。而这条线竟然牵扯到楚地商号,这背后的意味,更是令人深思。楚系……到底只是有些人贪图钱财,暗中贩卖情报?还是有着更深层、更针对性的谋划? “楚国那边,项梁和黄歇的反应如何?”异人问。 “项梁收到第二批‘赠礼’后,回赠了一把据说是其叔项燕早年用过的匕首,意义不言自明。黄歇与项燕的争执在郢都朝堂上暂时平息,但据我们在楚国的眼线报,黄歇近日频繁接触齐国使者,似有联齐制秦之议。而项燕则加紧了在江淮一带的巡防和练兵。”吕不韦答道。 “黄歇联齐?”异人眉头微蹙,“这倒是需要留意。不过齐王眼下估计只想坐收渔利,未必肯真与楚国绑死。继续盯着,尤其是齐国朝堂和稷下学宫的动向。” 时间在暗流涌动与紧张筹备中飞速流逝,转眼北地传来消息,赵国正式下令,嘉奖李牧守边之功,但以“北地粗安,邯郸需良将拱卫”为由,调李牧回邯郸述职,北地军政暂由副将代理,同时派遣重臣前往“抚军”。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明升暗降,夺其兵权的前奏,而廉颇,并未如传闻中那样立即北上,似乎赵国内部对于如何处置李牧及其部属,仍有争议。 但这对秦国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北地压力骤减,蒙骜将军东出的最后障碍被扫清。章台宫连下诏令,各项战前准备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章台宫的诏令如同擂响的战鼓,一声声撞在咸阳城每个人的心头,也沉沉地压在赵絮晚的胸口。她知道这场大战避无可避,历史的车轮正隆隆碾过,带着她熟悉又陌生的轨迹。然而,每当她试图回忆那些曾经在史书里惊鸿一瞥的片段,试图从中寻找一点预知或慰藉时,脑中却只有一片混沌的疼。 尤其是李牧。 这个名字如今频繁地出现在异人和吕不韦的密谈中,出现在军情谍报的字里行间,也成了两个孩子私下里争论、揣摩的对象。 长平之战后的赵国,将星凋零,李牧确实是后期擎天一柱,可他崛起得这样快吗?沮水河谷那精准狠辣的一击,真是这个时间点该有的吗?还是因为她的出现,这只小小的蝴蝶翅膀,已经扇动了某些未知的风暴? 这种无法把握的失控感,让她寝食难安。 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是之前赵英的来信。 赵絮晚曾无数次提起笔,想回信,想劝说,想提醒,哪怕只是隐晦地暗示。可笔尖悬在素帛之上,却落不下一个字。她能说什么呢?说秦军势不可挡,劝赵英早做打算?那无异于背叛自己的夫君和现在的家国。说些无关痛痒的安慰?在即将到来的血火面前,苍白得可笑。更何况,赵英的丈夫是李牧,那个刚刚给了秦军一记闷棍、让秦人深夜难眠的赵国将军。这封信若被截获,或被有心人解读,会带来怎样的灾祸? 她最终只能将信纸慢慢揉皱,又一点点抚平,锁回匣中,如同锁住那份无力又矛盾的牵挂。 然而,外界的紧张却无法隔绝。尤其让她哭笑不得又隐隐担忧的,是那两个孩子。 自从沮水河谷粮道被袭的事情在府中不再是什么秘密后,小政儿和丹仿佛一夜之间找到了新的、比读书习字更吸引他们的“游戏”。他们不再满足于李斯讲授的经史子集,而是缠着李先生,央求他多讲些山川地理、排兵布阵、古今战例。 “李先生,为何沮水河谷易守难攻,却又会被李牧偷袭成功?” “李先生,如果我是李牧,烧了粮草后,接下来会打哪里?” 两个孩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眼睛亮得惊人, 李斯起初颇为无奈,但架不住两个孩子锲而不舍的追问,尤其是政儿,那股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执拗劲儿,更重要的是,异人对此似乎乐见其成,只吩咐李斯“可适当引导,以明得失,但勿令其沉迷杀伐”。 于是,李斯的授课内容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赵絮晚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难言。她既欣慰于孩子们的聪慧和早熟,在这乱世之中,多一分见识或许就多一分自保的能力。 可她又忍不住多想,本该无忧无虑嬉戏玩闹的年纪,却要早早地接触这些冰冷残酷的权谋与杀伐。 接连数日,咸阳宫与外面的的信使往来愈发频繁急促,府邸高墙之外,连寻常百姓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那刻意维持的安宁表象,终于在异人深夜未归的某一晚,被骤然打破。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赵絮晚和衣靠在榻边,手中一卷书简半晌未曾翻动。政儿和丹早已在各自房中睡下。就在她心绪不宁、准备起身再去书房看看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她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外间,正迎上阿月略带惊慌的脸:“阿姐,公子回来了,还……还带了人,像是宫里来的,直接往书房去了。”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不要慌,照常做事,我去看看。” 她穿过回廊,远远便瞧见书房方向灯火通明,门口立着两名面生的佩剑侍卫,身形挺拔,目光锐利,绝非府中寻常护卫。吕不韦的身影在窗内一闪而过,神色是少有的凝重。 她没有贸然靠近,只在廊下阴影处驻足,对匆匆赶来的管事低声道:“备些热汤和易克化的夜宵温着,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内。” 管事躬身应下,悄声退去。赵絮晚望着那透出光亮的窗纸,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争论声,时高时低,听不真切,但那股紧绷的气氛,却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夜风寒凉,浸透衣衫,赵絮晚却浑然不觉。终于,书房门开了,两名宫中侍卫率先走出,紧随其后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神情肃穆的中年宦官,异人和吕不韦跟在后面相送。 那宦官在阶前停下,对异人略一拱手,“公子之意,定当转呈王上,只是军情如火,望公子早作决断,莫负王恩。” “有劳,”异人还礼,面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背脊挺直。 宦官不再多言,带着侍卫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吕不韦也匆匆一揖,低声道:“公子,我这就去安排。” 说罢,也快步离去。 第191章 第191章 庭院里只剩下异人独自立于阶上, 夜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身影显得有几分孤峭。赵絮晚从阴影中走出,轻唤了一声:“异人。” 异人闻声转过头, 看到她, 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吵醒你了?” “还没睡。”赵絮晚走近,触到他指尖冰凉, “出了何事?”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 牵着她走回书房, 反手掩上门。屋内还残留着方才议事的沉闷气息, 案几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北地舆图, 上面朱笔勾画,墨迹犹新。 “李牧的事,王上震怒。”异人开口,声音低沉, “不仅仅是粮道被袭, 更是我大秦的筹划竟被一个边将窥破,且应对失当。王上认为, 北地之事,是我轻敌疏忽所致。” 赵絮晚心中一沉:“王上要追究?” “追究倒不至于,我‘伤重’方愈, 又‘尽心竭力’,王上不会在此时严惩,以免寒了人心,动摇开春东出的大计。” 异人揉了揉眉心,“但王上要我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 必须彻底解决北地之患,确保东出大军后方无虞,绝不能再有第二次沮水河谷之事。否则……”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三个月……彻底解决李牧?”赵絮晚倒吸一口凉气。李牧若是那么容易解决,赵国也不会倚重他守边多年,如今更是隐隐有成为北地屏障之势。“这如何可能?廉颇即将北上,赵国内部纵有龃龉,也绝不会坐视李牧被我们……” “不是铲除李牧。”异人打断她,眼中寒光一闪,“是解决‘北地之患’。王上的意思很明白,无论用什么手段,我要让北地,至少在明年秋收之前,再也无法对秦国构成任何实质性威胁,无法袭扰粮道,无法牵制兵力。”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雁门关一带:“李牧是钉子,拔掉他自然一劳永逸,但眼下强拔,代价太大,也未必能成。王上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李牧的性命,而是让他——至少在未来大半年里——动弹不得,或者,让他失去威胁我们的能力。” 赵絮晚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差别,也明白了任务的艰巨。“你要怎么做?” 异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离间部落,制造内乱,只是第一步,见效太慢,且李牧在胡人中威望不低,未必能动摇其根本。方才与吕不韦商议,除了继续施压赵国朝廷、离间其君臣将帅,还需一记猛药。”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我要派一支精干人马,潜入北地,不是刺探,不是袭扰,而是去‘帮’李牧一个‘大忙’。” “帮他?”赵絮晚愕然。 “对。”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帮他‘立功’,帮他‘扬名’,帮他把赵国朝堂和北地胡部的目光,都牢牢吸引到他一个人身上,吸引到……一个足以让赵王坐立不安、让其他将领嫉恨、让依附他的部落心生恐惧的‘大功劳’上。” 赵絮晚稍加思索,骤然明白过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你是要……伪造一场大捷?或者,制造一场只有李牧能‘解决’的危机?” “聪明。”异人点头,“具体如何操作,吕不韦会去安排。需要一场‘匈奴大举入侵’的假象,规模要足够大,威胁要足够真实,让李牧不得不调动全部力量去抵御,甚至要向邯郸求援。然后,我们会让这场入侵恰到好处地被李牧击退,斩获颇丰。捷报传回邯郸,朝野震动,李牧声望将达到顶峰。”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但如果再有就证据表明,这场所谓的‘匈奴入侵’,其实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是李牧为了巩固权位、向朝廷索要更多钱粮兵马而自导自演的大戏,甚至,可以有‘线索’指向他与匈奴贵族暗中勾结,养寇自重。” 赵絮晚听得心惊肉跳:“此计……太过凶险。一旦被识破,或者李牧将计就计……” “所以,执行之人必须万分精锐,计划必须天衣无缝,所有环节都要有至少两套预案。”异人神色凝重,“而且,必须在廉颇抵达北地之前完成,否则以廉颇之能,未必看不穿。时间,非常紧。” 他看向赵絮晚,眼中带着歉意:“接下来的日子,我恐怕会更忙,府中之事,还有政儿和丹,都要辛苦你了。尤其要看好丹,这段时间,绝不能让他与外界有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接触。” “我明白。”赵絮晚压下心中的忧虑,用力点了点头,“只是……你自己务必小心,此计若成,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李牧经此一劫,若不死,只怕仇恨更深,将来……” “将来之事,将来再说。”异人声音低沉却坚定,“眼下,先渡过这一关,大秦东出,势在必行,任何绊脚石,都必须踢开。” 他的怀抱带着夜露的微凉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赵絮晚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知道这场无声的战争已然升级。 第192章 第192章 屋里静悄悄的, 阿月将一碗温好的羹汤轻轻放在赵絮晚手边的案几上,没有立刻退下。她看着赵絮晚这几日明显瘦削下去的脸颊,嘴唇翕动了几次, 终于鼓足了勇气。 “阿姐, ”阿月的声音很轻, 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你这几天……吃得少, 睡得也不踏实。是……是因为赵国的事, 还有那位李牧将军吗?” 赵絮晚正望着窗外发呆, 闻言转过头, 对上阿月满是担忧的眼睛。她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瓷碗边缘。 阿月见她默认,心一横, 上前半步, 压低了声音,语速却快了起来:“阿姐, 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我知道……赵英以前对我们有过照拂, 你心里记着她的好,可……可咱们现在已经不是在赵国了呀!”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忿和委屈:“阿姐你想想,在赵国的那些年,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 她眼圈微微泛红:“如今,阿姐你好不容易在这里立住了脚, 公子待你也好,政儿也聪慧懂事。” 她看着赵絮晚,目光恳切:“阿姐,秦国是要打赵国,李牧将军是赵国的将军,他打了胜仗,秦国吃亏,公子就要受累,咱们府里就要担惊受怕。他若是……若是真被算计了,那也是各为其主,战场上的事,本就你死我活。阿姐,咱们的心,得向着这边啊!老是想着那边,万一……万一被人看出来,可怎么是好?” 阿月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阿姐,我晓得你心善,念旧情,可这世道……容不下太多心软。我们得先顾好自己,顾好政儿,顾好这个家。赵国……早就不是我们的家了。” 赵絮晚静静地听着,是啊,阿月说得对。她在赵国的记忆,除了与赵英那点难得的温情,更多是无处不在的轻慢,那个地方,从未给过她真正的归属和安全。 而来秦之后,虽有步步惊心,但异人待她以诚,政儿是她血脉的延续和希望,这个小小的府邸,是她一点点经营起来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她的根,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扎在了这片曾经陌生的土地上。 她为赵英和李牧感到惋惜,那是一种基于过往情谊的本能反应,但另一方面,一个冰冷的声音又在心底盘旋:如果李牧真的因此折戟,赵国北地屏障崩塌,秦军东出之路是否就此畅通无阻?统一六国的进程,会不会因此而加速?生灵涂炭的战争,会不会因此早点结束? 这种想法让她感到一阵自我厌恶的寒意,她何时开始,竟会用如此冷酷的、近乎功利的角度去衡量一个人的生死和一个国家的命运?这真的是她吗? 可这念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着,她亲眼见证了秦国上下为东出所做的准备,感受到了那种高效运转、志在必得的样子。 历史似乎正在沿着既定的轨道隆隆前行,而她这只小小的蝴蝶,或许真的在无意间,让某些齿轮转动得更快了一些? “阿月,”赵絮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拉过阿月的手,轻轻拍了拍,“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明白你的意思,也都听进去了。” 她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赵国……早已是前尘往事,我并非看不清局势,只是有时候,心不由己,总会想起些旧人旧事,但这几天,我也在想别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我在想,如果……如果秦能更快地结束这乱世,是不是……反而能少死很多人?各国间无休止的征伐、倾轧,是不是就能早些停下?百姓是不是就能早些过上安稳日子?” 阿月愣住了,她没想到赵絮晚会从这个角度去想问题,这超出了她简单的“忠秦”或“念赵”的认知。 “阿姐,你……你想得太大了。”阿月喃喃道,“那些事,有王上、有太子、有公子他们去操心。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就好了吗?” “是啊,过好自己的日子。”赵絮晚收回目光,看向阿月,眼中那份迷茫和矛盾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清醒和坚定,“你说得对,无论如何,我们如今身在秦,命系秦,公子待我们以诚,政儿的前程也在这里,于情于理,于切身利害,我们都该盼着秦国好。” 她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羹汤,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点真实的暖意。 “至于李牧……他是赵国的将军,也是这个时代的悲剧。但他的命运,自有天意和时势去定夺。我能做的,有限得很。多想无益,反而徒乱心神。” 她放下碗,对阿月露出一个这些天来第一个显得轻松些的笑容:“放心吧,阿月,我知道轻重了。以后不会这样了,还得打起精神来,府里这么多事,两个孩子也离不开人。” 阿月看着赵絮晚眼神已然清亮坚定起来,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连忙点头:“阿姐你能想开就好!” 看着阿月轻快离去的背影,赵絮晚独自坐了一会儿。 她心中的矛盾并未完全消失,那份对赵英的歉疚和对李牧这般人物可能陨落的惋惜,如同细小的芒刺,依旧藏在心底某个角落。 但阿月的话将那点柔软的刺痛包裹了起来。 她不再是赵国那个需要看人脸色、朝不保夕的庶民,她是秦公子异人的妻,是公子政的母亲,是这个府邸的女主人,她的安危荣辱,早已与秦国深深捆绑。 想通这一点,那些无谓的彷徨和心软,就必须被压下。在这乱世之中,尤其是在这风暴中心的咸阳,首要之事,是活下去,是护住自己在乎的人。其他的,只能交给命运,交给那个她试图回想却总是一片模糊的“历史”。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走向书案那里还有府中这个月的用度账目需要核对,有给两个孩子准备夏衣的料子需要选定,还有许多琐碎却必须由她经手的事务。 日子在一日紧过一日的战前筹备中,春天还没有怎么过就进入了夏天,咸阳的酷热如同无形的蒸笼,笼罩着每一寸土地,也煎熬着人心。 公子府内的气氛,比天气更加沉闷,赵絮晚知道,那项针对李牧的“猛药”计划,已然全面铺开。吕不韦手下最隐秘的那批人,如同暗夜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分批离开了咸阳,奔赴北地。 她不再让自己沉溺于无谓的忧虑,转而将全部精力又投入了大农寺那边。 不过在某个晚上,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异人对赵絮晚说,“计划启动了。” 他没有绕弯子,声音低沉道,“第一批人已经潜入雁门关外,与事先联络好的胡部接上了头,‘匈奴犯边’的迹象,最迟五日内,就会‘出现’在李牧的斥候眼中。” 赵絮晚心口一紧:“那廉颇那边……” “廉颇的车驾已出邯郸,但路上‘恰巧’遇到了几处不大不小的麻烦,行程被拖慢了。”异人嘴角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时间,刚刚好。” 他不急不慢道:“此计若成,北地至少可安半年,若不成……”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中的风险,两人心知肚明。 赵絮晚将手轻轻放在他腰上,“你已尽力谋划,剩下的事,非人力所能强求。” 异人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我知道,只是看你最近好像一直很忧虑的样子。”是后悔了吗?异人没敢问。 “你想多了,乱世争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赵絮晚低声道,这话既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李牧是秦军东出之阻,你为秦公子,为国谋,为将士谋,无可指摘。”她顿了顿,“况且我就算忧虑,也不是忧虑他。” 异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拥入怀中,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句:“但愿如此。” 又一日,吕不韦匆匆而来,衣角还带着赶路的尘土的气息。他直奔书房,与异人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赵絮晚在外间守着,能隐约听到里面压抑而急促的对话,夹杂着竹简碰撞和手指敲击案几的声响。 门终于开了,吕不韦面色沉凝,对赵絮晚匆匆一揖,便又疾步消失。异人站在书房门口,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成了?”赵絮晚迎上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成了大半。”异人声音干涩,“匈奴前锋约万骑,昨日傍晚出现在雁门关外百里,猛攻一处归附李牧的中型部落,部落求救的烽火和信使已经发出。李牧在接到第三波急报后,已连夜点齐本部八千精骑,并传令周边三部胡骑协防,看样子是准备迎击。” “我们的证据呢?”赵絮晚问。 “已经安排好了。”异人叹息,“就在李牧大军出动的同一时间,一支伪装成匈奴散兵的小队,袭击了雁门关内一处赵军屯粮点,劫走了部分粮草,但在仓惶逃窜时,遗落了几件带有特殊标记的器物。、 赵絮晚低声问:“李牧……会中计吗?” “中不中计,已不重要。”异人转身走回书房,在舆图前站定,“重要的是,消息会以最快的速度,先于李牧的捷报,传到邯郸。赵王身边,从来不缺愿意相信、甚至乐于促成这种猜忌的人。而李牧此刻全力迎击匈奴,无暇他顾,正是他无法自辩的最佳时机。” 他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接下来,就看赵国朝廷如何反应,看廉颇走到北地时,面对的是一个刚刚取得大捷却身陷通敌嫌疑的李牧,还是一个已然被解除兵权、甚至锒铛下狱的边将。”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呀宝宝们 第193章 第193章 北地的烽烟, 终于在数日后,以一种扭曲而诡异的方式开始了。 先是“匈奴大举犯边,李牧将军率军浴血奋战”的紧急军情, 让赵国使者匆忙求见秦王, 言语间不乏借机向秦国施压、索要支援或至少保持中立的试探。 紧接着, 不过两三日,另一股风声便如同地底的暗流, 悄无声息地漫延开来。 源头已不可考, 内容却惊人地一致:李牧此番迎击匈奴, 时机蹊跷, 规模可疑, 且战前曾有不明身份的胡商频繁出入其军营,更有传言,匈奴此次入侵,劫掠为辅, 试探李牧态度为主, 似有某种默契。 这些流言起初只在市井和某些低阶官吏中窃窃私语,但很快, 几份“恰好”被边关驿卒“捡到”且带入邯郸的“确凿物证”,便摆上了一些赵国大臣、乃至赵王案头。 朝堂之上,风向骤变。 原本因边境告急而稍显同仇敌忾的气氛, 瞬间被猜疑、争论和攻讦所取代。支持李牧者怒斥此乃秦人离间毒计,要求严惩造谣者,素来与李牧不睦或嫉妒其功者,则抓住“物证”和“巧合”大做文章,质疑李牧养寇自重、心怀叵测。 病重的平原君赵胜在病榻上听闻,急怒攻心, 连吐鲜血,却已无力掌控朝局。 而此刻,李牧正率领麾下铁骑,在雁门关外的草原上与那支凶猛异常的匈奴大军激战正酣。 他确实感觉到了不对劲,这支“匈奴”进退颇有章法,不像寻常部落劫掠,但战场之上,容不得半分犹豫,他只能将疑虑压下,全力应战,以期尽快击退来敌,再查端倪。 他并不知道,真正的杀招,并非来自面前的敌人,而是来自身后,那片他誓死保卫的国土的心脏。 当廉颇风尘仆仆、终于赶到邯郸以北的军事重镇代郡时,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北地将士同仇敌忾的请战,而是一封来自邯郸、盖着赵王大印的密令,以及一群神色复杂、目光闪烁的监军使者。 密令措辞严厉,以“匈奴犯边事有蹊跷,着即详查”为由,要求李牧在击退匈奴后,立即交出兵权,返回代郡接受质询,北地防务暂由廉颇接管,随密令而来的监军,则带有暗中调查李牧及其部将“通敌”嫌疑的使命。 消息传到前线时,李牧刚刚指挥大军,经过一番“苦战”,将“匈奴”主力“击溃”,斩首数千,缴获牛羊马匹无数,一场足以彪炳史册的“大捷”就在眼前,然而,后方传来的王命,却像一盆冰水,将他满腔的热血与胜利的喜悦浇得透心凉。 军营大帐内,李牧握着那卷密令,指节捏得发白,帐中亲信将领无不愤慨,有人当场拔剑,怒斥朝中奸佞,有人则面露忧惧,劝李牧暂避锋芒。 李牧沉默良久,望着帐外飘扬的“李”字大旗和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悲怆而苍凉。 “我李牧一生,只知守土御敌,无愧天地,无愧君王。今日之功,竟成催命之符!罢,罢,罢!王命难违,这兵权,你们拿去便是!” 他交出兵符印信,在监军的“护送”下,单骑返回代郡,赵英带着孩子哭哭哀求也没有挽留住。 北地将士闻讯,军心大哗,许多胡部首领更是人心惶惶,不知何去何从。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在咸阳公子府的书房内,正对着最新送来的密报,久久不语。 吕不韦低声道:“公子,李牧已被软禁于代郡官邸,兵权尽失,其麾下部分嫡系将领被调离或监视,北地军政已初步落入廉颇掌控,但廉颇似乎对所谓‘通敌’证据存疑,并未急于处置李牧,反而开始整顿军务,安抚各部,动作稳健。” 异人看着密保上“李牧单骑返代”那几个字,眼神幽深,“廉颇老成,自然看出此事蹊跷。但他刚接手北地,首要任务是稳住局面,不可能立刻为李牧翻案。李牧……暂时是废了。” 他抬起眼,看向吕不韦:“我们的人,撤干净了吗?” “参与行动的核心人员已分批撤回,沿途痕迹都已清理,散布流言、传递物证的几条线,也已在事后切断。现在北地流传的,都是赵国朝堂自己发酵出来的猜测。”吕不韦答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李牧虽失兵权,其人在北地军民中威望犹存,廉颇亦非庸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重整旗鼓,我们争取到的,恐怕只有半年左右的安宁。” “半年……足够了。”异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了数月的神经,似乎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半年时间,足够蒙骜将军在东线打开局面,至于李牧和廉颇……”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声音低沉却坚定:“将来战场之上,再分高下吧。” 北地的风波,暂时告一段落,但咸阳城内的暗流,却并未因此平息。 李牧失势的消息传开后,楚系势力似乎更加活跃,华阳夫人宫中又有了频繁接见外命妇和某些年轻将领家眷的动静,朝堂上关于立储、关于各位公子“贤能”的比较,也时不时被某些人若有若无地提起。 嬴钰来过一次,私下里对异人倒苦水,说他母亲那边又听了什么人的怂恿,话里话外让他多与某几位军中少壮派将领结交,被他搪塞了过去,但显然颇为烦恼。 异人只是静静听着,末了拍了拍嬴钰的肩膀:“做好你分内之事,谨言慎行,其他的,多想无益。” 他知道,随着东出大战的正式开启,随着他在此次北地危机中展现出的能力进一步被太子和王上认可,他必将被推向更耀眼、也更危险的位置,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只会更加灼热,也更加充满敌意。 而府内,似乎也并非全然平静。 丹的异常,最先是被小政儿察觉的。 那日李斯讲授课业的时候举了一个例子,讲到某国君主听信谗言、诛杀良将时,丹手中的笔忽然掉在了地上,墨汁溅污了衣襟,他慌忙俯身去拾,肩膀却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下课后,小政儿拉着丹去院子散步,见他一直低着头,神情郁郁,便问:“丹,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想起了你姑母?” 丹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说:“政儿,你说……李牧将军,真的是通敌叛国之人吗?” 小政儿愣了一下,他自然也听说了北地的一些传闻,但异人和赵絮晚从未在他面前细说,李斯授课也仅限于史例,不涉时事。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不知道。先生说过,耳朵听到的终究不如眼睛看见的,外面传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丹抬起眼,看着小政儿,眼中有些茫然,又有些别的什么情绪:“可如果……所有人都说是真的呢?如果……连他自己的君王都不信他呢?” 小政儿被问住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无法理解如此复杂的人心与权谋。他只能用力握住丹的手:“丹,你别想这些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我们做好自己该做的事,问心无愧就好了。” 丹看着小政儿清澈坚定的眼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份深藏于心底的、物伤其类的悲凉与恐惧,却如同藤蔓,悄悄缠绕得更紧。 李牧的遭遇,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自己,一个命运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质子,可能面临的凄惨结局,姑母临终前那绝望的托付,此刻变得更加沉重。 赵絮晚从小政儿那里听说了此事,心中暗叹,丹这孩子,心思太重,又太过敏感。 李牧之事,恐怕在他心里投下了浓重的阴影。她寻了个机会,单独与丹闲聊,温言道:“丹,近来读史,可是有些心得?” 丹垂首道:“是有些疑惑,史书所载,忠良蒙冤之事,似乎……并不少见。” 赵絮晚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一时之荣辱得失,并非定论,李牧将军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亦有其自身的命数,你如今要做的,是养好身体,读好圣贤书,明辨是非,将来无论身在何处,心向光明,行事坦荡,便不惧流言,不忧谗畏讥。” 她顿了顿,看着丹的眼睛:“你姑母最大的心愿,是你能平安长大,成为一个明理、坚韧、有担当的人,不要让她失望,也不要……让关心你的人担心。” 丹的睫毛颤了颤,眼中泛起水光,他用力点了点头:“丹明白了。” 话虽如此,但那份源于自身处境的惊惧,并非几句安慰便能消除,赵絮晚知道,唯有时间,和真正稳固的安全感,或许才能慢慢抚平这孩子心上的裂痕,但这安全感,恰恰是此刻风雨飘摇的时局中,最难以给予的东西。 北地暂安,东出的战鼓终于毫无阻滞地擂响了。 蒙骜大军出征那日,咸阳万人空巷,秦王亲登城楼,太子与百官相送,旌旗蔽日,甲胄鲜明,马蹄声、脚步声、兵戈撞击声汇成滚滚洪流,向东而去。 异人也在送行的队伍里,他站在送行的高台之上,身着正式的公子冕服,于猎猎风中凝望着那支逐渐远去的黑色洪流。 他的位置并不在最前列,但周遭若有若无的目光让他清晰地感觉自己正被审视、被衡量、被期待,也被忌惮。 随着人群一起退去的时候异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去的大军,烽烟已起,无论是边境真实的战场,还是咸阳无形的棋局,他都已身在其中,无法后退。 他能做的,只有步步为营,为自己所求的未来争得一线生机与希望。东出的战鼓已经擂响,而他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194章 第194章 东出的战鼓声还在咸阳城上空隐隐回荡, 北地危机的暂时解除,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喘息,反而像是推倒了第一张骨牌, 更多的波澜接踵而至。 首先是赵絮晚在大农寺的日子, 变得微妙起来。 东出大军一动, 粮草、军械、民夫的调配骤然加剧,大农寺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赵絮晚负责的案牍核算与文书往来, 也陡然增加了数倍。 然而, 她渐渐察觉到, 一些原本顺畅的流程开始出现无端的拖延, 某些需要协同的部门官吏,对她的态度也变得含糊敷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一日,她去少府属下的仓曹核对一批紧急调拨的军麻数目, 经办的小吏先是推说账目未清, 让她候了半个时辰,待她耐心耗尽, 再次询问时,那小吏才眼神闪烁地低声道:“夫人有所不知,近日上头……风声有些紧, 尤其是涉及军需往来,查验格外仔细,夫人虽是奉大农寺之命,但终究……咳,有些手续,还是烦请夫人请寺内某位大人亲笔加印, 或遣一位……嗯,寻常书吏前来办理,更为稳妥。”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她虽是秦公子的夫人,但也是赵女身份,在此敏感时期,经办涉及军需的紧要事务,已惹人侧目,甚至可能被有意刁难。 赵絮晚心中了然,这未必是上面的直接授意,更像是底下人揣摩上意、明哲保身的下意识反应。 北地李牧之事,虽被定性为“赵国边将擅启边衅、内部分裂”,但“赵女”这个标签,在秦人眼中,终究变得有些刺目起来,她未动声色,只平静道:“既如此,我回去请寺大农令印便是。” 回到大农寺,她径直去找了田大农令,将情况如实禀明,语气平淡,只陈述事实,不加半句抱怨。 大农令听罢,皱了皱眉,叹道:“夫人也莫要介怀,如今非常时期,各处都谨小慎微。加印之事,我稍后便去办妥,只是日后一些过于紧要或敏感的差事,夫人或可暂且回避一二,以免徒增烦扰,也免得……授人以柄。” 这便是委婉的劝告了,赵絮晚心中微沉,面上却恭敬应下:“多谢大农令提点,妾明白了。” 外界其实也没有很平静, 大军东出没几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入咸阳,赵国使者秘密入秦,求见秦王与太子,所议之事,竟是“联秦制燕”! 原来,北地李牧失势,看似是秦国离间计的成功,却也彻底打乱了赵国乃至北地的平衡,李牧麾下那支精锐骑兵及依附他的部分胡部,因主帅被疑、廉颇整肃而人心离散,其中一部约三千骑,在几名悍勇的中层军官带领下,竟叛出赵境,北上投靠了与赵国素有龃龉的燕国! 燕国本就对赵国占据的中山等地虎视眈眈,得此强助,加之探知赵国北地动荡、廉颇初掌兵权立足未稳,顿时野心膨胀,竟开始频繁在赵燕边境挑衅,有小股燕军甚至已越过边境,劫掠赵国民众。 赵国顿时陷入北有燕患、西有秦威的两难境地,赵王与朝中重臣紧急商议,认为燕国威胁近在眼前,且秦军主力东出,首要目标似是魏韩,短期内未必全力攻赵。 因此,想出了“驱虎吞狼”之策,意图以割让部分边境城邑或提供粮草为条件,怂恿秦国调转矛头,攻打燕国,以解自身危局。 消息传来,咸阳朝堂又吵翻了,主战派将领认为此乃天赐良机,既可趁机向赵国勒索更多好处,又可顺势伐燕,开疆拓土。以楚系为代表的部分朝臣则态度暧昧,既不愿见秦国进一步坐大,又觉伐燕或许能分散秦军对魏韩的压力,态度摇摆。 而异人那一边,则看得更为深远。 “赵人此计,甚是毒辣。”吕不韦在书房中,对异人和匆匆而来的嬴钰分析道,“一则,欲祸水东引,让我大秦与燕国相争,他们坐收渔利,二则,若秦伐燕,无论胜败,必消耗国力,延误东出中原的大战略,三则,亦可暂时缓解他们北地压力,给廉颇整合内部争取时间。” 异人沉吟道:“太子与王上之意,赵国的‘好意’心领,但伐燕之事,不必急于一时,眼下蒙骜将军兵锋已动,首要目标是魏国河东之地与韩国成皋、荥阳等要隘,此乃东出锁钥,不可旁骛,至于赵国……”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既主动将弱点送到我们面前,若不加以利用,岂非辜负?可暗中与赵国使者接触,答应考虑其议,甚至可做出有意伐燕的姿态,但条件嘛……不妨开得高些,不仅要城邑粮草,更要赵国开放边境市贸,降低关税,允许我秦商自由往来,尤其是对马匹、皮革、铜铁等物资的交易,更要放宽限制。” 吕不韦立刻领会,看来公子是要借此机会,不仅攫取实利,更要进一步渗透赵国经济,掌握其物资命脉,同时,以谈判拖延,让赵国心存幻想,不至于在秦军攻魏时全力援救?” “不过,楚系那边,需得留意。”异人转向吕不韦,“华阳夫人宫中近日与几位来自郢都的宗室女眷过从甚密,黄歇在齐国似乎也取得了一些进展,齐王态度有所松动,我担心,他们会利用赵国此次主动接触,在朝堂上鼓吹联赵伐燕,甚至联赵制楚,以干扰东出大计。” 吕不韦面色一肃:“公子所虑极是,臣会加派人手,盯紧郢都来使与华阳夫人宫的动静,同时,也会在朝中适时放出风声,强调伐燕之弊与东出之利。” 赵国使者与秦国的谈判陷入拉锯,秦廷一边开出苛刻条件,一边继续向魏国施压。蒙骜大军势如破竹,连下魏国数城,兵锋直指河东重镇安邑,韩国震动,急忙向赵国、楚国求援。 楚国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意料,春申君黄歇并未立刻发兵救韩,反而加紧了与齐国的联络,同时,楚国边境的项燕部似乎有向韩楚边境移动的迹象,但其真实意图不明。 咸阳朝堂上,关于是否接受赵国条件、转移兵锋伐燕的争论,也日趋激烈,楚系官员活跃异常,华阳夫人甚至在一次宫廷宴饮上,看似无意地对太子提起:“听说燕地富庶,美人尤胜江南……”引得太子侧目。 晚上夫妻两个躺在床上的时候,异人对赵絮低声道:“王上和太子,已有决断。” 赵絮晚心下一紧:“如何?” “赵国所请,一概驳回。不仅不伐燕,还要加大对魏韩的攻击力度,尤其是韩国成皋、荥阳,必须拿下,彻底打通东出通道。” 异人声音平稳,“至于赵国……既然他们还有心思玩弄权谋,那就让他们更痛一些,王上已密令北地郡守及驻军,可伺机挑起与赵国的边境摩擦,规模不必大,但要持续不断,让廉颇无法安心整合北地,也让赵王时刻记得,西边的威胁,从未消失。” “那楚国和齐国的动向?” “黄歇联齐,意在制衡,但齐王瞻前顾后,未必肯全力相助。项燕移兵,更多是虚张声势,或是防备我秦军顺势南下攻楚。太子已派使者前往郢都,直接面见楚王,陈说利害,重申秦楚之好,并暗示,若楚国此时助韩抗秦,将来秦必加倍报复。”异人冷笑,“楚王优柔,未必敢彻底撕破脸。何况,华阳夫人这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太子已请华阳夫人‘安心静养’,近期不必过多操心国事。她宫中那些郢都来的‘亲眷’,也该‘返乡省亲’了。” 这便是软性的禁足和清理了。赵絮晚明白,这是太子在敲打楚系,也是在巩固自身的权威。 “那我们……”赵絮晚看向异人。 “我们照旧。”异人握住她的手,“太子对我此次在北地事务及应对赵国使者的建言颇为嘉许,但也提醒我,让我谨言慎行。” 大农寺的差事,赵絮晚终究还是渐渐淡出了核心,并非明令,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不再动那些涉及军需调配的紧要文书,转而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农具改良推广的后续记录、各地仓廪的日常稽核,以及教导大农寺内那些年轻书吏更高效的核算与归档方法上。 她将现代的一些表格统计理念融入其中,设计出更清晰的账目格式和流程,起初有人暗笑她多事,但当效率确实提升,差错减少后,质疑声便渐渐低了。 这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渗透,不显山露水,却在夯实着最基础的治理土壤,田大农令对此乐见其成,偶尔捋须感叹:“夫人之才,用于细处,亦是社稷之福。” 赵絮晚只是浅笑应下,心中明镜似的。 关于大农令的事情她还没有和异人说,一方面是觉得这件事对她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大事,另一方面异人又忙了起来,他们见面的时间缩短了很多。 前线的消息,通过官方邸报和吕不韦的秘密渠道,不断传来,蒙骜用兵果然老辣,一面以偏师佯动,牵制魏国主力,一面亲率精锐,疾扑韩国荥阳、成皋。 韩国军民虽奋力抵抗,但国小力疲,在秦军雷霆之势下,成皋首先告急,赵国使者得知秦廷最终拒绝伐燕、并驳回其大部分条件后,悻然离去,边境摩擦随即升级,从斥候对峙迅速演变为小规模的营垒攻防。 廉颇疲于奔命,既要弹压北地不稳的胡部,又要应付秦军不断的骚扰,还要防备燕国趁火打劫,一时间焦头烂额,楚国的项燕部最终在韩楚边境停下,筑垒固守,摆出防御姿态,却未见实质援韩动作。齐国则始终态度暧昧,言辞支持,兵马不动。 咸阳朝堂上,楚系势力因华阳夫人被变相约束而略显沉寂,但暗流并未止息,关于异人恃功而骄、结党营私的流言,又开始悄然传播,这一次,流言更加隐秘,指向也更加恶毒。 第195章 第195章 蒙骜将军在前线势如破竹, 成皋已下,荥阳指日可待,这本该是举城欢庆的消息, 可咸阳的空气却绷得更紧了。 赵絮晚从大农令回到府中, 还没踏入内院, 便听见小政儿清脆又带着一丝焦急的声音传来:“不对!丹,你这里算错了!如果粮秣只够七日, 援军至少需要十日才能抵达, 那三日缺口, 难道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吗?先生说过, ‘军无辎重则亡’!” 赵絮晚脚步微顿, 循声走去,只见两个孩子又趴在凉亭的石桌上,这次不是舆图,而是几片写着数字和地名的竹简。 丹咬着嘴唇, 正盯着其中一片竹简发呆, 小政儿则急得额头冒汗,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试图重新计算。 大将军趴在石桌下,似乎也感受到小主人的焦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赵絮晚轻咳一声, 两个孩子闻声抬头。小政儿眼睛一亮:“阿母!” 丹也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眼神却有些飘忽。 “又在算军粮?”赵絮晚走过去,温和地问。 “嗯。”小政儿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李先生说, 蒙骜将军围攻荥阳,最要紧的是粮道畅通和后援不绝。我们……我们想算算,如果从敖仓调粮,走哪条路最安全,损耗最小。” 赵絮晚心中微微一叹,李斯的教学,看来是彻底被这两个孩子带“偏”了。她拿起竹简看了看,上面稚嫩的笔迹罗列着几条路线、里程、预计损耗,甚至还有对不同路段可能遭遇袭击的风险评估,虽然粗浅,却已初具章法。 她指向丹算错的那一处,柔声道:“丹,你这里将民夫每日消耗算成了战卒的标准,故而多估了一成损耗,民夫负重行军,消耗虽也不小,但定额是不同的。” 丹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是……是丹疏忽了。” “无妨,初次演算,已很不易。”赵絮晚安抚道,又看向小政儿,“政儿能看出缺口,这很好。但你们想过没有,除了等待援军,守城将士在粮秣不足时,还可能有何应对之策?” 小政儿蹙眉想了想:“节省口粮?或者……出城劫掠敌军粮草?” “皆是办法。”赵絮晚点头,“但更常见的,是城内提前囤积、配给管制,甚至以城中富户存粮或部分非必要物资充作军资。战场之上,变数极多,计算是基础,但更要懂得因地制宜,灵活应变。” 她看着两个孩子若有所思的表情,又道:“不过,这些终究是纸上谈兵,真正的军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远非几片竹简可以算尽。你们能有此心,是好的,但切莫沉溺其中,毕竟你们还小呢。” 丹和小政儿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阿月匆匆走来,脸色有些异样,附在赵絮晚耳边低语了几句。赵絮晚神色不变,只对两个孩子道:“你们先自己琢磨,若有不明,晚些时候可去问李先生,我有些事要处理。” 说罢,她随着阿月快步离开凉亭,走向自己的居所。阿月的声音压得极低:“阿姐,宫里……华阳夫人那边,刚才派人送了些夏日冰镇的瓜果和绢帛来,说是赏赐给公子和夫人,还有两位小公子的东西已经收下了,来人还在前厅,说……说华阳夫人想请夫人明日若有空,入宫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赵絮晚脚步一滞。华阳夫人被太子变相“静养”已有段时日,这突如其来的赏赐和邀请,绝非寻常。 “来人可还说了别的?”赵絮晚问。 “没有,态度很是恭敬,只说是夫人一片心意,念着公子和夫人。” “知道了。”赵絮晚沉吟片刻,“你先去好生款待来人,就说我近日身体略有不适,恐过了病气给夫人,待痊愈后,定当亲自入宫向夫人请安谢赏。赏赐厚重,感激不尽。” 这是委婉的推拒。阿月会意,又担忧道:“阿姐,这样回绝,会不会……” “无妨。”赵絮晚眼神清明,“此时入宫,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可能被过度解读,公子尚未回府,我不能擅作主张,更不能授人以柄。太子既然让华阳夫人‘静养’,我们便需体察上意。回复时,语气务必谦恭感激,不可有半分怠慢。” 阿月点头应下,匆匆去了。赵絮晚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草木,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华阳夫人的举动,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信号。楚系并未甘心蛰伏,他们在寻找新的突破口。 她必须更加小心。 异人深夜方归,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听闻华阳夫人遣人赏赐并邀赵絮晚入宫之事,他冷笑一声:“果然沉不住气了。太子近来对楚系官员多有压制,又擢升了几位非楚系的能臣,他们这是想从内宅女眷入手,迂回施压。” 他看向赵絮晚:“你回绝得很好。近期不仅不要入宫,连与其他府邸女眷的寻常走动,也需减少。尤其要留意,是否有人刻意接近政儿和丹。” “我明白。”赵絮晚替他斟了杯温水,“前线……荥阳战事如何?” “荥阳城墙坚固,守将也算顽强,蒙骜将军正在全力攻打,破城是早晚的事,但伤亡恐不会小。”异人揉了揉额角,“真正棘手的是后方。粮草转运的压力越来越大,各地征发的民夫怨声渐起,北地边境的摩擦,廉颇应对得法,并未让冲突扩大,反而趁机整肃了几个摇摆不定的部落,局面有稳住的迹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更麻烦的是,吕不韦刚刚收到密报,那个之前跑掉的仓廪令史的妻弟,并没有回原籍,而是在中途改道,秘密去了……魏国。” “魏国?”赵絮晚一惊。 “是。而且,接应他的人,疑似与信陵君的门客有关。”异人眼中寒光闪烁,“看来,我们之前斩断的那条线,只是冰山一角。李牧在咸阳有眼线,其他各国,尤其是魏国,只怕也从未停止过对秦国的渗透。这个仓廪令史,恐怕不只是贩卖消息给赵国那么简单。” “信陵君……”赵絮晚犹豫了一下,信陵君魏无忌,乃是当世名公子,以善养士、通谋略著称,虽因魏王猜忌而一度闲居,但其影响力仍在,尤其是对各国抗秦势力的串联,一直是个隐忧。 “吕不韦已经加派人手追查,务必摸清这条线与信陵君的关联,以及他们到底获取了多少情报。”异人语气凝重,“此事若处理不好,恐怕会影响东出大局。” 接下来的日子,赵絮晚愈发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大农寺点卯,几乎不再外出。她对府中内外仆役的管束也更加严格,尤其注意排查任何可能的外来接触。 数日后,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咸阳,荥阳城破!秦军经过惨烈攻坚,终于攻陷这座韩国要塞,守将战死,部分残军溃逃。消息传回,秦王大悦,下令重赏蒙骜及有功将士,咸阳城头终于响起了久违的、发自肺腑的欢呼。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多久。紧接着传来的战报细节,却让朝堂上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荥阳虽下,但秦军伤亡甚重,粮秣消耗也远超预期。 更重要的是,溃散的韩军与部分自发抵抗的荥阳百姓,遁入附近山地,不断袭扰秦军粮道和后队,蒙骜不得不分兵清剿,东进速度被迫放缓。 与此同时,魏国那边传来异动,信陵君魏无忌似乎并未因荥阳失守而惊慌,反而频繁会见各国使者,尤其是来自齐国和楚国的客人。更有传言,魏王迫于压力,有意重新启用信陵君,主持抗秦军务。 北地边境,廉颇似乎稳住了阵脚,开始有条不紊地重新部署防线,对秦国的小规模挑衅,采取了坚壁清野、重点反击的策略,不再被轻易调动,显示出其老练的防守功力。 而咸阳城内,关于异人的流言,在沉寂数日后,又换了一种形式悄然滋生。 这一次,不再直接攻击他结党营私,而是影射他“重谋略而轻实务”,“北地之事虽暂平,然耗资甚巨,民力疲敝”,“公子所献之策,往往求险求奇,恐非国家长久之福”云云。 这些议论看似客观,实则直指异人办事不惜代价、好行险招的“性格缺陷”,并将其与当前前线伤亡大、民夫怨声载道的现实困境隐隐挂钩。 吕不韦面色阴沉地向异人汇报这些动向时,异人只是静静听着。 “公子,这些流言起得蹊跷,传播有序,背后必定有人推动。”吕不韦低声道,“矛头直指公子,恐怕……不仅仅是楚系的手笔了。会不会是其他公子,或者……” “或者,是觉得我碍了眼、挡了路的任何人。”异人接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北地之事,我确实用了险招,也耗费了资源,如今前线遇到阻力,后方出现疲态,有人想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也不奇怪。” “那我们是否要反击?澄清流言?”吕不韦问。 “如何澄清?难道去说李牧不该算计?还是说前线伤亡不关我事?”异人摇摇头,“此时越是辩解,越是显得心虚。” 他抬起眼,“王上和太子都不是昏聩之人,岂会因几句空穴来风的议论就动摇?他们要看的是结果,是能否解决问题。荥阳已下,东出通道打开大半,这是实打实的功绩。至于伤亡消耗,战争岂能无代价?只要最终达成战略目标,这些代价便是值得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背后推波助澜之人,也不能任由他们逍遥。查,继续查,尤其是那个仓廪令史妻弟与信陵君之间的线,还有最近与华阳夫人宫中有过密切接触的所有人。我要知道,到底是哪几股势力,在暗中串联,想把水搅浑。” “诺!” 第196章 第196章 荥阳城破的胜利喧嚣还未散去, 咸阳宫的肃杀之气又弥漫开来。 章台殿里,秦王高踞于上,面色沉静, 眼底却压着怒火, 太子立于阶下, 垂首聆听王命,宽阔的殿堂内, 只闻秦王的声音回荡。 “……蒙骜前军折损颇重, 粮秣转运又生梗阻, 魏无忌那竖子四处串联, 廉颇在北地稳住了阵脚。”秦王的声音顿了顿, 目光扫过阶下几位重臣与公子,“荥阳虽下,不过拔一硬刺,远未到庆功之时。东出大略, 岂能因一时之挫而顿足?”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异人身上, “异人,北地之事, 你处置得尚算利落。如今局面,你以为,接下来当如何?” 这一问, 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异人。有人眼神闪烁,带着审视与衡量,有人垂眸不语,暗自盘算,也有人,如华阳夫人一系的官员, 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异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清晰:“王上明鉴,臣以为,当前之要,不在强攻,而在‘固本’与‘破联’。” “哦?细说。” “固本者,一曰安民,二曰通粮。”异人不疾不徐,“荥阳新下,韩人惊惧未定,溃兵游勇与民怨交织,若一味弹压清剿,恐激生更大变乱。当速派能吏干员,抚慰地方,甄别良莠,许以田宅减免赋税之惠,使民有所归,溃兵无以为继。同时,整治转运之道,启用熟悉河东水陆之老吏,分段负责,严惩贪渎懈怠,并征调巴蜀之粮,改走丹水、汉水一线,虽路途稍远,然水道平稳,可稍缓关中之压。” 秦王微微颔首,未置可否:“那‘破联’呢?” “魏无忌之所以能呼朋引伴,无非借‘秦军强横,各国危殆’之势。”异人抬起头,目光清亮,“臣以为,可双管齐下,明面上,遣使入魏,面见魏王,陈说利害,重申秦魏旧好,只言收复故土,无意鲸吞大梁,并愿以荥阳部分缴获,归还魏国失陷城邑之民,以示诚意。此乃缓兵之计,可安魏王之心,暂阻其全力支持信陵君。” “暗地里,”他声音略低,却字字清晰,“须以雷霆手段,斩断信陵君伸向我秦国内部之触手。据臣查知,已有奸细潜伏,窃取粮草军情,若不除,后患无穷,此事需秘密进行,不动朝堂,只清暗桩,且须拿到铁证。” 殿内一片寂静,异人的策略,既有怀柔安抚,又有凌厉肃清,更将外交斡旋与内部清洗结合,考虑得颇为周全。 然而,那“不动朝堂,只清暗桩”一句,却让不少人心头一跳,尤其是那些与各国暗通款曲、或自身不甚干净者。 秦王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安民通粮之事,着太子督办,大农令、少府协同,至于魏国及暗桩……”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异人身上,“便由你,与吕不韦一同办理,给你半月之期,务必揪出潜藏之鼠,拿到实证,记住,要干净,也要有用。” “臣领命!”异人躬身,心头微凛,秦王将此等隐秘要害之事交予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更是将他彻底推向了风口浪尖。 退朝后,异人并未回府,而是与吕不韦径直去了咸阳城内一处隐秘的宅院,这里明面是某位富商别业,实则已经成了吕不韦经营的情报中枢之一。 “公子,王上将此重任交付,是危险,更是机遇”吕不韦面色凝重,“半月之期,极紧,那仓廪令史妻弟的线,我们已大致摸清,他逃至魏国大梁后,确实投奔了信陵君门下一位掌管车马采买的舍人,此舍人明面上负责采办,暗地里却与各国商旅、游士往来频繁,是个传递消息的枢纽。” “可有办法触及此人?”异人问。 “此人谨慎,深居简出,且信陵君府邸戒备森严,硬来绝无可能。”吕不韦摇头,“不过,我们查到,此舍人有一癖好,酷爱收集古玉,尤其喜好商周古器,常借采办之便,流连于大梁市肆的玉器古玩铺,我们在大梁的眼线,已设法控制了一家信誉颇佳的老店。” 异人眼中一闪,“设局?” “正是。”吕不韦点头,“我们偶然得到一件殷商晚期的龙纹玉琮,品相极佳,店铺掌柜会作为压箱底的私货,在合适的时机,透露给那位舍人。以他的眼力和贪欲,必会心动,届时,或可引蛇出洞,创造接触甚至拿捏的机会。” “此计可行,但务必周密,绝不可牵连到我们的人在大梁的根基。”异人叮嘱,“此外,咸阳这边,那个仓廪令史,还有之前华阳夫人宫中接触过的可疑之人,监视不可放松,尤其注意他们近期是否有异常传递消息的举动。我们双线并进,外抓证据,内防传递。” “臣明白。”吕不韦肃然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异人与吕不韦如同置身于无声的激流之中,大梁那边的“古玉局”悄然布下,咸阳这边的监视网也悄然收紧。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吕不韦又上门了。 “公子,大鱼上钩了!”吕不韦压低声音,眼中光芒闪动,“大梁传来消息,那位舍人果然对龙纹玉琮爱不释手,几番试探后,已与掌柜约定,三日后于城外一所僻静庄园验货交易。 “他极为谨慎,要求只能由掌柜一人携货前往,且周围不得有眼线,我们的人判断,他极可能会在验货时,将某些需要传递回秦国的密信或指令,夹带在支付的金饼或随身物品中,交由掌柜处理或转送。” “那边庄园情况摸清了吗?”异人立刻问。 “摸清了,是信陵君名下的一处产业,平日少有外人,但守卫不算森严,我们的人已提前混入庄园充当杂役,并在外围布控。届时,只要他携带东西,我们就有机会在交易完成后,于其返城途中制造意外。” “风险不小。”异人沉吟,“信陵君非易与之辈,若此事为其察觉,恐打草惊蛇,甚至引发两国直接冲突。王上要的是斩断触手,拿到实证,并非此刻与魏国开战。” “公子放心,动手之人皆是拳养的死士,万一事败被擒,也绝无可能牵连到大秦。”吕不韦语气决绝,“他们的身份和行事风格,都会伪装成魏国境内常见的流寇,与秦人毫无干系。,们只取物证,尽量不伤人,尤其不能伤那舍人性命。” 异人沉思片刻,终于点头:“可,切记,首要目标是拿到传递情报的实证,尤其是可能涉及我秦国粮草军情、朝堂动向的内容。若事不可为,宁弃勿滥,保全我们的人手和在大梁的据点为上。” “诺!” 就在大梁的网即将收拢之时,咸阳城内,一直沉寂的仓廪令史那边,终于有了异动。 负责监视的人回报,这位令史在得知妻弟“意外”死于魏国境内某次“匪患”后,惶惶不可终日,于前夜偷偷将一小卷帛书塞进了自家后院墙砖的缝隙中。 次日,一个常来收泔水的哑巴老仆,在倾倒泔水时,取走了帛书。 “跟上那老仆,看他将东西交给谁。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背后是谁,以及这条线最终通向哪里。”吕不韦知道消息后直接下令。 他预感,这条线,或许会牵扯出比信陵君更令人意外的人物。 哑仆很谨慎,在咸阳西市兜了几个圈子,最后将帛书悄然塞进了一家生意冷清的香料铺门前的石狮底座下。 不久后,一个穿着寻常布衣、头戴斗笠的男子取走了帛书,此人反追踪能力极强,几次险些摆脱跟踪,最终消失在南城靠近渭水的一片杂乱坊区。 “南城……”吕不韦看着地图,眉头紧锁,那里鱼龙混杂,各国商旅、水手、力夫汇聚,是藏匿和传递消息的绝佳之地,却也最难清查。 “继续查,重点排查近日与魏国、楚国商船有关联的铺户和人手。那个哑仆和香料铺,也给我盯死,看看还有什么人出入。” 咸阳与大梁,一内一外,两张网都在悄然收紧,终于,在秦王限定的半月之期的最后一天,两个方向的消息几乎同时传来。 大梁方面,行动成功了,但过程惊险万分。交易当夜,那舍人果然携带着一枚特制的空心金饼,内藏密信。 在“盗匪”制造的混乱中,死士拼死夺下了金饼,并击杀了两名试图带走舍人的护卫,那舍人本人受惊坠马,重伤昏迷,被随后赶来的信陵君府卫救回,生死不明。密信已被火速送回。 而咸阳这边,跟踪斗笠男子的探子,在南城区一处走私贩私的暗桩,发现了那男子的踪迹,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们看到那男子将一份东西,交给了一个看似普通、实则身手矫健的水手,而那水手随后登上了一艘即将启航、悬挂着齐国旗帜的商船! “齐国?!”异人接到密报,霍然起身,他一直将注意力放在魏国和楚国,没想到这条暗线竟可能与齐国有染。 吕不韦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公子,大梁密信译出来了!” 异人接过译好的帛书,快速浏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帛书上不仅详细列出了秦国未来三个月部分粮草转运的路线和守军换防时间,更提到了咸阳朝堂上关于伐燕与否的争论细节。 这封信,不仅证实了情报泄露的严重性,更隐隐指向了咸阳宫闱深处!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监视华阳夫人宫的眼线也传来急报:那位之前被太子“劝返”的郢都宗室女眷,其家族中一名负责采买的管事,今日午后曾秘密接触过南城的一家楚商货栈的掌柜! 魏国信陵君、齐国商船、楚国旧族、华阳夫人宫……还有那个可能牵涉更广的仓廪令史!一张庞大而隐秘的网,似乎正在咸阳,在秦国的腹心之地,缓缓张开。 异人攥紧了手中的帛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抬头看向吕不韦,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决绝的杀意。 “立刻将大梁密信及我们掌握的所有线索,整理成卷,密呈太子与王上!” “同时,加派人手,封锁南城码头那家楚商货栈,秘密控制所有相关人员,尤其是那个与宫中管事接触过的掌柜!那个哑仆、香料铺主人、还有仓廪令史,全部收监,分开秘密审讯!” “公子,是否要动宫中……”吕不韦迟疑。 “没有确凿证据前,绝不可惊动宫中。”异人断然道,“先将外围清理干净,撬开这些人的嘴,拿到指向宫中的铁证!至于那艘齐国商船……”他眼神微眯。 “立刻通知渭水关隘,以缉查走私为名,扣下那艘船!但要做得像例行公事,船上所有人等,全部羁押,仔细搜查,尤其是那个水手,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人,传递了什么!” 第197章 第197章 外面喧嚣纷扰似乎都被那扇厚重的府门隔绝在外, 赵絮晚在府内的日子反而显出沉静的悠闲。 她不再需要天未亮就起身准备前往大农寺,也不再需要绞尽脑汁应对那些或明或暗的审视与拖延。 晨起,她带着小政儿和丹在庭院里慢悠悠地散步, 看大将军欢快地扑腾, 等小政儿和丹去上课了, 她便挑选一些书,在荫凉的廊下, 自顾自的看着。 政儿起初很是高兴, 阿母有更多时间陪伴自己, 可接连几日都是如此, 他的小脑瓜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 这日午后, 小政儿看着阿母气定神闲地修剪一盆兰草的枯叶,终于忍不住挨过去,仰着脸问:“阿母,你最近……都不去大农寺了吗?是……是公务不忙了吗?” 赵絮晚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剪下一片焦黄的叶子, 微笑道:“是啊,前线战事紧张, 大农寺那边军需调拨自有专人负责,阿母手上的事情少了许多,正好多陪陪你和丹。” “可是……”小政儿蹙起小小的眉头, “前几天阿母还说,账目核对很紧要,哪怕小数目也关乎前线将士的口粮呢,怎么会突然就不忙了?” 孩子清澈的眼睛里带着纯粹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赵絮晚心中微叹,正想着该如何用更圆融的话解释, 一旁整理书简的阿月却忍不住了。 她放下手中的竹简,走过来蹲在小政儿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不平之气:“政儿,你阿母哪里是不忙了,她是……是被排挤了!” “阿月!”赵絮晚低声制止,但阿月已经全部说出来了。 阿月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眼圈也有些发红:“那些人,看阿姐是赵女,又见公子近来风光,便暗地里使绊子,明面上恭敬,背地里却把夫人手上的紧要差事都挪走了,只留些无关痛痒的杂务,阿姐是怕你们担心,才不说的!” “排挤?”小政儿愣住了,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但阿月姑姑话语里的愤怒和委屈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赵絮晚,见她沉默不语,默认了阿月的说法,心头一股火气“腾”地就蹿了上来。 他那张小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紧握着小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们……他们凭什么?阿母做事那么认真,比他们都做得好!就因为阿母是赵人吗?我们……我们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 他想起阿母深夜还在灯下核算账目的身影,想起她为大农寺找到优质粮种的时候,那样好的阿母,却要受这样的委屈! 小政儿胸脯剧烈起伏着,再也待不住,转身就朝外面跑走了。 赵絮晚看着儿子愤怒又倔强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叫住他,只是对阿月轻轻摇了摇头:“他还是个孩子,你说这些做什么。” 阿月抹了抹眼角:“我就是气不过,政儿越来越大了,也该知道些人心险恶了。” 小政儿一阵风似的冲进丹的房间,丹正在临摹字帖,被他吓了一跳,“政儿,怎么了?” “丹!”小政儿抓住丹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你知道吗?我阿母……我阿母在大农寺被人排挤了,就因为她以前是赵人!他们把阿母该做的事情都抢走了!” 丹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墨汁滴在刚刚写好的字上,氤开一小团污迹。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至极的神色,惊讶、了然,最后成为一种深切的物伤其类的悲哀。 “原来……赵夫人也……”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伤感。。 “也?”小政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满腔的愤怒被丹的神情搅乱,转化为一种疑惑,“丹,你……难道你也……” 丹低下头,看着那团墨迹,仿佛看到了自己某些不愉快的回忆,他沉默了片刻,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政儿,你记得我以前……去过一个学堂念书吗?” 小政儿点点头,他记得丹提过几次,但后来似乎就不去了,他也没多问。 “只去了几天。”丹的声音干涩,“起初还好,后来……不知是谁先说的,说我不是秦人,是燕国来的质子……然后,他们就不和我一起玩了,写字的时候故意挤我,把我的书简藏起来,先生提问时,他们在下面偷偷笑……姑姑知道后,很生气,也很难过,就没让我再去了,后来才请了别的先生来府里单独教我。” 他抬起眼,看向小政儿,“姑姑说,这不是我的错,只是……世道如此,人心如此。没想到,赵夫人这样好的人,也会遇到……” 小政儿听着,脸上的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同情和茫然的神色。 他想象着丹一个人坐在学堂里,周围是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眼光,那该是多么难受,而自己的阿母,每日要去面对那些虚伪的笑脸和暗中的刁难,心里又该多么委屈。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丹,还有阿母,都被一种无形的东西隔开了,那东西叫做“出身”,叫做“故国”。 即便他们如今生活在这里,心向这里,可那道鸿沟,似乎永远横亘在那里,随时可能将他们推入冰冷的境地。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松开抓着丹胳膊的手,慢慢地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在阳光下舒展的枝叶,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如果……如果大家都是一国人,该多好。” 小政儿那句话轻飘飘地落在丹的心里,却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丹走到他身边,也望着窗外,低声道:“一国人……就不会有这些事了吗?” 这个问题太深,两个小小的孩子都答不上来,只余一片沉静的迷惘。 然而,府邸之外的世界,并未因孩童的烦恼而停下脚步,相反,一场无声的风暴正以雷霆之势席卷而来。 异人与吕不韦呈上的密报与初步证据,直接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秦王震怒,太子惊心信陵君的触手竟已深入至此,而齐国商船、楚国暗桩、宫中若有若无的阴影……交织成一张令人不寒而栗的网。 太子受命,以雷霆手段整肃。南城那家楚商货栈被连根拔起,掌柜、伙计连同那名与宫中管事接触过的人,尽数下狱。 哑仆、香料铺主、仓廪令史,被分开严加审讯,那艘齐国商船在渭水关卡被扣,水手及其携带的密信成为铁证。更令人心惊的是,顺藤摸瓜,竟在几个看似不起眼的部门,包括大农令下属另一处仓廪、以及负责部分军器督造的工师属内,又揪出几个被收买或胁迫的低级官吏。 咸阳城一时间风声鹤唳,街头巷尾的议论声低了,官员们行色匆匆,目光交接时都带着几分警惕。 华阳夫人宫中异常安静,那位郢都宗室女眷的家族管事“暴病身亡”,再无人提起,楚系官员在朝堂上噤若寒蝉,生怕引火烧身。 异人更忙了,几乎宿在官署或那处隐秘宅院,即便回府,也是满身疲惫,眼中带着血丝,与赵絮晚交谈时,只叮嘱她务必看好府邸,约束下人,尤其注意两个孩子近期的安全。 “牵扯越来越广,”一次深夜,异人对赵絮晚低语,“信陵君布局深远,不止咸阳,恐怕洛阳、甚至邯郸,都有他的暗桩。王上已密令黑冰台全力追查,我们府上……近期若有人以任何名义接触,尤其是打着旧识、同乡、或是馈赠珍奇玩物的旗号,一律不见,礼物原封不动退回。” 赵絮晚心中一凛:“连宫中……?” “尤其是宫中某些人送来的东西。”异人声音低沉,“此刻,谁伸手,谁就可能有问题。” 就在这紧绷的气氛中,一封来自前线的战报,带来了新的变数,蒙骜将军在稳定荥阳周边、疏通粮道后,并未急于东进,反而分兵一支,由王龁率领,北上突袭赵国与魏国边境的邺城!同时,蒙骜主力做出威逼魏国都城大梁的姿态。 此乃“围魏救赵”的反向运用,实则是声东击西与分化瓦解的结合,攻邺,既是对赵国此前摇摆、甚至意图“联秦制燕”的警告和报复,也是进一步撕裂赵魏可能联盟的狠招,威逼大梁,则是持续给魏王施加压力,干扰其判断,使其不敢全力支持信陵君的抗秦串联。 消息传开,赵国朝堂大哗,廉颇在北地尚未完全理顺,南方边境又遭突袭,顿时陷入两线受压的窘境。 赵王急令廉颇分兵南下驰援,并再次派出使者,这次不再是虚与委蛇的“联秦制燕”,而是带着更实质的求和条件,星夜兼程赶往咸阳。 与此同时,大梁那边,信陵君魏无忌在得知咸阳肃奸、触手被断,且秦军同时威胁邺城与大梁后,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活动更加频繁。 他利用自己在列国间崇高的声望,公然遣使游说齐、楚,痛陈“秦乃虎狼,今日吞韩魏,明日即噬齐楚”,呼吁合纵抗秦。 更令人侧目的是,他竟派人联络北地那些因李牧失势而惶惶不安的胡部,许以重利,鼓动他们骚扰秦军后方,以为策应。 咸阳宫也因为此事 吵的不可开交,是接受赵国求和,集中力量打击魏国和信陵君?还是继续双线甚至三线施压,一举击垮赵魏联盟的脊梁?朝堂上争论激烈。 第198章 第198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 咸阳宫内的争论终于有了结果。秦王与太子在权衡利弊后,决定采取“抑赵击魏,分化齐楚”的策略。 赵国送来的求和使者, 受到了有礼但冷淡的接待, 秦国并未接受赵国的城邑割让, 而是提出了一个更苛刻的要求,赵国须开放全部与秦接壤的边境关市, 降低关税至三成, 并允许秦国派遣“市监”入驻, 同时, 赵国不得以任何形式援助魏国, 包括默许魏国借道或购买赵国物资。 这无异于将赵国的北境与西境经济命脉交予秦国部分掌控,更是彻底斩断赵魏之间可能的实质联系,赵使面如土色,却不敢一口回绝, 只能表示需快马回报邯郸。 与此同时, 对魏国的压力骤增,秦王下令, 将肃奸所获的部分证据,尤其是那些指向信陵君门下舍人勾结秦国内奸、窃取军国机密的密信副本,直接泄露给魏国朝中与信陵君不睦的大臣, 这也相当于直接呈送到了魏王案前。 此举实在毒辣,既坐实了信陵君擅启边衅、结交外国、窥伺邻邦的罪名,更在魏王本就深重的猜忌之心上,又添了一把烈火。 魏国朝堂顿时大乱,支持信陵君者与反对者吵作一团,魏王惊怒交加, 虽未立刻下诏斥责信陵君,却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信陵君请求统兵抗秦的奏请,并暗中收回了部分调兵虎符。 信陵君府邸门前,车马又渐渐稀疏。 而齐国与楚国,在接到秦国的通报后,即揭露信陵君在秦国的间谍网络,并暗示其可能也在齐楚有所布局后,态度也发生了微妙变化。 齐国本就首鼠两端,楚国内部亦非铁板一块,春申君黄歇虽有心抗秦,但华阳夫人一系的暂时失势,让他不得不有所顾忌,两国对信陵君合纵的呼吁,响应变得迟缓而敷衍。 北地那些被信陵君联络的胡部,在廉颇的强力弹压和秦国边境守军有针对性的巡逻威慑下,也未能掀起太大风浪。 眼看外交与间谍战线受挫,信陵君展现出了他作为战国公子孤注一掷的魄力,他深知时间不在自己这边,一旦秦军彻底消化荥阳,稳定邺城方向,集中力量东进,魏国将危如累卵。 于是,他做了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他凭借个人威望与多年蓄养的死士门客,他竟秘密离开大梁,亲赴楚国郢都! 他要面见楚王,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动楚国发兵! 消息传回咸阳,刚刚稍有缓和的空气再度凝固。信陵君亲自动身,意义截然不同。一旦他说动楚王,楚国发兵攻秦南部,秦国将陷入真正的两面作战。 “必须阻止他,至少,要拖延他。”秦王在紧急议事的偏殿中,目光扫过几位心腹重臣和公子,“谁有良策?” 殿内一片沉寂,信陵君名满天下,智计超群,又已动身,想在路途上拦截或刺杀,难如登天,且极易引发楚国的强烈反弹。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异人上前一步,躬身道:“王上,臣有一计,或可一试。” “讲。” “信陵君赴楚,所恃者,无非其个人声望与唇亡齿寒之理。然楚王并非雄主,优柔多疑,且楚国朝堂,派系林立,春申君虽为令尹,亦不能一手遮天。”异人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臣以为,可三管齐下。” “其一,立刻派遣能言善辩的使臣,携重礼先行赶赴郢都,去见楚王身边最得宠的宦官,以及朝中与春申君或有龃龉的重臣。” 这只是传达一个意思,秦无意与楚为敌,东出只为收复故土,安定中原,信陵君为保魏国,不惜将楚国拖入战火,实乃祸水东引,若楚助魏,秦必倾力报复,届时秦楚百年之好毁于一旦,而魏国能否得存,犹未可知。 “其二,”异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将我们掌握的、关于信陵君门下舍人在齐、楚等地活动的部分线索,赠送给春申君。只需暗示信陵君的手伸得太长,不仅秦国,齐楚或许也在其窥探之下,春申君为保全自身权位与楚国利益,自会对信陵君多加提防,在楚王面前,也未必会全力支持。” “其三,”他顿了顿,“臣听闻,信陵君有一至交好友,乃楚国隐居云梦泽的名士,此次信陵君赴楚,或许会私下拜访此人,以增助力,我们可设法让这位名士在信陵君抵达前,接到一封来自魏国的家书,信中透露魏王对信陵君的震怒,或许待信陵君归国,便有可能被软禁。此信也许不能立刻起到作用,但足以离间信陵君与其好友,至少使其进言时有所保留。” 太子听得目光炯炯,秦王在高座上微微颔首:“此策甚毒,亦甚妙,何人可担此任?” “遣使游说楚王近臣,吕不韦手下有擅长此道者,可速行。传递线索于春申君,需一身份足够、又机敏可靠之人,臣推荐嬴钰,他素与楚国一些年轻贵族有往来,身份合适,且近来稳重许多,至于云梦泽名士处……”异人略一沉吟,“此事需极其隐秘,非真正的心腹死士不可为,臣愿亲自安排。” “准。”秦王一锤定音,“异人,此事由你总揽,与吕不韦、嬴钰协同,务必在信陵君抵达郢都、说动楚王之前,将钉子埋下!” “儿臣领命!” 任务分派下去后,得到任务的人便马不停蹄的开始运作了,吕不韦的人带着奇珍异宝和巧舌如簧的使者,星夜兼程南下。 嬴钰被异人紧急召见,听完吩咐后,面色肃然,郑重应下,他知道,这不只是一次考验,更是他真正踏入权力核心纷争的开始。 而异人自己则召来最为信赖的几名手下,其中一人,面容普通,名叫“鸦”,专司伪造书信、模仿笔迹,且轻功卓绝,善于潜行。 “云梦泽,玄微子。”异人将一卷空白的魏国宫廷专用帛书和几封从大梁截获的盖有魏王宫中印记的普通诏令副本交给墨鸦,“仿照魏王近侍口吻与印鉴,写一封信。暗示魏王已不堪信陵君屡次擅权、结交外国,尤其此次秦国肃奸,牵连甚广,魏王惧秦问罪,已生怨怼之心……记住,笔迹、印泥、帛料,务求以假乱真,即便玄微子心存怀疑,一时也难辨真伪。” “属下明白。”鸦声音沙哑,接过东西,退入暗室。 “你,”异人又看向另一名身材矮小貌不惊人的人,他名为“鼠”,“你熟悉楚地山川道路,尤其是云梦泽周边,鸦制成书信后,你负责携带,以最快速度赶在信陵君之前抵达,设法将信送到玄微子手中。” “诺!” 两日后,鸦呈上仿造的书信,异人仔细验看,果然几可乱真。“鼠”将书信藏于特制的竹筒内,贴身携带,悄然出城,消失在通往楚地的茫茫官道。 接下来的日子,是煎熬的等待,前线,王龁与蒙骜稳扎稳打,不断给赵、魏施加压力。 十日后,第一波消息传回。 吕不韦派往郢都的使者成功接触到了楚王宠姬身边的一名心腹宦官,献上了一对据说能“驻颜焕彩”的东海明珠,并委婉传达了秦国的“善意”与对信陵君“嫁祸”的指责,宦官收下厚礼,笑纳了“好意”。 几乎同时,嬴钰在一次宴会上,无意间向一位与春申君门下客卿交好的楚国公子,透露了“听说信陵君门下能人异士遍布列国,连齐宫楚殿之事也能探知一二,当真令人惊叹又不安”的感慨。此话很快被添油加醋地传到了春申君耳中。 春申君黄歇闻之,沉吟良久,他本就对信陵君过于高涨的声望心存忌惮,此流言更是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在次日面见楚王商议是否接见信陵君时,黄歇的态度果然变得不明,不再积极主张联魏抗秦,反而强调需“慎重权衡,以免为人所乘”。 又过了五日,“鼠”传回密报:书信已成功送达玄微子隐居的附近,通过一名每日送柴的山民,遗落在玄微子常去垂钓的溪边石洞内,玄微子发现后,独自在洞前伫立许久,方才携信归去,神色颇为凝重。 至此,三步棋,全部落子。 现在,就看信陵君魏无忌,如何面对这郢都已然变味的空气,以及那位可能已对他心生疑虑的至交好友了。 信陵君抵达郢都的那日,楚国以接待他国公子的礼仪相迎,场面盛大,却少了几分真正的热情。 楚王设宴邀请信陵君,席间歌舞升平,言辞客气,但每当信陵君谈及合纵抗秦、陈述利害时,楚王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春申君在一旁陪坐,笑容得体,却绝口不提发兵之事。 宴会后,信陵君私下求见楚王,再次痛陈利害,楚王面露难色,只推说“军国大事,需与群臣细细商议”,便端茶送客。 信陵君又去拜访春申君,黄歇热情接待,酒过三巡,信陵君旧事重提,黄歇却叹息道:“非不欲助君,实是国中有难处,去岁南疆不靖,耗费甚巨,今岁粮仓亦不丰盈,骤然兴兵,恐国力不支,且秦使方去,言辞恳切,愿与我楚重修旧好……” 从春申君府中出来,信陵君心中已是一片冰凉,他并非看不出楚王的敷衍与春申君的推诿,只是没想到阻力如此之大,如此之快。 他不甘心,想起隐居云梦泽的至交玄微子,玄微子虽不出仕,但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在楚国士林中威望甚高,若能得他相助,或可扭转舆论。 于是,信陵君轻车简从,秘密前往云梦泽,见到玄微子,多年老友重逢,本该把酒言欢,信陵君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眉宇间的一丝疏离与忧色。 叙旧之后,信陵君直言来意,恳请玄微子为天下苍生计,助他说服楚王。 玄微子沉默良久,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信陵君:“无忌,你我至交,有些事,我不能不问,此信……你可知晓?” 信陵君接过一看,脸色骤变,信中内容虽未明言,但含沙射影的暗示魏王已生嫌隙的笔调,他再熟悉不过,更让他心惊的是,信中所提“秦国肃奸,牵连甚广,王惧秦问罪”等语,与他离魏前所知情况隐隐吻合,只是更添了几分凶险的猜测。 “此信从何而来?”信陵君声音干涩。 “数日前,于溪边得。”玄微子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笔迹印鉴,颇似魏王近侍,无忌,你是否……在魏国已处境艰难?若真如此,你此时力主合纵抗秦,是否也有……为自己谋后路之嫌?”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也极其诛心,信陵君浑身一震,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竟一时语塞。 他能说魏王对自己全然信任吗?不能。他能说自己在魏国毫无危机吗?也不能。这封信真伪难辨,却恰好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隐忧。 看着玄微子眼中混合着关切与疑虑的神情,信陵君知道,这位老友已经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支持自己了。 即便他相信自己的为人,但涉及邦国存亡、自身家族安危,玄微子也必须谨慎。 最终,玄微子没有答应出面游说,只是劝信陵君“暂且忍耐,静观其变”,并暗示楚国朝局复杂,非一人之力可扭转。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彻底熄灭了。 信陵君魏无忌,这位一生以豪侠仗义挽救危亡著称的公子,在郢都盘桓半月,处处碰壁,心力交瘁。 他意识到,秦国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加周密狠辣,不仅斩断了他的暗桩,更在人心层面布下了重重迷雾与裂痕。 合纵之梦,在现实利益的算计与猜忌的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又过了几日,魏国传来急报,魏王病重,急召信陵君回国。这无疑是一道最后的逐客令。 信陵君长叹一声,知道事不可为,黯然离开郢都,返回大梁,来时踌躇满志,归时萧索落寞。 消息传回咸阳,秦王宫中,一片肃然,太子看向异人,眼中赞赏之意不加掩饰,吕不韦、嬴钰亦觉肩头一松。 “信陵君已不足为虑。”秦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蒙骜、王龁,加快攻势,务必在夏末之前,彻底击垮魏军主力,拿下邺城,兵锋直指大梁,赵国那边,若再不答应条件,便让王龁做出南下邯郸的姿态。” “诺!” 战鼓再次擂响,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猛烈。秦国的东出之路,在扫清了背后的暗箭与侧翼的干扰后,终于可以全力向前。 第199章 第199章 信陵君黯然归魏的消息, 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摇摇欲坠的合纵之势。 楚王在信陵君离去后,便以“魏使既去, 不宜擅动刀兵”为由, 将春申君再次提出的谨慎援魏之议搁置。齐国更是早早缩回了试探的触角, 只留下几句空洞的关切言辞。 秦国朝堂上下,为之一振, 秦王诏令频发, 催促蒙骜、王龁加快步伐。 北地边境, 在廉颇被迫分兵南援邺城后, 秦军压力骤减, 郡守趁机巩固了新控制的几处要隘,对残余亲赵部落的清剿也更为顺手。 公子府内,紧绷了数月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松缓。赵絮晚明显感觉到,异人虽然眉宇间的疲惫未消, 但那种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凝滞感减轻了不少。 这日傍晚, 异人难得早些回来,与赵絮晚、小政儿和丹一同用了晚膳。 席间, 小政儿忍不住又提起前线战事,他睁着大眼睛问异人:“阿父,信陵君那样有名望的公子, 为何最终还是没能说动楚国?” 异人看着儿子充满求知欲的脸庞,温和道:“政儿,个人声望、才智、口舌之利,在邦国利益面前,往往脆弱。信陵君名满天下不假,但楚王首要考虑的是楚国自身的安危与得失。秦使先行一步, 陈说利害,赠送厚礼,是在楚国心中埋下了助魏可能引火烧身的种子。春申君虽为令尹,亦需平衡朝中各方势力,更要提防信陵君的声望凌驾于己。我们递上的那点‘线索’,恰好触动了他的私心与忌惮。至于云梦泽那位名士……” 他顿了顿,没有深说细节,“再纯粹的友谊,一旦涉及家国存亡与自身安危,也难免生出顾虑,大势如此,人心如此,信陵君纵有通天之能,独木亦难支大厦。” 小政儿听得似懂非懂,丹在一旁默默听着,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絮晚轻声道:“如此说来,北地李牧,当初是否也是败于大势与人心?” 异人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可以这么说,赵国内部本就对李牧擅开边衅、消耗国力有所不满,平原君病重,无人再为他强力回护。我们制造的匈奴入侵假象和所谓的通敌证据,不过是给了那些忌惮他、不满他的人一个发难的借口,赵王多疑,朝堂纷争,这才是根本,李牧之才,或许能御外侮,却难防内讧。” “那……他以后还会复起吗?”小政儿追问。 “这就难说了。”异人沉吟道,“要看赵国能否渡过眼前这场危机,也要看廉颇能在北地支撑多久,更要看……赵王的心意,不过,经此一事,即便复起,恐怕也难以像从前那样毫无掣肘了。”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赵絮晚适时地岔开了话头,说起了府中庭院里新移栽的果树,气氛才重新缓和下来。 这一日,李斯在授课时摊开了一卷新的书。 “今日,我们不谈经史,不论兵阵。”李斯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说一说,何为‘势’。” 两个孩子立刻端正了坐姿,凝神倾听。 “魏韩战乱,赵国受制,楚齐犹疑。”李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过,“此乃天下之大势,秦兴而六国衰,势不可挡,然,势之所趋,非唯兵甲之利,亦在人心向背,制度优劣,谋略得失。” 他看向小政儿:“公子曾问,信陵君为何不能成功?因其所恃者,个人之智勇声望,然其所抗者,乃秦国积数代之强,行耕战之策,法令严明,上下同欲之大势。以一人或数人之力,逆势而行,纵有奇谋,终难持久。” 他又看向丹:“丹公子曾感怀李牧之冤,然李牧之败,亦在于其虽能造北地一时之势,却难抗赵国朝堂内耗分裂之逆势。内不安,则外必殆。” 小政儿若有所思:“先生,那如何才能顺应大势,甚至……造就大势呢?”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问得好,顺大势者,需明察时局,知彼知己。造就大势者……”他顿了顿,语气凝重,“需有变法图强之志,有赏罚分明之制,有聚拢人才之能,有洞察先机之智,更要有……坚韧不拔之心,商君佐秦孝公,便是造就大势。今日之秦,亦是承此大势而东出。” 丹轻声问:“先生,如我们这般,身处此大势之中,又当如何自处?” 李斯看着两个孩子,缓缓道:“君子当‘居易以俟命’,身处何位,便尽何责。修身,明理,增才,以待其时,顺势而不盲从,守心而不偏激。无论将来际遇如何,但求无愧于心。” 这堂课的内容,让两个孩子都有些思考。 当晚,小政儿在睡前,忽然对陪在榻边的赵絮晚说:“阿母,我想快点长大。” 赵絮晚抚着他的额头,柔声问:“为何?” “长大了,就能像阿父和先生说的那样,看懂大势,做更有用的事。”小政儿的语气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我不想只在这里算粮草,我想……我想知道,怎样才能让天下都变得像先生说的法令严明,上下同欲。” 赵絮晚心中震动,搂紧了儿子,轻声道:“好,政儿有志气。” 日子在战马的嘶鸣与捷报的飞驰中,蒙骜与王龁的军队在魏赵边境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邺城岌岌可危,大梁门户洞开,赵国使者最终在秦王宫阶下,颤抖着签下了那份近乎丧权的关市协议,似乎,秦国东出的车轮已无可阻挡,即将碾碎一切障碍。 然而,就在这仿佛大局已定的时刻,一封来自北地的绝密军报,由吕不韦亲自送到了异人手中,其内容之可怕,令这位素来沉稳的公子也骤然变色。 “公子,雁门关外,出事了。”吕不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我们安插在廉颇军中的眼线,还有那些被我们收买或胁迫、负责传递假消息的部落头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全部失去了联系。最后传回的消息支离破碎,只提到黑骑,还有……‘牧君归矣’。” “牧君归矣?”异人瞳孔骤缩,“李牧?他不是被软禁在代郡吗?廉颇亲自看管,如何能归?何况,‘黑骑’是什么?北地何时有过这样一支军队?” 吕不韦面色苍白:“这就是最蹊跷之处。据逃回来的一个外围探子说,那支‘黑骑’人数不过数百,皆着黑衣黑甲,乘北地罕见的纯黑战马,行动如鬼魅,来去如风,专门猎杀双方斥候与信使,手段狠辣精准,不留活口。” “他们似乎对北地地形、部落分布乃至我军眼线的活动规律了如指掌,一击即中,远遁千里。而‘牧君归矣’的呼喊,是几个濒死的部落头人在被袭击前,绝望中吼出的,更诡异的是,代郡那边传来的消息一切如常,李牧仍在‘养病’,廉颇的军令也依旧畅通。”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窗外蝉鸣聒噪,却更衬得室内死寂。 异人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北地舆图前,手指重重划过雁门关外那片广袤而混乱的区域:“失联的眼线和头人,分布在哪里?” 吕不韦上前,用朱笔迅速点了七八处,这些点看似分散,却隐隐形成一条弧线,扼守着几条沟通北地东西、连接胡部与赵军的关键通道,“都在这里,几乎覆盖了我们情报网络的核心节点。” “这是精准的斩首……”异人声音发寒,“绝非巧合,也非寻常流寇或部落仇杀所能为。李牧……难道他真有分身之术?还是说,他在被软禁之前,就已埋下了这支伏兵?甚至……这支黑骑,根本就是他亲手训练、却连赵国朝廷都未必知晓的绝对嫡系?” 这个推测让两人背脊同时窜上一股凉气,如果真是如此,那李牧的心机与隐忍,对北地的掌控力,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最大胆的预估。 他就像一头受伤的狼王,看似被囚于笼中,却依然能通过尖牙利爪,遥控着草原的阴影。 “廉颇知道吗?”异人忽然问。 “从代郡传来的公开军报看,廉颇似乎也在追查这支黑骑,但进展甚微。他加强了对李牧住所的看守,也清洗了几个疑似与李牧过往甚密的军官,但……” 吕不韦犹豫了一下,“我们的眼线最后传回的消息提到,廉颇军中近日似有暗流,一些出身北地、曾受李牧提拔的将校,表面服从,私下却情绪浮动。” “看来,李牧即便身陷囹圄,影响力仍在,而这支黑骑的出现,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示威。”异人眼神锐利如刀,“他在告诉所有人,他李牧并未真正倒下,北地仍然在他的阴影笼罩之下。同时,也是在警告我们。” 吕不韦忧心忡忡:“公子,此事实在诡异。这支黑骑目的为何?若为李牧张目,为何袭击我们的眼线之余,似乎也截杀赵军信使?若只为搅乱北地,这对已被软禁的李牧有何好处?莫非……他还有后手?”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被朱笔标记的区域,仿佛要透过绢帛,看清那茫茫草原深处涌动的黑暗。 良久,他才缓缓道:“有两种可能。其一,这是李牧预留的孤注一掷的力量,目的就是在他失势后,不惜一切代价制造混乱,破坏任何试图稳定北地的努力,无论是秦国的渗透,还是廉颇的整合,使北地重回唯有他李牧才能掌控的乱局,逼赵国重新启用他。” “其二,”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支黑骑,或许根本不完全听命于李牧。北地胡汉杂处,势力盘根错节,其中不乏野心勃勃之辈,李牧在时,或可凭威望与实力压制。如今李牧失势,廉颇初来,人心浮动,会不会有第三方势力,趁机崛起,假借‘牧君’之名,行兼并扩张、乃至浑水摸鱼之实?别忘了,我们之前散播的谣言、制造的假证据,已经把水搅得足够浑了。”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公子是说,我们可能……弄巧成拙,催生出了一个不受控的人?” “不无可能。”异人目光冰冷,“无论是哪一种,这支黑骑的出现,都意味着北地局势再次脱离掌控。它对我们的威胁是直接的,它正在清除我们在北地的耳目,而对赵国而言,这同样是心腹大患,一个游离于朝廷掌控之外、战斗力强悍且目的不明的武装力量,其危险性甚至可能超过匈奴。”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立刻禀报王上和太子,调整北地方略?”吕不韦问。 异人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暂且不必,前线正值关键,王上和太子不会允许北地再生大的波澜,以免动摇东出军心。此事诡异莫测,在查明真相之前,不宜大张旗鼓。但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他转向吕不韦,语速加快:“先启用所有备用联络渠道和潜伏最深的人员,不惜代价,查明‘黑骑’的来历、规模、巢穴、以及他们与李牧的确切关系,重点查探李牧被软禁后的所有细节,哪怕是他每日饮食、见客的琐事,都不要放过。” “立刻停止在北地的一切主动渗透和离间活动,让我们的人全部转入静默潜伏,以自保为上。同时,通过秘密渠道,给那些尚未被清洗、但已惊恐不安的部落头人传信,提醒他们警惕黑骑,并可暗示,若寻求庇护,秦国边境愿意提供有限度的安全通道。” “最后”异人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既然黑骑在清除眼线,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眼线。挑选几个机灵的死士,伪装成走私商队或流浪武士,携带一些半真半假、指向特定地点的情报,故意在黑骑可能出没的区域活动,设法被其捕获或跟踪,我要看看,他们审问什么,又把情报送到哪里去!” “公子是想……投石问路,甚至引蛇出洞?”吕不韦立刻领会。 “不错,黑骑再神秘,也要传递消息,也有其目的,只要他们动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异人沉声道,“此事你亲自安排,人选务必可靠,预案务必周全,哪怕牺牲这几枚棋子,也要撬开一条缝隙。” “诺!”吕不韦肃然应命。 吕不韦匆匆离去部署,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异人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窗外,夜色如墨,吞没了白日的喧嚣,也掩盖了遥远的北地正在发生的诡谲,那支突然出现的“黑骑”,像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抵在了秦国东出大业的腰眼上,也抵在了他刚刚因信陵君挫败而稍感轻松的心头。 第200章 第200章 吕不韦的动作极快, 派出的死士与密探如同投入北地暗夜的石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雁门关外的莽莽风沙与草原之中。 公子府内,赵絮晚又察觉到了异人眉宇间重新凝聚的阴郁。 小政儿也敏感地捕捉到了父亲的变化。一日午后, 他忍不住问赵絮晚:“阿母, 阿父是不是又在为北地的事情烦心?前线不是一直在打胜仗吗?” 赵絮晚轻抚他的发顶, 柔声道:“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虑的或许不止是眼前的一场胜仗。” “是因为廉颇将军吗?还是……因为那个李牧将军?”小政儿仰着脸, 清澈的眼底映着窗外的日光。 赵絮晚微怔, 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道:“等政儿再长大点就知道了。”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只是在心里默默思考要多大才算大。 北地,雁门关外,百里荒原。 一支由三名“逃亡刑徒”和两名“走私皮货商”组成的队伍,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谷艰难跋涉。他们衣衫褴褛, 面容疲惫, 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时刻扫视着四周起伏的丘陵与稀疏的灌木丛。 这是吕不韦精心挑选的“饵”。 为首者是个脸上带疤的人, 曾是真有过逃亡经历又被吕不韦秘密收编的死士,熟悉北地地形与胡语。他怀中贴身藏着一份以特殊药水写就、看似寻常羊皮买卖契书的密信,内容指向秦军在北地一处已被放弃的旧粮秣转运点, 并提及“秦军今秋或有异动,欲自云中古道东向”。 这是异人与吕不韦商定的“半真半假”之饵,旧粮点是真的,但早已废弃,云中古道是存在的,但秋日东向用兵则是纯粹的虚招。 他们已经在河谷里行进了两日, 按照计划,这里应是黑骑近来频繁活动的区域之一。 第三日黄昏,夕阳将荒原染成一片血色。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准备歇息,负责警戒的年轻“皮货商”刚爬上岩壁高处,忽然身体一僵,随即如同被风吹折的芦苇般软倒,顺着砂石滑落下来,脖颈处一道细窄的伤口,正汩汩冒着血沫。 没有喊杀声,没有马蹄轰鸣。 几道黑影仿佛是从渐渐浓重的暮色中直接剥离出来,他们身着紧束的黑色皮甲,外罩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色斗篷,脸上覆着狰狞的狼首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的战马亦是通体乌黑,四蹄裹着厚布,奔驰起来几乎无声。 他们出现的方位极其刁钻,恰好封死了河谷两端的出口和岩壁上方的退路。 为首的人心中巨震,知道正主来了。他猛地拔刀,用胡语嘶吼:“散开!是黑狼崽子!” 其余三人反应亦快,迅速背靠岩壁,结成一个小小战阵。 然而,黑骑的速度和配合远超他们想象,为首的黑骑首领只是轻轻一挥手,五名黑骑如鬼魅般扑上,手中并非长兵,而是利于近战的弯刀与短矛,他们的动作简洁又致命,刀光矛影在暮色中划出凄厉的弧线。 带刀疤的人挥刀格开一记劈砍,虎口剧震,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他试图向首领模样的黑骑靠近,怀中羊皮卷是他的使命,必须让对方“缴获”。但两名黑骑如影随形地缠住他,刀光专门往他怀里的位置招呼,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要害。 “他们要活口,要东西!”为首的人瞬间明悟。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踉跄后退,怀中羊皮卷“无意”间掉落在地。 一名黑骑立刻用矛尖挑起羊皮卷,抛给首领,首领接过,并未立刻查看,面具下的目光扫过战场。就这么片刻耽搁,三名同伴已有两人倒在血泊中,最后一人被两柄弯刀交叉架住脖颈,动弹不得。 石喘息着,知道时机已到,他猛地将藏在靴筒中的一枚淬毒短刃刺向自己心口,这是死士的最后归宿。然而,一道黑影比他更快,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精准地砸中他的手腕,短刃脱手飞出,几乎同时,另一名黑骑欺身而上,一记重击砸在他的后颈。 黑暗吞没意识前,石最后一个念头是:他们……连自杀的机会都不给。 咸阳,异人接到吕不韦密报时,已是石等人失联的第七日。密报极简:“饵尽没,一人生擒,饵料已投,黑骑确如鬼魅,战力卓绝,行事周密,绝非寻常匪类。生擒者,疑为‘石’,目前下落不明。” “只有一人生擒……”异人指尖敲击着案几,“石……他是老手,知道太多。” “是,这是最大风险。”吕不韦面色凝重,“但也是机会,石骨头硬,可若对方手段够狠,或用药,或攻心,难保万全,当然关键是看黑骑,或者说他们背后的人,对哪部分感兴趣,又相信多少。” 异人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夜空:“现在只能等,等北地其他暗线能否发现黑石或那支黑骑的踪迹,等那饵料能否引出下一个动作。廉颇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据廉颇军中的内线艰难传回的消息,廉颇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最近几次出巡边境,卫队规模加大,且路线多变。他军中清洗仍在继续,气氛紧张,但关于‘黑骑’和‘牧君归矣’,公开场合无人敢提,私下流言却愈演愈烈,甚至有传言说,廉颇已秘密派人回邯郸,请求增派援军或……换将。”吕不韦道。 “换将?”异人冷笑,“赵王刚签了城下之盟,国内惶惶,岂敢临阵换将?尤其换下的还是他亲手派去取代李牧的廉颇,此传言,或许是廉颇自保施压之计,也或许是有人故意散布,搅乱军心。” 他转身,目光锐利:“无论哪种,都说明北地的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浑。李牧……他到底在这潭水里,扮演什么角色?” 数日后,来自北地的第二波密报,终于穿越重重险阻,送到了咸阳。 这一次,消息的来源并非吕不韦的直属暗探,而是通过一个极其迂回复杂的渠道,一位游走在秦赵边境、与两边都有些灰色交易的药材商人传递回来的。 此人是吕不韦早年交易过的人,平时只和吕不韦传递些市井流言或边贸动向,从未涉及核心机密。 密报写在寻常药材清单的背面,译出后只有寥寥数语。 “三日前,云中旧道东三十里,无名谷地,见黑衣残队休整,约二三十骑,马匹极健。隐约闻囚车铁链声,见一人背影,颇似石。彼等停留半日即去,方向东北,似往断崖一带,谷地留有痕迹,拾得此物。” 随密报附上的,是一片被烧焦了一角、质地特殊的黑色皮革碎片,像是某种披风或甲胄的残片。 吕不韦将碎片呈给异人时,手都在微微颤抖:“公子,工匠辨识后认为这缝制手法……极似赵国边军被服监的工艺,但更为精良隐秘。” 异人捏着那片微小的皮革碎片,对着灯光仔细审视,随后他看着看着密报的地点,那是北地一处险绝之地,位于赵国长城防线之外,深入胡部活动区域,地势复杂,传说有去无回。 “石若真被押往那里,必是黑骑的重要据点,甚至可能是……李牧那支隐藏力量的巢穴之一。” “我们是否要派精锐前往查探……”吕不韦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不。”异人断然否决,“那边情况险恶异常,我们对黑骑实力、人数、布防一无所知,贸然前去,无异送死,且极易打草惊蛇,他若还活着,或许还能坚持一段时间,若已遭不测,我们更不能让更多人白白牺牲。” 异人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上的那片区域:“廉颇那边,最近可有类似险地的异常调兵动向?” 吕不韦略一思索:“有,三日前,廉颇麾下一支约五百人的精锐斥候营,突然离开主营,去向不明。内线只探知其携带了攀援索具和大量弩箭,似是针对复杂山地地形行动。方向……似乎也是偏东北!” 异人眼中精光一闪:“五百精锐斥候……廉颇果然也坐不住了,他或许也得到了类似的风声,甚至可能比我们更早知道那地的蹊跷,毕竟,他是北地主帅,李牧的旧部中,未必没有向他暗中投诚或传递消息者。” “公子的意思是?” “让廉颇去碰碰这颗硬钉子。”异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无论黑骑是否与李牧有关,都是廉颇的心腹大患。若他能剿灭或重创黑骑,对我们而言,除去一害,若他损兵折将,甚至折戟沉沙,则赵军北地兵力更显空虚,人心更加动荡,对我们日后行动,未必没有好处。” “那我们……” “按兵不动,所有眼线只要加强对那地的监视,尤其是廉颇那支斥候营的动向和结果。同时,”异人沉吟道,“想办法将那地可能藏有李牧秘密的流言,递送到邯郸某些人的耳朵里。” 吕不韦瞬间了然:“公子是要……在赵国朝堂,再点一把火?让赵王猜忌李牧是否真的留了后手,甚至与北地乱局有关?如此一来,无论廉颇的胜负如何,李牧在邯郸的处境都将更加危险。” “不错。”异人目光幽远,“北地的棋,既然已经乱了,就不能只在我们和廉颇之间下。要把水搅得更浑,把更多的人拖进来,赵国朝堂的猜忌,或许比千军万马,更能捆住李牧的手脚,甚至……彻底毁掉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只是,那支黑骑……究竟从何而来?若真是李牧伏兵,他此举是自救,还是自毁?若不是……那这北地,究竟还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鬼魅?” 第201章 第201章 接下来的日子, 吕不韦调动了几乎所有能调动的资源,监视着北地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那处险地, 以及廉颇派出的那支精锐斥候营。 消息断断续续, 如同风中飘散的羽毛, 难以拼凑出完整的图像。只知道廉颇的斥候营确实进入了断崖区域,然后, 便如同被巨兽吞噬, 再无声息。 没有大规模交战的痕迹传回, 也没有溃兵逃出。五百精锐, 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就在廉颇军为此事震骇、流言四起之时, 赵国都城邯郸,却悄然掀起了一阵新的波澜,几封来源不明的密信,被巧妙地递送到了几位与平原君关系微妙又对李牧素无好感的朝臣案头。 信中详细“推演”了李牧经营北地多年, 如何可能暗中培植绝对效忠于己的私兵, 如何利用北地复杂的部族关系隐藏据点,甚至如何可能在失势后, 利用这些力量搅乱局势,迫使朝廷重新启用他。 信中还“不经意”地提到了某地一带近日出现的、疑似不属于任何已知势力的神秘黑衣骑兵活动痕迹,以及与廉颇将军一支斥候营失联的消息隐隐呼应。 这些信件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 瞬间在邯郸本就对北地局势忧心忡忡、对李牧复杂难言的朝堂中炸开。 先前因秦军压力而被迫签下耻辱条约的郁愤,对廉颇久无大功的隐隐失望,以及对李牧那种超然于朝堂规则之外的军事权威的长期忌惮,此刻被巧妙地引导发酵起来。 赵王宫中,气氛压抑,赵王看着案头堆积的、或明或暗指向李牧“养寇自重”、“预留后手”的奏报和密信, 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狐疑与惊怒。 “廉颇的斥候营,当真在断魂崖附近全数失联?”赵王声音嘶哑,问向侍立一旁的近侍。 “回大王,军报确是如此,廉颇将军已加派兵马搜索,暂无结果。另……另有一些市井流言,说……说那附近有鬼兵出没,打着‘牧’字旗号……”近侍小心翼翼地回答,不敢抬头。 “牧……”赵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袍袖,手背上青筋凸起。李牧,这个他如今却如鲠在喉的名字。 软禁李牧,本是为了平息朝议,敲打边将,并给廉颇腾出位置。可如今,北地不仅未稳,反而出现了如此诡谲莫测的变数,若那些传言有十分之一为真……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慌慌张张地捧着一卷加急军报进来:“大王,北地八百里加急!廉颇将军急报!” 赵王一把夺过军报,展开快速浏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随即又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军报上,廉颇以异常沉重的笔调禀报:斥候营确已全军覆没,现场发现激烈搏斗痕迹,但敌军尸体极少,且服饰奇特,非匈奴亦非寻常匪类。更令人心惊的是,在崖底一处隐秘洞穴,发现了少量残留的物资,上面的标记与昔日李牧亲卫营所用标记有六七分相似! 廉颇在报中并未直言李牧与此事有关,只称“此事蹊跷万分,恐有巨奸潜伏于北地,动摇国本”,并再次恳请增派援军,加强代郡及雁门关守备,同时“彻查一切可疑”。 “砰!”赵王将竹简重重摔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个李牧!好一个‘牧君归矣’!”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暴怒取代,“传令!加派羽林军,前往代郡李牧‘养病’之所,给寡人里外三层围死了!一只鸟也不许飞进去!所有与李牧接触之人,一律严加盘查!再令廉颇,给寡人搜!就算把北地每一寸草皮翻过来,也要找到那支装神弄鬼的黑骑,找到他们与李牧勾结的实证!” 邯郸的震怒与猜忌,化作一道道冰冷的诏令,重重压向代郡那座看似宁静的院落。 而真正的北地深处,此刻却呈现出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并非什么阴森鬼域,而是一处利用天然溶洞和峭壁巧妙构筑的隐蔽营地,洞穴深邃,岔路众多,易守难攻,此刻,洞穴深处较为宽敞的一处,篝火跳动,映照着几十张沉默而精悍的面孔。 他们大多穿着便于活动的黑色劲装,外罩可以迅速披上的简易黑色斗篷,脸上虽无面具,却带着常年在风沙刀口舔血留下的冷硬痕迹,正是那支令秦赵双方都感到不安的“黑骑”。 被吕不韦派出的死士“石”,此刻并未遭受想象中的严刑拷打。他被单独安置在洞穴一角,手脚带着镣铐,但身上伤口已被妥善处理。 他沉默地观察着周围,心中充满疑惑。这些人的举止做派,纪律森严,绝非乌合之众,甚至比许多正规边军更显精锐,他们之间交流多用简洁的手势和低语,语言夹杂着赵地口音和胡语,对地形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 最让石惊疑不定的是,他从这些人的眼神中,看不到匪类的贪婪或暴戾,反而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坚定与悲怆。 篝火旁,一个身形不算高大但肩背挺直如松的中年人,正仔细查看从石身上搜出的那份羊皮“密信”,他面容普通,肤色黝黑,唯有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深邃锐利。 “云中古道,秋日东向……”中年人低声重复着信中的关键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秦人倒是舍得下饵,这旧粮点是真,云中古道也是真,唯独这时机和意图……虚虚实实,是想引我们去碰,还是想借我们的手,把这消息‘送’给该看的人?”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瓮声瓮气道:“头儿,这厮骨头硬,问不出什么,干脆……”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中年人,也就是这支黑骑实际的首领,摇了摇头。他看向石,忽然用标准的雅言问道:“你不是普通的探子或死士,你受过正规的军中训练,而且时间不短。为何为秦人卖命?” 石心中一凛,紧闭嘴唇,不予回答。 中年人并不在意,继续道:“你们主子这一手,不算高明,但很有用,廉颇的斥候营栽在这里,邯郸那边,想必已经炸锅了吧?李牧将军的处境,恐怕要雪上加霜了。” 石猛地抬头,眼中终于露出惊色,对方不仅看穿了他们的意图,而且直言不讳地点出了李牧!他们到底是谁?真的是李牧的私兵?可若是李牧私兵,为何对廉颇的赵军也下手如此狠辣?若不是,为何又如此关切李牧处境? 中年人仿佛看穿了他的疑问,站起身来,走到洞穴一侧,那里粗糙的石壁上,用木炭画着一幅简陋的北地态势图。 “我们是谁?并不重要。”他的手指划过雁门关、代郡、云中,最终落在广袤的草原和荒漠上,“李牧将军在时,北地防线固若金汤,胡人不敢南下牧马,商旅得以通行,边民得以喘息,将军要的,从来不只是击退匈奴,更是要在这片土地建立长久的秩序,一个胡汉虽有摩擦、却能依规矩共存,不再被无休止的劫掠和报复吞噬的秩序。” 为此,李牧除了明面上的边军,还以个人威信和财力,秘密招募训练了一支小型精锐,不隶属任何军营,不计任何功勋,只执行最危险最隐秘的任务,清除那些试图破坏这条脆弱平衡线的祸根,无论是贪婪的部落头人、残暴的马贼,还是……各国派来搅混水、试图引发更大冲突的奸细。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石:“我们,就是那支影子。” 石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隐秘。但中年人的话语,以及周围那些黑骑沉默却坚定的姿态,让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是真的。 “那……李牧被软禁后,你们……”石涩声问道。 “将军早有预料。”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知朝堂倾轧,知功高震主,被召往邯郸前,他便给了我们最后的指令,若他安然归来,一切照旧,若他身陷囹圄,或北地局势因继任者无能或别有用心中人搅动而濒临崩溃……” “我们就需自行判断,以保全北地防线、防止大规模战乱为首要,必要时,可采取一切手段,包括清除那些会引发灾难的无论是来自匈奴内部的激进派,还是来自秦、赵等国试图制造摩擦的暗探。”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断魂崖的位置:“廉颇是名将,但他不懂北地,他带来的,是邯郸朝堂那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思维,他的清洗和调动,正在撕裂将军多年织就的平衡网。而你们秦人……” 他冷冷地瞥了石一眼,“散播谣言,制造假证,收买胁迫,无所不用其极,无非是想让北地乱起来,好让你们东出无后顾之忧,甚至趁机攫取利益,你们和廉颇的某些做法,本质上都是在点燃战火,将北地推向更深的血海。” “所以,你们袭击我们的人,也袭击廉颇的斥候营?”石终于有些明白了。 “没错。”中年人坦然承认,“我们需要信息,需要判断威胁来源和程度,你们秦人的暗线,廉颇军中那些急于冒进、可能被利用或本身就在制造事端的部分,都在清除之列,这里是我们的一个临时据点,也是诱饵,我们料到持续的袭击会引起注意,无论是秦人还是廉颇。秦人果然派了你这样的饵来试探,而廉颇……派来了整整五百精锐斥候,想一口吃掉我们。” 他脸上露出一丝嘲讽:“可惜,他们低估了我们对这片土地的熟悉,也低估了我们在绝地中生存和战斗的能力,那五百人,成了警示廉颇,也警示所有试图轻易踏足此地之人的墓碑。” 石感到一阵寒意,这支队伍的力量和决绝,远超想象,他们仿佛北地孕育出的幽灵,只为守护一个已失势将军的理想而战。 “那现在呢?”石问,“邯郸必然已得报,对李牧的猜忌会更深,你们……你们这样做,岂不是害了李牧?”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篝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这是将军必须承担的风险,也是我们无法回避的代价。将军曾说,我们的存在,本就是双刃剑。用之正则保境安民,用之邪则祸乱一方。当我们不得不从阴影中现身时,就注定会掀起波澜。但我们相信,比起北地彻底失控、陷入浩劫,将军个人的安危,是次要的,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将军或许也料到会有这一天,有些事,只有乱到一定程度,让所有人都感到痛了,那些在邯郸高堂上争权夺利的人,或许才会稍微睁开眼睛,看看这片土地和它的人民真正需要什么,当然,这很渺茫,但我们别无选择。我们的使命,就是守护,直到最后一刻,或者……直到北地真正迎来不需要我们的黎明。” 洞穴内一片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石看着眼前这群如同岩石般沉默坚毅的中年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不是敌人想象中的阴谋家或叛乱者,而是一群悲壮的理想守护者,在注定不被理解甚至被唾弃的道路上孤独前行。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传回咸阳吗?”石最终问道。 中年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疲惫,也有些许释然:“你能活着离开这里再说吧,况且,知道了又如何?秦国的东出国策不会变,对北地的觊觎和渗透不会停。邯郸的猜忌和短视,更非你我能改变。告诉你,只是让你死个明白,或者……万一你真能回去,或许能让你的主子知道,北地的水,比他们想的深,有些火,点了,未必能按他们的心意燃烧。” 他挥了挥手:“带下去,看好。等外面的风声稍微平息,再决定如何处置。” 第202章 第202章 石被两名沉默的黑骑押回狭小的隔间, 镣铐碰撞的声响在洞穴甬道中回荡,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蜷缩在冰冷的石壁角落,试图理清思绪, 自己被俘, 饵料已投, 廉颇损兵,邯郸猜忌加剧……所有这些, 都正朝着公子与吕大人预想甚至推动的方向发展。 可这黑骑的真实面目与动机, 却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变数。他们似乎并非单纯的敌人, 而是被催生出的为某种即将消逝的秩序殉葬的顽固力量。 “必须把消息送出去……”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目光扫过粗陋的木栅栏和门外隐约的身影。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咸阳。 “五百精锐,无声无息……”吕不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公子,这支黑骑的战力, 恐怕还需重新评估。他们绝非仅仅擅长偷袭暗杀, 正面歼灭战的能力也极为可怕。” 异人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断崖一带反复摩挲, 眉头紧锁,邯郸的反应如他所料,甚至更加激烈, 赵王加派羽林军围困李牧府邸的消息也已传来。 这本是好事,但异人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 “他们不是为李牧个人而战,”异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至少不完全是,他们是在守护李牧建立的、或者说试图建立的那个秩序。” 吕不韦一怔:“公子的意思是, 他们实际上是一股……独立的第三方势力?以李牧理念为旗号,实则自有其目标?” “可以这么理解,但他们的根源与认同,仍深深系于李牧。”异人默默叹气,“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若他们只是李牧私兵,李牧被严控,他们便可能群龙无首,或为救主而盲目行动,反而容易对付。但现在,他们也许有了更顽固的守护目标,那个所谓的‘秩序’。 “这意味着,即便李牧此刻身死,只要他们认为北地秩序遭受威胁,尤其是遭受来自外部的、意图引发更大混乱的威胁,他们就会继续战斗下去。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他们熟悉北地每一寸土地,拥有极强的战斗力和隐匿能力,并且……他们对试图破坏平衡者,无论是谁,都抱有敌意,我们现在,很可能已经被他们列入‘破坏者’的名单。”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之前的离间……” “恰恰是促使他们从阴影中更频繁现身、更果断出手的原因之一。”异人苦笑一下,“我们本想驱虎吞狼,却可能唤醒了一头对整个狩猎场规则都不满的凶兽,这头凶兽现在主要盯着廉颇和赵国朝廷,但迟早,它会意识到秦国的威胁才是最大最持久的。” 书房内陷入沉寂,原本因信陵君挫败和赵国签盟而明朗的东出前景,又被打回来了。 “当务之急,”异人最终决断道,“是重新调整对北地的策略,立刻停止一切可能被黑骑视为破坏北地稳定的主动行动,尤其是针对那些尚处于平衡中的部落的收买和挑拨,让我们的人全面转入最深度的静默,只进行最低限度的信息收集,绝对避免与黑骑发生任何接触或冲突。” “然后通过隐秘渠道,尝试与黑骑接触。”这个决定让吕不韦惊讶地抬起头。 异人解释道:“不是招揽或谈判,我们目前不可能取信于他们,而是传递一个信息,一个姿态,可以透露,我们已大致知晓他们的存在和部分意图,并且,秦国目前的主要精力在东出中原,只要北地保持现状,不出现大规模扰动秦国边境或后勤通道的情况,秦国可以暂时……尊重北地现有的微妙平衡。” “公子,这是示弱吗?而且,他们如何会信?”吕不韦不解。 “不是示弱,是止损。”异人冷静分析,“与这支熟悉地形、战力强悍、目的特殊且难以根除的影子部队在北地无限纠缠,消耗巨大且收益不明,只会拖慢东出步伐,至于他们信不信……至少可以暂时降低他们对秦国的敌意优先级,让他们继续将主要注意力放在廉颇和邯郸的压力上,这对我们有利。” 异人看向吕不韦,“动用我们在邯郸的棋子,向赵王身边某个能说上话又相对谨慎的人,暗示北地乱局可能另有隐情,过度逼迫李牧或廉颇,恐令真正隐藏的祸患彻底失控,反噬赵国自身,让邯郸的猜忌,从李牧是否谋逆转向如何稳住北地大局。” 吕不韦迅速领会:“公子是想让赵国暂时不敢对李牧或廉颇采取过激手段,维持北地表面上的僵局,为我们消化东出战果、并最终解决北地问题赢得时间?” “不错。”异人点头,“北地这盘棋,眼下已成死局,强攻硬解,只会损兵折将,甚至引火烧身。不如暂缓落子,让棋局自己发酵。我们退后一步,坐观赵国内部的矛盾继续演化,同时,加快东线攻势,待中原大势抵定,再以绝对优势,回头料理北地。届时,无论是黑骑,还是李牧,都将失去周旋的余地。” 策略既定,吕不韦立刻着手安排,向黑骑传递信息的任务极其危险,人选需万分谨慎,最终选定了一名常年往来北地、信誉极佳且与一些中立部落关系深厚的胡商,此人并不知晓背后是秦国,只以为是某个不希望北地生乱的大商贾联盟的请托。 与此同时,邯郸宫中,赵王在暴怒与猜忌中,也确实收到了一份忠告,提醒他北地局势复杂,黑骑来历不明,恐非李牧一人所能操纵,若逼迫过甚,或将边军彻底推向对立,甚至引发胡部大规模骚动。 赵王虽未全信,但诛杀或严惩李牧的冲动,终究被一丝对北地彻底崩盘的恐惧所遏制,改为“严加看管,详查慎处”。 北地,石在黑暗中默默计算着日子,大约过了旬月,看守似乎松懈了一些,或许是因为外部风声紧,营地需要频繁调动。 一日深夜,换岗间隙极短,石利用多日来偷偷磨细的一截镣铐链尖,撬开了木栅栏一处本就有些腐朽的榫卯。 他屏息凝神,凭借着死士的直觉和运气,竟真的避开几处暗哨,从一条废弃的支洞缝隙中钻出,重见满天星斗与凛冽寒风。 不敢停留,石凭借记忆朝着秦国边境方向亡命奔逃。数日后,当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的石终于被边境巡逻的秦军发现时,他已近乎虚脱。 吕不韦第一时间秘密接见了形容枯槁的石。 石详细汇报了被俘期间的所见所闻,尤其是那中年首领关于黑骑起源和使命,吕不韦听完,久久不语。 石的逃脱,本身或许就在黑骑的默许甚至算计之内,正如那中年人所言,“万一你能回去”。他们需要通过石的口,向秦国传达他们的存在、立场和警告。 石的话语落下后,房间理陷入一片沉默。 异人终于开口,“北地之患,非时日可消,终须彻底解决。然而,解决之道,并非只有刀兵一途。你能活着带回这些,已是大功。” 他示意吕不韦扶起石:“你且安心休养。后续北地之事,还需要你。黑骑,说到底,是北地这片土地孕育出的顽疾要除疾,须先明病根。他们的根,是李牧,更是李牧试图在胡汉交错、血腥杀伐中建立的那条脆弱秩序线,邯郸视之为异端,我们此前视之为障碍。如今看来,或许……它也能成为某种暂时的屏障。” 吕不韦眼中光芒微闪:“公子是想……” “黑骑所求,不过是北地不乱,胡汉之间那根紧绷的弦不断。”异人走回地图前,手指轻点雁门关外广袤的区域,“秦国东出,要的是中原,是天下。在北地彻底归服之前,一个相对稳定至少不大规模动乱的北境,符合秦国的利益。” “廉颇现在焦头烂额,既要应对我们的压力,又要提防背后的黑骑与朝中的猜忌,已无力也无意主动北侵或挑起大战,而黑骑,只要我们不主动去戳破那层纸,不继续大规模搅动部落,他们也不会轻易将主要矛头对准秦国边境,毕竟,廉颇和邯郸的威胁,此刻更直接。” 他转向吕不韦:“传令北境诸郡,严守关隘,但近期停止一切越境的小规模的物资交易。边市可以照常,甚至可略示宽和。我们要让北地,尤其是黑骑能感知到的那部分北地,暂时安静下来。” “这是做给黑骑看,也是做给那些惶惶不安的部落看。”吕不韦领悟道,“只要北地不出现新的、大规模的乱源,黑骑的活动就会趋于隐蔽,他们将不得不继续把主要精力用于监控廉颇和压制那些可能破坏平衡的内部因素。” “不错。”异人点头,“而我们,要利用这段时间,全力东进,蒙骜、王龁那边,必须再提速!要在赵国从北地乱局中喘过气来、在魏国彻底崩溃之前,奠定中原胜局。” 届时,携中原大胜之势,秦国国力、军力、心力都将达到新的顶峰。回头再看北地,无论是黑骑,还是苟延残喘的赵国边军,都将面临绝对的力量碾压。 策略清晰起来,以空间换时间,以中原决胜负,北地这盘僵局,被暂时搁置,却非放弃,而是等待一个更有利的、能够一锤定音的时机去破解。 然而,数日之后,一个惊人的消息抵达了咸阳。 被重重围困的代郡李牧府邸,在一个雨夜,突发“走水”,火势迅猛异常,虽经扑救,李牧所居的主院仍化为平地。 现场寻获数具焦尸,身形与李牧及其主要贴身仆役相似。赵王得报,惊疑不定,下令严查,但坊间已流言四起,有说李牧不堪受辱自焚明志,有说这是黑骑为绝后患实施的灭口,更有离奇者,说李牧已借火遁去,不知所踪。 第203章 第203章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 在各国内炸开,吕不韦将那卷细帛密报递给异人时,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烛火将两人凝重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代郡李牧府邸失火, 主院尽毁, 发现焦尸数具……疑似李牧……” 异人低声念出。 他抬起眼,冷笑一声, “是赵王按捺不住, 还是廉颇急于铲除后患?亦或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吕不韦已经明白那未竟之意, 亦或是李牧本人, 自导自演的一出金蝉脱壳? 北地局势本就诡谲如一团乱麻,如今最关键的人物可能以这样一种方式消失,将所有的谋划、算计与平衡都推向了一个充满未知的的地方。 “公子,若李牧真死, 黑骑失去核心, 他们可能彻底失控,化作单纯破坏的人, 也可能就此星散,北地重回混沌。若李牧假死脱身……” 吕不韦的声音干涩,“其对北地、乃至对秦赵双方的影响力, 将变得不可预测,甚至更为致命。” 异人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涌入,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他望着北方无垠的夜空, 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代郡那仍在冒烟的废墟,看到邯郸宫中赵王惊疑不定的脸。 “立刻让我们在北地所有的人,动用一切手段,不惜代价,查明焦尸的身份,火起的细节,围困羽林军的动向,廉颇的反应,尤其是……黑骑,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另外,”他转过身看着吕不韦,“加强我们边境的戒备,尤其是与北地接壤的关隘和粮道,提高至临战等级,无论李牧是死是活,北地的‘安静’恐怕都到头了。传信给蒙骜和王龁,提醒他们注意北地向东线可能的袭扰,尤其是后勤补给线。” 吕不韦肃然领命:“是,公子。” 接下来的几日,北地的消息断断续续,却无不加重着那份不安。赵军与廉颇的人共同查验焦尸,无法完全确认其中是否有李牧。 火场痕迹显示有多处火头同时燃起,疑似人为纵火。 而最令人心惊的迹象来自草原深处。几个原本摇摆于秦赵之间的中型部落,突然遭到了毁灭性的袭击,袭击者来去如风,下手狠绝。 然而,袭击的目标并不仅限于秦国的暗桩或与廉颇合作的部落,一些保持中立、甚至昔日与李牧关系尚可的部落也遭了殃,袭击者似乎……并无特定目标,或者说,他们的目标就是“混乱”本身。 与此同时,赵国边境,廉颇的数支巡逻队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精准伏击,损失惨重,袭击者同样是黑衣黑马,战术狡诈多变。 一种说法在边军中悄悄流传,这是“牧君的怒火”,是对邯郸猜忌与迫害的报复。 “他们不再掩饰,也不再区分了。”吕不韦向异人汇报时,脸色苍白,“黑骑正在主动将北地这潭水彻底搅浑,若这是李牧授意,说明他已决心抛弃所有顾忌,将北地拖入全面动荡,以此逼迫赵国,若不是李牧授意,那只会更糟糕。” “不能再等了。”异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决断的冷意,“北地乱局已成,无论李牧生死,黑骑都已从阴影中的平衡者,变成了混乱的源头。这固然对赵国是巨大的打击,但也随时可能蔓延,烧到我们身上,我们原计划搁置北地,先定中原,但现在看来,北地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第204章 第204章 “我们必须要出手了。”异人的手指重重敲在代表赵国北境的那片区域, “但不是大军压境,那只会把黑骑和所有被惊惧裹挟的部落彻底推向我们的对立面,甚至可能将他们逼得狗急跳墙, 南下冲击我们的边关。”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吕不韦:“我们得换一种打法。黑骑之所以能掀风浪, 依仗的是他们对北地的熟悉、部落间的裂隙, 以及人心惶惶下的信息隔绝。我们要做的,是反过来利用这些。” “公子的意思是?” “以‘定’破‘乱’。”异人缓缓道, “以我的名义, 草拟一份‘安北檄文’, 不涉秦赵之争, 只言北地之民久罹兵燹之苦, 胡汉百姓皆盼太平。今有宵小之辈,假借已故李牧将军之名,行焚掠杀戮之实,祸乱边陲, 人神共愤。我秦虽为外邦, 然念及边民无辜,愿开雁门、云中两处关隘, 设‘安北榷场’,为期三月。凡北地部落,不论胡汉, 不论曾与何方交好,只要放下兵刃,停止攻伐,皆可携牲畜、皮毛入内公平交易粮盐、布帛、药材,并受秦军保护,免受乱兵袭扰。” 吕不韦眼神一亮:“此计甚妙!名为救济边民、安定地方, 实则是釜底抽薪,黑骑能裹挟部落,靠的是制造恐慌和生存危机。我们提供一条安全的活路,那些本就动摇的部落必会趋之若鹜。只要有人来,恐慌便会消退,黑骑赖以生存的土壤也就动摇了。” “不止如此。”异人补充道,“榷场之内,我们的机会才真正开始。交易是幌子,分化、拉拢、打探消息才是真。要搞清楚,哪些部落是被迫依附黑骑,哪些是真心追随,黑骑的内部结构、补给来源、下一步可能的动向……所有这些,都要从那些来交易的部落首领和牧民嘴里挖出来。” “同时,让我们在北地残存的、最可靠的眼线动起来,不要再去碰黑骑,而是去接触那些刚刚遭受黑骑袭击、损失惨重、对黑骑充满怨恨的部落。提供有限的武器、药品援助,至少帮他们找到相对安全的草场暂避。我们要在草原上,替黑骑制造出明确的‘敌人’。” 吕不韦连连点头:“分化、拉拢、情报、制造对立……公子这是要将黑骑彻底孤立。” “还有最关键的一步。”异人走到地图前,指向代郡和邯郸的方向,“这场火,不能只在我们这边烧,可以把消息透露给赵王和他身边的大臣。要让他们相信,北地已濒临彻底失控,廉颇无力回天,而秦国为了自身边境安全,‘不得不’越俎代庖,以赵王的性情和多疑,他会怎么做?” 吕不韦冷笑:“他会更怒,更疑,更怕。” 怒廉颇无能,疑李牧旧部甚至廉颇本人是否与黑骑有染,怕北地糜烂波及腹心,如此一来,赵王要么临阵换将,导致赵军指挥更迭,军心涣散;要么强令廉颇不计代价清剿,将本已疲于奔命的赵军进一步拖入北地泥潭,无论哪种,都对秦的东线主力大大有利。 “正是如此。”异人颔首,“北地这盘棋,既然乱了,我们就把它彻底搅成浑水。只不过,这一次,我们要做那个在浑水中,却能摸到鱼的人。执行吧,动作要快,要密。榷场之事,我亲自禀明王上与太子。” “诺!” 十日后,雁门关外,秦军新设“安北榷场”。 高大的原木栅栏圈起了一片背风缓坡,秦军旗帜在哨楼上飘扬,甲士巡逻井然有序,与关外荒原的肃杀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栅栏内,临时搭建的帐篷和货栈鳞次栉比,粮食、盐块、成捆的布帛、一袋袋药材堆积如山。穿着各异、面带惊疑和希望的胡汉牧民、小部落代表,在秦军吏员的引导下,牵着瘦弱的牛羊、背着褡裢的皮货,小心翼翼地进入这片他们眼中既陌生又充满诱惑的“安全区”。 交易在谨慎中进行,秦吏态度出乎意料的平和,度量公平,价格甚至比以往走私商队给出的还要略好一些,更让这些饱受惊吓的边民难以置信的是,关隘附近确实没有黑衣骑士的踪影,秦军的巡逻队会一直延伸到榷场外十里,宣称保护交易者的往来安全。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草原。起初只有最胆大或最走投无路的零散牧民前来试探,几天后,一些在夹缝中艰难求存的小部落也派出了队伍。随着第一批人带着粮食和盐安全返回,并且信誓旦旦地描述榷场内的秩序,更多的部落开始动摇。 黑骑的袭击并未停止,反而似乎因为榷场的出现而更加狂暴,他们袭击前往榷场的队伍,恫吓那些意图交易的部落。 但生存的压力和眼前看得见的活路,让恐惧的天平开始倾斜。一些部落开始组织武装护卫,结伴而行;一些则暗中与秦军联络,请求更直接的庇护或交易路线。 榷场内,吕不韦安排的人在看似平常的交易闲聊中,一点点编织着情报的网络。 “拓跋部的老族长说,上次袭击他们的黑骑,领头的声音很年轻,不像之前遇到过的那批……” “从缴获的箭镞看,这批人用的铁料,似乎不全是赵国官制的,夹杂了些许燕地铁坊的痕迹……” 碎片化的信息被迅速汇集、拼凑。 与此同时,秦军秘密援助的武器和物资,也送达了几个与黑骑结下血仇的部落手中仇恨的种子被浇灌,尽管他们暂时还不敢正面挑战黑骑,但抵抗的意志和零星的反击已经开始出现。 北地这潭水,不再只是黑骑单方面搅动,底下开始涌动着不同方向的暗流。 邯郸,赵王宫。 “……秦人于雁门设榷,美其名曰‘安边’,实则收买人心,窥我虚实!北地诸部,已有离心之象!” 一名大臣激愤陈词。 “廉颇将军连番奏报,黑骑猖獗,行动愈发难以捉摸,我军疲于奔命,损失日增。更可虑者,军中流言四起,皆言……皆言此乃李牧旧部怨愤所为,乃至有‘牧魂不灭’之讹传!” 另一人声音低沉,带着惶恐。 赵王脸色铁青,案头堆着廉颇请求增兵、请求明确指示、甚至隐晦暗示可能需要调整方略的奏报,也堆着各地传来的关于秦人榷场“颇得边民之心”的密报。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愤怒。北地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正在将他,将赵国拖向深渊。 “废物!都是废物!” 赵王终于爆发,将一卷竹简狠狠掷于阶下,“廉颇老矣?连一群藏头露尾的匪类都剿不干净!还有李牧……那场火,到底是怎么回事?给寡人查!彻查!” 他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平原君死后越发势单力孤的几位老臣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旨,督促廉颇,限期剿灭黑骑,安定北地!再……从邯郸调派监军使者,前往代郡及廉颇军中,详查一切关联,尤其是……与李牧旧部往来者!北地军政,寡人要重新梳理!” 北地某处,这里并非黑骑的固定营地,而是一处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晓的应急汇集点。此刻,篝火旁只坐着寥寥七八人,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 “……榷场一出,人心浮动。我们袭击交易队伍,只能震慑一时,阻挡不了那些为了一口吃食的部落。” 脸上带疤的壮汉闷声道,“秦人这一手,太毒。他们不跟我们硬拼,却抽走了我们的根基。” “不止如此。” 另一名面容阴鸷的男人接口,“有几个之前被我们教训过的部落,最近骨头硬了不少,伏击了我们两个外围的兄弟,用的箭……不是他们之前的。” 为首的中年人,也就是黑骑真正的首领,沉默地听着。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却依旧锐利如昔。 “邯郸的消息也来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赵王派了监军,廉颇的日子会更难过,对我们的清剿只会更急。但我们内部……也不平静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那场火之后,‘将军’的消息断绝。有人相信将军已死,复仇之火燃尽便只剩灰烬;有人怀疑将军已远走,让我们继续坚持是否还有意义;更有人开始觉得,既然将军不在了,我们何不为自己,为这片土地,杀出一片真正的天地,不再受任何人的掣肘?”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抬起头,眼神复杂,李牧曾是凝聚他们的旗帜,旗若倒下,这支因共同信念而集结的影子,该何去何从? “秦人想分化我们,想让我们内乱,想让我们在孤立和疲惫中崩溃。” 首领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们以为李牧将军不在了,黑骑就成了一盘散沙,成了只知破坏的疯狗。” 他站起身,走到山谷边缘,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们错了。将军教导我们的,从来不只是忠诚于他个人,更是忠诚于这片土地应有的秩序和安宁。将军在,我们是他的剑与盾;将军不在,我们便是这秩序本身留在这世上的最后印记和反击!” 他回过头,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告诉所有还能联系的上的人,黑骑的目标不变,清除所有试图将北地拖入战乱深渊的祸源,以前,这祸源是贪婪的胡人,是残暴的马贼,是挑拨离间的各国探子,现在,看得最清楚的祸源,就是试图用粮食和谎言侵蚀北地、为将来大军吞并铺路的秦国,以及那个昏聩猜忌、自毁长城的邯郸!” “收缩力量,放弃对零星部落的追剿。集中兵力,寻找机会。”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在勾勒一幅进攻路线图,“秦人的榷场是诱饵,也是弱点,他们需要维持‘安边’的形象,不敢对普通部落大开杀戒。廉颇被邯郸掣肘,急于求成。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我们要告诉所有人,北地,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摆布的棋盘!黑骑,还在!” 第205章 第205章 北地的风, 卷过荒原,也卷过雁门关外那日益喧嚣的“安北榷场”。 交易络绎不绝,秦军的“仁义”之名, 与堆积的粮食盐帛一起, 缓慢而坚定地渗入惶惶不安的人心。吕不韦安插其间的情报正不断将草原深处的暗流与碎片带回咸阳。 然而, 一切的岁月静好在秦看来都不同寻常。 太安静了——自从榷场设立,黑骑零星袭击了几次商队后, 便如同鬼魅般彻底消失在茫茫草原与山峦之中。 没有大规模报复, 没有对榷场的直接冲击, 甚至连以往那种精准猎杀双方斥候的行动都罕见。 这反常的沉寂, 比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更令人不安。 咸阳, 公子府书房。 “他们在集结,还是在等待?”异人看着最新汇总的北地情报,眉峰未曾舒展,“廉颇那边呢?” 吕不韦低声道:“监军已至廉颇军中, 催促进剿甚急。廉颇近日军报频繁, 声称发现黑骑主力在阴山以北活动的踪迹,已调遣精锐前往围堵, 请求邯郸加派骑兵支援。但我们在廉颇军中的眼线回报,其主力兵马调动虽有,却并不像要深入阴山以北进行决战, 更像是……在外围拉网,做出搜寻的姿态。” “虚张声势,还是以进为退?”异人指尖敲击着案几,“廉颇被邯郸所迫,不得不动,但又忌惮黑骑战力与地利, 更怕后方空虚,被我们或黑骑所乘。他这是在拖延,也是在自保。” “那黑骑的沉寂……” “暴风雨前的宁静。”异人断言,“他们放弃了袭扰,必定在酝酿一次足以打破目前僵局、甚至逆转局势的行动,榷场分化了部分部落,但也暴露了我们‘重安边、轻刀兵’的姿态。黑骑的首领不是庸人,他一定能看出,我们现阶段不愿在北地陷入大规模地面消耗。他会利用这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北地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我们的弱点在哪里?粮道?关隘?还是……榷场本身?” 吕不韦跟上前:“榷场有重兵把守,且象征意义重大,直接攻击榷场等于正面挑战秦国,形同宣战,黑骑虽悍,应不至如此不智。粮道分为两条,一条由关中经太原至雁门,路途较远但沿途城邑众多;另一条是新辟的、沿河水北上支援王龁、蒙骜东线主力的水路兼陆路通道,更为关键,但也更靠近赵国边境和复杂地域。” 异人的手指沿着那条新辟的补给线缓缓移动,这条线如同秦军东出巨兽的血管,穿过尚未完全平定的魏赵边境区域,沿途虽有驻军,但兵力相对分散,且要应对魏国残军、赵国游骑以及地方匪患的骚扰。 “东线战事正酣,王龁猛攻邺城,蒙骜压制大梁方向,每日消耗巨万,这条补给线,不容有失。” 异人目光凝在舆图上标出的几个关键点,“黑骑若想造成最大破坏,牵制甚至动摇我东进根本,这里……是最好的目标。他们熟悉赵地山川,甚至可能利用赵国边境守军因廉颇被调离而出现的空隙,渗透进来。”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敢深入至此?这已远离其传统活动区域,一旦暴露,退路堪忧。” “正因为远离,我们才可能松懈。而且,谁说他们一定要全身而退?”异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若他们目的就是不惜代价,制造一场足以震动咸阳、迫使王上从东线分兵回援的灾难呢?李牧若真已不在,这支失去支柱的黑骑,行事将更无顾忌,更趋极端。” 异人沉吟片刻,“让嬴钰来一趟。”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细碎地洒在赵絮晚的梳妆台上,她的指尖划过光滑的木盒边缘,却触到一丝异样的凸起。 她动作微顿,轻轻掀开盒盖内侧的夹层,一个粗糙的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署名,没有火漆。 赵絮晚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狂跳起来,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她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室内,几个侍女都在外间轻声做着活计,无人注意这边。 她指尖微凉,迅速合上盒子,将那信封拢入袖中,动作稳得近乎僵硬。 “我有些乏,想小憩片刻,你们都下去吧,不必在跟前伺候。”她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无异。 侍女们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直到脚步声远去,门扉闭合的轻响彻底落下,赵絮晚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背脊微微松垮,却立刻又绷紧。 她快步走到门边,确认门闩已落,又将靠近内室的窗户一一掩好,只留下一条缝隙透光。 做完这些,她才走回梳妆台前,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封信。 展开信纸,字迹依旧是她熟悉的、属于赵英的那种带着力透纸背的急切,却又比以往多了几分虚浮与潦草。 “阿晚: 见字如面,又或许,此生难再面了。 上月十七,母亲于邯郸旧宅病逝,去时很平静,握着我的手,只喃喃说‘冷’,说‘想见你父亲’。我知她这些年心苦,身子早被掏空,能撑到如今,不过是强提着一口气,怕我无人依靠。如今,这口气终是散了。 晚,至此,我当真成了孤家寡人。兄长殁于沙场,尸骨无还;母亲溘然长逝,坟茔新立;夫君……生死未卜,音讯隔绝。膝下稚子懵懂,尚不知世间愁苦,亦不知其父名姓可能已成禁忌。 有时深夜枯坐,听着窗外北风呼啸,我会恍惚,牧他半生戎马,守的是赵国的土,护的是赵国的民,流的血,担的罪,从未有过半分私心。可如今呢?邯郸视他为叛逆,君王猜他如寇仇,羽林围宅如临大敌,一把火烧得干净,也烧得人心尽寒。 晚,我知他。他若真想走,天涯海角,未必没有一处容身之地。可他总说‘义之所至,生死以之’,总说北地防线牵系万千生灵,总说……赵国纵有千般不是,亦是父母之邦。可这父母之邦,明明是想要他的命啊! 他就算此刻出走,又能如何?背负叛将之名,累及妻儿宗族?还是隐姓埋名,看着他半生心血付诸东流,看着北地可能因他离去而彻底陷入血海? 我不懂这些大道理了,晚。我只觉得累,只觉得冷,只觉得……这世道,为何对一心为它的人,如此苛酷? 信写至此,笔已滞涩,或许本不该再写与你,平添你的烦忧。只是这天地茫茫,我竟不知,还能与谁说这些话。”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地点,只有最后那个“英”字,写得微微颤抖,仿佛耗尽了写信人最后的气力。 赵絮晚捏着信纸,指尖冰凉,呼吸却一点点急促起来。信中的悲苦与绝望几乎要透纸而出,将她淹没。赵英失去了最后一个至亲,李牧生死不明、处境险恶,她自己带着幼子,在风雨飘摇的北地,该是何等惶惧无助。 然而,在这滔天的悲恸与迷茫之中,赵絮晚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乎被绝望掩盖的、微弱的试探与期盼。 赵英不是在单纯地倾诉哀伤,她是在问,在探,在绝望的谷底,抓住最后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 天下虽大,能无视赵国追索、敢接纳甚至庇护李牧这等“叛将”而不引起轩然大波的势力,屈指可数。 秦国,无疑是其中最有能力,也最有可能因利益而行动的一个,而能在秦国能说上话,又能让赵英残存一丝信任的,也只有她了。 赵絮晚缓缓闭上眼睛,信中的字句在她脑中盘旋。 一个大胆得让她自己都心悸的念头,逐渐清晰。 李牧不能死在赵国手里,无论是明正典刑还是“意外”身亡。那只会让黑骑彻底疯狂,让北地更乱,甚至可能催生出一个不受控的、以复仇为唯一目标的可怕势力,对秦国边境造成长久威胁。 李牧也不能无声无息地消失,那会留下无穷隐患,让黑骑的动向更难预测,也让秦国无法真正利用“李牧”这个棋子。 那么,或许……可以让李牧“出现”在秦国,不是作为俘虏,不是作为叛将,而是作为一个“被赵国迫害、走投无路、心灰意冷”的失意者,一个可能被秦国“庇护”起来的前名将。 这不仅可以瞬间瓦解黑骑“为李牧而战”的核心凝聚力,更能给赵国朝堂致命一击,是你们逼反了护国将军! 同时,秦国还能获得一个对北地、对赵国军务了如指掌的宝贵人物,哪怕他不为秦国出谋划策,仅仅是他身在秦国这个事实,就是巨大的战略筹码。 而这一切的关键,在于李牧是否愿意“出走”,在于能否在赵国和黑骑的眼皮底下,将李牧安全地送到秦国。 赵英这封信,就是那枚叩门的掌印。 赵絮晚睁开眼,眸色幽深,她拿起信纸,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她走到烛台边,擦亮火折,点燃了蜡烛。 橘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她将信纸一角缓缓凑近火焰。 牛皮纸和墨迹在高温下卷曲、焦黑,化作细碎的灰烬,袅袅青烟升起,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很快在空气中散尽,信的内容,连同赵英那绝望的笔迹,都化为了虚无。 她看着最后一星火光熄灭,只余一点余温的灰烬落在铜盘里,然后,她仔细清理干净铜盘,打开窗户,让那一点焦糊味彻底散去。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妆台前,对镜理了理微乱的鬓发,面色已然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决断与思量。 第206章 第206章 代郡以北, 阴山支脉某处人迹罕至的山谷。 李牧并未葬身火海,那场“走水”,是他与心腹策划的脱身之计。真正的李牧, 在围困之前, 就已通过一条鲜为人知的密道离开了府邸, 留下的替身与精心布置的火场,足以迷惑外界一段时间。 此刻的他, 身着普通牧民的褐衣, 脸上涂了改变肤色的草汁, 斜靠在山洞内的干草堆上, 面容清减, 眼中布满了血丝与疲惫,但那股历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沉稳与锐气,并未消散。 洞内还有三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死士, 也是如今他与外界、与黑骑残存力量保持联系的唯一桥梁。 “将军, 夫人的密信,通过老宅的旧仆辗转送到了。”一名死士将一小卷浸过药水才显字的羊皮纸递给李牧。 李牧迅速看完, 上面是赵英熟悉的笔迹,简略告知了母亲病逝、自身处境。 “阿英……”李牧喉头滚动,将羊皮纸紧紧攥在手中, 指节发白。丧母之痛,妻子孤苦,自身如同丧家之犬的处境,如同冰锥刺入他的心脏。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英提到了赵絮晚的暗示……“北地苦寒,盼有暖处”, 这分明是赵絮晚,或者说,是赵絮晚背后的秦国,在向他递出试探的手。 “秦国……想招揽我?”李牧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讥诮的弧度,他曾是赵国北疆的擎天之柱,与秦军多次对峙,手上沾过不少秦卒的鲜血。如今,却要仰仗敌国的“暖处”求生么? 死士低声道:“将军,黑骑各部如今联系困难,廉颇清剿甚急,各部不得不化整为零,隐匿行踪。首领派人传话,说他们侦知秦人在雁门设榷场后,部分部落人心浮动,且秦军似乎加强了对东线粮道的巡逻,他们怀疑秦人可能有更大图谋。首领问,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是继续袭扰制造混乱,还是保存实力,等待将军指令?” 李牧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北地,闪过那些追随他信任他的部落百姓,闪过黑骑将士们沉默而坚定的面孔,也闪过邯郸宫中那张猜忌阴鸷的脸,闪过平原君病逝后朝堂越发不堪的倾轧。 继续与赵国为敌?那无异于将北地拖入更深的血海,且名不正言不顺,终是贼寇。向秦国低头?国恨家仇,军人气节,岂能轻易抛却? 可是,阿英和孩子怎么办?那些因信任他而卷入漩涡的黑骑兄弟和部落民众怎么办?难道真要让他们为自己殉葬?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李牧喃喃念出赵英信中提及的、赵絮晚当年赠环时的诗句,心中天人交战。 许久,他睁开眼,眸中血丝未退,却多了一丝决断的苍凉。 “回复他们,各部继续隐匿,非必要不得出击,保存实力为上。重点监视秦军东线粮道动向,尤其是途经魏赵边境、靠近河水的那几条。若有异常大规模调动或护卫空虚之时机……可相机而动,但务必一击即中,以破坏补给、震慑秦军为主,不必纠缠,得手即远遁。”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设法向夫人传递一个消息。不用说得太明,只需让她知道,我还活着,若她……若她真觉得‘北风太凉’,想寻个‘暂避风雪’之处,就带着孩子去吧,当我死了就好。” 死士记录下李牧的话,有些不解:“将军……” 李牧望向洞口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赵国负我,我却不能负了跟随我的人,更不能让阿英和孩子无依无靠。秦国……未必是归宿,但或许,能是一处暂时的避风港,至于将来……且看这风雪,何时能停吧。” 他必须为妻子、为部下、为北地可能因他而起的战乱,寻一条出路,哪怕这条出路,通向的是曾经的敌人。 咸阳公子府,异人凝视着吕不韦呈上来的最新密报,眉头紧锁,这份情报说数支活跃在北地与赵国边境交接地带的黑骑精锐小队,似乎在近期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袭扰部落或与廉颇巡逻队的纠缠,转而秘密向东南方向,即秦国东线粮道延伸的区域移动和汇集。 他们的行动极其隐蔽,利用复杂地形和赵国边境管理的疏漏进行渗透,若非情报网络在那些被秦军暗中援助,对黑骑怀有怨恨的部落中意外捕捉到一些零碎线索,几乎无法察觉这缓慢而危险的暗流。 “终于要来了吗?”异人声音低沉,黑骑的沉寂果然是为了积蓄力量,酝酿一次足以震动全局的突袭。东线粮道,这个他们之前预判的最可能目标,正在从猜测变为现实。 “公子,是否立刻传令东线,尤其是粮道沿途守军,加强戒备,甚至提前设伏?” 吕不韦问道,语气难掩焦虑,王龁、蒙骜大军正对邺城和大梁形成高压,每日粮秣消耗巨大,这条新辟的补给线是命脉,不容有失。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沿着那条蜿蜒的补给线仔细逡巡。沿途关隘、渡口、险要之地一一在他脑中闪过。 加强戒备是必然,但仅仅被动防守,能防住一支熟悉地形、行动如风、且不惜代价的精锐奇兵吗?黑骑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劫掠一批粮草,他们要的是制造一场大混乱,一场足以让咸阳震动、迫使前线分兵回援的灾难。 “戒备要加,而且要加得明显。”异人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要让黑骑知道,我们有所防备,但真正的杀招,不能放在被动防御上。” 他转向吕不韦:“传信给王龁和蒙骜,提醒他们粮道可能遇袭,令其各自抽调一支精干的骑兵,不必多,但要快、要狠,脱离主力,分别潜伏于粮道南北两侧的预设地点,具体位置我会随后详定。他们的任务不是巡逻,而是待命。” “待命?”吕不韦疑惑。 “黑骑要袭粮道,必先侦察,必选弱点,我们加强明面上的守卫,他们会更谨慎,也会花更多时间寻找漏洞。而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们一个‘漏洞’。” 异人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补给线的一个节点,这是一处河水渡口,连接着陆路转运,位置关键,但地势相对平缓,周边丘陵树林便于隐蔽接近。 “引蛇出洞?”吕不韦眼睛一亮,“然后以埋伏的精骑,配合渡口守军,内外夹击?” “不完全是,”异人摇头,“黑骑首领非常人,过于明显的破绽可能引起他的怀疑,我们要做的,是创造一个‘有风险,但值得一搏’的机会,渡口守军换防间隙可以真实存在,但暗中加强埋伏,让那批作为诱饵的辎重,本身也具有足够的价值,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我们埋伏的精骑,目标不是全歼黑骑,那太难,他们见势不妙必会分散遁走,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重创其有生力量,尤其是尽可能活捉其重要头目,至少要留下足够辨认身份的尸体。只有拿到确凿的证据,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 “下一步?” “将黑骑袭击秦国粮道的铁证,连同可能俘获的头目,一起送到邯郸,送到赵王和各国使节的面前。”异人目光灼灼。 “届时,我们可以质问赵国,这支在北地肆虐、袭击友邦补给线的‘匪类’,是否与赵国有关?李牧虽‘死’,但其旧部如此猖狂,赵国朝廷是否在暗中纵容,甚至指使,意图破坏合纵,阻碍秦国东出安定中原?我们要把‘破坏者’‘挑衅者’的帽子,牢牢扣在赵国头上,让赵国在国际上更加孤立,也让赵王对廉颇、对北地残存的李牧势力,更加猜忌和愤怒,迫使他做出更极端的反应。”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这一环扣一环,已不仅限于军事对抗,更是外交与心理的绞杀。 夜深人静,公子府书房内的烛火仍亮着,异人刚与吕不韦商议完黑骑可能袭扰粮道的应对之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赵絮晚端着一盏温热的羹汤,轻轻推门而入。 “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她将汤盏放在案几上。” 异人揉了揉眉心,勉强笑了笑:“北地之事,还需再思量周全些。倒是你,不必等我。” 赵絮晚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案几旁,看着跳跃的烛光在异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异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却带着一种决意,“有一事,我觉得……应当让你知晓。” 异人抬头,见她神色端凝,不似寻常关切,便也正了神色:“何事?但说无妨。”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将如何发现夹层密信,赵英信中所述母亲病逝自身孤苦无依对李牧处境的悲愤与迷茫,以及那看似倾诉实则隐含的试探与期盼,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隐瞒自己烧掉信件的举动,也没有掩饰自己从中解读出的关于赵英可能寻求秦国庇护的微弱信号。 随着她的叙述,异人脸上的疲惫逐渐被惊讶取代,他身体微微前倾,仔细听着,仿佛要确认每一个细节。 “……阿英在信末,并未直接恳求,但她是在问我,也是在问秦国。” 异人久久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眼神却越来越亮,赵絮晚带来的消息,不仅关乎赵英个人的命运,更如同一把钥匙,突然插入了北地那盘看似无解的乱局之中。 “赵英……愿意来秦国?”异人缓缓重复,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深思,“她带着李牧的幼子,在赵国已是叛将遗孀,处境堪忧,若她主动想投秦,哪怕只是寻求庇护……”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如果赵英愿意来,甚至是她想办法促使,或者传递了某种讯息,那么李牧呢?”异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赵絮晚,眼中闪烁着惊人的光芒。 “李牧是否也可能……存了来秦之心?即便不是投效,只是暂避?那场火,烧得太巧。黑骑的行事,虽有破坏,却似乎总留着余地,目标也渐渐清晰指向破坏秦赵任何一方彻底掌控北地……” 一个前所未有的可能性,如同闪电般劈开他心中的迷雾。 “李牧若真活着,并且有意脱离赵国那个泥潭,哪怕只是权宜之计……他来秦国,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异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黑骑因何而战?为李牧个人威望,更为他守护北地秩序的理念。若李牧本人现身秦国,无论是以何种身份,被迫害的逃亡者?寻求庇护的失意人?甚至……将来可能的合作者黑骑的核心凝聚力将瞬间瓦解!他们是为‘牧君’而战的影子,影子岂能脱离本体存在?” 他快步走回地图前,重重戳在北地,“李牧若在秦,北地那些因他之名而躁动的部落,会如何想?黑骑残部,是会继续无谓地袭击,还是会分化、消散,甚至……有一部分可能循迹而来?届时,北地将不再是我们的麻烦,反而可能成为我们牵制赵国的突破口!” 第207章 第207章 赵絮晚看着他眼中骤然燃烧起的灼热光芒, 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微微落下,却又提起另一份紧张:“那你是觉得……此事可为?但李牧毕竟是赵国名将,与秦有血战之仇, 他即便处境艰难, 是否会甘愿来秦?其风险……” “风险自然极大。”异人冷静下来, 但眼中的光彩未褪,“赵国不会轻易放走李牧, 哪怕他们认为李牧已死。黑骑内部也未必统一, 但赵英这封信, 是一个信号, 若李牧若非心灰意冷到极点, 对赵国彻底失望,甚至为了妻儿安危有所考量,断不会让赵英传递出这样的信息。我们之前分析黑骑动向,总觉得他们背后仍有章法, 并非纯粹泄愤, 若这章法本身就包含了李牧寻找退路的布局呢?”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那场火,是金蝉脱壳。黑骑近期对粮道的威胁, 是施加压力,也是制造混乱,方便他们核心人物转移?或者, 是在测试我们的反应和能力?如果我们能接下赵英,甚至……能接应李牧……” 异人看向赵絮晚,目光灼灼:“此事若成,不仅能顷刻化解北地黑骑之患,更能给赵国的士气以巨大打击。” 赵絮晚被他话语中描绘的前景震动,“那……我们该如何做?赵英那边, 我该如何回复?李牧行踪成谜,又如何接应?” 异人沉吟片刻,快速决断:“赵英那边,你需设法给她一个明确且安全的回应。” “我们要创造机会,让李牧自己‘走’过来。黑骑不是可能在打东线粮道的主意吗?我们就将计就计。在预设的战场附近,布置几条指向秦国边境的通道。” 他目光深邃:“如果李牧真有此意,并且关注着黑骑的动向和秦国的反应,他或许能捕捉到这个机会。但无论如何,接住赵英,是我们眼下必须且能够走出的第一步,只要赵英在手,我们就在与李牧这场无声的博弈中,占据了重要的筹码。” 赵絮晚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联系阿英,给她一个交代。” 异人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此事关乎重大,务必谨慎再谨慎,从今日起,你与赵英的联系,由我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协助,确保万无一失。” 接下的数日,咸阳公子府看似平静,内里却似绷紧的弓弦。赵絮晚依照与异人的商议,写了封回信,并附上了一枚精巧的刻有标记的秦地符节,此乃信物,直接暗示秦国已准备提供庇护的通道。 这封信,通过异人亲自安排的人负责辗转送往了代郡。 与此同时,针对黑骑可能对东线粮道袭击的布置也悄然展开。 北地深处,黑骑残存的核心力量,如同黑夜中的溪流,无声地向东南方向渗透、汇集,他们避开了秦军加强巡逻的显要路径,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赵国边境的漏洞,如同阴影般附着在山林与荒原的交界地带。 首领心中清楚,这是一次极其冒险的行动,远离根基,深入敌境,但将军传来的指令,以及北地日益艰难的局面,让他明白,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僵局。 若能重创秦军补给,不仅能缓解东线赵军的压力,或许也能为将军可能谋划的出路,创造一丝机会或谈判的筹码。 他并不知道李牧与赵英之间的沟通,他只是凭着一腔孤勇和对李牧命令的忠诚,将麾下最精锐的骑士,带向了预定的战场。 而代郡以北的山洞中,李牧接到了赵英通过迂回渠道送来的来自赵絮晚的回信与符节,他捏着那枚微凉的符节,久久不语。 秦国,真的会是避风港吗?他想起秦国那架隆隆向前势不可挡的战车,投秦,纵然能保妻儿一时平安,可自己半生坚守的,对抗的,不就是这架战车吗? 然而,赵英信中字字如针,刺得他心口发痛。他可以殉道,可以马革裹尸,但怎能累得妻儿为自己陪葬? 北地局面,因他之“死”已愈发混乱,黑骑的行动正在将更多无辜者拖入深渊,或许离开这片泥沼,让北地失去“李牧”这个风暴眼,反而是一种解脱? 他望向洞外苍茫的群山,最终,对妻儿的责任,对麾下将士可能因自己固执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隐忧,压倒了那些沉重的道义枷锁与个人荣辱。 “告诉阿英,”他对死士低声道,“若时机至,可北上,至于我……再看一步。” 他要亲眼看看,黑骑这次行动的结果,也要看看,秦国究竟会如何“接应”。若秦国只是利用,或包藏祸心,他宁可与黑骑们共葬北地。 死士领命,再次消失在崎岖的山道中。 数日后,河水渡口。 一支规模不小的秦军车队缓缓抵达渡口,准备连夜渡河,守军一如往常地忙碌着。 渡口对岸的密林与丘陵阴影中,几十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黑骑首领伏在一处高坡的灌木后,狼首面具下的目光扫过车队、渡船、以及岸上略显松懈的守卫。 “头儿,守军比预计的多一些,但换防似乎刚过,有些混乱,那批车队,看轮痕,载重不轻,像是真货。”身旁的副手低声汇报。 首领没有立刻下令,秦人加强戒备在他意料之中,但眼前这个渡口,确实是这条补给线上相对容易得手的一环,时间和机会稍纵即逝。 “再等等,等他们一部分车辆上船,岸上最乱的时候。”首领道。 天色渐渐暗沉,第一批车马在号子声中被缓缓推上宽大的渡船,岸上人员穿梭,火把陆续点燃,光影摇曳,人声、马蹄声、水流声交织成一片。 就是此刻! 首领猛地一挥手下劈。 没有呐喊,也没有号角,几十道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的幽灵,从多个方向骤然扑出! 他们□□的黑马在暮色中几乎隐形,只有蹄声被厚布包裹后沉闷的震动,箭矢率先破空,精准地射向渡口哨塔上的火把和瞭望的士兵,几处光源瞬间熄灭,岸上陷入更深的混乱。 “敌袭!是黑骑!”惊慌的喊叫声响起。 黑骑的战术极其明确,一部分人直扑尚未上船的马车,挥刀砍断辕马缰绳,点燃泼洒了火油的车辆,另一部分则冲向渡船,试图阻止船只离岸或焚毁船上的物资,还有一小队精锐,如同尖刀般直插守军看似薄弱的指挥位置。 战斗瞬间爆发,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黑骑的凶狠与效率展现无遗,他们配合默契,短时间内竟将人数占优的秦军守军压制得节节后退,数辆粮车燃起熊熊大火。 然而,就在黑骑以为得手之际,异变陡生! 渡口两侧原本寂静的丘陵后,骤然响起沉闷如雷的马蹄声,黑暗中,不知有多少秦军骑兵仿佛凭空出现,他们并未高举火把,却如潮水般从两翼包抄而来,瞬间封死了黑骑冲击的锋锐和撤退的路线。 与此同时,渡口守军也一改之前的“慌乱”,阵型迅速收紧,弓弩齐发,与突袭的骑兵形成了完美的夹击之势! 中计了! 黑骑首领心中一沉,秦军果然有埋伏,而且看这骑兵的规模和出现的时机,分明是早有准备,以逸待劳! “撤!分散撤!”首领当机立断,嘶声吼道,继续缠斗,只有全军覆没。 但秦军的包围圈已然形成,铁骑如墙,箭矢如雨,黑骑纵使悍勇,在绝对优势兵力的围剿和精心设计的陷阱下,也瞬间陷入苦战,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惨叫声与金铁交鸣声撕裂夜空。 首领挥舞弯刀,格开几支弩箭,带着身边最精锐的几名骑士,试图向一处看似兵力稍弱的缺口突围,那里是渡口上游的一片芦苇荡,通往复杂的河滩地。 就在他们即将突入芦苇荡的瞬间,斜刺里杀出一队秦军骑兵,为首一将大喝一声,长矛直取黑骑首领。 首领挥刀格挡,火星四溅,两人马打盘旋,几个回合下来,首领心中更惊,这秦将力大招沉,绝非寻常角色,而周围的黑骑弟兄,正在被越来越多的秦军分割、包围。 他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善了,奋力荡开秦将的一击,他猛地吹出一声胡哨,这是最后的命令,各自逃命,能走一个是一个。 与此同时,他佯装不敌,拨马便往芦苇荡深处冲去,秦将岂肯放过,催马紧追。 芦苇深深,月色昏暗,首领奔出不远,忽觉坐骑前蹄一软,竟是踏入了淤泥陷阱,战马倾覆倒下,他也被甩落马下。 秦将追至,见状大喜,挺矛便刺,首领就地一滚,险险避过,手中弯刀掷出,逼得秦将回矛格挡。 趁此间隙,首领挣扎起身,却不往深处逃,反而反向朝着秦将马匹冲来,手中已多了一把贴身短刃,竟是存了同归于尽之心。 秦将没料到对方如此悍勇,急忙勒马,长矛下扫,首领矮身避过,短刃狠狠扎向马腹,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司马靳险些被掀落。 混乱中,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正中首领肩胛,他闷哼一声,动作一滞,秦将抓住机会,一矛杆重重砸在他头盔上! 狼首面具碎裂,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首领眼前一黑,扑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秦将跳下马,上前查看,确认其未死,这才松了口气,他扯下对方破碎的黑色外氅,又从其怀中摸出几件物品,除了寻常的匕首、火折,还有一枚小小的刻着奇异兽纹的令牌。 “带走!严加看管!”秦将下令,此人,很可能是一条大鱼。 渡口处的战斗,也渐渐平息,黑骑此次突袭的精锐,大半被歼或被俘,只有寥寥数人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的掩护,负伤遁走,秦军同样付出了伤亡,但成功保住了大部分人,更重要的,是擒获了黑骑的重要头目。 第208章 第208章 北地的夜风带着渡口残留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吹拂着秦军猎猎的旗帜。 战场清理在肃杀中进行,秦军士卒默然收殓同袍遗体,清点火势已渐熄的辎重车残骸, 也将那些黑衣黑甲的尸体, 无论完整与否, 逐一拖至一旁,与俘虏分开。 黑骑首领, 那面容坚毅的中年人, 被特制的牛筋绳捆缚结实, 由一队精锐甲士严密看押在渡口临时搭建的木棚内。 军医草草处理了他肩胛的箭伤和头上的瘀肿, 他便一直处于半昏半醒之间, 只是偶尔掀开眼皮,那眼神依旧锐利如受伤的孤狼。 负责伏击的秦将司马靳,此刻正与闻讯赶来的嬴钰一同查验缴获。嬴钰是奉异人之命,连夜赶来的, 他面容沉静, 目光却紧紧锁在那枚从黑骑首领身上搜出的兽纹令牌上。 令牌非金非玉,似某种坚硬的黑木雕成, 纹路古朴诡谲,绝非中原常见样式,更无赵国军制标识。 “司马将军, 此人所用兵刃、衣甲,可能辨出来历?”嬴钰低声问。 司马靳摇头:“衣甲做工精良,但刻意抹去了所有标记,兵刃是上好镔铁所铸,形制混杂,有赵军边骑常用的弯刀, 也有胡人的短矛,甚至还有类似魏国武卒的护腕残片,实在太混杂,但这伙人进退有度,配合精妙,绝非寻常马贼或散兵游勇。” 嬴钰颔首,这正是最令人警惕之处。他将令牌小心收起:“此人身份,恐非寻常头目,需尽快撬开他的嘴,至少弄清黑骑此番倾巢来袭的真正目的,以及……其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主使。” “末将明白。”司马靳肃然道,“已安排得力人手审讯,只是这厮骨头甚硬,寻常手段恐怕……” “已经料到了。”嬴钰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瓶,“这是太医令秘制的药,药性猛烈,伤及神智,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先以利害攻心,若能问出些紧要的,便不必用此物。若他死活不开口……” 嬴钰眼神微冷,“那便怪不得我们了,我们要的,是确凿的‘证据’和能指向赵国的‘供词’。” 木棚内的审讯持续了半夜,起初只有压抑的喝问与沉默。临近天明时,棚内传出几声压抑不住的痛吼与含糊的嘶喊,随即又归于沉寂。 嬴钰一直等在棚外,看着天际泛起鱼肚白。当司马靳掀开皮帘走出来时,脸色有些复杂,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如何?”嬴钰迎上前。 “用了半剂药,问出些东西,但……”司马靳顿了顿,将一份刚记录下的供词竹简递给嬴钰,“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嬴钰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供词零碎,夹杂着药力下的混乱呓语,但几个关键点逐渐清晰:黑骑自称为“北地守门人”,效忠的并非李牧个人。 李牧被软禁前,曾给予他们最后指令,若他失势或北地平衡濒临崩溃,他们可自行判断,以“防止大规模战乱”为最高准则行动,清除任何可能引发浩劫的祸源,无论其来自匈奴、赵国、还是……秦国。 此次袭击粮道,正是他们判断秦国的“安北榷场”和持续东出,将最终撕裂北地,引来更大战祸,因此不惜代价,意图重创秦军补给,迫使秦国放缓东进步伐,甚至分兵回援。 至于李牧是生是死,首领语焉不详,只反复说“将军之志,不在一人生死”,但在极度的药物作用下,他曾无意识地喃喃“代郡火……夫人……” “南?”嬴钰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南边?还是……南下?” 司马靳摇头:“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后面就咬紧牙关,再也问不出什么。但结合我们之前的情报,赵英夫人或许……”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与凝重。黑骑的动机比单纯的复仇或破坏更为棘手,他们是一群拥有扭曲信念的“秩序守护者”,而李牧的生死与下落,似乎与赵英可能的动向,隐隐联系在一起。 “这份供词,要立刻加密,快马送回咸阳,呈报公子与王上。”嬴钰沉声道,“此人暂时不能死,但也不宜再公开审讯。将他秘密转移,严加看管,或许……还另有用途。” “那渡口这边?” “打扫战场,将俘虏分开羁押,挑几个伤势轻、看似怯懦的,按照原计划,连同部分缴获的黑骑兵甲、尤其是那枚令牌的拓纹,准备送往邯郸。”嬴钰思路清晰,“至于黑骑首领被俘的消息,全面封锁,绝不能泄露。对那些逃散的黑骑残部,放出风声,就说其首领战死,尸骨无存。” “诺!” 几乎在渡口战报与黑骑首领供词送往咸阳的同时,另一条更加隐秘的消息,通过吕不韦经营的、跨越赵秦边境的特殊渠道,几经辗转,送到了赵絮晚手中。 赵絮晚看着那个消息,指尖冰凉,赵英发出这个信号,意味着代郡的形势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她必须立刻行动,带着孩子离开。 她立刻找到异人,将消息递上。 “时候到了。”他低声道,“赵英既已决意,我们这边必须接应无误。李牧那边……黑骑首领的供词你也看了,‘将军之志,不在一人生死’,但‘夫人……’,这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他铺开一张更加详尽的北地及边境地图,手指点向代郡与大梁之间、远离主要官道的崎岖山区:“走这里,我们的人已在这些区域经营多年,有数条极少人知的密径,可避开赵国关隘和主要城镇。接应地点定在漳水上游的渡口,那里水流湍急,渡口荒废,但水下有暗桩铁索,我们的人熟悉如何通过。” “接应之后呢?”赵絮晚问。 “直接南下,进入河内郡,那里已在蒙骜将军实际控制之下,到了河内,便算安全了。”异人道,“此事由吕不韦亲自安排,动用他的商队力量,伪装成走私珍贵皮货与药材的队伍。你写一封亲笔信,不需多言,只附上一件你的贴身信物,让赵英安心。” 他握住赵絮晚的手,力度沉稳:“此事若成,北地乱局可定一半。” 赵絮晚重重点头,心中却并无多少立功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担忧与期盼。她迅速回到房中,取下一枚白玉环,她将玉环用素绢包好,又提笔在一小片帛上写下一句话。 信物与短信被吕不韦派来的心腹取走,他们将安排最可靠的死士,以最快速度、最隐秘的方式,送往代郡赵英手中。 与此同时,渡口之战“大捷”及黑骑袭击秦国粮道的“铁证”,被精心包装后,由秦国使臣正式递交赵国邯郸,并抄送副本至齐、楚等国使节处。 秦使在赵王宫大殿之上,言辞激烈却不失章法,陈列染血的衣甲、奇特的令牌拓纹,以及部分俘虏指向“受北地某些势力指使”的口供质询赵国:北地匪患如此猖獗,公然袭击秦的粮道,赵国朝廷是否知情?是否有能力约束边将、清剿匪类?若赵国无力,秦国为保障东出大军后勤、维护边境安定,“不得不”采取进一步措施,届时产生的一切后果,须由赵国承担! 朝堂之上,赵王脸色铁青,平原君故去后,能勉强与秦使周旋的重臣寥寥,而廉颇从前线发回的军报,也证实了黑骑的存在与活动,却无法解释其为何能深入赵境袭击秦军,更无法洗脱赵国“纵容”或“指使”的嫌疑。 就在赵廷为此焦头烂额、争吵不休之际,一个更让赵王惊怒交加的消息传来,被严密看管在代郡的李牧夫人赵英,连同其幼子,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中,于数日前失踪了! 看守的羽林军搜索多日,只找到一辆摔毁的马车和几具仆役尸体,赵英母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废物!一群废物!”赵王在宫中暴跳如雷,直觉告诉他,赵英的失踪绝非意外,很可能与李牧、与北地乱局、甚至与秦国最近的举动有关!一股巨大的、失控的恐慌攫住了他。 “给寡人查!挖地三尺也要把赵英找出来!还有,密令廉颇,暂停对黑骑的清剿,收缩防线,给寡人盯紧秦军动向,尤其是河内、邺城方向!再派使者去秦国……不,先去楚国!问问春申君,他当初是怎么答应寡人的?合纵之事,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秦国如此欺凌我赵国吗?!” 然而,楚国的回应尚未到来,秦军东线的战鼓却敲得愈发急促猛烈。 王龁在邺城前线,接到了咸阳密令与渡口伏击成功的消息,士气大振。他看准赵国朝廷陷入北地泥潭、内部混乱、廉颇又被命令收缩的时机,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总攻。 重型投石机昼夜不停地轰击邺城墙垣,精锐步卒轮登城,骑兵不断迂回切断邺城与邯郸之间的联系,守城的魏军本就人心惶惶,此时更感绝望。 而蒙骜在大梁方向,也加强了攻势,做出牵制,使魏国无法有效支援邺城。 就在魏王以为真的要亡国了,他要成为战国第一个灭国的霸主的时候,秦突然间停止了进攻。 消息传到正战战兢兢闭眼等死的魏王耳朵的时候,魏王大喜之下直接晕了过去。 身边的奴仆虽然担忧但也不可避免的露出一个笑容。 秦军收手了,那是不是意味着魏国安全了?也许只要割地赔款就好了! 所有人都在高兴,只有信陵君魏无忌眼神越来越暗。 第209章 第209章 咸阳宫里烛火摇曳, 将秦王那张被岁月与病痛侵蚀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他听着异人条理清晰的汇报,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收紧, 又松开。 “……王龁将军急报, 邺城墙垣多处崩裂, 守军士气已近溃散,我军只需再发动两到三轮强攻, 破城必在旬日之内。然, 随军长史与粮秣官联名密陈, 后续接管城池之文吏、维持秩序之戍卒、安抚流民之钱粮, 乃至重修城防、疏通道路之民夫物料……皆已捉襟见肘。自去岁连续征战以来, 关中丁壮征发近半,仓廪存粮虽未告罄,然要同时支撑东线决战、北地可能的变数、以及消化新占之魏地,已是左支右绌, 若强行攻灭魏国, 恐无力迅速建立有效统治,反成拖累, 易生反复。” 异人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重锤,敲在空旷寂静的殿宇内, 也敲在老秦王的心上,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祖父晦暗不明的脸色,继续道:“蒙骜将军处情形类似,大梁城高池深,若不计代价强攻, 或可拿下,然则伤亡必巨,战后魏地辽阔,民心思乱,非有十万精兵及相应文治体系不能暂安,而我军主力若深陷魏地泥沼,赵国廉颇虽暂收缩,其精锐尚在,楚、齐等国态度暧昧,一旦有变……” “够了。”秦王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低沉,打断了异人的话,他并未动怒,只是那股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悲凉的不甘,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弥漫开来,淹没了刚才因听到前线捷报而燃起的一丝火光。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仿佛在积蓄力气,也像是在躲避眼前这冰冷而无奈的现实。 过了许久,老秦王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异人身上,又似乎透过他,看向了更渺远的未来。 “所以……打不动了,也……吃不下了?”他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异人垂首:“非是力不能及,实乃……吞并易,消化难,秦之锐士,可破六国之兵甲,然秦之仓廪、秦之丁口、秦之能臣干吏,尚不足以顷刻间将千里魏土化为稳固之秦土。如暴饮暴食,恐伤及国本。王龁、蒙骜二位将军亦言,此时暂缓攻势,巩固已得城邑,整顿兵马粮秣,待国力稍复,再行东进,方是万全之策。” “万全……万全……”秦王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寡人何尝不知万全?自孝公变法以来,历代先王,哪一位不想着‘万全’东出,一统山河?可这万全,何时才能真正到来?” 他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宫墙,望向函谷关外那片广袤而分裂的土地。 “寡人幼时,便听父王讲述商君徙木立信、大良造河西鏖战,及至寡人即位,一心想的,便是继承先王之志,将这东出之路,再拓宽几分。如今,眼看邺城将破,魏国命悬一线……却要因为粮草、因为官吏、因为丁口……因为这些软刀子而生生止步!”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愤与苍凉:“寡人老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寡人曾以为,就算不能亲眼见到四海归一,至少能为子孙打下更坚实的基础,让这条路,走得更顺些……可如今,连一个残魏,都吞得如此艰难……六国虽弱,若再有一次合纵……” 他忽然停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脊背佝偻,面色涨红,异人连忙上前,轻抚其背,却被嬴柱摆手制止。老秦王喘息稍定,眼中却蒙上了一层灰败。 “信陵君……可惜了。”他低声道,不知是在感叹对手的陨落,还是在惋惜失去了一次真正与天下英豪放手一搏的机会,“若是他在,六国或许真能再拧成一股绳……可惜,人心鬼蜮,纵有经纬之才,也敌不过内部的猜忌与暗箭。这或许,是上天予秦的时机……可秦,却接不住。” 他看向异人,眼神复杂:“你说,若再给寡人十年……不,五年!五年时间,休养生息,积攒钱粮,培养官吏,是不是就能……” 他没有说完,但异人明白那未尽之意,五年,或许真能让秦国消化掉现有的战果,将国力提升到一个新的台阶。可是,老秦王的身体,以及天下瞬息万变的局势,会给他这五年吗? “大父,”异人第一次在正式奏对时用了这个称呼,“孙儿以为,暂缓东进,并非止步,而是为了更稳、更远地前行。此番虽未能一举灭魏,然邺城已成孤城,大梁亦在兵锋之下,魏国元气大伤,已无独立抗衡之力。我秦得河内、河东大片土地,开关诱民,假以时日,必成东出坚实跳板。且北地之局已有松动之象,若操作得当,或可收意外之利,当前急务,在内固本培元,在外分化瓦解,待我根基更牢,而六国间隙更深时,再以泰山压顶之势东出,则事半功倍。” 秦王静静听着,眼中的激愤与不甘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理智所取代。他何尝不懂这些道理?只是那股憋在胸中数十年、眼见目标唾手可得却被迫放弃的郁气,难以轻易平复。 “你说得对。”他最终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大半的精神,让他更显苍老,“是寡人心急了。秦虽强,尚未强到可无视一切吞天下的地步。该忍时,需忍。传诏吧,命王龁、蒙骜,停止对邺城、大梁的强攻,转为围困与威慑。加大对燕、齐的笼络,尤其是齐,务必使其保持中立。至于赵国和楚国……”他眼中寒光一闪,“继续施压,但不必寻求决战。” “诺!”异人肃然应下。 “还有,”秦王叫住即将退下的异人,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微弱的寄托,“北地之事,李牧……若他真有心来秦,不必强求,但通道要给他留着,这个人,活着比死了有用,在秦比在赵有用。此事,你仔细筹划,不容有失。” “孙儿明白。” 异人退出大殿,廊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了他从殿内带出的沉闷。他抬头望向星空,心中并无多少轻松,老秦王的不甘与无奈,何尝不是此刻秦国所面临的真实写照?拳头够硬,却还没有足以支配整个天下的体魄与精力。这条路,注定漫长而崎岖。 他想起赵絮晚听闻前线不得不暂停攻势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了然与同情,她说“一统天下非一世之功”,当初听来或许觉得是宽慰,如今再看,却是冷峻的预言。 她同情老秦王,同情秦国上下奋力挥拳却不得不收回的憋闷,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必须经历的阵痛与积累。 “或许真要到政儿那一代了……”异人心中默念,随即又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与紧迫感。他必须在自己手中,为儿子,打下更坚实的基础,扫清更多的障碍。 而此刻,远在漳水之畔的隐秘渡口,一场无声的接应,正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紧张地进行着。 赵英紧紧抱着熟睡的幼子,裹着不起眼的粗布斗篷,望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秦地旗帜,眼中蓄满了泪水,有脱离牢笼的悸动,有对未知前途的恐惧,更有对那个生死未卜的夫君无尽的担忧与期盼。 这一步迈出,便再无回头路了,秦国的宫阙深深,又将给她和她的孩子,带来怎样的命运? 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微光,漫长而充满变数的一夜,即将过去。而新的博弈与征程,才刚刚开始。 邯郸的铜柱宫灯彻夜未熄,赵王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厚重的殿瓦。 “李牧的妻儿丢了?!在寡人羽林军的眼皮子底下,没了?!”他的脸因暴怒而扭曲,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找!给寡人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查!把看守的、巡夜的、所有可疑的人,统统下狱!严刑拷问!” 可查来查去,线索到了那辆摔毁在山涧的马车和几具面目模糊的尸体处,便彻底断了,那山涧是通往北地荒原的歧路之一,附近曾有牧民看到过疑似黑衣骑士的身影。所有的矛头,似乎都指向了“黑骑劫走了将军家眷”。 这个结论,让赵王宫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冰凉的死寂。黑骑,又是黑骑!这支鬼魅般的队伍,不仅袭击了秦国的粮道,竟还敢潜入赵国腹地,劫走了被严加看管的叛将家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对赵国境内了如指掌,意味着他们胆大包天,意味着……李牧可能真的没死,甚至在暗中操控这一切! 与此同时,秦国使臣在邯郸朝堂上掷地有声的质问仍在回荡。秦军“被迫”在邺城、大梁前线暂停了全面进攻,转为战略围困与威慑,但在外交上,攻势却凌厉无比。 秦国将渡口之战的“铁证”与黑骑袭击秦军后勤的“暴行”渲染得淋漓尽致,并以此为由,向赵国提出了更为苛刻的边境勘定、通商赔偿等要求,更暗示若赵国无力控制北地匪患,秦军“为自保计”,不排除“越境剿匪”的可能。 一时间,赵国成了众矢之的。朝中主和派的声音微弱不堪,主战派则因廉颇在北地进展不利、又丢失了李牧家眷而底气不足。楚国的春申君那边传来的消息含糊其辞,无非是“望赵王自行珍重”、“合纵之事需从长计议”。齐、燕更是作壁上观,甚至有暗使与秦国接触,商议瓜分赵、魏利益的传闻。 赵国,从未如此孤立,也从未如此虚弱。赵王在极度的压力与惊惧之下,做出了一连串矛盾而昏聩的决策:他一面严令廉颇务必尽快剿灭黑骑,找回赵英母子以证清白,一面却又从廉颇军中抽调部分精锐回防邯郸,生怕秦军或黑骑下一个目标就是都城。他下令严查朝中与李牧旧部有牵连的官员,搞得人人自危;却又秘密派人试图与北地某些较大的部落接触,许以重利,想让他们协助对付黑骑…… 邯郸乱象纷呈,北地更是迷雾重重。 廉颇接到了赵王前后矛盾的旨意,看着手中兵力被不断削弱,而黑骑在渡口遭受重创后,残余力量仿佛彻底融入了北地的风沙与群山,再难捕捉到主力踪迹,只能偶尔发现一些小规模的袭扰和更隐秘的串联迹象,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力。他不是怕黑骑,而是怕这种无处着力背后还被猜忌掣肘的感觉。 更让他心惊的是,军中竟然开始流传一些新的谣言,说李牧夫人赵英并非被黑骑劫走,而是被秦国秘密接走了,甚至说李牧本人早已在秦国,黑骑袭击秦军粮道,正是为了配合李牧在秦国的某种行动……这些谣言来路不明,却像毒藤一样在军士心中蔓延,动摇着本就因久战无功、处境艰难而低迷的士气。 “将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副将忧心忡忡,“军心不稳,补给也因秦人榷场和流言而时有延误,王上催促日急,可我们连黑骑的尾巴都摸不到。不如暂时放弃清剿,稳固防线,先安抚各部,断了那些谣言……” 廉颇望着帐外苍茫的北地,沉默良久,他一生征战,讲究的是正兵对垒,以堂堂之阵取胜。可在这北地,他面对的不是列阵的胡骑,不是固守的敌军,而是一片充满敌意的土地,一群神出鬼没的幽灵,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还有背后那猜忌的目光,他引以为傲的经验和战术,在这里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传令各营,收缩防线,加固营垒,多派游骑侦察,但避免与黑骑残部纠缠,还有,以我的名义,行文附近尚能联络的部落首领,就说……赵国愿与他们重修旧好,共保北地安宁,凡能提供黑骑确切踪迹或助我找回李牧家眷者,必有重赏。” 他想,或许该换一种方式了,既然无法剿灭,那就先稳住局面,隔绝黑骑与外界的联系,再慢慢图之。至于李牧和赵英……他心中隐隐有个可怕的猜测,却不敢深想。 第210章 第210章 咸阳, 公子府。 异人看着从北地传回的最新密报:廉颇军收缩防线,试图与部落接触,黑骑残部活动更加隐蔽, 但似乎并未完全停止串联, 赵英母子已安全抵达河内, 正由蒙骜军秘密安置,渡口之战俘获的黑骑首领, 在严密看押下伤势渐稳, 但始终沉默, 除了那日在药力下吐露的碎片信息, 再未开口。 “廉颇这是想稳住基本盘, 再图后计。”吕不韦分析道,“他可能也感觉到,一味强攻清剿并非上策。” “他是名将,自然懂得变通。”异人颔首, “他这一收缩, 北地表面上的乱局或许会暂时平息一些,但底下的暗流, 恐怕会更复杂。黑骑残部、怨恨黑骑的部落、摇摆的中间派、还有我们暗中扶持的……北地这锅粥,还没到凉下来的时候。” “公子,那黑骑首领……该如何处置?长期关押, 风险不小。而且,他对我们还有用吗?” 异人沉吟片刻:“有用,而且大有用处。他是我们手中唯一一个黑骑高层活口,也是连接李牧与黑骑、乃至北地乱局的关键人物之一。李牧的下落,黑骑残部的真正意图,甚至赵国某些人的暗线……都可能在他脑子里。” “可他不开口……” “不一定要他开口。”异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有时候,一个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信息,一种武器,尤其是当别人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或者以为他死了的时候。” 吕不韦心领神会:“公子的意思是……” “把黑骑首领在渡口之战中重伤被俘,而后伤重不治的消息,想办法放出去,放给该知道的人知道。”异人缓缓道,“同时,把他秘密转移到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严加看管,不得与任何外人接触。” “如此一来,黑骑残部会认为首领已死,可能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加速分化,而赵国那边,尤其是可能暗中与黑骑有勾连的人,会因此放松警惕,或者采取新的行动,我们就能从中看出端倪。”吕不韦抚掌。 “不止如此,”异人补充,“这也是一步试探李牧的棋,若李牧真的还活着,并且关注着黑骑的动向,他得知首领死讯,会作何反应?是彻底心灰意冷,还是会更加决绝?我们放出赵英母子已安全的消息,再放出黑骑首领的死讯,这一生一死,一明一暗,或许能逼他做出更明确的抉择。” 吕不韦深深吸了口气:“公子思虑周详。那关于黑骑袭击粮道一事,我们还需继续向赵国施压吗?王上既已决意暂缓东线攻势,是否在外交上也……” “外交上的压力不能松。”异人断然道,“这是难得的主动权,我们要让赵国持续失血,不仅是军事上、地盘上的,更是信誉上、外交上的。” 东线的大规模战事暂停了,但博弈从未停止,甚至更加激烈,现在要做的,是消化战果,稳固根基,同时用各种手段继续削弱对手,为下一次真正的东出,积蓄力量,扫清障碍。 “至于北地……”他目光投向北方,“那盘棋还没下完,李牧这枚关键的棋子,最终会落在哪里,将决定北地乃至未来天下大势的走向。我们要有耐心,也要准备好,接住任何可能的变化。” 北地,这里比之前藏身的山洞更加险峻,入口隐藏在瀑布之后,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晓。 几个衣衫褴褛、身上带伤的黑骑残部头目,聚在微弱的篝火旁。他们是渡口之战后,历尽艰险才辗转汇集到此的。 “……首领……真的没了?”一个年轻头目声音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渡口那一夜,他们拼死突围,亲眼看到首领被秦军大将缠住,落入芦苇荡,而后便是秦军震天的欢呼和密集的搜捕。如今,从秦国边境悄悄传回的密讯证实,首领确实被俘,且因伤势过重,已死于秦军狱中。 另一个满脸伤疤的壮汉一拳砸在石壁上,鲜血从指缝渗出,“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神色冷峻的人,他是首领生前最信任的副手之一,他沉默地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炸响。 “报仇?怎么报?”他的声音嘶哑,“渡口一役,我们最精锐的兄弟折损大半。如今秦军戒备森严,赵国廉颇也在收缩,看似缓和,实则是张开了更大的网。各部落人心浮动,有的被秦人榷场吸引,有的被赵国利诱,还有的因为之前的袭击对我们心存怨恨……我们还有多少力量?还能往哪里去?” “难道就这么算了?首领的仇不报了?将军的志业也不要了?”年轻头目激动起来。 “将军的志业……”年长头目苦笑,“将军要的是北地安宁,胡汉相安,可你看看现在,因为我们,北地更乱了,死的人更多了。首领拼死一战,想阻挠秦人东进,结果呢?秦人只是暂停了攻势,他们得了理,更凶猛地咬住赵国不放。而我们……” 他环视周围这些伤痕累累、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倔强的面孔:“我们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匪’,秦人要剿,赵人要灭,部落怕我们,也恨我们。我们坚持的,到底是什么?”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火苗舔舐木柴的声响,这个问题,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他们曾经坚信自己是北地秩序的守护者,是李牧将军理念的践行者。 可现在,将军生死不明,夫人下落成谜,首领战死,兄弟凋零,他们守护的秩序早已破碎,而他们自己,似乎正走向一条看不到光的绝路。 “我接到一个消息。”年长头目忽然低声说,打破了沉默,“从南边来的,很隐秘。说……夫人和小公子,可能没有落入秦人或赵人之手,而是……去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众人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哪里?” 年长头目摇摇头:“不清楚,传消息的人只说了这么多,而且叮嘱,这个消息绝不能外泄,尤其不能让赵国和秦国的探子知道。” 他顿了顿,“还有,传言说,将军……可能也还活着。”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又被更深的迷雾笼罩。将军若活着,在哪里?为何不联络他们?夫人去了安全的地方,又是哪里?这一切,是不是将军的安排? “那我们……”伤疤汉子迟疑道。 “等。”年长头目沉声道,“收缩所有能联系上的人手,化整为零,潜入最深的暗处,像冬眠的蛇一样,等待。等待将军的消息,或者……等待下一个时机,报仇不是现在,活下去,保住这点火种,才是对首领、对将军最大的告慰。” 魏国,大梁。 信陵君魏无忌的府邸,比往日更加冷清,门客散去大半,留下的也多是些忠心耿耿却同样面带忧色的老面孔。 魏王在听闻秦军暂停攻势后,大喜过望,虽对割地赔款心痛不已,但终究觉得国祚得以延续,又开始沉浸在歌舞享乐之中,对信陵君这个一度被他视为救星后又因其声望过高而心生忌惮的弟弟,态度更是微妙。 魏无忌独自坐在书房,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他的手指,从秦国的关中,移到赵国的邯郸,再移到魏国残存的地盘,最后停留在北地那片广袤的区域。 “暂停攻势……”他低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嘲意,“秦王老了,秦国的胃口虽大,肠胃却还没那么好,吞下河内、河东,他们需要时间消化。这是魏国的喘息之机,也是……最后的时机。”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秦国这次退让,是战略性的暂停,绝非放弃。一旦秦国消化完战果,理顺内部,再次东出时,力道将更加凶猛,目标将更加明确。 而其他列国呢?赵国陷入北地泥潭和内部猜忌,楚国首鼠两端,齐燕目光短浅……下一次,还有谁能挡住秦国的铁骑? “合纵……”他闭上眼睛,这个词曾经承载着他和无数志士的希望,可如今,平原君病逝,春申君私心自用,列国各怀鬼胎,合纵之盟,早已名存实亡。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北地,李牧……这个他素未谋面的赵将,李牧的遭遇,何尝不是天下有识之士的缩影?一心为国,却遭猜忌排挤,甚至可能被迫流亡。 “若李牧真的未死,且有心……”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滋生,这个念头如此危险,却又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吸引着他。 “君上。”一位老门客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北地有新的消息。黑骑在渡口受重创,其首领据传被俘身死。但李牧夫人及其幼子失踪,疑非被劫,而是自行离去,方向不明。另有极其隐秘的流言,说李牧可能尚在人间,且与秦国或有接触。” 魏无忌猛地睁开眼,自行离去?方向不明?与秦国有接触? 他在脑中飞快地组合和推演,李牧若投秦,对赵国是致命打击,对天下局势更是颠覆性的变化。但,这可能吗?以李牧的性情和与秦国的血仇? 可若不是投秦,赵英母子能去哪里?黑骑残部为何突然沉寂?秦国外交上对赵国的穷追猛打,是否也与李牧有关? “备车。”魏无忌忽然起身,“我要进宫,面见王兄。” “君上,此时进宫?王上他可能……” “正是此时。”魏无忌语气坚决,“魏国不能坐以待毙,秦国暂停攻势,是天赐良机。我们必须有所作为,哪怕是……行险一搏。” 他要去说服魏王,趁秦国消化战果、列国注意力被北地和赵国吸引的时机,暗中派遣最隐秘的使者,尝试联络一切可能的力量,包括那些失意的将领、流亡的贵族、乃至……像李牧这样身份微妙、可能改变局势的人。 他要编织一张新的、更隐蔽的网,在秦国的巨轮再次启动前,为魏国,也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寻找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 老门客看着信陵君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心中既敬佩,又充满了无尽的忧虑,他知道,公子又要踏上一条布满荆棘,凶险万分的道路了。 尽管艰难万分,但老门客不想阻止,当初来投靠魏无忌的时候也是想着许多抱负,和他一起来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走了很多,他却依然在。 大家都说公子遭了厌弃,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可是去那些宠臣那边就是好打算吗?老门客不觉得。 第211章 第211章 小政儿最近发现, 阿母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太清楚,阿母还是那个阿母, 会温柔地检查他的功课, 会细心地替他整理衣袍, 会在夜晚的灯下,一边做着女红, 一边听他讲白日里又读了什么书, 和丹又做了什么。 最明显的是, 阿母的笑容比过去多了。 不是那种看到他功课进步时欣慰的笑, 也不是听他童言稚语时忍俊不禁的笑, 而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带着些微光亮和期盼的笑意。 有时她做着事,会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某个方向出神, 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小政儿觉得, 好像有阳光悄悄洒在了阿母的侧脸上。 “阿母,你最近好像很开心?”一日午后,小政儿终于忍不住, 凑到赵絮晚身边。 赵絮晚闻言抬眼看他,笑意更深了些:“是吗?政儿觉得阿母开心?” “嗯!”小政儿用力点头,“阿母的眼睛里有星星。”他学着先生教过的一句酸溜溜的话。 赵絮晚被他逗得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就你眼尖。阿母只是觉得……近来诸事顺遂,心里松快些。” “只是这样?”小政儿狐疑地看着她,他觉得阿母没说实话。以前阿父打了胜仗, 或者咸阳有什么好消息传来,阿母也会开心,但和现在的开心不一样。现在的开心,好像更……更私人一些,像是藏着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温暖的小秘密。 “不然呢?”赵絮晚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快去温书,不许偷懒。” 小政儿嘟囔着坐回去,心思却有些飘。他偷偷瞥了一眼在旁边安静习字的丹,趁赵絮晚不注意,冲丹使了个眼色。 过了一会儿,赵絮晚去外间吩咐侍女准备茶点,小政儿立刻溜到丹的案几旁。 “丹,你发现没?阿母最近怪怪的。”小政儿压低声音。 丹放下笔,认真想了想,点点头:“夫人是比往日爱笑些。” “对吧!”小政儿像是找到了同盟,“我问她,她只说诸事顺遂。可我觉得不像。你说,有什么好事,能让阿母这么开心,又不想告诉我们?” 丹摇摇头,他心思细腻,自然也察觉到了赵絮晚情绪的变化,但他比小政儿更谨慎,不会随意揣测:“夫人不说,定有她的道理。或许是公子又立了什么功劳,夫人替他高兴?” “阿父立功,阿母当然高兴,但也不会这样……”小政儿皱着眉,努力想找个合适的词。 两人嘀嘀咕咕半天,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小政儿心里存了个疑影儿,时不时就要观察一下阿母,越发觉得阿母那种隐秘的欢喜与期待,一日浓过一日。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赵絮晚将小政儿和丹都叫到了跟前。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们坐在身边,而是让他们站好,自己则端坐着,神情是少见的郑重。 “政儿,丹,”赵絮晚的目光扫过两个孩子,语气温和却清晰,“过些日子,家里会来客人。” 小政儿眨眨眼,来客人?咸阳城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多了,阿母从未如此正式地跟他们说过。他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 “是两位很重要的客人,”赵絮晚继续说道,眼神里那种柔和的光彩又出现了,“其中有一位,年纪和你们差不多大。阿母希望,你们能和他和睦相处,就像……就像你们彼此之间一样。” 小政儿和丹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就这一个眼神交换,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看来阿母最近的高兴,跟这俩位客人有关。 赵絮晚将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站起身,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轻轻拍了拍他们的头:“听见阿母的话了没?尤其是你,政儿。” 小政儿被点名,立刻露出无辜又乖巧的表情:“听见啦,阿母。来者是客,政儿知道。”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瞬间切换的“小白花”模样,忍不住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知道?我看你未必真知道。别在阿母面前装乖,上次是谁把隔壁那位公孙家的小公子‘切磋’得哭着回去,还得他父亲领着来给你道歉?” 小政儿被戳穿旧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小声嘟囔:“那是他自己非要跟我比剑术,又比不过……还耍赖,我才小小‘教训’他一下嘛。再说,最后不是阿父……呃,反正他也道歉了。” 他差点说漏嘴,其实后来是异人知道了,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对方才不得不偃旗息鼓。随着孩子越来越大,赵絮晚算是看出来了,自己这儿子,模样生得精致漂亮,乍一看乖巧伶俐,可内里的脾气和性格,实在算不上“纯良”。 大概是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从上到下都捧着宠着,加上他天生聪慧过人,骨子里便养出了几分骄矜和不容冒犯。若是能入他眼的,比如丹,他就能真心相待,护短得很,若是他瞧不上的,或者敢招惹他的,那小家伙捉弄起人来,也是蔫坏蔫坏的。 赵絮晚看着儿子那副“我虽然捣蛋但我有理”的小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阿母知道你有分寸,但也怕你玩闹起来没轻重,那两位客人一路过来很不容易,你们若是性情相投,能玩到一处,自然是好;若是玩不来,保持礼节便是。总之,不许主动欺负人,记住了吗?” 小政儿心里其实有些不高兴。他敏锐地感觉到,阿母对那个还没露面的“小客人”似乎格外在意,这种在意甚至超过了对丹初来时的关切。 这让他心里有点酸溜溜的,还有种属于自己的领地被外人觊觎的不爽。但他在阿母面前,一向是努力维持“好宝宝”形象的,此刻见阿母说得认真,只得压下那点小情绪,点了点头,闷声应道:“知道了,阿母。我不会主动欺负他的。” 话虽如此,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好奇与跃跃欲试的光芒,身份特殊?一路不容易?听起来,似乎比那些整天只知道比家世、比玩乐的咸阳公子哥们,要有意思那么一点点? 丹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始终没有插话。他比小政儿更敏感地捕捉到了赵絮晚话语深处的郑重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来的客人,恐怕不仅仅是“重要”那么简单,他悄悄看了一眼小政儿,心想,只要政儿不真的胡来,多一个年纪相仿的玩伴,或许也不是坏事。 赵絮晚将两个孩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又悬起了另一丝担忧,她知道儿子的性子,嘴上答应得好,到时候会不会调皮,还得看着点。 至于那位即将到来的小客人,还有他身后所代表的一切……赵絮晚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心中那份混合着喜悦、期盼与深深忧虑的复杂情感,再次缓缓弥漫开来。 北地的风霜,邯郸的猜忌,漫长的旅途,未来的莫测……那个孩子,能适应咸阳的一切吗?还有赵英,多年未见,故人还是故人吗? 两日后,一辆外表朴素、车轮裹着厚布以减轻声响的马车,在几名精干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入咸阳,未曾惊动任何城门守吏,径直绕向公子府的后门。 府内,赵絮晚早已屏退了无关人等,只带着两名侍女,在后院一处僻静地等候 她的心跳得比平日快些,手指不自觉地在袖中交握,目光频频望向那扇连接着后院窄道的月亮门。 马车终于停稳。车帘被一只略显苍白但稳定的手掀开,赵絮晚的呼吸一窒。 先下车的是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男孩,裹在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斗篷里,只露出一张冰雪般精致却缺乏血色的脸,眼睛又大又黑,静静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庭院,没有好奇,也没有畏惧。 紧接着,赵絮晚的目光便与另一双眼睛撞在了一起,赵英扶着侍女的手下车,同样穿着不起眼的布衣,发髻简单,未施粉黛,眉宇间是长途跋涉与心力交瘁留下的深刻痕迹,但那双与赵絮晚有几分相似的眼眸,在看清廊下等待的人影时,瞬间被泪水模糊,却又强忍着,漾开一个颤抖的笑。 “阿晚……”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 “阿英!”赵絮晚快步上前接住了赵英,温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沿着赵英瘦削的脸颊滚落,浸湿了赵絮晚的肩头。两个孩子被夹在中间,小政儿好奇地仰头看着,那个被他阿母紧紧抱着的陌生男孩,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良久,赵絮晚才松开手,却依旧紧紧握着赵英冰凉的手指,上下仔细打量她,心疼地道:“瘦了,也黑了……路上一定吃了很多苦。” 赵英摇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却说不出更多的话,只是反握住赵絮晚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赵絮晚明白她此刻心潮澎湃,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便不再多问,转而看向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小男孩,柔声道:“这是……?” “他叫李继,小名阿黎。”赵英努力平复呼吸,将孩子轻轻往前带了带,“阿黎,这是你晚姨母,快叫人。” 李继抬起眼,看着赵絮晚,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赵英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这孩子……自那场火、还有后来一路颠簸惊吓,话就更少了。” 赵絮晚心中酸楚,蹲下身,与李继平视,笑容温暖而包容:“阿黎不怕,到了这里就安全了。来,认识一下,这是你政儿弟弟,那是丹弟弟。” 小政儿早就等在一旁,此刻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友善可爱的笑容:“你好,我是嬴政,你可以叫我政儿!” 他心里其实有点别扭,这小子看起来呆呆的,虽然年纪比他大,但好像还没他高,阿母却这么温柔地对他说话。 丹也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阿黎公子。” 李继的目光在小政儿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丹,依旧沉默,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赵絮晚并不强求,起身牵着赵英的手:“一路劳顿,先进屋歇息,热水膳食都备好了。孩子们也一起来,陪阿黎说说话。” 赵英梳洗更衣后,虽然疲惫未消,但精神稍振。赵絮晚亲自布菜,将羹汤推到赵英面前,又细心为李继夹了些易消化的点心。 席间,赵絮晚只拣些咸阳的趣事、孩子们的功课来说,绝口不提北地、邯郸,也不问李牧。 赵英明白她的体贴,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弛下来,也开始问起赵絮晚这些年的生活,提起幼时在邯郸的旧事,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 小政儿起初还惦记着“陪阿黎说话”的任务,试图跟李继搭讪:“你喜欢骑马吗?我有一匹小马,可神气了!改天带你去看看!” 李继小口吃着点心,闻言抬起眼,看了小政儿一眼,摇了摇头。 “那……你喜欢玩木剑吗?还是喜欢听故事?”小政儿不死心。 李继又摇了摇头,放下筷子,表示自己吃饱了。 小政儿碰了两个软钉子,有点没趣,但看到阿母温柔注视的目光,又勉强打起精神,转向赵英,“英姨母,北地是不是有很多牛羊?比我们关中的还大吗?” 这个问题让赵英微微一怔,眼神瞬间黯了黯,但面对孩子纯真的眼神,她还是勉强笑了笑:“是……有很多,草原辽阔,牛羊成群。” 赵絮晚适时接过话头:“政儿,今日先让他们好好休息。你和丹也回去温书吧,明日再玩。” 小政儿察言观色,知道此刻不宜多问,便乖巧地拉着丹行礼告退。 走在回自己院子的廊下,小政儿忍不住对丹嘀咕:“这个阿黎,像个小木头人,话都不会说。英姨母看起来……也总是愁眉苦脸的。” 丹轻声道:“他们经历了不好的事情,心里难过,政儿,你要多体谅,就像夫人说的,不要欺负他。” “我才不会欺负他呢!”小政儿立刻反驳,随即又若有所思,“不过,他好像真的很怕生……明天,我带着我的马给他看,说不定他就有兴趣了!” 接下来的几日,赵絮晚悉心安排赵英母子在府中最安静的院落住下,拨了最稳妥的仆役伺候,避免引起外界过多注意。 小政儿果然实践了他的“友好”计划。他先是牵来了神气活现的小马驹,在李继面前展示如何驾驭,如何给它刷毛,李继只是远远站着看,既不靠近,也不说话。 小政儿又搬出了自己收藏的木制战车、兵器模型,甚至拿出异人赏赐的一把精致小匕首,李继的目光偶尔会在那些东西上停留片刻,但很快又移开,依旧沉默。 尝试了几次,小政儿那点耐心和新鲜感渐渐消磨,开始觉得无趣,他本就是众星捧月惯了的小公子,主动示好却得不到预期的回应,心里那点不平和好胜心便冒了出来。 一日下午,赵絮晚正陪着赵英在屋内说话,两个孩子和丹在院子里。小政儿见李继又一个人坐在廊下石阶上,望着天空发呆,眼珠一转,起了个顽皮的念头。 他悄悄走到李继身后,突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同时大喊一声:“嘿!” 他本以为会吓李继一跳,或许能看到这个“小木头人”别的表情,谁知李继身体只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连头都没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小政儿觉得没意思,绕到他面前,蹲下身:“喂,你怎么总是不说话?是不是嗓子坏了?我阿父认识不少太医,要不要让他给你看看?” 李继缓缓抬起眼,那双过分漆黑沉静的眼睛看着小政儿,依旧不语。 小政儿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又有点恼火,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到底听不听得见?看得见吗?” 这时,丹从书房出来,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拉住小政儿:“政儿,别这样。” 小政儿甩开丹的手,哼了一声:“我又没把他怎么样!跟他说话也不理,逗他也没反应,好像我欠他的一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李继,听到这话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小小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了,却依旧倔强地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 赵絮晚在屋内隐约听到外面的动静,透过窗棂看到小政儿似乎又在“骚扰”李继,眉头微蹙,正要起身,却被赵英轻轻按住了手。 赵英摇了摇头,脸上带着苦涩的理解:“小孩子玩闹,无妨的,阿黎他……确实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让他自己待着也好。” 赵絮晚看着赵英强颜欢笑下的心酸,心中更添怜惜,却也明白,有些心结,外人难以插手。 然而,小政儿的评价不知怎的,似乎刺激到了李继内心深处某根紧绷的弦。 第二天,当小政儿又拿着个新得的九连环,打算再去“试试”李继时,却发现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里的男孩,正站在院子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什么。 小政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树梢高处,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不知怎的掉出了巢,正奋力扑腾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只能发出细弱凄惶的鸣叫。 李继看得极其专注,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沉寂的黑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种情绪,焦灼。 小政儿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故意大声对旁边的丹说:“哎呀,这只笨鸟,看来是飞不回去了。这么小,等会儿说不定就被野猫叼走了。” 李继猛地转过头,看了小政儿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小刀子,虽然依旧没说话,但小政儿莫名觉得这个人好像在骂他。 只见李继转身就跑,不是跑开,而是跑向了堆放杂物的偏房,不一会儿,他吃力地拖着一架用来修剪高处枝叶的、带有简易木轮和长竿的梯子回来了。那梯子对他来说显然过于沉重,他拖得踉踉跄跄,小脸憋得通红,却咬着牙不肯松手。 小政儿和丹都愣住了。 李继将梯子拖到槐树下,试图将它立起来。可他力气太小,梯子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砸到他。小政儿看着他笨拙又固执的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忽然散了。 他走过去,二话不说,帮着扶住了梯子:“你这样不行,我来扶,你爬上去?不过你爬得上去吗?别摔下来。” 李继看了他一眼,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似乎少了之前的排斥,他没理会小政儿的质疑,开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他爬得很慢,很谨慎,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小政儿在下面紧紧扶着梯子,竟也莫名有些紧张,仰头喊道:“小心点!左手抓稳!右脚踩那里!” 丹也赶紧过来帮忙扶着梯子底部。 李继终于够到了那个颤抖的雏鸟。他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拢住,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他慢慢往下退。 当他安全落地,摊开手掌,那只毛茸茸的雏鸟在他掌心瑟瑟发抖,李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它,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它的绒毛,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高高的鸟巢,又看了看手里的雏鸟,眉头紧紧皱起,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为难的表情。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把小鸟放回巢里。梯子不够高,他也无法一只手攀爬一只手护着鸟。 小政儿看着他那副罕见的、生动起来的苦恼模样,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他脑子转得快,立刻有了主意。 “我有办法!”他转身跑回自己屋里,不一会儿,拿着一个捞金鱼用的、带着长竹竿和小网兜的工具跑了回来,“用这个!你把小鸟放在网兜里,我用竹竿举上去,尽量靠近鸟巢,抖一下,它说不定就能掉进去!” 李继看着他手里的工具,又看看小政儿亮晶晶的眼睛,迟疑了一下,最终小心翼翼地将雏鸟放入网兜。 小政儿兴奋地举起竹竿,但他毕竟也是个孩子,竹竿加上网兜的重量,让他举到高处时手臂直抖,网兜晃晃悠悠,离鸟巢总差一点。 “我来。”丹默默地接过竹竿,他年纪比小政儿稍长,力气也大些,更沉稳,他稳稳地将网兜举到鸟巢边缘,轻轻一抖。 雏鸟扑棱着掉进了巢里,很快,大鸟焦急的鸣叫声传来,似乎围着巢在确认。 成功了! 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互相看了一眼。 李继仰头看着恢复平静的鸟巢,紧绷的小脸第一次明显地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小政儿捕捉到了那个笑容,他撞了一下李继的肩膀:“看不出来嘛,你还挺有胆子的。” 李继被他撞得晃了一下,却没躲开,只是又恢复了那种安静的样子,但看向小政儿的眼神多了一些柔和。 从那天起,小政儿对李继的态度悄然转变,他不再试图用恶作剧去打破那份沉默,这让赵絮晚松了一口气,虽然孩子们的友谊大人最好少插手,但让赵絮晚看着孩子以权压人也看不过去,好在小政儿和李继的关系好了很多。 第212章 第212章 日子在公子府后院的宁静中缓缓流淌, 赵英母子入住已逾半月。赵絮晚刻意将这座院落与府中其他部分隔离开来,对外只称是远亲投奔,需静养将息。 公子府的仆从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 不该问的绝不问, 不该传的绝不传, 赵英母子的存在,便如同一滴落入深潭的水, 未激起半分涟漪。 赵英的身子调养了十余日, 面上的病色褪去不少, 只是眉眼间的忧愁时不时的还会浮现。 白日里她强撑着与赵絮晚说笑, 照料阿黎的起居, 待入夜后,赵絮晚几次借着送羹汤的由头过去,都见那屋里的烛火燃到后半夜才熄。 阿黎却比初来时活泛了些。 那日救鸟之事后,小政儿仿佛找到了与这位沉默是金的酷哥的相处的法门, 不逼他说话, 不逗他玩闹,只自顾自地在他旁边做自己的事。 有时是摆弄那把异人给他的小匕首, 有时是捧着竹简念念有词地背书,有时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阿黎旁边的石阶上, 仰头看天发呆。 丹起初还有些担心,怕小政儿耐不住性子,又去招惹阿黎。观察了几日,发现小政儿竟像换了个性子似的,虽偶尔还会凑过去嘀咕两句,但得不到回应也不再恼, 反而有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 “政儿好像……很喜欢阿黎。”丹有一回忍不住对赵絮晚说。 赵絮晚听了,只是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她心里清楚,儿子那点小心思,不过是见惯了身边人的逢迎与夸赞,乍一遇到个完全不买账的,反而被激起了好奇与征服欲罢了,这份好奇能持续多久,她也不知道。 阿黎似乎也习惯了小政儿这个聒噪的背景。他不主动靠近,却也不再刻意躲开,小政儿在廊下背书时,他便在廊柱后静静听着,偶尔眼睫微动,像是在默默记诵,小政儿摆弄匕首时,他的目光也会悄悄落在那精致的匕首上,然后很快移开。 两个孩子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你不扰我,我不避你,各自安好。 直到那日。 午后阳光正好,赵絮晚陪着赵英在屋内说话,三个孩子便在院中玩耍。小政儿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竹骨纸鸢,兴冲冲地拉着丹要放。 “你来不来?”小政儿跑出两步,又回头问李继。 李继坐在廊下,摇了摇头。 小政儿也不强求,拖着丹跑向院子那头开阔些的空地,纸鸢摇摇晃晃升起来,在春风里忽高忽低地飘着,小政儿的笑声清脆地荡开,连院角的树都跟着颤动起来。 李继的目光追着那只纸鸢,从这头飘到那头,又从那头落回这头,阳光下,纸鸢的影子在地上忽明忽暗地掠过,像一只真正的鸟儿。 他看得有些出神,以至于小政儿什么时候跑回他身边都没察觉。 “你看,飞得多高!”小政儿满脸是汗,眼睛亮晶晶地指着天上。 李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小政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点头了 。” 李继抿了抿唇,移开目光又不作声了。 小政儿不在意,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仰头继续看那只在天上盘旋的纸鸢,口中絮絮叨叨:“这是我阿父送我的,说是从齐国那边传过来的样式,比咸阳城里卖的那些都好。你以前放过纸鸢吗?北地那边,风大,应该更好放吧?” 李继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小政儿被阳光晒得发红的脸颊,看着那双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然后,极轻极轻地,又点了一下头。 小政儿没注意到这个回应,他正忙着指挥丹收线,怕纸鸢缠到树枝上。 赵絮晚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倚在廊柱边,静静看着三个孩子的身影。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回屋内。 赵英正对着窗外出神,听到脚步声,忙收回目光,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阿黎和政儿,倒是处得不错。”赵絮晚在她身侧坐下,语气随意。 赵英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廊下那两个并肩坐着的小小身影上,许久,才轻声道:“阿黎他……很久没有这样了。” “怎样?” “愿意坐在别人旁边。”赵英的声音低下去,“从那场火之后,他就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谁也不让靠近,连我……有时候他看着我,那眼神都让我心慌,好像在问,阿娘,我们还能活多久?” 赵絮晚心中一酸,握住她的手。 赵英反握住她,力道紧得有些发颤,却拼命维持着声音的平静:“阿晚,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怕他以后……以后都不会笑了。”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他会笑的,阿英。你方才没看见,阿黎看政儿放纸鸢的时候,眼睛里开心的。” 赵英微微一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廊下,小政儿不知说了什么,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阿黎依旧没笑,但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确实比往日亮了些。 赵英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泪意生生压了回去。 “阿晚,”她压着声音问,“牧他……会有消息吗?” 这是赵英入住以来,第一次主动提起李牧。 赵絮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压了多久,知道赵英每一夜燃到后半夜的烛火,都在等一个答案。 “会有的。”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不确定的笃定,“异人那边一直在盯着,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想着你和阿黎,总会有消息的。” 赵英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有时候,”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不知道该盼他有消息,还是没消息。盼他有消息,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盼他没消息,又怕他真的……真的就这么没了。”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纸鸢摇摇晃晃地落下来,小政儿和丹欢呼着跑去捡,阿黎依旧坐在廊下,目光却追着那两个奔跑的身影。 一切,仿佛都在慢慢好起来。 然而命运从不按人期盼的轨迹行走。 又过了几日,一个消息从咸阳宫中传出,如同惊雷劈开,秦王病重了。 异人当日便被急召入宫,一去便是一整日一夜,直至次日傍晚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府中。赵絮晚在书房等他,见他进门时面色凝重如铁,心中便是一沉。 “王上如何?” 异人在她身侧坐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不太好。” 赵絮晚心头一紧。秦王虽年迈,病痛缠身,但毕竟是撑起整个秦国的天,只要他在一日,朝中诸事便有定数,若他真的…… “王上可有……”她斟酌着问。 “立储之事,早有定论。”异人明白她的意思,“太子是父王,这毋庸置疑。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些事,父王未必压得住。” 赵絮晚瞬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秦王在时,诸公子、各方势力尚且安分守己。若秦王一去,太子继位,那些暗流会否涌上水面,谁也不敢保证。异人虽深得秦王看重,但毕竟年轻,根基尚浅,觊觎那个位置的人,从来不少。 “你要早做准备。”赵絮晚轻声道。 异人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我知道,这段时日,府中事务你多上心。尤其是……”他朝后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赵絮晚点头:“我明白。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异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委屈你了,本想让她们过些安稳日子,如今……” “她们能安稳住进来,就是最大的安稳了。”赵絮晚打断他,“其他的,慢慢来。”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入怀中,抱得很紧。 窗外夜色渐浓,咸阳宫的灯火彻夜不熄,公子府后院那几间僻静的屋子,烛光也燃到很晚,赵英坐在灯下,看着阿黎沉睡的脸,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发。 她不知道不知道秦王了,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紧绷的、不安的东西在弥漫。 从今往后,她和阿黎的命运,将与这府中每一个人紧紧绑在一起。 风雨将至,无人能逃。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 秦王的病情被封锁在宫墙之内,民间只有隐约的传言,但嗅觉敏锐者早已闻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公子府表面如常,内里却绷紧了每一根弦。异人频繁出入宫中,吕不韦的府邸往来者络绎不绝,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加速运转。 赵絮晚依旧每日去后院陪赵英说话,看孩子们玩耍,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赵英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飘向院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阿英,”这日午后,她终于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赵英怔了怔,垂下眼,许久才道:“阿晚,我……收到一个消息。” 赵絮晚心中一凛:“什么消息?” 赵英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是牧那边辗转传来的,他还活着,而且……” 她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至极:“他说,若有机会,想见一见你。” 赵絮晚愣住了。 李牧,要见她? 那个被赵国猜忌、被迫假死脱身的北地之盾,那个如今生死成谜、行踪不定的名将,要见她? “他……为何要见我?” 赵英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他没说。只是托人传了这句话,阿晚,我知道这很冒昧,也可能会给你和公子带来麻烦。你可以拒绝,我会想办法回绝他……” “不。”赵絮晚打断她,目光渐渐沉静下来,“若他真的想见我,必有他的道理,只是……” 她望向窗外,院中三个孩子正围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丹和政儿是主要说话的人,李继是旁边听着的人。 “只是,”她轻声道,“这确实是个麻烦。” 赵英苦笑:“我明白。所以,你若为难……” “不为难。”赵絮晚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机会,这件事,我要先和异人商议一下。” 赵英看着她,眼中蓄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感激,有担忧,有期盼,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阿晚,”她轻声道,“你就不怕,这是另一个陷阱吗?万一……万一牧他来见你,是另有所图呢?” 赵絮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坦然:“阿英,当年在邯郸,你我相交,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我们会在咸阳的公子府里说这些话?” 赵英一怔。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确定无疑的。”赵絮晚缓缓道,“但有些事,值得去试一试,李牧他……不管他想做什么,能亲自来见我,说明他有话要当面说。听听他说的,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赵英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握住赵絮晚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 当晚用过晚膳后,赵絮晚屏退侍女,将李牧的请求告诉了他。 异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烛火摇曳,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赵絮晚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他的决断。 “他要见你,”异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是见异人,不是见秦国公子,而是见你,赵絮晚。” 赵絮晚点头:“传话的人是这么说的。”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涌入,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吹散了室内沉闷的空气。 “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赵絮晚思索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想,也许……他想看看,能让他妻子和孩子托付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异人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复杂难辨。 “他若真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赵絮晚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意味着我们手中握住了赵国最锋利的剑,也意味着,这把剑若握不稳,可能反噬自身。” 异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总是想得这么清楚。” 赵絮晚微微一笑:“不想清楚,怎么敢接?” 异人走回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这件事,我来安排,但要等时机,等王上那边……” 他没有说完,但赵絮晚明白。秦王病重,太子监国在即,这个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李牧来秦,是好事,也可能是祸事,全看如何把握。 “我明白。”她轻声道。 异人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你怕不怕?” 赵絮晚想了想,认真答道:“怕,但怕的不是他来,而是他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拥入怀中。 风雨欲来,可他们已无退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黎依旧是那个沉默的阿黎,但他坐在廊下发呆的时间少了,跟在小政儿身后转悠的时间多了,小政儿似乎也习惯了。 赵英的身体日渐好转,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眉眼间的愁雾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从容。 她不再每夜燃烛到天明,偶尔还能和赵絮晚说笑几句,提起幼时在邯郸的旧事,笑声轻轻荡开。 只有赵絮晚知道,那从容之下,藏着多深的忐忑。 因为那个消息,始终没有下文。 李牧说要见她,然后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赵英不提,她也不问。两个女人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不提,便是最好的等待。 直到那一日。 咸阳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绵绵密密地下了整日,将整个城浸润得湿漉漉的。傍晚时分,雨停了,西边的天际透出一线淡淡的霞光。 赵絮晚正在房中,小政儿和丹在书房写功课。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侍女进来禀报:“夫人,公子来了。” 赵絮晚微微一怔,这个时辰,异人通常还在书房处理公务,很少来后院。 她起身迎出去,却见异人站在廊下,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寻常布衣面容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的人。 但那双眼睛,在抬眼看过来的一瞬,却让赵絮晚心头猛地一跳。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经历过无数沙场,见过无数生死,在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眼睛。 赵英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赵絮晚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猛地一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廊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人的目光越过赵絮晚,落在她身后的赵英身上,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晚风和淡淡的霞光,他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阿英” 赵英的眼泪夺眶而出。 第213章 第213章 赵英的眼泪夺眶而出,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就那样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这些月的惊惧、等待与绝望, 看着那个她以为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那人直起身, 向前走了一步。 赵英忽然松开握着赵絮晚的手, 冲了过去。 她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身形微微一晃, 随即稳稳地接住了她。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 此刻小心翼翼地环在她身后, 不敢用力, 又不敢松开。 “你……”赵英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只剩下破碎的气音,“你……” “我在。”李牧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阿英, 我在。” 赵絮晚静静退开两步, 目光与异人相遇,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颔首,便悄然退出了院落,将这片天地留给那对夫妻。 院门轻轻掩上。 赵絮晚站在廊下, 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渐渐隐入暮色。异人走到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的温度传来,赵絮晚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情绪压下去,轻声问:“怎么做到的?” 异人道:“他托人传来的话, 不只是‘想见你’,还有一句话,他说,若秦愿庇护其妻儿,他愿以余生为质。” 赵絮晚微微一怔。 为质。 这个词分量重得惊人。 “我让吕不韦安排了。”异人继续道,“借着王上病重、各方注意力都在宫中的时机,从北地那条隐秘的路线,将他接进来。”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他信你?” “他信的,从来不是秦国,也不是我。”异人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他信的是你,信的是能让赵英投奔的人,总不会太坏。” 赵絮晚垂下眼,没有接话。 远处,院墙的那头,隐隐传来阿黎的声音。是小政儿在喊他去看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赵絮晚望向那个方向,忽然道:“阿黎还不知道。” “会知道的。”异人道,“慢慢来。” 夜色渐渐浓了。 后院的正房里,烛光亮起来。 赵英坐在榻边,眼泪已经止住了,只是眼眶还红着,李牧蹲在她身前,握着她的手,目光从她瘦削的脸庞移到她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喉结微微滚动。 “你瘦了。”他哑声道。 赵英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是摇了摇头。 李牧低下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前,许久没有动。 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 “阿黎呢?”他忽然问。 赵英轻声道:“在政儿那边玩,他不知道你来了。” 李牧沉默片刻,抬起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见他。” 赵英看着他。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犹豫的男人,此刻眼中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惶然。 “他不知道他阿父还活着,”赵英轻声道。 李牧猛地抬头。 “也好。”他哑声道,“这样……安全。” 赵英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那张脸比她记忆中瘦了太多,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像是一个在荒野中流浪了太久的人。 “你受苦了。”她轻声说。 李牧握住她的手,闭了闭眼。 小政儿带着阿黎回到院子时,赵絮晚正等在门口。她蹲下身,替阿黎整了整衣领,柔声道:“今晚跟政儿睡好不好?姨母和你阿娘有些话要说。” 阿黎静静看着她,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小政儿立刻凑上来,拉住阿黎的手:“走走走,我那屋可大了,床也大,还有好多好玩的东西,我分你一半。” 阿黎被他拉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赵絮晚一眼。 那一眼,让赵絮晚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或许什么都知道。 第二天清晨,小政儿是被一阵异样的安静弄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阿黎已经不在身边。他揉着眼睛爬起来,披上外衣就往外跑。 院子里,晨雾还没散尽。 阿黎站在院中央,背对着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寻常布衣、身形高大却略显消瘦的男人。 小政儿愣住,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阿黎仰着头,看着那个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却蓄满了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像是晨露,又像是泪。 那人在他面前蹲下来。 隔着几步的距离,小政儿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看到他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阿黎的头顶。 阿黎没有躲。 然后,小政儿看到阿黎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阿父。” 那声音又轻又哑,大概是许久不说话的原因,显得格外生疏。 小政儿站在晨雾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此刻不该打扰他们。 他悄悄转身,轻手轻脚地跑回了屋里。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薄霭洒在院落里。小政儿趴在窗边,透过缝隙悄悄往外看他看见那个蹲着的男人伸出手,将阿黎轻轻揽进怀里。 阿黎没有挣扎,小小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把脸埋进那人肩头,小政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细细的肩膀微微颤抖。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小政儿回头,见丹也醒了,正站在榻边看着他。 “那是阿黎的……”丹低声问。 小政儿点点头,竖起手指抵在唇边。 两人就这么挤在窗边,默默看着院子里那对父子,晨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雾气正在散去,院角的槐树上有鸟雀啁啾。 过了很久,那人直起身,双手扶着阿黎的肩膀,低头说着什么,阿黎仰着脸听,偶尔点一下头,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孩子的稚气。 小政儿一时间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悄悄拽了拽丹的袖子:“咱们去洗漱吧,别让他们发现咱俩偷看。” 丹点点头。 两人轻手轻脚地从后窗翻出去,绕到旁边的耳房洗漱,等他们收拾妥当,穿戴整齐再出来时,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小政儿站在廊下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阿母的声音。 “政儿,丹,过来用早膳。” 他回过头,看见赵絮晚站在正房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身后,赵英正走出来,眼眶还有些红,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小政儿拉着丹跑过去,刚要进门,忽然停住脚步。 门内,那个男人正坐在案边。他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胡茬也修整过,身影瞧着精神了许多,阿黎坐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 看见小政儿,阿黎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然后,他做了一个从未做过的动作,他朝小政儿轻轻招了招手。 小政儿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起来,大步跨进门去。 “阿黎,这是你阿父吗?”他毫不认生地凑过去,仰头打量着那个男人。 李牧的目光落在这个眉眼灵动、毫不怯场的小公子身上。 “是。”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几分温和,“我是阿黎的阿父。” 小政儿眨眨眼,忽然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政儿见过伯父。” 这一下倒让李牧有些意外,他微微颔首,正要说话,却见小政儿已经直起身,凑到阿黎旁边,小声嘀咕:“你阿父看起来好厉害,比我家那些护卫都威风。” 阿黎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丹也上前行礼,动作比小政儿更沉稳规矩。李牧看着他,目光微微一闪,这个孩子…… “这是丹。”赵絮晚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丹的肩膀,“是政儿的伴读,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李牧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能出现在这府里的孩子,各有各的来历,有些事不必追问。 早膳摆上来,热气腾腾的粥羹、几碟小菜、新蒸的糕饼,众人围案而坐,气氛竟有一种奇异的融洽。 阿黎依旧不怎么说话,但他会时不时抬眼看看身边的父亲,然后低头继续吃东西。 早膳后,赵絮晚让三个孩子去院子里玩。阿黎起身时,顿了顿,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李牧的衣袖。 李牧低头看他。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说不出的东西。 李牧心头一酸,蹲下身,轻声道:“阿父不走,就在这儿。” 阿黎点点头,松开手,跟着小政儿和丹跑了出去。 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笑声隐隐传来。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四个大人。 赵絮晚起身,亲手斟了一盏茶,双手捧到李牧面前。 “李将军,”她的声音平静温和,“一路辛苦。” “夫人不必称我将军。”李牧接过后将茶盏放下,声音低沉,“李牧已是死人,赵国再无此将。” 赵絮晚看着他,轻声道:“死人也好,活人也罢,到了这里,便是客。将军不必多想,先安心住下。异人那边……” “我明白。”李牧打断她,目光转向窗外,孩子们的笑声隐隐传来,“我来,不是为了给秦国效力,也不是为了给谁添麻烦。只是想……看看她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看看她们过得好不好。” 赵絮晚没有说话。她看见赵英的眼眶又红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她们很好。”赵絮晚轻声道,“阿黎是个好孩子,虽然不爱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政儿喜欢他,他也愿意跟政儿玩。阿英的身体也慢慢养回来了,再过些日子,就能跟从前一样。” 李牧沉默片刻,忽然起身,郑重地向赵絮晚行了一礼。 “夫人大恩,李牧铭记于心。” 赵絮晚连忙起身避开:“将军不可如此,阿英是我故交,况且……”她微微一顿,“将军能来,异人那边,也有他的考量。” 李牧直起身,目光与她相接。 “我知道。”他的声音平静,“我来,便做好了准备,秦国若有用我之处,只要不伤及妻儿,不悖我心,我自当尽力。若只是要我在这府中做个闲人,我也无妨。” 赵絮晚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何赵英愿意为他赴汤蹈火,为何北地之人愿意追随他至死。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那是历经生死、看透世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厚重,是不言不语却让人心安的力量。 “将军不必想太多。”她轻声道,“先住下,慢慢来。” 李牧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赵英轻声道:“阿晚,谢谢你。” 赵絮晚她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李牧留了下来。 他与赵英阿黎一样,没有住进公子府正院,而是住在后院那几间僻静的屋子里。 白日里,他就待在屋子里,不会随意走动,赵英也是,除了阿黎会去正院,他们夫妻两人安静的像是不存在一样。 “阿黎,你阿父会讲故事吗?”这天午后,三个孩子坐在廊下,小政儿忽然问。 阿黎想了想,摇摇头。 “那你让他讲啊。”小政儿理所当然地说,“我阿父就经常给我讲故事,讲他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你阿父打过那么多仗,肯定有很多故事。” 阿黎垂下眼,没有说话。 小政儿看看他,忽然凑过去,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不敢问?” 阿黎抬眼看他,抿了抿嘴好像有些不高兴。 “那我去帮你问。”小政儿蹭地站起来,大步往屋里跑。 “政儿!”丹想拦他,没拦住。 小政儿已经跑进后面的屋子了,见李牧正坐在案边看书,他毫不认生地凑过去,仰着脸问:“伯父,你会讲故事吗?” 李牧放下书,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公子,微微一愣。 小政儿继续道:“阿黎想听你讲故事,但是他不好意思问,我替他问的,你会讲吗?” 赵英忍不住笑出声,看了李牧一眼。 李牧沉默片刻,点点头:“会一些。” “那太好了!”小政儿立刻转身往外跑,“阿黎,你阿父会讲故事,你快来!” 不一会儿,三个孩子都挤进了屋里,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李牧,等着他开口。 李牧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给阿黎讲过只是那时候阿黎还小,窝在他怀里,听得眼睛亮亮的,虽然根本记不住,后来,他越来越忙,越来越少回家,再后来…… 他收回思绪,轻咳一声。 “想听什么?” “打仗的!”小政儿立刻举手。 “草原上的!”丹说。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父亲。 李牧想了想,缓缓开口:“那我讲一个,很久以前,在北地草原上发生的事。” 三个孩子立刻安静下来。 “那时候,草原上有一个部落,叫白狼部。他们的人骑着最快的马,射着最准的箭,在草原上无人能敌,有一年冬天,大雪封了路,白狼部的牛羊冻死了很多,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南下劫掠边境的村子。” 小政儿忍不住问:“那后来呢?他们抢到东西了吗?” 李牧摇摇头:“没有。因为边境上有一个守将,他早就算准了白狼部会来,提前把村民都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然后在白狼部必经的路上设了埋伏。” “那个守将打赢了吗?”丹问。 “打赢了。”李牧顿了顿,“但他没有杀那些俘虏,而是把他们放了回去,还给了他们一些粮食和盐。” 小政儿瞪大眼睛:“为什么?他们不是坏人吗?” 李牧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远:“因为那个守将知道,白狼部的人不是天生的坏人,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如果他们活不下去,就会一直来抢。但如果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不会再来。”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阿黎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那个守将……是你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牧低头看着儿子,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他点点头:“是阿父。” 阿黎没有再问,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小政儿看看阿黎,又看看李牧,忽然说:“伯父,你真厉害。” 李牧微微一愣。 小政儿认真地说:“你不光会打仗,还会救人。” 这是他阿母一直尊敬的人,阿母几乎每次打仗都要说,久而久之小政儿也跟着记了很多东西。 李牧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政儿的头。 赵英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眶微微发热。 夜里,等所有灯光都熄灭后,李牧独自坐在院中。 夜风微凉,头顶是满天星斗,他仰头望着那片璀璨的星河,想起北地的夜空,也是这样的星星。只是那里的风更烈,草更广,天地更辽阔。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睡不着?” 赵英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你也是。” 李牧握住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星空,许久没有说话。 “阿英,”李牧忽然开口,“你说,我这一步,走对了吗?” 赵英看着他,目光坚定:“你问的是哪一步?是假死脱身?是来秦国?还是把我和阿黎托付给阿晚?” 李牧沉默。 赵英轻声道:“我不知道这一步对不对,但我知道,我和阿黎现在很好,比在代郡被软禁的时候好,比逃亡路上担惊受怕的时候好,阿黎也不再不说话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牧,这就够了。” 李牧转头看她。星光下,她的脸庞瘦削却平静,眼中没有责备,没有怨怼,只有深深的深深的平静。 很久之后,李牧低声道:“不管将来如何,只要你们在,就够了。” 夜风吹过院落,吹动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第214章 第214章 咸阳宫深处, 药汤的苦味日夜弥漫。 秦王的病势时好时坏,太医院令日夜值守,鬓边白发又添几缕。然而即便在这般光景下, 那间堆满简牍的寝殿侧室里, 烛火依然燃到深夜。 这夜, 太子嬴柱与公子异人同时被召入宫。 秦王靠在软榻上,面色灰败如旧宣纸, 唯那双眼睛, 在烛火映照下依旧锐利, 他抬手屏退左右内侍, 只留下父子二人。 “寡人这几日, ”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清晰,“总梦见先王,梦见宣太后, 梦见……许多年前的旧事。” 嬴柱垂首:“父王春秋已高, 又值病中,不宜劳神太过。” “劳神?”秦王唇角扯出一抹淡笑, 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不甘,“寡人这一生, 最怕的就是‘劳神’二字,可秦国要东出,要一统,哪一步不需要劳神?”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舆图的方向,那里挂着天下山川, 也挂着那颗他悬了数十年的心。 “你们可知,寡人心里还悬着一件事?” 嬴柱与异人对视一眼,皆不敢贸然接话。 秦王缓缓撑起身子,枯瘦的手指指向舆图上那个几乎可以忽略的小点。 “雒邑。”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如重锤砸在父子二人心头。 “周室,”秦王的声音低沉下去,“自赧王五十九年卒,周已无王,可那九鼎,还在雒邑,在东周君手里。” 嬴柱沉吟道:“父王,周室虽亡,然东周君尚在,且……” “且什么?”秦王打断他,“且名存实亡?且不值一提?还是且秦国不该做那‘弑君’之人?” 他咳了几声,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却强撑着继续说下去:“寡人告诉你,只要那九鼎还在雒邑一日,天下就还有一块牌位,那些心怀异志之人,就还能打着‘尊王’的旗号,行那合纵之事。周室是死了,可那牌位,还立在那里。” 异人心中一震。他终于明白祖父为何在病重之际,还要提起这件事。 不是为那几尊冰冷的青铜器,不是为那早已失落的虚名,而是为…… “王上之意,”异人沉声道,“是要将那牌位,握在自己手中?” 秦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良久,微微颔首。 “九鼎在周,是天命所归的象征。九鼎在秦,天命便在我秦。”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千钧,“寡人这辈子,是不能亲眼看见六国归一,但至少,要让那九鼎,在寡人咽气之前,入咸阳。” 太子深吸一口气:“父王,此事应该需从长计议。” “从长?”秦王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寡人还有多少‘长’?” 殿内陷入沉默,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许久,秦王睁开眼,目光落在异人身上。 “异人,此事交给你。” 异人微微一怔:“王上……” “你这些年办的事,寡人都看在眼里。”秦王的声音疲惫却笃定,“吕不韦那边,有你的人手,东周君手下没多少兵马,靠的是那点子周室遗老的面子撑着,真要动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难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难的是,如何在动他之后,让天下人说不出话来。” 异人垂首沉思,他明白祖父的意思。 东周君虽已是冢中枯骨,但那毕竟是周室血脉。秦国若贸然出兵攻灭,虽无人能挡,却难免落人口实。 那些六国遗老、合纵之士,正愁找不到由头。一个“弑君灭祀”的罪名扣下来,足够搅动风云。 “孙儿明白。”异人沉声道,“此事需师出有名,需名正言顺,需让天下人觉得,不是秦国要灭周,而是周室……自己走到了尽头。” 秦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想怎么做?”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东周君在位多年,困守雒邑一隅,早无实权,却还端着周室宗庙的架子。,那点地盘,养不起军队,撑不起朝廷,全靠那些遗老遗少的面子撑着。而面子这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渐冷:“最怕被人戳破。” “孙儿的意思是,先派人入雒邑,以‘存周祀’之名,行‘分周土’之实,若东周君识趣,主动献鼎,秦国可许他安享晚年,保其宗庙不绝。若他不识趣……” 异人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秦王听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低沉,却带着几分畅快。 “好。好!”他喘息着,“寡人就知道,没看错你。” 他靠在榻上,目光望向殿顶的藻井,声音渐渐低下去。 “九鼎入秦之日,寡人在天上看着,也能对先王说一句……秦国,走到这一步了。” 太子与异人跪伏于地,久久没有起身。 退出寝殿时,夜色已深。父子二人走在廊下,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岔路口,太子忽然停步,回头看向异人。 “此事,你有几分把握?” 异人沉吟片刻:“周室衰微已久,东周君手中无兵无权,若只论成败,有十分把握,但……” “但什么?” “但此事不在成败,在如何‘善后’。”异人轻声道,“如何让天下人觉得,这是周室气数已尽,而非秦人恃强凌弱,如何让那九鼎,光明正大地走进咸阳宫。” 太子看着他,良久,微微颔首。 异人回到府中时,已是后半夜。赵絮晚还未睡,见他面色凝重,轻声问道:“王上那边……” “王上想在我走之前,把九鼎握在手里。”异人在她身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赵絮晚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是大事,也是难事。”异人将秦王的话转述了一遍,最后道,“王上将此事交给了我。”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你不必一个人扛,吕不韦那边,或许有办法。” 异人看着她,忽然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翌日,吕不韦被秘密召入公子府。 听完异人的转述,吕不韦沉默良久。 “东周君……”他缓缓开口,“年逾古稀,心有不甘,却力有不逮,他身边那几个所谓的‘重臣’,不过是些守着旧日虚名过日子的老朽,真要动他,不难。难的是……” “难的是如何让他‘主动’献鼎。”异人接过话头。 吕不韦点头:“公子明鉴,东周君虽弱,却还有一块周室宗庙的招牌。若秦军兵临城下,他走投无路,自然只能献鼎。但那样一来,天下人看在眼里,只会说秦人恃强凌弱,灭人宗庙。这名声,不好听。” “那依你之见?” 吕不韦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需分两步,第一步,让东周君明白,周室气数已尽,他那点虚名,保不住宗庙,也保不住自己,第二步,给他一个台阶下,让他主动献鼎,保全身后之名,也保全宗庙不绝。” 异人看着他:“你有合适的人选?” 吕不韦微微一笑:“公子放心,奴经商多年,在雒邑也有些故交,有些事,不必秦国出面,也能办成。” 异人颔首:“此事便交给你。记住,要快。” “奴明白。” 数日后,雒邑城中来了一位商人。 此人衣着寻常,气度却与寻常商贾不同。他先是在城中最大的客栈住下,而后四处走动,拜访了几位周室遗老,又托人向东周君进献了一份重礼,一株来自南海的珊瑚,据说价值连城。 东周君年逾古稀,白发苍苍,守着雒邑这座空城,早已不复当年雄心,但他并不糊涂。那商人进献如此重礼,必有所图。 果然,三日后,商人被秘密召入周宫。 “你是何人?”东周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何进献如此重礼?” 商人恭恭敬敬地行礼:“小人不过是一介商贾,仰慕周室威仪,略表心意。” 东周君冷笑:“商贾?商贾会打听寡人身边重臣的家世?会打听雒邑驻军的粮草来源?会打听寡人那几个不成器的子孙在做什么?” 商人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东周君对视。 “君上明鉴。小人的确不只是商贾,小人身后,有人想与君上谈一笔生意。” “生意?”东周君眯起眼,“什么生意?” 商人轻声道:“一笔让君上安享晚年、让周室宗庙不绝的生意。”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东周君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内侍。 “说吧。你身后,是谁?” 商人微微一笑:“君上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 东周君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苍凉而苦涩。 “秦国……终于等不及了?” 商人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这是小人的主子写给君上的信,君上若有意,可细看。若无……”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东周君接过帛书,展开细看。那上面没有威胁,只有一条条、一件件的交易,说得明明白白。 秦国愿保周室宗庙不绝,愿奉东周君为周君,享封地、食邑、岁时祭祀,世世代代,不绝其祀。 条件只有一个,让九鼎入秦。 东周君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商人跪伏于地,静静等待。 许久,东周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而疲惫。 “你回去告诉你身后的人,就说……寡人知道了。” 商人叩首,悄然退去。 殿内只剩下东周君一人,他望着那卷帛书,望着殿外那片狭小的天空,忽然老泪纵横。 周室八百年,就这么……到头了? 可他能如何?手中无兵无权,那些所谓的周室遗老,不过是些守着旧梦过日子的老朽,秦若真要动手,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秦国给的条件,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至少,宗庙不绝。至少,香火不断。 三日后,雒邑城中传出消息,东周君忽然病重,召见诸臣,安排后事。 又过了三日,消息传到咸阳。 东周君愿“顺应天命”,将九鼎献于秦国。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有人叹息周室气数已尽,有人暗骂秦人狼子野心,更多的人则沉默不语,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咸阳宫中,秦王躺在病榻上,听着异人的禀报,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异人的手腕。那力道,比预想中大得多。 “好……好!” 他的声音沙哑,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寡人这辈子,总算……总算能看着九鼎入秦了。” 异人跪伏于地,声音微颤:“王上洪福,天命所归。” 秦王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寡人的洪福,是秦国的洪福。是历代先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喘息着,声音越来越低。 “异人,记住。九鼎入秦之日,要隆重。要让天下人看着,周室的天命,归了我秦。不是抢的,是……是天意。” “孙儿明白。” 九鼎入秦那日,咸阳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 自东门至宫城的漫长街道两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秦人好武,更尚威仪,但如此盛大的场面,即便在历经数代雄主的咸阳,也属罕见。 九尊青铜巨鼎依次从特制的车驾上被请下。每一尊都需数十名精壮力士合力抬举,沉重的步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顿响,一下一下,如同历史的脉动,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百姓们伸长脖颈,试图看清那传说中的神物。可惜鼎身太高,纹饰太繁,大多数人只能望见那铜绿斑驳的巨大轮廓,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幽幽的暗芒。 但这已经足够。 “九鼎……真的是九鼎……” 人群中,有老者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眶里泪光闪烁。他活了七十余年,历经三代秦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在咸阳亲眼见到这象征着天下共主的神器。 “周室的天命,归了秦国……” 另一个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是军中退下的老卒,打过河西,打过宜阳,身上还留着当年征战的旧伤。此刻望着那九鼎缓缓经过,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更多的百姓则沉默着,他们或许不懂九鼎的来历,不懂天命所归的深意,但他们看得懂那一尊尊庞然大物所传递的重量,那是秦国的重量,是咸阳的重量,是每一个秦人心中悄然升腾的重量。 人群的最前列,文武百官肃立两旁。他们比百姓更懂得今日的分量。当九鼎从他们面前一一经过时,有人面露激动,有人神色复杂,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深深低下了头。 那是对三代八百年的敬意,也是对今日秦国的臣服。 宫城正门前,秦王站在高阶之上,他的身形比前些日子更显清瘦,面色也带着病中的灰败,但那双眼睛,在九鼎映入眼帘的刹那,却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他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迎着那九尊巨鼎而去。 身后众人齐齐一怔,随即纷纷跟上,却被内侍轻轻拦住。秦王独自前行,走到第一尊鼎前,伸出手,轻轻抚上那斑驳的铜纹。 冰凉。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但紧接着,一股奇异的热流仿佛从那沉寂了数百年的青铜中涌出,顺着指尖,渗入他的血脉,他闭上眼,在那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夏禹铸鼎时的炉火,看见了商汤迁鼎时的队列,看见了武王分封时那浩荡的场面。 八百年。 整整八百年,这九鼎见证了三代的兴衰,见证了无数诸侯的崛起与消亡。如今,它们终于来到了这里。 来到了秦。 秦王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九尊巨鼎,扫过身后肃立的文武百官,扫过远处翘首以盼的万千百姓。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向众人。 “九鼎入秦,”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在肃静的空气中一字一字传开,“天命,在秦。” 话音落下,百官齐齐跪伏,山呼万岁。 那呼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从宫城正门,到御道两侧,到咸阳城中每一条街道,最终汇成一片震天的轰鸣,久久回荡在这座雄城的天空之上。 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有人落泪,有人高呼,更多的人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叩首,将额头贴在那微凉的青石板上,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刻入骨髓。 秦王站在九鼎之间,望着这一切,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是欣慰,是满足,也有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疲惫。 够了。 已经够了。 他抬头望向天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舍不得移开目光,父王,列祖列宗,你们看见了吗? 天命,归了秦。 入夜,咸阳宫灯火通明。 秦王躺在寝殿的软榻上,精神却比白日里好了许多。太医令在一旁欲言又止,被他挥了挥手屏退了。 “去请太子、公子异人,还有……让他们都来。”他顿了顿,“那些该来的。” 内侍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不多时,太子嬴柱、公子异人、还有几位在朝中分量极重的宗室老臣,陆续被请入殿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秦王靠在榻上,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异人身上。 “异人,过来。” 异人微微一怔,随即上前几步,跪在榻前。 秦王看着他,目光复杂而深远,这个孙儿,这些年历练下来,更是越发出息。北地之事,东周之事,桩桩件件,都办得让他满意。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特质,不急躁,不冒进,懂得等,懂得忍。 这在秦国历代公子中,不多见。 “寡人今日,有一事要定下。”秦王缓缓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内众人齐齐屏息。 “自今日起,封异人为安国君。”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安国君。 这个封号,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因为那是太子嬴柱之前的封号。 太子嬴柱,当年便是安国君,那是先王亲自赐下的封号,如今,这个封号,被秦王亲自下旨,传给了异人。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的目光在秦王、太子、异人之间来回游移,一时竟无人敢出声。 异人自己也愣住了,他跪在榻前,抬起头,对上祖父那双深邃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王上,”一位宗室老臣终于忍不住开口,“安国君……那是太子昔年的封号,如此相授,是否……”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太子的封号,传给太子的儿子,这确实前所未有。 秦王的目光转向那位老臣,淡淡一笑:“有何不妥?” 那老臣心头一凛,垂下头去,不敢再言。 第215章 第215章 咸阳的天空, 在这个秋天格外高远。 九鼎入城的喧嚣已过去月余,那股举城若狂的热潮渐渐沉淀为秦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宫城的飞檐依旧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朝堂之上的暗流, 却比往日更加汹涌。 秦王的病, 一日重似一日。 太医令每日进出寝殿,带出来的消息永远只有四个字:仍需静养。可那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安国君府的日子, 却比外人想象中平静得多。 异人每日早出晚归, 有时一连数日宿在宫中。赵絮晚从不追问, 只是每日清晨亲自盯着厨房将早膳备好, 夜里无论多晚,都留一盏灯。 后院那几间僻静的屋子,如今已不再刻意隔绝。 李牧的身份,异人并未向外张扬, 但府中的心腹仆从, 多少都心中有数,那位沉默寡言、偶尔在清晨独自练剑的男人, 便是昔日赵国北地的将领。 李牧自己,倒是安之若素。 白日里,他大多待在屋中看书。赵英陪在一旁做些针线, 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两人目光相接,便都淡淡一笑,无需言语。 最热闹的,永远是三个孩子待在一处的时候。 小政儿如今是安国君府的小公子,身份比从前更贵重, 性子却没变多少。 阿黎的话,则是比刚来时多了几句。 虽然依旧惜字如金,但小政儿问他什么,他偶尔会点个头,摇个头,甚至吐出几个字来回应。丹说,这是小政儿“死缠烂打”的功劳。小政儿听了,不但不恼,反而颇为得意。 “那是!”他扬着小下巴,看起来颇为得意。 丹默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告诉他,阿黎其实私下问过自己一句话。 那天小政儿被赵絮晚叫走,阿黎忽然开口:“政儿……一直都这样吗?” 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笑着点头:“一直都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对你好,就一直对你好。” 阿黎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这日午后,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小政儿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陀螺,兴致勃勃地拉着阿黎和丹玩。 “你们看好了!我抽得可好了!” 他用力一挥鞭子,陀螺滴溜溜转起来,转得飞快。小政儿得意洋洋地看向阿黎,正要说话,却见阿黎的目光不知何时飘向了院门口。 小政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李牧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们。 “阿黎,你阿父来了!”小政儿立刻喊道,冲李牧招手,“伯父,你快来看,我抽陀螺可厉害了!” 李牧微微一愣,随即迈步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目光落在阿黎身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些什么在轻轻晃动。 阿黎站在原地,没有动。 小政儿在一旁急得直跳脚:“阿黎,你躲什么呀?快过来一起看啊!” 阿黎这才慢慢挪了两步,站在小政儿身侧,却依旧没有抬头。 李牧走到近前,蹲下身,看着那个埋着脑袋的儿子。 “阿黎。” 阿黎的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 李牧伸出手,轻轻落在他头顶。那动作极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阿父以前,也给你做过陀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用北地的桦木,削得圆圆的,你在院子里抽,一抽就是一整天。” 阿黎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小政儿在一旁愣住,连陀螺都忘了抽,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出声。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陀螺在地上缓缓转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阿黎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李牧,用那种沉静的、却蓄满了太多东西的目光,就那么看着。 李牧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儿子轻轻揽进怀里。 阿黎没有挣扎。他靠在父亲胸前,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小政儿悄悄扯了扯丹的袖子,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到廊下,把这片天地留给那对父子。 “阿黎他……”小政儿小声嘟囔,难得没有咋咋呼呼,“他好像很难过。” 丹轻声道:“不是难过。” “那是什么?” 丹想了想,慢慢道:“应该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出来了。”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扭头去看院子里那对相拥的身影。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很久之后,李牧松开阿黎,低头看着他。 “阿父以后不走了。”他说,声音很低,却很认真,“就在这儿,陪着你。” 阿黎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小政儿在廊下看着,忽然扯着丹的袖子小声说:“咱们去别处玩吧,让阿黎跟他阿父多待一会儿。” 丹点点头,两人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牧牵着阿黎的手,走到廊下坐下。父子俩并肩坐着,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望着树梢间洒下的斑驳光影,谁都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良久,阿黎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阿父。” “嗯?” “以后……真的不走了?” 李牧低头看他,目光里满是柔软:“真的。” 阿黎沉默片刻,忽然靠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偶有微风拂过,吹动廊下的落叶。这个午后,咸阳的天空很高,院子里的光影很暖。 这日深夜,安国君府的大门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来人是宫中的内侍,面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安国君!王上……王上不好了!” 异人披衣而起,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好,便匆匆登车入宫。 赵絮晚站在廊下,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那一夜,咸阳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第二日清晨,消息传出。 秦王,驾崩了。 咸阳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喧嚣都在那一瞬间沉寂下来。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九鼎入秦的喜悦还未散去,新王登基的帷幕已然拉开。 太子嬴柱继位。 异人在宫中守灵三日,归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赵絮晚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替他脱下满是香火气息的外袍,将热好的羹汤端到他面前。 异人坐在案边,望着那碗羹汤,良久没有动。 “王上临走前,”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还念着九鼎的事。说……总算等到了。” 赵絮晚心头一酸,轻声道:“王上走得安心,便是最好的。” 异人点点头,端起羹汤喝了一口,又放下。 “新王明日正式登基。”他顿了顿,“我……” 他没有说完,但赵絮晚明白。 新王登基,意味着朝堂格局的重新洗牌。那些曾经蛰伏的势力,那些曾经隐忍的野心,都会在这个时刻浮出水面。异人作为安国君,作为先王临终前亲封的传承者,必然会成为某些人眼中的目标。 “我陪着你。”赵絮晚轻声道。 异人看着她,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我知道。” 新王登基大典,在咸阳宫正殿举行。 秦王身着玄色冕服,端坐于王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贺。他的面容与先王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儒雅温和。 异人立于百官前列,身姿笔挺,面容沉静。谁也看不出,他已经连续数日未曾合眼。 登基大典之后,便是新王对诸臣的封赏。 安国君异人,加封为太傅,辅佐新王处理朝政。这是极高的殊荣,却也意味着,他将被彻底绑在那张王座旁边。 异人跪地谢恩,神色平静。 退回朝班时,他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善意的,有复杂的,也有一闪而过的……阴沉。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那些目光一一收入心底。 安国君府,后院。 李牧站在窗前,望着咸阳宫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在想什么?”赵英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李牧沉默片刻,缓缓道:“秦国的新王,比先王温和。” 赵英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温和,有时候意味着更多的不确定性。先王在位时,秦国上下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地运转,如今先王去了,新王能否驾驭这架机器,尚是未知之数。 “公子那边……”赵英轻声道。 “他会处理好的。”李牧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柔和了许多,“他比我们想象中更能忍,更能等。” 赵英点点头,没有再问。 院子里,三个孩子依旧在玩耍。小政儿的声音最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在喊什么。阿黎依旧沉默,但嘴角的弧度比从前多了几分。 赵英望着那个方向,忽然道:“阿黎最近心情好了很多。” 李牧的目光也飘向窗外,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 秦孝文王每日处理朝政,勤勉有加,却始终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疲态。他不如先王果决,也不如先王凌厉,许多事情,都需与朝中重臣商议再定。 这给了那些野心家可乘之机。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有人开始试探异人的态度,有人开始拉拢朝中重臣,有人开始散布种种流言蜚语。 异人始终不动声色。 他每日按时入宫,按时回府,处理公务一丝不苟,待人接物温和有礼。那些试探、拉拢、流言,到了他这里,都像是打在棉花上,激不起半点涟漪。 只有赵絮晚知道,他书房里的烛火,每夜都燃到后半夜。 “你太累了。”这夜,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异人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淡淡一笑:“不累。” 赵絮晚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是不是在等?” 异人微微一怔。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赵絮晚的声音很轻,“等那些不安分的人,忍不住动手。” 异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猜到了。” 赵絮晚点点头:“先王刚去,新王登基,朝局未稳。这时候跳出来的,都是藏不住的。与其费心思去查,不如……等他们自己亮相。”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朝堂之上的暗流,终于在一个月后浮出水面。 那一日,朝会之上,一位宗室老臣忽然上奏,弹劾安国君异人“僭越礼制、私藏甲士、意图不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那位老臣言之凿凿,说安国君府中暗中招募死士,日夜操练,其数逾千,说安国君与赵国旧将李牧往来密切,有通敌之嫌,说安国君之妻赵絮晚,本就是赵人,其心难测。 一条条,一件件,说得有鼻子有眼。 异人站在殿中,静静听着,面色如常。 等那位老臣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臣,请王上明察。” 秦王的脸色很难看。他看向异人,目光复杂至极。有疑虑,有不安,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安国君,你可有话说?” 异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臣只有一句话:臣愿自囚于府中,听候王上发落。待真相大白之日,再行处置。” 满殿又是一片哗然。 自囚? 这不是认罪,这是以退为进,这是在赌。 秦王看着他,久久没有开口。 消息传回安国君府时,赵絮晚正在后院与赵英说话。 她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平静。 “知道了。”她轻声道,挥退了报信的人。 赵英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阿晚……” “没事。”赵絮晚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他说自囚,我们就自囚,正好,这些日子他也太累了,可以好好歇歇。” 她说着,走到院中,望向咸阳宫的方向。 “那些想跳出来的人,终于跳出来了。” 安国君府的大门,从那一日起紧紧关闭。 异人果然自囚于府中,不再参与朝政,府中甲士全部撤去,只留几个贴身护卫。每日出入府门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盘查。 朝堂之上,风波却越演越烈。 有人趁机弹劾异人,有人为他说话,更多的人保持沉默,静观其变。秦王每日被这些奏章淹没,头大如斗。 而那些暗中推动这一切的人,终于忍不住,露出了更多的马脚。 异人在府中,每日读书写字,陪赵絮晚说话,看孩子们玩耍,他像是真的卸下了所有重担,成了一个不问世事的闲人。 只有吕不韦,每隔几日便会秘密来访。 赵絮晚从不打听他们谈了什么,她只是每日清晨,亲自将热好的羹汤端到书房门口,轻轻叩门,然后转身离开。 直到那一日。 吕不韦又一次来访,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份名单。 “公子,”他将那卷帛书双手呈上,“名单已经整理好了。” 异人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 “好。” 他将那卷帛书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三个孩子正在院子里追逐嬉戏。 异人看着,目光柔和下来。 “可以收网了。” 三日后,朝会之上,异人忽然出现。 他依旧是那身安国君的朝服,依旧是那张沉静的脸。他步入大殿,在百官各异的目光中,从容跪伏。 “臣,有事启奏。” 秦王看着他,目光复杂:“安国君,你不是自囚于府中吗?” 异人抬起头,声音平稳如常:“臣自囚,是为证清白。如今真相已明,臣自当来见王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这是臣这些日子查到的,请王上过目。” 内侍接过帛书,转呈秦王。秦王展开细看,脸色渐渐变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那些弹劾异人的朝臣,与魏国、赵国暗中往来的证据。他们收了别国的贿赂,在朝堂上兴风作浪,试图搅乱秦国朝局。 而所谓“私藏甲士”,不过是正常的府中护卫,所谓“与李牧往来密切”,更是无稽之谈,李牧确实在府中,却是以正常方式前来投奔,并非通敌。 一条条,一件件,辩得清清楚楚。 秦王看完,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异人身上。 “安国君,受委屈了。” 异人叩首:“臣不敢。” 秦孝文王的目光转向那些弹劾异人的朝臣,眼神冰冷得可怕。 “来人” 一声令下,那些曾经跳得最欢的人,一个个被押了下去。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异人依旧跪在那里,面色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安国君府的大门,重新敞开。 异人依旧是那个异人,安国君依旧是安国君。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看上去温和沉稳的公子,究竟有多深的城府。 那些曾经观望、摇摆的人,纷纷前来示好。 异人一一接待,温和有礼,不卑不亢。 赵絮晚站在后院,望着前院络绎不绝的宾客, “你阿父,这回可真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小政儿仰着头,一脸崇拜:“我阿父真厉害!” “确实厉害”赵絮晚低头摸着儿子的头笑,“你以后也厉害。” 小政儿听了这话头昂的更高了,“那当然!” 第216章 第216章 安国君府的门庭重新热闹起来后, 异人反而比从前更加寡言,那些络绎不绝的拜访者,他一概以礼相待, 却从不深谈。 每日依旧早出晚归, 偶尔留宿宫中, 回来时眉宇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赵絮晚看在眼里,并不多问。她知道, 有些事, 能说的, 他自会说;不能说的, 问了也是徒增烦恼。 直到那一日。 异人回府比往常早了些, 径直去了书房。赵絮晚正陪着赵英说话,听见侍女来报,便起身过去。 推开书房的门,异人正站在舆图前, 背对着她。 那幅图她见过无数次, 是秦国的疆域图,山川河流, 关隘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但此刻,异人的手指点在一个她从未特别注意过的地方。 “出什么事了?”她轻声问。 异人转过身, 面色平静,眼神里却有什么在涌动。 “父王……病了。” 赵絮晚心头一紧。 秦王登基不过数月,正当盛年,怎会突然…… “什么病?” 异人摇摇头:“太医令说,是旧疾复发,加上操劳过度, 需要静养。”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向那幅舆图,“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赵絮晚沉默片刻,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那幅图。 “你怀疑什么?” 异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道:“父王登基这几个月,事事亲力亲为,比先王在位时还要勤勉。可有些事,不是勤勉就能解决的。” 他指向舆图上的几个地方:“魏国最近在边境增兵,说是防范盗匪,赵国的廉颇虽然收缩了防线,但北地的暗流一直没有停,楚国那边,春申君的动作越来越频繁……” 他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父王他有可能撑不下去了。” 赵絮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不是担心秦王的病,而是担心如果现在秦王也……那么在老秦王去了之后一直保持平静的六国还会继续平静吗? 她不敢往下想。 “太医令怎么说?”她问。 异人收回手,在案边坐下,揉了揉眉心:“说要静养,不能操劳,可朝中那么多事,哪一件不需要他拿主意?” 赵絮晚在他身侧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能做什么?” 异人沉默良久,缓缓道:“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 等。 这个词,这些年来他们说过无数次。等时机,等消息,等人跳出来,等真相大白。 可这一次,等的,是命运。 赵絮晚倒是想过要不要用系统兑换一些药物给秦王续命,可是一来秦王身上的都是基础病,只不过长年累月的堆积在一起,现代药学再发达也没有能一口气能把基础疾病全部解决的药物。 更何况秦王自己荒废了几十年,等到了而立之年后,头顶的大哥死了,他不得不上位后,再想改变也难了。 赵絮晚最后还是没有动那个念头。 秦王的病,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静养了半个月,他便重新出现在朝堂上,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群臣叩首问安,他一一颔首回应,目光扫过异人时,微微停留了一瞬。 朝会之后,异人被单独留下。 父子二人对坐在偏殿之中,案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热茶,秦王靠在软榻上,望着这个儿子,目光复杂。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异人垂首:“儿臣分内之事。” 秦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欣慰:“寡人知道,朝中那些事,你替寡人担了不少。那些奏章,那些折子,寡人看不完的,你都替寡人看了。那些麻烦,寡人处理不了的,你都替寡人想了办法。” 异人抬起头,正要说话,却被秦王抬手止住。 “寡人不是在谢你。”秦王的声音低沉下来,“寡人是在问你你觉得,寡人这个王,当得怎么样?” 异人怔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 秦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期待,有自嘲,也有一丝淡淡的苦涩。 “说吧。这里就我们父子二人,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异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父王勤勉,事必躬亲,秦国上下,无不敬服。” 秦王笑了:“这是场面话,寡人要听真话。” 异人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与先王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凌厉的锋芒,多了几分温和与……脆弱。 异人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父王,”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您太累了。” 秦王没有说话。 “先王在位时,秦国的规矩是‘等’。等时机成熟,等人犯错,等对手露出破绽可您不一样,您想把所有事都做完,想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想……”异人顿了顿,“想证明自己。”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秦王靠在榻上,久久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证明自己……”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你说得对,寡人就是想证明自己。” 他转过头,看向异人,目光里竟然有了一丝释然。 “先王太强了。”他说,“强到寡人这一辈子,都在追着他的影子跑,寡人登基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处理朝政,恨不得一天当成两天用,就是想让人看看,寡人不比他差。” 异人心头一酸,垂下眼去。 “可寡人确实不如他,也不如大哥”秦王的声音低下去,“他看得远,寡人只能看到眼前,他沉得住气,寡人沉不住,他能等,寡人……等不了,其实如果不是大哥……我也不会……” 他伸出手,拍了拍异人的肩膀。 “所以寡人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异人抬起头。 秦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寡人这个王,或许当不了多久了。” 异人浑身一震:“父王,” “听寡人说完。”秦王打断他,“寡人的身子,寡人自己清楚,太医令那些话,不过是安慰人的。旧疾复发是真,操劳过度也是真,但最要命的,是寡人的心……它撑不住了。” 他苦笑了一下:“先王撑着秦国走了几十年,寡人才走了几个月,就觉得喘不过气来,你说得对,寡人太累了。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异人跪在他面前,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秦王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寡人走后,这秦国的担子,就得你来挑了。” 异人猛地抬头:“父王……” 秦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寡人知道,你比寡人强,你比寡人沉得住气,比寡人看得远,比寡人……更适合那个位置,先王把安国君的封号给你,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寡人这辈子,追着大哥的影子跑,没追上,追着先王的,也没追上,但你不一样,你……你也许会比他走得还远。” 异人跪在他面前,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狠狠的堵塞,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王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轻松。 “好了,去吧。寡人累了,想歇一会儿。” 异人叩首,缓缓退出偏殿。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秦王靠在榻上,望着窗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想着什么久远的让人感到开心旧事。 异人转过身,大步离去。 那之后的日子,咸阳城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六国私下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秦王依旧每日上朝,依旧处理朝政,只是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太医令进进出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异人开始替秦王分担越来越多的政务,从早到晚泡在宫中,有时一连数日不归。 赵絮晚每日让厨房备好羹汤,托人送入宫中,有时候秦王高兴了还会和儿子争夺一碗汤。 异人有时间纵着他,有时候则自顾自的赶紧喝了,毕竟赵絮晚送的是补汤,而秦王是属于补的太过了,要清减一点,就算异人想法再多,也不可能真的就想直接害了秦王。 秦王的病势起起伏伏,咸阳宫的气氛便也跟着忽明忽暗。 朝堂之上,无人敢言,私下里却暗流汹涌,那些蛰伏多年的公子们,那些曾经被先王压制得死死的宗室旁支,开始悄悄活动。 异人每日出入宫中,替秦王处理政务,见的人越多,听到的风声便越多。 有人在说,安国君如今把持朝政,名为辅佐,实为专权。 有人在说,秦王病重,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安国君这是等不及了。 还有人在说,先王临终前封异人为安国君,本就是存了别的心思,如今看来,果然应验了。 这些话,传到异人耳中,他只当没听见。 直到那一日。 吕不韦面色凝重向他禀报,“公子,奴查到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几位公子最近频繁接触,暗中招募死士,还有人在打听公子每日出入宫中的时辰、路径。” 异人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沉静如古井。 “查清楚了?” 吕不韦点头:“公子嬴僖为首,联络了四五个旁支的公子,他们手中有一些钱财,也有些人脉,若真动手,未必没有得手的机会。” 异人沉默片刻,忽然问:“秦王那边,可有察觉?” 吕不韦摇头:“秦王这些日子精神不济,朝中大事尚且顾不过来,这些暗地里的事,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重,咸阳宫的方向灯火通明,那是秦王寝殿的方向他望着那一片灯火,良久无言。 “公子,”吕不韦轻声道,“要不要奴先动手,把他们……” “不。”异人打断他,“让他们动。” 吕不韦一怔。 异人转过身,烛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父王心软,不像先王那般杀伐果断,若只是查到他们私下串联、招募死士,没有真凭实据证明他们要行刺,父王最多训斥几句,罚些俸禄,关几日禁闭,过些日子,他们该怎样还是怎样。” 吕不韦明白了:“公子的意思是……” “让他们动手。”异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让他们真的来杀我,让我真的受伤,让父王亲眼看到,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到底能做出什么事。”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公子!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异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你来安排,让他们觉得,一切都在他们掌控之中。让他们觉得,那一日,是最好的时机。” 吕不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三日后。 异人从宫中处理完政务,乘马车回府。 这条路线,他走了无数次,从宫城东门出,经长乐坊,过永兴里,再转入安国君府所在的街巷,沿途的店铺、民居、路口,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今夜,月色不明,街巷昏暗。 马车行至永兴里与长乐坊交界的岔路口时,车速慢了下来,这条路正在修缮,白日里人来人往,入夜后却空无一人。 异人靠在车中,闭目养神。 忽然,拉车的马发出一声嘶鸣,车身猛地一顿。 异人睁开眼。 车帘外,护卫的惊呼声还未出口,便被利器刺入□□的闷响取代。紧接着,无数黑影从两侧的暗巷中涌出。刀光闪过,车帘被一刀劈开。 异人端坐车中,看着那柄迎面刺来的长剑。 他没有躲。 剑尖刺入他的左肩,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后仰去,鲜血顺着剑身涌出,染红了衣袍。 那刺客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一剑刺得如此顺利。就在他愣神的刹那,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巡城的秦军被惊动了。 “快走!”有人低喝一声,刺客们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那辆歪斜的马车,倒在血泊中的护卫,和车中捂着肩膀面色惨白的安国君。 安国君府的大门在夜色中轰然洞开。 赵絮晚正在后院陪赵英说话,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惊惶的呼喊。她心头猛地一跳,站起身就往外走。 赵英也跟着站起来:“阿晚?” 赵絮晚没有回答,她已经跑了出去。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前院的景象让她瞬间停住了脚步。 异人被几个人抬着,正从门外进来,他的外袍已被鲜血浸透,左肩处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还在顺着衣襟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赵絮晚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将异人抬进正堂,看着鲜血从他身上滴落,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夫人!”有侍女惊呼着跑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赵絮晚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推开侍女,跌跌撞撞地冲进正堂。 异人被安置在软榻上,太医令已经被人从府中请来,正在查看他的伤口,血还在流,染红了太医令的手,染红了榻上的褥子,染红了赵絮晚的视线。 她扑到榻前,看着那张因失血而惨白如纸的脸。 异人的眼睛半睁着,看见她,嘴角竟然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几不可闻,“皮外伤……” 赵絮晚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握他的手,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 “你……你怎么……”她的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你怎么能……” 异人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歉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眉头紧紧皱起,额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太医令急忙道:“夫人,请让一让,下臣要处理伤口。” 赵絮晚被侍女扶开,却不肯退远,就那么站在榻边,看着太医令剪开异人的衣袍,露出那个狰狞的伤口。剑伤很深,几乎贯穿左肩,血还在往外涌。 赵英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紧紧扶住她。 “阿晚……”赵英安抚她“会好的。” 赵絮晚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盯着榻上那个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人,盯着那个刚才还对她笑、说“没事”的人。 上次,也是在这府中,他也是这样浑身是血地躺在她面前。 可那次,是他自己捅的。 这一次…… 这一次是真的。 她的手紧紧攥住衣襟,指甲几乎刺破掌心。她想起方才他看她的那个眼神,那里面除了歉意,还有别的什么,她看得懂 他知道。他知道会有人来杀他。他知道会受伤。他知道……可他还是要这么做。 赵絮晚闭上了眼睛。 太医令处理伤口的时候,异人几次疼得昏过去,又几次被痛醒。赵絮晚就那么站在旁边,一步都没有离开。 当伤口终于被包扎好,太医令说“血止住了,暂无性命之忧”的时候,她腿一软,险些坐到地上。 赵英扶着她,让她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 她坐在那里,看着异人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因为失血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的手垂在榻边,指尖冰凉。 赵絮晚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手。 异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微微颤动,睁开一线。 他看见她,看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赵絮晚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像一缕风。赵絮晚的眼泪再次涌出来。 她直起身,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异人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歉意,还有一丝淡淡的、只有她能懂的东西。 他知道她会懂。 她当然懂。 正因为懂,才更难受。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将脸埋在他掌心,肩膀轻轻颤抖。 消息传到宫中时,秦王正在批阅奏章。 他听完内侍的禀报,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落在案上,整个人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反应。 “安国君……如何了?” 内侍颤声道:“回王上,太医令已经去看了,说……说暂无性命之忧,但伤得很重,剑贯穿左肩,差一点就伤及要害。” 秦王闭上眼,靠在榻上,久久无言。 良久,他睁开眼,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寒意。 “查。”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冷厉,“给寡人查,是谁动的手,是谁指使的,一个都不许放过。” 内侍叩首领命,匆匆退下。 秦王独自坐在殿中,望着案上那盏孤零零的烛火,忽然苦笑了一下。 “心软……”他喃喃道,“寡人就是太心软了。” 天亮时分,异人终于沉沉睡去。 赵絮晚守在榻边,一夜未合眼,她的眼睛红肿,面色苍白,却一步也不肯离开。 赵英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喝点吧。” 赵絮晚摇摇头,没有说话。赵英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昨晚那些话……”赵英顿了顿,“我都听见了。” 赵絮晚抬起头,看着她。 赵英的目光落在榻上昏睡的异人身上,轻声道:“他知道会有人来杀他,还是去了,他是故意的,对吧?” 赵絮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赵英苦笑:“他们这些人啊……一个个的,都把自己往刀尖上送。”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异人那只被她握着的手。 良久,她轻轻道:“阿英,你知道吗,上次他也这样浑身是血地躺在我面前。那次是他自己捅的。” 赵英一怔。 “这次,是真的被人捅的。”赵絮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我还是害怕,比上次还怕。” 她抬起头,看着赵英,眼眶又红了。 “上次我知道他死不了,因为是他自己捅的,他有分寸,可这次……这次是别人捅的,差一点就……”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紧紧咬着唇,拼命忍住又要涌出来的泪。 赵英看着她,心头酸涩难言,她伸出手,轻轻揽住赵絮晚的肩膀。 “好了,好了……没事了,他没事了……” 赵絮晚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第217章 第217章 安国君遇刺的消息, 在咸阳城里炸开了锅。 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愤慨, 说刺客胆大包天, 竟敢行刺安国君, 有人疑惑,说安国君为人温和, 怎会招来这等杀身之祸, 还有人压低声音, 神秘兮兮地说, 这事背后怕是另有隐情。 隐情很快就浮出水面。 秦王的彻查令下得又快又狠, 大理寺、内史府、宫中禁卫同时出动,不过三日,便将刺客一网打尽。严刑拷打之下,刺客们招了个干干净净。 幕后主使, 是公子嬴僖。 这个消息传开时, 满朝震惊。 嬴僖是王上的大儿子,他在宗室中颇有声望, 平日里礼贤下士,乐善好施,谁都没想到, 他竟是那幕后黑手。 秦王在朝堂上看到那份供词时,脸色铁青得可怕。 “传嬴僖入宫。” 嬴僖被押入殿中时,依旧穿着那身公子服制,发冠整齐,面色平静。他跪在殿中,抬起头, 与秦王对视。 “王上。” 秦王的声音冷得像冰:“嬴僖,你可知罪?” 嬴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知罪?知什么罪?”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殿中,“儿臣只知道,先王在位时,秦国蒸蒸日上,六国不敢正眼相看。可王上登基不过数月,魏国增兵,赵国蠢动,楚国蠢蠢欲试,朝中人心惶惶,这等局面,王上难道不该问一问自己,有没有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秦王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青,手指攥着王座的扶手,骨节泛白。 嬴僖却继续说下去:“臣行刺安国君,是臣的罪,可臣为何行刺他?因为他在,秦国就不会乱。王上以为臣弟是为了抢那个位置?不,臣没那么蠢,臣只是想让王上看看,没有安国君,秦国能乱成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秦王。 “王上,您太软了。先王在时,您只需要做太子,什么事都有先王顶着,如今您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可您撑得起来吗?朝中大事,哪一件不是安国君在处理?边境军务,哪一件不是安国君在操心?您呢?您除了每日上朝、批阅奏章,还做了什么?” 秦王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嬴僖看着他,眼中竟有几分怜悯。 “臣今日把话说明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臣死前,想请王上记住一句话,秦国不需要一个心软的王,秦国需要的,是能撑起这片天的人。” 殿内一片死寂。 秦王坐在王座上,脸色灰败如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挥了挥手。 “押下去。” 嬴僖被押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秦王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嬴僖被处死的消息传到安国君府时,异人正靠在榻上,一口一口喝着赵絮晚喂的汤。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听完吕不韦的禀报,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 吕不韦看着他,欲言又止。 异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还有事?” 吕不韦叹了口气:“公子,嬴僖临死前,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已经传遍了咸阳。” 异人微微一怔。 “他说,王上太软,撑不起秦国。”吕不韦的声音压得很低,“还说,没有公子,秦国早就乱了。” 异人沉默良久。 赵絮晚坐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王上那边……”异人终于开口,“如何了?” 吕不韦摇头:“太医令日日守在寝殿,据说……王上这些日子精神很差,几乎不处理朝政了。” 异人闭上眼,靠在榻上。吕不韦识趣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异人和赵絮晚两人。 赵絮晚放下手中的汤碗,轻声问:“你担心王上?” 异人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久久无言。 他的声音很轻,很涩,“再怎么样,也是我父亲。”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小政儿知道阿父遇刺的消息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头天夜里他被护得严严实实,后院那几间屋子仿佛与世隔绝,外头的骚乱半点风声都没透进来,赵絮晚临走前只匆匆交代一句“阿母有事,你们乖乖睡觉”,便再没露面。 小政儿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想追问,可赵絮晚已经走远了。 他和丹、阿黎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丹说:“先睡吧,明日就知道了。” 这一夜,小政儿翻来覆去睡不好,等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披上外衣要往外跑,丹拦住他:“夫人没说可以出去。” “那我自己去找阿母。”小政儿挣开他的手,推门就往外冲。 他跑过回廊,绕过影壁,刚拐进通往前院的夹道,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往墙角一缩,探出半个脑袋去看。 几个仆从抬着水桶从他面前匆匆经过,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青石板上,是红色的。 小政儿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拔腿就往前院跑。 正堂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眼就看见榻上躺着的那个人。 阿父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他书房里那张宣纸,左肩缠着厚厚的白布,那白布上还洇出淡淡的红色阿母坐在榻边,背对着他,肩膀轻轻颤抖。 小政儿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腿软得迈不动步子。 他想喊“阿父”,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絮晚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见小政儿站在那里,愣了一瞬,随即站起身,快步走过来。 “政儿,你怎么……”赵絮晚想要斥责他身边的人没看好他。 小政儿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榻上的异人,盯着那片刺目的白色。他的小脸煞白煞白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赵絮晚蹲下身,想抱住他,小政儿却忽然挣开她的手,跑到榻边,爬上榻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异人的脸。 凉的。比平时还凉。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又缩回来,就那么跪在榻边,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缠满白布的肩膀。 赵絮晚走过来,轻轻揽住他的肩膀。 “阿父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却努力放得平稳,“太医说,好好养着,过些日子就好了。” 过了很久,久到赵絮晚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出声。 “谁干的?” 那声音闷闷的,不像他平时的清脆响亮,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赵絮晚沉默了一下,轻声道:“阿母也不知道,王上在查了。” 小政儿又沉默了。 他低着头,赵絮晚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政儿,”她轻声道,“阿父会没事的,你……” “我知道。”小政儿忽然打断她,声音还是闷闷的,“阿父会没事的。” “阿母,我陪着阿父。”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絮晚看着他,心头又酸又软。她点了点头,在他身边坐下。 母子俩就这么守在榻边,一个跪坐着,一个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榻上的异人依旧昏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过了不知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丹和阿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阿黎的目光落在榻上那个人身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见过这样的场景。 很久以前,在北地,他也曾这样站在门口,看着榻上浑身是血的人。 那是他阿父。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的丹轻轻扶住。丹什么也没说,只是扶着他,让他站稳。 异人是傍晚时分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帐顶,是熟悉的屋子,是熟悉的气息。他动了动,左肩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阿父!”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他面前。 小政儿的脸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眼眶红红的,小脸皱成一团,看见他睁开眼,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惊人。 “阿父!阿父你醒了!” 异人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嗯……醒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让小政儿一下子笑出来,那笑容还没绽开,眼泪就跟着滚了下来。 “阿父……”小政儿扑在他身上,又赶紧弹开,怕压到他的伤口,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是趴在他枕边,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异人费力地抬起右手,轻轻落在他头顶。 “哭什么……没事……” 小政儿抬起头,脸上狼狈极了,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梗着脖子说:“我没哭!我就是……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异人忍不住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一皱。 “阿父!”小政儿立刻慌了,“你别笑!你别动!” 赵絮晚端着药碗从外间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异人抬头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许多话不用开口,都已经明白了。 赵絮晚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将药碗放在小案上。 “先喝药。” 她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异人唇边。 异人乖乖张嘴喝下去,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双红肿的眼睛上,落在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上。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赵絮晚的手顿了顿,又舀起一勺。 “别说这个。” “嗯。” 小政儿在旁边看着,看看阿父,又看看阿母,忽然问:“阿父,是谁伤的你?” 异人沉默了一下,轻声道:“坏人。” 小政儿皱眉:“什么坏人?” “想害阿父的坏人。” 小政儿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了又变,最后,他忽然问:“阿父,等我长大了,我替你报仇。” 异人一愣,赵絮晚也是一愣。两人对视一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政儿等不到回答,又追问:“能吗?” 异人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能。”他说,“等你长大了,想做什么,都可以。” 小政儿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秦王称病不朝,一切政务皆由安国君府处理,异人虽伤未痊愈,却不得不强撑着身子,每日处理从宫中送来的奏章。 那些奏章堆积如山,有边境军务,有地方官员的奏报,有朝臣的弹劾,有宗室的请安,异人一一批阅,一字一句,从无遗漏。 赵絮晚每日陪在他身边,替他磨墨,替他添茶,替他揉按因久坐而酸痛的肩背,虽然心里已经大不敬的把秦王翻来覆去的骂了一顿,表面上还是得恭敬的迎送宫里的人。 有时批到深夜,异人会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出神。 赵絮晚便轻声问:“在想什么?”异人摇摇头,收回目光,继续批阅奏章。 直到某天,深夜,宫中忽然来人。 来人是秦王身边最信任的内侍,面色惶急,声音都在发抖。 “安国君!王上……王上请您入宫!” 异人放下手中的奏章,站起身,披上外袍。 赵絮晚跟到门口,拉住他的衣袖。异人回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中满是担忧。 “不会有事的。”他轻声道,“等我回来。” 赵絮晚松开手,看着他上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夜,咸阳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秦王躺在寝殿的软榻上,面色灰败得如同一张旧宣纸,他看见异人进来,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来了?” 异人跪在榻前,看着他。 不过半月未见,秦王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鬓边的白发添了许多,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父王……”异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秦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起身。 “坐。” 异人在榻边坐下,看着眼前这个衰朽的老人,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秦王望着他,目光复杂难言。 “嬴僖的话,你听说了吧?” 异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秦王苦笑了一下:“他说得对,寡人确实……撑不起这个秦国。” “父王……” “听寡人说完。”秦王打断他,“寡人这辈子,好不容易坐到这个位置上,才发现……这个位置,比我想象的重太多。”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飘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寡人登基这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闭上眼就是奏章,睁开眼就是朝政,边境增兵,寡人担心,朝中人心浮动,寡人担心,你们兄弟几个明争暗斗,寡人更担心,寡人想做个好王,想让秦国蒸蒸日上,想让先王在天之灵能对寡人点点头……”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寡人做不到。” 异人看着他,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秦王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但你做得到。” 异人浑身一震。 秦王握住他的手,那力道,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异人,寡人这一生,什么都没做成,但有一件事,寡人做对了,寡人跟着先王选择了你。” 异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先王把安国君的封号给你,寡人没有异议,因为寡人知道,你比寡人强,你比我沉得住气,比我看得远,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寡人走后,这个担子,就是你的了,寡人不求你让秦国一统天下,只求你……只求你让秦国不乱,让先王打下的基业,不要毁在寡人手里。” 异人跪在他面前,“父王……” 秦王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也有一丝淡淡的欣慰。 “好了,去吧。寡人累了。” 异人跪了许久,终于叩首起身,缓缓退出寝殿。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秦王闭眼躺着床榻上,竟然是在笑。 异人转过身,大步离去。 第218章 第218章 不过数日工夫, 那在朝堂上还能强撑着的秦王,彻底垮了下来,太医令日夜守在寝殿, 出来时面色一次比一次凝重。宫中的气氛, 也一日比一日压抑。 直到那一日, 内侍来到安国君府,恭恭敬敬地向赵絮晚行了一礼:“王上想见一见小公子。” 赵絮晚怔了怔, 随即明白过来。她让人唤来小政儿, 亲自替他整理衣袍, 将他送到门口。 “阿母不去吗?”小政儿仰头问。 赵絮晚摇摇头, 蹲下身, 与他平视:“阿母进不去,你去看看祖父,好不好?” 小政儿点点头,又问:“祖父病了, 我能做什么?” 赵絮晚看着他, 目光温柔:“陪他说说话,就很好。”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跟着内侍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驶过咸阳城的街道,驶入宫城,停在秦王寝殿前。 小政儿下车时, 正好看见阿父从殿内出来。异人的面色疲惫,看见小政儿,微微一怔。 “阿父!”小政儿跑过去,仰头看他,“祖父呢?” 异人蹲下身,握住他的小手, 声音有些沙哑:“在里面,你去看看他,阿父在外面等你。” 小政儿点点头,跟着内侍走进寝殿。 殿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光线有些暗,帷幔低垂,遮住了大部分的日光,小政儿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榻上那个人。 那是祖父。 可是祖父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记忆里的祖父,虽然总是笑眯眯的,没什么威严,但面色红润,精神也好,会把他抱起来举高高,会偷偷给他塞点心吃,会在曾祖父面前替他打掩护。 可现在榻上那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灰败得像他书房里那张旧宣纸,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 小政儿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走。 直到榻上那个人微微动了动,半睁开眼,目光慢慢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但看见他的那一瞬,似乎亮了一亮。 “政儿……”秦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动了动,“过来。” 小政儿这才慢慢走过去,走到榻边,站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曾祖父去世的时候,他只记得被大人抱着,看见曾祖父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后来他问阿母,曾祖父怎么一直睡?阿母说,曾祖父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他慢慢懂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就是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现在祖父也…… 他忽然害怕起来。 秦王看着他,看着他小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惊恐,眼眶慢慢红了,嘴巴瘪了瘪,然后…… “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那哭声又响又亮,震得殿内的帷幔都似乎抖了抖,小政儿张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祖父,祖父你不要像曾祖父那样,你不要睡着,你醒醒呜呜呜,” 秦王愣住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孙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有多久没见这孩子了? 自从父王去世,他登基为王,便一头扎进了那堆积如山的政务里。每日早朝,批奏章,见朝臣,处理边境军务,应对六国动静……他忙得脚不沾地。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什么时候变得敏捷,变得更聪慧的? 他好像……都不太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忙,一直在追,追先王的影子,追自己永远追不上的那个目标,可追来追去,追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登基这几个月,其实什么都没做成,朝政是靠异人撑着,边境是靠老将守着,六国那些蠢蠢欲动的动静,他一样都没能压下去。 嬴僖说得对,他太软了,撑不起这个秦国。 他确实撑不起。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从小就不是那块料,先王也知道他不是那块料,所以才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大哥身上,大哥没了,才轮到他。 他这辈子,前半生浑浑噩噩,后半生战战兢兢,没一天真正舒坦过。 现在快要死了,他其实……有一点点窃喜。 终于可以不用再追了。 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些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政务,不用再担心自己做不好,不用再害怕被人说“不如先王”“不如先太子”了。 可现在,听着这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看着他满脸的眼泪,秦王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想死。 他忽然不想死了。 他想看着这孩子长大,想听他用脆生生的声音叫“祖父”,想再给他偷偷塞点心吃,想再把他抱起来举高高。 可他抱不动了。 他连抬手都费劲了。 秦王的眼睛,不知何时湿润了。 他费力地抬起手,那只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榻边那个哭成泪人的孩子。 小政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头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祖父。 秦王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不哭……”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不走” 小政儿抽噎着,抓住那只落在自己头顶的手。那只手好瘦,好凉,他用力握着。 “真的吗?”他带着哭腔问。 秦王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沿着消瘦的脸颊滑下,没入鬓边的白发。 “真的。” 他骗了这孩子。 他知道自己快走了。太医令的眼神,身体的感受,都在告诉他,快了,就这几天了。 可看着这孩子哭成这样,他忽然害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这孩子以后想起他,只剩下这一场大哭。 他想让这孩子记住的,是他笑着的样子,不是这样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让他害怕得大哭的样子。 “政儿……”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祖父……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小政儿抽噎着点头。 秦王想了想,慢慢开口。 “很久以前……有一个……很笨的公子……”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时要停下来喘很久才能继续。小政儿趴在他榻边,握着他的手,听着他讲那个笨公子的故事。 讲他从小就不被看好,讲他做什么都比不上大哥,讲他后来莫名其妙当上了王,讲他当王之后累得要死却什么都做不好。 “……后来……他生了一个很厉害的儿子……又有了一个……很可爱的孙子……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不算太差……” 秦王说到这里,喘了很久。 小政儿仰头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他就一直看着那个孙子长大……看着他……变成很厉害的人……” 小政儿眨眨眼:“比阿父还厉害吗?” 秦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疲惫,却带着一丝真正的欣慰。 “比你阿父……还厉害。” 小政儿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也要让祖父看着我。” 秦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孩子,看着这张稚嫩的脸,看着这双认真的眼睛,想把这一刻刻进心里。 殿外,异人站在廊下,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哭声和说话声,久久没有动。 太阳渐渐西斜,殿内的光线越来越暗。 小政儿趴在榻边,眼睛已经闭上了,小手还紧紧握着秦王的手,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秦王侧着头,看着这个熟睡的孩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的手,轻轻握着那只小手。 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热热的。 和他冰凉的手不一样。 殿门被轻轻推开。异人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他看见榻上的情形,脚步顿了顿。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秦王微微摇了摇头,又朝小政儿努了努嘴。异人会意,走到榻边,轻轻将儿子抱起来。 小政儿哼了一声,没醒,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让他睡吧。”秦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吵他。” 异人点点头,抱着儿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异人。” 异人停住脚步,回过头。 秦王躺在榻上,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给他苍白的脸色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他的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望着那个抱着孩子的身影。 他说,“别……别像我这样。” 异人喉头哽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抱着儿子,走进了暮色里。 小政儿被抱回府中时,天已经全黑了。 赵絮晚等在门口,见他抱着孩子下来,连忙迎上去,异人的脸色很不好,她心里一沉,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孩子,交给身后的侍女。 “送小公子回房,轻点,别吵醒他。” 侍女应声去了。 赵絮晚转过身,看着异人。 异人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的很。 “王上他……”她轻声问。 异人沉默了很久后才道,“就这几天了。” 赵絮晚心头一震。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秦王,那个被先王压了一辈子、被儿子们嫌弃太软的秦王,那个登基后累得半死却什么都做不好的秦王,真的要离开了。 翌日,宫中传来消息,秦王病危。 异人入宫,一去就是三日。 这三日里,所有人都知道,变天的时候到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小政儿在廊下逗阿黎说话,丹在旁边看着,偶尔插一两句嘴。 赵絮晚在屋里做着针线,赵英在旁边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忽然,府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赵絮晚的手顿了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沁出一滴血珠。 她没有理会,只是放下针线,站起身。 赵英也站了起来,脸色发白。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异人的。他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一步一步走进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到赵絮晚面前,站定。 院子里,小政儿不知何时跑了过来,站在阿母身边,仰着头看着阿父。 异人低下头,看着儿子。 然后,他蹲下身,将儿子轻轻揽进怀里。 小政儿被抱得莫名其妙,想挣开,却发现阿父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愣住了。 她知道了。 秦王嬴柱,崩。 丧钟敲响的时候,整个咸阳城都听见了。 那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街头巷尾,人们停下脚步,望向宫城的方向。有人跪下来,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只是愣愣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那位登基不过数月的秦王,那位总是笑眯眯的、没什么威严的秦王,就这么走了。 有人说他太软,撑不起秦国。 有人说他太累,是被累死的。 还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跪在那里,默默地磕头。 宫里宫外,一片缟素。 异人再次入宫,这一次,是以储君的身份。 灵堂已经设好,秦王的遗体安放在那里,穿着最隆重的礼服,面容被整理得安详宁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异人跪在灵前,一跪就是一夜。没有人敢打扰他。 吕不韦也来了,在灵堂外站了许久,最后只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宗室的老臣们来了,进灵堂行礼,然后默默退出去。 接下来几日,异人忙得脚不沾地。 秦王崩逝,新君继位,这是天大的事。礼仪、规制、诏书、朝贺、遣使告于列国……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他亲自过问。 赵絮晚见他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一整日都见不着一面。 但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准备,登基。 那顶最沉重的冠冕,终于要落在他头上了。 赵絮晚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很多事。想起初见他时那个在赵国为质的落魄公子,想起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想起那些年的等待、谋划、惊险、伤痛。 如今,他终于要坐上那个位置了。 可她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不知道,那顶冠冕,会把他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他们以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在夜里说说话,在廊下看看月亮。 她什么都不知道。 登基大典定在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里,咸阳城热闹了起来。六国的使节陆续抵达,带来贺礼,也带来各自的心思。宗室的老臣们进进出出,商量礼仪规制,安排各项事宜。 异人几乎没回过府。 赵絮晚每日从吕不韦那里得到消息,知道他一切都好,便放了心。 她开始准备搬家的事。 登基大典那日,天还没亮,赵絮晚就起来了。 她穿上最隆重的礼服,让侍女替她梳好发髻,戴上那些她几乎没戴过的首饰。 铜镜里映出一个陌生的女人。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神色已经不一样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个午后,她第一次见到异人的情景。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赵国女子,他只是一个人质公子。 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夫人,公子来了。” 赵絮晚起身,打开门。 异人站在门口,穿着储君的礼服,整个人庄重得不像他。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还是那个她熟悉的人。 “我来接你。”他说。 赵絮晚微微一笑,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出院子。 院子里,孩子们已经等在那里。小政儿穿着簇新的衣袍,站得笔直,看见他们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丹和阿黎站在他身后,也都穿戴整齐。 “走。”异人说。 他们一起走出安国君府,登上马车。 马车辚辚驶过咸阳城的街道,驶向那座巍峨的宫城。 街上挤满了百姓,他们跪在道路两旁,俯首叩拜。 赵絮晚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恍惚。 这些跪拜的人,以后,竟然也要跪拜她了。 异人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台阶,走向那张曾经属于先王的王座。 他走到王座前,转过身。 文武百官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那呼声震天动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赵絮晚站在殿侧的帷幔后,看着他,因为暂且还没有封王后,她的仪式得推后一点。 赵絮晚看着他接受百官的朝拜,看着他接过那顶沉重的冠冕,看着他缓缓坐下。 从今以后,他就是秦国的王了。 从今以后,她就是秦国的王后了。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忽然很想走过去,走到他身边,握一握他的手。 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异人的目光忽然转过来,落在她所在的方向。 隔着帷幔,隔着满殿的百官,隔着那震天的呼声,他们遥遥对视了一瞬。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也笑了。 第219章 第219章 华阳夫人站在寝殿的窗前, 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她已经这样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侍女忍不住轻声提醒:“王后, 该用膳了。” 她没有应声。 用膳?她哪有心思用膳。 先王去了, 太子嬴柱登基, 成了新的秦王。而她,顺理成章地成了王后。 这是她盼了多久的位置? 从她嫁给嬴柱的那一天起, 从她看着那些比她年轻、比她得宠的姬妾一个个诞下子嗣的那一天起, 她就在盼这个位置。 可她没想到, 真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 竟是这样的滋味。 空落落的。 那顶凤冠很重, 压得她脖颈发酸。可更重的,是这空荡荡的寝殿,是那张她独睡的榻,是那个永远在书房批奏章、永远不见人影的……她的王。 王后。 多好听的名号。 可她这个王后, 有名无实。 秦王登基后, 一头扎进了政务里。先王留下的烂摊子,边境的蠢蠢欲动, 六国使节的来往周旋,朝中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他要处理的事太多太多,多到根本没空来见她。 她派人去请, 得到的永远是同一句话:“王上政务繁忙,请王后早些歇息。” 她去送羹汤,连书房的门都进不去,只能交给内侍转呈,那羹汤最后是喝了还是倒了,她都不知道。 她去寝殿门口等着, 等到夜深人静,等到双腿发麻,等到的却是内侍那句小心翼翼的话:“王上说,请王后先回去,他今夜宿在书房。” 书房。 又是书房。 她就这么让人嫌弃吗? 可她知道,不是嫌弃。 是隔阂。 那件事,从几年前开始,就横在他们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当年确实动过别的心思。异人那个孩子,虽然名义上是她的嗣子,可毕竟不是亲生的。她想过扶持别的公子,想过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想过在嬴柱面前说些不着痕迹的话…… 嬴柱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她到现在都记得。 那眼神不冷,也不厉,只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来过她的寝殿。 她以为他只是一时之气,过些日子就好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月月过去,一年年过去,他还是没来。 登基之后,更是连见都见不着了。 她这个王后,当得真像个笑话。 “夫人,”侍女又轻声唤道,“该用膳了。” 华阳夫人终于转过身,冷冷道:“放着吧。” 侍女不敢多言,默默退下。 她走到案边,看着那一桌精致的膳食,忽然没了胃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她身边最信任的内侍。 “夫人,那边又来人了。” 华阳夫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边,是她弟弟那边。 她这个弟弟,从小就不省心。仗着她是王后,在外面张扬跋扈,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如今秦王登基,他更是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可他不知道,她这个王后,根本帮不了他。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衣着华贵、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她的弟弟芈宸。 “阿姐!”芈宸一进门就满脸堆笑,“阿姐近来可好?” 华阳夫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华阳君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过来,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阿姐,弟弟有个事想求阿姐帮忙。” 华阳夫人冷笑:“又是哪个位置你看上了?” 华阳君嘿嘿一笑:“阿姐就是明白人。小弟听说,王上最近要调整朝中职位,那个太仆的位置……” “太仆?”华阳夫人打断他,“你知不知道太仆是什么职位?那是掌管王上车马的重臣,是王上最亲近的人之一。你觉得凭你,能坐那个位置?” 华阳君的脸色变了变,又挤出笑脸:“阿姐,这不是还有阿姐在嘛。阿姐是王后,跟王上说句话,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华阳夫人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轻而易举?”她的声音冷下来,“你知不知道,王上已经多久没来见我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个王后,在他眼里算个什么?” 华阳君愣住了。 “阿姐……” “够了。”华阳夫人挥了挥手,“你回去吧。这事我帮不了你。” 华阳君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阿姐别这么说,阿姐是王后,总会有办法的。弟弟过几日再来。” 他说完,匆匆退了出去。 华阳夫人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总会有办法的。 她能有什么办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王的政务越来越繁忙,面色却越来越差。 华阳夫人从内侍那里听到消息,说王上近日精神不济,太医令日日入宫请脉,说王上操劳过度,需静养。 静养。 这两个字,让她心头一紧。 她忽然想起先王,想起先王临终前那段日子。也是操劳过度,也是需静养,然后……然后就没了。 她开始害怕。 如果秦王也…… 不,不会的。秦王还年轻,比先王年轻得多,怎么可能…… 可那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开始让人打听秦王的身体状况,打听太医令的诊治结果,打听秦王每日的饮食起居。 打听来的消息,让她越来越不安。 秦王确实病了。 起初只是疲乏,后来开始咳嗽,再后来,竟有时连早朝都上不了。 朝中人心惶惶,六国使节的眼神都变了。异人那个嗣子,开始频繁出入宫中,替秦王处理政务。 而她这个王后,依旧被晾在一边。 她去找秦王,求见,被拒。 她去送药,被挡在寝殿门外。 她跪在寝殿门口,想用这种方式让秦王见她一面,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膝盖都跪麻了,等来的只是内侍那句小心翼翼的话:“王后请回,王上说……他累了。” 累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他连见都不愿见她。 她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什么。哭他的冷淡?哭自己的委屈?还是哭那看不见的未来? 她只知道,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她开始去侍疾。 不是去秦王的寝殿,那里她进不去。她去的是太医署,是御膳房,是那些为秦王准备汤药膳食的地方。 她亲自盯着太医熬药,亲自看着御厨备膳,亲自将那些汤药膳食送到寝殿门口,虽然进不去,但她要让秦王知道,她在这里。 她做这些,是为了秦王吗? 她不知道。 也许有一点点是。 更多的,是为她自己。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秦王见她的理由。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在秦王面前说话的机会。她需要秦王能对她有一点点的……眷顾。 哪怕只是一点点。 只要有一点点,她就能开口,就能求他,求他允许她垂帘听政。 垂帘听政。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条路了。 她没有儿子,异人那个嗣子,和她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隔阂。如果秦王真的……那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敢想。 所以她必须抓住秦王,必须让秦王在最后的时刻,给她一个位置。 哪怕只是一个虚名。 哪怕只是让她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只要有了那个位置,她就能活下去,能活得体面,能不让弟弟失望,能不让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得逞。 她跪在寝殿门口,一遍遍地在心里想着这些。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可秦王,始终没有见她。 她送去的东西,不知道他喝了没有,吃了没有。她跪在门口的身影,不知道他看见了没有。她那些藏在心里的哀求,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 她只知道,秦王越来越虚弱了。 那一日,宫中忽然传来消息。 秦王,崩了。 华阳夫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寝殿里发呆。 她愣住了。 很久很久,久到内侍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她终于回过神来,站起身。 她的腿一软,差点摔倒,被侍女扶住。 “夫人……” “扶我过去。”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扶我去……灵堂。” 灵堂设在秦王寝殿的正堂。 白色的帷幔垂落下来,将整个殿内映得惨白一片。蜡烛已经点燃,在风中轻轻摇曳,将那些跪伏的身影投在帷幔上,忽长忽短。 秦王的遗体已经安置好了,穿着最隆重的礼服,面容被整理得安详宁静。他闭着眼,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终于解脱了一般。 华阳夫人走进灵堂时,里面已经跪满了人。 那些妃嫔们,一个个穿着白色的孝衣,低着头,有的默默垂泪,有的一脸木然。她们都是秦王的姬妾,有的得宠过,有的从未被正眼看过。如今秦王去了,她们都要在这里守灵。 华阳夫人一步一步走进去。 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灵柩上。 那个躺在里面的人,是她的王。 她嫁给他多少年了?久到她都快记不清了。 那些年,她也是被他宠爱过的。那些年,她也是在这深宫里有过欢笑的。那些年,她也是盼着能为他生下一个孩子、能在这宫里站稳脚跟的。 可后来呢? 后来一切都变了。 她有了自己的心思,他开始疏远她。她越是想抓住他,他越是躲得远。她越是想证明自己的价值,他越是冷淡地看她。 到最后,她连见他一面都成了奢望。 她走到灵柩前,跪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起初只是无声地流泪,后来变成低低的抽泣,再后来,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她伏在灵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哭声太惨烈,太悲伤,让周围的妃嫔们都愣住了。她们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后,此刻狼狈不堪地趴在灵柩上,哭得像个失去了所有的女人。 有人在心里冷笑,装什么装?有人低下头,不忍再看。有人默默地也跟着哭了,不知道是在哭秦王,还是在哭自己。 华阳夫人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哭。 哭秦王登基不过数月就死了。哭自己这个王后,当得有名无实。哭那些年的恩爱,最后只剩下这冰冷的灵柩。哭她看不见的未来,哭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哭她这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王上……”她嘶哑着声音,“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你让我怎么办……” “让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破碎的呢喃。 她趴在灵柩上,久久没有动。 灵堂外,异人站在廊下,听着里面的哭声,面色平静。 赵絮晚站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是在哭自己。”赵絮晚轻声说。 异人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们都知道。 华阳夫人哭的不是秦王,是她自己。 可那又怎样呢? 在这深宫里,谁不是在哭自己? 异人转过身,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夜幕正在降临。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他,即将成为这片天空下,最重的那个人。 秦王嬴柱的丧钟余音未尽,咸阳宫便迎来了新主。 钟鼓齐鸣,异人从殿后走出,他穿着玄色的冕服,十二章纹在日光下隐隐生辉。十二旒冕冠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坚毅的下颌。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张王座。每一步都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目光上。 异人走到王座前,转过身。 百官齐齐叩首。 “吾王万岁!” 那呼声震天动地,回荡在整座宫城的上空。 良久,异人缓缓坐下。 那顶最沉重的冠冕,终于落在了他的头上。 登基大典之后,便是封赏。 赵絮晚被封为王后,诏书用词极尽华美,什么“柔嘉维则”“德容兼备”,她听着内侍念完,只是淡淡一笑。 小政儿则是直接被封为太子,跳过了封安国君的步骤。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是长子,又深得先王喜爱,封太子是顺理成章,可当那顶小小的太子冠戴在他头上时,赵絮晚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 她的孩子,从今以后,就是秦国的储君了。 才六岁。 封赏之后,便是迁宫。 安国君府要彻底空出来了,他们一家要搬进咸阳宫最深处的那座寝殿,那曾经是历代秦王和王后的居所,如今归了他们。 搬家那日,赵絮晚最后在安国君府里走了一圈。 这院子,住了好些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前院的桂花树树,廊下的石阶,孩子们玩耍的那片空地…… 迁宫已有七日,赵絮晚却总觉得睡不踏实。这张王后的寝榻太宽、太软,帐顶的纹样太繁复,就连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都透着几分陌生。 异人今夜难得早归。 他推门进来时,赵絮晚正坐在窗边,对着月光发呆。案上的茶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想什么?” 异人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的手。那手有些凉,他便拢在掌心里捂着。 赵絮晚回过神,笑了笑:“在想那棵桂花树。” “桂花树?” “安国君府后院那棵。”她的目光飘向窗外,飘向那片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夜色,“之前在邯郸的时候也有一颗,政儿可喜欢了,那个时间刚学走爬,在树下铺一个席垫,一坐就是一下午,后来来了咸阳,院子里没有桂花树,政儿刚开始一直不高兴,直到又重新移植了一颗桂花树,政儿这才高兴起来。” 异人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轻声道:“舍不得?” 赵絮晚想了想,慢慢摇头。 “不是舍不得。”她转过头,看着他,“只是……怕忘了。” “忘不了。”异人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那些事,那些人,都在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赵絮晚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头,闷声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一样。”异人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还记得那次我受伤,你守在榻边,眼睛哭得肿成桃子,却还强撑着不肯走。” 赵絮晚抬起头,瞪他一眼:“你还说!” 那一眼里带着恼,也带着泪光,却让异人心头一软。 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 “不说了。”他的声音低低的,“但不会忘,永远不会。” 赵絮晚靠回他怀里,良久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静静洒落,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赵絮晚忽然开口:“阿弟那边,有消息吗?” 异人微微一动,随即道:“正要与你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到她手里。 赵絮晚展开,借着月光细看。那上面是军中的奏报,密密麻麻的小字,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奋勇当先,斩首七级,夺旗一面……破敌营三座……擢为右军副将……” 她的手微微颤抖。 副将。 那个当年被她送出咸阳、在军中从小卒做起、一熬就是六年的弟弟,如今已是副将了。 六年。 六年里,他只在最初两年托人捎回过几封家书,字迹歪歪扭扭,错别字连篇,却每封都在说“阿姐放心,我很好”“阿姐保重身体”“阿姐等我立功回来”。 后来的四年,再无音讯。 她知道那是为什么。他在最苦的地方,打最硬的仗,过最险的日子,哪有工夫写信?哪有命捎信? 她不敢打听,不敢追问,只能每日在心里默默念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如今,他终于活着回来了。 不,不只是活着。他是带着军功回来的。 副将。 从一介白丁,到副将,只用了六年。 赵絮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滴在那卷帛书上,洇湿了“赵昕”两个字。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 良久,赵絮晚抬起头,看着他:“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异人替她拭去脸上的泪,“北地那边,廉颇收缩防线后,局势渐稳,你弟弟所在的驻军,下个月便要轮换回咸阳述职。届时,你们姐弟便能相见。” 赵絮晚点点头,努力平复心绪。 “六年了……”她轻声道,“他走的时候,政儿才刚会跑,如今政儿都封太子了,他……他还不知道吧?” 异人微微一笑:“很快就能当面告诉他了。” 赵絮晚又看了一遍那卷帛书,小心翼翼折好放好。 那是她弟弟用命换来的。 每一笔,每一划,都是血与火里滚出来的。 待心绪稍平,赵絮晚将帛书收好,抬起头看向异人。 “阿英那边,你是怎么打算的?”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想让他们过明路。” 赵絮晚微微一怔。 “过明路”这三个字,分量不轻。 李牧入秦以来,一直隐于安国君府后院,从未公开露面。对外只说赵英母子是投奔的远亲,至于那个偶尔在清晨练剑的男人,下人们只当是府中护卫,从不多问。 可如今,他们要从安国君府搬进咸阳宫了。 那后院再隐秘,也藏不住一个活生生的人。更何况,李牧那样的人,天生就该立于朝堂之上、军阵之前,而不是缩在深宅大院里,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你的意思是……”赵絮晚轻声道,“让李牧归秦的消息,传出去?” 异人点头。 “不是偷偷摸摸地传,是光明正大地传。”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让赵国知道,让六国知道,让所有觊觎秦国的眼睛都知道,李牧,在秦国。” 赵国名将,北地之盾,那个被赵国猜忌排挤、被迫假死脱身的李牧,如今竟然在秦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国失去了锋利的剑,而秦国得到了它。 意味着那些在北地蠢蠢欲动的势力,那些暗中勾结赵国的部落,那些心怀异志的摇摆派,都得重新掂量掂量。意味着秦国与赵国接壤的边境上,从此多了一道无形的威慑。 “朝中那边……”赵絮晚斟酌着问,“会有阻力吗?” 异人淡淡一笑:“若说以前,他们或许会有疑虑,担心李牧是诈降,是赵国派来的暗棋。可如今,李牧的妻儿在秦国,他在秦国住了这许久,早已与赵国断绝了所有联系。”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更何况,他若真有异心,当初就不会来。”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异人说得对。 李牧若真有异心,他根本不会来。他若想复起,只需向赵国低头,以他的本事,赵国未必不会重新起用他。可他选择了这条路,假死,逃亡,隐姓埋名,把妻儿托付给她,自己千里迢迢潜入秦国。 这不是一个会反复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那他自己的意思呢?”赵絮晚问。 异人微微一笑:“我与他谈过。他说,若秦国有用他之处,只要不伤及妻儿,不悖本心,他自当尽力。” 赵絮晚心头微微一松。这就好。 只要李牧自己愿意,事情就好办得多。 “楚国那边,近来动作频繁。春申君在边境增兵,明面上说是防范盗匪,实则是试探秦国的底线。父王新丧,六国都在观望,若我们不拿出点动作,他们只会以为秦国软弱可欺。”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打算让李牧领兵,南下驻防。” 虽然说要用李牧,但毕竟身份还是会遭到人的攻奸,派去北方和秦将争功劳肯定会遭到许多反对,但是南下就好多了,异人都能想到那群想要反对但是转念一想发现也没什么不好的样子的憋屈感。 第220章 第220章 异人的话让赵絮晚沉吟片刻, 她抬眸看着异人,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南下?”她轻声道,“你就不怕那些朝臣跳起来反对?李牧毕竟是赵人, 又曾与秦军交战多年。” 异人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正是因为是赵人, 才让他们无话可说。”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 手指点在秦楚边境那一片连绵的山川之间。 “你看,这里, 武关以南, 丹水上游。楚国春申君增兵的地方, 离我们最近的驻军是谁?” 赵絮晚走到他身侧,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标注:“是蒙骜的旧部?” “没错。”异人点头, “蒙骜攻河内时立下大功,如今他的部将镇守那一带,但蒙骜本人已调往东线,留下的将领虽忠心, 却少了些锐气。楚国若真想试探, 他们未必能压得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灰色的地带:“更重要的是, 这里是秦楚交界的敏感地带,不是什么秦人故地。李牧若去了,不会触动任何秦将的旧地盘, 不会抢任何人的功劳。” 赵絮晚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 让李牧南下,既用其才,又不触及其余秦将的利益,北地是秦将们拼死打下来的,若让一个赵人去守,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但南边不一样, 那里本就是边境,没有什么“祖业”,没有什么“旧功”。 “那些想反对的人,”赵絮晚轻声道,“会发现反对的理由,一个都站不住脚。” 异人转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正是如此。” 消息是吕不韦亲自去传的。 他踏进那几间僻静的屋子时,李牧正坐在窗前看书,赵英在一旁做着针线,阿黎窝在父亲身边,捧着一卷竹简,看得认真。 吕不韦进门,先向赵英行了礼,这才在李牧对面坐下。 “将军,王上有话。” 李牧放下书,静静看着他。 吕不韦将异人的意思一一道来。 说完,屋里静了片刻。 赵英手里的针停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李牧身上,没有开口,但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阿黎也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父亲,又看向吕不韦,最后低下头去,继续看手里的竹简。 李牧沉默了很久。 久到吕不韦以为他要拒绝时,他才缓缓开口。 “南下何处?” 吕不韦心头微微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丹水上游,与楚交界的那几处关隘。具体的,将军若应了,王上会与你细说。” 李牧又沉默了。 “阿父。” 一个轻轻的呼唤,让李牧收回目光。 阿黎不知何时抬起头,正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只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信任。 就像在北地时,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看着他时,眼睛里有的那种东西。 李牧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知道了。”他对吕不韦说,“替我回王上,李牧,愿往。” 吕不韦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将军大义,奴定当转达。” 他转身要走,却被赵英叫住。 “吕先生,”赵英的声音有些紧,“我想问一句,什么时候走?” 吕不韦顿了顿,轻声道:“约莫,就在这几日。” 赵英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稳住。“知道了。多谢先生。” 吕不韦点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阿黎放下竹简,走到父亲身边,仰头看着他。李牧低下头,与儿子对视。 “阿父还回来吗?” 李牧蹲下身,与儿子平视。 “回来。”他的声音很稳,“阿父一定回来。” 阿黎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抱住了李牧的脖子。李牧愣住了。 阿黎很少主动抱他这孩子太沉,太静,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从不轻易表露。 可此刻,他抱着父亲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 李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环住儿子。 “阿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阿父保证,一定回来。”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一家三口,就这么静静拥着,谁都没有说话。 消息传出那日,咸阳朝堂上炸开了锅。 “李牧?!那个赵国李牧?!” “他何时入的秦?为何我等不知?” “让一个赵将,还是曾与我军交战的赵将,领兵驻防边境?!王上这是……” 反对声浪此起彼伏,可喊着喊着,众人渐渐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 他们找不到一个能站得住脚的反对理由。 说李牧是赵人?可秦国向来不拘一格用人,朝中不知多少六国之人,商鞅是卫人,张仪是魏人,范雎也是魏人,哪个不是为秦国立下汗马功劳? 说李牧曾与秦军交战?可商鞅入秦前还在魏国为臣,张仪入秦前也曾游说列国,谁没跟秦国打过交道? 说边境重地不可轻托外人?可南边那几处关隘,本就是边陲之地,不是什么“秦人故土”,托给谁不是托? 说李牧可能另有图谋?可他的妻儿都在咸阳,他若敢反,妻儿第一个遭殃,这天下,哪有拿妻儿性命做赌注的细作? 反对的理由,一条一条被驳了回去。 最后,那些跳得最欢的人,只能憋着一口气,眼睁睁看着那道任命诏书从宫中传出。 李牧,拜为右军副将,领兵三千,南下驻防丹水。 那三千兵,不是他的旧部,不是北地来的黑骑,是实打实的秦军。 朝臣们看着这个结果,心里五味杂陈。 有人私下嘀咕:“王上这一步棋,走得真是……” 旁边的人连忙打断:“慎言!” 可那人已经把话说了一半,剩下的,大家心知肚明。 让李牧领军,驻秦地,守秦边。还让那群想反对的人,说不出半个不字。 启程那日,天还没亮。 李牧换上秦军的甲胄,站在院中。那身甲胄与赵国的不同,更厚重,更严密,却也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加沉稳。 赵英替他整理衣襟,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个褶皱都抚平。 阿黎站在一旁,仰头看着他。 小政儿也来了,他拉着丹,一大早就跑过来,非要送李牧一程。 “伯父,”小政儿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打完仗,早点回来!阿黎还等着你给他讲故事呢!” 李牧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好。” 他又看向阿黎。阿黎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 李牧蹲下身,看着儿子。 “阿黎,阿父说的话,还记得吗?” 阿黎点点头。 “阿父一定回来。” 阿黎又点点头。 李牧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赵英。 两人对视,良久无言。 赵英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她只是走上前,轻轻的抱了抱他。 “保重。”她的声音有些颤。 李牧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 院门口,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他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辚辚驶出院子,驶向城门的方向。 赵英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阿黎站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 小政儿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边,仰头看着赵英。 “英姨母,阿黎,你们别难过。”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一种认真的安慰,“伯父说了,他会回来的。他可是将军,将军说话算话!” 赵英低头,“好,英姨母不难过。” 她蹲下身,将两个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南下的路很长。 李牧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川田野,一言不发。 随行的副将是蒙骜旧部,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一路上,他只问了李牧一句话:“将军,咱到了那边,怎么打?” 李牧看着他,淡淡道:“不急,到了再说。” 副将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心里其实有些犯嘀咕。这位赵国来的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听过李牧的名字,知道他是赵国北地的名将,知道他曾让匈奴人闻风丧胆,知道他是被赵国猜忌才被迫出走的。 可听过归听过,真的见到了,又是另一回事。 这个李牧,比想象中沉默,不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可偶尔开口,寥寥数语,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比如这一路,他只问过副将三件事: 楚军的驻地、粮道、主将性情。 副将一一答了,心里却在想,这人问的,都是要害。不是问有多少兵,有多少马,有多少粮,而是问这些,问驻地,是想知道楚军的进退之机。问粮道,是想知道他们的命脉所在。问主将性情,是想知道能不能找到破绽。 这才是真会打仗的人,副将想。 副将心里,对这位新来的将军,多了几分敬畏。 三日后,李牧抵达丹水驻地。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关隘,不大,却很险要。关口正对着楚国的方向,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易守难攻。 驻守此地的秦军约有三千,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卒。他们看着这位新来的将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李牧站在关墙上,望着远处楚国的方向。 那里,楚军的营地隐隐可见,旌旗招展,不时有烟柱升起,是他们在生火做饭。 “将军,”副将走到他身边,“楚军那边,最近增兵了,原先只有两千,现在起码有四千,春申君这是明摆着想要挑事。” 李牧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烟柱,望着那些隐隐约约的旌旗。 良久,他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今夜开始,加派人手巡逻。关墙上的灯火,要亮,要密,要让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副将一愣:“将军,这是要……” 李牧转头看他,目光平静。 “让他们知道,我们醒着。” 副将心头一凛,随即抱拳领命:“末将明白!” 他转身要走,却被李牧叫住。 “还有。”李牧顿了顿,“选一百个嗓门大的,从今夜开始,每隔一个时辰,对着那边喊一喊。” 副将又是一愣:“喊什么?” 李牧想了想,淡淡道:“随便。唱曲也行,骂人也行,想喊什么喊什么。”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末将领命!” 他转身离去,心里却在想,这位将军,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加派人手巡逻,让灯火亮着,这是震慑,让对面知道我们醒着。可让人对着对面喊……这算什么?扰敌?还是……虚张声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片边境,怕是热闹了。 入夜,关墙上灯火通明,亮得如同白昼。 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一百个秦军站在关墙上,扯着嗓子对着楚军的方向大喊。 喊的内容五花八门。有人唱秦地的民歌,调子粗犷,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有人骂楚国那帮孙子,祖宗十八代都被翻出来骂了个遍。有人纯粹瞎喊,嗷嗷叫着,也不知道在喊什么。 楚军那边,起初被吓了一跳,以为秦军要夜袭,连忙披甲执戈,严阵以待。 等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发生。 又等了一个时辰,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天亮时,楚军主将黑着脸站在营门口,听着那断断续续传来的喊声,气得浑身发抖。 “秦人这是……这是……” 他“这是”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合适的词。 旁边副将小心翼翼道:“将军,他们这是……扰敌?” “扰敌?!这叫扰敌?!”主将吼道,“他们是在耍我们!” 副将低下头,不敢吭声。 主将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下去,从今夜开始,加派人手巡逻,营地四周也要点上火把,亮得跟他们一样亮!” 副将愣了愣:“将军,咱们的粮草……” “粮草怎么了?!” 副将小心翼翼道:“咱们的粮草储备不多,火把太多,耗费太大……” 主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恨恨道:“那你说怎么办?让他们天天这么喊?让全军都睡不好觉?” 副将想了想,低声道:“将军,末将以为,秦人这是虚张声势。他们若真想打,早就打了,何必天天夜里这么闹?咱们只需稳守营寨,不理他们便是。” 主将看着他,目光复杂。 不理? 说得轻巧。 那些喊声,隔着一个时辰就来一波,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能不理吗? 可理了又能怎样?出兵攻打?那关墙易守难攻,强攻必损。派人去交涉?秦人连面都不露,只隔着关墙喊,找谁交涉? 主将忽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泥潭里。 进不得,退不得,只能在那里干耗着。 消息传回咸阳时,异人正在批阅奏章。他听完禀报,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却让旁边的内侍吓了一跳,王上登基以来便很少笑,他们这些下人想要琢磨心思,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都捉摸不透。 “李牧……李牧……”异人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笑意,“他这是在练兵。” 内侍不明所以:“练兵?” 异人点点头,将奏章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带的那些兵,是新拨给他的,彼此不熟,与他这个主将也不熟。他要让他们熟悉他,信任他,习惯他的号令。可若是操练,太慢。若是打仗,太险。所以他选了另一种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南方,望向那片李牧所在的方向。 “让全军跟他一起,做一件荒唐事。” 内侍似懂非懂。 异人没有再多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半个月月后,边境传来新的战报。 楚军终于忍不住了。 他们趁着夜色,派出三千精兵,试图偷袭秦军关隘。 结果,正中埋伏。 李牧早在关前设下陷阱,以火攻为号,将楚军截为两段,首尾不能相顾。那些平日跟着他喊了一个月的秦军,此刻杀起人来毫不手软,仿佛憋了一个月的劲头终于找到了出口。 楚军大败,丢下几百具尸体,狼狈退去。 消息传到咸阳,朝堂震动。 那些曾经反对任用李牧的人,此刻都沉默了。 还能说什么?人家一战斩敌八百,己方伤亡不过百余。这样的战绩,放在秦国任何一位将领身上,都足以封赏。 更何况,那三千楚军,是春申君的精锐。这一仗打下来,楚国的试探,彻底被挡了回去。 秦楚边境,至少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会安安静静。 异人在朝堂上听完战报,淡淡道:“李牧,当赏。” 无人反对。也无人敢反对。 第221章 第221章 李牧一战破楚军、斩敌八百的消息传入咸阳时,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对这位“赵将”置喙半句。异人端坐于王座之上,听着群臣的恭贺之声, 面色平静如水, 眼底却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李牧, 当赏。 可赏什么?怎么赏?这其中的分寸,比那一仗本身更难把握。 吕不韦在散朝后悄然入宫, 与异人对坐于偏殿之中。 “王上, ”吕不韦斟酌着开口, “李牧之功, 明面上当赏, 但赏得太重,恐惹人言;赏得太轻,又寒了将士之心。这其中的分寸……” “寡人知道。”异人打断他,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战报上, “所以寡人打算, 让他的功,慢慢地赏。” 吕不韦微微一怔, 随即明白了异人的意思。 慢慢地赏,就是不让李牧的功劳一次性兑现,而是拆成若干份, 分次赏赐。今日赏千金,明日加爵位,后日赐田宅……如此这般,既能让李牧感受到王恩,又能让朝中那些眼红的人慢慢消化,不至于一次炸锅。 “王上英明。”吕不韦俯首。 异人没有接话, 只是望向窗外。 窗外,咸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 “楚国那边,有什么动静?”他忽然问。 吕不韦收敛神色,沉声道:“春申君吃了这个闷亏,面上不显,暗地里却在调兵,据说,他正在联络魏国,想再搞一次合纵。” “合纵?”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信陵君被囚,平原君也死了,他春申君一个人,拿什么合纵?” 吕不韦低声道:“话虽如此,但春申君在楚国经营多年,楚王对他言听计从,若他真的说动楚王出兵,再联合魏国残存的力量,未必不能掀起一些风浪。”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让他们掀。”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楚国郢都的位置。 “春申君若真敢动,寡人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有来无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吕不韦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 这位年轻的秦王,越来越像先王了。 不,不只是像。 他比先王更沉得住气,比先王更看得透人心,也比先王更懂得如何用一个人。 李牧那样的人,到了他手里,竟被用得如此得心应手,楚国那样的强敌,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 吕不韦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他这一边。 十二月初,咸阳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宫城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赵絮晚站在窗前,望着那漫天飘洒的雪花,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阿弟还有多久到?” “快了。”异人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最迟后日。” 赵絮晚微微一颤,转过头看他。 六年了,整整六年,她终于要见到弟弟了。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激动?期盼?忐忑?都有,又都不完全是。 她只知道,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变成什么样了?”她轻声问,像是在问异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异人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也没见过,但军中的奏报上说,他如今已经七尺了,站在那里,比寻常军士还高半个头。” 赵絮晚想象着那个画面,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记得六年前送他走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她面前,眼泪汪汪地说“阿姐,我会回来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有些害怕。 他还认得她吗?她变老了吗?他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弟弟吗? 异人看着她,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是他阿姐,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赵絮晚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 两日后,咸阳城外。 赵絮晚站在城门楼上,望着远处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 雪已经停了,官道上积雪未消,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偶尔有行人经过,踏出一串串深深的脚印,又很快被新的风雪覆盖。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腿已经有些发麻,手也冻得冰凉,却一步也不肯离开。 直到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 那是秦军的装束,黑甲红缨,在雪地里格外醒目。队伍约莫百余人,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向城门行来。 赵絮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车前那匹马的毛色,能看清车夫的侧脸,能看清…… 马车停了。 车帘掀开,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赵絮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将领,身量颀长,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如同一杆标枪。他穿着秦军的甲胄,腰间悬着长剑,一头黑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那张脸,她认得。眉眼是她熟悉的眉眼,轮廓是她熟悉的轮廓,可那神态,那气度,那浑身上下透出的沉稳与锐利,已经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孩子了。 赵昕抬起头,望向城门楼。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隔着满城的风雪,他看见那个站在城楼上的女人。 她穿着厚重的冬衣,披着大氅,发髻高高挽起,露出那张苍白却依旧温婉的脸。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六年了。 六年来,他在军中摸爬滚打,刀光剑影里滚过,生死关头闯过,多少次差点死在战场上,多少次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撑过来了。 因为他还想见两个人。 他想见阿姐,想见阿妹。 想告诉她们,他没有辜负她们的期望,他立功了,他当上副将了,他可以保护她们了。 如今,他终于站在了这里。 赵昕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城门楼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几乎是在跑。身后的亲卫愣了一瞬,连忙跟上,却被他甩得远远的。 他跑上城楼,跑过那长长的甬道,跑向那个站在风雪中的身影。 赵絮晚看着他跑过来,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昕跑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鬓边新添的白发,看着她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 然后,他忽然跪了下来。 “阿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让赵絮晚浑身一震。 她扑过去,抱住他。 姐弟俩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赵昕把脸埋在阿姐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他不想哭的,他已经是副将了,是堂堂七尺男儿了,怎么能哭? 可他忍不住。 赵絮晚抱着他,一遍遍抚摸他的背,嘴里喃喃着:“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阿月一大早起来就感觉要发生什么事,直到一个侍女请她去王后宫殿,她去了之后看见一个背对着她站的背影,瞅着有些眼熟。 难道是哪个将领?毕竟对方穿着的是军服,但将领能私自来王后宫?阿月有些担心。 直到那人转过身,熟悉的眉眼冲着她笑,对她喊阿妹的时候,阿月才慌了神,愣了一会之后猛扑上去哭喊着“哥哥”。 赵昕也抱住了妹妹,眼泪滚落下来,走的时候瘦瘦弱弱的姑娘,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子,如今的阿月哪里看的出之前饱受风霜,年纪小小眼神就沧桑了。 如今的她更像是重获了新生,再也没有之前的怯懦,没有了之前的苍白,眼前的阿月,是王后的心腹,是宫里掌管女官的人,是手下握着众多田铺的人了。 阿月也看着兄长,哥哥也没了之前的憔悴,身型长高了特别多,人也精神了很多,眼神里透露着自信,再也不是当初从赵一路摸爬过来的赵阿弟了。 兄妹俩又是激动又是高兴,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哭完之后看着对方傻笑,直到赵絮晚出来把他们喊进去,他们才各自擦了擦眼泪转身进了屋。 赵昕在咸阳住了十日。 赵絮晚带着他在宫中四处走走,给他讲这些年发生的事,讲政儿如何长大,讲异人如何登基,讲阿月怎么怎么厉害,会管很多账本了,手底下也有很多人跟着她。 赵昕听得认真,偶尔插嘴问几句,问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比如政儿还调皮吗?比如王后这个位置坐得累不累?比如阿月还不相看吗? 赵絮晚一一答了,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至于阿月相看的问题,赵絮晚毕竟是现代人,她觉得成婚不成婚都可以,阿月被她的态度带着,本来也不想离开阿姐,这下更有理由不离开了。 赵昕常年在外,和阿月相处的时间不多,听到阿姐说阿妹还不想成婚的话后,暗自思量着反正不成婚他也养的起,更别提还有阿姐了。 于是,赵昕也不管妹妹成婚的事了。 “阿昕,”这日午后,她忽然问,“你在军中,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赵昕愣了一下,随即闹了个大红脸。 “阿姐!你、你怎么问这个。” 赵絮晚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她笑着摆手,眼底却带着一丝促狭,“不过你要是有了,一定要告诉阿姐,阿姐帮你相看相看,毕竟你都问阿月的事了。” 赵昕撇开脸嘟囔:“阿姐就会取笑我……” 有了这一茬之后,赵昕也不敢再提阿月的婚事了,毕竟他年纪比阿月还大,做哥哥的还没有成婚,怎么好意思管妹妹的婚事。 赵昕归队那日,赵絮晚和亲自送他到城外。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人的肩头。 赵昕站在马车前,看着阿姐和阿妹,久久没有说话。 “阿姐,阿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紧,“我走了。” 赵絮晚点点头,替他整了整衣襟,阿月也默默的把这些年给他做的衣服全部都打包递给了他。 “好好打仗,好好活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阿姐和阿妹在咸阳等你。” “吃饱穿暖就好。”阿月对哥哥说。 赵昕用力点了点头。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赵絮晚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风雪之中。 阿月眼眶通红的看着哥哥离开的背影,抹了抹眼泪,一共也没几天相处,过年都没过呢,就见不到了。 腊月二十,楚国遣使入秦。 使者带来的,是春申君的亲笔信,信中言辞恳切,说之前边境冲突,皆是误会,愿与秦国重修于好,永结盟好。 异人看完信,淡淡一笑。 “误会?” 他将信递给旁边的吕不韦,目光落在那使者身上。 那使者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既然是误会,那便罢了。”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回去告诉春申君,秦国愿意与楚国修好。但若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寡人让李牧亲自去郢都,当面解释。” 使者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知道李牧是谁,知道那个人刚刚在边境一战斩了他楚国八百精兵,知道那个人如今正领着三千秦军虎视眈眈地守在边境。 若李牧真去了郢都…… 使者不敢往下想。 他跪伏于地,颤声道:“臣一定转告春申君,一定……一定……” 异人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使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异人和吕不韦两人。 “王上,”吕不韦低声道,“春申君这是服软了?” 异人摇摇头:“未必。” “春申君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打不过就求和,求完和再找机会打。他这封信,不过是缓兵之计,想让秦国放松警惕,好让他有时间重新整顿。” 吕不韦皱眉:“那王上的意思是……”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让李牧继续守在边境,不动声色,春申君若真老实,便相安无事。他若敢动……” 他转过头,目光冷冽如霜。 “寡人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有来无回。”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虽然先王新丧不过数月,按礼制不能大肆庆祝,但毕竟是新年,宫里还是添了几分热闹。 不同于往年的秦王还要举宴,今年异人给免去了,直言各位爱卿回家陪着家里人就行,不必进宫了。 大臣们自然要言祖宗之法不可缺之类的话,异人皱眉不耐道祭祀又不会免,只是少个宴会罢了,眼下秦楚交界处难免有摩擦,北方还要放着匈奴南下,投入的军费一年比一年高,少个宴会正好省点。 秦王带头节省,余下的人还能说什么呢。 因此今年过年实在是一个特殊的年份,各宫过各宫的。 华阳夫人和夏夫人那边自然不能失礼,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只是也不再同一桌吃饭。 赵絮晚还有些担心第一年就这样是否有些不大好,但异人眉头皱的更深了。 “不过是想我们一家三口一起罢了,何故管那些人,况且之前没在一起过年,不也这么过了。” “好了好了”赵絮晚伸手抹平他的眉头,仔细看着他,“再皱眉,就像老头子了。” 天底下也只有赵絮晚这么一个敢说秦王像老头,关键秦王还不能惩罚她。 年夜饭果然只有她们一家三口,赵英和阿黎住在宫外异人之前的府上,丹也在那边住,毕竟丹和阿黎年岁也渐渐长起来了,不可能久居宫中,还不如早点迁出去。 阿月呢则是看见异人难得放松下来之后这几天几乎天天跟着赵絮晚,她虽然没那么想成婚,但也不代表不懂感情,所以自觉的让厨房单独做了她的饭之后就躲在自己的房间不出来了。 一家三口落座后,菜肴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异人举杯,目光落在了赵絮晚身上。 “这一年,辛苦你了。” 赵絮晚微微一笑,也举起杯。 “王上也辛苦。”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在那一瞬间。 小政儿懒得理阿父阿母,不能和丹还有阿黎一起过年,他只能化悲愤为食欲,先夹了一筷子鱼,塞进嘴里,结果烫得直哈气,惹得赵絮晚和异人一阵发笑。 小政儿被笑的脸都快挂不住了。 还是赵絮晚突然有了慈母之心,捣了捣还在笑的异人,让他给儿子一点面子。 这一年,实在发生了太多事。 先王驾崩,异人登基,李牧归秦,赵昕归来……桩桩件件,惊心动魄。 可到了除夕夜,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那些惊心动魄都成了过往,只剩下眼前的温暖与安宁。 异人放下酒杯,看着眼前的人。 他的妻,他的子,他的……家。 家。 这个字,从他小时候离开赵国、独自在异国为质的那一天起,就变得很遥远,后来回了秦国,努力了很多也付出了很多,终于有了安国君的封号。 但只有赵絮晚的陪伴,有了小政儿的出生,家这个词,才慢慢又有了温度。 如今,他是王了。 可这个家,还在。 他看着赵絮晚温柔的侧脸,看着儿子调皮的笑容,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激动,不是感慨,而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满足。 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赵絮晚的手。 赵絮晚转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窗外,爆竹声又响起来了,窗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第222章 第222章 不过说是新年其实也没有放几天假, 就又各司其职了。 “六国使节的国书,你看。”异人将几卷帛书推到赵絮晚面前。 赵絮晚展开,一封来自赵国, 措辞恭敬, 却暗藏机锋, 言下之意是“李牧之事,秦国做得不地道”, 一封来自魏国, 信陵君亲笔, 言辞恳切, 试探秦国对合纵的态度, 一封来自楚国,春申君的问候,热情得有些过分。 “都在试探。”她放下国书。 异人点头:“李牧在南边钉着,楚国不敢动。但赵国不一样, 他们丢的不只是一个将领, 是脸面。” “赵王那边……” “赵王迁是个软骨头,但他身边的人不软。”异人顿了顿, “郭开还在。” 赵絮晚明白了。郭开,那个陷害廉颇、逼走李牧的赵国内奸,如今依旧是赵王身边的红人。李牧归秦, 最恨的人不是赵王,而是他。 “他会对李牧下手?” “他不敢明着来。”异人冷笑,“但他会想办法,让李牧在秦国待得不舒服。”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话的分量。郭开那种人,正面交锋不行, 但阴人的本事,天下无双。 李牧在南边过得其实很舒服。 那一战之后,楚军老实了许多,巡逻的斥候都绕着秦军关隘走。三千秦军对他心服口服,喊了一个月嗓子的老兵们,如今见了他都挺直腰杆,眼神里满是敬重。 “将军,楚人又送东西来了。”副将进门,一脸古怪。 李牧抬头:“什么?” “酒,肉,还有一封信。”副将把东西放下,“春申君亲笔,说上次误会,赔礼道歉。” 李牧扫了一眼那封信,没接。 “退回去。” 副将一愣:“将军,这……” “退回去。”李牧的声音平淡,“告诉他们,秦军不缺酒肉,让他们留着犒劳自己的兵。” 副将领命而去,心里却在想,这位将军,是真硬气。 楚人送东西,不就是想试探?收了,就是给面子,不收,就是不给面子。李牧倒好,直接退回去,摆明了告诉楚人:别来这套。 消息传回郢都,春申君气得摔了杯子。 “李牧!欺人太甚!” 旁边幕僚低声道:“君上,此人软硬不吃,不如……” “不如什么?” 幕僚凑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春申君听完,脸色阴晴不定。 “你是说……郭开?” 幕僚点头:“郭开与李牧有仇,若能让赵国那边动手,借刀杀人,秦国查不到咱们头上。” 春申君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新年没过多久,咸阳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赵国的使者,带着赵王的国书,明面上是祝贺新王登基,暗地里却另有所图。 异人在正殿接见了他,礼仪周全,言辞客气。使者呈上国书,又献上厚礼,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使者私下求见,递上一封密信。 “这是郭开大夫给秦王的信。” 异人接过,展开,看完,面色不变。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郭开愿意与秦国修好,愿将赵国边境的一些情报奉上,只求秦国一件事,处置李牧。 不是杀,是处置,让李牧离开边境,调回咸阳,闲置也好,软禁也罢,只要他不再掌兵。 异人看完,将信放在案上。 “郭开大夫的好意,寡人心领了。”他的声音平淡,“但李牧是秦国之将,如何用他,是寡人的事,不劳郭大夫费心。” 使者脸色微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内侍请了出去。 人走后,吕不韦从侧殿出来。 “王上,郭开这是想借刀杀人。” 异人点头:“我知道。” “那王上打算……” “什么都不做。”异人站起身,“李牧在南边好好的,楚国不敢动,赵国想动也动不了。郭开那点心思,让他自己憋着。” 吕不韦若有所思:“王上的意思是……冷处理?” 异人看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有时候,不理,就是最好的回应。” 郭开的信被压了下来,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赵絮晚知道这事后,只问了一句:“李牧那边,要不要提醒他小心?” 异人摇头:“不用,他知道郭开是什么人,比我们更清楚。” 赵絮晚想想也是,李牧在北地跟郭开斗了那么些年,能不知道那人的手段?他既然敢留在秦国,敢领兵驻防,就不怕郭开捣鬼。 “倒是你弟弟那边,”异人忽然道,“最近立功了。” 赵絮晚眼睛一亮:“阿昕?” 异人点头,从案上抽出一份军报递给她。 赵絮晚展开,上面写着:赵昕率部巡查边境时,遭遇小股流窜的盗匪,全歼,无一人伤亡。 “又是小功。”她笑道,“攒着攒着,该升官了。” 异人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头微软。 “快了。再攒几件,就能调回咸阳,让你常常见到。” 赵絮晚抬头看他,眼里有光。 “真的?” 异人点头:“真的。” 五月初,咸阳宫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华阳太后病了。 自从先王驾崩,华阳太后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太医令说是郁结于心,需静养。可静养了半年,反倒越来越重。 赵絮晚去看过她几次,每次都只见她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太后,”这日赵絮晚又去探望,在她榻边坐下,“可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御膳房去做。” 华阳太后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我以前……做过一些事,对不住你们,如今想来,都是我自己糊涂。”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太后别多想,好好养病要紧。” 华阳太后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王上……对你还好吗?” 赵絮晚点头:“很好。” 华阳太后又苦笑:“那就好,那就好……”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赵絮晚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出寝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华阳太后依旧闭着眼,躺在那里,像一尊褪了色的雕像。 那一刻,赵絮晚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女人,曾经也是宠冠六宫的贵人,曾经也有过风光无限的日子。可到头来,丈夫冷淡,嗣子疏远,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权势,荣华,到最后,又能留下什么? 四月初,边境传来消息,楚国又动了。 不是大军压境,是派了几百人,在边境线上来回游弋,试探秦军的反应。 李牧没有动。 他下令全军严守关隘,不许出战,不许追击,不许与楚军发生任何冲突。 楚军游弋了三天,发现秦军纹丝不动,渐渐胆大起来,开始靠近关隘,甚至有人冲着关墙上谩骂挑衅。 秦军将士气得眼睛都红了,纷纷请战。 李牧依旧不许。 “将军!”副将急了,“楚人欺人太甚!咱们就让他们这么欺负?” 李牧看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急什么。” 副将一愣。 李牧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楚军的方向。 “他们来,是想激我们出战。我们若出战,就中了他们的计。” “可是……” “没有可是。”李牧打断他,“传令下去,从今夜开始,墙上的灯火熄掉一半。” 副将又是一愣:“熄灯?” 李牧点头。 楚军主将收到斥候回报,说秦军关墙上的灯火熄了一半,顿时大喜。 “李牧怕了!”他拍案而起,“传令下去,明日全军压上,试探虚实!” 副将有些犹豫:“将军,会不会有诈?” “有什么诈?他若真有底气,何必熄灯?”主将冷笑,“李牧再厉害,也不过三千人,咱们四千,怕他?” 翌日,楚军四千人倾巢而出,直逼秦军关隘。 关墙上,秦军严阵以待,却没有放箭,也没有出战。 楚军主将越发得意,下令全军逼近,准备强攻。 就在这时,关墙两侧的山崖上,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埋伏。 李牧早就在两侧山崖上埋伏了五百精兵,只等楚军进入伏击圈。 楚军大乱。 主将还想组织反击,关墙上的秦军却忽然打开关门,冲杀出来。 前后夹击,楚军溃不成军。 这一战,秦军斩敌一千二百,俘虏八百,楚军主将当场被斩。 消息传出,六国震惊。 春申君在郢都收到战报,脸色铁青,久久说不出话。 李牧,李牧,又是李牧。 咸阳宫,异人看着战报,嘴角微微上扬。 “告诉李牧,寡人要赏他。” 吕不韦俯首:“王上打算如何赏?” 异人想了想,缓缓道:“封他一个关内侯的爵位,让他回咸阳领赏。” 吕不韦一愣:“回咸阳?那边境……” “边境暂时用不着他了。”异人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楚国已经是两次挑衅了,虽算不上大战,但至少短期内不敢动。” “况且赵国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五月初,李牧奉命回咸阳。 他走的那天,三千秦军列队相送,一个个眼眶通红。 “将军!”副将跪在他面前,“末将愿随将军同去!” 李牧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守着这里。我还会回来。” 副将用力点头,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李牧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关隘。 他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他守了半年的关墙。 那些跟着他喊了一个月嗓子的老兵,那些跟他一起设伏杀敌的将士,此刻都站在关墙上,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李牧放下车帘,闭上眼。秦国的兵,比他想的好带。 七日后,李牧抵达咸阳。 异人在偏殿接见了他,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君臣对坐,案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将军辛苦了。”异人亲手为他斟茶。 李牧接过,一饮而尽。 “王上召臣回来,有何事?” 异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寡人想让你去一趟北地。” 李牧微微一怔。 北地,那是他的旧地,是他守了十几年的地方,是他被逼得假死脱身的地方。 “王上想让臣……” “不是让你领兵,”异人打断他,“是让你以秦使的身份,去一趟北地,见一些人。” 李牧明白了。 北地那些部落,那些曾经被他压服、又因他离去而蠢蠢欲动的势力,如今需要一个态度。 秦国愿意给他们安稳,愿意与他们通商,愿意让他们在这片草原上活下去。 前提是,他们得认秦国这个主。 “臣明白了。”李牧俯首,“臣愿往。” 异人看着他,忽然问:“将军不怕?” 李牧抬起头,目光平静。“怕什么?” “怕那些人,还记得你是李牧,是那个曾经压得他们抬不起头的人,怕他们恨你,想杀你。” 李牧沉默片刻,淡淡道:“臣在北地十几年,杀过的人,比咸阳城的人还多,他们恨臣,臣知道。但他们也怕臣,臣更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只要他们怕,就不敢动。” 异人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好。寡人等将军的好消息。” 李牧出使北地的消息,没有公开。 他只带了二十个护卫,轻车简从,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一路向北。 赵英送他到城外,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阿黎站在她身边,仰头看着父亲,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手。 李牧蹲下身,看着儿子。 “阿父很快回来。” 阿黎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牧揉了揉他的发顶,站起身,看向赵英。 “等我。” 赵英用力点头。 李牧转身上马,带着二十个护卫,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赵英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阿黎忽然开口:“阿母,阿父会回来的。” 赵英低头看他,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知道?” 阿黎想了想,认真道:“因为他答应过。” 赵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蹲下身,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五月的北地,草长鹰飞,李牧站在一座小丘上,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草原,久久无言。 他从一个年轻校尉,一步步走到今天,大半辈子都耗在这片草原上,那些被他杀过的敌人,那些被他救过的百姓,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袍泽,都在这片土地下沉睡。 “将军,”护卫长轻声道,“前面就是白狼部的营地。” 李牧点点头,策马向前。 白狼部的首领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叫阿骨他父亲当年曾与李牧交战,被李牧杀得片甲不留,最终不得不臣服。 如今父亲死了,儿子继位,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李牧的到来,让他既惊又怕。 “李……李将军?”阿骨看着他,脸色变幻不定,“你不是……不是死了吗?” 李牧看着他,淡淡道:“阎王不收,又回来了。” 阿骨干笑两声,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牧没有跟他废话,直接将秦国的意思说了。 通商,互市,给盐,给粮,给铁器。条件只有一个:归附秦国。 阿骨沉默了。 归附秦国,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意味着以后不能再劫掠边境,不能再随心所欲,得听秦人的话。 可若不归附…… 他看着李牧,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噤。 这人当初能杀他父亲,如今也能杀他。 “我……我归附。”阿骨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接下来的日子,李牧走遍了北地大大小小的部落。 有的痛快归附,有的犹豫不决,有的一开始强硬,但被李牧看了一眼之后,曾经的种种又让他立刻软了。 一个月后,北地十七个部落,全部归附秦国。 消息传回咸阳,异人难得在朝堂上笑出声。 “李牧,当赏!” 这一次,无人反对。 七月,李牧回到咸阳。 赵英带着阿黎等在城门口,远远看见那队人马,眼眶就红了。 李牧策马近前,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我回来了。” 赵英看着他,看着他晒黑的脸,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满身的疲惫,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李牧伸出手,替她拭去眼泪。 “别哭,回来了。” 赵英点点头,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 阿黎站在一旁,仰头看着父亲。 李牧蹲下身,看着他。 “阿黎,阿父回来了。” 阿黎点点头,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李牧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揽住儿子。 咸阳宫,异人听完李牧的禀报,点了点头。 “将军辛苦了。” 李牧摇头:“分内之事。” 异人看着他,忽然问:“将军可想再回北地?” 李牧微微一怔。 “寡人的意思是,若让你去守北地,你可愿意?” 李牧沉默片刻,缓缓道:“北地是臣的旧地,守了十几年,说不想,是假的,但臣如今是秦将,王上让臣去哪儿,臣就去哪儿。” 说不想去太假了,但李牧也知道目前秦对于北地的防守十分严格,从北地驻守的大多将领都是秦自己的重臣就能看出来。 此时的李牧虽然抵挡住了楚国再南边的骚扰,但论功行赏还远远不够,异人哪怕封了他侯,他也是无足轻重的。 异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寡人迟早会让你去的。”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不是现在。” 李牧没有说话。 异人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赵国那边,还得你盯着,郭开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李牧点头:“臣明白。” 异人转过身,看着他。 “将军,寡人问你一句话。” 李牧俯首。 “若有朝一日,寡人让你领兵攻赵,你可愿意?”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李牧跪在那里,久久没有开口。 异人也不催他,就那么等着。 良久,李牧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臣,愿往。” 异人看着他,这一次他的嘴角终于上扬了。 “很好。” 第223章 第223章 年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议完边境防务、春耕农桑、六国动向,异人正要宣布退朝,一位御史忽然出列, 跪伏于殿中。 “臣, 有本要奏。” 异人抬了抬手, 示意他说。 老御史抬起头,目光炯炯:“臣要奏的, 是王上的家事。” 殿内微微一静。 异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即恢复如常。 “说。” 老御史清了清嗓子, 声如洪钟:“王上登基以来, 勤勉政务, 宵衣旰食,秦人无不敬服,然臣等私下议论,皆以为王上有一事, 做得不妥。” “何事?” “子嗣。” 老御史直直地看着他:“王上膝下, 只有太子一人。太子虽聪慧过人,然毕竟年幼。天有不测风云, 人有旦夕祸福,太子还年幼,谁也不敢保证未来, 万一……那大秦的江山,谁来继承?”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异人的脸色,隐约有些动怒。 老御史却浑然不觉,继续道:“先王有子二十余, 昭襄王子嗣虽少,亦有二子数女,唯独王上,登基至今,只有太子一人,臣等每每思及此事,夜不能寐。恳请王上,广纳妃嫔,以固国本!” 他说完,重重叩首。 身后,又有几个朝臣跟着跪了下来。 “恳请王上,广纳妃嫔,以固国本!” 声音在殿内回荡。 异人坐在王座上,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手指微微收拢。 他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跪着的人心里开始发毛,久到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久到老御史的额头渗出冷汗。 “退朝。” 异人站起身,拂袖而去。 老御史跪在那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偏殿内,异人将那卷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天天盯着寡人的后院!边境不安,六国蠢动,他们不想着怎么让秦国更强,倒是有闲心管寡人有几个儿子!” 吕不韦站在一旁,默默捡起那卷奏折,扫了一眼,又轻轻放回案上。 “王上息怒。” 异人深吸一口气,在案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你说,他们是不是闲得慌?” 吕不韦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王上,臣斗胆说一句……” “老御史的话,虽然刺耳,但并非全无道理。”吕不韦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王上的子嗣,确实单薄了些,太子聪慧,深得王上喜爱,但……朝臣们担心,也是常情。” 异人抬起头,看着他。 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也觉得寡人该纳妃?” 吕不韦垂下眼:“臣不敢替王上做主,臣只是想说,朝臣们的心思,未必全是恶意,他们担心的,是国本。” 异人沉默。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寡人知道他们担心什么。”他顿了顿,“可寡人……” 他没有说下去。 吕不韦却懂了。 他看着这位年轻的秦王,看着他那双在提到“纳妃”二字时微微黯淡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王上不是不知道子嗣的重要。 王上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人受委屈。 吕不韦叹了口气,轻声道:“王上,臣斗胆再问一句,王后的意思王上问过吗?” 异人抬起头,看着他。 吕不韦的声音很轻,“王后是明理之人,她会懂的。” 异人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是挥了挥手。 “下去吧。” 吕不韦行礼,缓缓退出偏殿。 殿内只剩下异人一人。 他靠在案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太阳从偏殿的窗棂间一点一点滑下去,殿内的光线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浓,最后只剩下烛台上几支新燃的蜡烛,将异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就那么坐着。 案上的奏折批完了,新送来的还没打开。茶凉了又添,添了又凉,最后一壶水都喝尽了,内侍也不敢进来换。 没有人敢打扰。 从午后到现在,三个时辰了。 王上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一动不动,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是朝堂上那些话,或许是老御史那副“我为大秦江山社稷”的凛然模样,又或许……是什么别的。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一个年轻的内侍探头进来,看见坐在暗处的异人,吓了一跳,连忙又缩回去。 片刻后,内侍的师父,跟在异人身边的老内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王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王后那边来人了,问王上是否回去用膳。” 异人的身体动了动。 他像是刚从一场冗长的梦里醒过来,眼神有些茫然,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老内侍脸上。 “什么时辰了?” “回王上,戌时三刻了。” 戌时三刻?他竟坐了这么久。 异人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坐得太久,腿都有些麻了。他扶着案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向外走去。 老内侍连忙跟上,心里却在嘀咕,王上这是怎么了? 从偏殿到寝殿的路,异人走得很慢。 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几分。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他想起了老御史的话。 “广纳妃嫔,以固国本。” 他不是不知道子嗣的重要,他是秦王,大秦的江山,需要一个稳固的传承。太子还小,虽然他不想咒自己的孩子,但要是真的有万一,朝局必生动荡。 那些朝臣的担心,他懂。 可他们不懂的是,他为什么迟迟不点头。 他怕。 怕那个人会难过。 怕她面上笑着说“王上应该的”,心里却在流泪。 怕那些年的相守,最后变成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等待。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老秦王的后宫,先王的后宫,一个个华服美饰的女子,从鲜活的少女熬成枯槁的老妇,一辈子困在深宫里,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他不想让她变成那样。 可他是秦王,他又不能只顾着自己。 走到寝殿门口时,异人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门内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小政儿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不知道在讲什么。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赵絮晚正坐在案边,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他,微微一笑。 “回来了?饿了吧,快坐下,这就传膳。” 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柔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小政儿从旁边蹦过来,仰着脸喊“阿父”,眼睛亮晶晶的。 异人低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这是他的儿子,他的妻。他舍不得让他们受一点委屈的人。 “阿父?”小政儿见他不说话,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异人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事,阿父饿了。” 赵絮晚已经吩咐侍女传膳,又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先喝口茶暖暖,晚膳马上就好。” 异人接过茶,看着她。 她还是那个她,眉眼温婉,举止从容,一举一动都透着让人安心的气息,可她的眼睛,今天格外的平静。 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分明知道,朝堂上的事,早就传遍宫中了。 她不可能不知道。那她为什么不问? 晚膳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摆了满满一案。 一家三口围案而坐,小政儿叽叽喳喳地讲着今天的事,说阿黎给他写信了,说丹在府里读书很用功,说他今天射箭又进步了,太傅夸了他。 异人听着,偶尔应一声,筷子却没动几下。 赵絮晚给他夹菜,他也不推,就那么吃下去,却像是尝不出味道。 小政儿渐渐也觉出不对劲了。 他看看阿父,又看看阿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怪怪的,阿父不说话,阿母也不说话,两个人明明坐在一起,却像是隔着什么。 他咽下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乖巧地站起来。 “阿父,阿母,我吃饱了,先回房了。” 赵絮晚点点头:“去吧,早点睡。” 小政儿应了一声,溜下榻,跑得飞快。 出了门,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把屋里的灯火和那两个人,都关在了里面。 小政儿站在廊下,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他们两个人。 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异人坐在案边,一动不动。 赵絮晚亲自给异人添了茶,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下,也一动不动。 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也不看他。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异人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那副从容得近乎冷漠的模样。 心里那股闷了一下午的情绪,终于忍不住涌上来。 “你都知道了吧?” 赵絮晚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嗯。” 她就那么轻轻应了一声。 异人等着她继续说,等着她问,等着她说点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下一句。 异人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想说的?” 赵絮晚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开口了。 “几年前王上就说了,我相信王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异人看着她,看着那双坦然的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恍惚。 几年前?什么时候?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 可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可为什么…… “你信我?”异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絮晚点点头。 异人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他该高兴的,她信他,这是好事。可为什么他心里这么堵?因为那话里,缺了点什么。 她信他,可她不在乎。 如果真的在乎,她会问,会闹,会哭,会像寻常女子一样,揪着他的衣袖说“我不许”。 可她什么都不做,她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说“我信你”,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异人忽然有些怕,不是怕她不信他,是怕……她不在乎。 不在乎他纳不纳妃,不在乎他有没有别的女人,不在乎他是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 如果不在乎,那她这些年的陪伴,那些笑容,那些泪水,那些深夜里的相拥,又算什么? 是习惯?是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她。 那些年,她在他身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他以为那是爱。 可如果她真的爱他,怎么会这样平静? 烛火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能说什么?问她“你为什么不在乎”?还是问她“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 他问不出口,他怕那个答案,他怕她说是。他怕那些年的相守,到头来只是一场独角戏。 他靠在案边,闭上眼,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从下午到现在,他一直在想这件事。想朝臣的话,想她的反应,想自己的选择。 他想了很多很多,却什么都没想明白。 如今坐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纠结、那些挣扎、那些犹豫,都变得可笑起来。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个。 她只在乎别的。 在乎政儿,在乎阿月,在乎她那个弟弟,在乎那些需要她的人。 唯独不在乎他是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 这认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在他心上。 不疼,却让人窒息。 “你……”异人睁开眼,看着她。 赵絮晚依旧坐在那里,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她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温婉。 她也在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问出一句: “如果……如果寡人真的纳妃,你会怎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是试探,是质疑,是对她那些年陪伴的否定。 可他忍不住。 他想知道答案。 赵絮晚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伤心,不是愤怒,而是……复杂。 那种复杂的、让人看不透的情绪,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依旧平静。 “不会怎样。” 异人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是王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一开始就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他还是那个在赵国为质的落魄公子的时候?从她选择跟着他的那一刻? 还是…… 异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我只要你对我好就行。”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从没指望过。 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他能只属于她一个人。 异人靠在案边,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想告诉她,他不会纳妃,不会让任何人代替她,不会让那些朝臣的意愿改变他的决定。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的是“从最开始就知道”。 她知道的,是那些年她见过的深宫女子,是那些被辜负的等待,是那些“应该”和“必须”。 她见过太多,所以从不指望。 他拿什么去改变?拿一句“我不会”吗? 可那句话,多少王上说过?又有几个做到了? 烛火跳动着,屋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疲惫,看着他眼里的复杂,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难过,是……感慨。 这件事,她在几年前就想过了。 她想了很多。想自己会不会哭,会不会闹,会不会像那些深宫怨妇一样,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最后她发现,她不会。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她是在乎他,但也不只是在乎他,所以她不怕。 可现在,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忽然有些不忍。 他是真的在乎她的反应,在乎她的感受,在乎她会不会难过。 这份在乎,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更让她动容。 于是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坐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异人抬起头,看着她。 “别想太多。”她轻声说,“你应该好好当你的王上。” 异人看着她,喉头微微动了动。 他想问,你呢?你想让我怎么当这个王上? 可他没问。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赵絮晚任由他握着,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手,望着跳动的烛火。 很久很久之后,异人忽然开口。 “我不会的。”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认真,有笃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恳求。 “我不会的。”他又说了一遍,“我有你,有政儿,就够了。” 刚刚的时间异人想了很多,想着要不要问问医师他和赵絮晚还能不能生了,想着或许再要一个孩子也许就不会这么糟糕。 但他的身体本来就很差,赵絮晚的身体也没有很好,之前生政儿的时候就去了半条命,再来一次他害怕。 他想了很多,最终决定尊崇自己的内心,想想那些年他拖着残躯去了赵国为质,也没有死,现在政儿就在他眼皮底下,他难道还护不住吗?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异人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知道。”她轻声说,“早点歇息吧,明天还要早朝。” 异人点点头,却依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第224章 第224章 第二天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看赵絮晚和异人最后会怎么样, 结果发现王上和王后没什么反应。 倒是小政儿知道了发生吗什么事,宫里人多口杂,你一句我一句的就让小政儿拼凑了事情原来的样子。 说闲话的人刚跪下等待着太子殿下的惩罚, 结果太子殿下头也不回的转身就往王后的寝殿跑。 东宫到母后寝殿这段路, 平日里他坐着步辇慢悠悠地晃, 今日却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身后跟着的几个内侍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偏偏又不敢喊“太子殿下慢些”, 只能憋着气一路小跑。 跑到殿门口时, 小政儿脸上已经冒了热气,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在午后的日光下亮晶晶的。 门口的侍女看见他,愣了一瞬,刚要行礼,他已经推开殿门, 一头扎了进去。 “阿母!” 赵絮晚正靠在窗边看书, 听见这声喊,抬起头, 就看见自家儿子顶着一头汗,站在门口喘气。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还以为你今天在东宫吃饭呢, 怎么这时候跑回来了?” 昨儿儿子没派人来说要回来用膳,她便没让厨房准备他爱吃的那些菜。这孩子自从搬去东宫,一开始还天天往这边跑,后来渐渐习惯了,三五日才来一次,有时派人来说一声, 有时就这么突然跑回来。 赵絮晚倒也习惯。孩子大了,总要慢慢有自己的天地。 “没事没事,我吃什么都行。”小政儿摆摆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跟进来的内侍们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小政儿冲他们挥挥手:“都出去,把门带上。” 内侍们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赵絮晚放下竹简,好整以暇地看着儿子。 这孩子,今天不对劲。 平日里来请安,第一件事是扑过来喊“阿母”,第二件事是东拉西扯说些有的没的。 今天倒好,直接把人都赶出去了。 “怎么了?”她往旁边让了让,拍拍身边的榻,“过来坐。” 小政儿走过去,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阿母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凑近,压低声音,那模样活像做贼。 “阿母,我问你个事儿。” 赵絮晚被他这副架势逗笑了,眉眼弯起来:“什么事这么神秘?” 小政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阿母,你是不是和阿父吵架了?” 赵絮晚一怔。 小政儿看着她那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补充道:“我不是故意打听的,是我在东宫听见几个内侍在廊下说话,说什么……什么纳妃的事,我一过去他们就不说了,但肯定是在说阿父和阿母!” 他说着,小脸皱起来,眼睛里满是担忧。 “阿母,阿父是不是要纳妃?你是不是不高兴?你们是不是因为这个吵架了?” 赵絮晚看着儿子那张紧张兮兮的小脸,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软。 这孩子,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细得很。 她伸手,把儿子拉到身边坐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跑这么急,就为问这个?” 小政儿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赵絮晚想了想,轻声道:“没吵架。” “真的?” “真的。” 小政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起眉。 “那……阿父真的要纳妃吗?我听说那些大臣都在说,说什么要广纳妃嫔、以固国本……”他学着老御史的腔调,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抑扬顿挫,“阿母,固国本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阿父要多生几个儿子?那阿父要是有了别的儿子,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赵絮晚心头一软,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 “想什么呢。”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你是太子,是阿父和阿母的孩子,怎么会不喜欢你?” 小政儿窝在她怀里,闷声道:“那阿父要是有了别的儿子呢?” “那也是你的弟弟。”赵絮晚轻轻拍着他的背,“你可以教他读书,教他射箭。” 小政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可以打他吗?” 赵絮晚:“……” “他要是敢抢我阿父阿母我肯定下手……” 赵絮晚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想什么呢。” 小政儿捂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但那笑意很快就淡下去。 他又靠回阿母怀里,声音闷闷的:“阿母,你真的没事吗?” 赵絮晚低头看着他,看着他乌黑的发顶,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这孩子,是真的在担心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 “阿母真的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阿父那边,阿母信他。” 小政儿抬起头,看着她。 “信他什么?” 赵絮晚想了想,认真道:“信他会把事情处理好。”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要是他处理不好呢?” 赵絮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阿母就自己处理。” 小政儿眨眨眼:“怎么处理?” 赵絮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你猜?” 小政儿认真想了想,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起来:“阿母,你是不是会偷偷给阿父下毒?” 赵絮晚:“……” “就像书上写的那些后宫里的女人那样,把毒药藏在指甲里,趁阿父不注意,往他杯子里一弹……” 赵絮晚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这孩子,整天看的什么书?” 小政儿被她捂着嘴,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但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分明是在笑。 赵絮晚松开手,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他。 小政儿终于笑出声来,笑完又往她怀里一靠,声音软下来。 “阿母,你别怕,就算阿父真的纳妃,我也站在你这边。等我长大了,我把那些妃子都赶出去,一个都不留。” 赵絮晚听着这话,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好。阿母记住了。”赵絮晚没忍住亲了亲他红扑扑的小脸。 小政儿被她亲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却没躲开。 年仅六岁的太子一边想着成熟稳重,一边又忍不住在阿母怀里当不懂事的宝宝。 母子俩就这么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小政儿忽然开口。 “阿母,我今天在这儿吃饭。” 赵絮晚笑了:“行,等会就让厨房做你爱吃的。” “我要吃糖醋鱼。” “行。” “还要吃那个酥酪。” “行。” “还要吃……” “行了行了,”赵絮晚笑着打断他,“再说下去,今儿个的晚膳就得变成你的生辰宴了。” 小政儿嘿嘿一笑,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门口,内侍们远远站着,听见殿内隐约传来的笑声,互相看了一眼,都悄悄松了口气。 太子殿下这趟,看来是白跑了。 不过,王后没事就好。 那卷折子被驳了回去,可那些话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拔不掉。 接下来的日子,异人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做“朝臣的执着”。 今日这个上书,说“太子独苗,实乃社稷之忧”;明日那个进言,道“王上春秋正盛,何不多添几位公子”;后日又有御史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秦法,从三皇五帝讲到昭襄先王,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您得再生几个儿子,不然我们睡不着觉。 起初他们还含蓄些,只说“广纳妃嫔以固国本”。后来见异人不接茬,话风就变了,开始拐着弯儿提王后的肚子。 “王后凤体违和,不宜过于操劳,若能为王上分忧,选几位良家女子入宫……” “王后贤德,定不愿王上子嗣单薄,臣闻古之贤后,皆主动为君纳妃……” 异人听得火冒三丈,偏偏又发不出来,人家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了大秦江山,他能说什么?说“寡人不想生”?说“寡人只要王后一个”? 这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真说出来,明天就能被那些老臣的唾沫星子淹死。 更要命的是,他们说得……其实有道理。 异人比谁都清楚,子嗣单薄意味着什么,他是秦王,大秦的江山需要一个稳固的传承。政儿才六岁,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朝局必生动荡。那些盯着王位的人,那些蛰伏的宗室,那些暗中的野心家,都会冒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 可他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他屁股底下这个位子稳不稳,要看他能生几个儿子? 凭什么他被那群人围着,一遍遍地说“再纳几个妃子”“再多生几个公子”,像是在讨论配种的种马? 凭什么他的私事,要被拿到朝堂上,被那群老头子翻来覆去地议论? 他是一国之君,不是配种的畜生。 那天夜里,异人一个人坐在偏殿,面前的奏折堆得老高,他一本都没批。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白天那个御史的话。 “从古至今,没有哪一位王,是只有一个公子的。” “没有哪一位王。”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地割。 是,是没有,列祖列宗,哪个不是三宫六院、儿女成群?就连先王那么温和的人,也有二十多个儿子。他呢?成婚至今膝下就一个政儿。 他该怎么做? 顺着他们的意思,选秀纳妃,广纳嫔妃,让那些女人一个个进宫,替他生儿子。这是他作为秦王的责任,是他该做的事。 可他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被人这么推着走,不甘心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摆布,也不甘心……让赵絮晚难过。 烛火又跳了一下。 异人靠在案边,闭上眼。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邯郸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质子,朝不保夕,连命都不是自己的,她跟了他,没名没分,就那么跟着,一跟就是好几年。 后来回了咸阳,成了安国君,有了自己的府邸,有了名分,有了儿子。 后来他慢慢懂了。她愿意陪着他,愿意信他,愿意把他当个人,而不是什么“公子”“王上”。 这世上,真正把他当人的,有几个? 父亲?先王待他是不错,可那是因为他能办事,能为秦国出力。母亲?他从小就被送去赵国为质,母子之间,早就隔了一层。那些朝臣?他们眼里只有“秦王”,没有“异人”。 可现在,他要亲手把她推开吗? 就为了那些“应该”,那些“必须”,那些“自古以来”? 异人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奏折上。那些折子里,至少有一半,是在催他纳妃、催他生儿子的。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笑这群人,也笑他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王,高高在上,生杀予夺,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床帏之事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连自己的妻儿都要被人拿来议论。 这个王,当得真窝囊。 可他终究是秦王。 他可以烦躁,可以不甘,但他不能不管秦国。 太子只有一个,这是事实。政儿还小,这也是事实。万一……他不敢想那个“万一”,可朝臣们替他想了,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们是对的。 他知道他们是对的。 正因为他们是对的,他才更烦躁。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霜。他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生政儿的时候,赵絮晚差点没挺过来。那天他守在产房外面,听着她一声一声的惨叫,手心都掐出血来。 从那以后,那些避子的药,是他让人悄悄配的。起初是羊肠,麻烦是麻烦了些,好歹不伤身。后来有时实在来不及,他就自己吃药。 他知道那东西伤身,可总比因为孩子没了命强。 可现在…… 异人站在窗前,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可朝臣们不答应,天下人不答应,连“自古以来”都不答应。 他终究是秦王,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异人。 他深吸一口气,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疲惫的面孔映得越发苍白。 “来人。” 门外立刻有内侍应声。 “去和太医说,把……把那几个方子都停了。” 内侍愣了一下,没明白“那几个方子”是什么意思。但王上既然没说清楚,他也就不敢问,只是躬身应道:“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异人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那些药停了,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一切照旧,也许……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天命如此,那就让天命来决定吧。 他转过身,走回案边,拿起那叠奏折,一本一本地批下去。 夜深了,殿内的烛火却燃得更旺。 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异人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一夜没睡,却没什么困意。也许是那些药停了,身体在悄悄发生什么变化,也许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反倒轻松了些。 他推开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他沿着回廊慢慢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王后的寝殿门口。 门还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站在门口,心头又涌起那股说不清的滋味。 伸手推开门,放轻脚步走进去。 榻上的人还在睡,侧躺着,墨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睡着的她,眉头舒展着,不像醒着时那样,眉间总有挥散不去的忧愁。 其实之前也不是这样,只是来了秦之后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推着他们。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又缩了回来。 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榻上的人微微动了动,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他,愣了一瞬。 “王上?这么早……” 异人没说话,只是在她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赵絮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懵,半撑起身子,看着他。 “怎么了?” 异人摇摇头,把她的手贴在脸上。 赵絮晚感觉到他脸上的凉意,皱了皱眉:“一夜没睡?又批奏章到天亮?” 异人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复杂,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阿晚。”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赵絮晚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说出一句:“我让太医把方子停了。” 赵絮晚愣住了。 “我们再试一下吧,就最后一下。” 要是天命说他只能有一个孩子,那他也认了,之前朝臣逼迫秦昭襄王善待楚系,不要逼迫太后的时候,秦昭襄王也没有听过那些话。 更何况秦昭襄王晚年的时候也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先王。 异人莫名的自信小政儿一定会活的很好,绝对不可能早逝。 赵絮晚慢慢吐出一口气,因为太久没有妊娠的原因,其实她已经忘记了当初生小政儿的艰难。 人总是会美化自己的回忆,赵絮晚也不例外,她愣了一会之后回过神,“那也好,就是不知道政儿喜不喜欢弟弟妹妹。” “他那么喜欢丹和阿黎,肯定会喜欢的。”异人道。 那可未必,赵絮晚叹气,玩伴和弟妹总是不一样的,不过赵絮晚并没有太过忧愁。 毕竟生不生的下来还是个未知数,更别提还不能保证一定生的是儿子。 她没记错的话,历史上的异人子嗣就很艰难,就算被催死了,最近也不过两个儿子罢了。 赵絮晚带着同情的眼神看着异人。 第225章 第225章 王上和王后和好了的事又被小政儿知道了。 倒不是谁故意说给他听的, 实在是这孩子如今虽搬去了东宫,心却还挂在母后这儿,隔三差五就要跑回来一趟, 有时是来蹭饭, 有时是来撒娇, 有时什么都不为,就是想在阿母身边赖一会儿。 这日午后, 他又溜溜达达地来了。 进门的时候, 赵絮晚正靠在窗边发呆, 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动静, 她抬起头, 看见儿子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心里那点忐忑反而被勾了起来。 “阿母!”小政儿扑过来,往她身边一挤,“我今日功课做得快, 太傅夸我了!” 赵絮晚笑着摸摸他的头:“这么厉害?” “那当然!”小政儿扬着小下巴, 得意洋洋,得意完了又往她怀里一靠, 随口问道,“阿母,你刚才在想什么?”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 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他就这么撞上来了。 小政儿多精啊,阿母那一下停顿,他立刻就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着阿母,眼睛眨了眨。 “阿母, 你有心事?”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事,与其让孩子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她亲自说。 于是她让儿子坐好,自己也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 “政儿,阿母有件事,想和你说。” 小政儿愣了一下,随即也认真起来。他坐得笔直,小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我准备好了”的模样。 赵絮晚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心里又软了几分。 “前些日子,朝堂上的事,你知道的吧?” 小政儿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他知道,那些大臣催阿父纳妃,催阿父多生几个儿子。 “那件事,阿父已经处理好了。”赵絮晚轻声道,“他不会纳妃。” 小政儿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阿父当然不会!” 赵絮晚看着他,继续道:“但是政儿,阿父和阿母商量了一下,决定……再要一个孩子。” 小政儿愣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阿母,眼睛眨也不眨,像是没听明白她说的话。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表情,心里忽然有些慌。她伸手,想把儿子揽进怀里,小政儿却没动,就那么坐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僵僵的。 “政儿?”她轻声唤他。 小政儿终于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 震惊之后,是委屈。 阿父阿母,要再生一个孩子? 那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傻,阿母对他那么好,怎么会不喜欢他?可他就是忍不住这么想。那些大臣说的话,他偷偷听了一些。他们说,太子只有一个,太单薄了,要王上多生几个公子,才能固国本。 固国本。 他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他懂一件事,阿父阿母要生别的孩子了。 那他呢? 他还在阿父阿母心里吗? 小政儿低下头,小手攥着衣襟,攥得紧紧的。 赵絮晚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都揪起来了。她伸手,把儿子抱进怀里。 “政儿,阿母话还没说完呢。” 小政儿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赵絮晚低下头,把下巴抵在他发顶,轻声道:“阿母问你,你是不是怕阿父阿母不喜欢你了?” 小政儿没说话,但那小小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赵絮晚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抱紧儿子,声音放得更柔:“阿母告诉你,不管有没有弟弟妹妹,阿母都会一直喜欢你,永远第一喜欢你。” 小政儿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忍着没哭。 “第一?”他问,声音有点哑。 赵絮晚点点头,认真地看着他:“第一。谁也超不过去。” 小政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骗他。 赵絮晚就那么让他看着,目光坦坦荡荡,没有一丝闪躲。 终于,小政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从阿母怀里挣出来,坐回她身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那语气豁达得像是施了多大恩典似的,“那就生吧。” 赵絮晚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脸。 “这么大方?” 小政儿被她揉得脸都变形了,呜呜咽咽地说:“那……那不然呢?阿母都说了第一,我也……我也不能让阿母为难……” 赵絮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松开手,把儿子重新揽进怀里。 小政儿窝在她怀里,忽然又抬起头,认真地问:“阿母,生弟弟妹妹,是不是很疼?” 赵絮晚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是有一点疼。” 小政儿的眉头皱起来,小脸皱成一团:“那能不能不生?” 赵絮晚失笑:“刚才是谁说‘那就生吧’?” 小政儿撇撇嘴:“那我不是怕阿母为难嘛,可要是阿母疼,那就算了,我不要弟弟妹妹了。” 赵絮晚心头一暖,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阿母不怕疼。” 小政儿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不舍,却也没再说什么。 母子俩就这么靠在一起,过了很久。 忽然,小政儿又开口了。 “阿母,弟弟妹妹生出来,会不会跟我抢东西?” 赵絮晚想了想,认真道:“可能会。” 小政儿皱起眉。 “不过,”赵絮晚话锋一转,“你也可以抢他的。” 小政儿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赵絮晚忍着笑,“他小,你大,你想抢他什么就抢他什么。” 小政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忽然问:“那他能帮我打架吗?” 赵絮晚:“……” “我是说,以后要是有谁欺负我,我可以让他上,反正他小,被打几下也没事……” 赵絮晚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想什么呢。” 小政儿捂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 笑完,他又靠回阿母怀里,声音软下来:“阿母,你放心生吧。我会保护你的,也会保护弟弟妹妹的。” 赵絮晚听着这话,眼眶又有些发热。 “好。”她轻声道,“阿母记住了。” 晚上,异人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儿子坐在榻边,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他愣了愣,走过去坐下。 “怎么了?” 小政儿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父,阿母说你们要再生一个孩子。” 异人下意识看了赵絮晚一眼,赵絮晚冲他微微点头。 他轻咳一声:“是。” 小政儿点点头,又问:“那阿父,你会不会有了弟弟妹妹,就不喜欢我了?” 异人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发现这孩子,竟然是真的在担心,异人开始反思自己难道对儿子很差吗? 他伸手,把儿子捞进怀里。 “不会。”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你是阿父第一个孩子,也是阿父最喜欢的。” 小政儿在他怀里闷声道:“阿母也说最喜欢我,你们都说最喜欢我,那到底谁更喜欢?” 异人:“……” 赵絮晚在一旁笑出声。 小政儿从阿父怀里探出头,看看阿母,又看看阿父,忽然咧嘴笑了。 “算了,不问了。反正你们都得最喜欢我。” 他说完,从阿父怀里挣出来,跳下榻,往外跑。 “我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去太傅那儿!” 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父,阿母说她生我的时候疼了,你让她别太疼!” 说完,一溜烟跑了。 异人愣在那里,半晌没回过神。 赵絮晚笑得直不起腰。 异人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无奈。 “这孩子……” 赵絮晚笑着擦了擦眼角:“挺好的,不反对,还让你加油。” 三个月后,咸阳宫传出消息,王后有孕了。 消息传开的那日,朝堂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恭贺之声。那些曾经上书催生的大臣们,此刻笑得比谁都灿烂,仿佛这孩子的到来全是他们的功劳。 异人坐在王座上,听着那些恭维话,面色平静如水,心里却在冷笑。 这群人,前些日子还在拐着弯儿说王后“凤体违和”,如今倒是改口得快。 不过这些话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面上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赏赐、恩典、大赦……按着规矩,一样样发下去。 消息传到东宫时,小政儿正趴在案上写字。 他听完内侍的禀报,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洇出一小块墨迹。 “知道了。”他镇定的说“下去吧。” 内侍应声退下。 小政儿盯着那块墨迹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站起身。 “太子殿下?”旁边的内侍小心翼翼地问。 “我去看看阿母。”他说着,已经往外走了。 可走到母后寝殿门口时,他还是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阿母和阿父说话的声音。他站在门口,听见阿父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阿母的笑声,轻轻柔柔的。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赵絮晚靠在榻上,见他进来,眼睛弯起来,朝他招手。 “政儿,过来。” 小政儿走过去,在她榻边站定。 他先看了看阿母的肚子,那里还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阿母的脸。 “阿母。”他喊了一声。 赵絮晚伸手把他拉到身边坐下,摸了摸他的头。 “怎么了?不高兴?” 小政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闷声道:“没有不高兴。” 赵絮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异人也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小政儿被两个人这么看着,有些不自在。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阿母,你疼不疼?” 赵絮晚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酸。 这孩子,还记着她上次说的话。 她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 “不疼。”她轻声道,“现在还早着呢,什么感觉都没有。” 小政儿窝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向异人。 “阿父,你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 异人一怔:“什么话?” “你说我最喜欢我。”小政儿认真地看着他,“现在有了弟弟妹妹,还算不算数?” 异人看着他,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有些明白这孩子今天为什么来得这么慢。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在忍着。 可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异人伸手,把他从赵絮晚怀里捞出来,放在自己腿上。 “算数。”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永远算数。” 小政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小指。 “那拉钩。” 异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出手,小指与儿子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 拉完钩,小政儿终于笑了,那笑容和往日一样,亮晶晶的。 他从阿父腿上跳下来,凑到阿母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他对着那平坦的小腹认真地说,“我是你哥哥,以后我罩着你,不过你要是敢跟我抢阿父阿母,我就揍你。” 赵絮晚:“……” 异人:“……” 小政儿说完,又补充道:“当然,要是别人欺负你,我也帮你揍回去,反正我揍谁都是揍,不差你一个。” 赵絮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亲了亲他的发顶。 “好,阿母也记住了,以后弟弟妹妹就靠你罩着了,阿母就把它托付给你了。” 此刻的小政儿还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只是一个劲的点点头,一脸郑重。 “放心,交给我。” 王后有孕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华阳太后的耳中。 她靠在榻上,听完内侍的禀报,久久没有说话。 内侍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小心翼翼地问:“太后,要不要备些贺礼送去……” “就按着那些规制送去吧。”华阳太后的声音淡淡的,“反正她那边什么都有,不缺我这点东西。” 内侍不敢再言,只默默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年轻,得宠,满心以为自己能生下一个儿子,能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 可一直没有,后来啊,就再也没有了。 异人回来的时候有人让她干脆当异人的养母,可异人拒绝了,华阳夫人又是恼火又是不屑,她想不过一个庶子,太子最不缺的就是庶子,他有什么好得意的。 如今,那个被她被看不上的公子,成了秦王,那个她曾经看不上的赵女,成了王后,还又有了身孕。 而她,只能躺在这冷冷清清的寝殿里,等着不知哪一天才会来的……结局。 她闭上眼,不再看窗外。 咸阳宫的日子,倒是安稳的多。 赵絮晚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太医令隔几日便来请脉,每次都说“王后凤体安康,胎象稳固。” 赵絮晚也没想到药才停了不过一月,就有了孩子,不过倒是省了很多麻烦,起码异人处理前朝的事更加游刃有余了,反对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异人依旧忙,每日早朝,批奏章,见朝臣,偶尔还要应对六国使节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但无论多忙,他每晚都会回寝殿,在赵絮晚身边坐一会儿,和她说说话,顺便听听那肚子里的小东西有没有动静。 小政儿来得更勤了。 自从那次“拉钩”之后,他真把自己当成了“罩着弟弟妹妹”的哥哥,每日从东宫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凑到阿母身边,对着肚子说话。 “今天我读了《诗经》,可难背了,你以后也要背,可别哭。” “今天太傅夸我了,你以后也要像我这么厉害,知道吗?” “你今天有没有踢阿母?不许踢啊,阿母要疼的。” 赵絮晚每次听他说这些话,都忍不住想笑,异人在一旁听着,嘴角也总是微微上扬。 这日,小政儿又凑在阿母身边絮絮叨叨,忽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的肚子。 “阿母,弟弟妹妹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赵絮晚想了想:“还要几个月吧。” 小政儿皱起眉:“这么久?” “嗯,要在里面长大,长好了才能出来。” 小政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凑过去,对着肚子小声说:“你快点长,出来了哥哥带你玩。” 赵絮晚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年底的时候,赵絮晚的身子越来越重,行动也渐渐不便。 异人下令,王后免了所有的事务安心养胎,赵絮晚乐得清闲,每日靠在榻上,看看书,听小政儿絮絮叨叨地汇报一天的功课。 这日,她正靠在榻上打盹,忽然感觉肚子里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又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去,感受着那小小的、轻轻的动静。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时隔六年,她又有了孩子。 她想起生政儿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那时候她发誓再也不生了,可如今,这孩子在她肚子里轻轻动着,那些疼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她轻轻拍了拍肚子。 “你倒是会挑时候。”她低声说,带着笑意,“赶着你阿父当了王。” 等小政儿当了王,那个时候这孩子年岁也不大,亲哥哥的当王,也是享福的。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赵絮晚笑出声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异人回来了。 他走进来,看见她在笑,微微一怔。 “怎么了?” 赵絮晚冲他招手:“过来。” 异人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赵絮晚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他在动。” 异人愣了一下,随即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感受着。 过了片刻,手心底下传来轻轻的一下触动。 “感受到了吗?”她轻声问。 异人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贴得更紧。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动得比刚才重些,像是在踢他。 异人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却让赵絮晚也跟着笑了。 “踢你呢。”她说。 异人点点头,目光柔和得不像话。 “踢得好。” 门外传来小政儿的声音:“阿父!阿母!我来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冲进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阿父趴在阿母肚子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阿父,你在干嘛?” 异人抬起头,冲他招手:“过来,你阿母肚子在动。” 小政儿眼睛一亮,立刻冲过去,挤到阿父身边,把手也贴在阿母肚子上。 “哪里哪里?我怎么没感觉到?” “等一会儿。” 小政儿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小政儿“哇”的一声叫出来。 “他动了!他真的动了!” 他兴奋得脸都红了,转头看向阿父。 “阿父!他踢我了!” 异人点点头,一脸淡定:“刚才也踢我了。” 小政儿又转过头,对着阿母的肚子,认真地说:“下次我来了再踢知道不?” 赵絮晚:“……” 异人:“……” 第226章 第226章 赵絮晚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比小政儿麻那会要大了不少,看着异人心惊胆战生怕,但好在一直都很平静, 和它哥一样, 怀的时候都听话。 等要生的时候, 才稍微闹腾了一下。 那一夜,咸阳宫灯火通明。 异人守在产房外, 从深夜坐到天明, 又从天明坐到黄昏, 内侍们几次请他回偏殿歇息, 他都不动, 就那么坐在那里,听着产房内隐隐传来的声响,面色平静如水,攥着扶手的手指却泛着白。 小政儿也被惊动了, 他半夜爬起来, 披着外衣就要往外跑,被内侍们拦住了好几回, 最后实在拗不过,只好让他去了。 他到的时候,正看见阿父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脸色发白,手脚都控制不住的发抖,异人见到他过来很生气,指着内侍让他们带太子下去。 小政儿哭闹着不干,最后父子俩就那么僵持着。 也不知等了多久,产房内忽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哭声又脆又亮, 划破了黎明的寂静,回荡在整座寝殿上空。 异人霍地站起身,小政儿也跟着跳起来,父子俩齐齐望向产房的门。 门开了,产婆满脸喜色地跑出来,跪伏于地。 “恭喜王上,王后生了位小公子!” 异人只觉得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他大步走进产房,小政儿紧紧跟在后面,侍们想拦又拦不住,最后只能让父子俩都进去。 产房内,赵絮晚躺在榻上,面色苍白,额上还带着汗湿的痕迹,却冲着他笑。 她的身边,躺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红通通的,正闭着眼,小嘴一努一努的。 异人走到榻边,看着那个小东西,久久没有说话。 赵絮晚看着他,轻声问:“怎么,傻了?” 异人这才回过神来,在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小东西的脸。 软的,热的,活的。 小政儿挤到榻边,踮着脚往里看,看见了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愣了一下。 “阿母,他怎么这么丑?” 赵絮晚:“……” 异人:“……” 产婆在一旁连忙解释:“太子殿下,刚生下来的小公子都是这样的,过些日子长开了就好看了。” 小政儿将信将疑地看着那个小东西,又看看阿母,再看看阿父,最后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那好吧,我勉强认他做弟弟。” 赵絮晚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小政儿又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那个小东西,忽然道:“我是你哥哥,以后我罩着你,不过你要是敢跟我抢阿父阿母,我还是会揍你的。” 那小东西闭着眼,小嘴努了努,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小政儿看着他那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忽然又心软了,补充道:“当然,别人欺负你,我也帮你揍回去,你小,不会打架,哥哥会。” 赵絮晚和异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咸阳宫添了位小公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天下。 六国使节的贺信雪片般飞来,言辞恭敬,礼单厚重,赵国那边尤其殷勤,送来的贺礼堆了半间屋子,除此之外郭开还亲笔写了一封贺信,措辞谦卑得几乎卑微。 异人看过那封信,淡淡一笑,随手放在一边。 “郭开这是怕了。”他对吕不韦说,“怕寡人真让李牧领兵攻赵。” 吕不韦点头:“赵国如今内忧外患,廉颇虽在,却已老迈,朝中无人可用,郭开想稳住秦国,什么都愿意给。” “可惜,”异人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寡人要的,他给不了。” 他的目光落在邯郸的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开。 吕不韦看着他,心里明白,王上的心思,已经不止于边境的安宁了。 但这话,现在还不能说。 毕竟,王后刚刚生产,小公子才刚刚落地,咸阳宫里,正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时候。 有些事,不急。 赵絮晚坐月子的时候,宫里比往日热闹了几分。 小政儿每日从东宫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弟弟。起初他还嫌弃弟弟皱巴巴的不好看,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小东西渐渐长开了,白白嫩嫩的,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见他就咧嘴笑。 小政儿的心,彻底被俘获了。 “阿母,弟弟笑了!” “阿母,弟弟抓住我的手指了!” “阿母,弟弟是不是认识我?” 赵絮晚每次看着他兴奋的小脸,都忍不住想笑。 “是是是,他当然认识你,你是他哥哥。” 小政儿听了,得意洋洋,转头对着那个小东西认真道:“听见没?我是你哥哥,你要记住。” 那小东西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又咧嘴笑了,露出没有牙齿的粉嫩的牙龈。 小政儿的心都化了。 他趴在榻边,跟弟弟絮絮叨叨说了好久,说东宫的趣事,说太傅讲课有多无聊,说他新得的木剑有多锋利,说等他长大了,就带弟弟去骑马。 那小东西听不懂,但每次他说话的时候,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偶尔咿咿呀呀地应几声。 转眼到了满月。 咸阳宫摆了满月宴,宗室重臣、六国使节都来了。觥筹交错间,恭贺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异人抱着小儿子,接受众人的祝贺。那孩子也不怕生,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偶尔咧嘴笑,惹得众人一阵夸赞。 “小公子生得真好,眉眼间有王上的风范!” “是啊是啊,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异人听着这些恭维话,面色平静,眼底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赵絮晚倒是没有去,她坐了一个双月子,这次生完孩子,虽然没有很惊险,但她总感觉使不上力气,感觉比生政儿那会还累,总是脸色发白手脚无力。 太医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赵絮晚自我感觉应该是现在的医疗条件太差了,产妇有些病也没办法治疗,只能慢慢养着。 她倒是问了系统有没有什么能治疗的药物,可惜系统里的都是保命的,关键时刻救一救的那种,赵絮晚遗憾退场。 满月宴后,异人给这个小儿子赐了名。 嬴琤。 琤,玉声也,清脆悦耳,温润如玉。 赵絮晚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挺好,起码她知道生的是个儿子之后一直以为可能是成蟜,现在想想,历史的走向虽然没有变化,但很多小细节已经变的面目全非,没有了成蟜也挺好。 这样她也不担心自己是不是抢了别人的孩子。 嬴琤的出生,仿佛给咸阳宫带来了一股新的气息。 异人依旧忙碌,但每日回寝殿的时间比从前早了,就为了在小儿子睡前看他一眼。 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也许是因为这个儿子的出生向朝臣证明了他的身体还没有那么差,哪怕他一直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看着和他的祖父就不像——不像长寿的命。 秦昭襄王活到了七十多岁,先王也活了五十多,异人还不到三十偏偏看着比前两位王的身体都要差,也怨不得朝臣不放心。 他要是现在没了,太子也不过七八岁,难道真的要重复襄王的老路让太后垂帘听政吗? 小政儿依旧每日来报到,风雨无阻,他如今已经能熟练地抱着弟弟了,虽然抱不了多久手就酸了,但每次抱起来,都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阿母,你看,琤儿又重了!” “阿母,琤儿今天对我笑了三次!” “阿母,琤儿是不是认识我了?他每次看见我都笑!” 赵絮晚每次都认真点头,认真夸他,把他夸得小尾巴翘得老高。 琤儿呢,也确实是喜欢这个哥哥每次小政儿一来,他就咧着嘴笑,小手小脚乱挥。 小政儿每次都被他这副热情的样子哄得心花怒放,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弟弟面前。 赵絮晚倒是不常抱着他,她产后一直一副怏怏的样子,就连医师也说了让王后少操劳,所以每次都是异人,小政儿,阿月或者奶娘轮流抱着他。 和异人比起来的话,赵絮晚对小儿子的态度明显比不上政儿刚出生那会,不光是异人能看出来,就连小政儿也看出来了。 不过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小政儿才会对弟弟越来越好,比起还在肚子里的时候时不时吃点醋,现在的小政儿对于弟弟是又怜又爱。 他是不会怪阿母没有很喜欢弟弟,毕竟阿母身体不好,平常看着脸色也不好,没有以前健康,他也不会怪弟弟出生了让阿母身体不好,毕竟弟弟的出生是阿父阿母共同决定的,如果她们没有决定,弟弟也不会出生了。 思来想去,小政儿决定把自己的那份爱补给弟弟,就当阿母缺少的那份。 六月的时候,边境传来消息,匈奴南下。 北地的部落虽然归附了秦国,但草原深处那些更远的匈奴人,并不把秦国的威严放在眼里。他们趁着秋高马肥,一路南下,劫掠边境。 驻守北地的秦军将领是老将王陵,他率军迎战,初战告捷,斩首数百,但匈奴人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抢了东西就跑,根本不给秦军决战的机会。 王陵的奏报送来咸阳,异人看了,眉头微微皱起。 “匈奴人这是试探。”他对吕不韦说,“想看看秦国的反应。” 吕不韦点头:“王上打算如何应对?”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让李牧去。” 吕不韦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牧在北地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对匈奴作战。让他去,既能震慑匈奴,又能让那些归附的部落看看,秦国是怎么对待不听话的人的。 “那南边……” “让蒙骜的部将先顶着。”异人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楚国那边,春申君最近老实了,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大动作,先把北边稳住。” 吕不韦领命而去。 消息传到李牧府上时,他正指导儿子练剑。 自从回到咸阳,他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日子,虽然他知道,这种日子,不会太久。 他现在是秦将,是秦王手中的刀,刀,是要用的。 李牧再次踏上北地的土地时,身后,跟着他的三千秦军,都是他从南边带回来的老部下,他们跟着他打过楚军,如今又跟着他来到北地。 王陵在军营门口迎接他。 两位将军对视一眼,都没有多说什么客气话。 王陵直接把军报递给他,指着舆图上的几个位置,简单介绍了匈奴的动向。 李牧听着,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要害。 王陵一一答了,心里对这个赵来的将军,多了几分佩服。 接下来的日子,李牧没有急于出战。 他带着人在边境上走了一圈,看了地形,问了当地百姓,了解了匈奴人的习惯和路线。 然后,他开始布置,他让王陵的兵守在关隘上,不许出战,自己则带着三千人,悄悄潜入草原深处。 一个月后,匈奴人再次南下。 他们像往常一样,轻骑快马,一路劫掠,满载而归。 可这一次,他们没能回去。 李牧带着三千人,在草原上设了埋伏,将匈奴人截成三段,首尾不能相顾,厮杀从黄昏持续到深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天亮时,战场上一片狼藉。 匈奴人丢下两千多具尸体,狼狈逃窜,李牧不追,只是让人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 这一战,斩首两千三百级,缴获牛羊马匹无数。 消息传回咸阳,朝堂震动。 那些曾经质疑李牧的人,此刻都闭上了嘴。 还能说什么?人家在南边打楚国,斩敌八百,在北边打匈奴,斩敌两千三,这样的战绩,放在秦国任何一位将领身上,都足以封侯。 异人在朝堂上听完战报,面色平静,只说了一句话。 “李牧,封武安君。” 这一次,无人反对。 武安君。 这个封号,在秦国历史上,只有一个人用过。 白起。 如今,这个封号给了李牧,是延续也是至高无上的恩赐。 消息传开,六国震动。 赵国那边,赵王迁吓得连夜召集朝臣议事,商议如何应对,郭开坐在一旁,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没想到,李牧不但没死,还在秦国混得风生水起,如今竟封了武安君。 武安君! 那个曾经被他陷害、被他逼走的人,如今成了秦国的君,手握重兵,虎视眈眈地盯着赵国。 他知道,李牧不会放过他。 他只能祈祷,祈祷秦国暂时没有攻赵的打算,祈祷李牧的刀,不会那么快砍到他头上。 李牧封君的消息传到咸阳宫时,赵絮晚正陪着琤儿在院子里晒太阳。 琤儿已经四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见什么都好奇,他躺在乳娘怀里,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什么。 小政儿蹲在一旁,拿着个拨浪鼓逗他,琤儿的眼睛跟着拨浪鼓转来转去,咧着嘴笑,偶尔嘴角会流出一些口水,这个时候小政儿就会像个小大人那样叹一口气,然后给弟弟擦口水。 赵絮晚笑着看着兄弟俩,心里却想起了李牧。 武安君。 这个封号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 从赵国到秦国,从代郡到咸阳,从提心吊胆到安稳度日。 如今,他终于封君了。 不是赵国的君,是秦国的君。 那个曾经被赵国抛弃的人,如今成了秦国最锋利的刀。 说到武安君,赵絮晚又想起来白起,那个曾名震六国无人不知的英雄,最后被忌惮,被猜测,哪怕放弃了兵权,依旧差点被杀的将军。 其实白起和李牧真的很像,襄王身边有范雎,赵王身边有郭开,他们都想杀白起/李牧,大概同为难得一见的将领,他们都有自己的傲气,白起已经够克制了,依旧差点被范雎使计害死,但范雎大概也是怕的,怕被秦王知道,怕秦王没那么信他。 郭开就不用考虑那么多了,毕竟李牧在赵虽然展示了能力但不多,名声还没有廉颇大,郭开使计杀李牧在赵王看来和杀一个普通的内侍没什么区别。 想到白起在老秦王离开后身体一天天的不好,老秦王走后没有两个月白起也跟着走了。 服侍在白起身边的内侍说将军是睡了一觉之后就没了的,赵絮晚想这样也好,没什么痛苦。 他大概还是想着他的王,哪怕他的王在晚年的时候昏庸了一会,妄图想要杀掉他,他依旧选择了顺从。 至于范雎,赵絮晚皱眉想着,秦王临死前还是赦免了他,他的爵位虽然不保,但赏赐的田地钱财都还在,子女也没受过什么罪,起码安度一个晚年是可以的。 范雎也算是很能熬了,老秦王去了那会他一度差点也跟着走了,等被医治好了之后,直到先王走了,他还活着好好的。 李牧封君的消息传到北地时,他正带着人在草原上巡视。 秦军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的,沿途的部落远远看见那面“李”字大旗,都吓得躲得远远的,生怕这位杀神一个不高兴,把他们也灭了。 李牧倒是没那个心思,他来北地,是来震慑匈奴的,不是来欺负这些已经归附的部落的。 他让人传话下去,让各部落的首领来见他。 那些首领们战战兢兢地来了,跪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李牧看着他们,淡淡道:“秦国不会亏待归附的人,盐、粮、铁器,一样不会少,但若有人敢勾结匈奴……”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那些人被他看得浑身发寒,连连叩首,保证绝不敢有二心。 李牧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人都走后,副将凑过来,低声道:“将军,这些人心思活得很,今天跪得好看,明天说不定就变了。” 李牧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是什么德行。他在北地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正因为他知道,才更明白,光靠杀,是杀不完的。 得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觉得,跟着秦国,比跟着匈奴强,让他们觉得,安安稳稳过日子,比提心吊胆抢掠强。 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他看着远处那片广袤的草原,忽然想起了阿黎。 那孩子,从小在北地长大,如今却只能在咸阳的府邸里,等这里安稳了,他想带阿黎回来看看,让他看看,他阿父守了十几年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入夜,营帐里点起了篝火。 李牧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封信,是赵英托人捎来的家书,信不长,说的都是家常事,可每一个字,他都看了很久。 末了,他把信收好,贴身放着。 火光跳动着,映在他脸上,他抬头望向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里,有咸阳的方向。 与此同时,咸阳宫里,异人也在望着北方。 他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广袤的草原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标注的部落名字上。 李牧在北地,一场大胜,把匈奴的气焰压了下去。 接下来,就是慢慢经营了。 让那些部落习惯秦国的规矩,习惯秦国的盐粮,习惯秦国的存在,等他们习惯了,就不会再想着反抗了。 这需要时间。 但秦国,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第227章 第227章 赵絮晚的身子养了大半年, 总算好了些,太医令说最好多出门走动走动,她便每日午后在廊下走上几圈, 偶尔去瞧瞧琤儿, 再回寝殿歇着。 琤儿已经能坐了白白胖胖的一团, 坐在榻上,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 啃得满嘴口水, 小政儿蹲在他面前, 一脸严肃地给他擦嘴。 “阿母, 琤儿又流口水了。” “嗯, 你给他擦擦。” “擦了,又流了。” “那就再擦。” 小政儿叹了口气,那语气活像个小老头:“阿母,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怎么总流口水?” 赵絮晚忍着笑:“没毛病, 小孩子都这样, 你小时候也流。” 小政儿瞪大眼睛:“我才没有!” “有,”赵絮晚认真地看着他, “比他还厉害,有一次你趴在我肩头,口水流了我一肩膀, 你阿父在旁边笑了半天。” 小政儿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阿母那副笃定的模样,又把嘴闭上了。他低下头,继续给弟弟擦口水,动作比方才轻柔了许多。 琤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哥哥,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粉嫩的牙龈。 小政儿的心又化了。 “算了,”他小声嘟囔,“流就流吧,反正也不臭。” 赵絮晚终于笑出声来,她伸手把琤儿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小家伙咯咯笑着,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放,不过抱了一下之后赵絮晚就给放下了,太重了,累手。 “阿母,”小政儿忽然问,“李伯父什么时候回来?” 赵絮晚微微一顿:“怎么想起问这个?” 小政儿歪着头想了想:“丹说,李伯父在北地打匈奴,很厉害,阿黎也想他了,虽然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赵絮晚看着儿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柔软,这孩子,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可心思比谁都细。 “快了,”她轻声道,“开春就回来了。” 小政儿点点头,又凑过来,捏了捏琤儿的小脚丫,琤儿被他摸得痒,咯咯笑着往阿母怀里躲。 “阿母,”小政儿忽然又开口,“等李伯父回来,能不能让他教我打仗?” 赵絮晚一怔:“你想学打仗?” “嗯。”小政儿认真地说,“我是太子,以后要保护秦国,不会打仗怎么行?”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这张稚嫩却认真的小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个小院里,也有一个孩子,也是这样认真地跟她说:“阿姐,我以后要当大将军。” 那是她弟弟。 如今,她的儿子也说了类似的话。 “好,”她轻声道,“等李伯父回来,阿母跟他说。” 小政儿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琤儿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着哥哥的手指不放。小政儿低下头,看着弟弟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忽然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也要快点长大,”他小声说,“长大了哥哥教你。” 琤儿听不懂,只是咧着嘴笑。 开春的时候,李牧果然回来了。 不是带着三千人回来的,是带着北地十七个部落的归附文书回来的。那些文书被装在一只铜匣里,由他亲自呈上咸阳宫的正殿。 异人在朝堂上打开铜匣,一卷一卷地看。每一卷都是一份盟约,每一份盟约都盖着部落首领的印信。他看得很仔细,从第一卷 看到最后一卷,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 终于,他放下最后一卷文书,抬起头。 “武安君辛苦了。” 李牧跪伏于地:“臣分内之事。” 异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来。这是极大的恩宠,殿内的朝臣们看在眼里,神色各异。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若有所思。 “寡人听说,”异人回到王座上,声音不紧不慢,“武安君在北地,不但打了胜仗,还替寡人收服了十七个部落。” “是王上威德所致,臣不敢居功。” 异人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内侍,内侍会意,展开一卷早就准备好的帛书。 “武安君李牧,北击匈奴,斩首两千三百级,收服部落十七,功在社稷,特赐食邑三千户,黄金千镒,锦缎百匹。” 宣完旨意,异人又补了一句:“武安君久在北地,与家人聚少离多,寡人准你休沐半月,好好陪陪妻儿。” 李牧叩首谢恩,退下时,目光与站在群臣前列的吕不韦短暂交汇。 吕不韦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 散朝后,异人把吕不韦单独留下。 “郭开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报,双手呈上。异人展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赵国在边境增兵?” “是。表面上说是防范盗匪,实际上是在防李牧。”吕不韦顿了顿,“郭开还暗中派人接触了北地几个部落,想拉拢他们反水。” 异人冷笑:“那些部落刚跟寡人签了盟约,转头就反?” “郭开许的价码不低。盐、粮、铁器,都是草原上缺的东西。” “那他们答应了吗?” 吕不韦摇头:“没有。但臣担心,时间长了,难免有人会动心。” 异人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落在赵国邯郸的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开。 “吕不韦,”他忽然开口,“你说,寡人要是现在对赵国动手,胜算几何?” 吕不韦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王上,此时攻赵,时机未到。” “怎么说?” “赵国虽弱,但廉颇还在,此人老谋深算,不是轻易能对付的,况且,魏国和楚国都在观望,若秦军主力东出,难保他们不会在背后动手。”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舆图。 吕不韦继续说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北地,让李牧把那些部落彻底收服,等北地稳了,再腾出手,到时候,魏国和楚国就算想动,也要掂量掂量。” 异人转过身,看着他。 “你倒是不急。” 吕不韦俯首:“臣不敢急,臣只知道,秦国走到今天这一步,用了好几代人的时间,王上要做的,是让秦国走得更稳,而不是更快。” 异人看了他很久,久到吕不韦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说得对,”异人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寡人是急了。” 他走回案边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让李牧好好歇着,北地的事,不急。” 吕不韦应了一声,心里却知道,王上说的“不急”,和他说的“不急”,不是同一个意思。 李牧回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马车停在府门口,他掀开车帘,就看见赵英站在门廊下等他,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 看见他下车,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忍着没哭,只是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回来了?” “嗯。” “饿不饿?厨房里热着饭。” “好。” 他跟着赵英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就看见阿黎站在廊下,这孩子又长高了一些,身量抽条似的往上蹿,脸上却还是那副沉静的模样。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阿父。”阿黎小跑上前喊着。 李牧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比以前亮了一些,虽然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但比过去活泼很多了。 “长高了不少。”李牧伸手摸摸他的头。 阿黎点点头,忽然伸出手,拉住了父亲的衣袖,就那样拉着,不说话,也不松开。 李牧反手握住那只小手,站起身,牵着儿子往屋里走。 赵英跟在后面:“阿黎,让你阿父先洗把脸。” 阿黎这才松开手,退到一旁,目光却一直跟着父亲。 李牧洗完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到案边,赵英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一碟一碟摆好,有他爱吃的羊肉羹,有新蒸的饼,还有一小壶温好的酒。 “少喝点,”她叮嘱道,“你胃不好。” 李牧点点头,倒了一小杯,慢慢喝着。 阿黎坐在对面,李牧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他碗里。 “快吃吧。” 阿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阿父,你还走吗?” 李牧的手顿了顿。 “不走了,”他说,“至少这个月不走了。” 阿黎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吃饭,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吃完饭,阿黎去书房温书。赵英收拾碗筷,李牧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月光洒下来,把树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赵英,”他忽然开口,“等北地稳了,我带你和阿黎回去看看。” 赵英的手停在半空。 “回北地?” “嗯。那里有我守了十几年的地方,想让你看看。” 赵英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牧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好。”她轻声说,“等稳了,我们回去。” 小政儿知道李牧回来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跑到阿母那边,非要阿母带他去见李伯父。 “阿母,你不是说要跟李伯父说教我打仗的事吗?” 赵絮晚正在给琤儿喂米糊,闻言抬头看了儿子一眼:“人家刚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你就去烦人家?” “我不是烦他!”小政儿急了,“我是去拜师!拜师要诚心!” 赵絮晚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她把琤儿嘴角的米糊擦干净,交给旁边的乳娘,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行,阿母带你去。不过先说好,李伯父要是不同意,你不许闹。” 小政儿点头如捣蒜:“不闹不闹!” 母子俩换了衣裳,带着几个随从,出了宫门。马车辚辚驶过咸阳的街道,小政儿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阿母,咸阳比以前热闹了。” 赵絮晚点点头,这几年,咸阳确实越来越热闹了,六国的商贾云集于此,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是秦国强盛的证明。 马车停在李牧府门口,赵英亲自迎出来。 “阿晚……” 赵絮晚握住她的手,“又不是外人。” 赵英领着她们往里走,穿过前院,就看见李牧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把木剑,教阿黎剑法。 小政儿看见,眼睛都亮了。 “李伯父!” 李牧回过头,看见小政儿那张兴奋的小脸,微微一怔,随即蹲下身来。 “太子殿下。” “叫我政儿就行!”小政儿跑过去,仰着头看他,“伯父,你教我打仗好不好?” 李牧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赵絮晚。 赵絮晚笑着点头:“这孩子念叨一早上了,非要来拜师。” 李牧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太子。 “太子想学什么?” “什么都想学!”小政儿毫不犹豫,“打仗、兵法、射箭、骑马……伯父你会的,我都想学!”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好。” 小政儿愣了一下,随即蹦起来:“真的?!” “真的,不过,”李牧话锋一转,“学这些很苦。要早起,要练功,要风吹日晒雨淋,不能喊累,不能喊疼,太子能做到吗?” 小政儿挺起胸膛:“能!” 知道小政儿被李牧收了成徒之后,异人听到后愣了一会,随后一直在笑,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左右内侍都不明白为什么王上会这样,但做奴仆的就是要懂眼色,所以他们悄悄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就又默默低头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日子,小政儿果然每天都来李牧府上。 天不亮就爬起来,让内侍送他出宫,到李牧府上时,天刚蒙蒙亮,李牧在院子里等他,手里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木剑。 “先扎马步。”李牧说,“扎一个时辰。” 小政儿二话不说,扎好马步,一动不动。一个时辰过去,他的腿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却咬着牙没吭声。 李牧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第一天如此,第二天如此,第三天还是如此。到了第四天,小政儿的腿已经酸得走不动路了,让内侍背回宫的,赵絮晚都有点心疼了,给他揉腿,他却咧嘴一笑。 “阿母,不疼。”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政儿的马步越扎越稳,木剑越挥越有力,李牧开始教他基本的剑法,一招一式,拆解得清清楚楚。小政儿学得极快,往往李牧教一遍,他就能比划个七八分。 “这孩子是块练武的料。”李牧对赵絮晚说。 其实小政儿之前和蒙武学过一段时间,不过蒙武本人常年在外征战,自己儿子都没办法常常教导,更别提教小政儿了。 赵絮晚看着院子里那个满头大汗却满脸兴奋的小人儿,心里又骄傲又心疼。 阿黎也跟着学,不过他比政儿大,身体也结实些,学起来更快。 小政儿倒是不在意。他练完自己的份,就凑到阿黎身边,看他练剑。 “你这招不对,应该这样……” “你教我那个翻身刺的招式呗……” “你……” 阿黎被他叫得没办法,只好停下来,手把手地教他。 丹有时候也来,他不学武,只是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看看他们,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竹简。 三个孩子,一个学文,一个学武,一个文武兼修,倒是各有各的路。 赵英看着他们,对赵絮晚说:“这三个孩子,以后肯定都了不得。” 赵絮晚笑了笑:“了不了得另说,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赵英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会的。” 入秋的时候,咸阳照例要举行秋猎。 这是秦国的传统,每年秋天,秦王带着宗室重臣出城围猎,既是操练兵马,也是向六国展示秦国的武力。 今年,异人决定带上太子。 消息传到东宫,小政儿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李牧,被罚多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秋猎不是去玩的。”李牧的声音不重,却很认真,“你是太子,你的表现,所有人都看着。不能让任何人觉得,秦国未来的王,是个只会玩闹的孩子。” 小政儿瘪着嘴,咬着牙,饶是有些不高兴但一个字都没说。 秋猎那日,天高云淡,旌旗猎猎。 异人骑在马上,身穿玄色猎装,腰悬长剑,整个人看上去英武了几分,赵絮晚坐在看台上,远远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隔着猎场,隔着欢呼的人群,隔着飘扬的旌旗,异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可赵絮晚看见了,她微微笑了笑。 小政儿骑着一匹小马驹,跟在阿父身后。他穿着小号的猎装,腰里别着一把短剑,虽然个头还小,可那架势让围观的朝臣们暗暗点头。 太子虽然年幼,却有乃父之风。 围猎开始,异人一马当先,带着亲卫冲进猎场,小政儿跟在后面,骑术虽然稚嫩,却毫不畏惧。 李牧站在看台一侧,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猎场上驰骋,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武安君,”旁边一个朝臣凑过来,“太子这骑术,是您教的?” 李牧摇摇头:“太子天资聪颖,臣只是略加指点。” 朝臣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猎场上,异人已经射中了第一只鹿。亲卫们欢呼起来,小政儿也兴奋地喊:“阿父好厉害!” 异人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该你了。” 小政儿挺起胸膛,策马上前。他目光扫过前方的灌木丛,忽然看见一只野兔从草丛里蹿出来,他搭弓,射箭,一气呵成。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野兔。 猎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太子威武!” 小政儿放下弓,回头看向看台。看台上,阿母抱着弟弟,正冲他笑,阿母旁边,阿月姑姑冲他使劲鼓掌,骄傲的眼眶都红了。 他咧嘴笑了,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亮。 第228章 第228章 秋猎的余温还没散去, 咸阳城便入了冬。 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更冷,第一场雪落在十月末,细细碎碎地铺满了宫城的琉璃瓦, 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小政儿却比往年更不怕冷了。 每日天不亮就往李牧府上跑, 扎马步、挥木剑、练骑射, 风雪无阻,赵絮晚心疼他, 让人缝了厚厚的棉衣、做了暖和的护手, 把他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球。 “阿母, 我动不了了。”小政儿穿着那身行头, 胳膊都抬不起来, 一脸无奈。 赵絮晚逗他:“那就别去了,今天雪这么大。” “不行。”小政儿使劲摇头,“李伯父说了,越是天冷越要练, 这样才能练出真本事。” 他说完, 艰难地弯了弯胳膊,确认自己还能活动, 便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赵絮晚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漫天大雪中,轻轻叹了口气。 琤儿在乳娘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小手朝哥哥消失的方向挥了挥,像是在说“等等我”。 “你呀,”赵絮晚低头看着小儿子,“等你长大了,怕是要跟你哥一样,天天往外跑。” 小孩听不懂, 只是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赵絮晚被他逗笑了,揉了揉他圆嘟嘟的脸颊,转身回屋。 咸阳下雪的时候,邯郸也在下。 赵王迁站在宫殿的廊下,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脸色比天色还阴沉。 郭开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王的脸色,不敢轻易开口。 “李牧封君了。”赵王的声音冷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武安君,白起用过的封号,秦王给了他。” 郭开的脖子缩得更短了:“臣……臣听说了。” “你不是说他死了吗?”赵王转过头,目光如刀,“你不是说,李牧已死,北地群龙无首,不足为惧吗?” 郭开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王上息怒!臣、臣也是被人骗了!那消息是从秦国传出来的,臣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赵王一脚踹开他,气得浑身发抖,“李牧没死,他去了秦国,他替秦王打楚国人,打匈奴人,如今封了武安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郭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接话。 赵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北地守了十几年,匈奴人怕他,部落服他,如今他替秦国收服了十七个部落……十七个!”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那些部落原本是赵国的!是李牧替赵国守着的!如今,全成了秦国的!” 郭开趴在地上,恨不得把头埋进石板缝里。 赵王转过身,不再看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寡人有时候在想,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郭开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赵王没有看他,只是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廉颇走了,李牧也走了,如今赵国还有什么?一个老迈的将军,一个空荡荡的朝堂,一个……一个快被……的国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郭开跪在那里,冷汗顺着额头滴下来,滴在冰冷的石板上,很快冻成冰碴子。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就那么跪着,跪到膝盖失去了知觉,跪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赵王终于转过身,看都没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郭开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怕,他太怕了。 不是怕赵王,是怕李牧。 那个人还活着,还在秦国,还掌着兵,他知道,李牧不会放过他,总有一天,那个人会带着秦军杀回来,会站在他面前,用那双看惯生死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一刀。 郭开打了个寒噤,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他要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 不能让李牧回来,不能让他活着,不能让那个人有机会站在他面前。 信陵君魏无忌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手里捏着一卷刚从咸阳传来的密报。 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密报被体温捂热,久到案上的茶凉了又凉。 “君上,”老门客轻轻推门进来,低声道,“夜深了,该歇息了。” 魏无忌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 “你说,李牧封了武安君,这对天下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门客愣了一下,斟酌着回答:“对秦国是好事,对赵国是坏事,对魏国……” “对魏国也是坏事。”魏无忌接过话,声音平淡,“秦国多了一把刀,六国就多了一分危险。这把刀,迟早会砍到魏国头上。” 老门客沉默了。 魏无忌转过身,走到案边坐下,将密报摊开,借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武安君……”他喃喃道,“秦王这是要把李牧用成第二个白起。” 老门客心头一紧:“君上,那我们……” 魏无忌打断他,“现在的魏国,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门客,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几分苦涩。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是明知道秦国在磨刀,明知道那把刀迟早会砍过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老门客低下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魏无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释然。 “不过,寡人那位王兄倒是不急,他还在歌舞升平,还在醉生梦死,还在以为割了地、赔了款,秦国就会放过魏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有时候我在想,也许魏国真的该亡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一个连自己都骗的国家,留着有什么用?” 老门客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在冷风中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凉。 公子啊,你太累了。 从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战国四公子”之首,到如今独守空府的落魄王弟,这么多年了,你一个人扛着魏国,一个人撑着合纵,一个人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走了这么久。 可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魏国还是那个魏国,王兄还是那个王兄,六国还是那盘散沙。 你拼尽全力,不过是在延缓它灭亡的速度。 可这话,老门客说不出口。 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将窗子关上。 “公子,天冷了,别着了凉。” 魏无忌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窗,看着窗纸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 “你说,”他忽然问,“李牧当初在赵国,是不是也跟我一样?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撑着,到最后,被自己拼了命保护的人,推了出去。” 老门客再次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 魏无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 “那他现在比我好,至少,他找到了一个愿意用他的地方。” 他转过身,走到案边,提起笔,在密报的背面写下了几个字。 老门客凑近看了一眼,是“秦,不可敌也”五个字。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腊月二十九,咸阳宫又到了年夜。 今年比去年热闹些。 琤儿虽然还小,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但已经能稳稳的坐在榻上,小政儿目前对这个弟弟很是宝贝,年夜饭上自己没吃几口,光顾着给弟弟擦嘴、擦手、擦口水。 “政儿,你自己先吃。”赵絮晚看不下去了。 “我不饿。”小政儿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给弟弟擦嘴角的米糊,“琤儿还没吃饱呢。” 琤儿配合地张开嘴,啊啊地叫着,表示自己还要。 赵絮晚无奈地叹了口气,舀了一勺米糊递过去,琤儿一口吞了,然后扭头看着哥哥,咧嘴一笑,露出那两颗小米粒牙。 “阿母,琤儿什么时候能说话?” “快了,再大一些就会了。” “那他第一句话会叫什么?” 赵絮晚想了想:“应该是叫阿母吧。” 小政儿皱起眉,一脸不情愿:“为什么不是叫哥哥?” “因为阿母天天陪着他呀。” 小政儿不服气:“我也天天陪着他!” “你天天去李伯父那里练武,哪有天天陪他?” 小政儿被戳穿了,瘪了瘪嘴,低下头继续给弟弟擦嘴,嘴里嘟囔着:“那我以后少去一会儿,多陪陪他,他第一句话就得叫哥哥。” 异人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儿子的互动,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絮晚瞥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异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是觉得,挺好的。”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大的闹,小的笑,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窗外,爆竹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咸阳城的夜空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 琤儿被爆竹声吓了一跳,憋着嘴眼看着就要哭,小政儿连忙把他抱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哄:“不怕不怕,哥哥在呢,哥哥保护你。” 琤儿抽噎着,把小脸埋进哥哥怀里,小手抓着哥哥的衣襟不放。 赵絮晚和异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临近夏天的时候,琤儿会爬了。 他像一只小乌龟,趴在榻上,手脚并用,慢吞吞地往前挪,小政儿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过来!过来哥哥这里!” 琤儿听见哥哥的声音,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那个摇来摇去的拨浪鼓,咧着嘴笑,然后使劲往前爬。 可他爬得太慢了,小短腿蹬了半天,才挪了一小段距离,急得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快点快点!”小政儿急得不行,恨不得替他爬。 赵絮晚靠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才没有!” “有,比他还慢,有一次你趴在地上,爬了半天没动,最后急哭了。” 小政儿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阿母那副笃定的模样,又闭上了嘴,低下头继续摇拨浪鼓。 算了,好男不和女斗,尊老爱幼是美德。 琤儿终于爬到了哥哥面前,一把抓住拨浪鼓,塞进嘴里就啃。 小政儿连忙抢过来:“不能吃!脏!” 琤儿嘴里的东西被抢走了,愣了一瞬,嘴一瘪,又要哭了。 小政儿手忙脚乱地哄:“别哭别哭,哥哥给你擦擦,擦干净了再吃。” 赵絮晚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异人进门的时候,就看见这一幕,大儿子满头大汗地哄小儿子,小儿子哭得满脸眼泪鼻涕,赵絮晚笑得趴在榻上起不来。 他愣在门口,一脸茫然。 “这是……怎么了?” 赵絮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兄弟俩,半天说不出话。 小政儿回头看着阿父,一脸无奈:“阿父,琤儿什么都往嘴里塞,我拦都拦不住。” 异人走过去,把琤儿抱起来,小家伙立刻不哭了,抓着阿父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他这是长牙了,牙痒。”异人低头看了看小儿子的嘴,“你看,上面又冒了一颗。” 小政儿凑过去看,果然看见粉嫩的牙龈上冒出一个白白的小尖儿。 “哦,难怪他老啃东西。”他恍然大悟,然后又皱起眉,“那他也不能啃拨浪鼓啊,多脏。” 异人笑了笑,把琤儿放在榻上,让他自己爬。小家伙立刻恢复了活力,手脚并用地在榻上转圈,爬得不亦乐乎。 “政儿,”异人忽然开口,“过些日子,阿父要出趟远门。” 小政儿愣了一下:“去哪儿?” “北地。” 赵絮晚也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异人,目光里带着询问。 异人解释道:“北地那些部落虽然归附了,但还有些不安分,寡人不放心,想去看看。” “我也去!”小政儿立刻举手。 “不行。”异人摇头,“你还小,北地太远,路上不安全。” “我不怕!” “阿父知道你不怕,但你还得跟着太傅读书,跟着李伯父练武。等你再大一些,阿父带你去。” 小政儿瘪着嘴,一脸不高兴,却也没再说什么。 赵絮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什么时候走?” “下月初三。” “去多久?” “两三个月吧。”异人顿了顿,“最迟入冬前回来。” 赵絮晚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是秦王,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做,有些路必须亲自去走。 临近九月,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异人就起来了。 赵絮晚替他更衣,一件一件,穿得很慢,像是在数日子。 “北地冷,多带些厚衣裳。” “带了。” “路上小心,别赶得太急。” “知道。” “到了记得让人捎信回来。” “好。” 她低下头,替他系好腰带,手指微微发抖。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今年是异人登基的第三个年头,历史上他就是登基第三年突然暴毙而亡。 暴毙,多么飘无虚幻的一个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一个王暴毙而亡,赵絮晚不得而知。 异人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他拢在掌心里捂着,轻声说:“别担心,很快就回来了。” 赵絮晚点点头,抬起头看着他,“去吧,别误了时辰。” 异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等我回来。” 赵絮晚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嗯。” 他松开她,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琤儿的哭声,小家伙醒了,找不到人,正扯着嗓子嚎。 异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 第229章 第229章 异人走后第三天, 赵絮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咸阳宫长长的甬道,她站在甬道这头,异人站在甬道那头, 穿着一身玄色常服, 正朝她笑。她走过去, 想握住他的手,可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她开始跑, 拼了命地跑, 他却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消失在甬道尽头。 她猛地惊醒,满头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琤儿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手举在头顶, 嘴巴微微张着, 呼吸均匀。赵絮晚看着儿子那张毫无心事的小脸,慢慢躺回去, 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想起历史上对异人的记载,在位三年, 暴毙。 今年,就是第三年。 她从前不信命,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人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可这一刻,她忽然怕了。 她怕历史的车轮终究碾过一切,怕那些她以为已经改变的事, 不过是推迟了发生的时间,毕竟秦昭襄王还有秦孝文王不也是吗? 赵絮晚闭上眼,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让自己睡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了。 阿月端了早膳进来,见她脸色不好,吓了一跳:“阿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赵絮晚摇摇头:“没睡好。” 阿月将食案放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阿姐,你是不是担心王上?” 赵絮晚没说话,只是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入口即化,她却觉得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阿姐,”阿月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很轻,“王上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赵絮晚看着碗里的粥,忽然问:“阿月,你信命吗?” 阿月愣了一下:“阿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絮晚没有回答,只是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咸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她想起那个梦,想起异人站在甬道那头朝她笑的样子。 “没事,”她转过身,对阿月笑了笑,“大概是没睡好,胡言乱语。” 阿月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收拾了食案,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姐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个背影,不知怎的,看着有些孤零零的。 异人走后第五日,第一封奏报从北地传回咸阳。 奏报上说,王上已抵达雍城,一路平安,请王后放心,赵絮晚看完,将帛书折好收起来,压在枕下。 此后的日子,奏报隔几日便来一封,异人从雍城到陇西,从陇西到北地,每一封奏报都写得很简短,到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最后永远是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赵絮晚一封一封收着,压的整整齐齐。 小政儿依旧每日去李牧府上练武,风雨无阻,只是每天回来多了一件事,问阿母:“阿父有消息吗?” 赵絮晚把奏报给他看,他现在识字多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又折好,递还给阿母。 “阿父说一切安好。”他像个小大人似的点点头,然后蹲到弟弟面前,捏着琤儿的脸,“琤儿,阿父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琤儿被他捏得嘴都歪了,呜呜咽咽地抗议,小手啪啪地拍哥哥的手。 小政儿松开手,琤儿立刻扑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政儿被撞得往后一仰,连忙稳住身子,把弟弟抱住。 “阿母,琤儿力气越来越大了。” 异人走后第二十五日,北地又传来消息,王上偶感风寒,已就地休养,无大碍。 赵絮晚拿着那封奏报,看了三遍。 “偶感风寒”,“已就地休养”,“无大碍”。 每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她却怎么都放不下心来。 异人走后第三十日,咸阳又下了一场雨。 这场雨比上次更大,电闪雷鸣,天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不要命地往下倒,琤儿被雷声吓醒了,哇哇大哭,乳娘怎么哄都哄不住。 赵絮晚把他抱过来,拍着他的背,在屋里走来走去。小家伙趴在她肩头,抽抽噎噎的,小手抓着她的头发,抓得紧紧的。 “不怕不怕,”她轻声哄着,“阿母在呢。”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间屋子,紧接着是一声炸雷,震得窗棂都在发抖。 琤儿吓得浑身一抖,哭得更厉害了。 赵絮晚抱着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说:“你看,天在打鼓呢,轰隆隆的,像不像你哥哥敲的那个大鼓?” 琤儿抽噎着,从她肩头探出半只眼睛,往外看了一眼。 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 “轰隆隆”赵絮晚学着雷声,故意拖长了调子,“你看,是不是跟你哥哥敲鼓一样?” 琤儿不哭了,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窗外,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听那雷声到底像不像哥哥的鼓。 又一声雷响,他没哭,只是往阿母怀里缩了缩,小手抓得更紧了。 赵絮晚抱着他,在屋里继续走,嘴里哼起曲子,琤儿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她肩头歪。 雷声渐渐远了,雨也小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沙沙的,像催眠曲。 琤儿终于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偶尔会发出一点点的抽泣声。 赵絮晚把他放回小床上,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家伙动了动,小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她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又松了松。 异人走后的四十五天,北地传来消息,王上被埋伏了,中了一箭,伤势不明,一群人护送着王上离开,但目前已经下落不明。 消息传入咸阳宫时,正是午后。 赵絮晚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给琤儿缝的小衣裳,针线走得歪歪扭扭,她一向不擅长这个,但总觉得亲手做的才有心意。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乱,不像平日内侍们轻手轻脚的模样,倒像是有人在跑,赵絮晚的手顿了顿,针尖扎进指尖,沁出一滴血珠。 她还没来得及理会,殿门就被推开了,守门的侍女脸色发白的跪在地上说吕相来了,在前殿候着。 赵絮晚走过去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侍女这么害怕,有两个内侍架着一个人在前殿,那人浑身是血,甲胄破碎,发髻散乱,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赵絮晚认出了那身甲胄。那是异人亲卫的装束。 吕不韦站在旁边,面色灰白如土。 赵絮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沉了沉。 “出什么事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 吕不韦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被架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王后……王后……”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浑身都在发抖,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地上洇出一片暗红。 赵絮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血,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破碎的甲胄和散乱的头发。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说!” 那侍卫抬起头,满脸的血泪模糊,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王上……王上他……” 赵絮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王上遇袭……在、在北地……不知道是什么人……太多了……他们太多了……” 侍卫的声音断断续续,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大家拼死护着王上……后来……后来走散了……一部分人护着王上走……一部分人回来禀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是……回来的路上……又遇了埋伏……大家……大家都死了……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絮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个伏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的人,看着他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破碎的甲胄和散乱的头发。 受伤了,消失不见了。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她的神经。 她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身后的侍女连忙扶住她:“王后!” 赵絮晚扶着侍女的手,站稳了,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说王上……受伤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侍卫哭着点头。 “伤在哪里?” “不、不知道……当时太乱了……王上被人护着往后退……我看见……我看见王上身上有血……好多血……” 赵絮晚闭上眼睛。 好多血。 她是见过异人身上有血的样子。 一次是刺杀,他故意让人刺伤自己,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却还对她笑,说“没事”。 还有一次是真的,不过命大又捡回一条命。 前几次是假的。 这次呢?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侍卫身上。 “你说,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回来?” 侍卫点头,哭得浑身发抖。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吕不韦。 吕不韦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吕相,”赵絮晚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怎么看?” 吕不韦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臣……臣已经派人去查了……” “查什么?”赵絮晚打断他,“查是谁干的?还是查王上在哪里?” 吕不韦低下头,不敢看她。 赵絮晚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哭,没有慌,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封锁消息,不许外传。” 吕不韦猛地抬起头。 “王后……” “王上只是遇袭,生死未卜。”赵絮晚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在消息确认之前,一切照旧。” 吕不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的目光堵了回去。 他在这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先王的威严,见过秦王的凌厉,见过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目光。 可此刻,这个年轻女人眼中的东西,让他心头一凛。 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恐惧。 那是……冷静,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臣……领命。”他深深俯首。 赵絮晚转过身,走到榻边坐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滴已经干涸的血迹,看了很久。 “你们都下去吧。”她的声音很轻,“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吕不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殿内只剩下赵絮晚一个人,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赵絮晚却只觉得如坠冰窖。 她还记得走的时候他握住她的手,说,别担心,很快就回来了。 他说,等我回来。 赵絮晚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膝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睁开眼,擦了擦脸上的泪。 不能哭。 她是王后,是太子的母亲,是这咸阳宫的主母。 在消息确认之前,她不能乱。 异人走之前,把秦国交给她,把政儿交给她,把琤儿交给她。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伸出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 然后,她转身,推开殿门。 吕不韦还站在门外,看见她出来,微微一怔。 “吕相,”赵絮晚的声音平静如水,“再多派些人去北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吕不韦俯首:“臣这就去办。” “还有,”她顿了顿,“太子那边,先不要告诉他。”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赵絮晚站在廊下,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灰蒙蒙的,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宫表面上一切如常。 早朝照旧,由吕不韦主持,只说王上在北地巡视,暂时不回,政务照旧,奏章从北地送来,由吕不韦批阅,再以王上的名义发下去,宫里宫外,一切照旧。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那些奏章,根本不是异人批的。 赵絮晚每日照常起居,照常去看琤儿,照常听小政儿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练了什么、学了什么。 她笑着听他说话,替他擦汗,给他夹菜,和往常一模一样。 小政儿什么都没察觉。 他只是觉得,阿母最近好像更温柔了。 每次他来,阿母都会多看他几眼,会多摸几下他的头,会在他说“阿母我走了”的时候,多留他一会儿。 “阿母,你今天又留我。”小政儿歪着头看她,“你是不是想我了?” 赵絮晚笑了笑:“是啊,阿母想你了。” 小政儿得意地挺起胸膛:“那我以后每天都来!” “好。” 小政儿开心的走了。 赵絮晚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慢慢淡下来。 她坐在那里,望着门口,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琤儿在榻上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朝她挥了挥。 她回过神,把琤儿抱起来。 小家伙立刻抓住她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好像在问怎么了? 赵絮晚低下头,把脸埋在儿子小小的肩头。 “没事,”她轻声说,“阿母没事。” 琤儿听不懂,只是用小手拍了拍她的脸,像是在安慰一样。 赵絮晚闭上眼,把儿子抱得更紧。 北地那边,陆续有消息传回来。 吕不韦派出去的人,找到了遇袭的地方,那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破碎的甲胄和干涸的血迹。 有秦军的,也有刺客的。 刺客的身份,查不出来,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标记,用的兵器也是杂七杂八,看不出路数,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一切线索。 异人依旧不知所踪。 护着他的那队亲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吕不韦站在舆图前,指着北地那片广袤的区域,对赵絮晚说:“王上最后出现的地方,在这里。往北,是草原深处,往西,是秦国境内。臣已经派人沿着这两条路线去找了。” 赵絮晚看着舆图上那个被圈出来的位置,看了很久。 “刺客的身份,还是查不出来?” 吕不韦摇头:“没有任何线索。” 赵絮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会不会是匈奴人?” “不像,匈奴人若是劫了王上,必然会索要赎金,或者大肆宣扬。如今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像他们的作风。” “赵国呢?” 吕不韦顿了顿:“不排除这个可能,郭开一直想除掉李牧,李牧收复了北地众多部落,王上才会选择去的,若王上出了事,李牧难辞其咎。”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也不一定是赵国,”吕不韦继续说,“魏国、楚国,甚至秦国内部……都有这个可能。” 秦国内部。 赵絮晚闭上眼睛。 她知道吕不韦说的是谁,那些曾经反对异人的宗室,那些被先王压下去的暗流,那些蛰伏在暗处的野心家,异人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动,如今异人生死未卜,他们会不会……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 “继续找,”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吕不韦俯首:“臣明白。” 异人失踪的消息吕不韦最终还是选择了告诉李牧,毕竟李牧最是熟知北地了,他去找肯定事半功倍。 李牧听完吕不韦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拿起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长剑,仔细擦拭,随后转身大步离去。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几个从南边就跟他的老部下,轻车简从,一路向北。 他知道,王上是在北地出的事,他也知道,能在北地设伏、能在一队亲卫的保护下劫走秦王的人,绝不是寻常的盗匪。 但他更知道,只要王上还活着,就一定在北地。 因为那是他的地方。 他在北地守了十几年,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草原,每一个部落,他都了如指掌,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里。 他会找到王上的,一定会的。 赵絮晚已经三日没有合眼了。 她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异人浑身是血的样子。她知道那是假的,是她自己吓自己,可她控制不住。 她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一遍一遍地想着他走那天的情景。 他握住她的手,说,别担心,很快就回来了。 他说,等我回来。 她等了他近两个月,等来的却是他受伤失踪的消息。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她什么都不知道。 琤儿在她身边睡着了,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她低下头,看着儿子小小的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微微张着的小嘴。 这孩子眉眼长得像异人,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眉心,把那一点点皱褶抚平。 “你阿父答应过我的,”她轻声说,“他说很快就回来。” 琤儿在睡梦中动了动,把小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第230章 第230章 北地, 阴山脚下,李牧带着人已经在草原上找了七天。 七天里,他走遍了异人最后出现的那片区域, 问遍了沿途遇见的每一个部落、每一个牧人、每一个可能见过什么的人, 可草原太大了, 一个人扔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湖里, 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将军, ”副将策马靠近, 压低声音, “前方三十里有个小部落, 咱们要不要去问问?” 李牧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目光沉沉。 “去。”他说,“但不要打秦军的旗号。” 副将一愣:“那打什么旗?” 李牧沉默片刻,淡淡道:“商队。” 副将会意, 立刻转身去安排, 李牧策马前行,风从草原尽头吹来,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那个小部落不大,只有几十顶帐篷,散落在一条小河边上。李牧带着人靠近时, 部落里的男人已经拿起了刀枪,女人们把孩子藏进帐篷,整个部落如临大敌。 李牧翻身下马,独自走上前去。 他没有带兵器,双手垂在身侧,步伐不紧不慢。走到部落首领面前时, 他停下脚步,用草原上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颔首。 “过路的商人,想讨碗水喝。” 部落首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刻满了风吹日晒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他打量着李牧,打量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扫到他身后那些沉默寡言的“商队护卫”身上。 “商人?”老汉的声音粗粝,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沙哑,“商人带这么多刀?” 李牧面色不变:“草原不太平,不带刀走不远。” 老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眯起眼睛。 “我好像见过你。” 李牧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吗?” 老汉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朝最大的那顶帐篷走去。 “进来吧。” 李牧跟着他走进帐篷,副将留在外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整个部落的布局。 帐篷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几张羊皮,火塘里烧着干牛粪,发出淡淡的烟熏味。老汉在主位坐下,示意李牧坐在对面,然后从一个破旧的皮囊里倒出两碗马奶酒,推了一碗过来。 李牧接过,没有喝,只是放在面前。 老汉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目光再次落在李牧脸上。 “你不是商人。” 李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他。 老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十几年了,你这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 李牧的手指微微收拢。 老汉又喝了一口酒,声音低下去。 “当年你放了我一命,还记得吗?” 李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白狼部。”他说,“你是阿骨的父亲。” 老人,或者说白狼部的前任首领,阿骨的父亲,那个多年前被李牧在战场上俘虏、又被李牧释放的老首领,此刻坐在他对面,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你放了我,还给了粮食和盐。”老汉的声音很轻,“我回去之后,部落里的人都不信,说秦人怎么可能这么好心。可我知道,你不是秦人,你是赵人,你只是守在这片草原上,不管是赵人还是秦人,你守的是这片土地,不是哪个王。” 李牧沉默着,没有说话。 老汉又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看着他。 “你来找什么?”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老汉。 “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 老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从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一块脏兮兮的羊皮,展开,铺在李牧面前。 那是一幅粗略的地图,用木炭画在羊皮上,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河流、山脉和部落的位置。老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落在一个没有标注任何名字的地方。 “三天前,我的儿子,阿骨,在这附近见过一队人。” 李牧的目光落在那处。 “什么人?” “不知道。”老汉摇头,“阿骨说,那些人穿着破烂,像是逃难的,可他们的马好,兵器也好,不像是普通人,他们往北去了,进了那片山。”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片没有标注的区域,那是阴山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李牧看着那个位置,心头微微一动。 “阿骨有没有看清,那些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受伤的?” 老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阿骨说,有一辆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但车轮上有血。” 李牧的手指猛地收紧。 “谢了。”他站起身,将那碗没喝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放在老汉面前。 老汉没有看那块银子,只是看着他。 “你欠我一条命,”他说,“这个人情,还了。” 李牧看着他,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副将迎上来,压低声音:“将军?” 李牧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连绵的山脉。 “走,进山。” 咸阳宫 赵絮晚已经有五天没有收到北地的消息了。 吕不韦派出去的人,一批又一批,回来都说没有找到,李牧那边也没有音讯,他进了草原之后就像消失了一样,连个信使都没派回来。 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件给琤儿缝了一半的小衣裳,针线已经停了好几天了,就那么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得发腻。 她闻着那香气,忽然想起安国君府前院那棵桂花树,想起政儿小时候在树下爬来爬去的样子,想起异人站在廊下,看着她笑的样子。 “王后,”侍女轻轻走进来,低声道,“太子殿下来了。” 赵絮晚回过神,将手里的小衣裳放在一边,整了整衣襟。 小政儿已经跑进来了,满头大汗,脸上还带着练武后的红扑扑的颜色。 “阿母!”他扑过来,往她身边一挤,“今天李伯父没来,我自己练的!” 赵絮晚伸手替他擦汗:“李伯父有事,过几日就回来了。” 小政儿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往阿母怀里靠了靠,忽然问:“阿母,阿父什么时候回来?”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 “快了,”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阿父在北地有事,办完了就回来。” 小政儿“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阿母,我昨晚梦见阿父了。” 赵絮晚心头一紧,“梦见什么了?” “梦见阿父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朝我招手,我跑过去,可怎么都跑不到他身边。”小政儿的声音闷闷的,“阿母,阿父会不会……不回来了?” 赵絮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会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保持着平稳,“阿父答应过你的,他一定会回来。” 小政儿窝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琤儿在小床上醒了,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小脚乱挥,试图引起阿母和哥哥的注意。 小政儿从阿母怀里挣出来,跑到小床边,把弟弟抱起来,自从练武之后他的力气比过去大多了,虽然还是有点吃力,但比几个月前稳当多了。 “琤儿,你是不是想阿父了?”他抱着弟弟问他。 琤儿抓着他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政儿点点头,一脸严肃:“我也想了,不过阿母说了,阿父很快就回来,咱们还是再等等吧。” 琤儿听没听懂不知道,反正咧嘴对着哥哥笑的很开心,露出那几颗小米粒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小政儿的手背上。 小政儿一边嫌弃,一边熟练地掏出手帕,给弟弟擦了擦嘴。 阴山深处 李牧又在山里找了三天。 阴山太大了,山连着山,沟套着沟,树木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来。他们一行人在山里转悠,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出口。 副将有些急了:“将军,咱们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 李牧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一处山脊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目光沉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还在赵国守北地的时候,有一次追一队匈奴骑兵,追进了阴山深处。那队匈奴人钻进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山谷,他带着人跟进去,发现那条山谷尽头,有一片平坦的谷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入口,易守难攻。 那地方,他后来再也没有去过,但那个位置,他记得很清楚。 如果那群人真的要藏一个人,那地方,是最合适的。 “走,”他翻身上马,带着人朝那个方向奔去,不管是不是,总是要试试的。 第230章(2/4) 第230章(2/4) 咸阳宫,偏殿。 吕不韦跪坐在赵絮晚面前,将一卷密报双手呈上。他的面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眼底却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王后,查到了。” 赵絮晚接过密报,展开,她的手指微微发凉,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一行行扫过,面色越来越白,手指攥着帛书的力道越来越紧。 范雎。 那个名字,像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刀,从尘封的记忆里被翻了出来,依旧锋利,依旧见血。 他早就退隐于应城,多年不问世事,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可他没死。 他活着,藏在暗处,像一条冬眠的毒蛇,等着猎物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他与哪些人勾结?”赵絮晚的声音很轻。 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展开。 那上面,列着几个名字。赵絮晚一个一个看过去,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嬴僖,嬴信,嬴恪。 先王的儿子,异人的兄弟,秦国的公子,他们每一个都有封地,每一个都有一批死忠的臣属,每一个都在先王登基后被压制得死死的,每一个都对异人恨之入骨。 “范雎是如何与他们搭上线的?”赵絮晚问。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几年前,范雎被罢相后,心有不甘,所以他暗中经营,以应城为据点,编织了一张横跨秦国内外的暗网。 他与魏国信陵君有旧,与赵国郭开有往来,与楚国春申君也曾暗中通信,他将丝线伸向列国的每一个角落。 先王登基后,范雎看到了机会,先王软弱,不如昭襄王果决,正是可乘之机,他暗中联络那些被先王压制、被异人挤占的公子们,以“拨乱反正”“恢复旧制”为名,蛊惑他们联手除掉异人。 嬴僖是第一个上钩的,他本就是先王长子,自认为最有资格继承大统,却被异人这个“赵国质子”压了一头,他不服,范雎派人告诉他只要异人死了,王位就是你的。 嬴僖信了。 他联络了嬴信、嬴恪,又暗中招募死士,策划了那次刺杀,可那次刺杀失败了,嬴僖被处死,其余公子吓得缩了回去,范雎却没有收手,他蛰伏下来,等待下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异人登基后的第三年。 范雎知道,异人的身体不好,秦国朝中暗流涌动,六国虎视眈眈。他选在异人北巡的时候动手,一是因为北地偏远,消息传递不便,二是因为北地部落众多,便于嫁祸,三是因为他要让李牧背锅。 若异人死在北地,李牧难辞其咎,赵絮晚不会放过他,朝臣们也不会放过他,秦国将失去这把最锋利的刀。 一石三鸟。 赵絮晚听完,沉默了很久。 “范雎现在何处?” 吕不韦摇头:“还在查,此人狡兔三窟,应城只是明面上的据点,他真正的藏身之处,无人知晓。” “那些公子呢?” “嬴信、嬴恪,表面上安分守己,暗地里却在调集私兵。”吕不韦顿了顿,“臣得到消息,他们正在密谋一件事。” “什么事?” 吕不韦抬起头,目光与赵絮晚对视。 “逼宫。”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刺进掌心。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王后,”吕不韦低声道,“臣以为,此事须立刻告知王上……” “王上还不知下落。”赵絮晚打断他。 吕不韦沉默了。 赵絮晚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吕相,你说,若王上真的回不来了,他们会怎么做?” 吕不韦心头一震,不敢接话。 赵絮晚自己回答了:“他们会拥立嬴信,或者嬴恪,总之不会让政儿坐上那个位置,他们会说,太子年幼,主少国疑,需要年长的公子摄政。他们会一步一步,把政儿从东宫的位置上挤下去,挤到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她转过身,看着吕不韦。 “然后,他们会杀了他。” 吕不韦浑身一震,扑通一声跪下来。 “王后!臣……” “我知道你不会。”赵絮晚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其他人呢?那些摇摆的朝臣,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那些早就看不惯异人的宗室……他们会怎么做?” 吕不韦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絮晚走回案边,坐下,拿起那卷密报,又看了一遍。 “吕相,”她忽然开口,“你说,范雎为什么要这么做?”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她。 “他已经被罢相多年了,应城的封地足够他安享晚年,他为什么要冒着灭族的风险,做这种事?” 吕不韦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以为,是不甘。” “不甘?” “应侯一生,筹谋天下,远交近攻,弱韩疲赵,可以说为秦国打下了半壁江山,可到头来,他被罢相,被遗忘,被丢进角落里,他不甘心,他想让天下人记住他,想让后人知道,秦国能有今日,他范雎功不可没。” 吕不韦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下去:“可他选错了路。” 赵絮晚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深深的叹气。 “吕相,帮我把嬴珏喊来吧。”赵絮晚轻声的说,异人不在的这段时间,嬴珏是辅助监国的,他手上也有些兵。 虽然用处可能不是很大,但赵絮晚也不想就此放弃,异人目前下落不明,她也需要立起来了。 异人坐在毯子上低头看着密信,上面说了最近咸阳发生的事,他看的很仔细,着重看了赵絮晚和小政儿那边的,看见上面说赵絮晚最近一直很难入睡,寝殿的烛火往往都亮着到下半夜的时候眉头不自觉的就皱起来了。 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伤口隐隐作痛,但比前几天好了许多,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没有一丝病中的混沌。 “公子,”吕不韦的声音传来,“都安排好了。” 异人没有回头。 “范雎那边呢?” “还在查,但已经有了一些线索。”吕不韦走上前,在他身侧站定,“此人藏得极深,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 “他老了。”吕不韦的声音很轻,“他太老了,老到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这一次,是他最后的机会,他一定会亲自来。”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些公子呢?” “嬴信和嬴恪已经联络了各自的私兵,约莫有三千人,藏在城外。他们打算在王上‘驾崩’的消息传出后,以‘稳定朝局’为名,率兵入城,控制宫城。” “三千人?”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咸阳守军有五万,他们拿什么打?” 吕不韦低声道:“他们不需要打,他们只需要让朝臣们相信,王上已经死了,太子年幼,无力主政,只要朝臣们倒向他们,咸阳守军就不会动手。” 异人转过身,看着他。 吕不韦道:“只要朝臣们认定王上已死,太子难当大任,他们就会选择投靠更有实力的公子。到那时,就算王上活着回来,也晚了。” 异人没有说话,他走到案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一口一口喝完。 “吕不韦,”他放下碗,“你说,寡人这一步,走对了吗?”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俯首。 “公子走的每一步,都是对的。” 异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寡人有时候在想,若不是有你,若不是有她,寡人走不到今天。”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公子,不,已经是年轻的王。 “公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只是做了臣该做的事。” 异人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明天,”他说,“该收网了。” 北地,阴山深处,夜。 李牧趴在山壁上,已经趴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手脚冰凉,后背被山石硌得生疼,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一样,嵌在山壁的阴影里。 他在等。 等那些人睡熟,等守卫彻底放松警惕,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谷地照得亮了一些,李牧的目光扫过那顶大帐篷,扫过那些小帐篷,扫过谷口那两个已经睡死过去的暗哨。 然后,他动了。 他无声无息地从山壁上滑下来,贴着地面的阴影,一步一步地向那顶大帐篷靠近。 副将跟在他身后,同样无声无息。 他们避开了那些帐篷,避开了那些可能还醒着的人,避开了地面上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一步一步,一寸一寸地靠近那顶大帐篷。 李牧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手很稳。 他摸到了帐篷后面,拔出匕首,在帐篷的底部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 帐篷里很暗,只有门口那盏油灯透进来的一丝光亮,将帐篷内的情形照得影影绰绰。 李牧的目光扫过帐篷内的陈设,扫过那些散乱的衣物和兵器,最后,落在帐篷最深处,那个蜷缩在毯子上的人影上。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第230章(3/4) 第230章(3/4) 那人侧躺着,背对着他,身上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露出的一截手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暗红的,在昏暗的光线中触目惊心。 李牧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拨开那人散乱的头发。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亮,他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紧闭的双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可那张脸,他认得。 李牧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然后俯下身,在异人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王上,臣来了。” 异人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疲惫、布满血丝,可它看着李牧的时候,却是清明的、清醒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武安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寡人……等你很久了。” 李牧的鼻子一酸,喉头哽了一下。 “臣来迟了。” 异人微微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不迟……刚刚好。” 李牧没有再说话,他直起身,朝帐篷外发出了一个信号,极轻极轻的口哨声,像夜鸟的啼鸣。 副将带着人,从那条划开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走。”李牧的声音极低,“从后山翻出去。” 他弯下腰,将异人连同那条毯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异人很轻,比他想的重一些,但依旧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沉。 一群人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帐篷,滑过谷地,滑过那些沉睡的帐篷和昏睡的守卫,滑向谷地尽头的山壁。 李牧早就探好了路,那面山壁虽然陡峭,但有一条极其隐蔽的裂缝,可以翻过去。 他背着异人,走在最前面,脚踩在那些凸起的岩石上,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手臂在发抖,额上青筋暴起,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副将跟在后面,几次想伸手帮他,都被他无声地挡开了。 他爬了不知多久,终于,翻过了那道山脊。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山脊另一侧的山谷照得亮堂堂的。 李牧抱着异人,站在山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他转头看着那个面色苍白却依旧清醒的人。 “王上,臣带你咸阳。”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随后露出了一个笑。 “好。” 朝堂上的风波,在这几日里愈演愈烈。 嬴信和嬴恪已经等不及了。 他们听说李牧去找了异人,但是一直没找到,大喜过望。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消息,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借口起兵,只有这样,朝臣们才会倒向他们,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 于是,嬴信和嬴恪动手了。 三千私兵,从城外的秘密营地出发,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向咸阳城逼近。 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却不知咸阳城的五万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咸阳城,北门 嬴信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黑沉沉的城门,心跳得很快。 他的手心全是汗,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千私兵,黑压压的一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三千人,足够了。 只要进了城,控制了宫城,那些朝臣就会倒向他,那些守军就不敢动,什么王后太子的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王位抢走。 “公子,”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城门那边有消息了,守门的是咱们的人,随时可以开门。” 嬴信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进城。” 城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三千私兵鱼贯而入,马蹄裹着布,踩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钝响,嬴新骑在马上,穿过城门洞,踏入咸阳城的街道。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快了,快了,再走一刻钟,就能到宫城了。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支两支,是成百上千支,一瞬间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嬴信的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差点将他甩下去。他死死抓着缰绳,稳住身子,抬头向前望去。 然后,他的血液,凝固了。 前方,黑压压的秦军列阵而立,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长矛如林,旌旗猎猎。 阵前,一人骑马而立,身穿玄色甲胄,腰悬长剑。 不是别人,正是李牧,而李牧旁边脸色苍白还需要被人扶着的正是异人。 嬴信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你怎么……” 异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寡人怎么还活着?”他替嬴信说出了那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夜空中,“寡人若死了,怎么看得见这一幕?” 嬴信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三千私兵,看见对面的秦军阵列,看见那密密麻麻的火把和长矛,已经开始骚动了。 异人的目光越过嬴信,落在那三千私兵身上。 “放下兵器者,不杀。” 空气静了一瞬,然后,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来,兵器扔了一地,三千私兵,几乎没人反抗,就那么跪了一地。 嬴信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私兵像潮水一样跪下去,看着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在一瞬间崩塌,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凄厉刺耳,在夜空中回荡。 “异人!你以为你赢了吗?!”他嘶吼着,“你以为你能坐稳那个位置吗?!范雎说得对!你不配!你不配!” 异人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范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你以为,寡人不知道范雎?” 嬴信的笑容僵在脸上。 “寡人不仅知道范雎,还知道他在哪里。”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寡人还知道,你和他之间所有的通信,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野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在火光中展开。 那上面,是嬴信与范雎往来的密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嬴信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灰。 “你……你早就……” “寡人早就知道了。”异人替他说完,“从你们第一次密谋的时候,寡人就知道了,寡人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们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异人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怜悯,“等你们自己跳进这个坑里。” 嬴信瘫坐在马上,浑身发抖。 异人挥了挥手。 “拿下。” 秦军如潮水般涌上去,将那三千跪伏的私兵和那个瘫在马上的公子,一起淹没了。 同一夜,李牧带着人,又包围了应城郊外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那宅院藏在竹林深处,外表破败,像是多年无人居住。可李牧知道,这宅院下面,有一座密室,密室里,藏着一个人。 一个本该在几年前就退出历史舞台的人,一个不甘心被遗忘、不甘心被抛弃、不惜铤而走险也要翻盘的人。 李牧带着人,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找到了那间密室的入口。 他第一个下去。 阶梯很长,很陡,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越沉闷。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光亮。 李牧贴着墙壁,探出半个头,往里面看去。 那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点着油灯,照得亮堂堂的,密室正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案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看着。 他的背已经驼了,手已经枯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密密麻麻。 可那双眼睛,在油灯的映照下,依旧锐利。 是范雎。 李牧走进密室,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 范雎抬起头,看着他。 第230章(4/4) 第230章(4/4)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对视着。 良久,范雎放下手中的竹简,笑了。 “武安君,”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却依旧清晰,“老夫等你很久了。” 李牧看着他,目光平静。 “应侯知道我会来?” “老夫知道。”范雎点点头,“从你找到王上的那一刻起,老夫就知道,你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李牧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比老夫想象中来得快。” “没想到之前比不过白起,之后也比不上继承了白起称号的你。” 范雎大笑着摇头。 李牧眼神一顿,随后扑上前,但是已经迟了,范雎吐出一口血。 他仰头大笑,“我这辈子,绝不认输!” ----------------------- 作者有话说:最近三次的事情比较多,所以更新会不太稳定 第231章 第231章 范雎的笑声在密室中回荡, 苍老而癫狂。血从他嘴角溢出,沿着深深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那卷摊开的竹简上, 洇开一片暗红。 李牧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老人,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倔强地昂着头。 “应侯, ”李牧的声音很平静, “你这辈子, 输在不甘心。” 范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牧,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的血。 “你不甘心被罢相,不甘心被遗忘, 不甘心在应城老死。”李牧声音不大, 却字字如锤,“所以你赌上最后的一切, 想翻盘,可你忘了,秦国不是你的, 天下也不是你的,你只是一个臣子,一个早就该退场的臣子。” 范雎的身体晃了晃,扶着案沿才勉强站稳。他看着李牧,目光里的锐利一点一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疲惫,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 “我只是想让后人记住……”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记住……范雎……为秦国……做过什么……” “后人会记住的。”李牧说,“记住你的远交近攻,记住你为秦国打下的根基。也会记住你最后的疯狂,记住你是怎么把自己葬送的。” 范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打了最后一个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身体缓缓滑落,靠在那张坐了不知多少年的案几旁,再也没有动。 密室里的油灯噼啪作响,将那个蜷缩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李牧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那条长长的阶梯,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将军?”副将迎上来。 李牧站在月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应侯殁了。”他说,“把这里封了,所有的东西,全部带回咸阳。” 副将领命而去。李牧抬头望向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了,星光稀稀疏疏的,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银子。 咸阳的方向,隐隐有一丝光亮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咸阳宫,天色将明未明。 异人靠在偏殿的软榻上,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已经没有心思理会这些了,得知范雎死了之后他就让吕不韦过来了。 吕不韦跪坐在对面,正在低声禀报范雎密室中搜出的东西。 “……与魏国信陵君的密信,与赵国郭开的往来账目,与楚国春申君的盟约,还有一份……”吕不韦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份秦国宗室中暗中投靠范雎的名单。” 异人的手指微微一动。 “拿来。” 吕不韦将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异人展开,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那上面的名字,有些他预料到了,有些却出乎他的意料。 嬴信,嬴恪,这是意料之中的。还有几个旁支的公子,几个地方上的封君,甚至还有……一些朝中的大臣。 异人看完,将帛书放在案上,闭上眼。 “王上,”吕不韦低声道,“这些人……” “先不动。”异人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嬴信和嬴恪的事,已经足够震慑他们了。” 吕不韦明白了。悬着,就是让那些人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却不知道王上什么时候会动手。这种悬在头顶的刀,比直接落下来更让人恐惧。 “王上英明。”吕不韦俯首。 异人没有接话。他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忽然问:“王后呢?” “王后一夜未眠,还在寝殿等着。”吕不韦顿了顿,“太子那边,王后一直瞒着,目前还不知道。”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撑着身子坐起来。 “王上,您的伤……” “不碍事。”异人已经站了起来,虽然动作有些迟缓,但腰背挺得笔直,“寡人先去看看她。” 他走出偏殿,沿着那条长长的廊道,一步一步向寝殿走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从廊柱的缝隙间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寝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异人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赵絮晚坐在榻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没有回头,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异人走进去,脚步很轻,可在这寂静的黎明,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异人绕到她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面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也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我回来了。”异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几乎没有温度,他拢在掌心里捂着,一下一下地搓着,想把那点温度传过去。 “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柔。 赵絮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的不行。 “你答应过我……很快就回来的。” “是寡人食言了。” “你答应过我,不会受伤的。” “是寡人的错。” “你答应过我……”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异人把她揽进怀里,赵絮晚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就那么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像是一个用尽了所有力气的人。 异人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 窗外,天一点一点亮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絮晚终于动了,她从异人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唇、深陷的眼窝,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左肩。 “伤得重不重?” “不重,皮外伤。” 赵絮晚看着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得异人有些心虚。 “真的不重,”他补充道,“李牧找到寡人的时候,伤口已经结痂了。” 赵絮晚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捂着的手。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异人的手微微一顿。 “我每天都不敢睡,一闭上眼就梦见你浑身是血的样子。我每天都要看那些奏报,看了又怕,不看更怕。我要在政儿面前装得什么事都没有,要在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笑着说‘快了’。”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我要撑着,我不能倒,因为我是王后,是太子的母亲,那么多人看着那个位子,要是我也倒了,政儿就真的没有依靠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异人看着她,伸手把她重新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 他不应该为了试探就什么都不告诉她,害的她担心那么久,既要照顾孩子,还得到处派人找他。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头,肩膀轻轻颤抖。 异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天已经大亮了。 小政儿从东宫跑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一路上都在想,今天要去李伯父府上练武,李伯父好些天没来了,今天应该会来吧?他一边跑一边盘算着今天的功课,跑到寝殿门口,却发现门关着,几个内侍站在门外,神色有些古怪。 小政儿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他们。 “阿母还没起?” 内侍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政儿皱了皱眉,正要推门进去,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愣住了。 异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常服,面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他低头看着儿子,嘴角微微上扬。 “阿父?”小政儿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小政儿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阿父,眼睛一眨不眨。 “阿父!你怎么才回来!”他扑过去,一头撞进异人怀里,把脸埋在阿父腰间,声音闷闷的,“我等了好久好久!阿母说快了快了,可你就是不回来!” 异人被撞得身形一晃,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推开儿子,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顶。 “有事耽搁了。” “什么事比回来还重要!”小政儿抬起头,有些生气“你知不知道阿母有多担心!她晚上都不睡觉,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都看见了!” 异人蹲下身,与儿子平视,看着那双含着怒气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是我不好。” 小政儿瘪着嘴,抬头看看阿父的脸,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唇,忽然不闹了。 “阿父,你是不是受伤了?”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异人微微一怔。 小政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父的左肩,异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小政儿的手立刻缩了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你受伤了吗?”小政儿的眼泪涌出来了,却咬着牙没哭出声,“是不是很疼?” 异人看着他,看着他拼命忍着眼泪的样子,忽然想起赵絮晚方才的模样。 母子俩,真像。 “不疼了,”异人伸手,替儿子擦了擦脸上的泪。 小政儿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扑进阿父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琤儿在小床上被吵醒了,睁开眼,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然后扭头看见阿父和哥哥抱在一起,愣了一下,大概是不认识异人了,加上小政儿还在掉眼泪,于是他也昂着头大哭起来。 赵絮晚本来还在平复心情,顺便整理一下衣服和清洁一下脸面,听到哭声后只能加快速度早点完成出去后才发现琤儿被异人抱着,不过看起来很勉强。 小孩子记性就是很差,不过一个多月他已经不大认识异人了,对于异人的怀抱异常的抗拒,被异人抱着哄之后的哭声更大了。 看见赵絮晚来了之后他哭红着脸朝赵絮晚伸手,小政儿倒是不哭了,只是有些眼睛哄的看着赵絮晚说弟弟是被吓到了。 赵絮晚接过来哄了他一会后让乳娘带着他去洗漱用膳,随后伸手摸摸小政儿的头让他去找李牧练武去。 得知李牧回来了,小政儿表示亲爹已经关心过了,他就直接走了。 异人看着短短一会功夫赵絮晚已经把两个孩子都安排好了不由得有些挫败。 “小孩子记性这么差吗?”他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 “行了”赵絮晚已经平复好了心情,“你和小孩子计较什么,他现在路都走不好。” 等两人坐下用膳的时候异人才把范雎死了的事告诉赵絮晚。 赵絮晚只知道范雎是这次的幕后黑手,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死了。 “怎么死的?”赵絮晚低声问道。 “他服了毒,李牧没能拦住。”异人说道。 赵絮晚点点头,虽然她还是不太懂为什么要一直针对他们。 异人叹气,“从我们刚回秦的时候,戳破了他针对白起的计谋的时候,就已经成了眼中钉。” 遭了王上厌恶的范雎只恨做的还不够多。 “李牧告诉我的。范雎临死前,说了很多话,也许是想激怒我,也许是想让我痛苦,也许……只是不甘心。” “他说了什么?”赵絮晚有股莫名的预感。 “他说……‘你以为那你以为她的父母为何会死在入秦的路上?你以为这一切,都是天意?’” 异人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像钝刀子,慢慢割在两个人心上。 “他说,当年你父母千里迢迢来投奔你,是他派人半路截杀的,他说,他不能让一个赵女坏了他的事后,还能影响到他对秦国的布局。” 赵絮晚静静地听着,面色没有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可异人看见,她的指节已经泛白了。 过了很久,久到异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赵絮晚忽然站起身。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衣摆来回摇晃。 异人想站起来,左肩的伤口却猛地一疼,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赵絮晚没有回头。 “我父母……”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死在来秦国的路上,那个时候你刚刚告诉我的时候,我一直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后来我常常想,为什么要劝他们来要来?在赵国待着不好吗?虽然日子苦一些,可至少……至少活着。”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其实如果他们不来,也可能会被赵王威胁然后杀掉,一切的假设都只是因为他们来秦死了我才幻想着万一没来秦会不会变好。” 她转过身,看着异人。 “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最恨的,不是范雎杀了我父母,我最恨的是,他到死都觉得他做的是对的,他觉得我一个赵女不配做秦国的王后,觉得我父母该死,因为我们挡了他的路。” 异人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阿晚,范雎死了,他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这张苍白的、疲惫的、却依旧在试图安慰她的脸。 “我知道。”她轻声说,“可我的父母,回不来了,那些无辜惨死他手上的人都回不来了。”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揽进怀里,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紧紧地抱住她。 赵絮晚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阿母阿父,他们来秦国的路上,一定很高兴吧,以为很快就能见到女儿,以为从此以后一家人就能团团圆圆。 可他们没能走到彻底到咸阳,他们死在异乡,死在离女儿只有几百里的地方。 赵絮晚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滚落下来,浸湿了异人的肩头,只是这次不是为了异人。 嬴信和嬴恪被关押在大理寺的牢房里,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审判。 嬴信坐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身上的公子服制已经被扒去,只穿着一件破烂的中衣。他靠在墙上,望着头顶那扇小小的气窗,阳光从那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小,父亲还是太子,祖父还是秦王,他是长孙,宗室里的人都夸他聪明、能干,将来一定有所作为。 他以为,那个位置迟早是他的,结果异人回来了,那个在赵国为质的庶子,那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人,先是被封为安国君,然后,父亲登基了,太子之位就落到了他头上。 他不服。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在赵国长大的质子,一个被秦国抛弃了十几年的人,能压在他头上?就凭他会讨好祖父?就凭他娶了一个赵国的女人? 他不服。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异人一步步往上爬,看着他从安国君变成太子,从太子变成秦王。 他只能在暗处咬着牙,等着,等着机会。 范雎找上他的时候,他觉得机会终于来了,那个曾经搅动天下的应侯,那个连祖父都要礼让三分的人,愿意帮他,愿意替他谋划,愿意替他铺路。 他以为,这一次,他一定能赢。 可他还是输了,输得彻头彻尾,输得一败涂地。 嬴信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牢房外,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 嬴信眯起眼,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脸,可光线太暗,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你?”他忽然认出来了。 异人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牢房门口,隔着木栅,看着里面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兄长。 “你来干什么?”嬴信的声音很冷,“来看我的笑话?” 异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赢了,异人,你赢了。王位是你的,天下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我输了,我认。”他止住笑,盯着异人,“但你不会得意太久的,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你还能撑几年?三年?五年?等你死了,你的儿子才多大?他能坐稳那个位置吗?” 异人依旧没有回答。 嬴信继续说道:“你以为你赢了吗?不,你没有,你只是把问题推到了以后,等你死了,秦国照样会乱,那些宗室照样会争,你的儿子,照样会被人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他说完,喘着气,死死盯着异人,等着他的反应。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完了?” 嬴信一怔。 异人转过身,不再看他。 “那就好好待着吧。”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还能活很久,看着寡人,看着太子,看着秦国,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嬴信坐在牢房里,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愤怒,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小小的气窗,望着那片小小的天空,看着阳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夜幕一点一点降临。 咸阳宫的朝堂上,今日格外肃穆。 异人端坐在王座之上,面色依旧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群臣跪伏于地,大气都不敢出。 嬴信、嬴恪,削去公子封号,废为庶人,终身囚禁。 嬴信和嬴恪的党羽,流放的流放,罢官的罢官,抄家的抄家。 那些在名单上、却尚未动手的人,异人一个都没动,他只是让人把消息传了出去,让那些人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王上的眼皮底下。 消息传开,那些曾经摇摆的朝臣,一个个噤若寒蝉,那些曾经暗中投靠的人,一个个寝食难安。 他们不知道王上什么时候会动手,不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人煎熬。 第232章 第232章 嬴信与嬴恪被废为庶人的消息, 在咸阳城里传了三日,便渐渐淡了下去。 百姓们更关心的,是城东新开的集市上粮价又跌了几文, 是城外渭水边的柳树发了新芽, 是自家的田亩今年能收多少粟米。 朝堂上的惊涛骇浪, 落到市井间,不过是一阵风吹过水面, 涟漪散了, 便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有心人知道, 这阵风, 还没完。 那些在名单上却未被处置的人, 这些日子过得比坐牢还煎熬,他们每日上朝,都要偷偷打量王上的脸色,看那玄色冕服下的面容是阴是晴;每日下朝, 都要反复回想自己今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有没有哪句话、哪个举动会引起猜疑。 有人开始称病不朝,有人主动上表请罪, 有人悄悄将这些年积攒的私兵遣散,有人把远在封地的子侄召回咸阳,以表忠心。 异人一概不理。 奏折照批, 朝会照开,该赏的赏,该罚的罚,唯独对那些递上来的请罪表,一封都不回复。 吕不韦私下问过:“王上,这些人, 到底打算如何处置?” 异人当时正靠在榻上,让太医换药,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的红肿还没完全消退,太医说还需静养,不可操劳,异人嘴上应着,手里的奏折却一刻没停。 “处置?”他放下奏折,看了吕不韦一眼,“寡人为什么要处置他们?” 吕不韦一怔。 “他们做了什么?递了请罪表,说自己有罪。可他们犯了什么罪?勾结范雎?联络嬴信?有证据吗?”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寡人手里的名单,是范雎密室中搜出来的,可那名单上的人,哪一个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参与了谋反?” 吕不韦沉默了,范雎行事极谨慎,与那些人的往来多是口头约定,偶尔有书信,也只说些不痛不痒的话,真正致命的把柄,他从来不落在纸上。 “所以寡人不处置他们。”异人重新拿起奏折,“让他们悬着,比杀了他们更有用。” 吕不韦明白了,只要还想活命的人会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忠心,会拼命做事,会小心翼翼不犯任何错误,他们会成为朝堂上最卖力的一批人,不是因为他们想,而是因为他们怕。 “王上英明。”吕不韦俯首。 异人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继续批阅奏折。 吕不韦站在那里,看着这位年轻的秦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从前的异人,是安国君,是公子,是储君,虽有城府,却还有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如今的异人,是王了,坐在那张椅子上不过年余,整个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了下去,以前吕不韦还能有几分自负,说自己了解异人,现在的吕不韦完全不敢说这话了。 吕不韦轻轻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异人放下奏折,靠在榻上,闭上眼,左肩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了,太医说这是正常的,伤口在愈合,神经在生长,疼是好事。可他总觉得,那疼痛不只是来自左肩。 他想起嬴信在牢房里说的话:“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你还能撑几年?三年?五年?” 三年,五年。 他今年才还不到三十,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少年时在赵国为质,缺衣少食,落下了病根。后来回了秦国,虽有太医调理,可那些年亏空的底子,哪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赵絮晚多年如一日的给他找各种方子都没用。 再后来,登基为王,日夜操劳,案上的奏折永远批不完,朝中的事永远处理不尽,六国的使节永远在试探,暗处的敌人永远在窥伺。 他太累了,可他还不能倒。 政儿才七岁,琤儿才半岁,阿晚虽然坚韧,可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能撑多久?那些宗室,那些朝臣,那些虎视眈眈的六国,哪一个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不能倒。 异人睁开眼,拿起奏折,继续批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内侍进来掌灯,轻手轻脚的,怕惊扰了他,他没有抬头,只是批完一本,又拿起下一本。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了。他没有抬头,以为是内侍送茶来。“放下吧。”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站定,异人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他抬起头。 赵絮晚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低头看着他。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该用晚膳了。”她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异人愣了一下,随即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他竟然批了一整天的奏折,连午饭都忘了吃。 “怎么不叫人提醒我?”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叫了,你不理。”赵絮晚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一碟一碟往外端,有热腾腾的羹汤,有新蒸的饼,有一碟酱菜,还有一小碗炖得软烂的肉羹。 “太医说你伤口还没好利索,不能吃太油腻的,这个肉羹是用鸡汤炖的,撇了油的,琤儿吃的很香,一碗还不够,你尝尝。” 异人看着那些饭菜,又看看她。 “你吃了吗?” “吃了。” “政儿呢?” “在东宫,太傅说他今日功课做得好,夸了许久,高兴得不肯回来。” “琤儿呢?” “睡了,吃饱了转悠一会就睡着了。” 异人点点头,端起那碗肉羹,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正好入口,肉炖得极烂,几乎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好喝吗?”赵絮晚问。 “嗯。” 异人喝完了肉羹,又吃了两块饼,夹了几筷子酱菜,把那一碟子吃得干干净净,赵絮晚把碗碟收进食盒。 “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歇歇,等会有人来给你送药。” “等一下。”异人看着她要走喊住了她。 赵絮晚转过身,看着他。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明日,我早点回去用膳。”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提着食盒走了,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异人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随后他起身来回走了好一会,直到身体发热才停下来继续批奏折。 处理好了秦国的小部分骚乱后,李牧又去了一趟北地。 “将军,”副将策马过来,“各部落的首领都到了,在帐里等着。” 李牧点点头,翻身上马,向营地驰去。 大帐里,十七个部落的首领分坐两侧,有的面色坦然,有的神情紧张,有的一脸木然,有的偷偷打量着彼此,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李牧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齐抚胸行礼。 “坐。”李牧在主位坐下,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有的是老面孔,他十几年前就认识,有的是新继位的年轻人,他第一次见,可不管老面孔还是新面孔,在他面前,都规规矩矩的,没有一个敢造次。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李牧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王上已经下了旨意,从今年开始,秦国会派商队常驻北地,与你们通商互市。” 帐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通商互市,这是他们盼了多少年的事。草原上缺盐、缺粮、缺铁器,这些东西,只有中原有,可从前赵国在北地的时候,互市时断时续,有时一年开一次,有时两三年都不开一次,还要看赵王的脸色。 如今秦国主动提出来,还是常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再也不用担心冬天没有盐,再也不用担心牛羊病死没有铁器换新的,再也不用担心日子过不下去了。 “李将军,”一个年轻的首领站起来,声音有些激动,“秦国的商队,真的会常驻?” 李牧看着他,点了点头。 “会,盐、粮、铁器,一样不少,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那年轻首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三个字:“太好了” 李牧摆摆手:“不必谢寡人,要谢,谢王上。是王上念着北地的百姓,才下了这道旨意。” 众首领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今年能换多少盐,能换多少铁器,能换多少粮食。 李牧看着他们,心里却清楚,这道旨意,不只是为了收买人心,王上要的,是把这些部落彻底绑在秦国的战车上,让他们习惯秦国的盐,习惯秦国的粮,习惯秦国的铁器,等他们习惯了,就再也离不开了。 到那时,北地才是真正属于秦国的。 李牧回到咸阳的时候,又是一个春天了。 咸阳城外的柳树绿了,渭水边的桃花开了,街上的人换上了春衫,整个城都活了过来,马车停在府门口,赵英已经站在门廊下等他了,穿着家常的春衫,头发简单地挽着。 她看见他下车,赶紧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瘦了。”她说。 李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没有,黑了一点。” 赵英被他逗笑了,两人并肩往里走。 “阿黎去上课了,和丹一起呢,等会你就能见了。” 听闻李牧又回来了,小政儿是坐不住的,赵絮晚就带着他和琤儿一起去拜访了赵英一家。 琤儿已经八个多月了,会爬会坐,还会扶着东西站一会儿,他趴在阿母怀里,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赵英伸手接过他颠了颠道,“琤儿又重了,比上次来胖了一圈。” “可不是,”赵絮晚在一旁坐下,“他一顿能吃大半碗米糊,不给吃就哭,哭了就停不下来。” “男孩子,能吃是好事。” “好事?你看看他那肚子,圆滚滚的,像不像个小西瓜?” 赵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琤儿,小家伙正抓着她衣襟上的珠子往嘴里塞,肚子确实圆滚滚的,像个小鼓。 “像。”赵英没忍住笑了。 院子里,小政儿正跟着李牧练剑,他穿着一身小号的练功服,头发扎得紧紧的,手里握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木剑,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李牧站在他面前,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姿势。 “手腕要稳,不要抖。” “腰要沉下去,不要浮着。” “眼睛看前面,不要看剑。” 小政儿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照着做,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在微微发抖,可他死死握着剑柄,不肯松手。 阿黎站在廊下,手里也握着一把木剑,跟着比划,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赵絮晚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三个孩子,忽然笑了。 “怎么了?”赵英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没什么,”赵絮晚摇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的。” 赵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院子里那三个孩子,看着他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却又奇异地融在一起。 “是啊,”她轻声说,“挺好的。” 琤儿在赵英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朝院子里挥,像是要加入似的。 赵絮晚把他接过来,放在地上,小家伙立刻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得飞快,一眨眼就爬到了廊下,小政儿正好收剑,低头看见弟弟趴在脚边,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 “琤儿,你怎么爬出来了?” 琤儿仰着头看他,咧着嘴笑,露出那几颗小米粒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小政儿的鞋上。 小政儿一边嫌弃,一边掏出手帕给弟弟擦嘴,“你怎么总流口水?是不是又在长牙?我看看。”他凑过去,掰开弟弟的嘴,果然看见粉嫩的牙龈上又冒出一个白白的小尖儿。 “阿母!琤儿又长牙了!” 赵絮晚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还真是,上面又冒了一颗。” 小政儿把弟弟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琤儿真厉害!” 琤儿被亲得咯咯笑,小手拍着哥哥的脸,拍得啪啪响。 小政儿也不躲,就那么让他拍,拍完了还夸:“力气真大,以后肯定能练武。” 赵絮晚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回廊下。 赵英看着她,忽然问:“阿晚,王上的伤,好些了吗?” 赵絮晚的笑容淡了一些,点了点头,“好多了,伤口已经结痂了,只是还不能提重物,太医说要慢慢养。” 赵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声的安慰着。 五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赵昕再次回来了。 不是从前那样匆匆来去,是奉旨回京述职,可以在咸阳住上一个月。赵絮晚高兴得不行,亲自带着阿月去城门口接他。 赵昕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阿姐和阿妹站在城门楼下,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阿姐!阿妹!” 赵絮晚看着他,这孩子又长高了,肩膀更宽了,站在她面前,像一棵笔直的树。 “好像瘦了。”她伸手,摸摸他的脸。 “没有,结实了。”赵昕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月站在旁边,看着哥哥,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哥,你这次能住多久?” “一个月。”赵昕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够不够?” 阿月点点头,没忍住抽泣了一下。 赵昕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泪:“别哭别哭,哥这不是回来了吗?又不是不走了。” “你还说!”阿月伸手捶了他一拳,捶得他龇牙咧嘴,“你上次说很快就回来,结果呢?一年多!” 赵昕被捶得后退一步,连忙求饶:“我的错我的错,这次一定多住些日子。” 赵絮晚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别在城门口闹了,先回去,家里备了饭。” 赵昕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跟着阿姐的马车,一路往宫里去了。 赵昕这次回来,除了述职,还有一件事。 他要成亲了。 赵絮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你说什么?” 赵昕坐在她对面,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红红的。“阿姐,我……我想成亲了。” “跟谁?” “就是……就是之前跟阿姐提过的那个……”赵昕说的含糊。 赵絮晚想起来了,去年赵昕回咸阳述职,确实提过一次,说军中有一个女子,是当地一户人家的女儿,父亲是个老军户,那女子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性格爽利,骑射俱佳,赵昕在一次剿匪时受了伤,是那女子救了他,照顾了他大半个月。 “就是那个救了你命的姑娘?” 赵昕点点头,耳朵更红了。 “她叫什么?” “姓姜,单名一个萤字,萤火的萤。” 赵絮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姜萤,萤火,倒是个好名字。 “她家里人同意吗?” 赵昕点头:“她父亲是老军户,知道我在军中的事,说把女儿嫁给我放心。”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害羞而微微发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这个孩子,当年她送他走的时候,还瘦瘦小小的,如今,他已经是副将了,要成家了,要有自己的小家了。 “好。”她点点头,“你喜欢就好。” 赵昕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你和阿月我很放心,你们喜欢谁,不喜欢谁,想成亲还是不成亲我都同意。” 赵昕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被旁边的阿月一把拉住,“哥,你都多大了,还跳?” 赵昕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赵絮晚看着他,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昕的婚事定在六月。 日子不长,只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赵絮晚忙得脚不沾地,又要操持宫中的事,又要筹备弟弟的婚礼,还要照看两个孩子,整个人瘦了一圈,异人看着心疼,想派人帮忙,赵絮晚拒绝了。 “我弟弟的婚事,还是得我亲自来。”赵絮晚不太放心别人,况且婚事排场其实并不大,赵昕不是张扬的性子。 异人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 婚礼那日,算是难得热闹了一回。 赵昕穿着大红的新郎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一路从城东走到城西,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看热闹,有人认出了赵昕,喊了一声“赵将军”,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 “赵将军!赵将军!” 赵昕骑在马上,冲着人群抱拳,笑得比头顶的太阳还灿烂。 拜堂的时候,赵昕和新娘子并排站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的位子是空的,赵絮晚坐在旁边,替父母受这一拜。 “二拜高堂——” 赵昕和新娘子跪下来,朝赵絮晚深深一拜。 赵絮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连忙低下头,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月站在旁边,扶着她的肩膀,自己也哭得稀里哗啦。 “送入洞房——” 赵昕站起身,回头看了阿姐一眼,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欢喜,也有一点点不舍。 赵絮晚冲他挥挥手,示意他快去。 赵昕转过身,牵着新娘子,走进了洞房。 宾客们散去后,赵絮晚独自坐在赵府的花厅里。 异人悄悄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今天一天他没怎么露面,担心大家因为他来了感到拘谨,所以干脆不露面了。 “想什么呢?” 赵絮晚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揽住她的肩。 “我也算是完成了阿父阿母一直的心愿了。”赵絮晚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六月末,赵昕带着新妇回了军中。 临走前,他来宫里辞行,姜萤也跟着来了,赵絮晚第一次见到这个姑娘,果然和赵昕说的一样,个子高高的,眉眼英气,说话爽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阿姐,”姜萤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 赵絮晚拉着她的手说,“是阿昕有福气。” 赵昕在旁边嘿嘿笑,被姜萤瞪了一眼,立刻收住了。 “阿姐,我们走了,你保重身体。”赵昕看着阿姐,声音有些低,“有什么事,让人捎信给我,我……” “我知道。”赵絮晚打断他,替他整了整衣襟,“好好打仗,好好活着,别让阿萤担心。” 赵昕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姜萤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两人朝赵絮晚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赵絮晚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并肩走远,看着他们消失在宫门外的阳光里。 “阿姐,”阿月站在她身边,“哥哥会好好的。” 赵絮晚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吧,琤儿该醒了。” 咸阳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宫里虽然比外头凉快些,可那热气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让人喘不过气,赵絮晚每日午后都要在廊下坐一会儿,摇着扇子,看着琤儿在凉席上爬来爬去。 琤儿已经快一岁了,会扶着东西站,会迈着小短腿走几步,虽然走不稳,总是走两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可他乐此不疲,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起来。 小政儿每次来看弟弟,都要笑话他,“琤儿,你又摔了,笨不笨?” 琤儿听不懂,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哥哥,咧嘴一笑,口水流了一脖子。 小政儿叹了口气,蹲下来给他擦嘴,一边擦一边说:“等你长大了,哥哥教你练武,保证你不摔。” 赵絮晚靠在廊柱上,看着这兄弟俩,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异人从前面回来,远远就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他站在那里,看着赵絮晚靠在廊下,看着小政儿蹲在地上给弟弟擦嘴,看着琤儿仰着头咧嘴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 他走过去,在赵絮晚身边坐下。 “今天回来得早。”赵絮晚看了他一眼。 “嗯,没什么事。” 异人伸出手,把琤儿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腿上,小家伙立刻抓住他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也不安分的到处乱抓。 “又长牙了?”异人掰开他的嘴看了看,“上面又冒了一颗,下面也冒了一颗,难怪最近口水流得厉害。” 赵絮晚递过手帕,异人接过来,给儿子擦了擦嘴。 小政儿挤过来,趴在阿父腿边看着弟弟,“琤儿,叫哥哥,哥哥。” 琤儿看着他,张嘴:“啊啊” “不是啊,是哥哥,哥哥!” “啊啊啊” 小政儿泄气了,转头看阿母,“阿母,琤儿是不是不会说话?” “急什么,他还小,再过几个月就会了。” 小政儿将信将疑地转过头,继续教弟弟。 琤儿被他念叨得烦了,伸手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小政儿愣住了。 异人笑出了声,赵絮晚也笑了。 小政儿捂着脸,看着弟弟,虽然打的不疼,但小政儿不高兴了。 琤儿冲他咧嘴笑,露出那几颗小米粒牙,一脸无辜的样,好像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坏事。 “你”小政儿气得说不出话,可看着弟弟那张笑脸,又舍不得凶他,最后只是哼了一声,“等你长大了,哥哥再跟你算账。” 琤儿还是无辜的样子,反倒是异人和赵絮晚笑的更大声了。 第233章 第233章 平静的日子, 就像是奔流不息的河水,一个不留意就过了两三年。 这两三年里,咸阳城的街道宽了, 人也多了, 从六国来的商贾赶着马车, 驮着货物,在城门口排成长队, 等着入城。守城的士兵查验文牒, 翻看货物, 忙得脚不沾地。 “快走快走, 别堵着道!” 商贾们也不恼, 笑嘻嘻地递上文牒,偶尔还塞上一把从家乡带来的干货,套几句近乎,问问城里的行情。 市集比从前热闹了不止一倍。绸缎铺、粮行、铁匠铺、药铺、杂货摊子, 一家挨着一家, 叫卖声此起彼伏。卖胡饼的摊子前头排着长队,那饼烤得金黄酥脆, 撒着芝麻,咬一口掉渣,香气能飘过半条街。卖布的扯着嗓子吆喝, 说自家的布是从蜀地运来的,又软又结实,买回去做衣裳,穿个三年五载都不带破的。 街角的茶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压低声音, 故作神秘:“诸位可知,那李牧将军,前些日子又打了胜仗?” 茶客们立刻竖起耳朵,手里的茶都忘了喝。 “那匈奴人,仗着马快,又来劫掠边境,李将军早就算准了他们的路线,在半道上设了埋伏,杀了他个人仰马翻,那匈奴单于,狼狈逃窜,连马都丢了!” 满堂喝彩,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大声喊:“李将军威武!” 说书人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又道:“这还不算完,李将军不但打了胜仗,还带回了一千匹良马,都是草原上最好的马种。从今往后,咱们秦国的骑兵,那就更厉害了!” 茶馆里的气氛越发热烈,茶客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说李牧是当世第一名将,有人说王上慧眼识珠,还有人感慨,说这几年日子越来越好过,赋税轻了,收成好了,连打仗都只打胜仗,秦国这是要一飞冲天了。 有人笑着接话:“一飞冲天?那叫一统天下!”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从茶馆里传出去,飘到街上,飘到半空中,和着市集的喧嚣,融进了咸阳城里。 城外的田野上,也是一派繁忙景象,这几年,秦国大力推广新的作物,经过反复试种,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小麦的产量比往年又多了三成,更别提一些新的作物,譬如土豆红薯南瓜等等这些好吃又好种的。 司农的官员们忙得不可开交,整日里往乡下跑,教庶民们怎么育种、怎么施肥、怎么防虫。起初庶民们还不信,觉得这些新花样未必比得上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法子,可等到秋收的时候,看着那黄澄澄的麦穗,比往年沉了不止一星半点,一个个从此言听计从。 至于轻徭薄赋,因为两代秦王走得时间太近了,一前一后的,朝局变化也大,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稳住民心,让百姓喘口气,让土地休养休养。 于是赋税一减再减,徭役一轻再轻,庶民手头宽裕了,人口也多了起来,人口多了,兵源就足了。 从前秦国要打一场大仗,总得掂量再三,怕战线太长,粮草接济不上,怕后方不稳,如今这些问题,似乎都不那么要紧了。 这几年里,秦国的版图也在悄然扩张。 不是靠大规模的征战,而是靠一点一滴的蚕食,东线那边,蒙骜的部将们像耐心的猎手,一步一步地向魏国境内推进,今天占一座城,明天夺一块地,每次只前进一点点,却让魏国连反应都来不及。 南线那边,李牧虽然更多时候在北地,但他留下的防线固若金汤,楚国试探了几次,结果是次次讨不到好处还得被秦军掠夺带去的粮草。北线更不必说,秦国的商队来来往往,他们在互市中尝到了甜头,再也不想回到从前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好到咸阳宫里的朝臣们,甚至开始有些按捺不住了。 这一日早朝,议完了例行的政务,殿内安静了片刻,几位朝臣互相交换了眼神,终于,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跪伏于地。 “王上,臣有本要奏。” 异人靠在王座上,低声咳嗽了两声,随后他抬了抬手,示意老臣说下去。 老臣抬起头,声音洪亮:“臣请王上,重启东出之策!” 殿内顿时嗡嗡作响,老臣继续道:“王上登基以来,轻徭薄赋,如今国库充盈,粮草丰足,将士摩拳擦掌此时不东出,更待何时?” 又一位大臣出列附和:“魏国衰弱,赵国分裂,齐国自保,楚国观望,燕国偏远,韩国苟延残喘,六国无一可挡秦□□芒,王上,天赐良机,不可错失!” 接着,更多的声音响起来,有人说东线蒙骜已经准备就绪,只等王上一声令下,有人说赵国邯郸空虚,若能一举拿下,则中原门户洞开,还有人说,九鼎已经在咸阳了,可天下还没归一,这是历代先王的遗愿,也是王上不可推卸的责任。 异人坐在王座上,听着这些慷慨激昂的声音,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等到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东出之事,寡人自有考量,容后再议。” 退朝后,异人把吕不韦单独留了下来。 两人对坐在偏殿,案上摆着新沏的茶,茶汤清亮,香气袅袅,吕不韦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异人的脸色。 “王上,朝臣们的心思,您都看见了。”吕不韦斟酌着开口,“这几年,秦国确实积蓄了不少力量,粮草、兵马、民心,都比从前强了不止一筹。此时东出,未必不可。” 异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寡人知道。”他说,“但打仗,不是只靠粮草兵马。”他走到舆图前,那幅图已经换了新的,秦国的版图比几年前又大了一圈,那些新占领的城池、新收服的部落,都用朱笔标注出来,密密麻麻的一片。 “你看这里,”异人指了指赵国邯郸的位置,“赵国虽然衰弱,但廉颇还在,此人虽老,却不是轻易能对付的,还有魏国,信陵君虽然被魏王猜忌,手无实权日渐颓废,但他的门客遍布天下,若秦军压境,他未必不会重新出山,楚国那边春申君虽然屡战屡败,但楚国地大,若倾国之力来援,秦国未必能讨到便宜。” 吕不韦走到他身边,看着舆图上那些标注,若有所思。 “王上的意思是,时机还不成熟?” 异人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是不成熟,是还要等,”他的目光落在赵国邯郸的位置上,声音渐渐低下去,“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让六国无力联合的契机,等一个让秦国可以各个击破的契机。” 他转过身,看着吕不韦。 “寡人不想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秦国好不容易国库充足了,不能在一场仗里败光,寡人要的,是速战速决,是雷霆一击,是一战定乾坤。” 吕不韦心头一震,俯首道:“臣明白了。” 异人走回案边坐下,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就那么喝了一口,凉茶入口,苦涩得很。 “寡人有时候在想,”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先王临终前,让寡人别像他那样,寡人当时点了头,可如今,寡人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 吕不韦抬起头,“先王操心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能真正放下心来,可王上不一样,王上把秦国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庶民过上了好日子,让将士有了用武之地,先王若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咸阳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是不急着赶路的样子。 吕不韦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这位秦王虽然才三十出头,可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细纹也多了,笑起来的时候,总带着几分疲惫。 王的身体不大好,吕不韦心头飘过这句话,随即他低下头掩盖住眼里的复杂。 异人低声咳嗽着,没有注意到吕不韦的眼神变化,他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打发吕不韦下去了。 咸阳宫内,琤儿已经三岁了。 小家伙长得白白胖胖,特别像小政儿小时候,尤其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探究,像是在琢磨什么,一刻也闲不住,满院子跑,追蝴蝶、撵小鸟、爬假山、钻花丛,把乳娘和侍女们累得气喘吁吁,他却乐此不疲。 “琤儿!你给我下来!” 赵絮晚站在廊下,仰头看着趴在假山顶上的小儿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琤儿趴在石头上,两只小手紧紧扒着石缝,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冲阿母咧嘴一笑。 “阿母,上面好好看!” “好看什么好看!你给我下来!摔了怎么办!” 琤儿不情不愿地往下爬,乳娘在旁边急得脸都白了,伸手去接,他又扭着身子不肯让抱,非要自己下来,好不容易踩到了地面,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跑到阿母面前,仰着头。 “阿母,我爬得好不好?” 赵絮晚蹲下身,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确认没有磕着碰着,才松了一口气,随即板起脸。 “再爬一次,罚你三天不许吃酥酪。” 琤儿的脸立刻垮了下来,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阿母。 “阿母,我错了。” 赵絮晚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一下子又软了,不过面上却还绷着。 “错哪儿了?” “不该爬假山。” “还有呢?” 琤儿想了想,眨巴眨巴眼睛,试探着说:“不该让阿母担心?” 赵絮晚终于绷不住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知道就好,去,把手洗干净,等会儿你哥哥要回来了。” 琤儿眼睛一亮,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阿母,哥哥今天会带好吃的吗?” “带了就给你,没带就没有。” “那哥哥一定带了!”琤儿信心满满地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赵絮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笑着摇了摇头。 这几年,政儿长大了不少,已经是个十岁的少年了,他的个子蹿得很快,比同龄人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些,穿上太子的服制,站在朝堂上,已经有了几分储君的模样,可私底下嘛,他还是那个会跟弟弟抢酥酪、会在阿母面前撒娇的孩子。 琤儿最黏的就是哥哥,每次政儿从东宫过来,琤儿就像一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抱住哥哥的腿不放,嘴里喊着“哥哥哥哥”,喊得又急又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高兴,政儿嘴上嫌弃,说“你都多大了还抱腿”,可每次都会弯腰把弟弟抱起来,在怀里颠一颠,说一句“又重了”,然后任由弟弟在他脸上亲得满脸口水。 第234章 第234章 晚膳的时候, 一家四口围坐在案边。 琤儿坐在哥哥旁边,小短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 手里抓着一块酥酪, 吃得满嘴都是, 政儿一边吃饭一边提醒他注意一点礼仪。 琤儿吃完酥酪,拍了拍手, 仰头看着哥哥。 “哥哥,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太傅拖堂了。” “拖堂是什么?” “就是课讲完了还不让走, 非要再多讲一会儿。” 琤儿皱起眉, 一脸严肃:“这个太傅不好, 让哥哥饿肚子。” 政儿被逗笑了,捏了捏弟弟的脸。 “没事,我不饿。” 琤儿想了想,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肉夹起来, 准备塞进哥哥嘴里。 “哥哥吃。” 政儿纠结的看着沾了弟弟口水的肉, 想了一会还是决定不委屈自己,“你吃吧, 我不饿。” “好吧”琤儿筷子拐弯又送回自己嘴里了。 看着两个孩子,赵絮晚和异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无声的笑了笑。 东出之议被异人按下后, 朝堂上安静了一阵子,可也不过只是表面安静,那些主战的大臣们私底下没少嘀咕,说王上太过谨慎,说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还有人把话递到了吕不韦耳朵里, 想让他帮着劝劝。吕不韦一概不接茬,只笑着说:“王上自有考量,做臣子的听着就是了。” 这话传到异人耳中,他正在批阅奏折,听完只是淡淡一笑。 “吕不韦这个人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赵絮晚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琤儿的一件小衣裳在缝,这几年她手艺见长,虽然针脚还是不如绣娘精细,但至少能看出缝的是个衣裳,不是个口袋了。她头也没抬,随口道:“他要是再不会说话,呵……” 异人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我又不是暴君。” 这话说的好像异人是个什么随时会砍人的暴君一样。 赵絮晚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前几年差了些,虽然太医令隔几日就来请脉,汤药也一日不断地喝着,可那从少年时亏空下的底子,哪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她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叹口气。 “我打算明年开春先对韩动手。” 赵絮晚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指尖,沁出一滴血珠。 “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异人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我想了很久了,韩国现在是六国里最弱的,朝中无人可用,和魏国关系也变差了,现在要是不动手,回头又要费手脚。” 赵絮晚放下针线,走到他身边,看着舆图上那片标注着“韩”的区域。 “你打算让谁去?” 异人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声音不紧不慢:“打韩国,先用蒙骜,蒙骜是秦国的老将,对韩国的地形、兵力、布防都熟悉,让他打头阵合适。” 赵絮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想得倒是周全。” 异人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我什么时候想得不周全?” 赵絮晚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回案边,继续缝那件小衣裳。 “行,你周全,你什么都周全,先把药喝了,凉了更苦。” 案上放着一碗早就煎好的药,黑漆漆的,冒着微微的热气,异人看着那碗药,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端起来一饮而尽。 真苦,他放下碗,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了半天才把那苦味压下去。 赵絮晚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抬头。 这一年冬天,咸阳下了很大的雪。 雪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下,一直下到除夕,断断续续的,积了足有半尺厚,宫城的琉璃瓦被雪盖住了,只露出金黄色的檐角,像一幅水墨画。 孩子们倒是高兴坏了,琤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穿着厚厚的棉袄,在雪地里踩脚印,踩了一个又一个,回头看自己的小脚印,笑得咯咯的。 “阿母!你看!我的脚印!” 赵絮晚站在廊下,裹着大氅,手里捧着一个手炉,看着他在雪地里撒欢,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别跑太快,小心摔了。” 话音未落,琤儿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了雪堆里,他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不是摔疼了,是雪太凉了,凉得他浑身一激灵,政儿从旁边跑过来,把弟弟从雪堆里捞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一边拍一边说:“让你跑,摔了吧?” 琤儿抽抽噎噎地趴在哥哥肩上,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领,嘴里嘟囔着:“雪坏,雪欺负我。” 政儿被他逗笑了,颠了颠怀里这个圆滚滚的小肉球。 “是是是,雪坏,我帮你打它。”他弯下腰,抓起一把雪,往空中一扬,“打它!” 琤儿破涕为笑,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抓了一把雪往天上扔,结果没扔好,全撒在了自己头上,凉得他又是一哆嗦,赵絮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手炉都差点没拿稳。 异人从前面回来,远远就看见这一幕,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走过去,在赵絮晚身边站定。 “怎么站在风口里?着凉了怎么办?” 赵絮晚转头看他,把手炉递过去。 “刚从前面回来?冷不冷?” 异人接过手炉,摇了摇头。 “不冷。” 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孩子,政儿已经把琤儿放下来了,牵着他的小手在雪地里慢慢走,琤儿在雪地里走得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 “阿父!阿母!”琤儿在雪地里朝他们挥手,“快来!雪好软!” 异人笑了笑,走下台阶,向两个孩子走去,赵絮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雪地里踩出的深深浅浅的脚印。 除夕夜,一家四口围坐在案边吃年夜饭。 琤儿又长了一岁,规矩了些,但他还是坐不住,吃两口就要站起来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琤儿,坐下。”政儿按着弟弟的肩膀,把他按回座位上。 琤儿瘪着嘴,乖乖坐好,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阿父,一会儿看看阿母,一会儿又看看案上那盘糖醋鱼,喉结动了一下,明显在咽口水。 赵絮晚夹了一块鱼肉,挑了刺,放进他碗里。 “吃吧。” 琤儿立刻眉开眼笑,低头扒饭,吃得头都不抬。 异人端起酒杯,目光从赵絮晚脸上,扫到政儿脸上,再扫到琤儿脸上。 “祝我们都得偿所愿。”他说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了,喝的太猛了脸上浮现出红色。 赵絮晚看着他,微微一笑,“祝我们新年快乐。”说完也跟着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酒。 政儿也举起杯子,他的杯子里有小半杯酒,他学着阿母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新年快乐。” 琤儿嘴里还塞着饭,含混不清地跟着哥哥喊:“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就在这一片热闹里,悄无声息地来了。 正月里,咸阳城笼罩在一片喜气洋洋的余韵中。 街上的红灯笼还没撤,铺子陆续开了张,走亲访友的人络绎不绝,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出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异人却没有歇着。从正月初三开始,他就恢复了早朝,朝臣们劝他多歇几日,他只说:“国事为重,歇什么歇。” 这话传出去,百姓们又是一阵感慨,说王上勤勉,秦国何愁不强。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王上不是不想歇,是不敢歇。 那封从韩国密使手中截获的密信,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异人的案头。 信不长,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可内容,却让异人在大年初一的清晨,独自在书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 信是韩国丞相亲笔,写给魏国信陵君的,措辞谦卑,近乎哀求,韩国愿割地、纳贡、称臣,只求魏国在秦军东出之时,出兵牵制,哪怕只是佯攻,哪怕只是在边境虚张声势,只要能让秦国分心,让秦国不敢全力攻韩,韩国就有一线生机。 信陵君有没有回复,还不知道会给出怎么样的回复。 “王上,”吕不韦坐在对面,声音压得很低,“韩国的密使,还在咸阳。要不要……” “不要。”异人打断他,将那封密信折好,放回案上,“让他送。” 吕不韦微微一怔。 “信陵君收到这封信,会怎么做?他会答应吗?”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他不会,第一他此刻正被魏王忌惮,不可能调动兵力,其次就算魏国出兵牵制,秦国也照样能拖死韩国,到那时,魏国就是秦国的下一个目标,他不会为了一个必死的韩国,把魏国搭进去。”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吕不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这封信,让他送。让信陵君知道韩国的处境,让他开始犹豫,开始观望。等他的观望有了结果,韩国已经没了。” 异人转过身,看着吕不韦,目光沉静如水。 “寡人要的,就是这一步,让魏国来不及反应,让楚国来不及救援,让赵国来不及插手,让韩国,孤立无援。” 吕不韦俯首,“臣,明白了。” 吕不韦走后,异人靠在窗边,不断的平复着因为情绪激动而一直咳嗽的身体。 昨夜他又咳了血,不多,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了。 太医令来请脉的时候,他把手伸过去,面色如常,太医令的手指搭在他腕上,闭眼诊了许久,睁开眼时,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上,近日可有什么不适?” “没有。”异人收回手,语气平淡,“就是有些乏,歇歇就好。” 太医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开了一副方子,叮嘱道:“王上操劳过度,气血两亏,需静养,这药,一日三剂,不可间断。” 异人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太医令还有话没说,那些话,太医院的人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甚至吕不韦也不敢说,可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少年时为质的亏空,这些年日夜操劳的损耗,加上去年在北地受的伤,那一箭虽然没伤到要害,却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他有时候会想,若是没有那些年的颠沛流离,若是能在秦国安安稳稳地长大,他的身体,会不会比现在好一些。 异人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风入肺,带着一丝刀割般的刺痛,他忍住没有咳,只是缓缓吐出来。 等打完韩国,等把东出的路铺好,等政儿再大一些,也许……他就可以歇一歇了。 第235章 第235章 正月十五, 上元节。 咸阳城没有宵禁,于是家家户户挂起了灯笼,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 还有能转的、能唱的、能喷火花的, 把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百姓们在街上赏灯、猜谜、吃元宵, 笑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 汇成一片热闹的天地。 宫中也点了灯, 虽然没有民间那么热闹, 却也添了几分节日的喜气, 琤儿兴奋得不得了,穿着新做的小红袄,像一只圆滚滚的灯笼,在廊下跑来跑去, 一会儿指着天上的月亮喊“圆圆的”, 一会儿指着宫墙上的灯笼喊“亮亮的”。 “阿母阿母,那个灯会转!” 赵絮晚牵着他的小手, 怕他跑太快摔了,嘴里应着,“会转会转, 你慢点走。” 政儿走在阿母另一边,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是下午他亲手扎的,虽然扎得歪歪扭扭,兔子不像兔子倒像一只胖鸭子,可琤儿喜欢得不行, 非要提着,提了一会儿又嫌重,塞回哥哥手里,过一会儿又要,如此反复,政儿被他折腾得哭笑不得。 “琤儿,你到底要不要?” “要!” “那你自己提。” “哥哥提。” “你不是说要吗?” “要哥哥提!” 政儿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告诉自己今天日子特殊不能动手,留着明天再动,随即他继续提着那盏胖鸭子似的兔子灯,跟在弟弟身后,一脸你等着的表情。 上元节过后,朝堂上的气氛渐渐紧了起来。 异人开始频繁召见蒙骜、王龁、李牧等将领,商议东出之事,舆图换了新的,韩国的城池、关隘、兵力部署,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蒙骜已经年过六旬,须发花白,精神却矍铄得很,他指着舆图上的韩国疆域,声音洪亮:“王上,韩国虽弱,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从正面强攻,伤亡必大臣以为,可分兵两路,一路佯攻正面,吸引韩军主力,一路绕道东南,直取宜阳。” 异人看着舆图,手指在宜阳的位置上点了点。 “宜阳,韩国重镇,若取宜阳,则韩国门户洞开。” “正是,”蒙骜点头,“宜阳一破,韩国再无险可守,咸阳到宜阳,快马加鞭,三日可到,若宜阳落入秦国之手,韩国都城与新郑之间,便再无屏障。” 异人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李牧。 “武安君,你怎么看?” 李牧一直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韩国那片区域上,许久没有动,听见异人问他,才缓缓开口。 “蒙将军说得对,宜阳是要害,但臣以为,打宜阳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断其后路。”李牧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城上,“这里是韩国与魏国之间的必经之路,若秦军能先取阳翟,切断韩国与魏国的联系,则魏国即使想救,也来不及。” 蒙骜愣了一下,随即抚掌而笑:“武安君高见,老夫只想着怎么打进去,倒忘了怎么防着别人来救。” 李牧摇摇头:“蒙将军不是忘了,是蒙将军熟悉韩国,知道韩国孤立无援,可臣以为,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多防一手,总没坏处。” 异人看着李牧,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好,就这么定,蒙骜率主力,正面佯攻,吸引韩军注意力,王龁率偏师,绕道东南,先取阳翟,断其后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沉下去。 “这一仗,寡人要的是速战速决。” “臣等领命!” 攻韩的军报传到咸阳时,正是三月初三。 咸阳城里的百姓们踏青的踏青,饮酒的饮酒,谁也没想到,千里之外的韩国,此刻正被秦军的铁蹄踏得支离破碎。 蒙骜的佯攻打得极有耐心。他每日派小股部队骚扰韩军防线,今天射一轮箭,明天烧一座粮仓,后天截一队运粮的辎重,韩军被折腾得疲于奔命,主将求胜心切,几次想开城决战,蒙骜却总是避而不战,退得比谁都快。 直到王龁的偏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阳翟城下。 阳翟守将还在睡梦中,就被秦军的喊杀声惊醒了,他披衣登城,借着火光往外一看,只见城下密密麻麻全是秦军的旗帜,火把如星河倒泻,将半边天都映红了。 “秦……秦军怎么在这里?!”他惊得连退三步,差点从城墙上栽下去。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下一秒,秦军的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头。 阳翟陷落,只用了两个时辰。 消息传到宜阳,守将大惊失色,阳翟一失,宜阳就成了孤城,东面无援,西面无退,北面是秦军主力,南面是王龁的偏师,四面合围,插翅难飞。 宜阳守将咬着牙,决定死守。 他派人向新郑求援,信使连夜出城,却在三十里外被秦军斥候截获,他又派人向魏国求援,信使倒是到了大梁,可信陵君被魏王猜忌,手无兵权,魏王又不愿为了韩国得罪秦国,那封求援信,如石沉大海。 宜阳被困了整整四十天。 四十天里,秦军日夜攻城,云梯、冲车、投石机轮番上阵,城头的韩军箭矢射尽,刀剑卷刃,连石头都砸完了,最后只能用滚烫的热水往下浇,可秦军像是杀不尽、赶不绝的潮水,一波退了,一波又涌上来。 第四十一天的黎明,宜阳东门被撞开。 秦军如潮水般涌入,与韩军展开了惨烈的巷战,韩军虽然粮尽援绝,却没有投降,他们退到城中心的府衙,用最后的力量做最后的抵抗。 蒙骜骑马入城时,看见的是满地的尸体,韩军的,秦军的,层层叠叠,血流成河,将青石板路染成了暗红色,宜阳守将的尸体倒在府衙门口,身中十余箭,手里还紧紧握着那面残破的军旗。 蒙骜下马,走到那具尸体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那面军旗上。 “厚葬吧”他说。 宜阳陷落的消息传回咸阳,异人正在批阅奏折。 他看完军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那份帛书轻轻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宜阳的位置已被朱笔圈出,那片曾经属于韩国的土地,如今已经是秦国的了。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蒙骜继续东进,王龁留守宜阳,等寡人的下一步指令。” 内侍领命而去。 宜阳既下,韩国再无险可守。 新郑,就是下一个目标。 新郑城里,韩王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宜阳陷落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后花园里赏花,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王上!宜阳……宜阳失守了!” 韩王手里的花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内侍那张惨白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丞相从殿外匆匆赶来,面色铁青,手里捧着一卷帛书,那是秦国送来的劝降信,措辞客气,却字字如刀:割让宜阳以南十城,秦国即刻退兵,否则,兵临新郑。 韩王看完那封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帛书,他抬起头,看着丞相,目光里满是绝望。 “魏国那边……有消息吗?” 丞相摇头。 “楚国呢?” 丞相又摇头。 “赵国呢?齐国呢?燕国呢?!”韩王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几乎是在吼。 丞相跪下来,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一言不发。 韩王瘫坐在王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望着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朝臣们,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凄厉刺耳,在大殿里回荡,像一只垂死的鸟在哀鸣。 “寡人就知道……寡人就知道……”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们……你们谁都靠不住……” 朝臣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新郑城破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秦军的旌旗在城下列阵,黑压压的一片,从东门一直延伸到南门,又从南门延伸到西门,将整座新郑城围得水泄不通。 蒙骜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门,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 “攻城。” 号角声响起,秦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去,箭矢如雨,遮天蔽日,城头的韩军拼死抵抗,可他们已经被围困了半个月,粮尽援绝,士气低落,箭矢早就射完了,刀剑也砍钝了,只能抱着石头往下砸。 城门在午时被撞开。 秦军涌入城中,没有烧杀抢掠,没有屠城泄愤,只是沿着主街一路推进,将沿途的韩军缴械、控制、押解出城。 蒙骜走在队伍最前面,马蹄踏在新郑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走过长街,走过市集,走过那座巍峨的宫城,最后,停在韩王的寝殿前。 韩王穿着玄色的冕服,端坐在王座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的身后,是空荡荡的大殿,朝臣们早已跑光了,妃嫔们躲在偏殿里瑟瑟发抖,内侍们跪在廊下,头都不敢抬。 蒙骜走进大殿,靴子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他走到韩王面前,停下脚步,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孤零零坐在王座上的亡国之君。 “韩王,”蒙骜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请吧。” 韩王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寡人……知道了。” 他跟着蒙骜,一步一步走出大殿,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那些曾经属于他的宫阙楼阁,走过那扇他出入无数次的宫门。 宫门外,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样子。 韩王站在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宫城。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宫城的琉璃瓦在阴天里失了光彩,灰扑扑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辚辚启动,沿着那条长长的御道,向咸阳的方向驶去。 身后,新郑城的城门上,秦国的旗帜缓缓升起,在阴沉的天空下猎猎作响。 韩国,亡了,在六国冷眼旁观中消失了。 消息传回咸阳时,异人正在偏殿与吕不韦商议军务,内侍激动的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王上!新郑……新郑破了!” 异人的手微微一顿。 吕不韦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内侍。 “韩王呢?” “韩王……韩王被蒙将军护送着,正在来咸阳的路上。”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异人。 异人坐在案边,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沉默了片刻说到,“韩国,没了。” 吕不韦俯首:“王上,天下一统,自此而始。”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舆图,看了很久很久。 韩国灭亡的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吹遍了六国。 魏国大梁,信陵君魏无忌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那份从新郑传来的密报,久久没有动。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论什么。 “君上,”老门客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韩国没了。” 魏无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秦军从出兵到灭韩,不过三个月,蒙骜一路东进,势如破竹,韩国竟然……竟然连三个月都没撑住。” “三个月?”魏无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从宜阳陷落到新郑城破,不过四十天,四十天,一个国就这么没了。” 老门客沉默了。 魏无忌转过身,走到案边,将那卷密报摊开,又看了一遍。 “蒙骜是先锋,王龁断后路,一个佯攻,一个奇袭,配合得天衣无缝,”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真正可怕的,不是蒙骜,不是王龁,而是秦王。” 老门客抬起头。 “秦王这一仗,打的是韩国,可他的刀,架在六国脖子上,他让魏国来不及反应,让楚国来不及救援,让赵国来不及插手,让齐国、燕国连消息都没收到,仗就打完了。”魏无忌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这份算计,这份耐心,这份……狠辣。”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魏国,又还能撑多久呢?” 老门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们都知道答案,只是谁都不愿说出口。 邯郸,赵王宫。 赵王坐在王座上,面色铁青,手里那份来自咸阳的国书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几乎要撕碎了。 “韩国亡了。”他慢慢吐着气,“三个月,三个月就亡了。” 郭开站在殿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寡人早就说过,秦国是虎狼之国,不可不防,可你们呢?你们一个个都说,秦国暂时不会东出,秦国不足为惧!”赵王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吼出来的,“现在呢?韩国没了!下一个是谁?!是赵国还是魏国?!” 朝臣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接话。 赵王喘着粗气,目光从那些低垂的脑袋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郭开身上。 “郭开,你说。” 郭开的脖子缩得更短了,声音都在发抖:“臣……臣以为,秦国新灭韩国,需要时间消化,短期内不会对赵国动手……” “短期内不会?!”赵王打断他,“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你说李牧已死,北地不足为惧,结果呢?李牧没死,他去了秦国,他替秦国收服了北地,他封了武安君!你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都成了笑话!” 郭开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王上息怒!臣……臣知罪!” 赵王迁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厌恶。 “知罪?你知道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寡人现在需要的,不是谁认罪,是办法,是能挡住秦国的办法。” 殿内一片死寂。 郢都,楚王宫。 春申君站在舆图前,面色阴晴不定。 韩国灭亡的消息,他已经收到三日了,这三日里,他几乎没合过眼,一闭上眼就是秦军的铁蹄,就是蒙骜的旌旗,就是那座被攻破的新郑城。 “君上,”幕僚低声道,“秦王此举,意在试探六国的反应,韩国既灭,下一个不是魏国就是赵国,楚国暂时无虞。” 春申君转过身,看着他。 “暂时无虞?”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韩国亡了,魏国能撑多久?赵国能撑多久?等秦国吞了魏国和赵国,下一个,就是楚国。” 幕僚沉默了。 春申君走回案边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我有时候在想,当初若是听信陵君的话,合纵抗秦,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局面。” 幕僚抬起头,看着他。 春申君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会的,六国各怀心思,合纵也只是一盘散沙,信陵君再厉害,也拉不起这艘沉船。” 他放下茶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下去。 “但也好比现在什么都不做的强。”其实终究是不甘心什么都不做的。 第236章 第236章 政儿十岁之后, 个头蹿得愈发快了。 赵絮晚记得去年给他做的衣裳,今年拿出来,袖子短了一截, 裤腿吊在脚踝上, 活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猴儿, 侍女们帮他量尺寸,报了一串数字, 她听着都有些恍惚, 这孩子, 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阿母, 我自己去就行, 不用你操心。” 政儿站在铜镜前,任由侍女替他整理新做的袍服,嘴里嘟囔着,那袍服是玄色的, 领口袖口绣着暗纹, 是他作为太子该有的规制,赵絮晚靠在榻边, 看着他被那身衣裳衬得肩背挺直,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他刚学会走路那会儿,穿着小短褂, 在后院里跌跌撞撞,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半天,最后蝴蝶飞走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那时候她还能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 抱在怀里哄。 如今,她的个子甚至都比不上孩子高了。 “行了行了,你自己去。”她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我还不乐意操心呢。” 政儿转过身,冲她咧嘴一笑,那笑容还是小时候的模样,灿烂得像个太阳,可赵絮晚看见,他笑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了一丝属于少年的锐气。 “阿母,那我走了,今日约好了要去城郊跑马。” “去吧,别骑太快,小心摔着。” “知道了知道了。”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跑没影了。 城郊的跑马场,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被低矮的山丘环绕着,春日里草长莺飞,正是跑马的好时节。 政儿骑着他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沿着草场边缘的缓坡一路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能听见马儿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那肌肉在皮毛下起伏涌动。 “殿下!殿下慢些!”身后的护卫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被风吹散了。 政儿充耳不闻,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黑马长嘶一声,跑得更快了。 他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直到马儿开始微微喘息,才勒住缰绳,慢慢减速,黑马喷着鼻息,脚步由疾驰变为小跑,再由小跑变为慢走,最后停在那片草地中央。 政儿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护卫,自己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面躺了下去。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不急不躁,他闭上眼,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 “你跑得太快了,”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政儿睁开一只眼,看见丹牵着一匹枣红马站在他身边,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只是额角微微有些汗意。 “你也不慢。”政儿说,又闭上眼。 丹在他旁边坐下,也不多话,就那么安静地陪着。 过了片刻,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眨眼间就到了跟前,阿黎从马上跳下来,动作干净利落,只是面色有些发白,呼吸也不太稳。 “你们俩这也太快了,”阿黎喘着气,在他另一边坐下,“我这马,拼了命都追不上。” 政儿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骑马的技术,还得练。” 阿黎苦笑:“我阿父也这么说。” 三人就这么并排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丘,谁都没有说话。 政儿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拔出鞘,在手里把玩,那匕首是他今年生辰时异人送的,刃口锋利,鞘上镶着几颗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个挺好看的,”丹说。 “我阿父送的。”政儿将匕首插回鞘里,又揣进怀里,“虽然我已经有很多了。” 阿黎看了一眼那把匕首,目光微微一动。 “我也有一把,不过没这把好看。” 政儿笑了笑,“那肯定是你的好,我这个就是花架子。” 远处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比方才更急,像是有人在追什么,三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两匹快马从草场入口的方向疾驰而来,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人伏在马背上,姿势标准得像是从兵书上拓下来的,后面那人紧随其后,两人几乎并驾齐驱。 眨眼间,两匹马已经到了跟前,同时勒缰,同时停下,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蒙恬!蒙毅!”政儿站起来,冲他们招手,“你们怎么才来?” 前面那人翻身下马,身形笔挺,面容清俊,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眉宇间已经带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他向政儿行了一礼,不紧不慢地说:“殿下见谅,家父今日有事吩咐,耽搁了一会儿。” 后面那人也下了马,比前面那人矮了半个头,面容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稚气,他向政儿行了一礼,然后笑嘻嘻地凑过来。 “殿下,您今日骑得可真快,我们在城门口就看见您从这边过去了,追都追不上。” “那是你们骑得慢,”政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蒙毅,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蒙毅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好像是,昨儿个量尺寸,又长了一寸。” 蒙恬站在一旁,看着弟弟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几个人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蒙恬话不多,大多是政儿问什么他答什么,偶尔主动开口,也是说些课业上的事,或是军中最近有什么动向,蒙毅倒是话多,叽叽喳喳的,从太傅讲的课说到城东新开的那家饼铺,从昨日的功课说到今日的天气,嘴就没停过。 丹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阿黎则一直沉默,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偶尔从几人脸上扫过。 政儿躺回草地上,望着天空,忽然说:“蒙恬,你阿父最近忙不忙?” 蒙恬想了想,答道:“家父近日在操练新兵,早出晚归,有时好几日不回家。” “那你阿母不念叨?” 蒙恬微微一顿,嘴角弯了弯。 “念叨,天天念叨。” 蒙毅在旁边插嘴:“阿母说阿父再不回家,她就把他的书房改成绣房。” 几个人都笑了,政儿笑完,又沉默了。 他望着天空,望着那些慢悠悠飘过的白云,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说,以后我们还能这样坐在一起吗?” 众人一愣。 蒙恬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政儿,目光沉稳:“殿下是储君,臣等是臣子,君臣之分,臣不敢忘。” 政儿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行了,时候不早了,回去吧,再晚,阿母该念叨了。” 几个人纷纷起身,各自上马,政儿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地,看了一眼那些被他们坐得东倒西歪的草痕,然后转过身,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咸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马蹄声紧随其后,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咸阳宫,赵絮晚正靠在榻上看书,琤儿趴在她身边,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正在认真的玩着。 “阿母,”琤儿忽然抬起头,推了推赵絮晚的手臂,“哥哥回来了吗?” 赵絮晚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早。 “还没,再等等。” 琤儿“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玩。 玩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阿母,哥哥为什么总出去?” “因为他要去玩。” “我也想去。” “你还小,等长大了再去。” 琤儿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赵絮晚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等你哥哥回来,让他陪你玩。” 琤儿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琤儿立刻眉开眼笑,抱着布老虎在榻上打了个滚,嘴里嘟囔着:“哥哥快回来,哥哥快回来。” 傍晚时分,政儿回来了。 他一身的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跑马后的疲惫。 “阿母,我回来了。” 赵絮晚伸手替他擦汗:“累不累?” “不累。”政儿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整齐的白牙。 琤儿从榻上扑过来,抱住哥哥的腿,仰着头喊:“哥哥哥哥!陪我玩!” 政儿弯腰把弟弟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 “又重了,是不是又偷吃了?” “才没有!”琤儿理直气壮,“阿母说我在长身体!” 政儿被逗笑了,抱着他在榻边坐下。 “好好好,长身体,长身体,你想玩什么?” 琤儿想了想,歪着脑袋说:“骑大马!” 政儿:“……” 赵絮晚在旁边笑出了声。 政儿深吸一口气,把弟弟放在地上,蹲下身,和他平视。 “琤儿,你今年三岁了,不是三斤了,哥哥抱不动你骑大马了。” 琤儿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政儿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一软。 “行吧,就一会儿。” 他蹲下身,让弟弟骑在背上,在屋里走两圈。 琤儿骑在哥哥背上,笑得咯咯的,嘴里喊着“驾!驾!”小手拍着哥哥的肩膀,拍得啪啪响。 赵絮晚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让琤儿下来,琤儿不愿意,抱着政儿不松手,赵絮晚威胁的看了他一眼,琤儿不情不愿的下来了。 “阿母,我先去洗漱,等会儿陪你和琤儿用晚膳。”政儿脱开身了,赶忙就溜了。 “好。” 用过晚膳,侍女把琤儿抱走了,政儿又回到阿母屋里。 赵絮晚正靠在榻上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政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母子俩就这么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政儿忽然开口:“阿母,今日蒙恬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殿下是储君,臣等是臣子,君臣之分,臣不敢忘。”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 “他这么说?” “嗯。” 政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很轻。 “阿母,其实我知道,他说得对,就算现在关系很近,等我当了王,也会慢慢远了的,还不如一开始就这样,保持距离。” 赵絮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但是那也是以后的事,你现在还小呢。” “我知道。”政儿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不像个孩子,“可我是太子,迟早要当王的。有些事,早想比晚想好。” 赵絮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说,声音有些哑。 政儿靠在她肩上,闭上眼。 “阿母,我不怕。”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他小时候那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 夜深了,政儿已经回去了,琤儿也睡得沉沉的,整个寝殿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赵絮晚坐在窗前,望着那轮圆月,久久没有动。 异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推开门,看见赵絮晚还坐在窗前,微微一愣。 “怎么还没睡?” 赵絮晚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些,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今天怎么又那么晚?”她说。 异人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以后别等了,早点睡。”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那手凉凉的,她拢在掌心里捂着。 “政儿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把方才政儿的话,一字一句地告诉了他。 异人听完,沉默了许久。 “这孩子,想那么远干什么。”他说,声音很低。 赵絮晚靠在他肩上,闭上眼,“我心疼他。”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 第237章 第237章 咸阳宫的春天, 是从桃花开始的,宫墙根下那几株老桃树,每年三月准时开花, 粉粉白白的一片, 远远望去像落了一树的云。赵絮晚站在廊下, 看着那几株桃树,想起安国君府前院那棵桂花树, 想起政儿小时候在树下爬来爬去的样子, 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王后, ”阿月从身后走过来, 手里捧着一叠名帖, “这是今日送来的。” 赵絮晚接过,翻开,一张一张看过去,御史大夫夫人的赏花帖, 内史府君夫人的品茶帖, 宗正卿夫人的春日宴帖,还有几封不知从哪个角落递来的拜帖, 她看了几眼就放下了。 “明日是哪家的?” “城东,赵夫人的帖子,说是家里的春兰开了, 请王后去赏花。”阿月顿了顿,“这位赵夫人,是赵大夫的续弦,去年刚进的门,年轻,爱热闹, 这次请了好些人,怕是存了想在咸阳贵妇圈里站稳脚跟的心思。” 赵絮晚靠在廊柱上,望着那几株桃树,幽幽叹了口气。 “赏花,赏花,咸阳城的花都快被赏完了。” 咸阳城里这些贵妇们,明面上一个个温婉贤淑,背地里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今天你家的花养得好,明天她家的衣裳料子新,后天又有人嘀咕谁家的姑娘攀了高枝,赵絮晚坐在中间,既要当裁判,又要当和事佬,还得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重视了。 “去就去吧。”赵絮晚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阿月,把我那件新做的春衫找出来,明日穿。” 第二日,天公作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赵絮晚的马车停在城东赵府门口时,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有御史大夫家的,有内史府君家的,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新面孔,想来是赵夫人新结交的手帕交。 赵夫人亲自迎出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珠圆玉润,一双杏眼笑起来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舒心,她穿着鹅黄色的春衫,头上簪了几朵新鲜的桃花,整个人像刚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王后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还望王后恕罪。”赵夫人盈盈下拜。 赵絮晚扶起她,笑道:“今日是来赏花的,不必拘礼。” 赵夫人顺势扶住她的手臂,热情地领着她往里走。 赵府的花园不算大,却布置得精巧,假山、流水、亭台、回廊,一步一景,处处可见主人的心思,最引人注目的是花园正中的那几盆春兰,叶子碧绿,花朵素雅,幽香阵阵,沁人心脾。 “这兰花养得真好,”赵絮晚由衷赞叹,“是赵夫人自己打理的?” 赵夫人抿嘴一笑,带着几分得意:“王后好眼力,这几盆春兰,是妾身从娘家带来的,今年开得最好,这才斗胆请王后来赏。” 旁边几位贵妇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起来,有人说这兰花品相好,是上品;有人说这香气清雅,比旁人家的都好;还有人拐着弯儿夸赵夫人手巧心细,连兰花都养得比别人好。赵夫人被夸得脸上飞红,嘴上谦虚着,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赵絮晚听着这些夸赞,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偶尔点头附和两句。 “王后?”赵夫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赵絮晚回过神,笑着问:“怎么了?” “妾身是说,那边还有几盆牡丹,虽然还没到花期,但叶子已经长得很好了,王后要不要去看看?” “好,去看看。” 赵絮晚还在想着不知道早上送气的药膳异人吃了没,就听见旁边的赵夫人“呀”了一声,思绪被打断,她顺势抬起了头。 花园尽头,靠近后门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背对着她们,正低头看着什么,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束玉带,发髻一丝不苟,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竿翠竹,赵絮晚的脚步一停,身后的贵妇们也停了下来,有人好奇地探头张望,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赵夫人连忙解释:“王后莫怪,那是夫君的远房侄儿,今日来送东西,不巧碰上了,妾身这就让他走。” 她正要叫人,那人却转过身来。 赵絮晚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目清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尤其好看,漆黑明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水光,温柔得不像话。 可赵絮晚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却莫名地跳了一下,不是心动,是警觉。 那人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絮晚身上,微微一顿。然后,他快步走过来,在赵絮晚面前站定,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草民嫪毐,参见王后。” 声音清朗,不急不躁,像山间溪水流过石板。赵絮晚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嫪毐。 这个名字,她在史书里见过。 她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的波动压了下去。 “起来吧。”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赵夫人,你这侄儿倒是生得一表人才。” 赵夫人松了口气,笑道:“王后谬赞了,这孩子就是皮囊好,没什么大本事。” 嫪毐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姿态恭谨,目光却不卑不亢,赵絮晚注意到,他虽然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她身上,不着痕迹。 赵絮晚转身对赵夫人说:“去看看你的牡丹吧。” 赵夫人连忙领路,一行人继续往后园走。赵絮晚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紧不慢,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波澜。 嫪毐。 她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知道这个名字在原本的历史上掀起了多大的风浪,知道这个名字最终酿成了怎样的祸端。 可如今,异人还在,她还是王后,这个人却已经出现在了咸阳。 他只是一个远房侄儿?她不信。 赵絮晚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双眼睛一定还在看着她。 赏花会散了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赵夫人亲自送赵絮晚到门口,再三道谢,说今日多亏王后赏光,给她长了脸面,以后一定多为王后效力云云,赵絮晚笑着应了几句,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赵絮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阿姐,”阿月压低声音,“那个嫪毐,有什么问题吗?” 赵絮晚睁开眼,看着阿月,阿月跟了她这么多年,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方才她不过多看了那人两眼,阿月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没什么,”赵絮晚摇摇头,“就是觉得那人不太对。” “怎么不太对?” 赵絮晚想了想,慢慢说:“一个白身的人见了王后,不该那么镇定。” 阿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寻常百姓见了王后,就算不吓得腿软,也该紧张得手足无措,可那个嫪毐,跪拜行礼,起身回话,一举一动都从容不迫,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阿姐的意思是……他是装的?” 赵絮晚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阿月,回去之后,帮我查查这个人。” “是。” 马车辚辚驶过咸阳的街道,市井的喧嚣从车帘缝隙里挤进来,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追逐打闹声,混成一片热闹的交响。赵絮晚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想起史书上那些记载,嫪毐,以宦官身份入侍,与赵姬私通,生二子,封长信侯,权倾朝野,最后谋反失败,被夷三族。 那是原本的历史,可如今,异人还在,她还是王后,那个赵姬甚至还没出现,嫪毐却已经在了。 他是谁的人?从哪里来?想做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人出现在咸阳,出现在她面前,绝不是偶然。 回到宫中,赵絮晚先去看了琤儿,小家伙午睡刚醒,坐在小床上揉眼睛,看见阿母进来,立刻张开双手要抱。 “阿母,你去哪了?我都找不到你。”琤儿窝在她怀里,声音还带着睡意。 赵絮晚抱着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阿母出去赏花了,下次带你一起去。” “真的?” “真的。” 琤儿立刻高兴起来,从她怀里挣出来,在榻上蹦了两下,又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 “阿母,你是不是不高兴?” 赵絮晚一愣:“没有啊,阿母没有不高兴。” “可是阿母的眼睛,不像高兴的样子。”琤儿认真地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赵絮晚心头一软,伸手把儿子重新揽进怀里。 “阿母没有不高兴,阿母只是有点累。” “那阿母睡觉,我陪阿母。”琤儿说着,拍了拍榻上的枕头,“阿母躺下,我帮你盖被子。” 赵絮晚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顺势躺下,琤儿立刻拽过旁边的小毯子,盖在她身上,又拍了拍,把边边角角都掖好,然后趴在她身边,小手放在她脸上。 “阿母睡吧,我守着你。” 赵絮晚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等晚上异人回来的时候,赵絮晚已经平复了心情。 不过异人还是问了她怎么了,“侍女说你今日去赏花,回来就不太对劲。” 赵絮晚转过头,看着他,“今日在赵府,见到一个人。”她说。 “什么人?” “说是赵大夫的远房侄儿,叫嫪毐。” 异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皱眉:“嫪毐?没听说过。” “不过是个白身罢了,”赵絮晚顿了顿,“可他见了我的时候,太镇定了,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异人看着她,“你觉得他有问题?” “我不知道,”赵絮晚摇摇头,“但总觉得不太对。”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她的手。 “我让人查查。” 赵絮晚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靠在异人肩上,闭上眼,心里却在想,史书上说,嫪毐是通过吕不韦进入秦宫的,如今吕不韦位高权重,是秦国的相国,也是异人目前信任的人,若嫪毐真的与吕不韦有关……那事情就复杂了。 她不愿往那方面想,可又不得不防。 第238章 第238章 从赏花会回来后的第三日, 阿月将一沓薄薄的纸页放在赵絮晚面前。 “阿姐,查到了。” 赵絮晚放下手里的针线,拿起那几页纸,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纸上写的东西不多, 字迹干净利落, 不留废话。 嫪毐,魏国人, 年二十一, 父母早亡, 无兄弟姐妹, 去岁秋以商贾身份入秦, 在咸阳住了大半年,与赵大夫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说是远房侄儿,其实隔了好几层。 “也就是说, ”赵絮晚放下纸页, “他在咸阳,除了赵府那层关系, 没有任何根基?” 阿月点头:“明面上是这样,可阿姐,我让人查了他的住处, 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那巷子不大,住了几户人家,都是老实本分的百姓,唯独他那一间,是三个月前刚买下来的, 房契上写的名字不是他,是个姓王的商人,后来一查,那商人根本不存在。”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收拢。 “房契是假的。” “是。”阿月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阿姐让我打听他入秦前的来历,可我翻遍了魏国的商籍、户籍,都没有这个人,他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突然就出现在了咸阳。”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靠回椅背上,望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株桃花已经落了,满地粉白的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 一个没有来历的人,一张假房契,一个恰到好处的“远房侄儿”身份,偏偏又在那日的赏花会上,恰好出现在她面前。 “继续盯着他,”赵絮晚的声音很轻,“不要打草惊蛇,只看着他接触什么人,去什么地方。” “是。” 阿月退了出去,殿内又安静下来,赵絮晚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风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那根弦,始终松松地绷着。 她想起史书上那些记载,想起那个名字最终酿成的祸端,想起那个权与欲交织的结局,可她也知道,现在的很多事情,已经变了,异人还在,她也不是之前的她。 所以嫪毐的提前出现,是因为什么?是谁的手笔? 夜里,异人回寝殿的时候,赵絮晚把查到的事告诉了他。 异人听完,沉默了许久,面色在烛火下明暗不定。 “你是说,有人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塞进了咸阳,让他出现在你面前?” “是。”赵絮晚看着他,“而且那个人见了我之后不卑不亢,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异人沉思了半响后问道:“你怀疑谁?” 赵絮晚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吕不韦。”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后异人又问,“总要有个理由吧。” “史书……”赵絮晚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连忙改口,“我曾听人说过一些旧事,说吕不韦此人,最擅长的就是蓄养门客,网罗天下奇人异士。” 她不能说她是从史书上知道的,不能说那是原本的历史轨迹,不能说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嫪毐正是通过吕不韦进入秦宫,最终酿成大祸。 她只能把这些话,藏在半真半假的猜测里。 异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吕不韦跟随寡人多年,从邯郸到咸阳,从公子到秦王,他做过的事,寡人桩桩件件都记得。”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和他对视。 “可寡人也知道,吕不韦不是没有私心的人。”异人的声音很低,“他有野心,有大志,他想名垂青史,想在这大秦的基业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他认真看着赵絮晚,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我也知道,其实这样的人,不会只满足于做一个臣子。”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异人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寡人会查,查清楚那个人的来历,查清楚他和吕不韦有没有关系,查清楚他背后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若真与吕不韦有关,寡人自有分寸,不会让你失望的,若无关……”他顿了顿,“那更有趣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如常。 朝堂上,异人继续推进东出的部署,韩国虽灭,但消化新占之地、安抚降民、重设郡县,都需要时间,蒙骜的奏报隔几日便送来一封,说的都是些琐碎的政务。 李牧依旧在北地和咸阳之间来回奔波,他如今已是秦国的武安君,爵位虽高,做的事却和从前没什么不同,练兵、巡边、震慑匈奴、安抚部落,偶尔回咸阳住上几日,陪陪赵英和阿黎,再被小政儿缠着教几招新剑法。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赵絮晚知道,死水之下,暗流涌动。 派出去的人盯着嫪毐,每日来报,说他这些日子深居简出,极少出门,偶尔去市集买些米粮菜蔬,与人交谈也不过是些家常话,没有任何异常。 “太正常了,”赵絮晚听完禀报,淡淡地说。 阿月一愣:“正常不好吗?” “正常人不会这么正常,”赵絮晚看着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孤身一人住在异乡,没有营生,没有朋友,每日关在屋里不出门,你觉得正常吗?” 阿月想了想,摇了摇头。 “所以,”赵絮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他在等,等什么人来找他,等什么事发生,等什么机会。”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我们也在等,等他自己露出尾巴。” 三日后,尾巴露出来了。 阿月匆匆走进寝殿的时候,赵絮晚正在教琤儿认字。琤儿坐在她腿上,小手抓着笔,在竹简上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线条,说是写字,其实和鬼画符没什么区别。 “阿姐。”阿月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絮晚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琤儿交给旁边的乳娘。 “琤儿,跟乳娘去吃点心,等会儿阿母再来陪你。” 琤儿乖巧地点点头,跟着乳娘出去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奶声奶气地说:“阿母,我给你留一块。” 赵絮晚笑着点点头,等门关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说。” “嫪毐今日出门了,去了城西一家茶楼,在里面坐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什么人见他?” 阿月的脸色有些微妙:“茶楼里的人说,那间雅间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进去,可侍者送茶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至少两个人。” 赵絮晚的目光微微一动。 “后门?” “是,茶楼后门连着一条小巷,巷子通着另一条街,我让人去查了,那条街上今日停了一辆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人看清车里坐的是谁。” 赵絮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桃花树,许久没有说话。 “阿月,”她忽然开口,“你说,谁是嫪毐背后的人?” 阿月想了想,小心地说:“不知道,但能把手伸进咸阳,能在王上眼皮底下安插人,能调动马车和暗桩的,绝不是寻常人。” 赵絮晚点点头,转过身看着她。 “继续盯着,这一次,连那个茶楼一起盯。” “是。” 当夜,赵絮晚把嫪毐见人的事告诉了他,异人听完,面色不变,只是端起案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吕不韦今日去了城西。” 赵絮晚心头一跳。 “他去城西做什么?” “巡视属官,”异人放下茶杯,“城西有几处属官的宅邸,他每月都要去走一圈,明面上是督查政务,暗地里……”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赵絮晚。 赵絮晚懂了他的意思。 城西,茶楼,吕不韦,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你打算怎么办?”赵絮晚问。 异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跳,久到案上的茶凉了又添。 “我打算,”他终于开口,“让他自己来见我。。” 赵絮晚微微一怔。 异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明天吕不韦会进宫述职,到时候,寡人会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异人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吕不韦如期进宫,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朝服,腰束玉带,步履从容地走进偏殿,向异人行了礼,然后跪坐在对面,将这几日的政务一一禀报。 他说话的时候,异人一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异样。 吕不韦说到最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王上,这是臣拟定的韩国新占之地郡县划分方案,请王上过目。” 异人接过,展开,慢慢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上。 “吕相,”他忽然开口,“寡人问你一件事。” 吕不韦微微欠身:“王上请问。” “嫪毐这个人,你认识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吕不韦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犹豫,直接答道:“臣认识。” 异人的目光依旧平静,声音也没有任何波澜:“说来听听。” “嫪毐是魏人,臣的门客曾与他在魏国有一面之缘,去岁他入秦,托人递了帖子想见臣,臣见了,觉得此人有些本事,本想留在府中,后来发现他行事轻浮,便没有再用。” 吕不韦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臣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咸阳,也不知道他近日做了什么,臣与他的关系,仅此而已。”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吕不韦跪坐在那里,面色坦荡,目光不闪不避。 “吕不韦,”异人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寡人信你。” 吕不韦俯首:“臣,谢王上信任。” 吕不韦走后,赵絮晚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她看着异人,目光复杂。 “他说的,你信?” 异人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说的,挑不出毛病,认识,见过,没用,仅此而已,任何一个臣子,面对君王的质问,都会这么说。” “所以你不信?”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不信,是不能只信。”他睁开眼,看着赵絮晚,“我信吕不韦的忠心,信他为秦国做的那些事,信他这些年没有二心,可我们都知道,一个人忠心,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盘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苦笑一声,“尤其是在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的情况下。” “吕不韦想把秦国变成他理想中的秦国,想让我变成他理想中的君王,他想让后人记住他,想让史书为他立传,这些都没有错,我也愿意成全他。” 他转过身,看着赵絮晚。 “可他若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我也不会客气。” 赵絮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眼睛也酸涩得难受。 “那嫪毐呢?就这么放着?” “放着吧,”异人叹息一声,“就让他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头看着赵絮晚脸上复杂的脸色,伸手轻轻的拍了拍她,“阿晚,我的身体我们都清楚,瞒不了多久的,我只希望有些事情如果没有很大的坏处,不点破也没什么。” “毕竟谁也不知道我还能陪你多久。”异人盯着赵絮晚的眼睛说出了这句他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 作者有话说:因为导师不管生不管养,全组的论文都是自力更生,所以很长时间都要盯着论文,没办法好好写文,一万次后悔当初没多写点存稿,这篇文也超出了之前的预设,之前是没有想写这么多字的,没想到随着剧情铺开发现越写越多,焦虑论文的同时也在焦虑这篇文,一直在想到底要怎么结局才算好,之前的想法是要写到政儿长大,也想过要用时间大法到未来,但是舍不得年幼的政大王,不想他那么快长大,也舍不得异人和阿晚,于是拖着拖着有点偏离大纲了,拖着拖着字数越来越多了,所以结局也许只会写到政儿登基成王,一统六国的内容会放到番外,不过只是也许,因为我的想法目前太多了,只能择取最大的那个。 第239章 第239章 异人那句话说出来之后,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了又跳,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浓墨变成深蓝,久到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从东挪到西, 交叠在一起, 又慢慢分开。 赵絮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异人, 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看着他鬓边藏不住的白发, 看着他眼底那片无论如何也消不掉的青黑, 她看了很久, 久到异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嘴角扯出一个笑,想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她却忽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了,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了下去, “别说了,我困了,早点歇息吧。” 她说完, 松开手,转身走向床榻,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慢一步就会做出什么失态的事来,异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在榻边坐下,背对着他,一件一件地拆发髻上的簪钗,动作很慢,却有条不紊,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仪式。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伸出手,想碰她的肩,手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缩了回来。 “阿晚。”异人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赵絮晚拆发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又继续拆,将最后一根簪子从发间抽出,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她背对着他,声音依旧平淡,“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 她转过身,看着异人,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她伸手将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然后伸出手臂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 “你只要好好活着,”她的声音闷闷的,“好好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异人伸出手,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好,哪儿也不去。” 第二天,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异人照常去早朝,赵絮晚照常送他出门,替他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了句“早点回来”。 异人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晚回来用膳。” 赵絮晚微微一笑:“好。” 朝堂上,一切如常,异人坐在王座上,听着朝臣们禀报各地的政务,偶尔问几句,偶尔点点头,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异样,散朝后,他把吕不韦单独留了下来。 “吕相,寡人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王上,嫪毐的来历,臣查到了。” 异人接过,展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帛书上写的内容不多。 嫪毐,魏国大梁人,少年时竟然在信陵君门下为客,不过时间不长,信陵君失势后流落江湖,辗转于各国之间,在赵国为郭开效力过,随后不知何故离开赵国,去岁秋入秦,以商贾身份在咸阳暂且落脚。 异人看完,将帛书放在案上,“信陵君,郭开,都是老熟人了。” 吕不韦俯首:“臣查到他与赵国的往来信件,虽不完整,但足以证明,他入秦,是郭开的手笔。” 异人冷笑一声:“郭开,倒是会挑时候。” 他沉默了片刻,又说:“寡人现在不杀他,留着他,看他想做什么。”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异人,欲言又止。 异人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王上,臣斗胆问一句,”吕不韦斟酌着措辞,“王上留着此人,可是想借他之手,做些什么?” 异人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淡淡一笑:“吕相,有些事情问多了可没什么好处。” 吕不韦心头一凛,连忙俯首:“臣不敢。” “那就好,”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寡人留着他,自有寡人的道理,你只管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的,不必多问。” “臣遵旨。” 咸阳城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赵絮晚在宫中待得有些闷,便带着阿月和琤儿出宫散心。马车辚辚驶过街道,琤儿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阿母阿母,那个是什么?” “糖葫芦。” “我要吃!” “等会儿给你买。” “现在就要嘛!” 赵絮晚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好让马车停下,阿月下去买了一串,递给琤儿,小家伙立刻眉开眼笑,咬了一颗,酸得眯起眼睛,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小脸皱成一团。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赵絮晚问。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王后,前面有个人挡了路。” 赵絮晚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清了那个人。 月白色的长袍,腰束玉带,发髻一丝不苟,站在街道中央,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嫪毐。 赵絮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人?”阿月先开了口。 嫪毐走上前,隔着车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草民嫪毐,见过王后,上次在赵府远远一见,未能细睹王后凤仪,今日偶遇,实乃三生有幸。” 他的声音清朗,不急不躁,目光却直直地看着赵絮晚,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赵絮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是赵大夫的侄儿,倒是巧。” “不巧。”嫪毐微微一笑,“草民知道王后今日出宫,特地在此等候。” 赵絮晚的笑容淡了下来。 阿月的脸色变了,正要开口呵斥,赵絮晚抬手拦住了她。 “哦?”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等本宫,有事?” 嫪毐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草民有一言,想对王后说。” “说。” 嫪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王后可知,王上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赵絮晚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可她的手指,已经攥紧了车帘,指节泛白。 “大胆!”阿月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狂徒拿下!” 嫪毐没有反抗,任由侍卫将他按住,他只是看着赵絮晚,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得不像话。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放下了车帘。 “带走。”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进宫,本宫要亲自审。” 马车重新启动,辚辚驶向宫门。 赵絮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不是为了那个狂徒的冒犯,是为了那句话。 “王上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她知道异人的身体不好,这几年一直不好,太医令每次请脉,开的方子越来越复杂,药材越来越名贵,可异人的脸色却越来越差,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偶尔她半夜醒来,能听见他压抑的低咳,像是怕吵醒她,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赵絮晚不是没有把从系统里拿出来的药给他,只是系统出的药大部分治标不治本,缓解咳嗽却治不了根。 也许是觉得强行救人命有违天道,也许是设置的就没有考虑,总之系统帮不了赵絮晚。 不过好在随着时间推移赵絮晚其实也没有很依赖系统了,不过是在异人的身体上有牵扯。 赵絮晚侧头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目光沉静如水。 她不知道嫪毐是谁的人,不知道他说那句话是真是假,不知道他背后的人想做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嫪毐的目的,从来不是异人,是她。 她在史书上见过他的名字,知道他最终是如何败亡的。可她不是那个赵姬,她不会被他蛊惑,不会为他生子,不会让他权倾朝野,不会让他把持朝政。 她只是想知道,是谁把这个人送到了她面前,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毕竟根据历史现在的他根本不应该出现,除非是有人知道了什么,那到底是谁知道呢。 既然她可以来这个世界,是不是代表也有别人来了这个世界。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赵絮晚理了理衣襟,下了车,脚步沉稳地走进宫门,身后,阿月紧紧跟着,面色凝重。 琤儿在乳娘怀里,歪着头看着阿母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阿母!” 赵絮晚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回去,在琤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阿母有点事,你先跟乳娘回去吃点心,等会儿阿母来找你。” 琤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阿母,你不高兴。” 赵絮晚握住他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阿母没有不高兴,阿母只是有点忙,忙完了就来陪你。” 琤儿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给阿母留点心。” 赵絮晚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向偏殿走去。 偏殿里,嫪毐被押着跪在地上,面色依旧坦然,甚至还有几分悠闲,好像他不是被押进宫受审,而是来赴一场约会。 赵絮晚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王后来了。” 赵絮晚在案边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吧,谁让你来的。” 嫪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王后想知道?”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嫪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 “王后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收拢。 “本宫能杀了你,也能杀了你背后的人。” 嫪毐的笑容没有变,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依旧温柔,温柔得近乎残忍。 “王后不会的。”他说,“因为王后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告诉王后那句话。” 赵絮晚沉默了。 嫪毐继续说:“王上的身体,王后比谁都清楚,太医令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可王后知道,王上的日子,不多了。” 赵絮晚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王后不必害怕,”嫪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那个人没有恶意,那个人只是想让王后知道,王后不是孤立无援的,有人愿意帮王后,有人愿意在王上百年之后,保护王后,保护太子,保护小公子。” 赵絮晚忽然笑了。 “保护?”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冷了下来,“你告诉那个人,本宫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本宫的儿子,本宫自己会护着,本宫的王上,还活得好好的,不劳他操心。” 她站起身,走到嫪毐面前,低头看着他。 “至于你,本宫会让人好好招待你的,在你说出那个人是谁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 她转身,大步走出偏殿。 身后,嫪毐跪在地上,望着她的背影,嘴角那抹笑容,始终没有褪去。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果然,和那个人说的一样……真有意思。” 第240章 第240章 咸阳宫, 偏殿。 异人靠在软榻上,听赵絮晚说完偏殿里的每一句话。他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些,“你觉得是吕不韦?”异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絮晚坐在他身边, 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 正用调羹轻轻搅着, 让药凉得快一些。 “嫪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舀起一勺药, 吹了吹, 递到异人嘴边, “他说那人在朝中身居高位, 秦国能有几个身居高位的人?” 异人张口, 将那勺药咽了下去,苦得皱了皱眉,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伸手去拿蜜饯。 “吕不韦……”他喃喃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 像是在想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他说要做我手中的刀,”赵絮晚又舀了一勺药, 递过去,“可我不需要刀,可有那么多愿意为秦国卖命的将领, 为什么要用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异人咽下第二勺药,沉默了片刻。 “也许,”他的声音很低,“吕不韦想给你的,不是一把杀敌的刀,是一把……保护你自己的刀。”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 药勺悬在半空中。 异人继续说:“吕不韦知道我的身体不好,知道我可能撑不了太久,他知道你是赵女,在秦国没有根基,知道政儿还小,琤儿更小,知道一旦我万一走了,那些宗室、那些朝臣、那些暗处的野心家,都会扑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 “他想在你身边安插一个人,一个只听命于你的人,一个在关键时刻能替你做事的人。” 赵絮晚将药勺放回碗里,抬起头看着异人。 “可他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这么把人塞了过来,用这种方式告诉我‘王上快死了’。” 异人沉默着,赵絮晚又说:“他想做好事,可他用的方式,让我觉得恶心。” 其实赵絮晚已经大概明白吕不韦怎么想的,不就是觉得异人快死了,觉得要给新王献殷勤,可是直接跑去政儿面前也太奇怪了,干脆就给赵絮晚献殷勤好了。 异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凉的,他拢在掌心里捂着。 “吕不韦这个人,做事一向是这样。”异人的声音很轻,“他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就会去做,不管别人怎么想,当年在邯郸,他找到你不也是这样的吗?”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那个小院里,她第一次见到异人的样子,那时候她不知道吕不韦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从那一刻起就被绑在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 可后来,她知道了,也认了。 因为异人待她好,真心实意地好,好到她愿意忘记那些算计,忘记那些利用,忘记那些不愉快的开始。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吕不韦算计的不是她的姻缘,是她的未来,是异人离开后,她一个人的路。 “我不会用他的刀,”赵絮晚的声音很平静,“我有我自己的刀。” 异人看着她,看着这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从未褪色的坚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 他把那碗已经凉了的药端起来,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皱成一团,却没有吭声。 赵絮晚伸手,从旁边的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异人含着蜜饯,含混不清地说:“吕不韦那边,我来说。” 赵絮晚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夜里,异人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他没有叫人进来研墨,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想了很多,想吕不韦跟了他这十几年,从邯郸到咸阳,从公子到秦王,桩桩件件,历历在目,那些风里雨里、刀光剑影的日子,不是假的。吕不韦的忠心,不是假的。 可吕不韦的野心,也不是假的。异人甚至愿意成全他,助他一把力。 可他不该把手伸到赵絮晚身边,不该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推到她面前,不该用他的病去提醒她、去试探她、去逼她面对他不愿面对的现实。 异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风入肺,带着一丝刀割般的刺痛,他忍住没有咳,缓缓吐出来。 还有多久?他不知道,太医令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连他自己也不愿去想,可吕不韦替他想过了,替他算过了,替他安排了后路。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将死之人,被人提前量好了棺材的尺寸。 异人睁开眼,拿起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下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最后,他将笔搁下,将那卷空白的竹简卷起来,放在一边。 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吧。 嫪毐下狱的消息,在咸阳城里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大理寺的牢房阴暗潮湿,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地跑,偶尔有一只从脚面上窜过,看守们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嫪毐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里,与其他囚犯隔了好几道门,听不见外面的喧嚣,也看不见外面的光。每日送来的饭食粗劣,水也是冷的,他却吃得下、喝得下,面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把牢房里那堆发霉的稻草铺得整整齐齐。 看守们私下议论,说这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硬骨头。 没有人来探视他,没有人来审问他,他像是被遗忘在了这座黑暗的地牢里,与世隔绝。 可他知道,他没有被遗忘。 那日赵絮晚离开偏殿时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审视。她在他身上寻找什么,找到了,就不再浪费时间。 吕不韦是在三日后被异人召进宫的。 那日下着小雨,咸阳城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吕不韦坐着马车进宫,车帘被风吹得掀开一角,露出他沉静的面容。 偏殿里,异人正坐在案边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王上,臣来了。”吕不韦撩起衣袍,跪坐在对面,动作从容,面色如常。 异人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轻轻地叹气。 “吕相,”异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寡人问你一件事。” 吕不韦微微欠身:“王上请问。” “嫪毐这个人,你说你见过,觉得他行事轻浮,便没有再用。” “是。” “那你告诉寡人,一个行事轻浮的人,是怎么知道你身边亲卫的布防路线的?” 吕不韦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寡人让人查过了,嫪毐那日出现在城西茶楼,他见的那个人,是从你府中出去的。马车虽然换了,可拉车的马,是你吕相府的。”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看着吕不韦,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吕相,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殿内安静了许久。 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像是心跳不断加速的声音。 吕不韦跪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色灰白如土,却没有辩解,没有求饶,他只是低下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臣,无话可说。”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吕不韦面前,伸出手,将吕不韦扶了起来。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这位已经不再年轻的秦王,看着他苍白消瘦的面容,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喉咙忽然哽了一下。 “臣……”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没有恶意,臣只是想……” “寡人知道。”异人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你想替寡人守住秦国,想替王后铺好路,想在新王面前展现自己,你想做很多很多事,可你忘了问寡人一句,寡人愿不愿意。” 吕不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异人走回案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药,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却没有放下碗。 “寡人的身体,寡人自己清楚。”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太医令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可寡人知道,寡人的日子,不多了。” “吕不韦,”异人看着他,“寡人信你,从邯郸到咸阳,从公子到秦王,你做的每一件事,寡人都记着,寡人知道你是为了秦国,也是为了你自己,这都没有错,寡人甚至愿意成全你。” 他将那碗药放下,瓷碗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可你不该把她扯进来。” 吕不韦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是寡人的妻,是寡人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异人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寡人在的时候,没有人能欺负她,寡人不在的时候,也不许。” 他站起身,走到吕不韦面前看着他,“吕不韦,寡人今日告诉你一句话,秦国可以没有吕不韦,可政儿不能没有母亲,琤儿不能没有母亲,寡人不能……让她受任何委屈。” 吕不韦跪伏于地,肩膀微微颤抖。 “臣……明白了。” 异人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人,看着他黑发掺着白发的头顶,看着他微微驼下去的脊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嫪毐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异人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吕不韦抬起头,目光里的惊痛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经恢复了理智。 “臣以为,此人不可留。” “杀了他?” “不,”吕不韦摇头,“杀了他,会打草惊蛇,送他来咸阳的人,不会只送他一个人,杀了一个嫪毐,还会有下一个嫪毐,与其在明处防,不如在暗处盯。” 异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放了他。” 异人的目光微微一凝。 “放了他,让他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让他继续在咸阳活动,让他接触他想接触的人,让他露出更多的尾巴。” 吕不韦抬起头,直视着异人的眼睛,“臣会派人盯着他,他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去的每一个地方,都会在臣的案头。”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嫪毐对王后说的那句话,寡人不希望再听到第二遍。” 吕不韦俯首:“臣明白。” 嫪毐从大理寺的牢房里被放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在阴暗的牢房里待了不过数日,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发髻也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着有些狼狈。 可他的眼睛,依旧是那副模样,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着谁,嫪毐站在牢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没有动。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面容普通,穿着家常的衣裳,像是街边随便哪个铺子的掌柜。 “上车。”那人的声音很低。 嫪毐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辚辚启动,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向咸阳城的方向驶去。 车里没有别人,只有那个中年男人和嫪毐。 “相国让我问你,”那人的声音依旧很低,低得几乎被车轮声淹没,“你有没有对王后说些不该说的话?” 嫪毐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上扬。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句都没说。”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相国对你很失望。” 嫪毐的笑容没有变,“相国对我失不失望,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后记住我了。” 那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什么,马车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下,嫪毐下了车,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大步向巷子里走去。 吕不韦从宫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卷从嫪毐身上搜出的密信,信是写给郭开的,字迹工整,措辞恭敬,说自己在咸阳一切顺利,已经成功接近了王后,王上的身体确实一日不如一日,秦国朝中暗流涌动,正是赵国可乘之机。 吕不韦将这封信看了三遍。 信是假的,是嫪毐按照他的吩咐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可每一个字又都像是真的,因为它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王上的身体确实不好,秦国朝中确实暗流涌动,王后确实对某些人心存疑虑。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有几分可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螳螂谁是黄雀,吕不韦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分辨不清了。 从郭开手上接过嫪毐的时候吕不韦就知道这个人不像表面那样好对付,只是那个时候他自信自己能够掌控一切,尤其是嫪毐没过多久就背叛了郭开成为了他手下的人,虽然明面上嫪毐依旧是郭开安插在吕不韦身边的棋子,依旧和郭开有来往。 “相国,”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嫪毐已经出了城,往赵国方向去了。” 吕不韦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继续盯着。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都要报上来。”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吕不韦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 他望着那轮圆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条街上,他第一次见到异人的情景。 那时候的异人,还是个年轻的公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袍子,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目光沉静,不卑不亢。 他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不一样。 后来,他果然不一样了。 从赵国到秦国,从公子到秦王,他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远,走得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 可他的身体,撑了这么久,终于快撑不住了。 第241章 第241章 异人的身体,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太医令每日请脉, 开的方子倒是越来越复杂, 药材也越来越名贵, 可异人的脸色依不好,咳嗽也依旧没断, 只是他瞒得好, 在朝堂上从不露出疲态, 在孩子们面前也总是笑着。 只有赵絮晚知道, 他半夜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咳醒的,有时候是被什么惊醒了,就睁着眼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她每次都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也不说话,只是翻个身, 将手搭在他胸口,感受那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才又闭眼睡去。 阿月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新送来的夏裳料子,放在案上,“今年新到的料子花色比往年都好,要不要做几身新的夏衣?” 赵絮晚随手翻了翻,挑了几匹颜色素净的放在一边, 又挑了几匹颜色鲜亮的给琤儿,政儿如今不爱穿那些花花绿绿的了,老是说“我是太子,穿那么花哨像什么话”,赵絮晚每次听他这么说都想笑。 阿月一边整理料子一边说,“政儿说了想请武安君指点兵法,可武安君近来在北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赵絮晚点点头,政儿这孩子,越大越有自己的主意了,她有时候看着他坐在案前读书的背影,会觉得恍惚,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肩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了?说话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稳了? 可他一回头,冲她咧嘴笑的瞬间,又是那个小时候追蝴蝶的小男孩,一点都没变。 “阿母”琤儿的喊声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刮进来。 赵絮晚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扑进了她怀里,撞得她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没站稳。 “怎么又跑?摔了怎么办?”赵絮晚扶住他的肩膀,低头一看,小家伙额头上沁着汗珠,脸跑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揪来的野花,花瓣掉了好几瓣,蔫蔫的,看着可怜。 “给阿母的花!”琤儿高高举起那把野花,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摘的!好看吗?” 赵絮晚接过那把蔫头耷脑的野花,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柔软,“好看,阿母很喜欢。” 琤儿高兴得直蹦,蹦了两下又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阿母,你是不是又瘦了?阿父说你不好好吃饭。” 赵絮晚一愣,随即笑了,“你阿父还跟你告状?” “阿父说,让我看着阿母吃饭!”琤儿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阿母,今天晚膳我要坐你旁边,你吃一碗,我吃一碗,你不能剩!” 赵絮晚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阿母不剩。” 母子俩正说着话,殿门被轻轻推开了,异人走进来,穿着家常的玄色常服,面色虽然苍白,精神却还好。 “阿父!”琤儿立刻从阿母怀里挣出来,扑向异人,抱住他的腿,“阿父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异人弯腰,把琤儿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又重了,再重下去,阿父抱不动了。” 琤儿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我少吃一点,阿父就能抱动了。” 异人被逗笑了,抱着他走到榻边坐下,赵絮晚看着父子俩,嘴角弯了弯,拿起那把野花,让侍女找了个瓶子插上,摆在窗台。 夕阳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那些蔫蔫的花瓣上,竟也有了几分好看的模样。 用过晚膳,琤儿被奶娘抱走了,政儿也回了东宫。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异人靠在榻上,闭着眼,面色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蜡黄,赵絮晚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给他扇着。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好,”异人没睁眼,“就是有些乏。” 赵絮晚没有再问,只是将扇子放慢了些,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异人忽然睁开眼,侧头看着她,看了几息,伸出手,握住她拿扇子的手,“别扇了,手不酸?” “还好。” 异人没松手,就那么握着,赵絮晚也不挣,任他握着。 “阿晚,”异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跟你说件事。” 赵絮晚的心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说。” “今天早朝,有人提了给政儿选太子妃的事。” 赵絮晚愣了一下,“政儿才多大怎么……” “还不如怕生出什么意外。”异人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异人那句话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却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心上。 赵絮晚没有接话,只是将团扇放在一边,伸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薄毯,异人顺势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薄的皮肤。 “政儿还小,琤儿更小,”异人的声音低下去,“那些急着给太子选妃的人,想的不是政儿的终身,是他们自己的前程。” 赵絮晚终于开口了:“你驳回去了?” “嗯。”异人闭上眼,“我说太子尚幼,此事容后再议,那些人面上不敢说什么,心里怎么想,你我清楚。” 殿内安静了片刻,赵絮晚抽出被他握着的手,起身去案边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喝些水,别总说这些。” 异人接过,抿了一口,将杯子搁在榻边,抬眼看她,“阿晚,”他忽然说,“等忙完这一阵,我带你和孩子们去雍城住些日子。” 赵絮晚微微一怔,侧头看他。 “雍城?” “嗯,之前王室的老宫殿,清净,比咸阳凉快。”异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政儿和琤儿还没去过,我想让他们看看。” “好。”赵絮晚轻快的说,“等忙完这一阵,我们一起去。” 异人点点头,重新闭上眼,像是累了,又像是在想什么,赵絮晚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头,然后在他身边轻轻躺下,侧过身,将手搭在他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她闭上眼。 翌日一早,异人上朝前在偏殿单独召见了李牧。 李牧回来的时候风尘仆仆,跪在殿中时,异人靠在案边,面色比昨日又差了些,但目光依旧清明。 “武安君,寡人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李牧俯首:“王上请吩咐。” 异人沉默了片刻,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递过去。李牧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面色微微一变。 “王上,这是……” “赵国邯郸的城防图。”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寡人让人画了好几年,近日才算完整。” 李牧握着那卷帛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异人看着他,缓缓开口:“寡人知道,你是赵人,邯郸是你的故国,寡人不会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但寡人也要你知道,秦国走到今天这一步,牺牲了太多人,耗费了太多心血,东出之策,绝不能止于韩国。”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牧抬起头,目光与异人对视,“王上,臣是秦将。”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臣的刀,只对准秦国的敌人。” 异人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邯郸的位置上。 “寡人不会让你一个人扛,蒙骜已经从韩国调往东线,王龁的偏师也在魏国边境待命,你只要做一件事,替寡人守住北线,让赵国的援军,一兵一卒都进不了邯郸。” 李牧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他守了十几年的土地上。 “臣明白。” 李牧从宫中出来时,天色尚早,咸阳城刚刚苏醒,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前头排着队,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他没有回府,而是策马出了城,在渭水边停下。 河水滔滔,向东奔流,一去不回头,他站在岸边,望着那片茫茫的水面,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城外的军营里,他的老将军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李牧,你是赵人,赵国就是你的根,不管以后怎样,别忘了根。” 他没有忘,可根已经烂了。 从他被迫离开赵国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那片土地不再属于他,不是他不要,是那片土地不要他了。 如今,他要回去,不是回去看看,是带着秦国的铁骑,踏碎那片土地的城门。 李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河风灌进肺里,冷冽如刀。 他睁开眼,翻身上马,向城内的方向驰去。 马蹄声碎,溅起一路尘埃。 赵英站在府门口,远远看见李牧策马而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她从宫里回来的人那里听说王上召见,便一直没睡,等着他回来,李牧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底的青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没睡?” “等你,”赵英接过他手里的马鞭,声音淡淡的,“饿不饿?厨房热着粥。” 李牧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就看见阿黎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把木剑,正在练他教的剑法,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听见脚步声,阿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父亲,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李牧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阿父没事,去吃饭吧。” 阿黎点点头,没有多问,收了剑,跟在他们身后往屋里走。 饭桌上,赵英给他盛了一碗热粥,又夹了一碟小菜,放在他面前,李牧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入口即化。 “阿晚那边,昨日送了些新鲜蔬果过来,说是那边庄子送来的。”赵英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我让厨房留了一些,等你回来吃。” 李牧点点头,没有说话。 赵英看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王上是不是……要让你出征了?” 李牧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嗯。” 赵英没有再问,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动作和方才一样平稳,可李牧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那东西我给你提前收拾好。” “好。” 两个人再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阿黎坐在对面,看看阿父,又看看阿母,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咸阳宫东宫。 政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竹简,是李牧临走前留给他的兵法心得,字迹端正,条理分明,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写的,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旁边的内侍几次想提醒他用膳,都被他那张严肃的小脸挡了回去。 “殿下,”终于有胆大的内侍凑上来,“该用午膳了,再不用就凉了。” 政儿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知道了。” 他合上竹简,小心翼翼地放回案边的木匣里,那木匣是他专门用来放李牧给他的东西的,里面已经攒了好几卷竹简,几张地图,还有一把李牧亲手削的木剑,虽然他已经不用木剑练武了,但一直留着。 用过午膳,政儿没有午睡,而是去了阿母的寝殿。 赵絮晚正靠在榻上看书,琤儿趴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抓着她衣襟的一角,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政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阿母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问:“琤儿睡了多久了?” “刚睡。”赵絮晚放下书,看着儿子,“怎么了?太傅今日没拖堂?” 政儿摇摇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阿母,我听说,李伯父要去打仗了。”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听见的。”政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昨日阿父召见李伯父的时候,我正好从偏殿外经过,不是故意偷听的。” “阿母,李伯父要去打赵国,对吗?” 赵絮晚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是。” 政儿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平静。 “阿母,我会好好练武,好好读书,不会让阿父担心的。” 赵絮晚看着他那张稚嫩却认真的小脸,“你阿父从来不担心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你阿父只是心疼你。” 政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才更要好好的。” 琤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赵絮晚的衣襟,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赵絮晚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薄毯盖好,转过头看着政儿。 “去歇一会儿吧,下午还要去太傅那里。” 政儿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母,你也歇一会儿,别总看书了,眼睛累。” 赵絮晚笑了笑,“好。” 政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赵絮晚的笑容慢慢淡下来。她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定下的要攻打赵国计划后异人就迅速的在朝中的宣布了,随后很快安排好了人员,秦一直在练兵,加上之前攻打韩国的士气,倒是不必太担心。 李牧走的那天,咸阳城又下了一场小雨,细细密密的,骑兵列阵于城外,黑甲红缨,旌旗猎猎,在雨中更显肃杀。 李牧骑在马上,身披铠甲,腰悬长剑,目光扫过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将士,最后落在城门口那几个人身上。 赵英撑着伞,站在城门口,身边是阿黎,一家人隔着雨幕对视。 李牧没有下马,只是举起右手,朝他们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赵英点点头,也用力挥了挥手,阿黎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父亲骑马远去的背影。 队伍缓缓启动,马蹄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铁骑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沿着官道向北而去,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 赵英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阿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那手凉凉的,他握得很紧。 “阿母,回去吧。”他的声音很轻,“阿父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赵英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李牧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赵国的将军,骑着高头大马,披着黑色的大氅,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把剑,只是握剑的手,换了人。 “好,回去。”赵英牵着儿子的手,转身向城里走去。 雨越下越小了,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角淡淡的蓝天。 咸阳宫,偏殿。 异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放晴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赵絮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放在案上,走到他身边。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雨后的咸阳城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水雾中,远处的城墙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郭开那边,有什么动静?”赵絮晚问。 异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冷意,几分嘲讽。 “还在做他的美梦,以为嫪毐这颗棋子还在替他办事,以为秦国朝中纷争不断,无暇东顾。” 他转过身,看着赵絮晚。 “吕不韦那边,已经把嫪毐送出了秦国,明面上是赶走了,实际上……”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赵絮晚。 赵絮晚懂了他的意思,嫪毐这颗棋子,从郭开手里转到吕不韦手里,又从吕不韦手里转到异人手里,如今,他是谁的人,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郭开以为他在替自己办事,吕不韦以为他在替自己办事,而真正握着那根线的人,是异人。 “你要用他去骗郭开?”赵絮晚问。 异人摇了摇头。 “不是骗,是让郭开自己骗自己。” 他走回案边,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停顿。 “郭开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害人,是以为自己很聪明,他以为自己布了一盘大棋,以为嫪毐是他安插在秦国的一枚暗子,他不会怀疑嫪毐,因为他太相信自己的聪明了。” 异人放下碗,看着赵絮晚。 “所以,寡人要让嫪毐给他送一些消息,一些他愿意相信的消息。” “这些消息,有真有假,假的那部分,是郭开愿意相信的,真的那部分,是郭开不愿意面对的。”异人的声音很轻,“等他真的相信了,等他放松了警惕,等他以为邯郸固若金汤秦国不足为惧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絮晚已经知道了答案。 秦国的铁骑会在这个时候踏碎邯郸的城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寡人不能让赵国喘过这口气。” 趁着此刻廉颇不在赵国了,趁着赵国还沉浸在美梦中,秦必须快准狠拿下赵国。 就算没办法全部拿下,也要狠狠咬下一块肉,他要在最后的时间里为儿子铺最后一条路。 赵絮晚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却依旧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的脸,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昏暗的烛火下,说着那些她听不太懂却莫名觉得笃定的话。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只是觉得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照亮前方的路。 如今,她懂了,这条路,是用多少人的心血、多少人的牺牲铺成的,而他是那个一直走在最前面的人,不管风多大、路多险,从不停下。 第242章 第242章 李牧率军北上时, 沿途的草木还带着夏末的深绿,待他抵达秦赵边境,漫山遍野已被秋风染成金黄, 铁骑在他身后沉默前行, 马蹄踏过枯草, 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走大路,斥候探回来的消息说, 赵军在边境线上布了重兵, 尤其是几处关隘, 守将日夜巡防, 可李牧在北地守了十几年, 对这片土地的了解,比赵国任何一个将领都深。 他知道有一条路,不在舆图上,那是多年前他追一队匈奴骑兵时发现的, 一条隐蔽的山谷, 蜿蜒曲折,两侧山壁陡峭如削, 谷底乱石嶙峋,车马难行,可若是骑兵轻装简从, 昼夜兼程,三日内可穿过边境,直插邯郸腹地。 那时候他走过一次,记住了,如今,他要带秦军再走一次。 “将军, ”副将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前面就是岔路口,往东是大路,往西是……” “往西。”李牧打断他,没有解释。 副将没有多问,转身传令。 铁骑悄无声息地转向西行,沿着那条舆图上没有标注的路,消失在群山之中。 咸阳偏殿,异人靠在榻上,手里握着那份刚从北地送来的密报,看了两遍,放在案上。 他看着吕不韦,目光沉静,“嫪毐有没有把消息送出去?” “送了。”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这是郭开的回信,嫪毐昨日刚收到。” 异人接过,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信不长,却掩不住郭开字里行间的得意,他说秦国连年征战,将士疲惫,秦王身体每况愈下,朝中人心浮动,正是赵国休养生息的大好时机,他还说,多谢嫪毐送来的消息,等赵国缓过这口气,定不会忘记他的功劳。 “休养生息。”异人念着这四个字,轻轻笑了一声,“郭开以为,寡人会给他这个机会?” 吕不韦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退下吧。”异人的声音很轻。 吕不韦俯首,起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 异人睁开眼,坐起身,从案下取出另一卷帛书,展开,那是李牧出发前留给他的。 “臣此去,必不负王上重托。若臣不幸战死,请王上善待臣妻臣子,若臣得胜归来,愿王上保重身体,等臣还朝。” 异人看了很久,然后将帛书折好,重新放回案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秋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灰蒙蒙的,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 “寡人等将军回来。”他低声说,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 邯郸赵王宫,郭开这几日心情不错,秦国那边接连送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他舒心,秦王病重,朝臣不和,太子年幼,秦军连年征战疲惫不堪,短期内无力东出,他坐在书房里,把那些消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大人,”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王上召您入宫议事。” 郭开整了整衣冠,心情愉悦地出了门。 赵王坐在王座上,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听见郭开进来,抬了抬眼皮。 “郭开,北边传来消息,说秦军在北地增兵了,你怎么看?” 郭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王上不必担忧,秦国在北地增兵,不过是做做样子,想吓唬吓唬咱们,他们的主力在东线,打韩国伤了元气,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赵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确定?” “臣确定,”郭开俯首,“在秦的眼线送回来的消息,件件属实。” 赵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退下吧。” 郭开退出大殿,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他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等赵国彻底稳住局势,他要想办法把廉颇那老东西也彻底按死,让他在楚国再也翻不了身,至于李牧,如今是秦国的武安君,暂时动不了,但等秦王一死,新君登基,朝局动荡,未必没有机会。 他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秦王的网里,也不知道秦国训练出的新铁骑此刻正穿过那条舆图上没有标注的山谷,日夜兼程,向邯郸逼近。 秦军营地,李牧站在山脊上,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际。 他们已经走了三天三夜,人困马乏,必须休整一夜,山谷里隐蔽,不易被发现,他让人在谷口和山脊上都布了暗哨,又派了几队斥候往前探路,确保万无一失。 “将军,”副将走过来,递上一块干粮,“明日过了这道山梁,就是赵国境内了。” 李牧接过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赵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斥候回报,边境上的赵军还在关隘守着,没有异动,”副将顿了顿,“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进来了。” 李牧点点头,目光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明日天亮之前出发,午时之前,必须翻过山梁。” “是。” 副将转身离去,李牧站在原地,又望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营帐。 第五日黎明,李牧站在山脊上,看见了邯郸城的轮廓。 他在那里长大,在那里从军,在那里从一个懵懂少年一步步成长为赵国的将军,他记得城墙上那些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砖石,记得城中那条长长的御道,记得王宫顶上金黄色的琉璃瓦。 “将军,”副将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斥候探回来了,邯郸城防如常,没有戒严,守军约莫两万,分散在四门,主力在东门和南门,北门守军最少。” 李牧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座城上。 “蒙骜那边呢?” “蒙将军已经率主力抵达东线,随时可以发起佯攻。”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全军集结,从北门入城。” 李牧站在山脊上,又望了一会儿那座城,然后转过身,走下山脊。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赵王迁今夜喝了不少酒,郭开送来的几坛陈酿,说是从楚国那边弄来的,味道醇厚,入口绵软,后劲却大,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喝得面色酡红,眼神迷离,靠在王座上,听着殿中的歌舞,觉得这日子比当初母后在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 “王上,”内侍凑过来,低声道,“北门守将来报,说城外有异动。” 赵王挥了挥手,“能有……什么异动,秦国人都,都缩回去了,让他们……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内侍还想说什么,赵王已经闭上眼,打起了鼾。 内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殿外黑沉沉的夜,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北门守将耳中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守将姓赵,是赵国的宗室旁支,靠关系捞了个守门的差事,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见过真正的战场,他听了内侍传来的话,皱了皱眉,披衣起来,走到城墙上往外看了看。 城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哪有什么异动?”他打了个哈欠,“虚惊一场,都回去吧。” 守军们散了,各自回到岗位上,有人靠在城墙上打盹,有人躲进箭楼里偷懒,谁也没有注意到,夜色深处,那些黑色的影子正在无声无息地靠近。 子时,李牧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黑沉沉的城门。 城墙上的火把稀稀疏疏的,守军三三两两,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交谈,完全没有察觉死神的降临。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月光落在剑刃上,泛着冷冷的寒光。 “攻城。” 铁骑同时发动,在夜色的掩护下冲向城门,等到守军反应过来时,第一批骑兵已经冲到了城门口。 “敌——” 那个“袭”字还没出口,就被一支箭钉在了喉咙上。 云梯无声无息地搭上城头,秦军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守军猝不及防,有的还在睡梦中就被砍翻在地,有的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拿就被缴了械,少数反应快的拔刀抵抗,却很快被淹没在秦军的铁流中。 从发起进攻到控制北门,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李牧骑马入城时,北门已经换上了秦国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了一眼那面旗帜,然后策马向城内冲去。 身后的铁骑鱼贯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像一声声惊雷,在邯郸城的夜空中炸开。 赵王迁是被喊杀声惊醒的。 他从王座上猛地坐起来,酒意还没完全退去,眼神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殿中歌舞已停,舞姬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乐师们抱着乐器不知该往哪里跑,内侍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整个大殿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回事?!”赵王吼道。 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上!秦军……秦军入城了!” 赵王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秦军从北门入城,已经……已经打到朱雀大街了!” 赵王站在那里,面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郭开呢?郭开在哪里? 他想问,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上!”将领抬起头,满脸是血,声音嘶哑,“快走!臣等护着王上出城!” 赵王终于回过神,踉踉跄跄地跟着将领往外跑。 李牧骑马走在朱雀大街上,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那面“李”字大旗,又连忙缩回去。 他的马走得不快,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将军,”副将策马过来,“赵王跑了,从南门出的城,往魏国方向去了。” 李牧点了点头,面色不变。 “郭开呢?” “还没找到,有人看见他往城东跑了,末将已经派人去追了。” 李牧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策马向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座府邸,门楣高大,石狮威武,门口的石阶上沾着几滴暗红色的东西,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李牧停下马,抬头看了一眼门匾。 “郭府。”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上石阶,推开那扇虚掩的大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散落的衣物、打翻的箱笼、破碎的瓷器,到处都是,显然是主人仓皇出逃时留下的,几个来不及逃走的仆役跪在廊下,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李牧没有看他们,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正堂。 正堂里,一个中年男人瘫坐在椅子上,面色灰白如土,浑身颤抖,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出鞘的剑。 是郭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那个身披铠甲、腰悬长剑的身影,瞳孔猛地一缩。 “李……李牧……” 李牧站在门口,看着他。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郭开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掐住了一样,他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荡。 李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郭开,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郭开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李……李将军,我……我也是奉命行事……是王上……是赵王……” “赵王?”李牧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你害廉颇的时候,是赵王让你害的?你害我的时候,是赵王让你害的?你勾结秦国的时候,也是赵王让你害的?” 郭开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李牧看着他,看着他这张让他厌恶了十几年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疲惫。 不是愤怒,不是快意,是疲惫。 这个人,不值得他恨。 他只是一个被贪婪和恐惧驱使的小人,一个自以为聪明却从不明白自己有多愚蠢的可怜虫,他害了那么多人,让赵国失去了那么多忠臣良将,可到头来,他什么也没得到,除了一条命。 而这条命,也快到头了。 李牧转过身,不再看他。 “拿下。” 身后的亲卫涌上去,将瘫在椅子上的郭开拖了起来,郭开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望着李牧的背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李牧走出郭府,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夜空。 月亮已经偏西了,星光稀稀疏疏的,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银子。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血腥味,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清。 “将军,”副将走过来,“邯郸四门已全部控制,守军或降或逃,赵王宫的宫城也被拿下了,赵王的妃嫔、子女都还在,一个没跑。” 李牧点了点头,“传令下去,不许扰民,不许劫掠,违令者斩。” “是。” 副将转身离去,李牧站在台阶上,又望了一会儿夜空,然后翻身上马,向赵王宫的方向驰去。 李牧骑马进入赵王宫时,天已经快亮了。 宫城的门大敞着,秦军的火把将整座宫殿照得亮如白昼,妃嫔们聚在偏殿里,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呆呆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宫人们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李牧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进正殿。 大殿里空荡荡的,王座上空无一人,冕旒散落在地上,踩得稀烂,香炉里的灰还带着余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脂粉的香气,说不出的难闻。 李牧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王座,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大殿。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曙光从宫墙的缝隙间透进来,将整座宫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站在廊下,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深深吸了一口气。 ----------------------- 作者有话说:因为算突袭,所以只是打下了邯郸,但并没有完整拿下赵国,赵王跑了还没死,赵国别的将领也都还在。 第243章 第243章 秦军攻破邯郸的消息, 传遍六国时,用的不是“克”字,而是“袭”字, 一字之差, 天壤之别。 克, 是堂堂正正之师,攻城略地, 以力服人。袭, 是出其不意, 攻其不备, 趁人之危, 六国的史官不约而同地用了这个字,仿佛这样就能在道义上占住几分理,仿佛这样就能在秦国的刀锋面前,保住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可秦国不在乎。 从商鞅变法的那一天起, 秦国的刀就从未在乎过别人怎么看, 它只在乎锋利不锋利,只在乎砍下去的时候, 能不能一刀毙命。 邯郸城破的第三日,咸阳宫朝堂上,异人坐在王座上, 听完前线传来的捷报,面色平静如水,群臣跪伏于地,恭贺之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喊“王上威武”,有人称颂“大秦万世”,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新占之地安插亲信、捞取功劳。 异人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赵国未灭,”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邯郸虽下,邯郸之外,还有巨鹿、代郡、上党,赵国的宗室逃了,赵国的军队散了,可赵国的百姓还在,赵国的土地还在,他们要是不服,寡人打下邯郸又有什么用?” 殿内安静下来,那些高喊“万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异人靠在王座上,目光从那些低垂的脑袋上一一扫过,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这些人,打了胜仗就想着分功劳、抢地盘、安插亲信;打了败仗就想着推卸责任、保全自身、找替罪羊。从来不想想,打下邯郸之后怎么办,不想想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赵国宗室怎么处置,不想想那片广袤的土地怎么消化、怎么治理、怎么让它真正变成秦国的。 他们不想,因为他们觉得那是王上的事,是相国的事,是那些被派去当郡守县令的人的事,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只要跪在这里,喊几声“王上威武”,就能分到一杯羹。 异人垂下眼,不再看他们。 “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鱼贯而出,殿内渐渐空了,只剩下吕不韦还跪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异人看了他一眼。 “吕相,还有事?” “禀王上,赵王跑了,郭开被擒,李牧正押解他回咸阳的路上,王上打算如何处置郭开?”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冷意,几分嘲讽。 “寡人如何处置,不重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吕不韦,“重要的是,武安君想如何处置。” 吕不韦心头微微一凛,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郭开这个人,是赵国的罪臣,也是李牧的仇人,当年在赵国,若不是郭开在赵王面前进谗言,李牧不会被迫离开北地,不会被赵国猜忌,不会差点死在邯郸,不会背井离乡来到秦国。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郭开把李牧推到了秦国。可李牧不会感激他。 “王上是想……把郭开交给武安君?” 异人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武安君为秦国打了多少仗,收服了多少部落,震慑了多少敌人,寡人给过他爵位、封地、赏赐,可寡人知道,这些东西,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走回王座,坐下,声音低下去。 “他心里的那根刺,扎了太久了,寡人替他拔了。” 吕不韦俯首,没有再说什么。 邯郸通往咸阳的官道上,一队秦军押着一辆囚车,正缓缓西行。 囚车里坐着一个人,头发散乱,衣裳褴褛,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泥,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蛇。 是郭开。 他从邯郸城破的那一刻起,就像变了个人,不是变硬了,是变软了,软得像一团烂泥。他不逃,不反抗,甚至不骂人,就那么蜷缩着,由着秦军把他从邯郸的府邸里拖出来,塞进囚车,一路向西。 看守他的士兵私下议论,说这人是不是吓傻了,有人说不是,说这种人聪明得很,他知道逃不掉,反抗只会死得更快,不如老老实实等着,等到了咸阳,也许还有一条活路。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路,已经断了。 车队在途中停下休整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眨眼间就到了跟前。李牧翻身下马,甲胄未卸,风尘仆仆,面色冷峻如铁。 他走到囚车前,站定。 隔着木栅,郭开抬起头,看见那张脸,浑身猛地一颤,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在赵国的时候,他在朝堂上见过无数次,在赵王的奏报里见过无数次,在梦里也见过无数次。 “李……李将军……”郭开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几个字,“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李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厌恶,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恐惧。 “将军,王上说了,郭开要押回咸阳受审。”旁边的副将低声提醒。 李牧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从腰间缓缓抽出长剑,剑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映出郭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李牧!你不能杀我!我是赵国的臣子,要杀也是赵王杀,你们秦国没有这个……”郭开的声音忽然断了。 李牧收剑入鞘,转身大步离去。 郭开瘫坐在囚车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抖得像筛糠,囚车的木栅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他没死,但他知道,他宁愿死了。 李牧不是不敢杀他,是不屑杀他,他要让他活着,活着到咸阳,活着受审,活着被天下人唾骂,活着看着赵国灭亡,活着看着他用一生心血维护的那个赵王,像条狗一样东躲西藏。 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可怕。 远处,李牧骑在马上,望着西边的天际,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那辆囚车一眼。 魏国,大梁,信陵君府。 魏无忌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那份从邯郸传来的密报,已经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挪到了西。 老门客轻轻推门进来,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信陵君老了,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这些年,他被王兄猜忌,被朝臣排挤,被天下人遗忘,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战国四公子”,已经不见了。 “君上,邯郸的消息,您看过了?” 魏无忌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秦军用了几天?” “……三天。” 魏无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在风中打了最后一个旋,然后落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飘起来。 “三天,一个国都,三天就破了。” 他转过身,走到案边坐下,将那卷密报摊开,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郭开被擒,赵王逃亡”。 “郭开,”他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这个人,毁了赵国,不是秦国的刀毁的,是他自己毁的。” 老门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魏无忌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那一片浮沉的茶叶,看了很久。 “你说,赵王逃了,能逃到哪儿去?代郡?还是往北逃进草原?” 老门客斟酌着回答:“赵国旧地虽大,但秦军步步紧逼,赵王怕是……无处可逃。” 魏无忌将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当初要是听李牧的,要是用廉颇,要是……算了,没有要是了。” 他睁开眼,看着老门客。 “你帮我写一封信,送去咸阳。” 老门客一愣:“写给谁?” “写给秦王。” 老门客更愣了:“君上,您这是……” 魏无忌抬起手,“我心里有数。” 老门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研墨,铺开竹简,提起笔。 魏无忌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写吧。” 楚国,郢都,春申君府。 春申君黄歇坐在花厅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舆图上,邯郸的位置被朱笔圈出,旁边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破”字。他已经看了这幅舆图整整一个时辰,一动没动。 旁边的幕僚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开口。 终于,一个年轻的门客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邯郸已破,赵国名存实亡,秦国下一步,不是魏国就是楚国,咱们得早做准备啊。” 春申君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疲惫。 “准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怎么准备?” 年轻门客被问得哑口无言,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春申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牡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释然。 “我有时候在想,当初若是听了信陵君的话,合纵抗秦,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局面。”他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可我知道,不会的,六国各怀心思,合纵也只是一盘散沙,信陵君再厉害,也拉不起这艘沉船。” 他转过身,走回案边,将那幅舆图卷起来,放在一边。 “准备吧,”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把南边的驻军往北调,把粮草囤积起来,把楚国的国都……再往东迁。”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君上,迁都?” 春申君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郢都离秦国太近了,秦军从武关南下,快马加鞭,十日可到,不迁,等着挨打吗?”况且他没说的的是,秦既然都能舍下脸闪击赵,也未必不敢来楚。 花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问,他们只是低下头,开始盘算,自己的家眷、财产、田宅,要如何往东搬,往哪搬,搬了之后,还能不能保住。 春申君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哀。 这就是楚国的朝臣,这就是楚国的栋梁。敌人还没来,他们已经想着怎么跑了,可他呢?他又能说什么?他也在想着跑。 这个国家,从上到下,从君王到庶民,都在想着跑,不是他们不想打,是他们知道,打不过。 春申君闭上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齐国,临淄,齐王宫。 齐王坐在王座上,手里拿着那份从咸阳送来的国书,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国书写得很客气,措辞恭敬,礼数周全,说秦国已破邯郸,赵国名存实亡,愿与齐国永结盟好,共保天下太平。 齐王看完,将国书放在案上,看着殿内那些朝臣,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扫到另一个人脸上。 “诸位爱卿,秦国灭了赵国,下一个是谁?” 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 齐王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开口,又问了一句:“寡人记得,当初韩国亡的时候,有人说是韩国太弱,自取灭亡,赵国亡的时候,又有人说赵国朝□□败,君臣离心,如今赵国也亡了,寡人想问,下一个亡的,是不是齐国?” 朝臣们跪了一地,有人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有人身子微微发抖,有人面色如常却目光闪烁,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齐王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退朝吧。” 他站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的朝臣,跪在那里,面面相觑。 后殿里,齐王建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一池荷花,荷花还没开,只有几片圆圆的叶子浮在水面上,偶尔有蜻蜓停在上面,翅膀在日光下闪着光。 “王上,”内侍轻轻走进来,低声道,“丞相求见。” 齐王没有回头,“让他进来。” 丞相走进来,跪坐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王上,臣以为,秦国虽强,但连年征战,粮草损耗巨大,将士疲惫,民心不稳,此时若能联合魏国、楚国、燕国,合纵抗秦,未必没有胜算。” 齐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他。 “合纵?”他念着这个词,“韩国亡的时候,寡人也想合纵,可魏国不动,楚国不动,赵国也不动,所有人等着别人去当那只出头鸟。” 他转回头,看着院子里的荷花。 “如今赵国亡了,魏国怕了,楚国在跑,燕国在看,你告诉我,拿什么合纵?” 丞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的是如果荀子还在的话就好了,可惜啊,荀子从秦返回齐,想要变革,最终却被贵族赶走了,齐王那个时候不以为意如今后悔也迟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邯郸城破的消息,渐渐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了史书上几行冰冷的字,变成了一段遥远的故事。可对于那些亲身经历的人来说,那些字,不是字,是血,是泪,是一条一条活生生的命。 而此刻,赵王坐在一座破旧的府衙里,身上的王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发髻散乱,面色灰白,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一闭上眼,就是邯郸城破那日的景象,秦军的铁骑踏碎城门,蒙骜的旌旗插上城头,他的妃嫔、内侍、朝臣,像受惊的鸟兽一样四散奔逃。 后来到了这里又能怎样呢? 这里没有宫殿,没有朝臣,没有军队,只有几间破旧的屋子,几个忠心耿耿的侍卫,和一片被秦军围困得死死的土地,他连出去都难,更别提收复邯郸了。 “王上,”内侍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声音很轻,“该用膳了。” 赵王迁看着那碗粥,粥熬得很稀,米粒寥寥无几,能照见人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寡淡无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噎得他眼眶发酸。 他放下碗,看着那个内侍。 “你说,寡人是不是……做错了?” 内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赵王迁看着那个匍匐在地的身影,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刺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像一只垂死的鸟在哀鸣。 “寡人知道,寡人错了,从逼走廉颇的那一天,就错了,从赶走李牧的那一天,就更错了,可寡人……寡人那时候不知道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夜幕降临,将这座破旧的府衙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赵王迁坐在黑暗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不是怕秦军,不是怕死,是怕……孤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先王拉着他的手说:“赵国就靠你了。” 他说:“儿臣一定不负父王重托。” 他以为他可以的,以为那些忠心耿耿的将军们会替他守住江山,以为那些巧言令色的宠臣会替他分忧解难。 可到头来,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被自己推下王座、被天下人唾骂、被史书记为“昏君”的亡国之君。 赵王闭上眼,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千里之外的楚国,一座不起眼的小城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可他的眼睛,依旧清明,依旧锐利,只是那锐利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这是廉颇。 他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了,楚王虽然收留了他,却始终不肯用他。他被安置在这座小城里,有吃有喝,有仆从伺候,就是没有兵权,没有战事,没有他想要的一切。 他知道为什么,楚王怕他,怕他像在赵国那样功高震主,怕他像在魏国那样不得重用又愤而离去,怕他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干脆就养着,养到老,养到死,养到所有人都把他忘了。 邯郸城破的消息,是上午传到的,传信的人是他的老部下,从北方一路南逃,辗转千里,才找到了这里。廉颇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部下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老将军?” 廉颇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释然。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下去歇着吧。” 老部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廉颇一个人,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把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赵国的朝堂上,他站在赵惠文王面前,慷慨陈词,说“赵国能守,能战,能立于天下”,那时候的赵王,年轻,有锐气,听得进谏言,用得了能臣,是赵国最好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也年轻,力能扛鼎,勇冠三军,是赵国最锋利的刀。 后来,赵惠文王死了,新的赵王继位,赵国开始走下坡路,接二连三的将领都被赶走了,赵国最后的路都被自己人折断了。 “对不住。”廉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对不住先王。” 他说的先王,是赵惠文王,是那个曾经信任他、重用他、把赵国的生死托付给他的君王,他没能守住赵国,没能保住赵国的江山,没能完成先王的遗愿,他已经尽力了,可还是没能做到。 廉颇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把破旧的蒲扇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去捡,就那么闭着眼,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就这样吧,他想。 他老了,打不动了,也跑不动了,赵国没了,他连家都没了,这座小城不是他的家,楚国不是他的国,他只是一个无处可去的老头子,坐在这里,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那一天,应该也不会太远了。 第244章 第244章 异人又病倒了, 赵絮晚赶到的时候,异人已经被抬上了软榻,太医令跪在榻边, 手指搭在他腕上,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殿内跪了一地的人, 内侍、侍女、守卫,一个个面色惨白, 大气都不敢出。 赵絮晚走到榻边, 低头看着异人, 他的面色青紫, 嘴唇发乌, 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 “怎么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太医令跪在地上,声音在发抖:“王后, 王上这是……积劳成疾, 气血两亏,心肺俱损, 臣……臣……” 太医令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王上的病,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殿内一片死寂。 赵絮晚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异人,看着他那张青紫的脸,然后伸出手将他额前散落的发丝轻轻拨到一边。 “开方子吧, ”她的声音很轻,“能用的药都用上,需要什么只管说。” 太医令连连叩首,起身去开方子。 异人是在半夜醒来的,他睁开眼,看见帐顶熟悉的纹路,闻到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听见窗外细碎的虫鸣。 他侧过头,看见了赵絮晚。她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头靠在榻沿上,睡着了,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面色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 异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动,怕惊醒她,只是就那么看着,看着烛火在她脸上投下的光影,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握着他手的那个姿势。 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想反握住她。 赵絮晚立刻就醒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赵絮晚只想抱着他哭一场,但很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泪意压了下去。 “醒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异人看着她,点了点头。 赵絮晚起身去倒水,动作很快,却不慌乱。她端着碗走回来,将异人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把碗沿凑到他唇边,异人低头,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是加了蜂蜜。 “太医说你不能喝太烫的,也不能喝凉的,温的最好。”赵絮晚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溢出的水渍,“我让厨房备了些粥,等你精神好些了再喝。” 异人靠在她肩上,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话,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知道,她不寻常,从他倒下到现在,她一定没合过眼,一定守在榻边一步都没有离开,一定把所有的慌乱、恐惧、眼泪都压在了心底,只在他面前露出这副平淡的模样。 “阿晚。”异人的声音很轻。 赵絮晚低下头,看着他。 异人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强撑的平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别怕。”他说。 赵絮晚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异人的脸上、枕上、衣襟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从她眼前消失。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很慢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银白色的光洒进殿内,落在两个人身上。 异人这一病,朝堂上又炸开了锅。 消息虽然封锁了几天,但秦王连续多日不早朝,终究是瞒不住的,流言蜚语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有人说王上快不行了,有人说太子要提前登基,有人说吕不韦要篡权,有人说李牧要造反,说什么的都有,越传越离谱,越传越人心惶惶。 吕不韦坐镇朝堂,每日主持政务,面色如常,言辞沉稳,将那些流言压了下去,可他心里清楚,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王上的身体一日不公开露面,朝中的暗流就一日不会平息。 他跪在异人榻前,低声禀报朝中的情况,说到那些暗中的动向时,异人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急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让他们闹吧。”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他。 “王上,您的身体……” “寡人的身体,寡人清楚。”异人打断他,目光沉静,“你只管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的,不必多问。” 吕不韦俯首,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出寝殿时,在门口遇见了赵絮晚,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吕不韦行了一礼,侧身让开,赵絮晚点点头,端着药碗走了进去。 吕不韦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去。 赵絮晚走进殿内的时候,异人正靠在榻上,望着窗外出神,“该喝药了。”赵絮晚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异人张口,咽了下去,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停顿,一勺一勺,把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喝得干干净净。 “今天的奏折呢?”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太医说你不能操劳。” “拿来吧,”异人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其躺着等,不如把该做的事做了。”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站起身,走到案边,将那一摞奏折抱过来,放在榻边。 她在他身边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 “这是蒙骜从邯郸送来的,说赵国一些旧地的士绅联名上书,愿归附秦国,请王上派人接收。” 异人靠在枕上,闭上眼,听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蒙骜做得很好,让他……先稳住当地士绅,等朝廷派去的郡守到了,再交接。” 赵絮晚将他的话一字一句写在奏折的末尾,笔迹端正,不疾不徐。 写完了,她拿起第二卷 。 “这是吕不韦拟的新政,关于新占之地的赋税……” 赵絮晚念着,异人听着,偶尔打断她,说几句修改的意见,声音越来越轻,却条理分明,字字清晰。 殿内只有她念奏折的声音和他偶尔开口的低语,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念到第七卷 的时候,异人忽然咳嗽起来,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他弯下腰,用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赵絮晚连忙放下奏折,伸手扶住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咳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停下来,靠在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赵絮晚递过帕子,异人接过,捂在嘴上,片刻后,那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赵絮晚看见了,异人也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帕子折起来,放在枕边。赵絮晚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奏折,展开。 “还有三卷,念不念?” “念。” 她的声音平稳如常,他的声音也平稳如常,好像那帕子上的暗红只是烛火投下的阴影。 念完最后一卷奏折,已经是深夜了。 赵絮晚将笔墨收好,把奏折一摞一摞地码整齐,放在案上,异人靠在枕上,望着她做这些事,目光很轻,很柔,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 “阿晚。”他忽然开口。 赵絮晚转过身,看着他。 “明天,让政儿和琤儿来看看我吧。” 赵絮晚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看着异人,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坦然。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异人点点头,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赵絮晚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吹灭了几盏灯,只留了榻边那一盏。 烛火跳动着,将异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在他身边躺下,侧过身,将手搭在他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比从前慢了许多,也弱了许多。 她闭上眼,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赵絮晚亲自去接政儿和琤儿了。 琤儿一进门就挣脱了阿母的手,跑向榻边,“阿父!你好些了吗?阿母说你生病了,你疼不疼?” 他趴在榻边,仰着头看着异人,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异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阿父没事,琤儿乖。” 政儿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的人,看着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看着那只曾经握剑批折的手此刻枯瘦如柴。 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政儿,过来。”异人的声音很轻。 政儿这才动了,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他走到榻边,站定,低下头,看着阿父。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 异人看着他,看着这个已经长成少年模样的长子,看着他拼命忍着眼泪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政儿,过来坐。” 政儿在榻边坐下,低着头,不敢看阿父的眼睛。 异人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顶。 “政儿,阿父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政儿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点了点头。 异人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以后,阿母和琤儿,就靠你了。” 政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砸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他没有擦,就那么任由眼泪流着,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是太子,也是秦国未来的王。、异人的手在他头顶轻轻摩挲着,“但阿父要跟你说一件事。” 政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阿父。 “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多想一步,多想两步,多想三步,想清楚了,再动手,别急,别躁,别被人牵着鼻子走。” 政儿用力点头,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字:“好。” 异人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打湿的小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了,别哭了,你是哥哥,出去陪陪琤儿,他胆小。” 政儿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身,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异人正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温柔。 政儿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琤儿被哥哥牵着手,懵懵懂懂地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挣脱了哥哥的手,跑回榻边,扑进异人怀里。 “阿父!你快好起来!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骑马的!你答应过的!” 异人伸出手,轻轻抱住这个小小的身子。 “好,阿父答应你。” 琤儿把脸埋在阿父怀里,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紧紧抓着阿父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阿父就会消失。 赵絮晚走过来,弯下腰,轻轻拍了拍琤儿的背。 “琤儿,乖,让阿父歇一歇,你跟哥哥先出去,等会儿再来。” 琤儿不肯松手,哭得更厉害了。 赵絮晚看了异人一眼,异人微微点了点头。她弯下腰,将琤儿从异人怀里抱起来,小家伙在她怀里拼命挣扎,小手朝异人的方向伸着,哭喊着“阿父!阿父!” 赵絮晚抱着他,快步走出寝殿,交给门口的乳娘。 “带小公子去歇息,哄好了再带回来。” 乳娘连忙接过,抱着哭闹不止的琤儿匆匆离去。 政儿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眶红红的,可他咬着牙,没有再哭。 赵絮晚看着他,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政儿没有回头,只是反握住阿母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异人一个人。 他靠在榻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满足。 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了,赵絮晚走进来,走到榻边坐下,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异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晚,以后就你一个人了,别太难过。” 赵絮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异人的手背上。 异人看着她,看着这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悲伤,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阿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你是不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赵絮晚的身体猛地一僵,眼泪在那一刻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已经黯淡却依旧温柔的眼睛。 异人看着她那副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庆幸。 “其实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些良种,那些新作物,那些你拿出来的时候,从没说过是从哪里来的,但你不说,我便不问。” 他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脸,手指在她脸颊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描摹一幅舍不得放下的画。 “我怕问了,你就走了。” 赵絮晚的眼泪再次涌出来,这一次她怎么也忍不住了,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流淌。 “我哪都不去。”她的声音在颤抖,“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异人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温柔,“别和我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呢喃,“以后也别和儿子说。” 赵絮晚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阿晚……”异人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像是随时都会散掉。 “异人,”赵絮晚俯下身,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那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她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可那个本来还在呢喃的人,已经彻底没了声音。 殿内一片寂静。 烛火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赵絮晚趴在他胸口,听着那心跳一下一下地变慢,一下一下地变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她没有抬头,没有动,就那么趴着,把脸埋在他胸口。 眼泪无声地流着,浸湿了他的衣襟。 ----------------------- 作者有话说:正文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番外就是政儿一统六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