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皇长子,但只想破案》 内容简介 清穿皇长子,但只想破案 作者:年糕粉丝汤 文案: 新晋警员殷倜在一次任务中遇刺重伤昏迷,等他再次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是穿回了数百年前,成为康熙帝之皇长子胤褆。 还没等他搞清楚状况,就见有人扑上前来,紧紧抱住自己的大腿,嘴里还痛呼着:“大爷,奴才冤枉啊!” 还未等在场众人反应过来,回忆起来龙去脉的胤褆已顺势寻觅出真凶,直教在场人看得目瞪口呆。 皇太子胤礽:??? 皇三子胤祉:??? 皇四子胤禛:??? 这还是我那个头脑简单的大哥吗? --- 近来顺天府乃至刑部衙门每个人都神色诡异,虽然他们犹如神助,连破数案,但队伍里……总是多了个人? 顺天府尹翻看着手上资料,正思考哪里奇怪的时候,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梁兄,今儿个又有什么案子哇!” 顺天府尹王梁面无表情抬起头来,犀利的目光看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皇长子殿下!您为什么天天在这里啊! ps: 1.历史上的胤褆当然不是头脑简单的人,这里是私设私设!男主穿越前是23岁,穿越后是18岁。 2.男主是真热血青年。 内容标签: 清穿 历史衍生 悬疑推理 爽文 轻松 主角视角胤褆伊尔根觉罗氏 一句话简介:刑侦破案比夺嫡更有趣(大拇指) 立意:坚守正义,保持初心,勇往直前 第1章 第1章 殷倜醒过来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脑袋都疼得痛不欲生。 他死死蹙紧眉梢,挣扎着抬手想要摁上一摁,又觉得身体无限沉重,别说抬手就是睁开眼皮都困难。 “主子……主子您醒醒啊——” “别吵!大爷好像,好像有呼吸了!” “快快快,快把好消息禀告于太子爷!” 殷倜的耳边缭绕着各种声响,教他越发头痛得厉害,心下暗骂自家室友。 好好好,好你个李范,瞧你平日浓眉大眼,嚷嚷警匪片才是yyds,私底下居然是个古装剧爱好者?平日恐怕都是装的! “李——”殷倜费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撑开眼皮,准备吓唬吓唬室友。只是随着他眼前一明,殷倜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双眼儿惊得溜圆。 映入他眼帘的赫然是名二十来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脸生青年。 殷倜吓出一后背冷汗,再定睛一看,只见脸生青年竟是头顶瓜皮帽,后头缀着根鼠尾辫,身上还穿着一身青色缎子衣衫! 自个儿怎么到戏场上了?正当殷倜开始怀疑眼前景象是否为恶作剧的时候,青年也注意到殷倜的苏醒,他眼泪夺眶而出,嗷的一嗓子高呼:“爷!主子!主子您醒了——” 殷倜脑袋里瞬间空了,双眼定定的,呆呆的看着对方。 青年见状,越发惶恐,布满泪水鼻涕的脸上努力挤出个笑容来,颤着声音试探着又喊了一声:“主子?大爷?奴才,奴才是武声啊。” 殷倜的眼珠子颤了颤,动了下。 还未等他说话,旁边的碧纱橱门一开,三名身高不同,虽相貌不同,但眉眼间多少有些相似之处的少年郎走进室内。 他们目标明确,直奔殷倜床边,为首那人更是双手直直摁在殷倜肩膀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着殷倜。 殷倜下意识观察着对方,少年郎的身体紧绷,落在肩膀上的双手不自觉地颤动着,眼眸深处无法遮掩的紧张和惶恐。 直到他确定殷倜无事并清醒后,少年郎的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他收敛神色,眉眼舒展,看起来一派从容:“大哥?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大哥,你没事吧?” “大哥,你刚刚吓死我们了!” 紧随其后,另外两名少年郎也纷纷开口。 殷倜渐渐醒过神来,却又希望他没有醒过神来。他直勾勾地盯着来者,面容渐渐扭曲,奇怪的反应教三人眼皮直跳,心下再次慌张起来。 为首者更是收回双手,转身看向身侧人:“御医未到,就先去旁边寻两名郎中过来!” “是,太子爷。” “皇……太,子。”殷倜呆呆地重复一遍,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少年郎的侧影。 瓜皮帽,鼠尾巴…… 清朝时期唯有一位皇太子……名叫爱新觉罗·胤礽。 被他称为大哥的人是—— 皇太子胤礽听着胤褆的声音,眼皮直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清楚知道胤褆对他并不服气,平日里两人说话也总带着点阴阳怪气,处处都要与他作对。 即便如此,也没有这般口气过? 胤礽蹙起眉心,想着胤褆又是突发疾病又是摔到脑袋,许是浑浑噩噩,这才勉强按下心中疑惑。 正当他耐下性子,转身看向胤褆时,只见他面白如纸,竟是两眼一翻,咕咚一声再次晕厥过去。 !!!??? 皇太子再也控制不住他的面色,瞳孔巨震:“大,大哥?” 刹那间,整个屋子乱作一团。 殷倜,或者说胤褆脑袋里充斥着乱糟糟的记忆——有关于殷倜的,也有关于胤褆的。 他时而是连破三起命案,得上司赏识并即将晋升的优秀刑警殷倜,时而是出身优越才华横溢,却注定永远被弟弟压上一头的康熙帝长子胤褆。 他的脑海里时而浮现起初次面对歹徒袭击时的惶恐无措,在同事家人面前的故作镇定,时而又浮现出初次回宫时的紧张,初次被康熙帝夸赞的惊喜,以及发现汗阿玛的目光十有八九都落在皇太子身上时的失落。 无数繁杂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如汹涌的洪水直直冲入脑海内,将殷倜的思绪打得七零八落。 再睁开眼,胤褆麻木而呆滞地看了眼坐在身侧的皇太子胤礽,又瞥了眼面露担心的三皇子胤祉和四皇子胤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哈,哈……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离谱的事儿?胤褆想不通,他想不通啊,他好端端个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接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熏陶的社会栋梁,怎么就,怎么就穿越到数百年前,还偏偏穿到清朝皇子身上。 胤褆痛苦,胤褆抓狂,胤褆还得努力思考,避免自己露馅后被当做妖孽一把火烧死。 他略略想罢,伸手扶额同时嘴里说:“这是……怎么回事?”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胤礽见胤褆醒来,提在半空中的心落下半截。他长舒口气,转而催促身边随从:“御医人呢?怎么还未过来!?” “请御医做什么?我没事啊?” “怎么没事?”皇太子被打断话语也未生气,而是好声好气地安抚着:“你身上有伤,头顶还被磕了这么大个破口,怎么没事?等等!” 皇太子察觉出胤褆话里的疑问,眉心跳动两下,刚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提到半空中,脑海里浮出个不详的预感。 紧接着,他耳边响起胤褆困惑又嫌弃的声音:“……太子二弟,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说起话来,教人有点恶……毛骨悚然的。” “…………”胤礽,胤礽不想说话。 “再说,我哪里受伤……嘶!”胤褆撑着身体坐起来,顺着胤礽的话拍了拍脑门。 刹那间,火辣辣的痛感激得胤褆头皮发麻,强烈的疼痛充盈着整个大脑,教他疼得龇牙咧嘴,同时也让皇太子胤礽、三皇子胤祉和四皇子胤禛变了脸色。 自家大哥,不会是傻了吧。 三人交换着眼神,而后或是示意侍卫再去催促御医赶来,或是教人送上铜镜来,递到胤褆手里:“大哥……你真的受伤了啊?” “你,没事吧?” “嘶……我没事,嘶。”胤褆抽着嘴角,接过铜镜,对着镜子瞅了眼。 好在,他的脸未变,只瞧着稚气了些。 胤褆看着铜镜,自然而然也注意到胤礽提起的伤口——那伤口位处额角处,是道刚刚形成的血痂,瞧着像是直接撞击在某处形成的。 胤褆伸手碰了碰伤口,努力回想了下,只记得前身因得获康熙帝的旨意,明日起入朝堂旁听而得意非常,所以趁着休沐日邀约兄弟出宫喝茶吃菜。 再然后……胤褆便记不清了。 虽然他对历史知识了解不算深入,但也知道皇长子胤褆夺嫡失败还被圈禁多年——总归他寿命不短,不可能这么年轻就没的! 胤褆深深蹙起眉梢,原本只是想故作失忆,避免胤礽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之处,而时下眼里却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困惑。 胤褆摁了摁再次抽痛起来的太阳穴,怔愣出神的模样把皇太子三人吓住。 “真的假的?大哥你不记得了?” “大哥,你还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吗?”三皇子胤祉和四皇子胤禛接连开口,难掩担忧。 “我,记不清……了?”胤褆顺着他们的问题回答,直让三人张张嘴,一时失语。 胤祉和胤禛齐齐看向皇太子胤礽,而胤礽难得失态,脑瓜子嗡嗡作响,觉得真特么离了大谱! 怎么会这样子! 眼见三人恍恍惚惚,室内寂静无声,胤褆也顺势提出问题来:“我,我居然受伤了?我是怎么受的伤?” “目前尚不清楚,”胤礽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他沉吟了一会儿,见胤褆目光灼灼盯着他,还是下定决心说出来:“孤怀疑是中毒。” “咱们兄弟四人到酒楼用膳,不过眨眼的功夫你便倒了下去,额头更是砸在桌案上。” “不过大哥放心,孤已让人看管好所有酒水餐食,待御医与刑部官吏检查审讯后,定然会给大哥一个交代——” “太子爷,太子爷!” “冤枉啊!奴才冤枉啊——!” 皇太子胤礽话尚未落下,凄厉的哭喊声骤然响起,那声音刺耳得很,教胤褆几人忍不住蹙起眉心,齐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扫去。 只见几名如鹌鹑般战战兢兢的郎中跟着侍卫往里走,随着声音变化,他们的腰也随之弯下,脸色更是白如纸张。 发出哭喊的人并不是他们。 胤褆心下狐疑,收回目光的瞬间眼角余光竟是瞥到一道身影。他眼睛一眯,下意识抬身而起,如敏捷的黑豹般俯身向前冲去,大手紧紧握住胤礽的手腕,一拉一扯一转,将他挪到身后的同时提膝重重一击。 “唔额!” “咣当!” 接连两声巨响过后,在场众人也醒过神来。他们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个个的眼睛都睁得溜圆,只见刚刚还蔫巴巴的胤褆竟是挡在皇太子胤礽身前,脚下还踩着个陌生男人。 !!!??? 胤褆居高临下,冷冷盯着男人,直到侍卫上前将此人控制住,他才回转身去查看胤礽:“你没”事吧? 话还没说完,胤褆对上三双溜圆的眼睛。胤礽、胤祉和胤禛齐齐盯着他,眼睛嘴巴都张得溜圆,直到对视上他的双眼,三人才后知后觉地避开。 真的假的?胤褆保护他? 皇太子胤礽大脑里一片空白,恍惚半响才记起回答这件事,他喉结滚动了下,磕磕巴巴地回道:“我,孤,孤没事。” “大哥,好厉害!” “大哥,你的反应好快!” 胤祉和胤禛慢一拍,回过神来,纷纷开口夸赞道。别说他们没有反应过来,室内的侍卫仆役都没有胤褆反应快。 “哈哈,是吗?”胤褆闻言,稍稍有些心虚。他那是职业本能,下意识想要在歹徒面前保护普通群众,没想到,哈哈,哈哈。 刚刚还想装作自己缺失一部分记忆,不会这么快就露馅吧…… 胤褆瞥了眼胤礽,撞到他视线的瞬间又迅速挪开,只能感受到热辣滚烫的视线灼烧着他的背脊。 胤礽颜色很纯的黑眼珠盯了胤褆一会,才慢吞吞地挪开。 胤褆没有出声,只是趁着皇太子胤礽视线挪开的间隙,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悠长地吐出一口气。 ——安心安心,没这么快露馅的。 胤褆安慰自己片刻,见侍卫摁住刺客后淡定地抬起腿……来!!! 几乎胤褆抬腿的瞬间,一股重力猛地袭来,他的裤腰随之重重向下坠去。 第2章 第2章 刹那间,胤褆的淡定灰飞烟灭,他刚刚还暗自抱怨自个的反应速度太快,现在又开始庆幸他的反应速度足够快,这才教他能及时反应过来,就在裤子彻底落下的瞬间死死摁住,断绝了他社死的未来。 胤褆回过神来,冷汗遍布后背。他精神振奋,一双眼儿睁得圆溜溜,又惊又怒的视线扫向凶手,还有那帮尴尬到冒汗,企图拯救裤脚未果的侍卫。 “太子爷——奴才是冤枉的!” “…………”胤褆拽着裤腰,面无表情地瞅着被侍卫死死摁住的男人,听着清脆的裂帛声,感受着凉风吹袭裤裆的微妙冷意,嘴角的弧度渐渐向下,尤其对上皇太子胤礽等人的视线后脸色更是如墨般漆黑。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胤褆反复背诵着二十四字,也挡不住额头血管突突直跳,要不是担心用力过猛会导致裤子破裂,否则他定然一脚踹飞眼前这人。 “太子爷,奴才冤枉啊——”被摁在地上的男人发出凄厉的哀嚎,偏生他的头和身体被侍卫死死摁在地上,以至于压根没发现他认错了人。 …………以上这些都不是重点。 胤褆努力扯着裤腰带,并企图把脚从男人手里抽出来。偏生他刚刚多用了点力气,那男人手上的力气也对应着变大,声音也越发撕心裂肺:“太子爷——奴才是冤枉的!” “奴才是索额图大人府上的,哪里会做这等事,太子爷!奴才是冤枉的啊!” 男人的话语一出,在场众人的神色突变。且不说太监和侍卫们下意识埋低了头,就是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也猛地愣住,下意识瞧了眼太子胤礽。 胤礽还来不及反应,那边的胤褆已是忍无可忍。他示意侍卫把男人拉起来,咬紧牙根怒道:“无论你是不是被冤枉的,先松开手,本皇子的裤子都要被你扯破了!” 刚刚还紧张非常的三皇子胤祉听到这里,也压不住笑声,噗嗤笑出声来:“你先瞧瞧眼前人是谁……再说话吧?” 男人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他松开手里攥着的裤脚,又顺着侍卫的力道爬了起来,最后抬头往前看去。 他视线游离一瞬,而后才凝聚在胤褆身上,神色一滞:“太子?不是太子爷……” “这位是大皇子殿下。” “大皇子殿下!?”男人声音猛地抬高,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胤褆黑着脸,先把裤子往上提了提,确保他远离裤子掉落的风险,随后他目光转向男人:“你刚刚说,你是索额图府里的人?你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侍卫为何抓捕你?” “小人名叫噶尔汉,乃是正黄旗边佳氏,时下正跟着格尔芬大人做事,哪里会做出刺杀太子爷的事……咦?” 噶尔汉恍恍惚惚的回答着,直到说到最后他才惊觉似乎有些不对劲。他傻傻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胤褆额头的伤口上,声音渐渐变轻。 等等,出事的好像不是太子爷? 噶尔汉瞬间双眼放光,喜不胜喜,只是他欣喜没过一秒,笑容登时僵住,冷汗冒得比刚刚还快了些。 正黄旗的旗人,又是赫舍里府上的门人,天生便是太子爷派系的。他对太子爷下手的概率那是小之又小,嫌疑可以说直线下降,但对大阿哥下手的概率—— 噶尔汉两眼一黑,恨不得晕过去。 胤褆还等着他说话呢,见状双臂环抱胸前,半弯着腰,一双如鹰隼般犀利的眼眸紧紧盯着噶尔汉:“说话。” 实不相瞒,噶尔汉对上胤褆双目的瞬间,背脊像是过了电般激灵了下,扑面而来的强烈气势教他下意识点点头,慌慌张张地应声:“是,是!” “事实上……今日包间里的餐食,是奴才教人上的。”噶尔汉苦着脸,回答道。 就在半个时辰以前,噶尔汉尚在惊喜他的幸运,他居然在酒楼门口偶遇了出行的太子! 光凭这点,他都能吹上一个月! 这样还不够,噶尔汉觉得这是老天爷给予他露脸的机会。 要知道噶尔汉虽说是正黄旗旗人,又是在赫舍里府上做事的,但无论是前者或是后者的数量都是个巨大的数字,想要出头那是难上加难,就他那跑腿的差事都有无数人盯着,时刻准备把他拉扯下来。 若是能在太子跟前露露脸,那他的地位稳固不说,还有可能更进一步哩! 这般的天赐良机,噶尔汉自是不舍得放过。他强忍住上前请安问候的冲动,而是跟着一行人进了铺子,吩咐灶房送上餐食招待的同时,他也跟着一行人进了隔壁包间,思考如何到太子跟前露脸。 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平步青云。噶尔汉想着他刚刚在隔壁包间琢磨的美梦,又亲眼目睹美梦如落在地上的瓷器般破碎开来,心下又是委屈又是后怕又是恐惧。 他哪里是运道好,明明是倒霉透顶! 噶尔汉自怨自艾,一时间脑海里充盈着各种末路,更觉得他已站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啧,醒醒神。”眼见噶尔汉又一次皱巴起脸,眼眶蓄满泪水后,胤褆的眉心渐渐拧紧,开口提醒:“你要是还想要本皇子为你主持公道,就赶紧将事情如实道来。” 噶尔汉猛地醒过神来,忙打起精神,接着往下说道:“奴才一心孝敬太子爷,哪晓得,菜才刚刚送进去就出了事。” “奴才,奴才听到声响,就想着,想着出来瞧一瞧。”噶尔汉再回想刚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依然是神色苍白:“就听侍卫说里面主子爷出事了!” 噶尔汉吓得六神无主,哪里还顾得上他先前预想的方案,惊叫着上前询问。 “然后你就被侍卫当凶手……抓进来了?”胤褆听罢,顺口接话道。 “是,是的。”噶尔汉连连点头。 “你们就抓了他一个?”胤褆扫了一眼旁边的侍卫,声音平淡。 “……不,不是。”侍卫敛了神色,严肃答道:“回禀大皇子,这人是嫌犯之一,除他以外奴才等人还扣下了接触过餐食的所有人。” 旁边的侍卫接话:“其中包括负责料理餐食的厨子、负责送菜的伙计以及这家铺子的管事,奴才准备将他们交予步军统领衙门审讯。” 步军统领衙门,全名为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衙门,负责统领京城内满蒙汉八旗步兵与绿营兵,同时也负责涉及满人案件的处理。 按原身遭遇刺杀的严重性,步军统领需立即控制此处所有涉及人员,并与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共同审讯查案,并最终将由康熙帝定案。 侍卫说罢,不免心生委屈,他们是按着流程做事,偏生这人搞得他们好像抓了他就要把他杀了灭口般,在门口又是惨叫又是哭嚎。 侍卫想罢,下一秒对噶尔汉多了点怀疑,沉声道:“倒是此人又哭又叫,引发不小的骚动……教奴才说,说不定此事为其同谋所做,这才故意闹腾起来,好让对方逃脱!” 侍卫越想越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盯着噶尔汉,审视的视线教噶尔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抬声反驳:“我,我只是担心太子爷,这才,这才出声呼喊的!” 侍卫不置可否,将决定权交到胤褆等人的手上,恭恭敬敬等待众人裁决。 胤祉和胤禛相视一眼,默默站在旁边纯当是吃瓜群众——大半心思都在胤褆身上的那种。 瞧瞧大哥平时对太子二哥横挑眉毛竖挑眼的架势,刚刚保护的时候却是利索得很呢! 我怀疑是大哥脑袋摔坏了! 说不定大哥只是面冷心热! 两兄弟交换着眼神,像是迎头浇了一盆冰水般精神振奋,两人仔细观察着胤褆,意图捕捉到胤褆的真实面目。 不同于胤祉和胤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有闲心逸致观察,那边的太子胤礽却是脸色不太好看,甚至有点崩溃! 侍卫话说到这里,他哪听不出来,侍卫压根没给这噶尔汉定罪,而是他自己把自己吓得半死,进来以后还扯着索额图与格尔芬的大旗作证,教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暂且不提他与此事的关系,只怕事后便会传至汗阿玛的案头,说不定给索额图和格尔芬头顶戴个小材大用,用非其人的帽子。 胤礽想罢,登时心里烦闷,一股恼意直直窜上前来。一时间,他睨着噶尔汉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个死人,冷得惊人:“温茂,高远!” 胤礽指着先前解释的两名侍卫一声令下:“将其与其他嫌疑人等送往刑部,着刑部加急查办。” “喳。”两名侍卫遵命,伸手再次将脸色灰败的噶尔汉抓住。 “太子爷……”噶尔汉还想求饶,却是对上胤礽轻飘飘的视线时心中一凉,终于寻回理智。他想着他刚刚的一系列操作,只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地。 荣华富贵?步步高升? 恐怕他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不一定! 随着太子胤礽的话语,室内也骤然安静下来,仿佛空气都凝结成团,数道目光落在被拖行向外而去的噶尔汉,依稀觉得不会再见到这人。 “且慢。” 忽地,一道声音打破了室内诡异的静谧。胤褆没有注意到室内气氛的变化,而是平静地往下说:“受害者是本皇子吧?这事不如交给我来处理。” …………处理? 室内众人一时间还未醒过神,慢一拍才渐渐明白,这意思是大皇子要自行查案? 真的假的?大哥要查案? 胤祉和胤禛活像是吃瓜却没带切瓜刀,眼儿睁得溜圆,带着点傻气瞅着胤褆。 真的假的?胤褆你查案? 胤礽憋了一肚子的火气都随着一句话而消散一空,面上闪过一缕茫然,惊疑不定地盯着胤褆。 就胤褆的性子,他能查案!? 三兄弟的脑回路在此刻达成一致,彼此交换眼神中带着三份担忧,三分疑惑,还有四分惊恐。 胤褆的脑袋,不会是真撞坏了吧!? 皇太子胤礽想着胤褆护在他跟前的景象,越发肯定了这个猜测,看着胤褆的眼神都柔和了些许,好声好奇地劝说:“大哥,你现在应当好好休息下才是。” “刚刚寻来的郎中……”胤礽目光一转,又皱了皱眉,只见那几名郎中被先前景象吓了跳,现在宛如鹌鹑般瑟缩在角落里,教他们看病,胤礽还担心没病看出病来。 果然,还是得请御医才是。 胤礽心思转圜,还未想好如何拉着胤褆,便听到他大咧咧的声音:“看什么御医哦?说不定我看到犯罪现场,记忆就回来了呢。” 胤礽脸色有些怪异,想了想,为了避免影响到胤褆的伤情,他决定贴心地选择配合,大手一挥道:“既然大哥有意,孤自然愿意成全。温茂!你去将其余嫌疑人统统带上前来。” “喳。” 第3章 第3章 趁着侍卫温茂传唤相应嫌疑人的间隙,胤褆也准备去外边瞧一瞧。 从苏醒开始到现在,他已将室内所有景象都纳入眼中。比如他所处的床榻靠近窗户,依稀能听到窗外街头上的叫卖声,又比如除去床榻以外,室内陈设摆放精致,偏偏那张桌案上除去搁着个官窑花瓶,连个茶盏都未搁置,绝非是招待太子乃至原身等人应有的场景。 胤褆料想这里并非是原身受伤的第一现场,而是在原身昏迷后被转移的地方。 至于第一现场,大约是—— 随着太监武声推开碧纱橱,胤褆抬步走出里室,果然映入眼帘的是另一幅景象:外间要比里间更宽敞许多,装饰也比里间要更为奢华,满墙满壁的古董玩器,花样周全,那扑面而来的富贵味教胤褆皱了皱眉,着实看得眼疼。 居中的是一张圆桌,上头还摆着尚未处理的餐食杯盏。可惜即便胤褆亲眼目睹现场,也没能从脑袋里翻出些可靠的记忆来,他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围着餐桌转了一圈,很快寻到目标。 胤褆脚步一顿,微微弯腰,凝视着那道血迹已凝固成暗红色的印记,从方向和形状判断出前身摔倒的姿势,又顺势寻出他刚刚所坐的位置,往餐桌上看去。 木筷,略有痕迹。 汤匙,留有少量汤汁。 酒盏,还剩余大半酒水。 散乱的碗筷,倾斜洒落的汤汁,都彰显出这件事发生的突然。 四人的餐盘里都有剩余的食物,说明胤礽、胤祉和胤禛都有用餐。若是下毒所致,为何其余三人平安无事唯有前身晕厥乃至死亡? 照他的想法,真要是行凶刺杀那也该先杀太子吧?为何目标是前身? 胤褆看着桌上道道样式精美的餐食,没能解开疑惑不说,问题却是越来越多。他想了想,先唤噶尔汉上前:“这里的菜品,都是你刚刚定下的?” “大哥为何要这么问?” “唔……”胤褆瞧了眼发问的四皇子胤禛,伸手点了点近处的一道菜品:“这道黄焖鱼翅应当用的是头汤熬制,光是制作便要耗费六个时辰以上,外头的铺子常要预定才能尝到。” “还有,还有这等事?”胤禛对此全然不知,连忙转身看向噶尔汉。 “是,是,是!就和大皇子殿下说的一样!”噶尔汉满脸堆笑,连连附和胤褆话语的同时还补充道:“除去这道黄焖鱼翅汤外、像是这道盐烤飞鱼、还有这道八宝浓汤……都是得提前几日预定,准备好食材才能制作的。” “因着奴才常来光顾,加上吴掌柜也晓得奴才的口味,所以奴才并不会敲定菜品,而是由酒楼自行安排。” “也就是说,你也不清楚具体的菜品。”胤褆从噶尔汉的话语中得出答案,终于有了个明确的猜测:“原来如此。” “大哥,你已经有答案了?” “是,也不是。”胤褆闻言微微一笑,与三个兄弟解释:“大哥我只是确定了一件事——凶手的目标不是我。” “不是大哥,难道……” “没错,噶尔汉才是凶手真正的目标。” “我才是凶手的目标……”噶尔汉傻傻地重复一遍胤褆说的话,解除嫌疑的欢喜没在脸上凝固三息时间,就化作灰烬。 下一秒,他如惊弓之鸟般窜了起来,而后刚刚发力的双腿又开始打起哆嗦:“奴才才是,奴才才是凶手的目标……凶手想要杀死的是奴才!?” “没错。”胤褆给出肯定的回答。 “…………”噶尔汉完全不想要这般贴心的答复,更希望大皇子能直接了当反驳他的话。 哈哈,哈哈,原来要被杀的是我! 噶尔汉的脸煞白煞白的,两条腿像是面条般直往下滑:“是谁?是谁想要杀死奴才!?”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身体往前扑,膝行两步:“大皇子!大皇子殿下!求求您救救奴才,奴才不想死啊——唔!” 这回不用胤褆开口,侍卫熟练地堵住噶尔汉的嘴。胤褆了却第一个问题之后,兴致越发高昂,他回到餐桌前面,重新仔细查看菜品来:“这里的餐食,有人接触过吗?” “回禀大皇子,奴才可以保证无人触碰过。”跟在后面的高远恭声回答,而后又详细补充道:“刚刚事发突然,奴才恐事后刑部或是步军统领衙门需查证情况,便教人看着这里,全部保持着先前的模样。” “很好。”胤褆点了点头,抬眸看了眼高远,把眼前这名处事不惊,做事井井有条的靠谱侍卫记在心里。 胤褆寻出几个疑点,却未声张,而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又教太监武声取来瓜皮帽,戴在头上已遮住受伤的部位。 最后,他教人将噶尔汉带进里室:“未得本皇子的允许,不允许他出声。” 待胤褆准备就绪,温茂也将其余嫌疑人一贯带了上来。 这其中便有铺子掌柜夫妇、厨子、伙计以及两名受到噶尔汉邀约的食客:“回禀大皇子,酒楼里与噶尔汉相熟者都已到齐。” 进屋的百姓起初还一脸忐忑,等听到侍卫称呼胤褆为大皇子后,登时各个神色大变,呼啦啦地跪下请安问候。 胤褆叫了众人起来,而后道:“你们可知,本皇子传唤你们过来是为何?” 众人皆是迷茫,纷纷犹豫着摇头。 胤褆目光滑过每人的脸庞,手指轻轻叩击着桌案。 笃,笃,笃。 富有节奏的声音像是重重敲击在几人的心头上,教在场众人的心七上八下,渐渐不安。 胤褆眯了眯眼,道:“噶尔汉死了。” 刚进碧纱橱,提心吊胆等着胤褆审讯却听到他被死亡的噶尔汉:??? 且不说待在里间的噶尔汉如何震惊,要不是侍卫眼明手快,迅速将其压制,恐怕他当场要表演个死而复生,就是坐在旁边的胤礽、胤祉和胤禛也险些没控制住脸上表情,几人或是别过头去,或是狠狠掐自个一把才没当场破功。 “什么!?”同时被胤褆话语所震惊的还有跪了一地的嫌疑人,他们先是面露迷茫,而后脸色突变,有人不安,有人惊恐,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甚相同。 “噶尔汉大人?是噶尔汉大人吗?”反应最快的是名矮胖男子,他不可置信的呼喊着,挣扎着往前几步,似乎想要寻觅尸体的踪迹。 胤褆抬眸看了眼高远,高远心有灵犀地解答:“此人乃是酒楼的掌柜,吴贺。” 两名侍卫拦住吴掌柜,同时其余人也渐渐回过神来,一个个皆是瞠目结舌,瞳孔地震,惊呼声不绝于耳。 “死人了,死人了……” “怎么可能?噶尔汉怎么会死了?” “噶尔汉大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等等?等等!大皇子殿下,这事和我们无关啊!”也有人反应过来,这才知晓自己被官兵拦住的原因。 其余人从激动中回过神来,神色苍白,纷纷应和:“对,对啊。” “小民只是个伙计,什么都不知道!” “是噶尔汉邀请我来喝酒的,但我等了很久都没见他来,再晓得他消息就是现在了……我是无辜的!” 发现他们竟是涉及杀人案后,在场众人皆是着急起来。他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述说着自己的无辜。 胤褆打住众人的话语,先是教温茂和武声两人负责问询伙计帮厨等人,至于他则负责问询噶尔汉的朋友和酒楼掌柜。 “你们说说罢,这一个时辰以来你们都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是。”率先上前的是被噶尔汉邀请来的两名朋友,他们一个叫章泰,一个叫喇克达,都是旗人,两人与噶尔汉关系不错,今日也是应邀而来。 章泰率先开口:“我们两人常与噶尔汉一起喝酒吃菜,家里人都知道这件事。今日我与往常一般到酒楼,一直在别的包厢等着,我先到,而后喇克达也到了,就是噶尔汉迟迟没来。” “等咱们听到外面吵闹起来,就是官兵守住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怎么就……怎么就会被人杀死。” “对对对。”喇克达附和着,“我进包厢的时候章泰已在里面了……而后咱们就一直在一起。” “这样的证词也不能采信,说不定是互相包庇。”旁听的胤祉双手环抱胸前,闻言皱起眉,插话道。 “包庇?”两人登时傻了眼,很快章泰想起一事,连忙伸手指向被带到旁边问话的伙计:“李小二能为我们作证!” “对!我是李小二带我过去的。”喇克达双眼放光,连连附和着:“当时我到包厢里,章泰就已经在里面了。” “没错。”章泰点了点头,“当时噶尔汉还未来,我们担心菜品凉了就没让他们上菜……” “对,对。”喇克达闻言,忙不迭点了点头:“噶尔汉他脾气不好,要是菜品不如意就会破口大骂,吴掌柜也没少挨骂。” “我们让李小二先回去,等噶尔汉到了再上菜……不过说来也奇怪。”喇克达说到这里,略有些迟疑。 他想了想,还是接着往下说:“直到刚刚官爷让我们出来时,我们都一直呆在包间里,根本不知道噶尔汉已经到了!” “没错没错。” “李小二,是这样吗?”胤褆教人将李小二带过来,询问他带领两人去包厢的事宜。 “回禀大皇子殿下,两位爷说的没错,是小人带两位爷去的包厢。”李小二很快证实两者的话语,同时又说出另外件事:“但当时……噶尔汉大人已经到了。” “什么!?” “李小二,你胡说什么?当时噶尔汉已经到了?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章泰和喇克达脸色大变。 “等等……他当时就在酒楼里?又不来找咱们……说不定他当时就死了!” “没错没错,而且酒楼里一直没给咱们两个上菜!”章泰双眼放光,忽然看向一旁的吴掌柜夫妇,语气变得尖锐起来:“莫不是有人知道这个时候噶尔汉已死,所以根本不用上菜!?” 章泰话语一出,现场瞬间安静。 安静的室内只回荡着喇克达欢喜的声音:“那这样的话,就不可能是我们杀人了,我们根本没这个时间!” 第4章 第4章 喇克达难掩欢喜,满腔雀跃的声音在室内回荡,教所有人都投去惊诧的视线。 整个室内寂静无声,安静得可怕。 半响室内才有人悄声嘀咕:“他们,真的是朋友?” “当然是!”喇克达慢一拍才从激动中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不自然的表情。 面对周遭人质疑的目光,他僵着表情,忙不迭为自己解释:“我,我,我这是激动,为能够找出真相而激动!” 面对所有人怀疑的视线,喇克达连忙指出嫌疑更大的人来:“大皇子殿下,还是赶紧审讯审讯吴掌柜!教奴才说,吴掌柜夫妇应当就是杀害噶尔汉的凶手!” “他们熟悉酒楼,想来定然可以避开其余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害噶尔汉。” “最重要的是——”喇克达指着吴掌柜夫妇,掷地有声:“他们夫妇和噶尔汉有仇!” “你说什么!?”吴掌柜瞬间急了。 “怎么?心虚了?”喇克达为了摆脱身上的嫌疑,顾及不了其余事。 他双目直直盯着吴掌柜,冷笑道:“上回喝酒时噶尔汉曾与我们说起过……你每个月要上交一大笔钱给他,这笔钱几乎是你家铺子能赚到的一半利润吧?你说说,你到底是有什么把柄被他抓在手里,只能由着对方这般敲诈勒索?” “…………” “真有此事?”胤褆看向被喇克达犀利的话语刺到,脸色不太好看的吴掌柜。 商铺经营何其困难,从中抽出近半的利润,定然会对经营造成困扰,甚至牵一发而动全身,直接影响整个酒楼。 要是酒楼经营出现问题,那吴掌柜夫妇的确可能因钱财问题而诞生杀人动机。 “……是,是有这么回事。”吴掌柜沉默了下,立马承认了这件事。紧接着他立刻反驳:“只是和喇克达大人说的不同,我交钱给噶尔汉大人,那是我心甘情愿的!” “噶尔汉大人,可是我家的恩人啊!” “要不是噶尔汉救了小人一家,小人和贱内都死在那场事故里了,我下毒害死他,岂不是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更不用继续开铺子了!” 一旁的四皇子胤禛闻言,忽然一愣,他正想开口时被胤褆拦住。 胤褆看了眼吴掌柜,又转身给高远一个眼色,教他去调查这件事的真伪。 喇克达先前还气势汹汹,等发现吴掌柜昂首挺胸,巍然不惧侍卫去调查的架势,气势到底是颓废了些。他嘴里悄声嘟嚷两句,却也没像之前那般咄咄逼人,眼巴巴地瞅着外头。 没半响功夫,高远便从外面进来,给出肯定的答案:“……半年前吴掌柜一家曾遭遇歹徒打劫,是路过的噶尔汉救了他们。” “这件事,周遭邻里都知道。” “据说噶尔汉也是因此入了赫舍里大人的眼,而后更是被调到格尔芬大人身边做事。” 吴掌柜松了口气,抹了抹头顶渗出的汗珠子:“大皇子殿下,这样就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吧?” 胤褆不置可否,他清楚知道他从未说出噶尔汉是被毒杀之事,吴掌柜却是脱口而出。 在他看来,吴掌柜赫然是头号嫌疑人。 只不过凡事都需要证据,没有证据以前胤褆不会擅做答案。更何况胤褆环顾四周,看着神色各异的嫌疑人们,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似乎还漏掉了什么。 “吴掌柜,可否有怀疑的人?” “有!”吴掌柜伸手指向喇克达,直言道:“便是他!” “喂!你,你血口喷人!” “喇克达大人,您欠噶尔汉大人一大笔钱吧?”吴掌柜避开喇克达的怒视,转身看向胤褆:“大皇子殿下,今日的宴席菜单并非噶尔汉大人所订,而是喇克达大人定下的。” “据小民所知喇克达大人在赌坊输了不少钱,之前三番两次问噶尔汉大人借钱,至今起码欠下近千两银子了!” “近千两白银!?”三皇子胤祉嘶了口气,没忍住惊呼出声。虽然他们兄弟几个尚住在宫里,对外头的花销不算清楚,但他们也清楚知晓一品大员年俸不过一百八十两,加上禄米津贴也就五百两上下。 至于如喇克达般的普通旗人,一年的收入也不过几十两银子,加上禄米才勉强能到百两。 别看百两银子听上去不怎么多,事实上已是普通人家七八年的收入,至于近千两白银,都可以在京城买上一座两进的宅院。 吴掌柜的话语一出,众人瞧着喇克达的眼神迅速发生变化。仅凭喇克达的收入想要偿还这般的债务,是件极为困难,的确有可能会因此犯案。 喇克达注意到众人投来的视线,急得脑门直冒汗:“不是……真不是我!” “我没有杀人!”喇克达惊慌失措,大声喊道:“我今天来,就是想要章泰帮我做个证,请噶尔汉宽限我些日子……让我,让我再找个机会凑钱!喂!章泰,你知道的对不对?快帮我说话啊!” “是这样没错。” “听到没?而且我来到酒楼以后都和章泰在一起,根本没时间犯下案子。” “你们两个一直在包间?” “倒不能说一直都在包间里……”喇克达闻言,想了想道:“章泰中途去了一趟茅厕。” “用了多少时间?” “这……奴才并没有注意过,应当一刻钟?两刻钟吧?” 胤褆想了想,索性起身带着几人往章泰和喇克达所休憩的包间而去。 这间名为同和酒楼的铺子共有上下两层,众人所在的包间乃是二楼最里侧的,往前走便能见着环绕而下的宽阔楼梯。 走到一楼,左手处是大堂和灶房,右手处则是包间,中间的小路直通后院,能前去茅厕。 胤褆走入章泰和喇克达先前所坐的包间,这里远比楼上包间要小得多,装饰简朴雅致,透着窗户能见着外面茂密的花草,缝隙间隐约能见着几名侍卫来回走动。 “这里虽然花草茂密了些,但透过花草间隙还是能看见人的。”喇克达指着窗户,又指了指他先前的位置:“我当时坐在那边,亲眼见着章泰从这边走过去的。” “从左边还是右边?” “唔……应当是右边?”喇克达想了想,很快给出答案。 胤褆挑了挑眉,看着外头若隐若现的人影,即便他的视力也很难分辨清楚走过去的侍卫面容:“你确定,你见着的是章泰本人?” “是,是啊。” “你朝他打招呼,或者说话了?”胤褆透过窗户往外看,心下思考着整座酒楼的格局,同时询问道。 “没,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他是章泰?”胤褆收回目光,好奇地转身看向他。 “就……他穿的衣服?还有感觉?还有那个时间啊……我和章泰打小就是朋友,肯定不会看错人的!对吧?章……泰?”喇克达迟疑着回应,又求助般地看向章泰。 打从刚才起,章泰一直沉默寡言。 面对喇克达有些紧张的问话,他吐出一口气来,定神道:“是……这样。” 胤褆锐利的眼神看向章泰,比起喇克达的引人注意,章泰格外内敛,全程都几乎没有情绪变化。 他的视线从章泰的衣衫上滑过,最后落在鞋面上,章泰虽为旗人,但穿着并不张扬富贵,衣衫是竹青素色,边角连刺绣都无,露出的皂靴也是最为普通的款式,上面花纹皆无,边角还有点脏兮兮的。 胤褆挑了挑眉,注意到不同寻常的点,章泰的皂靴被擦拭过,但依稀还能见到点未擦去的新鲜黄泥。 他刚刚转悠的那一圈,未见过这般的黄泥。胤褆眼神闪烁,招武声过来叮嘱两句,又使人将章泰带出门外。 不多时,他指着窗外闪过的人影,忽然问道:“喇克达,那是章泰吗?” 喇克达闻言抬起头,下意识往窗外看了眼:“是……哎?” 映入眼帘的是三名穿着竹青色衫子的身影,他们疾步匆匆,几乎没有给人观察的机会便消失在树影后。 “其中有章泰吗?” “哎?……额,有……吧?”喇克达迟疑半响,犹犹豫豫回答。 胤褆笑了笑,很快出去的章泰又回来了。只是他这回身上穿着件白色衣衫,倒是另外两名侍卫和太监武声穿着不同款式的青色衫子。 “章泰刚刚走过去过,穿的是白衫。” “至于你所见着的章泰,则是旁人穿着青色衫子走过去。” “那眨眼的功夫,你是怎么确定那人是章泰的?还是说你当时根本不是在包间里,这才确定章泰从后院走过?” 第5章 第5章 胤褆犀利的质问让喇克达脸色发白,目光游离不定:“不是,那个……我,我的确不是在室内见着的。” “哈!我就说!”吴掌柜见状,乐得讥讽两句,颇有报仇雪恨的意味:“你们故意隐瞒这件事,不会趁机偷偷去杀人了吧?” “没有,才不是,我才没有杀人!” “奴才当时觉得屋子里有些气闷,因此走出包间,站在外面透透气,就在窗边见着章泰去了茅厕……” “哈,透气?透气就不能在包间里透气,非得去外面?”吴掌柜根本不信,同时其余人也不相信喇克达的话,甚至几名侍卫已上前两三步,虎视眈眈地看着喇克达,只等大皇子一声令下,便要上前将其逮捕归案。 “真的,就在那边!”喇克达瞧着眼下情况,登时慌张起来。他唯恐胤褆不信,急忙引着众人来到包厢外头,指着一处走廊道:“就在这里,我,我就在这里看见章泰的……” 胤褆看了眼喇克达指出的位置,眼尖地注意到那处格外干净的栏杆,再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从这里往后院的方向看去,的确也能瞧见后花园中的小道,只是通往茅厕的小路被一大丛树荫所遮蔽,仅凭一眼很难确定章泰是去了茅厕,又或是去了别的地方。 胤褆站定位置,转身往两侧看去,映入眼眸的景象教他愣了愣神,眉心紧蹙。 就在这时候,四皇子胤禛上前几步,他伸手扯了扯胤褆的衣角,瞥了眼不远处的吴掌柜夫妇,压低声音:“大哥。” “嗯?”胤褆带着胤禛,走远了几步。 “这个位置……离灶房很近,而且还能瞧见柜台处。”胤禛严肃着小脸,认认真真说出他观察到的内容:“吴掌柜夫妇做事应当来来回回要经过,却都未曾提起他们见过喇克达。” 吴掌柜对喇克达很不满,要是知道这般的疑点应当大肆声张才是,偏偏他刚才什么都没说。 唯有两个可能:或是夫妇两人并不知道,又或是有什么原因,导致两人都没有看见喇克达。 胤褆刚刚观察四周时,也发现到这点,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甚至这个角度能完全看到大堂的柜台。” 喇克达选择的位置颇为巧妙,既能看见后院,也能瞧见灶房前台,甚至连转弯楼梯处都能看见大半。 ……等等,这是巧合吗? 一道灵光划过胤褆的脑海,没等他思考彻底,又听见胤禛的声音:“而且刚刚,吴掌柜他说——” “毒杀。” “毒杀。” 一大一小,异口同声。 胤禛睁大眼:“……大哥也注意到了?” “啊。”胤褆的坏心情稍稍好了些,看着脸颊肉嘟嘟,仰着头看自己的小孩儿,终于不是单纯记得他是四皇子,是未来的雍正帝,而记清了他的面容。他伸手拍了拍胤禛的肩膀,笑眯眯道:“胤禛很厉害哦,观察得非常仔细呢!” 胤禛沉默一瞬:“……大哥。” 胤褆歪歪头,眨眨眼:“嗯?” 胤禛抿着嘴,眉心紧蹙,眼儿不自觉地睁得圆溜溜:“我今年十一岁,不是三岁,更不是小孩!” 胤褆摸了摸下巴:“十一岁啊……” 其实十一岁还是按虚岁算的吧?按照周岁算,眼前的四皇子胤禛应该是十岁,放在上辈子那就是个小学四年级,怎么不是小孩捏? 说起来前身也真是不像话,带个十岁的孩子出来喝酒吃菜……这是人干事嘛! 胤褆不想而已,一想越发肯定他的想法,心都软了大半。 在胤禛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伸手掐了把胤禛肉嘟嘟的脸颊肉,随即笑道:“等你脸颊肉没了,再说自己长大了吧。” 胤禛气了个仰倒,自觉已无法和胤褆沟通,他顶着胤褆‘慈爱’的目光往回走,直到走到三皇子胤祉身边,对上胤祉那‘我懂我懂’‘大哥发病弟弟忍一忍’之类的视线,才勉为其难地停下脚步。 这家伙,好像也有病。 胤禛板着脸,气得脸颊鼓得更明显了些。 三皇子胤祉瞅了眼胤禛,又看了眼胤褆,先前他还是怀疑,现在他是真觉得胤褆的脑袋真的坏掉了,不然怎么会突然开始逗四弟玩? 往日他不是看到五弟七弟乃至八弟等人,就会嫌弃地挪到一边,唯恐被缠上吗? 至于他和胤禛,也是占着年纪稍稍大些,与大哥在御书房里多相处几年的便宜,这才稍稍得大哥注意,有了邀约的事儿。 三皇子胤祉腹诽不已,忍不住脑袋频频往外看去,从未如此巴望御医能早些到来。 胤褆尚不知道三皇子的腹诽,心情还算不错的他抬眸看向喇克达。他满头大汗,还在不断解释:“是真的,我真的没杀人!” “我就是在这里看到的章泰!” “你刚刚为何不说实话,非要说自己是在室内看到的章泰?” 胤褆眼看喇克达的情绪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冷不丁开口发问:“这期间,你究竟在看什么?或者说做了什么?” 喇克达的额头直冒冷汗,嘴唇蠕动却是说不出话。胤褆见他至此还是不愿开口,便颔首教人将其抓捕:“送去步军统领衙门,着人审——” “我说,我说!”喇克达听到步军统领衙门,登时惊慌起来。他伸手从怀里掏出几张薄薄的银票,高高举到胤褆面前:“大皇子殿下,大皇子殿下……我,奴才真的没杀人!是……奴才是听噶尔汉醉酒后说,说他把钱藏在这里。” “今日奴才来的时候,恰好来了这个包厢,加上噶尔汉还没来,章泰又有事走开。” “奴才,奴才鬼迷心窍,便起了偷钱的心思。”喇克达把银票交到侍卫手里,而后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我只拿了几张,想着回头去取了钱再假装还钱,又怕噶尔汉发现,特意去了窗户处站了一会。” “就那时,我看见章泰走过去。” “…………”胤褆接过侍卫送来的银票,随着手指翻动,眉心渐渐蹙紧。 皇太子胤礽见状,好奇上前,紧接着胤祉和胤禛两个也凑上前来,齐齐看向胤褆指尖的银票。 三百两。 五百两。 一千两。 一千两。 一千两。 喇克达所谓的几张银票,上面的总金额竟是直接来到三千八百两。 前面有提到过,一品大员年俸禄加上禄米津贴不过五百两出头,而这薄薄的几张竟是一品大员的六七年收入。 ……这根本不是噶尔汉应有的收入。 胤褆回想楼上包厢富贵到让人眼疼的装潢,再看楼下包厢简朴雅致的模样,忽地开口问道:“楼上包厢是噶尔汉专用的?” “……是,是的。”喇克达虽不知道为何问题突然转移到包厢上,但也急急回答道:“噶尔汉常用那包厢来招待一些朋友,我只去过一两回,多数时候都是在一楼包厢。” 他回答完问题,犹自还想着杀人嫌疑的事,忙不迭解释道:“真的,大皇子殿下,奴才真的没杀人——” 胤褆瞥了眼他,深感这人愚蠢,他着人立刻去查常与噶尔汉来往的人物,同时又带着所有人回到二楼包厢——包厢里已有人正在忙碌。 几名原以为大皇子昏迷而骑马疯狂赶来,得知大皇子又活蹦乱跳,甚至扬言要自己探案,顺带让他们几个寻觅菜品问题的御医,齐刷刷朝着胤褆投去或是幽怨,或是狐疑,或是好奇的视线。 末了,众人请安问好。 胤褆动作顿了顿,而后坦然往里走去,就像是见着常常合作的同僚般热情,拉起为首的御医不说,更是勾肩搭背:“查看得如何?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御医瞳孔地震:“…………啊。” 就和侍卫说的一样,大皇子的脑袋不对劲啊喂! 御医瞥着胤褆搁在他肩膀上的胳膊,挣扎着摁下试图先给大皇子把把脉的念头,打起精神点向被同僚用筷子从鸭汤中夹起,并细致搁在台面上的几片食材:“大皇子殿下,请看。” 那物色泽金灿艳丽,瞧着富贵非常,上面滴着点点汤汁。 “这是——” “此物乃是黄裙竹荪,有毒。” 御医话音落下,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吴掌柜夫妇。吴掌柜夫妇是铺子老板,同时也是名扬京城的大厨,而据厨子说噶尔汉与其友人的菜品通常都是夫妇两人操办。 “好哇,果然是你们!”喇克达瞪圆了眼,忍不住抬声喊道:“果然是为了钱吧?日日要交出这么多钱来……” “这位大人,您说错了。”吴掌柜闻言,连连摆手:“黄裙竹荪虽有微毒,但绝不致命,其鲜美味道甚至比寻常竹荪更要美上三分,京城里不止我家在用,别家也是在用的。” “的确如你所说。”胤褆点了点头,垂眸看着那几片被切得细长,乍一看犹如黄花菜的黄裙竹荪:“此物只有微毒,正常情况下并不会致命。” “除非,吃的人本就患有相应的瘾疹之症,对吧?”胤褆抬眸看向吴掌柜,轻轻笑了下:“一开始就知道此案是毒杀的吴掌柜?” 第6章 第6章 “!”吴掌柜双目圆睁,猛地愣住。 “!!?”章泰和喇克达也悚然一惊,齐齐看向吴掌柜。 “等等?大皇子殿下?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吴掌柜仿佛才刚刚回过神,扶着额头,满脸惊慌。 “毒杀!?”经过胤褆的提醒,喇克达也想起这件事来。他瞬间精神抖擞,扯着嗓门嚷嚷:“好哇,果然就是你!怪不得你不断往我身上泼污水,好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吴掌柜听到忘恩负义四字,身体都颤了颤,连带着落在身侧的双手手指都轻轻抽搐了下。他焦急地抬起头来,惊慌地看向胤褆:“不是,不是!不是小民做的!小民也是听侍卫说有人中毒,后来,后来小民才把噶尔汉大人的死因与毒杀联系上!” 吴掌柜舔舐着干燥的嘴唇,又把期望放在另外一点上:“而且,而且小民根本不知道噶尔汉大人患有瘾疹!” “是吗?”胤褆轻笑了声,随即收敛面上表情。他一双眼儿黑得幽深,平静无波地注视着吴掌柜,伸手接过太监武声送来的册子:“那你说说罢。” “明明你们酒楼素来用的是普通竹荪,为何会突然用起含有微毒的黄裙竹荪?两者外表差异明显,理应是一眼就能分辨而出,可是无论是你们的单子,又或是负责进出库的帮厨伙计都一口咬定,他们从未进过有毒的黄裙竹荪。” 胤褆亲手把册子送进吴掌柜手里,看着他额头滚落的大滴汗珠,还有那轻轻打颤的双手。 眼前册子是酒楼进出货的单子,上面清晰列明了各项食材的进出库,素有菌中皇后之称的竹荪进货量极大,几乎每日都有入库。 吴掌柜的腰弯下了些,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承认罪行的时候他摇了摇头:“不是的……事实上噶尔汉大人最是喜欢刺激,常教人寻来各种稀奇古怪的食材制作。” “这事儿,章泰大人和喇克达大人也是知晓的。”吴掌柜转身看向两者,喇克达和章泰迟疑了下,而后纷纷点头:“刚刚我们也说过的,都是按噶尔汉要求来办。” “是,是这样没错。” “我记得上回噶尔汉还非要吃那见手青,虽说最后没出事,但也把人吓得不轻啊。”喇克达回想此前的一些事,深感后怕。 吴掌柜松了口气,苦笑着解释:“起初小民等人也劝说过,可是……要是不按噶尔汉大人的要求做,定然会遭受辱骂殴打。” “这黄裙竹荪,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小民是真的不知道噶尔汉大人竟是患有瘾疹,还,还,还……” 吴掌柜说不下去,泪水夺眶而出。他的身体渐渐向下滑去,最后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痛心与懊悔,哽咽道:“若是,若是小民知道的话,定然会开口,开口劝说的……” “我居然,我居然害死了我家的救命恩人!”吴掌柜痛哭流涕,引得周遭人动容不已,指出问题来的御医抚了抚胡须,安抚道:“吴掌柜放心罢,误食菌菇而发生意外并非谋杀之罪,而是过失伤人罪论处,只需得到受害人的谅解,再行赔偿些许费用,想来可以得到从轻处理。” 御医的话音落下,吴掌柜的哭声戛然而止,他脸上神情凝固在极为扭曲的状态,似哭似笑,莫名教御医觉得有些恐怖,只是等他定睛一看,又感觉像是他的错觉。 旁边的李小二闻言,一边伸手扶起吴掌柜,一边呐呐回应道:“这位御医,御医大人,噶尔汉大人……就是吃了菜的那位大人,已经死了。” 李小二说到这里,也忍不住哽咽。 喇克达瞧着这一幕,没了先前的幸灾乐祸,反而唏嘘起来:“噶尔汉已身死……即便他家中愿意签下谅解书,那也是起码要判个杖刑一百,徒三年的。” 非谋杀,因事致人死亡的,杖一百。 因吴掌柜夫妇为庶民,伤害旗人又要加罪,若是轻些判个徒三年,要是家属不愿谅解,那估摸要被判个流放三千里。 李小二闻言,红了眼圈:“咱们家掌柜和夫人,都是真真的好人,年年给寺庙和外头流民送吃食的……” 御医愣了愣神,平和恬淡的脸庞上头回露出迷茫之色来。他先看看直抹眼泪的李小二,再看看神色不佳,唏嘘不已的章泰等人。 ?????? 哎?哎?哎?那他们刚刚见着的人是谁?总不能是鬼吧!? 御医惊得头皮发麻,僵着身体看向一手托着下巴,正对着菜品垂眸深思胤褆。 胤褆的思绪还在别处,并未回应御医的疑惑。他伸手轻叩桌案,正准备开口说话时,三皇子胤祉快他一步,哈哈笑出声来:“你们不必哭了,其实噶尔汉没死,这事没到最糟糕的地步。” 刹那间,室内寂静无声。 且不说吴掌柜,喇克达和章泰的表情凝固,就连一直落在后头,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吴夫人也抬起头来,呆呆地往三皇子胤祉的方向看去。 胤褆见胤祉说出口,也咽下了其余疑问,他没有阻拦,而是抬声教碧纱橱里的人出来。 随着脸色发黑的噶尔汉从屋里出来,外面几人脸上的表情也越发诡异。 噶尔汉忍到现在,早已是憋着一肚子气,上来便是气势汹汹地给了喇克达一巴掌:“混账东西,居然敢偷本大爷的钱!” 喇克达捂着脸,没吱声。 再然后噶尔汉目标一转,直直看向吴掌柜夫妇。他眉毛倒竖,一把推开吴夫人,而后伸手揪住吴掌柜的领口:“好你个混账东西,居然想要老子的命!?告诉你,你给我准备好坐一辈子的牢啊————!” 噶尔汉的声音忽地,变成凄厉的惨叫。 被他推开的吴夫人如猛兽般冲上前去,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耳朵上。 她挥舞着双手,尖锐的指甲在噶尔汉脸上留下道道伤痕,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懵了一瞬。 噶尔汉疼痛难忍,伸手重重推开吴夫人:“你这贱妇!给我啊啊啊——!” 霎那间,凄厉的惨叫响彻全场。 噶尔汉捂着耳朵倒退两步,鲜血从手指间隙内淌出,一滴两滴落在地上。 吴夫人重重跌坐在地上,嘴里还咬着断掉的耳朵,鲜血四溅而开,点点滴滴落在她的脸上。 吴夫人一反懦弱模样,反而如猛兽般再次扑上前去,看架势竟是要生生咬死噶尔汉! “没死……居然没死!” “你这个人渣,为什么还活着!”吴掌柜看着活生生的噶尔汉,前面稳稳当当的心理防线彻底破碎。他红着双眼,跟着吴夫人一道扑上前去,用尽浑身力气掐住噶尔汉的脖子。 噶尔汉双眼圆睁,目眦尽裂,不断挥舞着拳头殴打着吴掌柜。 偏生吴夫人仅仅抱住他的双手,不断撕咬他,那边吴掌柜又拼尽全力掐住他的脖子,噶尔汉非但没能挣脱两者的束缚,而且随着无法呼吸,他的力气也变得越来越小,无力地发出嗬嗬怪声。 “还不赶紧拦住他们!”随着皇太子胤礽回过神来,厉声发令,侍卫们呼啦啦地涌上前去,七手八脚的把吴掌柜夫妇从噶尔汉身上撕扯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这混蛋还活着……”被拉扯开来的吴掌柜瘫坐在地上,又哭又嚎。 捡回一条命的噶尔汉大口大口吸着气,青白的嘴唇哆嗦不已。他想着先前的经历便浑身恶寒,骂骂咧咧:“好你个吴咏,老子我救了你们全家,你就是这么对救命恩人的?不就是问你们多要了点钱,你们这对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钱?钱算什么?”吴夫人呸的一口,把半个耳朵吐在地上。她被两名侍卫摁住,却不屈地抬起头来,通红的眼儿一眨不眨地盯着噶尔汉:“哈?哈!哈!” 吴掌柜嗤笑一声,惨然答道:“钱,能换回我们的孩子吗?” 第7章 第7章 孩子?孩子! 在场所有人都怔愣了下,脑袋里的思绪打结成团,完全想不通话题怎么会被绕到这上面。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是你——!”吴掌柜打断噶尔汉的话语,他恨恨地盯着噶尔汉,只恨他下毒下得不够狠,恨他下手下得不够重,没把眼前的恶魔带到地下,给自己可怜的孩子复仇。 “六年前,你驾马撞倒我的女儿。” “可怜我的女儿……当场没了性命!而你,居然以运送公务为名,反而倒打一耙,说是我女儿挡了你的道,竟是连一日牢狱之灾也没得,便直接被官府放走。” “倒是我爹我娘……先说他们管束孩子不当,而后又说他们冲撞官府,反倒是被官府杖责三十。”吴夫人说到这里,面色惨然。 她仰着脸庞,一双眼眸未曾离开过噶尔汉,她的泪水如涌泉,豆大的泪珠顺着她的眼眶满溢而出,又顺着鼻梁在脸庞上纵横交错,最后掉落在衣衫上,把衣衫的颜色渐渐染深。 “可怜我爹我娘……”吴夫人喃喃着,双目放空不知在看何处,她默默流着眼泪,无声的哀默教周遭人都安静下来。 “师傅和师母都已过花甲之年,哪里经受得住这般煎熬。”吴掌柜双手紧攥,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目光中蕴藏的憎恨如尖刀般刺向噶尔汉:“他们先是亲眼见着孙女在眼前死去,而后又被毒打一顿……” 吴掌柜嘴唇哆嗦了下,没有如妻子般落泪,只平静地陈述:“不过一月时间,两老便先后辞世。” “他们死不瞑目啊……” “师傅死的时候都在喊冤啊……都记挂着英儿……都在说他们对不起我们……”吴掌柜像是只困兽,发出绝望的哀嚎:“原本,原本他救了我们夫妇以后,我们也没了复仇的心思……” “谁晓得,哈哈,谁晓得!” “这混账根本是故意的!就因为他看中我家铺子,特意使人故意惊吓马匹……就为了,就为了能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掐制我们夫妇……”吴掌柜嘴唇哆嗦,双手重重拍打着地面:“我娘子时隔六年,才怀上第二胎啊……” 吴掌柜没往下说,在场所有人却听懂了他剩余的话语,登时沉默无声。 谁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出现这般的变化,尤其是说出噶尔汉未死的三皇子胤祉。他先前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一双眼儿因为受到过度惊吓而睁得溜圆,呆呆地凝视着吴掌柜夫妇。 他们愤怒的呼喊声回荡在他的耳边,绝望和愤怒如绳索般紧紧缠绕在他的身上。 等到吴掌柜夫妇安静下来,胤祉也没有挣脱出来,两者的沉默如同重力般死死落在他的肩头,像是要将他压下深潭,教胤祉沉溺在其中。 “啪。” 一只手重重拍在胤祉的肩膀上,将他几乎窒息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之中。胤祉的身体歪了歪,下意识抬起头看去,对上胤褆的双目。 不是你的错。 明明胤褆没有说话,胤祉却似乎看到他眼眸里的含义,身上的阴郁像是被一掌拍碎,鼻腔里更是涌出一股酸涩。胤祉抽了抽鼻子,压下泛起的泪花,大声嚷嚷:“大哥——你的手劲超大,超痛的!” “……是吗?”胤褆收回手,顺势看了眼宽厚的手掌,明明这具身体的年龄更小,手上的痕迹却比上辈子的他还要深。 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上是厚实的老茧,就连拇指关节处也有着清晰的痕迹,胤褆想来原身为了追上皇太子,应当花费了很多努力。 胤褆收回目光,温声道:“下回我会拍得轻一点。” 胤祉:“……行吧。” 旁边的四皇子胤禛瞥了眼,脸蛋微微扭曲,这种时候应该吐槽而不是应下来吧!? 皇太子胤礽没有注意三兄弟间的拉扯,他眉心紧蹙,心情不太好,没想到一桩案子先是拉扯出个偷窃案,再拉扯出个谋杀案,到现在又拉扯出一桩六年前的旧案。 再下去,不会拉扯出更大的案子吧? 胤礽打消脑海里浮现出的担忧,敛起神色,面无表情地看向噶尔汉:“吴掌柜夫妇说的事情,是否属实?” 噶尔汉满头冷汗,脸色发白,他下意识避开胤礽的视线:“不是!他们胡说!根本没有这等事!” 吴掌柜闻言,越发激动:“你这个混蛋,到现在都还想要抵赖!此事就在济源县,时隔六年定然还有卷宗可查——你居然,你居然还想抵赖!” “六年前,就是你——”吴夫人抢在吴掌柜之前,怒喝出声。她的脸上沾满了血液,一双充斥着怨恨的眼眸死死盯着噶尔汉:“我的女儿,她那时候才十二岁啊……” “六年了,六年了……” “你还我的女儿!你还我的爹娘啊!”吴夫人陡然爆发力气,教两名侍卫冷汗直冒,咬紧牙关才勉强摁住她:“吴夫人,您冷静些。” “就是就是!”看管吴掌柜的侍卫亦是如此,几人听罢吴掌柜夫妇的话语,免不得心生同情,一边劝慰,一边又忍不住看向噶尔汉,见他捂着耳朵,脸色难看,眼里也带上几分怀疑。 噶尔汉梗着脖子:“不是!我当时真的是因公事而——” 皇太子胤礽打断他的话语,吩咐身侧的侍卫:“即刻着人去调出卷宗,孤倒要看看噶尔汉你当时到底是因公事纵马,还是因私事纵马出行。” 噶尔汉神色大变,冷汗直冒,他那心虚的模样都不用多问,便只吴掌柜夫妇说的八九成是事实。 胤褆瞥了眼噶尔汉,在旁补充道:“另外,无论是否因公因私,这件案子的问题都是不少。” “且不说因公务极速驰骋而杀人者,应当以过失罪论处,根本不会有当庭释放的情况,再者涉及人命的案子,理应由地方官府上报至按察司,再由按察司报至刑部,若是京师地区发生的涉及旗人民人两方的案子,更因直接交由刑部现审。” “本皇子倒是想知道。” “你为何能够当日就被释放?甚至一天时间便草草结案?” 胤褆说到这里,已是控制不住情绪,他右手握拳重重砸在木柱上,一双眼如冰刃般冷厉:“是谁在罔顾律法,只手遮天,这般肆无忌惮的处理案件!?” “这样的人,竟是为一地父母官?” “那他又得办下多少冤假错案来!?” 胤褆说罢,心下怒火已是熊熊燃烧,这名官吏能轻而易举放过噶尔汉,甚至逼死为孙女讨要公道的夫妇,那他又如何判断其他案子。 吴掌柜夫妇面对不公平的现实,选择踏上杀人的绝路,幸而遇见众人才能讨回公道,那其余人呢?他们是不是如那对老夫妇般,只能抱着满腔的遗憾和绝望沉眠地底。 内室众人皆是沉默无声,胤礽看了胤褆一眼,换做昨日他恐怕无法想象这番话竟是出自他的口中。 胤礽凝视着胤褆,而胤褆则凝视着面如死灰,先前那股嚣张劲荡然无存的噶尔汉。 他看似平静的眼眸里实则早已浪潮滔天,胤褆虽不知他为何会穿越到这世界,但他时下有了新的目标。 既然穿为皇长子,先天便有了优势,那就让他来做‘包青天’,还天下百姓一片朗朗乾坤! 胤褆想通以后,只觉得浑身轻松,原本身体内残存的凝滞感也荡然无存。他双手叉腰,吩咐侍卫将噶尔汉、吴掌柜夫妇和喇克达送往官署。 酒楼外围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见着几人被侍卫带出更是簇拥上前,三三两两议论纷纷。 胤褆几人站在窗边,目送侍卫离开,又见章泰摇摇晃晃走出酒楼,呆呆地伫立在门外,良久才调转方向往另一处而去。 胤褆收回目光,吩咐太监武声:“你与侍卫交代一声,到官府以后不要提起本皇子中毒之事。” 太监武声慢了拍,连忙应是。 皇太子胤礽闻言,绷紧脸:“不行,即便他们是误伤到你,也是犯了罪!怎么能轻易放过?” “他们虽误伤到我,但非本意。” “再说这对夫妇谋杀不成,也要定罪,又何苦因我的缘故,又被加重判罚。”胤褆没生气,只平静地解释。 伤害宗室与为子复仇伤人判刑,完全是两回事。前者判刑严苛,多为绞刑凌迟,后者则有事出之因伤人,又因受害者过错在前,多是能降等判刑。 “再者……两夫妇一心为善,多年来为流民施粥,与寺庙捐款。”胤褆说起李小二曾提及的事儿,终是轻叹一声:“这般的人,便让他们多活些时候罢。” 第8章 第8章 室内寂静无声,半响皇太子胤礽才吐出一句话来:“妇人之仁!” 四皇子胤禛也站在胤礽这边,认为吴掌柜夫妇这般做了,也理应受到相应处罚才是。 倒是三皇子胤祉选择站在胤褆这边,直言身为受害者的胤褆愿意撤销,这事也理应到此为止。 “这样做乃是纵容犯罪!” “怎么就纵容犯罪了?”胤祉闻言,登时不乐意了:“四弟你说得太过分了吧,时下不也是以民举官究为主,多是让百姓按乡规民约进行处理的嘛。” “可是大哥刚刚昏迷,险些出事!” “额,”胤祉声音一顿,回首瞧了眼胤褆后嘟嚷:“大哥现在也没事啊……” “他明明就有事。” “也没啥事……吧?” “胤祉你在犹豫什么啊?直接否决,大哥我没事。”胤褆听着胤祉和胤禛的争吵,脑门上青筋都快爆出来了。 更无语的是,他这么一说胤祉和胤禛齐齐沉默,瞅着他的眼神古怪得很。 好好好好好,他知道他演技差。 胤褆心下忧愁,忍不住双手抱头,偏生又一次忘记伤口存在的他再次犯下同样的错误,手指又戳在那伤口上,疼得直抽气。 胤礽瞅着他,瞧到他又又又戳到伤口的蠢样,哼笑一声:“孤要将此事禀告于汗阿玛。” “太子二弟?”胤褆听罢,连脑瓜子疼都顾不上了,急急看向他。 虽然他有了前身的记忆,但想到要亲眼见一见康熙帝……咳咳,胤褆心里还有些没底,他还想多做做心理准备,然后再去见上一见。 胤褆眼珠子一转,心生主意:“你怎么还和个小孩似的,有什么事就去汗阿玛跟前告状!幼稚不幼稚!” “……”胤礽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瞅了眼胤褆。正当胤褆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胤礽抬步继续往楼下走:“嗯,你说的没错,比起大哥来孤就是个小孩,孤回去就禀告于汗阿玛。” 不是!你怎么还承认了?! 胤褆这下是真的傻了眼,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见着胤礽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他连连小跑尾随跟上,好说歹说试图让胤礽回心转意:“太子二弟,你怎么会是小孩儿呢?” “你才智卓越,文武双全。” “上回汗阿玛教你与礼部官员辩论,你把他们说得哑口无言——嗐。” “常人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都还在私塾里苦读诗书,能得个秀才的都已是名冠乡里的天才呢!” “还有上回,你把蒙古来的那几个小子一口气全撂倒在地,都没给我上场的机会。” 胤褆脑海里翻滚着无数记忆,前身对胤礽非常关注,以至于关于胤礽的记忆远比对其他人要来得多,就连康熙帝和惠妃也比不上,嘴巴随便一骨碌,就说出一大串来。 “最可恶的是——” “你明明那么厉害,还总是一副波澜不惊,云淡风轻的架势,仿佛你做的事只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平凡事。” 这点可是把前身气得不轻,铆足了劲要追上他,结果还因为过度劳累而病倒,反倒是被康熙帝训斥一通,教他羞得不愿去上书房,还是被太监连哄带劝送去的。 “真是的——”胤褆想到这里,忍不住叹气,他追在胤礽的身后抱怨:“你这样还算小孩儿的话,我岂不是得回娘——额。” 胤褆抬起头,对上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孔后声音戛然而止。 “麻勒吉大人。” “奴才给皇太子殿下请安,给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请安。”守在酒楼外的正是九门提督步军统领麻勒吉,他神色平静,一本正经地请安问好。 要不是他身后的兵卒没忍住,偷偷瞥了胤褆好几眼,胤褆还真被他那正经的模样糊弄住,以为他什么都没听见呢。 胤褆尴尬得很,脚趾都缩成一团了。 胤礽抬了抬手,唤一干人起身,他板着脸没搭理胤褆,接着往马车走去。他脚步走得飞快,以至于只有麻勒吉和少数几人见着胤礽通红的耳垂。 步军统领麻勒吉:………… 还未等他想好大皇子和太子殿下是演哪一出戏呢,这边胤褆未追上前,而是走至麻勒吉身边:“麻勒吉大人。” “奴才在。”步军统领麻勒吉猛地醒过神来,他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又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胤褆:“大皇子殿下有何吩咐?” 胤褆笑了笑:“还要劳烦麻勒吉大人,关于……” 那边,皇太子胤礽走上马车,他倚靠在窗边,正好看到这一幕,只见胤褆与麻勒吉正说着话,两者神色严肃,尤其是麻勒吉更是连连点头,当即招呼人来吩咐几句。 “大哥偷偷摸摸说什么呢?”随后坐下的三皇子胤祉也注意到这一景象,凑在窗边嘀嘀咕咕。 “不会又是为了吴掌柜之事吧?”四皇子胤禛瞧了眼,转身又往马车下走,大有要继续与胤褆说说理的架势。 不过他还没下车,胤褆便与步军统领麻勒吉说完了话,转身也往马车走来。他顺手拦住走出来的胤禛,把他送回位置上,又自己选了个位坐下:“走罢。” 胤礽倚在窗边,瞧着麻勒吉唤来几名侍卫兵卒,也不知吩咐了什么,就见他们四散开去。 随着马车驶远了些,胤礽也收回目光。他看向拉开角柜的胤褆,心思一转:“你寻麻勒吉是做什么?可是那章泰也有问题?” 胤褆动作一停,顿了顿又将角柜里的食盒、茶壶和茶盏取出来:“不愧是太子二弟,果然已经察觉到了。” 顺口诈一下的胤礽:…… 他一听胤褆这般夸赞他,哪好意思说出自己只是诈一下,嗯嗯啊啊的应声,想着如何教胤褆继续往下说。 还好不用他出手,旁边的三皇子胤祉和四皇子胤禛率先忍不住了。胤祉身体前扑,睁得圆溜溜的眼儿注视着胤褆:“大哥大哥,您教麻勒吉做了什么?” “瓮中抓鳖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胤褆拉长声音,有意卖关子。胤祉和胤禛相视一眼,一个伸手抢过茶壶茶盏,一个伸手接过食盒:“大哥大哥,我给您倒茶!” “大哥!这个蜜枣酥很好吃哦!” “大哥,您就别逗弄他们了。”胤礽摆出一副由胤褆做主的架势,实际上却是竖起耳朵,准备听听胤褆的话。 胤褆尚在享受着弟弟们的‘服侍’,毕竟自打苏醒以后他就一刻不停的说着话,刚刚又得提防酒楼其余食物也有问题,愣是连茶盏都不敢碰。 直到咬了口松脆香甜的蜜枣酥,又喝了口凉茶润润喉,胤褆才觉得他活过来了。 胤褆眉眼舒展,心情大好,也不打算卖关子了:“先头我发现章泰鞋底有些新鲜的黄泥。” “黄泥?” “没错,我就教武声带人去寻上一寻,想要瞧瞧章泰他去过哪里。” “听大哥的话,应当不是茅房?” “难不成是他去了后头的蔬果园子?然后偷偷在菜里下毒?”三皇子胤祉想了想,回答道。 “孤觉得不是。”胤礽否决他的猜测,解释道:“黄泥无甚肥力,通常从别处移来多是为了修建房屋……嗯?大哥,难道这家酒楼最近改建过?又或是哪里修缮过?” “没错!”胤褆闻言,笑着回答:“武声询问了些与此事无关的伙计,很快就有人表示两天前京城突降暴雨,加上灶房外头的天井年久失修,导致墙壁开裂,砖瓦碎裂,落下时还险些砸到人。” “吴掌柜便请匠人来修缮,据对方说他们早上才刚刚把黄泥和砖瓦片送到酒楼,尚未开始修缮工作。” “武声寻到搁置黄泥和砖瓦片的地方,发现那边的黄泥曾被人动过,从周遭还发现了几片被丢弃到远处废弃砖瓦内的新瓦片,上面虽被人擦拭过,但还留下不少痕迹。” “我想章泰应当并不知道这件事,为了营造不在场证据的他时间有限,因此只能稍加处理现场,才留下这么多的痕迹。” “大哥!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放那人走!?”四皇子胤禛闻言,急得直跳脚。他顾不得马车还在行驶,便要叫停车子,赶紧使人去逮捕章泰。 “哎哎哎,等等!”胤褆忙伸手拉住急性子的胤禛,“你着什么急呢,我都教人准备周全了。” 就在此刻,马车缓缓停下。 胤礽从对话中抽出神来,抬眸往外看去,只见马车压根没回宫,而是转了个圈,又一次汇入人潮,最后停在酒楼的另一侧巷口。 “教我看看,他还有多久会来。” “不是吧?他刚刚犯下案子,还能马上回来?不能等到晚间时候再来吗?”胤祉瞪圆了眼,虽然嘴巴上不相信章泰会返回来,但身体力行地凑在窗边,顺着纱帘的缝隙偷偷往外看:“真的假的?那也太猖……傻了吧!” 第9章 第9章 随着官吏兵卒的呵斥声,围在酒楼四周看热闹的百姓们很快四散而开,只留下没了人迹,暗了烛火,唯有悬在檐角下的长灯笼还在随风轻轻晃动,远远瞧着,煞是寂寞。 “可惜了……” “嗐,这都是命呐……” “好端端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可惜吴掌柜了,多好的人呐……” 风里依稀流淌着百姓的叹息声,可大部分人遗憾感慨几句后,又迅速将这事抛到脑后,忙碌起手头的事儿来,更没人注意身侧闪过的身影。 穿着一身灰褐色衣衫的男人拉了拉头顶的斗笠,低垂着头,迅速穿过人群。 他转进酒楼旁的小巷里,躲在门坊后注意四周。待周遭彻底安静下来以后,男人一脚踩上堆叠在地上的砖瓦,双手抓着两侧藤蔓轻盈蹬上围墙,动作行云流水,利索果断,如黑色的燕子般轻盈翻入酒楼。 他对酒楼的格局非常熟悉,直直来到灶房后头,只伸手往里一拨便打开窗户钻了进去。男人扫视一圈,并未停留,而是一路飞奔至二楼包厢,推门而入后立马看向博古架。 确定博古架上的器皿摆得整整齐齐,并未有人触碰过,男人长舒了口气。他放下心来,伸手拿起其中一只官窑雪花蓝盖罐来。 他一手抱着瓷器,一手掀开罐盖,往里瞅了眼,脸上登时露出喜色来。他急忙把罐盖搁博古架上,迫不及待地伸手进去,取出一本不大的册子来。 “呼……果然在这。” “什么东西在这里?” “当然是——”章泰嘴角噙着笑,下意识想要作答。只是他话说出口,身体便像是被浇了盆冰水般僵在原处,半响才挤出个鼻音来:“……嗬!” 章泰的手指轻轻抽动,册子从他的掌心滑落,随即落入另一只大手里。 侍卫高远微弯着腰,稳稳接住册子,随即双手送到胤褆手里。胤褆漫不经心地接过,目光还依然停留在对方身上:“原来还有这么个东西?章泰。” “你,你们……”章泰呢喃。 “真被大哥说中了,他还真来了!”说话的是三皇子胤祉,他跟着皇太子胤礽从门后走了出来,好奇地上下打量这名笨贼。 “你,你们怎么会……”章泰的脸僵硬无比,抽动着挤出话语来。 “你是问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吗?”胤祉瞅着不可置信的章泰,全身心沉浸在傻贼上当的愉悦中:“本皇子可以告诉你哦~” 胤祉快乐的眯了眯眼,兴奋道:“是大哥!大哥怀疑你会出现,因此带着我们一直守在外头。” ?????? 怀疑他会出现?一直守在外面? 章泰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般的答案,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身体重重撞在博古架上,发出剧烈的碰撞声。 摆在上头的奢华器皿轻轻晃动,摇摇欲坠,高远与几名侍卫动作利索,一手一个,稳稳接住落下的瓷器,仔细检查里头,确定没有册子等物后才重新搁回架子上。 章泰的心脏胡乱狂跳着,脸色更是惨白如纸。他努力按捺住内心不安,身体往下滑去,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奴才,奴才只是想借此机会,把噶尔汉用来威胁奴才的东西拿走……” “只是如此?” “就,就只是如此!” 胤褆却是不信,慢条斯理说起章泰的作案过程:“你离开包间以后,并未前往茅厕,而是从包厢前面绕去灶房。” “大皇子您说什么啊……”章泰背后被冷汗润湿,他舔舐着格外干燥的嘴唇,努力反驳着:“喇克达给我,给我作证了,我当时,我当时就是去了茅厕!” “是吗?不对吧。”胤褆背着手,黑沉沉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章泰:“他只是看到你从后院小路通过,只是你的话语误导了他,让他以为你前去茅厕。” 章泰喉结滚动,一时失语。 胤褆瞥了眼他,继续往下说道:“想必同样经历过催债的你,清楚明白喇克达面对的绝境,更清楚明白时下已是他最后的机会,又或者说本就是你怂恿他升起偷钱的心思,暗示他你可以成为他的不在场证人。” 章泰对视上胤褆的双眼,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胤褆将他的反应尽数纳入眼中,沉声道:“你从喇克达口中得知酒楼安排的菜品……不,或许这也是你安排的。” “你按之前预演的那般潜入灶房,将准备好的毒药放入带有黄裙竹荪的汤里,而后又翻窗而出,顺着你预先看好的道路离开酒楼,再次从后门进入。” “一切都是如此顺利。” “按照你想法制作餐食的吴掌柜,按照你想法选择偷窃的喇克达……”胤褆看着章泰略显扭曲的表情,话锋一转:“唯一出乎你意料的是酒楼前两日墙体破裂,瓦片翻落,而吴掌柜更是刚刚寻了人来修造房屋。” “你完全没有提防,跳出围墙时重重踩在黄泥和砖瓦上,你的鞋履沾上黄泥不说,就连砖瓦都被你踩破了几片,你只好尽可能处理干净,以免案子复核时被官吏发现问题。” 章泰面上血色尽褪,惊恐地抬眸看向胤褆,眼前人的眼眸黑得惊人,仿佛像是跟在自己身后,把他的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 章泰不由自主地呼吸急促,神色难看至极。他强撑着最后的力气,咬牙不肯承认:“大皇子殿下,吴掌柜已经承认是他下毒了。” “我,我根本没有,下毒。” “而且刚刚御医也查过了,汤里根本没有别的毒药!唯一有问题的便是那黄裙竹荪!!”章泰气急败坏,扯着嗓门大声怒吼。 “别急啊。”胤褆垂眸瞧了眼章泰,轻声道:“汤里的确没有放别的毒药,唯一有问题的是黄裙竹荪。” “那不就——” “不过黄裙竹荪切得很细致呢,混在黄花菜里完全看不出区别。”胤褆盯着他,补上一句话。 章泰的呼吸一滞,身体轻颤。 旁边的胤祉对黄花菜并不陌生,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黄花菜?那不是常吃的菜品吗?这有,这有什么问题?” “…………”皇太子胤礽和四皇子胤禛也面露迷茫,齐齐看向胤褆。 胤褆沉默一瞬,道:“新鲜黄花菜有毒,需要焯水、炒熟或者风干后才能炖煮食用——” 他对上胤礽几人好奇的视线,又干巴巴地补充道:“我也是无意间听人说起的。” “若是食用新鲜黄花菜,会引发恶心、呕吐、腹泻、昏迷乃至死亡,最奇妙的是它的反应乍一看与竹荪极为相似,几乎如出一辙。” “吴掌柜品性颇佳,又与噶尔汉有着深仇大恨,当官吏发现汤汁有问题时,他自然会承认自己下毒之事,避免牵连到别的帮厨伙计。” “而你还完了欠债,又有不在场证人,更与下毒之事无关,轻轻松松便脱罪与此事。” “证据?证据呢?” “证据啊——”胤褆喟叹一声,盯着尚不愿意死心的章泰:“你知道吗?吴掌柜为了避免牵累到别人,因此这道理应放黄花菜的汤品里,他放的全是切成细条,宛如黄花菜的黄裙竹荪,没有放一根黄花菜。” “什么!?” “而你的手指,因着用力捏抓染上了黄花菜的花粉,恐怕你当时穿的衣衫内里也有吧?” “你回去换了衣衫又来此地,这些时间还来不及处理所有痕迹。” 章泰脑袋嗡的一声,就如大皇子所说,他心下焦急得很,回到家换了衣服又匆匆而出,想要第一时间拿走东西。 他屏住呼吸,看向手指,颤巍巍的手指上染着一抹淡黄色——他前面从未看到过,此刻却觉得刺眼无比。 “可恶……” “吴掌柜是白痴吗?嫁祸给别人不好吗?居然多做这种事情!”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章泰浑身无力,瘫坐在地上,他不断不断重复着话语,到时下依然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会守在这里?” “……可恶,这是为什么?我明明,我明明想得万无一失的!!!”章泰发出不甘的咆哮,双手重重砸在地上。 “你不懂吗?”胤褆瞧了眼章泰那惨白的脸庞,不由地笑出声来:“若是你有任何要做的事都必须赶在夜禁之前,又亦或是等风头过去以后。” 时下夜禁严格,尤其京城更是森严,不但内城各处设有栅栏和堆拨来维持治安、缉捕盗贼以及防范火灾,而且还有执勤的八旗和绿营兵卒轮流巡视。 待到夜晚,想要穿越数道关卡来到酒楼,那是绝无可能得事儿。 章泰张了张嘴,却是没说话。 旁边的胤祉瞧着他的脸色,追在后头说道:“你想问那还有个可能,等这件事过去以后再来……对吗?” 章泰没说话,双眼直直盯着胤褆。 胤褆瞥了他一眼,忽然道:“你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候来?” “我——”章泰愣了愣,下意识开口,只是说出第一字以后他便醒过神来,瞳孔微微颤抖。 “因为本皇子曾说过,噶尔汉的案子不符合司法审核流程,整桩案子未上报至按察司乃至刑部就擅自处理。” “所以你相信,这桩案子会交由刑部各处复核,而你要赶在之前把会暴露你的秘密全数销毁!” 第10章 第10章 章泰麻木地跪在地上,很是颓然,他不得不承认胤褆说的全中,他担心官署会严格审查此案,因此选择第一时间来拿走物件,销毁痕迹。 他相信了,他相信了…… 章泰的双手无力落在身侧,仰着头不知看向何方,泪水在脸上纵横交错,嘴里呢喃重复着:“我怎么就……相信了呢?” 步军统领麻勒吉走上前,使着几名侍卫兵卒将章泰押走。 章泰浑浑噩噩,没有任何动作。 三皇子胤祉听着他呢喃的话语,忍不住点点头,他也奇怪呢,怎么就这么笨,这么轻易就上钩了:“换我肯定不会。” “这也说不定。”胤褆看了眼尚在翻看完手上册子的胤礽,眼眸黑沉了许:“或许他也曾希望官府能查出那些案子,这才下意识相信了吧。” 胤祉愣了愣:“咦?” 至于四皇子胤禛的反应更快,挪到胤礽身边,他踮起脚尖,探头看向册子。 一行行字迹映入胤禛的眼里,让他忍不住睁大双眼:“这是——!?” 刚刚众人还在奇怪噶尔汉身为个普通旗人,怎能有这般多的银钱,待看完册子才晓得其中事。 册子里密密麻麻的记录,皆是各种尚未还清的欠债记录,里面还夹着厚厚一摞欠条——原来被逮捕的噶尔汉竟是个专做放贷生意的。 “他不是说他已经还完了吗?”胤祉记得先前询问时章泰曾提及欠债的事,还肯定的表示自己早已还完欠债。 “不,这里又有欠债的记录。”胤礽整理着一摞欠条,很快从中翻出几张来,汇总在一起的数字更是让人瞠目结舌。 明明说自己已还完欠款的章泰,竟是又一次欠下债务,还是近万两的高额巨债。 章泰颓然的低着头:“噶尔汉不止做放贷生意,私底下还在做赌场生意……” “几年前我曾输掉一回,而后欠下三千两的债务……是奴才福晋拿出嫁妆替奴才还完了欠债。” “奴才,奴才没再去赌了。” “可那日喝了酒,噶尔汉又带我和喇克达一道去赌场转一转……我忍不住,我一下子忍不住……等回过神的时候又欠下了三千两……” “我把这几年赚的钱都给他了……可别说还清钱,噶尔汉还和我说这点钱还利息都不够。” “我问他,还差多少。” “哈……他和我说还差他九千两……”章泰背对着众人,有气无力道:“他说,只要我愿意替他办事,剩余的债务便不再累计利息。” “就是类似撞倒吴掌柜,他再去做好人的事?”胤褆闻言,打断章泰的话语。 “没错。”章泰点了点头,声音渐渐轻松下来:“奴才也算是为百姓做件好事,为民除害。” 胤祉喃喃:“为民除害……” 胤褆闻言,瞅了眼面露同情的胤祉,又抬眸看向再次跟随侍卫往外走的章泰:“你有没有想过,你这般下毒,你的好友喇克达也有可能中毒?也有可能丢了一条性命?” 胤祉微微一愣,忽然想起两者叠加以后毒性,要比单用一种食材来得更加迅猛。 即便喇克达并没有瘾疹,也大概率会引发呕吐腹泻等胃肠道症状,最后会是个什么结局,谁也不清楚。 至于胤褆比他们想得更深,在这个医疗水平落后,救治方法稀少,一场感冒也能夺走无数人生命的时代,即便喇克达没有像前身一般丢掉一条性命,也会重病一场,元气大伤。 章泰背影僵住,沉默不语。 胤褆见状,嗤笑了声:“别给你脸上贴金了,你有无数次可以报官的机会,最后却选择杀人灭口。” “真的是因为欠债,还是说……你想要发财?你看上了噶尔汉的发财路,想要代替他继续做这事?” 饶是皇太子胤礽也被胤褆的猜测吓了一跳,偏偏看到僵着身体,一言不发的章泰时,隐隐觉得胤褆正戳中对方的痛点。 胤褆摇摇头:“章泰啊章泰,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只不过这回你赌输的是你的性命。” “噶尔汉又没有死……”章泰喃喃。 “啊。”胤褆看着章泰,右手握拳敲在左手心里:“本皇子一直都没有说,噶尔汉没中毒,中毒的是本皇子。” 章泰的脸庞瞬间扭曲了,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看向其余人,在得到肯定答案以后他的双眼睁大到至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不是,不是——” “我没下毒,我没下毒!!!” “下毒的不是我——是吴掌柜啊!” “我是无辜的——”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没有做啊啊啊!” 几名侍卫将他往门外拖去,章泰的嘶吼声渐渐变轻,却久久没有消散。 瞬间,胤祉把那些同情的思绪全丢了出去,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就如胤褆所说的一般,章泰可以选择报官举报置办赌场,放高利贷的噶尔汉,再不济也可以管住自己不与噶尔汉来往,更可以让自己不再赌博,而不是选择毒杀噶尔汉,并把罪名推给他人,美美躲在后面得利。 偏偏他一而再,再而三往火坑里走,最后落得个连命也赌掉的结局。 等上车返回紫禁城时胤祉还是忍不住,拉着胤禛在旁边嘀嘀咕咕。他还是头回见到这般的案子,精神抖擞,觉得说上十遍八遍都不腻味。 而胤禛乖乖坐好,一边听着三哥的念叨,一边侧首看向发呆的胤褆,先前的疑问又浮现在脑海里。 大哥,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 难不成是以前一直在假装!? 同时想到这点的还有皇太子胤礽,他瞥了眼胤褆,又想起他刚才对着自己碎碎念的那些话,眼眸微深。 至于胤褆,他处理完案子便觉得精神不济,脑袋和肚子纷纷抽痛起来。他听着胤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倚在窗边蹙着眉梢,强忍着翻涌,只觉得头晕目眩得厉害。 胤祉手舞足蹈,说得起劲。 直到马车驶入紫禁城并在阿哥所外停下,胤祉才意犹未尽地停住话头,转而看向胤褆:“大哥,今天我能不能到你那边去用膳啊?我还想再聊聊这起案子……大哥?” 皇太子胤礽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坐起身伸手推动胤褆:“胤褆……大哥?” 入手,是滚烫的温度。 胤礽神色一凝,猛地扯开门帘:“来人——快传御医!!!” --- 大皇子发热了! 大皇子呕吐了! 阿哥所里,刹那间兵荒马乱。 被人搀扶进屋的胤褆先是腹痛难忍,而后上吐下泻,直至连草绿色的胆汁都吐了出来,这可把以为胤褆无事的胤礽等人吓得够呛。 等胤礽晕头转向的忙碌一通后,又想起还未教人把这事禀告给康熙帝。他一拍脑门,连连唤人,赶紧将此事禀告于汗阿玛。 “也不是什么大事……”胤褆闻言,想着要见到康熙帝就有点发虚。他有意劝阻,却是被胤礽喝止,顺带就感觉不舒服却不说话,还梗着脖子破案的问题进行大肆批判。 三皇子胤祉和四皇子胤禛也被吓得够呛,闻言非但没有帮胤褆说话,而且统统站在胤礽那边,对胤褆的行为进行批判。 胤褆蔫巴巴的,垂着脑袋听话,以至于没注意到太监武声等人的异常反应。 “……总而言之,大哥您得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再考虑别的。” “是是是,我知道了……太子二弟你说了这么久要不要先喝口茶?还有点心哦?” “孤都被你气饱了!!!” “…………”走到寝殿门口,却是听到这么一番对话的康熙帝愣了愣,他脚步一顿,抬头往上瞧了眼。 太阳要落不落的悬挂在屋檐顶上,正正好好是西面,没出任何问题呢。 康熙帝心里疑惑,倒是跟在后头的惠妃心急如焚,见状催促道:“皇上,快进去罢。” 两者这才再次往里走。 等看到靠在床榻上脸色青白,蔫蔫巴巴的胤褆时,惠妃终是忍不住情绪,眼泪夺眶而出。她把礼节规矩全抛到脑后,疾步上前将儿子拥入怀里:“胤褆!” “……额娘。”胤褆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他原是孤儿院出身,完全没有体会过所谓的亲情,一时间甚至不知道应当做何反应,更是忘了他担忧紧张不知如何面对的康熙帝就跟在眼前。 胤褆感受着温暖的怀抱,鼻尖缭绕着柔和的香味,他迟疑再迟疑,终是伸出手抱住惠妃,干巴巴地安慰着:“我没事,没事,额娘不哭。” 惠妃愣了愣神,眼眶泛红。 她入宫多年,膝下只有占了皇长子名分的胤褆一子,起初惠妃也曾喜悦得意过,浮想翩翩过,后头却是越发惶恐担忧。 为了保住胤褆,康熙帝将其送出宫时惠妃也从无怨言,待胤褆回宫以后更是把一腔慈母心全用在他的身上,说是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都不为过。 只是……或许因着宫外居住数年的经历,又或是回宫以后落差太大的感受,胤褆的目光总是落在康熙帝和皇太子胤礽身上,对她这个生母显得颇为冷淡。 惠妃总想着,时间长了就好,又或是等儿子有了子女就懂得她的心。 只是……也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直到当下,惠妃才觉得一股委屈从心底席卷上来。她抽了抽鼻子,仰头止住直往外涌的泪水,反手紧紧抱住胤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康熙帝原是有着许多事要询问,瞧着母子两人抱成一团,念着胤褆又是发热,又是上吐下泻,吃了好大一番苦头上倒是没出声,而是教其余人与他出了内室,到外头再询问胤褆的病况。 “大皇子殿下摄入了些许毒物,这番剧烈呕吐对殿下来说还是件好事。”御医脸上带着庆幸,恭声答道:“后续只需温养数日,服上几幅汤药,想来半月时间便能恢复康健。” “胤褆摄入毒物!?这又是怎么回事?”康熙帝双眼圆睁,惊怒交加。 早上出门的时候,胤褆还活蹦乱跳的,等回来以后就变成这病恹恹的样子,饶是谁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康熙帝。 他瞥了眼与胤褆一道出门的皇太子胤礽,心中暗暗怀疑对方目标会不会是太子,而胤褆只是惨遭牵连。 “梁九功。” “奴才在。” “立刻传朕口谕,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步军统领衙门,令四部共同合作办案,三日内将此案彻查清楚。” 康熙帝沉凝了面容,冷到直让人心头颤颤,再是没眼色的人也不敢多问一句三天查不清会有如何的后果,更何况是梁九功这般的人精。 梁九功垂首竖手:“喳。” 四皇子胤禛见状,举起小手:“等等!汗阿玛,大哥已经把这事都查完了,连真凶都已被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带走了。” “就是就是。”三皇子胤祉忙附和。 “……哦?”康熙帝微微一愣,眉眼间的戾气消散些许,惊诧地看向胤礽:“这事已经查出来了?真的假的?” 第11章 第11章 一听到康熙帝怀疑胤褆,三皇子胤祉登时不乐,也侧首往胤礽那边看去,努力使着眼色。 胤礽被三弟的反应逗乐,抿着嘴强忍住笑意,他认认真真点了点头:“汗阿玛,这事的确如三弟四弟所说,大哥很厉害,几乎凭借一人之力便破了案子。” 康熙帝见胤礽也持有高度评价,收了怀疑的同时也是真来了兴趣,抬手示意胤礽三人将这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这桩案子,还要从……”其实说起胤褆处理这桩案子的事情,胤礽也是颇为惊奇。 毕竟在今日以前,他从未想过胤褆会有这般的一面。胤礽款款将事情道来,同时脑海里思绪翩翩,忍不住回想起彼此的初见。 胤礽和胤褆的初见并不愉快,甚至算得上糟糕。一个忽然得知他还有个养育在宫外的兄长,一个忽然发现他被送出宫数年,而弟弟却能待在宫里长大。 两者截然不同的境遇与陌生,让两人下意识排斥对方,光是熟悉彼此便耗费不少时间,而没等两人关系好转多久,他们又到了进上书房读书的年纪。 刚开始拥有对手的胤礽是快乐的,他没有辜负康熙帝的期待,亦步亦趋变成康熙帝期待的模样,同时也稳稳将胤褆压在身下,最喜欢看到胤褆输掉时努力憋着眼泪,嚷嚷着下次定然会胜过你时的不甘。 直到两人岁数渐长,随着汗阿玛的偏爱越发清晰、满汉师傅的赞赏与宗室官吏的吹捧也越发,所有人都在盛赞他当得起储君之名,所有人围聚在他的身边,更有意无意地忽略胤褆的存在,更有甚者开始在背后嘲笑胤褆的‘不自量力’,说他应当早早放弃才是。 胤礽闻言,有些生气,同时也很得意,他知道他的兄弟才不像眼前人那般无趣,而是会鼓足勇气,攀山越岭地冲上来,再和自己比较一次,即便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后退。 而他,也在期待着。 胤礽期待着,期待着……然后发现事情的变化脱离了他的预想,胤褆的确再次冲上前来,只是他的眼里多了点别的什么。 那是更加尖锐的,敌对的,甚至说是憎恨的—— 胤礽的思绪戛然而止,他闭了闭眼,把那些个不断翻滚涌动并试图浮上前来的记忆抛到脑海,再次回想起胤褆面对犯人时目光明亮,言之灼灼的神色。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 胤礽嘴角弧度微微上扬,述说事情来龙去脉时显得格外轻松。 康熙帝捕捉到他欢喜的心思,忍不住挑了挑眉。他听着事儿啧啧称奇,听到最后更是惊叹不已,正想要就细节再询问一二时,又听胤礽道:“还有,还有……那人冲进来喊冤时……大哥冲在前面,把儿臣护在身后。” 康熙帝怔了怔,哑然失笑,他回转身往里看去,瞧着被惠妃搂着不知所措,连耳朵根都红透的胤褆,心里头欢喜得很。 虽说胤礽是他一手带大,但胤褆也是他头个立住的孩子,康熙哪能不喜欢的。 他乐得见胤礽和胤褆竞争,同时期待他们往后能如他与福全般兄弟和睦,只是事与愿违,两孩子的关系别说是亲近,肉眼可见的冷淡疏离乃至敌对。 如今听胤礽说,在那般危急时刻胤褆竟是护在他的身前,可见胤褆敦厚善良,虽有心与胤礽竞争,但同时对手足也是发自肺腑的关心。 康熙越想越是欢喜,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因着案子而升起的怒火消散大半。 不过高兴归高兴,康熙对案子还是非常慎重地。他教梁九功传去口谕,令人取来卷宗,准备回去以后再仔细瞧瞧。 随即,康熙又招了御医上前问话,除去询问胤褆的身体有没有受那毒素影响,还询问皇太子、皇三子和皇四子三人有没有中毒迹象。 “回皇上的话。”御医斟酌片刻,缓缓道来:“皇太子殿下、三皇子和四皇子殿下并无中毒迹象,倒是大皇子……” “胤褆怎么了?”康熙帝听到这里,一颗心直直提到半空中,肃容喝令御医交代。 “据微臣所见,大皇子殿下也患有瘾疹!”御医敛容,仔细说道:“索性大皇子殿下得天庇佑,食用的数量不多,这回并无大碍。” 胤礽、胤祉和胤禛表情严肃,齐齐想起胤褆当场晕厥的事来。胤礽深吸了口气,谨慎询问道:“可有要注意的事项?” “往后饮食上必须要多加注意,避免再次诱发……另外。”御医抚着胡须思考片刻,缓缓往下说道:“微臣以为大皇子殿下头顶伤势,要更严重些。”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越发严肃。 时下这年头又没有什么ct磁共振,更没什么对症的医疗手段,对于落马摔倒撞到脑袋这种病症全靠两个字:运气。 运气好些无事,运气不好直接傻了痴了又或者一命呜呼者不在少数。 胤礽、胤祉和胤禛三兄弟闻言,嘴角瞅了瞅,他们交换视线,心下觉得胤褆性子改变怕就是出在这上头,也不知道是忧是喜。 至于康熙帝往里瞅了瞅,瞧着与惠妃相谈甚欢的胤褆,又想起胤礽等人刚刚说的话,想来胤褆应当无甚大碍,也不像是摔坏脑子后。 康熙帝稍稍放下心,待惠妃与胤褆说完话后,又进去叮嘱上几句,教胤褆安心静养,而后挥挥手让胤礽三个散了,自己也带着惠妃往回走。 他心情还算不错,瞧着惠妃面上的轻愁也乐得安抚一二。康熙带着惠妃去御花园里溜达一圈,欣赏落日的同时也顺带谈谈心,说说胤褆今日做的事儿。 “你啊,放心吧!” “瞧瞧,成婚生子以后保清的性子也变得稳重不少,越发有了大人模样。” 惠妃想着刚刚的事儿,也是忍不住感动:“皇上说的是。” “唔,朕先前还有些担心,现在倒是期待起他在朝堂上的表现。”康熙帝心下思考着,原本他打算教胤褆去兵部学习一二,现在看来这小子或许去刑部也不错?要不还是六部都转一转,说不定能发现他别的特长呢? “皇上。”惠妃听康熙帝说起这事,忙抬眼偷偷瞅着康熙帝的神色,见他眉眼舒展,心情愉悦以后才开口:“保清他还得好生将养着,这上朝的事……” “朕知道,再延迟些日子。”康熙拍了拍惠妃的手背,笑道:“朕知道你心疼保清,朕也心疼!待他身体养好了,再上朝旁听也来得及。” 惠妃稍稍松了口气,嘴角也噙着笑,帝妃两人有说有笑,往延禧宫而去,殊不知远在阿哥所里的胤褆正遭受巨大惊吓。 这事还得从送别康熙帝、惠妃和胤礽三兄弟后说起。等人都走得差不多,胤褆也终于能松口气,回想下他刚刚的表现如何,有没有在康熙帝跟前露馅。 没等他思考完,肚子咕咕叫了一声,登时没力气思考,脑海里只有两个字左右摇摆:饥饿。 武声见状,立马吩咐下去,不多时便有宫婢在床榻上支起牙桌,而后呈上清粥一例。 胤褆并不嫌弃,舀起一勺吹了吹凉便往嘴里送去。那粥虽是清粥,但米香浓郁,熬煮得细腻丝滑,放入口中便顺着喉咙倾泻而下,刹那间一股子热气从胃肠处向四肢百骸涌去,教全身都暖呼呼的。 “唔,好喝!”胤褆喝得心满意足。 “爷,听赵姑姑说这是福晋怕爷您喝酒回来不舒服,特意教人提前熬着的。”太监武声见胤褆喜欢,忙主动递话儿。 “唔……唔?”胤褆先是点了点头,而后愣了愣,随即剧烈咳嗽起来:“福,福晋!?” “是……爷?爷!”武声今日受的刺激也够多了,以至于刹那间便从胤褆声音里听出不对劲。他迅速抬眸,看到脸孔憋得铁青的胤褆后登时浑身一激灵,拔腿就要往外冲。 亏得在武声起身的那刻,胤褆醒过神来。他第一时间叫住武声,虎着脸道:“没事,没事,爷不过是呛了下,瞧你那大惊小怪的样。” “是……是!” “都撤下去罢。”胤褆强打起精神,先是三两下将清粥吃完,再来挥挥手示意众人将碗碟与牙桌全数撤下去,末了表示他要休息片刻教众人先出去候着。 寝殿内的太监婢女应了声,随即鱼贯而出。直到落在最后的武声走至门口,胤褆抬声吩咐道:“武声,你去福晋那走一趟,就说爷身体不适,等养好身子再去看她,教她也放心着。” 武声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合拢上门。 胤褆听着外面的响动渐渐变轻,双目一合,安详地躺在床榻上休憩……个屁嘞! 他的眼睛睁得溜圆,无神地望着穹顶,疯狂回想前身的记忆,从犄角旮旯里终于翻出关于福晋的内容。 …………不是,你对你老婆的印象就这点吗?一时间,胤褆都不知他该高兴是好,还是该绝望才好,前身对福晋的注意甚至还没有对皇太子胤礽的多,喂!这像话吗!? 不对,不对,不对! 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 他娘的……前身真的有福晋啊! 不像我,胤褆想,他可是连女朋友都没有过的存在! 他是孤儿院出身,光是读书和生活支出就足够让他忙得晕头转向,哪有什么闲暇功夫在学校里谈一场青春恋爱,而等进入工作以后他又一头扎进层出不穷的各类谜案件之中,同样也没什么闲暇功夫。 往上数数,他上回和女孩牵手还是小学学团体舞蹈的时候,现在就直接蹦到结婚的吗? 胤褆翻身而起,以头抢地,痛苦到想要疯狂搔抓脑袋。 救命!救命!救命! 谁来救救他啊啊啊! 甚至还没等胤褆整理好混乱的思绪,寝殿外依稀传来细碎的啼哭声,细碎的声音直直窜入胤褆耳中,教他先是一愣,而后嘴角不断抽搐。 福晋为何没来探望他? 因为福晋正在坐月子,所以不能出门。 哈,哈,哈,哈,哈。 他不但有老婆,而且还有女儿了! 同样是穿越,我的剧本怎么和旁人的不太一样!? 胤褆:尖叫土拨鼠.jpg 第12章 第12章 尖叫归尖叫,呐喊归呐喊,抓狂归抓狂,这事儿还是要解决的。 胤褆瞪着眼,怕他没做好心理建设,见着幼崽就情绪崩溃,可想着他都占了前身的身子,该背负的责任也应当背负起来。 胤褆沉吟了一会儿,听着那细细的,直往心里钻的哭声终是忍不住。他坐起身来,扬声喊人:“武声。” “主子。”武声忙推门而入,抬眼一瞧,只见胤褆倚在床头,脸色苍白,瞧着像是被哭声惊醒那般有些精神不济。他忖度着主子的意思,恭声道:“奴才这就去瞧瞧……” “福晋在坐月子,两孩子哭哭啼啼的倒是扰了她休憩。”胤褆打断武声的回答,下定了决心:“把大格格和二格格抱到我这里来安顿罢。” 这两句话,一句比一句炸裂。 等胤褆说完话,武声两眼珠子也都瞪得和铜铃般大。他压抑住心头震惊,磕磕绊绊地把胤褆的话儿重复一遍,唯恐是自己听错话。 “就这么办,去罢。” “……是。”武声喉结滚动了下,往后轻手轻脚地退出门。 胤褆交代得简单,但真要落实下去就不是件容易事,比如两位格格要搬过来,那她们的乳母婢子也得一道过来,如何安排也是个烦恼事,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得速度快,还不能惊扰到主子。 武声硬着头皮思考半响,决定亲自带人去接两位格格,另外又点了几名机灵的小太监去收拾西厢房,待会好教乳母婢女先搬过来,至于旁的东西等明日白天再搬也来得及。 武声利落地安排完事,领着人往格格那边去。跟在后头的小太监在院里不敢多嘴,到了外头终是憋不住:“武爷爷,主子怎么忽然转性了?” “之前还不待见两位格格。” “大格格还好些,二格格出生半个月,主子一眼都没瞧过,怎么突然就要搬去主院里……” 小太监的声音渐渐变轻,骤然发现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周遭只剩下虫鸣与那呼呼的风声。 他后知后觉,冷汗直冒。 武声抬了抬下巴,示意另外两名太监抓住他:“混账东西,是谁教你这般说话的?不会说话就别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小太监脸色煞白,嘴唇蠕动着想要求饶,就是话还没说出口,立马被人堵着嘴,直接拉了出去。 武声环视一圈,剩下的太监婢女各个战战兢兢的,敛起面上笑容,垂首竖手,屏气凝神。 “一个个的,都给咱家皮扯紧些。”武声把人都唤到院门口,冷着脸斥责:“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说三道四的?想想自个儿的身份,管好你们的嘴,甭让咱家听见不该有的话。” “奴婢/奴才知道了。” “走罢。”武声警告地瞥了眼众人,又迅速领着众人去做事。 等胤褆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门外也恰好响起武声的问候声:“爷,大格格和二格格到了。” “进来罢。”胤褆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回答。随着武声推门而入,他的视线也不受控制地越过武声,落在一大一小两张肉嘟嘟的小脸上。 这也太可爱了吧! 刚刚做的一连串心理建设都被胤褆抛到脑后,他瞧着软软糯糯如汤圆团子般可爱的两个小家伙,心也变得想煮好的汤圆般烫呼呼,软绵绵的。 啊……这是原身的女儿。 不对!这是我的女儿!我有女儿耶! 胤褆前面还告诫自己这是要承担的责任,现在就一脚把前身踹飞,美滋滋地将两只幼崽归于自己名下。 新鲜出炉的傻爸爸乐得合不拢嘴,瞬间精神抖擞。他嗖地一下坐直身体,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个孩子,先前哭哭啼啼的不知道是谁,反正现在两个孩子分别窝在乳母怀里,都安安静静,不哭不闹。 胤褆瞅瞅左边的大格格,再看看右边的二格格,两者摆在一起个头差得实在有些大,右边那个小得可怜,以至于胤褆都不知该如何触碰。 他想了想,犹豫着朝着大格格:“……阿,阿玛抱?” 别说武声,就是乳母李氏也吓了一跳,老天爷,打从大格格呱呱落地起,大皇子除去一开始还瞧了几回,待福晋二回怀孕以后便不再上心,更别提抱上一抱了。 乳母李氏喜不胜喜,急急把怀里的大格格往胤褆手里送。可不料大格格却是不乐意,脸蛋一皱,嘴巴一瘪,眼角瞬间便挂上眼泪珠子,教胤褆的动作登时僵在原地。 胤褆想了想,收回手。 乳母李氏急得满头大汗,竟是下意识把大格格往前一推,直直送进胤褆手里:“大格格乖,大格格乖!” 大格格扁着嘴,泪珠儿直往下落,她伸出小手要乳母抱,却见着乳母李氏别过头,收回手,泪珠儿滚得越发快了。 胤褆瞧着大格格可怜巴巴的样,再看避着大格格视线的乳母李氏,眉心禁不住蹙起。 他自是看得出大格格对乳母的依赖,反而对自己这个生父很是陌生。 喂喂喂,前身,你是怎么当爹的? 连你女儿都认不出你来啊!你难道都不去看孩子,不和孩子玩耍的……还真是! 胤褆翻翻记忆,气不打从一处来,前身那家伙对福晋没啥记忆,更别提对两个女儿的,大格格相关的记忆只有前面两三个月,至于关于二格格的记忆……大体就是已出了二十卷的漫画,记忆只占一个格子的程度。 真特么不是个东西!!! 胤褆瞅着眼前两张可爱小脸,在内心愤愤不平,把前身从头到脚都批判了个遍,怪不得刚刚武声听到他的吩咐会如此震惊,简直是人渣啊人……渣。 啊,这个人渣现在是我。 胤褆抽回思绪,笨手笨脚地搂住软乎乎的小家伙,笨拙地摇上两下:“宝宝乖,阿玛不是坏人哦?” 大格格求助乳母不成,瘪着小嘴可怜兮兮的,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明明才一岁的孩子却像是会看人脸色般,愣着只掉眼泪不哭出声,瞧着着实让胤褆心疼。 胤褆想了想,索性把大格格放在床榻上,想让她轻松些。 只是没想到小家伙刚刚离开他的怀抱,就立马往旁边爬了几步,远离胤褆不说更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乳母伸出双手,委屈地要抱抱。 “…………”这般的嫌弃好扎心! “…………”乳母李氏瞧着,已是满头大汗,慌得不行。她唯恐大皇子对大格格不喜,跪在地上告罪:“主子,奴婢该死,都是奴婢的错……” “起身吧。”胤褆摆了摆手,教人把乳母扶了起来:“一岁的大格格知道什么?她就晓得你对她好,所以她亲近你。” 这话岂不是说大皇子对大格格不好,所以大格格不亲近他?刚刚被扶起的乳母李氏慌得不行,下意识想再次往地上跪去。 胤褆说的是真心话,见她又往地上跪,索性使眼色教人把乳母李氏扶出去。 大格格伸长脖子,直至看不到乳母才缩回来,可怜巴巴地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最后选择钻进被褥里,脑袋包得严严实实,露出个小屁股在外头。 胤褆瞧着,险些笑出声来,不过他还是努力绷着脸,又看向同样紧张得不得了的乳母。 抱着二格格的乳母周氏颤颤巍巍,屏气凝神,触碰到胤褆视线的她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主子,二格格刚刚睡着……” 胤褆教她上前,仔细瞅了瞅二格格,小家伙双眼紧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就如乳母说的那般睡得正熟。 最震撼胤褆的是二格格的尺寸,他比划了下:“只有这么点大。” 胤褆也听过新生儿与父母睡在一起发生的各种事故,瞧着小小的一团二格格,照顾的心思瞬间熄灭。 果然还是从大格格开始尝试吧? 胤褆下定决心,吩咐武声带乳母周氏和二格格到厢房里休息,先将大格格留在自己身边。 乳母周氏松了口气,高高兴兴地退出了屋子,护着二格格去了厢房。 只苦了乳母李氏,瞧了眼高高兴兴的周氏,又伸长脖子往那边看,求神告佛,请大格格千万别闹腾,千万别惹主子生气。 与此同时,胤褆正托着脸盯着在被褥里钻来钻去的大格格。虽然他上辈子没有结婚生子,但孤儿院里长大的他也是见过不少送来的幼龄孩童。 只不过那些个孩子,多是黑黑瘦瘦干干瘪瘪,偶尔才有个长得胖嘟嘟的,但像是大格格这般如福娃般圆润可爱的……胤褆敢肯定一个都没! 瞧瞧,钻起被褥来都特别可爱! 胤褆瞧着被褥里一耸一耸的动静,仿佛见到了胖嘟嘟的猫猫虫,没忍住偷偷嘿嘿两声:“好可爱,真可爱,嘿嘿。” “…………”裹着脑袋的大格格动了动,狐疑地探出小脑袋,瞅见胤褆的瞬间又刷地钻了回去。 片刻以后,她再次探头出来,这一回的大格格终于有了些勇气,仰起头来四处张望,没想到外面除去坏蛋以外,其余人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大格格嘴巴一瘪。 胤褆见状,眼皮直跳。 下一秒,刺耳的哭声穿透整个寝殿。 被哭声硬控十秒的胤褆痛苦面具,他捂住耳朵,脑袋嗡嗡的同时也得出答案——合着刚刚哭的是你啊!!! 第13章 第13章 理所当然,胤褆一晚上没睡着觉。等第二天一大早起身时,他眼底挂着两黑眼圈,哈欠更是一个接着一个。 他努力撑起眼皮子,看了眼外头黑漆漆的天,坐在床边愣了半响,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今日还得上朝吧?” “回主子的话,皇上遣人送了口谕来,让爷休息几日,等身子爽利再行上朝。” “嗯……”胤褆的眼皮直往下耷拉,挣扎着又想起一桩正事:“那准备去……请安。” “太后娘娘、贵妃娘娘和惠妃娘娘都使人送了药材与话来,请主子好生休息,等身子养好了再去请安。” “哦……呼……”胤褆撑不住,还是打了个哈欠。他砸吧砸吧嘴,算是明白他现在的处境就是个病号:“也就是说我还能多睡会。” “是。” “唔,那我再睡会。”胤褆得了肯定的答案,更是动也懒得动弹一下。他身体往后一倒,咕咚一下又跌进被褥里。 胤褆:睡懒觉可真爽啊! 尤其是经历过昨日晚间那地狱般的折磨,能睡个回笼觉简直太幸福了! “对了,武声。”胤褆撑起眼皮,翻了个身瞅了眼武声,教他也去休息休息:“瞧你那两眼袋,都快掉下来了。” “奴才明白。”武声脸上带笑,应了声,见胤褆合上双眼,他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口,抬眼示意外头端着铜盆毛巾的太监婢女退下,又教小徒弟守着,准备去隔壁茶水房里打个盹。 不过他刚刚走了两步,就发现门口还立着四人:“你们几个立着做什么?也都回去先休息……” “武公公。”为首的乳母李氏回转身来,她手上搅着帕子,时不时抬眸往屋里瞧:“按着大格格平素的习惯,差不多该醒了!” “什么!?”武声被这话吓得一激灵,瞌睡都没了大半。 昨晚上胤褆没好睡,武声等伺候的人也同样没好好休息。后半夜时,他还从乳母那打听了番,才晓得大格格自幼精力旺盛,不但力气比一般同龄的孩子大得多,而且日日闹腾,昨天晚上为了哄她睡着,众人就花了大半个时辰。 至于后面睡睡醒醒的事……哈! 武声想想昨日惨痛的经历,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夺步上前,一把拉开门,绝望地发现被褥蛄蛹两下,随即从里面钻出个小脑袋来,赫然就是睡醒的大格格。 大格格先是坐在床榻上,左顾右盼,而后她兴致勃勃,沿着被褥往上攀爬,最后落在了最高处——胤褆的胸上。 我的小祖宗哦! 武声眼前一黑,拔腿就往里冲,却眼见着大格格先用胖嘟嘟的小手用力拍上几下,后头更是身体前扑,直直盖在胤褆的脸上,胖乎乎的小脚丫左蹬一下,右蹬一下。 遭到袭击的胤褆瞬间醒了,他睁大双眼,刚要喝止大格格的动作,还没说话呢一只小脚丫直直蹬进他嘴里。 !!!??? 且不说武声惊了个目瞪口呆,惨遭jiojio堵嘴的胤褆也猛然坐起身,双手接住滚落的大格格,同时苦着脸:“呸呸呸呸呸!” 大格格呆呼呼的面朝天,躺着,圆圆的眼睛盯着胤褆,瞧着还挺委屈。 “你还委屈上了,瞧瞧你的脚!” “唔。”大格格嘴巴一瘪,小脸皱成一团。 “等等。”胤褆有了昨天的经验,瞧着小祖宗的架势,冷汗都冒出来了。 还没等他说完话呢,下一秒大格格小嘴一张,惊天动地的哭嚎声便在胤褆耳边奏响。 “呜哇哇哇哇哇——!” “宝宝不哭,不哭……祖宗,求求你别哭了!” “主子,还是交给奴婢吧。” “主子,大格格还小呢!” 武声和乳母李氏等人一拥而入,七嘴八舌的劝慰着。 等屋里再次安静下来时,胤褆的瞌睡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起身洗漱更衣,又去廊下呆了片刻,做足了心理建设,艰难地再次回到屋里。 大格格填饱了肚子,乍一看又是只可可爱爱的雪团儿,只不过在胤褆眼里她与大魔王也没啥区别了。 好吧,顶多是可爱的大魔王。 胤褆先用了早膳,再喝了汤药,随即去厢房瞧了眼哭得像只小猫崽般可怜的二格格,等二格格睡着后去陪大格格玩耍到午膳前。 午膳后的流程也差不多,用完午膳以后胤褆先抱着大格格去看二格格,然后陪大格格到屋里练习走路,认物学话,等这么一圈忙碌下来,时间也到用晚膳的点了。 先不说大格格累不累,胤褆已快要累死了。趁着乳母李氏把大格格抱去喂奶的间隙,他坐在廊下,吃了口宫婢送来的玫瑰清露,顺手把盏子搁在身边,倚着柱子昏昏欲睡。 要是能一直都这般清闲,就好了。 正当胤褆思绪渐渐放空,脑袋一下一下往下掉时,外面嘈杂声渐起,由远至近变得越发响亮,最后在嘹亮的‘大哥’呼喊声中,三皇子胤祉蹦进大阿哥所:“大哥!大哥!” “嗬!三弟!?”胤褆的瞌睡虫瞬间没了,打起精神往声音来源处看去,正巧见着四皇子胤禛也跟着胤祉走了进来:“四弟也来了?” 比起他来,胤禛更像是兄长,不但走起路来稳稳当当,而且手里牵着个比他矮小不少的皇子。 胤褆定睛一看,笑道:“胤禩来了?” 与胤祉胤禛一道来的是八皇子胤禩,和后世传闻不同,在胤褆记忆里八弟胤禩在搬到延禧宫以前,也曾在景仁宫居住过,与四弟胤禛曾相处过一段时间,等搬到阿哥所也选择住在四弟胤禛对面,两人感情相当不错。 就是不知后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让他们走向陌路,乃至视对方为死对头。 胤褆思绪一转,又打量了眼胤禩,无论后世史书记载又或是电视剧把他描绘成如何模样,就胤褆看来他一双眼儿明亮,衣着整齐干净,身姿挺拔,瞧着精神气十足,就是个普通的小孩儿。 ‘普通小孩儿’胤禩瞅了眼胤褆,对胤褆和善的态度稍有些惊讶,想想又觉得大体是三哥四哥在场的缘故。 胤禩脸上扬起笑来,小大人般文绉绉道:“听说大哥昨日病了,弟弟与三哥四哥一道来瞧瞧您,可有打搅大哥休息?” 胤褆摆摆手,招呼他们三个过来坐下,又教人去取其余点心来:“什么打搅不打搅的,我们兄弟间哪用得着这般客气?” 胤禩抿嘴笑了笑,跟着另两位兄长走上前。等走进了些,他的目光落在胤褆憔悴的面容上,登时大吃一惊:“大哥?您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身体尚未好转?御医怎么说的?您要不还是先去屋里休憩休憩?” 早上到慈宁宫请安时,胤禩听苏麻喇姑说起大皇子昨日生病的事,说是上吐下泻,引得康熙帝都去看了一遭,教太后听着也心生担忧。 还是惠妃开口,说胤褆是肠胃不适,吃上几服药稍适修养即可,这才教太后放宽了心。 胤禩瞧着惠妃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笑,自是没有怀疑,却没想到胤褆竟会如此憔悴! 胤祉和胤禛闻言,连忙抬眸看去,同样被胤褆眼底的青黑吓了一跳。他们一左一右扶着胤褆,要不是人小力气还不够,险些直接把胤褆给抬进去。 “大哥,大哥,您怎么这般憔悴?” “您还在外面吹风,快回去躺着罢!” “狗奴才,还不赶紧过来帮忙!” 胤褆惊讶了下,而后忙不迭止住三人的动作:“哎哎哎,不是不是。” 而后他拉着三人,教他们挨着自己一道坐下,笑眯眯地把点心塞进三人手里:“与生病无关,我昨晚上没睡好,现在还有点困呢。” “没睡好?为什么?”胤祉呆呆地捏着块绿豆糕,想不明白。 胤禛和胤禩也是如此,别扭地瞅瞅手里的糕点,总有种自己被当小孩忽悠的感觉。 怪怪的,又有点开心。 胤褆还未开口,恰好乳母李氏把大格格抱出来,她先是给众人行了礼,而后熟练地把大格格送进胤褆手里。 行云流水的一幕教胤祉三人都愣住了。 胤禩是见过大格格的,瞧了眼转着眼睛的大格格,又看了眼理所应当的乳母,沉默一瞬后磕磕绊绊道:“这是,这是大侄女吧?大格格好像又长大了不少。” “是吧?”胤褆颠了颠比喝奶前份量要重点的大格格,眼里含着笑:“我想你大嫂正在坐月子,就教人把大格格和二格格挪到我这边来。” 胤禩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嘴巴开开合合,半响没吐出一个字来。 “闹,就是因为她。” “她昨晚闹腾了一宿,害我也没得好好睡觉。”胤褆戳戳大格格肉嘟嘟的小脸,说是埋怨,话语里却满是无可奈何,半点气性都没。 胤禩喉结滚动,恍恍惚惚半响才回过神的他,急急往胤祉和胤禛的方向看去,对上同样茫然的两双眼儿。 胤祉:“……” 胤禛:“……” 胤禩:“……” 新任傻爸爸胤褆还在强调:“不过我和你们说,别看大格格还小,力气却是足得很呢!昨天晚上我和武声几个愣是摁都摁不住她,还有今天早上,她一脚就把我给蹬醒了,瞧瞧那力气就是不一样,往后定然……” 傻爸爸胤褆眉飞色舞,越说越起劲,连大格格脚脚有力把他蹬醒都成了优点,挨个与弟弟们述说。 三人浑浑噩噩,不知听了多久,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拎着食盒出的大阿哥所。 直到走到自家门口,胤禩才率先醒过神来。他反手攥紧胤禛的袖角,脸色大变,身体摇摇欲坠:“四哥,怎么办?大哥的脑袋好像坏掉了!” 第14章 第14章 “胤禩啊……”四皇子胤禛神色莫名,半响拍了拍胤禩的肩膀:“大哥,他,嗐。” 胤禩睁大了眼儿,瞅着胤禛的表情,他从胤禛的欲言又止里看出了些许端倪,惊得瞳孔地震,整张小脸都瞬间紧绷,他思考再三,想来延禧宫的重担怕是要自己挑了。 “就算大哥傻了。” “我也会照顾大哥的qaq!”胤禩声音里带着哭腔,抹了把脸就直直往八阿哥所里跑。 八弟张口就来啥呢。 没想好怎么说明这桩事的胤禛听得一愣一愣,见胤禩跑了连忙追上前去:“不是,八弟!你听我解释啊!” 三皇子胤祉瞅着这一幕:“……” 他看着平素口舌不太利索——起码没八弟利索的四弟绞尽脑汁,追在胤禩后头试图解释此事的窘迫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胤祉慢吞吞地跟在后头,笑眯眯地也跟着进了八阿哥所。 不过他觉得胤禩有一点没说错……大哥的脑袋肯定是坏了。 坏了,也挺不错的。 胤祉思绪一顿,连连摇头,把脑海里的念头甩出去。他怎么能这么想呢?大哥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追上胤禩的胤禛费尽口舌,终于把事情经过与胤禩说了个遍。最后他抹了抹额头汗珠,仔细叮嘱:“御医都说了,大哥瞧着状态不错,后头只要好好静养就是。” “静养……就刚刚那算静养?” “…………”胤禛想想刚才大格格爬到胤褆头顶作威作福的架势,沉默一瞬:“主要是大哥觉得轻松,心情愉悦就……就算是吧?” 那您用得着疑问句吗? 这不就是睁眼说瞎话吗? 胤禩斜眼瞧摆烂的胤禛,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偏生他想想目前状态,也觉得有些为难四哥了。 谁能想到大哥突发奇想,就忽然把两个侄女抱到前面,还说要亲自抚养! 胤禩灵机一动,呐呐道:“大哥不会是混淆了记忆,把汗阿玛亲自照看太子二哥的事……记到自己身上了吧?” 追上前的胤祉脚下一滑,瞪圆了眼。 胤禛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说胤禩异想天开,可顺着胤禩的思路往下捋,他竟又觉得还真有可能! “哈,哈,哈。” “真的假的啊?” “不然你们说,还有什么可能?” “……那我宁愿相信大哥脑子坏了。” “对啊,所以他才想差了嘛!” 三人叽叽喳喳,吵作一团。 与他们一般想不通的,还另有其人。 一名穿着靛蓝色宫装的年轻婢女步履匆匆,小跑着进了大阿哥所的后院,径直往东配殿而去。 东配殿乃是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坐月子的房间,明明是炎热的七月,门口却是悬着厚厚的棉帘子。 宫婢掀起帘子一角,一股子热气伴随着浓烈的中药味瞬间涌出。她侧着身子钻了进去,喜盈盈地请安。 “红雀,瞧你一脸喜色的,是有什么好事?”大福晋倚在床榻上,手里拿着针线,细细缝制着一件小衣衫,好奇问道。 “回福晋的话,福晋说的真准,红雀是来报喜的。”红雀脸上带笑,把前头发生的事说给大福晋听。 大福晋先是漫不经心的听着,听到后头她平静的脸庞悄然出现一道裂痕,她放下手里缝了一半的衣衫,转而看向红雀:“你……你说爷把大格格和二格格抱去前院了?” “回主子的话,正是如此呢!” “爷,爷还说是……因为本福晋在坐月子,所以就由他来照看大格格和二格格?” “是的。” “…………”大福晋的手扶着额头,沉默半响又转身看向身侧的老妇人:“赵嬷嬷,我瞧着我好像得了病——怎么开始幻听了呢?” “福晋!”赵嬷嬷脸上带着笑,等听到大福晋的话以后登时笑不出来了。 她无可奈何地瞅着大福晋,虽说屋里在的人都是自家福晋的亲信,但难保万一,赵嬷嬷轻轻拍了拍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的手背,嗔道:“福晋,这不是做梦呢!” “爷为了您,特意把大格格和二格格抱到前院里亲自照顾了呢!” “哎……”大福晋半点不信,想了想道:“赵嬷嬷,您说爷的脑袋不会是真,真出问题了吧?” “福晋!”赵嬷嬷打住大福晋的话,想劝又不知道应当从何说起。 按理说大皇子为了能有个嫡子,日日都宿在福晋屋里,完全不看旁的格格姬妾,就这待遇也是羡煞众人。连大福晋的娘家人得知以后,还登门劝大福晋贤惠些,给后头的弟妹们做个表率。 在所有人口中,大福晋很幸福,可是这真的幸福吗? 赵嬷嬷想着大格格诞下以后大皇子失望的表情,稍稍看上几回就不再注意的态度,再想想二格格诞生后大皇子甚至瞧都没来瞧一眼的态度,着实无法朝着一手带大的大福晋说出幸福二字。 赵嬷嬷叹了口气,斟酌再三还是开口说道:“福晋,说不定爷想通了呢!” “是啊,福晋。”红雀瞧着气氛不对,忙笑着接话:“奴婢听说爷很疼爱大格格呢,不但昨晚上留在屋里,而且今天还陪大格格玩了一整天,就连二格格都去看了好几回。” “对了对了!” “刚刚三爷、四爷和八爷来的时候,爷还炫耀了好久呢。”红雀瞅着大福晋的神色,忙不迭把先前发生的事逐一道来。 大福晋敛了表情,沉默不语,半响她捡起缝制了一半的衣衫,再次绣了起来:“再看看罢,说不定又是爷一时兴起。” 被认定为一时兴起的胤褆打了个喷嚏,歪在床榻上,手有一下没一下拍在大格格,嘴里哼着温柔的调子。 打小他就记得这调子,孤儿院的妈妈们没人知道这调子的来源,最后都说许是自己的亲人哄他睡觉,自己创作的歌曲。 胤褆轻轻哼着调子,别说抱着老虎布偶的大格格昏昏欲睡,就是他也脑袋一点一点,渐渐沉入梦乡。 随着屋里没了声响,武声也探身进来查看,而后挥了挥手,一群宫婢太监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给胤褆褪去鞋袜,盖上被褥,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一日、两日、三日…… 当胤褆被御医宣布痊愈,不必再喝汤药时,胤褆也照看了孩子十日,自诩可以脱离新手奶爸,朝着专业奶爸迈出一大步。 咳咳,这不是重点。 正当胤褆一手端碗,一手拿勺,专心给大格格喂奶糊糊时,皇太子胤礽抬步进了门。 他刚刚抬眸,看见眼前景象的瞬间就惊得脚步一顿,还好三皇子和四皇子早早给他打了预防针,才教胤礽没失了仪态。 “大哥。”胤礽定了定神,昂首阔步往里走:“今日上朝时,大理寺卿与汗阿玛汇报了那桩案子。” 事关大皇子,又联系到皇太子的外家,而后还牵连出一桩六年前的旧案。 这案子送到步军统领衙门,再随后送至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时,便引发官员震惊。 等到康熙帝下旨严查时,四家官署更是放下昔日龃龉,联手查办此案,花费数日从上到下全部捋了一遍,到今日终于把案件彻底整理清楚,并上奏与康熙帝。 “哦?难不成又查出什么问题来?”胤褆闻言,连忙把吃得饱饱的大格格送到乳母手里,又净了净手,请胤礽坐下说话。 恰好,武声等人也送上茶水蜜饯。 胤礽不与胤褆客气,坐下并端起茶盏来,与胤褆道:“没有的事!就和大哥说的一模一样!” 而后胤礽才说出其余胤褆不知道的事,原来这案子重新调查时,除去已知晓情况的步军统领麻勒吉相信胤褆的判断,刑部和都察院,乃至大理寺中不少官吏都不置可否,对胤褆得出的结论深表怀疑,更有人跑到太子乃至索额图跟前,信誓旦旦保证会将此事彻查到底。 “哼,大哥你没看见。” “今儿个朝堂上,他们的脸色哦。”胤礽想了想,忍不住朗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反正孤想想都觉得好笑!” 胤褆:“……” 他思考了下,觉得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件事涉及赫舍里氏,这才教大半官员如此慎重警惕。 至于步军统领麻勒吉则看到大部分经过,又早早知晓胤礽态度,这才力证他的判断没问题。 胤褆瞅了眼笑得欢畅的胤礽,再想想那帮企图给胤礽翻案,反而得罪胤礽的官员,没觉得那些人可怜,只觉得心情舒畅。 “真是。”他捡起一颗蜜饯丢嘴里,眉眼微沉,很能理解胤礽的心情:“居然非要把太子二弟你与那犯人联系在一起,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胤礽笑声戛然而止,瞧着胤褆的眼神热切三分。他腾地站起身来,看着一脸迷惑加震惊的胤褆,眉眼舒展,放声说道:“大哥说的是,孤也觉得奇怪,好端端的案子不查,倒是先到孤跟前表态。” 为何他一直不满,却是说不明道不清为何不满,胤礽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才惊觉他是委屈。 他行得正,坐得直,为何官吏却认为与他相关就得不同些? 胤礽思绪如堆在一起的枯叶堆,瞬间被怒火所点燃:“难不成往后孤身边人真做错了什么,他们会假装无事发生?还是从轻发落?又或是直接寻个替死鬼来背背黑锅?” 胤礽越说越气,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燃烧殆尽。 胤褆瞧着,忽地站起身来:“走罢。” 胤礽先是一愣,只觉心中一跳:“什么?……去哪里?” “去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 第15章 第15章 农历七月的天气热得惊人,悬挂在正中央的烈日宛如火球般熊熊燃烧,无情炙烤着大地。 就这等闲人不愿出门,又或是尽数到树荫底下躲避的高温日子,刑部府衙门口却是人来人往,不断有马车驴车在门口停下,青衣衙役和官吏更是行色匆匆,进进出出。 也有人注意到停在府衙对面的马车,虽说马车外肃立着几名侍卫,但车上门帘紧紧合着,就连一开始还漏着点缝隙的窗帘,在发现有人注意后也迅速合拢上。 有人察觉出异常,却又是没得功夫,与守门的兵卒小吏交代两句,又快步流星往里而去。 拉上窗帘的正是皇太子胤礽,他呆愣半响,而后才在胤褆的催促声中醒过神来,脑海里火气半点都没,只剩下荒谬和不可思议,他就这么跟着胤褆到刑部来了? 啊?啊?啊? 胤礽脑袋如一团浆糊,着实不明白胤褆的行动力怎能如此之快。 “二弟?太子二弟?” “……”胤礽吐出一口长气,双手揉了揉脸。而后他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抬步走下车:“进去罢。” 等几人走到刑部府衙门口,兵卒小吏也带着警惕迎上前来,不等他们开口,胤礽的贴身大太监石顺便上前悄声说上几句,登时教几人都变了脸色。 其中两名小吏引着众人往里走,另有一名脚程快的兵卒先行一步,赶紧到里头把这事通报给刑部尚书郎中等人。 胤礽和胤褆瞧见,都并不在意,两人并肩而行,都饶是好奇地打量四周。 刑部衙门与寻常百姓所猜想描述的不同,这里气氛并不阴森恐怖,甚至热闹得如同菜市场,入眼净是奔走往来官吏、衙役和兵卒,耳边全是各种说话争吵声。 胤礽蹙了蹙眉,有些不适,他头回到刑部衙门来,没想到这里竟是这般模样。 “两位,两位……爷。”引路的小吏不知应当如何称呼,最后含糊着用爷敷衍过去。他偷偷瞅着胤礽的神色,颤巍巍地解释道:“近来案子有些多,各队人马都被派遣出去查案,因此稍稍有些乱。” “平时,平时要好些的。”小吏压着心里冒出来的心虚,硬着头皮为自家衙门贴一贴金。 “真的假的?”小吏没想到胤褆听他这么一说,反而露出惊讶之色:“我以为应当几乎日日如此才是。” “哎?这个……这个……” “这可不能说谎啊。”胤褆瞧着小吏冷汗直冒的模样,一时忍俊不禁。 这几日,胤褆也是做过一番功课的,大致了解时下的办案机构和办案流程。比如原本在明朝乃至更前的朝代里占据探案工作为主的大理寺,自清朝起只负责重大刑狱案件的复核审查工作,而同为三法司之一的都察院则主要负责各级官员廉政法纪。 先前曾在酒楼案内登场的步军统领,全称应当是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主要负责维护京城秩序,处理八旗宗室相关案件。 而剩余关于京城乃至天下各地司法事务,刑狱案件之事都归于刑部管理,这里的官吏兵卒数量也远超另外几个衙门,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能安静才有个鬼呢。 胤褆收回目光,了解归了解,头回见到清代刑案衙门的他看哪里都觉得稀奇。胤褆边走边看,时不时还在石板路两侧的院落门口停下,探头往里瞧瞧。 按着小吏的介绍,胤礽与胤褆得知这些院落里分别是不同的小组,负责的是不同的案件。 因着案件进度不同,所以里面的办案官吏兵卒神情气质也是大有区别。先一个院子里的官吏眉眼舒展,脸上带笑,吆三喝四着带人往外奔去,下一个院子的官吏说不定便是眉心紧蹙,神色沉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认真研究。 胤褆一行人就这般慢悠悠地走过去,偶尔有人注意到他们,发现小吏的存在后又兴致缺缺的收回目光,把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里的案件上。 胤褆瞧着,心都痒痒起来,只恨不得能立刻马上加入其中,顺理成章地开始办案。 只是那个时机嘛—— 就在此刻,胤褆身旁的院子里传出一声暴喝:“胡老三!” 紧接着,先是双手重重拍击桌面的声响,而后又传来几人的争执声。 “这些痕迹明明是生前形成的!” “现在找不到人!凶手要不是他,他跑了做什么?” 胤褆醒过神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而后又听到那个声音怒道:“我知道你因你娘子早年抛下你们父子离开之事,你一直心怀芥蒂。” “可你不能凭着偏见,连凶器,嫌疑人没找到的情况下,光凭现场的那点痕迹就将这起案件确定为女子弑夫。” 胤褆听罢,脑袋瞬间亢奋,他双眼放光,脚下步子都快了几分。 “哎?大,大——”引路的小吏见状,下意识惊呼出声,不过又迅速被胤礽喝止。 胤褆没注意身后的插曲,从走到小跑,很快顺着声音寻到那间屋子。他侧着身挤进人群,目光落在居中的二人身上。 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脸庞涨得通红,正被另外几名官吏拉扯开来:“胡大人,胡大人,您冷静些!” “孙大人,您也消停些罢!” “别挤,别挤,前头还有人呢。” “又是在说小桃村的那桩案子?今儿个都吵了三回了吧?” “小桃村?什么案子。” “就是姚大郎那案子,受害人被勒死在室内,屋里没有任何打斗和翻动的痕迹,因此被确定是熟人作案。” “头号嫌疑人,便是姚大郎的妻子。” “奇怪的是她妻子当日便失踪了,至今尚未寻到她的踪迹,孙大人怀疑其中还有第三人,而胡大人觉得是妻子勒毙丈夫,而后卷了财物逃跑。” 胤褆听罢,若有所思,顺口问道:“那为何孙大人要教胡大人不要偏见?” “你们这帮年轻人不懂。”旁边年长些的官吏抚了抚胡须,悄声与众人道:“这事都是好些年前的……听说胡大人那时候家贫,为了些银钱的事他和他妻子就争执起来,后头说是要拿银钱去买布料,结果拿钱出门后就再也没回来!” “嗬,还有这等事?” “对,后头还去报案了,听说官府寻到了目击证人,那人见着他妻子拎着包袱出门的!” “哎……这事。” “也难怪胡大人对这事这般敏感。”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胤褆耳中,同时也传入胡大人和孙大人的耳中。 胡大人无地自容,双手捂着脸说不出话来。那边的孙大人冷静下来,也自知是他口不择言,闹到现在这般地步,他干脆利落地给了自己一耳光,而后又是深深鞠躬:“胡兄,是我失言……我,我只是想着先前石家村的案子,这事没确定凶手,若是,若是那女子真是无辜,谣言四起下……她日后怎么办?” “石家村的案子?那是什么?” “咦?还有人不知道?就是那家小叔子冤枉寡嫂偷人之案!” 先前的年长官吏闻言,脱口而出:“起初当地衙门误判此案,更是闹得当地流言蜚语不断。” “而后经过刑部查证,推翻原本的判决,还了那妇人清白。只可惜那妇人却已不堪邻里周遭流言蜚语,回到家中没两日便选择自尽。” “这事传得极为厉害,扰得人心惶惶,图纳尚书得闻此事大发雷霆,严令在定案前传播消息……等等?这事咱们刑部上下应当都知道的,你是哪支队伍里的,怎么连这事都不知道?” 年长官吏越说越不对劲,转身来看,等见着穿着一身常袍的胤褆后面色突变,厉声喝斥:“你是何人?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惊呼声引来屋里人的注意,同时也让赶来的刑部尚书等人加快了脚步。 只是走到门口,他们便听见胤褆的声音:“哦,我是今天刚来刑部报道的,所以不知道您说的事。” “新来官署的?我怎么没听说?” “是的,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陈司官。”胤褆不慌不忙,伸手指向刚刚带来的那名小官吏。 陈司官瞪着眼儿,给他再大的胆子他也不敢拆穿大皇子的谎言,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周大人。” 陈司官瞧了眼胤褆的眼色,喉结滚了滚,欲哭无泪的帮忙填补:“既然他对这案子有兴趣,不如周大人就说一说罢。” “是刚刚来的新人?”周大人抚了抚胡须,上下仔细打量胤褆:“你是谁的家里人?可有办案监察之经历?” 话说出口,周大人又摇摇头,他见胤褆年轻,想来八成是来跟着学习的,话说出口又很快摇摇头:“你是来做贴写的吧?不要在院里东逛西晃,去先头司务处备案罢……” “只破过一二案子,不值一提。” “嗯?”周大人面色突变,收回刚刚的漫不经心,惊讶地上下打量胤褆。 为了保持刑部在司法方面的超然地位,清代刑部非常专业,能进入刑部的官吏,都是从各地提拔出来的尖子生,每一个都是极为上好的苗子,说是六部之中最卷的官署也不为过。 同样刑部事务繁忙,因此除去一部分拥有‘编制’的司官以外,还有不少官吏会雇佣亲友、同乡或是徒弟等人一道协助办案,这些人没有正经编制和官职,一律被唤作贴写。(1) 因着刑部的特殊性,索性这些贴写的名谓籍贯出身经历也都会被登记造册,注册备查,其中能力出色者不但有可能被上峰看中,而且亦有转正的可能性,也因此成为不少人眼里的香馍馍,自然而然催生出一些行当。 不少稍有银钱的人家会教孩子拜师,再借由弟子身份成为贴写,借此来走一条青天路。 周大人见多了一窍不通的学徒,听胤褆竟是有办案经历后登时心生惊喜:“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好好好。”周大人瞧胤褆说的笃定,面上喜色渐浓。他一改刚刚的冷漠,热情地勾住胤褆的肩膀:“好小子,不如跟咱们一组?” 陈司官重看一眼周大人的手,喉结滚动了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 周大人完全没注意到身侧人的表情变化,他热情洋溢地拉着胤褆:“来来来,我来给你介绍介绍,等你听完了一定会乐意来咱们组的!” “刚刚争吵的两位是胡大人和孙大人,两位也是咱们组的上官,皆是六品主事。” “别看他们时不时争吵,其实脾气都是顶顶好的人物,从来不会无故骂人的,同时往日合作时也很有默契。” 周大人竖起拇指,点了点自己:“最重要的是咱们组可是刑部里出了名的尖子,不少悬案疑案都是交到咱们手上的。” “比如上回的新坟藏尸案,还有上回的打更人连环死亡案……都是咱们组破的!” 周大人兴致勃勃说着自家队伍的历史,又冲胤褆眨眨眼:“怎么样?是不是很棒?是不是很想加入我们小组?” “我还得听上峰安排才是。” “有你这话就行。”周大人信心满满,抱着只要带着眼前少年郎办个案子,定然教他死心塌地,自愿加入自家队伍中:“来来来,我带你去瞧瞧卷宗。” 胤褆屁颠屁颠,开开心心地跟着周大人前去翻阅卷宗,了解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如鱼得水般融入整个队伍之中。 门口的尚书图纳瞪着眼前景象,心情很是复杂,他转身看向胤礽:“皇太子殿下,您,您。” 您管管大皇子啊! 胤礽一眼便看出尚书图纳未说完的话,却只能沉默以对。他遥望沉迷卷宗不可自拔的胤褆半响,良久才开口道:“图纳尚书。” “?” “要是孤能管住他的话,孤与大哥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第16章 第16章 刑部尚书图纳为官数十年,就没像今日这般无语过,他捂着胸口,感受今日蹦跳得格外快的心跳,努力平息泛起来的无奈感,想不好应当怎么处理这事。 大皇子胤褆破案的事,刑部尚书听过,还知道这桩案子与赫舍里氏门下人有关,更知道有些人意图靠这事讨好皇太子。 至于成没成,看今日皇太子的反应,刑部尚书图纳便有了答案,暗道那帮子人着实没眼色劲。 人家天家兄弟,自家互相掐架也就罢了,你们一群人掺和进去做什么? “可这……也不能让大皇子真跟人去办事吧?”旁边的官员瞧着里头景象,直犯嘀咕。 教他说再不上前阻拦的话,大皇子都要跟着那周主簿去现场了,这,这传出去像话吗? “……跟去就跟去吧。” “啊?”旁边的官员听尚书图纳的说,一双眼儿都瞪得和铜铃般。他嘴巴开合半响,才寻回自个的声音:“大,大人!大皇子这般涉及刑部事务,这,这,这不合规矩啊!”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去去去,都交代下去,教几个知情的闭上嘴,别让其余人知道了。”尚书图纳斜了眼身边人,恨铁不成钢的叮嘱。 大皇子涉及刑部事务?笑死!这天下都是姓爱新觉罗的,皇上没发表意见,他这个当刑部尚书的发表意见做什么?他是刑部尚书,给皇上办事的人! 尚书图纳还想安安稳稳颐养天年,别说大皇子现在介入的是桩小案子,就是大案……那他也得先禀告于皇上,请皇上圣裁。 再说了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而这事儿捅出去也有皇太子可以扛。 尚书图纳想到这里,面上气定神闲,朝着胤礽拱了拱手:“太子殿下,您看这事接下来怎么办?” 胤礽抬眸扫视一圈,被案子钓成翘嘴的胤褆已忘记正事,屁颠屁颠的跟着周主薄翻看卷宗中,尚书图纳瞧着憨厚,实则准备把责任往他身上推,另外剩下的那帮官吏傻乎乎的,满脸写满了迷茫二字。 胤礽又好气又好笑,只觉得自己这一天过得分外荒谬。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冲着尚书图纳摆摆手:“回去以后,孤会将此事禀告于汗阿玛。” “是。”尚书图纳脸上带笑,恭恭敬敬地应了声。他见此事已经解决,众人簇拥在院里很是引人瞩目,连连开口请太子出了院子,亲自引着太子在刑部各处逛了逛。 这边,胤褆早已把胤礽等人抛到脑后,如痴如醉地翻看着卷宗,时不时还抛出几个自己的疑点,引得屋里人频频侧目。 周主薄越听越是欢喜,瞧着胤褆那是左看右看,心里满意得很。他开口想要称赞几句,却是一愣,随即一巴掌拍额头上:“瞧瞧我,都忙糊涂了,竟是没问你的名姓!” “你叫什么名字?如今几岁?时下几品?” “我姓殷。”胤褆下意识回答。他反应自己说出口后,心思微动,没有停歇地往下说道:“名镜观,时下十九岁,不过九品司官。” “镜观?明镜高悬,观察入微……好名字,好名字!”周主薄闻言,下意识呢喃两句,连连点头。 在时下的县衙公堂上方,多会悬挂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明镜高悬,意指明察秋毫,清正廉洁。 镜观两字连在一起,真真是个合适的名字,更直白来说,这名字瞧着就是个该进刑部的料! 周主薄瞧着胤褆,越看越满意,至于九品司官也是正常得很,毕竟寻常人家未满二十岁的青年才俊,还都在家中研读,参与科举,能以这个岁数被举荐到刑部来为官的,想来应是有独道天赋,同时读书略逊一筹。 这般出身,往后晋升得辛苦些。 周主薄想了想,又好奇问道:“你有否定亲?家里有几口人呐?” “我已成亲了,膝下有两个孩子。” “家里父母祖母都康健,我是长子,后头还有好些个弟弟妹妹。” 周主薄的眼神瞬间柔和不少,又改了改自个儿的猜测,是长子,又已成家立业,莫不是家境窘迫支持不了这么多孩子读书,这才叫他没走科举的道路? 胡主事和孙主事也不知何时起,也不争吵了,仔细打量了胤褆一番,唤人到跟前询问一二。 “今日刚到刑部报道的?” “现在也不是调人的时候啊?我也没听人提起过?”孙主事比周主薄慎重,心下生疑,当即使人去查证一番,亏得尚书图纳提前做好准备,这才没让胤褆当场露馅。 确定胤褆身份没问题,孙主事也没再多虑,他脸上带笑,招手教胤褆上前来:“镜观?你应该见过尸首的吧?” “见过的。” “那成,走吧。”孙主事看胤褆回答得干脆利落,心下满意,直接教胤褆加入队伍,一道去凶案现场瞧瞧。 时下验尸并非送往专门之地处理,而是会在原地进行,以确保尸体身上的痕迹能不被破坏,尽可能保证证据的完整性和真实性。 只不过若是骸骨之类还好些,换做这回的案子,情况就有些糟糕。 比如现在。 顶着夏日的高温,即便办案官吏已在屋内放置冰块降温,也无法避免尸体腐败散发出来的阵阵恶臭。 一行人刚刚走到院门口,尚未推门就能闻到一股子若隐若现,教人很是不适的气味——那是尸体的气味。 正当胤褆等人要往里走时,几个村民凑上前来:“官爷,姚大郎的案子破了吗?” “尚未,不过快了。” “这都三四天了!”村民失望地叹气。 “就是说啊,姚大郎死了,尸骨总得入土为安吧?” “咱们也不是想妨碍公务,就是那屋里的气味忒大了点!” 村民们的抱怨声此起彼伏,而官吏对此也是习以为常,熟练地安抚着众人。 只是村民的情绪非但没有平缓,还越发高涨,不满声此起彼伏:“隔壁村里都传起风言风语,咱们村里人头都抬不起来!” “还有我家孙子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了……我怕是被姚大郎的冤魂给魇住了!” ………… 负责看管罪案现场的小吏很是无奈,悄声与孙主事和胡主事解释:“前两日村里办了喜宴,有两名宾客喝醉了酒,跌跌撞撞来到这边,等咱们几个上前拦住后他们吓得跑回去,有个还摔进沟里,回去非说是被魇住了——” “这不,事情就传开去了。” “那抱怨的老人家,便是新娶媳妇那家的。”守门的小吏和兵卒都很是无奈,可这事又和案子无关,他们总不能拿针线把村民的嘴给缝上罢。 “罢了,就让他们说说吧。” “咱们先进去,早点把案子处理完就是……”孙主事摇摇头,招呼着众人往里走,只是他一回头就见胤褆蹙着眉,走到几名百姓跟前:“大爷大娘。” “这小子!” “你是哪个?”为首的老大爷眯着眼打量胤褆,瞧胤褆模样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登时挥挥手教他去一边:“去去去,我不是来和你说话的!” “我是名道士。”胤褆眼都不眨一下,又给自己添了个新身份。他背着手,微抬下巴,看向众人:“因此地怨气横生,所以刑部官员请我到此地查看一二。” 这话一出,老大爷僵住了,他上下打量着穿着绸衫的胤褆,见他根本没穿道袍后稍稍松了口气,抬高声音:“别——” 话没说完,胤褆打断了他的话:“那位郎君乃是横死,心下不平,冤魂正缠绕在村头之上,久久不愿离开。” “真的假的……”有人悄声道。 “当然是真的。”胤褆抬眸看向站在边上的一位老太太:“老人家,我瞧您走起路来总想要一跳一跳?” 老太太撑着身子,面色大变。 胤褆微微叹气:“您不用紧张,可否告诉我您最近晨起时是不是总觉得双下肢麻木,身体有种不听使唤?” “是,是啊!” “那就对了,那是冤魂想要上身寻仇人!”胤褆板着脸,说的话语让村民们齐齐色变。 “什么?” “姚大郎……我没害姚大郎啊!”老太太吓白了脸,嘴唇直哆嗦。 正当村民人人自危,惶恐非常时胤褆又开口安抚道:“大家放心,姚大郎目前还只是普通怨鬼,并不会教人出现生命危险,只是咱们能够解决案件,寻出真凶,他的怨气也会随之消退。” “……”村民们渐渐安静,半响为首那位老大爷才小声抱怨:“可你们的动作太慢了啊……” “老大爷,还有大家,你们想想,想要是咱们随随便便办事,没有抓获到真凶,那岂不是无法安抚他的冤魂?” “时下冤魂便有教人推下水沟,常做噩梦之威力,若是真闹出个冤假错案,又或是变成悬案,那怕是冤魂的法力越发强盛,变成凶神厉鬼也不一定。”胤褆面庞严肃,话语有条有理,那笃定的态度教村民们神色一变,信了七八成。 为首的老大爷反应最为强烈,他喉结滚动,连连连点:“对对对对,就是这个理!” “我可没拦着查案的意思啊!” “对对对,我也没有!” 其余村民回过神来,忙不迭地退后几步,一个个力图表现出自己盼望案子早日被破的态度,以免冤魂寻上自家来。 胤褆安抚完众人,转身走进院子,然后对上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庞。 “镜观,你真是道士?”周主薄道。 “当然不是。”胤褆瞅了眼几人,断然回答道。 “那你怎么知道她被鬼上身的?” “那不是鬼上身啦。”胤褆哈哈一笑,与几人解释道:“我瞧见那位大娘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呈跳步之姿,还不自觉地想要去扶腰,想来应当是身患腰痹之症,就顺口诈上一诈。” 第17章 第17章 众人面面相觑,暗暗感慨胤褆胆大,不过胡主事闻言,却是忍不住蹙起眉头。 待进了院子,见村民走远以后他冷下脸来,一板一眼道:“小子,咱们的一举一动,老天爷都看在眼里的。你拿鬼神之事来胡言乱语,小心老天爷震怒。” 孙主事听他说第一句话便满心无语,连忙帮忙解释:“胡主事这人刀子嘴豆腐心,说话直白了些,你千万别怪他。” “我知道的。”胤褆并无埋怨的心思,反而看出胡主事的好意。 胡主事恐怕是担心他多嘴多舌,万一哪回出了差错,说不定就被人抓住错处,借题发挥,真和什么自然表现联系在一起,捏个老天震怒之类的名头,放在这个时代,风险大了去了。 孙主事闻言,眯着眼仔细打量胤褆,瞧他真是完全没放在心上,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放心太早了,只见胤褆正色看向胡主事,拱了拱手道:“胡主事,您的这番话虽说是好意,但我也想反驳一二。” “喂!”周主薄瞪圆了眼。 “我想老天爷是讲道理的,要惩罚谴责的也应当是那些个犯人。”胤褆不顾周主薄的阻拦,直直看向胡主事:“再说了,我也不怕鬼神。” 他伸手推开门,平静面对扑面而来的恶臭。胤褆转身看向身后几人,甚至冲着他们弯了弯眉眼:“要是鬼神之类的真能直接杀人,那还要咱们这些查案探案的人做什么,直接回家得了。” 胡主事愣在原地,默然不语。 孙主事瞪着眼,好半响才回过神,他与周主薄对了个眼色,悄悄竖起大拇指,好好好,好眼光,真是个好苗子! 周主薄把孙主事的赞赏纳入眼里,扯了扯嘴角,非但没心生欢喜,反倒是有种以后都没得安宁的强烈预感。 这孩子,瞧着,有点……闹腾啊! 周主薄闭口不言,全装作自己没注意到孙主事的视线,他慢吞吞地往前,顺手把胤褆推进屋里:“两位主事,时间紧张,赶紧开始查验罢!” 说起正事,所有人立马敛了面上笑容,迅速集中精神进入工作状态:“周主薄,你带人再把屋子内外彻查一遍,不能放过所有蛛丝马迹!” “是。” “林捕头,你带人再去与村里巡视,与百姓们聊聊天,瞧瞧有没有漏掉的线索。” “是!” “王令史,你再去与最后遇见姚大郎和姚娘子的目击证人交谈一番,瞧瞧口供上有无出入。” “是!” 随着胡孙两名主事接连不断下达命令,刑部官吏们也带着差役四散而开,最后孙主事将目光转向胤褆:“镜观,你四处瞧瞧,莫要上手,有疑问的地方就问问周主薄或者负责的官吏,知道了吗?” “是。”胤褆肃容应下,加快脚步追上周主薄,跟着他先把整座民宅转了一圈。 面前这间民宅不大,总共只有三开间,正中间的是堂屋,左侧是卧室,右侧则是灶房,死者是死在堂屋里。 “有没有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屋子很整齐,非常整齐,且不说打斗情况,就连大门也没有被撬开的痕迹,甚至看上去像是主人家出远门……”胤褆听罢,很快给出答案。 “没错。”周主薄点了点头,与胤褆说着发现当日的情况:“岂止是整齐可以形容,咱们头一回来的时候这屋子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是被凶手清理过?”胤褆疑惑道。 “起初我们也是这么以为的。”周主薄一听这话,先是点点头,而后摇摇头:“不过很快,我们就推翻了这个结论。” “根据与姚大郎往来比较频繁的邻里说,那位失踪的姚娘子有些洁癖,每日都要把屋里屋外清理好几遍,就连物件都要摆放得整整齐齐。” “也就是说凶手可能没有翻找过屋子,杀人后便直接了当的离开。”胤褆迅速消化周主薄给出的信息,得出结论:“或许不是为了钱财,而是情杀或者仇杀?” 周主薄一听这话,却连连摇头:“不不不,凶手将女眷的首饰带走了。” “在走访周遭人家时,有村民告诉我们姚大郎生前曾在村民跟前炫耀,说是他给妻子在庆云首饰铺定了金饰。” 庆云首饰铺乃是京城里名气不小的首饰铺子,据说不少有数的八旗人家都曾在他们家定做过首饰,当然价格也是不菲。 “嗯?”胤褆回忆了下,又抬眼环顾三间房屋,略显困惑:“我瞧着他们家的家境好像也不怎么样,真有这个银钱到庆云首饰铺购置首饰?” “先前我们也不信,后头几位大人特意去庆云首饰铺询问一番,原是姚大郎和里面的匠人认识,自个儿攒了金银送来,请匠人帮忙做的。” 旁边的小吏闻言,迅速给出答案:“当时那位匠人还说,姚大郎告诉他这是送给妻子的礼物,要在妻子生辰的时候送给她。” “她妻子的生辰……”胤褆听到这里,灵光一闪,忽然问道。 “就是姚大郎死亡的当天!”小吏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据那名匠人所说姚大郎为了给妻子庆生,已提前将首饰带了回去,如果凶手是村里知情者,应当知道这首饰的价值。” 胤褆垂首,认真思考。 另一边,周主薄从小吏手上接过一份清单,细细翻看:“村民有没有人反应,屋里可少了什么东西之类的。” “除去姚娘子平日戴的首饰,说是衣服也似乎少了四五件。”小吏闻言,给出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都无法确定?” “是……周遭邻里与姚大郎,姚娘子虽说认识,但关系都普普通通,只确定姚娘子两身缎子衣衫没在清单内,至于其他普通的布衫,他们也记不清。” “唔……这样啊,屋里也没有多余的痕迹,不似外人来翻找过。”周主薄蹙着眉梢,一页一页翻看:“果然最大的嫌疑人还是姚娘子。” “不过也有可能是凶手伪装的。”胤褆凑上前,瞅了眼清单,心里有了个猜测。 “这话怎么说?” “寻常我们要逃跑,尤其是要不引人注意逃跑的话。”胤褆竖起手指,教两人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思考:“不得穿得不起眼些吗?” 就像是上个案子的章泰,戴上斗笠,换上素色衣衫,混入人群里教人分辨不出才是。 “缎子衣衫价贵,许是舍不得?” “唔……即将逃亡的人还能想到这点上吗?”胤褆反问一句,抬眸看向小吏:“刚刚大哥说了,周遭邻居能确定的就是这两套缎子衣衫,邻里能记得这么清楚,想来那两套缎子衣衫应当是附近少见的,怕是连款式花色都能被人说出来。” “这般的衣服,别说直接穿在身上,就是拿去周遭当铺也会被人注意到吧?” “教我说,指不定是犯人也知道这事,故而拿走来让人转移视线,把嫌疑丢到姚娘子身上。” 这么一想,好像又有些道理。 正巧前去对证口供的王令史归来,胤褆并周主薄几人索性上前,询问起来。 “最后见到姚大郎的人是隔壁邻居赵某,他在命案发现前三天见着姚大郎,当时姚大郎脸色不好,咳嗽不断,像是得了伤风,说是得休息几日。” “因此后面两日没出工,他也没在意,直到三日后去唤他上工,才发现凶案。” “至于最后见到姚娘子的是村头的吴娘子,那是凶案发现前一天的早上,她见着姚娘子从田埂上走过,因着身上穿着缎子衫裙,瞧着花哨得很,所以记得清清楚楚。” “作证的还有另外几人。” “不过姚娘子拎着包裹疾步匆匆的,压根没搭理他们的呼喊,因此吴娘子几个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去了哪里。” “我今日又就细节细细问了几遍,依然没有出入,几人的回答也和之前能够合上。”王令史神色严肃,把得来的消息告诉几人。 “没有交谈?” “对,据说因为姚娘子的洁癖相当严重,不爱和村里人接触,所以吴娘子几个当时也没在意。” 王令史沉着脸,摇了摇头:“我这回觉得胡主事说得有道理,姚娘子的嫌疑果然很大。” “……果然不对劲。” “什么?”王令史瞧着眼前三人,有些不明所以。 “我之前办过个案子,嫌疑人就是靠别人注意到他,然后给出不在场证明。” 胤褆眸色一深,回想起章泰利用喇克达给自己作不在场证明的事,当时章泰便是利用心理因素和视觉作用,让喇克达误以为自己从后院去了茅厕。 “要是对方知道姚娘子与村里人关系并不和睦,同时那两身衣服也很是显眼,教人能一眼见着就肯定是她……” 胤褆与周主薄交换了个眼色,两人齐齐有了猜测:“就能非常轻松地将嫌疑推给姚娘子。” 王令史瞪圆了眼,倒吸了口凉气,他重复几遍越发觉得有道理,猛地转身往外冲去:“我再去问问,村里人最后有交谈或者有近距离接触姚娘子是什么时候!” 第18章 第18章 “王——嗬!出了什么事?” 再说那孙主事,他一转身就见着如旋风般往外冲去的王令史,惊得一激灵,还以为是外头出了什么事,忙不迭追上前查看。 偏生等他追到门口,王令史与几名差役已消失在街道拐角处,任凭他连连呼喊都没人应答。 孙主事摸不着头脑,心下狐疑,往里走时瞧见周主薄和胤褆几人,询问道:“王令史是怎么了?突然不说一声就往外跑?” 胡主事刚听见孙主事的惊呼声,此刻也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捏着翻看到一半的卷宗,闻言道:“许是寻到什么线索?这才匆匆出去查看的。” “胡主事说的是。”周主薄喜气洋洋,越想越觉得那猜测有几分道理。 “孙主事,是这样的,镜观刚刚提出个猜想,王令史觉得有几分可能,特意去外头寻百姓问个究竟。”周主薄闻言,忙上前把事情经过说了个明明白白,更是讲明都是胤褆的功劳。 孙主事和胡主事听着也觉得有几分道理,频频点头:“你想的有理有据,很是不错,若是如你所想,本官定要给你记上大大一笔功劳!” “下官也是曾遇见凶手用相似手段,这才有这等猜想,算不得什么功劳。” “啧,瞧你这小子还谦虚上了!”孙主事伸手拍拍胤褆肩膀,与他道:“本官不晓得你过去的队伍是什么样子的,不过咱们队伍与旁处不一样,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功劳。” 胤褆定定看了眼孙主事,垂眸应是。 孙主事没想自己一番话就能打动胤褆,笑眯眯地立在门口,期待王令史能带回个突破口来。 谁想王令史一去,竟是去了小半个时辰。正当孙主事心生担忧,点了人去村里寻觅时,街角出现了王令史的身影,除他与几名差役外,队伍里还多了几个村民。 随着王令史等人靠近,孙主事等人也瞧见他脸上的喜色,登时晓得王令史应当取得了新线索! “孙主事,胡主事。” “好了好了,别行那些个虚礼了。”胡主事喊住行礼的王令史,拉着他往里走,教他赶紧说一说查到的新线索。 “下官得到两个消息。” “莫不是一好一坏?你小子还有闲心逗趣?还不赶紧道来!” “第一,就如殷司官所说,吴娘子等人当日都是远远见着,并未对话,只是靠衣着形容觉得对方是姚娘子。”王令史眼见破案的曙光近在眼前,忙请吴娘子上前说话。 吴娘子闻言,拘谨地点头应是。 王令史接着往下说第二个消息:“另外,最后与姚娘子说过话的也是吴娘子。 “她说那是事发三日前的晚间,她遇见匆忙出门的姚娘子,她拿着钱去镇上抓药,说是姚大郎病了。” “也是三日前!?”胡主事脱口而出。 他的话音刚落,院里也齐齐一静,要知道先前查案时,因着仵作已确定受害人的死亡时间,所以官吏调查也都是从那日白天开始,顶多是往前再推一日,却没想到真正有对话,能确定两者生还的日子竟都是三日前! “也就是说……除去吴娘子等人见着的那个疑似姚娘子的身影,其实事发前两日起村里就没人见着他们两个了?” “我记得尸检时其胃内并无内容物。” “原本以为应当是餐前遇害,又或是凌晨夜半时遇害,现在莫不是被饿了几日?” “时下天气炎热,会不会死亡时间有差?”顺着这个思路,胡主事又提出另一个猜测,要知道天气炎热或者寒冷,都有可能造成尸体腐败速度变快或者变慢,从而推测的死亡时间出现误差。 “的确,立刻教仵作再核查一遍。”孙主事敛了表情,立马点人去操办此事。不过尚未等差役离开,王令史又道:“两位大人,下官还未说完。” “吴娘子交代当时天色已晚,从村子到镇子上步行起码要小半个时辰。当时她便打算教姚娘子跟自己回家,请夫君驾牛车送他们一起去镇子上。” “不过姚娘子拒绝了她。” “吴娘子说她后头就回了家,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时她曾听到车轱辘驶过的声音。” 无数道视线落在吴娘子身上,吴娘子僵着身体连连应是:“是这样没错,后头,后头,大约快一个时辰以后民女上茅厕时,听到外头有车轱辘的声音,应当是有人送姚娘子回来。” “你怎么知道是送姚娘子回来?” “咱们村大多数人都是在田里干活的,几乎都没有晚间才回来的……况且,民女家就在巷子口那。” 吴娘子说着说着,胆子也渐渐大了。她快步走到门口,伸手指向街道那端的院子,与众人道:“从村口进来就一条道,得到姚娘子家就得路过咱们家,稍有些风吹草动的,我那都能晓得。” 一群人簇拥到院门口,直勾勾盯着吴娘子所指的方向。不用胡孙两位主事吩咐,几名差役便到周遭仔细查看了遍,确定吴娘子说的是真的。 这可是条大线索! 众人送走吴娘子,立刻召集所有人开会,要是吴娘子说的是真的,那那日晚上到姚家去的牛车或者驴车主人定然有重大嫌疑!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人究竟是谁?” “去最近的镇子上问一问,既然姚娘子说要去镇上医馆买药,应当有人记得,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我还有个想法。”胤褆说,他竖起手指嘘了一声,教众人听旁处传来的犬吠声。 “吴娘子听见车轱辘声,却是没说听见犬吠声。”胤褆还未说完,场内十几双眼睛骤然放光,周主薄双手重重拍在案上:“也就是说那辆牛车或是驴车的主人……应当也是村里人!” 结合先前吴娘子的话语,胡主事等人的脑海里也勾勒出大概轮廓。他们交换了个眼色,很快明白彼此的想法:“……那个人,或许就住在吴娘子家与受害人家之间。” …… 正当胤褆沉浸办案时,在东暖阁处理政务的康熙帝也得到宫里传来的消息,说是皇太子胤礽与大皇子胤褆出了宫,说是要去刑部。 “……胤礽和胤褆是去了哪里?”康熙帝停下手上动作,反问道。 “回禀皇上,太子殿下与大皇子殿下去了刑部。”梁九功眼也不眨,恭声重复一遍。 康熙帝沉默,康熙帝思考,康熙帝想来想去还是想不通,他端起茶盏,浅浅抿了口,借着喝茶整理思绪:“去刑部做什么?” “听说是太子爷不高兴,大皇子便说要去刑部解决此事。”梁九功温声提醒了句,登时教康熙帝想起此前侍卫禀报上来的事来,眸色微沉:“原是为了这个。” 康熙帝尚且壮年,精力旺盛,宛如盘踞一方的雄狮,能允许幼年狮子在身边游走跑动,却难以容忍幼年狮子争夺他的权柄,更难以容忍自家麾下左右摇摆的态度。 康熙帝表面上没发火,其实那帮偷偷去胤礽跟前卖好的官吏早已被他记上一笔,只等着秋后算账。 唯独教康熙帝满意的是,他亲手养育长大的太子胤礽是个孝顺的,对那些官吏的行径很是厌恶,连着几日都冷着脸,暗暗憋着怒火。 康熙帝想了想,心情登时好了些:“胤褆这小子,性子变了不少……对了。” “朕记得前两日,阿哥所递了信说是胤褆把大格格和二格格抱到屋里照顾了?” “是的,皇上。”梁九功给出肯定的答案,瞧瞧瞅了眼康熙帝的神色,心下好奇。 且不说康熙帝,就是梁九功乃至前朝后宫都晓得大皇子绞尽脑汁,就想要个皇长孙的心思。 康熙帝对此,从未发表过意见,只是身为皇帝身边伺候的贴心人,梁九功自诩能摸透皇上七八分的心思。 皇上对于大皇子,是不满意的,虽说大格格和二格格是公主,但总归是大皇子最初的孩子,也是康熙帝率先获得的隔代孙女。 康熙帝瞧着,免不得会想起自己最初养育过的几个女儿,回想那段伤心往事后还特意去端嫔宫里坐了些时候,又教人去庙里给早夭儿女上香祈福。 梁九功想,皇上是嫌大皇子薄情呢,觉得他对自己的孩子都这般,对兄弟子侄的心思更不用说。 直到上回皇太子说大皇子挡在他跟前,康熙帝心里才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以来心情都很是不错。 至于现在…… 梁九功瞅了眼康熙帝,估摸皇上是怀疑大皇子在演戏呢,不然好端端的,怎么就开始养格格了?总不能真的脑子……咳咳。梁九功不敢往下想了,垂首竖手站在一侧。 康熙帝的确有几分怀疑,不过他心思还在刑部上,思考片刻点了侍卫去刑部瞧着,有消息再来禀报。 过了没多久,侍卫便带着消息归来。 他的神色很是古怪,表情略显扭曲,教康熙帝瞧了眼便皱起眉来:“刑部出了什么事?许是胤褆在那闹事?” “回禀皇上。”侍卫定了定神,有些语无伦次:“那个,大皇子给自己取了个假名。” “……啊?” “然后,大皇子混入办案的队伍里。” “……啊??” “奴才归来的时候,说是大皇子所在的队伍破了案!” “……啊???” “那队伍的两位主事说……能这么快破了案子,多,多,多亏了大皇子!” 第19章 第19章 正值用晚膳的时间,壮硕的汉子们一拥而入,顷刻间便把刑部衙门食堂所在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今儿个是什么菜?” “嘿,有红烧肉啊?另外还有肉沫蒸蛋、还有腐竹炒木耳、主食有米饭、馒头和面条。” “瞧着不错。”差役随手拎了个干净的瓷碗,舀上一大勺面条,往上浇着红烧肉的汤汁,又夹了点菜,坐到边上直扒拉。他一连吃了好几口,垫了垫肚子,而后动作才渐渐慢了下来:“今天我累得够呛,忙得一天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我不也是?摸排了三条巷子,嗐。” “我更惨,坐牛车去了附近村子,排查村民不说还去山上巡查,险些被蚊子给抬走!” “闹,你们看看。”抱怨的差役一抬腿,伸手撩起裤脚,露出那一截腿肉来,上头密密麻麻的蚊子包和道道指甲划痕教周遭人看得头皮发麻:“艹!更恶心的是蚊子就咬我,服了!” 你还别说,你还真别说,让我被蚊子抬走活活痒死,还不如直接一刀嘎了快活点。 惨,兄弟,惨。 旁边几个汉子看着,纷纷朝他竖起大拇指,还有人端起饭碗示意,兄弟,敬你一碗! 片刻功夫,院子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声音,有哧溜哧溜扒面的,有呱唧呱唧扒饭的,当然也有填饱肚子,闲着没事开始说起今儿个处理的案件:“今儿个我碰到个奇葩事。” “就隔壁的福阳镇上,有个傻货驾着驴在路上横冲直撞,撞翻了好多铺子,结果后头只找到了驴,没找到人,你们猜猜人去哪里了?” “撞进水沟子里了?” “甭是站人群里假装看热闹吧?” “嘿!”汉子一拍手,“你说对了,是在看热闹的人群里。” “这有啥稀奇的,少见多怪。” “要是他身上套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子和炒菜勺呢?”汉子连连摇头,想到都忍不住笑:“我们摁住他才晓得,他跑隔壁的吃食铺子里,趁人家厨子没注意连锅带炒菜勺都端了出来。” “啊?”周遭汉子听得人都傻了。 “离谱不离谱?”汉子双手一摊,白眼都快翻天上去了:“这下好了,原本是赔偿损失,现在还多了盗窃罪,得去牢里蹲上半个月。” 除去这般的离谱案子,也有人凑在一起说着悬案:“双源山上发现的两具尸体,到如今都没寻到来历。” “嗐,这种无名尸体最是教人头疼。” “可不是吗?到现在附近官署都没接到,瞧着怕是要等家里人报案,才能有个头绪了。” “也不知这案子会不会交给胡孙两位主事大人去办。”说到悬案,自然而然就有人提到胡主事和孙主事,顺势有名汉子瞅了瞅四周,压低声音:“哎,你们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啥子事儿哦?你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就是胡主事孙主事他们组的事啊!”那名汉子没忍住,稍稍抬高了声音,登时引来不少人的注意,有人朗声笑道:“你说的是不是胡主事和孙主事差点打起来?” “什么啊,就这事?”旁边的差役闻言,瞬间没了精神气,他还以为有什么新的八卦呢。 不是众人好管闲事,主要是胡主事和孙主事可是刑部的名人! 要知道刑部事务繁忙,人手根本不够用,通常到主薄这个职位便可自行带队探案查案,处理事务。 而刑部主事,那各个都是刑部里的骨干堂官,原本应当脱离一线工作,既不必去案发现场查案,而是专职负责复核天下各司的刑狱案件,处理刑部各项事务。 偏生胡主事和孙主事不愿如此,而是一如既往,无论大小案件,回回都亲自领队去案发现场查案。 即便刑部尚书、侍郎与员外郎寻了他们数次,两者也是一如既往,偏生两人合作还真就连破大案,到最后上峰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待遇,真真教人眼红。 眼见没热闹可见,差役没精打采地捡起个白面馒头。他双手掰开馒头,又把红烧肉并腐竹炒木耳夹在里头,先嗷呜来上一大口,边咀嚼边含含糊糊嘀咕:“这有啥稀奇的,两位主事三天两头就吵架。” “这回不一样……哎哎哎不是。”汉子一巴掌拍在腿上,连连摇头:“我说的才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事?” “难不成两位大人翻车啦?” “喂喂喂,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旁边的差役听出那人话语间的兴奋,登时大怒。 “啥教胡说八道,孙主事连自家的案子都破不了……”那人吓了一跳,不服气地嘀咕。 “你这家伙!”支持胡主事孙主事的,和反对胡主事孙主事的差役登时吵作一团,更有人丢下碗筷,撩起袖子,挥舞着拳头。 “停停停!你们想干啥?” “这里是刑部!你们想要知法犯法是不是?欠抽的话一个个自己躺板凳上去,我赏你们一顿板子试试!?”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小吏见状,登时板起脸来,咣当把饭碗搁在案上,恶狠狠瞅着吵闹的差役。 刹那间,院里重归宁静。 小吏环顾一圈,再看向最先头说起这话题的两人:“说吧,你们到底说什么呢?” “我要说的是……胡主事他们刚刚又破了个新案子!” “…………” “有病吧你?” “就这还要遮遮掩掩,这么长时间才说?这里谁没破过案子?” 片刻的安静后,院子里轰然响起一片叫骂声。刑部官吏差役里有各地选拔而来的司官,也有新科进士,但更多的还是市井出身的捕头衙役,各个脾气火爆得很,有几个更是站起身来,就要揍他两下出出气。 那名汉子抱着饭碗,躲出三米外,直到众人冷静下来他才探头继续说:“我还没说完呢!你们知道吗?胡主事和孙主事队伍里,今日加了个小年轻。” 添个打下手的,有啥好说的? 汉子眼见几人骂骂咧咧就要走,连忙把后头的话说出来:“那小年轻虽然头一日当值,但胡主事和孙主事已开了口——说今天这桩案子那小年轻出了大半功劳,要为他请功呢!” 话音落下的同时,周遭听着话的人也安静下来。有人倒吸了口凉气,有人忍不住交换眼色,有人顾不得形象,拍案而起:“真的假的?” “你不会是在忽悠我们吧?” 刑部官吏名额有限,能否晋升全看绩效,破的案子越多,得的功劳越大,晋升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新入刑部的官吏,无论是科举出身又或是选拔而来,那都是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哪有头一回办案就立功,还被点名要请功的? “当然是真的。”汉子怜悯地看难掩欣羡嫉妒的众人一眼,完全忘记他听见这消息时也是这般酸溜溜的。 “哥,你就别遮遮掩掩了,快说吧!” “行,我与你们从头开始说。”汉子二郎腿一翘,不像是个衙役,倒像是个酒楼说书的:“那小年轻生的英俊,脑门开阔,双目清亮,皮肤黝黑,耳垂过肩,据说徐主事和胡主事看了眼,便晓得那小年轻是个聪颖明智之人,当即就把他纳入队伍之中。” “这里就不得不说胡主事和孙主事洞若观火,在挑选人才上更是独具慧眼,还真就被他们选中了个好苗子!” “…………他先是发现问题,而后待证人述说情况后立马发现案发时间有误差,而后更是断定凶手应当居住在证人和受害人家之间,也就是受害人的邻居之一。” “好家伙!难不成真被他猜中了?” “没错!凶手其实便是那受害人的邻居赵某,据说他经常因受害人夫妇在跟前炫耀金饰衣物之事而与妻子吵架,所以一直对他们夫妇怀恨在心。” “那日见受害人姚大郎病得厉害,姚娘子柔弱又完全没有警惕心而心生歹意,将夫妇杀害并带走了所有金银首饰,还将姚娘子的尸首丢弃到山林里。” “而他知晓姚娘子衣衫显眼而被众人认识,加之其身材矮小,因此动手后便换上姚娘子的衣衫装作女子,提着包裹匆匆路过,教人以为是姚娘子杀人并潜逃。” 汉子在里头说得起劲,胤褆在外面听得脚趾抠地。旁边的皇太子胤礽原是听见声音,好奇想听听那帮子衙役是如何说的,没想到竟是听到这么一番话。 他乐得抿着嘴,肩膀直颤,用尽毕生功力才勉强把笑声给压下去。 胤褆:………… 胤褆目光幽幽地看向胤礽,瞧着他脸颊泛红,笑到无力的架势,没开口教他笑出来,而是希望他能忍住,千万不要笑出来。 你说为什么? 哈,哈,哈!要是里面的人听见动静,再发现他,胤褆保证他会用脚趾挖个紫禁城然后钻进去。 还好胤礽的忍耐力不错,花费半响终是把笑意压了下去。他拍了拍双目无神的胤褆,略显心虚,绞尽脑汁安慰:“大哥,往好处想,他的描述大多还是比较贴切的——瞧瞧,前面还夸你长得好呢!” “是啊,耳垂过肩,皮肤黝黑。”胤褆面无表情重复着那汉子的话语,人已经麻了,只能呵呵两声:“得感激他没说我额有月牙。” 胤褆听着逐渐离谱的话语,亲眼见证谣言是如何炼成的,只觉得自己差一步就能成现代包青天-白皮无月版。 哦,对了,历史上的包公还真是个白面书生,面如黑炭,额有月牙的形象才是后世戏剧塑造出的。 这么一说,靠,我成真包公了。 第20章 第20章 不对啊! 他就破了一个案子,在那人口中他怎么就和包公似的!? 要是多破几个呢?那不得把他夸成狄仁杰在世,宋慈转生? 胤禔猛地醒过神来,觉得情况有亿点点不对劲,眼前这世界也太过魔幻。他沉思良久,还是忍不住吐槽:“不过是破了一个案子……一个案子罢了!” 胤礽忍俊不禁,站在胤禔胤礽身后的几名刑部官员也是扯了扯嘴角,竖耳继续听院里人的对话。 那汉子还未停歇,尚在述说着案子的内情:“那人想得妙啊。” “他知道那姚家夫妇并无儿女,一人失踪一人死亡的情况下,咱们官署的目标定然会是先寻觅失踪者。” “他不但想用这招数瞒天过海,而且还假装是第一现场发现人,带着村里其余人跑进院子,把院里屋里的痕迹弄得一塌糊涂,以至于现场连入侵的脚印都无法寻到。” “若是等上十天半个月没寻到踪迹,府里再从头开始寻觅线索,说不定还真教他逃过这一劫。” “那贼人是如何承认的?” “那小年轻怎么确定他是贼人?先前不是说中间还有好几户人家的吗?”旁边的衙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提出问题来。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 “那小年轻使人去镇子上买了衣衫,教人穿着装鬼,吓得那人直接一激灵……” “这是造假啊,是瞎说啊!”胤禔听到这里,脑门上直接蹦出青筋来,他可不是会抢占别人功劳的人。胤禔转过身来,连声与胤礽等人解释:“凶手作为凶案现场发现者,本就是该案的重点嫌疑人。” “或者说,当我们发现凶手有可能是邻居以后,第一个审查,或者需要排除嫌疑的目标便是他。”胤禔郁闷得很,这事乃是常识,里面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却偏偏一个个当八卦般听得开心。 胤禔,拳头都硬了。 跟在后头的刑部官员闻言,也是点了点头,同意了胤禔的说法。 在此之前,邻居赵某已经经过一番排查,那时候查的是当日和前一日赵某的行程,全程都有证人,寻不出任何疑点。 只是当时间往前推,赵某的证词就开始变得乱七八糟,首先让人起疑心的便是他目击凶案现场的原因。 赵某说自己是打算寻姚大郎一道上工,这才敲门,敲门未果后翻过围墙发现凶案。 村里大多数人都是靠农活,以及不忙的时期到镇子上打零工过活。时下正值水稻出穗的时节,几乎没人会去镇子上做活,都在田地里忙碌,这才让人在田里注意到姚娘子路过。 按理说姚大郎病了三日未下田,即便身体好了也应该先去做完自家田里的事,而胡主事点人去田里瞧过,确定姚大郎家的田地情况糟糕,看起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无人打理。 而赵某身为姚大郎的邻居,其田地也在姚大郎家田旁,赵某不会不知道姚家人的处境。 既然如此,他为何会寻他去上工? 另外官吏今日登门时,并未在院里见到赵某的牛车,而赵某居然说牛车前两日出了问题,还在镇子上维修。 这话一出,赵某的嫌疑一路飙升。毕竟村里农户大多节俭,像是牛车驴车出了问题都是自个儿修理修理,能省一些是一些。 胤禔把真正的情况说出口来:“后来孙主事与王令史再次提了赵某录口供,另外一边胡主事则点了人,分别前往镇上、村里、后山乃至赵某亲戚家中寻觅赵某家的牛车。” 经过周密的反复询问审查,赵某也是扛不住心理防线,接二连三地露出马脚,一会儿说是姚大郎与他说好的,一会儿又改口说是自己一直没见到人,担心所致。 “你还别说,这家伙狡猾得很。” “直到见到胡主事带着被他藏匿的金银珠宝归来,他才彻底崩溃,把来龙去脉全数交代出来……” 胤禔面带骄傲的说完全过程,同时也听到了院里阵阵的惊呼声,禁不住联想起后世的那帮不良媒体。 为了吸引观众的眼球,为了得到大批流量,那些不良媒体常常会夸大其词,甚至扭曲事实,从而引发民众的误会,将案件进行娱乐化。 眼前景象虽不到这等地步,但也教人心生不适。胤禔眸色微沉,正当他抬手落在院门上的时候,身后传来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镜观……图纳尚书!?” 胤禔微微一愣,赶紧敛了面上表情。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摆出一副惊疑不定的表情,左看右看:“什么图纳尚书?” 孙主事刚刚的疑惑一扫而空,他疾步走上前,像是老母鸡护鸡崽儿般把胤禔护在后头,又是紧张又是无奈的行礼问候:“下官见过大人。” 他一起身,又伸手摁住胤禔的脑瓜子,教他赶紧行礼问候:“镜观,这位是满尚书图纳大人。” 图纳大人下意识想移开半步,又在胤禔的眼刀里僵住,忙撑着笑脸接戏:“原来你就是里面在讨论的那人?” “讨论?”孙主事愣了愣。 “食堂里人正讨论着你今日处理的案子。”尚书图纳脸上带笑,抬手点了点院子:“本官刚听到一半,这年轻人便上前与我们解释,说是里面人在胡说八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孙主事听罢,不由一怔,目光随即扫向身后院落,随着院子里闹哄哄的声音不断落入他的耳中,顿时让他心生怒火,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他顾不得尚书图纳在此,便直接推门而入,厉声呵斥:“胡闹!” “刑案是让你们拿来说笑的吗?” “不尊重事实,把刑案胡编乱造,这是刑部官吏应有的素养?” “这么喜欢胡编乱造,不如本官给你们一封举荐书,让你们好去升平署做事,满足你们写戏本的梦想?” 院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唯有孙主事的声音在里面回荡。 胤禔立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瞧着。 不过片刻功夫,小吏差役便灰头土脸地钻出院子。等他们看到站在院外的图纳尚书等人时,顿时人人脸色灰败,垂首行礼,待听图纳尚书教官吏登记名册,降等评优后,一个个肠子都快悔青了。 孙主事阴沉着脸,从里面走出来。他先与图纳尚书交谈几句,接着拍了拍胤禔的肩膀:“你今日也受累了,早些回去歇息罢,明儿个一早再过来。” “是。”胤禔双眼一亮,高高兴兴的应下来,假装没看到图纳尚书发青的脸色。 孙主事也没注意图纳尚书,瞧着精神奕奕的胤禔,心里宽慰得很。正当他准备再开口叮嘱胤禔几句,一名差役小跑而来:“孙主事,孙主事——” “怎么了?” “今日要上交的卷宗还得您签个字。” “咦?这不是老胡的活吗?” “胡主事刚写到一半,忽然说有事要早退。”差役抹了抹额头的汗,交代道。 “……哈?”孙主事还是头回碰见这种事,怔愣半响才回过神。他朝着胤禔摆了摆手,抬步跟着差役而去,准备回去加个班。 胤禔跟着胤礽走出刑部,趁着无人注意钻上回宫的马车里。 “那帮人着实无聊,竟是夸大其词,扭曲事实。”胤礽见胤禔坐在窗边发呆,以为他还在为这事所纠结:“经过图纳尚书和孙主事的处理,孤想以后应当无人再敢多嘴多舌了。” “啊?他们啊……”胤禔醒过神来,思考片刻后嗤笑一声:“或许他们所想的,并非是胡编乱造,而是想给我来个下马威。” “什么?” “太子二弟,我和你说。”胤禔想通了来龙去脉,终是神清气爽,一桩受害者全数死亡,已经告破的案子,受利的唯有侦破案件之人! “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胤禔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就是要捧杀我!” “捧杀?”胤礽重复一遍,声音低微。 “我不过破了一个案子,便被众人捧到高位,弄得整个刑部上下都知晓我的存在……呵,明日起怕是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 “我不犯错,他们便是好人;我若犯错,他们便会换副嘴脸,或是说我名不符实,或是说孙主事或是胡主事不识贤愚、偏听偏信,甚至会说我是走后门的。” 胤禔摸了摸下巴,淡淡说出几种可能性来,就是他每说一个词,胤礽的眉毛就蹙紧一些,到最后眉心紧拧,脸色难看的同时又不知说什么是好。 他眼皮直跳,目光幽幽地盯着胤禔,有种胤禔是在说自己,又有种胤禔是在说自己的感觉。 那感觉,简直了。 胤礽瞅着胤禔的眼神渐渐发生变化,一时间搞不懂胤禔的脑子是真坏了,还是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要是后者的话,岂不是傻瓜一直是他?胤礽想罢,沉默不语,半响才慢悠悠问道:“既然如此,大哥打算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哎?” “对付那些人,当然是要我们用实力让他们闭嘴。”胤禔双手叉腰,洋洋得意:“以后他们就会发现他们说的话通通成真——我,胤禔,就是这般的天才!” 胤礽瞧着脸上放光的胤禔,像是直视太阳时被灼热阳光所刺到般眯了眯眼,他略显狼狈地别过头去,半响才愤愤道:“通通成真?你想要变成皮肤黝黑,额顶弯月的模样?” 胤禔怒:“…………喂!” 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第21章 第21章 胤礽和胤禔吵吵闹闹,那边康熙帝也听侍卫说完了全部过程。他自诩洞察朝野,把控人心,今日却在琢磨大儿子这条道上翻了车,思来想去都有些迷茫,完全搞不懂胤禔是怎么回事。 康熙挥手示意侍卫退下,给自己留了块清净地思考人生。他在御案前呆坐半响,而后起身又在东暖阁里转了一圈,最后忍不住走出殿门,立在廊下吹吹风醒醒脑子。 康熙帝久久无语,满宫的太监婢女更是屏气凝神,唯恐惊扰到皇上思考。 梁九功跟在后头,垂首敛容,心下咋舌不已,这回大皇子真真是给皇上留下深刻印象。 不但给自己添了个汉人身份,而且还混入队伍中办案。别说是那传信侍卫惊得目瞪口呆,梁九功确信这事儿要是传开,定然会在前朝后宫引发轩然大波。 “保清莫非……”半响,康熙帝喃喃。 康熙帝声音听上去平静,但就梁九功的经验怕是藏着万丈波澜,梁九功已做好准备,待皇上一开口就立马点人去太医院里唤御医,再为大皇子瞧一瞧。 “是个天才!!!” “……???”梁九功思绪险些打结,愣是没控制好面上表情,惊愕地抬眸看向站在前方的康熙帝。 康熙帝并未注意到他的神色,越想越觉得自个儿的想法很是正确。 他心下振奋,背着手又在廊下转了几个圈,自言自语着:“朕原以为保清在习武的天赋已是数一数二,没想到啊没想到。” “好好好好好好。” “不愧是朕的儿子!” 康熙帝自己得意过了不说,还美滋滋地赶赴慈宁宫,特意把这事禀告给皇太后。 什么?大皇子出事前破了案? 什么?大皇子跟着太子去刑部,结果又破了案? 皇太后一把年纪,久居深宫无聊得很,唯有的趣事便是拉着太妃,还有苏麻喇姑等人一道看看各种戏剧,最常看的当属《包公案百家公案》,对里头包公的形象那是熟得不能再熟。 “好好好,咱们保清是个好孩子。” 如今她听皇帝说起大皇子轻松破案,抓住杀人凶手,还受害者一个公道的事儿,那是激动得合不拢嘴,竟是站起身来,在屋里转悠两圈,恨不得胤禔能立马出现在眼前,好让她夸上几句。 坐在下首的嫔妃们见状,交换了个眼色,也接二连三的夸赞起来。 “没错没错。”康熙帝听着,眉飞色舞,那些话就像是夸在他心尖上,教他心情舒畅得很。 “皇帝啊。”皇太后想着那戏剧里的包青天,想着那些个感激涕零的百姓,忍不住唏嘘道:“保清做的事,对天下老百姓是桩好事,他爱做你就让他做罢!” 话语一出,嫔妃们下意识屏住呼吸,像是荣妃平妃更是忍不住,偷偷瞥了眼脸上带笑,巍然端坐,神色间不带半点担忧的惠妃。 皇太后许是无意说出这话,可这些年皇太子与皇长子之间关系紧张不说,皇长子的野心更是遮不住。 无论前朝后宫,都晓得大皇子剑指兵部,而康熙帝也有意把兵权回收,年龄能力都合适的皇长子无疑是最佳人选。 这下,这下…… 嫔妃们屏住呼吸,或是窥视康熙帝与皇太后,又或是偷偷瞥向惠妃。 惠妃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口,垂眸掩住震颤的瞳孔,压根没把心思分给康熙帝、皇太后乃至满宫的嫔妃同僚们。 她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啊?这事儿真是我儿子能干出来的? 啊?原来上次不是意外啊? 啊?原来我儿子真能办案……真的假的? 我儿子这么牛逼的!? 我去,我儿子,好牛逼! 惠妃感动得不要不要,完全没注意嫔妃们瞅她的眼神已经变得越来越奇怪。 康熙环视一圈周遭,最后目光停留在皇太后身上。他从容不迫,微微一笑:“皇额娘,这件事还要看胤禔自己的想法。” “那是那是。”皇太后连连点头,“两孩子还没回来?” “说是在回来路上了。”康熙帝上前两步,亲手搀着皇太后坐回榻上,再细细问起皇太后的饮食起居。 皇太后乐得回答,顺带说起身边的趣事儿,比如五皇子胤祺的汉文说得越来越好,眼瞅着将来定然能成为个大才子。 谁?大才子?胤祺? 康熙帝听罢,扯了扯嘴角,胤祺时下已十岁了,汉文还是磕磕绊绊,抄写课本的作业一页能有一半错别字。 康熙帝心里急,又怕教皇太后担心,选择把压力交给授课谙达,急得对方口角生疮,前两日还来谢罪。 就这,未来还大才子呢! 康熙帝瞅着对五皇子明显有八百米滤镜的皇太后,又扫了眼坐在下首的宜妃,那是欲言又止。 宜妃对上康熙帝的眼神,险些没直接钻地里去,饶是她平日性子爽快,笑口常开,听到这话题也是笑不出来。 谁不晓得五皇子的成绩惨不忍睹啊?也就皇太后能昧着良心硬夸。 康熙帝与忧愁的宜妃想得一样,要他说,只怕在皇太后眼里,只要是孙辈,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各个都是天才罢? 完全没想过自己刚刚还在猜测胤禔是天才的康熙帝暗暗摇头,嗯嗯啊啊敷衍过去。 皇太后没注意康熙帝和嫔妃的神色,转而又说起十二皇子胤祹:“那孩子长得壮实,往后定然是当巴图鲁的苗子。” 宜妃悄然松了口气,附和着:“是皇太后和苏麻喇姑养得好,瞧瞧胤祺康健,小十二也是个健壮,再瞧瞧胤禌……嗐,妾身都不知是哪儿出的问题。” 十一皇子胤禌比小十二大半岁,结果还是后者长得壮实,前者出生时还好好的,这几年是接连生病,连御医都寻不出个所以然。 皇太后一手将五皇子养大,对宜妃也是分外亲厚,闻言拍了拍胸膛:“你要是舍得,就教小十一到我这里住段时间,有小十二带着说不准真能好些呢!” 宜妃:“……” 她原是想转移话题,顺便最好能得到皇上的注意,没真的想让小十一也搬到慈宁宫来。 可现在皇太后一开口,那真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宜妃暗暗叫苦,面上却是喜盈盈的,特意起身福了福:“皇太后说的是,明儿个妾身就叫人把小十一挪到慈宁宫去!” “好好好。”皇太后一把年纪,就喜欢瞧着蹦蹦跳跳,闹闹腾腾的崽子。她闻言便乐得合不拢嘴,连忙点了嬷嬷去安排十一皇子的住所:“我瞧着,就让小十一和小十二住在一块,两孩子也好亲近亲近。” 宜妃能说什么,一应都说好。 周遭嫔妃瞧着,尤其是以德妃为主的主位娘娘纷纷拿起帕子,遮住微微上翘的嘴角。 唯一动也不动的是惠妃,她从震撼中醒过神来就看到众人偷笑的景象,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附和道:“皇太后说的是。” 一句话,把众人都干沉默了。 惠妃看了圈同僚们的表情,后知后觉地发现自个儿说错话了。不等她给自己补上两句,屋外太监一路小跑进了殿,说是太子和大皇子都到了。 惠妃瞬间把这事抛到脑后,探身往门口瞧去,很快瞧着胤礽和胤禔一前一后的进来。 胤禔刚回宫,别说抱着大格格和二格格逗趣逗趣,就连洗漱更衣都没弄呢就见着等候多时的太监,得知康熙帝教他与胤礽一道去慈宁宫请安的事。 胤禔起初还有点紧张,等更衣洗漱好那些情绪也消散得差不多。 毕竟这也是总归要遇上的事,今日不去请安他明日也要去,倒不如直接了断干了这事。 再说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整,胤禔自觉对前身记忆也了解得差不多,不能说和前身性子一模一样,也能大差不差,瞧见的次数最多的胤礽也没怀疑过嘛(胤礽:?)。 胤禔盘算清楚,放平心态,登时走路生风,昂首挺胸地迈入慈宁宫,请安问候行云流水,像是回到自家家般清闲自在。 就如胤禔想得那样,皇太后和嫔妃们都没觉得大皇子有何变化,看着还是过去那骄傲矜持。 还是胤礽,没忍住多瞅了他两眼。 皇太后见着两孩子,赶紧教他们两到跟前来说话:“保清,皇玛嬷听说你去刑部半天就破了个案子?” 胤禔瞪圆了眼,惊讶:“皇玛嬷怎么知道的——”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瞧康熙帝:“汗阿玛,您怎么连这个都说?” 胤禔早就知道他捏假名,混入刑部队伍办案的事会被传到康熙帝跟前,却是没想到康熙帝竟是这般大嘴巴,事儿都没焐热就放出去,比起刑部食堂那帮八卦的衙役,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顶着儿子幽幽的目光,饶是康熙帝也有些承受不起。 康熙帝是会心虚的类型吗?他当然不是!康熙帝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来反将一军:“你还好意思说,朕都还没找你算账。” “又是给自己起个汉人假名,又是混入刑部队伍,你到底要做什么?要去刑部的话也不是这么去的,哪有皇子做这些事的?也不怕朝臣上奏弹劾你!” 第22章 第22章 康熙言辞严厉,满殿嫔妃若不是方才见着皇上炫耀的模样,恐怕也会被他这严厉的态度所惊吓。 饶是大多数嫔妃垂首敛容,一本正色,也有像荣妃和德妃这般心里好奇的,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胤褆。 主要是这两日,三皇子和四皇子在她们面前频频提及大皇子之事,教两人的好奇心愈发强烈,倒要瞧瞧大皇子究竟能有何等厉害之处。 与众人的反应不同,皇太后看着严词厉色的康熙帝,面露焦急之色。她先是瞅了一眼康熙帝,又瞧了瞧胤褆,最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皇太子胤礽。 胤礽神色平和,轻轻拍了拍皇太后的手背,眼中满是笃定与自信。 皇太后见此,登时一愣,连忙转头看向胤褆。只见胤褆小脸一垮,面上是肉眼可见的不开心:“汗阿玛,您这是什么话?身为皇子,怎么就不能做这事了?” 这话一出,别说皇太后的眼睛睁得溜圆,看得愣神,刚刚还心平气和,吃瓜看戏的嫔妃们也惊得不敢作声。 一贯沉稳的德妃,此时竟连帕子都没握住,任由帕子轻轻落在脚边,愣是不敢动弹一下,思绪如惊涛骇浪翻滚不休。 大皇子莫不是疯了!?怎么敢这般与皇上说话的? 康熙帝眸色微微一沉,紧紧凝视着胤褆。偏偏胤褆并未露出一丝一缕的后怕之色,反而肉眼可见的满脸委屈:“儿臣身为汗阿玛的儿子,难道连到刑部当个司官的资格都没有吗?” 都没有吗? 没有吗? 胤褆的声音在慈宁宫内回荡,教康熙的表情瞬间凝固,脑袋愣是没转过弯,很难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还未等他思考出答案,胤褆又大声抱怨道:“儿臣可是听人说过的!刑部官员还能聘请自家的子侄、邻里同乡乃至徒弟到刑部协理办事,他们行,到儿臣这怎么就不行了?” “弹劾弹劾弹劾。” “儿臣办案用的是自己的能力,又没办什么冤假错案,有什么好弹劾的?” 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呆呆愣愣的,一屋子女眷几乎无人知道这些朝堂的事务,半响才悄声议论起来。 皇太后瞧着胤褆那委屈的模样,心疼不已。她连连示意胤褆到自己跟前来,一手揽着胤褆,一手轻拍胤褆的背脊,义愤填膺道:“就是就是,别人都行,咱们保清怎么不行?” 康熙帝气极反笑,瞪一眼胤褆却发现他正忙着依偎在皇太后怀里撒娇,更气了。 皇太后却是满意得很,紧紧抱着大孙子不撒手。她还惦记着胤褆刚刚所说的话,担忧地发问:“保清啊,你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快告诉皇玛嬷,皇玛嬷给你出气!” 胤褆瞅了眼康熙帝,没吱声,眼里明晃晃的意思,直教康熙帝额头上都爆出青筋来。康熙帝的手指轻轻抽动着,只恨不得把这猖狂的小兔崽子揪过来,狠狠揍上一顿。 胤礽眼看情况不妙,连忙插话:“汗阿玛,您不知道吗?就因着孙主事要为大哥上荐功劳,刑部不少小吏和衙役都有意见——” 话还没说完,康熙帝就不乐意了。 别看他刚刚疾言厉色,那主要是为了敲打敲打儿子,免得胤褆翘尾巴,得意忘形后弄出冤假错案,倒是做了坏事。 至于其他,他嘴上没说,心里是满意的不得了,不然也不会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到慈宁宫来炫耀炫耀,只差说一句胤褆肖朕也。 康熙帝护犊子的脾气瞬间压过刚刚的怒火,他面沉如水,沉声问道:“谁敢有意见?给他脸了!” “就是就是。”皇太后帮腔。 “…………”下面的嫔妃瞅着莫名幼稚的场景,一时间都不晓得该说什么,附和吧也觉得奇奇怪怪,反驳吧……她们又不傻,一个个哼哼唧唧两下,就忽悠过去了。 “汗阿玛别急。”胤礽瞅了眼胤褆,眉眼弯了弯,索性好人做到底,把胤褆的雄心壮志尽数说给众人听:“大哥说——他要亲自动手,教那些人亲眼瞧瞧他的本事。” “让他们发现他们说的话不是夸大其实,而是货真价实!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天才!” “…………” 殿内安安静静的,所有人皆是瞳孔地震。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这并非是面对远大志向时的震撼,而是种难以形容的感受。 仿佛尴尬的并非对方,反倒像是自己。 同样有此感受的还有胤褆。他明明记得自己先前描述的时候还是很正常的,可被胤礽这般掷地有声地说出口来,却莫名有种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的尴尬之感。 殿内安静了许久,最后还是胤褆率先开口。他仰起脸庞,若无其事道:“汗阿玛,孙主事已教训过那帮人,至于别的,儿臣自会让他们心服口服。” 康熙帝定定看着他,挑了挑眉。 良久以后他才缓缓道:“你还要以那个身份去刑部办案?” 胤褆正了脸色:“是。” 康熙帝凝视着胤褆:“若是做不出成绩来,往后你也不得去别处——这样,你也愿意?” 这样,岂不是把大皇子的将来也绑上了?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嫔妃们屏气凝神等着结论,就是惠妃也紧张起来。 皇太后蹙起眉梢:“皇帝——” 胤褆快皇太后一步,笑道:“儿臣愿意。” 也不知是谁倒抽了口凉气,殿内寂静无声。过了许久以后,康熙紧绷的脸庞骤然一松,悻悻然背起手:“记住你今天的话,往后莫要到朕跟前来哭求。” 胤褆:“…………哦。” 康熙帝酝酿一会,到底没舍得说句滚,抬手指着门口让他赶紧走。 不过胤褆还没迈开腿走出去,皇太后就不依了:“刚刚说好的,皇帝、保成和保清都得留下陪我用膳。” 康熙帝板着脸,却没能撑过三息时间,便捏着鼻子让胤褆留了下来。他留下儿子,可没打算再让嫔妃们观看八卦之事,索性教她们都退下了。 退出慈宁宫的嫔妃面面相觑,随后便四散离开,各自带着一肚子心事回到自己宫中。 荣妃坐在软榻上,一边接过婢女呈送上前的茶盏,一边抬起碗盖吹了吹,一边垂眸听着婢女料宫里的八卦,里面果然也有大皇子把大福晋所出的两位格格抱回前院抚养的消息。 她轻抿了一口茶水,抬眸望去,目光越过窗户投向昏黄的天空。待婢女将今日的晚膳送上前,她方才收回目光,喃喃道:“真真是……” 无数话语在荣妃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却是没吐出来。她抚了抚胸口,遮住眼里那一抹失望与遗憾,只留下三个字:“可惜了。” 与荣妃这般的嫔妃无数数,众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都有些手足无措,与亲信商议半响也没得出个答案,终是决定先放下这事,静观其变。 那边,随着康熙帝应下胤褆的请求,刑部衙门名册里悄然多出名为殷镜观的九品司官来。 过了正路的胤褆精神抖擞,次日天蒙蒙亮便早早起身。他洗漱更衣,匆匆乘坐马车赶赴刑部点卯,思考着今日要做的事儿,心情雀跃。 然而,胤褆才刚刚走进衙门,他便感觉到周遭气氛古怪,无数道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如细密的针尖,教他浑身不自在,可当他转身看去,那些目光又骤然消失,等胤褆转回身,那些目光又如影随形,再次环绕在四周。 胤褆蹙了蹙眉,很是不适,他确定他的身份并未披露,那为何这么多人盯着他?难不成是昨日孙主事的斥责没有生效,风言风语还是传开了? 胤褆心中带着疑问,面上却泰然自若地朝着办公处走去。只是他前脚刚刚迈进院门,便与狂奔而出的周主薄撞了个满怀。 胤褆身材高大,结实健壮,仅仅晃悠了两下便稳稳地站住,而身材单薄的周主薄就不行了,被撞得连连后退,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还好胤褆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周主薄。” “敬观?”周主薄站稳身体,闻言看去,大喜过望:“你来得正好!走走走!出事了!” ?????? 胤褆想到刚刚的目光,心生猜测:“昨日的案子又出问题了?” “不是不是,是孙主事出事了!”周主薄脸色不太好,拉着胤褆就往外走。 “孙主事?”胤褆记得昨日案子办完,孙主事却不知想起什么事来,说有急事后便率先离开刑部,直到他回宫都没有再出现。 “啊。”周主薄拉着胤褆狂奔而出,胤褆发现周遭的视线越发集中,几乎所有人都往他们这边看。 胤褆观察四周,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 周主薄一路上无心说事情,直到他拉着胤褆登上马车,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水,抹了抹嘴,这才开口说道:“胡主事昨日早退的事,你知道吧?” “嗯,知道。” “而后,有人见到他与另一人当街争吵。” 胤褆蹙了蹙眉,虽说官员当街争吵是有些不体面,但也不至于到出事的程度吧? 忽地,一道灵光闪过胤褆的脑海,他眉心紧蹙:“莫不是胡主事受了伤?” “要是那样就好了……”周主薄摇摇头,苦笑一声:“昨日与胡主事争吵之人,今日早上被发现横死家中!” 胤褆腾地抬眸,震惊道:“死了!?” 第23章 第23章 周主薄的脸色很差,沉声道:“尸体是半个时辰前发现的,据发现者——也就是此人铺子里的伙计说,自打受害人昨日从外面回到店里以后就神思不属,还嘀嘀咕咕说着不是我之类的话,到了晚间快关门时又和他说,说是后面几天有事要出门,教他看着铺子。” “伙计当时觉得掌柜有些奇怪,可追问两句就被骂了一顿,而后也不敢问了。” “据说今日早上,伙计开门营业之际,猛然发现掌柜所住的东院大门敞开,里面屋子的门也开着。他瞧着奇怪,待进去查看情况,便发现受害人面朝下倒在地上,已是气绝身亡。” “伙计报案之后,还说明了昨日有人与掌柜争吵,此人或许有杀人嫌疑。经过调查确认,该人正是胡主事,他也因此被官署认定为嫌疑人之一。” 听完周主薄的话语,胤褆陷入了沉默,难怪方才刑部官吏目光如此诡异,刑部主事居然成为一桩杀人案的嫌疑犯,这事传出去恐怕会在京城里掀起轩然大波。 刑部为平息此事,定然会以最快的速度破案……等等?胤褆蹙了蹙眉,抬眸看向周主薄:“既然胡主事被列为命案关系人,按规矩来说咱们队伍的人不能参与案件调查吧?” 周主薄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胤褆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周主薄身上,只见周主薄放在膝上的双手死死地攥紧着,力度大到手指尖都失去了血色,泛出一片惨白。 胤褆张了张嘴,并未说话。 周主薄沉默半响,勉强调整好情绪,他一脸严肃地看向胤褆:“如你所说,正常情况下我们队伍不能介入此案调查。” 胤褆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听出周主薄话里的深意。 正常情况?他喉结轻轻滚动,缓缓说道:“也就是说,现在是不正常的情况?” “是。”周主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对着胤褆用力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事实上衙门之所以同意让我们处理此事,原因就在于——胡主事的家人在昨日晚间便报了官,声称胡主事直到深夜都未归家!” “什么!?”出乎意料的发展教胤褆眉心紧蹙,而周主薄也在继续往下说道:“步军统领衙门自接到通报后,便寻觅至今,可依然没有任何线索。” “目前顺天府与步军统领衙门已增派人手,继续调查胡主事的下落。” “当前尚无法确定胡主事与此案是否存在关联,也许只是毫无瓜葛的独立案件,又或许……” 周主薄欲言又止,让胤褆的心也悬到半空中。刑部官吏涉嫌杀人案件,倘若传开的话,必定会引发诸多争议,更有损朝廷颜面。 且不说若是胡主事与此案有关,那他定然将接受大清律令的严惩,即便事情与胡主事无关,怕也会有不少烦恼。 胤褆与周主薄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皆是沉默不语,虽未言语,但紧抿的嘴唇和蹙起的眉宇间都透露出他们内心的担忧。 此刻,胤褆和周主薄只希望胡主事记住自己是刑部官员,不要以身试法,同时也暗暗祈祷,保佑他只是出现些许小意外,之后便能平平安安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胤褆消化完已知的内容,转而询问周主薄:“我们先去哪里?” “还是先去案发现场罢。”周主薄握紧拳头,沉声说道。 案发现场位处热闹繁华的驴市口,这里云集着众多专门从事售卖租用骡、马、驴、骆驼等畜力的铺子,而受害者所开设的,也正是这般的铺子。 平日这里充斥着为了出行或是为了运输货物而前来购买租赁牲畜的百姓,骡马的嘶鸣声与百姓讨价还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喧闹得很。 而今日却是分外安静,出事的铺子前后被衙役用围栏围起,禁止无关者进出,而得知出现命案的百姓正聚集在外面,时不时爆发出阵阵议论声。 胤褆和周主薄等人乘坐的马车一路驶入衙役包围的圈子内。他们脚步匆匆,顺着门口差役的指引,一路来到案发处。 死者是老温租马行的掌柜温老三,发现地是其铺子里的卧室。他面朝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经过仵作检查,死因是窒息而亡,应当是被人用绳子之类的东西勒死的。 此外屋里整齐干净,整个房间都没有被翻找过的迹象,看上去并不像是为钱财而来。 “初步判断,受害人是在昨日戌正至亥正时分去世。”仵作合上手上册子,仔细交代最基础的情况:“从勒痕的角度进行分析,下官认为星熊之人应当比受害人身材更为高大。” “哦?为什么?”周主薄下意识道。 “这道勒痕——”胤褆走上前去,细细打量尸体,只见尸体已出现尸斑,且尸斑聚集在背部,颈部有明显勒痕、少量抓痕和大片淤血,可见受害者虽然有挣扎,但挣扎力度并不大。 从下巴到耳后的勒痕,同样肯定了仵作的猜测—— 胤褆刚要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身后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下巴到耳后的勒痕便可以看出来,仵作说的没错,这人身材要比受害者高大,且力气很强,能够迅速制服受害者,从背部直接勒住受害者的脖子,并让他立刻窒息,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 这番话,和自己想得一模一样! 胤褆微微一怔,转身朝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说话的是一位年轻郎君,瞧着与自己前世岁数相仿,应是二十岁出头。 此人身材挺拔,长相英俊,脸庞线条硬朗,明明是在回应周主薄的问题,但其浓眉下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自己。 这人是谁? 胤褆眼里闪过一缕疑问,还未提问就见周主薄发出不客气的质问:“王司官?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桩案子已经交给我们组负责了。” “这可不一定。”门外又走进两人,为首回答者估摸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顶着个圆滚滚的肚子,虽然面上带笑,瞧着亲切又和善,但说出口却一点都不客气:“赵郎中说了此案事关我们刑部的声名,因此要我们组也一道查证,以熄民愤。” “李主事……”周主薄脸色微变。 “等等?外面已经传开了?”胤褆听出李主事话里的意思,忍不住开口。 “啊。”李主事点点头,摊了摊手:“似乎昨日在场的百姓里有认得胡主事的人,现在好多人都在传是刑部官员杀人,而后潜逃。” 胤褆的心直往下沉,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他伸手拉住面露愠色的周主薄,虽不知眼前这一行人的能力,但从周主薄的态度来看这队人马恐怕与他们的关系糟糕。 胤褆心思转了转,面上友好地朝对方笑了笑,同时安慰周主薄:“周大人,多一些人帮忙调查也是好事,或许能早日寻到胡主事,同时寻觅出这桩案子的真相。” “这位就是殷小哥吧?你的大名可是传遍了整个刑部。” 胤褆垂眸竖手,行礼问好:“下官见过李主事。” “殷司官年纪虽小,但明事理。”李主事眯了眯眼,看似赞许的夸了胤褆一句,就是到底是夸胤褆,还是在损周主薄就不得而知了。 他冲胤褆点点头,又拍拍身边的王司官:“你们两个年岁相仿,都是少年英才,可以多多交流交流。” 王司官听罢李主事的话,嘴角微微上扬了个不细看都看不出的弧度,加重音回答道:“是啊,殷司官,咱们是要好好聊一聊。” 话语里的敌意,藏都藏不住。 完全不明白自己何时得罪对方的胤褆眨眨眼,若无其事地敷衍:“当然可以,不过要等这桩案子结束再说。” “这位李主事,时间紧急,下官就不叨扰各位。”胤褆拱了拱手,几句话敷衍过去,准备拉着周主薄再去研究研究尸体的情况。不过他刚走了两步,那名王司官便抬声唤道:“慢着。” 胤褆闻言脚步一顿,转身看向王司官,眼中隐约透露着不耐:“王司官?” “我知道你,听说你刚来刑部半日就破了案子?”王司官走至胤褆面前,双眼紧紧盯着他,虽然脸上带着笑,但语气听着却并不友好:“我们来比一比如何?” “什么?”胤褆面无表情,反问道。 “比一比谁能率先找出案子的真凶,怎么样?”王司官双手环抱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胤褆沉默不语。 “你不会怕了吧?”王司官蹙了蹙眉,步步紧逼。 “呼……”眼前人的举动着实惊到了胤褆,让他没忍住吐出一口长气。他昨日实在不该高兴得太早,只因看到胡主事等人的办案过程,便觉得刑部官吏皆是专注本职工作之人。 如今看来,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对于胤褆的态度,王司官有些不满,他又往前一步:“你——” “比就比。”胤褆懒得与王司官废话,丢下三个字后扭头,继续翻看仵作的记录。 他转到转到周主薄的身后,伸手比划了下角度,估计要勒出受害者脖颈上的痕迹,此人起码要比受害者高出一个头。 胤褆垂眸看向尸体,蹙了蹙眉,胡主事正好,差不多这个身高。 他思绪落下,同时耳边又响起熟悉的声音来:“胡主事的身高,差不多比受害者高一个头。” 胤褆侧首看去,正巧王司官也朝他看来,面上露出挑衅的笑容。 第24章 第24章 且不说胤褆心里不悦,站在旁边的周主薄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富有经验的他也发现这点,心中的不安又一次加剧。他努力维持着镇定,与胤褆一道再将室内情况检查一番:“我去查看室内情况……” “那我先去查看窗户周遭有没有遗留的痕迹。”胤褆与周主薄说了打算,走至窗边,他的目光一寸寸滑过窗棂,细细分辨上面灰尘的厚度,仔细寻觅着有用的线索。 “门窗如何?” “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这是个好消息。”胤褆刚刚悬起的心又落下一半。 门窗没有破坏的痕迹,凶手大概率是被邀请进入室内的。如此一来,下午刚与被害人发生过争执的胡主事,他的嫌疑顿时下降不少。 “周大人那边呢?” “啊……仵作检查了勒痕,发现与屋内能寻到的绳索都不一致。”周主薄往后瞅了眼,仵作正拿着镊子从尸体脖颈伤口处取下一半被血染成黑色的靛蓝色丝状物,疑似是凶器留下的。 “这颜色,会是何物?” “屋里头似乎没有这个颜色的绳索?”两名仵作细细打量,总觉得眼前颜色很是熟悉。 其中一人眼角余光瞥到什么,忽地垂首看去,随即惊呼出声:“等等?这颜色丝布模样……怎么像是官袍?” 包括胤褆在内的数人匆匆而至,细细查看,胤褆抽出腰间的常服带,用镊子取下一小条丝线,竟是与那伤口上的丝线一模一样! 正当几人面面相觑,屋内寂静无声时,外面传来差役的呼声:“这里发现两枚可疑脚印!” 胤褆与周主薄按下心中担忧,起身朝着门外飞奔而去,只见两名差役正半蹲在树边,将两枚并不清晰完整的脚印圈出,方便后续官吏绘制记录。 胤褆止住脚步,屏住呼吸半蹲下身体去看,两枚脚印一枚落在地上,另一枚则前掌落在树上,乍一看似乎是有人翻墙并顺着树木落在院内。 最重要的是鞋印瞧着很是眼熟…… 胤褆瞳孔微微放大,忽地脱下脚下靴子,看看鞋底,又看向地上印记:“这是……” “这是——官靴的痕迹!?”周主薄也把官靴脱了下来,凝神看向鞋底模样。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而胤褆的心也直往下落去,要知道虽然官靴并不完全是统一发放的,但款式和制样都有着严格的标准,大多数官吏都会选择长期在固定几家铺子里购置,因此官靴的材质装饰或有变化,底部花纹却是固定。 差役也没料到这等情况,一时间哑然无声。半响,其中一人悄声道:“两位大人,莫不是有人故意买了官靴有意,有意栽赃嫁祸?或是这个底非官靴……” “那怎么可能。”插话的是王司官,他双手抱在胸前,微微弯腰来看脚印:“官靴的制样与其他靴子不同,非官吏之人前去定制定然会引发注意。” “而且这脚印并不厚重,纹理有磨损的痕迹,这双官靴应当是旧物,也有可能凶手捡拾了官吏丢弃的旧靴?唔,难道是巧合?” “恰好选择官靴,恰好用常服带杀人,恰好胡主事与受害人争执过……嘿,这巧合可真是多啊。” “凶手难道真是胡主事?” “不可能。”周主薄话语坚决,脸绷得紧紧的。 胤褆叹道:“还有种可能性。” 王司官眯上了双眼,接话道:“凶手是从某人手里抢到这些的。” 饶是胤褆也不得不承认,这人虽说傲气了些,态度不够端正了些,但是有本事的。 胤褆与周主薄交换了个眼色,两人眼里都带着忧虑。就如王司官所说,这案子留下的痕迹实在太重了,所有线索都似乎都在和失踪的胡主事联系上。 周主薄吐出一口郁气,难以遮掩内心的焦躁,徐主事的嫌疑再次回升不说,更令人不安的是,眼前情形意味着若凶手并非胡主事,那胡主事或许已遭到不测! 周主薄冷静下来:“先去询问一下发现人吧。” 片刻功夫以后,发现人——也就是铺子伙计来到众人跟前。铺子里除去死去的掌柜温老三外,还有一名账房师傅和两名伙计。 胤褆仔细打量三人,发现两名伙计瞧着是做苦力的,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力气一定不小。 而账房师傅头发花白,脸上沟壑遍布,已是老态龙钟,想要杀害尚在壮年的掌柜显然难之又难。 同时账房师傅的家离铺子有些路,夜半犯案着实有些不切实际。 胤褆收回目光,又仔细打量两名伙计,他们都居住在铺子里,不过他们居住的地方在西边靠近马厩处,与死者居住的院落相差甚远。 “根据此前调查,是你率先发现死者去世的?”周主薄抽出先前报官时登记的资料,询问面前的小二旺哥儿。 “是,是!”旺哥儿诚惶诚恐地应了声,连忙重复自己见着的经过:“掌柜自打昨天下午起便心神不宁的,一会儿说要回家去,一会儿又说要去外面,反正就是要出门,教我们两个看店,对吧?阿树。” 另一名小二树哥儿点点头:“平时掌柜起身起得早,几乎每天都会来喊咱们起床干活,结果今日没来。” “刚开始,我们以为掌柜已经提前离开铺子了,直到路过院子门口时,我们发现里面屋子的门也开着,然后……” 账房咳嗽着:“我来的时候恰好听见他们的惨叫声,便连忙进去查看,而后去的官署报案。” “你们三人,把昨日夜里在哪里,做什么,有没有人证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周主薄敲了敲桌案,沉声发问:“不要想着说谎,我们会逐一核查的。” “啊?我和阿树是住两个屋的,没有人证呐……”旺哥儿人都傻了,慌慌张张地解释道:“再说铺子里活计重,大半夜的咱们都睡着了。” 另一名伙计也是如此,至于账房更是连连摆手:“我都是回家里睡的……咳咳!至于我在城里的房子是赁来的,小的很,因此我家里人都住在乡下,并不和我住一起咳咳。” 三人竟是都没有人证,这就麻烦了。 周主薄皱了皱眉,又接着问了几句,而后不动声色,平静的把话题转到胡主事身上:“你们早上报官时,曾提到怀疑是昨日与死者起争执之人下的手,对吗?” “对对对,教我说那人就是凶手!”一提起胡主事,旺哥儿显得十分激动,手舞足蹈地述说着当时的情形:“要不是我们赶紧冲上前把他们分开,我觉得那人指不定昨天就会对掌柜下手!” “那人太恐怖了!”光是现在想起来,旺哥儿都是心有余悸:“两眼通红,像是要把掌柜吃了一样,疯了般上前撕扯他。” “他们在吵些什么?你们可有听见?” “前面刚刚争执起来的时候,我们都在铺子里接待顾客,并不知道。”旺哥儿想了想,缓缓道:“等外面看客进来告诉咱们,掌柜与人争执起来,我们才冲出去的。” “当时已经闹得很凶了。” “那个,我听人说……说是掌柜害死了人?还要拉着他去官府?”树哥儿犹豫了下,小声道。 “哎?我怎么没听见?” “我也是听旁边围观的人说的……”树哥儿犹犹豫豫,轻声回答:“我后头扶掌柜进铺子的时候,还问掌柜了,可掌柜说那人是个疯子,那些事根本与自己无关。” 胤褆和周主薄闻言,齐齐瞪圆了眼睛,身为知情者的两人瞬间联想到一件事上,一桩被胡主事牢记在心中的旧事。 两人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又再次反复盘问三人。直到确定从三人嘴里无法了解更多消息以后,周主薄才教差役送三人去隔壁屋子休憩,重新记录。 “镜观。” “周大人。” 胤褆和周主薄交换了个眼色,异口同声道:“胡主事从昨日案子里发现了端倪,寻到了妻子失踪案的突破口!” “会不会受害者便是凶手?” “不一定,不过定然和那桩案子有关。”胤褆笃定的回答,精神抖擞,不过很快他又再次皱起眉头:“问题是他人死了,还没有寻到胡主事,接下来我们要从哪里下手?” 周主薄也陷入深思,苦思冥想半响后才看向胤褆:“你说,胡主事是受了昨日那案子的启发,那到底是什么启发?” “…………” “…………” “拎着包袱出门,假扮?” “不会吧……起码要让胡主事能和温掌柜联系上……联系上……”胤褆抓耳搔腮,忽地睁大双眼:“马车!” 周主薄悚然一惊:“马车!” 驴市口的铺子主要经营牛马驴骡子等物的销售与租赁,马车、牛车和驴车的销售和租赁服务自然也在其中。 胤褆派人前去询问,果然从伙计口中得知温老三的铺子同样在经营相关业务。 随后他更是从账房师傅口中得知,据说几年前温老三的生意做得比现在更大,甚至经营过周遭村镇往返京城的班次马车,最多的时候铺子里有七八名伙计,十来个专门负责驾车的车夫。 然后奇怪的是,几年后温老三忽然叫停了这个生意,还陆续遣散了以前的伙计和车夫。至于关闭的原因,账房师傅也不得而知。 “周大人,您记得胡夫人是何时失踪的吗?”胤褆轻声道。 “啊,记得。”周主薄双眼放光,第一时间让账房师傅取来能找到的旧账册,与胤褆几人一道翻找起来,试图寻觅出踪迹。 第25章 第25章 “呜哇,这得翻到猴年马月?” 陈年的旧账本堆积如山,即便账房师傅寻觅到对应年份的账册,可要想从中寻出与胡主事妻子失踪案相关的线索依然是困难重重。 胤禔毫无形象,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托着脸盯着书册。 忽地,他一拍脑门:“不对!” 周主薄捡起一本册子,迅速翻看每页内容的同时,随口回答:“哪里不对?” “胡主事又未见过这些账册,那他又是如何确定受害人与妻子案件相关的?” 周主薄动作一顿,喃喃道:“对啊。” 他把账册挪到一边,思考半响后有了结果:“我知道了,是驴市口的打车行!” 对于寻常人家来说,置办马车、驴车或骡车,再加上雇佣车夫,一年需花费两三百两银子,这数目说是天文数字也不为过。 正因如此,京城以及诸地皆设有打车行。这些打车行除去自己经营之外,还充当中介,为百姓介绍其他马行的马车、驴车和骡车使用,费用也相当低廉,租用一整辆马车在京城周遭来回只有两三百文钱,若是能够拼车的话价格就更便宜了。 最重要的是打车行为了确保安全,因此租赁马车的顾客都需要记录名姓身份,比温家马行的账册可清晰明了得多! 周主薄说出猜测以后,众人忙不迭赶赴驴市口的几家打车行,很快从一家老牌打车行口中得知昨日的确有刑部官吏过来核查,对那人印象很深:“那位大人刚进来的时候,压迫感可强了!” “对对对,我都不敢说话。”旁边的伙计没忍住,接着说道:“结果等那位大人看完册子以后,他忽然就哭了。” “哭了!?” “是啊。”伙计从柜子里取出本册子,双手送到周主薄手边:“闹,您看?因着上面沾了好多泪水,所以小人都没放回仓库里。” 周主薄翻开书页,登时陷入沉默,只见书页斑驳,皆是泪痕,上面的字迹被洇开,足以证明这名伙计的话语。 周主薄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动页面,胤禔凑在他的身边,目光如炬扫过每一行字迹,很快他寻觅到目标。 胡李氏,女,霸昌道大河乡人。 “周大人!就是这条罢。”胤禔先前在路上,便听周主薄介绍过胡主事的老家,对应上姓氏和家乡,声音里难掩雀跃。 “没错,让我看看。”同样惊喜的还有周主薄,他仔细查看胡李氏所乘坐马车班次、时间和后面的备注事项,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啊……啊,啊,怎么是……” 周主薄发出短促的声音,话语支离破碎,良久都未能组成完整的语句。他双目直直盯着那一行字,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一双眼睛缓缓睁大,声音也愈发急促起来:“怎么会?怎么会!” 胤禔见状,又垂眸看向胡李氏所在的名单处,上面有一行字:二十年八月二十六日,温氏车行,车损。 车损?半路马车出现故障了?胤禔皱了皱眉,却并不觉得意外。 当下,马车大多为木质结构,仅有少量零部件采用金属材质,其损坏频率相当高,因而需要经常进行维护修缮。 难不成是马车损坏,导致胡夫人不得不步行离开,进而发生了意外?胤禔仔细回想,只可惜他根本没看过几卷旧案卷宗,所以无从得知车损的严重程度。 最终,胤禔再度将目光投向周主薄,好奇地问道:“这时间可是有什么问题?” “…………”周主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正当他沉默之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阴魂不散地出现:“哎呀?居然被你们快了一步。” 王司官迈进屋子,凑上前看:“唔,原来这就是杀人的理由——呜哇!” “你这家伙在胡说什么?”眨眼的功夫,周主薄的手狠狠攥住王司官的衣领,怒道:“胡主事才不会做这种事。” “是吗?”王司官拍开他的手,整了整衣衫。他睨了眼册子,又瞥了眼眉眼间还带着茫然的胤禔:“啊?殷司官是昨日才到刑部,许是不知道吧?” “……”胤禔没说话,却也没否认。 “那就让我来告诉告诉你罢。”王司官自顾自地开口说道,“八年前的八月二十六日,曾有一辆马车在京城城外侧翻,被路人发现后,车内近十余名乘客被分别送往各处医馆诊治。” “由于乘客无人伤亡,最终达成赔偿协议后此事便了结了。” “一个月之后,距离此地不远处的水沟内发现了一具女尸,尸体已然白骨化。经过仵作鉴定确定,死者生前曾遭遇重击外伤,有多处骨折痕迹,然而其死因却是冻死。” “因衣服常见,尸体又难以辨认五官,这起命案调查三月未果,最终被列入悬案之中。” 胤禔听罢,升起个荒唐的念头:“难不成这辆马车便是……便是胡夫人所乘坐的马车?” 王司官点了点头:“没错,不过我查证了医馆和车行记录,发现胡李氏都不在名单上。” “…………”胤禔呼吸一滞。 “恐怕车祸发生时,胡夫人被甩出车外,最终因无人发现而亡。”王司官轻声叹道,“因车祸案并未送到刑部,而后刑部官员也未曾联想到这种可能性,两起案子从未一道调查过。” 胤禔垂首看向大片大片的泪痕,心头一颤:“等等,女尸案的负责人是……” 王司官叹息:“正是胡主事。” 这四个字犹如一记闷棍,重重地砸在胤禔的脑袋上,教他顿感头晕目眩。 难怪周主薄会如此反应,恐怕他也是女尸案的调查人员之一。 那胡主事发现后……会是如何反应?胤禔甚至不敢想象,被自己误会逃跑数年的妻子实则早已死去,甚至化作白骨出现在面前。 而他却一直没有发现,甚至还在埋怨着对方,憎恨着对方。 胤禔僵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周主薄双手捂住脸,全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不断思考着,若是当时他们再仔细一些,再去周遭了解一番情况,不因为证人的话语而忽视了马车这条出行线索,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让真相封存至今? 胤禔蹙着眉,想到一处疑点:“那当时的证人又是谁?说是见着胡夫人拎着包裹离开的。” “那人是附近的农妇,姓孙。” “她一口咬定见着的就是胡夫人,但我刚刚使人去查证后发现他的弟弟,恰好便是当年驾驭这辆马车的车夫。” “而在我来之前,对方已承认正是她弟弟请求她帮忙的。”王司官轻飘飘地瞥了眼周主薄,“也就是说,温老三乃至马车的车夫等人都知道车上少了一位乘客。” “只是,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许是治疗时,也许是赔偿时,又或许是发现尸首时他们才发现少了一名乘客,等知道对方身份后他们便造了伪证,伪造出胡夫人是与人私奔的假象。” 王司官轻轻阖上双眸,脑海里也构建出事件的来龙去脉:“若是我猜的没错,恐怕凶手就是胡主事。” 而周主薄听闻至此,面色惨白如纸,捏着册子的手轻轻颤动着。 至于打车行的伙计万万没想到他们还能听到这么一宗案件,惊得张大了嘴,面面相觑。 正当室内寂静无声时,两名差役匆匆而至:“王大人……周大人和殷大人也在?李大人和孙大人让几位赶紧回案发现场一趟,说是,说是找到了胡主事的尸首!” 王司官睁开双眼,抬眸看向胤禔:“看来这场比赛,是我赢了。” 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往外而去。 胤禔深深蹙紧眉梢,扶着听闻噩耗而身体摇晃的周主薄:“周大人,冷静。” “您与胡大人共事多年,您觉得他会是知法犯法之人吗?” “…………不是。”周主薄打起精神,紧紧拽住胤禔的手腕:“走,我们去看看!” 就算只有一线希望,他就会去做。 他已经失去给胡夫人寻回真相的机会,不能再失去一次了! --- 胡主事的尸体是从院子后侧的水井里打捞出来的,据仵作检查确定,死因正是溺水而亡,同时打捞出来的还有常服带和官靴。 经仵作鉴定,常服带上存在撕扯的痕迹,同时那官靴底部磨损之处以及所沾染的污泥痕迹,皆与泥地和树上留下的痕迹近乎一致,由此可以判定,是同一双官靴造成的。 “……依卑职判断,应当是胡主事在得知真相后遭受严重刺激,最后选择谋害温掌柜。” “待清醒之后,胡主事无法接受这一现实,最终选择投井自杀。”王司官立于李主事等人面前,朗声说出自己的判断。 李主事点了点头,面露赞许:“教我说王司官说的有理,孙主事您看呢?” 孙主事与胡主事乃是莫逆之交,故而被排除在此案之外。他怔怔地伫立在一旁,仿佛没有听见李主事的话般,缄默不语,脸色灰暗如阴霾笼罩。 半响之后,他才缓缓半蹲下身体,手轻轻落在胡主事那圆睁却无神的双眼上,声音微微颤抖:“胡主事,你……” 孙主事光说出名字,便已哽咽。 饶是与两者关系并不融洽的李主事,此时也露出不忍之色,别开眼去。 就在此刻,外面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胤禔与周主薄一前一后狂奔而入,累得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不对!凶手不是胡主事!” 第26章 第26章 话语一出,屋内寂静无声,紧接着伴随着王司官的惊呼声,数道视线齐齐投向胤禔。 “哈!?”王司官原本笃定骄傲的表情空白一瞬,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他眉毛倒竖,一双黝黑的眼眸紧紧盯着胤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说的是错的。” “我说的是错的?怎么可能!”王司官扫了眼胡主事的尸首,面带愠色:“凶器、证物、没有外伤并溺水身亡的尸体,以及他杀人的原因都到齐了!” “原因没有错,但如果说胡主事一直牢记着自己的身份,从头到尾都在劝说掌柜前去自首呢?” “哈?”王司官不可置信地看着胤禔,伸手指向躺在地上已无声息的身影:“胡主事已经死了,要是按你所说他何必自杀!?” “他不是自杀,而是他杀!”胤禔先打断王司官的话语,随即抛出问题:“如若他要报仇,第一目标应当是明知道有人被甩下马车,却知情不报乃至引导胡夫人出走的车夫才对。” “更何况那名车夫居住在城郊,而温掌柜居住戒备官吏更森严的京城里,还是人来人往的驴市口。” “再说他真要杀人的话,为何要在外面与温掌柜争执,还要他跟着自己去官府?”胤禔看向站在一侧的两名伙计,两名伙计回想起昨日发生的事,连连点头。 “无论是动机、又或是案件逻辑以及现场证据都显示胡主事的杀人动机存疑。” 李主事眉心一紧,面露疑色。 王司官听到这里,下意识反驳:“两名伙计曾说过,下午争执时温掌柜根本不承认自己做过那般事,更不愿意前去官府,或许是这点惹怒了胡主事,教他痛下杀手。” “更何况,证据哪里存疑?” “作为凶器的常服带,还有墙角的鞋印所对应的官靴都已经找到,你不会说这些也有问题吧?” “常服带是凶器没错,那官靴呢?” “官靴?”在场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从井水里捞出,被井水彻底浸润湿透的靴子。 忽地,李主事道:“不,不对。” 他看向神色还有些茫然的王司官,选择站在胤禔这边:“殷司官说的没错,胡主事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不是自杀,不是……”王司官先是一愣,而后低头看向那双湿漉漉的靴子。他瞳孔微微放大,刹那间豆大的冷汗直往下淌,喃喃自语:“对,对啊……这不是自杀。” “投井自杀容易让人误以为是他杀,因此不少自杀者都会留下遗书或者将靴子等物留在水井或者河边,以保证自己的尸体会在第一时间被发现……” 胡主事身为刑部官吏,应当比其余人更知晓其中奥秘。若他真的杀人,并畏罪自杀,又怎么会不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留下遗书,自是担心字迹被发现差异,而将靴子和常服带一道丢入井里,便只有一个可能——对方为了销毁可能存在的痕迹。” 胤禔指向外面的脚印:“先前我看到脚印就在奇怪,院子外面的泥地和院子里几乎无差,墙上和墙头都没有攀附的痕迹,也没留下指纹,唯有泥地和树上留下印记。” “虽然表面看起来是踩上去的,但我刚刚重新检查了遍,发现脚印的角度有问题。差役已去刑部衙门,稍后会请来专门研究脚印指纹的大师再行检查。” “这一切,恐怕都是为了把罪责推到胡主事身上。”胤禔垂下眼眸,轻声叹道。 “那真凶到底是谁?” “是用勒死手法误导我们,没有不在场证据却轻易逃脱怀疑的人。”胤禔弯了弯嘴角,黑沉沉的眼眸扫向站在一旁的账房师傅:“我说的没错吧?杨账房。” “哎?”杨账房吃了一惊,抬手指向自己:“您,咳咳,您问的是……我?” “当然是你。” “您,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杨账房您才是真正的凶手。”胤禔弯了弯眉眼,冲着杨账房笑了笑。 “……”从刚刚开始就不断咳嗽,瞧着身体不太好的杨账房沉默一瞬,僵着脸笑道:“这位大人咳咳,我不懂您的意思。小民咳咳,小民一把年纪,哪里来的力气勒死掌柜?我怎么可能会是凶手呢?” 胤禔这话一出,一片哗然。 周遭人纷纷看向脸色苍白的杨账房,轻轻点了点头。杨账房见此情景,更是鼓足了劲,继续说道:“再说了……咳咳,小民昨晚上分明回了家里。” “就小民这破败不堪的身子骨,怎可能躲过巡逻的兵卒差役,又翻墙溜进院子里来杀害掌柜呢?” 杨账房说的有理有据,教人信服。 胤禔弯起嘴唇:“若进来的只有胡主事一人的话,他需要翻墙而入。” “那——” “如果与受害人相熟的杨账房前来呢?”沉默至今的周主薄插话道。 “那样的话……” “受害人应当会直接打开门,根本不用从墙外翻进吧?”周主薄的嘴角上扬了下,又迅速回归平静的弧度。 “我与那个胡主事又不认识,怎么可能会和他一起过来?”杨账房的脸涨得通红,愤怒地低吼。 “不认识?这可不一定。”周主薄朝着外面喊了一声,很快便有差役带着一名布衣青年走入室内。 “这人是……” “回禀大人,他是我们盘问路人时寻觅到。”带人进来的差役连忙回禀,“他和另外几人都见到了胡主事与温掌柜吵架的全过程。” “不能说全过程,我们站得远,就听见,听见一些,那位徐主事——噫!” 布衣青年还是头回见着尸体,还一回见到两具,登时吓得两腿直哆嗦。他结结巴巴交代着昨日的事:“徐主事说要温掌柜跟他去官府衙门说个清楚,然后温掌柜推了他,后来账房和两位伙计就出来了。” “我瞧着没事了,就回去收拾。” “等我再出来时,就见着杨账房从屋里出来。”布衣青年渐渐冷静下来,口齿也逐渐清晰:“我与杨账房住的地方很近,回家的路也差不多,但昨日他走到路口并未往咱们居住的方向走,而是去了另一边。” 胤禔止住对方的话语,再次看向杨账房:“另外还有见到你与胡主事搭话的百姓,你还要见一见么?” “我承认我见过胡主事,可我当时仅仅是去了解了解情况而已!”杨账房脸色越发苍白,捂着心口痛呼:“若是早知道他会如此凶残地杀害掌柜,我肯定不敢去找他的!” “是吗?你说你归家睡觉,但我使人去你所租住处调查,你的邻里间无人知道你昨日何时回去过,也无人知道你早上是何时离开的。” “晒在外头的衣物无人收取,应当早上烧水烧饭的炉灶也是发凉的,锅具上甚至有早上落下的露水——你昨日真的回去过吗?” 杨账房面色发白,眼神晃动,他强撑着笑容,努力反驳:“这,这位大人?你莫非忘了仵作的判断?杀害温掌柜的凶手应当比他高大健壮才是,就小民的身材怎么能够做到?” “若是别人自然很难达成,若是深受信任的杨账房您就不一定了。”胤禔毫不犹豫作答,伸手把喘着气的周主薄叫来,让他坐在椅上。 当周主薄落座,胤禔抽出腰间常服带,折在一起圈住周主薄的脖颈:“以这个姿势的话,即便是你也能轻松完成。” 在场的人倒吸了一口气,瞪圆了眼睛。 “你或是借口倒茶水,或是拿取东西之类的名义,来到温掌柜的身后。温掌柜或许会提防其余人,却不会提防一个年迈体弱,看上去一手就可以掀倒的人。” “你用常服带勒住他的脖子,再借由椅子背部施加力量。”胤禔走到摆在桌案前的另一张椅子旁,教众人过来查看上面勒出的浅浅印记。 众人凑近查看,果然见木椅上漆色脱落少许,而宽度恰好是常服带的宽度。 “你勒死温掌柜,而后将其推倒在地,把椅子挪回原位,做好其余的手脚后就躲在房间里,直至天亮。” “等到两名伙计过来查看,你才故作刚刚来到铺子里,转到他们身后。受到惊吓的两名伙计根本不会怀疑你是从屋子里出来的,只以为你刚刚到铺子。” 胤禔无比大胆的推理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同时也让杨账房面无血色,眼中满是惊惧。他看着四周投向自己的怀疑视线,已然图穷匕见,大声喊道:“证据,那你……那你拿出证据啊!” 凶器乃是胡主事身上的常服带,而此物落入水中早已见无法提取指纹。 这要如何证明杨账房的手法!? 正当在场众人沉默时,胤禔却是不疾不徐,平静回答:“证据,我当然有。” 胤禔提起常服带,与众人查看:“刚开始看到勒痕时,大家对于凶器是常服带都有些不可思议。” “此物乃是普通布料所致,韧性一般。”胤禔勾起唇角,朝着面色大变的杨账房抬了抬下巴:“尤其是杨账房和温掌柜体型相差如此巨大的情况下,是有可能被挣脱的。”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你将另一物叠在上面,一道勒住温掌柜的脖子。” “而因为凶案发生已是深夜,你没有办法更换衣物,因此那样东西还在你的身上。” “凶器有两件!?” “另外一件是——”孙主事猛然看向倒退一步的杨账房,目光落在他腰间略显松散的常服带上:“抓住他!!!” “……”杨账房没有躲开,他站立在原地,任由衙役摁住自己,将系在腰上的常服带取下,送到仵作跟前等待检验。 他仰起头来,语气十分平静:“这位大人真厉害,好像亲眼所见一样。” “你承认是你杀害了胡主事和温掌柜?”周主薄冷着脸,缓缓道。 “不。”杨账房说道,“我只杀了温掌柜,至于胡主事……是温掌柜下的手。” 屋内官吏齐齐一愣,低低惊呼。 杨账房努力挺直腰身,沉声道:“起初我并不相信掌柜犯下案子的事,因此我追上胡主事,想要教他回来谈一谈。” “胡主事同意了,并跟我回到院里。” “两人没有和解,反而再次争执起来,再次被激怒的胡主事往门外走去,却是被推倒在地上。” “掌柜迷晕胡主事,并威胁我要是我不帮忙处理胡主事的尸体,就要我的命。” “我,我也是为了自保啊。” “就我这样的身子骨,要是他起了杀心根本逃不过!”杨账房涨红了脸,大声疾呼着。 “你的咳嗽病呢?”王司官冷不丁开口,眼里没有一丝一毫杨账房期待地怜悯。 “唉?”杨账房愣了愣。 “你从前面便一直在装作咳嗽,直到后面被说得恼羞成怒……才忘了这件事罢。” 王司官扶着额头,哈了声,他转身看向胤禔,拱了拱手:“殷司官,莫不是你们先前看的账册有问题?” 他记得胤禔和周主薄刚刚翻看了不少陈旧的账册,而后又去打车行看了一番。 “没错,杨账房你做了假账罢?” “……”杨账房的呼吸瞬间急促,强笑着想要反驳。 “打车行里账册上的内容,与你给我看的账册区别挺大的,我看了下,大约你每辆马车都会贪污一到两个人的费用。” “只怕温掌柜赔偿时并不知道你做了手脚,贪污了银钱,因此也未曾发现人数有问题。” “是你和车夫发现不对。” “你们一道去寻觅胡夫人的下落,却发现了半死不活,又或是已经死亡的胡夫人,这才精心炮制了那场——” “才不是!”杨账房猛地打断胤禔的话语,面庞扭曲:“温老三他知道内情,那场事故以后,我就坦白了贪污银钱之事,还告诉他伤者里少了个人啊……” “我让他去报官,去寻一寻这人……可他,可他第二天和我说。”杨账房捂住脸,忍不住哭出声来:“他说他过去的时候,那个女人还活着,但伤得很重,救了怕是要赔好多钱。” “他和我说……” “我把她的珠串耳坠都拔了,又一脚踢进了水沟里。” “你看我多好,帮你解决了后患。” “你把贪污的银钱交给我——哦,对了,你要是报官的话,我就说账册是你做的,我可不知道上面多载着一个人。” 杨账房缓缓下滑,最终坐倒在地上,痛哭流涕:“这回他又说是为了帮我才杀了胡主事……还要我跟他去城外抛尸。” “我,都是一把老骨头了。” “我,不想再被他威胁了。” 懊悔的痛哭声中,李主事挥了挥手,示意差役把犯下重罪的杨账房带走。他看着死前依然坚守着刑部官吏的操守,意图劝说相关人员交代事实却枉死的胡主事,又看着贪财而死于非命的温掌柜,摇了摇头。 谁能想到,这案子竟是这般落下帷幕。 胤禔走出房屋,仰着头看着外面昏黄的天空,听着房门也无法遮住的哭声——那是孙主事、周主薄还有队伍里几位老人的哭声。 胤禔怔怔地放空思绪,不知道他的那具身体现在如何?他的亲朋好友和同事们,会不会也像是孙主事几人般恸哭不已? “殷司官。” “嗯?”胤禔闻声看去,对上一脸严肃的王司官。对方抿着嘴,瞧着气势汹汹的,瞪着自己看了半响才道:“下一回,我是不会输的。” 第27章 第27章 “爷,到阿哥所了。” “嗯。”胤禔回过神来,兴致不高的走下马车,迈进院子里。 他想着先前的事,情绪有些差,直到见着摇摇晃晃走来迎接的大格格,脸上才扬起笑容来,忙半蹲下身体,双手张开,呼喊着:“宝宝,宝宝,来!” 大格格咯咯笑着,扑进胤禔怀里。 胤禔一把把大格格抱起来,颠了颠份量,慎重其事地点点头:“嗯,瞧着咱们大格格又胖了点。” 抱着香喷喷软乎乎的大格格,再去看看又大了一个号的二格格,胤禔的心情终于舒畅了许多,打起精神回头梳理起案件。 正当胤禔坐在案前,回忆、思考并记录案件之际,那边康熙帝忙完一事事务,也关心地问起今日情况。 他听侍卫说大皇子归来时耷拉着脑袋,情绪极为低落,顿时心疼不已,连忙教人去询问情况,看看今日刑部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片刻后,刑部尚书图纳匆忙赶来,认真禀报情况:“回禀皇上,大皇子今日心情不好,恐怕与胡主事意外身故……有关。” “胡主事?这人是谁?” “回禀皇上,胡主事乃是昨日大皇子所加入的队伍负责人之一。昨日案件刚刚结束,胡主事便遭遇不测,而今日大皇子处理的正是他与另一人遇害的案件。” 刑部尚书图纳小声回答,这件事情早在点卯时便传入他的耳中,起初图纳以为大皇子与胡主事不过仅有一日交情,理应没什么关系,哪曾想……唉。 刑部尚书图纳收回思绪,先把事情大概经过禀告于康熙帝,而后继续往下禀报刑部另外调查的内容:“……此案涉及多年前悬案。奴才已派人紧急抓捕当年车夫,他所交代的内容又与杨掌柜略有区别。” “据其交代,当年车祸发生时他伤势较重,被直接送去医馆诊治。等他病情稳定,并与前来探望病患的杨账房见面,才知道救出的乘客数量不对,有一名女子被甩出车外当场死亡。” 康熙帝闻言,并未做出回应。且不说时间已然过去八年之久,人的记忆大多会出现偏差,再者,人下意识地会为自己寻找借口。 身为车夫,未在第一时间与援救者核实名单,就是失职之举,说是首犯都不为过。 教康熙帝说,怕是此人是担心贪污事发,又抱有侥幸心理,这才引发诸多祸事。 “其次,刑部官员重新查阅无名女尸案卷宗后发现,女尸被发现时已呈现白骨化,且周遭既无簪也无环,更无戒指或手镯留存,随身不见银钱与能证明身份之物,初步怀疑其或是遭遇抢劫,又或是从其他地方被抛尸至此地。” “因此当时负责此案的胡主事是以周遭盗贼匪徒为主要目标,再者便是各种途径此地的镖车或者商车队。”尚书图纳说到这里,也免不得唏嘘一声:“打车行马车每日往返京城与周遭县镇,反而因此被排除嫌疑。” 阴差阳错之下,秘密掩盖数年。 康熙帝听到这里,略显动容,妻子的尸骨赫然摆在面前,身为丈夫却是未曾察觉,也难怪胡主事在得知真相后痛不欲生,几近崩溃。 然而,即便处于这般状态,他也依然能够保持理性,没有选择动手杀人伤人,而是试图带领相关人员前往官府。 由此可见,其能力素养乃至人品皆极为出众。 “可惜了。”康熙帝扼腕不已。 “另外,经过差役调查温氏车行在此前经营时,常常偷工减料,且不按照打车行的要求定期维护马车,导致事故频发。” “在那场关乎胡夫人的事故发生之后,温氏马行的马车又接连出现三场事故。虽然其中多是轻伤者,但京城以及四周县镇的打车行皆不愿再与温氏马行合作。与其说是温氏马行放弃与打车行合作,倒不如说是打车行要求其退出。” “那名杨账房贪污之事,属实?” “是的,依据大皇子和周主薄所提交的线索,差役们对照了目前留存的所有账册信息。另外,差役还从杨账房家人口中得知,在八年前杨账房忽然从家里拿走一大笔钱,却未曾交代过缘由,这与杨账房交代的时间基本一致。” 偷工减料,贪污受贿。 温掌柜、杨账房和车夫三人都是凶手,受害者则是无辜冤死,身后清白还遭污蔑的胡主事夫妇。 刑部尚书图纳想着已然死去的胡主事,再想到对刑侦破案怀有极大兴趣的大皇子,忽然间恍然大悟:“奴才心想,或许大皇子心情不佳是因为……” “明明胡主事原本能够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能够继续为天下苍生继续做事,能够为无数饱含冤屈的百姓寻回正义,却因小人作祟而失去了一切。” “大皇子,或许是感同身受罢。” “……或许是吧。”康熙帝闻言,眼底泛起一缕波澜,吩咐刑部尚书图纳退下后他使人起草圣旨安抚胡主事家人,而后又点了梁九功去阿哥所送赏。 面对突如其来的赏赐,胤禔很迷茫,他瞅了瞅笑容可掬的梁九功:“梁公公,这赏,赏的是什么?” 我也没做啥事啊! 梁九功想了想皇上的吩咐,脸上笑容依旧:“回大皇子,皇上说您在刑部工作极为认真,让您继续保持。” 胤禔:o。o 胤禔在沉默,更准确的说他在思考。 他……加上昨天一共就去了刑部两天吧?满打满算也就破了两个案子吧?他就成了极为认真? “…………”胤禔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强烈怀疑后世关于太子胤礽是被康熙帝惯坏的言论是真。 就干了两天活,就这么奖赏的吗!? 康熙帝啊康熙帝,孩子不是这么惯的啊! 胤禔瞧着堆成小山的赏赐,嘴角抽了又抽。他认真思考,决定先让人把赏赐放下,而后又跟着梁九功去康熙帝跟前谢恩,委婉表示赏赐太多,自己还需努力,再表示若是汗阿玛嘉奖,也应该赏赐给胡主事又或是其他刑部官员。 这番话一出,康熙越发欣慰,索性把胤禔留下一道用膳。 最后,等胤禔返回阿哥所时,身后又多了一串送赏赐的宫人。 喂!赏赐没少还增殖了啊。 嗯……他难道不是去推拒赏赐,顺带劝说康熙帝别太宠儿子的吗?胤禔望着多出来的赏赐,思考他刚刚到底都干了什么。 胤禔困惑,胤禔不解。 胤禔放弃思考,决定早早休息,毕竟次日他还要跟随孙主事和周主薄一起去胡主事家中悼念。 --- 正阳门外花市口,不算宽阔的街道上挤满了人,皆是前去胡主事府上悼念的。其中除去胡主事的亲朋好友,还有曾经得到胡主事帮助、得以洗清冤屈的百姓。 不少人更是自愿身着麻衣,成群结队地走入院子中上香,震耳欲聋的哭声在整个院子上方回荡着。 胤禔仅仅是看到眼前这一幕,心中便越发地伤感起来。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跟着孙主事和周主薄一行人进入飘荡着缟素的院落,上完一炷香后,又跟随着小厮进入里院。 孙主事悄声询问着小厮,胤禔竖耳倾听着,才知道胡主事这些年的日子很不好过。 在胡夫人失踪以后,他并未选择再娶,而是自行照顾年迈的母亲和两个孩子。 随着胡主事官职的上升,院里也增添了几个服侍的婢女和小厮,整个院落也被照顾得井井有条。 这般的好日子,胡家人才刚刚过了没两年,却又遭遇胡主事这当家主梁去世的惨剧。 胤禔几人的心沉甸甸的,带着悲伤步入室内,迎面而来的便是拉着两个孙儿,匆匆而出的胡老太太。 她听闻儿子生前的同僚并好友到来,拉着孙儿就要给他们磕头。 “老太太,您这是做什么!”胡主事和周主薄忙走上前去,一个伸手把两孩子从地上拉扯起来,一个伸手扶住颤巍巍的胡老太太。 “我和两个孙儿都要谢谢你们!” “是你们还了两孩子清白呐……”胡老太太眼眶通红,说起这事来泪水便直往下落:“我都听人说了,孝之险些被冤枉是畏罪自杀,多亏有你们坚持到底,查出真相,才给了他一个清白。” “还有我那可怜的媳妇啊……” “她没了不说,还被人泼了一盆子污水,就连我亲家都无言见我们,只得远走他乡,多年来连孙儿都不敢过来探望。” “还有,还有村子里……”胡老太太说起过去事,泣不成声,恨不得一口气能把这几年攒下的愁苦全数说出口。 因着车夫以及家人弄的流言蜚语,不少村民聊起八卦,或是说胡夫人拿钱跑路、或是说胡主事头顶绿帽,又或是说胡家孩子并非夫妇两人的…… 为了躲避村里的流言蜚语,胡主事举家从村里搬到京城来,起初他们手上没什么银钱,只能租下四间房,全家四口人勉强凑合过活,直到胡主事渐渐升职家里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即便如此,胡老太太也从未忘记过那些个艰难困顿的生活,无数次睡梦中想到能寻觅到儿媳,彻底解开谜团。 她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残酷。 孙主事和周主薄听着胡老太太的话,也是忍不住热泪盈眶。他们连连摆手,又将功劳推给把荷包搁进筐里的胤禔:“教我说,功劳应该是那孩子的。” “要不是他寻出问题……”周主薄想到当时的紧急情况,心有余悸:“说不定那杨账房真就销毁了证据,再要……” 孙主事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胤禔收回手,抬步走上众人身边:“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周主薄一直确信胡主事绝不会做出违背职业道德之事,这才给了我信心,而且仵作和衙役们检查的非常仔细,注意到伤口细节,发现脚印有问题……” 胤禔洋洋洒洒,把整个队伍都夸了一遍,教胡老太太瞧着少了点伤心,多了些欣慰:“好好好,孝之以前也是这样子,这也算是……后继有人呐。” 众人说了几句,孙主事便从怀里取出荷包,送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这是咱们两个的心意,您收下。” 入手沉甸甸的份量让胡老太太愣了愣,她顾不得旁人在场便打开瞧了眼,然后毫不犹豫地送回孙主事手里:“这么多钱!?这哪里成?我可不能拿你们这么多钱!你们赶紧拿回去!” “老太太,您就别推辞了。” “孙主事说的是,这是我们给的赙赠,是咱们的心思,老太太您别推辞啊。” 赙赠,便是后世所说的抚恤金,又有官赙和私赙两种。前者是朝廷给予皇亲国戚、官吏将领乃至战死士兵的慰问金,而后者便是私人给予的银钱,类似于后世的白包。 “怎么能不推辞?你们给的太多了!这百余两的银子给了我,你们家里要怎么活?你们和家里人怎么交代啊?我不能为了我家人,就害了你们啊!” “咱们有禄米,能撑过去的。” “老太太,您就放心吧,咱们都和家里人商量过的。”孙主事又把荷包塞进胡老太太的手里,“您住的房子还是老胡那时候租的,一个月就得六千文。” “过去还有胡主事的收入撑着。” “往后没了收入,一家人的吃用还有两孩子的读书钱……”周主薄点了点胡家的两个孩子,附和着:“您也得为往后考虑,您收下吧。” 胤禔听到这里,目光飘向放荷包的箩筐,脑门上冒出虚汗来。 哎?哎?哎! 百余两……只要给百余两的吗? 正当胤禔思绪不定,胡老太太连连推拒,而孙主事等人正努力把手里荷包送入她掌心的时候,外面忽地发出巨大的惊呼声。 里面众人的动作一顿,而后就见一名白衣婢女匆匆而入,结结巴巴道:“老太太,老太太!出事了!” “这是……出什么事了?”胡老太太闻言,急忙询问。她的话音刚刚落下,便听着外院传来一道尖细而嘹亮的声音:“圣旨到——!” 婢女这才接上话:“老太太,说是宫里来人带了圣旨,说要加封您呢——” 乾清宫太监魏珠今日来这里传旨,他环顾四周,把周遭百姓的反应暗暗记下,预备回宫以后禀报于皇上。 ……咦?魏珠的眼儿突然圆睁,瞧着跟着老太太从里面走出来的胤禔。他下意识地想要跪下请安,在接收到胤禔一击眼刀后才想起大皇子设定了个民人身份,正在刑部里做事呢。 胤禔瞧魏珠笑脸僵住,晓得他注意到自己,这才跟着孙主事等人行了礼。 “胡严氏听旨——” 魏珠连忙收敛神色,清了清嗓子,双手展开圣旨,高声诵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胡主事一生清正,为朝廷鞠躬尽瘁。今闻其不幸离世,朕心甚痛……” 随着魏珠的诵读,胡家人也激动得红了眼圈。康熙帝除去赏赐银两外,还追封胡主事之妻为宜人,加封胡主事之母为恭人。 待魏珠说罢,胡老太太忙领着两个孙儿连连叩首谢恩。要知道诰命并非每名官吏的母妻皆有,而是要功绩超群,上报后且得到皇上的亲眼,才有机会得到封赠。 如胡主事已晋升为主事多年,其母和妻子都未得加封,至今才得以封赠。 而让众人惊喜的是原本六品官吏的母妻皆只有安人品级,时下其逝去妻子的加封已为五品官吏的封赠,对其母更是四品官员的诰封。 胡家人脱贫不过五六年光景,时下有了康熙帝的赏赐,以及往后诰命夫人的俸禄和待遇,足以维持胡家人的生计。 一时间,屋内的愁云也被冲淡了许多。 魏珠一走,胡老太太也连忙教人把那一百五十两银子送到孙主事和周主薄手里,非要他们拿回去。 “不成不成,送出去的哪有再拿回去的。”孙主事连连摆手,不愿拿走。 胡老太太好说歹说,终是让两者收回去大半,这才抹了抹泪:“孝之有你们这帮好友在,我想他在天之灵定然能够安息的!” 孙主事和周主薄眼圈微红,齐齐哽咽,他们握着老太太的手,半响用袖子抹了抹泪。 “殷司官。”胡主事的长子走到胤禔跟前,唤了声。胡家长孙瞧着十岁出头,面庞稚嫩白净,他抹了抹脸上的泪珠:“我刚刚听奶奶说了,之前有其余官员怀疑我阿爹是杀人凶手,是您帮忙寻回真相,谢……” “啊,这里面还有其他人的功劳。”胤禔闻言,打断了他的话语:“你不用单独谢我。” “……嗯。”胡家长孙哽咽了下,抽了抽鼻子:“等我为父守孝以后我也要去刑部,我也要和我阿爹一样,去刑部,去当个能帮人摆脱冤情,寻回清白,受人爱戴的好官。” 胤禔瞧着胡家长孙红通通的眼睛,笑了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那可不是件容易事,你可要加油哦。” 胤禔跟着孙主事和周主薄等人帮了大半天的忙,直到夕阳的余晖倾洒而下,众人才辞别胡老太太,登上归家的马车。 等宾客四散而开,胡家人也整理起行囊。婢女捡起分外精致的小荷包,拉开抽绳瞅了眼:“哎?银票?” 等她拿出银票,看到上面的金额后,一双眼儿瞬间睁得溜圆:“五,五,五百两!?” 胡老太太愣了神:“什么?” 婢女慌慌张张地把银票连带着荷包一道送到老太太手边,要知道五百两白银足够在京城置办个两进的院落,就是老太太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数字。 “这是哪位官人送的?” “回禀老太太,荷包上没记着名字……小的也不知道是哪位官人送的。”负责登记的小厮急得额头冒汗,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倒是胡家长孙瞅着模样精致的荷包,忍不住低低惊呼了声。他伸手拉了拉胡老太太的袖角,道:“奶奶,我记得这荷包!这是那位殷司官的!” 过两日,胡老太太便托人想把荷包交还给胤禔,不过遭到胤禔的拒绝。 胤禔看着特意寻到刑部衙门来的胡家长孙,弯了弯眼:“你不是说自己未来要当刑部来当个帮人摆脱冤情,寻回清白,受人爱戴的好官吗?这就当我给你的第一个考题。” “……哎?考题?” “没错!”胤禔翻开手上的卷宗,笑盈盈道:“如何证明这个荷包是我的——怎么样?” 胡家长孙抿着嘴,瞪着荷包。 在他看来这个荷包虽然做得细致精巧,但却并无多少特别之处,无论花样纹饰都很是简单,更不用说著名之类的痕迹…… 这要如何寻找? 胤禔瞥了眼皱着眉心的胡家长孙,贴心又好意的补充一句:“对了,我保证上面有线索哦。” 胡家长孙原本刚想质疑,这下连忙把话语吞回肚子里,硬着头皮道:“我一定会找到的!” “加油罢。”胤禔挥挥手,随即将注意力投注到手里的卷宗上。 胡家长孙愁眉苦脸地往外走,与他擦身而过的王司官瞥了他一眼,抬步迈进屋子里。 “殷司官。”王司官兴致勃勃地朝他挥挥手,见胤禔压根不搭理自己还厚着脸皮凑上前:“你在看什么卷宗……嗯?山洞尸体案?这桩案子,到现在连尸源都未找到。” “嗯……反正无事,我打算去周遭瞧瞧。”胤禔合上卷宗,勉强搭理王司官一句。 “那我也跟你一起去。” “……”胤禔不乐,试图拒绝:“你又不是我们组的,应该还有别的案子要查吧?” “我平日负责的都是疑案悬案,普通的案子都有旁人负责处理。”王司官大咧咧回答,伸手拍在那份卷宗上:“而且,那两具尸体如今已白骨化,而我曾见过。” “见过有什么用……” “哈哈。”王司官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冲着胤禔抬了抬下巴:“我的眼睛,什么都能记录下来。” “那小子虽然嘴欠了点,做事马虎了些,但还是有点本事的。”孙主事走进屋里,瞥了眼王司官,损了几句后又吩咐胤禔:“你就和他一起去吧,带上几名衙役和仵作。” “仵作?尸体不是已经送回衙门了吗?” “附近又有人报案,说是又发现两具尸体。” “……哎?”王司官的双眼骤然大睁,喃喃自语道:“上回两具,这回又是两具,莫不是——” “啊,或许是连环杀人案。”胤禔敛了面上神色,沉声回答。 第28章 第28章 联想后面或许还隐藏着一个连环杀手,在场众人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胤禔霍然起身,迅速抱起山洞双尸案的卷宗,与王司官点了几名经验丰富的仵作和衙役,一道赶往尸体被发现的现场勘测具体情况。 在前往现场的途中,胤禔眉心紧锁,专注地翻看着手中的卷宗。他一目十行,目光迅速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将勘测结果和关键线索牢记在心中。 而后他抬眸看向王司官,询问道:“你说,山洞双尸案的两具尸体是送到衙门后才开始白骨化的?” “没错。”王司官颔首。 “按着现在的天气温度……”胤禔想了想,目前乃是夏季,炎热的温度导致尸体被放置后的腐败速度加快,再加上苍蝇产卵导致蛆虫啃咬尸体等情况:“也就是说死亡时间应当在十天左右?为何仵作给出的结论是半个月?” “那个山洞位置僻静,外部皆被石块与草丛所遮蔽。”王司官闻言,便细细向胤禔说明山洞双尸案的现场情况:“此山洞内里温度要比外面低上许多,所以负责此物的仵作推断尸体腐烂的速度应当比正常更为缓慢。” “经过观察尸体表面蛆虫的生长速度,以及尸体腐烂速度,最后仵作断定受害者死亡的时间应当在半个月前。” “这就奇怪了。”胤禔恍然的同时,又心生更多的疑问。他感受着身下越发摇晃,闹得人头晕眼花的马车,伸手掀起窗帘,只见马车驶离官道,迈入一道乡间小路,这条路上遍布碎石泥坑,颠簸得很:“半个月左右……不应该啊。” “瞧瞧这糟糕的路况……”胤禔审视着经过的道路,以及绵延起伏,层层叠叠的山林,很快得出一个结论:“能将尸体抛弃在这般地方的人,必定对这块区域极为熟悉,怎么会发布画像后至今也没有线索?” “负责官吏当时也是如此确定。”王司官点了点头,“这点我也觉得奇怪,而且连目击证人都没有寻到。” “日常经过此路,以及居住在周遭村庄的百姓,难道都未曾察觉有人上山吗?在此之前也没有人闻到奇怪的气味?也没有人注意到丝毫异常情况?” “是吧?”王司官说着,也觉得不可思议:“差役把周遭几个村子都跑遍了,也没人说见着有人拉着车,或者带着什么往山上走了。” “难不成是山区道路繁杂,凶手从别的道路上的山?” “据我所知,这座山看似平缓实则陡峭,能登山的路线只有鲜少几条,而且统统连接着山下的村道。” 王司官双手环抱于胸前,回忆起当时调查的情形,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况且发现尸体的山洞隐蔽,周遭全是野路,罕见人迹。想要带着两具尸体深入那块地方,势必要通过几条村道。” “这么一说,就更奇怪了。” “可不是吗?” “按理说,近期有陌生人上山定然会引人注意,再说要将两个人运上山,定然需要推着车又或者用包裹包着,目标肯定很是显眼。” 胤禔和王司官越说越是疑问,觉得这案子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股诡异的味道。 “第一发现人的嫌疑呢?” “发现尸体的是名山脚下的农户,他与妻子为了贴补家用,因此空闲时间会到山上来捡拾柴火,采摘野果和草药。” “他们声称行走在山间时,忽然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因着这片地方空旷且少有人迹,所以夫妇两人以为是有野鹿羚羊等物摔下山崖腐败而发出的臭味,并无在意,只是随着他们采摘,气味越来越重,夫妇两人实在受不了,说是想寻到并将其掩埋。” “等他们过去时,发现臭味是从一座山洞里传出,再然后就发现两具尸体。” “据差役调查发现,这对夫妇居住在山脚下的村庄里,村里人都表示两人本分老实,从来不与人起争执冲突,更不用说犯下杀人大罪。” “最重要的是,仵作推定的死亡时间恰好是农忙时节,他们日日去地里做农活,有一堆不在场证人,故而两者的嫌疑也被基本排除。” “刑部目前已把画师根据尸骨复原的画像分发到直隶各地县衙处,希望能有认识并许久未联系上亲朋好友的人前来报案。” “不过是不是画像不够精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王司官摇摇头,无奈答道。 山洞双尸案发现时,两具尸体都已高度腐败,皮肤变色、肿胀乃至组织软化,画师是凭借着自己的经验才勉强复原出画像来,准确性远低于基本完好的尸体。 想要凭借这般的画像寻觅到尸源,本就困难重重,也因此刑部里已不抱希望,将山洞双尸案登记造册,放入悬案名单,等待有新的线索出现。 “没想到,新线索没来倒是又来了个山洞双尸案。”王司官连连摇头,短短半个月功夫竟是先后出现两桩相似的案件,要是无法立刻攻破,恐怕会让周遭百姓人人自危,惶恐不安。 “……原来如此。”胤禔又重新打开卷宗,对照着王司官的说法又将附近村民的证词看了一遍,眉心紧拧。 他双手合上卷宗,抬眸往窗外青山望去:“剩下的,等到现场再说吧。” 马车摇摇晃晃,又行驶近两刻钟后众人终于抵达命案现场。 此地已然被县衙的衙役用护栏紧紧围住,另有身着官袍的小吏在外头候着,他见马车缓缓停下,忙不迭地小跑上前,脸上满是期待:“可是刑部的大人们到了?” “是。”车夫应了声。 “真真是太好了。”县典史长舒了口气,见着率先走下来的王司官后更是急急迎上前:“这位大人,打从昨日发现尸体后,咱们县衙就教人守在这里,十二个时辰一刻都未曾懈怠……” 县典史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王司官瞥了眼他,见县典史脸色苍白,眼底青黑,登时面露不满:“你身为县衙典史,掌管缉捕监狱之事,只是见着两具尸体就被吓成这样?那还如何查案破案呐?” 县典史的话硬生生地卡在喉间,一张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倒是跟在他身边的一名年轻衙役不服气,开口说道:“这位大人不知,典史如此反应实在是……那两具尸体太过吓人了!” “吓人?”跟着王司官身后,接着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胤禔双眼倏地一亮,他微微抬起眼眸,朝着被围住的区域望去,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并未看到尸体的踪影:“尸体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 “两具尸体能有多吓人……”王司官嘀咕了句,拿眼睛瞅了眼县典史。 县典史忙应了声,一路小跑到最前方,引着胤禔和王司官等人穿过围栏,顺着一条崎岖小路往上走。 胤禔挑了挑眉,难掩惊讶,虽然知道尸体是在山洞里发现,但也未曾想到这个山洞的位置竟是如此隐蔽。 “山洞双尸案的现场也是如此?” “啊,环境还真差不多。”王司官环顾四周,只见山洞四周杂草丛生,遍布青苔,要不是有条明显是人工打造的道路,很难发现半山腰居然还有个洞窟。 等众人踏入洞内,丝丝凉意瞬间扑面而来。不过胤禔和王司官几人根本无心注意这事,目光都被眼前这两具诡异的尸体所吸引。 即便胤禔曾见过不少震撼人心的现场,也被眼前一幕惊得头皮发麻,只见在山洞一角,赫然躺着一具干尸,而一个骷髅头搭在干尸的肩膀上,黑暗空洞的眼眶正直直看向众人,其诡异模样教人禁不住背脊冒出冷汗。 刚刚还嫌弃县典史和衙役的王司官瞳孔地震,倒抽了一口凉气,胳膊上刷刷刷地冒出一大片鸡皮疙瘩:“这——” 王司官刚吐出一个字,眼角余光瞥见县典史和衙役,登时想起自己刚刚嘲笑他们的话语。他迅速收敛面上表情,故作无事地看向胤禔:“殷司官,您有什么看法?” 先检查现场情况啊,还能啥看法? 胤禔迷惑地扫了眼王司官,不明白他的想法,沉默一瞬说道:“……不如先来看一看尸体状态?” “也,也是。”王司官尴尬一笑,与胤禔等人走上前去,先仔细看了看周遭痕迹,遗憾的是白骨化的尸体意味受害人死亡已超过半年,周遭早已被尘土覆盖,完全没有脚印指纹等物存在。 几人未能在周遭发现有用的线索,最终将目光集中在两具尸体上。 一具干尸,一具白骨。 截然不同的状态,出现在一处地方就已是诡异非常,偏偏两者还亲密相拥,更让周遭弥漫着一股教人难以言喻的诡异。 仵作并差役小心翼翼地将干尸挪出来,刚刚挪开一步,那骷髅头便咣当一下落在地上,骨碌碌地转了两下,偏生正面对着众人。 “噫——!”县典史惨叫一声,猛地往后退了两步。他努力摩挲着胳膊,努力尝试控制表情,最后似哭非哭地看着众人:“这里,这里不会闹鬼吧。” 众人齐齐一激灵,王司官忍不住吞了下口水,默默往胤禔身边挪了挪。 “其实有鬼也不错。”胤禔道,眼看众人惊悚看向他,他淡然补充道:“那就不用查了,直接问问对方凶手是谁,多好。” 胤禔还剩下半句没说——要是有鬼的话,他也算他们同类呢。 遇见同类,总得客气点吧? 相对于胤禔的坦然,王司官显然不怎么愿意见到鬼。他扯了扯嘴角,尬笑两声,默默上前与仵作衙役一道把两具尸体放平,连带着骷髅头也放回它本应该在的位置。 末了,王官司接过仵作递上前的线香,朝着尸体拜了拜,嘴里还极为小声的嘀咕着。 胤禔竖耳听了听,大意是自己是来为他洗净冤屈的,还望对方不要怪罪。 他自己弄完也就算了,还拉着旁观的胤禔也过去拜一拜:“你愣着做什么?拿着香拜一拜。” 胤禔:“……”给我唯物主义啊! 转而他想了想,发现穿越过来的他好像就是现场最不唯物主义的那个存在。 王司官见胤禔没反应,微微皱起眉头,伸手轻轻撞了撞胤禔,催促道:“快点,别愣着了,赶紧祭拜啊。” 仵作瞧了眼胤禔,恭声道:“若是殷司官不愿接触尸首,亦可在旁围观,诸事教小人去做即可。” 胤禔先是一愣,而后醒过神来,要知道在时下传统观念中,接触尸体是件极为不吉利的事情,如从事仵作者不但三代不能参与科举考试,而且还与娼优隶卒被归属为贱役。 在旁人看来,自己不愿意祭拜,怕是不愿接触尸体——这怎么可能! 胤禔连忙伸手接过线香,照着王司官方才的动作,恭恭敬敬地对着尸体拜了一拜。 待他放下佛香时,胤禔暗自思索回头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按着习俗,给原身准备个牌位,上些香火,保佑原身能够早日转世投胎。 待上完香,胤禔并几人的视线也落在两具尸体之上。众人刚刚看着就觉得很是怪异,分开后更是觉得眼前画面极具冲击力。 按理说,两具尸体被放置在一起,又以如此姿态相拥而亡,理应是关系相仿,可是两具尸体的状态却是大相径庭。 经过仵作初步鉴定,干尸为女性,其衣着整齐,身上无首饰遗留痕迹,衣服面料和款式较为普通,除去正面衣物遭遇尸水浸润而显得色泽昏暗外,整体整齐干净,且无明显外伤。 另一具白骨化的尸体为男性,身高在五尺五左右,年龄为四十岁上下,衣着完整,尚未出现腐败迹象,但身上也无可以判断身份的物件。 据仵作推断,该男子应当是被用类似锤子般的重物重击脑袋而亡,而其手脚上的骨折痕迹同样也有锤子重击的痕迹,且均为生前伤。 “用锤子击打到手脚折断,再活活砸死?”在旁边的县典史听得双目圆睁,吞了吞口水,喃喃道:“这得多大仇多大恨啊。” 一具完好无损的干尸,一具饱受折磨的白骨,却齐齐出现在一处地方。 “如此狠厉,难不成是复仇?” “那也不一定。”胤禔摇了摇头,“复仇者往往是力求瞄准要害,一击毙命,而眼下这人却是有折磨人的意图。” “这么说也有道理。”王司官点了点头,皱着眉头盯着面前两具尸体。每个人都确信,这定然是一桩凶杀案,只是所有人都不明白,凶手为何要如此差别对待两者。 可说是对干尸心存善意,又不对劲。若是真存有善意,为何会将干尸与另一具白骨丢弃在一起,而不是让其入土为安? 两者到底有何瓜葛?王司官用力摁着脑袋,也没得出个通顺的逻辑。 “最让我疑惑的是……”王司官托着下巴,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两具尸体,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是一具干尸,一具白骨呢?难不成这里并非第一凶案现场?可若真是如此,那不就更奇怪了吗?” 在场众人齐刷刷地点头,顺势开始想象整个犯罪过程——先要在别处把受害者一号制作成干尸,再把另外一人砍死,然后还要将两者运到这个僻静的山洞里,并摆放成这般奇特诡异的姿势。 光是想想,这就绝非易事,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凶杀案都极有可能会被人发现。 然而,凶手成功了!他避开了所有的风险,将两具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放置在山洞里。 胤禔也有着同样的疑惑,眼前这具干尸周身灰暗、皮肉干枯,腹部低陷,堪称完美,唯有在极为苛刻的条件下才能形成。 例如长期存放在木炭和石灰中进行干燥处理,又或是存放在干燥高温处进行脱水处理,亦或是埋葬前进行过防腐处理。 “会不会,干尸是在别处制作。” “而后,凶手将另一名受害者引到山洞,在这里杀害了他?” “那他干嘛抱着干尸……等等?”王司官想了想,忽地脸色大变:“不会那人自己把干尸抱上来的吧?” 话说出口,周遭寂静无声。 光是想想那样的景象,县典史几人的脸色已经发青。 “还是别想这些了。”胤禔摇了摇头,凑近观察干尸的外观:“干尸面容清晰,应当很容易便能绘制出画像,说不定很快就可以寻到身份。” 王司官觉得有理,吩咐差役回到刑部后联系画师,尽快绘制出画师寻觅尸源。 末了,胤禔侧首看向县典史:“首先发现的人是谁?” “就,就是我们。” “是你们?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胤禔闻言,微微一愣。 “是这样的,自打双源山上发现两具尸体的事情传开,县城乃至周遭村庄也常有人议论这事。” 县典史抹了抹额头的汗水,连忙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正巧咱们官署的衙役归家,听周遭人说其实半年前他们上后山打猎时,也曾闻到股让人作呕的味道。” “不过当时天气糟糕,几人急着回家,就没放在心上。等开春去时,就没再闻到气味了,现在想来那气味和往日遇见麋鹿羚羊等尸首时的气味好似有些不同。” “那名衙役听闻此事后,也觉得有些蹊跷,就回衙门禀报给张县令,然后张县令就让咱们几个到山上来瞧一眼,看看有没有什么情况。” “然后,你们是一道来的?” “是,是。”县典史连连点头,他苦着脸交代:“因着双源山的事,所以我们上山以后特别关注那些个山洞,刚开始瞧见的时候两具尸体叠在一起,远远看着还以为是凸起的石块。” “等凑近一看……嘿!” “不瞒两位大人,看到尸体的瞬间下官这心脏那是噗通噗通狂跳不止,险些吓破了胆。”县典史满脸苦涩,无奈地指指自己眼底的青黑,欲哭无泪:“下官无用,只因这尸体那般模样,昨晚上愣是未能入眠!” “原本只是衙役的猜测,满衙门的人都没放在心上,纯当做到山上来放松放松,休憩休憩,谁晓得还真弄出两具尸体,还是一干尸一白骨!” 胤禔瞥了一眼不中用的县典史,随即将听闻此事的衙役唤来问话,吩咐差役记录下衙役提到的农户名字和住址,准备回头再去村里走访一番。 待仵作将尸体信息留存,差役这才将两具尸首放入棺材内,小心翼翼沿着上来的小路再走下去,准备将尸首运回仵作院里,再进行进一步的检查。 胤禔并未直接回到马车上,而是与王司官将山洞内部和周遭小路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各种遗留物。 “喂。”王司官瞥了眼身后,见县典史与衙役走开后,他凑到胤禔身边,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胤禔转身与他交换了个眼色,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两者很快收回目光,与县典史交代几句,让他遣人继续看管此地,而两人则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两位大人,不用再查看了吗?” “不用,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具体还得先查到女尸身份,再行继续寻觅。”胤禔摆摆手,头也不回的走上马车。 待马车行驶到半路上,王司官双手环抱胸前。他瞅了眼胤禔,好奇询问:“你有怀疑的对象了?” “你不是也有了?” “我们猜的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那就一起说?”胤禔和王司官齐齐看向对方,异口同声道:“那名县典史!” 同坐在马车里的仵作一脸懵,慢了一拍才回过神来。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惊疑不定地看着胤禔二人:“那位县典史?哎?两位大人,你们的意思是,是……” “果然,你猜的也是他。” “他,他,他可是官吏啊!”仵作惊疑不定,脑袋里一片空白,呐呐道:“还是,还是专门负责缉捕和监狱的官吏……” “还有,还有,这不是连环杀人案吗?”仵作实在难以想象,那名县典事会是杀人凶手。 “现在还只是有嫌疑,尚未确定。”王司官摇摇头,“另外,按照这桩案子的手法,教我说双源山案与此案并非同一个凶手所为。” “不,有可能是同一个。” “你为何这么说?”王司官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追问道。 胤禔摸了摸下巴:“刚刚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干尸的脚部?” 王司官和仵作回想了下,而后王司官一脸茫然,而仵作却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王司官更加迷惑了。 “……啊,你没见过吗?”胤禔搔搔脸颊,忽然想到时下女子的脚被视作隐私部位,唯有丈夫才能见着:“你尚未成婚?” “……不行吗?”王司官恼羞成怒。 “咳咳。”胤禔其实也没见过实物,只是前世逛博物馆时才晓得这些细节:“那具干尸的脚部畸形,应当是裹过小脚的。” “民人女子皆裹脚,有何稀奇?” “不。”胤禔摇摇头,想了想还是提示了一句:“满人入关以前的裹脚,和之后的裹脚是不同的。” 王司官傻傻地看他,歪了歪头。 胤禔别过头不看他,默默给他思考的时间。 片刻以后,王司官终于醒过神来,他双眼圆睁,瞳孔地震,指着胤禔的手也直打哆嗦:“啊!?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那具,那具干尸。” 王司官脑袋混乱成一团毛线,半响才组织成话语:“那具干尸恐怕不是这几年而成,而是,而是,前朝的尸体?” 第29章 第29章 “我也只是猜测。” “你说是猜测,明明脸上写的就是肯定啊!”王司官看着胤禔的脸,心态崩溃中。他转而看向仵作,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李仵作,殷司官说的,是,是真的?” “是的。”可惜李仵作浇灭了王司官的希望。他面对王司官震惊的目光,尴尬解释道:“王大人……尚未成婚可能,咳咳,不太清楚。时下民人女子缠足之风盛行,更有好三寸金莲之说。” “三寸金莲!?” “所谓三寸金莲,便是将女子的脚束缚至三寸大小,通常的做法是将大脚趾外的其余四个脚趾强行向下弯曲,使其紧贴脚底,再用布条紧紧缠住所形成。” 李仵作见王司官的声音越发高亢嘹亮,唯恐引起外面衙役和路人的注意。他急忙伸手拉住王司官,压低声音为他解惑:“时下多以此为依据,来分辨女性尸骨是旗人还是民人。” “然而,前朝民人女子虽有缠足之风,但裹小脚的唯有大同府乃至宣德府一带,其余多是为将脚裹得纤直而不弓弯,因此脚骨损伤并不严重,与男子脚骨从外型上基本无差,多要以整体尺寸乃至宽厚度分辨。” “不过是缠一下脚,怎会在脚骨上留有损伤?”王司官听罢,还是有些疑惑。 李仵作尴尬一笑。 他还未继续解释,胤禔先冲王司官翻了个白眼:“啧,你不如先试着把你的脚趾掰一掰,看看要如何才能掰成三寸?” 王司官下意识低头,目光落在脚上。 李仵作唯恐王司官真去那么做,连忙解释道:“王大人有所不知,长久捆绑以后民人女子的脚骨会发生严重变形,即便化作白骨,也有清晰可见的陈旧伤。” “…………哎!?”王司官震惊。 “王大人若还有疑问,或许可以去下官院里瞧一瞧,那边还有几具女性白骨留作研究。” “哦,哦。”王司官还沉浸于震撼之中,闻言傻傻地应了声。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半响猛地抱住脑袋:“要是真如我们先前猜测的……那个男尸,是抱着一具从墓葬里挖出来的干尸而死,哈哈。” 这特么更恐怖了啊! 王司官的鸡皮疙瘩冒了两胳膊,磨蹭好几遍才褪下大半,他恨不得胤禔猜测是错误的,又从胤禔和仵作口中感受到真实性,痛苦地闭上双眼:“啊啊啊他们抱着干尸做什么……哎?难不成是……” 王司官回过味来,眼前一亮,他看向胤禔,试探着询问:“……盗墓贼?” “有可能。”胤禔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李仵作:“在此之前,还得劳烦李仵作帮忙,琢磨琢磨这具尸体的来历。” 李仵作应了声:“是。” 王司官略略想了想,想清楚干尸来历后终于冷静下来:“原来如此,若是来自墓葬……” 就冷静了没两秒钟,他又破防了:“那岂不是更难找了!” 起码是几十年前,甚至有可能是百年前的干尸,就算画出画像怕是也没人会来认领吧? “那可不一定。”胤禔摇摇头,“明朝墓葬制度严苛,就连平民的墓葬规格都有明确要求,若是能从干尸上得到几分线索,或许便能知道尸体的身份又或是来源。” 王司官双眼一亮:“……要是能知道来源,便能知道陪葬品大体为哪些物品,或许我们能从周遭的古玩市场上得到线索!” “没错!” “唔……”王司官想了想,又搓了搓手:“为了麻痹那名县典史又或是其余可能涉及此案之人,回头还是得教画师炮制画像,寻觅可疑人物。” “等等。”话说出口,王司官又蹙起眉梢。他神色严肃,缓缓道:“若真如我们所猜测的那样……后头会不会还冒出个替罪羊?” 胤禔眸色微深:“很有可能!” 两人交换个眼色,而后又期待地看向仵作:“李仵作,此事就交给您了!” 李仵作肃容,沉声应道:“是,下官定然会竭尽所能,为尸骨寻回真相。” 时下并无后世各种精密仪器,想要搞清楚干尸来源的难度堪称是最高级别,饶是李仵作这般有十余年经历的人,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众人回到刑部,李仵作便匆匆前去拜访几位大师,而胤禔则与王司官回到院里,细细商议过后,先是唤人请画师作画,再是点了机灵的差役去县衙那边打听情况,听听百姓的说法。 “最后还有一事,调查古玩市场。” “古玩市场的话——”胤禔说到这里,也犹豫了下,思考着要不要请惠妃的娘家人帮个忙。 惠妃并非是纳兰明珠的妹妹,她乃是正黄旗包衣的出身,也非叶赫那拉氏,而是乌拉那拉氏,其父索尔和目前是内务府司库,正五品郎中。 不过胤禔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合适,索尔和虽说是个合适的人选,但他胆量小,自打女儿晋升为妃,还有个皇长子外孙以后那是低调至极,回回出现在胤禔记忆里的日子都是过年过节的时候。 胤禔又思考起别的人选,要说最合适的应当是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的娘家,又或是几名过往的伴读。 ……不,还是算了。 胤禔垂下眼眸,在他做好准备以前,他暂且不想与这些人接触。胤禔转换思绪,想着要不还是抱抱康熙帝的大腿,又或是教皇太子帮个忙,不过左思右想一番以后,胤禔最终还是把目标放到郎中索尔和身上。 “派遣去古玩市场的人选,就交给我罢。”王司官看出胤禔的犹豫,抢在前面开口道。 他听刑部里的小吏衙役闲聊说起过,据说眼前的殷司官是从京外州县调来的,原是见习几日,没想到居然撞上大运,被周主薄看中而后被留任在刑部。 要这般说的话,眼前的殷司官恐怕才在京城落脚没多少日子,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哪还有旁的人脉。 王司官唯恐胤禔拒绝,忙追着又说了一句:“我爹与我表哥在京城呆了许久,应当有不少人脉。” “你爹和你表哥都好古玩?”胤禔并未注意到王司官的心思,注意力全在正事上。 “我爹主要是喜欢字画,对其他古玩并没有多少兴趣,不过我舅舅和我表哥倒是很喜欢。”王司官轻描淡写的略过家里事,拍着胸膛把事揽在身上。 王司官乐得出面,胤禔自是没有意见,两人又将其他事又详尽地商量一遍,约好次日去县里调查线索后便各自分开。 胤禔选择归家,而王司官则去寻了李仵作。他对有益于破案的知识都极有兴趣,准备再去好好研究研究。 --- 次日,胤禔早早来到刑部,先从画师手里接过舒张对照干尸绘制而出的画像,而后又到刑部后门处。 他登上马车,等着王司官到了,却是左等右等都没等着。直到卯时一刻,街尾才出现一辆马车,王司官摇摇晃晃从上面下来,要不是车夫眼明手快的拉住,险些直接摔个大马趴。 “爷,不如今日请假罢?” “去去去去,你先回去吧。”王司官黑着脸,低声叱道。 “王司官。”胤禔从车里下来,还未靠近便听到两者的对话。他抬眸瞧了眼王司官,登时被他的模样吓到,仅仅一夜不见,他面色青白,像是被鬼吸了精神气般憔悴。 “你——”胤禔沉默一瞬,眼里有些震惊:“难不成你因昨日的干尸,所以做噩梦了?被吓成这样!?” “怎么可能!才不是!”王司官的嗓门瞬间拉高,冲着胤禔怒目而视。他一扫刚刚的疲惫,瞧着精神十足地窜上马车,却莫名让胤禔看出几分心虚来。 “真的假的?那还是生病了?” “不是不是,就是没睡好。”王司官直嚷嚷,到最后在胤禔‘我懂我明白,你想怎么说就行’的眼神里破防了:“啊啊啊真不是为了那具干尸!而是,而是……” 这事还得从昨日说起,王司官瞧着畸形的脚骨就震撼非常,尤其听些老仵作说这些还不算太过严重,他们还见过脚骨完全骨折的。 王司官回到家里,还在嘀咕这事,哪晓得竟是被家人误会他到了岁数,晚间就往他屋里塞了个婢女。 “……”胤禔听着,已开始心生同情,谁家好人想的主意,真是直接把王司官给坑了,谁能前脚看着干尸和白骨,后脚就直接看上活生生的实物,这小子的兄弟往后能工作,那都得是他命大福大。 “我和你说,我看了一眼当场就吐了!”王司官现在想来,都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厉害:“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病啊?” “我与我表哥说起这事。” “我表哥竟然说是我是在刑部做事做得脑袋糊涂,不通风情,我听得拳头都硬了,都想先把他的脚折成那样,看他还能不能通风情……”王司官拉着胤禔,那是倒不完的苦水,瞧着昨日是大受了一番刺激。 “还有我娘,居然还说表哥没说错,说人人都是如此……什么人人啊!我昨儿个和她说,以后别弄些乱七八糟的,往后我要娶个大脚的娘子——” 直到马车来到县镇前,胤禔伸手拍了拍王司官的肩膀,止住他的碎碎念:“等等,咱们快到地方了。” 万一提醒到幕后人,那可就麻烦了。 王司官听出胤禔未说出口的意思,话题一转说起古玩的事来:“我与我表兄说了,他说他会去打听打听的。” “……就那位表兄。” “咳,我和他吵架,也不碍着叫他帮忙嘛。”王司官摸了摸鼻子,目光漂移。 他们所乘坐的马车并未径直前往县衙,而是穿过县城城门后便停了下来。胤禔和王司官下车后,在县城里悠然地转了圈,这座县城规模不大,却是人来人往,瞧着很是热闹。 两人顺着涌动的人潮,慢慢往前走去,没多久就来到这座城镇最为宽阔的街道上,这里两侧店铺林立,外面悬挂着各色招牌,到处都是伙计商贩的叫卖声,几个嬉笑的孩子追逐着竹球,从两者的身边穿梭而过。 如此富有生活气息的场景也让胤禔和王司官放松下来,他们往前走了几步,准备寻觅一家酒楼茶肆,再到里头打听打听情况。 不过,王司官刚刚抬眸便有了新发现。他抬起手,轻轻撞了撞胤禔:“喂,看前面的铺子……” 胤禔顺着王司官的动作看去,细细一看便能发现,街道两侧那些装潢奢华不亚于京城店铺的铺子,竟然都是些瓷器开着数家瓷器家具铺子,家家门牌宽阔,其奢华模样不亚于京城里有名的店铺。 胤禔和王司官交换了个眼色,寻了个位置不错的酒楼往里一坐,而后先点了些小酒小菜,等菜上齐了,趁着小二清闲便叫他过来说话:“小二,你们这县城做瓷器是不是很有名?我刚进大街就见到好多家铺子,各个瞧着不亚于京城里的,你可知哪个铺子最有名,我也好去瞧瞧,买点送人。” 胤禔说罢,便从袖里荷包里取出枚碎银子,顺手塞进小二手里。 小二眼前一亮,脸上的笑容真实不少,急急回答道:“客官,您这就问对人了!咱们旁边不但有数个官窑,而且还有好几座颇有名气的私窑,生产的瓷器风格独特,造型多样,是这一带顶顶有名的。” “您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如青堂、祥玉馆或是秋月坊瞧瞧,这三家出品的瓷器都很受欢迎。” 胤禔和王司官闻言,面露惊讶,没想到城镇周遭居然有着不少烧瓷的私窑官窑,也难怪贩卖瓷器的官窑如此之多。 正当两者以为寻错方向的时候,小二又笑着追问道:“对了,两位爷是准备送给家里人,还是——?” 小二观察着两者的表情,悄声补充道:“要是两位想买些送人的物件,那还可以去云水间瞧瞧,不过那里得凭运气,听说掌柜的脾气挺古怪的,通常头回去根本拿不到什么好货。” “那家的瓷器这般受欢迎?”胤禔登时来了兴趣,好奇追问道:“钱我有的是,就是不知道这货嘛……” “这位爷,我说出来肯定吓您一大跳!”小二丝毫没被胤禔的气势吓到,反倒是胸有成竹。 他扬起下巴,很是自豪:“除去京城里的贵人们,这里还常常有来自湖广以及江南的贵人,他们都是特地到云水间去瞧一瞧的呢!” 嘿,线索这不就送上门了吗? 带小二走开,胤禔和王司官交换着眼色,悄声讨论起来:“要不待会去瞧瞧?” “咱们是生客,怕是进不去。”胤禔想想小二的话语,再想想要真如他们预料是销赃之地,恐怕在选择客户一事上会非常慎重:“想来得寻个有门路的人才是。” “回头我问问我表哥,看看他知不知道云水间。”王司官想了想,也没办法临时寻出个有门路的人来,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回家以后。 两者用了点小酒小菜,又去几家铺子转了一圈,果然几家铺子中数云水间的服务态度最差,偌大的铺子里甚至都瞧不见几个瓷器,瞧着越发让两人生疑。 “相比较,对面的宝璋楼态度就好得多了,掌柜还说咱们有想要的物件,都能帮我们寻上一寻。”王司官在京城都没见过态度这么差的铺子,跟着胤禔往县衙走时还念叨着这事。 胤禔也点了点头:“另外几家铺子瞧着都还行……不过具体还得后头再看看,咱们先去县衙瞧瞧罢。” 第30章 第30章 张县令、主薄与昨日那名典史听闻衙役禀报后,急忙出门相迎。张县令抬眼打量面前二人,脸上带笑,拱手说道:“久仰两位大人大名,没想到两位大人竟是如此年轻,当真是年少有为,俊逸之才,实在是厉害啊!厉害!” “张大人过奖了。”胤禔见张县令动作,忙侧身避让。虽说刑部司官与县令均是七品,但前者乃是一地父母官,权责要比胤禔和王司官更大,地位也更高些。 他回施一礼,继而笑道:“听闻张大人今年大计被评为‘卓异’,想来明年就能听到您升任的好消息了。” “多谢大人吉言。”张县令脸上笑容愈发真切,连连拱手相请,亲自引着两人往衙门内走去:“还望两位大人早日破案,也好让附近百姓安心呐。”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后头还要劳烦张县令帮忙。” “哎,应该的,应该的。”张县令连连点头,态度热情得很。 这也难怪,毕竟作为清代官员的升降考核,大计乃是三年一次。 张县令好不容易得了卓异的评级,有了晋升的可能,却偏偏辖地里冒出两桩命案,还有可能是连环凶杀案! 这事一出,百姓议论纷纷不说,上头的压力也是教张县令叫苦不迭。 他时下不惦记升职之事,更担心起自己头顶的乌纱帽,也因此对地位略逊自己的胤禔二人热情周道,有应必答,只期待两者能早日破案,了结此事。 众人一路步入大堂,齐齐落座,胤禔先使人将画师做好的画像交于张县令之手,请他送至各处,寻觅女尸来源。 张县令连连应好,他先是仔细端详画像,确认自己从未见过画像上的女子后,便将画像交予主薄手中,吩咐他即可将画像张贴至城门公告处,再送去附近各个村里,让百姓能够尽早查看,以便早日寻出尸体身份。 紧接着胤禔按照先前的计划,又询问张县令道:“张大人,请问县城乃至周遭可有人报失踪女子消息?” “本官早有准备,赵典史!” “几位大人,请看。”赵典史呈送上一份卷宗,里面夹着数张画像:“这些都是家眷报失过的女郎信息,画像也是县衙里的画师照家人描述所绘制的。” 有出门未归疑似被人拐走的,有登山采集野果后疑似失踪的,有娘家人登门丈夫表示妻子跑路的……零零总总竟有十余件,其中有些有画像遗留,有些却是早没了信息。 王司官把近期失踪的卷宗取出,搁置在旁,目光落在三年前的那几张上。 “大人觉得那具女尸乃是三年前失踪的?”张县令见状,上前好奇问道。 “张大人有所不知,干尸形成的要求比较高,即便有符合要求之地,起码也要三到五年才能形成,因此唯有这几张才有可能。” “原来如此,王大人真厉害。” “赵典史,你也要多跟着两位大人学习学习。”张县令瞥了一眼赵典史,沉声吩咐道:“我听人说你见着尸体就被吓得脸色发白,双腿发软,这往后出了人命案子,你看都不敢看怎么查案?” “是,下官明白。”赵典史的脸涨得通红,忙起身接话。正当张县令还要再训斥两句时,一名衙役小跑而入:“大人,连家庄的人到了。” “到了?让他们进来回话。”张县令吩咐完衙役,又转身面向胤禔二人:“两位大人,本官使人将那几名曾嗅到山上有气味的人都唤来了。” “他们住的地方叫连家庄,恰好就位处山脚,常有人上山打猎的。” “多谢张县令。”胤禔和王司官齐齐笑道。两者等候片刻,便见着三名肤色黝黑,眉眼间带着点紧张的农户步入大堂,见着几人便急忙下跪叩首,口称大人。 张县令唤起三人,接着吩咐道:“这两位便是从京城前来查案的大人,你们务必老实交代,若是胆敢有所隐瞒,本官定然要棍棒惩处。” 见三人连连应是以后,张县令又看向胤禔和王司官。胤禔和王司官商量两句,便教最为年长的男子留下,其余二人先退出大堂,准备挨个来询问询问情况。 三人中最为年长的男子,自称姓连,是名猎户,因此三天两头上山去:“那是上年腊八后两天,小的上山打野猪时忽然闻到的,气味浓烈得很,让人难受。” “你觉得那气味与平日闻到不同?” “是,是的,气味特别浓烈。” “那你为何下山后未曾报官?” “大人不知,山上有猛虎野熊,常常袭击麋鹿羚羊野猪之类,因此经常有被吃到一半的尸体……” “你刚刚不是说觉得气味不同吗?” “这……”连猎户的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的,最后老老实实交代:“其实我也不晓得是不是,就是听说双源山上发现两具尸首,为了吸引人注意……才,才这么说的。” “那你从未闻到过?” “不不不,”连猎户连连摇头,急忙说道:“我闻是闻到过,可……我常常打猎,经常能闻到臭味,感觉和野鹿野猪死了的味也都一样,没啥区别,就,就没在意。” “常常闻到?” “是,是啊,山里头常有气味……”连猎户忙解释道,“光是今年冬日我闻到就好几回,像是腊八前,还有快过年的时候也有,再往前秋天,乃至去年这个时候也闻到过。” “你记忆最深的是哪回?” “记忆最深?就冬日这回……吧?”连猎户脸上带着迟疑,回想了下又道:“要不就是去年夏天的那回?” “许是夏天的关系,那回气味老浓了,我和另外个人还在半山腰发现了头腐烂到一半的麋鹿。” “嘿,那味道真的是……”连猎户想起那时候的气味,脸色都渐渐青了:“后头五六天,我觉得那气味都没消散,想起来都让人犯恶心。” 胤禔和王司官边问边记,直至实在问不出什么话语后,便让这人到一边候着,接着又唤了第二人进来。 第二人也姓连,乃是名专门种植草药的,他说去年冬日雪大,他担心地里的草药受损这才上山查看,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闻到气味的。 “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小人记不清具体的日子,但是记得前一天雪下得格外大,是去年下的最大的一天。” 不用胤禔追问,张县令已使人取来县志,翻看片刻便寻出了那日子来:“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那已快到过年的时候了。 胤禔想了想,又问道:“你可记得有什么奇怪之处?” “我就觉得气味比较重。” “可当时山上雪地极厚,冷得要命,我担心还会继续下雪就没上去查看,直接回去了。”连药户想了想,并不记得有哪些奇怪的地方。 “其余时候,有闻到过吗?” “有是有,山上常常有动物的尸体来着……” “记忆最深的是哪回?” “就是这回……吧?对了,开春的时候也有回臭的厉害,后来有人发现是两头摔死的鹿,也不知道是啥时候死了,开春化雪的时候那叫一个臭气熏天。” 胤禔和王司官又记了几笔,教他也到一边候着,再把最后那人唤了进来。这人姓黄,虽说是连家庄人,但常年住在县里,在这边铺子做帮工,因着他手里无银钱,所以总是去山上搜松鼠窝,又逮兔子吃。 “你常常上山?” “是的……?”黄帮工迟疑了下,老老实实道:“我们家掌柜喜欢钓鱼,常常带着铺子里的人一道去。” “那山上有河有湖?” “殷大人,翻过山再往前便是咱们这里最大的湖泊,常有人钓鱼的。” “不过冬天不会去的吧?” “那肯定,冬天那边都冰封了。”黄帮工毫不犹豫的回答,“我也就快过年前才回庄子上,手上工钱不多,我就想着捞点松鼠窝,再取些木炭回来烧火用。” “除去这回,你还闻到过别的吗?” “这……没吧?”黄帮工想了想,犹豫着摇摇头。 “你在县里哪个铺子做事?” “就是云水间。”黄帮工回答道。 云水间三个字一出,胤禔动作微微一顿,他神色没有变化,又平静地继续记录下来,最后点了点头,唤来其余两人。 “你们可曾见过画像上的人?”王司官将画像摊开,让三人上前辨认,自己则观察着三人的神色。 很快,三人纷纷摇头,都表示自己未曾见过画像上的人。 王司官点了点头:“你们三人先回去罢,有需要我们会再寻你们来问话的。” 三人连连应是,急忙跟随衙役退出大堂。张县令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待三人走远后他的面上流露出些期待来:“两位大人,可是有了什么想法?” 胤禔仔细看着三人的口供,并未打算透露自己的想法:“三人的口供各不相同,还得等仵作那边的结果出来以后,再行核对才是。” “另外,还要使人去查下他们的话。” “这件事就让下官去?”赵典史自告奋勇,连忙说道。 “两位大人,赵典史是个不错的人选。他已在此地为官近十年,对各处情况甚是了解,有他帮忙,定能功倍事半。”张县令见他干劲满满,心中也颇为高兴,乐得支持一下,同时他也希望赵典史能加入查案的队伍里,这样能给他透露点消息,让他知晓案件进度,也好放下心来。 胤禔没有拒绝,而是点出两名差役跟着赵典史一同去询问周遭情况,叮嘱他们要一字不漏,全数记录清楚,已方便他们查看核实。 这边赵典史和差役前去了解情况,那边胤禔和王司官登上马车,准备去仵作那瞧瞧进度。 路上,王司官翻看着口供道:“这三人的话,都有些奇怪。” “是啊……”胤禔微微垂眸,陷入沉思,随后他轻点着连猎户的口供:“不过,在我看来,连猎户的这番说法极有可能是真的。” “的确。”王司官与他动作一致,指节也轻轻敲击着那份口供,眉眼凝重:“人与动物的尸臭味存在差异,他身为猎户,在这方面应当更为清楚吧?尤其后面他还说自己几日都不太舒服。奇怪的是,他偏偏要在最后提及自己还见到一头腐烂到一半的麋鹿……等等?” 胤禔和王司官目光对视,皆有了个猜测。两人异口同声:“会不会是连猎户还看到了其他!?” “等等。” “还有种可能……他故意把凶案时间往前推。”激动过后,两人又冷静下来,缓缓思考口供中的问题,毕竟其余两人都没提到一年前夏日气味浓重的味道,唯有连猎户提到这事。 “那段时间不可能只有他们上山吧?比如后面黄帮工提到的云水间的掌柜,又或是与连猎户般的其余猎户……咱们果然还得教人走访一遍连家庄,再打听打听内里情况。” “你说得对。”胤禔点了点头,在连猎户的口供上画了个圈,而后再次翻看起其余两人的口供:“再来是黄帮工的口供,你怎么看?” “啊……他恰好是云水间的帮工,还常常与掌柜一同前往山上,对那周围的环境非常了解。”王司官想起他们刚刚去云水间所见,对此人也是满心怀疑。 “待后面走访盘问一遍,再看看。” “嗯,也只能这么办了。” “最后是连药户。”王司官翻看口供,稍稍松了口气:“他的口供似乎没毛病。” “不,我觉得也有问题。”胤禔道。 第31章 第31章 ?????? 王司官登时吃了一惊,垂首细看连药户的口供,却是没从口供里看出问题来。他侧首看向胤禔:“你觉得是哪里有问题?” “……我也是猜测。”胤禔迟疑了下,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刚刚我们上山那段路,崎岖蜿蜒,小型马车还能勉强行驶,换做运货商用的驴车骡车,又或是载运重物的话怕是比较困难,那连药户是如何上山下山运送肥料,耕耘土地的?我们刚刚在山间转悠了圈,并未见到大块耕地以及住房。” “不一定要耕种吧?许是采摘野生药材的?我听家里人说过,他们去药铺不爱药户种植的,更是喜欢野生采摘的,说是那样药效才好呢。” “的确有这种可能,不过连药户曾说他是个专门种植药材的药户。”胤褆眉心紧锁,斟酌着想法缓缓道。 “对哦。”王司官也想起这段来。 “为了维持生计,他种植的药材应当是产量稳定,以便于一次性可以卖更多钱,以此来养家糊口吧?” “这……的确如此。”王司官点了点头,不过他并未放弃自己的猜测:“不过若是有珍贵药材的话,那就另当其论。” 时下珍贵药材极为抢手,京城各大药铺都有自己的镇店之宝,同时有能力获得的供货商又或是采药人都是各大药铺的座上宾,颇得追捧。 “没错。”胤褆点点头,又在口供上画了个圈圈:“所以这点也要咱们再去核实确认。” 身为药户,自然有对接的药铺,有对接的药铺便有对应提供的药材,从对方提供的药材名称、提供时间以及对应的产量,应当能确定他所做和所说的内容是否能对上。 等两人敲定好口供中的疑点,马车也抵达仵作院里。 李仵作带着几人匆匆而出,一边引着两人往里走,一边介绍着身侧人:“这位是邵仵作,乃是下官的师傅。” 胤褆和王司官拱拱手:“邵师傅好。” 邵仵作白发苍苍,面上沟壑纵横,然而一双眼眸却是深邃而宁静。他闻言,避开了胤褆和王司官的拱手礼:“两位大人多礼了。” “这位是张大师。” “张大师乃是京城里有数的葬仪师,常常缝合尸体,修复面容,对尸骨有着详尽的研究。”李仵作又介绍了另外一位,着重说明:“张大师从昨日起就带着徒弟一道过来帮忙,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呢。” 张大师看上去有五六十岁的模样,头发花白,眼底青黑。扶着他的是名少年郎,据说做的是二皮匠的活计,两者皆非官吏之身,见着胤褆和王司官后神色间显得有些紧张。 等听李仵作的介绍后,张大师下意识想要跪下问候,不过被胤褆及时拉住:“张大师何必行此大礼?您是李仵作请来帮忙的,应该是我们感谢您才对。” 张大师连连摆手:“小事,小事而已!两位大人不必客气。” 除去这两位外,李仵作还召集了刑部里有数的专家,众人连夜研究尸体,终于给出一份勘测结果。 就如众人预想的一般,女性干尸和白骨化的男性尸体乃是不同时间死亡的。 首先,其中女性干尸表面有松油和香料等物留下的痕迹,确定是在死亡后进行处理过,再放入密闭棺椁内,最后形成的干尸。 其次,女性干尸生前年龄在二十至三十岁左右,皮肤呈现棕黑色却任有弹性,头发虽变得灰黄卷曲却未脱落,耳部的耳洞,牙齿的磨损程度和内部龋齿,以及指节上的痕迹都清晰可辨。 以上信息都证明女性干尸生前主食精细,且可能有好甜食的习惯,并有佩戴耳环戒指等物的习惯,应当家庭优渥,出身良好。 “虽然女尸未携带首饰与陪葬品,但幸运的是取掉外衫以后,女尸内里衣衫却是陪葬品。”邵仵作脸上带着一丝庆幸,向胤褆和王司官解释道。 当看到女性干尸身上裹着一件民人汉女的服装时,他还以为找不出多少痕迹了。 或许是凶手对死者的畏惧,才让他只是草草为其更换了一件常见的民女外衫,却是没动内里的衣裤。 “女性干尸内里穿着的内衫开襟,两侧有襟带,衫上和带上皆有各式刺绣纹路,皆非近些年流行的款式。” “我使人临摹花样,并让人送到宫廷绣坊处请管事和绣娘查看,据推测这些花样应当是前朝早期到中期才常见,时下是没有人用这些纹样的。” “嘶——”胤褆倒抽了口凉气,惊疑不定地与王司官交换了个眼神,按照李仵作的说法,面前的女性干尸可能已有三百年之久! “还真是盗墓……啊。” “啊。”胤褆定了定神,又看向李仵作:“那那具男尸呢?” “这点还得多亏邵师傅指点。”李仵作脸上略带着笑:“新鲜的白骨颜色较为白净,随着时间推移骨头的颜色会发现变化,而这具尸骨颜色略微偏黄,再加上山洞里偏阴冷的环境,白骨化的速度理应更慢,风化程度更低,故而尸体的死亡时间应当往前推……” 李仵作洋洋洒洒说了许久,最后说出答案来:“据下官几人推测,男性尸体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八个月,甚至一年以上。” 一年!? 胤褆和王司官眼前一亮,更是确定那名连猎户许是知道更多的内情。胤褆思考的期间,王司官又问了另外一桩山洞双尸案的进展:“说起来,先前那桩山洞双尸案如何?两者的凶器可有对比过?” 到目前为止,两起案子被并案侦查,若是凶器不同或许可以确定为不同的案件。 “两个案子用的凶器不同。”李仵作给出肯定的答复,“然而两个案子的藏尸地同样是在人迹罕至的山洞内,距离又如此之近。虽然两个案子时隔一年多,但确实存在相似之处。想要将两案分开处理,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胤褆和王司官想了想,也先不考虑另外一桩案子,决定先将面前的山洞双尸案解决。 待两人返回刑部,与赵典史前去走访村民的差役也归来一人,带回的消息让胤褆两人大为震惊:“回禀两位大人,连猎户称一年前他上山打猎时闻到异样味道,而走上山时未见那腐烂麋鹿,下山时才忽然见着。” “当时,他觉得不对劲。” “正当次日他想要去报官时,家里却被人塞进了一封信,信中声称他要是敢报官,就要杀了他全家。” 胤褆和王司官同时色变:“然后呢?” 差役紧张地回答道:“连猎户说后头几日,天天都有人在外面偷窥,还有人试图跟踪他的妻子,甚至隔了小半个月,他想带妻子去县城里贩卖打猎来的肉时,家里就忽然着火了。” “他吓得没敢再去县里,足足小半年后才敢再去县城里。” “一来他和妻子都被吓坏了,二来时间长了,山里也根本闻不到那股子气味了,连猎户担心自己报官,找到尸体反而会被诬陷,因此就把这件事隐瞒下来。” “直到这回外面传起双源山双尸案的事情来,他才敢说出实情。” “等等,除了你还有谁听见了?还有名差役在哪里?可是留在那边?” “是,是。”差役连连点头,并解释道:“赵典史闻言觉得必须要禀告给两位大人,就让小的立马回来报信,他和二哥就留在那边保护连猎户!” 可是赵典史是他们怀疑的—— 胤褆冲着转头过来的王司官摇摇头,悄声道:“按照连猎户所说,能小半年时间都能监视他们家的人——” 王司官瞬间恍然:“唯有连家庄人。” 他沉默一瞬,又道:“那赵典史又是什么情况?” “有两个可能。”胤褆想了想,缓缓说道:“一是赵典史勾结之人便是连猎户,两者共同谋划了这个话术,用来误导我们。” “那第二呢?” “嗯……”胤褆表情古怪,“那就是赵典事单纯只是有些胆,胆小?” “…………”王司官搔搔头,说不出话来。他想了想,出门又点了几人,教他们前去连家庄,接下来几日要好生照看保护连猎户。 等他安排妥当,回来便见胤褆正在询问黄帮工的事:“黄帮工是何时去的云水间工作,云水间的掌柜又怎么说?” “小的询问过连家庄人,听说那黄帮工曾是连家庄一户人家的入赘女婿。去年年中的时候,他与丈人起了冲突,虽未曾分家,但关系直线变差,而后就去了县里做帮工,鲜少回到连家庄。” “至于那云水间,小的也打听了番,据说这家铺子开了有些年头,老板的能力非常大,铺子里常有古董,引得京城里的贵人都常常过来。” 胤褆认认真真记下,而后让差役先下去休息。紧接着他把记录下来的内容推到王司官跟前,教他也看一看。 “连猎户的话不知真假。” “黄帮工半年前也在连家庄,云水间与京城贵人有联系。”王司官看着头痛,看到最后更是无语:“拜托,就连连药户也有问题?” “连药户的问题可不小。”胤褆按着太阳穴,慢慢说着其中的问题:“就如我们前面猜测的一样,起码他不是个老老实实种植草药的。” 差役调查了几家县里的药铺,发现连药户果然并非是个专职种植草药的农户,而是个采药人,其每月会来售卖几回草药,品质相当不错,因此和县里几间药铺关系都很不错。 至于可疑的地方,也有。 其中一间药铺的掌柜便告诉差役:“连药户通常送来的药材虽珍贵,但也并非见不着,可就是有两回送来的珍品,着实教人疑惑。” “那是好些鸡头黄精。” “虽然连药户说是自己挖掘而来的,可咱们周边都是些矮小的山脉,虽说偶尔的确能见着鸡头黄精,但此物通常海拔还得再高些……着实教人奇怪。” “不过就那么一回。” “咱们刚开始也觉得奇怪,可是那药材都是好的,周遭也没出过丢药材的事……总不能是有人把药材从别处买来,再低价卖给咱们吧?” 王司官瞧着这段对话,脑壳痛,甩着卷宗闷闷道:“好消息是——疑似排除赵典史的嫌疑。坏消息是:嫌疑人的数量倍增。” “起码有了进展。” “也是,那我们接下来从哪里开始?是直接去云水间询问?还是等我哥给个消息?”王司官瞧着面前堆叠得老高的卷宗发愁。 其实按胤褆的心思,最好是今日就去连家庄,可谁让自己如今是皇子,康熙帝允许他到刑部来做事,但大半夜还往城外跑那是万万不行的。 他想了想:“明日吧。” 王司官干脆利落的同意了,等到次日一早,他见着胤褆便笑道:“我哥问了熟人,说是京城里有个叫清风馆的瓷器铺子,就常常到那边去进货。” “清风馆?” “对,咱们先去那边看看?”王司官说走就走,和胤褆坐上马车奔赴清风馆。 这名为清风馆的铺子坐落于京城繁华的东大街,不过不同于其余早早开门的铺子,这家铺子却是大门紧闭。 “你没你哥,啥时候开门?” “我哥没说啊……”王司官看着奇怪,正要上前敲门就见不远处走来数名气势汹汹的壮汉。他们越过胤褆和王司官,朝着清风馆而去,碗口大的拳头用力砸门:“姓方的,快开门!” “连我们盛财钱庄的钱都敢欠,好大的狗胆!你可知咱们家后面可是什么人啊?” “快开门!快开门!” “艹!再不开门就直接把门给我砸咯!” 叫骂声此起彼伏,听得胤褆和王司官那是一脸懵。旁边铺子的掌柜伙计听到动静,也纷纷出来看热闹:“嗬,姓方的不会是跑了吧?” “好家伙……” “真真没想到,他们夫妇两居然有这般胆量。” “抓到怕是要被打断腿哦?” “啧啧啧……真真是。” 胤褆闻言看去,好奇问道:“掌柜,这隔壁铺子是发生了什么事?咋这么多人砸门呐?” 围观过来查看的百姓闻言,也纷纷开口起哄:“对啊对啊,掌柜您知道吗?” “给我们说说呗?” “听那几人说,他们是盛财钱庄的?那铺子老板是什么来头,连他家的钱也敢欠?” “掌柜的,您说说嘛。” “好好好,我就说两句。”那名掌柜许是也藏着一肚子的话想说,没两下就被众人说动:“那家铺子的老板姓方,其实有快十天没出现了。” “听说他们三个多月前问盛财钱庄借了一笔钱,早在十天前就到期了。” “盛财钱庄上门催债,那方家夫妇就与他们协商,说是五日后定然归还。” “等盛财钱庄的人一走,他们就说要去要债,然后夫妇两人就锁了铺子出门去了。” “直到前两日盛财钱庄再来上门要钱,我们才晓得方家夫妇竟是跑了这么多天都没出现!” “十日前?” “去催债,而后再也没回来?” “这是间……专卖瓷器的铺子?” 胤褆和王司官的眼睛渐渐睁大,脸色骤变。他们看向说话的铺子掌柜,问道:“你们可曾报过案?” “非亲非故的,我们肯定没啊。” “那盛财钱庄也没有报案过吗?” “那我是不知道……许是没有报吧。”那名掌柜犹豫了下,摇摇头:“这两天我没见有官吏登门。” 胤褆立马让人上前询问,果然盛财钱庄的人也说没报案。他们出示了身份,立马带着几人回刑部查看画像。 不看还不知道,这一看,最近那起双尸案的尸源终于得到确认。 果然,他们就是失踪多日的方家夫妇! 第32章 第32章 “方家夫妇……死了?” “怎么可能?怎,怎么可能!” 盛财钱庄的人傻了眼,艰难地捋了一下胤褆的话语后他们浑身一激灵,为首的汉子拍案而起:“大人!这事,这事和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剩余的人也瞬间醒过神来,满脸焦急地涌上前,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对对对对对——” “咱们都是正经催债的,就催债!” “官爷!您看咱们就嘴巴上喊喊,就连清风馆的大门都没砸破呢!” “你这家伙,还想砸破人家的门?”另一名汉子胳膊肘一抬撞了撞同僚,讨好地瞧着胤褆几人:“咱们就口上说说,之前到期了也没拿方家夫妇如何,还同意了他们延期还款。” “咱们真有坏心思,哪能等到现在!” “对对对对——咱们真的是冤枉的!” 盛财钱庄的人唯恐命案与自己扯上关系,慌慌张张地解释着。 胤褆抬手制止几人的呼喊,教他们冷静些以后才开始仔细询问经过:“你们最后一次见到方家夫妇是什么时候?他们可曾告诉你们,之后他们要如何凑钱?” “是……十天前?” “咱们兄弟几个一道来的。”汉子回想了下,一五一十往下说:“刚开始他们还想赖账,故意不开门,咱们兄弟堵着才见到人。” “后头……咳咳。”为首的汉子想到这里,忽地吞吞吐吐。直到王司官一掌拍在案上,他才苦着脸往下道:“咱们用了点记忆恢复术……” 胤褆闻言,挑了挑眉。 王司官狐疑地看了他们两眼:“不会是他们不愿意还钱,然后你们——” “我们要钱不要命啊!”汉子急得直跳脚,哭丧着脸用手比划着:“况且咱们就稍稍恐吓了下,方家夫妇就吓得屁滚尿流,说是给他们宽限五天,五天以后定然会把本金利息全还上。” “哪晓得,过了五天来还没人。” “咱们今天也是想了,要是再没人开门就去报官,起码要把他们铺子的东西拿去抵债才是。” “那他们可曾提及要如何凑钱?” “回禀大人,方家夫妇说旁人欠了他们一大笔钱,只要把这笔钱要回来就足够能偿还欠款。至于他们是去哪里讨要欠款,对方又是何人,小的当时也并未继续往下询问。” 为首的汉子思索片刻,又转身看向另外几人,然而盛财钱庄的雇工们纷纷摇头,表示他们也不清楚这事。 胤褆没能从他们口中得到有效的线索,又追问道:“那你们可知道,方家夫妇平日与哪些人来往较多?” “……不,不知道。” “那你们钱庄也敢这般借钱给他?” “大人不知,方家夫妇行事颇为大方。”为首的汉子叫屈道,“他们虽是去年方才来京城的,但手中着实有钱财,不但直接买下这间铺子,而且藏着不少罕见的珍稀之物。” “单单有这个铺子在,咱们钱庄也无需担忧他们跑路。” “那家铺子竟是他们名字的?”王司官吃了一惊,见胤褆不明白更是解释道:“殷司官许是不知,咱们京城里地价贵得很。” “像是刑部里诸位大人,多是租房的,四间房六间房的小跨院通常月租五千文左右,可换做要买下来的话,就得三百乃至六百吊钱。” “而有门面的住房,那又得再贵上三成,更何况清风馆位处京城繁华的街道,即便里面房数不多,教我说怕是也得大几百,乃至上千吊钱了。” “不止不止。”盛财钱庄的人闻言连连摇头,说道:“就他们这条街上,前些日子刚转了个位置还没他家好的铺子,你猜多少钱?足足三千吊钱!” “而且——”那人压低声音,“我听说方家夫妇去年买的时候是现钱,一口气付清了的!” 胤褆和王司官咋舌不已,与此同时,他们也明白了盛财钱庄为何愿意借钱给方家夫妇了。 他们吩咐盛财钱庄的人若有想起的事便再联系,而后再度出发前往清风馆。 胤褆和王司官将获取线索的期望寄托在清风馆本身以及隔壁几家铺子的掌柜和伙计身上。 这边,胤褆细细盘问几家铺子掌柜和伙计,他们大多声称方家夫妇为人冷漠,并不容易亲近,往日里与他们也没什么来往。 当胤褆问起谁与方家夫妇关系恶劣,有可能犯案时,几乎所有人都指向隔壁临风馆的掌柜——也就是一开始向胤褆两人说起方家夫妇与盛财钱庄之事的那位掌柜:“他们两家铺子所售的货物差不多,偏偏铺子紧挨在一块,铺子名都差不多,自打清风馆开业以来就常常争执,好两回都打起来了!” 更有人表示曾听见临风馆掌柜与方家夫妇争吵时,说要喊人来弄死他们。 胤褆挑了挑眉,迅速将临风馆掌柜唤了进来,并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他。 “我怎么知道他与谁结仇?” “教我说他们说不定就是得罪了人,才从外地跑到京城来,还鬼鬼祟祟的完全不和其余人来往。”临风馆掌柜撇了撇嘴,不屑道。 “哦?”胤褆突然提高声音,“可是另外几家铺子的掌柜和伙计,都说你与方家夫妇有仇。” “你——他们都是在胡说!这事儿可和我一点关系都没!”临风馆掌柜的脸色瞬间变了,露出愤怒的表情说道:“我才是那个倒霉蛋吧?城里那么多地方不开铺子,非得开在我家隔壁,连货源都故意学我的!” 胤褆眯了眯眼,故作记录:“原来这就是你的杀人动机——” “不是,真不是我!”临风馆掌柜急了,连忙把从未说过的事吐出来:“我怀疑方家夫妇是……大盗!说不定这回就是有人报复他们!” “嗯?这话怎么说?” “他们铺子刚开的时候,我常留意他们的!”临风馆掌柜唯恐自己被认定为凶手,将过去的事情一一道来:“刚开始来的时候,就和个乡下人差不多,衣服虽是上好的缎衫,但都是老款式,用的珠翠也都是便宜货。” “偏偏……不但一口气付了铺子全款,而且后头吃的、喝的、用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最顶尖的?我就没见过从外地来到京城生活的人,有像他们这般潇洒的!” “或许是从别地过来的富户……” “才不是啊!”临风馆掌柜猛地抬高声音,反驳道:“我与他们争执的时候,那个方掌柜他说,他说他们杀过人了,要是我再来搅事,他不在乎再多杀个!” 临风馆掌柜瞧了眼无甚反应的胤褆,越发激动,不断挥舞着胳膊:“那眼神,简直就是卖猪肉的屠夫!我被吓得魂不守舍,好长一段时间都教铺子的伙计和我一道回家。” 胤褆的眼睛微微圆睁,他并非没有反应,而是被临风馆掌柜给出的消息所惊到。 方家夫妇说他们杀过人?那会不会就是那具已化作白骨的尸体!? 临风馆掌柜未注意到胤褆的神色变化,尚在激动地嚷嚷:“这事儿,你们问问就知道!再说我过去讨厌他们家和我抢生意,可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 就在胤褆追问临风馆掌柜的时候,王司官则使人寻了一名开锁匠来,三两下将清风馆门口的锁给打开了。 随着差役们谨慎地推开房门,近十天没有打开的清风馆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王司官抬眸往里望去,只见屋子里面物件摆放整齐,没有任何被人闯入的痕迹。 他四下打量一圈,点了几名机敏老成的差役跟着自己进去查实情况,教其余人在外面守着。 而后差役四散而开,寻觅线索,而王司官则目标明确,快步走向柜台,认真地翻找起账册资料,期望能从中看出两人究竟是去何处要账。 稍稍翻找片刻之后,便从柜台抽屉里寻到账册,而在账册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摞当票。 当票,乃是当铺所出示的重要证明。在那上面,写有详细的抵押物件,当得银两以及双方约定的归还期限。如超出期限而物主未赎回,那么他们所当的商品就会按约定归当铺进行处理。 王司官耐心地翻看每一张,很快发现其中发现少的当票也当了千余两,多的则当了数万两。 当票上显示,当出时间最早的是去年五月,最迟的一张则是半个月前。最为重要的是,好些当票上所写的物件恰好是前朝上好的瓷器玩物。 王司官吸了口凉气,一次巧合是巧合,两次巧合是线索……而一而再再而三出现的的巧合便是证据。 同样藏匿于山洞的尸体、同样开设的瓷器铺,同样关系到前朝的物件。 王司官捏紧了手上的当票,立刻唤人去相应的当铺核实当品。他把当票放在案上,又抬手去翻看账册,看了两眼便愣了愣,看到最后都无语了:“真是……” “我见你教人出去办事了,可是查到了什么线索?”胤褆迈进清风馆,观望一圈便匆匆走到王司官身边:“嗯?当票。” “啊,我让人去当铺核实了。”王司官点了点当票,嗤笑一声:“被当的物件几乎都是前朝的瓷器物件,价格更是惊人的高。” “嘶,那难怪了。”胤褆想起刚刚清风馆掌柜说的话,与王司官分享自己得来的线索:“临风馆掌柜说方家夫妇刚开始生意还不错,但没过多久就入不敷出,辞退了所有伙计,不过日子依然过得相当奢侈。” 没想到,竟是私底下典当财物。 胤褆垂眸深思片刻,又道:“另外临风馆的掌柜还说方家夫妇曾威胁他,说要是再敢与他们抢生意,就要杀了他,以至于他那段时间都不敢单独出行,日日教家人或者铺子伙计陪同外出。” “我已让人去核查临风馆掌柜所说的话语,应当很快就有答复。” 片刻以后,差役一前一后归来。 负责调查临风馆掌柜的差役表示,临风馆掌柜的日常行程简单,光是目击证人便足有百人,并无作案的时间,另外其家人和伙计都表示在去年入秋到过年的一段时间,临风馆掌柜精神很差,并一直要求有人陪同才愿意外出。 而去当铺调查的差役也带回了几个尚未售出的瓷器物件,同时跟来的还有当铺里的管事。 这些管事见多识广,各个都算得上是大师,没等胤褆和王司官盘问就交代了个干干净净:“方家夫妇不懂这些东西的用途和价值,曾把陪葬用的物件也送来当……” 时间长了,京城当铺里多少都知道方家夫妇的东西来路不正。可这些来路不正的东西只要稍加打磨,再送往别处售卖,可以卖出翻十倍不止的价格。 那惊人的利润,早已迷了众人眼,直到今日官差寻上门,这些个当铺才老实坦白。 胤褆和王官司交换眼色,两人几乎可以确定两座山洞双尸案有着联系,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还需要再排除掉周遭店铺掌柜和伙计的嫌疑。 胤褆两人忙忙碌碌,使诸多差役逐一前去盘问,又根据每人与方家夫妇的关系、对应时间的不在场证明逐步将名字划去,最后名册上只留下黑漆漆的一片。 周遭店铺掌柜和伙计均没有嫌疑。 胤褆托着脸颊思考,而王司官身体往后重重靠在椅背里:“很好,现在问题又回到了最开始,咱们要怎么知道他是去寻了谁?” 方家夫妇究竟去了哪里?他们见到了什么人?他们有没有拿到要追回的欠款?那个神秘的欠款人是不是就是凶手? 还有,什么人,和他们有联系!? 忽地,王司官站起身来,抬步走到博古架前。他仰望着面前无数瓷器,冷不丁开口问道:“我记得——” “我想到——”胤褆坐直了身体。 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齐齐看向对方。 胤褆抬了抬下巴:“你先说?” 王司官道:“瓷器铺子通常都会给自家瓷器做标志……这些人应当与他有联系,你说呢?” “对哦?”胤褆还真没注意过。 “你的反应……你想的不是这件事?”王司官也心生好奇。 “啊,我就是想到一个可能性。”胤褆双手抱在胸前,慢吞吞的说出自己的猜测来:“连猎户说他们被人监视,那是小半年以前的事……而且刚好发生凶案,而方家夫妇曾说自己杀了人,又是小半年前才搬到京城来的。” “你说——” “连猎户一家会不会曾见过他们?” “……还真有可能。” “话说你看了吗?瓷器都是谁家的?”胤褆站起身来,顺口问道。 “我瞅瞅?这个是云水间!?” 第33章 第33章 先头便说了:一次巧合是巧合,两次巧合是线索……而一而再再而三出现的的巧合便是证据。 云水间几次三番出现在胤禔和王司官的眼前,难免让两者再次心生疑问。他们相视一眼,又唤了差役上前,将清风馆里所有瓷器检查了遍。 其中云水间的瓷器占了二分之一,剩余占比最多的是宝璋楼,再然后是其余的铺子。 不过他们都有一个特点,全部位处于胤禔两人先前去的那座小镇上。 “嘶——”王司官捂住额头,沉默一瞬。他恶狠狠地盯着摆满一地的瓶瓶罐罐,满心震撼,他先前还觉得双源山双尸案与此案并无瓜葛,却没想到随着调查的深入,两桩案子的联系也变得越来越深。 “走吧,看来问题就在那边了。” “啊。”王司官打起精神,与胤禔开始分工:“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尽快抓住凶手,稍后我负责去几家瓷器铺子调查,你去连猎户那?” 胤禔闻言点了点头,同意了王司官的话,要是凶手发现官府已经查到方家夫妇的身份,又联系到各家当铺,那他必然会潜逃。 在这个没有摄像头的时代,犯人潜逃的难度可要比未来低得多。即便时下路引、户籍与保甲制度也日趋完善,也架不住有人的地方,便会冒出黑色产业链来。 两人商量片刻,便迅速带人分头行动。 不过让胤禔遗憾的是,连猎户带着妻子一道上山打猎,两者皆不在家。 胤禔想了想,便先带着人去了连药户家。让胤禔惊喜的是,连药户看到画像的瞬间便认出两人来,面上是明显的厌恶:“我认得他们,他们去年还住在连家庄呢。” “这男人姓方,具体名字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咱们连家庄人都叫他方黑狗,叫他娘子方吴氏。” “你好像很讨厌他们?” “啊,是啊。”连药户直言不讳,撇了撇嘴道:“殷大人,我好言劝您一句,他们两个说的话,您最好一句也别听。” “这两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您可以去村里打听打听他们夫妇做的事,这两人就是见钱眼开的混蛋……不!应该说他们就像是两头贪得无厌的野狗,只要嗅到钱财的味道就会缀在后面紧紧不放。” 胤禔好奇道:“比如说——” 连药户沉着脸,咬牙切齿:“我除去自己种植药材,平日还会上山挖药,采摘菌菇。” “方黑狗他游手好闲,还曾跟踪我,就为了从我手里抢东西。”连药户带着点咬牙切齿的不忿,冷笑一声:“结果有回我提前看好并守着好些日子的药材,就被他们发现,尚未完全成熟就被他们摘了去。” “最可恶的是——”连药户想到这事,便恨得牙痒痒,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那两个混蛋卖了货以后,还到我跟前抱怨,说费了那么大功夫就卖了这点钱,早知道就不干了。” “…………”胤禔难掩惊讶。 “要知道我已提前联络好的药铺,却是没办法交货,只能自己花钱再去买上一批。”连药户至今都难已平息心中怒火,足足骂了一刻钟才停下。 “你觉得会有人欠他们钱吗?” “那怎么可能?”连药户闻言,嗤笑一声:“他们两夫妇贪得无厌,只会问别人借钱,根本不会借钱给别人的。” 胤禔并未发表意见,而后又问起黄帮工来。不同于方家夫妇,连药户对黄帮工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与岳家起了争执,时下早已搬离连家庄。 从连药户家中出来以后,胤禔又在连家庄里逛了一圈。 这里认识方家夫妇的人相当多,虽然他们早已没了联系,但当胤禔问起是否有人欠方家夫妇钱时,众人哄堂大笑。 在场的百姓纷纷表示,方家夫妇是出了名的难弄,临走时他们夫妇俩还为了钱的事与房东闹得不可开交,更不用说借钱给他人了。 “无稽之谈啦。” “那两只铁公鸡,能借钱给别人?” “要我说,他们敲诈勒索别人还差不多呢。”连家庄的百姓嬉笑着,话语间轻松又随意。 “就是就是。” “他往日在庄子上做什么活计?” “起初是帮送货的人背货,后来那边铺子老板说他手脚不干净把他赶走,再然后就是在庄子上做点泥瓦匠的活计……” “殷大人?” 就在此时,后面传来一声呼喊。紧接着,连家庄的一位村民抬手朝着胤禔身后的方向摆了摆手,打了声招呼:“大山,还有大山媳妇,你们两回来了?” “你们上山了?你胆子真大!” “就是就是,我现在走上山就觉得后背发凉!” “没错……我也不敢去!” “咱们庄上敢去的,估计只有大山你了。” “哎哎哎,你们别吵了。” “这位官爷正在询问方家夫妇的事呢,你快过来说说吧!” 胤禔顺着声音转身看去,闯入视线的是身材高大的连猎户。他应当是刚刚打猎归来,肩膀上稳稳地扛着一头壮硕的野猪,宽松而下坠的衣袖完全遮不住他线条分明的胳膊。 “方家,夫妇?” “就是以前租在你家后头的嘛。” “他们不是大半年前就搬走了吗?”连猎户的妻子困惑道,“怎么忽然又说起他们了?” “双源山双尸案,你们知道吧?” “知道知道。”连家庄的村民下意识接话,而后睁大了眼:“啊?莫不是——” “对,就是他们。” “嘶——”刚刚还闲聊的百姓鸦雀无声,面面相觑,几人的笑容更是瞬间凝固,磕磕绊绊说着:“我,我不是凶手。” “我都小一年没见着他了!” “我也是,自打方家夫妇搬走后我再也没见到人了。” “大家不必担心,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据说方家夫妇离开前曾说他们是来要欠款的,想要问问大家知不知道。” 百姓们纷纷摇头,最初与连猎户搭话的村民道:“他能借钱给人,那怕是太阳都得从西边出来了。” “就是就是。” “那他为何搬离连家庄?” “我只晓得他们发了一大笔财。” “好像说是采摘到百年一遇的极品药材!” 旁边的村民连连摇头:“不不不,我听说是挖到了盗匪藏着的宝藏!” “等等?是去赌坊赢了一大笔吧!” “哎?不是打劫了过往的货车,为了防止被人寻上门才搬走的吗?”百姓们众说纷纭,各种说法齐齐上阵。 “反正忽然有天,他家就发财了。”有村民总结道。他脸上还充斥着羡慕,双手抱着后脑勺:“哎……从个卖野菜的,跃升为富人,这可太爽了。” “卖野菜?” “嗯。”连猎户点了点头,“方黑狗游手好闲的,偷鸡摸狗,而他妻子稍稍好些,在集市上开了个摊子卖野菜。” 胤禔闻言,挑了挑眉,若说京城里的确有不少富贵人家会购置野菜来尝尝鲜,可位处深山内的连家庄集市又有什么人会买?这里的人要吃野菜那都是上山自己挖,傻子才花钱呢。 显然,连家庄上的傻子很少,方家的生意惨淡,几乎是靠占旁人便宜过日子。 至于方家夫妇是如何发家致富的,连家庄的村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胤禔询问了一圈,将得知的消息逐一记录在册,而后乘车离开连家庄。 待他来到县衙门口,正巧见到了匆匆而至的王司官:“云水间掌柜说,他们一贯来是与临风馆合作,可去年清风馆的方家夫妇从他们那边购买了一大批货物,而后又拿出不少成色上好的古物,以此来要求云水间将经营权交给他们。” “云水间掌柜起初同意,不过很快发现那些物件来路不对,就拒绝了合作,重新和临风馆达成协议。” “至于宝璋楼掌柜则选择继续与方家夫妇合作,不过听说因着方家夫妇手上的古物越来越少,他们也在考虑取消合作了。” 王司官顿了顿,说了个新的发现:“我还查到了关于黄帮工的事,听说方家夫妇给了他不少钱,教他帮忙打点路线,而后云水间掌柜不愿意合作时还上门争吵几次,想把钱要回去。” “说不定,这次又是来要钱?” “黄帮工做中介所收的钱,即便勉强能够偿还账务,也无法供方家夫妇后续开销。” “他们要维持奢侈的生活,就必须有个可以持续敲诈勒索的对象。”胤禔想了想,把问询的资料塞到王司官手里,点了点某句话。 “方家夫妇曾尾随方药户,并提前抢走他守着的药材?”王司官看着这一行,微微色变。 无数线索在此刻交汇在一起,渐渐连贯成画卷:“你的意思是——方家夫妇或许看到了盗墓贼内讧之事,并以此要挟对方,拿到了足够他们挥霍的银钱和古董?” “这一次,他们或许是再次去威胁。” “只不过,他们这回没能成功,而是被对方反杀了?” 胤禔点点头:“没错。” 王司官想了想,喃喃道:“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 两人交换个眼色,同时肩膀一垮:“还有个问题,证据是什么?” 王司官搔搔头:“我还是想不通。” 他侧首看向胤禔,困惑道:“那为何对方不像方家夫妇那般前去享乐,而是继续呆在连家庄里生活?甚至日子瞧着也不算宽裕。” 的确—— 胤禔托着脸颊,思考:“对方没有出售瓷器古物的记录,甚至依然在连家庄生活,而没有选择离开,这是为什么?” 关于前者,王司官有猜测:“会不会是他觉得瓷器古物难以出售,所以将他们交由方家夫妇,而自己则留下了金银?” 金银只要融烧成块,往后可以直接使用,远比瓷器古物来得好出手。 胤禔觉得自己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蹙着眉深思起来。忽地他眼前一亮,双手紧紧抓住王司官的肩膀:“那具古尸——会不会是他原本打算家伙给方家夫妇的证据!?” 王司官先是一愣,随后一跃而起。他难掩面上兴奋,悄声道:“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 “那些东西他定然还没有丢弃。” “等等!”胤禔忽然色变,与王司官相视一眼同时醒过神来。 或许之前他没有丢弃,但当他发现官府已将两桩案子联系在一起后,他极有可能会开始处理证据。 胤禔声音艰涩:“他刚刚上山过。” 王司官反应迅速:“我立刻去调遣人手,马上搜山!!!” 当晚,连猎户门外就被衙役兵卒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遭百姓瞧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吓得缩在门里,惊疑不定地偷偷往外窥视。至于连猎户则满脸委屈地立在原地:“几位大人,你们平白无故围了我家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抓凶手。” “凶手?”连猎户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抬高声音说道:“你们是在说什么胡话?!我去衙门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把我见过的事情逐一说出来而已!” 胤禔没有否认:“你说的是事实。” 连猎户面露喜色,然而下一秒胤禔又说道:“只是你说的不是你偶遇的事件,而是案发过程!” !!!??? 连猎户愣在原地,瞪大了双眼。 “你交代自己在一年前曾嗅到过异常气味,而后下山时见到腐烂一半的驯鹿,怕是为了介入这桩案子,以方便你确定案子目前查证的进度吧?” “我是真的闻见了……” “连药户和黄帮工,乃至我询问过许多连家庄的百姓。”胤禔打断连猎户的话语,拿出自己与差役的调查记录:“几乎所有人都曾在山上遇见过腐烂的野兽尸体,这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这不就和我说的一样……” “不一样。”胤禔望着他,笑得意味深长:“我仔细盘问过,绝大多数人记忆最深的便是冬末初春时的臭味,因着野兽尸体被冻了大半个月,随着化雪腐烂的野兽尸体一路落入溪流,导致腐臭味经久不散。” “对于其他,他们也勉强能说上来,却是无法确定具体时间。而剩余的一部分人是天生对气味并不敏感,也从未注意腐臭味出现的时间。” “唯有你是不一样的。”胤禔话锋一转,抬眸深深凝视着连猎户:“原因也非常简单——因为你清楚知道人的尸臭和野兽的尸臭气味截然不同,所以才会选择你认为最难闻的时间段!” “而你忘记了——”王司官举起县志,翻到连猎户曾说过的日子:“那段时间,因大风大雨的天气,所以几乎没有人登山。” “想来你当时为了不引人注意,特意选择这般日子下手,却没有想到留下了这般的破绽。” “而你更没有想到,方家夫妇看你举止奇异,竟是偷偷跟着你上了山。” “看到你杀人的方家夫妇,跟踪你和家人许久,并以此恐吓你交出大半的瓷器和古物。” “你起初当然是不愿意的,但后来你便改变了主意。”胤禔垂眸,将自己和王司官等人商讨后的结果说了出来:“你准备把需要通过人脉才能出手的瓷器古玩交给方家夫妇,并准备让他们引起官府的注意,并把杀死同伴的罪名推到他们的身上,然后拿着剩余的钱财逍遥法外。” “结果,又出现了意外。” “明明方家夫妇拿着来路不正的瓷器古玩换了大笔银钱,偏偏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竟是顺利地过上了你梦寐以求的富裕生活。” “更糟糕的是,他们将钱挥霍一空,竟是再次想要从你身上敲诈勒索。” 随着胤禔的话语,连猎户的脸渐渐苍白,他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些都是你随口说说的而已。依我看,怕是你们想要尽快解决案子,才编造出来——” “我们有证据哦。”王司官笑嘻嘻道。 “…………”连猎户眼神闪动,紧紧闭着嘴巴。 衙役呼啦啦地让开,赵典史小跑着上前,亲手送上个托盘来,内里摆着个木槌,上面已经发黑的血迹,任然清晰可见。 “之前你想要将杀人之事嫁祸给方家夫妇,可方家夫妇这般的品性,想也知道被抓肯定会把你供出去。” “因此你当时没有将杀死同伙的凶器丢弃,而是仔细保存,并打算在炮制方家夫妇自杀后,再将凶器放置在他们附近。” “遗憾的是,这场凶案并未揭发,率先被发现的居然是方家夫妇的尸首。” “你充当证人,发现官府竟是将两起案子并案调查后立刻选择将凶器丢弃,为此才会挑附近村民根本不敢上山的时下登山,选择去抛弃凶器。” 胤禔耸耸肩膀:“说到这里,还得感谢你为了掩饰上山行为,而抓的野猪,这才让刑部驯养的犬只蝇虫得以嗅到气味,从而寻觅出你的路径。” “这锤子,根本不是我丢弃的……”连猎户冷着脸,嗤笑一声:“再说了保不准还有别人上山,只是没和人说而已……” “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胤禔面对连猎户的诘问,显得很是平静。要是在未来,他有无数种先进手法证实连猎户使用并谋杀三人的罪状,而时下他只能用证据来让连猎户心服口服。 他的目光越过连猎户,弯了弯眼:“那你先解释解释这些东西的来历吧?依我看,或许你便是以把这些东西藏在双源山山洞里为由,这才将方家夫妇骗去了那里。” 连猎户听着胤禔的话语,僵着身体往后看去,死死盯着被衙役拿出来的金砖银砖。 “回禀殷大人,找到了十块金砖,三十余块银砖,皆是填在围墙里。” “连猎户,您为何有这些钱?” “…………呼。”连猎户长吐出一口气,瞪着那些被翻出来的金块银块,而后骂骂咧咧:“艹,我特么还一次都没用过啊。” 话音一出,众人齐齐沉默。 紧接着连猎户双手叉腰,叹道:“我还真是个废物……那两个混蛋,竟是没心没肺,潇洒快活这么久……我早知道的话,就那时候把他们一起杀了!!!” 连猎户的面庞骤然狰狞恐怖,声音更是凄凉,突如其来的变化将周遭的人都吓了一跳,唯有胤禔依然保持冷静,平静地注视着连猎户:“你是承认了?” 连猎户干脆利落地点头:“是,我没办法解释,我承认了。您说的内容……简直和案发过程一模一样。” “我的同伙把东西藏起来了,我趁着风雨大的日子将他扣在山洞里拷问,重新得知了东西的下落。” “结果等我到那边的时候……” “那两个混蛋,居然已经在里面,并拿走了大半东西。”连猎户落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握得咔咔响:“他们说要么分他们一半,要么他们就报官。” “……我只有应下来。” “剩下的就和大人您说得差不多吧?对了,您怎么知道我会将金银熔成砖块?”连猎户百思不得其解,面带好奇道:“通常这些不应该埋在地里,藏在屋里,或者又放到地窖里吗?” “啊……那是。”胤禔想了想,耸了耸肩膀:“其实我也只是猜测。白天我在连家庄打听时,乡民都说方家夫妇做过很多偷鸡摸狗的事,除此之外还会点泥瓦匠。” “我想,你恐怕会担心对方找上门。” “把金银藏在别处不放心,放在家里又怕人惦记,或许会做成砖块的模样避免被方家夫妇注意到。” “又说不定——”胤禔弯了弯嘴角,笑道:“在方家夫妇拿走瓷器古物后,你还让他们来帮忙修缮围墙,以此让他们以为你不可能把这些藏在围墙里。” “真是……原来是这样啊。”连猎户怔怔的,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是在这些地方露出马脚来……不!或许是眼前的官吏眼力极好,又思维开拓,这才从繁杂的线索里找出真相。 “我服了。”连猎户干脆道。 “嗯,对了,我也有个问题。”胤禔好奇询问道,“那具古尸又是怎么回事?” “啊……我觉得山洞里证据太少,特意把古尸放进去的,一具前朝古尸,突然冒出来的各种前朝瓷器物件,这不就能串联上了吗?”连猎户说得平淡,赵典史与一干衙役听得脸色发白。 连猎户仰望着天空,喃喃自语:“我没有想到……居然一直一直没有人发现,根本无人注意到……” “哈,哈,哈,哈……” “我还以为这次,也会和上一次一样呢。” 第34章 第34章 次日,刑部府衙内人来人往,如往昔般热闹非凡。两侧诸多院落里,官吏和差役伏在案边,忙忙碌碌处理着手里的案件。 就在此刻,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壮汉冲入室内,高声疾呼道:“听说了没?双源山双尸案告破了!” 伏在案边的官吏动作一顿,齐齐抬起身来。他们面带惊讶地看向来人,片刻后惊呼声此起彼伏:“真的假的?” “赵捕头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孙主事也太厉害了吧?喂!窦主事,这案子我记得好像昨天……还是前天才转交到他手上的?” 数道视线径直落在名为窦主事的中年男子身上。窦主事作为案件上一任的负责官吏,耗费数日却没能查到任何线索,最终不得不将该案件登记为疑案上报。 当他听到疑案告破的消息时,脸色欠佳,勉强挤出一缕笑容道:“不愧是孙主事,真真是……厉害。” “错错错错。”赵捕头连连摇头,难掩兴奋地接话道:“听说这桩案子是王司官和殷司官所办。” “……殷司官?” “嘶!就那个新来的?他不是刚刚破了桩案子吗?” “王司官是李主事他们组的吧?” “李主事和孙主事不是关系素来不好吗?怎么下属居然参合在一起?” 大小官吏和差役顿时陷入稀里糊涂的状态,细碎的议论声瞬间充盈了整座屋子。 赵捕头将打听来的消息逐一告诉众人,得知这两起看似相似,却又略有不同的双尸案竟然皆是一人所为,而殷司官和王司官将两起案子的细节重新梳理,最终将线索全部集合,乃至破案,整个流程教在场官吏听得瞠目结舌,不禁拍案叫绝。 “厉害啊。” “谁能想到古尸居然是凶手自己运进去的!” “也就盗墓的能这么干!” “饶是凶手也没想到,居然会无人发现……不然说不定真被他干成了。” “最离谱的还是,上个案子一年都没人发现,结果第二次犯案居然立马被人发现!” “教我说里头也有巧合,比如王司官居然寻了家人打听那边有何瓷器铺,这才意外发现双尸案的尸源。” “不不不不,这怎么能算是巧合呢?”旁边的官吏连连摇头,说道:“正是因为他们对瓷器铺子产生了怀疑,所以才准备前往铺子内打听情况,如此才有了后续的发展。否则,说不定这两个案子就这么停滞不前了,搞不好凶手处理完凶器后,就直接带着家人拿着钱财跑路了。” 一群官吏和差役津津有味的讨论着案件,为了其中的细节争得脸红。 喧嚣之中,也有人注意到窦主事的不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窦主事,没事,没事,这案子……也有几分运气在里面。” 虽然早先爆出山洞干尸案时,有人怀疑其和双源山双尸案有关,说不定是连环杀人案,但大多刑部官吏都觉得可能性不大。尤其是等仵作公布两桩案子受害者的资料与死亡原因后,基本上大半人都觉得不会是连环杀人案了。 窦主事也是其中之一,故而他没有接手干尸案,而是选择将两桩案子交给孙主事。 结果—— 窦主事苦笑一声,半响才整理好心态,叹道:“是我技不如人。” 顿了顿,他口中生涩:“想来这掌印之位,应当也是孙主事的囊中之物了。” 刑部之中,担任主事官职者不计其数,而员外郎、郎中乃至尚书职皆是有数,因此刑部内升职的概率极低,多数人任会希望能借在刑部的功勋从而被调往京外为官。 而另外少部分功勋突出者,则将目标集中在掌印上。掌印并非官名,而是权责,负责掌印者,既默认为一司之长官。 在其余五部,掌印多由尚书郎中执掌,唯有刑部多是以员外郎和主事掌握,倒是给了不少主事希望。 窦主事内心遗憾,半响不语。 与此同时一屋内的其余官吏还在继续讨论案件。随着讨论的深入,他们也渐渐注意到另一人:“且不说素有美闻的王司官,还有那位锋芒毕露的殷司官,这位李仵作……有些厉害啊!” “没错没错,居然能从细节确定尸体的年份,并以此来确定判断古尸可能携带的陪葬品。” “这人……能不能借咱们用一用?”几名官吏交换眼色,蠢蠢欲动。 别看世人眼里仵作是个贱役,饱受普通百姓的轻待和偏见,事实上在刑部乃至各地官署眼里,那些有本事的仵作堪称是‘大爹’般的存在,是处理案件的关键人物。有这么位能人帮助,说不定能让办案效率大大提升。 一时间,在场不少官吏差役都开始打起主意,想着要如何与李仵作联络感情。 李仵作虽是孙主事队伍中的一员,但过往名声不显,处事低调,时下却是依靠这判定古尸的操作,跃升为众人眼里的香馍馍。 他刚刚迈进刑部大门,就发现今日气氛与往常不同。平日里态度冷淡的诸位主事司官,见着他皆是满脸笑容,拱手道喜:“李仵作,恭喜恭喜。” “李仵作,有空咱们一起去喝一杯?我还有些案子上的问题,想要请教一番。”脸皮厚些的更是直接凑上前,邀请李仵作一道去喝酒。 不过李仵作还未说话,一只手便勾住他的肩膀。王司官扫视众人一圈,热情满满道:“要喝酒也得咱们先去喝——对吧?” 李仵作莞尔一笑,他顺着王司官的力道往里走,同时客气地与几人说道:“不好意思,我这边已有了约定,下回有机会再与几位畅聊。” “走走走,咱们找殷司官去!”王司官素来张扬惯了,完全不觉得直接拒绝有什么事。他拉着李仵作,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孙主事的院落里,一边推门,一边嚷嚷:“殷司官——” “敬观今日请了假,没来。”周主薄头也不抬,回答道。 “哎?我还想办个庆功宴呢。”王司官脸上的喜色消退大半,瞬间没精打采。他懒洋洋地坐在位置上,顺手拿了份卷宗瞧瞧,顺口问道:“他为何请假?他住哪里?我也好去探望一二——” “……话说,你并非我们这一组的人吧?”周主薄沉默一瞬,把卷宗从理直气壮的王司官手里拿回。 紧接着,他回想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胤禔当下的居所:“镜观未曾提过,他目前住在何处。” “周主薄你也不知道?”王司官愣了愣,好奇的同时还有些郁闷:“好端端的,怎么这个时候请假啊,真是。” 远在乾清宫,东暖阁外响起一连串的喷嚏声。胤禔揉了揉鼻子,可怜巴巴地瞥了眼梁九功,获得一个极难察觉的摇头,他垂下脑袋,可怜巴巴地跪着。 刑部官署上下官吏眼中那位前景光明,锋芒毕露的殷司官,现在正因没有按时归家,半夜三更在城外乱窜而被罚跪中。 胤禔:t-t 同样被喷得满头包,灰溜溜从里头出来的还有刑部满尚书图纳,他瞅了眼跪着的大皇子胤禔,心里悲伤成河,自打知道大皇子到刑部干活,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回来得这么早,这么快。 跟在图纳身上,被骂得一脸懵的刑部汉尚书李天馥走出门,瞪着大皇子胤禔半响,才猛地回过神来:“啊?啊?啊?!” 他顾不得是在东暖阁门口,顾不得周遭侍卫太监古怪又惊愕的目光,双手抓住图纳的领口:“图纳啊图纳,你嘴可真够严的啊!” 这是人干事吗?啊?啊?啊? 李天馥想到昨日晚上大皇子没有回宫,而是带队前往连家庄,甚至还面对面和犯下两起重案的凶手对峙,他就要窒息了窒息了! 最离谱的是他完全不知道不说,甚至在皇上提及昨日案件时,还热情洋溢地把一帮下属全部夸了一遍,称赞他们为了办案通宵达旦,不辞辛苦只为早日寻出真凶…… 哈,李天馥现在就想啪啪给自己两耳光,让你让官吏加班,让你加班!从今天起禁止刑部加班工作(bushi)! 李天馥呼哧呼哧喘气半天,等冷静下来以后他看向胤禔的眼神也变得越发复杂。 光是这短短几日功夫,他便听得不少人的赞誉,或许其中有一部分是官吏心怀嫉妒有意捧高踩低,但大部分都是真实的,而胤禔做出来的事也是真实的。 好好好,多好的刑部苗子啊! 哦不对……李天馥想着皇上的旨意,想起自己即将被调往兵部担任尚书,而后表情忽然凝滞。 等等,他记得,他记得—— 大皇子的骑射兵法学得出色,之前宫里便有传闻皇上有意让大皇子到兵部学习吧?这属于是兵部的苗子被刑部提前挖了?不对不对,这好像是大皇子自投罗网哎? 李天馥抱着复杂的心情,瞪着胤禔看了半响后摇摇晃晃地走了,留下的尚书图纳稍稍松了口气,刚想走又见着胤禔的招手。 尚书图纳:………… 无语归无语,不情愿归不情愿,他还是老老实实凑上前,打了千问候:“大皇子。” “嘘——”胤禔竖起手指嘘了声,贼眉鼠眼地瞅了眼大门,悄声询问:“汗阿玛消气——” “胤禔!!!给朕滚进来!!!” “…………”很好,没消气。 胤禔瞬间没了精神气,化作一颗被霜打蔫的小白菜,他冲着尚书图纳挥挥手,垂头丧气地从地上爬起来,低眉顺眼地往里走。 尚书图纳刚想走,就见胤禔跨过门槛,跪在地上,一个前滚翻进去:“汗阿玛,儿臣滚进来了。” “…………”尚书图纳表情凝固,僵立在原地,刹那间甚至忘记离开这事。 紧接着东暖阁内再次响起康熙暴怒的吼声:“给朕老老实实的站好!你以为你是个球啊,天天在地上滚!” “是汗阿玛您说的啊,儿臣听话。” “放屁!兔崽子还说自己听话?听话还会身半夜三更不回宫还跑出城,你脑袋里装的都是水吗?连规矩都不知道?” “汗阿玛,儿臣是兔崽子那您——您拿梁九功的拂尘做什么!?” “那还用说,揍你!” “儿臣已经结婚生子了,您怎么还打人呢?”眼见东暖阁内先是响起鬼哭狼嚎声,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即便尚书图纳回过神来,也不敢说话,下意识屏住呼吸。 “朕打的就是你——” “呜哇哇哇哇——我错了,儿臣真错了!” “你错了就别跑!” “太子二弟,你别在旁边看热闹,快来帮忙啊——” “保成,给朕抓住他!” “等等?呜哇!” 尚书图纳:…………=_=。 这些内容,是我这个当臣子的该听的吗? 他目光转向周遭,只见四周侍卫和太监望天望地看左看右,愣是没一个人与他对视上。 明明是炎炎夏日,尚书图纳却忽然觉得心凉凉的。他拢紧了衣裳,快步离开乾清宫,只觉得身心俱疲。 且不提百味杂陈的尚书图纳和李天馥,东暖阁里康熙对着胤禔便是一通输出,与严格控制藩王在封地,不允许入京的明朝不同,时下采用的是截然相反的方法,既未得皇帝圣旨,王爷并皇子乃至宗室都不得离京。 康熙万万没想到,胤禔胆量居然如此之大,不但没回宫,而且还在未携带侍卫的情况下,仅仅带着一帮衙役兵卒便跑去与杀人犯对峙。 “你要是出了事,你对得起朕对得起你额娘吗?”康熙抢过梁九功手里的拂尘,狠狠抽了胤禔几下才消气,拎着垂头丧气的胤禔好生教训:“朕直到等到侍卫通报才歇下,而你额娘更是一夜未眠,与大福晋守到天明。” “……儿臣知道了。”胤禔老老实实地应了声,又没忍住嘀咕:“昨儿个情况紧急——嗷!” 康熙没忍住,又抽了胤禔一下。 站在旁边的皇太子胤礽瞧着父子两人的架势,叹了口气:“大哥,三弟和四弟早上都来问我了,生怕你在外面出了事。汗阿玛和孤都知道你办案心切,恐耽搁了案子,可是起码也得遣人回来报个信吧?” “嗯……” “果然,还是得把侍卫安排上。”康熙原想着胤禔在京城内做事,有步军统领盯着,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却没想到这小子上蹿下跳,才几天功夫便闹出夜不归宿的事情来。 胤禔听到这个提议,登时急了:“汗阿玛,随身带着侍卫岂不是很容易被人发现身份?” “发现身份重要,还是安全重要?” “……”胤禔沉默一瞬,悄声反驳道:“原本没那么不安全的……说不定发现身份反倒不安全了。” 康熙眉毛一挑,登时面露怒色。 胤礽听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一边安抚康熙,另一边则用眼神示意胤禔不准再惹事,最后还发表意见道:“汗阿玛,依儿臣之见,不如挑选两名面生些的,能力出众的侍卫,再让图纳尚书以贴写名义,安排在大哥身边即可。” 胤禔虽觉得也过于显眼,但比起摆几名侍卫在身边,倒也勉强能够敷衍过去。 康熙闻言,点了点头,他看着心有余悸的胤禔,又是忍不住一脚踹在胤禔的屁股上:“滚滚滚,朕瞧着你都头痛。” “赶紧给你额娘请安去!” “是是是,儿臣告退。”胤禔松了口气,忙往门口奔去。 “等等——”待胤禔走到半途,康熙眯了眯眼,狐疑地瞅着胤禔:“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胤禔脚步一顿,脸上露出点疑惑。他瞧着康熙不算好的脸色,细细回想了下,却是一脸懵,完全记不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混账东西——!” “今日大福晋出月子,更是你家二格格的满月礼!!!”康熙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操心崽的养成,崽的成家,崽的立业之外,还得操心崽的感情生活,操起御案上的狼毫往胤禔脑袋上砸,惊得胤禔抱头鼠窜,直到冲到乾清宫门口才松了口气。 “生那么大气做什么,难道是要到更年期了?”胤禔嘀嘀咕咕,悄声腹诽两句,而后又有点心虚:“二格格的满月宴啊。” 满月宴要做什么来着? 说起来这几日忙着处理案子,都没怎么和大格格二格格亲近,先回去抱抱两个孩子,再问问满月宴的流程罢? 胤禔打定主意,先去延禧宫给惠妃请了安,被泪眼婆娑的惠妃拎着耳朵念叨了两盏茶功夫,两眼睛里都转起圈圈。 惠妃说得口干舌燥,又看胤禔可怜巴巴,终是软了心肠。她无奈叹气:“都是有家室的人,你要为大福晋还有两个孩子想想。” “儿臣已经知道错了。” “行吧,你知道错了就好。”惠妃看他老实的反应,勉为其难放过他一码:“赶紧回去,与大福晋商量商量满月宴的事吧。” 胤禔老老实实应了声,退出延禧宫,他跟随着指引的太监,不多时便走到阿哥所。 然而,当他走进大门的瞬间,他脚步猛地一顿,豆大的冷汗直往外冒,从脑门上不停地往下淌。 等等等等等等—— 大福晋,大福晋出月子了!? 胤禔的双眼渐渐失去光芒,口中渐渐泛起涩味,继代替前身看顾父母(?),照顾兄弟(?),现在他还得帮忙照看妻子……吗? ……这个照看,它正经吗? 胤禔疯狂摇头,胤禔你清醒点!违反公序良俗的事不能做啊! 第35章 第35章 “主子?”跟在胤禔后头的武声悄声提醒道。整个阿哥所住的不止胤禔一人,还有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和八皇子,伺候的宫婢太监更是数不胜数。 就胤禔立在路中间的这点时间,已有不少好奇之人探身出来窥视一二了。 经过武声的提醒,胤禔猛地回过神来。他甩去脑袋里那些违背公序良俗的思想,硬着头皮往自家阿哥所挪了一步。 是的,就一步。 然后胤禔又停在路中间,思考起来。 武声:…………? 早早得到消息,说是大皇子进了阿哥所,结果到现在都没见着人的大福晋:? 就个阿哥所,大皇子跑哪里去了? 大福晋端坐在上首,手里捧着清茶,蹙着眉询问婢女:“黄绣,外头人说爷已进了阿哥所?” “是……啊。”宫婢黄绣应了声,圆脸上还带着点茫然。她想了想:“许是爷见着其余几位皇子殿下,正一道说话呢?” 立在旁边的赵嬷嬷瞥了眼黄绣,虎着脸道:“大白天的,几位皇子都在上书房读书,又怎么会拉着爷说……” 赵嬷嬷虎躯一震:“福晋。”,她眼里闪过一丝凶光,压低声音道:“莫不是后院里的两名格格?” 自成婚以来,虽然大皇子几乎全宿在大福晋处,但院里也放着两位格格,莫不是福晋这些日子没出面,两人便起了旁的心思? 大福晋不觉得那两个如鹌鹑般的格格敢这般行事,摆摆手教赵嬷嬷别多想,垂眸坐在位上默默思考。 时下登上朝堂的就只有皇太子,待产前大福晋还听大皇子说皇上已经同意,后头就要安排他进兵部之事。 哪晓得短短一个月,说变就变,先是把大格格和二格格抱去前院抚养,而后又日日神秘兮兮的出宫,甚至到昨天开始夜不归宿! 昨晚上,大福晋本想从惠妃娘娘口中打听打听,没想到惠妃却是三缄其口,支吾半响让她回来问大皇子。 大福晋心下怀疑,会不会是大皇子惹怒皇上,以至于被丢去军营又或是别的地方教训。 “福晋。”赵嬷嬷又唤了声,瞧着福晋心不在焉的模样心里着急。她一边朝着黄绣打眼色,教她去前头瞧瞧,一边压低声音劝说:“福晋要不还是换套衣衫吧?先日绣房刚送来的豆粉百蝶旗装如何?那料子还是爷送来的,说是宫里总共也就五六匹呢。” 大福晋一言不发,赵嬷嬷却是急得口中生疮。无论是她,还是大福晋,又或是大皇子院里的婢女都知道大皇子更喜欢明媚姝丽之人,偏偏大福晋不施粉黛就是十足的清冷,与‘华丽’两字完全沾不到边,往日全靠富贵华美的衣着和首饰,才勉强衬出几分来的。 而自打上回生完二格格后,大福晋沉默安静了好些日子,而后便一反常态,不爱那些华美的饰物。 赵嬷嬷心中明白,福晋想必是在得知大皇子听闻她身体受损且不易受孕,需将养身子一段时间后,竟怒而离开,连二格格都未曾瞧上一眼,因而受了委屈。 赵嬷嬷也心疼,可大皇子都把大格格和二格格带去前院照看,这何尝不是给了福晋梯子,夫妻哪有隔夜仇的,况且那还是大皇子! 且不说后院,外头又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的?这些日子以来大皇子日日往外跑,说不定—— 赵嬷嬷越想越是担心,愁得厉害:“福晋……” 还未等她再劝说两句,刚去前面查看情况的黄绣匆匆而归,禀报道:“福晋,爷马上就要到院门口了!” 大福晋打起精神,站起身来。她尚未走到门口,便听闻阵阵脚步声,紧接着她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大步迈进正殿内。 胤禔看似神色沉郁,不苟言笑,其实心底正在默默重复四个字:相信自己。 胤禔啊胤禔,相信自己!你能从康熙帝、皇太子胤礽、皇太后乃至惠妃等人前蒙混过关,这回你也一定可以的! 胤禔深吸一口气,抬眸向前看去,映入眼帘的是起身朝着自己而来的楚楚佳人。 她未施粉黛,发鬓简单,乌黑的秀发上只缀着两朵金珠串花,一身杏粉色的旗装淡雅,瞧着与前身记忆里雍容富贵的福晋有着极大的差异。 但……扑面而来的清绝之感,教胤禔的心跳错了一拍,刚刚做好的心理准备全部去了爪哇国。 胤禔僵在原地,瞠目结舌地看着朝着自己走来的大福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爷?” “…………”胤禔没说话,一转身重重将脑袋磕在柱子上。 这种离谱操作让周遭安静一瞬,紧接着连带大福晋在内的数人冲上前去,七手八脚地扶着胤禔:“爷?爷!爷您没事吧?” 片刻以后,胤禔躺在床榻上。 大福晋使人取来凉水与毛巾,亲手搅了搅毛巾,叠好又搁在胤禔额头鼓起的大包上,顺带还见着了褪去结痂却还清晰可见的旧伤。 那伤口位置好巧不巧,恰好在发际边缘,险些就落在面上。 她动作一顿,微微一愣,忽然想起坐月子时有人与她说的,大皇子在外面受了伤,而后还查了案,抓出了凶手。 大福晋垂眸,笑容淡了下去。 胤禔顶着冰凉冰凉的毛巾,合着双眼,努力安抚着狂跳的心脏——好伙计啊好伙计,你也好歹静一静吧! 他努力整理着自个儿的思绪,渐渐冷静下来,尝试睁开眼——然后迅速闭上眼,好死不死,大福晋就在他正前方。 “爷,您身体哪里不舒服?”大福晋瞅着胤禔的动作,忙吩咐宫婢红雀去请御医过来。 “不用不用。”胤禔听大福晋使人去请御医,忙不迭坐起身来。真要让御医来了,万一御医看出什么端倪咋办?哦,大皇子在成婚三年后春天来了?这传出去,他一头撞死得了。 “我只是昨日查案的缘故几乎一夜未睡,早上又被汗阿玛罚跪,稍稍有些累着而已。” “……查案?” “唔,没人与你说起吗?”胤禔原以为早有人会把自己的事告诉大福晋的,此刻禁不住面露讶色,侧首看向大福晋。 大福晋怔怔的:“……什么?” 胤禔展颜一笑,在他不自觉的时候眉眼间都带上了少年的恣意和骄傲:“我用了个假身份,时下正在刑部里当司官查案。” 大福晋的眼睛稍稍睁大,扑面而来的强烈气场让她屏住呼吸。良久以后,她才轻轻地哎了一声:“您说,您在刑部当司官?还用的是假身份?” 她看上去风轻云淡,内心却是掀起惊涛骇浪,不敢相信她听见的话语,大皇子怎么会去刑部?他怎么可能去刑部!?他渴望的是皇位,盯上的是兵权! 大福晋怔怔地看着胤禔的脸庞,忽然间一阵凉意从她骨子里逸散而出,教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个念头。 大皇子……只是单纯受了伤吗? 还是说……还是说……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大皇子吗? 大福晋只觉得自个儿的脑袋乱做一团,无数思绪如毛线球般乱糟糟的,半天连个线头都训不出来。她想起曾看过的杂书里的戏文,目光下意识瞥向胤禔的耳后。 大皇子的皮肤均匀,瞧着并无人皮面具的痕迹。大福晋解除了误解,却依然没有放下心来,总觉得大皇子的反应不对劲。 她按捺住心中汹涌的波涛,故作好奇地询问:“爷,您是怎么想到隐姓埋名去刑部的?” “这件事啊,还得从那天开始说。”胤禔正忧愁怎么展开话题,闻言登时打起精神来,与大福晋说起来龙去脉。 大福晋很是捧场,时不时发出惊叹声。 胤禔见她有兴趣,说得越发起劲道,兴致勃勃把细节逐一说出来,期间还不忘夸赞共同查案的一干同僚们。 赵嬷嬷哪听人说过什么人命官司,听得心底直发毛,虽不知道那些个案子有何好说的,但瞧着大皇子和福晋说得和乐融融,又觉得这是桩好事。 她赶紧示意周遭宫婢太监,齐刷刷地退至殿外,只期待福晋能软和点,让坠入冰点的感情回升些。 屋里,胤禔说完自己受伤的案子,又说起邻居眼红钱财杀害无辜夫妇的案子,而后是胡掌柜的意外。 虽然已过去数日,但胤禔说起这桩案子,依然沉痛无比,直到提及胡主事的孩子时,他的脸上才多了些笑意:“说不定那个孩子,往后也能和胡主事一样,成为能为百姓鸣不平的人。” 大福晋静静听着,轻轻应了声:“是啊。” “我还给他留了个迷题,不知道他何时能解开!真期待那一天啊。” “您说的,我都开始期待了。”大福晋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一双眼儿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胤禔,明明那些案子听着教人不寒而栗,偏偏她听得津津有味,就连听闻干尸都只是发出一声惊呼。 胤禔说着说着,也觉得有些异常,起码在他这些日子的经历里除去刑部众人外,唯有胤礽还听他稍稍说过几句,至于惠妃和皇太后等人,那是万万听不得这些的。 他下意识停下话语,抬眸看向大福晋,试探着道:“你对这些有兴趣?” 大福晋愣了愣,轻笑道:“爷,您都说了那么多才后悔,不觉得迟了吗?” “…………也对哦。” “您接着往下说,李仵作是如何断定那具尸体是百年之前的?”大福晋脸上带着笑,催促道。 “那个啊,其实……”胤禔隐约间觉察到有些奇怪,可他并没有多想,沉浸在能畅快与人聊案件的愉悦中,兴致勃勃地说了全部过程,中途喝了三杯茶水才舒坦。 胤禔说罢,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抬眸看向安静地坐在床榻边的大福晋,心弦又轻轻颤了颤。不过这回他看得时间比刚刚长,也注意到一些刚刚未曾注意的细节。 大福晋眉眼间有着妇人生产哺乳后的成熟韵味,可是,可是……眉眼间却隐隐透着点稚气。 胤禔的喉结轻轻滚动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件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如今几岁? 已知前身十八岁,通常妻子年龄最多与他一致,甚至更轻。再想想左手一只大格格,右手一只二格格,胤禔眼前一黑,垂首看向自己的双手,恍惚间似乎看到某种银色的物件挂在自己手上。 不不不不不,或许大福晋比前身大呢?在记忆里翻了一遍愣是没翻出福晋岁数的胤禔一边唾弃前身,一边怀揣着最后一线希望,用很是随意的口气问道:“说起来,福晋。” “爷有什么吩咐?” “你时年几岁?” “……”大福晋微微一怔,歪了歪头:“妾身时下十八岁。” 已知:清代年龄多是按虚岁算的,也就是说大福晋满打满算才十七岁,再扣除他们的成婚,成婚,成婚年数………… 脑海里浮现的数字让胤禔笑容凝固,沉默震耳欲聋。 哈,哈,哈,哈,哈。 我,我,我,我,我真该死啊!!! 胤禔双眼一闭,向后躺平。 “……”大福晋看着眼前的大皇子直挺挺地倒回床榻上,脸色青白如纸,心下又是茫然又是困惑:“爷?爷!您……没事吧?” 啊啊啊啊啊——! 有事,他当然有事!他有天大的事啊!!! 胤禔闭着双眼,无声尖叫,他的耳边仿佛响起上司同事们的怒吼声,仿佛看到了他们把银手铐挂在自己手上,仿佛看到了自己被押送进警车,押送进法院,仿佛听到了法官的宣判声—— “嘤。”胤禔努力安抚自己——犯罪的不是自己,是前身,不是自己,是前身。 没错,不是自己,是前身。 胤禔想到这里,终于能够重新打起精神来,正当他坐起身来,准备转移话题的时候,门外响起阵阵敲门声。 片刻赵嬷嬷推门而入,恭声道:“爷,福晋,门口侍卫传话,说是老太太和太太已经到宫门口,不时便要到阿哥所了。” 大福晋站起身来:“额娘和玛嬷这么早就来了?赵嬷嬷,你先带她们去见见二格格,满月宴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对了,爷——爷!?” 大福晋回转身瞧了眼,登时惊了个头皮发麻,只见刚刚支棱起来的胤禔又一次倒在榻上,瞧着奄奄一息。 赵嬷嬷也被吓得头皮发麻,惊呼着要人去唤御医,又被挣扎起来的胤禔给阻止,面色颓唐地教她下去准备满月宴的事宜。 哈,满月宴,哈。 前身,你真该死啊! 大福晋瞥了眼大皇子,心下费解,至于赵嬷嬷更是满腹担心,退出屋子时都是一步三回头。临走到大门处,她还回首看向大福晋,直至大福晋点头示意才合上门,带着满肚子困惑退开。 …………。 那边胤禔冷汗直冒,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多想了,他干巴巴地转移话题:“对了……” “啊,爷,我忘了问件事。” “什么?”胤禔忘记自己要说的话,下意识道。 大福晋托着脸颊,弯了弯眼:“您之前的罚跪是什么事啊?” 胤禔:…………。 他面无表情地吐露答案:“因为,夜不归宿。” 大福晋侧首,噗嗤笑出声。 胤禔的脸腾地涨红,登时间忘记刚刚还在纠结的事,努力为自己辩解:“当天下午连猎户就去山上丢弃了凶器,要是迟上一天两天发现,说不定就无法找到凶器,甚至有可能让他听见风声直接潜逃。” “嗯。”大福晋捋了捋落下的发丝,冲着胤禔笑得温柔:“妾身觉得爷没有做成,爷一心都是为了解决案子。” “对,对吧……”胤禔的心跳再次错了一拍,脑海里迅速浮起大福晋的年龄。 他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瞬间清醒无比,刚刚冒出来的那点儿绮思消失得一干二净。 胤禔迅速摆正态度,一本正经地瞅了眼大福晋,瞧瞧这孩子脸色苍白,身材纤细瘦弱,定然是吃了大苦头的,往后要好好照料才是。 嗯,就是正经的照顾。 胤禔认认真真想着,眼底的慈爱之色也被大福晋捕捉了个正着。 大福晋眼皮跳了跳,敛了笑容,上一个用这种眼神瞧着自己的人还是自己的阿玛。虽然不知道上大皇子身的是人是鬼,但他好像把自己当女儿……看? 大福晋想到这里,她险些笑出声来,似乎比起大皇子来,还是这位不知道的鬼先生性格更平和?瞧着更阳光。 大福晋的神色凝固,双眼放空,沉浸入自己的思绪中。自打她嫁给大皇子,伊尔根觉罗氏的利益便与大皇子联系在一起,待大皇子独宠自己的消息传开,不但阿玛额娘欣喜非常,而且族里的同龄人也是欣羡不已,说大皇子长相英俊,才华横溢,人品贵重。 唯有大福晋有苦说不出,她无法用言语描述胤禔眼里的冷意——胤禔有一双纯黑色的眼眸,黑得宛如深潭。 大福晋无法从那眼眸里得到任何温暖,直到二格格诞生的那刻,她终于清楚的发现在大皇子的眼里自己与其他人并无区别,只是个能为她生出嫡子的人罢了。 所谓的爱情,是虚幻不存在的,无论是她又或是其他女人,只要能成为皇长子的福晋,就能得到这样的待遇。 而被御医宣判身子受损,要疗养数月乃至一两年的她便成了皇长子眼里无用的存在,视大格格和二格格为无物,乃至无视自己的存在,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大福晋,早已接受了事实,她也确定自己说出口也没有人会相信,或者说即便有人相信也没有丝毫用处。 直到现在,她忽然发现原来那双黑得宛如深渊的眼眸,那双总让她对视上就会战栗的眼睛,竟然也是可以变得热烈起来,内里像是燃起一团明亮喧嚣的火焰,让她不再感受到寒冷。 而这……竟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孤魂野鬼。 大福晋心情复杂,只呆呆地瞅着胤禔,而胤禔也在认真思考要如何照顾大福晋,嗯,刚好御医说要大福晋好好调养,先拿这个当借口吧! 至于以后—— 胤禔用力甩甩脑袋,握紧拳头,很没出息的决定将这道难题交给未来的自己解决! 一时间,两人皆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之中。 直至外面的笑闹声传来,这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胤禔整理完思绪,将头顶的毛巾放在一旁,紧接着他顺势站起,伸手握住大福晋的手,轻声道:“走吧。” 第36章 第36章 隔壁屋子,科尔坤福晋抬眼往院子里看,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是发着愁。她悄声与婆婆说道:“比起大格格当年的满月宴,这回……”着实有些朴素了。 满月礼上本应宴请亲朋好友才是,可大阿哥所院里只挂着几盏灯笼,院里婢女太监脸上笑意也不浓,瞧着冷冷清清的。 科尔坤福晋与婢女打听了下,这回二格格过满月宴,皇太后乃至康熙帝都未曾有表示,唯有惠妃使人送来了礼物庆祝。 而上回大格格满月宴时,不但皇上和皇太后送来赏赐,而且连后宫诸位娘娘也打发人来道贺。 “大格格乃是陛下的长孙女,重视才是应当的,要是大皇子所出的孩子各个都是那个待遇,这才有问题。” “再者,太子爷尚未大婚,后面的皇子公主也各个都未成婚,邀请的人少些也正常。” “更何况,大皇子也尚未开府,也不好邀请旁的官员宗亲前来参加,冷清些也正常。” 老太太眯着眼睛,搂着胖嘟嘟的二格格,脸上噙着笑:“况且你瞧瞧,大阿哥喜欢两个孩子,愿意将他们养在前院,那才是顶顶的好事,别的都不是事。” “额娘说的是。”科尔坤福晋自是听出婆婆话里的意思。她早已得知女儿身体受损的事,更是知晓丈夫与族里人的打算,心下担忧得很。 如今看来,大皇子把两个格格带到前院照顾,或许是……为了表露心意?科尔坤福晋想到这里,登时失笑,她又不是年轻姑娘,还能对爱啊情啊有着别样的滤镜。 男人啊,不都是那个样? 大皇子这般能独宠福晋三年的,那已是凤毛麟角,教人生羡—— 正当科尔坤福晋思索到一半,外面传来阵阵通报声。她扶着老太太,抬眸往外看去,忽地一怔,只见大皇子正牵着女儿的手,脸上带笑往这边走来。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彼此的脸庞上,时而轻声交谈,时而相视而笑,亲昵的神色教科尔坤福晋不禁屏住呼吸,直到起身迎上前时才渐渐回过神来。 不是,我女儿,是中大奖了!? 科尔坤福晋竖起耳朵,下意识想要听听大皇子和大福晋的对话。 “其实人的小臂长度和脚掌长度相同,所以确定鞋印长度后,有经验的官吏和仵作只要一眼就能看出嫌疑人。”胤褆走出门外,顺手指了名太监,与大福晋说起鉴别小知识。 “嗯?那如果凶手穿了一双更大的鞋子来伪装呢?”大福晋想了想,马上反驳。 “脚掌的发力是不同的,而穿更大或者更小的鞋子,其发力方式不同,很容易就会被分辨出来。” “哎——” “…………”科尔坤福晋听到这里,陷入沉默之中,瞧着胤褆和大福晋的眼神多少有些奇怪。 至于一旁的老太太愣了愣,随即莞尔一笑,与科尔坤福晋道:“瞧瞧大皇子和大福晋,真不愧是夫妻,喜欢的东西都一样!” …… 次日,胤褆提着篮子早早来到刑部,刚踏进院子,等候半响的王官司像是个大号金毛般兴高采烈地扑上前,勾着胤褆的肩膀抱怨:“你昨日怎么请假了?我们原本还想举办个庆功会,结果居然主角不在!” “不是我们,是你想举办个庆功会。”恰好路过的周主薄补充了一句,又笑盈盈地瞧着胤褆:“孙主事说你加入咱们组里以后,咱们还没聚在一起喝酒过,不如今日咱们出去喝一杯?” “哎哎哎哎,是我先邀请的!” “你是我们组的吗?去去去去,回你自家院子去。”周主薄把胤褆拉到自己身边,像赶苍蝇般冲着王司官挥挥手,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胤褆就被对方给拐走了。 “那我也申请调到这边——” “咳咳。”没等王司官说完话,他的身后传来阵阵咳嗽声。李主事黑着脸盯着王司官,微微一笑:“小王,你说什么呢?” “……不,没什么。”王司官瞬间蔫吧,垂眉敛容的,瞧着很是老实。 “……等回头,我们请李仵作、邵仵作还有张大师几位一起喝酒罢。”胤褆看着对方背影,终是有些不忍,抬声笑道:“对了,这是给你的份。” “哎?”王司官登时重新振奋,伸手接过胤褆送来的纸包。他兴致勃勃地掀开,瞧着内容物便愣了愣神:“鸡蛋?” 紧接着周主薄,李主事还有孙主事等人也纷纷收到一份。周主薄瞧着五颗红通通的鸡蛋,登时吃了一惊:“好小子?原来昨日请假是为了你家孩子满月?” 时下满月时要邀请亲朋,还要给每位宾客送上一份五颗的红鸡蛋,以表五子登科之喜。 “你孩子满月,竟是不叫上咱们?” “好小子,藏得还挺深啊?是儿是女,抓周抓到了什么?” 一时间,院里热闹非常。 胤褆脸上带笑,挨个儿回答:“是个女儿,长得白白胖胖的,那眉毛,那眼睛,那嘴巴,处处都和我娘子一模一样,可爱极了!” “恭喜,恭喜!” “抓周的时候,抓到了刀剑,哎,往后定然是练武的好能手!”胤褆想着昨日的事情,哈哈一笑,美得不得了。 李主事、孙主事、周主薄和王司官齐齐一愣,瞧着胤褆的眼神有些奇怪。 时下民人女子和满人女子的教育方式截然不同,前者多是久居室内,别说外出就连外男都是不见的,而后者骑射游山恣意随性。 几人相视一眼,只觉得胤褆是高兴得忘乎所以,这才忘记了这些事。他们把疑问埋在心底,脸上露出恭喜的笑容,乐呵呵地附和几句。 “等等?你还没说,怎么不叫咱们去?”王司官很快把注意力集中到这个问题上。 怎么邀请?邀请你们去阿哥所吗? 胤褆闻言,表情瞬间凝固。他摸了摸鼻子,脸上不自觉浮出心虚的笑容:“时下我住的地方……有些问题,等回头我与娘子搬出来,置办了院子,再邀请大家吃饭!” “啊……抱歉。”王司官看着胤褆的反应,脑海里登时蹦出四个字来:寄!人!篱!下! 可恶,他到底说了什么! 王司官的愧疚突破天际,伸手又一次勾住胤褆的脖颈,大声嚷嚷:“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加我一个?” “哈哈哈哈,不如也加我个吧?” “哼哼哼哼,放马过来,本大爷都请得起!” “哈?臭小子!”周主薄咬牙切齿地拎住王司官,“你小子在谁跟前装大爷呢?” “我错了。” “哈哈哈哈那再唤上李仵作他们吧?” 李主事瞧着闹哄哄的几人,只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跳动。他抬起手,手持的卷宗不轻不重地敲在王司官的脑门上:“不好意思,打搅你们几位交流感情了。” “不过现在有个案子,需要重审。”李主事的话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王司官好奇询问道:“重审?是出现了新的证据?” “不——是凶手的父母。”李主事面色微沉,缓缓说道:“今日早上,夫妇两人敲响了登闻鼓,皇上下旨令刑部三日内破案。” 时下,唯有事关“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等才能敲响登闻鼓。 不但在敲击以前,击鼓人必须身受三十廷杖,而且若是查证案件不属于以上类型,击鼓人还要遭受两到五年的徒刑,乃至更多刑罚处理。 “到底是……什么案子?” “五日前。”李主事沉声道,“城内有对富商上告至官府,声称他们外出归来,而家里竟是遭了贼,其租赁的婢女消失无踪,疑似盗窃后偷偷离开。” “最让富商愤慨的是,当他们登门要求婢女家属交出人时,婢女家属竟说他们女儿失踪了,定然是富商夫妇搞的鬼。” “随后,其婢女家属也登门报官,声称其女儿已失踪数日,疑似遭遇富商夫妇毒手。” “此案由顺天府移送至刑部,由华主事和窦主事专办现审。”李主事缓缓将此事逐一道来,“当时窦主事还在负责山洞双尸案,便将此案全权交给了华主事。” “华主事三日内便调查完毕,并宣布凶手乃是该婢女的兄长。” “此人乃是赌坊的常客,往日还常常在赌坊里表示妹妹太过担心,那家富商如此有钱,稍稍拿点回去即可。” “同时有邻居表示当日富商夫妇离开不久,此人便来寻妹妹说话,而后还吵得不欢而散,且除去其家中父母无人能为他当晚的行程作证。” “华主事认为其贪财,得知富商夫妇不在后出手盗窃,可能被其妹妹发现后将人掐死。” “将其逮捕后,其供认不讳。” “随后因兄妹相杀乃重罪,判该男子斩立决。” “不过其听闻父母为其敲击登闻鼓喊冤后,也翻了口供,说自己供认全是因华主事用刑逼迫,且多次表示只要自己承认便能让他早日归家而致。” “时下此案经登闻鼓而引发城内百姓骚乱,需要在三日内破案。”李主事说罢,抬眸看向王司官和胤褆,只见两人早已是双眼放光,磨掌擦拳。 他哑然失笑,挥了挥手里的卷宗,就见两人的眼珠子随着卷宗左右摇动:“这桩案子交由我与孙主事同审,你们——” 还未等李主事说完,两人争先恐后地拍胸膛:“就交给我们罢!” 孙主事忍俊不禁:“交给他们罢。” 胤褆和王司官捧着卷宗,精神抖擞,迅速召唤人手前去现场查看情况。 第37章 第37章 胤褆、王司官和李仵作等人更换上常服,随即登上马车,直奔城东而去。 随着车轮的轱辘声在众人耳边不断奏响,坐在车上的几人纷纷拿起华主事审理案件时留下的卷宗翻阅起来,仔细研究案件的审理过程以及犯人的口供,试图找到突破案件的关键点。 此案所涉及的人物并不多,案件亦不算复杂。胤褆乍一看到卷宗,便觉得条理清晰,犯人的口供也逐一能够对应上。 不过,王司官看了两眼之后,却率先发现了问题:“富商?哪家富商家里会只有一个赁来的婢女看家的?就拿我家来说,家里的奶妈管事,不少还会从人牙子手里买下身契,留着一些婢女仆役以供使用呢。” 租赁来的,哪有买来的放心? 王司官提出这点后,车厢里几人纷纷颔首:“这点说来确实奇怪,商贾之人多会为了彰显自己的财力,凸显自己的地位而蓄养众多奴仆,少则十数人,多则数十人乃至数百人。” 胤褆想到这里,刷刷刷翻了几页,他垂眸看向结论部分,发现明明卷宗前面将报案人称为富商,又称其丢失了大量金银珠宝,到最后却是完全没有交代金银的去向。 那边,王司官还在蹙眉念叨:“家里还藏着金银珠宝,这不明摆着教人上门偷盗吗?” 胤褆点了点头:“王司官说的是。” 他点了点卷宗上所记录的报案人地址,又点了点最后查证赃物的环节,说道:“一来,这报案人家住城南绳匠胡同西头路北,那块地方实在算不上富裕。二来,最后对于那笔财物的具体名目和去向也是语焉不详,只提到追回钱款部分,实在有些不清不楚。” 京城里有句话:东富西贵南贱北贫。 这个富字与后世的富裕略有区别,主要指的是资源丰富。因着时下从南方而来的货物多是走水路,也就是顺着京杭大运河,经由通惠河送入京城,而距离京杭运河最近的便是城东的崇文门。 此地的漕运码头非常热闹,而为了方便经商来往,其周遭也成为全国商贾的聚集之地,凡是数得上名头的商行都会在这里置办房屋,开设店铺。 至于西贵,主要是西城以位置宽阔的府邸居多,而不少有数的汉臣也是住在西边,各种官府行政部门乃至会馆也多处于此地。 另外还有南贱北贫,前者鱼龙混杂,除去居住着大量三教九流之人,另外还开设着茶楼饭馆,戏馆妓院,后者多是普通老百姓的居住之地,也有不少家境贫寒的学子官吏,初入京城时会选择在这一块居住。 就安全上来说,南城比不上东城,更何况这对富商夫妇竟只有一个奴婢,实在不合常理。 王司官闻言,连连点头:“看来这案子里头,果然有猫腻。” “嗯,重点是要找到人或者尸体。”胤褆想了想,道:“稍后我负责查看院子和屋子里的情况。” “我负责盘问那对夫妇。”王司官默契的接话,果然接下另一份工作。 马车行驶片刻,很快绕过车水马龙的大街,而后钻进了相对安静的小巷。巷子的尽头便是报案人的家,这里说是府邸,其实也就胡主事家的大小,是处里外共八间的小跨院。 “富商?”王司官下了车,挑了挑眉。 “……”胤褆抬起胳膊肘,就给王司官来上一下,接着他吩咐车夫上前敲门。 然而,他们接连敲了数次,院子里却始终无人出声,反倒是隔壁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位妇人从里头探出头来,打量的眼神在胤褆几人到马车上转悠一圈,见他们穿着体面,瞧着富贵,于是大声说道:“哎!你们是从哪里来的?难道不知道隔壁发生了命案吗?他们一家人早就搬到别处去了!” “还有这等事?”胤褆故作吃惊地退了一步,拱手与妇人道:“这位嫂子,您可知他们搬到哪里去了?” “这个嘛——”妇人迟疑了下。 “您收着罢。”胤褆往前走了几步,顺手从包里捏了一把铜板送入妇人手里。 他眉心紧拧,难掩面上忧虑:“我们是从南边来做生意的,原是和潘老板约好要见面商谈生意,没想到他们家居然会出事……不知出事的是哪位?要是潘老板的话……” 陈二嫂掂量了一下铜板的份量,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许多,对眼前几人的态度也变得热情起来:“小哥你们放心,出事的不是潘老板,而是他们家赁来的婢女。” 胤褆先是长舒了口气:“那就好。” 而后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些不确定和怀疑:“好端端的婢女怎么会出事?莫不是潘老板他——” 胤褆语蔫不详,欲言又止的样子立马让陈二嫂来了精神。她往胤褆这边走了两步,眼露精光道:“这事儿我倒是知道点!” 胤褆与王司官交换了眼色,继续往下好奇道:“陈二嫂,能和我们说一说吗?” “说是能说,不过嘛……”陈二嫂笑了笑,搓了搓手指,话里的意思竟还是想要钱。 胤褆蹙了蹙眉,想着为了案件也只能暂且顺着她的心思。 他的手伸进包里,又抓了一把铜钱,不过没等他把钱放入陈二嫂的手里,对面院落的门忽然打开,里面走出位头发雪白的老妇人。老妇人嫌恶地睨了眼陈二嫂,喊住胤褆几人:“小伙子,你们想知道啥?老妇来与你说,别听那女人胡说八道。她见钱眼开,就知道添油加醋!” “姜婆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二嫂瞧老妇人拦了自己的发财路,登时不乐意了。 “我呸。”姜婆子一口唾沫,吐在陈二嫂的脚边:“你这丧良心的,不要脸的东西!我告诉你,白家夫妇去击鼓鸣冤了,到时候官家定然要治你重罪!” 陈二嫂脸色微变,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厚着脸皮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官爷也肯定的!” “哈!你摸摸自个儿的良心。” “要是你有句不是实话,你往后生儿子没屁眼!” “你——死老太婆,你咒我?” “呦!某人没做昧良心的事,用得着怕吗?大家说是不是!” “你,你,你!”陈二嫂气得恼羞成怒,扑上前就要撕姜婆子的嘴。不过她刚刚冲上前,姜婆子身后便冒出几个年轻人来,再然后周遭三四家院子的门也敞开来,里面出来的男女老少皆有,有人附和,也有人劝说,顷刻间闹作一团,倒是让胤褆几人变成了局外人, 眼看陈二嫂和姜婆子掐打在一起,胤褆和王司官几人交换眼色,一挥手让人将他们拦住:“散开散开!” “统统散开!” “我们是刑部的人——!” 话语一出,周遭瞬间鸦雀无声。四周百姓惊疑不定地望着胤褆等人,片刻之后,他们纷纷发出各不相同的质疑声:“刑,刑部……” “他们是官署的人?” “真的假的?” 随着衙役出示腰牌,质疑声也彻底消失殆尽,无数道视线从胤褆等人的身上又挪向陈二嫂,其中多多少少带着点幸灾乐祸。 陈二嫂发髻凌乱,脸色惨白。她想着自己刚刚收了胤褆给的银钱,甚至还起了敲竹杠的心思,顿时双膝一软,咕咚摔坐在地上。 陈二嫂顾不上刺痛的双膝,急忙疾呼道:“官爷,官爷!民妇,民妇,民妇……命妇只是随口说说,绝没有想要钱的意思啊……” 姜婆子回想起白家夫妇击鼓鸣冤的事儿,瞬间来了精神,高声呼喊:“官爷,官爷!恳请官爷要为雀姐儿一家做主啊!” 胤褆等人先是使人去唤潘家人过来开门,而后进了姜婆子家的院子,教陈二嫂并周遭街坊一道进来,细细询问起来龙去脉。 问了才知晓,这桩案子远比卷宗里写的蹊跷。 按姜婆子的话语道,雀姐儿——也就是卷宗里生死不知,尚未寻到人的丫鬟是个忠厚老实的,在周遭几户人家以及杂货行里做过活,素来勤勉努力,从未有偷盗的前科,压根没人相信她会卷款跑路。 至于其兄长白鹮的名声就要糟糕许多,天天在赌坊厮混,有点钱就送到妓馆里,常常去妹妹工作的地方要钱。 可说其兄长白鹮杀妹,众人也是连连摇头。唯独陈二嫂不这么觉得,愤愤不平说道:““我又没说谎,她兄长就不是个好的!” “那天我亲眼见着他来寻雀姐儿的,然后雀姐儿给他开了门,没说几句两兄妹就吵了起来。” “再后头,雀姐儿就没出现过。” “而且就那天晚上,我瞧见有个鬼鬼祟祟的男人在潘家院子后门那转悠,我一喊他就吓得直接跑了。这人不但身形和白鹮差不多,而且身上还穿着的衣服都和白鹮前头来时穿的一样,那不是白鹮还能是谁?哪有那么巧的事?” “还有院子里发现的鞋印,官府也从白鹮家里发现了同样的!”陈二嫂越说越是大声,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官府也说他见潘家有钱,趁着潘家夫妇不在,进去偷东西。” “恐怕是雀姐儿发现了他,兄妹起了争执才闹出这般事来。” “鹮哥儿过去常常混迹赌场,但雀姐儿半个月前曾说起,说他在码头找了份正经营生,还说他哥有了心上人,要攒钱娶媳妇。”姜婆子却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与胤褆几人道:“再说上回那杂货行掌柜想轻薄雀姐儿,便是鹮哥儿出的手,把那掌柜打到讨饶。” “就是就是。”知道这事的人不少,凑在院子的其余街坊纷纷点头。 “他们兄妹感情好得很。” “鹮哥儿虽说不正经,但平日为人还不错。” “赌徒的嘴能信的?”陈二嫂不以为然,连连摇头:“就我家的……嘴上说改了,回头又偷钱去赌坊,拉都拉不住!” “我说句实话——要不是我拦着不让,盯着不让他干坏事,他都起过翻墙偷东西的心思。”陈二嫂说着说着,眼圈也红了。她抬眼瞅了眼姜婆子,又望向胤褆几个:“哪里是我贪财,我也是没办法,全家上下都等着吃饭呢!” 胤褆逐一记录在案,而后好奇道:“这位潘商户,家里很是有钱?” 陈二嫂点点头:“是啊。” 这点连姜婆子也没否认:“那潘掌柜是个大嘴巴,刚搬过来就嫌东嫌西的,嫌咱们这里穷酸……” “真嫌弃就搬走啊。”陈二嫂闻言,下意识接话吐槽道。不止是她,住在陈二嫂隔壁的蔡老翁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都搬到咱们这里来了,还摆了个臭脸。” “也就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连买个奴婢都舍不得,只寻人牙子租了雀姐儿一年。” “其实我一开始还怀疑过他们家,谁家能有钱住咱们这。”也有街坊说出此前的猜疑,“后头两夫妇穿金戴银的,又还在城头经营着一家布料行,我才相信的。” “说起这个。”陈二嫂忽然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下:“其实我家官人曾与我说过件事……” 胤褆几人看向她:“说什么?” 陈二嫂迟疑着:“他说他在码头干活的时候,曾见着潘掌柜拎着东西,送着几人登船离开,完全不像是平日的潘掌柜那般精神烁烁。” “后头,他还上前打招呼。” “潘掌柜说那是他的大客户,可我家官人说他那样,简直和旗人家里的家丁似的。” “真的假的?” “……潘掌柜怕不是谁家的仆役吧?” 吃到大瓜的街坊们双眼放光,越想越是这个道理,否则潘掌柜坐拥这么大的布料行,又何必到他们这等巷子里来租房? “啧啧啧,还真是会装啊!” “难怪呢……还好意思看不起咱们!” 正当街坊们叽叽喳喳说话时,外面传来阵阵敲门声,众人开门一看,原是去潘家布行寻人的衙役带着潘掌柜归来,院里的街坊们止住话头,眼神古怪地瞅着他。 “几位官爷,小人这就给您开门。”潘掌柜似乎并未听到街坊的对话,他面带笑容,冲着胤褆几人连连拱手。 他从怀里掏出钥匙,迅速把门打开的同时,解释道:“不过那些能当作证据的东西都被先头的衙役带走了,咱们这院子里也没什么东西了。” 胤褆等人往里走了几步,登时皱了眉头,只见屋里竟是空空荡荡,连桌椅啥的都没了踪迹。 “你屋里的桌椅呢?” “这屋里死了人,多少有些晦气。”潘掌柜搓了搓手,笑了笑:“官府那判了案,小的就教人把里头东西处理了。” “是卖了?卖到何处?” “哎……这死人用的东西哪能再卖给别人?”潘掌柜连连摆手,急忙回道:“小的教人拉到城外,然后一把火烧了!” 众人齐齐沉默,时下百姓多畏惧鬼神之说,更恐惧凶杀案会带来晦气和凶气,因此在官府宣布结案之后,潘掌柜将其中物件烧掉之事也在情理之中,教人说不出话来。 却……又让人觉得速度实在太快。 胤褆面上神色未改,然而他的一颗心群沉到了谷底,心中暗忖道:麻烦了。 此前一直沉默的李仵作忽然插话:“潘掌柜是教何人去烧的?教他过来回话罢,说不定还来得及。” 潘掌柜愣了愣:“哎?” 李仵作转过身来,对胤褆和王司官说道:“潘掌柜家中条件颇为优渥,想来所用之物也是价值不菲。依我看,若是交由其他人操办此事,说不定那些物件会被转卖出去,又或者拿去别的地方使用,不一定会直接烧毁。” 顿了顿,李仵作补充道:“我小时候家里穷,也曾捡或者买些便宜处理的家具用,有些便是这般来的。” “另外如果无法贩卖出去,也可以拆成柴火贩卖,多少也能有些赚头。” 这些身为普通百姓才知道的生活小窍门,着实让胤褆和王司官眼前一亮。 两人从潘掌柜口中得到对方名姓,又点人去联系。不多时那人匆匆赶至,得知官吏唤其的缘由后登时表情一僵,眼神闪烁不定:“回禀官爷,那些家具……小的都已经烧掉了。” 王司官看出其中猫腻,直接翻了个白眼,指着一名衙役道:“你去他家里问问。” 没等衙役应声,这人又立马讨饶:“小的认错!小的认错!官爷,小的烧了一部分,还有些大件的送去家具铺子里了,具体卖没卖掉,小的也不知道……” 第38章 第38章 本章有少量不适合在吃饭时间看,富有一定刺激性的内容,请注意。 随着此人交代,胤禔和王司官等人很快知晓了那些家具的去向。 为了避免丢失线索,胤禔和王司官立马选择兵分两路。胤禔和李仵作跟随此人前去家具铺子查看物件,而王司官则带着剩下的衙役检查院落。 待分工确定,胤禔和李仵作也立马出发,他们很快就在家具铺里见着了那几件家具——从如意云纹小翘头案,方几、到方炕桌椅屏风乃至架子床,大大小小足有几十件,与潘掌柜报上来的单子比,竟是十之七八都没按潘掌柜的要求焚烧掉。 家具铺掌柜听闻这些家具涉及案件,一张脸已青了一半,忙不迭教铺子里的伙计把东西都搬到院子里。 胤禔踱步于家具之中,他没急着去寻觅线索,反而是蹙着眉望着一干家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托着下巴看了半响,又侧身询问李仵作:“你有没有觉得这些物件,瞧着有些嗯……” “单薄?”李仵作下意识接话,然后微微一愣。他急忙往前几步,凑近些仔细瞅那些个家具,很快便看出端倪来:“嗯?这些个家具……” 那边,潘掌柜看着家具铺子摆出来的东西,起初还恼火,到后头已经气笑了。他回转身,揪住那人的衣襟,怒道:“好你个刘大头,你还我钱来!” “我拉到家具铺子也是花了好多钱的……”刘大头不情不愿,在潘掌柜凶狠的眼神里才陪笑:“我退,我退总行了吧?” “其实你们不来拿,过会我也要教人来取的。”家具铺的掌柜瞅了眼两人,似笑非笑的:“我被猪油蒙了心才信你说的花,啥富贵人家留下的物件,都是顶顶好的,用黄花梨做的好东西,结果呢,都是些花架子!” “还好我还未教主顾过来看,否则怕是咱们家铺子的名声都要被你败了!” 无论是家具铺的掌柜,还是胤禔,都是见过好物件的人。起初他们只觉得有些奇怪,而后凑近仔细观察一番,终是发现问题来。 这些家具虽说漆工和做法还算过得去,但实际上用料单薄,仅仅是看着比较体面罢了。 有些徒有其表的人家,特别喜欢用这类物件来摆阔气。然而,他们却不知,真正有身份的人宁可高看一眼那些两袖清风,刚正不阿之人,也绝不会多瞧这般打肿脸充胖子、热衷于装腔作势,自欺欺人的家伙。 “花架子?”李大头目瞪口呆,下一秒转身看向潘掌柜:“好你个老潘,竟是忽悠我!” 至于潘掌柜的脸色早已是忽青忽白忽红忽紫,对家具铺掌柜多出些怨怼来。他听闻李大头的话,顿时恼羞成怒:“什么叫我忽悠你?我曾和你说过物件价值?我还没与你算账,我教你去烧毁,你竟是拖去卖了!?” “一码归一码。”李大头闻言,先是心虚地回了一嘴,而后想着又来气。 他原以为占得便宜,花好价格喊了人把家具拉到城外,装模作样一番又重新运到家具铺里,中间耗费的银钱心力,那都够做两单生意了。 李大头想到里面亏损的钱,那是气得捶胸顿足:“往日你装模作样的,一会儿说我家的桌椅是南边儿大师所制,一会儿又说自家的屏风乃是在京城名铺里专门定做的……还有你家娘子用的簪子耳坠……” 李大头说到这里,眼神狐疑:“不会也都是假的吧?你一直在装阔!?” 胤禔听了一耳朵,恍然道:“要是潘掌柜其实并不富裕,家里的物件多是假货和花架子,那也能证实他们为何只赁了个婢女使用。” 解除了一个问题,然后剩下的问题依然还有许多。胤禔和李仵作等人对家具上遗留的痕迹进行了仔细勘察,只可惜这些家具在经历搬运、移动和擦拭后,上面遗留的指纹已变得极为凌乱,无法作为证据来使用。 即便如此,胤禔几人也并未灰心丧气。他们期盼眼前或是枣红色或是黑色的家具上能遗留下一两滴血迹,从而向众人透露失踪女孩白雀的去向。 “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胤禔几人轮流把家具仔细查看了一遍,又将李大头唤来细细盘问一遍,得到的结果让他们心中既感到遗憾又有一丝高兴。 遗憾的是他们并未找到有用的线索,而高兴的是屋内的家具的确没有沾染到血液,这也就意味着存在几个可能的情况。 一,失踪女孩白雀或许并未遭到致命伤害,甚至有可能还活着! 二,若是失踪女孩白雀出现意外,那意味着凶手并非是在屋内下手,室内并非是作案现场。 无论哪一条,都对推进案件发展存在重要意义。 胤禔和李仵作又检查数遍,确定没有遗失任何线索以后,他们吩咐衙役将家具搬上马车,重新挪回潘家院子里,而两人则骑马先行一步,重新赶往潘掌柜家。 马蹄声穿梭在东城至南城之间,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坐在二楼喝茶的少年郎抬眸看了眼,忽地一愣,他猛地站起身了,双手扶着栏杆往远处看去:“咦?” “凯功,你在看什么呢?”坐在对面的少年郎一抬眼,露出疑惑之色。他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只见路上车水马龙,与平素并无区别。 “不……没什么,应该是我看错了罢?来来来,咱们吃茶吃茶。”少年郎迟疑着摇摇头,笑着回答道,他许是看错了,否则怎么会见到一身常服的大皇子在外面奔波。 “吁——”胤禔一拉缰绳,极为老练地翻身下马。先前上马时,他心中还有些忐忑不安,全凭着身体本能上下驾驭马匹,然而等到现在,他先前的不安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不但没有觉得疲倦,反而通体上下似乎还在叫嚣着不满足,渴望能够驾马多跑几趟。 胤禔记得前身的骑射出类拔萃,果然他回头也该练习一二吧?总不能下回跟着康熙帝,说自己查案查太多忘了骑射……嗯。 光想想说出来的后果,胤禔就感觉屁股疼,浑身激灵了下,啧!史书上也没说康熙帝有拿拂尘抽儿子的习惯啊? 胤禔心思流转,脚步不紧不慢地步入院内。他刚刚走进院子,正在与两名衙役说着话的王司官循声看来,下一秒他急忙起身,朝着胤禔走来:“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潘掌柜果然在装阔。”胤禔简单说了家具铺里发现的情况,而后道:“我怀疑他上报的损失和实际有区别,卷宗里这部分的描述都有问题。” 既然损失有问题,又如何寻觅到脏物?又如何教嫌疑人认罪的? “另外,虽然找到了家具,但家具已经经历过擦拭运输,上面没有血液痕迹,也没有有用的指纹痕迹。” “唔……依我看案发之地不是室内,而是那边——”王司官闻言,伸手指着他刚刚站立的区域:“我们刚刚搜寻院子周遭时,发现那处的泥土比别处要新鲜一些,像是被人翻过。” “难道是……” “啊,我怀疑说不定那女孩的尸体并未被带走,这里便是她的埋尸地。”王司官脸色不好,轻声说道。 “埋尸地……”李仵作微微一愣。 “要真是埋尸地的话……”胤禔目光一沉,先前怀疑女孩尚且幸存的好心情顿时消散一空。他定了定神,喃喃道:“那这桩案子真是冤案了!” 先前众人翻阅卷宗时,都曾注意过结案内容,里面分明写着凶手将妹妹勒死后,抛尸于城外河里然后归家,最后也未曾寻觅到尸体踪迹。 众人的心齐齐一沉,立马唤来其余人手,对这块区域进行挖掘。只稍稍挖开一些,颜色更深并伴随着腥臭味的泥土便浮现在众人眼前。 在场几人都是有经验的刑部官吏,看着泥土色泽,脸上一个比一个糟糕。 “这个出血量……” “怎么可能是勒死?” “往下没有尸体?” “没有发现尸体……”随着铲子触碰到底下的石块,衙役喘着粗气直起腰来:“这里下面铺着许多石块,瞧着应当是过去的房屋基地,现在留着的。” “尸体不在这里,又在何处?” “这么多血,应当就在附近。” “大家四处看看,四周可有别的痕迹。” “大人!这边疑似还有脚印!”片刻以后,便有衙役发出惊呼声。 众人小跑上前,果然发现墙根处有浅浅的剐蹭脚印,可惜脚印只留了前半段,后面被泥土覆盖,显然是有人故意掩盖这一切。 “去把血蝇取来。” “是。”衙役小跑着回到车里,把精心豢养的血蝇取来。这些虫子嗅觉灵敏,普一出笼或是聚集到先前挖出的腐臭泥土上,又或是三三两两落在树枝边缘。 “咦?”李仵作半蹲下身体,顺着血蝇落下的方向去看,果然见到了几片被泥土覆盖,上面落着点点血迹的叶片。 众人顺着方向看去,寻到了更多的痕迹,顺着痕迹,他们来到潘家后院里,然后渐渐闻到了臭味。 臭味的来源是——茅厕。 胤禔、王司官与李仵作等人脚步一顿,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茅厕,所有人心里都有种不详的预感。 “不会是……那边吧?” “看来就是了。”胤禔按了按眉心,苦笑一声,“潘掌柜一家都搬出去了,这茅厕哪里还能散发出这么浓烈的气味。” 经常杀人者皆知晓,杀人容易抛尸难。 埋在地下,尸体容易被野狗等动物掘出;丢进水里,尸体容易浮出水面被人发现。即便是挫骨扬灰,也存在焚烧不尽,引人瞩目的问题。 然而,还有一种方法却能让人难以察觉尸体腐烂的臭味。 而时下,那名凶手似乎就做了这件事。 王司官望着散发着臭气的茅厕,脑海里浮现出几桩悬案——发现之地皆是京城各处的茅厕,且挖掘出来的尸骨多是化作白骨,少则数年多则十几年。 饶是经验再老道的仵作,都无法从那臭气熏天的尸骨上寻到丝毫踪迹,最终不得不以悬案录入卷宗,藏入库房,等待他们的结局大约是永远压在箱底。 王官司眼底闪过一缕阴霾,他长吐出口气,而后使衙役唤来几名掏粪工,开始推翻茅厕的作业。 潘掌柜回到院子的时候,院子里闹哄哄的。他往里走了几步,便觉得一股粪臭味扑面而来,恶心得连连反胃。 他往里走,再瞅了两眼登时面色大变,只见院子后头已是一片狼藉,茅厕屋顶和两边墙壁皆被拆除,而恶臭的来源则是数个装满粪水的大桶。 除此之外,地上还摆着不少捞出来的物件,其中有一双绣花鞋,一只斜挎包,另外还有一只细嘴水壶。 “唔额……”潘掌柜捂住嘴,深深弯下了腰。正当他要询问官吏到底要做什么的时候,里面忽地发出一声惊呼:“有了,有了唔……!” “唔……额。” “yue……” 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在茅厕四周响起,掏粪工连滚带爬地从下面冲了上来。他们趴在地上,惊恐万状,眉眼间满是惊惧:“我的天!那具,那具尸体……” 衙役们屏住呼吸,冲上前去,四五人七手八脚才将一半溶解一半泡在粪水里的尸骨捞上来。 形容之凄惨,让周遭人不敢直视。 包括衙役在内,在场大部分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般恐怖的尸首。 幸运的是,尸首衣物尚存。 经过潘掌柜的确认,这具尸体上所穿的衣物,正是他与妻子离开时婢女白雀身上所穿的衣物。 根据李仵作对尸体体型的估算,死亡时间的预测,基本可以确定这具尸体便是此前久久寻觅不到,被认定为‘凶手’弃尸于河流中的失踪婢女白雀。 同时尸首的出现,被遗漏的线索,被忽视的信息以及存疑的口供都意味着这桩案子并非华主事所描述的那般简单,内里藏着别的隐情。 很快,李仵作对尸体进行了初步检查,遗憾的是,尸体糟糕的情况令人根本无从下手。 且不说尸体全身沾满各种秽物,单是经过长时间的浸泡以后,尸体已肿胀变形,表面的脂肪和肌肉处于半乳化的状态,即便衙役将其移动到外边,也会不断往下流淌。 最重要的是,那强烈到让人头晕目眩的臭味根本让人无法长时间进行检验。 饶是经验丰富的李仵作也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反应,他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对胤禔等人说道:“大人,眼下还是尽快请家属过来辨认尸体吧?待确定身份后,我需要尽快将尸体进行解剖处理……因其目前的状态,还有可能需要烧煮后再行勘察。” “烧煮?”王司官吃了一惊。 “嗯,好的。”不同于王司官的震惊,胤禔对此见怪不怪。 上辈子学习研究各类案件时,不少受到污染的尸体都会经过这道工序,以方便法医更清晰观察骨骼形态、结构以及可能存在的损伤。 只是他自己能接受,可眼下的百姓能够接受吗?带着这份担忧,胤禔很快见到了一瘸一拐的白家夫妇。虽然两人因敲击登闻鼓而遭了杖刑,但得到女儿消息后还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在看到女儿尸体的瞬间,两人目光黯淡,摇摇欲坠:“阿雀……阿雀!我的阿雀啊——” “我的女儿啊——” “阿雀,阿雀!” 白家夫妇顾不得恶臭的气味与那恐怖狰狞的外观,他们跌跌撞撞地奔上前去,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整个院子。 这场景,着实教人不忍。 直到他们情绪渐渐平复,胤禔和王司官才走上前去,述说目前的情况,并小心翼翼提出解剖烧煮的提议。 “烧煮……还要烧煮尸体?”白家夫妇刚刚平复的情绪再次崩溃,白夫人双手抓住胤禔的袖角:“官爷,官爷!我女儿她怎能受这般的苦啊……” “大娘。”胤禔不忍地避开白夫人的视线,抬眸往尸体那望去:“您看白雀姑娘目前的状态,她被恶人害到如此地步,您想不想为她,为您的儿子寻回公道?想不想让她清清白白到地府去,往后也好投个好人家。” “…………”白夫人跌坐在地上,呜咽出声。一旁的白老翁从怀里掏出老旱烟,狠狠吸上一口,拍案定下:“就照官爷您说的去做……” “官人——” “就按官爷说的去做!”白老翁红着眼,冲着妻子怒吼一声。他抹了把泪,哽咽着说道:“雀丫头已经没了,咱们得救鹮哥儿啊!” 有了家属同意,李仵作也将尸首带回仵作院里,准备进一步处理勘察。 很快,胤禔和王司官再次决定分头行动。王司官将目标转向躲在角落里的潘掌柜,说道:“潘掌柜,之前你曾向官署上报过一份损失的财物清单吧?还请你再复述一遍,这边要做个记录,重新进行核查。” 潘掌柜先前就觉得胃肠翻滚得难受,这下好了,现在他连带脑袋都疼得厉害。 至于胤禔,则负责护送白家夫妇回家。途中他问起两者上诉的缘由,想知道他们是否还有别的线索。 只问了几句,胤禔便变了脸色。 据白家夫妇所说,当天嫌疑人白鹮的确去寻过白雀,不过是为了喊她回家吃饭。 “雀儿是个实心眼的,说什么都不肯和他哥回家吃饭,说要在屋里守着。”白夫人抹着眼泪,想起这事便懊悔不已:“要是,要是我跟着鹮哥儿去就好了……说不定,说不定雀儿就愿意跟我回家了!” 无论事后多么悔恨、懊恼和自责,多么想回到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去改正,然而事情已经发生,时间也无妨往后。 胤禔复杂一瞬,知道最能慰籍受害者家属的方式,便是早日寻到真凶。他定了定神,缓缓询问:“也就是说那天白鹮的确来寻过白雀,而后回家的?” “那是什么时辰,两位还记得吗?” “大约是日哺时……吧?”白夫人想了想,回答道。 “不不不,应当是酉时。”白老翁摇摇头,插话道:“当时我因家里炭火不够,原想去市场上买些柴火的,结果刚好碰见往回走的鹮哥儿,鹮哥儿说他手里有钱,咱们就没买柴火,而是买了些炭!” 胤禔闻言,猛地抬眸:“等等?那两位岂不是有鹮哥儿的不在场证明?你们未告诉华主事吗?” 白老翁闻言,瞬间眼眶泛红:“官爷,老朽自然是说了的!可那位官爷却说咱们乃是鹮哥儿的父母,说这话只是为了包庇鹮哥儿,还声称要是我们再胡说八道,就要把我们也一起抓起来……” 第39章 第39章 待胤禔将白家夫妇送回家,又折返回刑部,将从白家夫妇口中得到的消息转告给孙主事与李主事。 “荒唐!”李主事在屋内来回踱步两圈,满脸不可置信地翻看卷宗。 他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任何关于白家夫妇提供不在场证明的记录,也没有官吏前去煤铺查证的记载,气得手指颤颤:“荒谬!实在荒唐!” 相较于暴怒的李主事,孙主事瞧着更平静些,正仔细与胤禔解释当前情况:“王司官比你回来得要早一些。据他审问得知,那名潘掌柜上报的损失清单全系造假。” “全是造假的!?”胤禔震撼,终于明白孙主事哪里是平静,分明是愤怒到了极致。 据王司官的审问结果,众人方得知潘掌柜虽姓潘,却并非是潘氏布行的老板,而是潘氏布行老板的奶兄弟。 身为老板的奶兄弟,潘掌柜自是深受信任,被派遣负责京城直隶一带的生意,从而远离江南一带。 正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远离江南的潘掌柜渐渐开始自行当家做主,乃至出行在外都以掌柜老板自居。 日子一长,还真有一些不知内情的商贩和百姓将其视为大商人。在一波又一波的献媚吹捧之下,潘掌柜渐渐迷失自我,变得恣意随性,到最后开始挪用公中资产来维持自己的生活。 直至亏空逐渐严重,再加上主家传来要遣人查账的消息,潘掌柜这才从得意中惊醒过来。 “他之所以能被潘氏布行重用,并不单单只是因为他是老板的奶兄弟,还与他心思细腻,主意颇多大有关系。就比如这回,他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孙主事沉着脸,重音落在‘好主意’三字上。 “莫不是……”胤禔嘴角向下撇,想起先前的某个猜测来。 等到孙主事一开口,他更是确定了先前的猜测,潘掌柜想出的好主意,便是把亏空推给盗贼。 如此一来,他虽是要遭老爷的申斥,但起码不会被抓到把柄,也能保住自己的职位。 为达到目的,潘掌柜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走访,最终选择在相当混乱的城南租了一座小院,又经过一番筛选,租赁了有个赌徒兄长的丫鬟白雀,而后便放言炫耀自己的财富,故意展示自己的富有,意图吸引周遭人的注意。 再然后,他们便借口生意之事频频外出,又故作好心几次教白雀自行归家,只为制造出家中无人的假象,引得盗贼登门。 “据潘掌柜交代,他起初的目标便是嫌疑人,另外还有隔壁的陈大郎。他自以为两者能很快上当,没想到租房已有两三月也迟迟没人动手。” “眼看查账之人已从南边出发,他目前基本放弃了这个计划。” “这回潘掌柜出门,实际便是去周遭寻觅些人手,想教他们来假装偷盗劫掠。” “没想到他们回来时,发现大门没有锁上,敲门婢女也未前来,而后更是发现婢女白雀失了踪,屋里被人翻得一塌糊涂,这才赶紧报的案。”孙主事把事情娓娓道来,心情沉重得很。 “不止如此,他还做了更多的事。”李主事终于冷静下来,气愤难当:“为了能赶上潘氏查账的期限,他慰问了番华主事等人,请他们帮忙造假损失清单,再请他们尽快结案。” “哈。”李主事说完,忍不住冷笑出声。他一掌拍在案上,咬牙切齿:“他们的卷宗写得可真好的,负责审核的书吏都未曾发现问题。” 孙主事和李主事本以为这便是这桩案子的隐情,许是由此证据不足导致冤假错案的发生。 然而,当他们听完王官司和胤禔两者的话语,才发觉这桩案子自始至终竟是漏洞百出。 最可气的是,明明有如此众多的线索,如此众多未被勘测发现的痕迹,甚至连尸体都未寻觅到的情况下,华主事等人便草草结案。 尚若不是白家夫妇豁出性命,敲响登闻鼓为一双儿女喊冤,那岂不是先丢了女儿性命,接着又会丢了儿子性命。 失去一双子女,还要背负盗窃杀人的恶名。众人无需多想,便能够想象得到,若是真的那般发展下去,白家人将会面临何等凄惨的结局。 “我现在就想知道。” “他们到底做了多少回这种事!”李主事恨得牙痒痒,掷地有声。 就如看到一只蟑螂出没,代表着家中可能藏着成千上万只蟑螂,能写出这般滴水不漏,乍一看毫无漏洞的卷宗,恐怕绝不是一次两次能做到的。 这么一想,孙主事和李主事已是难掩面上的愤怒。孙主事紧捏着卷宗,深吸一口气,半响后他一掌拍在胤禔背上,沉声道:“好小子,这案子便交给你们了。” “至于剩下的事……”孙主事把牙齿咬得咔咔作响,他与李主事交换了个眼色,气势汹汹地往外走:“看我们怎么怼死那个混蛋!” 且不说李主事和孙主事拿着卷宗往刑部大堂而去,准备要在满汉两位尚书跟前狠狠告上一状,参他个失察贪污之罪。 另一边,胤禔也没有停歇,转身又骑马往仵作院那边赶。 他赶到那边的时候,王司官也已经到了。他脸色惨白地坐在外头,手里还拿着个桶,周遭缭绕着一股子怪味。 “你……来了……yue!”王司官听到声响,挣扎着抬起头来。他只有气无力地说了句,便再次脸色青白地扑在桶边,吐了个昏天暗地。 “…………”胤禔眼皮直跳,屏住呼吸往里而去。随着越往里走,类似于臭鸡蛋和腐臭垃圾融合而成的恶臭也变得越发浓郁,饶是胤禔都被熏得头晕目眩。 今日仵作院里,分外安静。 胤禔走向后院,沿途是一个人都没见着,甚至连说话声都没听见。等他走进后院,扑面而来的热气与臭味教他脚步一顿,下意识抬眸往前看去。 只见诸多面色惨白如纸的年轻仵作正在给李仵作打下手。他们有人负责将腐肉从尸骨上剔除,有人负责把处理完毕的骨头放入清水中煮沸,还有人负责取出煮熟的骨头并去除残存的肉块…… 最后,再由李仵作为首的几名仵作对尸骨进行检查、登记以及组装。 整个现场看似热闹非凡,然而场内却唯有热水沸腾的咕咚声回荡,安静得令人窒息。 看着面前的景象,饶是胤禔也顿感眼前一黑,也难怪王司官看得精神崩溃,控制不住作呕的状态,只得躲到外面去候着。 听到脚步声,李仵作抬眸望去,冲着胤禔微微点头:“你来得正好。” 紧接着,他神色淡定如常,双手捧起一个洁白如雪的头颅展示给胤禔看:“你瞧瞧。” 胤禔凑近一些,仔细端详头颅,只见颅顶左侧至右侧皆有细微的裂纹。他思忖片刻后,说道:“依照伤口的情况,莫非是有人击打受害人头部致其死亡,而后将尸体抛入茅厕毁尸灭迹?” “并非如此,据下官推测,此程度的头部损伤通常不会致使受害人当场死亡。” “那受害人死亡是因为……” “是因为这个。”李仵作摇了摇头,接着从学徒手里接过托盘,向胤禔展示同样清洗干净,并拼接完整的肋骨。 与形状完整的颅骨相比,受害人肋骨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糟糕,数道肋骨已彻底折断,甚至有些变成了碎片,从骨头上的细节看是遭遇了刀砍伤。 “依下官推测,凶手应当是先用重物将受害人击打至昏迷,而后不知为何他又再次使用凶器——依上面的刀痕判断,应当是尺寸相当大的斧头袭击了受害人,最终导致受害人失血过多而亡。” 胤禔蹙着眉:“……皆是生前伤?” 李仵作点了点头,给出肯定的答案。 待众人处理完尸骨,重新将白骨运到前院时,王司官也终于平复好状态,摇摇晃晃走到两人跟前:“……如何?” 胤禔先说了下他从白家夫妇那获得的线索,而后又说起孙主事和李主事的态度,末了才说起尸骨上的问题:“受害者乃是头部受到重击,而后身体又遭多次砍伤,最终因失血过多死亡。” “先重击头部,再刀刺杀人?” “不,是斧头造成的砍伤。”李仵作插话,改正了王司官的话语。 “……这就奇怪了。” “对吧?”胤禔深有同感,忍不住点了点头。 若凶手一开始就打算以锤杀的方式行凶,即便一锤下去未能杀死受害人,凶手也应当用锤子继续击打其他部位。 又或是凶手是准备先将受害人锤倒后再行杀害,那么在锤倒受害者后,凶手拿出的应当是事先准备好的随身刀具,通常会是匕首,又或是菜刀之类的。 偏偏受害人身上遭受的是由斧头形成的刀伤,且观其伤口的长度和深度,这显然不是随身携带的小斧头,而是用来砍柴的大型斧头。 “凶手……会随身带着这个?”王司官不可思议地反问了一句,当即唤人取来卷宗,查看潘家院子邻里给出的口供。 然而问题是,从未有人提起在那个时间段见过有人手里提着斧头路过。 正当王司官准备让人再去盘问邻里,乃至周遭铺子试图寻觅到更多线索时,胤禔摸了摸下巴:“还有个可能,斧头会不会是潘掌柜家里的?” ………… 很快,衙役便带回了消息,潘掌柜说他家里有斧头,不过统一都叫李大头处理了,而李大头那表示他的确从灶房里拿走不少物件,但里面并未有斧头。 由此,几人基本可以断定凶手是就地取材,直接拿了斧头使用。 “他拿取斧头,必然得进院子。” “事发当天,周遭邻里并未听到受害人的求救声。”胤禔翻看口供,接着王司官的话继续说道:“也就是说——凶手应当是受害人放进院子的!” 几人的双眼陡然放光,由此可以推断,这是熟人作案!有了这个突破口,所有人都相信案子即将告破。 众人信心大增,待确定白家夫妇所说是真,煤铺老板证实案发当天白鹮曾与父母两人共同到煤铺来买炭火,暂且排除白鹮的嫌疑后,众人将目光放在受害人白雀的关系网上。 只是这么一查,进度竟是再次陷入停滞。胤禔抓耳搔腮,瞪着眼看着记录:“她几乎不与人来往,也没什么交好的朋友?” “没错。”王司官点点头,也觉得十分头疼:“……受害人白雀并未定亲,同时也没有来往密切的男性友人,另外几个女性友人,有的已嫁为人妇,有的在别的铺子当差,都有确定的不在场证明。” “…………”胤禔双目死死盯着堆积如山的口供与资料,半响后他抱着脑袋后仰靠在椅背上。他喃喃自语着:“难道是我们想错了?” “那会是……哪里?” “不是熟人作案,也不是邻里的话……那对方是从哪里知道潘家院子的?难不成是流窜作案?” 说到流窜作案,众人皆陷入沉默。 要说当下最难破的案子,大体便是流窜作案了。这些作案的凶犯通常是老手,下手狠绝决绝,案发后又会迅速逃离到别处,有些凶犯混迹在流民、乞丐乃至商队之中,走到哪里便作案到哪里。 因着留下的痕迹极少,且多与受害者毫无交集,除非机缘巧合,否则破案难度极大。 胤禔尚不死心:“周遭院落如此之多,凶手恰好选中潘掌柜的院子,着实让人觉得这并非巧合。” “咱们再去周遭问问,瞧瞧谁知道?” “嗯。”胤禔摁了摁太阳穴,叹了口气:“或者从脏物入手?派人去各处当铺、首饰铺子问问,看看有没有人将这些东西出售?” 虽说潘掌柜之前提供给官署的损失单子是假,但其确实损失了少许金银首饰。据他的描述来看,这些物件价格并不昂贵,不过款式较为独特,都是南边妇人喜爱的款式,在京城的受众人群不多。 “也只能这么办了。”王司官点了点头,各自准备带队去查问。 然而,他走遍了大小当铺,虽是见着潘掌柜所说的款式,但大多已经典当了一两个月的,和本案毫无关系。 而另一边,胤禔又将大小街坊询问一遍,众人表示大家时常坐在一起八卦,实在记不住还有多少人知道这回事,用陈二嫂的话说感觉半个南城的人都知道! 好家伙,这范围有和没有一个样! 胤禔和王司官再次在刑部衙门前碰面,两人瞅了眼对方的神色,顿时垂头丧气。 这一幕刚好被满尚书图纳看在眼里,他瞧了眼天色,忙拦住两个气势汹汹往刑部衙门里钻,磨掌擦拳打算通宵达旦继续干的人:“等等?天色不早了,你们还进去做什么?都回去休息罢。” 胤禔听懂了图纳的意思,但想装听不懂。恰好旁边的王司官也在发出抗议,他昂首挺胸:“图纳大人,此乃登闻鼓之重案,皇上下令要刑部三日内破案的,小人愿不眠不休,直至攻破此案。” 胤禔闻言,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尚书图纳的脑门上蹦出两青筋,皮笑肉不笑道:“本宫想王司官也当知道身体乃是一切的本钱,况且你们时下思路混乱,说不定回头好好休息一番,还能有别的灵感。” “况且——”尚书图纳转眼看向胤禔,笑容和蔼:“你们不想家里人担心的吧?” 不回去,我现在就去宫里告状! 尚书图纳眼里明晃晃的警告,到底让胤禔的屁股隐痛起来。他默默拦住还要念叨的王司官,清了清嗓子:“尚书大人说得有理,咱们时下没有思绪,不如回去好好休息,整理整理想法。” “指不定明日,便有了思路。” “再者。”胤禔往后瞧了眼,又拍了拍王司官的肩膀:“今日你也受了不少苦头,该回去好好养精蓄锐。” “…………也是。”王司官虽然还有些不情不愿,但看了圈满眼疲倦,累到不行的衙役,又想起今日惨痛的经历,登时觉得哪哪都不太舒坦。 至此,几人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胤禔拖着疲倦的身体登上归家的马车,眼角余光瞥到车夫怪异的表情:“武声,怎么了?” “爷,您……”武声欲言又止。 “快说,支支吾吾的做什么?” “爷……”武声哭丧着脸,声音如蚊子般轻微:“您身上的味儿实在有点冲。” 胤禔抬起手腕,嗅了嗅,没闻出来。 直到马车行驶到宫门处,接连被侍卫几回拦住,如临大敌地掀开车帘,目瞪口呆地看向自己以后,胤禔才后知后觉,等等?我身上的味儿这么浓的吗? 另一边,大福晋打从晨起就琢磨了一天‘胤禔’的事,她心里列出一二三四数个方案,最后准备先观察观察。 大福晋拿出往日的态度,听着通报便笑盈盈的起身出门,只走了三步她的笑容便凝固在脸上,惊疑不定地望向从外面走进来的胤禔。 这是,这是,这是什么味? 时下尚是夏末初秋,天气炎热得很。经过一日奔波,不知出了多少汗,又与尸体,煮尸现场呆了许久许久的胤禔,浑身像是被腌入了味,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怪异气味。 别说大福晋震惊,嬷嬷婢女们也是睁大了眼。大福晋愣了愣,很快神色如常的走上前去,伸手挽着胤禔的胳膊:“爷,您今日又去办案了?” 第40章 第40章 胤禔想起案子,瞬间不乐:“是啊。” 他与大福晋念叨起今日的案子来,先是痛斥华主事颠倒黑白的行径,再是说起白家夫妇为儿女争得生机的果决,紧接着提到受害人死亡原因的蹊跷,最后他又提到时下圈出来的嫌疑人范围过大,却是难以缩小范围。 “范围过大?”大福晋脸上带着好奇,一边追问,一边示意宫婢去准备浴室。 “是啊。”胤禔想着先前列出来的名单,从街坊口中他得知知晓潘掌柜家境富裕,又清楚他们夫妇出门办事,这几日并不在家的人员就有近百余人。 他按了按太阳穴,叹了一口气:“多得惊人,糟糕的是。” 胤禔的话语忽然中断,他侧首望向起身走来的大福晋,只见她来到自己身后,温暖的手指轻轻落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力道柔和地按压着。 胤禔身体有些僵硬,半响才逐渐放松下来。他努力整理思绪,磕磕巴巴地接着往下说道:“目前我们只能挨个问询,逐一查看他们的口供有无冲突,来排除他们的嫌疑。” “问题是……此案涉及百姓击登闻鼓鸣冤,又涉及上一任负责主事贪赃枉法之行,所以破案还有时间要求。” “三日里,光是排查怕都弄不完。”胤禔闷闷不乐,想着没办法的话就得厚着脸皮去康熙帝那跑一趟。 求求,宽恕点时间吧t-t 大福晋光听着描述,就能感觉到这起案子的难度。她一边为胤禔按摩,一边继续往下追问:“难道没有重点嫌疑的对象?” “有,也是有的。”胤禔闭着双眼,继续念叨案子:“一来潘掌柜所租住的院落位处巷子的最深处,周遭人家都居住数年,彼此相熟,有并非巷子里的人进出,很容易被周遭人发现。” “二来,又是受害人的状态。”胤禔顿了顿,把受害人的情况告知大福晋:“她先是后脑勺遭到重物击打,而后又因斧头击打所致的砍伤死亡——而那件斧头恰好是潘掌柜院里的东西。” “是——熟人作案?”大福晋想了想,很快有了想法。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遗憾的是受害人交际往来的人不多。”胤禔睁开眼睛,抬眸望向大福晋。他见大福晋难掩遗憾,忍不住弯了弯眉眼:“不过邻里,当然也是交际圈。” “比如说住在隔壁院子的人,登门前来借用东西。”胤禔摩挲着下巴,眼前宛若浮现出一副画卷来。 “受害人毫无防备的将邻居邀请入内,甚至有可能凶手借用的东西便是斧头。” “然后两人抵达柴房,凶手在受害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重重将其击倒,而后拿来斧头将其砍杀。” 大福晋听着,觉得颇有道理。 胤禔叹气:“是吧?偏生巷子里的人,我们已经轮流盘问了好几遍,并未发现谁的口供有问题。” “哎……” “看似每个人都能制作出这桩案子,偏偏每一个人都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胤禔抱着脑袋,仔细复盘了整个调查过程,依然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最可疑的果然还是受害人死亡的状态,先是头部遭受重击,而后身上遭受到斧头的劈砍。” “这种情况,有何奇怪?”大福晋听着,疑惑地反问道。 “通常情况下,凶手只会用一种凶器。”胤禔耐心解释着,“而且这般数量的砍伤,通常凶手应当对受害人充满恨意,又或是性格懦弱,担心无法立刻杀死受害人。” “偏生颅骨的伤势,起码能造成脑震荡乃至昏迷,受害人又是体弱的女性,凶手为何要如此对待……” “会不会凶手是女子?”大福晋顺着胤禔的思路想了想,提出一个让胤禔始料未及的想法。 “……女子?”胤禔先是愣住,随后腾地一跃而起。 与现代社会不同,当下女子大多被束缚在家中。再加上民人女性多裹小脚,行动不如男性灵活,所涉及的犯罪类型也以家庭、伦理乃至盗窃为主,像如此严重的抢劫杀人案极为罕见……但也不是没有。 胤禔再思考这桩案子里的受害人,受害人白雀身材矮小,体型偏瘦,稍有些营养不良,即便是普通的民人女性,也能够将其击倒。 此外,单身女性可能对同性更宽容,更放松,更容易在傍晚时分乃至夜间让她们进入院内。 更重要的是巷子里的那些人家大多贫寒,并无另外雇佣婢女帮工,很多时间或是一人在打理院里田地,或是一人在室内织布,又或是独自在灶房里忙碌。 她们有不在场证明,却往往都是一些间接的不在场证明:“我媳妇那时候在灶房里做饼。” “贱内去了地里施肥。” “我阿娘在屋里织布,足足做了一个下午都没出门。” 胤禔原地打着转,若是,若是将凶手聚焦到妇人身上,或许凶杀案的逻辑更说得通:“若是凶手为女性,很有可能她的力气不够大,在用石头击打受害者后,受害者并未立刻昏迷,导致凶手更换成杀伤力更强的斧头……等等。” “受害者即便没有昏迷,那为何没有人听见她的求救声?”胤禔又发现了想法中的漏洞,抓狂地搔抓着脑袋。 恰好,大福晋瞧见赵嬷嬷的示意。她脸上带笑,扶着胤禔往里走:“爷,您先更衣洗漱,泡着澡慢慢想一想?” “哦……对。”胤禔终于想起身上的馊臭味,面上浮现出几缕心虚,老老实实跟着大福晋到里头去了。 浴室中,热气袅袅升腾,胤禔半闭着双眼,舒适地窝在热水里,渐渐放空思绪。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胤禔在心中暗暗思考。他确信自己已然触碰到那个名为真相的线团,如今只差一点点,他便能找到属于答案的线头。 他细细地,又重新梳理起案件。 另一侧大福晋也洗漱更衣,她端立在殿内,由着宫婢为其穿上衣衫。 接着她转而坐到镜前,随意挑选了几件首饰,让婢女为自己梳理头发。 大福晋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同时也察觉到赵嬷嬷奇怪的眼神。她抬眸瞧了眼,露出疑惑的表情来:“怎么了?” 赵嬷嬷欲言又止,半响才悄声道:“爷的病……是不是得寻御医瞧一瞧。” 上回,赵嬷嬷是瞧见大皇子与大福晋说着案件的事儿,还觉得是桩好事。 可自打听说大皇子是摔到了脑袋,这才性格大变以后她又升起担忧来,恐日子长了,终是好不了。 “瞧他做什么,这不挺好的?”大福晋倒觉得现在的日子比过去有盼头多了,每日都能从胤禔口中听闻各种闻所未闻的事儿。 “可是……福晋。”赵嬷嬷犹豫了下,还是没敢往下说。 “若是家里人传来的话,你就别说了。”大福晋瞥了眼赵嬷嬷,说道。 正当她收回目光,准备起身走出房间之际,隔壁屋子的大门忽然打开,胤禔带着一身清香走了出来。 他一看到大福晋,顿时双眼放光,犹如大福晋曾在乡下见过的小奶狗一般,欢快地摇着尾巴朝大福晋身边跑来:“我知道了!” 大福晋睁大了眼:“哎?” 胤禔兴奋极了,双手重重搭在大福晋的肩膀上,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了。” “凶手不是同时用的重物和斧头。” “哎?”大福晋没听懂胤禔的话语,还未等她追问,得到答案的胤禔已经迫不及待地狂奔而出,大声嚷嚷着让人备车,说要现在立刻马上前去刑部。 “爷,还有半个时辰宫门就要关了!”武声听得双眼圆睁,忙不迭组织想要再次出宫的胤禔。 “事态紧急,咱们得趁凶手还未将脏物出手前尽快处理此案。”胤禔一口驳回,顶多夜不归宿再挨一顿抽,哪有比查出真相更重要的?他催促着武声,后来索性把爱马牵来,大有你不驾驭马车就自己骑马跑路的架势。 武声好说歹说,才劝住胤禔,他苦着脸拉来马车,同时唤人去乾清宫禀告,寄希于皇上能得到消息,第一时间把大皇子拦下来。 胤禔嫌马车的速度慢,待出了紫禁城后他便换乘马匹,匆匆向刑部赶去。他犹如一阵旋风般冲入办案的院子里,却瞧见屋里有烛火的光芒在晃动。 胤禔的脚步蓦地一顿,接着突然放轻了动作。他悄然走到窗边,安静无声地向里望去,被烛光映照而产生的黑影晃动一下,接着又晃动了一下。 屋里的人察觉到异样,下意识地抬眸朝窗外看去,恰好与紧贴窗子站立的胤禔四目相对。 他吓得头皮发麻,身体猛地向后仰倒,“咣当”一声重重地摔坐在地上,半响才回过神:“…………殷司官?你怎么来了?”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胤禔推门而入,没好气地反驳道:“你不是刚刚回去了吗?” “你不也是?” “…………” 胤禔和王司官面面相觑,自诩为卷王的他们没想到竟是碰见了另外个卷王。 王司官莫名觉得尴尬,他清了清嗓子,选择转移话题:“事实上我刚刚在路上忽然想到,凶手有可能是女子。” 他抖了抖手上的卷宗:“我正在查阅周遭邻里的口供,发现了几个不在场证据并不充足的女子。” “比如陈二嫂。” “其丈夫当日喝得烂醉,是被人扶回家中的,虽然其一直表示在照顾丈夫,但具体情况却是不为人知。” “另外还有陈二嫂隔壁的卢娘子,她当日去给大户送菜,回来的时候已近日落,证据也并不充分。不过因其丈夫从那日起便生了病,此前被排除了嫌疑。” “另外是巷子路口那家的周婆子,她儿女作证说是一直在织布,直到晚饭时分才出现在众人跟前,期间并无人去寻过她,只说路过她屋子的时候总能听到纺车的声音。” …… 王司官洋洋洒洒说出自己的发现,最后肃容道:“还有,根据受害人身上的两种伤口……我怀疑会不会凶手有两人?一同作案,彼此作证,那真真是……” 胤禔摇了摇头:“无论是此前的查验,又或是今日的查验,发现的残缺脚印都是同一种类型,一人犯案的可能性更大。” 顿了顿,他又道:“另外,我或许知道凶手为何要更换凶器的原因。” 王司官精神一振:“哦?” 要知道从李仵作给出检查结果以后,众人都对此分外疑惑,不懂凶手更换凶器的缘故,大多数人都觉得这个谜题要等到抓到凶手才知道。 胤禔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反问道:“王司官,一般疯狂砍杀会出现在何种情况?” “一种是对受害人有强烈敌意。” “还有一种便是弱于受害者,过度恐惧担心受害者会反扑。”王司官没有犹豫,立刻给出回答。 “没错,凶手在恐惧受害者。” “……恐惧?”王司官茫然一瞬,而后连连摇头:“凶手怎么会恐惧受害者?受害者的身型偏小,体重偏轻,总不会凶手要比受害者还要瘦弱吧?” “那倒不至于。”胤禔笑了笑,往下解释道:“教我说或许凶手或许是直接用重物击倒了受害者,受害者因体弱,许是一击便直接晕厥。” “当时,他认为受害者已然死亡。” “嗯?”王司官猛地一愣,“难不成……” “没错。”胤禔微微颔首,“正如你刚才的反应一般。” “你本以为已经被杀死的人再度起身,并且从周遭无人听到呼救声的情况来看,受害人或许尚处于意识不清,挣扎起身的状态。” “你说说,凶手会是如何反应?” “…………”王司官胳膊上瞬间冒出一片鸡皮疙瘩,光是想象一番便觉得浑身不适。他喃喃自语道:“凶手本就心中有鬼,见此情况定然惊恐万状,这才拿起院里的斧头对受害者再次劈砍!” 半响王司官吐出一口长气:“真是。” 他难以用言语来形容胤禔的猜测,定了定神道:“时下尚无证据可以表明猜测,咱们分头,从两面同时下手?” 胤禔点点头:“可以。” 王司官准备再度前去潘家院子周遭,详细了解情况,必要时搜查几户嫌疑人的房屋,而胤禔为了自己的猜想又去寻了李仵作,想要了解尸体颅骨的伤势是由什么东西造成的。 “因为尸体寻到时已严重变形,所以无法确定颅顶伤口是何物造成的。”面对胤禔的提问,李仵作摇摇头:“据我的经验,这种表面裂纹不规则,且部分有碎片飞出,没有完全光滑孔洞的击打伤,有可能是长木棍、砖块乃至石头等物造成。” “……长木棍、砖块又或是石头?”胤禔蹙着眉,忽然想到一件事:“等等?今日早上我们去潘家院子查案的时候,我记得挖了个土坑……来着?” 李仵作一怔。 胤禔眼睛渐渐放光:“我记得当时挖掘的衙役说染血的泥土下方,有着石块?”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是不是,不过咱们得再去看一看。”胤禔耸耸肩膀,拉着李仵作往外跑,不知今日第几趟又来到潘家院子里。 早上挖掘出的坑洞尚在,衙役们很快便将埋在底部的石块搬了上来。 李仵作也不嫌弃,直接盘腿坐在地上就开始仔细琢磨。不久,他在石块的底部发现了另一片呈现出飞溅状的血迹! “就像你说的一样,凶器就是这块石头。”很快,李仵作便给出答案。 就此,案件的轮廓已大概出来了。 胤禔凝视着被埋在地下的凶器,随后抬眸望向围墙。他的双手用力撑住围墙,动作轻盈地跃上墙头,面无表情地向外眺望。 外面是一条极为狭窄的通道,与隔壁姜婆子家的墙壁仅有一臂的宽度。 再往前便是另一条巷子的交汇口,陈二嫂当时见着的奇怪人影便是站在那边。 胤禔转身又往对面望去,与这边狭窄的巷道相比,潘家院子和陈二嫂家之间的巷子要更宽敞些,后面还是一片小林子。无论是逃脱还是潜入,都要比这边更加方便。 凶手从这边潜入,而不是从陈二嫂那边进入,会不会是知道姜婆子年纪大耳朵不好使,且家里并无男性。 凶手对这边很熟悉,且定然知道潘掌柜家境不错……等等?胤禔从墙头一跃而下,又去对面转了一圈,无数个疑惑在此刻融合,最终他抓住了线头:“……莫非,凶手以为受害人不在?” 李仵作微微一愣,露出疑色。 带人又将几户重点嫌疑人盘问一遍,并检查一遍房屋的王司官踏入室内:“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凶手应当认识白雀,或许从白鹮口中得知白雀会回家吃饭,才选了今日作案!”胤禔匆匆往外跑,脸色凝重得很:“他没想到白雀并未离开,而是继续留在院里,为了隐瞒盗窃之行而用石头袭击。” “如今他可能已经知道白鹮归家的事……或许。”胤禔按下心中担忧,匆匆登上马车,只希望能尽快得到线索找到凶手,以免让他逃离京城。 王司官和李仵作小跑跟上,众人齐齐来到白家。白家人先是面带疑惑,等听胤禔问起白鹮与谁说过要教白雀回家吃饭的事时,白鹮愣了愣:“哎?这和案子有关吗?” “你这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你快想想,说不定就能抓到凶手。”白家夫妇你一句我一句地念叨着。 白鹮犹豫了下,瞥了白家夫妇两眼后才轻声道:“我和阿朗,七哥还有杨哥说过。” 胤禔等人还未详细问三人的信息,白家夫妇已是惊呼出声。白老翁的手紧紧攥住儿子的衣襟,破口大骂道:“你不是说是你做工做得好,老板多给你的工钱吗?” “杀千刀的啊……” “你又去赌坊?你怎么能又去赌坊!” “阿朗他们拉着我去的……” “我原本就想看看,后来眼热就赌了一把。”白鹮惨白着脸,在白老翁的摇晃中缓缓交代:“然后我那天运气格外好,竟是直接赢了一吊钱。” “阿朗他们还劝我再来,我舍不得。” “我说家里好久没吃肉了,要教妹妹回家一道吃饭,就走了……”白鹮哽咽着,说着说着落下泪来:“我去潘家院子找阿妹,可阿妹听我是从赌场嬴的钱就大发雷霆,让我立马滚!说她就是饿死了也不会吃赌场赚来的钱买的东西……” 白鹮泪流满面,哽咽道:“我看阿妹发火就没敢说话,想着过几日等她气消了再来道歉,后头出去时就碰到阿爹了……” 胤禔问清楚三人的住址,立马教衙役赶去寻觅。 白鹮呆呆地看着衙役离开的背影,浑身发冷:“不会是他们的吧……” “要是,要是,要是他们的话……” 第41章 第41章 “……当儿臣派出去的衙役赶到名为吴七哥的男子家中时,发现他喝得酩酊大醉,昏睡不醒,而其妻子头上戴着的发簪,与其母亲手上带着的镯子都在潘掌柜遗失之物的清单上。” 次日清晨,再一次夜不归宿的胤禔跪在东暖阁御案前,顶着康熙帝凉飕飕的视线老老实实交代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据其妻子交代,吴七哥当日彻夜未归,次日清晨才带着几件首饰和一大笔钱从外面回来,与他们说钱是从赌坊内赢的,还买了首饰与她和婆婆。” “不过衙役随后到赌坊调查得知。”胤禔说到这里,嗤笑一声:“那人别说赢钱了,见着白鹮赢了一贯钱后更是赌红了眼,输得格外惨,把身上的银钱全部输光不说,还在赌坊里还签了欠条,足足欠了五十贯。” 无论是坐在上首的康熙帝,又或是在旁听的皇太子胤礽,亦或是梁九功等太监都蹙起眉梢来。 对于官宦富贵人家来说,五十贯钱实在是个小数字,不过对于一个常年好赌,早已把家底输得差不多的赌徒来说,那可就是个天文数字。 更何况赌坊这种地方,那都是扒人皮的地方,欠条那更是要利滚利的。 “此人便是因欠债,加上嫉妒白家人赢了钱,所以选择杀了受害人并抢夺钱财?” “差不多。”胤禔想了想,接着往下道:“赌坊老板交代,当时他们知道吴七哥没钱了,所以直接给了他牙行的地址。” 意思便是教吴七哥典妻卖女来偿还。 当下虽是朝廷明令禁止,大清律令中更有典雇妻女的条例来处罚典妻卖女之人,不过放到各地却是鲜少有真因此入刑者,多是草草略过。 二十岁左右的民人女子,少者三五十两,多则数百两,生育过孩子的妇人也颇受欢迎,可租可典,价格从几两到几十两不等。 不过凶手吴七哥并不想典妻卖女,也不想脚踏实地的工作,他转头便想起白鹮说的事。他知道白鹮的妹妹白雀在潘掌柜家做活,那户人家家境富裕,院里人少,只要偷得一些钱就能让他再无债务问题。 后头便和胤禔想得类似,吴七哥潜入潘掌柜家,才发现白雀并没有回家,而是留在院里值班,甚至听见外面的动静就从里面出来查看情况。 “吴七哥交代,他翻墙之后才发现屋里亮着烛火,而白雀正在附近洒扫。据他所说他本想翻墙离开,没想到外面巷子正有人经过,而当时白雀注意到动静往他这边过来查看。” “最终,他拿起石头砸在受害人头部。”胤禔垂着眼眸,神色冷静:“受害人当即倒下,呼吸近乎于无,他以为自己杀死了受害人,便去灶房拿铲子之类的东西,到旁边挖了一个坑,准备稍后用来填埋尸体。” “令吴七哥没想到的是,当他挖好坑并返回灶房时便听见外面有动静。他原以为是有人进了院子,结果发现竟是刚刚看着已经死亡的受害人再次爬起来,趴在地上摇摇晃晃爬动,他惊惧非常,便用斧子又追上十数刀,直到受害人彻底不动才结束。” “这事……真真是太巧了。”胤礽听罢,扼腕不已,命运是如此巧合,如此残忍,生生让那丫鬟丢了性命:“若是这丫鬟与兄长归家,倒是不至于丢掉性命。” “巧合吗?不。”胤禔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凶手完全可以改变主意,立刻离开,而他选择的是什么?是用石头暴击受害人,然后再进行偷盗。” “甚至在受到惊吓后,又用斧头将其砍死,更何况。”胤禔冷笑一声,“事后他老实两日,没去赌坊而去渡口找了份临时工。直到白鹮被官府判斩监候以后,他才故态重发,不但当日去赌坊还上了银钱,而且后面几日还请人吃饭喝酒,今日早上也是醉醺醺的回到家,倒头睡到衙役登门为止。” 虽然没像胤禔担忧的那样,直接跑路,让抓捕工作困难重重,但从他前后不一的反应来看他也做好了逃跑的准备,而在发现官府错抓人后又迅速固态萌发。 “从始到终,他从未去白家一趟,更不用说有半点愧疚之心。” “就如那位陈二嫂说的一样,”胤禔忽然想起陈二嫂提起的丈夫,摇摇头:“赌徒往往贪婪又愚蠢,大多数沉迷其中,理智丧失殆尽,毫无自控力乃至人性全无,到最后走上犯罪道路也只是时间问题。” 皇太子胤礽沉默不语,康熙帝微微颔首,平静道:“胤禔说的是。” 何止是民人,就连旗人子弟中也不乏有那般的人,只不过他们不能卖妻卖子,要不厚着脸皮各处登门借钱,要不将妻子的嫁妆变卖一空,到后头或是靠着朝廷的月俸勉强度日,又或是与混混般敲诈民人百姓过活,各个结局也是惨痛无比。 康熙帝对此曾多次大发雷霆,不但关闭大多赌坊,严惩开设经营赌坊或参与赌坊活动的人员,而且遣送不少落魄旗人返回盛京,授予田地并教宗人府严加看管。 即便如此,赌博现象也仍然屡禁不止,各地的赌坊如雨后春笋频频出现,旗人滥赌成性,抛家弃子者不在少数,赌博之风至今难以彻底根除。 出了这般的案子,康熙帝一边下令顺天府尹并步军统领打击京城乃至直隶一带日渐猖獗的赌博之风,另一边又令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对华主事过往负责主审的案件进行审查复核。 把事情交代下去以后,康熙帝的目光再次落在胤禔身上。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胤禔起身:“你倒是有些长进,还晓得自控力了。” 胤禔瞬间感觉大事不妙,僵在原地。 康熙帝看着低着脑袋,看似规规矩矩的胤禔,只觉得头痛欲裂,上回夜不归宿仿佛才刚刚发生,如今却又有了这一遭。 康熙帝向来自诩养崽水平远高于他爹顺治帝,可又不得不承认他爹没养他到成年,因此没有更多的经验可供他参考。 直到现在,他才深刻领悟到‘儿大不由爹’这句至理名言。 康熙帝眼神幽幽地盯着胤禔,思索着民间俗语‘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可行性。 然而,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胤禔并未做出什么不当之事。就如这回的案子,胤禔不但为受害者找到凶手,还挽回了刑部的名声。 事实上,饶是尚书图纳一边嫌弃胤禔,另一边却又没少在他跟前夸胤禔是不世出的天才,简直就像是为刑部量身打造的一般。 康熙帝给出两字评价:离谱。 他按了按太阳穴,招手示意胤禔上前。 胤禔松了口气,连忙奔走上前。他思考了一下,没有站在康熙帝跟前,而是一个跨步,直直来到康熙帝的身后,抬手落在康熙帝的太阳穴上,学着大福晋昨日为自己按摩的模样,也为康熙帝按摩起来。 胤禔想得单纯,行动起来干脆利落,倒是康熙帝感受到落在太阳穴的双手时浑身一震,登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梁九功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想要开口说话,却又被康熙帝甩来的眼色给制止。 皇太子胤礽的眼神也没好到哪里去,瞧着胤禔的动作满是不可思议。 东暖阁里,骤然悄无声息。 半响之后,康熙仿佛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淡淡道:“你上回说想要置办个院子。” “啊,是的。” “朕教人准备好了,”康熙摆摆手,示意胤禔到跟前来:“往后你若是有事要居于宫外,便教人来通报声,知道了没?” 胤禔大喜过望:“是!” 他美滋滋地告退,等走到门口又脚步一顿,转身回了过来:“汗阿玛,汗阿玛。” 康熙帝面无表情:“干嘛。” 胤禔苍蝇搓手:“大福晋,也能跟儿臣去那边瞧瞧吗?” 康熙帝扯了扯嘴角,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去去去,她是你福晋,你能去她当然能去。” 胤禔高高兴兴地应了声,屁颠屁颠走了。待回到阿哥所里,他赶紧把查案的事告诉大福晋,而后冲着大福晋笑道:“多亏你给了我提示,我才发现其中的问题。” “妾身没做什么。”大福晋想了想,摇摇头,并不居功。 她只是猜测案件凶手会不会是女性,又或是比凶手更弱小的人,而事实上凶手并非女性,而是个普通男性。 “怎么教没做什么?你明明做得很多事情。”胤禔连连摇头,而后与大福晋细细分析:“昨日你先陪我一道复盘了案件,而后又给出了别的猜想,对了!你还帮我按摩太阳穴,让我神清气爽,才能这么快理出线索的。” 大福晋哑然失笑:“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这话,胤禔不爱听。他还非要和大福晋争论下,顺带还提起一件事来:“明日我要和王司官他们一道去吃饭庆功,你要不要也一块去?” 这回,大福晋是真愣住了:“啊?” 成亲三年来,大福晋一直住在宫中——或者说多是呆在阿哥所里,又或是去延禧宫陪惠妃说说话。 她也清楚明白在大皇子未被封王立府,她大约是无法出宫,偶尔能得皇上、皇太后或是贵妃允许请额娘与玛嬷入宫说说话,已是莫大的幸运。 大福晋想过往后要如何装潢自个儿的院子,却从未把这些心思透露过大皇子听。毕竟她知道的,大皇子他压根不愿意搬出去。 令大福晋没想到的是,自己想要出宫的愿望竟是会提前被完成,一时间哑然于原地,不知说什么是好。 胤禔还以为她是在担心出宫的事,拍了拍胸膛道:“我与汗阿玛说过的,再说汗阿玛给我在外头置办了个宅子,专门供我那假身份用,也该带你去瞧瞧。” 大福晋怔了半响,忍不住笑:“好。” 当天下午胤禔又出了宫,他特意提前去看了看康熙帝安排的院子。或许是考虑到胤禔的假身份,胤禔家的院子并没有想象中的大,不过足够一户人家居住。 时下,这里人来人往的搬着东西。 胤禔脚步慢了几分,扫了眼发现书房、卧室乃至花厅,家具都摆得差不多了,一应屏风桌案都齐全。 这事情是梁九功的徒弟张鸿绪操办的,他瞥了眼胤禔的神色,笑道:“大皇子可有哪里不满意?奴才这就教人重新操办。” 胤禔笑了笑,摇头:“本皇子觉得甚好,至于其他东西教福晋来看了以后再安置罢。” 他嘛,够住就行,还是把装扮的事儿交给大福晋——瞧她刚刚的反应,应该是挺开心的。 胤禔回头把院子的平面图交到大福晋手上,教她有什么需要就与张太监说。 接下来几天,胤禔和刑部上下的官员都是忙碌非常。 重新审查华主事曾接手过的所有案件,这简直是个浩大工程。三个官署的官吏前所未有的合作起来,分成几十组队伍检查复核,最终无法判定是否有问题的案件还得交予刑部官吏重新查证,光是落在孙主事手上的便是几十桩。 十天下来,胤禔都不记得自己走访了多少户人家,掀开了多少具棺材,审讯了多少犯人。 王司官呆呆坐在位置,放空大脑,他转身看向神采奕奕,还在不断书写卷宗,身边书写完的卷宗已能堆叠成高山的胤禔,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殷司官。” “……嗯?”胤禔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身往王司官那看去:“怎么了?哪桩案子有问题?” “……我说,你完全不累的吗?” “还好吧?也没做什么累的事啊。” “没有吗???” “有吗?”胤禔不觉得有多辛苦,身为刑警的时候他没少和同事们盯着资料或是监控看上一天一夜,两天两夜,三天三夜,只为在零星的线索和模糊的监控视频里寻觅到犯人的踪迹。 比起那些,像是研究卷宗整理旧案的活计,嗯,感觉都很简单呢。 王司官想不通,王司官很想不通,他啊啊啊乱叫了一通,脑袋直直撞在桌案上。他冲着胤禔竖起大拇指:“你赢了,我输了。” 胤禔:?????? 完全不懂王司官在说啥的他想了想,再次沉浸于工作中。 当他又书写完一份卷宗,搁置在案上时,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两位,来案子了。” 来者是孙主事,他手里拎着一份卷宗,迅速放在胤禔的案上:“有一桩案子,犯人翻供。” 胤禔翻开卷宗,旁边的王司官也凑上来看。他瞧了眼,啧了一声:“又是翻供的?” 这些日子,华主事的事情随着击鼓鸣冤案了解后也渐渐扩散开来。不少在狱中听家人说起这事的囚犯纷纷翻供,多是声称冤枉。 王司官都数不清处理了多少桩,结果到目前为止所有案子都基本没问题。 至于为什么要说基本,则是因华主事极为贪财,常问罪犯或是家属索要银钱,并以此来确定刑期。 这些企图翻供来逃离惩治的罪犯无一例外,全数被罪加一等,也因此这两日已无犯人翻供了。 “这桩案子的确有些特别。”孙主事见王司官直撇嘴,知道他是被先前那帮子犯人给恶心到了:“此前有名斩监候的犯人,在行刑前表示自己愿意戴罪立功,因此说出另外一桩案子来。” “据他所说他与朋友喝酒时,其朋友醉酒后吐出这桩案子的。” “根据他提供的线索,华主事与衙役挖出尸体并将其朋友逮捕。” “其朋友——也就是此案的主犯表示他从未杀人,更从未说过这番话,也完全不知道这具尸体是从何而来的。” 第42章 第42章 孙主事这么一说,两人来了精神。 是诬告,还有另有犯人?两人把卷宗翻看一遍,得到的线索并不算多。 “目前前一名犯人范严清因检举揭发,罪减一等,从斩立决改判为流放三千里,还有五日即将上路。” “另外此案涉及犯人吴大力被判绞监候,原定是本月月底便要行刑。” 虽然犯人行刑日在月底,但前一桩案子的犯人还有五日便要上路,这案子的时间颇为急迫,难怪要被单独拎出进行核查。 胤禔和王司官毫不犹豫地接下此事,凑在一起翻看起卷宗:“……范严清给出的口供如此清晰?” 范严清交代的案件时间、受害人乃至埋葬的地点都相当清晰,教两人皆是大吃一惊。等看到受害人时,胤禔和王司官更是齐齐瞪圆了眼睛:“受害人是……” “吴大力的妻子刘氏!?” “他说他不知道这具尸体从何而来?” 胤禔和王司官同时发出怪叫,也难怪他们震惊,口供里先是吴大力说自己根本不知道为何那边有一具尸体,可挖出来的人正是吴大力失踪了半年的妻子。 两人的兴趣瞬间来到最高点,他们翻开资料,往前还翻到一张半年前刘氏失踪时的报案记录:吴刘氏,失踪时二十六岁,据报案人吴大力说妻子前一日下午出门干农活,而后就再也没有归家。 当下又无监控录像,各种失踪案件多如牛毛,吴刘氏失踪的记录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汪洋大海,负责办案的衙役只去周遭寻觅了番,又盘问了番邻里,断定为吴刘氏被人拐子拐走。 直到案发后,这张报案记录和相关卷宗才从仓库里被翻出,放入此案的卷宗内。 吴大力是否无辜?他真的不知道妻子的去向?而范严清对受害人的信息,以及埋葬地了解得如此清晰,难道真的是从醉酒的吴严清口中得知,还是说一切都是他所为?又或是他避重就轻,事实上也参与到案件之中? 胤禔觉得围绕这几点,这桩案子应该并不难破。他翻开下一页,查看华主事的调查结果,内容显示范严清、吴大力和吴刘氏乃是同乡。 吴大力家贫,早年便跟着村里人到矿场上干活,而后便娶了一道来干活的村里人的女儿,也就是妻子吴刘氏,并在这里定居。 而范严清,家境要比吴大力好得多,他是前往学院求学的。 然而,因他学业不佳,品行不良,所以进入学院读书三个月后便被劝退。范严清没有归家,而是把继续呆在富裕的城里大肆花销,没几个月就把钱用得干干净净。 不得已,范严清寻人找了个工作,来到矿场上当账房。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与吴大力相识。 得知彼此竟是同乡人,两人一见如故,很快便成了好友,吴大力常常邀请范严清到家中做客,甚至吴大力来报案时范严清都陪同着一起过来。 据范严清说,吴刘氏不守妇道,常常借口忙农活的事,实则就是去外面勾三搭四,为了这事吴大力常与妻子产生争执,更觉得自己戴了绿帽子。 当时报案的前一日,吴大力还为此事喝得酩酊大醉,醉气熏熏的回家。 而到了报案当天,吴大力忽然与他说吴刘氏失了踪,想教他和自己去报案,而后便有了报案的事。 范严清还说他当时是怀疑过,只是事发突然,加上吴大力又是直接去报案,他便把怀疑放在心底,不愿那样想好兄弟,直到前些日子,吴大力醉酒后吐露这番事。 不过在吴大力口中,版本却完全不同,吴大力表示他与妻子感情不错,妻子更没有朝三暮四的习性。 事发当日,他因醉酒归家,直接倒在家门口便睡着了,直到第二天天亮才醒来,却发现妻子尚未回家。 担心出事的他立马找村里人帮忙,将村子乃至后山寻觅了一遍,没找到妻子踪迹后立刻与范严清一起到官署报案。 至于寻范严清一道报案的原因也很简单,吴大力并不认字,而范严清认得字。 胤禔继续往下看,则是村民的证词,不少村民对吴刘氏的感观都不太好,凡是官吏问起都是破口大骂,据说村里与吴刘氏有来往的不下四五人。 胤禔接着往后看,发现吴大力的第二份口供,这回他改了口供,承认妻子的确与旁人有些暧昧关系,就连范严清也是传闻中的一人,但他相信妻子绝不会背叛自己,而他也根本不会杀害妻子。 不过前后矛盾的话语,还是加重了官吏对吴大力的怀疑。待从城内商贩处得到吴大力此前曾购买过两柄砍骨头用的大砍刀后,吴大力被官署定为嫌疑人。 在刑讯之后,吴大力承认了杀人之事,并被判处绞监候,直到如今他翻了口供,希望能重审此案。 “这案子瞧着逻辑通顺,证据全有。” “不过之前的案子不也是逻辑通顺,证据都有吗?”胤禔笑了笑,而后抬眸看向孙主事:“说起来那范严清,又是为何被判了斩监候?” “其殴打祖父,并导致祖父死亡。” “?????”胤禔和王司官同时动作一顿,抬眸望向孙主事。 孙主事沉声道:“之前先说过,此人乃是到学院读书的。据说他人前装模作样,导致家里人一直以为他学业出众,入仕有望,结果不知怎的他未在学院读书,且花天酒地的事传到家人耳中,其病重祖父勃然大怒,将其排除在继承人外。” “其得知以后,便匆匆赶回家中。” “他与家人大吵一架,甚至殴打了卧病在床的祖父,其祖父本就命不久矣,经过此事便气绝身亡,据说是死不瞑目。” 胤禔没忍住,面露鄙夷之色。 王司官啧了一声:“……丧尽天良,行同狗彘!” 胤禔摇摇头:“狗为人看家护院,忠心耿耿,猪的全身皆可食用,能让人填饱肚子……至于那人,对天下人有何用处?教我说应当是禽兽不如,活着都是浪费粮食。” 胤禔说得刻薄,王司官听着神清气爽,连连点头:“是我说错了,这人猪狗不如,寡廉鲜耻。” “你们啊……”孙主事无奈地摇摇头,最后叮嘱一句:“办案的时候不要有先见之明。” “孙主事放心。”胤禔合拢了手里的卷宗,斩钉截铁道。而后他看向王司官:“走吧,让我们去瞧上一瞧。” “唔,从哪开始?” “先去审讯犯人罢。”胤禔垂首思考着案件,要判定凶手是吴大力,那每个环节定然能够丝丝相扣,相对应的犯人的口供里定然会寻出些问题。 同理,若是案子乃范严清所为,那他的口供定然也有漏洞可查。 两人分别提审吴大力和范严清,经过审讯后范严清的口供与此前基本一致,而吴大力见到胤禔和王司官后异常激动,更是直接翻供。 他先是承认他受工友和村民的影响,并且因妻子对他态度冷淡而怀疑妻子变心,并产生要杀死妻子的念头:“……所以我才会去铁匠铺子里买了两把砍刀。” “……”王司官翻到卷宗最后一页,看着记录已然查获,并上面存有明显血迹的砍刀,看向吴大力的眼神分外古怪:“你是打算认罪?” “不,不是。”吴大力激动得脸庞通红,连连摆手:“我尚未动手,她就失踪了!” “当时我怀疑是她与人私奔,又或是被其余的情夫所害,怕万一发现尸体官府会怀疑到我身上,就把刀具丢进水井里。” 胤禔挑了挑眉,翻看卷宗,卷宗里分明有着对应衙役和仵作的指印,确定作为凶器的两柄刀具乃是与尸体一道被挖掘出来的。 “你交代过这件事吗?” “我说了,可没人信我的话……”跪在地上的吴大力惨白着脸,大声说道:“衙役说我丢进水井的刀定然是事后购置的,根本做不得数。” 衙役说的可能性的确很大,不过总归还是要先调查才能得知。胤禔记下这桩事,吩咐衙役立刻前去吴大力家寻找两把刀。 待衙役把吴大力拖走,王司官俯身过来低语:“瞧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上回的案子里,华主事也无视了嫌犯的证词,最终导致这场冤案的发生。 “先等东西捞上来,再看看。” “也是,现在咱们是先去矿场呢,还是先去村子?”王司官也是随口一提,很快打起精神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分头吧。”胤禔想了想,“我去矿场,你去村子?” “没问题。”王司官干脆利落地应了声。两人先使人与李仵作交代这桩案子,而后分别点了衙役出门。 …… 从京城到矿场,胤禔坐了近两个时辰的马车,等他双脚落在地上,只觉得头晕眼花,连走起路来都是天旋地转的。 老天爷,这路颠簸得教人头疼。 早已得到消息的当地官府官吏与矿场工头候在门口,见状忙扶着胤禔进了棚屋,胤禔喝了一大盏凉茶,勉强才清醒了些。 工头瞧着胤禔神色转好,表情一松,他弯着腰恭声禀告:“官爷,所有认识吴大力的工人都已候在门口,您看——” “教他们进来罢。”胤禔对工头紧张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在途中已经翻看过资料,得知眼前这座矿场乃是私人的。 这意味着矿场最怕的便是一件事:涉及案件以至于被官府盯上,落得关门歇业,空闲一日那就多了一大笔开支。 胤禔点了点头,教工头把人喊了进来。 片刻以后乌泱泱的黝黑汉子挤满了不大的棚屋,里头有过去与吴大力一道工作的,也有和吴大力是同乡的。 胤禔只问了两句,就发现在场大多数人对吴大力的印象都很好:“吴大哥是个好人,素来不与人红脸的。” “官爷,求求官爷给吴大哥做主,他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杀妻?上回要不是吴大哥救了我,我早就死了!” “就是说啊。” “吴大哥做事勤快,而且乐意助人,往日咱们要是有啥不会做的,他都会来帮忙呢。” 胤禔止住七嘴八舌的众人,先点名询问最开始那个说吴大力救了他的人:“你叫什么?吴大力救你是什么事?” “小民叫章冲。”说话的年轻人涨红了脸,很是激动地上前回话:“上回矿井出了事,吴大哥不顾自个儿安危冲下去救人,我就是被他背上来的!官爷,您说这么个人能干出杀人的事吗?” “还有上回帮我家做了板凳和桌子,我要给钱,大力他也不肯收,他人品可好了!” “倒是那范严清,才是个混蛋。” “对对对,当账房的时候老克扣咱们得钱,最后还是走的人多了,才惊动了上头的人。” “他被赶出去,就是活该。” “也就吴大哥人好,居然还收留他,结果养了这么个白眼狼。”旁边说话的矿工愤愤不平。 “就是就是……” “官爷,我和您说。”章冲忽然想到一件事,“教我说杀死吴刘氏的说不定就是范严清那家伙!” “为何这么说?” “那范严清和吴刘氏有一腿!”章冲对吴大力很是钦佩尊重,对其妻子却是极为鄙薄,向胤禔述说起吴刘氏朝三暮四的行径:“吴刘氏就是个风流成性的,时常朝着男人抛媚眼。” 说起八卦,另外的矿工也来了劲道,附和道:“对对对,我听说他们村里的蔣秀才也和她有关系!” “还有咱们矿场的袁管事。” “哎?我听说史监工也与她有些关系。” “喂喂喂,你们可别瞎说。”旁边的工头,也就是那名矿工口中的史监工登时急了。他从怀里掏出帕子来,一边抹着额顶冒出的汗珠,一边转身与胤禔解释:“官爷,小的和吴刘氏并无瓜葛!” “那吴刘氏长得漂亮,勾人得很。” “我开始以为她对我有那心思,就天天去她家买饼子吃,哪晓得后头,后头我想拉拉她小手,她就给我一耳光。”史监工低着头,闷声闷气道:“我也不晓得啥时候起,外头就传出那些话来……” “可拉倒吧……”章冲完全不信史监工的话,愤愤不平地说着吴刘氏的不是,末了还说道:“之前咱们几个都劝过吴大哥不如把那娘们发卖了,偏偏吴大哥性格软和,狠不下心,到最后还被那女人连累。” “你们是怎么知道吴刘氏与这些人有关的?”胤禔提笔记录下几个名字,而后冷不丁开口。 “……额,大家都这么说的啊?” “是谁最开始这么说的?你们有人见到过吗?”胤禔不置可否,接着往下询问道。 这下,棚屋里安静下来。 矿工们面面相觑,高个的说是矮个的告诉他的,矮个儿说是胖子告诉他的,胖子说是从瘦子那听来的,瘦子又说是高个儿告诉他的…… 众人争吵半响,也没得出个结论,大多觉得事情过去比较久了,他们也记不清到底是从何而来:“反正不止咱们矿场,就是村里也传得有眉有眼的!” “史监工,你可知道?” “小的……也不清楚。”史监工想了想,摇头道。 忽地,胤禔抬眸看向他:“既然你说你和吴刘氏毫无瓜葛,为何从未反驳过流言?你是在蒙骗本官?” “不不不不不!小的不敢!” “哦,那你为何从未提及?” 史监工沉默好一会,才含含糊糊道:“吴刘氏不给我面子……我想教她吃点苦头。” 胤禔嗤笑一声:“你可知道时下不守妇道的女子会落得什么下场?” 当下,整个社会对女子贞洁极为看重。 在《大清律例》当中有明确规定,若是女子与男子自愿通奸,会面临去衣杖刑或者枷号游街之惩处。 而民间的私刑更是残酷至极,通奸女子常常会被丈夫发卖给他人,亦或是遭到宗族施以浸猪笼、幽闭、骑木驴乃至墪锁刑等酷罚。 遭遇这般刑罚的女子,大多在极度的痛苦中离世。即便她们侥幸活着,也会备受后遗症的折磨,同时遭受家人乃至周围人的歧视,最终要么自我了断,要么郁郁而终。 面对胤禔的提问,史监工稍显慌乱,显然他也心中有数。他言辞躲闪,吞吞吐吐,半响才悄声道:“大家都说她不守妇道啊……说不定她就是在我跟前装!故作矜持,想让我接着给好处!” 胤禔的眼眸冷了下来,在后世他也没少见到这般的人犯。通常他们都振振有词,只因女方礼貌的回复或是照顾,便认定对方对自己有好感,从而做出各种骚扰之事。等女方忍无可忍告到派出所时,他们又会把责任推到女方身上,不停地喊冤叫屈。 胤禔对其厌恶至极,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只侧过头吩咐道:“此人毫无悔改之心,在本官面前还敢肆意诋毁、污蔑他人名声,将他拖下去,杖责三十。” 衙役沉声应是,呼啦啦地走上前来。 史监工傻了眼,直到两名身材高大的衙役像是抓小鸡一般抓住他,将他拖出门外,他才放声求饶起来。 片刻后,求饶声变成了痛呼声。 随着棍棒拍打臀部的砰砰声传入棚屋内,章冲等一干矿工也如同鹌鹑一般屏住呼吸,唯恐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抓出去的人。 胤禔扫视全场,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手里捏着的笔杆子敲了敲台面,道:“你们好好想一想,究竟是谁最先开始说起这个事情的?” 这回棚屋里响起的争吵声,比刚刚更剧烈。 第43章 第43章 “我是听阿文说的。” “我是听周生说的……” “我是听小姚你说的,我可没和别人说过……”率先开口的是个躲躲闪闪的矮胖矿工,他从先头起就没怎么说话,一直躲在最角落里。 “喂喂喂,死胖子你说谁呢?” “小姚,胖子没说错啊,就是你和咱们说的。”周生附和道,“之前喝酒的时候,你还说吴刘氏勾搭你呢!” “是,是有这么回事。” “我,我也听小姚说过!” “额,这个,那个……”被称为小姚的瘦高个登时涨红了脸,刚想说话,又心虚地往胤禔那瞧了眼。 “我,我随口说说的!”他没敢顺着话题往下说,伸手指向章冲:“我也是听章冲说的啊,章冲说吴刘氏就是个水性杨花,人尽可夫的……我,我才随口说说的。” “说起来……我也听章冲说过。”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对了!就是那次啊那次。” “啥那回啊……” “哎呀……哎呀!就是那个范严清刚来的时候,头回少发钱的那个时候!”激动起来的矿工大声说道。 这一句话,犹如一道清风扫去蒙在记忆上的灰尘,登时不少人恍然大悟,纷纷朝着章冲看去:“没错没错,我头回听说就是那时候。” “以前咱们还羡慕吴大哥呢!吴刘氏长得好看,还脾气好,日日给吴大哥送菜送饭。” “对对对……合着是他的搞的鬼!” “吴大力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啊……” 细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升起,因史监工被拖出打板子而出现的恐惧渐渐转化出愤怒。 很快,一名又高又壮的矿工站了出来。他重重推了一把章冲,冲着他的脸呸了一口唾沫:“艹!原来就是姓章的你先起哄的!还一直在那装模作样!吴大哥救了你的命,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你,你说什么?”章冲气急败坏,努力挣脱开男人的束缚:“你们别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好家伙,你居然还开始装蒜!” “明明就是你……吴大哥救了你,你居然还故意传吴刘氏的流言,你特么是人吗?” 随着壮汉的发作,棚屋里其余人也纷纷回过神来。他们怒视着章冲,眼神中或是充满鄙夷,或是满含厌恶,更有甚者紧紧攥起拳头,上前与壮汉站在一处,一副跃跃欲试想要给章冲一拳的架势。 面对众人的合围之势,章冲有些慌乱无措。他不断后退,试图进行反驳,却怎么也说不出自己是从谁这里听来的这些话。 到最后,他自暴自弃,破口大骂:“你们装什么好人?” “我就随便说一嘴。” “你们才是更过分的好吧?一个个马上声称自己也被吴刘氏勾引过!”章冲目光凶狠地望向小姚,“你还与人炫耀,说吴刘氏对你投怀送抱,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张仿佛被砸在地上又反复碾压上三遍的丑样,哪个女人能瞧得上你?” “还有你,周生。喝了两碗猫尿就开始胡言乱语,还说自己和吴刘氏大战三百回合……我呸!就你那还没小指头大小的玩意儿,去嫖妓人家姑娘没感觉,还得装模作样喊两声。” “还有你——” “还有你们——” 章冲怒不可遏,破口大骂,言辞犀利如刀。被他指着痛骂的人一个个涨红了脸,然而并非出自于羞愧,而是满心的恼怒。 几人双目通红,挥舞着拳头气势汹汹地冲上前去,好在被衙役及时拦下。 即便如此,他们仍不服气,三三两两把章冲做过的丑事也给抖了出来。 胤禔静静地看着众人骂作一团,不时提起笔在卷宗上记录。待到叫骂声渐渐平息下来,他先瞥了眼章冲,而后又示意衙役把挨完板子的史监工拖了进来。 他一言不发,章冲却是冷汗直冒。 待他看着不省人事,臀部血色从裤子底下晕染上来时,章冲最后反抗的余地也没了。 “不是……不是……不是的……” “是范严清,是范严清说的!他到咱们矿场的时候,就看上吴刘氏了!”崩溃的章冲瘫坐在地上,说出让众人始料未及的话语来。 “他……他给了我三贯钱,让我,让我帮忙说点话。”章冲含含糊糊,意图略过那些话语,却是被旁边人听出了其中意思。 “什么?章冲你这混蛋!” “你特么还是人吗?” “等等?那时候给范严清通风报信的也是你?”周生忽然开口,瞧着章冲的眼神比刚才更冷了三分。 一时间,棚屋里寂静无声。 自打范严清故意克扣众人工钱开始,许多矿工便对他心生不满。好几回,矿工们都约好要堵住范严清,狠狠地揍他一顿,给他点教训瞧瞧。 然而,范严清异常狡猾,每一次都成功逃脱众人的围堵。 有几名矿工曾怀疑过身边的人,但始终没有找到过那个所谓的叛徒,直到现在。 “我真特么信了你个鬼!” “艹!就是你给范严清通风报信?” “好你个章冲!亏你每次还装无辜!” 这下,章冲真是面白如纸,眼里满是惶恐,吞吞吐吐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他看来,自己传播吴刘氏的流言,完全不会损害到旁人的利益。别看眼前的这些矿工在官爷跟前叫得厉害,等回头自己请众人喝上两碗酒,道个歉,这事也就过去了。 至于吴大力和吴刘氏,吴大力是个老实人,自己道两句歉也就罢了,而吴刘氏都已经是个死人了,难道还能冲出来把他给杀了不成? 章冲刚刚叫骂得厉害,其实也就是表达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别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 可现在就不一样了…… 为何所有人都对范严清的感观极差呢?既不是因为他瞧不起人,也不是因他仗着自己有几分能耐便欺压矿工,而是因为他贪了矿工的下矿钱,这彻底触碰到了矿工的根本利益。 对于挖矿的矿工来说,最重要的便是拿到手的银钱。在他们那里,这笔钱有个特定的称谓,叫‘买命钱’,意思是下到矿洞里干活,生死全得看天命,老天要你活你就活,老天要你死你就死。 偷偷拿了范严清好处的章冲,又偷偷给范严清通风报信的章冲,注定会被其余所有矿工视作叛徒。 章冲抬眸环顾四周,看到工友们那如淬了毒般凶狠的目光,冷汗直冒,只觉得自己这条命恐怕都要保不住了。 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自信,连滚带爬地扑到胤禔脚下,哭丧着脸把没说完的话全部交代出来:“官爷,官爷!那些都是之前的事了,后头,后来吴大哥救了我,我后来就再也没帮范严清说过话,也没再与人说起过那些流言蜚语了。” “真的吗?”胤禔垂下眼眸,落在章冲身上的视线如冰刃一般冷厉,像是能够直接将他的身躯剖开,又像是能穿透他的大脑,看透他的内心。 “真,真的!”章冲喉结滚动,重重地给了自己几个耳光,直接把自己打得眼冒金星,口中泛起一股子腥味:“吴大哥是我的恩人!我当时就后悔了,可事儿已经发生了,我也只好——” “只好任由幕后凶手寄宿在恩人家中,窥视他的妻子,只好继续隐瞒流言蜚语的真相,眼睁睁看着一家人不在和睦?”胤禔懒得听他的借口,接话道。 “让本官想想——” “你一直劝说吴大力将妻子发卖,不会就是想掩盖这件事吧?还是说你觉得这么久过去,范严清许是真的已经得手?又或是吴刘氏早就自暴自弃,变得和流言蜚语里说的一样?” 章冲一时语塞,目光闪躲:“我,我,那时候大家都在说这事了……我以为,我以为……” 胤禔打断他的话:“吴大力是引狼入室的农夫,那范严清便是头窥伺周遭的豺狼,而你,则是禽兽不如的白眼狼。” “来人,把这厚颜无耻,衣冠狗彘之徒拖出去,重责五十大板,以本案从犯定罪,押回刑部待审。” 章冲登时瘫在地上,哭喊连天,他不断呼喊着冤枉,却是被两名衙役用自个儿的臭袜子堵住嘴,直接拖出门外。 尚在棚屋里的其余矿工瞧着章冲被拖走的凄惨样子,心头的怒气也并未消退。 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你一言我一句地骂着章冲以发泄心中怒火。 然而骂着骂着,他们却发现端坐在上首的胤禔异常平静,只冷淡地瞥着他们。 渐渐地,棚屋里安静下来。 所有矿工心虚地低下头,心中惴惴不安,同时又觉得他们只是附和了章冲之语,又非恶意而稍稍松了口气。 “你们现在在想法不责众,对吗?” “毕竟你们并非是传播流言蜚语的祸首,也并非当事人,本官无法对付你们?” 矿工们心生不安,渐渐慌乱。 还没等他们开口反驳,胤禔抬了抬下巴:“本官今日就给你们个教训,让你们记住造谣生事者会有如何的下场。” “来人。” “将这帮刁民尽数拖下去,杖责二十。” “什么?我又没有说什么话……”周生不服气地嚷嚷,却是直接被胤禔加了十杖,更直言他欢迎众人吵闹,凡是不服定罪,无端吵闹者皆以辱骂官员反抗执法定罪,到时候就不是三十杖五十杖能解决的事了。 其余矿工,瞬间老实了。 胤禔处理完一帮人,勉强熄灭一肚子的怒火,他登上马车再前去吴大力家,与王司官和李仵作等人汇合。 …… 王司官正与李仵作说着话,便听到车轱辘停下的声音。他抬眸往门口看去,朗声笑道:“殷兄,你到……额?” 王司官的声音戛然而止,惊疑不定地望着黑着脸的胤禔:“你这是怎么了?瞧着似乎发了好大的火。” “能不发火吗?”胤禔把自己记录的卷宗递给王司官,想起那帮人就恼火得很。他沉着脸,咬着牙根:“吴刘氏,或许一直在被范严清等人骚扰。” “…………真的假的?骚扰?”王司官一愣,而后连忙翻看卷宗。等他翻看完卷宗,一张脸也与胤禔一般黑漆漆的,他气极反笑:“这些人是疯了吗?难怪啊难怪!” 他把自己查证后记录下的卷宗转交到胤禔手里,同时说道:“我还在奇怪,村里的妇人一个个说得都言辞灼灼,甚至还有说吴刘氏与五六人都有着瓜葛关系。” “偏生我细细一盘问,竟是从没人抓到过奸情。”王司官与胤禔一般,他不相信八卦妇人的话语,更相信证据。可当他询问那些妇人,可有人抓奸在床,又或是有确凿证据,一帮妇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王司官见多了这般爱嚼舌的百姓,倒也没往心里去,等看到胤禔送来的卷宗才惊觉这吴刘氏活着时的艰难局面。 “真真是帮刁民。”王司官没忍住,又骂了一句,这才继续往下说:“我将村子上下的妇人老人还有孩子皆唤来询问,唯有两个妇人见过严清与吴刘氏有说有笑,可那时候范严清寄宿在吴家,以兄嫂相称,走得近些也正常。” “另外还有三个半大孩子说他们曾见过矿工里的人想轻薄吴刘氏,而后被吴刘氏打骂出去。” “合着,合着——”王司官头回见到这般规模的流言蜚语,甚至发起人一个是受害人丈夫的‘兄弟’,一个是受害人丈夫救过的人。 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王司官转了几个圈,都没能按捺住心头怒火,也终于明白胤禔为何会如此暴躁愤怒。 换自己,自己能比他更怒。 王司官往下翻看,直到看到上头记录的杖刑后才舒服了些,连连点头道:“无论凶手是谁,这领头之人理应以作从犯起诉。” 要是凶手是范严清,可悲吴大力毫无看人之力,竟是引狼入室,更是怀疑妻子,而遭遇这般惨案。 要是凶手是吴大力…… 王司官吐出一口长气,不敢想象会是如何的人伦惨案。他叹了口气,与胤禔说起别的事来:“另外我还去见了吴刘氏的娘家人询问情况。” “据老爷子说流言蜚语已有许久时候,即便吴刘氏去世,也没消停过,吴刘氏的妹妹被人家退了亲,后头只好跟着弟弟家去了城里做活,吴刘氏的弟弟因为家里名声坏了,所以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也在城里做活。至于吴刘氏的娘已经去世,说是离世前还说大女儿不会做这等事……” “另外,老爷子还说起一件事。”王司官说到一半,发现前面应声的人没了踪影。他抬眸一看,发现胤禔已凑到李仵作身边,弯着腰观察摆在地上的两柄刀具。 “这两柄刀具上,没有血色痕迹。” “喂喂喂。” “这也正常,毕竟都抛到水井之中,要是有痕迹也早就消失了。”李仵作平静地点了点头,仔细查看着刀具的表面和把柄底部,很快便寻觅到了生产的铺子:“嗯,英雄刀铺?” “喂喂喂。”王司官脑门上青筋都蹦出几根来,抬脚直直踹在胤禔的屁股上:“我这里有个重磅消息。” “嗯?”胤禔身体晃了晃,闻言连忙把注意力从刀具上挪开,仰起头看向王司官。 “刘老爷子说,吴刘氏曾教她弟弟帮忙,赶路数日去一地送信。”王司官挑了挑眉,笑道:“如何?是不是大消息?” “……嘶。”胤禔没忍住,倒抽了口凉气。他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瞬间明白王司官的意思,喃喃道:“莫不是……去了范严清的老家吧?” “我已教衙役快马加鞭,赶去吴刘氏弟弟的住处,将其带过来问话。”王司官没回答,但从其的操作来看,估计也是怀抱着这般的期待。 要真是吴刘氏把范严清在外吃喝玩乐,挥霍银钱的事情捅出去,那范严清的杀人动机便充足了。 王司官瞧着胤禔的表情,终于有了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他乐呵呵地凑到李仵作旁,好奇询问道:“你们发现什么了?” 王司官目光落在卷在刀刃上一同捞上来的污泥和苔藓,顺口道:“说起来,去年我碰到个案子,那尸体捞上来的时候旁边有好多螺蛳,那位仵作凭借螺蛳的生产速度,判断出尸体的死亡时间。” “李仵作您说看着苔藓,能不能看出刀子是啥时候丢下去的?” “我看你是在做梦。”李仵作手上动作一停,要不是跟前的刀具是宝贵的证物,他恨不得直接丢王司官头顶上,让他脑子灵清灵清:“这苔藓又不是长水底的,咋能知道刀具是什么时候丢进去的?” “那铁锈呢?”胤禔拎起一把刀具,仔细观察着上面的锈迹,一般来说淡黄色或者淡棕色的锈层表明生锈时间较短,大概在几天乃至一两周内便能出现,红褐色与黑色的锈层则意味着生锈时间更长,又比如锈层的范围也有区别。 “刀具在井水中生锈速度会比正常快上许多,”李仵作认真思考了会,还是断然否决了想法:“只能确定两柄刀具是同时丢入其中的,具体是何时,没办法确定。” 胤禔遗憾地叹了口气:“在衙役带回吴刘氏的弟弟以前,我们先去英雄铁匠铺瞧一瞧?” 众人毫无疑问,启程赶赴英雄铁匠铺。 铁匠铺伙计见着一群官爷进了铺子,一人留下又是请众人上座,又是请众人喝茶,另一人则小跑着进去请掌柜了。 “你们看上去挺淡定的?” “嗐,不瞒官爷说咱们铺子的东西质量好得很,这方圆百里小的能说三四成刀具都是咱们铺子出的。”伙计逐一奉上茶水,乐呵呵地解释着:“咱们铺子东西质量好,销量好,然后……有些人可不就不用在正道上了嘛。” 伙计在正道两字上,微微用力。 胤禔等人瞬间恍然,哑然失笑:“这还真是无妄之灾啊。” “可不是嘛。” “不过咱们掌柜后头便想出来了个好主意,在咱们家生产的刀具上刻下印记,教人一眼便能知道是咱们铺子做的东西。”伙计哈哈一笑,“自打那样以后,官府登门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胤禔愣了愣:“……原来如此。” 王司官眼神微沉,忽地有了个猜想,猛然往胤禔看去,两人交换的眼色里无疑都指向了一个可能性。 王司官沉默不语,抬手翻开卷宗,迅速查看着证物一栏。 就在此刻,屋里响起阵阵脚步声,身材高大的掌柜匆匆而出:“几位大人,久等久等。” “我们也才刚刚到,英掌柜不用客气。”胤禔打起精神,冲着对方微微一笑,眼前掌柜姓英名雄,正是英雄铁铺的掌柜兼老板:“我们是想了解一桩案子。” “原本还以为会比较麻烦,听伙计的意思您铺子里都有记录?麻烦掌柜取来,让我们瞧上一瞧。” 面对胤禔几人的要求,英掌柜欣然同意。他转身回到屋里,不过半盏茶功夫便抱着一摞册子归来,问清楚具体时间后,教伙计几人一道翻找起来。 “半年前,半年前……” “那这些就不用管,来瞅瞅这边。”英掌柜迅速拿掉一些,又翻看起半年前的册子来。因着购买人明确,数量肯定,只用了片刻,英掌柜便寻出了购买记录:“几位大人,你们瞧瞧,是不是这个人?” 胤禔几人凑上前看了眼,只见上头清晰写着:吴大力、大同矿场,购刀两柄。 第44章 第44章 铺子里,寂静无声。 王司官瞪着那清晰明了的一行字,缓缓地吸了口凉气:“这,这可真是,太清晰可见了。” 胤禔闻言,自是明白王司官未尽之语,证据明确对于任何一桩案子都是件好事,只是当下却让人莫名战栗不已。 想象一下,一个准备杀人的人会实名制买刀剑枪支吗?除非他原本就打算让人发现是他,又或是存在别的目的,必须要教人知道他是这个铺子里买的东西。 吴大力,可能是前者也可能是后者。 无论哪个答案都让胤禔的心沉了沉,深吸一口气才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面前的工作上。他先确定一件事:“英老板,您确定无人能篡改账册罢?” “那是肯定的。”英掌柜用力拍了拍自个儿的厚实胸膛,斩钉截铁道:“这些东西都保存在我自家宅子——我家宅子就在铺子后头,至于钥匙也只有我一个人有,没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篡改。” 胤禔点了点头,教人将册子作为证物收起,紧接着他们又翻看卷宗,依着卷宗上所登记的凶器来源,来到对应的铁匠铺子。 这间铁匠铺子虽然名气不如英雄铁铺,但老板显然是个有能耐的,将附近周遭一些官办民办的矿场用具都包下,据说像是大同矿场里用的铁锹铁锤乃至刀具等,都是从这里购置的。 老板见着官吏登门,忙不迭迎上前来,等听闻是为了吴刘氏的案子来,他立马搬来相应的账册和收据来,记录细致详细到让众人惊讶。 不过胤禔翻了几页便发现,半年以前的账册要混乱一些,唯有近期的账册记录得更详细细致。 “曹老板怎么改了记录方式?” “嗐,就是这个案子以后我才改的。”曹老板摊了摊手,竖起三根手指:“上回为了整理出关于大同矿场来往的记录,足足花费我三天的时间呐。” 曹老板现在想起来,都是连连摇头,面露痛苦:“那三天,我是一息时间都没休息过。” 连干三天三夜,直接把曹老板给干麻了。他想着往后别处出案子,又得来这么一遭,那是吓得都要晕过去:“我和英雄铁铺不同,做的多是大客户,后来我就学聪明了,将账册和收据按着不同客户区分开来,万一要找起来这不就格外方便嘛。” 曹老板看着眼前属于大同矿场的交易资料,心里得意得很,要不是他有先见之明,那这回不得又找上个三天三夜? 胤禔和王司官等人听得哑然失笑,认认真真翻看起来,时不时注意着上面的名目。 大同矿场的采购很有规律,镐子铲子还有砍刀通常是两个月会购置一批。 “话说为何矿场上要这么多砍刀?”胤禔瞅着每回少则两三把,多则五六把的数字,皱了皱眉。 “啊,这是因为旁边山头有虎狼呢。”曹老板听到胤禔的呢喃声,迅速作答:“大同矿场刚开业的时候,还出了事,后头就定期教矿工去清理野兽,劈砍树木,让整片矿场周遭都没隐蔽处。” “现在也有?” “现在……这两年没以前多了,买砍刀多是杀杀野猪之类的吧?”曹老板想了想,犹豫着回答。 “你觉得采购单有问题?”王司官看出胤禔的疑问,翻看起来。 “唔……曹老板,大同矿场过年也不放假?”胤禔没回答王司官的问题,而是看向曹老板。 “哎?当然放假的吧?这大过年的要是不放假,谁还乐意干呐……等等。” 曹老板下意识回答,而后又开始犹豫。他想了想,回转身往里喊了个伙计出来:“他以前就在大同矿场做矿工,后头摔坏了腿,下不了矿,便到我这里帮忙理货了。” 伙计听得问题,立刻道:“大同矿场上每年过年都放假,差不多要从腊月二十,放到正月十五以后呢。” “啧,你看半年前这一段时间。”胤禔把几张纸推到王司官面前,点了点:“大同矿场一般是两个月来购置一批物资,按理说年里放假,即便要来购置东西,数量也要比前面少。” 王司官瞅了眼,瞬间明白胤禔的想法,明明镐子和铲子等物的数量都有零星的减少,唯独刀具却是和往日一样。 他稍稍算了算,便估量出两者间相差的数量:“嘿……就差两把。” 这样一来,两者基本能够确定从埋尸地所发现的两柄刀具便是眼前铺子所生产。 胤禔抬笔记录卷宗,沉着脸坐上马车,又重新返回吴家,见了见吴刘氏的弟弟小刘。 从小刘口中,他们得知信件果然是寄给范严清家里的,小刘表示姐姐对范严清不愿读书,也不愿好好工作,活像是个流氓地痞的模样很是不满,几次指责无用后便教自己送信去范家,想教他们将其带回老家。 “那范严清不是个东西。” “他还曾想带姐夫去赌场玩,又教姐夫辞了矿工的活计去做生意。”小刘对范严清不满已久,将自己知道的事尽数说出:“姐夫推拒了去赌场的事,对做生意倒是起了点心思。” “还是阿姐不放心,说得先去城里琢磨琢磨,后头才发现范严清说的好生意早就被一帮人抢了去,谁要是敢去做,都得被打上一两顿。” 小刘说到最后,气愤地表示范严清嘴上说着把自家姐夫当兄弟,实则心思狠毒,直想把他拉下苦海:“偏生姐夫这人说好听点是为人老实忠厚,说难听点就是有点愚笨……老是被旁人占了便宜也不知。” 小刘还在旁念念叨叨,胤禔和王司官已然陷入沉思中。小刘所提供的证词与两者猜测相似,乍一看范严清的确会因此对吴刘氏心生恶意乃至起了杀人的主意。 可是细细琢磨以后,两者发现小刘所说的送信时间有点奇怪,他归来时吴刘氏已然遇害半月,而此刻范严清尚未与家人联系,不太可能吴刘氏的所为。 又或是有别人,把这事告诉他? 又或者说是—— 胤禔闭了闭眼,睁开眼时对上了王司官的视线。两者沉默以对,勉强将小刘应付过去后,低着头坐上回程的马车。 马车微微晃动一下,缓缓驶出村落。随着马蹄声有节奏地在两人耳畔回荡,半响以后王司官率先开口道:“咱们,再,查查吧。” “……也是。”胤禔沉默一瞬,也同意了王司官的看法。 接下来两日,胤禔和王司官将案子再三研究,反复查证,就连刑部其他组员也注意到这边的异常,纷纷怀疑胤禔和王司官是不是遭遇滑铁卢,终于出现了他们也无能为力的案件。 “是哪个案件?” “还是华经准留下的案子呗。” “这不屁话,我们最近忙得不也是这些,就是是哪个案子啊?” “是那囚犯举报友人案吧?”路过的窦主事闻言,插话道。 “哦哦,对,就是……窦主事!?”正在闲聊的小吏眼角余光瞥见窦主事,顿时犹如老鼠见着了猫,身子猛地挺直,转身恭恭敬敬地站着。 小吏凝神看向窦主事,忽地双眼圆睁,眼中满是惊色,不过短短十日左右的时间,眼前的窦主事仿佛直接老了十岁。 小吏想了想,又瞬间明白了,华主事出事以后,平素与他搭班审理案件的官吏都倒了大霉。 尤其是击鼓鸣冤的案子,当时正是由华主事与窦主事负责。虽然众人皆知窦主事放权给华主事,但出了事窦主事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停职查看,直至华主事审理的案件基本被重审完毕,窦主事这才得已重回刑部。 只不过,此前的窦主事还是能与孙、李两位主事争夺掌印之位的厉害人物,而如今他的官职被降了半等,已被两人远远地甩在后头。 在这个年纪,不进则退,意味着他的仕途基本上已经走到了尽头。 小吏心里同情了一瞬,而后又迅速回过神来。老天爷,一个从六品官员哪里需要自己这种不入流官吏的同情?他整了整思绪,借案子为由赶紧转移话题:“窦主事可知这件案子来历,怎么会让殷司官和王司官如此困扰?” 遗憾的是,窦主事也摇摇头:“我也并不清楚。”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孙主事和李主事也难掩担忧。毕竟涉及杀害祖父的范严清明日便要随着流放队伍远行,这桩案子今日必要解决。 就在此刻,他们得到通报,说是胤禔与王司官已上交卷宗,午后即将开堂公布重审结果。 孙主事和李主事心中一动,忙起身往两人所在的地方而去,打算询问询问情况。不过他们刚刚迈入院子,便听到屋里传来胤禔的声音:“我曾听人说起一段话。” “什么?”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那么剩下的再不可能也是真相。”胤禔轻声,缓缓将这句话道来。他吐出一口长气,看向王司官:“答案就在我们面前。” 李主事和孙主事微微怔愣,半响便听到王司官闷闷的回答:“是啊。” 再然后,又是一片寂静。 本想进入其中的孙主事不知为何停住脚步,也拉住想往里走的李主事,直到离开院子一段距离后他才开口:“给他们一点时间罢,待会在公堂上自是能晓得答案。” “我瞧他们两个好似并无把握……” “不。”孙主事打断李主事,回想着胤禔刚刚说的话:“我想他们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 “哈?”李主事愣了愣。 “我上回……有那两小子这般感触的时候,还是那年把许员外郎送进去的时候”孙主事唏嘘了声,“待会儿,咱们去公堂上瞧瞧吧。” “行吧。”李主事听到孙主事这么一说,登时升起好奇来。待到升堂时间一到,他与孙主事一道赶到前头,发现好多官吏都放下手头的活计,也赶过来查看,当下正翻阅着卷宗,三三两两议论纷纷。 “知道得如此清楚?” “莫不是范严清犯下两起重案?又嫁祸与人?” “很有可能。” “我瞧着也像,不然谁能这般清楚知道案发过程?总不能是吴大力告诉他的吧?” “啧,又是一桩冤假错案?” “华经准啊华经准,他到底造了多少孽!” “话说他的刑罚下来了吗?” “你没看到通知?昨日便下来了,绞监候。” “就是个绞监候?” “还有些陈年旧案,证据几乎都无,从哪里开始整理都没头绪呢,教我说判他个凌迟处死,都是活该!” 大清律例里,凡官员办冤假错案,冤者何罪,其也同罪,加之累刑,仅判个绞监候都让人觉得便宜他了。 官吏细碎的议论声无法打动胤禔和王司官,两人商议片刻,便教人将涉案者与死者家属一道带上来。 “姐夫。”自打吴大力被官府逮捕,小刘还是头回与他面对面。他顾不得衙役阻拦,分外激动地迎上前,手足无措地望着他身上的枷号和脚链,抽了抽鼻子:“小念和小慈都等着你回家呢。” 自打吴大力被关于狱中,还是头回见到妻子家人。他看着小刘,笑了笑:“麻烦你们照顾两个孩子了……” “麻烦什么,就算姐姐没了,咱们也是一家人。”小刘拉着吴大力,抽了抽鼻子,努力安抚吴大力:“殷大人和王大人,和先前那个华主事不同,定然会给姐夫你一个公道的。” “大妹跟阿爹在城里定了酒席。” “我啊等着你当庭释放,咱们一起过去喝酒接风!”小刘抹了两把眼泪,拉着吴大力的手还想再念叨几句,不过衙役把他扯到一边:“马上便要升堂了,你到旁边候着去,要是搅乱了公堂秩序,小心大人赏你板子。” “哎,哎,谢谢大哥。” “姐夫,咱们回头再说,啊。”小刘与吴大力说了句,小跑着到旁边去了。 随着衙役的呼喊声,堂内渐渐安静下来。跪在正中央的吴大力听到阵阵脚步,他顺着声音看去,先是见着范严清,而后又看到章冲。 对于前者,他并不惊讶。 对于后者,吴大力满是迷茫。 “阿冲……?” “肃静,肃静!”衙役不耐烦地低斥一句,等胤禔并王司官步入堂内时他立马放轻声音,恭声禀报:“殷大人,王大人,三名人犯已到案。” “嗯。”胤禔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小刘等家属。他刚刚还听衙役说起小刘等人,他们早早在家准备好接风宴,就等带着吴大力归家。 “现在开始宣布,复审结果。” “人犯章冲传播谣言,毁人清白,间接指受害者死亡,且毫无悔改之心,不仁不义,与从重处置,罪加一等,判其流放三千里,与披甲人为奴。” 话音落下,跪在地上的章冲直接惊慌失色,瘫软在地:“流放……流放!?官爷,我冤枉啊官爷——” 跪在中央的吴大力忽感一股冷意,从膝盖直往天灵盖窜。他怔愣半响,才一卡一卡僵硬地往章冲那看去,喃喃着:“传播谣言……毁人清白。” “竟然是他!?”小刘瞠目结舌,若不是衙役拦着非要上前打死章冲:“混蛋!混蛋!我姐夫救了你的命啊……你就是这么对我姐夫,对我姐姐的吗?你还是人吗?” 章冲浑身战战,他转身扑在吴大力的身上:“吴大哥,吴大哥!你帮我说句话啊?我真的不是有意的,都是范严清的错,是他,是他教我这么做的!后来你救了我以后,我就没这么干过了!!!” “真的……你要相信我……嗬。”章冲抬起头看了眼吴大力,却被他眼里的恨意惊得止住话语,才想起自己从未告诉过吴大力这件事过。 “人犯范严清,原案在此不再重述。在本案中,你传播谣言,毁人清白,间接致使受害者死亡,罪加一等,改判为绞监候。” 范严清面无人色,却是一言不发。 旁边的小刘先是欣喜,而后微微一愣,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教他白了脸,喃喃着:“间接?间接!那,那,那凶手,是,是谁?” 小刘不用旁人回答,便有了答案,怔怔地看向从刚刚开始便面如死灰,一言不发的吴大力。 胤禔垂眸,继续往下宣布:“人犯吴大力,杀妻藏尸,对妻不仁,理应斩首示众。念其与受害人备受流言骚扰,遭人蛊惑,且品行良好,特罪减一等,判其流放三千里,与披甲人为奴。” 吴大力跪在地上,面无表情。 小刘回过神来,奋力往前扑去:“大人!大人!是不是弄错了?我姐夫,我姐夫怎么可能杀了姐姐?” 小刘声音凄厉,满是不可置信,他伸手指向范严清:“杀人凶手应该是他才对!大人!大人!你们不是还问阿姐教我去做了什么吗?阿姐教我去了他的老家,把他在外头不学无术,吃喝嫖赌的事情全告诉了范家人。” “他才是啊……” “肯定是我刚刚离开,就让范严清察觉到不对劲,这才对姐姐痛下杀手。”小刘呜咽着,豆大的泪水直往下落。 胤禔和王司官尚未说话,吴大力先开了口。他望着天,眼角的泪水直往下淌,呐呐着:“她教你出门……是为了这个啊……” “是为了这个啊……” “大人……刘氏,刘氏她,她真的,真的,真的……”吴大力没看小刘一眼,只想从胤禔等人口中得到个答案。 王司官怜悯地瞥了一眼吴大力,给出肯定的答案:“我们查证了矿场乃至村里,可以确定吴刘氏并无出轨之举,所有内容皆是范严清与章冲合谋编造,并经旁人之手传开的。” 吴大力木然跪在原地,他进正堂时还想着去掉嫌疑的事,此刻却是被巨大的愧疚和绝望包裹住。 “我,我,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片刻以后,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响彻大堂。刑部官吏蜂拥而出,明明众人经历过各色案件,当面对这般人伦惨案时,却也难免动容。 “可惜了……” “都有嘴的人,偏生要藏在心里不说出来。” “我听说王司官和殷司官其实两日前便查出来了,这两日又东奔西跑,为了确定呢。” “那范严清真不是个东西。” “还有那章冲也不是好货色,刚才听他的意思吴大力还曾救过他。” 官吏们唏嘘着四散离开,三名人犯也被分头押走。小刘失魂落魄地站在衙门外,半响才发了疯般往外跑去。 第45章 第45章 “都仔细些,别磕着碰着。” “把这两个成对儿的花瓶也包起来罢。”大福晋把宫婢指挥得团团转,片刻功夫便装满了三大箱子:“这三箱子送过去,便差不多了吧?对了,黄绣,那边院子收拾得如何?” “福晋放心,奴婢都按您吩咐的,全部收拾妥当了。”黄绣脸上带着笑,乐呵呵地回答。虽然不是大皇子在外开府那般隆重,但想着能跟着福晋出宫瞧瞧,大阿哥所里的人都是干劲十足,铆足了劲展示自己,只想也能被福晋选中,一道出去走走。 大福晋听着心满意足,回转身才发现胤禔正站在外头,脸色瞧着阴沉沉的。 她习以为常,神色平静地迎上前,双手端着胤禔的脸左看右看:“爷,您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大福晋想了想,上回他这般沉着脸应当是前几日,那三天大皇子从外头回来时,都是沉着脸,瞧着闷闷不乐的。 待大福晋问了才晓得凶手听信谣言,误以为妻子出轨,最终竟是酿成大祸,亲手杀害了妻子。 今儿个,难不成又出了什么案? 大福晋心生疑惑,先示意院里的嬷嬷、婢女和太监退下,而后拉着胤禔往屋里走去:“又有什么案子,教您心神不宁?” “还能有什么案子。”胤禔闻言,摇摇头道:“就我之前和你说的案子。” “那案子不是已经处理完了吗?” “是啊,人都上路了。”胤禔坐在上首,抬手接过婢女送上来的茶水,轻轻抿了口。 随着清淡柔和的茶汤在舌尖缓缓融开,他的心情终于稍稍得以放松。 胤禔将茶盏搁置在手边,接着对大福晋道:“就在刚刚回来之前,孙主事得到了个消息,说是负责押送犯人的官吏传话回来,吴大力把章冲杀了。” “嗬!”大福晋吓得一激灵,险些把手里的茶给洒了。她杏眼圆睁,咋舌道:“真的假的?怎么能把人杀了的?押送的狱卒不得日夜守着的吗?” 胤禔瞧见大福晋的反应,心生同感,刚刚他听孙主事说起的时候也是如此惊讶。他抿了口茶汤,接着往下说道:“据衙役说,自打判案以后吴大力便像是得了失心疯般疯疯癫癫,呆呆傻傻,负责押送的狱卒拿了刘家人给的银钱,到底是……” “刘家人给了银钱?”大福晋愣了愣,顿时有了个猜想。她打断胤禔的话,压低声音道:“爷,莫不是刘家人想教狱卒把吴大力给——然后吴大力不堪折磨,又把章冲给杀了吧?” 因着流放路程遥远,艰辛困苦,其中坎坷意外不知有多少,所以犯人家眷通常会打点押送的狱卒——同样,也有受害者家眷打点的。 前者是为了让犯人日子好过些,而后者便是为了让犯人在途中被折磨致死。 别小看那个负责押送的衙役狱卒,身为刑部最底层的一批人,却是见惯了刑讯拷问的,知道无数种教人从外面看不出来,却能教人痛不欲生的手段。 胤禔摇摇头,脸色显得颇为复杂:“事实上我们刚刚也遣人去问过了,刘家人说钱是替两个孩子出的。往后,两个孩子都改姓刘,过继给吴刘氏的妹妹,与吴大力再无关系。” “……”大福晋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半响才呐呐道:“犯下杀人重案,流放三千里的囚犯想要获赦回家?那恐怕比登天还难。” “是啊。”胤禔肯定地颔首。要知道即便是大赦天下,所针对的人犯通常是些罪行较轻,过失犯罪者,像是杀人重罪的不在赦免类型之内。 他想了想,道:“依我看,刘家人的这番话,倒像是在交代吴大力,刘家会照顾他和吴刘氏的一双儿女。” 大福晋点了点头,同意胤禔的看法,只是这般想了想后她又忍不住长叹一声:“那日,爷您说吴刘氏请她弟弟帮忙送信给范严清家人,妾身便想她定然是个爽利能干的女子。” “如今妾身瞧着刘家人的秉性,越发是确定了原本的想法,那位吴刘氏生前定然是个秀外慧中的妙人儿。” “我想也是。”胤禔也忍不住唏嘘两声,而后才接着往下道:“哎呀,你看我说了一半。” “您说您说。”大福晋笑眯眯道。 “狱卒对吴大力关照了些,沿途有时还让他帮忙去购置东西,拎拎包袱……” “我懂,就是放松了警惕。” “对。”胤禔点了点头,“据狱卒送回的信件上所写,前半夜还好好的,待半夜几名狱卒起身交班时,忽然发现章冲已是被人活活勒死,而吴大力也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了。” “那也没人听见?” “是吧?章冲本应求救发声猜对,而吊死的吴大力更应该有留下挣扎的痕迹,可偏偏一切都悄无声息,就是住在同一屋子的其他犯人,也愣是一个都没有听见动静。” 胤禔回想孙主事述说的现场情况,叹道:“据当地的仵作检查,吴大力下手狠绝,基本没有给章冲挣扎求救的机会。” “至于对自己,那更是狠。”胤禔说到此处,更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沉着脸,与大福晋说道:“也许是他怕上吊自杀太过显眼,容易被人发现并救下,因此他没有上吊自杀,而是将绳索吊在廊柱上活活勒死自己。” “吊在廊,廊柱上?” “嗯。”胤禔详细地描述了下,“只要他有些反悔,把身体稍稍抬起来,晃动一下,就不会被勒死。” 大福晋捂住嘴,震惊非常。 按着狱卒和当地仵作的描述,吴大力愣是控制住自己对生的渴望,活活将自己勒死,可见他一点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 胤禔再回想这个案子,心中感叹越发深了。他如此,更何况大福晋,她沉默良久,只感叹道:“可惜……” “正所谓众口铄金、三人成虎,流言蜚语就像是那刀刃,伤人于无形还不自知。”胤禔想起来也是叹气,“做人做事都要谨言慎行,眼见为实……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嗯?”大福晋歪了歪头,面带好奇。 “我们都有嘴。”胤禔笑了笑,“有心思的话都可以说出来,事实上若是吴大力早日将心中忌惮说出口,又或是吴刘氏能说出范严清骚扰自己,而她又遣人去范家的事来,或许……” 这桩案子,便不会发生。 那和和美美的一家四口,还欢聚一堂。 胤禔抬眸看向大福晋,认真道:“若是你我相处时有什么问题,你便直接说罢。” 大福晋睁大了双眼,她盯着胤禔半响才点了点头。她没顺着话题继续问,而是说起外面宅院的事:“院子那边已打扫干净,再送些东西进去便可以了。” “嗯,好。”这段时间胤禔忙得要命,都快把那间宅院给忘了。他闻言连连点头,心里有些好奇起来:“……不如我们明日,不,后日休沐一起去看看?” ………… 后日一早,胤禔叮嘱大福晋穿得朴素些,而后教人备着马匹马车,准备出宫看看院子。 三年没离开过皇宫的大福晋,满眼都是熟悉又陌生的京城街道:“那边以前的铺子没了?换了家……寻芳馆?” “这是卖各种花露的,据说还有西洋香水。”胤禔瞅了眼,与大福晋介绍。他看大福晋满脸好奇,索性教马车靠边停下,准备带大福晋逛一圈。 “这样,不太好吧?”大福晋有些犹豫。今早上大福晋便按胤禔的叮嘱,选了个颜色朴素的衣裳,戴的也是同样低调的发簪耳钳。 先前大福晋还颇为自得,直到来到街头才发现,自己这一身还是富贵得鹤立鸡群。 “哪里不好了?” “妾身好像穿得太招摇了……要不先去院子里换身衣服?” “换来换去多麻烦,别了。”胤禔伸手掀起帘子,跃下马车。他伸出手,示意大福晋握住自己的手,将大福晋抱下车,胤禔才笑着补充:“待会路上逛见衣裳的铺子,有喜欢的再去买套换换?” 大福晋心里热乎乎的,高高兴兴地应了声,欢欢喜喜地钻进路边的铺子。 胤禔起初还跟着她走了两家,而后就渐渐开始觉得腿酸腰酸背脊痛,那一天乘坐马车跑两三个时辰只为破案的精神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累,好累,超级累。 胤禔双目失去光芒,只觉得手脚沉重无比,他看着带着婢女嬷嬷钻进衣裳铺子的大福晋,垂泪道:“……我在门口等你。” “好,爷别走远哦?” “知道了知道了。”胤禔带着武声和侍卫溜到一边,痛恨现在不能从怀里掏出包软壳中华来抽抽。他转了一圈,恰好瞄到一家卖米花的摊子,索性买了一袋,抓了一把吃了起来。 米花炸得蓬松,独有的米香在舌尖融化,带出淀粉的甜蜜来。 胤禔嘴里嚼着东西,也有心思注意周遭了,这才发现商贩们三三两两说着话,表情有些严肃。 “你们见着了吗?” “没见着,听说隔壁街上常常出没的那人也好久没出现了。” “不会是出事了吧?” “嗐,别说那有的没的。”炸米花的大娘忙开口打住那人的话,“呸呸呸!” “大娘,你们说的是什么事?什么人好久不见了?失踪?”胤禔敏锐地察觉到其中问题,插话询问道。 卖米花的大娘看了眼胤禔,并未遮遮掩掩:“是这路上的流浪汉,失踪了好几个。” “路上的流浪汉,还失踪了几人?” “是啊。”大娘瞅了眼胤禔,见他穿着富贵,才往下道:“咱们这条街上有个叫阿勇的流浪汉,几乎天天过来讨饭吃的。” “可是现在,连着三天都没见着。” “依我看,说不定是得了病——哎呦!”隔壁卖糕点的汉子一开口,就被卖米花的大娘踹了脚:“潘大娘,您踢我做什么……好好好,是我错了。” 汉子讪笑一声,忙改口道:“说不定阿勇是被家里人寻回去了。” “咋可能,他都流浪好几年了。” “而且隔壁街上那几个乞丐最近也没了踪迹……” “你们说,会不会是有人拐子?” “人拐子拐乞丐流民做什么?”旁边的摊主连连摇头,“通常人拐子都是拐孩子吧……” “那……是官府将他们驱赶走的?” “好像也没见官爷衙役在做这个事?” 胤禔听着商贩们的讨论,忍不住开口道:“你们为何不报官?” 几名商贩的声音戛然而止,卖米花的妇人满脸尴尬:“我们非亲非故的,只晓得他叫阿勇,是哪里人都不清楚,怎么报官?” 胤禔愣了愣,登时哑然。 正当他还想再问上几句的时候,那边传来一声呼喊:“殷司官?” 胤禔转身瞧去:“王司官?” 王司官穿着一身常服,脸上带着笑,他快步走上前:“没想到这么巧,在路上遇见你。对了,你现在有空没?我听说清雅茶馆请了有名的董家班子,咱们一起看戏去?” “那不行,我有事呢。” “你有啥事……”王司官顺口问道,紧接着他表情一肃,上下打量胤禔:“喂,好不容易休沐,你不会还想要加班加点干活吧?” “我和你说,活是干不完的!” “你叽里咕噜瞎说什么呢,你看。”胤禔哭笑不得,伸手指了指刚从成衣铺里出来的大福晋,声音戛然而止。 大福晋还真与胤禔说的那样,在成衣铺里重新买了一套衣裳,藕粉配天青色的衫裙,刺绣从稳重的团花变成了兔子和花朵,瞧着活泼又可爱。 大福晋有些拘谨,朝着胤禔笑了笑。 这边王司官看看胤禔,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大福晋。他倒吸了口凉气,伸手捂住胤禔的眼:“你这家伙,盯着那边的姑娘做什么?” “那是我家娘子。”胤禔挣脱了王司官的束缚,没好气地回答:“我陪我娘子逛街呢。” 而后,他又指向商贩:“然后逛到一半,刚好听见他们在说流民失踪的事……” “等等!”王司官原地起飞,瞪大了眼看看大福晋,又看看胤禔,最后扯着嗓子打断胤禔的话:“等会等会?你在衙门里没瞎说?你真已成婚了啊!?” “……我骗你做什么?”胤禔昂首挺胸,轻哼一声:“我都有两个女儿了,再说我上回都送你们红鸡蛋了。” “你也没让咱们参加满月礼啊。”王司官往大福晋那看了好几眼,然后与胤禔吐槽道:“我以为你防着孙主事他们介绍呢。就我刚进刑部三个月?李主事当时就给我介绍了两回,两回呢!” “还是后头,我爹出面才……”王司官嘿的一笑,拿胳膊撞了撞胤禔:“我还以为你也怕人家烦,这才说自己有娘子的。” “……”胤禔无语,冲着王司官翻了个大白眼:“我特意拿红鸡蛋说谎?这不是有毛病吗?” “毕竟你明明有娘子,却完全不提早回去,还老是查案查到半夜三更甚至通宵。”王司官摊摊手,“加上也从来没人来给你送饭菜,询问你什么时候回家……教人心生怀疑也是正常的嘛。” “…………”胤禔扎心。 “上回咱们吃饭的时候,还聊起呢。” “孙主事说你不像是在这等事上说谎的人,坚持你肯定有娘子,不过李主事还有其他人就不这么坚持了。嘿。”王司官说到这里,双眼放光,伸手勾住胤禔的肩膀:“这事你知我知啊?让我回去开个赌局,哈哈哈哈,我要他们输个底朝天。” “………………”胤禔沉默,并懒得理陷入想象而得意的王司官。他面无表情地叫停王司官的幻想,与他说起来:“这些人说城里失踪了好些个流民和乞丐。” “流民和乞丐?失踪?”王司官愣了愣,抬眸看向商贩:“说来听听——啊等等。” 王司官眼角余光一瞥,恰好见着胤禔正与走出铺子的大福晋比划动作,两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他心思一动,觉得自己碍事的同时也对胤禔恨铁不成钢。他直接走到胤禔身后,把他往大福晋的方向推了推,而后拍了拍胸膛:“这里的事就交给我吧,你赶紧跟大嫂继续去溜达!” “……哎?” “快去快去。”王司官挥挥手,又示意摊贩们到自己跟前来:“本官是刑部的官吏,你们把来龙去脉与本官说说罢。” 商贩们眼前一亮,纷纷围上前去。 胤禔瞧了片刻,原想再听一会又被王司官疯狂怒视,最后老老实实穿过马路,又回到大福晋身边。 大福晋收回视线,笑道:“走吧。” 胤禔蹙着眉,想了想:“你不问问吗?” “……哎?问什么?” “刚刚那是谁之类的。”胤禔认真地看着大福晋,“上回我与你说了的,咱们遇见事情不能藏在心里,有什么想问的就说出来。” “…………”大福晋愣了愣,忍不住笑弯了眉眼。她顺着胤禔的话语,笑道:“那爷能不能与妾身说说,那位是——” “就是我常与你提起的王诚,王司官。”胤禔瞬间满意,仔细说明了王司官的身份,而后又笑道:“他说清雅茶馆请了有名的董家班子,我看他是没空去了,咱们要不要去瞧瞧?” 大福晋乐了:“好。” 两人心情愉悦,有说有笑,脚步轻松地来到街尾的清雅茶馆。 胤禔与大福晋走进茶馆,里面人声鼎沸,竟是比街上还要热闹。 别说大福晋看得双眼放光,胤禔也是好奇非常,东张西望,那土鳖的样子教日常在茶馆混日子的旗人为之侧目。 既惊喜于大福晋的美貌,又遗憾于胤禔的存在。几名动了歪主意的旗人打量着两者的衣裳,瞬间蠢蠢欲动。 有色胆包天的人更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就想上去问问名姓。不过他才刚起身,就被人拉着猛地坐下:“傻子,你瞧瞧他们后面的人。” 那人定睛一看,正巧见着鱼贯而入的武声、黄绣及侍卫,几人动作整齐,动作间自带的细节教那人看得眼皮直跳,刷地坐回原地。 那婢女,那侍卫,还有那太监! 这人朝着好友连连拱手:“哥,您可是救了我一命。” 别看茶馆一楼多是些拎着鸟雀,一杯茶一碟果子就能消磨一日的混子,其中也藏着一些有能耐的,一些有眼力的,还有些没能耐没眼力但看得懂眼色的。 就比如现在,茶馆小二极为恭敬地上前,引着胤禔几人到二楼落座。 第46章 第46章 胤禔往楼下望去,董家班子的表演尚未开始,热场的是名容貌秀丽的歌女。 随着二胡声奏响,如银铃般清亮的声音也在大堂内奏响。 这名歌女不仅外表出色,而且实力也颇为不俗,教茶馆里的嘈杂声戛然而止,馆内大部分人目光落在歌女身上,不少人更是跟着节拍摇头晃脑,就连胤禔也坐直了身体,享受着难得的惬意。 一首曲罢,馆内登时响起叫好声。 胤禔意犹未尽地倚回靠背上,心中对后续的表演充满了期待,一个不知名的歌女便有如此能耐,那闯出了名头的董家班子又将会带来怎样精彩的表演呢? 正当胤禔满心期待之际,下方却是传来阵阵嘈杂之声。他身体向前,往一楼望去,原是混子见歌女貌美且出身贫苦,趁着歌女下台讨赏之际,伸手摸了歌女一把,却不曾想那名歌女极为刚烈,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顿时,茶馆里安静下来。 混子捂着被甩了一巴掌的脸,面色黑如锅底:“好你个臭丫头,给脸不要脸!” 正在讨要赏钱的老翁急忙上前,连连弯腰道歉:“这位爷,这位爷,四儿她不是故意的。” “给老子滚一边去!”混子看也不看那老翁,双手用力将他重重推向一侧。老翁哎呦一声惊呼,撞在旁边的桌上,又顺着边缘咕咚坐在地上。 “爷爷!”歌女见状,惊呼出声。 “臭丫头,给脸不要脸,还敢故意袭击我!”混子骂骂咧咧的,眼神凶狠得很。 伙计见状不妙,忙上前劝说,却也挨了混子一巴掌:“老子是旗人!这贱婢居然敢打老子,你们还要帮她?还有没有王法了?” 当下,民人殴打旗人会受到更严重的判罚——若是民人殴打民人,没有造成严重伤害的,通常只处于笞刑,而若是民人殴打旗人,即便没有造成重伤,也会被罪加一等,判处杖刑徒刑。 一听到混子是旗人,不止是伙计瑟缩后退,歌女也变了脸色,略显惊慌地往四处看去。 呆在茶馆一楼的大多数人都是普通百姓,他们避之唯恐不及,哪里会有人出头呢?剩下的多是与那混子熟悉的旗人,别说是帮忙劝解了,他们更是一起起哄。 胤禔微微蹙起眉梢,眼下的场景在后世的电视剧里可没少出现,当下就缺一个站出来的‘英雄人物’了。 然而,现实终究不是电视剧,英雄人物又哪里会有那么多呢?胤禔往下瞥了一眼,只见刚刚还满满当当的一楼座位早有有大半空了出来,看客们有的躲到一边,有的远远站着围观,唯一上前试图劝说的便是得到消息后赶来的掌柜。 胤禔瞧了眼,抬手把武声唤上前,刚想说话就察觉到一道视线。他抬眸看去,正对上大福晋似笑非笑的脸庞,腾地回过神来,又摆摆手教武声退下。 “福晋,您看?” “黄绣,你带着侍卫下去说一声,别让他们扰了爷的雅性。”大福晋笑了笑,侧首吩咐一句。 “是。”黄绣应了声,带着人下去处理。 很快,胤禔和大福晋便见着黄绣上前唤住几名混子,虽然两人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但从那名混子没有止住声音,反而越嚷越大声,甚至试图伸手推黄绣的模样来看,几人的交涉并不成功。 “你家主人算个屁啊。”混子瞧着周遭人脸上挂着的惊惧神色,心下得意非常,越发猖狂:“我为啥要给你面子?啊?” 他挥舞着手,毫不客气地甩向黄绣:“知道我是谁不?我可是赫舍里氏,当今太子爷便是我的——” 黄绣与侍卫齐齐冷了脸,见混子还想扯大旗更是勃然大怒。黄绣避开混子挥舞的手,侧身让出空位,让侍卫上前对付他。 不过有人动作比侍卫更快。 尚未等侍卫出手,一名高大俊朗的青年闪现在混子面前。他满脸不耐,神色冰冷,抬脚踹在那混子肚子上,力气之大让混子直接变成gt;型,足足飞出三米远,咣当一声撞在桌腿上,两眼一翻,闷不吭声地直接晕了过去。 “呀!”大福晋被吓了跳,捂嘴惊呼。 “……”胤禔睁大了眼,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原身是见过对方的:“……隆科多?” 与此同时,突发的意外让现场寂静无声。半响,混子的同伴才率先醒过神来,其中两人勃然大怒,右手握拳朝着隆科多打去。 隆科多与侍卫反应迅速,两人侧身避开,隆科多直接抓住一人的手将他重重掀翻在地,而侍卫则是抓住一人的后脑勺,重重往桌板上一砸。 咣咣两声巨响,一楼再次安静下来。 其余人再傻,也知道他们八成是踢到铁板,碰上大人物了。等听到隆科多自报家门后,几名混子更是面色苍白,别说嚷嚷报官,那是拖着晕过去那人便跑,唯恐慢了一步就要被隆科多抓住。 “这人就是隆科多?”大福晋听说过他,孝懿仁皇后的幼弟,也是康熙帝的侄子,别说普通旗人,饶是宗室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胤禔点点头,平静地收回目光。 他瞧着乱糟糟的茶馆,再看面色凝重的掌柜与一干戏子:“后头的表演,怕是看不到了。” “爷喜欢的话,便教升平署安排一二,教他们入府表演一番。” “那感觉不一样。”胤禔摇摇头,待黄绣与侍卫归来,便准备离开。 “爷,隆科多大人说想来给爷请安。” “……”胤禔不乐意,胤禔很抗拒,他连朝堂都懒得露头,更何况是见隆科多,这不自己给自己找事嘛。他示意武声与侍卫前去回绝,推说自己还有事,而后带着大福晋从侧门溜达出去。 那边,隆科多难掩失望。他抬眸看向侧门鱼贯而出的一行人,心下郁闷非常。 是簇拥皇太子,往后落在赫舍里氏后头好,还是抢一抢那从龙之功好?虽说康熙帝目前年轻力壮,太子更是出色非常,但宗室朝臣们的小心思却是如雨后的春笋,那是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佟佳氏从康熙身上尝到了甜头,心思更是落向了下一代,与太子年纪相仿,又是皇长子,同时应当快要进入朝堂的大皇子成了他们的首选。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据佟佳氏得到消息来看大皇子应当上个月起便要入朝堂旁观朝政的,却是忽然间没了下文。 佟佳氏再是深受康熙信任,贵为国舅,但脑子还是很灵清的,绝不会在不该走的地方多走一步。 即便前有孝康章皇后,后有孝懿仁皇后,佟佳氏从未在宫里打点人脉,也正因此他们得到了康熙帝全然的信任。 也正因此,他们对大皇子的去向也是一概不知……倒也不是完全不知。 比如有人称康熙帝给大皇子置办了个宅院,又有人声称见着大皇子穿着官服纵马而过,还有官员中隐隐有风声说大皇子隐姓埋名在当个普通司官。 怎么说呢,听起来更像是戏文捏。 隆科多起初并没将这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直至今日见着带着女眷有说有笑的胤禔,他才觉得流言还真有几分可能。 隆科多视力极佳,仅仅远观便注意到一些细节。例如站在大皇子身边的妇人虽是一身汉女装束,但却是一耳三钳,明显是旗人,就宫里大皇子独宠大福晋的传闻来看,那位许是大福晋? 隆科多沉浸于思考之中,身侧又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呼唤:“……大人,谢谢您,您又一次救了我。” 隆科多瞬间回过神,温和地看向歌女,他脸上带着笑,柔声说道:“没事,你啊还是听爷一句话,别出来了。要是万一爷不在,遇见今日的情况你可怎么办?” “大人一定会出现的。”歌女毫不犹豫回答,而后又羞红了脸。她垂首不敢看隆科多,半响才抿着嘴笑了笑:“我……也就罢了,可德爷爷那还有好些孩子,我能帮衬点就帮衬点。” 歌女仰着脸看向隆科多,脸上写着坚强:“再说妾身都已白住您的屋子了,总不能都白吃您白喝您的吧?” 我乐得养你啊—— 隆科多张了张嘴,想了想又把话语吞了下去。他望着歌女单纯的眼眸,一颗心也融化了大半,声音越发温柔:“好好好,都依四儿的。” 李四儿抿嘴笑了笑,撒娇似的说道:“那妾身便去准备下一首歌了!” 隆科多点了点头,李四儿转身便往一边去了。她抬眸往侧门瞧了眼,心里不无遗憾,她再是讨隆科多的喜欢,隆科多都只隐晦地表示出想将其纳为外室,却从未想带她回府里去。 有人乐得作外室,自觉能够当家做主,即便遭人抛弃也能去去乡下买块地生活,而李四儿却是不愿意的。 身为孤女,她见惯了冷暖,知道有张好皮肉对于无权无势的贫家女并不是什么好事,至于手里拿着钱的女子?那更是旁人眼里的肥肉,怕是去了乡下没三五天功夫就会被人吞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下。 李四儿早想过了,定然要寻到个愿意纳她入府的人,也不知道刚刚出面的另外位是什么人?瞧着隆科多的态度,指不定还要位高权重呢。 李四儿掩住内心的遗憾,冲着隆科多展颜一笑,而后莲步轻移再次往台上而去。 很快,悦耳的声音又一次在茶馆里响起。 那边胤禔并不知茶馆后头的事儿,他走出门外,仅仅几步便见着那几名鼻青脸肿的混子走在前面,最先被砸晕过去的混子已苏醒过来,一边摸着头顶鼓出的大包,一边嘴里还不服输,骂骂咧咧的:“混蛋……居然敢这样打我!” “阿尔图,那可是隆科多!” “隆科多又怎样!?他居然为了个歌女打我们哎?”阿尔图脸色阴沉,抚了下头顶的肿包,眼里恶意氤氲:“他才娶妻多久,家里可知他在外养了个歌女?” 他弄不动隆科多,还对付不了个歌女? 阿尔图话音刚落,同伴们便听懂他的意思,七嘴八舌的说出歪主意来:“嘿嘿,教赫舍里氏的人把那歌女痛打一顿。” “痛打一顿算什么?直接把她双腿打骨折,教她下半辈子都只能在地上爬着,仰着头看人,看她还能傲慢起来。” “好家伙!你可真够狠的啊。” “这算什么?光欺负个弱女子有啥好玩的。”旁边的混子摇摇头,眼珠子一转递出个新主意:“不如想办法把歌女捅到鄂罗舜跟前。” “鄂罗舜……”阿尔图先是一愣,而后回过味来。他喜得一跃而起,一巴掌拍在同伴肩膀上:“好家伙,你特么真是个人才!” 鄂罗舜便是隆科多的岳父,乃威赫之孙。其曾祖父和祖父都早已去世,父亲也名声不显,而他更是多年来在礼部郎中之职上呆着不动,却有极为煊赫的近亲——如索尼索额图,乃至孝诚仁皇后。 阿尔图嘿嘿一笑:“我瞧隆科多那家伙还没得手,要是让他岳父霸了去,瞧他还能怎么说话!” 周遭路过的行人无一不投去厌恶的眼神,只听着他们描述的名字又不敢多语,埋头悄然加快了脚步。 胤禔和大福晋落在后头,难掩面上的嫌弃。大福晋没放轻声音,轻斥一句:“不要脸。” “喂!你说什么!?”混子的耳朵很尖,刷地转身看来,瞧着胤禔和大福晋的眼神很是冷厉。 胤禔一手撑着大福晋的后背,挑了挑眉,重复一遍:“我们说你们几个人,不要脸!” “你什么东西,敢说咱们?” “大哥,后面那女人——刚刚跑来叽叽歪歪的就是他们!”有人眼尖的注意到黄绣和侍卫,巴巴地伸出手来。 阿尔图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他的目光越过胤禔和大福晋,直直落在黄绣身上,也同样认出她来。 刚刚被隆科多激起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他拿隆科多没办法,难不成还拿他们没办法吗? “等等!阿尔图!”有人起哄,也有人注意到不对劲。他先前是见到胤禔几人进来的,也听到旁人的讨论,半点也不想直接对上这位不知从哪里来的过江猛龙。 只是他的劝阻慢了一步,阿尔图毫不犹豫地举起拳头,朝着胤禔一拳揍去:“敢骂小爷不要脸?看小爷我怎么教训你——嗷!” 胤禔身体一侧,右手将大福晋护在身后,左手上翻轻松自如地给了阿尔图一耳光。 速度之快,仅是眨眼的功夫。 阿尔图的脸在烧,注意到周遭兄弟们的视线时怒火更是直往头顶窜。他哪里顾得上旁人的劝阻,红着双眼,抽出匕首往胤禔身上扑去:“哪里来的狗崽子,居然敢打本大爷,老子今天要你的命!” 胤禔挑了挑眉:“抓他。” 其实都不用胤禔开口,后面的侍卫便扑上前去。没等后头的混子上前帮忙,四面八方又冒出好些个汉子,动作利索干脆将阿尔图摁在地上,至于那些个见状不妙转身想要开溜的混子也被拦住,纷纷叫嚷起来。 有说自家叔叔是吏部郎中的,有说自家伯父是一等侍卫的,有说自家舅舅是都统的…… 随着抓住的侍卫纹丝不动,混子们也渐渐感觉到不妙,面上的惶恐越发重了。 “都送去吧。” “爷,是送去顺天府,还是……”大福晋瞅了眼几名混子,试探着开口。 “说什么呢,当然是送去宗人府。”胤禔笑了笑,点了点终于明白情况不对的阿尔图,又对侍卫道:“将他刚刚想行刺我的事,交代给宗令。” “喳。” “!!!等等——呜,呜呜!”阿尔图听到宗人府三字后,彻底变了脸色。 宗人府是什么地? 那边通常唯有犯罪者是皇室宗族,又或是胆大包天胆敢行刺皇室宗族者才会押送到宗人府进行监禁审讯,也就意味着眼前这对年轻人居然是皇室宗族! 一时间,阿尔图如同一条刚刚被钓上岸的鱼般疯狂扑通,眼里满是乞求。 其余的混子与他差不多,面色灰败,满眼惊惧,他们呜呜叫着,却没有打动胤禔和大福晋的心。 胤禔吩咐完侍卫,便把这事儿抛在脑海,与福晋一道往院子去。 比起刚刚置办时的院落,现在的院子可就温馨多了。 胤禔瞅着放在廊边的花盆水缸,兴致勃勃地凑上前去,撩起一把水,逗逗里头的小鱼,分外悠闲自在。 “福晋平日无事,也好出来坐坐。”胤禔眼里含笑,与大福晋道。 “那还是算了。”大福晋喜欢归喜欢,却也不愿意作那出头的人:“下回我再与你一道出来。” “那不一样。”胤禔瞧着大福晋眼里透着的喜欢,心思一转,故作委屈:“你知道刚刚王司官与我说什么吗?” “说了什么?” “他说刑部里很多人都觉得我压根没有成亲,过往都是在骗人呢。”胤禔话说出口,还真的郁闷了:“原因是从未有人给我送过饭菜,也未见我家里人出现过。” 胤禔瞅了眼大福晋神色,继续道:“你想,我总不能教汗阿玛或者额娘来罢?三弟四弟他们都还要在上书房读书,太子……估计他是愿意的,可我还怕别人发现他的身份呢。” “总不能教旁人来冒充,况且以后大格格和二格格要出来怎么办?你舍得教人带着,教她们喊旁人额娘?” 胤禔说到最后,大福晋的眼儿瞪得溜圆,说其他的她还觉得平平,一想到两个女儿想出门还得喊旁人额娘,大福晋瞬间支棱起来。 出宫而已,今天可以往后也可以! 第47章 第47章 等第二日,胤禔去刑部时问起流民失踪案来,王司官摇摇头:“我记是记下了,不过这案子没头没尾的,怕是查不下去。” 他见胤禔眉心紧锁,往下解释:“像是东大街上那名叫阿勇的流浪汉,虽说最早五年前便有人说他在这里乞讨流浪,做做零工维生,但大多数商贩百姓都没和他说过几句话,更不用说其出身年龄,家庭情况。” “唯有个商贩知道得多点,他说阿勇这两年精神有点不正常,但刚来时还正常的,因此他曾雇佣阿勇帮自家割猪草,当时阿勇曾说他是河南开封一带的,因遭灾没了家人,而后开始流浪的,再多的他也就不知道了。” “无名无姓,也无人知晓他们最后的去向。”王司官对这桩案子并不看好,“另外几个地方失踪的流民,情况也都差不多,其中资料最多,也的确颇为可疑的则是隔壁钓鱼桥下的三名流浪汉。” “他们都是来自湖广一带,同样是因灾而流浪在外,不过他们勤勉努力,常打零工,半月前还与相熟的商贩说找到了包吃包住的工作,攒上几月说不定就能租个院子,从此告别流浪生涯。” 王司官话锋一转,沉声道:“不过打那以后,就没人再见到兄弟三人。” “据周遭的一名居民称三人还留着不少行李家当在他那边,按理说不可能不回来拿的。” “可半月来,始终无人出现过。” “我记录下这些人的身高体型,外貌特征,都交予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请他们代为关注。”王司官说罢,他耸耸肩膀,冷酷地总结:“不过按我的经验来看,这些案子多半会变成无头公案。” 刑部、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力有限,加之根本就没有家属,失踪的还是最难管理的流民。 王司官越想心情越是沉重,觉得这起案子没有半点告破的希望。他侧首看向胤禔,沉声道:“我说你啊,还是放弃……” 胤禔蹙着眉,认真思考着,明白归明白王司官的想法,但他还是不死心。 胤禔想着等空闲时,他还可以再去打听打听,失踪了一个两个或许有可能是离开,短期内失踪了十几二十余个流民,着实让他心生不祥的预感。 难不成真是人贩子?胤禔有这个猜想,也并非无中生有,而是由前世翻阅过的罪案资料带来的灵感。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前后,因煤矿业大力发展,所以急需大量矿工。当时为了降低煤矿生产的成本,便有黑心老板与人合谋,专门诱拐未成年的乡村孩童、智力障碍、又或是街头流浪汉为矿工,逼迫他们日均工作十几个小时,更有甚者在矿工失去价值后便将其杀害并抛弃在废旧的矿井内。 很多案子,直到几十年后才因dna鉴定技术的成熟而告破,更不用说在当下。 要真是如此,能早些找到人或许便能挽救一条性命。 胤禔双手叉腰,吐出一口长气。 旁边的王司官瞪着他,哪里看不出胤禔的心思,他一巴掌拍在脸上:“你还要查是吧?好好好,我舍命陪君子,我……陪你查。” 胤禔扬起笑脸:“谢啦,兄弟。” 王司官皮笑肉不笑:“可拉倒吧,我要是你兄弟,终有一天得被你气死!” 两人吵吵闹闹,并肩往里走去。 与此同时,乾清宫里,‘真实’的兄弟皇太子胤礽脑门上蹦出一连串的青筋,盯着手上奏折的双眼都能喷出火来。 行刺,哈,行刺! 胤礽看着犯人供述,头痛得要命。上回他与胤禔一道出门,胤禔遭遇刺杀,凶手与赫舍里氏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 这回胤禔与大福晋一道出门,胤禔再次遭遇‘刺杀’,凶手还与赫舍里氏有着瓜葛。 这种巧合,巧合……巧合个鬼啊! 胤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有种他世界非要他们互为敌手的怪异感觉……等等。 什么世界非要他们互为敌手? 分明就是赫舍里氏管束无方! 胤礽一张脸黑如锅底,而端坐在上首的康熙帝瞥了眼胤礽,反手将奏折按在手上,抬眸看了眼宗人府宗令,也就是简亲王雅布,示意他将这桩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一番。 简亲王雅布苦哈哈地应了声,打从昨日那几个混子被送来,他的眼皮就一直乱跳。 待卷宗送上前来,简亲王看了眼受害者大皇子,再看了眼加害者来自赫舍里旁支以后,他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了,恨不得当晚直接抱病,跳过这桩案子。 偏偏他身为宗人府宗令,那是无地可逃,不得不硬着头皮处理一二,赶紧赶慢呈送到皇上手边。 简亲王用最干净利索的语句将事情来龙去脉描述一遍,中间还夹杂着对几名主犯从犯的审讯结果,另外还说了押送几人过来的侍卫的说法,里面还不乏几人的小手段。 康熙帝的眼眸渐渐冷了下来:“前有阿尔吉善管束仆佣不力,后有旁支惹事生非,为了个歌女大吵大闹,且不说那般龌龊手段用了几回,居然还意图当街刺杀皇子……呵。” 康熙话语里的冷意让简亲王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他三言两语道出几名人犯的结局,待简亲王离开又教人将索额图唤来,喷他个狗血淋头。 索额图先是一脸懵,而后是震惊,身为皇太子的外戚,他对皇长子是有点不满的,但绝对不会想用‘刺杀’这种脑残方法干人啊。 他内心把阿尔图一家骂得狗血喷头,面上连连告罪,最后得了个罚俸一年的处罚灰溜溜的撤退。 胤礽冷眼瞧着索额图离开,心情勉强转好了一点,好歹索额图还是脑子灵清的,乖顺老实地认了罚。 康熙帝也不觉得索额图等人有如此胆量敢对大皇子出手,训斥了一通倒也心平气和,唤着胤礽往外去:“走罢,去上书房瞧瞧。” 胤礽平复心情,规规矩矩地应了声。 赫舍里旁支出的事,未在后宫前朝引起半点波澜,也没人在胤禔跟前提起过,胤禔和王司官一边继续整理华主事的案件,一边空闲时又去走访了一些摊贩百姓,了解流民失踪的情况。 随着走访,他们手里的卷宗也越来越多,除去少数流民被确定是离开以外,多数流民竟也是忽然失踪。 面对这种情况,虽说有不少百姓担忧,但同时还有更多官吏与百姓叫好,觉得流民数量减少,倒是让城里的治安变好了许多。 “走走走,别愁眉苦脸的了,咱们今晚上一起去喝酒?”王司官察觉到胤禔的坏心情,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咱们上回便说要聚聚的,结果处理华主事留下的烂摊子处理到现在,都过了一个月都没聚上。” “再下去,都得过年了。” “也是。”胤禔再是郁闷,却是无可奈何,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也只能将此案搁置。他把收集到的资料放入卷宗内,而后交到书吏手中,目送书吏将其放在架子上。 至于会就此尘封,还是再次启用,就要看后头能不能再找到更多线索。 两日后,众人齐聚全福酒楼。 王司官举起酒盏,脸上带笑:“上回就说要聚一聚,结果到今日咱们才有空碰上。” 处理完那桩悬案以后,众人又整理了不少华主事留下的烂摊子,前后忙碌半个多月,直到华主事被行刑后此事才宣布告一段落。 胤禔端起酒盏,与他碰了碰杯:“后面就能轻松些了,我记得剩下还有些处理案子涉及的仵作、书吏等人吧?” “没错。”王司官点了点头,道:“被撤职的被撤职,还有贪污受贿判流刑的,啧啧,我前面翻了翻,好些个都快到致仕的年纪了。” 耗费这么长的时间,也是因涉案的官吏实在过多。凡是与华主事在近几年有合作关系的官吏均被调查了一遍,有像是窦主事般轻松过关的,也有些书吏仵作被查出同流合污,乃至收受贿赂故意造假之事。 刑部自上到下,都被狠狠整顿一遍。 一时间人人自危的同时,工作态度和效率也骤然提升不少,就连王司官都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办案变得顺手起来,连连破了几个颇为棘手的案件。 “真真是晚节不保。” “晚节?他们何来的晚节。”坐在旁边的邵仵作嗤笑一声,忽地接话道:“他们的胆子可不是一日养得出来的。” 胤禔和王司官的闲聊戛然止住,齐齐往邵仵作看去。 “师傅。”李仵作无奈叹道,又转身与胤禔和王司官摆摆手:“师傅只是想起一些事,没事的。” 胤禔抬眸打量周遭人的神色,在场的还有张大师和另外几位,都是众人的老熟人。 他们似乎都知道邵仵作发火的缘故,默契地端起酒盏:“来来来,不说那些烦心事,大家喝!” 烦心事?胤禔和王司官相视一眼,放下手里的酒盏,一前一后开口道:“邵仵作,您遇到了什么麻烦,说出来,咱们也帮您出个主意?” “是啊是啊。” “咱们人多主意多,总能有个主意的。” “你们都知道,就咱们不知道。” “就是就是。”胤禔连连点头,与王司官一唱一和,说得起劲。 “这事儿太远了……”李仵作犹豫了下,还是摇摇头:“我知道你们一片好心,但是时隔近十年的案子,又如何能有结果。” “时隔十年?” “是啊。”李仵作端起一盏酒来,猛地灌入嘴里。 “说说也没事。” “就是就是,你看胡主事那案子不也是突然有的灵感吗?”胤禔接话道,而后他想了想胡主事去世之事,又补充道:“与其你心里记挂着这个案子,偷偷去查,倒不如和我们说说,大家一起努力呢。” “殷司官说的没错。”王司官也同意。 “……”李仵作沉默片刻,倒是那名二皮匠站了出来:“两位大人,此事并非李师傅的事,而是……小人的家事。” 胤禔和王司官微微一愣,同时抬眸看向二皮匠,二皮匠瞧着年纪不大,局促不安地低着头,默默盯着脚背。 “你说说吧。” “小博,你说罢。”张大师抚了抚胡须,吩咐二皮匠。 “是。”二皮匠没再犹豫,垂首说出自己的情况来,他名叫蒙鸿博,他爹曾是名县丞。 胤禔和王司官齐齐一愣,而是震惊。 早前有提到过仵作虽为刑部乃至地步府衙办案重要且必须的专业人员,但其地位却较为低下,或是代代相传,或是殓尸送葬、鬻棺屠宰的出身,又或是由隶属地区府衙的罪奴来从事。 至于二皮匠,便是敛尸的一种,专门负责缝合尸体,修复容貌,因其常年接触尸首,被当下人认为有损阴私,是要断子绝孙的活计。 不过等二皮匠的能力成熟,本事出色后便能转而成为一名葬仪师,收入和地位也会大幅上升。 可是一名县丞之子来做这个?在时下这个社会,简直是匪夷所思,自甘堕落之为。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性。 当胤禔和王司官抬眸看向张大师,张大师点了点头,伸手落在蒙鸿博的头顶:“他阿爹对我有恩,我知道他们家出事时便赶往官府,买下了他的身契。” “可惜,我去迟了一些。” “他的阿娘受不了衙役侮辱,在监牢里便上吊自杀了。” 胤禔沉默一瞬,又让蒙鸿博继续往下说,原是李仵作整理华主事旧案时,发现其曾与苗仵作合作过不少案子。 “苗仵作?”胤禔不认识。 “我记得他去年就因将跳水自杀案误判溺水案而遭处理,判为绞监候,去年便已死了。”王司官倒是有些记忆,很快便寻出这人来。 “等等?跳水自杀案误判溺水案?”胤禔吃了一惊,“他是新来的?” “不,据说都当仵作三四年了。” “那怎么……”胤禔下意识反问,而后微微一愣,很快得出结论:“难道他也与华主事那般收受贿赂?” “据说是这样……没错。”王司官点点头,而后耸耸肩膀:“与华主事的事情不同,苗仵作的事情最后被人压了下去,仅仅对前三个月审理的案子进行重审,确定其余案件无问题后便存档了。” 紧接着,王司官看向蒙鸿博:“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提起苗仵作的?时隔十年的案子,应当与苗仵作无甚关系……罢?” 蒙鸿博尚未说话,李仵作却是摇摇头,接话道:“可是我认识的苗仵作,并非是那般无用之人。他天赋出色,能力卓越,比我年轻时还要强上几分,怎么可能连吊死和勒死都分辨不出?” “那……是被人做了局?” “我也怀疑。”李仵作吐出一口长气,轻声道:“或者说……我过去未曾怀疑,可是就在昨日,听闻华主事因贪污错案等原因被判死刑以后,苗仵作的妻子从老家赶来,并把一封从老家翻出来的书信交给我。” 李仵作未说里面的内容,转而从另一件事开始说起:“出事前的一个月,我曾听说苗仵作要去临江县查案,我便与他提过小博家的那桩案子,希望他能帮忙打听一二。” “而后,我因公务离京近两个月。” “待我回到京城时,却是听闻苗仵作因办事不利致冤案而被判了绞监候,在我回京以前便已离世。” “我一直以为是他一时疏忽,才造就这般惨案……也一直是这般警告自己,切勿犯下同样的错误,从未联想到小博家的案子上。”李仵作闭了闭眼,吐出口长气来:“直到前几日,苗夫人将信件给我。” “那信件,苗仵作才写到一半。” “他说……他发现那桩案子的问题了,现在还就差一些证据……”李仵作嘴唇哆嗦,捂住了双眼:“我,我,我现在甚至怀疑他会不会是查到了什么,这才被人害了的。” 胤禔和王司官相视一眼,终是明白为何在场众人皆是如此神色,恐怕都是知道那位苗仵作的经历。 蒙鸿博神色黯然:“……我,我对不起苗仵作。要不是为了我家人的案子,也不会,也不会……” “停,”胤禔打断蒙鸿博的话语,直接往下问道:“那到底是什么案子?” 蒙鸿博犹豫了下,轻声道:“其实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清楚,当时我十二岁,正在书院读书。” “你说说,你知道的事。” “那日我回家以后,我爹与我娘抱怨说有个案子牵涉到官员,他与县令争执许久,想要劝他再考虑考虑,没想到县令却说他要是不愿意,他自是会寻人帮忙,案子必须要立刻送到督抚那处理。” “我爹觉得县令过于冲动,便与我娘抱怨许久。而我听完以后,以为是官场上的事也没有放在心上,哪晓得次日县衙闹出事来,县令与县令夫人竟是双双身亡,唯有幼儿活了下来。” “县里闹得沸沸扬扬,好生混乱。” “我当时急着回书院读书,便没有打听,只知道我爹一早上便赶去了官府。” “没想到……不过两日之后,正当我尚在书院里读书时,忽然有衙役将我直接提走,说是据调查杀死县令者正是我爹,更离奇的是我爹早在我回家之前便畏罪自杀。” “而我娘并不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只说她去村里帮忙,等回来时就见官兵冲入家中,她还来不及与我爹说话就被官兵抓住,再听说我爹消息的时候便是我爹的死讯。” 胤禔认真听着,即便蒙鸿博声音里内难掩悲痛,他也没有立刻下定论。 人,总是会有偏颇的,会下意识站在自己亲人那边,更何况十年的时间早已能让记忆变得面目全非,笼罩上一层美化的滤镜。 胤禔待蒙鸿博平静下来,才询问他爹与县令的关系如何。蒙鸿博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我爹是县丞,他与县令是同个书院出身的同学,而我娘与县令夫人也是一道长大的,因此我们两家人相处极好,常常一道来往。” 王司官则有另外个问题:“蒙鸿博……不,或者说张大师李仵作,这么多年你们就没有查过这桩案子的卷宗?” 李仵作摇摇头,苦笑一声:“我们曾查阅过放在刑部的卷宗……华主事亲手撰写的内容可真是,毫无差错啊。” 居然,又与华主事联系上了? 胤禔和王司官神色微微一沉,禁不住心生怀疑起来,但同时王司官也想起一件事来,奇道:“不对啊?这事与华主事有关?可是他经手负责的案子不都经过重审了吗?这桩案子应当也被重新审理过吧?” “不……这是因为他在办理这桩案子时,华主事还并非升为主事。”李仵作摇摇头,轻声道:“当时他也只是个司官,而当时的负责人是……员外郎赵辛。” 胤禔面露茫然,王司官倒吸了口凉气。等他侧首看到脑门上都快蹦出几个问号的胤禔时,更是气笑了:“等等,你居然不知道员外郎赵辛……你还是不是刑部的官吏啊?” 胤禔:“…………” 李仵作忍俊不禁,连连摇头:“殷司官,这位赵员外郎可是郎中的热门人选,主管修缮律法,以及刑事案件的审理。” “原,原来如此。”胤禔应了一声,顺口道:“那他这回未收到牵连?我记得窦主事几个多是被降一等处理了。” “……”众人齐齐沉默,还是王司官摸了摸下巴,点点头:“你说的有理,既然主管这事,华主事又是从他手下出去的,怎么就没有牵连到他?” “咳咳。”李仵作都快忍不住了,连连咳嗽。他黑着脸,叮嘱胤禔和王司官:“这些事情,你们两个可别在外头乱说。” 否则,轻轻松松给两人一个不敬上官的罪名。虽说不说直接降职又或是去官,但后面的考核定然会被人压着。 胤禔老老实实地应声,王司官嘀嘀咕咕一阵还是应了下来。他选择转移话题,努力思考:“若是此案真有隐情,苗仵作也是因此受害,那……我们要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来调查此案?” 话语一出,包厢里瞬间无声。 包括李仵作在内的众人纷纷皱起眉梢,细细思考起来,如何能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进行调查? 胤禔凝思片刻,便有了主意:“有了,不如我们报假案!” “……报假案!?” 第48章 第48章 “嘿,你小子可真够坏的。”等众人回过神来,王司官一巴掌拍上胤禔的背脊,大声笑道。 “好主意,好主意。”李仵作抚掌笑道,有一个案子在手,他们便有机会亲自前去临江县查证,到时候也就能有机会调查调查。 “的确是个好主意。”王司官也点了点头,接着又追加一句:“就是咱们得琢磨琢磨报案的方式,免得案子被别的主事拿去。” “对,这倒是个问题。”其余人悚然一惊,纷纷附和。刑部主事间竞争激烈,案子分配也大有技巧,难保能一定分配到孙李主事手里,又由胤禔和王司官来处理,更何况要是几人报假案的事情被揭穿,不仅面临惩处,而且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众人就如何准备此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王司官瞧着满桌子热菜无人动,忙端起酒盏来:“来来来,讨论归讨论,也要喝点酒吃点菜的嘛!” “也是也是。” “咱们边吃边说。”胤禔夹起一筷子脆生生的芦笋,细细听着众人的想法。有人觉得应当弄个大案,这般能让刑部立刻注意到案子。 也有人连连摇头:“那哪成?尸体从哪里来?总不能去乱葬岗里挖两具?后面事情摊开怎么交代?” “事情得大,但也不能太大。” “那……失踪案怎么样?”胤禔联想到最近的流浪汉失踪案,眼前一亮。 “失踪案?” “对,我最近在研究京城里的流民失踪事件。”胤禔先说明了下自己最近研究的案子,而后解释道:“刑部里不少人都知道这件事。” “啊……我也听说过。”张大师点了点头,委婉道:“有人觉得殷司官你是得到了什么线索,这才专注琢磨这起案子呢。” 当然,还有人认为胤禔是在哗众取宠,认为流民失踪不见乃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再说时下主要是以民不举官不究为原则进行办案,像是胤禔这般做事的,才是异类。 “那倒不是。”胤禔哑然失笑,连连摆手:“我就是觉得短期内消失的人稍稍有点多,更古怪的是等我统计一番以后,发现这样的事情持续了有些时候。” “不过那些流民通常没有家属,也没有亲朋好友,大多数都没有报案记录。”甚至若不是自己去询问一遭,大多数百姓乃至商贩早已将他们忘记。 胤禔内心暗暗叹气,而后又将话题挪回跟前:“我寻人报案,便说……是原本从外乡到京城来探亲的家里人,在临江县周遭失踪。” “到时候,我以我最近在调查失踪案为由,将这个案子接下。” “嗯……可行。”王司官摸着下巴,点了点头:“依我看,为了让咱们的调查更真实点,不如教人过去一趟,假扮出商户前来京城,然后途中曾路过临江县?怎么样!” “嘿,还能让他们顺路打听打听,瞧瞧那边有没有什么八卦……咳咳,特别的消息。”邵仵作年纪大,心思却不少,乐呵呵地补充道。 ………… 几人商量一番后,后面几日王司官便寻了家里的仆佣,与胤禔寻来的朋(侍)友(卫)结伴,赶赴山东一地,而后再从山东出发,经过临江县等地回到京城。 除此以外,胤禔特意将此事禀报给康熙帝。康熙帝闻言,便知胤禔心思,笑眯眯地下了道口谕,教涉及案子的员外郎赵辛前去江西巡查。 当圣旨传到刑部时,赵员外郎笑开了花,眉飞色舞地接受众多官员的恭贺,去外省巡查,不但是项美差,而且更说明皇上的信重。 “瞧着,赵员外郎要高升了!” “真好啊……再往上就是刑部郎中了!” “这还不止呢。” “就赵员外郎的年纪,说不定几年后便能转去其余几部,再然后——” 满院的刑部官吏,单单是在脑海中设想一番,呼吸便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司官和李仵作,他们脸上难掩惊喜之色,面色潮红,乍一看,他们与其余刑部官吏两人并无二致。 然而,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为了避开可能与此案有关系的赵员外郎,成功拿到卷宗并展开查案工作,他们已花费多少努力,整理出多少条方案。 即便方案全数作废,也足以让所有欣喜若狂。等回到安静的院子里,见着胤禔的李仵作再也忍不住笑,抚着胡须道:“咱们得运气真是不错,连老天都在助我们一臂之力。” “希望此事和赵员外郎并无瓜葛。”王司官的脸上不见丝毫喜色,要知道,仅仅是华主事制造冤案之事,便已在整个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好不容易才得以平息。若是赵员外郎也牵扯进案件之中……呵呵。 王司官,光是想象一下便眼前一黑。 李仵作刚刚的高兴瞬间消息,胤禔拍拍李仵作的肩膀:“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期待了。要是赵员外郎未介入此事,他们也算给他寻回清白,要是涉及此事,能早些抓住总比更晚抓住要好。” 没过几日,便有人匆匆到顺天府报案,说是自家从山东来探望的车队最近失去了联系,想要请官府出面寻觅。 顺天府先遣人至此人所说的路线寻觅,无果后案子又被挪至刑部进行进一步侦查。 “嗯,失踪案?” “什么失踪案?”提前得到消息的胤禔故作不知。他闻言便放下手里卷宗,疾步走上前来的同时,嘴里还问着:“可是与城内流民失踪有关?” “不,是一行商户在抵京以前失踪。” “让我瞧瞧?”胤禔接过顺天府送来的卷宗,确定是他们安排的假案子后便一口应下:“这案子便交给我们罢。” 窦主事惊讶道:“殷司官怎么忽然对失踪案如此感兴趣?” 胤禔挥了挥卷宗,笑道:“窦大人,下官也是想说不定能寻出些与流民案相关之事呢。” 窦主事自是听说过胤禔沉迷流民失踪案之事,闻言他摇了摇头:“流民失踪案啊……你的能力不该放在那些……” 窦主事看着胤禔穿着官袍还略带稚嫩的外表,一时哑然。半响他才叹了一口气,笑道:“罢了,你如今年轻,爱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罢。” 那时候,他刚进刑部时也是这般满是冲劲,是何时开始畏畏缩缩,又开始无视一些‘无用’的案子呢? 窦主事瞧着胤禔,眼神柔和了些:“这案子就交给孙主事那组吧……对了你还是要与王司官一道?要不要换个人配合瞧瞧?我组里也有两个不错的年轻人……” 刑部官吏因办案关系,所以都需两两一组,像是孙主事和之前的胡主事,又比如胡主事去世后多是与李主事搭档。 “哎哎哎哎,窦大人您不厚道啊。” 王司官抬步迈入屋里,连连打断窦主事的推荐。他的胳膊勾上胤禔的脖子,大咧咧道:“咱们还没分出个胜负,绝不会拆开的。” “上回你不是说你输了吗?” “谁说过!?我可没说!”王司官下意识反驳。 窦主事看着吵吵闹闹的两人,遗憾一瞬,摆了摆手:“那下回,下回。” 胤禔和王司官走了出去,瞬间加快脚步,他们先拿着证明去书吏那调取出临江县近年来的罪案资料,而后喊上李仵作、蒙鸿博和一队伍的衙役,朝着临江县奔去。 蒙鸿博身着衙役服饰,同样也坐在车上,他怀揣着些许忐忑和茫然,朝着熟悉又陌生的老家前行。 听着车轮碾过道路的声响逐渐变化,他也轻轻掀起帘子往外瞧了一眼,看着外头的景象从宽阔的街道渐渐变为郁郁葱葱的树林,心中也逐渐紧张起来。 蒙鸿博整了整衣衫,又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随后想起一个令人担忧的问题:“王大人,殷大人,你们说……会不会有人认出我来?” “时间都过去十年了,你从十二岁到二十二岁了,正常情况下应该无人能够发现的……”胤禔随口答道。 他从包里翻出事关临江县的卷宗,很快寻觅出蒙父的案子。胤禔认真仔细地翻阅着卷宗,准备看看其中有何漏洞,不过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胤禔刚刚翻了一遍,便发现了一个大问题:“等等?验尸记录呢?” “嗯?”王司官、李仵作和蒙鸿博齐齐愣住。反应最快的王司官率先接过卷宗,刷拉拉地翻了一遍,果然没有看到验尸记录,而后他们再从头阅读卷宗,发现卷宗记录里有验尸记录,可记录仅仅存在于书吏的记录中,内容之短,之简略,远远达不到正常的要求。 “的确不对劲啊。” “复审官员竟是未查出这卷宗的问题?书吏也未查出?当时的负责人赵员外郎也没查出?这不就是聋子拉二胡——胡扯吗?” 李仵作没想到,才刚刚打开卷宗,上面的内容便给了他们一个大惊喜。 卷宗里缺失了最重要的验尸记录,那就如同盲人给盲人带路,根本就是毫无根据,不负责任的处理方式。 几人黑着脸继续往下翻找,勉强找出张能作为验尸报告的佐证,上面是经过仵作和衙役查证,丁县令夫妇所用的食物上均有落入砒霜,并备有某药房所出具的关于蒙父购买砒霜的记录。 “这里也不对。”李仵作和王司官异口同声说道。他们看胤禔没反应过来,忙与他解释:“中毒身亡的案子,并非由仵作和衙役查证,而是需要由医官进行检查,而后还必须登记注明检验毒药的医官姓名与品级。” “而这里的东西。”王司官拍了拍那几张卷宗,沉声道:“显然都达不到要求。” “……很有可能,丁县令并非中毒身亡。”李仵作吐出一口长气,郁闷地搔搔头:“问题是过去十年了,也不知道其尸骨……等等?小博,你之前说丁县令还有幼子活着?” “是……他比我小三四岁。”蒙鸿博对对方记忆很深,毫不犹豫地答道:“他读书读得很好,虽然小我三四岁但课业都快追上我了。” “不过因其年幼,所以尚在家里读书,原本叔叔说……过完年也要把他送去书院的。” “只是案发后,我就未见过他。” “…………”胤禔转移话题,“既然如此聪慧,这个年纪也应当能考科举了,说不定你们后头还能见上一面。” “也是。”蒙鸿博想了想,脸上多出点笑意来:“也不知道他现在生活得如何。” 其余不说,卷宗有问题是百分百的。 胤禔一边继续翻看卷宗,一边顺口问道:“对了,丁家还有别的亲戚吗?若是能找到亲戚,说不定便能找到丁县令的尸体。” “丁县令有弟弟妹妹?”蒙鸿博只依稀记得,更多的倒是记不清了。正当他努力思考的时候,胤禔翻看到了蒙父所做的笔录。 “蒙父的笔录,倒是很具体。” “嗯,我看到了他写的认罪状。”旁边的李仵作也点点头,翻出一张来。 “嗯?我这边也有?”王司官也翻看到了类似的卷宗,三人将见着的卷宗取出放在一起查看对比,很快王司官有了发现:“等等。” 他抽出其中几张,并在一起:“你们瞧瞧,我觉得这三张卷宗上记录的内容似乎并非一人书写。” 胤禔和李仵作看去,只见纸上都签有蒙父的名字和指印,卷宗内容乃是其犯案的过程等物,内容虽然并不相同,但其间常用的字却很多,字体却有着微妙的不同。 胤禔并不擅长书法,不过前身很擅长,他仔细端详着三张纸,先抽出一张:“看这张上的字体,捺皆是平行出去。” 而后胤禔点了点另外两张:“而这两张认罪的捺都是连在一块的,的确有些区别。” “但代为书写罪状,也正常。”李仵作看着认罪书,摇摇头。 “的确。”胤禔和王司官不否认,但王司官也有个想法:“同时协助签署认罪书通常是针对不会字的普通百姓,像是官员谋杀之案应当要送至刑部进行复审,认罪书与提审询问书也要本人亲自书写签字并按压指印,因此这还是不符合流程的。”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胤禔盯着卷宗上签署的时间,意味深长地说出一个可能性:“除非……这个时候他们无法再逼迫这人签署提审询问书,不得已才只好使人撰写。” “…………”李仵作眼皮一跳。 “鸿博,你还记得你父亲是何日死的吗?”胤禔看向还在苦思冥想的蒙鸿博,问道。 蒙鸿博猛地回过神,而后迅速给出答案来:“当时衙役从书院带我走时是十月初八上午,当时衙役并未提及我爹已去世的事,直到我回到临江县并被关入大牢,想要见一见我阿爹时官吏才告诉我,说我阿爹已畏罪自杀。” “你学院离这里多少远?” “仅仅半日的路程。” “也就是说,他们很有可能半日便死了。”胤禔脸色难看,勉勉强强又将时间向前推了两日:“也有可能是在十月初六丁县令出事以后便去世。” “……那这些认罪书。”王司官蹙着眉心,打量着眼前的三份提审询问书,分别记录的时间是十月初六下午、十月初七下午乃至十月初八的上午。 “有两种可能。”胤禔分开两种字迹不同的提审询问书,沉声道:“第一篇,也就是十月初六下午的提审询问书记录后,他便因故死亡,又或是遭人杀害。” “也有可能,三篇都不是他写的。” “不管哪一种,这起案子的问题非常大。”王司官敲了敲桌案,冷冷地给出答案。 蒙鸿博红了眼眶,升起些许希望。 胤禔沉着脸,心情很是微妙,从华主事后又是赵员外郎,他总觉得这件事像是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而他正在边缘触碰着,许是下一秒便会被卷入其中。 里面,到底还藏着如何的秘密? 正当胤禔思考的时候,蒙鸿博也想起一些事来:“丁县令族人不多,除去父母以外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其妹妹远嫁南方,我未曾见过的,至于丁县令的弟弟叫,叫丁成章。” “因着丁县令不愿为他捐官的事,曾在县衙里闹得厉害。” “丁成章?”胤禔愣在原地。 “等等?”王司官猛地抬头看向蒙鸿博,一双眼睛睁得溜圆,他脱口而出:“那不就是临江县现在的县令吗?” 话音落下,马车里寂静无声。 第49章 第49章 “咦——!?”蒙鸿博大吃一惊,整个人都直直地蹦了起来。恰好马车颠簸了一下,他的脑袋重重撞在角上,登时疼得龇牙咧嘴。 “哎哎哎,出血了!出血了!” “快快,快停车,快拿绷布带来!” 胤禔、王司官和李仵作惊呼起来,车队骚动片刻,调头往最近的县镇奔去,重新寻了郎中为蒙鸿博包扎头部的伤口,随后才再次朝着临江县出发。 “现在好了。” “别说以前认识你的人还认不认识你,我觉得你师傅来了,都不一定能认出你来。”胤禔看着头部被扎着绷布带,为了固定还多绕了一圈在下巴上,瞧着可怜又可笑的蒙鸿博,憋着笑安慰道。 蒙鸿博揉了揉头顶的伤口,抽了口气的同时还真的渐渐放松下来,没有一开始的紧张了。他冷静下来,反而想起关于丁成章的事情来:“丁成章是丁县令的弟弟,他读书读得一般,据说考了四五回才考中童生,而后便屡试不第。” “我爹曾与我娘说起,丁县令曾与他一笔钱,教他在县里做生意用,结果才三五个月就赔了个干干净净,还欠下一屁股债。” “而后他便说要捐官。” “为了这个事,据说吵了好几回,再然后我也就不知道了。” “捐官?”胤禔点了点卷宗,吃了一惊,虽然胤禔不敢苟同,但在明清时期捐官是非常常见的,甚至可以说是官方买官。 从一千两的县丞到近两万两的道员,虽说原则上规定捐官官员不得进入实权部门为官,但朝廷又有各种因能力而升职的路径。 谁能说钞能力不是能力呢? 甚至有些家境富裕,心思机敏,只是不擅长科举考试的捐官官吏能走得更远,就比如康熙晚年捐官入仕的李卫,历经三朝,深受雍正帝和乾隆帝的信重。 胤禔惊讶的不是捐官,而是另一件事。他蹙着眉,指尖在卷宗上轻轻敲击:“丁家家境如何?” “比我家要好些……吧?”蒙鸿博艰难思考着,努力给出答案:“他们一家虽然住在县衙,但在县里还另外有两三家铺子还是院子来着?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 胤禔记下这笔,又继续往下看,兄长去世仅半年后,丁成章便成为临江县县令,让人出乎意料的是他为官之后的三回大计虽未达卓异,但也达到中等,因此连续留任。 胤禔翻开此前冒充车队的侍卫和仆佣记录的卷宗,只见几人在酒楼客栈住宿时曾问起丁县令的相关事宜,百姓们对其评价皆颇为优秀,唯独不满的地方是…… 胤禔双眼渐渐睁大:“丁县令的侄子经常娇纵任性,常与人在街头斗殴,频频闹事!?” “丁有章的侄子,那岂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幼儿?”王司官闻言,惊讶地看向蒙鸿博。 蒙鸿博瞪圆了眼,猛地拔高声音:“怎么可能!?他当年是方圆百里都颇为有名的神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变成那样!” “毕竟……过去十年了。” “小博,人都是会改变的,再说那名丁有章的侄子,还不一定是你认识的那人。” 王司官闻言,点了点头:“对啊,你不是说丁有章还有个妹妹嘛,说不定是这个侄子。” “对,对!”蒙鸿博像是找到了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道。 “此人名为丁瑜树。” “就是他啊!!!”蒙鸿博整个人心态都崩了,本就隐隐抽痛的脑袋这下疼得更厉害了。 “别想得那么悲观。” “说不定内有别的隐情呢,等案子结束后还可以再问问。”王司官和李仵作左右安慰几句,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向卷宗,希望能从中发现更多线索。 “我也觉得……” “若是你父亲和前任丁县令之死另有隐情,那这位现任丁县令可否知道些什么?若是丁瑜树真如你所说那般聪慧,他会不会又察觉到什么?”胤禔想着其中藏着的阴谋,眼里颜色渐深。 蒙鸿博闻言,忽地一愣:“……” 他刚刚是急得晕头转向,没有深想,如今想来登时一身冷汗,会是如何的处境才会让他装笨装蠢,乃至于…… 正当蒙鸿博胡思乱想之际,胤禔忽然开口道:“对了?你与你爹长得像吗?” “小人更像母亲一些。” “那就好,记得你从下车开始就叫张博。”胤禔叮嘱一句,生怕蒙鸿博露馅。 蒙鸿博肃容:“大人放心。这是小人好不容易等来为父为母证明清白的机会,小人绝不会出现差错的。” 胤禔欲言又止,对蒙鸿博头顶竖起的旗帜着实担忧。 与此同时,马车缓缓停下。 负责驾车的马(侍)夫(卫)一跃下马车,朗声道:“爷,临江县到了。” 胤禔面无表情的掀帘而出,趁着王司官和蒙鸿博没注意,一脚踹对方腿上:“我是殷司官。” “是的……大人。” “殷司官,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呜哇。”胤禔下意识回了句,而后抬眸往前方看去,禁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王司官紧随其后,也从马车上下来。等李仵作和蒙鸿博也走下车,他目送车夫牵着马走向一侧,又看了眼有条不紊跟上前来的衙役们,顺口赞道:“瞧瞧咱们刑部衙门,新换的衙役和车夫啊各个瞧着盘条亮顺,就是去步军统领衙门都绰绰有余呢。” 步军统领衙门负责分汛驻守、申禁巡夜等事,宫廷大事时他们也会担当守卫一职,有可能能在皇室宗亲跟前露脸,能被选上的都是八旗步兵乃至绿营兵力的佼佼者。 衙役们脸上带笑,八风不动。 李仵作乐呵呵道:“这是什么话?咱们刑部也挺好的,不比步军统领衙门差。” “也是。”王司官点点头,非常认可,他见胤禔一直没说话,又朝他看去:“你说……你在看,呜哇。” 王司官顺着胤禔的视线看去,也渐渐陷入沉默之中,从远至近的一行人,为首者穿着一身县令官袍,毫无疑问正是前来迎接的临江县县令丁有章。 ……但提前来侦查的人没提到这点啊! 胤禔、王司官、李仵作和蒙鸿博瞳孔地震,呆滞地抬眸看向前方,丁有章的吨位惊人,远远看去宛如一座山丘立于中央,脸上的赘肉层层叠叠,把眼睛直接挤成两条细线。 短短的几十米路,似乎已经耗费了丁县令所有的力气,众人可以清晰看到从他额头滚落的大滴汗水,听见那渐渐变得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我还是头回见着……”王司官喃喃自语,说到一半,他忽然感受到腰间传来的痛击,猛地回过神来,话锋一转道:“如丁县令您这般体魄魁梧的壮士。” 收回手的胤禔:“……” 他忍不住瞥了眼王司官,对他睁着眼睛胡说八道的本事深感佩服。 王司官客套的热情一下,可没想到丁县令竟是拍了拍自个儿的肚皮,笑道:“让王大人见笑了,我这身子见风长,连喝水都会胖,嗐,怎么都瘦不下来。” “我家里老人也曾如此,据大夫说是痰湿脾虚之故,丁县令也要保重身体啊。”王司官见丁县令并不计较,悄然松了口气,顺口提醒道。 紧接着他又注意到丁县令的称呼,面露惊讶:“丁县令认得我?” “是先头报信的衙役与我说的。” “原来如此。”王司官点了点头,却有些惊讶,要知道负责前去地方上通知的衙役多是老手,警惕得紧,通常不会向当地官员提供任何查案官吏的资料,以免案件发生其他问题。 偏偏丁县令,却是立刻得知资料。 王司官心思回转,面上神色不变,顺手介绍身侧的胤禔:“丁县令,那您也应当知道这位?” “这位便是殷大人吧?不愧是一表人才呢。”丁县令笑容满面,连连拱手:“听说殷大人虽然才刚入刑部不久,但已连破大案,前途光明!” “丁大人过赞。”胤禔连连摆手,一本正经地夸赞道:“下官才入刑部工作两月,还只是个新手,全仰仗王司官指导帮助才能连破大案。” 胤禔话音刚落,丁县令便连连摆手,笑道:“哎哎哎,殷大人实在是谦虚了。” “就是下官,也听得您的厉害。”丁县令喜眉笑眼,说起胤禔办过的案子来:“像是那山洞双尸案,真真是让人意想不到,谁能想到同处山洞的尸体,一具是从古墓里搬运出来的……” 王司官瞥了眼胤禔,恰好与胤禔的视线碰撞上,立马知道彼此的心思。想来胤禔也是怀疑丁县令得到消息的途径,特意这般开口说说,来试探一二。 若丁县令是从衙役口中得知消息,多是知道个大概,应当会把功劳都归咎于王司官。 若丁县令是从旁人——比如刑部某位官吏口中得知消息,那大体能知道更多细节。 就比如现在,山洞双尸案虽然已经告破,但除去刑部官吏与犯人外,从未对外公布其中女尸乃是古墓挖掘出来的。 想来必然是有人告知丁县令,才教丁县令记忆尤深,能够脱口而出。 胤禔和王司官的心沉了沉,他面上笑意不减,打住丁县令的念叨,介绍起李仵作来:“要说那案子的功臣,还得是李仵作,是他与几位大师通力合作,才得出结论的。” “哦哦哦,李仵作好。” “丁大人。”李仵作拱了拱手,神色恭谨。 “对了,那位是——”丁县令岔开话题,也注意到身着衙役服饰,头上却裹着布绷带的蒙鸿博。他打量两眼蒙鸿博,摇摇头道:“这受了伤,怎么还当值?” “这是路上摔的。”胤禔故作嫌弃地挥挥手,“才头一天当值就把脑袋给摔破了,咱们赶来的途中还不得已,先跑去别处找大夫给他包扎。” “……”丁县令听着无语,还是王司官把话题转到案子上,他才敛了心思,肃容说起案件情况:“王大人,下官得到消息后已让衙役搜查了周遭山林,遗憾的是并未找到失踪的马车与人员。” 胤禔和王司官对此很是淡定,一来官署通知案件归于刑部重新审理的衙役应当昨天才赶到临江县的,二来这本就是报假案,要是丁县令能立马寻摸出新问题,那才是真的有鬼了。 “丁县令不必着急。” “目前还未确定受害者到底是在哪一段区域失踪的,稍后我们先行调查一番,而后再进行搜查寻觅也来得及。” 丁县令悄然打量着两人的神色,见状面上笑意更浓,就连脸上的肥肉也随之晃晃荡荡:“下官已在酒楼订了一桌上好的酒席,为两位大人接风洗尘,还望两位大人莫要嫌弃。” 胤禔挑了挑眉,王司官笑了笑:“怎么会?走走走,咱们坐下慢慢说说案件。” 丁县令在前,两人并其余衙役在后,慢悠悠地走至位处临江县正中大路的一座酒楼前。 胤禔想着丁县令外观特点明显,临江县的百姓应当都认识他,因此他沿途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周遭百姓的一举一动,让他惊讶的是百姓们没有避让的痕迹,更有甚者还迎上前来,乐呵呵地送上鸡蛋、果子又或是其余吃食。 “县太爷,县太爷来了。” “县太爷,这是咱们家母鸡下的蛋,您拿回去尝尝。” “县太爷,我昨儿个去山上摘了栗子,香甜软糯的,可好吃了,您拿去试试!” 胤禔和王司官瞧着热热闹闹的景象,挑了挑眉。王司官悄声与胤禔嚼耳朵:“不会吧不会吧?故意在咱们跟前表演?” “在我们跟前表演做什么……我们又不是吏部官员,也不是上峰?”胤禔压低声音,瞧着这一幕也觉得不可思议:“再说这样不觉得有点刻意……额,等等?” “县太爷,多亏有您保佑,咱们家媳妇昨天顺顺利利地生了个大胖小子!” “……这也能算?”胤禔奇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王司官努力压着声音,唯恐被前面的丁县令听见。 两人齐齐往前去看去,总觉得眼前这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一股诡异的味道。 丁县令好说歹说,才劝百姓们离开,他抹了抹汗,而后引着胤禔几人走进一家酒楼。 他直到坐在位置上,才叹了口气:“抱歉抱歉……刚刚那真不是下官故意弄的,下官在临江县做了好些年的县令,这里的百姓都和如同家人般,有什么好的都念着下官,要给下官拿一份。” “这是好事嘛。”胤禔笑道。 “哎……”丁县令刚想解释,又觉得哪哪解释都是问题。他苦着脸,索性教伙计上菜来:“来来来,王大人,殷大人,我敬你们一杯。” 酒饱饭足以后,丁县令又引着胤禔和王司官来到来到一间会馆,里面的掌柜仆役早已准备好院子,请着众人入住。 胤禔和王司官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面对笑容可掬的丁县令也是频频夸赞,只是送走人以后两人就交换了个眼色,齐齐开口道:“不对劲。” 不对劲啊不对劲。 这可太不对劲了。 王司官环顾四周,伸手抚着几案桌椅,以前摆在上头的各种物件,一时咋舌:“临清县里,竟是有这般好的会馆?” 时下会馆并不罕见,在京城便有几十家。这些会馆通常都是地方商会乃至学院所建,主要是为同乡的商人、学子乃至官员等群体提供住宿以及互相交流的场所,有大有小,有豪华也有简朴的。 眼前的会馆虽不如京城里一些顶尖的会馆,也绝对是中高档的,可临清县人口不过几千人,建造这般奢侈舒适的会馆是供何人休息? “丁县令……就不怕我们查他?” “我们有任务在身,他又何必担心。”王司官摇摇头,啧啧称奇地瞅着屋里的物件:“说不定是想教咱们舒舒服服玩一场,然后直截了当地走人?” 正当两人低声讨论的时候,门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胤禔拉开门,只见两名俏生生的婢女蹲福行礼,恭声道:“两位爷,要不要去后头泡一泡温泉。” ?????? 胤禔脑海里冒出无数数颜色不对劲的内容,他瞳孔地震,脱口而出:“不用!” 他扯着王司官与婢女错身离开,跑到路口便见着瞅见傻不愣登,被迷得晕头转向的李仵作和蒙鸿博:“喂,你们。” 李仵作和蒙鸿博:“…………” 两人对上胤禔看垃圾的眼神,像是头顶被浇了盆冷水一般瞬间醒过神来,冷汗密密麻麻往下掉:“……我们先去查案,查案。” 第50章 第50章 跟着李仵作和蒙鸿博的两名婢女愣了愣,噗嗤笑了出来。紧接着刚刚请胤禔和王司官的婢女也匆匆追上前来,掩着嘴憋笑道:“两位爷,妾身的意思是可以领两位去后面的温泉瞧瞧。” 胤禔:“…………” 王司官没忍住,捂住嘴噗的笑出声。 李仵作和蒙鸿博也想笑,就是抬眸对上胤禔幽幽的视线,又赶紧把笑声吞回肚子里。 谁教他们,咳咳,就是想歪了。 一行人灰溜溜地出了会馆,甚至因着众人跑得太快而忘了拿卷宗,又不得不顶着婢女仆佣的笑脸回去拿了一趟,整理下思绪来开始分头行动。 这回查案与往常不同,需要隐蔽行动,几人并未分开,而是聚在一起,四处寻人打听,顺道问问百姓们对那位丁县令的感观。 还别说,你还真别说。 胤禔几人问了一圈,几乎所有百姓都对丁县令是百分百的满意,有人说自家大哥得了病,便是丁县令出资寻大夫为其看病,有人说自己先前摔断了腿,交不上当年的税金,也是丁县令出资并让自己分三年偿还。 还有人说之前发大水,桥面坍塌,还有一回山上出现猛兽,丁县令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进行施救。 从百姓们难掩骄傲的面庞上,胤禔几人都能感受得到他们的赞誉发自内心。 胤禔和王司官面上表情不变,心里思绪却是变化万千,总觉得一切都极为割裂,一面是让百姓感恩戴德的温厚形象,一面又是让他们觉得分外奢侈华美的会馆。 更无力的人是蒙鸿博,面对眼前这种情况,他张了张嘴,落在身侧的手微微用力,喉间滚动着无语话语,却最终都被他咽了下去。 恍惚间,他开始怀疑自己,或许……这一切都是自己记错了? 或许丁县令是个好官,或许真的是他爹杀害了前任的丁县令……或许他说的一切都是当年自己受了难后臆想出来的? 就在蒙鸿博僵在原地,惶恐不安的时候,胤禔冷不丁道:“奇怪?” “哪里奇怪?”百姓们的赞誉声戛然而止,瞧着胤禔的眼神蕴藏着不满。 “唔……像丁县令这般的好官。”胤禔像是没注意到他们的态度变化,面带困惑,很认真地反问道:“为何三次大计皆为中等,教我说这个程度应当能得到卓异才是。” 胤禔话音落下,周遭立刻升起一片同意声:“对啊对啊。”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那些官吏根本没眼光,完全不知道丁县令的好!” 同时,也有人提出另外的观点:“依我看,可能是丁县令不想走,又或者是别的缘故才得了中等。” “哎,丁县令对咱们太好了!” “可要是丁县令能当大官,就能为更多百姓谋福利呢!”有人不服气,双眼亮晶晶的:“咱们临江县里蹦出个大人物,传出去咱们整个临江县都有面子哩!” “可新来的县令就不知道如何了。”另一名百姓连连摇头,“我岳父本是别处地方的,后来才搬到咱们这里来,他们老家那边的县令,嗐,真真是一言难尽。” “收成稍稍好些,就开始加税。” “要是差些的年景,更是逼着卖儿卖女来凑钱……甚至无处可告!” “这……也对哦。”刚刚说话的百姓瞬间一激灵,整个人都蔫吧了。 在当下,县令便是一县的最高行政长官,不但对县丞、主薄、典史等属官任命有重要影响力不说,而且还负责征收杂税与使用经费。 县令是好是坏,对应县里百姓的生活也是天壤之别。 当然,也有人提出异议:“依我看,丁县令一直留在这里,或许也是为了那个混蛋。” 这人未指名道姓,但现场所有百姓却仿佛都知道他在说谁,瞬间露出恍然之色。 “嗐,丁县令还是太好了。” “他那个侄子啊真真是个祸胚……” “真想不懂,丁县令怎么会有这么个侄子?” “还不是因为他年幼丧父,所以丁老太太娇宠过度。”不少百姓面露愤愤之色,讥笑:“我记得他爹还在的时候,把他宣扬得和个神童似的。” “哈哈哈哈哈对啊。” “我也记得有这么回事,啧,真是!就这么个色胚混账,那位丁县令居然还把他吹成神童。” 百姓们轻蔑的口气让蒙鸿博无法接受。他努力克制住情绪,尽量让声音平稳:“丁县令的侄子?他怎么了?” “他啊就是个祸害。”百姓的话还没说完,不远处便传来阵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一连串的惊呼声。 “来了来了——” “避让避让!” “……又开始了。”百姓不满地抱怨一句,引得胤禔几人顺着声音抬眸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匹从远至近的高大骏马,明明快要接近人潮汹涌的集市,骑者却丝毫没有放慢速度的意思,吓得一帮百姓四处逃窜,到处都是惊呼声和哭喊声。 一时间,鸡飞狗跳。 胤禔的脸色冷了下来,就在他开口让侍卫出手时,只见骑马者突然一拉缰绳,马蹄高高抬起:“驭——!” 随后,马蹄重重砸在地面。 胤禔这回终于见到马背上骑者的真容,只见他圆脸微胖,脸上带着麻点,眉梢眼间净是得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百姓,嗤笑道:“你们的胆子也太小了吧?这样就被吓到了?” 百姓们忍气吞声,四散而开,骑者却是一脸不尽兴的样子,手上马鞭一卷便将蔬果摊子掀翻,将上面的瓜果蔬菜弄得满地都是。 “……这家伙,好欠揍。”王司官还是头回见到这般嚣张的家伙,忍不住低语。 李仵作没忍住,瞥了眼蒙鸿博,而蒙鸿博已僵在原地,一双眼儿发直,眼前少年郎的行径让他仅存的希望也瞬间支离破碎,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他握紧了拳头,往前一步。 没等蒙鸿博开口止住几人,眼眸冷得惊人的胤禔冲着侍卫抬了抬下巴。 好玩是吧?好玩是吧?好玩是吧! 两名侍卫得令而去,片刻后又骑马而归。他们的骑术远比那少年郎来得好,其中一人趁着少年郎调转马匹方向的瞬间,提起马鞭直直抽下。 随着脆响声、骏马吃痛的嘶鸣声和少年郎的惊叫声忽然响起,满大街的百姓都看得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载着少年郎的骏马疯狂地抬起前蹄,后蹄用力蹬地,每一次抬起放下都带着强大的力量和决绝的气势,仿佛回到了它还未被驯服时的暴躁疯狂。 !!!!!! 正当百姓们看着马匹疯狂乱窜,并朝着街道冲来而惊叫连连时,另一名侍卫又骤然出手,将马匹拘束在小小的区域中。 吃痛却无处可走的马匹发了狂,疯狂地抬起前蹄,又重重落下,不断想将身上的骑者摔下去。 而马背上的少年郎只剩下惊恐。 他哪里还有先前的轻狂,双手双腿都死死抱着马匹,偏偏他越是用力,吃痛的马匹也越发癫狂。 少年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企图保持冷静,试图伸手安慰自己的爱马。可是每当他稍稍让马匹平静些许,冷眼旁观的侍卫便会再提起马鞭,给马匹来上一下。 少年郎尝试两次,尽数失败不说,还险些被马匹甩了出去。他惊得通体冷汗,再也没了勇气尝试,愤怒又怨毒的目光扫向侍卫:“你特么是哪里来的——混蛋啊!” “你知道我叔叔是谁吗?” “快停下!不然我要你的啊啊啊——” 侍卫眼皮都不抬一下,提起马鞭给对面的马匹再来上一下,又牵着马匹轻盈地挪开两步,闪开少年郎甩来的马鞭。 “哎呀,你的胆子也太小了吧?” “这样就被吓到了?不会是要尿裤子了吧?” 似曾相识的冷言冷语如冰刃般甩向少年郎,教少年郎面色发青的同时还让周遭百姓也窃笑起来。 “刚刚还牛得很呢……” “轮到自己嘿,就开始哭爹喊娘了!”百姓们悄声说着话,而围着胤禔几个的百姓也注意到那两名骑者正是刚刚跟着胤禔几人的,他们畏惧地相视一眼,悄声道:“那个……这个,你们不如停下吧?” “到时候吵闹起来……” “哎?”胤禔收回目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几名百姓:“你们不是说丁县令是位好官吗?怎么?难不成他不管自己侄子纵马闹事,却要管我们纵马训人?” 几名百姓哑然无声,支支吾吾了半响也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隔了多久,才有百姓悄声道:“我们也觉得不太好……不过,每次出了事,丁县令都会使人来收拾烂摊子,赔钱的赔钱,安慰的安慰……” “反正没死人,就没事是吧?” “…………”百姓们再次无声,瞧着局促不安。 胤禔倍感扎心,官员纵容子侄横行街头,以祸害百姓取乐,只因其愿意出钱打点,所以百姓没得怨言,还一致认为其是好官。 真真教人…… 就在胤禔思索之际,临江县的衙役也迟迟赶到。他们面对前所未见的景象也是大吃一惊,一批人上前拦住马匹,另一批人则围住两名侍卫,眼神警惕:“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当街行凶!” 呦呦呦,这就成行凶了。 胤禔回过神,瞥了眼开口就给侍卫戴‘高帽’的衙役,他抬步走至众人跟前,脸上带笑道:“是本官教他们这般做的。” 为首的衙役一愣:“本……官?” 他瞬间冷静下来,想起先前府衙里提起有京中官员过来查案的事情,衙役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一身常服,瞧着就是普普通通富家公子哥的胤禔,态度瞬间转好,恭声询问道:“敢问您是——” “本官是刑部司官。”胤禔在刑部两字上加了重音,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抬手指向从马背上滚落在地,两腿无力只能由着衙役扶着才能站起身的少年郎:“当街行凶的乃是此人。” “放屁!”少年郎破口大骂,“什么刑部司官,我听都没听过!告诉你,我叔叔可是临江县的县太爷!你特么敢害我,我要你的——” 侍卫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那力道又狠又重,竟是直接教少年郎的脸瞬间肿得老高,直直吐出一颗牙齿。他捂着脸呆愣片刻,随即暴怒非常,先是指着侍卫,而后又指着胤禔大骂:“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点——快点——快点啊!快点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衙役们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胤禔轻笑一声,背着手走至少年郎的跟前,笑道:“你可有功名?” 少年郎:“……哈?” 胤禔恍然点了点头:“看来是没有的——那还不给本官跪下!?” 话音落下,侍卫抬起便是一脚,横踢在少年郎的小腿肚上。少年郎本就浑身发软,半点力气都没,这下子直直扑在地上,给胤禔行了个大礼。 “刚刚从上面看其余人的感觉怎么样?嗯?”胤禔居高临下的盯着少年郎,轻轻哼了一声:“纵马行于闹事,应当如何处理?藐视上官,又应当如何处理?” 少年郎瞧着周遭衙役的神色,终于有些不安起来。他挣扎着还想教人去请丁县令,可惜胤禔没给他这个机会:“看在你尚未酿成大祸,此前也已赔偿完所有损失的份上,拖下去,笞三十以儆效尤。” 侍卫恭声应是,直接把少年郎拖走,就连行刑的刀具都是从临江县衙役的手里拿的。 至于行刑地点,回县衙太远直接原地实施。少年郎还未求饶,嘴里就被塞了帕子摁在条凳上,随之而来的便是他平生头回感受到的疼痛感。 “唔呜呜——” “真,真打了!”到此刻,周遭百姓才渐渐吐出呼吸来,难以置信地瞧着眼前景象。 事实上,县里也有不少人早就看县令的侄子不顺眼了。 只是他恣意闹事之后,总有人给他擦屁股,多数百姓觉得得到了赔偿便心满意足,剩下百姓即使心有不满,也畏惧官员权势,最后选择忍气吞声。 一日又一日,众人也就麻木了。 直到现在,当他们望着下手又狠又重的侍卫,听着少年郎哭喊讨饶的声音,突然间发现他们其实并没有那么想要赔偿的银钱,想要的只是公平二字。 “丁县令为何如此纵容侄子……?”有人没忍住,悄声道:“只要他稍加管教,他的侄子就不会这般横行霸道,为祸乡里吧?” “丁县令家的两位公子……都在东城书院读书呢。” “管教甚严……” “偏偏对无父无母的侄子这般纵容……” 短短一盏茶功夫,百姓们的想法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甚至有人壮着胆子,大声喊道:“打得好!” “打得好!!” “打得好!!!” 临江县的百姓瞅着四周百姓,心下无奈得很,为首的衙役苦着脸拱了拱手:“这位大人,不如到衙门……再去办吧。” 胤禔沉着脸:“就在这里。” 他瞥了眼衙役,并未为难他:“若是丁县令问起,你便说都是我殷司官的决定,让他有问题便来问我,我也乐得和丁县令讨论下,一个官员应当做什么,又不应当做什么。” 衙役张了张嘴,哎了一声。 待侍卫停下手,衙役大手一挥,数人七手八脚地扶起少年郎来。他们将其送上马车,匆匆往街道另一头奔去。 胤禔教训完人,没放在心上,继续与百姓询问情况。百姓们经过这件事,对他们的态度热情许多,不但出现好几个自愿帮忙打听的,而且说起临清县八卦的人也多了不少。 关于那位公子哥丁瑜树的八卦,也是一串接着一串。前面有人他祸害百姓,除去日常纵马,对看不顺眼的人一通打骂,剩下便是女色方面:“别看他二十岁不到,家里有八房妾室!” “啊?”王司官听得两眼发直。 “那还不是全部!”旁边的百姓插话,悄声补充道:“外头还养着外室呢。” “凡是他瞧上的姑娘,都得弄到手。” “就连猪肉铺的寡妇,他都没放过!” “他还敢强抢民女?” “额……怎么说呢?”百姓说笑的话语戛然而止,支支吾吾半响。他们面面相觑,半响才有人勉勉强强道:“我知道的几个,好像是自愿的。” “不是吧?”有人悄声道,“我记得有个姑娘,好像有未婚夫?” “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就最近换的那个外室……吧?”另外一人接话,“我听说她未婚夫家里收了一大笔钱,盖了新房,巴巴地去退了婚……也不能算强占吧。” “我觉得给钱也算。” “……人家女方和未婚夫家里都没告官,也算不上事,嗐。” 胤禔听着众人讨论,多少有些知道了,这人的处理方式都一样,凡是出事就给钱。 胤禔没做声,回到会馆后才奇道:“丁县令的钱,从哪里来的?” 且不说修造会馆等地,光是那位丁公子的穿着和用具,还有三天两头要赔出去的钱,经年累月那估摸是个天文数字。 更何况百姓前头还说丁县令常常出资帮助有困难的百姓,那数目积少成多也不是个小数字。 丁县令的钱,从哪里来?胤禔几人皆有这个疑问,可惜他们暂时并未寻到能继续向下深挖的线索,在思考片刻以后,众人不得不将这个疑问深埋心中,紧接着看向沉默寡言的蒙鸿博。 自打见到丁瑜树后,他一直如此。 李仵作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叹气,谁能想到呢,被蒙鸿博惦记着的‘天才’竟是变成这般模样。 一时,众人失语。 良久还是胤禔开口:“明天还要继续走访查证,大家早些休息吧。” 次日一早他们出城走访,待中午才重新回到临江县。只是今日城里的气氛格外古怪,所有人都是面色凝重,脚步匆匆,胤禔拦住个昨日见过的百姓:“大哥,这是怎么了?城里出了什么事?” “殷,殷大人?”百姓见着他先是一愣,而后急急说道:“那个丁公子,就是昨天那个丁公子!” “他怎么了?又出来闹事了?”胤禔皱了皱眉,有些吃惊。虽然笞刑比杖刑来的轻,但对于一名身娇体弱的公子哥来说也是难以承受的痛苦。 总不能那位丁公子能耐这么大,休息了半天又能出门捣乱了吧? “不,不是。” “那是怎么了?” “丁公子,丁公子他,他死了!”百姓满脸惊恐,大声说道:“就今儿个早上,在城门口那发现了他的尸体!” 第51章 第51章 死了!? 饶是胤禔也被这个消息惊得双眼圆睁,呆若木鸡,更别提其余人了。王司官忙碌一早上的疲倦登时一扫而空,拉着胤禔往临江县县衙赶:“嘿,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猛士下的手。” “喂,你是刑部官吏。” “我知道的啦。”待到临江县县衙门口,王司官迅速敛了面上的幸灾乐祸,板着脸步入喧闹的衙门。 为首的衙役恰好便是昨日给丁公子擦屁股的那位,见着几人到来忙使人招待,自个儿进里头禀报了。 片刻以后,丁县令匆匆而出,见着胤禔几人便红了眼:“两位大人,有失远迎。” “丁县令节哀。” “我们刚刚回到临江县城,就听百姓说起您侄子去世的事,不知丁县令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还未等丁县令开口,一道尖锐的女声骤然出现在室内:“我才不要你们假好心!” 胤禔先是一愣,而后便见一名头顶珠翠却发髻散乱,衣着华美却不修边幅的中年妇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她双眼红肿如鹅蛋,狭长的眼儿瞧着与丁县令有几分相似,正恶狠狠地瞪着胤禔几人:“我知道你们!” “就是你们打了我儿!” “依我看,你们就是害了瑜树的凶手!” 胤禔和王司官等人闻言,登时头皮发麻,要知道在昨日的走访中,百姓们口中的丁公子乃是前任丁县令的孩子,而妇人口中却是我儿。 前任丁县令夫妇都已去世,她是谁? 蒙鸿博的话语陡然浮现在众人的脑海之中,附和这个要求,又与丁县令关系亲密,还能以子侄称呼的,唯有一人。 胤禔手心微湿,寻觅到突破口的他面上平静,只淡淡瞥了眼妇人:“丁县令,这位是……?” “胡闹!”丁县令一巴掌甩在妇人脸上,强行止住她的话语。紧接着丁县令转身看向胤禔,拱手道:“殷大人,实在对不住,这位是舍妹,舍妹她伤心过度,情急之下才胡言乱语,还望大人见谅。” 妇人捂着脸,低低抽泣着。 丁县令瞥了眼她,咬了咬牙,又是深深一礼:“事到如今,还望殷大人王大人能帮帮下官,早日帮瑜树那孩子寻回公道啊。” “哥——你何必寻他们。”妇人犹自不死心,怨毒地盯着胤禔二人:“他们昨日这般,这般对瑜树……” “我们昨日在会馆休息,城门一开就出城走访,直到刚刚才返回临江县。”胤禔打断妇人的话语,平静地解释着:“我和王司官皆是刑部官吏,夫人还是注意点话语为妙。” 妇人还想说话,又被丁县令狠狠瞪了两眼。她闭口不言,只默默抹着眼泪,在丁县令的催促下勉勉强强交代儿子昨日的日程。 “白日里他挨了打,”丁夫人说到这里,又是恨恨地瞪了眼胤禔几人:“而后就一直哭喊着疼。” “我的心肝肉儿啊……” “打小起,他那里吃过这般的苦头!”丁夫人捂着胸口,垂泪哭泣道:“他叫痛叫得厉害,他那没用的媳妇又没个轻重,伺候人都重手重脚的,教他起了气,闹着要出门。” “…………”胤禔无语,都受伤了还非要出门,真真是自个儿往死路上撞。 “他都受伤了,你们还让他出门?” “可是我家宝贝就是想出门啊!”丁夫人明显是个娇宠孩子的,闻言竟是毫不犹豫地回答,直接把提问的王司官给弄无语了。 “…………” “您继续说。”胤禔按了按太阳穴,好脾气地吩咐道。 “然后他就出门了。”丁夫人说到这里,忽地一愣,而后面容瞬间扭曲成恶鬼模样。她猛地转身看向丁县令:“哥,我知道了!害死宝贝的人,肯定是那贱蹄子和她那奸夫!” 丁夫人说的两个人,一个乃是丁公子的外室,一个乃是外室府上的帮工。 据丁夫人说那外室常常索要银钱首饰,又教帮工把首饰典当成银钱,让他买铺子做生意。 面对丁夫人的指控,两人吓得面白入纸,直说不是。帮工连连磕头,叫屈道:“小人昨日便回家收稻子,早上才回的城,直到官府来人才晓得丁大爷没的事。” “至于所谓奸夫那更是无稽之谈。”帮工解释,“小的只是个打工的,夫人教小的怎么做,小的自是怎么做。” 外室也委屈得紧,泪水涟涟:“妾身女流之辈,素来足不出户,哪来路上杀人的能力?至于将首饰典当也是无奈之举。” “县里人人都知丁公子喜新厌旧,又不愿意教我入府里,我也只能为自己找些后路,早些准备着铺子,也好往后供自己吃喝,免得,免得到时候无路可走啊。” “我儿昨日就是宿在你这里的!” “丁公子是宿了一晚上,可是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嫌妾身动作粗鲁,早上发了好大的脾气,砸了不少的东西。”外室心下委屈,“这事儿屋里的丫鬟也晓得,众人都可以作证妾身从未出去过。” 胤禔往下瞅了眼,外室乃是民人,裙下分明是双小脚,要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进出,还要杀了丁公子,再不惊动人的情况下返回府里…… 至于那名帮工,很快便有衙役寻来村里人作证,他的确昨日回了家,早上才乘坐牛车返回县城。 两者的嫌疑,被暂时降到最低。 丁夫人犹不死心,狐疑的目光在外室和帮工身上流转,而后又嫌弃地挥挥手,抬起下巴道:“我儿已经去世,给你一日的时间赶紧从屋子搬出去!” “……这位夫人。”外室听到这里,登时瞪圆了眼:“这宅子的房契是在我手里的,是我的屋子。” “啥?那是我儿买的!” “那也是我的名儿,是我的房子!”外室对丁公子的死漠不关心,两人竟是为了宅子的所有权争吵起来,俨然要大打出手。 “够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为那三瓜两枣的事吵闹?”丁县令身躯壮实,声音更是洪亮。他的怒吼宛如狮子吼,瞬间教两人熄了声音,也让可笑的争执告一段落。 “丁县令。”胤禔见状,也终于开口说道:“能让仵作检查一下丁公子的尸体吗?”得知死讯到现在,他们还未见过尸体。 “下官这就教人带几位过去……” “哥!?”丁夫人扯着嗓子尖叫起来,扑上前去拦住上前的衙役:“宝贝死得那么惨,您怎么还让人去动他的尸首……” 丁县令黑着脸,还未说话倒是那外室讥笑了一声:“呦,夫人,您难道不知道凶杀案都得教仵作检查才是?还是说那凶手与您有什么瓜葛,才教您这般舍不得的?” 先前丁夫人说她不守妇道的事,外室还记得呢,只差明晃晃说丁夫人在外做了坏事,害了自己的儿子。 “你个贱人,竟是敢污蔑我!” “呦!这是戳到您的痛脚了?”外室扬起眉梢,瞧着丁夫人跳脚的模样那叫一个神清气爽。她谨慎地远离丁夫人一些,免得她动怒扑上来撕扯自己,同时还不忘补上一句:“不然您干嘛这般拦着?我还以为就您疼爱公子的模样,定是恨不得马上能破了这个案子,寻出杀害丁公子的凶手呢。” 丁夫人气了个仰倒:“贱人,贱人!” 也因着外室的嘴皮子关系,她再是不愿意还是同意让胤禔与李仵作等人进去查看尸体的情况。 “嗬!”胤禔普一见到皮肤如白纸般苍白,就连尸斑都少得惊人的尸体,露出惊讶的目光。 “这凶手……下手好生果断。”李仵作眼前一亮,上前细细打量尸体脖颈处的伤口。 凶手目标明确,动作干脆利落,一刀割开受害者的气管和颈动脉,让受害者在极短时间内失去大量血液。 “凶手的身体应当与受害者齐平,力气很大,而且使用的凶器也相当锋利……”李仵作细细观察着伤口的角度和痕迹,大体估算出凶手的身量,以及凶器的类型。 他报出一连串的数字,教蒙鸿博记录在册,而后掀开盖在尸首上的白布,入眼的一幕让李仵作右手轻轻一颤,手上一松,提着的白布又缓缓落下,重新盖回到尸体上。 “嘶——”李仵作倒吸一口凉气。 “李仵作,怎么了?”胤禔注意到他的动作,抬眸看来。 “您看。”李仵作再次拉起白布,将尸体的下半身暴露在众人面前。 胤禔起初不明白丁夫人遮遮掩掩的缘故,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缘由,也难怪丁夫人状态如此糟糕,又对所有人充满敌意,谁能想到凶手一刀致命要了丁公子性命的同时,居然还将他的小兄弟也给割了! “…………嗬。”王司官看得双腿一夹,隐痛感直窜天灵盖。他龇牙咧嘴,半响喃喃道:“这可真是……恨透了他啊。” “这种行为……应当仇怨颇深。” “嗯,也许是情杀。”胤禔摸了摸下巴,与几人细细讨论:“从伤口来看,当时应该有大量鲜血喷溅而出,正面袭击他的凶手避无可避,定然会通体被血水喷溅到。” “也有可能,凶手做足准备。”王司官想了想,在旁补充道:“比如穿好可以立刻丢弃的斗篷蓑衣,但那样行动定然会非常显眼,应当会有人注意到。” “另外……受害者被发现时只有孤身一人?”胤禔想了想,指尖在案上敲击几下,道:“他臀部背上都有受伤,按理说离开时应当乘车归家才对,偏偏选择步行。” “嗯……会不会他与何人有约?” “的确。”胤禔点了点头,抬笔在纸上圈了几个圈,使人往受害者死亡方圆五百米的范围内寻找目击者,又或是听见动静的人。 “嗯。”王司官同意了胤禔的看法,而后侧首询问衙役:“第一目击者是谁?” “小的这就去问问。”衙役出去片刻,很快又小跑归来:“是名住在附近的早餐摊贩,人还在府衙里。” 事关县太爷的侄子,身为第一目击者的早餐摊贩也被作为嫌疑犯暂且扣留。他被传唤进来而显得很是紧张,僵着身子恭声回答着:“小人是早起,早起准备早食摊子,正搬东西的时候听见外头有人吵架……” “吵架?”胤禔和王司官眼前一亮,异口同声道。他们起初怀疑凶手有备而来,那应当是身着蓑衣等物,见到受害者便立刻出手。 但从第一目击者的口中,他们发现事情或许并非预谋,而是突然爆发的冲突。 胤禔按捺住心中激动,往下询问:“与受害人吵架的是男是女?” “是,是个女人吧?声音特别尖利刺耳,我当时觉得太吵了,忙开始烧东西挡住那声音。” 这回,胤禔和王司官再次震惊,要知道根据他们先前的判断,凶手应当力量较大,才能一刀割喉,导致受害者在短时间内丧命。 胤禔沉默一瞬,又道:“然后呢?” 摊贩接着道:“就在小的准备食材的时候,外头的吵闹声突然止住,而后就有重物摔在地上的声响。小的觉得奇怪,就放下手里的东西去门口查看……” 说到这里,摊贩打了个寒颤:“结果我推门而出,就看到了满地的鲜血,再一看有人躺在血泊了!” “你可看见有人逃离?” “不,小的没见着。”摊贩摇摇头,小心翼翼解释:“小的,小的怕事,是等外头脚步声没了,小的才出去查看情况的。” 胤禔几人齐齐陷入沉思中。 摊贩见着这般景象,越发焦急起来,慌乱地抬高声音,高声呼喊着:“是真的!我,我就听到了这些。后头我看到出事的是丁公子,就立刻敲门喊了邻居出来,一边去喊了官兵,一边去寻了郎中。” “你们可曾询问过他的邻居?”胤禔侧首询问带摊贩进来的衙役,对方也是最先赶到现场的衙役之一。 “回禀大人,小的几个已盘问过一遍。”衙役恭声道,“事情与他说的基本一致,周遭住户表示这附近常有人吵架,起初听到吵架声他们都没在意,是什么时候结束也不知道。” “直到摊贩尖叫呼喊杀人了,周遭住户才出来查看,便看到倒在地上的丁公子。” “到现场去瞧一瞧罢。” “是。” ………… 片刻时间,众人便来到了案发现场。早先抵达的衙役有条不紊地汇总并报告了周遭附近的情况。 在摊贩报案后,抵达现场的衙役立刻封锁了周遭,并禁止周遭几条街巷里的人员离开,又仔细盘问附近早早上工的店家、商贩和行人有无见到可疑人士。 因着案发与目击者发现的时间相隔极近,所以衙役可以确定凶手应该还躲藏在这周遭。 再根据有情感纠纷等问题,很快排查出几名与丁公子有过来往,还住在附近的妇人。 排在首位的妇人姓陈,曾因家中欠债累累,而委身于受害人,当过一段时间的外室。待到两人分手时,陈夫人便携家财嫁给了现在的丈夫,两者居住的地方离凶案现场很近,就在同条巷子的尽头。 据衙役和周遭街坊百姓表示,明明外面闹腾得厉害,陈家人就开门瞧了眼,听闻与丁公子有关又立马合上了门,瞧着怪可疑的。 陈夫人被人唤来时,脸上满是迷茫,等听闻事情更是大吃一惊。她抚了抚自己高高突出的肚子,连连摆手:“妾身与丁公子有一两年都未曾见过面,时下又怀了孩子,怎么可能还有联系。” “至于为何不开门。” “街坊常说妾身过去与丁公子的事儿,妾身担心与丁公子的事联系起来,往后又被人嚼舌根,这才不让家里人过去查看情况的。” 众人不置可否,又将陈夫人的丈夫温大江唤来盘问,他的回答与妻子几乎一模一样。不过除去家里人,无人能够证明他们当时在做什么,因此暂且不能排除嫌疑。 面对这种情况,温大江和陈夫人给出了一个线索:“要说怀疑的对象的话,咱们倒是知道一人。” “哦?” “就是城门弯子巷里的朱三娘,她曾与丁公子有些关系,之前为了银钱的事还大吵了一架。” 根据对方给出的线索,衙役很快将朱三娘带了过来。朱三娘是个身量高挑,身材丰腴的漂亮妇人,她听闻胤禔的询问后委屈不已:“妾身的确与于公子争执过,可妾身想要的是钱……要是人死了,妾身还问谁拿钱?” “那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那肯定是丁公子现在的外室!”朱三娘愤愤不平道,“她与丁公子关系不好,近来常常吵架,而且她成为丁公子外室时原有旁的婚事,据说还是她的青梅竹马。” “对了,我记得那人也住在附近。” “说不定她旧情未了,这才对丁公子痛下杀手。” 兜兜转转,嫌疑人居然又到了外室于夫人身上。胤禔使人查证一番,发现其的前未婚夫正如朱三娘说的一样,居住的院子离凶案现场不远,只隔了一条巷子。 丁夫人一直关注着这件事,瞧着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怨恨,尤其再次看到被衙役唤来的于夫人时,她的眼神分外阴狠:“依我看她说不定就与她那未婚夫还有来往,这才对我儿痛下杀手。” “刚刚说我和帮工,现在又说我与那人。”于夫人脾气火爆,双手叉腰,眼睛一横:“我瞧你不干不净的事做多了,才会看谁都像你那样吧?” “你,你,你,你,你!”丁夫人捂着胸口,哆哆嗦嗦说不出句完整的话。 “说不出话来了吧?我就说你怎么三句不离屎尿屁,合着自己就是一坨狗屎!”于夫人开口就是噼里啪啦一通说,战斗力之强直接把周遭人给看沉默了。 于夫人瞧丁夫人面白如纸,说不出话,翻了个白眼又转身与胤禔几人道:“官爷,您使人去问问罢。我那已退婚的未婚夫家里收了好多钱,据说丁县令还愿为其花钱捐个小官,早已和我没了来往。” “再说我又不是个傻的。”于夫人苦笑一声,“妾身还未嫁进去,他家就这么对妾身,要是妾身嫁进去……哈!” 于夫人长得俏丽柔弱,性子却是刚烈要强的,她冷着脸直言道:“碰上个能卖妾身一次的人家,难不成妾身还巴巴地送上前,等着人家落难再把妾身卖第二回 ?” 于夫人想得清楚,决定坦然面对自个儿的未来,断绝把命运挂在旁人身上的心思。 此言一出,不止胤禔对她另眼相看,就连王司官也是面露惊奇:“这女子的想法倒是与常人不同。” “就她这伶牙俐齿的模样。”李仵作没忍住,也悄声补充道:“依我看,要是她与丁公子吵架,恐怕是丁公子先被她骂得厥过去,暴起杀人。” 胤禔哑然失笑,又问了个同样的问题:“你觉得何人有嫌疑?” 于夫人指了指:“问妾身?”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手一抬指向陈夫人夫妇:“闹,他们家生意已经快不行了,上回想问丁公子借钱,却是被丁公子骂了出去。” “她丈夫当时还说陈夫人肚里的孩子不是他的,要上丁家讨说法呢。” 陈夫人夫妇面色微变:“不,不是。” 没等他们反驳,紧接着丁夫人又指向朱三娘:“闹,还有她。之前她总在人前炫耀自己从丁公子这里得了多少银钱和首饰,后头嫁了个口上花花的小子。” “那人还没那温大江来得有用呢,不过半年多就把她的钱花得干干净净,现在直接在屋子里做起暗娼的活计,据说还是那男人给她揽的客。” 面对众人震惊的目光,朱三娘表情僵硬,连连闪躲,最后愤愤不平道:“你又好到哪里去?我听旁人说起过的,你日日问他要钱,简直就是个扒皮的。” 于夫人挑了挑眉,托了托发髻:“我问他要钱,他愿意为我花钱,主打个你情我愿,你是嫉妒吗?” 朱三娘瞪着眼儿,气得身体直颤:“我告诉你,是为了你好,教你好歹留点名声罢。” 于夫人吹了吹涂了丹蔻的手指,轻飘飘地瞥了眼她:“名声?什么名声啊?拜托,做外室的那刻起咱们就没名声了!” “你们啊,明明都被男人给抛弃了一回,怎么还一个个都和傻子似的?” “瞧瞧你们一个个,过得舒坦吗?” “瞧瞧你,怀孕还要被你家官人说不是你的孩子;瞧瞧你,花光了钱还要用身子来养家糊口。” “能不能,别那么傻了?” “男人只知道怪女人不守妇道,不规矩,不懂事,也不想想是谁先管不住自己下半身,是我逼着丁公子把我纳成外室的吗?是他自己寻上门的,是他给了我爹钱,给了我未婚夫钱,教他们劝我跟着他的。” “到最后,倒成了我不守妇道,我贪图银钱——哈!”于夫人抬眸瞅了眼拽着裙子没吱声的陈夫人,“你当年跟了他,不就是为了家里还钱吗?你家官人骂你怀了个杂种时,你家里人出面过没?” “……”陈夫人嘴唇哆嗦,没说话,周遭人却是知道了答案。她垂着头噙着泪,忽然开口道:“是我和官人杀的。” 屋里的空气忽地凝固。 众人愣愣地出神,半响脑袋才渐渐开始思考。 是我和官人杀的? 陈夫人和她的官人……杀的? 陈夫人和温大江……杀的丁公子!? 胤禔腾地瞪圆了眼,从未想过查案才刚刚开始,便有人承认下来:“哎?” 第52章 第52章 自胤禔醒过神以后,其余人接二连三的回过神来。眼前事情的发展远远出乎众人的意料,没人想到于夫人一开口直接瞬杀另外两人,更没想到陈夫人竟是会自爆卡车。 当然没预想到的还有于夫人。 她纯纯就是因为心情不爽,所以嘴快讥讽几句。面对这般突发情况,于夫人也免不了愣了愣神,而后才不可思议地盯着陈夫人,结结巴巴道:“是你……和你家官人?” “不是,才不是我啊!”温大江打断于夫人的话。他面庞狰狞扭曲,冲上去伸手攥住妻子的衣领,没等衙役上前拉住他,就看到他高高挥动左手,重重地给她四五个耳光:“你个贱人,疯婆子!你特么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啊?你想害死我吗?啊?你不要命了啊!” 温大江根本不顾她怀着身孕,重重将其推倒在地,而后他急忙转过身,噗通跪在胤禔几人跟前,他膝行几步,连连嚎叫:“官爷,官爷!小的冤枉啊!” “那贱女人,想报复我!” “小的,小的绝对没做,没做杀人的事啊!” 温大江哭嚎得厉害,旁边的丁夫人却已是信了大半。她扑上前来重重撕扯着温大江的头发,尖锐的指甲在他的脸上留下道道伤痕:“还我儿子的命来啊——” “我的儿!我的儿!” “你这混蛋,我定是要你下地狱!” “不是我啊啊啊疯婆子!” “你还敢骂我,我要你的命——!” “别以为我不敢打你,死婆子!” 丁夫人发了狂,和温大江扭打成一团,整个室内乱糟糟的,和疯魔了一般。 顷刻间,屋里乱作一团。 丁县令瞧着乱糟糟的景象,气得胸膛用力起伏,眼前一阵黑一阵黑的。他勃然大怒,连连拍着桌子:“像什么话?都像什么话!还不赶紧把他们给我拉开!” 四五名衙役并婢女仆妇连连上前,连拖带拉地分开二人。即便如此丁夫人也不死心,上半身被人拉着,她就伸出腿用力踢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温大江。 温大江呼哧呼哧喘着气,回过神来他也心虚,想着自己殴打的人是丁县令的妹妹,就忍不住畏缩了些。他不敢对上丁夫人的双眼,把满腔怒火全发泄在妻子身上,抬腿用力踹在她的身上:“装什么死啊?还不赶紧起来!” “老子教你起来,听到没?” “艹!再不起来老子就踹死你!” 胤禔冷着脸:“住手。” 温大江动作一顿,不情不愿地挪开腿,嘴里还嘀嘀咕咕骂骂咧咧。 陈夫人低着头,从地上爬起来。 她怨恨地盯着温大江,重重叩首,竟是再次说道:“大人,凶手就是他!今日早上他企图再让丁公子借钱,没想到丁公子竟是不愿意,还出口辱骂他是乞丐……” “你特么有病吧?”温大江都快疯了,再次忍不住要殴打妻子。两名衙役早有提防,眼明手快地扣住他,眼里满是怀疑。 “他愤怒非常,回到院里便拿着砍刀,直直将他砍死。回来以后他就把血衣丢进了炉灶里烧掉,还威胁妾身不得说出这件事,否则就要杀了妾身。” 陈夫人垂着眼眸,细声细气说着来龙去脉,让温大江愤怒不已,简直都快要疯了。 “温大江,你妻子说的可否属实。”丁县令沉着脸,冷厉的目光扫向温大江。 “不是,不是,草民真没做。” “哼,好大的胆子,当着本官还敢撒谎,来人!”丁县令厌恶地瞥了眼他,开口便要人上刑具。 “等等,凶手不是他。”胤禔打断丁县令的话语,平静地开口。 温大江面上放光,急急看向胤禔。 胤禔厌恶这人,却也冷着脸道:“受害者颈部的刀伤位处右侧,从外向内,从高向低受力,凶手应当用的是右手。” “而本官看温大江的动作,应当是左撇子才对。” “更何况受害者的伤口并非砍刀形成,而是匕首造就的。” “因此……陈夫人。”胤禔看向垂着头的陈夫人,叹了口气:“这些都是你编造的谎言罢。” 陈夫人浑身颤了颤,而温大江又是欢喜又是愤怒。他欢喜的是胤禔给他寻回清白,愤怒的是妻子根本是在要他的命。 温大江再次支棱起来,眉飞色舞地道谢,紧接着他又冲到妻子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大骂道:“你这贱妇——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屋子。 众人顺着视线瞧去,只见陈夫人一口狠狠咬住温大江的手指,将其身体猛地下拉,另一只手那尖锐的直接竟是生生抠进温大江的眼眶。 刹那间,血液喷溅而出。 温大江发出凄厉的惨嚎,一脚飞踹正中陈夫人的肚子。 陈夫人闷哼一声,身体软倒在地,即便这样她也没有松开口,活生生地把他的手指咬断。 “啊啊啊我的眼睛——” “啊啊啊我的手指,手指啊啊啊——” 温大江哭嚎惨叫,而躺在地上的陈夫人痴痴笑着。她满足地瞧着温大江痛苦的模样,浑然不知自己裙子渐渐被血色淹没。 “该死……快,快找郎中。” “不不不……她是早产了,快寻产婆!”胤禔瞧着裙子上的血色,厉声喝道。 屋外登时乱作一团,屋里众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几名有经验的仆妇上前安慰,就连刚刚瞧不起她的于夫人也忍不住扑上前去,望着痛苦呻|吟的陈夫人,声音中带着几分慌张和惊恐:“陈夫人,陈夫人你这,你这是何苦。” 于夫人试图伸手扶着她,又不知道该怎么扶着才好,望着越来越多的血,一颗心蹦跳得越发快了:“血,好多血……” “你……说得对。”陈夫人回过神来,身体无力起伏着:“我就是太傻了……太傻了……” “我的日子,不比她好啊……” “我眼瞎了,你不要眼瞎……” 陈夫人的身体因疼痛而痉挛,她像是刚刚捕捞上岸的鱼儿一般蜷缩起来,又重重摊开。 胤禔别开眼,深吸了一口气,忙喊着婢女仆妇过来帮忙,同时教衙役将温大江抓住。 温大江吓了一跳,下意识挣扎起来,大声道:“我没杀人,抓我做什么?” 不过现场根本没人搭理他,数人将挣扎的陈夫人抬到侧屋里,又教产婆和大夫赶紧去施救。 谁能想到,中间还能出这般的事儿。 胤禔按了按眉心,目光转向从刚开始就安静非常的朱三娘,她垂着头发着愣,恍恍惚惚的。 “说起来,你家男人呢?” “回禀大人。”衙役见朱三娘似乎被吓得说不出话,恭声解释道:“朱三娘的丈夫先前便已出门——” “他,没出门。”朱三娘打断了衙役的话,平静的放下今日第二个大雷:“不用查了,凶手是我。” 胤禔:“…………” 屋里的其余人:“…………” 丁县令本就被乱糟糟的景象弄得头大,见朱三娘竟也插上一脚已是怒不可遏:“一个个的,都当衙门是什么地方?供你们消遣娱乐的戏馆子吗?” “你说你是凶手,你就是——” “我的官人在灶房里,被我塞在土坑里,要是现在去的话,应该刚刚烤熟吧。”朱三娘平静地打断丁县令的话,温温柔柔地说出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语。 “至于早上杀人时的血衣,被我连带匕首一道丢进后面的池塘里,现在去捞还来得及吧。” “……你说的是,真的?”丁县令冷静下来,后背攀上一层冷意。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神色平静,状若无事的朱三娘。 “您使人去瞧瞧,不就得了。” “…………”丁县令喉结滚动一瞬,立马派人前去查看。 胤禔凝视着朱三娘,第六感提醒他对方没有说谎。一时间,胤禔只觉得这件案子,从头到脚都让人错愕又无奈,只教人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众人静静等待着消息。 不多时,赶去查看的衙役回来了,从他们惊恐的目光,与那时不时往朱三娘投去的视线来看朱三娘并未说谎。 “回禀大,回禀大人。” “我们在炉灶里发现了一具男尸,男尸后脑勺有重物砸裂的痕迹,而后又被火焖烤……”衙役说到这里,干呕了一下:“待小的几人抵达时,尸体已经被彻底烤熟了。” “另外,另外。”衙役嘴角抽动了下,颤声道:“小的在尸体口中发现了一根,一根物件。” “就是,就是公子少的那物!” “…………”丁县令身体一晃,至于丁夫人两眼一翻,直直晕了过去。 胤禔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落向朱三娘。他见朱三娘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瞧着竟是心情愉悦的模样,一时哑然,而后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朱三娘笑靥如花,乐得身体颤颤:“您知道吗?他花光了钱就打我,就要我去问丁公子要钱。” “丁公子又怎么会愿意呢?” “我前两次都失败了,他和我说连个男人都伺候不好,不如把我卖去窑子学学技术。”朱三娘低低笑了声,冲着众人勾起唇角:“你看我对他多好,我特意把东西割下来塞他嘴里,教他也好早点练习练习,下辈子也能学学伺候男人的技术。” 被婢女按着人中,悠悠醒转的丁夫人闻言崩溃:“我儿,我的儿——你恨他就杀他,为何还要害我儿——” “说到底,错的难道不是他吗?” “我本是个贫户出身的女子,只因容貌俏丽就被他看上,父母收了钱便将我扫地出门,我不认得几个字,也不如于夫人那般聪慧知晓藏着钱财,防着旁人……” “我原是乐意进府里,当妾也是愿意的,他却嫌我出身贫贱又一字不识,腻味了便将我抛之脑后。” “我原本也想寻个人家,好好过营生的,偏生又碰到这般的人。” “你以为是我不愿意选别的吗?” “是来的人,愿意娶我的人,都是这般的……看上我的容貌时对我穷追不舍,到手了又视我为污点,说起来便是我自甘下贱愿为外室。” “可谁问我过,我当年愿意吗?”朱三娘俏丽的容貌渐渐扭曲,冷笑着:“既然他以为拿钱就能让人心满意足,那就得给我一辈子的钱。” “说起来,他可真是没用。” “我前面苦苦哀求的时候,讥讽嘲笑,后头我辱骂他时又暴跳如雷,还想打我……结果我只轻轻一刀,他就倒下了……” 丁夫人闻言,瘫软在地。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拿来替儿子擦屁股的招数,怎么就成了儿子的催命符,竟是连刚刚撕咬扑打的力气也没了,眼泪如珠链般直往下落。 正当胤禔等人哑然失语,心情颇为沉重的时候,外面骤然响起阵阵惊呼声。 “快来人——大夫,快进去!” “陈夫人的血止不住……” “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 “大夫,大夫!快来给孩子看看。” 外面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不断传入室内,让众人的心骤然一沉。 没等丁县令使人去询问情况,仆妇便连滚带爬地扑入堂内,她满手是血,面色惨白如纸:“大人!大人!那位夫人生下个儿子……” “我有儿子了!”温大江大喜。 “那孩子早产,瞧着不太好……”仆妇顾不得报喜,硬着头皮说着情况:“还有那位夫人,夫人大出血了!” 话音刚落,外面的惊呼声也戛然而止。 这般的死寂让屋里众人心生不祥的预感,而随着仆妇的禀报,那预感化作了现实:“大人,那位夫人……母子双亡。” 刚刚还喜形于色的温大江愣住了,片刻后他冲上去,一把抓住前来报信的仆妇,大声嚷嚷着:“你是不是在骗我!?你这死婆子,居然敢诅咒我儿子!” “是不是那贱人教你们骗我的?” “艹!我儿子要是出了事,我打死——嗷!” 温大江猛地挨了一脚,重重扑在地上。 出手的人是王司官,他被这一连串的事情弄得头晕脑胀,见温大江还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更是来气:“就你刚刚踢的几脚,你说呢?依我看,你才是害陈夫人一尸两命之徒!” “不是,不是,我没有……” “来人。”王司官根本不等他解释,沉声吩咐衙役,直接给温大江定了罪:“把这个谋害妻儿的混蛋给我关入大牢,来日再审!” ………… 有了充足的证据,朱三娘弑夫杀人案便就此宣告终结。然而,离开临江县县衙的胤禔等人却全然没有往日成功解决案子时的欢喜,他们只觉得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闷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嗐。” “起码有个好消息。”胤禔拍了拍王司官的肩膀,又看向沉默不语的蒙鸿博:“这个丁瑜树,非彼丁瑜树。” 饶是他们,一开始都未曾想到临江县百姓口中的前任县令之子,竟然是丁县令妹妹的孩子。 “那真正的前任县令之子,丁瑜树又在哪里?”李仵作面露担忧,欲言又止。 众人明白他未说完的话语,既然丁县令能教其余人代替了丁瑜树的存在,故意败坏其与前任县令的名声,会不会早已害死了他? 蒙鸿博屏住呼吸,求助地看向胤禔和王司官:“应该,应该,应该不会吧……” 胤禔与王司官避开了他的视线,彼此都有着同样的担心。 “现在怎么办?”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刚刚我们并未在丁县令跟前提起这件事……”胤禔摸了摸下巴,很快有了主意:“使人传开去,更多的信息就让百姓们给我们吧。” 八卦流言,也是最佳的信息来源处。 几人商量一番后,后面几日临清县里便传起丁公子的谋杀案来。因着丁公子是临清县的‘大名人’,所以关于这件事的讨论瞬间引发百姓们的关注。 尤其是案件细节曝光以后,无论是其生前的桃色新闻,又或是死后的凄惨模样,都成为了百姓们津津乐道的内容。 “听说了吗?” “听说了听说了!” 百姓们挤眉弄眼,彼此给出信号。他们纷纷钻进小酒馆茶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起自己听来的趣闻:“听说丁公子的那玩意都被割下来。” “朱三娘可真够猛的!” “对吧!那女人可太狠了,还把自家官人给烤熟了!” “妈呀你可别提了,说到这个我就犯恶心。”旁边的百姓闻言,直揉着胳膊上,想想当日闻到的肉香就打寒颤:“咱们住在那附近的人……这几日连肉不敢吃,全吃素的了。” “不提不提。”前面那人连连告罪,很快将话题转向丁公子:“丁公子也真够惨的,啧啧啧,说是割的时候人还活着呢!” “嘿!要我说就是活该!要是县太爷像前面那位京城来的官爷般,丁公子一犯错就教育教育,也不会酿造出这般的祸事来。” “哎……毕竟是前一位县令留下来的孩子,县太爷舍不得也正常。” “哎,说起这个,你们听说没?” “什么这个那个?还有啥事儿?” “我听说丁公子根本不是丁县令的侄子,而是丁县令的外甥!” 话音落下,周遭登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几名百姓睁大了眼,凑上前去:“真的假的啊?” “真的!案子一发,那丁夫人就又哭又嚎的,一口一个我儿我儿。可前任县太爷夫妇是一起被害的,哪还有人留着,而且人家说了那是县太爷的妹妹。” “丁县令的妹妹?” “我都没怎么听说过……”有百姓咋舌,困惑道:“而且一直以来都说他是前任丁县令的儿子啊……” “就是说啊……” “而且丁公子姓丁的!” “听说是丁县令的妹妹与夫合离,又把孩子带了回来,为了防止旁人说道就给孩子改了姓。” 这般的理由完全无法说服人,反倒是让百姓们疑云顿起:“改了姓,难不成还改了名?还刚好和表兄弟的名字一样?” “喂。”有百姓吞了吞口水,悄声询问道:“那你们说前任丁县令的儿子现在人在哪里?” “这……” “前任县令死之前,那位丁公子文采美名远近皆知,后头就忽然没了消息,再出现在人前就是那般德性。” “简直好似有人故意掩盖一般。” “莫不是……莫不是……”有百姓倒抽了口凉气,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消失。 半响才有人悄声道:“丁县令是个好人,怎么可能……” 旁边有人嗤笑了声:“偏偏别人也就得了,真要是个好人能纵容侄子这般无法无天?教我说说不定前任县令的儿子已经死了!” “嘘嘘嘘——!” “别说了别说了。” 百姓们一哄而散,却架不住各种传闻渐渐兴起。越来越多的百姓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原本被压下去的言论也渐渐浮出水面来:“丁县令纵容外甥顶替侄子,还毁坏侄子的名声……” “前任丁县令之子好些年没出现了。” “那位丁县令也留下不少遗产的吧,都被他霸了去了。” “别这么说,丁县令帮咱们做过好多事呢!”也有人试图帮丁县令说几句话,不过才刚开口就被人反驳:“咱们县叫临江县,前任县令在的时候常有商船来往,咱们农闲时分还能在码头找点活……现在倒好都被霸了去了!” “还有后山也划出好大一块地。” “对了对了,你们还记得那个死了的陈夫人吗?她家败落以后,她大哥不就是去山里打野猪结果误闯进里头,最后被人打死了!” “没错没错。” “一家人爹病了,娘倒了,赔得的钱连养病都不够,最后她给人当了外室……” 穿着常服便衣混入百姓之中的侍卫们,默默记录下那些个对话,迟些时候又禀报给胤禔等人。 “码头?后山?”两个特别的信息很快被胤禔几人注意到,他们在外围调查时,临清县的衙役也曾告诉他们有部分区域是私人使用的,正常车队不会经过。 他们为了避免衙役们注意,自是没有表现出要去那边寻觅的意思,而是顺着道路继续搜查。 当然,因着是假案,所以是无果。 王司官指尖敲击着桌案,翻看着这几日记录下来的内容。 忽地他动作一停,没头没脑地说道:“在这里查了几日,都没发现任何线索,我们也应该到其余县镇寻找线索了。” “嗯……没错”胤禔点了点头,抬眸扫了眼紧闭的大门:“咱们明天出发?” 侍卫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挪到门口,他猛地拉开大门,却见漫长的走廊上空无一人。 第53章 第53章 面对胤禔等人的告辞,丁县令显得很是轻松。他连连拱手道歉,又在次日亲自送几人到城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车队彻底从眼帘内消失,丁县令才转身询问身侧的县丞:“他们这几日没往后山去吧?” “大人请放心,几位大人大多时间都是沿着官路寻觅,只有中间去过几条小路上,不过离咱们的地还远着呢。” “不要放松警惕。”丁县令冷着脸。 “是,下官省得。”县丞悚然一惊,迅速端正神色。 丁县令摆摆手,教县丞退下。不过很快他的手一顿,又喊住了县丞:“等等,回来。” “是,大人还有什么要吩咐?” “那边都排查过没?确定没见着与失踪描述上相仿的人?” “小的都让人排查过了。” “……行。”丁县令勉强点了点头,最后还是补充道:“你让他们脑子灵清点,要真是他们动的手,就把人处理得干净些,别像上回那样舍不得几个劳动力,险些害得咱们的事暴露。” 县丞深深弯下腰:“是,小的明白。” 丁县令拍了拍肚子,转身坐进了轿子里,最后他又想起一事,交代道:“教人去城里巡逻,再有人敢说三道四,就给本官——” 他低低说了几个字,让弯着腰听吩咐的县丞神色更慎重了,连连应是。 胤禔等人不知丁县令的谋划,启程前往附近的县城。他们走走停停,速度缓慢,车厢里几人正讨论着接下来的安排。 “瞧着没人想向我们透露消息啊……” “毕竟案子已经过去近十年了,况且那名丁公子能这般传播谣言,说明熟悉并了解前任丁县令的人应该已经不多了……” 胤禔对这种情况并不意外,十年的时间能抹消太多东西。他抬眸看了眼蒙鸿博,询问道:“蒙哥儿,你这几日在县城里闲逛的时候有没有见到熟悉的人?” “……”蒙鸿博沉默片刻,摇摇头。 “果然。”胤禔垂眸,越发肯定丁县令与其兄长的死亡定有着一定关系,十年时间里他不但努力提高口碑,而且还败坏前县令和其子的名声,还用不少手段驱赶了过去的居民:“看来想要从前任丁县令之死的案子下手有些困难,只能从丁县令藏着的秘密下手了。” “后山还是码头?” “……唔,后山,嗯?等等。”胤禔目光下移,落在车座下。他抬起身来,翻开座椅,惊讶地发现下面夹着一封信件。 “这里哪来的信件?” “难道是……”王司官愣了愣,忽然想到昨日他们察觉有人在外偷听,却没有发现外面有人的事:“昨天真的有人偷听?” “……”胤禔沉着脸,用小刀拆开信件,取出信纸来,文章篇幅不长,但其中一句话却是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见蒙郎在队伍之中……” “这人认识蒙鸿博!?” “……蒙哥儿,你确定你没见到过熟悉的人?”王司官转身看向蒙鸿博,吃惊非常。 蒙鸿博苦思冥想,还是不记得见到过。 胤禔继续往下查看,他挑了挑眉,轻声道:“信件上说……蒙父蒙母的尸首被净沙寺的僧人收敛,安葬于寺庙之中。” 蒙父蒙母皆是因罪自尽,也无家人收敛尸骨,按蒙鸿博的话与众人过往的经验来看两者死后怕是被抛弃到乱葬岗,众人在得知案子以后目标也一直明确为丁县令夫妇,从未想过居然还能得获蒙父蒙母的墓地消息。 不仅胤禔等人惊喜,蒙鸿博更是震撼无比。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双眼微微睁大,瞳孔缩小,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收敛……安葬在净沙寺?” “你知道此地?”胤禔问道。 “是,小的知道。”蒙鸿博点了点头,与胤禔等人介绍净沙寺:“我爹与丁县令——就是前面那位一道上京赶考时,曾因暴雨而选择寄宿在那。” “而后,他们回乡时便到此处感谢,没想到竟是遇见了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盗匪,我爹和丁县令意外救下方丈和两名僧人。” “而后,我们就偶有来往。” “我爹曾与我说起过,还带着我去过那边,只是我没想到,我没想到……”蒙鸿博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半响才重新冷静下来,开始仔细回想着净沙寺的位置。 不多时,他掀起车窗帘,仔细观察四周的环境,随后指引着车夫更改方向。很快,马车拐入一条狭窄且崎岖的山路,在行驶将近半个时辰后于山顶停下。 胤禔等人全程被颠得头晕眼花,待到马车停稳,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冲了下去。 他们大口大口喘着气,待翻腾的胃肠平复才有精神打量四周,只见净沙寺山门已近在眼前,这座寺庙并不宏伟,乍一看如同一间民人小院,朱红色的大门上带着微微的斑驳,两侧是高大的松柏银杏,翠绿和金黄两者颜色交织在一起,遮住了大半的视线。 正巧此刻,净沙寺的大门忽然敞开,一名留着白色长须的老方丈领着两名僧人迎上前来,双手合十,弯腰施礼道:“阿弥陀佛,贫僧守直见过各位施主。” “方丈大师。” “方丈……守直大师,许久,许久不见。”蒙鸿博往前走了两步,手足无措,颤声唤道。 “蒙施主,好久不见了。”守直大师温和地看了眼他,又施了一礼。 “……我,我,我想……”蒙鸿博鼻尖一酸,眼里的泪水渐渐滚动。他低垂着头,眼泪一滴两滴直直落在地上,哽咽到无法说出完整的话语来。 “您父母的墓葬就在后面。”守直大师微微叹气,和声问道:“贫僧带您去看看罢。” 未等蒙鸿博说话,也未等其余几人回过神来,守直大师转身缓缓往里走去。 胤禔伸手推了推还愣在原地的蒙鸿博,见他跌跌撞撞地奔走上前,他们也跟着走上前去。 所有人静静地尾随其后,无声无息。他们踏着石阶,一步一步走到山峦的顶端。 胤禔放眼望去,远远瞧见了坐落于江边的临江县城,而蒙家夫妇的墓穴便建造于此,正对着临清县城。 蒙鸿博瞧着墓碑,已忘却了一切。 他扑倒在地,未说一句话已经泪流满面,恸哭不已。 胤禔瞧着这般景象,张了张嘴,又默默合上。他侧首看向王司官,正巧对上他投来的视线:“…………” 就连李仵作也投来视线。 三人躲到旁边,一边偷偷瞧着蒙鸿博的模样,一边唉声叹气。率先开口的是李仵作:“怎么办?怎么说这件事?” “……不太好吧?”王司官往蒙鸿博那瞥了眼,看着他涕泪满面的凄惨模样,又默默收回目光。 “可是为了查案,总得有个原因的吧?”李仵作苦笑一声,“瞧着丁县令的模样,我都怀疑丁家墓葬里的到底是不是他们夫妇的尸首……” 况且,时下他们也无从寻找到丁瑜树,更不用说经过他以及丁家人的允许再次开启坟墓。 “……蒙家夫妇是——” “我知道的。”胤禔双手环抱胸前,平静地抬眸往蒙鸿博的方向看去:“再——稍稍给他点时间吧。” 如今,蒙鸿博是个二皮匠,常年与仵作葬仪师接触的他应当清楚知道,想要解决案子,家属必须做出的决断。 胤禔看着痛哭流涕的蒙鸿博,听着他述说着多年来的思念,与经历的苦难,轻声补充道:“说不定不用我们劝,他自己也会说出来的。” 王司官等人,也纷纷投去视线。 直到两盏茶后,蒙鸿博的情绪才渐渐好转。他止不住地抽噎,眼睛红肿得犹如两个大桃子般,转身看向胤禔几人:“殷大人、王大人,还有……李仵作,我,我愿意开棺验尸。” 蒙鸿博声音哽咽,说出来的话语却是坚定无比。他抹去眼角的泪水,咬紧了牙关,沉声道:“我要给,给我爹娘,给瑜树,给丁县令夫妇讨回公道。” 李仵作走上前去,拍了拍蒙鸿博的肩膀,他没有说话,用动作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他,会尽全力的。 有了蒙鸿博的开口,加之守直大师和两名僧人都没有阻止的意思,李仵作与几名衙役熟练地掘开土地,露出隐藏在其中的棺材来。 蒙鸿博见到棺材,再次泪流满面。 胤禔侧首不愿再看,而是将注意力落在守直大师的身上:“守直大师。” “贫僧在。”守直大师冲着胤禔笑了笑,他年迈苍老,一双眼睛却是明亮且清澈,像是能看穿胤禔的内心。 “……”胤禔怔愣一瞬,很快寻回理智来。他认认真真询问起当年的情况,想知道守直大师在收取尸体时可曾发现过其他线索,更像知道临清县在这十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守直大师凝视着胤禔,并未提及临清县这些年的变化,而是说起他发现蒙家夫妇时的线索:“两位施主皆被草席裹身,丢弃于乱葬岗中。” “其中,蒙施主双手双腿皆被折断,手指脚趾指甲被拔去,脖颈绕绳,面部与颈部都有明显的瘀斑……” 胤禔皱了皱眉,从守直大师的描述中确定蒙父并不是畏罪自杀,而是刑讯后又遭人勒死的! 不等他吸收完这条线索,守直大师接着说出了更让人震撼且不忍的内容:“另外蒙夫人曾遭人严刑拷打,侮辱折磨,死前还怀有身孕。” 胤禔面上表情忽地凝固,脑袋里嗡的一声,身体发冷。因儒家“恤刑”观念影响,针对老弱病残以及孕妇等犯人,官府会给予一定的照顾,例如孕妇应当照顾至分娩后才进行审理裁决。 即便是斩立决斩监候之类的重罪,都要延后执行,更何况从卷宗等物来看,蒙夫人当年只是受其丈夫牵连,并非同谋从犯,最后死亡也被定性为自杀。 而从守直大师的话语来看,此中却藏有更多隐情,这般处理,难道是为了斩草除根?胤禔目光转向盯着棺材落泪的蒙鸿博,心如擂鼓,若是为了斩草除根,丁县令又为何会让蒙鸿博活着? 胤禔蹙着眉思考,忽地想到蒙鸿博曾提到他在书院读书,平素鲜少归家,也许并不知晓内情,才逃过一劫? 胤禔呼吸急促了几分,他闭了闭眼,冷静片刻后又将目光转向守直大师:“守直大师,临江县里到底是发了什么?” “皆是贪欲惹的祸。” “……”胤禔还等守直大师再行解释,却发现老方丈竟是合上嘴,不再说话。他刚要催促,却闻守直大师道:“施主,您也是如此。” “…………哎?”胤禔这回是真愣了,他蹙眉想着自己。 他,贪欲?贪欲啥啊? 胤禔目光飘忽了下,想着每回康熙帝逮住他有意让他去别处学习(特指兵部),他就打哈哈过去,表示自己生是刑部的人,死是刑部……啊呸呸呸。 他的贪欲是——不停办案!?胤禔表情渐渐严肃,觉得自己想得很是正确,那他要如何改?让别人来处理案子……吗? 胤禔不乐意,胤禔不开心,胤禔的脸色如调色盘般变来变去,时不时冒出震惊与困惑来。 饶是守直大师都沉默了,打断胤禔越飞越远的思绪:“并非此事。” “哎?那是什么?” “施主。”守直大师抬起手来,轻轻点了点胤禔的胸口:“他,一直都在。” 胤禔愣了愣,手落在胸口,他的心跳稳稳当当,平稳如故。 正当胤禔不明白眼前僧人的神神叨叨,只觉得心头困惑不已的时候,守直大师又补上一句话:“而您,终归是要离开的。” 他,一直都在。 而我,终归是要离开的? 守直大师的话语如惊雷般在胤禔耳边炸开,教他瞳孔猛地一颤,骤然大睁。胤禔下意识屏住呼吸,抬眸环视四周,确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时,才缓缓询问道:“守直大师,您的意思是……” 胤禔喉结滚动了下,颤声道:“我还能……回去!?” 光是想象一下,他便快控制不住情绪。 守直大师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众生欲脱生死免诸轮回,先断贪欲,及除爱渴。”1 说罢,他转身离开。 胤禔还想上前再问上一二,却是被后面跟着的两位僧人拦住。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将守直大师留下的话语又重复一遍:“众生欲脱生死免诸轮回……先断贪欲,及除爱渴?” 这是什么意思—— 正当胤禔思考之际,王司官扯着大嗓门嚷嚷:“殷司官?殷司官!殷司官!!” “嗯嗯嗯?”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棺材里发现了不少东西,快过去瞧瞧罢。” 胤禔勉强打起精神:“来了。” 他来到棺材边上,细细看着被衙役几人取出的尸骸,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两具尸体化作骸骨,不过裹尸布、衣物、头发乃至指甲等物都保存了下来。 胤禔想着守直大师的话语,顺势看向那具女性尸骨。他眼尖地注意到那具女性尸骨腹部留下的圆形石头,脱口而出:“……石胎。” 李仵作顺着胤禔的目光也注意到这一细节,他连忙净手,小心翼翼将不规则的圆石取出,放入盘里仔细观察,片刻后他面露惊讶:“真的是石胎!?殷司官怎么知道的?” “守直大师……刚刚告诉我的。”胤禔看向蒙鸿博,“你母亲去世时,还怀着孕。” 蒙鸿博面白如纸,又晃了晃。 不同于满心震撼的他,王司官和李仵作经验更丰富,也更快明白胤禔的意思。两人面露疑色,却是默契地将疑问放在心底,继续仔细勘测白骨化的尸骸。 首先李仵作注意到两者的衣物,两者皆是穿着囚服,囚服并不完整,轻轻一扯便破裂了,已然有些被腐蚀风化。 李仵作捡起一小块碎裂的囚服,仔细查看外观,奇道:“殷大人,王大人,下官记得卷宗上显示蒙县丞乃是畏罪自杀?” 胤禔回想了下,颔首肯定:“没错。” 王司官示意两名衙役去将放在马车里的卷宗取来,同时注意着蒙父的尸体:“这囚服上有什么问题吗?我瞧着就是普通的囚服?” “没有问题,才有问题。”胤禔摇摇头,说道:“你忘了?蒙县丞乃是畏罪自杀,事发前并未被逮捕入狱,卷宗上说其是在家中上吊的。” 经过胤禔的提醒,王司官突地面色一变。他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连连转了好几个圈:“对啊……我真是糊涂了。” “那他为何会换上囚服?” “又为何会与迟几天死亡的蒙夫人一道被丢弃于乱葬岗?”王司官喃喃自语。 “说不定是说谎了吧?”胤禔轻声道,忍不住又瞥了眼蒙鸿博:“比如声称其死了,希望蒙夫人和蒙哥儿能露出马脚来。” “还有可能用蒙夫人……”胤禔顿了顿,才轻声说道:“来威胁。” 他的目光一转,落在蒙夫人的骸骨上,叹道:“要是如此的话,便可以证明为何蒙夫人虽为怀孕之身,但却是遭受酷刑而亡。” “等等!?”方才还沉浸在石胎所带来的震撼之中的蒙鸿博猛地抬起头来。他面色惨白,声音发着抖:“遭受酷刑……是什么意思?” “……”胤禔哑然不语,实在说不出话来。勘察告一段落的李仵作抬起头,轻声与蒙鸿博解释道:“蒙夫人左右膝盖粉碎、盆骨、胫骨、腓骨和脚掌皆存在骨折骨裂的痕迹……” “……”蒙鸿博的呼吸渐渐急促。 “蒙夫人身前应当遭受过棍棒类……或者是刑具的摧残。”李仵作挪开视线,不忍再看。 蒙鸿博双膝骤然一软,直直瘫坐在地。 此刻,他的大脑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白雾所笼罩,只感到天旋地转,无数身影在他的眼前晃动,阵阵呼喊在他的耳边回响。 然而他的双眼却空洞无神,渐渐地,意识也开始模糊。 最终,蒙鸿博晕了过去。 衙役眼明手快,一把扶住即将要摔倒的他。胤禔、王司官和李仵作见状,忙走上前查,皆不由地叹息。 “晕过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胤禔一边吩咐衙役将蒙鸿博抬进屋内,一边轻声回应。 王司官和李仵作沉默片刻,喟然一叹。 胤禔默默地将目光转向两具骸骨,沉声道:“我们能做的,便是尽快寻出真相。” “是!”李仵作精神为之一振,集中精神继续勘察两具尸骸的状况。同时王司官也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冷静下来后他对胤禔说道:“暂且不论其他,单是蒙氏夫妇的尸首情况,便足以对本案提起重审了吧。” 胤禔点了点头:“没错。” 蒙夫人遭遇的刑讯已远超正常情况,加之其身上有孕,整个审问过程都与律例规定不符,另外加上卷宗缺乏的证据,乃至蒙县丞死亡时间的差错,都证实这件案子另有隐情。 胤禔看了一眼正在检查尸骨状态的李仵作,决定立刻与王司官开始书写卷宗,让人送回京城,尽快重启本案的重审:“避免夜长梦多,最好今日就拿到许可。” “今日恐怕有些困难。” “总要尝试一二的。”胤禔笑了笑,将书写好的卷宗交到负责传信的侍卫手中。侍卫听出胤禔的意思,返回京城后立刻将信件送到刑部尚书图纳的手中,并顺利拿到许可,带足人手赶赴寺庙。 当晚,临江县大门被轰然打开。 因着已是宵禁时间,城里百姓们只听见外面骚动的声音,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次日早上,他们才发现临江县衙被官兵包围起来。 第54章 第54章 “真的……围起来了。” “真的假的啊,怎么突然围起来了?” “你没看城门上的公告吗?说是十年前的蒙县丞谋杀丁县令案乃是疑案,目前刑部正在重审此案。” “十年前?蒙县丞?丁县令?” “不是现在那位丁县令,而是他的兄长!”旁边的人插话道,“公告栏上还有一张则是悬赏寻找丁瑜树,据说知道对方去向或下落的知情人也有奖励!” “丁瑜树?他不是死了吗?” “不是不是,前两天死的是丁县令的外甥,而官府在寻的是前任丁县令的儿子,也就是现在那位丁县令的侄子!” “啊?那个是外甥?” “对啊……之前就传遍了,昨天还有衙役说是谣言不准咱们再说呢,现在好了嘿嘿。”百姓们啧啧称奇,话语间还带着点兴奋。 与此同时,府衙里胤禔和王司官觉得一切进展都古怪得很。他们原以为丁县令会咬死不知情,又或是断然否决,乃至声称两具尸体并非蒙县丞夫妇,还在赶赴临江县城的期间临时准备了各种说法来反驳,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令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威胁的话语都没说几句,丁县令不仅承认此案凶手正是他,而且还将当时的犯罪过程逐一道来,表示他贿赂了当时的官吏,并以酷刑逼迫蒙氏夫妇签下认罪书。 至于字迹不同,也是因着其中一份认罪书是其书写,就连药物等罪证也是其所编造。 至于真正的丁瑜树,丁县令表示他早已被其杀害,并焚烧成灰烬丢下江河之中。 胤禔从一开始的严肃到后来的迷茫,到最后的难以置信,仅仅只用了半个时辰。 同样难以置信的还有王司官,他即刻命人取来纸笔,要求丁县令当场撰写卷宗上的内容。随后,王司官将其与此前被认定为伪造的认罪书进行对比,试图从中找到丁县令造假的证据。 偏偏……那字还真是一模一样! 胤禔和王司官等人瞪着面前字迹相符的卷宗,带着满心困惑继续办案。整个案子办理起来竟是行云流水,没有任何阻碍,分外轻松地抵达终点。 顺利到——让人匪夷所思。 胤禔极不情愿地宣布退堂结案,他先吩咐衙役将丁县令关进大牢,紧接着,他的指尖重重地敲击在卷宗上,最后转身看向王司官:“……你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 王司官蹙起眉头,并未直接回答胤禔的问题:“丁县令所述说的罪案过程与卷宗上的内容完全相符,这起码说明卷宗的内容定然有他的参与。”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 王司官冷着脸,缓缓道:“他当时不过是受害者的家属,尚没有成为官吏,更不是负责本案的官吏,为何能对官吏登记撰写的卷宗如此熟悉?” 虽然许多重刑犯能够清楚地回忆起自己的全部犯案过程,但是官吏由于所处角度不同,所撰写的卷宗与犯人所想所言必然会有一定差异。 然而,丁县令在整个过程中叙述得过于流畅,与其说是这个案子是他犯下的,倒不如说他像是在照本宣科。 胤禔颔首:“的确。”,他翻开卷宗查看当时负责处理案子的官吏:“当时涉及的官吏——” “虽然华主事已死,但那位赵员外郎应当也知晓情况。”王司官想了想,眼前一亮:“对了,在丁县令以前应当还有人担当过临江县县令吧?” “唔,没错,记录上负责此案的是名姓伍的官吏……嗯?”胤禔愣了愣,忽地坐直身体。他翻开手边资料,一目十行,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寻觅的内容:“这名官吏回京述职期间遭遇山匪劫掠,被刺身亡!?” “这附近还有山匪?” “……”胤禔没回答王司官的问题,而是继续往下查看:“该山匪后续被抓并处以极刑,而后便是由丁县令担任县令之职。” 王司官皱着眉头,从头到尾都觉得临江县上裹着一层迷云,偏偏他们不得其法,根本无法涉及其中。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王司官越看越是恼火,冷着脸道:“丁县令的两个儿子正在书院读书吧?不如把他们带回来,教丁县令瞧瞧。” “那我们岂不是和丁县令一般?” “……咱们这叫已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王司官嘟嚷了句,到底也没坚持。他们瞪着眼,又将卷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偏偏还是没有寻到相关的线索。 罪犯认罪,证据齐全。 即便眼前的案子已可以宣布结案,胤禔却依然心不甘情不愿。他托着脸颊,默默思考:“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就在此刻,身边的王司官忽然道:“我想起来了!” “什么?” “你忘了吗?后山!码头!” 王司官的话语教胤禔瞳孔一震,腾地站起身来。他们立刻派人前往码头查看,却见这里的货船空空荡荡,据说是听闻临江县出了事,特意挪去了别处。 至于后山——临江县三面环山,连绵不断的森林让人根本无从下手,盲目搜查恐怕别说几天,十天半个月乃至一两个月都搜查不完。 胤禔和王司官商量片刻,而后他们一边使人去打听丁县令近年来禁止百姓出入,又或是百姓出入失踪的区域,另一边让人将码头进出库税收等物的账册搬到县衙,决定好生查上一查。 胤禔查了一天账,近十年的账册可不是小数字,同样这么巨大的账册里蕴含的信息也是几乎无法完美掩盖的,更何况或许是负责人胆大包天,又或是十年时间早已让他们肆意惯了。 起初几年的账册还多少有遮掩的痕迹,到后头已满是窟窿。胤禔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已被气到七窍生烟,等最后一册看完他重重将账册拍在案上:“我觉得你说的是个好办法。” 王司官:“?” 胤禔垂着眼眸,眼里暗沉沉的:“咱们是应该将丁县令的两个孩子带来,好教丁县令说说实话——我倒想要知道他们到底在藏着什么,要这般遮遮掩掩。” 放在上辈子,他率先怀疑是毒|品。 然而在当下,毒|品危机尚未显现,胤禔更怀疑有人在山林中偷偷进行矿产开采的活动:“你觉得会是金矿?银矿?铁矿?煤矿?还是说私盐?” “…………”王司官瞥了眼胤禔,总觉得他看上去已然黑化,仿佛下一秒就会轰然炸开一般。 他喉结滚动,咽了下口水,默默地抬起手召唤衙役进来,令他们立刻赶往书院将丁县令的两个孩子带回来。 因着书院与临江县城有着半日的路途,胤禔和王司官再三考虑,决定等明日一早再对丁县令进行重审。 胤禔垂眼耷眉的进屋休息,心情糟糕透顶,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许久都睡不着。到了半夜他还是睡不着,腾地坐起身来,披着衣衫到桌案前继续琢磨案子。 突破口,突破口,突破口。 突破口……到底在哪里!? 就在此刻,胤禔心中猛地一动,忽然察觉到不对劲。他腾地起身,厉声吩咐听到动静从而推门进来的侍卫:“快!立刻派人前往监狱,紧紧盯住丁县令!!!” 丁县令为何如此爽快地应下罪名?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只是这起案子里的无名小卒,出卖任何一个人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但……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即便他老老实实闭上嘴巴,幕后凶手也会想要他的命! 胤禔懊恼不已,他还当这里是未来那个戒备森严,想潜入监牢比登天还难的现代社会吗? 旁边院子的喧闹声也惊醒了王司官,他撑着被褥坐起身来:“呼……大半夜的谁在外面吵吵闹闹?” “王大人,是殷大人。” “嗯?殷司官?”王司官登时精神一振,一个鲤鱼打滚坐起身来。他手忙脚乱地穿上靴子,套上衣衫,跌跌撞撞往外走:“发生什么事了?” 守在外面的衙役解释:“殷司官忽然教人去牢狱,说是要看看丁县令……哦不,犯人的情况。” 王司官先是一愣,而后腾地色变。他顾不上还未穿整齐的衣衫,急急冲出门外,催促着身后的衙役:“走走走,我们也去瞧一瞧。” ………… 临江县县衙后大牢,外面挤挤挨挨站着不少人。负责看守监牢的狱卒被吵闹声惊醒,下意识捡起酒盏往墙上砸去:“你们这帮欠抽的兔崽子,想死直接说,老子成全你——咦!?” 狱卒骂骂咧咧的抬起头,声音戛然而止不说,豆大的冷汗更是直往下淌。他看着面前乌泱泱的人,对上胤禔和王司官的视线后,只恨自己怎么没两眼一翻晕过去。 狱卒憋了半天,挤出个看似像笑实则更像是哭的笑容来:“……殷大大大大人,王,王,王大人……” 王司官没空与狱卒扯事儿,直接打断他的话,问道:“当值的狱卒只有你一个?” 狱卒强笑着:“回禀大人,除去外面巡逻的以外,平日里面有两人的,不过与小的当值的另外个家里老母生病,先前请了假回去照看了。” 胤禔和王司官面色一沉。 不用他俩开口,衙役直接推开了狱卒,抢过他腰间缀着的钥匙:“让开!” 衙役迅速打开门来,胤禔等人鱼贯而入,顺着狭窄的通道往里走去。 被推到一旁的狱卒愣了愣,回过神来忙跟着众人往里走,嘴里还不断解释道:“大人放心,咱们大牢只有一个出口,钥匙也只有一把,唯有当值的人才——嗬!” 狱卒脚步一顿,猛地倒抽了口凉气。 县衙的监牢里,充盈着一股血腥气——不是陈旧的腐朽的,一直残存的,而是新鲜的血腥气。 狱卒下意识屏住呼吸,探身往前看去,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胤禔和王司官的侧脸,两人抿着嘴,眼眸暗沉如深潭,教人瞧着身体发毛。 狱卒下意识往前凑了凑,往两人视线的方向看去,唯有弯腰才可以通过的狭窄通道黑漆漆的,被阴影完全笼罩,从狱卒的角度根本看不到……等等! 那个,根本不是影子! 狱卒只觉得头皮发麻,口干舌燥,一时间整个监牢里回荡着他吞咽口水的咕咚声。 那是——已然凝固的血液! 胤禔铁青着脸,望着监牢里双眼大睁,早已断气多时的丁县令和县丞,骤然咬紧牙关:“……可恶。” 闻讯赶来的李仵作和蒙鸿博匆匆而入,两者瞧着眼前惨状皆是心中一沉,前者毫不犹豫地弯腰爬入监牢,熟练地检查起丁县令和县丞的状态:“……死亡时间应当不超过两盏茶,一刀毙命,犯人是正面下手的,应当与丁县令和县丞熟悉的相关人员。” “监牢里,其余犯人呢?” “他们都在另一侧的监牢,两处地方不联通,不联通的。”狱卒回过神来,白着脸解释道。 在他当值的期间,犯人居然死了! 狱卒只觉得头晕眼花,看着衙役手里的那串钥匙,更是欲哭无泪:“大人,我是无辜的……我真不知道啊!” “杀人的响动,你没有听见?” “小的没听到……等等?”狱卒说到这里,面上露出一缕茫然和惊慌:“小的,小的刚刚在喝酒吃菜,这才喝了半壶酒,吃了一小半卤猪耳呢,就就就——” “那酒菜,你是在哪里买的?” “是请假的阿宝送我的,说是给我赔罪……艹。”狱卒也回过味来,不用胤禔等人再问便交代了那名狱卒阿宝的家庭地址。 衙役们匆匆而出,却是扑了个空。 那院子空空荡荡的,床铺也是冷冰冰的,一家人早就不知去向了。 胤禔得到回报,气得身体微微颤动,咬紧牙关:“好好好好好好。” “殷司官,冷静。” “……我知道。”胤禔皮笑肉不笑,只是瞧他紧紧握住的拳头就知道他冷静个屁。 …… “你说幕后人是怎么想的?竟是敢直接在监狱里杀人!?”待回到自个儿院子,胤禔便让侍卫把临江县的衙役撵了出去,只留了他们从京城里带来的人说话,就连门口也教人看管巡逻,严防有奸细偷听。 “我瞧着,就是想警告咱们。”王司官坐在位置上,脸色不太好看。 人犯在监狱里没了,那就是啪啪啪地打脸。虽然说他们是在外办案,但也是刑部的人呐! “从对方嚣张跋扈的态度来看,”王司官欲言又止,担忧地瞥了眼胤禔,没将自己的顾虑说出口来,恐怕幕后之人是名权臣,甚至有可能是宗室权贵! 王司官闭了闭眼,定了定神:“咱们明日一早便让人回去传信,把这事禀告上去!” “哼,说不定中间冒出个山匪来。”胤禔冷笑一声,联想到卷宗上所写的伍县令去世之事。 王司官闻言,眉眼沉了沉:“啊……有可能。咱们多派点人手,定要把这事给传回去。” “这人手,还得是咱们自己的人。” “嗯。”王司官点点头,指尖不安地敲击着桌案,心思百转千回,能潜入县衙,还让丁县令和县丞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死去,是单单一个狱卒可以做到的吗?说不定县衙里还有他们的眼线存在。 或者说,丁县令的死便是警告。 胤禔坐在桌前,伸手端起茶盏来。他抿了一口热茶暖暖身子,稍稍冷静下来,而后说出自个儿的打算:“依我看,不如兵分二路。” 王司官敲击着桌案的手指一顿,腾地抬眸看向胤禔,只见胤禔垂着眼眸,缓缓说出他的想法:“一边负责回京城报信,还有一边负责潜入山林。” “殷镜观!”王司官没忍住,压低声音低吼一声:“你别告诉我,你打算去潜入山林寻觅那地方吧?” “啊,没错。” “你特么是不是疯了!?”王司官没忍住,拔身而起。他一把揪住胤禔的衣领,狠狠将其拉到面前来:“你知不知道现在县城里……不!单单是县衙里便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咱们?” 王司官光光是想想,便觉得手心里都是汗,幕后人如杀鸡般轻松干掉了丁县令和县丞,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警告他们,告诉他们自己对这里的掌控力极强? 胤禔动也不动,平静地凝视着王司官,轻轻吐出一句话来:“你觉得伍县令在前,他们会让我们平平安安回到京城?” 王司官的脸皮抽了抽。 胤禔眼里阴沉沉的,像是蕴藏着雷电暴风的乌黑云团:“恐怕要是我们心急火燎地离开,便会碰到一模一样的状况。” “光天化日之下——” “他们能强闯县衙,杀害县令和县丞,又有何不敢的。”胤禔平静地抬起头来,看向王司官:“无论是回京城搬救兵的,还是潜入山林寻觅踪迹的,都是险境。” “爷——大,大人!”侍卫听得眼皮直跳,没忍住唤了声,又急急改了口。他沉声说道:“两位可以呆在城中,由小人几个分头去做。” “留在这里,准备着被人抓住啊。” “不是。”侍卫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祖宗!爷!这天下谁敢抓您当人质啊?” 总不能刚好碰上的是反贼吧!? 侍卫无语,侍卫困惑,侍卫恨不得抱着自家主子的脑袋摇摇,强烈怀疑看似聪明的脑瓜里,其实装的全是水。 “……”胤禔愣了愣神,渐渐反应过来。他眨巴眨巴眼,后知后觉:“对,对哦?” 这回,倒是坐在旁边的王司官愣住了。他看看新派遣到队伍里的衙役,再看看恍然大悟且眉飞色舞的胤禔,脑门上蹦出一连串的问号。 啥玩意?啥玩意! 王司官又不愚笨,相反他还是个极为聪慧之人。他怔愣片刻,终于渐渐回过味来,他想起自己出城查案时还与胤禔笑谈新调来的衙役分外出众,再想衙役与胤禔说的话语,登时瞳孔剧烈颤动。 这天下,谁敢抓他当人质。 王司官对上胤禔明亮清澈的眼眸,思绪放空,继而不发一言。说好听点这叫谋定而后动,说得不好听点就是脑子一下转不过弯来。 王司官面无表情地梳理过程,得出结论,排除不可能的答案,最终不得不面对一个离谱的现实。 哈,哈,哈,哈,哈。 王司官喉结滚动了下,瞧着胤禔:“你是旗人……是红带子?” 他仔细瞅着胤禔的反应,又很快排除了答案,往前推了一步。 直到现在,胤禔还一脸无辜。 王司官闭上双眼,吐出一口长气,然后他睁大眼盯着胤禔:“我靠,你,不是你,你是黄带子……” 王司官看着胤禔的反应绝望了,王司官一巴掌拍脸上。 他嘴里咕哝着,排除了一大堆不可能,终于得出个让他沉默的答案:“你,您,不是你……是大皇子?” 王司官瞅着胤禔,希望是假的。 胤禔冲着王司官微微一笑,乐呵呵地询问道:“怎么样?” “?” “有大腿抱的感觉。” “…………”王司官先是一愣,而后回过神来。他腾地坐直了身体,顺着胤禔说的话一想,忽觉得胸口升起一股子豪情来。 殷司官是大皇子的话,那不是碰到贪官污吏就嘎嘎抓?想弹劾谁就弹劾谁?再不济咔嚓砍了都没事! 王司官光是想想那般的日子,就喉结滚动,咕咚咽了下口水。他瞧了眼正期待答案的胤禔,毫不犹豫地拍在大腿上,大声说出一个字:“爽!!!” 他光说还觉得不够,喜滋滋地抱住胤禔的大腿,大声嗷嗷:“兄弟,苟富贵莫相忘啊!” 第55章 第55章 神特么兄弟,神特么苟富贵莫相忘! 且不说胤禔无语凝噎,就是几名侍卫也被王司官的反应给逗笑了。 不过也正是有王司官打岔在前,李仵作和蒙鸿博回过神以后倒也勉强保持一颗平常心……嗐!谁能保持啊!? 李仵作和蒙鸿博刚刚有多焦虑,现在便有多兴奋。两人努力再努力,也憋不住嘴角微微上翘,除非对方想要抄家灭族呢,否则就胤禔这身份摆出去,谁敢动他一根毫毛? 光是想想那般场景,李仵作和蒙鸿博的腰杆都直起来了。两人乐得合不拢嘴,凑上前七嘴八舌说着话,初次体验到有大腿的快乐。 众人心情放平,做起事来那叫一个嘎嘎通畅——反正等他们商量完,外面太阳都还没冒出头。 外面的衙役心里七上八下等了大半夜,里面几个老衙役也想起当年的往事,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心神不宁的伍县令匆匆而出,饱含愤怒奔赴京城,最后只有人回来报信,轻飘飘地带回一句话——伍县令遇匪身死。 老衙役收回了目光,叹了口气,他的头微微低垂,肩膀耷拉,身子伛偻的像是一棵被风刮到一半的老树。 他上有老,下有小,他不敢赌啊。 等他归了地府,再去给伍县令,给几位大人道歉赔罪。 “出来了,出来了。” “门终于开了……” 随着细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老衙役顿时提起精神,抬眸往前望去。 这一看,他微微一怔,只见以胤禔为首的几人雄赳赳气昂昂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全然没有他所预想的失魂落魄,怨天尤人之态。 老衙役张口结舌:“……哎?” 早就商量妥当的胤禔等人无暇顾及周遭人的神色。他们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径直按照刚才讨论的结果展开行动。 其中一名侍卫直接翻身上马,带着信物前往绿营兵调遣人马,另一名侍卫则带着衙役直接接管临江县县城,禁止所有人进出城镇。 你说负责巡逻的人手不够多?那也无需慌张。此前胤禔等人走访的时候,他们没少碰到对丁县令心存满意的百姓,这些人中有不少在胤禔几人刚离开后就被丁县令秋后算账,现在他们被统一召集起来,充当临时衙役。 至于剩余的百姓也被召集起来,由李仵作、蒙鸿博与衙役进行名单统计,凡是与籍贯名册不符的,或者来历不清者全部被挑出,尽数关进牢房里。 最后胤禔和王司官等人则将整个县衙大小官吏全部聚集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丁县令和县丞所涉及案件说了出来。 且不说对部分内情有所知晓的老衙役是何等茫然,那些全然不知内情的小吏和衙役们已然吓得脸色惨白。 竟是有人连着杀害三任县令!?那得是如何恐怖可怕的存在?更有甚者在心里偷偷埋怨起胤禔和王司官等人,觉得他们将此事说出来就是想把自己也拖下水,搞不好会害得他们丢掉性命。 众人虽未将怨言说出口,但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院落已然将他们的排斥之意表露无遗。 过了许久,也仅仅只有几名年轻气盛的小吏站出来,表示愿意配合胤禔等人的工作。 然而问题也出在他们年纪尚轻,资历最长的那人也仅仅在县衙工作了三年,根本没有得到丁县令等人的信任,因此也压根无法向胤禔等人提供多少有用的消息。 真正知道内情的人,还藏在里头。 老衙役冷眼旁观着,嗤笑于胤禔等人的异想天开,并确定像他一样的人很多,所有人都在看戏——看一群不自量力的家伙…… “啊,对了。” “忘了介绍一下,这位是——”直到王司官眯了眯眼,热情满满地公布胤禔的身份:“大皇子殿下哦~!” 这回,院里还是寂静无声的。 只是下面那一个个低垂的脑袋刷地抬起,一双双眼儿睁得比铜铃还大,目瞪口呆地瞅着胤禔和王司官。 王司官品味着狐假虎威的滋味,瞥了眼众人:“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请安问候!!!” 胤禔:“…………” 他甚至有种武声都没王司官专业的感觉。 呼啦啦地,下面跪了一地的人。 老衙役跪在地上,脑袋里一片空白,他茫然无措地看着上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不会是假的吧? 可是他再想想,又觉得上面的官吏没有如此胆大——冒充皇亲国戚,那可是死罪啊! 老衙役掌心里全是汗水,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他的思绪乱作一团,竟是不知道作何反应是好。 直到老衙役的耳边响起一声:“大皇子殿下!小的,小的有事要交代!” “小的,也要交代!” “小的,也有事情交代……” “小的,也要交代!”老衙役回过神来,唯恐慢了一步,急急忙忙大声呼喊道。 拜托,和皇子对着干! 在场没有人觉得自己能有两条命,能脖子断开还活着的。 有了这帮‘老人’的交代,胤禔等人终于多少了解了临江县后面藏着的秘密,他们大吃一惊,交换眼色:“临江县附近,竟是有金银矿?” 老衙役老老实实交代:“咱们这里一贯以来便有这般的传闻,起初也无人在意,都觉得大体是流言蜚语。” 黄金大多产自西南地区,专业的采金人需在山中开凿矿井,深入十余丈方能发现黄金的踪迹。另有部分黄金则产自云南丽水等地,需从江河沙石之中反复淘取千百次才能获得。 而像是离京城这般近的地方发现金银矿产,实属闻所未闻之事。 “直到十年前,有猎户在山林打猎时意外捡到了拳头大小的马蹄金。为抢夺那块马蹄金,而后还闹出了人命官司,这事也被捅到了丁县令——就是前面那位丁县令跟前。” 丁县令得知消息后,便亲自带人到山上查探情况,很快便查探到金银矿产的存在,同时他也发现了有人私自开采的痕迹。 面对这等情况,丁县令立即决定上报朝廷,却不想他早已被那帮人盯上,当天就被人谋害。 “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小的也不清楚,只听说是从京城里来的贵人。”老衙役老实交代,“起初咱们衙门里也有人打算报官,还把这事禀告给伍县令。” “后来的事,几位大人也知道了。” “……”胤禔等人很是凝重,显然当时报案的百姓也未曾料到,对方竟是如此心狠手辣,杀了一个县令以后,又再次对伍县令下毒手。 “更糟糕的是,在此之后咱们这里遭遇了大地震。”老衙役稍等片刻,继续往下说着当年的事情。 康熙十八年,涉及京师、河北、山西、陕西、辽宁、山东,河南六省共计200余州县遭遇大地震。 地裂深沟,缝涌黑水。 城乡房屋塔庙荡然一空,遥望茫茫,了无降隔。 史书上的短短一行字,却已足以让人窥见当年大地震后的凄惨景象。 而三年环山的临江县惨状更是不用多加描述,用老衙役的话来说了解往事的百姓大多死在其中,临江县现在的百姓多是后面才搬来的。 而剩下少数存活的百姓,多是知道少许内情。像是老衙役这般知道比较多的人,在无声的威胁下选择了沉默。 老衙役低垂下头:“…………” 他无地自容,又企图为过往之事解释一二:“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总得为家里人考虑……况且,况且。” 老衙役迟疑了一下,颤声道:“大人,你们之前贴了告示想要寻觅丁公子。” “其实,小人知道。” “你知道?”蒙鸿博一直不愿相信丁县令的话语,不愿承认丁瑜树如他交代的那般,被杀害后抛去江河之中。 或许,丁瑜树还活着? 老衙役瞧了眼蒙鸿博,看出他眼底的希望和期待。他默默避开了蒙鸿博的视线,轻声道:“丁公子死了。” 蒙鸿博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而老衙役低垂着头,低声道:“我是听县丞闲聊时说起的,说是丁县令原要杀了他,但矿场嫌人手不够,便要了去当矿工。” “丁公子,途中逃了出去。” “只是他运气不好,半路就被人追上,而后被抛入了矿井里。” 蒙鸿博身体发冷,僵在原地。 老衙役低垂着脑袋,轻声道:“凡是有一点别样心思而被发现的人,都会被送到那边去当矿工。” “那地方就是个吃人的……” “去了以后,没一个人能走出来。” 老衙役说罢,又惨然一笑:“小的有罪,小的认罪,但……小人并不后悔。” 起码,他们家里的人都活着。 直至老衙役被侍卫带走,胤禔和王司官等人也没有发声。他们花费许久才整理完思绪,凑在一起研究案子的来龙去脉。 “殷司官……咳咳,大皇子?”等到如今冷静下来谈论事情时,王司官终于有了点别扭的感觉。 “还是教我殷司官吧。”胤禔听着也有些不习惯,他摸了摸鼻子,有些脸红,而后又解释道:“我没打算暴露身份,等回去以后我还要照旧在刑部工作的。” “噢噢噢噢。”王司官听到这里松了口气,而后又升起些许好奇来。他忽然想起之前的事情,开口道:“说起来那天,就是我在路上遇见你的那天,你身边那位……咳咳,是,是……?” “是我的福晋。”胤禔笑着回答,“之前我还担心介绍给你们会暴露我们是旗人的身份,这下就没问题了,等回头我们一起吃个饭。” 旗人女性和汉人女性因着习俗缘故,所以耳洞数量有着明显差异,前者每只耳朵上有三个耳洞,而汉人女性多是一耳一洞。从这点上,能够轻而易举的发现两者的不同。 王司官恍然大悟,那日离得远了些,加之对方是胤禔的女眷,他并未多加注意,倒是把这个细节给忽略了过去。 他心情不错地点点头:“好,等我们回去以后一定要聚在一起好好搓一顿,到时候你请客!” “是是是。”胤禔忍俊不禁地应了声,而后他拍了拍,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到案件上:“先来讨论讨论刚才得到的线索吧。” “说是线索,却完全没有幕后人的信息。”王司官瞬间敛了面上笑意,蹙着眉翻看着刚刚记录下的内容,事件的幕后凶手是个厉害人物,他非常谨慎小心,来临江县时都由丁县令和县丞亲自招待,十年时间内也没被旁人发现过真实身份。 “的确。” “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无论是谁,都是个藏着后面不敢露面的鬼祟之徒。”胤禔眼眸冷得厉害。 “那倒也是。”王司官点了点头,身体往后靠在椅子里:“不过咱们动手的时候得抓活口,否则——” 王司官话语未说完,众人已听懂他的意思。对方下手如此凶残,保不准矿场上的管事也是死士、家奴,又或是有把柄在他的手里,保不准在发现情况不对之际便会选择自尽。 “没错。”胤禔同意王司官的看法,同时他还有个想法:“另外我有个怀疑。” “嗯?” “矿场内需要大量的人手。”胤禔说起老衙役提到的内容,就连当年尚且是幼童的丁瑜树都被带走充作矿工:“那里面的矿工是什么来源?” 顿了顿,胤禔说出了他的猜测:“我怀疑京城里失踪的流浪汉,很有可能就是被拐卖送至这座矿场了。” “……等等。”王司官闻言,只觉得毛骨悚然。他回想起此前调查过的流浪汉失踪案,直接倒抽了口凉气:“不会,这么巧吧?” “是吧?”胤禔也觉得很巧,又觉得并不是巧合:“毕竟十年时间,要全部在正轨渠道购置人力的话,恐怕早就被人盯上了。” 虽然朝廷没有对每户人家可用的奴仆婢女数量进行规定,但购买出售均要在衙门里留存记录,一座矿山需要多少人进行挖掘开凿,就拿上回案子里所查的大同矿场,名册上登记的矿工便多达三百余人,其家眷以及相关人员以足够让周遭的城镇日益兴旺。 那还是更好挖掘的矿产,换做金银矿石呢?恐怕需要的人力还要多……加之老衙役透露的话语,有人进去却没有人出来,丁瑜树被抛尸其中,恐怕那些‘无用’的矿工都被杀害了。 一时间,室内寂静无声。 胤禔的眼眸暗沉沉的,黑黝黝的,若是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这十年时间里,有多少人已葬身在这座矿场之中? 第56章 第56章 时下,胤禔就是团闷烧的煤炭。 他勉强平顺了脾气,正准备接下来的行动,然后就听人通报前去绿营调遣人马的侍卫归来了。 一道前来的除了精兵以外,还有本地绿营千总与诸把总,据说其中好几个都是被捆着来的。 千总滑跪得利索,上前请安问候没得胤禔一个好脸色也没在意。 嘿!这位可是大皇子! 懂不懂这个含金量啊? 甭说是把临清县翻个底朝天,就是今日把天捅穿个洞,他们不但不能责备,而且还得怪老天爷把云生得太薄了,才让咱们大皇子没捅过瘾。 抱着这种心态,千总的态度那叫一个恭顺老实。他利索地把自己知道的事交代了个清清楚楚,而后回转身一脚踹在身后的把总腿上:“回禀主子爷,奴才稍加调查,就发现这小子心怀鬼胎,昨日晚间还跑城门处带走了几人——” “大皇子饶命,大皇子开恩啊!”这名把总脸色煞白,瘫坐在地。他心中只觉得自己实在倒霉透顶,不过与往日一般收了点钱财,带着几人离开临清县城罢了,偏偏这次出了岔子,还撞上了大皇子! 他,他和谁说理去!? 把总磕头如捣蒜,连连讨饶:“小的,小的实在不知道他们竟然是刺杀县令的要犯啊!小的往日也曾与他们有过来往,但都是正正经经的事儿。” 胤禔闻言,挑眉:“是什么事儿?” 把总为了洗清嫌疑,交代得迅速:“他们那帮人在山头上建了几个造纸印刷场子,常有新的伙计和货物到来,下官就帮忙运来送去……” “你的话,你自己信吗?”胤禔打断了把总的话语,反问道。 “……”把总冷汗直冒,不吱声了。 “你送一回,他们给你多少钱?”胤禔再问一句。 “…………一百两。” “把总是正七品官,你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一百二十两左右,你觉得什么事儿做一回给你一年的俸禄钱?”胤禔冷笑一声,又开口询问道。 谁家的造纸印刷场开在深山老林之中?还不断地要送人送货进去?眼前之人分明是知道里面有猫腻,却又贪图对方给予的好处,而将此事若无其事地掩盖下去。 “小的,小的一时鬼迷心窍……” “行了。”胤禔和王司官对视一眼,蔫蔫地打断把总的话语,只挥了挥手:“拖下去,好好审讯。” 没等把总讨饶,两侍卫动作麻利地捂住嘴,直接把人拖了出去。 那名千总跪在地上,任凭着豆大的冷汗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却是擦也不敢擦,一双眼儿直直盯着渐渐润湿的地面,心里叫苦不迭。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千总仿佛能听到外间细碎的声音,每一下都让他心头颤动。 不知多久以后大门才再次打开,身上带着点血腥气的侍卫走了进来,附在胤禔耳边悄声低语几句。 胤禔点了点头,又垂眸去看千总,作为此地绿营兵的统领,这名千总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只是胤禔也清楚明白,为了稍后办案时的顺利,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处理人。他眼眸冷如寒冰,终是按捺下怒火:“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松泰。”千总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紧张得掌心都是湿漉漉的,一按一个印子。 “松泰,是个好名字。”胤禔重复一遍,顺水推舟地提问道:“你可知罪?” “奴才知罪。”千总松泰低垂下脑袋,干脆利落地回答:“都是奴才治下不严,才致下属胆大妄为,贪污受贿……” “行了。”胤禔打断千总松泰的话语,懒得再听这人解释:“既然你知罪,本皇子就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后头就看你自己把握不把握的住了。” “是,是。”千总松泰长舒了口气,顺着他的话立刻接上:“奴才定将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那倒是不必。”胤禔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把众人先前商量好的法子交代了出去。 松泰听罢,虽有些疑惑,但他也不敢有任何质疑,待退下以后更是立刻召集人马,准备天亮就开始搜山。 另一边,胤禔等人也同样做好了准备。 待到绿营兵那里有了动静,他们便率领上另一批人手行动起来。几人首先将把总和几名官吏衙役交代的位置在地图上标记出来,而后判断出大概位置,随即选择悄悄出城,朝着目标奔赴而去。 “爷。”侍卫眼见出了城,加上周遭都是知晓胤禔身份之人,也终于把称呼改了回去。他目光幽幽地盯着胤禔的后背,还是想尽最后一份努力劝说下:“爷,咱们还是回去吧?” 这不是有人负责搜山了吗? 他们为什么还要偷偷进山? 这不跟前面说的没区别吗? 侍卫迷惑,侍卫痛苦,侍卫有十万个为什么想要说出口,侍卫想要黑化,想要以下犯上把大皇子抓了带回去。 他瞧胤禔如若不闻,又补充道:“有前面绿营兵的人手在,那边还有继续过来支援的官兵,想来里面那帮盗匪贼寇定然无法逃脱的。” “爷,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您把自己置身于这般危险之地,奴才如何向皇上禀报……” “里面还有别的矿工。”胤禔瞥了眼直冒黑气的侍卫,竖起手指嘘了声,免得侍卫的嗓门越来越响,以至于打草惊蛇。 “其余矿工自有绿营兵解救!” “笨死了。”胤禔冲着侍卫翻了个白眼,腹诽他没有皇太子胤礽身边那两个机灵。他缓了缓心情,一边赶路一边给侍卫解释:“已知这帮人心狠手辣,那假如他们知道官兵已开始准备搜山,他们会怎么做?” “……跑路?” “对,也不对。”胤禔哭笑不得,旁边的王司官忍不住插话:“那帮人定然会斩草除根呐!” “…………”侍卫悚然一惊,脚下一顿,越发不愿意让胤禔前去险境。 “比如说把矿工杀了,再销毁掉所有证据。”王司官没注意侍卫的动作,他抬眸仰望眼前的森林,冷笑一声:“没有人证物证,咱们如何抓住幕后凶手?” 要是真等着绿营兵一道前去,恐怕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幕后凶手逍遥法外。 “王司官说的是。”胤禔神色平静,也顺势往前看去:“我教松泰他们先从旁的山林开始寻觅,以此麻痹里面之人,教他们以为我们还没有获得正确地址。” “这样一来——” “他们估计会先转移一部分已挖掘矿产,然后再来处理矿工和其他资料。”王司官接话道,“这样咱们便能有足够的时间救人以及带走资料。” “当然也有可能——”胤禔眯了眯眼,瞧着远处忽然升起的黑烟,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来:“他们比我们想得冷静,立刻打算开始销毁证据。” “走。”胤禔和王司官几乎同时开口,带着众人加快了步伐。 花了大约三盏茶的时间,随着朝霞渐渐显露身影,众人也终于来到目的地。 他们潜伏在树林之中,透过茂密的树叶查看着前方的动静。 再前面,是一片空旷地。 侍卫稍加观测,便发现前方是被人为砍伐掉树木,清理出来的,大体是方便矿场的守卫进行巡逻,同时为了避免有人借着树林靠近矿场。 大体是为了避免下面便有巡逻之人,能一目了然确定是否有人从山林中出来。 “奴才上去瞧一瞧。” “去吧。”胤禔话音落下,只见侍卫选中了一棵高大的乔木。他的身体微微下蹲,双腿蓄力,纵身一跃,双手灵活地攀住树枝,借势向上攀升。 他的动作轻盈无比,每一次抓握和跳跃都行云如水,仅仅众人眨眼的功夫,侍卫便来到了树木中央,稳稳落在树枝上。 他居高临下,一双眼眸越过交错的树叶,直直落向远处。 片刻时间,侍卫迅速回到树底,仔细说起自己查看到的情况。 在众人前方的是座从外观上看起来极为普通的四合院,唯有从高空看去才能发现其中的不同。 不但前门后门都有把守,而且还有手持兵器的护卫在轮番巡逻,不过好在其中并没有众人所担忧的眺望塔。 “另外奴才还看到了类似竖井的存在,后门处聚集了不少人,同时还停着两辆马车、四五辆驴车骡车,许是已经开始准备撤离了。” 除此以外,侍卫还注意到其中不少穿着不同的管事,这些人应当就是他们的目标了。 “你的眼神真好。”胤禔对侍卫所发现的内容大加赞赏,并隐约有点点羡慕。他的视力好归好,但还没好到这个程度……说不定好到这个程度,他就转移目标争取去考个飞行员了。 就在胤禔胡思乱想之际,侍卫闻言笑了笑:“爷过赞了。” 还没等胤禔再询问细节,侍卫又凉凉补充一句:“不知道奴才的表现与皇太子殿下身边的相比较,如何?” 胤禔愣了愣神,顺势思考了下:“你说的是温茂和高远?” 话说出口,胤禔莫名有种不安感。他抬眸瞥了眼满脸笑容,却莫名带着点危险感的侍卫,沉默一瞬:“……你是本皇子的侍卫,当然比他们两个厉害。” “那奴才的名字是——” “……”胤禔这下是真的冒出冷汗,还好他在冷静两息时间后迅速想起:“苏努。” 侍卫苏努睨他半响,笑了笑,就当相信大皇子说的话,纯当不知道大皇子曾在乾清宫和毓庆宫嚷嚷,企图讨厌皇太子身边侍卫的事。 胤禔坐立不安,半响才觉得自己反应有些奇怪,他干嘛要心虚? 打岔归打岔,思考归思考,胤禔很快重新斗志昂扬,仔仔细细与王司官等人敲定接下来的行动。 一支侍卫与衙役组成的队伍转到一侧发出动静,意图分散巡逻者的注意,另一边胤禔和王司官等带着剩余的人绕到后面,他们的目标正是那几个瞧着打扮便是不同的管事。 待到靠近时,胤禔等人注意到情况有些奇怪。明明苏努刚刚看到后门处围聚了不少人,而现在马车、驴车和骡车尚在,人却是没了踪迹,只剩下四名守卫立着。 “有人发现我们了?” “……”胤禔捂住王司官的嘴,屏住呼吸,听着由远至近的脚步声。很快,他们先前看到的巡逻队伍从远处而出,先路过守卫,而后又路过他们躲着的树丛,随即朝着道路的末端而去。 胤禔目光闪烁一瞬,还是给了苏努等人一个眼色。苏努等人没有二话,如灵猫般悄无声息地窜了出去。 借着光影交错的瞬间,在巡逻者转弯离开的下一秒,他们迅速移动到后门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守卫的脖颈。 胤禔只听见咔嚓一声,守卫的脖子便歪倒一边,彻底没了呼吸。他的心微微一颤,目不斜视,冷静地顺着侍卫的指引往里走。 侍卫将断了气的守卫塞进骡车上的箱子里,又将四名衙役留在门口,教他们换上守卫的衣物,而后又迅速跟上胤禔等人。 出乎他们意料,后门这里的人员远比苏努说的还要少。他们几乎没有遇见巡逻之人,循着声音发现了两名骂骂咧咧的管事。 他们脚步匆匆,往院落赶去的同时嘴里还抱怨着:“都这个时候了,还把咱们聚起来做什么?” “就是说,应该赶紧出发!” “可恶!那帮绿营兵是疯了不成?咱们每年送他们那么多钱,现在居然说翻脸就翻脸!” “行了行了,别提这个了。”另一名管事摇摇头,“教我说八成是那几个刑部官吏搞的鬼,他们从那边开始搜山,到咱们这里咱们也已经跑了。” “也是,就是可惜了。” “矿场里现在干活的几个,都是才刚刚用上的,浪费了。” “都什么时候,你还想这个?”前面说话的管事哭笑不得,走到院子门口时整了整衣服,满脸堆笑地推门而入:“赵管事,小的来迟了……啊!!!!!” 推开门的管事,惊恐地尖叫出声。 跟在他后头的管事被吓了一跳,探身看了眼登时噗通摔坐在地上。 前面的管事疯了般转身,撒腿就要跑,却是被一柄尖刀直接命中心口,咕咚摔在地上。 他涨了张口,吐出血沫子来,一双眼儿渐渐失去光芒,无神地看着胤禔等人的方向。 而坐在地上的那名管事更是面白如纸,双手撑着地连连往后爬:“赵,赵,赵管事!” “我对老爷忠心耿耿啊——” “不要,不要,不要杀我……” 胤禔定睛一看,只见院子里头遍地是血,背着手走出来的赵管事脚尖在地上抹了抹,笑容满面的看着坐在地上那人:“小倪啊,你也享福了好些年,过过了好日子。” “你放心,你家里人会得到一大笔抚恤金,往后日子也好得很。” “哎,就一下子,马上的事。” “赵管事,赵管事,”倪管事似乎看出点希望,不断求饶着:“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对爷一贯是忠心耿耿的。” “啧,你这小子怎么说不理啊?”赵管事摆摆手,兴趣缺缺地回转身:“把那小子处理了,然后咱们就可以——唔!” 赵管事捂住胸口,腾地瞪大了眼。 后面的守卫面无表情地走出一步,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从赵管事的身上收回。 “——为什么。” “爷说了,不留活口。”守卫表情冷如寒冰,下一个目标是瘫在地上的倪管事。 倪管事吓得喉咙咔咔出声,两眼瞪得溜圆,惊惧地望着面前人。他的身下渐渐晕出一片深色,一股子怪味让守卫冰冷的面容也破开一瞬。 就在他高高抬起胳膊的瞬间,胤禔低声喝道:“苏努!” 守卫瞳孔微缩,身体猛地一侧,几乎同时一柄匕首滑过他的脸颊,留下浅浅的血痕。 若是守卫动作再慢一步,匕首会直接刺入他的眼睛! 守卫心头警铃大作,连连后退两步,一边拔出匕首朝着倪管事投掷而去,一边抽出腿上绑刀朝着冲自己而来的苏努杀去。 “呜啊啊啊啊——”倪管事怪叫一声,被侍卫重重拖拽到一旁。他滚了两个圈,摔在地上,无神的双眼再次燃起生的希望,疯了一般往边上爬去。 “该死的东西!”守卫见此情况,眼里陡然升起怒意。他不顾苏努的追击,径直朝着倪管事冲去,一双眼里只有倪管事。 “拦住他——” “把倪管事带到那边去!” “小心前面……咦!?前面似乎闹起来了……难道是绿营兵已经赶过来了?”王司官前面还在提防旁边,听到声音时忙抬声呼喊道。 前面院子里,嘈杂声越演越烈。 不过众人根本无暇顾及前院发生的事,只专注想要控制那名守卫。 幸运的是虽然他的能力再强,单打独斗,独自与苏努对抗还勉强占着上风,但随着他一边要躲避苏努的追击,一边又要追杀倪管事,渐渐落入下风。 等另外两名侍卫也加入战斗之后,这名守卫没撑过三招便被制服在地。苏努更是伸手直接将他的下巴卸脱臼,以防他服毒自杀。 侍卫将他与倪管事分别捆绑起来,放置在院子里,而胤禔和王司官等人则匆匆走入堆满尸首的房屋,试图寻觅账册等资料。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者很快找到了他们想要找的资料。正当他们手里抱着一摞摞的东西出来时,胤禔忽然看到了不远处升起的缕缕青烟。 “……那烟是从哪里来的?” “好像是从前院那边来的。” “刚刚就是那边大吵大闹的吧?现在怎么忽然没什么声音了?”胤禔心头有种不祥的预感,将账册等东西堆到王司官手里,自己带着侍卫走到院子另一侧的大门处。 明明这边动静颇大,却是无人前来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胤禔的手落向门把手,正准备用力时发现对面也有人。他动作一顿,而眼明手快的侍卫苏努一手将胤禔拉至身后,一手拔出匕首,警惕地往外看去。 开门的是另一组侍卫,他们脸上同样带着警惕之色,直到看到苏努才齐齐松了口气。 然而,等他们对上胤禔的视线后,几名侍卫脸上又再度浮现出苦涩:“爷,出事了。” “什——好热。”胤禔刚要询问,抬眸便看到从远处飘来的浓烟:“咳咳!?哪来的烟?这是怎么回事?” “回禀爷,奴才几人刚刚试图从前方制造动静以吸引守卫注意,未曾想,仅有巡逻队的人上前查看,而正门的守卫不但没有上前,而且还退回里面。” 侍卫简要地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是几人察觉院子守卫的反应异常,便立刻做出决断,选择处理掉巡逻队后立刻冲入院子查看情况。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也慢了一步。 等他们赶到里面时,那些丧心病狂之徒已将矿工驱赶入矿洞,正在往里倒木头和煤油。其目的不言而喻,显然是想要将那些矿工灭口。 “我们试图阻止,可是……”作为诱饵的侍卫数量不多,再加之他们见到有人过来以后更是选择直接放火,以至于火焰迅速燃烧。 等绿营兵发现信号并迅速过来汇合,并处理掉前院的人时,情况已然几乎无法控制。 “可恶!”胤禔已知幕后凶手凶残,却没想到幕后凶手的心思和自己撞了个正着,也让两批人同时处理,更是一开始就决定要杀人灭口。 胤禔赶到矿井处,只见先一步抵达的绿营兵正在组织救火。可是用煤油等物引发的燃烧火力迅猛,仅仅片刻功夫便把矿井的进口堵住。 千总松泰站在最前方,扯着嗓门让里面的人躲到深处,这边继续教人救火。 只是胤禔看了眼,便瞳孔一震:“等等——不要用水直接扑上去!” 话音刚落,一股热浪轰然而出。 在水的加持之下,里面的火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猛烈。除了骤然拔高的火势之外,伴随而来的还是散发着恐怖热气的氤氲蒸汽。瞬间爆发出来的强大威力,直接将堵在门口的绿营兵以及各种器物猛地甩飞出去。 胤禔反应极快,见状不妙的瞬间便躲到遮蔽物之后,因此很顺利地避开了第一波冲击。 然而,正当他探身去查看情况的时候,却没有注意到危险的逼近。从天而降的物件直直落在他的脑门上,胤禔甚至没来得及哼唧一声,就重重倒在地上。 滴答滴答,是鲜血滴落的声响。 胤禔挣扎着睁开双眼,努力保持理智,试图撑着地面坐起身来。然而下一秒,一股剧烈疼痛猛地冲上天灵盖,他的身体一晃,又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回,他陷入了黑暗之中。 第57章 第57章 “殷倜,殷倜!” “混蛋!不要睡过去啊!!” “喂!快点睁开眼啊——!” 熟悉的呼喊声在耳边奏响,搅得殷倜难受得紧,尚在回想昏迷前的事。 等醒过来以后,一定要好好告诉那帮混蛋,知不知道在漏油引发的火灾下是不建议用浇水来灭火的啊。 煤油在高温燃烧的状态时,浇水可能会导致燃烧反应加剧。尤其像是矿井这种环境封闭,周遭又堆满了可燃物的情况下,水在高温下会瞬间分解为氧气和氢气,可能会给燃烧提供额外的燃料而导致火势更加猛烈。 啊啊啊啊……不对。 殷倜痛苦面具,这个时代又没干粉灭火器,也没有泡沫灭火器,碰到这个情况要如何灭火呢? 正当殷倜努力思考的时候,那些呼喊声又一次出现:“殷倜,拜托你,快点醒过来吧。” “混蛋,你到底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殷倜,等你苏醒了以后我管你叫哥,好不好?我愿意当你弟弟了,你快点醒来吧……” “李范,你这家伙本来就是我弟弟……吧?”殷倜下意识抱怨一句,而后他腾地愣住。他睁开了眼,又或是没有睁开眼,呆呆地停滞在这片黑色的空间内。 他看到了自己,那个自己正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双眼紧闭,数根管子与身体相连接。 过去常常和自己吵得不可开交的李范,此时身着隔离衣,戴着口罩,怔怔地站在一旁。向来自诩为钢铁汉子的他眼眶通红,眼里带着殷倜从未见过的悲伤,闷闷地呼唤了声:“哥……” 殷倜怔怔地望着他,注意到李范比自己记忆中的模样瘦削了一圈,眼底还带着一抹浓重的青色。 这家伙,怎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殷倜脑袋乱糟糟的一片,而后便看到icu护士走上前,轻声催促:“李警官,探望时间到了。” “嗯。”李范点了点头,“还要麻烦你们继续照顾。” “没事。”icu护士摇了摇头,温声道:“我们都听说了,殷警官是为了救赵医生才被歹徒捅伤,他是英雄。” “……嗯。”李范的眼睛颤了颤,沉默了会才轻声应下。他抽了抽鼻子,深吸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殷倜的肩膀:“哥,我明天再来看你。” 殷倜怔怔地看着李范,他们俩都是孤儿院出生,就连生日都是同一天,偏偏却不知道彼此具体出生的时间。 为了谁是哥哥,谁是弟弟,两人从小到大不知道掐架多少回,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这是他第一次,听李范喊他哥。 殷倜鼻尖一酸,身体往前凑了几步,目送着王护士和李范离开。 与此同时,另有两名护士走上前来,熟练地查看仪器,登记数据。其中年轻的小护士悄声说道:“老师,他们两个是兄弟?长得不太像啊。” “听说是一起长大的朋友。” “哎?一起长大,还一起当上刑警,真好啊。”小护士下意识羡慕了两句,等见着闭目不醒的殷倜时,又说不出话来:“哎……” 她尴尬地转移话题:“老师,我,我上回听医生说,说不定殷警官,殷警官他会变成植物人?” “你没看过诊断?” “哎?”小护士低头一看,愣在原地。 “脑挫裂伤、肝破裂、肺破裂、张力性气胸、心脏骤停、失血性休克……”旁边的老护士见惯了各种大大小小的伤,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圈:“这样的伤势能够保住性命,还是因着殷警官身体强壮,加上事情又是在医院里发生……” 殷倜怔怔地瞧着,一直记不起的穿越缘由也渐渐涌现出来。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却又被身后骤然亮起的光芒所吸引,下意识抬眸看去。 一道道身影从画面上闪过,面露惊色的王司官和侍卫,强装镇定的康熙帝、忧心忡忡的皇太子胤礽、泪流满面的惠妃……还有满脸空白,怔怔立在旁边的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 众人围聚在床边,七嘴八舌说着话。 虽然殷倜听不清他们在呼喊什么,但从他们的神色面容上看得出他们的着急。 殷倜望望前方,再瞅瞅身后。正当他伫立其中,举足无措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不过去吗?只要过去,你就可以拥有一切你想要的。” “你渴望的亲情,你向往的爱情……” “……哎?”殷倜听到‘爱情’两字,猛然清醒过来。他迅速转身朝身后望去,另一道身影映入眼帘。 在那黑暗的空间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存在——那张脸熟悉又陌生,赫然正是…… 殷倜轻声道:“你是……胤禔?” 两人面对面,殷倜登时发现了彼此的区别。虽然胤禔年纪比自己小,但扑面而来的凶悍气势竟是比自己强上不少,偏偏他得眼神迷茫中又带着些许忧郁和愁绪,竟给人一种哈士奇爆改野狼的感觉。 胤禔冷着脸,不吱声。 殷倜回想起守直大师说的话,忽地明白过来:“你一直,都在?” 胤禔别开眼,继续不说话。 殷倜刚刚的犹豫瞬间消失,他乐呵呵地凑到胤禔身边,意图把他推到画面里:“快回去罢。” 出乎意料的是,胤禔冷漠地避开他的手,“你要去,你去。” ?????? 殷倜歪了歪头,还有点疑惑。 “他们,更喜欢你。”胤禔道。 “瞎说什么呢?”殷倜没料到胤禔在这方面还会闹脾气,一时之间哭笑不得。 他回想起刚刚胤禔嘀咕的那些话,连连摇头道:“那可是你的父母、兄弟以及你的福晋啊!他们最牵挂的人肯定是你。” “再说。”殷倜拍了拍胸膛,伸手指向屏幕里病床上的他:“我的身体在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回去继续当……警察吗?” “是啊。”殷倜果断地点点头,兴致勃勃询问道:“你一直呆在这里?我能看到你的记忆,那你呢?你看过了吗?” “看过。” “有没有觉得当警察很棒!?” “警察……”胤禔重复了一遍,却是没说出自己的感受。他瞥了眼满脸期待的殷倜,漫不经心道:“呵。对别人老婆起心思的警察吗?我从你记忆里看了,那种行为叫——曹贼?” 殷·曹贼·倜被一击命中,直接击沉。 他一张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如调色盘般难看得紧。好半响他才哆哆嗦嗦捂住胸口,吐出一口气:“我是把大福晋当妹妹看的!” 胤禔鄙夷地瞥了眼他,没说话。 殷倜据理力争:“再说了大福晋还是未成年,我才不可能对未成年出手呢!!!” 这可是原则问题啊,原则问题! 胤禔点点头,冷酷道:“所以你是想培养几年感情,等大福晋成年后再和她在一起,对吧?” 殷倜:“…………qaq” 殷倜觉得不能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不然再下去,他就基本就要和垃圾画上等号了。 殷倜沉默一瞬,决定转移话题,他热情备至地催促胤禔赶紧回他身体里去:“你看看,大家都在等你呢,快点回去吧!” “……”胤禔沉默一瞬,摇了摇头,目光怔怔地看着屏幕里的人们:“他们,是在等你。” “你比我,更讨他们喜欢。” “汗阿玛每次见到我都是板着脸,或是盘问学业,或是指责我平日来往之人。” “皇太子……我懒得说他。” “额娘见着我,回回都在叹气。” “大福晋懒得与我说话,总是冷着脸应付我。” “喂喂喂,你在说什么呢?”殷倜又好气又好笑,“他们这般对我,是因为觉得我脑子坏了,想对我体贴些,想等他们熟悉的你归来。” “康熙帝和惠妃常教御医来为我查看情况,皇太子也对我容让许多,至于大福晋嘛。”殷倜想了想,搔了搔脸颊:“其实我有怀疑她是不是知道我不是你了。” “…………哎?” “毕竟你记忆里,刚与大福晋成亲时,又或是大格格出生以后,你常常与她一道去景山西苑狩猎玩耍。” 殷倜眉眼弯弯,吐出他曾捕捉到的的异常:“可是大福晋从未说,要与我一道去狩猎,相反总是频频问我探案时发生的事儿。” “说明,她对你很有兴趣。” “……”殷倜闻言,抬眸瞥了眼胤禔。 忽地,殷倜恍然大悟。他靠近胤禔,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吃醋了?” 胤禔整个人都惊住了,先重重甩开殷倜的手,而后更是愤怒反驳:“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吃醋!?本皇子要多少女人没有?我才不可能吃醋!” 殷倜笑弯了眉眼:“就是吃醋了。” 他推了推胤禔的后背,再次劝他赶紧回去。 胤禔脚步定在原地,看向殷倜:“你为什么不去呢?你是孤儿院出身,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至今还是孤家寡人连个女朋友都没谈过,至于结婚更是遥遥无期。” “就你的情况,可能会孤老终生。” “而到我那边,你就有父亲,有母亲,有妻子,有孩子,有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地位,有——” “我有兄弟哦。”殷倜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分外温和:“我没有父母,但有负责的院长阿姨,有常常来看顾我们的志愿者,有会一直走下去的同僚和同学。” “再说……其实我很不习惯啊。”殷倜搔搔脸颊,攒了数个月的吐槽欲在此刻终于得到纾解:“沐浴的时候旁边一群婢女守着,你怎么能洗得下去的?这么大的人居然还被康熙帝用拂尘追得满屋子跑,屁股还要挨揍,有事没事就原地背课文……” “另外啊,一群人还得跪来跪去。” “哦,还有,还顶着这个难以言喻的发型……” “对了对了,连个交心的朋友都没。” “你看像王司官他们,我都得隐名埋姓才能遇见,不然都是一嘴巴奴才来奴才去的。”殷倜叽叽喳喳,抱怨个没完,又伸手重重拍在胤禔背上:“这样的日子,我早就不想过啦。” “…………”胤禔哑然瞧着他,不明白眼前人的想法,可是想到自己看过的记忆,又不得不承认换做他的世界,是万万做不到这点的。 “你真的不后悔?” “拜托——那是你的身体,是你的人生!!!”殷倜哭笑不得,用力推了推胤禔,瞧着他化作一道光芒,落入那面屏幕中。 随着床榻上胤禔的双目颤了颤,睁了开来,眼前的屏幕也渐渐变小,殷倜往前挪了几步,静静注视着里面的一切。 他骗了胤禔,他又怎么不羡慕呢,那里面有他曾期盼且渴望拥有的家人。 可是啊…… 殷倜静静地注视着胤禔,看着他被康熙帝拥入怀中,委屈地落下眼泪来。 虽然有了妻儿,但小鬼还是小鬼。 而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啦,怎么会和一个孩子抢夺东西呢。 【众生欲脱生死免诸轮回,先断贪欲,及除爱渴。】 殷倜怔怔地看着屏幕,直至那屏幕渐渐缩小,终而化作乌有。 殷倜眼眶微红,泪水氤氲而起。 就在泪水落下的那一刻,一股子力量死死扯住他,将殷倜拉入另一道屏幕。 icu里,殷倜跟前的监护仪发出短促的声响。刚刚走到门口的李范若有所查,腾地转身看去,忽地呆呆立在原地:“王护士,我是不是看错了?” “哎?” “我哥的手——好像动了!” 王护士闻言,刷地转身朝病床上的殷倜看去,只见殷倜睫毛轻轻颤动,先是落下一滴眼泪,而后缓缓睁开。 “醒了——病人醒了!” “周医生,徐医生,3号病床的病人醒了!!!” icu室内,惊呼声此起彼伏。 李范想要再看看,却是被王护士拉住推出门外:“李警官先到外面等着,有消息我们会马上告诉您的——” 她合上大门,疾步赶到病人床边。 被关在门口的李范傻愣了一会,赶紧掏出手机拨通电话:“林队——殷哥,殷哥他醒了!” “沈阿姨,殷哥醒了!!” “老赵,殷哥他醒了!!!” --- 苏醒后的殷倜也没能立马见到其余人,他在icu里又呆了三天,而后被移动到普通病房内。 次日,被救的赵医生、连带着几位主任教授,乃至刑警大队的领导也齐齐到场,都来殷倜的房间‘查房’。 看到他恢复良好,众人这才放了心。 李范送走其余人,又重新回到病房里,见殷倜翻来覆去没个消停,从包里掏出个ipad:“就知道你肯定无聊,我特意从家里拿来的。” “唔……你要看电视剧吗?” “最近的悬疑剧没什么评分高的……对了,你要不看这个?虽然是古装剧,但也很不错哦,是改编直亲王胤禔探案生涯的电视剧。” 殷倜的双眼缓缓睁大:“哎?” 李范热情满满,将ipad送到殷倜手里:“闹——我给你调出来了,你看看。” “……直亲王没有夺嫡吗?”殷倜想了想,轻声道:“九龙夺嫡什么的。” “嗯?当然没有啊!”李范一脸无语,嘟嚷几句:“你是不是把电视剧和现实搞混了?拍九龙夺嫡的是《康熙帝传》,播放以后差点没被人喷死,评分都跌到2.3了。” “话说回来,也有清史学家认为要是直亲王也加入夺嫡之中,最后鹿死谁手也不一定。不过……”李范说到这里,又嘿嘿一笑:“我觉得要是直亲王真有这种想法,也无法成为这般厉害的人物。” “殷哥……”李范还想再说,却看到殷倜已经点开了视频,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他哑然失笑,索性挪了凳子过来,也凑在一起看了起来,中间还时不时因案子手法和殷倜讨论几句。 让李范惊喜的是,殷倜对电视剧很感兴趣,甚至追上进度以后还上网搜起直亲王胤禔的资料。 “直亲王真的很厉害啊。” “还有人说他是因为纳兰明珠被贬后,自觉自己失去与皇太子胤礽竞争的能力,所以才转而选择进入刑部,呸!” “就看史书上说他三次出征噶尔丹的经历,战功不凡,想当个和十四阿哥一般的大将军王也没问题的吧?可他每次都能够守住初心,回京后又重归于刑部,立志让官场弊绝风清。” “不但康熙帝对他荣宠备至,而且等雍正帝上台后对他也是大加赞赏,尊重非常,其逝世后,更称其为自古以来第一清正廉明之人,就连他都逊色三分。” 李范滔滔不绝,殷倜眼眶泛红。他止住鼻尖泛起的酸涩,又忍不住打开百科细细查看,胤禔的经历早已与他所记得的截然不同,没有夺嫡,没有圈禁,他兢兢业业于刑部事业上,将他曾经的打算化作现实。 真是—— 殷倜眨眨眼,控制眼泪不要落下。他往下看,又注意到妻子儿女那一栏,直亲王胤禔与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感情深厚,两人最终育有三女一子,皆高寿去世。 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留下的资料不多,但殷倜注意到她也活到了六十岁。 这样就好。 殷倜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合上了ipad,干涩的眼睛看向窗外绿油油的树木,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胤禔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而他也应该向前看啦。 又过了一个月,殷倜终于被宣布痊愈,而等他回到岗位上,已是半年以后的事了。 这日一早,李范便推着殷倜奔入办公室,大声嚷嚷着:“大家快看,谁来了?” 话音刚落,门上便砰的一声炸开彩带来,早早便做好准备的同事们簇拥上前,往殷倜和李范身上喷出彩纸:“欢迎回来!” “殷哥,咱们等你好久了!” “李范这小子最近大出风头,您可得压压他!” 嘻嘻哈哈的说笑声连成一片,间或还夹杂着队长无奈的呵斥声:“庆祝归庆祝,记得卫生别忘了搞。” “是——!” “小徐,你负责的案件报告呢?”刑警队长把一帮人轰散,目光一转看向李范和殷倜两人:“李范,殷倜刚回来,这段时间就跟你们小组一起。” “是!” “是。” “有不适应的地方,就告诉我。”刑警队长拍了拍殷倜的肩膀,放下话语后也沉浸到自己的工作中。 殷倜反应很平静,跟着李范来到了另一间会议室里。李范把手里的资料交给他,顺便说明这起案件目前的进展:“昨天市区里的一家酒吧突发大火,等灭火结束后消防官兵发现了一具焦尸,到目前为止尚无人通报失踪人员信息。” “另外,尸检报告显示受害人再被焚烧以前已失去生命体征,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起杀人毁尸案。” 殷倜认真翻看着资料,为资料的全面而感动不已。他坐在位置上,时不时起身与进来的同事打着招呼,等到最后进来的是两名法医。 “陈法医,这是你的学生?”李范迎上前去,眼里还带着好奇。 “啊是。”陈法医乐呵呵地点头,接着看向一侧的殷倜:“说来这孩子和殷警官有些渊源。” “哎?”李范微微一愣。 “就是那位赵医生。”陈法医脸上带笑,指向身侧的年轻女法医:“这位就是赵医生的女儿。” “哦哦哦,这也太巧了吧?殷哥,殷哥?”李范眼前一亮,忙转身与殷倜说话,不过入眼的一幕让他瞬间沉默:“殷哥?” 殷倜僵着身体,呆呆地看着眼前面容熟悉的赵法医,半响才挤出一句话来:“赵法医,您……今年几岁?” 赵法医愣了愣:“二十五……岁?” 殷倜感动的握紧拳头,泪眼汪汪:“成年了!” ?????? 包括赵法医在内,所有在会议室的人齐齐陷入沉默。而后他们看见殷倜精神百倍地回到座位上,开开心心的发言:“快快快,人到齐了,咱们也该开会了。” “你没别的话要说了?” “啊?”殷倜歪了歪头,眉眼间满是疑问:“现在最重要的是工作吧?剩下的等会议结束再说。” 满会议室的人:“…………” 直到会议结束以后,随着殷倜走至赵法医身边,与她说了几句话后两人又走到门口拐角处,所有人刚刚平息的吃瓜情绪又再次燃起。 李范并几名熟悉的警官狗狗祟祟,躲在后头伸长耳朵,试图听到些许动静。 “赵法医……” “是的。”赵法医打起精神,看向一本正经的殷倜,心里好奇他寻自己是为了什么。 “拜托——请和我结婚吧!” 第58章 番外一:小殷倜。 第58章 番外一:小殷倜。 在今日以前,大皇子胤禔万万没有料到,他竟会遭遇如此恐怖的事情。 他不过是吃了两口菜,喝了两口汤便腹痛难忍,最后更是一时不慎磕在桌上。随着脑袋嗡的一声,他陷入昏迷之中,再清醒时就被困在黑暗世界之中。 更恐怕的是,屏幕那侧昏迷的自己竟是在被人放在榻上片刻后,缓缓睁开双眼。 那个他,先是满脸疑惑、而后脸上被震惊惶恐等情绪所充盈。 胤禔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人不是自己。 他疯狂拍打着屏幕,撞击着屏幕,呼喊着让众人发现他的问题。令胤禔绝望的是没有人在意,反而一致认为他是头部受伤导致记忆错乱,才展示出不同的性格。 就连随身太监武声,也悄然松了口气,庆幸于苏醒的大皇子脾气转好,未将过错推在他的身上。 胤禔如坠冰窖,呆若木鸡地看着屏幕里发生的事情——那个他解决了案子,与他最厌恶的皇太子胤礽言笑晏晏,三弟四弟朝着他露出好奇且兴奋的笑容,围着他问个不停。 待到他带着几人藏匿在街角,并借此瓮中捉鳖将最后一名犯人抓到手时,三兄弟的兴奋也达到了顶点。 胤禔渐渐安静下来,呆呆地注视着那个他的一举一动。 那个他……完全不装啊! 就理直气壮地表示自己摔坏了脑袋,是病人啊! 胤禔看着他的行径,恨不得戳瞎自己的双眼,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其余人的反应。 平日对自己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基本没几句对话,面对邀请也是犹犹豫豫的三弟和四弟亲密地黏在他的身边,叽叽喳喳个没完,就连到了阿哥所都久久不愿离开。 就是往日和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皇太子胤礽也是脸上带笑,笑盈盈地听着三弟四弟说话,时不时插上一句。 胤禔恍恍惚惚,直到见着那个自己忽然倒下。他没来得及激动,就见面前的黑暗世界陡然七颠八倒,他没能回到自己身上,把那该死的鬼魂驱赶走,倒是见着另一块屏幕在面前徐徐展开——那是另一个自己,名为殷倜之人的人生。 或者说,那是神仙的世界? 胤禔瞪大了眼儿,刚刚还满心想要将‘鬼怪’驱逐出去的他,忽地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从未见过的建筑高耸入云,散发着五彩斑斓的光芒。无数穿着迥异的人……行走在街道两侧,在巍峨的建筑之中穿行,而在道路中央的是一些铁皮盒子?它们自由自在地穿梭着,时不时发出急促的鸣叫声,同时又像是有智慧一般,随着道路灯光的变化或停或行,有时候还会停靠在路边,从中下来两三人,再继续前进。 古人所写的仙境……莫非就是这里? 那落在自己身上的,莫不是仙人? 胤禔想到这里,心如擂鼓,若是自己身上出现了神异之像,汗阿玛是否会觉得…… 他刚刚的愤懑稍稍消退,心生激动。 而此时画面上的景象渐渐转变视角,而后停在一个小小的身影上。 胤禔瞥了眼,便发现那孩子与自己长得极像。他不如旁边来往的行人那般光鲜亮丽,浑身脏污,两条小短腿交错不停,努力向前冲刺,时不时紧张地向后看去。 他的身后,有人在不断追赶。 胤禔蹙着眉,盯着面前景象,搞不懂为何要给他看这些。他心不在焉地瞥了两眼,先看看自己身体那边,然后看到那个他把大格格和二格格抱到自个儿院子里,露出傻爸爸的表情。 胤禔:“…………” 就这表情,他都没眼看! 胤禔瞧着被逗得咯咯笑的大格格,再看看出生起就没瞧过一眼的二格格,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再次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另一个屏幕上,瞧着与自己模样相似的孩子啪叽摔在地上,泪眼汪汪。 后面追赶的人,冲了上前。 面目狰狞的男人上手就抽在男孩的头上,力气之大让周遭人侧目不已。 “怎么当街打小孩啊?” “喂喂喂,你是这孩子的什么人?” “艹!老子我是他爹,揍他怎么了?偷钱我当然要揍他!”男人丝毫不带怕的,冲着围上来的人骂了几句。 “你才不是我爸爸!” “兔崽子,你还敢顶嘴!”男人勃然大怒,揪着男孩的头发硬生生把他拽起来,蒲扇般的手掌重重落了下去。 男孩的脸,肉眼可见的变青肿大。 别说周遭人看不下去,就连屏幕那侧的胤禔也拧紧眉头,握紧了拳头,只恨不得窜进屏幕给这混蛋一拳。 “你不是我爸爸!” “我没有偷钱!我要回家!” 男孩尖锐的哭声回荡在街头,觉得不太对劲的人们簇拥上前,三三两两拦住想要拖着男孩离开的男人。 “别走别走。” “不会是人贩子吧?” “小弟弟别打,姐姐打报警电话了!” “打什么报警电话?我特么自己打自己儿子不行吗?”男人闻言,登时急了,骂骂咧咧就要抢手机。不过他越是如此,周遭人也越是确定,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更是拦在他跟前,将他与小男孩分离开来。 胤禔瞧着景象,又是一阵惊讶,他本以为这里应当是仙界,仙界诸人都应当有十足的气质风骨,可未曾想里面竟然还有欺负孩童者。 这与人间,又有何区别? 正在胤禔思考之际,一辆闪烁着红蓝灯光的铁盒子驶来,很快两名穿着统一制服的青年从中出来,满脸严肃地靠近众人:“报警人是哪一位?” “是我是我。”报警的女子牵着男童走出人群,满脸紧张地说着来龙去脉。她说完以后,又垂下脑袋看向牵着的小男孩:“小弟弟不要怕,快把事情告诉警察叔叔。” 男童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那边男人见警察来了,也逐渐冷静下来。他挤出人群,瞪了眼男童后道:“警察同志,这兔崽子偷了钱还不肯承认错误,我一时气愤才揍他的,没想到他居然还跑到大街上哭闹,引出这么大的麻烦来。” “我没有偷钱……”男童抽泣了下,紧紧拽着警察的衣角:“他不是我爸爸,我要回家!” “你特么再胡说八道,我就抽你!” “这位同志!”警察瞧着情况有些奇怪,先拦住再次暴怒的男人,决定先将人带回派出所查证。 随着镜头的移动,胤禔也头回见到了铁盒子的内部构造,原来满大街行动的铁盒子竟是有人开动的?这,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马车? 胤禔看什么都兴致勃勃,看什么都兴奋非常。他注意着那两名警察先是询问了目击者一番,而后在一个奇怪的东西上敲击两下,而后齐齐看向面前的屏幕。 两名警察表情严肃,议论片刻后其中一人抬眸看向男人:“殷壮志。” “是,是,是我。” “还有小朋友,你叫殷倜,对吗?” 男童殷倜抽了抽鼻子,点点头。 警察先与目击人说道:“他们两人的确是父子关系,没有错。” 报警人愣了愣:“……哎?” 殷壮志松了口气,一边站起身来抓殷倜,一边与几人抱怨:“听到没?我就是我是他爸爸!这小子撒谎成性,在家里偷了不是一回两回钱了,才这么小就在家里偷东西,长大了还得了?我那是为了他好,他倒好竟然离家出走,宁可躲在外面也不回去……” “我没有偷钱。” “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偷的?”殷壮志勃然大怒,撩起袖子又准备揍人。 “这位同志,打孩子是不对的!”警察拦住殷壮志的动作,沉声往下道:“记录上显示……你与妻子是在半年前领养的……小朋友,对吗?” 殷壮志点了点头:“没错。” 警察又问道:“那么据你说知的小朋友出现问题有多久?” 殷壮志想了想:“大概三四个月前吧。当时我老婆告诉我的,第一次我没在意,觉得许是没有零用钱,那小子不好意思说,还特意叫我老婆多给他点零用钱……结果很快就发生了第二回 ,第三回。” 他想起来又是一肚子火气,怒目瞪着殷倜:“我觉得奇怪,还特意打电话回去咨询过,但院长还有负责人都告诉我说以前小倜并没有出现过这种问题……我觉得许是对他关心太少了,又或者是缺少玩伴想引起大人的注意。” “我花钱给他报了补习班。” “后头又想想要劳逸结合,又给他报了绘画班、围棋和轮滑班,这小子倒好!完全没有改正的心思,明明家里丢了钱还非开口骗人,真真是……”殷壮志越说越气,越说越大声,以至于报警和目击的几名围观群众也不禁露出诧异目光,心下疑惑不已。 “我说了,我没有偷东西!”殷倜面对众人的视线,眼眶里泛出泪花来。他紧紧握住双手,大声怒吼着:“我才不是小偷,才不是骗子,你才不是我的爸爸!” “你特么要气死老子吗?不是你还能是谁?我们家里还能多出第四个人吗?” “殷先生,你冷静些。”警察低头看向咬死不承认偷东西的殷倜,耐心道:“小朋友,你说你没有偷东西,是吗?” 殷倜点点头:“是。” 警察仔细端详着殷倜的神色,想了想道:“那叔叔去你家里,找出小偷还你个清白,好不好?” 殷倜猛地抬起头:“真的吗?” 警察摸了摸他的脑袋,给了同事一个眼色。而后他又看向殷壮志,沉声道:“殷先生,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殷壮志一口应下,还不忘瞪了眼殷倜,心下打定主意等警察查出证据摆在面前,他非抽这小子一顿,逼着他把那毛病改了。 警察看着殷壮志的神色,皱了皱眉。 几人乘坐上警车一路去往殷家,殷家位处市中心一处中高端小区,家境优越,乘车的途中或许是养子不在同一辆车上,让殷壮志放松了心情,对着同车的民警大吐苦水。 从妻子身体不佳难已怀孕,到他们夫妇做了数次试管都已失败告终,再到他初次起了领养的心思,然后遇见恰好和自己同姓,长得漂亮可爱,性格还活泼的殷倜。 “我那时候觉得,这是老天爷送给我的孩子。”殷壮志满脸苦涩,叹着气:“明明都说这孩子性格好,脾气好,还聪明……可怎么能有这种毛病。” 殷壮志苦笑着:“我知道打孩子不是好事,可我……要是小倜改不了偷鸡摸狗的习惯,这长大以后怎么办?” “我就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倔。” “明明我把监控摆在他面前,他还说自己没偷。” “你们家里还有监控?” “是啊。”殷壮志点了点头,“家里有小孩的这不都装的吗?一来防止意外,二来有时候也好看看那孩子回来以后做了点什么,有没有认真写功课嘛。” “你还挺关心孩子的。” “我还行,我忙着上班,最操心的是我老婆。”殷壮志摆摆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把两人的聊天记录翻开给警察看:“她还是头回照顾孩子,每件事都要斟酌半响,日日和我研究琢磨,那孩子偷摸的事儿也是她率先发现的。” “闹,你们瞧瞧这监控。” …… 很快,警车在殷家楼下停下。 殷壮志走下警车,还虎着脸走到养子面前:“小倜,你到现在还不说实话?” 殷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紧紧揪着警察的衣角,躲在警察的身后。 “你——” “殷先生,走走走,我们上去说。”警察早有准备,连忙把殷壮志一把拉开,几人一道来到11楼。 “老婆,我回来了。”殷壮志握住指纹锁,直接打开房门。他对着听到动静而迎出门的女人微微一笑:“小倜在后头。” “哦……哎?警察?” “啊。”殷壮志脱下身上的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解释着:“小倜那孩子真是,在大街上又哭又闹,还说我不是他爸,搞得路人直接打电话报警了。” “这小子,到派出所都不老实。” “他非说自己没偷东西,闹。”殷壮志没好气道,“我就请警察同志帮帮忙,调查出真相。” “调查真相?” “对啊,老婆。”殷壮志瞪了眼还跟在警察后头的殷倜,吩咐妻子:“快快快,快把监控视频调出来,让警察同志瞧瞧!” “…………”屋内,安静得令人窒息。 “老婆?”殷壮志没得到回应,疑惑地看向妻子,却见妻子僵在原地,神色奇怪得很。 警察目光闪了闪,也开口道:“这位同志,麻烦你调取监控让我们看看。” “啊……不好意思。”殷壮志妻子笑了笑,道:“家里电脑坏了,正等人来修呢。” “你上回不是用手机调的嘛。”殷壮志脱口而出,话说出口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渐渐皱起眉梢,惊疑不定地看着妻子:“老婆……?” 两名警察相视一眼,走至殷壮志妻子面前,请她交出手机。 殷壮志妻子面色铁青,沉默地交出手机。警察刚刚已从殷壮志手机里看过录下的监控画面,此刻打开监控对应的软件,调整时间,很快调出最近一次殷壮志妻子向其丈夫述说养子偷盗的时间。 殷壮志也察觉到不对劲,忙凑到警察身边来看。他刚瞧见熟悉的画面,就开始嘀咕了:“哎哎,就是这里,这天前一个晚上我和客户去喝酒,喝得有点多,回来又迟了,就把衣服随手丢在沙发上……” “然后第二天出门时,忘记了,换了件外套就直接走了。” “结果等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发现少了三百块,你说这么小个孩子……”殷壮志刚想念叨,就见加快的画面里出现了妻子的身影。她拎起衣服,摸了摸口袋,然后取出几张钱后,又把衣服按原样放了回去。 殷壮志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双眼圆睁,呆呆地盯着屏幕上的内容,下意识屏住呼吸。 直到他的心跳如擂鼓,眼前一阵黑一阵黑以后,殷壮志才渐渐回过神来,他僵着身体,看着警察熟练地按聊天记录调出几段视频,无一例外,全部都有妻子做的手脚以后,他像是个机器人般咔哒咔哒地扬起身体,死死地看向妻子:“你,你,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小倜他才那么小!” “而且,而且不是你说要养孩子的吗?” “我是想要个孩子!”殷壮志妻子闻言,怨恨地盯着丈夫,猛地拔高声音:“可我不想养你的私生子!” 殷壮志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殷壮志妻子声音尖锐又凄凉,“国内的领养程序有多麻烦,我又不是不知道,偏偏你刚刚登记便说有合适的孩子,还是个和你同姓的。” “我听你堂哥和堂嫂说的,你之前就和你单位的那几个小狐狸精勾勾搭搭的,是不是早就抱着我生不了你就把私生子抱回来养——” “陈灵,你特么发什么疯!我和我单位里的人根本没关系,那几个实习的小姑娘也早就到别的部门去了好吧?” 殷壮志万万没想到,妻子竟是会在这上面生疑,甚至还做出污蔑一个小孩偷钱的事情来。他气急败坏,偏生妻子根本不相信,两人没忍住大声争执起来。 警察瞧着眼前状况,也甚感头痛。他正想上前劝开两人,走了两步却发现自己衣角一重,低头才注意到仰着脑袋的殷倜。 他完全不在意养父母的争执,圆圆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己:“你就是黑猫警长?” “…………” “你不喜欢黑猫警长吗?那……目暮警官?但我觉得目暮警官笨笨的,而且胖胖的,和你不太一样。” “就不能是工藤新一?” “……”殷倜欲言又止,正当警察以为小孩会说是自己长得不够帅或者不够高大时,殷倜很纠结的开口:“可你是警察哎,又不是侦探。” 警察哑然失笑,想了想也对,笑眯眯的同意下来:“没错,我就是黑猫警长。” “可你是人脸……?” “我呆在人类世界里,肯定得是人脸啊。”警察理直气壮骗小朋友,说出口后还觉得自己说得很对:“等你长大了,也能变成两个模样的哦。” 殷倜似懂非懂,高高兴兴点了点头,紧接着他仰着头看着警察:“那黑猫警长能带我回家吗?我想院长妈妈了。” “……你的爸爸妈妈” “他们不是我的爸爸妈妈。”殷倜闷闷不乐,认真道:“院长妈妈说了,爸爸妈妈会陪我聊天说话,每天给我讲睡前故事,周末一起户外探险,全家人每天都会和乐融融,开开心心。” “可是我一点都不开心。” “他们冤枉我,我讲了好几遍也没人相信我,还打我,逼我承认,还是路上遇见的大姐姐和大哥哥,还有警察叔叔相信我。” 警察半蹲下身体,注视着面前的孩子,面前的孩子满脸稚嫩,脸蛋肿得厉害,他撩起孩子的袖子来,胳膊上留着好几道伤痕。 “你想去找院长妈妈?” “嗯,我想院长妈妈。” 警察微微叹气,又止住殷壮志夫妇的争吵,他与两夫妇商量片刻,对方又是愧疚又是庆幸地同意了警察的意见,愿意让殷倜暂时回福利院呆几天。 “小倜,爸爸过几天来接你。” “……”殷倜没回答,躲在警察身边,埋着脑袋急急出门。 一个小时以后,警车将殷倜送到福利院。福利院的院长早早等在门口,瞧着浑身脏兮兮,脸蛋还肿起一大块的殷倜后,登时眼泪落了下来:“他们怎么能打你?” “他们怎么敢这样对你?” “小倜,阿倜!”躲在楼里查看情况的李范小跑而出,他看着殷倜,忍了又忍,还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不要爸爸妈妈了,爸爸妈妈好坏!” 屏幕那侧的胤禔,哑然无声。 他注视着屏幕那侧,看着义愤填膺的院长提起申诉,取消了殷壮志夫妇的领养资格,瞧着殷倜重新回到福利院里。 很快,胤禔理解了福利院,这里大约便是他那边的育婴堂,里面住满了无父无母的孩童。 这里的条件不如外面的世界,但也比自己那边好得多,所有孩子都能吃饱穿暖,偶尔还能拿到玩具。 男童,还是健康的男童,还是外貌长得相当可爱的男童,按理说殷倜和李范都应该会被很快领养走。 奇怪的是,自殷壮志夫妇以后两人的运气也没有好转,或是碰巧生病没能与领养人见面,又或是领养人另有原因无法收养,又或是遇见了一些很不妙的情况,最终解除收养关系。 最后一次,殷倜又是被此前的警察送回孤儿院的。他望着离开的警察,拉紧了院长妈妈的手:“我不要爸爸妈妈了。” “小倜……” “我有院长妈妈就够了。”殷倜目不转睛地望着离去的警车,眼里闪过名为梦想的光芒:“我想好了,我以后要当警察!” “然后,把天下的大坏蛋通通打倒!” “那我也要,我也要!”李范从楼里小跑而出,美滋滋地举起双手:“我当黑猫警长,小倜你当白猫班长吧!” “哎——黑猫警长应该是我!” “是我是我!” “你当白鸽侦探,我当黑猫警长。”殷倜谆谆教诲,面上严肃得很:“白猫班长后面死掉掉了,我可不希望弟弟死掉。” “……我是哥哥。” “我是!” “我才是哥哥!” “是我才对!” 两人的话题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吵吵闹闹掐作一团。 院长妈妈瞧着,一左一右提着两孩子进去了,随着两人吵闹着询问谁才是黑猫警长时,她笑着道:“你们也可以两个人都当黑猫警长。” “哪有两个黑猫警长啊……” “因为电视里放的是一个社区的工作,就像是警察叔叔只管一块区域的,你们可以分别去两个地方,同时当黑猫警长哦。” 殷倜和李范似懂非懂,却是斗志昂扬。 唯独剩下屏幕那侧的胤禔,从上回事件发生到现在都还没搞懂——黑猫警长,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有这么多人都知道他的名号? 胤禔不懂,但胤禔大为震惊,并深感佩服。随着院长的一声“黑猫警长开播了”,他连忙睁大眼睛,望向屏幕,打算学习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人人称赞并渴望的人物……? 胤禔看着屏幕里的黑猫警长:“……” 第59章 番外二:成长的殷倜。 第59章 番外二:成长的殷倜。 胤禔面无表情地坐在屏幕前,静静地看完一集黑猫警长,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身看向自己身体那边。 因着自己身体那边的时间过得格外缓慢,所以那边的胤禔正在给大格格和二格格讲述黑猫警长的故事。 胤禔:“…………” 好好好,合着就是你小子是吧! 胤禔对神异之像的期待消散大半,左看不顺眼,右看还是不顺眼,半响以后索性捏着鼻子继续去看小殷倜的生活。 起码这边的小殷倜,脸蛋肉肉的,活泼又可爱,简直是理想中的儿子模板! 随着时间的流逝,殷倜和李范按部就班进入学校学习,而胤禔自然而然,也跟随着他们的视角一起走进课堂。 光是九年义务教育,就让胤禔瞠目结舌。无论家境如何,孩子们都能接受到完善的教育,能阅读到让他瞠目结舌的书籍、纪录片、电影和电视剧,当然胤禔也顺着大火的几本清宫剧,渐渐明白这里不是仙境……而是未来。 原来……他和皇太子拼得你死我活,却是两败俱伤。他被圈禁几十年死在牢狱之中,而皇太子两立两废,终是圈禁至死。 到最后,竟是殊途同归。 胤禔看着电视剧,怔怔地坐在位置上,他看着电视机上疯疯癫癫的‘胤礽’,恨不得扑上前去大声反驳。 胤礽又怎么会是那种如垃圾般的存在?他聪慧好学,文武双全,贤德出众…… 他,是他拼尽全力都想打败的人啊。 胤禔呆呆地看着电视剧,看着那个自己请杀胤礽,眉梢眼间皆是除去大敌的暗喜和得意时,他通体冰凉,冷汗自身后额头滚落。 他想说,那是电视剧,不是事实。 可是胤禔脑海深处却是浮起一缕思绪,有一个声音轻轻说道——那说不定就是你的未来。 屏幕里李范正满脸可惜:“两兄弟居然这样……真是。” 殷倜兴趣缺缺:“别看这个了,快换频道啦,《重案三组》快要开始重播了!” “好好好……” “看完两集,接着我们再看《天网》!” “是是是。” “明天休息,今天我们可以看个通宵!”殷倜举着双手,兴奋不已。 “不可以。”院长推门而入,无奈地看着不询问就开始出鬼点子的殷倜:“小孩子要早睡早起哦。” “哎……” “小倜不想到时候因为身体素质太差,而上不了警察学院吧?” “哎!?”殷倜打了个激灵,瞬间老老实实。要不是李范拦着他,他恨不得现在就关掉电视去睡觉。 胤禔:“…………” 当警察,到底有什么好的? 胤禔不懂,但胤禔看出了殷倜的努力。 他跟随着胤禔的视角,读完了小学、读完了初中,读完了高中,参加了高考并顺利考上警察学院。 渐渐地,胤禔忘却了身体那边,沉浸在无穷无尽的知识中。顺带一提,待高考结束计算分数的时候,胤禔还给自己算了算分数,他比殷倜足足多考了十分哦,十分! 再然后,殷倜开始更专业的学习。 胤禔对刑侦专业完全没兴趣,更想学习历史——就算是跟李范一样,偷偷看点电视剧也好,只要让他瞧瞧四弟是怎么上位的就好! 令胤禔扼腕的是他的声音根本无法传入屏幕,眼见殷倜沉迷学习不可自拔,他也没事闲的继续翻看着课本。 甚至殷倜小测他小测,殷倜期末他也期末。要是分数高于殷倜,胤禔能得意大半天,要是分数低于殷倜,胤禔能恼羞成怒,骂骂咧咧一天并立下誓言下回定然是他嬴。 再然后,殷倜毕业了。 胤禔意犹未尽地望着屏幕,瞧着眉眼舒展,身姿笔挺的殷倜。时下的殷倜不再是脸颊肉嘟嘟的稚嫩孩子,浑身上下锋芒毕露,意气风发。 不过正经没三息时间,他又和一起毕业的李范相视一笑,他们去刑警队报道以后,转头去街上买了礼物,准备回家将好消息告诉院长和其余人。 随着殷倜的视角,胤禔又一次看到了福利院的全景。比起当初第一次看见时,虽然福利院的房屋变得老旧了些,墙壁外侧爬满了青葱翠绿的爬山虎,但院子里搭起了游乐设施,几个孩子在里面玩得不亦乐乎,嘻嘻哈哈的笑声直直窜到院子外。 “大家小心点!” “要到吃点心的时间咯,哪个好孩子想吃点心?”旁边围观的工作人员笑盈盈道,很快吸引了几个孩子从上面爬下来:“我我我!” “薛阿姨,今天有苹果吗?” “我想吃小蛋糕!” “笨死了,要生日才能吃。” “那——我改成明天生日!” “笨蛋!” “?????” “生日不能说换就换哦。”殷倜伸手推开铁门,冲着众人晃了晃手上提着的袋子,笑道:“不过哥哥带回来了蛋糕。” “殷哥哥——!” “阿倜哥回来了!” “李范哥也回来了!” 下一秒,孩童们像是嘎嘎叫的小鸭子,呼啦啦地朝着殷倜和李范涌来,顷刻间就把两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殷倜,还有李范,你们回来了?” “赵姐,他们是——”较为年轻的工作人员跟在后头,悄声询问道。 “哎呀,瞧我这记性,我给小杨你介绍介绍。”赵姐脸上带笑,忙把年轻的工作人员拉到跟前来:“这个是殷倜,这个是李范,两孩子都是在我们这里长大的,不过他们之前读书住校,后头又去实习,没和小杨你撞见过。” “小倜,小范,这是杨絮,她是今年刚到咱们这里来工作的,和你们一样是今年刚毕业的大学生!” 彼此都是同龄人,几人很快就熟络起来,有说有笑的往里面走去。 听见外面声响的院长推门而出,见着走上前的众人后她眼前一亮,抬声道:“小倜?小范,你们回来了!” “我们回来啦!” “快点进来,快点进来!” “院长,您就别装啦。”赵姐乐呵呵地拍了拍院长的肩膀,朝着殷倜两人挤眉弄眼:“听说你们要回来以后,院长前两天就召集大家一起,把福利院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不说,今早上早早就去买了菜肉……” 殷倜和李范泪眼汪汪。 屏幕那头的胤禔瞧着,心里泛起些许波澜,忍不住侧首看向自己身体那边……那个他因夜不归宿,被暴怒的康熙帝提着拂尘追着打。 胤禔:“…………” 胤禔伸手按了按太阳穴,疲倦地收回目光,转身回去继续看殷倜那边。 “嗯?”胤禔刚看向屏幕,眼角余光闪过一道身影。只是时间太短,他只看到了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恶意,再看时发现镜头已切换到另一侧。 胤禔隐约间有些不安,偏偏他无法与屏幕里的人对话,更没办法提醒几人,只能按捺住焦躁的心情,看着屏幕里众人言笑晏晏,举杯庆祝。 接下来的日子,殷倜两人先后入职,他们工作繁忙,常常需要加班加点,通宵达旦也是再常见不过。 除去抓捕犯人时的惊心动魄外,其余时间日子过得平凡又紧凑,那短暂的不安像是错觉,渐渐地被胤禔抛到脑后。 胤禔的注意力被那些案子所吸引,他时不时看看这边,时不时看看那边,从两者相似的行动上隐约得出了答案。 眼前的殷倜,便是附身在自己身上的人——那他为何会附身在自己身上?莫不是…… 胤禔心里紧张得很,免不了对殷倜又多了几分关注,从而也注意到那些个案件。 因爱生恨的毒杀案、毫无预兆的抢劫杀人案、凶残至极的灭门案、只因日子不顺而选择的报复社会案…… 林林总总,皆教人瞠目结舌。 胤禔怔怔地看着殷倜和同事一起通宵达旦,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只为从无数条线索中寻觅到真相,再看着获得答案的受害者家属抱头痛哭,悲伤哀痛以后送上的件件锦旗,最后看到殷倜等人脸上灿烂的笑容。 “梦想……吗?”胤禔喃喃自语,莫名竟是升起些许名为羡慕的情愫。他盘腿坐在黑暗的空间里,闷闷地遮住双眼,把刚刚思考的案情一股脑儿从脑海里扫出去。 他的梦想是——成为皇太子乃至皇帝? 胤禔往后一倒,打了个滚又重新爬起来,脑袋里的思绪乱糟糟的纠结成一团,半响都整理不了。 在胤禔沉思的间隙,屏幕里的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着。殷倜从起初的青涩渐渐稳重,出色的能力让他渐渐得到上司的重视,而他也兢兢业业,处理完手里的案件后,又开始翻阅起悬案。 因着所里每年都会把这些档案取出重新研究,分析,并核对新的资料试图寻觅真相,所以对于殷倜的行为,其余人虽不看好,但也支持。 胤禔坐在没事,也在那边瞧着档案,他时下看的是一本近二十年前的凶杀案,夫妇带着孩子外出露营,结果双双被杀,而当年过于年幼的孩子因恐惧过度而失语,同时还丢失了那段记忆,在苦寻周遭数日,却完全没有留下痕迹后,这桩案子被归入悬案。 不过随着科技发展,当时保留的物证里的断裂指纹,血迹,乃至遗留下的食物残渣都被进行了dna检测,排查出了一个与这对夫妇无关的第三者信息。 问题是……数据库里并无此人的记录。 殷倜把这份档案取出,放在自己的右手边。他记得现在的dna检测技术已可以查询相关dna来自哪一区域的族群,或许可以扩大范围,试试看能不能查到有同样血脉的亲戚。 要是可以的话,应当能排查出当时也在附近活动的人,很有可能能一举寻觅到凶手。 殷倜心情不错,就在他抬手伸向下一份的时候,档案室外传来重重的敲门声。 殷倜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正巧对上满眼慌张和焦急的李范:“怎么……了?” “福利院,福利院出事了!” “…………!?”殷倜眼睛猛地睁大,手忙脚乱地将档案室的钥匙交还回去,又与队长交代了下情况,而后两人上了车,以最快速度赶回福利院。 福利院外,已拉开了警戒线,不少周遭的居民正围在附近窃窃私语。 殷倜走入其中,只见几辆救护车正呼啸而去,而另一组医生正抬着担架从里面而出,上面躺着的赫然是面色惨白,呼吸急促的院长。 “院长!?” “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食物中毒。”早一步抵达现场的民警瞥了眼穿着警服的两人,诧异道:“你们是——” “刚刚这边电话联系我们的。” “哦哦,原来是你们。”民警点点头,得知两人是市刑警大队的刑警后越发热情了些,示意两人往里去。 殷倜和李范疾步而入,很快就来到了事发地点——正是食堂旁的员工休息区。 被询问的是食堂的工作人员,据他们所说院长与赵姐几人把孩子哄睡后便到休息室里去了,结果没几分钟里面就传出喊救命的声音。 待他们推门进去,便发现几人已经倒在地上,腹痛难忍,最严重的赵姐与徐姐两人更是口吐白沫,瘫倒在地。 食堂的工作人员发现情况不对,立马拨打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随后又拨通了李范电话,这才有了刚刚那一幕。 “目前怀疑是食物变质……” “王队。”门外的民警匆匆而入,脸色严肃得很:“医院来电话,说是刚刚送去的受害人赵敏已停止呼吸。” “赵姐……!?” “什么!?”王队也是面色微变,食客中毒死亡可能涉及刑事犯罪,例如投毒、食品生产不符合安全标准等犯罪行为,性质已截然不同。 “还有……医院那边怀疑是毒鼠强!” “……”那这就是投毒案了。 屋里的民警神色严肃,查证的速度变得越发快了。很快众人便确定几名受害人最后吃的都是一个铁罐装的八宝粥,待民警前去医院询问中毒的几人后,赫然发现受害者们竟是不知道八宝粥的来源。 “我记得八宝粥是小郑从保安处拿进来的,说是志愿者送来的,还点名说要送给小杨!”院长虚弱的躺在病床上,努力思考后答道。 “对,我是从保安处拿来的。保安与我说是外卖员送来的,说是志愿者送给小杨的。”郑姐与上门的民警说道,“周遭的居民,还有些志愿者经常会送来东西给咱们,我以为就和往常一样,就拿进来了。” 小杨更崩溃,她没有中毒,偏偏这八宝粥是送给她的:“我不知道,我以为是志愿者送的……想着那么多,我就分给大家吃了!” “是外卖员送来的,说是志愿者送给工作人员的。”门口保安也清楚的记得这件事,立马将来龙去脉告诉警察:“他戴着黄色头盔,还戴着口罩,半张脸都被遮着,身上也穿着外卖员的黄色衣服,所以我也没注意他到底长什么样……就确定是个男的,哦,对了!” 保安想起一件事,急忙往下说:“我当时和那人曾吵过几句,他撩起袖子的时候,我瞧见他胳膊上都是毛,还有他声音也特别粗。” “吵起来?为什么?” “就是那罐子里装的东西,太烫了,把我手都烫了下,险些倒翻了。”保安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当时就应该怀疑的,那人看我险些倒翻了粥就骂了我几句,我忍不住就回了几句……” 保安说到这里,又想到了个线索:“对了对了,他那口音是本地人!” “他是从哪边来,又是从哪边走的?” “那我记不清……当时我坐在里头。”保安迟疑地摇摇头,又点了点头顶:“不过我想监控应该能拍到。” 民警根据保安提供的线索,从调取的监控中很快看到了可疑人,他从左边过来,又从右边离开,虽然他身上穿着外卖服,头顶戴着外卖头盔,可民警、殷倜和李范都注意到里面的细节。 “这辆电瓶车上没有牌照?” “他的电动车上没有配送箱?” “他把手机放在了衣服里面?” 三人同时说出不同的话语,而后齐齐皱眉。就连屏幕那侧的胤禔也深深皱起眉心,颇为严肃地看着监控画面,全职的,或者经常配送外卖的外卖员,通常会配置保温箱,另外为了方便导航,查看信息,在行驶途中他们通常会把手机固定在电动车的前方。 也就是说,这人大概率是兼职的外卖员。而根据他的电动车没有悬挂牌照,又有可能是他故意取下,又或是全新的电动车。 胤禔仔细看着屏幕,很快确定监控里显示的电动车款式老旧,根本不像是最新购置的电动车。 这般的电动车,没有安装牌照是为什么?几人面色微肃,尤其在联系外卖平台确定该时段并无送到福利院的外卖/跑腿订单后,此人的可疑程度也迅速上升。 民警迅速调取周遭的监控,分批顺着镜头查看两边,想借此确认此人从哪里过来,又是前去哪里,当然他们更期待能拍到正脸,便能依靠大数据寻觅到这人。 偏偏这人出奇的细心,全程监控能拍摄到的区域都没有摘下头盔。直到他的电动车驶入城中村后,监控录像也彻底消失。 他的慎重教人越发生疑。 殷倜眉心紧锁,侧首询问李范:“对方的出发地是哪里?” “是另一片城中村……”李范也追溯到最后的监控处,看着电动车从城中村的小道里穿出。他暂停了画面,点着屏幕上一块模糊的色块道:“你看,从出发地开始塑料袋就挂在他的把手上。” “中途他没有停下,直奔福利院。” “他手里的餐食定然是从这里取得的……” “对了。”殷倜想起保安提及的一个细节,查了下两个城中村之间的距离。等确定两者间的距离骑车起码需要一个小时以上,而如今已是秋末初冬,放在容易挥发温度的铁罐里,大约半小时到一小时左右就足够凉透以后,他眼前一亮:“就是这里了!这里便是制作八宝粥的现场。” 要是从后者前往前者再转而到这里来,那摸起来不可能是滚烫。而无论是凶手想要制作、保温乃至加入毒药,都需要一个落脚地或者操作的地方。 殷倜有了大致的线索,而后又看向王队:“王队,这个案子……” “这起案件已超出治安案件的范畴。”等医院那边的检验结果送来,确定受害人是因毒鼠强身亡,王队很快拍板道:“我回去以后会将此案进行移交,交给刑警大队进行调查。” 第60章 番外三:破案可比夺嫡有趣多了! 第60章 番外三:破案可比夺嫡有趣多了! 当下网络发达,福利院发生投毒案的消息迅速传开,不但周遭群众议论纷纷,而且网上也出现了各种猜测。 尽管警方第一时间封锁消息,也架不住好事者到周遭来一探究竟,福利院大门紧锁也挡不住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造孽哦……” “什么人啊,居然给这地方投毒。” “我听说啊,哎,我和你们偷偷说。”碎嘴的老人站在福利院不远处,一边瞥着那边,一边悄声与围聚上来的人说:“我听食堂的人那吃的是别人送给那个小姑娘的!” “啊?哪个小姑娘啊?” “还有谁!”老人一巴掌拍在腿上,没好气道:“就是天天化妆的那个。” “哦哦,就是她啊。” “哎,哎,哎!你们说,不会是什么感情纠纷吧?”有人眼珠子一转,悄声嘀咕起来:“那女的看着就不像是个正经人。” “嘶……有可能。” “谁家人在福利院上班,还天天浓妆艳抹的。”最开始提起话头的老人环视一圈,拍板定下:“依我看就是她勾三搭四才闹出这等事,害得小赵丢了性命。” 出乎她意料的是,周遭人竟是没人接话,反而一个个目光乱飘,露出尴尬的笑容。 老人心生不祥的预感,回头一看登时被吓得一激灵。她倒退两步,先对上两张乌漆嘛黑的脸,再定睛一看,才认出人来,讪讪然打招呼:“哎呀,这不是小倜和小范,你们回来了?” “徐姨,你们说什么?” “不,不是,我们就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这是能随口说说的话吗?”殷倜恼火得厉害,沉声叱道。得知赵姐死讯的杨絮精神上备受打击,正在医院里接受进一步治疗,要是得知周遭的流言蜚语,又将如何看待自己? “我们就聊聊。” “又没说真的假的,你那么凶做什么。” “徐姨。”李范面无表情上前,“我记得你之前还和杨姐搭讪,说是想把儿子介绍给他,不过被杨姐当场拒绝了吧?” “哎!?”徐姨的脸色登时一变,尤其是注意到周遭人诧异目光时那脸色更是忽青忽白忽红忽紫。 “按你的说法,是杨姐的情感纠纷……这么看你和你儿子也有嫌疑?” “你,你,你说什么呢?”徐姨的脸腾地红了,更让她恼怒的是周遭恍然的目光,有人悄声肯定了这事:“是有这事。” “哇……真的假的啊?” “就她那个三十来岁还在家里蹲,连个正经工作都没的儿子?” “脸皮也太厚了吧……” “还在这边造谣,这母子品行就有问题!” 四周的居民越说越是肯定,难掩面上的嫌弃,纷纷对徐姨避而远之。徐姨听着周遭的评论声,气得破口大骂:“你们再说一句试试看?我儿子好得很,是那臭丫头配不上他!” 细碎的声音越发响亮,有人甚至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徐姨气急败坏,扭头走人又忍不住抬起哆嗦的手,指向殷倜和李范:“你们,你们给我等着!我,我要投诉你们!” “投诉就投诉。”殷倜气得拉长脸,反正他和李范因与案件受害者关系密切,被刑警大队方面要求回避。 他们只能一边去医院里照顾人,一边安抚受到惊吓的福利院孩童,末了再在刑警大队里转悠,用存在感督促同事们尽早破案。 备受压力的同事:“…………” 镜头那端的胤禔蹙着眉,被这事也弄得措手不及。虽然那个时代处理案件时通常也会要求与案件双方有关联者回避,但流程颇为松散,想介入其中并不算难题,而在屏幕那边的世界里,真真是想找个漏洞都困难。 胤禔静静瞧着殷倜的动作,他咕哝了一通,等回到局里又不死心的打了一次报告,而后被队长拎进去一通训,大体就是你小子别太猖狂得意,难不成咱们队伍差你一个还破不了案之类。 然后,殷倜被一脚踢出门。 殷倜闷闷不乐,殷倜郁闷不已,殷倜选择黑化。他想到徐姨的话,又去网上转悠一圈,凡是见着个该乱猜测的就举报一个,点击多的更是直接截图保存,打包送到网警那边。 在殷倜的碎碎念和‘我无处不在’的眼神盯梢中,刑警大队的效率都提升了三成。加上这桩案子里的犯人虽然做了些掩饰,但这些掩饰还不够到位,不过五天时间,刑警大队便顺利寻到犯人李某,并一举将其抓捕归案。 殷倜和李范前去医院探望,把抓到犯人的好消息告诉院长后,又絮絮叨叨说起这起案子:“……怎么会有这种人?” 殷倜随手从果篮里取出个苹果:“就因为杨絮姐好心送了雨伞和水,就以为杨絮姐对他有意思。” “跟踪,骚扰,那叫追求?” “被报警一回,就丧命病狂到这等地步。” “那人一开始就想毒死小杨?” “警方搜查的时候发现了绳索锯子和刀具,后来审讯中他承认原本是想绑架小杨姐,没想到小杨姐搬进了福利院宿舍,外出时也有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跟着。”殷倜拿起刮皮刀,盯着苹果的眼神像是盯着那名犯人。 “这人觉得福利院的人是故意的。” “而后他就以志愿者的名义送八宝粥到杨絮姐。” “甚至到最后他还振振有词,说他没打算向赵姐下手,是赵姐偷吃才出的事。” 殷倜光回想起看到认罪书时的心情,瞬间气得咬牙切齿,手里的动作越发快了。 之前杨絮便因怀疑与自己有关而备受打击,待案件情况公布后更是有了抑郁倾向,时下正请假在家,据说已准备辞职了。 福利院的人,都没好意思开口劝。 院长闻言坐直了身体:“这丫头……我差不多也好出院了,等我出院我去劝劝她!” 殷倜点点头,将削去外皮的苹果交到院长手里,又去其他房间看了下别的工作人员,最后他与李范站起身来,准备去肾内科门诊寻赵医生,问问院长以及其余工作人员的治疗情况,确定下出院时间。 殷倜和李范一前一后来到门诊,恰好赵医生此刻没有病人。两人走入其中,认真询问起几人的病情来,赵医生脸上带笑,细细说明着情况。 因着救治及时,加上院长和其余几名工作人员摄入毒素较少,所以几人的治疗进展非常顺利。 “这周再做几个检查。” “要是检查没问题,下周一就可以出院了。”赵医生拿出手机,“你们加我下微/信,回头要是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殷倜和李范连连道谢,加上赵医生的联系方式后便准备告辞离开。 刚走出门,殷倜就接到了所里的电话。两人索性就在门诊室门口坐下,细细听着对面的话语。 原是殷倜那日翻出的案子,说是经过dna族群鉴定并调查,局里对这第三人已有了大概人选,教殷倜下午回去开个会,准备参与行动。 “是,我下午一定准时到——” “那位患者,那位患者!你先去机器那边扫下门诊票,然后再排队——” 突地,不远处传来护士的呼喊声。 殷倜和李范齐齐抬眸看去,只见通往诊疗室的通道内出现了名戴着帽子和口罩,手里提着个环保袋的男人,他毫不理会护士的呼喊,大步朝着殷倜和李范的方向走来。 殷倜察觉到一丝异常,下意识站直了身体。与此同时护士也追上前来,拍了拍男人的肩膀高声喊道:“我说你,知不知道排队的啊?” “小心!”李范眼角注意到一抹金属反光。他腾地色变,猛地拉住护士,反手将她拖到一边。 “啊!”护士发出急促的尖叫声,下一秒就见视线里出现了一抹刀光。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男人手里的尖刀重重落在李范的胳膊上,再猛地拔出。 滋的一声,血液飞溅而出。 刹那间,诊疗室的通道上遍布病人、病人家属乃至医护人员的尖叫声。 男人的目标不是护士,也不是李范。他拔出刀子,猛地往诊疗室冲去,目标赫然是赵医生。 殷倜比他的反应更快,他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干脆利索的将他摁在地上。确定此人没有反抗能力以后,殷倜抬眸往身后看去:“李范,你——” 屏幕那侧的胤禔与屏幕内的李范同时双眼圆睁,大声呼喊:“小心!” 胤禔握紧了拳头,偏偏他无法进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头那侧的角落里冲出另一个人,刀柄重重插入殷倜的腹部。 殷倜睁大双眼,闷哼一声。 他身下压着的男人见状,登时挣扎起来,却没想到殷倜到此刻也没放松,双腿用力一夹,死死缠住男人的同时,他的手握住另一个人的手,企图将其也控制住。 那人本想继续向前,却未曾想被殷倜拦住。他双眼通红,生生拔出刀又重重捅了下去。 殷倜吃痛,却仿佛感受不到。他冷静至极,死死抓住凶手的手,使出浑身力气将其拉住。 “殷警官!?”赵医生瞧着飞溅而出的血液,举起电脑屏幕重重砸向男人。 再来是从后面冲上前的李范,他双手用力箍住男人的腰部,将他用力拖开。 堵在门口的医护也冲上前来,他们或是抢走男人手上的刀具,或是帮忙压住两名凶手,更多的医护扑向面如白纸的殷倜。 胤禔望着镜头那边的殷倜,刹那间对上了他的双眼。 啊……就是这个时候。 殷倜双眼失去了光芒,无力地摔向地面,又被扑上前来的医护抱住。赵医生冲上前来,一把撕开他身上的衣物,撕心裂肺的怒吼声回荡在诊疗室里:“抢救!快!抢救!!!” 胤禔屏住呼吸,看着殷倜被人抬上平车,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手术室,看着血液顺着平车而下,滴落四周,看着数名医生狂奔而至,以最快速度冲上了手术台。 他看着殷倜在无数双手的接力下,勉强吊住一口气,又被迅速送到监护室里。 院长和其他工作人员直到出院,才知道最近因‘工作繁忙’的殷倜而没有看望他们的殷倜,实则是进了监护室,至今都未苏醒。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未从赵姐去世的阴云中离开,众人又被这消息打击得不清,见着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的殷倜更是痛哭不止。 时间没有为殷倜而暂停,正不疾不徐地继续向前出发。随着时间推移,胤禔看着众人渐渐接受现实,来医院探望的人也渐渐变少。 偶尔胤禔会从院长和李范的口中得知,工作人员里有受到心理创伤或是留下后遗症的,在短暂工作一段时间后选择离开,倒是小杨面对艰难的情况反而重新振奋起精神,选择留下。 另一边政府考虑到福利院的情况,把不少孩子分流到别的福利院,让院里减轻了不小的负担。 除了殷倜还在昏迷中,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胤禔发了会呆,终于将注意力重新投回自己身体那边。他看着屏幕那侧,甚至有些恍惚和不适应,与现代社会截然不同的城市景象、那颠簸到让殷倜胃里翻江倒海的马车,还有没有专业仪器而更显艰难的调查取证。 当然也因为他有了那些学习的经历,所以胤禔一眼便看出李仵作的能力出色,等看到几人竟是从古尸的身体状态和身上自带的物件而分辨出它的时间以后,更是忍不住叫了声好。 他津津有味的看着几出案子,然后见着了出月子的大福晋。 若说之前胤禔是恨不得有人发现殷倜占了自己的身体,那此刻的胤禔则开始心生担忧。 那个世界,并非仙界,而是未来。 殷倜……他又何来的仙法?要是被发现的话恐怕是死路一条。 胤禔惴惴不安,而后将目光转向大福晋。说起来除去呆在这里的不知名时间外,他也有许久没见到大福晋了,那是为什么……来着? 嗯,嗯,嗯? 胤禔思考片刻,陷入沉默:“……” 胤禔瞳孔地震,胤禔冷汗直冒。 按头被进行一番男女平等教育的他,终于记起他昏迷前好久不见大福晋的原因。 不是因着大福晋坐月子,而是因为……因为……他当时一心想要嫡长子,汗阿玛的嫡长孙,所以才在得知大福晋生下次女,同时还损了身子而不满。 ……我是垃圾。 胤禔面无表情,瞧着屏幕里的大福晋多少有点心虚。只是这关注多了,他自然而然也注意到大福晋眼里的情绪。 她是冷淡的,疏离的,不愿意与自(殷)己(倜)交流的。等胤禔细细打量,又发现大福晋连穿着打扮都与往昔不同,瞧着素净优雅,像是从华美富贵的牡丹,摇身化作一株高洁端庄的兰花。 胤禔努力翻寻记忆,记得两者刚刚大婚时大福晋也曾这般装束过,只是后头随着自己频繁送去衣料首饰,大福晋的喜好也渐渐与他相仿起来。 现在看来,莫不是大福晋只是单纯在附和着自己?胤禔想通了这点,一时不是滋味,只傻傻地,略显茫然地瞧着屏幕里的大福晋,听着她几句话就引得殷倜兴致盎然,兴高采烈说起查案诸事。 胤禔:“……” 胤禔:“…………” 胤禔:“………………” 大哥!拜托你看看吧! 大福晋脸上的怀疑都快溢出来了啊! 正当胤禔觉得大福晋已百分百怀疑,并且殷倜马上要暴露身份,说不定自己即将真嘎去地府的时候,大福晋竟是毫无反应,笑盈盈地听着殷倜说起话来,时不时还好奇的插话,认真询问其中含义。 胤禔:“…………”不对吧!? 为殷倜逃过一劫高兴没三息时间,胤禔又觉得眼前的情况很不多……真的不对! 不是,伊尔根觉罗氏!? 不是,殷倜!??? 你们俩个的气氛,不对吧!? 胤禔面无表情,双眼无神,脑袋思绪更是彻底放空,任何乱糟糟的思绪卷来卷去,最后形成一个超大型的毛线团。 殷倜说……他会把大福晋当妹妹照顾。 胤禔将信将疑,然后他看着剧情以野马奔腾之势朝前涌去。 他呆呆地瞅着殷倜办案,殷倜逗崽,殷倜与大福晋描述案情还从康熙帝手里获得院落一间。 他傻傻地看着殷倜把大福晋带出门,表示院子由她自行装潢,还表示会将她介绍给朋友同僚。 ……你特么再说是你妹妹? 谁这么对妹妹的啊? 就算你们俩保持距离,但这气氛就不对劲!要不是眼前还有屏幕挡着,胤禔都想冲进去揍他两拳。 他落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一双眼睛怔怔地注视着言笑晏晏的大福晋,无数复杂的思绪在舌尖溢出,苦涩到让他心慌。 胤禔记得,刚成婚时他们也是有过很长时间的蜜月期的。两人结伴去景山,去西苑打猎,去钓鱼,在大格格诞生前一道琢磨孩子的衣服玩具,他还安慰大福晋是男是女都无所谓,凡是她生下的孩子都是顶顶宝贵的。 ……是他,先食言了。 胤禔静静坐在屏幕前,怔怔地望着屏幕上的一切,每一次呼吸都会抽痛一下。 或许……这就是惩罚? 胤禔看向旁边那侧呼吸越来越微弱,来去医生皆是愁眉苦脸,更有甚者轻声讨论起关于通知家属的问题。 殷……倜…… 再不回去,他的身体便要死亡了。 胤禔的手轻轻落在那侧的屏幕上,遗憾地发现他还是无法进入。 胤禔的目光转向自己身体那边,苦于无法联系到殷倜,只好焦躁地看着殷倜的身体日渐恶化,看着监护室不断发出病危通知书,看着李范等人日渐消瘦。 死亡的倒计时,在上面滚动。 胤禔心烦意乱,一边观察殷倜的一举一动,一边还要注意殷倜身体的动向,瞧着殷倜潜入山林,袭入房屋,遇见那轰然的爆炸。 强烈的冲击甚至吹动了胤禔,他凑近屏幕赫然发现虽然他无法进入殷倜的屏幕,却是能进入自己那块屏幕。 也就是说…… 胤禔转身去看,只见黑暗的空间里多了一道身影,对方的脸庞与躺在病床上的殷倜一模一样,只是瞧着更健康些。 胤禔越过他的身体,看向病床上的殷倜,就连殷倜的身体,呼吸都有力了一些。 胤禔瞧着殷倜怔怔看着自己身体那边的动静,瞧着李范良久,片刻后又转身朝着自己身体那边看去。 就在殷倜的手指戳了戳屏幕,轻轻陷进去一截时,胤禔忽然愣住。 原来,殷倜可以去两个世界。 而他……只能回到自己的,又或是彻底消失。 尚为大皇子时,胤禔怨过许许多多的事务,怨恨康熙不公,怨恨命运不公,而此刻他却是哑然失笑。 胤禔平静地注视着殷倜的动作,忽地开口道:“不过去吗?只要过去,你就可以拥有一切你想要的。” ………… 胤禔再次睁开眼时,面前是张熟悉的脸庞。为他擦拭汗水的惠妃愣了愣,腾地瞪大了眼:“保清?保清!” “额娘。” “太医……太医!”惠妃浑身颤抖,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她拔身而起,控制不住地颤声呼喊:“快来!保清醒了,保清醒了!” 片刻以后,屋里拥满了人。 无数道声音在胤禔的耳边奏响,胤禔努力分辨着其中声音,目光划过一张张脸庞。 惠妃、胤礽,当然还有大福晋。 片刻以后康熙帝也匆匆赶到现场,难掩惊喜地看向胤禔:“保清,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汗阿玛。” “……儿臣,回来了。”胤禔笑了笑,轻声回答道。 所有人都在欢喜,唯有大福晋微微变了脸色。她的手心里渗出汗水,身子僵在原地,心跳错乱了半拍,她望着一如过去般笑得温柔的胤禔,却莫名有种大皇子归来的感觉。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 大福晋帐然若失地立在原地,说不清心中是何情绪。良久以后她才勉强稳定心神,告诫自己冷静下来,顶多……就按原本的打算去做。 胤禔在床上修养了半月,待痊愈以后眼角还是留下了道淡淡的疤痕。 惠妃曾担忧他想不开,不过胤禔望着镜子,显得分外平静:“儿臣早就没这个心思了,在刑部也挺好的。” “……也是。” “你的名声大得很,上回慈宁宫里五皇子夸耀了许久呢。”惠妃想到这里,那是满腹骄傲,同时也免不了担心:“下回有危险的事情,教人上前查看便是,你可别再凑进去了。” “……嗯。”胤禔笑着应声,接着转移话题道:“对了,汗阿玛有没有说我什么时候能回刑部去?” “还有那案子进展如何?” “……你啊,病都没好透就天天想着这个。”惠妃哭笑不得,念念叨叨着:“你还得再修养一段时间,彻底养好身体,回刑部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胤禔眯了眯眼睛,察觉到惠妃略过的话题,他又道:“那案子进展如何?后面的到底是哪家的人物?难不成连本皇子都要退让三分?” 惠妃哑然:“…………” 旁边侍奉的大福晋也是愣了愣,惊疑不定地看着胤禔。 大皇子对案件并无兴趣,可那个人又瞧着不是这般模样。 大福晋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思绪,默默听着婆婆与大皇子的对话。 惠妃想了想,终是叹道:“是阿尔吉善。” “阿尔吉善!?”胤禔眼睛圆睁,瞠目结舌。要知道害得自己昏迷不醒的案子,便是阿尔吉善手下之人所做,那案子查证之后被认定为噶尔汉所为,索额图被罚俸为结局。 而此事,竟然又跟阿尔吉善联系上。 可惜的是惠妃也是听家里人说起,具体案情如何她也并不清楚。 待惠妃离开,大福晋走上前去。她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胤禔,正斟酌着话语,却不料正巧对上胤禔的视线:“……爷。” “啊,你怎么又换回去了?” “……哎?” “就是衣服。”胤禔别别扭扭地看着大福晋,清了清嗓子:“你穿素色的,浅色的,嗯……挺好看的。” 大福晋睁大了眼儿,呆呼呼的。 胤禔搔了搔脸颊,又补充一句:“还有大格格和二格格呢?我回来这些天都没见过他们。” 大福晋的嘴巴张得溜圆,傻傻地看着胤禔,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思绪乱成一锅粥,竟是脱口而出:“你,你,你……你到底是。” 胤禔挥手,教室内伺候的人退下,而后才看向大福晋:“他已经回他该去的地方了。” “……啊。” “我反省过了,那些是我的错。” “…………” “对不起。”胤禔干巴巴地补充一句,努力回想着看过的电视剧:“我们,可以从头开始吗?” 大福晋呆立在原地,觉得大脑空白。 甚至于胤禔没要她立刻给出答案,只吩咐她把大格格和二格格抱过来,又念叨过几天一起出去:“我答应王司官他们,回去之后就要聚一餐的。” “这么一想,都一个月了。” “真是的,凶手是阿尔吉善又怎么了?凭什么本皇子还不能去刑部工作啊?” 大福晋:“……” 大福晋:“…………” 大福晋:“………………” 大福晋瞅着嘀嘀咕咕抱怨,并磨掌擦拳想要回刑部的大皇子,忽然好奇对方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个夺嫡脑,突然也变成破案脑了! 破案……就这么有趣吗? 要是大福晋询问胤禔的话,胤禔定然会竖起大拇指说:破案比夺嫡有趣多了! 毕竟他在那世界光看没得参与,都快憋疯了好吧! 第61章 番外四:重归刑部。 第61章 番外四:重归刑部。 “你说你想回刑部?” “嗯嗯!”胤禔面对前来探望的康熙帝,熟练地用出殷·狗狗眼·倜攻击,瞬间看到康熙帝的脸色缓和了些。 “回答只要说一个字就是。”康熙帝先是虎着脸呵斥一声,紧接着声音又软了下来:“你身体尚未痊愈,还得再修养一段时间。” “可是刚刚御医说——”胤禔皱了皱眉,下意识抬眸看向垂首竖手的某御医。 “皇上说的是,大皇子殿下还需修养五日……不。”某御医浑身一激灵,忙打断胤禔的话语,急急改口道:“半个月才是。” “…………” “等你身体养好了,再去刑部也不迟。”康熙帝三言两语安慰罢胤禔,俨然暂且没让他再去刑部的意思。 目送康熙帝离开,胤禔蹙起眉心。他瞧着一手抱着二格格,一手牵着大格格进来的大福晋,熟练地接过两只:“我明明身体都好了,汗阿玛非说我还没好,还得再休息一段时间……莫非这段时间,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大福晋动作一顿:“…………” 她回想下家里递信进来说的事儿,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发生了什么事?那可真真是太多了。 临江县案发当日夜里,八旗勋贵便听到了街坊里的动静,可碍着宵禁众人只能把心中忐忑压着,等到次日清晨再遣人去查看情况。 结果好些宗室权贵尚在洗漱,便听到仆役家丁送来的惊天巨瓜——赫舍里府!被!围!了! 那可是赫舍里府啊! 那可是权相索额图的府邸啊! 那可是皇上和皇太子的外家,赫舍里氏的府邸啊! 宗室权贵脑袋都是嗡嗡嗡的,第一反应便是天要塌了。等他们胆战心惊赶去上朝,然后被个惊天大瓜砸得两眼冒金星,堪称是头晕目眩。 满朝文武:“????” 啥玩意?索额图之子阿尔吉善私挖矿产、蓄养私兵、谋害官员、买官卖官、拐卖流民!? 当天,不晓得多少官吏眼珠子都险些跌出眼眶。面对暴怒的康熙,没人敢对他的决定作任何反驳,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索额图被一撸到底,阿尔吉善被判了个凌迟处死,另有涉及官吏无数数,或是抄家流放,或是罢官免职。 往后好长一段时间,文武百官皆是战战兢兢。等事情渐渐平息,文武百官也好奇起来……能翻出这么大案子的人物是谁? 康熙帝给胤禔安排的身份非常周全,可架不住京城里多的是八旗宗室,不知道多多少人见过胤禔的模样。 更不用说诸如佟佳氏、叶赫那拉氏等名门望族,或是曾见着大皇子穿着官服纵马过街,或是早早得知康熙帝为大皇子置办宅院,并允许他隐姓埋名前去刑部。 几经确认,宗室权贵多是知道了办案之人便是隐姓埋名去刑部的大皇子。 槽点之多让文武百官不知从何吐起,同时也让文武百官的脑袋嗡嗡嗡的。 啊?啊!啊?! 大皇子一声不吭的,怎么就干出直接把索额图掀翻的大事来!? 等文武百官冷静下来,又渐渐与之前的事情联系上。自打去年宫里便隐隐有传闻,说是大皇子即将上朝学政,可还没得到确定消息,先等来了纳兰明珠倒台的事。 而后今年夏末,宫里又隐隐传起大皇子即将上朝学政的事,可随后忽然传来大皇子头部受伤,暂缓学政之事。 起初,文武百官并无多加怀疑。 直至几次宫中宴席之后,率先有宗室提到皇长子与过往不同,低调非常,小酌两杯便早早离席,更有两回压根没来参加。 再然后,宫里宫外传起流言,说是皇长子脑袋受了伤,神志不太清楚——更重要的是致皇长子受伤的原因与索额图门下人有关。 官员们每个都是人精,都是多思多想多虑的货。他们想到这里,心里皆是冒出个怀疑,莫不是索额图心狠手辣,竟是偷偷朝着大皇子下狠手,否则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就是大福晋的娘家,伊尔根觉罗氏也是这么怀疑的,甚至还使人传话进来想要从大福晋口中得到点消息。 大福晋想着外面发生的事,又瞅了眼抱着大格格举高高的胤禔:“…………” 良久,她慢吞吞道:“妾身觉得,汗阿玛说的没错,爷还是再休息一段时间吧。” 胤禔:“啊?” 待胤禔得到康熙帝肯定,摆脱伤员称呼重回刑部时,已是新年以后。 早早从尚书图纳口中听闻胤禔要来的王司官等人齐聚门口,见着眼熟的马车到来,纷纷涌上前去。 只是上前归上前,王司官等人竟是不知道要如何称呼胤禔才好。李仵作几个你看我来,我看你,最后还是齐齐看向王司官,挤眉弄眼示意他先上。 王司官脸皮厚得很,乐呵呵地凑上前,冲着胤禔拱了拱手:“殷兄,好久不见!” 初时,胤禔还有些不适应,不过想到此前看到王司官恨不得抱殷倜大腿的猖狂嘴脸,又瞬间欣然接受。 他跃下马车,眉眼带笑:“哦。” 胤禔的手落在王司官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好久不见。” 四个字,瞬间打开了众人的话匣。 王司官和李仵作等人先是询问着胤禔的身体情况,确定胤禔痊愈后又问起他以后的打算。 “那你往后如何?”王司官抬眸环顾四周,确定旁人没有注意他们以后才悄声询问道:“还……继续到刑部来吗?” “是啊。”胤禔毫不犹豫给出答案。 “嘶——”李仵作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他迟疑地看了眼胤禔,说道:“真的假的?这没关系吗?” “怎么?你们不欢迎?” “不是不是。”李仵作连连摆手,瞅了眼胤禔的神色后说道:“主要是你的身份……” 顿了顿,李仵作才继续往下说:“虽说咱们回来以后就把事情全埋在肚里,一句都没往外说过,可架不住这案子实在涉及太大太广……外面对你的身份,似乎有些猜测。” “的确。”王司官听到这里,忍不住也点点头:“且不说好多官吏与我打听,就是孙主事也偷偷问我过。” 胤禔哑然:“竟是如此。” 难怪他提出要复工,准备回刑部时汗阿玛和大福晋的表情都那么奇怪。 “不就是破了个案子。” “这哪里是一般般的案子!”王司官闻言,整个人都快炸开了,下意识高声反驳道。 紧接着他便注意到旁边投来的视线,王司官冲路过的官吏龇龇牙,又拉着胤禔往里走。他熟门熟路地转进院子,等大门关得紧紧的以后才开始说起临江县案的事来。 “这事还得从你昏迷开始说——” 王司官至今难以忘记,当时他看到轰然炸开的气旋时的感受。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只觉得所有的血液都在瞬间冲入脑袋…… “王司官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哦。”李仵作没等王司官回忆完当时的情况,便兴致勃勃地插话道:“或者说,现在不能喊他为王司官了。” “哦?王司官你升官了?” “咳咳……嗯。”王司官瞪了眼插话的李仵作,对上胤禔的视线后又清了清嗓子。他嘴角翘了翘:“托您的福,时下我已是正五品的刑部郎中了。” 在此之前,司官乃是隶属于各大刑部主事的官吏。不同于主事有固定名额,司官数量不等,且从从七品到从六品分布不均,想要从司官到主事,对于大部分官吏来说都需要数年时间。 胤禔面露惊喜:“恭喜恭喜!” 王司官——现在得称呼他为王郎中朝着胤禔拱了拱手,努力掩盖也没掩住往上翘的唇角。他连连咳嗽几声,试图努力把话题转移回去:“先不提这个,咱们继续说案子的事。” “嗯嗯,你说你说。” “……”王郎中先扫了眼李仵作,示意他不准再插话后才往下道,将整桩案子侃侃述来。 爆炸发生太过突然,可以说当时现场便乱作一团。庆幸的是临江县处的绿营兵乃是集体出动,人丁比预想的还要多,即便千总松泰等人受了伤,也还有其余人能够顶上。 加之爆炸声在深夜实在明显,不过半个多时辰便有官兵前来调查,随后赶去京城报信的侍卫也带着步军统领麻勒吉和禁军而归,有了生力军的加入火势也很快受到控制。 王郎中说到这里,露出一丝庆幸:“还好殷兄当时反应快,避开了第一波冲击,否则情况恐怕还要糟糕。” 比如千总松泰被甩到高处,又重重坠下,当场死亡。 比如位处火源最近的绿营兵和矿工,其中数人遭受严重烫伤,或是当场死亡,又或是不治身亡。 另外还有遭受中度轻度烧伤的、被冲击波撞飞而致内伤或是骨折的,还有被困在矿井之中被浓烟熏伤的。 王郎中神色平静,缓缓说出最终的情况来:“死亡十余人,受伤的足有百人。” “要不是当时有不少矿工躲到了矿井深处,虽受了不少烟熏之苦,但好歹保住了命,恐怕伤亡人数还要再翻一倍。” 虽然王郎中描述得轻描淡写,但胤禔也依然能听出当时情况的严重性。他沉着脸,听着王郎中叙述一干人等如何救治伤员,又是如何将胤禔抬下山去,送到临江县衙诊治。 王郎中说到这里,话头一顿。他转而看向胤禔,说出一件事来:“当天夜里,皇上便赶到临江县了。” 胤禔先是一愣,而后瞳孔震颤,当时因着身体昏迷,屏幕里的内容也像是信号不好般断断续续。 他是见着康熙帝等人围在身边,却不知道康熙帝当日便亲自赶到临江县。 一时间,胤禔都不知作何反应是好。 王郎中瞧着胤禔的反应,伸手勾住胤禔的肩膀。他父亲乃是顺天府尹,平日里也会把儿女唤到身前,说一说朝政诸事,分析一番其中利弊。 皇太子与皇长子,索额图与纳兰明珠,这两组人物毋庸置疑是聊天中最常出现的。 王郎中过去听着,自是无甚感觉,还能理智地分析。只是和胤禔相处时间长了,他的心免不了也会偏上一偏,说到这里便着重提一提这事。 胤禔抬眸看见王郎中眼里的情绪,心里暖意涌现。他柔和了眉眼,笑道:“谢谢你告诉我。” 王郎中呼吸一滞,呐呐着:“嗯……我继续说——” 抵达临清县的康熙帝愤怒至极,当即亲自查办此案。前面有提到部分矿工躲至矿洞深处,侥幸逃过一劫,起初官吏还以为里面都是矿工,而后才发现几人穿着不同,经过盘问后确定那些人竟是矿井的监工和管事。 原是幕后凶手,压根就没打算放过几人,在将矿工驱赶入矿井以后,他们也被死士与后面遭杀害的管事驱入其中。 上一秒这些人还是手掌他人生死的存在,下一秒他们也化作鱼肉险些丧命与此。 这些管事监工虽不如遭杀害的那些管事地位高,知晓的东西多,但他们知晓的事情也不少。 比如矿工的来源、比如货物运输并停留的驿站酒家,又比如有交易往来的官吏。 若是交给刑部乃至别处官吏查询,那需要的时间漫漫,还真有可能教幕后凶手直接跑路。 可当出手的人是康熙帝呢? 那这事就变得和切菜剁瓜般简单,待几名存活下来的管事和监工交代了各自知道的铺子名单,禁军立刻出发,当夜就将几间铺子从上到下一网打尽。 在皇权的作用下,本就自信于权势,并没有多加遮掩的幕后凶手被逐一撕开了外表,到最后更是得到个惊人的答案。 王郎中说得口干舌燥,饶是他们起初有诸多猜测,当结果摆在跟前时依然是被惊到。 谁也没想到其背后的大树乃是权相索额图之子,甚至有一部分银钱辗转之后成了诸人给皇太子的孝敬。 胤禔听到这里,摇了摇头:“胤礽绝非这等小人,恐怕是阿尔吉善私自做出的决断。” 虽说后世电视剧里将胤礽说得一塌糊涂,但胤禔却可以百分百肯定他所认识的胤礽绝非贪污腐败,好逸恶劳之徒。 “不过索额图……呵。”胤禔想了想康熙帝将索额图一撸到底的惩处,基本可以确定索额图应当并不知道内情。 不过就如当初门下人犯案一般,儿女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他这当爹的自当要背锅。 “剩下的,你应该知道了吧?”王郎中反问一句,而后又抱怨道:“你刚开始一个多月都没消息,闹得咱们几个担心得很,到后头侍卫送信来,咱们才松了口气。” “没办法。”胤禔耸耸肩膀,“原本我年前就已经恢复了,只是汗阿玛一直没松口,非要我休息到现在。” 胤禔能抱怨,其他人可不能。 王郎中话锋一转,又招手唤来一直没说话的蒙鸿博:“蒙鸿博家里的案子也翻案了。” “那现在……你是在刑部作贴写?” “不。”蒙鸿博毫不犹豫地摇头,紧接着他抬眸看了眼李仵作,说道:“我当下正跟随李仵作学习,准备日后也成为仵作。” “仵作?!这条路,甚是艰难。” “嗯,我知道的。”蒙鸿博坦然一笑,眉眼间早已没了过去的郁郁寡欢,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张扬:“我想做个能让尸体说话,能让真相大白之人。” 胤禔一时语塞,刹那间想起不少曾见过的事来。他没有开口阻止,而是欣然鼓舞,同时他在心中也暗暗做出了别的决定。 不过,那些事为时尚早。 几人聊完临江县案子以后,胤禔的目光一转,再度望向放在桌案上的卷宗:“这是——” “是周边呈送来的案子,据说仅仅是一夜之间,酒楼掌柜一家以及仆佣七人竟是全部命丧黄泉。” 王郎中撇了一眼卷宗,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桌案:“更离奇的是,当时还有数名住客寄宿在酒楼之中,他们不但无一受伤,而且几人都表示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当地官府调查未果,加上死亡人众多,在当地引发了不小的事端,故而将卷宗送至刑部,请刑部遣人办案。” 胤禔目光骤然一亮,伸手捡起卷宗,他虽一言不发,但众人已然明了他的心思。 所有人相视一笑,纷纷走至门口,簇拥着胤褆将大门缓缓推开。 刹那间,朝阳一跃而出,从屋檐上探出身影,璀璨日光不偏不倚地洒落在他们身上,在室内投下长长的暗影。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