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线》 第1章 《界线》作者:日尔曼德拉【cp完结】 简介: 注:正文第三人称 互攻 双a 我叫李景,一名男性alpha。 人生总是戏剧性的。 某天,我意外在次玩笑中发觉相伴二十五载的发小竟然喜欢自己。 简直荒诞得可笑,可我笑不出来。 余久山 x 李景 回避型薄幸集团总裁 x 焦虑型风流酒吧老板 [深刻的联结常诞生于模糊边界地带, 那里既不是清晰的朋友区也不是明显的爱人域, 却允许两个灵魂以最真实的方式相遇与相知, 而后以交融的姿态注视彼此。] 标签:abo 互攻 直掰弯 竹马竹马 第1章 夜色已在不知不觉中,浸染了城市的每一寸肌理,不留半分余地可谈。 高楼的轮廓和街角的路灯,沉默地立在黑暗里,而霓虹,流淌过街角小巷,落于络绎不绝的人潮身上。 与身后那扇不断有人进出的、嘈杂的门相比,某人显得格格不入。 余久山因刚下班不久,还未来得及更换衣物,直接穿着身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装便来了,误入喧嚣似的拐进了这家酒吧。这场景,颇有几分烂俗三流电影开场的荒诞感。 门一推开,震耳欲聋的音乐便迎面撞上来,一下下地闹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被一股温热的人潮推搡着,向前挪动。空气里,混杂着汗的酸、酒的醇,以及无数种信息素交织在一起的、甜腻到令人发晕的气味。 没有一样不让他厌烦,不由感到一阵恶心。 余久山能清楚感觉到,那些陌生的、混杂在一起的信息素,正无孔不入地试图侵入他的领地。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指尖拂过袖口,试图抚平那本就不存在的褶皱,也像是在压下心底翻涌着的躁郁。 “帅哥一个人啊,一起喝一杯吗?” 一道陌生的气息缠了上来。一个omega,目光半点也不收敛地打量着,轻易就将他归类为来“此寻觅一夜慰藉的alpha”,于是选择了主动出击。 瞧着,皮相是年轻的,约莫二十岁,但那种沉积在骨子里的冷,却泄漏了些真实的年岁。 或许年近而立。 深色衬衫贴著层薄薄的肌理,勾勒出苍白而劲瘦的轮廓。表情很是冷淡,看谁都像是带着些许不耐。 他的瞳色很浅,近乎琥珀的色泽,在迷离的光线里,很通透,显得格外干净,也格外冰冷。 一个看起来无欲无求的人,却偏偏生了副最能煽动欲望的皮囊。 omega不由暗暗下了结论。 而显然,另一人的态度并不那么友善,余久山的眉心拧成更紧的结,口吻不带温度,有距离感地退远了些:“先生,请收好自己的信息素。” omega愣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alpha。 明明身体已经处在最渴求慰藉的易感期,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厌恶与排斥,却远比生理的本能,更加顽固。 随即,了然地翻了个白眼,低声啐了一句:“装模作样。” 来这种地方,还端着清高的架子,不是装是什么。 余久山并未在意那句冒犯。与周遭这片令人窒息的喧嚣相比,一句无礼的评价,实在无足轻重。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他绕开舞池中央那些黏腻在一起的人群,从相对清净的旋梯一侧,走向了灯光昏暗的吧台。他抬起手,修长的指节,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轻轻叩了三两下。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含着笑意,从二楼那片更深的阴影里,落了下来。 “帅哥啊,一起喝一杯吗?” 那声音略低,有些沙哑。 瞬间,刚才所泛起的所有波澜,都被安抚了下来。 他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他一向厌恶这里的聒噪、拥挤,和空气中那些混杂到足以让他生理性反胃的气味。 他为什么要在易感期,将自己置于这种混乱且充满了不可控因素的环境里? 这完全违背了他多年来,为自己建立的、那套严苛到近乎刻板的行事准则。 他不是为了放松压力,更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他所有的破例,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反常”,都只是为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已刻入骨髓的习惯,仅此而已。 他来,只是为了找到那个人。 那个此刻正倚在二楼栏杆上,对他笑得没心没肺的老熟人。 “好。” 余久山只应了一个字。 那声音,比他今晚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来得更快,也更不假思索。 而他那总是紧抿着的唇角,微微上扬,形成了几乎难以察可的弧度,却是真实存在着的。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所有无关的人与物,直直落在了二楼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然后,他迈步,朝他走去。 没有丝毫犹豫。 “李景,”他走到那人面前,微微倾身,凑近了些,用种不容置喙的仿佛宣示所有权的姿态,将他与周遭的喧嚣隔绝开来,然后才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你的酒呢?” “等你这位稀客来请啊。” 李景懒洋洋地倚着栏杆,声音因刚抽过烟而带着丝沙哑的质感。他看着余久山走近,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挑了挑眉。 “真难得,我们余总也会来这种地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裹挟着些许暧昧的语气,继续出言,“不过,你现在这状态……啧,完全就是在勾搭人omega啊。” 而后,他伸出了手,已经习以为常,不由分说地揽过余久山的肩膀。 “易感期还敢来这儿晃悠?胆子不小。走着,去我包厢里待着。” 二楼更注重隐私性,最大的包厢李景特地留给了自己,毕竟他向来是会享受的主,自然是没有委屈自己的道理。 入门便一股烟草味,是李景常抽的牌子。 余久山不动声色地,将整个房间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身边那人身上。 他似笑非笑地开口,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被烟雾笼罩的房间里,是足以让人听清的。 “李景,在我来之前,抽了几根?” 他看着李景不自然的僵硬了片刻,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以种看似平淡,实则不容置喙的口吻,缓缓地补上了后半句:“没个半盒,这屋子里的味儿,可出不来。” 被那双清冷的眼睛盯着,李景开净化器的动作,顿了顿。 他有些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既像是“三”又像是“五”的数字,毕竟,准确抽了几根,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做完这个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的动作后,他立刻转过身去,打开了空气净化器,以此掩盖他那点不为人知的心虚。 “我说,余久山,”他背对着那道目光,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刻意,堪称是理直气壮的抱怨,“怎么连我抽烟你都要管啊?” “行,我不管。” 余久山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只是抬起眼,不轻不重地扫了李景一眼。 那目光,并没有什么责备的意味,却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更让李景感到无所遁形。 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补上了后半句:“天凉了,你自己别咳得停不下来就行。” 余久山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记重拳,精准地打在了李景的软肋上。 他下意识地清了清那本就有些沙哑的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干咳。 “……咳。” 他立刻就后悔了,懊恼地闭了闭眼,然后,快步走到余久山身边,在那张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坐下,整个人都凑了过去。 “行了行了,让你管,让你管成了吧。”他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余久山的胳膊,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我这不是……没说不让你管么。” 他顿了顿,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好坏,不都得你管着。” 余久山拣了个稍远的沙发坐下,刻意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他认为的“安全”范围。 他知道,李景对同类信息素的排斥。 他不想让他难受。 可李景,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中那股属于另一个alpha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 或许,他也察觉到了。那股气息,正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激着他的感官,让他本能地想要远离。但他只是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将那份生理上的不适,强行压了下去。 他眯着眼,看向那个坐在远处的沉默身影,唇角勾起一抹熟悉而又不着调的笑意。 “行了,别坐那么远,跟要跟我划清界限似的。”他懒散地开口,“所以,到底什么事儿啊?能劳您大驾光临。” 第2章 他看起来,没有半分排斥的意思。 “你生日下周六,想要什么礼物?”余久山问他。 从四岁到二十九岁,这句话像一个年复一年的仪式。李景从不记自己的生日,余久山却固执地年年为他刻下记号。 拇指钩着金属硬币边缘轻巧地弹了一下,自然而熟练,将半空中翻滚着的硬币接下,握在掌心朝余久山晃动着,李景随口问他:“人还是花?” “……人吧。” 回答的那人也不大在意开口道,视线半点儿也没落在硬币上,只直直看向李景那双含笑的眸子。 李景用指腹摩擦了下硬币纹路,微微挑了下眉,却并没有翻面,“对了,猜的不错。时间空出来了没啊?大忙人。” 余久山叹了口气:“明知故问。” 每年那天他都会把工作都推个干净的,多大的事都越不过去。 而李景当然也是知道的,闻言眼眸中的笑意更浓了。 “到时候和那几位聚聚?” “可以,你们定,到时候通知我。想要什么礼物?”余久山又问了次。 李景是真的苦恼了起来。他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转着那枚硬币,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些年收到的礼物。车、表、酒……似乎再贵重、再稀有的东西,都显得有些乏味。他好像……什么都不缺。 他的余光,无意中,落在了指尖那枚翻滚的硬币上。那上面,刻着一朵繁复而精致的花纹。 不知怎的,一个念头,就那么毫无预兆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脱口而出。 “花吧。” “花?” 余久山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未加掩饰的意外。他甚至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你要花?我以为……你会想要我酒柜里那瓶beaute du siecle……” 那瓶全球限量不过百来瓶的馥华诗干邑,是李景某次醉后念叨过的。余久山记下了,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寻来,本打算在他生日那天,给他一个惊喜。 他以为李景会喜欢这个。 “什么样的花?”他收回思绪,重新看向李景,试图从他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找出一点线索,“有特殊的要求吗?” 要花,本就是随口一说。 可当李景看到余久山那副异常认真的,仿佛在对待个极为重要项目的神色时,他忽然觉得,把这个玩笑继续下去,似乎……也挺有意思。 于是,他索性硬着头皮,将这个谎言编得更圆满了些。 “你自己包一束就行,”他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摆出一副“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别太当真”的姿态,“随便选点什么都成。主要吧,我就想着,还没收过alpha送的花。” “之前宋颜真追你的时候,不是送过吗?”余久山的记性,一如既往地好到令人发指。 “我那不是没收吗!”李景一想起这事就浑身不自在,“他一个alpha,说喜欢我,多恐怖啊。” 看样子是,急于将“他”和“你”清晰地划分开来。 他看着余久山,又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双重标准”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你送的,那可是关乎我们‘兄弟情义’的花,意义能一样吗?那必须不一样啊!” 这么说着说着,就连李景自己,都不免对那束还不存在的,却被冠以“兄弟情义”之名的花,产生了些许真实的兴趣。余久山亲手包的花……那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他越想,便越觉得,这个由一句玩笑开始的礼物,似乎……还真挺不错的。 “兄弟情义”。 余久山在心里,默默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还能拒绝什么呢? 只好,暗自发出一声无人能听见的,近似认命般的叹息。 “行,”他说,“那就花。” “那感情好啊。” 李景得到肯定的回复后,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他心满意足地,用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余久山。然后,缓缓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关节。那姿态,带着一种大功告成后的惬意与舒展。 随即,他站起身,话题也自然而然地,从“礼物”转到了“回家”。 “你打抑制剂了没?”他问,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余久山那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扫过,“司机没来,自己开车来的?” “打了。今天让他提前下班了。” “正好,”李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今儿一滴酒都没沾。” 这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余久山了然,把车钥匙抛给他:“那就麻烦李老板了。” “得了,给余总开车多少人求不得的美差呢。” 李景不着调地转动着掌中的钥匙扣,把硬币随手拍在大理石台面上,向外走去,步伐并不快,像是在刻意等人。 余久山自然读懂了。他习惯性地走在了李景的左手边,保持着一个既不过于亲密,也不至于疏远却又恰到好处的距离。 “离远点,”李景没有回头,声音里却带着明显的笑意,“你这一身alpha味儿,熏得我想揍你。” “远不了。”余久山自然看出了他眼神里的戏谑。他迎着那道目光,非但没有退开,反而还刻意地又向他身边凑近了一步。 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李景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属于余久山的,清冷而具有压迫感的信息素,正毫无保留地包裹着自己。他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排斥”,可他却半点没有远离的动作。 反而是挂着那副无奈的笑,默许了。 墨色的桌面上,那枚银白色的硬币,显得格外醒目。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泛着无人问津的冷光,仿佛在嘲笑着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被揭晓的,关于“人”与“花”的谜底。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两人走到停车场,李景的目光,才被一辆石英白的lexus lc500吸引,那漆面工艺实在是高级。 “嚯,”李景吹了声相当潇洒的口哨,“这家伙,是真酷。” “送你。”余久山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别,”李景笑着,靠在车门上,用一种极其轻佻的声音,模仿着那些主动靠近他的omega的语调,拖长了调子说,“余总再这样,我可真要……爱上你了。” 这是一个他开过无数次的,堪称无伤大雅的玩笑。 然而这一次,那个总是能游刃有余地接住他所有玩笑的人,却没有接话。 余久山只是静默着。 李景开车挺冲,还是看在余久山面子上才平缓了些,但也不多,跟他性子似的。他漫不经心伸手点击中控屏幕,连了蓝牙随意放了首歌。让音乐声,填满了车内沉默的空间。 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片阴影之下。 但他向来是克制的,很快又恢复如初,没叫李景发现半点异常。 李景是迟钝的。 或者说,在某些事上,他选择迟钝。 余久山在心底,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无奈的叹息。却并不感到失望。 有的时候,他甚至会为这份“迟钝”,而感到一丝可悲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悠扬的女声传出,暮光之城的《a thousand years》,李景轻声跟着哼唱,老实说还挺好听。 他那一直紧绷着的肩颈线条,终于,一寸寸地放松了下来。 这个细微、几乎无声的转变,并没有逃过李景的眼睛。 他其实,什么都看见了。 他看见了余久山在那个玩笑后,瞬间的、不知为何的僵硬;也看见了他此刻,在这歌声里的,逐渐的缓和。 李景是敏锐的。但他难得地没有立刻追问。 他很有分寸地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和时间。 直到车平稳地停下,他才转过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用一种平常的语气,开口关心询问:“到了。余久山,你是不是不舒服?易感期的影响?” “没事,”余久山没有看他,只是低声回道,“就有点累。”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想要略过话题的信号。 而李景,也默契地没有再问。 余久山这所住宅留了李景的指纹,李景跟回自己家似的动作自然得不行,但这地方确实也和自己家没差。 毕竟他曾在此住了许多年,倒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屋内大概陈设没什么变化,一如十五岁那年初次住进这栋公寓时的模样。 李景简单扫了眼,便收回视线:“我房间打扫着没啊,余久山?” 看来是要留宿的意思,他实在担心这个闷葫芦,难受也总憋着不说,就只会像刚才那样不咸不淡转移话题,还是自己盯着要放心一点。 “没打扫,早落灰了。”余久山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第3章 这是一个逐客令。 也是一个谎言。 李景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没有再问,而是径直走向玄关,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拖鞋,换上。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不容置喙的回答。 然后,他走回来,用一种宣告胜利的姿态,随手拍了拍余久山的肩膀。 “那正好。”他懒洋洋地说,“今晚咱俩挤一挤。放心,我睡相好,尽量不踹你。”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理直气壮的无赖模样,终于,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抵抗。 “……打扫着呢,别贫。”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于是,留宿便也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了定局。 房间的格局很是相似,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习惯,让他们各自回到了相邻的房间。 只相距不到五公分,一面墙的厚度。 近到,余久山几乎能幻听到,隔壁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余久山近来睡眠质量是不太好的,加之最近工作忙碌以及易感期的影响,人实在是有些疲惫了。 但今晚,大抵能有个好梦,余久山无由头地确信。 只因那个人,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余久山在寂静中,用气音,轻声呢喃了一句话。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是路上,李景未唱完的那首歌的,最后一句歌词。 李景听不到。 余久山也知道他听不到。他言不由衷,可笑到只能借一句别人的歌词,来寄托那一点微末,却又不敢宣之于口的念想。 那些晦涩的、不敢当面说出口的言语如同枚被手心捂到濡湿的硬币,始终没能翻开,朝向他的一面。 只能作为潮湿的秘密,被封存起来。 ==================== 第2章 余久山只比李景年长不足一岁,但这微小的差距,却在他们十五岁那年夏天,被一道无形的界线,清晰地划分开来。 那年,余久山听从家中的安排,升入了市里那所名为“兰亭”的私立高中。他对此没有拒绝,甚至没有产生过拒绝的念头。因为他清楚,那所学校里的每一个名字,都可能成为未来他要行走的道路上,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对于有益于他的事物,余久山一向展现出超乎年龄的宽容与理智。 这几乎是他行事的铁律,无一例外。 唯一的例外,此刻正瘫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无精打采的、被雨水打湿了的伤恼气息。 李景最近有些不对劲。十五岁的少年,心思还藏不太住,尤其是在余久山面前。那些细微的变化,比如他忽然迷上了獺祭的梅子味碳酸饮料,比如他开始不喜欢余久山和别人相处太久,再比如他正偷偷攒着钱……这一切,余久山都看在眼里。 而此刻,他正烦躁地,用两只手胡乱地揉着自己那头短发,直到它变得横七竖八,还不肯罢休。 “李景。” 余久山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他从冰箱里拿出瓶冰镇的梅子汽水,走过去,用那冰凉的瓶身,轻轻地,贴上了李景那因烦躁而显得有些温热的脸颊。 “再揉下去,”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就秃了。” 冰凉的触感让李景一个激灵,猛地从自己的思绪里惊醒。他有些发懵地,下意识地,就伸手夺过了那瓶汽水,紧紧抱在怀里。 随即,他又皱起眉,用一种极其少见的、近乎深沉的语气,摇了摇头。 “别闹,”他说,声音里带着丝被打扰的不满,“想正事呢。” “哦?” 余久山竟真的生出了几分兴趣。他没有起身,而是顺势,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双腿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眼神,活似是在欣赏一出有趣的、只为他一人上演的歌剧。 “说来听听,”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揶揄,“什么正事,能让我们李少爷,想成这样?” 李景抱着那瓶冰凉的汽水,沉默了很久,久到瓶身上的水珠,都开始顺着他的指缝滑落。 然后,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余久山。 “你……一定要去兰亭上学吗?” 他的声音很轻,平日里那股嚣张的气焰,在那双平静的眼眸注视下,一点点地,瓦解了,只剩下最原始的、不加掩饰的彷徨和不安。 他从未和余久山分开过。一想到未来将是各自不同的轨迹,他就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余久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覆在了李景那头本就蓬乱的头发上,然后,用一种近乎安抚的、却又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力道,将它揉得更乱了。 “那就去你想去的学校。”他说,“李景,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那样,我就见不到你了。” 李景的眉头皱得更深,那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看着他这副模样,余久山那总是紧绷着的、仿佛永远不会有太大波澜的唇角,先是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你几岁了,李景?”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似他平日里那种礼貌性的、只停留在嘴角的微笑。它从他的胸腔里发出,清朗,开怀,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愉悦。被投入静水湖面的石子似的,瞬间打破了之前那略显沉重的氛围,也让整个夏日的午后,都仿佛因此而变得明亮了起来。 这笑声却点燃了少年的自尊心。 像是一戳就破的气泡。 “笑屁啊!余久山!” 李景的脸颊,在那笑声里,瞬间涨得通红。他恼羞成怒地低吼一声,猛地扑了过去,不由分说地,就从身后用胳膊卡住了余久山的脖子。 那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冲劲。 “我他妈跟你说正事呢!你还笑!”他将脸埋在余久山的颈窝里,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自己那已经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地低吼着,“不准笑!再笑我真揍你了!” 夏日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痕迹。他们靠得极近,呼吸都缠在一起,混着空气中尚未散去的、青涩的梅子香气。墙角的影子被拉长,仿佛也交融起来,再也分不清彼此。 余久山没有挣扎,只是抬起手,用种安抚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力道,轻轻拍了拍那只箍在自己颈间的手臂。 李景的身体,在那安抚下,微微一僵。纵有再多不满,也还是不情不愿地,乖乖松开了。 余久山忍着笑,从他怀里,将那瓶汽水抽了出来。他慢条斯理地,拧开瓶盖,那“嗤”的一声轻响,是某种“休战”的信号。然后,他将那瓶冒着丝丝凉气的汽水,递到了李景面前。 “好了,”他说,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笑意,“快喝,一会儿就不冰了。” 李景接过汽水,仰起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他那因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滑下,也浇熄了他心头那点因害羞而起的、莫名的火气。 他放下瓶子,用手背抹了下嘴,然后,闷闷地,做出了让步。 “算了,”他说,“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兰亭吧。” 听到这个答案,余久山并没有感到高兴。 李景太好哄,也好哄得……太快了。他知道,这不过是李景为了能和自己待在一起,而做出的又一次妥协。 对此,余久山常常感到一种无力的、近乎矛盾的无奈。 他不想成为李景的束缚。他可以做他的同行者,可以做他的托举者,但唯独,不能是那个以“为他好”为名,剪去他羽翼、禁锢他自由的人。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那么做,包括他自己。 “不,”余久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他看着李景那双又开始变得有些迷茫的眼睛,放缓了语气,一一列举着可行的选项:“一中,二中,四中,六中,这几所的升学率和师资都还不错。你考虑过哪所吗?” 他仔细地观察着李景的表情,试图从他细微的反应中,找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二中。” 李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给出了这个答案。 本地的二中,离兰亭,只隔了三条街的距离。 这个选择,看似随意,实则充满了昭然若揭的“小心机”。他的态度很坚决,显然,在他刚才那番“思考人生大事”的漫长时间里,早已将所有的退路和最优解,都计算得一清二楚。 李景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然后,他抬起眼,用一种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期待的语气,问出了他今天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 “那我……可以走读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到时候,我找个房子,和你一起住,好不好,余久山?” 第4章 这才是他真正的“人生大事”。 余久山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写满了“快答应我”的、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那点无奈,又加深了几分。 “想好了?确定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好”或“不好”,而是反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他深深地凝视着李景的眼睛,需要反复确认,这并非是对方一时冲动之下,为了“黏着自己”而做出的、不负责任的决定。 李景也回望着他,那目光,是少年人独有的,而不掺任何杂质的坚定。他将那枚一直被他攥在手心的、冰凉的金属瓶盖,捏得更紧了些,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然。” 既然李景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剩下的所有事,余久山都会为他铺平道路。 居住地,自然不用李景操心。 余久山只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让人在两所学校之间,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上,买下了一套复式公寓。他将公寓的照片拿给李景看,照片里,阳光透过阳台的落地窗,洒满了整个房间。 两人都很满意。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而当晚,当余久山独自一人,推开他父亲那间书房的门时,所有的阳光,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在那间色调冰冷、只闻得到墨水和权势味道的书房里,父子俩沉默地对峙着。 当余久山告知此事后,他那位向来喜欢掌控着一切的父亲,甚至没有从文件中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他只是在签完一份文件的末尾后,用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 然后,用种淡漠的口吻,吐出了一句:“别忘了你自己该做的事。” 这便是许可了。 也是一场无声的、关于“自由”需要付出何种“代价”的警告。 余久山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那瞬间闪过的不屑、厌恶,以及更深层次的、冰冷的野心,都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 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恭顺而疏离的表情。 “知道了。”他低声应道。 他们之间的相处,从来不像血脉相连的亲人,更像是场漫长的、关于权力的博弈。外人常说他肖父,无论是那份冷静的头脑,还是那不近人情的手段。于他而言,这却是最大的污蔑。 他厌恶成为那样的“复制品”。 只是,他还太弱小。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筹码,去铺就一条能让他和李景,自由地、不受任何人掌控地,行走在阳光下的道路。 他有的是耐心。 当他带着一身寒气,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时,那份从书房里带出来的、压抑的冰冷,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充满了生命力的热浪,瞬间冲散了。 李景刚从外面玩滑板回来,满头大汗地冲了个澡,身上还带着沐浴露好闻的、清爽的水汽。他趿着拖鞋,轻车熟路地闯了进来,像是只吵闹又快活的雀儿,叽叽喳喳地,就开始汇报他一下午的“战果”。 “余久山,我发现一家超好吃的小摊,他家米粉绝了,下次我带你去!对了,西口那家早茶店出新品了,你不是喜欢他们家吗?我们找时间去尝尝……” 李景身上那种简单而纯粹的快乐,总能轻而易举地,将余久山从他那深沉的、充满了算计与博弈的世界里,拉出来,带回到充满了烟火气的、真实的人间。 余久山倚在书桌边,静静地听着,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他眯着眼,目光在他那张因兴奋而显得神采飞扬的脸上,打量了一圈。 “吃了这么多,”他慢条斯理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也不怕长胖?” 李景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悄悄地,吸了吸自己的肚子。 那个有些孩子气的动作,让余久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很快收回了落在李景腹部的视线,重新望向他的眼睛。然后,用一种仿佛只是在随口提起“今天天气不错”的、轻描淡写的语气,开口问道:“李景,搬家吗?” 李景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绪。 “去哪儿?” 余久山看着他,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我们的新家。” 他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 于是。 在那个蝉鸣不止的夏末,他们一起,搬进了那套洒满了阳光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复式公寓。 李景是兴奋的,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兴奋。 他仿佛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领地,好奇地、带着一丝宣告主权的意味,打量着这间公寓的每一个角落。从宽大的客厅,到洒满阳光的阳台,他的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 而余久山,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穿堂而过的风,带着夏末独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发梢。他沐浴在这片明亮的阳光里,感觉自己那颗一直被各种事务所占据的、沉重的心,也变得前所未有的舒展与通透。 “房间在楼上,”他看着李景,唇角微勾,“你先选。” 他领着李景,走上那道l型的、设计简约的楼梯。楼梯间的上方,开了一扇天窗,一抬头,就能看见外面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两间卧室的格局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别在于窗户。一间是更具现代感的落地窗,而另一间则带着一个可以坐卧的飘窗。 李景的目光,在那个飘窗上,停留了一瞬。 他几乎可以立刻想象出,余久山抱着吉他,懒洋洋地坐在那里弹奏的样子。 他最终,指向了另一间房,用一种状似无意的、随口决定的语气说:“这间可以,我要了。” 他将那个更适合余多山读书、休憩、发呆的空间,用一种他自己独有的、笨拙而又体贴的方式,留给了他。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我才不是为你着想”的、故作潇洒的表情,有些好笑。 “今晚得庆祝乔迁之喜吧?”李景挑着眉,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身边的人,“比如,在家整顿火锅?” “行,都行。”余久山拿出手机,直接点开了常用的外卖软件。 李景凑过去,和他一起看着屏幕。 “锅底,鸳鸯的。”他说。 “嗯。”余久山点了确认。 “一边麻辣,给你点的。” “嗯。” “一边番茄,我的。” 对话简单到近乎敷衍,却又默契到无懈可击。 李景看着像个什么都吃的,却意外地,一点辣都沾不得。他试过一次,便敬而远之。而余久山,看着喜好清淡,却总能在面不改色间,将一整盘浸满了红油的肉片,吃得干干净净。 火锅的热气,渐渐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喝酒吗?”李景忽然问,他看着那片翻滚的红油,用一种带着几分怂恿的语气说,“都说,吃辣锅,配冰啤酒,才够味。” 余久山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眼,用那双总是能看穿一切的、浅茶色的眼睛,含笑地看着他,然后,朝冰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自己去看看。” 李景将信将疑地,走过去,拉开了那扇冰箱门。 下一秒,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显而易见,里面满满当当地,整整齐齐地,塞着他最爱喝的那个牌子的梅子汽水。 “余久山!” 他欢呼一声,转身,像只大型犬一样,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揽住余久山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你怎么能这么好啊!”他由衷地感叹,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纯粹的快乐。 分明是你太好哄了。 余久山在心底无奈地挑了挑眉,却没有推开他,只是任由他像个孩子一样,抱着自己。直到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了,才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了,松开。”他说,声音中的笑意明晰可见,“还有,限量。不准一次喝太多。” 夏夜,他们在阳台的茶几边吃着火锅。锅里热气升腾,玻璃瓶壁上凝着冰凉的水珠。炽白的灯光下,两人相对而坐,神态平和而自在。 “cheers!余久山。” 李景举起那瓶冰凉的梅子汽水,向余久山倾斜。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如同两颗被洗过的星星,带着种不谙世事的、纯粹的稚气。 余久山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神采飞扬的脸,那颗总是被各种事务所占据的、过分早熟的心,在这一刻,也难得地,流露出了几分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澈的明亮。 他举起自己的瓶子,与他的,轻轻一碰。 “cheers,李景。” 人们常会举杯说“cheers!”,以表示庆祝、祝福,或感谢。 庆祝乔迁,祝福未来,感谢…… 感谢什么呢?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那一眼,很短,却又很长,长到足够他们在彼此的眼底,寻找到那个不必宣之于口的答案。 第5章 毕竟有时。 一餐一友便是一个夏天。 感谢命运,也感谢夏天,让我们在颠沛流离的最初,就找到了彼此。 希望,往后那漫长岁月里,所有的风霜中,我与你同在。 一顿火锅吃完,两人都有些酒足饭饱的惬意。李景靠在阳台的懒人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瓶没喝完的梅子汽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忽然觉得,今晚,似乎还缺点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正在收拾桌面的余久山,眼睛一亮。 “喂,余久山,”他开始不依不饶地,缠了上去,“弹首吉他来听听呗。” 余久山是八岁那年学的吉他。起因,也是因为李景。 当时,李景在街头看见了艺人表演,对那种能发出好听声音的木头盒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余久山为了哄他,便在自己那被各种课程填满的空闲时间里,硬是挤出了一点,去学了吉他。 没想到,后来,竟真的生出了几分兴趣。 只是,在他的父亲看来,这种“兴趣”,不过是浪费时间的、不务正业的消遣。在家长的强硬干涉和日渐繁重的学业压力下,他便碰得越来越少了。 架不住李景的软磨硬泡,他终究是同意了。 他取下那把taylor k24ce,冷白纤瘦的指尖试着拨弄了一下琴弦,虽久未弹奏,却并不生疏。流水般轻快的旋律,从他指下缓缓淌出。 一曲终了,李景好奇地问:“你弹的是什么啊?真好听,我以前没听过。” 余久山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没有告诉他。 出乎余久山意料的李景这次并没追问下去。 他便也不好意思再开口,话卡在喉咙间不上不下,最终还是咽下。这是余久山擅长而又熟悉的忍耐,他向来是做得出色的,此次也不会列外。 而更出乎余久山意料的,是两天后,李景忽然笑着问他,那天弹的是不是《blackbird》。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得出这个正确答案的。 只记得,那个艳阳天,少年笑得不知天高地厚,像是在得意,等着他的夸赞。那抹笑容,仿佛永远不会褪色,就此深深地刻在了余久山的脑海里,生了根。 余久山从梦中醒来。梦的最后一帧,定格在那抹灿烂的笑意上。 天还未亮,时钟显示着一点零三分。 他起身,拉开衣柜,目光在那把许久未动的吉他盒上停留了良久,终究还是转身离开。 冰水顺着喉管滑入胃里,带来一阵清醒的冷意。他靠在料理台边,新开了一包烟,却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打火机。他戒烟太久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余久山?怎么还没睡?站这儿干嘛呢?” 他没有回头,嘴里依旧衔着那根未点燃的烟。一只温热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属于易感期alpha的本能,让他对这来自心上人的触碰,产生了剧烈的反应。他眸色刹那间变得冰冷而晦涩,只好垂下眼,掩去所有翻涌的情绪。 当李景将他转过来时,他已恢复了平日的神色。 李景的视线落在他唇间的烟上,皱起了眉:“我记得你戒了好几年了,又犯瘾了?” “有点。”他哑声回道。 “戒了就别再碰。”李景不由分说地抽出那根烟,丢进垃圾桶,语气是少有的强硬。 “忍忍,”他盯着余久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 第3章 “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余久山低声地,将这句话,在舌尖上,无声地,咀嚼了一遍。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那双总是清冷的浅茶色眸子里,也泛起了些不易察觉的柔软笑意。 是啊。 无论是这根被丢掉的烟,还是眼前这个正对自己发号施令的人,确实……都不是什么能轻易戒掉的“好东西”。 李景当然听懂了他话里那点一语双关。 与少年时相比,他如今的棱角,早已被声色犬马的岁月,打磨得圆滑了许多。唯独在余久山面前,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混不吝的少年气,从未变过。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懒洋洋地,向后靠去,将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他伸出手,漫不经心地,扯松了些自己睡衣的领口,露出小片线条分明的锁骨。 然后,他才抬起眼,眉头轻挑。 “什么意思啊,余久山?”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明知故问的笑意,“你这人可不厚道啊,拐着弯儿地,骂我呢?” 这话里,没什么较真的意味。 因为他们彼此都清楚,在他们之间,这种程度的调侃,早已是无伤大雅的日常。 可李景这个人,偏就怪在这里。他自己不禁烟酒,却总管着余久山少碰;他分明不知道余久山的心思,言行举止却总像在无意识地撩拨,招惹着那根紧绷的弦。而这家伙,偏偏又是个直得不能再直的alpha。 这让余久山感到无力,有种近乎荒谬的宿命感。 他向后靠去,与沙发保持着与李景同样的,看似放松的姿态,然后,缓缓地,勾起唇角。那笑容,是一贯的礼貌而又疏离。 “不敢,”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谁又敢骂我们李少呢。” 他用一句全然不带任何情绪的“示弱”,轻而易举地,就将李景那句充满了暗示与挑衅的话,变成了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不敢,谁敢骂李少。” 只要当做朋友间的玩笑打闹,一切就还是安全的。 阳台的门帘没有拉上,室内的明亮与室外的昏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夜色如同块沉默的幕布,只有远处几点路灯的光,穿透黑暗,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块哑白的光斑。余久山的目光不敢落在李景身上,便不轻不重地,停留在了那处。 “你也没睡?”他漫不经心地开口,没等李景回答,便抬手看了眼腕表,“醒得这么早。” 天色依旧黑沉,这个时间点,本就不该天光大亮。 李景拉开冰箱门,本想取瓶水,目光却在看到那排梅子汽水时顿了顿,最终还是拿了一瓶汽水。 “和你一样,出来喝口水。”他指了指余久山手边那半瓶矿泉水,又坦诚道,“说实话,平时这个点,我基本都醒着,在酒吧里晃悠。睡不着才是常态。” 是啊,李景向来是风流不羁的,这时间不睡,才符合他的性子。倒是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余久山心下不免自嘲。 “嗯,也对。”他垂下眼,隐下眸底翻涌的情绪,“你要不……回酒吧看看?没人盯着,能行吗?我一个alpha,能出什么大事,你没必要一直守着我。” 就这样吧,至少,不能再打扰他了。 “不欢迎我啊?这是在赶我走?”李景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汽水,然后倾身凑近,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却直直地、不闪不避地盯着他。说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 “没有,只是担心耽误你的事。”余久山回答得很快,快得像种本能的辩解。 怎么会不欢迎?也就差扫榻以待了,他只怕自己太过欢迎,才不敢将他留下。 李景还未开口,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便打破了这僵持的对话。他却看也没看,直接伸手挂断了来电,目光始终凝在余久山身上,一字一句地说:“余久山,你耽误不了我的事。” 得,余久山没招了。 “行,你想待一辈子都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过身,背对着李景,“我困了,你自便。”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实在是仓皇至极了。真是不争气,这么多年了,竟然还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心悸到无法自持。那份苦心维持的体面,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余久山的体态很好,连背影都挺拔得赏心悦目。但太瘦了,李景想,最近他肯定又没好好吃饭。以后,得好好养着才行。 回到房间,余久山靠在床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却无法平息胸腔里那失序的心跳。良久,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肖升州的电话。 他或许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而肖升州,是唯一合适的人选。他与李景的交友圈重合度太高,任何一个共同的朋友,都可能成为泄露他秘密的风险点。 而这份情愫,绝不能在李景面前暴露。余久山知道,以李景的性格,或许会因为责任或同情而答应他,却不会真正地爱上他。与其得到一份掺杂了怜悯的感情,倒不如像现在这样,以朋友之名,以兄弟之名,永远地,待在他身边。 他抬手,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床头柜上的手机里,传来肖升州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不是,余总,您知道现在几点吗?” “你认为,我是在和你闲聊?”余久山淡淡地反问。 “……明天几点?哪儿见?”无良的资本家,自然不懂打工人的苦。肖升州在心里腹诽着,嘴上却不敢有半分怠慢。 第6章 “下午三点半,咨询室见。” 闻言,肖升州倒是精神了些,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您这是要见肖升州,还是肖医生?” 回答他的,是电话被挂断的忙音。 次日清晨,余久山下楼时,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李景离开了,只在餐桌上留下了早餐和一张纸条。 [早餐在保温柜里,不舒服记得联系。] 李景的字迹很不工整,却并不难看,字与字之间空着些距离,落笔看起来有些飘,带着种漫不经心的洒脱。 余久山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张便签,垂眸良久,才将其仔细地按照原样折叠好,妥善地塞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向来不吃早餐,嫌麻烦,觉得浪费时间。但今天,他却难得地坐下来,将那份早餐,一点点吃完了。 下午三点半,私人心理咨询室。 肖升州正抱着他的养生杯喝着枸杞茶,看见余久山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余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余久山靠坐在布艺沙发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他:“你有过恋爱经验吗?” 肖升州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睡眠不足而产生了幻听:“不是,哥们儿,谁又招惹你了?别来搞我啊,今天不是愚人节吧?” “你只需要回答。”余久山表情淡漠,看不出情绪。 “你……难不成是铁树开花,喜欢上谁了?”肖升州试探着问他。 余久山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肖升州彻底惊了。他认识余久山三年多,一直以为这人是块没有感情的冰。他喜欢上别人,这可能性比他那早已过世的父亲怀二胎还低。 他迟疑着出声:“……什么时候开始的?真有啊?” “谁知道呢。”余久山轻描淡写地说着,声音却有些哑。 是二十五岁那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份不该有的情愫?还是更早,在那些被遗忘的少年时光里,种子就已埋下?他已经分不清了。 “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 “他知道吗?那个omega知道你喜欢他吗?” “他不知道。也不是omega。” “beta啊……”肖升州点点头,“喜欢多久了?” “不是beta。”余久山淡淡地说,“五年多吧。你问这么多,最好祈祷等会儿能解决我的问题。” “……不是omega,又不是beta?”肖升州放下了茶杯,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你喜欢了个什么物种?总不能是……alpha吧?” 他从余久山的缄默中,找到了那个荒诞又唯一的答案。 “那你还真是……长情。”肖升州感叹了一声,心情复杂,“五年了都没在一起,他不喜欢alpha,对吗?” “嗯。” “听我的,余久山,算了吧。”平日里总是一副活死人样的肖升州,此刻表情却异常认真,“有些人,有些事,强求不来的,何必呢。” “你以为我没试过?”余久山的声音轻得好似一声叹息。 他可以不得到,但至少绝不能失去。 曾经也尝试,可显然成效并不好。感情若能轻易控制,那便不是感情了。 而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就像余久山,他同时拥有着两个相互悖反,同样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他一边,无可救药地,渴望着李景也能对他怀有同样炙热而越界的情愫。 又一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希望自己能彻底斩断这份早已深入骨髓的、不该存在的念想。 前者,是奢望。 后者,是妄想。 可偏偏就是一头也没能成。 “所以,就必须死磕到底了?” “大抵是。” 肖升州无奈了:“那你找我来干嘛?让我帮你出主意追他?” “他生日快到了,我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想要我送他一束花。” “不是,你真不觉得你们俩太暧昧了吗?一个alpha,向另一个alpha要花?”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花,并非只能送给爱人。” 肖升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还能送给……暗恋对象。” 余久山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可能只是一时兴起。”他顿了顿,又说,“可我还是想满足他。” “你完了,余久山,你没救了。”肖升州摇着头,又忍不住好奇,“不过那家伙被你喜欢上,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所以,你到底想问我什么?”毕竟这人向来是不会无功而返的,来这自然有他的道理。 “alpha,会喜欢什么样的花?” “大哥,你是alpha还是我是alpha啊?我一beta,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你不是有心理咨询师资格证吗?” “谁家考证会考这个啊!”肖升州在心里咆哮,余光瞟见他冷淡的眼神,嘴上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调查显示,alpha多数偏好冷色调、几何感强的花卉,但个体差异巨大……” “算了。”余久山站起身,微微摇了摇头,准备离开。也是他昏了头,才会来问他。 “余久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时,肖升州忽然在身后问他,口吻里是纯然的好奇,声音却是压得低,“你们……认识多久了?” 余久山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停顿了一瞬。 “二十六年。” 话音落下,他便推门离去,独留肖升州一人在风中凌乱。 其实,余久山去心理咨询室,并不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和他之间的问题,从来就没有答案。 他只是,偶尔,需要一个可以让他发出声音的山谷。 他可以对着那片空旷的山谷,将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沉重而又滚烫的名字和念想,低声地,说出来。然后,再独自一人,静静地,听着那永远只能由自己应答的回声。 仅此而已。 当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停在荣泰集团总部的楼下时,那个在心理咨询室里,流露过片刻脆弱的余久山,便被留在了车里。 他极为迅速地进入了工作状态。 “余总,惠达的江总约您明天去辽澜湖打高尔夫。” “向他助理打探过?” “聊过了。他们大概率有事相求,但具体的不肯透露。” “推了。就说我最近在调整内部架构,很忙。”余久山说,“他们最近下水了,再等等。” “消息准确吗?面上可没听到什么动静。” “准。在藏尾巴呢。”余久山对消息的来源,有着绝对的信任。那是李景在场子里,无意中听来的,照他所说的估计就八九不离十。 杨秘书了然,立刻去着手安排。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余久山一人。他摘下眼镜,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那张被妥善收藏的纸条。指腹在上面粗糙的字迹上轻轻摩挲,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李景。 自己到底,该拿他怎么办啊…… 余久山垂下眼,发出声无人听见的叹息,裹挟着些许疲倦,合了眼。 ==================== 第4章 李景生日,正好是立秋那天。 清晨三点多余久山就醒了,相距约定时间还有大概十七小时。 他还没想好送什么花,打算到地方再做打算,于是便顺着导航驾车去了市里开得最早的大型花市,里面有三百多户花贩。天色还尚早,花卉大都很新鲜,携着朝露被微风吹得有些摇曳。 “帅哥,来挺早啊,要什么花呀?我家的花儿都可漂亮了。”大妈声音爽朗,抖了抖手中那束玫瑰,“瞧瞧,送给omega可老好了。” 一侧的大爷见余久山气质不似常人,也急着拉客:“送人只送一种的也太单调,咱家有成品花束。” 各色各异的鲜花实在夺人视线,让人难免犹豫,余久山却忽然有了主意:“请问最推荐那种?” 大妈给了红玫瑰,大爷递了白玫瑰,俗归俗但经典,余久山照单全收。 花市里有多少店,余久山几乎就问了多少次,重复是件异常枯燥乏味的事情,他却做得很认真。毕竟他想给出份最漂亮的,送给今天那寿星。六万多平方米的市场,他独自逛了二个小时四十三分钟才算结束。 花卉填满了整个后备箱乃至于后座,还好开的是辆路虎,不然不一定放得下,余久山暗暗好笑。 坐在公寓地毯上挑选修剪包扎,这是个不小的工程。只是包裹用的纸类都备了七种有余,准备很充裕。余久山没包过花,但他学习能力惯来强,动作渐进熟练。 花贩推荐了不少种类的花,最受推崇的玫瑰都买了三十二个品种,还有不少别的。余久山依照自己一向不差的审美包了束,花材用的多是鸢尾、菟葵,看着雅致而特别。 放入专用的恒温保湿箱存放,余久山见时间不早,用冰箱中的速食简单解决了下午餐。 第7章 接着便去冲洗开始换衣服,白衬衫黑西裤,他没穿外套,烟灰色西装马夹将腰腹线条勾勒得极为流畅,没工作时那么正式更显休闲些。 香水用的是bleu?de?chanel,木调却不沉闷,挺清爽,年幼李景和他闹着玩时曾偷偷闻过别墅香水收纳柜里的那瓶,味道倒也没曾变。 带着那瓶限量的轩尼诗和放了鲜花的恒温箱驾车上了路,也差不多到了时间。 酒吧内一如往常人潮拥挤,余久山却一眼就瞧见了那人。 难得今天李景帮着店里调酒,心情不错的样子。对着面前的omega勾唇笑着,不算太出彩的五官此时意外有魅力。 “你的特调好了,小悦。”李景将酒杯推上前,指节敲敲台面。 小悦是名长相漂亮的男性omega,向前靠近李景,手扶在他肩上垫脚靠在他耳边问:“李少你这杯特调叫什么啊?” “叫宝贝啊……”李景倒没拒绝他的靠近,漫不经心虚揽着他的腰,“这杯特调叫宝贝。” 听到这里,小悦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亲了亲李景的面颊:“李景,你真有意思,今晚有空吗?”相当大胆的omega,以李景一惯作风是不会拒绝的。 所以余久山帮他拒绝了:“他没空。”他在暗处看了挺长时间,此时才出声打断。 理应已经习惯才对啊,余久山神色冷淡半垂着眸。 又忽然想起儿时香水柜里蔚蓝香水最后的结局是被嬉闹时的李景不小心摔成碎片,留下冲鼻气息,而后消散在空气里如同从未存在过。 小悦见是个alpha,也知道两人大抵是朋友,识趣离开了,走前给李景留了名片:“有空叫我噢~” “来了啊,余久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招呼余久山,摇晃着雪克壶混和酒液,用霍桑滤网隔着倒出特调鸡尾酒,“来尝尝?” 余久山没喝,不知出于什么心思问他:“这杯又叫什么?” “挚友怎么样?” 李景愣了下,低沉思考片刻出声问道。 “……好,挚友。” 余久山哑然,一口气仰头饮下,只觉喉间涩滞。 李景挑眉接过空杯,放在一边:“怎么样?我就放了15ml低度利口酒剩下全苏打水,口感应该挺柔,看你一口闷的。” “嗯,对。” 毕竟苦辣的从来不是酒精。 二楼包厢已经坐了两个人,看来余久山来得最晚。其中,正安静喝果汁的长头发男性alpha是赵越汕,放浪形骸却长相称得上精致的那个alpha则是宋颜真。 抬眼望去几人中打扮得最随意的竟然是寿星李景,上穿无帽卫衣,下套破洞牛仔裤,人懒散地窝在沙发拐角处。 余久山对赵越汕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另一个他是不想管的。 “操,余总今天这身真可以,显得腰细腿长的。”宋颜真吊儿浪荡拍了下余久山的腰身。 在场打扮地最夸张的就是这位,酒红色深v绸缎衬衫,看着很符合人们对gay的刻板印象。 没错,宋颜真喜欢alpha,圈子里声名在外,为人总是没轻没重。 李景随手拿起玻璃杯砸向他伸出的手臂,力气半点也没收着。这不是巧了,李景也是个没轻没重的:“你他妈手碰哪呢?” 玻璃杯碎成渣渣,落了一地。 也亏宋颜真反应快,只是手腕处划了个小口,本人不太在意:“您可别跟个看门狗似的,都朋友,拍拍怎么了?” “都闭嘴。”余久山冷声。 就不太好的心情,此时更差了些。 赵越汕忙打圆场:“算了算了,过生日的,闹什么脾气啊。” “你一同性恋能不能跟人有点距离啊。”李景皱眉,脚搁在桌子上。显然他对同性恋成见不小,甚至是有点厌恶在的。 余久山出言打断了他:“行了,李景。” 宋颜真哂笑,仔细看眼底却是没什么笑意的:“老子是gay,但也不是每个alpha都见了就想上。你他妈不是知道老子眼光差吗?余总这样的老子心里有数,用你说?” “我知道,不是那个意思。别人你怎么搞我不管,也管不着,但余久山不行。” “你他妈是余久山什么人?管这么宽。” 余久山按住宋颜真,眼神带着警告意味的看他一眼:“我说,好了。都停下。” 这时赵越汕往李景手里抛了个东西:“宋颜真给你的礼物。”是张私人葡萄酒庄vip品鉴资格卡,李景想要挺久,但很难搞到手。 倒也算有心。 “谢了。”李景还是臭着脸,但语气缓和了些。毕竟吵归吵闹归闹,朋友就是朋友。 赵越汕送的大差不差,扭头回余久山:“你送什么啊,余久山?我真挺好奇。” 余久山将lexus?lc500的车钥匙递给李景:“礼物,在楼下。”是辆新提的,颜色和之前那辆一样。 都是识货的,赵越汕直摇头:“你就宠他吧。”百万真金白银,说砸就砸。 “下次我生日,余总也捧捧场啊。”宋颜真也戏言,“要求不高,整辆一样的就成。” 只有李景不满:“还有呢?” “哦,还有瓶酒,你之前一直在找的hennessy?beaute?du?siecle,放车上了。” 他说的当然不是这个。之前余久山分明答应过帮他包束花当礼物,难不成忙忘记了?认识这么多年,那么多次生日,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李景猜测着,虽然可以理解,但心里总归怪怪的。 另外两人都忍不住有些眼红了,特别是宋颜真他也喜欢收藏好酒,那款全球限量,他酒柜里是没有的,于是他开始认真考虑怎么样能把这酒从李景手里骗过来,自己尝尝才好。 今天的余久山很是冷淡,但又说不上哪里冷淡,因为他一贯都是那副模样。又总感觉哪里不太一样,让李景烦躁不已,但见有外人他没法开口表达。 “余久山,陪我去拿点酒吧。”只是托词,毕竟打个专线就能送上来,何必自己动手,李景忍不了他的冷淡,想要探个究竟,于是话便出了口。 可余久山不想,他现在不愿和李景单独相处,更想自己独自消化下情绪。 宋颜真帮他解了围,哥俩好似的揽着他的肩往阳台走去:“我忽然想起门生意,想跟余总谈谈,人我先带走一会儿。”而后暗暗用眼神示意赵越汕。 赵越汕也架起李景:“走我陪你拿,别打扰人赚钱。” 刚才的话语也出了口,李景只好硬着头皮跟他去了。 包厢里只剩两人,余久山坐着平静看宋颜真:“说吧。” “余久山我发现你眼睛也挺瞎啊。” 他知道宋颜真看出苗头,也没多惊讶,只是放下酒杯:“你这人,连自己都骂?” 是的,宋颜真年少无知曾经追过李景,李景恶心坏了,两人打了架一块淌血被余久山送了医院,也算不打不相识。 “得,我可跟你不一样,我当时就想玩玩,你可认真的。”宋颜真倾身弯腰靠近些,“跟他倒不如和我在一起吧,我还挺中意你。” 余久山笑出了声:“我要答应了你,才是真瞎了眼。” 宋颜真花心泛情又恶劣就是喜欢玩弄人心,美丽的有毒物,致死率极高。 更甚至余久山到现在也不认为自己是名纯粹的同性恋,毕竟他就喜欢过李景这独一个。 “……你们在干什么?” 忽然听见有人出声,是很熟悉的腔调,李景的声音干涩又锋利,像是惊愕又像是气极。 ==================== 第5章 托盘里的酒碎了一地,波光粼粼散在瓷砖面上,弯折出片麦浪般金黄色的湿地又或透明小溪似的分流,玻璃亦如同冬日浮冰般被浸染,裹挟着烈酒气味。 李景手上端着的酒瓶碎了个干净,连赵越汕举着托盘的手都有些抖。 赵越汕刚想拉住李景让他不要沖动,可惜晚了,那人已经快步走过去将宋颜真拉开推远,表情很难看。赵越汕不免为宋颜真捏了把汗,但李景只是看着余久山又问了遍。 “你们在干什么?余久山。” 在余久山还没来及开口前宋颜真就帮他给了答案:“谈生意呢,这是干嘛大惊小怪的。” 谈生意比人谈恋爱挨得还近,那是远超社交安全距离的,实在不太可信。 赵越汕都感觉有些扯淡。 反观两位当事人都跟没事人似的,余久山姿态随意地靠在沙发上面色平静,动作优雅翘着腿,不急不躁打开瓶威士忌倒出半杯酒液,轻抿了口。 李景用眼神询问余久山。 好半晌余久山才出言:“就随便聊聊。”倒也没骗他。 他不年轻气盛了,今年李景二十九岁,年近而立。如果是十九岁的李景可非得问个明白不可,如今他只是勾唇笑了下,勉力如同平日一般。 毕竟是生日,毕竟是朋友,毕竟……李景咬咬后牙槽,深吸口气。 暴起得毫无征兆,转身抬拳直冲向宋颜真的下颚,没人料想到出突然出这么个事。宋颜真一时不备被打得偏头,随手擦了唇角的血渍,反应过来后马上还了李景一腿,踢在腰侧力度可不轻。 第8章 见两人要打起来的架势,余久山拉住李景,赵越汕拦着宋颜真。 “别闹了,李景。” 余久山无奈叹气,有些疲倦地闭了眼,手握在李景的腕骨处,扯着他坐下。 拉扯没用几分力,但李景还是顺着力坐到他身侧,隐下眉羽间的戾气:“你帮他说话啊,余久山……”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看了余久山一眼后,宋颜真也没生气,还打趣:“哟,李少老当益壮,一如当年啊。” 李景知道自己冲动了,但没后悔。 他身上总有种近似绝然的执拗,那是自幼生长着的、未从变迁的,如同热带雨林之中的粗枝野藤,遮天蔽日不留半点余地。 “大哥们好好过个生日吧……”赵越汕接言,把托盘里的酒拿出来,打开倒好。 只有余久山更沉默了,酒也没喝多少。 但他一贯如此,除却李景外两人都没多在意。李景被灌了不少酒,洋的白的红的混着来,这是宋颜真搁那报仇呢。也亏他酒量好,还像没喝几口似的。 以往这时余久山会出言劝他少喝点,今天却没开口阻拦,只任由着他,没管。 “今个天儿怎么也是咱李少二十九大寿,来走一个。”宋颜真又将他们两人玻璃杯盛满,“就祝以后来年李少也能像今年一样老当益壮。” 李景端起酒杯,作势喝下,余光瞄着余久山。 没拦,成。 倒是赵越汕看不过眼:“你们差不多得了,一会别叫人送医院洗胃。” 宋颜真把喝完的空杯倒过来向李景示意。李景算是给他个面子,酒液被吞入了喉,也翻过空杯,叩在大理石桌台。 没劲儿,李景没再动酒。 余久山端着半杯酒,轻轻摇晃没动几口,兴致不高。 分明往年只要答应自己的礼物就会送,不会和别的人有那么亲密的举动,也会关心他不让他喝太多…… 余久山没那么在意自己了,李景对他没那么重要了。 种种现象表现出来的都来明说这一事实。 让李景极度不满的事实。 “诶,一会儿你送我回去吧,余久山。”李景状似无意偏头看向他。 余久山平静地陈述:“我也喝酒了。”言下之意,无非是拒绝。 “让你司机来接时,把我也捎回你公寓就行了,反正有房间住。”李景却很坚持,颇有些不达目的不罢休,“你说是吧,余久山。” “随你,我有点事处理,会回公司。” 赵越汕接过话头:“我没喝酒可以等会送你回去,李景。你家余总是很忙的,知道现在荣泰集团产值多少吗?浪费的每分每秒都是真金白银啊。”话是玩笑,但也没说错。 李景哑声:“算了,我就在酒吧凑合一晚吧。” “行啊,一alpha也死不了的,凑合晚得了。我就不陪了,稍后有约。”宋颜真笑得暧昧,狐狸似的,明眼人都知道其中的意味深长。 “这次挺久,还没玩够啊。” 赵越汕知道点内情。 他们散场时,酒吧气氛正高潮。宋颜真于人潮里某人对上了眼,眸里划过兴味,打了声招呼就往那块钻。 三人都不大惊讶,赵越汕点点头:“成,上个玩了两周。你们说这个他能玩多久?我赌一周,嘶……就压酒吧三个月消费全包吧。” “跟换衣服似的,有什么好赌。”李景瞟了眼余久山,却见他一直盯着那块。 他扯了下余久山的手腕,余久山才回神,只是表情复杂,却也没说什么,迈步往外走,穿过喧嚣。 赵越汕家司机在外候着的,走得最早。 “余久山。” 在立秋那天,两人刚刚从灯红酒绿中走出,站在墙角暗处看不清彼此的表情,李景忽然唤了声他的名字。 “怎么了?” 余久山应了。 李景也没什么想说的,只是莫名想喊喊,他倒觉得余久山像是有什么不对劲似的,却不知道如何表述,唇瓣张合却是哑然,只言片语都说不出来。 无措而又茫然。 良久后他听到了余久山的叹息声,余久山告诉他:“花在车上。” 没骗你,李景,只是情绪不太对,过段时间就好。 叹息声被阵不大的穿堂风卷走,消逝得极快。 闻言李景愣了片刻,才反应余久山说的“花”,是他要的礼物。 “生日快乐,李景。” 这是余久山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他到底是对那人狠不下心。 李景又觉得余久山没变,余久山还是那个余久山。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李景陷入自己怀疑,这些年什么都在变,除了余久山。其实表面上来看余久山也变了不少,只是余久山对李景的好,是未曾改变的。 以至于只是星点冷落都分外明晰,让人不能接受。 二十九岁的李景想,反常的可能是自己,见不得余久山和别的朋友亲近。这是不对的,是不健康的,但他改不了。 余久山合该是他一个人的。 ……朋友。 自私鬼盯着余久山的那辆车消失在视线可见范围,自嘲笑笑,又叼着烟转身走入那片酒池肉林。 “余先生,请问今晚回哪?”司机问。 “回公寓……”余久山揉揉眉心,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算了,去公司吧。” 余久山放下挡板,给杨秘书打了个电话:“宋颜真上次和你谈的那批货,我们让三个点。”这是李景先动手的补偿。 而后捥了衣袖看了眼时间:“顺便去查查宋颜真父亲追求的那位beta,详细点。” 沉默良久,就当杨秘书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时。 “……让助理给李景送支去淤药膏。” 终于,余久山,挂了电话,合上眼。 想起,第一次见李景是在场婚礼上,那不是场真爱无敌、自由恋爱的产物,本质是两个家族的利益互换,人们常称其为联姻。 李景的alpha姑姑和余久山的omega小叔结为伴侣,极典型的政商结合,两家关系逐渐稳固一体。 李景自幼omega生父早亡,从记事起印象中就没有这么个人,只从他人只言片语与老旧照片中能拼凑出些形象。而alpha父亲倒不如没有好,总是蝴蝶似在花丛中玩得不亦乐乎,哪还记得有个孩子。 与李家老爷子也并不亲厚,算是放养着的。 不知什么原因,自那以后李景便打定主意缠上了余久山,大抵是年纪相仿,也可能是太过孤独,或者是两者皆是有的。 除却李景本人外没人能知道缘由,倒也不太重要。 毕竟那么多人中只择了这么一人,浪漫点来说这叫缘分。 李家老爷子是个爽快人,也乐在清闲。干脆大手一挥,把四岁的李景丢给了余久山,美名其曰让小辈们好陪养感情,这事不算好差事,但余久山父亲没理由拒绝。 父母都不是在乎孩子的人,于是从小就是两人相伴长大,情分自然是不同寻常。 余久山早熟些,便是充当保护者角色居多。 说来好笑,余久山最早是把李景当只小狗养着的。 李景每个生日都是在余久山陪伴下度过的,转眼李景也二十九岁了。 余久山有时会想,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又为什么偏偏是李景。 如果不是自己拥有这种心思,他可以坦然看李景与他人的亲密,以兄弟或是朋友的身份打趣,最诚心地祝福他与别人。如果不是对李景怀有这种心思,再不济喜欢上了别的alpha,他可以用心计用手段,无论怎样都好,轻而易举就能将人牢牢握在自己掌控之下。 对于李景他是舍不得的,人啊一喝多就会多想,余久山也不例外。 他靠办公椅上,视线不自觉落到墙角那盆发财树上,叹了口气。 又忍不住心软。 ==================== 第6章 这盆发财树是李景送的。 二十来岁李景正是爱玩的年纪,天南地北到处跑。那阵子跑到福市一带沿海地区玩了段时间。 人是抱着盆栽回来的。 问及由来李景只说看着顺眼给带了回来,只叫他好生养着,多的是不说的。 余久山当然看得出来这事没那么简单,但总不能逼人说,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其实李景二十来岁满世界跑,好玩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一方面是因为余久山。他迟顿地发现自己太过依赖余久山了,李景担心余久山会厌烦,毕竟一alpha整天缠着另一个alpha,是让绝大多数人都受不了的。 产生这个想法的本质原因是那段时间正好宋颜真在追李景,李景觉得又恶心又烦躁不已,没忍住和宋颜真动了手,还闹得打了一架。 虽然后来无数次,他都无比庆幸自己当时动了手。 宋颜真这人感情上轻挑,对朋友却还是还不错的。 言归正传,李景深刻自我反省后决定不那么缠人总围着余久山转。 第9章 担心招人烦。 他需要找点事,但又不知道想干点什么。李家代代从政也涉商,李景挺不喜欢政商场上那些事,不自由。 干脆到处玩,什么有意思、什么刺激玩什么。 李景尝试了很多不一样的新事物,偏好极限运动,那时正沉迷于水上运动,去沿海体验自由潜水。 值七月份,天正热。太阳灼烧感重,他赤脚踩在细沙上,海风吹得大,李景随手薅了把头发。 金色的砂粒,青色的海面,蓝色的天空。 下次可以带余久山也来玩玩,李景跳入水中的前一刻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这一想法。 他没带潜水装备,打算在浅水区试试就好。闭息入水,里面的水比上层的更冷些,下潜到一定深度,会因水压问题而耳膜不太舒服。李景发现浪大了些,于安全考虑,就上潜浮出水面回了岸。 广播里传来台风橙色预警,风浪渐大,天色也变为蟹壳青,乌云遮日。 大量人潮转移上岸,李景也随着人潮准备离开。台风途经湾市对这儿影响也挺大,不少树植被吹倒或是拦腰折断,暴雨奔流而下。 李景准备回酒店,毕竟这天气在户外能玩才奇怪。发现路边榕树下有些动静,绕后看了眼,是个六七岁的小孩。 哭得面红耳赤,声音刺耳而嘶哑:“阿公!阿公你在哪啊……” “停,你先别哭。”李景被这分贝刺出一身鸡皮疙瘩,皱眉拉过男孩,“我帮你找,你,别哭了。”压下骂脏话的冲动,这天气肯定不能让一小孩自己在外面,太过危险。 男孩情绪激动,张嘴朝李景手臂上咬了口。得,要打狂犬疫苗了。李景没松手,强硬地把小孩拖抱一路,临近找了家警察局。 “挺有劲儿啊,松口。老子给你带警察局了,给你找阿公。”李景疼得直吸凉气。 小孩见是警察局才安定了点,好歹松了牙。伤口见血,皮肉上翻着,看着吓人。警察了解情况后拍拍李景的肩以表安抚:“行,我会联系上了,您再等等。” 来人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看到孩子几近热泪盈眶,抬手竟是要打孩子:“你这孩子真是不听话,是要急死你阿公吗?” 李景无奈,急忙拦住。 老人连声感谢,邀他在家里坐坐喝口茶:“我们家近,现在雨大,恩人在我们家歇歇再走吧。”老人很热情,李景不太会和长辈相处,只好点头同意。 祖孙俩家环境老旧,空间也小,桌上放了好多海产,唯一点亮色是台角上的发财树,在屋中显眼的过分。 老人说那孩子是个聋儿,天生的。孩子的父母外出打工出意外去世了,于是就他一人守着男孩,但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喜欢热闹,一时没看住便溜出了门。 男孩好像也明白李景是个好人,盯着他手臂上的伤口有些内疚。 老人佝偻着把铁盒递给李景,里面装了不少钱,大多是零散的:“我们就这些钱了,真的谢谢您啊。” “送,送你……对不起……”小孩把那盆发财树送给了李景,怯生生的看了眼他的脸,“还有谢谢你……” 树李景收了,钱没收。心中有些五味杂陈,抱着发财树不知所措。 老人笑着解释:“这是发财树,这小子以往最喜欢了。我们这儿的老讲究,有招财的意思。” 他们聊了不少,老人年轻时总是出海,见识过不少新鲜东西。 李景忘了是什么时候告别的,从裤子口袋里摸索出五六张湿透的百元大钞偷偷塞到了沙发垫下。他身上实在没多少现金,没那个习惯。现金都是余久山担心他急用帮他提前备的,每件衣物口袋都被放了几张,不多却够应急。 余久山从来都那么细心,李景暗暗感慨。 一回酒店,李景就去浴室冲洗换了衣服,之前的衣服湿得可以滴水。 盆栽被他搁放在床头柜上,倒没淋多少雨,被李景护得好。 打开手机,刚想拍给余久山看看。 这才发现余久山打了五通电话,自己全没接,忙回拨过去,余久山冰冷的声音传出来:“李景,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那什么…我去游泳没带手机,就没看到。” “你现在在哪?” 李景难得用了点心眼,没说正在下暴雨刮台风的本市,说的是差不多临了三个城市的睛朗地方。 “什么时候回?” “明天就回。” 余久山平静说:“李景,下次别骗我。你们那有台风对吗?” 真是狐狸成了精,这他都知道啊。 李景连连保证:“放心,下次一定不会。我没什么事,你也甭担心。” “你最好是,明天就回来,我去接你。” 李景还没来得及说话,余久山就给挂了,这次余久山很是生气,李景听得出来。 电话另头,余久山皱眉问道:“全部航班都停了?” 杨秘书点头:“是的,那边交通异常,都停了。” “不行就用专机……” 杨秘书叹了口气,自家上司一碰上李景的事就智商下线:“航路开通最快也要两个小时,而且那边天气安全隐患很大。没问题李少明天就回了。” 余久山和李景通过话,知道大概情况,人是安全的,也总算冷静了点。 “知道了。” 只是手中的文件始终停留在第一面。 李景被挂了电话,才想起来没给余久山拍发财树,忙拿起手机各个角度一顿拍,最后精心选了三张发给余久山。 余久山回得很快。 只回个了个“?”。 不知道为什么李景觉得有些好笑,躺在床上笑了好一阵子才回了两个字:礼物。 这次余久山发了条语音:“早点睡。” 李景理所当然以为余久山不生气了。 现实却并非如此,司机开车,两人都坐在后座。余久山浑身冒着冷气,李景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余久山,我回来了。” 余久山用异常冰冷的目光瞟了他一眼,李景甚至以为他要揍自己。余久山顿了几秒无奈叹气,终是柔和了语气:“知道了。” 到底是狠不下心。 至此余久山也没问他在那发生了什么,只是以私人名义为那地方抗洪捐了一笔款。 李景倒是因此乖了段时间,没往危险的地方跑,现在想起来余久山还有些感慨。 起身摸了摸这盆被照顾得极好的发财树。 李景当时将发财树送给他,是因为那名老人说这盆发财树有五片叶子,象征着“五福临门”。分别是财富、健康、长寿、美德、平安这“五福”。 这样美好的祝愿,他只愿也只想献给余久山一人。 酒吧,李景蹲在门口台阶边抽了根烟,不知为何想起余久山心口总有些闷闷的,这几乎是毫无缘由的。 待那支烟燃尽,李景起身拍了拍裤下沾着的些许烟灰。走向停车位,从中车中取出余久山送给他的二十九岁生日礼物,那捧花扎得很有余久山的风格,很特别。 仿佛什么东西从余久山手里过了都会变得不太一样。 但鲜花易逝,放不了多久。 这让李景不免有些遗憾,查了查才发现可以请专人特殊处理,制成永生花。他便马上联系了人,让人小心把花送去。 回酒吧时,他恰巧碰到余久山安排过来给他送药膏的助理。 “李少,你好。余总让我过来给你送些去淤药。” 李景接过伤药心情总算是愉悦了些:“行,帮我跟余久山道个谢。” “等会……算了明天我自己当面去,比较有诚意。你走吧,谢了啊。” 这才哼着小曲走进了酒吧里。 “老板,你又撩到那个omega了啊?”调酒师小姜见李景高兴的模样忍不住问他,“还有你那个姓余的朋友能介绍给我认识认识不?我的菜啊。” ==================== 第7章 “小姜你挺好的,但余久山太好了,一般人可够不着,我不同意。” 李景采用欲扬先抑政策,暗暗摇头,余久山还挺招人。 omega白了自家老板一眼:“说不定他就好我这口呢?恋爱谈什么配不配的,难道他有恋人了?” 恋爱可不是配对,李景对这观点挺赞同。 可,余久山啊。他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李景不由得揣测,他自然要和这世界上最好的人在一起,别人怎么配得上…… 李景其实知道一个余久山的“暧昧对象”,说是“暧昧对象”但也可能是前女友。高中时的事了,那位女性omega和余久山同属兰亭高中。是江家的小女儿,江川夏,挺优秀一人。 “他应该喜欢脑子聪明的白富美。”李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含着烟眯眼。 小姜倒也没多失望,本来就是试探性问问。 李景拍拍他的肩:“好好上班,钱不比别的实在啊。”说完转身和一名相识的omega交谈去了,见两人亲热的模样,应该马上要去酒店。 第10章 他老板性子挺好,就是志存高远,想给每个omega一个家。只玩玩不恋爱,虽花不渣,在圈里名声意外的不错。小姜默默感叹,看着笑得欢快的两人,觉得老板说的对,还是搞钱要紧。 荣泰集团总部总裁办公室,余久山正坐在办公椅上看今天股市情况,忽然听到有人敲门:“进。” 是杨秘书,他送来了些文件:“余总,有私人邀约。” “谁的?” “惠达集团第三大控股人,江川夏小姐。” 老熟人,果然惠达最先找他的是江川夏。倒是余久山意料之中的事:“时间,地点稍后发我。” 值得一见,有得一赚。 约在家私密性极好的餐厅,服务生领着余久山走到包厢门口便不动了,只伸手弯腰示意他进入:“是这间,余先生。” 余久山抬手推开门,屋里固定的风铃轻轻摇晃,发出清亮的响铃声。 设计挺有特色,是个适宜交谈的好地方。 包厢里坐着两名女性omega,江川夏他是认识的,但另一位中短发omega却瞧着眼生。 余久山眉头微皱,眼神沉静:“可别说是叙旧?” “啊呀,余久山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无趣,这时候不该说声问候吗?比如,好久不见之类的。”江川夏动作熟练地帮身边的短发女生切好牛排。 看来不是助理,余久山不动声色的用余光瞟了眼。 而后转身,作势要离开:“如果你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我没有打算继续听了。” “这么着急可不好,坐下来谈吧。”她面色这才正经了些。 余久山冷睨过来,雾煞煞的眸光轻巧地略过两人:“不介绍下自己恋人吗?江小姐。” 这两名omega大概率是对伴侣,她们间的氛围余久山太熟悉了。缱绻而黏腻,表情、动作、习惯无一不在说明,两人感情是极深的。 江川夏有些惊诧,却没失态。反是勾着红唇握上另一人的手,目光盯着那人一刻不移:“我当你会和别人一般呢,只说我们姐妹情深~倒不是个眼神不好的。她是叶今,如你之见,我的恋人。” 她坦然自若,甚至是有些高兴被发觉。 与alpha同性恋不同omega同性恋间感情更隐晦。毕竟瞧见两个alpha搂搂抱抱会觉得这两人脑子不正常,而两个omega则会觉得两人关系真好。本国婚姻法并未承认同性情感的合法性,大多同性恋人也走不到那步。 “嗯,祝百年好合。”余久山对叶今微微颔首,“现在可以开始谈正事了吗。” 没人主动开口让叶今离开,她却自己站起身来先行告辞,江川夏不满地拉住她,只见她低头在江川夏耳边说了什么,江川夏这才肯放了人。 独余两人坐在圆桌两端,开始谈判交锋。 都不是什么和善人,言语间对利益皆是分毫不让。狼豹用冷冰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惠达这一大块活肉,只待猎物疲弱,咬上咽喉。 “我稍后让法务、财务部分进行风险审查,你那边也尽快。” “知道啦知道啦,保险起见的话,我会把散股再收点的。” 算是达成协议,江川夏把醒好的红酒倒入两只高脚杯中,举杯看向余久山:“合作愉快啊,余总。” 余久山抬手端起,两杯轻撞:“合作愉快。” 正事谈完,江川夏又没了正形,面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你知道今天叶今为什么非要跟着吗?” 余久山没出言,轻抿了口红酒就放了杯。 “我跟她说我俩高中那段了,她有点吃醋。但刚才见了你一面就出去了,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放心吗?” “你倒是坦诚,不过高中那算一段?” 江川夏忍笑:“虽然没感情,但其他的事情总是发生了的,对恋人当然要坦诚。重点是她出去前说的一句,我服了,真是笑死我了。” 故意留白让余久山去猜测。 余久山干脆起身,是真想走,他可没那么多好奇心。 “她说你是gay!”江川夏急忙脱口而出,扶腰笑得半点不像外人面前那般斯文,“我服了,她什么眼神。” 他步履稍停顿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 李景提着保温盒走进荣泰大门,驾轻就熟的朝前台小妹招招手:“嘿,妹子我来找你们余总的。” 前台小妹在熟人面前也没端着:“那不巧,余总一个多小时前出去了,你又忘了发消息吧,李少。” “我这不想着给他个surprise嘛。”李景懒散笑了起来,耸了下肩以表自己的无辜。 借口罢了,前台小妹已经很有经验,联系了杨秘书下来接这位活祖宗。 杨秘书来得很迅速,接过李景手里的保温盒,领着他上楼:“李少,余总应该快回来了,您先等等吧,刚让老吴去接了。” 没带去候客厅,直接领到了总裁办公室。 “小杨,你们余总干嘛去了啊?”李景也就随口一问,靠在余久山的办公椅上转动他常用的钢笔玩着。 “去和江家小姐吃个便饭。”出于秘书的职业素养,杨秘书是这么回答的。 “江川夏?” “是的,李少。” 余久山回了公司,才听前台说李景来了。面上不显,却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前台小妹静静望着余久山的背影,据她观察自家总裁找现在迈进速度比平时快了几乎一倍,动作虽快却并不急躁。 推开办公室门时,李景正靠办在他的办公椅上玩手机,是半点也没见外。 “哟,大忙人回来了啊~”李景听到动静应声抬头,把桌上的饭盒往前推推,起身拿到桌台茶几上放着,“吃午饭没?” 余久山摘下眼镜,搁在一边:“还没。” “和江小姐一起的吧?怎么不随便吃个饭再回来?” 余久山本来是准备在外面用完餐再回的,半路收到杨秘书发的信息,说李景来公司了,便直接让司机改道回了荣泰。 “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李景将保温盒里的菜拿出来摆好,把筷子递给余久山:“不欢迎?” “欢迎。”但不想你等。 净手后便动作自然地接过筷子,余久山见是一人份的餐品便知李景已经用过餐了。他吃相很好,看起来很有涵养,是自幼便被礼仪老师教导出来的。速度却不慢,大抵是留给自己的用餐时间是有限的。习惯了,也就一时难改。 “上次我跟你说过了,他们惠达资金链出了问题。”所以可不可以别和那个omega在一起了啊,她可不配余久山,李景心想,要更好些的才好。 余久山边收拾餐具边打开空气净化器:“嗯,知道。” 就是因此,余久山才能趁火打劫。但在李景看来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分明是余久山为情所困。 “你们俩怎么不多叙叙旧?” “她内人在等她,不耽误她们时间了。”余久山起身去泡了壶红茶,浅抿了口,给李景递了瓶橙汁。 李景接过橙汁拧开瓶盖:“她有alpha了?”什么alpha能比得过余久山,江川夏眼神不太好吧,对此他又不满。 “是omega。” 随着余久山话音一起落下的还有李景手中的那瓶被拧开的橙汁。 ==================== 第8章 橙汁橘色的痕迹沾溅到裤腿部分,在地毯上渗出大片痕迹。空气中是清新的水果气息在奄奄,李景却觉得橙香简直甜腻到叫人作呕,喉间伴有橙皮特有的涩苦,可这汁液分明是未曾入嘴的。 “两个……omega?”李景声音微哑,几乎是夺门而出的,“我去趟卫生间……” 李景没管黏腻着的裤腿,去了卫生间。卫生间没人,这层的卫生间是总裁专用的。他接了捧水淋在面上,想让自己清醒点,李景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大反应,但他想起了些不太好的事。 其实在认识宋颜真前,李景已经就知道同性恋这一群体的存在。 十三岁那年深秋,比往年都要冷。 好不容易是休息日,李景想拉着余久山去尝尝街边小吃。但余久山没有休息日,就连空闲时间也是被安排的极满的,只好把两天间专人讲授的私课一天内学完了,才空了天好陪他。 是阴天很适宜出门,叶片大多枯黄,或欲坠不坠或凋谢飘落。 分明是暖色调,却显得有些垂败。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时不时碾碎些枯枝落叶,其中一人是一贯的叽叽喳喳,叫唤个不停。 “我跟你说那条美食街,我都尝过了,就没几家不好吃的。”李景兴致极高,眉眼骄横恣肆,握着余久山的手腕,领着他往前走,“就是有几家比较辣,但你喜欢吃辣的,肯定喜欢。” 那时候余久山已经分化,但李景还没有。在他看来李景还小,不自觉把李景当小孩,总是纵容居多:“好。” 任李景拉着他的衣袖,只无奈跟着。 余久山是没什么机会吃这些小吃的,其一是浪费时间,其二是他并不注重口腹之欲。但李景喜欢给他介绍各色小吃,每次眼睛都亮晶晶的,叫人不忍心拒绝。 第11章 “尝尝,煎饼果子。”李景把还冒着热气的煎饼递到他唇边,“说是津市特色,不知道正不正宗,下次可以去津市玩玩……” 余久山低头咬了口:“有些烫。” 剩下的都入了李景肚里:“你尝口就行了,还有好多别的你没尝。” “这是河市的驴肉火烧,香吧?”李景举着袋子晃了晃,“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驴肉,但味道还不错。” 依李景的意思,余久山又尝了尝:“嗯。” 李景还没啃完了余久山剩的,又开口对另一家老板说:“来一小份酸辣粉,这东西辣我吃不了。你得吃完,我点的小份,不能浪费。” 余久山倒是吃完了,的确挺辣。他的唇被辣得颜色有些艳,眼尾也微微泛红,用手巾擦拭干净油渍,整理好后继续跟着李景往前走。 “够劲儿吧。”瞧他模样李景笑得幸灾乐祸,“川渝那边的口味,应该挺正宗。” 被余久山不轻不重拍了下后脑勺。 一路走过去,李景吃了不少东西,余久山疑心他肚子是个无底洞,难免担心:“下次再吃,别吃了。” 李景也没拒绝,他的确有些撑着了:“从公园那条路走,散步回去吧。”正好消消食,而且那公园的枫树也正是漂亮的时候。 少年时正好动,没道理拦下,李景的提议余久山理所当然地同意了。 或许他不该同意的。 如果余久山知道会发生什么一定不会带李景走那条路,分明有无数条路可以归家,偏偏选了那样一条路。 一条罪愆的路。 公园小桥流水,老树盘根,风也是又轻又柔,李景甚至还哼着歌,仿佛在云上飘着,不似人世间。 物极必反,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李景忽然沉默了。 步履微顿,哼着的小曲也停滞,视线一直看着某处没有移动。表情呆愣着,甚至是来不及做出反应,不知是惊还是惑。 余久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两名omega在相拥着接吻。 高些的带着条余久山眼熟的不行的酒红色围巾,是早晨时他的alpha父亲亲手为爱妻环上的。此时他的omega母亲在与另一名omega深情的拥吻,母亲看向omega的眼神和父亲看向母亲的眼神此刻竟是相同的。 此时显得难免讽刺了些。 李景被余久山捂住了眼。 他的指尖在颤抖,却不惊讶,毕竟这事余久山早就知道了。他从来不是什么相爱的结晶,他只是错误的遗留物。 可让李景发现,余久山还是不免难堪。 余久山自幼是聪慧的,余久山从人们口中与自己暗中观察两人的相处,就能很清楚得知母亲和父亲的故事。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家族强强结合。却不是佳偶天成,两情相悦,利益面前哪里顾得上这些。 这种事情圈子里并不少见,人们也都理所当然。 好在父亲余华姚和母亲陈捷之间是有感情的,虽然不是爱情。 他们像家人一样相处,最亲密的举动是拥抱。迫于家族长辈的压力结婚,他们做了试管婴儿,生下了余久山。 余久山三岁那年,陈捷迟来的心动是由名女性omega带来的,她叫吴倩茹,在陈捷看来是个极好的人,温和而又好脾气。 她们坠入爱河了。 几乎是无可救药的。 可那不是个好时机,甚至可以说是份错误。 什么都不对,性别、时间、家族都不会允许这份错误的存在。 那个时代对同性恋歧视更重,大多人甚至是根本不知道这个名词所代表的含义。 陈捷有丈夫有孩子,但她都不想要了。她要离婚,她想给爱人名分。她向余华姚坦白,也向余华姚道歉。 余久山躲在角落,三岁的他看着母亲哭诉父亲叹息。孩子对情绪感知是敏感的,他知道父母不爱他,于是尽量乖巧懂事,不制造麻烦也不打扰别人。 好在,稍大些他也就不太在意父母了,因为那时他有李景了。 父亲向来是冷静的,此时轻轻拍拍妻子的肩安慰道:“小捷,听我说。如果你想和那个omega在一起的话,我们不能离婚,更不能被你父母知道,明白吗?” “可是这怎么可以呢?你怎么办?倩茹怎么办?” “我会跟她谈谈,相信我好吗,小捷?”父亲帮妻子擦干眼泪,信任余华姚是陈捷的本能,尽管她没被标记,这是两人多年来的默契。 这是余久山三岁偷听到的对话。 早早就明白自己家庭和别人家庭并不相同,也下意识帮父母隐瞒这段畸形的关系。 但他从没想到会被李景知道,全世界那么多人,他是最不想被李景知道的。那种污秽不堪的事怎么能被李景知道呢,那孩子合该是无忧无虑笑着的。 可偏偏就是被李景知道了,余久山苍白得像是李景握住的冬天的第一捧雪。他挡住李景的眼睛仿佛自欺欺人带他离开这座公园。 李景没见过这样的余久山。 似乎他总是成熟冷静温和的。 脆弱、苍白这种词跟他是向来扯不上关系的。 那年余久山只有十四,他没愤怒没哭泣,平静地像湾久经风雪的深潭,枯白得毫无生气。 余久山好冷,他想今年的冬天来得未免太早了些。 李景心中又酸又涩,红着眼眶,蛮横撞进余久山的怀抱,像年幼时毫不犹豫拉上余久山的衣袖一般。 不讲理,撞得余久山胸口生疼。 李景环住余久山,手勒得紧。才发现余久山单薄得厉害,脊骨在他掌下随余久山呼吸而起状。 余久山缓缓抬手回抱住他,声音又轻又浅,仿佛隔着层雾似的:“李景,你想听故事吗?” 听他亲口说出自己荒谬的由来,扭曲的家庭,可笑的亲缘。 “你想说我就听,不想说我就不听。”李景哽咽着,泪水止不住滚落。 没什么会比余久山更重要。 虽然孩子气,但李景是不爱掉眼泪的。此时哭得好不伤心,泪水顺着下颚沾湿了余久山的衣领,似是受了极大委屈。 余久山却笑了笑,带着些许无奈,轻轻拍着李景的后背,安抚他:“好了好了……”他忽然感觉这个秋天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你别、忍着憋着。你可以,和我说,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李景因为哽咽,说话断断续续的,“他们对你一点都不好。” 李景背靠着小巷的墙面缓缓蹲下,抬头用那双湿红的眸子看着他,余久山也弯腰半蹲着帮他擦眼泪。 边擦边掉,边掉边擦。 余久山叹气:“你不哭,我就说好不好?” 李景深吸几口气,才强忍下泪意:“你说。” 于是余久山开始讲述那段往事,那段鲜为人知的过往云烟。像是局外人似细数着,表情平静,眸底寥寥。 李景拘搂着忍不住呕吐,可能因为今天吃太多以至于肠胃不太舒服,可能因为今天哭太久情绪波动太大,也可能因为今天这故事……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们不要你,我要你。”李景视线却直直指向他,眼睛还是红着的,语气却是异常坚定。 他还说:“……余久山,以后我对你好。” “好。”余久山应了。 那时候他们还太年幼,不知道承诺的重量。 李景只是想余久山这么好,他们怎么能对这么好的余久山那么坏呢,他不理解也不能接受。 于是自那以后,李景对同性恋留下了深刻的阴影,只顾得上仓惶和厌恶,他对这类人群天然没有什么好印象。 镜子里的自己看着实在有些狼狈,李景用纸巾擦净面上的水渍,扯扯裤腿,盯着那块果汁渍看,平静了好一会儿。 才去和余久山又打了个照面:“余久山,借我条裤子呗。” “你认为我会在办公室放裤子?”余久山头也没抬,继续批阅文件。 李景并不见外,抢过他手里的金属钢笔,随意把玩着:“我觉得你会有办法的。” “刚才已经叫杨秘书让人送条过来了。”余久山摘了眼镜,“去休息室换。” “两个alpha怕什么?你不好意思啊?”李景笑得蛮横又肆意,“小时候还帮我洗过澡,怎么?现在怕了啊。” 余久山面色平静:“你再多嘴一句,你的某些照片会出现在你认识的每个人手上。”赤裸裸的威胁。 ==================== 第9章 “还是别了,我怕他们自悲。” 李景落拓不羁的眉眼裹挟着戏谑,单手拎起沙发上的新裤子,到底是去了休息室。 他向来是这样的,余久山摇摇头轻笑了声,打电话让杨秘书叫保洁来清理了下地面上的橘色汁液。 李景出来时,地面上的污渍不知所踪,显然是已经被人打扫干净了,而余久山正在跟人打电话:“什么事?” 他言语姿态都随意,应当不是工作上的事,大抵是私人电话。 第12章 此时手腕骨骼清癯凸起的弧度是极漂亮的,皮肤因长年居于室内透着轻浅的玉白。余久山惯用左手拿手机,衬衫袖口卷在肘部关节处固定,不凌乱反是很规整。 李景缓缓点了支烟悬在指尖生出乳色雾霾,却忘了抽只静静望着余久山的那只手,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下。 如此良久,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直到烟草气息被余久山闻到,才发现李景正靠在沙发上盯着自己。视线便对上了,先有所动作的是李景他低头弹了弹烟灰。手机对面好像发现余久山的心不在焉连连喊了好几声。 “嗯,知道了。”随意看了眼茶几上的透明烟灰缸,上面飘落了几缕烟灰覆着,余久山收回了视线,到底是应了话:“六点去找你?” 那头肖升州忙出言感谢:“行行行,麻烦了哈,余久山。我家儿子就交给你照顾了,你可要好好照顾啊。” 如此便挂断了电话,余久山曲指朝李景勾了两下:“给我来根。” “别跟唤狗似的。”李景不满地嘟囔了句,身体却诚实依言照做,从烟盒抽出根烟来,直接塞进余久山唇里,“不都戒了吗?” 余久山含着烟,还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李景就了然倾身凑近,用打火机帮他点燃。 他启唇吐出抹烟霾:“是戒了,没瘾,尝尝味。” marlboro?red,是李景最常抽的。 “知道戒是什么意思吗?余久山。”李景斜斜挑高眉头咧唇笑开,打开搜索引擎照着捧读,“戒除、停止。您这是哪门子戒了啊?” 余久山吞云吐雾,不轻不重扫过他:“李景,做人不能这样啊。烟、打火机可是从你口袋里出来的。” 李景摸摸鼻子,自己按灭了烟又掐息了余久山的:“成,就都不抽了呗。对了,你刚在和给谁打电话啊?” “朋友。” “我认识不?” “不认识。” “那我今天和你一起去认识认识喽。”李景倾身靠近,鼻梁右侧那粒茶色的小痣落入了余久山的浅眸里,敲打出片片涟漪。 余久山向后仰了些,垂眸羽睫在眼下投出块阴翳:“我朋友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朋友不就我朋友吗?”李景咧嘴笑着露出颗虎牙,“咱们谁跟谁呢。余总不会翻脸不认人吧,之前才给我送过花。”他故意说得暧昧,眼底揶揄之意甚浓。 咱们谁跟谁? “李景跟余久山呗……”余久山用气音喃喃自语,没叫李景听清,又以能让他听清的声音重新开口:“行,带你去。你肯定和它能相处的好,它挺可爱的。” 听罢,李景顿时笑了笑:“……可爱?omega吗?不能是形容alpha的吧?” “都不是。” 那就是beta,李景理所当然地想:“男的女的啊?” 余久山听肖升州的口气是叫儿子的,那就:“男的。” 于是李景跟余久山从所没人的公寓里领回了只狗。 李景问他:“你朋友呢?出门了?” 余久山揉揉狗头:“不在这吗?” 那是只好养活的中华田园犬,黄色的皮毛很干净,一看就是经常打理的,它吐着舌头应景地汪了声,黏着余久山转圈,显然它是相当喜欢余久山的。 “是挺可爱的,它叫什么名儿啊?”李景也试着摸了摸小狗毛绒绒的脑袋,它倒是不认生,欢快地摇着尾巴。 “儿子。” “什么?余久山你怎么突然占我便宜啊,别这么搞吧。”李景难得有些惊诧,毕竟余久山从没跟他开过这类玩笑。 “我说,这狗叫儿子。”余久山好笑,听口气自然是知道他误会了。 李景挑眉:“所以是狗情侣养的狗儿子啊?你朋友和他对象养的?” 这余久山还真不太清楚肖升州的婚恋状态,两人认识三年少有谈及此话题,除却上次咨询室就没聊过。但见肖升州那副样,也不像在恋爱的。 “他应该是单身。”余久山用词并没有太确定。 “那挺奇葩一人啊,把人小狗取名儿子。你说是不是啊,儿子?”李景逗弄着小狗。 小狗应该是知道在叫它,“汪”着应答。 两人一狗就这样回了家。 余久山打电话联系了杨秘书,想让人送些宠物用具来公寓。儿子对新环境陌生,怯怯看了看周围,尾巴都不摇了。 “儿子别担心,你爸爸只是把你交给余叔叔照顾几天,到时候就把你接回去,别怕别怕。”李景安抚着儿子,但小狗与人类语言不通,并没起到多大效果。 余久山看这一大一小都垂着耳朵,无奈取下领带打好结,以此代替小球抛出去:“儿子,去。” 小狗兴奋地扑上去,捡过领带放在余久山脚下,尾巴又欢快摇了起来。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余久山,还冲他叫嚷了几声,应当是很喜欢这个游戏的。 “好乖的狗。”余久山蹲下来抚摸皮毛,随口夸了句,被小狗扑来在面庞处舔了舔,而后兴致勃勃等着他再扔出去。 李景拉开儿子训它:“不可以随便舔人。”又抬眸看余久山,“你去洗把脸吧,我陪它玩。” 闻言余久山点点头,也没跟他客气,转身走向卫生间。 儿子见余久山离开,倒是很机灵,将领带叼到李景身边想让他陪自己玩,被李景轻轻弹了下脑瓜。 领带被李景丢出,又被儿子拾回,如此往返多次。 小狗乐此不疲,瞧着很兴奋。 余久山莫名有些欣慰地看着他们相处,洗完脸后便去门口取了宠物用具。 先用托盘装好进口狗粮,放在儿子面前,以方便它进食。而后拿出棉制狗窝摆于墙角,剩下的逗狗玩具也一齐放在那块。 儿子没动狗粮。 余久山泡软了份鸡肉冻干倒入了盘子,拍拍儿子的狗头:“再想你的主人也不能不吃饭,坏狗。我答应过你主人要好好照顾你的,你配合下行不行?” 事实证明儿子只是挑食,将冻干吃了个干净,狗粮是没碰的。 “看来他们父子感情也不怎么样啊~”李景默默出声,嘲笑素未谋面的小狗主人,又添了冻干,“儿子好吃吧,以后我和你余叔叔养你好不好?天天吃肉,可比你跟着现在的主人强多了。” 儿子没理他,专心干饭。 余久山随意拍了张儿子吃饭的照片发给肖升州,肖升州没回信息应当还在忙。肖升州老家不是本地的,他是川市人早年来首都就业,说是回家有点事把儿子托付给了余久山。 肖升州总是副游魂模样,余久山莫明感觉这人心里藏了不少事。 最开始两人来往都是认为对方“安全”,不会主动探知自己的隐私。加之医患关系有过一面之缘,倒是挺有缘分,便隔着令人舒适的距离交上了友。 “哦对了,它吃了。我们还没吃啊,余久山晚餐吃啥?”李景懒散的歪头倚在沙发上躺着。 余久山也靠在沙发:“冰箱里有速冻水饺。” “你就让我吃水饺啊?” “不让你让儿子分你一口?”余久山是不会做饭,做出来的东西狗都不吃,“你做吗?冰箱家政阿姨应该放了菜的。” 李景挑眉气笑,抬脚轻踹了他一下:“是你家还是我家啊?让客人给主人做饭,真有你的余久山,半点不客气的。” “是我们家。” 余久山理所当然。 李景盯了余久山片刻,缓缓起身,便往厨房方向去了,背着身摆摆手:“成,老子给你做饭。”声音含着的笑意都要溢出了。 看他忙碌的身影,余久山觉得一辈子就这样也不错。 左右,两人不会分开。 厨房柔黄色灯光落在李景身上,他把卫衣袖子卷于肘关节处露出节麦色的小臂,头发自然微曲随意搭在额间与颈后,低头时隐隐能瞧见后脖发丝下的腺体。 分明是野性难训的性子,却并不生疏在厨房间动作着。 被李景搁在客厅桌面的手机忽然响铃,余久山无意瞟见了备注,眸色不自觉沉了些。 “有人给你打电话。”余久山拿着手机走近他。 只是李景手上沾了油渍,随意看了眼联系人:“帮我接一下呗?” 余久山接听了电活凑近他耳边,柔和的男声传出:“李少,今夜有空吗?出来玩玩啊,我发热期快到了,能过来帮帮忙吗?” “你找别人吧,没什么空。”李景淡淡回了句。 omega也没多话,识趣挂断。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的,余久山将手机放回原处,李景依然低头处理食材,气氛却莫名有些怪异。 “要多放点辣吗?”李景侧头问余久山。 ==================== 第10章 “不用了,入秋了少吃点辣。” 李景嗓子不好,又戒不了烟,秋冬总容易咳嗽。 他是没身份心里不舒服的,余久山不由苦中作乐想着,李景至少这次拒绝了不是吗。他忽然也有些想抽烟,尼古丁会灌满咽喉、麻痹大脑,让人少想些有的没的。 第13章 徒增心烦。 李景厨艺中规中矩,会做些家常菜,不出彩但能吃。余久山虽然不会做饭,但也主动帮忙端了菜,拿了碗筷,倒也算分工明确。 两人坐在同侧,几乎是肩挨着肩,离得是很近的。他们没在餐桌上吃,直接坐在地毯上就着沙发边的矮茶几吃的,没那么多讲究。 饭菜的热气泅染在空间里,被稀释于空气中冉冉升起又徐徐消失。瓷制碗筷碰撞发出轻微声响,伴随着时不时的交谈与小狗吐舌的欢快叫唤。恰逢晚餐时间,竟无端品出几分岁月静好。 近些日子,余久山工作忙,是做不到时时刻刻都盯着小狗的,便请了钟点工让专人照顾。倒是李景酒吧也不去了,整日往自家跑。 还美名其曰:“我来陪陪儿子怎么了?” 他当然不会知道,每次他叫出那声“儿子”都会让余久山沉思良久,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其实余久山很早便清楚明白,李景以后总会结婚的,只是并不明晰以后的时间长短,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明年。 李景会拥有名omega或是beta伴侣,总归不会是alpha,他们会是要共度余生的人。会有家庭会有孩子,到时候余久山该怎么办?他陷入了种另类的杞人忧天。 这问题余久山得不到答案,只是更珍惜和李景相处的时光。 一时间荣泰员工都发现自家工作狂总裁不那么热爱工作了,下班极为准时。聊天群里有人推测余久山可能是恋爱了,被更多人直言不可能,余总恋爱和铁树开花竟是分不清哪个更不可思议。 知道些内幕的杨秘书深藏功与名。 谁能知道余久山是急着回家看狗?杨秘书有点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意思在,轻轻咂了口咖啡。 余久山已经有近一个月没联系上肖升州了,这人留下只狗后仿佛人间蒸发似的,不知是死是活。 再见他已经是三十六天后了。余久山差点没认出来面前的男人是肖升州,太狼狈了些。头发应是许久未曾修剪,人瘦得不行面色灰暗,枯木般行尸走肉。 “肖升州?”余久山试探着开口。 男人低声应了:“好久不见了,余久山。我来接我家儿子……” 余久山动作强硬地把他拉进公寓:“还知道好久不见,你干什么去了?搞成这副鬼样子,难得还记得你儿子啊,还以为你不要它,早忘了它还在这呢。” 儿子好似嗅到熟悉的味道飞奔扑向肖升州,肖升州忙半蹲下来抱住儿子摸摸它的头。 “抱歉啊,打扰你了。”肖升州抬头看向余久山,抱着狗人总算是松懈了下来,“我其实不太想说这些的……余久山你知道首都到川市有多远吗?”声音低沉,近似喃喃自语。 也没给余久山开口的时间他继续低声说道:“直线距离都有1200多公里,我这人,跟那地方隔了条活生生的人命……就不敢回了。” 余久山明了,他现在需要的是倾听者,便不再尝试出言,安静地听他娓娓道出自己的心里话。 肖升州生为beta从小人们对他的要求就是中庸些就好,可他对这种刻板印象简直嗤之以鼻。少年人胸腔总是憋着股子气儿,一路打拼到了首都医院。 他亲缘淡薄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倒是有幸交到了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认识王仲是在高中时期,肖升州总习惯叫他阿仲。王仲也是名男性beta,他不会嘲笑肖升州的心比天高,相反还会鼓励他帮助他。 这世界上不会有比这还好的朋友了,肖升州总是会默默感叹。肖升州从喜欢和他相处到喜欢他只用了一百三十三天,发现自己这份心意时肖升州迷茫又恐惧,他为什么会喜欢上同性,喜欢上自己的朋友?王仲知道后讨厌他吧,远离他吧? 他不只有王仲这一个朋友,却只喜欢上了这一个朋友。 人感到恐惧时的第一反应无非是逃离。 于是肖升州逃也似的去了首都上大学,渐渐减少与王仲的来往。结交新的朋友、尝试新的事物,学着接受别人的感情,仿佛一切都要踏上正轨了。 可,王仲来了。 自驾来的,一千五百公里路程从白天开到次日清晨。 “好久不见……肖升州,有没有想我啊?” 清晨天还没亮,倒春寒料峭极冷。王仲胡子拉碴眼底乌黑,眼睛和声音却是清亮的,只身站在路灯下。 肖升州带他进了门,下了两碗清汤面。 肖升州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王仲只直勾勾盯着肖升州说,就这么个意思。 后来,他们恋爱了。 王仲为了肖升州遥遥千里来了首都,养了条狗,名字是王仲取的。说叫儿子,是他们俩的儿子。 肖升州进了首都医院后,他们便不常碰面说话。时间大部分是错开,王仲干销售的,经常出差。虽说聚少离多,但感情依然是不错的。 转折发生得不算忽然,却也没什么铺垫。 恋爱第五年,王仲向肖升州提了分手。 他说他好累,肖升州看着他疲倦不堪的模样同意了。王仲松了口气,离开了首都,也离开了肖升州,什么也没带走。 原来离开自己,是值得王仲松口气的,肖升州不免觉得有些可笑。 家乡的朋友传来消息,说王仲要结婚了。 肖升州见过照片,是名清秀的女性beta。他忽然发觉自己是有些怨恨王仲的,恨不得他去死。恨王仲为什么没那么喜欢自己却要和自己在一起,恨王仲怎么能和自己分开还没有一个月就要和别人在一起。 可即使再憎恶痛恨,肖升州也没想过他真的会死。 当地电视台新闻报道:“三月二十六日晚九点三十九分,王某于湘江中部地带溺水而亡……” 打码的照片中,肖升州看到了那条熟悉的领带。 应该只是同款……他心存侥幸。 肖升州关了电视,刚准备休息,高中同学就给他打了个电话:“喂?肖升州你知道吗,王仲跳江自杀了,就在结婚前天晚上呢。” “谁?” 肖升州忽然有些耳鸣,听不真切。 “王仲啊。” “他怎么了?” “死了……” 那人还没说完肖升州就挂了电话,跌坐在地上。他想自己该是在做梦,王仲怎么会死呢……假的,一定是在做梦,睡一觉就好了。儿子好像也看出了肖升州情绪不对,一个劲儿叫嚷。 “这梦有点太真了啊……王仲,你儿子都吓到了呢。” 肖升州很长时间都有严重的心理障碍。后来辞职开心理咨询室也是为了解开自己的心结,只是他再没敢回到那片故土。 隔了不知多少年,肖升州都快以为自己要忘了,此时跟余久山讲起来才发现竟是一点没忘记。 “你说我当时是不是不该和他在一起?不该告诉他我喜欢他啊?”肖升州问余久山。 余久山问肖升州:“你后悔了吗?” “是,我后悔了……” 肖升州到底是忍不住了,泪流满面,像决堤的河岸流出湘江的水。 余久山给肖升州递了张纸巾:“你没后悔和他在一起,你后悔的是没能拦住他,对吧?” “嘿我说你这人能不能别这么寻根问底的?不去到心理咨询师可惜了。”肖升州止了泪,似乎有些难堪,“其实我回川市祭奠他的时候,有想过要不要跟他一起去了算了。但我又想起儿子在你这,这么搞不道德。” 余久山轻轻拍了拍小狗的背:“你儿子怪挑嘴的,不吃狗粮只吃肉干。” “啊,它在家也没这毛病啊?”肖升州倒是迟疑了,“它在家啥都吃的,不能挑食吧?” 余久山气笑:“这狗东西,看人下菜。” 肖升州也好笑:“不错,挺会审视适度的,以后饿不死,儿子真聪明。” 门被打开了,李景吊儿郎当的走进来:“儿子~”叫完才发现屋里两大活人,收敛了点,但也不把自己当外人,随意靠在沙发上坐下,“介绍介绍啊,余久山。” “狗主人,我朋友,肖升州。”又转头跟肖升州介绍李景,不知为何顿了瞬,“……李景。”只简单介绍了名字。 李景挑眉含笑,主动向他打了招呼:“李景,木子李,曰京景。你是余久山朋友那也就我朋友,甭跟我客气,一会儿出去一块儿吃个饭?”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拒绝就有点不识时务了,肖升州只好点头应承下来。 “你跟他胡闹什么?先回家休息休息吧。”余久山拍了拍肖升州的肩。 肖升州说:“今儿谢谢你啊,余久山。没事儿,一块吃个随饭挺好的。也没错,都是朋友,正好我也饿了。” “行啊,够意思的。”李景也从一旁凑近余久山,“你可别不够意思啊。” ==================== 第11章 找了家粤菜馆,主厨是广东人,口味很正。李景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家店是宋颜真名下的,他常来此蹭吃蹭喝,自认为味道还是不错的。 第14章 “李先生来了啊。”经理赶来打招呼,态度恭谨,领着他们走向顶楼大包厢。 室内修饰富丽堂皇,头顶水晶挂灯价格数以百万,暖色灯光把黑檀木所制圆桌显得古朴贵气,金属餐具是定制款泛着特有的光泽,地面垫着伊斯法罕风的伊朗波斯丝绸地毯,可谓是寸金寸土。 极具宋颜真个人偏好的风格。 侍应生动作熟练地将菜品摆上桌,微微欠身躬行后便退出门外。 “宋颜真的店?”余久山皱眉打量了下浮夸的装潢设计。 肖升州不太适应这环境:“咱们在这儿吃吗?” “bingo,是他的。小肖不喜欢吗?” 分明肖升州更为年长,李景却嬉皮笑脸唤他小肖。他开了瓶香槟,只倒了两杯,“余久山你就别喝了啊,一会送我们回家。” 其实肖升州不常饮酒,但不好意思拒绝,刚端起酒杯就被余久山拦下。 “你先吃点东西再喝,脸色太难看了。” 李景收敛了笑意:“抱歉,是我考虑地不周到了,没余久山考虑周到。你尝尝这儿的菜,味道还不错。”抬手用公筷帮余久山夹了块马蹄糕,“你之前挺爱吃的。” “尝尝白斩鸡,配姜葱油碟。”余久山把油碟往肖升州那边推了推。 肖升州尴尬地瞟了眼李景,低头猛吃并不出声。 这顿饭气氛吃得怪异。 “我去结账。”余久山站起身把卡递给门口的侍者。 “不用了,记在宋颜真账上。”李景靠在椅上懒洋洋地看向他,冲着侍者摆了摆手,以此示意他退下。 反正上回两人打赌时宋颜真输了,说是请李景这三年在自己名下所有店面的消费全免。 完全没道理让余久山花费。 “不缺这钱。” “都朋友怕什么?” 最后的结局是侍者没收卡偷然退下了,肖升州忙起身帮他们打了圆场。 而后因为焦灼的气氛,肖升州实在有些忍受不了了,索性也懒得管,便借口上厕所,把战场留给了他们。 “故意的是吗?” 没头没尾,但李景知道余久山的意思。他确实有点不高兴余久山被别人吸引注意,毕竟他可从来不知道余久山还有这么个朋友,其实有点针对的意思。 “就因为他和池青一样是名男性beta?” 好久没人提起这个名字了,仿佛是什么避讳,没人敢在李景面前提起。 “你就因为他就这样质问我?余久山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你明知道……” “他是我朋友。” “我不是你朋友吗?” “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 “……” 李景顿住了,转过身不再看向余久山。 好半晌哑着声问他。 “他比我……重要吗?余久山……” 余久山扶着栏杆手背青筋鼓起,神色复杂。这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余久山的世界里没什么比李景更重要的了。可他不能这么回答,在李景那他只能是朋友。 他深吸口气极力平静下来:“你冷静点,我先送肖升州回去。刚给司机发了信息,他一会儿来接你。” 余久山转身离开,路过不远处的转角时,不咸不淡地开口问道:“听够了?” “我也不是故意的……那什么,这么一搞我被发现不怪尴尬的吗。”肖升州底气不足。 “今天抱歉了。” 肖升州不太在意的笑笑:“没什么大事,他就跟小孩似的呢,多大人了玩这套。” “人长大了,脑子没长。” “哈你多损啊,去找他吧。等会又跟你闹别扭,你哄都哄不回来。叫司机来接我就成,你送他吧。”肖升州打趣道,推了余久山一把。 余久山也没和他客气,正准备迈步去找李景。 肖升州忽然出声问了句。 “那个alpha是他吗?” “嗯。”他没有否认这个事实。 最后余久山是在餐厅门口树边找到李景的。 他微微弯着腰靠在树上,天色灰暗又正在树荫下,看不清他的神色。依稀见到他指间夹有支燃着的香烟,火光跟随着他的呼吸时浅时浓。 先出声的是李景:“还来找我干嘛啊……不去找你的好朋友吗?” “我送你回家。” “我哪有家啊?余久山。” “你不喜欢肖升州,下次我不带他见你,行吗?”余久山叹了口气,缓缓走近李景,靠近树荫处。 李景懒散地站在原地,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认为我是因为这个生气吗?” “抱歉,我不该提起那个beta。”余久山从善如流。 李景还是不抬头,嘆着烟:“余久山,你怎么这么迟顿啊,我还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到底是谁迟顿,余久山无数想问出口,谁只想和你做朋友?话在喉间周游几圈又落下,低声应了李景:“是,李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想要朋友,我就给你朋友,行吗李景。 两个年龄加起来快六十岁的成年alpha像还没毕业的学生一样谈论这样的问题实在显得有些可笑。 他们却都没认为有什么不对。 李景倒是满意了:“那你送我回酒吧。” “你没喝酒。”那瓶香槟被余久山拦下,没进几人嘴里,见人已经被哄好,余久山也不惯着他,“你开车。” 余久山坐在车里目送李景走进酒吧,各色绚烂灯光打在他侧面,把他渲染成各异颜色,显得有些光怪陆离的梦幻。 手机屏幕上是今天下午宋颜真放给余久山的消息,一段语音:“嘿余久山你说巧不巧?李景白月光可能要回国了,还是johuio集团亚洲分部的ceo呢。混还挺好啊,跟我们alik过段时间有合作。”不加一张图片,是装着职业装的池青,那是李景的初恋。 余久山没回,合了眼睛。 他第一次见到池青是在李景高二,余久山听说李景报了学校运动会打算去看看,并没有提前告诉李景。 日头晒得人有些懒洋洋的,余久山拿了瓶矿泉水在观赛区等他。 李景报的一千米长跑,在跑道上很惹眼。 那人似野蛮生长的热带植物般朝气蓬勃,露出虎牙笑得肆意又轻狂,整个人都透着股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息。四肢肌肉紧绷而线条流畅,泛有蜜色的光泽。随着枪响冲出,衣衫灌风,咬牙冲刺时眉头会下意识微皱,与动物世界中猎豹突击捕获食物时的动作是有些相仿的。 十个人中他是第二名。 路边有名少年在等他,先于余久山递出矿泉水和毛巾。两人视线相撞都红了耳尖,又偷瞄彼此,眼神生涩而美好的交汇又迅速错开。 原来,李景有喜欢的人了,那个男孩叫池青。 余久山有种吾儿初长成的感慨,不动声色地离开而后调查了下池青。男性beta,家境平凡,成绩不错。 那时余久山还没对李景生出不同寻常的情愫,只担心他被人骗。 现在却成了扎在肋骨间的一根刺。 李景只谈过一次恋爱,唯一一次。 后来他十八岁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两人分手。自那以后李景便会在酒吧随意风流,也不碰beta只会找omega,但是从不谈论感情。主打你情我愿,恋爱却是不谈的。一见对方苗头不对,李景就马上删除拉黑一条龙。 余久山没敢探究李景变化的原因,一想到两人谈过恋爱,助骨间的刺就隐隐作痛,索性便不那么明了,当瞎子当聋子。 公司隔音不错,余久山正在看财务部给他的风险评估报告,并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宋颜真风风火火地就跑来了,杨秘书都没赶上他,狼狈地在他后面追赶。 “你看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吗?”宋颜真抬手往办公桌上拍了拍,“池青要回来了!” 余久山端了副冷冷清清的模样,不咸不淡扫他一眼:“所以呢?” “他找我要了李景电话,看样子是要再续前缘、破镜重圆啊~”宋颜真拉长调,“我问李景给不给,李景说给他吧。所以我就给了,你可别生气,到时候人家结婚的时候红包记得包大点。” “给了就给了,我生哪门子气?” 毕竟就连可以生气立场也没有,还是别平添笑料了。 话是如此,握着钢笔的手却紧了紧。 宋颜真嬉皮笑脸地调侃道:“你放得下?余久山,你之前可就晚了,这次又要晚一步啊?” “因为你是同性恋,你就理所当然认为别人都会接受这种感情吗?我的确对你的提议很心动。可宋颜真,李景本来就不是,我逼他做什么?何必呢?” 余久山每次挣扎时,都会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反复问自己,像是某种自我警告或是约束。 如果自己让他感到被迫与压力,那就该停止、就不该存在。 他可以作为名alpha喜欢李景,但不能只作为名alpha喜欢李景。 李景对于他的意义也并不止于此。 第15章 ==================== 第12章 那瞬间余久山是渴望宋颜真能给出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的。 宋颜真沉默好久,忽然哼笑:“我是真搞不懂你们搞什么不好,非得碰那些情情爱爱的,真是怪矫情的。我宋颜真,喜欢什么就要得到什么,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是认真的,宋颜真这辈子感情上太顺。 没栽过跟头。 可是余久山不仅仅只是喜欢李景,他在意太过,以至于显得有些优柔寡断。 “我真希望你有天能真正喜欢上一个人。” 这简直是诅咒。 宋颜真却笑得漂亮:“喜欢啊~我喜欢他们每一个人。不然为什么我不找别人玩,偏偏找他们玩啊。” 出于对个人恋爱观的尊重,余久山沉默不语。不,或许宋颜真根本没恋爱这一概念。他从不缺人陪也不缺人爱,优越的皮囊、过亿的家世,实在没必要自讨苦吃。 倒是自己,余久山自嘲垂眸。 实在做不到那么洒脱。 宋颜真手机忽然自口袋中震动,他看了眼联系人开了免提,开大音量随意搁在桌子上,是赵越汕。 “喂?宋颜真,你发我的消息我看了。池青回了啊?那余久山怎么办啊?真是怪可怜的,人啊就不该搞暗恋这套……”赵越汕一聊起感情话题就喋喋不休。 没听到电话那头的回答,赵越汕顿住了,想起宋颜真的不靠谱:“我打扰你办事儿了?不能吧?大白天的,但你的话也不是没可能……喂?不吱声,我挂了啊。” 宋颜真并不在意地眯眼,靠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赵越汕?你也知道啊。”出声的是余久山,他表情平静到诡异,声音也是冷冽,“辛苦你们装这么长时间不知道。你说,是吧?” 那刹间赵越汕是感到惊悚的,他反复确认自己到底打的谁的号码。也没错啊,是宋颜真那家伙的号码,好半晌也没敢出言。 宋颜真含笑:“来荣泰啊,哥几个当面聊。” “卧槽,宋颜真你和余久山在一块啊?他知道了?他没事吧你……”他还没说完,电话就被宋颜真挂断。 “等着吧,他比较懂那些破事儿。”宋颜真抖抖烟灰。 余久山淡淡看了他眼:“给我来根。” 一手烟总比二手烟好。 于是十五分钟后,呈现在赵越汕面前的是,满烟灰缸的烟头与充斥着浓烈烟草味的办公室。 赵越汕是不抽烟的,忙打开空气净化器:“不是,你们俩叫我过来是为了毒死我啊?不要这么搞我好吧。” “烟都不会抽,多没用的alpha。” 话虽是这么说,宋颜真还是掐了烟。余久山浅尝辄止,就抽了一根,早丢烟灰缸了。这么多烟头全是宋颜真抽出来的,他烟瘾可不小。 赵越汕不屑道:“这边建议你查一下烟草的有害物质与常吸烟会造成的危害。” “行了,你们装挺好啊。”余久山扫过在场两人,眸色冷淡。 宋颜真装死,赵越汕低头。 没一个敢看他的。 “说话。” 宋颜真躺在沙发上眯眼,微微抬头对余久山笑笑:“你这不是没问吗?你问我就说了啊。”他说话总是真假参半。 当然不会有暗恋者主动问被暗恋那人的朋友,你有没有看出我暗恋他啊。这个行为余久山认为绝大多数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发问,滑稽而荒谬。 那位不是正常人,余久山放弃和他交流,偏头看向赵越汕:“你说。” “这怎么说啊,一说到时候多尴尬……”赵越汕还是没抬头,只盯着地板看,默默补了句,“就像现在一样……”倒是诚实。 余久山叹气:“坐下吧,没有怪你们的意思,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啊……”宋颜真拉长调子。 “好奇你们怎么发现的。” 赵越汕认真分析道:“你每次看向李景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笑,而且你太纵容他了。其实我曾经思考过会不会是自己想错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你们有种特殊的氛围。” 宋颜真倒是直白又简洁:“你眼睛里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原来这么明显的吗。 “那照你们的看法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如果是我,我会放弃。你喜欢他,但李景把你的好当作理所当然,甚至发现不了你喜欢他这个事实,他太习惯你的好了。这事不能总是一个人付出,撞得头破血流就不体面了。”赵越汕不知想起什么往事,近似叹惋。 宋颜真挑眉含笑:“现在?当然是你告诉他。你以为他离得开你吗?他不行的,李景不一定会喜欢你,但他会接受和你在一起。信吗?余久山。” “你们以为我离得开他?” 赵越汕不言,倒是宋颜真语气肯定。 “你离得开的,余久山。” “可我不想。” 赵越汕唇角勾起:“你看,你不是有答案了吗?我们的看法不重要,你们的想法才重要。” “哈,余久山你要是在商场上也是这个智商,三个月我就能把荣泰吞下去。”宋颜真起身拍拍余久山的肩。 手被余久山拂开,锋利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你们不是李景朋友吗?不为他考虑考虑?” “好歹也认识四五年了吧?余久山咱们不也朋友吗?”赵越汕也把手搭上余久山的肩膀。 “说实话李景配不上你,看看我怎么样?” 宋颜真也不见怪,倾身离他近了些,那双总是挂有浅薄爱意的眸子总是足以惑众的。 再次被余久山无情推开,这次连带赵越汕的手也一起。 余久山叹气:“宋颜真你真的很没自知之明。” “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宋颜真这家伙向来是没皮没脸,看上他才是完蛋。看上李景还能抢救下,要是看上他,我这边介意直接火化。”赵越汕补刀。 好刻薄,好真实。 宋颜真举起手:“得,你们人多是众。” “去灯塔吃饭吗?正好到饭点了,宋总会请客吧?毕竟自家产业,自家兄弟的。”赵越汕拿起外套。 余久山低头看了眼表:“昨天刚去过,稍后有点生意要谈,就不去了。” “有约了,客我请,你自己去吧。” 宋颜真晃晃手机,眉眼上扬,神情却还是轻慢。 “都大忙人啊。”赵越汕并不赞同宋颜真他们的放荡不羁,“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可别到时候栽个底朝天。” 某家街角便利店门口,台阶上坐着名少年。 栗棕鬓发看起来柔软无害,被秋风吹起些许。看面孔轮廓应当是名混血儿,那双钴蓝的眸子是冰岛水泽常见的颜色,睫羽低垂看向手中的手机屏幕。 似乎在和人发消息。 头发忽然被人用手揉了把,熟悉的动作让少年眼睛亮了些,抬起头,“颜真哥!你来了。” 这是宋颜真最近的暧昧对象。名字宋颜真忘了,和无数位一样,他统称为honey。 唯一点特别的是,长相特别符合他审美。 “honey,等很久了吗?抱歉啊,我有些耽搁了。”宋颜真太清楚如何利用自己这双眼睛,可以溺死人的浅薄情愫在他眼中发酵出腻甜的甘酒。 他向来使用这样微量的quot;毒素quot;麻醉猎物。 掠夺甜美的果实。 宋颜真总像隔着玻璃似看人,引得他人痴迷,又自己低叹声无趣。他的新鲜感比浪潮更快消退,边享受边厌倦。神色轻慢居多,游戏人心,仿佛什么都圈不住他。 就像人总不能试图找到些并不存在的东西。 而quot;灯塔quot;还是一如既往的金碧辉煌,赵越汕只身前来,便没去顶楼。让经理安排了靠窗的位子,静静看着窗户玻璃外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经理是知晓几人不同喜好的,让人上了壶大红袍。 “三坑两涧”采摘的正岩茶,沸水快冲快出口感最好,用品质上佳的紫砂壶承着放在赵越汕跟前触手可及之处。人便都退却了,没有上前打扰,他惯来不喜生人打搅自己品茗。 赵越汕低头啜饮了口,这茶香得厚重,底蕴回甘。四人中也就他和余久山能品出几分滋味,余下两人大多不喜青茶的涩感,更喜欢直接的刺激如烟酒之类的。 澄黄的茶水仿若夕阳染出的色。 他没去包厢,坐的大厅散台。有来来往往的商人或政客,没人敢上前打搅赵先生的好兴致。赵家五代从军,就这么个小儿子去搞艺术,偏生在家中极受宠溺,不会有人想和赵家过不去。 ==================== 第13章 经理是记得肖升州的,毕竟是两尊大佛领来的朋友。 “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肖升州当然不是来吃饭的,他本就不太喜欢太过奢靡的场所,上次经历也让他有些食不甘味。 他来是为了找钥匙扣,肖升州担心经理没什么印象:“我是上次和余久山他们去顶楼吃过饭,钥匙扣应该掉你们这儿了,请问帮忙能找找吗?” 第16章 不记得自己,总是能记得余久山的。 此时一道视线扫向他们,是赵越汕。 肖升州在这地方实在显眼,几乎格格不入,他没旁人那么装腔作势。赵越汕不免落了几分视线,听到熟悉的名字挑眉叩杯:“诶,你也认识余久山?巧了,我也认识。” 此时的余久山正与江川夏在老地方会谈。 与quot;灯塔quot;不同,这家私人园林古香古色,算得上雕栏玉砌,是余久山名下的产业,私密性是极好的。 信号屏蔽器覆盖了整座园林,竹园因余久山偏爱使用得最多。竹影凛冽,楠木所制窗台刻画精细,专请非遗老师傅花费三年才凑够了四座园区的。 棂窗、隔扇、漏窗、冰裂纹窗各不相同,设计师可谓是煞费苦心,园林每处都透着股灵气。 仕女图屏风倒是真古董,黄花梨木时历多年依然流光华彩,好有韵味。 银绿隐翠说的便是碧螺春,白瓷壶冲泡温度不宜过高。余久山泡茶也是把好手,浅注水轻摇润茶,动作熟练地冲置七分满,待茶叶沉底展开便可享用。 看他冲茶也是极赏心悦目的。 余久山给自己倒了盏,微微颔首,抿了口。 “你这人好没礼貌,不给客人添茶自己倒喝得香。”江川夏不客气地帮自己也倒了盏。 余久山冷冷出声:“上回你请我时椅子都没备,今天给你把椅子便是我的礼貌了。废话少说些,谈正事。”他轻叩木桌,不急不缓。 “价格可以,但管理层不能变。”出于高层商议结果,江川夏无奈转述。 “降一成,earn-out要达标,核心团队需签订竞业协议。”余久山在商业场上惯是拙拙逼人,寸步不让。 “惠达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你不需要,江川夏。” 江川夏勾着红唇:“余总这是逼着我亲自篡自家老爹的位啊。” “我可没说。”余久山盯着指尖的白瓷茶杯表情淡淡,“听说江总老糊涂了,在外养了个孩子。你说这传闻啊,是真是假?” 江川夏含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没点,微微眯眼:“知道了,今天先到这儿吧。倒是多谢余总,忙碌之余还关心别人家事。”迈出门榄时眸色立马狠戾起来,点了烟悠悠抽完,待烟味散尽才敢上车。 今天是叶今送她来的,叶今总劝江川夏戒烟,担心她身体。 “阿今……我想跟你母亲谈笔生意。”叶今的母亲是惠达第二大控股人,江川夏想跟她好好聊聊。 总归不能让家里那老东西好过。 “余总,现在是回公司吗?”司机问他。 他摘下眼镜垂眸了瞬:“去fall。” fall是李景开的清吧,对比酒吧生意要冷清得多。里面常会有些自由乐队表演,来的客人大多是文青或是流浪艺术家。人文气息较重,有不少有意思的人。 吧台边李景独自坐着,只穿件黑色老头套衫,露出双肌肉结实却又不过于夸张的手臂。已是秋天了,天气转凉。他却还是夏季着装,毛燥卷曲的髦发蓬乱而柔软。脊骨微弓,叼着烟吞云吐雾,好朦胧,模糊了线条锋利的面庞,瞧着竟是别样性感。 李景在fa2不会用在酒吧那套,对于一切搭讪通行拒绝策略。多数窝在吧台那个老位子安静地环视周围,可有可无找点事打发时间。 “来了就过来打声招呼啊,余久山。” 他的目光从光怪陆离的人群中掠过,定格在余久山身上,不再偏移。 余久山夹过他指间的烟掐灭:“入秋了还穿这么少。” “这也不冷,喝酒还是喝气泡水?老板亲自给你倒,怎么样?够意思吧。”李景从吧台拿出玻璃杯挑眉看他,“今天工作不忙?下班挺早啊你,还有空来找我玩的。” “喝气泡水。刚谈完,顺路过来看看,一会儿还要回荣泰。” 行止园和fall别说顺路了,分明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距离可算不上近,远着呢。 李景把倒满透明液体的玻璃杯向他那儿推:“喝吧。” “诓我啊?当我面倒的白兰地。” “白兰地牌气泡水,味儿烈慢点喝。”李景含笑举杯往余久山唇边送,“还回什么公司啊,搁这儿放松一下,陪陪你老朋友,喝点小酒。”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渐长,那叫一个面不改色。 玻璃杯壁抵开唇齿,透明的酒液被他仰头咽下些,复又推开,自己接过玻璃杯:“行,陪你。” 到底是人令智昏,余久山也不是第一次做昏君了。 暖色灯光打在人身上,自由乐队正唱美国本土民谣,三流画家蹲于墙角绘素描。余久山借着朋友的名头,陪自己喜欢的人灌下辛辣的酒液,他们谈论过去或现在。李景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余久山想以他从未猜料到的身份加入他的未来。 一切都那么光怪陆离,像场梦,却又不是梦。 fall里人没有性别,没有差距,没有规训。只有酒精,音乐,自由,新上的歌手点燃了在场气氛。让画家撕了稿,乐队停了吵,酒鬼摔了杯,高呼鼓掌叫绝。 余久山被蛊惑了,盯着李景那瓣薄厚适宜的唇。那唇还在喋喋不休说个不停,他听不见,只能看到那抹红的闭合又张开。最终也没靠近,只垂眸轻叹。 “你发什么呆呢?余久山?”李景含笑,抬手将载有冰块的酒杯贴上他的面颊。 他当然不会知道他眼中的朋友对他藏了什么心思,相识二十多载,偏偏对他生了情愫。余久山感到杯壁传来寒气,叫他冷静了些清醒了些。 “这家清吧为什么叫fall?”这个问题赵越汕在刚开张那年问过李景。 余久山听李景挑眉不太在意地回答:“不正好秋天开张的。”没那么多故事,没那么多原因,不过是正好在秋天。 可fall还有个意思是掉落,跌倒。 李景没跟人提过,也没人跟他提过。 大抵是十六七岁,自两人前往不同高中后相处时间大幅度下降,虽然会用手机偷偷联系,但见面少了很多。 少年荷尔蒙正值分泌旺盛,周围不少人谈起了恋爱。 于是在手机上给余久山发消息的时间渐长,可余久山实在忙碌。应其父亲要求提前接手荣泰部分事务,也主理了学生会,吃饭都算着时长。 虽忙碌,但他也确实做到了事事回应,只是回得较迟些。 后来李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便发的少了。 余久山只当他熟悉了环境,结交了新朋友。 不知不觉中几个月匆匆而过,而李景第一次见池青是在迎新会上。 “各位同学好,我是高二学生代表池青,欢迎各位……”音色冷淡,腔调平平。 李景懒散的撩撩眼皮,大抵对他留了几分印象,好学生乖乖牌年级第一。 月考分班好巧不巧和他成了同桌,阳光透过窗户撒在他的脸侧,白得仿佛会反光。面部轮廓柔和,身形清瘦峻傲,校服穿得规矩却不算难看。 因其性子冷淡,两人一直关系不近不远。 转机发生在一次天台碰面。 少年靠在天台边缘的栏杆边,削瘦的手腕上缀着根红绳,被风吹得摇晃。细长的指尖夹有燃着的烟,池青半眯着眼,表情散慢又放松与平日不太一样,更尖锐更真实。 烟是学校门口小铺里最便宜的软盒白沙。 味冲,劲儿烈。 “好学生也抽烟啊?”李景略带些调侃,却并无恶意,“给我也来根呗。” 他看向李景的眼神,李景相当熟悉,是无奈。池青打量了下李景:“同桌,年纪小少碰烟。”后来李景才知道池青休过两年学,比他要年长一岁多。 ==================== 第14章 兰亭放学比二中早,但余久山要处理公司事务,常是李景回来得早些。 公寓离二中更近,所以李景一贯是骑自行车上学归家的。冬天临近了,寒风刺骨,就算李景把卫衣帽子都带上了,到地方时耳朵也难免被吹得通红。 自从天气转凉后,余久山对李景梅子汽水的管控都刻薄许多。 他轻车熟路摸进冰箱时,身后忽然传来冷冽的声音。 “在干什么?” 是余久山。 李景在继续和逃跑间选了装傻充愣:“哎?你今天回得挺早啊,我刚想看下冰箱有什么菜,准备做顿好菜犒劳犒劳你。” 带些寒意的指腹忽然触上李景泛红的耳垂,把他凉得哆嗦,余久山下意识动手轻轻揉捏了下温热的耳垂软肉。 “耳朵冻红了,这段时间别骑自行车。早上让钱叔送你上学。”余久山收回手时还不自觉摩擦指腹,“梅子汽水我全清掉了,你找不到的,李景。” 默默为梅子汽水哀悼三秒,李景失落垂眸:“一瓶也没有了吗?” 得,小狗尾巴都不摇了。 余久山无奈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语气平静:“没了。” 第17章 “我要离家出走,告诉你,我要离家出走!我的梅子汽水啊,你还我梅子汽水,余久山。”见装乖没用,李景开始改变政策,作势要走,都快出门了也没见余久山喊停他。 在他打开门的时候,余久山终于出声:“要走,走快点。把门带上,有风,冷。” 李景憋着气真的把门关上走掉了。进了家冰淇淋店,边吃边哄自己。余久山就是这么个性子跟他计较什么?可他丢了自己的汽水。 汽水重要还余久山重要? ……余久山。 已经哄好自己的李景转身准备回家,却见余久山一直站在冰淇淋店边的小巷中靠着墙等他,手里拎了瓶梅子汽水。 “回家,李景。” 冬天日头少,天幕呈现出暗青。少年皮肤白,手指关节处被冻出抹红,显眼得厉害。说话时吐出的热气凝成烟缕,却未钝化他眉骨间清洌棱角。 余久山衣衫太单薄,那股寒气一直溢上了李景心头。李景往前迈步握上他手,好冰,领着冻人的手放入自己外套的口袋中捂好,就这般回了家。 自那后李景不再敢跟余久山生气。 “对不起啊,余久山……” “嗯。” 这段时间天气俞加冷了,李景听从余久山的话没再骑自行车,而是让司机接送。 “喂李景你今天坐的车是保时捷卡宴吗?”总有些同学对汽车相当感兴趣,“哑灰色挺有品位的。” 四周同学也围上来,懂行的科普,不懂的听个热闹。聊得热火朝天,李景性子好,在不熟的人面前话要少些,却也不会不理人。直到打铃,人潮才如鸟雀似散开。 李景和池青关系自那天后一直不错:“嘿你吃早饭了没,池青?” “还没,一会儿去食堂随便吃点。”池青搁下笔看向他,“怎么了,你也没吃吗?” 李景摇头,故作玄虚的从书包里拿出两块三明治:“家里新来的阿姨做的三明治老香了,给你尝尝。”话罢,将油纸包裹好的三明治递给他一块。 三明治是甜咸口的,挟着圣女果与鸡肉碎。鸡肉熟度刚好不过于柴,吸满汁水。添了紫甘蓝增加口感,咀嚼着有些脆。 “谢了。” 两人在座位上认真啃着手中的三明治,池青不由用余光观察李景。那是个天真到近乎幼稚的家伙,满腔热忱烫人得很。 他咬三明治通常很大口却不粗鲁,面颊会微微鼓起,会眯眼回味,只是吃东西也能在他脸上体会到快乐的意味。不像alpha,他除却体格外,性子实在不像alpha。 池青是讨厌alpha的,虽然平日隐瞒的深,但心理上厌恶绝大多数alpha。他们自负、自傲又自私,像池青的父亲。 他家那位alpha父亲在池青十四岁时出轨被他beta生父发现,产生了严重的争吵。碎裂的酒瓶碗筷,尖锐的争吵喊骂,被推搡的孩子,家就这么分崩离析。 “我是alpha被omega吸引不是正常的嘛?这是生理本能,我又没当真,不就玩玩吗?大惊小怪什么,我都娶你了。”仿佛娶他是件恩赐一样,alpha父亲用力拍击着桌面。 beta生父神色冷静:“离婚吧,没什么好谈的了。别吼,孩子在。” 即使他们是因爱而结合的,现在也只剩两相生厌,只觉对方面目可憎。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他妈说话啊,孩子?呵,是我亲生的吗?”alpha愤怒地掐上他的喉咙。 生父眸色凉凉,抬手扇了alpha一耳光:“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吗?” “你他妈总这么端着,你总是这样冷!你喜欢过我吗?啊?你说啊。难怪你爸妈把你丢掉,从小没父母教养的冷血动物!元岑你说话啊。我他妈出轨你都这么平静,你不在乎!” 元岑,是池青beta生父的名字。 “是!我他妈不喜欢你,原艺圳你满意了吗?是你出轨,你做错了事,我元岑没有,别一副是我的错的样子!这会让你好受点?让人感觉你品格高上?我真恶心你。”池青没见过生父如此激动的样子。 因他们间的婚姻纠葛,池青休学两年。 他不相信alpha,但不由自主靠近李景。 池青的眼睛开始追逐李景,像飞蛾扑向大火,一触即燃,再也来不急停下。 他们在小摊前吃烤热的红薯,在课桌边说笑,在图书馆一起看书。好温暖,冬天怎么会这样温暖,池青暗暗怀疑。 “喂,李景谈恋爱吗?” 于是他们开始恋爱了,一边试探一边胆怯。 池青没想过会有这么温暖的冬天。 余久山发现李景最近脸上总带着与之前不太相同的笑意,还会时不时抱着手机发呆,像个笨蛋。 “明天去植物园玩吗,我正好有空。”李景想去植物园好久,所以余久山特意空出天时间,准备陪他。 可是李景跟池青打算约会,已经约好了,他皱眉犹豫着。 见李景这样子,余久山没打算为难他:“你没空算了。” “有,有空。”李景急忙出声,打算稍后给池青道歉,“明天可以的,你难得休息,我当然要陪你。”几乎是理所当然的。 晚饭后李景给池青发了消息:抱歉,我明天有点事,不能和你去图书馆了。 池青回得很快:好。 这使李景不免有些愧疚。 京都植物园约有一万五千种植物。公告牌上详细标明了各类植物分布与数量,其中草本植物最多,分了五个特色专类园。 露天区冬季可见度低,因季节原因两人去了梅花园,介绍手册上说有三百多不同品种的。 “你看这株,台阁绿萼,名字还挺好听的哈,余久山。”李景指着的是株白花,仿佛雪落枝头似的,花蕊部分却是青绿,仿佛裹挟未至的一片春意。 余久山点点头:“台阁绿萼嫁接成活率不到百分之七十。”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查了资料。” 为了此趟行程,余久山查了该植物园的许多资料,把他们可能会去的地方、李景会感兴趣的地方都了解清楚,以备不时之需。 红本就是极夺目,尤其还是这种近似血色的。骨里红,明代《群芳谱》曾有过记载。朱砂色泽,连同嫩枝都是紫红枝,在群浅淡颜色中肆意的很。 “听说折枝后发现枝干内部也是红的,倒是干脆。”余久山含笑。 李景挑眉戏言:“我帮你折一支看看?” “放心,拘留五天起步,管饭。”余久山扯着他的帽子把他往前拉。 刚步入温室就闻见阵幽幽芬芳馥郁,十米开外全是它的甜香。南宋范成大于《梅谱》之中有曰:quot;凝馨梅,香彻肌骨,昔为禁苑珍品。quot; “凝馨,香梅第一品。”余久山淡淡出言。 “谁定的?你余久山定的不成。还第一,说不定还有更香的呢。”李景故意报复他刚才扯自己帽子,在这儿唱反调。 余久山似笑非笑:“《广群芳谱》定的。” ==================== 第15章 李景顿住:“你再介绍介绍?” “gc-ms检测其芳香物质有三种,苯甲酸甲酯,芳樟醇,紫罗兰酮。”余久山挑眉纵着他,“而它的香味也会随温度改变。” “以后荣泰要是倒闭了的话,你还可以去当讲解员。”李景表情很认真。 余久山好笑:“这是夸奖?” 他眸色坚定,还向余久山点点头。 时光匆匆,初雪降得不大,而后便是寒假。李景不喜欢寒假,应李老爷子要求,放假第一天必须回老宅住。 西洋式的建筑群连成大片,全是李家的地界。历时多代,一个家族的群聚。大多人在外都有住处,除非应老人说的习俗,平日都是不住于老宅的。 李景打过招呼后便不尴不尬坐在一旁,李老爷子鬓角花白眼神却锋利。他常位居高位,不怒自威,官场上沉沉浮浮四十载。去年才退居幕后把自家大女儿扶上台,对于小儿子那边所生下的李景,总是漠视居多。 是位相当了不得的alpha,却不是位称职的爷爷。 餐后李景独自去阳台,给余久山发完消息,便拨打了池青的电话:“喂,池青……” 完全没有注意到一切尽收管家眼底,管家微弯着腰在你李老爷子耳边,说了些什么,姿态很恭敬。 “查查那个池青。” 次日那少年的详细情况一字不漏的整理成文件出现在李老爷子书房桌上,他审视了一番:“家境贫寒了些,其他都还不错的孩子。但是啊,李家的alpha他还配不上。把资料给李卢讳,让他自己管管孩子。” 余久山最近很忙,荣泰旗下一家房地产公司出了大问题,他强撑着精神给李景回了消息后,又马上继续投身工作。 只在老宅待了一天,李景就规矩的向李老爷子告了别。昨天余久山说他来接李景回去,李老爷子倒没多加为难,只是用种很深很沉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第18章 那是开端也是终结。 李景燕儿归巢似的奔向余久山,余久山看起来很疲倦,却还是牢牢接住了他。 “好了,回家。” 每当余久山说起回家,李景心中就会泛滥着暖意。 两人坐在后座,李景想起池青昨天电话提到耳机坏了,开口问余久山:“能随便去趟商场吗,我想买副耳机。” “行。” 司机调转方向,开往距离这边最近的家大型商场。将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后,两人便去了专卖店。 余久山指指展柜里的一款:“这款还可以,我现在就在用。” 既然余久山说可以那必然是好用的,李景想都没想就让人包了起来。余久山递卡时被李景拦下递了自己的:“我送人的。” 闻言余久山了然,他上次见过两人相处,在他们学校秋季运动会时,便依言收回了手。 商场人潮不少,两人乘电梯下地下车库时都挤满了人。 余久山太过疲倦,以至于有些迟钝,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四名成年男性将两人制服,余久山晕迷前最后看到的是几人凶狠的表情。 再醒来时,发现李景已经还清醒着才放心了些。 “大概率是预谋犯案,在商场时我见过他们三次,应该在跟踪我们。现在没有对我们实施暴力行为,那就不是为了杀人,只能是为了钱了。” 余久山脑子清醒许多,冷静分析。两人身上可以联系人的电子设备与通讯工具也尽数被缴获。 李景还没开口,绑匪头子就走了进来,他皮肤黝黑,面容平实,讽笑着看向他们:“哟,醒的还挺快。放心,这地方可没人能找到。你们乖乖配合点,还能少受点苦。” “你他妈什么人啊?这是违法的你知道吗?我们又跟你没仇。”李景气极暴了粗口。 绑匪头子眼神一厉,抬脚向李景踢去。两人手都被捆着,没法伸手回击,李景被踢得闷哼声。 余久山神色凉凉:“我劝你放了我们,司机迟早会发现我们不见。现在放了我们,我们不会报警,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放了你们?放了你们谁来放过我?重全地产那个项目组?我孩子现在躺在病床上,我连住院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谁来放过我?你告诉我谁来放过我?”绑匪头子神色激动,面色扭曲着吼叫。 李景咬牙:“我给你钱,你放了我们。” 余久山眸底晦涩一片,将一切串通他已知道大半,那人所说的就是这段时间他刚接手的那个房地产项目,那个项目组有人挪了公款。 “虽然说我是个粗人没读过多少书,但是我也没有蠢成那种地步。放你们出去好抓我吗?我已经联系余大总裁的助理了,他的崽现在在我手上,我还能捞不到钱?” “他在美国出差,不会管的。”余久山平静陈述。 这种平静放在现在就显得有些诡异,李景有些担心的一直盯着余久山,他知道余久山对其父亲的厌恶。 绑匪哼笑:“虎毒还不食子呢,等着吧。”转身离开,合上门。 屋内没有丝点光亮,仿佛被黑夜吞没般。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李景,过来点,我帮你把绳子咬开。”余久山先行出声。 毕竟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 “我先帮你咬开。”李景寻着声音来源靠近他。 呼吸的热气先是打在面颊上,李景探头试着位置,下巴磕到他的肩膀。顺着手臂线条,缓缓沉腰低头,鼻梁擦过余久山的手腕,咬上绳子用齿牙摩擦撕扯。 “还挺结实,到时候出去了问问他是什么牌子的。”李景松开牙关,吐槽了句。 这个时候竟然还开玩笑,倒也是心大。 听罢,余久山忍不住轻笑:“好。” 用牙齿并没用多大成效,但此时也没有其他利器可供使用。 他们被关了三天,就连吃饭也没给他们松绑。水用不锈钢碗盛好放在一边,食物大多是速食面包,仿佛跟喂狗似的。活了十几年他们就没这么狼狈过,加之余久山有些小洁癖,两人都憔悴的厉害。 没有阳光人类是很容易抑郁的,长时间身处黑暗环境也会使人焦虑而不安。 就连自己的每声呼吸与心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好似全世界只剩自己一人。 周围太安静,李景想如果没有余久山他可能早就疯了。 绳子磨断了三分之二,余久山使劲许久也还是没能挣开,倒是让李景有些牙酸:“休息会再继续。” 这几天焦躁的不止他们,比他们更焦躁的是绑匪。门忽然被推开,绑匪眼下青黑,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白炽灯被打开,两人不太适应忽然而来的强光,都半眯着眼努力适应。 绑匪没说话直接动手,拳拳到肉,余久山一声没吭。这是场毋庸置疑的泄愤,所以拳脚都落到了余久山身上。李景从来没这么无力过,他怒骂着绑匪尝试激怒他,帮余久山分担些伤害。 可,没用。 显然绑匪的怒火此时压过了一切,下手力度也没收着几分。看来是这几天自己的行为并没有得到正面回复,只好用暴力宣泄不满情绪。 李景努力挤身去挡住余久山,被一次次拉开。 好在绑匪没想现在就打死余久山,发泄的差不多了也就转身离开了。 余久山朝李景安抚性笑笑:“没事。” 他向来是得体的,此时却显而易见的狼狈。疼痛倒是次要,余久山嘴角微微渗血还在努力上勾安抚身边人,面部颧骨部分乌青着,衣衫因暴力拉扯而显得有些凌乱。 李景哑然,说不出任何话语。此时无论说什么都太过无力而苍白,他只静默望着那人,以前所未有过的复杂眼神。 而后用面庞蹭了蹭余久山的肩,忍下心中的酸涩。 第四天,绑匪已经像是癫狂。 手中握着把砍刀,身体微微颤抖,直指他们。见余久山挡在李景前面,忽然发笑起来:“担心他?”像是兴奋,也像是得意。 绑匪拉开余久山,刀锋转向李景:“我还以为余少爷什么都不在乎呢?自己被打都一声不吭像个死人似的。原来会怕啊?会怕就好、会怕就好。”他笑个不停,甚至笑出了眼泪,人已经近似癫狂。 出手的动作很快,举起金属刀刃便向李景砍去,却被余久山用手掌挡下。人在危险的时候爆发出来的力度挣脱了已经磨损大半的绳子,他甚至来不及考虑对策,只是想着一定不能让李景受到伤害才好。 在确定挡下那刹那,余久山才恢复了思考的能力,不由生出几分庆幸。 脑海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还好,赶上了。 李景没有受伤。 外面有些响动传来,但此时在场没人会在意。这时候李家的人才姗姗来迟,破门而入后制服了发狂的绑匪。 可那未免太晚了些。 李景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看到余久山手上的血渍流淌个不停。血顺着刀尖滴落,汇成滩血泉,金属刀掉落的声音唤回了李景的神智,他用衣服下摆按住余久山的伤口。 “现在,去医院。快点,去医院啊!” 李景吼叫着,声音嘶哑,眼睛红得像染上了余久山的血。 余久山的惯用手是左手,曾被逼迫着换成右手。但不在自家父亲管控之下时还是用左手居多,在最危急的一瞬,他下意识的动作便是用左手帮李景挡住迎面而来的利刃。 对他来说,这理所当然。 大多数人的本能反应都是自保。只有少数人才会把别人看得比自己还重。 让一个人凌驾在自己生命之上,这是很恐怖的。无论是对于自己还是那个人来说,都是如此。 那天是李景再也不愿提及的噩梦。 却又不仅仅只是噩梦,更像是道伤口。 无论怎么样都会留下痕迹。 血,到处都是余久山的血。地上,刀上,手上全沾染了,余久山鲜红的血与李景滚烫的泪。 ==================== 第16章 “你多牛,你多厉害啊……余久山,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你多无私,你多奉献啊。你是吾辈楷模,是杰出分子,是典范……我真是谢谢你了啊。” 夸赞的话,语气却不是那个意思,李景几乎说得字字呕血。 李景喉咙嘶哑得仿佛刚咽下烧烫的铁块似,沉而灼人。他半跪在余久山跟前额头抵着刚包扎止血完的左手,力度轻得像是吓跑短暂停留在面前的彩蝶,自己却是忍不住颤抖。 在这一刻,他还是没有实感,仿佛只是刹那间的幻影,并不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整个人处于一种抽离的状态。可身体却是诚实的,清楚地明白,这份颤抖是因为恐惧。 恐惧失去。 余久山太重要了。 或许早就不是两个分别的个体,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粘连起一个整体。 第19章 失去,就是不完整。 李景不能接受失去余久山。 而他们此时正身处首都第一医院,及时止血后注射了破伤风疫苗,也服用了抗生素。现在正在等影像学检查结果,确认是否有骨折或者异物残留,好进一步确认手掌情况。 超声和x光二十分钟就出了结果,医生判断其是开放性肌腱断裂,建议最好在二十四小时内进行急诊手术。 经过专业建议,采用臂丛神经阻滞后,余久山便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灯牌转为显眼的红色,上面的字很清楚便印入眼帘——手术中。 那抹红色,像刚止住的血,也像西餐厅高脚杯中的酒液色泽。 池青正坐于家西餐厅,对面坐着名四十多岁的alpha,那是李景那惯来在情场浪荡的父亲。 显然,他们的对话并不愉快,气氛有些焦灼。 “李先生,这是我和李景的私事,长辈就不要掺和进来了吧。”池青态度不卑不亢,尽量以相对平和的态度说道,“我就直言了,对家父下手也太过下作,您到底想怎么样?” 李卢讳轻挑地打量了下他,并不把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我说过我要你们分开,那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难免会被你这样的beta吸引。以后他肯定是要跟omega在一起的,和beta在一起太过不像话了些。” 恋人的父亲偏偏是池青最讨厌的一类alpha,他垂眸隐下情绪:“我们是自由恋爱,还有你的言论我并不赞同。” 李卢讳像是觉得好笑,低头抿了口红酒:“你赞不赞同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小朋友。你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beta生父被公司裁员了,我以为你至少该有些敬畏之心。” “那你是否同意我们的恋爱对我也没有任何影响。”池青近似以锋芒毕露的态度看向那名自大的alpha,眸底藏得极深的一抹厌恶缓缓上浮。 “知道本国财务部部长姓什么吗?我儿子姓李明白吗?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自己的生父想想啊,孩子。”上位者的傲慢展露无遗,李卢讳漫不经心地敲打着,“你们不相配,知道吗?无论是性别还是家世。” 他一面递出美国飞机票与常青藤大学预录取协议,一面用池青的家人做为威胁,游刃有余。 因为他知道那孩子根本没得选。 池青紧紧握着拳,面上虽未显露什么情绪,但显而易见的他动摇了,手指陷入掌心掐出红痕,让人清醒了些。 这是池青坚持的第五天,整整五天都没能成功联系上自己的恋人。 于是,他收下了,也放下了。 坐上了前往异国的飞机,池青由衷产生了种欲望。他需要权利也需要金钱,与之相比爱情似乎也无足轻重。他当然喜欢那个眼中带光的少年,甚至不太理智考虑过为他放弃这次机会。 可有些人生来就有的东西,他需要割舍许多东西才能获得。李景当然可以放肆去爱去喜欢,他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个能力,能承担起后果。可池青不行,就算他愿意,他不能让家人为自己的行为兜底,太不负责任了。 飞机落地后,池青将手机开机。这五天里,他拨打同一个号码拨打了三十九次,没有一次被接听。 却只发了一条没有得到过回应的消息:你在哪? 现在他又向同一账号发送第二条: --我们分手吧。 利落的取出手机卡,掰断后抛入垃圾桶,连同过往的好与坏一起。然后头也不回的奔赴新生活,没再回头,他很是干脆利落。 眼眸中某些更深沉的东西生了根,他清楚地明白自己需要什么,应该做什么。为了达成那个目的,是可以适当舍弃一些事物的。 于是理所当然,不重要些的就会被轻易舍弃。 李景当然不会知道,手机早被绑匪所剿获,压根不会知道发生过什么,而他自己此时正神色紧张地守在手术室门口。 他想,只要余久山一切都好,他怎样都好。 从来都是不信神神鬼鬼的人,此时却在心底把自己所知道的各路神佛都求了一遍又一遍。 眼眶里遍布着红血丝,看着很是憔悴,片刻不敢离开,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门。 他不该下车去买耳机的,他不该让余久山来接他的,他或许甚至不该认识余久山的。可千不该万不该都是他李景不该的啊,管他余久山什么事?这刀是他该受的,凭什么让余久山替他接下? 李景思绪有些混乱,这些问题如同发胀的海绵塞满人的大脑,潮湿而苦涩。 余久山手掌伤口太深,肌腱断了四条,手术耗时约一个小时才结束。 李景面色比刚手术完的余久山竟还要差几分。余久山还在麻醉期间,李景没打扰他。轻手轻脚帮他披上毯子后,便去主治医生那边了解情况。 医生说手术挺成功的,人送来的及时。但肯定不能恢复到之前完全一样的状态,这是不可逆的损伤,有感染的风险要继续服用三天抗生素。以后要避免用力过猛,不然可能有再次断裂的可能。 李景越听眉头越皱得深。 他看了眼墙角的挂钟:“请问术后吃什么比较好?” “补充点优质蛋白质、维生素c之类的。高糖高盐的还有油炸食品就最好不要碰了。” 李景道谢后让人买了份鸡胸肉沙拉作为余久山的晚餐,回病房时余久山已经醒了,正面色苍白地看着李景,有些恹恹。 “盯着我干什么?”李景到底忍不住瞪了眼余久山,而后拿着叉子喂给他吃。 余久山动动右手:“我可以用右手吃……” “我来。”李景冷冷吐出两字。 看来这次气性不小,余久山暗叹,无奈张嘴咬下。 “你别这样,李景。我没什么大事,巡逻医生都说我手术很成功。过段时间就好了,那个刀要是往你胸口去的。我不拦下,后果会更严重,不是吗?”余久山说得是一本正经,至少看起来挺唬人。 但其实当时他压根没时间想这么多,下意识便这么做了。 李景从来没有过这种眼神看余久山,冰冷的近似审视:“我宁愿是我挨了那刀,谁让你挡了?余久山,你他妈听着,我李景宁愿是我自己挨刀。到底谁给你的权利,让你能帮我做选择?” 他不明白自己当时的感受,那刹那的恐惧如同潮水般让人窒息。 几近溺亡。 恐惧后便是气恼,李景对自己的气恼是远胜于对他的气恼的。可饶是如此李景还是对于他这种行为非常怄火。 就像你万分珍惜的某些事物,别人却当垃圾一般,满不在乎。 “我不愿意,李景。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让让病人,别生气了,行吗?”少见的余久山主动垂眸服了软,他受不了李景用那样的目光看他。 太陌生了,莫名让他心底不太舒服。 “是我该求你,余久山。我求求你别受伤了,更别为我受伤了,把自己当回事儿,行不行啊?”李景哑声,捧着余久山的面庞,弯腰凑近。 李景的目光深沉而认真,静静凝视余久山那双浅棕的眸子,明明是性子冷淡的人偏生长了双颜色如此温柔的眼眸。 “抱歉。”余久山率先移开视线,“让你担心了。” 李景叹息:“你明明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道歉,是我该说对不起。你该说,你知道了,没有下次,余久山你说啊。” 事实上余久山当然是明白他的意思的,但还是选择了模糊说辞,见现在糊弄不下去了,才缓缓开口。 “我不能骗你。说真的,有下次我还会让你生气。”麻醉的后遗症让余久山对李景异常诚实。 或许也是因为他并不想欺骗那人。 闻言李景嘴唇微微颤动,好半晌没有说话,他知道余久山的言下之意。却不知如何开口才好,从一个层面来说他们都是同样固执。 就这么沉默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先行出言的是李景。 “死性不改。”李景摇头,却不敢看向他。 “冥顽不灵。”余久山笑了,直直盯着他。 李景叉了块鸡胸肉塞入他嘴里,堵住他的唇,好让他闭嘴。 “所以……在我术后吃沙拉是你的报复手段吗?我记得你最讨厌吃沙拉了,故意买给我的?”余久山及时转移了话题。 “维生素c。”李景到时认真解释了番,先是叉起西兰花喂给他,又叉起鸡胸肉递到他唇边:“优质蛋白质。少油少盐,完美符合医生说的食谱。再说你又不讨厌吃,我不吃不就好了。” 余久山平静看他:“你没吃?” 对方的表情,足以他瞬间明晰了答案。 “吃了……”底气不足。 “要么现在把这碗沙拉吃了,要么自己吃完再回来。”余久山似笑非笑,眸色凉得厉害。 李景不言只一味投喂,见余久山不张嘴,只好保证道:“你吃完,我马上去吃,真的!”食物抵着余久山的唇一直没放下过,似乎他不同意李景打算继续僵着。 第20章 于是余久山只好张嘴咀嚼,进食速度比平时略快,动作却并不粗鲁。看样子是想让李景早点去吃饭,对此李景倒是满意点头。 这场手术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近些天一直都是李景贴身照顾,看着粗枝大叶倒也有模有样。可是三天后,不论李景说什么余久山都坚持要出院。 “检查报告合格,医院都认可我可以出院了。”余久山无奈,试探性跟他沟通。 李景扶着他的右手,皱着眉,满是不赞同:“你做什么要急着出院啊?” “荣泰……”余久山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景打断。 “工作个屁啊,手都要没了。”李景气极,并不客气直言,“荣泰算什么?你现在给我老老实实的,别搁那想东想西。” 余久山叹气:“别闹。” “到底是谁在闹?医生都说了三个周内要固定不能动的!” “我只是左手伤了。”余久山无奈叹气道,他当然知道医生的叮嘱。其实也没有多大影响,毕竟还有另一只手,余久山后半句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见了李景本就不妙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可不敢火上浇油。 李景强硬地把余久山拖到了汽车后座,指挥司机直接给开回家,而后扭头看向余久山,半点没有和他商量的意思:“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们集团都到没人可用的地步了吗?你还是个病人。” “那我联系下秘书长。”见他态度太过坚持,余久山合了眼低叹。 “没手机,晚上再叫人送过来。你先休息休息,看电影吗?我们回家看电影吧。”李景凑近,近段时间并不想让他接手工作,那太过劳神。 他还是认为余久山该好好休养。 ==================== 第17章 余久山无奈叹息:“不用扶,还没到八十。” “我是担心你的左手。”李景不满嘟囔,“再说你八十我都七十九了,不一定谁扶谁呢。” “那就不扶,并着肩走。” 李景应了声:“行,看什么电影啊?” “随便。” 李景煞有其事,点点头,在搜索栏真搜了这两字。 出来了四部电影:《随便的狗》、《free?and?easy》、《随心的便利店》、《猜你想看随便》。 “随便的狗这名字猎奇的可以,第二就很有外国佬的味道,便利店那部不出意外是治愈类型的,最后 一个简直预判了你啊。”李景挨个评价过去。 余久山静默良久。 “你要看哪个随便啊?”李景挑眉含笑调侃。 余久山平静问他:“这电影是非看不可吗?” “看啊看啊,你都答应了,余久山。” “第二个吧。” 电影伴随着痛苦嘶哑的喊叫和高兴激动的祝福开场,刚经历生产的女性枯白的面色与稳婆眉飞色舞的 神情好割裂。 黄土房子里简易得厉害,点了盏油灯,拉了块布便是当时常见的生产地。油灯都放于桌角一处熏得那 墙面颜色要深,布料上有不少污痕但好歹能遮些风。 男人打开门,手里挟着当地人自己卷制的烟草,靠在门旁却并不进去:“生了?” “生了俩,双胞胎,黑子你真好福气啊。”稳婆是为他们高兴的,“孩子取个什么名儿啊?” “一个前脚来一个后脚来的,前头那个叫阿前,后头那个……就叫阿后吧,贱名好养活。”黑子不大 在意的吐出口烟,自制烟尾部烟灰抖散在空中,又下跌落于地面。 这便是开场,老时代那对常见的beta家庭诞下了双胞胎孩子,是两个男孩。老大叫阿前,老二叫阿后 。不是就李景之想的外语电影,说的分明是国语,余久山注意到不是在国内出版的,应当是部小众文艺片 两人看电影都是不爱说话的,只认真继续看着。 阿前与阿后是对同卵双胞胎,从小长相就惊人的相似。你不会把他们弄混,哥哥性子冷淡总是面无表 情,弟弟却无论见谁都是带笑的。阿后从小就喜欢跟着阿前,阿前却不太喜欢弟弟。 可能是性格影响,父母总是偏疼阿后多些。 没人想什么都被瓜分大半。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他们都八岁了,是该上学的年龄。但他们家中条件困难,兄弟俩甚至都 只能一起挤在小房间睡觉,父母便只好商讨着让一人前去。结果无疑,他们选择了阿后,那是阿前真正开 始讨厌阿后的开端。 “你是哥哥,哥哥要让着小的。”这是句阿前常听的话,他只是沉默着对阿后的厌恶又增一层。 阿后其实对阿前很好,可以说是家中对阿前最好的人了。这却让阿前更为痛苦,一面憎恶一面愧疚。 入学后阿后展现了可观的学习天赋,让两人父母更坚定自己的选择没错。阿前时常翻阅弟弟的课本, 暗想如果是自己也不一定会比他差。 他们都长大了,基因中彩票的事件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两人都分化为了beta。因为阿后的天赋与聪 慧,家中一直支持他读到的高中。阿前也被送进了一家皮革厂工作,为弟弟赚取学费,补贴家用。 高中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阿后默默远离了哥哥,阿前总疑心是不是皮革味熏到了他,每次回来后都会 去河边洗干净。 可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叫他“阿前哥”的孩子还是没再回来,不知消失在了哪处地方。 阿后很争气,考进了所师范学校,以后包分配,是那个时代热门的铁饭碗。十八岁了两人还挤在同间 狭小的屋子里,就连被子都是盖的同一张,常是皮肤紧紧相贴窝着,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阿前想阿后应该挺高兴的,毕竟学校会分配住宿,不用再和他挤一起了。 二十四岁阿前虽说学历不行,但好歹相貌俊秀工作稳定,也有不少人媒婆上门。 家离弟弟的学校是远的,曾有次父母让阿前去给弟弟送东西,他翻了三座山走了五里路才能乘两小时 的公交车到师范学校门口。 弟弟宿舍环境不错,单人间。 “你是不是讨厌我啊?”阿后忽然问他。 阿前很诚实:“是。” 阿后红了眼,哑着声,忍不住颤着:“阿前哥,对不起啊。” 他太知道了,所拥有的一切都在榨取与剥夺。 伸手死死的抱住哥哥,似是换牙期掉落第一颗乳牙后委屈的抱着阿前,唱哀那再也回不去了的某些东 西。 那时阿前告诉他:“下牙扔屋顶,上牙埋土里。”是当地的俗语,阿前将乳牙抛上的房顶安慰他会长 出来的。 此时哥哥只抬手拍了拍阿后的背,无声叹息,刹那间他们都明白了什么。 “可我不讨厌你,阿前哥。” 这是阿前离开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没回话,转身走回绵延的青山之中。 自那以后阿后便少有归家,父母是一前一后走的,就像兄弟俩一前一后来的。葬礼很静默,这是时隔 多年兄弟两人的初次见面。 阿后变了许多,照刘伯的话来说跟城里人似的。 邻村的翠云也来了,她喜欢阿前,想跟他过日子。阿前父母当然赞同,阿前却没那心思。翠云站在阿 前身边轻声安慰,夫妻般的两人。 阿后盯着他们没敢再上前去,葬礼后独自离开了。 同年十一月阿后因一氧化碳中毒而死亡。 是自杀,自杀可不是光彩事。校方秘密联系了阿前,让他把人领了回去。 电影最后一幕是哥哥整理遗物时,翻开弟弟的日记本。日记本纸质有些发黄,那是时间留下的痕迹, 最后一面写有句话,应是弟弟的遗言。 --you?and?me? 哥哥颤着手拿出笔,缓缓写下: --free?and?easy. “诶,你听说了吗?黑子家那对兄弟一前一后都去了……”村口又或者村尾,不知哪一出传来的窃窃 私语,最后都消散在风里。 至此电影落幕。 李景看得云里雾里:“全死了?就这样全死了?” “嗯,看出什么来了吗?” “嗯,阿后他哥挺聪明的,就空闲时翻了下阿后的课本就会了些简单英语。要真当时送阿前去,说不 定要更牛些。”李景关注点向来是清奇的。 余久山颔首笑笑:“还嗯呢?就看出这来了?” “不要生双胞胎,会变得不幸。”李景挑眉补充。 “没点感触什么的?” 李景看他:“你说阿后最后是不是也讨厌他哥了啊?又不回家又是请他哥和他一块死的。但我感觉他 哥对他挺好的啊。” 余久山轻笑声:“你认为最后那句遗言是请他哥跟他一起奔赴死亡吗?我感觉也可能是恳求他哥和他 第21章 一样不要讨厌彼此了,死亡说不定是场自我赎罪。”他用词没太肯定,因为这场电影实在拍的太迷蒙而隐 晦。 当时他们还太年轻,直到数年之后余久山从狄更斯的《伟大前程》中读到一段话才有了新的见解。 --我爱她是违背常理,是防碍前程,是失去自制,是破灭希望,是断送幸福,是注定要尝尽一切沮丧 和失望的。可是,一旦爱上她,我再也不能不爱她。 那时余久山尝到暗恋时的苦涩竟能与阿后重叠部分,他懂得太晚,此时还没有品出那般滋味。 但事实真相恐怕只有当事人才会明晰。 因为手术这几日洗漱都不太方便,总是需要李景帮他脱去上衣,左手打了石膏不能沾水。可余久山洁 癖作祟,是受不了不洗澡的。李景便提议让他进去帮忙,被余久山一票否决。 李景动作柔和地帮他解开扣子涂药,余久山皮肤太白,那些天被殴打出来的青紫伤痕还未曾退却,看 着有些胆颤心惊。 “没那么娇气,别那样副表情,李景。”余久山叹气。 “您可闭嘴吧您嘞,这跟娇气用个屁的关系。青一块紫一块的,疼了当然要涂药。你可劲儿作吧,还 总是说我,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李景越说越来气,下手却又无比轻柔。 “这不有你照顾吗?你照顾得挺好的。” 李景更气:“我是这个意思吗?我是叫你爱惜点自己的身体,受了伤不痛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气。” ==================== 第18章 他坐在仿欧风皮制沙发上,低垂睫羽。微曲的头发有段时间未曾修剪,挂在额间悬着遮盖住鼻梁上那粒浅茶色小痣。嘴唇抿得几近发白,手背青筋因用力而鼓胀,像是极力忍受着什么,显而易见的倔强,而又充溢着些许生涩的少年气。 李卢讳打量这个自出生就没见几面的alpha儿子,像在打量件廉价商品:“这几天都没看手机吧?听说你和余家那小子关系不错,最近都在照顾他啊,这点做得不错。以后那小子是个有出息的,关系好点也好用些。” 仿佛李景和余久山的交情只是可利用的工具。 半点没有温度可言。 听罢,李景心下是发冷的。他父亲忽然请他来,其实李景也曾生出些期待,毕竟他从小就未曾见过几次这位名义上的亲生父亲,难免会生出几分幼稚的期许。现下却马上冷静下来,看来倒是他想多了,李景是从来没有父亲的。 见他不言不语,李卢讳皱了眉:“果然没人教,一点没教养。我也懒得白费口舌了,现在把桌上这支nf-638打了,然后去那个房间里呆着,里面有个omega。” 到底没说太露骨,但已经够让李景清楚,他欲意何为。 实在太恶心了。 李景没说话,起身就要离开,眸底升起冰冷的厌恶。 桌面被拍得一震,李卢讳气极,抬手指着他:“你以为出得去吗?来人帮帮他,他自己不来,你们帮他注射。” 成年alpha只用了两三人就成功制服了李景,针管中的微凉的液体被推入他体内,而后被人丢入房间,门也被迅速反锁。 “还跟你老子倔,谈个beta都闹到你老子的老子那儿了,丢不丢人?尝个omega就知道滋味了。”隔着门那道恼人的声音让李景莫名烦躁。 nf-638药剂会刺激alpha进入假性易感期,且反应会更猛烈。原本是违禁药品,会促使本能欲望压倒理智,是黑市里才流通的稀罕货。 很热也很难扼。 碎片式的记忆潮水似涌来,他多么希望自己是真的完全忘却,最好丁点儿也不要记得,可往往事与愿违,他清楚的记得到底发生过什么。 李景醒来后便吐了,特别狼狈。胃里没有食物,呕出的全是酸水。 那名女性omega并不在意地扫了他眼,点了根烟悠悠吸着。三十岁左右,很妩媚,红唇轻启:“拿钱办事,也别怪姐。吐完好点就喝些水吧,其实这事和喝水吃饭是一样的,现在这时代,人啊不都这样嘛,没什么好介怀。” “谢谢……”李景接过水,走进浴室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实在面色差,眼睛泛着红血丝,整理后才算好些。其实那个omega说得也没错,他讽刺地勾唇。 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怪谁,却忍不住的自我厌恶。 他离开得很顺利,李卢讳看向他的眼神实在让他厌恶,他清楚的从那人眼中看到了满意,也不知道是满意他的苦涩还是满意他的狼狈,又或者只是为浅显的满足了自己的控制欲而感到高兴。 两人都没有主动开口交谈,李卢讳只是命人给他拿了手机,笑得玩味。 李景没回家,怕余久山担心,自己独自拿着手机漫无目的地走着。 游魂似荡在少人的小路上。 手机界面留在他和池青的聊天框上。 --我们分手吧。 是余久山手术那天发的,李景喉间干涩回了个“好”字。从来都是这样,李景的一生仿佛永远都在被抛弃,被未曾蒙面的早亡生父抛却,被朝夕相处的少年恋人舍弃。 与什么相比他都是最不重要那个,可以随时被抛下丢弃的那个。 算了,他默默告诫自己,就这样吧。 李景有些想哭,却流不出眼泪,只感觉眼眶干涩。 自那天后李景终于是如他父亲所愿,不再尝试建立亲密关系。 有什么东西恒久的,从他身上被剥下。 像是活生生垂落的肉块或脏器。 或许是心脏又或许是眼睛…… 李景跌倒了,他没尝试起身,就这么静静地趴在地面上。 一动不动,尸体似的。 良久之后,他睁着寂寥的眼,看向公园里不知何时已经亮起的路灯。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余久山受伤了,自己一个人在家是不行的啊……李景不由自主地想着,瞳孔终于慢慢恢复了聚焦。 于是他若无其事,试着让僵直的身体活动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往前方走去,家里有人在等他。 他想家了,也想余久山了。 所以,回去吧…… 李景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也会如此虚伪的演戏,骗过了对他信任有加的余久山。 --fall清吧的名字,the?fall在圣经典故中常指亚当夏娃的堕落,人类的堕落。 李景收回思绪,看向余久山的侧脸不由有些感叹。自己二十九岁了,身侧久经年岁也未曾变迁的也就只有那么一人了。 仔细想来,那段日子已经过去好久好久,记忆都有些模糊。 余久山的身影却是清晰可见,触手可碰的。 “喂,余久山你还记得池青吗?”李景挑眉问他,对那段未曾吐露的往事,难得的产生了些倾诉欲。 余久山眸色晦涩,最终还是轻轻应了声:“记得。”他是你的初恋。 无名歌手的歌声低了些,周围观众的欢呼吵了些,连同杯中的酒液都更苦辣了。暖色灯光下余久山却觉得发冷,和喜欢却没在一起的人谈论他的初恋是种什么体验,甚至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行了,你还是别喝了。喝多了,一会儿人不好受。”李景夺过他手里的酒杯,到底是没有说出那些往事,只是故作无事地转移了话题。 可,李景。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不喝也难受…… 余久山合了眼,唯恐叫他瞧出半分。 李景以为他是倦了,声音轻了些:“楼上有我的休息室,上去休息一下,睡会?” 他怎么能这么敏感又这么迟钝,余久山心中暗暗叹息。 “行。” 可当余久山躺上那张床时心中又忍不住挣扎、猜疑,有别的omega也在这床上躺过吗?他们做了什么?李景也会对别的omega这么温柔的说话吗?他会重新和池青在一起吗?他们会结婚组成家庭吗?那余久山怎么办?余久山到底该怎么做?没人能解答余久山的疑问,他甚至面上不敢表现出来。 李景……你要我怎么办…… 我又该拿你怎么办? 余久山不知何时已经合眼睡着了,人看上去很疲倦。李景坐在椅子上含着烟却没点,视线落在余久山的左手上。 缄默被铃声所打断,是余久山的手机。低头看了眼来电人,而后李景便帮他接通了。 “喂?喂?余久山?”赵越汕经过上次学聪明了,知道要先确认人再说话,“你应一声啊?有人吗?” 李景走到阳台,合下玻璃门后才开口:“怎么个事儿?” 赵越汕迟疑:“李……李景?怎么是你?余久山呢?”还好问了句,不然说了不应该的,会被余久山灭口吧。 “找他什么事儿?他现在睡觉呢,跟我说一样的。”李景点了烟,靠在围栏上。懒洋洋的,吐出烟雾。 “啊?抱歉,打扰了……”赵越汕几乎是秒挂,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第22章 这……余久山是得手了?该为余久山高兴的啊。 “神精病?”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李景忍不住骂了句,又喃喃,“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他怎么不知道,这么想着又难免有些心烦。 得知这个消息后赵越汕不由惚愣,低头盯着手机,表情一时有些复杂,又很快调整过来,摇头失笑,联系了宋颜真。 宋颜真应该在那所酒吧里,周围很是喧嚣,有重金属的音乐声:“我正玩呢,你最好是真有事跟我说。” “刚刚我给余久山打电话,你知道谁接的吗?”赵越汕故意卖关子,话只说一半。 宋颜真灌了口酒,不太在意:“谁啊?你打给余久山那肯定他接的啊,都这个时间了,也不可能秘书接。总不能是李景吧?也有可能,他们在一块聊天?” “聪明,就是李景接的,他说余久山在旁边睡了。”赵越汕心想这家伙猜真准。 宋颜真挑眉含笑,顿时来了兴趣:“下手挺快,这就睡了啊?不过他们谁睡谁啊?我还真挺好奇的。余久山,够可以啊,上次还义正言辞的呢,这就下手了啊。” “那肯定余久山睡李景啊。”赵越汕理所当然,“他看着像会被压的吗?一眼就能把人冻死的。” “我看未必,你看李景像被压的?”宋颜真笑笑,把酒杯搁在桌上。 “那你认为是李景睡了余久山?”他试探性开口,语气也开始变得有些不确定,毕竟宋颜真是一纯正的同性恋说不定真像他说的一样。 “没,所以我这不是好奇嘛。赶明儿问问余久山不就行了?当事人更有说服力。”宋颜真倒是直接。 赵越汕沉默好久:“……你确定他会告诉你?”而不是揍你?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感觉宋颜真是真脑子有问题,没骂宋颜真的意思,只是犹豫要不要推荐他去精神科做下检查什么的。 “不确定啊。”宋颜真挑眉含笑,“问问而已,好奇他的反应。” “你暗恋他?”赵越汕玩笑道。 宋颜真叼了根烟等着身边人忙他点上:“哟,被您老发现了啊。”这人说的话向来是并可信的。 但赵越汕还是忍不住问了句:“真的假的啊?” “真的~你信吗?放心,老子要喜欢也是明着喜欢,干不出撬兄弟墙角的事情。余久山是不错,我还挺喜欢的。毕竟我喜欢每一个alpha,我以为你知道的啊~”宋颜真语气轻挑。 赵越汕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卧槽,我受不了你,能正常点吗?哥们。” “你受不受得了不重要,有alpha受得住就行。”宋颜真一手摸摸身边人的头发,一手随意将烟头抛入烟灰缸中。 “那人alpha可真牛,也不打扰了,就这样吧,挂了。”赵越汕挂断电话,迈步往画室走去。 这一个夜晚,注定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次日,余久山醒得早,天还没亮,半眯着眼瞟了眼手表,才四点多,却也没了睡意。他拿开李景帮他披盖着的被子,起身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 第19章 李景窝在沙发上瞧着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皱着,叫人不由想伸手抚平。 他面容五官单看并不那么出彩,可结合起来却分外协调,有种别样的魅力。眉羽浓密、鼻梁直挺而轮廓流畅,茶色的小痣总不动声色撩拨人。唇珠饱满,是天生的微微上扬。睡着时没清醒时那么锋芒毕露,更乖些,看得人心软。 那唇是极适合接吻的,不知何时余久山的脑中缓缓浮现出这一想法。 只有不为李景所知之时余久山才敢如此放肆地一寸寸仔细看他,半点不收敛。余久山伸出手从眉骨开始轻柔抚过,在鼻梁处那粒浅色小痣边悬停片刻后,又继续向下探手试探性用指腹蹭了下他的唇瓣。 温热而柔软,倒是不同于他的脾气。 没被反锁的门忽然被由外向内打开,清吧财务阿奇动作熟练地拉着嗓:“老板,你回来怎么不……” 话还没说完,就哑了声,有些惊讶地愣住,毕竟他从没想过会忽然撞见这么副场景。 余久山若无其事收回手,两人四目相对。 “……嗯?搞什么啊?”李景悠悠转醒,声音微哑有些烦躁,“你他妈最好有事。”目光又冷又硬,直直刺向阿奇,起床气倒是不小。 阿奇见状急忙道歉:“抱歉抱歉,打扰了。”离开的时候甚至还贴心带上了门,为人很是上道。 “没睡好?”余久山拍拍他的膝盖骨,语气淡淡。 李景抓了把头发,和余久山说话时没那么急躁,缓和了不少:“还好。对了,昨天晚上赵越汕给你打电话,我帮你接了。” 余久山微顿,面色如常:“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我刚说是我,你来旁边睡觉。然后他就给挂了,神经病似的。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啊,他找你干嘛的余久山?”李景靠近余久山,眼中满是探究的意味。 余久山在他身旁坐下,垂眸回答道:“没什么大事。” 闻言便知道没有暴露出什么,也说不上自己心底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遗憾。 见余久山不想细说的模样,李景虽然有些不满,但也没多加勉强:“那行吧,我一会儿要去酒吧,你去吗?” “我该回公司了,手机你放哪了?” 李景懒散地指了指抽屉:“里面放着呢,没动。” “那我先走了。” “知道了,记得吃早饭,别又饿着。” “行。” 余久山整理了下衣服,而后迈步出门。 五点多清吧人潮渐少,并没有晚上那么热闹。余久山目的明确找到那人,不动声色地走近阿奇,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阿奇的肩膀,低声说道:“你应该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对吧?” 而后难得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难以形容,像是没有情绪,却让人忍不住连呼吸都停顿住。 他不待阿奇回答便转身离开,独留阿奇一人心惊胆战。 常客见他呆愣连叫他几声:“你怎么在这地儿发呆啊?你们清吧真不要吉他手吗?我认识一个弹得特好……” “啊?哦。”阿奇这才回神反应过来。 另一边,余久山回家洗漱完后,漫不经心地换好衣服。显然,对于刚才所发生的事情,他是没几分担心的。 正准备让司机往公司驶去,忽然想起答应过李景要吃早餐。于是便顺手发消息联系了杨秘书,让他提前准备了便餐。对此杨秘书是惊讶居多,因为自家总裁是没有习惯吃早餐的,却还是没有多问依言准备好。 荣泰集团总裁办公室,余久山端坐着,对于早餐并未吃下太多,就转而处理文件去了。 宋颜真是下午来的,一过来就以看活化石似的目光打量余久山。 “喂,你和李景谁在上面啊?”宋颜真自然地靠在沙发扶手上看向他。 余久山总是平静的表情也不免出现了裂痕,此时眸底划过些许惊诧:“你说……什么?” 宋颜真朝他挤眉瞪眼:“我都知道了,你昨天和李景一起睡的吧?当时赵越汕不给你打了个电话嘛,还是李景那家伙接的。” 没点不委婉,将赵越汕直接透了个底朝天。 “想象力挺丰富啊……你们。”余久山哼笑,不知想到什么又冷了面色,“赶紧给赵越汕打电话,让他别在李景面前说错话。” 见状,宋颜真无趣地撇撇嘴:“你行不行啊?” “你对我们的感情生活好像过于在意了。”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从小一起长大,见过他的每种模样。但迫于发小恐同,只好把情愫都隐下。像是往里吹气的气球,无非两种结局,一个是砰的一声炸掉,一个是在某刻忽然泄气。俗套,但相当有趣,我当然对你们罗曼史很感兴趣。”宋颜真眼睛亮了起来,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毕竟他向来是这副性子,隔岸观火,还想着时不时火上浇油。 全凭心情行事。 余久山依然平静:“你可以自己试试,看有没有意思。” “我倒是想啊,但又不想李景一样,从小有人陪着长大,无条件对他好的。”宋颜真语气浮夸,拉长调子。 曾经有人说过他们两人挺像的。 当时宋颜真也是用这种语气说了句:“我可没他那个好运气啊。” 李景则是直接挑眉评价那人:“眼瞎。” 余久山态度冷淡,甚至没有抬头,还在继续处理公务:“不是非得一模一样,你有过很多次机会。接受别人,但你自己拒绝了这些机会,不是吗?” “是啊……我拒绝了。”宋颜真含笑调侃,“我说真的,余久山要不你别选李景了,选了我吧,毕竟我可没有那么别扭。” “别开这种玩笑。”余久山冷声,显然相当不喜。 毕竟对于他而言,李景从来不在选项以内,更是接受不了他人以如此随意的态度用于玩乐揣测。 第23章 宋颜真这种人,游戏人间,话里总是真假难辨。对于浮云似的情情爱爱,态度从来是轻慢、不屑居多,把感情当作玩物,肆意妄为地践踏,只追求一时的新鲜感。 没人能真正知道,那颗薛定谔式的心脏,到底存不存在。 平时玩笑惯了的,难得被人落了面子,宋颜真倒也没生气,反倒是瞧着更开心了些:“行啊,我这不是帮自己兄弟试试,看你可不可靠嘛。甭那么认真,多大点事啊。”可以说是相当欠揍。 “你自然是可以当做玩笑,只是上次那批货我就需要考虑考虑了。”余久山自然是知道他没有几分认真的意思在,但是没关系,他会认真起来的。 果不其然,宋颜真收敛了笑意,神色也难得正经:“余总,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都是朋友,这不好吧。得,这次算我不是,差不多就行了。”宋颜真眯着眼睛,咬咬后槽牙,算是服了软。 “没有下次。” 语气依然是淡淡的,警告意味却是甚重。 “不过我要说啊,我真好奇你能忍到什么时候。”宋颜真到底是忍不住嘴欠,“到时候被别人截了胡,可就……太有意思了啊。” 余久山搁下手中的钢笔,平静看他:“那祝你也有天能碰到这种有意思的事。” “谢谢啊,被别人截胡吗?我还真没试过,我一般都是截取别人的那一方呢……”宋颜真喃喃自语,“嘶……下次要是有机会就试试。” 看上去是真产生了不小的兴趣。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沟通,余久山再次深刻意识到。 酒吧里,李景懒散地靠在二楼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就往下扫一眼,叼着烟半眯着眼。 此时赵越汕已经找上门来,他实在想知道这两人现在是怎么个情况,余久山那边他不太敢打听,于是便来了酒吧,从薄弱的地方开始突破。 “哟,这不赵二吗?怎么有闲心跑这儿来了,你不在家画画了吗?听说你下个月又要开展啊。”李景挑眉打趣。 赵越汕马上就循着声音也上了楼:“你跟昨天跟余久山怎么回事啊?”他自认为问得已经够委婉了,也的确没让李景发觉什么不该发现的。 但李景显然误会了什么:“关你什么事儿啊?你什么时候这么多管闲事儿了啊?赵二你这么关心余久山干嘛?”明明是自己更余久山关系最好,这人可劲儿打听什么啊。 “你吃错药了?”赵越汕忍不住刺他一句,“你家余久山也不管管你。”放狗出来乱咬人。 可李景只听进了后半句,砸了砸嘴:“他说荣泰有事儿,去忙了。昨天儿,我俩喝到挺晚的,也不知道他头疼不疼。” 一听完赵越汕可明白了,自己是想岔了的。两人就当哥们喝酒来着,他发散性地想到宋颜真要真去问了会不会被揍,忍不住默默为宋颜真哀悼一秒。 “哦,这样啊。”赵越汕随口应了句,“你感觉余久山这人怎么样啊?” “挺好的。” 毕竟在李景看来那可真是天下第一好。 赵越汕迟疑,试探性问道:“他生气会怎么样啊?” “生小气会一直冷冷地盯着你人,生大气啊……”李景卖了关子,好半响才继续,“会不理人。” 赵越汕继续试探:“会打人吗?” 李景用副一言难尽的古怪眼神看他:“怎么会?他就不是那种人。” “真的?” 那宋颜真算是保住了。 “他打你了不成,你怎么想的?他虽然看着是挺冷,但一般都是我替他动手的,哪里轮得到他自己。”李景挑眉。 赵越汕长舒口气:“没打我,我又没惹他,他打我做什么?那就好,那就好。” “有人惹他了?谁呀?这么不长眼?”见他这副样子李景轻而易举地猜到大半,“……宋颜真?” 好家伙猜得这么准,赵越汕暗自心惊。 “没有,像你说的谁敢惹他啊。我就是好奇,对……好奇。他这人跟常人挺不一样的,是吧。”赵越汕故作镇定,实话肯定不能告诉李景,不然到时候另外两人可不好糊弄过去。 李景挑眉也没深究,咬着烟吞云吐雾,表情有些冷:“虽然都是朋友,但也要学着保持点距离,你说是不是啊。” 这是在点赵越汕呢,分明是个反问句,却说出了陈述句的语气。 毕竟对于太靠近余久山的人,他一贯是没什么好脸色的。 谁也不例外。 ==================== 第20章 这人倒是好生有意思,比起赵越汕分明是他自己更不关注距离,没有分寸感。 赵越汕沉默不语,以种复杂的眼神盯了他片刻。 他有时会觉得李景也是喜欢余久山的,但他又清楚的明白这只是个错觉,李景脑子里根本没有自己和alpha谈恋爱的可能性,不免对余久山都产生了些同情。 赵越汕喜欢与个人风格强烈的人来往,可能是出于艺术家对极致的追求,也可能是因为人下意识追求自己没有的特质。他大多时间都用于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偏偏又是三分钟热度。 人就是过得太顺惯的,从小便什么都不缺,物质充沛亦不缺少家人关怀,在圈子里是极为罕见的生长环境。宋颜真总说李景幸运,可比起赵越汕便根本算不上了。没人想跟他比,毕竟人只会想跟与自己相似的作比较。 他有时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让余久山对李景产生的情愫,与余久山性子不似的,那般浓烈且恒久。 李景像洋葱。 拨开一层又一层,仿佛永远到不了头。被隐藏在最下面的真我,也难以被找到。 偏偏有人不怕流泪的风险,想一寸寸剥开它,连同他的辛辣也一并接受。 毕竟痛苦与羁绊都是如影随形的。 真是恐怖啊,赵越汕不由感慨,余久山那样的人在情场上都如此糊涂,人嘛,还是少碰些情爱好。 “我说啊,李景你是不是对余久山要求太高了?你可以有朋友,他不可以吗?你不觉得有时候自己太过……”赵越汕无奈叹息,后半句话到底是没说出口。 李景皱眉,眸底冷漠。有一瞬让赵越汕幻视了余久山的眼神,他生气时也是这副表情,当真是极像的。 他忍不住暗自咬咬后牙槽,不知想到什么,很快又哂笑起来:“看来你们关系不错。但这只是你的想法,不是吗?你看啊,余久山不也没拒绝?我跟他认识多少年了……我也懒得多说,你就甭多管闲事了。” 赵越汕倒也识趣没再继续:“行了,不聊这个了。下个月我有场展,来看看?好歹是哥们。” 这话题算是翻了篇。 “我可看不懂你那些画。”李景直言,对此并不太感兴趣,却还是应下了,“但去也行吧。” 想来余久山应该也是会去的,如此看来去瞧瞧倒也无妨。 “那就静候李少光临了。”赵越汕故意玩笑着打趣,“您一来必然蓬荜生辉啊,有点儿事儿就先走了。” 李景挑眉含笑调侃:“好一个蓬荜生辉,赵先生,不多在这儿玩会儿再走?这是急着干嘛去啊……” 话定然是不能照实说的,总不能说你们的瓜没吃到,准备换片田吃别家的瓜吧。赵越汕可谓是圈子里的万事通,外人面前端着副冷淡相,背地里无论谁家的爱恨情仇都知道些,全当是下酒菜。 可谓是作壁上观的一把好手。 “这不是有段时间没见宋颜真了,准备去找他来着,看看他最近在玩什么。”睁眼说瞎话,赵越汕是张嘴就来。 李景按灭指间的香烟,随手抛进垃圾桶:“叫他一起来啊,现在就可以打电话,多大点事。”显然是并不相信他的说辞,漫不经心瞟了他一眼。 在这股视线下赵越汕无奈颤着手拨出了电话,祈祷着另一头不要接电话。 “喂?干什么啊?有事找我?”可惜事与愿违,宋颜真这次倒是接得难得的迅速。 赵越汕顶着身边那人不咸不淡的目光,继续迟疑开口:“你现在在哪儿?有空没?” “在荣泰总裁办公室,有事说事,怎么想我了啊……可惜你那款不合我口味。”宋颜真轻挑笑笑,与平日并无二别。 赵越汕也没想到他们在一块,一时间当真没想好怎么开口。 倒是身边的李景有些意外的挑眉,说了话:“那哪款对你胃口?余久山吗?宋颜真别迫老子揍你,上回我怎么跟你说的?你怕是忘了个干净。” 电话那头宋颜真偏头打量了余久山一眼,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是挺对的,长得真俊。” 闻言李景直接气笑了,挂了电话便大步流星往外走,见赵越汕愣在那儿,不耐烦地皱眉,带着些嘲弄:“走啊,一块儿去荣泰,见见你那位好久没见的宋大少啊。” 宋颜真见电话被挂断,嬉皮笑脸地看向余久山,玩味问他:“信不信这两人马上就要杀上来了?” 第24章 “你真的很无聊,故意招惹他干什么。”余久山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也没再继续工作下去。 两人来得挺快,火急火燎的。杨秘书甚至是没来急发消息给余久山,李景就已经推门而入了。 “哟,怎么就一个人啊,不对吧~赵越汕那家伙呢?”宋颜真戏谑地挑眉,“你难不成半路把他丢下了?” 李景直接把他当空气,没回宋颜真的话。旁若无人,将手撑在办公椅的扶手上,倾身凑近余久山,直接当着人面说:“余久山,他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人心黑着呢,你别总跟他呆一起。”宋颜真又是个喜欢alpha的,多危险啊。 “不是我说……当着他的面说是不是不太好啊。”虽然说的是实话来着,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却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的赵越汕弱弱出声。 瞬间几人都看向了赵越汕,余久山的目光最扎人,冷得很,让人有些发悚:“你们怎么忽然都来了?”看来是在试探赵越汕,问他有没有在李景面前说错话。 “没什么……就从酒吧一起过来的,说是几人一起叙叙旧。”赵越汕当然明白余久山的意思,率先表明自己没曾说露嘴,而后和另外两人用眼神对了口供。 李景见余久山不跟自己说话不由气闷,又担心惹人生气,只好自己忍下不满,应了声:“嗯,来叙旧。” 来人办公室打扰人工作,叙旧,也就这几个混不吝了。 杨秘书敲门后待余久山应声才进入,手中拿着文件,替自家总裁捏了把辛酸泪,见人多只好隐晦提及:“一会儿还有工作。”瞧瞧那几位都闲成什么样了,也就余久山忙得跟什么似的。 “不是我说,余久山你干嘛不请个代理人啊,我家伊索就不错。”宋颜真是不太爱好工作的,大半业务都是交给专人处理,只有极小部分事情需要自行决策,“他朋友干这行的挺多,要给你介绍介绍吗?” 余久山已经习惯了忙碌,一但不那么忙碌他就会克制不住去想李景,倒不如多忙会儿,于是无论大事还是小事总是亲力亲为居多,也没回宋颜真的话,转头问杨秘书:“临时邀约?” 见余久山态度随意,没有要旁人避嫌的意思,杨秘书也就直说:“是江小姐。” 看来是要谈收购的事。 倒是赵越汕多嘴问了句:“是江川夏?” “嗯,你熟?”余久山好奇,对此他并未有所耳闻。 那不吃过她的瓜的嘛,听说一omega找了另一omega,都闹到家里长辈面前了。这些话赵越汕是不可能直说的,干脆就说了通套话:“江小姐秀外慧中,长得也漂亮,性子也温柔,略知一二。”无论如何夸总是没错的。 大堆褒义词堆砌着,显得格外不真实,好在没人多加在意。 余久山只哼笑了声,却不言语。 “你要工作了?不陪陪我们?”李景状似无意,开口试探。 这话说得其实并不准确,不是我们,而是我,他暗自心说。 却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明晃晃暴露出这一事实。 还未等余久山回答,赵越汕就不赞同地摇摇头:“打扰人家干嘛,咱们换个时间再约也行,也没多大事。”他向着是知分寸的。 “对啊,让余总去吧,工作要紧。”就连宋颜真也戏言。 李景靠在沙发上偏头瞟了两人一眼,倒也没再强求:“行,那不打扰余总了。”只是语气客套得简直不像他的性子,太明显了些。 “陪你们,走吧。”余久山无奈。 陪你,李景。 别生气。 余久山简单对一旁的杨秘书交代了下,是当真不准备去了。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景出言打断:“不用了,真的。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儿,你工作去吧,我们几个就先走了。” 其实李景要的,从来只是想让余久山如实告诉自己:李景这人对余久山很重要。 那就足够了,他并不想余久山为他放弃什么。 只见他左手推一个右手拉一个,将另外两人也都带了出去,还回头朝里说了声:“好好工作,先撤了。” 倒是干脆。 以至于余久山最后在现场签合同时都端了副冷面,方圆十米开外都被其散发的冷气吓退。 “不是您老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摆副臭脸把别人都吓成这样了。以后你都是我的老板了,还有什么不满意?”江川夏无语吐槽,摇摇头,环视周围一圈的真空地带。 余久山冷声:“没有,私事。” “真的假的啊?你不会是被甩了吧?一脸怨气冲天的。”见余久山没多大反应,她又接着推测道,“不会还没追到吧?” 闻言,余久山偏头冷冷扫她一眼。 “不是?真的啊?你虽然性子确实不太好吧,但至少脸没得话说啊?哪一位连您也给拒了啊,真乃是首都第一牛人。”江川夏兴致勃勃,用手臂撞了撞他,“来跟我说说。” 余久山打量了她片刻,难得不确定地开口:“……你会追人吗?” 江川夏拍了下大腿:“姐不会追人,这世上就没人会追人,不是我说,想当年就没我搞不定的。我现在的老婆就我追来的,看不起谁呢?什么性格的?我帮你支支招儿。” “不喜欢alpha的。” 江川夏一脸沉痛:“弯的?算了这东西天生的,你怎么一喜欢就喜欢了个这样的啊。情路可不只是曲折了,坎坷啊。” “谁知道呢。”余久山喃喃。 “不是,你搞真的啊。真特喜欢,就非他不可了啊?” “嗯。”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实在不行,强制也得行。”江川夏举起保温杯,“毕竟咱俩都心知肚明的,你可不是什么好人。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就不用我教了吧?” 余久山没理她。 她也不恼,得意地哼着小曲,晃晃手中的保温杯:“我老婆给我准备的水果茶,说担心我在外面应酬,可以解解酒。超贴心对吧?我老婆就是好啊……” “就是眼光不太好。”余久山冷声。 ==================== 第21章 “去拳击俱乐部,我跟你比划比划。”李景挑眉却不似平日戏谑,猛然将手死死按上宋颜真的肩,带来些疼痛感,“上次怎么跟你说的?别他妈总去找余久山,合着都没听进去啊。” 宋颜真肩膀一沉,便也不客气地抬了手,用手肘撞开他:“真神经病。” “你们俩要打也别在这儿打,荣泰门口影响不好。”赵越汕仰头看天,并不阻拦两人人,仿佛已经习以为常,在意颇少。 另外两人倒也没唱反调,于是他们几人便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对视了眼,默契地前往了家拳击俱乐部。 这地方李景是相当熟的,自多年前被绑架的意外后,他便主动学习了拳击,毕竟他实在无法忍受当时那种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的情景再次重现。 只能眼睁睁看着余久山被伤害,自己却无能为力。 那种感觉太绝望,也太痛苦,他半点是不想回忆的,却还是牢牢记着,像是种警示。 明明已经忘却许多,可那次意外还是让人隐隐作痛。 刚开始学习拳击时他只能被人按着打,慢慢积攒的经验倒也可以让他还上几拳,最后变成自己可以按着别人打。 其中所花费的时间与精力,自己最是明晰不过了。 他想自己可能永远忘不了那一年强烈的无力感,总想着能强些、再强些,至少能不像当时那么被动,对于锻炼多年间从未有过懈怠。 后来也就成了习惯,无聊便会来这地方放松一下,权当活动活动筋骨。 宋颜真直接让人清了场,莫名带些挑衅意味瞟了他一眼:“真打假打?我可不会留手,打出好歹不负责任的啊,别到时候让余久山来找我麻烦才好。” 他也是练家子,从小学习散打,倒也不惧。 “呵,这个笑话倒是好笑。这话该我跟你说吧,打出好歹我可不管。”李景气极,冷笑着开口。 瞧两人模样便知怕是都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他们也懒得换衣服,李景先动的手,如此便开始你来我往的施展拳脚。是真半点也没放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人见面,或许论两人现在的反应这么说更为贴切。出手抬腿角度都相当刁钻,专往让人痛的地方出手。 没有情面可言。 赵越汕拿了把塑料椅,就这么悠悠举着手机便开始录视频,也不说话。 他拍摄技术不错,曾经也拍过些小众文艺片,因为觉得好玩还当过段时间的导演,也曾拿过几个小奖项。此时饶有兴趣,用手机记录下他们的打斗场面,半点儿阻挠的意思也没有。 只见李景的拳头都往宋颜真那张脸上招呼,故意的成分居多。宋颜真挡了大半,但难免有没挡住的,想来没个几天这青紫痕迹是下不去的。宋颜真也不客气,抬腿就横踢将其踹远,用了十成十的力度。 第25章 一时间不分上下,两人表情狠戾,气氛焦灼。 “疯狗,怎么不让余久山拿绳子给你拴好,老子服了,一放出来就乱咬人。”宋颜真腿脚未停,忍不住骂了李景几句。 “人渣,老子打的就是你。” 人的体力都是有极限的。 最后是宋颜真先叫了停,躺地上不动弹了。 李景懒散地靠在围绳边,揉了揉头发,随手撩衣擦了把脸。周身的侵略性还未退去,林中猎豹似紧绷着肌肉,抄起瓶矿泉水仰头喝下,也没再说什么,拿了条一次性毛巾去了浴室。 “真垃圾。” 只冷冷留下句轻嘲。 赵越汕也停了拍摄,没管他们如何,正在看拍摄效果怎样。 “喂,你他妈搭把手啊,赵越汕。可别看你的宝贝手机了,扶我起来。”宋颜真语气倦怠,他好久没这么活动过了,高强度运动来得突然,人一时有些不适应。 无奈叹气,赵越汕伸手拉起他:“你招惹他干什么啊?” “你们真是够了,到底是谁招惹谁啊,可别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这话跟他妈余久山说的一模一样,差不多得了啊,合着都是老子的错。”宋颜真借力起身,也开了瓶水,却也没和他们较真。 赵越汕诡异地沉默,顿了下,和余久山一样嘛…… 此时的余久山刚开完会,坐在办公室向杨秘书部署下些许工作安排。看了眼手机,才发现司机给自己打过电话,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余久山回拨过去,简言直述。 司机简单说明了情况:“先生,那辆宾利送去4s店保养时在上面发现了串钥匙扣,不知道是哪位先生落下的,需要拿回来交给您吗?” 看来是上次去灯塔时他们落下的。 “拍张照片给我,稍后我让人去拿。”余久山看了眼被发过来的照片,看样子便知道不是李景的,那便只能是肖升州的了。 于是自行给肖升州拨了通电话。 “喂?余久山有事儿吗?”肖升州的声音传出,接通得很迅速。 余久山也没客套,直接问他:“你是不是有串钥匙扣不见了?就上面有只卡通熊的那个。” “对,的确不见了串。我上次还去那家餐厅去找过了,但没找到。所以现在是在你手上吗,我可以直接过去拿吗?要是不打扰的话。”肖升州找了挺长时间,却一直没找到,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了呢,不免有些唏嘘。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找到了。 余久山低头看了眼时间:“七点我帮你送去过,咨询室见吧。” 如此说好,两人也并没有闲聊太久,便干脆挂了电话。 左右是要见面的,有事儿还是当面说好。 秋季天黑得早今日尤其,可能是因为冬天临近了。天空近似深青已经瞧不见日头。楼层高,落地窗透,脚下是灯火阑珊,头底是苍穹暗淡。滑稽的像天地颠倒,辰砂星光尽数倾倒于人间,独留那抹夜色流淌。 “来啦?余大总裁。”这个时间点咨询室是没人的,肖升州听到动静便抬起头。 余久山如约而至,将钥匙扣放在茶几上,朝他那个方向推了下:“给你送过来了。” 肖升州伸手拿过,盯着钥匙扣良久后道了谢:“行,谢了。” “你说……”余久山欲言又止。 “得了,又是李景吧?你们俩最近怎么样了啊?上次我去那家餐厅时好像遇到你一朋友了,人还不错,叫赵越汕的那个。”肖升州意料之中,并不惊讶,带着些了然。 余久山拿起桌面上的魔方:“老样子。”神色平静,眼底疲倦。 “你这样挺没意思的,余久山。道理你都懂,但人有时候就是转不过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好话坏话都说尽了。”肖升州都替他叹气,“你想过他会结婚吗?这对一个alpha来说是很正常的,与一名omega组成家庭。噢,也可能是beta。”却不会是和另一名alpha。 余久山语气没有起伏:“如果真有那天,他能幸福的话……我会祝福他。” “真做得到?” “不知道。” 肖升州无奈:“你连他和别人在一起都能接受,一点不怕。为什么怕把这心意说出口呢?你有时候真挺奇怪。” “你也认为我说出口比较好吗?”余久山漫不经心地拼好手中的魔方。 肖升州坐下:“我不知道谁也跟你这么说过,但我也比较倾向你说出来。你的感情现在就像在滚雪球,越滚越大压在心上,我怕有天你被压死了。”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魔方又被重新打乱,余久山平静看他,轻声说了句:“算了,等着吧。” 毕竟,他永远只会站在原地不动,生怕惊扰了那人。 出于余久山一贯干脆的性子,是少有如此优柔寡断的时候,可那人是李景,一切便显得情有可原了。 “坚守一份没有对象的爱情,到底有何意义呢?这是顽固,而不是忠诚。”肖升州引用了《窄门》书里的文字,神色认真,到底还是忍不住劝解他。 “会不会有这样一种爱情,即使毫无希望,一个人也可以将它长久地保持在心中;即使生活每天吹它,也始终无法把它吹灭……”也是书里的言论,余久山不由哼笑,“你看人本质就是自相矛盾,你能放下你自己的‘顽固’了吗?” 毕竟漂亮话人人都会说。 与其说肖升州刚才的话,是他在劝解别人,不如说他在劝解自己。 肖升州自然知道被识破,只叹气:“那你等着吧,说不过你。” “儿子最近怎么样啊?年龄不小了吧?”余久山转移话题,没再说下去。 道理人都明白,可仅仅只是明白是不够的。 肖升州也顺着他的话继续道:“还不错,胃口挺好的。它也十四岁了,在它们那里这年龄也算一小老头儿了,所以上次没敢带它回老家到处跑,太奔波了。” “能吃就好,挺可爱一狗。”怪通人性的,余久山微微颔首,“怎么不带它来咨询室玩玩,它也不会捣乱,乖着呢。” 肖升州无奈:“有些人对动物毛过敏,还有些挺怕狗的,还是让儿子在家呆着吧,一会儿回家给他喂粮去的。” “它真吃狗粮?上次我让助理去买了狗粮,它可一口没动。” “你买别的狗食了吧?”肖升州相当了解自家小狗,言语间带些笑意,“它知道你买其他好吃的了,就不会动狗粮。” “还挺聪明一狗。”余久山随意感慨了句,余光瞧着窗外天色渐晚,并不准备多加停留,起身便想迈步离开,“好了,你回家喂粮去吧。担心饿着它,我就先走了。” “行,余久山,下次请你吃饭。这钥匙扣挺重要的,今天谢谢你啊。”肖升州低头盯着手中的钥匙扣。 “人要往前看。” 余久山说。 他没回头,步履也并未停顿。 知道大抵言尽于此,肖升州应了声,很轻很淡的一声叹息迅速消散在空气里。 谈何容易啊…… 天色昏黑,掩盖了太多太多,那些鲜为人知的故事,也尽数消散在那叹息中,又深深压在心底,不甚言说。 室外有无日照对于灯火通明的画室来说并不重要,赵越汕甚至是没有发觉天已经黑沉。 他沉默地挥散颜料,表情和平日的他判若两人。石青的颜料沾上了袖口,也没在意,继续描绘自己脑海中的画面,覆着新雪的苍瑲山群。 他已经连着画了六个小时,从未间断,家中管家却不敢打扰他。 有人直接推开了门,是他的大哥,样子与他有三分相像只是更硬朗些,伸手扯着他的后领:“你他妈翅膀长挺硬,六小时,不吃饭,你看爸妈回来不揍死你!”动作强硬把他拖了出去,半点不容商量,显然气极。 “诶诶诶,哥,我还没画完,就差一点。”要是别人,赵越汕肯定生气,但对家人他向来是生不起气的,只好哄着劝着,急忙示弱,“再给我三十分钟就行,不,二十分钟。” “还二十分钟呢?我看你是找抽!” 与那头的闹腾不同,公寓很是寂静,却已经是常态。 余久山回了公寓,随手打开灯。屋子空间大,于是更显得空旷。倒也没什么胃口吃晚餐,便径直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查看明天的日程。 而后下楼从冰箱拿出瓶常备着的梅子味汽水,可惜真正嗜甜那人已然搬离。 沉默良久后,他缓缓叹了口气。 自己真是……无可救药啊。 又不免好笑,合上眼,隐下眸底的疲倦与无力。 ==================== 第22章 李景坐在酒吧吧台边,青白的烟雾缭绕于他周身,叼着烟微微眯眼,朦胧得看不清他的神色。 “帅哥,你身边的座位没人吧?”应当是位新客,不认识这店里的老板,更不会知道老板就是自己面前这人。 第26章 李景不咸不淡瞟了他一眼,就已经明了来人的目的,但今晚他还真没什么兴致:“有人。” “可不是有人嘛,我这不就来了吗?”另一与李景相熟的朋友直接坐在了他的身边,戏谑地调侃道,“李少,最近改吃素了啊?” 李景随意抖了抖烟灰,又吐出口白烟:“阿文,有段时间没见了啊,最近在哪儿潇洒?” 阿文是名男性beta,也是爱玩的性子,场子里大多都熟悉,两人关系还算不错,平日也会约着一起喝喝酒。 只见他伸出手示意,无名指上显然多了枚戒指:“准备结婚了,在准备婚礼呢。到时候请你,一定要来给我随个大礼啊。”他弯眼笑着,并不见外。 “这是上岸了啊?挺喜欢?”李景指尖夹着烟,挑眉看他。 阿文倒是很诚实,低头抿了口酒:“是个alpha,家境挺好,对我也挺好。喜欢又不能当饭吃,主要感觉我人年纪不小了,总想找个人陪陪嘛。” 人总是擅长和并不相爱的人结婚,似乎婚姻是种绑架人的合法手段。 比起生活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爱或不爱也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对这一套李景向来是唾弃的,没必要也不需要:“哦。”简单应了声,又垂眸抽烟去了,并不大在意。 “李少,不想找个伴什么的吗?”阿文问他。 李景含笑:“不都是伴来找我吗?” “现在是快活儿了,人老了没人陪的时候可就迟喽。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伴不是那个伴,就没想着固定下来什么的?这阵子有不少跟咱曾经一块胡闹的都定下来了。”阿文也笑,表情也变得有几分复杂,“毕竟人呢,还是群居动物,受不了太孤单的……” “谁说老子没人陪?李少怎么会没人陪?”李景淡淡扫了他一眼,将未抽完的烟直接按入面前的酒杯中,“也不只有夫妻才能陪人一辈子,我有朋友陪着不一样的嘛,也没差。” “你朋友也会有伴侣啊,到时候可别就你一个孤家老人了。”阿文调侃他。 李景懒洋洋回答:“照你这副说法,结婚也会离婚,到最后不也一孤家老人。” 到底是殊途同归,意义不大,还怪麻烦,是门赔本买卖。 “你可倔吧。”阿文摇摇头。 自被迫的那晚后李景就压根没想过结婚,也对婚姻不抱期待。 婚姻本质不过是场利益互换,人们常常从中获取自己想要的,比如财权或情爱,但大多两空。 就像场商谈,却不是明码标价,实在是没趣。 可,余久山会结婚吗…… 李景沉默,认真思考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李景不会允许有人在余久山心里能排在自己之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景对余久山就有种近似病态的占有欲,他自己也是心中是明晰的。 这不正常,但他改不了。 阿文见李景这副表情,有些欣慰,以为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又转而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啊?我帮你留意留意。” “可不用,我谢谢你了。”李景急忙阻止,让人倒了酒,“喝酒,我请。” 阿文也不客气,爽快一饮而尽:“够劲儿。再来,今儿不醉不归。我刚说的话都真的,你想想。” 李景不言只一味抽烟,只是他想的和阿文说的风马牛不相及,但阿文确实点拨了他点东西,要是能让余久山打消结婚的想法就好了。 但如果余久山这样会幸福的话,好像也无非不可。 也没那么难接受。 可……好像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啊…… 两道矛盾的心声不断在脑海中徘徊,让他心烦地砸砸嘴,去了二楼包厢给余久山打了通电话:“余久山你现在在家不?” 余久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选择反问:“怎么了?” “你在家的话,我回去一躺,咱们当面聊聊成不?”李景掐灭了指尖夹着的半段烟。 这显然是个突兀的邀约,但余久山对那人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为已经相当习惯,左右也是得依着的。 “可以。”余久山放下了手头的工作,用眼神示意杨秘书先行去备车,准备回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景到得稍早,酒吧离公寓要近些,结果发现屋里没人。 正打算给余久山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余久山就推门进来了。 “你刚从公司赶过来的啊?我也没什么急事,你就跟我说你还在忙就成,我打扰你了吧。”李景看了他眼,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却实在看不出什么。 余久山也坐下:“正好早点下班。” “你跟我说实话,你喜欢什么样的啊。”李景冷不丁开口问。 把余久山都搞得愣了阵子:“……什么?” “人啊,余久山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总归不能说出实情,余久山干脆就沉默,偏过头去。 李景伸手将余久山的头掰过来,让他正对自己,又再次开口:“你说说嘛,都兄弟。我不告诉别人,真的,就纯好奇。” 好近,余久山没看李景,只将视线落在一旁的桌面上,冷冷吐出两个字:“无聊。” “你会恋爱吗?会结婚吗?” 大概率是不会的,毕竟喜欢的人不是该喜欢的人,那人更不会喜欢自己,余久山心中暗叹。 “你到底要干什么,李景……”余久山叹了口气,用近似陈述的语气问他。 他忍耐着,来自李景的呼吸打在他面颊边,带着微润的暖意。李景不会知道,身边人对他的渴求正叫嚣,浑然不知,余久山的挣扎与苦痛。总是漫不经心,没有丁点距离感,实在是可恨,却又叫人恨不起来。 于是只剩下叹息。 李景将手搭在余久山的肩膀上,难得正色:“我不结婚,你也陪我不结婚,好不好?” 无可奈何的情绪此时淹没了一切。 余久山轻轻看他一眼,隐下眸底复杂的情绪:“好。” 他向来是难以拒绝李景的,现在也是一样。 难免太过轻而易举了些,却也是理所当然。 “真的假的啊?不会诓我的吧?”李景挑眉,勾唇笑着,故意这么问他,带着些打趣。 “嗯,假的。”余久山推开他,面色平静。 李景含笑:“看来是真的,余久山,你怎么这么好啊。” 他笑起来素来是好看,对余久山展露的这抹笑是毫无阴霭的,似艳阳天那般,刺得人不敢再看,唯恐暴露那本不该存在的情愫。 余久山无奈垂眸。 “对了,听说你们荣泰把惠达给一锅端了,挺厉害啊。”李景忽然想起,与有荣焉微微仰头。 余久山自然是知道他的意思,配合地夸了句:“还是拖你的福。” “那……空出个假期陪我出去玩一趟呗。”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李景倒是学聪明了许多,“就北欧一个小镇,老漂亮了,我跟你说真的,不去绝对后悔……” “那就去。” 李景揽过他的脖子,颇有兴致,跟他商量着:“那过几天看完赵越汕那小子的展会再去。” “行。” 没什么不行的,只要是你怎样都行。 说来赵越汕最近都没怎么出门,呆在画室里居多。再者就是去灯塔喝些茶,或是采风,没再到处去玩闹,就是为了筹备那场画展。 对此倒是很认真。 于开展前一天,赵越汕难得去了点别的地方,亲自去荣泰给余久山送了邀请函。 “我开的展子,余久山给我个面子啊,来看看?”他手扶在余久山办公桌上,身体前倾将邀请函推过去,轻轻敲击了下桌面。 余久山接下,很给面子地答应道:“去,赵先生的画展肯定要去捧捧场。” “那样最好,也好久没见面了,喝茶吗?我得了罐上好的金骏眉,看你下班时间也差不多了,不搞加班那一套了吧,余久山。”赵越汕直起身却并没有离开的打算,指了指余久山的那块腕表,“李景送的吧?这几年总见你带这块。” 余久山回忆着轻笑点头:“嗯,带挺久了,十九那年他送的。” 每个人聊起喜爱的事物,神态总是和平时不太相似,更平和些。 “你是不是有一朋友,叫肖升州,beta?我上次在灯塔碰到了,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赵越汕忽然想起,没有再续先前的话题,“好像是钥匙扣,你有空帮他找找吧,他还挺看中那东西的。” “你可说晚了,早找着,还他了。你跟他聊什么了?” “吃醋啊?”赵越汕开玩笑似问他。 “我吃哪门子醋啊?”余久山好笑,“你的还是他的?” 赵越汕说:“也不见你吃李景的醋啊。” 余久山神色淡淡:“我要是吃李景那家伙的醋,我得酸死。” 话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再者余久山这人从不把这些不满情绪说道出口,大多时候都藏着掖着,少有让人发觉的。 第27章 “那也是,好了,不谈这些了。走吧,请余大总裁到家里喝茶去,那可是我从我爸那边搞过来的好茶,不尝尝真可惜。”赵越汕拍了拍他的肩膀。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去未免太不识趣了些。 赵家世代从军,老宅极具古韵,一砖一瓦都别有意境。古香古色的室内装潢倒是少见,又因老宅惯有人生活而兼顾了现代实用性,瞧着便是个宜居的好地方。 加之家中长辈酷爱古玩,可谓又添几分雅致。 赵越汕房内风格却不同,更简约些。 檀木桌上摆着茶道六君子,瞧样子是想自己泡。 “你会?什么时候学的?”余久山挑眉。 毕竟之前的时候,未曾听说过赵越汕还会这一手。 赵越汕垂眸坐下,摆弄茶具:“肯定是比不上你的手艺啊,余久山。现学现卖,你也甭介意。” 之前的时候他确实是不会的,对此也没什么兴趣,左右有人帮忙泡好送上来。只是偶然瞧见余久山泡了次茶,也觉得有点意思,便着手学了段时间。 先温杯后投茶,用热水最佳,不多不少五秒后就可出茶水。颜色金黄澄澈,茶香四溢,确是好茶。 “倒也能喝。”余久山浅饮了口。 赵越汕勾唇:“看来手艺也没那么差。” ==================== 第23章 画展那天,一场缠绵的秋雨悄然落下。雨丝裹挟着几分萧瑟,却与此次展会“碎片”的主题意外地契合,仿佛为那些破碎而重构的艺术灵魂,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诗意。 展会选址在一所私人别墅中,二十三幅精心挑选的作品,在恰到好处的光线映照之下,流转着引人入胜的别样魅力。 赵越汕的艺术天赋,无疑是令人惊叹的。 首都美院的专家、本地艺术社群的活跃分子,以及众多艺术爱好者,都应邀前来,为这场视觉盛宴增添了不少人气。 余久山是独自前来的。他顺着柔软的地毯指引,步履从容地浏览着赵越汕的作品。 画作以油画居多,间或点缀着几张水彩与素描。风格之迥异,令人称奇不已,有用色大胆、恣意奔放的,亦有线条细腻、意境深远的,看着竟有些割裂感,让人难以相信,它们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可它们又的的确确,都诞生于同一份笔触之下。 “怎么样,还不错吧?”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渐近,赵越汕的声音忽而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没跟李景他们一起来啊?我还以为你们会一块儿出现呢。” 余久山闻声转身,神色平静,对此并不意外:“他没联系我。”他转而抬手指了指身旁的一幅画作,语气里带着些许调侃,“那幅画构图倒是很巧妙,至少比你泡的茶漂亮得多。”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赵越汕闻言失笑,眉眼间并无几分较真的意思,他自然地领着余久山继续往前走,“姑且当你是夸我了。看完了吗,喜欢哪张?” 余久山也轻笑一声,眸底泛着些打趣意味:“那你就当夸好了。那张《梨花木》,我比较喜欢。” 《梨花木》是一幅油彩画,颜色浅淡而清冷,却又在细微处透着不屈的生命力,将植物独特的鲜活刻画得极好。画作主要运用了青白两个色系,以大面积的色块突出实物,应当是模仿了莫奈的印象派画风,朦胧得仿佛今日的秋雨,刚温柔地淋过一般。 分外夺人目光,韵味是极佳的。 “那是我第二喜欢的。其实我最喜欢的一张没有给展览出来,也是张油画,舍不得被别人瞧去了。”赵越汕玩笑道,语气里对那幅未曾蒙面的画作尽是褒奖与珍视。 让余久山都不免起了兴趣,刚准备开口,便有人先于他出言。 “什么舍不得啊?”背后传来熟悉的腔调,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慵懒,让人能轻而易举地辨认出来人,是李景。他大步走近,目光径直落在余久山身上,语气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余久山,我刚去找你了,本来想给你个surprise,一块过来的,结果你怎么来这么早啊,直接让我扑了个空。” “你又没给我发消息吧……李景。”余久山对此显然已经习以为常,却也难免有些无奈,眼底却不知何时悄然浮上层浅淡的笑意。 倒是赵越汕问了句:“宋颜真那家伙没跟你一起来吗?” “好像说是去接个人。”李景可有可无地耸耸肩,对此并不太在意,“可能最近的这个比较难搞定。” 闻言,余久山不免想起上次与宋颜真聊天时,对方那句“想试试体验下自己被别人撬墙角的感觉”。他心下暗忖,应该不会真的去实践吧,那也太过荒谬了些。不过,以宋颜真那人的性子……倒还真有些可能。 三十多分钟后,宋颜真才姗姗来迟,身边跟着一名蓝眼睛的清俊少年。少年五官深邃,显然是个混血儿,年龄却看着不大,透着股青涩的朝气。 “阿尔,这是我三个朋友,冷的那个叫余久山,凶的那个叫李景,剩下那个是赵越汕。”宋颜真一一介绍过去,又转头对三人说,“这是我家honey,你们叫阿尔就行。” 可以,这介绍很宋颜真的风格。 不走心,而又胡闹得可以。 “不是你什么意思?合着我就是剩下那个了,没点形容词,搞区别对待啊你,我好歹也是这场画展的主理人。”赵越汕皮笑肉不笑,余光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下宋颜真和少年。 李景闻言,抬手轻拍了下赵越汕的肩,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玩味:“我把我的形容词让给你?”左右也不是什么好词。 余久山对此没什么反应,依然是面色平静,只是不动声色地瞟了眼那名少年,又将目光收回,落在李景身上,眼底深处藏着丝隐晦的纵容。 少年对他们礼貌地笑笑,国语倒很标准:“你们好。” 几人也向他点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 宋颜真给他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要带人单独离开:“阿尔对这些画挺感兴趣的,我带他去看看,先撤了啊。” 余久山盯着少年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不知为何,总感觉怪异…… 肩膀被李景不轻不重捏了一下,将他的思绪唤回。李景凑近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许好奇:“干什么呢?诶,你是不是也感觉宋颜真那个新伴儿像个omega?” “是个alpha,你眼神没那么差吧?”赵越汕接言,直截了当。 余久山喉间的话兜兜转转,神色也带着几分复杂,却还是没有多说,只轻声吐出句:“就有点眼熟。” 而后是赵越汕迟疑开口,语气里裹挟着并不明晰的担忧:“看着年纪不大,成年了吗?宋颜真可别做犯罪的事啊……这可是要吃牢饭的。” 一时间,几人都陷入了沉默。 显然,宋颜真在他们眼里是极没有道德、没有底线的危险分子,不危害社会已经算是好的了。再做多的要求,倒显得他们不近人情。 “最好晚点问一下。”先出言的是余久山,此时他也与往常无异,语气沉静而理智。 李景挑眉,并没有多少在意成分,随意摆摆手:“我可不想去监狱看他,他自生自灭好了。” 赵越汕心底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话却不是这么说出口的:“还是打听打听吧,他那个性也说不准……” “你不用过去应酬吗?你可是主办方。”李景问赵越汕,言语里带着些促狭。 赵越汕摇摇头,不经意间挟了几分艺术家的清高:“我懒得搞那一套,怪没意思的。他们想看就看,没什么好聊的。” 余久山抬手看了眼表,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李景身上,轻声问道:“稍后还有安排吗?” 话虽然是问赵越汕的,视线却是落在另一人身上的。 “我哥好像安排了个酒会,你们要去吗?我哥人还不错,你们应该听说过他。对了,我嫂嫂应该也来。” 赵越汕的哥哥在圈里确实是出名的,从小他和余久山两人就是家长嘴里“别人家的孩子”的典范。正值壮年,就干到了军委副主席。唯一一件出格事就是前几年娶了一名比自己大九岁的女性beta,一度沦为反面教材,却是依旧你行我素,活得潇洒恣意。 “我知道,你哥挺牛一人。”李景挑眉评价,眼中的欣赏很是一目了然。 就连余久山这种不爱八卦的人,都知道些消息,当时可谓是闹得满城风雨。 “算了,李景你还是别跟我去见他吧。等一会儿回家,他又要吐槽我教一群狐朋狗友。”赵越汕玩笑道,语气里带着些无奈与好笑,“上次他见了宋颜真,直呼宋颜真不是个好东西,两人互相都挺看不上眼的。” 那名女性beta其实是宋颜真母亲的小妹,只可惜宋颜真与母亲并不亲厚,连带也不太走动那边的关系。 “哟,赵越汕你小子倒是自在啊。把宾客全丢给我们,真是够可以。”两人相貌依稀可以瞧出是对兄弟,赵大哥走过来,用力拍了下赵越汕的后背,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28章 赵越汕讨好地笑笑,揉了揉被拍疼的后背:“我这不是在陪朋友嘛?大哥就多担待担待。嫂嫂没过来吗?不应该啊。” “你嫂嫂过来受累啊?可甭谈了,被我留家里了,一会快点搞完你哥忙着见媳妇儿呢。”赵大哥抬手指指另外两人,带着些并不客气的打趣,“小兔崽子,介绍介绍啊,搁那当什么活呆子。” 赵越汕简单介绍了下:“余久山,你应该知道他,还有个是李景,都我哥们,玩特好。” 赵大哥锋利的视线打量着两人,人倒是爽快,直言不讳:“你小子怎么总喜欢跟心眼儿多的玩儿啊,上次的宋颜真那小子,还有这次的姓余的,哪个不是心眼子多的?李景看着倒不错,是个潇洒人儿。” 他音量不大不小,就当着人面说,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在。 “好了,哥你去忙吧。”赵越汕尴尬地笑笑,赶忙把自家哥哥推过去。 余久山似笑非笑地与赵大哥对视了一眼,眼底深处却瞧不出半点在意。 李景见状,自然地环上余久山的肩,凑近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丝故意的打趣:“心眼儿挺多的余总,什么想法啊?” “赵家长兄名不虚传。”余久山淡然处之,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波澜,但耳尖却悄然泛起些许薄红。温热的呼吸打在耳廓边,他实在有些无奈,李景对他从来都是这般没有距离意识,却又带着让他拒绝不了的、难以言喻的亲昵。 算了,还能怎么样呢,总归比远离要好。 赵越汕也赶忙帮他兄长道歉:“抱歉,我哥这个人对商人有点刻板印象。” “嗯,小事。”余久山倒是不太在意,只是轻轻动了动肩膀,让李景的手臂更贴近了些。 李景用手轻捏了下他的肩,以此引回他的注意:“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啊?” 是在问之前余久山答应陪他去外国旅游的事儿。 “什么地方啊,什么时候出发,你俩要去哪儿啊?”赵越汕好奇地开口问道,也是显而易见的跃跃欲试,“带我一个呗。” “吉里斯巴达。”余久山简单回答,目光不经意地与李景交汇,倒是默契。 赵越汕看向他,眼中闪烁着些许好奇:“那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大多地方都已经玩过了,毕竟他的时间大多都是用来娱乐,并不用担心温饱与物质。各地去得多了,便感觉都大同小异。见两人都要去,赵越汕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地方肯定有些不一样的特色,于是相当感兴趣。 李景含笑着,故弄玄虚地压低声音:“有啊,那地方……树都是彩色的,当地科学院杂交的变异种。他们还不住房子,都住的树洞。噢,对了,他们还养鲨鱼做宠物……” 赵越汕越听越惊奇,眼睛都不免瞪大了几分:“还有这样的地方?” 简直是不可思议。 余久山目光柔和地看着李景,眼底带着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但到底没拆他的台。他没有作声回复,只无声地叹息。 那叹息里,满是对那人不自觉流露而出的纵容与宠溺。 “你也感觉不科学对吧?我当时也觉得,但之前二十几岁去过一次,都是真的,无一造假啊。那边的人出行也不用驾车,就抓着树藤子跳来跳去的,我当时还学了一手……”李景信口开河,是越说越离谱了,却又讲得绘声绘色。 赵越汕见余久山并不否认,便信以为真,惊叹不已:“这么牛?我叫上宋颜真,跟你们一块去成不?可以直接用他家的私人飞机,方便一点。” 此时余久山终于理解为什么赵大哥不想让他的弟弟和心眼子多的人来往了,这也太过好骗了些。 其实赵越汕也没那么好骗,只是因为从小生长的环境,他便习惯了下意识信任自己所愿意相信的人,例如他的家人或认可的朋友。他这人对世界始终保持着一种纯然好奇的态度,包容性极强,这倒是很难得。 闻言,李景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毕竟他可不想几个人一起去打扰他和余久山的悠闲假期。 但余久山此时已经点头同意了下来,语气平静而温和:“可以,你稍后跟他说。” 他侧头看了李景一眼,眼底带着丝安抚的笑意,仿佛在说:没关系。 毕竟有别人在,自己更好克制些,避免两人距离太过接近。 也不算是坏事。 ==================== 第24章 “不是,你他妈认真的?有这种地方?”电话那头传来宋颜真不屑的哼笑,“你纯蠢呢?什么鬼话都信。他干脆重新开僻一星球,不去说相声真是浪费人李景天赋了。” 真是满嘴胡言乱语。 显然他并不相信。 闻言赵越汕这才缓缓顿悟过来,哪能不知道自己被耍了,直接气笑:“李景这家伙可真行,骗我啊。可余久山也没否认……就搁旁边看着我当傻子呢。” “呵,那肯定啊,余久山不帮他才奇怪。那家伙可不是个帮理不帮亲的。你这脑子还是别跟他们玩了,到时候被骗的卖了都不知道。”宋颜真含着戏谑,忍不住调侃道,眸底笑意倒是真切,“你还去不去啊?我得让管家安排。” “……不去了!”赵越汕堪称咬牙切齿,停顿片刻后脑子一转悠,仔细想想又改口,“去!我肯定得去把他们的假期,给他们霍霍了。” 那两人真是无法无天了,欺人太甚。 宋颜真也只是应下:“行,晚点把那地方信息让李景发我,好让人找机场对接。” 有些草率的行程,也就此定下。 吉里斯巴达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阳光充盈得仿佛还停留在夏季,大海的咸涩裹挟柠檬或是柑橘的清苦气息弥漫于微风中,翠青叶片随之轻摇。红色瓦片橙色墙面,热情的色彩装裹着整片小岛。 与意大利北部或是瑞士南部也没多大差别,只是旅游业没那么发达,本土化更明显些。 坐落于鲁纳林海岸边的某家民宿老板正在玻璃窗边晒太阳打着盹,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忽而听见悬挂在门上的金属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便能知道——有来客了。 来人是四名亚洲面孔的俊朗青年,他们风格不尽相同,相貌却都分外惹眼。其中一位让利米很是眼熟,他记得这名年轻人。 准确来说,他显然对李景留下了不小的印象。 “噢,感谢上帝,让我们再次相遇,mr.李。”利米瞪大那双绿眼睛,挂着真诚的笑意,朝李景伸出了手。 李景握上那手,也笑得灿烂:“老伙计你还是这么精神,好久不见。”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让我猜猜,你们一起是来住宿的对吗?”利米老顽童似的俏皮眨眼,语调上扬。 “这显而易见。”李景无奈挑眉。 利米低头整理了下纸制账本,口中念念有词:“我可真抱歉听你这么说。你不提前联系预约的坏习惯,还是没有改正。听我说,mr.李,你该提前预约的,现在我们只剩两间房了。” “salve,那没什么大碍,请把这两间房间留给我们。”余久山自然是瞧出两人的为难,没有错过李景面上一闪而过遗憾的表情,上前用流利的意大利语与其民宿主人交谈。 利米带上老花镜眯眼打量眼前的男人,不由感叹:“哦,好的,当然没问题。老天爷,mr.李,你朋友可真辣,如果我再年轻个三十岁,我一定追他。” 他是用英语与李景交流的,其余几人都能清楚知道是什么个意思,眼神中皆带着些揶揄看向余久山,看来利米审美偏好余久山这款的亚洲帅哥。 “你可别开玩笑了,老伙计。”李景勾唇,又转头用国语调侃余久山了句:“你可真是老少通杀。” “魅力无穷啊,余久山。”宋颜真哼笑着在一旁帮腔,他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赵越汕也看向他,关注点与其他人倒是不同:“你还会意大利语?挺厉害啊。” 余久山没理那俩个看热闹的家伙,只简单回答了赵越汕的问题:“学过。” 李景眉头轻轻挑起,动作自然地揽过余久山的脖子:“咱余总就是万能的,你可有所不知吧,他什么国家的语言都多少会点。” “没那么夸张。”余久山无奈。 “可先别扯犊子了,先把房间给分好,老子歇一会儿,这地方太阳挺大啊,都秋天了还这么晒人。”宋颜真取下墨镜别在领口处,有些烦躁地眯了眯眼。 李景扯着余久山,先行接过一把钥匙:“我跟余久山一起,你俩随意。放心是套间,有两床。”最后瞟了眼赵越汕,眼神中饱含些不言而喻的同情。 “不是,他那什么眼神啊?”赵越汕忿忿不平,忍不住吐槽。 宋颜真自然也是明白了眼神中包含的意味,漫不经心拍了拍赵越汕的肩:“放心,我也不是对谁都下手的。”拿过钥匙也迈步离开了。 第29章 “俩神经病!”赵越汕骂骂咧咧地跟上。 利米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只默默感慨了声:“年轻真好。” 真是有活力啊…… 本地较为落后加之旅游业并不发达,民宿房间基础设施是比不上国内酒店的。 空间不大不小,站在阳台上就能看到不远处海岸边的澈蓝海水。阳台下方生长着株柠檬树,还有不少果实挂在枝头。摆了两把藤椅和一木桌,倒是很适合在此喝下午茶。 室内两床之间就相隔一个床头柜的距离,还挺近的。 而卫生间的窗户倒是很有特色,是扇彩窗,阳光透进来彩虹似的落在地面,瞧上去像是童话故事中才会有的梦幻事物。 李景打开空调后散漫地靠上了床头,伸着懒腰,随意而放松,像只暂时休息等待时机的猎豹,伸展紧绷的肌肉。 毕竟他们今天徒步了许久,李景美名其曰体验自然风光,事实上只是李景忘了安排出行工具。其他两人没能看出来,余久山倒是看出来了,只觉好笑,也十分给面子,并未戳破。 因其动作幅度过大,衣服下摆不如何时卷起了些,露出小片肌肤,余久山视线在他腰窝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拿着套换洗衣服进入了浴室,毕竟他是受不了身上流着汗就躺床上的。 待余久山出来时,李景已然睡着了。他无奈居多,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帮李景盖上被子,又调高了空调温度。 李景皱眉惊醒,扯住那人衣角,力度算不上小,直直将人拉下,而后缓缓睁眼见到是他又下意识舒展了眉头:“……余久山?”声音微哑,带些刚醒来的迟钝感。 “抱歉,吵醒你了吗?”余久山收回了手,轻声问道。 “……没,就刚好醒了。他们俩应该也安顿好了,一会儿去看看。”李景起身去卫生间随意洗了把脸,很快便清醒许多,靠在墙边懒散笑笑,有几分戏谑意味在。 “幸灾乐祸?”余久山无奈而纵容,明明是问句却说出了陈述句的语气,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了然于心。 “怎么会呢,我是那种人吗?”李景冲他眨了眨眼,看起来却并不真诚。 那人余光瞟到了阳台枝丫上澄黄色泽的果实,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转身去阳台顺手摘了颗柠檬回来,朝着余久山的方向递了递,“利米种的,挺香的,你闻闻。” 余久山自然而然倾身低头轻闻了下,柠檬皮的清苦香味莹润在鼻间:“嗯,是很香。” “那一会儿……”李景只来得及说半截话。 因为此时房门忽然被扣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喂,你俩整理好没有啊?”门外传来赵越汕的声音。 打开门,赵越汕已经将长发利落的扎起,换了身纯色短袖短裤,露出冷白的手臂和小腿,手中拿了索尼zv-1?ii相机,这身打扮看着很有少年气。但他也的确是几人之中,年龄最小的,这么打扮也正合适。 “嗯,你们那边怎么样?”余久山微微颔首。 李景靠着门框,因为被打断的对话而显得有些烦躁,冷冷瞟了没半点眼色的那人:“切。” 概因太过明显,被余久山不动声色暗暗轻掐了一下后腰,以作警告。 李景才不情不愿收起了自己那副臭脸,迟迟不见另一人又忍不住挑起眉来,打趣道:“你俩真一间啊?宋颜真那个没节操的,我还真挺担心你。他怎么没一起出来?” “你担心我?那不如跟我换一间,你去和他住,怎么样啊?李少。”赵越汕白了他一眼。 李景眉峰耸动了下,含着戏谑,随意摆了摆手:“嘶……我可无福消受。那就不用了,还是你俩一起比较好。” 目光始终停留在李景身上的余久山,见到李景这副模样觉得好笑。 于是就连余久山这个惯来冷面的家伙也不由弯了眉眼,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衬得格外温和,似乎也染上了些阳光的味道。 “利米让我叫你们去楼下用餐,宋颜真还在和他家不知道哪个honey聊天,就没打扰。咱们一块去吧,这地方倒是挺漂亮的。”赵越汕也没跟他们一般见识,迈步往楼下走去。 余久山和李景也不急不躁地跟上。 楼下窗台边的深色木桌上放着四份餐食,是利米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柠檬酱可颂与现榨橙汁,口味比较清新,不太容易腻。 窗户玻璃上刻有玲珑又精致的特殊花纹,半敞开着让咸涩的海风吹进来,窗帘是复古的砖红色,在木栏边微微抖动着。 “其实当地人不怎么吃这些。”李景偏头介绍,“就我当时刚来的时候,有不少东西不太合口味。利米挺有心的,应该是专门准备了我们可能会比较喜欢的。” 余久山轻抿了口橙汁:“他看起来很有活力。” “确实,老顽童似的,人倒是挺好的。”李景点点头,很是赞同。 赵越汕沉默不语,好半天才缓缓开口:“刚才他偷偷问我,宋颜真是不是和我一对儿,还说我们看起来很相配。我解释半天,愣是不信。” 面上挂着难以描述的神色,明眼人都能瞧出,那是副快要碎掉的表情。 像是在怀疑人生。 余久山忍不住唇角上扬,觉得好笑。 而李景更是乐得不行,直拍大腿:“那家伙逗你们呢。笑死我了,赶回去的时候我要好好跟别人说道说道。” “你真的很无聊,李景。”话是这么说,可余久山眼底分别是明晃晃的笑意。 赵越汕看了眼余久山含笑的眸子,无奈摊了摊手,便也随他们去了:“得,遇到宋颜真算我倒霉。” 说笑中餐食也解决大半。 “给他送上去吧。”最后是余久山出言,指指那份未动的餐盘。 “还真是一少爷,搁哪儿都要有人伺候啊。”李景轻嘲评价,却也没拦。 最后是赵越汕端上去的,边往上走边嘟嘟囔囔,显然深恶痛绝:“给他惯的,真是给他惯的,我真是受不了他。爱吃不吃,管他呢,饿死那家伙最好了。” 却还是言行不一的,帮人给带了上去。 门被从外用钥匙打开。 宋颜真窝在阳台的藤椅上,左手夹着烟,右手拿着手机,似乎还在打电话。室外的太阳太过晃眼,他垂着眸在树枝错落的阴影下看不清神色。 “还是上次哪个?”李景挑眉问。 赵越汕点头:“大概率是的。” 只是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三人倒也没去打扰他。 人怎么能一边面无表情抽着烟,一边又用甜腻的腔调说着情呢。 太过割裂也太过滑稽,简直是荒诞得不行。 宋颜真却可以。 而且做得一贯不错。 ==================== 第25章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好半晌,宋颜真才从阳台结束通话,径直走进室内。 “饭给你放那的。”赵越汕指指餐盘,对他揶揄地挤眉弄眼,“还是上次那个蓝眼睛的小孩?还没玩够呢?可别玩进去了。” 宋颜真哼笑出声:“猜得不错,是那个家伙,不过……你觉得我会玩进去?” 闻言余久山倒是似笑非笑看他一眼,眸底有些复杂,却也没作声。 “那小孩多大啊,成年没啊?你别他妈忽然进局子了啊,这次你确实玩挺久了。”李景撑着下巴懒散地挑眉看他。 “十八,成了,甭担心。” 余久山视线落在宋颜真的领口,漫不经心,状似随口一问:“他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你查过了吗?” 宋颜真对此向来是不太在意,直言:“叫阿尔啊,我上次不跟你们说过了吗?我玩过那么多alpha也都没调查,这一次有什么特殊的吗?也没有吧,那家伙是有点小心思,但也不奇怪……有什么好调查的?不都玩段时间就算了,左右也没什么损失。” 他心里自然有数,虽然疯,但也不是个蠢人。 几人虽然是朋友,但也有分寸感的没再开口。毕竟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是人家自己的事,再细究下去就有些不识趣了。 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他人,玩笑归玩笑,但尊重还是要有的。 “一会儿去附近走走不?”赵越汕抬手颠了几下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及时转移了话题,“我想拍点照片儿,李景来过次,这一片地带应该是挺熟的吧?” “还成,余久山你想去吗?你想去我就领着,你不想去就正好休息休息。”李景眉尾轻轻挑起,歪头靠在余久山肩上,动作自然。 宋颜真眸中划过丝戏谑,不知打着什么鬼主意,也试着凑近想靠上去:“怎么?他说什么就什么啊?不都朋友吗?领我俩也一样。” 还没碰到衣角就被李景一拳抵开,没留半点力,嗤笑一声:“走远点,老子本来就只想带余久山来的,你俩能比吗?” 虽然是玩笑,却也是实话,半点儿不加修饰,就这么直白说出了口。 第30章 “有什么不能比?不都朋友吗?”赵越汕也故意出声,将“朋友”两个字说的极重,平白勾勒出些别的味道。 李景甚至来不及多想还没开口就被余久山冷声打断:“你们够了,要去就闭嘴。”神色淡淡,连同李景也被他推开。 再这么下去,恐怕是藏不住。 李景觉得有些无辜,自己被牵连、被推开,找谁说理去? 但有瞧见余久山寡淡的面色,也不敢再去招惹,徒增烦躁,李景试探性扯了下他的袖口:“……去的话,附近有个圣斯特十字广场,去吗?” “有什么好玩的吗?至少也要有点意思的地界嘛,广场左右也是那套。”宋颜真倒也不客气,话不是问他的,却是他答的。 赵越汕的冷笑声几乎是从鼻腔中哼出,也不看他:“按你觉得好玩的标准,咱们都得玩命陪你,我可陪不起。广场人文气息应该挺浓烈的,我去拍拍照,挺好。” 他们对话的时间,已经够余久山平息下心底那股烦躁。 闻言,便也微微颔首。 见他点头,剩下几人便知,这事大概率是成了。 毕竟领路的不是别人,而是李景这家伙。虽然总是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对于余久山的意见总是听从居多。 长久以来都是这样,此次亦不例外。 圣斯特十字广场是岛上占地面积最大的广场。绿植覆盖,橄榄树枝干曲折、叶片银青,树后阴影下有不少人正在阅读纸质书,名著又或轻小说都无妨,他们只是悠闲的在享用树荫与书籍,最本初的快乐。 广场中心地带更热闹些,有不少街头艺人在此表演,尤克里里抱在怀中拨弦,小号不急不缓的发出声响应和,紧接着小提琴家也加入其中。哪怕在此之前他们并不相识,却在寥寥几眼对视之中他们相遇了,并共同谱就乐曲,亲密无间。 喷泉位于中心地带,雕琢细腻的女神赫墨拉代表白昼。水是翠绿的,欢脱的跳跃着又落入池中,有种玻璃的通透质感。 流浪的画家或是手艺人会在这一块贩卖自己的热爱,你只需要给予些许六便士,便可捞到别人手中的月亮。 他们在画品边的时间,稍长些。原因不过是几人之中也是同行,赵越汕沉默而认真地看过作品,每人都有自己的特色,不同的线条走向、奇异的晕染色块。他如同蝴蝶似在这片“花园”中畅游,却不停留。 李景注意到余久山在路过吉他手时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左手,动作幅度不大,却让李景喉间一片涩然,嘴唇颤了颤,终于还是未曾吐出言语。 他的眼神没有落在任何一处景致上,始终定在那人身上,自然不会错过,其中流露出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余久山虽然从未说过,但对于不能再弹吉他,是有些遗憾的。 “余久山,你……”李景拉着他的腕骨,欲言又止,最终只叫出了他的名字。 “……嗯?怎么了?”余久山停顿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目光平和而包容。 那双茶色瞳孔在阳光下颜色显得稍淡,只是其中并没有什么晦涩在,视线落在李景身上时,连带着产生了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淡笑意,却很真切存在着。 刹那间,李景心底的那些问题,都如同云雾般散去了。 他不用问了,他已经知道答案。 余久山不后悔。 “没什么,就感觉今天天气挺好哈。”李景也忍不住展露出灿烂的笑意,直冲冲揽住他的肩膀,姿势近似于环抱。 “嗯,是不错。”余久山也没有深究,只是静静看着他的笑容,随意应和了句。 光天化日之下,那些不该表露的情愫被其收敛得极好,旁人就算瞧见也只会当做朋友又或是兄弟间的打闹。 毕竟该地区对于亲密动作包容程度远胜于国内。 但显然又没有这么“包容”,有一外裔男性alpha在经过宋颜真身边时拍了下他的臀,轻挑打量着他,用英语问了句:“are you gay?” 这已经算是骚扰,不加掩饰的那一种,叫人厌烦不已。 此类事件宋颜真遇到过不少,处理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似笑非笑把人领到人少的地方,在对方以为会有个美好邂逅的时候,教会了对方什么叫作悔不当初。 他还专挑看不太出来,但特别痛的地方下手,直至把人踩在脚底,笑得是极漂亮的,很从容,用纸巾擦了擦手:“get lost.” 男人堪称惊悚,带着一身伤跑掉了,看宋颜真的眼神像在看怪物,想来再也不敢招惹亚裔面孔了。 “你懂那种在蜂蜜蛋糕中吃到苍蝇的感觉吗?”宋颜真哼笑,回头看另外三人,“就是这样的。” 赵越汕惊讶:“那人是有多眼瞎才敢惹他啊,被洗礼了吧。” “你不能要求脚下的土地里没有尸体,总有些虫子混在人群,你今天运气相当差。”余久山不知算不算同情地如实说道。 李景靠在小巷墙边懒散挑眉:“还能跑?下手不够重啊,不像你作风。平时至少也得折他一条腿吧。” “当然会让他后悔遇见我的。”宋颜真面上依然是挂着笑容的,显然并没有打算就此揭过。 他们漫无目地闲逛着,时而停步,时而前行。 只见天色渐晚,路灯散发着橘黄色亮光,温暖的色调倒是很符合本地建筑风格。 “还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带我们去看看啊,难得来一趟的。”赵越汕举着相机拍人拍物,兴致正高,便不想这么早回去。 宋颜真含了根烟点上:“拍了什么呢?回去洗出来发我几张。”要照片他这人肯定不是为了收藏,大概率是为了去找哪个alpha对症下药,他向来是会用这些手段的,都是心知肚明。 “前面不远有教堂,我也没去过,当地挺有名的,去不?”李景也从口袋拿出烟盒抽出根,叼着点燃眯眼。 余久山用手肘撞了下李景,伸出手拿过,娴熟地打开烟盒,低头也咬了支烟,不咸不淡地回答:“去,打火机。” 李景挑眉却没拿出打火机,只是上前凑近,用燃着的烟尾碰上另一未燃的烟。 静静等待另外一支也燃着,好半晌后,才不急不缓的退开,面色如常,并没有多加在意,不过是顺势而为。 两支烟触碰的瞬间,尼古丁的气息弥漫在鼻尖,李景微卷的头发扫过余久山的面颊,有些痒。 那时,他们距离接吻的距离。 只在,咫尺之间,两支香烟的远近。 余久山安然自若,眸底晦涩,夜色极好隐藏了他眼中的暗茫,动作自然地吐出青白的烟雾。 分明那般近,却如同远隔重洋。 直叫人无奈不已。 见状赵越汕默默离他们远了些,显而易见的嫌弃:“我真服了,二手烟有害健康。我自己先去逛会儿,你们抽好再去,谁家好人去教堂抽烟啊?”拿着相机往人多的地方走,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三个人或蹲或站,在原地,静静地吞云吐雾,像片有毒的仙境。 余久山浅尝即止,很是克制。李景抽了二根后也被他制止,不让李景继续抽了。倒是宋颜真一口气吸了六根,才停下,他的烟瘾向来是不小的。 而后是宋颜真先行拨打了赵越汕的电话,准备叫他回来出发,却没打通,却并没有多意外:“他小子把老子拉黑了?忘了放出黑名单吧,你俩打试试。” 李景靠在墙上,懒洋洋地拨出,又没人接:“他妈的这么大一人走不丢吧?嗯,赵越汕在搞什么?” 两人准备去找时被余久山拦下,人很冷静地说道:“我先打个试试。” 铃声响了不到五秒就被接通。 “喂?余久山你们抽完了啊?”赵越汕周围很是喧哗,但人是没什么问题的,没听到声音又问了次,“嗯?信号不好吗?我马上就过来了,现在在往回走。” “嗯,好。”余久山简单应了一声后就挂断了电话,“你们可能都被拉黑了。”语气平静到近似陈述。 李景懒散地挑起眉来:“他可真行。” “给他能的呀。”宋颜真都直接给气笑了。 赵越汕是小跑着回来的,额角冒了薄薄一层汗,见三人神情各异也心大没在意:“走啊,站着干什么啊?” “把我拉黑了?挺牛啊,赵二。”宋颜真哥俩好似的揽住赵越汕,他这人笑得越灿烂越吓人,是要整人的前奏。 一看赵越汕就知道他要使阴招,刚想挣脱就被宋颜真一个锁喉,忙阻止宋颜真动作:“我的错,马上放出来,马上放。”好说歹说才让那人松了手。 “对了,赵二,记得把我也放出来。”李景淡淡补了句。 赵越汕迟疑了下,摸摸鼻子,闷声应了好。 “感谢特别关照。”余久山含笑,轻拍了下赵越汕的肩膀。 赵越汕也只是低头,没敢再应声,差点就把人全得罪了,好歹还留了个。 第31章 倒也只是玩笑,没有多加为难,李景便继续领着人朝前迈进。 耶斯特拉教堂外体呈现灰白色调,整体凌落有致,肃静而端重,迎面扑来沉甸甸的肃穆之感。与此岛其他建筑物风格迥异,如此鲜明的耸立在面前。 入内便是各式神像浮刻在墙壁、窗边或柱前,最为居中的是创造的执行者耶稣。西欧基督教堂都有种不同于其人们性格外放的庄肃、威严,像是某种特殊的朝圣。 是极美轮美奂的。 讲坛上摆放着圣经,洗礼池中还飘着花瓣,长椅桌前都摆放有蜡烛,象征主的光辉。 赵越汕合手默默祷告,没有出声。 “你信基督教啊?赵二,我怎么不知道。”宋颜真眯着眼睛含笑调侃。 几人离开教堂后赵越汕才出声回答:“信不信都不重要,尊重不就好了嘛。” 余久山微微垂眸,闻言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挺好的。” “你求了点什么?”李景倒是有些好奇。 “没有目的。”赵越汕言简意赅,说的话,让人有些云里雾里。 余久山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祈祷就是在说话,无论是有声还是无声,无论对象是神、是宇宙,还是命运。 又或是…… 在心底,与自己对话。 当然可以没有目的,毕竟他只是在说话,和内心、和自己。 ==================== 第26章 民宿中利米为他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冷盘是火腿卷蜜瓜与西西里茄子沙拉。primo piatto有三份,两种口味的意面和一种特色烩饭。还有肉类海鲜甜品饮料也都已经备好,只待人品尝。 “只可惜没酒。”宋颜真轻声叹惋,抬手用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桌面,“没有酒精的一天是不完整的。” 当地人并不禁酒,相反很喜好饮酒,几乎每一家都会自行酿制酒液,像这种情况倒是少见的,于是余久山不由猜测:“利米是穆斯林移民吗?” 穆斯林那地方的人大多是不饮酒的。 “所以是因为宗教信仰不饮酒吗?”听余久山的话后赵越汕迟疑问道,显然,他也想到这个点子上了。 李景帮余久山倒了杯苹果汁,伸出手指故弄玄虚地晃了晃:“不,我之前问过他,他当时说自己的爱人曾经死于酒驾。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戏耍人,毕竟他向来喜欢这样子开玩笑,但民宿的确不提供酒品,已经是传统了。” 余久山颔首表示理解,端着玻璃杯喝了口果汁。 “附近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比较深刻的小酒馆啊?带我们饭后去尝个新鲜啊。”提出的人是百般无奈看着果汁的宋颜真,他是个爱酒如命的。 在国内时便是很少有断酒的时候,如今便有些不习惯。 赵越汕也想体验一下本地的酒品有什么不同:“我也挺想去试试的,余久山你想去吗?”他已经知道该问的是谁了,余久山一同意这事基本上就妥了。 “行。”余久山见几人都有些兴致勃勃,便是应下了。 李景挑起眉头,哪能不明白他们的心思,顺嘴提了句:“倒是有一家,但你们可能觉得挺没意思。就一普通酒馆,没国内酒吧好玩。” “您能记得的能差到哪去?走着,起驾吧。”宋颜真堪称跃跃欲试,就数他最积极。 那是家门口挂着藤编酒瓶的不起眼酒馆,据店主说是挂酒瓶是为了纪念中世纪传统酒馆。 店面藏在小巷中,人流不算多,大多是些老熟客。 穆拉诺玻璃吊灯散发着暖色调灯光,锡制吧台还是之前老样子。墙面有些石灰剥落,是时光留下的痕迹,上面挂着泛黄的照片,有客人的也有老板的。 老板是名女性beta,名叫艾瑞安,五十来岁。性子洒脱,喜欢把头发染成各种颜色。 这一次她染了头蓬松的亚麻紫,如梦如幻的色彩,面上洋溢着爽朗的笑容,见到李景时表情有些惊愕:“哦,先生,我是否在多年前见过你?” 这家店多数是小岛上的人来往,很少见有亚洲面孔,看来店主艾瑞安对他还有印象。 李景懒散地眯眼,也冲她扬着笑:“劳驾还记得我,多年前确实来过一次。” 那是李景初次来到吉里斯巴达,此次出行并没有做详细计划,只是在西班牙某家酒吧中,听人吐槽了句limoncello还没有吉里斯巴达那小地方的正宗。 一时心血来潮,就来到了这座充溢着阳光与柠檬的小岛屿。 老实说他那次运气不太好,碰上了难得有的暴雨天气。 他正值最为自我放纵的时期,时而厌倦时而顺应欲望。他能明显的感知到自己正在腐烂,那太恐怖了。 就仿佛是颗内里已经烂透了的艳红苹果,表面瞧着并无异常,内里却被蛀虫蛀的生疮。 那几年,他一直在反反复复做一个梦,梦里全是血,有时是余久山手掌溢出的有时是自己眼眶中流出的。于是他开始失眠,烟草、酒精、药物或是性只要能麻痹他的,都无所谓。 像个瘾君子,颓败,而糜烂。 暴雨倾盆而下,敲落许多叶片激起地上的尘土,被卷落的树叶仿佛同他一样,正在慢慢走向枯竭腐败。 他没有提前备伞,只身走在雨帘中,淋了个湿透。 李景好累,什么都救不了他。 真的好累…… 罢了。 就这样吧,停下就地躺会算了,左右也是死不了。 不,或许死掉更好。 可自己是轻松了,留余久山一个人怎么办? 那些人都对他不好,要是连自己也消失了,那他该怎么办呢,这种事情不能发生,绝对不行,李景不会允许。 他没呆站着或直接躺下淋雨,只迈步继续朝前走,试图寻找避雨的地方。 小酒馆内因为天气恶劣只有老板艾瑞安一人,彼时她染了一头雾霾蓝的头发,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皱纹上,她只是静静的等待这场暴风雨的过去。低头吸啜着玻璃杯中的麦色酒精,嘴里还喃喃着本地的小曲,自娱自乐倒也有几分悠闲自在。 直到门被推开—— 上帝啊,她保证,她从没有见过如此狼狈的人。 她递给了黑发男人一条热毛巾:“年轻人,你也太过急躁了,酒精可不能治疗感冒。”她误以为是哪个酒疯子,非要冒着大雨来买酒。 男人抬了头,撩起凌乱的发丝,异国的面容出现在她面前。原来她想错了,这无疑是个英俊的alpha,哪怕各国人审美眼光不同,她也不能否认这个年轻的alpha是有别样魅力的。 直到他抬起那双墨色的眼睛看向她时,她感到惊愕,这可不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眼神,简直比她发丝上的蓝色与窗外的大暴风更加忧郁而深沉,那是极深的悲戚,叫见者都忍不住心惊胆战。 她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却本能的也感到心底沉了些。 艾瑞安没有道破,只是拿出瓶grappa:“年轻人要喝酒吗?试试grappa吧,我敢打保票,它是很正宗的。” “可以。”李景可有可无的回复。 grappa是用葡萄酒渣如葡萄皮、籽、梗蒸馏而成的,最早起源可以追溯到中世纪,是当地人常喝的一款酒品。酒液度数极高,颜色通透。 被倒入riedel水晶杯,递给李景。 李景懒散地咽下,这酒是极烈的,辛辣感直冲鼻喉,灼烧似的。 他却直接全都饮完,不曾停顿:“很有特色。” “年轻人,你可真厉害,看来酒量不错?”艾瑞安见状又帮他倒了一杯,对于酒量好的人是有几分赞许在的,“原谅我的失礼,我想问一下,你来自哪里?” 李景也来者不拒,又灌下一杯:“亚洲人,我以为这显而易见。”却没有说的太过详细,不是想多说的样子。 艾瑞安也是个干脆的人,直接把酒瓶递给他,方便他自己倒:“你看起来状态不是太好,但是你得知道酒精解决不了痛苦。”她以年长者的身份劝慰这个不知身怀什么故事的年轻人。 “当然,酒精解决不了痛苦,但能麻痹人类。所以世界上才会有那么多酒鬼。”李景倒满一杯。 艾瑞安起身到后厨,帮他拿了盘cantucci。 cantucci是种硬质杏仁饼干,经过两次烘烤,吃起来口感会很脆。 在当地常作为随酒糕点,酒馆中也是常备的。 其实搭配vin santo之类的甜酒是最为恰当的,但此时口感也不是重要决定因素。她认为,首先该让这个狼狈的年轻人吃点东西,补充下体力,于是cantucci也就成了最优选择。 艾瑞安声音认真告诉他:“可酒鬼并不健康,孩子。知道我们这里喝grappa时会说什么吗?alla salute!(祝健康)我想的话,你该先吃点东西。” 李景接过餐盘:“多谢。” “可能你会觉得我多话,又没分寸感。原谅我,但是我还是得说,孩子没什么是过不去的。”艾瑞安温和地劝慰着他,“你刚才看起来很不好,简直比那场暴雨更悲伤。” 第32章 李景用餐后忽然有些好笑,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甚至比不上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滑稽得可以。 血脉相连的亲人,只会一味的压迫,好让自己服从。而这没有丝毫联系的陌生人,却给予了他难得的善意。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在余久山面前也藏得极好,但其实那一年的创伤,始终在隐隐作痛。 仿佛雨季爬上骨骼,始终无法挣脱那股阴湿感。 如影随形,深嵌在血肉里。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放下就能放下的,女士我真心的谢谢你的劝慰。”李景认真地说道,他没有兴趣跟人全盘托出,那些见不得光的、会引人同情的故事。 艾瑞安叹息:“孩子,我没让你放下,我在劝你接受,接受已成的事实。事情已经发生,不论什么,我们都无法改变。我们只能接受,就像无奈的接受今天是暴雨天。” “你现在该做的不是饮酒,而且作乐,制造些快乐的事。你现在没在快乐地喝酒,你更像是在宣泄痛苦。努力学习如何不让悲剧再次重现,比酒精有用。”她的声音是那么慈爱,劝诫着迷路的羔羊。 李景已经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样回答的了,忘记暴雨是什么时候停下的,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民宿的。但他确信那是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也好像是懂得了什么,找到船舶停靠海岸时的抛点。 怎么样能使自己快乐?这个问题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最终答案,显然是非常明晰的。 让余久山快乐。 当一个人的快乐牵系在别人的身上,这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但在发现这个事实之际,李景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满足,他的内心已经盈满。 这是不健康的,乃至于可以称得上病态。 可,那又怎么样,这让他快乐。 李景五天后才告别了这座小镇,奔赴回家的路。 他已经十分清楚、明白自己所真正渴望。 他想见到余久山,余久山就是他的“家”。 于是这第二次前来,他其实本来只想和余久山两个人来的。 他想带着余久山,领略他领略过的所有的风景,品味他品味过的所有的佳酿,观赏他观赏过的所有璀璨。 可惜,看着眼前另外两个不请自来的家伙,李景难得无奈,但视线又很快落回余久山身上。 “年轻人,你变化挺大的。”艾瑞安戏言。 余久山问她:“是好的变化还是坏的变化?” 见李景与他行为举止皆是亲近,艾瑞安眼中划过丝了然,玩笑道:“当然是好的变化……” ==================== 第27章 “毕竟有这么好的恋人陪着自己嘛,当然是好的变化了,是吧年轻人?”艾瑞安偷偷对李景眨眨眼,语气中饱含的调侃意味甚浓。 显然因为岛上民风开放,她误会了两人是情侣关系,毕竟他们之间的举止与氛围实在是亲昵。 李景和余久山都同样愣住了,先有动作的是李景,他还算迅速地恢复了一贯神态,挑眉用手环住余久山的肩膀,声音含笑问老板:“我们很般配?” 其中戏谑意味居多,还带有些不自知的得意。 “是的,你们非常相配。per?cent'anni!”艾瑞安真诚的祝福他们。 “per?cent'anni!”这句意大利语,直译过来为“为了一百年!”,但其中所包含的意义并不只限于此。 在本地是很常见的祝酒词,用于祝福他人健康长寿。而又不仅仅只是祝酒词,用在新人婚礼上,它的意味很类似于汉语中的“百年好合”。 常常含有深切的祝福意味,就比如此时。 在场的人都知道内情,眼神在余久山身上打转,也只有李景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没心没肺笑了出来。 余久山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赵越汕则是神色复杂,就连最不靠谱的宋颜真此时看向余久山的眼神都有些同情。 “她说,我们很配噢,余久山。”李景凑近余久山耳边吐出湿热的气流,喷洒在耳侧,是在故意打趣他。 是全然不知道身旁人对他怀着怎样的念头。 余久山隐好情绪,动作幅度并不大地推开他,假作笑骂:“差不多行了。” 有时候余久山对于他的迟顿抱有些庆幸,有时候对于他的迟顿抱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在。 最后也只能当做玩笑,把此事揭过。 “这次有想尝试的酒品吗?”艾瑞安擦拭着吧台,见他们结束了闲聊,便开口问他们。 最先出言的那位理所当然的是宋颜真,他哼笑着,一如平日狂妄:“要喝当然要喝最烈的酒喽,今天儿陪我不醉不归啊。” 他向来是个酒疯子,坚信着一个真理,酒得喝最烈的,烟得抽最呛的。 话便顺理成章出了口。 “噢,看来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如果你实在想试试。我推荐limoncello?nucleo,在外面可是相当难搞到的。”艾瑞安从酒柜木隔最上方取出酒瓶,忍不住吐槽了句,“东方人都是酒量怪物。” limoncello?nucleo不同于常规的柠檬甜酒,酒精度数高达六十度。使用柠檬籽替代果皮蒸馏而成,柠檬籽含有微量苦杏仁苷,需要经历特殊工艺处理才能无毒饮用,在外很难购买得到,也算本地的小特色。 艾瑞安将杯口帮他们粘了圈海盐才倒入酒液,倒了四杯放好:“小鬼,尝尝,六十度的柠檬烈酒。” 小小一杯,甚至是不到十五毫升。 至少看起来是相当无害的。 但一听度数就知道是个“两面派”。 宋颜真最先喝下,眉头下意识紧锁着,回过劲儿后忽然闷笑:“你们也尝尝啊,可别浪费,这酒挺不错啊,够带感。” 接下来是李景,烈酒入喉,先苦后辣,味觉都有瞬间的麻木,忙拦下余久山要端酒的手不让他喝下:“别喝。” “嗯。”余久山倒也漫不经心应下,收回手。 毕竟他对于酒精类的并没有什么偏好。 赵越汕见两人模样忍不住惊讶地扬眉,毕竟两人都是酒量极好的,一时觉得这酒也不是非喝不可了:“真那么夸张?那我也不喝好了。” “啧,都不喝啊?”宋颜真笑得漂亮,主动将剩下两杯也喝下,玉白的面上染上醉红,“口感挺特别的,都是没品位的家伙啊。” 刚从后厨端了盘油炸柠檬叶作为下酒菜的艾瑞安瞧他满面通红随意问了句:“他酒量也不好吧?” 她显然是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的。 赵越汕指了指被喝完的空杯:“他一个人干了三杯,剩下一杯是李景喝的。” “我的老天爷啊!我是否需要帮他叫救护车?limoncello?nucleo可不是冰水,怎么能这么喝?”艾瑞安急得不行,从她尖锐的惊呼音中就能听出她是十分绝望,刚准备拿出手机,就被人拦下。 宋颜真冲她随意摆了摆手:“没事儿,小问题,我酒量挺好的。” 看样子人还算清醒,让艾瑞安松了口气。 “小鬼,你可真是个勇士,知道这酒在我们这里又被称为什么吗?bacio?della?strega,女巫之吻。”她用本土语言说了遍又用英语强调了次,“我们这边每名alpha十八岁都会饮用一口,证明自己已经是名成熟的alpha了,大多人称之为噩梦,结果你一口气喝了三杯?上帝啊这真可怕。” “恕我直言,那味道的确有些奇特。”唯二的品尝者李景也忍不住吐槽,“还是上点口感柔些的酒吧。” 毕竟余久山也得喝点,那种酒怎么能让他入口。 艾瑞安只推出了三杯negroni并警告宋颜真:“小鬼不准再碰,年轻人你也要少喝些。” 看来对limoncello?nucleo的威力是十分确信并肯定的,半点不敢马虎。 “艾瑞安女士,劳驾给我瓶金酒、campari、红苦艾酒,最好再来个橙子。”李景懒散地笑着又转头对余久山说道,“你喝我调的。” 闻言就知道是个懂行的,艾瑞安倒也大气,豪爽地让出了调酒区:“可真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啊,可真了不得,年轻人。” 接下来随着闲聊,玻璃杯里的酒液也逐渐减少,而后又被同行人满上,再次被吞咽入喉,如此周而往复。 认识已久的众人,在彼此面前也并没端着,很给面子的,只要酒精倒进杯中就会被喝下,随意闲聊着,完全不在意时间的流逝。 他们几人都喝了不少,特别是李景灌得最多,见他兴致正浓,余久山难得没有阻拦,让他放肆了把。 宋颜真就喝了那三杯就没再被允许碰酒,即便如此也醉得不轻,毕竟那酒精的度数也不是虚的。 爱喝酒的两人,最后醉得走路都有些东倒西歪。 于是回去的路上余久山扶着李景,赵越汕拖着宋颜真,也好在有四个人,否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微凉夜风拍打在面上也没叫那两位清醒几分。 第33章 “今天怎么喝这么多啊,李景?”余久山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他,也没在乎他会不会回答,声音轻得像喃喃。 李景靠在余久山肩头,冲他嘟囔了句:“高兴。” 明明醉得不轻,却是听清楚了。 “……高兴什么啊?”余久山继续发问,调整姿势让李景靠得更舒适些。 高兴能和你来自己喜欢的小岛,住自己喜欢的民宿,去自己喜欢的酒馆…… 最高兴,和你。 一起…… 李景还没来得及回答。 就被赵越汕绝望的喊叫声所打断:“卧槽,余久山救救我,宋颜真吐了啊。我服了,他大爷的。”赵越汕难得暴了粗口,怒火中烧。 余久山无奈叹了口气,让他把宋颜真先放在路边长椅上,接着也将李景放下。 他给利米打了个电话,头痛地捏捏眉心:“利米先生,可以的话,能麻烦让人来接接我们吗?” 好在利米没有追问缘由,直接爽快的同意了。 简单交代了下地点,这事也算告一段落。 余久山偏头看了眼两醉鬼,不由心累:“我们等等吧,一会儿有人来接。” “还好有你在啊,余久山,不然我得疯。这两货可是自己喝舒服、喝潇洒了,可难为了我们。”赵越汕堪称热泪盈眶。 又难免庆幸还好有余久山在身边。 他们并没有等很久,接应的车辆来得很迅速。 到民宿后,又是一人扶一个。 “晚安,明天见啊,余久山。”赵越汕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似乎又只是种错觉罢了,尾音很快消失在阵风里。 余久山扶着李景微微颔首,注意力完完全全落在自己正扶着的那人身上,闻言也淡淡回了句:“明天见。” 李景喝醉倒比宋颜真好些,至少没吐。 余久山默默感慨了下,从口袋取出钥匙打开房门。将李景扶到床边,李景靠在软枕上歪头,盯着余久山一直看,带着些不确定:“……余久山?” 显然醉得不轻。 “对,是我。”余久山应声。 晚间余久山同他们饮了酒,也吹了风。 此时冷白的皮肤泛着浅淡的红,耳尖与眼尾尤其要深些,像墫玉佛沾了胭脂色。好生祸人,偏偏眸色依然清冷,叫人想将其拖入红尘好好滚一遭才好。 “你好漂亮,比omega还漂亮。”李景认真而迷蒙地喃喃。 没人会把余久山与omega比较,他生得并不阴柔,有棱有角的锋利却不过于冷硬。也只有李景这么说,偏偏夸得好坦诚,让人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余久山无奈叹气:“你喝醉后会记事吗?” “啊?不知道啊……怎么了?”李景语气有些粘腻,拖着长调子,却是很坦诚,“那你想让我记得吗?” 他喝醉后乖得不行,眼巴巴看着余久山。 “不想。”余久山声音微哑。 李景有些疑惑:“那你要做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吗?揍我吗?” 闻言余久山沉默良久,而后终于忍不住闷笑出声:“对,揍你。”又挑眉反问着逗他,“给揍吗?” “……一定要揍嘛?”李景先是迟疑,咬了咬牙,干脆闭上眼睛,还试探性和他商量,“那你揍轻点?给你揍,揍吧。” 没办法,谁叫你是余久山呢。被揍一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是余久山。他极快做好了被打的准备,没准备拦着。 余久山却忽然止了笑,面色变得很复杂,近似叹慰:“我能怎么办啊……” 算了,他觉得是朋友那就是朋友吧。 怎样都好,他高兴就好。 余久山的手落到了李景头发上,动作轻柔地摸了摸,不含欲求像在给小狗顺毛似的,一下又一下。 李景睁眼靠在床头:“你打得怎么不痛啊?真奇怪……在做梦吗?” “对,在做梦。”余久山眸色温和地看他,“好了,睡觉吧。” 收回了放在李景头顶的手。 余久山独自去阳台点燃了根从李景口袋里摸出来的香烟,青白的烟悠悠环绕在他的周身,让他显得莫名压抑,眼神有些飘渺地望着远方。 “就当是梦吧。”余久山低声喃喃。 弯月散发那点皎白的光亮,不过是向太阳借的千万分之一,可就是这千万分之一对某些人来说已经足够亮。 圣经中有句话让他有些印象。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可他不信基督,于是他的牧者不再是耶和华,而是屋内床上那名醉汉。 照常是只抽了一根,仿佛是强迫症似的。 余久山在外面吹了会风,直到身上的烟草气息尽去,才缓缓迈步入内。 到底是舍不得,毕竟惯来拿他没办法。 深夜最适合埋葬,也适合躲藏。 没人理解,也没人能看见,那心底炽热的、渴望的又被强压抑下的枨触。 如同那缕消散的白烟似,不留踪迹。 却无处不在。 ==================== 第28章 因昨日醉酒,众人起得都较晚。 起床时已临近中午,于是只是简单用餐后,本着不浪费时间的念头,某人便开始向利米打探当地还有什么地方有特色。 “利米先生,附近还有什么地方比较有意思吗?我们都是外地人,肯定没有本地人熟。您看起来就对这方面有不小的研究,不如帮我们推荐推荐?”赵越汕所在位置与利米很是临近,自然而然向他套近乎。 利米依照平日惯例,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打盹,半眯着眼睛:“你们都去哪些地方了?昨天可真是狼狈,特别是那个花蝴蝶一样的家伙。” “就教堂,广场那一带玩了会儿。”一旁的李景也适时搭腔,懒洋洋地回答了他,“然后喝了点小酒,大概就这样。” 利米不知想起什么昨夜的情景,到底是没忍住吹胡子瞪眼:“mr.李你那位朋友昨天醉得一塌糊涂,吐了满床,员工们今天都在向我抱怨呢。我都说了酒精误人,不相信吧?像你们的老话,这就叫实践出真章。” “我们很抱歉听你这么说,那家伙会支付你精神损失费的。”余久山端着当地的特色红茶,对他安抚性微微颔首,言语间很诚恳。 “老实说,看到mr.余喝红茶,都让人感到内心充盈。实在弥补了些我昨天的精神损失,哈!我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这搞怪的白胡子小老头笑着冲他眨眼,玩笑着,并没有太较真。 闻言李景则是挑起眉头,伸手不轻不重拍着他的肩膀:“嘿,老伙计,你可别看了,再看我可要收费了。” “那我情愿给小费,倒是mr.李,怎么也轮不到你收费吧?mr.余如此优秀,一定有许多人追求。”利米语气很是玩味。 木制窗户被他缓缓推开,阳光洒进来,有部分落在了余久山的面庞上,让他不适应地眯起眼来。 李景揽着余久山的脖子,动作自然,帮他挡住大部分光线,歪头靠在他肩头,笑得肆意:“当然得我收啊,昨天酒馆老板还说我们很般配呢,是吧?余久山。” 利米一时难免微愣,语气带有几分不可思议,以及些许浮夸的搞怪,深深叹息着:“哦,我的上帝啊。我听到了什么mr.余竟然和mr.李是一对吗?我敢打包票,mr.余视力不太好,这实在是太让人遗憾了。” “别闹了,李景。”余久山无奈笑笑,面上并无异常,只是不动声色将距离过近的他推远些,解释道,“只是酒馆老板误会罢了,可别听他开玩笑。” 赵越汕也小声补了句:“不过,mr.余视力的确不好。” 仿佛一语双关。 能听懂的人却不多。 余久山冷冷瞟了眼他。 并不明显,却能让人迅速反应其中的警告意味。 “嘶,那真的吓到我了,不过你们瞧上去都不像是会喜欢alpha,嗯……不过喜欢上mr.余,倒也情有可原。但那只花蝴蝶肯定是喜欢alpha,就我多年眼光来说。”利米如此中肯地评价道。 “嗯,宋颜真怎么没下来?”余久山偏头,适时转移了话题。 赵越汕双手轻轻拍合下,而后无奈摊开手,以表自己的无辜:“可能还在睡吧?昨天有人退房,我单独搬了间,还真不太清楚。一会打电话问问,总归还活着的。” “毕竟祸害遗千年,他小子怕也不只是祸害的程度。”李景靠在藤椅上,嘴毒的补刀。 赵越汕继续对利米发问,难得聪明的,将这个话头推到另一个人的身上:“一会儿你口中的mr.余也要一起去,你就推荐推荐呗。” “小伙子瞧瞧那是什么?”利米也是个老狐狸,哪里能不知道他的意思,却还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望无垠的海面,“我猜你们只知远行不顾及眼前。” “海?”赵越汕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一带,迟疑开口。 余久山此时出声大概提及些许:“鲁纳林海岸,的确与我们距离很近。” 第34章 “你想去吗?想的话咱们就上去换身衣服,可以自驾去,没一会儿就到了。”显然这个问题只需要某一特定人的回答,李景目光始终落在一余久山身上,默默等待着他的答复。 余久山却并不接下话头,反是偏头问赵越汕:“想去吗?” “行啊。”赵越汕倒是爽快应答,“我正好去海边取点景,挺好的。” 一时间,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而唯一仿佛身在局外的利米眼中划过丝恍然,神色也变得有些复杂,没再开口打趣。 李景强硬扯过余久山,带着人径直往房间走,只给赵越汕随意留下句话:“那你去叫宋颜真那家伙,我俩先去换衣服了。” 到了房里两人就这么僵硬的对峙着,良久没有人说话。 李景一直盯着余久山看,困惑、不解还有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半晌才开口问他:“我问你呢,你干嘛问别人啊?余久山,你和他什么关系啊,和我什么关系啊,不该问我吗?” “你是小孩子吗?都是朋友你这样不好,赵越汕的意见也要听取一点,不能那么专制,同行人的意见都应该要倾听些。”余久山语气淡淡,透着些无奈。 李景按着他的肩,用了几分力气,不让他动作:“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他忽而哑然了,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表述,可心中的不爽是显而易见的。 能不能别那么在意他,后面半句李景到底是没能说出口,毕竟余久山说的对,这是种极幼稚的行为。 “你不能还没想好怎么说,就按着我不让我动。松开,我该去换衣服了。”余久山叹了口气,抬手轻拍李景的手腕,示意他松开。 李景松了手。 整个人显得有些颓然。 余久山拿了套衣服走进卫生间,合上门。却没马上换衣服,只在浴缸台阶上坐下,静静地盯着透过彩窗落在地面的彩色光斑。 他从来无路可退,也无法再迈近,被李景阻死在中间,像鱼刺卡在喉中久久不下咽,却又不能轻易吐出口。 时间一长就仿佛生长在血肉里一般,微微动弹。 便被刺得生疼。 出来时李景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沙发等他,恢复了一贯的态度:“换好了?那走吧,去看看他们。”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好。” 就这样吧。 敲了敲门,没一会儿就被人从里打开,是赵越汕。 “他怎么样,还没好啊?”李景没骨头似靠在门框上,实在懒散。 赵越汕视线从阳台那处划过,颇为无奈:“还搁那儿打电话呢,真服了。” “还是之前那个?”余久山随口问道。 赵越汕倒是点点头,对此表达了肯定:“是之前那个,话说,他不可能是认真的吧,那家伙不会栽了吧?这真是年度最大笑话了,你们信吗?” 李景挑眉,用一种“信才有鬼”的眼神看他。 余久山隐下眸底的思量,也好半晌没说话。 阳台上宋颜真躺在藤椅上,神色淡淡,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玻璃桌面,时而快时而缓。 玻璃门隔音不错,是完全听不清两人在交谈什么的。 “你们觉得这次他能感兴趣多久?赌不赌?我压瓶karuizawa,赌三个月,你们随意跟。”赵越汕向来喜欢玩这种游戏,这是他难得有的恶趣味。 李景听到有酒可赢,唇角一勾,也跟着下了注:“我赌半年,压瓶montenegro。” “行啊……”赵越汕拍了下桌子刚想继续开口说下去。 就被余久山忽然的哼笑声所打断:“我不还没说吗,我就赌……他栽了,压瓶black?pearl,怎么样?”只是极为短促的笑了一声,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赵越汕倒是没想到余久山会参加,他有些惊讶,毕竟余久山向来对此并无兴趣,但也乐于再多瓶好酒。 “那就这么说定了,可别让宋颜真那家伙发现了。”赵越汕半点也不心虚地说道,“看样子他快要打完电话了。” 李景缓缓凑近余久山耳边低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开口:“你凑什么热闹?平白无故折一瓶好酒,宋颜真这人你对他没点自信啊。他要能栽,才有鬼,我跟你单独赌个?” “赌什么?”余久山侧头看他。 李景以为余久山只是一时兴起,自己却还是很感兴趣:“我赢,你无条件答应我一件事。你赢,我无条件答应你一件事。怎么样?” “不怎么样。”余久山依然是平静。 “赌不赌?” “赌。” 诚如赵越汕所言,宋颜真的确在不久后就过来了,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对于他们的行程安排,也并没有提出异议。 鲁纳林海岸今天风浪大,金黄的沙砾踏上去还带些热度。翠蓝色的海水仿佛煽动翅膀的蝴蝶,飞跃扑到岸边。岸边用松木铺垫出条小路,是为游人准备的,只是这块人并不多。 岸边的岩石块久经岁月,被浪花冲击而侵蚀,每一块的形状都各不相同。 “晒吗?”李景问身侧的余久山。 余久山眯眼,看了眼日头:“还好吧。” “今天倒是没多少人诶,你们有人下去游泳不?赵导亲自给你们拍照啊?”赵越汕笑得欢快,举着手里的相机。 宋颜真戴着墨镜,穿得很骚包:“就不下去了,把我衣服给淋皱了不好看,你在岸上给我拍几张吧,到时候发给我家honey。” “喔,你除外,不拍你。”赵越汕嫌弃地扫了他一眼,“色调太杂乱,刺眼睛。” “你他妈什么意思啊?老子脸好看不就成了……没点眼光。”宋颜真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没有跟他争论衣服的色调,忽然被李景拍了拍肩打断,“干嘛?你也赞同我是吧?还算你有……” “墨镜给我。”李景甚至没等他说完,就已经先行出言。 宋颜真感觉莫名其妙,忍不住吐槽了句:“神经病。”但见李景面色冷得厉害,还是摘下来递给了他。 “谢了。”李景和缓了面色,反手帮余久山戴上夺来的墨镜,“这样会好一点吗?不行咱们回去,让他俩玩。” 余久山的眼睛瞳色浅淡,对日照很敏感,所以不太喜欢晒太阳。 而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的李景自然注意到他下意识的反应,这才有了刚才那么一出。 “没那么夸张。”余久山垂眸,抬手想取下。 李景就按住了他的手,阻止他动作:“戴着,宋颜真用不着的,是吧?宋颜真?” 他挑起眉来,表面看来是带着笑意的,眼中却暗含胁迫意味。 大有“你要是不同意就给我等着”的意思在。 对此宋颜真倒无所谓,毕竟本来就是凹造型用的:“是,你用呗,小事儿,下次去你家,酒柜让我挑瓶就行。” 见状余久山也没再说些什么。 李景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压低声音,向他提议:“真没事吗?要不要我回去拿把遮阳伞?” “真没事……”余久山欲言又止,最后只化为一抹轻叹。 他的关切与在意于余久山而言是张密不透风的蛛网,让人一陷再陷,怎样也挣扎不出。 便只好,边甜蜜边苦涩,矛盾不已。 除了接受,又别无选择。 ==================== 第29章 海风朝着人吹拂,裹挟着咸涩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却并不觉得冰凉,相反的,阳光很充盈,照射在人的身上,让人莫名感觉有些懒散。 “我记得你很喜欢海。”余久山语气淡淡,状似随意的提及,看他一眼,“不下去游游吗?” 李景悠悠摇头,半眯着眼:“算了,今天风浪大。”只想陪你在这坐会儿就好。 他知道,余久山大概率是不会陪他下去游泳的,便也不打算独自去。 “那我自己去那边走走。”余久山轻易看穿李景的口是心非,迈步向海边沿岸走去,他知道李景会跟上的。 哪怕自己并不出言邀请。 果然不到三秒李景就含笑起身:“我跟你一块儿去。” 两人并肩向海水靠近,余久山沿着岸边被打湿的痕迹不急不躁往前走,李景更靠近海水,小腿时不时被浪潮拍打浸染,带来些潮湿感。 无意瞥见,发觉余久山下身着装并不适宜。 “你来海边怎么穿着长裤啊?”李景弯下腰,半蹲着帮他卷起裤腿,动作很细致也很自然。 这一姿势极像人们向爱侣求婚时的半跪曲膝,可事实上是只好友间的互助行为,只是余久山还是忍不住,清醒又自欺欺人的联想到,与爱沾边的事物。 事实上余久山从不把婚姻与爱恋结合来看,是从小生活环境所致。此时却如此牵强又无理的,将其混为一谈,只是因为某人的一微小举动,自己都不免有些好笑。 眸光黯然了片刻,又迅速藏好,这不该存在的情绪。 第35章 他把李景拉起来,自己蹲下卷褶:“我自己来就好。” 他之所以并未身着适宜的着装,本就是因为自己压根没想过涉足水源。却到底还是淌了沙水,只因他瞧出身边人对海水的喜欢与向往。 也乐在,陪那人,走这一遭。 如果余久山同李景一般,更幼稚些,此时定然会嫉妒这汪洋,得了身边人的青睐。可他不是那般性子,于是便一同陪着纵着容着,尽自己所能想到的、所能做到的,让李景开心。 被拍高的浪潮打湿那人卷曲的头发,李景随便晃了几下,想要甩干似的,无意间皱了皱鼻,上面星点茶色小痣也随之动作,实在是生动。 许多人对海洋都有浪漫想象,将其化名为“自由”与“自然”的象征,堆砌起来的崇高形象,被这片海域所呈现得极好。 这毫无疑问是片符合大多数人期待的瀚海,但此刻周遭的一切,对于余久山而言,都不如身边人来的鲜活与真实。 余久山抬手,帮他撩了把微潮的头发:“回去头发该剪剪了,长了些。” “行,回去就剪。”对此李景并不在意。 “你就这样一直跟着我走不无聊吗?真不想下去游游?”余久山问他。 你会嫌我无趣而呆板,还会离开我去体验更多别样的事物吗,他心中难免暗想。 李景挑眉,哥俩好似的,揽过余久山的肩膀:“怎么?这就嫌弃我烦了吗?我之前问过你,你说好不烦我的。” 你不是已经答应过我可以放肆的缠着你吗,余久山不能骗我,答应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有些话他们都没有说出口,也不会选择说出口,只是委婉地试探着,想借此得到答案。 “没,就担心你无聊。”余久山没挣开,任他揽着,只是垂着眸。 李景轻哼了声,像是终于满意了:“这还差不多,人啊,答应的事儿是不能反悔的。” 特别是你,不可以,也不接受。 “好,知道了,松开,热。”余久山安抚好人后,便把这没距离感的家伙推开了,继续迈步,先行朝前走。 李景也没多加为难,顺着他的力度松开了手:“很热吗?实在不行我们往回走,也逛了挺久的了,各地儿景也应该是差不多的。” 余久山看了眼天色,微微颔首,转过身时,已经整理好了情绪:“行,回吧。” 海水裹挟着咸腥气味,浪花席卷过太多人的约定与承诺,那些话语比水更多、比海更广、比太阳更刺目,或归于平静或激涌成浪,真的太多话语,都落在了海水中。 大多都是静悄悄的,沉入海底,埋入深沙泥藻之中。 有赶海的小岛居民归家,海鸥发出鸣叫声从海面啜捕鱼类,留下的脚印被浪潮推平,消失不见。 “哟,终于回来啊,两位。你们整挺长时间的,也不带我俩,干嘛去了啊?”宋颜真含笑调侃,靠坐在遮阳伞下,姿态随意,喝着新鲜的椰子汁。 李景哼笑:“就走了会儿,您老倒舒坦,躺了半天儿吧。” 余久山也在一旁的躺椅上靠下,将别在领口的墨镜递还给了宋颜真,半眯着眼,不咸不淡:“酒,你回去让人去挑。上次那个蓝眼睛小孩你最好别玩了,看着眼熟。” “怎么你也看上了?”宋颜真戏谑问他,又忍不住自己直笑,“不管哪家的,也得等我玩够了再说。” 闻言李景冷冷扫了宋颜真一眼,对其所言论不屑至极:“那小子天仙啊?还什么余久山也看上了,不就一alpha,你可小心阴沟里翻船吧。” 赵越汕不知从哪端了盘水果回来,把果盘放在固定好的铁桌上,又将藤椅移了把过来:“你们吃不?都本地新鲜水果,味道还不错。”顺手递了把钢叉给余久山用。 “谢了。”余久山接过,叉了块白桃。 李景抬手捏着余久山的肩,往他那个方向靠近,半点不跟他客气:“帮我也叉块,我尝尝。” 宋颜真也没向赵越汕要叉子,伸手随意拎起颗樱桃,将其抛入口中。 余久山无奈,帮李景也叉起块,送到他的唇边:“行了吗?” 李景咬下,而后咀嚼着,心情不错的样子,给出句评价:“还行,挺甜的。赵越汕先哪搞过来的啊?也没见附近有店面的。” “我去民宿端的,又不远。可惜这地方经济不太行,没有什么海上项目可以玩,但我拍了不少照。”赵越汕也吃下块血橙,酸得他皱眉,“这橙怎么这酸,简直了。” 余久山尝了块,面色平淡:“还好啊。” “我来试试。”宋颜真眯着眼睛同样拿了瓣,“这也不酸啊,你开玩笑的吧?” “你们可别骗他了,本来就不聪明。”李景含笑也尝了块血橙,忽然挑挑眉,“赵越汕这真不酸,你味觉出问题了?不会这么走运吧,合着就你那块不甜?”语气满是幸灾乐祸。 余久山拿起未曾使用过的餐叉,重新扎起了块,递到赵越汕手边:“你再试试?” “你们可别骗我。”赵越汕接过,犹豫几番,还是闭上眼,以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咬上橙块,“嗯?真不酸?真是怪了,一会儿去问问利米是怎么会事儿。” 于是晚上才从利米嘴中得出结论:“你运气还不错,每天出餐果盘里会混着别的品种的橙橘类果实,模样与甜橙极像,口感却偏酸,我们岛上的人将其称之为buona?fortuna。你吃到的可是好运,是某种祝福,小子,你该高兴的。” “好吧,不过你们这儿的好运可真酸。”回想起那个味道,赵越汕就忍不住捂住腮帮子。 实在是叫人牙酸。 余久山微微勾唇,没出言,眼中揶揄的笑意却很是明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以表不太诚挚的安慰。 宋颜真含笑,以自成一派的逻辑调侃道:“多亏了我们你才能吃到好运啊,快说谢谢我们,不然我们可平白吃了那么多块。我们吃了甜的橙子,才能证明你吃出的那块是多特殊的存在啊,是吧?” “che?fortuna!?(真走运!)”李景也靠在木椅上看着他,闷声笑着,用本地祝福的话,冲他戏谑起来。 赵越汕苦着脸:“那还真是谢谢你们啊。” 时间在笑语中过去得格外快,不知不觉,太阳便快落了土。 晚餐后,几人坐在小院里的柠檬树下闲聊,夕阳艳红似血,投射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红与蓝都缓缓沉入海底,天色渐晚,晕黑正在缓慢吞噬着周遭的一切。 “这小岛也没什么特别的啊,李景你干嘛非要到这地儿来?”宋颜真看了眼灯光大片熄灭的住居区,剩下的些星星点点仿若萤火,“难不成是之前在这地儿遇到了你的什么soulmate?。” 赵越汕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追问:“是哪个omega啊?还是是个beta什么的?” 李景哪里能不知道他们在打趣自己,故作夸张,也顺着他们的玩笑开了口:“嘶,这都被你们发现了啊。当然,那是个很有个人特色的omega,我与他爱得死去活来。因他家中阻拦不让他跟岛外人在一起而被迫分开。” 故事似的,不知真假,便顺理成章的脱口而出。 众人都把这当笑话,只有利米在帮他们送茶水时,惊讶地瞪大眼睛:“哦,我的上帝啊。亲爱的mr.李,那名alpha竟然是你吗?我猜你说的是南边咖啡店老板的小儿子特里尔对吗?” 看来,这事儿怕是真的。 几人都有些惊讶,只有余久山垂眸没作反应。 怎么办呢,他好像还是会嫉妒的,任何一名omega都与李景有所可能,只有余久山不可以啊…… 他们谈恋爱了吗?他们是否亲密无间,是否像李景戏言中那样爱得死去活来?李景还忘不掉他吗,他就这么特别吗?余久山一想到几天陪李景的旅行,他可能正寻着痕迹想另一个人就心口发闷,又觉得讽刺。 无力感顿时席卷了全身,甚至没有恰当的理由可以怨他,毕竟这是多么理所当然。 年轻气盛的alpha在座神秘而自然的小岛上邂逅了爱情,迫于世俗压力而分开,多么罗曼蒂的经历,激情、梦幻又带着戏剧性。 “卧槽,你他妈搞真的啊?老子跟你开玩笑呢。”宋颜真都没忍住用力拍了李景一下的后背,他本意的确只是打趣,没想到会搞出这么个事来,又不免好奇,“你他妈到哪都要玩一下是吧,你准备去找那omega啊?” 他是个惯来不做人的,此时都难得心虚,毕竟他是知道余久山对身边这位是怀着怎样份情愫的,这跟捅人刀子有什么区别。 赵越汕见余久山垂着眸,便知他这是把话都听进去了,对着当事人李景的态度自然是好不到哪里去,语气几近咬牙切齿,口吻很是急冲:“你可真够可以的啊。” 晚风还是有些凉的,鼻间环绕着果实的清新气息与海洋的冽腥气味。余久山喉间像是被人塞了柠檬又灌了海水,柠檬的酸、海水的涩,溢满整个人。 第36章 他忘了呼吸,此刻的窒息感与溺水时是极为相似的。 他像是无病呻吟,就连可以正当说出所思所想的身份也没有。 左右不过是作茧自缚。 无声的叹息,余久山抬起了眸,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着李景的模样,眼神有些飘渺,仿佛始终隔着层云雾,拨弄不开,也辗转不断。 只是这么静静的,悄无声息的,始终凝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只好沉默。 ==================== 第30章 alpha对李景来说只能是朋友。 只能止步于此。 正如同余久山一般,性别是alpha,身份姑且算作他的朋友或兄弟。可没有朋友会含着这种心思,李景对他而言远不止如此,意义更深刻、更复杂些。 想要凑近,又恐惧,凑得太近。 “操,别污蔑老子。我刚开玩笑的啊,可没有什么omega的,别乱说好不好?我过来就纯放松的好吧?一个两个都什么眼神。利米你可别开玩笑了,我真是服了你们。”李景也不由惊讶了,他就随口这么一说。 却能显而易见感受到气氛的怪异,于是只好急忙解释,言语间很是急躁。 他自己不过是信口开河。 谁成想真有差不多的事。 倒也是种运气。 利米放下托盘中的饮品,没有几分跟他开玩笑的意思,感慨道:“哦,上帝啊,你差点吓到我了。但我所说的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听说特里尔现在还在偷偷和那个异乡人来往,把家中父母气得不行。” 见几人眼神怀疑,李景想不到有一天还得自证清白,全是槽点不知从哪儿说起,拉了拉余久山的手腕,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这几天全跟我在一块,你是相信我的吧,余久山?” “嗯。”余久山没挣扎,任他牵着。 对于李景刚才的解释他是相信颇多的,毕竟按照李景一贯的性子来说,可信度是极高的,他尽可能理智的、冷静的暗暗揣测。 又难免庆幸他还没喜欢的人。 “看吧看吧,我说什么,虽然我是混了点,也别什么帽子都往我头上扣啊。我没做过那么不道德的事,我敢做就敢认。”李景拉着余久山挑眉说道,像是好不容易找到大人撑腰的小孩。 宋颜真耸耸肩,可有可无:“反正我无所谓,不是我该操心的事儿。”不算随意地瞟了余久山一眼,实在是意有所指。 赵越汕也只叹了口气,到底是没再说什么。 “那各位享用果汁吧,我没准备茶水,担心你们睡眠不好,那我就先行离开了。”利米带着托盘挥挥手,离开得很干脆,适时很有分寸感的,给予他们私人聊天空间。 准备的是橙汁,并不出人所料。这座小岛柑橘类水果产量较为丰富,人们常常苦恼如何消耗,于是诞生了众多新食品。仿佛哪里都可以添加些,比如面包、酒品……最常用的便是直接榨汁饮用。 “你们先尝尝,那什么好运橙给我快酸出阴影了,真的烦。”赵越汕端着瓷杯,迟迟不敢下嘴。 余久山率先低头轻抿了口,面色淡淡告知他:“不酸。” “嗯,的确不酸,别那么怂啊。赵二被颗橙子吓到不敢喝橙汁,你回去不被笑死才怪。”宋颜真笑得漂亮又恶劣,“你哥这么好面子,又要说你没出息了不是,合着是被吓大的?” 李景懒散地靠在木椅上,见余久山抿了口,自己便也尝了尝:“又不是毒药。” 赵越汕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尝试了下,没再出声。还好岛上的人没把那什么好运橙加里头,倒是不怎么酸。 其实那类酸涩橙子多是用于酿酒的,可以增加香味和口感,深受当地人的推崇,用于自家酿制香橙果酒。 “这荒郊野外的,也就天上星星要亮些。还怪好看,比首都的好看点。”宋颜真抬头,兴致不错,“给拍几张发给我家honey看看,他应该会喜欢。” 李景挑眉哼笑,不免裹挟了几分对他的鄙夷,明晃晃的,不加掩饰:“这次手上还有几个honey啊?” “嘶……我想想,不多也就四五个吧。”宋颜真语气倦怠,“但有些太无聊了,还是回去断掉些,停了好。” 赵越汕实在是不理解他:“你图什么啊?每次一性搞一堆,你有集邮癖好啊?我老早就想问了,你这么搞那些alpha能同意?” 毕竟alpha大多对伴侣占有欲天生就要强烈些,经过社会规训后更是称得上是专制,不少人引以为傲。 实在是难以想象alpha发自内心的同意和他人共享恋人。 “不同意就分开呗,这个嘛。我说过了啊,我只是想给每个alpha一个家。”宋颜真似笑非笑,却没有玩笑意味,“不想就断了,这世界上又不缺alpha。” “快倦了吧?”余久山表情淡淡,甚至是没落半分视线。 宋颜真点点头,深深叹了口气:“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余久山知我啊。差不多了,唉,再换呗。” “我可不懂你。”余久山冷冷出声。 懂宋颜真在想什么才不正常,这简直不符合现世三观。 李景伸手自然而然环上了余久山的肩膀,这副姿态实在是亲昵的,他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滚吧,还什么余久山知你,最近电视剧看多了,搁我们这儿还演起来了。” “谁手机在震动,有人听见了不?”赵越汕迟疑问道。 声音的来源不出意外就是宋颜真那边了,只见他从裤子口袋拿出手机看了眼,就向他们招招手,准备先行离开:“有点事儿,不跟你们聊了,有alpha找喽。” 留下三人暗暗无奈。 “赌约这次,余久山你必输啊,就看我和李景谁赢了。瞧瞧这不靠谱的样子,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人把他好好修理一顿啊。”赵越汕都清楚知道,他们几人刚才试探性的问题可不是空穴来风,此时不免感慨道。 余久山神色未变:“嗯,等着。” “要是我赢了这次,余久山可别赖账,我请你喝酒啊。”李景叼着根烟没点,他说的当然不是那个三人的公开赌局,而是他们两个人间的秘密赌约。 余久山抽出他正咬着的那根烟,转头就给抛入垃圾桶,动作自然而流畅:“当然。” “你怎么知道不会是我赢?可别太自信了,自信过头容易翻车的。到时候我一个人得两瓶酒,可别眼红啊李景。”赵越汕继续喝完了橙汁。 “各凭本事。”被丢了烟的李景没生气,反而笑了,视线落在余久山上,带着明晃晃的笑意,瞧着灼人。 天色已经完全黑沉,因此地没经开发污染,天空可见度很高,碎钻似的星辰铺满天际。柠檬树叶偶尔会被风吹落几片,落在藤蔓下的小木桌上。桌边三人靠坐在这个寂静的沉夜里,望着格外皎皎的星粒。 赵越汕抬头看着头顶的悬灯,被风吹得一摇一摆,毫无征兆的问出句毫无厘头的话:“如果现在的你们能知道未来的一件事,你们想知道什么?” “问的什么鬼问题,都知道未来了,不会感到无聊吗?每天都需要新鲜感啊,我什么不要知道。”李景说,“过好现在就已经很好了啊,干嘛自寻苦恼,真是没劲。” 余久山沉默片刻,而后将桌上的叶片轻轻拂下:“我嘛……死期吧,我想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会与世长辞。” 他的语气有些古怪,算不上认真,夹杂着些许玩笑意味。 “你们知道我想知道什么吗?”赵越汕笑了笑,没对他们的回答做出评价,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我想知道啊,十年后我们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坐在一起这样说话。” 李景不咸不淡扫了他一眼:“怎么?想绝交?然后老死不相往来?” “我可不敢。”赵越汕视线落在余久山身上一瞬,又很快移开,“好了,天挺晚的,我先回去睡了,你们随意。” 霎时间变得安静下来,在场的人群都散了,只剩下那么两人。 在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两个人,在许多年后还是这两个人。 李景望着余久山良久,而后忽然平静问他:“为什么想知道自己的死期啊,余久山?” “看看还有多少时间,才好合理利用,怎么了?”余久山不准备告诉李景自己的心意了,他会以朋友的身份陪李景一辈子,所以最好清楚熟知一辈子的时长。 李景摇摇头,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子的问题:“也没什么,就好奇,对其他的你就不想知道了吗?” 死亡就是离开,永远的离开。李景从来没想过余久山会死,会离开,这种假没太过恐怖了些。 不是他所能接和承认的。 太沉重了,对于他而言,只是想想就觉得喘不过气。 “想啊,但不是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再说这只是假设,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人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是抓不住的。” 第37章 所以啊,只要陪着你就好了,其他的就算了,反正也藏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在乎藏一辈子。 李景紧紧握住余久山的手腕,带温热的存在感附在他的腕骨上,出言认真问他:“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寻来。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是明晰。 就算是想要你喜欢我也可以吗?不是朋友,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你给得了吗?余久山心中升起了难免的冲动,他很想就这么问出口。 他很久没有说话,余久山微顿着,将情绪匿在夜色中,轻轻瞟了眼李景的眉眼,喉间的话不上不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要什么都行吗?李景。” “行,不行也得行。” 是啊,李景从来都是这样的,不算多好一个人,偏偏对余久山那么好。好得叫余久山心悸又心软,他知道他就算此时让李景和他在一起,李景也不会拒绝。 可,他怎么舍得叫他为难。 那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二十多年的光阴,都是这么陪着伴着,从稚童到少年以至于到现在作为男人,不出意外他甚至是可以陪着那人到年迈之时的,难道就为了一些不确定结局的情愫就毁掉现在稳定的关系吗? 代价太重了。 或许不是他给不起,而是自己要不起。 “好,李景你戒烟吧,不抽烟了行不行?” 出口便是如此说的,余久山想让李景这辈子多陪自己段时间。烟草对肺部影响实在不好,天气稍寒时李景便会咳嗽,还是戒了好。 他发现自己好像说不出别的请求了,他对李景向来是别无所求的。 李景取出烟盒递给余久山,意思已经很明显,没问为什么,他只点点头同意下来:“行,那就戒烟。” 管他为什么,余久山不想让自己抽那就不抽呗。 多大点事儿。 后来李景才知道戒烟真不好受,他自从开始抽烟起,烟草都是没断过的,虽然说没有多大的瘾,但是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就能戒断的。可又想着已经答应过余久山了,只好咬咬牙,竟是真挺长一段时间没再碰过。 现在的他当然是不以为然的,李景从会抽烟起兜里的香烟就没断过,不会知道那是种什么感受。 “答应了,不反悔?”余久山拎着烟盒在他面前晃晃。 李景挑眉:“那肯定啊,我答应了,反什么悔。” 余久山低笑一声,没再劝说什么,将烟盒放入自己口袋里:“留我这儿了。” “行,可以。”李景回答道。 没有什么不行的,只要是他,什么都可以。 比起余久山,其他的一些事物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借着并不算亮堂的灯光,李景凭借良好的视力,能清晰地看见余久山眼眸中浅淡的笑意。 松懈的也是真实的。 他由衷希望,那抹笑意能停留得久些。 再久一些…… ==================== 第31章 他们是在一个同来时一样的大晴天离开这座小岛的,那天阳光撒满了整个吉里斯巴达,橄榄树也显得格外翠青茂密,空中跃过的鸟雀叫声都仿佛谱成了首歌谣。 “噢,孩子们瞧瞧我为你们准备了什么。”艾瑞安晃晃手中拿着的玻璃酒瓶,显然里面装载有某种透明液体,“是本店特供的柠檬甜酒,期待与你们下次相遇。” 余久山唇角微勾,礼貌接过:“有劳了,艾瑞安女士。” “老实说我更想要上次喝的那种,女士。你应该已经见识过我的酒量,我不得不赞同你们这边的limoncello?nucleo味道实在特别,我倒是很喜欢。”宋颜真冲她笑得不着调。 艾瑞安也笑着拍拍他的肩,带着些力度:“年轻人,我很欣赏你,但你的胃可不那么赞同。” 利米打量了眼那瓶酒,忍不住哼哼唧唧的干瞪眼,却到底是没多说什么:“我为你们准备了血橙果酱,我猜你们一定吃了还想吃,那可真是个好东西,这可不是我自卖自夸。下次来小岛上,可别忘了来我家民宿住,各位年轻人。我会想念你们的。” 将封好的茶色玻璃罐拿过,李景露出爽朗的笑意,言语间打趣居多:“嘿,老伙计,我上次走的时候你可没这手艺。可别告诉我,是mr.余的特殊优待。” 随着他的调侃,利米眯着眼笑得意味深长,还冲他眨眨眼:“当然,你们也可以尝尝。好啦,开玩笑的啦,不过我确实是前几年刚刚学会的这门手艺,你们有口福咯。” “你确定是口福吗?利米先生,我能相信你的手艺吗?”赵越汕闻言笑着揶揄道。 利米详装生气,没几分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没品位的小鬼。” 吉里斯巴达最后给予了他们三样礼物,阳光、柠檬甜酒与血橙果酱。 这次的旅程,却远远收获不止于此。 吉里斯巴达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每个人心中的答案都各不相同,但这里的阳光平等的洒过每一个人的身旁,这里的柠檬香气平等的莹润在每个人鼻尖,这里的海洋平等的呈现在每一个人的眼前。 而这一切都是免费的,你只有来到这里,便可享受得到。 至少对于李景而言,这是段相当不错的旅程,意义却远不止是简简单单的旅程。 更像是回望过去,以及展望未来。 几人回程依然是按照来时路走的。 本岛经济基础落后,是没有机场快线的。需要走海路坐轮渡,而后再转车前往机场回国。 “嘿,赵越汕,给我看看你相机里照片呗,我选几张洗出来给我的honey看看啊。”宋颜真毫不见外地夺过索尼相机,正准备查看相片,显然已经是相当熟练了。 却不料被赵越汕迅速抢回:“还我!我回去发你几张,你别随便乱动。”这是很少见的,平时这个时候他大概率应该是面色平静而无奈,并不会多加管束。 “相机里有哪些见不得人的啊?还不给看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alpha啊,死鬼你变了,明明之前都会给人看的,现在就藏藏掖掖了。”宋颜真含笑调侃,打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劲头。 可实际伤害是伤敌一万。 闻言赵越汕故作干呕:“你倒是一点没变。”实在是不像好话。 “怎么样,这地方还行吧?余久山,下次我们还来玩玩啊,利米他们人都挺好的。”李景挑眉,用手肘轻轻撞撞余久山的手膀。 余久山微微侧头看他:“行,少次有空,还来。” “还有特别多好玩的地方,不止这一个地方。我们可以每次换个地方,玩够了再换个地方。国内也有不少地方挺好玩的,到时候你得跟我去啊。”李景懒散地靠在余久山肩上,他一贯喜欢以这种姿态凑近。 余久山无奈,暗暗叹息:“可不见外,把我当靠枕用?” “我靠着你很重吗?不应该吧,靠一靠也没什么,对吧?我跟你见什么外?别说外人了,就是内人也没有我们俩关系近啊。”李景玩笑着露出虎牙,也没把头移开。 “行。”余久山也不多说了,多说无益,干脆闭目养神。 李景见状抬了头,将余久山的脑袋按向自己肩膀:“你累了,想睡觉?那你靠着我呗,你不给靠,我给靠,够仗义吧。” 他这人真的很让人无奈,余久山想抬头起来,他给人按得紧紧的。余久山也懒得挣扎了,就这样靠着,随他去了。 “飞机里有靠枕,不比你的肩膀舒服啊?”宋颜真眯着眼,瞟了他们一眼,故意将靠枕递给余久山。 余久山伸手接过,冲李景示意:“行了,松开,自己睡。”把靠枕随意放在李景腿上,也没用靠枕,抬起头继续闭目养神。 赵越汕忍笑,他自然是看出宋颜真这是故意给李景找不痛快,对宋颜真竖起拇指,偷偷低声道:“要论牛,还得是你啊,李景也越不过你,我服了,笑死我了。” 李景微微皱起眉头,不咸不淡扫了他们一眼,倒底是也没说什么。 “过奖过奖。”宋颜真哼笑着,不大在意。 飞机是下午三点多落的地,在首都机场停落。 仿佛跨越了两个季节,仅仅是几个小时,就从盛夏时节迈步到了深秋时节。首都气温要低得多,叶片熙熙攘攘的枯黄。是个阴天,日照是远不如吉里斯巴达充足的。 “正好今天都有空,一起去灯塔吃晚饭啊,也挺久没一块儿吃饭了。玩儿一会时间就差不多了。”赵越汕先行开口,提议道。 李景见余久山低头查看手机:“诶余久山你有空不?你要没空我也算了,你要去我就一块儿去。” 余久山司机因提前交代过是最先来的。 他按灭了屏幕,微微颔首:“可以,让吴司机送吧。” 一般人都是主随客便,可宋颜真不是一般人啊,他含笑看向另外几人:“我这不还没同意吗?你们就决定好了?这不好吧~” 第38章 “那你不去?”余久山依然是平静发问。 宋颜真笑得更灿烂,拍了拍他的肩,像是终于满意了:“去啊,怎么也得陪你们去啊。” “你去还……那你还要人多问一次的。”赵越汕无奈,“宋颜真你真的也是够无聊的。” 李景丝毫不给面子地骂一声:“妈的,神经病。” “仪式感懂不懂?”宋颜真眯着眼睛,唇角微微勾起,逻辑自成一派。 几人结伴前往了灯塔,经理远远的就见到自家老板,毕竟几人实在惹眼,急忙迎上来:“宋先生,还是照旧安排顶楼吗?” “对,一切照旧就行。”宋颜真随意点头。 这个时间点,灯塔也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他们大多穿着正装是刚刚工作完来吃饭又或者是正在应酬工作。同一阶层,消费群体相同,难免会碰到认识的人,面上端着假笑见到就互相打个招呼,而后错身离开。 并不亲热,也让人挑不出错处。 远远的就听到一阵声音传来。 “哎呀,这不是余总吗?”出声的是名五六十岁左右的一名男性alpha,惠达第一大控股人,江川夏的父亲江乔国,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最近和川夏一切都好吧?” 竟是认为两人关系密切,话里话外都在往这方面引。 余久山似笑非笑,没落几分视线:“我想这不该问我,江总该过问小江总。” 两只狐狸打太极,都是商圈混的,谁还不知道谁。 被不轻不重刺了句,江乔国也面不改色,开玩笑活跃气氛:“嘶,看来是我打扰到你们年轻人吃饭了。下次常来家里坐坐,你和川夏关系这么好,也别客气。那今天我就先去用餐去了,不打扰你们,玩得开心啊。” “当然,江总也是。”余久山声音淡淡,就此揭过。 旁边的宋颜真哼笑,很会来事地说道:“今天江总的消费就免了吧,毕竟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嘛。”而后对经理简单交代了几句。 “你们关系挺好啊,连人家父亲都寻到面前,是吧?余久山。”李景语气莫名,显而易见的怪异,“毕竟可是从兰亭高中就认识的,情分肯定不一样。” 一旁的宋颜真撞撞赵越汕问他:“你不也是兰亭的吗,你当时认识余久山吗?” “我单方面当时是认识他的,毕竟想不认识都难。”赵越汕想了想才回答,“余会长,那成绩那长相那性子,在我们学校挺出名的。哦,那江川夏也挺出名,还有人说两人是一对儿呢。” 闻言宋颜真并不意外,挑了下眉:“我见过那江川夏,人是不错,倒也和他挺配的。” “看来你们相当空闲,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关注的?实在是无聊。”余久山浅浅瞟他们一眼,并不太在意。 顶楼的装潢还是那么夸张奢华。 经理按照每人口味、习惯安顿好了一切,把其他人员都清出,让几人方便随意聊天,已经是相当老练。 “你今儿喝的是什么茶水啊,余久山?”赵越汕搁下白瓷壶问他。 余久山轻抿了口:“应该是滇红金针。” “味儿怎么样?汤水颜色倒是漂亮。”赵越汕与其谈论。 余久山说:“挺好的,味道比别的红茶更浓些。” 赵越汕也从壶中倒了杯试试:“还是正岩茶更香。”把白瓷壶往余久山那边推推,“今天给我泡的就是正岩,你尝尝?” “要我说那些茶茶水水的,有什么好喝的?”宋颜真含笑轻轻晃动手里的玻璃杯,“还得是酒才够劲儿啊。” 他是向来喜欢那些刺激的味道,辣的,苦的,酸的。 总感觉茶水太过柔了些,怪没意思。 “没有品位啊,酒有酒的好,茶自然也有茶的好。”赵越汕反驳。 毕竟各人有各人的喜好,就如同四人中有两人爱好刺激辛辣的酒精,也有两人偏喜平缓醇香的茶水。 情有可原,也理所当然。 ==================== 第32章 今天的李景沉默至极。 那顿饭的气氛,从始至终都透着一股微妙的怪异。 而这怪异的源头,是李景。 他反常地沉默着,像只收起了所有爪牙的猫,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在别人问话时,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平淡而简短的音节。那张总是挂着肆意笑容的脸,此刻却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将所有的情绪都封存在了底下。 餐席散尽,众人寒暄着各自离去,夜色重新归于宁静。餐厅顶楼空旷的封闭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余久山终于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一直走在他身后的、沉默的身影。 “李景……”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轻,“你在生气吗?”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明显吗?”李景的声音绷得很紧,如同根即将断裂的弦。他忽然上前一步,将余久山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却像是淬了火的黑曜石,灼灼地盯着他,“既然明显,你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才问?在饭桌上,你和他们聊得那么开心的时候,怎么不问我?还是说,你早就发现了,只是在装作没看见,余久山?” 他的质问仿佛一连串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深潭,让余久山的心底泛出层层波澜。那股混杂着烟草与alpha气息的、属于李景的味道,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将他团团围住。 “人多,不是说话的场合。”余久山微微侧过脸,试图拉开一丝缝隙,让理智回笼,“我那个时候问你,你只会告诉我‘没事’,不是吗?” “那你现在问啊。”李景顺着他的力道退开些许,但那双眼睛,依旧牢牢地锁着他,寸步不移。 “你为什么生气?”余久山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为什么?”李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咬牙切齿地低吼,“你答应那姓江的老狐狸去他家吃饭,他什么意思你看不出来?他那个宝贝女儿江川夏,就算有了对象,也碍不着他想把你绑上江家的船!还有赵越汕,茶叶就那么好聊吗?一整晚,你的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余久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像片晦涩难明的、错综复杂的深海:“惠达的江先生,只是正常的社交辞令,他作为被收购方,试探和客套都是意料之中。至于赵越汕,我们是朋友,聊聊天,这很正常。” “正常?”李景讽刺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尖锐的冰碴,打着非要将两人戳得血肉模糊才肯罢休的架势,“就因为江川夏是你高中同学,你就要给他父亲留这份情面?你对同学可真是好啊。哦,对了,赵越汕也是你们一所学校的,难怪你们有那么多话说。”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燃尽的灰烬,带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他靠过来,将头埋在余久山的肩窝,闷闷地说:“要是我当时……也和你去一个高中,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那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在皮肤上,灼得人生疼。 “你在闹什么?”余久山疲倦地合上眼,强迫自己忽略那份悸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我说了,我们是朋友。顾及长辈的颜面,和朋友叙旧,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 “我在闹?”李景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着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你觉得我在闹?对,你没错,你余久山永远都不会错!错的是我,全他妈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委屈,“你明明知道我情绪不对,却一整晚都在和别人谈笑风生,你无视我,你甚至不屑于问我一句!你不是说关心朋友很正常吗?那你为什么可以那样对他们,却不能那样对我?” 余久山能怎么回答? 他想说:对,因为你们不一样。当然不一样。 他想说:我对他们,是朋友间隔着距离的关心;而对你,却不是那么简简单单的。我不会对普通朋友产生那种不该存在的情愫,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无力又狼狈。 他想说:我是在躲着你,我想离你远一点,我想给自己一点喘息的时间。因为我快忍不住了,我怕吓到你,怕这份沉重的感情会变成绑架你的枷锁。我不想那么做。 他想说:你明白吗?我对你的感情,不是朋友对朋友的那种。 心中有千言万语在奔涌,叫嚣着要冲破喉咙,可没有一句,是能宣之于口的。 无尽的疲倦与无奈,最终只化作一声近乎叹息的低问:“……李景,那你要我怎么样?” 犹如盆冰水,倾泻而下。 李景忽然愣住了,眼中的火焰瞬间熄灭,只剩下茫然和无措。他看着余久山脸上那份深切的疲惫,过了好半天,才哑声开口:“……抱歉,是我的错。” 他在做什么,他怎么能吼余久山? 他恍惚地发觉,而且现在的状态不同往常。 刚才因为强烈的情绪波动,所以有些许信息素泄露,没人发现有什么不正常。 第39章 直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那失控的情绪,源于即将到来的易感期。那股暴躁、低落、患得患失的浪潮,正不受控制地将他吞没。自从那年恐怖的经历之后,他的易感期就变得不再规律,充满了攻击性和不安全感。 alpha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压制身边同类的气息,将一切靠近都视为挑衅。而他对信息素的超常敏感,更是将这份本能放大了数倍。可脑子里有一根弦死死地绷着,告诉他,不能伤害余久山。 这两种意志的撕扯,让他痛苦不堪。 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也让余久山感到一阵阵生理上的不适,但一想到这气息来自于李景,那份排斥感,似乎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你易感期到了。”余久山当机立断,扶住摇摇欲坠的李景,“我去找经理拿抑制剂。”见李景状态不好,他动作迅速的出门给经理打电话。 经理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送来了抑制剂,带着些担忧:“需要要beta帮助吗?余先生。”看来是担心两个alpha打起来。 “不用,谢了。”余久山先给自己打了支,而后拿着抑制剂,推门进去后关上门,打开空气净化器,以免信息素影响他人。 李景正蜷缩在沙发角落,他垂着头,额上布满冷汗,手背上青筋暴起,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我给你打抑制剂。”余久山缓步靠近他,声音也放得极轻,以示自己的无害。 然而,当李景看到他手中那支针剂时,眼中瞬间迸发出惊恐与抗拒。他猛地暴起,将余久山死死地按在墙上,掐住了他的脖子。 余久山没有反抗。在李景那双因痛苦而失焦的瞳孔里,他看到了自己平静的倒影。他太过相信,李景绝不会伤害他。 他只是深深地、专注地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李景,看着我。我是余久山。” “……余久山?”李景喃喃着,松开了手。 这个名字像一道神秘而古怪的咒语,唤回了李景涣散的神智。 托自己好父亲的福,李景很长段时间对注射类药剂,有着不小阴影,直到现在也是。他自那以后便从不用抑制剂渡过易感期,他认为注射药剂都是危险的、不可靠的。 可余久山是安全的、可靠的。 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缓缓垂下头,将自己最脆弱的、因易感期而泛红的后颈腺体,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余久山面前。 这是一个全然信赖与交付的姿态。 余久山微凉的指尖,轻轻固定住他的颈侧。 那触感让李景忍不住微微一颤。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细长的针尖刺入皮肤,冰冷的液体被缓缓注入体内,平息着他身体里的风暴。 alpha的腺体是脆弱而敏感的,因为易感期的暴发而泛红一片。 他之前也曾呈现出这样的姿态,被受父亲命令的alpha按着注入非法渠道购买的违禁药剂,以一种近似耻辱的、可悲的、无力的模样。 可此时李景没有想起那段不堪的过去,只是在心里暗叹道:余久山的手好冰,肯定衣服又穿少了。 余久山动作很温柔却也很利落,将他扶到沙发上靠好:“先缓缓。” “喂,我说啊……”李景懒散地喃喃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让人听不明晰。 余久山递了张纸巾让他擦汗:“……嗯?” “没什么。”这次倒听得清。 “好点没?”余久山问他,也没再深究。 李景靠在沙发上眯眼,长长地舒了口气:“嗯,好多了。我刚才不是故意吼你的,我不生气了,你也不生气,成不成啊,余久山?” “没跟你生气。”余久山除了原则性问题就没跟李景生过气。 而在李景面前,他惯来没什么原则。 像是宋颜真曾跟赵越汕戏言,余久山是个帮亲不帮理的人。 李景笑了,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行,咱余总最大气了。” “别贫,我送你回去?”余久山无奈道。 “不知道能不能去余总家借宿一晚啊?”李景挑眉,眼中又恢复了那点狡黠的笑意。 余久山看着他,点点头:“可以,不过,收费不便宜。” “哦?余总还跟我们这种小市民谈这个?”李景顺着他的话玩笑,“我倾家荡产也得住啊,毕竟可不是一般房子。” 是他们的家。 余久山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尽力维持着平静,却还是不免从眼睛里显露出些许暖意:“三天早餐,没得谈。” “要是让别的人知道,余总家三天早餐就能住,恐怕是做三百天早餐也愿意。”李景冲他揶揄着,打趣意味颇多。 李景笑得肆意,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像个讨到糖吃的孩子。余久山看着他,唇角也不自觉地勾起。那份紧绷了一整晚的、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张力,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夜风里一声无声的叹息。 司机很快就到了。 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后座的空间狭小而私密。窗外的城市在飞速倒退,光影流离,像场盛大而沉默的默片。李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余久山侧头看着他疲惫的睡颜,空气中,两种alpha的信息素在抑制剂的作用下,褪去了攻击性,只剩下彼此最熟悉的、交织在一起的气息。 这气息,闻起来像“家”。 当车平稳地停在公寓楼下时,李景才悠悠转醒。他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那股属于这个小区的、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熟悉味道,让他彻底放松下来。 指纹锁“滴”的一声轻响,门应声而开。温暖的、干燥的室内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李景像卸下了所有防备,直接把自己摔进了客厅的沙发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诶,家里备了抑制剂没?余久山。” 余久山正弯腰换鞋,闻言头也不抬地应道:“客厅抽屉里,够你这次用的。”他将李景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整齐地摆在沙发前。 他走过去,看着沙发上那个毫无形象可言的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别在那儿躺着,去洗澡直接回房间睡觉去。天气凉了,容易感冒。” “那你呢,你也回房间休息?” 余久山指了指书房方向:“堆了几天的文件,我得去看看。你先睡。” 见他要处理工作的样子,李景也没再阻拦:“行吧,那你也记得早点休息啊,你们荣泰帮人又不全是废物,就几天事儿应该不会处理不好。” 余久山简单应了声,就迈步去了二楼书房。 然而,他打开电脑,却并没有看那些文件。 只是从口袋中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干嘛啊?余久山,大晚上的,我在陪我家亲亲老婆呢,你有什么事,快点说。”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江川夏夸张的叫嚷,故意炫耀似的强调了几个字。 余久山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声音寡淡:“你父亲今天来找我了。” 江川夏立刻正经起来:“怎么回事?集团的问题?还是他又弄出个私生子了?” “他话里话外,想撮合我们。”余久山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咒骂:“他脑子有坑吧?我跟叶今的事,我早就跟他摊牌了,他当我在开玩笑呢?这老东西……等等,那你们俩今天算是怎么个回事?” 余久山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夜幕,看到楼下那片区域,那个让他心绪不宁的人。他甚至能想到那个人此时的表情,与举动。 思绪潮水似涌向楼下,而自己成了座沉默的孤岛。 ==================== 第33章 “我上次跟你提过,”余久山的声音淡得像无滋无味的白水,不带几分情绪,“我喜欢的人,当时也在场。你父亲邀我去你家叙旧,他……生气了。” 江川夏在那头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叫嚷声:“就这么巧?我真服了那老东西!他可别瞎说啊,我跟我媳妇好着呢,和你这狗东西有什么旧可叙的?你可别让他污蔑我清白!” “所以,管好你父亲。”余久山的语气骤然变冷,极像淬了冰的刀锋,难得不再收敛,单枪直入,“不要让我难做。记着,我要是难做了,你也不会好过。” 他没有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径直挂断了电话。 书房里,白织灯的光线很是苍白,映得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更显通透。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脊背微微弓起,仿佛一张被拉满了却迟迟未能射出的弓,每一寸肌理都绷紧了,蓄满了隐忍的力量。那份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是头即将破笼而出的困兽,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冲撞。 难藏,更难消。 他到底……该拿李景怎么办? 余久山发出一声近乎无声的叹惋。 第40章 理智告诉他,应该离李景远一些,给自己,也给对方留出安全的距离。可情感的引力却像道无法挣脱的锁链,将他牢牢地捆在原地,动弹不得。 于是,只好,僵持着。 算了,明天再说吧。这念头,是他今夜唯一的退路。 翌日,天光微亮,余久山便起了床。他今天必须该回荣泰处理堆积的事务。 那句“三天早餐”的戏言,他当然没放在心上,更不会让一个处在易感期的alpha为自己下厨,特别是那个人还是李景,易感期自然是要好好休息的。 但他深知自己厨艺的毁灭性,便让司机来接他时,绕路去买了李景最爱吃的那家煎饼果子。 他学着李景的习惯,在餐桌上留下一张便签,字迹一如既往的清隽有力: “煎饼果子在保温箱,是你爱吃的那一家。抑制剂在客厅第二个抽屉,老地方。手机保持开机,让我好随时联系到你。” 办公室里,杨秘书正抱着一摞文件,条理清晰地汇报着这几日的情况:“……收购的惠达那支核心团队产能很高,目前状态不错……” 余久山微微颔首,指尖的钢笔漫不经心在桌面上轻敲,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汇报:“和oiu的项目,谁在负责?进度必须加快了。” “是孙副总,稍后我会去跟进。” “ddrh-17药剂的宣传力度不够,成交额未达预期。通知营销部,让他们再加一把火。” “好的。”杨秘书点头,“另外,研发组那边又在申请新一轮的研发基金,您看?” “老规矩。”余久山面色平静,没有丝毫犹豫,“我说过,荣泰的研发投资该如何,一切照旧。” “明白,那我先退下了。您需要咖啡或茶水吗?” 余久山垂眸看了眼腕表,时间指向一点二十,已然是不早了:“不用了,去忙吧。” 这个时间,李景应该用过午餐了。他解锁手机,屏幕上果然跳出了李景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照片里是许记的几样招牌小菜,那是李景从小吃到大的味道。那家老字号,至今没有开通配送服务,有些麻烦,但架不住某人喜欢。 [李景:吃的许记,还是老味道。你呢,吃饭没?] 余久山看着那几张色彩鲜亮的图片,心下微动,眉头也舒展了些,发了段语音过去:“还没,一会儿就吃。” 几乎是瞬间,李景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他独有的、懒洋洋的关切:“还在忙?都快一点半了,您老是打算修仙啊?再忙也得吃饭。” “刚订了餐,马上就到。”余久山一边回着,一边给自己找补似的,给杨秘书发了条订餐的消息,“你今天易感期感觉怎么样?别往人多的地方乱跑。”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知道的。”电话那头传来李景轻笑的声音,“这饭是让姓宋的给捎的。我看他朋友圈正好在那附近约会,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就征用了他一下。” 余久山哼笑一声:“嗯,还不算太蠢。” “那是。对了,你今晚……回来吃饭吗?”李景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有些不确定。 “你做?”余久山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李景在那头笑出了声,不无戏谑意味:“不然呢?难道你做?你做的菜,是怕我活得太舒坦了,想送我一程吗?还是你特别欣赏肠胃科某名医生开诊了,想去再见见面?” “好,我回去吃。”余久山不置可否,不禁有些莞尔,他声音里染上了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挺给面儿啊,余总。”李景的语气听起来很是高兴,“几点回?我好看着时间准备。” 余久山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成山的文件,目光微顿,随即毫不犹豫地回答:“四点。” “今天这么早?”倒是让李景有些惊讶,“行,早点回也好。有想吃的菜吗?虽然不一定好吃,但保证能熟。” “随便,都行。”余久山说,“别弄太辣,你胃不好。需要什么食材,你稍后发我,我让人送回去,你就别出门了。” “知道了,放心。”李景应下,又问他,“你现在干嘛呢?看文件?” “嗯,杨秘书送餐上来了,准备吃饭。” “那你快吃,我先挂了。” “好。” 挂断电话后,余久山眼神还停留在那几张被李景发过来的食物照片上,用湿巾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见没有消息再发过来,才不急不躁开始用餐。 电话那头的李景,正手忙脚乱地翻找着充电器,手机电量告急的红色警告,让他一阵心烦,他本来不想挂这么早的。 那天下午,杨秘书惊奇地发现,一向以公司为家的总裁,工作效率高得惊人,而且,竟然在三点半就准时离开了公司。他不禁暗自揣测,难道自家总裁还在帮朋友养着那只“黏人的小狗”? 这狗地位真是不低啊,打工人也只是默默感慨了句。 某名秘书口中的自家总裁,此时已经回到了家中,迎接他的是满室的饭菜香,和一股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的alpha信息素。 是很熟悉,他不可能认错的味道,李景的信息素又泄露出来,没有下沉的趋势,反是愈演愈浓。 余久山皱起眉,那股气息带着强烈的攻击性和领地意识,让他体内的本能也开始躁动不安。他强行压下那份想要反抗的冲动,缓步走向沙发。 李景正懒洋洋地靠在那里,见他回来,只掀了掀眼皮:“回得正好,帮我扎一针。” “怎么不自己打?”余久山拿起茶几上的抑制剂,目光沉沉,“之前在酒吧,也是这样?” “自己下不了手。”李景烦躁地皱起眉,那段被强行注射的记忆,是他无法逾越的心理障碍。他嫌恶地挥了挥手,如今的他能清晰闻到余久山身上不属于他们两者任意之一的混杂气息,心里头知道余久山只是不小心沾上的些许陌生人的气味,却还是不免排斥,“算了,你身上一股alpha味儿,离我远点,不打了。” 余久山二话不说,先给自己注射了一支,中和掉身上那股让李景不适的气息。他走到李景面前,声音低沉而平稳:“现在好点了吗?我给你打,低头。” “你他妈有病吧,余久山!”李景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气得口不择言,“抑制剂能随便打的?你生理课是体育老师教的吗?不对……还有昨天!我说你怎么忽然没味儿了!你想进医院是不是!” 余久山任他按着,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依然是晦涩着:“没事。低头,我给你打。” “你真有病!我服了!”李景气得想笑,他扯着余久山的手臂,就要往外走,“走,现在就跟我去医院做检查!还打什么打!” “没什么大事,信我。”余久山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脊背,“非易感期偶尔注射一次,不会有太大影响。”他的语气镇定而认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景的怒火,在他这平静的注视下,渐渐熄灭了。他终究是软化下来,嘟囔道:“那你也得少打,那毕竟是药。” “嗯。”余久山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承诺,而后又听见他轻声说,“低头。” 李景依言,顺从地垂下了头。他颈肩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漂亮,因易感期而微微泛红的腺体,毫无防备地展露出来,像一只乖顺地等待着主人安抚的动物。 余久山的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晦暗不明。他迅速收回视线,平静地完成了注射。 “今天做了什么菜?”他转身,将空管丢进垃圾桶,若无其事地问。 李景指了指餐厅的方向:“三菜一汤,自己去端。” 鱼香肉丝,西兰花炒虾仁,蚝油生菜,还有一碗极经典的番茄鸡蛋汤。卖相竟意外地不错。 余久山习惯性地先盛了碗汤。 “怎么样?怕咸了,没敢多放盐。”李景靠在沙发上,像个等待夸奖的大爷。 “可以。”余久山微微颔首。其实汤还是有些咸了,但他实在不想打消李景难得的积极性。 李景勾起唇角,得意地笑了:“看来还不错。像我这样会做饭的alpha可不多了,且尝且珍惜。我可从没给别人做过,也就你有这个口福。” “鱼香肉丝,又没放胡萝卜?”余久山瞟了一眼盘子。 “你吃胡萝卜吗?”李景挑眉反问。 “吃。” “你是吃,但你不爱吃。”李景一针见血,“每次在外面点菜,你都会下意识地绕开带胡萝卜的菜。你不爱吃,那就不放呗。菜谱是死的,人是活的。” 余久山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习惯是极容易传染的,特别是对身边最亲近的人。李景从前是吃胡萝卜的,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在与余久山无数次的同桌共餐中,他下意识地,便将余久山的不喜,也变成了自己的习惯。 有些改变,从来都是在不言不语间,潜移默化地发生。 第41章 甚至让他们来不及反应。 ==================== 第34章 这不是余久山从小受到的教育。 余久山用餐时,有一种近乎刻板的自律。他对口腹之欲并不热衷,每道菜伸筷的频率都相差无几。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偏好,只是他习惯将喜恶隐藏在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通过避开某些菜品来表达。这是一种他从小就被灌输的、属于上位者的“体面”。 道理他都懂,可当这些细枝末节的习惯,被李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时,那份被精心隐藏的自我,仿佛瞬间被阳光照亮。李景会在漫长的相处中,像收集珍宝一样,留意并记住他所有的喜恶。这个发现,让余久山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嗯,你说的对。”那抹难得笑意从余久山脸上一闪而过。 李景却被这昙花一现的笑恍了眼。他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又很快抬起,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吃吧吃吧,甭说话了,专心吃饭,余久山。” “好。”余久山微微颔首,顺从地收起了那份外露的情绪。 整整四天,李景那场来势汹汹的易感期,才算勉强平息。身为老板,他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产业要去巡视,便晃悠到了酒吧。 不巧,正撞上一场精彩的“爱恨情仇”。 主角是宋颜真,和他那数不清的“honey”中的两位。 一个卷毛alpha死死攥着宋颜真的手腕,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哭腔:“宋哥,你不能这样!我们昨天还那么好,我那么喜欢你,我不同意分手!是不是因为他?是不是因为他你才要跟我分开?”他抬手,颤抖地指向一旁沉默的黑发alpha,神色崩溃的很真切。 “跟他有什么关系?”宋颜真笑得漂亮又残忍,他用力甩开那只手,语气轻佻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啊,不过是玩腻了。小朋友,说过了,玩玩而已,认真就不好了。” “你会遭报应的!宋颜真!你这种人渣!”卷毛alpha闻言忍不住吼叫,年轻人的傲气让他再也留不下去,只丢下一句狠话,转身快步跑开,背影狼狈。 一旁显然更成熟些的黑发alpha立刻上前,心疼地捧起宋颜真的手腕,轻轻揉着:“颜真,手腕痛不痛?那个粗鲁的小鬼,怎么能握这么紧。” 宋颜真却抽回手,依旧在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好了,他还算识趣,你嘛,应该懂我的意思,就不用我多费口舌吧。走吧,不送。” “颜真……是喜欢上别人了吗?”黑发alpha面露伤感,试图做最后的挽留,“没关系,我不在意的,像以前一样不好吗?不要离开我,我真的很喜欢你。” 宋颜真眯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声音里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听不懂人话吗?我说,我、玩、腻、了。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黑发alpha叹气看他一眼,保持着自己的体面,起身缓缓离开了。 宋颜真靠在卡座上,不急不躁地倒了酒。端起仰头咽下,眉眼舒展,是那副薄情惯了的模样。 “哟,又搁我酒吧里斩桃花呢。”李景挑眉含笑,指间夹着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向他靠近,“真够垃圾的了,手头上还有几个啊。” 宋颜真抬头,也笑了:“可真不厚道,不知道李少这出戏看得满不满意啊?” “装傻充愣什么呢。”李景在他对面坐下,随意吐出口烟。 “您老最近怎么这么关心我的感情生活啊?”宋颜真戏谑着,“怎么也觉得alpha不错,想要我让你几个试试?喜欢什么类型的啊?我帮你介绍介绍。” 李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只是想想都感觉作呕。但总不能直说,我们几个拿你作了赌约,赌那混血小子你会谈多久分手吧。 李景抖抖烟灰,皱眉:“可别,留着给自己吧。” “没品位啊……alpha才有搞头,其他的都没什么意思。”宋颜真摇摇头,像是真心为他而感到可惜,“你试试就知道了。” “试你妈,滚远点,别恶心我。” 宋颜真笑得更开怀了:“周女士可不是alpha。但你也可以去试试,到时候我叫你小爹啊。” 李景冷笑:“你再嘴贫,老子把你揍得叫亲爹。” “诶,说正事,”宋颜真见好就收,连忙转移话题,“前几天你易感期,那份许记的外卖,地址是不是发错了?我听江伯说,给送到余久山家去了。” “没送错,是送那儿,我在那儿住。”李景漫不经心,把烟蒂摁进烟灰缸。 宋颜真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混杂着佩服、不可思议,还有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你易感期带omega去余久山家啊?”宋颜真难得惊诧,嘴角的笑意却是压都压不住。 李景额角青筋跳了跳:“第一医院神经内科,我帮你挂个号,记得去看。” 宋颜真故作失望地“哦”了一声,不知想到什么,随即又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总不能是……余久山帮你过的吧?你不是最讨厌alpha的信息素吗?” “抑制剂!你他妈个alpha不知道有抑制剂这种东西吗?”李景堪称咬牙切齿。 这种恶心事,怎么能和余久山扯上关系。他忽然烦躁起来,很想揍宋颜真一顿。 宋颜真却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就没用过那东西,一时忘了,不也正常吗?”他从第一次易感期开始,就没委屈过自己,找个顺眼的alpha解决,于他而言,和吃饭睡觉一样,是再正常不过的本能。 李景皮笑肉不笑:“别用这个表情看我,特恶心。” “那可真谢谢夸奖。”宋颜真哼笑一声,“得了,上楼去包厢,开几瓶好酒。庆祝我,又甩了两个。” “记你账上。” 与酒吧的喧哗和灯红酒绿相比,肖升州的心理咨询室里,灯光柔和,浅色的装潢显得分外宁静。 “听说你俩一块旅游去了啊,现在怎么样?跟我说道说道呗。”肖升州抱着他那泡着枸杞的保温杯,挑眉问道。 余久山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叫我过来就这事?” 肖升州吹吹热茶,低头啜饮:“这不关心你嘛,我说真的,跟我聊聊,也没什么不好吧。又不收你钱,免费让你咨询。” 恐怕,咨询是假,八卦是真。 “是去了,玩了几天。”余久山平静道。 肖升州顿了顿,下意识地观察他的表情,但余久山那张脸,向来是看不出什么的。“两个人单独出去,就没摩擦出点什么火花?你这不行啊。”他打趣道,“比如,同吃同住什么的。” 余久山瞟他一眼:“同吃同住不正常?我们从小就这样。” 不说李景没那个意识,连余久山自己也习惯如此。 “正常的嘛,反正都是alpha,不过你喜欢他还跟他住一块。”肖升州放下保温杯,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挺能忍啊。” 见余久山不开口,肖升州又继续说话:“儿子挺想你俩,下次可以去看看。” “嗯。”余久山淡淡应了声。 “你是个聪明人,但这事再聪明的人也容易拎不清。怕你嫌我烦,我就不多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肖升州抬手拍了拍余久山的肩膀。 余久山微微垂眸,沉默片刻,忽然问:“介意我点根烟吗?” “给我也来根,你的烟可不便宜吧,尝尝鲜。”肖升州闻言也来了几分精神,话中是玩笑居多。 余久山拿出烟盒,递了一根给肖升州,又自己衔了一支在唇间,却没有点燃。这烟,是那天晚上,从李景那里“劫”来的。 他看着烟盒上那个熟悉的牌子,出了神。 “没打火机吗?”见状肖升州摸兜,准备找找打火机。 余久山却将那支未点的烟随意抛进了垃圾桶,语气淡淡:“不抽了。你要抽,出去抽。” “你要戒烟啊?”肖升州莫名其妙。 “嗯,戒了。” 李景都要戒,他还是不抽的好。 厚此薄彼可不是他的作风。 肖升州不解,但也没出去,只是打开窗户,站在窗边点燃了烟:“我有时候啊,觉得你这人,挺反人类的。”他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年纪轻轻就管着那么大一摊子事,压力大了,总得找个东西排解一下。比如烟,酒,或者性。这些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可你好像……什么都不需要,真是个怪人啊。” 余久山早年的烟瘾,其实很重。那时他十七八岁,正逢李景不在身边,学业和家业像两座大山,沉沉地压在肩上。睡眠不足,食欲不振,尼古丁成了他唯一的麻醉剂。他也曾尝试过肖升州口中那些“解压方式”,但都治标不治本,过后只剩下更深的空虚。 无聊,实在无聊透顶。 他从不向李景提及自己的任何负面情绪,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习惯了独自反刍消化。 第42章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随着李景。每当他看见李景笑起来,他自己也会不自觉地勾起唇角。那些疲倦、烦躁、阴暗的情绪,都会在那笑容里,被一一抚平,化作某种柔软的、明亮的,却又不可言说的东西。 肖升州倚在窗边,静静地抽着烟。他看着余久山一系列反常的举动,拿出烟,却不点燃,最终又将其丢弃,仿佛那不是一支烟,而是一个烫手的、不知如何处理的念想。 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也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飘忽。他的问题语气实在怪异,不像是反问,而像是陈述,就这么缓缓说出了口。 “这烟不是你的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余久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肖升州挑眉看他。 这个问题或许不需要回答。 更像是种警醒。 ==================== 第35章 将最后一口烟雾吐向窗外的天空,然后将烟蒂摁灭在窗台上。在烟雾彻底消散之前,他转过头,目光平静而通透,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肖升州无疑是敏锐的,他从余久山那一闪而过的情绪里,便已窥见了全部的秘密。 大抵是他那个心上人的烟。 “不是。”余久山平静地承认,没有丝毫掩饰。 直截了当的明说了,这烟不是自己的,知道面前这人大概率会猜出些什么来,却有没有掩盖事实的想法。 肖升州掐了烟,重新端起那杯泡着枸杞的茶,啜饮一口,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真恐怖啊……”不知在感慨些什么,看向余久山的表情近似怜悯。 心里自己又不免有些好笑,这抹怜悯太过滑稽。 “别把我们当你们。”余久山的声音很淡,他没把话说的太明白,但已经能让人听懂其中饱含的意思。 肖升州回过神,无奈地摇摇头,玩笑道:“你不改行可惜了。唉……不过,算了,你要是改行,我这碗饭就端不住了。” “所以啊……就不抢你饭碗了。” 肖升州抬手合拳,作揖行礼,声音里含着笑,跟他玩笑着拜了拜:“那可真谢谢你手下留情啊,余大总裁,有劳您高抬贵手了。” 余久山也难得地哼笑一声:“行了,回家喂你的狗去吧。” “知道了。”肖升州点点头,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他:“余久山,我们是朋友,有事联系,别总憋着不说。” “好。”余久山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肖升州静静看着那身影远去。 昏黄的路灯打在余久山清瘦的脊背上,如松如竹,身姿峻拔。无论是繁重如山的工作,还是那份畸形而沉重的情愫,似乎都未能压弯他的脊梁。他永远是那副闲庭信步的模样,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肖升州由衷地希望,他们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从理性角度,身为心理咨询师,他当然知道自己对余久山,存在着某种情感投射与共情补偿,因为自己也有段相似的经历。但从感性角度,身为朋友,他只是单纯地认为—— 余久山,值得。 夜已悄然而至,首都是座不夜城。黑暗中更能窥探出其中的繁荣,人稠物穰而又流光溢彩,大多人都在中蹉跎岁月。 穿行在钢筋水泥所制林海雪原,倒不及莽苍中的动植物来得自在,却是引得人群争先恐后。 娱乐场所从来不缺人,放纵或寻欢作乐。酒精、摇滚乐与暧昧的灯光,无一不刺激人的神经,叫嚣着享受着,边得到边失去。 陌生人之间,经过不了多长时间,或许只是在句玩笑,又或许只是在场随意的对视中,便会转战下一个场合,似乎是心照不宣的默认规则。 酒店的套房里,男人赤裸着上身,肌肉流畅而紧实。他刚结束了场情事,空气中还残留着暧昧而空虚的气息,他姿态懒散地靠坐在沙发上,下意识地摸向裤子口袋,却只摸到一片空无。 烟盒,早就交给了那个人。他曾答应过,要戒烟,这才恍惚着记起。 李景表情寡淡,从口袋里摸出那支s.t.dupont的打火机,镀金的机身在手中有些分量,带着冰凉的金属触感。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打开,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叮”,又合上。如此反复,消磨着放纵欲望后那更加巨大的空虚。 他还挺想来根烟的。 其实想要一盒烟,再简单不过。一个电话,酒店自会送上门来。再不济,宋颜真就在对面的套房里,同样在与人寻欢作乐,打个电话,也不愁没烟抽。 可他答应了余久山。 李景承诺过余久山会戒烟,自是不好违背。烟,是不好戒的,那也不是实在非抽不可。 李景懒散地眯起眼,扣下打火机,幽蓝色的火焰稳定而深邃。他又不徐不疾地合上金属帽盖,将那团火苗重新囚禁起来。就这般如此往复着,实在是无聊。 记忆向来不佳的他,此刻却意外地想起,这打火机,是他年前从余久山手里“抢”来的。只因他随口说了一句“这声音挺好听”,余久山便随手将其抛给了他。 后来,这打火机他也用段时间,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换下。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李景摸出手机,给余久山拨了个电话。 可能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左右是无厘头的…… 屏幕亮起,他才瞥见时间,又担心余久山已经休息,在电话接通的前一秒,匆忙挂断。 公寓里,灯火未熄。 余久山刚处理完一些公司事务,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他从书房下楼,准备去厨房拿点东西。冰箱保鲜区,还放着几瓶从吉里斯巴达带回的橙子果酱。他随意拿出一瓶,心想,明天该让人给肖升州他们也送些过去,自己一个人,总是吃不完的。 就在这时,客厅的手机忽然传来一声短暂的响铃,又很快消失。 他一手拿着果酱瓶,低头查看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的联系人,是那两个再熟悉不过的字。 是,李景。 他无意识地勾起唇角,回拨了过去。而电话很快被接通。 “……李景,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景低哑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好冷淡啊,余久山,聊聊天不行吗?” 周围很安静,应该不在酒吧。余久山如此猜测着。 “行,怎么不行。”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低头看了眼手上的果酱瓶,“你明天有空吗?上次……”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陌生而甜腻的男声,带着撒娇的意味:“李少~” 余久山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他握着果酱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倒是我打扰了,”他的语气恢复了朋友间的、恰到好处的打趣,“你们忙。” 他迅速地挂断了电话。 手一松,那瓶果酱,很快从他手中滑落,玻璃是易碎的。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橙黄色的、黏稠的果酱溅落开来,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晕成滩刺眼的、沼泽般的污迹。 是不在酒吧,看来在酒店。 余久山哑然而笑,摇摇头,又很快平静了神色,独自寂谧打扫地上的痕迹。 分明早该习惯才对啊,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余久山垂眸,脊背绷得却很紧。 李景皱起眉,心里不知为何,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再次回拨过去,却被对方很快挂断。 随即,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余久山:有事明天说,我先休息了。] “又是哪位老情人吃醋了啊?李少。”身边的omega显然深谙李景的风流韵事,调笑着凑了过来。 若是平时,李景不介意和他闲聊几句。但此刻,他实在没什么心情:“你过界了。” “这么翻脸不认人啊,倒是和传闻中一直绝情啊……” 李景的语气是难得的认真:“你要清楚,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不是为了你口中的‘情’。” “好歹我也是个omega给点面子,李少,我开个玩笑而已嘛,别那么严肃。”那人靠在沙发上,还想试着靠近李景。 “没人会因为你是个omega,就必须给你面子。”李景站起身,开始穿衣服,“面子,是自己挣的。” 他径直走进浴室,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店。 临晨三点四十六分。 李景靠在公园湖边的长椅上。深秋夜间的风总是寒湿居多,路灯冷清的白光散在长椅周围。他表情淡淡,眼神空茫地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水。 不带什么情绪。 就静静地望着。 仿佛是种与世界隔着层薄雾,很飘渺,一阵风就能吹散。 衣服穿得并不多,平日他身体温度总是温热的,现今被寒风吹得浑身冰凉。 不知多久后,他才离去。 游魂似的,不见踪影。 第43章 这一夜,无眠的,不只李景一人。 翌日,荣泰集团的顶层办公室,气压低得仿佛能凝结出冰霜。杨秘书敏锐地察觉到,自家总裁比平日里更加冷淡,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他不动声色地提醒了手下的员工,一时间,整个楼层只剩下键盘敲击和文件翻阅的声响,效率高得惊人。 “让人去泡一壶普洱。”余久山从文件中抬起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这就去准备。”杨秘书说着,动作很轻地退出办公室。 余久山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将外界的一切干扰都隔绝在外。冷白的指节划过纸张的边缘,发出极轻微的、如同蚕食桑叶般的声响,那是这片绝对安静中唯一的杂音。 他并不紧绷,反而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与笃定,仿佛昨夜那滩破碎的、黏腻的橙色沼泽,从未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 可存在过的并不能被轻易抹去痕迹,他的眉头,总是不自知地微皱着。 却又叫人难以探寻,那皱眉的真正原因。 “请问需要备餐吗,余总?已经一点多了。”杨秘书轻声询问,将茶壶搁在桌面,倒好一杯,放在余久山方便拿取的位置。 余久山摘下眼镜,指腹按了按疲惫的眉心,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普洱:“不用。” 杨秘书无奈退下。他知道,总裁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就意味着他正用工作,来对抗某些更棘手的东西。 虽然他从未看透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只是直觉,觉得危险,想了想,便也不敢再深思下去。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打破了一室沉寂。 是赵越汕发来的信息。 [赵越汕:上次去吉里斯巴达的照片,我导出来了,你看看。] 前两张是他的单人照。赵越汕的摄影技术向来专业,他总能捕捉到旁人难以察觉的瞬间。 一张里,他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书页,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神情宁静而疏离;另一张,他正侧头望向远方的海面,海风吹起他的发梢,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盛着比海水更深沉的寂寥。在赵越汕的镜头下,他有一种近乎惊心动魄的、不真实的瑰丽之感。 然而对此,余久山只是简单略过。 他直接划到了最后一张。 那是一张四人的合照。 只一眼,余久山的目光便被牢牢地吸附住了。 照片的背景,是民宿前那棵挂满了果实的柠檬树。阳光正好,将每个人的轮廓都勾勒得温暖而明亮。 李景就在他的身侧,像只大型的、黏人的犬科动物,亲密地揽着他的脖子,笑得肆意张扬,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快乐,是一贯的没心没肺。而他自己,微微侧着头,任由李景胡闹,唇角挂着一抹极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而纵容的笑意。 另一侧,赵越汕也在笑,似乎正侧耳听着余久山说些什么。而宋颜真则半蹲在最前面,对着镜头凹着造型,半眯着眼,笑得吊儿郎当。 那份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快乐,像根滚烫而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用一夜的失眠和一上午的工作,好不容易才构建起来的那层薄膜。 时间在那一瞬间定格,照片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笑着。 他的指腹,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眷恋,落在了李景那张笑得肆意张扬的脸上,轻轻地摩挲着,缓慢而珍重。 ==================== 第36章 余久山看着那张照片,指腹在冰冷的屏幕上,描摹着那个人的眉眼,一次,又一次。那是一个无望的触碰,企图向已然凝固消散的瞬间,借一点早已逝去的温度。 可他近似无奈地发现,自己的目光,落不到除了李景以外的任意一人身上。 他停顿了很久,没有再尝试触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良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将那片刻的温暖重新吞噬回一片冰冷的黑暗里,他才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将手机翻转过去。 尽力平复着自己的复杂情绪,刚准给赵越汕回消息,甚至还没来得及打开,屏幕却又自发执着地亮了起来。 [李景:你吃饭了吗,余久山?] 余久山抿了口茶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回了李景段语音:“还没。” 那边几乎是马上就打来了电话。 “怎么这么晚还没吃啊?我给你送饭过去,成不成?”李景絮絮叨叨着,没给他回答的时间,接着又开口,“有什么想吃的菜吗?我去灯塔给你打包,哦,对了还有茶水,有想喝的吗?我去那给你薅过去。” 余久山静静待他说完,靠坐办公椅上,到底是没有继续工作,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你做,行不行?” “当然……”李景故意拉长了调子,又懒洋洋地补上一句,“不行啊。” 余久山垂眸,却也没有强求,纤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情绪:“那随便吧。” “你是不是故意折腾我呢,余久山?”李景在那头轻笑出声,“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从买菜到做菜,你这是想直接吃晚饭?” “你说的对。” “所以说,余大总裁想吃什么?我给您打包过去,‘灯塔’大厨的手艺我可比不得,好歹也是宋颜真花大价钱挖来的。” “晚饭。” 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即传来李景压抑不住的、微哑的笑声:“你是真故意逗我呢。行了,不跟你聊了。菜我看着安排,二十分钟后到,你等着吃就行。” “你既然都要自己安排了,还问我做什么?”余久山无奈道,“出于人道主义的流程?” “你这人怎么喜欢倒打一耙啊?”李景声音还是含着明显的笑意,如此反问道,“那我再问你一次,你想吃什么?” “我说了,晚饭。” “……挂了,你等着。”李景挂断了电话。 其实,李景说得没错,他的确存了些故意为难的心思,显得难得幼稚。余久山无奈地叹了口气,一遇上李景的事,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冷静,就总是轻易地土崩瓦解。 余久山表情寡淡,低头抿了口茶水,眼神空远地望向窗外。 此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赵越汕。 [赵越汕:还在忙吗?吃饭没啊?看到消息应一下啊,已读不回可不厚道,我准备把照片洗出来,你要吗?] 这才算想起自己没回他消息,余久山无奈笑笑,带着些自嘲,给回了消息:“抱歉,那张合照洗出来给我张。” 赵越汕也回了语音:“行啊,过几天给你送过去。” 大约半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李景提着一个雅致的食盒,熟门熟路地走了进来,姿态随意得像是回到自己家。他将食盒搁在矮几上,便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 “自己做的?”余久山看了一眼那并非“灯塔”专用的食盒,随口问道。 李景从中取出菜品,一一摆放好,又将碗筷递给他:“尝尝不就知道了。” 余久山顿了片刻,打量了下菜品,比平日李景做的精美许多,持怀疑态度,用湿巾简单净手后便尝了尝,便了然于心:“看来不是。” “废话,三十分钟五个菜。想想也不可能,老子又不是三头六臂。”李景含笑,“味道怎么样?” “一般。” “不应该啊?”李景懒洋洋地挑了挑眉,“这是中街那家川菜馆的,你之前不是挺喜欢的吗?” 中街离公寓有些距离,虽然店中菜品味道不错,挺符合余久山胃口,但余久山没怎么去,他认为,这有些浪费时间,本人并不那么看重菜品的口味。 “你正好在那店附近?”余久山问他,那店没有外送服务。 但李景过来得挺快的。 “没,我上那儿干嘛去?让人带来的。”李景摇摇头,“赵越汕家不就在附近吗,我让他家管家叫人送公司下头,提上来的。但菜品是我挑的,应该是合你口味的啊。你最近口味变了?” “我还特意打了招呼,回锅肉别放蒜苗,鱼香肉丝别搁胡萝卜,口水鸡多加花生碎......”李景笑着,瞧着有些得意,帮余久山倒了茶水,“我还猜到你自己备了茶。” 余久山沉默了。 他想起了赵越汕那条带着几分调侃的消息,再看向眼前这个正得意洋洋地细数着自己喜好的人,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又裂开了道细缝。他抬手,用指节抵住眉心,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过了片刻,他才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在那几道菜上,声音很轻地说:“没,味道还行,老样子。” 李景的记性向来不好,唯独这些关于余久山的小事,他记得比谁都牢。 余久山垂眸吃饭,心中暗叹了口气,口头上随意夸了句:“嗯,厉害。” 第44章 “好敷衍啊你,余久山。”李景靠在沙发上,撑着下巴,就这样懒洋洋地盯着余久山吃饭的动作。 “你吃过了吗?” “放心,吃过了,没您这么日理万机。” “哦,对了。利米的果酱你一会儿去公寓拿,早餐可以涂吐司。”余久山偶然想起,顺嘴提了句。 “你早上试过了?还可以吗?” 余久山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了昨夜那滩破碎的、黏腻的橙色沼泽,没有再说话。 见状,李景敏锐查觉:“不对,你不会没吃早餐吧?” 也算歪打正着。 余久山依然是沉默不语。 “说话。”李景起身,抬手按着他的肩膀,语气竟然和余久山训人时有些相像。 两人隔着一手臂的距离,李景见余久山还是不出声,挑眉气笑:“成!装哑巴是吧?我问问杨秘书。” 在那双黑沉的眼眸下,余久山向来是难说谎话的:“没吃。” “为什么不吃?”李景问。 余久山平静回答:“不想吃。” “为什么不想吃?”李景继续追问。 余久山再次沉默下来。不撒谎,便缄默,这是他惯用的、也是此时唯一能用的伎俩。 李景捏着余久山的肩膀,很瘦让他都不敢用太大力气,屏声敛息等待良久,松开了余久山,无奈叹气,声音微哑:“我想抽烟,余久山。” “对身体不好,天气冷了你会咳嗽。”余久山不赞同地皱眉。 “不吃早餐对身体也不好。”李景敲敲桌子,“烟还我。” “这不一样。” 李景也不理会他,起身熟练地从办公桌抽屉里找到之前自己备在这的几盒烟。余久山曾没动过,单独给他留了地方,专门用来存放这些零碎物件。 他动作利落的拆了盒,姿态随意靠在余久山的办公椅上,衔了一根在唇间,刚要点燃,手腕却被攥住了,止住了他的动作。 余久山掐着他的下颚,动作带上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强硬,将那根烟抽出:“你答应我的。” 他平静地陈述着,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李景偏过头,从他手中挣脱,不看他也不说话,又重新取出一根烟夹在指间,摸出打火机,幽蓝的火苗瞬间窜起。 眼看就要点上了。 余久山夺过他手中的打火机,声音也有些哑,又重复了一遍。 “你答应我的,李景。” 李景还是没开口,视线落在余久山拿着打火机的左手上,指骨漂亮而纤长,那打火机倒有些配不上他的那支手。 余久山将打火机放入西裤口袋,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思在:“现在,打火机也交给我。” 不是商量的口吻,更像是冰冷的通知。 李景终于抬眼看他,哼笑一声,眸底却彻底没有了笑意。 “凭什么?告诉我,有什么不一样?你能管我,我却不能管你?做人不能这样,余久山。” “你答应过我,你要反悔?” “我这人谎话连篇,你可别信啊。”李景懒洋洋地窝在办公椅上,漫不经心瞟他一眼,摆出一副无赖的姿态,仿佛要将这场对峙进行到底,“今天说的话我可能明天就忘,也可能……下一秒就忘,你知道的。” 余久山半蹲下来,放下了所有的姿态与防备,难得主动凑近,与他视线齐平,语气很平静:“对,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一直没抽烟对吗?”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洞悉的事实。 李景愣住了。 那双眼睛,仿佛波罗的海深处历经了千万年时光沉淀才形成的琥珀,温润,通透,包裹着最纯粹的光。人们说琥珀是“海黄金”,因为它能将最平平无奇的沙砾、水滴、甚至一只微小的昆虫,都封存成永恒的、独一无二的风景。 而此刻,那两块珍稀的琥珀里,正清洌洌地、完完整整地,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在那样的注视下,一切的谎言、所有的伪装,都变得苍白而可笑。 李景呆愣着,不由自主,视线被吸引。 随即,他像是被自己的失态烫到一般,狼狈地移开了视线,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在投降:“……没抽。” 听到这个答案,余久山脸上那层紧绷的线条,瞬间软化下来。他眉目舒展,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声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明明知道的。” 而后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是情人间的低语,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 “李景,你可以管我。” 这句话,如同一道无形的许可,猝不及防地,撞了李景满怀。 可他感到的,不是胜利的快意,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让他想要逃离的恐慌。余久山将自己世界里唯一的、可以伤害到他的权力,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全然交付到了他的手上。这份信任,太重了,重到让他无所适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份近在咫尺的温柔,开始变得灼人。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重新看向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认真。 “余久山,”他说,“不要把我,看得比你自己更重。” ==================== 第37章 寒露过后天气便慢慢转凉。 但低温只会让人更加渴求滚烫的事物,比如酒吧中辛辣苦涩的烈酒,或是人与人近身相贴时温热的皮肤。 几乎是意料之中的,毕竟物极必反。 也就是因此,李景酒吧最近的生意都好了不少,霓虹灯光下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人影在其间穿梭、交织,没有距离似的碰杯、说笑、叫嚷,仿佛每个人都是彼此失散多年的挚友,或是萍水相逢的恋人。亲密,而又疏离。 比之,喧哗的酒吧二楼包厢中倒是显得安静许多,两名alpha相对而坐。 “现在嘛,打电话给你家余久山,就问他是不是喜欢你,怎么样啊?” 宋颜真晃动着手中的玻璃杯,澄黄的酒液随着动作而流转,面上挂有坏笑,眼神中尽是调侃意味:“愿赌服输啊,可别玩不起,您老刚才可是同意了的。” 他屈指敲敲大理石桌台,指了指上面白底黑点的骰子,显然这轮李景的点数小。 长沙发上,李景懒散地靠坐着,没什么正形,哑着嗓子低骂了句脏话。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和烟盒,衔了根烟在唇间,却没有点燃。 “不点,没打火机?”宋颜真打趣道,“最近怎么没见你抽烟啊,从良了?” 李景挑眉含笑,将烟盒随手丢在桌面:“吸烟有害健康。” 听罢,宋颜真眯着眼睛,实在笑得不行:“你自己说的话,自己信吗?得了,我也甭打听,现在打电话吧。” 到底是如约拨了号,李景脸上分明是带笑的,语气却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呵,你等好了,下一轮你要是输了,我让你直播喊亲爹。别总以为你自己是弯的,就看谁都像‘同道中人’,真是招笑。是我看着像同性恋,还是余久山像?你可小心点,到时候他要是生气了,我他妈不揍死你。” 李景面部轮廓线条并不柔和,此刻尤其,因着薄怒,更显出几分凌厉。眉羽间永远凝着些煞气与嚣张,快三十岁的人还是一如年少那般肆意妄为,半点儿不知收敛,仿佛那股子气焰永远灭不下。 老实说,宋颜真也觉得不像,尤其是余久山,那人性子冷得像块冰,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情所困的样子。可他偏偏又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内情,事实胜于雄辩,此刻不过是顺水推舟,存着些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 宋颜真惯来是这种恶劣性子,没有作声,只勾唇笑着。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宋颜真看好戏的表情都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包厢里,只剩下那单调而执着的“嘟嘟”声。起初还带着几分游戏的戏谑,渐渐地,变成了一些难以明道的情绪,缠绕在李景的心头,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烦躁。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指尖,开始微微僵硬了些。 最终,那单调的声响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优雅却毫无温度的播音女声,用种无可辩驳的、公式化的口吻,宣告了这场通话的终结:“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啧……”宋颜真用舌尖抵了抵上颚,发出一声轻微的、带着嘲弄意味的声响。他没有看李景,目光反而落在了那只被挂断的手机屏幕上,仿佛能从那片黑暗里,看出些什么端倪。 他慢条斯理地晃动着酒杯,用一种近乎咏叹的、浮夸的语调说着:“看来,余总的夜生活,比我们想象中要丰富得多啊。” 而后顿了顿,这才将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转向李景,一字一顿地,恶意满满地补充道:“我还真以为,他是个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性冷淡呢。” 第45章 晚上两点多在忙什么显而易见,alpha们大多是心照不宣的。 宋颜真漫不经心又拨了一遍,这一次,那道冰冷的女声甚至没有再出现,电话直接转入了关机的忙音。 李景面上的笑意全散了。 包厢里那点因赌局而起的、不着调的氛围,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的眉头不自觉紧皱着。 “不对劲。” 李景忽然站起身,那动作快得让宋颜真都愣了一下。也不知多少年前,那滩刺目的血迹,那份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恐惧,毫无预兆地,潮水似涌入脑海。他感到一阵心悸,声音也因此而绷紧:“第二个电话了……他从来不会不接我的第二个电话。” 这无关风月,无关忙碌,这是他们之间,用二十多年的时间建立起来的、绝对的信任和默契。 “怕是出什么事了,”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我得回去看看。”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赌约,也无视了宋颜真探究的目光,只是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步履匆匆地,快步出了包厢。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宋颜真那张优越得过分的皮囊上。他继承了作为国际影后的母亲那副清俊的面容,人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得天独厚,与之相反的,是他那烂透了的性格。 他随手烦躁地揉散了头发,将桌面上的各色酒瓶扫下,价值连城的收藏品烟花般短暂溅起又落下。 “真是喝多了,昏了头。明天,余久山可别过来弄死我……” 宋颜真低声喃喃,扯松了领口,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姿态随意地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张漂亮却毫无温度的脸。他熟练地翻找着通讯录,最终,指尖停留在一个名字上,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他对着听筒,用一种甜得发腻的声音说:“honey,今晚有空吗?我想你了,宝贝……” 于他而言,手机是通往欲望的捷径,是排解空虚的工具。 而对于此刻的李景来说,那部同样安静地躺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却如同个沉默的、充满了不祥预兆的黑匣子。 他庆幸自己今晚还没来得及喝酒,油门几乎被踩到了底。心中的担忧随着时间的推移,却俞加浓烈了,简直不敢想象再次发生那种意外。 不论余久山有多忙,只要是他的第二个电话,他一定会接。这是他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维系了多年的默契。这一次的失联,太不合乎常理。 李景慌张又恐惧。 直到公寓楼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眼前,他看到那扇属于他们的窗户里,透出温暖而明亮的光,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落回了原处。 他用指纹开了锁,推门而入。 在客厅寻觅到了余久山的身影。 高而瘦,向来冷白的皮肤攀上了红。空气中散发着浓烈的alpha信息素气息,余久山半眯着眼,倚在沙发上,状态看上去不是很好,眉头紧锁着。 是易感期。 李景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事实。可他清楚地记得,余久山的易感期,分明不是这段时间。 “……嗯?李景,你怎么来了?”余久山低垂着眸,纤长的睫羽在眼下落出片阴影,却并不看向李景,神色晦暗难辨。 那信息素侵略性极强如同一张大网裹住了李景,几乎是本能地想反抗,李景咬着后牙槽忍住攻击的冲动:“家里还有抑制剂吗?你易感期不应该是在这段时间,怎么回事儿啊。” 余久山呼吸声沉了些:“没有。上次你易感期用完了,没来得及补。但大概半个小时前联系过杨秘书,让他送抑制剂过来,没想到你先来了……” “他怎么做事的?家住郊外?” 李景骂了一句,转身便向门口走去,步伐果决。 然而,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一股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力道,从身后传来,轻轻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如果神智清醒,余久山绝不会做出如此失态的举动。他一生都在学习如何克制、如何隐藏,绝不会允许自己流露出任何一丝软弱与渴求。可此刻,被高热烧灼的理智早已溃不成军,他脑海里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本能。 留下他。 别让他离开。 “……李景。” 李景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迎上那双因高热而显得有些湿润的、盛满了自己倒影的浅茶色眸子。他没有甩开那只手,而是反手握住那滚烫的手腕,将几乎要站不稳的余久山,重新按回了沙发上。 他知道那人是误会了,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认命般的叹息,出言解释。 “我是去给你买抑制剂,不是要走。”他说,“你给我老实躺好,等着。” 十五分钟的车程,李景只花了八分钟。 “您好,先生请问需要帮忙吗?”药店导购员看出李景的急迫主动问道。 “alpha用的抑制剂,拿一盒效果好点的。”李景语速很快,“谢了。” 易感期的灼热感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加猛烈,余久山进了浴室用冷水冲洗,热意却并未减退,湿着头发换上居家服后回到沙发,静静地等待李景回来。 或许该去看看医生,余久山有些迟钝地想着,这次易感期实在是不太正常。 他浑身滚烫,每一寸皮肤下的血液都在叫嚣。在理智即将被热浪吞噬的边缘,他难耐地皱起眉,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一遍遍描摹起李景的模样。 是夏日阳光散过的小麦色皮肤,覆着层薄薄的汗水,散发着健康而蓬勃的气息。也是挥动球拍时,手臂上那贲张而起的、充满力量感的青筋。又或许是每次争辩时,那双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眸里,闪烁着不服输的、桀骜的光。还有……还有他鼻梁上那粒浅茶色的、小小的痣。 那颗痣,总是在他肆意地笑着、乖张地望着自己的时候,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跳动。 余久山指甲狠狠嵌入掌心,才叫自己清醒了些许,燥热感却是一阵又一阵下不去。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在这场由欲望主导的高热中彻底融化时,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万幸,他回来得不算太晚。 李景快步上前,周身还带着深夜的寒气。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动作利落地拆开药剂包装,冰冷的刺针,稳稳地,注入了余久山那因高热而泛着层薄红的后颈。 那一瞬间,余久山身上那股浓烈到近乎暴烈的alpha信息素,像是决堤的洪水般,向李景席卷而来。那是种纯粹的、带着绝对占有欲的气息。李景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窒息和排斥,他咬紧牙关,稳住颤抖的手,直到将整管药剂全部推入。 见余久山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才松了口气,然后不动声色地,默默地退到了客厅的另一端,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抑制剂的效果立竿见影。 脑中的混沌与灼热,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余久山靠在沙发上,微眯着眼,视野重新变得清晰。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远处窗边,刻意与他保持距离的李景。 他立刻明白了原因,并下意识地开始收敛自己那失控扩散的信息素。将外放的欲望与攻击性,重新锁回理智的囚笼里。 “你还没回答我,”余久山的声音因高热而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平稳,“你怎么会来?这个时间,不该是和宋颜真在酒吧里?” 听到他开口,李景才像是终于从那股浓烈的信息素压迫中缓过神来。他挑起眉,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熟悉的笑意,懒洋洋地说:“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宋颜真说,你正在‘丰富自己的夜生活’,我这不是怕你后院起火,特地过来宣示一下主权么?” “别贫。”余久山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却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纵容。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取出瓶汽水。 在转过身之前,他背对着李景,停顿了片刻。就在阴影处,他默默,将眼底所有翻涌的、复杂的情绪,都重新压下。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他手腕一扬,那瓶冰凉的汽水在空中划出道流畅的抛物线。李景也熟练地伸手接住,那套动作行云流水。 “行吧,反正也没找到小三。”李景故意戏谑道,仰头喝了口汽水吧唧用一贯的、戏谑的语气,为这场闹剧画上了看似轻松的句号。 余久山没有接话。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李景,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看着他唇边沾上的晶莹水珠,眼底却是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 这沉默,漫长得让李景都感到了些不自在。 就在他准备再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僵局时,余久山却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仿佛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带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疲惫。 “你们今天喝酒……是因为池青回来了吗?” 第46章 他顿了顿,似乎说出这个名字,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听宋颜真说……你跟他,联系上了?” “池青”。 久违听到这个名字,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甚至需要费力地去回忆,才依稀记起,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还被称为“少年”的年纪,他们似乎……是谈过一场恋爱的。 但那段记忆,对他而言,太过模糊,也太过遥远。它所能泛起的涟漪,甚至比不上一场无疾而终的宿醉。 对于记忆,李景最擅长淡忘。 那些不愉快的、沉重的过往,他尽量不回头去看。如同金鱼一般,只保持几秒钟的,对于他而言已经足够。 他不知道为什么余久山会问这些问题些,在阴影下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这或许是个不错的、可以活跃气氛的时机。 他忽然想起了宋颜真那个无聊的赌约,觉得正好可以拿来当个笑话讲。 于是,他笑了,那笑容是一贯的、不着调的张扬。他凑过去,用手肘撞了撞余久山的胳膊,像他们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怎么,余总,”他揶揄道,“为个前男友就这么不高兴,这是吃醋了?你这么紧张我啊……” 他看着余久山没什么反应,便自顾自地,将那个赌约当成一个顺理成章的玩笑,脱口而出。 “余久山,你喜欢我啊?” ==================== 第38章 空气,仿佛在那一刹那凝结成固态,不再流动。 静。 一种不正常的、几乎能吞噬一切的静。开阔的区域内,李景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那颗因不知为何而躁狂的心跳声,以及……余久山那明显沉重了一瞬的、几乎被压抑到无声的呼吸。 人对未知的事物,总是本能地恐惧。那是一种根植于血脉的、趋利避害的本能。 “喂,多少给点反应啊,”好久没听到回复,李景感到些莫名的恐慌,下意识地想用他最擅长的玩笑,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这样搞得我很尴尬诶。” 他挑了挑眉,试图摆出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眼皮却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像是某种未知的征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理理我呗,怪让人下不了台的。别这样啊,余久山。”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单薄,如同片无力飘落的枯枝落叶,悬在枝头欲坠不坠。 久到李景几乎要以为时间已经停止。 余久山终于抬起了眼,看向了他。 两道视线,在凝固的空气中,轰然相撞。 只那短暂的一眼,李景脸上所有强撑起来的玩笑,便如同被逐步击碎的玻璃般,尽数垮了下来。一股莫名的、近乎心惊胆战的寒意,从他胸口深处,寸寸蔓延开来。 那双浅茶色的眼眸,还是一如平日的漂亮,此刻却深沉得像一片不见底的深海。里面裹挟着浓稠、黏腻而又滚烫的情愫,再无任何掩饰,就那么赤裸裸地,坦露在他面前。 那份感情,沉甸甸的,宛如一块巨石,狠狠地压在了李景的胸口。 叫他喘不过气来。 气氛胶着得近乎窒息。余久山只短促望了那一眼,便又很快收回视线,垂下眼,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压抑下去。大抵是因为正值易感期,也可能是因为嫉妒,方才那一瞬间,他几乎是完全失控的。如果是清醒时分,他根本不会做出此类危险行为。又不由庆幸,还好是存了几分理智的。 沉默,近似死寂的沉默,缓慢弥漫开。 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在一场无心的玩笑中,撞破一个被隐藏了经年的、沉重得足以将人压垮的秘密。 李景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无声地崩塌。 “你喜欢我,余久山。” 先开口的是李景,他声音有些哑,语气却不是疑问,而是种复杂的陈述。 这份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更让人不知所措。 “这么自信啊?”他强撑起摇摇欲坠的姿态,试图用模糊其词,将这失控的场面重新拉回“玩笑”的安全轨道,“行了,别闹了。” 可李景并不买账。 李景上前一步,伸手,用指尖挑起余久山的下巴,那动作带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强迫他抬起头,让他看向自己。 “你现在的演技,”李景直直看向那双深沉的、晦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真的很差。差到连你自己都骗不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句贴在耳边的私语,却又带着些许冰冷的审视意味在。 “你自己心里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玩笑。” 他凝视着那双浅茶色眼睛,将最后的通牒,递到了余久山的面前。 “如果是玩笑,”他说,声音很平静,“那你现在,就看着我,认真地告诉我……” 他顿了顿,而后将这句话干脆利落的,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说你,不喜欢我。” “……李景。” 余久山终于抬起了眼,迎上了他的目光。 喉间干涩,只叫了声他的名字。那不是回答,却饱含了太多。 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清晰的沉默,李景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清晰地,看到了那个他一直不愿相信,却又早已存在的答案。 余久山没有说谎。 也永远,不会对他说谎。 这个认知,将李景二十五年来所建立的、关于他们之间关系的所有信念,都连根拔起,撕得粉碎。 他一直以为,余久山是他航程中那个永远不会移动的、唯一的锚点,是他无论漂向何方,最终都能回归的港湾。可现在,他却发现,那个锚点,本身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汹涌着暗流的漩涡。 他所有的航向、所有的坐标,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意义。 “我出去透口气。” 李景松开了扼住下颚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余久山皮肤的温度,此刻却灼得他指尖生疼。他踉跄着退后一步,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仓皇地步入无边的、迷茫的夜色里。 余久山只近似麻木地站在原地,看他远去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一扇门,隔绝了,两个人。 天,已经很黑了,黑得让人分不清方向。 李景靠在冰冷的车门上,任由那股混乱而烦躁的情绪,将自己彻底淹没。他需要一点什么,来确认自己还真实地存在着。 他想到了烟。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熟练地衔在唇间。然后,他的手,下意识地,伸向了另一个口袋,那个他习惯了存放打火机的地方。 空的。 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这才迟钝地想起来,那个他用了许多年的打火机,上次被余久山以“戒烟”的名义,理直气壮地没收了。 连同那份他早已习以为常的、被管束的纵容,一并收走了。 这个发现,比刚才那场摊牌,更让他感到一种具体的、尖锐的失落。仿佛他不仅失去了方向,还失去了航行途中,唯一能点亮黑暗的那点火光。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可能,恒久的,失去了什么。 暂时逃离吧。 他将那根未点的烟死死地攥在掌心,发动了车子,漫无目的地,驶向了远处那片唯一亮着灯光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而屋内的余久山,也终于从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冷静下来。 他想,事情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想挽回这段关系,用一种“正确”的方式。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找到李景,然后平静而认真地告诉他,自己不喜欢他,将今晚的一切,都当做一个荒唐的玩笑,彻底掀过。 以他对李景的了解,他大概率会接受这个说法。他们还能像从前一样。 这个念头,如同一束微弱的亮光,照亮了他几近崩塌的世界。余久山向来是理性的,除了在面对与李景有关的事时。他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第一时间拉开了门,想要去寻找李景的踪影。 可,门外,早已空无一人。 秋末的夜风,寒凉刺骨。那束微乎其微的光,瞬间被这无边的黑暗与寒意,彻底吞噬。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了门。 余久山从卧室里取出手机,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误触了飞行模式,发给杨秘书的信息根本就没发出去。他关掉了飞行模式,瞧见了六通未接来电,其中有四通都是李景拨打的。 他知道这是出于什么而反复拨打出来的号码。 是担心,李景担心他。 他忽然感觉好笑,带着轻微的自嘲。 又不由叹息,怎么……就是不能喜欢自己呢。 余久山靠着门,缓缓地,在地板上坐了下来。他放下手机,疲倦地,将脸埋进了自己的掌心,像尊在神殿里悄然碎裂的石像,无声无息。那份从脚底升起的寒意,一点点地,侵入他的四肢百骸。 第47章 门外,是同样的夜,同样的凉。 李景从便利店买了打火机,却没有第一时间点燃那根烟。他回到了那栋公寓的门前,在余久山身后,隔着一道门的地方,同样席地而坐。 他将那只崭新的、同样冰冷的金属打火机攥在手心,当他终于将烟凑到嘴边,准备点火时,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们认识二十五年了。 二十五年的时间,长到足以让一个一无所有的孩童,长成如今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男人。 李景曾以为,自己早已将过去远远地抛在了身后。那个无家可归、孤身一人的自己;那个于他而言,血脉相连的亲人,甚至比陌生人更加面目可憎的自己。 他曾以为自己什么都不需要,直到他有了余久山。 有了余久山,那片荒芜的世界,才开始有了色彩,有了温度,有了名为“家”的形状。 可,他从未想过,这份感情会和“爱情”沾上边。 他们都是alpha。 像两块从一开始,就被注定了相同磁极的磁铁。可以并肩而行,可以相互守护,却永远无法真正地、毫无间隙地,拥抱彼此。那是条明写在世界法则里的、难以逾越的界线。 更何况……自己这样的人,又怎么配得上。 李景轻嘲着,笑了笑,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他没什么出息,总是得过且过,游戏人间。而余久山啊……不一样的。 他扪心自问,如果余久山想要什么,他能不给吗? 不能。 只要他给得起,他什么都愿意给,什么都想给。哪怕是让他去死。 可余久山想要的,是“爱”。 这份感情,他给得起吗?他配得上吗? 他不知道。 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害怕,害怕自己会毁了余久山,害怕自己会辜负那份他甚至无法想象其重量的、深沉的感情。 但他更害怕的,是失去。 脚边,烟蒂已经落了一地。他抽完了第七根烟,也终于在这一片混乱的思绪中,找到了唯一清晰的念头。 不能再逃了。 是该谈谈了。 门里,门外,两相隔阂。 最终,先动了念头的,是屋内的余久山。 他握上门把手,到底还是想去找李景,想去见他。可就在即将转动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半晌又垂下了手。 他迟疑了。 李景……想见他吗? 他现在冲出去,找到他,然后呢?用一个苍白而可笑的谎言,去粉饰那份早已暴露的、难堪的感情吗?那除了会给他造成更大的困扰,除了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还能做什么呢? 他终究是,连撒谎的勇气,都失去了。 就在他转身,准备退回那片更深、更安全的黑暗里时…… 门,被从外面,缓缓地,打开了。 余久山裹挟着一身信息素味,李景挟带着一身烟草气息,都算得上萧条。 四目相对。 没有震惊,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漫长的、几乎凝固的对视。 他们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狼狈不堪的自己。也都在对方的眼中,读懂了那些不必宣之于口的、沉重的所有。 余久山的手里,还下意识地,拿着那件李景遗落在沙发上的外套。他向前递了递,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问出了一句沙哑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话:“……冷吗?” “我抽烟了,余久山。” 李景没有回答他那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也没有去接那件象征着“关心”的外套。他嘴里还咬着一根未点燃的烟,只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那里面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玩笑,没有了方才那咄咄逼人的试探,甚至没有了被真相冲击后的愤怒。 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我食言了,现在呢,你还愿意管我吗…… 李景看着他,目光在那张熟悉的脸上,一寸寸地描摹。 那个男人,向来是得体的,得体到近乎刻板。领口永远扣到最上一颗,袖口永远平整如新,强迫症般地,不允许身上出现一丝一毫的褶皱。 此时,他的发丝凌乱,沾染了些许浴室的湿气,贴在苍白的额角;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盛满了从未有过的、狼狈的潮湿。这份难得的困窘,非但没有折损他分毫,反而让他那张本就优越的脸,多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属于破碎的美感。 李景再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家发小,是长着一张何其优越的脸。 然而,就在李景失神的瞬间,余久山伸出了手。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从李景的唇间,夹走了那根未点的烟。 然后,他面色如常地,将那根烟,含入了自己唇中。 他从抽屉里翻出之前没收的那个打火机,点燃。蓝色的火焰,在他晦涩的眼眸里,跳动了一下。他将燃着的烟草吸入,再缓缓吐出,烟雾缭绕,像声无声的叹息。 “知道了。”他看着李景,声音里带着丝沙哑的、被烟草浸润过的味道,“下次少抽点。” 这不再是一句简单的管束,而是他对李景那个无声问题的,唯一回答。 他用这个动作回答:会管的。也用这个动作默认:无论何时,我都有资格管你,并且,我会一直管下去。 李景屈膝靠在沙发边,整个人都落入沙发阴影中,微侧着头望向余久山。 “……看着我说,不要骗我,我只问最后一次,余久山,你喜不喜欢我?不是朋友间的那种,也不要对我沉默,你只有两个答案可以选。喜欢,还是不喜欢?” “我没想过和你在一起,李景。” 李景不再执着于答案,他已经明了,哑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重要吗?” 其实,连余久山自己也难以寻到源头。 年少时,那份感情更像是亲情与友情的混合体,是冬日里相互依偎的取暖,是夏夜里并肩而行的默契,自然而然,理所应当。 是什么时候,它悄然变质了呢? 或许,就像季节的更替,没有一个明确的界限。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忽然发现,春天已经来了。那潜藏在冰雪下的、不为人知的种子,早已破土而出,长出了名为“爱欲”的、危险而又迷人的藤蔓。 而自己,已经被紧紧缠绕在其中。 他初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念头时,是二十五岁。 一个刚刚好的年纪。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却还未被世故完全侵染。不会因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情而惊慌失措,也无法用绝对的理智,将其彻底斩断。 他就这么,被卡在了友情与爱情的边界,亲情与欲望的夹缝里。 不上不下,进退维谷。 一晃,就是五年。 而李景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块残缺的拼图。 他的alpha父亲,是那块永远游离在外的、滥情的边角;他的omega生父,则是一片脆弱的、早早碎裂的空白。李家的那位大家长,更是从未将他这块多余的碎片,纳入过家族的版图。 他是一个被遗弃的、孤零零的个体,找不到任何可以与之拼接的归属。 直到,他在一场他还不懂其意义的婚礼上,遇见了余久山。 恰好,填补了他生命中所有的残缺,严丝合缝。于是,四岁的李景,便自发地,当起了他的小尾巴,再不肯松开。 李老爷子乐见其成,便将他直接“寄养”在了余久山家,权当一个活的、能带来好运的吉祥物。 大人们总是很忙,忙着追逐那些比孩童的成长更重要的东西。于是,在一个又一个本该热闹的除夕夜里,偌大的别墅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渐渐地,成了一种习俗,变为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相互依偎的节日。 二十五岁那年,余久山照常与李景一同跨年。电视里正播放着无聊的晚会,窗外是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首都冬天又干又冷,他们没出门。余久山心血来潮,第一次主动请缨,要亲自下厨做一顿年夜饭。李景自然是乐得清闲,靠在一旁,名义上是帮忙打下手,实际上,更像是在监督。 于是,便造就了如今这幅略显滑稽的局面。 “喂,余久山,锅要糊了!您老人家倒是翻个面儿啊!”李景手里漫不经心地洗着蔬果,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余久山那生疏而僵硬的动作。他可不想大过年的,因为食物中毒而在医院里过这么一个特殊的年。 余久山不常下厨,或者说,几乎没下过。他脑子聪明,学什么都快,唯独在“做饭”这件事上,天赋约等于零。 “少许酱油,适量白糖……”余久山一手翻书,一手拿着祸铲,仔细研读着,目光在食谱和锅之间来回移动。 第48章 那姿态,半点不像是在做饭。 锅里的食材,发出了垂死挣扎般的声响。 他终于放弃了,皱着眉,回头,一脸认真地看向李景: “李景,我认为,这本食谱的撰写者,非常不负责任。” ==================== 第39章 李景满心槽点不知从哪了里开始说起,倒也没看余久山,眼睛直勾勾盯着锅内那坨黑色的、难以名状的物体,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我也觉得,”他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语气近似诱哄,委婉提意道,试图在不打击对方积极性的前提下,挽救自己,“要不……咱们还是点外卖吧?下次找本更‘科学’点的菜谱,再尝试?” 可他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到底还是没能逃过余久山的眼睛。 余久山沉默地放下锅铲,垂眸,故作低落,勉强笑笑,又不想扫兴提起精神:“好。” 那一声“好”,轻得像声叹息。李景的心,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他瞟了眼那本被余久山奉为圭臬的食谱,又看了看锅里那盘“油焖双笋香菇”,一咬牙,盛了一小块出来,视死如归地尝了一口。 他面色如常,甚至还点了点头:“嗯,味道还不错,挺香的。我先把它端出去了啊……” 他转过身,快步走进客厅,背对着厨房的方向,猛灌了几大口水,才把那股难以言喻的味道,苦着脸强行咽了下去。 他当然不知道余久山将这幕尽收眼底,微微抿唇,忍不住笑起来,眉眼温柔,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看他,瞳孔里深深印着他的身影,灯火似明亮又柔和。 “日式寿喜烧怎么样?上周你一直说想吃,会暖和一点。”余久山低头,在手机上操作着,衬衫袖子半挽起,露出节白皙而劲瘦的手臂。 “可以啊,相当可以。”李景立刻来了精神,“那不得配点好酒?前段时间,宋颜真那家伙弄来了瓶轻井泽六零年的威士忌,好东西,被我搞过来了。今天尝尝?” 李景朝余久山笑得肆意,摇晃手中的斜肩方形酒瓶,琥珀色的酒液在瓶中流转,如同融化的软黄金,打着些借花献佛的心思。 形似苏格兰老式药剂瓶的琥珀色玻璃瓶里装的是价达2000万日元的好酒佳酿,属于是喝一瓶少一瓶,其收藏价值是远胜于品鉴价值的。 看来李景和宋颜真最近关系不错,余久山看着那瓶有价无市的珍酿,眼睫微垂,眸色淡了几分。这瓶酒,是李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宋颜真那里“搞”来的,他比谁都清楚,心底的莫名情绪却没有表露出来。 他抬起眼,用一种玩笑似的口吻,云淡风轻,将问题抛了出去。 “舍得啊?李景。” 全国上下也就剩下四十来瓶,大多还都在私人收藏家手里。李景惦念许久,好不容易才得了一瓶,其耗费的精力可不是开玩笑的。 “舍得,当然舍得。” 李景没有丝毫犹豫,也勾唇笑开,露出尖锐的虎牙,人向来是肆无忌惮惯了,此时笑得像个散千金换美人笑的浪荡子,调侃意味居多。 “什么东西,能比得上你啊?”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瓶,语气轻佻,眼神却无比认真,“这酒,算个屁。喝吗?我现在就开?” 那一瞬间的笑意,太过明亮,也太过滚烫。 一时间余久山被那笑意恍了眼,愣了片刻。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浅茶色的眼睛,静静地看了李景一眼,然后,理所当然地,将那瓶酒从李景手中拿了过来。他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将它重新用羊皮纸裹好,放回橡木酒盒,合上了盖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他才是这瓶酒真正的主人。 “我可舍不得……” 余久山轻声喃喃,像是在对自己说。随即,他抬起眼,平日里那张冷淡的面容,挂着抹狡黠的笑意,显得暖绒而平和。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个酒盒。 “万一你半夜睡不着,想起这瓶酒,偷偷抹眼泪怎么办?”他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调侃,“留着吧。什么时候我心情好了,再陪你喝。” “成吧,那就多谢余大总裁手下留情了。”李景笑着,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他凑到余久山身边,很自然地,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上,和他一起盯着手机屏幕看。 没有半点见外。 “但是,”李景的声音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余久山的耳廓,带起一阵微乎其微的痒,“没有酒的新年,是没有灵魂的。要不……让店家送一瓶纯米大吟酿过来?配寿喜烧正好。” 他们靠得很近。 近到余久山能闻到李景身上那股还没散尽的、带着点室外寒气的烟草味,混着他惯用的沐浴露的清香。这味道他闻了二十多年,早已熟悉得像自己的体温。这种没有界限的距离,对他们而言,就像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一样,再正常不过。 “关东风还是关西风?”余久山问他,声音平稳。 “关东吧,”李景的头,更重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懒洋洋地蹭了蹭,“冬天吃着暖和。” “神户牛肉还是松阪牛肉?” “都成,对了,别加茼蒿。” “知道了。” 余久山甚至没有听完他在说什么,便直接在备注里,敲下了那几个字。 他不需要。 经过长年累月的同吃同住,李景所有的饮食习惯,早已不再是需要刻意记忆的信息,而是变成了种近乎生理性的条件反射,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会下意识地,在点菜时避开李景所厌恶的食材;会在吃火锅时,记得他只吃某个牌子的、口感偏软的蟹肉棒;会记得他喝不惯太烫的水,总要用自己的手背试过温度,确认温热了,才会递给他。 只是此刻的余久山,还并未想过,这种在意的源头,究竟指向何方。他只知道,照顾李景,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余久山确认订单,然后放下手机,目光习惯性地,在客厅里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阳台上,李景正叼着烟,懒洋洋地靠在榻榻米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而余久山,也正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转身,走向了另一侧的茶台,他取出一罐凤凰单丛,开始动作娴熟地沏茶。沸水冲入盖碗,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氤氲出馥郁的茶香。 李景叼着烟靠在榻榻米上看余久山动作娴熟地沏茶。 湿热的蒸汽与冷空气撞出片白霧,笼在余久山周身边,是极为衬他那身气质的。叫人看不透、又摸不着,仿佛流转间就要消失。 “你年纪轻轻,这爱好怎么像个小老头子似的啊,余久山。”李景哂笑,指节间轻轻磕动了下,抖落烟灰。 “那你可要尊老爱幼,去瞧瞧外卖怎么还没送到,手机在沙发上。” 倒也不跟他计较,本着四两拨千斤的原则,余久山不急不躁地,将第一泡洗茶的水淋在茶宠上,头也不抬地回道。 “您可劲儿使唤我吧,”李景摇了摇头,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已经很诚实地站了起来,“跟唤狗似的,也不走点心。” 他在一旁嘟囔着,到底是走进了客厅。 阳台窗户没关,能看到路灯下的草木植株,大多已经枯败。萧瑟的风往余久山领口处钻,他试探性将手伸出窗外,风从其指间穿过,雪粟便落了瓣在掌心,又很快消融。 市里冬天不常下雪,看架势今年有场不小的风雪,屋外雪粒棉絮似飘落。 下雪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下雪了,李景。” 他甚至没有回头,就下意识地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端着刚沏好的茶,迈步走进客厅,想让他也看看这今年的第一场雪。 却见李景拿着手机,面色古怪地回头看他,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嗯,那看来今年会挺冷的。”他晃了晃手机,说,“现在有个坏消息,你要听吗?算了,我直说吧,咱们被退单了。老板说,要回去陪家人过年。还挺有个性。” 余久山端着茶杯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了口。 “他的家庭观念,我表示尊重。但他这种违约行为,我个人,表示谴责。” 李景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成,我跟你一块儿谴责。” “要不,我让助理加个班?”余久山冷静地提出解决方案。 “您可别剥削人家了,这大过年的。” “我会给双倍加班费。” “你们加班费多少啊?”李景好奇问他,听余久山报了个数后,再次叹息,揽着他的脖子,“那了还挺赚,肥水不流外人田。哥们来做菜,这钱就别便宜外人了。” 李景在有暖气的室内只穿了件黑色针织毛衣,卷起袖子洗手后便开始做起准备工作。他刀工不熟练也算不上生疏,做菜架势至少看上去比余久山像样许多。 第49章 余久山半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他在氤氲的油烟气里忙碌的身影。姜蒜爆香的辛辣气味四溢开来,充满了整个厨房。他不由得有些恍惚,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总拉着自己衣角的小孩,不知不觉间,也长成了能够为自己洗手作羹汤的大人了。 卫衣版型宽松,李景后颈小片肌肤裸露出来,脊骨丘陵似的微微凸起,脆弱的腺体暴露在空气里,对身后人是半点不设防。那人发质硬,天生的,显而易见,随了他那臭脾气,还有些不为人知的,比如摸起来手感却并不差,也就恐怕只有余久山知晓了。 “喂,余大少爷,”李景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挑眉打趣道,“再看,可就要收费了啊。要么过来帮忙,要么出去待着。” 余久山走向料理台,挽起袖口,洗了手。显然,他选了前者。 “盐。”李景头也不抬地,朝余久山伸出手。 余久山从调料架上,取下一个白色的瓷罐,递了过去。 李景接过,挖了一小勺,正要撒入锅中,动作却猛地一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极度不信任的眼神,狐疑地看向余久山:“你确定,这是盐?” 毕竟,这个人,在厨艺上,是有“前科”的。 “不确定。”余久山坦诚得令人发指,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而且,你不觉得,你问得有点晚了吗?” 李景看着锅里那已经融化开的白色晶体,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强忍着笑意,也从那个瓷罐里倒出一点粉末在指尖,然后,面无表情地,伸进嘴里尝了尝。 下一秒,他的眉头,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蹙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李景,口吻里带着些许迟疑与无奈:“要不……我还是出去待着?” 这副表情,彻底点燃了李景的疑心。他不信邪地,也学着余久山的动作,倒了一大撮在手心,然后,一口气,全送进了嘴里。 尖锐的刺激感通过舌尖直达大脑。 又咸又涩,是盐,错不了。 余久山的喉间,终于忍不住,滚出了一声压抑了许久的、低沉的闷笑。他看着李景那张瞬间扭曲、五官都皱在一起的脸,伸出手,用一种故作体贴的、安抚小动物般的姿态,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怎么了?”他明知故问,眼底的笑意却快要溢出来,“脸色这么难看?”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水,拧开瓶盖,递到了李景嘴边。 “你他妈耍我,余久山!”李景灌下大半瓶水,才缓过那股劲儿。他咬牙切齿地,从身后一把将人锁喉,“逗我很好玩吗?你等着吃空气去吧!今天谁也别想吃饭!” 余久山笑得眼尾都泛起了红。他任由李景从身后锁着自己的脖子,那力道带着几分恼羞成怒,却又留着十足的分寸。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觉得被冒犯。 他只是觉得,李景这副被自己气到跳脚,却又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有些……好笑。 他抬手,没什么力气地,拍了拍李景那只箍在自己颈间的手臂,像是在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安抚,声音里还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锅要糊了,李景。” 那盘还在锅里滋滋作响的菜,最终,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李景“啧”了一声,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急忙转身去将锅里的菜翻了个面。毕竟,他气性再大,也终究是很少,或者说,从来都舍不得,对余久山真的生气。 这是一种被纵容出来的、他自己也早已习以为常的特权。 李景做菜还行,明明人看着粗糙,手艺却出乎意料的不错。当最后一盘菜出锅,被余久山端上餐桌时,整个屋子都充满了食物的香气。 “喂……”李景解下围裙,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然后懒洋洋地靠着中岛台,用下巴指了指餐桌的方向,“就这么干吃啊?没酒,总感觉这年夜饭差点意思。” “有葡萄酒。”余久山正在摆放碗筷,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对他而言,有得吃就不错了,至于配什么,并不重要。 “酒柜里那几瓶?”李景对这屋里的陈设,比对自己家还熟,他甚至不用去看,就能报出那几瓶酒的名字,“不行,都配不上我今天的手艺。” 余久山摆放碗筷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那个正一脸“嫌弃”的人,终于想起了什么。别人送的礼物,他向来不怎么上心,大多都直接交由杨秘书处理,只是那瓶酒,恰逢新年,他便留了下来。 “地下车库,”他言简意赅地报出地点,“捷尼赛思g90,后备箱。” “得嘞!”李景瞬间来了精神,趿拉着拖鞋就往门口走,“等着啊,我去去就回!” ==================== 第40章 几分钟后,李景拎着一个深色的木箱回来了。箱子没有华丽的装饰,只在正面烙印着一个典雅的草写庄园名字。 他将箱子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瓶酒。酒标的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上面印着座古典的法式城堡,和两行简洁的法文。 ch^ateau margaux 1996 李景挑了挑眉。他虽然不像余久山那样对葡萄酒有系统性的了解,但“玛歌”这个名字,他还是知道的。这是那种只会出现在顶级拍卖会和上流社会晚宴上的东西。 “可以啊,余久山,”他吹了声口哨,将酒瓶拿出来,那瓶身沉甸甸的,“拿96年的玛歌配我做的家常菜,可真够奢侈的。这又是哪个不开眼的送你的?” “上个月一个项目的合作方。”余久山正在盛汤,语气平淡得仿佛那只是支普通的餐酒,“一直放在车里,忘了拿上来。” 这份漫不经心,让李景又好气又好笑。这可是玛歌,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在他这里,却落得个被忘在后备箱的下场。 他拿起开瓶器,笑着说:“那正好,今晚就让它发挥一下真正的价值。便宜我了。”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没有阻止。 对他而言,这瓶酒的价值,并非在于它的年份或产区,而在于,它能让此刻的李景,露出这样开心的表情。 仅此而已。 “诶,对了,你喝不喝啊?” 余久山闲暇时间其实并不常碰酒,商业应酬本就少不了饮酒。他不喜欢醉酒时的不受控,饮品更偏好各色茶叶。 “你喝吧,我刚泡了壶青茶。”余久山淡淡道,倒是如同李景意料之中般拒绝了。 李景也没再多劝,给自己倒了一杯。陈年的玛歌,口感丝滑柔顺,几乎感觉不到丝毫涩感,只有馥郁的果香和陈酿的芬芳,在口腔中层层绽放。 李景一杯接着一杯,喝得有些急了。 李景挑眉:“成,最近挺忙吧?余久山,你那黑眼圈都出来了。” “嗯,有个跨国合作。你呢,最近怎么样?” 他一边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余久山聊着天。从酒吧最近的生意,聊到宋颜真又换了哪个新情人,再到他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流韵事。 “老样子呗,酒吧生意还行,泡泡omega,日子也不差。” 他似乎,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填补着餐桌上的沉默,也或许,是在用酒精,麻痹着某些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听到这一句,余久山稍微顿了顿,李景平时在他面前少有提及这些放荡话。 只见那麦色皮肤染上了红晕,如同染上了玻璃容器中红洒的色泽。不知不觉中红酒竟是见了底,大抵同游泳差不多。溺水的多是会水的,喝醉的多是能喝的。 “喝醉了?”余久山无奈哼笑一声。 李景口齿不清,晕晕乎乎,嘴上却逞着强:“屁,这才到哪……我还能喝,拿酒来。” 大半瓶尽数落进了他胃里,反倒是菜没吃几口。余久山叹了口气收拾了餐盘,放入洗碗机内,忙完出来时发现那家伙正躺在沙发上睡得香甜。 暖黄的落地灯照在李景醉红的面颊上,他的唇是难得线条柔和些的地方,薄厚适宜的嘴唇被刚才的酒液浸得润湿,嘴角弧度自然上扬,是极适亲吻的样子。 室内没有人说话,只有电视中正播放着新年贺岁的娱乐节目传来阵阵声响。 余久山却什么都听不见了,不由自主地盯着那熟悉的面容。心脏有力地搏动着,一下又一下,让他总疑心会不会吵醒醉酒的那人。 他缓缓倾身凑近了些,受到蛊惑似的,近到甚至能感受到李景平稳呼吸打在皮肤上的温湿感。那双眼睛仍然是合着的,余久山太过清楚那双眸子看向自己时会迸发而出的光彩。 近,太近了,只要他再往前一寸就能触上那人的唇瓣。 终于,余久山停在半空,如此好半晌。 那瞬间,他是想吻他的。 第50章 挣扎着起了身,余久山想自己该冷静下来才好。独自坐在阳台李景常坐的那张榻榻米上迎着冬日寒冷的夜风点了根烟,呆愣地夹在指尖没抽两口,全叫风卷走。 不对劲,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余久山没产生过想吻谁的欲望,哪怕是被极高匹配度的信息素裹挟吸引时也没有过。那种自发性的渴望从来不只是通向简单的性,而是通往更宏大的、他一直以来都刻意回避的什么。 比如…… “爱”。 灼伤似的颤抖,太荒诞太晦涩。 余久山深深吸了口烟,就这么静静的不知抽了多少根,几乎是毫无节制的,落了满地烟灰,沾了灰尘的雪粟似,久久不停。 意识到自己喜欢李景的刹那间,最先出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原来如此的了然。 之前那些不合情理的占有,那些不可理喻的在意,此刻,都有了具象化的回答。 因为从小扭曲的家庭,余久山很早就知晓这种群体的存在。更知道这是条很难走通的道路,太多人在这条路上,走得头破血流,最终分道扬镳。 “爱情”是最为不稳定不牢靠的危险物品,他不能忍受两人关系如此动荡。 他需要更为安全的、更加稳固的连接。 所以,不能让李景发现。 所以,最好,能亲手终止这份本不该存在的情愫。 待余久山想通之后,便带着满身烟味与寒意进入了室内。李景还躺在沙发上睡觉,睡相不太好衣服下摆卷起大半,眉头锁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不似方才那么安稳。 余久山关掉了电视,又帮他盖上毛毯,指腹轻轻拂过他紧锁的眉心,动作又轻又柔:“睡吧。” 手忽然被李景握住,他声音有些哑迷迷糊糊喃喃着什么话。 “……余久山,你别走。” 本来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到这句话,余久山却不由愣住了,难以形容此时自己心中的感受,两种情绪近似撕扯,好半晌才低声应了:“嗯,不走。” 可人最不受控制的便是感情。 五年了。 他花了五年的时间,试图用理智去禁锢、去杀死那份不该有的情愫。 可他还是,近似无可救药地,喜欢着李景。 这个认知,如同被块烧得通红的钢烙,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余久山感觉喉间干涩一片,仿佛五年前那个雪夜,他在阳台上抽的那些烟,与方才李景蹲在公寓门口抽的那几支烟,所有的烟雾,都在此刻,尽数进了他的嗓子,钻了他的肺。 李景问他这份情愫的源头,他是回答不出来的,发觉也只是在刹那间。 那股辛辣的、呛人的味道,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李景的声音,将他从那片混乱的思绪中,猛地拉了回来。 “我有时候真他妈想不明白,余久山……你图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李景按着余久山的肩,声音嘶哑,“我这个人,烂透了。只有你,余久山,看我这么烂,还跟个傻子似地站在那里。替我收拾烂摊子,给我那种……那种‘我好像还挺像个人’的错觉。” 余久山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将它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你可以不喜欢我,李景,”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这是你的权利。但是,你不可以,不允许自己,这么说自己。” 他凑近了些,用额头,轻轻地,抵住了李景的额头,带着些许安抚意味。 “你很好。一直都很好。” “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你这叫助纣为虐。你在纵容一个废物。你在浪费你的时间、你的好,在一个根本不会有回报的黑洞里。”李景语速极快,被握住的手轻微颤着。 “那又怎么样?” 余久山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李景那番话刺痛后,下意识的、不容置喙的强硬。 他看着李景那双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用近乎固执的、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想要的,我就给。就算是无底洞,我也认了。我乐意跳,行不行?” “你包容我,帮我收拾残局,那是因为你是圣人,你是我兄弟!但如果……如果变成别的……这他妈就全变了!你会受不了的,你会发现我内里早就烂透了,根本配不上你一丝一毫的认真!”李景猛地别过头,用手搓了把脸,呼吸加重,“还有你家……你父亲那边……他们怎么可能接受?我们两个alpha,这太荒谬了……这会毁了你的一切,你辛苦经营起来的东西……” 余久山捏着李景的手,紧了紧。他看着那双写满了不安与抗拒的眼睛,声音异常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漫长故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去经营那些东西吗?” “李景……你听我说。” “最开始,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因为任何人的脸色,而委屈自己。我只是想让我们,都有不被任何人掌控的、选择的权利。”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后来……后来,我是在铺路。”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个埋藏了太久的秘密,终于得以窥见天日。 “一条我知道没什么希望,却还是……很想很想,和你一起踏上的路。” “我做好了所有的前提工作,不是为了压迫你,更不是为了让你觉得亏欠。我只是想告诉你,李景,只要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我不会本末倒置。你有拒绝的权利,有选择任何你想要的生活的自由。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你。” 那不是李景想要的答案。 那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足以将他压垮的、沉甸甸的重量。 李景猛地甩开余久山的手,声音嘶哑地,低着头颓唐:“我他妈是个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情绪上来就像个疯子,惹麻烦的本事一流,可收拾烂摊子的能力几乎是零。我连自己都管不好,我拿什么……拿什么去承担你?” “而且……而且你根本不了解真正的我。你现在觉得我好,只是因为你没见过我在外面有多烂,我跟多少人上过床,我说过多少谎……我根本配不上你这种‘认真’,余久山。” “还有……跟我这种人扯上这种关系,别人会怎么看你?他们会把你当成笑话!我不能再……我不能再毁掉你的人生了,你明白吗?” 李景烦躁地,狠狠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可在那层层叠叠的愤怒与自我厌恶之下,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可的、微弱的哀求。 余久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李景的声音彻底消失在沉重的空气里。他叹了口气,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说完了?”余久山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现在轮到我说了,你给我好好听着,李景。” “第一,我不是傻子。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我想做,不是因为我被谁蒙蔽,或者期待什么回报。你的言论,并不成立。值不值由我决定,不是你。我也不需要你承担什么,我自己能承担得起自己的决定。” “第二,你不是烂泥。烂泥不会在觉得自己是烂泥的时候感到痛苦。你会痛苦,恰恰证明你不是。你只是……迷路了,而且吵得很大声。你瞒了我很多事,对吗?我知道的,我只是不想逼你,我想等你自己主动想说的时候再对我说。我永远站在这里,不会忽然消失。” 他的语气带上些许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自嘲:“第三,你的‘为我好’,就是替我做决定,然后把我推开?谁给你的权力?你那些的自以为是,更让我反感。我给你选择的自由,你也该给我选择的权利。” “你觉得愧疚?觉得配不上?那就别只会用嘴巴说。站起来,做给我看。证明你接得住我对你的好,而不是自我贬低,以为这样就能逃避一切。” 他看着李景,看着他那双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缓缓地,蹲了下来,与他视线齐平。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将最终的判决,砸在了李景的面前。 “我觉得值。” ==================== 第41章 余久山并未有打算再跟他交谈下去,他知道那人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给人留足了空间和余地,转身走向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他,语气淡淡:“喝了。” 那杯水的温度,恰到好处,不冷,也不烫。 李景目光只是没有焦距地,望着杯中那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很久,才低头,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他那因嘶吼而干涩发痛的喉咙,也仿佛,将他那颗因混乱而狂跳的心,稍稍安抚了下来。 他空洞地,望着某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响着余久山刚才那些话——“我觉得值。” 第51章 值吗? 他低头,又抿了口水,那股尖锐的、自我厌恶的痛楚,似乎被这温热的液体,稍稍稀释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更令人心疼的困惑。 然后,他哑声开口,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旋了许久,却一直不敢触碰的问题。 “余久山,”他的声音很轻,“喜欢我……你不累吗?” 听到这个问题,余久山那刚刚建立起来的“若无其事”,再一次,出现了裂痕。 余久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与李景保持着一个既不疏远,也不至于过分亲密的距离。 他忽然感觉,很累。 他靠在沙发上,抬手,用指节抵着疲惫的眉心,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自嘲般的轻笑。 “你总问这些……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他放下手,转过头,看着那个正等待着他答案的人。 “李景……”他看着他,那双浅茶色的眸子里,没有了方才的锐利,只剩下片深沉到近乎无奈的温柔,“我们就当,今晚我们都喝多了,说了一些不该说的醉话。”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李景,也给自己,提出一个不容拒绝的、唯一的解决方案。 “明天早上起来,一切照旧。好不好?” “不好。” 李景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玻璃杯,重重地,“砰”的一声,搁放在了桌面上。那力道,大得让杯中的水都溅出来了些许。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真是不巧,”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试图息事宁人的人,冷笑着,一字一顿地说,“余久山,我今晚,一滴酒都没沾。” 他凑近了些,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余久山,声音里,满是自嘲和决绝。 “所以,别他妈跟我来这套。我没醉,你也醒着。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事,我做不出来。” 余久山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到近乎绝望。 “那你要怎样?”他轻声问,像在问他,也像在问自己,“是要我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吗?像从前那些你不喜欢的人一样,再也不要出现在你面前?” 他看着李景在那样的描述下,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 “还是……”他顿了顿,“答应接受我,开始段陌生的新关系?” 李景哑口无言,沉默了。 “或者……你说,那你要我怎么样?李景,你告诉我。” 他没有歇斯底里,只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李景。余久山没骗李景,五年了,但他是真的没想过和李景在一起,开始段新关系的风险太大。 “三天。” 在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李景终于从那片混乱中,挤出了一个具体的期限。 他没有看余久山,只是低着头,声音沙哑。 “给我三天时间,让我想想。行吗?” 余久山看着他,看着他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逃离这里的、紧绷的模样,心中那点好不容易才升起的希望,又沉了下去。 但他没有再逼他。 只是垂下眼,拿起那件被他遗忘的外套,展开,然后,动作轻柔地,为他披上。 “外面冷,风大。”他说,“去吧。” 他知道,李景需要时间。需要一个没有他的、绝对安静的空间,去独自消化这个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沉重的事实。 他没有再做任何阻拦,只是伸出手,在那宽阔的、却又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却又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那一刻,余久山感觉,那块他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推了整整五年的巨石,终于,被他推上了山顶。 然后,在他松开手的同时,那块巨石,越过了顶峰,开始向着山的另一侧,那个正仓皇离去的人,缓缓地,滚了下去。 李景凌晨离开的,天色昏黑,寒风瑟瑟。 晚上的风,很大,带着秋末独有的、刺骨的寒意,见缝插针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李景裹紧了身上那件还残留着余久山气息的外套,才感觉那股几乎要将他冻僵的寒意,被稍稍隔绝开了一些。 他最终,是打车回去的。 余久山没让他开车,怕他此刻心神不宁,会出意外。 而他,也没让余久山送。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单纯地,怕他穿着那身单薄的居家服出来,会被这要命的夜风,冻出病来。 李景的住处生活气息并不浓,这里对他而言不过是个落脚的地方。一进门就躺在客厅地毯上,感觉脑子一片混乱,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无数次默默在心里发问余久山怎么就看上了他这么个东西。他拒绝不了余久山,从知道那份情愫开始就没想过拒绝。 三天,是留给自己缓冲的时间。 余久山尊重李景的决定,没出门去送他。独自站在阳台上,静默地盯着那人的身影,直至完全看不见。 而后,他缓缓踱步到玄关处,目光,落在了那个用于悬挂外套的落地衣架上。 那上面,早已挂满了两人的衣物。 他那件剪裁利落的深色风衣,与李景那件款式休闲的飞行夹克,随意地揉杂在一起;两条同款不同色的围巾,也亲密地交缠着,不分彼此。 李景时常过来,或者说,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这里。于是,这衣架上,便也落下了他各个季节的、数不清的衣物。 余久山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件属于李景的、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外套。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空了。 莫名的一阵烦躁,从客厅抽屉里拿了包之前李景留下的烟,余久山面无表情地撕开包装,低头咬了根而后点燃,就这么靠在阳台玻璃门边吞云吐雾。 烟头一支接着一支被丢进垃圾桶,余久山缓缓拿过手机,给宋颜真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出喧嚣的音乐声,宋颜真语气轻挑:“谁啊?”看来是看都没看一眼就给接了,见没人应答,又问了次,“说话,不说挂了的啊,到底谁?” “是我。”余久山含着烟,淡淡吐出两字。 紧接着就是沉默。 良久后宋颜真才开口,搁了酒杯,也不再喝了:“余久山啊,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和李景在一块谈情说爱才对嘛,怎么有空来找我?我这次可帮了大忙吧?你俩在一起没?” “你倒是坦诚。”余久山冷声。 宋颜真眯着眼睛哼笑:“我敢做就敢认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总不能是把你给拒了吧,这个时间来找我茬的。” 余久山没作答复,张嘴吐了口烟雾。 见其不说话,宋颜真挑眉惊讶道:“那不可能吧?真的假的啊?可别逗我,李景那小子有这么狠?你说话,别吊我胃口,怪没意思的。” “为什么逼他?” 余久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明明知道,他会当真。” “你明明知道,他分不清玩笑和试探。” “你明明知道,你那个荒唐的赌约,会让他陷入怎样的混乱和痛苦。” 他一步步地,将宋颜真所有的借口和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才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那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却又重如千钧。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那是我连想都不敢想,连碰都不敢碰,舍不得让他受一丁点委屈的人。 “我这可是在帮你啊。”宋颜真却只是不大在意地,耸了耸肩:“你可别翻脸不认人,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他没那么脆弱,让你们早点捅破那层窗户不好吗?难道你还想再跟他,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再耗上个五年、十年?” “我不需要这种帮助。” “好吧好吧,”宋颜真端起酒杯,随口答道,那语气,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那你就当我,纯粹是觉得好玩,给自己找个乐子罢了。多大点事儿。” 余久山掐了烟。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却比任何浮于表面的情绪,都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宋颜真,”他靠在沙发上,用一种近乎叹息的、疲惫至极的语气,缓缓说道,“你可,真是……长不大啊。” 那句话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再也懒得与之争辩的、深沉的无力。 “所以你们现在到底怎么个事儿啊?跟我说道说道呗,可别那么小气,都是朋友,你说是吧?” 余久山疲倦地捏捏眉心,合了眼睛:“就是这么回事,你等回给他发个消息,提醒他记得吃饭。” “你自己说呗……” 电话被余久山挂断,他深深叹了口气,又给赵越汕打了个电话。 第52章 赵越汕接得很快,声音有些困倦,应该是刚刚醒来:“……嗯?余久山,怎么了?” “抱歉,我打扰你了?” 而赵越汕正窝在被子里,他的作息向来是几人中最规律的,此时还在睡觉,但嘴上却没这么说:“没,正在熬夜画稿呢,挺有灵感。刚画完不久,你就来了电话。” “你能帮我个忙吗?” 鲜少有帮到余久山的机会,赵越汕清醒许多,有些好奇:“行啊,我帮你,你说说。” “你都不问我什么忙?” 赵越汕理所当然地回答道:“你来找我,肯定是我能办到的,我能帮到的,当然可以帮忙啊。所以到底是什么忙?你难得找我的。”眸底带些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你等会早上,能帮我提醒下李景吃饭吗?”余久山问道,他知道李景心烦的时候就会不用餐,而自己答应了给李景时间,就不该这时候凑上前去给李景施加压力。 却又实在不放心。 闻言赵越汕眼中的笑意淡了些,但还是答应下来,也没问原因:“知道了,没多大事,你也记得吃早餐。你总不吃早餐,对胃不好。” “嗯,谢了,下次请你喝茶。” 赵越汕故意打趣道:“不帮忙,你就不请了吗?” 余久山无奈叹气:“请。” “行,这事儿妥了。” 余久山挂断电话,将其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屏幕自动跳转到联系人界面,而置顶的紧急联系人显而易见的两个字,就此映入眼帘,李景。 他不知道,李景现在怎么样了。 那句“我想想”,带着沉甸的重量,始终压在他的心头。 而与此同时,在另一间公寓里,那个被他“给予”了思考时间的人,正独自一人,枯坐在黑暗的房间里。 他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很不好,瞳仁里攀满了红血丝,空洞地,望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甚至忘了要去抽一根烟,忘了时间,也忘了自己,只倚着床沿,嘴里喃喃自语。 “原来……是这样。余久山,喜欢我。”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理智分析,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 “好吧,冷静。余久山,他……他其实很好。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好。聪明,靠谱,情绪稳定……长得也好看,虽然整天板着张死人脸。” “而且,他了解我,比我自己还了解。他知道我的烂事儿,我的不堪,却还……还留在这里。这简直是他妈的世界奇迹。” “如果非要选一个人共度余生……好像没有比余久山更安全、更合适的选择了。至少不用担心被背叛,被抛弃……因为他看起来根本就不会走。” 语气开始变得急促,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对,就是这样。接受好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又不会伤害我,总比那些冲着我的钱或者脸来的人强一万倍。至少他是……真心的。” “我可以对他好。我会学着对他更好,只对他好。我本来把他放在第一位,不再乱来……我能做到的,这并不难。就像……就像养成一个新习惯。” 但一丝不确定和恐慌开始渗入心底。 “可是……爱呢?我对他……有那种感觉吗?”?脑海里迅速闪过余久山的脸,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立刻把这归因于惊吓和不适。 “不重要吧……习惯就好了。那么多夫妻结婚前也没什么爱情,不也过了一辈子?感情可以培养。我和他基础这么好,肯定比那些人强。” “他会高兴的。他应该得到……得到最好的。虽然我不是……但我可以努力演得像一点,把我能给的都给他。” “挺好的……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他不会再难过,我也不会……再失去他。对,就这样。” “至少……至少他是余久山,是世界上最了解我、最不会伤害我的人。” 李景颤抖着手,面色苍白地点上根烟,声音嘶哑几乎是语无伦次。 “接受这个。对大家都好。他会对你很好,你知道的。他会把你照顾得很好……你再也找不到比他更了解你、更包容你的人了。错过了,你会后悔的。” “嗯……接受。然后……对他好。就这样。” 李景心底涌动着对未知的恐惧,或许他比谁都清楚,这对他和余久山都是一场豪赌,而他连自己的底牌都看不清。 他从柜子内取出药盒,随意倒了些,而后将苦涩吞咽进胃里。 ==================== 第42章 三天,足够半日潮地区经历六次潮汐变化,足够风暴迁移二千一百六十公里。 也足够让那些纷乱如麻且相互矛盾的思绪,渐渐平息,渐渐沉淀,澄清。最终,只剩下那个唯一答案。 这几天,余久山没有打扰李景的生活,尽力克制着。却还是不免忧心,惜着赵越汕的名义,每天偷偷准备餐饮让人送到他的住处。自己则是几乎完全投身于工作,用高压工作麻痹心中的千回百转与动荡不堪。 而李景状态也并不算好,胡子拉碴,人看着很颓唐,但至少要比之几天前要好得多。眼神异常坚定,心中已经有所答案,目光得以聚焦起来,直面这个现实。 他缓缓起身,走进卫生间,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而颓废的自己。他沉默地,与那个自己,对视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冲掉了脸上的疲惫与胡茬。浴后的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发梢,不断向下滴落。他没有去擦,只是又用冷水,狠狠地洗了把脸,抬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以图想让自己精神点。 指尖,略过了那些他平日里惯穿的宽松夹克和套头卫衣,最终,停留在了一件他极少会穿的黑色长款羊绒大衣上。 拿衣服时顿了顿,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拿了那件余久山曾说过不错的那套。 那是余久山某次陪他逛街时,坚持要买给他的,理由是“你总该有一件能穿去正式场合的衣服”。当时李景还嫌它太“老气”,但余久山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穿很好看。” 他换上那件大衣,对着镜子,仔细地整理了一下领口、袖口各处。 而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梳妆台角落里,那瓶几乎从未被动用过的香水上。 那是他唯一的,也是仅有的一瓶香水。是余久山送的。 他向来不用这些东西,只是某次,随口提了一句:“你身上的味道还挺好闻的。” 隔天,这瓶与余久山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气息,如出一辙的香水,就出现在了他的桌上。 李景伸出手,冰凉的玻璃瓶身,躺在他的掌心。 他犹豫了很久。 可他的手指,在按动喷头的前一秒,却又猛地,停住了。 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就想将那股熟悉且能让他感到安心的雪松气息,喷在自己的腕间。 他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一本正经的自己,忽然觉得,如果再喷上属于另一个alpha的味道,就显得太过刻意,也太过……可笑了。 最终,他还是将那瓶香水,放回了原处,与它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有些界限,在得到明确的许可之前,还不能轻易跨越。 他放下香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在这间他早已熟悉到麻木的公寓里,重新游走起来。 他看到,玄关处那双他最常穿的球鞋旁,总是整齐地摆放着一双余久山曾不经意间间留在这里的皮鞋。 他看到,客厅的茶几上,他那本随意丢弃的杂志下,压着一本余久山没看完的,有关于金融的硬壳书。 他看到,厨房的冰箱里,塞满了他爱喝的梅子汽水,而旁边的储物柜里,则整齐地码放着余久山偏爱的那几种茶叶。 太多太多…… 分明只是短暂落脚的地方,却已经留下了这么多“印迹”。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的生活,早已被另一个人的身影,密不透风地,彻底填满了。 余久山是他赖以为生的、最基本的生存要素,像是鱼和水,植物和阳光,人和氧气。 那是一种润物细无声般的渗透,每一个角落,每一次呼吸,都能挖掘出与那个人相关的、无法割裂的痕迹。 他可以没有那些招之即来的omega,可以没有那些推杯换盏的酒肉朋友,甚至可以没有那家他赖以度日的酒吧。 但他不能没有余久山。 李景看着这一切,想着想着,忽然,低头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对自己的无奈,却又有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怀。 他打开手机,找到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此时,荣泰集团的顶层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余久山正坐在主位上,听着财务总监的季度报告。他身边的手机,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调成静音模式。 第53章 他记得日子,三天之期,已到了。 他不能错过任何一条,可能来自于那个人的消息。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震动。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向那只手机看去。 余久山正在翻阅文件的手,停顿了一瞬。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那颗早已习惯了波澜不惊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知道,他等来了。 他没有去看手机,而是直接合上了面前的文件,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股东。 “抱歉,各位,”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有点私事,需要提前离席。” 他顿了顿,不等任何人提出疑问,便用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宣布着,又补充道:“后续的议程,我已经提前和杨秘书交代过,他会代我完成。各位不用担心。” [李景:你现在在哪儿?]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余久山回复得很快,快得几近本能反应。 [余久山:公司。] 他一边回复,一边已经拿起了车钥匙,快步向地下车库走去。他的步履,比平日里,要快上一些,泄露了他内心那份并不平静的急切。 电梯里,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李景:我回公寓等你。] 没有问“可不可以”,也没有问“你回不回来”,只是一个陈述句。他笃定,在看到这条消息后,余久山一定会回来。 这是他们之间,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余久山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回”字,心中那块悬了三天的石头,终于,缓缓地,落了地。 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余久山比李景,先一步回到了公寓。 终于,门口传来了指纹锁开启的、清脆的“滴”声。 李景缓缓地,走了进来。他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没有立刻换鞋,只是看着那个坐在黑暗中的身影,声音有些哑。 “……余久山。” “嗯,在这。” 余久山应了一声,站起身。他没有走向他,甚至没有看他,而是转身,走进了厨房。他拿着水壶,往玻璃杯里倒水,水流的声音,暂时地填补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他倒了一杯温水,借着这个动作,将眼底所有翻涌起来的晦涩情绪,都强行压了下去。 当他端着水杯,重新走出来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他近似“近乡情怯”,面上却并未显露,抬眸看向李景。 那人面颊肉显然消了些,有些削瘦。髦发应该是被打理过,不似平日那般毛燥,自然卷曲的弧度刚刚好。几缕发丝遮住了他浓黑的瞳仁,叫人看不清神色。只有鼻梁上茶色的小痣,小小一粒蚂蚁咬出似的,仿佛没什么变化,异常吸引人的目光。 余久山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与三天前相比又清瘦了一圈的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 “瘦了。” 李景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句“还不是被你气的”来回怼他。他只是沉默地,接过那杯水,却没有喝。然后,他抬起眼,用一种前所未有而不带任何玩笑意味的认真,直直地看向余久山。 “我们试试吧。” 这话说得实在突兀,让余久山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着,反问了一句。 “……什么?” “好话不说第二遍。”李景像是被他这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刺痛了,那点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气,瞬间又变成了恼怒。他“啧”了一声,猛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没听到就算了。” 余久山知道,他不能让他退回去。 一步都不能。 他忽然,哼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轻。 余久山伸出手,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那个已经别过去,以此试图逃避的头,重新掰了回来,强迫他,与自己视线相对。 “我听到了。” 他看着李景那双因错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内容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硬。 “李景,你说,要和我试试。” 他顿了顿,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那紧绷的下颌线,像是在安抚,更像是在警告。 “话一旦说出口,就没有退路了。” “你可……别后悔啊。” “……不后悔。”李景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句。 “好。”余久山得到了他想要的承诺,眼底的笑意,这才深了些。他并没有松开手,而是顺着这个逻辑,提出了第二个,或者说,更进一步的确认。 “那么,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对吗?” “……明知故问!”李景的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所以……”余久山无视了他的恼怒,继续进行着他的“条款确认”,“我是你的男朋友。” 显然,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 “是是是,你是我男朋友!”李景终于受不了了,他拍开余久山的手,没好气地吼道,“我也是你男朋友!所以你到底想干嘛?” “既然如此,”余久山看着他那副快要炸毛的模样,唇角勾起抹近似得逞的恶劣弧度,“那我是不是可以,行使一下,男朋友的权力了?” “别说话只说一半,”李景被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有些烦躁,“有事就直说,我又不会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gt;读心。” 余久山没有回答,只是含着笑,缓缓地,向他靠近。 一步。 又一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李景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那颗正在疯狂擂动的心跳声。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变得粘稠而滚烫。 他向前,一点点地,侵占着属于李景的安全空间,却又始终,保持着最后一寸的距离。那距离,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远到,只要对方稍稍后退,就能轻易地逃离这场无声的围剿。 而李景,几乎是在他靠近的瞬间,就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是一个未经大脑思考的、纯粹的、生理性的反应。 两人都僵住了,气氛开始变得有些诡异。 无措,霎时间淹没了李景。 终于像是看清了什么,余久山眼底的光,黯了黯。但他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失落或受伤的表情,只是平静地退回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指了指眼下,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另一个方向:“你看上去很疲倦,现在应该去休息了。” “……我不是故意的。”李景看着他那副瞬间又变得疏离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一慌,开始小声地嘟囔起来,“你总得……给我点时间习惯吧。而且,你刚才也太突然了,好歹也该跟我提前说一声啊……” “好。”余久山点点头,“知道了。我的错。” “现在,去睡觉吧。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聊。” “我睡不着。” 李景非但没有听话地回房,反而没骨头似的,直接瘫倒在了沙发上,眯着眼,一副“我今晚就赖在这儿了”的无赖模样。 余久山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摆明了要耍赖的姿态,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在他身边的地毯上坐下,仰头看着那个正闭着眼睛装死的人,声音里,带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笑意。 “还要人哄着睡?” “滚蛋!”他猛地睁开眼,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没好气地瞪着那个正看着他笑的人,“我他妈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别用你哄那些omega的手段来对付我,看清楚了,老子跟你一样,是个alpha!” 说完,李景好似找回了些平日里的“主场”气势。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余久山的手腕,然后,一个用力,就将那个还站在一旁的人,扯了过来,让他坐在了自己身旁的沙发上。 那动作,带着种宣告所有权的理直气壮。 而余久山没有反抗,反而是顺着他的力道,坐了下来。 “我知道,一直知道。”余久山平静道,他从没混淆性别,清楚地知道自己恋人的性别,但他想对李景好,最好事无巨细,“那你想做什么?” “那最好。”他像是完全忘了刚才的不愉快,又恢复了那副不着调的模样,懒洋洋地向后一靠,“看电影吧,不想出门了。” “好。” 余久山没有挣扎,也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拿起了茶几上的遥控器。 “想看什么?” “随便,”李景对此倒是无所谓,他只是想找点事做,来填补这略显尴尬的沉默,“你选就行。” 闻言余久山随意调了部法国小众文艺片,他之前偶然间看过这部,电影基调慢,很是催眠,正适合李景这种“失眠”的人看。 电影随着流水声缓缓展开,一位法国妇人哼着当地的民谣,仔细清理着木盆中翠绿新鲜的青苹果。 第54章 李景呆呆地看着那人,直到火星快要烧到指尖,才猛地回神。他缓缓低头,吐出一口寡淡的烟雾,随即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无赖的笑容:“喂,都怪你。害我半根烟都白烧了,一口没尝着,全便宜了风。你得赔我。” “你盯着我发呆,反过来怪我?”余久山失笑摇头,那语气里满是拿他没办法的纵容。 “可不都怪你吗?这笔账,必须算你头上。要不是看你,我的烟怎么会忽然少了半根,这可不得怨你?我不管,你必须赔我。”李景叼着烟,整个人都凑了过去,理直气壮到了极点。 余久山没说话。他只是漫不经心地,从烟盒里又咬出一根,用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深蓝色的火光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他吸了一口,才缓缓吐出烟雾,声音被熏得有些沙哑:“要我赔你什么?” “废话,当然是烟啊,再给我来根。” “真要?”余久山平静看他。 “肯定啊,我这根都抽完了,还没尝到味道呢。”李景将燃尽的烟蒂捻灭在烟灰缸里。 “行。” 余久山应了一声,叼着烟,拿着烟盒,一步步向他逼近。 “嘿,今天还挺上道。”李景笑意更浓,伸手就要去接,“给我吧,我自己来。” 烟盒在空中划出道抛物线,却并未落到李景手中,反是丢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发出两相碰撞的声响。 李景拽住他的领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又瞟了眼垃圾桶:“说好给我尝的呢?你他妈学坏了,还耍我是不是?” 两人凑得极近,甚至可以闻到彼此吐吸间相同的烟味,呼吸交缠着,鼻梁几乎碰到一处。 余久山用指尖夹过嘴中含着的烟,声音低哑:“没。” “我管你有没有骗,反正我现在必须要抽。”竟是忽然暴起,想抢余久山手中的半根烟。 论力气,李景鲜有对手。常年坐在办公室的余久山更不会有所例外,余久山几乎没来得及抵抗,就被他轻易地拽倒在沙发上。余久山的手在半空中却下意识躲过他来抢夺的手,烟灰颤颤巍巍地散落在地面。 余久山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眼底燃烧着怒火的李景,忽然低低地冷笑了一声:“就这么想抽?”他问,声音里带着些许沙哑,“行,我满足你。” 然而,就在李景以为胜利在望时,那只夹着烟的手,却在半空中灵巧地一躲。 余久山吸了口而后将烟拿开,另支手掐着他的下颚,俯身凑近他的唇,缓缓吐出烟雾,并不给他后退的机会。 他没有直接亲吻,而是将那口尚未吐尽的薄荷烟雾,尽数渡进了李景的唇齿之间。 在李景还未反应过来时,先飘过来的是薄荷的气息以及余久山的须后水味,而后是唇上湿润的触觉,舌尖带着微涩的苦意,混杂着独属于余久山的干净气息。 清冽,而又滚烫。 李景没有闭眼。 他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诧,就以这么近乎于审视的姿态,看着眼前这个全然陌生的余久山。 对方倒是闭着眼,长而直的睫毛蝶翼似,轻轻颤动着,吻得投入而认真,与刚才那份不容置喙的强势,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见状,李景并未挣扎,却也没有回吻。他只是顺从甚至带着一丝纵容地,任由余久山亲吻着。他微微后仰,将自己更多地交了出去。不知何时,姿势就变成了余久山半跨在他身上,将他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 他静静地观察着。观察着余久山那向来白皙的皮肤上,从眼尾到耳廓,都染上了层薄薄的绯红;观察着那双紧闭的琥珀色眼眸下,压抑着的汹涌情愫;也感受着,那只按在自己后颈的手,是如何用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传递着他失控的心跳。 唇齿间,只剩下彼此粗重而滚烫的呼吸。 余久山渐渐放轻了力度,松开了按着他的那只手。其实只要李景想,他随时可以挣脱。 但他没有。 直到那半根烟燃尽许久,余久山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勇气般,缓缓地分开。两人胸口剧烈起伏,在昏黄的灯下,气喘吁吁地对望着。 打破这片粘稠沉默的,还是李景。他舔了舔有些红肿的嘴唇,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却带着不着调的笑意:“说好赔我半支,你就给了一口?” “……够了。”余久山狼狈地别开视线,不敢再看他。他将早已熄灭的烟蒂弹入烟灰缸,声音里还带着未平复的沙哑,“从今天起,禁烟。下次,一口都没有。” “行啊。”李景拍了拍他的腰,示意他让开,“明天要去邱山,你早点睡。我回房了。” 余久山沉默着让开了路。 他目送着李景那看似潇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他重重地向后倒去,整个人都陷进了沙发里,抬起手臂,用手腕压住自己发烫的眼睛。 无奈的叹息声,从他唇边溢出。 李景回到房间后,反锁上了门。 他无力地靠在门板上,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刚才那个吻带来的所有感官冲击。 薄荷烟的气息、余久山的须后水味、唇上湿润的触感、那份不容拒绝的力道……此刻都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那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了回来。 他走到床头柜,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药盒,倒出日常剂量的药片,吞了下去。喉间一片苦涩。 他靠在床上,轻声对自己说:“睡吧,明天要和他一起爬山。” 他努力地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去适应,去接受。 但大脑却完全不听使唤。那个吻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被无限地放大、慢放、重播。那份陌生的、被另一个人彻底掌控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他会适应的,总有一天会。 李景这般麻木地告诫自己,然后,终于放弃了抵抗,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了另一种药。他没有数,只是随意地倒了几片在手里,扔进嘴里,嚼碎,然后混合着唾液和苦味,用力地咽了下去。 他需要一些更强效的东西,来结束这场无休止,反复在他脑内上演的折磨。 依着黑暗与柔软的枕头,他终于在药物的强行介入下,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那始终紧皱的眉头,无声地诉说着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适应这种亲密,适应这种失控,适应另一个人入侵自己的世界。总有一天,会的。 他不知道“总有一天”有多远,他只是如此简单的希望着。 次日清晨,先醒来的是余久山。 他没有打扰李景,只是轻手轻脚地处理好一切,让人送来温热的早点,仔细地放进保温柜。然后便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昨晚那本没看完的线装书,安静地等待。 他喜欢和李景一起用餐,也习惯了。 晨光如同流动的金沙,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一半洒在泛黄的书页上,一半落在余久山专注的侧脸。 光线穿透他浅棕色的眼眸,让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竟好似一捧盛着阳光的溪水,清澈而通透。他不说话时,整个人都带着些许疏离,是种近乎于神性的清冷,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过于明亮的晨光里,消失不见。 李景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静默地看了许久,才走下去。 “醒了?早安。”余久山搁下书,抬头看他,“早餐在保温柜里。” 李景笑着点点头:“知道了。一小时后出发,你那边没问题吧?”他走向厨房,看到保温柜里正好是两人份的白粥,忍不住数落了一句,“说了别等我,下次自己先吃。” “没等你。”余久山平静地回答。 那潜台词却是: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 “是吗?刚送来的?”李景显然曲解了他的意思,将两碗粥都端了出来,“那正好,一起吃吧。” “嗯。” “有糖吗?”李景尝了口,抬头问道,“这粥没什么味儿。” “应该是有的,我去帮你找。” “不用,我自己来。”李景很快就拿着糖罐出来了。 他往自己碗里加了两勺,搅匀,却没有盖上盖子,而是问向余久山:“你要不要?” “不用了。”余久山看着他,以仿佛闲聊般的语气,轻声问他,“昨晚没睡好?” 李景盖上糖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怎么突然这么问?我看起来像没睡好的样子?” “你只有在睡眠不足的时候,”余久山淡淡地解释,“才会格外偏爱甜食。” “是吗?”李景挑眉,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好笑和无奈,“你怎么什么都记着?就不能是我单纯口味变了?”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灿烂而又看不出丝毫疲惫的表情,也觉得自己或许是多虑了。 “可能吧。”他含糊了一句,低头继续喝粥,到底是没有深究。 餐后,余久山见李景又拿出了他自己昨日带来的背包,冲着余久山招手,示意他过来点,应当是有什么事。 “诶诶,余久山,过来一下。”李景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那个昨天还故作神秘的深色背包。 “怎么了?”余久山依言走近。 李景献宝似的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未开封的防晒霜盒子,抛给他:“诺,给你的。今天山上太阳大,你这细皮嫩肉的,别回头晒伤了。” “不用。”余久山看了一眼,随手就将那盒子搁在了茶几上,“没那么娇气。” “嘿,你这人,好心当成驴肝肺!”李景一把将他拉到身边坐下,三下五除二地拆开包装,“我跟你说真的,云城的紫外线不是开玩笑的。为了给你挑个合适的,我可是做足了功课,特意问了好几个omega朋友,他们都说这款最好用。”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快夸我”的得意。 “……哦,omega啊。”余久山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莫名能让人感受到某些言外之意。 就是这毫无波澜的话,却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李景所有的得意。 “喂!你那是什么语气?”李景立刻急了,“就是普通朋友!纯的!不信你现在就翻我手机,挨个打电话过去问!”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余久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无辜,“我什么也没说。” “你是什么都没说,就差把‘怀疑’两个字写脸上了!”李景气鼓鼓地拧开盖子,挤出一截乳白色的防晒霜,“行了行了,算我自作多情,给你表忠心。手伸过来……算了,我帮你涂。” “不用,我自己来。”余久山伸手去接。 “得了,别动。”李景不容置喙地按住他。 李景的指腹沾上防晒,涂得很细致。他似乎很少做这种事,动作里带着一丝笨拙,却又格外认真。从额头、鼻梁到下颚,乃至是露出的脖颈,都一一照顾到。涂完后,他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才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指腹。 “还有你自己。”余久山始终安静地任由他动作,直到此刻才开口提醒。 “知道了,我等会儿随便抹点就行。”李景打算蒙混过关。 “就现在。”余久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我看着你涂。” 第55章 “你知不知道,”李景含笑说道,那笑容里,满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狡黠,“你这事儿办的,其实挺明显的。” “赵越汕可没那个闲心,也没那个记性,能对我的饮食喜好,清楚到这种地步。”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会这么做的,只有你。” 余久山微微颔首,算是承认了。 他没打算藏。也没法藏。 因为他太了解李景了。 余久山知道这家伙的自尊心,比天还高。如果自己让他以为,这几天的饭,是赵越汕出于朋友道义的“照顾”,那么,以他的性子,恐怕连食盒的盖子,都不会打开一下。 他只会觉得,那是一种冒犯。 只有当这一切,都来自于“余久山”时,他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照顾。 所以,余久山才多此一举地,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对自己“兴师问罪”的人,在心底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奈而纵容的叹息。 余久山那份深藏在心底的无奈,李景自然是无法体会的。 他只当是,自己的“质问”起了效果。 他靠在料理台边,仰头喝了口汽水,冰凉的瓶身,让他感觉很舒服。 “你们喝茶,约的哪儿?”他问,“几点?” “灯塔,五点。” “哦,”李景拉长了音,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随即,又状似无意地补上了一句,“那正好,我一会儿也没事。”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看着办”的表情,有些无奈。他走过去,看着那几滴顺着李景手腕流下的水珠,伸出手,帮他将袖口仔细地卷好。 “小心打湿。” 就在余久山准备收回手的瞬间,李景却用另一只干燥的手,反手,握住了他的腕骨。 那力道,不重,却又不容拒绝。 “我跟你一块儿去呗。”他说,那双总是带着点痞气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你又不喜欢喝茶。”余久山无奈。 “谁说我是去喝茶的?” 李景懒散地眯起眼,那表情,像是已经吃定了对方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自己的。 他理直气壮地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你们喝你们的茶,我吃我的点心。互不干扰,不就行了?” “……”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我就是个去蹭饭的,你还能把我怎么样”的无赖模样,终于,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抵抗。 他叹了口气,从那片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最后一个字。 “……行。” 三十分钟后,“灯塔”的大厅经理,一眼便瞧见了那两位格外惹眼的主顾。他立刻迎上前去,恭敬地躬身。 “余先生,李先生,赵先生已经交代过了。包厢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好。” 余久山淡淡地应了一声。 就在他迈步,准备跟上经理的瞬间,他伸出手,用一种再自然不过,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千百次的姿态,握住了身旁李景的手。 那一瞬间,李景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总是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正紧紧地包裹着自己的手掌。那温度,那触感,都与平日里那些打闹时的碰触,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地,就想将手抽回来。 那是一种根植于他二十多年“直男”认知里的怪异,与本能的抗拒。 可他的手,却好似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他脑海里,闪过余久山那双总是盛满了无奈与纵容的眼睛,闪过他为自己准备的满冰箱的梅子汽水,也闪过,他刚才那句“行”。 最终,那点想要挣脱的力道,还是在心底那片更柔软的地方,消弭于无形。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任由那个人,牵着他,向前走去。 经理也是个老油条了,眼尖瞄到却并未多言。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笑容,也依旧无可挑剔。 原来如此。 他在心里,了然地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这两位是这种关系,但似乎……又并不那么令人意外。 这个圈子里,这种事,并不少见。 自家那位同样是alpha的老板,不也一样玩得风生水起么。 经理将所有的惊讶与了然,都藏在了那副谦恭的面具之下,波澜不惊地,为他们推开了包厢的门。 赵越汕正坐在包厢里,好整以暇地用茶水涮洗着白瓷茶杯。 门被推开,他抬起眼,刚想开口调侃几句,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余久山正牵着李景的手。 端着白瓷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你俩……”他看着余久山,试图从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一点线索,“这是什么情况?” “如你所见。” 余久山没有解释。 他只是平静地,举起了那只与李景交握着的手,轻轻地晃了晃。 而李景,只是懒洋洋地靠在门边,任由他动作。不阻拦,也不应和,几乎是放任自流。 “今天是愚人节?” 赵越汕低头,看着杯中那微微晃动的茶汤,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只是一个玩笑。 他甚至,真的拿出了手机,划开屏幕,看了一眼日期。 “……也不是啊。” 他放下手机,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他抬起头,最后一次,用一种近乎求证,而又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那个依旧一脸平静的始作俑者。 “余久山,你们……在一起了?” “嗯。” 余久山漫不经心地微微颔首。 然后,他便松开李景的手,从容地在赵越汕对面的位置上坐下,仿佛刚才那个投下重磅炸弹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端起桌上的闻香杯,闻了闻,才开口,继续他们之前未完话题,口吻依然是淡淡,问道:“喝的什么茶?” 赵越汕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茶汤滑过舌尖,留下片挥之不去的涩苦味道。 “龙井。”他放下茶杯,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下,“这壶,火候过了。” 他抬起手,示意不远处的经理端下去,然后,才转过头,看向那个刚刚落座的余久山,一如往常的温和,开口问道:“换一壶滇红,可以吗?暖一点,不那么伤胃。” 这话,是在问余久山的意思。 “都行。” 经理微微欠身:“很抱歉,可能是冲泡时间太久,我马上为您换一盏?菜品还是一切照旧?” “照旧吧。”李景随意挥了挥手,目光却没有分出半分给旁人,全然只盯着那一人。 茶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但令人有些尴尬的沉默。 最终,还是赵越汕,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笑容。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两人的反应,然后,才抛出了故事的第一个转折。 “结果,人直接找了几个alpha,把宋颜真给‘请’到酒店去了。” “宋颜真这人,是真牛。”他摇了摇头,那语气,不知是佩服,还是感慨,“三两下,就把那几个alpha全都放倒了,给那钱家小子扎了三针大剂量的抑制剂。临走前,还说了两句贼扎心窝子的话。”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故意吊着胃口,等着那两人发问。 “你们猜,他说了什么?” “……嗯?” 先开口的,是李景。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努力思考着什么。 他的关注点,显然和赵越汕预想的,完全不同。 “等会儿,钱江……他是个alpha吧?” “你在问什么废话?”赵越汕理所当然地,白了他一眼,“宋颜真那家伙,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好这一口。” “所以……”李景完全无视了他那句理所当然的反问,而是立刻,追问出了下一个、也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一个不在易感期的alpha,被突然注射了抑制剂,会怎么样?” 他看似是在问赵越汕,可眼角的余光,却一瞬不瞬地,紧紧地,锁定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的身影上。 此时余久山倒是反应过来,刚想拦下准备开口的赵越汕,但显然还是慢一步,赵越汕快言快语:“你上大学选修的生理课没认真听吧?可能会造成的影响多了去了,失眠乏力信息素混乱,更有甚者,体质不好或者剂量比较大,直接当场去世,也不是没可能。” 李景愣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余久山。然后,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余久山的手腕,就向外走。那力道,大得惊人。 第56章 先去医院。他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没关系,真的。”余久山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无奈地叹了口气,试图安抚,“你先……把饭吃完再说。” “吃饭?”李景猛地停下脚步,回头,他冷笑着,反问道,“现在这个情况,谁他妈还吃得下饭?” 李景手上又加重了几分力气,一字一顿地,逼问道:“你去检查过没有?余久山,说实话。” 一旁的赵越汕,看着这两人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应该说了些不该说的。他疑惑地看着他们:“到底怎么个事儿啊?你们俩,把话说清楚行不行?” “他在非易感期……”李景没有看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余久山,仿佛要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剜出道口子来才好,“给自己,注射了抑制剂。” 他分明是在笑,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说话,余久山。” 余久山抬起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拍了拍李景的手臂,坦诚回答:“还没有,但是你不用担心,相信我好吗?” 听到这里,赵越汕哪里还有半分喝茶吃点心的兴致。他站起身,难得地,和李景站在了同一战线上,不赞同地皱起了眉。 “余久山,身体不是儿戏。这事儿,必须得去检查一下。” “成,老子信你。”李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深深地看了余久山一眼,那眼神,复杂到难以言喻,“但你也得答应我,现在,立刻,跟我去医院。” “你没得选。” 一句话堵死了余久山所有的退路。 是显而易见的生气。 “我也一起去吧。”赵越汕拿起外套,也准备跟上。 却被余久山,抬手,按住了肩膀。 “真没事,”他的语气,不算生硬,却显然是不容拒绝的,“你继续。这顿,算我请。” 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 “茶的话,下次再约。” 赵越汕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却又写满了“到此为止”的眼睛,最终,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作罢了。 待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他独自一人,看着满桌的菜品,也彻底失了兴致。 两人照常去了首都第一医院。 从挂号,到缴费,再到陪着余久山做完一系列详细的腺体检查,李景始终,都紧紧地握着余久山的手腕,没有松开过一秒。那力道,带着显而易见的后怕。 对此,余久山只是无奈着,纵容着。 直到两人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他才抬手,拍了拍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紧绷着一张脸的人。 “行了,”余久山说,声音很轻,带着安抚意味,“真的没什么大事。松开,我去倒杯水。” 他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两杯温水回来,将其中一杯,递到了李景面前,言简意赅:“喝了。” 每年深秋,余久山都堪称独裁,日日盯着他多喝温水。前几年,李景一到这个季节,就会咳得停不下来,后来,是余久山不知从哪儿,请来一位避世的中医,费了许多心力,才将他调理好。从那以后,在这件事上,余久山的态度,便格外坚决。 李景接过杯子,仰头,一口气喝完,然后,又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防止他再次逃跑。 “行了,别总担心我了。”李景看着他,那双总是散漫居多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极为少见,而又沉甸甸的认真,“先关心关心你自己的检查结果吧,余久山。” “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不爱惜自己。”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疲惫,“能不能……别再惹我生气、让我担心了?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看着你,走在我前头。” “只是小问题,”余久山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却还在强撑着凶狠的模样,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疼,“没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他顺着他的力道,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再试图,挣脱那只紧握着自己的手。 结果出来的并不算慢,他们挂的是专家号。主治医生坐在跟前,室内只有一个空着的凳子,是专门为患者准备的。处于私密性的考虑,门被合上。 余久山被李景摁着坐下,李景站在一边没打算离开准备旁听。 医生用眼神问余久山需不需要把李景请出去。 见余久山轻轻摇头,医生也不在说什么了。 “你们挂号,主要原因是因为alpha在非易感期注射了抑制剂对吗?”医生问道。 李景挑眉:“单子上面不是写着的吗?” 医生瞟了他眼并不理他,余久山颔首应了声:“嗯。” “你信息素的活性极低,”医生翻看着报告,眉头微蹙,“是天生的吗?” “不是。” 余久山垂眸,语气淡淡。 医生见状,了然地,准备跳过这个话题。 然而,李景却不干了。 “等会儿。”他打断了医生即将出口的下一句话,身子微微前倾,那姿态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大夫,您先给我解释解释,这‘信息素活性低’,到底是个什么毛病?严不严重?会不会死人?” 医生看着李景那副“今天问不出答案就不走了”的架势,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推了推眼镜,用尽可能严谨的口吻,认真地解释道:“在alpha群体中,有极少数人,天生信息素活性就偏低。这类人,可以看作是一种自然的、良性的变异。优点是,他们在易感期时,受信息素的影响会小很多,过得会比普通alpha轻松一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缺点则是,他们的身体机能和寿命,通常会比普通alpha,要稍差一些。” “当然……”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余久山,继续说道,“您这位朋友的情况,显然不是天生的。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长期使用过某种强效的、抑制信息素活性的药物。” “这类药物,因为对alpha的身体有着不可逆的损害,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列为违禁药,在国内明令禁止生产和使用了。” 说到这里,他又翻看了一下报告上的数据,补充了句似乎是安慰的话。 “不过,万幸的是,从残留物的代谢情况来看,您朋友体内的药物残留,已经微弱许多了。所以,这次的抑制剂,并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太大的额外伤害。” ==================== 第44章 医生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景感觉自己的听觉,出现了短暂而空白的嗡鸣声。 他下意识地,将手掌合拢,握成了拳,手背因用力而青筋乍显。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种前所未有,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愤怒和心疼。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有办法吗?” 他抬起眼,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此刻,却异常的平静。他看着医生,以种近乎固执且不容回避的语气,追问道。 “这种情况,能治好吗?” 医生看着李景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的模样,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了。 “你先别激动,这种情况,临床上很常见,对日常生活,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可以正常生活的。很多人,天生就是如此。”他试图用种更温和的语气,来安抚对方的情绪。 他看着李景,看着他那双依旧没有半分缓和的紧绷神态,知道这种程度的安抚,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于是,他只好说出了那个最直接,也最残酷的答案。 “腺体损伤,是不可逆的。”医生看着他,叹了口气,重复着这个医学常识,“这一点,作为一名alpha,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正常生活?” 李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打断了医生那套说辞,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对方。 他不在乎什么“临床常见”,也不在乎什么“影响不大”。 他只听到了某几个特定的字。 “你刚才说,会有损寿命。”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他妈的,就叫‘没多大影响’?” 他的声调,不受控制地猛然上扬。 面对李景那近乎失控的质问,医生只是平静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影响寿命,只是基于我们对这类少数群体的、一个大数据统计得出的、概率性的结论。”他说,很是客观地向李景解说着,“任何结论,具体到个体,都会存在巨大的差异。我们国家目前所做的,也仅仅是追踪调查,而非最终定论。” 医生顿了顿,将话题,从那个遥远而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寿命”问题上,拉回到了眼下这个更具体,且更实际需要解决的问题上。 第57章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看了一眼余久山,以种专业的口吻推论道,“就是因为他之前使用过那类药物,导致腺体受损,加之,前段时间滥用抑制剂。所以,他近几次的易感期,反应才会比正常情况下,要严重得多。” “你现在,有恋人吗?”医生一边在病历上记录着,一边向余久山随口问道,“如果有稳定的伴侣,通过信息素安抚,是最好的治疗方式。” 李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余久山。 然而,余久山却只是平静地迎上了他的目光,然后,坦然地回答了医生的问题。 “有。” “那就好办了。”医生理所当然地,将“恋人”与“omega”划上了等号,头也不抬地嘱咐道,“到时候让你家omega,多释放点信息素安抚你。能不用药,就尽量别用药。” “我的恋人……”余久山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他不能用信息素,来安抚我。” “哦?”医生终于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是beta啊?也行。那你让你恋人,在你易感期的时候,好好照顾你。我给你开点辅助的稳定剂,但你自己也要克制点,毕竟beta的身体,和omega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他也不……” 余久山还想继续他那诚实到令人发指的“坦白”,嘴巴却猛地被一只从旁边伸过来的手,死死地捂住。 “成,知道了。”李景急忙替他点头,试图将这个危险的话题,赶紧终结。 他捂着余久山嘴的手,被余久山抬手,不紧不慢地握住了腕骨。 “你这人,怎么一惊一乍的?”医生看着这两人别扭的姿态,被逗乐了,纯当作朋友间的打闹,“快给人家松开吧。” 李景这才后知后觉地收回了手,脸上却泛起了一层可疑的薄红。 可余久山,却并没有松开。 他就那么当着医生的面,自然而然地,将李景那只捂过他嘴的手,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李景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挣脱,只是任由那个人,就这么牵着他,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去取药,去缴费。仿佛,他们已经这样,走过了无数个日夜。 直到拿完所有的药剂,重新回到安静的地下停车场,李景终于不堪忍受这种过于直白的“亲密”,动了动手腕。 “喂,”他别过脸,不去看对方那双带着点笑意的眼睛,低声说,“差不多行了啊,该松手了。” 余久山顿住看了他一眼,而后垂眸,睫毛在眼下落出片阴霾。 最终缓缓松开了手,没再说什么。 他的体温向来比李景要低些,于是当李景的手指忽然主动触上他的指腹时感觉分外明显,两人手指交错相扣。 李景的手指,有些笨拙,却又异常坚定地,挤进了他的指缝,然后,一根一根地与他的,交错,相扣。 余久山的右手,李景的左手,紧密相贴。他微凉的手很快被捂热许多,那是来自李景的温度。 余久山低头看了眼两人紧扣着的手,又抬眸静静地望着李景,那种眼神或许比语言更有杀伤力。 里面写满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从未宣之于口,却也足够让人明晰。 “看什么看啊!我是你的男朋友,牵一下手不正常的吗。”李景义正言辞,偷偷瞄了眼他,把手扣得更紧,耳根却攀上几分红,“现在,回家!” 余久山垂眸哼笑了声,眸色温柔,动作和缓地回握住他的手:“好,回家。” 两人出医院时天色已晚,太阳能路灯倒是亮着,附近一带路灯都被设计成玉兰花的大致形状,灯光是苍白的,瞧上去似乎比天边悬挂的月亮还要素净些。 车是李景开的,虽然听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但还是不免担心。好在医院距离公寓并不远,没一阵子就到达了。 刚刚换好拖鞋,走进这间他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任何东西的客厅,李景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与陌生。 他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响着医生说的那些话。 “信息素活性极低”、“药物控制”、“违禁药”、“腺体损伤,不可逆”…… 感到一阵窒息。 他一直以为,他对余久山,了如指掌。 可他竟然,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就算余久山一直在故意瞒着他,可他自己,竟然也愚蠢到,没有发现过丝毫的异常。这个事实,让他忍不住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后槽牙,直到口腔里,泛起一丝血腥的铁锈味。 他走到那个正准备去厨房倒水的人身后,站定。 “……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没头没尾,却不容回避,带着质问意味。 他知道,余久山一定能听懂,他在问什么。 余久山倒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分化之后,就开始注射了。”他轻描淡写地开口,“是他的安排。” 那个刚刚经历完分化热还虚弱的少年,被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家庭医生,按在冰冷的椅子上。而那人,就站在不远处,以审视工具般的冷漠目光,看着那针尖,刺入自己亲生儿子的后颈。 他不能容忍,未来的继承人身上存在任何一丝一毫,因“本能”而产生的“瑕疵”。 于是他给余久山上了一课。 他告诉他的孩子。 有得,必有失。 得到,“价值”、“理性”、“掌控力”,这些都是作为“继承人”这个社会身份所需要的东西。 失去“人性”、“本能”、“情感”、“自由”,这些都是作为“余久山”这个独立的生命个体,本该拥有的东西。 他所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此。 余久山,也学得很好。 所以,当时的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他只是沉默地接受了。 因为余久山知道,在“他”的世界里,自己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那时候……有多难受? 当冰冷的、来路不明的药剂,一次又一次地,被注入后颈时,他是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有没有人……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握住他的手,听他倾诉一句? 而自己呢? 李景,这个自诩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却彻头彻尾地缺席了。 他甚至,还在抱怨。 抱怨他那段时间为什么对自己爱答不理,抱怨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忙,抱怨他为什么……不再像从前那样,只看着自己一个人。 一幕幕的过往,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在此刻,尽数插回了李景自己的心上。 混合着羞愧、心疼和莫名恐惧的情绪,瞬间淹没了李景。 他想象着余久山独自一人,默默承受着这一切的画面。那颗总是为他而跳动的心脏,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扼住了。 叫人生疼。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景猛地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依旧平静得像个局外人的家伙。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我们他妈的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你为什么宁愿一个人,硬生生地扛着这一切,也不愿意,哪怕是……跟我说一句?”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比上一个,更加尖锐,也更加绝望。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有多废物?”他自嘲地笑了,那笑声里满是破碎的、伤人的棱角,“余久山,我连……为你分担一点点重量的资格,都没有吗?” 愤怒,开始在他心底疯狂地滋生。 却又不知道,该指向那个把他排除在外的余久山,还是,该指向这个没用到连帮他分担的资格都没有的,自己。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余久山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抬手,轻轻地,将那只抓着自己肩膀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李景,我只是……习惯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解释,也像是在自白,“习惯了,不把那些负面的、不好的情绪,带给你。” “不是因为不信任你,也不是因为觉得你不好。恰恰相反,就是因为觉得你太好了,好到……我舍不得,让你因为我的事,而有任何的不开心。” “而且,这件事,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从某种角度来说,注射这个药剂,并不完全是坏事。它让我……能更冷静地,处理很多问题。” 他看着李景,看着他那双依旧写满了不解和痛苦的眼睛,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他一直想说,却又不敢轻易说出口的话。 “况且,我们现在,不只是朋友了。” “你是我的恋人,李景。” 第58章 “我不想因为这些早就过去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而影响到你的心情。”他的语气,认真而恳切。 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景所有的气,都在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一阵比刚才更加汹涌,也更加令人窒息的心疼。 他怎么能……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李景忽然感到很无力。 整个人,都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软绵绵地,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撑自己的力气。 他看着余久山那张平静的侧脸,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是那么的无懈可击,漫不在乎地,好似不是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第一次,让他感到了种近乎绝望的距离感。 他发现,自己所有的心疼,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平,在那个人面前,都如同一场可笑而又自作多情的独角戏。 他根本,就不需要。 不需要他的分担,不需要他的保护,甚至,可能连他的“喜欢”,都不需要。 最终,李景将所有在他胸腔里翻腾、冲撞个不停的情绪,都一点点地,强行压了下去。 化作了一声自嘲而又无奈的叹息。 他知道,跟余久山这种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家伙,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那就不讲了。 “好吧。”他往沙发上一瘫,又恢复了那副没骨头似的模样。 “你说没什么,那就没什么。”他看着天花板,用一种“我懒得跟你计较”的语气,随口说道。 然后,他才转过头,看向那人。 “但有件事,我得提前通知你一声。”他说,那语气,仿佛只是在说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从今往后,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哪怕你觉得我碍事,哪怕你嫌我烦……我也会死皮赖脸地,就这么赖着你了。”他挑了挑眉,那笑容,又带上了几分平日里的痞气和不着调,“我倒要看看,你那些‘没什么’背后,到底还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喂,余久山……”他用脚,轻轻踢了踢那个还站着的人,以图引起他的注意,“听到了没?” “真的没什么,李景,都过去了。”余久山垂眸,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向厨房,用这个动作,来单方面地,终结这场让他无所适从的对话。 “饿不饿?”他背对着他,打开冰箱,问道,“晚饭想吃什么?刚刚在灯塔,也没吃上几口。” 余久山的这种反应,比其他发泄情绪的行为更让李景感到无力和疏远。它如同一堵光滑而又冰冷的玻璃墙,将两人隔绝起来。 李景能看到余久山,却无法真正触碰到他内心的痛苦,所有的安慰和心疼都被无声地弹了回来,只剩下深深的挫败感和“原来我始终被排除在外”的清醒认知。 余久山那句轻飘飘的“真的没什么”,彻底压垮了李景所有的情绪。 他忽然,也觉得很累。 “我不饿,冰箱有吐司,你饿了自己去吃吧。我去洗个澡,准备休息了,就这样。”李景神色冷淡下来,转身上了二楼进入自己房间,反锁上了门。 余久山独自站在偌大的客厅之中,明明是暖色的灯光,却让心底不知从何处生出了几分凉意。 余久山无力地,靠在沙发上,合上了眼。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措。 他不知道,此刻,在那扇紧闭的门后,李景,会用一种怎样的目光,来重新审视自己。 同情?还是怜悯?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无所不能,反而,是一个很麻烦的、需要人小心翼翼对待的、脆弱的病人? 他会不会因此,而感到有负担? 他会不会,在想清楚这一切之后,就干脆利落地收回他刚才那句“死皮赖脸地待在你身边”的冲动承诺? 这种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由另一个人来宣判的滋味并不好受。他一贯喜欢可控的事物,可此时却也不得不面对,心中所有的起起伏伏,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余久山是真的不明白。 他不太理解,李景为何要如此执着地,去深究那些早就被埋葬的、腐烂的过去。 知道这些充满了妥协与不堪的往事,又有什么用呢? 除了让他,也跟着一起,陷入这种令人不快的情绪里外,别无他用。 在余久山的世界里,李景,就应该永远活在阳光下,张扬地笑,肆意地闹。那些阴暗的,又或者是负面的东西,本就该离他越远越好。 而且,从最实际的角度来说,就算当时告诉了他,又能怎样呢?一个同样年少的,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的他,又能如何去对抗一个早已掌控了一切的、冰冷的庞然大物? 他们没人能处理那个问题。 所以,说与不说,对结果而言,并没有任何不同。 而说了,反而会给他,带来更多不必要的负面影响。 余久山的职责,从来都是去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更不是……成为问题本身。 他在李景身边的意义,不是为了传播痛苦。 而是为了,终结一切,可能会让他感到痛苦的,根源。 沙发上那个人留下的余温,还在。 可余久山没有再让自己沉溺于那片刻的温存。 他整理好那片早已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思绪,然后,面无表情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从冰箱里,拎了一瓶冰水出来。 他没什么胃口,自然,也懒得去碰那袋自己为另一个人准备的吐司。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水,那股刺骨的寒意,从喉管一路向下,暂时地压下了心底那股翻涌的烦躁。 然后,他便径直,走向了二楼的书房。 忙起来,就不会再想那些毫无意义的事了。 他独自坐在书房办公桌前记录事务,比起用电脑打字余久山更习惯用老派些的方法,那手钢笔字写得相当漂亮。 心底忽然传来微弱的声音在挣扎。 …真的过去了吗? 余久山猛地顿住,下意识用力按住钢笔,在纸张上晕染出墨色污渍。 或许没有。 “但让它过去是我的责任,不是他的。”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不可听闻的,只是喃喃着。 只要他表现得足够正常,这件事就会很快翻篇,一切就能回到原样,余久山默默告诫自己。 他的事他自己能处理,一直如此。 最终,所有复杂情绪被强行压解成一句冰冷的结论。 余久山捏捏眉心,试图将所有涣散的注意力,重新强行聚焦到眼前这份文件上。 但,显然,他失败了。 他又仰头灌下口冰水,想借此让自己冷静点。 效果,还是微乎其微。 夜色浓了,公寓中却灯火通明,两人都同样辗转反侧,一再反刍刚才的对话,是全然睡不着的。 ==================== 第45章 房间里,黑暗中,李景独自靠在床头懒洋洋地抽烟,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被推开、被隔绝的刺痛感却尖锐地袭来。 余久山就用这么一句话,轻描淡写地盖过去了。那件让李景光是知道就心疼得喘不过气的事情,在他嘴里,就只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景深吸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把自己当回事? 所以,他觉得没必要告诉自己。甚至,在自己已经知道了的现在,他也依旧觉得,没必要,在自己面前,展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脆弱?李景心中思绪万千,蚕丝似的牵扯不断。 还是说,在余久山眼里,他李景,就真的那么不值得信任?脆弱到,连为他分担一点点痛苦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他宁可让那些伤口,一个人,在黑暗里,溃烂、化脓,也要在自己面前,维持着那副“一切正常”的、可笑的假象? 他看得见他的痛苦,却无法为他撑起一把伞。 李景甚至连安慰他都做不到。他根本不给李景这个机会。他把门关死了,还告诉李景门里什么都没有。 想起余久山平静甚至有些漠然的侧脸,李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距离感。 让李景忍不住思考,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呢?李景以为他们足够亲密了,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触碰到余久山。余久山给他看的,永远只是余久山愿意给他看的那一面。 李景不免觉得有些可笑,自己还在那里自作多情地心疼他,想着以后要对他更好些。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消化一切,而自己,只是他需要维持的‘正常生活’的一部分,一个需要被隔绝在痛苦之外的累赘。 他不需要李景。他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他只是习惯了。 这一事实,比余久山直接说出‘我很痛苦’更让李景难受。 第59章 辗转反侧。 黑暗,将李景牢牢地包裹。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那颗因混乱而狂跳的心,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最终,他放弃了所有与“睡眠”有关的、徒劳的尝试。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从门缝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摸索着,走出了房门,想去阳台透口气。 客厅里很安静。 一走出卧室,他便看见,城市的霓虹,透过那扇没有拉严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道狭长的光带。 而就在那片光带的尽头,沙发的阴影里,他看见了那个本该也回到自己房间休息的熟悉身影。 余久山坐在离李景大约三英尺远的单人沙发上,捧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落地灯的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他,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事实上,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四十六分钟了,一页都没有翻过。 整个画面,静谧得好似一幅中世纪的古典油画。 见余久山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不说话,李景便也懒得再开口。 他向后一仰,整个人,都深深地,陷进了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一条长腿,随意地搭在了扶手上,那姿态,带着些许慵懒。 他的指间,还夹着那根即将燃尽的烟。 长长的一截烟灰,在他那有一下没一下的,而又轻微晃动的指尖上,颤巍巍地悬着,欲坠不坠。 像一根被拉到极致、濒临断裂的弦。 也像他此刻,那摇摇欲坠、所剩无几的耐心。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稠的张力,仿佛暴雨前的低压,让人呼吸困难。 “喂。”李景终于开口,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略显沙哑,“那书有这么好看?” 余久山的指尖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但仍不抬眼:“还好。”他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哪里知道好不好看。 “装什么。” 李景忍不住嗤笑一声。 最终,还是李景,先失去了耐心。 他将那截终于坠落的烟灰,随意磕在了一旁的水杯里,然后,站起身,赤着脚,踩过柔软的长毛地毯,一步步地向那个还在扮演着“平静读者”的人,逼近。 他的动作,不快,如同一头慵懒的豹子逼近自己的猎物,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走到余久山面前,停下,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按在了那本摊开的书页上,阻止了对方的翻页动作。 “你根本,”他弯下腰,凑到余久山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嘲弄的沙哑气音,轻声说,“一页,都没有看进去。” 他在余久山的沙发扶手上坐下,身体倾向看书那人,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余久山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但李景还是捕捉到了他喉结细微的滚动。 “有事?”余久山问他,合上了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距离太近了。 余久山能闻到李景身上淡淡的沐浴露与须后水味,是他常用的那种,此刻却仿佛有了不同的意味。他注视着李景的眼睛,那里面藏着片被雾霭所笼罩的汪洋,看似平静不起波澜,深处却是暗流汹涌。 “没事就不能离你近点?”李景的声音压低,带着些许挑衅的笑意,“谈恋爱不都这样?” 极像粒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无形的涟漪。 余久山唇部线条不免绷紧了一瞬,又很快平静下来,“你恋爱后通常不会和我保持这么近的距离,除非你并不清醒,或者别有所求。” “也许我今晚两者皆有。” 李景的手指搭上沙发的靠背,几乎要触到余久山的皮肤。他能感觉到余久山身体的刹那间僵硬,仿佛张拉满的弓,却又奇异地停留在原地,没有推开他。 “你抽了多少?”余久山忽然发问,目光落在李景的嘴唇上,又迅速移开。 他知道,烟草里,没有“致幻剂”。 他只是想提醒对方,也提醒自己,他们此刻,都处在一个绝对“清醒”的状态。 “我现在相当清醒,那不足以成为我现在行为的借口。”李景挑眉笑了,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率。他俯身更近,呼吸几乎拂过余久山的额角,“你闻起来很香。” “你跟我用的同一款沐浴露,你现在也是那个味道,你可以闻自己。”余久山垂下视线,无奈叹气,“别闹了,李景。” 李景俯身,凑得更近,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的温热气流,刹那间划过面颊:“你认为我在闹嘛。” 这句话几乎撕开了他们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那层薄纱。 黑暗中,某种东西一触即发。 余久山的呼吸漏了一拍,他突然站起身来,动作快得让李景猝不及防。距离被骤然拉开,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他们之间。 “你现在不太清醒,”余久山走向厨房,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我去给你弄点喝的。” 李景看着他的背影,混合着失望和恼怒的情绪涌上心头。又是这样。每次接近临界点,余久山总会退开,用理智和行动筑起高墙,不容他再接近一步。 他跟着余久山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余久山从冰箱里拿出助理提前准备好的水果,清洗后放入榨汁机。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榨汁机轻微作响的声音。 “你知道我很清醒。”李景说,声音失去了刚才的调笑,带上了些疲惫的真挚,“余久山,我们能不能别再玩这个游戏了?” 余久山倒果汁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液体落入杯底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中显得格外清楚。 “什么游戏?”他背对着李景问道。 “你躲我追的游戏。你明明知道……”李景深吸一口气,“你明明知道些什么,却总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余久山关上水龙头,转过身,将玻璃杯递向李景。他的眼神再次被封冻起来,深不见底。 “我知道你今晚情绪不稳定,可能是因为下午时的突发情况。”余久山的语气很平静,“李景,我知道你这时候容易说出一些……第二天会后悔的话。” 李景接过那杯果汁,却没喝,只搁在料理台上。他上前一步,逼近着余久山:“别把我当孩子敷衍,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你知道我指的是你。”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厨房的空间似乎因为他们的对峙而缩小了,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未言明的渴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余久山最终说道,声音低沉,目光微微移开些。 “你不知道?”李景的声音轻得好似一声叹息,“那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余久山站在原地,有些僵硬,只是沉默着,没有动作。良久后,他轻轻将玻璃杯拿起又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当他再次抬头时,眼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又重组了,流露出一种李景从未见过的脆弱和坦诚。 “那么……”余久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希望我怎么做,李景?” 李景语塞了,仿佛所有准备好的说辞瞬间蒸发:“我……” 余久山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不同于李景先前带着挑衅的靠近,它缓慢而慎重,如同踏在薄冰上,距离再次被缩短。 “你希望我承认什么?又希望我袒露什么?”余久山轻声问,目光终于不再躲避,直直地看进李景的眼睛深处,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面翻滚着太多被长期压抑的情感,让李景几乎窒息。 他想要什么?他敢要吗?他要得起吗? 又一步,他们的脚尖几乎相触。 “你确定要完完整整的,知道我吗?承受我,接受我,属于我……你受得了吗?”余久山声音依然平静。 “那样子,我就再也不会放你离开了……” 最后一句,声音轻渺得好似烟雾,尾音瞬间消散在空气里。 李景发现自己无法动弹,被余久山眼中从未见过的强烈情感钉在原地。 现在,他们几乎呼吸相织。李景能数清余久山睫毛的颤动,也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那样深沉,那样渴望。 “或者……”余久山的声音低得如同梦呓,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李景的脸颊,却又悬停在毫厘之处,仿佛害怕打破一个易碎的梦,“你希望我这样做?” 时间静止了。窗外城市的喧嚣褪去,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震耳欲聋的心跳。 分不清是谁的。 ==================== 第46章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余久山。他眼中翻涌的情感浪潮缓缓退去,重新被熟悉的克制所取代。那悬停的手指最终落下,却只是轻轻拂过李景的肩膀,掸掉一缕并不存在的灰尘。 “去睡吧,李景。”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出安全的距离,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控从未发生。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李景忽然开口问道。 第60章 余久山面色平静:“有很多选项供你选择。” “我最讨厌你总是这么……克制。”李景走上前,从料理台上拿过那杯果汁,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又搁下,“好像你从不需要任何东西,从不需要任何人。” 余久山垂眸,目光落在杯沿李景刚才喝过的地方:“需要不一定会带来好的结果。” “但不需要也不会让结果变得更好。”李景反驳道,他靠得更近了,近到能感受到余久山身体的温度,“你从来没有想要得到过什么吗?从来没有渴望过什么到你愿意放下所有理智的地步?” 余久山的喉结微微滚动,无奈地抬手捏了捏眉心。 “所有人都想要东西,李景。” 谁也不会例外。 “但我问的是你,”李景坚持道,他的手轻轻放在料理台上,将余久山困在他的双臂和台面之间,“你想要什么?就现在,此时此刻。” “想要……你赶紧把这杯果汁喝完。”余久山说道,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被从阳台穿进来的风声淹没。 李景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看,你又来了。永远在转移话题,永远在照顾我,永远不敢承认你真正想要的。” 一反刚才,余久山没有选择继续闪躲,他抬起头,平视面前那人。 “那你呢?”余久山挑起他的下颚反问,“李景,你想要什么?就现在,此时此刻。” 李景的表情微微凝固,他似乎没预料到这个问题会被抛回给自己。他凑近,额头几乎要碰到余久山的额头,呼吸交错着。 “我想要你承认。”李景的声音轻如耳语,“承认你和我一样,也被这种……”他停顿的片刻,思考了许久,似乎不知如何形容,“whatever?this?is……折磨得睡不着觉。” 余久山没有后退,尽管每一步本能都在叫嚣着让他逃离这种危险的亲密。他的目光落在李景的嘴唇上,又迅速移回他的眼睛,只是眸色沉沉地看他。 “然后呢?”余久山的声音同样轻柔,却带着锐利,“承认之后呢?” 近似死寂的沉默。 没有人再次出声。 视线依旧在交缠着,里面写满了太多不可言说的,却没有人移开视线。 “你说得对……”李景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明亮却空洞,推翻了自己刚才所有的情绪,“我并不清醒。明天早上我可能,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确实,渴望过。” 余久山轻声自语,那声音,轻得极快的消散在空气里。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只空无一物的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某个人的温度。 “而这,就是问题所在。”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他身后,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更贴近自己。 这个姿势是极似拥抱的。 “我听到了。” 李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罕见的认真。 将那层他们共同维护了许久的窗户纸,彻底地捅破了。 “如果我说,我不想再……假装没注意到了呢?” “我们现在,是恋人,余久山。” “嗯,你说的对。”余久山的声音低沉,带着种几乎危险的平静。 李景没有再回答,只是注视着余久山的眼睛,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住了。他的目光缓缓下落,停在余久山的嘴唇上,又迅速抬起,重新迎上余久山的视线。 那刻间,空气中仿佛拉紧了一根无形的弦,震颤着,发出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高频嗡鸣。 余久山的手慢慢抬起,极缓极缓地,仿佛怕惊走什么易碎的生物。他的指尖轻轻碰触到李景的脸颊,只是一个轻微的接触,却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李景没有躲开。他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闪烁着惊讶、犹豫,和一丝更加晦涩而不可言说的某些东西,就连自己也没能察觉。 指腹下的皮肤温热,带些轻微的潮意。余久山的拇指极其轻微地移动,从眉骨到鼻梁,在那粒茶色小痣边停留许久,而后是面颊。几乎算不上是一个抚摸,更像是一次试探性的停留。 “余久山……”李景的声音有些哑,几乎只是一个气音。 这一声仿佛惊醒了余久山。他猛地收回手,被烫到似的,同时身体向后撤去,试图拉开距离。这个突兀的动作只是让局势变得更加尴尬。 李景抓住他的手腕。 而后是,长久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两个灵魂在悬崖边对峙,都知道这一步踏出,要么坠落,要么飞翔。 余久山眼神暗含警告,但手指却贪恋地抚过他的下颌,声音依然平静:“我可能……不会再放过你了,李景。” “那就别放。” 最后一个音节消失在相接的唇间。 余久山的吻并不温柔,带着长期压抑的渴望与近乎凶猛的占有欲。 李景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僵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全然属于另一名alpha的气息,正不留一丝缝隙地侵占着他的每一个感官。那是一种生理性的,让他几乎想要逃离的压迫感。 但他没有退。 他几乎是出于种近乎本能的好胜心,迎了上去。李景回应着,同样热烈而不留余地,仿佛要将彼此吞噬。这不是试探,而是宣告,是攻城略地,是边界崩塌的声音。 呼吸交错间,李景被推向岛台,余久山的手臂按在他脑后,另一手垫在他的腰后,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距离也消除。这个吻里有着太多未言之语,太多积压的情感,如洪水决堤,将两人淹没。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试探性的吻。那更像是一种崩溃,一种积蓄了太久的堤坝终于决堤的洪流。 李景僵直着身体,努力适应这种被动,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然后,他抬起手,犹豫着,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搭上了余久山的后腰。他能感觉到余久山的身体猛地一颤,吻也随之停顿了一瞬。 那一刻,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当终于分开时,两人都气喘吁吁。额头相抵,呼吸交织,谁也没有说话。 夜色深沉,窗外城市依旧喧嚣,而在这所公寓里,某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那场持续了二十五年的世界秩序,在刚刚,完成了它彻底而又无法逆转的重塑。 两条曾以为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终于,在今晚撞在了一起。明知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却还是义无反顾,一同坠落。 “我告诉过你的……”余久山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低哑,滚烫,带着些许尘埃落定后近乎悲观的平静,“李景,我们回不去了。” 李景的手指,穿入余久山那柔软的发间,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他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后颈。 “那就向前走。”他轻声说,那声音,异常的坚定,那是句不容置喙的承诺。 又过了一会儿,李景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混杂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余久山的下颌,带起一阵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痒。 “你看,”他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和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低声炫耀道,“我没逃。” “嗯。”余久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这次没有。” 他端起料理台上的玻璃杯递给李景,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不容商量,管教似的口吻:“喝完,然后去睡觉。” 李景接过那杯果汁,没有像往常一样抱怨或讨价还价,只是沉默地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将空了的玻璃杯,轻轻地搁在台面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转而定定地看向余久山的眼眸。 “我希望你停下,余久山。” 李景的声音,异常的平和,却又显而易见的坚定。 “停下,你所有试图把我推开的动作。” “停下,你那套假装什么都不在乎的、拙劣的表演。”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自己剧烈起伏的情绪,说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是最直白的词眼。 “也停下,你那该死的、可笑的害怕。” 余久山的背脊,僵硬了一瞬。 漫长的几秒钟后,他微微侧过头,白炽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 那是一种成年人之间,最体面,也最顽固的无声抵抗。 余久山的表情,又重新恢复了往常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背脊僵硬的人,只是李景的一个错觉。 他抬起眼,看着李景,那双总是清冷的浅茶色眸子里,此刻,却泄露出了极淡的温柔。 “晚安,李景。” 他的声音,轻轻落下。 然后,他便转过身,抬步,向二楼的房间走去。 直到,那扇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被极轻地,合上。 第61章 “咔哒”一声。 在那与世隔绝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黑暗里,他脸上那副名为“平静”的面具,才终于,在一瞬间,轰然碎裂。 他脱力地,靠在冰冷的门板上,仰起头,大口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闭上了那双早已写满了疲惫与动容的眼睛。 危险的,不受控的,极不稳定的。 却又格外惑人的亲密。 留下李景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他跟余久山接吻了……这一认知让他忍不住有些别扭,心底也有些怪异。 大脑一片空白。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轰鸣。 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李景的指尖下意识地抬起,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被磕碰的细微痛感和刚刚留下的气息。 那里仿佛还燃烧着那个短暂,混乱,却无比真实的吻所带来的灼热。 他猛地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力道,极大,仿佛不是在擦拭,而是在撕扯,想要将刚才那个吻所留下的、所有陌生的触感和气息,都从自己的皮肤上,彻底地剥离下去。 嘴唇很快就被擦得通红,甚至有些生疼。 可那股怪异而又如影随形的感觉,却依旧萦绕不散。 身为一个性取向从来都不是同性的alpha,这一切,都显得……太过奇怪了。 李景靠在冰冷的墙上,试图用理智,去说服那个正在本能抗拒、不听话的身体。 没什么不对的。他对自己说。 对于恋人而言,接吻,是最正常不过的亲密行为。这是合理且恰当的。自己应该接受,也必须习惯。 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个人,是余久山。 只要是余久山,就没什么不可以。 可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却背叛了他所有的自我催眠。 他猛地冲回卫生间,双手撑在冰冷的洗手台边,剧烈地干呕了起来。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被一墙之隔的那个人听见。他吐不出来任何东西,只有一阵阵无法抑制的痉挛。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那个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那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混乱,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被自己身体的“背叛”所吓到的痕迹。 他狼狈地,避开了镜中自己的目光。 他拧开水龙头,将脸埋了进去,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拼命冲洗着自己,直到那片皮肤,传来麻木且迟钝的刺痛感,才停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是恐同的。 尽管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说服自己,去努力适应,可身体的本能,却还是给了他最诚实,也最残忍的回答。 还好。 他想。 还好,刚才这一切,余久山并没有发觉。 ==================== 第47章 时间是最为易逝去的,生活不咸不淡继续。自从恋爱之后,两人便是共同居住在公寓里的,一如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李景没提过搬离,余久山也对此持默认状态。 都是装聋作哑的一把好手。 近些日子天气寒凉许多,大抵是冬季将至。 余久山的体温,向来比常人要低些,近期,或许是因着之前那些事的消耗,便显得尤其冰冷。 他正靠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手机,处理着公司发来的信息。而他的另一只手,则被李景握着,塞在他那件宽大的羊绒毛衣的口袋里。 “行了,换一只。” 李景试了试,感觉掌心里那只总是带着凉意的手,终于被自己捂热了,便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催促道。 余久山没有立刻回应,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喂,快点,余久山。”李景不耐烦地,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换手。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李景,”余久山终于开口,声音平淡,裹挟着些许无奈,“你现在,越来越会使唤人了。” “那不是你惯的吗?”李景理直气壮地反问,“别废话,快点。” 余久山叹了口气,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无声的抗议。 “没那么夸张,真的。” 见余久山不配合,李景也不惯着他。 李景看着他那副“工作比命重要”的固执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他也不再废话,直接伸手,夺过手机,随手就扔在了一边。 然后,他以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余久山那只同样冰凉的左手,也一并抓了过来,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在任何事上,他都可以对余久山百依百顺。 唯独,在关乎他身体健康的这件事上,他向来,是个不给对方任何拒绝权力的。 就在这时,那只被丢在一旁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起来。 应当是工作上的电话。 余久山试着,抽了抽那只已经被捂得有些温热的手,却发现,对方握得很紧,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他看着那个正一脸“我不管,我今天就赖定了”的表情的李景,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放软了声音,用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语气,开口哄劝:“我接个电话。” 他顿了顿,见对方依旧不为所动,只好做出进一步的妥协。 “等会儿,我一定主动换手。行不行?” 听到那个充满了妥协意味的“承诺”,李景这才不情不愿地瞟了一眼余久山那张写着“无奈”的脸。 他松开手之前,还像是为了确认什么,又或者是单纯地舍不得,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指腹,轻轻捏了捏对方那苍白而纤长的指节。 然后,他才像是终于下了很大的决心,松开了手,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地补上了一句警告。 “那可说好了啊,”他哼了一声,“你可别骗我。” “好,不骗你。” 余久山眸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个还在执着震动的电话,反而,抬起那只刚刚被“释放”的手,覆在了李景那头微卷的黑发上,动作轻柔地顺了那么几下。 那是一个全然带着几分安抚,几分奖赏,和更多宠溺意味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他才不急不躁地拿过手机,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响起,余久山的眉头,便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是宋颜真。 他们有段时间没联系了。 通常来说,这不是什么坏事。 “喂?是我们的余大总裁吗?” 宋颜真那吊儿郎当的声音,从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艰难地挤了进来。 不用想也知道,这家伙,此刻,一定又正在某个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里,浪荡形骸。 “有点事儿,”他开门见山,却又故意卖了个关子,“想跟你,单独聊聊。” 他顿了顿,才像是忽然想起了寒暄,补上了一句。 “见面谈。你有空没?最近人死哪儿去了,哥几个都见不着你。” 余久山还没来得及回答,身旁的李景,却先开了口。 他也听出了电话那头是谁。 他凑到手机边,挑着眉,用一种毫不掩饰充满了讽刺意味的语气,对着听筒,不客气地说道:“你能有什么正经事儿啊?” 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电话那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余久山听着他那毫不客气的抢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阻止,只是平静地,接过了话头。 “嗯,有空。” 他将手机搁在一旁,开了免提,然后,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李景的头发。那动作,既是安抚,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统一战线”。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问道。 “你什么事?” “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佻的笑,尾音略长。 宋颜真眯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完全没有被李景那句不客气的话所影响。 “这是……李少也在旁边儿呢?” 他顿了顿,那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音,清晰地带着些不怀好意的揶揄。 “但,不巧了。” “我今儿这事儿啊,就只想跟我们的余总,一个人儿,‘单独’聊聊。” 他刻意加重了“单独”两个字,不偏不倚地,扎在了李景的心上。 “所以,您呢,就别凑这个热闹了。” 他放下酒杯,给出了最终的时间和地点。 “三十分钟后,你那破酒吧。余久山,你一个人来。” 第62章 李景被宋颜真那套强盗逻辑,气笑了。 他对着手机,发出声充满了嘲弄的嗤笑。 “不是,宋颜真,”他懒洋洋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捋一捋啊。你的意思是,你要在我的店里,见我的人,然后,让我这个主人家,别凑热闹?” 他顿了顿,以用种夸张,仿佛在听天书的语气,反问道:“这事儿,你自己听听,招不招笑?” 他看着余久山,挑了挑眉,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听听这傻子说的什么话”。然后,他才慢悠悠地补上了那句最不客气,也最核心的质问。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安排我?” 余久山缓缓地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里,带着些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似的,确认般的恍惚。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柔软的发丝,心中,却在反复地,咀嚼着李景刚才所说的话。 “我的人”嘛…… 唇角几乎是不自觉的勾起。 然后,他才对着电话,以公事公办的口吻,确认道:“认真的?” 心中,却在冷静地评估着宋颜真这个电话背后,所有可能的意图。 “你最好确定这是件‘挺重要’的事。” “嗯,挺重要。你可一定得来啊。” 电话那头,宋颜真用种刻意而慵懒的语调,选择性地完全忽略了李景的存在。 李景到底是没忍住,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没有去抢手机,只是凑过去,用一种不大不小,却足以让电话那头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懒洋洋地开了口。 “我说,姓宋的,”他的声音里,满是那种“你在我的地盘上跟我俩横什么呢”的嘲讽与不屑,“你是不是忘了,你约的那个地方,是谁的店了?” “你信不信,我今天,让你进不了那个门?” 宋颜真在那头,不大在意地,笑了笑。 “有余久山在,你觉得,我会进不去?”他懒洋洋地抛出了自己的底牌,“不是我说啊,李景,你那家酒吧,最大的股东,好像……还是我们余总吧?” 这话,无疑是精准地,踩在了李景的痛脚上。 李景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握着余久山手腕的力道,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余久山感受到了那份力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安抚性地覆在了那只正紧紧攥着自己的手上。 “我听李景的。” 余久山几乎是在宋颜真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那五个字,简短,清晰,不容置喙。 “你别招惹他。”他对着电话,以种近乎“教导”的口吻,继续说道,“而且,你既然还有心情在这里,跟他开这种玩笑,看来,也不是什么非见不可的大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即,传来宋颜真一声挟着几分无奈的哼笑。 “得了,我玩不过你们夫夫俩。”他举起了白旗,语气却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李少,给个面子,放你家那位出来。我保证,就半小时。”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李景心动的交换条件。 “我真有事儿。下次,请你们俩,去我那间不对外开放的酒庄,随便玩。” 李景懒散地,眯起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用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擦着余久山那微微凸起的腕骨。 那动作,带着不加掩饰巡视自己领地般的占有欲。 直到,他感觉到,身旁那个人,以种近似无限纵容的目光,看着自己时,他才像是终于玩够了,慢悠悠地开了金口。 “成吧……”他说,那语气仿佛是自己做出了巨大的让步,“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行。” 余久山听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语气,都忍不住,低声笑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又捻起一缕,像是在确认它的长度。用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地,将话题从刚才那个充满了火药味的人身上,引开。 “头发长了很多啊。” “不喜欢吗?”李景很上道地接过了这个话题,“那我晚点让人来剪剪?”他用指尖,也捻了捻自己的发尾,然后,状似无意地问,“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到时候,跟理发师说说。 “没有不喜欢。”余久山微微摇头,目光却依旧停留在他的发丝上,没有移开。 “哦……”李景故意拉长了音,那声音里,满是“我懂了”的不怀好意与揶揄,“那就是,喜欢咯。” 话音未落,他便笑着,倾身凑了过去,将脑袋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余久山的肩膀上。发尾有意无意地划过余久山那敏感的颈侧,带起一阵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痒。 还没等余久山回答,电话那头又再次传来宋颜真烦躁砸嘴的声音:“腻不腻歪啊?两alpha的,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大哥你们还没挂电话呢,能不能克制点?余久山,早点来,就这样我挂了。” 终于,电话被挂断。 却无人在乎。 肩上那份温热却又真实的重量,让余久山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了些。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任由他靠着,缓缓地出声,“李景,我只是担心,头发长了,你会不习惯。” “头发,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它的样子,不该由我,或者任何其他人来决定。” “你自己,怎么样舒服,就怎么样来。” 这是他能给予的,最高级别的尊重。也是他认为,一段健康的关系里,最基本的前提。 李景听着他那套一本正经的言论,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温热的气息,打在余久山的锁骨上,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然后,他将那只一直捂着余久山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知道啊,”他低声笑着,那声音,因这过近的距离,而显得有些含混不清,“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没那么认真。” 他用这种方式,轻而易举地,就将余久山那套过于郑重其事的、关于“尊重”与“边界”的说教,变成了一场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耳鬓厮磨的亲昵。 显得不太着调。 李景那句轻描淡写的“开玩笑”,让余久山沉默了片刻。 “但我是认真的。” 他垂下眼,看着那个正靠在自己肩膀上,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人,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无力。 “我不会读心,”他坦诚地,剖析着自己的“短板”,“也分不太清,你那些真真假假的话,到底哪句,才是你真实的想法。” “我担心,我的某些行为,会让你感到不舒服。” “也担心,我的某些意思,你并没有真正地明白。” 他看着他。 “所以,李景。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直接说出来。” 他像是被人送壳子里剥了出来。 坦率得不像话。 而李景埋在他的肩上僵了片刻,又低声叹了口气。 “……知道了。”他模糊地应着,像是在敷衍,又像是在许诺,“你也一样。我以后……要是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地方,我会……努力,慢慢改。” “那……”余久山听着他那难得有些别扭的“保证”,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他清晰地感觉到,李景的发尾正一下下地扫过他的颈侧,有些痒。 “现在可以松手,让我起身了吗?”他直言不讳地,提出了自己的“不舒服”,“你头发,扫得我有些痒。而且,我该出门了。” 李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 他猛地坐直身子,也忍不住笑开了,那笑容里,满是“被耍了”的恼怒和“看我怎么收拾你”的戏谑。 “你倒是真会现学现用啊,”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余久山的肩膀,“这才刚说完呢,就给我下套?合着是,你嫌我是吧?余久山,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故意在这儿等着我呢?” 李景看着余久山那副默认了的含笑模样,终于忍不住,也笑骂了一声。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上前一步,像他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张开手臂,给了那个正准备出门的人,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这是一个习惯性的、属于“兄弟”之间的动作。 然而这一次,余久山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象征性地拍拍他的背,然后将他推开。 他沉默地任由李景抱着,甚至,在李景没有察觉的时候,微微地收紧了自己的手臂,将自己埋在了熟悉气息里。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那颗漂泊了太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李景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这并不明显,却与平日有细微不同的反应,抱着他的动作,顿了顿。 “……行了啊,”他有些不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抱够了没?不就开个玩笑么,至于么。” 第63章 “还没。” 李景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成,那你抱吧,”他说,语气很是纵容,“抱多久都行,管够。” 怀抱之后,却注定是分离。 “不太行。”余久山率先松开了手,眼眸里,此刻,是克制的歉意,“刚答应了宋颜真,我得过去一趟。” “我送你?”李景立刻说,“我就在楼下等你,不上去。” “外面冷。”余久山摇了摇头,拒绝了他这个提议,“而且,我早去早回。” 李景看了眼余久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妥协了。 他站在阳台安静地望着余久山驾车离开,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里。 阳台上有不少盆栽,大多是李景年少时从各地带回来的,他搬离公寓时是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仿佛从未改变过。余久山分明总是嫌照顾这些植物麻烦,却还是养得极好。 屋子里很安静,而此时,城市的另一处却是截然不同。 仿佛两个世界似的,一静,一动。 气温低了许多,却并不影响酒吧中人们的热情,气氛依然是高亢。 实在是吵闹,余久山皱着眉,面色冷着上了二楼,驾轻就熟地推开包厢的门,包厢中只有宋颜真一人。 靠坐在沙发上喝酒的宋颜真,眯着眼睛,笑得漂亮又浪荡:“哟,来了啊。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余总来抱一个。” “如果你只是为了说这些没营养的话,看来我不该来。”余久山平静看他一眼。 “别这么冷着脸啊,兄弟可是帮了你一大把,你俩在一起了吧?不得感谢我吗?”宋颜真浮夸地捂住胸口,“太无情了吧。” 余久山冷淡地靠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想起那事他就感觉糟心,但事情已经发生,也改变不了什么:“说事,不说走了。” “切,好吧。就我最近发现自己有点不正常了,感觉有点奇怪,想着几个人,也就你算靠谱点。”宋颜真垮了脸色,仰头灌了口酒,这事放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惊悚。 余久山面色依然平静:“有病该去医院,我不是医生。” “我当然去了医院啊,你在说什么,我没有蠢成那样子,第一时间就去医院做了个全套体检。”宋颜真搁下酒杯,又抬头问他,“你喝不喝?” “绝症?”余久山挑眉。 宋颜真叹气:“没病,很健康。” “也是,毕竟祸害遗千年。”余久山理解地点点头,“所以到底是哪不正常?” 宋颜真哼笑一声,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要真说是哪,我还真说不上来,但就是能感觉到整个人都不正常。和之前感觉不太一样,总感觉怪怪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余久山问道。 “和某位honey吵了架,闹了大半天之后,就感觉人整个都不得劲,叫什么名儿我倒是忘了。”宋颜真眯着眼睛想了想。 余久山想起赵越汕口中的传闻:“绑你去酒店那个?” 宋颜真挑挑眉,像是有几分惊奇,忍不住直乐呵:“不是那个,是另外一个。不过这事竟然都已经传到你耳朵里了?真的假的啊。” “你跟你嘴里那位吵什么?”余久山并不想谈些无关紧要的事,浪费时间。 宋颜真摇摇头直叹气,又皱起眉:“他想让我跟别人都断了,只跟他好呗。这怎么可能?太没道理了。虽然他是我见一个爱一个里面,最爱的一个,也不能这么恃宠而骄吧。” “所以你们断了没?”余久山漫不经心。 宋颜真再次摇头:“没有啊,只是最近他对我的态度特别奇怪,每次问他又说没什么。但我又不想断,我真挺喜欢那个的。” “那你的喜欢可真廉价。”余久山淡淡评价,“你也能接受他有别人吗?” 宋颜真笑了起来,理所当然地微微颔首:“当然啊,那是他的自由不是吗?当然,到时候我也可以有自由把他甩掉,个人选择嘛,我尊重的。” ==================== 第48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闻言,余久山不动声色地抬了下眼,带着些许看透一切的了然:“蓝眼睛那个?” “哟,记性不错啊,”宋颜真懒洋洋地靠进沙发里,修长的手指夹着酒杯,饶有兴致地晃着,“上次就那么一面,你居然还记得。怎么,一下就猜到是他?也是,那张脸确实招人。” 宋颜真轻笑一声,坦荡得毫无遮掩,甚至带了点炫耀的意味:“不瞒你说,我第一眼就相中他那身皮囊了。” 他朝余久山递了个“你懂的”眼神,感慨似地叹了口气,语调却全是上扬的:“就挺邪门,看见他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叫什么来着……哦,一见钟情?啧,俗是俗了点,但还挺上头。” 余久山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他甚至还记得那个少年在他们面前,被宋颜真随口叫出的名字。 “那不叫一见钟情,”余久山端起杯子,用杯沿撇去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那叫见色起意。” 他顿了顿,只是顺带一提:“我记得,你叫他阿尔。”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宋颜真仿佛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夸张地“嘶”了一声,抬手扶住额头,笑得既轻浮又浪荡:“阿尔?好像是吧……哎呀,谁记得清呢。” 他话锋一转,身体前倾,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锁住余久山,语调暧昧地拖长:“倒是你,余大少爷。记我身边的人记得这么清楚,怎么,对我‘旧情难忘’,还想找机会重回我的怀抱?” 余久山几乎是立刻就否认了,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嫌弃得显而易见:“不是你。” 宋颜真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桃花眼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他夸张地倒抽一口气,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以种既震惊又八卦的语气说:“不是我?那是……他?不是,余久山,你要跟我抢人?” 他不等余久山回答,连珠炮似地继续道:“你玩真的?你家那位李景知道吗?啧啧,我可得说句话,家里那位满足不了你,还是你天生就喜新厌旧,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太可怜了,我们李景好歹也是二十九岁正当年的‘一枝花’,就这么被你嫌弃了?” “闭嘴。”余久山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警告的意味,“别拿他开玩笑。” “行行行,不说了。”宋颜真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 他重新端起酒杯,轻晃着杯中残酒,哼笑道:“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你那句‘不是你’是什么意思?说话说一半,吊人胃口,这可不是好习惯。”而后将酒饮尽,咂了咂嘴,一副“我懂了”的样子:“我就知道,你还是舍不得你家那位宝贝的。” 余久山终于正眼看了他一次,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天生的疏离感:“你们见第一面,是在这家酒吧。那天是李景生日,散场之后,对吗?” “……简直跟亲眼看见了一样,”宋颜真夸张地搓了搓手臂,“你这么关心,该不会真对那小子有意思吧?”他眯起眼,戏谑地上下打量着余久山,在思索着什么,“我可提醒你,李景那边怎么办?让他委屈自己,接受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不会。”余久山打断他,神色俞加冷淡,“那种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他微微向后靠,与宋颜真拉开一丝微妙的距离,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宋颜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热衷于收集廉价的刺激。我甚至不认为你的行为能被归类于‘恋爱’,那顶多算是一种……生理冲动下的即兴消遣。” 眼看余久山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几乎要凝出冰来,宋颜真立刻见好就收。他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夸张的投降姿态,脸上却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好了好了,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他摇了摇头,“我这是在替你操心。感情这东西,偶尔也需要点新鲜感调剂,可小心李景嫌你无趣。” 他话锋一转,姿态自然地将话题拉回正轨:“言归正传,你还没回答我呢。那小子虽然长得不错,但以你的眼界,比他出色的应该见得多了。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对他有印象?” “那也是我和李景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余久山冷冷地打断他,之前被压下的不快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脸上。 他端起面前没动过的酒杯,目光落在杯中的冰块上,声音不咸不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宋颜真,如果你不能端正你的态度,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谈下去。” 宋颜真夸张地挑了挑眉,惊讶于余久山竟会真的为这种小事动气,又不免觉得好笑。他向后靠去,举起酒杯朝余久山遥遥一敬“行,我的错。我祝您二位情比金坚,没人能从您的西装裤下把人抢走。这总行了吧?现在可以说了吗,我们洞察秋毫的余总?” 余久山没有理会他的揶揄,目光投向虚空。 第64章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当时,我们站在人群中。我感觉到一道视线,精准地穿透了所有嘈杂和人影,钉在了我们身上,或者更准确点来说,是你的身上。” “它非常稳定,目标明确,并且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他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显然是有备而来,而针对的对象不言而喻。” “你的意思是……”宋颜真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他停下晃动酒杯的手,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那短暂的沉默里,似乎有某种深思一闪而过。 但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深沉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近乎浮夸的自恋。他低沉着嗓音,刻意压出几分磁性,自言自语般说道:“原来如此……那小子当时就看上我了,搁那儿玩暗恋呢?” 他像是被自己的结论取悦了,忍不住笑出声,边摇头边咂嘴:“也是,毕竟我这么英俊潇洒,招几个痴男怨女也实属正常。啧,没想到那小子还挺能藏。”他摊了摊手,一副“魅力太大我也很苦恼”的模样,“在所难免,可以理解。” 余久山看着他自导自演的全过程,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那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笑。 “能有这种程度的自信,是件好事。”他平静地开口,“只是要提醒你,小心点。别到时候被人骗得人财两空,哭着来找我们借钱吃饭。” 余久山的警告,显然被宋颜真过滤成了另一种意思。 “杀猪盘?”他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睛都瞪大了几分,“你的意思是,他处心积虑地接近我,就是为了我兜里那点票子?” 他立刻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眉头紧锁,试图纠正一个极其严重的逻辑错误:“不,这不合理。怎么会有人眼瞎到这种地步,为了点钱就因小失大?”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俊朗的脸颊,语气无比认真地反问:“我,一个活生生的、这么英俊的alpha,难道不比那些冷冰冰的钞票划算多了?” 看着他那一本正经论证自己“美貌价值远超金钱”的模样,余久山眼中的最后一丝情绪也消失了。他甚至连冷笑都懒得给一个,端起酒杯,漫不经心的轻轻摇着,却滴酒未沾,时刻准备着离开。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高兴就好。” 宋颜真笑了,那笑容妖冶又冰冷。他给自己又倒上一杯酒,眼中那点玩味彻底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光。 “余久山,你觉得我能在商圈里混到今天,靠的是什么?”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些许沙哑,“是,我爱玩,但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你以为那小子能从我这儿占到什么便宜?”他轻晃酒杯,看着酒液挂壁,“喜欢玩闹是真,又不代表我傻。我对他的兴趣,就像对这杯酒……”他仰头饮尽,“好喝,就多喝几杯。喝完了,也就完了。” 余久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空了的酒杯上。 “可你已经续杯很多次了。” 宋颜真倒酒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余久山这才慢悠悠地补完后半句:“别等到最后,发现自己早就醉了,还以为自己很清醒。” 宋颜真仰头喝下那杯酒,喉结滚动。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感受着酒精带来的微醺,片刻后,才嗤笑一声。 “放心,我还没那么天真。”他重新倒上酒,动作从容,“把游戏当真,是小孩子才会犯的错。” 他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液,眼神变得幽深:“只是,当一件藏品足够特别,你就会愿意花更多的时间去研究它的构造,欣赏它的每一处细节。这个过程,本身就值回票价。” 他抬眼,带着纯粹的好奇与探究:“难得碰到一个能让我保持‘有趣’这么久的人。我甚至开始期待,他到底还能给我带来多少惊喜。” 对于他这种人,惯来是如此的来。 拥有得太多,能激起的情绪波澜便太少,只是些许便弥足珍贵。 毕竟,回报与风险是并存的。 危险与刺激,同样是。 对于宋颜真那套享乐主义的宣言,余久山只是不置可否,那神情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乏味的独角戏。 余久山挑了挑眉,唇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厌烦。他显然已经失去了对这场对话的全部耐心。 “说完了吗?”他直接打断,声音里没有什么温度,“如果你的表演结束了,就说正事。” 他看了一眼腕表,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种无声的催促和冒犯。 “我时间有限,”他冷冷地说,“李景在家等我回去。” “那你帮我想想办法,”宋颜真终于卸下了那副潇洒的派头,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烦躁,“怎么才能让他听话点?他现在这态度让我很不爽,之前明明很乖的。”他嗤笑一声,“就因为没满足他?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余久山冷眼看着他,反问:“一只‘宠物’的态度,对主人来说很重要吗?” “当然!”宋颜真想也不想地回答,“这直接影响了饲养的乐趣!他现在这副带刺的样子,还怎么玩?他至少应该保持原样,直到我腻了,不想养了为止。” “很简单,”余久山说,语气淡淡,“别再叫他那些千篇一律的爱称了。叫他的名字。” 人性总是贪婪的,尤其在情感的博弈场上。 无论最初接近的目的是什么,金钱、地位,抑或是其他。 当一个人选择以“情人”的身份陪伴在宋颜真身边,他就已经进入了一个需要不断“表演”的角色。为了达成目的,他必须表现出愉悦、顺从,甚至爱慕。 但表演,终究会催生出新的欲望。 日复一日的扮演,会让表演者混淆现实与戏剧的边界。他会开始渴望从众多“玩伴”中脱颖而出,渴望自己的付出被特殊看待,渴望从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代号,变成一个被牢记于心的名字。 他会渴望成为那个“例外”,不论是真的还是装的,他以这种身份陪在宋颜真身边,即便是演出于目的也会表现得高兴些。 是的,余久山从一开始就笃定,那个少年别有所求。而现在,他敏锐地察觉到,或许,图谋者,已经不满足于最初的筹码了。 他想要的,更多。 余久山那过于简单的答案,让宋颜真愣住了。 “就这?”他下意识地反问,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就因为一个称呼?这算什么逻辑?” 他习惯了用金钱、礼物、或者更刺激的游戏来掌控一段关系,而“叫对方的名字”这种近乎纯情且毫无技术含量的建议,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然而,看着余久山那副笃定而冷漠的神情,宋颜真又莫名觉得,这个看似荒唐的建议背后,或许真的藏着他尚未理解的逻辑。 他把玩着空了的酒杯,最终还是耸了耸肩,以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口吻说:“好吧,虽然我完全搞不懂为什么,但听起来成本不高。下次见面,我会试试的。” 与此同时,公寓里却是一片焦灼的安静。 “咔哒”一声,李景第无数次按亮手机屏幕,刺眼的光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时间已经滑向晚餐时分,窗外的天色都开始变得昏沉,可那个本该早就回来的人,却依旧杳无音信。 宋颜真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有什么天大的事需要聊到现在? 李景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在地板上踱来踱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直到某一刻,一个被他忽略已久的事猛地砸进脑海,终于迟钝地记起宋颜真的性取向,又想起,余久山现在也正和一名同性在一起,虽然是自己,可那也是alpha啊。 这算什么回事? 他脚步一顿,心脏漏跳了半拍。 操。 一个是游戏人间的花蝴蝶,一个……是刚从易感期里出来,信息素还不太稳定的alpha。这他妈不是正好撞枪口上了吗? “不,不至于……”他低声安慰自己,试图用“余久山眼光没那么差”这种苍白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但那股没来由的焦躁却如同藤蔓一样越缠越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被动的等待。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烦乱地敲击着,最终还是发出了一条看似平静的消息: [李景: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李景蹲在阳台边,夜风吹得他有些发冷。他伸手用力搓了搓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搞不懂自己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情绪如同脱缰的野马,轻易就会因为余久山的一点小事而失控。他叹了口气,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感到无力和烦躁。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他站起身,走向厨房,决定找点事情做来分散注意力。打开冰箱,看着里面的食材,他开始盘算晚餐的菜单。 酒吧里,手机的震动打断了这场无聊的对话。 第65章 余久山垂眸查看,在看到李景消息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那双眼眸里,漾开了清晰可见的暖意。他甚至没有打字,直接按住语音键,声音低沉而温和:“我尽量早点。外面冷,你不用来,在家等我就好。” 这堪称“变脸”的一幕,被宋颜真尽收眼底。他夸张地抖了抖,一脸没眼看的嫌弃表情:“啧,是李景吧?”他眯起眼,毫不客气地吐槽,“你刚才那副表情,真的肉麻死了。跟哄三岁小孩似的,我都快吐了。我说,你们俩要不要这么腻歪?alpha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是他。”余久山看向宋颜真时,那点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恢复了之前的淡漠。他径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留下一句:“所以,没空跟你闲扯。走了。” 独留宋颜真一人呆在空旷的包厢内,他摇摇头:“切,搞得像谁没人陪一样。”拿出手机拨打了某人的电话,想起余久山的建议,待电话接通:“喂,阿尔……” 路过树植大多已经枯黄,更有甚者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寒风刺骨,在外,人们都是里一层外一层,大多裹得严实。夕阳血红一片,灼伤了旁边的云,呈现出奇异却寻常的景观。 人们在秋日总觉得更舒展些,步行街上行人要多些。抱着孩子逗乐的父亲,分食板栗的年轻情侣,同朋友散步锻炼的老人……面上挂着各异的神色,但眉羽总是含笑着。 红灯亮起,车流缓缓停下。余久山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恰好落在一对情侣手中那袋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上。 他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李景的样子,那家伙很喜欢吃这个,尤其是许记家的,每次都能像只小仓鼠一样,剥一个吃一个,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挥之不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在中控屏幕上重新设定了导航路线。绿灯亮起时,黑色的轿车没有继续直行,而是打了个方向,汇入了另一条车道。 许记的店面不大,招牌也有些旧了,但门口那股熟悉的甜香却十年如一日。一推开门,正在收银台边打盹的老板就抬起了头。 “哟,小余啊?”老板眯着眼,花了点时间才把人认出来,随即脸上就堆满了笑。他颤巍巍地戴上老花镜,仔细打量着余久山,“得有小半年没见着你了,最近忙坏了吧?怎么今儿个就你自个儿来,小李呢?没跟你一块儿?” 老板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台后走出来,拍了拍余久山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说:“瘦了,比上次来瘦多了。工作再忙也得顾着身体啊。想吃点什么?叔让后厨给你现做。” 这家店,他们从穿着校服吃到穿着西装。后来两人都忙,来的次数就少了。前几年小店生意惨淡,差点关门,是余久山出面,找人重新规划了经营模式,又投了一笔钱,才让这家店起死回生。老板自然对他印象深刻,也一直把他俩当自家孩子看。 余久山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嗯,好久不见了,沈叔。小李还在家,我就不耽搁了。老规矩,一份糖炒栗子。” “等着就好,等着就好!”沈叔一听,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他虽然年纪大了,但指挥起后厨来动作却依旧麻利,没一会儿,一份用保温袋仔细装好的栗子就递到了余久山面前。 “拿着,快回去吧,别让他等急了。”沈叔摆了摆手,把余久山要扫码的手机推了回去,“这一份算叔请你们的,都好久不见了,就当是见面礼了。” “那可不行。”余久山笑了,他没有再坚持扫码,而是从钱夹里抽出整钞放在柜台上,以不容拒绝的温和语气说道,“这顿,得是我请他的。” 他轻轻按住沈叔要找零的手,微微颔首:“不用找了,沈叔。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拎着那袋尚有余温的栗子,转身离开了小店。 沈叔无奈笑笑,待人走后不由喃喃道:“这俩孩子关系真好……” “难得啊……” 感慨似的尾音消散在秋风里。 请按住滑块,拖动到最右边 ==================== 第49章 玄关的灯应声而亮,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余久山站在换鞋柜边,没有看到意料中的人影,耳边却传来厨房里油烟机低沉的嗡鸣,那是一种充满了烟火气而又令人心安的声音。 他换了鞋,脚步放得很轻,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厨房里,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一个专注的背影。 李景正侧身对着料理台,随意卷到手肘的袖口下,是线条流畅而结实的小臂。他一手按着案板上的番茄,另一手握着刀,正有条不紊地将其切割成小块,然后拨入热油锅中,发出一阵热烈而诱人的“呲啦”声。 他向来不爱被围裙束缚,只穿了一件柔软的纯黑色居家t恤,下身是条深灰色的宽松运动裤。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放松得没有一丝防备,全然没有察觉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余久山就这么静静地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这一刻,宋颜真、生意、所有的人和事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世界被简化到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厨房,和里面这个完全属于他的人。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手里还提着东西。那袋糖炒栗子,隔着薄薄的袋子,将一股踏实而温暖的热度,缓缓传递到他的掌心。 李景转过身,正要把最后一道菜端走,就看到余久山静静地站在厨房门口。他倒是没有被吓到,只是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看多久了?回来也不出声。” 他见余久山不说话,便用下巴指了指保温柜的方向,语气熟稔:“愣着干嘛,正好你回来了,省得我再跑一趟。把保温柜里的菜往外端。” “怎么突然在做饭?”余久山将那袋栗子轻轻搁在台面上,走去洗手池,一边挽起袖子一边问,“我们可以出去吃。” 李景靠在料理台边,懒散地眯起眸子,盯着他:“怎么,怕我下毒?还是说,在外面跟别人吃饱了,回来交差的?” “没有。”余久山的声音很平静,他往返于厨房和餐厅之间,将菜品一一摆好,“我只是记得,你说过讨厌油烟味。” 他摆好最后一双筷子,才抬眼看向李景,语气平淡却认真:“我不会做饭,是我的问题。以后不想做就告诉我,我们可以有别的选择。” “我不会,但可以学。或者,只要你想,我们随时可以出去吃。” 言下之意显而易见。 “想什么呢?”李景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伸手勾住余久山衬衫的领口,将人轻轻拉近了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做顿饭而已,天大的事儿?我乐意,我今天就是心血来潮,想做给你吃,不行?” 他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和些许自己都没察觉的炫耀:“麻烦?为你做饭,又不算什么麻烦事。听明白了没,咱们的余大总裁?” 余久山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深沉渐渐化为一片温软的湖。他微微颔首,顺势抬手,不是拍,而是以安抚而又带着全然包容的力道,环住了李景的后背。 “嗯,明白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家,应该早点回来陪你。这样你就不会无聊到需要用做饭来打发时间了。是我的错。” 这番逻辑清晰,却又温柔到不讲道理的自我归罪,让李景所有的气势瞬间瓦解。他低头,将额头无奈又安心地抵在余久山坚实的肩膀上,一声又轻又低的叹息溢出唇边。 “你这人……真是……”他最终也只能泄气地笑出来,“行了,我认输,说不过你。外面那么冷,你外套呢?穿这么点就回来了?手给我,我试试凉不凉。” “先吃饭。”余久山轻轻推开他,退开半步,但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你忙了半天,菜该凉了。”他用下巴点了点桌面上的保温袋,“看看这是什么。” “不是去跟宋颜真‘共商大计’了么?”李景含笑调侃了一句,这才伸手拆开袋子。当看到里面熟悉的油纸包时,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糖炒栗子?可以啊你,还真有心,特意绕路去许记买的?” 余久山没回答,只是熟练地剥开一颗,温热的栗子仁还冒着丝丝甜气。他捏着那小块金黄,直接递到了李景唇边:“嗯,尝尝,甜不甜?” “还行,挺甜的。秋天吃这个最舒服了。”李景坦然张口接下,自己也剥了一颗,学着他的样子喂了回去,“碰见沈叔了?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退休享福。” “碰到了。他问我,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余久山面不改色地咀嚼着,栗子的软糯甘甜在口中化开。 “哦?那我们英明神武的余总是怎么回答的?”李景一边问,一边自然而然地给他夹了一筷子新菜,放到他碗里,“尝尝这个,新学的。” 第66章 余久山依言,低头吃了一口,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好吃。你也吃。”他顿了顿,放下筷子,抬眼看着李景,以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开口说道:“我说,我们家那位比较贤惠,正在家里做好饭等我回来。” “操……”李景被他噎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好气又好笑地拿筷子虚点了点他,“你从哪儿学来这么个词?我顶天立地的形象还要不要了?到处败坏我名声。” 他笑着抱怨了两句,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饭桌上温馨的气氛仿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碗里的菜,像是随口一问,声音却很轻。 “……你跟他,说了?” 余久山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中。他抬眼,迎上李景试探的目光,眼神坦然,仿佛真的在疑惑对方在说什么。 “说什么?”他问,语气自然得毫无破绽。 看到他这副模样,李景的心仿佛是被轻轻一提,又缓缓落下。他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扒了口饭,摇了摇头,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轻松:“没什么。当我没问,吃饭吧。” 李景只觉得心口有点发闷,有些说不出来的失落。 可是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究竟是想让人知道这件事情,还是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情。矛盾得不行,最终却只是强行挥去那些阴霾,专心看着眼前人。 “嗯,好。”余久山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确认他不会再追问下去,才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多吃点。”李景像是要把刚才那点没说出口的失落,都补偿在饭菜上。他不停地往余久山碗里夹菜,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你看你,身上都没几两肉,风一吹就倒了。吃壮实点才好。” 余久山看着碗里冒尖的菜,终于无奈地放下了筷子,叹了口气:“李景,我这是正常食量。而且我这不叫瘦,只是体脂率低。”他抬眼,无奈意味甚重地看着李景,“你再这么喂下去,我今晚就得胃疼了。” “我没逼你,吃不下就放着。”李景嘴上这么说,手里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直到把最后一块排骨也夹进余久山碗里,才心满意足地收手,“但态度要端正。以后,我得盯着你吃一日三餐,不许再拿工作当借口,听见没有?” 以后…… 一个多么寻常的词。 可这是不是就代表着,在李景的设想里,“以后”里,是有余久山的身影的。 所以说,他们还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 这一结论,瞬间击溃了余久山所有的防备。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好。” 餐后的倦意如同温暖的潮水,将两人一同卷进了沙发的一角。李景大型猫科动物似的,懒洋洋地将头枕在余久山腿上,握着他一只微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包裹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暖着。 周围很安静,只有余久山在手机上划动屏幕的轻微声响。 “对了,”李景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余久山的手背上轻轻敲打了两下,只是为了吸引那人些许的注意力,声音也懒懒的,“你跟宋颜真那家伙,到底神神秘秘地聊了些什么?聊了那么久,难不成是背着我谈了什么上百亿的项目?” 余久山目光甚至没从杨秘书发来的资料上移开,只是空着的那只手,习惯性地覆上李景的头发,轻轻揉了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是工作。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私事而已。” “他那点破事,也来找你?”李景不满地收紧了握着他手的力道,冷哼一声,“真是闲的。早就说了别让他来烦你,净浪费时间。” 而后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闷:“以后离他远点,余久山。” “知道了。”余久山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他随口叮嘱道:“明天去酒吧少喝点酒,听见没?” 李景撑起身,靠在他的肩头,侧脸贴着汲取温暖。他凑到余久山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却又无比真诚的语气说:“其实,我也可以不去的。只要你想,我就在家陪你。嗯?余久山,怎么样?” 余久山偏过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全然的认真和坦然。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不可以。李景,你不能把你的世界缩减到只剩下我一个人。” “为什么?”李景懒散地笑了,但那笑意未达眼底,“你怕我缠着你,让你烦了?”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余久山平静地看着他,语气严肃而郑重,“健康的爱,不是牺牲和依附。你得先是你自己,一个完整的、独立的李景,然后,你才是我的爱人。我不要你把人生的重心,完全偏移到我身上来。” ……不然我会认为,我的存在,正在剥夺你的人生。 这后半句话,余久山没有说出口,只任由它在心底无声地沉淀。 他对李景,始终怀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歉疚。 这种歉疚,源于他刻在骨子里的掌控欲。他太习惯于规划一切、掌控一切,以至于在面对这份感情时,他最恐惧的,就是自己会不自觉地将李景也纳入自己的规划蓝图,将他的人生轨迹,强行扭转到与自己完全重合的轨道上来。 他爱李景的鲜活、热烈,爱他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可以照亮自己冷静到近乎灰色的世界。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恐惧,恐惧自己的世界会过于沉重,会耗尽这团火焰的光和热;恐惧自己的占有欲,会如藤蔓一样,在不知不觉中缠绕住他,让他失去自由飞翔的天空。 那不是爱,那是吞噬。 所以,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也提醒李景:要独立,要自由。这不仅仅是一种爱情观,更是他对自己那份沉重爱意的一种……恐慌式的制衡。 李景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他只是习惯性地,余久山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他静静地看了余久山几秒,向后靠去,重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懒洋洋地眯起眼:“好吧,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迅速切入到最实际的问题,“那我明天尽量少喝。你呢?大概几点下班?晚餐是在公司解决,还是回来吃?” 这不是他想要的,却是他认为必须做到的。他想给予李景的,不是一份令人窒息的捆绑,而是一段能让彼此都自由呼吸的健康感情。 “嗯。”他应了一声,思绪已经开始高速运转,将所有可能的情况都纳入考量,“喝酒前记得吃护肝片,我放在玄关柜第二个抽屉里了。下班时间不确定,但我会提前通知你。你不用再做饭了,”他看着李景,补充道,“如果你不想出去吃,我们就请个钟点工阿姨,让她算好时间做好,放在保温柜里。” 事实上,“请阿姨做饭”这个选项,在过去的人生里,从未进入过余久山的考虑范围。 他对私人领域的界限感,近乎一种偏执。他可以容忍钟点工在约定的时间里,在指定区域进行打扫,但绝不能接受一个外人,在他的厨房里,留下食物的气味、个人的习惯,以及任何属于“生活”的印记。 那对他而言,不是便利,而是一种无法忍受的冒犯。 但是,李景不一样。 李景可以在他的厨房里弄得一团糟,可以用他的杯子喝水,可以把衣服随手扔在他的沙发上。因为李景不是“外人”,他是这片领地的另一位主人。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心安理得地,让其为他一人操劳。 余久山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请阿姨只是权宜之计。他想,或许该挤出些时间,去报个料理班。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但一想到未来某天,能亲手做一顿饭给李景,看他露出惊喜或嫌弃的表情……似乎,也并不算太坏。 “知道了,知道了。我都这么大一个人了,你就甭担心我,搞得我跟个小孩子似的。”李景别过头伸手扶额,但语气却分明是带笑的,“以后是不是还要喂我吃饭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别了吧,差不多得了。” 知道他在开玩笑,余久山哼笑声:“也可以,你想的话。” “可以什么?”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李景哪能不知道他这是在打趣,顺着他戏言道:“余久山,你别搞我了。这要是传出去,我的一世英名可全毁了。” “不会的。他们只会觉得你滴水不漏,手段高明。” “你这人,以后可不能养孩子。”李景笑着露出虎牙,语气里满是调侃,“非得被你惯得无法无天。太溺爱了,真的。” 说完,他自己先顿住了,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自嘲的笑。 差点忘了,他们之间,或许根本不存在“以后”和“孩子”这种选项。两个alpha,不过是说说笑话罢了。 余久山抚摸他头发的动作没有停,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他只是顺着李景的话,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语气说:“嗯,没这个打算。” 第67章 他有李景一个,就够了。 “溺爱”这个词,前提是“爱”。他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从对李景的这份、已经占据了他全部心神的爱里,再分割出哪怕一丝一毫,去给予另一个陌生的生命,即便那个生命与他血脉相连。 他给不了,也不想给。 李景凑近他,呼吸几乎要拂上他的嘴唇,他盯着余久山的眼睛,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执拗地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当然。”余久山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而李景只是玩笑着抛出了句:“行,信你一次。”将这个过于沉重的话题,轻飘飘地糊弄了过去。 他当然没信。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两名alpha在一起,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童话故事,而是逆流而上。他们要面对的,是来自生理本能的排斥,是来自社会舆论的审视,是来自家族期望的重压。这条路太过崎岖,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激情总有耗尽的一天,到时候,现实这只无形的手,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推开。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也从不认为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所以他早就为这场游戏设定好了终局,如果有一天,余久山腻了、倦了,那他们就默契地退场,回到最初的发小位置上。 不纠缠,不怨怼,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样就好。 失去一个恋人虽然痛苦,但远比失去余久山这个人要好得多。 李景从不对任何一段关系抱有长久的希望。 或者说,他对“爱情”这个游戏的终极奖励,从不期待。 他并没有发现,余久山在暗地里,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眼神看了他很久。那眼神里,没有被糊弄的恼怒,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没有再试图用言语去辩驳,只任由他轻松地玩笑过去。 没关系。 余久山擅长等待,尤其是等待李景。 于是,他只是抬手,手指穿梭在李景的发间,轻轻按抚着。 他轻声说,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的疑问或不确定,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时间,我们有的是。慢慢来。” ==================== 第50章 荣泰总裁办公室,余久山一手拿着李景特地叮嘱他要吃完的饭团,另一支手操作着鼠标,目光则专注地扫过一份由其私人智库团队连夜整理的地缘政治风险晨报。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用最纯粹的工作来开启新的一天。 而“早餐”,这个词,早已从他的日常规划中被剔除。 手中这个饭团,无疑是一个“甜蜜”的“意外”。是今早李景送他到公司楼下时,硬塞给他的。那人靠在车门上,抱着臂,用一种“我今天就在这儿盯着你”的无赖架势,再三叮嘱他必须吃完。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保鲜膜仔细包裹,甚至还被捏出了一个笨拙形状的饭团,无奈地叹了口气。但那声叹息尚未散尽,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唇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眼底也漾开了一片清浅的笑意。 两声清脆的敲门声后,杨秘书推门而入。他将一叠需要紧急批阅的文件,悄无声息地放在办公桌的指定位置。眼角的余光,恰好捕捉到自家老板唇边那抹尚未完全敛去的、极其罕见的浅淡笑意。 余久山已经吃完了那个饭团,正在用湿巾擦拭手指。他看到老板那副略显放松的神情,便知道今天总裁的心情指数,应该在安全线以上。 杨秘书心中了然,但面上不动声色,只用他一贯专业而恭敬的语气问道:“余总,需要为您准备咖啡吗?” “不用。”余久山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柔和只是幻觉。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文件首页,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这些,三十分钟后进来取。” 他的话语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一个清晰的指令。杨秘书微微颔首,便安静地转身,退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余久山开始处理那些加急文件,神情专注而冷峻,与几分钟前那个因一个饭团而失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稍后的日程,是接待一位来自中央部委联合工作组的重要客人。荣泰集团正在申建的“国家级新材料产业示范园区”,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部委会审阶段,今天的会谈,将直接决定项目能获得多大程度的国家政策与资金扶持。 因此,他必须在会面前,将所有细节都准备到万无一失。 不巧的是,今天代表工作组前来前期对接的,余久山不仅认识,还关系匪浅。 李景的亲姑姑,本国财务部部长李舒,正是此次联合工作组的牵头领导之一。而今天负责具体接洽的,便是跟了她多年,深得其信任的秘书,陈泽。 这意味着,这场关乎荣泰未来的关键谈判,从一开始,就笼罩在一层极其复杂且微妙的私人关系之下。余久山很清楚,他必须处理得比任何一次谈判都更加谨慎,不给人留下话柄。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陈泽在杨秘书的引导下走了进来。 余久山从座位上起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他主动伸出手,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远:“陈秘书,好久不见。” “余总客气了。”陈泽笑着与他握手,语气熟稔却不失分寸,“上次见您,还是在李老先生的寿宴上。一转眼,您已经把荣泰这艘巨轮驾驭得如此平稳,李董知道了,也该欣慰了。” 余久山心中对这种商业互吹式的开场白不免有些厌烦,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待两人落座后,便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新园区投资计划书,轻轻推到了对方面前。 动作干脆利落,意图不言而喻。 都是在人情世故里浸淫多年的角色,陈泽立刻就明白了余久山想尽快切入正题的意思。他拿起计划书,象征性地翻了两页,便将其合上,放在桌面上,抬眼看向余久山,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余总的计划书,一如既往地无懈可击。您放心,”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李部长对这个项目很重视。她说,都是自家人,按规矩办,但规矩里的人情,自然也是有的。” “那就有劳李部长费心了。”余久山微微颔首,语气客套得滴水不漏。 对于今天这场只有陈泽一人的“会面”,他早已了然于心。在项目启动之初,他就已经让人摸清了所有的关系。熟人好办事,但也更容易被感情绑架。 对于李家,他谈不上好感,但也不介意将其作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递交的计划书,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章程。 他真正的底牌,是在谈判桌上才会亮出的条款:企业所得税与增值税的地方留存部分,他要的不是常规的“三免两减半”,而是更高比例的财政返还;土地出让金可以按标准缴纳,但后续的土地使用税,必须争取到最大年限的减免。 除此之外,他还要求根据项目的实际投资总额,按阶梯比例给予一次性奖励。 每一个条款,都踩在对方上限边缘,看似狮子大开口,但他很清楚,这笔交易,必成无疑。 他们甚至不需要一场正式的多方会议,就在这间会客室里,用几句心照不宣的客套话,敲定了一个百亿项目的核心框架。 这就是两个家族深度绑定后,必然产生的结果。 效率高得可怕,也现实得可怕。 后续,自然会有联合工作小组跟进。荣泰的cfo和法务团队会与对方的人,在会议室里为每一个小数点争得面红耳赤,但那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的决策,此刻已经尘埃落定。而他,不屑于在这种已经内定的牌局上,浪费过多精力。 核心框架既已敲定,会议室里的气氛便松弛了下来。陈泽看了一眼时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发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邀请:“余总,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餐时间。不知您是否赏光,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这是一种典型的、将工作关系延伸至私人餐桌的社交手段,进可加深联系,退可缓和气氛。陈泽对此,早已炉火纯青。 按照惯例,无论内心多不情愿,余久山都应该点头应下。 然而,他只是抬手,略显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不必了,陈秘书。”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我中午还有安排。后续的细节,就由我的团队与你们对接。” 陈泽是什么人,立刻就听懂了这句“逐客令”背后的潜台词。 公事到此为止,私交免谈。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个拒绝才是最正常不过的结果。他利落地站起身,主动伸出手:“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您了。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第68章 “合作愉快。”余久山与他短暂交握,便松开了手。 一点刚过,私人手机的铃声准时响起。 余久山靠进办公室的沙发里,抬手,用指节按了按疲惫的眉心。他取下鼻梁上那副隔绝了太多情绪的金丝眼镜,整个人的线条都仿佛柔和了下来。直到这时,他才划开屏幕接听。 “嗯,怎么了?”他的声音,比几分钟前送走陈泽时,低了至少两个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 “你吃午饭了没?”电话那头,李景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满,背景里隐约有轻柔的音乐,应当是在酒吧二楼的包厢里,“别告诉我你又想拿工作当饭吃。” 余久山唇角微弯,倒也没骗他:“还没。刚结束一个会谈。正准备吃,别担心。” “一个会谈能谈到这个点?”李景的语气更不善了,“比天还重要?饭都顾不上吃?订餐了没?外卖到哪了?” “嗯,挺重要的,和政府的一个合作项目。”余久山对李景,向来没什么秘密,他甚至还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补充道,“说起来,带队的人你也认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李景冷淡的声音:“李舒?” 他很少用“姑姑”这个称呼,对李家那些人,向来是直呼其名。李舒,是他血缘上的姑姑,也是如今李家真正的掌权者。 “是她的首席秘书。”余久山轻笑一声,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安抚道,“放心,没让他们占到什么便宜。” 这话说得何其谦虚。 可惜,在李景眼中,与李家那群人相比,他的形象依旧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温良恭俭让的。 李景立刻就急了:“真的?你可别硬撑!她那个姓陈的秘书,我见过,整天笑得像只老狐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没为难你吧?” 那份偏心,简直是明目张胆,不讲道理。 电话那头急切又而全然维护的姿态,让余久山再也忍不住,一声低沉的,再也压抑不住的闷笑从喉间溢了出来。 “真的?”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唇边的笑意却越来越深,“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好欺负?” “那不一样!”李景立刻反驳,语气里是毋庸置疑的维护,“你在我面前是一回事,在外面跟那些人打交道是另一回事!” 他显得有些急切:“那种场合,说话做事都得绕三圈,里面的门道太多了,我担心你应付不来。你还笑?这有什么好笑的?老实交代,他们有没有为难你?真不行的话……我拉下脸,去帮你探探口风。” 李景向来最厌恶和李家那些人打交道,但为了余久山,他显然愿意破例。 “放心,真的没事。”余久山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声笑意却还残留在尾音里。 他想,自己大概是彻底完了。 就在刚才,李景说出那句全然是维护的言论时,他心中那道用理智和克制筑起的堤坝,轰然倒塌。 他想不明白,这太不合逻辑了。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人,仅仅是几句笨拙的、不经意的维护,就能轻易地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好像他的心脏,从来都不是自己的。它只是暂时寄存在这副躯壳里,等待着它的主人,随时将它取走。 “行吧,那你有什么搞不定的,记得吱声。”李景懒洋洋地眯起眼,那副“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的架势,“所以,到底点餐了没?不许不吃饭,听见没,余久山?” “刚让杨秘书去准备了。”余久山垂着眼,眸底的笑意蜜似的化开,“你呢?吃过了?” 李景靠在沙发上,夸张地叹了口气:“我当然吃了。我又不是你这种工作狂,吃饭还得人三催四请。”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一会儿把你吃的拍张照发我,我得亲自检查。” “好啊。”余久山应得很快,随即话锋一转,“那你吃了什么?跟我说说。” 李景瞬间语塞:“……就,家常菜嘛。” “你也还没吃,对不对?”余久山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吃饭还得人三催四请’?嗯?”他轻笑一声,直接下达了命令,“我让杨秘书给你也订一份,送到你那儿。到时候,我们打视频,一起吃。” “我那是……修身养性,忘了时间!”李景立刻开始狡辩,越说越理直气壮,“我正准备去吃呢!真的!不用送,我让后厨做就行,酒吧有简餐,放心!” 余久山没有理会他那套说辞,只是平静地抛出了最后的通牒:“你什么时候开饭,就什么时候打视频给我。我等你一起。你放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威胁的笑意,“你不动筷子,我也不吃。” “不是,你这人讲不讲道理?饭菜凉了怎么办?别胡闹!”李景的语速瞬间飙了起来,炮仗似的一点即燃,“我真的会吃!给点信任行不行?你的餐到了没?到了就快吃,余久山!”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李景对着毫无声息的手机,又急又气,最终只能无奈地朝门外喊:“服务员!让后厨给我准备午饭,快点!” “这就对了。”余久山的声音这才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哟,还活着呢?我以为您老人家已经坐化了。”李景没好气地刺了他一句,随即又深吸一口气,彻底投降,“行了行了,祖宗,都听你的,行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余久山含着笑意的声音:“可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余久山抬眼,看到杨秘书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见自家总裁正戴着耳机打电话,杨秘书连眼神交流都没有,只是将餐盒悄无声息地放在茶几上,微微躬身,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整个过程,安静得仿佛从未发生过。 “有人敲门?送餐的?”电话那头,李景的耳朵倒是尖。 “嗯,到了。”余久山看了一眼腕表,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所以,等你那边准备好,记得打视频。我等着。” “不是,你这人怎么就这么轴啊?”李景简直要被他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给气笑了,“差不多得了!饭菜凉了对胃不好,你懂不懂养生?”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景能想象到余久山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平静无波,但绝不退让的样子。他对着手机磨了磨后槽牙,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冲着门外喊:“催一下后厨!搞快点!” 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得逞似的笑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又无可奈何。大概过了七八分钟,李景估摸着饭菜快好了,连句“再见”都懒得说,直接“啪”地一声,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用这种方式,进行着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幼稚的抗议。 余久山看着被单方面挂断的手机,不由挑了挑眉。 难道这次玩脱了,真把人惹毛了? 他犹豫了片刻,指尖已经划到了李景的对话框,正准备发一条安抚的消息过去。就在这时,屏幕猛地亮起,一个视频通话的邀请弹了出来。 余久山再也忍不住,胸腔里发出一阵带着颤音的笑。他平复了片刻,才慢条斯理地点了“接受”。 屏幕里,镜头正对着一份热气腾腾,显然是后厨加急赶出来的饭菜。李景的脸没有出镜,只有他那懒洋洋又带着点没好气的声音传来:“满意了?现在,打开你的饭盒,陪我吃饭,祖宗。” “把镜头转过来。”余久山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下达指令。 “怎么?这才几小时不见,就想我想得不行了?”镜头一阵晃动,随即切了过来,露出李景那张笑得既嚣张又得意的脸。 余久山看着屏幕里那张生动的脸,目光专注而深沉,他没有丝毫犹豫,平静地承认。 “对,想你了。” 李景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他挑了挑眉,似乎想用一个更轻佻的笑来掩饰,但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他最终只是移开目光,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含糊不清地“哦”了一声。 “……知道了。” “‘知道了’?”余久山故意学着他的腔调,声音里却全是压不住的笑意,“知道什么了?李景,说清楚。” “你他妈烦不烦!”李景活似被人踩了尾巴,猛地把脸转回来,恶狠狠地瞪着屏幕,但眼底却没什么凶光,耳垂红了个彻底,“就是字面意思!听不懂人话?” 这下,轮到余久山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攥住了,又酸又软。他忍不住抬手捂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盛满了真切笑意的眼睛。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刚才李景的语气,硬邦邦地回了一个字。 “哦。” “你‘哦’什么?!”李景立刻炸了,不满地质问,“学我说话?几个意思啊你?” 余久山看着屏幕里那张气极的脸,唇边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他慢条斯理开了口。 “没什么意思,就是知道了。” 第69章 知道了。 你也想我。 ==================== 第51章 还是熟悉的酒吧包厢内坐着两人。 沙发上坐着两名alpha,气场截然不同。 其中一位穿着花哨的丝质衬衫,扣子随意地解开三颗,坐姿放荡不羁,一双桃花眼流光溢彩,正是宋颜真。他晃着杯中的冰块,不耐烦地开口:“喂,我说那两位是不是半路殉情了?这都几点了,还不来,搞什么飞机?” 对面,留着半长发的赵越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银质打火机,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说话能不能文雅点?你最近是被人甩了?说话这么冲,一股子怨夫的味道。” “文雅是你的事,我负责活色生香。”宋颜真嗤笑一声,随即又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朝对方抛了个媚眼,“说正事,赵越汕,你今天把我们几个都叫来,到底什么章程?是不是太想我,又怕单独约我显得太刻意,才拉上他们当幌子?” 赵越汕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荒诞的年度笑话,冷笑一声:“宋颜真,你的自信心是不是跟你的衣品一样,都过于膨胀了?我眼光是挑剔得很,还没到饥不择食的地步。” 他顿了顿,将话题拉回正轨:“叫你只是顺带。你最近见过那俩人吗?” “上周刚见过一个。”宋颜真坦然道,仰头灌了口酒,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夸张的、没眼看的嫌弃表情,“就在这儿,跟余久山。哦对了,当时我还给他俩打了个电话,啧……” 他咂了咂嘴,摇着头说:“那叫一个黏糊,隔着电话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真想不通,余久山那么一个冷得像冰块一样的人,怎么谈起恋爱来,能腻歪成那副德行。” 话音未落,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余久山和李景并肩走了进来。李景的手臂随意地搭在余久山的肩膀上,姿态亲昵而占有欲十足。他一进门,就挑着眉,用那双带笑的眼睛环视了一圈,语气里满是调侃。 “怎么这么安静?我还以为进错了,这不是你们这群妖魔鬼怪的风格啊。” “得,说曹操曹操到。”宋颜真立刻坐直了身体,将刚才的话题揭了过去。 余久山的目光则完全略过了咋咋呼呼的宋颜真,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他径直看向赵越汕,开门见山地问道:“今天叫我们过来,有事?” 赵越汕靠在沙发上,不紧不慢地反问:“没事就不能叫你们出来喝一杯了?” “可以。”余久山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上次喝茶,没吓到你吧。抱歉。” 这句没头没尾的道歉,瞬间点燃了宋颜真的八卦之魂。他立刻凑了过来,唯恐天下不乱地拱火。 “哟哟哟,还单独喝茶了?余久山,你这就不厚道了啊,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还跟别的alpha私下约会?把我们李景的面子往哪儿搁?朋友之间,也得避嫌吧?你说是不是啊,李景?” 李景嗤笑一声,他松开揽着余久山的脖子,转而牵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然后才懒洋洋地看向宋颜真:“他用不着我同意。不过你放心,”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那姿态既亲密又挑衅,“我们家这位,去哪儿都会带着我。” 赵越汕没有理会那两人的打闹,他看着余久山,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检查结果,怎么样了?” 这句话一出,包厢里轻松的氛围瞬间凝固。 “卧槽?”宋颜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夸张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凑到余久山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上次你还反问我是不是有病,合着真有病的是你啊?余久山?绝症?晚期?遗嘱立了没?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靠谱的律师,保证手续费打八折。” 这话着实不中听。 赵越汕的脸彻底冷了下来,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里,翻涌着一股罕见的阴郁。 而李景更是瞬间炸毛,他一把攥住宋颜真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吃痛,咬着牙,眼神凶狠得好似要吃人:“你他妈再说一遍?” 只有风暴中心的余久山,依旧平静。他抬手,安抚性地拍了拍李景紧绷的手臂,示意他松开,然后才似笑非笑地看着宋颜真。 “那可就不劳你费心了,阎王爷暂时还不敢收我。” “嘶,行吧。”宋颜真揉着被捏红的手腕,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有需要随时开口。放心,你真要不行了,我保证不让律师抽成太多,给你留个全尸。” “照你这么说,我们还得给你磕一个?”李景气得都笑了,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宋颜真,你要是不会说话,我不介意用点你不喜欢的方式,教教你。” “开个玩笑嘛,这么认真干什么?”宋颜真晃着酒杯,姿态依旧轻浮。 “这并不好笑。”赵越汕的声音冷得像冰。 “放心。” 余久山终于开口,他端起面前几乎没动过的酒杯,指腹在冰冷的杯壁上轻轻摩挲。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包厢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他的目光,先是淡淡地扫过宋颜真,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警告,然后才转向身边,落在李景紧握的拳头上,那冰冷的湖面才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开口,声音平直:“真有那天,我的所有物,自然有它的合法继承人。轮不到你的律师费心。” 目光所指的那一人,话里包含的那些意,已经不言而喻。 宋颜真眯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笑得狐狸似的:“那可真遗憾。不过反过来说,要是我先走一步,你可得让你的律师团队帮我料理后事。我的遗产,全进你口袋都行,只要你记得逢年过节,多给我烧点限量款的跑车、名表和好酒。我在下面,也得过得风光点。” “准确来说,”赵越汕冷冷地瞥了宋颜真一眼,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鄙夷“人死后大概率什么都没有。你那套说辞,是封建迷信,建议多读点书。” “你要是死了,自己找个坑跳进去,我们可没空帮你扬灰。”李景则懒洋洋地靠在余久山肩上,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了不屑。 反倒是被托付“后事”的余久山,看着宋颜真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竟笑着应了下来。 “行。” “够爽快!我就喜欢跟你这种聪明人做朋友,一点就透。”宋颜真得意地打了个响指,仿佛是真的为自己找到了一个靠谱的“遗产执行人”。 “……这算是我的荣幸?”余久山低声喃喃,随即失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满是拿这场闹剧没办法的纵容。 “是他们的荣幸。”李景立刻理所当然地纠正道,他侧过头,看着余久山的侧脸,在心里默默补完了后半句:能跟你做朋友,是他们的荣幸。能拥有你,是我的。 这句话,竟让一旁的赵越汕难得地表示了赞同。他看着余久山,又看了看身边这两个画风迥异的家伙,不由感叹了一句:“嗯……我竟然有一天,会觉得李景说的话,非常有道理。” “能认识我,是你们的荣幸。这难道不是常识吗?”宋颜真理所当然地灌下一大口酒,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笑意。随即,他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看向余久山,“不过话说回来,你上次教我的那招,还真他妈管用。我倒是很好奇,什么原理?” “什么方法?”李景立刻警觉起来,他没理会宋颜真,而是侧过头,紧紧盯着身边的余久山,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余久山看懂了他眼底的质问,无奈地解释道:“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他问我他那些私事。” “说详细点,余久山。”连一向置身事外的赵越汕都来了兴趣,他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准备听故事的架势。 “哎呀,不就是你们嘴里我那点‘破事’么。”宋颜真接过了话头,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蓝眼睛那个,你们有印象吧?就他。我最近是挺上头的,可那小子偏偏跟我玩冷淡那套。我就想着,余久山这人看着闷,心里肯定有谱,就找他取了取经。”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语气都不免夸张了几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就教了我一招,简单到离谱!” “嗯,看来效果不错?”余久山垂着眼,指尖穿过李景的发丝,安抚性地揉了揉,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何止是不错,简直立竿见影!”宋颜真哼笑一声,又灌了口烈酒,像是要用酒精来压下那份不解,“我就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就这么简单,那小子的态度立马就软了下来,总算没再给我摆那副爱答不理的死人脸了。这到底是为什么?我还真挺好奇的。明明我以前……嘶,好像还真没这么干过。” 李景闻言,不由眯起了眼。他瞟了一眼身边那个气定神闲的余久山,又低头看了看对方正温柔抚摸着自己头发的手,眼神暗了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70章 “因为‘名字’,意味着‘独一无二’。”余久山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随口给出了答案,“你之前的行为模式,是将所有人归类,一概统称。而当你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就等于将他从‘所有人’中单独剥离了出来。他会认为,自己对你而言,是特殊的。” “所以,他到底是不是?”赵越汕好奇地问。 “那当然,我都说了,他是我见一个爱一个里面最爱的一个。”宋颜真没有几分犹豫,回答得理所当然,含着笑,语气仍然是轻挑的。 闻言,李景只是嗤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让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味。 宋颜真眯起眼看他,赵越汕的神色也有些怪异。 他们都发现,此刻的李景,身上那股懒散劲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与余久山极为相似的、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轻蔑。他甚至没有看宋颜真,只是晃着自己杯中的酒,目光落在那些旋转的冰块上,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口吻说道:“‘最爱’?……呵,这种用来哄骗外行人的词,也就你还当个宝。” 随着一声叹息,另一句话也跌拥而至。 “一旦一个人的爱需要用‘最’字来比较和排序,那就说明,他的爱,既不纯粹,也不值钱。” 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近似一种陈述。 包厢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最终还是被余久山打破了。 他感觉到身边李景的身体有些微僵,那番冷酷的言论,既是说给宋颜真听的,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尖刺。余久山伸出手,用安抚且带着暖意的力道,揉了揉李景的头发,将他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中拉了出来。 然后,他才仿佛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将话题拉回正轨:“行了,言归正传。赵越汕,今天叫我们过来,到底什么事?” 见是余久山开口,赵越汕也不再卖关子,他靠在沙发上,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说明天的天气:“也没什么。就是过几天,你们可能就见不到我了。想着走之前,总得跟你们打声招呼。” “嗯?”李景已经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皱眉猜测道,“你们赵家出事了?需要帮忙就直说,别跟我们客气。” “不是家里的事。”赵越汕摇了摇头。 “那就是自己的事儿?我没病,余久山也没病,你病了啊?治不好?”宋颜真忍不住挑了挑眉。 “也不是,你脑子里一天天想什么呢?”赵越汕无奈扶额。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余久山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力量。他认真地看着赵越汕,“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事,可以跟我们说。” 赵越汕迎上他那双深邃而真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释然地笑了。 “也没什么大事。”他晃了晃杯中的酒,那姿态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洒脱,“就是突然觉得没意思了,准备出去走走,满世界地转转。你们不用担心,我好着呢。”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以后,肯定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时见面了。所以,算是提前跟你们告个别。” “切,我还以为什么天大的事。”宋颜真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嘟囔了一句,给自己又倒满了酒,“行吧,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在哪儿不是活着。” “挺好的。”李景也懒洋洋地附和,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余久山身上,仿佛对此事毫不关心,“外面的世界是挺精彩,趁着还没被什么人或事绊住脚,多出去野几年也好。” 余久山问他:“第一站,有计划吗?” “还没,随心而动吧。”赵越汕迟疑了一下,随即又玩笑道,“到时候拍了好看的照片,记得接收,别把我屏蔽了。” “不会。”余久山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很真诚,“都是朋友。” 赵越汕闻言,先是垂眸,而后也笑了起来,调侃道:“对,是朋友。不过说真的,余久山,你还是多笑笑吧,怪好看的。” 他很高兴有这样的朋友。 他很高兴,能有这样一群用着各自别扭方式来关心他的朋友。 从前的赵越汕,是最害怕变动的人。这座城市,是他的根,承载了他所有的记忆和羁绊。 家人、朋友,那些欢笑和泪水,共同构成了他世界的全部。 他曾以为,离开这里,就等于将自己连根拔起。 他不喜欢远航,害怕迷失在未知的海域。 可此时此刻,他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推着他,让他去完成一场迟到已久的告别。 告别这座城市,告别过去的生活,也告别……那个还留在这里的某些人。 散场前,余九山单独问了他一句:“什么时候回?” “不确定,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久。”赵越汕回答他。 “照顾好自己。”最后余久山说,“有事随时联系。” 沉默的思绪转了几圈,在余久山转身要离开前,赵越汕忽然开口:“……第一站你有推荐的地方吗?” “加拿大吧,你去的时候差不多正好下雪。”余久山淡淡道。 “嗯,知道了。”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人“砰”地一声从外面推开。李景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里,此刻却没什么笑意。他挑着眉,径直走过来,一把将余久山从赵越汕身边揽进自己怀里,动作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差不多得了。”他对着赵越汕,语气像是开玩笑,眼神却毫无玩笑之意,“又不是生离死别,搞这么煽情干什么。” 说完,他便不再看赵越汕一眼,拥着余久山转身离开,只是背对着挥了挥手,作为告别:“走了啊。” 门被关上前,赵越汕隐约听到余久山那声无奈又纵容的叹息。 以及李景揽着他的脖子,以宣示主权般的语气,低声嘟囔着:“你再跟他聊下去,我真的要生气了……” ==================== 第52章 近些日子,余久山的时间几乎被新园区项目完全占据。 谈判桌上的胜利,需要转化为具有法律效力的白纸黑字,这才是最耗费心神的收尾工作。 荣泰的法务与财务团队,正在与政府方面就《投资合作协议书》的最终文本进行最后的拉锯。余久山虽然没有参与每一个细节的讨论,但所有关于核心利益和风险控制的条款,最终都必须由他亲自拍板。 他追求的,是这份协议不仅能在当下为荣泰争取到最大利益,更能为未来数十年的发展,规避掉所有潜在的法律风险。 经过近一个月的反复磋商,签约仪式终于如期举行。在媒体的长枪短炮前,余久山与代表政府的市长握手、签字,向外界释放了一个强有力的积极信号。 对市场而言,这意味着一个百亿级项目的尘埃落定。 但对余久山而言,这仅仅意味着,他棋盘上的这颗子,终于落下了。 签约之后,他立刻从集团内部抽调精兵强将,成立了专门的项目公司,由一位他极为信任的副手挂帅,全权负责后续的建设与政府对接。 他很清楚,协议的签署只是拿到了“入场券”,如何将纸面上的承诺,转化为实打实的政策支持和真金白银的补贴,才是对团队执行力的真正考验,也是维系这段来之不易的政商关系的关键。 按照惯例,大型签约仪式之后,总免不了一场觥筹交错的庆功晚宴。这是商界与政界心照不宣的社交仪式,即便是余久山,也不便推辞。 酒店宴会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映着一张张挂着得体微笑的脸。空气里弥漫着香槟与权力的味道,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餐点,却几乎无人问津,它们唯一的归宿,大概就是宴会后的厨余桶。 余久山对此早已驾轻就熟。他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中,用最简练的语言应付着各方的恭维与试探。应酬完几个关键人物后,他便寻了个安静的角落,放下酒杯,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他拿出手机,给李景发了条消息:[晚宴刚结束,后面可能还有个小范围的局,别等我了,早点休息。] 然而,麻烦总是不请自来。 “余总真是年轻有为,这个项目能落地,您居功至伟啊。”王市长端着酒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身边,“我以私人的名义,敬您一杯。” 余久山很清楚,这位正值晋升关键期的市长,是想借着李家的关系,来烧他这尊“冷灶”。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对方一眼,微微颔首,连酒杯都懒得端起,只从喉间溢出一个单音节:“嗯。” 实在是轻慢。 王市长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是不愿察觉。他顺势说道:“余总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了,总是一个人打拼太辛苦。我家里有个小儿子,也是omega,刚念完书回来,性子很乖巧。不如哪天我做东,让两个年轻人认识一下?” 第71章 “王市长的好意,余某心领了。”余久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四两拨千斤,将对方所有的意图都挡了回去,“只是,恐怕要让您失望了。余某已有家室,家中爱人还在等我。” 他说完,便将手中的酒杯放回侍者的托盘,微微颔首,算是告辞:“时间不早,我就不多叨扰了。” 整个过程,他没有一丝失礼之处,却又处处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王市长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他身边的秘书低声问:“市长,需要安排车送余总吗?” “不必了。”王市长收回目光,眸色转冷,“他家里,自然有人接。”他顿了顿,对秘书吩咐道,“你去查查,余家最近和哪家联姻了。我倒是不知道,这京城里还有哪家的omega,能让他这么护着。” 晚宴上灌下的酒精,在离开酒店的那一刻,被凛冽的夜风吹散了几分,换来一阵短暂的清明。但当他坐进温暖的车后座,那份清明便迅速被翻涌而上的晕眩所取代。窗外的霓虹流光,被拉扯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晃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余久山垂眸,腕表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深夜。 这个时间,李景应该早就睡了。 然而,当他推开家门,看到的却是客厅里那盏只为他留着的,昏黄的落地灯,以及灯下那个蜷在沙发里,正在打盹的身影。 “怎么还不睡?”余久山换好拖鞋,脚步放得很轻地走过去,声音因酒精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又失眠了?” “嗯,有点。”李景懒洋洋地睁开眼,朝他伸出手。当余久山俯身时,他顺势凑近,像只确认气味的猫,在他沾染了酒气的领口处轻轻蹭了蹭,随即微微蹙眉,“喝酒了?喝了这么多?头疼吗?” 那温热的呼吸,火苗似的,瞬间点燃了余久山血液里潜藏的酒精。 “……不多。”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开了一步,拉开了那危险的距离,“味道很难闻?” “还好,不算难闻。”李景挑眉,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里,此刻却多了几分洞悉一切的玩味。他单手撑着下巴,靠在沙发扶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身体紧绷的男人,“就是怕你难受。躲那么远干什么?我又没说嫌弃你。” 余久山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他再抬眼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翻涌着一股浓稠到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欲望。他狼狈地别开视线,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我去洗澡。你……早点睡。” 那一眼,太过露骨。 李景想装傻都难。自上次那个浅尝辄止的吻之后,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拥抱而已。 可是,对喜欢的人产生欲望,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他想。 李景咂了咂嘴,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喂,需要帮忙吗?”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余久山的声音沙哑,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呵,看不起谁呢?”李景懒散地哼笑一声,他没有起身,只是靠在沙发上,远远地朝他晃了晃手,逗弄似的,“坦诚点,余久山。都是alpha,谁还不知道谁啊,甭装了。” “……不用。” 余久山哑声拒绝,快步走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他拧开花洒,冰冷的水流砸在身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是渴望的。渴望到骨子里都在发疼。李景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触碰,都如同是在他早已干涸的欲望之原上,投下的一颗火星。 但是,他不能。 他不能在这样的时刻,用这样一种近乎失控的方式,去占有他。他想要的,远不止于此。他要的是清醒的、平等的、被全然接纳的结合,而不是一场被酒精催化,事后可能会让李景感到后悔的冲动。 身体里那股因酒精和情欲而起的燥热,终于在冷水的冲刷下,一点点散去。余久山闭上眼,靠在墙上,所有的渴望与挣扎,最终都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余久山裹着浴袍从浴室出来时,发现李景居然还维持着刚才的姿态,靠在沙发上等他。 见他出来,李景立刻扬起一抹揶揄而又不怀好意的笑,视线还故意在他腰腹以下的位置扫了一圈:“哟,战斗结束了?过来,跟你商量点正事。” “什么事?”余久山神色平静地走过去,仿佛刚才那个狼狈逃窜的人不是他。 他刚一走近,就被李景一把抓住手腕,猛地向下一拽,整个人都跌进了沙发,半个身子都压在了李景身上。 “嘶……”李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触到余久山手腕那冰得吓人的温度,猛地坐起身,皱眉看着他,语气也沉了下来,“你他妈冲的冷水澡?这都快入冬了,你不要命了?前几天刚好的咳嗽,全忘了?” 余久山撑起身,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到他身边:“别闹。” “到底谁在闹!”李景彻底炸了,他动作强硬地扯过一张毛毯,不由分说地将余久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非得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你才高兴是吧?我真想撬开你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跟抱着块冰似的。”李景不满地嘟囔,手臂却收得更紧。 “嫌冷,可以不抱。”余久山淡淡地说。 “谁他妈嫌你了!”李景气得不行,瞬间拔高了声音,“老子是担心你!担心!你听不懂人话吗?非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他说着,又愤愤不平地抓住余久山冰凉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用力地揉搓着。 “嗯。”余久山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现在听懂了。” 其实,他刚才就明白了。 别看余久山一副清冷淡漠的模样,他其实最擅长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引导着李景,一步步走进他设好的陷阱。他只是……格外喜欢听李景亲口承认他在担心自己。 为此,耍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手段,又何妨呢? 反正,他知道,李景总是会心甘情愿地上钩。 “感觉你手腕又细了。”李景数落着他,用拇指和食指圈住他的腕骨,轻易就合拢了,“忙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心理作用。”余久山任由他测量着,“今天刚签约,后续会轻松很多。” “哦,签约庆功宴?所以才回来这么晚,还喝了酒。”李景了然,随即又警惕起来,“那群老狐狸,没为难你吧?” “没为难。”余久山看着他,似笑非笑地抛出一个炸弹,“还很热情地要给我介绍对象。” 李景揉捏他手腕的动作,瞬间停住了。他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里,此刻一片平静:“你答应了?” 那个瞬间,余久山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人用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脸色也沉了下去,冷冷地看着他:“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他问的不是“你觉得我会同意吗”,而是更具指控性的直说:“你不信我,李景。” “嘿,你还来劲了?”李景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他重新抓住那只手,不让他挣脱,“该生气的人是我吧?被人撬墙角的是我,你摆出这副被我背叛了的表情算怎么回事?”他放软了语气,轻轻捏了捏,“有话直说,别冷着脸,我又不怕你。” “如果我真的同意了,你会怎么办?”余久山依旧平静地看着他,执拗地追问。 “真的?”李景顿了顿,没松手,反而笑了起来,那笑意轻飘飘的,仿佛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笑话,“那还能怎么办?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我这人虽然混蛋,但还没下贱到要去当第三者。” “不会有那一天。”余久山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李景却摇了摇头:“得了,别说这种话。‘永远’、‘绝对’……这种词最不可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余久山沉默了。 许久,他才微微颔首,承认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嗯,你说得对。” 承诺,不过是无力者用来粉饰太平的宣言,为取悦他人而即时做出的虚假保证。它只有情绪,模糊、没有细节,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是他们这类人,从刀光剑影的成长经历中,用伤口换来的唯一真理。 永远不要相信任何虚无缥缈的东西。 比如,承诺。 “别那副表情嘛,你能不能休几天假?”李景挑眉含笑晃了晃怀里的那人,“就当是陪陪我,成不成啊?” 总这么忙下去,身体是要出问题的。 对此李景很是关心。 “你有想去哪里玩吗?”余久山无奈,显然他对李景是有些了解的,却还是选择了纵容,“需要几天?” “嘶,我可以理解成你已经同意了的意思吗?由我说了算?”李景凑近,下颚磕在余久山的锁骨上。 第72章 余久山回答得肯定,也理所当然。 “嗯,你可以这么理解。” ==================== 第53章 于本市相隔八百多公里外的云城,多高耸山群,是户外活动的好去处,也是他们此番的目的地。 李景曾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热衷于将自己置于生死的边缘,仿佛只有那样,才能最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大岩壁攀登、高山攀岩,甚至是不带任何保护的自由独攀。 但李景却在这种极致的危险中,寻找到了近似诡异的平静。当全世界只剩下呼吸、心跳和岩石的触感时,所有的烦恼与喧嚣,都变得微不足道。 对于独攀者而言,每一次攀登都是一场孤独的赌博,赌注是生命,而奖品,或许只是份诡异的平静。李景曾沉迷于此,攀岩等级一度达到了惊人的 5.12,再往上,身体便到了极限。 李景那时候就喜欢这些玩命的,当然也有过失误,受了不少伤,都是不敢跟余久山说的。 他也曾尝试过攀冰,但那种需要借助冰镐和冰爪的运动,终究少了几分赤手空拳、直面死亡的纯粹感。 想起来,已经有好多年没再碰那些东西了。 近些年,他不再需要用那种极端的方式去证明什么了。他把自己圈在了首都,圈在了余久山身边,那些曾经的疯狂,都像是上辈子的事。 这次带余久山来,他自然不敢让他体验那些。他只是想和他一起,走一走山路,看一看风景。 余久山不怎么户外运动,既然没那个爱好,自然也无需浪费那个时间。 大多时候,他通常选择的会是健身房的力量训练,或是深夜的规律夜跑,一切都服务于“身体的可持续发展”,再多的是没有了。 李景想,或许他可以让他体验一下,运动也可以是漫无目的的,可以是纯粹为了享受阳光和风的。 余久山已经让人提前定好了住处,是栋独栋别墅,不远处便有山群。 他们抵达时,已是斜阳西下的午后。金色的阳光柔和地洒在院墙上,夜间入山显然不智,两人便决定先在此休整一晚。 别墅早已由专人打理妥当,可以直接入住。庭院里花木扶疏,正值花期的秋海棠,簇拥着一团团皎白如雪的花朵。用于午后休憩的石桌旁,几株南天竹的叶片,在秋日里染上了剔透的红色,煞是好看。 “眼光不错。”李景将行李随手一放,如同巡视领地的国王一般,在院子里踱了一圈,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杨秘书这活儿干得是越来越周到了。回去记得给他加薪。” “嗯。”余久山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李景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深色背包上。他走过去,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有些无奈,“你这里面,又装了些什么?不是说了,生活用品这边都备齐了。” “急什么。”李景伸出食指,在他面前得意地晃了晃,那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留点悬念,明天你就知道了。惊喜,懂吗?” “行。”余久山看着他那副献宝似的模样,失笑着摇了摇头,“那就先去把你的‘惊喜’,安放好吧。” 房间都在三楼,两人默契地选了相邻的两间。 清点收拾好之后,日头也就下去了,火红的醉倒似的日光撒在庭院的人造湖泊中,波光粼粼好似水中游动着的金鱼鱼鳞折射出来的流光。 “这景儿,还真不赖。” 隔壁阳台传来熟悉的声音。余久山转头,看到李景也收拾好了,正懒洋洋地靠在木椅上,手里还端着杯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酒。 两间房的阳台,只隔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 余久山微微颔首,应道:“嗯。喜欢?” 他顿了顿,用一种讨论天气般的平淡语气,补充了一句:“喜欢的话,我让杨秘书联系买下来。” “买什么?”李景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买这栋别墅?” “嗯。” “你有病吧?”李景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气笑了,“钱多烧的?你名下那些房产,一年能住几天?花这冤枉钱买个一年来不了一次的度假屋?余久山,你是不是对钱没什么概念啊?”他挑着眉,坏笑着说,“实在钱多得没处花,不如直接打我卡上,我保证帮你花得明明白白。” “你要多少?”余久山平静看向他。 “我要多少你都给?”李景的语气里满是揶揄,“不怕我狮子大开口,把你们荣泰都要过去?” 这当然是句玩笑话,他名下的信托基金,足够他肆意挥霍几辈子。 “荣泰不行。”余久山摇了摇头。 在李景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时,他却用一种极其认真,不带任何玩笑成分的语气,缓缓说道:“但我个人的全部股份,可以给你。回去就让法务拟定转让协议,怎么样?” “操!”李景被他那过于认真的态度给惊到了,他夸张地向后一仰,摆着手,试图用玩笑来化解这份沉重,“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你的股份给我?那我不就得天天陪你开会看报表了?谁爱受那份罪,我还是当我的甩手掌柜比较快活。” 他顿了顿,又懒洋洋地眯起眼,以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余久山:“说真的,你这人怎么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我要是个骗财骗色的,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倾家荡产了?”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也忍不住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我可以帮你打理。你只需要签字和花钱。” “不是……”李景被他这副“我连后路都给你想好了”的架势给噎了一下,他换了个角度,好奇地试探道,“你对你以前那些……嗯,恋人,也都这么大方?” “没有以前。”余久山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随即,他看着李景,试图纠正一个极其明显的错误,“而且,不是对‘恋人’。”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是只对你。” 这句不带任何修饰的回答,让李景瞬间失语。他感觉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脖颈烧到了耳根,只能狼狈地转过头,避开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 “……我不要。”他摇头,声音里带着些许自己都没察觉的窘迫,“要那么多钱干嘛,烫手。你自己留着吧。” “好。那等你什么时候想要了,再跟我说。”余久山没有再逼他,只是纵容地应下。 李景终于忍不住,喉间溢出明显的笑声,那笑声里满是无奈:“哪有人像你这样的?上赶着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送人?” “有什么区别吗?”余久山反问,语气理所当然,“反正最后,都是要留给你的。” 这并非情话。在余久山的认知里,李景名下的信托基金由他管理,和他自己的财产,本就是一体的。未来的一切,自然也都是李景的。这就像左手倒右手,毫无区别。 “……是啊。”李景低声重复了一次,很快又被吹散在风里,“都是一样的。” 他忽然明白了,在余久山的世界里,他们之间,早已超越了恋人的范畴。 “嗯?你说什么?”那声喃喃太轻,余久山没有听清,下意识地追问。 “我说……”李景猛地坐直身体,脸上又挂回了那副熟悉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瞬间失神的人只是一个错觉,“我饿了!什么时候开饭啊?你这别墅总不能还要我下厨吧?” 他的情绪切换快得有些突兀,余久山只当是他又在耍宝。 “不会。”余久山看着他瞬间恢复活力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按时送餐。” 他遣散了别墅里所有的工作人员,只为能有一个不被打扰,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空间。他以为这能让李景更放松。 “成,那我就放心了。”李景站起身,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阳台风大,你赶紧进去。我进去躺会儿,饭到了叫我。” “好。”余久山微微颔首。 李景走进室内,随手关上了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就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垮了下来。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他脑海里那片挥之不去的嘈杂嗡鸣。他走到那个深色的背包前,动作熟练甚至有些麻木地,从夹层里摸出了几个白色的小药瓶。 他没有看剂量,只是凭着长久以来的习惯,倒了一小把在掌心……然后嚼蜡一样,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他躺在床上,将自己整个人都陷进柔软的被褥里,试图用这种包裹感来对抗那股从心底升起,堪称无边无际的恐慌和空虚。 然而,在药物那迟缓的效力抵达大脑之前,他依旧清醒地、辗转反侧地睁着眼,终于还是没能睡着。 直到余久山敲响房门,李景才从那片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李景,起来吃饭了。” “你进来一下,余久山。”李景靠在床头,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第73章 余久山依言推门进来,看到房间里一片昏暗,不由皱了皱眉:“怎么了?” 李景沉默了很久,久到余久山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才低声开口:“……我想抽根烟。” 余久山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他只是走到床边,坐下,然后用一种极其温和的语气,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先陪我把饭吃了,好不好?” 烟草,尼古丁,那些能带来短暂麻痹的东西,终究是对身体有害的。余久山希望李景能永远健康,希望他能远离一切危险的、不健康的、会让他沉溺其中而自我损耗的东西。 无论是极限运动,还是此刻这根未点燃的烟。 “行吧。”李景像是瞬间甩掉了所有阴霾,他一把揽过余久山的肩膀,将人带出房间,那力道大得像是在宣泄什么。 他重新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走了,吃饭。你这破胃,再不规律饮食,迟早得报废。明天带你去爬山,可别半路就哭着喊累。” “你在挑衅我?”余久山被他揽着,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哪儿敢啊?”李景的指尖,从余久山的下颌线一路向上,轻轻划过他的耳垂,那动作充满了戏谑的侵略性,“我这是在‘激励’余总。你看,你现在这副想吃了我的表情,不就是被激励到了?” “……现在呢,是在招惹我?”余久山的眸色晦涩起来,他没有阻止李景的动作,任由那只手在他颈侧四处游荡,声音也跟着哑了几分。 “你说是,那就是吧。”李景笑得轻挑,他凑近了些,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从上到下打量着余久山,然后低声说,“我之前跟你说过没?余久山,你长得……真他妈漂亮。我没见过比你更漂亮的alpha。” “漂亮”,这个极具冒犯性、通常只用于形容omega或beta的词,从李景嘴里说出来,却充满了独一无二的赞美与晦涩难言的暧昧色彩。 “说过。”余久山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哦?什么时候?”李景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他的指腹,带着恶劣的意味,在余久山凸起的喉结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只手,精准地攥住了。 “上次在吉里斯巴达的那次。”余久山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翻涌着危险的暗流,“你喝醉了……”只是隐晦的提及。 他顿了顿,松开手,结束了这场危险的游戏。 “现在,吃饭。” 李景听话地收了手,想了想,评价了一句:“看来,酒后吐真言,这话不假。” 餐后,余久山靠在沙发上翻阅着一本线装书,李景倚在沙发扶手边玩游戏机,互不打扰,却有种和谐的气流在两人之间流动。 那份静谧的和谐,并没有持续太久。 李景心不在焉地按着游戏机,屏幕上的小人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终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耐心,烦躁地把游戏机往旁边一扔,整个人都凑到了余久山身边,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盯着那本线装书。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一本旧的地方志。”余久山没有抬头,声音平稳,“你应该不感兴趣。” “行吧。”李景的目的显然不在此。他一把抽走余久山手中的书,随手丢到一边,然后直勾勾地看着他,“书不重要。余久山,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没忘。”余久山终于抬眼,那声叹息里满是无奈。他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这家伙吃饱喝足,就把那茬给忘了。 “没忘就行。”李景拍了拍他的膝盖,理直气壮地伸出手,“烟呢?拿来吧。” “能不抽吗?”余久山看着他,试图做最后的商量。 “不能。”李景的回答斩钉截铁,“你亲口答应的,‘先吃饭’,我吃了。现在,轮到你兑现承诺了。”他的手已经不客气地开始搜查余久山的裤子口袋,结果一无所获。 “我身上没有。”余久山平静地陈述事实。 “那你藏哪儿了?”李景不依不饶,整个人都挂在了余久山身上,“别告诉我你刚才是在耍我啊,余久山,做人可不能这么不厚道。” 其在被李景缠得没办法,余久山叹了口气:“没想耍你。你先起来,我去给你拿。” 余久山站起身,缓步走向茶几,从抽屉里取出一盒还未开封的烟,不急不躁地拆开,取了根递给他:“就一支。” 不论是多是少有就行了,李景低头叼入嘴里:“打火机呢?” “还要我帮你点啊?”余久山似笑非笑看着他。 “不行吗?”李景故意招惹道。 余久山笑意更浓:“可以。” 从抽屉拿出金属打火机,倾身凑近李景,琥珀色的眸子含笑盯着他,眼中清晰地印着他的身影。随着“叮”的一声拨开金属盖,而后缓缓点燃,乳白的烟雾流窜在两人之间。 李景却能清晰看到那抹浅棕色泽,视线轻易穿过白烟寻觅到那双眼。 ==================== 第54章 李景呆呆地看着那人,直到火星快要烧到指尖,才猛地回神。他缓缓低头,吐出一口寡淡的烟雾,随即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无赖的笑容:“喂,都怪你。害我半根烟都白烧了,一口没尝着,全便宜了风。你得赔我。” “你盯着我发呆,反过来怪我?”余久山失笑摇头,那语气里满是拿他没办法的纵容。 “可不都怪你吗?这笔账,必须算你头上。要不是看你,我的烟怎么会忽然少了半根,这可不得怨你?我不管,你必须赔我。”李景叼着烟,整个人都凑了过去,理直气壮到了极点。 余久山没说话。他只是漫不经心地,从烟盒里又咬出一根,用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深蓝色的火光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他吸了一口,才缓缓吐出烟雾,声音被熏得有些沙哑:“要我赔你什么?” “废话,当然是烟啊,再给我来根。” “真要?”余久山平静看他。 “肯定啊,我这根都抽完了,还没尝到味道呢。”李景将燃尽的烟蒂捻灭在烟灰缸里。 “行。” 余久山应了一声,叼着烟,拿着烟盒,一步步向他逼近。 “嘿,今天还挺上道。”李景笑意更浓,伸手就要去接,“给我吧,我自己来。” 烟盒在空中划出道抛物线,却并未落到李景手中,反是丢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发出两相碰撞的声响。 李景拽住他的领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又瞟了眼垃圾桶:“说好给我尝的呢?你他妈学坏了,还耍我是不是?” 两人凑得极近,甚至可以闻到彼此吐吸间相同的烟味,呼吸交缠着,鼻梁几乎碰到一处。 余久山用指尖夹过嘴中含着的烟,声音低哑:“没。” “我管你有没有骗,反正我现在必须要抽。”竟是忽然暴起,想抢余久山手中的半根烟。 论力气,李景鲜有对手。常年坐在办公室的余久山更不会有所例外,余久山几乎没来得及抵抗,就被他轻易地拽倒在沙发上。余久山的手在半空中却下意识躲过他来抢夺的手,烟灰颤颤巍巍地散落在地面。 余久山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眼底燃烧着怒火的李景,忽然低低地冷笑了一声:“就这么想抽?”他问,声音里带着些许沙哑,“行,我满足你。” 然而,就在李景以为胜利在望时,那只夹着烟的手,却在半空中灵巧地一躲。 余久山吸了口而后将烟拿开,另支手掐着他的下颚,俯身凑近他的唇,缓缓吐出烟雾,并不给他后退的机会。 他没有直接亲吻,而是将那口尚未吐尽的薄荷烟雾,尽数渡进了李景的唇齿之间。 在李景还未反应过来时,先飘过来的是薄荷的气息以及余久山的须后水味,而后是唇上湿润的触觉,舌尖带着微涩的苦意,混杂着独属于余久山的干净气息。 清冽,而又滚烫。 李景没有闭眼。 他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诧,就以这么近乎于审视的姿态,看着眼前这个全然陌生的余久山。 对方倒是闭着眼,长而直的睫毛蝶翼似,轻轻颤动着,吻得投入而认真,与刚才那份不容置喙的强势,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见状,李景并未挣扎,却也没有回吻。他只是顺从甚至带着一丝纵容地,任由余久山亲吻着。他微微后仰,将自己更多地交了出去。不知何时,姿势就变成了余久山半跨在他身上,将他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 他静静地观察着。观察着余久山那向来白皙的皮肤上,从眼尾到耳廓,都染上了层薄薄的绯红;观察着那双紧闭的琥珀色眼眸下,压抑着的汹涌情愫;也感受着,那只按在自己后颈的手,是如何用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传递着他失控的心跳。 唇齿间,只剩下彼此粗重而滚烫的呼吸。 第74章 余久山渐渐放轻了力度,松开了按着他的那只手。其实只要李景想,他随时可以挣脱。 但他没有。 直到那半根烟燃尽许久,余久山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勇气般,缓缓地分开。两人胸口剧烈起伏,在昏黄的灯下,气喘吁吁地对望着。 打破这片粘稠沉默的,还是李景。他舔了舔有些红肿的嘴唇,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却带着不着调的笑意:“说好赔我半支,你就给了一口?” “……够了。”余久山狼狈地别开视线,不敢再看他。他将早已熄灭的烟蒂弹入烟灰缸,声音里还带着未平复的沙哑,“从今天起,禁烟。下次,一口都没有。” “行啊。”李景拍了拍他的腰,示意他让开,“明天要去邱山,你早点睡。我回房了。” 余久山沉默着让开了路。 他目送着李景那看似潇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他重重地向后倒去,整个人都陷进了沙发里,抬起手臂,用手腕压住自己发烫的眼睛。 无奈的叹息声,从他唇边溢出。 李景回到房间后,反锁上了门。 他无力地靠在门板上,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刚才那个吻带来的所有感官冲击。 薄荷烟的气息、余久山的须后水味、唇上湿润的触感、那份不容拒绝的力道……此刻都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那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了回来。 他走到床头柜,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药盒,倒出日常剂量的药片,吞了下去。喉间一片苦涩。 他靠在床上,轻声对自己说:“睡吧,明天要和他一起爬山。” 他努力地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去适应,去接受。 但大脑却完全不听使唤。那个吻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被无限地放大、慢放、重播。那份陌生的、被另一个人彻底掌控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他会适应的,总有一天会。 李景这般麻木地告诫自己,然后,终于放弃了抵抗,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了另一种药。他没有数,只是随意地倒了几片在手里,扔进嘴里,嚼碎,然后混合着唾液和苦味,用力地咽了下去。 他需要一些更强效的东西,来结束这场无休止,反复在他脑内上演的折磨。 依着黑暗与柔软的枕头,他终于在药物的强行介入下,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那始终紧皱的眉头,无声地诉说着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适应这种亲密,适应这种失控,适应另一个人入侵自己的世界。总有一天,会的。 他不知道“总有一天”有多远,他只是如此简单的希望着。 次日清晨,先醒来的是余久山。 他没有打扰李景,只是轻手轻脚地处理好一切,让人送来温热的早点,仔细地放进保温柜。然后便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昨晚那本没看完的线装书,安静地等待。 他喜欢和李景一起用餐,也习惯了。 晨光如同流动的金沙,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一半洒在泛黄的书页上,一半落在余久山专注的侧脸。 光线穿透他浅棕色的眼眸,让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竟好似一捧盛着阳光的溪水,清澈而通透。他不说话时,整个人都带着些许疏离,是种近乎于神性的清冷,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过于明亮的晨光里,消失不见。 李景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静默地看了许久,才走下去。 “醒了?早安。”余久山搁下书,抬头看他,“早餐在保温柜里。” 李景笑着点点头:“知道了。一小时后出发,你那边没问题吧?”他走向厨房,看到保温柜里正好是两人份的白粥,忍不住数落了一句,“说了别等我,下次自己先吃。” “没等你。”余久山平静地回答。 那潜台词却是: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 “是吗?刚送来的?”李景显然曲解了他的意思,将两碗粥都端了出来,“那正好,一起吃吧。” “嗯。” “有糖吗?”李景尝了口,抬头问道,“这粥没什么味儿。” “应该是有的,我去帮你找。” “不用,我自己来。”李景很快就拿着糖罐出来了。 他往自己碗里加了两勺,搅匀,却没有盖上盖子,而是问向余久山:“你要不要?” “不用了。”余久山看着他,以仿佛闲聊般的语气,轻声问他,“昨晚没睡好?” 李景盖上糖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怎么突然这么问?我看起来像没睡好的样子?” “你只有在睡眠不足的时候,”余久山淡淡地解释,“才会格外偏爱甜食。” “是吗?”李景挑眉,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好笑和无奈,“你怎么什么都记着?就不能是我单纯口味变了?”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灿烂而又看不出丝毫疲惫的表情,也觉得自己或许是多虑了。 “可能吧。”他含糊了一句,低头继续喝粥,到底是没有深究。 餐后,余久山见李景又拿出了他自己昨日带来的背包,冲着余久山招手,示意他过来点,应当是有什么事。 “诶诶,余久山,过来一下。”李景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那个昨天还故作神秘的深色背包。 “怎么了?”余久山依言走近。 李景献宝似的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未开封的防晒霜盒子,抛给他:“诺,给你的。今天山上太阳大,你这细皮嫩肉的,别回头晒伤了。” “不用。”余久山看了一眼,随手就将那盒子搁在了茶几上,“没那么娇气。” “嘿,你这人,好心当成驴肝肺!”李景一把将他拉到身边坐下,三下五除二地拆开包装,“我跟你说真的,云城的紫外线不是开玩笑的。为了给你挑个合适的,我可是做足了功课,特意问了好几个omega朋友,他们都说这款最好用。”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快夸我”的得意。 “……哦,omega啊。”余久山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莫名能让人感受到某些言外之意。 就是这毫无波澜的话,却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李景所有的得意。 “喂!你那是什么语气?”李景立刻急了,“就是普通朋友!纯的!不信你现在就翻我手机,挨个打电话过去问!”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余久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无辜,“我什么也没说。” “你是什么都没说,就差把‘怀疑’两个字写脸上了!”李景气鼓鼓地拧开盖子,挤出一截乳白色的防晒霜,“行了行了,算我自作多情,给你表忠心。手伸过来……算了,我帮你涂。” “不用,我自己来。”余久山伸手去接。 “得了,别动。”李景不容置喙地按住他。 李景的指腹沾上防晒,涂得很细致。他似乎很少做这种事,动作里带着一丝笨拙,却又格外认真。从额头、鼻梁到下颚,乃至是露出的脖颈,都一一照顾到。涂完后,他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才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指腹。 “还有你自己。”余久山始终安静地任由他动作,直到此刻才开口提醒。 “知道了,我等会儿随便抹点就行。”李景打算蒙混过关。 “就现在。”余久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我看着你涂。” ==================== 第55章 邱山,高耸却并不陡峭。 前段时间,云城刚刚下过雨,空气中凝结着松脂清香、泥土腥气与雨后草叶香。植被覆盖面积极广,山下的岩缝中表皮粗糙的松树耸立着,长势意外很好。 他们来时天气却是晴朗,上午日照是相当充足。两人都身着同款黑灰色冲锋衣,不急不躁地向前迈进着。 山路蜿蜒,林间光影斑驳。 余光瞥见身边的人在穿过一片开阔地时,被刺眼的阳光晃得不适地眯起了眼。李景早有准备,他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副墨镜,不由分说地展开,直接架在了余久山鼻梁上。 “怎么样,还得是我吧?”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嗯,深谋远虑。”余久山隔着深色的镜片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 “你要是累了,就说一声。”李景拍拍他的肩膀,叮嘱道,“诚实点,我又不会笑你。”语气中的调侃意味甚浓,打趣着身旁那人。 “我们进山,还不到十分钟。”余久山无奈地提醒他这个事实,“而且,依照我平时的锻炼强度,应付这种徒步,绰绰有余。” “这不是给你打个预防针嘛。”李景揽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都挂了上去,眉宇间是那种压不住的神采飞扬,“放心,过半小时我还会再问一次的,你也甭不好意思。话说回来,我们运气真不错,听山下民宿老板说,前几天这里一直在下雨,今天才放晴。” 第75章 “嗯,看来运气不错。”余久山看着他那副肆意张扬的样子,也被那份情绪所感染,忍不住露出了笑意,“怎么会想到来这里?” “说来话长。”李景回忆道,“年轻时瞎混,来云城玩,一个朋友说这山不错,就来爬过一次。当时就觉得,这地方挺适合你这种常年焊在办公椅上的家伙,有点运动强度,又不至于太要命,而且这地方开发少,风景是真好。” 李景爱玩爱闹,年轻时候各地跑,天南海北也认识了不少朋友。 李景就是有这种魔力,他骨子里那种不受约束、近乎野性的自由,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轻易地吸引别人的目光。很少有人会真的讨厌他,因为他活成了大多数人不敢活成的样子。 余久山看着他,眼神在那刹那间变得很飘渺,分辨不出是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完。 然后余久山才缓缓开口,一针见血地问他:“所以,是特意为我选的?” “那当然是想看看,余总您这把老骨头,还经不经得起折腾啊?”李景立刻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戏谑模样。 “是吗。”余久山的声音里带上些许浅淡的笑意,“那以后,你会有很多机会,慢慢知道的。” “得了,还需要什么以后?今儿我就能知道,毕竟爬几座山应该是小事吧?轻轻松松的,对吧?”李景从来都是嘴上不饶人的,挑衅的话就这么自然而然说出了口。 “当然。” 余久山眼中满是笑意,他喜欢李景这样鲜活的模样,几乎是不自觉的勾起了唇角。 古朴而苍瑲的群山多是本地人走过,所以从无草的路径看出人类迁徙的足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能明显瞧出。 他们的步伐并不缓慢,向前迈进着,毕竟是两名成年alpha。是李景领着路,余久山只静静跟随。李景并没有完全按照当地人走出的路径来,也没有故意绕开这些路径,以一种近似随意而放松的状态领着人走。 往山林深处走,如此久了便能感受到几分未消散的寒气,松木大多高耸遮挡了不少日光,树荫下显得有些潮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倒也不觉得山路漫长。 “诶,余久山,”李景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知道这山为什么叫邱山吗?” “为什么?”余久山很配合地接话。 “不告诉你。”李景得意地笑了起来,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留个悬念,回去再揭晓。咱们现在大概走了五分之一,山顶有个小庙,听说许愿挺灵的,到时候带你去看看。” “你去过?” “那倒没有。”李景懒洋洋地重新揽住他的肩膀,嬉皮笑脸地说,“这不是……等着跟你一块儿去嘛。” “你信佛?”余久山有些意外。 “不信啊。”李景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什么都不信,就信你。” 这句话说得太快,太自然,本能似的。 又仿佛只是一句撩人的俏皮话。 余久山猛地顿住了脚步。他先是愣住,随即,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从他胸腔里溢了出来,只当做玩笑。他忍不住弯下腰,肩膀因为抑制不住的笑意而微微颤抖。 “李景……你这些话,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我没学,我说真的。”李景看着他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脸上的嬉笑也渐渐敛去。他难得地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凝视着余久山那双因笑意而变得温软的琥珀色眼眸,平静而郑重,重复了一遍:“我不信那些。余久山,我只信你。” 闻言,余久山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直起身,认真地回望着他,郑重地道歉:“抱歉,我不该笑。” 这份突如其来的郑重,反而让李景感到了不安。他如同被烫到一样,立刻又戴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夸张地挑起眉,笑得没心没肺:“喂,你不会真信了吧?我开玩笑的!怎么这么好骗啊,搞得我都有点于心不忍了。” “嗯,我信了。”余久山没有理会他的伪装,只是坦诚至极,仿佛轻描淡写地回答道,那双眼睛,依旧牢牢地锁着他。 “……好吧。”李景被他看得有些狼狈,他移开视线,不敢再与那双过于专注的眼睛对视,只能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那只能说明,我演技太好,是个天生的骗子。” 两人行至半山腰,气温明显降了下来。不过还好,两人均是长袖长裤,倒也冷不到哪里去。 他们路过一片自然湖泊,溪涧潺潺流动着,透明而清澈见底。湖面笼罩着薄薄一层湿冷的雾气,那股寒意一直往人领口袖口里钻。 “几点了?”李景懒得从背包里掏手机,直接问向身边的人,“你戴表了吧?” “十二点三十六。”余久山挽起左边冲锋衣的袖口,露出手腕上那块熟悉的腕表。 李景的目光,在那块表上停留了一瞬。 是那块tangente platinum。这么多年了,他几乎没见余久山换过。他都快忘了,这是当年他用自己开的第一家酒吧,第一个月的全部营业额,兴冲冲跑去给余久山买的礼物。 “行,那歇会儿,把午饭解决了。”李景收回视线,状似无意地问,“你这表,戴了得有七八年了吧?就这么喜欢?” “嗯,很喜欢。”余久山微微颔首。 “那回头我再给你买块新的?你好歹也是荣泰的总裁,天天戴着同一块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公司财务紧张呢。”李景打趣着,靠在松树下的岩石上,拉开了背包拉链。 “不用,我就喜欢这一块。”余久山拒绝得干脆。 “为什么啊?”李景从包里拿出一根蛋白棒递给他,忍不住追问,“这表既不是什么限量款,也没多大收藏价值。我后来送你的那些,哪块不比这贵重?你怎么就偏偏跟它杠上了?” 余久山站着,伸手接过那根蛋白棒,却没有立刻拆开。他看着李景,看着他那双写满不解的眼睛,平静地给出了第一个答案:“因为,是你送的。” “可我送了你那么多块!”李景更不解了,试着猜测,“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块?因为它最符合你的审美?” 余久山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他没有再解释,只是低低地哼笑了一声,像是在守护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宝藏。 “这是秘密。” “行吧,秘密就秘密。”李景挑了挑眉,没有再追问下去,他拍了拍身边的岩石,“那你总该坐下吃吧?一直站着,不累?” “不用,我站着就行。”余久山从口袋里拿出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然后才撕开蛋白棒的包装,低头咬了一口。 李景看着他那副宁愿站着也不愿直接坐下的讲究劲儿,瞬间就明白了什么。他“啧”了一声,想也没想,就脱下自己身上的冲锋衣外套,铺在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拍了拍:“行了,祖宗,坐吧。走了这么久,歇会儿。” “……” 余久山看着那件充当坐垫的外套,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依言坐了下去。 “有水吗?”他问。 “有,等着。”李景从背包里翻出一瓶水递给他,又摸出一包混合坚果,“吃吗?还有别的。” 余久山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就着水咽下有些干涩的蛋白棒:“不用,你自己吃。” “这家的夏威夷果不错,你真不尝尝?”李景撕开包装,捏了一颗,不由分说地就递到了余久山唇边,那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余久山无奈,只能张口含住。然而,李景却恶劣地捏着坚果,不肯松手。 余久山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松手。” “求我啊。”李景笑得实在是狡诈,得寸进尺,“说句好听的,我就松开。” 对此余久山的反应,只是轻飘飘叫了他一声:“李景。” 眼神不轻不重地扫了他一眼,其中暗含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他浑身一僵,几乎是立刻就松开了手,还做贼心虚似的举起双手,连声讨饶:“我错了我错了!不闹了!您吃,您慢用!” “嗯。”余久山不紧不慢地咽下那颗坚果,才问道,“你包里,装的都是吃的?” “那哪儿能啊,不过确实带了一点。”李景立刻来了精神,开始献宝似的清点,“还有橘子、牛肉干、巧克力……哦对了,巧克力只有一块,你要是想吃,我分你一半。”他翻着背包,“剩下的就是急救包、头灯这些应急装备,安全第一嘛。” “倒是难得。”余久山看着他那副周到齐全的样子,忍不住哼笑一声,“这么会照顾人?” “那可不。” 那人也只是笑。 两人简单地解决了午餐,便准备继续赶路。按计划,他们必须在天黑前抵达山顶的寺庙,否则在野外过夜,变数太多。 余久山拾起那件被李景当成坐垫的外套,仔细地拍去上面的尘土和草屑,然后递给他。 第76章 李景却没有接。他只是挑着眉,拍了拍自己身后的背包,那意思不言而喻:“热,不想穿。你帮我塞进去。” “穿上。”余久山皱起了眉,语气里是不赞同的强硬。他没有去接李景的背包,而是直接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那件冲锋衣展开,亲自给他套了上去。 余久山一边帮他拉上拉链,一边用自己那套无可辩驳的逻辑,低声解释道:“越往上走,气温越低。而且山里林深草密,可能会有蛇虫,穿着外套更安全。”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行了吧?”李景懒洋洋地举起双手,任由他摆布,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里,此刻却盛满了藏不住的笑意。 他喜欢被余久山关心的感觉。喜欢看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为他皱眉,为他叹气,为他做这些琐碎又多余的事。 每一次的皱眉,每一次的叹息,每一次不容置喙的管束,都如同是在他耳边无声地宣告: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这种感觉,李景很喜欢。 相当喜欢。 ==================== 第56章 夕阳倾照在朱红瓦片砌盖而成的佛堂寺庙中,现在并不是旺季,当地并没有很多人过来拜访。 两人赶在天黑之前到达了山顶安居寺,门庭有些清冷,寺庙占地面积并不大,却是倚山而居人们信仰的归处。 李景站在悬崖边,看着远处那轮已经完全沉入山峦线以下的、只留下一片瑰丽晚霞的太阳,呼出了一口白气。 “看来,我们今晚得在这儿借宿了。”他回过头,冲着余久山扬了扬眉,那语气与其说是在商量,不如说是在宣布一个令人兴奋的既定事实,“我可没来过,正好体验一下。” 余久山没有看风景。他的目光,正冷静地审视着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寂寥的寺庙。他抬头,看了看那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天空留下的最后一点微光,然后才开口,声音平稳而务实:“先去找这里的住持,问问还有没有可供借宿的禅房。” 住持是位清瘦矍铄的老人,据说已有九十高龄,但那双眼睛却依旧犹如山涧的溪水般清明。听闻他们的来意,老人只是低眉颔首,便亲自领着他们前往后院的居士林。 “二位施主,今晚便在此处歇息吧。寺中清净,还望切勿喧哗。晚食可去斋堂自取,老衲便不打扰了。” 居士林是两人间,里面散发着檀香气息。木质床板微微发霉,有些脱落,又被人修修补补继续使用。墙角略有些潮湿,屋内可以明显看出时间留下的痕迹。环境不算太好,却聊胜于无,今晚算是有了落脚的地方。 “喂,余久山,”李景一进屋,就毫无顾忌地往那张硬板床上一坐,抬头看着还在打量房间的余久山,“不去那边拜拜?”他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大殿,“我可听说了,这庙求姻缘特别灵。咱俩好不容易爬上来,不去试试?” “我不信这些。”余久山回答。 “切,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李景靠在床头,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所以,咱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来,就为了在这硬板床上睡一晚?这听起来,可真够吃力不讨好的。” “不然呢?”余久山挑眉反问,“徒步的目的,不就是过程本身吗?还是说,你真的想去祈福?” “那还是算了,我也不信那玩意儿。”李景立刻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不过,好不容易上来一趟,要去尝尝他们这儿的素斋吗?听说很有名。” “你要吃?”余久山淡淡地看着他,“你不是最讨厌吃‘草’吗?” “我当然不吃。”李景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看着他,“我是问你。你要是不想吃斋,我包里还有别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背包里拿出了那块他之前提过的那块巧克力。 他撕开锡纸包装,浓郁的可可香气瞬间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他掰下一小块,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径直递到了余久山嘴边,那姿态仿佛是在投喂一只挑食的珍稀动物。 “诺,就这一块,宝贝得很。赏你一口,且尝且珍惜。” “不怕我一口都给你吃了?”余久山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 李景闻言,非但没收回手,反而将巧克力又往前送了送,直到抵上他微凉的嘴唇。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以种既嚣张又宠溺的语气说道着。 “吃呗。男朋友宠你,全给你都行。” “……” 这句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话,让余久山失语了片刻,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骗你的,自己吃。”余久山退开些来,有些无奈。 “我知道你是骗我的啊。”李景忍不住咧开嘴笑了,露出些许尖尖的虎牙,“反正你肯定会给我留一口的嘛,再说你就算全吃了,最后也得想办法再赔我一块。怎么算,都是我赚。”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余久山低声喃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漾开了层层笑意。 他忽然伸手,不是去拿,而是精准地握住了李景那只拿着巧克力的手腕。在李景错愕的目光中,他低下头,就着对方的手,在那块巧克力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清脆利落。 他叼走了一小半,然后才慢条斯理地退开,唇边还沾着一点巧克力屑,那眼神里满是得逞的笑意:“那可就不能如你所愿,让你全赚了。” “行啊你!”李景看着手里那块明显缺了一角的巧克力,又好气又好笑,“再来一口?” “学聪明了,李景。”余久山没有再上当。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让自己多吃一口甜食,不惜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的家伙,心中又软又无奈。 他想,自己大概是永远也玩不过这个,用真心来设局的骗子了。 “没办法,跟你待久了,近墨者黑嘛。”李景笑着,又将那块缺了一角的巧克力递了过去,“再吃点。吃点甜的,心情好,省得你一天到晚不是皱眉就是冷着脸,跟谁欠了你八百万似的。” 拗不过他,余久山只能又凑过去,象征性地咬了几口。但那股过于甜腻的味道很快就让他败下阵来,他别过头,皱眉道:“有水吗?太腻了。” “真是一点品味都没有。”李景见状摇了摇头,一边将水瓶递给他,一边三下五除二地把剩下的巧克力都塞进了自己嘴里,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这么好吃的东西,你居然不懂得欣赏,太可惜了。”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护食又满足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行,你最有品味,行了?” “这还差不多,对了,我好像没有仔细给你看过包里装了什么,自己现在可以看看。”李景挑眉将身侧的背包递给他。 余久山挑了挑眉,依言拉开了拉链。 包里除了他已经见过的那些零食,竟然还有一根崭新且可伸缩的专业登山杖。旁边,是一个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洗漱包,里面是余久山惯用的品牌。最底下,还压着一张折叠好的应急保温毯。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李景为他自己所准备的。 尽数是为余久山备着的。 登山杖是为可能体力不支的他准备的;洗漱包是为有洁癖的他准备的;应急毯是为体寒的他准备的。 那个总是嘻嘻哈哈,看起来粗枝大叶,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此次却细心得不行,将他所有可能的需求,都提前预判并一一打包,装进了这个沉甸甸的背包里。 余久山的手指,在冰凉的登山杖上,久久地没有动。 余久山沉默了许久,他拿起那根崭新的登山杖,在手中掂了掂,然后似笑非笑地开口问道:“怎么会想到带这个?好像并没用上。” “那不是怕某个常年坐办公室的‘老干部’体力不支,半路罢工嘛。”李景立刻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模样,还故意学着领导的腔调,深叹一口气,“可惜啊,我这番良苦用心,没能派上用场,真是遗憾。” “或许,它还有别的用处。”余久山的声音很轻,他缓缓伸出登山杖,用杖柄不轻不重地抵在了李景的肩膀上,故作疑惑地问,“用这个……打人,应该会很疼吧?” 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李景瞬间一个激灵。他哪里还不明白余久山的意思,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双手合十,按住那根杖柄:“别别别,我开玩笑的!这东西当然是给我自己准备的!我怕我体力不支,给您拖后腿嘛!咱们余总日理万机还能健步如飞,哪里需要这种凡品,是吧?” 余久山只是含笑看着他,不说话。 “而且,”李景眼珠一转,开始引经据典,“咱们现在可是在佛门净地,方丈说了,要戒嗔戒躁,以和为贵。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回去了,要是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人家还以为我被……家暴了呢。影响多不好,是吧?” 第77章 余久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依旧不说话。 “再说了,生气伤肝,动怒伤身,为了我这种小人,气坏了您自己的身体,多不划算啊!”李景试探性地看了他一眼,见对方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终于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心一横,眼一闭,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架势,大义凛然道:“行吧!你打!我认了!” 随即,又忍不住,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小声补充了一句:“……能不能,别打脸?”没有听到回复,也只是叹了口气,“算了,你随意吧。” 他等了半天,没等到预想中的疼痛,反而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几乎快要压抑不住的闷笑声。 “你是笨蛋吗,李景。”余久山终于忍不住,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他早已移开了那根登山杖,声音里满是拿他没办法的纵容,“我没生气。” 当然,也舍不得跟他生气。 在余久山的认知体系里,负面情绪是最低效、最无用的东西。它只会无谓地消耗感情,制造出比问题本身更麻烦的问题。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在李景这里,他那套引以为傲的理智与原则,向来没什么用武之地。他就是喜欢看李景鲜活生动的样子,喜欢用一些无伤大雅的恶劣手段,去逗弄他,看他炸毛,看他求饶。 李景眨开眼看着他,好半晌没说话。 他很少看到余久山这样笑。不是那种应酬式的礼貌微笑,也不是那种带着点腹黑又或者戏谑的浅笑。而是真正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暖意的、不设防的笑容。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李景语气有些别扭,但他说的是自己心里话。 余久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如同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偏过头去,避开了李景的视线,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下。 他想,自己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冷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变慢。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颗一向平稳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开始以一种陌生,近似失控的频率,剧烈地擂动起来。 他听到了山间微风拂过松针的沙沙声。 他看到了李景那双映着天光的眼眸里,自己错愕的倒影。 他甚至能感觉到,李景说话时喷洒出来的气流,擦过面颊时的微弱触觉。 唯独,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说的是实话。”李景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不信,颠三倒四地补充道,“你真的该多笑笑。虽然不笑的时候也好看,但笑起来……更好看。” 见余久山还是不看他,李景那点爱惹事的基因又开始作祟了。他凑过去,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戏谑道:“哟哟哟,我们余大总裁这是……害羞了?转过来,让我好好欣赏一下是什么样儿。” “别闹了,李景。”余久山垂着眼,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无奈。 “怎么不敢看我?”他越是这样,李景就越来劲,“现在这副样子,跟个纯情小媳妇似的,一点都不像你了。诶,抬头看看我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终于,他听到余久山沉沉地叹了口气,然后以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些许警告意味的语气,解释道:“李景,我没害羞。” 只是在克制,才不至于像个在雪地里冻了太久的人,不顾一切地扑向唯一的火焰。 “那是怎么回事?”李景看着他那副明显不对劲的样子,玩心大起。他故作轻佻地伸出手,轻轻勾住余久山的下巴,强迫他转过来,“怎么不看我了?虽然我没你那么好看,但也不至于丑到不能见人吧?” 他凑近了些,审视着对方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看着我说话。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你在躲什么?” “……别这样。”余久山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甚至想向后退开,拉开安全距离。 难得见到他这副近乎“失措”的模样,李景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一把将人扯了回来,变本加厉地凑得更近,用一种恶劣的、假惺惺的语气问:“你怎么了啊,余久山?是不是对着我这张脸太久,看腻了?唉,好伤心啊。” 他嘴上说着伤心,那双眼睛里却全是看好戏的兴奋。 就在这时,余久山终于不再躲闪。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李景。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浅色眼眸里,此刻仿佛是掀起了场巨大的海啸。那里面没有半分旖旎的情欲,却有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洪流,正不加任何掩饰地、笔直地,朝着李景席卷而来。 那眼神,沉重得让人心惊,也真诚得让人无处可逃。 李景脸上的笑容,再一次僵住了。他清晰而又无可辩驳地,重新正视了那份被自己一再用玩笑糊弄过去的感情。 他甚至本能地,感到了一丝胆怯。 而余久山只是轻声问他:“我能抱抱你吗?” ==================== 第57章 夜半,山雨骤然而至。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老旧的窗棂,那声音毫无遮拦地闯入屋内。山寺的隔音极差,风穿过走廊,凄厉地呼啸着,摇晃着某处松动的铁门,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噪音。这繁杂的声响,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本就浅眠的两人,都彻底没了睡意。 几个小时前,余久山如愿以偿地抱住了李景。 他没有做更多,只是将额头深深地抵在李景温热的肩窝里,如同一艘漂泊已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那分明不是一个多么亲密的姿势,却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落到实地的安心感。 而李景,也一反常态地没有开玩笑。他只是沉默着,抬起手,一下又一下,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力道,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知道,这个从小就被迫扛起整个家族的男人,只有在这一刻,才肯卸下所有坚硬的外壳,露出最柔软,也会感到疲惫的内里。 就这般拥抱着,不知多久才分开。 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寺庙里只有一个公共淋浴间。 余久山听到这个消息时,几乎是下意识地皱起了眉。他无法忍受不洗漱就入睡,更无法接受在陌生的环境里,与他人共用私密空间。这两相权衡,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他忽然觉得,李景之前说他“娇气”,或许并没有说错。 “行了,别皱着个眉了,跟天要塌下来似的。”李景看着他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无奈又好笑。他伸出手,用指腹按住余久山的眉心,强行将那紧锁的川字推平,“多大点事儿。等夜深没人了,我们再去。我给你在门口守着,行不行啊?余大少爷。” 寺庙基础设备已经很落后了,就连淋浴室的门都是生锈的铁门,墙角还生出些青苔,看着倒是很原始。 待到确定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后,李景才将提前准备好的洗漱包递给他,忍不住吐槽:“一个alpha真够讲究的,得了,祖宗你进去洗吧。”嘴上是这么说着,却诚实地靠墙帮余久山守好门,这个时间点早已没有什么人。 老式挂灯泛着昏黄的亮光,挂线上甚至还缠着蜘蛛网,被阳台穿堂而过的风吹得直晃悠。 周围实在安静,只能听到余久山淋浴时花洒所发出的滴答声。李景甚至能大概猜想到他此时正在干什么,可能是正打着沐浴露,手或许在肩膀或许在脊背,也有可能在那段清瘦却有力的腰腹上。 水声渐停,应该在擦拭身体,然后穿上提前备好的衣裤,能听见衣物摩擦所发生的轻微声响。停止后便是脚步逐渐走近的声音,穿着一次性塑料拖鞋,走路时会有踏水所发出的响动。 余久山推开铁门带着一身热汽出来,脖子上还挂着李景备好的消过毒的干毛巾,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你去洗吧,我已经洗好了。左边是冷水,右边是热水。” “行。”李景极其自然地伸手,从他脖子上取下那条还带着余温的毛巾,“我就不用你守着了,山里夜风凉,你先回房。” “进去吧,别在门口吹风。”余久山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催促了一句,“不早了。” “等等,”李景拉开自己的洗漱包,看着里面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挑眉问他,“你刚才用的哪瓶沐浴露?味道挺好闻的,我也用那个。” “随便拿的。”余久山回忆了一下,“应该是红色那瓶。” “好嘞。”李景拎着东西,推门走了进去。暖烘烘混合着水汽和余久山身上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进去洗吧,别在这说话了。已经挺晚了,我自己心里有数。”余久山淡淡说道。 余久山并没有离开。他走到不远处屋檐下的栏杆边,背靠着廊柱,静静地望着远处那片被夜雨洗刷过,一望无垠的黑暗。 李景洗澡的速度比他快得多。没一会儿,就同样带着一身水汽,套着衣服走了出来。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凑到余久山身边,抬起自己的手臂闻了闻,又凑过去闻了闻余久山的颈侧,随即不满地皱起了眉。 第78章 “不对啊,味道不一样。你身上那个更好闻。你是不是记错了?” “没记错。”余久山对自己的记忆力向来有自信。 “可我感觉你身上就是比我香啊。”李景不依不饶,他干脆把脸埋进余久山的颈窝里,闷声闷气地指控,“你肯定骗我了,自己用了好东西不告诉我。” “……”余久山被他蹭得有些无奈,只能平静地解释,“可能是衣服上残留的香水味。” “行吧,咱回房去。”李景不由分说地抓住余久山那只又开始变得冰凉的手,将人往房间里拽。他一边走,一边像个老妈子一样,没好气地数落着:“山里晚上多冷,你非要在外面吹风。都说了不用等我,让你先回去,当耳旁风是吧?一会儿又着凉了怎么办?你就不能让自己省点心?” 也还好房间里面的被褥都是僧人消毒晾晒过的,否则余久山怕是又要站一晚上。只是被子还不是太厚,应该是夏天用的忘了换。 李景抬手捏了捏被子的厚度,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那张应急保温毯,递给了余久山。 “盖这个。”他言简意赅地说,“被子太薄了,夜里肯定冷。明天还要下山,今晚必须睡好。” “那你呢?”余久山看着怀里的保温毯,许久没有动作。这显然是唯一的一条。 “我?”李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伸出自己温热的手背,贴了贴余久山那微凉的脸颊,挑眉道,“拜托,咱俩体质能一样吗?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一年四季都跟块冰似的。” 事实胜于雄辩,那温暖的触感,让余久山无法再反驳。他接过了毛毯,入手是极轻的材质,心中却沉甸甸的。他看着李景,低声感慨了一句:“你这次出来,准备得……还真是充分。” “是吧?”听到他难得的夸奖,李景的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了。他微微仰着下巴,那神情既神气又得意,“总算发现我的好了?说真的,哪次你跟我出来,我不是把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的?” 事实上,李景的旅行信条向来是“随心所欲,走到哪儿算哪儿”。攻略?不存在的。计划?看心情。他对其他人、其他事,都懒得费那份心。 但余久山是例外。 只要这个人跟在身边,他那颗随性的心,就会心甘情愿地降落下来,开始学着规划,学着周全,学着如何为另一个人,撑起一片舒适安逸的天空。他会提前查好天气,备好药品,规划好路线,将所有可能让余久山感到不适的变量,都提前扼杀在摇篮里。 “嗯,很靠谱。”余久山看着他那副求表扬的样子,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坦诚是美德,你这次的赞美,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李景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床铺,“不急,以后慢慢习惯就好。下次,我再带你去些别的好地方,我玩过的,保证都有意思。” “你玩过的地方,可就太多了。”余久山也在笑,那笑意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那就慢慢走,慢慢看。”李景理所当然地说,他靠在床头,撑着下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另一人,“花点时间陪我,把工作都丢开,不好吗?人活着,总得有点乐趣吧?” “嗯,你说的对。”余久山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却只是避重就轻地回答,“但现在,我们该睡觉了。” “行,听你的。”李景也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房间里安静下来。 “晚安。”余久山轻声说。 “晚安。” 雨大抵是临晨三点多开始下的,彼时两人均未睡着。窗外风雨交加的声音渐浓,他们静静听着雨声,都未曾作声,担心吵醒彼此,并不知道双方都还醒着。 两张床相隔的并不远,黑暗里却是瞧不清的。窗外的噪声实在吵得人心烦,却又无可奈何。昨天的运动量不算少,但因陌生的睡眠环境与自然天气影响,他们都很难入睡。 忽而过度曝光的闪电劈下,犹如利剑般劈开夜幕,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那光亮来得太过突兀,没有雷声相伴,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 余久山被那强光刺得不适地眯起了眼,他极轻地翻了个身,背对窗户,被褥摩擦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声响。 “……还没睡?”黑暗中,传来李景试探性的声音,压得极低。 听到这声音,余久山反而松了口气。他知道,醒着的,不止他一个。 “嗯。你呢?” “我啊?”李景的声音里立刻又带上了那股熟悉的笑意,“想你想得睡不着呗。怎么,你也是?” 雷声终于随着闪电过去良久而传来,毕竟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比光要缓慢许多,那雷声轰隆着,声音格外刺耳,无端有几分黑云压城的意味。 “小心点。”余久山在雷声的余韵里,低低地哼笑了一声,“说谎的人,容易被雷劈。” “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把这当成是你的关心了。”李景懒洋洋地撑起身,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看向对面那张床的轮廓,“认生,睡不着,行了吧?早知道就不带你来这种地方了,下次我们去个五星级酒店,保证你睡得舒舒服服。” “都一样。”余久山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与其担心我,不如先管好你自己。” “我睡眠质量好得很,要不是这鬼天气,我早睡成猪了。”李景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随即又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你说,这雨明天能停吗?要是还下个不停,我们下山可就麻烦了。” “云城这段时间天气不稳定,是常态。”余久山想了想,冷静地给出了判断,“如果雨势还这么大,就不能下山。安全第一,在寺里多待一天也无妨。” 窗外,还在轰鸣着,半点不停歇。倾盆大雨砸向地面,可见范围不超过十米,起了雾似的。狂风卷过松树针叶,将还是翠色的松针扫落大片。 风雨交加中,透明的雨,绿色的雨,都在不停落着。 大雨来的毫无征兆,猛兽似的,好似要吞噬整个世界才好。闪电雷声,接连而至,一声比一声沉闷。 “我有点儿想回家了,余久山。”李景说。 “嗯,明天就回去。”余久山说。 “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吗?” “会的。” 没有人能未卜先知,但余久山此刻由衷的希望,明日是一个大晴天。 辗转反侧,雨声实在嘈杂,风声也实在猖狂,两人到底是没能成功入睡,便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邱山到底为什么叫邱山。”余久山忽然问道。 李景的动作顿了一下,许久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我听那个朋友说,这不是它本来的名字。当地有个传说,很久以前,有个被流放的大官,带着家眷住在这山里。他很爱他的夫人,但夫人却一直郁郁寡欢,思念故土,最终病死在了这里。” 余久山安静地听着。 “传说那位夫人临死前,对她丈夫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夫君,此山虽美,于我,不过一丘之囚’。”李景自嘲地笑了笑,“美的风景,困住了不想留下的人,也不过是个坟墓、一座囚牢。” 他抬眼,看向余久山:“后来这个说法就传开了,当地人有时候开玩笑,就把这座‘邱山’,叫做‘囚Ш’。” “他说,每个心里有座‘囚山’的人,都该来这里走一走。看看真正的山,或许就能找到走出去的路了。” 余久山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李景。那个时候的他,比现在更锋芒毕露,眼神里总是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野劲儿。他满世界地跑,去攀岩,去登山,去做一切危险的,在刀尖上跳舞的事情。 余久山曾以为那是年轻人的肆意和自由。 但此刻,听着这个关于“囚山”的故事,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自由,那恰恰是“被困住”了。 他被困在了那种必须用极致的危险和身体的疼痛,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怪圈里。 他看似在征服一座座高山,实则是在一座名为“虚无”看不见的囚山里,徒劳地寻找着出口。 余久山看着身边这个,虽然依旧爱玩爱闹,但眼神里已经沉淀下安稳的李景,终于明白了这次旅行的另一层深意。 李景带他来的,或许是他自己的一处人生旧址。 ==================== 第58章 令人意外的是,那场肆虐了一整夜的大雨,竟在黎明时分悄然停歇。 清晨,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微光。李景站在斋堂门口,仰头看了眼天边那轮初升的太阳,忍不住挑了挑眉:“哟,看来老天爷都舍不得留咱们。走吧,吃完饭就下山,这运气,绝了。” “嗯。”余久山平静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第79章 寺庙的早斋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得上清贫。一大锅熬得稀烂的白粥,配上几碟僧人自制的咸菜,便是全部。粥水清淡,几可见底,盛粥的是几个年纪尚幼的小沙弥,动作有些生涩。因为留宿的香客并不多,没一会儿就轮到了他们。 李景端着一次性碗筷,在有些摇晃的老木凳上坐下,一边喝着稀粥,一边感叹:“这地方好是好,空气清新,也挺清净。就是交通太不方便了,简直是与世隔绝。”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凑近余久山,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对了,一会儿咱们换条路下山。我知道一条小路,应该比来的时候近不少。” “你走过?”余久山不紧不慢地喝着粥。 “没有,就是之前偶然的时候发现那条路也能走,感觉应该会快一点,没走过就想试一试嘛。”李景也低头加快了进食速度,“说不定还会发现点好玩的。” 余久山看着他,没有质疑,也没有反对,只是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平静地给出了答案:“好。那就听你的,走那条路。” 待两人用完餐快要告辞时,余久山独自前去功德箱前,从外套里拿出皮制钱夹,取了叠提前备好的现金放入里面。 余久山惯来恋旧,钱夹也许久未曾换过。 透明的隔层里,夹着一张边角有些泛黄的照片。那是五年前,李景在加拿大惠斯勒黑梳山滑雪时拍的。 照片里,李景穿着一身亮眼的滑雪服,站在茫茫雪色中,单手扛着滑雪板,即使戴着护目镜,那嘴角肆意张扬的笑和微尖的虎牙,依然鲜活得仿佛能穿透时光。 余久山的指腹,不由自主地在那张笑脸上摩挲了一下。 他想,自己对加拿大或许是有滤镜的。那个冰天雪地的国度,因为拥有过最鲜活的李景,而在他心里变成了一片故地。所以当赵越汕问起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给出了那个答案。 收好钱夹,他转身向一旁静立的老方丈辞行。 那个据说活了近百岁的老人,抬起那双浑浊却洞悉一切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缓缓念道:“人怀爱欲,不见道者。譬如澄水,致手搅之,众人共临,无有睹其影者。” “施主,心若不净,何以见真如?” 余久山脚步一顿。他垂眸,看着这位看透世情的老者,并没有急着反驳。他知道,老方丈是在点破他心中那份过于浓烈,甚至有些浑浊的执念。 此时,门外传来李景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催促:“余久山,你磨蹭什么呢?真打算出家啊?赶紧的,走了!” 余久山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眼底划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他看着老方丈,淡淡地说:“不劳费心,我不求悟道。” 所求显然别有他物。 说完,他再无留恋,转身大步向着院外的声音走去。 望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老方丈低声喃喃,似是叹息,又似是祝福。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怎么这么久?真打算皈依佛门了?”李景看着他,似笑非笑。 “在请教怎么让某人安静点。”余久山说着,直接把他身上的背包拿了过来,“下山路滑,包给我。” “行,那你背着。”李景乐得清闲,拿出牛肉干开吃,“问出结果了吗?” “嗯,方丈说,喂饱了就不吵了。” “那这招对我无效。”李景嚼着牛肉干,含糊不清地说,“我吃东西可快了。”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余久山忍不住笑了,“这就承认是你了?” “废话,除了我,谁还能让你这么费心?”李景揽住他的肩,玩笑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烦你?告诉我,正宫娘娘替你收拾他。” “别胡说八道。”余久山无奈,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昨夜那场暴雨的痕迹尚未消退,山路上满是泥泞。两侧的灌木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松脂混合的湿冷气息,要等正午的阳光晒透了,这股寒意才会散去。 转过一个弯道,一株倒伏的巨松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棵有些年头的古松,主干粗壮,此刻却被昨夜的雷电拦腰劈断,断口处露出新鲜的木茬,焦黑的痕迹触目惊心。想来,昨夜那声震耳欲聋的惊雷,便是因此。 “可惜了。”李景停下脚步,伸手抚摸着那一截垂落在泥泞中的枝干,指尖传来粗糙而湿润的触感,“长这么大得好几十年吧,一下就没了。这运气……也太差了点。”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惋惜,“也不知道今年云城这鬼天气是怎么了,以前可没这么邪门。” “是人工干预的后遗症。”余久山平静地说,“前段时间的高温导致过度的人工降雨,破坏了原本的气候平衡。这是系统性的连锁反应。” “……”李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余总,连这都门儿清。你这是把云城的气象局都背下来了?” “只是为了确认安全。”余久山淡淡道。 李景只当他在凡尔赛,却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他当然不知道,这并非偶然的博学。 每一次只要是和李景出行,无论工作多忙,余久山都会提前抽出时间,将目的地的气候、地质,甚至是近期的社会治安情况,做一次全方位的背景调查和风险评估。 这一份近乎强迫症般的严谨与坚持,被他轻描淡写地藏在了一句“了解过一点”里。 “走吧。”余久山淡淡地说,伸手帮他拂去肩头落下的一滴水珠,“还要回家呢。” 与昨日的循规蹈矩不同,今日这条下山路,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冒险。一条未被标记的小径,通向未知的深处,这简直就是为李景量身定做的。余久山虽然心存顾虑,但看着身边人那兴奋的眼神,终究还是选择了默许。 深秋的山林,放眼望去依旧是苍松翠柏的绿,让人恍惚以为还在盛夏。直到转过一道山梁,一片金色的海洋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那是一大片野生银杏林。 昨夜的凄风苦雨,却成就了这片林子的盛况。金黄的落叶铺满了地面,厚厚一层,犹如条金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正午的阳光穿透稀疏的枝叶,洒在满地落叶上,每一片都仿佛是一块太阳碎片,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嚯,这也太壮观了。”李景停下脚步,指着那片林子,语气里满是惊叹,“咱们那边的银杏早秃了,这儿倒好,居然才刚开始落。” 余久山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李景的肩膀,死死地盯着林子深处某处晃动的灌木丛。 “……深处有动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山群因为并没有被开发还生存着不少野生动物,如豺狼、野猪,甚至更危险的猛兽,让他不免有些警惕。 李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的灌木丛确实在不自然地抖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抽出了背包侧面的工兵铲,横在身前,将余久山挡在了身后:“你别动,我去探探。” “你在胡闹什么?现在我们该离开。”余久山低声跟李景说着话,他不想李景总是去做这种危险的事。 “我有数。”李景转过头,冲他眨了眨眼,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对方的怒气,“我有经验,真的。让我去确认一下,万一它跟上来更麻烦。相信我?” 两人对视着,都寸步不让。 一个要进,一个要走。 林中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近,每一下都踩在紧绷的神经上。两人却仿佛对此置若罔闻,只死死地盯着对方,眼中的怒火与担忧交织,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这简直是疯了。余久山心里清楚,在未知的危险面前内讧是最愚蠢的行为。但他控制不住。他无法忍受李景那种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的态度,那简直是在凌迟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灌木丛被拨开,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哎呦,我说你们两个后生,拿着个铲子对着这树干嘛呢?这可是大家的宝贝,不能挖的!” 两人同时一僵,缓缓转头。只见一位背着竹篓、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手里还拿着一把刚采下来的野果。 “……” 空气凝固了三秒。什么豺狼虎豹,什么生死关头,瞬间变成了一场荒诞的闹剧。 李景率先反应过来,他迅速收起工兵铲,脸上换上了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解释道:“婆婆,您误会了。我们没想挖树,刚听见动静,还以为是什么野猪野狼的,拿出来壮壮胆,防身用的。” “抱歉,惊扰到您了。”余久山也收敛了身上的戾气,礼貌地欠身致歉。 “哈哈哈哈!”老婆婆听完,乐得直拍大腿,“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傻孩子哟!哪有那么多猛兽?现在那些狼啊猪啊的,精着呢,都躲在深山老林里,大白天的哪敢出来见人?” 第80章 “是是是,我们没见过世面。”李景顺着杆子往上爬,自来熟地搭话,“婆婆您是本地人吧?我们在上面寺庙住了一晚,刚下来。您这背篓里装的什么好东西?看着挺沉。” “还能有什么,白果呗。”老婆婆大方地将竹篓展示给他们看,“顺道还采了点野山茶,这个季节开得正好。” 竹篓里,几枝带着露水的白色山茶花,在一堆果实中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这山茶看起来挺漂亮的。”余久山随口夸了一句,客套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景眼睛一亮,立刻问道:“婆婆,这花您卖吗?能不能匀我几支?我想……买来送人。”他偷偷瞄了一眼身边面色依旧冷淡的余久山。 “哎呦,这可不巧。”老婆婆摆摆手,有些歉意,“这几支是给我家小孙女留的,她吵着要呢,实在给不了。不过你们要是真喜欢,往前走点儿,那片岩壁上开得全是,自己去摘便是。” “行,那谢谢您了!我们就不打扰您赶路了。” 告别了老婆婆,两人继续下山。 刚才的剑拔弩张消散了,但余久山的脸色却并没有好转。他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显然气还没消。 “诶,别生气了嘛。”李景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袖晃了晃,语气软了下来,“你看,这不是虚惊一场嘛,哪有什么猛兽。” 余久山停下脚步,看着他那副讨好的样子,又想起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后怕,心里五味杂陈。他看了他半晌,最终还是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将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一句沉重的警告。 “李景,没有下一次。” ==================== 第59章 雪白的野山茶生在岩缝间,随着微风轻轻摇曳,这般脆弱的花却长于此般地方,倒是有些让人称奇不已。 靠下的大多已经被当地人采摘殆尽,只有上头一些不便攀爬的地方,还留着几株成色较为漂亮的。灰扑扑的岩层上像附着一层雪,山茶花多是简洁的单瓣,生命力极强的在山岩中扎根。 “诶,等等。”李景突然拉住余久山,仰头看着那片悬在半空的花海,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我去给你摘几枝最漂亮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作势就要上前。 “不行。”余久山看了一眼那陡峭的岩壁,眉头瞬间锁死。那岩面几乎垂直,风化严重,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徒手攀爬简直是玩命,“坡度太陡,岩石也松动,太危险了。你要是喜欢,我们下山去集市买。” “买的哪有自己摘的有意义?”李景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而且集市上的都被人挑剩下的,哪有上面的好看?放心吧,这点高度对我来说就是小儿科,我攀岩什么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试图用过去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来安抚余久山:“也就十来米,几分钟的事儿,我去去就回。” “不可以。”余久山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他死死地扣住李景的手腕,“李景,我不准你去。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景打着先斩后奏的势头,根本不等余久山反应过来,直接挣开他拦着自己的手。借着岩缝间的凹槽往上爬,动作干净又利落,一看就知道是老手。 岩壁的倾斜角度几乎可以达到七十五度,能落脚的地方并不多。随着李景攀爬的高度上升,余久山不免忧心,却又不敢直接吼他,担心吓到他。只能静静地看着他,观察他一举一动。 心底难免又生了几分气,李景动作并不生疏,一看就知道之前也做过不少类似的事。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可能比这更高,情况更危险,他从来没有跟自己提过,余久山忍不住垂眸。 “喂,看我啊,我摘到了。余久山,快看快看,我厉不厉害?”李景伸手折下一枝,只用一只手支撑着自己的重量,虽然脚下有落力点,却还是叫人看了忍不住心惊胆战。 此时弯唇笑着,阳光洒在他的麦色的皮肤上,轻轻摇晃手里的山茶枝。鲜活而灿烂,只对着一人笑得这般肆意妄为。 哪怕是再大的怒气,在这一笑面前,也化为了乌有。 莫名其妙笑得人心软,余久山无奈叹了口气:“行,厉害,下来。” “得嘞,你等着,马上就来。我就说嘛,我攀岩那可就有一手的。一定把这花完完整整的给带下去,给我个五分钟就够了。”李景态度狂妄,开始往下撤。 下来时只用了单手,最多是用另一只手辅助一下,因为需要拿着花。好在不急不缓的,也没出什么意外,大概离地面还有五米左右。 意外来得突如其来,甚至仍来不及反应。重心瞬间失衡,脚下的那一块岩石忽而脱落,可能因为老化,也可能是因为近几天的雨水侵蚀,脚下没了着力点,人便下意识踩空,情况十分危急。 看了一眼大概距离,李景干脆咬咬牙,护好怀里的山茶花,调整好落地姿势,跌了下来,倒也并不算狼狈。 余久山眉头皱得极紧,耳朵一片轰鸣,听不见其他的,他冲过去,死死地扣住李景的肩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甚至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凶狠:“伤到哪儿了?说话,我问你伤到哪儿了?” “哎呀,还好还好,花没事。”李景像是完全没感觉到疼似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低头去检查怀里的山茶花,甚至还松了口气。 “你看着我,回答我……”余久山声音低了下来,他甚至没有看那束该死的花一眼,整个人都在往外冒着森寒的冷气,“李景,你是不是想死?” 李景被他吼得一愣,这才试着动了动腿,随即轻描淡写地说:“好像……脚踝扭了一下。小事,没什么大碍。” 余久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蹲下身,动作却极其小心地卷起他的裤腿。脚踝处已经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在那片皮肤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余久山也不敢再碰,担心加重伤情。 “这就是你的‘没什么大碍’?”他猛地站起身,语速极快,倾泻着积压已久的恐慌,“为什么?我说了危险,为什么不听?你为了几朵破花,把自己弄成这样,还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你知不知道这很……让人……”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气闷与焦灼,声音低沉而沙哑:“李景,我现在很生气,非常生气。” “哎呀,别生气嘛。”李景见势不妙,忍着钻心的疼,硬是挤出一个笑脸,甚至还不知死活地走了两步,“你看,真能动,没断。咱们先下山,等回去了我就乖乖去医院,好不好?” 李景一瘸一拐的向前迈步,却看不出半点滑稽意味,只让人心头的火气更大。 “为什么?”余久山一把按住他不让他乱动,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如果你想要花,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都能想办法给你弄来。为什么要选这种最危险的方式?告诉我,为什么?” 李景被他问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束洁白的山茶花,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变得有些闷闷的。 “……因为你刚才夸它好看。”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又有些执拗:“我就想,我一定要给你摘一枝最好看的。只有我自己亲手摘的,才配得上你。那些随便买的,怎么能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将花递过去,试探性地开口:“送给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下次……肯定小心。” 这是余久山没有想到的答案,他说不清心里现在是什么感受,酸涩居多却又诡异地品出几分甜意,像是被徒手捏爆的青桔,还掺和着橘皮表面的涩苦。 让他彻底没了脾气。 “你是笨蛋吗……”余久山哑声问道,声音里满是无奈。 见他好像没那么生气,李景又习惯性地顺杆爬:“你要是不生气了,我是笨蛋也行。” “住嘴。”余久山扯下背后的包递给李景,缓缓蹲下身来,“上来,包拿好,我背你。” 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尽快下山,去医院。 李景接过背包,却并不配合。他从包里翻出那根还没用过的登山杖,“唰”地一声甩开,撑在地上试了试,摆手道:“得了吧。两个大老爷们儿,叫你背着算怎么回事?传出去我还混不混了?我自己能走,有这根棍子撑着,又不是断了腿,没那么娇气。” “上来。”余久山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背影挺拔而固执,“别浪费时间。” “不是,我真的很沉。”李景试图讲道理,“我这身腱子肉可是实打实的,这山路这么陡,你背着我走不了多远的。”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余久山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李景。” 这一声连名带姓的叫唤,让李景瞬间哑火。他知道,要是再磨蹭,这家伙真的会发火。 “……行行行,怕了你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趴在余久山背上,双臂环住他的脖子,还特意调整了一下重心,想让他省点力气,“要是背不动了就直说,别硬撑啊。” 第81章 李景的体重的确不轻,成年男性的骨架加上结实的肌肉,自然轻不到哪里去。但余久山只是牢牢托住他的腿弯,便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一步步往前走,依然是面色如常。 “嚯,可以啊。”李景有些意外,下巴搁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那里骨头有点硬,却让人莫名安心,“看不出来啊余总,看着清瘦,力气这么大?深藏不露啊。” “核心力量。”余久山言简意赅地解释,气息稍微有些重,但依旧平稳,“别乱动,趴好。” “你可别冤枉我,我可没有乱动。我不就靠一靠吗,自家男朋友还不能靠下肩了?没有这样的道理啊,别那么小气。”李景故意又蹭了蹭他的脖子,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含了几分调侃意思,“诶,余久山,我说啊,之前去吉里斯巴达的回程飞机上你就不让我靠,这是为什么啊?” “闭嘴,你很烦,让我很想把你丢下去。”余久山无奈叹气,却不正面回答问题,背着人继续向前迈步。 “你说什么……你要丢下我?”李景故作语气低落,不待余久山回答,又戏谑道,“……你舍得吗?” “我可太舍得了。”余久山作势要甩下李景,可手却分明稳稳托着没松开,将他颠了一下。 “你舍得才怪,余久山,你才舍不得的。”李景含笑凑近他的耳边。 “是,我舍不得。现在还安生会儿,李景。”余久山哼笑一声,纵容着背上那人的行径。 邱山海拔不低,所谓近道,其实更加崎岖难行。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两人体力逐渐消耗之时,细密的雨丝再次飘落,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山里的雨,往往伴随着骤降的气温和湿滑的道路。这对负重下山的余久山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放我下来。”李景皱眉,他不再开玩笑,语气严肃,“这雨要变大。你先走,我自己找个避雨的地方等你。你下山叫人再上来,比咱俩这么耗着强。” “闭嘴。”余久山平静说道,背着他继续往前走,连头都没回,步伐稍快了些,“这种天气,把你一个人扔在山上?那我也不用找人了,直接等明年清明给你烧纸更方便。” “余久山!你能不能别这么犟?”李景急了,开始在他背上挣扎,“我是认真的!背着我你会走不动的!到时候咱俩都得困在这儿!你放我下来!” “是你别闹了!”余久山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死死扣住他的腿弯,不让他动弹半分。他侧过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那双眼睛在雨幕中沉得惊人,“李景,我把话放在这儿。要么,你老实待着,我背你下去;要么,我们就一起站在这儿淋着,淋死算完。”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沉默许久,李景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妥协:“你这是……怕一个人下去了孤单,非得给阎王爷冲两单业绩?” “你要是这么说,那就当是。” 本来在这种情况下李景不该笑,可他此时止不住地笑,趴在余久山的肩头,笑得胸腔都在微微震动:“余久山你真是……” 笑声戛然而止。 他顿住了,因为他发现前面似乎有人。 看来,他们确实命不该绝。 ==================== 第60章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激着余久山紧绷的神经。 急诊大厅里人声嘈杂,但余久山的世界却如同被人按下了静音键。他浑身湿透,发梢还在滴水,实在狼狈,但他全然不顾,只是死死地盯着检查室紧闭的大门。 他迅速拨通了一个电话,让人准备干净的衣物和车辆。四个小时的山路负重前行,不仅没让他倒下,反而像是在透支生命般支撑着他。此刻的等待,比那漫长的四个小时更让他感到窒息。 因为加急,报告很快出来了。医生看着手中的片子,眉头紧锁,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李景,那眼神让余久山的心直往下沉。 “家属确定,伤者是从五米高的地方坠落?”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李景身上来回扫视,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探究,“而且是在没有任何缓冲的山地?” “是。”余久山紧皱着眉头,手指紧紧扣着李景的手腕,“医生,情况……很糟吗?” “从物理学和医学的角度来看,”医生翻看着片子,语气严肃,“五米,相当于两层楼的高度。这种冲击力直接作用于人体,通常会导致严重的后果。跟骨粉碎性骨折、踝关节完全断裂、甚至股骨骨折都是最基础的。更别提那些当场死亡的案例。” 一字一句,皆敲击在两人心头,不由有些涩然。 “所以我到底……”李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却比哭还难看,语气不太确定地问道,“医生,你就直说吧,我是下半辈子要坐轮椅了?还是……瘫痪?” “别胡说。”余久山低喝一声,声音紧绷得犹如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这还只是骨骼。”医生并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向他们细细科普着其危害性,“高坠伤最可怕的是内脏损伤。颅内出血、肝脾破裂、大血管撕裂……这些往往初期症状不明显,但一旦爆发,就是致命的内出血和休克。” “行了,医生。”李景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放弃了挣扎,反而释然地笑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幽默感,“你就给我个痛快话吧,我还能活几天?该吃吃该喝喝?” 余久山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握着李景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是一片令人心惊的死寂。在那一刻,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世界崩塌的样子。 拿到报告后,医生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反复对比着几张片子,眉头越锁越紧,嘴里还喃喃自语:“不对啊……这不科学。” 这副凝重的样子,让余久山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他的声音紧绷,“是有什么隐患吗?内脏?还是神经?”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医生放下片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向两人,“按照常理,五米高坠,且不说内脏损伤,跟骨和脊柱的压缩性骨折几乎是必然的。但检查结果显示……” 他顿了顿,将检查报告确认再三:“内脏无异常,骨骼完整。唯一的损伤,只有右脚踝的韧带轻度拉伤和软组织挫伤。” “……什么?”余久山愣住了,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只是……拉伤?” “对。”医生指着片子,“可能是下落过程中有树枝缓冲,或者是伤者在落地瞬间做出了极其专业的自我保护动作。总之,这简直是个奇迹。我从医三十年,第一次见到这种从五米摔下来还能活蹦乱跳的。” “操……”李景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笑得有些虚脱,“你的意思是,你刚才铺垫了那么久,又是粉碎性骨折又是内脏破裂的,把老子吓得差点就在这儿立遗嘱了,结果你告诉我就是个扭伤?” “我是怕漏诊。”医生严肃地说,“毕竟这种情况太反常识了,我必须反复确认。不过现在看来,确实只是皮外伤加扭伤。” 余久山闭上眼,紧紧握住李景的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那种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和后怕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他才重新睁开眼,恢复了冷静:“明白了。那后续需要怎么护理?为了避免后遗症,我们需要注意什么?” “如果想恢复的快一点的话,条件可以每天冰敷三到五遍,时间每次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都可以。一会儿让护士帮他用弹性绷带包扎一下,提供支撑感和轻度压迫。这段时间要减少走路,在不痛的前提下,轻轻活动脚踝,例如勾脚尖、绷脚尖之类的,促进血液循环,避免关节僵硬。”医生零零碎碎地交代道。 “还有其他的什么注意事项吗?或者药品什么的。”余久山微微颔首,继续追问。 “这个的话,我现在就不帮你们开了。凝胶或者是中药类搽剂都可以的,不过有个要注意的点,至少要在四十八小时之后再用。睡觉的话最好把脚垫高一点,也可以准备一个护踝。”医生倒也有问必答。 临走前,李景实在没忍住,表情古怪地看着那位大夫:“医生,冒昧问一句,有没有人说过你这看诊风格……挺别致的?是不是每个被你吓得半死的病人,最后走的时候表情都跟我一样?” “有吗?”医生推了推眼镜,一脸无辜,“我觉得挺正常的啊。医学嘛,就是要严谨。” “……行,你严谨。”李景被噎得没话说。 “多谢医生。”余久山不想再多做停留,礼貌道别后,便扶着李景走出了诊室。 在护士站做完简单的包扎处理,刚到走廊,余久山便再次在他面前蹲下身,背脊挺直:“上来。背你上车。” “还背?”李景有些抗拒,“这又不是山上,地又不滑。医生都说了只是轻微拉伤,走两步没事。你都背了我一路了,我是真怕把你累坏了。” 第82章 “上来。”余久山没有起身,声音平稳却不容置喙,“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我们现在直接去机场,回首都。” “回首都?”李景一愣,趴到他背上,双臂环住他的脖子,“这么急?不回别墅拿行李了?” “杨秘书会处理。”余久山稳稳地托起他,迈步向外走,“专机已经申请了航线。” “这么大阵仗?”李景咋舌,“不就是一个扭伤吗?” “我不放心。”余久山低声说,倒是很坦诚,“这边的设备和医疗资源毕竟有限。只有把你带回去,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再重新检查一遍,我这颗心才能真正放下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想带你回家。” “说真的,那医生简直是个奇葩。”李景趴在余久山背上,还在回味刚才的乌龙,“铺垫得那么悲壮,搞得我都已经在脑子里过完最后的人生清单了。”他乐不可支地哼哼着,“差点就交代后事了。” “哦?”余久山脚步微顿,状似无意地问,“那你的清单里,都有些什么?” “也没什么。”李景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陪你呗。” “还有呢?” “没了。就继续陪你呗。”李景蹭了蹭他的肩膀,调子懒洋洋的,“陪你上班,陪你吃饭,陪你睡觉。把你这一辈子都陪完,我就没遗憾了。” 这不是句“生死相随”的情话,也不带几分暧昧色彩,却让余久山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不自觉地勾起唇角,眼底的阴霾彻底散去。他小心地将李景放进后座,递给他早已准备好的干爽衣物,然后坐进驾驶位,升起了挡板。 “行了。”李景按了一下车窗上方联系驾驶位的按钮,待到挡板重新降下后,将另一套干衣服递给他,“你也换一下,湿答答的不舒服。” 余久山只换了外套,便立刻发动了车子,直奔机场。 车子驶出医院,李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诶,对了!我的花呢?那些山茶花还在不在?那可是我拿半条命换回来的!” 得,还惦记着那几朵破花呢。 余久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想起那一幕就气得牙痒痒。他深吸几口气,强压下想把那花扔进垃圾桶的冲动,无奈地说道:“在。已经让人空运回去了,等你到家就能看见。” 他虽然恨那花,但他更舍不得李景的那份心意。那是李景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东西,他只能替他好好供着。 这一趟云城之行,来时悠闲惬意,去时却兵荒马乱。 专机落地首都,早已等候的救护车直接将两人拉去了余久山控股的私立医院。直到所有的专家会诊结束,确认结果与云城一致,只是轻微韧带拉伤,余久山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怎么样?现在放心了吧?”李景拿着新鲜出炉的检查报告,笑得一脸得意,“医生都说了,天赋异禀。就问你厉不厉害?” “厉害,确实厉害。”余久山将报告折好,收进西装口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唇角勾起了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现在,我们该回家,好好算算这笔‘厉害’的账了。” 听到“算账”两个字,李景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的伤其实不重,只是轻微的韧带拉伤,按照医嘱,拄个拐杖也就行了。但余久山却不由分说地让人推来了一架轮椅,而且是那种最高级、最舒适、但也最……显眼的电动轮椅。 “不是……这没必要吧?我又没残废。”李景试图抗议。 “坐。”余久山只说了一个字。 李景看着他阴沉的脸色,识趣地闭上了嘴,乖乖坐了上去。余久山推着他,一路无话,那种沉默的低气压比骂他一顿还让人难受。 司机将车直接开到了地下车库,余久山推着轮椅,一路畅通无阻地将人送进了直达电梯,最后推进了家门。 这一路上被当成“易碎品”对待的羞耻感,让李景如坐针毡。一进门,他立刻试图转移话题:“哎哟,折腾这一路,我都饿了。咱们晚上吃点啥?” “呵,你还想吃什么?”余久山冷笑一声,并没有接他的茬。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李景那只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脚踝,眼神里满是“待会儿再收拾你”的警告。 但他的身体却极其诚实。他转身走向厨房,从保温柜里端出了几道热气腾腾的菜肴。清淡、营养、易消化,显然是早就吩咐下去的。 “哇,这么丰盛?”李景看着那一桌子菜,立刻见风使舵,“这什么时候准备的?不愧是余总,未雨绸缪,运筹帷幄!”他讨好地冲余久山笑了笑,“够了够了,这些就够了,我都吃不完。” “别想蒙混过关,自己检讨。” 余久山并没有因为他的几句好话就心软。他依旧板着脸,动作却极其细致地用消毒湿巾帮李景擦净每一根手指,然后将筷子塞进他手里,像是在照顾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好好好,我检讨,我深刻检讨。”李景接过筷子,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检讨什么?说清楚。”余久山没有放过他,目光如炬。 这个问题让李景卡了壳。他眼珠转了转,开始避重就轻:“我不该非要去摘那几朵破花?不该让你担惊受怕?不该把自己弄伤,害你背了一路受累?还是……” 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发现余久山的脸色并没有缓和,反而更加难看了。他终于编不下去了,索性放下筷子,自暴自弃道:“行了行了,我不吃了。您直接给个痛快话吧,到底因为什么?死也让我死个明白。” “不是因为那些。”余久山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花不重要,受累也不重要。李景,你知道我真正生气的是什么吗?” 他缓缓蹲下身,直到视线与坐在轮椅上的李景齐平。 他直视着那双总是在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生气,是因为我发现,你根本不在乎你自己。”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景心上。 “你为了几朵花,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置于险境;你在坠落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保护自己,而是护着那束花……在你眼里,你自己这条命,是不是还不如那几根草值钱?” 余久山很少这样直白地剖析自己的情感。他向来是含蓄的、克制的,生怕那份过于沉重的爱会给对方带来压力。但这一次,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惧彻底击碎了他的防线。 他握住李景放在膝头的手,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极度疲惫后的无力。 “可是我在乎。李景,我在乎你胜过一切。我不希望你把自己看作随时可以牺牲的消耗品。你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你明白吗?” 面对这样赤裸而又滚烫的真心,李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他狼狈地别过头,不敢看那双茶色的眼睛,只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 “……知道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已经全文存稿了,共八十七章,因为还需要修修改改,就不一次性全放出来了,不出意外的话,会在12月1日之前或当天全文完结 ==================== 第61章 酒吧二楼的栏杆边,李景百般无奈地靠着,微微眯起眸子。 李景靠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没点的打火机,那是他现在唯一的慰藉。 他手里没烟,面前也没酒,只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养生茶。旁边还极其扎眼地停着一辆轮椅,那是余久山给他下的“紧箍咒”。明明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也没问题,可某人非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不仅严格禁烟禁酒,出门还必须带上这玩意儿,美其名曰“代步”。 要是换个人敢这么管他,李景早就翻脸了。可偏偏是余久山……他除了无奈,竟生不出一丝脾气。 “哟,稀客啊!”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宋颜真端着一杯威士忌,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视线在李景和那辆轮椅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露出了极其玩味的笑:“这不是咱们李大少爷吗?怎么,这轮椅是今年的时尚单品?听说你跟余久山度蜜月去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残障人士的德行?” “会不会说话?”李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去爬山,不小心扭伤了。余久山非让带着,说是以防万一。” “嘶……”宋颜真倒吸一口凉气,眼神瞬间变得暧昧起来,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玩这么大?都把你弄得下不来床、得坐轮椅了?余久山看着挺斯文一人,私底下这么狂野?看来你那几天没少受罪啊。” “滚!”李景被他这满脑子的黄色废料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泼过去,“你他妈脑子里除了那点破事还有别的吗?老子是真摔了!从山上摔下来的!纯洁的、物理意义上的摔伤!懂吗?” “懂懂懂,摔伤,摔伤。”宋颜真笑得意味深长,显然是一个字都不信,“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俩孤男寡a,荒山野岭的,就真没发生点什么?这话说出去,狗都不信。” 第83章 “爱信不信。”李景懒得理他,嫌弃地拍掉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行行行,不逗你了。”宋颜真抿了口酒,视线在四周扫了一圈,有些疑惑,“不过,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家那位贴身保镖呢?平时不是恨不得把你拴裤腰带上吗?” 提到余久山,李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才冷冷地开口: “关你屁事。管好你自己,少打听。” 事实上,原本今天他们是约好了一起出来的。可临出门前,余久山接到了一个电话。 计划赶不过变化,余久山被他父亲以强硬的口吻要求命令马上回主宅,看样子不是小事,李景也非常识时务的没有无理取闹。 而余家主宅,三楼书房。空气沉闷得仿佛凝固,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良久都没有说话,让本就庄严肃静的书房,气氛显得更加沉闷。 曾几何时,在这间象征着余家最高权力的书房里,余久山是没有资格坐下的。他只能如同影子一样,垂手站立在一侧,聆听父亲的训示。但现在,他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神色淡漠地扫了一眼对面那人。 “有话直说。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在这儿跟你耗。” “没空?”余华姚冷笑一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盖子叮当作响,“你没空听我说话,倒是有空陪李家那小子玩过家家?”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余久山,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马上就三十了,不是三岁!是时候收心成家了!” 他的话里没有指名道姓,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他知道了。 余久山并不意外。在这座城市,只要他不想刻意隐瞒,没有什么能瞒得住余家。他挑了挑眉,故意曲解道:“确实。我和李景什么时候领证办酒,就不劳父亲费心了。到时候,请柬会让人送回来的。” “混账!”这句挑衅彻底激怒了余华姚,他指着余久山的鼻子,声音都在颤抖,“简直是荒唐!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那该是你的兄弟!做出这种……这种背德的事,你们就不知羞耻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了家主的威严:“王市长家的小儿子,刚从国外回来,是个omega,家世样貌都配得上你。今晚八点,福瑞华,去见一面。下个月订婚,年底完婚。”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就像过去的三十年里,他通知余久山去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一样。 “呵,原来是王市长。”余久山低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消息倒是灵通,可惜,脑子不太好使。竟然妄想通过你来控制我。” “去换衣服。”余华姚无视了他的嘲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用惯有的强权压服他,“别让我说第二遍。” “父亲,”余久山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还没睡醒的人,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疑惑,“到底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错觉……觉得现在的我,还会听你的?” 这句话,精准地刺破了余华姚强撑的尊严,他强撑着体面,却显而易见的愤慨。 “我是你父亲!” 暴怒之下,余华姚手中的茶杯脱手而出,带着滚烫的茶水,狠狠地砸向余久山的面门。 余久山早有防备,只是微微侧身,便轻松躲过。 “啪!” 茶杯在身后的墙壁上炸裂,碎片四溅。一块锋利的瓷片划过余久山的小腿,西裤被割破,渗出一丝血迹。 余久山连看都没看一眼伤口。他掸了掸裤脚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看向那个气喘吁吁那人,眼神平静得近乎怜悯:“这一点,我从未否认。虽然从生物学角度来说,这很令人遗憾。”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父亲:“但是,所以呢?你除了这个身份,还剩下什么能威胁我的筹码?” “所以?”余华姚死死盯着这个早已脱离掌控的儿子,试图用最后一点家族的枷锁来困住他,“你以为你只是你自己?你是余家的继承人!你的婚姻、你的血脉,都是为了延续这个家族的荣耀!这是你生下来就注定的责任,明白吗?” “你享受了余家的资源,就得付出代价!找个omega结婚生子,这是你唯一的路!两个alpha?那是变态!是违背伦理!一旦传出去,整个商界都会把我们当笑话!” “我不知道我有义务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荣耀’,去牺牲我自己。”余久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果您实在想要个孙子,大可以自己努力再生一个。哦,抱歉,忘了您这个年纪,恐怕已经力不从心了。” “混账!”余华姚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他指着余久山的鼻子,咆哮道,“你太年轻了!你以为感情能当饭吃?两个alpha,在这个社会上能有什么好结果?连法律都不承认你们!一旦曝光,荣泰的股价会跌成什么样,你想过吗?” “股价?”余久山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只要我还在那个位置上,荣泰就垮不了。至于法律和世俗……”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而讽刺,缓缓吐出那个被余家掩盖了多年的秘密:“两个alpha在一起不行,那两个omega呢?比如……母亲和那位吴女士?她们的关系,似乎比我和李景还要亲密吧?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余家因为这事儿塌了啊。” “住嘴!谁准你随便议论你母亲和别人的?你以为自己长大了,翅膀硬了,手上有点权利就可以这样对她指手画脚吗?你可以试试看!”余华姚情绪明显激动了起来,看向他的眼神不像看自己的孩子,反而像是在看什么极其厌恶的东西。 看着父亲那副气急败坏却,又极力掩饰的样子,余久山笑得更灿烂了,眼底却是一片令人心惊的漠然。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您知道的,我对母亲向来尊重。她既然可以追求自己的真爱,为什么我就不行?父亲,做人不能太双标。” 他站起身,整理好被茶水溅湿的裤脚,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血缘上的父亲,冷冷地抛下最后通牒。 “您刚才说的话,我也原封不动地还给您——不要对我们指手画脚。否则,我不介意让全天下都知道,余家不仅有个喜欢alpha的儿子,还有个……更加离经叛道的主母。” “这压根就不对。”余华姚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勾唇,冷笑着,又努力压抑着怒火,试图用过来人的经验来击溃儿子,“连法律都不承认的关系,你指望谁来祝福你们?你敢昭告天下吗?你以为凭借现在那点微薄的包容度,就能对抗整个社会的偏见?你们走不远的,这是注定的结局。” “这句话,”余久山平静地看着他,“您当年对母亲说过吗?” “闭嘴!她跟你们不一样!你也配跟她比?!”提到那个女人,余华姚的冷静瞬间崩塌,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了理智,甚至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好,就算我不拦着。那李家呢?李家会看着他绝后?对于他们那个家族观念深重的老爷子来说,这可未必吧,还有李景本人……”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毒蛇般缠绕着余久山,精准地吐出信子: “你确定,他对你是真心的?据我所知,那小子以前可是有名的花花公子,万花丛中过。跟你?呵,没准儿就是图一时新鲜,玩玩而已。等新鲜劲儿过了,他还是会去找个温软的omega结婚生子。到时候,你就是个笑话。” 这是典型的攻心计。他在赌,赌余久山对这份感情的不自信,赌他对未来的恐惧。 然而,余久山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动摇,只有厌倦。 “您不了解他,也不了解我。”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父亲,“用您那套充满算计和利益的逻辑来衡量我们的感情,除了显得您可悲之外,没有任何作用。如果您今天只是为了说这些陈词滥调,那我们可以结束了。” 见攻心无效,余华姚终于露出了疲态。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而沙哑:“……滚吧。记住,别让你母亲知道,也别去打扰她。” 说完,他低头拿起桌上的文件,不再看这个让他既骄傲又痛恨的儿子。 余久山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轻飘飘,却足以彻底击碎余华姚尊严的话。 “父亲,您真的老了。” 书房一片狼藉,正如余华姚此刻的心境。 他这一生,都在为余氏这艘巨轮保驾护航。不择手段,众叛亲离。如今回头看,值得吗? 他问自己,集团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心底那个从童年起就被父亲植入的声音,依旧机械而坚定地回答:是。这是余家的命脉,是高于一切的信仰。 他苦笑一声,也许,人是真的老了,才会开始质疑这些所谓的真理。 第84章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一条单行道,从踏上去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回头的资格。 他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支有些磨损的老式钢笔。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为数不多的真心礼物。送礼物的人,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却不是他的爱人。他用指腹摩挲着笔杆,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凉意,久久没有说话。 余久山驾车驶离了这座对他而言毫无温度的豪宅。 今晚的谈判虽然惨烈,但也并非毫无收获。他赌对了,父亲不敢把事情捅到李家,因为他害怕这会波及到他的妻子,让她难堪。这就是余华姚的软肋。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熄火。 世界陷入黑暗。余久山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他在黑暗中静默了五分钟,将那些愤怒、疲惫、以及对未来的隐忧,统统打包,深埋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然后,他睁开眼,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推门下车。当他踏入电梯的那一刻,脸上已经挂上了平日里那副从容淡定的神色。 回到家,李景正坐在沙发上等他。见他进门,立刻迎了上来,自然地捏了捏他的指节,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关切与警惕:“回来了?那老东西火急火燎地叫你回去干嘛?没给你气受吧?” “没有。”余久山顺势握住他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就是一些工作上的琐事,他年纪大了,变得啰嗦了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父子决裂,真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确认余久山真的没事,李景才放下心来。他的目光被阳台上的那束白色山茶花吸引。那花已经在花瓶里养了好几天,却依然花瓣饱满,洁白如初,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停滞了。 “神了,”李景走过去,指尖轻触花瓣,触感微凉而柔润,“回来都这么久了,怎么还跟刚摘下来似的?” “让人加了点特殊的保鲜剂。”余久山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大概能维持半个月。” 他没说的是,为了这点“特殊”,他几乎把那个植物学专家折腾得够呛。 “那我能摘一朵吗?”李景回头,眼神狡黠,“反正也是送你的,但我还是得走个流程。” “明知故问。”余久山无奈地笑了,眼底满是纵容。 得到首肯,李景动作极快地掐下一朵开得最盛的山茶。他转过身,上前一步,逼近余久山,然后极其自然地,却又带着一丝庄重地将那朵洁白的花,别在了余久山的耳畔。 黑发,白花,还有那张总是清冷自持,此刻却染上几分无奈笑意的脸。 李景退后半步,细细打量着。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太强,强到让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勾起唇角,用那种轻佻却又无比真诚的语气调侃道:“啧,古人诚不欺我。真是……人比花娇啊,余久山。” ==================== 第62章 时间被寒风裹挟着,不知不觉,就滑到了冬至。 窗外是一片萧瑟的寒冬,屋内的暖气虽然开得很足,却止不住余久山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这阵子他咳得厉害,去医院查了几次,只说是咽喉发炎,消炎药吃了一堆,却石沉大海,半点效果都没有。 每一次咳嗽,都在拉扯着李景的神经。 书房里,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李景猛地站起身,大步走过去,一把拽起余久山的手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别干了。现在,立刻,跟我去医院。” “咳咳……别闹。”余久山捂着嘴,试图压下喉间的痒意,声音沙哑得厉害,“还有个线上会议……五分钟后开始。”他端起手边的罗汉果水,那是李景特意为他泡的,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到底是谁在闹?!”李景彻底急了,他一把合上余久山的笔记本电脑,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再这么咳下去,你嗓子还要不要了?西医看不好,咱们就去看中医!我还不信这个邪了!” 他眉头紧锁,态度是不容置喙的坚决:“还记得之前治好我咽喉炎那个老中医吗?听说她最近来首都坐诊了。她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当初我那老毛病就是她给调好的。今天必须去!” “李景……”余久山无奈地看着他,试图用商量的语气,“你乖一点。这个会议很重要,等我开完,我一定跟你去,好不好?” “不好。”李景想也不想地拒绝,他看着余久山那张因为咳嗽而泛红的脸,心疼得直抽抽,“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去的话就体面点,不想去的话,我把你拖过去也不是不行,你自己选吧。” 他嘴上放着狠话,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余久山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轻柔地帮他顺着气。 这份带着怒气的温柔,让余久山彻底没了脾气。他看着眼前这个急红了眼的人,心中那点关于工作的坚持,瞬间溃不成军。 “……唉,知道了。”他又咳了几声,声音里满是无奈和纵容,“等我两分钟,跟杨秘书交代一声。” 到底,他还是拒绝不了李景的。 那位老中医名叫张秀卿,祖上曾是清廷的御医,是正儿八经的杏林世家传人。但这人却是个异类,为人潇洒不羁,最爱天南海北地云游,行踪飘忽不定。这次若非为了过冬至,遵循祖训回了首都的老宅,旁人还真未必能寻得见她。 当年为了治好李景的顽疾,余久山可是费尽了心思。又是极品好茶,又是孤本漆器,硬是靠着“投其所好”四个字,才敲开了这位神医的门,也因此结下了一段不错的交情。好在,那些心血都没白费,李景这些年确实很少再犯病了。 她住在一条有些年头的老胡同里,四合院,古朴幽静。 两人到的时候,张秀卿正和一群小辈围坐在一起吃晚饭。她手里拿着公筷,左一筷子红烧肉,右一筷子清蒸鱼,正忙着给孩子们夹菜,眼神里满是慈爱,哪还有半点神医的架子。 “哟,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正吃着呢?”李景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拎着礼品袋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往茶几上一搁,便大马金刀地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了,“老张,好久不见啊!这次又是从哪个神仙洞府浪回来的?得有小半年没见着您老人家了吧?” “去去去,没大没小。”张秀卿放下筷子,笑骂了一句,那语气里却透着股亲热劲儿,“你个混账东西,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又怎么了?老毛病又犯了?怎么就你自己,姓余那小子呢?还在当他的工作狂?”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李景身后张望。 “不巧,这次可不是我咳,是你口中那位姓余的小子。那真是一个劲儿咳,老吓人了,让他来他又不愿意,说是要处理工作。”李景靠在椅上直摇头。 “那小子就那德行。”张秀卿闻言直皱眉,显然对余久山这种工作狂作风很不满,“年纪轻轻的,活得比我这老太婆还老派。整天不是开会就是看报表,一点烟火气都没有。怎么,他还要我亲自去公司请?” “哪能啊,我好说歹说给劝来了。”李景滑头地笑了笑,指了指门外,“不过我让他在车里待着呢。您这老宅子古色古香是好,就是这取暖设备有点跟不上时代。我怕把他给冻坏了。” “嘿,你个混账东西,还嫌弃上了?”张秀卿被气笑了,放下碗筷,“那咱们怎么着?是去车里看,还是就让我这把老骨头在寒风里给他把脉?”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余久山推门进来,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勉强对着张秀卿歉意地笑了笑,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张姨,好久不见。咳咳……抱歉,打扰您用餐了。” “哎呦我的天!”张秀卿一看他这副模样,立马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快步迎上去,“我还以为李景那小子夸大其词,没想到你真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别再着了凉。” 她一边说着,一边领着两人进内室,手脚麻利地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余久山接过水杯,低头小口吞咽着,温热的液体滑过红肿的咽喉,终于压下了那股令人窒息的痒意,让他得以喘息。 “冷不冷?”李景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眉头拧成了川字。他伸手摸了摸余久山的手背,那触感凉得像块玉,“不行咱们还是去车上吧,这屋里真没比外面暖和多少。”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将余久山那只冰凉的手拢进自己宽大的掌心里,用体温捂着。 “我说你们俩,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张秀卿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叹,“前些年是你咳得要死要活,现在换成他。合着你们这家里的病气还会传染?余小子你也别硬撑了,跟这就别客气,要是真冷咱们就换地儿。” “不用,咳……没那么严重。”余久山缓过劲来,试图抽回被李景紧握的手,觉得在长辈面前这样有些失礼。 第85章 李景却根本不给他机会,反而抓得更紧了。他甚至低下头,对着那只冻红的手哈了口热气,又用力搓了搓:“别乱动!你自己摸摸,这手都冻成什么样了?出门前让你多穿件羊绒衫你不听,现在知道冷了?” “穿了……”余久山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有些虚弱,“不是我冷,是你手太热了。” “闭嘴吧你。”李景没好气地打断他,又给他续了点热水,“嗓子都哑成破锣了还跟我顶嘴?省省力气吧。喝水,别说话。” “行了,都别吵了。”张秀卿实在看不下去这俩人在自己面前打情骂俏,她朝余久山招了招手,“余小子,过来我看看。还有你,”她指了指李景,没好气地说,“那张嘴能不能消停会儿?我看他这病,八成就是被你给气的。一天到晚叭叭叭的,没一句好听话,以后哪个omega能受得了你这德行?” “咳咳……”余久山想笑,却又牵动了嗓子,忍不住偏过头低咳了几声。 “喝水。”李景立刻没了刚才的气焰,他端起水杯,直接抵到余久山唇边,小心翼翼地倾斜杯口,像喂小孩一样,一点点喂他喝下去,一边还轻轻拍着他的背,“慢点,别呛着。” “哟呵,”张秀卿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稀奇,“这混世魔王还真是长大了啊?居然也学会心疼人了?这场面,我得拿相机拍下来,以后当传家宝。” “您可闭嘴吧!”李景被调侃得有些恼羞成怒,嘟囔道,“看病能不能专心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真是不靠谱。” “得,嫌我话多。”张秀卿笑了笑,神色瞬间变得正经起来,“白天咳得多还是晚上?晨起有没有加重?” “晚上多些。”余久山哑着嗓子。 “伸手。” 余久山依言伸出那只苍白清瘦的手腕。张秀卿搭上他的寸口脉,指尖微动,神情专注而肃穆,以此筋脉动向来判断体内气血阴阳的状态。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余久山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没过一分钟,李景就坐不住了。他盯着张秀卿的手,是要把那只手盯出个洞来似的,忍不住催促道:“喂,老张,怎么样了?看出什么没?严重吗?你倒是说句话啊!” 那副比当事人还着急上火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焦心的家属。 “咳嗽这东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无非两种。”张秀卿收回手,慢条斯理地解释,“一种是外感,急性的,像你以前那样,风寒风热一来就倒。另一种是内伤,慢性的,就像余小子现在这样,五脏六腑失调了。” 她顿了顿,给出了专业的诊断:“具体来说,这叫‘痰湿蕴肺’。而且,病程已经有些日子了。” “怎么调?”李景一听“慢性”两个字,眉头就没松开过,他下意识地捏了捏余久山的手指。 “中医讲,‘脾为生痰之源,肺为贮痰之器’。”张秀卿瞥了一眼两人紧握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继续道,“这病根儿啊,不在肺,在脾。脾虚了,运化不了水湿,湿气聚成了痰,往上堵在肺里,这才咳个不停。所以,得先健脾。” “咳咳……那,有什么具体的方案吗?”余久山低声问道。每一次咳嗽,他单薄的身体都会跟着轻轻颤动,看得人心惊。 李景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后背轻轻顺着,抬头不耐烦地对张秀卿说:“说人话。别整那些云里雾里的,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 “行,说人话。”张秀卿也不恼,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环境要干燥通风,别让他待在湿气重的地方。第二,运动要适量,别像以前那样拼命,微微出汗就行,大汗伤气。” 她收起两根手指,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直视着余久山的眼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思虑伤脾。余小子,你心里装的事儿太多了。要想好得快,就得把心放宽,少想点那些没用的,保持心情愉快。这才是治本的方子。” 这一番话,精准地戳中了余久山的软肋。他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掩去了眼底的情绪:“……受教了。多谢张姨。” “行了,食谱待会儿发你。”张秀卿摆摆手。 “光食补哪够?”李景一把接过食谱塞进兜里,语气强硬,“开药。没看见他咳成什么样了吗?先开点能止咳的,让他晚上能睡个安稳觉。至于那些慢调的,我回去盯着他慢慢来。” “行,那先开点急用的。”张秀卿转身走到药柜前,动作利落地取出两样东西,“二陈丸,理气和胃,燥湿化痰;橘红痰咳煎膏,止咳化痰。都是温和的方子。” 她熟练地用油纸将药丸包好,连同药膏一起装进提袋,递给李景:“一日一次,一次一颗,多喝温水。” “谢了。”李景接过袋子,“食谱呢?记得发我,回去我研究研究,亲自给他开小灶。” 就在这时,张秀卿不着痕迹地朝李景使了个眼色,目光往门外瞥了瞥。 两人多年的默契让李景瞬间会意。虽然疑惑,但他还是转头对余久山说:“你先回车里等我,外面冷。我还有点关于这药的事儿想问问老张。” “……知道了。”余久山无奈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又咳了两声,“你们俩下次使眼色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收敛点?真的很明显。” “本来也没想瞒你。”李景被戳穿了也不尴尬,反而将手中的热水杯塞进他手里,“车里暖和,我是怕你冻着。拿着,喝点还能暖手。” 他一边帮余久山顺气,一边看着他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他:“等等。” 李景解下自己脖子上带着体温的围巾,不由分说地给余久山围上,仔仔细细地绕了两圈,直到确认将那张苍白的脸护得严严实实,才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去吧。” 余久山感受着颈间传来的暖意,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一老一少。 李景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眉头紧锁,语气凝重:“怎么了?是不是他的病情有什么隐患?刚才没好直说?” “想什么呢?他那病就是累的,慢慢养着就好。”张秀卿看着他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慈爱和了然,“我是想问问,你俩……这是成了?” 李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开玩笑,只是大大方方地看着张秀卿,点了点头: “对,我们在一起了。认真的。” ==================== 第63章 回到家,暖气扑面而来。李景第一件事就是盯着余久山吃药。看着他乖乖咽下那颗二陈丸,又灌了大半杯温水,李景才满意地点点头,从药袋里掏出那本食谱,像模像样地钻研起来。 “刚才支开我,聊什么了?”余久山解下脖子上的围巾,那是李景的,带着熟悉的松木香。他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是他自己的东西。 对于围巾之类的一些针织品,他们大多是通用的,倒也没那么讲究。 “哦,这个啊。”李景从食谱里抬起头,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老张问我,咱俩是不是好上了。你猜我怎么说的?” 余久山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怎么说的?” “否认了呗。”李景观察着他的表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 “嗯。”余久山点点头,神色如常,“挺好。” 只是那紧接着响起的咳嗽声,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行了行了,别演了。”李景看不下去了,把水递给他,“骗你的。我跟她摊牌了,咱们光明正大在一起,有什么不能说的?” “……没必要为了我这样,我不会介意。”余久山低声道,“如果你不想……” “嘿,你这话说的。”李景被他气笑了,他一把将人扯进怀里,紧紧抱住,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余总,您这就不厚道了吧?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转头就想当渣男不负责任?还‘不介意’?我介意行不行?” 他抓过余久山那双依旧冰凉的手,捂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手怎么还是这么冰?暖气都开这么足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余久山叹气。 “那你是什么意思?每次说话说一半,让我猜谜语?” “我的意思是,”余久山任由他抱着,声音很淡,“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承认也好,否认也罢,只要你觉得舒服,我都接受。你不必为了顾及我的感受,去做任何违心的决定。” “可是我想承认啊,为什么不承认?人家谈恋爱都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咱们有什么好畏手畏脚的,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李景捏了捏他的手骨,力度很轻玩闹似的,“嗯?为什么不承认?” 第86章 “你知道的,我们不一样。”余久山的声音很平静,却藏着深深的无奈,“两个alpha,在这个社会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我不希望这变成你的负担。” “负担?”李景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侧,“从我们决定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就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相互影响、荣辱与共,这难道不是恋爱的一部分吗?还是说……”他故意顿了顿,语气危险,“你还是介意性别?觉得两个alpha不应该?” “如果我介意,当初就不会开始。”余久山立刻反驳,语速极快,甚至有些急切,“我只是……从现实角度考量,隐瞒对你更有利。我不希望那些流言蜚语伤害到你。”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脊背随着咳嗽声剧烈颤抖。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李景见状,立刻没了脾气。他一边帮他顺气,一边端起水杯,不容拒绝地喂到他嘴边,“我不觉得你是‘不好的影响’。当然,我也没傻到要拿着大喇叭到处喊。不必要的场合,我也不会多说。行了吧?别激动了,嗓子都哑了还这么多话。” 余久山就着他的手,被迫喝下了大半杯水。两人靠得极近,近到李景能清晰地听到他吞咽时的咕咚声,看到他滚动的喉结。 李景的喉头不自觉也滚动了一下,让人来不及细想。 “嗯,行。”余久山低声应下,避开他的视线,喝了几口水后便想起身,:“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去书房了。你要出门的话,跟我说一声。” “行行行,那你去吧,把水杯也端过去,如果感觉喉咙不舒服就喝点,但是不要工作太久,知道了吗?”李景仔细叮嘱着他,目送他离开上楼,而后随意找了部电影打发时间。 书房里,余久山坐在办公桌前,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 在确认完晨会纪要后,杨秘书的声音有些迟疑地传来:“余总,刚才收到一份行程安排……是董事长办发来的。让您下周启程,对欧洲及北美的几家分公司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巡回考察。” 余久山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 一个月,巡回考察。看来老头子是还没死心,想用这种方式把他支开,让他“冷静”一下,顺便物理隔离他和李景。 这是一招并不高明,却很恶心的阳谋。 “先放着。”余久山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疲惫。 “好的。”杨秘书是个聪明人,识趣地没有多问。 就在这时,两声轻快的敲门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不用猜,除了李景,没人会这样敲门。 “挂了。”余久山切断通讯,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门没锁,进来。” 门被推开,李景探进个脑袋,笑意盈盈:“哟,这不是怕打扰余总日理万机嘛,客气一下。忙完了?” “嗯,差不多了。”余久山合上电脑。 “那正好,我跟你报备一声。”李景靠在门框上,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我去趟超市,买点炖汤的食材。冰箱空了。” “我和你一起。”余久山说着就要起身。 “可别!”李景几步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硬是把他压回了椅子上,“外头天寒地冻的,你这身子骨就别跟着折腾了。我去去就回,你在家乖乖等着,成不成?” “……”余久山顺着他的力道坐下,看着他那副不容商量的样子,只好妥协,“那你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得嘞。对了,”李景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没动的茶杯,眉头皱了起来,“水怎么还没动?我回来可是要检查的。多喝点,润润嗓子。” 他又啰嗦了几句,走到门口还回头冲余久山挥了挥手,示意他放心,这才带上门离开。 随着脚步声远去,书房重归寂静。 余久山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慢慢佝偻下来。他捂着嘴,压抑已久的咳嗽声从指缝间溢出,身体随着剧烈的震动而颤抖。 咳了好一阵,他才停下来,脸色愈发苍白。看着桌上那杯渐渐变凉的水,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端起来抿了几口。 哪怕是为了不让那个人回来唠叨,这水,也得喝完。 李景随手抓了把车钥匙,也没挑车,直接开着那辆平时买菜用的suv驶出了地库。他的目的地是附近的大型商场,脑子里还在盘算着食谱上那几味药膳食材该怎么挑。 刚把车停稳,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李景漫不经心地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挑了挑眉,不由动作稍顿,停了好半晌才接起电话。 “李景吗?”那头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熟悉又陌生,“我是池青。” “……是我。”李景熄了火,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有事?” “见个面吧。”池青开门见山,“我和宋氏的合作快结束了,过几天就要回美国。这一走,可能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了。” “抱歉,我最近……”李景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现在他的生活重心全在余久山身上,不想节外生枝。 “我想跟你谈谈当年的事。”池青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和,却不容置疑,“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李景的软肋。那是他心底的一根刺,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受,只是有些感慨,终究是物是人非。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许久,李景才低声应道:“……好。在哪?” 半小时后,一家环境清幽的咖啡厅。 池青已经到了。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坐姿端正,看起来比记忆中那个青涩的少年成熟了太多。 “好久不见。”池青先开了口,目光在李景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探究,“听宋总提起过你,说你变了很多。今天一见,果然。” “人总是会变的。”李景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淡淡的,“我也没想到,你会跟宋颜真合作。世界还真小。” 面对这个曾经占据了他整个青春的人,李景以为自己会有很多情绪,可真见到了,心里却只有一片平静的陌生感。 “是挺小的。”池青笑了笑,将面前的一杯橙汁推给他,“帮你点了果汁。如果不喝咖啡这个习惯没变的话。” 李景看着那杯果汁,并没有动。他抬起眼,直视着池青,语气疏离而客气:“谢谢。不过,如果是为了叙旧,我觉得没必要。当年的事,早就翻篇了。” “对我来说,还没翻篇。”池青叹了口气,眼神里透出一丝无奈和执着,“给我十分钟,听我说完,好吗?” 李景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靠回椅背,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行,你说。” “当年的事,确实是我收了你父亲的机票和offer。”池青搅动着咖啡,声音很低,像是要从回忆里抠出一点为自己辩解的理由,“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无耻。但李景,那时候的我,没得选。我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那不仅仅是一个机会,那是救命稻草。” 他抬起头,看着李景,眼神复杂:“我很抱歉。但如果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不后悔。” “挺好的。”李景靠在椅背上,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一丝怨怼,“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过去了,就翻篇吧。” “翻篇吗?”池青苦笑一声,“你父亲拿我生父的工作做威胁,我给你打了五天电话,却一点回应都没有。直到上飞机的那一刻,我都在等。我就想知道,那五天,你到底去哪儿了?” “现在这都不重要了,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李景没有兴致跟别人说出那段经历。 “如果我说,我想要的还没完全得到呢。”这话说的实在暧昧,池青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语气依然是淡淡的,“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 “做人可不能那么贪心。”李景干脆就当做玩笑,“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道理小学生都懂。” “你有爱人了?” “有。”李景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看了一眼手机,眉头微蹙。出来太久了,家里那个不知道有没有好好休息。 “抱歉,我得走了。”他站起身,“家里有人等。” “最后一个问题。”池青看着他的背影,“那是个什么样的omega?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李景停下脚步,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谁告诉你,他是omega?” 他转过身,语气平静而笃定: “他是个alpha。一个……比你想象中还要好的alpha。” 李景回答道,利落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 第64章 书房里,键盘的敲击声终于停歇。余久山揉了揉胀痛的眉心,端起早已凉透的水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第87章 屏幕亮起,宋颜真发来一张照片。 余久山点开大图,眉头下意识微皱。照片的背景是一家格调优雅的咖啡厅,窗边坐着两个人。虽然只是侧影,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穿着他熟悉的大衣,半小时前才信誓旦旦说要去超市买菜的人,李景。 而他对面坐着的那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正是李景那个所谓的初恋,池青。 [宋颜真:哟,这不是咱们李大少爷吗?这么巧,约会约到我公司楼下去了?给您拍张高清的,不用谢。] 余久山没有回复。他静静地盯着那张照片,目光在那两张模糊的面孔上来回逡巡。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种故人重逢的氛围,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得到。 为什么李景要骗他? “去超市买食材”、“给你炖汤”……这些温馨的话语,此刻回想起来,竟如同是一个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余久山闭上眼,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低低地咳了起来。 他不屑于去忮忌池青。在他眼里,那个在危难时刻抛弃爱人的懦夫,根本不配做他的对手。 让他真正在意的,是李景的态度。 是偶遇? 那么李景为什么不发消息告诉他? 是约好? 那么李景为什么要撒谎? 无论哪种情况,结论都指向一个事实。 李景对他有所隐瞒。 余久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仔细细地分析与猜测。 从最差的结果开始想起,可能性一,旧情复燃。 概率极低。李景的骄傲不允许他吃回头草,更何况他们现在正如胶似漆。 紧接着,可能性二,寻求慰藉。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余久山掐灭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更加无法遏制的怒火。如果李景真的有心事,为什么要去找一个曾经背叛过他的人,而不是来找自己?难道在李景心里,自己这个现任,还不如一个前任值得信任? 而可能性三,单纯了结。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但,这就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为什么要瞒着他? 如果只是了结,大大方方说出来不好吗?为什么要用“去超市”这种拙劣的借口来掩饰?除非……在他心里,这件事,或者这个人,依然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特殊性。 李景依然有他不知道的过去,有他不了解的心思,甚至……可能有他无法触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角落。 这种无法掌控、无法窥探的未知感,让余久山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他深刻地意识到,他和李景之间那看似坚固的关系,其实就犹如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摇摇欲坠。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窒息。 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良久,余久山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删掉了那些带有质问意味的词句,换成了一句极其委婉的询问: [余久山:还要多久?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发语音。如果李景现在不方便听,文字会更体贴。 很快,回复来了。 “大概四十分钟。怎么,想我了?” 那是一条语音。背景音很安静,甚至带着点空旷的回响,显然不是人声鼎沸的超市。 余久山听着那个声音,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余久山:嗯。等你。] 发完这条语音,他将手机扣在桌面上,不再去看。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余久山抬眼,看着那个推门而入的身影,神色淡漠得仿佛刚才那个满心焦灼的人不是他:“回来了?” 他起身,自然地接过李景手里沉甸甸的购物袋,转身走向厨房,动作流畅得看不出丝毫异常。 “回来了。”李景跟在他身后,语气里满是轻快的调侃,“刚才不是说想我了吗?怎么,真见着了反而不热情了?不过来抱一个?” “买了点炖汤的料,一会儿给你露一手,专治嗓子疼。”他一边说着,一边凑过去,想要从背后抱住那个正在整理食材的人。 “嗯。”余久山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将一袋山药放进水槽,“今天怎么这么晚?”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一问。 “路上堵车?”余久山看着他,最后一次试探。 “害,别提了。”李景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插进兜里,“为了买这新鲜点的鸭肉,绕了点路,去了趟远点儿的市场。怎么,真这么想我啊?查岗呢?” 他笑得依然灿烂,试图用玩笑将这个话题糊弄过去。他不想提池青,不想提那段糟糕的往事,更不想让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影响到余久山的心情。 他撒谎了。而且撒得如此拙劣。 余久山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是吗。”余久山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追问,没有质疑,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知道了。” 他洗了洗手,擦干,然后转身走出了厨房。 “你先忙。” 他不想吵架,也不想拆穿。既然李景选择了隐瞒,那他就配合演出。 “对了,你是想喝茯苓山药健脾汤还是陈皮冬瓜老鸭汤啊?我看那个食谱上写着这两个都可以,你想尝尝哪个?我试着做一做,今天晚上就喝汤吧。”李景低头整理着食材,没有发现他的情绪。 “都可以。”余久山淡淡道,忽然感觉胃里有点钝痛,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却并没有缓解几分。 疼痛感愈加明显了,余久山面上是看不出什么的,只是微微弯了点腰,伸手按在小腹上,挪动脚步上楼回了自己房间,动作很轻,没发出什么声音。 “选一个呗,别都说可以。”李景一边处理着那只处理起来颇为麻烦的老鸭,一边头也不回地问,“今天先喝陈皮老鸭汤怎么样?去火润肺。明天再给你弄山药的,行不行?”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回头一看,厨房门口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余久山的影子。 楼上,主卧。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楼下的烟火气。余久山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胃部像是有只手在狠狠绞拧,那种尖锐的钝痛感,顺着神经末梢蔓延至全身,甚至压过了喉咙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灼烧感。 他颤抖着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常备的胃药。就着杯里已经凉透了的水,他就这么咽了下去。苦涩的药片划过喉咙,激起一阵更为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他捂着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身体却因为极度的忍耐而剧烈颤抖。手中的玻璃杯再也拿捏不住,“啪”的一声,从指尖滑落,在脚边炸裂成一地晶莹的碎片。 看着那一地狼藉,余久山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其实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抓住李景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要骗自己。 如果他想见谁,大大方方去见就是了。为什么要偷偷摸摸?为什么要编造那种拙劣的谎言? 这种隐瞒和欺骗,让他不可遏制地联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他想起了那个冰冷的家,想起了父亲虚伪的维护和母亲隐秘的快乐。原来,这就是情感的本质吗?无论开始多么热烈,最终都会走向欺骗和隐瞒? 不,他不接受这个结局。 他开始疯狂地自我剖析:李景见池青,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了结,为什么要瞒着?唯一的解释是,他不信任余久山能处理好这件事,或者,他不认为余久山能理解他。 归根结底,是信任的缺失。 而信任的缺失,源于能力的不匹配。是他还没能给李景足够的安全感,是他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 如果我能给他一切,他又何必去别处寻找? 只要我变得更好,只要我毫无保留,他就不会走了。对吗? 胃药起作用,疼痛渐渐消退。余久山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清理了地上的残局。 然后,他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却神情冷静的男人,他扯了扯嘴角,重新戴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 仿佛一切如常,下了楼。 “手里拿的什么?”李景眼尖,一眼就看到他手里那团鼓鼓囊囊的纸巾。 “刚才不小心,打碎了个杯子。”余久山神色如常,走到垃圾桶旁,将那团包着尖锐碎片的纸巾轻轻丢了进去。 “碎了?”李景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放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厨房,一把抓起他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伤着没?怎么不喊我?万一扎着手怎么办?这要是破伤风了……” 直到确认那双手依旧修长白皙,毫发无伤,他紧锁的眉头才稍微松开了一些,但嘴里还在碎碎念:“以后这种事放着别动,喊我一声就行,听见没?” “真的没事,别大惊小怪。”余久山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你在做什么?” 第88章 “刚才问你想喝什么汤,一转眼你人就不见了。”李景顺势揽住他的脖子,将人半推半抱地带进厨房,“我就自作主张,选了陈皮冬瓜老鸭汤。清火润燥,正好给你补补。” “嗯,可以的。”余久山微微颔首,“我来帮忙吧。” “不用。”李景把他按在高脚凳上,“坐这儿看着我就行。” “咳咳……”余久山咳了两声,“我可以择菜。” “别折腾了。”李景转身,熟练地挖了一勺橘红痰咳煎膏,用温水化开,递到他手里,一边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一边含笑打趣,“刚才摔了一个还不够?老实坐着,养养神。” “刚才只是意外。”余久山接过,抿头抿了几口。 “这什么味道的?老张熬药总是没轻没重的,之前帮我煎的那几副药可难喝了,你竟然还面不改色的。”李景挑挑眉头,眼底满是笑意,“这药真不苦啊?” “还好吧,也不是特别苦。”余久山倒是面色如常,一点点的喝完,动作不急不缓。 “嘶,那你还挺厉害,毕竟老张那边的药都是不放冰糖和蜂蜜的,那味道简直是千奇百怪。”李景摇摇头看了他一眼,拿个空杯清洗了一下,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开放式的厨房,让余久山能够看清他的一举一动。 李景将买的半只鸭肉已经改刀切好而后下锅焯水,动作利落地洗净陈皮、薏米等材料。步骤并不繁杂,他也井井有序,将所有食材依次倒入砂锅中,开大火炖煮。 “喂,收敛点。”李景头也不回,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身后的视线,“干嘛一直用那种眼神盯着我?怪渗人的。刚才给你机会让你抱,你不抱,非得等现在?” “那现在……还能抱吗?”余久山放下杯子,似笑非笑地问。 “我说不能,你就不抱了?”李景停下切菜的动作,转身靠在料理台上,好整以暇地反问。 “嗯。”余久山微微颔首,神色认真,“我听你的。” “啧,真听话啊?搞得我都不好意思欺负你了。”李景无奈地笑了,随即张开双臂,“行吧,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勉为其难让你抱一下。过来啊,还愣着干嘛?” “那就……多谢款待。” 余久山走过去,将他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轻,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也没有任何情欲的暗示。他只是单纯地、极度渴望地,想要感受这个人的体温和心跳。 李景的手搭在他的后背上,指尖触碰到那微微凸起的脊骨,忍不住叹了口气:“怎么还是这么瘦……喂,余久山,你打算什么时候退休?” “问这个做什么?”余久山不解,有些疑惑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我觉得在你工作期间把你喂胖,可能有点困难。想给自己降降难度,问问你什么时候退休,到时候应该会好养一点吧。”李景也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不由自主的这么说着。 “可能还需要很久。”余久山回答道。 对于未来这一话题,显然有些沉重,不是轻易可以托付的。 “那今天就多吃点儿呗。”李景含笑凑近。 所以大多数人只求朝夕。 ==================== 第65章 冬至已过,寒意更甚。荣泰总裁办公室里暖气虽然开得足,但靠近落地窗的地方依然透着丝丝凉意。余久山正在批阅一份加急文件,指尖微微有些发僵。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他以为是李景,唇角刚要勾起,却在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停顿了下。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通话记录里了。 肖升州。 “喂?” “余久山……”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极其沙哑,有些疲倦,听起来状态并不好,“你在忙吗?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算我求你……”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助恳求。 余久山心中一凛,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钢笔:“怎么了?别急,慢慢说。你在哪儿?” “我在家……我……” “发定位给我。我马上到。” 半小时后,余久山的车停在了一个老旧小区的楼下。 他在花园的长椅上找到了肖升州。那个向来注重仪表,甚至有些洁癖的男人,此刻却狼狈不堪。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居家服,头发凌乱,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肖升州狼狈地坐在长椅上,眼下乌青一片,甚至如此冷的天气只披了一件薄外套,见到余久山来了,才哑声开口:“……余久山,你帮帮我,儿子它不见了。” 两人相识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他主动请求余久山帮忙,可想而知人已经被逼到一定份上。 余久山了解了一下事情大概经过,原来是昨天肖升州去心理咨询室上班时忘记锁门,那只年龄已经不小的田园犬胆大地跑了出来,直到他中午回家喂食才从家中监控里发现,但那时候已经难以找到狗的踪影。 他一个人已经找了许久,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昨天晚上他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小狗会自己跑回来,可惜并没有成真。干脆今天直接关了心理咨询室,肖升州没头苍蝇似的四处找,成效却并不大,实在无可奈何这才找的余久山。 “我找遍了……公园、草坪、甚至是流浪狗救助站……都没有。”肖升州几乎语无伦次,手掌死死地抓着膝盖,整个人都显得很紧绷,“它那么老了,天这么冷,它会死的……我明明前天还带它去散步的,它明明那么乖……” “冷静点。”余久山握住他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试图唤回他的理智,“听我说,你现在不仅要找,还要会找。小区物业群问了吗?监控查了吗?” “问了……有人说在公园看到过,然后就没人见过了。”肖升州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监控也看了,就是进了公园,然后就……消失了。” “好。”余久山迅速做出了判断,“既然进了公园没出来,说明它可能还在里面,或者被困在某个角落了。” 又无奈看了眼眼前人这副狼狈模样。 “吃过早餐没有?你现在状态很不好。狗,我帮你找,你先去吃点东西。有没有儿子的照片?发我几张。”余久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让他振作点。 “还没有,但我吃不下,我得先把它找到。你说怎么就会发生这种事情呢?我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呢?会不会已经出事了它?照片我发你了,我再去几个地方找找。”肖升州摇了摇头,站起身就想走。 “你等等,至少把这个吃了,你现在脸色白得像是尸体,你知道吗?它那么聪明,应该不会出事,我们先努力找找,总能找到的。”余久山从中控台下方储物格中拿了块巧克力递给他。 这个巧克力是李景爱吃的那个牌子,所以余久山的车子上总是常备着。此时也派上了别的用场,余久山看向肖升州苍白的面色,深深叹了口气,也不再强求他吃饭。 其实余久山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定可以找到那只田园犬。但他知道作为朋友,此时一定要安抚住冲动的肖升州。他当然是很希望找到儿子的,那只很惹人喜欢的活泼狗狗,他曾经照顾过一段时间。 对于肖升州的猜测其实也并无道理,有很大一部分可能狗狗已经遭遇各种意外,如车祸或者是狗贩子,在这座人类所制成的钢铁森林之中,有太多可能性。 余久山让人加急制作了电子版和纸质版的“寻狗启事”,详细介绍了狗狗的名字、品种、性别、年龄、体型、毛色、显著特征以及走失的时间和地点。 纸质版的雇佣人粘贴在三公里范围内的小区公告栏、电线杆、便利店门口、宠物店、宠物医院、菜市场等地方,这些地方是最有可能有相关线索的地方。 最后两人决定分头行事,肖升州决定在附近相熟的地方再找一次,而余久山则是联系了所在城市的所有官方和民间的动物收容所,决定亲自去一趟。 这太花费时间和精力了,可两人此时却都异常坚定。 那些收容所大多很忙,光靠电话描述可能无法匹配上,于是余久山便一所所地察找,当然也不止他一个人,他还雇佣了许多人同他一起。 可即便如此,这么大座城市工作量仍然是不小的,只好先就近查看。 有一些宠物医院,也有可能被好心人捡到送进去了,于是每每经过余久山也会进去了解。 可惜直到下午都一无所获,有不少人因为眼热于高昂的奖金,向他们打了个电话,事实上作用却并不大。 大多是一些模糊的话语,以及少数的骗子。一时间没人能给出准确的线索,他们陷入了僵局。 停车场、小区花园、常去的散步路线肖升州都已经找过了,均是一无所获,气氛有些僵持,心情也都降到了谷底。 就在此时,余久山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第89章 类似的电话他已经接了好几个,大多是提供无效信息甚至是诈骗的。他不抱希望地接起,甚至没看一眼来电显示,语气冷静而机械:“你好,请问是有关于狗狗的线索吗?” “对对对!”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有些急切,却条理清晰,“我在朋友圈看到了那则启事。那只黄白相间的中华田园犬,左耳缺了一小块,是不是?我在六江路这边的公园见过它!它很亲人,昨天傍晚还在!” 余久山眼神一凝。特征吻合,地点吻合,甚至连“亲人”这个习性都对上了。这是一条极高价值的线索。 “请问您怎么称呼?”他的语气瞬间变得郑重,“我们现在就在公园附近。如果您方便的话,能否过来一趟,带我们去您最后见到它的具体位置?我们已经找过一轮了,但并没有发现。” “我姓叶,叫我小叶就行。”女孩没有犹豫,“我现在就和家人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到。你们别急,那狗狗看起来挺机灵的,应该没事。” 于是,半小时后,公园门口。 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年轻女孩,挽着一位中年妇人走了过来。她看了一眼站在路灯下的余久山,试探着问:“请问是……余先生吗?我是小叶。” 这是一个典型的年轻女性omega,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天生的善意。出于安全考虑,她带了长辈同行,这让余久山对她的信息可信度又多了几分判断。 “是我。”余久山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麻烦您跑一趟了。” “没事没事,能帮上忙就好。”小叶指了指公园深处一片树木茂密、路灯昏暗的区域,“就在那边,南侧的小树林。那边平时没人去,但我昨天为了抄近路经过,看到它在那儿趴着。” “多谢。”余久山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确实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盲区。 公园南侧,是一片茂密的红枫林。因为位置偏僻,鲜有人至,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静。 “就是那棵最大的枫树下。”小叶指着前方,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当时它缩成一团,看起来很不舒服。我本来想摸摸它,带它去医院,可我一伸手,它就警惕地跑开了。” 余久山走到树下,半蹲下身,打开手机手电筒。惨白的光束在枯叶间扫过,最终定格在一小撮不起眼的、沾着泥土的黄色短毛上。 他伸出指尖,轻轻捻起那撮毛发,不仅颜色对得上,手感也符合老年犬毛发的粗糙质感。 “这里确实有它待过的痕迹。”余久山站起身,看向小叶,“您大概是什么时间见到的?” “昨晚九点左右。”小叶回忆道,“我每天八点半散步,走到这也是半小时后的事。” “非常感谢。”余久山郑重道谢,“这条线索很关键。关于悬赏金,方便留个卡号吗?这是我们之前承诺的。” “不用不用!”小叶连连摆手,眼神清澈,“我不是为了钱。我就是……挺喜欢那只狗的,它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如果找到了,我能去看看它吗?” 余久山顿了一下。他看出了女孩眼里的真诚,但他不能擅作主张。 “抱歉,我无法替主人做主。”余久山礼貌而疏离地拒绝了,“但我会向他转达您的意愿。” 他拿出手机,准备联系肖升州,同时对小叶说:“稍后我的司机会送您和家人回去,再次感谢。” 安排好小叶后,余久山走到一旁,刚要拨号,手机屏幕却先亮了起来。 是肖升州。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传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 过了许久,肖升州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平静得有些可怕,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刻被冻结了,带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余久山,不用找了。我……找到它了。” ==================== 第66章 他们的确找到了狗狗,更准确些来说,是已经失去生机的与温度的躯壳。 肖升州比余久山先到一步。他跪在那具僵硬的小小身躯旁,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 不知该庆幸还是该绝望,它走得很安详,没有被他人伤害,也不是出于意外,只是生命到达了终点。身上没有伤痕,蜷缩成一团,好像只是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老人们常说,通人性的老狗预感到大限将至,会悄悄离开主人,独自找个地方死去,不让主人看到那一幕。 原来,这不仅仅是空穴来风。 只是此刻,这个传说具象化为眼前冰冷的现实,残忍得让人无法呼吸。 “儿子”的毛发已经失去了光泽,那是生命力彻底流逝的证明。它陪伴了肖升州整整十二年,见证了他从青涩到成熟,陪他度过了无数个独自舔舐伤口的夜晚。对肖升州而言,它不是宠物,而是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余久山,”肖升州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仿佛只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你说,它走的时候……冷不冷?”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摸那颗熟悉的脑袋,指尖却在触碰到那份冰冷时猛地缩了回来:“最近降温这么厉害,它肯定冻坏了……真是只笨狗,我找了它那么久,把嗓子都喊哑了,它怎么……就不肯等等我呢?” 余久山站在他身后,喉咙如同是被棉花堵住似的,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那个曾经会为了骗吃骗喝而故意挑食,会摇着尾巴往人怀里钻的小家伙,如今变成了一堆燃尽的灰烬,心底涌上一股无法言喻的涩意。 生命,竟是如此脆弱又决绝的东西。 他沉默着脱下身上那件羊绒大衣。那一刻,他那严重的洁癖仿佛失效了。他半蹲下身,动作轻柔而郑重地,用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大衣,将那具小小的、僵硬的身体包裹起来,遮去了所有的寒冷与死亡。 “带它回家吧。”余久山低声说,像是在对肖升州说,也像是在对那个已经离去的小生命说,“它不是不想等你,它只是……老了,忘了回家的路。” “你说为什么只要在乎的东西就好像都会消失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好像始终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就不能再陪我走一程吗?儿子,这个家伙,怎么就不能再陪我走一程……”肖升州抬手接住包裹着自己家人的外套,如同是第一次抱住还是幼犬的儿子。 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习惯分别? 这几乎是一个终身课题,至少此刻的肖升州还不能很好的参透,他经历过很多次的分别,刻骨铭心的有两次,一次因为一个人,一次因为一只狗。 “你想把它火化,还是想怎么样处理?”余久山哑声问他。 显然他也回答不了肖升州的问题,只能尽可能理智的提出解决方案以供肖升州选择,他甚至此刻失去了抬手的安慰肖升州的力气。 “直接火化吧,过段时间我带它回趟老家,这一次也算是真正能带它回家了。本来之前就一直想带它回去,可担心它的身体,便一直没能回去,现在也能带着它回去了。”肖升州神色温柔地看着怀里的狗狗。 “好,那我联系宠物殡仪公司帮忙火化。”余久山很快让人加急准备好了一切事宜,他开车送一人一狗去了火葬处理馆。 集中火化便拿不到骨灰,只有单独火化才能拿到宠物的骨灰,集中火化价格更为低廉,可是大多数的饲养者都是选择了单独火化,陪伴了自己这么多年总该有个归宿。 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人,至少比之非宠物殡仪馆是少了许多。除却那些与狗狗有深厚感情的,有更多的人为了生活而妥协,甚至连遗体也没法好好处理。 有许多人在哭泣,周围像是笼上了忧郁的乌云。气氛很是沉闷,灰蒙蒙的一片,像是怎么也擦不干净的起雾玻璃。 “这么多年也麻烦你了,我知道我这人性子一般,也多亏你包容。余久山,我说真的有你这个朋友,是我难得的好运气了。”肖升州声音又轻又浅,近似叹息地说着心里话。 他们两人平时都不是这种性子,是很少说这些“矫情话”的。 “你也都说了是朋友,那边也没有包不包容之谈,除非你不把我当朋友。”余久山淡淡看他一眼。 “我说你这人,是不是听不懂好赖话?我难得夸你一下,你就不能受着吗?算了算了,我就不跟你一般计较。”肖升州想活跃点气氛,但开口依然是死气沉沉。 “你难道还没有习惯吗?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我猜你大概率是不会呆在首都了,对吗?”余久山平静陈述自己的猜测。 “你说的对,我的确不打算待在这地方了。人老了,总想着落地归根嘛,我大概率是要回到那个地方去。”肖升州实话实说,那片故土承载了他的太多。 “嗯,挺好的,你自己决定就好了,有事就联系。”余久山微微颔首,没有寻根问底。 第90章 两人都知道彼此,大概率下半辈子是不会再见面了,却依旧面色如常的进行着对话,保持着特有的距离感。当初两人相识,便是因为这份距离感,让他们感到安全。 “你说这人啊,真奇怪,兜兜转转的又是一个来回。年轻的时候,所有人都劝着我留在那里,结果我拼命往外头奔。年纪大了,同学都说这边就业好想往这边来,我又想往回走。就真的特别有意思,就好像这么多年这些路都白走了似的。”肖升州叹了口气,感慨道。 “别说的那么老气横秋,你也就才不到四十岁,连人生一半都没过到。人走过的路也从来没有白走这一说法,正是因为你过往的经历,才构成了现在的你。而现在,你还需要自己往前走走。”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没有偏激成那个样子。其实我早就在老家那边定好了墓地,早走几年或者晚走几年也没多大差别,但是吓到别人可不好。我自己心里有数,到时候有时间给你寄点我老家特产。”肖升州无奈看他一眼。 “我可没什么意思,随便你。”对此余久山显然是拒不承认的。 “你这人总是这样啊,以后要吃亏的。”肖升州默默摇摇头。 而后他们便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等待着。大概两个半小时之后,他们终于等来了装载着狗狗骨灰的小盒,这便是儿子存在于这个世界所留下的唯一重量。 它活着的时候体型并不大,但肯定是不能蜷缩在这么小一个盒子里面的,可此时它甚至是填不满这个盒子。 余久山将一人一狗送回小区,天色已经不早了。 两人都穿得并不厚,肖升州是因为根本来不及增添衣物,而余久山的外套显然是赠予狗狗的最后一份礼物,风不停往两人衣领袖口里面钻,片刻不带停歇。 “行了,送到地方就回去吧,今天麻烦你了。”肖升州冲他招招手,便转身走进单元楼。 “有事记得联系。”余久山也只淡淡留下一句话后便驾车离开。 冬天的首都显然是很冷的,人张嘴说话便能吐出一口白气来。余久山感到有些疲倦了,这段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人来不及反应又发生下一件,如同是被人闷头砸了块石头。 带着麻麻的钝痛感。 余久山在公寓楼下的车库停留好久,沉重的疲惫感笼罩着他,每次带着微弱希望的事情,都常常以最绝望的方式收场。 生活是不可控的,人所能控制的事情太少了。像是狗狗的忽然离去,像是李景的隐瞒欺骗,无法挽回而又无能为力。 这种感觉叫人有些不免窒息,他本能地想要去规避,却又不由自主地去深思。余久山无比清晰地知道李景对自己的信任不比之前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始终舍不得放手。 毕竟那可是李景啊。 手机震动,打破了车厢内压抑的死寂。屏幕上“李景”两个字,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刺眼,却瞬间唤回了余久山游离的神志。 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那种沾染了死亡气息的无力感终于散去了一些。他推门下车,一边往电梯走,一边接通了电话:“嗯,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敢问怎么了?”电话那头,李景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余久山,你是不是想成仙啊?这破天气,外头冷得跟冰窖似的,你还在哪儿磨蹭?好不容易把你嗓子养好点,你非得给我作没了才甘心是吧?” 余久山听着他的絮叨,面色终于回暖了些。 其实,有人唠叨,也是一种幸福。它提醒着你,你还活着,还有人爱着你,你不是孤独一人面对这个世界的残酷。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在因为他的晚归而焦急,在那个温暖的家里,亮着灯等他。 这种被牵挂、被等待的感觉,让那些烦郁都驱散许多。 见他一直没出声,李景更急了,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委屈:“喂?你怎么不说话?嫌我烦了?还是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啊……我给你炖了薏米杏仁露,都热了两回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自己全喝了!” “不用热第三回了。”余久山的声音很轻。 “什么?”李景没反应过来。 “我回来了。” 这句话,仿佛是从电话里传来的,又仿佛是从极近的空气中直接震动鼓膜的。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产生了奇妙的回响。 李景抬头看向玄关。 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余久山站在那里,肩头还带着屋外的寒气,但那双看向他的眼睛,却比屋里的暖气还要热。 “我回来了,李景。” ==================== 第67章 屋内的灯还亮着,保温柜里还温着薏米杏仁露,李景还坐在沙发边静静等待着他走近,姿态虽然闲适,眼神却一直锁在那个刚进门的人身上。 直觉告诉他,今晚的余久山,很不对劲。 “怎么这么晚?”李景起身走近,目光落在余久山单薄的衬衫上,眉头瞬间锁死,“外套呢?这么冷的天,你想冻死自己?”他伸手,想要去握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给我,凉不凉?” 余久山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躲过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没事,不冷。”他的声音很轻,一阵风就能吹散。 “不冷?”李景被他这个躲闪的动作激怒了,他上前一步,强硬地一把抓住了那只冰冷得有些僵硬的手,“你管这叫不冷?余久山,你是不是觉得身体是你自己的,想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故意气我是吧?” 余久山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李景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口,声音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 “帮肖升州找狗。找到了。死了。” 短短几个字,没有铺垫,没有修饰,甚至没有悲伤。就像在念一份已经归档的死亡报告。 李景的心猛地一沉。他当然知道“儿子”对肖升州意味着什么。他捧起余久山的脸,强迫他对上自己的视线,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是一片令人心惊的空洞。 “……你在难过吗?”李景轻声问。 “没有。”余久山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我为什么要难过?生老病死,常态而已。我只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李景没有拆穿他。他松开手,转身走向厨房,端来那碗一直温着的杏仁露,放在茶几上,然后舀了一勺,直接递到余久山嘴边。 “喝了。” “我自己……” “张嘴。”李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别逼我动手。” 余久山看着那只执着地停在唇边的勺子,看着李景那双写满了“我不许你一个人扛着”的眼睛,终于还是张开了嘴。 温热的液体滑过冰冷的喉管,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没吃饭吧?”李景又舀了一勺,语气虽然凶,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喝下去。我可以不问细节,但你不能这副死样子给我看。我不喜欢。” “……抱歉。”余久山咽下口中的甜汤,声音哑得厉害,“让你担心了。” “少废话,张嘴。”李景根本不给他道歉的机会,“什么时候学会把自己当铁人了?饿了就吃,累了就睡,难过了就哭,这很难吗?” “我没难过。” “行,你没难过,是我难过行了吧?”李景又塞了一勺进去,堵住了他的嘴,“为了不让我难过,你给我老实吃了。”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喂,一个吃。直到碗底见空,余久山身上那种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气,才终于被这点人间烟火,一点点地逼退了。 “表现不错,都吃完了。”李景满意地收起碗勺,“我去放洗碗机。在这儿等我,别动。我知道你现在肯定睡不着。”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水声,很快,李景擦着手走了出来。他没有坐回原处,而是缓步走到余久山面前,弯下腰,张开双臂,将沙发上那个沉默的人,严严实实地圈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全然认真,不带任何玩笑意味的拥抱。 两人颈项交缠,呼吸相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事实上,自从两人确立关系以来,李景几乎从未主动发起过这种纯粹,且带有抚慰性质的拥抱。他习惯了那种兄弟间勾肩搭背的亲昵,那是他的舒适区。但今晚,为了余久山,他笨拙却又坚定地打破了自己的习惯。 余久山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任由那熟悉的体温将自己包裹。他知道这是一个安抚的拥抱,但他没有回应,只是贪婪地汲取着这点温度。 “为什么不说话?也不抱我?”李景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带着一丝不满,“你不喜欢我抱你吗?” 不等余久山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低沉而温柔:“余久山,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生老病死,谁也没办法。那只狗是好狗,我也挺喜欢它的。但是……” 第91章 他收紧了手臂,语气里染上了些许霸道,而又不讲道理的独占欲:“我不想你为了它难过这么久。我知道这么想很自私,甚至有点冷血,但我就是不想你的注意力被任何东西分走。哪怕是一只死去的狗,也不行。” “你之前不是很喜欢它吗?为什么现在会这么说?”余久山垂眸。 “因为比起它,我更在乎你。”李景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有的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一种李景其实也喜欢自己的错觉。 可余久山又太过清楚,这只是一种错觉,不免觉得有些可悲,毕竟他连掩耳盗铃都做不到。 他有时候甚至痛恨这份清醒。它让他连骗自己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这段关系里,越陷越深。这就像是在明知是死路的情况下,依然执拗地选择了前行。每多走一步,就是多服下一剂慢性毒药。 毒发时的剧痛让他清醒,而这种清醒,又让他更加贪恋那片刻的麻痹。 如此,至死方休,才好。 “说实话,我是挺喜欢那只狗的。”李景的声音闷在他耳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我很清楚,我之所以喜欢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是你养过的狗。后来相处久了,或许是有感情,但我更在乎你。如果这份感情让你痛苦,让你分心,那我宁可不喜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执拗:“我就是这么自私,我只想要你开心。”无论代价是什么。 听听,他总是这样。 明明那么在乎,为什么偏偏不喜欢呢,余久山无声叹息。 “嗯,我知道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出口的,却只是一句苍白的敷衍。 他无法告诉李景,他真正的痛苦并非源于那只狗,而是源于他自己。 “你故意的,是不是?”李景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恐慌,“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冷血?觉得我一点都不善良?是不是……发现我其实根本没那么好了?”他越说越急,“我知道这样想不对,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受不了你对我这么冷淡,受不了你敷衍我!” “我没有那么想。”余久山疲惫地闭上眼,将额头抵在李景的肩膀上,那沉甸甸的重量,以试图寻求最后的支撑,“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也不能不理我啊。”李景感受到肩上的重量,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他侧过头,看着那个难得示弱的人,声音软了下来,“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后悔跟我在一起了?虽然我一开始就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不能反悔……” “没有后悔。”余久山叹了口气,声音低哑,“我说过,你在我眼里很好,非常好。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不是觉得李景不够好,他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他发现自己正在变得贪婪而丑陋。曾经,他以为只要能拥有“男朋友”这个身份就足够了。可真的拥有了,他才发现,那只是饮鸩止渴。他想要更多,想要李景的全部注意力,想要占据李景心里每一个角落。这种永无止境的贪欲,犹如巨大的黑洞,正缓慢吞噬着他。 怎么可能只会觉得部分就够了呢,是不够的,这远远不够。 李景当然能听出他没有骗自己,不由满意地摸了摸他的脊背:“知道了。那你以后也要这么想,不许变。” 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皱了皱眉:“怎么还是这么冰?去泡个澡吧,驱驱寒,不然晚上又该睡不好了。以后记住了,不管发生什么,天塌下来也得把外套穿好。” 他缓缓松开怀抱,虽然不舍,但为了余久山的身体,还是催促他起身。 “嗯,好。”余久山站起身,那份短暂的温存虽然消散,但余温尚存。他看着李景,轻声说道,“你也早点休息。我去洗漱了。” 转身走向浴室的那一刻,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既然贪心,那就用一辈子去填补吧。 目送余久山进了浴室,李景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转身上了二楼,反手关上房门,靠在床头,迅速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躺在通讯录里很久没动过的名字,肖升州。 虽然因为之前“吃饭”的事,他对这位余久山的“朋友”没什么好感,但不得不承认,此刻只有这个人能告诉他真相。 [李景: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余久山状态很不对。我要听实话。]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肖升州的回复就来了。那是一大段文字,详细而客观地描述了今天的寻狗过程,从绝望到希望,再到最后的破灭。没有煽情,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提到余久山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李景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越皱越紧。 原来如此。那种“眼看着希望破灭”的无力感,确实最容易击垮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按住语音键:“谢了。下次请你吃饭。另外……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去看看‘儿子’,给它送束花。” 这次,肖升州回得是一条语音。背景音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 “不用了。我要走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会带着它回老家安葬。这段时间,我也想静静,暂时不会回首都了。” 李景刚要回复“一路顺风”,语音却还在继续,肖升州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李景,作为余久山的朋友,我必须说一句实话,我其实一直不看好你们。你们的世界差得太远,性格也太冲。但架不住他喜欢你,甚至把你当成命一样重。所以,如果你哪天不想跟他在一起了,或者你给不了他想要的未来,就趁早放手。就当……这是你欠我的谢礼吧。” 这话不好听,却是实话。 李景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知道肖升州没恶意,但这种被当作“渣男”防备的感觉,还是让他很不爽。 “你放心。”他压着火气回道,“我既然敢让他押注,就没打算让他输。你还是操心好你自己吧。”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一路顺风。有空我们去找你。” 毕竟,这也是为了余久山好的人。 [肖升州:但愿如此。] 看着这四个字,李景冷笑一声。 [李景:不是但愿,是一定。这世上如果有一个人绝对不会伤害他,那一定是我。] ==================== 第68章 诚如余久山所言,一晚之后他的状态便恢复了正常,让李景无处可安慰,心中打好的腹稿全都变成了废稿,显然余久山已经整理好了自己。 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甚至来说余久山对李景更好也更关心了。 近些天余久山一直在努力增加工作效率减少工作时间,一下班就会去酒吧找李景好接他回家。 一片灯红酒绿内,宋颜真显然和他人发生了冲突然,先是口角后来竟发展成动手,不巧的是正好所在李景的酒吧。虽然说平时总在互相损彼此,但道理来说还是朋友,总归是不能袖手旁观的。 “还在那傻站着干什么呢,还不过来帮你兄弟啊?非得看着你兄弟被别人一群人围着打是吧?过来帮忙啊,你也好久没有活动筋骨了吧?李景。”显然宋颜真笑着对他招招手,是半点不给他置身事外的可能。 霎时间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景的身上,这要不上去帮忙,好像还下不了台,这话算是把他架起来了。 嘶……好像袖手旁观也不是不行,总归也是打不死的,那小子命硬。 “你们继续,我不认识这个家伙,别打死就行,到时候我给你们送医院,都有份啊,放心放心。”李景挑眉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们几人一眼。 “呵,不是我说,李景,见死不救可不是一个好习惯。我怎么可能不认识李少?那可太认识了,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跟你们说啊,你们可千万别轻举妄动,这家店就是他的,到时候他偷偷一报警,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宋颜真笑得漂亮,对一旁跟他动手的人解释着。 瞧这架势是非要把他拉入来淌这趟浑水。 “心机深沉啊,还搁那边骗我们呢。还不认识这小子,连你名字都知道,你还不认识?真是一点儿兄弟情谊也不讲,果然跟垃圾人玩的也都是垃圾。给我动手砸了这家店,出了事我负责。”另一边领头的男性alpha看起来年龄也并不大,有股傲气在身上,看起来并没有经受过社会的毒打。 “操,你敢动我的店试试……哪家的小孩这么不听话?非得让大人教训教训,真是不会见好就收,平白惹人生气啊。”李景缓缓站起身来,倒也坐不下去了,再继续下去不得被人骑在头上,他可受不了那样子的气。 “唉呀,这我也没有办法的事情。好像是迟家的小儿子,说什么我要欺骗他哥的感情,就活脱脱一神经病。要我说管他什么事啊,他哥都没怎么样呢,他跳个屁的脚啊,在这边惹了我几天了,真的很烦呐。”宋颜真语气浮夸,摊摊手表示无奈。 第92章 “你还有脸说,你就是个人渣,我哥好好一个alpha,之前明明不会那样子跟另一个alpha在一起……就是个变态,还害得我哥这段时间精神不好,又不吃饭,全是你害的,真是恶心。同性恋什么的最恶心了,你祸害我哥做什么。”迟家小儿子一脸深恶痛绝的表情,狠狠地盯着他,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一块肉才好。 “那你俩出去打呗,非得在我店里搞什么,跟我有个屁事的关系啊。两神经病,再敢让你的那些小弟摔我家东西,看我不摁死你,年纪轻轻一个臭小鬼这么狂。”李景咬牙切齿,对两个人是都没什么好印象。 也亏现在是下午,酒吧人流并不多,见到这边有人闹事,大多人都已经离开了。 吧台上面的酒瓶与玻璃杯被尽数推翻,碎片波光粼粼在地上聚成一团,看着这一片狼藉李景都快要气笑了,哪里还坐得住啊。 “怎么不管你的事了?跟他玩的肯定也没什么好东西他,他喜欢alpha,而且你又是alpha,该不会你也是那种恶心的人吧?还在这边开酒,也是垃圾是人渣。给我继续摔,最后我赔,没关系,大胆摔。”迟家小少爷也是年轻气盛,半点不会看人面色,毕竟从小就是被人捧着长大的。 “对不住了,兄弟。今天这忙,你是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啊。你再慢点动手,他们就要摔完了,反正有池家那边赔偿,你怕什么呀?大不了出了事,你家余久山帮你端着呗。”宋颜真眯着眼睛哼笑,还在继续劝他加入。 “你们就活脱脱的两个神经病,我真他妈真是受够了。本来修身养性不想动手,还非逼着人活动筋骨是吧?”李景站起身来向他们靠近,随手抡了一名正在砸酒柜的家伙,直接甩到地上,没有收着半点力道。 这便是纷争开始的前奏,李景和宋颜真两个人开始与对方五个人打斗起来,场面一时乱的不像话。 好在人数少的一方也并不在劣势,毕竟身手都不差,但人少难免会有卸劲儿的时候。 酒吧里剩下的人一看这架势,有的径直离开,有的直接报了警,人群做鸟兽四处逃去,哪里还待得下去,一时间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了几人。 “你们这种人最恶心了,就是社会的垃圾,还欺骗别人的感情。我哥哥明明不是那种人,都是因为你害的,他前几天在家里面被父亲关禁闭了。他还在为你求情,你是个屁的东西,配他这样子吗?”迟家小少爷怒骂着,越想越生气,抄起一瓶酒就想往宋颜真脑袋上砸去。 “我都说了,跟你到底有个屁的关系你?我又没有骗他,我刚开始有什么我就直接说了,这些事情也都是他同意才会发生的,别说的好像全是我的错。你哥又是个什么好东西?之前不跟我一样,只不过玩的有点不一样而已,他玩的是omega,我玩的是alpha,这么想来我倒是为民除害。”宋颜真笑得很灿烂,下手的劲头非常狠,闪身就躲过,直接抓着他的头发,就想往墙上撞。 “喂,别搞出人命了,出去打……”李景朝他们那边走近,想把人劝出去,毕竟血渍可不好清理。 身后忽然有人抄起桌子上的玻璃杯,就想往他脑袋上砸,而他却浑然不知,众人都来不及反应。 刚刚进入酒吧的余久山就看见了这样的惊险场景,他都不知道自己能有那么快的速度,径直走进那个拿着玻璃杯的人,抬手扯过李景的衣领,总算是躲了过去。 余久山没有第一时间询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用极平静的眼神盯着那个想袭击李景的人,用力夺过他手中的玻璃杯,猛地砸向他的头,他现在很清醒,心中的怒火却是抑制不住。 根本不敢想象,要是再来晚一点会发生什么。 霎时间鲜血从那个人的额角流出,可那名alpha在余久山极为冷静的目光下却不敢回手,只是呆呆地捂着额头。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反倒是像在看一件死物,莫名叫人胆战。 对于这种废物余久山没有再看第二眼,他抬眼轻轻扫过四周,马上便了解了大致情况,看着场中手上扯着迟家小少爷的宋颜真,只是轻轻开口说了一句:“不要弄死了。” 便转身想带着李景离开,接下来的事情会有人处理。 在快要踏出门外的那一刻,余久山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宋颜真,神色很是冷然:“没有下一次。” 两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宋颜真此次是故意引着人来酒吧的,为的就是让李景帮忙,或许更直接点来说,是为了让他背后的余久山帮忙。 毕竟宋颜真这一次玩的挺大,玩的是迟家未来的继承人。迟家也算是圈子里面的老牌家族,未来继承人出了这样子的事情,也算是丢脸丢到家。肯定不可能对宋颜真有什么好脸色,到底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宋颜真的根基不在本国,他们集团总部在美国,便想着借这一手,好让余久山跟他站到一起,免得到时候腹背受敌。 只要这事儿和余家李家扯上关系,迟家就是在心不甘情不愿,也得忍下这口气。毕竟这就是规则,弱肉强食,情有可原。 人都不是傻子,哪里能不知道彼此打的是什么算盘。 见到余久山这副表情,宋颜真便知道这一次的事情难搞了,心下有些烦躁,死死地抓着迟家小少爷的头发,笑意却是更加灿然:“当然当然,到时候找时间请你个吃饭,好好给你们道个歉,这一次我做的不厚道,但我这不是没有办法。” 余久山没有再回话扯着李景的手腕离开,李景也没有挣扎,难得称得上乖巧的,静静跟他走向停车位。 汽车的后座上一片沉默,余久山冷着表情松开了他的手,便坐在一边不再说话。李景也知道这次的事情是他冲动了,不敢出言只偷偷用余光瞟他。 “你生气了,是不是?”先开口的是试图哄人的李景,他抬手掰过余久山的头,让他看向自己。 “没有。”余久山淡淡回答。 “……那你怎么不理我了?”李景凑近揽着余久山,靠在他的肩膀上。 “没有不理你。”余久山也将下颚搁在他的肩上,声音有些闷闷的。 “刚刚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都不跟我说话的……”李景轻声道。 “因为需要冷静。” “所以还是在生气,对不对?” “是担心。” 听到简简单单三个字的时候,李景的心脏忽然颤栗一下,莫名的情绪快要从胸口涌出来,带着不知名的暖意,与此同来的还有歉意。 老实说,余久山不敢想象自己要是晚到稍微那么一秒,会有什么后果。他可能会做出一些偏激的行为,正在极力压制着。 ==================== 第69章 阳台的推拉门并未关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凛冽的寒风见缝插针地钻进来,与室内的暖气碰撞,在玻璃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两人面对面坐在榻榻米上,茶几上的热茶正冒着袅袅白烟。 “刚才,真没伤着?”余久山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李景的手指关节,那里似乎有些不太明显的红肿。 “没,真没有。”李景立刻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摆出一副轻松随意的样子,“别的不敢说,这几年我也没白练,对付那几个弱鸡还是绰绰有余的。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就是明天还得去跟迟家那帮老东西扯皮,想想就头疼。” “这件事你不用管。”余久山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我会让法务部去处理。有些人,确实该敲打敲打了。” “行,听你的。”李景乐得清闲,他撑着下巴,目光在余久山脸上打转,“不过话说回来,今天你怎么突然跑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在加班呢。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说到这儿,他心里还是有点懊恼。如果知道余久山会来,他怎么说也会收敛点,虽然自己在余久山那里,可能也没什么形象可言,可现在简直就是把自己的缺点,放大暴露在他面前展览。 “我给你打了电话。”余久山平静地陈述事实,“没人接。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说这话时,他心里其实是庆幸的。如果再晚一步,他见到的或许就不是那个虽然暴躁但还算完好的李景,而是……他不敢想。 “那个……其实吧,”李景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试图为自己辩解,“我真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人。主要是那姓迟的小子嘴太臭,骂我也就算了,还让人砸我的酒。你也知道,那几瓶酒是我从法国……” 他越说越急,试图证明自己是“被逼无奈”、“正当防卫”,以此来挽回在余久山心中那个岌岌可危的形象。 然而,这些话落在余久山耳里,却自动翻译成了:我家李景被人骂了,被人欺负了,被人砸了东西受了委屈。 余久山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迟家的产业版图,思考着从哪个环节下手,才能让他们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第93章 看着他这副比刚才还要冰冷的样子,李景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是真生气了?觉得自己是在找借口推脱?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只能郁闷地闭上嘴,心里烦躁得想挠墙。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动手?”话一出口,李景就后悔了。他不该问的,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可话出口又不能收回来,便只好垂眸不再言语。 “对。”余久山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我认为你不该这么做。” 果然。 李景的心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酸涩得厉害。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那个姓迟的本来就该打。但在余久山面前,他的骄傲变得一文不值。比起坚持对错,他更害怕被这个人讨厌。 “……知道了。”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许委屈,“下次不那样了。” “为什么这副表情?”余久山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他起身,走到李景面前半蹲下来,伸手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李景,看着我。” “我都说改了,你还要怎样?”李景猛地挥开他的手,却又立刻反手紧紧攥住了余久山的手腕。他眼眶发红,咬着牙,语气凶狠却透着绝望:“得理不饶人是吧?本来就不全是我的错!你还想怎么样?因为这点破事就要跟我分手吗?!” “……分手?” 这两个字犹如晴天霹雳,震得余久山大脑一片空白。他愣愣地看着李景,声音瞬间哑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你要跟我……分开?为什么?” “那你是什么意思啊?事情已经发生了,那我能怎么办啊?我都说了,下一次不这样子,你还想要分手不成?再说这件事情又不是只有我的错,你说你不认为我这么做好,那我下一次就改。”李景声音稍微大了一些,手死死握在他的腕骨间。 这一连串的质问,终于让余久山理清了混乱的思绪。他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尖刺,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人,心里既好笑又心疼。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他叹了口气,并没有急着辩解,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李景紧握的手背上,安抚着他紧绷的神经。 “李景。”余久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好像在跨频道聊天。” 他反握住李景的手,认真地说:“我从来没想过分手。我也没觉得你做错了什么。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对的。” “那你刚才……” “我说你不该那么做,是因为我不希望你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余久山叹了口气,“打架这种事,赢了是应该的,输了你会受伤。我不希望你受任何伤,哪怕是一点点。你可以交给我,或者用别的方法,明白吗?” “所以……”李景消化了一下那段长长的解释,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你没觉得我不好,也没生我的气,你只是单纯地……在担心我?” 他歪着头,用那种简单粗暴的逻辑,总结出了核心思想。 “……对。”余久山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的最后一点郁气也散了,只剩下无奈和纵容,“是这个意思。” “那你下次能不能别说得那么委婉?搞得跟要跟我分手似的。”李景松了口气,随即又理直气壮地开始“教学”。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余久山的肩膀上,微微倾身,直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演示道:“你应该直接这样,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我很担心你,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了。’”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却更加郑重,“‘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永远不会讨厌你。’” 说完,他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听懂了吗?这才叫有效沟通。” “知道了。”余久山眼底漾开一层淡淡的笑意。 “所以,学会了吗?”李景捕捉到了那抹笑意,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唇角,带着点得寸进尺的意味。 “……应该吧。”余久山故意拖长了尾音,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嘿!”李景果然炸毛了,他不满地捏了捏余久山的肩膀,“你这人怎么回事?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什么叫应该?别给我玩文字游戏,我要准确答案!” “好,那我现在告诉你。”余久山认真凝视着他,“李景,你可以自信一点。我对你的包容程度大到超乎你的想象,我可以接受,我只需要一个知情权。” “真的?”李景眼珠一转,立刻顺杆往上爬,“所以我做什么你都能接受?就算……我不小心把你前段时间特别宝贝的那罐茶叶给弄撒了,你也不会生气,对吧?毕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一边说着,一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客厅的茶柜,试图用这种玩笑的方式,将话题从刚才那个过于沉重和深情的氛围中拉出来。对他来说,不正面回应,用玩笑打岔,是更安全的相处模式。 “那得看情况。”余久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底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从容,“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哎哟,瞧您这话说的。”李景夸张地摆摆手,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样子,“我闲得没事干故意撒你茶叶?肯定是手滑,不小心的啊!你刚才可是把话撂这儿了,不能反悔啊。” “哪一盒?”余久山平静地追问。 “就……大红袍啊。” “哪盒大红袍?”余久山不紧不慢地继续问,“我柜子里的大红袍,少说也有五六种。” “还能有哪盒?”李景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不就那盒红木罐子的吗?之前赵越汕送你的,你还夸过好喝的那盒!” 话音刚落,空气安静了一秒。 套出自己想要的话,余久山哼笑一声,视线不轻不重地落在他的身上,却有如实质。 “所以,李景,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我都说了是不小心的!”李景还在嘴硬,甚至倒打一耙,“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我没事跟一罐茶叶过不去干嘛?大不了我赔你一罐更好的!” “嗯,是这样子吗?李景,你的确很会撒谎,也让人很难看出来。但是脑袋不太聪明啊,所以到底为什么故意打翻我的茶叶?”余久山无奈叹了口气。 “你瞎说什么呢……我怎么不够聪明了?我这脑子转的还不够快吗?明明很聪明,好不好?不就一罐茶叶吗?到时候你要多少,我给你买多少。”李景最开始的关注点很清奇,却很狡猾,没有从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不要转移话题,现在是我在问你,你只需要给出你的回答。”余久山抬手轻轻敲了几下茶几,“我收回前言,你还是有几分小聪明的,但是现在给我说实话。” “是,我故意的,行了吗?你要因为一罐茶叶跟我生气吗?不就是一罐茶叶吗……我还可以给你买很多啊,干嘛这么在乎那一罐茶叶?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吧。”李景懒散靠在榻榻米上,语气间有些古怪。 “所以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余久山依然很平静。 “你那么在乎一罐茶叶做什么?很重要吗?说不定我就是看那款茶叶不顺眼,所以随手就给撒了呢。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吧,反正你还有那么多罐,我也可以给你买很多,就那么喜欢那一罐吗?”李景还是没有从正面回答问题。 他绕来绕去,始终不肯说出那个最核心的理由。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他叹了口气,不再逼问,反而顺着他的话说道:“嗯,你说得对。确实没那么重要。你不喜欢,以后不喝就是了。我只是有点好奇原因,不过既然你不想说,那就算了。以后我不买大红袍了。” 这种以退为进的温柔,反而让李景有些不知所措。 良久之后李景闷声开口:“……我不想让你喝别人送你的茶叶,你要喝什么我可以给你买,你就不能不要别人送的吗?”这话说的,实在有些无理取闹?。 可余久山只觉好笑。 “可以。” ==================== 第70章 那是一个冬日,难得能有的晴天。 阳光透过窗户玻璃,毛茸茸洒在地毯上,带着些暖意。因为余久山的工作实在太忙了,李景看不过眼,两人便相约一周必须休息一天,这是硬性指标,但特殊情况也特殊处理。 对于总是连轴转的余久山来说,这样的清晨简直是奢侈品。 厨房里弥漫着烤面包的麦香和热牛奶的甜味。 余久山站在料理台前,正盯着面包机跳动的指示灯。他的厨艺仅限于此,热牛奶,烤吐司。虽然简单,但他坚持要做,因为不想让李景总是那个操心的一方。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李景刚睡醒不久,懒洋洋地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蹭了蹭。 第94章 一股清冽的须后水味道钻入鼻腔。那是余久山常用的牌子,也是他们浴室里共同的那一瓶。 这一刻,爱人身上沾染着自己的气息,在洒满阳光的厨房里亲昵地依偎着自己,那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让余久山心底一片柔软。 “哟,稀奇啊。”李景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拖着懒洋洋的长调,“今天居然能吃到咱们余大总裁亲手做的早餐?起这么早,不再睡会儿?昨晚可是加到半夜才回来的。” “还好,生物钟习惯了。”余久山眉目舒展,将热好的牛奶倒进玻璃杯,递给他,“倒是你,最近天冷,下次加班别特意等我了。熬夜伤身。” “你这人真有意思。”李景接过牛奶,却没喝,只是挑眉看着他,语气夸张,“你自己天天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反倒来教育我这个无业游民?家里暖气开这么足,我爱等就等着呗。” 他凑近了些,眼底闪烁着几分调侃意味:“你不觉得,每天晚上有一盏灯为你亮着,有一个人等你回家,特别有……那种‘家’的感觉吗?” “照你这意思,不等就没有家的味道了?”余久山失笑摇头,却也不否认那份等待带给他的慰藉,“行了,别贫嘴。牛奶趁热喝。” “那可不一定。”李景抿了一口牛奶,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过现在嘛,看着你系着围裙做早餐的样子,也挺有那味儿的。啧,不得不说,咱们余总连热牛奶这种高难度技术都能掌握得如此出神入化,简直是全能啊。” “热牛奶算什么技术?”余久山被他的彩虹屁逗乐了,哼笑一声,“行了,别硬夸。等我哪天真抽空去报个班学会了做饭,你再夸也不迟。” “叮”的一声,面包机跳起,两片金黄酥脆的吐司弹了出来,就像这个早晨一样,简单,却刚刚好。 余久山端着盘子走出厨房,熟练地将早餐搁在沙发前的茶几上。他知道,比起正襟危坐的餐桌,李景更喜欢这种陷在沙发里的慵懒进食方式。 “啧啧,看看这服务意识。”李景立刻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夸赞道,“这也太贤惠了吧,余大总裁?搞得我都快不好意思了,这一天天的,净坐享其成了。”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身体却很诚实地霸占了最舒服的位置,吃得那叫一个心安理得。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余久山无奈地摇摇头,坐在他身旁,“一会儿想做什么?虽然天冷,但如果你想出门,也可以。” “别了吧。”李景看了一眼窗外萧瑟的寒风,缩了缩脖子,“这天寒地冻的,出去也是遭罪。你那手本来就容易凉,回头再冻出个好歹来,我又得操心。就在家待着呗,你也难得休息,咱们就这么懒一天,多舒服。” “好,听你的。” 早餐过后,李景极其自然地包揽了收拾的工作。等他把碗筷丢进洗碗机,回到客厅时,就看见余久山又捧起了那本厚得砖头似的外文原著。 他顿时就不乐意了。 “不是,这书里有颜如玉还是黄金屋啊?”李景一屁股坐在余久山身边,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语气酸溜溜的,“密密麻麻的洋文,看着就让人头大。你就不能找点别的乐子?” “打发时间而已。”余久山翻过一页,漫不经心地回答,视线却依旧黏在书页上。 “打发时间?”李景被这个理由气笑了。他伸出手,恶作剧般地挡住了书上的文字,然后凑近余久山,那双眼里满是促狭和诱惑,“书有什么好玩的?冷冰冰的,又不会说话。倒不如……用我来打发时间?我不比这破书好看多了?” 余久山终于停下了阅读。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写满了“快看我”的生动脸庞,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晕染开来。 “啪”的一声轻响,他合上了那本价值不菲的古籍,随手放到一边。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捏住李景的下巴,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全然的纵容: “……好啊,像你说的,不看书了,看你。” 视线落在了李景的面庞上,从他的眉峰、眼睑与嘴唇一一掠过。 他看得很慢,很细致,仿佛要将眼前这张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刻进脑子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李景有些无措的身影,明明没有任何露骨的情欲,却深邃得让人心惊,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这种无声又极具侵略性的注视,让李景本能地感到了一丝危险。 “……得了,我认输。”他率先移开了目光,狼狈地别过头,“你还是看书吧。别看了,你不觉得……这场面很诡异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哪里诡异?”余久山不仅没收敛,反而凑近了一些,似笑非笑地勾着唇,目光锁定在他鼻尖那颗茶色的小痣上,“刚才不是你主动让我看的吗?怎么现在又躲?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废话!那是两码事!”李景依然垂着头,甚至把脸埋得更低了,“你那是正常看人的眼神吗?谁家好人会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别人看?这谁受得了啊!你就不能……不能稍微含蓄点,正常聊聊天不行吗?” “哦?那你说说,我是什么眼神?”余久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说话要说全,别让我猜。” “我……”李景被噎住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终于忍不住抬头瞪了他一眼,“这他妈让我怎么形容?你故意的是吧?每次都这样,非得逼我说出来你才高兴?余久山,别搞我了行不行?” “我没有。”余久山看着他,目光深邃,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如果我真的动了那样的心思,现在的场面,恐怕不会这么……体面。” 李景愣住了。他仿佛是被一道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等会儿。我刚才……是不是幻听了?你……你说话了?” “我说话了。”余久山坦然承认,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无辜。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李景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刚才那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不是吧?余久山,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骚话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余久山看着他,神色坦然,“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产生一些想法,不是很正常吗?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不用怀疑。” 空气瞬间凝固了。 这句话里的暗示意味太浓,浓得仿佛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瞬间晕染开来。两个成年alpha,谁都能听懂这背后的含义。 “停停停!打住!”李景赶紧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咱们能聊点阳间的吗?哪有正常人谈恋爱聊这个的?余久山,做人要含蓄,懂不懂?” 余久山低笑一声,“那我们做点正常恋人该做的事,行不行?” “现在?”李景一愣,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开始乱飘,“那什么……这大白天的,进度是不是太快了点?要不……再等等?” 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余久山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家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黄色废料。 “非要我说得这么明白吗?”他直视着李景躲闪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直白,“我想吻你。给个准话,行不行?” “……”李景被这记直球砸懵了,半晌才磕磕绊绊地抱怨道,“不是……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没谈过恋爱啊?这种事……哪有问出来的?你让我怎么回?难道说‘行,来吧’?多尴尬啊……” “好,我不问了。” 余久山没有再逼他。他缓缓凑近,动作极慢,慢到给了李景足够的时间去拒绝,去逃离。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一点点缩短。 他们闻到了彼此身上那股同源的须后水味道,那是早已交融的生活气息;他们感受到了彼此温热的呼吸,那是生命同频的律动。 琥珀色的眼眸对上墨色的瞳孔,仿若两条在寂静中交汇的河流,最终汇入同一片深不可测的汪洋。 距离只剩下一寸。 余久山却突然停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景,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一秒,两秒……十秒。 李景没有动,也没有躲。 于是,余久山闭上眼,轻轻地、虔诚地,贴上了那两片温热的唇瓣。 这是一个缠绵而湿润的吻,却不带任何情欲的急切,只有漫长到仿佛交换着彼此灵魂般的吐息。 难得的,李景终于合上了眼。他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像是在忍受,又像是在沉溺。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攥着身下的沙发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也微微耸起。他在逼迫自己去接受,去适应这份过于沉重的亲密。 而余久山,始终闭着眼,全身心地享受着此刻的靠近。 只有在这样毫无缝隙的接触中,他才敢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自己离那个真实的李景,已经很近了。 第95章 近到触手可及。 近到仿佛只要再深一点,就能触碰到那些被李景层层包裹起来的,关于隐瞒与欺骗的残酷真相。 然而,电话铃声打断了这一切。 李景猛地闭上眼,像是在逃避这被打断的尴尬。而余久山则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刚才还盛满柔情的眸子,此刻已是一片清明。 他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上“杨秘书”三个字让他眉头微蹙。今天是他的私人时间,如果没有十万火急的事,以杨秘书的分寸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 “喂,您好,请问是余总吗?很抱歉,打扰了您的假期,但是麻烦您尽快来一趟荣泰,我整理文件时发现有一份重要文件丢失了。我翻遍了所有记录,都没有出库登记。”杨秘书语气有些焦急,尽量组织者有条理的语序。 “好,知道了,你先别挂电话,有什么情况直接说,我现在去公司。”余久山无奈抄起衣架上的外套,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深深看向李景,语气歉疚,“抱歉,今天可能要食言了,李景。刚才你听到了,我有急事要去趟荣泰。” 李景没有问是什么事,也没有抱怨被打断的温存,只是挥了挥手:“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给予了完全的理解与支持。 ==================== 第71章 电梯门在顶层打开。余久山拿着手机,脸上还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刚才在电话里跟杨秘书对了几个细节,他才恍然发觉,那份所谓的“丢失文件”,其实就被他顺手带回家放在了书房。 不过一场虚惊。 他进门的动作很轻,客厅中已经看不到李景的身影。 大概是回房了? 余久山放下外套换好鞋子,缓缓走进客厅中,忽然听到卫生间传来一些压抑着的,显然不太自然的声响。 那些声响显然只能出于一个人,余久山有些疑惑地走近,清晰而又无法错辨的干呕声透过门板刺入他的耳膜。 所以……李景是在呕吐。 余久山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面色煞白失了血色。世界的声音骤然消失,只剩下那令人心碎的干呕声在脑海里无限放大,回荡耳边。 刹那间,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最残忍,亦是最难以让人接受的真相。 从虚掩的门缝中,余久山看到了李景撑在洗手台上,那脊背微颤的背影,以及镜子里那张苍白得不行,写满痛苦和挣扎的脸。一切,不言而喻。 他没有推门而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僵在原地,好像听到什么碎裂的声音。大约几秒钟过后,他悄无声息地退后了些,缓步离开了这里。 一步步地走向门外,没有打扰到那人,脊背僵直着,步履很轻,逃离这个让他混乱的真相。 余久山回到汽车驾驶位上,并没有启动,只是在昏暗的地下车库中,微微蜷缩着,用额头抵上方向盘。 之前所察觉到的细微僵硬,偶尔的走神与过分的“努力”,此刻都有了具象化的答案。 他以为李景只是不习惯,所以在尝试努力接受适应。却完全没想到李景是在忍耐,李景忍耐着与自己亲密的不适。 原来,那不是羞涩,不是不习惯。 那是忍耐。 是对他这个人的触碰,生理性,无法控制的排斥。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真相…… “所以不是错觉,不是我想多了……是真的,我的触碰……我的吻……让他觉得……”余久山哑声喃喃着,后面的两个字却怎么也吐不出。 恶心啊…… 所以被他喜欢,被他爱着,是一件让人作呕的事情吗? 余久山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隐瞒着自己,明明自己曾经告诉过他,其实余久山没想过和李景在一起,只要李景好,他怎样都可以接受。 自己的作用是帮他解决痛苦,而不是制造痛苦。 他的思维迅速回溯所有亲密接触的细节,每一个曾经让他心动的瞬间,此刻都变成了讽刺的证据。原来余久山与李景的亲密,全然是建立在李景的痛苦之上。 原来是这样啊…… 胃囊传出钝痛感,喉间一片苦涩。他还以为他们正在靠近彼此,正在逐步走向这段新的关系,可这一切竟然都只是他以为的。 心中不免升起了些自我厌恶,自己竟然使他痛苦的来源,余久山清楚地记得刚刚所看见的,李景混乱的表情、极力压制着的轻微干呕与轻微颤抖着的脊背。 为什么会这样子…… 余久山捂着顿痛的小腹,忍不住也有些想干呕,声带震动着发出声响,自己竟是全然没有发现吗,真是个混账啊。 明明是想要他幸福的。 于阳光洒过的休息日,自己名正言顺的恋人正在家中等待自己,本来应该是那么美好的一天,可现在一切却全然轰塌了。 耳朵传来轰鸣的声响,可分明未曾启动汽车,那声响混杂着刚才听到过的干呕声,一声又一声的直往人脑海里钻,他和世界好像隔上了层钝化的玻璃。 窒息,犹如在水里,即将溺亡。 向来是理智、平静,情绪波澜并不大的余久山此刻却全然思考不了任何东西,任由混沌淹没自己。 时间悄然流逝着,可他此时已经感觉不到了,大约是几秒钟又或许是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身边的电话震动发出声响,终于换回了他的思绪,他用有些木然的手指拿过手机,视线瞟过联系人,而后接通了电话,等待着对面开口。 “喂,你今天回来吃晚餐吗?大概要多久才能忙完啊?现在都快要七点多了,天都黑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要不要我去接你?”李景如同往常一样,略带些笑意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 “……不用来接,你早点睡,今天要忙一阵子,可能就不回去了,需要加班。”沉默了好一会儿余久山才出言,以求声音如同平时一样,好让他听不出自己的情绪。 “怎么又要加班啊?一个星期连一天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你这个老板当的也太惨了点,我给你送饭吧,晚餐应该还没有吃,是不是?反正离得又不远,我一时半会也睡不着觉。”李景如此提议着。 “不用送了,我已经吃过饭了。你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就去酒吧玩吧,我这边需要先去忙,就先挂了。”余久山拒绝了他的提议。 “嘿,不是我说你这人今天转性了?之前不是一直让我少去酒吧吗?怎么今天这么大气同意让我去,搞得我都有点怪不习惯的,真不要我过去陪你啊?”李景吊儿郎当含笑的声音很清晰。 平时余久山最喜欢他笑起来的模样,此刻却感觉有些割裂,不由在心中猜疑着,他是否在强颜欢笑。 “不用过来陪我了,出门的时候多穿点衣服,外面有点冷,去酒吧的话也要少喝一点酒。”余久山习惯性叮嘱他。 “算了吧,我忽然觉得酒吧也没什么好玩的。左右我这个老板去不去都不影响什么,还是在家里面等你吧,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忍心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面吗?”李景玩笑着,拖着尾调。 “……抱歉,但是我现在需要工作。” 他的谎言说得并不高超,但是出于对他一贯的信任李景也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只是以为今天的事情真的很重要。 “好吧好吧,那今天就算了。但是你得听我的,你下周休两天,把这一周的要补回来。行不行啊?咱们的大忙人。”李景懒散地眯眼,含着笑意问他。 “到时候再说吧,我得去忙了,就先挂了。”余久山没有直接回答,想着先糊弄过去。 “等会儿,你就忙成那样子吗,我还有个问题没问你呢,你明天几点钟回来?在那边冷不冷,你刚才走的时候没穿什么厚衣服吧?小杨到底跟你说了啥啊,你急成那样子……”李景挑眉问他。 “不太确定什么时候回去,就是一点公司的事情。”余久山言语很简明。 “你怎么什么都不太确定啊,连个准信也不给我的,总感觉怪敷衍的啊。难不成是你在外面养了小的,现在人家闹着要你过去陪呢?”李景故意玩笑道,调侃揶揄意味居多,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就是嘴欠故意逗余久山玩。 “你明明知道不会。”余久山语气很是无奈,眸底深处有些疲倦,微微合上了眼。 因为是通过电话联系,李景当然不会知道余久山现在是什么样子,所以余久山的那些情绪很快从表情上悄然浮出水面,便只好合眼掩盖那些情绪,尽力让语气正常一点。 “也是,毕竟都有我了,还看得上谁呢。但是你也不要忙的太晚了,有事情能帮得上忙的话就跟我说一声,别自己一直硬扛,你最好不要通宵啊。我知道你在忙工作,说完这句话,我等会就挂掉了,你别嫌我烦。”李景说话的语气,就像他们真的好像是一对恩爱的情侣。 第96章 “我不会嫌你烦,那你也早点休息。” 余久山对李景这些细微之处总是难免感到心悸,此时却伴随着些许的涩痛感,语气轻得仿佛是叹息。 “知道了,那我挂了啊……”李景的声音有一会儿没有传出了,就当余久山以为已经挂断时,却又突然出现,“这一次我真的挂了啊,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不准忙到太晚,那就……明天再见面。” “好。”余久山低低应了一声。 “你能不能……就把电话放在一边,我不会打扰你工作的,不挂行不行啊?我保证不会打扰……哎呦,算了,你来挂吧,你来挂吧。”李景思来想去,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脑袋,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想多听听他的声音。 “嗯,早点休息。” 余久山垂眸挂断了电话,靠在驾驶座靠背上,揉了揉眉心,驾车离开这里,最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公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摆在他面前的其实有两条路。 第一条,是装傻。 只要他现在走上楼,推开门,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继续给李景一个温柔的拥抱,继续扮演那个完美的爱人。那么,李景依然会对他笑,依然会努力地回应他的亲吻,他们依然可以维持这段看似完美到令人艳羡的关系。 这个选项,诱惑力大到让他颤抖。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切,触手可及。 但是,那是他想要的,却不是李景想要的。 李景在忍耐,在痛苦,在用透支自己的方式来爱他。 余久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了自己爱上李景的初衷,仅仅是希望那个人能永远鲜活、永远快乐。 如果他的爱,变成了禁锢李景的枷锁,变成了让他呕吐的毒药,那就是本末倒置。 他不能这么自私。他不能看着李景在自己怀里一点点枯萎,哪怕李景是心甘情愿的。 是时候该清醒了。 他需要一点时间,去整理这段已经失控的关系,去接受那个残酷的现实,去学会……如何体面地退场。 就像他曾经花了漫长的时间去适应“只能做朋友”一样,现在,他也可以花时间去适应“失去”。 他需要时间,去重新适应那个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能远远看着的位置。这很难,比他做过的任何一个项目都难。 但他会做到的。 只要那个人能开心,能不再痛苦。 ==================== 第72章 近些日子李景发现余久山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总感觉不太对劲,工作也忙了许多。 好像……对李景冷淡起来了。 他开始频繁加班,早出晚归。即使在家,也总是刻意回避着肢体接触。 可又是一如既往的对他很好,但那种异样感觉总是挥之不去,好似一块已经生锈的金属,怎么也擦不去上面的余锈,依然会体贴,也依然会关心,但总感觉哪里像是不一样了。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李景看着正在整理领带的余久山,试图去拉他的手,“要不给自己放个假?这总裁当得也太憋屈了。” 手指刚触碰到衣袖,余久山便是一个侧身,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为了整理衣领:“不用。最近项目多,我可以。” 那一瞬间的落空,让李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收回手,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换上了一副调侃的语气:“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柳下惠转世呢。我朋友都说冬天适合抱着恋人取暖,怎么到你这儿就反过来了?连抱一下都不乐意?” 他紧紧盯着余久山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怎么,这才多久,新鲜感就过了?腻了?” “没有。”余久山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你想多了。” 语气平淡,面色如常。 前段时间刚刚下了初雪,过后便是寒风呼啸,气温较低,于是他们一贯都是呆在室内。李景看着坐在沙发另一端,仿佛与他隔了一个世界的余久山,终于忍不住了。他从榻榻米上起身,走过去,张开双臂,试探性想要拥住那人。 却被余久山躲开,这个动作便掩盖不了,因为太生硬了些,也太过不自然,而余久山依然沉默着也不说话。 “我想多?”李景看着落空的手,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上来了。他站起来,逼近余久山,“那你躲什么?我是病毒吗?碰一下都不行?” 余久山后退一步,眼神闪烁:“没有……” “你没有个屁,怎么?不想碰我?还是不想看见我?”李景把他逼到墙角,语气咄咄逼人,“余久山,你是不是腻了?想分手就直说,别跟我玩这种冷暴力的把戏!” 他只是气话。他笃定余久山舍不得。 可余久山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是。” 余久山半垂着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那苍白的唇,还在微微颤抖。 “……是?是什么?”李景愣住了,他有些慌乱地掰过余久山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你说清楚!什么叫‘是’?觉得我无聊了?腻了?今天不是愚人节,别开这种玩笑!” 余久山看着那双盛满了恐慌和祈求的眼睛,心如刀绞。但他知道,唯有快刀斩乱麻,才能结束这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平静: “我们分开吧,李景。”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残忍。 话音清晰地落入两人耳朵里,雨滴似的敲击着鼓膜,让人以为只是一时幻听,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李景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像是不认识那个词语一样,喃喃自语:“……分开?什么意思?你要去出差?还是回老宅住几天?”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声音又低又哑:“那我陪你一起去行不行?我不闹你了,也不非要你抱了,只要不分开……行不行?”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余久山那令人绝望的沉默。 那不是玩笑。 “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余久山的声音很稳,“那个距离,对我们来说,都更安全,也更舒适。所以,我们还是回到原点吧,像以前那样,就好。”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了他预设的轨道上。 这段话余久山曾在脑海里打过千万次腹稿,在深夜的镜子前练习了无数遍,才终于能够像现在这样,毫无波澜地说了出来。 “……你再说一遍。”李景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沙发扶手里,那昂贵的真皮面料被抓得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撕裂声,“我没听懂。这是什么新游戏吗?真心话大冒险?你输了?行,任务完成了,现在你可以说实话了。” “我说,我们分开吧。” 余久山平静地重复,牙齿却死死地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那尖锐的刺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大脑,让他得以在李景那双几欲破碎的眼睛面前,维持住最后的清醒。 就这样罢。 放过他,也放过那个让他痛苦的自己。 “别玩我了……”李景低下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不敢再看余久山的眼睛,怕看到那种令他窒息的决绝,“这一点都不好玩。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公司的事、家里的事……我就当没听到,我不怪你。” “抱歉。”而余久山打断了他最后的幻想,“我是认真的。经过深思熟虑,我认为分开是对我们最好的选择。” “你认真?你认真想过什么?你现在跟我说清楚,你是怎么分析出这个结论的。我之前就告诉过你,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说你不介意,所以我们在一起。所以现在呢?通通不作数了,对吗?”李景猛地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笑得肩膀都在发抖,眼眶却红得吓人。 “你知道的,我们都是alpha。”余久山别开视线,用那个最冠冕堂皇,也最无懈可击的理由作为盾牌,“跟我在一起,你会失去很多。社会地位、家庭认可、甚至是一个正常的家庭。从长远来看,朋友才是最稳固的关系。我们可以回到过去,做回最好的兄弟……” “去你妈的兄弟!”李景暴怒地打断了他,“老子是第一天当alpha吗?!老子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会有这些麻烦吗?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不要用这些借口来敷衍我,告诉我,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就用这种借口敷衍了事……”嗓音哑的不行,“你玩我啊,余久山。” “……我没有敷衍你。”余久山任由他揪着,声音低沉而疲惫,“这就是我的理由。” 他不能说实话。 “好、好、好……你没有那个意思,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分开?为什么?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可以改,我什么都可以改,真的我不骗你。你不喜欢我去酒吧,我就不去了。你不喜欢我总缠着你,那我就不烦你了。你嫌我抽烟,那就戒了……”李景压低声音,甚至带上了些许哭腔。 第97章 但他此刻只想留下这个人。 听到这些话,余久山只觉得心脏更加钝痛。他当然知道李景会为自己改变,李景本来就是厌恶alpha的,却答应与自己谈恋爱。可为什么要让李景一直忍受自己呢,忍受那些痛苦与不适。 李景可以接受,可余久山接受不了。 对比爱恋这些飘渺的东西,他更希望李景能够自由、快乐。 本就是自由飞翔的一只鸟雀,为什么偏偏要把它困在寸尺之间?飞翔是它的本能习性,为什么要扭曲它?你不能因为喜欢它身上的某种特质,就要剥夺它的部分,太过残忍了。 没有必要的,放他走吧。 “……为什么不说话?我真的真的什么都可以改,余久山,我会比任何人都对你好,这一次我真的没有骗你。你信我一次,别不要我,好不好?”李景眼眶红了,却干涩落不出一点泪,只能死死地盯着他。 “我没说不要你。”余久山的心脏仿佛被只手狠狠攥住,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一时间有些哑然,顿了很久,才强迫自己用那种温和而残忍的语气说道,“我们只是换一种相处方式。像以前那样,做最好的朋友,难道不好吗?” “好?呵,当然好啊。”李景笑了起来,那是比哭还绝望的笑,“余久山,你这人怎么这么狠啊?跟前任做朋友?还能若无其事地做朋友?他们都说,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没爱过,要么是不够爱。所以……你也是吗?” 李景看着他,眸底某种支撑着他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崩坏了。 其实,他挺能理解的。 毕竟,他这样的人,注定就是要被舍弃的。从出生起就被父亲厌恶,被家族边缘化,就连年少时唯一的初恋,也在利益面前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 他的人生,就仿佛一个不断被抛弃的循环。 他曾经以为自己不在乎,因为只要还有一个余久山在,他就有了对抗全世界的底气。那个会背着他走山路、会为他打破原则、会说“只对你好”的人,让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宿。 可现在,连余久山……也不想要他了。 梦醒了,只剩下一地狼藉。 “我只想最后问一次。”李景哑着嗓子,慢慢抬起手,想要像以前那样去触碰余久山的肩膀,寻求一丝安慰。但在即将碰到的瞬间,他又触电般缩了回来,颓然垂下。 他怕。怕惹了余久山的厌,怕连最后这点体面都留不住。 “余久山,到底是为什么?给我个真实的理由,行吗?” 余久山看着那只垂落的手,心如刀绞。他多想冲过去抱住他,告诉他“我爱你,我比谁都爱你”。但他不能。 他闭上眼,逃避般地转过身,留给李景一个决绝的背影,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对不起……我累了。” 余久山闭上了眼,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是耗尽了全身力气的一声叹息。他不敢再看李景,怕多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就会瞬间崩塌。 余久山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谎话也能说的这么天衣无缝,如果能把自己也骗过去就好了,让人不由有些自嘲。 可他能说什么呢? 说那天他站在卫生间门外,亲眼目睹了那场李景因为接吻而在卫生间干呕?说他看到了那个总是不可一世的李景,是如何痛苦地扣着洗手台,为了迎合他而强忍着生理性的排斥? 他不能。做人不能那么自私。 曾经,他可以用“需要时间适应”来麻痹自己。可当真相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当他亲眼看到自己的爱变成了李景的酷刑,他忽然觉得,得不到也没什么关系。 只要李景不痛苦。 他甚至开始恨自己。恨自己发现得太晚,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纵容那场荒唐的开始,恨自己为什么看不穿那些强颜欢笑背后的忍耐。 这一切,都与他爱李景的初衷背道而驰。 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李景发自内心的快乐。哪怕那快乐与他无关,哪怕那笑容不是为他而产生的。只要李景好好的,这就足够了。 所以,这段建立在李景痛苦之上的畸形关系,必须由他亲手斩断。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他继续装傻,这出戏就能一直演下去。他可以继续拥有那个名义上的恋人,继续享受那份带毒的甜蜜。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他心颤。 可一想到这份幸福的代价是李景的煎熬,余久山就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刽子手。 哪怕他想要得发疯,哪怕他爱得要死,他也必须放手。 “我累了。” 当这三个字落下,原本还在激烈挣扎,试图挽回的李景,忽然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李景没有再质问,也没有再乞求。他的目光静静地滑过余久山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还有那张因为痛苦而略显苍白的脸。他的眼里有挣扎,有不舍,有绝望,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他看懂了余久山的疲惫。既然这是你想要的解脱,既然我在你身边只会让你感到累…… “……好。” 他放手了。 他也是。 ==================== 第73章 他们的恋爱是从秋天开始的,还没熬到来年春天,便悄然结束了。 那天余久山转身走得很干脆,把偌大的公寓留给了李景一人,再没有回来过。而李景也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眼前,独自面对寂静的空间。 李景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里,从床头柜抽屉中取出药片,坐在地板上吞咽下去,面无表情久久没有动弹。 房间里的灯他没有开,只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些路灯撒过的亮光,环境很昏暗,也很安静。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将自己移到床上,被人抽了骨头似的倒在地上,木地板传来冰凉的气息,冷得叫人有些不适,他的思绪渐渐飘远了,甚至开始思考此时离开的余久山会不会觉得冷。 心中微叹,该叫他多添件衣服再走的。 或许也可以借此为借口把他留下。 为什么自己会是这么个反应,李景自己也说不清楚。就像余久山所说的,两人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当朋友就好了,这应当也是自己所希望的,可是为什么感觉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既然余久山认为当朋友更为舒适,那就继续当朋友好了。可是,为什么会感受到难受呢,李景靠在木板上狠狠撞了几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彻夜未曾闭眼,也没有动弹,只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就这么静静地睁着眼,看着苍白的墙面,感觉浑身有些僵硬,四肢麻木起来。 药也不管作用了…… 李景漫不经心地想着,既然不谈恋爱的话,那就以朋友的身份,明天再去找他吧。左右是在那里跑不掉的,于是看着天花板等待次日的来临。 冬天天亮的总是慢一些,他感到有些度日如年。 大约在七点三十二分,太阳才缓慢的升起。细微的光亮从窗帘缝中透出,晃了一下李景的眼眸。他尝试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从抽屉中取出烟盒,背靠在床沿边缓缓点上根,借着晨日开始吞云吐雾。 乳白色的烟雾从指尖倾溢而出,围着人打转而后消散在空气中。 抽到一半,那种令人作呕的空虚感再次袭来。他面无表情地合上烟盒,将那半截还燃着猩红火星的烟头,没有任何犹豫地,按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滋——” 皮肤被高温灼烧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剧烈的疼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像一道闪电,终于劈开了混沌的意识,让他在这漫长的麻木中,获得了一丝久违的,名为“活着”的清醒。 李景甚至有些享受这种痛感。他看着手背上新添的烫伤,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随手将烟蒂丢进垃圾桶。 他需要冷静。 于是,他在零下几度的冬日清晨,走进了浴室,拧开了冷水阀。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滚烫的身体和伤口,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随便套了件衣服,头发还在滴水,他就这么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这个位置,是余久山最爱坐的地方,仿佛还留存了几分那人的气息。 坐下的瞬间,一股无法抑制的渴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想见余久山。 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什么都不说。 这个念头疯狂地生长,但他却不敢动。他怕看到余久山眼里的厌烦,怕连那最后一点“朋友”的体面都维持不住。 “朋友……” 李景喃喃自语,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啊,余久山亲口说的,做回朋友。既然是朋友,那去公司探个班,不是很正常吗?这个理由天衣无缝,甚至有些卑微得可笑。 换好衣服,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后,李景便驾车前往了荣泰。 第98章 一路疾驰到荣泰楼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跟前台的小姑娘调笑,也没有跟路过的员工打招呼,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低气压,径直上了总裁办所在的顶楼。 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李景犹豫了。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掌心全是冷汗。 终于,他鼓起勇气,轻轻敲了两下。 “叩叩。” 没有任何回应。 门后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李少?”身后传来杨秘书略带惊讶的声音,“您今天怎么来了?没提前跟余总打招呼?” 李景回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他在里面吗?刚才敲门没动静。”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昨晚……他是不是就在公司睡的?” “看来您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杨秘书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推开办公室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先进来坐吧,需要为您准备咖啡吗?” “不用,我不喝那玩意儿。”李景径直走进去,熟练地在那个属于他的位置,那张最大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摆出一副等人的架势,“他又去谈合同了?行,那我在这儿等他。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杨秘书站在门口,神色变得有些古怪:“那个……李少,您确定要在这儿等?” “怎么?”李景挑眉,“余久山把我拉黑了?这地儿我还坐不得了?” “不是这个意思。”杨秘书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如果您真要等,恐怕得把这儿当家了。需要我让人收拾一下休息室吗?” 李景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什么意思?别给我打哑谜。” “余总短期内应该不会回来了。”杨秘书如实相告,“他昨晚连夜飞了国外,说是要去巡视海外分公司。看来……他没告诉您。” “……走了?”李景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拔高,“昨晚十一点?他去哪了?落地没?谁安排的?”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样砸向杨秘书,李景的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得笔筒都在晃动,眼神急切得吓人。 杨秘书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老实回答:“是的,十一点的航班,飞西欧。是董事长办之前的安排,本来余总一直压着没批,不知怎么的,昨晚突然通知我订票,而且要最早的一班。” “之前压着……昨晚突然……”李景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原来如此。 所谓的“做回朋友”,所谓的“冷静一下”,都不过是缓兵之计。余久山真正的计划,是彻底的逃离。 他利用了那份原本被他拒绝的工作安排,连夜出逃,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 “呵……跑了啊。”李景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和绝望,“余久山,你可真行。昨天还说得好听,什么回到原点,转头就跑到地球另一边去了。你是多不想见我?多怕我缠着你?” 他一把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背影带着一种决绝的凄凉。 “走了。不用告诉他我来过。” “李少,您别多想。”杨秘书看着他那副要吃人的表情,赶紧打圆场,“余总的性子您是知道的,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这样不告而别。可能……真的是有急事。”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李景垂在身侧的手,瞳孔微缩:“您的手背……怎么有烫伤?看起来很新,需要我帮您叫医生处理一下吗?” 在杨秘书眼里,李景就像个还没长大的弟弟,虽然有时候做事冲动,但心眼不坏。看着他带着伤来找人,杨秘书心里也不免有些恻隐。 “不用,小伤。”李景漫不经心地将手插进兜里,仿佛那块皮肉不是长在自己身上,“放心,我比谁都了解他。那个……他第一站是在哪儿?法国?” “对,巴黎。”杨秘书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又忍不住劝道,“刚收到分公司负责人的消息,说是刚落地。您也别太担心,有什么误会,等余总回来,两人坐下来好好聊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那是自然。”李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既然知道他在哪儿,那就好办了。谢了,杨秘,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杨秘书站在原地,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李景刚才那个眼神,不像是来找发小的,倒像是来……捉奸的。而且是那种即便捉到了也要同归于尽的狠厉。 他打了个寒战,试图甩掉这个可怕的念头。但李景手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烫伤,如同个不祥的预兆,一直在他眼前晃。 犹豫再三,出于职业的敏感和对老板私生活的担忧,他还是拿出了手机。 [杨秘书:余总,李少刚才来公司找您了。他问了您的行踪,得知您去了法国后就走了。另外……我发现他手背上有新烫伤,状态看起来不太好。] 离开荣泰大楼时,李景觉得世界都空了。 余久山走了。不告而别,决绝得仿佛是在逃避一场瘟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到酒吧的。一路上,他的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层皮革捏碎。他不想回那个充满余久山气息,却再也没有那个人的公寓。那里太冷清,冷清得让他窒息。 酒吧里灯红酒绿,人声鼎沸。 “哟,李少!稀客啊!最近忙什么呢?来一杯?” 熟客的热情招呼,此刻听在耳里全是噪音。李景一把推开递过来的酒杯,语气森寒:“滚。别烦我。” 他径直上了二楼,站在那个视野最好的角落,倚着栏杆,冷眼看着楼下的群魔乱舞。这里曾是他最爱的狩猎场,如今却只让他感到深深的厌倦和恶心。 就在这时,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 “我他妈说了滚远点!听不懂人话是吧?!”李景猛地回头,眼底的戾气吓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啧,一天到晚的火气这么大?怎么没有今天没去陪你家的余久山啊?瞧瞧这副模样,该不会是被甩了吧?”是宋颜真,他含着戏谑的笑意,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 “宋颜真,你想死直说。”李景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哟,没否认?”宋颜真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他夸张地瞪大眼睛,“不是吧?真分了?余久山可以啊,看着闷不吭声的,这手起刀落够利索的。不像某人,被甩了只会在这儿无能狂怒,吵得我脑仁疼。” 他本来只是随口揶揄,想看李景跳脚。可李景只是冷冷地盯着他,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惊:“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滚。” 宋颜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脸,试探着问:“真分了?为了什么?该不会是因为……前几天你跟你那个初恋见面的事儿吧?” “什么?”李景猛地抬头。 “就那天啊,在我公司楼下。”宋颜真抿了口酒,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看你俩聊得挺投入,就随手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了。” “你发给他了?”李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一把揪住宋颜真的衣领,声音都在发抖,“你他妈又添油加醋说什么了?” “冤枉啊!这次我真没说什么,就发了张照片!”宋颜真举起双手,一脸无辜,“再说,这都过去好几天了,他要是介意早该发作了,怎么到现在才提?这反射弧也太长了吧?还是说……他一直在忍?” 宋颜真的无心之语,却犹如一道惊雷,劈开了李景混沌的大脑。 忍? 是啊,余久山一直在忍。 从那天回家后的欲言又止,到后来的冷淡疏离,再到最后那个莫名其妙的分手理由……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以为余久山不在意,以为只要自己不说就没事。却不知道,那个人早就看到了那张照片,早就把所有的猜疑和委屈都吞进了肚子里。 “……那他为什么不问我呢?” 李景松开手,颓然地靠回栏杆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要他问,我就一定会解释啊……” 为什么不问?是不信任?还是……已经失望透顶,连问都不想问了? ==================== 第74章 包厢内两人正对而坐,隔着一个桌台的距离。李景靠在沙发上含着烟,模样有些懒散。而宋颜真则是拿着手机,好像在给谁发消息,时不时仰头灌一口酒。 “不是我说你在那装什么呢?这不正好合了您老的愿吗?最开始你不都一直不愿意,一直在那边推脱,反正你本来就不是同性恋嘛,这句话你可是说过的啊。”宋颜真收回看向手机的视线抬头看他,语气很玩味。 “我装你妈,我现在好好的呢,别说的一副我快要死的样子。”李景指尖夹着烟,淡淡出言。 第99章 “不是我说啊,你是不是自己装久了,之前是为什么答应余久山都忘了吧?还搁这演情圣呢,你不本来就只是为了维持这段关系吗?那现在如你所愿,一切回到原位喽,怎么反倒还不满意?”宋颜真吊儿郎当的将手机扔到一旁。 “……我说了,我没演,我现在和之前也没什么不同吧。反倒是你,拍了照片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我本来不想让他知道这些烦心事的,我现在真想弄死你。”李景缓缓吐出口烟雾。 事实上他更想弄死他自己。 他竟然半点没有发现……余久山会怎么想?他的隐瞒、他的不告知,都会给余久山带来不太好的猜测,可李景当时只是为了不让余久山为自己的过往忧心。 可现在说这些并没有用,毕竟他的的确确给余久山带来的伤害与欺骗。 “诶,说真的,你该不会是这时候才突然发现自己对他是有感情的吧?别太搞笑了诶,我当时就觉得,他有一天总会受不了你的,果然这一天到的还挺快啊。”宋颜真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他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有感情不是正常的吗?毕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都这么多年了……”李景周边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这人怎么这么喜欢自欺欺人啊?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种感情,我说的啊是你对他有欲望的那种感情,照你们所理解的,管那个呀,叫做爱情。”宋颜真笑得浪荡至极,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爱情吗……李景反复在心中咀嚼这个词。 “那你说怎么区分呢?那么多种感情,你怎么就知道你现在拥有的是哪一种?单纯依靠性欲?那未免也太过廉价了……”李景的声音有些飘渺。 “这种东西不是你一看那人就知道自己对他到底有没有啊?就像放烟花一样,有种燃灼感,漂亮又稀少,没一会儿就落幕了。性欲嘛,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最基础的表达形式吧。”宋颜真可能喝的有些上头了,平时他可不会这么说。 “一见钟情大多都是见色起意,这个定论在你那儿尤为准确。”李景到底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不过话说,你身为alpha对同性间的亲密行为,难道不会有排斥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好搞笑啊,我这个是天生的,和你们不一样。就像你们会被omega的信息素所吸引,刚开始的话的确有些不适应,我对信息素耐受程度倒是挺高的,倒也没特别大的反应。”宋颜真语气里的笑意格外明晃。 “那和你在一起的alpha总不能个个都是天生的吧,你们平时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总有极个别个对信息素敏感度挺高的吧?”李景状似无意地问了句。 “你知道的,毕竟我身手还不错,对于一般的摁住不就好了吗?慢慢来,我总有让他适应的一天嘛,这事又不着急。刚开始还挺有意思的,毕竟把一个不乖的alpha按在身下极大满足了人的征服欲。”宋颜真倒是坦诚得不行,眉眼弯弯喝了口酒。 “你倒是一如既往的恶趣味,就没有稍微平和点的方式吗?”李景挑挑眉头,又咬了根烟点上。 “虽然我是个同性恋,但是我跟圈子里的那些人不太一样,一般就用这些手段就足够了。听说他们有些人会用一些药,你需要吗,需要的话我就帮你整一点?”宋颜真马上明白了他问题的来意。 “不用,我要那药干什么?就随口问一下而已,对了,你知道余久山去国外的事情吗?昨天刚飞的。”李景手指停顿了一下,又很快平静下来。 “这事我知道啊,他爸让他去的嘛。我说真的,有时候感觉你是真的挺蠢的,余久山眼神可真不好。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他爸为什么忽然让他过去?按道理这种小事应该轮不到他,可现在偏要他去干这种无聊的事情。”宋颜真脑子转得够快,通过从两边获得的消息就大致分析清楚了情况。 “……你什么意思?说清楚,这事情和我有关系?”李景敏锐的从他言语里发现了什么。 “bingo,看来还不算蠢得无可救药,你俩总待在一块,应该了解过吧,那段时间他爸应该找过他?这个还要我说吗?你们可能被家里发现了啊,多么显而易见。”宋颜真语气轻挑给出了自己猜测的答案。 “他从没有跟我提过……”李景恍惚中记起,那次忽然打扰的约会,低声喃喃着。 “其实这种事情都是小问题啊,你可太看不起你家余久山了,他现在他爸可管不了他,毕竟荣泰股份大多都在他手中。余久山那个脑子肯定是考虑过如何安排的,这种事情肯定不用你操心啊。”宋颜真动作浮夸地摇摇头,感慨着说道,“真是,怪让人羡慕的啊~” “不管怎么样,他也应该跟我说一声,这件事情我是有知情权的。毕竟我们当时是两个人在谈恋爱,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李景掐灭了烟,随意抛入烟灰缸中。 “跟你说或不说,其实也没多大影响吧?反正事情他已经解决了,告诉你也不过是平白增添苦恼,何必多此一举呢?他自己就可以解决的事情,自然是不必麻烦你。再说他怎么舍得告诉你这种事情,让你心里不舒服啊。” “这根本不是解不解决的问题,我不希望他对我有所隐瞒。”李景这句话说得理所应当,语速极快。 “要我说嘛,别那么在意啊,毕竟你隐瞒余久山的事情,可比他隐瞒你的事情要多不少吧?做人不能这样子厚此薄彼的。”宋颜真面上依然挂着笑。 “……我瞒着他,只是不想让他不开心,不想让他因为我的事情而忧心困扰。”李景沉默好久才出声说道。 “呵,说不定他也是这样想的,你都可以不接受,他当然也可以不接受这份‘好意’啊,如果你们都把这称作‘好意’的话。”宋颜真意有所指举起酒杯,轻轻摇晃着。 闻言,李景忽然哑然了,没有再说话。 半垂着眸,也不知在想什么。 “好啦,干嘛纠结那些事情。不如喝点小酒来得轻松自在,左右你们都是分开了的,现在在提这些也没多大意义。”宋颜真取出个空玻璃杯,帮他倒了些酒,顺着平缓的桌面推滑过去。 “……你说得对。”李景忽然出声,也拿起酒杯晃了晃。 “哎呦喂,可难得赞同我的观点啊。来走一个,今天喝酒,我请客。没什么是酒精解决不了的,除非你喝的还不够多。”宋颜真含着笑意冲他举举杯,而后便灌了一口。 “你说得对,我喜欢他。” 这一次李景终于把整句话说出了口,语气有些尘埃落定的轻松,像是恍然大悟,又不免有些好笑,没有喝下酒,再次将酒杯搁在桌面上。 李景迟钝地发觉,他喜欢余久山。 这份喜欢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 “咳咳咳咳咳咳……不是,等会儿刚才我在跟你聊什么呢,你他妈怎么就突然提到这个?不能给人一点缓冲时间吗?”闻言宋颜真不由地呛了酒地,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还说这家伙是明白了什么,合着不是赞同他的观点,而是发现自己心意了。宋颜真忍不住失笑, 这算怎么个事儿啊……刚开始他还说余久山这是开看了,原来竟然是种另类的以退为进。 “我得去找他,就先走了。”李景马上站起身来就想离开。 “诶,您老等会儿。把药带上,烫伤药,你手背上那么明显一块,现在去找他挨骂吗?”宋颜真从一旁的手提袋中摸出药盒抛给他。 “行,那今天就算我请客。”李景动作自然地接过,迈步走到包厢门口轻声道,“谢了。”而后便是头也不回地离开。 难得听到他的道谢,让宋颜真不免挑挑眉,从桌面上拿过手机,给余九山发了条消息。 [宋颜真:放心烫伤药已经给了,那瓶酒什么时候你让杨助理给我送过来就行。] 要知道余久山回他消息,从来没有这么迅速过,没一会儿便发消息,询问他李景是否已经离开。 在宋颜真给出肯定答复之后,余久山马上一个电话打过来,没有客套的问候,也没有平时的冷静,只余下了深深的疲惫。 “……他现在怎么样了?” ==================== 第75章 余久山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异国陌生的霓虹灯火,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与宋颜真的通话界面。 “这么关心他,当时跑那么快干嘛?”电话那头,宋颜真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戏谑,“你们俩也是绝了,一个比一个别扭。刚才那支烫伤膏我给他了,不过我看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估计也没心思擦。说吧,突然给我发消息让我去酒吧堵人,是不是得给我点好处?” “酒庄里的酒,随你挑一瓶。”余久山淡淡地开出筹码,直奔主题,“他现在怎么样?手上的伤……严重吗?” 几个小时前,收到杨秘书说“李少手背有新烫伤、情绪不稳”的消息时,余久山几乎想立刻订机票飞回去。但他不能。他只能联系这个虽然不靠谱,但目前唯一能接近李景的损友。 第100章 “也就那样吧。不好不坏,跟丢了魂似的。”宋颜真抿了口酒,调侃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是玩‘以退为进’呢?我还以为你真看开了,果然是个老狐狸,手段够黑的。” “你想多了。”余久山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我近期不会回国,过几天还要飞美国。这段时间,麻烦你多看着他点。” “什么意思?”宋颜真收起了玩笑,“真打算老死不相往来?别把他托付给我,跟‘托孤’似的,我可没那闲工夫。你要是真担心,就自己回来管,这种事儿麻烦外人,合适吗?” “不是托孤。”余久山看着窗外的夜色,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只是回到原位。等我……调整好状态,自然会回去。” “调整状态?这话弹性可够大的。万一你十年八年调整不好,就把他一直晾在这儿?”宋颜真冷笑一声,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突然沉了下来,“对了,你有没有见过他手上的伤?我刚才离得近,瞟了一眼。那形状……像是烟头烫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余久山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所以,才拜托你,多看着他一点。” “分都分了,还搞这套深情戏码给谁看?”宋颜真不屑地哼了一声,“要不是刚才那个蠢货自己漏了嘴,我还不知道你们玩真的。怎么,给自己留后路呢?余久山,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放得下?” “这不是放不放得下的问题。” 余久山回答得很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绝望。 他自己心知肚明分开的原因,却不可能把这个理由告诉其他人,他实在不愿再次逼迫李景了。 “那是什么问题?”宋颜真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气笑了,“你不说,我怎么会懂?更重要的是,李景那个单细胞生物更不会懂!你们俩是不是都有那个大病?长了张嘴除了接吻就不会说话是吧?非得把好好的日子过成哑剧才甘心?” “你不清楚内情。”余久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有些死结,不是靠‘说’就能解开的。” “行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宋颜真翻了个白眼,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下,“做人这么别扭,你不累我都替你累。反正我是学不来你那套苦情戏码。先别挂,陪我聊会儿,我都快烦死了。” 听着那头明显有些烦躁的灌酒声,余久山瞬间了然: “又是那个叫阿尔的男孩?”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宋颜真也不藏着掖着,“就是他。余久山,我问你个问题。如果摆在你面前有两个选项:一个是‘你最喜欢的’,另一个是一堆‘你还比较喜欢的’。只能二选一,你怎么选?” “如果这是在谈生意,”余久山语气淡漠,“出于风险控制和收益最大化的原则,选数量多的那个。这是概率学的基本常识,至少能保证你不亏本。” “啧,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宋颜真转着手里的玻璃杯,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的痕迹,“那如果……我说的是人呢?如果是选人,你的答案会有不同吗?” “如果是人,那就根本不构成选择题。” “怎么不是?”宋颜真反驳道,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人生处处都是选择题。今天睡谁,明天爱谁,难道不是一种选择?哪来的例外?” “宋颜真,”余久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犀利,“当你用‘最’这个程度副词来形容那一个人的时候,例外就已经发生了,不是吗?” 宋颜真愣住了。 他眯起眼,将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你是这么想的?可我总不能因为喜欢吃冰淇淋,就放弃每天的一日三餐吧?冰淇淋再好吃,也不能当饭吃啊。吃多了会腻,不吃又会想,多麻烦。” “这恰恰是问题的关键。”余久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淡淡地给出了最后一击:“正因为它不是饭,你才会那么喜欢。如果它变成了每天必须吃的一日三餐,变成了你赖以生存的必需品,你还会觉得它那么特别、那么诱人吗?” 他喜欢的,或许正是那份“不能当饭吃”的危险与刺激。一旦将其常规化,他的喜欢,也许就会像对待那些“比较喜欢的”一样,迅速贬值。 “我可以不要那份甜品,但我不能不吃饭。”宋颜真轻慢地晃着酒杯,眼底的笑意却一点点凝结成霜,“人总是要活下去的,不是吗?戒掉一日三餐去赌一份不确定的甜,这风险……让人头疼。” “如果你真的能做到‘不要他’,”余久山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你现在就不会这样子浪费我的时间。宋颜真,你的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 “啧,被你看穿了。”宋颜真并没有否认,反而笑得更加灿烂,那张精致的面具仿佛焊死在了脸上,“所以我这不是等着你说服我吗?万一以后我后悔了,还能有个由头去找你撒气,骂你几句‘都怪你瞎出主意’。总好过到时候自己一个人面对烂摊子,连个甩锅的人都没有。你说,我能做到只吃一种甜品吗?” “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你想不想。”余久山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 “唉,真是让人头大。”宋颜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假难辨的无奈,“那小子跟我摊牌了。他说,如果我不能断掉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他就走人。说实话,我还真挺稀罕他的,有点舍不得放手……这辈子还没试过为了谁‘守身如玉’呢,听起来倒是挺新鲜,也不是不能试试。” 他的语气玩味,听起来就如同是在谈论一次新的猎艳游戏。 “那个男孩,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余久山淡淡地提醒了一句,“你现在的这种轻慢态度,让我觉得你迟早会栽跟头。自己小心点吧,别到时候真成了笑话。” 言尽于此,他不想再多费口舌。 “知道了,啰嗦。”宋颜真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不怀好意的戏谑,“对了,你是不是还没跟赵越汕说过你俩分手的‘好消息’?巧了,他最近好像就在法国附近晃悠。刚才我跟李景聊完,顺手也给他透了个风,估计这段时间他会去找你叙旧。” 余久山不喜欢自己的私事,变成饭后闲谈。 “宋颜真,你最好管住你的嘴。这不是建议,是警告。” “哎哟,别这么严肃嘛。”宋颜真毫不在意地调侃道,“大家都是多少年的兄弟了,这点事儿还能瞒得住?放心,也就咱们哥几个知道,传不出去的。” “嘟——” 电话被直接挂断。 宋颜真看着黑掉的屏幕,也不恼,只是仰头喝干了杯中酒,对着空气举杯一敬: “祝你好运,老狐狸。” 挂断电话,余久山疲倦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从昨晚落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他却连一分钟都没睡着。仿佛只要一闭上眼,李景手背上那个狰狞的烫伤就会浮现在眼前,怎么也甩不掉。 他很想打个电话过去,哪怕只是听听那个人的呼吸声。 但他不能。 既然决定了放手,就要断得干干净净。任何一丝拖泥带水的关心,对现在的李景来说,都可能是再一次的伤害。 只是……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这个问题犹如一根刺,扎在余久山的心上,让他既生气,又不解,更有着说不出的心疼。 他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桌面上那堆厚厚的财务报表上。只有沉浸在密密麻麻的数据里,他才能短暂屏蔽掉那种恼人的思念和焦虑。这个方法,他用了十几年,早已得心应手。 下午六点,法国分公司的执行总裁鲁米那发来了晚餐邀请。出于礼节,余久山无法推辞。 这是一家位于塞纳河畔的高级法餐厅。服务生动作优雅地送上了基尔酒和作为开胃小点的帕尔玛干酪泡芙。 “余先生,这是本店的招牌。”鲁米那举起酒杯,笑容得体而热情,“口感非常正宗,希望您能喜欢。” 余久山其实毫无胃口,但他还是给面子地尝了一小口,微微颔首:“不错。多谢款待。” 他的语气礼貌而疏离。 “您客气了。”鲁米那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冷淡,继续热情地寒暄,“中国有句古话叫‘有朋自远方来’。作为东道主,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为您安排一些休闲活动。比如高尔夫、古典音乐会,或者去加尼叶歌剧院听一场歌剧?” “多谢好意。”余久山放下餐具,委婉地拒绝,“但我这次行程很紧,处理完这边的事务,过两天就要飞去下一个国家。恐怕没有时间。” “那真是太遗憾了。”鲁米那耸了耸肩,有些惋惜,“其实最近有一位非常有才华的亚裔艺术家要在附近举办个展,就在五天后。他的作品非常独特,我想您这种品味高雅的人一定会喜欢。” 第101章 “亚裔艺术家?”余久山却并未多想,只是淡淡地应道,“嗯,你可以邀请其他懂行的朋友同去,别浪费了门票。”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和您来自同一个国家。”鲁米那提起那位艺术家,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那位赵先生,无论是摄影还是绘画,都充满了灵性。可惜听说他本人行踪不定,这次画展也未必会露面。” 同一个国家,赵先生,摄影与绘画双绝……这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指向性实在太强了。 余久山微微挑眉:“如果我没猜错,你提到的这位‘赵先生’,全名是叫赵越汕?” “上帝啊!您居然真的认识!”鲁米那激动得差点打翻了酒杯,眼角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来,“对,就是这个名字!虽然发音对我们来说有些拗口,但我对他印象太深刻了。他的作品从不出售,只做展示,这种纯粹的艺术家现在太少见了。听策展人说,他最近好像去了加拿大采风,真让人期待他的新作。” 加拿大…… 看来,赵越汕真的听了他的建议,去了那个会下雪的地方。 话题一旦打开,鲁米那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出乎余久山意料的是,这位法国高管并非只会谈生意,他对艺术、历史甚至哲学都有着独到的见解。余久山虽然话不多,但每每切中要害,两人的聊天倒也不算冷场。 只是,即便是在这样高质量的对话中,余久山的思绪依然会不受控制地飘离。 他几乎没怎么动面前精致的菜肴,只是机械地晃动着杯中的红酒。 这个时间,国内应该是凌晨了吧? 他吃饭了吗?手上的伤还疼吗?有没有……在想他? 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思念,野草一般,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疯了一样地生长。 ==================== 第76章 李景犹豫了两个星期是否去找余久山,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正常。他现在真的很想见到余久山,分别的每一天他都再次确认自己对余久山到底是怎么样的感情。 一面渴望着,一面恐惧着,他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像具行尸走肉,这段时间李景瘦得厉害,他加大了药量但作用并不大。因为渴望,他很想给余久山打电话。又因为恐惧,他害怕余久山的厌烦。 他的失眠症状又开始严重起来,最爱去的地方是两人曾经的家,李景会一点点地寻觅这间公寓,每一个地方都有两人的影子。 从十五岁的到如今二十九岁的,记忆如同潮水似快要将李景淹没。他靠在余久山经常喜欢靠的位置,从抽屉中取了盒茶叶,茶几上学着余久山的动作泡了一壶茶,茶水滚烫而又苦涩。 他曾经是最不喜欢的了。 可现在尝到舌尖的苦涩,却感觉心中生起种近似诡异的甜蜜,李景喝着余久山的茶叶,和他品尝同一种味道,坐在同一个位置,一点点占领他的生活区域。 现在李景真的好喜欢。 只要是有关于余久山的事物,李景都如饥似渴的想要尝试,以此缓解心中难以压制的欲望。李景一点都不想打扰到余久山,甚至是连电话都不敢打。却又半点放不下余久山,生活中到处是他的影子。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良好的睡眠了,李景去了那家承载着他痛苦与新生的清吧,他想摄入一些酒精以此保证睡眠。说来好笑,清吧的启动资金还都是余久山给的。 还是老位子,李景坐在吧台边的位子上,想起这个事实不免勾起唇,又低口灌了口酒。辛辣而苦涩的液体通过喉咙划入胃里,带来阵阵灼烧感,人却是仿佛冻僵似的麻木着。 表演区的乐队依然是没有吉他手的,李景依稀记得上次余久山来找他时也遇到过这个乐队表演,当时余久山漫不经心地陪他一起饮酒聊天。 做的正好是这个位置旁边的那个位置。 而此时,那里只是空空如也。 稍微有点眼力见儿的熟客,看到那个角落里散发出的低气压,都会识趣地绕道走。李景靠在栏杆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此刻一片空洞,犹如两口干涸的深井。他机械地举杯,仰头,灌下辛辣的烈酒,然后垂下头,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发呆。 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倾颓感。 “老板!我的亲老板哎!”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死寂,“您可算现身了!我还以为您把这儿忘了呢!听隔壁酒吧的小良说,您最近也没去那边巡视啊?这是又去哪儿逍遥快活了,连自家产业都不管了?” 来人是清吧的财务阿奇,出了名的大嗓门和缺心眼。 “……闭嘴。”李景皱了皱眉,那声音仿佛是从已经生锈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吵死了。能不能稍微安静点?” 他懒洋洋地扫了阿奇一眼,那眼神凉得厉害。 阿奇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凑近了才看清李景现在的模样,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卧槽,老板,你不会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你可别瞒着咱们啊,有事情就要说,别埋在心里。你自己照过镜子没有?瘦了多少斤啊,最近?减肥也不能这么减啊。” “你会不会说人话?”李景冷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没病都被你咒出病了。”他提起酒瓶,又给空杯续满。 “不是病?”阿奇盯着他倒酒的手,“那就是破产了?老板,您跟我交个底,咱们店是不是要黄了?要是真没钱了,您也别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啊,怪吓人的。” “放心。”李景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就算这破店明天就倒闭,你也饿不死。你老板还没穷到那份上。” 事实上,他名下的信托分红,足够他挥霍几辈子。 “没病也没破产?”阿奇更纳闷了,“那您这是演哪出啊?失恋了?跟丢了魂似的。不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也不能跟身体过不去啊。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帮兄弟跟谁混去?” 他也不管李景同不同意,直接挥手招呼酒保:“去!跟后厨说一声,弄点热乎的粥和小菜送上来!快点!” “不用。”李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胃里一阵痉挛,却没有任何食欲,“吃不下。” 他现在只想喝酒。只有酒精能让他短暂地忘掉那个想见又不敢见的名字,忘掉那种蚀骨的思念和恐慌。 “你这该不会是得了厌食症吧?给你整点甜的,要不要?你之前的时候不老喜欢吃咱们后厨做的提拉米苏了吗?让他现在给整一点给你?总比人饿着好吧。”阿奇可谓是为自家老板操碎了心。 “真的不用,也不是什么大事,让后厨别做了,免得浪费了。”李景低头又喝了半杯酒。 “你这看着哪里是没什么大事的样子啊?你可别逗了,老板,我说真的不行,咱们去医院检查检查身体,到底是个什么回事啊?你这搞得明天咱们清吧,绝对要传,说咱们老板得了不治之症,已经时无多日了。”阿奇语气浮夸,尽是不赞同。 “阿奇,你在店里面多少年了?”李景搁下酒杯,抬头问他。 “老板,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啊,这不废话吗?你这店开了多少年,我就在这干了多少年啊?你这是不是真的……还是去医院检查检查吧。”阿文近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是真有什么事还是趁早治为好。 “是啊,这么多年了。”李景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那你对余久山,应该印象很深吧?跟我说说,把你这几年,你知道的有关于他的事儿,都倒出来。” 他让酒保加了块冰,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对于别人眼中的余久山,显然是好奇的。如今,他迫切的想要与那人连接得更紧密些。 “余总?”阿奇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那可是神人。我这身本事,有一半是被他逼出来的。” “怎么说?” “刚来那会儿,他嫌我做账不够细,直接把我丢去进修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想死的心都有了。”阿奇心有余悸,“但他也没亏待我,学费全包,工资照发,就是要求太高。他还说,这家店虽然是你玩票的,但财务必须正规,不能给你留隐患。” 李景听着,心里一阵发酸。 不能留隐患。 这就是余久山。永远走一步看十步,把他身边所有的雷都排得干干净净。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李景问。 “余总不让说。”阿奇挠挠头,“他说这种小事没必要烦你,让你开心当店长就行。” “啧。”李景听着,脑海里几乎能浮现出余久山当时那副冷着脸而又不容置喙的样子。他肯定是一边嫌弃阿奇笨,一边又不得不为了这个不省心的店操碎了心。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勾起了唇角,语气里带着些许戏谑的遗憾:“唉,可惜了。他当时要是跟我说了,我就直接把你换了,省得还要花钱送你去培训,多费事。” “……老板?”阿奇瞬间石化,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您是魔鬼吗?我好歹也是为咱们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老臣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合着你们俩……不是,你们俩兄弟,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专门折腾我呢?” 第102章 得,这是两个活阎王啊。 “奖金翻倍。”李景开出价码,“说点我不知道的。” “这……”阿奇咬咬牙,“老板,您和余总是不是一对儿?” 李景面上的笑意瞬间凝结了,眸子中划过些许深思,不轻不重地落在对面那人身上,动作一顿:“为什么这么说?” “我见过。”阿奇说,“就上次您俩喝多那回。” “说详细点。” “余总不让说……” “三倍奖金。”李景敲了敲桌子,“现结。” 这句话立竿见影。阿奇哪里还顾得上余久山当时的警告,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就是那次!您和余总喝多了,在楼上休息室过夜。第二天早上我有急事上去找您……” 李景皱眉回忆了一下。那次好像是余久山喝醉了,他将人照顾了半宿,最后干脆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 “继续说。” 阿奇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说什么惊天秘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您还在沙发上睡着。而余总……他早就醒了。” “他没叫醒您,就蹲在沙发边上,离您特别近。我发誓,真的特别近!只要稍微一低头就能亲上去那种。”阿奇比划着,“而且……他的手还在摸您的脸,那眼神……啧啧,怎么看都不清白。我当时吓得都不敢出声,刚退出去,就被余总发现了。那个警告的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腿软。” 阿奇吞了口口水:“所以老板,你们那会儿是不是就在一起了?您放心,我嘴严着呢,绝不外传。” 李景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清晨,在他毫无防备的睡梦中,那个人曾经那样小心翼翼,而又近乎贪婪地注视过他。 原来,爱意早就藏不住了,只是他睡着了。 实在可笑得不行,甚至显得有几分荒谬。 沉默良久,李景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阿奇,你觉得……奇怪吗?” “啥?”阿奇正沉浸在即将到手的三倍奖金的喜悦中,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奇不奇怪?” “两个alpha,在一起。”李景转过头,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眼神有些飘忽,“你觉得……恶心吗?或者,变态?” 这是横亘在他和余久山之间最大的一座山,也是余久山推开他的理由之一。 “害,就这?”阿奇一拍大腿,一脸的大惊小怪,“我还以为您要问什么世界难题呢。这有啥奇怪的?只要两个人互相中意,看对眼了,管他是a是o还是b,哪怕是个外星人又能咋地?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也就是咱们这儿有些人闲得慌,你看人家国外,谁管这些?”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底下最简单的道理。 李景不由得笑了起来,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真诚的一个笑,是发自内心而不加掩饰的。 原来如此。 他是如此的后知后觉。 原来,那个人,也曾在他不知道的清晨,小心翼翼地、满怀爱意地想要吻过他的脸颊。 这就够了。 他想,够了,足够了。 ==================== 第77章 巴黎,下午两点,这已经是他到达这个城市的第五天了。 天空灰蒙蒙的,风卷着落叶拍打在阳台的玻璃门上,发出萧瑟的声响。 余久山坐在壁炉前,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北美市场的分析报告,却半天没有翻页。按照行程表,今晚八点半,他将飞往下一站,美国。 桌上放着半块吃剩的面包和一杯渐凉的红茶。对于他来说,吃饭只是维持生命体征的必要手段,至于味道和时间,早已不再重要。 窗外阴云密布,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这几天,他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试图将那个人的身影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但他失败了。 然而,有些东西,是工作填不满的。 失败的原因,就在于这栋房子。 这是当初李景说喜欢巴黎的浪漫,他便偷偷买下的。原本想着有一天能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如今却成了自己疗伤的避难所。 屋里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残留着他对未来的构想。 他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上的挂画、角落里的落地灯……每一处细节,都仿佛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李景曾经或是可能会有的模样。 李景会坐在那个地毯上打游戏,会在那个阳台上看风景,会在这个壁炉前……吻他。 这种“虚构的回忆”,比真实的回忆更杀人。 他以为离开了就是解脱,殊不知,压根没有栖息的地方。 分明没有刻意去寻,可那个人的影子,却犹如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他努力地不去想,可这种刻意的“不想”,本身就是一种更为深刻,也是更为绝望的“想念”。 胃里一阵翻涌,余久山放下面包,再也吃不下一口。他端起红茶,借着升腾的水雾掩饰自己微红的眼眶,低头抿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舌尖蔓延,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此时门铃短促响了声,看来是有来客。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余久山放下资料,眉头微蹙。这个时间,会是谁?鲁米那?还是分公司的其他高管? 他起身开门。然而,门外站着的人,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是赵越汕。 他穿着一件质地良好的驼色长风衣,那头标志性的长发随意地用一根素色发带束在肩侧,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不少,却也精神了许多。那种曾经时刻萦绕在他眉宇间的阴郁,似乎被异国他乡的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磨后的从容。 “好久不见。”赵越汕看着愣在门口的余久山,勾唇一笑,那是发自内心的轻松,“干嘛这副表情?见鬼了?不请我进去坐坐?外面可是零下五度。” “……确实没想到。”余久山回过神,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还用我请?” “那是,毕竟我现在是流浪艺术家,架子得端着。”赵越汕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地走进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的目光扫过茶几上那半块干硬的面包,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就吃这个?余久山,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糙了点吧?赶紧回国吧,别在这儿受罪了。” “老样子。”余久山避重就轻,转身进了厨房,“我短期内不会回去。和你一样,还有几个地方要去。” 片刻后,他端了一壶新泡的红茶出来,倒了一杯递给赵越汕。 “谢了,能喝到余总亲手泡的茶,这趟没白来。”赵越汕接过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眼直视着余久山,“……听说,你和李景分了?” 空气瞬间凝固。 余久山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声音听不出情绪:“宋颜真那张嘴,果然是漏风的。”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习惯性地想要回避。 “别管他是怎么说的。”赵越汕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不再有往日的疏离,而是一种坦荡的关切,“我想听你说。到底怎么回事?我知道你习惯什么都自己扛,但……我们好歹是朋友吧?说出来,哪怕解决不了问题,至少心里能痛快点。” 以前的他,或许会因为嫉妒而不想听,或者因为自卑而不敢问。但现在的赵越汕,已经放下了。他只是单纯地担心这个即使受伤也要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的老朋友。 余久山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中微动,却还是摇了摇头。 “真的没什么。”他低头抿了一口红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我一直把你当朋友。但这件事……我自己能解决。” 或者说,这是无解的局,说了,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行,不说大事,那就聊聊小事。”赵越汕放下茶杯,语气温和,“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能憋。我不逼你,就是觉得,哪怕倒倒苦水,心里也能敞亮点。毕竟,憋久了容易内伤。” 看着眼前这个明显褪去了稚气,变得沉稳内敛的赵越汕,余久山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却依然习惯性地竖起了屏障。 “听说你去了加拿大?”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怎么突然又跑到法国来了?” “啧,你这人真是……”赵越汕无奈地摇摇头,却也体贴地没有再深究,“听说法国最近有个不错的艺术展,就顺路过来看看。再加上姓宋的说你在附近,我就想,老朋友一场,总得来看看你到底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我能把自己怎么样?都这把年纪了。”余久山自嘲地笑了笑,顺势问道,“那边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赵越汕眼里有了光,“就像你当初说的,那里的冬天很安静。温哥华的雨季,蒙特利尔的老城,还有班夫的雪山……除了吃的不太习惯,其他的都挺好。” 第103章 “看来我的建议还算靠谱。”余久山微微颔首,“不过,走了这么久,只待在一个国家,不会觉得枯燥吗?” “怎么会?”赵越汕认真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一个国家就像一个人,如果你只是走马观花,那自然觉得千篇一律。但如果你愿意停下来,深入地去观察、去记录、去感受它的呼吸和脉搏,你就会发现,每一天都是新的。我甚至觉得时间不够用,毕竟我看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 “听起来,你这段时间过得很充实。”余久山看着他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由衷地露出了笑意,“这很好。” “是啊,好到让我觉得以前的日子简直就是在浪费生命。”赵越汕感慨道,随即又看向余久山,“你也该多笑笑,整天板着个脸,看着都累。本来给你寄了好多明信片,结果你满世界乱飞,我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寄。” “这么说来,我倒是错过了不少。”余久山调侃着,却没有给出明确回复。 寄到哪里呢? 荣泰?那是战场。 老宅?那是牢笼。 至于那个曾被他称为“家”的公寓……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茫然。那里已经没有了等待他的人,自然,也就称不上是归处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在什么时候回去,或者说……还能不能回得去。 “是啊,你真的错过了太多。”赵越汕放下茶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不仅错过了风景,还错过了……看清一个人的机会。宋颜真那家伙虽然嘴欠,但有一点他说得没错——余久山,你的眼光,真他妈差劲。” 这话里带刺,意有所指。 “如果我没理解错,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审美品位?”余久山并未动怒,只是淡淡一笑,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其实,我的眼光一直不错。只是就像你说的,你们看到的,都只是自己愿意看到的那一部分。” “行行行,知道了。”赵越汕被他气笑了,“你这人,还听不得我说他半句不好。这叫什么?情令智昏?太可怕了,我这辈子都不想碰这玩意儿。”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怎么了,但作为朋友,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那我倒是希望,能多些人站在他那边。”余久山垂下眼帘,声音是极轻的,如同叹息般,“他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糟糕,更没有那么坚强。他其实……很好,真的很好。只是需要有人护着。” “你这是病入膏肓。”赵越汕冷笑,“既然他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当逃兵?别告诉我你是为了拯救世界。” “我不是逃兵。”余久山纠正道,“我是……放他自由。” “自由?”赵越汕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一个花花公子,缺的是自由吗?他缺的是管教!也就是你,把他惯得无法无天。” “你不懂。” “我是不懂!”赵越汕猛地站起来,“你这是一叶障目!”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这世上比他好的人多了去了!比他温柔的、比他体贴的、比他更爱你的,大有人在!你为什么非要盯着一个李景不放?既然你把他当个宝,那你为什么要走?!” 这一声质问,让空气瞬间凝固。 赵越汕很少这样失态。但看着好友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把自己折磨成这样,那种混杂着心疼和嫉妒的怒火,让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他盯着余久山,步步紧逼,“是不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出轨?背叛?还是利用?你说出来,别总是一个人憋着!” 余久山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想起了李景那个苍白的背影,想起了那声压抑的干呕。 “以我的标准来看,这世上确实没人比他更好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碎,“至于为什么分开……” “因为我太贪心了。”余久山低声说,“我想要他的全部,可我给不了他想要的。这种爱,对他来说是负担。” “正是因为太喜欢了,舍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哪怕这点委屈是我给的……所以,才必须要离开啊。” 那是,近似呢喃的一句话,仿佛一阵风就能吹个干净。 “……行吧,我懒得管你们了。”赵越汕仰头喝尽杯中红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自嘲地笑了笑,“就当我是多管闲事。余久山,有时候,太坦诚未必是好事,但对自己,还是坦诚点好。” “没当你是多管闲事。”余久山无奈地解释,语气里带着对老友的包容,“只是有些坎儿,只能我自己迈过去。” “好,我不问了。”赵越汕深吸一口气,生硬地转折,“你还能在法国待多久?要是有空,尽尽地主之谊,带我逛逛?” “不巧,今晚就要飞美国。”余久山看了眼时间,“不过我可以介绍个朋友给你,鲁米那,他对这一带很熟。” “免了。”赵越汕意兴阑珊地摆手,“我自己转转就行。几点的飞机?我去送你?”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闪烁,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下一站具体去哪儿?如果……如果我也正好在附近,或许可以……” 然而,这句未尽的话,被一阵突兀的门铃声无情打断。 看来,今天的客人还真不少。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身形修长的男性omega。他一进门,那双碧绿的眼睛就先在赵越汕身上扫了一圈,带着某种审视和警惕,随后才转向余久山,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张开双臂就扑了过去:“哦,亲爱的,好久不见!来,抱一个!” 余久山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一步,避开了那个热情的拥抱,眉头微蹙,却并没有真正的厌恶:“别闹了,伊西。” 他侧身,简单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赵越汕。”又对赵越汕说,“这是伊西,合作伙伴。” 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两个原本陌生的男人,在这一刻,通过某种名为“直觉”的雷达,精准地捕捉到了对方身上那股令自己不舒服的气息。 “你好。”伊西伸出手,笑容无懈可击,眼神却冷得厉害,“久仰。” “你好。”赵越汕回握,力道不轻不重,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幸会。” 两名不相识的异性互相打量着对方,视线中都有隐隐的敌意。表面上却看不出什么,甚至还握了握手。 ==================== 第78章 国内,凌晨三点多钟。 “喂,我跟你说个事儿啊。刚刚赵越汕给我发消息了,说有一omega去余久山家里找他了,关系好像还挺亲近的。你再不去找他,你俩怕是真的要玩完了。”宋颜真靠在皮制沙发上,手机开了免提,随意放于扶手边的圆桌上。 电话另一头的李景好不容易依靠药物入睡,接了电话就听到这么样的一个消息,脑子有些钝化,努力运转着接收消化这个事实。 他靠在床头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拉开了床头柜上的小台灯,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你家余久山恐怕又要开始一段新的恋情了,到时候就不知道把你抛哪去了,给你忘个干净。心挺大呀,还在睡觉呢。”宋颜真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灌了一口酒。 大脑迟钝地运转着,试图接受这个消息。 “他和别人在一起了?你是怎么确认的?余久山亲口跟你说了吗?”李景发出一连串问题,眉头皱得死紧。 “反正信不信由你,赵越汕那小子昨天的时候飞过去找余久山了,然后在他的住处碰到了名omega。按照余久山那个死性子,除了这种可能,还有其他的可能吗?”宋颜真哼笑一声。 “所以呢,告诉我干什么?”李景从抽屉里拿出烟盒,低头含了根点上。 “装,你可接着装。到时候看你到哪去哭,可别过来找我抱怨,话我是带到了的。你想怎么搞是你的事情,跟我也没多大关系。”宋颜真吊儿郎当,晃动着手里的玻璃杯。 “那个omega是法国人?”李景问他。 “这个我可不知道,毕竟我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打听人家的算什么回事?不过应该是个挺不错的omega,到时候他俩结婚,你不就能见到了吗?现在不用这么着急。”宋颜真声音里藏着浓厚的笑意。 “他们不会结婚。”李景平静回答,只是手中的烟忽然被指节夹紧。 “你这话倒是说的有意思,人家为什么不会结婚?这玩意儿不是正常的流程吗?一般来说的话,走到最后一步大多数都会结婚吧,如果对于异性恋来说,他们很相配啊。”宋颜真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语气都不由带了些讽刺。 毕竟对于他们这些人,婚姻实在太过可笑了些。 “他们……很相配?怎么可能?哪里有人能配得上余久山,还有你应该知道的,圈子里大多数结局都是联姻。”李景拼命想用这些借口来搪塞那个消息,低头又吸了口烟。 第104章 “不一样的,你应该知道余久山是有自己做主的权利的。这些话你自己骗骗自己就算了,虽然蠢了些但也不算伤天害理。相不相配,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总比两个alpha更配一点吧。”宋颜真这是在故意煽风点火。 “呵,那你倒是,和你家那位也并不相配啊。毕竟像你说的,两个alpha什么的……肯定没什么好结果。”李景到底忍不住刺了宋颜真一句,他并不太清楚宋颜真和那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但也不是真蠢,能猜到个大概。 “相不相配的也没什么重要的啊,反正我跟你们又不一样。你该不会以为,我一直会和他在一起吧?我现在只是在等自己什么时候腻了,才好继续玩下去,跟你们肯定是比不得的,一个个跟大情圣似的。”宋颜真微嘲,勾着唇角,并没有几分作假的意思。 “那个人是有多眼瞎啊?能看上你,简直是要去视力科挂个号。”李景这话说得很真心。 “唉,是吧,我也觉得。但是没办法,这世界上还是眼瞎的人多。毕竟余久山明明看着那么聪明个人,眼神却是不好的,你说是吧?”宋颜真依然是笑着的,将空杯放在桌边。 “再怎么样,眼神也比那一位好一点。我劝你说话掂量一点,有些玩笑不是可以随便开的,特别是关于有些人的,自己心里得有点数。”李景不免声音冷了些。 电话那头传来显而易见的笑声。 “哟,急了?”宋颜真语气里满是戏谑,“刚才谁说‘不一样’来着?怎么一提那个人就炸毛?你也太玩不起了吧?我都没跟你计较你说我家那位,你倒先给我甩脸子?” “你自己也说了,我们和你们自然是不一样的。”李景把玩着打火机,金属盖子开合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掩盖不住他眼底的躁动。 “是是是,不一样。”宋颜真笑得活似只狐狸,说话向来是荤素不忌的,“毕竟我们是正经谈恋爱,哪怕吵架也是情趣。你们呢?分手了就是分手了。说句不好听的,要是余久山真在那边有了新欢,你也只能算个……想吃回头草的前任。搞不好,还得被人扣个‘小三’的帽子。” “小三”这两个字,狠狠扎进李景的心里。 他沉默了。 曾经,他是最不屑这种角色的。他素未蒙面的生父,那个可怜的omega,就是因为被alpha父亲出轨的小三逼得走投无路,才选择了死亡。他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破坏别人感情的人。 若是一年前,谁敢跟他说这种话,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挥拳相向。可现在…… 他竟然真的在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如果余久山真的有了别人,他该怎么办?是体面地祝福,还是……不顾一切地去抢? 仅仅是“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变得面目可憎。可比起失去余久山的痛苦,这点自我厌恶,似乎又变得微不足道了。 电话那头许久没有说话,宋颜真倒是按耐不住了。 “喂,不是吧,你这就破防了?我说真的,他要是和别人在一起了,你准备怎么办啊?还真挺好奇的,你们这个事还真是有意思。”宋颜真语气轻挑,他是会把别人的故事当笑话的那类人,哪怕那个别人是他的朋友。 “那个omega叫什么名字?”李景问他。 “想知道?”宋颜真挑眉,“也不是不行。不过嘛……我看上你酒柜里的一酒了,就是你今年生日那天,余久山送你的那瓶。” 并不委婉的暗示。 “那瓶不行,剩下的,你随意。”李景拒绝得没有丝毫犹豫,并没有同意。 毕竟那瓶酒不是别人送给他的,而是余久山送的。 “啧,真小气。”宋颜真虽然嘴上抱怨,但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行吧,看在你这么痴情的份上,我就做回好人。等着,资料发你了。” 甚至还浮夸的解说起来:“叫伊西,是个男性omega,美国财阀未来继承人。家世好,长得靓,还会撒娇。啧啧,这条件,跟你比起来,胜算可不小啊。” 李景看着屏幕上那个金发碧眼、笑容灿烂的男人,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omega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按灭了打火机,那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间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知道了。酒你自己去拿,记得别碰那瓶。”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名为“嫉妒”的火气。 发过来的那份资料很详细,甚至是还附赠了两人相处的照片,虽然看不清余久山的表情,但是他们的距离的确挨得很近。他反复观摩那张照片,不厌其烦观察、猜测。 良久后他将手机翻过来倒扣在床头柜,疲倦地合了眼。 又强撑起精神,查看伊西的相关资料。说句实在话,这实在是名非常优秀的omega,无论是从外貌、能力、学历上来说都是如此。竟然正如宋颜真所言的,两人实在是般配。 黑暗里,他盯着手机中的这份资料,手指用力捏着床单,被捏着的那块已经皱巴巴一片,指尖有些僵硬。李景没有再接着看下去,他按下了删除键,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只是那张照片,他始终没有删除。 照片上只能看清那名omega明显是带着笑的,而余久山则是只能看到背影。可仅仅只是个背影,就能让李景异常清楚,几乎确认那个背影就是余久山的,他不会认错。 因为,实在太熟悉了。 什么他们要离得这么近?为什么余久山不推开他?为什么那个omega笑得那么开心?到底是为什么啊,李景心胸一阵绞痛,又酸又涩。 余久山那么优秀,当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更好的人。一个不会让他难过、不会欺骗他、配得上他的人。 当然很正常。 心里一遍遍地说服自己,想让自己能真心实意的接受以及祝福,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 自己前几天竟然还在幻想,迟了,太迟了。李景眼眶有些干涩,睡意却半点也没有,就这么抬着头,看着头顶空白一片的天花板,心里又不免有几分埋怨自己。 只要早一点就好了。为什么总在试探,为什么总在胆怯,为什么总在犹豫。李景可真是个蠢货,他用尽一切恶劣的词形容自己,咒骂自己。明明是显而易见的感情,为什么要在分开之后才发现。 李景打开拨号,输入那个熟悉到倒背如流的号码,手指停在半空怎么也摁不下去,就这么僵硬着。良久之后又一点点删除那串数字,按灭了手机,将其关了机,随手抛远。 手机在空中划过到抛物线,落在地板时屏幕碎裂开,发出沉闷的碰击声响。 李景不想也不愿剥夺余久山的幸福。 就这样,算了吧。 比起自己明显还是那人更配他一点,如果是余久山的选择,自己没有必要强求他,李景在心里劝慰着自己,又取出根烟含着没有点燃,不自觉地哑声喃喃出藏在心底那个名字。 “……余久山。” 他真的真的,好想他啊。 ==================== 第79章 纽约的冬天,阴冷而潮湿。街道两旁堆积着尚未清理的残雪,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惨淡的光。 这是余久山抵达纽约的第三天。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裹得很严实,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冷清。刚结束了一整天的会议,他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拐进了一家路边的咖啡店。 “两杯热可可,打包。” 他本只想点一杯,却在开口的瞬间鬼使神差地改了口。或许是习惯了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又或许……只是想在寒夜里多攥一份温暖。 玻璃窗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李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两杯冒着热气的可可上,牙关紧咬。两杯。这意味着,这并不是一个人的独处。不出意外,另一杯,是属于那个所谓的“新欢”的。 这个猜测仿佛锋利的刀,在他的心口上狠狠划了一道。 他是昨天落地的。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想好要干什么,就这么像个疯子一样追了过来。但他不敢现身,只敢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贪婪地窥视着那个人的背影。 余久山提着袋子走了出来。他并没有在店内停留,而是径直往回走。 李景压低帽檐,远远地跟了上去。 距离控制得很微妙。太远,怕跟丢了那抹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太近,又怕惊扰了对方的“幸福”,更怕被发现后的难堪。 天色已晚,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余久山似乎偏爱僻静,总是挑些人少的小路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寂地投射在雪地上,显出几分落拓。 突然,前面的身影在一个昏暗的小巷转角处拐了进去。 第105章 李景一愣。昨天跟踪的时候,明明走的不是这条路。 难道是去约会的地点? 一想到接下来可能会看到的画面,余久山将那杯热可可递给另一个人,对他露出那种只属于自己的温柔笑容……李景的心就像被泡在了醋缸里,酸涩得发苦。 “不能打扰。”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看一眼就走。只要确认他过得好……” 他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缓缓跟了上去。 然而,当他转过那个昏暗的街角时,眼前却是空荡荡的一片。 没有人。 眨眼之间,巷口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如雾气般消散。 李景心头骤紧,脚步也不自觉地慌乱了几分,急匆匆地追上前去。难道……他就这么急不可耐地要去见那个“别人”吗?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着理智,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酸涩。 “……出来。” 声音是从转角阴影处传来的,冷淡,却并不陌生。余久山背对着他站在那里,肩头落了几片未融的雪,整个人仿佛与这清冷的夜色融为一体。 看来,拙劣的跟踪还是被识破了。 李景屏住呼吸,脚尖微转,本能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试图将自己重新藏回黑暗里。也许他并未确定是谁?只要不出声,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余久山没有回头,只有呼出的白雾在昏黄的路灯下缭绕升腾。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那种只有李景最熟悉的,裹挟着些许隐忍的怒意: “李景,别惹我生气。” 名字被唤出的瞬间,李景瞬间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僵在原地。 逃不掉了。 那种近乡情怯的恐慌,犹如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双腿,让他一步也迈不开。他就那样呆立着,仿佛是等待审判的犯人,没有辩解,也没有动作。 风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很快就被卷入纷飞的雪花中。 余久山终于转过身。 在纽约寒冷的冬夜里,他的目光穿过飘落的雪片,落在了李景身上。那眼神并不凌厉,却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不是哑巴,就说话。”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无奈,“过来。” 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了反应。李景机械地迈开腿,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一步步向那个光源靠近。 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那个距离,微妙而危险,只要任何一方稍稍伸手,就能拥抱,却又恰好隔绝了彼此的体温。 “为什么不说话?”余久山看着他冻得有些发青的嘴唇,眉头微蹙,“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李景依旧沉默,只是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余久山没有再逼问。他上前一步,打破了那个所谓的安全距离。他将手里一直提着的那杯,特意让店员做了加烫处理的热可可递了过去: “拿着。喝了。” 纸杯散发着诱人的热气,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 李景看着那杯饮料,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眼神闪烁着,声音有些干涩:“……给我喝,可以吗?” 这句话问得太轻,太小心。他不知道这杯温暖原本属于谁,但他害怕自己是个窃取他人幸福的小偷。 “你在说什么鬼话?” 余久山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显然是被他这副样子刺痛了。他不再给他犹豫的机会,直接伸手,动作强硬却又不失温柔地,将那杯滚烫的饮料塞进了李景冰凉的掌心里,甚至握了一下他僵硬的手指,传递着真实的温度。 “当然可以。就是给你的。” 他看着李景:“拿着,喝掉。这么冷的天,你是想把自己冻坏才甘心吗?怎么突然跑来纽约了?” 掌心的温度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李景终于找回了一丝知觉。他低下头,避开了余久山那过于深邃的注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客气: “哦……那,谢谢啊。” 对于那个“为什么来”的问题,他选择了沉默。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疯狂,才驱使他不顾一切地追到了这里。 为了方便跟踪,李景把自己裹进了一身漆黑的行头里。夹克衫的拉链因为出门太急只拉了一半,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似的往怀里钻。黑色的棒球帽檐压得很低,再加上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围巾,让他看起来像个鬼鬼祟祟的潜行者。 余久山并没有强迫他摘下伪装,只是转身继续向前走。 这一次,李景没有跟上去。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杯热可可,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体温来源。他不敢跟,怕再次看到那个人厌烦的眼神,怕听到那句“别跟着我”。他就这么站在风雪里,安静地等待着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前方的人影越走越慢,直至停下。 “……还要我过来请你吗?”余久山无奈的声音顺着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跟上。外面冷,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你……是在叫我吗?”李景的声音隔着围巾有些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里难道还有第三个人?”余久山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回过身,站在路灯下等他,“快点,别磨蹭。” “哦,好,来了。”李景瞬间活了过来,乖顺得有些反常,急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异国空旷的街道上。雪花细碎的盐粒似的,纷纷扬扬地落下,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打着转,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梢。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下踩雪的声音,伴随着他们走过这段沉默的归途。 余久山这次住的公寓,是临时找的。 那个充满了李景回忆的房子,他不敢去。这里环境清幽,设施虽然齐全,却透着股样板间般的冷清,仅仅是个落脚点而已。 一进门,暖气扑面而来,余久山的镜片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他随手摘下眼镜搁在圆桌上,解下大衣和围巾挂好,然后从鞋柜里取出一双男士拖鞋,弯腰放在了李景脚边。 “外套挂衣架上,换这双。”说完,他便起身走向客厅,没有多做停留。 李景盯着地上的拖鞋,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这公寓一看就是单身公寓,怎么会凭空多出一双男士拖鞋?除了那个所谓的“新欢”,还能有谁?一想到那个伊西可能曾穿着这双鞋在这里登堂入室,李景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又酸又疼。他死死抓着鞋柜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突突直跳。 “没人穿过,是新的。” 前方传来余久山淡淡的解释,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余久山心里也泛起一丝苦涩。以前李景来他家,从来都是直接光脚踩地毯,或者是随便套双他的鞋,哪有这么讲究?现在的“嫌弃”和“迟疑”,不过是因为分手了,连共用一双鞋都觉得膈应罢了。 “哦……好,知道了。” 李景的眼睛瞬间亮了。 新的。没人穿过。 这意味着,那个伊西还没有登堂入室。这个认知让他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连带着看这双普通的拖鞋都顺眼了不少。 李景学着他的样子,脱下那身黑得有些压抑的夹克和帽子,随手挂在衣架上。那件带着风雪气息的夹克,就这样紧紧挨着余久山的深灰大衣,两件衣服在重力作用下交叠在一起,替主人迎来了一个迟来的拥抱。 他转身走进客厅,在距离余久山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再近。 也是直到这一刻,借着明亮的灯光,余久山才真正看清了他。 正常人在冬天总是会胖些的,那是生物囤积脂肪过冬的本能。可李景…… 他瘦得有些触目惊心。原本匀称的身材,如今却像是被抽干了血肉,只剩下一副嶙峋的骨架撑着宽大的毛衣。微微卷曲的头发长长了些,有些凌乱地遮住眉眼。下颌线锋利,唇角紧抿,眼下是一片浓重的乌青,连鼻尖那颗总是鲜活的茶色小痣,此刻都仿佛褪了色,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颓然。 “……怎么瘦了这么多?”余久山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仿佛是塞满了砂砾。 “还好吧。”李景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强撑起一个朋友间客套的笑,“倒是你,也瘦了不少。法餐吃不惯?” 他在极力模仿“老友重逢”的轻松,试图将所有越界的情绪都藏起来,不给余久山造成任何压力。 “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余久山没有理会他的顾左右而言他,目光死死地锁着他,声音有些哑,“我走的时候,你还没有这么瘦。李景,你不听话。” “是吗?”李景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又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大概是一个人吃饭不香吧。你要是想,明天我下厨,咱俩一起吃顿好的,顺便庆祝一下……好久不见?” 第106章 那个笑容,牵强得像是画上去的,嘴角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确实好久不见。”余久山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我?老样子呗,混吃等死。”李景挑眉反问,“倒是你,满世界飞,又谈成什么大单子了?” “没谈生意,只是例行巡查。”余久山的声音很轻。 他看着李景,看着他努力维持的那副“我很好”、“我很洒脱”的假象,心里不太好受。 他不喜欢看李景这样笑。明明不想笑,却还要强撑着嘴角,只为了在他面前维持一份体面的“朋友”关系。 “行了,别聊公事,听着头疼。”李景摆摆手,试图活跃气氛,“难得见面,吃个饭,喝点酒?就当放松放松。” “别笑了。” 余久山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什么?”李景一愣。 “不想笑就别笑,别在我面前这样。”余久山闭上眼,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痛苦和恳求,“李景,算我求你了……别这么逼自己。”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 分明是最该信任彼此的人,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感叹着,带着些苦涩。 ==================== 第80章 “……你再问我一遍。” 李景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极度压抑后的崩溃前兆。 “什么?”余久山怔住。 “再问我一遍,最近过得好不好。求你……再问一遍。”李景脸上的假笑彻底垮了下去,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在乞求一点点关注。 “好……”余久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缓缓走近,声音干涩得厉害,“最近……过得好不好?李景。” 他伸出手,想要像以前那样去摸摸他的头发,指尖却在距离发梢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能碰。碰了,他会难受。 “不好。一点都不好。”李景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我过得特别差。我很想你,真的,这一次没有骗你。” 这句坦白,如同一颗炸弹,炸开了余久山心底所有的防线,所有的一切都轰然坍塌。他的手终于还是落了下去,极其轻柔地抚过那柔软的发丝,仿佛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所以……是来找我的,对吗?”他轻声问。 “是。我是来找你的。”李景贪恋地蹭了蹭头顶那只温暖的手,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低,“但是……如果你觉得我打扰你了,如果你不想见我,我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离开。”李景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只要你说一句,我现在就走。” “看着我。”余久山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你以前胆子不是很大吗?现在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给谁看?我说过,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犹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李景心中刚刚燃起的一点火苗。 是啊,只是朋友。毕竟,他已经有了新的恋人。自己现在的行为,算什么?死缠烂打的前任?还是不知廉耻的小三? 苦涩瞬间在口腔里蔓延。李景微微偏头,躲开了余久山的手。 手心落空的那一瞬间,余久山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 果然。还是不行吗?连这样轻微的触碰,都会让他感到不适吗?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垂眸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心如死灰。 看着他冷淡下来的表情,李景慌了。那种即将再次失去的恐慌,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所以我真的打扰到你了?”他语无伦次地问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前倾。他伸手按住余久山的肩膀,将人拉近,李景可能已经疯了,此刻竟然想不顾所有的吻上余久山的唇瓣。 他想吻他。 即使这是错误的,是罪恶的,是会被唾弃的。即使他没有任何立场。 可他控制不住。那种渴望像瘾症一样发作,驱使着他一步步靠近。 距离一点点缩短。琥珀色与墨色的瞳孔在极近的距离下相撞,彼此都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底的倒影。 那是两个同样绝望,却又无法靠近的灵魂。 呼吸交融,温热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李景闭上眼,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决绝,向那片薄唇压去。既然没有被推开,是不是意味着……他还可以再贪心一点? 然而,就在即将触碰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横插进来,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余久山。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嗯?”余久山死死按着他的肩膀,语气刚开始还很平静,后面便控制不住的颤抖,“一个吻?一夜情?还是一段注定会毁掉我们所有情分的短暂关系?说话,李景!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现在就给你!然后我们可以一起看着它燃烧殆尽……” 这番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李景脸上。他被余久山眼底那种从未有过的冷漠和疯狂震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余久山——如此失控,如此……真实。 “我……”李景张了张嘴,喉咙仿佛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看。”余久山苦笑一声,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松开了手,“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别玩我了……别再来招惹我了,行吗?” 他转身欲走,衣袖却被拽住了。 李景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做了一个让两人都措手不及的动作。他缓缓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余久山的肩膀上。那个姿势,极似一个在风雪中跋涉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归宿。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迷茫和脆弱,“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只知道,当你不在我身边时,我会恐慌得整夜睡不着。我知道,当我看到别人靠近你时,我会嫉妒得发疯。我不知道,所以……我不断地寻找,却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只有在你身边,才是对的……” 余久山的身体瞬间僵硬,但他没有推开。隔着薄薄的衣料,李景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又而剧烈地跳动着。 一下,又一下。 那有力的搏动声,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并非表面那般波澜不惊。 “这不够,李景。”许久,余久山才开口,声音痛苦而克制,像是在对自己进行最后的审判,“感动、依赖、习惯、占有欲……这些都不够。我要的,比你能给的,要多得多。” “那你告诉我你要什么!”李景猛地抬起头,眼底泛红,眼神阴郁而执拗地死死盯着他,“告诉我!让我至少有个机会去试一试……” 余久山的目光落在李景的唇上,那一瞬间的渴望赤裸得令人心碎,那是种极致复杂的眼神。 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用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一点点地,将李景推开了。力度不重,却不容拒绝。 “我要的是全部,李景。”他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轻柔而坚定,“全部的你,永远的你。身心的绝对契合,毫无保留的交付。不是一夜,不是试探,更不是出于愧疚的施舍。” 他顿了顿,近似残忍地补充道:“而你给不了这些……也许永远都给不了。” 余久山看着面前那人,到底还是忍不住抱着几分侥幸,将最后一个问题问出了口。 “你现在阻拦我,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坦诚的,如实的回答我。”他看着李景,目光如炬,“李景,你给得了吗?” 李景愣住了。 于是,他知道了答案。 “你不能。”余久山替他回答了。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像拉开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所以,别再试探了。”他整理好表情,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绝望的平静,“我们,到此为止。” 闻言李景不由怔在原地,看着余久山整理好自己的情绪,重新戴上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控从未发生。 “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李景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他猛地欺身而上,双手死死按住余久山的肩膀,将他压在沙发靠背上,红着眼,“余久山,你太自以为是了!你凭什么认定我给不了?!” “那你回答我。”余久山没有挣扎,他仰起头,任由脆弱的颈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声音平静得近乎叹息,“你能分得清,什么叫依赖,什么叫喜欢吗?” 这个问题,是他给自己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给李景的最后一次机会。 李景的动作一顿。他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余久山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决绝: “……你错了。我不喜欢你。” 第107章 尽管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句直白的否定,还是忍不住让余久山心中顿痛,问题问得仿佛是场自虐。 果然。还是不行吗?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疲惫地合上眼,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嗯,知道了。起开吧。”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推开他了。就让他这样,最后一次,贪恋这点并不属于他的温度吧。 然而,下一秒,那个埋在他颈窝的人,却缓缓抬起了头。 “我爱你,余久山。”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 李景缓缓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有些哑,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发出的最后一声,却是最坚定的一声。 两人的视线在咫尺之间相撞。余久山看清了他眼底的执着,看清了他毫无保留的赤诚。可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逃避。 又是玩笑吗?还是为了挽留他而编织的、更高级的谎言? “……别开玩笑了。”他垂下眼帘,试图藏起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破碎,“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他选择了退缩。退回到那个名为“朋友”的安全区,哪怕那里冰冷刺骨,也总好过再次跌入粉身碎骨的深渊。 李景看着他那副明明动摇却又拼命抗拒的样子,心痛得无以复加。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种死缠烂打的行为或许很可耻,但为了眼前这个人,他愿意赌上一切。 “我没有开玩笑。”他并没有退缩,反而凑得更近,近到鼻尖相抵,近到呼吸交融,“你知道的,我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比这辈子做的任何一件事都认真。” 闻言余久山彻底僵住,他脸上惯常的冷静,终于出现短暂而又完全空白的裂缝。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那刹那间,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李景的话语在耳边轰鸣。老实说,这不是他预想过的任何一种可能。他没想过李景会这么说,于是便有些不知所措。 他陷入了一种长久的,近似死寂的沉默。 见余久山这副模样,李景不由有些恐慌,咬着牙到底是没说什么,继续等待着。 “李景……你确定吗?”也不知过去多久之后余久山才哑着嗓子开口,“这一次不是试试了吧?”他可能真的再试不起了,“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真的爱我,而不是因为……习惯了我在身边,或者觉得亏欠我?” “不是尝试,也不是愧疚。”李景急切地回答,生怕慢一秒就会被判死刑,“真的,你再信我一次。我分得清,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余久山的声音低沉,“我们将要面对很多……原本不必面对的困难。” 听到这句话,李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线。他知道,余久山动摇了。 他猛地扑进余久山怀里,将脸埋进那熟悉的颈窝,闷声却坚定地回答:“我知道,我明白。只要是你,什么都可以。” “好。”余久山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反而缓缓收紧了手臂,“如果你是真的……那就用时间证明给我看。在我们重新开始之前,有些问题必须解决,你能做到吗?” “……我可以。所以,余久山,我现在是小三吗?”李景近似自暴自弃地叹了一口气,埋在他肩上,“到时候你能不能多陪陪我?我不跟你闹,不会被那个omega发现的……只要你多陪陪我,我的要求不高的。如果实在没时间,我也不会强求。” 只要你还喜欢我…… ==================== 第81章 空气在那刹那间凝结,沉默。 余久山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冷静瞬间完全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仿佛那刹那间是听不懂李景语言的。 “……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余久山冷笑着,声音因愤怒而低沉,而颤抖,“又把你自己当成了什么?” 在自己不知道的角落,李景竟然如此作践自己,竟然把他们之间可能重燃的纯粹感情,贬低为如此不堪的“小三”关系,这实在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他愤怒于自己竟然让李景沦落到产生这种念头的地步,是他的哪些行为,让李景觉得他余久山是那种会脚踏两条船的人?又让李景觉得他自己的爱卑贱到如此程度? 他猛地推开李景,双手却死死扣住他的肩膀,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一边跟你纠缠不清,一边在外面和别人谈恋爱的烂人?还是说,你觉得我们的感情,就只配得上这种见不得光的、肮脏的关系?!” “没有别人!从来就没有!”余久山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一贯的修养和克制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个混账初恋一样,可以把感情当儿戏当砝码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眼眶发红: “李景,你给我听清楚!就算有一天我们真的分开了,老死不相往来了,你也永远、永远不许有这种作践自己的念头!听到没有?!我不允许!” 这番话,尖锐、冲动,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却也藏着最深沉的痛。 他珍视李景, 因此无法忍受李景如此轻贱自身。 他珍视这份爱, 因此无法忍受它被降格为一种不道德、不见光的私情。 因为自小长大的家庭,他太过熟悉、了解这种行为。他对“出轨”、“第三者”这种字眼有着近乎生理性的厌恶。那是滩污浊的泥泽,是他最不想让李景沾染的污秽。 余久山不愿意,也不会允许。 李景被这一连串的怒吼震懵了,但李景却并没有感到害怕。他看着眼前这个从未如此失态的男人,仿佛连呼吸都忘了,只能本能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 他慌乱地想要去拉余久山的手,却在触碰到的瞬间,脑海里突然回响起了那句话—— “没有别人!从来就没有!” 李景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喃喃着重复了一遍:“没有……别人?” 混乱的大脑提取出重要的消息,咀嚼似的慢慢消化着。 恐惧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甚至是令人眩晕的茫然。紧接着,在那铺天盖地的怒火中,他竟然诡异地品出了一丝甜意。 如同是被包裹在荆棘里的蜜糖,刺痛,却甜得要命。 他一直紧绷的那根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了。他看着余久山,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怒火退去,留下的,是满地狼藉后的疲惫。 余久山伸出手,捧起李景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眼角,声音低沉而沙哑,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李景,我们要走的是一条很难,却也很正大光明的路。如果你连这点都怀疑,我们怎么走下去?” “我错了……真的错了。”李景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像是在寻求救赎,“我只是怕……怕你有了新生活,怕你真的不要我了。我昏了头,才会胡思乱想。”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余久山的愤怒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珍视。 片刻后,李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直视着余久山,目光灼灼: “我保证,没有下次。以后,我只信你。” “最好是这样。”余久山看着他,神色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人不是他。 “那……”李景眼珠一转,那股熟悉的得寸进尺,顺杆爬的劲儿又上来了。他凑到余久山耳边,声音变得黏糊糊的,“既然误会都解开了,余总,给个准话呗?现在咱们是什么关系?男朋友?” “算是吧。”余久山垂眸,故意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别这样啊!”李景不满地蹭了蹭他的颈窝,“这事儿还能‘算是’?我这人脑子笨,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给个痛快话!” 看着他这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余久山心底那最后一点郁气也散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纵容道:“是。行了吗?” “那可太行了!”李景瞬间眉开眼笑,“既然名分定了,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家?这破地方的饭菜难吃死了,看把你瘦的。还是回国吧,我给你做。”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盘算回国后的菜单。 “你想回就先回吧。”余久山却给他泼了盆冷水,他伸手推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我这边的审计还没结束,还得忙一阵子。” “那我也不回。”李景想也不想地拒绝,他重新黏了上来,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余久山,笑得一脸无赖,“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正好陪你加班。” 第108章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略显空旷的公寓,眼神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对了,这公寓……有空房间吗?” “没有。”余久山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试图把他推开,“你住酒店。我最近很忙,没空陪你闹。” “你得尊重我的决定,我说不回就是不回。没有空房间的话,就跟你一块吧。放心,我铁定不占你便宜。”李景理所当然地说道,是半点没跟他客气。 “呵,还不知道谁占谁的便宜呢。”余久山哼笑一声。 “你占我的便宜,那算占便宜吗?我可跟你不一样,我大气着呢。虽然最近也瘦了点,但是身材还是不错的,你摸不摸?我随你碰啊。”李景挑挑眉头,故意凑近,拉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身上引。 被余久山抬手拍开,抵着他的肩膀将人拉开些距离:“别闹了,先去洗漱,可以泡个澡,今天在外面挺冷的。” “看吧,我说什么了?让你来你也不来。”李景一脸得瑟样,他很喜欢这样招惹余久山,看余久山无奈而纵容的表情,“行吧,那给我整套衣服。”再逗下去怕是要生气,李景见好就收。 “你穿衬衫吗?”余久山站起身来,准备去给他找衣服的时候,回头问了句。 毕竟李景向来是不爱穿那些衬衫之类的,感觉穿着不舒服不自在,多是喜欢些休闲的宽松衣裤。不巧的是余久山的着装大多是需要适应职场的,所以便不免有些迟疑。 “就没有其他的衣服吗?你平时在家里面也不穿那些啊,你居家服不是有吗?给我整一套就行。”李景不太客气的向他提要求。 “居家服我穿过的,衬衫是新的。”余久山平静看向他。 “噢,那又怎么样啊?都一样的,你这人这么讲究干什么,到时候帮你洗了不就行了吗?”李景果断选择了前者。 “你倒是一点也不讲究。”余久山冷笑,到底是如了他的愿,拿了那套睡衣递给他。 “内裤拿了没?”李景懒洋洋地接过,随口问了一句。是半点没有两人谈恋爱的羞涩,还是按照一贯作风同他相处。如果没有人说,不知情的人是绝不会怀疑两个人有点儿什么的。 “拿了。” “你的?” 但是从这句话开始,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仿佛空气都稀薄了很多,余久山几乎是咬牙切齿看着他笑着调侃的模样,不免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新的。” 李景挑眉,眼神很是戏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身走向浴室,故意用足以让余久山听到的声音嘟囔了句:“那可真是可惜啊。” 没头没尾,却让余久山很想掐死他。 浴室里李景回想起刚才余久山的面色,到底是忍不住哑声笑笑,又感觉实在不太厚道,用冷水洗了把脸,刚慢慢将这阵笑意压下去,嘴角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客厅里,余久山靠在沙发上,眼神有些飘渺,他知道他终于得到了回应。这一次不再是尝试,而是实实在在的接受,却不免还是有几分不合适宜又被藏得极深的恐惧。 正如他刚才所言,这并不是一条好走的路。但是,他简直是不知悔改地,只想走这一条路,也只想和那一个人走这一条路。 有时候甚至会怀疑,李景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蛊。 整整五年了…… 他缓缓听着浴室中细微的水流声,无比清楚的知道这个空间还存在着另一个人。是被他唯一一个允许进入自己独处空间的家伙,前段时间的时候,余久山总感觉房子有些空荡,此时这种感觉终于如同云烟般消散了。 由房子变为了家。 “发什么呆呢?我洗完了,你去洗吧,刚才试着你的手又是挺冰的。” 不知何时,李景已经吊儿郎当地凑到了他的身前,身上带着他所熟悉的沐浴露味道,还穿着他一贯所穿的睡衣,整个人都被余久山的气息包裹着,携着些浴室的热气。 看见这副模样的李景,让余久山眸色不由沉了下来,回过神来,两人就如此对视上。 “知道了,让我过去。”余久山起身,示意他离远一点。 刚才的眼神实在太过明显,李景想装不知道都不行,忍不住挑眉含着笑意:“可以晚点再出来,总憋着总是不好的。”还抬手劝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这么关心我?不如你来帮忙?”余久山眼神侵略性看向他,其中的意味不明而喻,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你要啊?”李景将手伸到他面前轻轻晃了晃,倒是并没有几分排斥意味,大有真准备帮忙的架势,“行不行?” “不用了。”余久山哑声,转身走进浴室,直接合上了门。 看到他这副模样,李景又忍不住捂着脸笑出了声,他感觉自己要完蛋了。 怎么能喜欢一个人喜欢成这个样子啊…… ==================== 第82章 说是工作忙,但到底架不住“情令智昏”。 所谓的“海外巡视”,本就是余久山用来逃避的借口。如今心结解开,两人便心照不宣地订了最早的航班回国。 落地时已是深夜。公寓里依旧干净整洁,维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 李景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瘫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长舒一口气:“可算回来了。这趟折腾的,跟渡劫似的。过来坐会儿?庆祝一下咱们苦尽甘来?” “庆祝不急。”余久山没有坐过去,而是坐在了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神色冷静得有些反常,“现在,我们得谈谈。” 看着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架势,李景心头一跳,立马坐直了身体,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谈……谈什么?你说,我听着。” “那就先聊聊,你口中那位‘我的omega’,到底是怎么回事。”余久山慢条斯理地解下围巾,叠好放在一边,“不急,慢慢说。我有的是时间。” 一提这个,李景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愤愤地掏出手机,调出宋颜真发给他的“罪证”:“这都怪宋颜真那个混蛋!他发给我一堆资料,还有照片!你看这张,你跟那个叫伊西的,头都快挨到一块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拍偶像剧呢!” 他的声音里泛着浓浓的酸味,连自己都没察觉。 余久山扫了一眼那张照片,那是伊西在向他展示设计图,因为角度问题,确实显得有些暧昧。 “照片是宋颜真给的?他还说了什么?”余久山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继续追问。 “还能说什么?添油加醋呗!”李景越说越委屈,“他还说赵越汕也知道这事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余久山,你老实交代,你跟那个伊西,之前是不是真有一腿?” 他凑近了些,紧紧盯着余久山的眼睛,仿佛是在审视一个负心汉。 “我要是说是的呢?”余久山似笑非笑,并不明确回答。 “如果我说是呢?”余久山挑眉,故意逗他。 “你敢!”李景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发疼,“你喜欢他哪一点?长得好?家世好?还是因为他是omega?你们谈了多久?上过床没?现在还联系吗?对他还有感觉吗?”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的抛出,显然他是相当在意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醋意。 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余久山终于忍不住,无奈地叹了口气,任由他握着手腕:“你是笨蛋吗?李景。我和他从来没在一起过。他只是……合作伙伴,顶多算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李景显然不信,“朋友也分很多种吧?能让你那种眼神看的朋友,我看也没几个。该不会是那种……红颜知己?” 余久山被他这丰富的想象力气笑了,语气有些莫名,“那你的朋友种类还挺多。放心,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只谈利益的朋友。而且,”他顿了顿,漫不经心给出了致命一击:“他喜欢omega。我是alpha,我们撞号了,懂吗?” “他喜欢omega?”李景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但紧接着,他又想起了另一个名字,那股酸味瞬间又冒了出来,“喜欢omega怎么了?江川夏现在不也喜欢omega吗?可当初,你们俩可是……有点什么吧?” 他的语气笃定,甚至带着一丝咬牙切齿。毕竟,江川夏是余久山生命中少数几个真正留下过痕迹的人,那种高中时代的青涩试探,哪怕不是出于爱恋,也足够让李景耿耿于怀。 “呵,翻旧账是吧?”余久山并没有回避,反而挑了挑眉,那双浅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既然要算,那就彻底一点。前段时间,你和那位初恋见面的事,咱们是不是也该好好聊聊?旧情复燃了吗?叙旧叙得开心吗?” “……我错了。”李景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他心虚地松开手,蹲在余久山面前,声音小了下去,“那次是我不对。我本来真是去超市的,但他突然打电话来……我没想骗你,真的。” “然后你就去了,而且只字未提。”余久山平静地打断他,“当然,这是你的自由。你有权见任何人,我无权干涉。” 第109章 “别这么说!”李景一听这话就急了,他松开余久山的手腕,顺势滑跪下来,半蹲在地上,把脑袋搁在余久山的膝盖上,“你应该管,必须管!最好管我一辈子!我当时就是……怕你多想,不想让你担心,才脑子一抽没告诉你。” 看着他这副伏低做小的样子,余久山心里的最后一点气也消了。他伸手揉了揉那头有些凌乱的卷发,叹了口气:“嗯,知道了。既然你这么坦诚,那我也说实话。”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我和江川夏,确实有过那么一段。那时候年纪小,家族有意撮合,我们也都有点好奇……但也仅此而已。后来发现比起做恋人,我们更适合做对手,或者朋友。现在她有了自己的omega,过得很幸福,我们之间,纯粹得不能再纯粹了。” “……你现在还在经常跟她联系吗?她都有家室了,会不会跟你保持点距离啊。你们现在还在同一间公司办公,是不是经常见面?”李景声音闷闷的,“那伊西呢?”李景还是不放心,“怎么这么招人啊你?连国外的少爷都能追到家里去。赵越汕碰见他那次,到底怎么回事?” “伊西……”提到这个名字,余久山有些无奈,“我和他父亲是旧识,私交不错。那次他正好在法国度假,顺便帮他父亲送份资料给我。他这人性格比较……奔放,爱开玩笑,所以让赵越汕误会了。” “误会?”李景抬起头,眼神锐利,“他知道我们的事?” “知道。”余久山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深邃,“其实,他把你当成了假想敌。” “哈?”李景懵了。 “因为在他看来,我是被你‘骗’走的。”余久山勾起唇角,眼里带着一丝戏谑,“他对你的印象……大概就是一个不仅拐走了他的合作伙伴,还让对方变得‘恋爱脑’的混蛋吧。” “别人怎么看无所谓。”李景蹭了蹭余久山的掌心,声音很轻,“只要你不嫌弃我就行。余久山,你怎么这么好?好到我想把你藏起来,谁都不给看。” “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就能糊弄过去。”余久山垂眸,看着那个趴在自己膝头的人,眼底的温情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荒凉的死寂,“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你问,我保证知无不言。”李景握着他的手腕,低头在脉搏跳动处虔诚地吻了几下。 “……不觉得恶心吗?” 余久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在空气中炸开了一道无形的裂痕。 李景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余久山,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的茫然:“……什么?” “这样亲近我,不觉得恶心吗?”余久山看着他,脸上扯出一个苍白到极致的笑,“那天,我都看见了。你在和我接吻之后,躲在卫生间里,吐得昏天黑地。” 他的手轻轻抚上李景僵硬的脊背,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碎一个梦:“如果你无法接受这种亲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逼自己忍受?” “我……”李景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犹如是被砂纸磨过,“我不是因为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感觉不受控制,我一靠近你,就……” “这很正常。”余久山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后的平静,“或许你天生就排斥alpha,而不巧,我正好是。如果你接受不了,我们可以不接吻,不做爱,只做精神上的伴侣。只要你在我身边……” “不!不是那样的!”李景突然激动起来,他死死抓住余久山的手,急切地想要辩解,“你说得对,我以前确实不喜欢alpha。但是因为是你,所以我愿意,甚至……我是渴望的!我想吻你,想抱你,想和你做尽所有亲密的事!可是每次……每次一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觉得恶心。” 他低下头,声音颤抖着,说出了那个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秘密: “因为我觉得……那个对你产生这种肮脏欲望的自己,真的很恶心。” 余久山愣住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他轻声问,手掌安抚性地拍着李景的背,“是因为……我们都是alpha吗?” “是因为……我见过。”李景闭上眼,痛苦地回忆着,“那天,我无意撞见了你母亲和那个omega,在花房……她们那么亲密,那么旁若无人……而你,却在书房里被你父亲训斥,为了家族利益焦头烂额。” “那一刻,我觉得同性之间的爱,是那么的自私、丑陋、不负责任。我一想到你母亲可能为了这种所谓的‘真爱’,伤害过你无数次,让你背负了那么多不该背负的重担……我就忍不住恶心。” “而现在,我竟然也变成了那样的人。我竟然也想把你拉进这种被世俗唾弃的关系里,让你背负更多……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罪人。”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余久山看着眼前这个痛苦得浑身发抖的人,喉咙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来,那些呕吐,那些抗拒,不是因为嫌弃,更不是因为不爱。 恰恰相反。 是因为太爱了。是因为太心疼他受过的苦,所以才无法原谅那个“可能会给他带来更多痛苦”的自己。 “我知道这种想法不正确,甚至可以说是太过极端病态的。说起来我最开始尝试和宋颜真来往,其实是心理医生建议的。可惜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对这个群体的印象更差……其实心里知道不能以偏概全,我很差劲吧?”李景笑得有几分苦涩。 “你说的不对,李景,你一点都不差劲。你可以不接受这个群体,但我不希望你是因为我。其实我没觉得受到多大伤害,因为我遇到你,遇到的太早了。我觉得她没那么重要,你更重要,明白吗?”余久山捧起他的面庞,语气很认真。 人们常常将关系做排序,大多数都是将家人排在首位。 小时候余久山其实也疑惑过为什么自己和别人的家庭不太一样,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意。直到他遇见了李景,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赚到了,因为别人的家里面不会有李景。 李景坦言,声音很哑:“我当时呕吐,不是因为接受不了你,反而……是因为我有点接受不了我自己。” 这部分经历,李景从未跟任何人讲述过,甚至是在咨询心理医生时也没有谈起。 那段肮脏的、不堪的、被迫的过往。 为什么在易感期不敢注射抑制剂?明明是那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却唯独恐惧那一针注射药剂。 那是被他血缘上的父亲亲手赠予的,他甚至连恨都少了几分底气,不知道该怨谁,如同多年还未愈合的陈伤,淌露着鲜血与疼痛。 但他此时哑着声音,苍白着脸,一一都告诉了余久山,极尽详细。李景的手轻轻地颤抖着,额角和鼻尖冒出些冷汗,鼻梁骨那粒茶色的小痣都仿佛在无助哭泣。 这不亚于拨开他的血肉,可他想对着余久山展露自己的全部。 好与坏,幸福与疼痛,喜悦与苦涩。 他都想告诉他,只想告诉他。 ==================== 第83章 “……你别哭啊,余久山。” 李景抬头有些呆愣地看着余久山,“我讲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哭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是真的……”他最后还是没有说下去,不知所措地凝视着,余久山眼角边滚落的泪。 他没见过余久山哭。 记事以来,余久山便未曾流过眼泪。只是大抵听人们描述,人在出生时会哭,那么他应该也是这么过来的。而后便没有这样的时候了,好像那里是干涸的,不会从眼里溢出液体似的。 可事实证明,不是这样子的。 那次哭泣是因为新生。 这次眼泪是因为“爱”。 ——对李景的珍视,与爱恋。 他抬起手,想触碰,那滴滚落的泪水,却又胆怯的在即将触碰到余久山的面庞时,收回了手。 闻言余久山也不由自主碰了碰自己的面颊,脸上是带些温度的泪珠。 他的面色依旧是很平静的,与往常没什么不同,那是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听完这个过往后眼角不自觉地滑落的温度。 余久山像是自己都未曾察觉。 “那么难受……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余久山也缓缓蹲下来,认真凝视着那双满是阴霾的眼眸,声音中竟然有些颤抖。自己从来没有知道,在他所不知道的角落,李景是如何消化那些情绪。 “我担心,不想你为这些事情而困扰。你当时还很忙很忙,我帮不了你,至少不能给你添乱。但是现在都过去了,现在告诉你,只是因为,我想向你坦露……我的一切。”李景环抱住他,情绪没什么起伏,手轻轻地拍着他单薄的脊背。 “可是那时候你一个人不会觉得孤单吗?”余久山轻声问他。 “因为我知道你会陪着我,所以我不会孤单。我只会庆幸,庆幸还好身边有你。毕竟,我从来不是一个人啊……”李景也都一一出言回复。 第110章 “你说的对,你从来不是一个人。以前不会是,现在不会是,以后也不会是。”余久山语气不像一个承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必定会发生的事实。 “其实自从那以后我就没想过和别人在一起,我不认为我这样子的人还可以和别人拥有一段开始。药物解决不了,酒精和放纵也是如此。可是,余久山,就让我自私那么一回,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李景因为羞愧与自厌而颤抖,却始终没有松开拥抱的姿势。 “为什么你认为这是一种自私?”余久山伸手稳稳地握住李景的手腕,“你从来不知道啊,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成全。” “我配不上你,余久山。” 李景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然,“我一直觉得,这世上根本没人配得上你。你那么好,那么好。而我呢?我就是个烂人,浑身是泥,拥有的东西少得可怜。”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那种求而不得的,令人心碎的渴望: “如果我是个omega,我会毫不犹豫地俯在你面前,求你标记我,咬破我的腺体,让你的信息素融进我的血液里,让我这辈子、下辈子,都只属于你一个人才好。” “如果我是个beta,我会让你娶我。哪怕平庸一点,至少我们能有一张受法律保护的结婚证,能光明正大地牵手走在阳光下,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坚定,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可我偏偏是个alpha。我没有腺体让你标记,也没有法律给我保障。我什么都给不了你,除了我自己。” 他总是疑心自己拥有的东西,是否能够满足余久山的需要。不免胆怯,不免试探,李景却又控制不住想靠近的欲望。 余久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知道,这些话在李景心里憋了太久,如果不让他说出来,那些自卑和恐惧会如同毒草一样,永远缠绕着他。 直到李景的声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余久山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以为你明白的。” 他抬起手,轻轻摩挲着李景的脸颊,指腹滑过那微红的眼尾:“标记、婚姻、世俗的认可……那些东西,我都不需要。我也从来没想过要用那些东西来禁锢你。” “我拼了命地工作,努力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更不是为了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伴侣。我只是想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对抗那些所谓的规则。” 他看着李景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我想给你一个不需要妥协的世界。我想让你拥有拒绝的权利,拥有自由选择的底气。无论你是想做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还是想去满世界冒险,甚至……如果你有一天不想爱我了,想离开,你都可以自由地选择。这才是我想给你的。” 李景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别再说什么配不配。”余久山叹了口气,抱住了他,声音轻得仿佛只是一声叹息,“或者说得更通俗些——” “在这个世界上,我不缺完美的伴侣,不缺听话的情人,也不缺所谓的‘门当户对’。我什么都不缺。我需要你,我需要李景,明白吗?” “你不需要变得更好,也不需要去‘配得上’谁。你只要存在,只要好好地站在那里,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在余久山这里,一切都可以被言说。 “你怎么能那么好啊?有的时候我倒是希望你能坏一点,不要那么好。其实有时候想想他们说的也挺有道理,你明明什么都有了,怎么就是眼神不好……你要什么样的恋人没人啊,可惜就是人太轴了。”李景嘟囔着,手却紧紧地摁着怀里那人。 其实心底还是有些庆幸的。 “不是我好,你要明白,我没有那么好。也有很多人说过,我无情无义、阴险狡诈,冷漠,总是爱端着。他们说得也没错,你不能只看到我好的一面,你要全都看到。”余久山并没有挣扎,反倒觉得脊背上的力度,让人才有实感。 他要他看到全部。 然后心甘情愿的接受全部。 “你对别人无情无义才好,要是太过有情有义反倒我要担心了,这是优点。有的时候也的确挺阴险狡诈的,总喜欢逗着人玩儿倒是恶劣,你的性格没必要迎合别人,我觉得就挺好的。综上所述,我觉得你哪哪都好,是别人没有眼光。”李景有几分诡辩的意味,却都是自己的真心话。 余久山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却又非常温柔的弧度,向前倾身,将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了李景的额头上:“我知道了,还有……谢谢你,李景。”他向来是委婉的,只是克制地轻声说了句。 “你这样子好像在安慰小孩,还有你明明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谢谢……”李景状似不满,可眼底明明也是带笑的,方才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阴,变得明亮起来。 “哦,那你想听什么?我倒是真不知道,你不说出来,我怎么会知道呢?人没有读心术的。”余久山故作无奈,甚至还叹了口气。 “我想听……你说你爱我。” “嗯,你爱我。” “……是你爱我,算了,那你就说……我爱你吧。” “知道了,你爱我。” “……” 李景垂眸有些想笑,一时无言以对,想想其实余久山也没有说错。把你我换个位置也是没有错的,只是他嘴硬的样子,实在是让李景忍不住想招惹。 当李景说完一切,就当以为自己要陷入疲惫和些许的空虚时,可仿佛只要看见那人,就好像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此时,心头溢满的分明是满满的笑意与温暖。 见他不再继续搭话,余久山也不大在意地站起身,走向厨房倒了两杯温水端出来,递了一杯给他,看着他的眼睛:“好的,坏的,都是你。我接住了。” 在这个寻常的动作里,蕴含着最不寻常的意味,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好,那你以后也得接牢了,我现在就郑重的把李景交给你了。”李景接过了水杯,用玩笑的语气回答着,以此掩饰自己眼中现在的波澜。 不需要完美,只需要真实。只是是他的全部,包括那些他自己都厌恶的部分,在余久山这里都有存在的权利,都将被纳入被爱的范畴。 “所以,以后,无论好的坏的,都要像今天这样,告诉我。”余久山垂眸,轻轻用自己的玻璃杯撞了一下他的,发出清脆的声响,水杯中的水轻轻晃动着。 “好。” 类似于“cheers”的动作。 像是十五岁那年,两人一同搬到新家庆祝时的模样。其中有很多东西已经改变,毕竟他们已经长大,但还有些东西是恒久不变的,尽在他们对视中不言而喻。 “那你以后不会再随便走了吧?不是我说你走的可真干脆,是半点也不会回头看的啊。哎,我问你,余久山,要是我真的不去找你,咱们是不是就这样完了?”李景端着水杯倒是没喝,如此开口问道。 “不要做假设,那没有必要,毕竟事实是你去找我了。会不会随便走啊……那就要看你表现了,要是你哪天做出什么事来,就说不定了……”余久山似笑非笑,没有给出太确定的答案。 “这是给我压力吗?看来我还需要对你更好啊,最好好到你再也离不开我。”李景散漫地笑着,又认真凝视他,“如果真的有一天我做了什么很不好的事,你一定要离开我,不要犹豫,也不要回头。” 他们都太明白,人是最容易改变的。 “所以,你会吗?你这是在给我打预防针,还是在怎么样?”余久山显然是明白这个道理,却是很坚定。 如果是前几年他可能会有和李景同样的想法,可他已经经历太长时间,他只会爱李景这一事不断加深着,让他不再迟疑,也不再犹豫了。 其实李景虽然对浪漫爱情是抱有幻想的,但这么幻想被事实摩擦的几近幻灭,他太知道一般爱情最后的结局了。大多是悲剧收尾,人们也不愿,但这就是事实,难以改变的事实。 生活中那么多例子都在说明这一事实,上一辈人的罪恶,同辈朋友的浪荡。爱情,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只占了生命中很小的部分。他对这类感情不抱有期待,甚至说是抱着胆怯的,可比起这些,显然他更相信余久山。 可在此时,但那双琥珀色眼眸看向自己时,李景的回答几乎脱口而出,心中也是确信的,他清楚地听见自己在回答:“不会,永远不会。” 毕竟,他们可以是恋人。 但不可以只是。 显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用这么一个词就能简单概括的,人可能会背弃爱情,但是不会背弃自己的归处。 “……因为你是余久山啊。”李景忽然笑了起来,像是豁然开朗,好久没有笑得如此开怀,如此真切了。 第111章 ==================== 第84章 “别笑的那么招人啊……李景。我想亲你,给不给亲啊?”余久山哑声问道。 “我要说不让,你就不亲了?”李景挑眉含笑凑近他。 “嗯。”余久山默默后退离远了些。 他不想这些行为让李景难受,如果这会让李景不适,那就不会发生。本来就是用来表达亲密的行为,如果带来的是痛苦,那就毫无意义。 再者,他是舍不得的。 于是,李景第一次主动吻了余久山,是个很温柔的吻,简直和他的性子半点不像。细致而又缠绵,并不着急,他只是一点点地,仔细亲吻着自己所爱之人。 虽说余久山被禁锢在沙发上摁着,但力度并不大,他本可以轻松挣开,但是他没有。余久山这一次让渡了主权,只是仰头回应着,只跟随着李景的节奏。 呼吸交融着,气氛变得有些灼热。 唇齿相依,时间仿佛在那刻停滞了。李景俞吻俞深,忍不住用手捧着余久山的面庞,让他与自己贴得更近。膝盖不自觉顶开余久山的腿,半跪在沙发上,指腹轻轻摩擦着余久山的耳垂。 让余久山到底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眸底情绪晦暗难辨,看向自己身上那人,显然李景还吻得入迷,并没有发现余久山已经正在看他。 不知过去了多久,李景还是没完没了。余久山伸手给他抵远了些,分开时唾液粘腻着着那条银丝,两人都不免有些喘息,就这么望向彼此。 “行了……这一次怎么好好的?不去卫生间吐一下吗?”余久山随手擦了下嘴角,语气含些轻嘲,玉白的面上附着层薄红,表情依旧是冷淡。 分开后李景才发现姿势有些不妥当,低头看了一眼,而后忍不住挑眉:“你确定……不该是你去卫生间吗?” “我也可以选择……带你去卧室。”余久山恢复了平静,冷冷地说道,话里的意味不明而喻。 “对啊,你当然可以啊。所以你现在要带我去吗?我说过,还不一定谁能占到便宜呢。”李景含着显而易见的笑意,并没有从他身上起来。 “那试试?”余久山冷笑,看样子似乎是认真的。 但这一次显然李景不知为什么迟疑着,摇了摇头:“那什么……要不下次再?总要给人点时间适应适应嘛,但是你要是实在想的话……也不是不行。” “算了吧。”余久山捏了捏眉心,“起开。” 这事肯定要你情我愿的才有意思,他没有逼迫别人的爱好。 依言李景起身让开,靠在他身边的位置,懒洋洋地眯眼,拿出手机好像是在给什么人发消息。 余久山没有多在意,转身走向卫生间。 而李景想象到卫生间中可能会发生的场面,不由觉得喉间有些干涩,拿起桌面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着,继续和宋颜真发消息问些问题,毕竟有一些“知识”还是要请教专业的人。 他可不想让余久山有不好的体验。 手机另一头的宋颜真倒是很热心肠,他本来就是喜欢alpha的,自然是因为过往有不少经验。对于两人的事情,也是颇为感兴趣,自然是知无不言。 聊天尺度是很大的。 了解了个大概,李景删掉了聊天记录,打开浏览器又搜索了下。见卫生间里面人还没出来,不由得挑挑眉头,自然是心领神会的,故意走到卫生间门口:“怎么还没好啊?在洗澡吗?” “……滚过去。”余久山声音有些暗哑。 他自然是知道李景的恶劣心思,只是简简单单说了三个字,想让人离远点,动作也顿了下来。 “你把门打开,我帮你,说真的。”李景靠在门旁边的墙面上,这一次他没开玩笑,他是真准备帮帮余久山,“都是alpha,谁不知道谁啊,互帮互助一下也没什么吧。” 最后这扇门当然是也没有打开的。 “李景……闭嘴。”余久山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干脆打开花洒,开始冲冷水。心里暗暗记恨着,等一会儿出去……忍不住冷笑出声,逐渐平息着。 听见余久山喊自己的名字,李景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到底是离开了这地方。要是再说下去,余久山怕是不会再理他了,可不好哄,并没有继续招惹。 沙发上有手机震动发出声响,他们两人用的手机是同一个品牌,平时并不好分辨。李景拿起后看了下联系人,又是一个熟人,是赵越汕。也不用管是谁的了,便直接接了。 “……你最近,听他们说在美国?余久山,听说那边很冷,你还好吗?”赵越汕的声音传出,一下子就让李景明白了这是谁的手机,名字的指向性太强。 李景哼笑一声:“可放心吧,有我在旁边好着呢。你可问晚了,我早把人给带回来了,现在在国内呢。” “原来是你啊,余久山呢?你把他带回去了?这是哄好了吧,你可别再惹他生气了。我之前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不告诉我。”赵越汕叹息着。 “我们的一些事情而已,也不能算是哄好了吧,就是说明白了。现在人在卫生间里面,你找他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李景靠在沙发上,伸了伸懒腰,姿态随意撑着下巴。 “那倒是,也挺好的。你盯着他吃饭一下,上次我去他公寓里找他,你知道他几点钟吃的午餐,吃的是什么吗?你也是知道的,他的胃本来就不太好。”赵越汕向他叮嘱着,实在是不太放心。 “我说真的,你注意注意分寸,咱们确实是朋友。但你可别这么关心有主的了,我自己的对象,难道自己照顾不好吗?好吧,你跟我说说,他在那里,中午都吃了些什么?”李景先是皱起眉头,而后又想到他也是好心,自己也挺好奇余久山在法国那段日子。 “他吃了半块速食面包,还有几口红茶。下午才吃午餐,看样子早餐也是没吃的,总是这样子肯定是不行的。”赵越汕倒是记得清楚。 “他总是这样子,放心,在国内我会照顾好他的。”李景想起余久山脊骨有些磕人的触感,嘴里还是客套着,“你最近玩儿的怎么样啊?” “还不错吧,你之前也到处玩过,应该也知道。”赵越汕如实回答道,顿了顿又开口,“你们总是说我运气好,其实你才是运气好啊。” 这话说得隐晦。 但李景还是品味出些不同寻常的味道:“你以后少跟他联系,没跟你开玩笑。”他不知道自己是敏感了还是为什么,总之他感觉有些不舒服,皱着眉头。 “不是吧?李景,朋友的醋你都吃?”赵越汕语气倒是很正常,玩笑似的说道。 一派朋友打趣的模样。 这时候余久山穿着睡衣从卫生间出来,挑眉看向他:“谁的电话?” “哦,赵越汕的,他找你来着,但是我看你不在,就帮你接了。”李景按开了免提放在桌子上。 “最近还好吗?余久山。”赵越汕问。 “还不错。”余久山答道,“你最近准备去哪里?” “还不错就行,跟你说老搞笑了。李景那家伙,让我少跟你联系点,他这么幼稚你受得了啊?”赵越汕玩笑着,言语里尽是戏谑。 “他挺好的。”余久山却没有玩笑,认真地告诉他,同时也是说给身边的李景听。 “得得得,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赵越汕摇头失笑,准备挂电话之前告诉他,“下一站……我去美国吧。” 电话被挂断,但在场两人并不在意。 “当我面说的,我很好……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啊?”李景将他拉到自己怀里,笑着问他。 “你认为是说给谁听的,那就是说给谁听的。”余久山倒是很淡定地回答。 冰冷的温度透过睡衣传到李景身上,让他忍不住皱起眉来,一时间也没了打趣的心思:“你又洗冷水澡?现在是冬天,知道什么叫冬天吗?冷成这个样子,是不是诚心让人生气啊?” “这不是托你的福吗?本来是不用洗的。”余久山无奈叹了一口气。 “我都说了你不用,我可以帮你啊。你不能总是这样子擅自决定,等会儿生病了怎么办,下次不准了。不对,应该是没有下次了。”李景让人又抱紧了些,想把他捂热点。 “不是嫌我冰吗,怎么还抱得这么紧啊?”余久山有些好笑地开口问他。 “那又怎么样,就是喜欢冰的,怎么不行啊?只要是你余久山,就是把我冻死我也喜欢。”李景将人搂着,声音闷闷的。 “忽然想起,刚才你有一句话,我好像没有回答。”余久山垂眸看他,眼底满是暖意,拍手拍了拍他的背,带着些安抚的意味,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啊……什么?” 这倒是让李景不由有些疑惑了,毕竟这话实在没头没尾,刚才两人也聊过这么多,一时间根本就不知道是哪一句。 “你说你把自己交给我了。所以,现在,我也把余久山郑重地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照顾啊。”余久山的声音含笑,却又带着几分认真。 第112章 “很难养吗?” “反正不算好养。” “那怎么办呢,再难养我也养定了。” ==================== 第85章 最近余久山总是早出晚归,打电话时也会故意避着李景,好像在隐瞒什么事情。可每当李景试探着问的时候,他又若无其事的转移话题,叫李景不知道该如何办好。 毕竟谁还没点秘密,这都是正常的,李景这么安慰着自己。 难得休息的时候,余久山陪他去了酒吧。其实余久山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但是转念一想这才店也是李景的部分,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哎呀,真是稀客啊,最近李少都不来玩了。都好久没有来酒吧玩了吧,一直没有看到你人,想不想我啊,要不要今天晚上一起喝一杯?” 来人看着有几分面熟,是一名omega,余久山从记忆中寻出他的身影,在李景生日那天,他们见过一面,印象中是叫小悦。 照情况来看,两人关系非浅。 “没空啊,你瞎说什么呢。我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不搞那一套了,一边玩去,一边玩去。”李景有些心虚地赶着人,余光偷偷地瞟着余久山。 余久山面色很是平静,与往常没什么区别:“朋友的话,你也可以去的。不用管我,我自己去楼上包厢等你就行。” 看上去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本就憋着一口气的李景此时彻底被点燃了。他其实就是很在意余久山这段时间瞒了他什么,以及为什么半点也不在意他之前的事。 忍不住胡思乱想,边猜测着边恐惧着,暗自咬牙,拉着余久山的手就往楼上的包厢走去,动作有些强硬,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合上包厢的门,李景抬手将余久山摁在沙发上,死死地盯着他:“你说实话,你他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为什么你一点儿都不在意?难道不会吃醋吗?还是你又要说什么还是当朋友好?” 一连串的问题便砸向了余久山,让余久山都有些愣神,他实在没想到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李景已经想到这些了,安抚性地抬手拍了拍李景的背。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们是朋友。好久没见面,可能想叙叙旧,便不太想打扰你们。”余久山表情不似作假,他是真的半点醋意也没有。 “……朋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他之前是什么关系……你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啊?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瞒着我,是不是根本就不在意我?”李景语气难免有些激动,并没有被安抚到,反倒是更加气极。 “那你说,你跟他之前是什么关系?”余久山声音依旧是平稳的,情绪波动也不大。 “这种地方认识的人,你说能是什么关系?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吗?是不在意这件事,还是已经不在意我这个人了?你不能这个样子,虽然……虽然……”李景底气不太足,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嗯,你慢慢说,不用着急。我都听着呢,那你跟我说清楚,你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说不出口?”余久山并不迫切,语速不紧不慢,只是很平和的在问他。 “因为我知道我之前很混账,可是你不能就这样不管我啊,余久山。我现在有在慢慢的改,我以后都不会那个样子了。”李景闷声道。 “我知道的,我也是相信你的。所以到底为什么这么激动?能和我说说吗?”余久山垂眸摸了摸他的头发。 “余久山……”李景蹭着他的肩膀,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对我一点占有欲都没有?他们都说,没有占有欲就是不够喜欢。我知道我以前那些破事儿挺让人膈应的,但你能不能……哪怕装一下,稍微管管我,或者吃点醋?别表现得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谁说我没有占有欲?”余久山失笑,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梳理着,“我只是对自己有信心,更对你有信心。那些所谓的‘朋友’、‘绯闻对象’,在我看来,对你并不重要,更不可能威胁到我们的关系。既然如此,我又何必为了无关紧要的人浪费情绪?” 这种源于绝对实力的从容,让李景既安心又有点小小的挫败。 “至于你说的‘那些事’……”余久山顿了顿,语气坦荡,“如果你是指过去的性经验,我从未嫌弃过。李景,我也是个正常的成年男性。在认识你之前,甚至在意识到喜欢你之前,我也会有生理需求,也会通过一些方式解决。这并不代表什么。你会因此嫌弃我不干净吗?” “怎么可能?!”李景猛地抬头,急切地否认,“我怎么可能嫌弃你?我只是……”他咬了咬牙,声音低了下去,“说实话,我是有点在意。但那不是嫌弃,是嫉妒。我嫉妒那些……哪怕只是作为纾解对象,曾经靠近过你的人。我很糟糕吧?连这个都要计较。” 他看着余久山,眼神复杂而真诚:“其实,我现在真的挺后悔的。以前我觉得及时行乐没什么不对,反正也没人管我。可如果早知道有一天会喜欢上你,会爱上你……我一定不会那样做。” 你对我一点占有欲都没有啊?他们都说恋人之间有占有欲是很正常的,除非那个人并不喜欢自己的恋人了。我知道我之前做的那些事情都很……但你能不能别嫌我啊。”李景声音很低,靠在他的肩上蹭了蹭。 假设毫无意义,但人总是忍不住去幻想“如果”。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余久山收回手,目光落在李景心口的位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着,“那我也直说了。性,对我来说,真的说明不了什么。那只是生理需求,或者是年少时的荒唐,我不在乎。”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我介意池青,非常介意。” “因为你真切地喜欢过他,为他动过心,甚至……为他痛过。比起那些露水情缘,我更嫉妒这一点。”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李景的心口,“这里,曾经装过别人。这让我很不爽。” “可现在它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了,以后也会是你的,也只会是你的、只能是你的。”李景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睛静静的沉沉的,只是看着他。 “这就是我现在该说的了,既然你正好提到了的话。你听着,李景,你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其他的人,你只能属于自己。”他看着李景的眼睛:“你是自由的。你的思想、你的身体、你的灵魂,都只归你自己支配。你可以爱我,可以陪我,但你不必‘属于’我。” 他们间不该是从属关系,从来不应该。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自己做决定,对吗?”李景发问。 “当然可以,你的意愿是最重要的,你应该以自己为先。”余久山微微颔首。 “那你就该尊重我,属于你不是你的要求,是我所希望的,明白吗?我并不会觉得这让我失掉自己,反而我觉得这让我更加的完整。这不是不清醒的决定,这是我意志所决定的,而你该做的,就是接受。”李景看向他。 闻言余久山不由愣住了,将额头靠在李景的肩膀上发出低哑的笑声。那一瞬间,他被说服了,他认为李景说得很有道理,仿佛茅塞顿开:“你说的对,是我太过自大了,或许我应该先问问你的决定。” 只要是存在就有意义。 “你会不会觉得有的时候不太冲动了,太过情绪化了?人对此长时间一般都会厌烦吧,其实我也想改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的时候我就是没有办法保持冷静,特别是有关于你的事情。”李景声音闷闷的。 既然李景提起了这个,余久山便也顺着这个聊下去,他正好有些疑惑需要李景来解答:“抽屉里面的药是怎么回事?你虽然跟我坦白了很多,但是好像还没有跟我提过这个。我之前总在等,等你来解释,但是好像很难等到,那我便只好问了。” 闻言李景顿了顿,而后笑了:“你都看到了啊……是拉莫三嗪,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有时候会吃点。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大多数是之前的,医生都在定期开,上周我的复查结果还不错。医生说,你有很大的功劳。” “你之前一直没有告诉我,下次我和你一起去。”余久山的语气并不是商量,而是冷静通知。 “成,知道了,下次肯定叫你。不过我回答完了,剩下的是不是就该是你坦白了?你最近看起来好像挺忙啊,不打算跟我解释解释吗?你不能只要求我坦诚,你自己也要做到,余久山。”李景凝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李家那位,我送进去了。”余久山说,“你会介意吗?” “介意?”李景嗤笑,“我只介意为什么没早点进去。” 他看着余久山:“为了我?” “嗯。”余久山点头,“看不惯他欺负你。” “他不配。”李景说,“不过,你会不会有麻烦?李家那边……” “放心,早就安排好了。”余久山淡淡道,“墙倒众人推,李家只会感谢我帮他们清理门户。” 第113章 他看着李景:“我本来怕你会难过。” “我是那种圣母吗?”李景反问,“你会觉得我狠心?” “不会。”余久山笑了,“我只觉得庆幸。庆幸你没有被那种垃圾影响。” “余久山。”李景抱着他,“我发现我这人挺绝情的。除了你,我好像谁都不在乎。这是不是有病?” “那我觉得你还是得改改。” “嗯?”李景不解。 “在乎两个人吧……你,还有我,足够了。” ==================== 第86章 说不在乎大多是假的,当天晚上余久山就身体力行了自己有多在乎李景这个人。 因为同是alpha过程并不顺利,生理结构所决定的。但他们依旧很渴求对方,近似暴烈地拥吻着彼此,像是要将人吞吃入腹,剥得灵魂也坦露才好。 身为alpha骨子中的侵略性,两人都分毫不让,衣物摩擦发出声音。分不清哪只手是自己的,哪只手又是那人的,力度并不轻巧,仿佛要拂遍的每寸肌肤都在颤栗。 李景到底是因为经常锻炼力气稍大些,将人按下时胸口还微微起状着喘气:“让我来,好不好?我学过的,不会让你不舒服的。” 他的语气是近似诱哄着的。 “……李景。”余久山没回答,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盯着他看,眸底所深深压抑着的浓稠固固包裹了他。 不只是简单的欲求,而是更深刻的情愫。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声呼唤姓名,却让李景顿住了,近似自暴自弃地捂着眼睛,松开了钳制:“成,你来。余久山,你故意的,就是仗着我……”他没再说下去,因为他的唇被余久山堵住了。 他们接着吻,眼中只剩下彼此。 …… “你……差不多得了,余久山。” “你可以的,对吗?李景。”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犹如波光粼粼的浅溪,无声无息引诱着来人靠近,毕竟没人会想到这温吞的溪流也是会溺死人的。或许又是知道的,只是来人也无比希望这处小溪成为自己的魂归之地罢。 “对,我可以的……你随意。”李景咬牙切齿,忍不住冷笑,“这些等会儿可要慢慢还回来的……余久山,可……悠着点啊。” 闻言余久山也不再说话,动作却并未和缓几分反是更凶了。 直到位置交换,余久山也理解了方才李景的感受。他不免微微皱着眉,咬着自己的手腕骨,极力忍耐着疼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李景察觉到他的紧绷,停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低头啃吻他的颈侧,不急不躁的实在与往常大为不同。李景盯着他的腺体不免有些牙痒痒却又强压下这份渴望。 伸手强硬地掰过余久山的头,让他好回头与自己接吻,李景揉了揉余久山的手腕,上面显然被余久山自己咬出了印子:“不准咬自己了。” 他没有着急,垂头吻遍余久山的皮肤,温柔的抚摸着,安抚意味甚是浓烈。那人好似还停留在口欲期,用嘴唇轻轻吻着难得滚烫的肌肤。 “好漂亮啊……余久山,好……”李景声音模糊,又咬上了他的唇瓣,将一切话语吞之入腹。 潮水似的并不激烈,更显柔和些的,缓缓向人席卷而来。 次日,先行醒来的是李景。他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地面,微微挑了挑眉,又转而看向身边人。 显然余久山还睡着,那双眸子紧闭着,让人有些惋惜看不见他琥珀色的瞳仁。呼吸很平缓,纤长的睫羽在眼下落出片阴霾,没有醒着时那么冷淡。 素白的面庞陷在软枕中,因为皮肤白肩颈上的吻痕瞧着分外显眼。李景满意地点点头,轻轻伸手触上了那抹红痕。 动作很轻柔,却还是让睡浅的余久山醒来,声音中带些刚醒来的暗哑,眯着眼睛看向他:“……干嘛?” “没干什么,就挺奇特的。平时你都醒的老早,今天倒是睡得沉些。”李景起身随手从地上捡了裤子套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递给他,“喝一点,嗓子挺哑的啊。” “那你就该知道我这几天的睡眠时间。”余久山接过水杯,低头喝了几口。近些日子他一直忙着安排李景父亲的事,平时还要处理工作,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 “所以今天就先不管那些破事了呗,就搁家里面休息休息。”李景赤裸着上身从抽屉里拿出烟盒,取出来却没有直接抽,“我现在来一根行不行?” “行啊,要我帮忙点吗?”余久山漫不经心地靠在床边,被子滑落也没多在意。 李景只轻轻瞟了那些痕迹一眼就收回视线,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又忍不住喉结滚动了下,装作若无其事的又问了一次:“那我抽了啊?” “抽啊,给我也整一根。不要那一副眼神,又不是没有见过。”余久山拿过烟盒,低头咬了根,“打火机。” “……那什么,你现在还好吧?昨天看你挺不舒服的。”李景急忙摸出打火机先帮他点上,言语间有些模糊其辞,“现在好点没啊?需不需要我去买点药什么的……” “收起你的这一套,我是个alpha,不需要这样子。看来你对alpha的身体素质还没有确切的了解,别光问我啊……”余久山慢条斯理地吐出口烟,瞟了眼他,“你呢?昨天不叫唤得挺厉害的。” 一时间,气氛有些焦灼。简直不像是关心,反倒像是挑衅。 “放心,好得很呢。成,那我也甭担心你了,把衣服穿上吧。余久山,你是不是在故意招惹我呢?”李景烟也不抽了,从衣柜取了套衣服放在他旁边,“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呢?你确定要继续说下去?” “呵,李景,面皮怎么这么薄啊?”余久山靠在床头懒洋洋地发笑,指尖夹着的烟飘出缕缕白雾。 “可不是面皮薄,这不是怕你受不住吗。得了,甭说了,早上吃点……也不对,现在都中午了,要吃点什么啊?咱们的余总点菜吧。”李景也哼笑,凑近他的身边,低头叼过他指尖的半截烟。 “别折腾了,热两片吐司就行。”余久山毫不在意地当着他的面换上了家居服,转身走向厨房,“简单的,我来。” “啧啧。”李景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里的醋坛子又翻了,“余总这业务够熟练的啊。以前是不是经常这么哄omega?早餐服务都包了,真够体贴的。” “……”余久山洗了手,将吐司放进多士炉,按下开关,这才回头看他,“所以?” “所以我就想问问,这到底是第几个omega享受过的待遇?你这套路玩得挺溜啊。”李景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语气酸溜溜的。 “你是omega吗?”余久山不答反问,声音平静。 “废话!你看我像吗?我当然不是!”李景不满地哼了一声,手臂收紧,“别转移话题。你以前……也对别人这么好过?” “我没和别人在一起过,不知道。”余久山看着正在加热的吐司,唇角微勾,“而且以后……恐怕也没机会知道了。” 李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里的笑意瞬间炸开:“所以……这早餐服务,我是独一份?余久山,你可别骗我,我这人很容易当真的。” “对,行了吗?”余久山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靠在流理台上,看着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你是小孩子吗?这么幼稚的问题也要问。喝牛奶还是果汁?” “那些都不重要。”李景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扣住他的腰,将人拉向自己,眼神变得炽热起来,“余久山,先别管早餐了。跟我接个吻再说。”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余久山的鼻尖:“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提前预警一下,这次……可能会有点长。” “不怕吐了?”余久山挑眉。 “不会。”李景坚定地说,“因为是你。只要是你,我就只会觉得不够。” “所以……”他抵着余久山的额头:“别想以前了。看着我,余久山。” 余久山看着他眼底的倒影,那里只有自己。 “好。” 唇齿相依的瞬间,所有的不安都烟消云散。 他们接吻了,这个吻里没有含挟各色的欲求,简简单单,嘴唇贴着嘴唇。却充满了爱与珍视,并不激烈,宛如流水般温吞,也像是相互依存的船和岸。 却仿佛让整个人都要融化了。 心脏是共鸣着的,脉搏的跳动也是重合着的,两条径流终于弯弯绕绕合为一股,交融起来。 冬天很冷,但是家里是暖的。厨房里两人相互依畏着,是个难得有阳光的一天,光照透过玻璃窗撒在已经停止工作的吐司机上,时间在这刻仿佛停滞了。 诚如李景所言的,这真的是个很长很长的吻。 “好了。”余久山微喘着气,有些无奈地将那个还意犹未尽的人抵开一点,“再亲下去,吐司就该凉了。先吃饭,身体要紧。” 第114章 自从回国后,这就成了家里的常态。不仅是李景盯着余久山喝药,余久山也开始像个老妈子一样,严格监督李景的一日三餐。毕竟那次见面时李景消瘦的样子,实在让他心有余悸。 “知道了知道了。”李景被推开也不恼,反而笑得一脸荡漾,“真是的,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啰嗦。” “是啊。”余久山一边给他倒牛奶,一边低声感叹,眼神有些飘渺,“以前……确实不是这样,那你喜欢以前还是现在?” “都行。”李景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说,“只要是你,怎么都行。反正……我就赖上你了。” 回答得坦诚、直接,没有一丝犹豫。 如果没有余久山,以前的自由是流浪,现在的安稳是囚禁。时间对李景来说毫无意义,有意义的,从来都只是那个陪他度过时间的人。 世界少了一个人依然会转,可李景的世界里如果少了余久山,那就塌了。 这就是他的逻辑,理所当然,却又是天经地义。 听到这个答案,余久山却摇了摇头。他放下手中的杯子,走到李景面前,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人圈在自己与沙发之间:“不满意。李景,我不满意。” “我要你喜欢现在,喜欢每一个和我在一起的清晨和黄昏。我要你不仅仅是喜欢我……”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李景的额头。 “我要你爱我。很爱很爱,爱到离不开的那种。” ==================== 第87章 依照惯例,在两人休息的当日,都会放一部电影一起看。电影是什么不重要,或许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托词,静静地陪伴着彼此。 实在是懒得想看什么,李景便随意从浏览记录中翻找出那一部他们之前看过的《free?and?easy》,他们观看这部电影那一年实在是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没什么纪念意义,李景却还是选了那部。 对于已经看过的电影,他们都没有什么兴趣再看一次。准确来说是李景没什么兴趣,于是便一直向余久山搭话。李景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手从背后揽过他的腰身。 “那电影没什么好看的吧,干嘛看的这么认真啊?本来选这一步就是想让你多陪陪我,它很吸引你的注意力吗?”李景轻轻地咬了下他的耳垂,想以此引得他的注意。 “……那么多电影,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一部?”余久山微微偏过头来看他,语气有几分好奇。 “我好像看懂了一点,余久山,那几年你辛不辛苦啊?”李景难得没有把话说得那么直接,反倒是很隐晦地提及,“这么想想,我还挺不是东西的,你也还怪能忍的,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你看懂了什么?”余久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问了他另一问题。 “是因为喜欢,对不对?”李景说。 “那你可真是太迟钝了。”余久山低笑。 至少这个问题的答案,余久山比他早明白许多年。对于电影的解读,千人千面,内核却大抵多是相似的。什么样的故事最动人?能够引起人所共鸣的。而那时候的余久山,恍然大悟,如梦初醒般的明白了。 “因为我之前压根没往那边想过,毕竟这种事情是少见的吧。就像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阿后如果不主动提及,观众也看不清啊。”李景懒洋洋地在他脖子处蹭了蹭。 “可是如果他主动提及了,结果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路是他自己选择的,结局也是由他自己定的,至少很合理,不是吗?”余久山揉了揉他的头发。 “唉,我不太喜欢他们那个故事的结局,我感觉很悲伤吗?说不定只要阿后说了,阿前和他的结局就可以不太一样。”李景主动靠近他的手,让他摸得更顺手些。 “所以,你认为这个故事是一个悲剧吗?” 余久山有些无奈的看着他自然的动作,心底不免有几分发软,眼底全是温暖的柔意,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他的头发,说话时语气很轻。 “总归不是一个美满的结局吧,让人觉得有些可惜。”若是换做之前,李景必然是不会有这么多感触的,只是现在……他看了看眼前人,就很难不为他们感到动容,因为他看到了来人的影子,从中获取了些许共鸣。 世界上那么多条路,他们走的这一条并不容易。 “或许那就是最好的结局了……”余久山语气有些飘渺,“自己所选择的,便要为此负责。” “别那么一副样子,余久山,那只是一部电影。你得看着我才好,不要那么关注别人的故事,我会吃醋的。”李景含着笑意与他对上视线,让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直接关掉了投影。 “怎么……不看了?”余久山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不看了,前几天我从酒吧带了几瓶酒回来,我给你挑酒喝,好不好?你就看着我就行,最好只看我。”李景起身从橱柜中拿出几瓶自调酒惯用的酒液。 看见他驾驶轻就熟地摆弄那些工具,余久山不由想起了他生日那天:“又要给我调‘挚友’吗?” 闻言李景顿了顿,而后从记忆中寻觅到那段时间点所发生的事情,垂眸诚实地摇了摇头:“今天不调那一种了,换一种试试?”语气中含了几分试探。 “嗯,所以准备调‘宝贝’?”余久山语气依旧是淡淡的。 却让李景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微不可见的夹杂着些许酸意,不由得勾起唇角,动作熟练的配制着酒液,用量杯倒了几种不同的液体,混入雪克杯中摇晃均匀。 这段时间因为两人互相监督,李景体重也恢复到了以往的水平。调酒时将居家服袖口微微挽起,露出泛着光泽的蜜色皮肤,小臂肌肉线条明显而流畅,倒是让人一饱眼福。 “我不给你调那种东西,不管是之前的那一杯‘挚友’,还是现在正在给你调的这一杯,我都没有给别人调过。给你的肯定得是独一份啊,行了,尝尝吧。”李景从冰箱中取出冰好的冰块,放进透明玻璃杯中,而后倒出雪克杯中的液体。 将玻璃杯放在桌面上,让他的方向推了推。 “那么这么说来的话,我是比较特殊的?”显然这是个疑问句,却被余久山说出了陈述句的语气。他端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口,辛辣的酒精味道直冲喉间,看来混杂了不少烈性酒。 与之前调制的那一杯‘挚友’显然是截然不同的口感。 “你知道这一杯叫什么吗?余久山。”李景勾辰戏谑地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还挺烈,叫什么?”余久山语气不咸不淡,更像是纵容。事实上他并不好奇这杯酒叫什么,他只是喜欢看李景露出这种狡诈的表情。 看上去很生动。 “叫‘挚爱’。” “挚”本意是“诚恳、恳切”,引申为“深切、厚重”。“爱”指对人或事物产生的深厚、真挚的感情。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亲人、友人、爱人,也可以不只是这些,总是带着几分庄重的意味。 他没有用喜爱、热爱、钟爱以及珍爱这些词,因为他认为挚爱已然是将这些囊括起来了。 而挚,则是执手。 李景试探性地牵起他的左手,余久山的掌心有很明显的一道疤痕。位于手掌最上方,从小指下方横向延伸至食指或中指根部,贯穿了整条天线。 从手相上来说,人的掌心自上而下有三条掌痕,分别是天线、人线与地线,而其中的天线又被俗称为爱情线。 余久山是易留疤的体质,于是这道伤痕伴随了他许多年。却也从未想过做手术消除掉,今后大抵也会伴随他的终身。那一次他手掌上的肌腱断了四根,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 甚至是未来,如果用力过猛,还有再次断裂的可能。可那时候他就是毅然决然地,帮身边人挡下了那么一下。 这道陈伤,永远生长在他的掌心,伴随着与身边人共度的那段回忆。 李景没有听到余久山的回话,倒也没有气馁,用指腹一点点的摩擦那道疤痕,又忍不住低下头用嘴唇轻轻触碰。 余久山终于垂眼看他,目光深得犹如夜间的汪洋:“你在测试什么,李景?” “我不知道。”李景承认,他的勇气似乎忽然耗尽了,一种罕见的脆弱掠过他的眼睛,“也许我只是想知道……界限在哪里。” 亲情、友情以及爱情,这三者的界限他有些模糊。人们常说,由另外两种感情转变到爱情,叫做变质。变质又被形容腐败,实在是算不上什么褒义词。 他心中也清楚地明白,自己对余久山的感情并不单纯。不是亲人,不是友人,也不只是爱人,却好像又全都是。那种包裹着的浓稠的,快要溢出来的,好像只有一个词更贴切,于是他用了‘挚爱’。 可又总嫌程度还是不够深。 他们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余久山只是看着他,仿佛是隔着一层雾在看,又像是在细细地剥开他。李景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响亮得几乎尴尬。 第115章 然后,余久山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靠近李景,用指尖挑起李景散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动作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带来些微痒的感觉,让李景不由整个人僵在原地。 紧接着,余久山终于开口了。 “没有界限。”余久山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对你,对李景,从来没有。” 这句话的冲击力比任何挑逗都来得强烈。李景忽然感到呼吸一滞,所有准备好的台词和伎俩瞬间蒸发。在余久山的绝对坦诚面前,他那些小把戏显得如此可笑而幼稚。 李景在恐惧。 他害怕余久山将这三类感情搞混了,把保护欲与占有欲当作的爱,因为他从来没有听过余久山直白的对他说过自己的感情。 所以,还不够。 “为什么?”李景问道,声音几乎是耳语。 余久山的手指从李景的头发滑下,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厘米停住,转而落回自己膝上,反是认真地凝视着他:“你知道为什么。” 是的,李景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确认,不敢让这个事实完全浮出水面,怕它要么破碎,要么改变一切。 现在,它就在这里,无可回避。 李景看着余久山,他冷静自持的眉眼,紧抿的嘴唇,那些从未说出口却无处不在的守护。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胆怯彻底消散,只剩下这个夜晚、这个静逸的空间和眼前的这个人。 他慢慢俯身,拉近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李景的动作很慢,给足了余久山后退的时间。 余久山没有动。 他们没有接吻,因为此刻余久山看向了他,轻声开口说了句话。 “我爱你。” 明明是轻飘飘的三个字,却是重若千钧,猛地敲击在人的心间。余久山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袒露自己的心声,因为他看出了李景眸中的情绪。 余久山看着怀里的人,目光穿越了漫长的岁月,回到了某个节点。 “不用担心我不爱你。” 他的声音很轻: “因为有你,我才学会了憧憬。” 在遇到那个特殊的存在之前,余久山的人生是一道略显苍白的直线。他从小看着李景长大,习惯了他的吵闹,习惯了他的存在,却从未真正思考过“未来”二字的重量。 对那时的他而言,未来不过是当下的延续,毫无波澜。 直到那一年。 如果说,一个人的生命能够长达一个世纪。那么余久山生命的转折点,就定格在那四分之一处。 那一年,他二十五岁。 在那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身边这个人的感情,早已在岁月的发酵中,变化得悄无声息。从那一刻起,他开始期待每一个有李景参与的明天。 “……余久山。”李景紧紧地抱住了他,喊了声他的名字,有些颤抖。 那力道很大,让余久山再也无法逃离,却又在最后关头,本能地温柔下来,避开了让他疼痛的界限。 “嗯。”余久山应了一声,没有挣扎,也没有多问。他只是抬起手,稳稳地回抱住他。 “以后,就这样吧。” 别不坦诚,别不要我,别离开我。 永远,陪着我。 说爱我。 千万记得,千万记得。 ————正文完 ==================== 第88章 题外话 事已至此,我们这本小说也算是告一段落,感谢大家的阅读。 以下是我碎碎念的一些话, 也算得上创作历程吧。 事实上这本小说诞生得远比发表得要早许多, 只是我年少时期的摸鱼产物,没有那么完备,大多是些小片段, 现在看一些情节,感受也不一样了。 修修改改,才算与大家见面, 当然,本文也有许多不完美的地方。 毕竟最开始的想法就是把这一个故事完整的说出来就好。 给余久山和李景一个结局,给自己一个结局,也给读者们一个结局。 所以最后再次感谢您的阅读,很高兴与您相遇。 ————手动分割线———— 1、下篇文什么时候开? 嗯…还有一个月就2026年了,今年大概是不会再开新文了。 但是2026年的话,大概会再写一篇新文,现在还给不出确切的时间,但的确是有这个想法的,有缘份的话,咱们还可以在下一篇文见面。 2、还有没有番外? 这个的话就随缘了,不定时掉落吧。大家有想看的相关番外的话,也可以留评,我看情况写写。 以及,想问一下大家,对于哪种题材(类型)比较感兴趣,可以参考一下大家的意见,然后的话,明年应该会开一本。 我还会继续写互攻的。 有机会下一个故事见吧。 ==================== 第89章 篇外:约定 不知不觉,李景和余久山在一起也三年了。 当然这是谈恋爱的那种在一起。否则,时间要更长久些。 但……近来李景总觉得还不够,想要更靠近才好。分明已经近得不能再近了,负距离亦不在少数,可李景总是贪得无厌居多,半点不知足。 早年对同性信息素的排斥是依然存在的,可李景已经太习惯余久山的信息素了,在所有头衔性别之前,余久山先是余久山,然后才是别的什么。既然他是余久山,那么李景对他的喜欢自然是面面俱到才好,信息素自然也是包含其中。 嗯,坦诚来说,李景始终迷恋与爱人之间毫无隔阂的亲密。无论是相拥时的温度,还是气息交织时的安宁,都让他深信彼此是生命中最深刻的联结。 至少那刻他们是毫无边界的彼此交融。 李景亦能被反复告知,他是他的,正如他是他的。 呼吸、心跳、脉搏,所有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几近同频共振,不分彼此。全世界好似只剩下这一片夜晚,这一个房间,这一张床,以及他和他。 李景喜欢吻爱人泛//红的皮//肤,而余久山惯会克制地轻∥咬李景的颈//侧皮//肉。太清晰可见了些,李景知道他渴望着标记自己,属于alpha的兽//性在床//事间展现得淋漓尽致,这种本能很难控制,尤其是自己爱人面前。 之所以如此明了,也不过是因为他和他的爱人有相同的性别,以及一致的渴求。 没错,李景也如余久山一般,渴望着,尖牙刺破爱人的腺体,让他整个人都沾染上自己的味道,让那些不识趣的家伙离自己的伴侣远一点,再远一点。 这种渴望无疑是难耐的,仿佛是某种饥饿的本能。 可他们始终没有标记过彼此,保持着彼此心知肚明的克制与忍耐。 不是不想,与此相反李景可太想了,无论是标记爱人或是被爱人标记,简直是心向往之、魂牵梦萦也不可言说半分。 说起来,前段时间余久山易感期,李景甚至直接将后颈的腺体送到他嘴边,没有丝毫犹豫,只有近似虔诚的热切。 他说:“标记我吧,余久山,我是你的。” 余久山的呼吸顿时沉得厉害。 李景知道他不好受的,抑制剂对他而言作用已经不大了,可以说是并无实效,而易感期的过激反应却因之前滥用违禁药物变得更为强烈。 余久山面色不再平静,反是泛着红,气息不稳,茶色的眼眸又沉又深,盯着李景没说话,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下。 像是忍耐到了极致。 而另一人可不懂他的良苦用心。 “你不想吗?让我彻彻底底……属于你……”李景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蛊惑,“来啊,标记我,余久山。” “……” “就现在——标记我……” 余久山的眼眸都红了,呼吸也顿了片刻,他甚至能感受到血液一点点变得滚烫,下巴搁在李景肩上偏头,就这么直直贴近李景颈后的腺体,湿热的吐息气流喷撒在上面,让李景都忍不住颤了下。 他很期待,也很兴奋。 等待着爱人的牙齿刺破自己的皮肉,他当然知道那股滋味大抵不会太好受,他提前搜过,会很疼,他可舍不得余久山疼。而余久山咬他,他却是半点也不怕,甚至是还往人那边送了点,好让人更顺嘴。 李景渴望着爱人的一切,甚至是那人将会带来的疼痛,那对他好比蜜糖。 都给我,通通都给我才好啊,他不无偏执的无声祈求着。 可…… 他没等来尖牙与疼痛,反而是一片轻飘飘的吻落下了。 爱人的唇极珍重地贴在他的腺体上,无奈地叹息,气流温热的扫过那片泛红的皮肉,是那般包容而克制。 “别闹,会疼。” 余久山的声音很哑,脑袋靠在李景肩上,皮肤烫得厉害,温度高得有些异常。 第116章 他很难受,李景知道。 可为什么不咬我呢?我都已经送到他嘴边了,他到底是不是alpha,还要我哪样才好啊…… 李景近似有些幽怨地看着他:“你不想咬我?” “想。”尽管沙哑,却很诚实。 “那你他妈倒是咬啊。” 李景终究忍不住恼了。 余久山抬眸,深深看向他,尽力保持声线平稳:“我们都是alpha。” “我知道。” 手背上突兀鼓起的青筋到底是暴露了些许余久山的不平静。 “你知道什么?”余久山近似质问,语气又凶又沉,“你想进医院吗?” alpha是天生的标记者,其信息素具有强烈的侵略性和支配性,而alpha与alpha之间的信息素通常是互相排斥,甚至是敌对的。这几乎是常识,上过生理课的不会不知道。 双方充满攻击性与支配欲的信息素会产生激烈对抗,引发强烈的生理厌恶,如剧烈头痛、恶心、呕吐、眩晕,一系列的身体不适。alpha的腺体并非为接受标记而设计,几乎是天性使然。强行注入信息素和进行咬合,会造成腺体撕裂、发炎、永久性损伤,严重可能导致信息素分泌紊乱或丧失功能。 整个过程都会伴随极大的生理与心理的双重痛苦。 “有何不可?” 而李景只是理所当然地反问。 那又有什么不可以,左右也不会死掉。 李景近似鬼迷心窍地盯着他:“我不会怎么样的。” 他也在看李景,眸色迅速冷了下来:“李景,你再说一遍。” 李景知道他生气了,很生气,两人在一起后他就没这么生过气。 嘴巴无声张合,李景想再说一次。 有何不可?我没错,我只是想得到爱人的标记,这有什么错?难道就因为我是个alpha所以便不可容忍吗?这好没道理,我愿意疼也希望被爱人标记,可是为什么连这个权利也不给我……好不公平,好不公平啊,余久山。 李景没说出口,只看着他,红了眼眶。 他懂李景的未尽之言,沉默良久,气恼终究是消散得无影无踪。 然后,他低下了头,向李景露出了后颈因易感期而微微泛红肿起的腺体。 他说:“李景,你来标记我吧。你愿意的,我也愿意,我对信息素没你那么敏感,信息素也本就紊乱,大不了让医生把药物剂量加大一点。” 闻言李景彻底僵住了,手却死死握在余久山的手腕:“闭嘴,闭嘴,你怎么敢……怎么敢这么跟我说……” 喉咙犹如被利刃刮过,嗓音粗砾得不成样子。 李景可受不了他对自己身体健康的轻贱态度,轻飘飘的,仿佛对自己半点也不放在眼里。 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耳畔一片嗡鸣,眼睛无意识闭得紧绷,恍惚中又听到上周给余久山检查身体的医师说,看报告单余久山恐怕活不过五十岁。 止不住颤抖,浑身发凉,好害怕,真的好害怕,没有余久山的话,他该怎么办? 李景刹时间听不见,也看不到,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 好冷,怎么会这么冷。 终于,什么包裹住了他。 是很熟悉的味道,是余久山。 被抱住了啊…… “李景,睁开眼,看我,我在,一直在。”余久山的声音很沉,怀抱很温暖。 一点点敲碎那层薄冰,覆在李景心间那层。 李景听到了,颤颤巍巍睁开眼,嘴巴张合几下:“……余久山。” 他叫着他。 “嗯,是我。”余久山叹了口气。 他应着他。 “……你以后别那么说了,成不成?”李景哑声问他。 真的,好害怕。 他不能没有他,李景不能没有余久山。 他没说话,李景也不敢看他,只好继续沙哑着试探:“不要标记了,我不要了,你也不要……有你就够了……” “好。”余久山的声音很轻,手一下又一下安抚性抚摸着李景的后背,带着些爱怜与叹畏,“对不起,我的确不该意气用事这么说,我知道这种滋味不好受……我知道你爱我,很爱我……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痛,也知道你只是想让我们更加密不可分。我理解你,也尝试理解不理解的部分。” “可是啊,李景,你能不能有时也理解一下我,一下就好,我也舍不得你困苦……”他的声音嘶哑,压得又低又沉,却足以让李景听清,“我希望你幸福,希望你多爱自己一些,不要对自己的健康总是无所谓的态度,好不好?” “……好。”李景应了,又忍不住小声辩解,“我没有无所谓,只是标记,我又不会死。” 余久山深深看着自己的爱人,沉默好久:“对,不会死,我被标记也是。” “不会死就没事了吗?你身体本来就不太好,你知不知道被标记,对于alpha来说是会损害身体的?你……”李景理所当然地瞪向那人,还想继续向他科普这种行为会造成的危害。 他却忽然捂住了李景的嘴。 李景又恼又不解,眼里写满了控诉。 显然,余久山看懂了,挑眉看向李景:“原来你知道啊。”与此同时也松开了对李景的钳制。 “废话,我当然知道。”李景不满看他。 余久山点了三两下头,幽幽出声:“知道就好……” “你什么意思啊?”李景有些迷茫。 “会对我造成危害,对你也会,是也不是?”他的声音轻飘飘的。 终于,李景懂了,没敢说话。 “说话。” “是。”李景闷闷出声。 “抬头,看我。”他说。 李景也一一照做,看向他,看向余久山,看向他的爱人。 余久山却忽然贴近,他们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周末,我陪你去咨询室。”他只是在告知。 李景应了:“好。” “刚才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也难得柔和,带着几分无奈。 “你……”李景盯着他琥珀似的瞳孔,喉结滚动了下。 “想我什么?” 李景沉默了,好半晌哑声开口:“医生说你活不过五十……” 他目光温和,只是看着李景。 “……我害怕。”李景终于哑着声音承认,“害怕你有天会离开,我不想有那一天。余久山,你……你到时候多活两年呗?” 他承认了他的懦弱,他的恐惧,甚至是他对他的哀求,想以此得到一个两人都不能确信的承诺。 余久山不喜欢给出承诺,他更喜欢落实去做,很少空谈去说。 但此刻他只是静悄悄地用目光描绘身边人的眉眼,然后叹息着:“行,李景,我答应了。” 李景猛地顿了一下,抓住他的手臂,定定看向他。 “真的?” 他们都知道这是个变量多到不可控的,也不一定实践的诺言,可李景还是忍不住反复确定。 “真的。”余久山无奈勾唇笑了下,“李景,公平起见,你也答应我个事儿,好不好?” 李景问也没问的点头同意了,他要什么李景都给,自然无论答应什么事也不在话下。 余久山看向李景的目光很认真也很专注。 “从现在,从此刻起,你要学着像爱我一样爱你自己。” 好狡猾,明明知道的,我不会真正去爱除他以外的任何事物。 哪怕是自己。 可在他充满爱意与珍重的目光下,李景给不出否定答案。 “……我学。”李景哑声允诺了。 李景从来拒绝不了余久山。 没有例外,这一次也不在例外。 因为他爱他。 就祝他们三年之后又三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