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她只想救世》 内容简介 《白莲花她只想救世》作者:鲑鱼鱼生 文案: 温柔忠犬小侯爷x双面白莲青楼东家 【病弱红颜的复国史诗、天作之合的青梅竹马】 孟隐是大周第一女商的独女,亦是将门养女。她心思纯善,本该一世安稳无忧。 天有不测风云,孟家突遭横祸,满门流放苦寒之地。 她隐姓埋名,化身醉春楼东家花醉,以醉春楼为据,暗中搜集朝堂秘辛。 与昔日竹马重逢后,她自甘为妾,只为近涉朝堂,叫佞臣伏诛。 商场之上,她轻纱覆面,三言两语便让竞争对手俯首称臣。 朝堂之下,她刀尖舔血,游走于奸佞与帝党之间,替帝王筹谋惊天棋局。 奸佞怀疑她的身份,她花容失色,楚楚垂泪。 “贱妾不过是一介风尘女子,大人何苦为难贱妾?” 奸佞伏诛之日,她依偎在心上人怀中,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大人,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轻视了我们这些‘弱’女子。” * 定远侯霍清晏生得丰神俊朗,却向来不近女色,京中传闻,他是要为他心尖尖上的小青梅守身如玉。 可他离京征战六载,红颜早成枯骨。 世人又艳羡他艳福齐天,一日内妻妾同娶不说,帝王更亲赐十数美姬,尽是绝色佳人。 不过一夜,侯府又传出霍清晏身患隐疾的流言,一夕之间,他竟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所谓的深情无两,竟然因为他是个银样镴枪头。 纳孟隐为妾当晚,霍清晏一身酒气踉跄闯入她卧房,只是借醉拥她入怀。 久而久之,孟隐都信了那些个流言,可总归是同她两情相悦的情郎,这点缺陷又算得上什么? 直到霍清晏光明正大迎她为妻,洞房花烛,她和衣欲眠,怎知霍清晏竟欺身而上。 他的呼吸拂过耳畔,带来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 “夫人,这个时辰便要安歇,是否太早了些?” 【阅读指南】:1v1轻权谋文轻群像,双洁、无替身文学、不虐女、结局是he,故事线主剧情流,以女主事业线为主,含女性互助情节,配角大多数是女性角色。 女主是神女人设,男主也是正派角色。 女主非高武力值型大女主,不要要求女主全知全能,不喜勿喷。 欢迎读者宝宝们留评和讨论剧情哦~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朝堂 正剧 权谋 主角:孟隐 霍清晏 其它:青梅竹马、朝堂权谋、轻群像、双强、扮猪吃虎、双向奔赴、he 一句话简介:谁能想到哭唧唧白莲竟要匡扶乱世 立意:珍爱和平,常怀仁德之心 第1章 楔子 第1章 楔子 “一拜天地!” 喜娘的声音针一般刺进孟隐耳中,她远远望着喜堂之中那道熟悉的身影,心脏处传来一阵刺痛,叫她喘不上气来。 “晏哥哥……” 一声呢喃从她口中溢出,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去。 下一瞬一柄冰冷的长剑瞬间抵住她的脖颈,侍卫厉声呵斥。 “放肆,尔等贱民也敢搅扰侯爷和李小姐的婚事?” 她只能僵在原地,男子却未曾多分给她一个眼神。 他容颜依旧,除了岁月将他脸上的棱角磨砺得更成熟了一些,褪去了许多少年意气之外,几乎毫无变化。 却无端让她觉得陌生。 “二拜高堂!” 从孟家获罪满门流放,她假死隐于风尘之地;从朝廷为霍清晏赐婚后,她与霍清晏的缘分算是彻彻底底地断了。 纵使千万般不甘,她也只能远远地望着他,甚至怨不得任何人,只怪他们生不逢时,恨他们有缘无分,有缘相知却无缘相守。 “夫妻对拜!” 她不忍再看,阖上眼,鼻子一酸,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下一瞬,她却忽然被一双温暖的臂膀从身后拥住。 那温柔又熟悉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 “我的大小姐,怎么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若说来叫我为你分分忧?” 孟隐猛地睁开眼,眼眸中,记忆中的白袍少年眉目如画,笑意盈盈,眼前的画面虚幻得仿佛一触即碎。 “我梦见……你和别的女子成了亲。” 孟隐抬手,偷偷擦去了眼角的眼泪。 “阿妹怎么无端做这样荒唐的梦。” 霍清晏轻轻扳着孟隐的肩膀,叫她面对着他,他大抵是将孟隐此话当做了杞人忧天,可语气郑重得却不像是玩笑。 “除非有人杀了我,把我的尸骨拿去跟别人配了阴婚,否则,我霍清晏,绝不可能与旁的女子成亲。” 孟隐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将霍清晏推开,垂眸低声轻言。 “罢了,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只愿你好好活着。” 霍清晏却伸手捧起孟隐的脸,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极轻柔的吻,轻得孟隐甚至都没来得及品尝到这个吻的滋味。 “我日后若是负了阿妹你,哪里还有脸活着,倒不如叫我死了算了。” 心头的郁结稍稍消散,她明知是梦,却也不愿醒,纵容自己依偎在霍清晏怀中,意识沉沉。 ---------------------正文---------------- “东家,您该喝药了。” 若弈的声音将孟隐从半梦半醒间拉回现实,孟隐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其实,霍清晏从未向她正经表白心迹,更遑论拥她入怀,反倒是她,或许是郁结于心,竟做起了这样不伦不类的梦。 她难得梦见霍清晏,或许是因为前些日子,她听说霍清晏拒绝了陛下给他同李丞相之女的赐婚,日有所思,才难免夜有所梦。 说来也怪,她明明觉得自己早已经放下了霍清晏,提起他的名字,心中也是一片木然,可偏偏在梦中,依旧对他情深义重。 这些日子,她心头唯一的愁绪,便是想见他,却毫无门路。 他依旧是当今帝王的亲外甥,是战功赫赫的定远侯。 自从孟隐假死偷生后,没了孟二小姐的身份,她如今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连以青楼楼主的身份,命人备上重礼贿赂霍清晏,最终都被尽数退回。 清醒了片刻,她才仰头,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呛得她微微蹙眉。 她素来讨厌这药的味道,偏偏她自从出生开始身子便孱弱,时时离不开这苦汤子,喝得多了,厌恶没减半分,也只得硬着头皮咽下去。 更衣梳妆毕,胸中的燥郁却始终难以缓解。 她走到窗边,抬手推开面前那扇雕花木窗。 初春的风还带着几分冬日的余寒,冷风扑面,惹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但窗外的柳树却已然抽出星星点点的新芽。 楼下的歌舞声不绝于耳,醉春楼是京城最具盛名的销金窟,这里的姑娘琴棋书画吹弹唱舞各有精通,偏偏只卖艺,不卖身。 据母亲说,起初也有些不开眼的色鬼闹事,但靠着孟家的庇护,这青楼竟然安然开了下来,反倒成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女子的栖身之所。 孟家虽然倒台,但凭借着十几年来与不少朝臣的钱财“往来”,品级低的官员不敢得罪,品级高的也不愿纡尊降贵在青楼闹事。 因此这里虽是风尘之地,反倒被文人骚客追捧为风雅之所,惹得附庸风雅的贵族子弟成了这里一掷千金的常客。 醉春楼正是她的生母花容留给她的产业。 若弈听到她的咳嗽声,慌忙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小心翼翼地为孟隐披在肩上。 “东家您金枝玉叶,前段时间的那场大病还没好利落呢,可别着了凉。” 孟隐扯了扯棉袍,舒了一口气,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嗯。” 她倚窗而立,低头望着楼下喧嚣的人潮。 这扇窗外的风景,孟隐早已见过千百次,今日望去,却难免无端生出几分怅然。 北境苦寒,不知她被流放到北边的亲人是否安康? 若非她去年冬日假死脱生,以她这幅孱弱的身子骨,怕是熬不过上一个冬日。 正伤感时,一个眼熟的身影却冷不防地撞进她的瞳眸。 她眯着眼睛辨认了许久才敢确信,那竟然是——霍清晏。 孟隐还以为再见之日 ,她一定认不出他,上次见到他,还是孟隐及笄那年。 六年过去,霍清晏也不过二十二岁,又刚从边境凯旋,应该是人生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可眼前的他,与孟隐梦中的白衣少年截然不同,看上去憔悴得甚至显得落魄、不修边幅,胡子拉碴得像是一两个月没有打理过。 他连个仆从都没带,大概只是路过此地,骑在马背上,任由那匹马儿宛若散步般悠闲地在街上走着。 这条街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马儿被拥挤的人潮钳制住了脚步,他只好扯住缰绳驻足,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正与孟隐对视,随即脸上便出现了明显的怔愣。 孟隐心头一颤,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关上窗。 由于距离太远,她看不清霍清晏脸上的神情,不过想来,他大抵上是没有认出她的。 且不说六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少女脱胎换骨。更何况,霍清晏并不知道醉春楼是她的产业。 在他眼中,当年的孟家二小姐,如今已经是个客死他乡的冤魂了吧。 她不知道霍清晏那一瞬的怔愣是为了什么。 是惊叹于一个青楼女竟与他昔日千金之躯的青梅那几分相似的形貌。 亦或是透过她的眉眼,去追忆那个在他眼中已然化为一抔黄土的芳魂。 孟隐强迫自己把这些伤春悲秋的念头压进心底,他们的目的,越少人知道越好。 且不说霍清晏如今是否可信,将霍清晏也拉入她的筹谋中,兹事体大,并非她一个人能擅自决定的事。 况且,她也没有想好如今该如何面对霍清晏。 三声极轻的敲门声适时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若弈闻声去开了门。 来人是个约莫三十上下的美艳妇人,她先是向孟隐恭谨地行了屈膝礼,转头看向若弈时,立即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 “若弈,有客人指名要你作陪,可别让客人等得急、怠慢了贵客。” “知道啦,妈妈。”若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精打采地应道,她抚平袖子上的褶皱,又对着门口的落地镜将头上的银钗扶正。 “哎呀~那些个男人,棋技烂的要命。偏偏我还要刻意让着他们,同他们打个旗鼓相当才好。” 若弈离开后,房间都冷清了不少。 “这屋子太冷了些,若弈这小丫头,也不会服侍东家您。” 红娘子轻轻关上门,转身去拢了拢暖炉中的炭火,又给孟隐倒了一杯热茶。 “东家,楼里从人牙子那新买了个姑娘,这几日一直寻死觅活的,怎么劝都劝不住。” 大多良家女子,即使无家可归甚至被发卖到风月之地,也不愿抛头露面以色侍人。 醉春楼的姑娘纵然只卖艺,归根结底还是需要讨好男人的下九流营生,一旦踏进来,就算日后重新嫁得好人家,也洗不掉从良女的身份。 “既不愿留下,送到玉馔轩或者布庄去做些零工便是,若是依旧不愿,给一笔银两打发走,也算我们仁至义尽。” 这样的事孟隐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次,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往日这种事,红娘子都不会特地来请示她。 “您说的法子,奴家可都尝试过了,但那丫头铁了心要求死,若不是楼里的丫鬟发现得及时,怕不是如今都已喝了孟婆汤咯。” 红娘子手里攥着一块沾着脂粉香气的浅粉色绢帕,抬手拭了拭眼角。 “哎呦,瞧着年纪不大,刚来的时候身上都是骇人的伤,那小模样可心疼死人了。” 孟隐沉默着,等待着红娘子继续往下说。 果不其然,红娘子捏着手帕,走近了半步。 “不过您身体不适,若是只有这点事,奴家怎敢劳烦您呢?” 她上前一步,嘴上却丝毫没闲。 “那丫头啊,先前是那位李倾倾李姑娘的贴身侍婢。据人牙子说,是她犯了事,相府便把她卖给下等人做夫人,她侥幸逃脱又被抓回去,好生折磨了一通,见她还是宁折不弯,才转手卖到人牙子手里。” 李倾倾,正是那个被霍清晏拒婚的未婚妻。 这个消息,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那位李姑娘,素以贤良淑德闻名,便是嫁给当朝天子,都配得上皇后之位。 否则皇帝怎么好意思将她赐给满门忠烈又手握赫赫战功的霍清晏为妻。 这样的女子,她的贴身侍婢,若是真犯了错,悄悄杖杀了便是,把贴身侍女卖给下等人做妻,传出去反倒容易坏了她的名声。 孟隐总觉得蹊跷,却也能理解这姑娘为何要寻死觅活。 这个吃人的世道,在大多数人眼里,女人的贞洁可是比命还重要。 孟隐将杯中的热茶饮尽,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一路落到腹中,胃里瞬间暖和了许多,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有一股子惬意弥漫开来。 她轻轻搁下茶杯,起身扯出一抹微笑来。 “不必担心,我亲自去见见她。” 作者有话说: ---------------------- 开文碎碎念:还记得我很小的时候,看动画片就很喜欢那种:虽然战五渣,但有魄力有胆识有抱负还能运筹帷幄之中的病弱谋士设定,现在我长大了开始写文,女帝的设定很多,但是感觉女谋士的设定很少,于是脑海里就诞生了这篇文的女主孟隐。家国兴亡,扶大厦之将倾! 希望大家会喜欢! 欢迎大家在留评讨论哦~如果愿意支持,希望给作者点一个收藏助力作者入v日更,谢谢大家啦。 第2章 第2章 踏出醉春楼的后门,街后那座朱瓦白墙的宅院,便是醉春楼中姑娘们的落脚之地。 从前孟隐除了跟着生母花容打理家业之外,余下时日几乎都在家休养。既便是和京城贵女们,都少有往来,见过她真容的外人寥寥无几。 因此她虽大隐于市,走在这街巷上也不必刻意遮遮掩掩。 那位姑娘被安置在宅院西厢最深处,红娘子上前,屈指轻叩了三下门扉。 屋里半点声音都听不到,红娘子趴在门上,只蹙着眉,屏息静候了片刻,里面始终没有什么动静。 她抬手用力晃了晃门板,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咔嚓声。 门果然是被在里面反锁着的。 红娘子几乎没有半分犹疑,抬腿便狠狠踹向那紧锁的木门。 只听得“咔嚓”一声巨响,门闩应声断成两截。 落在地上的碎片已有明显的腐朽痕迹。 姑娘们的住所一直有人定期维护,这间房子的门闩显而易见已经被红娘子命人偷偷换过。 孟隐的视线被红娘子的身体挡了个严实,只见红娘子半分都没有停歇,一头冲进屋子里,几乎是本能地瞬间将门摔上,把孟隐隔绝在门外。 “东家!您别进来,快、快去叫佩玉来!”屋内的声音几乎是尖叫着,即使隔着木门,依旧如针一般刺入孟隐的耳朵。 佩玉原本是孟隐的贴身侍女,由于她是姑娘们里少数有武艺傍身的,姑娘们的闺房,小厮不便出入,平日里多是她守在后宅照应。 屋内的情形孟隐也能猜到七八分,人命关天的大事,她片刻都不敢耽搁,匆匆忙忙地提着裙摆,朝着宅院门口的方向跑去。 奈何孟隐大病初愈,去年冬日那场重病,早已将她本就孱弱的身子彻底掏空。只跑了这几步路,她心脏擂鼓似的仿佛要撞破胸腔,身上沁出了薄薄一层虚汗。 春寒料峭,冷风顺着衣服的缝隙吹在她被汗湿的衣服上,钻心地冷。 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胸口立刻漫上一股剧烈的痛楚,喉咙涌上一股子腥气。 从西厢房最西面到佩玉住处,本就隔着不短的距离,只跑了一半,她便再迈不开步子,嗓子痛得厉害,双腿也灌铅似的再也抬不起来。 她咬着牙强撑着身子又跑了两步,一个不慎踩在了滑落的棉披风上,身形不稳重重跌倒在地,尖锐的痛楚从膝盖瞬间蔓延,星星点点的血迹从青色的布料中渗出来,手掌也被尖利的砂砾割破。 孟隐心急如焚,挣扎着爬起,却再一次跌倒在地。 可这般大事,哪里能耽搁?正焦灼无措间,抬眸正见到几个与她不相熟的姑娘路过。几人刚从醉春楼回来,正互相挽着手臂说说笑笑,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于耳。 孟隐想开口呼救,却发现她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 好在其中一个眼尖的姑娘瞧见了跌坐在地上的她,还没等孟隐开口,几个姑娘对视一眼,便有自来熟的主动提着裙子小跑着来搀扶她。 醉春楼的大小事务,平日里大多是红娘子在代劳,因此大多数姑娘只知醉春楼后面有位神秘的东家,但对孟隐相逢不相识,只当她是哪个不小心摔破了腿的倒霉蛋。 “妹妹,怎得这么不小心?要不要我扶你回房间,找白郎中要点跌打药来擦擦?” 孟隐依旧坐在地上,紧紧抓住那女子的袖子,嗓子嘶哑得厉害。 “烦、烦请姐姐去前堂、请一下佩玉,人命关天的事儿,务必要快!” 佩玉大约也早有提防,不多时就影子一般朝着西厢房的方向窜去,快得几乎让孟隐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连个照面都没打上。 她婉拒了几个姑娘要带她去处理一下擦伤的提议,被几个姑娘搀扶着,坐到一旁的亭子里休息。 小心地将衣服上的褶皱抚平,用帕子拭去手心的血迹。伤处的痛楚尚且可以忍受。她恨只恨明明成长于武将世家,偏偏这幅身子骨却从未给她争过气。 约莫半刻钟后,抬眼正见到佩玉急匆匆地来寻她。 “我没事,那姑娘怎么样?”孟隐顾不得膝盖上残余的痛楚,径直打断了佩玉到了嘴边的关心话。 “都是我的疏忽。”佩玉先是懊恼地自责了一句,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会让孟隐忧心,紧接着又赶紧补充道。 “请小姐放宽心,万幸您和红妈妈发现得及时,映秋姑娘一息尚存,白郎中估摸着已经到了厢房中了。”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扼腕惋惜。 “这些天我仔细收了她房里所有的锐器,瓷器也都换成了铁器,连她衣服上的腰带都抽走了。这两天瞧着她情绪都平稳了不少,原以为她是想通了,谁承想……她今日竟然把床单扯成布条编成了绳子……” 孟隐默然,她素来觉得,女子失贞实在不值得寻死觅活,但身处这样的世道,她又何尝不明白这位映秋姑娘的绝望,失贞的普通女子几乎没有活路。 可终究,人死万事空,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个虚无缥缈的烈女名头,原本就是最不值的。 佩玉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抬手一拍脑门。“哎呀,瞧我这嘴,怎的同您说这些,您身子本就不好,要是吓到您怎么办。” 孟隐一时失笑,语气中却带着几分自嘲。“我哪有那么脆弱。” 佩玉却不由分说,硬是拽着孟隐去内室处理了身上的擦伤,又伺候她换了新衣,连乌发都重新替她簪好才肯罢休。 待到她们重新推开厢房的门,映秋已然悠悠转醒,而楼内的郎中白芷已经收拾好了药箱,正打算离开。 醉春楼中皆是女子,她们的闺房外男自然不便入内,得些病热风寒,也都由白芷来诊治。 “东家。”白芷微微向孟隐颔首,此人性子略有些孤僻,话极少。 “她情况如何?”孟隐的目光落在卧床的映秋脸上,只见她睁着眼,正呆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红娘子则坐在床头照拂,小心翼翼地照拂着,听见孟隐的声音,才立刻站起身。 “并无大碍。”白芷的回应依旧简洁。“好生修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有劳了。”孟隐松了一口气,脸上漾出一抹极温柔的笑容来。“佩玉,送白郎中回房吧。” 房门在身后被轻轻阖上,本就安静得有些压抑的屋内,现在更是落针可闻。 孟隐见过太多寻死的人,无比清楚,对于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来说,任何轻飘飘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红娘子赶忙给她搬了椅子,见她腿脚看上去不太利落,手上还缠着绷带,立即来扶她。 “东家,您这是受伤了?都怪奴家疏忽……” 孟隐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声音轻缓温柔。“你辛苦了,人没事就好。” 映秋抿着有些干裂发紫的嘴唇,脖颈处赫然留着一道紫红色可怖的勒痕。 “映秋姑娘,身子可还有不适?”孟隐放柔了语气,伸手握住映秋毫无血色冰凉的手。“红娘子,再添些炭火罢。” 又是一阵诡异的静默,只能听到火苗窜起的声响。 床榻上的女子声音嘶哑得厉害,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孟隐,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之色。 “你……是这间青楼的……东家?你竟是个女人?” “正是,既然姑娘不愿留下,我们也不会强求。”孟隐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红娘子。 “将映秋姑娘的卖身契还给她,待她养好身子,便送她离开吧。” 红娘子闻言,从怀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映秋的卖身契,展平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映秋依旧望着天花板,连余光都不去看那张轻飘飘却承载着她性命的纸。 好半晌,她才把手从孟隐掌心抽回交叠在胸前,两行清泪从眼角无声滑落,浸湿了她的鬓发。 “多谢您的好意,您若真想为我这卑贱之人发发善心,就让我去吧,就连小姐都抛弃了我,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她语气中尽是绝望,说完这话后就闭上双眼,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孟隐心知,此人的心结并不在失贞,而在于旧主的背弃。 “听人牙子说,姑娘曾是李小姐的贴身侍女。”孟隐既不恼怒,也没有放弃,而是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将那张卖身契仔细折好,放到映秋枕边。 “连我这样的市井商贾,都晓得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李姑娘常伴太后左右,恐怕也有不少难言之隐,姑娘这般伶俐,怎么会想不通此中利害?” 她拎起放在一旁的水壶,慢悠悠地斟了一杯温水。 “我一个外人,自然无从得知姑娘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瞧着姑娘的样子,大抵上是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她的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 “你难道不想活下去,等到有机会那天,亲口问问你家小姐么?” 她将那杯温水也放到了床头柜上,推到映秋伸手能够触及到的地方。“喝杯水,润润嗓子。” 映秋再一次睁开眼,她转头死死盯着枕边的卖身契,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孟隐也不急,只静静坐回到椅子上,双手叠在膝头,静候映秋的回复。 良久,映秋猛地从床上爬起,她娥眉紧蹙,端起茶杯仰头将水一饮而尽。 “我并非不晓事的孩童,无缘之惠,其价必昂。”她脸上的绝望之色几乎褪去,换上了几分锐利的警惕。 “但我如今身无长物,也无从报答您的恩德。” 孟隐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没有作答,只转头看向红娘子。 花娘子心领神会,立刻接上话茬。 “我们东家自幼体弱,素喜积德行善,姑娘若一心要走,醉春楼绝不挽留,但如若姑娘希望留下做工,衣食住所绝不苛待,只是嘛……工钱我们要抽走八成,直到偿还完你的卖身契以及这些时日在我们这养病的花销为止。” 红娘子停顿了片刻,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还有因你损坏的家具用品,也要按市价折算进这笔账目中,若你没有异议,我便命账房核算清楚,再立个字据……” 后面的话,孟隐没有再细听,她靠进椅背中,阖上双眼,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疲倦由内而外地涌上四肢百骸,她没有气力管这些琐事,尽数交给红娘子便好。 她并不觉得一个宫女身上,能藏着多少有价值的信息,况且眼下这般情形,以映秋这般烈的性子,若她执意追问,也未必能问出个所以然来。若是映秋愿意说,总有一天会对孟隐坦诚。 孟隐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红娘子立刻就注意到了她的倦态。 “东家,我扶您回房歇息吧。” 她点了头,任由红娘子搀扶她起身。 刚走到门口,却正撞上打算敲门的佩玉。 “小姐。”佩玉大概是见到孟隐满脸疲色,面色苍白,抿着唇,眼神闪烁,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罢。”孟隐深知恐怕今日又无法提前休息,淡淡开口,抬眼示意红娘子带上房门。 佩玉这才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 “楼里的姑娘来报,霍小侯爷……指名要见他今日在窗边瞧见那个青衣女子——也就是您,主事的红妈妈又不在,她们实在没了主意,只能托我来寻您和妈妈。”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第3章 孟隐曾在心底里描摹过许多次与霍清晏重逢的光景。 她早已记不得情从何起。 只记得她窗外有一颗青梅树,每年夏初,结的果儿格外诱人,她总会吩咐下人摘上几颗。 她身子不好,不能吃生硬的果子,便送给他吃。 他也总是言笑晏晏地咬下一口,笑着告诉她很好吃。 嘉和十八年,她方才及笄,立在长亭中,目送他随镇边的军队远赴西境。 那时她尚且天真,满心满眼地憧憬着军队大破蛮夷,期盼着来日重逢。 她憧憬着,那一日,她会倚在高阁之上,遥望着他凯旋的模样。 那个少年定是像话本中编撰的少年将军一样,身骑白马、意气飞扬。身前是威风凛凛的老定远侯霍济,与当朝的那位英武非凡的长公主,身后,则跟着自己的兄长孟安。 那之后,西境的鸿雁从未间断,他约莫一两个月就会给孟隐寄来一封书信,随着兄长寄回家的家书送到孟府。 信中讲边境的大漠风卷残沙,讲掉队的孤鸿啼血哀鸣,也讲西征的大军连战连捷、大破敌军。 每收到一封书信,孟隐都觉得,离他和哥哥的归期又近了一分。 三年间,信笺已经积攒了厚厚的一叠,当年孟隐年少懵懂,尚分不明男女之情。如今回头重读,却发觉那信中字字滚烫,方才读懂字里行间,皆是少年人掩藏不住的青涩心动,恨不得把边关的日月星辰悉数摘下,塞进信笺中寄给她。 她后来耐不住心痒,悄悄尝了口青梅果,又酸又涩,明明不好吃,舌尖却悄然捉到几分甜来。 可天有不测风云,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老侯爷和长公主中了埋伏,以身殉国的死讯传回京城,西征的军队兵败如山倒,损失惨重,大周连丢了两座边城。 命运半分情面也无,年仅十九岁的霍清晏,连为父母的逝世哀悼的机会都没有,就不得不接过父亲手中的帅印,挑起西征军的家国重担,重整旗鼓。 他们的书信往来,从那日起就戛然而止。 或许是他深陷兵戈无暇落笔,毕竟那些时日,就连兄长寄回家的家书都少了许多。 更有可能是千般心绪交织在一处,剪不断、理还乱,落笔时却不知该如何言说。 战场上分秒必争,生死只在瞬息,孟隐纵有万般惦念,提起笔来,墨水从狼毫笔尖滴落,洇湿了书信,终究没能落下一个字。 那份悄然滋生的,令人心痒的懵懂情谊,最终在烽火狼烟中,被时光渐渐冲淡、沉寂。 蒙尘覆雪。 再后来,朝中数名肱股之臣煞有介事地参父亲贪墨,兄长孟安被一连十二道军令从边境急召回京,抄家时竟真从库房中查出一箱箱炫目的金银。 墙倒众人推,就连父亲为边关筹集粮草的举措,也被歪曲成了贪墨的铁证。 没人知道那几箱金银从何而来。 昔日风光的孟家顷刻没落,朱红的大门贴上雪白的封条,连那株青梅树,都因为碍事而被伐倒。 陛下震怒,又感念孟家昔日为国立下的赫赫战功,最终只罢了官,满门流放北境苦寒之地。 她与这位小侯爷也彻底成了云泥之别。 孟隐没能见过塞外如钩的寒月,没能听过边关苍凉的军号,更无从知晓,这六年光阴,霍清晏在那血流漂橹的疆场上,历经了多少次生死、又被磨去了多少少年意气。 眼前的他,与记忆中几乎判若两人,原本白皙的肤色被边关的烈日灼成了小麦色,皮肤也不复少年时的细腻。 他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倦色,下巴上覆着一层青黑的胡茬。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他们此刻明明咫尺之遥,甚至能看见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两步的距离,竟像是隔着万丈天堑。 霍清晏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却始终没有先开口。 孟隐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屈膝道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小女子花醉,见过侯爷。” “花醉……花醉。” 霍清晏反复呢喃咀嚼着这两个字,他伸手扯出了桌旁的椅子,示意孟隐坐下。 他左手的指尖摩挲着青瓷茶杯,杯壁被热茶灼得烫手,他却恍若未觉。 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叹惋。 “满堂花醉三千客,是个好名字……很适合你。” 孟隐没敢落座。 在商人地位低微的大周国,纵使她名下产业众多,终究脱不开商人身份的桎梏,哪有资格与功高震主的霍清晏平起平坐? “坐吧。”霍清晏轻轻拍了拍椅面,目光落在他手上缠着的绷带的手心上。 “你……受伤了?” “劳侯爷关心,都是些皮外伤,不妨事。” 孟隐扯住袖子,将那绷带往袖中藏了藏,应声落座。 她自始至终都不敢去看一眼霍清晏的眼睛。 一来,是怕眼底露出一丝破绽和慌乱被他窥见。 在不知道他的立场之前,她只能是醉春楼的东家花醉,而不该是那个早该在流放途中便零落成泥的孟二小姐。 二来,是为了压下心中那点荒唐的期待。 她竟然在期待霍清晏认出她来。仿佛这样,她就还是那个始终被捧在手掌心的千金之躯,而非背负着满门冤屈,苟延残喘的活死人。 “小女子并非这楼中献艺的姑娘,也不通琴棋、亦不不擅歌舞,若是……怠慢了侯爷,还请您赎罪。” 她垂着睫毛,字字谨慎,更生出几分哀戚来。 “无妨。”霍清晏摆了摆手,用眼神示意红娘子她们一行人离开,几年在边关的磨砺,让他有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威严。 红娘子则暗中请示孟隐,直到她微不可察地颔首应允,才躬身带上门。 门阖上发出轻微的叩响,雅间中只余两人的呼吸声,以致于孟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霍清晏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帷幔丝线绣着的纹样上,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方才听鸨母说,你是这醉春楼的东家。”他喉结滚动,似是恍然。 “啊,前些日子,醉春楼给侯府送过贺礼,恐怕是出于你之手罢。” 孟隐当然记得那份被退回的贺礼,她花了许多心思,什么前朝的文玩字画、西域的琉璃器具、东洋的璀璨明珠。她不清楚霍清晏的喜好,便只能在生母留给她的珍宝中挑些出色的。 可她精心准备的贺礼,最终同百官的贺礼一同,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孟隐该知道的,霍清晏与老侯爷一样,一生两袖清风,刚正不阿,眼里揉不进半点沙子。 可那时,她没有任何手段接近霍清晏,只能病急乱投医,用这最庸俗也不入流的方式,跟风送上贺礼。 “侯爷为大周百姓征战沙场,抛颅洒血,那些只是小女子一些微不足道的敬意,入不了侯爷的眼。” “祝贺我凯旋得胜?” 霍清晏低低地笑了两声,听不出喜悲。他依旧没有看她,像是在恐惧什么,也像是在期待什么。 “若是早知道,那是你的心意,我一定会收下的。” 孟隐心中狠狠咯噔一声,她向来知道,霍清晏从不是一个轻浮孟浪的男子,更不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说这般暧昧不清的话。 他定然认出了她,或者说,他在试探她。 她不禁自嘲,无非是她在麻痹自己罢了,若是没有认出,以他的身份,何苦到青楼来亲自寻她? 霍清晏对她片刻的失态毫无察觉,自顾自说着。 “可惜我来得仓促,没给你准备什么回礼,而且,我怕你看不上那些金银俗物。” “侯爷……”孟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绷带,伤口略微的刺痛多少让她的大脑更清醒了些。 她是倾向于相信霍清晏至少不会为难她,一来,霍、孟两家是世交,也会顾念两家曾经的情谊,不论如何,至少一时半刻不会出卖她。二来,她一个女子,又疾病缠身,在这个世道本就极容易被看轻。 霍清晏无从得知她满腹的怨怼和翻江倒海的筹谋。 为此,她愿意去赌一次。 正好顺水推舟。 若是博得霍清晏的怜悯,往后也好借着这份情分,慢慢去试探他的立场,摸清他的心思。 孟隐悄悄在桌案下,狠狠拧了一把自己腿上的软肉,尖锐的痛感袭来,眼眶霎时红了一圈,几滴温热的、情真意切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脸上滚落。 她捏着锦衣宽大的袖子,泪水在单薄的袖子上洇湿了一块。 “我如今,只是一个苟且偷生的罪人,又有何颜面面对您呢?” “阿妹!” 这两个字几乎是在瞬间便冲出了霍清晏的喉咙,他伸出手,下意识地想去像孩提时那般攥住她的手腕,指尖都要触碰到她的肌肤时,又意识到此举太过逾矩。 那只手僵在半空,指尖轻颤,显得有些无措,碍于礼法,只好讪讪收回。 “你可知道,方才在楼下遥遥望见你,我只当是我太过悲恸,一时出现了幻觉,这世间怎会有人与你生得八分像?还好……还好你还活着。”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哽咽。 “你定是受了许多苦,比以前还瘦了许多,阿妹。” 孟隐的大脑飞速运转,心头微微松了口气,看来霍清晏对她还有几分年少时残存的情意。 她本就不是什么惹人艳羡的大家闺秀,她不擅那些阳春白雪的雅艺,生母花容不喜那些花架子,而养父母也从不强迫她学习礼乐,到头来,孟隐唯独对棋艺略通一些皮毛。 再加上去年一场病掏空了她的身子,便是她从父母那继承的绝色容貌,也因为瘦削苍白的病态折损不少。 她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那青梅竹马的旧日情谊而已。 “我侥幸熬过了去岁那场重病。”她以袖掩面轻咳了两声,这身子的孱弱已然不需要伪装。 “或许是托你的福,晏哥哥,连上天都想让我亲眼见见,你凯旋的样子。” 孟隐缓缓站起身,情至深处,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有几分真情、又是几分假意。 她踱步到窗边,纤纤玉手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 初春的风裹挟着微凉的泥土气,吹拂起她鬓边垂落的乌发,喉头竟然真有些发紧。 “上个月,你返京进宫,被文武百官和满城百姓簇拥着,从这条街上经过,而我就站在这扇窗后,远远望上一眼你的背影。” 她阖上眼,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恰巧能字字清晰地落进霍清晏的耳中。“那样,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第4章 “你竟然不是孟伯父的亲生女儿?” 霍清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夹菜的手一顿,银筷停在了半空。 方才,孟隐见窗外天色渐暗,便留了霍清晏在醉春楼用晚膳。 他会这般震惊也属实在情理之中,孟家对孟隐的宠爱,是有目共睹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是真真切切的掌上明珠。 便是孟家的独子孟安,都要时常玩笑,只道妹妹才是亲生的,他是捡来的。 “我的生母素来体弱,生下我之后身子更亏空了许多。” 孟隐垂眸,指尖摩挲着汤碗的边沿,目光落在汤羹中飘起的菜叶上,难免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听父亲提起过,昔年父亲还是一名小将,兵败后重伤濒死,是我的生母救了他,才侥幸捡回一条命来。我出生时孱弱不堪,生母便将我托付给孟家夫妇,我也借着这层因缘,得了个将门千金的身份。” 霍清晏显然还没缓过神来,眉头紧蹙,眼中的惊讶更甚几分。 “你的身世,竟有此密辛。” “商人之女,总归比不得忠良之后体面。” 话音刚落,她强扯出一抹浅笑来,笑容中却藏着几分悲意 “否则她……也不会执意要把我送到孟家去。” 言及此处,孟隐神色难免黯然,幽幽一声叹息,眼角又泛起薄红。 “只是我那位母亲,早年亏空了身子,还未到无惑之年,便驾鹤西去,如今,我是彻底无所依靠了。” 霍清晏侧头沉吟,他指尖扣着桌案,在思索着什么,好半晌,方才语气郑重地安慰道。 “陛下定是听信了奸人谗言,孟伯父为大周国戎马一生,鞠躬尽瘁。孟家家风清廉,朝野尽知。怎会做出贪墨军饷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阿妹不必忧心,我定会想法子,劝陛下为孟家平反昭雪。” 实际上,孟隐心知肚明,以现在的局势,恐怕孟家难以平冤昭雪。 大周国与西面的梁国交恶已久,边境始终摩擦不断。 前些年,梁国骑兵骤然东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去大周国数座边城。 彼时大周国刚历经数年天灾,国库空虚,可朝中却外戚干政,佞臣当道,是一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光景。 以太后母家的李家为首的主和派极力主张割城议和,而老定远侯则带着朝中半数文武官员力主战守。 孟家即是霍济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之际,梁国又占了两座城池,在大周境内烧杀抢掠、梁国铁骑罪行罄竹难书。 军队的刀锋直逼大周腹地,一时京城中人人自危。 朝廷不得已,才派霍济带兵镇边。 如今,霍家好不容易把丢失的城池一一收复,朝廷却匆匆忙忙地与梁国议和,甚至不惜重金消灾,又怎会为主战派的孟家父子平反呢? 只可怜一国百姓,还未从战争中恢复元气,又要面临苛刻的税收。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要怪……也只能怪昔日父亲因政见不合树敌太多,陛下愿意留我们一条性命,我们已是感激不尽。” 她勾起一抹牵强的笑容来,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目光却在偷摸瞄着霍清晏的神色。 “我那段时日搬到京郊生母留给我的别苑养病,孟家事发后,孟家谎称我已病故,才侥幸逃过一劫,若非如此,以我这幅破败的身子骨,怕是要死在那千里流放之途中了。” 霍清晏眼中闪过完全不加掩饰的动容,他眸光微沉,语气中满是痛惜。 “阿妹,休要这样说,孟家世代忠良,若最终落得这样的下场,岂不是要让朝中忠臣良将人人自危?此事,我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孟隐脸上始终挂着那一抹浅笑,闻言,那笑容看着也舒缓了些,她淡淡松了一口气。 “还是晏哥哥想得周全,我今晚便拟一封家书,将晏哥哥的话写进信中,寄到北境去,也好让家人得以安心。” 屋内陷入一阵静默,桌旁的熏香升起袅袅的淡烟,浓烈却不显得甜腻,那香气几乎掩盖了食物的鲜香,使人心神都安定了不少。 “倒是你,现在这般颓唐的模样,若是侯爷和长公主殿下在天有灵,怕是要忧心的。” 孟隐将一块卖相最佳的好肉夹起,轻轻放到霍清晏碗中,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却满是深深的关切。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才是,怎的几年不见,瞧着竟然比我这个常年卧病的人还憔悴。” 这般举动,虽略有逾矩,却因为这旧日的情谊,不但不惹人反感,反倒能让人生出几分暖意来。 霍清晏想来也是察觉到了自己如今的形象确实不大好,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他耳根微红,连带着浓浓的黑眼圈的眼睛都亮了几分,羞赧地笑了笑。 “阿妹教训的是,今后绝不会再让阿妹看了笑话。” 这顿饭终究没能吃得安稳,不多时,门口便响起了红娘子略显急促的脚步,紧接着三声扣门声,她刻意压低了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东家,侯府的下人来醉春楼寻侯爷,说是……说是陛下听闻侯爷驾临醉春楼的消息,特地让李姑娘给您带了几个美姬送去侯府。” 霍清晏的脸色当即沉了下去,光是提到这桩婚事,眼里便是化不开的沉郁。 皇帝这婚赐得确实匆忙,按律,霍清晏父母同丧,本就因军务无法守丧。 如今才刚出三年的孝期,霍清晏以尽孝道为由拒婚合情合理。 按大周律例,当朝官员是不允许逛青楼的,不过当朝鲜有人追究,尤其醉春楼这种艺伎楼,向来都属于灰色地带,朝廷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此,这件事可大可小,而霍清晏风光无限,这点小事不值得朝廷当众下他的面子。 他才方才到醉春楼几个时辰,朝廷就听到了消息,无非是想敲打霍清晏罢了。 比起这个,更让孟隐在意的是李倾倾——她乃是高门贵女,是当朝太后母家的李家女,何必自降身份亲自送美姬到未婚夫府上。 甚至还不算未婚夫,毕竟霍清晏拒了婚事。 孟隐多少生出些感慨来,表面风光无限的京城第一才女,说到底,也只是朝廷的一枚棋子,霍清晏尚且有反抗的底气,而她身不由己。 不仅要受着被拒婚的羞辱,还要卑躬屈膝地给原本的未婚夫送美人。 不过,说到底她们立场相悖,如今的她可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同情李倾倾,但她确实想亲眼见一见这位传闻中的李姑娘。 再者,方才她见映秋眼神始终闪烁,似乎隐瞒了什么,想来定是与李倾倾有关。 “晏哥哥,我能否与你同归?” 孟隐起身,双手叠在胸紧紧攥着衣襟。 “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唐突,可伯父伯母生前对我百般疼爱,他们过世后,我至今没能亲自祭拜,心中实在愧疚难安。” 她说着,用胭脂色的小帕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这泪水是今日她最情真意切的,霍济与长公主萧秋月确实待她不薄,想起二老的慈爱,她难免伤怀。 霍清晏却没有一口应允孟隐的请求,沉吟片刻后才道。 “阿妹,你要与我同归,又不愿暴露你东家的身份,势必会被误认为花楼的清倌人,这……于你名声不利。” “你的身份实在不好再来我这风月之地,我怕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与你见面又是遥遥无期!” 孟隐急忙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拉霍清晏的袖子,手指堪堪触碰到他的袖角,又匆匆收回。 她垂下头,面色还有些病态的苍白,只有被死死咬着的唇上尚有些血色。 “我如今早已不是什么将门千金,本就是戴罪之身,名节于我而言,不过是无用的枷锁罢了。” 霍清晏终究没有拗过孟隐的坚持,她甚至没有时间更衣,依旧一身青衣素簪,脸上未施半点粉黛。 倒不是她只偏爱这素雅清淡。 相反的,她其实很喜欢那珠光宝翠和绫罗锦缎,可因着幼时时常卧床养病,她总觉得过于花哨繁琐瞧着久了眼晕。 侯府的布置,比起孟隐记忆中几乎没什么变化,以前她身子不好,唯有每逢年节时会被父母带来侯府走动。 每每离开时,二老都要拿出些金银首饰、亦或是哪里寻来的名贵补品,一股脑地全塞给她。 大周世交间,常有指腹为婚的习俗。虽然两家始终没有真正定下明文婚约,嘴上念着还是要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思才好。 可按礼法,男女该授受不亲。两家却有意让霍清晏与她这个闺阁女子接触,想来彼此都有此意。本就是世交,若是再结秦晋之好,自当是一桩美谈。 他二人两小无猜,虽然始终没有捅破窗户纸,但也彼此之间的感情,不说郎情妾意,也绝对算不上清白。 如今想来,霍济与萧秋月二老,恐怕是自打她儿时便将她当做准儿媳去疼爱的。 孟隐定了定心神,甩开这纷杂的思绪。 多想无益,还是先着眼当下为妙。 直到亲眼见了那位李姑娘,孟隐才知道,外界传说并非浪得虚传。 那女子比孟隐还要小上一些,看着十七八的模样,却生得杏眼桃腮、粉面朱唇,绯红的面颊上还带着少女的娇俏可人,却比同龄人看着端方沉稳得多。 她身着绛紫色锦衣绣金华服,尽显雍容华贵。墨发间插着一支做工精妙的点翠步摇,走起路来却只有底下的两枚金珠微微晃动,不见半分轻浮,端得是一副名门闺秀的模样。 这般从容得体的体态,别说孟隐这般未曾刻意被规培过的女子,便是京中其他的的名门闺秀,也大都自愧不如。 李倾倾的目光先是落在霍清晏的脸上,只是淡淡一扫,随即又瞥向他身后的孟隐。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之色,随即便是一抹了然,又将其飞速掩进眼底,缓缓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声音温柔悦耳,既不疏离,也不显得过分热络。 “李倾倾见过侯爷。” 她身后的几位美姬,早在霍清晏踏进屋内时,便齐刷刷跪倒了一片。 那些女子服色各异、环肥燕瘦、不说是国色天香,也称得上花容月貌,姿容婀娜,却在这样的女子面前纷纷失了颜色。 一时之间,满屋都飘着淡淡的脂粉香气,馥郁浓艳,却又因为李倾倾的存在而不显得俗气,衬得青衣素面的孟隐愈发素净寒碜。 饶是见过无数美人的孟隐,都忍不住悄悄掀开眼皮多看了几眼。 李倾倾说话间,目光却有意无意落在孟隐身上流连。 “免礼吧。”霍清晏神色淡然,他随手拉出一把椅子,听不出喜怒,但大体上还算客套。“还请李姑娘替我多谢陛下美意。” 作者有话说: ---------------------- 如果读者大大们喜欢,可以在评论区讨论剧情哦~ 第5章 第5章 霍清晏只挥了挥手,让管事嬷嬷把那些美人带下去安顿,蹙起的眉峰却始终没有舒展。 纵使有千般万般不耐,这些美姬总归是皇上给的,身为臣子,断不可能拂了天家颜面,只能先行收下,再另想办法安顿。 孟隐只抬眼瞥了一眼上首的李倾倾,便要随嬷嬷一道下去。 霍清晏刚拒了婚事,霍清晏便从醉春楼把她带回侯府,此时若是不经准许便留下,便是不把李倾倾放在眼里,与挑衅无异。 她要的只有拉拢霍清晏以及通过霍清晏了解朝堂局势而已,可不想成为李倾倾的眼中钉,因此姿态必须谦卑。 这个恶人,让位高权重的霍清晏去当就好。 她果然不出所料被霍清晏拦住。 “你身子不好,饮食起居皆要细细调理,不必与她们挤在一处。” 他目光扫过孟隐苍白消瘦的面颊,声音软下了一些。 “先留在这吧,稍后本侯会亲自吩咐。” 孟隐敛下眉睫,纤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两道浅浅的影,她轻轻道了声是,便驻足低眉顺眼的立在霍清晏身后。 “李姑娘突然到访,府中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茶点,还请李姑娘见谅。” 霍清晏语气依旧不咸不淡,自始至终,他都只垂眸盯着手里的茶杯上的青花,既没去看孟隐,更没多分给李倾倾一个眼神。 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端得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随身伺候的嬷嬷不在,眼见着李倾倾杯中的茶水见了底,孟隐小心翼翼地提起桌角精致的陶制茶壶,微微倾身为李倾倾上热茶。 茶汤落入杯中,荡开一圈圈涟漪,却没飞出杯外一滴。 身为霍清晏不惜违背规定,从青楼带回侯府的女子。本身她的存在便已经足够张扬。 此刻,她并不希望给李倾倾留下一个目光短浅、小人得志的祸水形象,以致于太早被李倾倾划入敌人的阵营,这于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不曾想,那陶壶刚被放回桌上,李倾倾便伸出手,轻轻覆上她裹着纱布的手背,她指尖温热,玉手纤纤,同她本人的声音一样温润。 “姐姐这般清瘦,风一吹都怕倒了,我瞧着都难免心生怜爱,更何况侯爷呢。” 她说着,话锋却突然一转。 “禁不住想起,往日孟家那位姐姐尚在人世的时候,也是这般弱柳扶风的模样。只可惜红颜薄命,叫人想起便难免惋惜。” 她说着,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语气那般情真意切,却没擦出半点湿意来,话音一落,便起身强拉着孟隐在她身旁的椅子里坐下。 孟隐倒吸一口冷气,她倒是不担心李倾倾能认出她来。 事实上,她深居简出,与李倾倾甚至素未谋面,李倾倾至多也只从画像上见过她的容颜,而大周的人物画像追求神似而非形似,与本人至多四五分相像。 只是当年霍、孟两家交好,霍清晏对她有意,在京城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尤其是他们郎才女貌,便是假的也能传成一段佳话。 故而京中近来盛行一种传言:霍清晏拒绝赐婚,皆是因为对已故的孟二小姐余情未了。 也是因此,若弈今日才会那般调侃她。 此言一出,霍清晏的眉心间的川字更深了一些,脸色立马沉了下去,李倾倾却像是没看到一般,自顾自说着,却明褒暗贬、字字诛心。 “听闻,姐姐出身于醉春楼,想来身世凄凄,我若是侯爷,也断然舍不得姐姐这样玉洁冰清的姑娘,流连在那风尘之所,受尽旁人的白眼。” 孟隐暗中抬眸,在李倾倾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了正要开口替她辩白的霍清晏。 接着她扯出一抹温婉得体的微笑来,声音不大,语气谦卑。 “花醉实在惶恐,我不过风尘女子,幸得侯爷赏识,已是天大的福分,只是虚长小姐一些年岁,怎配得上小姐您称我一声姐姐?” 李倾倾闻言,笑容更温柔了几分,双手紧紧握住孟隐冰凉的手,仿佛二人真是一见如故的姐妹。 她目光看向霍清晏时,却是蹙起了眉头,语气中带了几分嗔怪,摆明了是把自己放在未来主母的身份。 “这便是侯爷的不是了,好好的姑娘,侯爷既然将人带回府上,若是不给人家一个名分,岂不是平白坏了她的名声?依我之见,倒不如择个良辰吉日,将姐姐纳为良妾,也好给人家姑娘一个安稳的好归宿。” 此言一出,整屋都陷入了一阵诡异的静默。 本朝有律,男子娶正妻之前,绝不可先行纳妾。 想来,李倾倾也是算准了这一点,霍清晏尚未娶妻,自然不可能将孟隐纳为良妾,最多留下做个不清不楚的通房丫鬟。 若要纳孟隐过门,势必就要先娶她过门,皇帝在上头压着,霍清晏断没有其他的人选。 况且,这番话已经是把孟隐钉死在从良女的身份上,娼妓优伶,本就属贱籍,即便是从良,也连做良妾的资格都没有,最多只能落得一个贱妾的名分。 此言,看似是为孟隐谋出路,反倒是把霍清晏架到火上,逼他抉择。 霍清晏将杯中已经有些冷了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重重将茶杯顿到木几上,残余的茶水飞溅落在了桌面上,沉闷的声音霎时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无非是纳一个美妾过门的小事,不劳李小姐费心。” 他脸上皮笑肉不笑,语气依旧淡漠,听不出悲喜。 李倾倾脸上却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我与姐姐倾盖如故,心中想为姐姐谋个好前程,侯爷就连这都要怪罪倾倾多管闲事么?” 她顿了顿。 “也对,先前是我疏忽了。倒不如,让族中哪位叔伯收姐姐为义女,让姐姐随我一同出嫁,嫁予侯爷为媵妾。这般行事,不仅帮姐姐脱了贱籍,地位比寻常良妾还要高些,也免得日后再有侧室过门,平白受了人家羞辱。” 是的,虽然霍清晏单方面拒婚,但皇帝只说了“婚事容后再议”,却未曾收回赐婚的旨意。 名分上,李倾倾依旧是霍清晏的未婚妻。 孟隐心中飞快的盘算着,以霍清晏的人品,她猜测他大概率不会同意这个提议。 但媵妾的身份确实要高于一般妾室,身为良妾,就连正妻也无法随意处置。 更何况,媵妾是正妻母家的陪嫁,若是受宠,依然是母家的荣光,若是在府中受了欺辱,反倒有损的是李倾倾自己的脸面,落个治下不力的名声。 由此可见,李倾倾确实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 她也不想霍清晏因为一纸婚约惹得龙怒,倒不如顺水推舟、以退为进,朝廷将李倾倾作为眼线送给霍清晏,她也能借着李倾倾了解宫里的风向。 而且想来,李倾倾是聪明人,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欺辱霍清晏看上的女子。 若是现在向李倾倾示弱投诚,得一个媵妾的身份…… 她志本就不在后宅的争风吃醋,媵妾这样低贱的身份,看似受制于人,反倒容易被轻视,叫人目不见睫。 这便是俗称的,灯下黑。 而她只要在李倾倾面前装好一个撞了运气得到荣宠,却依旧怯懦、毫无威胁的市井女子便足够了。 她起身,提起裙摆,直直地朝着李倾倾跪下去,郑重地叩首。 “小姐的恩德,奴婢无以为报,只是奴婢实在惶恐,能做侯府的奴婢已是三生有幸,怎敢奢望能与小姐共侍一夫?” 李倾倾连忙俯身将孟隐拉起,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语气愈发亲和。 “自古以来便有媵妾的制度,我身边原本便没有什么知心人,今日我见了姐姐,心中觉得实在投缘,你我一同在这侯府中作伴有何不好?” 说罢,她拉着孟隐缓缓走到霍清晏身边,目光看似柔情似水,话语却步步紧逼。 “侯爷意下如何?” 霍清晏的目光从李倾倾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孟隐脸上,颇有些不可思议,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来。 孟隐却始终垂着眸,朝着霍清晏盈盈一拜。 “奴婢多年漂泊无依,若是能得侯爷和小姐庇护,便是以丫鬟的身份入府,奴婢也心甘情愿。” 霍清晏死死盯着孟隐的脸。 孟隐微微侧开头,刻意避开他的目光,眼角恰到好处地泌出一点湿意,才重新望向霍清晏。 他最终只是干笑了两声,笑声中满是不甘和愤怒。 “好,好,好。你二人倒是唱了一台好戏!婚姻乃终身大事,到了你们口中,倒和儿戏一般。三言两语的,就擅自替本候做了决定。” 话音刚落,霍清晏重重地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的盆栽颤了两下,枝叶颤动,险些侧翻摔到地上去。 孟隐心中一紧,立刻跪倒在地,向霍清晏叩首。“侯爷息怒。” 他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攥着的拳头微微发抖,语气更冷几分。 “本侯与阿……孟二小姐之间清清白白,李姑娘不过听了些街头巷尾的流言,甚至没法子断言本侯确实心悦孟二小姐,便敢笃定本侯会费尽心思,只为把一个与她不过三分相似的女子纳入府中?” 说罢,他猛地甩了甩袖子,从椅子上起身,在战场上磨砺过的高大身材立刻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若是没有旁的事情,李姑娘便请回吧,至于我们的婚事,还请回陛下——容后再议!” 霍清晏的反应倒是完全在孟隐意料之外。 她分明看出,霍清晏对她还有几分旧日的情分,原以为,若她能有个合适的身份,嫁给霍清晏为妾,也弥补了二人之间旧日的遗憾,他定会欣然接受才是。 “倾倾明白侯爷是个念旧的人,其情天地可鉴,而今佳人已逝,纵使情深,也不过眼云烟,您总要娶妻生子,为老侯爷延续香火。” 李倾倾脸上,却依然古井无波,就仿佛被拒婚羞辱,丝毫没落在她的身上。 “若这三分相似不足以得到侯爷的荣宠,侯爷为何特意去醉春楼将她赎回侯府呢?若仅仅是一时发了善心,为何又偏偏是这位与二小姐有几分相似的姑娘?” 她说罢,莲步轻移,双手叠放在腹前,步伐稳重,连裙摆都没怎么飘起,始终端着一副名门闺秀的姿态,半点也没见到慌乱。 霍清晏冷嗤。 “那是本侯自己的事,不需李姑娘忧心。” 李倾倾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地笑了两声,走到门口,她又缓缓驻足,微微侧头对着霍清晏轻言。 “侯爷呀,我们都清楚,皇命难违,你我同为身不由己的沦落之人,何苦为了已逝之人触怒龙颜,平白为难于倾倾?” 作者有话说: ---------------------- 发呆ing 第6章 第6章 李倾倾离开后,霍清晏俯身,伸手将膝盖跪得酸麻的孟隐从地上拉起。 他用了些力气,甚至拽得孟隐的手腕都有些发痛,又在瞧见孟隐掌心的纱布时,动作轻柔下来,神色显得别扭极了。 霍清晏最终轻轻扶她坐到自己身侧的椅子上,脸上却余怒未消,甚至不肯去看孟隐一眼。 未等孟隐开口解释,霍清晏便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随即飞快地偷瞄孟隐一眼,瞧见孟隐的脸之后,气势立马弱了几分,脸上的愤懑也转为烦闷。 良久,才恨铁不成钢地,像是要将一口牙咬碎般质问。 “阿妹,你本是名门出身的良家女子,便是要嫁给那九天之上的仙人也配得上做正头娘子,怎么能……!怎么能自轻自贱做一个仰人鼻息的妾室?待到孟家平反回京,叫我如何和孟伯父交代?” 他顿了顿,似是在强压语气中的怒气,尽管他似乎极力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真说出口时,声音依旧发闷,明显言不由衷。 “阿妹要是真铁了心想找个依靠,我回头便为阿妹谋一个家世清白阔绰、知冷知热的好夫家,保你一世安稳便是。” 孟隐心中一凛,急匆匆地拉住霍清晏的袖子,也不再顾得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法。 “晏哥哥,我……!” 她脑子转得飞快。 此前,她大抵是看低了霍清晏的人品。 也是,他父亲是霍济那般的痴情人,终日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之下,霍清晏怎会是薄情之人? 于是,她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说话都得带着哽咽。 “你我两小无猜,早些年,家里为我备了嫁妆,只等你凯旋归来,上门提亲……可……可今时不同往日,纵使你我之间再无可能,我也……我也无法心安理得嫁作他人妇。” 她双手紧紧握住霍清晏的手,昂起头看着霍清晏的脸。 “晏哥哥,我不求安稳富贵,也不求名正言顺。我如今什么都不想争,也没资格争。只要……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就好了。” 霍清晏浑身一僵,一时竟然忘了把手抽出去,他紧紧抿着唇,望着孟隐含着泪的眸子,张了张口,最终却没能说出什么。 他在孟隐的目光下,将手从孟隐手中缓缓抽出。没等孟隐反应过来,便在下一刻,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啪—— 一声脆响响彻整个房间,清脆得刺耳。 整个屋子立马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烛焰似乎都颤了颤。 他这一巴掌用了不小力气,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一个清晰骇人的掌印渐渐浮现。 孟隐瞳孔骤缩,一时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反映过来,她扑过去,死死抓住他的手,抬手,指尖触碰到他发烫的脸颊。 她的泪水总算滚落,满眼心疼不是作伪。 “晏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便是毫无感情,见到霍清晏这般模样都难免动容,更何况他们自幼相识,那份情谊,远不止男女之情。 “若是爹娘还在就好了……阿妹,是我无能,是我……对不起你,我护不住孟家,也护不住你。” 霍清晏眼角有些泛红,竟然也渗出几点晶莹的泪意来,他拨开孟隐的手,声音沙哑的厉害,别开头,再不肯去看孟隐。 “我送你去歇息,让我一个人想一想,好不好?” 孟隐咬着唇,用力到下唇泛起青白色。 她绝对不能走。 于公,她不希望霍清晏因为拒婚触怒龙颜,若彻底撕破脸,皇帝对霍清晏的清算很可能提前,孟家再无翻身之日。 于私,她当年对霍清晏那份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去的少女怀春的情意丝毫不假,因此更不想霍清晏在他们势力不够壮大时,因一桩婚事招来杀身之祸。 儿女私情,于他们而言是最奢侈的。 她向前走了一步,几乎扑进霍清晏怀里,却依旧保持着一点点距离,只哽咽着紧紧抓着霍清晏的衣角。 “我只是不想你为了一桩婚事,平白搭上性命,皇命难违!晏哥哥,我们早过了可以任性的年纪了,你就应下这桩婚事吧。” 她的指尖向上滑去,再一次紧紧握住霍清晏的手。 “我本就不是孟家血脉,却偷得十余载小姐生活,事到如今,有一个名正言顺留在你身边的机会,我便心满意足了,哥哥,我不怨你。” “……”霍清晏怔怔地望着孟隐的脸,二人离得极近,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在脸颊。 他的目光从孟隐那含泪的双眸,逐渐移到她微启的唇上。 孟隐顺势阖上双眼,预想中的那个吻却始终没有落下。 半晌,霍清晏只是反握住孟隐的手,肌肤相贴的瞬间,那温热的触感幻梦一般拂过,他又烫到似的,猛然松开,还退后了半步。 “我……”他看着孟隐泛红的眼眶,苍白的面色,最终还是扯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来。 “我明白了,阿妹。” ------------------------------------- 孟隐最终只在侯府小住了两日。 倒不是说她名下的产业里了她就周转不开,相反的是,大多的事务都不需要她亲自过目。 霍清晏终究还是应下了那桩婚事。 可自从那日之事后,霍清晏时常把自己关起来,对孟隐虽说依旧时时照拂,也难免疏远了不少。 如今的侯府,下人早换了一批,由于不知道她的身份,看待她的目光也十分微妙。 始终带着若有若无地打量,对风尘女子的轻视也掩藏不住。 她到底放心不下醉春楼,也觉得这样的氛围实在太压抑了些。 在她的恳求下,霍清晏对外只宣称,将孟隐送到别苑小住,实际上悄悄叫人把她暂时送回了醉春楼。 日子倒也没什么变化,每过一日,便离婚期又近了一分。 闺房内,佩玉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挽发,把那支她常戴的素金簪插进挽好的发髻中。 “小姐、小姐!” 孟隐才听见佩玉的轻唤,回过神,头上的发髻早已挽好,衬得她苍白的脸都多了几分温婉。 “嗯,怎么了?”她扯出一抹笑温柔的笑来,未达眼底。 “小姐,你这几天总是这样心神不宁的,魂不守舍的模样,叫奴婢看了都好生忧心。” 孟隐抬手,微微扶了扶那支金簪,调整了一下位置。 “只是难免有些……担忧罢了。”她盯着镜中自己憔悴的脸,眼底的疲惫更盛几分。 士农工商,商人地位向来是大周最低的,纵有万贯家财,天子一怒,便也只是过眼云烟。 其实,她许多时候,甚至有些不知道何去何从,更无人可以倾诉。 她此前对什么朝堂、政事毫无兴趣,难免会迷惘…… 不,她清楚,她不能迷惘,她背着孟家数十口人的身家性命,若随波逐流,又怎么对得起他人的希冀? “爹娘寄了家书来,北面的闻州天寒地冻,又连逢灾年,流民食不果腹,多有落草为寇。” 她声音不大,直直地望着铜镜中自己的眼睛。 “我难免忧心我那年幼的小侄儿侄女,他们年纪尚幼,哪里受得了那般缺衣少食的日子?” 佩玉闻言,立马出言安慰。 “老爷宝刀未老,大少爷更是武艺高强,在边关都曾立下过赫赫战功呢,区区流寇算什么?就算过不得从前锦衣玉食的日子,也不至于缺衣少食,小姐不必忧心。” 她说着,手上动作丝毫没停,正为孟隐整理衣襟,又道。 “这些日子您的消沉大家都看在眼里,若弈和阳春她们两个,还谋算着,趁着过些日子的花朝节,给您张罗一场宴席呢。也好热闹热闹换换心情。可到头来,不知怎的被白郎中听了去,以您不能乱吃酒食为由给喝止了,红妈妈还把她俩好一顿训斥。” “她们两个,总是喜欢胡闹。” 孟隐无奈地叹了口气,闭上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心情确实缓和了不少。 “不过嘛,花朝节又是京城选新花魁的日子,她们为了这事,也劳累了许久,设宴让姑娘们在花朝节前歇息一日,养精蓄锐,倒也不错。” 佩玉听罢,眼睛一亮,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都雀跃起来。 “既然要设宴,咱们是不是要去一趟玉馔轩,往日这些大小宴席的酒食,可都是我姐一手操办的呢。” 佩玉的孪生姐姐琅玉,正是玉馔轩的掌事,老掌事年迈,她近两年才得了孟隐的授意,全权接手。替她打理玉馔轩。 此二人原本都是孟隐的贴身侍婢。 掌事这个位置看似风光无限,比红娘子这个鸨母还要体面许多。 实际上,能在京城站稳脚跟本就不是一件事易。 再者说,酒楼与青楼到底不同,青楼中都是姑娘,脾性也更温和些。 她阅历不够,又年青,要震慑住手下那些有些年岁的管事、仆役,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佩玉天性纯良,心思也单纯,远没有琅玉沉稳老练,因此最终佩玉留在孟隐身边待在醉春楼,而琅玉接手了玉馔轩。 自此之后,两人便不能像之前那般日日相见,佩玉便日日总盼着能去一趟玉馔轩与姐姐见面。 佩玉那点心思,孟隐怎会不知?她见着佩玉那带着一道狰狞疤痕却依然活泼乐观的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真好啊。 “嗯,那劳烦你,去玉馔轩跑一趟。”她说完便起身,想着左右无事,便去贵妃榻上歇息片刻,看一看书。 谁知今日佩玉却死活不允她歇息,转身从衣架上取下早已准备好的外袍,轻轻披在孟隐肩上。 “奴婢问过白郎中了,她说,您的身子恢复得差不多,该趁着这两日天气转暖,外面的花也开了。出去散散心,透透气对身子才好。” 孟隐恍然,怪不得今日佩玉主动要把话题往花朝节上拐,原是在这候着她呢。 她料定,以佩玉的性子,断然没有这样的心机,定是她人指示。 思及此处,不禁莞尔。 “是若弈那丫头出的主意,还是红娘子让你做的?” 佩玉闻言眨了眨眼,像是生怕她反悔一般,动作利落地为孟隐系好外袍的系带,含糊不清地打着哈哈。 “出去走走总没错嘛,小姐,今日的天气好得很呢。” “也好。”孟隐顺从地任由佩玉为她戴上帷帽,整理好衣服。 她嘴角勾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脸上也总算有了些气色。 “我也有些时日没见过琅玉了,她总是把自己绷得太紧,连休息都舍不得,我心中也难免惦念呢。” 作者有话说: ---------------------- 小剧场:下人甲:(见四下无人,缩着脖子压低声音)哎,那李姑娘瞧着温温婉婉的,手劲可凌厉!前些时候,我瞧见侯爷从屋里出来,脸上顶着那么大个巴掌印!这主母怕也不是个不好惹的。 下人乙:(蹙眉,咂咂嘴)嗐,要是我敢拿家中的银子去听女人唱曲,我家那婆娘待我估计也好不了哪去,听说想赎那醉春楼的姑娘,少说要千两金呐!” 霍清晏:……?(默然在暗处恰巧将这闲言碎语听个正着,方要发作) 孟隐:(听罢非但不恼,反倒忍俊不禁以袖掩面轻笑):千两金么?(抬头望向霍清晏,双眸剪水):妾于您的情……岂是千两金可换? 霍清晏:(脸上霎时飞上一抹红,轻咳了两声,气势弱了不少):谁给你们的担子妄议主家,规矩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还不滚下去领罚! 第7章 第7章 玉馔轩也是京城中排得上名的老字号,与醉春楼不同的是,这间酒楼本已入不敷出,被花容瞧着时机低价买下。 她斥巨资换了副清雅又不失格调的装修,改赚那些公子王孙的钱。 在她的管理下,没几年,这半死不活的产业,竟奇迹般地重焕生机。 虽说不及醉春楼这样的销金窟暴利,却也不是等闲的营生。 就拿最寻常的白萝卜来说,在菜市上,一文钱便能买下两根。 可经由后厨巧手,雕成层层叠叠的白玉花,再装点上两根香菜,边缘抹上一点深红色的赤酱。盛在描金白瓷盘中,美其名曰:金盏酥玲珑。 一根萝卜,半柱香的功夫,便能“乌鸡变凤凰”,卖上两钱碎银的高价。 这种生意到底倚靠天时人和,今日也并非什么节庆吉日,楼里的客人稀稀拉拉,生意稍稍惨淡了些。 到底是正儿八经的饭庄买卖,比醉春楼那样的风月场,确实少了许多麻烦,更多了几分市井烟火气。 “姐!”佩玉的声音脆生生得,全然不顾什么理法规训,也不在意小厮仆役与客人们异样的目光,整个人鸟儿一般径直扑进琅玉怀里,给了琅玉一个大大的熊抱。 看似体态轻盈,却将琅玉狠狠地撞退了半步。 孟隐在一旁,看得不禁莞尔,暗自忖度:好在琅玉也习武,若是自己挨这么一下,骨头非要散架不可。 “怎么日日跟着小姐,还是这般没规矩?” 琅玉也生了一副极清隽的脸,却不喜穿那些不方便的襦裙,今日也只身着一件墨灰色窄袖便衣,袖子微微卷起,露出半截白皙却健实的小臂。 她身上没有半个多余的首饰,长发用布带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吹在脑后,比京中一众有名有姓的美男子还要俊朗些。 她无心女扮男装,胸前的布料微微隆起,让未出阁的姑娘芳心碎了一地。 她顺势捞住佩玉的腰,防止她摔倒,习惯性地揉了揉佩玉的发顶。 “不过半月没见而已,就这般毛躁。” 佩玉闻言,面色颇有些不满,噘着嘴,抱着琅玉的胳膊撒着娇。 “我与姐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到今天可有二……三……四……四十多秋啦!” 她掰着手指头,说罢,还回头对孟隐挤了挤眼睛,又朝着琅玉嘿嘿一笑,示意琅玉看向她身后。 “瞧瞧我把谁带来了。” 孟隐指尖微微挑起,帷帽上的面纱,露出半张素净又不失端方的脸来,她眉眼弯弯。 “好久不见,琅玉。” 琅玉猛得一怔,赶紧推开佩玉,敛起衣摆,屈膝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小姐,您来怎不差人告知奴婢?这不是叫奴婢怠慢了小姐嘛……” “总在房中闷着,我都要喘不过气了呢,左右也有事劳烦你,便一时兴起,想要亲自来玉馔轩看看。” 孟隐走上前,握住琅玉因为天气寒凉而有些冰凉的指尖。 琅玉常年习武,她的手上覆着厚厚一层茧子,孟隐却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将那双手紧紧握在掌心。 “况且,我也时常惦念着你呢。” 琅玉听罢,白净的脸颊上霎时泛起一抹明显的绯色,连耳根都沾了些许薄红。 “小、小姐真是,净说这些肉麻的话。” 她匆匆错开目光,语气稍显局促。 “您、您先随我上楼去吧,您喜欢那个雅间,每日奴婢都差人细细打扫,从未让旁人用过。” 说着,她便小心翼翼地搀起孟隐,细细叮嘱。“楼梯陡峭,还请小姐小心些。” 孟隐不禁失笑,依然任由着她搀扶。 “你们姐妹两个真是,我又不是三岁的孩童,哪有那么孱弱。” 她们口中这个雅间,装潢内饰其实和其它的没什么区别。 孟隐以前喜欢这个雅间,是因为这个位置,窗外没有任何高大的建筑,从阴面的窗户望去,能望见京城外连绵起伏的青山。 那一抹青黛色静静地卧在北面,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看得见,摸不着。 她没出过京城,更从未走到山脚下,亲眼去见一见那如画的青山到底是什么模样。 可她千金小姐的身份约束了她,她孱弱不堪的病体也限制了她。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愿望。 如今她只恨这青山高耸,遮住了她的双眸,叫她看不见北边的闻州。 但她依然喜欢这个雅间,是因为生母花容在世时,总爱在这宴请孟家人。 孟家本就是武将世家,不拘小节,没其他高官达贵那么多酸腐的规矩。 那时她年纪尚幼,坐在满桌大人身边,听着大人们高谈阔论,只是内容她早已记不清。 后来生母病逝,没几年,嫂嫂便嫁进孟家,婚后两个月便诊出喜脉,还是一对龙凤胎。 可惜好景不长,兄长甚至都没来得及见上那双未出世的儿女一面,便奉旨远赴边关,出征那日,嫂嫂已然身怀六甲,却哭得肝肠寸断。 自那之后,父亲孟正山整日愁容满面,嫂嫂也忙着照顾一双年幼的儿女,眉宇间总有挥之不去的郁色。 兄长从边关寄回来的家书,被她翻来覆去地看,纸张都磨得有些泛黄起毛。 最后一次来这里,是去年秋,这包间不复往日的热闹,只有父亲与她二人。 “阿隐,你身子不好,多吃些鱼肉补一补。” 孟正山夹起鱼身上最细嫩又无刺的鱼腹,轻轻放进孟隐碗中。 “你也长成大姑娘了,日后,我与你阿娘不在你身边,务必要好好照顾自己。” 孟隐垂着头,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白花花的鱼肉,胃里却一顿发胀,半点食欲也无。 “爹,我们……我们没别的法子么?” 孟正山猛地撂下筷子,瓷筷撞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惊得人心头一颤。 “我孟正山有愧于花小姐。” 他望向孟隐的目光中,满是慈爱与歉疚,灼烫得孟隐的皮肤都有些发痛。 “她临终前,我与你阿娘,口口声声保证说要照顾好你……” 孟隐低头咬着唇,舌尖几乎尝到了一股腥甜气,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进汤碗中,晕开一圈圈涟漪。 “爹,您叫我……如何一个人,在这京城苟且偷生?” “你本就不是孟家女儿,何苦陪我们受这牢狱之灾?”孟正山徐徐叹了口气,很轻,却压得孟隐几乎喘不过气。 “我与你阿娘,还有你的兄嫂,身子都硬朗,只要还能留一口气,不管到哪将来总会有出路……你不一样,你身子骨不好,经不起这般磋磨,阿隐。” 孟隐几乎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喉咙里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少时总以为,她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子。 生来便在金银窝里,身旁没人不把她捧在手心里,就连贴身的下人,都是安排好的知冷知热的自己人。 如今才知,过往种种,不过镜花水月,在诡谲云涌的朝局翻覆间,如皂角的泡沫,只消得轻轻一触,便碎得无影无踪。 “我已尽力还了花小姐的救命之恩。” 孟正山缓缓起身,他昔年在战场上落了旧疾,武功的底子没废,行动却多少迟缓了些,年纪大了,脊背都有些佝偻。 “还不清的,待我九泉之下再向她赔罪……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孟家千金,我也……不再是你的父亲。” 他背对着孟隐,望向窗外那绵延的青山,两鬓发白的老将军,声音竟然有些发颤。 “我的女儿会在明日病逝,阿隐,孟家将会把‘她’风光大葬,今后……” 孟隐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力顿首,连额头几乎磕出鲜血来都感觉不到疼。 “爹,养恩不输生恩,您总教导我要知恩图报。” 她声音嘶哑,说出的话却字字泣血。 “您还清了对我母亲的救命之恩,可女儿还没还完您的养育之恩,为何要逼女儿……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阿隐!你这是做什么?” 孟正山闻声,惊得脸色煞白,赶忙回头去拉她,孟隐却死死跪在地上,低低的俯首,任凭孟正山怎么去拉拽,都不肯移动分毫。 泪水早已湿了她的衣襟,她对着孟正山,重重地叩首三次,才抬起头,盯着孟正山沧桑却不浑浊的双眸。 “父亲,女儿要为孟家正名,哪怕搭上性命也再所不惜!女儿要让那些奸人明白,便是蝼蚁被逼到绝境,也能咬下他们一块血肉来!” 饭菜的香气袅袅,钻入鼻腔,回忆在琅玉摆放盘子的轻微碰撞声中戛然而止。 她微微失神,过去的事总去回想,实在没什么意义,平白为自己添几分不快。 可她又总忧心,她终究并非什么英雄豪侠,也不是内心多么强大的人。 她只是个惯会伤春悲秋,又娇贵得要命,连喝个药都要人去哄着的千金小姐。 若是不去回想,她忧心她会在锦衣玉食的日子里懈怠,将这些年孟家的对她的恩义连同仇恨一起忘了。 “小姐,您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琅玉为孟隐舀上一小碗乌鸡汤,递到她面前。 “您与侯爷的事,连奴婢都听说了。” 佩玉此时正在后厨催菜,这包间中只有她二人,琅玉的声音很平淡,低垂着眉眼,她攥着布料本就不多的袖子,声音一反常态地听着有些低。 “ 您的事,奴婢本不该置喙,小姐与侯爷也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若是为妾……” 她抬眸,眸中的关切早已超越了主仆之情。 “奴婢总忧心,身边没个知心人,您这般良善,性子又软,定是要被侯爷他那正头娘子为难的。”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琅玉,我哪里会让自己受了委屈了?” 孟隐弯了弯嘴角,歪着头轻笑。 “况且,我会带上佩玉。” “那便好。”琅玉徐徐呼出一口气来,她望着孟隐的脸,语气十分怅然。 “奴婢有时总想,若是奴婢也能像妹妹一样常伴着小姐就好了。” “等你大仇得报,你便同佩玉一起,时时陪着我,到那时,就算你们要去结婚生子,我怕是都舍不得放人呢。” 孟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再一次握住琅玉的手。 “只是,你凡事量力而行,莫要太勉强自己。” “嫁人生子……奴婢从未想过这些,佩玉安好奴婢便心满意足了。”琅玉的目光飘远,不知最终落在何处。 “当年,为了护我,她才破了相,病愈后,又将儿时的事忘了个干净。” 她没等孟隐说什么,自顾自地走到窗边,扶着窗台望向窗外。 阳光勾勒出她线条分明的脸颊和高挺的鼻梁。 “不过嘛,也算因祸得福。”琅玉的声音满是苦涩。 “至少她永远不必像我与小姐这般,日日背负着仇恨活着。” 孟隐好半晌没再说什么,只低头用汤匙搅动着碗中的汤羹,心中难免酸涩。 凡是她手下的姑娘,几乎没有不是命途多舛的,就算听得多了,她也做不到不去揪心。 她总算开口。 “我早把你和佩玉看做妹妹,既然你执意瞒着她,我会替你照顾好佩玉。”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孟隐心中微动,正思忖着,佩玉不该回来的这么快,正疑惑时,却见风风火火地推开门的果真不是佩玉,只是一个仆役。 这仆役不认识孟隐,额头上沁出一层虚汗,连向琅玉行礼都忘了。 “掌柜的!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吧,楼下有人喝醉了酒,偏要抓着一位女客的胳膊,正着闹事呢。” 作者有话说: ---------------------- 真的有人追更吗?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没有(自言自语ing),反正也没人追更和评论那我发个疯也没人看见,诶嘿~( 阴暗的爬 行)(吃头发)(尖叫)(无意识的乱爬)(哭泣)(挠头)(走来走去)(绊倒)(无意义地哭)(鬼嚎)(极速爬行)(攻击所有人)(在天花板上飞窜)(扑到别人脸上)(后空翻离开)(尖叫)(扭曲)(阴暗的爬行) (爬行)(扭动)(阴暗地蠕动)(翻滚)(激烈地爬动)(扭曲)(痉挛)(嘶吼)(蠕动)(阴森的低吼)(爬行)(分裂)(走上岸)(扭动)(痉挛)(蠕动)(扭曲的行走)(不分对象攻击)(怒吼)(变成猴子)(飞进原始森林)(荡树藤)(创飞路过吃香蕉的猴子)(怒吼)(变成猴子)(飞进原始森林)(荡树藤)(创飞路过吃香蕉的猴子)(怒吼)(变成猴子)(飞进原始森林)(荡树藤) 第8章 第8章 “救命!王、王公子……公子!我已是有夫之妇,请您自重!” 那妇人的惊呼声带着哭腔,慌乱地躲避着登徒子伸向她的手,惊得面色惨白。 “方才不是你这娘们先朝小爷我抛媚眼的,怎的现在反而矜持起来了?”那纨绔眯着一双贼眼,语气轻挑,因着酒力,话说的都不太利索,不禁让孟隐见了忍不住胃里一阵翻腾。 话音刚落,便响起满堂哄笑声,那纨绔身后的男人们嘻嘻地笑着,其中一个忙不迭地向那纨绔献殷勤,赶紧附和着那纨绔的话,厉声呵斥妇人。 “别不识好歹,靠着几分姿色,能得到我们王公子的荣宠,可是你这低贱妇人上辈子积下来的福分,” 出入这玉馔轩半数非富即贵,也有些家中有些底子的平民。 只有那妇人一袭素色布衣,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什么贵重的饰物,唯有发髻间插着一支羊脂白玉簪,看着算是值些钱的。 在大周国礼制中,已婚妇人的发髻与未出阁的姑娘不同,这女子脑后在脑后扎起垂髻,显然是有夫之妇。 正因为年长,在日复一日的岁月和烟火中磨去了少女的天真与灵动,多了几分年长女子的温婉与知性。 这幅打扮再寻常不过,并不招摇。 只是,在那些登徒子眼中,便是这副再平常不过的打扮,也是蓄意的勾引。 而他们的色令智昏和强抢民妇,反倒再这个借口下,只要一句:“只因那女子不知廉耻,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便能轻飘飘揭过,却要那些无辜的女子受无妄之灾。 按大周开国律,奸污良女理应重打二十大板,再施以宫刑,只是如今当权者荒淫无道,整个京都官官相护,一坛臭水中,才会滋生出这样的害虫。 孟隐暗暗握紧拳头,却没急着让琅玉出手,反倒是先冷静下来环顾四周。 今日玉馔轩中的客人本就寥寥,出了这档子事后,胆小的又趁乱跑了些,还有的趁着乱连账都没结,急得焦头烂额的小厮也没心思去追。 除了胆子大的,也有对这样的情境见怪不怪的,大都躲在一边窃窃私语,没一个人愿意多管闲事。 没人愿意为了一个看上去便清贫的妇人,去得罪一位权贵。 在一片嘈杂声中,一阵窃窃私语声精准地飘进孟隐耳中。 “诶,这人……莫不是那位王侍郎的独子?” “可不是,早就听说这王显素好美色,乃至于男女不忌,别说妇人,听说,便是那戏台子的伶人,都被他逼死了两个。” 邻桌的老者摇头叹息。 “可惜了,这丫头想来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 旁边的年轻汉子闻言,忙不迭地捂住老者的嘴,急声低喝。 “爹,慎言!小心祸从口出啊。” 琅玉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一群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的小厮仆役。 她双手叉腰,气不打一处来,眉头都拧成了一团,随手拎起一个头埋得最低的仆役,语气中的怒火根本压抑不住。 “在我们玉馔轩的地方出了这档子事,怎么都没人去拦?一个个的,就眼睁睁地看着这种烂人砸我们玉馔轩的招牌不成?” 说罢,她撸起袖子,露出坚实的小臂,抓起柜台上摆着的短刀,抬脚便要冲上去。 离得近的小厮赶紧拦住她,急得额头上直冒冷汗。 “掌柜的,使不得啊!您有所不知,那个闹事的,是户部王侍郎家中三代单传的宝贝疙瘩,正儿八经的大少爷!我们这些市井小民……有几个脑袋敢得罪这样的人物?” 孟隐听罢心头一凛,别人或许不知,可她却了解琅玉,昔年,琅玉一家便是因为某位权贵对琅玉母亲求而不得,愤而捏造罪名,将夫妻二人残忍杀害。 据琅玉所说,她幼时甚是怯懦,哪里见过那血流成河的场面?与她藏在一处的佩玉却比她冷静许多,为了琅玉不被发现,独自一人出去吸引那些官差的注意,这才让琅玉留下一条性命。 许是那个发现佩玉的官差人性未泯,他只用刀在佩玉脸上割了一刀,又拿布匹盖住她的上半身,鲜血浸透布匹,他便向上级谎称佩玉已死,匆匆交了差。 后来,便是孟隐的母亲正撞见带着已然因为伤口感染命悬一线的妹妹乞讨的琅玉,收留了二人,给了她们新的名字。 自此之后,琅玉恨毒了这帮以权压人的人,尤其还是仗着权势调戏民女的登徒子。 果然,琅玉重重地拍了桌子,正要发作,余光扫见瑟瑟发抖的伙计,才又望向孟隐的脸。 “小姐!” 她的眼睑有些泛红,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肩膀更是颤抖地厉害,即便强压着怒火,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 “琅玉……但凭小姐吩咐。” “官员的儿子,便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意妄为么?” 孟隐垂眸,双手轻抚肩上垂下的一绺头发,声音透过帷帽上垂下的白纱,声音极淡,出口的话却正好能给琅玉喂上一颗定心丸。 “你尽管去便是,玉馔轩的天还不至于因为一个纨绔塌下来。” 实际上,孟隐在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心中便已经有了盘算。 她的几个产业能在这京城经营的风生水起,当然不可能全是仰仗孟家的庇佑。 不论是醉春楼、玉馔轩,还是花氏钱庄,她母亲与她,为了维持这些产业的经营可谓是煞费苦心。 在这样的世道,孟隐并非正直得一尘不染,商队带回来的珍玩,她总会先挑出其中最稀奇的,送去给朝中的各位大人物。 纵使商人地位低微,看在钱财往来的份上,那些大人们,也要对她这位神秘的东家几分好脸色。 若是真得罪了这位传说中的四品大员,只要找个官阶更高的熟客,拿出些金银俗物贿赂。 毕竟,玉馔轩在此事上全然占理,那些官员们,既能收了好处,又能借机打击政敌,何乐而不为? 再不济,她还有霍清晏撑腰。 只要不伤了那王显的性命,此事便能轻易不了了之。 唯一需要顾虑的,只有那王侍郎到底是户部的侍郎,若是这事风波一过,他要借着官职暗中刁难玉馔轩,孟隐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思及此处,她轻轻挥手,唤来了一个仆役,差他去寻佩玉,替她到侯府跑一趟。 佩玉打小跟着自己,霍清晏是认识的。 况且,若这纨绔真带人找回来,一时半刻,也要有个人有身份的人镇场子。 最重要的是,如今的霍清晏刻意对她避而不见,此时是向霍清晏示弱的最好时机。 正好叫霍清晏认为,她孟隐确实离不了他,以彻底打消了霍清晏将她推开的念头。 “你,去带小姐去偏房歇着。” 琅玉拽了一个小厮吩咐道。她得了孟隐的授意,情绪也冷静下来,掰了两下手指的关节,冷嗤一声。 “小姐身子不好,可不要受了惊才是。” 孟隐丝毫不担心琅玉,琅玉虽然年轻,但有天赋,又习武又刻苦,甚至曾做过她兄长孟安的陪练,她毫不怀疑,就算是霍清晏来了,琅玉也能与他有来有回地过上几招。 这种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便是再来十个也不是琅玉的对手。 只是琅玉话音未落,便听得“刺啦”一声布帛撕裂声,瞬间整个大堂陷入一片寂静。 那妇人尖叫一声,急急用手臂捂住因衣服被撕裂露出的白花花的肌肤,脸上因为羞愤而彻底涨红,便开始口不择言。 “你这畜生!我夫君不会放过你的!” 孟隐心头一紧,也顾不得多想,更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慌忙冲过去,反手解下外袍披在那妇人身上,自己则只余一件单薄的中衣。 她太清楚这世道对待女子的不公,一个女子若是大庭广众下被人看了身子,便会被生生烙上dang妇的名号。 而一旦被冠上不贞的罪名,这些无依无靠、没有任何谋生手段的女子们,不仅要遭夫家嫌弃,还要被母家视为耻辱,在世间再无立足之地。 冷风从门外穿进大堂中,春寒料峭,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也让她的思绪更清醒了些。 孟隐尽管十指无沾阳春水,却不是那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她名下的产业中,女工多是这般为世道所不容、无处谋生的女子。 见得多了,也逐渐习以为常,可越是习以为常,也越觉得可悲。 孟隐如今无名无籍,又腰缠万贯,她无需靠贞洁为世道所容。 但这妇人不一样,她囿于后宅,贞洁便是她的立身之本。 另一边,琅玉将那柄短剑丢回柜台上,身形一晃便冲到王显面前,抬脚便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她刻意收了几分力气,却也足够让这娇生惯养的纨绔吃痛。 王显猝不及防被踹,向后四仰八叉地栽倒在地上,像只翻了壳的乌龟,捂着胸口哎呦哎呦地惨叫。 他身边的几个狐朋狗友慌忙凑上来想扶他,却被琅玉一脚一个踹开。 见到有人出手,周遭的窃窃私语声立马停了,个个抻长了脖子,惟恐错过了什么热闹,只余王显一行人的呼喊和哀嚎声。 “什么人敢管小爷的闲事?” 作者有话说: ---------------------- (碎碎念)感觉看点击量还是有几个人在看我写的东西,虽然只有个位数,但好感动,至少感觉不白干qwq。 第9章 第9章 王显躺在地上嘶喊,脸面丢尽,语气却依旧嚣张。 被踹开的一个纨绔撞在桌角上,捂着腰哼唧不止,余下几人见状一拥而上,可这帮只会吃喝玩乐的酒囊饭袋,连基本的拳脚功夫都没有,哪里是自幼习武的琅玉的对手? 不过三两下,便被打得东倒西歪。 “你们几个废物,连个娘们都打不过!”王显气急败坏地骂道,但他很快便嚣张不起来。 只见琅玉伸手拎着领子,像是拎鸡仔似的,把王显拎了起来,拖着他便将其拽到门外。 那王显还打算反抗,琅玉没了耐心,只轻轻一拧,就卸了王显一条胳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再次响彻整个玉馔轩。 而他那帮狐朋狗友,吓得顿时面如土色,一时你看我我看你,竟然无一人敢上前。 “你这破酒楼不想开了?我爹可是户部侍郎!” 即便被拖到门外,王显的叫嚣声还在不断传进来 “你这多管闲事的臭娘们给我等着,你们这酒楼要是还能开的下去,我就不姓王!到时候,小爷要把你这小娘们卖到下等窑子里去,看你拿什么嚣张!” 琅玉走回柜台旁,抓起那把短刀,单手握在刀柄上。 利刃顷刻间出鞘,她手腕一翻,一抹寒光闪过,利刃划出尖锐的破空声。 那王显躲闪不及,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刀刃稳稳插在他两腿间的空隙中,深深没入地面。 但凡再近上一寸,锋锐的刃便要削掉他的命根子。 只见那王显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尽是冷汗,胯间一滩腥臊的液体透过布料在地上蔓延开来。 顷刻间寂静的大堂中,也不知是谁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王显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青了又紫,活像是打翻了染料缸。 “那好啊,在这之前,我便能要了你的狗命。”琅玉全然不将王显放在眼中,只轻哼一声,便吓得王显脸色更惨白了几分。 王显彻底不敢再叫嚣,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狼狈逃离了玉馔轩。 直到双脚踏出玉馔轩的大门,他才稍稍捡回了一点威风。 “你给小爷等着!” 直到他的骂声彻底消失,不知是谁带头喊了声好,紧接着就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这些人恐怕也苦于王显的淫威久矣。 孟隐对那些喝彩声充耳不闻,只替那女子拢好外袍的衣襟。 “夫人,您随我去屋内避避风头吧。” “姑娘……你。”妇人眸光微微闪烁,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和着眼泪把话咽了下去。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 “多谢你了。 不多时,琅玉便折返回了包间,手中的托盘里捧着一件熨烫平整、浆洗得干净的衣服。 她将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在安夫人面前,语气谦和有礼。 “这是我的旧衣,且委屈夫人暂且换上,虽说布料粗糙,也总比披着一件外袍要舒适些。” 那妇人点了头,先行到屏风后匆匆更了衣,待她从屏风后转出来,对着二人屈膝,便要朝着她们跪下。 孟隐眼疾手快,又比琅玉近一些,率先一把扶住妇人的双手,琅玉紧随其后,托住妇人的手臂。 “夫人,可万万使不得。” 孟隐语气温柔,动作却坚定。 双手相握间,她发觉,这妇人虽说衣着朴素,可双手却光滑细腻,没有半点手茧。 这位夫人显然是久居深宅,没干过粗重活计的,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只有母家与夫家都非富即贵,才养得出这般的金枝玉叶。 琅玉适时地搬过两把梨花木椅,先扶着那妇人坐下,又去扶孟隐。 “治下不力,纵容那厮闹事,本就是在下这个掌柜的失职,在下该向夫人赔罪才是。” “休要这样说!二位姑娘就是我的恩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妇人听闻此言,才转头看向琅玉,待到看清之后,目光都亮了几分。 “我……斗胆请教一下二位姑娘芳名。” 孟隐见此,不禁失笑。琅玉此人,只可惜是女儿身,若是男儿郎,凭着这幅隽秀的面容、矫健的身姿。怕是早就成了京中少女们朝思暮念的梦中情人。 便是现在,每逢她来醉春楼,都有姑娘争着去见她一面,只为与她说上几句话。 “在下花琅玉。这位是……”琅玉率先开口,说道孟隐时却止住话头,转头望向孟隐。 孟隐这才缓缓掀开帷帽上的纱幔,露出一张素净却不失颜色的脸。 “小女花醉。” “花醉?”妇人低声呢喃了两遍这个名字,眼中一闪而过几分讶异,语气中又带着几分迟疑和试探。 “抱歉,我……有话想问花醉姑娘,还请恕我冒犯。” 孟隐与琅玉对视一眼,皆不解于这夫人这般反应,出于礼数,孟隐立刻笑着点头。 “无妨,夫人请讲。” 虽然有孟隐的亲口同意,妇人依旧紧紧攥着袖子,似有难言之隐,她卖的这个关子反而更让孟隐坐立难安,好半晌,才听见妇人开口询问。 “您……可是醉春楼的那位花醉姑娘?” 孟隐心头一震,眼中难掩错愕。 她从未在醉春楼中挂过牌子,便是与其余商贾和官员的协谈,也大都用的生母花容的名字。 便是醉春楼的恩客,也未必知晓世上有花醉此人,眼前的女子,显然是深宅妇人,如何知道她的名姓? 她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疑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夫人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没什么,只是前些日子,听我夫君提起过。”女子目光有些闪躲,又轻咳一声,似是不愿多提。 孟隐纵使有千万般疑惑,也不好再开口询问,沉默了片刻后,只见那妇人抬手,取下自己头上插着的白玉簪,双手递给琅玉。 “我在闺阁中,素闻王登那厮心胸狭隘,今日在您这吃了大亏,定不会善罢甘休,这簪子是夫君予我的定情信物,您可否差人持此物去请我夫君来?有他在,也好帮您镇镇场子。” 琅玉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帕子,双手捧着帕子将那白玉簪裹在手心,才点头应下。 “自然,不知夫人的夫君是哪位大人?” 妇人垂眸,声音轻柔却也清晰。 “是云麾将军,安良隽。” 安良隽! 这三个字入耳,孟隐只觉得脑子有些发懵,此人孟隐怎会不知?他与孟安同为老定远侯麾下的将军,品级甚至比孟安还要大上半级。 他亦是霍清晏最坚实的左膀右臂,在这场耗时多年的战争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孟隐不得不暗中庆幸,幸运始终眷顾于她。 只觉得今日出手相助实在是意外之幸,如此一来,还要感谢佩玉她们几个丫头的擅作主张。 “您原来就是安夫人,失敬失敬。” 琅玉显然也马上意识到救下安良隽的夫人意味着什么 ,当即朝着安夫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揖礼。 “夫人稍后,我这便亲自去将军府请安将军。” ------------------------------------- 安良隽与霍清晏踏进玉馔轩的时间,只相差了不到半刻钟。 霍清晏到时,神色匆匆,方才要推门进去,手腕便被人轻轻攥住,他低头看去,正是戴着帷帽等得焦灼的孟隐。 方才他太心焦,孟隐又有面纱覆面,他一时没留意到。 “晏哥哥,在这呢!”孟隐掀开面纱,眉眼弯弯,展颜露出了一抹暖阳般和煦的笑容来。 “咱们先别搅扰人家夫妻俩叙话,茶都沏好了,晏哥哥要不要随我去隔壁小坐片刻?” 她拉起霍清晏的手,霍清晏一时失神,一时竟然忘了男女大防,孟隐也没等他反应,不由分说便将他拽到隔壁无人的包间,抬起手臂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到桌前。 “方才佩玉到侯府寻我,我见着她面色焦急,只说你在玉馔轩被纨绔子弟找了麻烦。” 霍清晏按住孟隐要给他斟茶的手,一触即分,趁着孟隐的手一顿,他顺势接过茶壶,孟隐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孟隐面前。 他的目光灼热,其中满是关切,落在孟隐脸上让孟隐不禁有些心虚。 “阿妹,你……没受伤吧?” 孟隐抬眸看去,比起前些日子的颓废,他今日的外貌看上去清爽了不少,至少墨发梳理得平平整整,下巴上那片邋遢的胡茬也消失了,虽说人看上去还是没什么精神,眼下依旧乌青一片。 即便如此,孟隐已然依稀能辨出,多年前她曾为之倾倒,认为天底下最好的美男子也不过于此的少年的影子。 “她……是这么说的?”孟隐匆匆收回目光,说的话像是在发怒,语气却更像是玩笑。 “这死丫头真是的,从小被我骄纵惯了,才养成了她这毛毛躁躁的脾性,连句话都传不好,回头我定要好好罚她。” 其实这话,是孟隐特意叮嘱佩玉去传的,她隐瞒了这一点,以佩玉那性子,霍清晏也不会生疑。 她轻飘飘地岔开话题,方才玉馔轩中的风波一字不落、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说予霍清晏,情至深处时,面上因为情绪染上了些绯红,甚至拍案而起,惹得自己连连咳嗽,又被霍清晏扶着坐回去。 唯独隐瞒了安夫人的身份,和有关安良隽的事。 第10章 第10章 霍清晏听罢,紧锁的眉头总算舒展了许多,才久违地露出了笑容。 “罢了,你无事就好,那丫头素来如此,想来也是担心你、慌了神,才失了分寸。” 孟隐却像是早有所料一般,只拄着桌子,托着腮,身子刻意往前倾,漆黑的眸子里含着盈盈笑意。 “这可是晏哥哥亲口说的,那~我便不罚了!” 霍清晏迟疑了片刻,望着那双眸子,好一会才像是意识到了孟隐在为了佩玉,刻意给他下套。 他只好无奈地摇头,嘴角勾起的笑意却从未落下。 “也只有你,为了纵着那小丫头,宁可费心思跟我耍这些小机灵。” 紧接着,他又收敛了神色,端起茶杯,自斟自饮起来,提起这些,他语气中满是厌恶和疲惫。 “那闹事的王显,是户部侍郎王向明的独子,而这王侍郎,又是左相李崇忝的妻弟,想来正是因为这层关系,那纨绔才敢如此跋扈。” 孟隐没有答复,只低头望着杯中平静无有一丝涟漪的水面,见她不应,霍清晏沉吟片刻,为了让孟隐安心,又笑着安慰。 “阿妹不必太过忧心,便是左相本人,也不好直接与我撕破脸,那王侍郎不过是个尸位素餐的庸才,无论如何都看我几分面子。” 其实这其中关节,孟隐坐拥着醉春楼这样的产业,又怎会不知? 左相李崇忝便是主和一派的领军,是太后的亲兄长,也是李倾倾的生父。 昔年在朝堂之上,他与霍清晏的父亲霍济最为不合。 在醉春楼时,某位姑娘从恩客那听来,一字不改地效与孟隐听,孟隐早将其记在心中。 这王登是背靠李崇忝这座大山,才有狗仗人势的资本。 实际上,这王侍郎和其子都是难堪大用的庸才,正是看在发妻的面子上,李崇忝才没彻底疏远这王向明,即便如此,他依旧看不上这鼠目寸光的王家人。 只有王侍郎本人看不透彻,上赶着热脸去贴冷屁股巴结李崇忝,此事,早已成为了朝中茶余饭后的一大笑谈。 “我自然信得过晏哥哥的本事。”孟隐眨了眨眼,以袖掩唇,眯起眼轻轻笑了两声。 “我记得从前晏哥哥便可靠得紧,儿时,我心疼那卡在青梅树上的野狸奴,晏哥哥二话不说,三两下爬上去把它救下来,神气极了。” 霍清晏捧着茶杯的手一颤,嘴角笑意更甚,眸色渐深,听得孟隐这一番话,也难免追忆起了那个场景。 “阿妹可休要再提,你不知,那日阿娘刚差人给我做了新衣,是顶好的料子,穿在身上,还没新鲜两个时辰,就让那小畜生刮破了袖子,回到家,爹娘不问缘由便训斥了我一顿。” “竟还有此事!”孟隐忍不住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望着霍清晏。“这些事我都不知道。” “你那时老是伤春悲秋的,我怕你自责,哪里敢说?再说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霍清晏闭上眼,耸了耸肩,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啊,我记得后来你把那狸奴养在府中了,现在如何了?” 孟隐听闻,挺直了脊背,又微微侧过脸,窗外的阳光正洒在她纤长的睫毛上。 她声音有些哽咽,落下两滴晶莹的泪来。 “我原想未来出嫁都要带着它,可阿雪老得太快,自从前两年身子便不硬朗了,你可是它的恩人,我还想着它走前,让它见上你一面,可它……它到底没熬过去岁。” “是么……”霍清晏似乎也有些感慨,幽幽叹了一口气。 “它生前最为通灵,未必会愿意看你为了它哭鼻子。” 包间内情绪正浓时,三声敲门声打破了气氛,正是琅玉来敲门,得到允准后,她推门而入,先是向霍清晏行了礼,才用眼神示意孟隐,时辰差不多,该去看看安良隽夫妇了。 “晏哥哥要随我一起吗?”孟隐重新戴上帷帽,指尖将纱幔拢好,她不禁有些期待,等霍清晏发现,今日被调戏的是他直系下属之妻,会是什么反应。 “阿妹总是这般侠骨柔肠。”霍清晏随着孟隐的动作起身。“若非身子不便,早晚能成为话本子里赫赫有名的女侠客。” “我哪里有做大侠的本事? ”孟隐轻笑一声,抬眸示意琅玉带路, “今日之事,全靠琅玉出手,往后还要劳烦晏哥哥帮忙兜底,我只是为那位夫人披了件衣服罢了。” 琅玉在前引路,敲门时,孟隐屏住呼吸,因为着实好奇霍清晏一会的反应,忍不住飞快地偷瞄了一眼霍清晏,却恰好撞进霍清晏闪烁着光芒的瞳眸之中。 被撞破后,霍清晏急匆匆转开目光,他什么都没说,耳尖却悄然泛起一抹红来。 门很快便开了,开门的人正是云麾将军安良隽,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霍清晏脸上,瞳孔微微一缩。 出乎意料的是,两人脸上虽然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气氛却十分微妙。 尤其安良隽,不知为何目光躲闪,神色十分不自然,仿佛不敢去看霍清晏。 孟隐蹙着眉,不由得心生疑惑,两人想来也是生死至交,怎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正暗自思忖间,却听见安夫人温柔的声音。 “夫君,是花氏二位姑娘吗?快请二位进来!” 琅玉静静候在门外,毕竟孟隐总是谨慎过头,便是自己的地盘,也难免担心隔墙有耳。 霍清晏则与孟隐二人进屋坐定,安良隽自打向霍清晏行了礼之后,便始终闷头坐在椅子上,不仅不开口,脸上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只偶尔偷偷看向安夫人。 一个早过了而立之年的男人,却是一副局促忸怩的模样,多少有些滑稽,不由得让人忍俊不禁,让孟隐忍得腹中有些抽搐。 霍清晏则自始至终都黑着一样脸,虽说没和安良隽说上一句话,至少还出于客套,安慰了受了惊的安夫人几句。 孟隐一头雾水,只好暗暗感慨,两个二三十岁的男人,却像小孩子闹了别扭,靠着这样的方式暗暗置气。 在这样尴尬的气氛中,孟隐下意识转向在场唯一一个能正常沟通的安夫人,恰巧安夫人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脸上。 于是孟隐清了清嗓子,轻描淡写地主动挑起话题。 “夫人身份尊贵,怎的独自一人来玉馔轩?这种事差个下人来便好。” 这话听着随意,她好奇的心思却半点不假。 安夫人好歹也是三品大员的妻室,且不说,安将军方才因功加官,其妻不该这般朴素。 便是真想来酒楼买些珍馐佳肴,差个小厮仆役来跑一趟便是,这将军府距玉馔轩不过半刻的路程,何须安夫人亲自来走上一趟? 安夫人听到孟隐先开口,也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她扶了扶那支重新簪在她头上的白玉簪,微侧着脸,羊脂一般洁白细腻又有些圆润的脸上因窘迫而有些羞红。 “今日本是夫君的生辰,我见近些日子夫君总是愁眉不展,原想烧上几个小菜讨夫君的欢心,可我实在手拙不通庖厨。” 她说着手指绞着袖子,先是瞥了安良隽一眼,才继续说道。 “思来想去,左右也就几部路程,不若来玉馔轩打包几样小食,佯说是自己做的,也好让夫君开心些,却不曾想,不仅为琅玉姑娘惹了麻烦,还因此惊动了侯爷。” 此时云开,窗外的日光比方才偏斜了几寸,窗棂的影子被拉得更长,正投在两人之间。 “无妨,夫人无事便好。”霍清晏轻轻点了头,说话的语气虽然还是有些冷硬,却是率先打破了他与安良隽之间的沉默。 “今日是安将军生辰,本侯早为安将军备了贺礼,原想差人送到将军府上,不曾想被事务耽搁,今日能在此与安将军相聚,想来也是命运使然,不想让本侯错过将军的生辰。” 安良隽原本腰杆挺得笔直,闻言烫到似的猛然起身,朝着霍清晏恭恭敬敬地俯身拜了一拜,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臣……多谢侯爷。” 霍清晏却只是端起茶杯,淡淡抿了口茶,连眼神都不肯多分给安良隽一个。 安良隽见状,后退两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臣此前冒犯侯爷,请侯爷降罪。” “安将军不必如此。”霍清晏抬眸瞥了跪在地上的安良隽,伸手轻飘飘扶了他一把,示意他坐下。 “本侯并未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霍清晏脸上的阴霾却并未散尽,依旧不肯正眼去瞧那安良隽一眼。 安良隽与安夫人对视一眼,孟隐察觉到,安夫人眸光流转,其中满是幽怨和责怪。 看来,蒙在鼓里的只有她一人,偏偏这些人谁都不想先开口。 既然如此,便只好她主动找霍清晏去问。 思及此,她那只纤细细腻的手缓缓覆上霍清晏的手背,声音小心翼翼地像是耳语,只恰好能清晰地落入三人耳中。 “侯爷,妾见您也始终愁眉不展,妾自知身份低微,可也斗胆想为侯爷分忧。” 霍清晏这方才抬眸,却是看向孟隐,脸上挂着的寒冰顷刻间融化了大半,立马换上了一副和善的面相,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来。 “确实有些烦心事,倒也并非不能让阿……阿醉知晓。” “妾洗耳恭听。”孟隐姿态依旧谦卑。 “还是——安将军来说吧。”霍清晏大概还未能习惯人前与孟隐亲昵。 孟家对孟隐的管教并不严苛,昔年孟隐还未及笄时,孟隐每每扯住霍清晏的袖子喊晏哥哥,都会惹得少年羞得满面通红,若是撞见了他人,便会急急松开孟隐的手。 孟隐的性子其实也并不似许多京中贵女那般恬静,只是被病体所累,实在没力气像佩玉那般活泼,才被迫显得温柔娴静。 那时,她见霍清晏的反应喜人,便总喜欢挑逗霍清晏,惹得对方手足无措。 旧事历历在目,距今也不过七八年的时间,却恍若隔世,如今回看,似乎什么都没变。 可孟隐深知,在时光的裹挟中,大概,就连少年时那份情谊都无法再纯粹。 霍清晏到底还是从孟隐的掌心抽出手,双臂抱胸,向后仰靠着椅背,他轻哼一声,目光落在安良隽脸上。 孟隐猜测,此事安良隽大抵是理亏,毕竟他气势上便弱了霍清晏几分。 即便如此,他却依旧一副为难的模样,嘴唇翕动,犹豫好半晌最终只吐出了一个字。 “这……” “夫君,既然侯爷的命令,您遵从便是。”反倒是安夫人先失去了耐心,她脸上挂着笑,却是偷偷甩了安良隽一个眼刀。 第11章 第11章 孟隐猜得出,安良隽这般角色,大概率是看不起风尘女子的,觉得他们口中的这件事,孟隐这种人无需知晓。 只见安良隽深吸一口气,纵使心中不愿,终究是在安夫人的催促下开了口。 “花小姐有所不知,戍边之战耗时六年,将士牺牲无数。前些日子,侯爷向朝廷申了一批抚恤银,只是……如今国库空虚,陛下只言有心无力。” 他说着,眼角的皱纹似乎都更深了些,他满面怅然。 “将士们尸骨未寒,侯爷不忍见那些英魂的亲眷忍饥挨饿,也正是因着此事发愁,他们家中没了主心骨,若是没有朝廷的抚恤银,惟恐难以捱过今年的寒冬。” 孟隐听罢,习惯性地抬手,指节抵在唇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大周为了同梁国议和,忍痛赔了不少金银,就算孟隐不清楚具体数额,也能猜到数目绝对客观。 更别提这些年来战争的消耗早已压得大周的平头百姓喘不过气。 近年来大周税收严苛,便是为了填这个窟窿,只是苦了一国百姓,满心欢喜地熬过了战争,自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却还要将血汗钱赔给侵略者的铁骑。 真乃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若是孟老将军和孟贤弟……”安良隽情至深处,忍不住感慨,可话说到一半,似乎又觉得此时谈论这些不妥,硬生生的将话头咽了回去。 “罢、罢……不提也罢。” 霍清晏的眉头却依旧没舒展开,语气沉了几分,似笑非笑地提醒。 “安将军似乎没有说到——你与本侯之间的龃龉呢。” “……”安良隽却是猛然抬眸望向孟隐,始终欲言又止,难以开口,最终还是靠安夫人解了围。 只见安夫人站起身,踱步到孟隐身侧,双手握住孟隐的手,姿容亲昵,语调温柔。 “花小姐,彼时你不在侯府,因此有所不知,前些日子京城盛传,侯爷为给你赎身一掷千金,我这夫君莽撞惯了,竟然做出去侯府质问侯爷这般大不敬的事来。” 孟隐恍然——怪不得安良隽今日的反应如此奇怪,千两金在大周,几乎够四五百户阔绰得活上一年。 若是拆开来,至少能多让几千亲人死在战争中的百姓捱过今年。 在安良隽看来,霍清晏明明约定好一同筹集抚恤银,转头便贪图色相,为一风尘女子豪掷千金,如此看来,安良隽的愤怒情有可原。 只是,霍清晏确实无辜,再者便是想必安良隽那日说了重话,惹得霍清晏发了脾气,因着安良隽的不信任而寒了心。 今日她恰巧救下安夫人,安良隽本就心中有愧,才耻于在二人面前谈论此事。 不曾想竟闹出这大乌龙,怪不得安夫人听见她名字时神色怪异,不过,若非今日之事,此二人恐怕还要闹上好一段别扭。 她不禁觉得好笑,以袖掩面,才不至于失态。 “夫人呐,传言大都不实,侯爷悲天悯人,是妾心甘情愿自以积蓄赎身,跟随侯爷的。” 她又思索片刻,意识到这是个让此二人对朝廷寒心的好机会,便又添了一句,惹得余下的三人神色齐齐一僵。 “若非安夫人亲口所说,我还以为大周人人都阔绰得紧,昔日在醉春楼时,公子少爷们随手打赏给姐妹们的缠头,便值得上数两金呢!” 眼见着几人气氛压抑,却没打算开口,她一不做二不休,又添上一把火。 “对了,也就个把月前,那李尚书为搏公孙姐姐一笑,随手便赏了姐姐一张地契。” “岂有此理!” 安良隽率先坐不住,他双目圆睁,拍案而起,瞬间吸引了屋内人的目光,吼声惹得雅间的房梁都好似震了几下。 也因此吓得安夫人吸了一口凉气,急忙用手去拽安良隽的衣服,但安良隽正在气头上,她的提醒无济于事。 “侯爷!我们这帮武将在边关提着脑袋打仗,这帮狗文官不仅卖国投敌,还整日拿着黎民百姓的血汗钱纸醉金迷!” “小声些!”霍清晏反倒异常冷静,不知是对这些事司空见惯,还是因为清楚他在此发火也无济于事。 “你管他们做什么?” 他低头,捏着自己护腕上的绑带,将其拽得更紧了些。 “历朝历代皆有奸佞之臣,弹劾奸臣那是言官的事,身为武将,安将军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就好。” “侯爷,可是……!”安良隽还想说什么,却被霍清晏满脸不快地打断。 “安将军。”他抬眸,面色郑重。 “抚恤银的事,本侯会想办法,安夫人在京中为你祈福多年,如今你平安归京,不必再让夫人穿着粗布麻衣陪着你吃苦。” ------------------------------------- 安良隽夫妇告辞离开后,随着木门合上的咔哒声,霍清晏却像是脱了力一般,仰靠在椅背上。 他阖上眼,眉宇间的倦意化不开,疲惫得好似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连肩膀都无法像之前那般绷紧,连抬手的力气几乎都要没了。 “晏哥哥,想来……安将军也是性情中人,那日只是一时急恼,无意冒犯你。” 孟隐的声音轻轻落在他的耳畔,可那温柔的声音却朦胧遥远,像隔了厚厚的一层雾气,他的思绪早就飘远了,这话只听在耳中,却没能留在心里。 他虽说夸下海口,实际上,他几乎已经没有别的法子去筹措这万两的抚恤银。 梁国犯边之时,大周正是饥馑荒年,军中粮草紧缺,别说侯府多年来的积蓄,就连他的母亲——大周的长公主萧秋月,都将自己的嫁妆悉数变卖,只为能填上军饷的缺口。 好不容易凯旋归京,朝廷却连阵亡将士的抚恤都拿不出,说不失望是假的,但大周连逢饥年、奸臣当道,国库一时空虚,陛下想来也是有心无力。 他甚至有些后悔,初返京时,自己自恃清高,只觉得不该与那帮阿谀奉承的官吏同流合污。 那些为谄媚他而献上的贺礼,如今想来便是收下又有何不妥?那些金银珍奇,本就取之于民,合该用之于民。 可安良隽忍不下的这恶口气,他又何尝咽得下? 众将士在边关舍生忘死地鏖战之时,那帮尸位素餐、只会剥削百姓和进献谗言的官员,在京中挥霍无度、纸醉金迷。 如今边关初定,安良隽这般功臣及家眷反倒去过那清贫生活,这般天差地别,叫他如何甘心? 思绪恍惚之间,他也难免忍不住去想,若是当初再勇敢些,在孟隐及笄时便向孟家提亲,至少今日,他无需委屈孟隐只做一个妾室。 或许,孟隐也会和安夫人一样,日日守在那孤寂的府中,在漫天神佛前焚香祷告,期盼天下太平、期盼夫君无恙。 亦或是午夜梦回间猛然被噩梦惊醒,看着空无一人的身侧,在忧俱中彻夜难眠。 这样的女子,许多此生都没再等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郎君,似安夫人这种运气好些的,好不容易等到丈夫立了战功荣归故里,荣华富贵未曾享到半分,却反倒要变卖了嫁妆帮丈夫贴补军用。 若这个姑娘是孟隐……只是想想,就让霍清晏喉头发紧,心中被揪着生疼。 只是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狠狠压下去。 孟隐身子本就孱弱,及笄的年纪,正是养身子的时候,若为人妇,不仅要帮他操持侯府上下,还要受那生离之苦,若是拖垮了病体,才是真令人追悔莫及。 “晏哥哥?” 孟隐见他许久不应声,担忧地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她指尖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才将霍清晏的思绪拽回这幅疲惫的躯壳中。 “阿妹放心,我没同他置气。”霍清晏睁开眼,撑着椅子的扶手缓缓起身,强打着精神,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来,看上去却十分牵强。 话说着,心底却藏着一个未说出口的念头。 —— 他可以向孟隐求助。他知晓孟隐握着醉春楼,还有数不清的产业,在京中也算得是手握巨资的富商,她定有能力帮衬一二。 她定会帮他的,霍清晏比谁都清楚,孟隐心善,甚至舍不得看狸奴挨饿受冻,又怎会忍心见那些英魂的家眷走投无路? 霍清晏当然知道,若孟隐还是那光风霁月的孟二小姐,他定会带着礼物,求到孟府上。 可偏偏如今,他开不了口。 并非是碍于什么什么无意义的男子的尊严,事实上他并不觉得向孟隐求助有半点不妥,甚至,他早已没什么尊严可言。 他只是觉得,他实在对不起她,孟家平反遥遥无期,便是孟家日后能官复原职,那被流放的屈辱和痛苦也抹不去。 他实在算不得什么好男人,他给不了她正妻的名分,只能让她屈身做妾,不单单辜负了孟隐的信任,更辜负了她的一片痴心。 如今,又该以什么身份与立场求她帮忙? 他的喉结滚动,这些话,终究卡在喉咙里未能说出口,被他生生咽回腹中。 “天色不早,我便先行回府了,放心,我会将侯府的令牌留给琅玉,免得那王登跑来玉馔轩找不痛快,一会我便差人去寻一下那王侍郎的麻烦,也好给安夫人一个说法……” 作者有话说: ---------------------- 我发现一件神奇的事情,码字的时候闭上眼会感觉很舒服…… (清醒)祝读者宝宝们情人节快乐! ……………… 鲑鱼:快!你们也来祝读者宝宝们情人节快乐! 孟隐:情人……节?大周有这样的节日么? 霍清晏:印象里没有。 鲑鱼:哎哎哎,你们别说那些有的没的,要不是写在作话都算水字数了。 孟隐:好吧,那祝大家情人节快乐,愿爱意常伴诸君,岁岁欢喜。 霍清晏:也祝……祝我们朝朝暮暮、岁岁年年,既争余生,也在朝夕。 第12章 第12章 听见霍清晏的回答,孟隐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垂眸不知在思忖什么,在霍清晏转身欲走的刹那,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小臂。 “哥哥是因为抚恤银的事发愁,对不对?” 孟隐向来聪慧,同儿时一样,即便他只字不提,她也能轻易看懂他的难处。 霍清晏的喉头发紧。 撒谎搪塞?那如何对得起那些埋骨边疆的忠魂?如何对得起他们的父母妻眷。 坦然承认?那岂不是用家国大义与将士们的血泪,去逼她以她们母女二人辛苦积累的家产,以遮掩他霍清晏自己的无能?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拳头,左右皆是为难,一时除了沉默,全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孟隐见他不答,索性绕到他身前来,扶着他的肩膀,微微抬眸,那双乌黑发亮的眸中,满是愤怒与笃定,直直撞进了霍清晏眼底。 “不说,那便是我猜对了!” 她的声音都冷却下来,退后一步,双臂抱在胸前,也刻意别开脸,不去看霍清晏。 见霍清晏还是不说话,她的语气中都带了几分恼意。 “晏哥哥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是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小姐,还是冷血贪财的奸商?你明明知道,只要你开口,便是千难万难,我也会拼尽全力,帮你补上这个缺口。” “阿妹!”霍清晏觉察出孟隐真的动了脾气,心中顿时慌乱,急忙去捉她的衣袖,却被孟隐不动声色地避开。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手足无措,孟隐极少与他发脾气,因此他现在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还有十余日,我便要嫁给晏哥哥做妾了,到时候深宅规矩束缚,出入不便。若要去筹钱,这些日子,怕是没什么机会再见晏哥哥了。” 孟隐余怒未消,纵使他再懊恼,孟隐却不肯给他辩解哄劝的机会,他刚想解释,孟隐便将一根手指横陈在双唇之间,示意他不要说话。 “我名下还有一间布庄,眼下天气见暖,正好趁着春日赶制一批棉衣,入冬前便能送到他们手中,让他们能有件棉衣过冬……” 孟隐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她抬眸瞥了霍清晏一眼,话锋又是一转。 “只是打理产业、周转起来处处都要银钱,我能力到底有限,只能尽我所能,多筹一些是一些。” 霍清晏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只觉口中干涩,一时半刻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好半晌,他回过神,缓缓向后退了两步,俯身朝着孟隐深深一揖,他的眼角有些发烫、鼻头发酸。 “阿妹,我替那些殉国的将士们……谢过你的恩德。” 孟隐沉默着,她受了霍清晏这一礼,却又在霍清晏起身后转身背对着霍清晏,好半晌才重新开口。 “算不得恩德,那本就是他们应得的!他们的丈夫、儿子或是父亲用性命才换得这太平盛世。只是我长于孟家,有几分本事,也比那些人多一分良心罢了。” 霍清晏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她身形本就纤瘦,便是穿着厚衣,肩上的骨头都看得分明,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 世人皆说,多愁善感者多缠绵病榻。 天命最是无情,要妒忌她的良善与悲悯,才叫她生来便要承受病痛的折磨,又叫她年幼丧母,少年与至亲生离。 不得安康,亦不得安生。 他从前总觉得,他们是天作之合,是命中注定的鸳鸯眷侣;今日方才惊觉,他根本配不上她。 霍清晏向琅玉交代了善后之事,他浑浑噩噩,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侯府的。 嬷嬷同他说的话,来来回回听了三遍才清楚。 “李丞相请本侯去赴家宴?”霍清晏心不在焉地应道,任由婢女为他更换常服,连眼神都未曾聚焦。 “替本侯推了吧,就说本侯今日公务繁忙,脱不开身。” 嬷嬷面色越发为难,低声劝道。 “可……侯爷,丞相到底是您未来的岳丈,您三番五次推辞,怕是不妥。” “岳丈” 二字落入他耳中,霍清晏心头燥郁瞬间翻涌而上,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发作,转念却又想起今日玉馔轩之事。 那王侍郎到底是李崇忝的妻弟,若他在场,也好找一下他的麻烦。 他硬生生压下火气,淡淡开口。 “替本侯更衣。” 踏入丞相府的花厅,但见四壁之上皆是当朝名家书画,紫檀桌案上的高颈瓶中斜插着两支不知名的花,带来一室暗香浮动。 看着雅致,在霍清晏眼里却更像是庸俗之人的附庸风雅。 再见到李崇忝这张脸,他顿觉满心的虚伪和厌烦、 昔年,此人与父亲霍济政见不合,梁军来犯,听父亲说,李崇忝向陛下进言割地议和时,始终是这一副笑面虎的模样。 这般苟安于世、怯懦无能之人,霍清晏素来看不起。 而李倾倾与其父相貌并不相似。 这某种意义上也是不幸中的万幸,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要面对一张和李崇忝七八分相似的脸,他八成是要疯的。 其实平心而论,李倾倾容貌清俊,便是霍清晏生平所见,也鲜有这般颜色的女子,比起她那同她双生并蒂却姿容普通的兄长,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至少看上去确实比李崇忝顺眼些。 可那眉眼间的虚伪做作、言行里的刻意逢迎,与她父亲如出一辙,这也让霍清晏懒于多看她一眼。 今日早朝才刚见过,霍清晏草草行了礼,随口寒暄两句,便在席前落座。 说是家宴倒也不错,来赴宴的人极少,皆是李家近亲,也都是朝中握有实权的人物。 近些年大周科举凋敝,霍清晏以前未曾仔细算过,如今才意识到,这些年李崇忝明目张胆地在朝堂中塞了多少自己的人,这六部尚书侍郎中,竟有数位是他李崇忝之人。 “倾倾,快去为贤婿斟酒。”李崇忝与其妻坐于上首,只见他给下首的李倾倾使了个眼色。 李倾倾垂着头,双手托起酒壶,莲步轻移,走到霍清晏身侧。她微微俯身,玉壶倾斜,那透亮的清酒稳稳注入金樽,满而不溢。 “侯爷,倾倾时常听父亲念着您呢,今日,总算盼到您能赏光。” “多谢李姑娘。”霍清晏瞥了眼那酒樽,虽是道了谢,却是连指尖都没碰上那酒杯一下。 李崇忝在这大周国,已是一人之、万人之上。 可他却像是谄媚惯了一般,一笑起来,脸上的褶皱就皱得像一朵丑陋的花般绽开,叫人见了直倒胃口。 “诶,贤婿,此处又没有外人,您与小女即将完婚,称呼她小字便是,不必这般生疏。” 李倾倾赶紧垂下头,急匆匆退回自己的位置,一番含羞带怯的模样。 她语气娇嗔,一副令霍清晏所不喜的小女儿家的姿态。 “爹,休要说这些话,倾倾还没与侯爷完婚呢!” 此二人一唱一和,让霍清宴心中的厌烦更盛,他盯着那精致昂贵的菜点,却生不出半分口腹之欲来。 当今朝堂,陛下疏于朝政,太后临朝。 身为太后母家,李崇忝几乎是只手遮天。霍清晏凯旋回京后,兵权也一早就交还给了陛下,空有一个定远侯的爵位,以致于他反倒还要看这权臣的脸色。 他耐着烦躁,勉强挤出一抹笑意,顺着李倾倾刻意矜持的话往下说。 “李姑娘说的是,总归不差这几日,还是姑娘家的名节要紧。” “还是贤婿想得周全!” 李崇忝笑得越发开怀,仿佛丝毫不在意被拂了脸面。 “老夫只庆幸能得到定远侯这般的乘龙快婿,一时高兴,竟连礼制都忘了,该罚,该罚!” 他说着,端起酒樽,对着席上众人虚敬一圈,随即双手捧樽,一饮而尽。 李崇忝既是家主,又是当朝丞相,其余人纷纷举杯附和。霍清晏无奈,也只得端起酒,仰头饮尽。 “侯爷,那日倾倾承诺之事,也断不会食言,我已经叫人,把姐姐的名字落进了李家族谱中。” 她微微一笑,起身再一次给霍清晏斟满酒。 “当年兄长娶妻,也是将一家姐妹同娶过门,侯爷这般英才,理应多些人服侍才好,倾倾如今,只盼来日同姐姐一同嫁进侯府,彼此之间也好照拂。” “嗯,李姑娘真是有心了。”霍清晏语气不咸不淡地答道。 他若是显得对孟隐过度在乎,便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若是显得完全不在乎,又可能会让她在侯府任人欺辱。 说到底,还是他无能,保护不了孟隐。 这媵妾的身份,倒也算是件好事,至少李家无法明目张胆地折辱、加害于她。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他甚至没时间为自己的无能痛心疾首。 那王侍郎是小门小户出身,昏聩愚钝,不过是借着姐姐是丞相夫人,才谋了个好职位,得以鸡犬升天。 王登又是他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 待到王侍郎叫人去玉馔轩寻麻烦,瞧见琅玉拿着霍清晏的令牌,碰了钉子,若是认为李崇忝能凭着岳丈的身份压他一头,十有八九是要跑到李崇忝那恶人先告状的。 他必须借着今日家宴,提前点破此事,那王侍郎毕竟还是他的人,也好杀一杀这李崇忝的威风才是,至少,也要让李崇忝与那姓王的彻底割席,以保全玉馔轩。 作者有话说: ---------------------- 今天就是蛇年的最后一天啦,除夕快乐!新的一年都暴富,祝大家天天开心! 第13章 第13章 酒过三巡,霍清晏正暗自盘算着如何提起那王登之事,却听上首的李崇忝率先开了口。 那厮颇是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看着这样一张脸,霍清晏顿时觉得桌上油亮亮的饭菜都有些倒胃口。 “贤婿啊,老夫知道此前,因着与那梁寇议和之事,您对老夫……还心有芥蒂,老夫原以为,贤婿不会赏光。” 霍清晏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来。 因着霍济与萧秋月的殉国与孟家的倒台,主和派已然在朝廷中一家独大。 李崇忝力主割地赔款议和时,他远在千里之外的边疆。 更何况,应召归京后,他因为听说了孟隐的“死讯”,整日魂不守舍,完全无法沉下心来与李崇忝周旋。 如今的霍清晏,在军中虽说也算是颇有威望,可离京时他到底年幼,再加上他素来自恃清高,不结党不营私,水至清则无鱼。 六年的光阴转瞬即逝,除了与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他在朝中几乎毫无人脉。 因此,他其实压根说不上什么话,若非这侯位与军心傍身,他怕是早被这帮奸佞像孟家一般,随意借个由头贬黜了。 他纵有不甘,对议和的决定也无力回天。 再者,他与李崇忝在朝堂上抬头不见低头见,又迫于陛下的赐婚,成了名义上的丈婿,这政见之事,他从未与李崇忝当面提起,不曾想李崇忝反倒先把这件事拿到明面上来了。 偏偏他还碍于颜面和李崇忝的身份,连对这权臣的不满都无法坦然承认。 他手中捏着的金樽都几乎变了形,耳中听到的却是自己呵呵笑了两声,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我与李丞相心中,尽皆是为了大周子民,正如那庄子与惠子的濠梁之辩,身处的位置与阅历不同,难免政见相左。本无对错之分,又何来龃龉?” 庄子未必知晓鱼之乐,但李崇忝这久居庙堂之高者,定不知百姓饱受苛政之苦,亦不明边境子民被敌寇滋扰之苦。 他虽极力克制,可多年沙场征战,喜怒早惯于形于色,眼底压不住的冷意,还是悄然溢于眉眼。 李倾倾见状,立即起身,缓缓走到霍清晏身侧,是要给霍清晏添酒。 身形正挡在了霍清晏与李崇忝之间,也让李崇忝看不见霍清晏几乎溢出身外的冷意与阴沉的面色。 她抬手掂了掂霍清晏桌上的酒壶,脸色黑了几分,眸光扫过一众服侍的下人,随即厉声唤来婢女。 “小桃,你是怎么做事的?侯爷的酒壶空了都不知道添,侯爷是何等贵客?若是惹得侯爷不快,岂是你能担得起的?” 那婢女闻言脸色一白,双腿一弯,噗通一声直直跪在地上。 “小姐恕罪,侯爷恕罪!” 她再一次接过下人手中的酒壶,为霍清晏斟酒,经此一番打岔,霍清晏胸中的郁气虽难以散去,却也有时间收敛了神色。 他轻咳一声。 “无妨,不必为难一个侍婢。” 霍清晏是习武之人,常人或许听不出,可他有内力傍身,方才李倾倾掂那两下,他便知晓,那壶酒分明没有空! “听见了?侯爷宽宏大量,恕你这贱奴无罪,还不感谢侯爷的恩德?” 李倾倾嫣然一笑,这才重新转向霍清晏,又换回那副良善的面孔来。 “莫要因为这点小事,搅扰了侯爷的兴致。” 霍清晏搁下筷子,心绪已然平复。李倾倾见他神色缓和,才款款退回自己的席位。 “李姑娘多虑了,本侯何必同一个下人置气?只是今日……恰巧遇见了些许烦心事,才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烦心事?”李倾倾柳眉微挑,一双美眸含笑,先是以袖掩面轻轻笑了两声,才柔声附和。 “侯爷不若同父亲和倾倾说上一说,也许我们父女,还能为侯爷排忧解难呢?” 霍清晏等的,便是这句话。 他的眼角总算弯出了些真实的笑意,谁承想,他刚张口,下人的通传声便清晰地落入在场之人的耳中。 “老爷,王大人求见!” 李崇忝的眉毛几不可查地一蹙,脸上的不悦稍纵即逝,却被一直刻意留意的霍清晏尽收眼中。 “王侍郎?他来做什么?” 看来玉馔轩的闹剧,还没传到李崇忝耳中。 说来也是,若是李崇忝事先得知,像他这般精于算计的,怕是绝不会让王侍郎出现在今日的宴席上下他的面子。 这于霍清晏而言,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思及此,霍清晏的心情大好,他挺了挺背脊,端起酒樽,优哉游哉地抿了一口,然后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向门口的方向。 他在军中多少也有些声望,李崇忝便是再看他不顺眼,也要尽心尽力地想方设法将他收入麾下,否则也不会让皇帝给他和李倾倾赐婚。 他二人婚事在即,这个老狐狸自然不会去偏颇他那愚蠢的妻弟,而公然与他闹不愉快。 昔年李崇忝家道中落,是受了商户王家的帮扶,再加上借了当今太后的势,才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这个位置。 若他是李崇忝,恐怕也早想把这个只会添堵的妻弟从这位置上拽下来,又怕落一个忘恩负义的罪名。 此事上,他甚至可能还帮了这老狐狸一把。 李夫人显然也知道自己的弟弟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见她沉吟了片刻,还是笑着为丈夫打圆场。 “相公,左右今日正是李家家宴,多他一人也无妨。” 李崇忝只得顺着自己夫人给的台阶下。 “既然夫人都如此说了,便请王大人进来吧。” 那王侍郎显然不知道今日李家还有家宴这一事,见到如此场面难免慌乱。 好在,他还没有蠢到会因并未受邀而面露不悦,与在座之人匆匆见了礼,抬头瞧见霍清晏时,脸色变了几变。 霍清晏却是皮笑肉不笑,朝着王侍郎拱了拱手,甚至话语里颇有几分刻意的亲切感,听得那王侍郎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 “来的真巧啊,王大人。本侯今日都念了你一个下午了。” 李崇忝混迹官场半生,那目光何等老辣,几乎只瞬间便察觉出二人之间气氛不妙。 他不明就里,也只能试图去打圆场。 “哎呀,贤婿与老夫的妻弟竟早有交情么?” “岳丈大人说笑了,我常年戍边,怎会同王侍郎有交情。”霍清晏回答的也不过是些官话。 他只是侧过头,目光凉凉地落在王侍郎身上,那王侍郎便缩了缩脖子。 霍清晏觉得好笑,好半天才收回目光。 “反倒是王侍郎,本侯又不是那吃人的妖魔恶兽,怎么方一见我便是这幅神色——哦~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王侍郎吓得慌忙赔笑,额头上冷汗涔涔。 “侯、侯爷说笑了,您可是如今朝廷的大功臣,再给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去得罪您呐!” 霍清晏冷哼一声,他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块肉送进口中,语气淡淡,就像是在同那王侍郎话家常一般。 “王侍郎是没这个胆子,但令郎可远非池中物啊,再过些年岁,怕是连宫里的娘娘都要觊觎罢?” 这话一出,李崇忝的脸色立马黑得锅底一般,李夫人见状赶忙按住正要暴起质问的李崇忝。 她起身,一拂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王侍郎。 “阿弟,你贸然前来,想来也是有要事吧?” “也……也无甚要紧事。”王侍郎脸上堆着谄媚的假笑,目光却躲躲闪闪,始终不敢直视霍清晏的眼睛。 在霍清晏几乎要活剐了他的目光下,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无非是想着——” 霍清晏却没有心思听他将这些寒暄的废话,直接开口打断了他。 “令郎今日是运气极好,光天化日之下,调戏三品大员之妻时,偏偏遇上贵人出手喝止,若非如此,现在可就躺在宫刑的行刑床上了。” 李崇忝从霍清晏的话中,也听明白了七八分,他攥紧椅子的扶手,那干枯的手上都看得见明显的青筋凸出。 “王侍郎,侯爷绝非信口雌黄之人,王登那小子平日里胡闹便罢了,如今怎敢做出此等……此等!” 王侍郎眼见着李崇忝也不打算袒护他,服软得倒也痛快。 “是小人管教无方……管教无方!” 李崇忝剧烈咳嗽了几声,想来他的愤怒也是半真半假。 “云麾将军同本侯是过命的交情,为了此事特地求到本侯府上,本侯岂能置之不理?” 霍清晏顿了顿,抬眸扫了一眼李家夫妻霎时彻底黑下去的脸色,他话锋一转,语气更阴冷了几分。 “不过,看在岳母大人的面子上,本侯也不愿把事情做绝。王公子毕竟是岳母的亲侄儿,真要按律处置,传出去反倒叫外人笑话李家治家不严,连带丞相大人的颜面,怕是也不好看。” “是是是……全凭侯爷做主!小人回头定好好教训那逆子,让他给安将军夫妇负荆请罪!” 王侍郎赶紧躬身,他点头如捣蒜,腰弯得低得不能再低。 “小人实在不知,那逆子得罪的竟然是安将军之妻。” “教训?” 霍清晏却不依不饶,身子微微前倾,他抬手将那金樽狠狠顿在桌上,酒液溅洒出来,有几滴几乎飞溅到了王侍郎脸上。 “王侍郎是觉得,换做旁人之妻便可随意欺辱不成?你父子二人,究竟将本朝律法置于何处?” “混账东西!”李崇忝再也坐不住,猛地拍案而起,案几上的酒樽、碗筷被震得叮当作响,气血倒涌到面上,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往日王家父子惹的麻烦不算少,他看在昔年王家托举之恩的份上,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王登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调戏三品官员之妻,便是他李崇忝的儿子去做这般龌龊事,都无法全然不了了之。 霍清晏见目的达成,便收了锋芒,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酒樽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的却是一阵汹涌的快意。 至于后面的事,让李崇忝出面就好。 作者有话说: ---------------------- 虽然迟了一天,但祝读者宝宝们新年快乐呀! 第14章 第14章 “花醉姑娘,你的身份都是李家给的,日后入了侯府,万事须得以我家小姐马首是瞻,谨守本分,莫要肖想什么不该肖想的。” 嬷嬷给孟隐梳头时,都不忘居高临下地训诫,这样的话,孟隐已经听了一整天。 孟隐表面上恭谨温顺地应着,实际上对这些话充耳不闻,思绪早飘到了九霄云外。 按大周律例,凡妾室过门,不得着正红、不得穿正襟。 今日她与李倾倾同嫁一夫,她也只能上一层薄妆,连喜服都没有,只身着一身桃红色的常服。 到底是大婚之日,她比往日还是多戴了一对金耳坠,鬓边也插一支做工精致的金步摇。 那一层薄薄的脂粉,甚至遮不住她眼下的乌青色。 朝廷的抚恤金是个不算小的缺口。 孟隐表面看上去是风光的富商巨贾,实际上一时之间,她也很难拿得出来一大笔钱。 除了她手底下一干人的生计要维持,远在闻州的亲人那也要实打实的金银供着,朝中的关系更是要时不时地打点。 光是想想这些,她就觉得头痛欲裂。 因此,她已然毫无心力再听这嬷嬷唠叨的这些繁文缛节,人疲倦至极之时,甚至连愤怒都提不起气力来,就算这嬷嬷打算给她一个下马威,她也没心气去应对。 罢了,由着她去唠叨吧。 随着花朝节的临近,孟隐心中也更急切几分。 她此时只想着,她还有要事未做,而且待到那花朝节京城花魁大选,公子哥儿们砸的缠头可都是实打实的金银,还能给她筹来一笔不菲的收入。 听那嬷嬷还在絮絮叨叨,对她的训诫几乎没有尽头,孟隐轻轻抬手,扶了扶斜插在鬓边的那支步摇,应了声是。 “小女谨记嬷嬷的教诲。” 这支步摇,还是前些时候霍清晏送给她的。 刚上完妆的李倾倾却忽然起身上前,直接开口打断了这嬷嬷的话头。 “我与姐姐本就情同手足,既然姐姐上了李家的族谱,便是我李家的小姐!你这下人莫不是摆不正自己的身份?” 她头上顶着沉重的凤冠,那一身行头目测要有十几斤重,即便如此,她的身姿依旧挺拔,头颈没有分毫的晃动。 但见她款款坐至孟隐身侧,那一身金线绣制的大红的喜服在橘红色的灯火映照下,像是蒙了一层红霞的落日一般,亮得有些扎眼。 孟隐只好扯出了一个略显疲惫的微笑。 “嬷嬷也是好心提点奴婢,小姐帮奴婢脱了贱籍,便是奴婢的再生父母,奴婢侍奉小姐自当尽心尽力。” “姐姐,这高门大户啊,可比不得寻常人家,什么情啊、爱啊,全是些空谈。” 李倾倾轻笑了一声,她从梳妆台上拈起自己那个小巧的口脂盒,旋开盖子,用指尖蘸了一点正红色的口脂,轻点在孟隐那略显苍白的唇上。 她用指腹的温度细致地将口脂匀开,神情十二分的认真专注。 在这一点红的衬托下,孟隐那素净疲惫的脸上总算有了几分气色。 “男人的喜欢呐,最是缥缈。便是那定远侯,对已故的孟二小姐情深似海,如今也不也得另觅良人?到头来,他对得起哪个姑娘了?但姐姐放心,只要倾倾一日坐在这主母的位置上,便断不会让姐姐受半分欺辱。” 孟隐刚要象征性地向李倾倾说一些表忠心的场面话,只听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敲门声。 一声高亢的声音响起。 “吉时已到,请小姐上轿!” 喜娘利落地用喜帕覆在李倾倾的凤冠上,搀扶着李倾倾离开闺房,又来了另一个奴婢,引着孟隐也上了轿子。 身为侧室,孟隐无需盖那遮脸的喜帕,只要乘一顶小轿,从侧门抬入便好。 轿子外锣鼓喧天,唢呐声震耳欲聋,孟隐身子不好,素来不喜喧闹,此时坐在轿子里,被这鼓乐声吵得太阳穴直跳,只觉得脑子里痛得像是被人拿着刀搅过似的。 红绸一路从丞相府铺到定远侯府,路上每隔一段便要几个禁卫军站岗,轿子每过一段路,便有专门的人从马上往人群中撒缠着红布带的铜钱。 毕竟是陛下亲自赐婚,那李倾倾又是李家唯一的嫡女,这桩婚事铺张的程度令人咋舌。 她恍惚间想起,昔年与养母闲话家常时,养母曾同她说过。 说,她的生母花容于孟家有大恩,待到孟隐成婚之日,孟家自会为她备上丰厚的嫁妆,也该是十里红妆,叫她风风光光地嫁给霍清晏。 那时她也才及笄没多久,满心惦念的,全是远在边关的霍清晏,被戳中心事,她却只红着脸,摇了摇头,轻声细语地答道。 “这些年大周百姓的收成大都不好,边关战事又吃紧,女儿的婚事无需那般铺张,宴些亲近宾客、拜过天地便好。” 不过数年的光阴,竟恍若隔世。 她抬手挑起轿帘的一角,轿外的红绸落在她的手背上,又凉又滑,此刻,轿子正好路过醉春楼前。 往日人声鼎沸的醉春楼,今日却特意歇了一天。 前些时候,孟隐便承诺了要摆宴,结果因着筹集抚恤银的事,红娘子和琅玉近来一直忙着帮她核算账目筹集银两。 一来二去,这宴席便耽搁了下来,今日,她特意吩咐红娘子,为楼中的姑娘摆一场宴。 如此一来,红娘子也总算能歇上一天,她比不得琅玉年轻,想来也经不起日日的操劳。 也是件好事。 她缓缓放下帘子,轿子走在这条她曾走过无数次的街巷,便是闭着眼,她也知道现在正身处何处。 说完全不感伤是不可能的,那个风光嫁入侯府、与心爱之人喜结连理的人本该是她。 他们门当户对、两情相悦。 他们本就是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这场婚姻,本就该是属于她的。 只是人这一世,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只为了情爱活着。 按规矩,霍清晏需得与李倾倾拜完天地,今夜该宿在正妻房中。 她知道,霍清晏不是蠢人,便是霍清晏对她有情,他也不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虽是偏院,房间的布置却很合她的心意。 窗台上的兰草清新却不馥郁,书架上整齐地码着几排还未翻看过的新书。 显然,霍清晏是用了心思的。 新婚之日,就算等不到霍清晏,孟隐也出不了新房。 对于佩玉那种闲不住的性子,大概与折磨无异,但孟隐早就习惯了整日窝在闺房中。 更何况,这也算是这些时日以来难得的闲暇,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摊在膝头,指尖百无聊赖地拈着书页,实际上并未看进去几个字。 直至夜深人静,锣鼓声早已停歇,孟隐毫无睡意,正坐在桌前挑灯花,忽听得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紧接着便是佩玉的惊呼声。 “侯爷!” 霍清晏大概是喝了许多酒,边关的将士们离不开酒,按理来说,他酒量绝对不浅。 可此刻,他却醉得厉害,便是被初春寒凉的风吹过,面上因为酒意染上的那一层薄红却丝毫没有褪去。 孟隐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新婚之夜,霍清晏不去正妻房中,反倒深更半夜来偏院看她这个侧室,这不合礼制。 不等她开口,霍清晏却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惊人,让她甚至有些喘不过气。 他的身上,除却酒气,还裹挟着初春夜里的寒凉,冷得孟隐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看不见霍清晏的神情,却感觉到他的肩膀一直在发颤。 她知道,他喝醉了。 那些未出口的话全部都被她咽进腹中。 “阿妹。”霍清晏湿热的气息落在孟隐鬓边,声音发颤,甚至有些哽咽。 他的手紧紧抱着她的背脊,像是生怕她跑了似的。 她缓缓抬起手,回抱住他,掌心隔着一层锦衣,轻抚他的背脊。 “嗯,晏哥哥,我在呢。” 一股温热的湿意,浸透了她肩上的布料,在她的肩膀上蔓延开来。 她忽然惊觉,霍清晏哭了。 “晏哥哥?” 霍清晏被这一声轻唤激得回过神,他猛然跪倒在地上,惊得孟隐也立即跪坐到冰凉的地上。 她急急伸手去扶霍清晏。 “晏哥哥!你这是做什么?你快起来!” “阿妹,我对不住你。”他紧紧攥着孟隐的手,目光迷离地望着孟隐的脸。好半晌,他俯身,将自己的唇贴在她的手背上。 柔软却没有几分温度的唇贴近的瞬间,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的声音哽咽,因为喝了酒,稍稍有些口齿不清,孟隐却能听清他所说的每个字。 “阿妹,我从始至终只心悦你一人。你等着我,我……我会扳倒李崇忝,然后风光娶你过门!我此生,身边容不下除你之外的第二个女子。” 孟隐怔怔地望着他,她瞒了霍清晏许多事,关于她的计划,关于孟家的谋算。 可是,她不敢说。毕竟,人心易变、事以密成。 她过去不敢赌,但终究人非草木,此刻,她竟然生出几分愧疚来。 霍清晏没等她说什么,便自顾自地撑着地起身,又自然而然地伸手将坐在地上的孟隐扶起。 他胡乱抹去了脸上的眼泪,便是醉了酒,他对孟隐说话的语气依旧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地上冷,阿妹,你早些睡吧,可别着了凉。” 语罢,他便匆匆转身离去,连半刻钟都没在房中留下。 他匆匆来又匆匆离去,让方才的一切显得那般不真实,那个落在她手背上的吻仿佛还留着他的温度,肩上洇湿的一片此刻也彻底冷了下来,湿哒哒地贴在肩上。 “晏哥哥……”孟隐低声呢喃着,她踉跄着追到门前,扶着门框望着霍清晏离去的方向,直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 她知道,霍清晏只是喝醉了。 守在门口的佩玉见霍清晏离开,才探头探脑地回到房间里,迅速带上门,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孟隐身旁。 “小姐、小姐!你们说什么了,我见侯爷……小姐?” 佩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愣了片刻,才上前拉起孟隐的双手。 “小姐,您怎么哭了?侯爷是不是欺负你了?嗳,您怎么不说话,是要急死奴婢么!” “我……?” 孟隐这才感受到,脸颊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滑落,滑进口中,又苦又咸。 抬手一摸,她不知何时,竟已落了满脸的泪。 她从袖中拿出手帕,一点点拭去滑落到下颚的泪水。 “没、没什么……我没事……” 作者有话说: ---------------------- 如果读者宝宝们喜欢,欢迎在评论区讨论剧情哦 第15章 第15章 按大周的规制,身为侧室,孟隐理应每日晨起前去正院,日日向夫人李倾倾请安。 她一只脚刚踏入李倾倾的闺房,只见那嬷嬷脸色黑得如锅底一般,她眼角的皮肤因为衰老耷拉下来,此刻板着一张脸,颇有一种阴狠的感觉,让人心里难免发毛。 李倾倾倒是淡然,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靠椅上,素手捏着碗盖,用碗盖拨开茶叶的浮沫。 嬷嬷用眼睛斜了一眼孟隐,孟隐赶紧垂下头装出一副恭顺的样子。 只听那嬷嬷阴恻恻地问了一句。 “姨娘,老奴听闻,昨日大喜的日子,侯爷却去了你那里。” 孟隐深知这侯府人多眼杂,便是霍清晏都难以保证这侯府上全是他的人,更何况李倾倾又带来了一批下人来。 昨日霍清晏虽然来了她房里片刻,但他二人最逾矩的,只有那一个无人知晓的拥抱。 和那个落在她手背上的,沾着霍清晏泪水的浅吻。 因此,她并不怕李倾倾发难,撒谎反而容易落人口实。 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轻轻覆上自己的手背,轻声解释。 “是,但……侯爷只在贱妾房中,不过待了半盏茶的功夫便走了,妾如今还是完璧之身。” “够了!” 李倾倾将茶盏搁回桌案上,又用眼神示意下人为孟隐斟茶。 “刘嬷嬷,何必要去明知故问,去为难一个侧室?侯府就这么大,那大大小小的事、桩桩件件,哪里能瞒得住众人耳目?” 她一只手扶着额头,按了按太阳穴,又挥了挥手,打发刘嬷嬷离开,又招呼孟隐过来,虚虚扶着孟隐的胳膊,让她在自己身旁落座。 “姐姐身子孱弱,日后这请安,便免了吧。”她亲昵地拍了拍孟隐的手背。 “贱妾不敢僭越。”孟隐垂眸应道,心思却不在眼前之事上。 她大概猜到了,昨日霍清晏并没去李倾倾房中,至少,他二人也是什么都没发生。 这若是传出去,对李倾倾的名声不好,不过,李倾倾却是出乎意料地坦然。 “夫人,侯爷他……” “妹妹无需担心,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李倾倾将一杯热茶推到孟隐面前,顿了顿,轻咳了两声。 “侯爷他昨日倒是来了我房中小坐了片刻,只是同我说,他……早有不举之症。” “……咳咳!”孟隐一口茶正噎在喉咙里,咽又咽不下去,吐出来又失了礼节,一时间茶水被呛入肺中,使得她连连咳嗽起来。 “昨夜,侯爷先来了我这,只吃了两盏茶,便又转去了你那,依旧只是待了片刻。” 李倾倾的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就像霍清晏压根不是她的丈夫,只是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路人而已。 见孟隐呛得厉害,她便轻轻拍了拍孟隐的背为她顺气。 她盯着孟隐涨红的脸,又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喃喃道。 “嘶——怪不得,侯爷此前始终不愿与我完婚,我当是对已故的孟二小姐一往情深,竟是有这等隐疾……” “……”孟隐深吸一口气,总算平复了胸口的不适,她扯着帕子,拭去眼角咳出来的泪水,才抬眼望向李倾倾。 “竟、竟有此事么?” 说实话,这话孟隐是不信的,大概是霍清晏找了个托辞不与李倾倾圆房罢了。 霍清晏此人,凡事都喜欢将罪责往自己身上去揽,因此这个借口,确实很有他的风格。 只是,纸包不住火。 一个谎言便要十个谎去圆,若是李崇忝那边较起真来,倒是也不好搪塞。 回头得去白芷那问问有没有什么好法子替霍清晏圆过去。 孟隐心中又不禁感叹,这李倾倾不愧是京城中盛传温良贤淑的女子,这样的事发生在新婚之夜,都能处变不惊,还有心思与她丈夫的侧室拉家常。 这李倾倾方才二九年华,少女的年纪,心中对爱情怎会没有憧憬? 霍清晏此人,且不说为人正直,外貌气度都没得挑。 可悲的是,一个年轻女子,新婚便遭此冷遇,却能始终淡然以对。 这世家大族,当真是吃人的地方。 关于李倾倾的事,前些日子,孟隐曾经旁敲侧击询问过映秋。 映秋虽然不愿多言,可看在孟隐的救命之恩上,她还是断断续续地透露了一些往事。 李倾倾与她那兄长李锦是龙凤双胎,本该是大喜之事,可李倾倾却自幼时起,便被送入京郊的寺庙寄养。 究其缘由,竟仅仅是一位得道高僧在李倾倾出生时便预言——李家将因这个女儿而败落。 直到八九岁时,她才被从寺庙接回丞相府,大概正是因为这般经历,李倾倾才没有许多官家小姐独有的傲气。 站在孟隐的立场上,她实在无法同情权倾朝野的奸臣李崇忝的女儿,却无法不同情一个过早被磨灭了心气的少女。 生在高门大户,依旧身不由己。 李倾倾甚至还有心思安慰孟隐。 “姐姐也不必伤怀,至少,日后,侯爷想来没心思纳几房侧室,你我也没有后宅那些争风吃醋的纷扰。” “妾明白。”孟隐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她想起映秋,因此状似无意地开口。 “妾见夫人只带了两个陪嫁的嬷嬷,夫人这般世家嫡女的身份,身旁该有几位贴心的年轻侍婢才是?” 李倾倾面色一僵,侍奉在她身边的吕嬷嬷却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突然蹙着眉指责起孟隐来。 “姨娘这话是何意?是向夫人挑拨,说我等老奴伺候不好夫人?” “妾无意冒犯。”孟隐抬眸瞥了一眼那吕嬷嬷,解释时却是看着李倾倾的眼睛。 “妾出身微贱,只是偶然见夫人没有陪嫁丫鬟,故多嘴一问。” 李倾倾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耐,她对她带过来的这些下人似乎都没什么好脸色,唯独对孟隐和善。 她抬手打断了吕嬷嬷的质问。 “吕嬷嬷,姐姐同我是一家人,是李家宗室之女,哪里轮得上你们这些奴才质问?” 说完,她缓和了神色,勾起嘴角,笑了笑,抬眸望向门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有些怅然。 许久后,她才缓缓开口。 “以前我是有个贴身侍婢,不过,她犯了些错,便被家里打发走了。” 吕嬷嬷闻言,赶紧补上一句,语气极为刻薄。 “映秋那贱蹄子是个不老实的,枉您待她掏心掏肺,首饰金银从没短过她,她竟做出与府中小厮私通的龌龊事来,丢尽了夫人的脸面!” 李倾倾脸上的不耐烦更甚,只听她重重一拍桌案,孟隐惊得起身,与吕嬷嬷同时跪倒在地。 “闭嘴!人都打发走了,老是提这些做什么?”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命令吕嬷嬷滚出去,才重新握住孟隐的手,面色缓和下来。 “吓到姐姐了吧,时辰不早了,也该去用早膳了。” 用膳时,孟隐因着媵妾的身份,被破格允许与二人同桌。 孟隐吃不得那重油的大鱼大肉,桌上有几个清淡的菜,而且都特意摆在了孟隐近侧,伸手可及。 霍清晏大概是昨日喝了太多酒,今日他的脸色有些泛白,看上去精神萎靡,整个人都没有几分精气神。 席间三人缄默不语,形同陌路。 孟隐食不知味,她偷瞄此二人,自从吕嬷嬷提过映秋之后,李倾倾周身的气压也极低,这二人不开口,她连话都不敢说,生怕触了这两人的霉头。 直到碗里的饭菜将尽,霍清晏才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发闷。 “今早,陛下的旨意送到侯府,命你我一同进宫。”他垂着头,顿了好半晌,才又道。“麻烦……夫人同我进宫面圣吧。” 这“夫人”二字,他咬得含糊不清,极其不自然。 孟隐的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她听到“进宫”这两个字,她执筷的手一抖,立即凝神细听。 “是。”李倾倾的脸色半分波澜也无。 以孟隐的身份,若没有主母点头,根本没有资格踏入宫门半步。 她前些日子刚收到闻州的家书,心中藏着要事,她须得想办法见陛下一面。 去求霍清晏? 以她这般低微的身份,让霍清晏去向李倾倾施压,逼得李倾倾同意,不但过于逾矩,而且实在招摇。 更何况,即便入了宫,她也未必能得见天颜。 可无论如何,先入宫,才有一线机会。 于是,她试探着问道。 “夫人,您与侯爷进了宫,这偌大的侯府实在空寂,贱妾心中不安,愿随身服侍您左右,今日,贱妾可否随您一同进宫?” 她说这话时,眼睛却是在看向霍清晏的。 几息之间,她已经想好了满腹的说辞。 不曾想李倾倾竟然没有片刻犹豫,径直应下了孟隐的祈求。 “也好,我同那些世家贵女们大都没什么交情,有你作伴,倒也安心。” 孟隐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间。 这李倾倾,大度得实在反常。 或许,在李倾倾眼里,她一个风尘出身的侧室,甚至做她对手的资格都没有,若是如此,反倒是好事。 可她大度得,就像是一个早已完成布局的棋手,正气定神闲地等着对手落子。 就好像,对手的每一步棋都在她预料之中,因此,她无需惊慌、更无需急恼。 这高门权贵间的一切善意早已标好了价码,李倾倾更非那般不谙世事、轻信他人的天真少女。 她看似不争不抢,只端着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如此施恩于孟隐,即便孟隐真是个醉心于宅斗、一心想着争宠的后宅女子,想来都没法和她彻底撕破脸。 这样的人,才更让人恐惧,让人猜不透她心底究竟藏着何等盘算。 作者有话说: ---------------------- 上了红字,接下来会日更到23日! 第16章 第16章 清晨时,天气尚且还晴朗,天上只零星地飘着几片云,几人出门登车后,却忽然开始飘淅淅沥沥的雨丝,轻飘飘落在京城的石板路上。 待几人下车时,那雨幕就已如珠玉一般砸在地上,这是今年的第一场春雨,道边树上新抽出来的花与叶被雨冲刷过后,颜色都比昨日更鲜妍了些。 “还真是天公不作美。”李倾倾伸手遮住眉眼,微微仰起头,那雨落在她精致的妆面上,将她脸上的脂粉匀开了一些。 她赶忙拿出帕子,轻轻擦拭掉脸上的雨丝,身后的嬷嬷急急忙忙上前,为她撑开油伞。 李倾倾却扶着伞柄,将伞向孟隐那边倾了几寸,笑意盈盈。 “姐姐,你身子骨不好,可莫要淋雨着了凉。” 她斜睨了一眼走在前方的霍清晏,最终还是选择了伸手亲昵地挽住孟隐的手臂。 “夫君,咱们走吧。” 这条入宫的路,自从来到李家,李倾倾已经走过无数回。 宫内花开了又落,宫中侍奉的奴才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可这宫中的景致,十年以来分毫未变。 在她的父亲李崇忝眼里唯有利益至上,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把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送到京郊古寺中寄养,同样是为了利益,他又将她接回了李家,精心教养。 李家需要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棋子用来联姻,她一直不得不奉承皇帝与宗室权贵。 如今孟家倒台,那位与霍清晏门当户对的孟二小姐香消玉殒,主战一派唯一的领军霍清晏自然就成了李家要监视、拉拢或者打压的目标。 李倾倾默默收紧了握着孟隐的手。 便是霍清晏竭力掩藏,她也看得出霍清晏对这个被唤作“花醉”的女子小心翼翼的偏爱。 至于理由,李倾倾甚至无需去细想。 稚子会将自己所得的珍奇玩物摆在明处,向所有人炫耀,却会把自己最心爱的那一个悄悄藏起来、用心护着,别说旁人,就连自己碰一下都生怕损伤其分毫。 这世道对男子本就不严苛,世家大族的公子豢养通房书童的多得是,他身为男子,不惜自称有隐疾在身,只为给心上人守着清白之身。 真是……幼稚得和孩童别无二致。 还好,那个当年盼着家人来接的天真女童,早就死在孤寂的古寺中。 否则她被家人利用,又要被丈夫冷落,该是多么难过。 还好,她死了。 那孟隐身份低微,无面圣资格,只能在御书房外等候。 霍清晏不管装得多么不在意,此刻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孟隐,开口吩咐下人为她撑好伞。 李倾倾慢慢松开握着孟隐的那双手,放柔了声音。 “姐姐,你且在此稍候。” 说罢,她上前挽住霍清晏的胳膊,清晰地感受到霍清晏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 但他终究没有推开她。 “走吧。” 霍清晏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孟隐,才转身踏进皇帝的御书房。 殿内陈设依旧,墙上挂着前朝名家书画,奏折胡乱地堆在案几上。 而她那位胸无大志的表兄,正趴在书案上,两根修长的手指转着狼毫笔,托着腮,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毫无帝王威仪。 眼见着两人踏入书房,皇帝萧鸿懿精神一振,起身快步上前,毫不顾男女大防,也不管李倾倾如今已经是有夫之妇,上前一把拉住李倾倾的双手,将她从地上扶起。 “免礼免礼!表妹,你们可来了,朕可等得心焦。” 李倾倾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下了雨,马车行得也比往日迟缓了不少,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来人,赐座。”萧鸿懿抖了抖龙袍的袖子,大咧咧地坐回案几后的椅子中,用力往身后柔软的兽皮中一靠,丝毫不顾忌君臣之礼。 他看上去心情极好。 早些年,先帝突发急症驾崩,时年两岁的萧鸿懿登基后,太后独揽大权,李家只手遮天。 便是科举的结果,都全被李家操纵,二十多年过去,如今朝堂上大都是李崇忝的门生。 现在虽说已经是嘉和二十四年,但实际上,二十六岁的萧鸿懿,只是个贪图享乐的傀儡帝王。 “你二位新婚燕尔,朕特命人备了贺礼。” 萧鸿懿说着,命宫女拿出了一个精致的銮金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副珠玉璀璨、极其奢贵的头面。 他又转向霍清晏。 “霍爱卿,朕前些时候得了一匹西域的汗血宝马,反正朕也不擅骑射,就赐给你做新婚贺礼吧。” 霍清晏赶紧起身,跪地谢恩。 萧鸿懿摆了摆手。 “诶诶诶,起来起来,爱卿自今日之后,便是朕的妹夫,不必这么生分。” 李倾倾目光扫过堆积在案几上的奏折,皆是些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的琐事。 如今朝政由太后与李崇忝把持,真正的军国大事,这位皇帝只需提笔盖印即可,余下时日,只管寻美猎艳、搜罗奇珍。 “听说霍爱卿还娶了一个青楼女子过门?” 萧鸿懿瞥了一眼侍候在一旁的公公,话锋一转,却是状似无意地提起这件煞风景的事,语气极轻佻。 “朕看过李家送来的她的画像,瞧着倒是弱柳扶风,叫朕都难免心生怜惜,看来霍爱卿始终心爱的都是这般模样的女子。” 霍清晏的眉头骤然一蹙。 萧鸿懿看向李倾倾,又迅速为这个话题打圆场。 “男人嘛,三妻四妾实属寻常,表妹你可要多担待些。” 李倾倾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解围 “陛下,花醉是小女的姐姐,名字在李家的族谱上的。” “哎,瞧朕这个记性,倒是糊涂,将此事忘了。”萧鸿懿又哈哈笑了几声。 “还是表妹想得周到。” 门外的雨势渐大,从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噼里啪啦的骤雨,雨点狠狠砸在地上,却好似砸在李倾倾身旁这个男人的心上一般。 霍清晏面色愈发沉郁,心神不宁,显然早已神游天外 李倾倾心中了然,他定是在担忧那个还在殿外候着他的女子。 比起这个天真到近乎愚钝却又痴心的丈夫,她对这位待她不错的表兄却始终没什么好感。 昔年,李崇忝还忧心他有亲政的想法,可萧鸿懿整日在后宫玩乐到深夜,又在清晨酣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大多数时间里,他连早朝都懒得上,偶尔召见大臣,也多是为了打探谁家有绝色女子。 孟家被抄家之前,萧鸿懿也曾召见孟正山,逼迫孟正山将二小姐送入宫中,被孟正山以女儿需静心养病为由所拒。 二人最终不欢而散。 那之后没多久,孟二小姐病逝,孟正山被抄家,满门流放闻州。 正是因为她能理解孟正山爱女心切,因此才更憎恶起昏庸好色的萧鸿懿来。 好在,萧鸿懿似乎对她没什么兴趣。 李倾倾正思忖时,却听御书房外传来一阵嘈杂声,那值守的公公眉头一皱,甩了甩浮尘,大步跨到门外,厉声呵斥。 “皇宫禁地,竟敢在此喧哗?” 侯府侍女吓得脸色惨白,跪地颤声回禀。 “公公……我、我们姨娘,她昏过去了!” “什么?”霍清晏本就提着一颗心,闻言便要起身,李倾倾的脑子转的更快一些,眼疾手快暗中一把把他按回椅子里。 他为一个侧室失态,太容易被人做文章。 李倾倾自己则立刻提起裙子,推开拦着她的太监,只身跑进雨中,将孟隐抱在怀里。 孟隐软软地靠在李倾倾怀中,她还残存着几分意识,艰难地睁开眼望了李倾倾一眼,抬起一只手虚虚地抓住李倾倾的袖子,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一方巾帕,气若游丝。 “夫人……” 李倾倾见孟隐无事,才松了口气,眼里却立刻蓄满泪水,声泪俱下。 “姐姐!姐姐,你撑住,千万别睡过去。” “哎呀,表妹!”御书房内的萧鸿懿见状也连忙起身,急声吩咐。 “沈公公,快去请太医,把人先扶进来,可别让朕的表妹着了凉!” “可是陛下,这不合规矩,她一个……”沈公公却犹豫了,面露难色。 萧鸿懿却当即怒斥太监。 “规矩规矩,你们怎的总是一口一个规矩?到底是朕的表妹重要还是规矩重要?要是她死了让表妹伤心,你几个脑袋赔得起?” 孟隐被匆匆扶进御书房,她软靠在椅子上,面上的血色几乎尽失。 她原本便姿容不错,现在更有几分病西施般的魅力,惹人生怜。 萧鸿懿走近一看,目光落在孟隐脸上,瞬间眼睛一亮,一副色令智昏的模样。 “霍爱卿的福气真是不浅,一日竟能纳两位绝色美人进府。” 他到孟隐身边俯身,却见那孟隐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地竟然认错了人。 她隔着自己的袖子,伸手死死抓住了萧鸿懿的手,喃喃轻唤道。 “侯爷……别走……” 萧鸿懿的面色微滞,但很快便恢复如常,眼底笑意更浓烈几分。 他抖了抖袖子遮住两人紧紧相握的手,瞥了一眼霍清晏愈发黑下去的脸色,才慢悠悠地将缩在袖子里的手抽出。 李倾倾垂着眼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这位愚蠢的表兄,竟趁着孟隐神志不清时,在她的手心上勾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 哈哈哈哈哈作者想放存稿箱零点更,结果点了直接发表。qaq 第17章 第17章 孟隐醒来时,入目便是自己房中帐顶的绫罗绣纹,五颜六彩的丝线模模糊糊地交织在一起,看得人头昏眼花。 身体的孱弱不是作伪,她淋雨后确确实实地发了热,迷迷糊糊也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 记忆回流,她记得她扯住李倾倾的袖子,记得她被扶进御书房,也见到了萧鸿懿,之后的事,她几乎都记不得。 当然,旁的事,她也无需记得。 不过猜也差不多能猜到一二,无非是太医来为她诊了脉,再给她开一些温养滋补的方子,叮嘱她好好卧床休养。 她自己的身子,没人比她更清楚,虽说算不得好,但一时半会也还不至于死了。 佩玉见她醒来,匆匆忙忙地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来扶她。 “小姐,您可算醒了,担心死奴婢了。” 孟隐扶着胀痛欲裂的额头,拄着床缓缓支起身子,意识稍一清晰,便拽着佩玉的手开口询问,嗓音还带着初醒的嘶哑。 “晏哥哥呢?” 佩玉听到霍清晏被提起,幽幽叹了口气。 “您同侯爷进宫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您闹了一场病不说。自打回府,侯爷就一直板着一张脸,只吩咐奴婢,叫奴婢好生照顾您,便离开了,那脸色黑得,像是要吃人似的!” 她顿了顿,才想起正事,压低了声音又补充道。 “对了,今日你们不在府中,奴婢偷溜出府回了醉春楼,红妈妈命奴婢向您转达,花朝节的事,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您这边如何?” “嗯,那就好。”孟隐颔首,轻轻地应了一声,她接过佩玉递过的温水,抿了一口润润喉,搁下茶杯便要下床。 “佩玉,扶我出去,我要去见晏哥哥。” “诶呀,小姐!您才刚醒呐,怎么可以吹凉风!” 佩玉匆匆忙忙来搀扶孟隐,见拗不过她,只能为她披上厚外袍。 孟隐连发髻都来不及梳,任由一头被压得有些凌乱的乌发披散在肩头。 她推开门,一股凉风扑面而来。 现在方才夜色初临,霍清晏定然未寝。 孟隐猜测,他这般心绪不宁,多半也是彻夜难眠。 冷风一吹,她的脑子清明了许多,头却从昏昏沉沉的胀痛,变成了清晰的刺痛。 她拖着软绵绵的身子,那偏院到正院的路说长又算不得长,她过去走过很多次,但雨后的路湿滑,若不是佩玉扶着她,她定要摔上几个趔趄。 恍惚间,少年的旧事涌上脑海。 幼时,孟正山每每来拜访霍济,总会带她同去,又将她丢给霍清晏照看。 霍清晏其实也只长她两岁而已,却一直像兄长一般照顾她。 儿时,她为病体所累,性子不仅娇气爱哭,又因为病痛而阴郁得要命,霍清晏便想方设法逗她笑。 那日,她见远处天上飘摇着的纸鸢,心中难得欢喜。 转念又想到自己连跑也不能,爹娘从不让家里出现这种物事,怕叫她见了又要难过。 她不由得感伤,便一个人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霍清晏俯下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柔声问她。 “告诉哥哥,为什么难过呀?” 她不肯说,怕被嫌矫情,又觉得霍清晏未必能遂她的心愿,于是只扁着嘴,盯着空中的纸鸢,把眼泪全都咽进了肚子里,同自己斗气。 霍清晏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心中了然,随即起身。 “乖,在这等我。” 他离开了许久,后来,孟隐才从下人口中得知,他跑了好几条街,买一个最大、最漂亮的燕子纸鸢来。 却不想,这纸鸢太大,他试了许久都放不起来。 于是,他拎着那快有他高的纸鸢,在这条路上整整跑了十几个来回,上蹿下跳地折腾了许久。 孟隐已经没了看纸鸢的心思,只看着霍清晏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身上的单衣已经被汗水浸透,额头上也满是汗水,总算让纸鸢飘到了空中。 最后,他连喘息还未平复,便将纸鸢的线轴塞到孟隐手中,亲眼见到她破涕为笑,才松了口气,眼中也浮现出笑意来。 “阿妹,你要相信哥哥,只要是你的心愿、只要哥哥能做的,哥哥都愿意帮你。” 往事如烟散去,这条路总算走到了尽头,她立在门外,闭上眼,用指节轻轻扣了扣门。 片刻后,屋内传来霍清晏有些沙哑的声音。 “何事?” “是我。” 屋内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片刻后,霍清晏拉开门。 他将孟隐轻轻带进房中,关上门,独留佩玉在门外守候。 “阿妹,太医叮嘱过,你不能受凉。”他说着,将孟隐扶到暖炉边坐下。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孟隐抚摸着自己垂落到肩上的发丝,垂眸一笑。 “你和佩玉一个两个的,怎的都这么唠叨,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抱歉,让你担心了。” “你嫌我唠叨也无妨。”霍清晏声音发闷,没有质问孟隐宫中之事,也没有因为她要进宫而责难她,只是好半晌都没出声。 许久,才艰难地冒出一句话来。“以后,不要进宫去了。” “晏哥哥这是打算……金屋藏娇?” 她眯起眼,笑盈盈地望着霍清晏。 紧接着,她便握住了他因为常年握剑而粗糙的手,霍清晏的体温从掌心传来,让她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上总算有了几分暖意。 “不、不是,我没想把你关起来。”霍清晏的喉结滚动了两下,慌忙移开目光。 “我只是觉得,你至少得嫁给一个珍重你的男子。” 孟隐将脸紧紧贴在霍清晏的手心里。 “至少……不能是陛下那般好色之徒?” “你记得今日的事?”霍清晏愕然,猛地转过来,愣愣地望着孟隐。 “只记得一点点。” 孟隐突然起身,双手捧起霍清晏的脸,倾身过去贴近了他。 “晏哥哥,你告诉我,你当真心悦我么?还是说……只是心中觉得有愧于孟家,才想为我找个好归宿。” “我……”霍清晏慌慌张张地别开视线,大概就连他自己都没留意到,一抹红色早已从他的脸颊蔓延到耳尖,连带着脖子上的肌肤都有些泛红。 可他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孟隐当然清楚地知道,心软对于她来说是大忌,她从不信什么爱情可破万难。 她背负得太重,因此要顾虑的实在太多。 可她现在确实生出了一股将一切都告诉霍清晏的冲动,然后扑在他怀里,哭着说让他担心了。 说自己对不起他。 如果不是霍清晏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如果不是李家的眼线在侯府无处不在…… 她最终只闭上眼,二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孟隐在霍清晏唇角印下一个浅吻。 “可我心悦你,晏哥哥,我此生有你足矣。” “阿妹!”霍清晏终于伸出手臂,把孟隐紧紧抱在怀里。“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我只有你了。” 孟隐将脸枕在霍清晏的肩窝。 她的唇贴着他的耳垂,一字一顿地轻轻起誓。 “我孟隐,愿与君生同衾、死同穴。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霍清晏没有答话,屋里静得只余下火焰的噼啪声,炉中的火苗跳动着,将二人紧紧相拥的身影映在墙上。 ------------------------------------- 与此同时,皇帝寝宫中。 “沈公公,这劳什子花魁大选,这般盛事,朕凭什么去不得?” 萧鸿懿随手拿着炉钩,百无聊赖地扒拉着暖炉中的炭火,将里面的木炭渣搅得粉碎,火苗却更旺了一些,飞溅的火星几乎燎到了身旁太监的衣袍。 “这……陛下,您万金之躯,怎可……” 沈公公面色为难,话说一半,却被不耐烦的萧鸿懿打断。 “宫里这些女人,美则美矣,可惜个个循规蹈矩,满口的礼仪规矩,哪里有外面的花魁娘子风姿绰约又善解人意?” “可……太后娘娘那边。” 萧鸿懿面色一沉。 “连这点小事朕都要禀明母后不成?那朕这个皇帝做得有什么意思,不如你来做算了,朕好落得个逍遥自在!” 太监听罢,面色惨白,立刻跪倒在地重重顿首。“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放心,朕又不是傻子,只是去春宵一度,不会招摇过市,到时候朕微服私访就好。” “陛下……”见沈公公依旧一副战战兢兢犹疑的模样,他抬腿一脚踹在沈公公的身上,厉声呵斥道。 “你是皇帝朕是皇帝?母后那边,你替朕摆平,不然朕要你的脑袋搬家。” 眼见着那沈公公的身影渐远,寝殿内只余萧鸿懿一人。 他见无人,这才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巾帕来——正是孟隐手中攥着的那一条。 他的指腹拂过帕子上光滑的绢绸,又将其紧紧捂在心口,不知怎地,他竟低低地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角都溢出了眼泪。 萧鸿懿拈着那方巾帕的一角,缓缓凑到火炉旁。 火舌席卷而上,瞬间吞噬了那方巾帕的一角。 高温模糊了萧鸿懿的视线,他松开手,巾帕如羽毛般轻飘飘地坠入火炉中,被伺机而待的烈火顷刻间吞没,顷刻间化成了一片焦黑脆弱的灰烬。 他紧紧攥着炉钩,将这片灰烬狠狠地全部捣碎,才随手把炉钩丢到一边。 “花醉……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中尽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好名字!真是个好名字!” 他拍落掉手上的灰尘,起身,抖了抖宽大的袖子。 “来人呐,随朕去储秀宫,近来也是无趣,该见见新面孔,换换心情。” 作者有话说: ---------------------- 谢谢能看到这里的读者宝宝,第一卷 到这里就结束啦,明天开始就是第二卷的剧情咯! 第18章 第18章 “瞧瞧我们色艺双绝的阳春大小姐,这容貌、这身段~连天上的仙女儿见了,肯定都要嫉妒呐!” 若弈绕着坐在梳妆台前的阳春转了两圈,啧啧称叹,竟趁着阳春愣神的片刻,泥鳅一般钻到阳春怀里,正隔在阳春和梳妆镜前。 她嬉笑着打趣道。 “要是依我看,今年花朝节评花榜的花魁之位非你莫属!” 她宽大的衣袖一扫,正巧碰歪了正给阳春描唇的映秋的手,霎时,阳春桃花一般光洁的粉面上,便多了一条艳红色的痕迹,尤为扎眼。 “若弈姑娘!”映秋娥眉紧蹙,她拿若弈实在没办法,这一片艳红又实在无法补救,她只得拿起湿布,轻轻将那一片粘上口脂的妆面擦去,再重新耐着性子为阳春施妆。 像李家这样的大家族挑选婢女的要求都是极其严苛的,因此映秋其实十分出众,但她不肯抛头露面,也不通什么诗词歌赋。 因着昔日她贴身伺候李倾倾,练就了一手为女子梳妆的手艺,以致于比醉春楼里原本帮姑娘们梳妆的嬷嬷手艺更要精妙,便专职为楼中的百花们梳妆理容。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映秋姐姐,你消消气嘛~” 若弈嘴上说着道歉的话,实际面上毫无悔意。 她甚至吐了吐舌头卖乖讨巧,却被阳春冷不防地一巴掌拍在头上,被吓了一跳的若弈立刻不满地惊叫出声。 “哎呦,你干什么?” “你这疯丫头,去一边胡闹去。” 阳春对待若弈可就没有映秋那么客气了,她抬手就要将趴在她腿上的若弈推开,那若弈却死死趴在她怀里不肯走,她只能轻哼一声。 “你既不参加今年的花魁大选,就休要跑来给我们添乱。我们琴棋书画四花中,只有你不参加这定花宴,我本该跟妈妈讲,让你也上台凑数才好。” 若弈却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我不参加定花宴可是妈妈和咱东家特批的!再者,我既不如你们几个懂如何曲意逢迎,容貌身段也比几位姐姐逊色不少,本就是四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真要上台去,岂不是给醉春楼丢脸?” 阳春却揪起若弈的耳朵,微微用力拧了一把。 “你这张嘴最是讨巧了。” 房门稍稍欠了道缝隙,孟隐倚在门口看着这几人嬉闹已有多时,早已经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红娘子清了清嗓子,开口唤道。 “若弈,你出来,莫要搅扰其他人。” 若弈这才闻声转头望过来,目光越过红娘子的肩膀,直接落在在戴着帷帽的孟隐的面纱上。 她从阳春怀里滑出来,三两步就奔到孟隐面前,顺手带上了房门,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东家~您可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您。” 随即她伸手就抓住孟隐的袖子,刚要狗儿一般扑进孟隐怀里,就被红娘子一把拎住后颈,提溜了起来。 “休得对东家无礼!” “妈妈、妈妈!空气给一点!喘不上气了。”若弈神色夸张地抓着自己领子前的衣服。 孟隐则浅笑着摇了摇头。“红娘子,只要不闯出大祸来,随她去闹吧。” 以她定远侯侧室的身份,原本并不能随心出入侯府,平日有事无事,都是佩玉翻墙偷溜出去两头代为传话。 今日,她借口回醉春楼探望姐妹,李倾倾竟一口应允,未曾半分阻拦。 至于霍清晏…… 若弈东张西望了一番。“东家,您那位侯爷夫君呢,没同您一道来么?” “他呀,在楼下呢。”孟隐温声答道。 其实是她执意拉着霍清晏同来的,这定花宴本就多的是达官显贵,他身为定远侯,在评花宴上露面,既合情理,也不会惹人疑心。 只不过霍清晏本人,显然并不自在…… 醉春楼毕竟已经是文人墨客的附庸风雅之地,评花宴布置得早已脱了寻常风月场的浮艳,反倒有着几分清雅。 正厅被辟为主宴场,中央搭起一座三尺高的雕花戏台,戏台中现在正有几个女子抚琴歌舞。 今日的主角们还并未登场,楼上的雅座却已经满了人,楼下的大堂更是熙熙攘攘。 楼里的姑娘们日日迎来送往。见惯了风流浪荡的公子哥,逗弄这个不苟言笑的小侯爷,反倒成了姑娘们上台前的调剂和乐趣。 “侯爷,东家特意吩咐我们要好好服侍您呢~” 若不是霍清晏刻意躲着,韵书整个人都要贴在霍清晏身上,惯常握笔的那双修长漂亮的手,正拈着酒盏举在霍清晏眼前轻轻晃了晃。 “不必,本侯一个人就……” 霍清晏自十六岁起便随父戍边,哪里会应对这样的场面? 再者寻常女子又大多矜持端庄,霍清晏明知对方是刻意拿他解闷,呵斥也不是,顺着她们更不是。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本意是和韵书拉开距离,却因此险些撞进早就候在他身后的丹青怀里去,身体刚接触到丹青的衣角,便迅速弹开。 “侯爷可知,我们琴棋书画四花可是这醉春楼身价最高的姑娘,便是相爷的嫡子,要见我们姐妹几个,也须得我们点头才行。” 只听丹青银铃般地咯咯笑了两声,眉眼弯弯。 “您可真是不解风情,若不是东家特意吩咐,寻常可没几位大人有福气能叫我们书画二姐妹同时服侍呢。” “二位姑娘自重。”霍清晏几乎是立刻闪身起身,一阵慌乱之下,险些把桌上的酒壶撞翻。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双白皙的手将那酒壶稳稳扶住,推回桌子中央。 “侯爷莫怪,我这几个妹妹不懂规矩,您千万别跟她们计较。” 她拈过酒杯为霍清晏倒上酒,柔声为霍清晏解了围。 “您是贵客,若是慢待了您,东家可不会轻饶我们的。” 这几个姑娘皆是国色天香,衣着虽然算不上伤风败俗,也比寻常女子更明艳开放些,反倒让霍清晏连直视都觉得有些唐突。 他只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接过酒盏,相较于丹青和韵书两个姑娘,公孙婵显然更稳重有分寸些。 “谢过姑娘了。” 霍清晏目光一扫,习武之人的敏锐让他瞧见公孙婵的虎口、食指以及手掌下都有不同程度的茧子,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姑娘可是习武之人?” 公孙婵还未应答,便听得身旁的韵书抢着笑答。 “侯爷可曾听过那句‘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说的可就是我们婵儿姐姐。” 公孙婵轻咳了几声,打断了韵书的话,淡淡地笑道。 “侯爷客气了,奴家会的不过是些给人逗闷取乐的花架子罢了,哪里比得上侯爷在战场上浴血拼杀磨砺出来的真本事?” 说罢,她便带着丹青和韵书两个姐妹躬身退了下去。 这评花榜是京城有名的四家青楼合办的盛事,其中醉春楼名气最盛,因此最终的定花宴自然便设在此处。 几个姑娘离开后,霍清晏总算能得空喘息,他一个外男,不便跟着孟隐去楼上内室,只得在楼下角落落座歇息。 他不喜这楼中的灯红酒绿,又忧心有哪个姑娘闲来无事还来逗他取乐,仰头饮尽公孙婵斟下的酒,正欲靠着椅子假寐,余光却瞥见一个极为眼熟的身影。 定睛看去,那人着一身红棕绣金的锦衣华袍,头戴金冠、腰间系着白玉带,瞧着这装束像是个出手阔绰的纨绔富商。 只是这张脸—— 这不分明就是当今陛下萧鸿懿吗? 今日萧鸿懿未上早朝,竟是微服跑来这风月之地消遣。 对于这位没年长他几岁的舅舅,霍清晏除了恨铁不成钢,再提不起别的情感来。 他是恨的,恨朝廷昏聩,让他父母白白战死疆场。 恨他明明可以收复失地,甚至乘胜追击,封狼居胥。却被迫回到京城,眼睁睁地看着朝廷向侵略者大梁割地赔款,忍辱议和。 可是他该恨萧鸿懿吗?恨又能如何? 现在的萧鸿懿,怕是连听信谗言的机会都没有,代行皇帝之权的,皆是李党。 科举衰落,外戚干政、奸佞当道。以霍清晏的一己之力,救国救世都是空谈,便是战死将士的遗孀遗孤,他都无力安置,还要孟隐去帮衬。 他只能寄希望于,他这个昏庸的舅舅某一日能幡然醒悟,浪子回头。 他正打算装作未曾看见萧鸿懿,低头避开,萧鸿懿左顾右盼时,却正看见角落里的他,带着一个侍卫三步并做两步走到霍清晏身边。 霍清晏起身,正要行礼,便被萧鸿懿一把按住。 “不必不必,今日朕……咳咳,我不过是一个寻常富商,来这定花宴凑凑热闹。”萧鸿懿压低声音,好奇地打量着他, “朕倒是没想到,你这般一本正经的性子,竟也会到这评花宴来消遣?” 他探头朝霍清晏身后望了望,又嬉笑着问道。 “对了,我听说今日倾倾表妹进宫陪太后去了,怎么,你那位侧室没跟你一起来?留她一人在侯府,岂不是太过孤寂?” 作者有话说: ---------------------- 本周的榜单要求更完了,到这周四都不会更新了,要麻烦读者宝宝们等更新了。 第19章 第19章 霍清晏沉默了片刻,他并不愿意同萧鸿懿谈论孟隐的话题。 孟隐五官生得确实极好,却因为病体的亏空而憔悴了不少,其实在萧鸿懿这种惯常拈花惹草之人眼中,算不上真正的绝色。 或许萧鸿懿只是因为后宫中,从未有过孟隐这样类型的女子,才动了纳她入宫的心思。 可在霍清晏心中,孟隐却是这天底下任何一个女子都敌不上的。 他皮笑肉不笑地虚与委蛇。 “您说笑了,您便是出宫,也绝不可能带哪位娘娘来醉春楼这样的风月之地不是?” 萧鸿懿呵呵地低笑两声,扫了一眼身后的侍卫,先是轻咳了一声,才贴在霍清晏耳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不会是——那位花醉姑娘求着你来的吧?” 霍清晏瞳孔一震,心头咯噔一声。 他平日里行事谨慎,与孟隐和李倾倾每次接触都小心翼翼,同二人单独见面的次数都算不上多。 虽说他仍旧时时命人关照着孟隐的生活起居,可细细算来,这几日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尤其此前李倾倾奉萧鸿懿之命,给他送了一批美人,那些个女人至今养在他后宅之中。 侯府中各色美女如云,他碰都未碰过一个。 甚至,在他的刻意纵容下,有关他不举的流言几乎已经传遍了京城。 方才楼中那几个姑娘对他肆无忌惮,想来,除了被孟隐娇惯坏了,也是因着这流言作祟。 他原以为,他已经将自己对孟隐的情意掩藏得滴水不漏。 若真是如此,萧鸿懿如何看得穿…… “罢了罢了,和霍爱卿这样古板之人闲聊,实在是无趣。” 萧鸿懿见霍清晏愣神,便不等他回应,自顾自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折扇,“唰”一声展开,摇着扇子转身就领着侍卫径直往二楼的雅间去了。 花朝佳节,群芳争妍斗艳,可终究赏花之人众口难调,颜色亦难有高下之分。 能参加评花宴的,都是各大青楼的招牌,要分高下从不看皮相。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样的真才实学,才是姑娘们真正用来决胜的技艺。 最后的评花榜,也和科举一样,要决出前三甲来,榜首俗称“花魁”,但亦有“状元”这个更雅致的称呼。 一旦哪个女子夺魁,身价立刻就能翻上数倍,一跃成为青楼的顶梁柱,无数的权贵为此一掷千金,却未必能有见花魁一面的资格。 花魁虽依旧是供公子们取乐的下九流,却能决定要见哪位客人,要见花魁一面,要么是金银给得够多让花魁为之心动,要么,便是靠自己的才学博美人一笑。 久而久之,能否赢得花魁青睐,早已心照不宣地成了贵族公子中比拼财力和才气的方式。 每年的花朝节,各大青楼都会想方设法地劳神劳财为自家的招牌造势,争取叫自家的花儿夺魁。 只要养出一个花魁来,便能成为未来一年的摇钱树。 红娘子立在二楼廊边,俯身望着楼下笙歌不断、舞袖翩跹,她有些出神,不知过了多久,才忍不住感慨道。 “真是岁月不饶人呐,想当年,奴家站在这台上时,不过二八年华,如今,却已经是半老妇人咯。” 孟隐走到她身边,轻轻叹了口气。 “我曾听母亲提起过,您当年出口成赋,叫许多文人墨客甘拜下风,抱琴奏上一曲,红绡缠头不计其数……只可惜这个世道,若您不是女儿身——” “害,当年之事不提也罢。”红娘子却一笑揭过了这个话题。“再者,奴家也早已江郎才尽,莫要说吟诗作赋,便是题一首打油诗都要绞尽脑汁。” 言及此处,她又难得感伤起来。 “再者,现如今,大周科举凋敝,便是那些个满腹经纶的寒门公子都郁郁不得志,更何况我等这些还未脱贱籍的女子?” 孟隐没再应声,她上前一步,立在红娘子身侧,双手扶着栏杆,同她一起向舞台上望去。 只见伴舞的姑娘们身姿婀娜,舞台中间的阳春,相貌生得清丽可人,眼波柔情似水。 她纤长的指尖拨动琴弦,奏的却是一曲杀气凛冽的《十面埋伏》。 能参加定花宴的姑娘,琴艺皆是顶尖,只是先前那些缠绵的风月小曲,在这一曲杀伐之下,尽皆落了下风。 一曲终了,叫好声此起彼伏。 迎仙阁的浣乐与阳春同样是以琴技闻名,去年,浣乐便屈居于榜眼,今年再战醉春楼,本该是厚积薄发,却被这一曲杀得片甲不留。 “阳春的琴艺又精进了许多。”曲终,余音依旧绕梁,不绝于耳。 孟隐才缓缓睁开眼,好半晌后轻轻舒了一口气。 “东家,妈妈。”小厮匆匆忙忙弯着腰小跑过来,低声汇报。 “有一位黄公子,为阳春姑娘打赏了千两花券,指明要妈妈您去见他呢。” “黄公子?”红娘子一挑眉,瞧向孟隐。“没准,就是东家您等的那个人呢。” 桃红色的帘帐被轻轻挑起,这间包间的视野绝佳,恰好能将下面的舞台一览无余。 孟隐抬眸,透过脸上的面纱打量着这个她早已见过一次的年轻男人,又瞥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的便衣侍卫。 “黄公子久等了。”孟隐这方才微微倾身,向萧鸿懿行了礼。 萧鸿懿眯着眼,盯着孟隐的面纱看了半晌,楼下笙歌不断,雅间中却静默得惹人生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啪”地一声合上折扇,将其用力拍面前的桌案上,屋内微妙的氛围彻底被打破 。 他抬指指向红娘子,目光依旧落在孟隐身上,语气玩味。 “她是这醉春楼的老鸨,那你又是谁?为何遮着脸,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在下是这醉春楼的东家。”孟隐垂首,语气淡淡。 “因着容貌有损,怕惊扰到贵客,故而以面纱示人。在下姓花,公子称呼我为花氏便可。” 萧鸿懿轻轻啧了一声,才再次开口道。 “花氏?我怎么记得,之前被霍小侯爷赎身那个姑娘,也是姓花。” “公子有所不知,被醉春楼收留的姑娘,许多无名无姓,在这青楼之中,姑娘们的花字,有许多便用在下的姓氏为首,花醉姑娘不过是其中之一。” 孟隐轻声解释。 她这话并不假,醉春楼中的姑娘,有些是被人牙子倒卖来的,也有些姑娘是被父兄卖到此处,以换得一家人的口粮、或者是小子未来娶妻的彩礼钱。 亦有是琅玉与佩玉那般,流落街头,不得不更名换姓的。 那些姿容昳丽者,便被留在醉春楼中,请专人授她们琴棋书画,教她们如何曲意逢迎。 姿容平平者,便留在楼中伺候其余姑娘们,或是送到玉馔轩或是花氏布庄做工。 其中不少女子,要么不便以曾经的名字示人,要么,便是哀莫大于心死,主动舍弃了曾经的姓氏。 因此在孟隐手下以花为姓的的姑娘、妇人数目都十分可观。 萧鸿懿闻言,却只是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哦”了一声。 “今日我见霍小侯爷也在场,我瞧着——咳,听着姑娘的声音。倒像是个年轻的,这般年纪,但能撑得起这么大个醉春楼,定然也是个精明人……莫不是你特地给他下的请帖?” “自然。”孟隐听着萧鸿懿的试探,虽说垂着头没去看他的眼睛,却始终是不卑不亢地回应着。 “今日赴宴之人皆是文人雅士,在下信得过侯爷的人品,而且在下想来,黄公子也定会觉得,以侯爷的身份和人品,绝对不会辜负在下的信任,自然也配得上这张请帖。” 萧鸿懿听罢,再一次沉吟了片刻,他支着下巴,瞄了孟隐一眼,侧靠在椅背上,忽然笑道。 “自然,我不过一介富商,俗人一个。来定花宴不过是来凑个热闹,哪里懂这些东西,姑娘觉得请霍小侯爷合适,我自然信任姑娘的眼光,可我今日来,不过是求抱得美人归罢了。” 他瞥了一眼身后的侍卫,朝着那侍卫勾了勾手指。 “小吴,把银票拿出来。” “是。”萧鸿懿身后的黑衣侍卫也着了常服,颇是一副干练的装扮。 他当即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来,里面赫然放着一小叠银票。 “若我要为那阳春姑娘赎身,要多少银两。” 孟隐听罢,浅笑道。 “公子说笑了,这阳春姑娘若是今日成了花魁,那身价便不可同日而语,难以估价。且不说阳春姑娘自己是否愿意,再者,她本来也是醉春楼的招牌,您要为阳春姑娘赎身,这些可差得远呢。” 萧鸿懿蹙着眉,嘶了一声,朝着那侍卫瞪了一眼。 “听见了没,赶紧回去取。” 孟隐原以为萧鸿懿还要同这侍卫拉扯几番,毕竟萧鸿懿此番只带了这一人,若是遇了什么危险,便是磕破了点皮,真追究起来,那个吴姓侍卫长了几个脑袋也都赔不起。 可不曾想,那侍卫竟然应了一声,竟然直接转身离开了。 孟隐的确觉得蹊跷,但于现在的她而言,没了旁的耳目,总归是件大好事。 因而,她此时也未曾多想。 大概是因为屋子火炉生得太旺,有些闷热的缘故,窗户正大开着,外面阴凉的风从窗子呼呼地灌进来。 雅间的窗子正对着的地方有一颗老树,这些日子天气转暖,又重新枝繁叶茂了起来,此刻,枝干正随着初春的微风沙沙晃动,一副生机盎然的模样,许是因为外面风大,无端让人瞧着便生出一股冷意来。 红娘子见状,立刻会了意,抬脚跟在那侍卫身后一同退出房间去,替孟隐守在房门口。 房中的烛火跳动了两下,光影明灭见,孟隐隔着面纱,有些看不清萧鸿懿的神情。 萧鸿懿却不开口,只是起身,直起腰,静静盯着孟隐看。 孟隐缓缓摘下帷帽,鬓边青丝垂落,她却丝毫不在意,只屈膝跪地,俯身叩首。 “臣女孟隐,参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 ---------------------- 这周应该没有榜单,只会更两章,但作者没有懈怠,而是正在存稿啦!请各位读者宝宝们见谅,离v线只差三分之一了,v后会日更,斗胆求一波收藏。 第20章 第20章 “父亲,女儿要为孟家正名,哪怕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女儿要让那些奸人明白,便是蝼蚁被逼到绝境,也能咬下他们一块血肉来!” 去岁入冬以前,孟隐在玉馔轩的雅间中向孟正山重重叩首,立下此等誓言。 生母离世后,她接手母亲留下的产业后,除了休养的日子之外,其实都在打理她名下的账务生意,余下的精力,也无非行些善事,为自己积积福德。 她自认眼界算不得多深,对于朝堂风云、时局诡谲,那些与她的产业无关的,孟隐都不甚关心。 孟正山俯身,郑重地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扶起。 紧接着,年近花甲、半生戍边的老将军,竟然后退两步,极其庄重地俯身,对着孟隐深深一拜。 “爹,您这是做什么?您要折煞女儿吗!” 孟隐惊得魂飞魄散,上前一步扶住孟正山的双臂。 却不曾想,孟正山铁了心,一定要她受自己这一拜。 “阿隐,为父这一拜并非父亲拜谢女儿,而是替孟家,亦是替陛下,乃至大周百姓,谢你。” 孟正山说完这话,一时竟老泪纵横,一时说不出话来,直到桌上的饭菜彻底凉透,他才终于平复下心绪,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 原来,李崇忝的政敌大都远在边关,在京之人,唯一一个能与李党相抗衡、能挑大梁的唯有因旧疾未能奔赴边关的孟正山一人而已,更别提,李崇忝这些年几乎将整个朝廷清洗了大半。 自霍济与萧秋月双双殉国,李党便更加猖獗,完全无人制衡。 反观李党,借着太后与李崇忝的势力,随着时间日渐壮大。 甚至在这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萧鸿懿身为天子,却整日活在他们的监视之中,连身边的太监宫女,都是李党的人。 说是帝王,其实不过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傀儡,为了活命,李崇忝叫他往东,他便只能往东。 李崇忝不需要一个贤明的皇帝,他要一个昏庸好色,难堪大用的废物做帝王。 这样,民怨才不至于落在他的头上。 否则,他毫不怀疑,李崇忝会立刻想办法废黜他,扶他年仅两岁的幼子登基,再叫那连话都说不全的稚子,去步他的后尘。 西面的霍清晏,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关,且不说以萧鸿懿的能力,无法暗中联系他。 况且西面边境与梁国的战事吃紧,就算霍清晏知情,恐怕也分身乏术,反而容易关心则乱,致使腹背受敌。 若是因此叫大梁反扑,那萧鸿懿便真成了千古罪人了。 可萧鸿懿又怎么可能甘心? 萧鸿懿召见孟正山,明面上是威胁孟正山,要谈召孟隐入宫为妃之事,实则是将密诏题在衣带之中,密授予他,命孟正山与孟安即刻前往闻州。 此时闻州饱受匪患与流寇所害,却也正因如此,大周的一部分军队正驻守在此。 且此地消息闭塞,若善加经营,或能屯兵蓄锐,以待来日清君侧、除奸佞。 以流放的方式保全孟家,实乃无奈之中的下下之策。 孟正山本不舍得自己这娇弱的女儿入局,才将孟隐瞒下。 可举目四望,最适合做孟家同萧鸿懿沟通的桥梁之人,竟然只有孟隐一人而已。 她足够孱弱,足够渺小,渺小到就算假死脱生,都不会惹任何人生疑。 可对孟家却足够忠诚、心智足够坚韧,足以扛起这千斤重担。 孟隐也曾自怨自艾、自哀自怜。 她本该是一辈子锦衣玉食、无所忧虑的将门千金。 萧鸿懿的筹谋,叫她一夕之间从云端跌落至尘埃之中。 叫她同心爱之人相爱不能相守。 叫她与至亲骨肉生离。 只是,这副重担,她连怨天尤人的资格都没有。 这盘棋局之中,她即是举足轻重的棋子,亦是唯一有能力将局势逆转的棋手。 她将接头的地点绣在巾帕上,无人会怀疑一个女子随身携带的巾帕,竟是帝党的密信。 毕竟她只是一个青楼女子,一个定远侯的侧室,仅此而已。 那日大雨,天助她成事,她借着高热昏沉,借着神志不清的由头,拽住萧鸿懿的手,将那方帕子,悄无声息塞进了萧鸿懿掌心。 “孟小姐,快快请起!” 萧鸿懿亲手扶起孟隐,一时之间眼眶竟也有些泛红。 “真想不到……”他以袖角擦拭了一下眼角,语气中尽是唏嘘。 “朕真是未曾想到,这偌大的醉春楼,竟是孟小姐的产业。孟小姐这般胆识,堪称我大周奇女子” “如今权臣当道,民生凋敝,臣女不过是为了孟家,亦是为了大周百姓,尽绵薄之力而已。” 孟隐终于抬头仰视这位帝王。 萧鸿懿的脸上,尽是难以掩饰的狂喜。 仿佛是阴了二十多年的天,终于有了那一丝放晴的迹象。 “若陛下信得过臣女,日后,陛下有任何旨意,皆可以到醉春楼来,将密诏交予鸨母红娘子,或是阳春、若弈姑娘。” “朕用人不疑。”萧鸿懿走到窗边,顺手从案几上抄起那把折扇,负手而立望向窗外远处一排排朱红。 今日是花朝节,遍京城都热闹得紧,望着这喧嚣,萧鸿懿久久没有出声,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叹息。 “况且,朕也是走投无路,否则,何至于叫忠臣良将,蒙受这不白之冤。” 他眯着眼,方才又道。 “有关我们的筹谋,霍卿是否还蒙在鼓里。” 孟隐娓娓向萧鸿懿解释。 “李倾倾带了不少李家的眼线,臣女不敢妄动,何况,侯爷现在也是李党极力拉拢之人,若是叫他提前和李崇忝撕破了脸,于我们而言,百害而无一利……如今,只能待一个天赐良机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敲门声,听着正是公孙婵的声音。 “东家,该您下去看看了。” “孟小姐决定就好。”萧鸿懿眼见着再没什么与孟隐单独相处的机会,抬头望向窗外,正欲再开口,却在此时异变徒生。 说时迟,只见一道寒光破窗而入,直直朝着他的面门砍来。 孟隐还未来得及看清来者,萧鸿懿的反应却更快一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抬手将折扇横在身前。 那折扇的扇骨乃是上好的木料,硬生生扛了这一刀,竟未被斩断,生生救下萧鸿懿一命。 但萧鸿懿毕竟不是习武之人,这一刀将那柄折扇砍出了一个深深的刻痕,巨力震得他折扇脱手飞出,“当啷”一声,狠狠砸在门上。 他错身时,尖锐的刀刃正从他的手臂上擦过,一条狰狞的伤口赫然绽开,鲜血顿时浸透了袍子,从伤口汩汩流出,疼得萧鸿懿倒吸一口凉气。 孟隐毕竟是寻常人,便是出身在武将世家,也是被娇养着长大的,自小性子便怯懦。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尤其是见了血,一时竟然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忍不住尖叫出声。 “啊——” 门外的公孙婵听见喊叫声,未来得及多想便破门而入。 大概是因着害怕打草惊蛇,刺客只有一人。 此刻他见行踪败露,便要斩草除根,将萧鸿懿逼至墙角,反握短刀,直逼他咽喉而去。 公孙婵将头上的金簪抽出,指尖一弹,金簪破空而出,精准地朝着刀刃掷去。 叮当一声,金簪的力道将刀刃撞偏了几寸,刀锋偏开,深深钉进墙里。 “何人敢在在此地造次?!”公孙婵飞快地扫视四周,她手头并无可以使用的兵器,余光恰好瞥见那柄落在地上的折扇。 萧鸿懿反倒比孟隐先回过神 “朕乃是天子!快,霍清晏在楼下,快去传他来护驾!” “东家,您快走!”公孙婵脚尖用力一踩扇尾,折扇在空中转了几圈,稳稳落在她手中。 因为被人见了容貌,刺客不打算放一个活口离开,手腕一翻,一枚小指长的飞镖直直射向孟隐。 孟隐早已吓得动弹不得,她深知完全看不见那飞镖,更何谈闪避? 公孙婵展开折扇,飞镖正好死死卡在扇骨中,她飞身上前,同刺客缠斗在一处。 萧鸿懿则趁乱朝着门边摸去,孟隐这才魂归体内,匆匆从地上爬起,踉跄着跟在萧鸿懿身后。 可一柄木质折扇终究算不得趁手的兵刃,几招交锋后,折扇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公孙婵下意识闪避刀锋,却被刺客抓住破绽,一脚踹在腹部,后背重重撞在案几上,痛得闷哼一声。 寒光再起,这次朝着萧鸿懿的后心刺去。 孟隐是怕死的。 她自小身体不好,从未踏出京城,这万水千山,她还未曾见过一眼。 可寒光刺进她眼眸的这一瞬,却漫长。 她想了许多。 关于远在闻州苦寒之地的孟家人,醉春楼中相依为命的姐妹,还有大周不堪苛政的百姓。 若萧鸿懿一死,孟家便再无平反的可能,父亲在史书上只会是贪墨的佞臣。 皇帝于醉春楼遇刺,朝廷追究下来,楼中数百号人都要为他偿命。 更何况,那时便更无人可能制衡李崇忝,这大周,可能再无出头之日。 不论如何,萧鸿懿不能死在这里。 孟隐用尽全身力气,扑到萧鸿懿身后,狠狠将他推开。刺客的刀锋,带着凛冽的寒芒,直直地朝着她的后心刺去。 作者有话说: ---------------------- 哈哈哈哈哈骗你们的,作者这周还会更五章! 其实是因为作者勾错榜了捏,不小心把重磅推荐落下了,然后喜提重磅推荐不得不爆更一万五签字。(擦眼泪)还想给自己放两天假的。 本周五章进度(2/5) 第21章 第21章 与此同时, 醉春楼的另一个雅间中。 “苏别驾此番来京,竟是先踏足这风月之地?就不怕传出去之后惹人非议,再叫大人晚节不保么?” 蓝衣少女两指夹着一枚白子, 将其轻轻按在棋盘上, 随手将被吃去的黑子一枚一枚拈在手心。 “是孟都督的吩咐, 叫本官先到醉春楼来找他的千金, 不曾想赶上这花朝节的什么……定花榜,本官竟连孟小姐的面都未曾见到。” 苏建明捏着黑子,他原本就心不在焉, 思绪早飘回千里之外的闻州去了,更没将若弈这个小丫头放在眼里。 可若弈这一手后,场面上的局势竟瞬间被逆转。 他不由得挺直了脊背,大抵上是被若弈激起了好胜心,这才将注意力完全拉回眼前这场棋局之中。 “没成想,你家主子忒看不起人了些,偏叫你一个黄毛丫头来敷衍我。” “别驾大人难道没听说过, ‘自古英雄出少年’?”若弈眨了眨眼, 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 修长的指尖顶着一枚正旋转的白子, 颇有耐心地等着对方落子。 她的姿容确实不敌琴棋画三姐妹出众,但能在这极其依靠恩客赏识的醉春楼稳居头牌四花之列,靠的可从不是同孟隐这位东家的情分。 她自信,便是大周的国手亲临,她也绝对有一战之力。 “苏大人,这天下早晚都是我们这些年轻人的。”若弈托着腮,望着苏建明,语气中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小丫头口气倒是不小。”苏建明犹疑了许久, 方才万分谨慎地落子。 若弈却胸有成竹,一子连着一子落在棋盘之中,招招凌厉、步步紧逼。 不多时,苏建明的额头上便沁出了冷汗。 最终,苏建明将手中的黑子丢回棋篓,长叹一声。 “小丫头果真有几分本事,本官认输。” 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若弈。 “这是孟都督给孟千金的家书,既然孟千金不便与本官相见,那就只好劳烦你代为转交了。” 若弈大剌剌地将那封信揣进胸前的衣襟内侧。 “闻州匪患猖獗,可这些终究也是陈年旧疾了,别驾大人亲自进京面圣,这路上便要耽误数月,想来也并非只为此事罢?” “小丫头倒是机敏。”苏建明听着若弈的话,捋着胡子点点头赞叹道。 “奴家不过是个传话的罢了。”若弈却只是耸耸肩,对于苏建明的夸赞满不在乎。 苏建明先是低低地叹息了一句,这才将此番赴京的原委缓缓道来。 “闻州已经连了三年大旱,如今,已然到了饿殍遍地,民不聊生的境地,本官此番入京,是恳请陛下下旨赈灾。” 若弈正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个一个收拾回棋篓之中,在棋子清脆的碰撞声中,她仔细思索了一番,才又开口。 “奴家倒是记得古有一计,先令粮价涨高,引四方商贾运粮入闻州,待粮商齐聚,再强行压价,彼时商贾要么顶着亏损将粮运回,要么便只能低价贩售粮食,此计或可解粮荒。” 苏建明却摇了摇头。 “刺史大人怎么会想不到效法前人,此计若是用在南方国泰民安的江州倒是不错,且不说闻州地广人稀,又只与闵州接壤,便是闻州的匪患,便能吓退九成以上的商贾了,不成不成。” “那确实是奴家思虑不周了。”若弈的面色也随之沉阴下来。 “多亏了孟安将军,匪患已平定大半。可练兵所需银两,绝非孟小姐一己之力能支撑。况且饥荒不解,流民便会落草为寇,闻州永无宁日。可这年成,哪里是咱们凡人能预测的?” 苏建明说到这里,忍不住扼腕叹惋。 “那么些将士的生计,竟叫一个年方二十的姑娘支撑,若是日后书进史书中,我等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听别驾大人的意思,归根结底,还是要赈灾才能将闻州匪患彻底根治?”若弈则捏着下巴反问道。 只是,苏建明还未曾来得及回答,二人便听得一声呼救穿透笙歌舞乐,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 “朕乃是天子!快,霍清晏在楼下,快去传他来护驾!” 两人脸色皆是面色陡变。 苏建明仓仓皇皇起身时,不留神之下,险些被椅子绊倒。 若不是恰好扶住桌角,这位已经发须半白的老官员,怕是要断上两根骨头。 而若弈却已然顾不得这位老臣,早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先行一步冲出门去。 “是陛下?!” 无需多想,定是孟隐和皇帝遭遇了什么危险。 两人破门而出时,正见不远处的萧鸿懿,方才从隔壁的雅间中踉跄着冲了出来,面上已然毫无血色。 紧随其后的,便是一个女子凄厉的惨叫声。 若弈的脸色比方才意识到皇帝遇刺更差了几分。 “东家!” 若弈提着裙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朝着那边跑去,余光瞥见正奔上楼的霍清晏,以及更远处的红娘子。 楼下笙歌依旧,丝竹声将惨叫声掩盖了大半,宾客把酒言欢,无人知楼上竟发生这般惊天的变故。 “侯爷!这边!快!”若弈头一次痛恨自己身材比寻常女子要矮小一些,她跳起来,朝着霍清晏用力招手。 来不及多想,她冲至雅间门口,只见孟隐正瘫坐在地上,倚着门框,身侧的衣物已经被一片殷红的血染透,触目惊心。 原来是公孙婵见势不妙,情急之下,将手中的断扇掷了出去,正正好好砸中那刺客的手肘,刀刃才偏了几寸,才没叫孟隐当场便见了阎王。 那刺客见未能直接取了两人性命,恼羞成怒,挥刀便朝着彻底没有反抗之力的孟隐面门砍去。 “不要!” 若弈目眦欲裂,方才要扑过去,却见一个玄色身影闪电一般地将她和萧鸿懿撞开。 萧鸿懿只是闷哼一声,后撤了两步方才稳住身形。 若弈要更惨一些,直接被撞得一个趔趄狼狈地趴在地上,以致于她甚至未能看清来人的面容。 她顾不得疼痛,抬起头时,正见霍清晏已经死死握住刺客的手臂。 还未及舒一口气,却见刺客猛然翻转手腕,刀锋向霍清晏手臂狠狠划下去。 霍清晏自幼习武,又在边境浴血磨砺多年,身手是何等矫健,反应速度自然不是眼前这刺客能比的。 他当即松了手,叫那刺客的攻击落了空。 可他毕竟是赤手空拳,那刺客又是殊死一搏,缠斗之中凶险万分。 若弈却已然无暇他顾,连滚带爬地冲到孟隐身旁,见着孟隐身侧那道骇人的伤口,若弈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一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颤抖着抱住孟隐。 “东家!东家,没事了……没事了……” 孟隐已经疼得浑身脱力,她连痛哼都没了力气,泪水糊了满脸。 一见到若弈,便死死握住她的手,攥得若弈的手都有些发麻,仿佛这样就能缓解身上的痛苦。 “我……我害怕……” 红娘子姗姗来迟,若弈扯着嗓子大喊道。 “快,叫白郎中来!东家和陛下都受伤了!” 她也顾不得什么廉耻,张口用牙咬住外衣,用力将衣服撕成布条,颤抖着手去为孟隐止血。 “东家,忍着点,会没事的!” 再说霍清晏这边。 对方虽说手持兵刃,霍清晏赤手空拳之下,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眼见着取胜几乎无望,那刺客竟不再防御,硬受了霍清晏一掌后,直接朝着远处看热闹的萧鸿懿扑去。 不过,这只是困兽之斗罢了。 他的殊死一搏并没有什么作用,轻易便被霍清晏捉住了胳膊,反手扣住。 “咔嚓”两声,霍清晏干净利落地拧断刺客的两条胳膊,紧接着朝着刺客的腹部狠狠踹了一脚,彻底叫那刺客没了反抗的能力。 他先飞速瞧了一眼孟隐,虽万分担忧,但见着萧鸿懿已经黑得如同锅底般的一张脸,却只能先朝着萧鸿懿跪下。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萧鸿懿斜睨了霍清晏一眼,并未追责,反而上前两步,俯身蹲在那刺客面前,用力捏住那刺客的双颊,厉声逼问。 “是谁指使你来刺杀朕的?!” 那刺客牙关紧咬,死活不肯言语。 只见他喉结猛地滚动一下。 反倒是公孙婵率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陛下,他要服毒!” 萧鸿懿瞳孔一缩,立即用力掰开刺客的嘴,只是为时已晚。 片刻后,刺客便口鼻溢血,两眼一翻,当场气绝。 萧鸿懿深吸一口气,嫌恶地松了手,从口袋里掏出帕子,不动声色地擦去手上的血污。 他若有所思地低头沉吟着,许久未曾言语。 霍清晏远远瞥见,心头一沉。 为了防止泄密,那刺客的舌头,竟然早已被割下。 此次刺杀,无论成败,他都必死无疑,显然是某股势力精心培养的死士。 霍清晏想不通究竟是谁要刺杀萧鸿懿,虽然因为他的昏庸,民间对他早就积怨已久。 霍清晏想不通,究竟是谁非要置萧鸿懿于死地。虽说陛下昏庸,民间积怨已久,可眼前这人,绝非寻常百姓,而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更何况,萧鸿懿本就是微服私访,便是他也是方才才知,这刺客如何得知萧鸿懿今日会出现在醉春楼,又精准定位到他在哪个雅间中,甚至几乎完全没惊动旁人。 此事太过蹊跷。 可孟隐重伤,他已然无心去想太多,那一刀并不是致命伤,可孟隐素来体弱,他不敢去多想…… 好在萧鸿懿开口给了他赦免令。 “非你之过,朕不过是受了些皮肉伤,霍爱卿还是先看看那位姑娘状况如何吧。” ----------------------- 作者有话说:3/5 第22章 第22章 孟隐是深夜时被带回侯府的。 她身侧的伤并非致命伤, 但她本就孱弱的身子经不住这样失血。 往日她即便时常面色苍白,可唇上还多少有些血色,看上去多少还有些气色。 如今, 便是半点血色也无, 只昏昏沉沉地靠在霍清晏怀里, 眉头蹙得极紧。 此次因着孟隐受伤, 素来深居简出的白芷难得踏出了醉春楼,随着孟隐和霍清晏回了侯府。 路上车马颠簸,平日里寡言少语的白芷, 此时难得地唠叨地叮嘱。 从换药时辰到饮食禁忌,桩桩件件皆是细细拆开来,喋喋不休说了不少。 见霍清晏只是垂眸听着,她轻轻啧了一声,止住话头,又道。 “罢了,你们男子终究粗枝大叶, 我放心不下, 这些时日, 东家的饮食起居, 我亲自照看。” “麻烦白姑娘了。” 霍清晏在颠簸的马车中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护着孟隐的伤处,听闻白芷此言,才轻声问道。 “本侯能做些什么?” 白芷抬眸瞥了他一眼,缓缓道。 “在东家痊愈之前,侯爷不得与她行房。” 说完这话,还没等霍清晏应声,她大概是想到什么,略带歉意地补了一句。 “侯爷恕罪, 不举之症,我亦有方子调理。” 霍清晏有些尴尬,这流言竟已传得这般人尽皆知,只是,怀中抱着受伤的孟隐,他心中只剩焦灼,哪里还有心去在意这些事,于是只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不必了,多谢白姑娘。” 马车驶进侯府,主院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李倾倾早已从宫中归来。 下人通报后,她亲自提着灯迎至门口。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霍清晏脸上,随即又看向被霍清晏抱在怀里半昏半醒的孟隐,柔声问道。 “夫君,花姨娘这是怎么了?” 孟隐伤得这般重,况且,此番萧鸿懿去逛青楼又遇刺,用不了几日,恐怕就要在这京城里变成人尽皆知的丑闻。 霍清晏自知无法隐瞒,索性如实回答。 “今日,陛下在醉春楼遇刺,波及了她。” 黑暗中,霍清晏见李倾倾那双杏眼猛得睁大,脸上尽是惊愕之色。 “陛下在醉春楼遇刺?” 霍清晏原本便怀疑萧鸿懿遇刺同李党脱不了干系。 若非民间势力,朝中有几人有胆子、又有本事刺杀当今天子。 更何况,能时时掌握萧鸿懿动向的,想来只有李党一系。 只是,若是败露,李崇忝要背上千古骂名不说,大周不单单有两岁的太子,还有数位正值壮年的亲王。 这皇位绝不可能落在李氏的头上,若是新帝不是萧鸿懿这般听李崇忝话的,于李崇忝而言,实在得不偿失,这老狐狸老谋深算,绝不会用这般低级的刺杀方式。 可看李倾倾这副神色,她似乎是真的并不知皇帝遇刺之事。 想来也是,李崇忝便是真谋划着弑君,恐怕也未必会叫李倾倾一个女儿得知。 “嗯。”霍清晏轻轻应了一声,算是确认。 “陛下现在……” 李倾倾犹疑不定地继续追问。 霍清晏怀里抱着孟隐,正心急如焚,自然无心与李倾倾多解释,只敷衍了一句。 “陛下只受了些皮外伤,不必忧心。” 李倾倾也显然觉察到了霍清晏语气中的不耐,非但不恼,反而温声笑道。 “侯爷先带花姨娘去休息吧,她身子本就不好,又受了伤。夜深露重,可别冻坏了。” “嗯。”霍清晏颔首。“夫人也早些去休息吧。” 如今,其实他对李倾倾已经算不得厌恶。 自成婚以来,他对李倾倾与孟隐始终刻意疏远,本忧心李倾倾会因主母身份刁难孟隐,一直暗中留意后宅动静。 但李倾倾待孟隐,竟真如同姐妹一般,凡是新到的绫罗锦缎、或是珍惜补品,都要送去孟隐那一份。 下人们惯是些会看人脸色的,见主母偏袒孟隐,自然也不敢刁难她。 令霍清晏惭愧的是,因顾忌太多,对孟隐反倒疏于照料。 “白姑娘,劳烦你去盯着下人为她煎药了。”霍清晏低声吩咐,随即便抱着孟隐回了侧院。 下人倒也贴心,屋内早已生好了暖炉,暖意融融。 霍清晏将孟隐放回榻间,命佩玉为暖炉添了些炭火。 他俯身亲手替孟隐掖好被角,刚要起身,却被孟隐冰凉的手一把拽住了袖子。 “不要走……我好冷。” 她的声音极轻,恍若梦中呓语。 霍清晏心中一惊,这屋子暖得他甚至微微发汗,她怎会冷? 他伸手去触了孟隐的额头,她额头的温度灼得霍清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连着跳了几下。 她果真发了高热。 一股几乎叫他窒息的恐惧忽然攫住了他的心脏,脑海中都涌上一股强烈的晕眩感。 上次这样的恐惧,还是父母殉国的噩耗传到他耳中的那个夜晚。 他终年在战场上鏖战,早已习惯了受伤,因而看见孟隐受伤时,他尽管心如刀绞,却也第一时间看出,这并非致命伤。 他想当然地以为,只要他好生照料,孟隐定不会有事。 这样的刀伤,常人可能卧床个几日便能下地走动了。 可孟隐不一样,她体弱,这刀伤若是将养不好,那些个并发症都极有可能直接要了她的命。 他已经失去过孟隐一次了。 初返京时,他听见孟隐的死讯,只觉得本就塌了半边的天彻底塌下来,压得他连喘息都难,抬头望去,满眼的风霜雨雪。 他一时甚至连活下去的意义都找不到,若非将士们的抚恤银还未能筹措完全,若不是孟家还未洗刷冤屈,他怕是要随孟隐一起去了。 他痛苦自己只记得她十四岁的模样,痛苦自己连她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因此,当他得知孟隐尚在人世,他从来没想过去怨恨孟隐为何躲着他、为何见了面却不肯直接与他相认。 他曾经那么盼着同孟隐成亲,重逢后,他却只奢求她能好好活着,只要他还能看见她,便是不能相守,他也甘之如饴。 他再也承受不住,再失去她一次。 霍清晏俯身,紧紧握住孟隐冷汗涔涔的手,声音哽咽。 “我不走,阿妹,我在……” 孟隐似乎恢复了些意识,她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眼。 “晏……哥哥……”她气若游丝,声音虚弱地几不可闻,眸中的泪水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我……我好疼……” 霍清晏用帕子一点一点擦去她额头上的冷汗,一时竟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可他却连安慰孟隐的话都说不出口。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都成了苍白的风凉话,他无法替她承受这份剧痛,只能这般守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才传来极轻的敲门声白芷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她先探了探孟隐的额头,又搭了脉,良久才长叹一声。 这一声叹息,让霍清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到底如何?” 白芷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比预想的好一些,侯爷不必太过忧心,先扶东家把药喝了吧。” 霍清晏同白芷将孟隐从床上扶起,叫孟隐靠在自己怀里。 白芷将药递到她唇边,孟隐意识迷离之间却开始闹起了脾气,别开头不肯喝药,甚至碰洒了一些。 她几次尝试无果,只得将药碗递给霍清晏。 “东家素来不爱喝这苦药,清醒时还能分清利害,如今这般…… 侯爷与她更亲近,还是侯爷哄她喝吧。” 说罢,她起身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后便利落地转身离去。 霍清晏端起药碗,用舌尖舔了一下勺中汤药。 并非纯粹的苦味,而是又酸又苦,说不上来的味道,却着实难以下咽。 这样的药,孟隐活了二十年,便喝了二十年。 在霍清晏的记忆里,孟隐自儿时便不爱喝药,只是那时,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每每闹起脾气,总有人不厌其烦地哄着她。 就连孟正山那般在战场上威风了半生的老将,也得轻声细语地逗她开心,求着这位小祖宗乖乖喝药。 正是这样的娇宠,才养成了她每次喝药前都要耍小脾气的习惯。 他知道,孟隐瞒了他许多事。 譬如,为何孟隐回到醉春楼中,偏偏和微服私访的萧鸿懿同处一室。 再譬如,若孟隐真的认错了人,如何会唤萧鸿懿为“侯爷”。 她该唤他“晏哥哥”,从前是,现在依旧是。 那日,孟隐带着病,醒来后第一件事,却是拖着病躯来安慰他。 她告诉他,他们早已过了任性的年纪。 可明明,她本该是最任性的那个。 他知道她定是在谋划什么,他想替她分摊一些。 可孟隐什么都不肯告诉他。 若不是此刻,他百般温言软语,孟隐都不肯开口喝上一口药…… 他几乎以为,当年那个爱哭、爱耍小性子的少女,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孟家的倾覆,彻底消失了。 “我……不喝……喝了……也没用……” 孟隐紧紧攥着霍清晏的衣襟,泪水涟涟。 “晏哥哥……我想……回家。” “阿妹,你要先好起来,才能回家。” 霍清晏犹豫了许久,最终端着碗,将那药含在口中。 苦涩的味道在他舌尖炸开,他俯身,扣住孟隐的后脑,吻住孟隐的唇,将药一点点渡进孟隐口中。 “呜!”孟隐已然脱力,仍然不死心地挣扎了几下,还是只得将药乖乖咽了下去。 怪的是,喝完这一口,她竟不再闹脾气,却也不肯自己喝,只伸手勾住霍清晏的脖颈,细细密密的轻吻落在霍清晏唇角,可霍清晏却丝毫杂念都生不出。 如此往复了几个来回,一碗药喂完,霍清晏也累出了一头的汗水。 他刚想将她放回榻上平躺,却被她死死抱住腰身。 她带着哭腔,孩童般地祈求。 “晏哥哥……别走。” ----------------------- 作者有话说:4/5……我写的真不戳呀真不戳,怎么没人来看呢 第23章 第23章 “嘶——轻点, 再弄疼朕,小心朕砍了你的脑袋!” 太医正在为萧鸿懿手臂上的刀伤换药,刀伤深及见骨, 虽说归根结底倒也只是一点皮肉伤, 依旧疼得他龇牙咧嘴, 脸色阴沉得骇人。 “大理寺那帮废物是干什么吃的?这可是天子遇刺, 这么大的事,查了一天下去,到现在还什么都查不出来?朕养着他们有什么用? ” 一旁立着的皇后李昭云缓缓开口。 “陛下, 吴侍卫随您微服,却将您一人置于险境之中,臣妾以为,此人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李昭云乃是李崇忝宗弟之女,与萧鸿懿自幼便相识,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她刚及笄便嫁给了萧鸿懿为妻, 至今已有十年, 李昭云素有贤名, 她执掌风印多年, 尽管萧鸿懿嫔妃众多,后宫却算得上和睦,只是,十年来,育有龙嗣的嫔妃不多。 当时,李倾倾年纪尚幼,被寄养在京郊古寺之中,否则, 李崇忝断不会把这皇后之位拱手让于外人。 皇帝唯一的幼子,便是李昭云所出。 萧鸿懿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对自己这位皇后的提议满是不耐。 “皇后,是朕命他回宫来取银,并非他护驾不利,更何况,朕又不是那残暴的昏君,无故斩杀近侍,岂不是过于蛮横?好歹与朕主仆一场,暂且压进大牢,听候发落吧。” “陛下圣明。”如此,李昭云见他心意已决,不好再多言,只得讪讪退至一旁。 萧鸿懿余光扫了一眼跪在堂前的霍清晏,语气陡然一沉。 “反倒是霍爱卿,明明身在醉春楼,却救驾来迟,若不是你那侧室为我挡了一刀,朕怕是已经成了那刺客的刀下亡魂了。” 霍清晏闻言心中又是猛得一揪,想起孟隐腰侧那道骇人的伤,猛然攥紧了拳头。 他最终还是跪地叩首。 “请陛下降罪。” “对了,她现在如何?”萧鸿懿向后靠进靠椅中,极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陛下,她今日退了热,郎中说性命无虞。”霍清晏低着头, 萧鸿懿听罢,也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那便好,她救驾有功,回头在国库里挑些名贵补品,送到你府上吧。” 白芷的医术果然精妙,一碗药下去,孟隐后半夜便退了高热。 反倒是霍清晏一夜未能安眠。 孟隐昨夜死活要抱着他,不肯松手,他是动也不敢动,怕惊醒了她,也怕碰到了她的伤处,更怕孟隐又重新发起高热。 只能侧卧在孟隐身侧,睁着眼彻夜守着。 今早,孟隐意识清醒了个把时辰,转头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原本,霍清晏本想着萧鸿懿素来懒于上朝,今日正好留在府中陪伴她。 转头,替萧鸿懿宣他进宫的太监便到了侯府,他急匆匆收拾妥当便策马进了宫。 刚踏入御书房,便见萧鸿懿拉着一张脸,神色极差。 霍清晏跪地俯首之时,萧鸿懿始终未发一言,他只好一直候着,片刻后,沈公公尖锐的嗓音传入耳中。 “陛下!闻州别驾苏建明苏大人求见。” “……啧。”萧鸿懿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摆手叫太医退下。“宣宣宣!” 苏建明并非京官,此番虽是头一次面圣,但到底年长,沉稳有度,利落地掀起官袍、跪地叩首。 “臣苏建明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萧鸿懿随手扯了扯手臂上刚换好的绷带。 “赵刺史的奏折,丞相已经呈给朕看过了,闻州灾荒严重,朕也确实该派人赈灾才是。” “陛下圣明。”萧鸿懿话音刚落,苏建明便再次跪下叩谢。 萧鸿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不必多礼,按规制,正当由户部王郎中去赈灾,不过……那王郎中一介文人,又是丞相的妻弟,朕听闻闻州匪患猖獗,可别叫他遇了险。正巧霍爱卿昨日护驾不力,便命你护送王郎中和苏别驾前往闻州,将功抵过。” 王郎中,正是昔日因其子调戏同僚之妻,被贬官的王侍郎。 霍清晏心中一凛,户部本就是肥职,昔日身为户部侍郎时,估计王侍郎便贪墨了不少银两,若是王郎中独自去闻州赈灾,这赈济银,也不知还要叫他贪进去多少。 他若随行,倒也好监督王侍郎,况且,也能去见见被流放到闻州的孟家长辈与故友。 只是孟隐刚受伤,他到底有些放心不下。 萧鸿懿说完,满脸疲色地看向沈公公。“叫中书省替朕拟旨吧。” 沈公公依旧小心翼翼地请示。 “陛下,此事要不要知会丞相一声?” “不必,霍爱卿本就是闲人,这点小事,何须劳烦丞相?” 萧鸿懿不耐烦地摆手。 “你们都退下吧,朕今日心情极差,休要在此碍眼!” ------------------------------------- 孟隐再一次睁开眼时,偏头正瞧见白芷正坐在她榻边,靠在软椅中研读医书。 事实上,孟隐一度怀疑研读这些医书对白芷而言是否还有意义,毕竟白芷是昔年名极一时的白太医唯一的独女,尽得白太医真传。 但白芷却总说,温故而知新,从未倦怠。 她摸了摸伤处,药是新换过的,但是她对此毫无知觉,想来是白芷在她昏睡时,悄无声息为她换了药。 见她醒来,白芷将书合上,低声问询。 “东家,感觉如何?” 或许是伤口上的药有镇痛的效果,孟隐的身体尽管不适,却也不至于像昨日那般无法忍受了,于是轻轻摇了头。 “我没事……晏哥哥呢?” “从皇宫回来有些时辰了。”白芷语气十分平淡。 “陛下下旨,命他过几日,随同户部官员前往闻州赈灾。” “……闻州。”孟隐的思绪渐渐飘远,眼神也瞬间黯淡下去。 她已半年未见父母亲人,心中满是思念。 谁知,白芷却一眼看破了她的想法。 “你的身子本就不好,又受了伤,便是乘马车,也受不了路途颠簸。” “……”孟隐悠悠叹了口气。“我明白的。” ----------------------- 作者有话说:5/5,下期如果有榜单,会随榜更,如果没有会更七千,请读者宝宝们谅解。 第24章 第24章 “父亲, 您唤我?”李倾倾款步推门而入,朝着李崇忝盈盈一拜,鬓边的金步摇微微晃动了几下。 抬眸时, 正有一个极眼熟的人撞进她眼中, 她匆匆移开目光。复而屈膝再行一礼, 不卑不亢地温声补了一句。 “倾倾参见皇后娘娘。” 李崇忝正端坐于太师椅上, 下人被遣走,他手边的茶盏已然见了底,却无人为他续茶。 他面色黑得仿佛是淤积了半日的乌云一般, 两条眉毛几乎拧到一处。 李倾倾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李崇忝发这么大的脾气,便是上次王侍郎之子闹出的那般丑事,也不过是被他装模作样地训斥了几句,最后轻飘飘贬了官了事。 李昭云的脸色甚至比李崇忝更差几分,说是面白如纸也毫不为过,只见她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帕,力道大得连指节都有些泛白, 面上却依旧强撑着笑意。 “只是, 倾倾妹妹已然出嫁, 宫中之事, 伯父除了本宫,也无人可用。” 李倾倾几乎恨毒了李昭云,以致于恨不得将她扒皮抽筋,啖其血肉。 倒不是因为她占了后位,这其中关节,她不愿回想。 纵使她已经猜测出了此番李崇忝突然唤她归家,定然没有什么好消息。 但此刻见了李昭云吃瘪,她隐匿在睫毛阴影之下的双眸却难得地浮现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但也只一瞬, 她便将这点情绪尽数敛去,装出几分听上去情真意切的关切来,蹙着眉头问询。 “娘娘脸色怎么这般差,莫不是因着陛下遇刺一事,连夜操劳,身子不适?您可一定要注意凤体啊。” 李昭云收敛了脸上卑微的神色,整个人都像是在强打精神,对着李倾倾却是扯出了一抹比哭更难看的笑容来。 “有劳倾倾妹妹关心,本宫只是近些日子有些疲倦,便不打搅你们父女相聚,先行回宫了。” 她说完,不等李倾倾再行礼,便转身匆匆离去,脚步有些虚浮,拖曳在地的宽大宫袍带起一阵轻风,竟全无半分皇后应有的仪态。 李倾倾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蹙得更紧了些,难免心生疑惑。 皇帝遇刺,最忙的应该是大理寺那些官员才是,怎么李昭云倒像丢了魂似的? 莫非真对那昏庸无能的皇帝动了真情?李倾倾实在是想不通萧鸿懿除了一副勉强看得过去的皮囊之外,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况且萧鸿懿不过是胳膊上划了道口子,又无性命之忧,犯得着如此失态? 她百思不得其解,正沉思间,头顶李崇忝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拽回现实。 “倾倾。” 李崇忝脸上的铁青稍缓,他向后仰靠在太师椅中,指节一下一下地轻叩着太师椅的扶手。 李崇忝虽说是能在朝堂之上权倾朝野、翻云覆雨的权臣。 可便是有着不可一世的权柄,他待人依旧十分和善。 亦或者说,笑里藏刀。 他们夫妻二人,待李倾倾这个被从寺庙里接回来的女儿,虽谈不上有多少宠爱,也未曾有半分苛待。 “陛下命定远侯护送你舅舅王永丰去闻州赈灾之事,你应该也听说了。” 李倾倾依旧低垂着眉眼,不去正视李崇忝的双眼,声音尽可能显得恭顺,她上前一步,为李崇忝斟上了茶。 “是,女儿听说了。” “毕竟是你的丈夫,你二人新婚燕尔,也不好早早分离。”李崇忝抖了抖袖子接过茶盏,微微呷了口茶。 “你带着家里几个嬷嬷侍从随他一起吧。” “……”李倾倾沉默了好一会,她盯着脚下的地砖缝隙,她不想离开京城,虽说自知无力反抗父亲,可还想稍稍争取一番。 “爹,女儿若离了侯府,侯府中能主事的便只有那位花姨娘一个,若她……” “一个鼠目寸光的青楼女子,又受了重伤,还能翻了天不成?” 李崇忝嗤笑一声,眼底是藏不住的轻蔑,撇了撇嘴。 “我瞧那女子相貌也称不上顶尖,不知怎的,竟叫当今圣上时时惦记着。” “陛下向来贪图美色,或许只是偏偏心爱花姨娘这般。”李倾倾随口说道,思索了一番,才又补充道。 “当初是我看走了眼,侯爷对花姨娘也算不得十分在意,只是她终究是借着我们李家的关系,明媒正娶抬进侯府的,若陛下要让其进宫,岂不是打了侯爷的脸?” “为父自然不会替圣上做这个恶人。”李崇忝说罢这句话,便阖眸靠进太师椅的椅背中,不再出声。 李倾倾暗自舒了口气。 她并非不觉得那花姨娘可疑,只是映秋走后,她身边并无可信之人。 这些日子,她也叫奴婢悄悄观察了那位花姨娘一段时间,除了她那位脸上有一道骇人刀伤的婢女依旧时常出入醉春楼之外,表面似乎没什么异样。 此事原本嬷嬷想向李崇忝上报,却被她以无非是后宅小女人,无甚可疑为由给压了下来。 只是,便是再多的疑虑,以她侯府主母的身份,是断不可能轻易踏足那风月之地的。 “爹,赈灾的队伍何时出发?” “半月之后,你且回去准备准备。” “是。”李倾倾只得低声应下,她又想起李昭云离去时那苍白的脸色,心中难免疑窦丛生,见李崇忝脸色缓和不少,才试探着问道。 “皇后娘娘可是在宫中遇见了什么难处?到底是我们李家自己人,若是用得上女儿,多少也该帮扶一二。” 李崇忝掀开眼皮,瞥了李倾倾一眼,又再次阖上眼眸,悠悠说道。 “宫闱中的小事罢了,不必你忧心,做好自己的事便好。” 回了侯府,她并未直接去见霍清晏,而是直奔偏院孟隐的房中。 白芷刚为孟隐的伤换好药,正在替孟隐系睡袍的衣带,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李倾倾,有条不紊地替孟隐打好衣带的最后一个活结,按住了行动不便却打算起身的孟隐,才不紧不慢地行了礼。 “侯夫人。” “姐姐刚受了伤,不必多礼。”她朝着白芷轻轻点头回礼,又抬手虚虚扶住头顶的金步摇。 “多谢白郎中了,后宅女子不便见外男,姐姐得了白郎中照料,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夫人实在客气,花姨娘在醉春楼受了伤,这便是在下分内之事。”这般客套话,却没让白芷的语气多半分波动,依旧只是淡淡答道。 “白郎中真是性情中人,回头,我必备上重金答谢。”李倾倾说罢,便挥了挥手。 “姑娘见谅,我想与姐姐单独一叙。” 白芷瞧着孟隐面色不错,见她面色虽苍白却神智清明,沉默着点了点头,收拾好药箱,转身时脚步放得极轻,悄然退了出去。 李倾倾又瞥了一眼身后对她寸步不离的吕嬷嬷,缓缓走到白芷原本坐的椅子上。 “吕嬷嬷,你也下去吧,姐姐本就怕生,如今她重伤静养,你站在这,反倒扰了她的心绪,还是叫我和她独处自在些。” 吕嬷嬷还是迟疑了一瞬,但抬眸看了眼孟隐苍白的面色,低头道了声是,最终退到了门外。 屋内只余她二人。 孟隐扶着床勉强起身,刚一动,便牵扯到伤口,痛得她闷哼了一声,语气虚弱。 她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来。 “我身子实在不便,未能起身相迎,还请夫人恕罪。” 李倾倾却是反手握住了孟隐冰凉的手。 “花醉姑娘,你在醉春楼,定然不是普通的卖笑女子吧?” “……”孟隐一怔,随即立刻镇定下来,依旧笑着温声答复。“您说笑了,我不过是——” “此处没有旁人,我也无心与你周旋。”李倾倾却打断她的话,忽然倾身过去,与孟隐离得极其近,她死死抓着孟隐的手腕,力气大得指甲几乎陷进孟隐的皮肉中,叫孟隐连逃也不能。 “若是侯爷好色,将你赎回来图个新鲜,我自然不会多疑。可……侯爷他不是不举么?府中一干姬妾,可曾有一人承宠?就算他真的心心念念他那位旧情人,又何必把你赎回府中,却仅仅是供起来碰也不碰?” 孟隐依旧没有出声,只是抬眼迎上李倾倾的视线,半分不曾退缩。 屋内安静得二人的呼吸可闻,直到李倾倾按捺不住,松开了她的腕子,率先质问。 “你忌惮我,亦或者是……忌惮我背后的李家?” 孟隐轻轻揉了揉被捏痛的腕子,嗤笑了一声,也索性换了称呼,语气中多了几分凉薄。 “李姑娘,李家权势滔天,断人生死可比那阎罗殿的判官还要容易,我是生是死,还不是您和令尊一句话的事?因而,既然您心存怀疑,我便是百般解释,也无非是徒劳罢了。” 李倾倾呵呵笑了几声,甩了甩宽大的袖子,眸中竟然带了几分兴奋之色。 “我当然不会杀你,也不指望从你嘴里能问出什么,非但如此,我还会在我那位父亲眼皮子底下,好好地包庇你。” 她微微眯起眼,修长的指尖轻轻抚上孟隐苍白的脸,大概是因为受了伤,孟隐的脸也有些发冷。 “好姐姐啊,我不在意你的目的,也不在意你到底是谁,我只要知道,你想给李家找些不痛快,这就够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孟隐反过来攥住李倾倾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冷了几分。 “你无需明白。” 李倾倾的声音很轻。 “被娇养长大的人骨子里的傲气是藏不住的,便是你装出来的卑躬屈膝、唯唯诺诺,我在你身上,依旧看不见那些真正被遗弃的人该有的怯懦。” 她没有抽出被孟隐攥着的手,反倒伸出另一只手来,将孟隐垂落在脸颊旁的长发拨到耳后。 她呵气如兰,贴在孟隐耳边,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耳廓。 “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我清楚被遗弃的人是什么样的,你骗不了我。” ----------------------- 作者有话说:作者没跑路!到下周四之前依旧会更五章,读者宝宝们不必着急! 第25章 第25章 自从霍清晏与李倾倾随同王永丰前去闻州赈灾, 这执掌中馈的权柄,便经由李倾倾的亲口授意,落到了孟隐手中。 转眼, 距他们离京已是四月有余, 二人离开时才将将初春, 现在, 已然是盛夏了,天气燥热得厉害。 孟隐的伤虽说还未完全好彻底,但在白芷的精心照料下, 已然可以正常活动了。 萧鸿懿醉春楼遇刺一案,大理寺彻查月余,终究一无所获。据闻,那个被萧鸿懿留了一命的侍卫,在狱中被人毒杀。 此事成了一桩无头悬案,据说萧鸿懿因此大发雷霆,可经此一遭, 太后与李家对他看管得愈发严密, 他再难轻易微服出宫。 当然, 孟隐觉得此事和李家定是脱不开干系, 否则不可能直到现在还一丝蛛丝马迹都查不出。 自从孟隐受伤,她也是在白芷的监管下,好生卧床将养了两日。 二人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联系再次中断,叫人心中像是堵了一块一般焦灼,日夜难安。 那日,李倾倾在她卧床时那些不知所云的话,像是一根刺梗在喉头,叫她惶恐了好些时日。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 李家那边始终毫无动作,若李家当真怀疑她,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也不可能留她一命。 因此她提着的心多少放下了一些。 眼见霍清晏与李倾倾久离侯府,府中戒备也松懈了不少,孟隐思虑再三,终究决定亲自回一趟醉春楼。 一来,自从圣上微服只为见阳春姑娘一面的传闻在京城传开,阳春的身价水涨船高,她近乎将自己手中的积蓄尽数交予孟隐,因而,时至今日,这批抚恤银已经筹措得差不多,她正好亲自回去核对一遍。 二来,便是她始终放不下那日李倾倾的话,此次回到醉春楼,也是为了向映秋探听一番内情。 醉春楼中灯红酒绿,笙歌曼舞,喧嚣依旧。 雅间内,舞乐声却被隔绝了大半,朦朦胧胧地,透过熏香的袅袅轻烟,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般,叫孟隐难免有些出神。 “东家。实非我不愿说,有关小姐的心事,我亦是知之甚少,我只瞧得出,她比同龄的官家小姐们沉稳许多,至于关于为何仇恨李家……我并未看出。” 映秋的目光落在面前跳动的烛火之中,见孟隐没有答话,却只是无奈地幽幽叹了一口气,没再讲什么。 孟隐却不肯相信,她眉头紧蹙,见映秋依旧不打算再说,急匆匆追问。 “可你不是自从李小姐回到相府,便在她身边贴身侍么?怎会对她的心事一无所知?” 映秋听罢,却是猛地抬眸望向孟隐,不知是不是因为盯着火焰太久,她的眼眶隐隐有些泛红。 “当年,人牙子将我卖进相府,管家嫌弃我瘦弱憔悴,颇是一副短命的模样,本打算叫我做个洒扫仆役,是小姐见我可怜,特意将我要到身边,抬我做了她的贴身丫鬟。” 映秋说罢,起身朝着孟隐深深一拜,语气竟是近乎哀求。 “我不知东家到底在筹谋些什么,东家于我有再生之恩,可若无小姐,我早已是天地间一缕游魂了,若您……真要与小姐为敌,到时,求您务必放小姐一条生路。” 孟隐沉吟半晌,瞧着映秋泛红的眼眶,最终还是郑重地点了头。 “我本就无心与李姑娘为敌。” 虽是应下了映秋的祈求,她依旧忧心映秋对李倾倾的忠心会节外生枝,暗中叮嘱红娘子,日后对映秋严加看管,尽量叫她留在醉春楼内,便是与人接触,也尽量叫人陪同。 抚恤银的账目核对完毕,下一件事便要将这批沉甸甸的金银交给安良隽夫妇。 孟隐回了侯府,刚坐在书案边,便唤来佩玉,盘算着先提笔拟两封书信再差人送到闻州去。 一封告知霍清晏,抚恤银她已经筹措完毕,叫霍清晏莫要挂念;另一封,便是向远在大周国境最北的亲人道声平安。 只是,还未及落笔,她便蹙着眉,陷入了沉思。 这抚恤银一事,她该同安良隽一同出面交接才是。 并非是她贪图史书留名,人死万事空,那身后浮名谁又能知? 可她深谙民乃立国之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她并无称霸天下的野心,此生的志向唯有迈出京城,走遍大周的大好河山而已,因此几乎事事都以萧鸿懿的命令为重。 她不敢擅作主张将自己的筹谋告诉霍清晏,生怕萧鸿懿有所怀疑,无论何事,皆不敢擅自决定,便愈发瞻前顾后起来。 可自古来,功高盖主、鸟尽弓藏的事例不在少数,忠臣良将,极有可能不论成败都要成为刀下亡魂。 她不敢将自己、家人以及手下数百下属的命全压在萧鸿懿的一念之间。 她深知醉春楼此行有极大概率被李家盯上,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如今她孤身入局,无兵无权,唯有民心,是她能牢牢抓住的。 况且,这批抚恤银也并非她一个筹集的,她自然不该只做退居幕后的所谓“大善人”。 正思索间,笔尖上的墨水悄然垂落,赫然洇开的一片浓黑的墨迹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咬着笔杆,又思忖片刻,才命佩玉为她换上一张新宣纸,提笔时,一篇隽秀的小楷跃然纸上。 信写毕,她待到墨迹风干,将信纸小心折好,仔细封入信封,递与佩玉。 “帮我送到安将军府去吧。”她说罢,顿了顿又补充道。“以我本人的名义交给安夫人便好,务必要亲自交付到安夫人的手中。” 次日清晨,安夫人果真提着一些滋补的药品亲自登门,只见她神色比往日还郑重不少,眉宇间的急切却是按捺不住的。 孟隐见了,不动声色地给佩玉递了个眼色,佩玉立刻心领神会,先是向安夫人行了礼,离开时顺便带上了门,将一切声音隔绝在屋内。 她特意在信中吩咐只叫安夫人一人来便好,虽然她如今地位低微,但霍清晏到底和安良隽交情匪浅,此前她受伤,安夫人也曾携礼前来探望。 安良隽毕竟曾是主战派,与李党曾有龃龉,但后宅女子,偶尔话话家常实属常事,至少不似安良隽亲自来拜访她那般惹人生疑。 安夫人如今不再穿那一袭布衣俗裙,身上罗裙的料子依旧算不得多名贵,头上还簪着那支羊脂玉簪。 那支簪子,大概是她和安良隽的定情信物,孟隐几乎从不见她离身。 孟隐下意识扶了扶鬓边那支金簪,自她与霍清晏重逢,始终没有落下多少清闲,霍清晏又因为抚恤银一事,手头清贫拮据。 她接掌中馈后才发现,侯府的收入除开供给他昔日部下的钱粮外,仅仅勉强能发得下下人的月例,便是府里那一帮姬妾,都要陪着他过清苦日子。 因而孟隐总偷偷贴补她们一些,便是她们的夏装,还是孟隐不忍心,从自己名下的布庄调了些轻薄的好料子,又叫佩玉一一给她们送去。 “夫人。”孟隐收敛了心绪,屈膝先向安夫人道了个万福,却被安夫人扶住。 “姑娘莫要多礼。”安夫人赶紧上前一步将孟隐扶起,拉着孟隐的手,左右将她好生打量了一圈。 “此前姑娘受了伤,可叫我好生担忧,如今见姑娘气色好了不少,我心中的石头,也总算是能落地了。” “劳烦夫人您挂念了。”孟隐莞尔一笑,随即拎起桌上的茶壶,亲手替安夫人斟了一杯。 雾气氤氲,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安夫人却没立刻落座,指尖轻轻扯住孟隐的袖子。 “姑娘,你信中所言……” 孟隐将茶水推到安夫人面前,又扶着安夫人的肩膀温声请她先坐下。 “自侯夫人同侯爷去赈灾后,这府中的眼线少了大半,我才敢将您请到侯府来,说些推心置腹的话。” 她见安夫人目光急切,才笑着落座,开口了却了安夫人的疑惑。 “我确实是醉春楼的东家,之前您所见的玉馔轩,亦是我名下的产业。” 安夫人得到了确定的回答,整个人似是恍然大悟一般,声音因为感慨都有些沙哑。 “怪不得……那日我见琅玉姑娘对您那般恭敬。” 孟隐见安夫人对她全然信任,甚至没有半分质疑,便也不再兜圈子,直言道。 “我今日专程请您来,是有两件要事,要拜托您和安将军。” 安夫人几乎是立刻正色,挺直了身子。 “姑娘请讲,只要是我夫妇二人能做的,定万死不辞!” 孟隐见安夫人言辞恳切,才露出了一抹真心的笑容,先是抿了口杯中清茶,才缓缓开口。 “第一件,这批抚恤银,我想让边关将士与受难军属都知晓,是我与醉春楼的姑娘们,倾尽心力筹集而来。” “这是自然。”安夫人几乎是毫不犹豫便应下来。“非我等之功,我等不会贪图虚名而冒领。” 安夫人同安良隽都是正直坦荡之人,因而安夫人的反应,孟隐毫不意外。 “我信将军和夫人,因此,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孟隐这才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来,双手推到安夫人面前。 她随即起身,朝着安夫人躬身深深行了一礼。 “此信是家父从北境闻州寄来,还请夫人先行过目。” 第26章 第26章 “吾女孟隐, 见信如晤: 今王郎中与霍贤侄已抵闻州,赵河赵刺史已将王氏与李相之女李氏一同禁于州府之内。 幸得粮草财帛得解燃眉之急,闻州匪患未曾根治, 汝兄孟安已亲往剿匪。 然闻州大旱已历三载,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赈灾之款于闻州之灾情而言杯水车薪, 为父已请王郎中具疏上奏, 恳请陛下额外拨发粮草钱帛,以救万民于水火。 提笔至此,为父心痛如绞, 愧疚难安,昔花小姐临终之际,嘱托为父好生护你周全,如今为父反叫你以身犯险,此等失职之罪,为父万死难辞其咎。” …… 余下的篇幅,皆是孟正山听闻孟隐重伤后的歉疚之情, 洋洋洒洒竟写了三页纸, 直至最后, 才在纸张的最末补了一句: “吾与汝母、汝之兄嫂身体皆安, 吾女莫念。 父孟正山手书” “你是……孟二小姐?” 灯光打在安夫人圆润的面庞上,将阴影拉得极长,许是因着如今已是盛夏,屋内又点着烛火照明,安夫人的额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读罢这封家书,提起一口气来,先是抬眸瞄了一眼孟隐的神色,用帕子拭去额上汗水, 随即将信纸折上,才双手递还给孟隐。 “二小姐,私自软禁朝廷命官,可是掉脑袋的重罪!” 孟隐伸手接过书信,她面色沉沉,小心将信塞回袖中,强扯出一抹笑容来。 “夫人,我们做的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掉脑袋的死罪?” 屋内一阵静默,灯火噼里啪啦地跳动了几下,孟隐掀开灯罩,将灯花轻轻挑落。 安夫人总算开口,却是先将目光从孟隐脸上移开。 “幸得二小姐信任,只是,我不过一介妇人,所求也不过一世安稳罢了。” 孟隐却上前一步,走到安夫人身侧,方才再一次回头望着安夫人的脸。 “如今老侯爷身故,孟家被罢黜,远在千里外的闻州。夫人当真觉得,安将军乃三品武将,乱世之中还能明哲保身不成?夫人要么告发我等向李党投诚,要么,便是与我等一同清君侧。” “……”安夫人死死攥着拳,盯着跳动的火光,好半晌都未发一言。 孟隐其实远没有她表面看上去这般淡然。 自她受伤之后,卧病在床,无处可去之时,那刀伤总是隐隐传来细细密密的痛来,便叫她愈发地后悔。 她此前,始终太过怯懦,以致于瞻前顾后,将一腔心事深藏于心中。 没有萧鸿懿的敕令,便是最亲近的人她都要想方设法隐瞒,也包括霍清晏在内。 因而,她看着霍清晏醉酒、看着他落泪,却始终没有勇气开口。 她才意识到,她并非只是一个传声筒,以她的处境,更应该清楚随机应变的重要性才是。 若她早将帝党的密谋告知霍清晏…… 那日或许萧鸿懿与她,都不会有此一劫。 诚然,不论何人,都不愿意押上性命做赌注,去做一名赌徒。 可当今正逢乱世,步步皆是险棋,若是一味求稳,举棋不定,便会错失所有良机。 因而,她要赌一次,赌安良隽夫妇会站在江山社稷这边,而不是昧着良心与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此等大事,我不好做主。” 安夫人深吸一口气,才扶着案几慢慢起身,袖子差点碰翻了桌面上的茶盏。 “待我先回府,去与夫君商议一番,姑娘请放心,孟家为大周卧薪尝胆,我二人便是明哲保身,也定不会出卖姑娘。” 安夫人走时,颇有些失魂落魄。 想来也是,当初孟隐初入这惊天的棋局之时,也整日忧心惶惶。 送走了安夫人,孟隐才缓缓舒了一口气,扶着椅背,在书案前坐定。 她将袖中的书信取出,再将信中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近乎将其默熟,才提起其中一角,轻轻将其置于烛火之中。 火舌迅速席卷而上,暖黄色的火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暖色。 她乌黑的眸中映着火光,火苗几乎舔舐到了她的手指时,她才将那几乎烧成灰的信纸丢弃在地。 她盯着书架上的书,发呆了好一会,才从书架上数着第二排的第三本书,握着书脊将其抽出。 翻开,其中赫然夹着另一封书信。 这封信,是随着闻州的家书一起寄来的,霍清晏的手书。 孟隐犹豫了片刻,才用刀挑开蜡封,将那封信从信封中拿出,一片松叶被信纸带着从信封中落在桌案上,霎时吸引了孟隐的注意。 那松叶已经风干,仿佛只要轻轻一捏,松针便会轻易碎成一段段。 松树不是什么稀罕物,京城里也是有不少松树的,孟隐当然见过松树。 可这一枚,显然是从闻州摘下来的,随着商队的车马,在商道上颠簸了上千里路,奇迹般地,竟然连松针都没断一根。 比起京城中秀气的松叶,这片叶子就显得更苍劲有力许多。 不是什么珍贵的物什,可她不知怎的,见了就欢喜得紧,她小心翼翼地按着松叶,手掌从书案边托着,小心翼翼地将其拨到掌心,又捏着叶柄,将其仔细观摩了一番,又忧心这松叶太过脆弱,才依依不舍地夹进书页中。 虽然孟隐心知是错觉,可信纸上仿佛真的留着松叶的香气。 她将信纸从书案上铺展,熟悉的字迹便在她眼前绽开。 昔年霍清晏随父戍边,这样的信笺她收了厚厚一沓,如今算来,她已有三年有余没收到过霍清晏的书信了。 可这封信,她却始终没敢拆开读。 她瞒了霍清晏那么久,如今,他在她父亲口中得知真相时,她该如何面对他? 她不敢去想,可是她之过,她不得不面对。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还是低头,将油灯移至手边,将那封信细细读下来。 “吾妻孟隐亲启: 阿妹如晤,吾书此信时,与卿别后已逾六旬;卿见此笺时,当已别四月有余矣。 自与卿分别远赴闻州,吾日夜寝食难安,思卿之情,未曾稍减。 卿自幼身弱,重伤未愈,吾远赴千里,卿身侧无至亲之人照拂,此乃吾之一过也。 侯府用度拮据,卿强撑病体,代掌中馈,内外操劳,此乃吾之二过也。 国之将倾,奸佞当道,吾未能为卿与令尊分忧,独留卿一人与奸佞周旋,吾虽身不由己,此亦吾之三过也。 待他日重逢,吾自当向卿负荆请罪,听凭卿卿发落。 吾与卿总角之交,少年时对卿情愫暗生,终日惶惶,未敢宣之于口,恐唐突佳人,遭卿厌弃。 昔年西征前夕,曾恳请父母,待吾凯旋,便请媒妁、备齐六礼,三媒六聘,迎卿为妻。 孰料一别六载,命途无常,昔日之诺,竟成一语空谈。 令尊曾言于吾,卿平生素愿,惟有游遍名山胜川,看遍山河盛景。 待奸佞伏诛、天下太平。吾自当卸甲,抛却一身浮名,随卿遍历大周河山,看尽江南烟雨、塞北风光,以偿今日负卿之过。 纸短情长,今吾惟盼早日归京,与卿团聚。 随信附闻州松叶一枚,以证吾今日之言。 夫霍清晏手书。” 读到最后,孟隐发觉,她的视线竟然有些模糊,一滴泪冷不防地砸在信纸之上,晕开一片墨渍。 她胡乱地将脸上的泪水擦去,将信折好塞进信封中,依旧将信笺放在烛火中烧掉。 她明明收到过霍清晏写给她的数十封信笺,最后留下的,竟连一封也无。 少时,她说不出情之一字是何等滋味,只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而霍清晏,正巧与她门当户对,而且待她极好。 一别经年,她一度以为,她于霍清晏已无几分真情,无非是逢场作戏。 因而她总是更理性的那个,她才敢大胆地将最热烈的誓词说与霍清晏听,为的只是安抚霍清晏的情绪而已。 霍清晏的爱太纯粹,以致于她心中无端生出几分卑劣与愧疚来。 她的爱却掺了太多的杂质,她要利用霍清晏的身份接触萧鸿懿,她要借着霍清晏的权势替她庇护醉春楼的姑娘。 她所要思虑得太多,要为孟家平反、要铲除奸佞、待功成名就,她还要想方设法帮醉春楼中一众姑娘脱离娼籍。 以致于,她的心中似乎已经几乎没了他的位置。 她爱他,似乎总比他爱她少上几分。 信封化作一片飞灰落在地上,她再次用袖子抿去脸上的泪痕。 她曾以为,她不舍的是孟二小姐的身份,是一桩金玉良缘,她不断麻痹自己,她其实并不爱霍清晏。 只有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地不去怨天尤人。 因而,她劝他另娶她人,又盼着他新婚之夜宿在她人枕畔。 她如今才确信,她是爱他的。 她伏在桌案上,潮水般的思念猝不及防地涌上来,淹没了这些日子千般万般思绪,叫她胸口像是被刀子划过一般喘不过气。 直到哭罢了,她才仰着头,深吸一口气,将心绪压进心底。 她于霍清晏的爱意越明晰,对李崇忝的恨意便越浓烈。 终有一日,这些祸乱朝纲的奸佞会付出代价。 第27章 第27章 且说, 自萧鸿懿在醉春楼遇刺之后,他便彻底搁下了早朝之事,整日流连于后宫之中, 将朝堂诸事尽皆抛诸脑后, 由太后垂帘, 李崇忝因此开始彻底把持朝政。 只是, 数月以来,后宫仍未有一位嫔妃有孕。 早些年,倒还有些妃嫔曾为萧鸿懿诞下几位公主。 仿佛是萧鸿懿注定命中无法多子, 胎死腹中的皇子便有三人,两胎因难产一尸两命,因着其余妃嫔下药暗算、或者因着意外受惊而滑胎的,更是不计其数。 一来二去,萧鸿懿数十位妃嫔,当真为他诞下龙子的竟然只有李昭云一人。 宫中仆役犹记当年吴贵妃产子,便是落得母子二人一尸两命的下场。 李昭云与吴贵妃据闻情同手足, 因此大发雷霆, 杖毙了当时的接生嬷嬷和为吴贵妃诊治的一位白姓太医。 在此之后, 此事再无人敢提。 太医摸着萧鸿懿的脉象, 一把一把地捋着下巴上发白的胡子,眉头紧锁,脸色愈发凝重,额头上却已然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来。 “你直说便是,朕赦你无罪!”萧鸿懿没了耐心,他闲着的那只手正用指节敲着案几,将手从脉枕上抽出时,眼底的戾气几乎能吃人。 “呃……这。”那两鬓斑白的太医依旧吞吞吐吐, 身子抖如筛糠,他飞快瞄了一眼萧鸿懿铁青的脸色。 “陛下……您……操劳过度,肾气亏损,恐——” 话音未落,便听得“嘭”一声巨响,只见萧鸿懿猛地起身,一掌拍在桌案上,连同桌面上的茶盏茶壶都遭了殃,一起被扫落在地。 哗啦啦的一阵瓷器碎裂声,惹得人心头一跳。 殿内宫女太监窸窸窣窣地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那太医更是立刻跪地俯首,额头将地砖磕得咚咚响。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你的意思是,朕以后再难育有龙嗣?”萧鸿懿的手紧紧攥着那个脉枕,用力到连指节都没了血色,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太医的脸。 “若善加调理,或许——” “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鸿懿却突然狂笑起来,殿内跪着的一干人却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迁怒落得个死无全尸。 不知过了多久,萧鸿懿笑累了,却突然抬腿一脚踹在椅子腿上。 “都跪着干什么,赶紧收拾干净,若是让这些碎瓷片扎伤了朕的脚,你们几个脑袋够砍的?” 宫人们不敢耽搁,连忙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与狼藉。 片刻后,报信的宫女领着李昭云匆匆前来,此时,萧鸿懿正合着眼侧卧于养心殿的床榻之中,脸上的怒容显然还未褪去。 李昭云一袭明黄凤袍,裙摆拖曳在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色,才进殿,便屈膝向萧鸿懿盈盈一拜。 萧鸿懿连头都懒得抬,甚至只是抬眸瞥了一眼向他行礼的李昭云,便厌烦地阖上眼。 “平身吧,何事?” “陛下……”李昭云看着因为愤怒而面色铁青的萧鸿懿,终究没敢上前,只好垂着头立在原地。 “方才殿内之事,臣妾已经听说了。” “皇后是来安慰朕的,还是来专程看朕的笑话的?”萧鸿懿冷哼一声,语气中之余讥诮,几乎丝毫不掩饰对李昭云的不耐。 李昭云连头也未抬,依旧一副贤良恭顺的模样,温声说道。 “陛下说笑了。太医既说尚有调理之法,陛下便无需太过急切。况且,您还有琰儿,琰儿聪慧,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是,是,我还有琰儿。”萧鸿懿冷笑一声,从床上爬起,他比李昭云高上一个头,因此站起身后,几乎是俾睨着李昭云的。 “等朕一死,你便能顺理成章扶琰儿登基。” “臣妾绝无此意!”李昭云心头一慌,跪倒在萧鸿懿身侧,膝行一步拽着萧鸿懿的袖子。 “臣妾幸得陛下垂爱,自及笄便嫁给陛下为妻,今已十载有余,臣妾对陛下的心日月可鉴,如今臣妾只盼陛下龙体贵安,寿与天齐。” 萧鸿懿对这位皇后却依旧没有半分好脸色,丝毫不为所动。 “并非朕垂爱你,无非是当年倾倾表妹尚且年幼,李氏一族未有适龄女子,李相才叫你入宫为后罢了。” 李昭云死死攥着凤袍一角,却只能强扯出笑意,未等李昭云再如往常一样开口向萧鸿懿做小伏低,萧鸿懿便抢先一步,语气颇有几分深意。 “母后如今未到五旬,且玉体康健,朕若在她之前驾崩,岂不是要累得母后再扶幼主、垂帘听政?反倒是你,虽能落得太后之位,反而还能落得清闲。” 说者有心,听者亦有意。 李昭云死死咬着唇,脸上血色尽失,好半晌才将声音找回来。 “陛下孝心,日月可鉴。臣妾相信,陛下必定龙体康泰。” ------------------------------------- 自从受伤卧床之后,孟隐已是有许久未曾踏足醉春楼了。 甫一回楼中,不过扶着栏杆爬了半十几级楼梯,便叫她气喘吁吁起来。 不到一年便两度卧床,这叫她身子本就孱弱的底子,如今更是雪上加霜,稍一动弹便觉疲惫不堪。 “东家,您该趁着天气见暖,多出去走走了,过些日子,日头毒辣,就更不便外出了。” 白芷跟在孟隐身侧,轻轻扶着孟隐的手臂,她语气平静,孟隐听罢,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的。”她扶了扶发间的金簪,许是觉得白芷的神情绷得太紧,于是试图找个话题稍稍缓解一番。 “白姑娘可听说,陛下重金求医之事,如今京中可都传遍了呢。” “嗯,自然。”白芷依旧只是淡淡颔首,神色未变。 “不过,陛下那日在醉春楼遇刺,我也曾替他诊过脉,只是彼时他龙体尚且康健,并未有此类隐疾。” “嗯?”孟隐听罢,不由得一怔,随即将指节抵在唇下,眉头微微蹙起,阖上双眼陷入沉思。 “我不通医理,可便是真的纵欲过度,难道能叫一个男子,四月之内就……况且,这些时日,宫内似乎始终无人有孕。” 她的话戛然而止,睁开眼疑惑地望向白芷,白芷则是轻轻摇头。 “南方有一种毒术,可令男子身形如常、房事无碍,却终身无法生育。” 她顿了顿,复又补上一句。 “此毒无色无味,且中毒后难以发觉、亦无药可解,昔日在南方,多得是有钱有势之女重金求来,以豢养面首。” “竟还有此等奇物。”孟隐忍不住低低惊叹一声。 “昔年我母亲曾将此方传授于我,东家若是想,我可以替您配置一剂,免得侯爷日后在外拈花惹草,有私生子来惹是生非讨东家的不快。” 白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叫人发怵,叫孟隐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怀疑白芷此人,脸上是不是生来便不会出现别的神情。 “咳咳咳……倒……倒也不必!”孟隐轻咳两声,连忙摆手。 “抱歉,我忘了,侯爷尚有隐疾。”白芷说着,目光颇有些同情地望着孟隐。 “您可以劝劝侯爷,不必讳疾忌医。” “……”孟隐面颊上沾惹了一点绯红,却又不知该如何替霍清晏辩驳。 她其实心中明镜一般,若萧鸿懿真是中了奇毒,此事同李家定脱不了干系。 这李昭云虽然面上装得贤良大度,可这些年后宫嫔妃始终无所出,她身为六宫之主,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要么是李昭云自作主张,要么便是李崇忝授意。 如今萧鸿懿只有萧琰一子,若他再不能生育,太子又实在年幼,这皇位便几乎毫无悬念地,要落在李家之人的手里。 于是,孟隐便将自己的顾虑悉数说予白芷听。 “此毒当真无解?” “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是无解。” 白芷却是满不在意地压低了声音,冷哼一声。 “明年,京城便该举行会试,也不知李党,还会不会让他活到那时” 孟隐心中咯噔一声,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白姑娘,不论如何,若陛下真不幸遇害,这天下,怕是真要改姓李了。” 白芷长长叹了口气,面上神色虽然依旧未变,眼底那一抹冷意却丝毫掩盖不住。 “归根结底,还是他萧家无能,才叫天下人,一同受这李家之人的荼毒。” 第28章 第28章 【本篇为白芷番外, 为第一人称】 ------------------------------------- 又是一年上元节。 京城的喧嚣与往年无二,灯火亮如白昼,生个小于飘进街头巷尾, 也飘进我与阿娘的耳中。 我始终不明白, 爹爹和阿娘拌了十多年嘴, 又怎会恩爱至今。 比方说, 爹爹素来不喜热闹,阿娘却耐不住家中这恼人的寂静。 于是我们便约好,一年围炉吃上一碗热腾腾的元宵, 来年便一家人一同出去逛灯会。 今年,本该是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去看灯会。 【元明还未归么?】 阿娘靠在榻上,怔怔地望着我放在床头的那一碗已经冷透了的元宵。 往常,爹爹从未到这个时辰不归家。 阿娘曾是南方赫赫有名的女巫医,爹爹早年云游时正与阿娘结缘,婚后,阿娘便千里迢迢随爹爹来了京城。 许是因着多年同奇花毒草打交道, 近些年来, 阿娘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自上月起, 便缠绵于病榻之间。 爹爹竭尽毕生所学,依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昔日性子活泼爱笑的妻子日渐消瘦。 爹爹和阿娘将他们毕生所学对我倾囊相授,因而,我们三人都心知肚明…… 阿娘已经时日无多了。 我恍然间意识到,我已经许久未曾听过爹娘拌嘴了。 家中始终有几个贴心的下人侍奉着,但每逢此时,阿娘总会吵着要吃一口我亲手煮的元宵,只是今年阿娘已经不再有气力向我与爹爹撒娇了。 【女子生产总是凶险万分, 爹爹医术高明,阿娘不必忧心。】 我扯出一抹笑容,心中却忍不住埋怨起爹爹来。 阿娘的身子,或许,未必撑得到明年的上元节了。 我实在不忍阿娘这般强撑着病体,只好软着声音劝道。 【阿娘,要么你先歇息,这节过与不过,原本也没什么两样的。】 【无妨,无妨,我再等等他罢。】 阿娘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从榻上坐起,我自知拗不过她,匆匆去拿了绒被和软枕给她垫在身后,扶着她坐稳。 她忽然拉着我的手,紧紧攥着,按在她胸口。 我听见,她的声音一直在发颤。 【芷儿,我这胸口今日怎的总是安定不下?叫我喘不过气来。】 我的指尖搭上她的脉门,脉象紊乱无章,我不敢细想,阿娘的身子,比我想得更差了些。 趁着阿娘未曾留意,我悄悄别过脸,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又端起那碗冷透了的元宵,笑着安慰她。 【阿娘莫怕,许是这屋里火生得太旺了才闷得慌,没事的,我去重新煮一锅。】 我端着油灯和那碗元宵,刚迈出母亲的卧房的门槛,便瞧见家中的仆役匆匆忙忙地朝着这边奔来,脚步踉跄,险些与我撞个满怀。 平日,我素来温和,极少训斥家中的婢女仆役。 可此刻,本就焦灼不安的我,积聚的怨气几乎是瞬间被引燃,撒在了这个无辜的仆役身上。 【平时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风风火火的,成何体统?!】 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仆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颤抖得厉害。 我心中一紧,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油灯探到他脸前,却见他流了满脸的泪,在这深夜之中、在这昏暗的灯火的映照下,宛若从地狱里前来索命的恶鬼。 【小、小姐!不好了,老爷他……没能救回皇嗣,叫宫里的人给……给活活打死了!】 啪—— 陶瓷的碎裂声在这连月亮都没有的深夜中显得额外刺耳,我心上悬着的那根弦,与此同时也彻底绷断了。 瓷碗碎了一地,已经凉透了的元宵软趴趴地粘在地砖上,油灯落在元宵的汤水之中,火苗都未曾挣扎一下,噗呲一声便彻底熄灭。 【怎么……怎么可能?爹爹今早出门前,明明答应过要陪我和阿娘过上元节的!】 我此刻早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扯着那仆役的领子,将那仆役从地上一把扯起。 【你是骗我的,是不是?】 他涕泪流了满面,我没能得到任何回答,可我知道他没有任何理由去骗我。 我甚至没留意两行泪是何时从我脸颊滴落、落在衣襟上晕开了一片。 门外喧嚣依旧,此时,行人的欢声笑语、叫卖声,却比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更刺耳,一下一下剐在我的心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只能天真地想,不能让阿娘知道。 她身子本就不好,若听闻这噩耗,定然撑不住。 于是,我松开了那仆役的领子,摸着黑取了一盏新油灯,地上的碎瓷片刺进了我的脚心,可彼时的我却浑然不觉。 我不记得我是如何将那盏油灯点亮的,也不记得我是如何跌跌撞撞地回到阿娘的的卧房中的。 【阿娘、阿娘!】 我颤抖着唤她,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当我手中的油灯映着阿娘那张毫无生气的惨白的脸时,泪水如破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 手中的油灯哐当一声摔落,火苗舔舐着地面的绒毯,可我却连扑火的力气都没有。 是啊,她怎么会听不到呢?她心心念念的,始终是爹爹的安危。 阿娘从来最怕孤独了,爹爹一去,她便也随爹爹去了。 也是好事。 后面的记忆,已经完全模糊不清了。 我曾在一本医书上见过。 书上说,人经历过于痛苦的事之事,有可能会忘记那些记忆,以保证还能坚持着活下去。 就像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在乱葬岗中,辨认出爹爹已经面目全非的遗体,又将爹爹的遗体背回去,与阿娘葬在一处的。 伴君如伴虎,宫里娘娘和皇子的命,原本就要比我们这样寻常人的命金贵得多。 自从那个上元节之后,我的脸便失去了知觉,起初连动都不能动一下,我为自己施针调养,日复一日,直至如今,虽然不再影响说话与进食,却依旧连扯起嘴角笑一笑都做不到。 我并非没有复仇的心思,只是蚍蜉撼树,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复仇。 浑浑噩噩之中,我将祖宅变卖,接手了母亲当初的医馆。 这间医馆已经歇业许久,因着母亲并非正经郎中,而是巫医,因而生意寥寥,勉强温饱。 自那之后,我活像一个活死人,在京城的角落里苟活,对世间万事都漠不关心,只当人命如草芥,连自己的生死,都不甚在意。 直到那日,我遇见了一个身着素衣的少女。 她比我年幼,分明被疾病缠身,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脸上却总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如三九严冬中的一抹暖阳,照得人心中升腾起一股暖意。 我知道,她分明与阿娘不相像,我的阿娘更活泼,爱说爱笑。 她则更安静、温婉。像是一眼平静的清泉。 只是我看见她,总会忍不住想起阿娘。 她来找我,是想让我为风月之地的女子诊治。 我虽不是名家大族的闺秀,却也自幼通晓礼义廉耻,自然不愿意和这些娼籍之人扯上干系,更不可能亲临那烟花柳巷、风月之地。 我本欲拒绝,可她拉着我的手,一双乌黑的眸子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急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我愿重金酬谢,人命关天的事,还请姑娘莫要推辞。】 我心头一动,她太像阿娘了。 阿娘是个极心善的人,因为忌惮她巫医的身份,所以来找她诊病的大都是走投无路的下等人。 大多数时候,她诊金只取一点点,甚至分文不取。 鬼使神差地,我应下了她的请求,随她一起去了那个我自以为我此生不会再踏足的地方——醉春楼。 她要我救的,是一个染了极重的花柳病的娼女,奄奄一息。 【她得了重病,被原本的老鸨遗弃,我见她还有一线生机,才出钱买下,白郎中,您可有法子救她一命。】 少女站在我身侧,语气恳切。 若我是寻常郎中,或许确实没法将她起死回生,但我亦得了母亲的毕生传承,这些常人无法医治的怪病,与我而言轻而易举。 【有。】 我淡淡地回应。 【只是,要治这病,耗费颇多,她……不过是个低贱的娼女。】 我原以为,她听完这话会权衡利弊,就此作罢。 她的脸上却罕见地浮现出怒容,执拗得要命。 【人命哪里分高低贵贱?她是个活生生的人!若是我没看到也就罢了,若我有能力,不论她是皇亲国戚,还是乞儿娼优,只要不是恶贯满盈之人,我都无法坐视不理。】 我难得地怔住了,僵在原地,那被我封闭了许久的心,仿佛被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是啊,人命哪里分高低贵贱? 可为什么,我爹爹一生行医救人无数,为何却只因未能救下皇嗣,便叫那些更“尊贵”的人活活打死了? 我想不通,也无需想通。这世间的不公,本就没有道理可讲。 但我留在了这个少女身边。 留在了这个如我的阿娘一般的少女身边。 第29章 第29章 晨露才从花叶上逝去, 醉春楼的大门依旧紧闭,楼内亦冷清得紧,唯有几个洒扫仆役正打着哈欠工作。 “哎呦, 好东家, 您回来怎么不叫人知会奴家一声, 反倒叫奴家怠慢了您。” 红娘子早候在二楼走廊, 听见孟隐与白芷的低语声,当即便匆匆提着裙摆快步迎了出来,正见二女在侧面楼梯的无人处闲谈。 她再次加快了脚步, 上前两步来到孟隐身侧,扶住孟隐空着的另一条手臂,语气极亲昵。 “您是不知道,四个多月未见,那几个小丫头都惦念着您惦念得紧呐!我们与白郎中不同,侯府重地,非我们这些娼籍之人能轻易涉足的, 否则若弈那丫头就要闹着要去探望您了呢。” 孟隐咽了咽口水, 喉咙有些发涩, 她想扯出一个笑容, 却笑不出来。 她的生母花容当初建立醉春楼,本意是给这些无处可去的女子荫蔽,可真要将生计维持下去,要考虑得便更多了一些,她们亦没有那般无私。 因着要打点朝臣,要护着醉春楼的娘子们清倌人的身份,所以醉春楼的花销大得也令人咋舌。 就算她们向这些姑娘们让了利,醉春楼依旧为孟隐提供了数不尽的财富。 归根结底, 最终还是叫这些女子都入了娼籍,无从辩驳。 日后,便是将她们放良,终究因着从良女的身份,不得为人正妻,便是想祭祖都没资格踏入宗祠。 譬如红娘子,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虽不能入仕,凭她的才情气度,至少也该是个名满京城的才女,便是不以此觅良人,也可以去做女先生聊以生计,多少是个受人敬重的身份,何至于在风月场中蹉跎半生? 她最终还是强行扯出了一抹笑容来。 “待来日功成,我便放她们从良,到时再求陛下大赦,也好免了他们从良女的身份,到时这醉春楼,便歇业吧。” 红娘子一怔,随即眼里荡漾开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若真有那么一日,奴家怕是反倒舍不得离开东家您呢,能留在您身边做个嬷嬷照顾您也好。” 孟隐闻言,也掩着唇,咯咯地笑了几声,脸上总算有了几分暖色。 “娘子怎的也像佩玉她们那些小丫头一般,说上肉麻话了。” 她随着红娘子一同步入二楼最里间的内室,白芷则先行回了醉春楼的住所,毕竟白芷会许多奇门外道,这些时日她不在醉春楼,想见她的人怕是要踏破她的门槛了。 孟隐方一入座,一杯热茶便递到了手边。 她端起茶盏,徐徐吹了口气,雾气氤氲,叫她的视线都有些模糊。 “你特意请我回醉春楼,恐怕也是有要事吧。” “那是自然,不然怎么敢劳烦您亲自来跑一趟呢?” 红娘子笑着从架子上拿出孟隐惯常戴的帷帽和一件早已准备好的新衣,将二者放到一同放到托盘中奉到孟隐面前。 “事发突然,奴家便只好先斩后奏,托人去和那迎仙阁的老鸨商议过,将浣乐姑娘买回醉春楼,至于……奴家和那迎仙阁的老鸨确实有些过节,今日,须得您亲自去谈。” “浣乐?”孟隐挑了挑眉,她手指摩挲着帷帽的边沿,在脑海中思索了一番后,又将它放回了桌上,头也没抬。 她淡淡开口。 “红娘子莫不是在说笑,我记得,在阳春之前,名满京城的琴女便是她,那可是迎仙阁的大摇钱树,迎仙阁怎么可能舍得卖给同行?” 虽然孟隐的反应漫不经心,但红娘子就像是笃定了孟隐会应允一般,将那件新衣展开,便要服侍孟隐更衣。 “话虽如此,可咱们这行,哪个不是吃青春饭的?浣乐姑娘如今已是二十有四,自然不如阳春那样的小丫头伶俐讨喜,前些日子惜败于阳春不说,近些日子又丢了李锦那位贵客,迎仙阁的老鸨就打算把她卖给一位恩客做妾。” 孟隐闻言,仰起头,正对上红娘子那双乌黑的眸子。 她虽然依旧有疑虑,浣乐再不济也是花魁大选的第二,纵使色衰,也至少还能为迎仙阁当两年的摇钱树,迎仙阁未免太过杀鸡取卵。 “奴家得知以后,便打算和那老鸨商议一下买回浣乐姑娘。” 红娘子接着解释,孟隐的思绪却早就飘远了。 李锦,正是李崇忝唯一的嫡子。 世家大族中的子弟,大都轻贱这些娼籍的女子,又素来喜欢在这些女子面前吹嘘炫耀,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动辄会借着酒劲将一些朝堂仕途上的秘闻透露给那些青楼女子。 这也是孟隐虽然如今身份微贱,却依旧能得悉朝中局势,并借此笼络贿赂朝臣的关键。 果然孟隐一听这个名字,到嘴边的茶水没心思喝上一口,又被她搁回了茶桌上的杯碟上。 “何时出发?”孟隐起身,展开胳膊走到梳妆镜前,任由红娘子为她换上这件玄色的金绣绸缎锦衣。 霍清晏远征边关那些时日,她在京城中,也不是困于后宅之中,整日学什么女戒女红的寻常女子。 这些日子,她在侯府中、在李家的眼线前伏低做小,扮演一个规规矩矩的后宅女子,又卧床了数月,险些快叫她忘了自己曾是什么样的人。 自生母去世,孟隐当时甚至才及笄不久,便接手母亲产业,不仅迅速收服了母亲旧部,还在数年内接连吞并了许多同行。 她也曾是在商场中纵横捭阖的女商人。 “半个时辰后便可动身。”红娘子从善如流地答道。 孟隐亲手将胸前的最后一枚盘扣扣好。 “好” 正所谓人靠衣装,身为这京城中唯一一个女巨贾,正是因着从不露面和气质沉静才使得别人敬重几分。 若是像平常那样衣着随意素净,便极其容易叫人看轻了去,因而不管春夏秋冬,孟隐总会穿一件颜色沉稳的外袍。 此时正是夏日,今日的日头虽然不抵平日毒辣,但这身玄衣还是稍微有些厚了。 断是孟隐向来畏寒不畏热,坐在这颠簸的马车中,额间也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水,也因此心情也焦灼起来。 下车时,是红娘子将她扶下了马车,迎春楼的老鸨早已候在门口。 迎春楼的老鸨花名牡丹,年纪约莫五十上下,比红娘子还要大上不少。 “小红,别来无恙啊,你如今可是投了个好东家。”能担任鸨母的,年轻时大多也是名极一时的名妓,又深谙这风月场的门道,才破格从妓女变成鸨母。 便是年老色衰,这牡丹看上去依然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妈妈,你我之间可没什么可叙旧的。”红娘子却面色冷淡,丝毫不打算给牡丹留面子。 孟隐知道红娘子与牡丹之间早年的龃龉,自然不打算看着牡丹侮辱红娘子,于是抬手,出言打断了方才要开口的牡丹。 “今日,我是来和您谈浣乐姑娘的卖身契一事。” 红娘子扶了扶鬓边的簪花,冷笑一声,又立马上前扶住孟隐的胳膊。 “妈妈,您老来也是糊涂了,待客之礼可不够周全啊,难道不该请我与东家进去一叙?” 牡丹先是嗤了一声,到底今日是来谈生意的,肯定不能拂了孟隐的脸面,纵使她看向红娘子的目光满是狗仗人势的鄙夷,最终对着孟隐,脸上还是不得不漏出虚伪的笑容。 “花娘子,请吧。” 迎仙阁的幕后东家,也是一位富商巨贾,昔年同孟隐之母花容亦是商场上的死敌,或许是商人重利,因而并不重视浣乐一个半老徐娘,也可能是因为曾因商场上的事与孟隐交恶,因此他并未亲自来见孟隐。 好在,也因为商人重利,此刻孟隐就算与迎春阁交恶,依然还能端坐在迎仙阁的雅间中,同牡丹面对面议谈浣乐的身价。 牡丹拍了拍手,浣乐便被带上来。 她斜睨了浣乐一眼,而不去看红娘子,语气尖酸得倒牙,说的话却是意有所指。 “真是不曾想呐,我们迎仙阁弃之不用的货色,你们醉春楼手中握着阳春那般摇钱树,竟然也愿意买。” 红娘子却是冷哼一声,刚要反驳,未及开口,便被孟隐抬手制止。 只见孟隐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答道。 “阳春是红娘子一手捧出来的,既然红娘子觉得浣乐是可塑之才,我用人不疑。” 或许是终于不用再藏在一副世家小姐的面具下,她的话语都显得锋芒毕露起来。 只见孟隐手肘拄在桌子上,微微倾身。 “我记得,红娘子是您一手带出来的,如今也算得上青出于蓝了吧?妈妈您该欣慰才是。” 牡丹闻言,脸色一沉。 大抵上是因为浣乐马上就要被转售,她也不再向浣乐装什么慈眉善目。 “愣什么神呢?还不快去给你未来的主家奉茶?” 浣乐始终低垂着眉眼,被训斥了才微微抬起眸来,目光扫过红娘子,最终落在孟隐脸上,又落到她平坦的脖颈和隆起的胸膛上,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她眼中的光芒稍纵即逝。 她大概也是打算彻底破罐子破摔,满脸的疲倦之色,只是倾身为孟隐倒了杯茶,用力搁到桌案上,茶水飞溅,正溅到了孟隐的面纱上。 毕竟也曾名极一时,孟隐自然听说过浣乐,印象里浣乐似乎是个十分谨小慎微的人,她抿了口茶去瞧那浣乐,却见她衣袖下的皮肤上,赫然有着不少的伤痕,红一道、紫一道,煞是骇人。 “放肆!”牡丹立刻拍案而起,带着满脸怒气呵斥浣乐。 孟隐到底是她招惹不起的,怨气就只能撒在浣乐身上。 “不管谁看上你,都是你的荣——” 孟隐再一次打断了牡丹,她抬眸,透过面纱盯着牡丹的脸,说的话掷地有声。 “无妨,您原本打算将浣乐姑娘卖多少银两,醉春楼出双倍,如何?” ----------------------- 作者有话说:还会再更一章,会申榜,周四有榜随榜更! 第30章 第30章 “花娘子真是好大的手笔。”牡丹听罢, 那双眼皮已经有些下垂的眼睛中,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纵使她的面上依旧慈眉善目, 脸上的笑意因着满腔的算计, 平添了几分市侩的感觉。 “不过, 若是卖给哪位高门大户做个小妾也就罢了, 浣乐再不济,也是年初评花榜的榜眼,我迎仙阁与您醉春楼不论怎么说也是竞争关系, 这么一来二去,差的可不是一倍的价钱了。” 这倒是也在孟隐的意料之中,据红娘子说,原本迎仙阁打算以四百金的价格将浣乐卖给富商。 她说双倍八百金,无非打算是试探一下牡丹的态度,现在看来,这老鸨怕是果然要狮子大开口。 孟隐眯着眼, 透过面纱盯着牡丹, 不疾不徐地开口。 “那, 您想要多少金呢?” 事实上, 孟隐的气度在世家小姐中,本来算不得拔尖,但只要换上这身行头,再以面纱覆面,到了谈判桌上,便会比平日平添几分足以唬人的压迫感。 孟隐曾经猜测过原因,大概是因为帷帽遮掩了她的面容,叫别人无法窥见她的神情, 也就很难与她打心理战。 而囿于这幅不争气的身子,她说起话来,本就相较于其他人慢一些。 但配上这身行头,便也算是因祸得福,非但没叫她显得绵软无力,反而叫她给人一种尽在掌握之中的松弛感。 果然,牡丹见她这般淡然,反而先是一怔,随即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心中的没底气。 “一千五百两黄金,奴家以为,像花娘子这样的名商巨贾,这些年早赚了几座金山银山吧?怎么可能吝惜这点金银?” 这个价格,几乎将近迎仙阁原本为浣乐标价的四倍,迎仙阁的贪婪之心昭然若揭,与此同时,恐怕也是为了试探醉春楼的接受限度。 她微微抬眸,瞥了一眼身侧的红娘子,红娘子立刻会意,鼻子里冷哼一声,对待她这位老东家,语气也是丝毫不留情面起来。 “妈妈,你倒是忘了,方才你还将浣乐姑娘贬得一无是处,转头便开出此等天价,岂不可笑。” 红娘子又抬眸瞥了浣乐一眼,眼神比方才更添几分凌厉。 “再者,浣乐姑娘如今已经二十有四,我们这行,过了二十五的姑娘便再难立足,你们迎春阁倒是会叫姑娘们挂红牌迎客,可我们醉春楼中只留清倌人,压根不做这些皮肉生意,若是妈妈诚心不想与醉春楼谈此事,我与东家还是不奉陪了。” 浣乐听闻此言,头颅低得下巴几乎抵在胸前,脸上的阴鸷却是更甚了几分,但她终究没有插话的资格,只能合着眼,一副将此事置身事外的模样。 孟隐留意到,她攥着袖子的手都有些发颤。 牡丹闻言盯着孟隐的面纱,见孟隐没什么反应,想来也是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深吸一口气,随即又抚掌笑道。 “哎呀,毕竟花娘子与我迎仙阁日后要合作的地方还多得是,不如就你我各退一步,一千三百两金如何?” 孟隐总算挺直了腰,坐的久了,她多少有些疲倦,那刀口又有些隐隐作痛起来。 “我确实看重这位浣乐姑娘,否则以我的身份,断不可能会亲自跑来迎仙阁一趟,只是,我终究也是个商人,这世间万物与我而言,终究都比不上‘利益’二字。” 她扶着腰侧的刀伤,缓缓起身,背对着牡丹,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旁人置喙的力量感。 “但我愿意为浣乐姑娘让几分利,在这京城,便是最顶尖的花魁,赎身也不过千两整黄金,在我眼中,浣乐姑娘自然值得上千两金,若是您同意,便将人带到我醉春楼就好,若是您不肯,此事便就此作罢。” 红娘子见她起身扶着腰,心知是她旧伤未愈,赶紧抢先一步去打开了门,又回来殷切地扶住孟隐的胳膊。 迎仙阁内到底光照不进,比室内要冷上一些,一冷一热,风拂过,吹动她玄衣的衣摆。 “不必远送。”孟隐头也不回,淡淡地说道。 ------------------------------------- 离了迎仙阁,也不知是来时马车太颠簸,还是在迎仙阁坐得太久了,孟隐的刀伤还隐隐抽痛着,她本就自小被娇养长大的,娇气得紧,无论如何都不再想委屈自己马上坐那颠簸的马车回侯府。 抬眸望去,正瞧见玉馔轩的青瓦飞檐,总归是在侯府里闷得久了,她眼里登时便荡漾开了几分清亮亮的欢喜。 难得这位东家竟然主动想要出去透透气,红娘子对此自然是喜闻乐见的,于是便亲自将她扶到了玉馔轩中。 琅玉毕竟早就脱了奴籍,自然不同于红娘子一干风尘出身的无法踏入侯府半步,孟隐受伤时,她借着送餐的由头,往侯府跑了许多次。 不过近些日子,却因为生意繁忙,她已经许久未曾抽出时间来探望孟隐了,此时见到孟隐竟然亲自来看她,自然是喜出望外,以致于甚至有些局促。 “小姐。”她远不及佩玉那般伶俐热络,见了孟隐,一时竟然不知道是该叙旧还是该先说些场面话,吞吞吐吐了半天,才红着脸憋出一句。 “小姐,别来无恙。” 话音未落,她匆匆抬起头瞟了一眼孟隐,慌忙又补了一句。“对了……您的伤……?” 孟隐心知琅玉担心她,于是拉住琅玉的手,轻飘飘地转了个圈,玄色的衣袂飞起,语气都照平常轻快了许多。“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 琅玉似是悬着的信终于落下了一般,眉头都舒展了不少,这才露出了情真意切的笑容来。 “那就好,我去吩咐后厨,做几个您爱吃的小菜,好生招待您。” 她话音刚落,远远便听得轻挑浪荡的一声,穿过人群黏腻腻地钻进了孟隐耳中。 “花姑娘,几日未见,有没有念着爷啊?” 此人的声音听着又颇有些耳熟,叫孟隐忍不住蹙起眉,凝神回忆,却始终回忆不起来。。 琅玉的面色却是顿时阴沉下去。 孟隐见琅玉面色有异,便抬眸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透过模模糊糊的面纱好生辨认了好一会,才猛然想起来。 此人不正是那个王侍郎——不,此时应该叫王郎中之子,王登么? 此人昔日被琅玉所伤,还声称要与琅玉不共戴天,如今怎的突然与琅玉这般热络起来了? 当日琅玉与王登交手时,孟隐本就戴着面纱,除了为安夫人披了一件外袍之外,几乎完全没和王登打照面,现在她换了身行头,王登压根没认出来她。 只见王登大步上前,瞧见立在琅玉身旁的孟隐,二话不说,直接扯着孟隐的胳膊,一把将孟隐拽开,脸上突然堆出来一抹令人心生厌恶,又好似刻意讨好的笑容。 孟隐身子本就孱弱,又是猝不及防,直接被拽了一个踉跄,好在琅玉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孟隐的腰,才勉强稳住身形,却又牵动了旧伤,疼得孟隐吸了一口凉气。 “花姑娘,猜猜爷——咳咳,小生……小生今日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琅玉的脸黑的几乎同锅底一般,她本就对王登厌恶至极,又见王登推了孟隐,心中火气更甚,便更没有好脸色了,眼神好似要把把王登生吃了一般。 可王登却仿佛没看见琅玉的眼神,或者说,他并不想看懂琅玉对他的厌烦。 只见他自顾自地将手中的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对红艳艳的玛瑙耳坠,色泽鲜亮,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王登依旧故作斯文,磕磕绊绊地自顾自说着。 “这可是我爹——咳,小生的父亲托人从闻州带来的,在京城可是有价无市。” 孟隐扶着下巴思索,在她的印象里,王永丰应该已经被闻州刺史软禁了才是,想来是他怕有人生疑,特地还弄了些“特产”随着伪造的奏折寄回京中,心思着实缜密,想得也是十分周全了。 琅玉冷着脸,丝毫不打算给王登好颜色,但又碍于王登并未闹事,玉馔轩人来人往,此时正是人多的时候。 做生意的地方,总不好再和他冲突,只好耐着性子敷衍。 “既然是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自然没有资格收。” 孟隐只觉得讶异,这王登素来纨绔跋扈,怎么好似转了性一般?按理说,此人平日寻花问柳皆是颐指气使,女子在他眼里,怕不是取乐的玩具罢了,如何会特地跑来向琅玉献殷勤。 “诶~好物合该赠佳人。”王登拿腔拿调地背着手,将那盒子再次推到琅玉面前。 孟隐这才留意,王登今日附庸风雅地穿了一身素色儒衫,羽扇纶巾,一副书生打扮,反倒显得不伦不类,滑稽至极。 “花姑娘,你可莫要小瞧了小生,待到来年春闱,小生定能考取进士,没准还能搏个进士及第呢。” 琅玉本身是个习武之人,没什么文化,最多也就是能将大周的常用字认个大差不差。 但王登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别说吟诗作赋,大抵上连个像样的文章都写不出,且不说都抵不上霍清晏这个正儿八经的武将出身,八成连之乎者也都用不分明。 琅玉忍不住笑出了声,就连面色都比之前好看了不少,叫王登一时心花怒放起来,还以为琅玉是真心实意地为他倾心,才对他展颜一笑,于是乎挺起胸脯接着说道,语气也愈发得意洋洋。 “凭小生这般才学家世容貌,来年不说做个状元,好歹也是个探花郎,到时候你跟了小生做夫人,可比在这酒楼里作甚么劳什子掌柜清闲得多。” 孟隐原本见着王登这般油腻腻的模样就忍不住犯恶心,听闻此言,心中一凛。 李崇忝莫不是还想提王登登科做进士?这大周的朝堂,谁能中进士,谁不能中,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考虑到孟隐还在玉馔轩,琅玉不想怠慢了孟隐,更无心同王登继续纠缠,只能陪着笑脸虚与委蛇。 “是是是,待到王公子他日功成名就,若能得到王公子垂怜,是小女子的荣幸。” 纵使她看不惯,她也没什么身份制止王登,眼见着王登不打算动手动脚,她也不想与王登打交道,索性便坐到角落处,等着琅玉自己解决。 不多时,因为到了用膳的时辰,这一楼大堂的人也渐渐地多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孟隐身上这件玄色衣袍的制式更偏中性,头上又戴着帷帽遮住发髻,那几个男子见她一人占着一整桌,商议了一番后,其中一人上前,俯身温声询问孟隐。 “公子,别处皆无空位,我们师兄弟几人可否与公子拼个桌。” 那男子绕到正面,才瞧见帷帽下身形纤弱,端是一个女子模样,顿时窘迫地红了满脸,赶忙后退一步拱手一礼,连视线都偏开,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 “抱歉姑娘,小生唐突。” 孟隐原本正出神思忖着那王登的事,骤然见有阴影压下来,又听见男子的声音,着实是吓了一跳。 待回过神时,那男子已经退开,孟隐随即起身,笑着答道。 “无妨,我这便为几位让位置。” 孟隐余光扫了一眼面前的五人,皆是头戴纶巾,一副书生打扮,容貌还称得上周正,气度也更有几分书卷气,虽然算不得多出众,但和王登一比,简直惊为天人。 几人见孟隐形单影只,便将她当做了同来用膳的过路人,反而殷切地挽留她一同用膳。 孟隐想着本也无事,于是嫣然一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敛了袖子微微行了一礼。 “多谢各位公子。” 第31章 第31章 孟隐虽在商场上叱咤风云, 实际上平素对待生人沉默寡言得紧,却颇为喜欢听别人谈天说地。 再加之,她本就是女子, 同桌的书生总归不好意思逾矩同她攀谈, 一个个只得恪守礼数, 任由孟隐静静坐在圆桌一角。 或许是因着身体不适, 孟隐实在没什么胃口,她戴着面纱,满桌佳肴一口未动。只竖着耳朵, 静听着这书生打扮的众人把酒闲聊。 这几个书生,皆是江州松风书院的学子,来年便要赴春闱,他几人,是特地从江州来京城中修学的寒门子弟。 说是寒门,实际上都是有些家业的小地主或是没落世族,大多数的平头百姓, 是供不起家中男丁寒窗苦读的。 几人把酒言欢, 饮酒正酣时, 一位蓝衣书生忽然起身, 朝着孟隐身旁的黄衣男子深深揖了一揖。 “依我看,来年春闱,咱们师兄弟之间之中最有可能登科高中的,当属郑以郑师兄了,郑师兄,我敬你一杯!待到他日金榜题名时,可别忘了我们师兄弟啊。” 蓝衣书生说罢,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郑以见此, 也是连忙起身,遥遥举杯,回敬了那蓝衣书生一杯,举止温雅有礼,叫人天然能对此人生出几分好感来。 此人约莫不惑之年,岁月虽然在他的眼角与额头上刻下了数道印痕,依旧难掩他那极出挑的五官。 想来,若是十几二十年前,此人定也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 “林师弟谬赞了。”郑以同样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孟隐盯着这人的脸,心中总隐隐泛起一丝熟悉感,她绞尽脑汁,却死活想不起自己到底从哪见过此人。 蓝衣书生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更加热切几分。 “您少年时,题在书院墙上的那首《思君》,至今还在被江州中怀春的少男少女们争相传颂。” 郑以的神情依旧淡淡,只是以浅浅一笑回应。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儿女情长之语罢了,科举考的是治国安邦的方略,这些东西难登大雅之堂。” 蓝衣书生旁的绿衣书生赶紧笑着打圆场。 “郑师兄年少成名,经世之才,谪仙之姿,可莫要再自谦了。” “小姐。” 孟隐正听得入神,猛然听见琅玉的声音,竟先是吃了一惊,下意识伸手轻轻拨开面纱,仰头朝着琅玉温柔一笑。 “那王——王公子走了?” “嗯,让小姐见笑了。”提起王登,琅玉脸上掩不住的厌恶。 “您怎么不先到楼上的雅间去,反倒待在这喧闹的大堂里来了。” 孟隐轻咳了一声,自从受伤后卧床后,即便伤愈,她也因着养成了惰性,平日无要紧事,动都不愿动半分。 现在琅玉问起,她一时却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倦怠懒得登楼,眼珠微微一转,随口便扯了个谎。 “下面热闹,在侯府闷得实在太久,我也许久未见人气,从这坐坐也好。” 同桌的书生听见琅玉与孟隐的交谈,有话语声渐渐低了下去,几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了过来。 坐在孟隐身侧的郑以,更是直直望向她掀开面纱后露出的半张侧颜。 孟隐本就病弱体虚,脸上尽是病气,前些日子受了伤后,整个人比之前更瘦削了一些,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半分多余的肉了,但她的五官容貌底子实在太好,正是因为这病气,反倒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 她眯起眼,极温柔地笑着,想让自己扯的谎显得更真诚几分,余光却瞥见那郑以的身子肉眼可见地一僵,神色骤变。 “我扶您上楼去吧。”琅玉说着,伸手搀扶住孟隐的手臂。 孟隐点了头,小心翼翼地由着琅玉替她拂平衣服上压出来的褶皱,方才起身。却正听身侧的男人开口,叫住了她。 “姑娘留步!” 孟隐一怔,驻足回身,微微仰头望向郑以。 那郑以快步走到孟隐身前,怔怔地望着孟隐露出的半边容颜,看得孟隐浑身都不自在,收回手将那面纱放下。 被纱帘隔绝了视线,郑以这才回过神,赶忙后退两步,俯身向孟隐赔礼。 “姑娘……” “先生何事。” 孟隐纵使不悦,依旧扯出一抹礼貌的微笑来,朝着郑以轻轻颔首。 “你……”郑以张了张嘴,反复将孟隐的衣着仔仔细细得打量了一番。 孟隐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这玄色锦衣虽然不算华丽,用料却是顶好的,她从不在用度上委屈自己半分。 可现在,她身上却全然看不出这身装扮究竟有什么特殊,足够让眼前这中年男人打量上这么久。 “……抱歉,恕小生唐突。” 郑以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向孟隐俯身赔了礼。 孟隐觉得莫名奇妙,顿时没了用膳的兴致,她不再理会这书生,扶着琅玉的手臂,声音中都有了几分怒意。 “琅玉,送我回侯府去吧,我有些倦了。” ------------------------------------- 相府书房内,熏香袅袅,那一缕轻烟氤氲,浮至房梁,又悄然飘散而去。 李崇忝手中正拿着一封家书,反复翻看,眉头紧锁,桌上还摊着另一封书信。 唯一的嫡子李锦,正垂首立在他身侧,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甚至没敢去瞟上李崇忝手中的书信一眼。 “随着奏折寄回来的,就只有这两封书信么?” “是了,父亲。”李锦对待李崇忝同样是毕恭毕敬。“妹妹和王舅父皆向您报了平安。” 李崇忝听罢,紧锁的眉头未能纾解,面上的愁容甚至更深了一些。 只见他扶着额头,拿着书信的手腕一扬,那封书信轻飘飘地落在了桌案上。 李锦这才伸出手,将那封书信拈起,从头到尾细细地读过了一遍。 “这信字迹和口吻都与妹妹平时写信的风格一般无二,不像是他人代笔,父亲为何愁眉不展?” 李锦虽与李倾倾乃是双生,他的神貌却更肖似李崇忝,虽说算不上出挑,身上的气度倒是喜人,五官也算是周正,身为名门贵子,远不似王登那般纨绔。 李崇忝却冷哼了一声。 “你妹妹走之前,我悄悄叮嘱她那贴身服侍的刘嬷嬷,若是倾倾寄信回来,叫她也务必随信一封。” 这话在李锦的脑子里盘旋了许久,他这才猛然意识到父亲的意思,脸色变了一变。 “您的意思是……那定远侯果真于您有二心,妹妹和舅父还要一同包庇他?这也太……” 李崇忝没有答话,只是一手撑着下颚,盯着桌案上的砚台出神,面色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 “父亲,妹妹怎么说终究也是我李家的血脉,定远侯又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镴枪头,她哪里有胳膊肘向外拐的道理?” 李崇忝对待这一双子女向来严厉,因而,即便李锦是李崇忝唯一的嫡子,在李崇忝面前,依旧恭顺得要命,生怕哪句话说错。 李锦见父亲没有喝止他,赶紧给李崇忝斟了一杯茶,替李倾倾辩解。 “一个老奴婢罢了,想来是早将父亲的叮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况且——” 李崇忝没未接茶,就晾着李锦,叫他一直举着茶杯,开口打断了李锦还未说完的话。 “我知道,除了醉春楼遇刺那次,萧鸿懿从未与霍清晏单独相会过,更何况,那皇帝是我看着长大的,谅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李锦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垂着头,手中依旧端着那杯茶。 “是” 李崇忝抬眸瞥了一眼那垂着头看上去极其恭顺的李锦,缓缓叹了口气,才接过了那杯茶,浅抿了一口。 “之前,我叫人去天牢中,问了随同陛下去醉春楼的那个吴侍卫,他言,陛下当日,只同定远侯谈论了定远侯那位侧室。” 李锦稍微回忆了一番,才忆起李崇忝口中此人。 “妹妹早说过,不过一个青楼女子,不足为惧。” “小心驶得万年船。”李崇忝用眼神示意李锦亲自为他磨墨,李锦丝毫不敢怠慢,赶忙两步上前,将宣纸用镇纸展平,墨条在砚台中化出乌黑的墨水来,倒映着烛台血红色的光晕。 他落笔挥毫,墨渍在纸上跃现一个个苍劲有力的文字来。 “锦儿,我听说,那些个武将筹集朝廷没发下去那批抚恤银,这醉春楼也参与了,来日,多留心一些总是好的。” 李锦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反问 “您是说,就连……妹妹都未必可信?” 李崇忝头都没抬。 “人这一生,能信得过的唯有自己。” 李锦听罢,也不敢再多言,他俯身又朝着李崇忝一拜。 “孩儿明白,孩儿先行告退。” 他转身,方才走到门边,手还未曾触及到门闩,门外便率先响起了叩门声。 李锦一怔,手停在半空,身后即刻便飘来了李崇忝那不紧不慢的声音。 “进来。” 门外的人一身宫中太监的服制,李锦端详了这小太监片刻,认出此人不是那皇帝身旁沈太监那位“干儿子”? 小太监抬头见李锦,先是朝着李锦深深行了一礼。 “李公子。”只那太监低眉顺眼地朝着李锦行了礼,便从李锦身旁经过,两步步入书房内。 “李丞相,方才……陛下在宫中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自从查出不育的隐疾之后,萧鸿懿的脾气便日益暴躁,大周皇室最为看重血脉,如今萧鸿懿血脉只剩萧琰一人,他闹些脾气也在情理之中。 “若只是这点小事,想来沈公公不会特地叫你来寻本官吧?”李崇忝起身,抖了抖袖子,神色淡然 “自然不止。”小太监满脸堆着奉承的笑容。 “方才,陛下传旨,宣了定远侯那位侧室进宫,意欲宠幸那女子,谁想那女子竟是个烈性子,不仅拒绝召幸,还寻死觅活,陛下龙颜大怒,吵着要把她送到北境去和定远侯‘团聚’呢。” ----------------------- 作者有话说:作者今日因为痛经很不舒服卧床一段时间,才拖到这个时间,请读者宝宝们见谅 第32章 第32章 这深宫中的夜晚虽然静谧, 却远远不似宫外那般死寂,宫墙之中,时不时就会有打着灯笼的宫人从殿外匆匆走过, 有些胆大的, 便朝着跪在养心殿外的这个瘦弱的女子, 投来疑惑或是怜悯的目光。 孟隐只觉得膝盖已经痛得麻木, 脸上的掌印到现在还火辣辣得疼,好在如今已经入夏,夜风微凉, 疏解了白日的暑气,跪着这个把时辰,还不至于叫她这幅病弱之躯直接昏厥过去。 三个时辰前,她方才用完晚膳,刚要歇下,便有宫人传旨,言陛下让她即刻进宫。 孟隐并不意外, 倒不如说, 她已经等着这一日很久了。 毕竟她留在京中的其中一重使命, 便是等萧鸿懿宣她进宫, 再将闻州的现状,一五一十地告诉这位天子。 乘着轿辇进宫后,那引路宫人却是先带她沐浴更衣,言语间一直暗示着陛下打算召幸于她。 她自然不是蠢人,心中明镜一般,萧鸿懿宣她进宫,最合理的理由,唯有贪图她的美色而已。 但她如今终归是霍清晏的侧室, 还是要演足了戏码,象征性地狠狠表演了一番惊慌失措,又泪眼婆娑地,苦苦哀求了那宫人许久,才被人“不情不愿”地生拉硬拽着,送进了养心殿。 宫人从外面阖上殿门,孟隐朝屋内走了两步,在烛火中见到那抹明黄色正背对着她,坐在桌案前,亲手将灯花挑落,灯光登时比方才明亮了许多,映得孟隐几近能看见萧鸿懿有些凌乱的发丝。 听见动静,他方才缓缓回过头。 萧家身为皇室,大周上至亲王长公主,下到皇子皇女,尽皆姿容出类拔萃,更何况萧鸿懿还未及而立之年,论其姿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上次孟隐见他,尚且觉得萧鸿懿也是难得的俊朗,因而,当萧鸿懿回过头,灯火打在他在他这张憔悴的脸上时,竟衬得他恍若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这一眼叫她不由得心中一颤,倒抽了一口冷气,腿都有些发软。 “陛下?” 萧鸿懿见孟隐这没能掩藏得住的反应,倒也没恼火,还没等孟隐跪地行礼,便挥了挥手示意她免礼,又拍了拍自己面前的椅子。 “孟姑娘,先坐吧。” 孟隐面上有几分尴尬,听闻萧鸿懿此言,俯身一拜。 “臣女怎敢与陛下平起平坐?” “坐。”萧鸿懿却再次开口,语气更重了几分。 孟隐这才从依言落座,刚要开口提及父亲家书上的闻州近况,却不想萧鸿懿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片刻后,又低低地叹了一声,自嘲道。 “朕这副模样,还哪里算得上什么天子?” 孟隐一怔,到了嘴边的话堵在喉咙里,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萧鸿懿,只能垂首拱手道。 “臣女愿为陛下分忧。” 萧鸿懿却将视线移向别处,直愣愣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孟姑娘,不知你平素有无读史的爱好。” 孟隐又是一怔,这萧鸿懿突然召她进宫,怎的只是为了问一句这个? 但天子发问,她只能老老实实回答。 “臣女平日闲暇时,偶尔会读一读历朝的史书,聊以消遣罢了,算不上通熟。” “从大陈朝起,时至今日,史书上所载,有名姓的帝王共有八十二位。”萧鸿懿说罢,突然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将窗户彻底关严,没了窗外吹进的夜风,屋内顿时显得燥热起来。 孟隐也随之起身,疑惑地望着萧鸿懿的背影。 “这八十二帝中,素有贤名者二十有五,以昏庸或是暴虐闻名者亦有一十三,在位不久便夭折者八人,其余三十六人,即便是无功无过或是功过相抵,至少在位时,也是说一不二的帝王。” 说到这,萧鸿懿却突然回过身,目光与孟隐的目光相接。 “只有朕……自朕记事起,朕便是那奸佞的傀儡,空有帝王之名,却无半分帝王之权。” 孟隐其实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她自幼唯独对经商有意,反倒对文史兴致不高,萧鸿懿说这些,她也只能静静听着。 她心底,也多少能共情萧鸿懿的哀恸。 身为帝王,别说翻云覆雨的权柄,便是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身侧尽是他人眼线,没有半个可信之人。 帝王身居高位,本就孤独,但是像萧鸿懿这样的坐在龙椅上的囚徒,他的孤独怕是旷古绝今。 “朕的父皇……早年励精图治,任人唯贤,中年后龙体渐衰,才重用奸人,迷信方士,终致大权旁落,那些所谓的长生仙丹,非但没能为他续上一年半载的命,反倒成了他的催命符。” 萧鸿懿说罢,忽然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扶住孟隐的肩膀。 “孟姑娘,霍卿不在京城,你便不该留在京中,若是李相真要对你不利,朕无法护你,前些日子,李相便向朕探听过有关你的口风,虽被朕搪塞过去,想来也是心中生了疑窦。” 孟隐这才逮到机会,赶紧开口解释。 “陛下,您有所不知,王郎中和李姑娘一行人尽皆被赵刺史扣押,我们——” “够了。” 萧鸿懿却陡然开口打断了孟隐的话。 “孟姑娘,王侍郎去闻州赈灾,按理说,最晚,今年年末便该回京,李崇忝既已生疑,你还是趁早同霍卿团聚为妙。” 孟隐没再开口,因为,她知道,萧鸿懿是对的。 李崇忝不仅是丞相、帝师,更是萧鸿懿恨了二十余年的人,恐怕,没人比萧鸿懿更清楚李崇忝的狡诈与阴狠。 但她也不由得要担忧起萧鸿懿来,萧鸿懿遇刺一案至今未破,若是萧鸿懿一死,待到来日闻州兵强马壮,再杀回京城时,他们便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乱臣贼子。 而且萧鸿懿毕竟是名义上的帝王,在一些小事上多少有些话语权,但太子不过两岁,若登基,这帝王权柄将彻底落在李家之手。 “陛下……您。” 萧鸿懿却好像猜出了她的心思,仰头缓缓呼出一股浊气,语气平静了不少。 “朕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他比谁都清楚,若留着朕活着,叫大周民不聊生的便是朕这个昏庸帝王,若朕死了,要被史书诟骂的可就是他这个奸相了。” 孟隐张了张嘴,只感觉到深深的无力感,刚得知萧鸿懿的密诏之时,她便是怨天尤人,总归还踌躇满志,能说出叫奸佞伏诛这样的豪言壮志来。 她总觉得,他们是忠义之师,要不了多久,定能叫孟家回到京城、奸佞伏诛,到时,做那流芳百世的忠臣名将。 她始终自认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既无过人的智慧,更无远大志向,不求青史留名,做这一切,不过是报答孟家养育恩情。 她天真地想,只要努力从那些贪官手里敛财,只要做好闻州和萧鸿懿之间沟通的桥梁,再尽量帮帝党拉拢一些人安良隽那样的忠良来,便足够了。 她只要联系上萧鸿懿,萧鸿懿叫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萧鸿懿没叫她做的,她绝不逾矩。 至于旁的,不需要她去想,毕竟,她只是个普通的世家女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罢了。 她恍然间,明白了萧鸿懿说要召幸她真正地意思,最后只是垂眸,轻声说了一句。 “陛下珍重。” 她后退两步,伸手将自己的衣服扯乱,露出半截光滑的肩头来,又颤抖着手,犹豫片刻,狠狠扇在自己的脸上。 那张苍白的脸上顿时红了一大片,剧痛袭来,脸上立刻涌出了泪,她跪伏在地上,高声哭喊。 “陛下,您放开贱妾,贱妾是有夫之妇!” …… 萧鸿懿满面怒容地将沈公公传召来时,桌上的笔墨纸砚与摆件碎了一地,孟隐衣衫不整地趴伏在地上,涕泪糊满了肿了一半的脸上。 他的配剑也被抽出来像是被踢飞一般落在孟隐够不到的地方,任谁都觉得,是一个烈女为夫守贞,对打算强占民妇的昏君宁死不从。 他下令叫孟隐跪在养心殿外,他们都清楚,沈公公定会叫人去向李崇忝报信。 李崇忝经过她身边时,驻足看了她一眼。 孟隐的眼睛早已红肿,到现在一滴眼泪都哭不出了。 察觉到李崇忝的目光,她轻轻扯了扯衣服,遮掩住自己的肌肤,又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 萧鸿懿听见了太监的通报,迈出养心殿的大门,李崇忝与宫人们见此,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 “老师快请起。”萧鸿懿脸上的怒意还未褪,见到李崇忝,才扯出一抹笑容来,赶紧上前一步,亲手将李崇忝从地上扶起。 他环视四周,眉头立刻蹙得比方才更紧了许多。 “到底是哪个多嘴的,这点小事也值得惊动老师亲自进宫跑一趟?” “谢陛下。”李崇忝虚虚扶着萧鸿懿的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陛下三思啊,这……李姨娘毕竟是霍贤婿的侧室,您这般行事,恐叫世人诟病。” “她对霍爱卿情深义重,那朕叫她随着赈灾的粮车去见霍爱卿不是天经地义?”萧鸿懿冷哼一声,又好似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抓住李崇忝的手。 “差点忘了她是李家宗室旁支,老师,一个庶女罢了,再者,朕又不是暴君,不会要了她的命。” 他说完,便放开李崇忝的手,俯身,用力捏着孟隐的下巴,逼着孟隐仰视他。 “闻州千里之遥,李氏,你这副孱弱的身子骨,当真宁肯舍了京中的锦衣玉食,远赴那苦寒之地?” 孟隐的下巴被萧鸿懿捏得生疼。 立在她身侧的宫女提着明黄色的灯笼,在黑夜中,那抹亮色在萧鸿懿眼中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孟隐的嗓子有些干涩,她咽了口唾沫,不知怎的,总觉得心头堵了一块,不知是笑自己终究没能躲过远赴闻州的宿命,亦或是恐惧,这带病之身如何跋涉那千里路途?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也说不清。 “谢陛下隆恩,贱妾惟愿与侯爷团聚。” 萧鸿懿捏着她下巴的手更紧了一些,指尖却在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毫无准备地,他一把将孟隐甩在地上,这一下。他用了不小的力气,孟隐狠狠摔倒在地,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撑,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这么一摔,她顿时眼前一阵发黑。 直至此刻,她这才后知后觉,萧鸿懿方才用嘴型对她说了两个字。 “珍重。” 第33章 第33章 闻州的冬日, 总是来势汹汹,比京城要早上许多。 京中的九月应该尚是金风送爽的时节,闻州的风, 便已经冷得刺骨了, 同冰刀一般, 割在人脸上生疼。 孟隐身子本就不好, 纵使这一路她始终安坐于马车之中,这千里的路途颠簸,也并非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孟隐所能承受得了的。 若非白芷和佩玉一路悉心照拂着, 这趟千里之行,怕是会直接要了她的命。 ——至于白芷,是得了红娘子的授意,自愿陪孟隐来跑这一趟的。 且不说孟隐这身子要人时时盯着调理,闻州条件艰苦,医术远不及京城发达,若孟隐有个三长两短, 只恐觅不到靠谱的医师。 好在, 随行的官兵, 大多数都对这三个女子多有关照。 长途跋涉中, 医师本就难寻,若是哪个惹上重疾,只能咬着牙硬捱,命薄的便只能枉死途中。 白芷施针开药、或者用几个南疆的野路子随手便治好了几个人的风寒之后,众人更是对她三人敬重有加。 并非没有不开眼的兵卒,对这几个女子动歪心思,想着趁夜偷偷摸进三个姑娘的营帐内,欲行不轨之事。 孟隐和白芷或许手无缚鸡之力, 佩玉却不是吃素的。 若不是孟隐顾忌路途遥远,伤了官兵会叫他们惹来苛待,那人差点被佩玉把□□之物剁掉。 经此一事,这一队的官差对三人敬之惧之,唯独再不敢生出半分冒犯的心思来。 离京之时,孟隐离京时尚且对京中之事忧心忡忡,一闭上眼便是萧鸿懿那双倒映着烛火的眼睛,和李崇忝那张皱得令人生厌的脸,叫她夜不能寐。 离闻州越近,她对亲人的思念便浓烈几分,以致于她将那些朝堂纷争、阴谋算计,尽皆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但踏入闻州地界之后,她却反倒又生出几分近乡情怯来。 闻州并非她的故乡,但她的父母兄长、她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尽在此处。 运送粮车的车队总算驶入雪原之中,孟隐轻轻掀开车帘,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车外正骑着马随行的佩玉听见声响,立刻勒马靠到孟隐身侧。。 “小姐,外面风大,仔细别着了凉。” “无妨。”孟隐不想叫人担心,于是轻轻扯出一抹笑容来。 话音未落,车内同她一起同乘的白芷随即起身,她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却仔细替孟隐披上了一袭狐裘。 “佩玉说得不错,您身子本就孱弱,万万受不得寒气。” 明明应该是金秋时节,闻州却冷得堪比京城的小寒。 孟隐从未离过京城,因此一路上不管见什么都觉得新奇,她目光向窗外远眺,目之所及皆是白皑皑的雪原,路边连野草都鲜有,便是树都稀稀拉拉的,枯瘦的枝桠像是营养不良的孩童一般,在寒风中瑟缩着。 车马行在无垠白雪之上,留下一道道杂乱的辙印。 京城并非不下雪,她还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的苍茫的雪原,不由得看出了神。 忽然,一声尖锐的马儿嘶鸣声刺进耳中,队伍瞬间便骚动起来,前头的粮车纷纷勒马停驻,孟隐听见有人大喊着。 “有情况,戒备!” 佩玉的脸色立刻沉下来,她挺直了脊背,便想看清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骑的是一匹矮马,便是抻直了脖子也看不见什么,于是她先是凑近马车,俯身在孟隐耳侧轻声道。 “小姐稍候,我去去就回。”说完这话,她重重拍了一下马臀,马儿嘶鸣一声,载着她从提着枪的官兵的缝隙里穿过去,疾驰向前。 传闻这一带流寇作乱猖獗。此番押送的粮食不算多,因此配备的兵士也少,这叫孟隐不难免心慌,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厉害。 “东家莫怕,没事的。”白芷拍了拍孟隐的肩膀,将孟隐扶回马车中,伸手将马车的帘子撂下,将喧嚣隔绝在马车外。 孟隐紧紧攥着衣襟,心却始终静不下来,又忍不住悄悄掀开帘子的一角,向外看去,却除了来回奔走的马匹和兵丁外什么都瞧不见。 孟隐幽幽叹了口气,刚要放下帘子,却远远听得佩玉的声音,语气满是难以抑制的欣喜。 “小姐、小姐。” 她赶紧出口问询。 “没遭遇流匪吧?” 佩玉喘着粗气,孟隐这才拉开帘子,再次悄悄探出头来,先望见的,却是佩玉眉眼弯弯,面上含笑,丝毫不加掩饰自己眼中的促狭。 “哎呀,什么流匪的不重要,您快猜猜,是谁来了?” 孟隐一见佩玉这般模样,悬着的心立刻落了地,立马了然,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期待来。 她与霍清晏,已经六月有余未曾相见了。 传信的官差早在几日前便先行一步去闻州城报了信,不曾想,竟是霍清晏亲自带兵来接应这队粮车,他大概还不知,孟隐也在随着车马到了闻州。 想来,霍清晏还不知,今日她也在车上。 孟隐忍不住攥住白芷的手,素来苍白的脸上都浮现了一点浅浅的红晕。 她轻声细问。 “白姑娘,快来帮我瞧瞧,我的发髻可曾乱了?” “未曾。”白芷伸出手,替她将鬓边的那支素金簪扶正——正是霍清晏送给她那支。 车马总算慢悠悠地彻底停稳,马儿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孟隐下了车,又被白芷和佩玉一同扶着,骑上了佩玉那匹矮马,佩玉则牵着马穿过人群。 孟隐遥遥望见,一个披着毛皮大氅的男子骑在白马上,正与领头的官差交涉,虽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侧颜,孟隐也能一眼笃定,这便是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坐稳了,小姐。” 佩玉说罢,又清了清嗓子,便将手卷成喇叭状,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句。 “侯爷!您快瞧一瞧,是谁来见您啦~” 她拍了拍马屁股,牵着马小跑起来,孟隐几乎从未骑过马,不禁有些害怕,紧紧拽着缰绳,身子几乎趴伏在马背上,胸口突突跳得厉害。 便是如此,她都忍不住要抬头去看远处那男子。 但见那男子听见佩玉的声音,先是一怔,猛地抬起头。 他僵在原地,怔愣了许久,像是不相信自己所见一般,直到佩玉急得跺了跺脚,又喊了一声。 “侯爷!” 霍清晏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匆匆翻身下马,飞也似的,没几步便跑到了孟隐身前。 许是因为在闻州与匪寇周旋的日子,对他来说远比京中的日子好过,霍清晏的神色竟然比以前孟隐见他时还好了不少,眉眼中的倦色几乎荡然无存,又平添了几分锐气,剑眉星目、意气风发。 “阿妹?”就算是已经站在孟隐面前,霍清晏的语气中依然满是不可置信,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一时,竟忘了如今的孟隐,只是李氏女“花醉”。 “晏——”孟隐的话出口一半,又咽了回去,片刻后才又笑盈盈地开口。 “侯爷。” 霍清晏面色一僵,随即脸上又立马荡漾开和煦的笑意来,他的掌心覆上孟隐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痛的手,暖意瞬间涌上四肢百骸。 霍清晏搂着孟隐的腰,微微向后倾,将孟隐从马上抱下来。 孟隐依偎在霍清晏怀中,隔着厚厚的大氅,仿佛都能听见霍清晏加速的心跳,她偷偷仰起头,却正撞见他温柔的目光中。 霍清晏也悄悄红了耳尖。 他将她轻轻放在地上,揽着她腰的手却许久才舍得放开。 “你怎么来了?” 他说完,又怕孟隐误会他的意思,立刻添了一句。 “闻州苦寒,我忧心你的身子吃不消。” “是陛下的旨意。”孟隐只是扯出一抹笑容,语气淡淡。 “陛下的旨意?”霍清晏一怔,随即面色也凝重起来,他压低了嗓音,询问道。 “陛下可还有其它的吩咐?” 孟隐摇了摇头。 “等入城之后,我再同你细说。” 霍清晏闻言,也没再追问,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 “这一路辛苦你了。” 她向来觉得,霍清晏从不是那般拘泥于俗礼之人,自然也不会吃她与萧鸿懿这些有名无实的醋,宫中之事,她原本就打算一五一十地告知霍清晏。 只是此刻并非叙话之事,即便她有太多的话想问霍清晏。 譬如,她的父母是否还安康?兄嫂是否恩爱如前?还有那一双年幼的侄儿侄女,可还受得住这苦寒? 最终,这些话从舌头上滚了几圈,最终却一个都没问出口,只低声问询了一句。 “怎么没叫下属来引路,竟然你亲自来跑一趟?” 霍清晏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脸上重新浮现了愁容。 “今年闻州的收成依旧不好,一入冬,地里能吃的就连草根都叫百姓挖光了,实在没东西吃的,便只能落草为寇,这么些粮车,若是叫那帮流匪瞧见,岂不是羊入虎口?” 孟隐闻言,也敛去了脸上的笑意。 “那些个流匪,也并非生来恶贯满盈,都是些吃不起饭走投无路的百姓罢了。” 霍清晏抬眸,望向那个还在原地侯着,没敢上前的官差,最终只能叹息。 “老天爷逼良为寇,固然叫人痛心,可这些匪寇劫掠商旅、残害百姓,实在算不得无辜。” “我明白的,只是……一时感慨罢了。”孟隐也随之叹了口气,说完,才再次抬头望向霍清晏吗。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进城去吧,若要叙旧,日后还有的是时间。” 第34章 第34章 此番为了接应粮车, 霍清晏带了足足数百精兵。 孟隐方才骑佩玉的矮马,尽管心中恐惧得跳得厉害,下了马后, 却不知怎的贪恋上了这新奇的感觉。 于是, 她扯着霍清晏的袖子, 祈求同霍清晏同乘一骑。 谁知话一说出口, 霍清晏和白芷竟然异口同声地双双拒绝了孟隐的祈求,丝毫不给她留半分情面。 “并非我要棒打鸳鸯。”白芷的语气坚定地不容旁人置喙。 “您自己身子如何,您自己最清楚, 万万受不了长时间在马上颠簸。” 孟隐却不服气,开口为自己辩解。 “不妨事,不过这几步路,我哪里有这么娇气?” 白芷却狠狠飞了一个她眼刀。 “等回了闻州城,你二人便是去榻上闹一遭,我也管不着。但现在——肯定不成!” 孟隐和霍清晏听闻这般露骨的话,脸颊上皆飞上了一抹红晕, 她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霍清晏, 用着她惯常用的手段, 可怜楚楚地望着他, 以为霍清晏能像以前那样心软。 霍清晏怕孟隐难过,赶紧温声解释了自己拒绝的理由。 “若是流寇突袭,你我同乘也不方便,我怕我护不住你。” 这理由太过冠冕堂皇,孟隐自然知道她再任性,也自知不可能在这样的大事上无理取闹,只好乖乖闭了嘴,老老实实跟着白芷回了车上。 原本听说闻州匪患猖獗, 孟隐本就胆小,这些日子始终睡得不安稳,如今有霍清晏亲自护法,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后,倦意便像海潮一般蔓延上来。 闭上眼,她的意识即将沉入混沌,三声轻轻的扣窗声便传进她耳中。 孟隐娥眉微蹙,缓缓睁开眼,素手挑起帘帐,正撞进霍清晏那双乌黑深邃的瞳眸中。 不知是因为久别重逢,还是闻州的寒风反倒吹软了人的心性,孟隐总是觉得,霍清晏对她比分别之前热络得多了。 此前,不管孟隐如何示好,霍清晏始终都是连碰她一下都觉得逾矩。 “怎么了,晏哥哥?”运送粮草的官差都在别处护卫,此处四下没有旁人,孟隐便趴在窗框上,朝着霍清晏弯着眉眼,笑了一笑。 霍清晏如今虽已二十有二,今日也同少年一般,经孟隐有意一撩拨,他的耳尖就又有些泛红了。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赶紧轻咳了两声,才低声轻诉。 “我前些日子,方才收到你报平安的书信,不曾想,今日你便来了闻州,我总觉得,这些像做梦一般。” 孟隐掩唇轻笑了几声。 “那——我掐晏哥哥一下罢,若是痛了,就肯定不是做梦。” 霍清晏听罢,眨了眨眼,竟然当真伸出一条胳膊递给孟隐。 “好,那阿妹掐我一下试试吧。” 孟隐见霍清晏胳膊上裹着护腕,又披着厚厚的外套大氅,别说压根掐不痛,甚至都叫她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于是她撇了撇嘴,推开他的胳膊。 她仰头,脸上满是神秘兮兮的笑意。 “晏哥哥,你过来,俯下身来,对,再低一些。” 霍清晏不明就里,但还是依言俯身贴近车窗边,孟隐则趁着霍清晏不备,抬起手在他因为长时间被寒风吹打而粗糙的脸颊上用力拧了一把,叫霍清晏本来有些发红的脸上白了一块。 “嘶——阿妹!”霍清晏嘴上嗔怪着,实际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嘴角反倒抑制不住地微微扬起。 “哥哥,还是不是做梦了?”孟隐咯咯地笑了两声,收回了手,眸中映着的,只有霍清晏。 霍清晏松开缰绳,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无奈地咧开嘴笑着埋怨了一句。 “阿妹真是,怎的几个月不见,便又似孩童时那般调皮了?” 随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嘴,一番欲言又止后,才支支吾吾、没头没尾地叮嘱了一句。 “对、对了,阿妹,你辛苦了许久,好好睡上一觉……啊,对了,可千万别下马车乱跑。” 说罢,他便用力夹了一下白马的肚子,那马儿嘶鸣一声,载着霍清晏匆匆离去。 “诶?”孟隐愣在原地,心生疑惑,不明白霍清晏怎么走得这般仓促。 “啧啧。”白芷不知何时,从孟隐肩膀后探出头来,望向霍清晏的背影,叹了两声。 “可不是要走?他若是再不走,那咧到耳根的嘴角就要叫你看见了。” ------------------------------------- 车马行得极其缓慢,孟隐原以为这一路,会始终这样平安无事。 她才靠着白芷的肩头囫囵了一觉,睡梦中却感觉马车骤停,耳畔不断传来喧嚣声、马匹的嘶鸣声,以及兵刃碰撞声。 孟隐因着体弱,本来睡眠也很浅,恍恍惚惚间,只把这些声音当做了梦魇,可那声音却越来越真切,惊得她出了一头一身的冷汗,猛然惊醒,才扶着胸口惊喘。 她终于清醒过来,清晰地听见,这厮杀声并非她梦中之音,而是真真切切地来自马车外。 白芷倒是异常淡然——或者说她无论何时都是这般淡然,像是完全听不见车外的厮杀声一般,靠在马车的靠椅上闭目养神。 孟隐直起腰,心头一紧,慌张要去拨开马车的帘子,却被白芷一把拽住胳膊。 “您胆子小……还、还是不要开窗为妙。” 孟隐咽了咽口水,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后,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想起方才霍清晏的不自然。 这批运送粮车的差役也不过三十余人,何须数百精兵接应? 怕是霍清晏自打一开始就打算将这批粮食当做诱饵,引蛇出洞罢。 “你怎的一点都不害怕?”孟隐这才颤着声音询问白芷。 同佩玉那种自幼习武的女子不同,白芷虽说不至于像孟隐这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也只是一介普通医女,一旦遇到奸人,便也只能任人宰割。 白芷听罢,才缓缓睁开眼,虽然面上看不出,孟隐却也能听见,她的呼吸也有些凌乱。 “我、我没事。” 她这才想起,刚才白芷攥着她的手也在发抖。 “无妨无妨。”没等白芷说什么,孟隐便捉住白芷的手,那只手手心已然被冷汗浸透。 孟隐两只手紧紧攥住白芷的手,先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语气故作轻松,像是在安慰白芷,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白姑娘,晏哥哥带了那么多兵士,一些流匪而已,不足为惧!” 白芷这才紧紧反握住孟隐的手,昔日为人施针手从不抖一下的医女,一时之间竟然抖如筛糠。 “……嗯,我自然是信得过侯爷的。” 孟隐这才听出白芷声音也在发颤,顿时,她自己心中的恐惧都淡了一些,二话不说将她紧紧抱进怀中。 尽管她自己也怕得要命,但她还是紧紧抱着白芷,闭着眼睛,轻轻将车帘掀开了一角。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半晌心理建设,才敢睁开眼。 即便如此,马车外的景象却依旧叫她胃里一阵翻涌,禁不住有些干呕。 她掀开帘子的手抖得厉害。 只见地上已经横陈了许多面目全非的尸体,面目模糊。 方才地上一望无垠的的白雪早被汇流成股的鲜红的血和沾着泥土的脚印破坏得面目全非。 孟隐何曾见过这种景象? 她用手帕掩住唇,干呕了几声,才勉强将哪股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 在孟隐的想象之中,既然能被称为暴徒,那些流寇再怎么说,该是膀大腰圆、凶神恶煞。 但事实上,眼前这些人中,大多数人瘦得可怜,明明闻州现在早已入了冬,他们手中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大概都是将家里的农具铁器融了锻打成兵刃。 他们身上甚至只有一件单薄的单衣。 这哪里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匪徒?分明就是一群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百姓! 孟隐忍不住死死咬住嘴唇,抬头四顾,找寻霍清晏的身影。 霍清晏则正在与一个看似是敌寇头目的人交手。 孟隐屏息凝神,定睛看去,那人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肤色因为营养不良而蜡黄。 与其他流匪不同的是,他武功底子极好,以前应该不是普通百姓。 他是唯一一个手中有着一把像样武器的流匪,那是一把闪着寒光的横刀。 孟隐不懂兵刃,可她多年混迹于商业场、搜罗奇珍异宝贿赂朝臣,致使她鉴宝的眼光极其独到。 便是她都能一眼看出,这把刀并非俗物。 再看霍清晏,身上那件皮毛大氅因为碍事,早就不知道被抛到哪里去了,手中攥着的那杆闪着银辉的长枪,至今孟隐仍然觉得眼熟。 那柄长枪孟隐儿时便在定远侯府见过,因而印象很深刻。 那杆枪,正是当初先帝赐给公主萧秋月的兵刃,据说枪身通体由西域寒铁打造,锋利无比。 后来萧秋月殉国,这杆枪就落到了她唯一的儿子霍清晏手中。 霍清晏的一身武艺毕竟是在战场中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不过几个回合下来,那精壮汉子就落了下风。 孟隐见霍清晏的架势,却是手下处处留情,意图在将那精壮汉子活捉。 但那汉子已经是亡命之徒,眼见着手底下的匪徒大势已去,竟索性开始只攻不守,刀刀直逼霍清晏要害之处。 兵器一寸长一寸强不假、可一寸短也一寸险。 那汉子趁霍清晏长枪转圜不过的空挡,朝着他腹部刺去,霍清晏后退了一步,堪堪格住那汉子的全力一击。 “当啷——!” 清脆的兵刃相撞声叫孟隐替霍清晏狠狠地捏了一把汗,手不由得紧紧攥着车窗的帘帐。 霍清晏手腕一翻,将那精壮汉子手中的刀刃别开,又俯身用枪杆朝着那汉子的双膝狠狠扫去,意图直接断掉此人双腿,叫他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那汉子反应却比霍清晏想象地快上许多,向后纵身一跃,勉强躲过了霍清晏的横扫。 正此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便直直地撞进孟隐视线,孟隐心中咯噔一声,迅速放下帘帐,却已经为时已晚。 孟隐只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一只粗糙的手握住孟隐的手臂,硬生生地将她从马车中拽了出来。 “啊!!!” 她惊得放声尖叫,本就抱着白芷,被这么一拽,连同白芷一起被带出车门,一同重重摔在地上。 孟隐下意识护住身下的白芷的头,手背狠狠磕在石头上,一阵尖锐刺痛袭来,疼得她浑身一颤,霎时擦伤一大片。 不等她反应,便被那汉子从地上揪起,那柄骇人的刀此刻就架在她的脖颈上。 “放开她!” 霍清晏原本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见此情景,生生停下脚步,立在原地,脸上登时失了血色。 那男人却冷哼一声,手臂从背后将她从背后勒住,刀锋逼得更紧几分。 “你们这些贪官污吏,便是到了这苦寒之地,都忘不了带几个娇妻美妾消遣。” 脖颈传来无比清晰的刺痛,死亡的恐惧太过剧烈,反倒叫她异常清醒。。 “这位大哥,您劫持粮车,想来也只是为了身边弟兄果腹。” 孟隐脸色惨白,连动都不敢动,却还要极力抑制,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发颤。 “我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您又何必为难于我。” 那汉子听闻孟隐此言,却是丝毫不为所动。 “瞧你身上这些绫罗锦缎,你们这些官太太,吃的穿的,还不是从老百姓手中搜刮去的民脂民膏?” 霍清晏则负手,将长枪背在身后,寒风吹得他身上的衣襟猎猎作响,神色正气凛然。 “你们劫掠商旅,残害百姓,哪有资格去指责旁人?” 那男子闻言,怒哼一声,嘶吼道。 “死在我和弟兄们手中的人,不过数百号,我们也只是为了活命罢了,你们呢?你们光是娶一房姨太太,花的金银便是这些普通人一辈子赚不来的!” 孟隐深知,与正在气头上的人讲道理只是对牛弹琴。 她清楚,此人的目的要么是活命,要么便是这一批粮食。 “大哥,您也说了,我不过是达官显贵的一房姬妾,归根结底,只是借着天生的容貌,得到上层人青眼的底层人罢了,您与我以命换命,岂不是不值当?” 她话音还未落,便感觉有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裤脚,她无法向下看,但立即猜出,这正是方才扑倒在地上的白芷。 她正巧摔在挟持孟隐的汉子的背后,他看不见,但霍清晏却能看得一清二楚,白芷并未昏迷,还从摸到一根尖锐的铁刺。 孟隐抬眸望向霍清晏。 霍清晏则轻轻颔首,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连余光都不敢去瞟白芷,重重将长枪一把掼在地上,举起双手,言辞恳切。 “兄弟,并非我一定要与你作对,我也只是替人卖命罢了,你怀里这个女人,我头上的大人物家中最宠爱的妾室,我家大人特地寄信到京城,把她接过来,又叫我护送,若她死了,我也绝对活不成。” 王侍郎虽然已经被赵刺史软禁,外人却无从知晓此事,包括这些个流匪草寇,都以为霍清晏是受王侍郎指使才前来剿匪的。 霍清晏佯装出一副极其纠结的模样,目光在孟隐的脸上和粮车上来回反复了几番,咬着牙才下定了决心似的,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 “我放你一命,再将粮食分一部分给你,你放了她,如何?” 那精壮的汉子却狐疑地将霍清晏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不也是达官显贵?这女的,难道不是你的?” 霍清晏哈哈大笑几声,伸出自己因多年习武,被兵器磨出来的厚厚一层手茧的手。 “兄弟,你见那个锦衣玉食的贵人的手,会像我这般粗粝。” 那精壮汉子总算信了,箍着孟隐的手臂也松懈了几分。 孟隐见此,赶紧做出一副恭顺的模样,柔声劝道。 “大哥,既、既然如此,可否先放过我?” 霍清晏为了表明态度,举着双手,向前走了几步,到了他绝对摸不到那把枪的地方。 精壮汉子这才彻底放下戒备。 “罢了罢了,既然都是苦命人,我不为难于你。” 说罢,放开孟隐,又猛地推了她一把,孟隐一个踉跄站定,摸了一把脖子上的血痕,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说时迟,那精壮汉子刚放开孟隐,一直趴伏在地的白芷,却突然死死攥紧那铁刺,冷不防刺向汉子的小腿。 白芷是医师,没人比她更清楚人体要害,只一下,便精准地剜断了男人的脚筋。 只听得那汉子一声惨叫,那男人一条腿猝不及防地失去平衡,咬着牙刚要回身,白芷咬着牙将那根铁刺又是狠狠一剜后抽出,男人疼得一个踉跄,持刀便要去劈白芷。 白芷吓得脸色惨白,手中铁刺落在地上,整个人向后瘫坐在地。 电光石火间,霍清晏已闪身来到那汉子身后,一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手箍住他的腰,用力一拧,便卸了那人的胳膊,将其死死按在地上。 他手中的横刀“当啷”一声落到地上,孟隐则立刻冲过来将白芷扶起。 那汉子挣扎无果,怒目圆睁,狠狠啐了一口。 “卑鄙!” 第35章 第35章 霍清晏命兵士将那精壮汉子用绳子牢牢捆缚住。 此刻, 流匪死得死、伤得伤、生擒得生擒。 嘈杂的喊杀声终于歇止,余下的,除了北风的悲鸣声外, 只剩受伤之人的呻吟声。 剧烈的痛楚从脖颈和手背同时袭来, 孟隐下意识地想去摸, 却又不敢, 她向来胆小,生怕见了血,自己便要昏过去。 眼见着奸人束手就擒, 白芷也不过是受了些皮外伤,她悬着的心放下,方才有一股后怕骤然涌上心头。 她眼前发黑,双腿一软,便直直向后倒去。 白芷和霍清晏眼疾手快,一个架住了孟隐的胳膊,另一个则一步上前将她稳稳揽在怀里, 才不至于叫她摔进雪地里去。 正因从小身子不好, 孟隐素来惜命。 她软靠在霍清晏怀里, 缓了许久, 方才恢复意识。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泪水早已流了满脸。 孟隐心中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卡在喉咙里,哽咽着连话都说不出。 “阿妹!”霍清晏手忙脚乱地用指腹擦去孟隐脸上垂落的泪水,语气追悔莫及。 “早知你来,我便多带些精锐来照拂你,定不会叫你受惊。” 孟隐好不容易找回了声音, 也顾不得凌乱的衣服和发髻,扯着霍清晏的袖子,急切地询问。 “佩玉呢?” 霍清晏身形一僵,随即才骤然醒悟——往日佩玉向来对孟隐寸步不离,若是佩玉还在,孟隐恐怕不会遭此劫难。 佩玉对孟隐忠心耿耿,更何况那小丫头武道天赋甚高,武艺不俗…… 霍清晏面色瞬间凝重起来。 匆匆忙忙地清点一番人数之后,霍清晏带来的军队伤亡不多,人数却少了几个,粮车后段的粮食也连同车马一起失窃许多。 雪地上的脚印杂乱无章,却在队尾向远处延伸,显然,这些个流匪也绝非乌合之众。 霍清晏将孟隐托付给白芷,蹲在雪地旁,察看着地上的脚印,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沉声道。 “匪寇来袭之前,我吩咐过佩玉带几个兵士,守着你和后面的粮车。” 孟隐深吸一口气,心头难免酸楚,也算明白了为何方才那个精壮汉子几乎只攻不守。 他们或许本就未必打算活着回去,正是舍身给其余打算偷粮的同伙吸引注意力,为他们的撤离争取时间。 佩玉向来不懂变通,得了霍清晏的吩咐守粮,这一行人,怕是都去追击那些偷粮的匪寇了。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可悲,亦可叹。 孟隐听见霍清晏低低地骂了一句,他在疆场纵横多年,深谙兵法,此番竟然因为轻敌在这帮流寇手里栽了跟头,心中难免浮躁。 他点了一个副官,吩咐他们顺着脚印去寻那些失踪的兵士,几步走到那个被绑缚起来的汉子身旁。 此时这汉子腿上的伤已经被简单地止了血,因为他伤了孟隐,霍清晏面色冰冷,对这汉子完全没什么好气,拎起他的领子质问。 “你们倒是大义凛然,打得一手好算盘。” 霍清晏早已重新披上了那大氅,身形挺拔,立在这个只能跪伏在地上的汉子面前,他本就在沙场上磨砺出一身锐气,此刻更显得有压迫感。 那汉子却丝毫不惧,他眼中布满血丝,脸色却苍白,不知道是痛极还是恨极。 “总好过走投无路,到最后要易子而食强。” 他死死瞪着霍清晏,冷哼一声。 “像你这种朝廷的走狗,穿的是绫罗锦缎,吃的是山珍海味,怀里搂的是国色天香,当然惜命。” 孟隐此时情绪平复了许多,白芷草草为她处理了伤口后,便转去照料其他伤员了,战场上受的刀剑伤,分毫马虎不得。 她款款上前,食指轻轻勾了勾霍清晏的掌心,柔声道。 “晏哥哥,莫要动气。” 霍清晏垂下目光,落在孟隐脖颈和手上缠着的绷带上,满目的心疼。 “阿妹,痛不痛?” 孟隐刚想点头,结果脖颈一动就牵扯的刀伤,又觉得当着这么些人的面说疼有些羞耻,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否认。 “我没——” 话音未落,就被那精壮汉子愤怒的声音打断。 “狗男女,真是卑鄙无耻。” 那精壮汉子又是冷嗤一声。 “你不是说这女人是你家那个狗官的女人,你二人这般苟且起来,倒是不怕掉脑袋了?” 霍清晏向来听不得孟隐受辱,正要开口驳斥,孟隐便按住他的手,上前一步,到了一个那汉子触碰不到她的安全位置,蹲下身子,与那个被官兵押着,被迫跪在地上的汉子平视。 她想展露笑意以示好,但嘴角一动也会牵扯到伤口,勉强压抑住吸一口冷气的冲动,尽量将声音放柔。 “敢问义士尊姓大名?” 那汉子却径直偏开视线,看都不看孟隐一眼,但或许因为孟隐是女子,他语气也比和霍清晏讲话是客气一些。 “要杀要剐,只管一刀给个痛快,问那么些无用的作甚?” 孟隐也不恼,依旧温声安抚。 “若有的选,谁愿意手里徒增杀孽?” 她将身子俯得更低了些,尽量让自己平视那跪在地上的汉子。 “你们都是为了能吃上一口粮铤而走险,我们是为朝廷职守卖命,本无深仇大恨,我虽为女子,却也钦佩您的义气,义士既然决心赴死,至少要让我知道您的名姓。” 那汉子深深地望着孟隐,一言不发,孟隐亦静静对视,纹丝不动。。 北风忽然呼啸而过,卷着一点树梢上昨日刚落下的新雪,狠狠扑在孟隐的脸上,生冷刺骨。 她蹲得腿有些酸乏,依旧未曾起身。 直到她听见那汉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追命刀,马建功。” 孟隐心头一颤。 大周之人,素来避重名讳,也有鬼神之说,平凡人家的孩子,大都不愿意起过分的名字,惟恐孩童命薄,无福受用。 因而,平民给男丁命名,要么以家中长幼次序命名,要么便是如“铁柱”、“二牛”这般的贱名。 更何况,此人说话的方式,绝非寻常农户之家。 由此想来,这马建功要么曾是家中栋梁,要么便是没落士绅出身。 不等孟隐开口,马建功的态度骤然软了下来。 “姑娘,我见这小将待你不错,想来你应该地位尊崇,刚才是我冒犯,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过错,还求您放我那些弟兄一条生路。” 孟隐这才扶着酸麻的膝盖缓缓起身,她没有回答马建功的话,急得马建功想要去拽孟隐的裙角,却被官兵无情按住,只得在后面嘶吼。 “姑娘!姑娘!他们都是无辜的!” 霍清晏上前来扶她,摸到她冰凉的手,立刻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在孟隐肩头。 这衣服略显厚重重,孟隐立刻抬头望向霍清晏。 “晏哥哥,如今丢了粮食,这群人也下落不明,我们……” “先把人押回闻州城吧。”霍清晏瞥了一眼被死死压制在地上的马建功,也默默将视线移开。 “我知道你忧心佩玉,但那丫头鬼精得很,又有武艺傍身,肯定不会出事,至于粮食,未来再想法子。” 孟隐确实担心佩玉,佩玉于她而言,早已情同姐妹,而非一个可有可无的婢女。 此时听霍清晏这般说,她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先把余粮和俘虏运回城中为妙。 只是,自打发现佩玉失踪,她这心就一直悬着放心不下。 遥遥望着队尾山贼离去的方向,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遭遇流匪之前,队伍士气高涨,一番交手之后,不管是运粮的差役还是官兵,一个个都是低垂着头颅,有些甚至还受了伤,只能匆匆用里衣的布料包扎。 丢了朝廷的赈灾粮可是重罪。 霍清晏的脸色也黑得如同锅底一般,在孟隐的同意下,她与白芷原本乘的马车用来乘了伤员。 她最终还是如愿以偿与霍清晏同乘一骑,坐在霍清晏身前,霍清晏一手拽着缰绳,一把揽着她的腰。 马儿似乎也觉察到了这个队伍的萎靡,走得极慢,时不时用鼻子拱一拱雪地中冒尖的枯草,最终也没吃一口。 此时,她也再无心去欣赏这马上风光,心中想的全是佩玉和那批丢了的粮食。 连霍清晏安慰她那些话,她也没听进去半个字,只嗯嗯啊啊地应着。 直至抵达闻州城门,一声尖锐的马儿嘶鸣声将她的思绪拽回现实。 一匹黑马从城门内疾驰而来,他的身后还带着一小队精兵。 那黑马奔至近前,马上骑士勒马驻足。 黑马上的男子比霍清晏要年长一些,未及而立的年纪,皮肤却比寻常这个年纪的人更粗糙一些,尽显风霜。 孟隐直直地望向眼前这个她本该再熟悉不过的男人。 那男人显然也看到了霍清晏怀中抱着的她。 六年的光阴足以改变许多,比方说,六年前别离时,孟隐尚且及笄,如今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那男人勒马,眼中惊愕之色尽显,先看向霍清晏,又仔细打量一番孟隐,他甚至都忘了和霍清晏寻常的寒暄,不确定地颤声唤了一声。 “小妹?”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拖到这个时间才更新,明日会正常恢复日更。 第36章 第36章 霍清晏先行翻身下马, 那骑黑马的男人也紧跟着从马上跃下,后者两步走到孟隐身前,与霍清晏一左一右, 一个扶着孟隐的腰, 一人扶着手臂, 小心翼翼地将她从马上扶了下来。 在马上颠簸许久, 孟隐她腰酸背痛,就连屁股都颠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此番脚总算双脚沾地,她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一头扎进骑黑马的男人怀里。 “哥!” 霍清晏也朝着男人拱手一礼。 “孟兄。” 来人正是孟隐的兄长孟安。 孟安先是一怔,随即伸手扶住孟隐的肩头,从头到脚仔细将孟隐打量了一遍,又猛地把孟隐抱进怀里,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甚至有些哽咽。 “苦了你了,小妹, 我上回见你, 面颊上还有点肉, 现在瘦得我都快认不出了。” 孟隐与孟安, 已经有六年多未见了。 六年前,她同嫂嫂一同为哥哥践行,再后来,她假死避祸,暂居醉春楼,孟安被从边境调回之后直接就被丢进了天牢。 在这之后,孟家便踏上了千里流放之路,孟隐还未及见得上孟安一面, 便与他天各一方。 孟安突然想起什么,他松开孟隐的肩膀,从脖颈上摘下一枚红绳栓挂的长命锁,轻轻放进孟隐手心。 那是一枚沉甸甸的银质长命锁,绳子是新换的,平整得连毛边都没有。 可银锁正中心,却嵌着一个深深的凹痕,只有边缘的花纹还能依稀叫人分辨出它曾经精致的做工。 孟隐出生时不足四斤,郎中都断言她活不过足岁,母亲花容绝望之下,便求人为她打了这一把长命锁,只盼她平安长大、岁岁平安。 后来,她在孟安出生前,又将这枚长命锁赠与霍安,只盼兄长能平安归来。 那凹痕显然是箭矢射在上面的痕迹。 孟隐一想到那支箭矢或许险些穿透孟安的胸口,咻得眼眶便红了。 反倒是孟安爽朗笑了两声,拍了拍孟隐的肩膀。 “小妹你哭什么?自从这把锁当年替我挡了一箭,我日日都盼着同小妹重逢,亲口感谢你呢。” 孟隐同孟安兄妹二人寒暄了几句,孟安很快留意到孟隐身上的新伤,又好生痛心疾首自责了一阵,还顺带着贬斥了霍清晏两句。 霍清晏连头都不敢抬,连声向自己孟安和孟隐道歉。 直到孟隐有些站得乏了,霍清晏这才上前一步,扶住了孟隐的手臂,向孟安简单交代了方才遇匪之事,而后抱拳沉声道。 “此番是我轻敌,才致使赈灾粮被夺,又叫阿妹受了惊,我自当向赵刺史领罚。” 闻言,孟安的面色也凝重下去。 “父亲见侯爷许久未归,惟恐你们遭了匪寇,才命我带些人马去接应你们,可惜终究还是晚了。” 他轻叹一声。 “近些日子,匪寇愈发狡猾,侯爷不必过分自责,先进城去再说。” 与京城的繁华截然不同的是,闻州城地广人稀,民风粗犷。 此处已经是闻州内城,因此比外面安定几分,即便如此,孟隐仍然觉得,路边的百姓望着粮车的眼睛都冒着绿光——既像饿极了妄图乞食的狗,也像盯上猎物的狼。 她第一反应是惊惧,下意识拽紧了霍清晏的袖子,随即又意识到他们未必是天生贪婪,只是因着无粮可吃才落到这般境地,心中又难免不是滋味。 霍清晏率下的士兵和差役返回兵营,孟隐和白芷则随同孟安回了刺史府。 孟隐一路紧紧跟着兄长,那股近乡情怯更盛几分,像是有什么小虫子一直在啃噬着她的心脏,又痒又慌,走起路来脚步都显得磨磨蹭蹭。 尤其是想到自己是因为受了李崇忝的怀疑,才叫萧鸿懿送到北境来,心中便愈发忐忑起来,总觉得自己辜负了父亲的期许。 孟安却不知她心事,只当是她路途劳累,大概只想着孟正山夫妇见了孟隐定然心生欢喜,催促了一遍又一遍,说出口的话依旧难掩关切。 “小妹,快些走!” “唉,可是身体不舒服?” “来。我扶着你吧!” 孟隐摇了摇头,强扯出一抹笑容。“我没事。” 随即快走两步,跟上了孟安。 衙役见了孟安,立刻行了礼,恭恭敬敬地请孟安和孟隐稍候,便入了府衙内通传。 * 府内厅堂。 闻州刺史赵河和孟正山正在桌前话闲,桌上的茶壶热气还顺着壶嘴袅袅氤氲。 “孟大人不必忧心,这闻州地广人稀,这几日又落了雪,方向难辨,便是本地人可能都要兜上几个圈子,许是因为迷了路才耽搁些时辰。” 孟正山沉默不语,赵河心知自己的宽慰无用,于是呵呵笑了两声,抬眸给候在近侧的柳兰馨使了个眼色。 柳兰馨立即拎起茶壶,为孟正山面前半空的茶盏中添上半杯茶水。 “公公,您不必担心,夫君已经去寻侯爷他们了,等这批粮食到了,也算能暂缓闻州的燃眉之急。” 话音刚落,衙役便匆匆来通报。 “赵大人,孟大人,孟小将军求见。” 赵河顿时喜笑颜开,抖了抖袖子,立即起身。 “快、快请孟安将军。” 孟安领着孟隐入内,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孟隐的脸上。 孟安俯身抱拳一拜。 “父亲,赵刺史。” 说罢,他扯着孟隐的袖子叫孟隐上前一步。 “这位就是赵河赵大人。” “见过赵大人。”孟隐温声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孟隐没抬头,却听见赵河疑惑地“嘶”了一声,他先是看了孟安一眼,见孟安神色肃穆,不仅没提任何喜报,还带了个受了伤的女子回来,于是也收回了笑容。 “这位是……?” 话音刚落,便见孟正山先行一步起身,布满厚茧的手覆上了孟隐裹着纱布的手背,轻轻握住,温热的体温透过纱布传过来,连手背上的伤口竟然都显得没那么疼了。 “阿隐……你、你怎么来了?” 柳兰馨也两步上前,握住孟隐的另一只手。 “小姑!” 孟正山的视线也落在了孟隐脖颈和手背上的纱布上,声音更添几分急切。 “怎么还受了伤?” 孟隐抬眸正看见孟正山关切的目光,心中更心虚几分,孟安轻咳一声,孟隐霎时红了眼眶。 “爹爹……” 孟正山素来疼爱这个女儿,此时见孟隐受了伤,又是这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当即怒从心起。 他正要扶着孟隐坐到他的位置上去,孟隐却忽然从二人手中抽出手,掀起裙摆,朝着地上跪伏下去。 “爹爹,女儿无用……” 除了赵河之外,余下的几人赶忙七手八脚地去扶孟隐。 孟隐却始终紧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不要落下泪来,一五一十地将萧鸿懿下令命她来闻州的前因后果悉数交代,又将当日之后的事徐徐道来。 ------------------------------------- 当日,养心殿阶外。 “陛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您要宠幸阿醉妹妹,是她的福分。” 姗姗来迟的李昭云先是同李崇忝对视了一眼,随即缓步走到萧鸿懿身侧。 她的腰杆挺得笔直,端得是雍容华贵的皇后仪态,这般教养仪态叫孟隐禁不住想起了李倾倾。 李家女训果然严苛,都是这版端方冷厉,这般叫人喘不过气。 只是孟隐见着李昭云这幅神态,心中总觉得有些惴惴不安。 果不其然,李昭云那张朱唇开合,吐出来的字却叫孟隐如坠冰窖,浑身上下的血都冷了个彻底。 “不过是定远侯的一个侧室,若陛下真喜欢,不如臣妾做主,将阿醉妹妹纳入宫中,封个才人,也好日日侍奉着陛下。” 孟隐抬眸望向萧鸿懿,萧鸿懿的眉头也立刻蹙起。 她趁势又要去拽萧鸿懿腰间配剑,却被萧鸿懿一手握住剑柄,另一手一把推倒在地。 萧鸿懿脸胀得通红伸手拎着孟隐的领子把她从地上拽起。 “怎么?霍爱卿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镴枪头么?你就甘心为他守节,宁可死,都不愿意被朕临幸?” 还没等孟隐开口,李昭云伸手覆上萧鸿懿的手按住萧鸿懿,示意萧鸿懿松手,她居高临下地冷眼睥睨着孟隐。 “你不过是给倾倾妹妹陪嫁的宗室女子,可别忘了你的身份是谁给的,也配肖想定远侯的荣宠不成?” 孟隐刚要解释,猛地想起那日李倾倾的话。 李倾倾说,她身上的傲气是藏不住的。 她打了一个寒战,赶忙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用力咬了一口舌头。 疼痛叫她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眼泪霎时冒出来,伏在地上,只呜呜咽咽地哭,颤抖着装成一只吓坏了的鹌鹑。 萧鸿懿却瞪了李昭云一眼。 “皇后,你身为国母,怎得如此没有容人之量?朕见你就是想给朕的美人儿逼死!这宫中妃嫔惧你的还少么?” “陛下,臣妾——”李昭云又要辩解什么,却被失去耐心的萧鸿懿再次打断。 “不必多言。” 他走到孟隐身边,俯身,捏住孟隐的下巴,逼得她直视自己。 “阿醉姑娘,你若入了宫,朕便破格封你为嫔,不比做定远侯的侧室风光千倍百倍?” 见孟隐闭着眼,没有回答,他索性伸手揽住孟隐的肩膀。 孟隐睁眼,再次看向背对着李昭云和李崇忝的萧鸿懿,瞧见萧鸿懿朝着她挤了挤眼。 于是她心领神会,狠狠反抗,猛地用力甩开萧鸿懿的胳膊,依旧不严,只是掩面,颤抖着身子,哭得更凶了些。 萧鸿懿瞬间暴跳如雷,唰一声抽出长剑,抵在孟隐的脖子上。 “大胆贱人,竟敢抗旨,朕要诛你九族!” 孟隐霎时白了脸,后退一步瘫坐在地上,转而膝行爬到李崇忝脚底,抱住李崇忝的腿,哭求道。 “老爷,贱妾如今也是您的侄女,求您怜悯贱妾,贱妾日后定唯您和李夫人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会更新的我以后尽量定时定点更新,不搞这阳间时间更新了对不起读者宝宝们,等我多赶稿出来一定阳间时间更新 第37章 第37章 孟隐话音刚落, 正堂中竟一片沉寂,一时之中竟无一人出声。 ——孟正山不语,赵河坐在桌案的对面, 亦是沉默地摸着胡子, 若有所思。 最终还是孟安先行打破了沉默。 “小妹, 你受苦了, 先喝点茶水,润润喉吧。” 孟安从自己夫人柳兰馨手中接过茶水,递到孟隐手中。 “对了, 小妹,你是说,你向李崇忝投诚,才换来他同意你随粮车来闻州?” 孟隐抿了一口有些冷了的茶水,茶叶泡得太久,浓烈的刺激着她的味蕾,她只沾了沾唇润润喉, 就把茶杯放回案几上。 “嗯, 不过, 我觉得, 李崇忝并非信任我,只是我碍于到底入了李家的族谱,他又是帝师,若我真在那日死在宫中,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阿隐,你平安就好。”孟正山坐在孟隐身侧,慈爱地摸了摸孟隐的发顶。 “你娘前两日染了风寒,近些时候总是休息不好, 睡梦中都惦记着你呢,如今亲眼见你平安,她也该安心了。” “我让您失望了。”孟隐却垂着头,死死抿着唇,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 孟正山方才开口,打算再宽慰孟隐几句。 正此时,有人推门而入,开门声瞬间吸引了屋内之人的目光。 一束日正斜斜地从门口照进来,映着屋外地上白雪的反光,打在孟隐脸上有些刺眼。 孟隐下意识偏过头去,待到那光消失,孟隐才睁开眼,向门口望去。 只见霍清晏大步流星地踏入厅堂之内,朝着孟正山深深一拜。 “岳丈大人。” 孟隐听得霍清晏对自己父亲的这个称呼,脸颊骤然有些发烫。 仔细一想,不管怎么说,她如今都是霍清晏的侧室。 轮名分,霍清晏尊称孟正山一声岳丈,确实不算逾矩。 只是他二人至今还有名无实,听见霍清晏如此称呼孟正山,孟隐总觉得心里臊得发慌,好不容易才忍住上前捂住他嘴的冲动。 孟正山却丝毫没对这个称呼感到诧异,反而热络地招呼霍清晏。 “贤婿,先坐。” 霍清晏上前一步,坐到孟隐身边坐下,赵河见状,挥挥手,招了个衙役过来。 “去,重新叫人煮一壶茶来。” 孟安抢先一步,将方才孟隐所说全部重新复述了一遍。 再看霍清晏,只见他眉头蹙得极深,搭在膝盖上的双拳紧握,就连指节都有些泛白。 听到最后,却忽然舒展了眉头,重重叹一口气,伸手轻轻覆上孟隐的手背,满目疼惜。 “若当初陛下遇刺时,我不曾晚到一步,你便不会受伤留京,更不会受这许多委屈。” 这话却反倒是提醒了孟正山,孟正山一生忠君,此刻见孟隐身体无碍,心自然便非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帝王身上去了。 “对了,阿隐,陛下遇刺一案,如今可有眉目了? 闻言,孟隐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羞怯,将萧鸿懿中毒、日后难以生育一事,如实告知在场之人。 只见孟正山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帝王绝嗣,不管什么朝代,都是惊天大事,更何况,唯一的太子还是李氏血脉。 也就意味着,李家早已把未来的皇权牢牢攥在手心。 眼见着屋内的气氛瞬间压抑下来。 孟隐伸手扯了扯父亲的袖子。 “李姑娘现在何处?” 孟安赶紧开口笑着打圆场,接上孟隐的话。 “李姑娘我们也叫人好好伺候着呢,只是不准她外出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毕竟,祸不及子女。” 柳兰馨上前握住孟隐的手,柔声笑着打趣。“小姑,这些时日,我们替你盯着侯爷呢,他二人分房而居,你不必多心。” 这次是孟隐和霍清晏一同红了脸,霍清晏咳了一声,孟隐则赶紧开口解释。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离京之前,李崇忝曾特意交代我,日日陪着李姑娘,我想着,怎么也该去见一见她。” 众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几人软禁了李倾倾和王永丰,待到回京之日,便是与李崇忝摊牌之时。 因此,就连孟隐都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甚至没想过李崇忝这个吩咐的意图。 只是,李倾倾昔日待她不薄,况且,映秋为李倾倾特意恳求过她,便是日后不得不因为立场不同,而反目成仇,孟隐也想,至少先去见一见她。 柳兰馨闻言,掩唇又笑了两声。 “也好,他们想来也要谈军机,我们这些不懂兵法的便不在此添乱了,我先带你去便是。” “谢谢嫂嫂。”孟隐这才也展露出笑意。、 * 孟家确实没苛待李倾倾,因此,她被安置在刺史府拨给孟家的宅院最深处的厢房。 待惯了京城那繁华之地,孟隐抬头四顾,总觉得这宅子有些太破旧了些。 这边的住所同京城那边大有不同,砖瓦墙外糊着厚厚的一层泥,墙上挂着几条风干的咸肉和火红的辣椒,完全没有什么雕梁画栋,甚至连装饰都没有,朴素至极。 但想着父母亲人都住在此处,老旧的泥砖房都显得温馨了许多。 左右将近饭点,柳兰馨路过厨房,便亲自提着饭食领着孟隐去见李倾倾。 她抬手重重地扣了几下门,片刻后,一个婢女打扮的女子开了门。 此人身形比寻常京城女子要壮硕一些,孟隐记得李倾倾只带了两个随身嬷嬷,想来此人是本地派来照看的下人。 “少夫人,您要见李姑娘么?” 不知是得了谁的授意,这婢女称呼李倾倾竟然也是“姑娘”,而并非“侯夫人”。 “嗯。” 那婢女将门打开得更大一些,规规矩矩地目不斜视,甚至没去看孟隐一眼,只弯腰行礼。 “少夫人请。” 孟隐这才跟着嫂嫂的脚步进了屋。 或许是期待太低,这屋内却没有孟隐想象得破旧,家具都是崭新的,刚一进屋,便感觉到一股子扑面的暖意。 孟隐的脸叫外面的冷风吹得久了,进屋之后反倒有些发痒。 她强忍着打喷嚏的冲动,伸着脖子悄悄朝屋内窥去。 只见李倾倾身上只着一件常服,头顶的珠光宝翠也尽皆卸了去,只用一根素簪随意挽起墨发,斜斜靠在榻边,再没端着京中的仪态。 她一手持书,一手托腮,抬眸瞥了一眼柳兰馨,随即又将目光埋进书中。 下一瞬,她又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孟隐脸上,几乎是立刻从塌上起身,脸上尽是惊讶之色。 “是你?” 孟隐从柳兰馨手中接过食盒,轻轻搁到李倾倾面前的桌案上。 “李姑娘。” 李倾倾看上去确实没受委屈,和孟隐半年前见她时几乎完全看不出分别。 她视线在柳兰馨与孟隐之间一转,见二人亲昵无间,忽然了然,重新坐回榻上。 “你就是那个传闻中已然‘身故’的二小姐吧。” 李倾倾将手中书卷合上,惊色尽敛,神色平静得异常。 “是。”事到如今,孟隐再没必要在李倾倾面前隐藏身份,因此回答得十分坦然。 她知道,李倾倾对她的身份早就有察觉,但此人态度始终暧昧不明。 孟隐也不知,她到底是李崇忝的眼线,还是像她自己所说的一般,真想要扳倒李崇忝。 可李崇忝到底是她的父亲,若是真被冠以奸臣之名,以李崇忝的所作所为,必定是诛九族的重罪。 孟隐心想,便是李倾倾与李崇忝有天大的龃龉,终究血浓于水,也不至于舍弃自己名门贵女的身份,去上那断头台不是? 李倾倾也比她想象得要淡然得多,甚至不问孟隐为何远涉千里出现在闻州。 她呵呵笑了两声,伸手打开面前的食盒。 食盒中的伙食比孟隐想象中还要简陋:两块咸肉,几颗咸菜,和一个窝头,远远比不得京中精致,看上去便让人没什么食欲。 倒不是赵河和孟家有意苛待李倾倾,在如今的北境,能吃上两块盐渍的干肉,便是在豪绅之家,也算奢侈了。 “孟二小姐,你们孟家,大概还没想好要不要杀我与我那位舅父吧?” 孟隐沉默,不知如何作答。 她与霍清晏恐怕还要回到京中。 若不杀,他日返京,李倾倾与王永丰随时可能成为李崇忝对付帝党的利刃; 若杀,谎称死于流匪,虽等于与李崇忝宣战,却能死无对证,让李崇忝抓不到把柄,无法直接同霍清晏翻脸。 只是,李倾倾不过是个闺中少女,到底无辜。 李倾倾并没有动筷子,反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轻声嗤笑了两声。 “你们孟家,还有我那位‘夫君’,怎的都是如此优柔寡断,真是难成大事。” 除了之前从宫中回来那日,李倾倾向来都是一副温婉善解人意的模样,何曾说过这样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孟隐身边,伸手将孟隐那枚有些歪了的金簪扶正,孟隐下意识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李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隐本就体弱,没什么力气,李倾倾轻而易举地将手腕从孟隐手心中抽出。 “没什么意思,人哪有想死的?我的好姐姐,我是生是死,终归还要仰仗你们孟家。” 第38章 第38章 论年纪, 李倾倾不过二九年华,甚至比孟隐还要年幼。 可看到她眼底的锐气与沉静,却远不似一个久居闺中的少女, 孟隐心中没来由地有些发怵。 李倾倾却忽然转身, 背对着孟隐, 径直回到榻边坐下, 目光落在食盒中寡淡的饭菜上,心思却远不在这一饮一食之间。 “这四个月以来,孟家将我软禁于此, 我时常倚窗休息,也多多少少听见一些风声。” 她阖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猜测徐徐道来。 “自古受流放之刑之人,男子要么为奴,要么充军,女子要么被充军妓, 若是貌美, 就算侥幸活到流放之地, 也逃不过被主家强占的命运。” 孟隐余光正瞥见脸色瞬间沉下去的柳兰馨, 赶紧出言安抚。 “嫂嫂,无需担心,你带着下人先出去吧,我想单独和李姑娘谈谈。” 柳兰馨满心满眼的担忧,听见孟隐此言,赶紧上前一步握住孟隐的手,神色犹疑。 “可是……” “无妨。” 孟隐轻拍柳兰馨的手背以示安抚,目送柳兰馨带着婢女离去后, 她才拂袖走到李倾倾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屋内瞬间静谧下来,只有炉火依旧噼啪地烧着。 李倾倾没有再开口,始终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隐正色道。 “李姑娘有话,不妨直言。” 李倾倾这才睁开双眼,微微扬起下巴,目光鹰一般死死锁住孟隐的双眼。 “你孟家流放至此,却能被闻州刺史奉为座上宾,要么,便是闻州刺史赵河早有不臣之心,要么便是你们奉了皇帝的密诏,不论哪种,你们都注定要与我那父亲为敌。” 毕竟,如今孟隐再不是生死受制于人的侯府妾室李花醉,眼见着李倾倾已然把真相猜个七七八八。 她不再回避李倾倾的目光,索性向后倚坐,以手支颐,拿出自己谈判场上的姿态来,轻笑一声。 “姑娘不愧是李丞相的女儿,果然聪明。” 李倾倾脸上释然地绽开一抹笑容,徐徐叹了一口气,瞟向窗外照进屋内的光亮。 “真是辛苦你了~孟姑娘。” 她的语气十分真诚,全然不似讥讽,一时孟隐竟真听不出她的意图。 孟隐索性不去深究。 她在商场,尤其是醉春楼这样的风月商场浮沉多年,她深知,谈判之时,“真诚”与“利益”是最有用的武器。 至少,要伪装得“真诚”。 她猛然想起映秋,此前,李倾倾身边那两个嬷嬷提到映秋之时,语气中满是鄙夷。 虽说传闻是李倾倾叫人将映秋发卖,但此前的交谈中,李倾倾明里暗里,却是在袒护映秋的。 “我本无心与你为敌。姑娘在京中之时对我多番照拂,我不愿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孟隐言辞恳切地倾身过去,倾身过去握住李倾倾的手。 “况且,有人曾恳求我,若我日后与姑娘为敌,务必留你一命。” 李倾倾这次没再抽回手,听了孟隐的话,却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孟姑娘,你倒是惯会骗人,便是我那父亲都未必在意我的死活,还有哪个会求你饶我一命?” 孟隐沉默不语,待李倾倾笑完了、笑累了,眼角甚至沁出了眼泪来,等她的神态重新归于平静,孟隐方才朱唇轻启,缓缓吐出那个名字来。 “李姑娘,你可还记得映秋姑娘?” 火光摇曳之间,李倾倾的瞳孔骤缩,她抽出手,死死抓住孟隐的肩膀,用力摇晃着。 “你认识她?她如今还活着?!” 孟隐被李倾倾晃得头晕,好不容易才从李倾倾手中挣脱出来,扶着额头。 “恕我难以回答,当初,下令发卖映秋姑娘的,不正是李姑娘你么?若他日你能得以返京,我怎知你不会伤映秋姑娘性命?” 李倾倾瘫回榻上,冷笑了两声。 “简单,你若真对我有疑心,直接杀了我便是,闻州距京城两千余里,你只需编几句谎言、落几滴泪,凭你平日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恐怕她这辈子也猜不到我会死在你手里。” “……” 孟隐一时语塞。 片刻后,她最终还是将有关映秋之事,前因后果连同映秋的现状,一字不瞒尽数告知李倾倾。 过程中,李倾倾始终不发一言,手却死死攥住腿上的裙裾,直到孟隐话音落下,她才微微起身,转向桌案。 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干肉析出的油脂凝在深绿色的咸菜叶上。 李倾倾拿起那个已经冷掉的窝头,将它一点点掰碎,扔到 了那叫人更无食欲的饭菜里,和着凝油的菜自顾自吃了几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直到将口中食物咽下,她才哼了一声。 “我本不愿嫁给定远侯,他既无野心,又无兵势,是一把好刀,却无法为我所用,只是,父亲向来在军中毫无势力,他要得军心,便不得不借联姻拉拢定远侯。” 说到这,她眼中寒意渐深。 “我时常叫映秋为我打探闺阁之外的事,我曾在下人的闲言碎语中听说,为断我羽翼,父亲叫人将映秋打杀,却对我谎称她是与人私奔,好在那两人贪财,才给了映秋一条活路。” 孟隐盯着李倾倾那张清丽的桃花面,轻声问询。 “大周女子不得入仕,寻常女子,大都一心只想觅得良人,只是我不明白,李姑娘,你所求究竟为何?” 李倾倾再度嗤笑出声,甚至没多去看孟隐一眼。 “我不是说过么,我所求的,无非是给李家、给李昭云找些不痛快。” 她顿了顿,执筷扒拉了几下食盒中的饭菜,扯出了一个渗人的笑意,语气听上去极其云淡风轻,说出来的话,却叫孟隐禁不住汗毛倒竖。 “最好,叫他们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 孟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压住了心中的震撼。 “无论如何,你都是李崇忝的女儿,我无法信你。” “我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信与不信,全凭你们斟酌。” 她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不知道是该夸你们有志气还是该笑你们天真,李家到底势大根深,我不觉得如今百姓连饭都吃不上的闻州,能养得清君侧的军队来。” 孟隐坐直了身子,沉声道。 “奸佞当道,忠良蒙冤,民不聊生,便是只有万中之一的可能,孟家也绝不会与奸佞同流合污。” 李倾倾听罢搁下手中的竹筷,这才重新正视孟隐,语气郑重。 “你与霍清晏终归要回到京中,不论要不要留我性命,都该先杀了王永丰,若你信我,回京后,我会设法包庇你二人。” ----------------------- 作者有话说:这章故事稍短一些,考虑了一下再切下个场景也只能写个开头,就还是选择发个短章,下次补回来qwq 第39章 第39章 当日, 孟隐自李倾倾闺房中离去,脑海中却始终回荡着李倾倾方才的言语。 她在生意场上混迹久了,素来明白, 人之神态可伪, 言辞亦可改。 偏偏她一直以来的在告诉她直觉, 她可以相信李倾倾的话。 只是, 她、霍清晏、整个孟家乃至于依附于陛下的整个帝党,都没有半分试错的机会。 好在,她在闻州来日方长, 还有的时间慢慢斟酌。 她放心不下的,还有佩玉的安危。 孟安已经又带了人亲自去寻失踪那队兵马的足迹,霍清晏也劝她,以佩玉的身手,自保足矣,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孟隐自知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先去探望了尚在卧床的母亲, 又去用了膳, 便回了卧房准备安歇。 房间虽然朴素简陋, 卧榻也总比行路时的营帐和落脚客栈的木板床舒适得多。 孟隐刚解了外衫, 觉得有冷风顺着哪里丝丝缕缕地往屋子里灌。 她寻了一圈,原是这里的婢女疏忽,窗户还留了个缝隙,这叫她不由得又念起佩玉的贴心来。 她走到窗边,本想将窗户打开再重新阖上,月华映着白雪。似白练一般倾泻进屋内,也洒在枯枝和松叶上和她的眼中。 清冷却不荒芜。 这般雪景叫孟隐有些看得痴了,她将头微微探出窗外一些, 一时竟然忘了冷。 正出神时,但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院中小径传来。 孟隐忍不住朝外望去,一人步履匆匆,径直到父亲卧房门口,推门而入。 月光映着地上的白雪,即便入了夜院内依旧明亮,叫她恰好能看清来人的面容。 正是霍清晏。 孟隐见他神色凝重、脚步匆忙,心中顿生不安,犹豫片刻后,重新穿上外袍,又披上棉披风,提着提灯前往父亲的房间。 她伏在门板上听了几息,但墙壁厚重,屋内的声音一丝也传不出。 她只好抬手用指节轻轻扣了扣门,片刻后,有人为她开了门。 那人原本眉头紧锁着,见来人是她,先是一怔,随即握着她冰冷的手,轻轻把她牵进屋内。 “阿妹,你怎么来了?”霍清晏赶紧关上门,语气中满是心疼。 彻骨的北风瞬间被隔绝在门外,只余屋内融融的暖意。 “这里的风可要比京城的北风厉害得多,你身子不好,可莫要着了凉。” 孟隐抬眸望向屋内,孟正山正端坐椅中,见到她,眉间愁色也消融了不少。 霍清晏给孟隐搬了把椅子,按着孟隐的肩膀叫孟隐坐在火炉边,暖意顿时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严寒。 “父亲、晏哥哥,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莫不是哥哥他……” 孟正山立刻安抚孟隐。 “你兄长尚无消息,但他好歹也身经百战,一群流匪还不能叫他吃大亏,无需忧心。” 说罢,孟正山示意霍清晏去坐到蒙孟隐身侧,自己将椅子拽得离孟隐近了些。 “阿隐,方才我还同贤婿说,你舟车劳顿久了,今日先让你好好休息一个晚上,明日再去叨扰你。” 孟隐立刻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父亲但说无妨。” 孟正山瞥向孟隐身侧的霍清晏,示意霍清晏开口。 霍清晏心领神会,伸手握住孟隐的手,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阿妹,朝廷拨的粮,从始至终都只有这些么?” 孟隐总觉得当着孟正山的面如此亲昵有些羞臊,于是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却没见到霍清晏因此失落下去的神情。 她点了点头。 “我是同运粮的差役一同去的粮仓,拿着户部给的调令取的粮,我留了个心思,分毫不差。” 见二人神色肃穆,孟隐深吸一口气,心下一沉,大概也猜出了一二,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朝廷拨的粮太少了么?” “你来之时,我便觉得这粮车的队伍实在太短了些,方才卸车清点完毕……” 他望着孟隐的双眼,重重地叹一口气,才再次开口。 “不算被匪寇劫走的那一小部分,这一批粮,不及我同王永丰当初带来的三分之一。” 孟隐既不知柴米贵,也不曾当差,因此对粮草数目没什么概念,一路上都并未察觉此事,听闻此言,低头沉思起来。 李崇忝虽然极力搜刮民脂民膏,并将国库空虚嫁祸给萧鸿懿的昏庸无道,但边境动乱对他没有任何益处。 莫非,李崇忝猜出了陛下的筹谋,知道赵河同孟家一起在边境豢养军队? 可若是如此,李崇忝明明可以劝萧鸿懿将她留在京城,为何又要把她放来闻州? 孟隐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孟正山摇头。 “不论李崇忝如何盘算,京城据闻州两千余里,他的手没那么长,一时还伸不到闻州来,当务之急,是先解闻州之困。” 孟隐抿着唇,轻声问出自己心中所惑。 “爹爹,晏哥哥,这些粮食,是要分给百姓,还是留着做军队的口粮?” 孟正山和霍清晏罕见地同时沉默。 窗户被北风吹开,窗栓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北风呼呼往窗内灌。 依旧没有人说话,只有霍清晏起身,重新关上窗子。 孟隐不知道,他们是暂未决定好,还是已经决心放弃百姓灾民,将这些救灾粮,绝大多数都用来招揽军队。 屋内静默了良久,孟隐才听见孟正山低沉的声音,他最终没回答出孟隐这个问题。 “贤婿,先送阿隐回房吧,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 霍清晏点点头,孟隐带来的提灯已经灭了,他重新为那盏灯添了灯油,提着那盏灯,牵起孟隐的手,温声道。 “走吧。” 孟隐回头望了望孟正山怅惘的神情,随即跟上了霍清晏,不知怎的,似是不安一般,这次霍清晏拉着她的手力气有些大。 许是怕捏痛了她,片刻后,那只手又松懈下来。 一路上,孟隐都在思考闻州之困,因此只盯着霍清晏的后颈,一言不发,霍清晏也没有开口,入耳只有沙沙的脚步声。 直到霍清晏将她送回卧房中,她刚想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以此向霍清晏道别,就见霍清晏也跟着迈了进来。 孟隐:“……” 霍清晏也不说话,赌气一般两步走到桌案前坐下。 “你……”孟隐轻咳一声。“你莫不是打算住在我这?” “不可以么?阿妹。”霍清晏抬起头看着孟隐的脸,目光灼灼。 “……”孟隐只是说了一句玩笑话,听到霍清晏如此说,脸上顿时泛起红晕,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顷刻间,她脑海里转过了不少念头。 虽说,她确实早就知晓自己早晚也要有和霍清晏圆房的一日…… 但这……这是不是有些太仓促了。 她的脸颊烫得厉害,转念一想,他们情投意合,父亲母亲也认可了他们的婚事,不过是捅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其实也算不得仓促。 又想起昔日红娘子与她玩笑之言:“男人嘛,得到的越容易越不懂珍惜。” 若是太快答应,是不是显得自己太不矜持了,还是先拒绝个一两次再答应比较好…… 于是她支支吾吾地答道。 “原、原则上,倒并无不可,只是……我还……” “阿妹,你此前说愿与我生同衾、死同穴,莫非都是骗我的?” 霍清晏却没等孟隐说完,直直地扶住了她的肩膀,这个猝不及防的质问叫孟隐禁不住一怔。 “什么?”她一时有些愣神,反问的话就已经脱口而出。 “……阿妹这么快就忘了么?”霍清晏眼中闪着的光一点点暗淡了下去,叫孟隐想起以前她养的那只狸奴阿雪,在她不给它喂食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没、没忘。”孟隐嘴上说着,却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哪里惹到霍清晏了。 她向来足不出户,也没什么桃花,如果不是同萧鸿懿的逢场作戏,来闻州这一天,与她有肢体接触的男人,除了父亲兄长—— 就只剩那个流匪头子了。 霍清晏总不至于连那流匪的醋都吃吧? “那方才,为何我方才在岳父大人面前牵你的手,你立刻就抽出去,惟恐避我不及。” “……”孟隐瞬间哑然,哭笑不得,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无可奈何来,但一时又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方才不过是她性子使然。 他二人虽说没有纸面上的婚约,却也和订了婚没区别,况且就算为妾,她和霍清晏也是实实在在地成了亲的,因此她刚才在孟正山面前的羞臊确实毫无道理。 “我……那个……”孟隐彻底涨红了脸。 她还是相信霍清晏的人品的,再者,孟隐并不在意那虚无缥缈的贞洁,就算霍清晏背叛她,日后她也总有独善其身之法。 更何况,她本就是愿意的。 于是她咬咬牙,心一横,想着要么干脆由她开口。 “晏哥哥,如果你想的话,我其实……” 话未说完,霍清晏却是重重地叹息了一口气,松开了扶着孟隐的手。 “罢了,如果你当真对我没有男女之情,我也不会逼你嫁给我,待到岳……孟伯父官复原职,我到时给你一纸休书,放你自由。” 他说罢,自顾自起身,径自推门而去。 孟隐赶紧起身追到门口,风一吹,脸上的红晕也褪了个干净,却只能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留她独自一人凌乱。 莫非……是她暗示的还不够明显? 怎么感觉霍清晏比她更怕圆房? 看来回头得想法子让白芷替霍清晏诊诊脉了。 若是真有隐疾,须得趁着年轻尽早医治才是。 ----------------------- 作者有话说:几个小时候还会更一章,以后如果没有事情耽搁至少也会日更。 第40章 第40章 孟隐原以为长途劳顿之后, 自己能好好睡个懒觉,第二日醒来时,天光却才刚破晓。 她心中到底记挂着太多——李崇忝、闻州、以及兄长和佩玉的安危, 桩桩件件都如石头一般压在孟隐的心头。 醒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便唤来婢女替她更衣绾发, 又在房中简单用了早膳。 虽是闺阁女子, 但她已经有许久未曾施妆了,那胭脂水粉用多了,总归对身子不好。 但她今日瞧着镜子中的自己, 总觉得面如缟素,尤其昨晚没休息好,简直半分气色也无。 想着到底要去安抚霍清晏,她叫婢女为她施了薄薄一层淡妆,最后轻点了一点艳红色的口脂在唇上,用指腹一点点匀开。 铜镜中的女子虽然依旧瘦削,但显得精神了不少。 婢女替她披上外袍, 木门吱呀呀地开启, 她依旧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拢紧了衣襟。 闻州的冬日, 昼短夜长,此刻,天光才刚大亮,她便要婢女搀着前往父亲的卧房。 犹豫了片刻,她轻轻敲了敲门。 依旧是霍清晏为她开的门,只是今日,霍清晏的眼下又添了一片乌青,显然, 他昨夜并没怎么睡好。 孟隐此刻见了霍清晏,想起昨晚的误会,多少有些尴尬,连带着脸颊都有些发烫。 她刚想向霍清晏解释,抬手要去抓霍清晏的手,却听见屋内孟正山正唤她。 “阿隐,来,陪为父坐坐。” “好~”孟隐瞬间把想对霍清晏说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脆生生应了一声,擦着霍清晏的身子轻快地进了屋,坐到孟正山对面。 因此,她也没看见,霍清晏的神情更落寞了几分。 霍清晏立在门边,愣了好半晌,才缓缓阖上门。 大周以孝治天下,寻常人家,子女该每日晨起向父母问安,但孟家却没这个规矩。 或者说,这个规矩只在孟隐身上并不适用。 她身子不好,向来是想睡到何时就睡到何时,别说是下人,便是孟正山都不会去轻易搅扰。 在外面,无依无靠时时,孟隐不得不装出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在孟家,她却有恃宠而骄的底气。 孟正山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慈爱。 “阿隐,天色还早呢,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孟隐眯着眼撒娇,嘴角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 “好不容易来了闻州,心中念着爹娘还有兄嫂,哪里睡得安稳?” “你这丫头向来嘴甜。”孟正山爽朗地大笑了两声,这才招呼立在门边望着孟隐发呆的霍清晏。 “贤婿,你也来坐吧,我急得你二人素来亲昵,怎的不过半年不见,就同阿隐反倒这般生分了?” “我……”霍清晏刚要开口,孟隐这才恍然想起昨晚的事。 她生怕霍清晏对孟正山说些什么,到时候再解释不但尴尬,也不好收场,赶紧起身拉住霍清晏的手,拉他到身边坐下。 “晏哥哥素来脸皮薄,爹爹又不是不知道。” 霍清晏的目光死死锁在孟隐的侧颜之上,只见孟隐笑颜如花,因着脸上敷了胭脂的缘故,气色显得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孟隐同孟正山闲话了几句家常,一时满屋和乐融融,约莫两刻钟后,孟隐正打算起身告辞,一名兵士匆匆来报。 “孟大人,侯爷了,赵大人有请。” “知道了。”孟正山对镜整理了一下冠发衣襟,转头对孟隐道。 “阿隐,你且留在家中吧。” 孟隐听罢,连忙上前一步扯住了孟正山的袖子。 “爹爹,带上我吧。” “你身子不好,还是少出门为妙。”孟正山却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孟隐。 孟隐抬眸看向霍清晏,企图让霍清晏帮自己求情,怎知霍清晏却别开脸,附和孟正山。 “岳父大人说的是。” 果然,求人不如求己。 孟隐将所有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眼中终于泛起泪意来,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让那点眼泪更明显了一些。 “爹爹~哥哥和佩玉还没有消息,我留在家中茶饭不思、寝食难安。” 孟正山见此,果然面露犹豫之色,孟隐自知这招百试百灵,于是开口趁热打铁、乘胜追击。 “我不会给爹爹和晏哥哥添乱的,我只是想第一时间知道他们的消息。” 最终,孟正山还是没能拗得过孟隐。 孟隐也留意到,霍清晏今日格外沉默,大抵还是对昨日之事耿耿于怀。 孟隐暗自盘算着,一会得找个无人的时候,真得和霍清晏好好解释一番。 她默默跟在孟正山和霍清晏身后,那士兵却转了个弯,没带她们去刺史府,转而往反方向走去。 又同二人一起上了马车,颠簸了约莫两刻钟,下车时,映入眼帘的竟然是闻州的监牢 孟隐心中有疑,却见刺史赵河一袭官袍立于监牢前,身上披着一件棉袍,想来也是从此地候了许久,本就精瘦的脸冻得发红。 见到孟正山一行三人,赵刺史赶紧上前一步,朝着孟正山和霍清晏行了一礼。 “下官见过孟都督,见过侯爷。” 方才孟隐便听父亲提起过赵河。 如今孟正山早已官职不复,因此他也曾向赵河提出过,对待他大可不必如此。 话虽如此,赵河依旧对孟正山毕恭毕敬,将孟正山尊为座上宾。 其实孟隐是十分钦佩赵河的,父亲远赴闻州,所持的只有陛下给的一条衣带诏而已。 赵河却情愿冒着杀头的风险为父亲鞍前马后,忠君之心着实令孟隐钦佩。 赵河这才见到因身形娇弱,被两个男子挡住的孟隐,赶紧也朝着孟隐拱了拱手。 “孟姑娘,我此前也常听得孟都督提起你,原以为该是木兰那般女子,谁曾想竟是这般弱柳扶风的姑娘?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呐。” 孟隐只觉得稀奇,从未有人对她以“英雄”二字相称,于是提起裙裾,屈膝向赵河还了礼。 “赵大人,小女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哪里担得起英雄二字?” 赵河听闻,却是呵呵笑了几声,随即解释道。 “姑娘敢于只身留在京城这个龙潭虎穴,亦敢于亲自当着李党之人的面觐见陛下,便已经是胆识过人了,更何况,下官曾听侯爷说过,您可是救了陛下一命。” 孟正山似乎是特意待到赵河奉承完孟隐才开口。 “想来,赵大人专程请我二人到监牢来,定是有要事吧。” “自然,闲话少说。”赵河点头。“先请诸位随下官入内。” 孟隐瞧着霍清晏依旧沉默,想着还是要适当服个软才好,于是悄悄用小指勾了勾霍清晏的手心。 霍清晏先是一怔,孟隐顺势去拉住霍清晏的手,悄悄清了清嗓子,刻意软着声音道。 “晏哥哥,我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有些怕~” 孟隐留意到,霍清晏的耳尖又悄悄有些泛红,他轻咳一声,声音也柔和了不少。 “没事的,阿妹,我和岳父大人都在呢。” 她赶紧抓住了霍清晏宽大的手掌,上前一步,直接抱住了他的手臂。 自己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孟隐心想,就算是傻子也该明白她的心思了。 孟隐确实是第一次来监牢这种地方,此前孟家入狱时,她方才假死脱生,不便探监。 她原以为,监牢该是暗无天日、鬼气森森的模样。 谁知内部竟比预想中宽敞些,为了采光还开了窗,只是窗棂都架在高处,透着几缕日光。 被关在监牢之中的人,看上去全是面黄肌瘦,病恹恹的模样。 孟隐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只听赵河叹了口气。 “孟姑娘,并非我们有意苛责,如今的闻州,连百姓都未必能填得饱肚子,更何况这些罪人?” 孟隐闻言,便不再作声。 行至监牢尽头,孟隐总算见到了赵河打算叫他们见的人。 正是那日的流匪头目,马建功。 不过一日光景,马建功的脸色就几乎失了全部血色,腿上绑着厚厚的绷带——出于人道,白芷处理了一番他那条被挑断脚筋的腿,但未来这条腿还能不能动,便只能看马建功的造化了。 他听见声音,才艰难地抬起头,目光几乎是立刻锁定在孟隐脸上,声音嘶哑不堪。 “是你?” 第41章 第41章 孟隐盯着马建功那双在短短一日之内便光华尽失的双眸, 竟不禁悲从心中起。 这一片的监牢所囚之人,皆是些为生活所迫,落草为寇的流民。 赵河心中尚有仁念, 并未对其赶尽杀绝。 可在这个一日只吃得上一顿饭, 煮饭时, 一碗粥要熬煮许久, 直到米粒胀大,才看上去能勉强果腹的监牢中,每个人都是在苟延残喘, 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几十。 “富贵人家果然养人。” 马建功死死盯着孟隐那张,因为施了薄妆,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显得略有些颜色的脸,说的话颇带着些咬牙切齿的讥讽。 “像你这样孱弱的身子骨,想来都得是白花花的银子吊着才能活命,若是放在普通农家, 恐怕刚一下生, 就要被爹娘丢到河中溺死了。” “放肆!”赵河当即厉声喝止, 抬手按住欲动刑的狱卒。 “马建功, 本官昨日所言,现在依旧作数,你当真不好好考虑一番?” 马建功却是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 “不知大人说的是哪句啊?招安风刀寨,还是放我和弟兄们一条生路?” 赵河并没有因为马建功这幅盛气凌人的模样而恼怒,立即出言保证。 “都作数。” “得了吧,赵大人,我之前也是当过差的, 你们官家那点手段我还不清楚么?” 马建功却依旧不买账,索性躺回那干草铺就的破草席中 “你们把我们招安了之后,能供得起风刀寨一口饱饭么?再者,我如今就是废人一个,弟兄们也比我强不到哪去,离了这监牢,还不是换个地方去等死么?” 孟隐闻言。紧紧攥着霍清晏的袖子,将霍清晏拉至身侧,压低声音对他耳语,询问道。 “此前,刺史大人从未考虑过招安么?” 这个距离稍微近了些,霍清晏微怔片刻,才开口轻声答复。 “此地大大小小的流匪营寨足足有十数个,岂能一个个招安?” 孟隐听霍清晏语气平淡,只当他还在为昨夜之事同自己置气,想着这次确实是自己的不是,便将最后那点矜持全喂了狗。 她又拉着他离牢栏更远些,轻轻扯着他的领子,示意他俯身靠近,她仰头,唇几乎贴上了霍清晏的耳朵。 “那……若是将最势大的流匪招安,再给他们优厚的待遇,叫这些匪寇窝里斗呢?” 温热的气息打在霍清晏的耳廓,他的脸红了半边,模样青涩,煞是讨人欢喜。 孟隐光是见到便忍俊不禁,又自知此地并非儿女情长之地,嘴角抽了抽,将到了嘴边的笑意生生地忍了回去。 霍清晏看了孟隐一眼,将脸别开,眸色暗沉了些许,又是一阵沉默。 孟隐比他矮上一些,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看不见他的神情。 他沉默得时间比之前都长,孟隐心急,正打算追问,霍清晏总算开了口。 “马建功是风刀寨的二当家,这风刀寨,便是整个闻州第一大的匪窝,只不过,他们惯常劫掠商旅和百姓,各个养得人强马壮,只是……” 接下来的话,霍清晏没有说完。 但霍清晏的意思显而易见。 既然是闻州最臭名昭著的匪窝,那为何马建功的手下,却个个面黄肌瘦,羸弱不堪? 孟隐向前两步,走到牢栏前,此时赵河同马建功百般劝说,舌头都要磨得起了泡。 马建功却始终侧卧在干草中,面朝着墙壁,再不肯多言语半句。 眼见着赵河束手无策,狱吏向赵河俯身一拜,提议道。 “大人,与这等匪寇何须多言,直接对他用刑便是!” 孟隐刚要开口,便见霍清晏抢先一步呵斥了那狱吏。 “赵大人,不可!屈打未必成招。” 他上前一步行至赵河身侧,负手而立,气度沉稳。 “我戍边多年,所见凡能将生死置之度外者,大都有远超常人的铮铮铁骨,酷刑无用。” 赵河想来也不愿对马建功用刑,听罢,赶忙附和道。 “侯爷所言极是!” 马建功慢悠悠地从铺盖中爬起,抬头,目光落在霍清晏脸上。 “连闻州刺史都要对你点头哈腰,你竟纡亲自去接这批赈灾粮,纡尊降贵至此?” 霍清晏却对此不以为意,淡淡答道。 “陛下下旨命本侯前往闻州赈灾剿匪,此乃本侯实则所在,何来纡尊降贵一说。” 孟隐灵光一闪,忽然福至心灵。伸手握住冰冷的铁囚栏,轻声问道。 “马大哥,您莫非与风刀寨——割袍断义了么?” 阴暗的牢房之中,只见马建功的瞳孔骤然一缩,孟隐便笃定,她猜对了。 不等马建功开口,孟隐将自己的猜测徐徐说出,顺便奉承了马建功几句。 “马大哥,昨日你曾说:杀人只为活命。想来,便是落草为寇,做的也都是劫富济贫的义举,定不会劫掠无辜百姓。” 马建功也总算回过神来,冷笑了两声。 “小姑娘,不必抬举我,我不过是个草寇,杀人越货,谋财害命,哪样我不曾做过?” 赵河闻言,两眼一亮,也走到铁栏前。 “马建功,我昨日调取案宗,昔日,你在闻州府衙做捕快,正因牛二一案被革职,当年你本就是正直之人。” 孟正山此前始终负手立于一旁,闻言,缓缓开口。 “赵大人,请细说此案。” 赵河转身面向孟正山,躬身行了一礼。 “牛二乃当地农户,其妹牛小花出落得小家碧玉,性子温婉,被当地富户钱氏看中强逼。只是那牛小花早有情郎,宁死不从,跳井自尽。牛二为妹报仇,遂杀钱氏,马建功是负责逮捕牛二的捕快,却刻意将牛二放走,因此被革职。” 孟正山听罢,捋着胡子长叹一口气。 “法理无情,人却有情,不过,阿隐的猜测不无道理。” 赵河又要开口借着孟正山的话叹惋几句,却被马建功开口打断。 “此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不必假惺惺地同我打这些感情牌,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便是!”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狱卒气喘吁吁奔至面前,跪地禀报。 “禀大、大人!孟安将军已率失踪的人马归来,此时正在刺史府等候。” 孟隐心中一喜,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孟正山开口先询问的,却是粮食之事。 “那批被匪寇劫走的粮食有着落了?” 狱卒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回、回大人的话,那批粮食……孟将军没能带回来。” 孟正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压骤低。 孟隐自然知晓那批粮食有多重要,只是哥哥和佩玉无碍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于是赶紧抱住孟正山的手臂,央求道。 “爹爹,或许哥哥有什么难处,我们先回府听他细说便是。” ------------------------------------- 刺史府正堂,孟安的披挂已经卸下挂在一旁,佩玉则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神色不安。 孟正山方才踏入正堂,孟安便上前一步,跪倒在地,连带着佩玉也跟着孟安拜伏,不敢抬头。 “孩儿未能夺回那批赈灾粮,请父亲责罚。” 孟正山脸色铁青,孟隐和霍清晏都知道这位老将军动了怒,在孟安开口解释之前,没人敢轻易替孟安求情。 只有赵河毕竟是外人,赶紧上前一步替孟安打圆场。 “哎呀,孟将军这是做什么,那帮匪寇诡计多端,连侯爷这般英勇无双的大将都吃了亏,粮食没带回来,也是情有可原。” 孟隐见有人先开口,赶紧接上话茬,附和道。 “爹爹,咱们先听哥哥细说缘由,哥哥定是有苦衷的!” 她赶紧上前去搀扶孟安,孟安却死活跪在地上,她没扶动,只得给霍清晏使眼色。 霍清晏上前一步,来到孟安面前,转身单膝跪地,向着孟正山拱手一拜。 “岳父大人,此事我与孟兄皆有责任,愿共担责罚。” 孟正山被这几人劝着,火气稍缓,也不好直接训斥孟安,终是长叹一声,沉声道。 “起来吧,你且将今日之事细细道来。” ----------------------- 作者有话说:后面会正常日更。 第42章 第42章 前一日, 孟安奉父亲孟正山的军令,亲率一队数百兵士一同出城追击盗粮匪寇。 流匪终究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更何况佩玉所率的另一队人马正紧随其后, 叫他们连路上的痕迹都没时间处理。 雪地上马蹄印、足痕、车辙交错纵横, 寻找他们的踪迹对于孟安这种久经沙场的人来说, 不是一件难事。 循迹追敌, 是身为将领的基本功,因此,找到夺走粮食的匪寇轻而易举。 他策马扬鞭, 带着兵士,朝着痕迹延伸的方向一路疾追。 行至半路,他忽然勒马,抬手遮住眼睛,借着夕阳辨别了方向。 孟安离城之前,霍清晏曾告诉他,这批匪寇乃是风刀寨的二当家马建功所率。 可这个方向, 分明与风刀寨的方向背道而驰。 可前往风刀寨的路, 还覆盖着皑皑白雪, 分明没有任何痕迹。 纵使心中生疑, 他只能放缓速度,吩咐兵士们多留个心思,小心埋伏,又点了个副将前去探路,才硬着头皮继续带兵行进。 约莫策马奔行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经有些渐晚,呼啸的北风刮在裸露在外的脸上,刀割一般的痛。 在前探路的副将驱马放慢脚步与孟安并驾齐驱, 低声请示。 “将军,天色已晚,我等是先行回城,还是……” “继续找,还有数十位弟兄尚未归营,我等怎可半途而返?” 副官应声领命,用力拍了拍马臀,马儿嘶鸣一声,载着他重新回了队首。 闻州的冬日,天总黑得更早一些,不过半个时辰,夜色便彻底笼罩四野,白茫茫的雪叫人方向难辨。 孟安一声令下,队伍中火把次第燃起,火光映着白雪,照亮前路。 痕迹绵延至山脚下,孟安抬眸望去,意料之外的是,此处却并非什么布防严密的流匪营寨。 雪地上稀稀拉拉地坐落着几间泥土糊着木板所搭成的小屋。 门前的积雪被扫去了一些,隐隐约约露出门前的小径来,显然此地是有人生活的。 只是这些房子看上去年久失修,仿佛哪日刮起大风,这木头与泥土堆起的房子就要塌了。 屋外拴着几匹马,马是极珍贵牲畜,寻常人家根本养不起,再定睛一看,马鞍竟然是闻州兵营的制式。 若是流匪在此地扎营,不出半日,便叫州府的官兵将营地踏平了。 孟安心中难免生疑。 副将又策马来到孟安面前。 “将军稍候,待末将前去探查一番。” 孟安却伸手拦住副将。 “不必,我亲自去。” 他策马走近,屋内之人见了火光,纷纷从屋内冲出。 但见他们手中抄着的都是些木棍和钝器,连一柄像样的兵刃都没有。 孟安勒住缰绳,手按上剑柄,刚要拔剑,却见有一道女子的身影从屋内冲出,拦在两拨人马之间。 “等一下、等一下,哎呀,先别动手吗嘛!” 孟安定睛细看,虽然他离家已有六年之久,眼前的女子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可脸上那道骇人的刀疤却依旧清晰。 “佩玉?” 孟安翻身下马,琅玉佩玉二女,自儿时起便开始服侍孟隐,他怎会不识? 他将刚出鞘的长剑归鞘,身后的兵士没有得到他的命令,依旧剑拔弩张。 孟安向前两步,从佩玉身侧走过,目光扫向人群人扫去。 只见众人个个皆是面黄肌瘦的模样,青壮男子是少数,大多都是老幼妇孺。 这些人中,连一个穿着完整衣服的都没有,身上的棉服破破烂烂地露着里面黄黑的棉絮。 哪里像是悍匪,分明是穷苦不堪的百姓模样。 他这才留意到,这些人身后,竟稀稀拉拉地跟着几个兵士打扮的人。 他摆了摆手,示意士兵们收起武器,朝着人群喊道。 “请各位父老乡亲们收起武器,我等无意与你们为敌。” 人群顷刻间顷刻间炸开,交头接耳声音络绎不绝。 紧接着有一人吆喝一声,其他人也纷纷收起了武器。 孟安朝着佩玉招手。 “你过来。” 佩玉立刻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来。 “奴婢就知道大少爷和小姐一样,心最善了!” 孟安抱着臂,叹了一口气。 “行了,你这丫头,六年不见,不必一开口就奉承我。说吧,怎么回事?” 佩玉吐了吐舌头,这才将今日之事娓娓道来。 * 佩玉和琅玉的武艺,是自幼同孟安师出同门,其中,佩玉的天赋比琅玉更出众些,年纪大了一点之后,便时常给孟安作陪练,偶尔还和霍清晏过过招。 因此,霍清晏深知她的本事。 她原本奉了霍清晏的命令,率着一小队人,守在孟隐的马车边,顺便看护粮车。 一批人偷偷摸向队伍后方,驱着拉着粮车的几匹马,悄然离去。 这些人是在队尾偷的粮,彼时,佩玉的注意力又几乎都放在了孟隐身上。 因而,她发现时,那粮车只剩一个黑点。 她眼见着霍清晏还在与那流匪头目缠斗,又见这些流匪大势已去,无需担心孟隐的安危,便带着一小队人马,策马循迹追击。 佩玉一行人轻装上阵,纵使偷粮之人跑断了腿,也没能甩掉他们。 她为找到匪徒窝点,刻意同这群人保持距离,一路追到此处,也同孟安方才一般,被这些人举着武器,刀刃相向。 可真交起手来,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又怎会是训练有素的兵士的对手。 不出一刻钟,佩玉便将那领头的男人撂倒,脚死死踩住那男人胸脯。 “就这点本事,也敢跟姑奶奶舞刀弄棒。” 她抱着臂,轻哼一声。 “你这小妮子,哪来这么大力气!”那男人一时竟然挣脱不得,刚要开口再骂,就被佩玉又补了一脚,闷哼一声,险些昏过去。 今日好不容易过了一把官瘾,佩玉的神气得很。 “给姑奶奶搜!把粮食都带回去。” 兵士们得了霍清晏的吩咐,对佩玉言听计从,佩玉随手扯了跟麻绳,就要给这男人绑缚住。 习武之人耳力惊人,她听见有轻微的脚步声,回头便发现有人正挥刀要劈向她。 只是寻常之人的反应速度,哪里会有她快? 她抬脚便要踹向那人小腹,却见那人颧骨高耸,几乎要饿得脱了相,小腹却微微隆起,分明是怀胎的模样。 佩玉心头咯噔一声,便转而一脚踢在那持刀女子的手腕上。 那女子手中的刀刃脱了手,深深插进雪地之中,人也向后仰倒。 她急忙伸手一把拉住那女人的胳膊,才叫她不至于摔倒在地。 那女人却抚着小腹,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雪地之中,泣声道。 “妹子,我也不想杀人,可……没了这批粮食,我们这帮人……该如何熬过这个冬日?” 佩玉心头发慌,赶忙伸手去搀扶。 “诶,你先起来!” 那妇人却死活不肯起身,俯身,向着佩玉一叩首,哀求道。 “求您,放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一条生路吧,至少,给我们留点粮食过冬。” 佩玉到底心软,更何况她自从失忆后便被花容收留,后又伴在孟隐身侧,看惯了上流豪绅的生活,哪里见过这场面。 她赶紧下令,叫往粮车上搬粮食的人停手。 或许是因为得了霍清晏的授意,也可能是因为见此情景,无论是谁都要忍不住心生怜悯。 那些兵士纷纷听从佩玉的命令,停了手,提着枪立于一侧。 佩玉将被他踩进雪地里的那个男人拉起来,向他探听缘由,才知今日之事的真相。 风刀寨本是一村的百姓走投无路,最终落草为寇,最初做的,只是劫富济贫,从不谋财害命。 他们劫掠的钱财还会供养村中行动不便的老幼妇孺。 只是人心不足,大当家也日益贪婪。 最开始他们只对富商巨贾和官员出手,再往后便是普通的行脚商,最后,甚至对安安分分的普通百姓痛下杀手。 而村中一众的老幼妇孺也被他们断了粮,马建功忍无可忍,同大当家大吵一架,带着追随他的一众弟兄回到了村庄中。 如今,这群老弱妇孺已经断粮数日,几乎要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马建功才带着尚有行动力的男丁出此下策。 那妇人紧紧握着佩玉的手,眼中泪落不止。 “官家,您怜悯怜悯我们吧,官府未必缺这一点粮食,可我们没这批粮食,村中数十口……还有我腹中的孩儿,定然熬不过这个冬日……” 佩玉的目光又往下瞟向那女子的小腹,柔声问道。 “夫人,您怀胎几月了?” 那妇人又抹了把眼泪,哽咽着。 “如今,已有七个半月了。” 佩玉心头又是一沉,那小腹隆起的弧度,看上去最多也就四五个月的模样。 * 孟安听完佩玉的话,又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战战兢兢的老弱妇孺,沉默良久,最终仰天长叹一口气。 天气寒凉,他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一众人仰着头,望着他,等着他开口,像是在等最后的判决。 “那批粮食,现在何处?” “大少爷!”佩玉急得几乎要来抓孟安的袖子,生怕他要下令将这批粮食夺回,却听孟安又开口。 “来人,将那批粮食清点一番,挨家挨户分给村中百姓吧。” 佩玉闻言,方才喜笑颜开,她又意识到什么,眸光瞬间黯淡下来。 “可是……老爷那边。” 她的眸光暗淡下去。 “大少爷,奴婢……给您添麻烦了。” “不,这批粮食既是赈灾所用,合该用之于民。” 孟安阖上眼,满脸的疲倦之色,语气却异常坚定。 “你无须担心,一切罪责,我一人承担。” 第43章 第43章 孟安话音落下, 满堂寂然无声。 孟正山紧紧抿着唇,面色却比方才更阴沉许多,眉眼间凝着的愁绪仿佛要化作了实体 孟隐见状, 当机立断, 也屈膝跪到孟安身侧, 言辞恳切。 “爹爹, 哥哥此番虽违军令,可换了任何心中尚有良知之人,都没法看着那些个百姓活生生饿死啊。” 孟安俯身, 重重向孟正山叩首。 “分粮之令是孩儿所下,一切罪责皆由孩儿一人承担,求父亲莫要责罚随行兵士。” 赵河在一旁捋着胡子,摇了摇头,长长叹息,神色满是愧疚。 “若真追究起来,我这个父母官做的, 才是真的失职啊。” 孟正山缓步走到孟安身边, 却是先手扶起了孟隐。 “都起来吧, 此事, 你虽违军令,却也只是无奈之举。” 孟隐拉住孟正山的袖子,轻声询问。 “爹爹,在闻州,这样的村落,是不是还有许多?” 孟正山没有回答,可沉默本身,便是他给孟隐最残酷的答案。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 良久,孟正山才把目光瞥向霍清晏。 “贤婿,你先带阿隐去休息吧,她身子不好,又受了伤,不能受凉。” 孟隐又回头望了父亲和兄长一眼,才默默跟上霍清晏。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刺史府距离孟家的宅子不过半刻钟的路程。 一路上,孟隐始终紧紧抿着唇,心不在焉。 雪天本就路滑,她踩到了一块被人踩实了的雪,脚下一滑,一个踉跄便向后栽去。 好在霍清晏眼疾手快,伸手一把稳稳捞住了孟隐的腰,犹豫之下,这才轻轻挽上孟隐的手臂。 “阿妹,没事吧?” 孟隐心口砰砰直跳,缓了好一会才舒了一口气,由着霍清晏挽着她。 “我没事。” 孟隐扯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浅笑来。 “晏哥哥,你说,闻州之困,是不是真无法可解了?” 霍清晏亦是沉默,见孟隐神色落寞下去,才开口,低声安抚道。 “不会的,阿妹,如今朝廷免了闻州三年的田税,想来,假以时日,闻州便能恢复元气。” 孟隐没敢问,也不敢想,在闻州元气尚未恢复这两年中,要死去多少无法果腹的百姓。 “晏哥哥,你说……若是闻州连百姓都食不果腹,又怎么会有钱粮,去支持我们回到京城清君侧呢?” 霍清晏缓缓伸手,握住了孟隐尚且裹着绷带的冰凉的手,他的体温透过掌心一点点传递给了孟隐, 孟隐鼻头有些发酸,于是仰起头望着霍清晏,却见霍清晏也正低着头,目光深邃温柔,语气轻柔。 “阿妹,你已经为我们、为大周做了许多,而今你才初到闻州,别再为这些事情熬坏了身子。” “嗯。” 孟隐轻轻点头,又偏过头去,垂眸盯着地上的石头,徐徐呼出一口气。 白色的水汽在眼前凝结,模糊了视线,又在她眼前缓缓消散。 她轻轻开口,从霍清晏手中抽出手。 “谢谢你,晏哥哥,让我……一个人想一想。” 纵使刚才那些事,并非是她亲眼所见,而是由孟安转述。 可她总觉得,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破旧的村落、枯瘦的孕妇,仿佛就在她眼前一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自幼生长在锦衣玉食的桃花源之中,不知苍生苦楚。 她的生母富可敌国,她的养父母对她疼爱备至。 她在京城,只要一句话,便能叫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足以维持生计。 以致于,孟隐不知人间疾苦,更不知道这世间还有的人,连吃一口饭都是奢望。 “阿妹?” 霍清晏轻唤她一声,她没应声。 最终,霍清晏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一句。 “走吧,我送你回去。” ------------------------------------- 在闻州的日子,过得比在来闻州的路途之中快上许多。 孟隐只觉得,这样的日子乏味至极。 每日不过是睡觉、吃饭,两点一线,同李倾倾那个被软禁之人都没什么分别。 昔日在京城时,即便日日卧床养伤,府中账目也需要她过目,各个产业的账册她也要粗略地过上一遍,日子称得上充实。 可如今,到了闻州,却没什么事是要她做的,她身子骨弱,这些体力活她一概帮不上忙。 再加上近些日子,孟隐也在仔细琢磨闻州地图以及风物志,试图去找与周围州府或是邻国通商的可能。 因此,她近些时候整日头痛欲裂,半点精神都没有。 但除了她之外,似乎每一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完全不通兵法的柳兰馨,在照顾一双子女的闲暇,有时间陪她聊聊闲天,解解闷。 “小姑,近些日子,你跟侯爷闹了别扭了?” 柳兰馨正坐在案几旁绣腰带,孟隐不通女红,便靠在躺椅中看风物志,听闻此言,才从文字中抽出神来,直起身子回应。 “嗯?没有啊。” 孟隐细细回想了一番。 那日之后,在孟安孟隐的共同劝说下,这最后一批粮食,还是准备当做救济粮分发下去。 因而,这些日子霍清晏和孟安都在忙着清点余粮,下乡赈济、巡防匪患,忙得不见人影。 算下来,霍清晏已经有许久未曾来找过她了。 又何谈什么闹别扭? “嫂嫂何出此言?” 柳兰馨却是撇了撇嘴,说的话一针见血。 “近些日子,你和侯爷都整日耷拉着脸,闷闷不乐的,冷淡得很,连面都不见,不是闹了别扭,还能是什么?” 孟隐这才恍然意识到,最近几次见到霍清晏,都是在路上碰的面,确实看上去心情不佳的模样,神色淡淡,不复往日亲近。 她只当是霍清晏是因为闻州之事忧心,自己又实在帮不上什么,也不好意思搅扰,每此经过,便只微微点头示意。 霍清晏也都只是淡淡回礼。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今经旁人这么一提醒,孟隐才回过味。 往常霍清晏不管多忙,也未曾对她如此冷淡。 这个木头疙瘩,竟还在为那晚之事置气? 看来,不直白地将她的心思挑明,这人便会一直胡思乱想下去。 孟隐打开窗子,见天色不早,月色渐明,今日正是十五月圆之时。 于是起身,走到柳兰馨身后,轻轻将手搭上柳兰馨肩膀。 “嫂嫂,都这个时辰了,伤眼。” 柳兰馨笑了笑,却依旧没停下手中的活计。 “无妨,这条腰带还差几针就绣完了,过些日子,便到夫君的生辰了,如今在闻州,我也没什么可赠的,只好亲手为他做一套贴身衣物。” 孟隐心中一动,也确实要到孟安生辰了,身为妹妹,她自然该准备生辰礼。 正好,她也该去哄一哄霍清晏了。 闻州每逢初一十五都没有宵禁,街市也比寻常时候热闹许多。 这些日子天气回暖,雪也化了大半,正好约霍清晏出去转转,叫他也放松下心情。 这样想着,她同柳兰馨道了别,敲开了霍清晏的房门。 霍清晏此时还尚未歇息,见孟隐夜里来访,眼中露出了惊讶之色。 “阿妹?这个时间你——” 孟隐打断了他的话,直接抱住霍清晏的手臂,神秘地眨眨眼,语气俏皮。 “晏哥哥,想不想陪我出去转转?” 还没等霍清晏回应,她擦过霍清晏的肩膀挤进屋子里,拿起挂在衣架上的毛皮大氅,亲手替他披到肩上,胡乱系好袋子,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手把他从屋子里拽了出去。 霍清晏显然被她这样的忽冷忽热的闹得手足无措,却也不敢搅了孟隐的兴致。 “要到哪去?” “闻州今日没有宵禁,咱们去夜市转转。” 霍清晏将衣服仔细拉了拉,下意识道。 “那……先等我去拿些金银。” 孟隐从腰间解下荷包,在霍清晏眼前晃了晃,笑意盈盈。 “我带了。” 闻州的街市自然不比京城,但府衙旁终归是最繁华的地方,能居住在此处的都是有些家业的富庶之家和商贾豪绅。 即便外面的百姓食不果腹,这里的街市依旧灯火融融,人声鼎沸。 这般景象,确实能让人暂时忘记城外的疾苦。 孟隐不由得暂时慢下脚步,其实,在京中时,她也很少去逛街市。 京城中,人们摩肩接踵,孟隐身子骨弱,不论是孟家,还是母亲花容,都不准她到拥挤之处。 孟家被流放后,她便没了逛街的心思,她虽然喜爱宅在家中,单纯只是因为她时常觉得疲倦罢了。 其实她原本也并非多么沉静的性子,在京城又要卑躬屈膝,装那温婉贤淑来。 一朝出了门,心中虽然有诸多烦忧,但一想到家人尚且安康、所爱之人亦在身侧,身上都轻快不少。 一路上霍清晏始终沉默寡言,孟隐不开口,他便不开口。 孟隐是了解霍清晏的,此人待她向来小心翼翼,只要没有孟隐的授意,便不肯有半分逾矩。 这般拘谨,时常叫孟隐头疼。 孟隐拉着霍清晏直奔一间首饰铺子,向老板订做一顶男式的冠帽。 霍清晏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是难掩失落。 “阿妹,你今日特地叫我陪你逛街,是为孟兄准备生辰礼吧?” 孟隐回首,看着霍清晏这张藏不住事情的脸,心中不禁发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自然,不然晏哥哥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霍清晏刚要开口,眼中光芒却一点点暗淡下去,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孟隐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要是再这么逗下去,这木头疙瘩又要兀自难受好一阵。 她抬起胳膊,将一直紧紧攥着拳的左手,伸到霍清晏眼前。 一条坠着金流苏的羊脂玉剑穗便从她指尖轻轻垂下,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金光。 “喏~” 第44章 第44章 霍清晏伸出手, 那条流苏剑穗便从孟隐手心落进他的掌心,玉石温润,还带着一点点孟隐的体温。 “晏哥哥不喜欢么?” 孟隐眯着眼, 盈盈笑着。 “既然晏哥哥不领情, 那我收回去咯。” 说罢, 她作势便要去霍清晏手中把那条剑穗抓回。 霍清晏赶紧攥紧那枚剑穗, 将其塞进袖子中的口袋里。 “阿妹已经送给我了,岂有收回的道理?” 孟隐耸了耸肩,故意逗他。 “礼物没有收回的道理, 那我此前说过的话,在晏哥哥眼里,就不作数了么?” 霍清晏一怔。 “你此前说过什么?” “自然是……此前承诺给晏哥哥的那些话呀~” “此前,你不是为了陛下的旨意,要留在我身边才——” 孟隐却没给霍清晏说完的机会,便勾起霍清晏的一根手指,拉着他就要从首饰店离开。 “姑娘!姑娘!请留步!” 首饰店的老板却忽然追了上来。 孟隐脚步一顿, 直到那老板走到二人身后, 才意识到对方喊的是自己。 “怎么了?” 老板追上来, 将孟隐定做的式样图拿出来, 指着冠帽正中的绿松石。 “这种石料,原产于隔壁的闵州,我店中本就存货不多,前些日子,大雪封了商道,您若执意要这个式样,怕是还要再等上二十多天。” 孟隐听罢,心中却生出几分疑惑来。 这些日子, 为了给解闻州之困出一份力,她特地研究了闻州的商路。 闻州位于大周国的最北面,且只与闵州接壤,近来,即便是赵河多派了官兵驻守,商路上的商旅仍然时不时地会被流匪劫掠,导致闻州近来商业凋敝。 于是她顺势问道。 “老板,闻州和闵州的通商,不是早就断了么?既然如此,这帽子还如何做得出来。” 老板闻言,大抵上是怕孟隐不信任他,要去另寻别家而错失商机,于是凑近了孟隐。 “姑娘一听口音,便知道是外地人,想来,你们应该不是官家的人吧?” 霍清晏刚要替孟隐开口,孟隐便按住了他的手,笑盈盈地应答。 “自然不是,老板请讲。” 那老板扫视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压低了声音。 “这淮宁山东面,有一条峡道,官府不知道,匪寇也瞧不见,您不是商人,有所不知,大周商税重得骇人。因而,这闻州城许多商贾,都是走那条私道往来的。” 孟隐心中豁然开朗,这才依稀想起,昨日看闻州地图,这淮宁山东边确实有一条谷道。 只是,绘者将那条谷道两笔代过,想来多有偏差,因而,她此前并未留心。 “多谢老板了。”孟隐心情大好,于是从荷包中又拿出两锭银子,递给首饰店的老板,脸上的笑意更灿烂了些。 “我多付您一些定金,这冠帽务必做得细致些。” 说罢,便拽着霍清晏的袖子,离开了首饰店,眉梢难掩喜色。 霍清晏虽不解为何孟隐如此欣喜,却也被她这副模样感染了几分,眼角也有了些笑意,老老实实被她拉着走。 孟隐原本打算趁着今日夜色不错,再多同霍清晏在集市转上一转。 直到回了马车,霍清晏才忍不住开口提醒。 “阿妹,这走私在闻州也是重罪,你若是告诉赵刺史,这店家免不了牢狱之灾。” “法不得变通,人可以变通嘛。” 孟隐眨眨眼。 “如今闻州人多粮少,抓他一个走私的商人有什么意思?” 霍清晏毕竟是武者,在战场上料事如神的他,终究在商场上反应慢了许多。 “所以,阿妹要包庇他?” 见霍清晏满脸的困惑,又不好意思开口询问的模样,孟隐叹了口气,才缓缓向他解释。 “这些日子,我也没闲着,昔年我母亲花氏便是由行商发家,我便想着能不能靠着互通有无来解闻州之困,于是翻了许多本风物志,又向赵河赵刺史好生打听了一番,晏哥哥猜我都知道了什么?” 孟隐神色认真,霍清晏挺直了腰,低头看她,也收敛了深色。 “莫非阿妹有法子能解闻州之困?” “未必能解,但我想,多少也能缓解一些。” 孟隐摇摇头,又禁不住想起佩玉口中那村庄的惨状,长叹一口气。 “赵刺史曾说,闻州这饥荒,如今已经同干旱无甚关系,而且匪患猖獗,便是你和哥哥亲自带兵镇压匪寇,也是治标不治本。” 说着她举起拳头,伸出一根手指,一条条细数。 “其一,务农之人除老弱妇孺外,青壮年多落草为寇,农田回到官府手中,多已荒芜。” 霍清晏沉吟片刻,点点头。 “确是如此,我前些日子带队巡防,见那黑土之中早已杂草丛生。” 孟隐接着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则是匪患猖獗,商路不通,朝廷的赈灾粮既要养着军队,又要用来救济灾民,杯水车薪,只能先紧着军队,百姓无粮,便只能或偷或劫,务农之人一年少过一年,才成死局。” 霍清晏终于明白了孟隐的意思。 “你是说,要解决现在的困境,就要让匪寇流民归田,因此,所以,要解此困局,要先通商道?” “正是。”孟隐见霍清晏总算理解了她的意思,喜笑颜开。 “只是如今官道不宁,闻州又不可能时时护送着往来商队,不如先行到那谷道一探,以闻州产的麻布去换闵州的粮,待捱过这个冬日,再慢慢恢复农耕,闻州灾荒或能缓解。” * 当晚,孟隐照着地图推演至深夜,确信这法子可行,惊喜得整晚难免。 次日一早,她便将自己的想法悉数告知了赵河。 赵河丝毫没有怠慢,当即派一队人马,偷偷去探路。 那条谷道比意想之中还要宽敞许多,但因为周遭林木茂密,不宜居住,因此附近没有流匪扎营盘踞。 一月有余,闻州已是深冬,第一批粮食终于运抵了闻州。 纵使这批粮食数量不多,对闻州而言也算是久旱逢甘霖,解了燃眉之急。 孟隐这一个月来,终于算是彻底无事可做,只得整日待在闺阁之间。 闲来无事之间,除去帮忙得脚不沾地的白芷分拣一番药材,便是去找同样闲得发慌的李倾倾对弈一番。 这批粮食到达之后,孟隐又去监牢见了马建功。 “你们把那些粮,分给山阳村的百姓了?” 马建功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孟隐点了头,淡淡道。 “是我兄长的决定,你该谢他。” 马建功沉默了片刻,语气依旧是之前那般的冷嘲热讽。 “我没见过你兄长,只见过你那个姘头。” 孟隐:“……” 她心知马建功还记恨着那日她与霍清晏用计暗算于他的事,便没计较他的出言冒犯。 “我已求赵刺史赦免了你们的罪行,还免了山阳村未来三年的田税。” 她顿了顿,见马建功没开口,才继续解释道。 “那一村的老弱妇孺,总不能没人照顾,荒废的田地也需要男丁去垦荒,闻州余粮不多,总不能坐吃山空。” 马建功的腿被白芷医治过后,恢复尚可,虽说走路依旧有些跛脚,好歹也是能站起来了。 他从那卷已经被他完全压塌了的草铺中爬起,紧握着栏杆。 “多谢姑娘,此前马某多有冒犯,还请姑娘恕罪。” 数日后,孟隐和霍清晏一同送马建功一行人回山阳村。 那日被他们劫走的粮食不算多,因此,趁着霍清晏闲暇,他们又护送了一些粮食来接济。 佩玉挑起车帘,上前要去扶车里的孟隐下车,霍清晏就已经快步上前,靠到马车边,将佩玉挤到一旁,亲手去扶孟隐。 她叉着腰,鼓着腮,又碍于霍清晏的身份,不能发脾气,只能用眼神向孟隐告状。 孟隐忍不住掩唇轻笑,随即一只手搭上霍清晏的手,另一只手则揉了揉佩玉的头。 “走吧,正事要紧。” 第45章 第45章 此前, 孟隐早特意差人去山阳村报了喜,将马建功一行人将要归村的喜讯告知了山阳村人。 因此,车马才刚进了山阳村的地界, 还未等几人下车, 便有一群百姓迎了上来 孟隐自知他们几人并非今日的主角, 便一左一右扯着霍清晏和佩玉, 将场地留给久别重逢的百姓们。 她总算见到佩玉口中的那个瘦削的妇人。 ——大概是因为之前孟安将粮食留给了这村百姓,那个孕妇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小腹的隆起看着更明显了些。 算着日子, 再有个把月便要临盆了。 孟隐见着众人身上衣衫单薄,轻轻扯了扯霍清晏的袖子,贴到他耳畔。 “晏哥哥,要不,改日有时间去给他们置办些棉衣来吧,我从京城带来的体己钱还剩下不少。” 霍清晏听罢,轻轻揽住孟隐, 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些。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喉结滚了滚, 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开口低声应承。 “好。” 孟隐不知道那被他咽回去的话究竟是什么,却也能依稀猜出个大概。 或许是嘲笑她的天真,闻州还有许多这样的村落,她的私银救得了一村百姓,却救不了整个闻州。 她自顾自开口,像是在说给霍清晏听,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并非神仙,没有通天的权能, 可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能救一个算一个罢。” 她轻轻按住霍清晏扶着她肩膀的手,唤了佩玉。 “叫人将这批粮食搬下车,挨家挨户地分下去吧。” 孟隐本不愿打搅村民家人团聚,于是转身,正打算回到马车上,却听见马建功唤她。 “孟姑娘。”他说这话时,颇有些不自信,语气生涩。 “那个……我应该没唤错吧。” 孟隐驻足回头,面露疑惑。 “没有,马大哥还有什么事么?” 马建功挠了挠头,眼神飘忽不定,看上去十分局促不安,连声音都愈来愈小。 “那个……您一时半会也不回城中,马车里冷,要么,先进屋暖和暖和吧?” 那个孕妇瞪了马建功一眼,一手托着腰,缓缓走到孟隐面前,想要握住她的手,但见她双手细嫩,又默默将手收回。 “姑娘,听我家那口子说,是您求刺史大人放他们回来的,我们村里贫穷,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但还是想恳请您进屋歇歇脚。” 孟隐没想到,这妇人竟是马建功的夫人。 她抬头看向霍清晏,霍清晏微微点一点头。 “这批粮食都搬完再分发下去,怎么也还得一个时辰,你身子弱,先进去歇息片刻也好。” 孟隐展露出一个和煦温柔的笑容。 “那便多谢姐姐了。” 屋内简陋,却为了迎接被从狱中释放的男丁而收拾得一尘不染。 进屋后,孟隐便待在火炉旁同那妇人一起话闲。 那妇人自称惠娘。 昔年,惠娘与其兄是孪生龙凤,只因她是女儿身,生父母家中贫寒,便含泪将她遗弃。 彼时马建功的父母尚有些家业,又膝下无子,正撞见有人弃婴,见惠娘可怜,便收养了惠娘。 后来马建功出生,惠娘便成了马建功的童养媳,马家未曾苛待于她,前半生倒也算平安顺遂。 孟隐忍不住扼腕叹息,这世道吃人,女子更是举步维艰。 那马建功当初哪句话,倒也没说错,若是生在贫苦人家,以孟隐这样的身子,压根活不成。 她一时竟不知道她是该哀怜这些个可怜人,还是该庆幸自己长于王侯将相之家。 约莫半个时辰后,空气中忽然飘来一股淡淡的鸡汤香。 孟隐微微一怔,又仔细嗅了嗅,才确信不是错觉。 惠娘见孟隐面露疑惑,立刻露出一个热情和善的笑容。 “天寒地冻,又一路车马颠簸,姑娘的身子骨弱,肯定受不住,建功和村里人商议了一番,想着村里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便让我娘把这只母鸡炖了给姑娘补补身子。” 这村子是什么样子,孟隐又不是没亲眼见过。 村民一个个都饿得面黄肌瘦,又哪里来的母鸡? 见孟隐神色有异,惠娘赶紧开口解释。 “我们没偷没抢,这鸡吃得少,每隔几天还能下个蛋,村中现在只有我怀着身孕,就把这鸡给了我家。如今村中无以为报,还请姑娘不要推辞。” 孟隐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在京中时,什么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山珍海味都吃遍了,却从未像现在如此,因一只普普通通的鸡而心中发堵。 她张了张嘴,想说:其实不用这么破费。 只是,那鸡已经杀了,汤也炖好了,再说这些话,岂不煞风景? 要平白叫人觉得,是她养尊处优,金贵娇气。看不上这只普通的鸡。 即便这已经是这些百姓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孟隐只好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更诚心实意一些。 “姐姐有心了,多谢。” 闻州民风彪悍,百姓不论男女,都要比京城的人要爽朗一些。 惠娘见孟隐这忸怩的模样,却是哈哈笑了两声,又道。 “比起姑娘您和上次那位小将军对我们全村的恩情,一只鸡又算得上什么?” 霍清晏和佩玉等人还在村外分粮,马建功也是这村中的领头人,纵使如今腿脚不便,依旧在同村中青壮一同忙活着分粮一事,因此屋中只有三个女眷。 鸡汤很快被端上了餐桌。 惠娘的口中的母亲便是她的婆婆,年岁已经不小了,两鬓斑白,亦是面黄肌瘦的模样,却乐呵呵地招呼着孟隐。 “姑娘,我老太太的手艺恐怕比不上姑娘家里的厨子,还请不要嫌弃。” 孟隐接过那碗鸡汤,农家的器皿,远没有京城她常用的青瓷玉器精致玲珑。 她毫不怀疑,这一大碗鸡汤她一天都未必喝得完。 “大娘,姐姐,我身子不好,胃口也差,喝一点就好,你们也喝一点吧。” 几番推辞之下,最终孟隐只留了一个鸡腿,其余的,都舀给了惠娘和她的婆婆。 孟隐刚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温热的汤,递到唇边。 “啪嚓” 那木质的窗框被人狠狠砸破,孟隐吓得手一抖,鸡汤尽数撒到她的衣襟上。 只见两个精壮的汉子冲进屋内。 说时迟,只见那人直接捂住了惠娘的嘴,孟隐刚要尖叫,便也被另一个男人死死捂住嘴。 惠娘的婆婆吓得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桌上的鸡汤最终谁也没能吃上,陶碗碎裂,金黄的浓汤油腻腻地撒了一地,溅在了孟隐的罗裙上。 “死老太太,你要是敢出声,老子就抹了你这儿媳的脖子,叫她和你那未出世的乖孙一起去见阎王,” 捂着惠娘嘴的男人说罢,便一个手刀打晕了惠娘的婆婆。 孟隐被捂得上不来气,两眼有些发黑,恍恍惚惚听见两人的对话。 “这女人是哪来的?” “不知道,细皮嫩肉的,看着像个千金小姐。” “是把那老太太带回去还是……” “废话,肯定劫这个看着就值钱的啊,回头叫她家里人拿银子来赎。” 说罢,其中一人便将惠娘从窗户拖了出去。 孟隐只觉得捂着他的手松了不少,刚能吸一口气,顿时头皮一痛,叫他忍不住呼出了声,原来是头上那支金簪被劫着他的男人抽了去。 来闻州这个把月,她受的惊吓已经够多了,新鲜的空气涌入喉咙,脑海中思维明晰不少。 挟持着他的男人人高马大,她自知挣扎无用,若是当真激怒了他们,惟恐他们杀人灭口。 她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那一脸凶恶相的男子将她扛到肩上,又她甩到肩上。 二人是贴着山脚行进,有房屋的遮挡,一时无人发觉。 孟隐被扛在肩上,那男人箍着她腰的手勒得她生疼,骨头都要颠得散了架。 她凝神想记住方位,可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自己垂落的长发和落在雪地里的脚印,方向难辨。 惠娘起初挣扎得厉害,被那男人一个手刀劈在颈后,瞬间昏死过去,身子便彻底软倒下去。 好在没过多久,男人便将她和昏倒的惠娘背对背绑缚在一起,粗暴地塞进马车中。 孟隐挣扎了几下,这绳结系得很紧,正好系在二人身后。 且不说,此地风雪漫天,她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若是跳车逃生,无人寻见,怕是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做个冻死鬼。 再者,惠娘已经怀胎八月,稍有颠簸便可能动了胎气,是万万不可能冒险跳车的。 孟隐咬牙,手在背后用力扯了扯绳结,可她看不清绳结的结构,胡乱一顿撕扯,反倒叫这个死结更紧了一些。 一筹莫展之际,惠娘晕晕乎乎地在孟隐身后微弱地呻吟了两声,总算悠悠转醒。 “姐姐、姐姐!”孟隐急切地轻声唤道。 惠娘打了个激灵。 孟隐感觉到惠娘应该已经清醒,于是赶紧追问。 “姐姐,你可有什么仇家?” 她半晌没听到回应,就当她心中慌乱,担心惠娘的安危,打算再碰一碰她的时候,听见惠娘咬牙切齿的声音。 “是风刀寨的人。” 风刀寨。 这三个字,孟隐早已听过无数遍。 据霍清晏和孟安所说,风刀寨靠着劫掠百姓,壮大队伍,如今早不是从前那个需要东躲西藏的山匪窝点。 靠着手中钱粮,大当家风三刀蓄养私兵,借着山高地险、易守难攻,再加上闻州分身乏术,逍遥法外至今。 “如今,山阳村穷到连饭都吃不上,他们劫持你是何道理?” 惠娘纵使昏迷初醒,声音虚弱,语气中却满是彻骨的憎恶。 “我也不清楚,谁知道这风三刀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天色渐暗,孟隐只听得马车轱辘滚动,不知驶向何方,她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 作者有话说:几个小时候还会再更一章 第46章 第46章 孟隐和惠娘被从车里拽出来的时候, 夜幕已然笼盖四野,呼啸的北风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和惠娘的外衣还落在家中,此刻忽地一吹风, 孟隐的牙都禁不住打颤。 惠娘是个刚烈的性子, 因此下车前, 孟隐便再三叮嘱惠娘。 山贼大费周章掳人, 绝非只为害命,要么求财索赎,要么挟制逼人, 务必先以自保为重,莫要硬碰硬。 在车里蜷缩得久了,四肢早已僵麻。此刻忽然被拽下车,孟隐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雪地中,又被那山贼一把拽住。 耳畔传来惠娘的声音。 “滚,别动手动脚,老娘自己会走。” 二人一前一后, 被那两个山贼推搡着到了风刀寨的大堂。 马车内原本漆黑一片, 突然见了大堂内刺目的烛火, 孟隐的眼睛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模糊了一片泪意,双手被绑缚着,又擦不得,叫孟隐难受了好一阵。 山贼的营寨,要比她想象的还要喧嚣吵闹得多,划拳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她光是听着都觉得头疼反胃。 待到视线渐渐清晰,孟隐便悄悄环顾四周。 只见周遭不少精壮的贼人,正甩着膀子喝酒吃肉, 桌上的餐食丰盛得叫孟隐都觉得刺眼。 孟正山以身作则,整个孟府连像样的荤腥都没有,很久没未曾有这么奢侈过了。 只有孟隐因为身子不好,按照白芷的要求,偶尔被允许开一开小灶。 她感觉那些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黏腻猥琐,令人不适。 “不是叫你们去绑马建功的老婆和老母,这女人是谁?” 上首传来雄浑粗戾的声音,孟隐抬头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看上去约莫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左边面颊上有一道狰狞可怖的疤痕从耳垂延伸到嘴角。 那人从虎皮座椅上起身,散漫地踱步,走到孟隐面前,伸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叫孟隐险些疼出了泪水。 “长得倒是水灵,只可惜生得一副短命相。” 劫持孟隐的那个汉子立马向这人献殷勤。 “大当家,小的见这娘们生得标志,便想着带回来给大当家消遣消遣,玩够了还能向她家里人索一笔赎金。” 不出孟隐所料,这人果然便是这风刀寨的大当家,风三刀。 孟隐闻言,心下一惊,刚想自报家门威胁风三刀,想以此震慑对方。 此人若非愚蠢之至的亡命之徒,听到孟家和霍清晏的名号,总归要忌惮几分。 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听见风三刀率先开了口。 “这妮子一看就是富家千金,那些有钱人家最讲究什么女戒女训三从四德,真破了身子可就不值钱了,倒不如养着狠狠敲她父母或是夫家一笔。” 山贼连连奉承:“是,是。大当家英明!” 风三刀又走到惠娘面前,惠娘怒目圆睁,狠狠瞪着他,他却忽然嗤笑了起来。 惠娘看样子是想啐他一口,又生生地将这个冲动压了下去,冷声道。 “你笑什么?” 风三刀没有应答,唤来小弟,语气依旧散漫,听了便叫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子无名火来。 “弟妹现如今可还怀着孕呢,我叫你们把人‘请’回风刀寨,怎么反倒是将人绑回来的?” 那人给惠娘松开绳索后,顺便也解开了孟隐的束缚。 惠娘揉了揉自己被绑得肿痛的手腕,厉声质问。 “你要绑我和母亲,是要逼建功重回到风刀寨?” 风三刀负手而立,缓缓走回到了上首的虎皮座椅旁,向后仰靠进虎皮之中,优哉游哉地翘起了二郎腿。 “弟妹不愧是要当娘的女人,不但泼辣的性子收敛不少,脑袋也比之前灵光多了。” 惠娘的性子比孟隐想象中还要刚烈几分,当即就要发作。 孟隐见势不对,赶紧在背后悄悄扯了扯惠娘的袖子示意她隐忍。 她只好将口中的话咽回去,冷哼一声后便不再做声。 风三刀并未继续为难二人,命人将两人送到了山后的卧房中去。 送她们来的男人把两人用力推进房间中,孟隐赶紧搀扶住身形不稳的惠娘。 “砰”地一声,房门在身后被狠狠关上,随即便是一声锁链的响声。 孟隐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趴在门缝向外看去,把她们关到这的男人只剩一个背影。 她推了推门,才发现,门上被铁链栓了一把沉重的大锁,凭她二人完全没有破门而出的可能。 惠娘则走到窗边,用力晃了晃窗子。 窗户纹丝不动,几扇窗子都是在外面被钉死的,只留一点缝隙透光,显然这些匪寇早有准备。 “抱歉,孟姑娘,没想到连累了你。” 她红着眼眶,愤恨地抹去了眼角的泪。 “此人曾经也是戍边的将领,辞官归乡后,同建功结为异性兄弟,情同手足,谁能想到他如今变成这副禽兽模样……” 孟隐赶忙上前拍了拍惠娘的后背安抚。 “姐姐切莫自责,此事错不在你,你怀着身孕,万万不得动气。” 安抚好惠娘的情绪,孟隐坐到榻上,头皮还有些发痛,霍清晏给她的那支簪子没了,散落的发丝早乱做一团。 她一边随手梳理头发,一边整理思绪。 按惠娘的说法,风三刀似乎是想用掳走惠娘和马建功母亲的方式逼昔日的兄弟回到风刀寨。 可孟隐越想越觉得蹊跷,既然这风三刀是个为了钱财不择手段的大奸大恶之徒,又有什么理由为了马建功大费周章? 更何况,此番闻州州府赦免马建功等人一事并未声张,只是悄无声息地放他们归乡,这风三刀怎就不偏不倚正好赶在这一天动手来山阳村劫人,又这般笃定马建功不在家中? 她将自己的疑惑悉数告知惠娘,惠娘的眼眶还有些泛红,听罢此言,泪水都凝在了眼眶中,要落不落。 话中之意,二人都心知肚明。 “建功他们今日回村,村中之人都知晓,那……孟姑娘的意思是,村子里有叛徒?” “我本不愿这般猜忌,只是……” 孟隐没把话说完,但她知道,她的意思,惠娘一定能听懂。 倒不是孟隐诚心想要猜忌别人,只是共苦易,同甘难。 此前山阳村夺了闻州州府的一批赈灾粮食,恐怕就足够叫风刀寨的贼人盯上了。 在这个温饱都是最大奢望的村子,只要稍微以小利诱之,大概就能让不少人背信弃义。 “姑娘对山阳村有再生之恩,但也是因为山阳村,姑娘才有此一劫,若是有幸能平安回到村中,不知我们该如何向姑娘赎罪。” 惠娘满脸歉疚,又忍不住问道。 “孟姑娘,您的胆识比我想得更惊人,那些山匪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你不害怕么?” “怕,自然是怕的。” 孟隐仰起头,顺着窗户的缝隙望向窗外,入目皆是一片苍茫。 “只是……” 只是,如今她被囚于这一隅,再多的恐惧、再多的思量也都是空谈。 她二人连窗上的木板都撬不开,除了听天由命别无选择。 但她笃定,会有人来救她。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这边霍清晏一行人总算将钱粮都分发了下去,此事,西方已经泛起了红霞,日头将落未落。 马建功拍去手上的尘土,又用袖子抹了把汗水,这才朝着霍清晏拱手深深一揖。 “此番,马某替山阳村百姓,谢过侯爷和孟姑娘了。” 佩玉抱着臂,脆生生地轻哼一声。 “明明我也出了大力的,怎么不谢我。” 佩玉毕竟年岁不大,些许逾矩霍清晏早已习惯,便也纵着她了。 马建功亦然,笑着应和佩玉。 “自然也要多谢佩玉姑娘。” “这还差不多。”佩玉嘟囔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色。 “侯爷,咱们也该回去了,拖到再晚,夜深露重,恐怕小姐的身子吃不消。” 霍清晏点头:“嗯,先去接阿妹吧。” 几人一同返回马建功家中,却齐齐傻了眼。 马建功的母亲正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鸡汤撒了一地,已经凝成了黄腻腻的鸡油,陶碗碎了一地。 马建功率先反应过来,冲上去抱起自己的母亲,颤抖着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见母亲性命无碍,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阿妹?” “小姐!” 霍清晏和佩玉则立刻冲进屋内,连柴房都找了,最终也没见到孟隐和惠娘的身影。 霍清晏折返时,眼角瞥见地上一张被风吹落的纸条,连忙弯腰捡起。 他将那张纸条翻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马建功,你老母和(这三个字被用炭条划掉)老婆现在在风刀寨,想要她们活命,就亲自来风刀寨。” 纸条的边缘被霍清晏揉皱。 孟隐本就身弱,若是……若是…… 他不敢去想孟隐身上发生了什么,一股强烈的恐惧漫上心头,叫他不由得浑身发颤。 他不敢想。 直到马建功急切的声音传来,他才猛地回过神。 马建功已经出了一头的汗水,声音急切。 “惠娘和孟姑娘呢?” 霍清晏喉头干涩,说不出话来,这才发觉自己身上也早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他强打精神,将纸条递给马建功。 马建功看完,脸色惨白。 霍清晏哑着声音问道。 “令堂情况如何?” “只是受了惊吓,没有大碍。” 听到回答,霍清晏颔首,将佩玉唤过来,神色凝重。 佩玉急得几乎要掉眼泪,仰着头等着霍清晏的命令。 “此番我们带的人不多,佩玉,你先跟着大部队回闻州,本侯先行策马回到闻州带兵去风刀寨。” 佩玉死死抿着唇,再没了平素的俏皮跳脱,最后只能低低应了声是。 霍清晏刚踏出马家一步,便被马建功喊住。 “侯爷,风三刀指名要见我,也带上我吧。” 第47章 第47章 待到霍清晏与马建功一前一后回到闻州, 日头已经完全沉落,暮色如盖,笼罩了整个闻州城, 让霍清晏有些喘不过气。 他心急如焚, 但兹事体大, 又要深夜调兵。 闻州兵权如今经过赵河的授意, 交由孟正山代掌,因此即便是他要调兵,也要得了孟正山的授意才行。 此刻, 他已经全然顾不得礼数,急匆匆地拍了几下门板,语气焦灼。 “岳父大人!岳父大人!” 孟正山此时还尚未安歇,开门时,身上只着一套里衣。 他见霍清晏披星戴月又神色匆忙,心知出了大事,赶紧问道。 “何事, 怎的如此仓促?” 霍清晏丝毫不敢耽搁, 三言两语将孟隐三阳村被掳一事和盘托出。 孟正山听罢, 身形一晃, 险些栽倒。 谁人不知,那风刀寨是闻州城最穷凶极恶的匪窝,说是龙潭虎穴也毫不为过。 只恐孟隐这样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落入匪手岂不是凶多吉少? 霍清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孟正山,满心自责。 他自知此事是他的疏忽,可现今自责无益,孟隐此时身陷险境,便是他在这雪地中跪上一夜, 孟隐也回不来。 须得尽快到那风刀寨走上一趟才是。 至少,得先确保孟隐的平安。 孟正山毕竟也曾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惊惶只一瞬便迅速做出了决断。 “我先策马去调一队轻骑兵同那匪首谈判,你去寻孟安,与他一同带大队人马往风刀寨驰援。” 孟正山早年在战场上受了伤,虽未彻底残疾,右手却再也提不动长刀。 不得已才退居二线,被先帝封为监管兵马和粮草的总兵都督。 霍清晏清楚,即便孟正山爱女心切,可闻州还须得他主事。 于是,他俯身一拜,恳切道。 “此事全是小婿疏忽,该由小婿去见匪首。” 孟正山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身形之后也冷静了许多,颔首道。 “也好,也好,我亲自去唤孟安。” 霍清晏赶回兵营点了一队三十个轻骑,又借了马建功一匹快马,提剑上马,带着人马便朝着风刀寨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霍清晏的心绪始终乱如麻,心中所思,全是孟隐的安危,北风割在脸上,他浑然不觉疼。 反倒是马建功显得冷静得多,扯着嗓子安抚道。 “侯爷不必心急,我了解风三刀,此人并非嗜杀好色之徒,此番将惠娘和孟姑娘绑去风刀寨,想来不是为了私仇,定是为了财帛,想来不会伤及他二人性命。” 马跑得太快,马建功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吹散,零星的几个字钻进霍清晏耳中,却没能在他脑中停留。 他如今,满心满脑都是孟隐的安危,双眼死死盯着前路,只盼能飞到孟隐身侧。 天公不作美,恰时飘起了雪。 那雪粒被北风裹挟着,狠狠砸在霍清晏的脸上,他连眼都不眨一下,死死盯着前路。 漆黑的夜晚中方向难辨,连火把都因为风雪的缘由难以点燃。 众人不得已放慢了脚步,好在马建功轻车熟路,引着众人,才不至于在这样的天气中迷路。 待到一行人抵达山脚下时,白雪已经落了他们满肩满头,就连眉毛和睫毛都沾了白茫茫一片。 霍清晏被冷风一吹,心绪稍定,沉声问询道:“现在风雪这般大,该如何上山?” 马建功并未作答,他策马向前走了两步,朝着山上高声喊去。 “叫风三刀出来见老子!” 霍清晏原以为,这个时辰不会有人守夜,却见有一人从山上的哨塔中探出头来,那一抹火光在雪夜中尤为刺目。 只听得那人慢悠悠地喊道。 “大当家有令,二当家您若是回了寨子,直接开门放您进来叙旧便是。” 火光更亮了几分,大概是那人从哨塔中探出了头向下望去,又迅速消失。 叫骂声从头顶上传来。 “你他□□□□的叛徒,大当家不是让你他□□的一个人来吗?你竟然当起了官家的走狗带了官兵来?” 霍清晏握紧腰间的长剑,声音冰冷彻骨。 “告诉风三刀,你们掳走的,是我定远侯霍清晏的夫人。” 霍清晏毕竟也和孟安与风刀寨周旋了四五个月,风刀寨之中,无人没听过他的名号。 那火光彻底消失,想来,是回去向风三刀报了信。 霍清晏手冻得僵硬,呼出的白气在风雪中凝结霜雾,又在黑夜中消散。攥着剑柄的手却更紧了一些,恨不得将风三刀碎尸万段。 马建功看出了霍清晏的恐惧与愤怒,冷笑了两声。 “侯爷还是想想,一会儿要怎么应付风三刀的狮子大开口吧。” 不消半刻钟后,那火光又重新出现在哨塔上方。 “侯爷深夜来此,风某有失远迎。” 风三刀的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顺着北风传进霍清晏耳中,让霍清晏听罢心中的怒意便不由得更盛几分。 “本侯没时间跟你废话,被你劫来的女子现在何处?” “侯爷这词用的实在不好听。” 风三刀却是笑道。 “风某人是将二位夫人请回寨子里做客,又何来‘劫持’一说?您二位的夫人,她们在寨中一向安好呐。” 听闻孟隐平安,霍清晏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仰头望向那火光。 黑暗中,他看不清风三刀的面容,只见风三刀的双眸映着橙红色的火光,像是凶戾的恶鬼。 不,不是像,此人本就是恶鬼。 “只是侯爷带兵围山,可不像是做客的礼数。” 这冰天雪地,马建功却再没了耐心跟风三刀对峙,破口大骂道。 “少□□的废话,风三刀,你想要什么就直说,老子没有闲心陪你耗下去。” 顶上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了风三刀淡淡的笑声,在雪夜中显得尤为清晰。 “二弟,昔日你可都尊称我为一声大哥,如今这般生分,倒叫大哥好生心寒啊。” * 虽是深夜,但孟隐却完全没心情休息,反而是惠娘,由于怀胎八月,要比寻常人嗜睡一些,斜靠在榻上,昏昏欲睡。 孟隐屋内的炭火刚灭,窗外又风雪大作,暖意渐渐从屋中逸散出群,顺着窗缝吹进来的风透骨的寒凉。 她将榻上的棉被抖开,为惠娘披到身上。 可惠娘睡得不沉,纵使孟隐极小心,依然被惊得睁开了眼。 “抱歉,姐姐,我怕你着了凉。” 门外骤然响起了金属锁链声,惠娘几乎是立刻从榻上弹起,孟隐的心也是提到了嗓子眼。 但思及这般时辰,既然风三刀特意吩咐过,叫他人不得苛责她二人,想来,便是她们的救兵到了。 毕竟现在外面风雪漫天,孟隐还以为至少要在这里待到明天早晨,比孟隐预想的快了许多。 那沉重的锁被解开,门外的人手中提着灯,踹开房门。 “大当家的‘请’二位过去。” “带路。”惠娘随手扯了扯衣服,干净利落地起身。 孟隐紧随其后,她的长发早已被她梳理地井井有条,编成了麻花辫,随手在房间中扯了一根绳子系住。 那支金簪,自今年年初便一直被她戴在头上,突然离了身,反倒让她有些不习惯,心中空落落的。 好在如今她也知道了霍清晏的心意,那支簪子于现在的她而言,已然无关紧要,只是一支普通的素簪而已。 她这么安慰自己。 那微弱的灯光映亮了飞落的雪,地上的雪已经积了两寸。 闻州的雪与京城的大有不同,京城的雪是温柔的,柳絮一般轻柔,一片片落在山间田野;闻州的风雪却是猛烈的,一粒粒被北风裹挟着,从灯火的范围中划过。 雪落在孟隐的发间,也打在她睫毛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揉了揉眼,察觉到这并非是前往大殿的方向。 孟隐的心中顿感不安,疾走两步上前。 “等一下,你要带我们去哪。” “哪来那么多废话,跟上就是。”那山贼呵斥道。 这风刀寨比孟隐想象中的大很多,可夜色浓郁,孟隐看不清此人究竟要带她去往何处,不安也愈发浓烈起来。 直到眼前出现了另一片火光,伴随着踏雪而来的吱呀声一步步临近。 风三刀那张带着疤痕的凶恶面容慢慢浮现,孟隐本就胆小,禁不住咽了咽口水。 “二位夫人,请吧。” 山贼并没有继续推搡她二人,孟隐朝前走着,却发现此处竟然是半山腰,前方便是悬崖峭壁。 风雪让能见度变得极低,孟隐只能模模糊糊地望见底下黑压压的许多人立于风雪之中。 “霍侯爷,您也见到了,您夫人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那山贼应了风三刀的命令,向底下的人传话。 “我要亲眼见到她二人。” 霍清晏的声音从山下传来,隔着风雪遥远却清晰,孟隐却无端感觉幻梦一般不真实。 风三刀拽着孟隐的袖子,给她生拉硬拽到自己身侧,前方便是悬崖,她有些发颤,脚下一滑,又被风三刀死死拽住才不至于摔下悬崖。 碎石从脚下滚落瞬间没了影踪。 孟隐忍不住惊呼出声。 “两位夫人,说句话吧,好让山下你们的夫君放心啊。” 第48章 第48章 “卑鄙小人。”惠娘咬牙切齿的声音顺着北风, 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山下众人的耳中。 孟隐向后急退了两步,离悬崖更远了些,她心知州府大军定然已在途中, 只是夜深雪大, 耽搁了路途。 显然, 风三刀也清楚这一点, 所以,风三刀定不会轻易放人,这才将她们押至崖边, 摆明了要以二人为人质,拖延周旋。 山下传来马建功的怒吼。 “风三刀,当年你落魄时,若不是我和惠娘给了你一口饭吃,你早就饿死了,怎么好意思做哪忘恩负义之人?” 风三刀丝毫没有因为马建功的话而露出丝毫羞愧之色。 他的脸上反倒只浮现了淡淡的讥笑。 “我若不是感念二弟和弟妹的救命之恩,哪里还会留着这叛徒之妇一条性命呢?” 孟隐抬眸看了一眼向火光下他半明半暗的脸, 心头一紧。 她和惠娘二人身上连外衣都没有, 惠娘正身怀六甲, 绝不能受冻, 而孟隐的身子也弱,一场高热就有可能要她缠绵于病榻之间月余。 况且,在这僵持到天明,根本毫无意义。 “风寨主,天寒地冻,与其你我一直在此干耗着,您不若直说您究竟如何才肯放人。” 她知道风三刀在犹豫什么,无非是担心, 以她和惠娘的身价,还不足以让闻州倾尽财力物力去救。 她沉声开口,又补上一句。 “我是霍小侯爷早早定下的未婚妻,是孟正山唯一的嫡女,因此,你大可用我的性命要挟闻州,只是我向来体弱,若是真死在你这山寨之中,后果,你担得起吗? ” 她没继续说下去,死死盯着风三刀。 风三刀没有应声,只是眸光微动,似在权衡利弊,最后将孟隐从悬崖旁拎了回去。 “小娘子倒是娇气得很,也好,将霍侯爷和二当家请上来吧。” 孟隐遥遥向下望了一眼。 霍清晏地位尊崇,以她的思维猜测,风三刀不会丧心病狂到对霍清晏动手,最多也就是也能关在营寨中作为人质,做谈判的筹码。 她的理智是不希望霍清晏孤身涉险的,可风三刀这种亡命之徒狡诈阴狠,所思所想未必是她能轻易揣度的。 可她心底深处,又悄悄希望着,霍清晏愿意为了她,亲自来同风三刀谈判。 即便这个想法太过不合时宜,但它依然出现了,毫无征兆,又挥之不去。 若是风三刀真想用些下三滥的手段,凭霍清晏的本事也绝对能让他吃个大亏,这般想着,孟隐反倒安心了些。 大堂内重新燃起了火把和蜡烛,灯火通明。 风三刀又坐回了那张虎皮座椅之中,座椅旁斜倚着一把半人高的长刀,长刀的影子投在墙上,莫名叫人觉得胆寒。 孟隐的双手原本都要没了知觉,进了大堂后也回暖了许多,可僵硬过后便是极端的痒,叫她的心思更焦躁起来。 风三刀甚至还“大发善心”,特意叫人给孟隐和惠娘备了座椅,一左一右坐在他身侧。 这大殿之中不再有宴饮,空气中的酒气却还未曾散去,昨日那些觥筹交错的山贼如今手上都提着长刀。 火光照不到他们的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泛着红光的、模糊不清的轮廓,凶神恶煞的模样宛若门上挂着的门神。 这个距离,若是霍清晏要救人,风三刀的刀就能第一时间架在二人的脖子上。 孟隐愈发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等候的时光每时每刻都显得无比漫长难熬,比起昨日的嘈杂,今天的大堂显得安静至极,只是偶尔有几句窃窃私语声。 风三刀斜靠在上首的座椅上,以手支颐,另一只手指节轻叩着椅子的扶手,规律的沉闷的木质音一下下像是敲在孟隐的心头,叫她坐立难安。 孟隐死死盯着门口,目光丝毫不肯移开,心中祈祷霍清晏不要来踏入这龙潭虎穴,为了她自投罗网。 他是将军,理应最清楚如何在战场上权衡利弊,定然知道,若是来,很可能非但并不能救她出去,还有可能将自己也搭进去。 她清楚,他不该来。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霍清晏和马建功由山贼引着路,踏进了风刀寨大堂。 不知怎得,明明孟隐是期盼着霍清晏不要来的,真见到霍清晏时,却不禁松了一口气。 霍清晏的墨发间、肩头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白雪,更衬得他 面白唇红,一袭白衣长身玉立,在这一群凶相毕露的大汉之中,宛若清辉落世的皎月,卓然不群,俊逸无双。 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晴了,月光从门口倾斜而入,洒在霍清晏的衣袂之上,映得他宛若下凡的神明。 孟隐一时竟然有些看得痴了。 直到风三刀的嗤笑声在耳侧响起,才猛然将她思绪拽回。 “霍侯爷真是舍命为红颜啊。” 他拍了拍手,示意手下匪徒给霍清晏和马建功搬来两张椅子。 “二位请坐。” “惠娘!”马建功疾步上前,却被流匪抽出刀拦在他身前,他怒目圆睁,啐了一口,僵在原地不肯退后半步,狠狠骂道。 “风三刀,昔年你我落草为寇时,山阳村的父老可是出了不少力,若论叛徒,你才是那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孟隐坐在风三刀身侧,遥遥望着霍清晏。 霍清晏也总算近距离地确认了孟隐确实安然无恙,紧绷的面容才稍稍缓和,撩起披风落座,抬眸,开门见山。 “风寨主想要什么?不妨直言。” 这个问题,他们已经问过无数次,可风三刀一直都没有开口回答。 所有人都以为,风三刀定会狮子大开口,索要粮草金银。 可那人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散漫、不疾不徐,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风某与侯爷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此番将尊夫人截回实乃误会,只要侯爷愿意下令撤兵,风某立刻将尊夫人完完整整地放归,分文不取,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显然没想到风三刀会这般大度,放过这个狠狠敲一笔的机会。 他竟然如此轻易地同意了放人? 孟隐总觉得蹊跷。 就在孟隐还在思虑此事是否有诈之时,霍清晏率先沉声追问。 “此话当真?” 风三刀呵呵笑了几声。 “自然。” 孟隐试探着起身,身旁的持刀匪寇刚要拦,风三刀便挥了挥手。 “放她走。” 她喜出望外,又生怕风三刀反悔,赶忙朝着霍清晏小跑过去,霍清晏立即起身,朝前两步紧紧把孟隐拥进怀中。 那双有力的臂膀将孟隐抱得极紧,几乎叫她喘不上气来,方才被她压在心底的恐惧这才一股脑地涌上来 她顾不得此地还有许多人在侧,也顾不得他们现在还未曾脱离危险,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掉,泪水瞬间决堤,甚至口不择言,哭着埋怨。 “晏哥哥……你为何才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孟隐的声音哽咽,紧紧回抱住霍清晏,将脸埋进霍清晏的胸膛。 “对不起,此番是我的失职。”霍清晏的手轻轻抚上孟隐的背。 “等我们回去,你怎么罚我都成。” 霍清晏身上的雪已经融化,胸前的大氅湿了一片,孟隐把脸贴上去,湿冷的不适感立刻让她清醒了许多,才渐渐止住了哽咽,轻声道。 “可是……那惠娘他们……” “孟姑娘,您走吧,本就是我们连累了您。”惠娘的声音传来,满是愧疚。 “你肯放我们走?”霍清晏仰头,再次向风三刀确认。 眼见着风三刀点了头,他将孟隐从怀中放出来,紧紧攥住孟隐的手,另一手按在剑上,牵着她向门外走去。 孟隐总觉得惴惴不安,跟着霍清晏走了两步,只觉得背后一寒。 “小心!” 是马建功的暴喝在耳畔炸开。 霍清晏瞬间松开她的手。 孟隐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从身后传来。 “叮当——” 她僵硬地回过头去,只见霍清晏横剑立在她身后,那支飞刀就落在地上。 “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 果然,风三刀并未打算这么轻易便放过他二人,他哈哈大笑,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 “我从来都不是英雄,侯爷忘了么?我是土匪。” 只见他一把拔出刀来,身旁的土匪一拥而上动手将惠娘和旧伤未愈的马建功绑缚住。 “真是卑鄙!” 惠娘被按在椅子上依旧破口大骂,甚至还不忘了骂马建功。 “马建功你这个□□,老娘早就说这姓风的绝非善类,你□□不信,现在好了,叫我们和恩人命搭进去你才舒服!” 霍清晏又拉住了孟隐的手,将其护在怀中,冷声威胁风三刀。 “若伤我们分毫,闻州大军定踏平你这风刀寨。” 风三刀却是冷笑两声。 “我寨位于高山之上、易守难攻,闻州兵疲粮乏,一时之内,还真根本攻不下来,况且,老子放你们走了,难道闻州就会放过风刀寨不成?” 霍清晏没有应声,风三刀哗啦一声抽出座椅旁的长刀。 “倒不如让你们变成两具不会说话的尸体,拿你们的命要挟闻州军不得轻举妄动,还能敲上一大笔钱,岂不妙哉?” 第49章 第49章 孟隐素来知晓霍清晏的武道天赋极高, 武艺超群。 她此前对这些没什么概念,她只爱看一些花架子,儿时, 就吵着让霍清晏给她挽几个剑花哄她开心。 直到此刻, 亲眼看到霍清晏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仅凭一只手、一柄长剑, 依旧让风三刀一众匪徒不得近身半步。 眼见着那寒光凛冽的刀锋即将劈到孟隐的脸上,她甚至还来不及惊呼出声,便被霍清晏拦腰抱着甩到另一侧。 叮地一声脆响, 刀刃被剑锋隔开,火星四溅,震得那山贼后退两步,被霍清晏一剑刺中腹部,倒地不起。 和马建功这种真有些本事的练家子不同,这些山贼大都只会凭一身蛮力劈砍。 因此,霍清晏单手持剑, 一时非但不落下风, 反倒接连挑翻数人。 鲜红的血飞溅, 沾惹上了孟隐的衣角, 掩盖了之前鸡汤的油渍,血腥气涌进鼻腔,孟隐胃里一阵翻滚,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今日午后,她还没吃过任何东西,腹中空虚,只反起一股酸水来。 “霍侯爷果然名不虚传。”眼见着手底下的山贼死的死伤的伤,风三刀眼中却没有半分恼怒, 只是面色愈发阴沉下去。 江湖之中,最重视那些所谓的“义气”。 尤其是这种山寨,各个称兄道弟,可风三刀却完全不讲这些人的性命放在眼中。 也难怪马建功那种重情重义之人会与他割袍断义。 霍清晏没有回答,臂弯始终护着孟隐,不愿多做纠缠。 孟隐方才被霍清晏夹着腰甩来甩去晃得头晕目眩,刚稳住心神,,便见有个匪徒趁着霍清晏与风三刀缠斗之时,握着刀偷偷摸了过来。 眼见着霍清晏无暇顾及,她甚至来不及细想,便使出吃奶的力气,将霍清晏狠狠推开,自己则因为惯性向后倒去,一屁股狠狠跌坐在地上。 那刀刃顺着霍清晏的肩膀擦过去,反倒没入了那个本打算偷袭霍清晏的匪徒的皮肉。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山贼大堂,孟隐忍不住闭上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强忍着尖叫的冲动,向后蹭了几寸,手正摸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低头看去,竟是一把短刀。 它的主人正趴在地上,正是刚才被霍清晏刺中腹部的那个匪徒。 那人大睁着的眼中了无生机,死不瞑目。 孟隐吓得赶紧移开视线,手却紧紧握住了那柄刀柄上浸满了血的短刀。 霍清晏趁着这个间隙,旋身绕至风三刀身后,挥剑朝着风三刀腰间横扫而去。 这个高度,风三刀避无可避,只得用左手死死攥住剑刃。 血顺着剑刃的血槽滑落,趁着这片刻,他忍痛抽身,松开手。 霍清晏则向后抽出剑来,因着他自己的动作和惯性,向后退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一个尚未被伤及要害的山贼钻着这个空挡,挥刀朝着霍清晏的后心砍去。 噗的一声,刀刃刺破皮肉的闷声在大堂中响起,温热的液体洒在了孟隐脸上。 孟隐的双手发颤,再没了任何力气,沾了血的短刀咣当一声落地。 那山贼扑通一声狠狠倒在地上,再无生机。 意识到自己当真亲手杀了人,孟隐腿一软,险些栽倒,被风三刀抓住时机,提刀便要取她性命。 电光火石之间,霍清晏飞身扑来,上前将孟隐抱在怀里,侧身闪躲,刀锋依旧在他背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顷刻间,身上的白袍便被鲜血浸透。 霍清晏闷哼一声,却丝毫顾及不得背上的剧痛,一把将摔在地上的孟隐捞在怀里。 大堂中的山贼已然死的死,伤的伤,风三刀也负了伤,再无力气追赶。 他挟着孟隐的腰,朝外奔去。 闻州的夜滴水成冰,孟隐衣服被鲜血浸透的地方瞬间结了冰。 孟隐半分力气都没有,一动都不敢乱动,只得被霍清晏抱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带出山贼营寨的,霍清晏跃身上马。 被抱上马背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她两眼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 孟隐再睁开眼时,嗓子有些干涩发痛,想来是昨日受了风寒的缘故。 低头看去,身上已经换了新的寝衣,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起身,推开门,现在竟然已是傍晚,天色已经完全晴了,被温柔的夕阳染上淡淡的黄晕的白雪落在枯枝上,厨房的烟囱还在袅袅地冒着炊烟。 这般祥和的景象,叫她见了都忍不住以为昨夜的刀光血影只是一场噩梦。 唯有床头柜上不见那支常戴的金簪,才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佩玉、佩玉!”她唤了两声,嗓子有些嘶哑。 佩玉的房间就住在她卧房旁侧,听见声音,她棉袍都未来得及披上,一头扎进孟隐怀里,哭得涕泪横流。 “呜呜呜呜,小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可怎么活啊。” 孟隐轻抚着佩玉有些凌乱的发丝,舒了口气,笑道。 “我这不是没事么?” 佩玉痛痛快快地哭了好半晌,孟隐到底担心霍清晏,于是轻轻拍了拍佩玉的后背,又耐着性子安抚了一次。 “好了好了,不哭了,晏哥哥呢?” 佩玉哽咽了两声,才含糊不清地回应道。 “在卧房中养伤呢。” “养伤?” 孟隐一怔,昨日的记忆这才潮水般涌入脑海,叫她太阳穴一阵胀痛。 画面在脑海中一帧一帧闪过,她猛地想起,霍清晏为了救她,硬生生挨了风三刀一刀。 她心头骤慌,甚至忘了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寝衣,若不是佩玉拦着,她已经冲出去了。 急匆匆地换好了衣服,长发都没来得及束,她便朝着霍清晏的卧房疾走而去。 好在孟正山为了撮合他二人,两人卧房的距离算不得远。 孟隐走到门口,刚要推门,怕惊扰他休息,几番犹豫,最终只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门内传来熟悉的声音,听上去不算虚弱,孟隐先悄悄松了口气,才轻轻推门而入。 “晏哥哥——” 孟隐刚进屋,便见霍清晏正赤着上身,背上裹着厚厚的纱布。 她下意识别开眼,又忍不住回头望向那渗血的绷带,眼眶瞬间红了。 她带上门,霍清晏显然也没想到来人是孟隐,他这幅穿着实在不雅观,连忙披上外衣,刚要下床,便被孟隐上前两步按回床上。 “阿妹,你身子可有不适?” 孟隐咽了咽口水,嗓子还有些发痛。 她摇了摇头,指尖落在霍清晏后背的纱布上,却不敢用力触碰,眼中要落不落的泪水总算一颗一颗滚下来。 “对不起……要不是我拖累了你……” “白姑娘看过了,只是些皮外伤。” 霍清晏擦去她的泪,粗粝的指腹磨得她的脸有些痒,她索性抱住霍清晏,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之中,轻声抽泣。 因着她从萧秋月那学来的枪法从不靠蛮力,霍清晏的肌肉并不像风三刀那种一身蛮劲的山贼那般夸张,但宽肩窄腰,显得干练挺拔。 直到泪水濡湿了霍清晏胸前的纱布,孟隐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霍清晏坚实的怀抱,仰起头,正对上霍清晏一双盛满情意的眸子。 如今的霍清晏,再无年初时孟隐初见他的那般憔悴的模样。 他的眉眼线条并不冷硬,但在军中久了,总板着一张脸,也看上去不怒自威。 可在她面前时,这双眉眼却总是水一般的温柔,每每望向她时,都是带着笑的。 自从霍清晏凯旋,军队顺着西城门进了宫,第二日,霍清晏便成了许多少女的梦中情人。 若不是萧鸿懿给霍清晏赐了婚,想来,媒人早就踏破了侯府的门槛。 孟隐莫名脸颊一热,将脸又埋回了霍清晏的胸膛之中,闷声道。 “晏哥哥,你给我的那支簪子,被那些贼人抢去了。” 霍清晏静默了一瞬,轻笑出声。 “丢了便丢了吧,你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强。”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沉下去。 “你该回去了。”霍清晏轻拍孟隐的肩头。 孟隐却不肯起身,赖在他温暖的怀里。 “我不走,免得晏哥哥总觉得,我接近你,只是为了陛下的密诏。” 这句显然戳中了霍清晏一直以来的心事。 他别过头去,轻咳一声,脸红得骇人。 “我、我没怀疑过——” 霍清晏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孟隐的吻堵回了喉咙中。 她吻技生涩,只轻轻一触便分开。 反倒是霍清晏在惊愕中半晌都没回过神,见他这幅木讷的模样,若不是看他还受着伤,孟隐急得甚至想去拧他一把。 他怕不是真的有隐疾? 她不信邪,此前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心思说出口,现在只好咬着牙赌气开口。 “就算我只是侧室,同你也成婚快一年了!你岂不知良宵苦短的道理?” 孟隐仰着头,赌气般地双臂环抱,狠狠瞪着霍清晏,整个人几乎坐在了霍清晏腿上。 这个姿势叫她后知后觉羞红了脸,不等她反应,眼前画面天旋地转,孟隐惊呼一声,后背便被抵在墙上,浅红色的里衣上绣着两只花花绿绿的鸳鸯。 光洁的背倚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激得她打了个寒战。 “我也心悦你,阿妹。” 第50章 第50章 次日, 孟隐是被三声很轻的叩门声吵醒的。 前日,她被折腾到后半夜才堪堪入眠。 她本就体弱,一觉醒来只觉得浑身酸乏无力,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动也不愿动一下, 下意识往枕边人坚实的怀抱中缩了缩。 门外传来白芷的声音。 “侯爷, 您醒着么?” 孟隐的意识瞬间清明,猛地睁开眼,霎时只觉得脸臊得厉害, 匆匆披上寝衣,胡乱系上衣带。 只是,这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光是看着床上绽开的点点红梅,任谁见了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穿好衣服,孟隐的脑子总算清醒了许多,她二人也是成了亲的, 又并非苟且。 可一想到此时要为外人知晓, 心底依旧止不住地慌乱羞怯。 霍清晏昨日连番激战, 又半宿未曾歇息, 因此比她睡得还沉一些。 她将霍清晏推醒,等霍清晏醒来穿好裤子,才给白芷开了门。 白芷看见为自己开门的是孟隐,先是一怔,随即才背着医药箱进了屋,看见凌乱的床铺,和面色怪异的二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她坐到塌边, 一言不发地为霍清晏换药,待拆开染血的纱布,当即指着两人鼻子数落起来: “东家,您怎可由着他胡来?你二人就算郎情妾意、干柴烈火,情难自禁。难道就非得急于这一时?要是牵扯到伤口,又要多养上许久……” 平日里寡言少语的白芷,一面对病人,便絮叨了起来。 “再者,东家身子本就弱,若是怀了孕,极容易伤及本源,她不知道难不成侯爷您还不清楚么?此事必须得控制才行,你二人近些时日万万不可同房。还有你,必须得喝避子汤……” 孟隐与霍清晏双双垂头,像犯错的鹌鹑,半句不敢反驳。 白芷走后,二人并肩坐在榻上,双双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屋内一片死寂。 孟隐在等霍清晏开口,但霍清晏喉结滚动数次,几次欲言又止。 屋内不知静默了多久,直到孟隐的肚子传来咕咕一声轻响,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整整一日未曾吃过一粒米了。 只是卧床太久,她的知觉早已麻木,才不觉饥饿。 她即便知道霍清晏在感情上向来比较木讷,可他圆房后这般沉默疏离,她也难免会委屈和气恼。 她想起还未向父母报平安,再无半分僵持的心思,起身便要走。 可她腰腿酸软,又久未进食,刚一站起便眼前发黑,身子直直向后倒去。 意识恢复之时,她已经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中。 “阿妹,你没事吧。” 孟隐双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推了两下,霍清晏却纹丝不动,她气得轻哼一声。 “我能有什么事?” 霍清晏这才察觉到孟隐是真的生了气,忙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对不起,我——” 孟隐并没有给他解释完的机会,毫不留情地冷声打断他。 “晏哥哥想说什么?你昨天只是一时冲动?没想伤害我?” 她抬头狠狠瞪着霍清晏,却因为现在头昏眼花,眼底的怒意都显得没什么气势,声音听上去都绵软无力,不像是发火,更像是在撒娇。 “我是自愿的,你分明知道,我想听的从不是这些。” 霍清晏的喉结滚了滚,他将孟隐轻轻扶到榻上坐下,还没等孟隐反应过来,就已单膝跪倒在地,紧紧握着孟隐的手。 他目光郑重无比,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我霍清晏此生,不会再招惹第二个女子,定不负你。” ------------------------------------- 两人用完早膳已是巳时,孟隐终于恢复了一些气力,直接同霍清晏一起,朝着父亲居处而去。 当劫后余生的庆幸褪去,旁的烦心事便一股脑全都涌上脑海。 其中,最令孟隐心焦的,当属马建功与惠娘仍在风刀寨虎口之中。 原本,孟隐是想劝霍清晏在家中好好养伤的,但霍清晏也执意要同往,她拗不过,便又去请了白芷,在白芷的首肯下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霍清晏 。 她轻轻敲了三下孟正山的房门,没人应声。 反倒是服侍孟正山的下人听见声音出来,先是给二人行了礼,徐徐交代。 “老爷去刺史府见赵大人了。” 二人又叫下人备了车马,等折腾到了刺史府,已经是午时了。 今日天朗气清,外面的阳光甚至有些刺眼,地上的雪积了一尺多厚,以闻州的严寒,这雪恐怕要到来年春时才会化掉。 瑞雪兆丰年,等这些白雪化成春水,便能滋润闻州龟裂的土地。 来年的新年,闻州百姓或许就能过个饱暖年,想到此处,孟隐顿觉这天气都没那么冷了。 迈进刺史府正堂,只见到赵河和孟正山在桌前对弈,并未见到孟安的身影。 听见动静,孟正山立刻起身,见是他二人,当即弃棋起身,两步便迈到孟隐身前,将孟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两鬓斑白的老将,一时竟然红了眼眶,将她紧紧抱紧怀中。 “阿隐,你可要吓死爹爹了!” 孟隐登时也鼻子一酸,她吸了吸鼻子,轻声开口安抚。 “爹,我这不是没事嘛。” 赵河也立刻起身,赶紧笑着祝贺孟正山。 “孟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我昨日听说侯爷受了伤,也是夜不能寐,如今见侯爷无恙,我也能放心许多。” “有劳刺史大人挂心。”霍清晏背上带伤不好弯腰,便拱了拱手,微微一礼。 “哥哥呢?”等到情绪平复,孟隐才开口问出她的问题。 其实她心中已有猜测,闻州苦风刀寨久矣,既然这帮亡命之徒不愿意归降,便只能尽数剿灭,也好对其它的匪寇杀鸡儆猴。 尤其是此番因为孟隐被劫一事,闻州也算是和风刀寨彻底交了恶。 “你兄长他现正率军在风刀寨外。” 孟正山的语气平静了不少,他到底舍不得看自己的女儿和身上带伤的女婿站着,便吩咐衙役搬了两个软椅。 赵河赶紧笑呵呵地补充道。 “孟姑娘有所不知啊,若不是我和柳夫人拦着,都要亲自前往风刀寨和那贼人谈判了。” “让父亲担心了。”孟隐忽然便生出几分愧疚来。 二人分别入了座。 孟隐瞥了一眼棋盘,落子不多,二人的棋路也极乱,他们出门前,据府中下人所说,孟正山已经前往刺史府已有两个时辰有余。 因此,想来孟正山和赵河,全然没把心思放在对弈上。 二人落座后,赵河便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孟安带着数千兵士已经压到了风刀寨下,风刀寨易守难攻,贼人始终据守寨子不出。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孟安正打算将这群贼人困于寨中,待到贼人粮绝,便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风刀寨。 便是孟隐不懂兵法,也知道这是个绝佳的主意,只是想起风三刀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便总觉得不安。 这风刀寨地势险要,惟恐有什么栈桥暗道,是他们所不知晓的,更怕风三刀趁机联合其余的流匪土寇,偷袭闻州军队。 孟隐将自己的顾虑悉数说予孟正山听,孟正山捋着胡子,半晌没有说话。 赵河替孟正山回答了孟隐的话。 “这些,孟都督和孟将军自然也考虑过了,可若要强攻,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 孟隐听罢,思虑良久,闻州确实需要留存兵力,以和帝党里应外合。 况且,那些个兵士也都是一条条人命,而并非可以被随意牺牲的冰冷的数字。 反倒是一直沉默的霍清晏忽然开了口。 “既然风刀寨的前身正是山阳村的青壮,或许,再回一趟山阳村能有些收获。” 孟正山点点头。 “贤婿说的,也正是我心中所想。” “小婿如今上不了战场,自请前往山阳村,为岳父大人分忧。” 霍清晏说罢,孟隐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我也想去。” 霍清晏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孟隐,孟正山也立刻变了脸色,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不行!” 毕竟上次孟隐去山阳村,便被流匪生生劫走,二人自然不希望孟隐再有任何差池。 但孟隐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她起身,走到孟正山身边,跪伏在孟正山膝旁。 “爹爹,上次的事,论我们谁也未曾预料,这次,我和佩玉寸步不离,叫她贴身保护我,绝对不可能再遇到危险。” 天冷地寒,孟正山哪里舍得女儿跪地,赶紧去扶她,可孟隐却执拗地死活不肯起。 “匪患未曾平定,马建功和惠娘也正困于贼人之手,女儿实在无法安心待在家中下棋遛鸟。” 孟正山最终还是同意了孟隐的祈求,并非因为孟隐的理由多么能说服他。 只是孟隐执拗,若孟正山不同意,便在地上长跪不起。 她知道孟正山心疼她,也正是算准了这一点。 因此听到孟正山在她头顶长叹一口气,再一次伸手来扶她时,她便知道父亲到底是心软了。 “罢了,罢了,带你去便是,切莫再任性妄为。” 两人得了孟正山的授意,丝毫不敢耽搁,重新收拾停当,去兵营点了几百兵士,马不停蹄地朝着山阳村赶过去。 等二人抵达山阳村时,已是申时了。 与上次倾村相迎的热闹不同,如今村落寂静无声,一片萧瑟。 霍清晏将孟隐抱下马,二人直奔马建功的家中。 佩玉敲开了房门,开门的却并非马老夫人,而是一个陌生女子。 偶然见到生人,又是佩玉这种脸上带着刀疤的女子,那女人先是露出惊惧之色,又看向她身侧的孟隐和霍清晏,方才认出他几人正是那日来送粮的官家。 这女子神色稍稍缓和,屈膝便要跪。 孟隐赶紧扶住她,温声开口。 “姑娘不必多礼,敢问姑娘贵姓?” “小女姓田,田双儿。”这女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年轻,孟隐原以为这女子要有个二十八九,定睛看去,只见她虽然瘦削憔悴,但瞧着年纪,也就十四五的模样。 “双儿姑娘不必如此。”孟隐轻轻扶起田双儿。“敢问马老夫人现在何处。” 提及此,田双儿的眼眶咻的红了,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吗,哽咽着连话都说不利索。 “马婶子她……自从那日建功大哥和惠姐姐被掳……就……就一直卧床不起,少有清醒的时候。” 孟隐听着心中也顿觉酸楚。 马老夫人的丈夫死得早,本身膝下便只有马建功一子和惠娘一个女儿照拂着,如今这一儿一女落入风三刀那种亡命之徒手中,生死未卜,她怎么能承受得住? 她紧紧握住这少女的手,轻声问询。 “马老夫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少女赶紧解释。 “我与马婶子并无血缘,但婶子一家对村中贫苦人家多有照拂,平日我同婶子最为亲近,村中便叫我来照拂婶子。” 她说罢,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侧过身子,叫一行三人进了屋。 “外面冷,几位官家先进屋暖暖身子吧。” 几人进了屋,屋内取暖得铁炉烧得正旺,光是进屋,便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被冻得发痛的耳朵和脸颊顿时泛起一股强烈的瘙痒、 看得出来,这姑娘确实在尽心尽力地照顾马老夫人。 正如这位姑娘所说,马老夫人正卧在榻上,意识混沌。 屋子被收拾得很干净,桌上的粥碗还没来得及洗,却干净得要命,里面连一丝米汤都没剩下。 孟隐正要以为此行一无所获之时,马老夫人睁开了眼。 “双儿,是不是你建功大哥和惠娘回来啦?”马老夫人挣扎着从榻上艰难地爬起,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却是霍清晏。 她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吓得更加惨白,孟隐生怕马老夫人被吓出个好歹来,赶紧上前一步,握住马老夫人的手。 “婶子,是我,孟隐。您还记得我吗?” 马老夫人眯着眼,盯着孟隐的眼睛仔细辨认许久,神色才安定下来。 “是、是孟姑娘啊……” 孟隐见马老夫人神智还算清醒,喜出望外,赶紧点头。 “是我。” 马老夫人的目光在霍清晏和孟隐脸上游移,她忽然眼睛一亮,爬起来便要给孟隐和霍清晏下跪。 孟隐吓得不轻,好在二人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捞住了马老夫人。 “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还有女儿吧。” 惠娘是马老夫人的儿媳,马老夫人唤惠娘,始终是一口一个女儿,看模样,也是真真切切地将惠娘当女儿来疼的。 因为姑娘家不如男人能干,又不能传宗接代,因此寻常农家都不愿意生女儿,却不得不为儿子日后考虑。 便衍生出了贫苦农户之间会互换女儿的风俗,将自己生的女婴送到别人家去,再将别人家的女婴接到家中来,让这些女孩替自己照顾儿子。 惠娘虽然也是马建功的童养媳,可马家收养惠娘时,马建功尚未出世,甚至马老夫人当时并未怀孕,因此马家也算是大善人了。 可惜善未必有善报。 孟隐此刻只觉得酸楚。 她平复了一番心绪,向马老夫人询问,栈道或是暗道一事。 马老夫人听罢,坐回踏上扶着额头仔细回忆,其余人皆是提着一口气,只盼着马老夫人能给出一点点情报来。 只是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马老夫人的头上渗出了冷汗。 “建功平日,未曾同我说过这些。” 眼见着她急得哽咽起来,孟隐赶紧去安抚。 “您不用着急。” 此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双儿,双儿!婶子醒着呢吗?风三刀那畜生派人来了!” 第51章 第51章 孟隐和霍清晏对视一眼, 心中分别有了计划。 霍清晏立即起身,孟隐却抬手拽住他的腕子。 “你干什么去?” “把那山贼擒回闻州监牢,严刑拷打一番, 总能问出那些贼人下山的暗道。” 孟隐摇摇头, 暗自庆幸, 此前他们为了不惊扰到村中百姓, 军队现在驻守在更远处。 这些山贼恐怕还未发现闻州官军的踪迹,否则断然不敢如此猖狂。 “依我看,不如先乔装一番, 看看这贼人打的什么算盘,况且若是此人一去不回,风三刀定然生疑。” 霍清晏沉吟片刻,轻叹一声。 “说得也是。” 田双儿为他们翻找出惠娘和马建功的衣服。 衣服虽然破旧,但浆洗得很干净。 惠娘的衣服对于孟隐来说稍微有些宽大了,但马建功的衣服霍清晏穿上去又显得有些瘦了。 反倒是佩玉穿着惠娘的旧衣,合身得很, 她转了一圈, 眼睛亮亮地询问孟隐自己现在像不像小村姑。 三人草草套上衣衫, 便跟着田双儿匆匆往村子中间的空地去。 此刻, 空地上聚了不少人,二人默默跟在村中百姓的队伍后面。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闻州之人的身材普遍要比京城众人高大,尤其孟隐本就是姑娘家,此时人潮这么一挡,恰好将她遮了个严实。 霍清晏的身材倒是出挑,只是因为是在后排,稍微佝偻着背脊, 便泯然众人矣。 佩玉牢牢攥着孟隐的手,自从有了前几日孟隐被掳走的教训,她半步都不敢离开孟隐。 孟隐踮起脚张望,依旧只能看见前面人的脑袋和肩膀,不禁有些懊恼。 人群嘈杂不休,交头接耳的声音中满是恐惧与不安,连带着孟隐也不禁心头有些发慌。 有人清了清嗓子,喧闹的人群霎时寂静下来。 “我们大当家的说了:你们要是肯把官府给你们的粮食上交给风刀寨做保护费,我家大当家就把马建功和他老婆放回来,不然,便等着山寨弟兄下山强取!” 这哪里是给山阳村选择,分明是明目张胆地强抢一村百姓赖以生存的粮食。 孟隐看不见那人的面容,但此话一出,人群轰然炸开,一时,叫骂声、哭声,此起彼伏。 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山阳村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上次他们运来的粮食不算多,根本经不起这般盘剥。 可她上次看见,风刀寨之中,山贼个个膘肥体壮,压根不像是缺这一口粮食的模样。 谅孟隐在商场上阅人无数,也着实猜不到这风三刀心中所想。 她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霍清晏,霍清晏亦是摇头,同样不知道风三刀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不过至少也叫他们明晰了一件事,便是风刀寨确实是有暗道的,否则这些人如何能跑到山阳村来威胁这一村的百姓? 孟隐踮脚,示意霍清晏附耳下来,眯着眼笑着询问霍清晏还打不打算擒贼严刑拷问。 霍清晏则沉着脸摇头。 “此番他们带了十多个人来,我身上尚且带着新伤,不敢冒险,还得多谢阿妹方才拉住我,若是此番冲动,反倒要连累你和佩玉。” 孟隐不再吭声,却听有一个男声喊道。 “你们要到山阳村来取粮?” 山贼高声回应。 “十日后,风刀寨便会派人来取粮,到时候,还希望你们乖乖配合。” 人群的声音再度骚动。 孟隐只觉得耳边嗡鸣着,头痛得厉害。 霍清晏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孟隐能听见。 “他们若是敢来,届时我闻州便可提前将兵士在此地设伏,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待到人群散去,孟隐的头痛症才稍稍缓和一些。 “双儿,双儿!”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哑着嗓子,一声比一声急切。 田双儿先是一怔,赶忙应了一声,犹豫了只一瞬,便小跑过去,乖巧地应了一声。 “祖父。” 霍清晏和孟隐也赶紧跟在她身后。 这老者并不像田双儿那般面黄肌瘦,虽然也瘦弱,气色竟然比田双儿这个年轻姑娘还要好上一些。 老者这才注意到这三个外人,仔细辨认了好一番,面露惊讶之色。 “军爷,是您啊!不知您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 说着他便要跪,霍清晏两步上前,一只手扶住那老者。 “老人家不必多礼。” 孟隐并不认识这个老者,霍清晏在她耳畔贴心地轻声解释。 “此人是这山阳村的里正,正是一村之长。只是想不到,这田双儿竟是他的孙女。” 孟隐了然颔首,里正知晓村中诸事,若要在此设伏,势必要与他商议妥当。 只是,孟隐总隐隐担忧。 隔墙有耳,况且,这村中本就有内奸,他们的谈话,还是越少人听到越好。 她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面露亲切和善的笑容。 “这位大伯,可否借一步说话?” 老者听罢,面上立即露出喜色,只是孟隐总觉得这笑容有些勉强,不像是真心实意,反倒像是硬扯出来的。 他殷切地将这一行三人请回家中。 马家曾经也是富户,如今虽说家道中落,青砖瓦房却要比同村人的泥瓦房坚固一些, 即便是身为里正的田家,家中内饰陈设也要比马家简陋一些。 田老汉将三人引进室内,瞪了田双儿一眼。 “双儿,这屋子这么冷,还不去添柴?若是冻到了二位贵客,可是你能担当得起的?” “可是那——”田双儿刚要说什么,话说道一半便被田老汉打断。 “我冷了,让你添就添,还敢跟我顶嘴?” 田双儿缩了缩脖子,到暖炉旁,熟练地为暖炉添上了柴禾,只是这柴禾半干不干,一时火没旺起来不说,反倒让屋子里起了不少呛人的烟。 一时屋内烟雾弥漫,孟隐眼睛被熏得落了泪, 田老汉被呛得咳嗽了几声,开口怒斥,唾沫星子甚至要喷田双儿满脸。 “你这妮子,这点事都做不明白!” 田双儿张了张嘴想解释,最后却只字未发,沉默地垂下头。 田老汉的语气叫孟隐觉得煞是不舒服,于是柔声劝道。 “老伯莫要动气,这也怪不得双儿妹妹。” “听到了没,还不滚去做饭,这些日子你光是服侍那马老婆子,连自己家的活计都忘了!要饿死我们不成?” 田老汉训斥完田双儿,直接忽略了劝说他的孟隐,反倒是殷勤地向着霍清晏赔笑道。 “我这孙媳愚笨,还请军爷海涵。” 孙媳? 孟隐一怔,她还以为田双儿是田老汉的孙女。 霍清晏显然也不喜马老汉的态度,但终究是别人的家事,她和孟隐都不好说什么,只好先说起正事。 田老汉还没等到听完,冷汗便已经渗了满头。 “军爷,您抓了他们倒是好说,可那风三刀心胸狭隘,等官军一离开,他们势必要牵连我们这些平民百姓……” “闻州自会派军队驻守山阳村,你不必担心。” “唉……那,那也不成啊。”这田老汉脸色都白了几分,还欲再推脱,霍清晏没了耐心,正打算开口威逼利诱一番。 还未出声,便被孟隐拽住手臂。 她含笑盈盈。 “既然如此,叨扰老伯了,天色不早,我三人便不久留了,先行告辞。” 说着,孟隐便拉扯着霍清晏,离开了田家。 霍清晏虽是不解,到底也没在田家反驳孟隐。 直到回了兵士的驻扎地,才停住脚步,又怕吓到孟隐,深吸一口气,才将与其尽量放得缓和。 “阿妹,你方才为何拦着我?你要知道,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没头没脑地搜,很难找到暗道的位置。” 孟隐抬手将双指按在霍清晏的唇上,打断了霍清晏的质问。 “晏哥哥,先莫要心急嘛,且听我细细道来。” 她将自己心中所思和疑虑,尽数说予霍清晏听。 这田老汉的反应便足以让她生疑了,山阳村受匪患滋扰久矣,而且马建功和惠娘夫妇还在风三刀那贼人手里。 更何况,此前闻州州府已经给了山阳村两批粮食,不论如何,他们也该信任闻州州府才是。 无论怎么说,马建功也该是这山阳村的恩人,田老汉身为里正,对待恩人不该是这个态度,且他对马老夫人态度冷淡,对田双儿又苛责至极,处处透着蹊跷,不得不防。 孟隐说完,抬眸望向霍清晏,却见霍清晏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没做回应。 “晏哥哥愣什么神呢?” 孟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霍清晏这才回过神,耳尖泛红,轻咳一声。 “我只是忽然觉得,阿妹认真的样子真可爱。” 孟隐却蹙起眉,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霍清晏的胸膛。 “那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 “听了听了,阿妹的话,我自然都记在心上。”霍清晏一把捉住孟隐的手。 孟隐想抽出手,奈何霍清晏力气大,孟隐只好由着他扯着。 “那你说说,我都说了什么?” 霍清晏:“……” 孟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又将自己的分析猜测复述给霍清晏听。 “这次听清了没?” 霍清晏听罢,神色重归肃穆,也难得沉思下来。 “阿妹说的有理,只是,既然无凭无据,我们也不能妄下定论。” 孟隐颔首。 “我自然知道,或许那田老汉真的只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反被山贼埋伏,闻州岂不是要为此吃大亏?” 霍清晏仰起头,远远地望向远处正升起袅袅炊烟的村落,缓缓叹息。 “看来,还是得先回州府去,和岳父大人好生商议一番。”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读者小天使们,这两天没更,我后面会正常恢复更新的,我忏悔 第52章 第52章 闻州的冬日, 夜晚来得极早。 冬日寒凉,霍清晏本想叫孟隐坐在自己身后,这样吹到孟隐身上的冷风也会少一些, 但孟隐担忧霍清晏后背的新伤, 便执意要坐在前面。 霍清晏拗不过, 只好应允, 将身上的毛皮大氅解开,把孟隐裹在怀里,一只手环住孟隐的腰, 另一只手扯着缰绳控马。 昨晚睡眠不足的疲乏涌上来,孟隐向后仰靠在霍清晏怀中,却死活生不出困意。 且不说马上颠簸,而且风打在脸上依旧刀割一样痛,背后却在霍清晏炙热的体温下几乎要渗出汗水,这样割裂的触觉叫她的意识格外清醒。 因为天色渐晚,看不清道路。 路渐渐空旷起来, 队伍的脚步也渐渐慢下。 霍清晏的队伍向来军纪严明, 兵士们不敢交头接耳, 天地间只剩马儿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马蹄落在地面的哒哒声。 这样的静谧, 叫孟隐的心也静下来许多,可心愈静,她便愈发忍不住要去想。 此刻在贼营之中,惠娘和马建功是否受了苛责? 兄长在风刀寨外扎营,是否在刺骨的寒风中搓着冻僵的手,算着归家的日期? 她仰着头望天,呼出的白气结成白雾,又在她睫羽前逐渐消散。 天穹下星光闪烁, 月亮却只有一个弯弯的牙。 归家……他们何时能归乡呢? “晏哥哥,你说,仅仅是一窝贼寇,便将我们耍得团团转,李崇忝这种国贼,要何时才能伏诛。” 霍清晏没有回答,但孟隐能感觉出,他搂着自己的手臂更紧了。 其实孟隐并未期待霍清晏的回答。 他们都不能未卜先知,毅然榻上这条救国之路前,没人能预料到结局是成是败。 成王败寇,若是成功,他们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若是失败,他们便是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 霍清晏给不了她承诺,萧鸿懿也不能,什么承诺都显得无力至极。 他察觉出了她情绪的低迷,轻轻笑了两声,将下巴搭在孟隐的肩头。 “阿妹,总不能一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孟隐侧过头,天色很暗,即便这么近的距离,她也看不清晰霍清晏的面容,只能望见他高挺的鼻梁和纤长的睫毛。 大抵上是因为情人眼里出潘安,即便只能看到深深的漆黑的影,她也不禁有些愣神,好半晌,才释然地呼出一口浊气。 “说得也是。” 霍清晏却忽然侧过头,在孟隐的唇上印下一个吻,炽热的呼吸交融,干燥的唇被濡湿。 她怔了一下,随即将霍清晏推开。 “先看路。” 孟隐垂眸,声音更低了。 “再说,后面那么多人,都看着呢,我们……。” 霍清晏的大手紧紧扣住孟隐的腰腹。 “那又如何,等到李党伏诛,一切尘埃落定,我便要所有人都知道,阿妹是我唯一的妻。” “嗯。”孟隐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期待李党伏诛的原因有很多。 比如,要叫孟家洗脱罪名,叫奸佞伏诛。 再者,向陛下请命,解了醉春楼女子的娼籍,叫她们日后还能清清白白地生活或嫁人。 还有,便是叫奸佞不再为祸人间、百姓安居乐业。 而今,这个愿景中,又添了一笔儿女私情,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却暖意融融。 * 孟隐原以为,此时已是深更,父亲该歇下了,二人商议了一番,决定明日晨起再将今日之事悉数告知孟正山。 霍清晏原本打算送她回房,孟隐却不肯依。 两人因此在院子里拉拉扯扯,同儿时一般嬉笑打闹,进了庭院之中,才发现孟正山的房间正亮着灯。 孟隐还未来得及将扯在霍清晏身上的手收回,霍清晏的手也还搭在孟隐腰间,便见孟正山提着灯推门而出,衣衫周正,连头发都丝毫未乱,显然一直在侯着二人归来。 二人不约而同地脸臊得通红,几乎是立刻将手收回,垂下头。 孟隐局促地攥着衣角。 意料之外的是,想象中的训斥并未落下,孟正山看见他二人颇有精神的模样,只是淡淡地叮嘱了一句。 “时候不早,你二人早些歇息吧。” 孟隐这才后知后觉,孟正山未曾就寝,竟不是担心什么军机要务,而是他二人的安危。 又联想到今日所见,田双儿的处境,她一时鼻头有些发酸,小跑过去,抱住孟正山的手臂,亲昵地撒娇。 “爹爹也要早些歇息。” 她并非圣人,虽不愿幸灾乐祸,却还是忍不住庆幸。 庆幸生母为她选了一个极好的家庭。 她也并非无情之人,正因如此,她便愈发哀怜起田双儿那样的女子。 因为到底羞于在父亲面前提出和霍清晏同床共枕,孟隐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回了自己的卧房。 虽然只在霍清晏怀中度过了一晚,但枕边忽然没了那温暖的胸膛,孟隐总觉得空落落的。 好在倦意很快便席卷上来,裹挟着她的意识缓缓陷入深眠。 纵使疲倦,孟隐心中始终惦念着山阳村一事,醒来时,天才蒙蒙亮。 这个时辰也不好去搅扰父亲,孟隐心中揣着事,又实在在闺房之中闷不住。 今日天气转暖,她一时兴起,便叫佩玉扶着她去院子里散散步。 只是天亮得彻底,空气中还泛着薄薄的晨雾。 一片迷蒙中,她看见前方亮着温暖的光,便不由得朝着光源方向而去。 等挨近那光源时,她才发现,这竟是李倾倾的房间。 只有这间厢房窗子透出隐隐的烛光,其余的房间皆是一片漆黑。 反正闲来无事,倒不如找李倾倾闲聊一番,这般想着,孟隐便叫佩玉叩门。 门开得很快,见到来人是孟隐,李倾倾面上露出惊讶之色,但还是侧开身子,放孟隐主仆二人进屋。 她此刻虽然算不上蓬头垢面,但一袭乌发乱糟糟却披散在肩头。 “孟姑娘可有要事?”李倾倾并没有闲情逸致和孟隐客气,直接扯了把椅子坐回书案边。 自从孟隐坦白身份,她便不再称呼她为姐姐,要么尊称一声孟姑娘、要么便是直呼其名。 她从前的热络,想来也都是强装出来的。 孟隐扫了一眼书案,左面摆着一盏小小的油灯,不算明亮,却足够照亮书案上摊开的书。 书案的右侧堆着厚厚一摞线装书,皆是一些坊间流传的闲书,不是风花雪月,便是些灵异志怪。 她原本觉得,李倾倾是那般一本正经的大家闺秀,怎知她竟然也会看这些东西,忍不住开口询问。 “李姑娘闲暇甚多,为何偏要清晨挑灯。” 李倾倾素手拈起书页,轻轻翻了一页,漫不经心地答道。 “死后自会长眠。” 孟隐被李倾倾这么一噎,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李倾倾却不管孟隐面上的尴尬,语气幽幽。 “我同你们不同,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供挥霍,自从被圈在此地,我的命便看到了头,只可惜,我还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我不想杀你。”孟隐一字一句的解释,可她自己听上去,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这般大事,并非她想不想可以决定,要父亲、赵刺、兄长和霍清晏他们一起决断才是。 而她,她能做的,无非是劝一劝他们罢了。 可如果李倾倾真是李崇忝的人,后果她承担不起,他们都承担不起。 只听李倾倾嗤笑了一声。 “你的怜悯对我来说毫无用途,孟隐。不过,我倒要感谢孟家,不但替我完成夙愿,还叫我终于能身为我自己活上几个月。” 她的指尖停在书页中的墨字间,良久,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不必自责,这些于我而言,也是解脱。” 孟隐从前便看不懂李倾倾,自从到了闻州,李倾倾总爱和她打这些哑谜,她便更看不透这个女子了。 从这个角度,她忽然发现,李倾倾的后颈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半掌大小,只是之前始终被衣领遮着,孟隐从未看真切过。 她不想再和李倾倾谈论这些,便也扯了把椅子坐在李倾倾身侧。 “映秋姑娘还想再见你一面,她不相信你会将她发卖打杀。” “……” 李倾倾没有回答,屋内只能听见她翻书的沙沙声。 孟隐却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般憎恶李崇忝,他是你的生父,便是幼时曾经为了你的兄长苛责于你,也不至于叫你恨不得和他以命换命。” 李倾倾翻书的动作总算停住,她向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侧头,斜睨着孟隐。 “你想知道?” 孟隐无心计较李倾倾这般嚣张的态度,慌忙点头。 “当然。” 李倾倾深吸一口气,她抬头,望着屋内漆黑的穹顶,始终没说出一个字。 孟隐始终盯着书页上的文字,等待李倾倾开口,可半晌未听到李倾倾开口,孟隐心中生疑,这才抬眸望向李倾倾的脸。 这才看见,李倾倾那张桃花面上早落了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滴落在衬衣的衣领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与李倾倾是敌非友,可是,大概因为李倾倾昔日待她到底不薄,孟隐看见她落泪只觉得心中酸楚,一时竟忘了她二人立场不同,仓皇从怀中摸出贴身的帕子,递给李倾倾。 “对不起,李姑娘。若是你不愿说,就算了罢……” 李倾倾沉吟良久,一滴映着灯火的泪水落下,晃得孟隐甚至觉得刺眼。 她最终还是接过了孟隐递给她的那方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 “不必心急,姐姐,在我死之前,会将我的过往悉数告知于你……如此,这世间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我。” 第53章 第53章 纵使立场不同, 孟隐瞧着李倾倾终日消沉、心生死志,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心理,随手拿起架子上的衣服, 一股脑地塞进李倾倾的怀中。 又抓着李倾倾的手腕, 将她从椅子上拽起。 “既然你笃定这是你命中最后的时日, 怎可憋闷在这一隅天地之中?” 李倾倾抱着怀中的衣服, 眼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漠。 “不是你们孟家将我禁足在此?” 孟隐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索性将李倾倾手中的衣服夺过, 亲自披到她身上。 李倾倾将手按在孟隐手上,婉拒了她的照料,自己用木簪将长发随意挽在脑后。 “罢了罢了,既然得了姐姐的首肯,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再次回到庭院之中时,雾霭已然散去,和煦的日光倾洒下来, 非但不刺目, 反而暖暖地落在在二人身上。 李倾倾用手遮住眉眼, 望向天空, 一阵出神。 孟家其实并未完全禁止李倾倾离开闺房,只是严令禁止她离开孟府而已。 但李倾倾非必要绝不出门,自甘幽居。 她半年以前尚且健康红润的肤色,已经因为久久接触不到阳光显得有些苍白。 此刻,孟隐瞧着阳光映在李倾倾的脸上,她的眉眼都柔和了不少,心中不禁欢喜。 孟隐自幼体弱,出生时被断言活不足月, 满月后又被断言活不足岁,再往后,大夫又说她很难活到三岁…… 在最懵懂无知的年纪,她半截身子就已经进了鬼门关,还未及笄,又失去了自己的生母。 一路从鬼门关中挣扎下来,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生命的可贵,最渴望的,唯有活着。 因此,她最见不得别人自暴自弃,甚至寻死觅活。 当初对映秋如此,如今对李倾倾亦是如此。 “若不是李崇忝,我们本有机会成为真正的朋友。”孟隐轻轻握住李倾倾没有什么温度的手。 “而不是敌人、亦或是情敌。” 李倾倾被握住的指尖轻轻一颤,她回握住孟隐的手,闭上眼,牵强地扯起嘴角。 “朋友的话,现在,也不算晚。” 难得一同散心,孟隐伸手主动去挽住李倾倾的手臂,李倾倾也并未推脱。 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没有提起那些不愉快的话题,而是聊戏文闲话、聊锦缎上的绣样。 仿佛她们只是一对寻常的闺中密友。 直到撞见刚洗漱完毕、推门而出的霍清晏。 三人骤然碰面,一时面面相觑。 霍清晏盯着二人相挽的手上,脸色却颇有些阴沉。 孟隐正暗自思忖他不高兴的理由,他便两步走到孟隐身侧,握住了她另一只手。 她这才想起,霍清晏对李倾倾素来心存戒备。 纵使大婚后那段时日,他们三人的生活还算得上平稳和谐,霍清晏对李倾倾的敌意却未尝消减。 她刚要开口替李倾倾打圆场,却听见霍清晏先开了口,颇有些阴阳怪气。。 “怎么才一晚不见,阿妹便和李姑娘这般熟络了?” “方才——” 孟隐的解释依旧未能出口,又被李倾倾径直打断。 或许是远离京城,她彻底不再约束自我收敛锋芒,言辞更加直接,讽刺的话更加直截了当。 “侯爷连孟姑娘的私交都要约束么?”她亲昵地将孟隐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姐姐,这样小肚鸡肠的男子可万万嫁不得,今日不准许你结交女伴,来日你真做了侯夫人,怕是要给你禁足在侯府中,半步都不许出门,还要打着为你好的名义。” “本侯绝非此意!”霍清晏气急,他到底身形要比李倾倾占优,越过孟隐居高临下地俯视李倾倾。 “李姑娘空口白牙,何故平白污蔑于本侯。” 李倾倾非但没有被霍清晏这唬人的气势吓到,甚至连眼神都不愿意多分给霍清晏一个。 “我何曾污蔑于侯爷?方才阴着脸的人,不是侯爷您还能是谁?” 这两人互相看不顺眼,恐怕也不是这一两日的事,只是往日要么碍于身份礼法、要么便是没有相见的机会,才一直相安无事。 今日反倒阴差阳错地,给了他们吵架的机会。 眼见着这两人有越吵越激烈、越吵越忘我的气势,甚至要将孟隐挤到后面去。 “够了!” 孟隐被这两人吵得头疼,忍无可忍,一左一右将两人推开。 见孟隐发了脾气,两人这才噤了声。 霍清晏立即向孟隐低头,软着语气赔了不是。 “阿妹,我没有干涉你的意思,只是此人心术实在不正。” “我不过是个外人,既然侯爷如此笃定,倾倾百口莫辩。” 李倾倾抱着臂,偷偷瞧了一眼孟隐,侧过脸,以袖掩面抹着眼泪。 “倾倾在这世间本就无所依靠,所幸能得孟姐姐垂怜,是真心感激姐姐的,侯爷怎的能这样揣度于我。” 孟隐到底心疼李倾倾一个孤女,要平白被霍清晏苛责污蔑,于是狠狠剜了霍清晏一眼,重新挽住李倾倾的手臂。 “晏哥哥,你这是做什么?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平白刁难于姑娘家,李姑娘在闻州无依无靠已经够可怜了。” “她……!”霍清晏还想争辩,最终只愤愤地哼了一声,不再作声。 自那之后,二人一路无话,气氛尴尬至极。 三人不知不觉便行至孟府大门。 孟隐总觉得别扭,又感觉霍清晏是真的生了气,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做错什么,拉不下面子低头。 本就是霍清晏一见面便阴沉着脸质问起她,凭什么她要道歉,也死活不肯开口。 而霍清晏,显然也没有低头的意思。 尤其是李倾倾还紧紧抱着孟隐的手臂,时不时向她拱火,反倒叫孟隐看霍清晏愈发不顺眼起来。 正僵持间,一个小厮匆匆从门外向大堂奔去。 在这样尴尬的气氛下,二人都像是遇到了救星一般,不约而同地将那小厮拦住。 霍清晏清了清嗓子,孟隐却觉得他今日颇有几分故作威严的意思,偷偷撇了撇嘴。 “何事如此匆忙?” “回侯爷的话,赵河赵大人正候在门外呢,小人得先去禀报老爷。” 他二人这才意识到,此番拌嘴又闹了别扭,竟差点耽误了正事。 昨日山阳村所见所闻还未曾向父亲回报,此刻也算是赶了个巧。 不过,刺史府距离孟府并不算远,往日商议什么军机或是要务,都是孟正山亲往刺史府,少有赵河来拜访孟正山的时候。 今日,要么是有什么私事要谈,要么便是有要务。 放了那小厮离开后,二人也算暂时和解,毕竟再怎么斗气,也没理由误了正事。 以及,孟隐实在好奇,赵河这个时辰匆匆而来,究竟所为何事。 李倾倾却是拽住了孟隐的袖子,不肯离去。 “孟姑娘可否准许我去见一见舅父?” 孟隐自然不会轻易应允,李倾倾见她沉默,浅笑吟吟。 “姐姐若还不信我,可以吩咐着旁人盯着我,我绝不轻举妄动。” 孟隐自知自己心软,实在狠不下心去拒绝,便开口温声安抚。 “此时我做不了主,还需和父亲商议一番。” 李倾倾听罢,放开了扯着孟隐袖子的手,轻声道。 “多谢姐姐了。” 孟隐有些心虚,便随着霍清晏一同进了正堂。 二人刚落座没多久,赵河便推门进了屋,随后整理好衣冠的孟正山也缓步落座。 几人互相见了礼,又寒暄一番后,才按照身份次序依次落座。 孟正山向来不算有耐心的性子,不愿多绕弯子,开门见山。 “赵大人今日亲至,定有要事相告。” 赵河收起脸上的笑容,孟隐悄悄抬眸,瞥见赵河眼下似有一片乌青。 看上去,他昨日可能彻夜未眠。 赵河却没有直接回答孟正山的问题,而是先转头看向下首的孟隐。 “二小姐应该也知道,大周北面毗邻盛国,正与闻州接壤。” 孟隐点点头,她此前为解闻州之困,苦心钻研了一段时间,对盛国多多少少有点了解。 这盛国是个小国,人烟稀少,国土充其量也就比大周的一个州大上一点。 因着气候寒冷,盛国的粮食同样匮乏,但盛产翡翠松石和麻布,并以此以与大周通商。 此前大周与盛国向来交好,反倒是其余的几个小国,与盛国摩擦不断。 如今闻州尚且自顾不暇,与盛国的通商也日益凋敝。 “赵大人请继续。” 听见孟隐的回答,赵河也为不需要额外解释明显地松了口气。 “昨晚,巡夜的士兵抓到了几个偷渡到闻州内的盛国人,我已叫人将他们押入大牢。” 一时没有人开口。 闻州的近况,到底比盛国好不到哪去,这个时间,冒着生命危险来闻州总不会是为了逃难。 “仅仅为了此事,想来也不至于叫赵大人夜不能寐。”孟正山一语便点出了孟隐心中所疑。 “我见他们身上的装束,不似普通流民,倒像是细作,便吩咐搜身,竟搜出了盛国皇室的传令牌,便对这几人严刑拷问——那风三刀,根奔不是什么普通匪寇,竟然是盛国皇子。” 、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这章更晚了,晚上还会再更一章 第54章 第54章 “盛国皇子?”孟隐失声惊呼, 语气中满是错愕。 就连向来稳重的孟正山,听闻此言,也是眉头一皱, 沉声追问。 “那些偷渡者, 说的话当真可信?” 赵河颔首。 “我自然也不敢轻信, 只是那贼人的供词有鼻子有眼, 细节环环相扣,想来…… 十有八九是真的。。” 孟隐的惊愕有理有据,那盛国虽然只是个小国, 但近期国内粮食匮乏,年近古稀的国王甚至以身作则,陪着百姓吃糠咽菜,因此,国家内部反而没什么动乱。 何至于叫堂堂皇子落难到他国,甚至落草为寇。 这消息听上去实在荒唐,可若并非如此, 为何会有带着皇室令牌的盛国人, 冒着被抓的风险也要偷渡到大周来? 此事实在蹊跷, 心中却渗出几分不安感来。 她刚想去扯霍清晏的手, 却又想起她和霍清晏正在斗气,于是起身直接越过了他,走到孟正山身侧。 “父亲,之前,我见那风刀寨的流匪贼寇个个被养得膘肥体壮,却一直不计风险地劫掠粮食,莫非都是被风三刀偷运到了盛国。” “若是如此,有些事反倒说不通。” 霍清晏却立刻否定了孟隐的说法, 语气锋芒毕露。 “要偷渡粮食回盛国,定然不会走官道,盛国人长相与大周之人差别不大,语言也共通,若是风三刀真有暗道运粮,又怎么可能恰好被赵刺史抓了个正着?” “若非如此,侯爷还有什么更好的猜测不成,再者刺史还没说究竟是如何擒到这些盛国细作,侯爷为何如此急着否定我?” 孟隐正在气头上,自然再不复以前的温声软语,拿出了自己从商场上磨砺出的十足的气势,一副要同霍清晏大吵一架的气势。 霍清晏自然也不甘示弱,据理力争。 “你有所不知,闻州兵力本就算不上多,孟兄又调走了大半,平日压根不会巡防官道和闻州城之外的地方。” 他二人素来如胶似漆,即便是孟正山,几乎也从未见过两人吵架。 可他们现在这锋芒毕露的气势颇为奇怪,尤其是这二人素来都以兄妹相称,现在的称呼反而生疏了许多。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二人分明像是同对方发了脾气。 “赵大人不如说说,这些细作究竟是从哪里抓来的。” 赵河自然也察觉出了二人之间氛围奇怪,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了几次,才缓缓开口。 “正如孟姑娘所说,这几个细作确实并非自官道而来。” 他轻咳一声,给霍清晏抛了个歉意的眼神。 “侯爷,你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总有猎户私自用火把去北方的山林中诱捕猎物,且屡禁不止,只是那山中怎可有明火?于是,我特意拨了一批兵士去山中,日日巡视,也算是歪打正着。” 孟隐抱着臂,颇为神气地朝着霍清晏挑了挑眉,便将视线移开。 因此,她并未看见,霍清晏眉宇间的阴霾,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便悄然散去。 “既然如此,是否该派遣兵士去搜那条暗道的位置?”赵河赶紧请示孟正山。 孟正山却张开手掌,示意赵河先听自己的话。 “不可过早打草惊蛇,先从那几个细作口中逼问出他们运粮之路的位置。” 他将目光移向孟隐和霍清晏。 “你二人昨日去山阳村,可有收获?” 于是,孟隐和霍清晏你一言我一语,将昨日之事尽数告知孟正山。 孟正山始终低头沉思,时不时颔首。 纵使父亲还未开口,孟隐也多少能猜出父亲心中所想。 这群匪徒衣食无忧,大肆劫掠粮食是为了支援国内吃不上饭的百姓。 闻州州府拨给山阳村的粮食不算多,何必冒着风险,大费周章地被闻州军队包围的时候还冒着危险来劫掠本就不富裕的山阳村? 再者,听那些匪徒的意思,原本打算劫走的,只有马建功的夫人和母亲而已,想来也是想以此威胁马建功。 可……威胁马建功又能得到什么呢? 马建功早已不在官府当差,如今也只是一个在山阳村务农的普通农人罢了。 孟隐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一只温热带有薄茧的手,轻轻触了触孟隐的手臂。 “你说,若你是风三刀,此刻最想做的是什么?” 说话的人是霍清晏,孟隐方才的气还没消去。 可此刻到底不是和霍清晏闹脾气的时候,况且,现在霍清晏又十分和颜悦色给了她一种他们已经重归于好的错觉…… 如果霍清晏不为刚才对她的阴阳怪气而向她道歉的话,她是绝对不会轻易原谅霍清晏的。 绝对不会。 她晃了晃头,让这个念头离开脑海,正事要紧,她不该想这些儿女情长。 风三刀是盛国的皇子,此前劫掠大周百姓,也只是为了接济本国百姓,如果按这个思路推理。 那么他最想做的定然是…… “想方设法搞到足够的粮食?”孟隐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小,但在父亲和霍清晏的注视下,愈发笃定起来。 “他以皇子身份落草为寇,想来也是为救国救民。” 孟正山依旧捋着下巴上的胡须,今早他梳洗得苍茫,原本须发还有些散乱,此时已经被他捋得井井有条,只是他自己貌似浑然不觉。 “我倒是记得,那马建功以前也曾在闻州州府当差。” “是。”提到马建功,赵河颇为遗憾地补了一句叹惋。 “孟都督之前也提过:法理无情人有情,因此当时本官并未想直接罢了他的差事,想着罚上几个月薪俸便罢了,只是那马建功当日便把辞职的文书递了上来。” 孟隐忽然福至心灵,她初到闻州之时,马建功一行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劫走了一批粮食,此时恐怕瞒不住 前段日子闻州州府特意将马建功一行人放归,甚至又送了山阳村一批新的粮食。 若她是风三刀,她会如何想? 自然是觉得,这马建功同闻州州府关系匪浅,而闻州州府还有法子弄到钱粮。 他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马建功此人,最为重情义,风三刀一定会认为,只要以他的母亲河妻子做要挟,马建功只能老老实实将自己所知的一切悉数告知。 他从一开始盯上的就是闻州州府的粮食和粮道。 只是那被派来执行任务的匪寇贪财,阴差阳错,竟将孟隐截回寨,彻底打草惊蛇,打乱了风三刀的计划。 闻州军队倾巢而动,兵力大都耗在了前线的围城上。 山阳村本就有风三刀的眼线,莫非,这风三刀是为了引蛇出洞? 将闻州军引到山阳村,再一举消灭? 无论真相是否如此,闻州军都绝不能掉以轻心。 第55章 第55章 计划既然筹备周密, 便需要按部就班地逐一推行下去。 众人本就打算到山阳村外埋伏那群匪寇,此次也只是稍稍改变了一番布局策略罢了。 霍清晏旧伤未愈,孟隐又身子孱弱不宜涉险, 这通知田老汉的差事, 就落到了佩玉身上。 佩玉的身姿娇小灵活, 轻功卓绝。 就算真有流匪埋伏在村中, 以她的本事,也能从那帮只有蛮力和一身三脚猫功夫的流匪手中轻松脱身。 孟安依旧留在风刀寨外驻守,若是他贸然离开, 势必会引起风三刀的怀疑。 而霍清晏则和赵河一同去拷问那些盛国来的细作。 且不说孟隐还未和霍清晏完全“冰释前嫌”,审问细作这样的事,难免要见血光。 孟隐素来胆小,便是她要去,孟正山也不可能松口,同意她去掺和这档子事。 另一边,孟正山则同赵河商议与盛国的外交制衡之策。 兹事体大, 赵河还要草拟一封奏折, 八百里加急呈上京城。 因此, 这孟家大院里, 便又只剩了孟隐一个闲人,她先是陪母亲聊天解闷,又帮嫂嫂盯了两个孩儿的功课,闲暇时间,才开始筹备起对李倾倾的承诺来。 她自然不敢自作主张,因此早前便向孟正山征询。 孟正山思量了片刻,最终准允了李倾倾探亲的请求。 “我们孟家也不是绝情寡义之人,她只是想探探亲, 岂有不允准的道理?” 孟隐心中清楚,孟正山是笃定李倾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宅女子、以及王永丰一个早就被掏空了身子的酒囊饭袋,就算见了面,也翻不起任何浪花来。 此刻已经过了未时,孟隐带了两个身强体壮的小厮,径直去找了李倾倾。 李倾倾依旧是布衣素面,先是瞥了瞥孟隐身后的两个小厮,她手一直揣在棉衣的袖子中,想来是因为她的卧房冷些,冻得手脚发僵。 “怎么服侍主子的,这屋子里这般寒凉,连添柴生火都不知道么?” 孟隐蹙着眉,训斥了李倾倾的婢女。 “今日柴禾沾了些雪,难免潮气太重,是我叫她若是生不起火,便不必生了。” “回头我让小厮为姐姐再拿些新柴新炭来,缺什么叫人和我说,可莫要委屈了自己。” 孟隐走到李倾倾身边,想要握她的手,却被李倾倾不动声色地避开。 “我手冷,姐姐身子骨弱,怕是要冰到姐姐。” 只见李倾倾的脸颊因为冬日的冷气,冻得有些发红。 “这以后可莫要如此了。”孟隐轻声叮嘱李倾倾。“闻州比不得京城,若是受了寒,免不了要好生卧床休养几日。” “既然李姑娘还愿意唤我一声姐姐……只要姐姐还在孟府,我理应照拂好姐姐。” 李倾倾唇瓣微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默默跟上了那几个小厮的脚步。 孟隐只当李倾倾大抵是因为说不出那些感谢的肉麻话,才始终是这副语言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在前方带路,并未多想,原以为李倾倾会一直这般沉默不语。 因此,李倾倾开口之时,反而叫她吃了一惊。 “姐姐,你们……会杀我那位舅父么?” 孟隐听到这句话,先是吃了一惊,恍然意识到,李倾倾大抵上还是在为自己的性命忧心。 她与王永丰,也是唇亡齿寒的关系。 仔细想想,李倾倾的年纪比她还要小上一些,怎么可能真的看淡生死? 她温声宽慰。 “闻州与京城数千里之遥,到时便将你们安置在闻州定居,无需再卷入朝堂纷争。” 李倾倾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从孟隐身后落到孟隐肩上,又慢慢散开。 “姐姐与孟家实在良善,待到日后天下太平,定能流芳百世。” “李姑娘谬赞。”孟隐淡淡地客套了一句。 她此前并没想过青史留名。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让后人也能记住自己的名姓,是无数文人墨客的毕生所求。 更何况她一生病弱,并非长寿之相。 此番经由李倾倾一提醒,倒也叫她不禁升起一股浅浅的憧憬来。 孟家对待李倾倾温厚宽和,到了王永丰这边,便没有李倾倾这个待遇了。 一来,那李倾倾不过是个无辜的后辈,连婚姻大事都无法做主,更遑论染指朝堂。李崇忝纵使作恶多端又与她何干?可王永丰却是不同,此人本就贪赃枉法、无恶不作,不管是孟家还是赵河,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贪官污吏。 二来,便是王永丰此前便和霍清晏有过节,这公报私仇的机会,霍清晏定不会放过。 因而,孟家将王永丰安置在了孟家最里间的宅院。 孟家也安排了专门的小厮伺候着王永丰,其实更多的是为了严加看管,避免他轻举妄动。 伺候王永丰的那个小厮为孟隐开了门。 小厮早已得了孟正山的吩咐,见到孟隐前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小姐请。” 这宅子因为被前面的高墙遮挡着,久不见阳光,正因如此,一进屋,孟隐便觉得这屋子比自己的房间冷上许多。 孟隐将房内布置环顾一圈,这屋内同李倾倾房内的冷全然不同。 大概是久不见阳光的缘故,此处上下透着一股渗透进骨子里的阴冷,房间表面上还算干净整洁,家具的缝隙和墙角却积满了灰尘。 一看便是下人敷衍了事,倒像是为了应付孟隐,临时匆匆收拾好的,显然服侍王永丰的小厮并没怎么上心。 孟隐先让出一步来,示意李倾倾先进。 而那两个小厮接到的命令是保护孟隐,因此一直守在她身侧。 李倾倾没有推辞,双手搭在身前,款步走进屋内。 今日,她虽然不再穿戴那套华贵的衣裙头钗,但一进到屋内,她端出的依旧是孟隐熟悉的那副名门贵女的仪态。 王永丰何曾吃过这样的苦?整日饭食连一口荤腥都很难见到,早已没了刚来闻州时的锐气。 他刚从京城离开时,油光满面,一身的赘肉,而今,整个人看上去瘦了一圈,脸色蜡黄,再无半分精气神,倒像是那从墓穴中挖出来的老干尸。 按理说,他实在不至于变成这副模样。 起初孟家并没有让他缺吃少穿,只是如简入奢易,由奢入简却难。 便是在千里赈灾途中,那些吃食都是要紧着他来的。 因此他实在吃不惯闻州这简陋的餐食,噼里啪啦将那窝窝头和咸菜摔了一地。 自那之后,孟家便将他的饭菜断了几日,也打杀了他的傲气。 自此以后,王永丰便再不敢轻易浪费餐食,只是即便如此,他也日益瘦削萎靡下去。 白芷曾言,这是因为他整日战战兢兢,是心病,治不得。 听闻此事厚,霍清晏却只是冷冷一笑,说道:“他那一身的肥肉,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一直挂在他身上早晚都要遭天谴,瘦了反而看着舒坦,也算天道好轮回。” 此时王永丰见到李倾倾,浑浊的眼眸才恢复了一点神采,一把拽住李倾倾的胳膊。 “外女,真的是你?” 李倾倾却嫌恶地甩开了王永丰的手,向后退了几步,语气淡漠。 “王大人,在我印象里,我们并没有什么交情。” 王永丰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之中,像是没明白李倾倾的意思,尴尬地笑了两声。 “外女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儿时,我还抱过你呢。” 李倾倾听罢,脸上傲然的深色没有褪去半分,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王永丰的脸愈发阴沉。 “李倾倾,孟家给了你什么好处?别忘了,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王永丰未曾见过孟隐,想来并没能认出孟隐孟二小姐的身份,因而,说的话也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你既然有本事,去跟他们求求情,既然他们肯让你见我,定能放我们一马不是?” 李倾倾缓缓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 “舅父说得对,我同您确实血浓于水,若舅舅愿意信我,我自有法子帮舅舅活命。” 她从袖子中抽出一只手来,朝着王永丰勾了勾手指。 “舅舅,你且过来,我悄悄说予你听。” 王永丰早已受不了在孟府的生活,听闻此言,自然喜出望外。 小厮得了孟正山的授意,自然不可能看李倾倾与王永丰当着他们的面密谋,孟隐心中却觉得奇怪。 此前李倾倾并未对王永丰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感情,此番却突然想要探亲,孟隐总觉得蹊跷,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但她与孟正山所思所想完全相同,李倾倾如今被困于孟府之中,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很难翻出什么浪花来。 两个小厮刚要上前去将两人拽开,孟隐拦住了那两个小厮,她拿定了主意,定要看看李倾倾这几日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她虽然怜悯李倾倾,却并非对李倾倾没有半点提防,这些时日,李倾倾对她的温柔顺从,更像是装出来的。 孟隐自己就在京城装了数月的恭顺,又怎会看不出半点端倪? 正因如此,今日她才主动提出跟着李倾倾一起来探望王永丰。 待到王永丰将耳朵凑近李倾倾的唇,起初并没什么异样,忽然,那王永丰身子剧烈一颤,闷哼一声。 刀刃映照着屋内的炉火,照进孟隐眼中,孟隐怔了半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再让那两个小厮阻止之时,已然赶不及,刀刃早已深深没入王永丰腹部。 李倾倾冷冷地斜睨着蜷缩倒地的王永丰,字字寒凉。 “舅父,倾倾自从出生起,便被送养到京郊古寺之中,你难道……忘了吗?” ----------------------- 作者有话说:调整了一下状态断更了两天,这本绝对不会坑,虽然现在已经几乎没有读者了,但是很抱歉。 第56章 第56章 “叮当”一声, 那柄沾了血的短刀重重砸在地面上,清脆刺耳。 几名小厮当即两步上前,死死制住李倾倾, 但为时已晚。 李倾倾并不只是捅了王永丰那一刀, 而是整整三刀, 刀刀直逼要害而去, 王永丰哀嚎的力气都没有,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不绝于耳,瓷片刺进了倒地的王永丰的肉中, 让他的面貌变得尤其狰狞恐怖,鲜血从他的指尖渗出,漫溢了满地。 变故突生,孟隐瞬间僵在原地。 她从未想过,素来沉静隐忍的李倾倾,会亲手弑杀亲舅。 早前李倾倾提议除去王永丰时,她还只当是为博取孟家信任。 方才, 她见到李倾倾要同王永丰私语时, 还难免有些寒心, 怎知下一瞬就发生了这样惊天的变故。 被压制住的李倾倾脸上却丝毫没有懊悔或是慌乱, 她的目光直直撞进孟隐眼中。 孟隐原以为会在她的眼中看见狠厉、恐惧甚至可能是狂喜。 可都没有,她那双黑眸像是死水一般,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为什么?”孟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杀亲乃是死罪!李姑娘,你难道不知么?” 李倾倾的语气依旧淡淡:“我自然知晓。” 她的语气是那么平静,仿佛孟隐问的不是什么与她生死相关的大事,而是问她:你难道不知道今晚要吃饭么? 仿佛只要能杀了王永丰,她全然不在意自己的性命。 这让孟隐一时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厮看着血泊中气息奄奄的王永丰,慌忙请示: “小姐, 要不要请郎中施救?” 王永丰无神的双眼大睁着,他张了张嘴,像是在求救,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幅模样,叫谁看了都要忍不住胆战心惊,更何况孟隐本就胆小,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头,才勉强定住心神。 孟隐清楚,这件事绝对不能闹大,于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颤,分别吩咐。 “你且先去将李姑娘送回,严加看管;你速速去偏院寻白姑娘;你,快去给王大人止血,尽量拖延性命,撑到白姑娘到来。” 说罢,她又沉声叮嘱几人严守秘密,此事绝不可外传。 她向来不擅长威胁别人,可到底是人命关天的事,几个小厮也知道兹事体大,领命匆匆退去。 几人离开后,孟隐走到门外去,吸了一口新鲜的冷气。 冷风灌入口鼻,连鼻腔和唾液都要被冻住,那股子冰寒却也洗刷掉了口鼻之中的血腥之气,这更让孟隐的头清醒了几分。 孟家确实没有必要去救王永丰的命。 但王永丰毕竟是朝廷命官,他身死的消息绝不能轻易传出去。 不多时,白芷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得齐整,便匆匆赶来,孟隐让那小厮把王永丰搬到床榻上去,便将人遣离,屋内只余他三人。 方才的小厮已经帮王永丰简单处理了伤口,至少止住了血,只是王永丰早已失了意识,气息减弱。 白芷看了王永丰身上的伤势,又为他诊了脉,片刻后,摇了摇头,只道:“我也无力回天。” 此话也在孟隐的意料之内,毕竟她见李倾倾果决的模样,本就没打算让王永丰活。 这几刀捅的极深,又伤及脏器,显然李倾倾是做了功课的,她甚至清楚自己身为女子,力气比男子小一些,没有去隔着肋骨刺心脏的位置。 也有可能是不想让王永丰死得这么轻易。 不论如何,既然李倾倾替孟家走了这一步,她只好顺水推舟。 她轻轻叹了口气,却不是为了王永丰。 “此人生前贪墨大周国库,又纵容儿子欺男霸女,如今这么死了,也算是咎由自取,只能说太便宜了他。” 白芷点头,没有开口,也是认可了孟隐的话。 孟隐印象里,但凡是她所托给白芷的病患,即便无力回天,白芷也会倾尽全力。 对于王永丰的死,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孟隐默默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白姑娘,你且在此照料王大人,我去寻父亲商议此事。” 白芷依旧颔首。 直到离开了王永丰的卧房,孟隐才终于能将提着的心放了回去,双腿开始发软。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懈怠的时候,于是马夫备好车马,马不停蹄地朝着刺史府赶去。 彼时暮色四合,正是用晚膳之时,因着时候不早,赵河便留了孟正山和霍清晏二人一同用膳。 因此,谁都没料到,孟隐竟然会在这个时间拜访。 倒是霍清晏先开了口,他的样子看上去倒是颇为“不计前嫌”,倒让孟隐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幼稚,不过此时到底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阿妹,你怎么来了?” 说着,便撂下筷子,起身将孟隐扶到身侧。 或许是因为今日是赵河招待孟正山和霍清晏的缘故,桌上的菜肴比平日要丰盛许多。 早在听见衙役通传之时,孟正山便吩咐人添了一副碗筷,此时见孟隐进来,便将盛好饭菜推到她面前。 “阿隐,既然来了,先同我们一起用膳吧。” 孟隐依言坐到霍清晏身侧。 但她一见到桌上白花花的肥肉,就想起方才王永丰被划开的腹部、满身的鲜血、以及被瓷片扎得血肉模糊的皮肤。 她后知后觉地地泛起一阵恶心,一时忍不住,竟干呕起来。 “阿妹,你、你怎么了?” 霍清晏赶紧去替她顺背,不知怎地,脸忽然涨得通红。 “那、那日你不是饮了避子汤么?莫非是药效不稳,你有了身孕?” 孟隐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霍清晏在说什么,登时又羞又恼,赶紧瞥了父亲和赵河一眼。 孟正山捏着酒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半晌始终未曾开口。 赵河则呵呵笑了两声。 “哎呀,这不是大喜事吗?” 孟隐狠狠瞪了霍清晏一眼。 她二人前几日才圆房不过数日,且不说白芷开的方子从没出过问题,便是真的有了身孕,也不可能这么早便有了反应。 但霍清晏在父亲和赵河面前说这些话,叫她无地自容,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缝钻下去。 “我——” 还没等孟隐解释,霍清晏却只当孟隐还在为之前的事和自己闹脾气。 “此前都是我的错,阿妹,可白姑娘说过——” “你休要胡说!” 她没等人说完便狠狠将霍清晏推开,此番,她是为了正事而来,自然没时间在长辈面前同霍清晏掰扯这些。 “父亲,赵大人,李姑娘她……” 孟隐一想到方才的画面,还是禁不住有些起鸡皮疙瘩,打了个寒战之后,才缓缓开口将方才的事细细告知。 话音落下,赵河几乎是立刻拍案而起:“怎会如此?!王大人乃是朝廷命官。” 孟正山依旧岿然不动:“罢了,我原本也打算和刺史大人商议,趁着这个机会除了王永丰,以绝后患。” “可是……”赵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坐回了饭桌前。 “只是,王永丰再怎么说也是李崇忝的姻亲,这折子李崇忝定会过目,无论怎么写,都难免叫那奸相生疑。” 此时,不止是孟隐,饭桌上的四个人都没了胃口,赵河口中的利害,在场之人又怎会不知。 两权相害取其轻,比起让王永丰回到京城,将闻州之事悉数告知李崇忝,还不如直接谎称王永丰已经身死。 “方才,没吓到你吧?” 霍清晏将孟隐在外面的寒风中懂得冰凉的手紧紧捂在掌心。 “若是吃不下东西,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否则等入了夜,还要更冷些。” 因为孟隐的手太冷,被那粗糙的双手紧紧熨帖住肌肤,她只觉得烫地厉害,慌乱的心却因此安定了许多。 她颔首,她确实一时半刻都不会有胃口了,此刻,看着这一桌算不得琳琅的饭食,她只觉得头昏眼花,便随霍清晏离开。 马车上,孟隐刚掀开窗子,想看向窗外,却被霍清晏按住手。 “外面凉,阿妹。” 孟隐顺从地靠进霍清晏怀中,忽然想到,霍家这一支,到霍清晏这一辈,只有霍清晏一个男丁了。 因此,他这么贴心,八成是因为,他还以为,自己腹中还怀着他的亲骨肉。 而她素来体弱,日后也未必能为他二人诞下一儿半女。 此前,花容早年落了病根,生下她之后,身子更亏空了许多,还未到四十,便与世长辞。 孟隐觉得她大抵上是自私的,并不愿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的命。 她心知肚明,因此,甚至也曾想过,日后为霍清晏纳上一两个妾室,再过继到自己名下,也不至于叫霍家这一支绝了嗣。 凭她的本事,等到铲除奸佞,她再不需要依仗霍清晏、 可她却已经爱上他,以致于她不愿失去他,因此,即便可能要与旁的女子分享他,她也不愿轻易放手。 可,霍清晏真的因着一个孩子而对她这般上心,一想到十多年的情谊,在他心中甚至可能抵不上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孟隐就难免心生难过。 也不知,他若知道这只是一场乌龙,会是什么反应。 “晏哥哥,我……”孟隐紧紧咬着唇,霍清晏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此前以你置气……都是我心胸狭隘,是我不好。” 霍清晏却抢先开了口,一个温热的浅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之上。 “阿妹,你腹中的孩儿,我们还是……” 孟隐将头埋进霍清晏怀中,软着声音。 “晏哥哥,若我始终不能为霍家生下一儿半女,你会不会厌弃于我?” 第57章 第57章 霍清晏听闻此言, 立即将人紧紧搂进怀中。 “你怎会如此想?”他轻抚着孟隐的头顶,指尖擦过她的发丝,眼中的缱眷的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孟隐将头在他怀中埋得更深了些。 毕竟闻州苦寒, 因此霍清晏身上着着极厚的冬衣, 她的声音透过棉衣传出来, 有些发闷。 “前些日子, 晏哥哥还在同我置气,今日便向我认错,对我百般迁就, 我心里实在难免要想多。” 对于霍清晏的回答,孟隐心中藏着的皆是惶恐。 在她的生命中,除了至亲,再没有谁比霍清晏更重要。 若是霍清晏明知道她身子不好,仍劝她生下这个孩子呢; 若是他真的将这个孩子的命,看得比她还重要呢?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是霍家独子, 昔年霍家夫妇待她恩重, 她如何能因为一己私欲, 既占着霍清晏, 又不允准霍清晏为霍家绵延香火? 百年之后,她又有何颜面去见霍氏夫妇? 霍清晏久久沉默,孟隐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堵得喉头又苦又涩。 正当她想揭过这个话题时,霍清晏却突然开了口。 “阿妹,我知道你心中纠结,没有谁比母亲更疼孩子。” 霍清晏忽然将扶着孟隐的肩膀,直视孟隐的眼眸, 神情无比认真。 “只是你身子孱弱,经不起怀胎生育的损耗。万万不可拿自己的性命逞能,若你真想要个我们的孩子,也须得身子调理康健才行。” 这番话,听得孟隐的身子身子倏然一僵。 她原以为霍清晏是要劝她留下这个孩子,万万没想到,霍清晏竟然事事以她的身子为先。 孟隐缓过神后,这才轻声解释:“白芷的方子从未出错,我并未有怀有身孕。” 霍清晏半信半疑,似是唯恐孟隐欺瞒于他:“那你方才是怎么……” 孟隐娇嗔着瞪了他一眼。 “方才王永丰死状凄惨,血肉狼籍,论谁看了都难免恶心,怎会有心思用膳?” 听闻此言,霍清晏才像是如释重负一般,缓缓呼出一口气来。 “阿妹,你的身子要紧,将养好之前,莫要再动此念。” “嗯。” 孟隐轻轻应了一声,纵使得到了喜出望外的答案,她还是禁不住要去思虑子嗣一事。 “我这身子难以将养,性命无虞,却未必能孕育子嗣。” 她下了极大决心,咬着唇,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 “霍家不能无后,日后,我会为晏哥哥纳上两房妾室,绵延香火。” 这话说的大度,可任谁都听得出她语气中的酸涩与不情愿。 霍清晏自幼便同孟隐相识,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委屈,轻轻握住她的手,又抚过她的手臂、肩膀,最后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后背。 “我不会纳妾,所谓血脉宗庙,于我而言,都远不及眼前之人重要。” 语气坚定而温柔。 孟隐久在醉春楼,见惯了世间男子的虚情假意。 男人爱一个女子的时候,从不吝啬蜜语甜言,等到得到手之后便弃之如糟糠,因此,楼中的姐妹姑娘们,也都将此事看得极为通透。 这世间,唯独男人的嘴最为不可信。 就算理智一直在告诉她,霍清晏的话或许只是为了哄她开心。 可她还是禁不住羞红了脸,又忍不住恨自己实在没出息。 仅仅因为他这一句真心,她的心便已经不争气地软得一塌糊涂。 马儿嘶鸣一声,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孟府门口。 霍清晏将孟隐扶上了马车,孟隐到底始终牵挂着李倾倾,便提议再去见一见她。 可霍清晏却死活不肯开口允准。 “那疯女人心性实在太过偏执,今日她敢杀王永丰,谁知一会会不会对你下手?” 孟隐深吸一口气,想到李倾倾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和杀人时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的脸,她一时竟有些无从反驳。 纵使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最懂得商场中的人心,却仍然算不出李倾倾所求到底为何。 她轻轻拨开霍清晏抓着她的手。 “我必须得去见她。” 霍清晏赶紧两步上前,捉住孟隐的手腕,脸上满是疑惑和不解的神情:“我实在不懂,为何你总要这般关心她,阿妹,无论如何,她都是李崇忝的女儿,同我们立场相悖。” 孟隐背对着霍清晏,她并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扪心自问,难道是因为李倾倾可怜么? 可天底下可怜的女子那般多,或许李倾倾在其中算不上多可怜,至少锦衣玉食,生活富足。 亦或只是兑现对映秋姑娘的承诺。 可正如李倾倾自己所说,就算李倾倾真死在了闻州,孟隐也完全能撇得清责任。 她沉默良久,最终咬着唇说了一句她自己都觉得霍清晏会认为荒谬的话。 可她还是说了。 “我信她,晏哥哥,若她真是李党的棋子,大可不必如此冒着风险杀掉王永丰。 所有人心知肚明,就算王永丰死了,以她敏感的身份,孟家依旧未必会因此信任她。 至少,她要去问问李倾倾的理由。 霍清晏攥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最终又松开。 “好,阿妹自小看人便准,你信她,我便信你。” 孟隐刚要为霍清晏这番言论而感动,便听得霍清晏清了清嗓子,又道:“但我要多带几人严加监视,你不能与她近身相处,避免她对你不利,防人之心不可无。” 虽然孟隐觉得,霍清晏的提议多此一举,毕竟她此前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已经叫小厮将李倾倾房内的利器全部收缴上去。 但难得霍清晏松口,二人意见达成一致,她无心再同霍清晏争辩,便同意了霍清晏的要求。 推门而入时,李倾倾正在梳妆镜前为自己描眉。 在孟隐的印象中,自从她到了闻州,就没见过李倾倾施妆。 不知怎的,她杀了人之后,竟然反倒能冷静地施起妆来。 倒叫她身后的小厮一时没了主意,见孟隐和霍清晏二人,才总算如释重负,规矩地行了礼。 “小姐,侯爷。” 孟隐挥了挥手,先让那小厮退至一旁,径直走到梳妆镜前,望着镜中那张搽了脂粉的桃花面上。 见到李倾倾这幅坦然的模样,孟隐反而觉得不安。 “你如实告诉我,为何要亲手杀了王永丰?” “我恨他。” 李倾倾轻描淡写地答道,宛若在闲话家常。 她轻轻将眉笔放到梳妆台上,拿起那张涂了朱砂的红纸,在唇上轻轻一抿。 “仅此而已。” 李倾倾其实是极艳丽的长相,李家人相貌大都平庸,甚至李昭云的姿容也最多只算得上眉清目秀。 在李家人之中,她仿佛是鸡窝里飞出的一只金凤凰。 尤其现在在妆容的点缀下,她的面容更显出挑。 “我知道,孟家信不过我。” 李倾倾从椅子上缓缓站起,不知怎的,每次孟隐对上李倾倾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心中都难免有些发慌。 “若要赐我一死,可否为我留个全尸?” 孟隐盯着李倾倾那张艳丽的妆面,却觉得这桃花一般的少女,像是地狱里索命的鬼一般。 就好像,她的任务完成了,所以可以安心回到地狱去了。 “孟家暂时不会杀你。” 李倾倾听到这个消息,又坐回了梳妆台前。 “那就让我同你们一起回京城罢,你们总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孟隐同霍清晏对视一眼。 她虽然愿意相信李倾倾,但帝党的计划容不得丝毫的偏差。 而霍清晏,摆明了完全不信任这个奸佞之女。 “此时,我会同父亲和赵大人商议。” 李倾倾听罢,对着镜子盈盈一笑,露出口中一排洁白的碎玉,无端叫人生寒。 “如此,倾倾可要……多谢姐姐信任咯。” 第58章 第58章 且说, 此前,得知了风三刀的身份,孟正山与霍清晏商议后, 决定将计就计。 于是便派了佩玉去山阳村给田老汉递了假消息, 孟正山派了霍清晏点了百八十兵卒, 奔赴山阳村为诱饵。 山阳村依三山而建, 山谷之中能藏匿上千精兵。 当日,霍清晏果然带回一批束手就擒的流匪。 严加拷问之后,果然问出了暗道的位置, 孟正山立即派人将风刀寨向外的暗道堵死。 如此又僵持半月之后,第二批粮终于到达了闻州。 风三刀最终坐不住,派人同闻州州府和谈。 孟正山却将使者遣回,只允风三刀本人亲到闻州。 又三日,风三刀终于回信,承诺单刀赴宴。 毕竟之前和风三刀交恶在先,孟隐自不会放过这个看孟正山狼狈的机会。 孟安也终于能从前线回家暂歇。 闻州的北风如刀, 时隔许久再见孟安, 只见他脸上的皮肤因为寒冷而更粗粝了不少, 柳兰馨见到之后, 心疼地直抹眼泪。 此刻,人尽坐在刺史府,静候着想。 时间被拉得很长,孟隐数着身侧灯火的跳动,瞧着灯油一点点变少。 孟正山与赵河没有开口,他们三个小辈自然不敢说什么。 屋外不知何时悄然落了雪,等到几人发现时,屋外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 待得久了, 几人也不禁都有些困乏。 那风三刀,想必是要失言了。 赵河将杯中大概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时候不早,要么,先在府中歇息吧。” 孟隐望了一眼门外,只见日头已经完全躲进乌云之后,外面黑压压一片,连时间都难辨。 孟正山颔首,点头同意了赵河的提议:“叨扰刺史大人了。” 赵河唤侍女上来收拾茶具,众人面色都面露疲色。 今日风三刀不曾来赴会,明日,他们便还要同这群匪寇周旋。 如今闻州的当务之急是让闻州百姓吃得上饭,如此才有能力供养军队。 但闻州的许多沃土都因为久未耕种而荒芜。 因此,孟隐曾向赵河提议,打掉风刀寨后杀鸡儆猴,对其他山寨进行招安,再讲土地分发下去,让闻州的兵卒同百姓一起垦荒。 赵河与孟正山二人商议过后,也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 只怕风三刀执意要拖到农忙之后。 几人照例相互道别一番,孟正山拍了拍一双儿女的肩膀:“你二人多有辛苦,早些休息。” 此时,衙役敲响了门。 “大人,风刀寨寨主风三刀求见。”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相互对视一眼,不等孟正山说话,便依次回到位置上。 赵河将官袍的领子抚平,端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 “让他进来吧。” 孟隐毕竟并无官身,因此位置最靠门,风三刀裹挟着风雪走进大堂内时,孟隐能清晰地看清落在他发间的白雪。 风三刀并不年轻,尤其是在昏黄的灯火下,那张脸比孟隐上次见他显得更苍老憔悴了几分。 即便如此,他的腰依旧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扫视了在场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孟隐脸上,微微露出了讶异之色。 “既是军政要务,姑娘一个后宅女子也在此处,是否对风某太过蔑视了些。” 孟隐本就厌憎风三刀此前的卑鄙行径,听闻此言,胸中立刻烧起了一股无名火。 虽然她自认对闻州之事,她的付出远不及前线的孟安和霍清晏。 可她既出过钱,也出过力,便是身为女子,也是有资格坐在这里,同他们一起商议军机要务的。 她立即开口对风三刀反唇相讥:“我既然能坐在这里,自然是有我的本事。” 孟隐索性向后靠到柔软的椅背之中。 “如今攻守易形,风寨主走投无路,与其关心我是男子还是女子,倒不如多替你的母国想一想。” 风三刀看样子对孟隐知道他的身世这件事毫不意外,脸上的神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轻哼一声:“从前,倒是我小瞧了你。” 赵河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立即将屋内之人的注意集中到他身上。 “风寨主,你贵为一国王子,却自降身份到我大周来劫掠我大周百姓。” 平日赵河接人待物,多是宽和仁善。 如今此事涉及大周的颜面,他此刻的神情,是孟隐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 “盛国不过弹丸之地,若此事为陛下所知,不出半年,大周便能从地图上彻底将盛国抹去。” “赵大人若是将我当做贼寇风三刀,便不该将一介草寇的所作所为扣到盛国身上。” 风三刀不卑不亢,抬眸直视着赵河的双眼,丝毫没有半分惧色。 “若赵大人想同皇子封广瑞谈论邦交大事,至少也该拿出接待使臣的礼节来。” 赵河冷哼一声:“你有错在先,本不配得到使臣的礼遇。” 孟正山接过话头,身为久经沙场的老将,便是如今再不能上战场,那多年磨砺出的不怒自威的锐气也是赵河身上没有的。 “封殿下,我大周泱泱大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但也愿意给贵国一个解释的机会。” 既然孟正山发了话,霍清晏抬手招来侍女:“来人,烧一壶新茶来,为封殿下倒茶。” 茶端上来之前,没有人开口。 直到侍女为风三刀斟了半壶随运粮的商队一同带来的南方的新茶,风三刀才终于开口,将此事前因娓娓道来。 盛国是从大周逃难到北边的百姓的后代建立的国度。 纵使盛国土地贫瘠,人烟稀少,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最终仍然选择在此地定居。 靠着本地盛产的松石和亚麻与大周通商,这个小国竟然也渐渐繁荣起来。 可盛国到底太依赖同闻州的通商,当闻州因为天灾颗粒无收之时,盛国便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口粮,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风三刀本是盛国三皇子封广瑞,不忍盛国因此亡国,便从边境的森林偷渡到闻州,打算偷运些粮食回国。 出师未捷,便被野兽所伤,所幸被马建功夫妇所救。 他见山阳村百姓也缺衣少食,便索性同马建功一起做了山匪。 起初,他还愿意将劫掠的粮食分给山阳村的百姓。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他偷运回盛国的粮食杯水车薪,他只好先紧着盛国百姓。 孟隐开口打断了风三刀的话。 “马氏夫妇现在何处?” 风三刀深深地看了一眼孟隐,又道:“他二人与我有恩,我不打算伤他们性命,此番,我不过是见山阳村能从闻州官府手中拿到粮食,走投无路之下,才动了这个念头。” 听闻此二人性命无虞,孟隐这才稍稍安心了些许。 她又问道:“你就不怕是有来无回的鸿门宴么?” 风三刀冷笑一声:“闻州已围至风刀寨下,又将唯一一条暗道堵了个严实,我在风刀寨多苟活几日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抬眸,再一次看向赵河,目光炯炯。 “赵大人,我此番只求一件事,闻州若能依旧为盛国供粮,盛国愿对大周俯首称臣。” 一国大事,自然不能只听风三刀的一面之词。 赵河最终将人扣在了闻州州府内。 风刀寨群龙无首,不得不向闻州归降,霍清晏和孟安依旧要率兵去攻打其他的山贼,没了风刀寨,这些小山寨不足为患。 只是,纵使盛国只有弹丸之地,扣留一国皇子到底是涉及梁国邦交的大事。 “如今闻州与盛国都为饥荒所困,可大周疆域要辽阔得多。” 孟隐奉了父亲的命令,亲自来同风刀寨谈判:“两国若是开战,盛国没有半分胜算。” 风三刀颔首:“我自然知道。” “盛国与大周素来交好,如今闻州有了余力,自然愿意出手相助。”她沉默了片刻,又道:“可你罪无可恕,是否愿意将功抵罪?” 风三刀依旧只是颔首,仿佛看淡了生死,语气坦然:“姑娘且说需要封某做什么,但凡是封某能做的,封某万死不辞。” 纵使孟隐以前对风三刀有极大的偏见,而且风三刀犯下的罪行也并非作伪。 此事到底各有各的难处,纵使有千般万般苦衷,最终,因为风三刀,闻州不少无辜之人都成了刀下亡魂。 风三刀犯下的罪行,合该千刀万剐,她、孟家、赵河自然没资格替那些直接或是间接被风三刀杀害的百姓原谅他。 若是大周还像数十年前那般国力强盛,自然是不会将这弹丸小国放在眼里。 但如今,萧鸿懿尚在宫中,情况不明,闻州边境不能再有战火,否则若是让李崇忝察觉什么,孟家只会腹背受敌。 正因如此,他们不仅不得不留下风三刀的性命,甚至为了能和盛国联手,不得不留下此人的性命。 况且,一想到在闻州无恶不作的风三刀,在盛国,却是救了无数百姓的英雄,孟隐心中便不是滋味。 一时不知该觉得讽刺,还是替两国百姓悲哀。 她让佩玉将纸笔递到他面前,强行逼着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勉强出一抹盈盈的笑意:“还请殿下修书一封,寄到盛国去,闻州与孟家有要事相求。” 第59章 第59章 孟隐再见到马氏夫妇时, 已经是来年初春。 彼时,已经快到农忙的时节,山阳村的百姓得了闻州州府给发的种子, 个个摩拳擦掌, 只等土地化冻, 冰雪化作春水滋润土地, 再将种子播撒下去。 惠娘正给孩子喂奶,霍清晏不便入内,便同马建功和其母在外室闲谈。 惠娘穿好衣襟, 将她和马建功的孩子抱给孟隐。 是个小丫头,才出生没几日,眼睛还睁不开,皱皱巴巴的,实在算不得好看。 孟隐伸出一根手指逗弄这个裹着襁褓的婴儿,小丫头虽然睁不开眼,却像是感应到什么, 粉色的小拳头死死攥住孟隐的手指, 咧开嘴笑着。 想着这小家伙是历经了千难万险才成功降生, 孟隐心中便不由得生出几分爱怜来:“真是讨人欢喜。” 听见孟隐夸赞她的女儿, 惠娘笑了笑,随即又被失落之色掩过:“恩人,你们要回京去么?” “侯爷是奉陛下之命到闻州来赈灾,如今闻州灾情暂缓,我也该随侯爷一同回京复命。”孟隐从未带过孩子,生怕不小心伤了这细皮嫩肉的小家伙,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放回惠娘怀中。 “她的名字叫什么?” 惠娘腼腆地笑着,她性子向来泼辣, 这幅模样让孟隐颇为不习惯:“还没取名呢。” 大周女子,大都及笄后便嫁人生子,惠娘的年纪不算小,如今已经年近三旬,又历经千难万险,才幸得这一个女儿,马家上下将这个孩子当宝贝疙瘩一般宠着。 马家竟还未曾为这个小丫头取名,这叫孟隐颇为意外:“是还没想好么?” 惠娘满是薄茧的手轻轻摩挲着婴儿红润的皮肤,目光中满是初为人母的慈爱:“我原本催促建功,叫他书一封信,求您和侯爷为这孩子取个名字,建功却说不好意思再多麻烦您二位,一拖再拖,这孩子到现在都没个名字。” 她顿了顿,才将恳切的目光投向孟隐:“如今二位恩人即将离开闻州,我与二位恩人此生都再难有相见的机会,恳请恩人为她赐名……也好为我二人留个念想。” 孟隐虽不算通晓四书五经,也读到过不少诗词歌赋,可此刻望着婴儿皱皱巴巴的笑颜,却总觉得那些取自诗词的名字太过空泛。 这小家伙在腹中之时便历经过生死,又从出生便见证了灾荒的终结。 如今眼巴巴地盼着她降生,所求无非只有让她平安而已。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脱口而出:“叫岁岁吧,马岁岁,岁岁平安。” 孟隐原本还担心,惠娘会觉得这个名字太随意。 却见惠娘只是一怔,随即眼角涌出一点泪意来:“好、好。就叫岁岁。” 惠娘披了件外衣,抱着孩子同孟隐一起来到外室,马建功正与霍清晏谈笑风声。 见两位女眷出门,马建功赶紧上前接过孩子,他本就比惠娘壮硕,此刻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显得有些滑稽,又莫名有几分温馨。 自从田老汉通敌一事被揭穿,官兵便将人带走下了大狱。 通敌按律该满门抄斩,但赵河仁慈,只羁押了田老汉一人,放了他一家老小一条生路。 这山阳村的里正一职便落到了马建功头上。 赵河原本想让他回去做捕快,可如今他腿上未曾痊愈,虽不影响行动,但再怎么说也不似之前那般利落。 再加上母亲妻女都要人照顾,他便拒绝了赵河的好意。 眼见着天色不早,孟隐和霍清晏不便久留,便留了些些银两,几番推让,马建功只留了一半,正要离开时,却听见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响起:“惠姐姐,马大哥!” 孟隐听着这声音,觉得有些耳熟,便亲自起身去开了门。 却见一个衣着单薄破烂的少女立在门口,孟隐总觉得瞧着有些眼熟,仔细回忆许久,才想起此人正是田老汉的“孙女”田双儿。 她一进门,见到孟隐和霍清晏二人,怔了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欣喜,扑通一声跪倒在几人面前,哭得声泪俱下:“求求各位,救我一命。” 孟隐离得最近,赶忙伸手去扶田双儿,握住她的腕子,田双儿疼得瑟缩了一下,孟隐这才定睛看去。 只见那田双儿的手背和胳膊上,满是细细密密的伤痕,看样子像是被人用柳条抽打的。 她抬头,看向田双儿的领口,却见她瘦削的身子上,也尽是青紫,触目惊心。 “姑娘快先起来,地上冷,别着了凉。” 惠娘也拖着身子,同孟隐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起。 田双儿哽咽了好一会,才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 她本就是田家买来的童养媳,自她的丈夫襁褓之时,便替田家带孩子。 不仅如此,她的婆婆死的早,田家上下大大小小的活计,几乎都落到了她的头上,又要伺候田老汉和公公,又要伺候年幼的丈夫。 如今田老汉被官府带走,田家笃定了是她这个外来人将霍清晏几人带到田家,才导致田老汉被官府缉拿,于是便变本加厉地磋磨她。 听到这个强盗逻辑,孟隐气得禁不住发笑。 那若不是那田老汉利欲熏心,为了蝇头小利,串通风三刀,哪里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田双儿最后又抹了一把眼泪:“我什么都会做,我可以伺候大娘和惠姐姐,我也能下地做活,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惠娘本就是嫉恶如仇的性子,自然看不得田双儿被这般苛待,当即便对田氏一家破口大骂起来。 可她尚在月中,哪里动得了怒,马建功赶忙去安抚:“惠娘莫要生气,那田氏一家本就不是东西,以前我们不好管他们的家务事了,如今双儿都求到咱头上了,哪有不管的道理?” 孟隐却瞧着那田双儿可怜,只要留在山阳村中,定然会马家添上不少麻烦。 无他,田氏那孙儿丢了花钱买的童养媳,又让官府抄了家,家徒四壁,十里八乡哪有姑娘再愿意嫁过去,势必要日日来骚扰马家。 她轻轻牵起田双儿的手:“双儿姑娘,你在闻州无牵无挂,不如跟我进京城去吧,佩玉那丫头比你大不了多少,正好和她做个伴。” 田双儿哽咽声停了,眼泪都停了,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像是不可置信般:“大人,此话当真么?” “嗯。” 她望向霍清晏:“晏哥哥怎么看?” 始终沉默着的霍清晏这才开口,玩笑道:“这丫头瘦得骇人,更吃不了几口饭,我侯府虽算不上阔绰,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小丫头。” 惠娘与马建功自然也通晓其中利害:“如此,便麻烦恩人了。” 霍清晏将闻州州府的令牌递到马建功面前:“日后,若是田家来找马家的麻烦,便拿此令牌去寻县令,县令自由定夺。” 这次,马建功没有推辞,好生用帕子将令牌包住。 辞别马家夫妇,回到孟府时已入了夜。 孟隐将田双儿安顿好,自己却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回到屋子里去,拉着霍清晏最后在闻州的孟府散心。 前段时间阴沉了好一阵子,稀稀拉拉下了些雨雪,直到今日晌午时,天上还黑压压的一片。 可现今,天空却忽然放了晴,天上月只剩一弯浅浅的牙,闪烁的繁星却反倒比以前明亮许多。 奏折早已拟好,从驿道加急送回京中,明日,他们也该上路了。 李崇忝并非蠢人,更何况王永丰一死,几乎摆明了霍清晏是要同他分庭抗礼。 这意味着,他二人回京以后的日子绝不是一帆风顺。 可是他们默契地谁也没去提这些糟心的事。 “晏哥哥,我总觉得,闻州的夜空,要比京城美上许多?” 霍清晏轻轻应了一声:“夜空确实很美。” 孟隐知道,他看的并不是夜空。 但她并不在意,盈盈一笑,一个旋身,回头望向霍清晏:“京城的天空四四方方的,我抬头只能见到鸿雁从这一头飞到那一头,却从不知他们从哪来,又要到哪去。” 她自幼体弱,儿时要透过闺房的窗子望向天空,看到的只有孟府无边的院墙。 好不容易将养好身子,眼中的院墙又变成了醉春楼朱红的涂漆和深青的瓦,墙外是宫城的勾心斗角,墙内尽是风月与铜臭。 霍清晏轻轻将人搂进怀中,笑着询问:“那……阿妹想到哪去?” “哪都想去。”孟隐习惯性地倚靠进霍清晏的怀中,温暖的怀抱驱散了初春最后的寒意:“若说最想,应该是江州吧。” 不等霍清晏开口询问,她便自顾自地解答:“江州吧,昔年母亲便是自江州白手起家,我总想着去看看,只是以前经不起舟车劳顿,如今……” 她的话没有说完。 他们的难处并不需要说出口,可不论是为了大周还是为了流芳百世,这样的目标都太远了,遥远又空泛。 孟隐并不甘心困于后宅之中,毕生所愿,唯有卸下一身重担,亲自用双足去丈量这片土地。 她甚至不奢望霍清晏愿意陪着她,他有他的爵位要继承,她亦有她的梦想。 霍清晏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不管你去哪,我都陪着你。” 他的话,孟隐并不相信,他们早不是孩童,要顾虑的太多。 可她只是微微一笑,轻声应道:“好。” 第60章 第60章 又一年春深, 百花争妍,蝉鸣已渐渐有了复苏的势头。 大周每隔三年便会有一场春闱,最后的殿试则由大周的帝王亲自主持。 今日, 便到了殿试放榜的日子。 往年, 孟隐定要去叫人去讲那榜单撰抄一份。 即便因为李崇忝把持朝政操纵科举的缘故, 这些举人乃至于前三甲都大都是酒囊饭袋, 但到底是未来将要入朝为官的人,身为商贾,若不与朝中势力有所牵连, 在京城这样的地界寸步难行。 因此,京城的富商巨贾,大都会想方设法地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那些个举子为妻或为妾,尽心尽力地去辅佐他们的成龙快婿。 昔日李崇忝家道中落之时,王家便是看中的他的才学,将自己的独女嫁给他。 后来李崇忝果然不负期望,一举考中状元, 连带着王家鸡犬升天。 只是, 李崇忝能在朝堂之中平步青云, 深得先帝的信任, 也免不了王家真金白银的打点。 这也是为何王永丰和王登如此招摇,甚至犯下大错,李崇忝也不过贬了王永丰一级官职的缘由。 孟隐不屑于此,可为了避免被朝中的哪位大臣“穿小鞋”,每每殿试放榜,她都不得不派人去好好巴结一番。 撰抄下的榜单在孟隐眼前缓缓展开,不出意料地,李崇忝唯一的嫡子李锦稳居榜首。 榜眼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 此前,孟隐并未听说过此人名姓。 她的视线最终落到了探花的名字上。 ——王登。 孟隐猛然想起,此前王登调戏琅玉之时,便说过,他没准还能博得个进士及第。 此前李崇忝虽然也会在科举之中暗箱操作,但能中进士者,多多少少还有些真才实学。 王登是什么人,整日招猫逗狗、寻花问柳的纨绔子弟。 酒囊饭袋中的酒囊饭袋。 李倾倾俯身凑到孟隐身侧,随意地瞥了一眼:“他如今,倒是明目张胆。” 回到闻州之前,她和霍清晏到底被李倾倾说服。 一来,王永丰一个男子死于流匪之手尚且有情可原,李倾倾一个后宅女子、乃至于李倾倾带去的一种吓人,若是都死于流匪手中,只会让李崇忝对霍清晏徒增怀疑。 二来,他们在闻州的所作所为,也确实需要李倾倾背书。 不过,按照李倾倾的建议,她带去的那帮贴身嬷嬷和小厮都被软禁在了闻州,并未和他们一同返京。 孟隐将名单递给佩玉:“给红娘子送去吧,让她按我的吩咐,将备好的礼品送到这些人府上。” 佩玉低头领了命,双手接过名单,折好放进袖中。 她出入侯府向来容易,以她的身手,甚至无需走正门。 孟隐这才抬眸望向李倾倾,低声问道:“李崇忝是你的父亲,他的所作所为,你一早便知道?” 门外便侯着李崇忝送到侯府的新一批婢女,二人甚至不敢高声语。 李倾倾款款坐到孟隐身侧,握住孟隐的手:“姐姐,你还在怀疑我?” 孟隐摇了摇头:“既然决定要带你回京,便没有怀疑你的理由。” 李倾倾听罢,却是掩唇笑了两声:“姐姐,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未等孟隐解释什么,李倾倾便再次开口:“他并非事事都会告诉我,大多数时候,他只会告诉我我应该知道的。” 她顿了顿:“他谁也不信,便是我那位兄长——他唯一的继承人,他都未必不提防,更何况我这个从她眼皮子底下离开八年的女儿呢?” 孟隐并不了解李崇忝,但李倾倾说得不无道理。 毕竟她只是李崇忝用来联结姻亲和监视霍清晏的工具罢了。 此前,李崇忝也叫人唤了孟隐去,问了孟隐一些关于李倾倾和王永丰的话。 只是孟隐和李倾倾早已串好了供,因此并未出现破绽。 李倾倾见孟隐神色始终肃穆,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她缓缓起身,笑道:“姐姐,今日侯爷去赴了宫宴,你我二人在府中用膳也是无趣,不如去玉馔轩换换口味如何?” 孟隐仔细思考一番,左右也是无事,反倒不如出去转转,于是点了头。 从闻州带回来的田双儿如今也做了孟隐的贴身婢女,干惯了粗活的她做不好施妆挽发这样的细致活,大多数时候都是给佩玉打打下手。 好在这小丫头细心乖顺,学习能力也强,不似佩玉那般粗枝大叶,于是佩玉不在时,都是田双儿在旁侧伺候着。 李倾倾自然要带上相府拨给她的婢女,不容商量。 一行四人乘着车马,抵达玉馔轩时,正是万家升起炊烟的时候。 因着今日是放榜日,因此玉馔轩热闹非凡。 放榜日几家欢喜几家愁,中举定要宴请好友吃酒庆祝,落榜也要点上几壶琼浆,借酒浇愁。 但孟隐知道,无论何时,这里总会有她的位置。 琅玉正将算盘拨弄地噼啪响,头也没抬地应了几声,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她动作一滞,这才缓缓抬头。 在看见孟隐的脸的那一刻,她面上便露出了欣喜之色,放下手下所有的活计,却又在看见几幅生面孔时,硬生生地将笑容收了回去,装作与孟隐并不相熟的模样:“二位夫人且随我来。” 还未及抬腿,便被人唤住脚步。 “老板,来两壶酒,再上两个招牌菜。” 来人一副书生装束,并不瘦削,形容却一副憔悴之色。 孟隐总觉得此人眼熟,却不知究竟是在何处见过。 琅玉却率先认出了这个男子,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来:“郑先生。” 听见这个称呼,孟隐才恍然记起,数月前她来玉馔轩时,是见过此人的。 之前一直盯着她那个奇怪的书生,似乎是叫郑以,是江州松风书院的门生。 之前他们这一行人意气风发,这才几个月不见,此人竟一副疲态。 不过,具体原因,孟隐大概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读书人一生所求,无非是高中举人,在放榜日露出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除了落榜之外,还能有什么事? 孟隐不禁怜悯起这人来,此人既然曾经被他的同窗那般奉承,想来定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 且不说有没有中举的本事,至少要比王登那样的废物强上不少,就连王登那样的才学和形貌都能高中探花郎,怎能不让人心有不忿? 琅玉同几个小厮说了几句什么,再回来时,脸上满是歉意。 “郑先生,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了,您恐怕要把饭食带回客栈之中。” 孟隐伏在李倾倾耳边说了些什么,李倾倾听罢,笑道:“反正我们只有两人,也用不上一整个包间,不若与人方便,请郑先生一同用膳如何?” 郑以的目光这才落在这边的两名女子身上。 他的目光只在李倾倾的脸上稍作停留,又在孟隐脸上也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孟隐的发髻上。 大周待字闺中的姑娘和已婚的女子梳的发髻不同,且不说如今孟隐已经和霍清晏圆房过,只要她嫁进侯府,即便是为妾,也要改梳妇人髻。 只是她上次见郑以,是以商人的身份,而非定远侯妾室的身份。 那郑以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只是朝着两人恭恭敬敬地作揖:“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李倾倾开了口,琅玉便又换上她那副惯常迎客的礼貌笑容:“几位请随我来。” 那个孟隐熟悉的包间布置依旧没什么变化,三人李倾倾和郑以相互谦让了一番便落了座。 落座后,许是觉得尴尬,起初三人都未曾开口,郑以时不时地看向孟隐,依旧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始终未能说出口。 直到琅玉进屋来亲自为三人倒茶,许是因为有琅玉这个熟人在场的缘故,他终于壮着胆子朝着李倾倾问道:“敢问二位都是哪家的夫人?” 到了人前,李倾倾便重新端起了她主母的气势:“我是霍侯爷的夫人,这位是花姨娘。” 孟隐听罢,朝着郑以微微行礼致意。 “花……姨娘?”那郑以先是一怔,面色有些奇怪,好半晌才恢复如初。 李倾倾知晓孟隐心中所疑,她拈起茶杯轻抿一口,朱唇轻启:“郑公子可是认得花姨娘,或是有什么难处?” 郑以这才回过神,立即矢口否认:“在下与花姨娘并不相识,只是她与在下的一位故人形貌实在相似,若有唐突还请二位夫人恕罪。” 孟隐闻言,瞬间福至心灵:“公子那位故人,是否也是姓花?” 郑以立即再次朝着孟隐揖道:“正是。” 李倾倾的目光则在孟隐和郑以脸上游移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容来。 孟隐却是心神俱震。 此人竟与她的母亲相识,昔年母亲花容在江州白手起家,定然结识了不少故人。 即便是花容的亲生女儿,可花容实在忙碌,她对花容实在知之甚少,此番有幸遇见母亲的故人,她实在忍不住想要去聊上几句。 她方要追问,却听得李倾倾清了清嗓子。 她这才意识到此处尚有李崇忝的人,将话头咽了回去。 李倾倾眼中含笑,口中说出的话却句句往人心窝里戳:“公子这般失魂落魄,是不是因着……科举放榜一事?” 第61章 第61章 一提起科举放榜, 郑以才刚有些亮起来的眸光迅速黯淡下去。 他自顾自拿起酒壶自酌自饮起来,一言不发。 孟隐也没了吃饭的心情,视线始终落在郑以身上。 好半晌, 郑以又将一杯散发着辛辣味道的酒送进口中之后, 长叹一口气才缓缓开口:“郑某学艺不精, 如今名落孙山, 怨不得旁人。” 孟隐的唇抿得更紧了些,此前,她对他们搬倒李崇忝后, 大周会有什么改变并没有什么实感。 可此刻,她却忽然意识到:被盘剥的百姓未必能立刻安居乐业,至少,王登那般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不会高中探花。 李倾倾看出了孟隐正神游天外,于是盈盈一笑,扯着袖子, 将方才琅玉给她和孟隐斟的茶推到孟隐面前:“姐姐, 先润润嗓子。” “多谢。”孟隐这才回过神来, 她瞥了一眼李倾倾身旁的丫鬟小厮, 最终没敢在这郑以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只徐徐道:“公子若是想,可以去醉春楼消遣一番。” “醉春楼?”郑以一怔,醉春楼的名号实在是太响亮了些,尤其是被文人骚客追捧为风雅之地后,郑以作为文人,旅居京城半年多,自然不可能没听过。 他面色犹豫, 说出的话也有些磕磕绊绊:“小生已娶妻,这风月之地……不便涉足。” “原是如此……”孟隐听罢,终究有些失落,“醉春楼的花容东家曾到过江州,我原以为,您的故人正是那位东家。” 郑以一时失了态,手一抖,酒水洒到了衣襟之上:“花、花容姑娘……如今可还安好。” 提到母亲,孟隐眼里也流露出哀恸之色。 孟隐的生母花容,本是七品京官家中排行第五的女儿。 她自幼冰雪聪明,尤其精通珠算。 她不但温婉贤淑,更生得一双桃花眼、芙蓉面,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是不可多得的佳人。 及笄那年,她父亲为了自己的仕途,逼她嫁给上级的儿子,可那家公子素来暴戾成性,之前甚至将前两任夫人折磨至死。 花容并不愿意为了这位从未施舍过她感情的“父亲”的仕途,取平白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她不甘认命,表面顺从,背地里却偷了下人小厮的衣物,将自己多年来积攒的金银珠玉收拾到包里,将脸涂花,藏在一家商队的马车中,悄悄出了城,自此之后,便成了那商队之中最底层的杂役。 行商途中,她既要隐藏自己的女子身份,又要做那些最苦最累的杂活。 她随着商队到达过富庶的江南,也去过大漠孤烟的西北,孟隐曾见过,花容那一双并不宽大的脚掌上,尽是厚厚的茧子。 后面的事,花容并未同孟隐讲过,因此孟隐从来不知,她一个不起眼的女子,究竟吃了多少苦,才得来如今的财富。 孟隐只知道,花容在鱼米之乡的江州逗留过许多年。 只是,当年她到底累垮了身子,纵使回京之后日日锦衣玉食,各种名贵药材将养着,依旧在不惑之年早早撒手人寰。 孟隐想来知道,母亲是不后悔的,可身为女儿,直到如今,都不能对母亲的离世释怀。 “东家她……”孟隐阖上眸子,抿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中,将心头的苦涩压下去一些:“过世有些年头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咣当一声,那郑以手中的酒樽落到桌上,又滚落在地。 若非酒樽是金属所制,怕是要在方才摔个稀巴烂。 孟隐显然没想到这郑以的反应这般大,见孟隐投来疑惑的目光,他弯腰将酒樽捡起,脸色有点惨白。 起身后,他抬眸,正与孟隐目光相接。 随即他扯出了一抹比哭难看的笑容:“这位夫人既然如此熟悉花容姑娘,想来与花容姑娘要比我同她更熟悉一些……” 他抿着唇,眼眶有些发红:“斯人已逝,还请夫人节哀。” 说罢,他便起身,向李倾倾和孟隐告辞,离开时跌跌撞撞,颇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虽然饭菜还没能端上来,孟隐和李倾倾见他状态不好,也都没有挽留。 孟隐没了胃口,即便琅玉吩咐人做了几个她爱吃的菜,还特意摆在她面前,她也没怎么动筷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反倒是李倾倾,瞧着兰花指,自顾自地吃饭喝汤,什么都没耽误。 直到回到家中,李倾倾屏退了下人,点名叫孟隐服侍她休息。 门刚被关上,李倾倾便跑到门边,伏在门上,从门缝中往外望去,确认人都已经离开,才放心地回到塌边。 她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促狭的神色:“姐姐,我之前便想着,你的相貌既不似孟都督,也不似孟夫人,还以为你的相貌是像你族中哪位姑姑,不曾想,你的身世还有其他秘辛?” 孟隐一怔,心立刻凉了半截,她今日说的话特意对她和花容的关系避而不谈,李倾倾世如何猜得出来?莫非是她说错话了不成? 李倾倾却见孟隐这瞬间白下去的脸色,忍俊不禁:“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瞧着她这个神神秘秘的模样,孟隐心急如焚,赶紧拽住李倾倾的手:“李姑娘是要急煞我么?可莫要卖关子了。” “哎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李倾倾看到孟隐这幅急切的模样,才嫣然一笑,“罢了,不逗你了,我若没猜错的话,那位花容姑娘,便是你的母亲吧?” 孟隐思忖着,反正如今和李倾倾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如今,她的身世似乎实在没什么隐瞒的必要,索性直接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 “果然如此。”李倾倾听罢,脸上的神色淡然,仿佛早有预料一般:“那位郑以郑公子,五官面容同你有几分相似,提到花容时,他的反应又这般大,怕不是……同你有血缘关系。” 孟隐听罢,才意识到此前她便在郑以身上感觉到的熟悉感是什么,那人的面容,确实同她自己有几分相似。 况且刚才听到她母亲过世的消息,那郑以像是受了莫大的打击一般。 莫非,此人真是母亲以前的爱人——她的父亲。 在孟隐的印象里,花容跟她提她的父亲的次数并不多,都孟隐主动去问,花容才偶尔会说上两句。 花容到江州行商,并非只是因为江州富庶,也是为了将养身子。 只是当时正值边境的难民一股脑地涌入江州,花容不忍看他们食不果腹,便将自己的私库拨出来,买了一大批粮食,日日去给这些难民施粥。 孟隐的生父,便是那时候找上她的,他拿出自己积攒的银两,说希望能为那些难民尽些绵薄之力。 花容说,看装束,那人一袭布衣,书生打扮,并不算多富裕。 于是她笑道:“公子这些银两,不若留着进京赶考去。” 那人却摇了摇头:“为官者本该为民请命,若我见死不救,便背离了我修学的初衷。” 花容最终没有收他的钱,他便主动留下帮忙。 一来二去,二人便互生情愫,日月为鉴、天地为证,便拜了堂,成了亲。 只是,花容终究要回到京城,而那人也还要留在江州完成学业,二人自此分道扬镳。 后来,花容才知,她腹中竟然已经怀了孩子。 终归是亲生骨肉,她不忍落胎,便将孩子生了下来——这个孩子便是孟隐。 这样一想,那郑以的身份,竟然也对得上。 这可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所以说,郑以可能是她的生身父亲? 李倾倾见孟隐终于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又笑着补充道:“我见那郑公子的反应,大抵上也认出了你。” 她顿了顿:“若有时间,你可以去见一见,毕竟是你的生身父亲。” 孟隐点点头。 她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并没有任何感情。 毕竟从始至终,他从未为自己付出过什么,甚至在母亲怀她的时候,父亲都未能在身侧照顾。 纵使当年分开,他们二人彼此各有难处,她并不憎恶她的父亲。让她一时对郑以生出什么感情来,也是强人所难。 她只是想从郑以口中多了解一些母亲的过往。 “改日,我去玉馔轩问一问吧。” 李倾倾自己解了外衣,孟隐刚要离开,便听闻敲门声。 她已经到了门边,便顺手开了门,只见外面站着的,赫然便是霍清晏。 霍清晏显然也没想到孟隐会在此处,先是一愣,随即问道:“阿妹,你怎么在这?” 孟隐还不及回答,李倾倾的幽幽的声音自塌边传来:“这深更半夜,侯爷来我这,要做什么还不能让姐姐知道?” 霍清晏:“……” 孟隐倒是并不怀疑霍清晏的忠诚,他这个时间来找李倾倾,定是有什么要事。 况且,这二人在闻州回京城的路上便时常不对付。 尤其李倾倾伶牙俐齿,霍清晏总在她这吃瘪,便愈发看她不顺眼起来。 孟隐毫不怀疑,若非李倾倾是闺阁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他高低要教训她一番。 他瞥了一眼李倾倾,搂住孟隐的肩膀:“确实有要事,既然阿妹也在,便一同听听吧。” 第62章 第62章 李倾倾对待霍清晏远没有对待孟隐那般和善, 眼见着霍清晏的眼神不善。 她半分也不给霍清晏面子,随手披上外衣,坐到二人面:“天色不早, 侯爷有什么话可要尽快说, 莫要影响我休息。” 孟隐不动声色地轻轻拨开霍清晏扶着她肩膀的手, 坐到霍清晏和李倾倾二人之间, 隔开二人的视线:“我也确实有些累了,晏哥哥将事情讲完,我们也好早些休息。” 霍清晏见孟隐一副要做和事佬的模样, 也只好偃旗息鼓。 眼见着两个女子都已坐定,只等霍清晏开口,他清了清嗓子,这才将方才之事娓娓道来。 原来是方才的宫宴之后,皇后李昭云和霍清晏说了许多客套话之后,便图穷匕见,直言想要李倾倾入宫陪她。 说罢, 才将目光落到李倾倾身上。 虽说他与李倾倾关系算不得好, 到底还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自然不希望李倾倾出事。 况且, 李倾倾和孟隐关系匪浅,霍清晏自然不希望李倾倾去冒险,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再叫孟隐难过。 李倾倾原本悠然的神色也渐渐阴沉下去。 霍清晏这才斟酌着开口:“我替你婉拒了她的邀请,只言你近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恐怕近日不能进宫。” 李倾倾听罢,立刻反问:“李昭云说了什么?” 霍清晏摇了摇头:“她说过些日子让下人来探望你, 也不知是不是客套话。” 话音落下,孟隐却是陷入了沉思。 李倾倾和李昭云关系并不好。 这并非是李倾倾自己说的,而是孟隐从和她闲聊时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的。 至于什么原因,孟隐并不清楚。 在孟隐眼中,唯一有可能的原因便是因为,若是没有李昭云,以李倾倾的身份,这皇后之位一定是她的。 但孟隐觉得,以李倾倾的性子,一定不会是这么肤浅的原因。 李倾倾始终没有开口,孟隐便轻轻扯住李倾倾的袖子:“李姑娘,既然晏哥哥已经扯了谎,要么你就装一装病替他圆个谎吧。” 李倾倾听罢,冷笑一声,却没有反驳孟隐,将此事应了下来:“嗯,既然姐姐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 彼时,李倾倾正翻着侯府的账册。 这掌家之权,看似是在李倾倾手中,但自从从闻州归来后,每次她查账册的时候,都要孟隐再过目一遍。 但孟隐名义上不过一个姨娘,明晃晃地送到她手上总归不合适,因此,每次她查账册时,都会叫孟隐来闺房之中陪伴她。 这一来二去,孟隐来李倾倾这里的次数就更多了一些。 又因为李崇忝的眼线无处不在,霍清晏已经许久没有和孟隐同眠了,以致于他看见这两人却能明目张胆地同吃同住,眼中都要冒绿光。 只是,孟隐正和李倾倾闲聊之时,李昭云竟然是亲自带宫女和嬷嬷来了侯府。 小厮匆匆来通传,话才刚说完,身后便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后娘娘到!” 孟隐和李倾倾都没想到这过午的时辰,这皇后竟然连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声,便到了侯府。 她赶紧拎起裙摆,从李倾倾身边起身,和其余婢女小厮跪倒在一边。 李倾倾却抬眸看了李昭云一眼,然后才不急不缓地起身,行了跪礼。 李昭云呵呵笑了两声,两步上千,附身握住李倾倾的手:“你与本宫姐妹之间,何必行此大礼?” 孟隐抬眸偷瞄了李昭云一眼,只见她双眸盈盈,即便身上还穿着属于一国之母的华服,气质看上去也和蔼可亲。 若非此前孟隐知道她能眼都不眨地杀死萧鸿懿的嫔妃,她都险些要被这幅纯良无害的模样欺骗。 李倾倾的面上闪过几分阴郁,随即也被一个标准的微笑取代:“您是皇后,又是姐姐,按礼制,我合该行跪礼。” 李昭云眯着眼,这才放开了李倾倾的手:“诸位平身吧。” 她自然而然坐了主位,李倾倾则坐到她身侧,身为侧室的孟隐却没了座位,只能站在一边。 李昭云也瞧见了她,抿了一口婢女端上来的茶:“这不是那位花姨娘,之前在皇宫的事,本宫可是还记得清楚。” 孟隐赶紧重新跪下,却见李朝云对她挥了挥手,仿佛对她兴致缺缺:“你下去吧,我要同倾倾妹妹好好聊聊。” 孟隐将目光移到李倾倾身上,李倾倾微不可察地向她点了点头。她只好跪地叩首,带着屋内的婢女小厮一同离开。 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她倒不是觉得李倾倾会泄露他们的谋划,怕李昭云的是对李倾倾不怀好意。 忧心忡忡地回了房,因为疲惫,孟隐摊开书,非但一个字没看进去,甚至坐在桌前打起了盹。 不知多久,又被眼前忽然出现的黑色影子吓了一跳。 她定睛看去,才发现是穿了黑衣的霍清晏。 她这才舒了一口气,又向霍清晏抱怨了几句:“晏哥哥,你进来怎么没有声音的。” 霍清晏见她醒来,才讪讪收回了手:“我原本还想将你抱上床再休息,在这睡着容易着凉。” 既然李昭云来了侯府,那霍清晏下朝回府便不得不去见上一面。 “李昭云走了?”孟隐开口却是先询问李倾倾的情况,“李姑娘有说什么吗?” 霍清晏面上很明显的不高兴,即便如此,他还是先解答了孟隐的疑惑:“嗯,他并未为难李姑娘,只是他走之后,李姑娘脸色实在不好。” 见孟隐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霍清晏才又开口补充:“阿妹放心,我问过她,她说无妨,让你我不必惦念。” 孟隐听罢,才缓缓舒了一口气:“那便好。” 说罢,他才留意到霍清晏那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晏哥哥,怎么了?” 事实上,她并非不知为何霍清晏忽然闹了脾气。 她又何尝不想调停霍清晏和李倾倾之间的关系? 只是这二人素来水火不容,因为李倾倾的身份,霍清晏敌视李倾倾也并非毫无来由,只是如今既然要和李倾倾联手,霍清晏依旧如此对待李倾倾便不合适。 搞得孟隐一个头两个大,明明李青青和她才是明面上的情敌关系,反倒这两人像是争风吃醋一般。 她打算好生安慰霍清晏一番,还未来得及开口,霍清晏却先露出了委屈的神情,紧紧握住她的手:“阿妹,在你眼里,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都抵不上李崇忝的女儿?” 第63章 第63章 孟隐极少见到霍清晏露出这幅神情, 仿佛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一般,她有些想笑,好不容易才将涌上心头的笑意强压下去。 “旁人自然比不得晏哥哥重要。”她赶忙拉住霍清晏的袖子, 将人带到榻边, 坐在自己身侧, “李姑娘不喜你我也是看得出来了, 可她如今和你我是盟友,又是孤女,何必同她计较。” 见霍清晏依旧是一副心有不忿的模样, 孟隐又笑着安慰:“等到日后李崇忝身死,她定不愿再留在你我身边,晏哥哥便再忍她几日,如何?” 霍清晏总觉得孟隐这番话像是哄小孩,但转念一想,至少孟隐还愿意哄他,自然是在意他的。 他面色这才缓和了些, 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小家子气。 意识到这一点吗, 他尴尬地轻咳了两声, 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今日我见了陛下, 他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还十分亲切地同我说,让我有时间带你和倾倾一同入宫。” 孟隐自然不会单纯地觉得,萧鸿懿传他几人入宫,是因为心中想念他们几人。 既然他发了话,定是有要事。 王永丰的死不可能让李崇忝毫无怀疑,也不可能对萧鸿懿毫无提防,但时至今日, 他们已经回京有些时日,至今李崇忝还没做出什么举措来,难免让孟隐生疑。 几番犹豫,她方才缓缓开口。“陛下都发了话,过些日子,便让李姑娘同你我一起进宫便是。” * 说是过些日子,实际上等霍清晏带他几人入宫之时,离当日已有半月有余。 近些日子,发生了一件大事,才叫他们的日程耽搁了些。 萧鸿懿的独子萧琰忽然生了一场重病,卧床不起。 太医战战兢兢地说,小太子这是中了剧毒,命全靠药汤子吊着,回天乏术。 阖宫上下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句话说错、哪件事做错得罪了贵人,惹来杀身之祸。 据霍清晏所说,前朝亦是一片阴郁,不仅因为前朝都是李崇忝的党羽。 更因为萧鸿懿有隐疾一时早已不是秘密,太医调理了半载,后宫娘娘们依旧无人有孕,宫内除了萧琰一个皇子,其余的萧家血脉皆是公主。 这大周江山,即将后继无人。 素来贤良淑德的皇后震怒,一连杀死了许多无辜的太医,又到民间求遍良医,赏金高达万两。 可此前,因着皇后此前便杀过不少太医和医师,即便赏金一高再高,仍然没有医师敢来尝试。 期间,孟隐甚至还问过白芷怎么看待此事,素来面无表情的白芷罕见地翻了个白眼:“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她作恶多端,如今报应没到她身上,先报应她儿子身上了。” 孟隐沉默了片刻,又问:“陛下身上的毒,当真没有解药?” 白芷抱着臂,虽然神色看不出变化,语气中却颇有几分傲气:“我母亲曾是南疆最出名的巫医,我尽得她的真传,这毒我若解不了,这天下大概也无人能解。” 说罢,她嗤笑了一声,又补充道:“况且,这帮太医,甚至都看不出萧鸿懿是被人投了毒,又谈何解毒。” 孟隐得了答案便不再多问。 一路上三人一言不发,除了担心被被有心人听去落下把柄之外的原因,便是三人都忍不住去想,这萧琰中毒之后,萧鸿懿会是什么反应。 出人意料的是,在书房的萧鸿懿面色没有半分悲痛,甚至正在书房之中手把手教一个小丫头写字。 那小丫头看上去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圆圆的脸蛋,乌黑的眼睛,专心致志地盯着笔尖。 孟隐跪在地上时,悄悄瞥了一眼,只见那小丫头一袭华服的样子,大概是萧鸿懿的哪个女儿。 萧鸿懿落下最后一笔,才抬头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人,抬手揉了揉小丫头的头:“钰儿,先下去吧。” 小丫头从萧鸿懿怀中跳出,恭恭敬敬地告了退才离开。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悲恸、甚至连愤怒都没有,目光先是在霍清晏和孟隐脸上扫过,最后才落到李倾倾脸上:“都平身吧,表妹近日身子将养得如何?” 自从李昭云来见过李倾倾之后,李倾倾这些日子脸色都不太好看,那之后,李倾倾曾进宫去面见过一次萧鸿懿和李昭云。 正因她入宫的时间比较敏感,几日后太子出事,还查到过李倾倾头上。 只是李倾倾从未接触除了萧鸿懿和李昭云之外的旁人,再加上李倾倾身份尊贵,最后对她的调查不了了之。 李倾倾抬起头,扯出一抹不知为何让孟隐不由得有些生寒的笑意:“托陛下的福,我如今已经已无大碍。” 萧鸿懿听罢颔首:“赐座吧。” 沈公公为几人搬了凳子。 虽然孟隐和萧鸿懿清清白白,可此前她和萧鸿懿在李崇忝之前做过那样强抢民女的戏码,如今再相见难免让人觉得尴尬。 尴尬到再看霍清晏头顶都觉得冒着一片绿光。 虽然孟隐并未对此前的事有所保留,但毕竟时间久远,他早已忘记了此事。 但或许是沈公公那个同情的目光刺激到了霍清晏,他的面色也有些不好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 霍清晏实在受不了别人的目光,只能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陛下同小公主实在父子情深啊。” 萧鸿懿淡淡点头:“琰儿如今昏迷不醒,只剩一口气吊着,朕心中实在难过,只好同公主们聊聊天解解闷。” 平日萧鸿懿同萧琰不算亲近,也谈不上疏远,同公主们亦然。 “陛下节哀,太子殿下洪福齐天,定有救治之法。”霍清晏闻言,赶紧解释,生怕萧鸿懿因为这个话题而暴怒。 萧鸿懿却只是摇头:“生死有命。” 李倾倾却迎上萧鸿懿的目光,声音幽幽:“皇后娘娘是太子生母,定然痛不欲生,既然是妾身的姐姐,妾身理应去探望。” 孟隐和萧鸿懿听罢,皆是一怔。 孟隐不明白,为何李倾倾与李昭云关系并不好,现在却主动提出去探望李昭云。 她不认为李倾倾是趁着这个机会跑去嘲讽李昭云的蠢人。 况且,孟隐可没忘上次她去探望王永丰的时候,李倾倾都做了什么。 萧鸿懿眼神幽深:“倾倾表妹,你要去见她?”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目光几乎始终落在李倾倾的脸上。 孟隐心中升腾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她暗中扯住李倾倾的袖子,低声用只有她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劝道:“李姑娘,别冲动。” 李倾倾拨开孟隐的手:“陛下,皇后娘娘近日对我多有照顾,孩子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经历了这样的事,娘娘定然痛不欲生,正是要人开解劝慰的时候。” 萧鸿懿沉吟许久:“倒不是朕不愿,只是皇后近日精神很不好,即便朕极力劝道,她依旧打杀了不少宫人,朕今早才刚去见过她,迫不得已才将她暂时禁足于椒房殿,朕怕她伤你。” 李倾倾却语气笃定:“妾身与娘娘姐妹情深,娘娘怎会伤我?” “既然如此……”萧鸿懿最终还是松了口,“沈公公,你带表妹去探望朝云吧。” 孟隐心中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以孟隐对李倾倾的了解,但凡她要做表面功夫的时候,大多数都是有所图谋。 因为身旁都是李崇忝的眼线,萧鸿懿和霍清晏也不探讨朝中之事,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天。 孟隐如今身份低微,自然没有资格插嘴,也听不进去这两个男人的谈话,心中七上八下,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 到最后,这二人实在无甚可聊,霍清晏也有些坐不住,却始终没见李倾倾出来,就在霍清晏打算向萧鸿懿告辞,打算亲自去寻李倾倾的时候,只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几人面色皆是一沉,那声音孟隐十分熟悉,并不是李昭云的,而是李倾倾的。 便是萧鸿懿的脸色都难看得吓人,他几乎是立刻起身:“走,去看看。” 即使身体将养好不少,孟隐的体力也远不及几个男人,她跑得气喘吁吁,嗓子有些发痛,待到他跟上几人的身影,看见的却是几乎昏迷,被宫人抬出来的李倾倾。 她的胸口赫然插着一把尖刀,鲜血浸透了薄薄的衣料。 李倾倾今日原本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单衣,衬得她本就漂亮的桃花面愈发娇艳,现在,那件单衣上却沾满了骇人的血渍。 而皇后怔怔地望着手中的血渍,一时竟然没缓过神。 “愣着干什么?太医呢?快宣太医!”萧鸿懿面色阴沉地可怕,“朕的表妹要是有什么差池,朕定要你们这些人陪葬!” 孟隐见到这样血腥的场面,不由得身形一晃,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赶忙扑到李倾倾身边,哭喊着:“夫人!夫人!你千万别睡着!” 她的反应并非全是做戏。 这些日子,她同李倾倾确实交情匪浅,如今见李倾倾受了这么重的伤,她的恐惧是实打实的。 眼泪从眼眶决堤,一颗颗打在她二人紧握的手上。 李倾倾尚有意识,任由孟隐抓住她的手,嘴唇颤了颤,却因为巨大的痛苦,最终什么都没说出。 霍清晏这才凑近李倾倾,半跪在地上,也握住李倾倾的另一只手,他脸上的急切也不假,任谁都要觉得此二人伉俪情深。 眼见着现场乱成一团,李昭云哪里顾得上什么皇后威仪,迅速跪倒在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皇后威仪,膝行至萧鸿懿脚边:“陛下!臣妾没有伤她,是她自己用刀刺的自己!” 第64章 第64章 “你是说, 朕的表妹拿自己的命去陷害你?” 萧鸿懿宛若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二人井水不犯河水,她凭什么要陷害你?” 李昭云脸色惨白,这个理由听上去便十分荒诞, 她张了张嘴, 想解释什么, 脸色却更难看了几分。 “朝云, 朕与你年少夫妻,早些年,你在后宫为争风吃醋, 害过不少嫔妃龙嗣,我只当你对朕情深一往,不愿与你计较,可倾倾表妹是霍爱卿的夫人、是老师的亲女儿、还是你的妹妹!” 萧鸿懿的眸子中有淡淡的亮光,看向李昭云时,那双乌黑的眼中却尽是失望。 “琰儿是朕的独子,朕难道就不难过, 但这是宫闱之中, 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孟隐听见这些, 心中也大抵有了猜测。 这李昭云恐怕还真没说谎。 李倾倾是什么人?孟隐从未见过这样疯的女子, 此前杀王永丰时,甚至面色不改,眉头也不皱一下。 且看她之前的反常,便知道李倾倾心中一定打着什么非同一般的算盘。 如今,她可算知道李倾倾究竟打着什么算盘了。 可是,李昭云到底是一国之母,纵使前面失了太子,她用这种方式, 也未必能真的要李昭云的命。 这个女人,实在太疯了些。 李倾倾的胸口还插着那柄锋利的尖刀,没人敢再动她一下,生怕加重了伤势。 看着那柄骇人的刀刃,孟隐都不禁觉得头晕目眩,即便是她自己捅的,这样的伤势,一旦发炎化脓,便有可能要了她的性命。 那伤势在胸口,太医匆匆赶来,却是犹豫着瞟向李倾倾的丈夫霍清晏, 顾忌着男女大防,几人不敢直接动手,小心翼翼地向萧鸿懿和霍清晏请示。 霍清晏几乎要气得发笑:“命都要没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陛下可都说了,要说人救不活,你们都要给她陪葬。” 几人这才七手八脚地将人抬进椒房殿中。 李昭云跪在地上,再没了此前来侯府时的傲气,可她那盯着李倾倾的眼神却怨毒极了,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一般。 那柄插进李倾倾胸口的刀刃,确实是皇后宫中的东西,因此,再加上萧鸿懿咬死了要偏袒李倾倾,这样的罪行,李昭云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难洗清。 好在,在太医的极力救治下,李倾倾暂时捡回了一条命。 孟隐随着萧鸿懿进屋去探望李倾倾时,她正怔怔地望着床帐顶部的纱幔。 她推了推霍清晏,以霍清晏的身份,就他与李倾倾素有龃龉,做戏也该做全。 好在霍清晏并未在此刻闹脾气,他心领神会,两步到窗前,握住李倾倾的手,语气颇为‘情真意切’:“夫人,你可吓死为夫了。” 李倾倾没有挣开他的手,淡淡地望了霍清晏一眼,又将视线移开,孟隐再看见她的脸时,便已经蓄了满脸的泪。 她哽咽了两声:“夫君……陛下……倾倾……倾倾不怪姐姐,姐姐刚经受丧子之痛,定是……咳咳咳……” 萧鸿懿两步上前,赶紧安抚李倾倾:“倾倾表妹,你先不必说话。” 不多时,得到消息的李崇忝也匆匆入了宫,萧鸿懿这才扫了一眼旁人:“表妹刚受了伤,你们休要搅扰霍卿与她,先都随朕出去吧。”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孟隐,孟隐最后瞥了一眼二人,霍清晏也正回头与她对视。 孟隐轻轻点头,示意霍清晏安心,便转身随萧鸿懿离去。 李崇忝脸色极差,不过孟隐想来也觉得情理之中。 李倾倾是她的亲生女儿,而李昭云也是他一手扶持的皇后,这次他李家后院着火,若是轻易便放过了李昭云,便仿佛他李家怕了这对帝后。 可若真要去追李昭云的责,这李昭云到底也姓李,丢的不还是他李家的脸? “陛下。”李崇忝见萧鸿懿便要行大礼,萧鸿懿两步上前,一把扶住李崇忝:“老师不必如此。” “臣听说……皇后娘娘刺伤了小女,此事当真?”纵使是李崇忝这种老狐狸,都不敢相信这件事竟然是真的。 萧鸿懿听罢,故作悲痛状:“回老师的话,此事半分不假。” 李崇忝这才瞧见立在一旁的孟隐,毕竟已经过去半年,他一时甚至没想起孟隐究竟是谁,好一会才捋着胡子叹息:“倾倾是老臣的亲生女儿,皇后娘娘也是臣亲眼看着长大的,发生这样的事,老臣怎能不痛心?” 事实上,孟隐不觉得萧琰出事,李崇忝会无动于衷。 大概李崇忝早已想好了后路,日后将萧鸿懿换掉,扶持哪一个亲王坐上皇位。 想来,李昭云这般崩溃,甚至滥杀无辜,也不止有亲骨肉重病的这一层。 她妻凭夫贵,一个庶支的女儿,能借着李崇忝的地位,嫁给萧鸿懿已经是她能摸到权力之极的唯一方式。 可若是萧鸿懿不再是帝王,她便也不再是一国之母,她又怎会甘心。 虽然不知为何李倾倾这般仇恨李昭云,但既然事已至此,孟隐便决心帮上李倾倾一把。 谁叫她们如今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呢? 李崇忝和萧鸿懿还欲再互相周旋试探几句,孟隐却是先抽噎起来。 两人听见她的抽噎声,纷纷回头看向她。 李崇忝眉头紧锁,萧鸿懿脸上满是讶异。 “朕与老师正在议事,你这女子何故哭泣?” 孟隐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不假思索地跪倒在地:“夫人平日对贱妾多有照拂,如今夫人生死一线,贱妾情难自禁,因此哭泣。” 萧鸿懿走到孟隐面前,俯身,轻笑两声,将人从地上拎起来:“你这女子虽为侧室,倒是重情义,但张太医已言,倾倾表妹性命无虞,你大可不必忧心。” 孟隐闻言,更用力挤出几滴泪,哭得更伤心了些:“贱妾身份低微,不通宫闱之事,只知道夫人是个好人,却要平白受了这样的委屈。” 萧鸿懿脸色铁青,一把甩开孟隐的手:“大胆!贱人,你可知,朝云与朕青梅竹马,还是老师的义女,你是要朕惩治朕的发妻?” 孟隐看出,萧鸿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低着头,仿佛被这一生暴喝吓到一般:“贱妾……贱妾绝无此意!” 李崇忝伸手拽住萧鸿懿:“陛下三思,大周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朝云本事臣之义女,臣将她视如己出,怎知……怎知!” 他甩开袖子,重重叹息。 果然,孟隐猜对了,纵使李崇忝未必信任李倾倾,如今李昭云已经没了利用价值,他也会优先保全李家的颜面。 她低着头,努力掩盖住嘴角溢出的笑意。 萧鸿懿沉默了片刻,也是长叹一口气:“老师,朕与昭云也称得上青梅竹马,朕实在于心不忍,况且,昭云又是您的养女,前朝政事大都是老师经手,如今,如何处置昭云,便由您决定吧。” * 李崇忝最终还是请萧鸿懿下旨,废了李倾倾的后位,没多久,便传来她在冷宫中自缢的消息。 其实太子中毒十分蹊跷,毕竟宫中饮食都有试毒太监严加管控,更遑论太子这种被李昭云和李家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 况且,李倾倾进宫的时间实在赶巧,待到李倾倾醒来,孟隐便借着探望的由头,去了她卧房之中。 李倾倾因为失血面色惨白。 不过白芷听说了这件事,倾尽全力替她调理身体,事到如今,性命已然无虞。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只是微微地抬起头,便又阖上双眼,似乎十分疲惫。 孟隐确认了此处没有李崇忝的眼线,却依旧忧心隔墙有耳,坐到李倾倾榻边,压低了声音询问:“李姑娘,太子中毒一案,与你和陛下应该……都脱不开干系吧?” 李倾倾听罢,丝毫没因为这句话而意外:“姐姐果然聪明。” 宫中唯一有机会投毒的,只有萧鸿懿本人了。 但萧鸿懿很难瞒过李崇忝的眼睛,拿到毒药,因此没人会怀疑是他亲手 李倾倾那日进宫,恐怕就是为了将毒药递到萧鸿懿手中。 让孟隐震惊的是,萧鸿懿竟然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痛下杀手。 虽说虎毒不食子,不过男人不必生育,也无需去鬼门关走上那么一遭,只要去赴那巫山云雨之乐,便能有一个孩子,自然没有女子那么爱自己的孩子。 只是,萧琰到底是萧鸿懿唯一的儿子,孟隐着实没想到,他竟真的舍得下手。 自古无情帝王家,此人也确实比她想象得要更心狠手辣一些。 “此前在醉春楼时,正是李昭云找了人刺杀陛下。”李倾倾的声音幽幽传入耳中:“那日我见李昭云神色慌张,她找过我父亲之后,这刺杀案的调查便不了了之,除她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始作俑者。” 孟隐只惊讶了一瞬,随即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除了李崇忝之外,能知晓萧鸿懿的动向的,怕是全天下只剩一个李昭云了。 孟隐只剩一件事想不通:“李姑娘,你与李昭云可有龃龉,我不相信是因为那区区皇后之位,便让你不惜自残也要陷害于她。” 李倾倾想要起身,只是胸口的传来的剧烈的痛楚让她的面色更加难看了些,孟隐立即去阻拦她:“李姑娘,你有伤在身,还是不要起来。” 李倾倾却摇头,执意要坐起,最终在孟隐的搀扶下才勉强能依靠着墙壁,她抬眸望向孟隐,眸中含着释然地笑,孟隐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目光。 “姐姐,你想听听我的故事么?” 第65章 第65章 许芸其实是很想怨她的父亲的。 若非她父亲铮铮傲骨、不懂变通, 非要去那年幼的帝王前,参当今丞相徇私舞弊,又怎会给许家惹来杀身之祸? 可她又是最没资格怨憎她的父亲的。 身为独女, 父亲生前最疼爱她, 被满门抄斩前, 父亲拼尽全力将她从许家送走。 送她到这间京郊古寺中, 苟延残喘。 她站在亭子里,望着连绵的雨幕,冷风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心中却掀不起什么波澜。 曾有算命的神棍说,她神魂天生比别人残缺一魄,因此情感淡薄、亲缘浅淡,父亲给了那神棍一笔钱,求神棍为她找回那一魄。 神棍拿到钱,第二天便卷着钱离开。 可那神棍,似乎也没说错。 明明至亲之人都离她而去, 可她似乎, 一点都不觉得难过。 “芸娘!芸娘!”女童脆生生的声音随着雨声传进许芸耳中, 她一手抱着棉衣, 一手打着一把大得夸张的油纸伞,跑起来的模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滑稽感。 “我来接你回寺里。”女童展颜一笑,露出一颗豁牙。 许芸不喜欢她,即便她天真俏皮、善良纯粹,许芸还是不喜欢她。 原因无他,这个女童便是构陷许家,害得许家满门抄斩的奸相的亲生女儿——李倾倾。 她原本想杀死李倾倾,可转念一想, 李倾倾自出生起便被抛弃到京郊古寺之中,稚子何辜? 许芸从李倾倾手中接过那柄宽大的伞,李倾倾殷切地将棉衣披在她肩膀上。 她不知许芸心中所想,这尼姑庵之中,只有她们两个同龄人,因此,便天真地将许芸当成了她唯一的朋友。 大概是因为李倾倾未曾受过诗书礼乐的熏陶,活脱脱地像是个野娃娃,她比李倾倾年长不足一岁,气质却沉稳许多。 许芸接过那把伞,罩在她二人的头顶:“走吧。” 李倾倾毫不客气地挽住她的手臂,一路上给她讲得尽是寺中或是山野中的趣事,许芸不感兴趣,因此也没听进去多少。 她并不像李倾倾那么天真,她并没有把李倾倾当做朋友。 只是这古寺中的生活太过无聊,日日所闻除了鸟鸣声、除了诵经声、除了日日准时的晨钟,再没有什么新鲜的。 有这么一个人给她解解闷,至少不会让她被逼疯在这古寺之中。 早年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可许芸无端想起了母亲养着的那只头上带着一抹耀眼的黄色的小雀,每日也是这样叽叽喳喳地聒噪,给后宅之中单调枯燥的生活,添上了一抹亮色。 雨还未停,许芸换了件干爽的衣服,坐在窗边,借着微弱的天光读书。 “芸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李倾倾从许芸手中抽出那本她常看的书:“老是看这些正经书多无趣?” 许芸该生气的,可那口气还没能从腹中提到胸腔中便散了。 她的情绪向来浅薄,连愤怒都是如此。 许芸摇了摇头:“没什么打算,等我年长些,或许会出去开一个抄书的铺子,聊以生计。” “那我要陪着芸娘。”李倾倾嘻嘻地笑着,“我虽然不识几个字,但我会磨墨,也会替芸娘铺纸。” 许芸一怔,不由得去想了一下这个画面。 这小雀叽叽喳喳,若是真陪她一同开个铺子,怕是要搅扰得她不得安生。 可转念一想,男人们毕生所求,便是红袖添香,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随你。” 她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问:“你难道不想回李家去?李家富可敌国,你若是回去,可是李家唯一的小姐。” 不曾想,李倾倾却是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她们都不要我了,只有芸娘疼我,我想陪着芸娘。quot;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这样大的雨天,也不知是谁。 许芸的心脏忽然跳得厉害,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李倾倾蹦蹦跳跳地去开了门,来人是常德师太,庙里一个辈分不低的尼姑:“倾倾,有人要见你。” 李倾倾歪了歪头:“需要很久么?” 常德师太摇头:“不清楚。” 许芸暗暗冷笑一声,李倾倾向来不聪明,除了李家的人,还有谁会找她? 血终究浓于水,许芸无法想象父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如今,李家也该接她回去了。 思及此,许芸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李倾倾却依旧看不懂人的眼色,回到许芸身侧,扯了扯她的袖子:“芸娘,我去去就回,你要等我一起吃晚饭哦~” “嗯。”许芸并不想多给她一点回应,只淡淡应了一声。 门从身后阖上,窗外的雨始终没停,天阴沉着,让许芸辨不出时间。 不知怎的,许芸心中焦躁不安。 明明只是一只小雀而已,飞走了就飞走了,能有什么大不了? 书上的字迹逐渐扭成一团,她努力地想去看,却半个字都分辨不出来,盯着书页许久,半句话没看进脑子中。 许芸一遍遍提醒自己,李倾倾是她仇人的女儿,不是她的朋友,她们压根就不是同路人。 是的,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她们压根就不是同路人,何必为这场告别而难过? 晚钟敲响,许芸阖上书,她竟然连雨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李倾倾要自己等她一同用膳,许芸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父亲从小教她要诚实守信,既然她答应了要等,便等这一次吧。 即使注定等不到人,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愿意看李倾倾难过的神情。 不过是少吃一顿饭而已。 她缓步走向门外,却见两个尼姑悄悄从后院出来,用袋子拖着一个什么,往后山走去,其中一个,便是常德师太。 那深黄色的袋子上洇开一片血红,许芸心中咯噔一声,心中升腾起不好的念头。 她想都不想便追上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扯住常德师太的袖子,一个孩童,竟然生生将人拽停。 她听到自己厉声质问道:“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在打颤,常德师太与另一个尼姑对视一眼:“芸娘,你先回去!” 许芸却死活不肯松手,她使出吃奶的劲,扯开那个麻布袋子,里面露出了一张稚嫩却熟悉的脸。 那张圆圆的脸上早已没了生气,脖子上有一条骇人的深红色勒痕。 血是从李倾倾脖子后面的伤流出来的,李倾倾颈后原本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那皮肉被人生生揭下,血淋淋的一片。 她的小雀,死了。 死在这个平平无奇的雨天之中。 可小雀明明答应过她,会一直陪着她,不过一两个时辰,原本鲜活的小姑娘像是破布娃娃一般,毫无生气地躺在这个粗糙的麻布袋之中。 她两眼发黑,被常德师太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芸娘,我们知道你和倾倾素来关系好。”常德师太俯身抱住许芸,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她流泪了? “上面的大人物派人杀了她,我们……我们也没有办法。” “是谁?”许芸抓着常德师太的胳膊,嘶吼着,声音甚至惊起一片林中鸟:“告诉我,是谁!” 另外一个尼姑,扯住常德师太的袖子,用眼神提醒常德师太。 常德师太却俯下身,与许芸平视:“是皇后李昭云,是皇后的人杀了她。” 彼时的许芸还不知道,为何皇后要命人杀掉李倾倾。 明明她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许芸不敢想,她死前该有多绝望。 她或许还在期望着今日的晚饭有什么,或许在期望着等她们长大以后离开寺庙的生活。 可她的生命却最终停滞在了此刻,停滞在这具小小的身体之中。 一时之间,对李家恨意如滔天的海水一般涌上,原来许芸并非不难过,也并非不恨。 李家夺走了爱她的父母,也夺走了她的小雀,可她却冷静极了,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她要报仇,让这些人为她的家人,为李倾倾血债血偿。 “李家未来要是发现他们的千金小姐死在寺庙之中,一定会追究的。”她抬起尚且稚嫩的脸望着常德师太,“我和她年纪相仿,她自幼待在这里,李家人一定分不清我和她。” 烧红的铁片落在她的后颈,痛得她几乎昏厥,她咬破了胳膊,却始终没有喊出声。 那块烫伤很快结痂、脱落,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疤痕,与李倾倾的胎记几乎一般无二。 寺中的日子愈发难熬,被动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她什么都做不了,日日盼着李家能将她接回京中。 许芸失去了自己的名字,所有人都唤她倾倾。 她每每听到这个称呼,都有些恍然。 仿佛那个姑娘,始终陪在她身侧,未曾离开。 李家最终还是将她接了回去,那一日,整个寺庙都战战兢兢,生怕李家发现了什么端倪,血洗这座古寺。 只有许芸十分坦然,她等着这一日实在太久了,久到她忍不住喜形于色。 她与李倾倾不同,她本就是看着女戒女训长大的大家闺秀,又苦心在寺庙中学了这么久的礼仪,自信绝不输京中任何一个名门贵女。 乖乖巧巧地给李崇忝和李锦请了安,李崇忝果然喜笑颜开,夸赞了几句住持教导有方,还给了她们一笔可观的金银。 毕竟许芸漂亮、端庄,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工具。 “和我回家吧。”李崇忝朝着许芸伸出手。“李家日后不会再亏待你半分。” 许芸扬起笑脸,朝着李崇忝露出了一个甜美可人的微笑,忍着恶心将手放进她的手中,嗓音清脆:“父亲,女儿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您。” 第66章 第66章 在白芷的照料下, 许芸的身子将养得很快。 自从李昭云死后,白芷对许芸的照顾更细致了许多。 毕竟白芷对于李昭云的恨,未必比许芸少。 这件事过后, 霍清晏和许芸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孟隐再去看她的时候, 许芸的脸上已经有了血色。 “许芸姑娘。”孟隐刚唤出口, 便被许芸抬手打断。 “还是唤我倾倾吧。”许芸扯出一抹苦笑:“如今听习惯了,姐姐唤我真名,反倒不大适应。” 孟隐犹豫片刻, 最终还是轻唤了声:“倾倾姑娘。” 许芸听到这个称呼,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来:“姐姐百忙之中抽时间来见我,恐怕不仅仅是来探望我吧?” 孟隐最近确实很忙,李昭云的死是打破这诡谲云涌的朝局最后的导火索。 先帝的子嗣本就不丰,这也是为何萧鸿懿两岁时便能被扶上帝位。 萧鸿懿其余的兄弟,大都没有母家撑腰、要么年纪尚幼, 成年后也只做一名闲散王爷, 年年靠着领朝廷的俸禄生活。 大周很少出现王爷摄政的情况, 若非先帝被奸臣蒙蔽, 如今也不至于让李崇忝把持了朝政, 即便李崇忝在朝中只手遮天,依旧无法完全把持兵权,还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如今,萧琰和李昭云一死,萧鸿懿身负隐疾,皇位后继无人,李崇忝便动了扶持其他的王爷上位的念头。 他很快将目标定在了陈王身上。 一是这陈王萧鸿寻的封地据京城不远,想要召此人进京轻而易举。 二是陈王的母亲魏太妃母家无权无势, 魏太妃也是到死才因着为先帝诞下一个皇子的功劳被追封为太妃。 三则是这陈王是个酒囊饭袋,没什么真才实学,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事到如今,李崇忝与萧鸿懿虽然没撕破脸,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君臣体面,但二人已是各怀鬼胎,对彼此曲意逢迎。 因而,身为帝党成员,霍清晏这些日子忙得要命,几乎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既然要谋反逼宫,总要有军队。 霍清晏如今手中虽然没有实权,但他深得军心,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拉拢父亲和自己的旧部。 萧鸿懿暗中召见了霍清晏,提出将皇位禅让于他,但被霍清晏断然拒绝后此事也好作罢。 至于孟隐,虽然她无法近涉朝堂,但却能凭借醉春楼,传一些虚虚实实的言论。 至于这些故事是哪里来的——自然是去求了郑以的。 因而,这段时间,孟隐始终没有时间去探望许芸。 她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确实有些事要同倾倾姑娘商量。” 孟隐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书信递给许芸,许芸瞟了一眼孟隐的神色,接过了那封书信,只是信还没看完,她便猛地从榻上坐起。 “这么快?”许芸挑眉,脸上满是惊讶之色。“风三刀愿意出兵相助,这倒是意料之外的事。” 孟隐摇头:“世人皆逐利,赵大人许诺待到陛下重掌帝位,便每年拨出一批额外的粮食低价卖给盛国,他没有不帮的道理。” 许芸缓缓舒一口气:“需要我做什么?” 孟隐连忙摆手:“我并非打算利用你,这毕竟是你平生的夙愿,也好让你养伤之时安心稍许。” 许芸将手中信纸仔细折好,小心交还给孟隐:“你们当真有十成十的把握?” “这样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孟隐不敢给许芸保证,又叮嘱了许芸几句,直到亲眼看着许芸歇息,才转身离去。 如今霍清晏也无需再和李崇忝做什么表面功夫,府中的下人早就换了一批,因此孟隐的行动也再没了什么顾忌。 她直接叫了车马,打算往醉春楼跑一趟,迎面正撞见霍清晏。 “阿妹,天色不早,要到哪去?”霍清晏脸上纵使还挂着疲惫之色,见到孟隐时,脸上还是先露出了笑。 “去醉春楼。”孟隐对霍清晏没什么好气,自从将家中李崇忝的眼线遣走,霍清晏是半分不肯收敛,如今她衣襟之下,还有不少霍清晏留下的红痕。 正因他不知节制,孟隐今日罕见地同霍清晏发了通小脾气。 “我同你一起。”霍清晏不由分说挤到了马车上,坐到孟隐身侧。 孟隐虽然刻意离他远了一些,但也没有阻止他留在车上:“你同我一起做什么?也想去醉春楼看一点莺歌燕舞不成?” 霍清晏抱着臂,轻笑两声:“阿妹若是不放心可以将我的眼睛蒙住。” 孟隐见霍清晏这副模样,本就不多的怨气也消了大半:“你要跟着便跟着吧,我约了安夫人。” 毕竟醉春楼中都是清倌人,因此女客来听曲儿也不罕见,尤其公孙婵那般擅长剑舞的,青睐她的女客并不是少数,因此将安夫人约到醉春楼不算招摇。 至少孟隐原本是这么想的,不过带上霍清晏之后便招摇了。 “如今我与李崇忝势同水火,让旁人知晓也无妨,让他们看到安良隽站队,反倒能威慑一下那帮李崇忝的走狗。” 二人抵达醉春楼的时候,西方只剩一抹霞色。 这个时候的醉春楼向来是最热闹的,歌舞笙乐声不绝于耳。 孟隐早就提前知会了红娘子,红娘子特意吩咐了人将两人带去了楼上视野最好的包间。 安夫人早在楼上等候多时,那个给她奉茶的女子,孟隐总觉得有些眼熟。 她沉思良久,总算回忆起,此人是之前她从迎仙阁买下的浣乐。 离上次见她,已过了一年有余,浣乐的年纪虽然在楼里算得上是年长的,但气色反而比上次孟隐见她更好了几分,如今在醉春楼中身价亦是不菲,向来迎仙阁的人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孟隐从腰包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浣乐:“多谢姑娘。” 浣乐朝着孟隐盈盈行了一礼,款款推至一侧。 几人照例寒暄了几句,安夫人便亲切地握住孟隐的手:“这些日子不见,妹妹又清瘦了许多,可得注意身子。” “多谢夫人关心。”孟隐报以一个温和的笑意,“夫人同意来见我,想必,是愿意助陛下一臂之力了。” 安夫人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妹妹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夫君身为臣子,我身为大周百姓,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如今的朝局几乎是在逼迫绝大多数的大臣站队,安良隽和安夫人此前虽然想过明哲保身,但到了如今的境地,身为忠臣,安良隽自然会站在陛下这一边。 “是我失言,姐姐恕罪。”孟隐立刻改口,“待到奸佞伏诛,我定让晏哥哥替安将军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她用手肘碰了碰霍清晏,霍清晏赶紧轻咳一声,附和孟隐的话:“本侯同安将军乃是生死至交,安将军一心为国,陛下定会看在眼中。” 事情既然挑明,几人便十分默契不再提起此事。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安夫人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安夫人离开后,孟隐便打算让浣乐下去休息一会儿,还未开口,便听到了三声沉闷的敲门声,外面传来红娘子的声音。:“东家,您还在么?” 孟隐起身,亲自去给红娘子开了门,最近闻州书信来得频繁,因为书信都会寄到醉春楼来,因此近些日子,孟隐出入醉春楼几乎称得上频繁。 大概也是因为他们的目标终于见到了终点,就算脸上盖着厚厚的脂粉,都能明显看出红娘子脸上多了许多喜色。 “奴家并非有意打搅东家和侯爷。”红娘子手中拿着一柄团扇,笑眼盈盈,抬起下巴指了指浣乐,“李公子点名要见你。” “李公子?”孟隐蹙了蹙眉,这京城之中,姓李的不算少,但如今听到这个姓氏,她难免心中咯噔一声。 “正是李崇忝家中那位公子。”红娘子向浣乐使了个眼色,“一会儿怎么说,你心知肚明。” 浣乐落落大方地行了一个屈膝礼离去。 见孟隐面露疑惑,红娘子才笑着缓缓开口解释:“东家是有所不知啊,浣乐之前被迎仙阁抛弃,除了与花魁之位失之交臂,正是因为弄丢了李锦这名贵客。” 孟隐颔首,浣乐虽然年纪稍长,但也未到退居二线的年纪,孟隐此前愿意高价买下浣乐,除了不忍看其被富商磋磨,也考量过她的经济价值。 不曾想,浣乐竟然还给她带来了这样的惊喜。 “您不会怪我擅作主张吧?”红娘子小心翼翼地询问,并立即开始解释:“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也好生考量了她一番,绝对是信得过的。”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孟隐轻轻拍了拍红娘子的肩膀,“我既然决定信任您,又怎么会怪您呢?” 红娘子关上门离开,一楼咿咿呀呀的婉转歌声未停,门关上后,霍清晏却没有半分欣赏的意思,上前一把把孟隐抱住转了一圈。 孟隐忍不住吓得尖叫了一声,锤了两下霍清晏的肩膀,嗔怪道:“你做什么?” “阿妹,你可真是我大周的福星。”他在孟隐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也是我的福星。” 第67章 第67章 李崇忝这些日子茶饭不思, 他实在想不通,在他眼中不过是个酒囊饭袋的萧鸿懿,竟然为了扳倒他夺回皇权, 不知何时同霍清晏联系到了一起。 他向来以为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哪里能容忍这样的差池? 正因如此, 即便是对待自己的亲子, 他都没了好脸色。 “我说让让你打探那个醉春楼,打探得如何了” 李锦抿了抿唇,还是先给李崇忝奉上了一盏清茶:“父亲, 此前孩儿便同您提过切莫轻敌,您始终未曾放在心上,如今……” 李崇忝一把将茶杯拂在地上,只听得几声噼里啪啦的脆响,茶盏碎了一地:“我让你查便去查,哪来那么多废话。” 李锦低眉顺眼,只要开口便要斟酌是否有哪句话惹怒了李崇忝, 索性直接闭口, 不再应和父亲的话。 李崇忝对外和善, 拉拢朝臣结党营私, 在家中时,却常年作威作福。 纵使如此,他也只能强打耐心,向父亲回禀:“回父亲的话,孩儿并未打探出什么可疑之事。” 眼见着李崇忝脸上阴郁之色更甚,李锦见势不妙,还是先行犹豫了一番,最终看着附近铁青的额脸色, 最终没将霍清晏夜访醉春楼一事告知李崇忝。 李锦唯唯诺诺地告了退,趁着父亲还没来得及彻底发火,便先行从李崇忝的卧房退了出去。 阖上门之后,他只觉得满心的疲惫,刚一回头,便遇见了母亲王氏,她手里拿着的提灯的灯油即将耗尽,看样子已经在门口等候了许久。 李锦原以为王氏是来见父亲的,便向他行了礼,方要出口唤声母亲,便见王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锦儿,你近来忙碌,已经有些时候没陪为娘谈谈天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李锦的手背,“若是有闲,便随为娘去后宅歇歇吧。” 王氏向来很少干涉政事,只负责替李崇忝接人待客。 在李崇忝的眼里,女人该做的事便是替他将后宅料理好,不要让后宅的妻妾美人的争风吃醋舞到他面前。 他不信任任何人,也包括在他贫贱之时曾经扶持过他的发妻。 即便是李锦这个唯一的嫡子,李崇忝都要提防他五分。 因为最近的政事,李锦已经许久没去陪过王氏,可今日,疲倦仿佛是从骨子里开始滋生的一般。 他确实该陪一陪母亲了:“听母亲的吧。” 二人辗转回到后宅,李锦环顾四周,王氏的卧房布置依旧简陋。 王氏本是商户之女,据说待字闺中之时,吃穿用度尽皆是顶好的,如今李家富可敌国,近来王氏反而还低调了许多。 李锦也曾劝过母亲,李崇忝虽然冷血绝情,但吃穿用度却从未短过王氏和后院一众姬妾。 但王氏最终对其全部一笑置之。 下人为李锦奉上一杯凉茶,李锦先将茶水递给我王氏:“最近天气炎热,母亲用些凉茶去去暑气吧。” 王氏接过茶,淡淡抿了一口,笑了笑:“平日里,只有你是最孝顺母亲的。” “妹妹出嫁前,也对母亲十分孝顺。”李锦笑着答道,王氏并未接过这个话茬,她敛下眉眼:“我们确实有愧于倾倾。” 李锦听罢,沉默了许久。 女子对血脉的感知,总比男人要重许多。 当年把李倾倾接回相府的时候,王氏慢待了李倾倾好一段时间。 可过了一段时间,王氏又突然对李倾倾好了起来,几乎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李锦其实也有所感知。 龙凤胎外貌不相像的有许多,可李倾倾的相貌与他实在天差地别。 李崇忝的相貌充其量算得上端正,而王氏的相貌也算不上清秀。 李锦身为他们的孩子,相貌完全不出挑,李倾倾那张桃花面太漂亮了,回眸一笑百媚生,漂亮得不像李家的血脉。 李锦当然也曾经怀疑过李倾倾的身份,可王氏也说过,妹妹的后颈上确实也有那样一块胎记,他便不再生疑。 况且,父亲确实很喜欢倾倾,她是个出众的名门贵女,更是个优秀的女儿。 李锦不愿再想太多:“最近父亲和定远侯交恶,也不知道妹妹在侯府有没有受到苛待。” 王氏摆了摆手,脸上满是倦色,轻声道:“绿衣,你先下去吧。” 绿衣轻轻应了一声是,缓缓退出门外后,又将门小心翼翼地带上。 “锦儿。”王氏起身,缓步行至门口,直到确认了门口再没有旁人,她那双已经有些苍老的手慢慢扶着门上的花纹:“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孩子,你愿意跟着我,还是你爹?” 李锦一怔,在他印象中,母亲从来都是温柔和善的,他从未见过母亲露出这样的表情。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的严肃,他喉结动了动,抓起桌子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凉茶的冰冷和苦涩让他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他是知道李崇忝的谋划的,李崇忝虽然对他不是全心的信任,可毕竟是他的亲骨肉,李崇忝始终都在尽心尽力栽培他。 李锦并非没有野心,那个最高的位置谁又不想要? 可这些年,他实在累了,父亲不允许他相信任何人,连对至亲血肉都要有所保留,这样的日子,李锦实在是过够了。 更何况他亲眼见到父亲大势已去。 他上前两步,行至王氏身后,轻轻抱住王氏已经有些佝偻的腰:“母亲,在这世间,即便是父亲也远不抵您和我母子二人更加亲近,您有话但说无妨。” 王氏闻言,才轻轻松了一口气:“我向来不过问你父亲的事,可我也知道,他所做的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沉默了片刻,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才继续解释:“当年他家道中落,一穷二白,王家见他有济世之才,才将我许配给他,指望他能平步青云,连带着王家鸡犬升天。” 李锦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可如今李崇忝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事不是让王家陪着李家一起掉脑袋。 前面李昭云已经死了,皇后自裁乃是大罪,连带着李昭云的生父生母都一同下了天牢。 如今李崇忝大势已去,没人知道,会不会下一个被李崇忝抛弃的就是王家。 “母亲,您要跟父亲和离?”李锦忍不住问道,说出口之后,他又开始后悔自己这个问题的愚蠢。 李崇忝最为在乎面子,他与王氏多年恩爱,此刻王氏与他和离,岂不是打了他的脸,告诉所有的朝臣,就连他的夫人都不信任他。 果然,王氏摇了摇头:“我打算向陛下投诚,换我和王家一世安稳。” 她扶着门框的手缓缓垂下,鬓角斑白的一缕长发垂落,声音也忽然哽咽起来:“儿啊!你终究是为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若是李家一倒,我只怕你难逃一死,若你同为娘一起向陛下投诚,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李锦紧紧抱着王氏,许久未曾言语。 王氏本就是商户出身,远没有那么大的志向,他知道,他向来都知道。 李锦现在无比的清醒,他无非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假意答应母亲,将此事告知父亲,二则是答应母亲为自己谋的生路,搏上一搏。 他苦笑,他虽然是大家公子,但李崇忝却从未将他当成儿子看待,无非是一个继承人、一个好用的工具罢了。 他笑了笑,放开了王氏,后退了两步,才郑重地说道:“母亲,我听您的。” ------------------------------------------------------ 身为一个傀儡,这么多年的经历早就教会了萧鸿懿谨小慎微。 因此,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晚,他听着太监的通传,心中总疑心有诈。 他并非没见过李崇忝这个儿子李锦,但一般情况下,李崇忝有什么事都会直接和他相见。 说来也巧,他今日刚好宣霍清晏商讨军机要务。 听见李锦的名字,霍清晏也忍不住蹙起了眉头,他对李家的人都没什么好脸色。 萧鸿懿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平常,他将北境寄来的信笺放到一旁的书案上,轻轻拍了拍坐在自己怀中的女儿的头:“去玩吧。” “是,父皇。”小公主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 霍清晏见他父女二人这般亲昵的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真疼小公主。” “毕竟是朕的亲生女儿,又这般聪慧伶俐,朕岂有不疼的道理?”萧鸿懿笑了笑,将狼毫笔搁置在一旁。 “宣李爱卿进殿吧。” 霍清晏望着缓步走进宫中的李锦。 自从中了状元,李锦表面上本该是风光无限,但近日此人却愈发深居简出起来,让人尤为摸不着头脑。 他行了跪礼,语气极为恭敬:“臣李锦,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爱卿此来所为何事啊?”萧鸿懿并未直接将对李崇忝的怨憎迁怒于他。 李锦抬眸望向萧鸿懿,只见他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动作看似不紧不慢,细看之下,却能发现的他的手有些发抖:“臣……有一物,要献给陛下。” 第68章 第68章 或许是近来操劳过度, 也许是忘记按时服药的缘故,孟隐又生了一场病,算不得重, 但也让她提不起精神来, 只好好生卧床静养。 如今闻州的兵士已经在回京的路上, 李崇忝手中把持的兵权不算多, 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即便这次抓捕陈王的任务霍清晏胸有成竹,但孟隐本就在病中,因着此事心慌了好一阵。 但霍清晏顾虑的更多一些, 李崇忝此人向来卑鄙无耻,他实在忧心这老贼会借着他因任务远离京之时劫持孟隐,便特意嘱托安将军留在京内,日夜派人把守着侯府。 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以致于孟隐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都没有机会,便是向安夫人和安良隽打探, 夫妻二人最终也只是迟疑了一番后, 叫孟隐不必担心。 许芸的伤经过这几个月的静养倒是好了许多, 闲暇的时候, 也会来陪一陪孟隐。 她素手熟练地为孟隐剥了一枚荔枝,递到孟隐唇边:“尝尝吧,姐姐,南方刚送来的,宫里的娘娘们都未必能尝上一口。” “陛下派人送来的?”孟隐挑了挑眉,将那口脂玉般的荔枝含入口中,绽开的甜味中和了口中残余的苦涩的药味。 “姐姐还在担心侯爷?”许芸的安慰声逐渐有些遥远,孟隐的视线落到窗外。 此刻夕阳西斜, 前些时候,霍清晏寄回的家书递到她手上,直言今日便是归家之日。 说不担心是假的,但孟隐还是扯出了一抹笑意,摇了摇头:“我信他。” 许芸的脸上也露出了轻快的神情:“等李崇忝一死,我便回许家旧址一趟,为族中十几口人立一方衣冠冢。”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叹了口气:“还有李倾倾。” 以前的许芸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在李昭云死后,终于鲜活起来,有了几分这个年纪的女子该有的模样。 正此时,门口似乎探进来一个脑袋,孟隐越过许芸的肩膀看过去,竟然是宫中的太监,孟隐拖着病体从床上爬起。 “二位夫人,陛下请二位速速入宫,若是错过好戏,可就得不偿失了。” 孟隐蹙着眉:“公公为何不让下人们通传一声?” “时间紧迫嘛。”那太监显然怕此二人不相信,特地拿出了萧鸿懿亲自盖了印的圣旨。 二人迅速下跪接旨,即便带着病,毕竟是萧鸿懿的旨意,孟隐裹了件外衣,便同太监一起入了宫。 她二人原以为太监会将她二人带入萧鸿懿的书房中去,孟隐低着头,只觉得这条路隐隐有些不对,抬头定睛看去,那太监竟然带着她二人带到了皇宫大殿。 萧鸿懿直接免了二人的跪礼,将孟隐和许芸一左一右召至自己身侧。 “孟姑娘,倾倾表妹。”萧鸿懿看上去心情大好,挥了挥龙袍的袖子,连带着对待两个女子都极其和善。 “陛下,民女并非您的表妹。”大概是如今再不愿维持之前的身份,许芸并未给萧鸿懿留什么情面,更不想和李崇忝此人扯上一丝半毫的关系。 孟隐知道许芸的秉性,轻咳两声:“陛下,倾倾姑娘不愿与李家扯上关系。” 萧鸿懿大抵上是因为即将有大喜之事发生,全然不与打算同许芸计较。 许芸端正坐于萧鸿懿右侧:“陛下这个时辰唤我姐妹前来,定有要事吧。” “自然,朕若无甚要事,怎敢劳烦倾倾姑娘?”萧鸿懿打趣道,他语气悠然,但眉眼间却总有几分焦灼之色。 “那民女便拭目以待了。”许芸倾身行了个礼。 约莫不到半个时辰后,只见萧鸿懿新换的贴身太监低声和萧鸿懿说了些什么。 直到此刻,他眉眼之间的焦灼之色才稍作缓解:“宣他们进殿吧。” 萧鸿懿偏偏要打这个哑谜,这叫孟隐的心中疑惑更甚,如同被小猫抓挠一般痒得难受。 随着殿门被缓缓推开,洁白的月光洒在被灯火映成明黄色的地毯上。 孟隐缓缓抬头,只见门口乌泱泱站着一群人,其中为首的,便是她心心念念情郎。 霍清晏大步流星地迈入殿中,向萧鸿懿行了跪礼,与孟隐对视之时,眼中很明显地露出惊讶之色。 “臣,参见陛下。” “平身吧平身吧。”萧鸿懿随意挥了挥袖子:“朕吩咐你的事做的如何?” 霍清晏再次向萧鸿懿行了礼。 “臣幸不辱命!” 萧鸿懿的眸子中闪过一抹亮色,似狂喜,也似释然。“将人带上来吧。” 话音落下,几个士兵押着两人来到殿上,孟隐定睛看去,一人他不认识,但衣着华贵,向来便是传说中的陈王。 另一人的脸却是几乎刻进孟隐的骨子里的——李崇忝。 “陛下,大周丞相李崇忝豢养私兵、勾结陈王意图谋反,今臣已将二人缉拿,听候陛下发落。” 李崇忝再无之前的威风,他缓缓抬起头,一双眸子在看见萧鸿懿身边的两个女子之后却忽然燃起愤怒之色:“李倾倾!你是我的女儿,怎可出卖于我?” 李倾倾冷笑一声:“我怎么可能是你这样的渣滓的女儿,这么多年,我不信你没有丝毫察觉,你只是不觉得我能要了你的命罢了。” 萧鸿懿立刻补刀:“对了,老师,我忘了说,能如此精准地得到你的动向,还要拜王夫人所赐呢。” 他缓缓起身,叹了一口气,脸上却是挂着笑意的:“也不知她一个妇道人家,是如何掩盖了你的耳目,得到的这些东西。” “什么……?”李崇忝怔愣了许久,忽然毫无征兆地暴起,又被一旁的士兵按回地上。 “这个贱人!”他的目光落在孟隐身上:“还有你!” 他重重咳了几声,一气之下竟然喷出了一口鲜血。 孟隐原本恨毒了李崇忝,可见他这幅丧心病狂的模样,忽然有些释然,原来腐蚀了大周这么久的蛀虫,竟然只是一个这般狂妄自大的人。 她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李崇忝:“你看不起妇道人家,正因如此,你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却因为几个‘妇道人家’掉了脑袋。” “把人押进天牢,让大理寺去查封相府!”在萧鸿懿的命令声下,李崇忝苦心经营的王国终于轰然倒塌。 紧接着,众人又忙碌了一阵,孟正山等人也终于官复原职。 萧鸿懿此生断然难有子嗣,可他处心积虑多年,又怎么可能会甘心将皇位拱手让给他人? 于是他为了将自己的长女封为皇太女,与群臣斗智斗勇了许久。 若是放在其他帝王身上,群臣定然不会轻易同意,但彼时萧鸿懿才刚清理了李崇忝,又着手开始清剿李党,朝臣中大都曾与李崇忝有些勾结,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于是,萧鸿懿竟然真的顶着群臣的压力,将大公主封为了皇太女。 孟隐拍了拍许芸的肩膀:“如今李崇忝已死,你的宿怨已了。” 霍清晏也上前一步,将准备好的花俯身放在许芸族人的墓前。 他二人早已不再因为一些小事斗气。 “我本来想着,等事情结束,就去你的醉春楼中陪着映秋,毕竟,我有愧于她。”许芸轻轻抚摸着父母墓碑旁那个小小的墓碑,沉默了好半晌,最终露出一抹释然的笑,轻声道,“可如今醉春楼没了,我也不知该去哪安身立命。” 醉春楼确实给孟隐带来了不少营收,但真人去楼空的时候,让孟隐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她竟然没有半分感到肉疼。 许芸抚摸着墓碑的手渐渐停下:“侯爷,给我一封和离书吧。” “好。”如今许芸无亲无故,霍清晏本就盘算着如何委婉地提出这件事,没想到许芸竟然自己提了出来。 “醉春楼的姑娘,如今也都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孟隐垂下眼睑轻轻笑了笑,“不过,映秋姑娘还愿意跟着你,倾倾。” “是么。”许芸的神色有些怅然,她用火折子烧了一些纸钱,淡然地看着那纸钱化作飞灰而去。 孟隐原本以为她会在墓前痛哭流涕,但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轻轻擦了擦眼角:“二位且让我一个人陪陪他们吧。” 孟隐和霍清晏对视了一眼,携手离开。 直到坟前那片青翠从视线中彻底消失,孟隐忽然紧紧抱住霍清晏:“晏哥哥,我有些难以置信。” “不相信这一切这么快就结束了?”霍清晏温声反问,却将孟隐搂得更紧了些。 “嗯。”孟隐抬眸望向霍清晏的脸,前些日子在外的奔波劳碌,让他的肤色比以前黑了一些,是健康的小麦色。 “我原本甚至做好了……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孟隐将霍清晏抱得更紧了些,感受到他胸腔中有力的心跳,她不禁有些哽咽:“还好……” “还好我们都活着。”霍清晏轻轻在孟隐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浅吻。 孟隐忽然抬起头,捧住霍清晏的脸,将自己唇印了上去。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孟隐自己都忘记了时间,久到她几乎喘不过气,软软地靠在霍清晏的怀抱之中。 过去的一切宛若一场噩梦,如今,梦醒了,她的亲人还在,她所爱之人也陪在她身侧。 “幸好……”孟隐轻轻扯起嘴角,抬起胳膊,指尖轻轻描摹着霍清晏的脸的轮廓,“幸好老天愿意庇佑我们。” 霍清晏摇摇头:“并非老天的庇佑,阿妹,这是我们自己争来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