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宠了!我只是个替身啊》 第1章 《别宠了!我只是个替身啊!》作者:灶安【完结】 文案: (正文完结,狗血慎入) 在许安辞哭着说很疼的时候给了他一耳光,是穆梁此生最后悔的事。 如果没有那记耳光,许安辞的耳朵就不会聋。 如果没有失聪,在那天的大雨里,或许许安辞能听见他的忏悔。 毕竟曾经的许安辞会因为他的一句胃不舒服,熬一锅稠稠的米粥,三年从未间断。会因为他的一句谢谢,暗淡的黑眼睛骤然明亮,会因为收到他随手送的礼物,露出腼腆又温柔的笑,小声说,“谢谢老公。” 如果能够听见他的哭求,或许许安辞的脚步能为他有半刻停留。 那样至少,就能在许安辞坠下悬崖之前,抓住他的手。 文案2: 作为一个替身,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模仿霸总的白月光。 可我很笨。 白月光很温柔,会做好吃的米粥,我的粥像非牛顿流体。穆梁皱着眉头吃完,总是要捂着胃缓很久。 白月光很漂亮,我在穆梁的办公桌上看到过他的照片,白色风衣的青年气质卓然,俊美斯文。最重要的是,白月光脸上没有疤痕。我摸着脸上长长的疤痕想,这位金主的眼神不太好呢。 白月光很聪明,听说他从小城市考到华大数学系,他死的那年博士即将毕业。而我连自己的名字和年纪都记不住,更记不住穆梁喜欢吃什么,还害穆梁食物中毒进了icu。 我吓死了,本以为他会开除我,可是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没关系,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 我很烂,不过我不打算提高替身的业务能力。大概是磁场不合,看到穆梁就觉得很烦,很讨厌。 但是,我需要钱。 一年前,阿豪哥在金石海的沙滩边捡到了我,阿豪哥是很厉害的渔夫!捉到过一条十五斤的大鱼!可是他病了,治病的药很贵,我买不起。 所以在穆梁找到我,让我做替身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虽然我讨厌他,但穆梁这个人,还是很够意思的。 这一年里,我花了很多钱,他居然没有做过让我讨厌的事。 除了那一次。 我说,在这个世界上阿豪哥是我最喜欢的人,我要和阿豪哥结婚,和阿豪哥永远在一起。那天他很大声地吼了我,然后将头埋在我的腿上哭了很久。 我很困,他哭的声音太大了,即便我有一只耳朵听不见,也觉得很吵!而且,他的眼泪害我裤子都湿了一大片,我心里很不舒服。 我都想好了,用他的钱治好阿豪哥的病,就和阿豪哥远走高飞。 毕竟我只是个替身呀。 我想,他一定会成全我们的。 ps.阿豪哥是炮灰,不换攻。受坠崖精神失常。后期受会恢复正常+博士毕业有自己事业线的!!!(东亚小孩最见不得退学情节)追妻比例70% 对于受的人生是he,两人的感情算是oe,毕竟破镜无法恢复如初 内容标签: 都市 虐文 狗血 白月光 追爱火葬场 主角:许安辞 穆梁 配角:沈津南 其它:追妻火葬场,病弱 一句话简介:坠崖后,我成了我自己的替身。 立意:兰因絮果,覆水难收 第1章 坠崖之后 月色被浓云遮蔽,寒风贴着陡峭的山路呼啸而过,带走人体最后一丝温度。 穆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如果他没有记错,今天是12月24日,他爱人的生日。 他应该在舒适而宽敞的房间里,佣人将整栋别墅布置得温馨浪漫,各色玫瑰搭配恰当,牛眼肉火候合宜,都曾是他爱人最喜欢的样子。 他的爱人最是守时,反倒是他,总是忘记和爱人约定的时间,穆氏集团总有开不完的会议和突如其来的工作,似乎所有的事情的优先级,都排在爱人前面。 几个月前,他坐在爱人的病床边,捧着爱人的手承诺,以后每一个生日,他都会在。这一次,他终于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到达。 客厅挂钟敲响十二下,他悚然一惊,如梦初醒般抬眼。 陡峭的悬崖,凄冷的山路都消失不见。 斯文俊美的青年正对着他,露出腼腆的笑容,时间在他身上永远停驻,最美的年华被框在一方小小的黑白照片里。 穆梁突然记起来了,他的爱人许安辞,已经死了。 他睁开眼,温暖的房间,美丽的花束...都不过是一场梦,他又回到了黑漆漆的山林间,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只是浑浑噩噩地向山上走去。 思归崖位于海市郊区,距离市中心仅有一小时车程,海风清爽,风景秀丽,无论是上班族还是富贵人家,思归崖都是个度假的好去处。 当然,前提是风清雨霁的白日。 此刻已是深夜,兼之百年难得一遇的台风“苔丝”即将来袭,本该空无一人的悬崖之上,一道清癯消瘦的身影缓缓向前。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样貌标致清浚,只是瘦得几乎脱了相,一双本是极美的丹凤眼乌沉沉的,雨水凝在长睫之上,恍若降落未落的泪。 “安辞。”穆梁呢喃着呼唤了一声,跟了上去。 惊雷劈落,巨大的声响震天撼地,穆梁混沌的灵台骤然清醒,沉寂晦暗的恐惧袭来,他叫道,“安辞!回来!” 青年却恍若未闻,自顾自沿着小路,向山顶走去。 “停下来,安辞。”穆梁加快了脚步。许安辞平时不怎么运动,偶尔,会跟着穆梁爬山,但很快就会因为体力不支而气喘。可这一次,无论他如何拼力追赶,白衣青年的身影始终触不可及。 不详的预兆侵袭了心头,穆梁终于记了起来,他其实经历过同样的噩梦。 也是这样一个疾风骤雨的夜晚,他的爱人在他面前,一步步走向悬崖,撕心裂肺的呼喊混着惊天动地的巨雷,白衣翩然,坠落如蝶。 思过崖是他的伤心处,也是他爱人的埋骨地。 “对不起,安辞,我不该因为父辈的仇恨迁怒于你,不该玩弄你的真心欺骗你嫁给我,不该......不该忽视你冷落羞辱你。”痛苦的哭声哽在喉咙深处,很快被风雨撕扯得粉碎。 青年并没有听见他的哭声,终于,他来到了山的最顶端,脚下便是因为暴雨而汹涌的浪潮。 穆梁发出一声恐惧的哀鸣,双腿瞬间软下,他跪在满地泥泞中,嘶声吼道,“是我错了!” “是我错了!” “我答应你,我同意离婚,许安辞!我认输,放你自由.......求求你,不要再往前了。” 青年没有回头,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向着漆黑一片的前方,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点。他勾唇,露出的笑容带着解脱的意味,他喃喃道,“都还给你。” 他倾身向前,好似一片被风雨打湿的风筝,坠落,消弭.......穆梁拼力抢上前去,试图抓住那坠落的身影。 可天地一片漆黑之中,只有崖底雪白的浪花层叠着扑向岸边。 他惊叫一声,从梦中惊醒。心跳如擂鼓,半晌才从坠落的梦中恢复。 黑白照片里,青年微微地笑着注视着他,和生前一样安静不喜欢说话。 桌上餐盘里,冷却的牛油凝成霜白,花瓶里的玫瑰病恹恹地开着。 壁钟的分针与时针重合,欢快的铃声响起,又是崭新的一天。 耳畔传来瓷瓶碎裂的声响,水液在地毯上弥散,锋利的碎片边缘在手腕处留下一道血痕。 可这还远远不够,穆梁的神色暗了暗,手下正欲加力,门却被敲响。 助理语气急切,叫道,“穆总,找到许先生了。” 辽海县,荆南村。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三月的海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凉。集市人很多,大多是附近村镇来赶集的村民。卖鱼的小摊前聚着一群村民,生意比往常好了太多,鱼贩张军龇着一口褐色龅牙笑得牙不见眼,手下剖鱼刮鳞动作飞快,笑骂着踹了一脚身前站着的青年,“傻子,动作还不快点儿。” 鱼摊上一名灰衣青年忙碌着,一身灰色的单衣满是褶皱,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冻得通红,时不时咳嗽两声,一副恹恹的模样,但聚在鱼摊旁的人,眼神还是止不住往那青年身上瞟。 原来那青年生得极好,肤色白皙,和风吹日晒的渔村村民形成了鲜明对比,五官清丽又标志,比电影明星还俊上几分,只可惜,一条黑红的长疤自脸颊一路延伸至眼角,破坏了原本眉目如画的一张脸。 青年侧着头,专心地冲洗着沾满鱼腥味的案板,挨了一脚,身子一抖加快了动作,只可惜他虽然努力,可动作却始终稍显笨拙,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缺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呆滞。 将剖好的鱼装袋,一张鲜红的票子递过来,青年没见过这种钞票,却听张军骂道,“傻子!愣着干什么?是不是又想挨抽?还不快给客人找零钱?笨手笨脚,因为你耽误了多少生意?” 第2章 有顾客笑着调侃道,“阿军,哪里讨来的小老婆?” 在众人哄笑声里,张军睨了一眼正手忙脚乱地翻找零钱的青年,面露得色,嘴上却道,“远房亲戚家的小孩,说是来这里学学做生意,啧啧啧....”张军指了指脑袋,故意抬高了声音,“谁知道,这小孩儿不仅破了相,脑子还不灵光......脾气倒是不小,叫他傻子还不愿意哩,皮带抽两顿就老实了......嗳!傻子你躲什么?客人要摸就给人家摸,你那屁股是金子做的?” 青年挣扎开向腰腹间袭来的手,小声辩解道,“我不是傻子。”只是他的声音太小,在众人起哄的笑声中淹没不见。 暮色四合,赶集的人群渐渐稀落,路边的摊贩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边收摊边大声说笑,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傻子,你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一张鲜红的票子摔在青年的脸上,张军骂道,“眼睛长到哪里去了,这么明显的假钱看不出来?是不是仗着阿豪那小子护着你,故意给老子找不痛快。”、 “真是个扫把星,赔钱货,带着你老子一整天白干。”张军骂着还不解气,一脚踢在青年腰腹处,鱼贩身材高大力气也大得出奇,青年被踢得重重跌在地上,瘦弱的脊背砸在鱼摊旁堆着的杂物之上,疼得他叫不出声。 张军从一堆零散的毛票中,挑了几张面额大的,将酒壶中最后两口酒一饮而尽,提着壶向烧酒铺子摇摇晃晃走去,临走前丢下一句话,“还不快收摊?要是弄丢了东西,仔细老子打断你的腿!” 张军离开后,一旁的阿婆瞧不下去,将呆坐着捂着肚子愣神的青年扶起,“你这孩子哟,怎么连家里住哪里都想不起来了,受这样的苦爸爸妈妈可要心疼死了.......忙活了一整天,吃饭了没有?” 青年摇摇头。皱巴巴的钞票塞进掌心,阿婆比划了个吃饭的动作,“买点东西吃,不然肚子疼。”青年偏过头,看看手中的纸币又抬起头,也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盯着人瞧,阿婆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青年听懂了没有。 回到荆南村已是深夜,青年将装着秤砣和杂物的小推车停在后院,小小的砖房亮着灯,原本呆滞的眼神多了一丝神采,甚至带了几分雀跃。 阿豪哥哥在等他回家。 他敲敲门,听见屋内含混地应了一声,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苍白的脸颊因为喜悦的神采焕发了一丝生机,他推开门,小声却又开心地说,“阿豪哥哥,我回来啦。” 才出去了一天,地上已经堆满了杂物和垃圾,青年将地上散落的几件脏衣服收起,又将果皮纸屑扫到一旁。终于,床上歪着的黄毛青年,也就是青年口中的阿豪,鱼贩张军的弟弟张豪,终于将视线从屏幕里的游戏上撕了下来,面前的青年身上头上沾满了鱼鳞,原本白净的一张脸糊了几道灰,显得格外狼狈,张豪不悦地抱怨道,“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我哥是不是又打你了?你真蠢,他打你你就跑啊。 “身上一股鱼味儿,也不嫌腥。” 青年“嗯嗯”地点头答应着,低头细细地闻着手臂和衣服,眉头微蹙,小声道,“臭臭的。”一边抱着洗澡用的小盆往外走。 张豪心里笑了一声,这傻子还挺爱干净的。 随手翻了翻青年拿回来的零钱包,除了几张一块钱的小钱儿,就只剩下一张十元钱的纸币,皱皱巴巴的纸币被小心地展平,放在零钱包的夹层。张豪暴躁地抓了抓头发,心中暗骂,收款的二维码是他哥张军的,张军脾气暴躁整日酗酒,他不敢要钱,但上网打游戏买装备需要钱,全靠偷他哥卖鱼收的一点儿纸币。 十几块钱勉强够在网吧开台机器,但买装备的钱还远远不够。 洗澡间在室外,阿豪说他脏,不许他进洗澡间,于是他在外面打水擦洗,可是没过一会儿,手和裸露在外的皮肤就疼得厉害,止不住地打起了寒战。 阿豪哥哥不会嫌弃他脏了。 他端着小盆打着哆嗦进了门,正巧瞧见阿豪将那张皱皱的纸币放进口袋,青年拉住阿豪的手,比划着吃饭的动作,小声道,“吃,吃东西。” 阿豪不耐地挥开他,手机屏幕里新一轮的战斗即将开始,“滚滚滚,没看见老子忙着呢?” 谁知傻子再次没眼色地凑了过来,一副十分委屈的模样,慢吞吞地说,“肚子痛,饭要用钱买。” 多大个人了还和三岁小似的,阿豪抬头想再挖苦几句,可突然目光一顿,再也说不出话来。刚刚擦洗过的皮肤恢复了白皙,皮肉被冷水冻得发红,却带了几分惹人遐思的旖旎,透过松垮的领口,隐约可见青年的曲线。 室内灯光昏暗,反倒能看出青年挺秀的鼻梁,深邃的眉眼,极致优越的骨相令人忽略了他脸上可怖的疤痕。 阿豪缓缓放下了手机,手不老实地摸上青年的后腰,将还止不住发抖的青年往怀中带。 “小傻子喜不喜欢阿豪哥哥呀?” 青年点点头,又摇头,小声道,“我不是傻子。” 阿豪笑了,“好,不是傻子。见到哥哥高不高兴呢?” 青年用力点头,“阿豪哥哥对我很好,不会打我,也不叫我傻子。我喜欢阿豪哥哥。” 真够傻的。 阿豪乐了,“阿豪哥哥对你这么好,要不要和哥哥做一些开心的事情呢?”见青年犯了难,偏着头苦思冥想,阿豪失去了耐心,站起身抓住青年的手臂,伸手去扯他身上那件松垮的衬衫。 青年却突然挣扎了起来,阿豪突如其来的举动,似乎唤醒了某种已经被埋藏的可怖记忆。青年拼命掩住因为拉扯几乎不能敝体的上衣,慌乱之际,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将试图压制他的男人推到一旁,在男人的叫骂声中,慌不择路地向外跑去。 后院还有一处存放咸鱼等鱼获的小仓库,来到荆南村的这几天,阿豪给他置办了铺盖和被子,晚上他就睡在这里。他蜷缩着抱紧了自己,他害怕极了,他不知道阿豪哥哥为什么突然这样做,阿豪哥哥对他好,收留他,给他房间住,还给他煮过面条,他明明是希望阿豪哥哥开心的。 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推开了阿豪哥哥。 他轻轻哽咽了一会儿,却突然听见屋外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安辞知道,这是汽车引擎的声音。阿豪看枪战片的时候,每一次有这样的声音,就会有人死去。 象征着死亡的恐怖引擎声停息了,繁多纷乱的脚步声响起,刺眼的光柱透过四面漏风的小房子,晃得他眼睛疼,有人大声叫喊着什么,光柱越来越多,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脚步声越来越近。 突然,门被人大力撞开,一群人闯了进来,不是张豪,也不是村里的人,那些人都很高很壮,穿着黑色夹克,像电视里杀人如麻的反派。为首那人逆着光向他大步走来,青年看不清他的长相,只看身形那人极高大。 这个男人一定杀过很多人,安辞想。 杀手的阴影笼罩了他,他努力蜷缩着身体,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那人却不肯放过他,半跪在他身前,伸手握住他的肩膀。好痛,他顺着那人的力道抬头,来人是个很英俊的男人,比电视上的电影明星还俊,即便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眼睛里满是红血丝,依旧不会让人觉得邋遢。 “安辞!”男人叫着一个名字,突然流出了眼泪,他的眼泪像无声的暴雨,落在青年的脸上、头发上,青年尝了尝,是苦涩的。 “我带你回家。”那人的手滚烫,烫得他手腕疼。他下意识地挣扎着,却被那人抱得更紧。 “可我不认识你!”青年扭动着,那人的手臂却好像铁钳一般锢住他,那人并没有弄疼他,但青年不喜欢这种感觉,同时,他也不喜欢男人身上的气息,只闻着,心头就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悲伤,像是涨潮的海水一般,他忍不住咳了起来,肺腑几乎被抽痛拧成了一团。 “怎么回事?你受伤了?”男人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腰间,因为挣扎衣襟被掀起了一块儿,瓷白的皮肉上皆是触目惊心的青紫。“该死的!”男人闭了闭眼,咬牙骂了一句,伸手就要触碰青年的身上的伤处。 可那原本就因为恐惧而发抖的人,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青年连滚带爬地重新将自己缩回了墙角,破得露出棉絮的被子挡在身前。 “阿豪哥哥!”他低声地呜咽着,却无人能救他,慌乱之际,他在地上慌乱地摸索着,也不管随手抓到了什么,只抓着那坚硬的物什,对着向他靠近的男人头上重重一击。 男人闷哼一声,面露痛色,殷红的血流从发丝间蜿蜒而下,他跪倒在地,眼神哀伤而凄切,他说,“安辞,我是你的爱人,你都忘记了吗?” 他握住那条坚硬的咸鱼,瑟缩着哭了出来,“滚开,我不认识你!” 第2章 雇主为什么老是哭 “阿豪哥哥,走慢一点...”青年抱着一个小包袱,他脑袋昏昏沉沉,身体也沉重得厉害,跌跌撞撞地被阿豪拖着走。 第3章 阿豪阴沉着脸,拖着身后声音渐渐带了哭腔的青年,向村口走去。他的动作稍显粗暴,被拖着走的青年尚未发出疼痛的呼声,就听得一声低咳。阿豪僵硬地转头,余光瞥见路边站着的黑衣保镖手指已搭在腰间,轻轻点着,仿佛无声的警告。 青紫的嘴角微微抽动,阿豪耐着性子拉了青年一把,刚将手搭在青年腰上,又是一声带着警告意味的咳嗽,阿豪欲哭无泪地收回手,暗骂道贼老天,这是什么吊事! “阿豪哥哥.......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哥哥不要丢下我.......” 青年却并未察觉周围的异样,头脑愈发昏沉,卖鱼的这几天他的身体一直隐隐有不适感,现在这种不适感越来越明显,即便穿着阿豪给他的外套,也依旧冷得忍不住发抖。 渐渐地,他体力不支,脚下一软跌坐在地,脚踝处传来剧烈的疼痛。 他忍不住哭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确是个傻子,他的右耳一直听不大清东西,阿豪的声音若隐若现,尽说他不懂的话,“我靠!我怎么知道他就是许安辞......如果我知道他来头这样大,当初根本就不会把他捡回来!现在像个牛皮糖,甩也甩不掉......” “哥,你是不知道,那伙人就是黑色会!还问他要钱?若是不陪着演戏,老子命都没了......谁知道他一个大老板发什么疯,亲自跑到这里找人。” 本想将瘫坐在地的青年强行拉起,可思及昨夜那位杀神的几个凶神恶煞的保镖,以及周围虎视眈眈盯着他的人,腿肚子又是一阵抽筋。 “喂,你别哭了。快起来,人家还等着你呢。” 青年眨着一双泪眼,小声道,“不要丢掉我,我只有你了。” 阿豪崩溃地抓了抓头发,转着圈狂叫,“艹!” 昨夜是他这辈子最糟糕的一天,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就被破门而入的几个保镖按住,那几个保镖身强力壮,几乎将他的细胳膊细腿拧成麻花。他还以为自己惹上了黑色会,忙不迭求饶,谁知道扯着嗓子嚎了半晌,传说中的大佬连面都没露。 只有一位年轻人过来告诉他,他惹了大麻烦。 那位被他们“收留”,被他们称为“傻子”的青年,是一位重要人物的妻子。 “因为某些刺激或者外力冲撞,导致神志失常,对某些本不该产生交集的人,生出了病态的依赖。”年轻的特助道,“所以,需要您配合我们,主动将人送回——无论您采用怎样的方式,您要结婚也好,您要搬家也好,或者您可以说,您生了重病没有精力再照顾他。只要将人送回,您会得到一笔丰厚的酬劳。” 那年轻的助理穿西装,打领带,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金边眼镜文质彬彬,瞧着十分好说话。阿豪是混的人,遇弱则强,立即梗着脖子道,“我凭什么听你的........啊啊啊!” 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后,年轻人友善地笑了笑,单手将他脱臼的手臂“安”了回去。 于是他明白,在强权面前,这种“商量”根本没有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在年轻人转身出门的瞬间,借着屋外车队的灯光,他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 一身黑衣的男人,那位传闻中杀伐果断的大佬,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就能轻而易举地取他性命的人,就静默地跪坐在那间狭窄、逼仄的小仓库门口,仿佛守护着全世界最重要的宝物。 “淦!我淦!”阿豪崩溃地叫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嘛!既然是阔太太就赶紧回去吃香喝辣享福,跟我一个屁民过不去作甚!”又抓了抓头发,他心中突然闪过昨晚那位助理说的话。 “喂!”脚尖碰了碰哭得泪水涟涟的青年,他道,“我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了,以后照顾不了你了。” 青年果然抬起头,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如果你乖乖听话,我就会得到一笔钱,如果你坚持不去,我没钱治病,就只能死掉了。”阿豪反问道,“你不是最喜欢阿豪哥哥了吗?难道你忍心看着阿豪哥哥死掉?” 青年慌了神。 这几天,他虽然很忙碌地在鱼摊帮忙,可也思考了很多事情,其中之一就是死亡。沉重的锤子锤上鱼头,扑腾挣扎的大鱼很快不再动弹,刮鳞刀划过鱼身,翻飞的鱼鳞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和鱼一样,对于人类来说,死亡就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蓝天,见不到太阳。 所以生命是很珍贵的,要拼尽全力,不遗余力地活下去。 阿豪哥哥的生命,更加宝贵。因为阿豪哥哥是他的救命恩人。 强忍着脚踝处传来的刺痛,他缓缓站直了身体,坚定道,“我喜欢阿豪哥哥,所以.......要给阿豪哥哥治病。” 荆南村并不大,从阿豪的房子到村口只消十分钟的路程。 被送上那辆和破败村庄格格不入的轿车,青年伸手隔着车窗对阿豪摆手,小声说,“再见。”可阿豪的目光并没有望向他一眼,他正和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年轻男人急切地说着什么,表情急切。 “你治好病以后,会接我回去吗?”青年不知道车窗的隔音效果很好,阿豪听不见他的疑问。 车子向前行驶,青年蜷缩在椅背上努力向后望去,直到后窗玻璃里那个黄发青年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终于环住膝盖,呜呜地哭了起来。 温热的大手抚上他的发顶,他抬眸,却对上男人的视线。他这时才发现,原来车里还坐着一个人。 男人换了一身衣服,很明显打理过仪容,原本冒出来的胡茬被刮掉,显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只是,青年的目光上移,男人的额头上包着一大块纱布,那就是昨晚他的杰作,凶器是一条坚硬的咸鱼。 这就是买下自己的人——仅有过一面之缘,还被他用咸鱼敲得头破血流的陌生人。 他会和其他人一样,也叫他傻子么?会用咸鱼敲他的头么?会因为他数错钱扇他巴掌么? 男人率先开了口,“我叫穆梁。” 大概看出青年的紧张和抵触,又补充了一句,“昨晚,很抱歉吓到了你,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青年用力想了想,昨夜的记忆混乱不堪,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于是他谨慎地说,“没关系。” 那个叫穆梁的男人一直盯着他,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垂下头,摸摸真皮座椅。这是一台很干净的车,后座也很宽敞,一定很贵,他谨慎挪了挪身体,只在座椅上占了小小一点儿,生怕自己身上的泥土和鱼腥味污染了干净的车座。 丝毫没有察觉,因为他的小动作,穆梁眼神里的心疼几乎凝成实质。 乡下小路泥泞不堪,车子行驶得却十分平稳。 穆梁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名字,他们叫我傻子,或者蠢蛋,因为我很笨。” “不,你有名字,以后我就叫你安辞好不好?”穆梁的声音带了些哽咽。 安辞...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听,还有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人这样轻柔地呼唤他。只用了几秒钟,青年就接受了这个新名字。 “谁说你笨?下次有人这样说,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穆梁接着说。 看不出来,这个男人居然还会打抱不平,安辞虽然心中高兴,但还是忍不住炫耀道,“不用啦,我已经有阿豪哥哥了,阿豪哥哥对我可好了。”他扳着手指细数道,“阿豪哥哥从来不会打我,从不叫我笨蛋,还给我做好吃的面条!” 安辞抬眸,提及自己喜欢的人时,眼眸晶亮仿佛落满了星子,可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眼眶越来越红,他努力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可肌肉却僵硬了一般。安辞不明白,这个人明明是在笑,可为什么像是在哭呢? 水珠落在浴缸中,泛起一圈圈涟漪。 穆梁擦了擦额头滚落的汗珠,抬头时,正对上安辞好奇的视线,不再是分别前的谨小慎微,也不是两人刚结婚时的温柔内敛,是从未有过的,带着孩子气的天真懵懂。 “你是老爷爷吗?”安辞问。 穆梁拧干毛巾的动作僵硬了一瞬,“你觉得我很老了?” 这样近距离地看着穆梁,安辞才发现,他的五官眉眼皆是无可挑剔,怎么看也不像是老人。于是诚实地摇头,表情带了一点困惑,“你头发白了——老爷爷才会白头发,圣诞老人和刘公公都是这样的。” 穆梁迟疑道,“刘公公是?” “刘公公住我们隔壁,八十多岁了。”安辞解释道,眼睛又忍不住看向穆梁的白头发,“我能摸摸吗?” 穆梁很顺从地垂下头,让安辞摸得更顺手些,头上微微一痛,一根白发在他面前晃了晃,安辞担忧地蹙眉,“好多白头发,和天上的星星,海里的鱼一样多......你很大年纪了吗?有没有八十岁?” “没有八十岁。”穆梁说,“我今年三十岁,比你大五岁。你算算你多大了。” 第4章 安辞掰着手指,可他只有十根手指,算上穆梁的手指,也才二十根。 曾经惊艳绝伦的数学博士,被誉为数学界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青年学者,认真地掰着手指演算着一道小学数学题。 恒温浴缸不断蒸腾出温热的水汽,浴缸中的身躯,伤痕累累,肋骨上青紫一片,柔软的布巾擦过,伴随着安辞微微的瑟缩,穆梁眸光微闪,抬手擦去眼角脆弱的泪意。 感受着安辞抚摸着他的眼睛,温热的水珠落到他的眼皮上。穆梁抬眸,安辞的一双眼波光粼粼,他说,“你人真好,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呢?” 因为你是我的爱人,曾经深爱过我,却被我的自私、狭隘、阴暗所伤害的,全世界最无辜的人。 和你在一起,并非出于对往昔过错的补偿,只是因为爱你,想见你,想和你重新开始,想和你共赴白头。 曾经,至少昨夜,穆梁还怀揣着一个天真而愚蠢的想法,他说出自己的心意,认真地剖白自己,就会获得安辞的原谅,若是安辞还不能原谅他,至少他的真心实意也能够赚取一丝一毫的同情。 可现实与他的想象差距太大。 渔村逼仄肮脏的小窝棚里,蜷缩着的瘦弱青年,那个害死他父母的凶手的儿子,落得这样狼狈不堪的下场,生来就背负着原罪的人,在他的步步为营与刻意忽视之下,先是被扣上了学术不端的帽子,败坏了名誉,后来又被迫中断了学业。 学业、婚姻和生活,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基于巨大的谎言,在绝望与痛苦中,寻了死路......现在甚至连清醒的神志也难以维持。 他应该大笑,应该欢乐,甚至应该开一杯庆功酒,向已经逝去的父亲说一声,我成功了,你的仇人死去了,又成功地将仇人唯一的孩子玩弄于鼓掌间。 可是他不能。 他的膝盖不由自主地沉在泥泞中,他的声音因为极度悲伤而哽咽,手腕上流出的血将几天没有更换过的衬衫染成红色,他哽咽地说,“安辞,跟我回家吧。” 他会找最好的医生、用最昂贵的药物,所有的污名都被洗清干净,他甚至已经办好了复学手续,只要安辞回来,一切都可以恢复原样。他可以重新回到学校,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成就一番事业,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余生。 可面对穆梁认真的剖白与承诺,那个满身脏污,蜷缩着团成一团的青年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安辞在抵触着他。 与其说是抵触他,不如说,安辞已经厌弃了曾经那个爱他爱得卑微、几乎毫无底线的许安辞。 所以,他才那般决绝,好不留念地向前迈出那一步。甚至在他失去了记忆后,这种根植于骨子里的恨与厌恶依旧存在着。 被蒸腾的水汽迷了眼睛,安辞慌了神,伸出手笨拙地替他擦拭眼泪,他说,“阿豪哥哥说,我长得像你的妻子。” “别哭啊.....你给阿豪哥哥治病,我很感激的。所以我会努力扮演你的妻子,回报你的恩情。” 青年认真地望着他,模样已褪去了曾经的青涩。可此时,这双暗淡的眼眸,却渐渐和记忆深处的一双眼重叠融合。 十八岁的许安辞站在他面前。 “你能资助我,让我有机会接受这样好的教育,我很感激......可是很抱歉,我们之间差距太大,无论是财务、地位,我们之间的阶级差距无法跨越,对于您的表白,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不过我可以给您打工,回报您的恩情。” 记忆中的许安辞,带着几分书生气,对于他这个资助人突如其来的表白,吓得连退两步,白净的脸颊绯红一片。少年虽然内敛羞涩,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凛然的傲气与坚定。 而不是和眼前人一般,毫无生机的瘦弱,缺乏血色的唇瓣,眼神不见了往日的灵动,只剩下战战兢兢的谨慎与无措。 都是他的错。穆梁想,他是何其残忍,将那个深爱着自己的许安辞杀死,又用无用的忏悔与迟来的真心,企图将人拼凑成从前的样子。 安辞不明白,这个人帮自己洗个澡,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春悲秋。 今天他在车上坐了许久,这个叫做穆梁的男人,一直试图寻找各种话题与他搭讪。一开始,他心中抵触又恐惧,后来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时,他正枕在穆梁的大腿上。 穆梁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额头上的纱布渗血,一定很疼,可穆梁却并没有因为自己用咸鱼打他的事情生气。 所以,安辞不再害怕他了。 安辞披着厚实的浴巾,在偌大的别墅里转悠。这间大宅子里房间多,佣人也多,六个还是七个,安辞记不清。只有一个佣人他记得住,是个笑起来很甜,脸上长着小雀斑的女孩子。女孩说她叫小媛,为了勤工俭学才来这里做佣人。 “这里是洗澡间,这里是花房,一年四季都有各种花卉和植物,在这里看书最舒服啦。” 安辞配合地“哇”了一声,花房的温度湿度维持在人体最舒适的水平。无数珍贵的奇花异草色泽押韵,看起来无比赏心悦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安辞瞧着这里,总觉得眼熟,仿佛曾经在某一个下午,他就好似这间房子的主人一般,陷在藤椅里慵懒地读着一本书....... “喵...”一声猫叫响起,安辞抬头,花房玻璃墙外,不知何时站着一只橘黄色的小猫,正好奇地打量着安辞。 “他叫馍馍。”女孩儿介绍道,“是邻居家的猫,邻居搬走以后,这只猫就被遗忘在这里,不过要小心,这只猫会抓人,而且...” “穆总对猫毛严重过敏,所以我们都是在外面喂馍馍,不敢把它带到家里。” 馍馍舔了舔毛,慵懒地伸长身体,抻了个懒腰。金黄的绒毛在夕阳的余晖里闪闪发光,安辞想,他不像是一只会咬人的猫。 猫很漂亮。 女孩望着安辞的侧脸,小声道,“馍馍这个名字,是许先生取的。” 第3章 地下室的哭声 穆梁是个体贴的雇主。 室内亮着柔和的夜灯,床铺柔软干净,他瞪着天花板,却半点睡意也没有。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开始,安辞并没有听到。直到雨水激烈地拍打着窗子,惊天动地一声巨雷响起,安辞猛地坐了起来。 他害怕下雨。 他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努力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免未知的伤害一般。 可很快地,从风声雨声中,他清晰地听见了一声“喵呜”。 是馍馍的叫声,他绝对不会听错。混沌的头脑无法思考,所以安辞并不知道,为什么他听力不佳却能在雨声中听见一声猫叫,他分不清现实与幻想的区别,他只知道,有一个小生命在等待着他。 别墅的走廊、楼梯乃至客厅都亮着柔和的光线,安辞循着记忆,向花房跑去,却在下楼梯时不小心踩空了一节。 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他跌坐在地,沿着楼梯向下滚去。 楼梯下还有一间小屋,门被人用锁头锁住,安辞头晕眼花地坐起来,待看到那上锁的房门后,只觉的浑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被尽数冻结。 直到负责照看安辞的佣人发现本该在床上的人不见了。 原本沉寂下来的别墅再度沸腾。 佣人们匆匆披衣起来,惊慌失措,奔走呼喊,终于在负一层楼梯尽头房间的门外找到了蜷缩成一团轻声呜咽的人。 已经神志不清的病人,却依旧保留着曾经良好的品行,即便因为恐惧瑟瑟发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呼救与尖叫。 虽然前不久,佣人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清洗”,但还是有几位佣人,因为之前对这栋房子的另一个主人心存善念,被留了下来。 尤其是那个叫小媛的女孩。因为雇主对许安辞的冷落与忽略,她曾替那个与世无争的纯良青年打抱不平,气头上的雇主将他当场辞退,可是两个月后,她在大学校园里看到了前雇主失魂落魄的模样。 那个曾经令她畏惧又厌恶的男人,完全变了样子,从衣冠楚楚到形容憔悴,短短数月,满头黑发竟然花白了大半。前雇主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许安辞坠崖了。 没有人会不爱许安辞,小媛想,他温柔知性,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出身微寒,承载着穆太太的身份带来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他能够做到宠辱不惊,泰然自若......甚至面对丈夫突如其来的冷暴力,他也只是将悲伤嚼碎了咽下,从始至终,没有拿佣人发过脾气。 年少懵懂的她,也曾为了花房里沐浴着柔和天光静静读书的青年心动。只是没有想到,再次得到消息,竟是他的死讯。 小媛难得保持了冷静,她吩咐道,“快送安辞先生回房间,小张、小杨,以后地下这一层不要在打扫了,封起来,千万不能再让他看见。” 穆梁匆匆赶回来时,安辞已经安静了下来。 第5章 床上柔软薄被里轻微的隆起,受到惊吓的人再度以一个保护性的姿态,蜷缩成一团。一双暗淡黑眼睛微睁着,穆梁不确定他是否清醒。 那个叫小媛的女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的室内只有女孩轻柔的诵读声。穆梁的视线扫过书的封面,《小王子》的童话故事。 安辞怕黑,室内触目所及皆亮着柔和的夜灯。 他像是一个局外人,僵硬地立在门口,丝毫不敢侵入那一方祥和的领地。 一开始的安辞,并不怕黑。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许安辞的情形。 贫穷的乡下少年衣着朴素,局促地站在校长办公室里,在他的授意下,校领导对许安辞赞赏有加,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好些鼓励的话。 少年涨红了脸,因为紧张,清越的声线微微颤抖,他道,“谢谢您,我一定不会辜负您和穆氏的期望,考上华大,回报社会。” 他在薄薄的屏风后几乎笑出了声。 贫瘠的土地只会开出恶毒的花,为了钱害死自己的合作伙伴,这种人的儿子也定然虚伪卑劣。烟头将随便散在桌上的档案烫出一个小小的洞,将那张模糊得看不清的照片烧得洞穿。 他抬眸向着屏风外轻轻一瞥,阳光落在少年人的身上,衣着简朴,难掩天资,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许安辞的睫毛之上。 少年的睫毛很长,蝴蝶一样微微颤动,露出乌沉沉水润润一双黑眼睛。 在穆氏慈善基金的资助下,安辞从贫瘠的县城中学,考入了海市一家知名私立学府。 这当然也是穆梁报复的一环。 一开始的霸凌只是言语。在许安辞入学的第二周,他的绰号“臭虫”就在班级里流传,男生们造谣他的身上带着乡下的穷酸气,笑话他的午饭永远是简单的白馒头,顺带气哭几个看不下去为安辞打抱不平的女孩子。 穆梁冷眼旁观,袖手以待,看着那原本挺拔如竹的脊梁,一点点地弯了下去。看着原本笨拙却努力地融入班集体的少年,一点点变得沉默。 后来的欺凌更加明目张胆。体育课上数次砸在身上的篮球,被撕碎的作业本和课本,以及课桌上突然出现的,带有侮辱意味的涂鸦。 他享受着用小小的捉弄手段,轻易地让仇人之子痛苦、难过。有一段时间,他对安辞的兴趣攀升到了顶点,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欣赏安辞被欺凌的惨状。 他变成了一只寄生虫,靠着汲取仇人的痛苦勉强维生。 直到百年校庆的那天,现在回想起来不过是寻常的一个下午,作为校董的他厌倦了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在教学楼天台吸烟躲清闲。 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哭声。 哭声的来源是位于天台的一间小房子,原本是设备间,电路改造后变成了存放清扫工具的小仓库。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踹开了那扇被人从外上锁的门。 门板轰然倒地,激起的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尘埃落定,露出惊慌失措的一张脸。许安辞白着脸,眼睛肿得像桃子,不知道被锁在这里冻了多久,又哭了多久。 将人抱出来时,他发觉怀中人的重量很轻,并不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应该有的体重。那个叫许安辞的男孩猫儿似地蜷缩在他的怀里,冰冷的脸颊贴在他的心口,片刻后又有温暖湿润的水液渗入衬衫,几乎要渗透进他的血肉和骨头。 那一瞬间他很好奇,仇人的小孩子,竟会有这般灼热的眼泪。 他垂下头,恰好对上少年的眼眸。 少年是苍白的,唯有耳垂上透出一抹红,并没有因为害羞躲开他的注视,许安辞认真地说,“谢谢你。”因为长时间的恐惧折磨而虚弱的人,说完这句话,便脱力地垂下了头。苍白的脸庞贴上他的胸膛,不带有一丝欲望的简单举动。 那一瞬间他的心中浮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原本被仇恨压得沉重的灵魂,放松了一瞬。 脑海里有过瞬间的空白,很长一段时间他好奇那种悸动究竟代表什么,不是仇恨,不是快慰,是酸涩中微微带着的疼。 爱的到来总会伴随着心疼与怜惜,只可惜那时他还不明白。 他的脑海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比起用这种小手段“整治”一个人,还有一种更加恰当的复仇方式,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将人捧到本不该企及的高度后,任其狠狠坠落还要更好的复仇方式呢? 和原本的复仇计划相比,全新的计划需要的时间更长,也需要更多的耐心,甚至需要他以身入局,献祭出自己的一部分情感逢场作戏。 他不在乎,在从前艰难谋生的那段时光里,他走投无路也曾去赌桌上碰运气。命运眷顾了他,让他拿到了足够多的筹码,他拿回了仇家们从父亲手里夺走的东西,干净利落地处理的所有昔日的背叛者。 他兵不血刃,运筹帷幄,他不介意为了复仇和许安辞玩一把小小的赌局。 于他而言,只需要一点点筹码,而他要的,是许安辞的身和心。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许安辞被反锁在漆黑的杂物间整整二十四小时,自此落下了怕黑的毛病。 女孩的声音停了,床上的青年终于闭上眼睛。只是睡得不踏实,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态。 穆梁尽可能轻地坐在安辞身边,薄被下的身躯消瘦得惊人。 房间的温度始终控制在体感最舒适的区间,却捂不暖安辞常年冰冷的手脚。方才摔伤的地方已经青紫,连带着白日扭伤的地方,虽然没有脱臼,却红肿得厉害。 将活血化瘀的红花油涂在伤处,将手掌搓热,用最柔软的大鱼际轻轻按揉。 青年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穆梁心下稍霁,渐渐疲惫涌上心头。 一下午与医疗机构的跨洋会议耗尽了心神,终于敲定了针对安辞的治疗方案,他甚至没有余力去处理公司的琐事。在接到安辞出事的讯息后,他第一时间往回赶。 不眠不休的工作,兼之额头上还未来得及处理的渗血伤口,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抬头却对上了一道视线。那个名叫小媛的女佣就站在一旁,冷冷地注视着他,她轻轻地笑了, “你在装什么?” “如果你真的珍惜他,为什么还要将他关进地下室?” 穆梁的心骤然绞痛起来,女佣后退了两步,噙着冷笑转身离去。 他掩着心脏,大口大口费力地喘息着,良久,他终于熬过了这次突然发作的心绞痛。将脸颊埋在掌心,大滴大滴的泪水透过指缝落在地上,在浅色的地毯上晕染出一片片湿痕,已经白了大半的发丝微微颤抖着。 怕惊扰了浅眠的病患,他终是没有哭出声。 第4章 不如一只猫 “咪呜!” 安辞睁开眼。 那只橘黄色的猫就站在床尾,长而蓬松的尾巴好奇地翘着。 “馍馍!”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青年,准确无误地叫出猫的名字。他挣扎着坐起身,睡了一整夜的身体还未能适应清醒的状态,脑中一阵晕眩。在他跌下床前,一双手托住了他,帮他稳住身形。 穆梁的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味,安辞被他抱着有些羞赧,手忙脚乱地坐直,小声说抱歉。男人的声音满是无奈,“抱歉这两个字,你永远不必对我说。” 那怎么行,安辞抬头正欲反驳,却见穆梁的脸上包括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布满了血色的长条状伤口,似乎是与猛兽经历了一场恶斗。 察觉到安辞的视线,穆梁垂首笑了笑,道,“昨天我不小心摔进了花丛。” 原来是这样,安辞恍然大悟点头道,“那下次小心一点。” 橘猫优雅地踱来,用湿润的鼻头轻轻触碰安辞的手表示友好。没有人能够拒绝一只会撒娇的猫,安辞伸手挠了挠橘猫的下巴,橘猫慵懒地伸懒腰,大咧咧躺在安辞的腿上,享受安辞的爱抚喉咙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一边用挑衅的眼神望着穆梁。 穆梁其实有非常严重的猫毛过敏。为了这点和谐相处的时间,他几乎吃空了一盒过敏药(危险举动请勿模仿),此刻他的身上还因为过敏症状瘙痒不堪。但见安辞脸上露出的笑容,他顿时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擦去眼角流淌不停的生理性泪水,小心地坐到安辞身边,见安辞并没有对自己的靠近表现出抵触,才挪动身体靠得更近些,答非所问道,“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安辞似懂非懂地点头,见穆梁对馍馍态度友善,便侧身让出一小块位置,“猫喜欢被摸头,还有下巴,很软很好摸的。” 穆梁依言伸出手,原本在安辞膝头乖顺撒娇的馍馍却突然尖叫一声,尖利的爪勾在穆梁手背上留下长长一道血痕,馍馍弓起脊背,毛毛直直立起,对着穆梁发出一声凶悍的“哈!” “诶!馍馍!”安辞惊叫一声,追赶跳下床往屋外窜的猫。好容易在门口将不住挣扎的馍馍抱在怀里,他竟发现馍馍尖细透明的小爪勾尖尖上沾着血色。 第6章 “怎么回事呀?馍馍你哪里受伤了呢?”安辞立即紧张起来,上上下下检查着橘猫,看猫身上是否还有其他的“伤口”,橘猫接受着人类细致的关怀,对上穆梁受伤的眼神,露出一点儿得意。 穆梁站在他们身后,静静地看着。 灰色棉质睡衣将安辞衬托得气质柔软,他抱着猫,喁喁私语,百般爱怜,他说,“小猫,你哪里不舒服,我给你揉揉就不疼了。” “小猫小猫,你不要生气了,生气会气坏身体的。” “小猫咪,要开心一点呀,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穆梁闭上眼,手背上渗血的伤口和身上脸上被抓出来的血痕一齐疼得厉害。 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关怀,原本也曾属于他,只可惜再不会有了。 那段时间,他们新婚燕尔,和寻常夫妻一般去海岛度假,在雪山拍摄婚纱照,偶尔胃痛发作,许安辞总会给他熬粥煮面,搓热了的手捂住他的胃部轻轻按揉。 漂亮的青年外表清冷淡漠,在同学们眼中,许安辞是不善言辞但专业能力过硬的学长、师兄,在学术界,他是年纪轻轻就斩获大奖,博士还未毕业就发表顶刊的学术新秀。 他尤其喜欢看许安辞作报告,一身西装将原本就俊秀的青年衬托得挺拔如竹,不疾不徐、不卑不亢的清冷语气深入浅出,将复杂的定理阐释得条理分明。可这样一个人,会在他怀中露出青涩纯良的表情,会为了他的一餐一饭,浸在烟火气里洗手做汤羹。 巨大的反差足以满足任何人的虚荣心,他乐此不疲,沉湎其中,享受着独属于他自己的温情与柔软。 可他什么也没有为许安辞做过。 许安辞是喜欢猫的。 在两人闹矛盾到了最激烈的时候,那只橘猫出现了,安辞给那只猫取了个愚蠢的名字“馍馍”。纪念日当天,桌上的菜品热了一遍又一遍,可他始终没有回来。 在佣人的描述里,那天晚上许安辞哭了。 就连哭声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任何人。那只叫馍馍的猫出现在他面前,用头摩擦着安辞的脚踝。 可即便是这样,顾忌到他的过敏症状,安辞依旧没有让“馍馍”进门过夜。 许安辞在乎他,因为他的过敏症,一个喜欢猫猫狗狗的人,家里不曾出现过一只宠物。 在许安辞寻死前,他用身上剩下的最后一点儿钱,拜托相熟的佣人照顾馍馍,托孤一般。 可那个委屈求全的许安辞已经死了。 安辞抱着猫,转过头,望着穆梁的眼神诧异,“馍馍是很乖的小猫,它为什么会讨厌您呢?” 穆梁苦笑着摇头道,“可能是我不讨猫喜欢。” 那只猫排斥他,不如说是恨他更为恰当。昨夜,安辞在睡梦中喃喃念着那只猫的名字,他冒着大雨,在花园里徘徊了几个小时。 终于,他寻到了那只猫,在篱笆下被冷雨淋得瑟瑟发抖,却出奇地凶悍,对着穆梁亮出锋利的爪牙。猫和人的力量差距悬殊,尤其是穆梁,一个一米九,曾在地下全场打过黑拳,堪比职业的拳击手。 可他不能用对付野蛮人的方式,用暴力的手段将猫制服。 因为这是许安辞的猫。 如果不是眼疾手快的女佣,将不断咆哮的猫抱住低语安抚,他极有可能成为第一个被一只不足六斤的小猫撂倒的拳击手。 穆梁避开那只猫的视线,柔声道,“我准备了猫砂和猫罐头,还有很多种猫粮。我们一起去挑一挑,看看馍馍喜欢吃哪一种猫粮,好不好?” 馍馍从此堂而皇之地在这间别墅住下,在外流浪的生活激发了猫的野性,即便穆梁为他精心准备了价值昂贵的猫窝猫爬架,馍馍还是更习惯睡在垃圾桶边的废纸箱里,穆梁则充当着猫抓板的角色,每次馍馍光临时,都给他留下一身的血道道。 更令人焦虑的是,馍馍只有玩腻了才会回家。 更令穆梁担心的是,对于猫突然的消失,安辞表现出了明显的担忧。 “点击这个标志,就可以看到猫的位置。” 最新款的手机和电子设备就搁在安辞面前,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成年人不可能不接触电子设备,可安辞却表现得像个刚刚接触新鲜事物的幼童。 这是市面上最受好评的一款宠物定位器,为了让猫套上装有芯片的项圈,穆梁的胳膊上又添了几道崭新的伤口。 安辞摆弄了一会儿,便无师自通,他望着地图上缓慢移动的小红点,语调轻快,“馍馍在打猎。” 小红点停顿了,安辞小声欢呼,“馍馍捉到猎物了!” 显然对于这个礼物很是满意,安辞仰起头,对站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缄默的人道谢,“你真好......穆总。” 这几天,穆梁试图用各种方式,纠正安辞对他的称呼,可惜都以失败告终。 失去了记忆的青年,还保留着从前的品格以及性子中的一分执拗,他说, “很感激您所做的一切,但我知道,您是因为我和您的妻子相似,所以才把我带回来。” “您是我的雇主,所以称呼您为’阿梁’并不符合规矩呀。” 穆梁的眼神暗了暗,暂且接受“穆总”这个略显生硬的称呼。他伸手,从安辞的颈侧触碰手机屏幕,绿色聊天图标弹了出来。 “这是微信,平时生活不止需要找猫,也需要和别人多交流。” 这几天,穆梁咨询过医生,也趁着安辞睡着将人带去拍了头部ct和核磁,由于头部受到撞击,血块的压迫导致安辞脑神经受损,部分思维和行为能力丧失。 “如果做手术,很大几率会伤到其他神经。”医生冰冷的话语回荡在脑海,“手术失败的概率有百分之二十,如果贸然手术,他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 权宜之计,就是让血块被慢慢吸收。 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甚至终其一生,曾经天资卓然的人,智商和思维方式都只能停留在七八岁的阶段。 “如果用病人曾经熟悉的东西给予适度刺激,可能会加速血块吸收。” 学会使用电子设备,或许是帮助安辞恢复的第一步。 穆梁靠得太近了,安辞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你可以和熟悉的人添加联系方式。” 手指在屏幕上磕磕绊绊地操作着,在穆梁的指导下,安辞很快学会了添加联系人的方式。 “小媛姐姐今天早晨做了蛋挞,很好吃。” “管家叔叔邀请我和他一起锻炼身体。” 陆陆续续地,这几日对安辞表达过善意或好感的佣人,都和安辞添加了好友。 似乎还有一个人,安辞捧着手机苦思冥想,可无论他怎么努力捕捉,脑海里始终混沌一片。 安辞小声嘟囔,“真笨!好像还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可是我怎么会忘记呢?”他越说越沮丧,懊恼地锤了锤脑袋,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捉住了手腕。 “你不笨。”穆梁蹲下身体,视线与坐在地上的他保持齐平,穆梁的眼睛黑白分明,原本凌厉得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眼型,却被眸中一点柔和的温情所中和,“你很聪明,很多东西一学就会,以后不要说自己笨了好不好。” 安辞被他夸得不好意思,慌乱地抽回手,背过身。只见管家对他眨了眨眼,朝着穆梁的方向努努嘴,小声提醒道,“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您是不是应该加一下他的联系方式呢?” 安辞转身,正好对上穆梁期待的眼神。 他脑海中灵光乍现,一拍手,叫道,“我想起来了!” “阿豪哥哥!” “阿豪哥哥救了我,阿豪哥哥说,他捉到过一只十五斤重的大鱼,有这么这么这么长!”安辞伸手比划了一个长度,还有很多关于阿豪的,说不完的话,可还未来得及出口,却见穆梁脸色苍白,捂着心口缓缓,缓缓地蹲了下去。 第5章 尸骨无存 在许安辞跳崖后的第三天,穆梁曾出现过短暂的心跳骤停。 “思归崖地势陡峭,许先生坠崖的垂直距离超过二十米,这个高度,即便当时因为暴雨涨潮,造成的后果和高坠没什么区别。”负责搜救的警司直言不讳,“更何况,海面之下的滩涂皆是锋利的岩石,就算许先生坠崖后没有立即死亡,海潮也会带着他撞向岩石.......” 找不到尸体,有很大的概率是尸骨无存。 但后续的话,警司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那个从落座以来,就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的男人,那个曾经被无数新闻媒体争相报道,拥有“首富”等若干头衔,被无数人嫉妒、憎恨、怨怼,同时也畏惧、景仰、敬佩的男人,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先进的急救设备和医疗手段,保住了穆梁的性命,但五分钟的心跳骤停,足以给一个原本身体强壮的男人带来致命的打击。 从此,除了胃痛,穆梁多落下一个心绞痛的病根。 第7章 穆梁躺在病床上,满目洁白,唯有他自己满手鲜血,从肉体到灵魂都污浊不堪。 平静地聆听着医生的宣判,对于这次心跳骤停可能带来的一系列并发症。他点点头表示知道,将心率监测设备通通撕扯下来。 他再一次驱车去了思归崖。 阳光明媚,春光正好。他穿过一群说笑着攀登的人群,以及路边树林里支着的野炊帐篷,径自来到了悬崖最顶端。 悬崖之下海潮平静地起伏呼吸着,碧蓝的海平线和澄澈的蓝天在远处交融,警戒线已经被撤下,丝毫看不出来这里曾经吞噬过一个鲜活的生命。 这是他爱人的埋骨地,也将成为自己这个罪人的赎罪之处。可命运并没有给他自我救赎的机会,跟在他身后的助理和保镖觉察不对,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扑倒在地。 不堪重负的心脏再度抽搐起来,他烂泥一般地瘫软着,抬目注视着天幕上灼眼的烈日,视线渐渐模糊,都说人之将死,听觉是最后褪去的感官,穆梁茫然地睁着眼,却只能听到周遭嘈杂的声响。 有人劝说,“穆总,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啊!” 有人鼓励,“穆总,您要坚强,许先生那般爱您,在乎您,一定希望您过得好的。” 也有人感慨,“穆总和许先生年少相识,说起来,穆总追求了三年才抱得美人归,难怪这般失魂落魄。” **** 被锁进杂物室,又阴差阳错地被他撞见解救后,一切针对许安辞的霸凌手段都被紧急叫停。 并不是穆梁良心发现,而是通过和许安辞的接触,他发现了游戏的全新玩法。 一个靠着助学贷款和资助勉强生活的穷学生,却在这样的手段下支撑了这么久。一个在泥潭中沉沦的人,眼中居然带着自尊与高傲,这样穆梁荒芜的内心深处,荡起一丝涟漪。 他开始追求许安辞。 因为许安辞正在读书尚未成年,这种追求并未到明目张胆的境地。一开始只是以优秀毕业模范学长的身份,对于有望冲击华大、清大的尖子生进行学习上的辅导,后来,他开始介入安辞的生活。 周末时偶尔送来餐食改善伙食。 以陪伴逛商场为由,许安辞眼神稍微停留过的商品,第二天都会出现在宿舍。 没有人能招架得住这般花样迭出的温柔攻势,更何况,许安辞不过是一个在贫困县城孤儿院长大、毫无社会经验的穷学生。 在金钱和柔情的糖衣炮弹下,高傲的脊梁会一点点折断,灵魂里的不屈和桀骜也很快会被驯化,与众不同的少年会变得庸俗而令人生厌,许安辞的眼睛里,将不会再有那般纯粹执拗的一簇火。 可穆梁错了。 许安辞不再接受他的辅导,球鞋、高定、最新款的游戏机.......所有能够拿来炫耀的资本,所有能够满足青春期男孩子虚荣心的礼物,都被尽数退回。 许安辞捧着纸箱,将礼物小心翼翼地交到穆梁的手上。 穆梁送给他的还有钱,厚厚的一沓钱就放在礼物箱的最上面。鲜红得扎眼又讽刺。少年还穿着那身破校服,其上还有无数洗不干净,带着侮辱意味的涂鸦,私立高中的校服价值不菲,动辄几千上万,他甚至不愿动用穆梁送给他的钱,去换一身新衣服。 许安辞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声线清越,语气坚定,他说,“学长,我真的不能要。” “如果我没有猜错,您姓穆,或许我的资助人就是您或您的家人。因为您的善举,我得到了受教育的机会,我已经感激不尽,至于其他的馈赠,我没有理由接受。” 少年后退一步,对着穆梁鞠了一躬。完全是被资助人感谢慈善家的语气,将穆梁为自己找的一万种理由堵在喉咙里。 蝼蚁无用的自尊,穆梁望着少年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的征服欲再度被点燃。 高考前夕,空气弥漫着紧张的气氛。那段时间的穆梁也正忙,接手穆氏集团后,他肃清了一批冗余人员,部分董事执着守旧,只想将业务局限在房地产等领域,对于他大刀阔斧的改革颇有微词。为了组建科技公司,他顶着董事会的压力,也要冒着新兴行业研发失败的极大风险。 那个曾经“拒绝”他的少年,被他暂且忘在脑后。 直到一通电话拨到了他的手机上。 那所私立高中的校长告诉他,许安辞在外出做家教的路上突发意外,被小混混打伤。 “我看您之前和小许那孩子熟悉,或许可以联系上小许的亲属......毕竟就要高考了,如果恢复得不好,影响了考试那就麻烦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许安辞还没有清醒,被剃短的黑发显得包扎的白布格外刺眼,少年侧着头,无知无觉地昏睡着,唇色苍白,消瘦的脸颊越发衬出骨相立体。 宁愿出门做家教兼职攒大学的学费,也不愿意接受昂贵的礼物。穆梁脸上的讽刺,在少年睁眼的瞬间烟消云散,商场上的几年,已经让他学会了用假面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捕捉到许安辞眼神中的诧异,穆梁又变成了那个知心学长。 “高考是人生中最关键的转折点,耽误了高考会影响你一辈子,安辞,如果缺钱,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面对着自己近乎严苛的质问,安辞垂下头,并不为自己辩解,“很多地方需要用钱。” 目光短浅、见识粗鄙、庸俗而无趣,穆梁在心里给许安辞下了定义,却见许安辞眉头紧蹙,捂着胸口一副喘不过气的样子。 “怎么了?” “有点想吐。”许安辞就着他递过来的水杯喝了几口水,中指也因为常年握笔轻微变形。那不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是一双看起来就吃过很多苦的手。 他的手很冰很冷,带着薄薄一层茧子,并不是想象中柔软细腻的触感,穆梁却好似触电一般。 他这才反应过来,在许安辞表现出身体不适的一瞬间,身体就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将水杯递到安辞面前。他不是会照顾人的性格,即便父亲去世家道中落,辗转流落多个城市,也都有佣人、保姆前呼后拥。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他,却会因为一个拒绝过他的少年,下意识地做出反应。 只可惜那时他还年轻,太过浅薄,并不能从表象看穿本质。 他装模作样地陪伴许安辞住了三天院,尔后就是高考,他自告奋勇主动请缨将人送到考场,目送着安辞走进考场的背影,他的脸上,是连他自己都未发觉的笑意。 许安辞的高考成绩他已经忘记,只知道超过了七百分,全省前五十。就连那个汇聚了全省权贵、富豪子弟,以出国留学为主要升学途径的私立贵族高中,也贴出了大字报庆祝。 那天他的电话几乎被朋友万豪打爆。 “这就是你复仇的结果?把仇人的儿子培养成了华大高材生?” “当时你说你有更好的计划为叔叔阿姨报仇,我还以为你会做什么,结果你居然给人家辅导功课,甚至......还去给他当护工?” “穆梁,你不要忘记当年,如果不是许安辞的父亲在刹车片上动了手脚,你的父母何至于坠崖身亡?许慎就是个赌徒!为了钱害死了自己的合作伙伴,你将许慎的儿子养在身边,迟早也会被反咬一口!” 忙了一天工作磋商收购方案,穆梁累得头晕眼花,好容易敷衍了几句,挂断了万豪的电话,穆梁这才发觉这一整天,手机里已经积攒了很多信息。 除了无用的工作短讯,一条许安辞发来的信息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穆总您方便吗?我在您公司楼下,想和您说些事。” 发送时间是上午十点,穆梁转头望着窗外,夕阳已然下沉,闪耀的霓虹灯和川流不息的车灯,点亮了整座城市,衬得天际残存的一抹晚霞暗淡无光。 距离许安辞发出消息已经过了将近十小时,他并不认为少年还会等在楼下。 吩咐司机做好准备,他径直下了负一层地下停车场。只是在车子驶入主路,经过公司办公楼正门时,他神使鬼差地投去一瞥。 公司正门停车场边的长椅上躺着一个人。 三分钟后,他来到了那长椅前,俯瞰着少年平静的睡颜。少年穿着一件洗得松松垮垮的半袖,露出的手臂瘦而白皙,在路灯的映射下,散发着玉一般的光泽。 少年的手上紧握着什么,穆梁将那东西拎出来,竟然是一个礼盒。 用黑蓝条纹书皮包裹着,还用深蓝色丝带打了个小巧的蝴蝶结。 方才的动作惊动了许安辞,他揉了揉眼睛,撑着坐起身,大约是睡久了,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显得雾蒙蒙的,白天温度高的时候出了汗,几缕黑发黏在侧脸上,越发衬得人肤色如玉。 少年丝毫未察觉到穆梁眼神中隐约翻涌着的欲色,将手中的礼盒递给穆梁,“送给您的礼物。” 少年垂下头,露出白皙柔软的颈子,他的肤色本就白,因为羞赧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我看您习惯用这个牌子的东西,所以攒钱的时间比较久,感谢您这几次对我的帮助......我已经填报了华大数学系,等我以后有了能力,也会回报社会,将您的善举传递下去。” 第8章 原来许安辞之前做家教赚钱不是为了学费,而是为了给他买礼物。 许安辞的礼物是一条手帕,并没有用到什么高端的材质,不过是一条纯棉混合了聚酯纤维的普通手帕,因为蓝血顶奢的品牌溢价,身价翻了百倍。 将手中的帕子缓缓攥紧,穆梁的视线上移,父亲母亲的音容笑貌永远定格在黑白遗照之中,他暗自发誓,要用最残酷、最狠毒的手段,让许安辞逐渐失去一切,品尝最极致的痛苦。 可名字又是最短的咒语,哪怕只是在心里想到“许安辞”这个名字。 他的眼前浮现出许安辞睡在路灯下的模样。 安静苍白得有些无趣。 被惊醒时一瞬间的惊惶,随后又是长篇累牍的感激陈情,以及听到自己那句“谢谢我很喜欢”时,骤然明亮起来的黑色眼睛。 ***** 视线逐渐恢复,穆梁从心悸中缓缓苏醒,最先复苏的不是心口的绞痛,而是脸颊上的刺痛。 安辞还举着手臂,维持着要扇他巴掌的姿势,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他小声念叨着,“你不能死呀。” “穆梁,你还没给我发工资呢。” 第6章 食物中毒 自那天穆梁突然生病后,他已经有两天没有再见过穆梁了。 管家说穆总有工作要忙,但安辞觉着不是这么回事儿。穆梁还在为那天他说错话而生气。 作为老板的下属,事事都应该以老板为先,可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总是想不起穆梁。大脑似乎被安装了一个过滤装置,他记不清关于穆梁的一切,甚至有时候想起穆梁,就会觉得心中烦闷。 对此,管家的解释是,“您把和穆总的相处当做了工作,这个世界上有谁会喜欢上班呢?” 安辞心中豁然开朗。如果将做替身当成一种职业,将穆梁当做自己的领导、老板,时时刻刻记着拍老板的马屁,那么或许穆梁就不会生气了。 “将粥煮至沸腾后,加入少许盐......” 安辞小声嘀咕着“少许盐”,沾着面糊的手指胡乱在手机按着,暂停了视频。 桌子上的调料罐有三种颜色,佣人曾经告诉过他盐、味精、胡椒的顺序,他努力回忆着,最终小心翼翼舀出一小勺棕色的“盐”。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灰色的泡泡,安辞将“少许盐”扔进锅里,厨房里立即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安辞伸手点击继续播放,手肘却撞翻了什么,只听一声脆响,锅盖碎成了两半。 佣人慌乱地跑来,使用清扫工具打扫碎片,安辞被他推到一旁,尴尬地蜷缩着手指。 “对不起啊,要我帮忙吗?”他小心翼翼地提问,那佣人似乎是刚来的,瞧着面生,面对他的疑问只是冷哼一声,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一个没用的废人能帮什么忙,姿色平平还妄想勾引穆总,害得穆总生病,真是个拖油瓶。” 安辞的耳朵听不大清楚,只是模糊地捕捉到了“废人”“拖累”几个关键词,再看那脸生的佣人,生得白净,一双眼睛眼梢微微上挑,眼中的敌意和嫉恨掩饰不住。安辞结结巴巴地说,“哦。” 他回到房间,没一会儿就觉着疲倦,心情也莫名低落。 一个有手有脚的人,不去靠着体力外出谋生自食其力,反而要靠着另一个男人养活,这和被豢养的小宠物有什么区别?可如果他不做这些事,阿豪哥哥的病就没有钱医治。 安辞翻了个身,眼泪在枕头上渗出一小片湿润,他想,他一定会努力工作,等拿到足够的钱治好阿豪哥哥后,他就出去打工,他可以卖鱼,可以去做保安,可以当佣人和管家。 然后把欠穆梁的钱都还给他。 他是被一阵说话声惊醒的。 床头时钟荧光指针指向七,往常穆梁都是这个时间到家。 安辞缓过起身带来的晕眩,推开卧室门。 穆梁的家很大,足足有三层,他睡在二层的一间有阳台的卧室。客厅在一层,安辞趴在二层缓台的扶手上,佣人在穆梁面前站成一排,穆梁板着脸,他身上的西装还来不及换下,领带松松垮垮地吊在脖子上,很疲惫的样子。 “......我已经重复了很多次,一定要看住他,不要再让他碰危险的东西......” “他现在这种情况,如果不小心失火了怎么办?如果碰到刀具伤了手怎么办?磕到碰到烫到怎么办?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你们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在厨房?” 穆梁扫视着战战兢兢的佣人,突然发觉了一个生面孔,不自觉蹙眉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管家解释道,“小媛白天上学,所以从老宅子那边调过来一个手脚麻利的。” 穆梁皱着眉打量着男人上翘的眼尾,那个佣人年岁不大,模样有些轻佻,让人很不喜欢,“换掉他,重新找人。” 听得此话,那佣人的声音竟带上了哭腔,他辩解道,“穆总,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穆梁正欲发作,却见一身灰色睡衣的青年跑了过来,瘦弱的身体挡住了那正在哭泣的佣人。 显然刚从睡梦中惊醒,安辞的头上翘起一撮呆毛,脸上还留着被压出来的红痕,他说, “穆总,锅盖是我自己打碎的,和别人没有关系。” 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属于许安辞的一部分美德还是被很好地保留了下来。可显然,对于一个稚拙如七八岁孩童,已经失去自保能力的人,宽容、纯善不再是美好的品行,而是一种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催命符。 穆梁的神色柔软了下来。 屏退了佣人,他将轻飘飘的青年抱起,安置着柔软靠垫的椅子上。蹲下身,将自己脚上的拖鞋套在安辞脚上。安辞别别扭扭地红了脸,细细瘦瘦的两只脚腕不自觉地转了转。 “听说你今天做了粥,是给谁的呢?”穆梁用了试探的语气。 “给您喝的。”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穆梁只觉得身体和心理上的疲惫一扫而空。他重新找回了自信,瞬间力气满满,干劲儿十足。 他将助听器捧到了青年眼前。 献宝一般介绍道,“这几天是不是会头疼?这个助听器...重新定制花费了不少时间,我帮你带上,好不好?” 许安辞跳崖前,穆梁已经为他配置了许多种各式各样的助听器,可每次刚带上不久,许安辞就表现出强烈的不适,甚至产生了头晕呕吐的副作用。许安辞的右耳并非全然失聪,而是脑膜先天缺陷,因为一场外力冲击和高烧,这种罕见病才被激发。 退化的听力无药可治,无法挽回。只能通过佩戴助听器的方式,让病患的感官不至于因为单耳失聪失去平衡。 特制的助听器历经三个月,终于到了穆梁手中,小心翼翼地将助听器带在安辞右耳上,青年的表情因为他骤然的靠近带了几分尴尬,他知情识趣,为安辞调整完音量后就退回一个安全的距离。 安辞闭目,聆听着外界的声音,左右听力不同带来的晕眩渐渐消失,从他有记忆后就一直折磨着他的头晕渐渐消退。 青年唇边晕开一个浅淡的笑容,穆梁伸手擦去眼角的湿润,依旧是商量的语气,“以后,助听器要一直带着,这样就不会头疼了。” 原本沉浸在舒适中的青年却骤然睁开眼。 安辞抿了抿唇,手指绕到耳后,小心地将拿金贵的器械摘下,重新递到穆梁手中,“我不能要。” “您送我手机,我已经很感激您了,我可以和您的妻子一样,为您每天熬粥喝,但我不能再收您其他的东西了。” “这太贵重了。” 穆梁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勉强维持着笑意,“......所以,你今天为我熬粥,是因为我送你手机,所以给我的......报答?” 安辞偏了偏头,思考道,“好像是这样的。” “但是这个助听器太贵重了,你和我又不是很熟。”安辞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只会做粥,做不来其他的事情,你送我东西,我还不起的。” 安辞不明白,为什么他说出这句话后,穆梁又露出一副很痛苦的表情。他捂着心口,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突然起身离开了客厅。透过阳台的玻璃门,安辞看见穆梁点了烟,红色的烟头在夜色中停滞,向是被冻结在浓稠黑暗里的萤火虫。 他上前几步,借着从客厅透出的光,他看到穆梁伏在露台栏杆上,脊背剧烈地起伏。 穆梁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安辞不明白。 手中的烟头燃到了尽头,穆梁松开手,红光明灭,坠落脚下的黑暗,手指上留下了小小的灰色灼痕,像是一滴落在指节上的眼泪,也像是一枚戒指。 许安辞上大学后,穆梁和他的联系渐渐密切,对于曾经的逾距行为只字不提,穆梁重新成为了那个好哥哥,好学长。送的礼物,不再是曾经会给许安辞带来压力的奢侈品,变得越来越贴地气。 第9章 他会陪着许安辞一起吃食堂的特价面,在升腾的热气中,许安辞的一双眼重新因为他的存在而明亮。他会约许安辞在学校的球场见面,在许安辞的目光中,故意投出一枚帅气的三分球,然后在全场的欢呼声中,接过许安辞手中的矿泉水。 原本冰封的外壳,在他润物细无声的攻势下渐渐融化。他冷眼旁观,瞧着曾经坦荡又骄傲的少年,眼中渐渐染上浓厚的不安和愧疚。 是啊,在许安辞的世界里,根本无法接受一个被资助的贫困少年,爱上那个温柔多金的资助人。 他佯装看不透许安辞的挣扎和躲避,步步紧逼,用温柔织成一张巨网。 这并不是追求,是他单方面,依靠着年龄和阅历全方位的碾压,对许安辞的一场以爱为名的围剿。 少年眼中的爱意越来越明显,他知道到了收网的时候。 一枚“鸽子蛋”钻戒交到了许安辞的掌心,穆梁柔情款款地倾诉着爱意,商界逢场作戏信手拈来,甚至用不上任何察言观色的技巧,单纯的许安辞就已经红了眼眶。 他心中噙着冷笑,等着慌不择路的猎物头晕目眩地落入他的网,可许安辞再一次挣脱了这个“圈套”。 许安辞说,“对不起。” 许安辞不再和他出去,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兼职赚钱。 对此,他遭到了万豪的嗤笑,“连一个乡下人都搞不定,穆梁你还真是怜香惜玉,我要是你,我会直接把那小玩意的腿打断,那小东西长得挺好看,又无父无母,平时身边也没什么朋友,弄到国外去,估计会有挺多人愿意接手......” “够了。”穆梁打断道,“我自有我的考量。” “阿梁。”万豪正色道,“你不会是看上许安辞了吧?” 在友人将信将疑的目光里,穆梁轻描淡写吐出一口烟气,笑道,“凭他也配。” 万豪冷笑两声,并未再说什么。 第7章 吐血 那段时间,恰逢年底,穆梁不顾一众董事反对设立科技公司,冒着资金链断裂的风险对两家市面上老牌科技公司发起蛇吞象并购。 他忙得分身乏术,只得暂且将复仇计划搁置。 科技公司上市后不久,在万豪等几个朋友的邀请下,他难得出门与友人小聚权当放松。酒至半酣,他倚在包厢沙发上昏昏欲睡,在半梦半醒间,他又看到了许安辞。 不同于以往的保守而老土,青年衣着暴露,短短衬衫下摆将修长的大腿暴露在外,眉目不再是生涩的纯,而是带了几分挑逗,眉眼波光流转媚态横生,唇齿间含着一根香烟,腰肢婉转如水蛇,攀附上身边男人的胸膛,调笑着就着男人的手将香烟点燃。 烟气弥漫,露出一张纯到极致而生出媚态的面庞。穆梁骤然回身,呼吸急促,后背间满是冷汗。 许安辞不该是那个样子。 万豪并不知道友人心中所想,拍了拍怀中小鸭子的翘p,接着道,“我知道你一直狠不下心,所以我干脆帮你一把。” 看了看腕表上显示的时间,万豪笑道,“算下来,我的人应该已经得手了......阿梁,我找的人都是专业的,甭管多硬的骨头,保证给你调教成绕指柔......三个月后,莫说忤逆你,只怕那许安辞会摇着尾巴求你淦他呢.....” 接下来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因为突然暴起的男人扼住了他的咽喉,鹰爪一般的指节几乎捏断了他的脖子,男人锋利的眉眼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冷峻异常,他问,“许安辞在哪里?” 漆黑的巷子里,青年步履匆匆。最后一堂晚课结束已是晚上十点,为了早点回校赶第二天早课的大作业,他和往常一般选择了抄近路,穿过一条偏僻的小巷。 逼仄的巷子里却不止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加快了脚步,紧随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刚怂了一口气,却在一个分叉口撞进一个男人的身躯。 手电的光从掌心坠落,黑暗放大了他的感官,曾经被关进储藏室带来的ptsd令他无法做出逃跑的反应,他僵硬着脊背立在原地。男人的呼吸喷薄着烟酒的腥臭,铁钳一般的手捏住他的小臂,脱臼的疼痛令他毫无反抗的余地。 那天穆梁是在一个小巷子里找到许安辞的。 一切都太过混乱,他记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恶臭的男人扑在许安辞身上,撕扯他的衬衫,许安辞躺在地上,惨淡的脸色像是坠落在泥沼中皎洁的月光。 身体里所有的血液瞬间冲到了头顶,野兽一般嘶吼着,勒住那男人的喉咙,将人从许安辞身上拖了下来,那男人眼球突出,嘴角流涎,垂死挣扎,可他却并不解气。 那一瞬间,他想杀了这个人。 这冲动源自心中那股莫名的愤怒。 后肩一阵剧痛,疼痛唤回了部分理智,流失的血液令他失去力气,几乎被他勒死的男人死狗一般滑落在地。 握着匕首的人战战兢兢,将瘫软在地上的同伙搀起,两人头也不回跑得跌跌撞撞。他们不过是万豪雇佣的地痞流氓,虽小打小闹可手上并未沾血。而那个男人回头望向他的眼神,猩红如野兽,那是亡命徒的眼神,如果不是同伙趁乱捅了他一刀,只怕两人都要交代在那里。 紧紧地将许安辞拥入怀中,仿佛抱着一束月光,许安辞的衣衫被撕得几乎不能蔽体,穆梁毫不犹豫,将外衣脱下裹在怀中人身上。 “对不起我来晚了。”穆梁的声音哽咽了,是因为肩头的疼痛,抑或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确定。 月光穿透黑暗照进了巷子里,照亮了怀中人的容颜。许安辞满眼是泪地蜷缩在他怀中,因为恐惧紧紧攥着他的前襟,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摇晃着。 失神的眼睛没有焦距,凝聚在虚空的漆黑之中,许安辞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小声地念,“妈妈。” 失血带来晕眩,疼痛又令他清醒,穆梁忘却了仇恨,只记得要抱着许安辞,一直向前走。他的步伐踉跄,身形摇晃,黑暗中两人的身形融化在一处,连带着每一次呼吸和心跳,化为了月光雨里的飘摇船。 这次意外受伤带来的失血,令他昏迷了整整一日。 不过也并非全无收获。 许安辞答应了他的追求,两人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 万家跟随穆梁多年,万豪本人更是在穆氏集团担任领导职务,很多人评论,万家与穆家一荣俱荣、同气连枝,就连万豪本人也没有想过,穆梁竟会因为这样一个荒谬的理由,将他驱逐出权利的中心。 离开京市那天,万豪恶狠狠地说,“穆梁,你迟早会因为许安辞付出代价。” 穆梁听着助理将万豪的谶言原封不动地转述,手中精致的保温饭盒里盛着许安辞熬了三个小时的参鸡汤。 不动声色地按掉手机,他抬眸,对上许安辞清凌凌的一双眼。 许安辞说,“听李特助说,你胃不好,参鸡汤养胃,你要是喜欢,我天天给你炖。” 穆梁的母亲是朝鲜族,最擅长炖参鸡汤。他还记得母亲的手,那双养尊处优却总会为了父子俩洗手做汤羹。参鸡汤耗时费力,不仅要把蒸好的米饭塞进鸡肚子,对于食材和火候的要求也很高。 对于一个学生来说,每天炖参鸡汤,无疑是耗时且费力的。 可穆梁又想到了他的母亲,太平间里,那双会炖参鸡汤,会因为他嘴馋偷吃敲他的头的手,伤痕累累,僵硬地下垂。 他再也没有妈妈了,当初背叛父母,在刹车片上动手脚的许慎已经身死,他只能将所有未曾宣泄出来的怒火与仇恨,归咎于许安辞。 原本拒绝的话僵在喉咙里,他换了另一幅温柔的语气说,“胃溃疡已经是老毛病了,医生说,需要每天喝粥温养着,但我工作太忙,总是顾不上。” “还好有你,安辞,多谢你。” 许安辞为他熬了三年的粥,风雨无阻。品尝着许安辞的手艺,他从心里发出嗤笑,笑许安辞痴傻,只消短短几句谎言,就被诓骗得团团转。 直到所有的谎言都被戳破,熬好的米粥翻倒,在厨房的地面凝结成污秽的一团。 发觉了真相的许安辞脸色惨白,他望着穆梁的眼睛,双眸黯淡,“你骗我。” “如果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如果你不喜欢我的手艺,为什么要欺骗我说你胃疼需要喝粥?” 许安辞哽咽着,他捂着脸,瘦弱的脊背啜泣着,他说, “穆梁,我们离婚吧。” 自此,他再也没有吃到许安辞为他煮的饭。 穆梁捧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粥,夹生的米被错放的调料染成深褐色,又因为冷却板结成黑色。 安辞失去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一部分本该属于他的,对于世界的感知。由于大脑皮层被血块挤压,他分不清颜色,混淆了味道,甚至无法控制肢体协调。 可安辞为他做了粥,辛辣入喉,一滴泪没入鬓间。将碗中的粥一饮而尽,他对上了安辞忧心忡忡的目光。 第10章 “真的好喝吗?这是我第一次煮粥。”安辞说。 “很好喝,只要是你做的。” 穆梁的语气真挚,表情犹如美食品鉴家尝到人间美味一般陶醉......于是安辞也高兴起来,他想,原来自己也有能做好的事情。 原来自己并不是一事无成的废物。 穆梁也笑了,问他,“这么开心呀?” “当然。”安辞骄傲地点头,“原来在做饭方面,我还是很有天赋的。” “以后哪天我不做替身这一行了。”安辞偏着头,神情中带了几分期待,“我要开一家小饭馆,用我自己的手艺赚钱。” “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 “因为阿豪哥哥生病了,需要钱治病......” 安辞滔滔不绝,描述着对于未来的设想,却被穆梁打断,“够了不要再说了。” 穆梁的脸色变得潮红,好像吃错了药一般,他跌跌撞撞地奔出门,安辞心中惴惴,方才穆梁的眼神,令他想到了愤怒的野兽,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将腿也缩到了椅子上,安辞将自己缩成一小团。 出人意料的是,穆梁很快推门回来了。似乎是刚洗过脸,穆梁的眼睛和脸颊都红红的。 他俯身平视着安辞的眼睛,方才眼中的戾气消散得干净,穆梁又变回了那个语气温柔、态度平和的男人,穆梁问他,“是不是困了?眼睛都睁不开了,去睡觉好不好?” 安辞这才发觉眼皮格外沉重,他迷迷糊糊地点头,说,“好。” 可在穆梁将他放在床上的瞬间,他又强撑着睁开不断打架的眼皮,“我害怕。” “地下室里,有人在哭。” 穆梁顿了顿,将床头的书放在膝头摊开,他说,“不会再有地下室了。” “以后,我来给你讲故事。” 安辞很高兴地点点头,“你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水牛。” 穆梁被他的表述逗笑,安辞歪着头看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奇怪,明明在笑,可是看起来又像是在哭。 有人陪在身边,他睡得很快。可是这一次,似乎是还没睡多久,就有一阵刺耳的喧嚣将他惊醒。 闪烁的红光透过薄薄的纱帘,晃得他眼睛疼。他揉了揉眼睛,缓缓坐起身,却听见楼下佣人们慌乱的大喊。 “穆总吐血了!” 第8章 夫人私奔了 穆梁披着衣服坐在沙发上,脸色灰败,神情痛苦,可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又露出安慰的笑容,“没事,不用担心。” 安辞想说,我没有担心你,只是你最后吃的食物是我做的粥,如果你死了或者生病,警察会不会抓走我。可看着穆梁惨淡的笑容,潜意识还是并未说出口。 医护人员很快抵达了别墅。 为首那人问道,“谁是患者家属?” 原本站在前面的助理和管家却纷纷后退,几乎是半推着簇拥安辞上前。 跟着穆梁上救护车的时候,安辞差点被台阶绊倒。 虽然被及时扶住,小腿还是磕着了,钻心的疼。 安辞嘴巴一瘪就要哭,但瞧见穆梁面色苍白紧闭着双眼的模样,他又将眼泪憋了回去。 “先生,您和患者的关系是?”医护人员问道,“救护车只能有一位亲属陪同。” 他是我的老板,我是他妻子的替身,我们是雇佣关系,安辞就要这样回答,穆梁却抢在他前头开了口, “夫妻。”穆梁罩着氧气面罩,输液的手盖上安辞的手,他沉声道,“他是我爱人。” 和许安辞在一起的那几年,他一直被照顾得很好。 许安辞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数学专业的理科生听不懂经济学术语,可孤儿院长大的少年,与生俱来拥有察言观色的本领。 和许安辞确立关系的第三年,那年夏天闷热而浮躁,他急于啃下科技领域的一块硬骨头,合作方诚安科技的老总是东北人,尤其擅长喝酒。 他被灌得酩酊大醉,许安辞默默为他炖一锅清甜的梨汤,清冽的汤汁舒缓了负面情绪,他握着许安辞的手,闹着要爬山。 向来理智的许安辞再一次纵容了他,距离海市最近的山就是位于城郊的思归崖。这些年,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忘旧日仇怨,穆梁每周都要驱车去一次思归崖。 许安辞不止一次地陪他爬上了山顶,这次也不例外。 穆梁站在山顶,面对着磅礴的夜色,孩子气地发愿,“总有一天,我会到达一个他人无法企及的高度。”只要是他想要的,都会得到,只要他想做的,都会实现。 莫欺少年穷,很俗气的誓言。可许安辞没有笑,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背上,他转头这才发现,许安辞一直安静地注视着他,一双大眼睛溢满泪水,像是暴雨过后澄澈而宁静的湖泊。 许安辞认真地承诺,“我会一直陪着你。” 山巅的风很大,吹乱了许安辞的头发,也吹乱了穆梁的心。溶溶的月光下,安辞的眼泪闪烁着,那一瞬间,穆梁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从此与他相连。 “我爱你。”告白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可在说出口的瞬间,穆梁瞬间回过神。微凉的风将汗水带走,流失的温度让理智回笼。 十年前,他的父母葬身于此。 罪魁祸首就是眼前之人的父亲。 他千方百计地接近许安辞,不过是以爱为饵,骗取许安辞的一颗心。对于一个原本就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许安辞的那颗真心,是他全身上下唯一有价值的东西。 因为那句突如其来的告白,许安辞怔在原地,良久才垂下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他是一个内敛的人,鲜少会主动表达爱意,可那天,许安辞主动牵了他的手。 穆梁并未想过,一句“我爱你”的谎言,竟能令许安辞卸下所有的防备。抵触一切肢体触碰的人,在夜风中,并未拒绝他的亲吻和爱抚。 云层遮蔽了月亮,黑暗中的许安辞轻轻地发抖,因为恐惧还是疼痛,亦或是二者都有。穆梁感受着许安辞所有为了迎合他而做出的努力,哭声咽下只剩下破碎的哽咽消弭在夜色深处。 “x货。”穆梁想,身体的快感掩盖了内心深处的疼痛,侮辱的话语出口时,变成了柔情款款的一句,“我爱你。” 一个拙劣的谎言,可以令许安辞从身体到心里臣服于他,他不介意将这句谎言重复一千遍,一万遍。 可那时他还不明白。 如果我爱你是一句谎言,那么重复了一千次后,也会变成真话。 在意识消散前,他艰难地转头,安辞蜷缩在救护车的一角昏昏欲睡,窗外掠过的街灯绚烂如烟火,安辞抓着衣角,小孩子一般。 “我爱你。”穆梁在心中默默道。 这份真心和悔恨来得太迟。 因为许安辞已经死了,被他的谎言和欺骗亲手杀死。 黑暗潮水一般没过头顶之前,他终于将那双冰冷的手握进掌心。 原本,安辞想守在手术室外。可是他太困了,坐着睡觉浑身哪里都不舒服。穆梁的助理将他带到一间病房,告诉他,等穆梁做完手术就会过来陪他。 这话听起来奇怪,安辞想,他已经是大人了,并不需要人陪着,明明穆梁才是那个需要陪伴的人。 可上眼皮和下眼皮贴在一起很舒服,他选了一张看起来很舒适的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再一睁眼时,穆梁已经躺在了另一张床上。 躺在病床上的穆梁变得很单薄,不安地蹙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安辞伸出手,按了按穆梁紧皱的眉头,他说,“穆总,你睡了吗?” 没有回答,穆梁紧闭着眼睛,面上扣着氧气面罩,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安辞伸手扒他的眼皮,“你的眼睫毛好长。” 被他的行为惊动,床上昏迷的人偏过头,胸口起伏得剧烈了几分,“别走,安辞。”可由于带着氧气面罩的缘故,穆梁的声音闷在面罩里,含含混混,听不真切。 安辞忍不住扯他的头发,“我知道你没睡着。”他突然兴奋起来,凑到穆梁耳边小声道,“穆梁,我饿啦。” 就在此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中气十足,但尾音颤颤的,是馍馍的叫声,安辞不会记错。 可病房在第十层,安辞瞬间紧张了起来,在这个高度,如果馍馍真的过来找他,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的。 “馍馍。”他尝试推开窗,可是失败了。将脸贴在玻璃上,努力向外看,可触目所及的只有苍茫的夜色和远处楼宇间零星闪烁的灯火。 慌乱间,他并没有忘记打开手机定位软件,属于馍馍的小红点就在医院附近,好动的小猫此刻诡异地停滞在原地。安辞的心揪了起来,他跳下床,连鞋子都顾不上穿,推开门跑了出去。 “监控显示,许先生在凌晨一点二十五分离开病房,最后出现在监控里的时间是一点四十分。”警官看了眼搁在桌子上的腕表,已经是凌晨三点四十分,许安辞失踪了两个小时。 第11章 不满足七十二小时并不能列为失踪案,但碍于许安辞因为外伤智力受损,兼之政方施压,警司全体待命,若不如此,那个刚刚醒来却因为爱人失踪而再度陷入疯狂的男人,只怕会不顾一切后果动用军方的力量。 届时,一切都将难以收场。 穿着病号服的男人转过身,手背上的留置针被暴力扯下还在不住渗血,可他却丝毫未察觉,他的语速很快,“是沈家,一定是他们。” “收购沈氏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所以,有人故意报复我才绑架了我的妻子。” 穆梁哽咽着发出痛苦的低吼。 “是我又一次害了他。我明明知道,我树敌那么多,可还是为了求安心把他带在身边。” 他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变白的发丝远远比上次见到他的时候多了许多,警官瞧着心中唏嘘,有钱又如何?长得帅又如何?照样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 突然,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穆梁扑向挂在墙边的外套,林林总总的卡片散落一地,他道,“我有钱,我可以支付足够多的赎金,无论是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他们......” “穆先生。”警官忍不住开口,打断了男人近乎神经质的低语,将手机屏幕展示给穆梁,“刚刚,警员已经找到了许先生。” 这并不是一场策划周密的绑架,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甚至算不上绑架。 因为找到安辞时,他正坐在街角的一家24小时营业的肯德劳里。桌上是一大份圣代,他吃得津津有味,对着桌子另一侧的人露出大大的笑容。 阿豪翘着二郎腿,他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安辞。毕竟安辞的丈夫是一位传闻中有权有势的富豪,安辞虽然是个傻子,但被接回去之后,肯定整天吃香喝辣,哪里还记得自己这位“救命恩人”呢。 可今晚,他接到了一通电话。没有来电显示,ip定位在国外,开了变声器的人告诉他,安辞今天会来到这里,他可以带着人“私奔”。 阿豪没那么傻,安辞虽然漂亮,但毕竟是个毁了容的傻子,就算卖了也卖不上价,还极有可能被那位富豪老公追杀。但和安辞见上一面,保不齐能发生点什么桃色秘事,顺便从安辞手里套点钱花花。 不失为一件美事。 但不得不说,安辞被那个传说中的富豪丈夫养得很好,和渔村里的傻子天差地别。衣服没什么牌子但看起来价值不菲,愈发衬得安辞肤色白皙。甚至连脸颊上那道碍眼的疤也淡了不少。 “我没有钱。”安辞摇摇头。 阿豪则爆了句粗口,“淦!你真是个傻的啊,白给人淦!” 安辞听不明白,他只知道阿豪需要钱,他抿了抿唇,小心地问,“你的病要紧吗?” “...你放心,我会努力赚钱的。我会治好你。” 这傻子怎么还惦记着给自己看病的事情,阿豪不耐地啧了一声,眼神却落到了安辞无名指上,那是一枚粉色的钻石,足有鸽子蛋大,在灯光下闪烁着。 安辞顺着他的目光垂眸,“啊”了一声,恍然大悟,“这是穆梁给我的,说应该早一点送给我,这个心形的小石头也可以变成钱吗?” 毫不留恋地拽下无名指上的粉色的鸽子蛋,他将那戒指塞进阿豪手中,道,“你喜欢就送给你吧,大不了,我再给穆梁多打几年工,但你的病,绝对不能耽误。” “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呀,我还等你带我一起去捉鱼。”安辞好奇地比划道,“真的有那么大那么大的鱼吗?” “好,以后带你去。”阿豪敷衍了两句,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这么大的粉钻,放在电影里可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主角和反派几波人马血拼才能抢到的。 傻子就这样轻飘飘地给他了?这可足以在海市中心买下一套大别墅了。 就在此时,快餐店的门被人大力推开。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径自向两人走来,那人身高样貌都极出众,只是气势过于凌厉,眉眼带着令人心颤的威严,站在安辞的身后,眼神落在了桌子上巨大的圣代上,无声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他不能吃冷的。”男人沉声道。 逆着光他瞧不清男人的样貌,只能看出男人身材高大,头发却花白了大半。阿豪将二郎腿换了个边,面色不善地望着来人,“你谁呀?” 阿豪颠了颠手中的大别墅,说话都有了底气,中气十足道,“大叔!我和我男朋友吃个饭,关你吊事啊?” 第9章 我错了 “你是他男朋友。”穆梁怒极反笑,上下打量着那个名叫张豪的男人,凌乱如枯草的黄发,浑浊狭窄的三角眼,牙齿因为常年咀嚼槟榔发黄。 带走安辞的时候,他不清楚助理给了张豪多少钱作为“封口费”,算下来应该不会少,短短一个月,赌博、游戏这种低级趣味已经败光了所有的钱。 原本以为许安辞心心念念的“阿豪”是如何英俊风流的青年,眼前的样貌不佳的人和助理送来的资料如出一辙,浅薄低俗,形容猥琐。没有任何资格与他相比较,他心中稍霁,正欲开口将人打发了。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张豪的手上,那枚粉钻戒指,半年前刚从苏黎世拍卖行天价拍得,几天前,他将这枚拥有特别含义的戒指亲手带在安辞的无名指上。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枚粉钻戒指并不是两人的婚戒。相比于穆梁所拥有的财富,他和许安辞的订婚戒指可谓简陋。 许安辞不懂珠宝,但和他的性格一般,喜欢朴素简洁的款式。 穆梁则更属意价值昂贵的高定,比起婚戒的象征意义,他更在乎珠宝的收藏价值。 不过无所谓,复仇已经到了最关键的环节。他要将许安辞有内到外,全然占有,虽然那时的许安辞全心全意地爱着他。所以,当许安辞在琳琅满目的珠宝中选了一款没有任何装饰的素圈戒指时,他也不介意做出一点让步。 他笃定这一点,因为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即便许安辞内敛腼腆,可望着他时亮晶晶的眼睛和总是忍不住上翘的唇角,都暴露了他的心思。 那枚素圈戒指最终套在了许安辞的无名指上。 和富豪名流相比,穆梁和许安辞的婚礼堪称简陋,在教堂举办了简单的结婚仪式,只有两个人最亲密的好友到场。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或者疾病,都会陪伴他,守护他,与他共度余生。 面对证婚人的提问,穆梁原本以为自己会犹豫、迟疑,可是他的回答几乎脱口而出,他说,“我愿意。” 他侧过头,一身白色西装将身侧青年衬托得温润如玉,许安辞笑着回望,他说,“阿梁,谢谢你,我好幸福。” 婚后第二年,他们开始冷战,与其说是冷战,不如说是他单方面地对许安辞冷暴力。人前清冷而高智的天才,在家里守着冷掉的餐食,怨夫一般蹉跎着时光。 可怜,可悲。 穆梁品尝着仇人的泪水,享受着复仇带来的快慰,可在看到许安辞的泪水后,他的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不再回家,不去读许安辞发来的信息,他将许安辞圈进在以爱为名的牢笼中,可他自己却成了率先落荒而逃的人。 他鄙夷这样脆弱的自己,只得将无处宣泄的仇恨变本加厉地宣泄在那个最无辜的人身上。他开始夜不归宿,并没有所谓的出轨对象,只是和一个频繁示好的后辈喝了一杯酒,告诉那个后辈从此断了心思。 却被有心人故意引导着,让许安辞知道了他“出轨”的假象。用轻描淡写的语气,他说,“无所谓。” “许安辞不过是一个玩物,留着他也不过是让他痛苦。” 可真的是这样吗?穆梁问自己,很快他得到了答案。 清晨,身上还残余着狂欢后留下的气味,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喜悦味道,穆梁醉醺醺地上了车,领带松松垮垮地吊在领口,他下意识地对司机说,“回家。” 他推开家门,许安辞并不在客厅。随手将领带扯开丢到一旁,他趔趔趄趄地踱到卧室,铺好的床空无一人。“许安辞,我知道你在闹脾气。” 他口干舌燥,扶着墙向厨房走去。 许安辞就侧卧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侧散落着破碎的瓷片,苍白的脸上已不会再流露出任何表情,更不会对穆梁的挑衅做出回应,唇边雪白的大理石上汪着一滩血迹。 急性胃出血让许安辞住了三天的院,穆梁也守了他三天。许安辞咳血昏迷的一幕给他太大的冲击,他后悔了,尽管他不愿承认。 他将许安辞高高捧起,却无法再按照原定的计划放任其坠落,他要抓住他,留下他,像曾经许诺过的虚假的誓言一般,和他度过余生。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许安辞坠落,那么自己会成为那个和他一起坠落的人。 病房中的许安辞苍白而清瘦,薄薄的一小片儿,甚至感受不到他的呼吸。他睁着眼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凝视着虚空,仿佛失去对周围一切感知的能力,直到穆梁握住了他的手。 第12章 “和好吧。”穆梁说,“我不该让你误会,以后我不会出去应酬了。” 许安辞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他的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眼中忽然有了泪,他用力地点头,主动伸手抱住了穆梁。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 “不要离开我。” 许安辞在他的怀中哭了许久,每说一句,穆梁都温声回应。直到怀中人哭累了沉沉睡去,穆梁才惊觉自己满脸是泪。 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穆梁抹了把脸,镜子中的那张脸,既有父亲硬朗的轮廓,也隐约能瞧见母亲清秀的皮相。很久之前,有人说过,穆梁完美地继承父亲和母亲出色的样貌。 穆梁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良久,才在心中对逝去的父母说了声抱歉。 他决定忘记从前发生的一切,忘记复仇计划,忘记种种试图将许安辞逼入绝地的卑劣行径。 他要和许安辞重新开始。和最寻常的恩爱夫妻一般,白头偕老,共度余生。 可他又一次错了。 在车站将试图逃跑的人截住带回家,许安辞发着高烧,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流着泪,说,“穆梁,我都知道了,你不爱我,和我结婚也只是为了报仇。” “穆梁,我们离婚吧。”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他已经厌倦了复仇,决定将父辈的仇怨抛诸脑后,他背叛了父母,遗忘了曾经的痛楚和仇恨。 他是多么宽宏大量。可许安辞却说,“我们离婚吧。” 怒火烧毁了他的理智,他采取了最坏的解决办法。他忘记了许安辞怕黑,怕幽闭的环境,盛怒之下,他只想惩罚这个一次又一次“背叛”他的人。 清脆的耳光声回荡在卧室。 许安辞被打得侧过头,苍白的半张脸渐渐浮起红肿的痕迹。 那是他唯一一次对许安辞动手,愤怒蒙蔽了他的双眼,麻痹了他的心脏。 “离婚?”他笑了,“你想都不要想,这辈子你是我的人,死也要死在我手里。” 那天他志得意满,满心都是大仇得报的快慰,从浴室出来后才发现许安辞并没有昏过去。 只是人哭得有些神志不清,眼睛红肿着,许安辞的声音很低,却还是准确而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离婚吧......” 怒火将名为理智的弦烧断。他拖着一直在哭泣的人,来到了那间地下室。 人们需要花费几年甚至数十年才能建立的关系,只用短短两个小时,就能让事情迅速恶化到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一开始,还能听见许安辞的哭声,“阿梁,我错了,放我出去。” 可人与人的承诺和信任太脆弱了。不久前的许安辞还求肯着不要被抛弃,可不过短短数日,他竟然敢试图逃离自己,甚至说出了“离婚”的字眼。 不可饶恕。 屋内的哭声很快安静下来,偌大的房子陷入死寂,直到管家战战兢兢地出言提醒,“穆总,许先生还发着烧。” 地下室的门开了,许安辞和以前一样安静地蜷缩着,他强硬地板过许安辞的肩膀,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到后悔。 可什么都没有。 许安辞神经质地歪着头,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他瞪圆了眼睛,殷红的血从鼻间滑落,终于他发出了声音,“我不敢了。” 医生诊断许安辞不过是惊吓过度,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他相信了。 许安辞昏睡了整整两日,他醒后没有再提离婚的事情,只是一直沉默着。和平日少言寡语的安静不同,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这种沉默吞噬了许安辞身上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机,他迅速地消瘦,望着窗外的眼神呆滞,仿佛地下室的囚禁已经将他的灵魂杀死,留给穆梁的,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躯壳。 不知是出于补偿还是内疚心理,他拍下了那枚粉钻,寻找了最有名的工艺大师制作了那枚钻戒,想作为婚戒送给许安辞,他暗中替许安辞办理了复学手续,甚至亲自去了一趟民政局,将曾经被他撕碎的结婚证换成两本新的。 他做好了这一切,满心欢喜地准备了烛光晚餐,等待着许安辞和往常一样推开家门,笑着说,“我回来了。” 可许安辞没有再回来。 那枚没来得及送出的戒指,最终出现在安辞手上。曾经被赞许为天才的少年,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辨别能力,他好奇地转动着手腕,钻石在灯光下散射出耀眼的火彩,他说,“小石头好亮,一直在发光呢。” “喂你看什么?”阿豪被他盯得发毛,将手中的粉钻藏在身后,警惕道,“你还要抢劫不成......这是我男朋友送给我....” 话音未落,穆梁已经挥出一记重拳。 在狂怒到几乎失去理智的人面前,街边的小混混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阿豪已经倒在地上,而重拳还在一击又一击的轰在他身上。 如果不是警官反应迅速,和几个警员飞扑上去将穆梁扑倒在地,只怕阿豪会被活活打死。 警官从业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嚣张且目无法度的人,率先动手,力大无穷差点掀翻几个警员。 “穆先生您冷静一点。” 被几双手同时按着,脸颊贴着快餐店污浊的地面,穆梁狼狈地转过头,却正好对上安辞流泪的眼睛。 似乎被穆梁突如其来的暴戾行径吓到,青年跪坐在地,脸上还沾着不知谁的血迹,神情呆滞,瘦得凸起的肩胛骨微微颤抖着。 “安辞......”穆梁低声道,他停止了挣扎,在警员们的搀扶下重新站起,他又低声呼唤道,“安辞,别害怕,我是阿梁,我是你的......爱人......”穆梁哽咽着,缓缓走向因为惊吓而流泪的青年。 可原本默默哭泣的人,却因为他的靠近,突然迸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阿梁,我不离婚了阿梁,我不敢再跑了,求求你不要关着我,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伸出的手僵在原地,穆梁喉头剧烈地滚动,他想要解释,想告诉安辞,错的人是自己,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粉色的钻石染了血污,落在地上颤颤巍巍,折射着破碎而凄清的光。 第10章 他不要你了 脸上传来一阵轻柔湿润的触感,安辞连着打了两个喷嚏,艰难地睁开眼。 橘黄色的猫长大了一圈,优雅地绕着他踱步,尾巴高高翘起。 头疼得厉害,昨天夜里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似乎跟着穆梁进了医院,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一点儿也想不起来。馍馍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安辞回过神,轻轻用指尖挠着小猫的下巴,小猫却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哀叫,第一次拍开安辞的手。 指尖湿润,安辞这才发觉,馍馍脖颈处的一圈毛不自然地黏连在一起,而之前穆梁为它带上的定位器项圈已不知所踪。 “你受伤了呀。”安辞跳下床。 他脚步虚浮,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气力,可是馍馍的伤口需要包扎,努力追赶着因为受到惊吓逃窜的猫,橘黄的身影一闪,进了二楼一间虚掩着门的房间。 安辞推开那扇门,小猫异常敏捷,从窗户开着的一条小缝隙钻了出去,顺着窗边那棵葱葱茏茏的万年青溜到了地面,橘黄色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之间。他松了口气,转身打量着这个从未来过的房间。 这是一间书房,墙边立着几个大书柜,架子上满满当当摆着一排又一排的书,刺目的阳光被窗外的树枝滤过,投下斑驳晃动的碎影。床边的桌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手稿,许久没有人使用的房间,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丝灰尘。 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 这是一本教材书,书上不少地方用黑笔划线做了标注,在书页空白的地方,记下的笔记字迹工整清秀。安辞看得懵懵懂懂,这些公式虽然看起来陌生,但总有种熟悉的亲切感。 可脑海里一片混沌,他努力地想要从繁杂的思绪中寻觅关于这些公式的蛛丝马迹,可却只收获了脑海深处传来的一阵闷痛。 他果然不是读书的料,一看书就头疼。 正想将书放回架子上,一张纸却突然飘了出来,蝴蝶一般栖在地毯上,他好奇地俯身去捡。 纸上写满了验算的公式,大概是书的主人随手写下的草稿,可除了公式,还有一行小字。当初写下这行字的人大抵心绪繁杂,那行小字十分潦草,涂抹很多,安辞一字一句读着。 “他还是没有接我的电话,我知道他和沈津南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格外想他。” 安辞不知道写下这些字的人,当时怀揣着怎样的心绪,但字迹中流露出来的痛苦,还是穿越了时空悄然漫上他的心脏。 尤其是在看到“沈津南”这个名字,一股酸涩的痛楚从心底弥漫开来,就连周围的空气也凝滞了,闷得他呼吸不畅。耳畔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安辞伸手捂住右耳,本能地将那封给人带来痛苦的信纸丢开。 第13章 一双温暖的大手自身后捂住了他的耳朵,男人的胸膛贴上他的脊背,激起一阵微小的战栗。 穆梁捧起他的脸颊,右耳的轰鸣渐渐消退,察觉到他身体不自然地僵硬,穆梁顿了顿,伸手替安辞调了调助听器的角度,缩回手。他的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止血的胶布。 “谢谢你。”安辞很有礼貌地道谢。 他刚想将落到地上的书捡起,穆梁却已抢先一步,俯身将书拾起,安辞好奇道,“这是谁的书呀。” 穆梁顿了顿,将那本教材翻到扉页,其上签着三个字,字迹清秀却笔锋利落,颇有风骨,安辞缓缓念出那个名字,“许安辞。” 穆梁点头。 安辞说出“许安辞”这个名字的瞬间,他的心亦高高悬起,医生曾说过,适当让病人接触过去的人或者事物,可以刺激大脑皮层。 “比如读过去的书,接触过去的爱好.......或者,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患者逐渐适应过去的名字或者称呼,都有助于记忆恢复。” 穆梁紧盯着眼前的青年,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恢复记忆的端倪,可一无所获。 “这是您爱人的书。”安辞偏着头,皱眉苦思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抢过了那本书,揉皱的信纸被高高举起,直到与视线平齐。 安辞眉头紧蹙,眼神中却带了罕见的愤怒情绪。 “所以这行字也是您爱人写下的?” “您的爱人在等你回家,可您却和一个叫沈,沈什么的人吃饭,穆总,您这种行为不就是出轨吗?” 单薄的青年因为愤怒微微发抖,失去的记忆并没有带走善良的底色,他带着为了那个已经身死之人打抱不平的心情,丝毫没有觉察地对穆梁的心口扎下最后一刀。 “一定是因为你做了让他难过的事情,所以他才会死,他不要你了。”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 穆梁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寒风呼啸而过,几乎将他整个人一分为二。 穆梁默不作声地离开了房间,他生气了,安辞虽然不明白穆梁为什么老是生气,但一定是因为自己嘴笨说错话了。他仰头望着书架最高层,有一本彩色封皮的书在最高处,他踮起脚尖伸手去够。 一只手轻松将那本书取了下来。 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男人就站在他身后,眼睛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安辞说,“你刚刚是不是出去偷偷喝酒了?” “阿豪哥哥一喝酒。”安辞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鼻子,“这里,还有这里就是红色的。” 穆梁揉了揉他的头,说,“是啊。” 安辞捧着那本五颜六色封皮的书,坐在地上。穆梁也跟着他坐下,人高马大的男人坐在地上立即占据了好大一块位置。 看在穆梁帮自己拿到了东西的份上,安辞很好心地错了错身,给穆梁的大长腿腾出容身之所。 书册摊在膝上,他翻开了第一页,却很快大失所望。这本封皮五颜六色的书,根本不是好玩的故事书,像是一本信件合集,里面全是不同的人对许安辞说的话。 “小辞哥哥,曾经我十分迷茫,我以前总觉得,孤儿一定是因为生来就背负着罪孽吧,否则我们怎么会被父母亲人抛弃呢,无家可归,无枝可依,在我最绝望甚至想要放弃生命的时候,你告诉我,每个人生来平等,我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但却可以成为自己想要的成为的人。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改变世界,也不是为了让世界改变自己,我们都是在摸索一条新的属于自己的道路,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余生。” “小辞哥哥,谢谢你,你让我明白,生命的珍贵不在于拥有什么,而是拥有未来的无限可能,所以,每个人的生命都无比珍贵。” 这本册子收录了许多信件,每一封信件的字迹都青涩而稚嫩,但一笔一划写得无比用心。 最后的一封信这样写道,“阿辞,祝贺你,自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永远属于这里,你是那样的聪明、勇敢,能够和你成为朋友,是好幸运的事情。你就要离开这里,去海市读书,我就知道你一定能通过考核,拿到这个助学名额。” “......看到你这样用功读书,我以你为榜样,也考上了县高中,华大是你梦想中的学校,祝你金榜题名,早日考到华大数学系,希望到那时候,咱们还可以像现在一样,一起做题,一起上山挖土豆。” “这是许安辞初中的同学录。”一起读完了最后一封信,穆梁将那本册子小心地合上搁在膝头,“后来他拿到了助学金,来到海市读高中,他的成绩非常好,高考考了海市前五十名,顺利被华大数学系录取。” 安辞好奇道,“助学金是什么?” “就是一个人或企业出资设立基金,每年选取一些贫困地区的学生,资助他们完成学业。” “哦。”安辞点点头,若有所思道,“那许安辞和你结婚,一定是因为他非常非常爱你。” 穆梁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为什么这样说呢?” 将信件集翻开,安辞指着其中几封信道,“就好像那本信件集里写的,很多人其实并没有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们没有办法考上高中,没办法读大学......没有办法和许安辞一样接受更好的教育。” “许安辞的同学说,许安辞本人也不认同人人生而平等,他认为所有的一切都要靠努力获得,所以他一定付出了非常多的努力和辛苦,才通过了考核来到海市读书,最后考上了华大。” “结婚听起来就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安辞拿出手机,短视频软件里播放着热点新闻,正是近期风头正盛的明星的婚礼。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算给穆梁听,“要邀请好朋友,给他们准备好吃的,还要给他们安排住的地方,最重要的是......” 安辞抬头,表情严肃道,“结婚就要生小孩,许安辞读书一定很忙吧,他愿意嫁给你,不止说明他愿意为你牺牲学业和前程,他甚至可以为你放弃生命呢。” 他分析得口干舌燥,抬眸却见穆梁定定地凝视着他,眼眶红着,模样虽然是在微笑,可看起来怎么又像是很难过和悲伤呢。 穆梁说,“男人不能生小孩的。” 安辞说,“哦,原来是这样的呀。” 许安辞对于婚姻的憧憬是被他亲手毁掉的。 那时候的许安辞,还未满二十五岁已经手握多篇sci一作,即将博士毕业应聘华大教职,对外是风光无两的人生赢家,可也会像所有陷入恋爱中的人一般,亲自动手包喜糖、写请柬、校对每一个可能发生的流程。 大厦将倾,唯有那个沉浸在幸福中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在婚礼的第二天,穆梁的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电子邮件。穆梁吸了口烟。 “你不是在戒烟?”在许安辞诧异的问句中,他对许安辞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电脑屏幕。 穆梁缓缓呼出一口烟气,他眼睁睁地瞧着,许安辞望着屏幕,脸色一点一点儿地白了下去。 一个从来未谈过恋爱,甚至对一点逾距行为都害羞的保守古旧的老实人,如果在婚礼结束的第三天,知道自己曾“背叛”了爱人,在别人身下婉转承huan。 一定相当有趣。 第11章 胃出血 婚礼前夕以告别单身为由举办的派对,许安辞不习惯这种场合,但穆梁那天兴致很高,一直和不同的人碰杯。 许安辞也被拉住,他不善言辞,不懂拒绝,求援地看着穆梁,可向来体贴的爱人却没有任何回应,他被灌了一杯又一杯,脸颊渐渐泛起红晕。 加了料的酒在穆梁的默许下,被灌进了许安辞的口中,而已经半醉的人,一丝反抗的力气都失去了。 将昏昏沉沉的人抱上了床,受到药物的影响,怀中神志昏聩的人很是依恋地抓着他的衣角,主动将脸颊贴上他冰冷的手寻求一丝清凉的慰藉。 穆梁冷眼俯瞰着床榻上因为燥热而辗转难安的青年。 已经是二十一世纪,同性可婚,不少男人打扮得奔放大胆,超短裤,露脐装比比皆是,许安辞的衬衫纽扣永远古板地扣到最上,甚至一个露骨的玩笑也会脸红。 此刻,一身板正的衬衫已被撕扯得凌乱不堪,那张清冷的脸上浮现红晕,神志不清的人却始终不肯放松,任由自己被欲望俘获。他紧咬着唇,试图用疼痛对抗欲望,可这种微渺的挣扎,愈发将人衬得(哈基米莫南北绿豆)。 “y荡。”穆梁在心里这样骂道。 青年耐不住药物的折磨,低声哭泣着,因为(大理寺米线)而泛红的唇微微张开,模糊的梦呓如叹息一般,“阿梁,抱抱我吧,我好爱你,我好喜欢你,求求你抱抱我吧。” 穆梁的欲望被彻底点燃,他凶猛地扑上去,啃噬着许安辞的唇,将人死死地抱住,用几乎将人揉进骨血的力道。他一声又一声地质问, 第14章 为什么你是许慎的儿子。 为什么我要遇到你。 为什么遇见你后,恨也可以如此甜蜜,爱也会带来无边痛苦和寂寞。 那一夜他格外投入,几乎要将他的全部,他的灵魂和血肉都播撒在爱的土地之上。 直到有晨曦从紧闭的窗帘透出,他如梦初醒,放开了那个被他紧紧抱在怀中的人。 他点燃了一根烟,拨通了下属的电话,“录下来的视频,不要在婚礼上播放。” 下属声音愕然,但还是很快回答收到。 三天后的婚礼如期举行,许安辞的同学、朋友、导师......所有许安辞在乎的人,都会出席这个至关重要的场合。只有穆梁知道,曾经他想将许安辞“出轨”的视频放到婚礼上播放,这是让许安辞社会性死亡,让他失去引以为傲的一切最完美的报复手段。 可他最终没有这样做。 在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他将许安辞叫到了书房,欣赏着许安辞百口莫辩的绝望神情,望着他的眼神从疑惑,渐渐到屈辱,最后转成了愧疚。 穆梁适时开口,以宽容的语气,温声道,“每个人都会犯错。” “我原谅你。” 许安辞流着泪,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他打着寒颤,怀着愧疚的心情,靠在爱人的怀抱里,他小声解释道,“那天我以为是你。” 穆梁几乎要笑出声来,在许安辞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神透出戏谑的残忍,他仁慈地宣布,“没关系,我不在乎。” 他知道,他越是表现得宽宏大度,许安辞就越会内疚,对于许安辞这种人,甚至不需要他自己动手,许安辞就能让自己余生沉浸在背叛了爱人的痛苦和内疚中。 穆梁的计划几乎成功了。面对他的冷漠和喜怒无常,许安辞将一切错误都归咎于自己,他始终觉得,是因为无意识“出轨”的行为,导致他和穆梁生出了嫌隙。 于是许安辞越发努力地弥补,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婚姻,许安辞的姿态几乎低到了尘埃里。讨好穆梁维持这段婚姻,同时还要完成博士愈发繁重的课业,许安辞的胃部就是在那段时间出现了问题。 穆梁没有发觉,因为主人“失宠”而消极怠工的佣人毫不在乎,甚至许安辞自己都没有发觉。 在之后的某一次争吵中,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是穆梁单方面的发泄,他再一次将许安辞按在床上,借着酒劲儿啃噬着他的嘴唇。然而尚未有下一步的动作,因为姿势问题胃部受到挤压的人,就发出一声低咳。 许安辞捂着嘴巴,脸色涨得通红,拼尽全力居然将压在他身上的人掀开。他跌跌撞撞地奔向卫生间,伏在马桶上干呕着。 如果穆梁能近前询问他的情况,那么或许能从马桶中的血迹中发现端倪。 可是他没有,酒精放大了内心深处的恐惧,而虚张声势,正是恐惧的表现方式之一。他大吼大叫,指着许安辞,控诉着,难道我的靠近让你觉得恶心? 从那以后,许安辞再也没有在他的面前表现过任何身体不适。 直到那天,许安辞因为急性胃出血昏厥。 没有一个人在家,许安辞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在等待救援直到绝望地陷入昏迷的那段时间,穆梁知道,许安辞一定后悔和自己结婚。 可许安辞一句都没有对他讲,险些因为失血过多死去,昏迷三天后才醒来的人,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 因为许安辞始终觉得,他自己是那个先对不起这段感情的人,穆梁用一个浅显的阴谋,将许安辞困在愧疚的牢笼里,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放下骄傲、底线与原则,违背自己的本性,原谅穆梁的欺辱。 后来他才明白,让许安辞自甘堕落这段傲骨的,并非是愧疚和补偿心理,而是爱。 正如安辞所说的那样,“许安辞和你结婚,一定是因为他非常非常爱你。” 两人登记结婚的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雨。 婚姻登记处等待领证的间隙,他半开玩笑地说,“听说下雨天,娶到的老婆脾气不好。” 许安辞笑着捂着他的嘴,让他不要乱讲。 穆梁突然问,“你真的想好了?领证之后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许安辞望着他,一双清凌凌的眼瞳里,仿佛映出了他心中的卑劣与不堪,许安辞坚定地回答,“我不后悔。” 拿到了结婚证,许安辞端详着手中两本红皮小本,摩挲着其上烫金的三个字。突然抬头,踮起脚尖轻轻吻上穆梁的唇,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做出这般大胆的举动,脸颊绯红,眼神明亮。 “今天是我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许安辞笑着,不顾半边身子都是被雨淋湿的痕迹,因为只要下雨,许安辞的伞永远倾向穆梁的那一边。 只可惜,后来许安辞再也没有那样对他笑过,许安辞提出离婚,尔后一次又一次地逃离他,然后在一个大雨磅礴的夜晚,同样坚定地选择离开,以一种惨烈的方式,献祭了生命终于换来了永久的自由。 “嘶啦——” 安辞惊恐地抬头,两只手握着裂成两半的小本子。 抽屉最下边,收着一个小小的盒子。小盒子很是陈旧,却被擦拭得很干净,安辞打开盒子,里面只有几张纸,还有一个红色封皮的小本子。 红色很是亮眼,安辞好奇地翻了翻,可那小本子封皮皱巴巴的,大概是被水浸泡过的缘故,纸张发脆,他稍微用力,那小本子就裂成了两半。 “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安辞目瞪口呆,试图将碎成两截的本子拼回去。 穆梁将小本轻轻接过,平摊在地上,安辞好奇地探头去看,“结婚证”三个烫金大字格外显眼。 安辞瞬间慌了,几乎又要哭出来,“啊,这个很有纪念意义吧,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没关系,本来就碎了。”穆梁道,他指给安辞瞧,果然看到纸张上不止一处胶水粘贴的痕迹,似乎被人撕得粉碎后又重新拼好。 只可惜,即便拼凑得再用心,破裂的纸张也脆弱得一触即散。 “为什么会碎掉呢。”安辞大胆猜测,“是不是某只坏小猫做的,所以你才不喜欢猫,看到猫就皱眉一直咳嗽。” 穆梁莞尔,难得替自己天生的仇敌小猫开脱,“不是猫做的。” “是我。”穆梁垂下头,仔细地将碎裂的纸张对准缺口,拼凑到一起,“在结婚一周年纪念日那天,我为了让他生气,故意和别人共用晚餐。回家后,我又朝他发脾气,把结婚证撕碎了。” 安辞又一次目瞪口呆,“你,你这个人,好不讲道理。” 话音刚落就后悔了,毕竟穆梁是自己的领导,哪里有员工批评领导呢?穆梁却没有生气,个子高大的人手长脚长,蜷缩着坐在地上,聚精会神地拼着小本子的碎片,场面看起来格外滑稽。 “我做错了。”穆梁说着抬起头,“只是不知道,被我伤害的人,能不能给我这个机会弥补。” 安辞挠了挠头,疑惑道,“当然不能呀。” “您的妻子已经死了,无论您表现得多么深情,多么怀念他,他都听不见、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了呀。”安辞补充道,“而且这句话,您怎么能看着我说呢?” “您的妻子刚刚去世不久。”安辞的眼眶红了,“我就住了进来,虽然我和您之间,只是清清白白的雇佣关系.....” “我能感受到,您的妻子,是一个聪明、勤奋又温柔的人,我这样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笨蛋,却住着他的家,和他的丈夫说话,如果您妻子在天有灵,知道我的存在也肯定会难过吧。” 安辞摇摇头,不再去想这种令人伤感的话题,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取出那封夹在教材中的信纸。 “结婚纪念日,您是为了和这个叫沈...沈什么的人吃饭,所以才不回家的吗?”安辞好奇道。 接过那张信纸,其上属于许安辞的字迹已经被泪水浸泡得有些模糊,手指轻柔地抚摸过干涸的泪痕,他的语气却是和手上轻柔动作截然相反的冷, “所有伤害他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包括我自己。 穆梁的表情很可怕,安辞不自觉后退了两步,揉了揉眼睛,小声道,“我困了。” 这当然是个借口,穆梁送他回卧室,他故意侧着身背对着穆梁假装睡着了,装睡很辛苦,他躺得腰酸背痛,好在穆梁只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房间。 摸出藏在枕头下的手机,安辞打开视频软件,他很喜欢这个软件,里面有很多小猫的视频,只不过才刚刚刷了两只猫咪,下一条视频就变成了新闻。 视频中的年轻人戴着口罩,仍遮盖不住脸上的憔悴,面对媒体的长枪短炮,他深深鞠躬。 视频还配了文字,大概是沈氏集团深陷破产危机,沈氏集团在努力争取被大企业收购将股民损失降到最低。 除此以外,这位已经因为商业欺诈罪名被公诉的沈氏继承人,当众承认了自己论文抄袭、诬陷同门引导网络舆论向校方施压导致无辜学生被迫休学等诸多丑闻,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公众道歉请求原谅。 第15章 没意思,安辞看了两眼就觉得心烦意乱,他还是喜欢看猫。刷过那条视频,可手机却突然震动了起来。 穆梁教过他怎么接打电话,也把这栋别墅里他所有的朋友和同事的号码,都输到通讯录中。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第12章 联姻? 虽然通讯里躺着许多电话号,但佣人如果要找安辞,直接过来和他说话就是。穆梁联系他,一般通过微信聊天或者视频通话,这是他有了属于自己的手机后,接到的第一个来电。 他手足无措,本想按挂断,可慌乱间手机落到了地上,不小心点开了绿色的通话键。 电话的另一端没有人讲话,安辞犹豫半晌,小心地开口道,“你是谁呀?” 依旧没有人说话,电话那头的人沉默着,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安辞问道,“你是需要帮助吗?” 直到电话被挂断,打来电话的人始终没有说话。 第二天穆梁回来得很晚,他独自吃了饭,直到在佣人的陪伴下散步回来,穆梁才到家。 他问,“介意陪我出席酒会吗?” 安辞在短视频里看到过酒会,男人女人穿得漂漂亮亮,端着杯子里五颜六色的液体干杯,还有足有几米高的香槟塔。安辞点头,又犹豫道,“可是我不好看,我怕我表现得不好。” 穆梁摇头,神色认真,黑眸倒影出安辞的影子,“怎么会呢?” 穆梁的动作很快,翌日清晨,参加酒会的礼服就送到了家中。黑色天鹅绒材质的西式礼服,干净利落的版型简洁而低调,衣帽间并没有镜子,安辞只能通过穆梁的反应,判断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的效果尚可。 “很贵吧。”安辞支着手,不敢乱动,生怕弄坏了这身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礼服。 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穆梁蹲下身,帮他整理平整裤脚,一边说,“到了宴会上,会有很多人和你说话,给你敬酒。” 安辞恍然大悟,“所以,我要帮他们把酒都喝掉?” 穆梁笑了起来,他弯着腰弓着背,安辞只能通过他微微颤抖的发顶判断他在笑,“当然不是。” “你瞧谁不顺眼,就把酒泼到他们头上就好。” 听起来很没有礼貌的样子,安辞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作为华国的金融中心,海市汇聚了全华国顶尖的豪门,各大财团暗潮涌动,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权利更迭戏码更是屡见不鲜。沈氏集团破产前夕,穆氏集团向来低调的董事长突然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 那位人前鲜少露面,更别说接受采访的神秘董事长,海市最年轻的首富穆梁,面对媒体的闪光灯,正式宣布自己的婚讯。 出于对爱人的保护目的,穆梁并没有宣布爱人的姓名和身份。 今天的穆梁特地打扮过,经过发型师的精心打理,穆梁的白发被暂时隐藏,整个人瞧着精神了不少,竟有几分年少时意气风发的影子。 穆梁说话的时候,安辞站在台下,穆梁在台上说的“名下所有财产无偿转让”“协议公证”“净身出户”之类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 于是他看着侍应生托盘上蓝色红色的液体,看着桌子上摆盘精致的糕点,还有男人女人身上点缀的闪闪发亮的小石头。 他抬起手,和穆梁出门前,那枚粉色的小石头重新被带在无名指上。原来是因为大家都有这种小石头,所以自己也要有。 身边不知道为什么多了很多人,每个人都西装革履,耳后别着天线一样的对讲机。他想要拿一杯装满了冰块的蓝色的酒,却很快被黑西装拦下,掌心被塞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水,红红的枸杞飘在上面,安辞受够了这种味道。 他悄悄瞄了一眼那杯冰蓝的酒水,灵机一动。 “我要上厕所。”安辞说。 这几个黑西装看着都眼生,似乎不是穆梁安排在家里的那些保镖,只是形影不离地跟在安辞身后,大有陪着安辞一起入五谷轮回之地的意思。安辞忍无可忍,回过身凶狠地叉腰,“上厕所也要跟着吗?” “这是穆总的意思,也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黑西装恭敬道。 安辞狐假虎威道,“哦,那你知不知道我是穆梁的什么人?”我可是你们大老板的心腹! 却听那黑西装回答,“知道,您是穆总的爱人。” 安辞哽了一下,很没有力度地为自己争取道,“现在已经晚上七点半了,是下班时间,我已经下班了,替身扮演已经结束了,你们还不下班吗?” 黑西装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答话。 有这样一群人贴身保护,莫说是喝酒了,正常人看了只怕都会绕道走。安辞沮丧地垂下头,捧着保温杯呆坐着,带冰块的不准喝,有酒味的不准喝,他实在想不明白穆梁为什么觉得他会喜欢这里,“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他小声嘀咕。 大约看出安辞的低落,其中一位黑西装上前两步,安慰道,“我们站得远一些,您如果觉得无聊,可以找人说说话。” 安辞抬头,有气无力,“谢谢,你真是好人。” 黑西装脸色微红,低声道,“这是我应该做的,之前......我打碎了穆先生高价拍得的瓷器,我以为要被穆先生开除,您让我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然后您对穆先生说瓷器是您打碎的......穆先生当时发了好大的脾气,可我当时家人生病,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所以我......我一直没敢承认这件事。” 这样听来,穆梁这位亡妻当真是个极好的人。安辞在心里为他难过,这样好的人,却偏偏遭遇了这些,遇上了穆梁这样的人,落得英年早逝的下场。 “我想去楼下的水池看鱼。”安辞望着一楼大厅里的水池,几条锦鲤在其中游弋,怕吓到小鱼,安辞叮嘱道,“如果你们还那我当穆总的老婆,那就不要跟着我啦,你们可以去吃点东西,喝点酒,千万不要管我做什么......反正这里也能看到下边。” 顶奢酒店的池塘造景精美,山石被精心雕琢成各种形状,喷出的干冰烟雾笼罩着水系,云雾缭绕间各色鱼群优哉游哉穿梭其中。安辞很快被新鲜事物吸引了目光。他伸出手,试图将不知何处冒出来的白雾拢在掌心。 却听见身后一声轻笑。 不知何时,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定定地望着他。一个相当年轻的男人,肤色白得有些不自然,五官精致,但眼尾一颗红痣,将人衬得多了几分妖冶。 “许安辞,好久不见。”妖艳男人开口道。 安辞见他认错人,只得好心道,“您认错人了,我是穆总妻子的替身。” 妖艳男人愣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太厉害甚至眼泪都流了出来,“你?替身?是你跳悬崖摔坏了脑子,还是穆梁被你迷了眼失了神志,居然还陪你玩老掉牙的替身游戏.......许安辞,现在沈氏破产,我从华大退学,不都是拜你所赐?现在我一无所有,是你的手下败将,你是不是应该适可而止?” “我吗?”安辞指了指自己,迷惑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你是不是喝醉了?” 妖艳男人闭目,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我承认,我的确看不惯你,所以在研究室故意针对你,在你们纪念日的时候,故意用他的手机给你打电话让你误会.......但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我现在却因为你几乎失去一切......许安辞,我已经受到了惩罚,难道你还不满意吗?” 安辞听得云里雾里,始终不明白这个奇怪的妖艳男人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见他心情不佳,只得回答道,“我满意。” 见那男人脸色变得更白了,眼睛也因为愤怒瞪圆,安辞知道自己又说错话,忙道,“不,不满意?” 妖艳男人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压抑不住怒火,“许安辞,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羞辱我?沈家和穆家当年可是世交,我母亲怀着我时,两家就已经指腹为婚,穆夫人本来就该是我的位置,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脚破坏了我们的联姻,我们两家怎么会闹到今天的地步?” 安辞深深地吸了口气,妖艳男人话中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他思考了好一阵子,才理顺了这么复杂的关系,他震惊地抬头,望着妖艳男人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联姻?” “可现在已经是法治社会了,这种封建糟粕违法行为,不是应该早就取缔了吗?” 安辞掏了掏口袋,取出手机点亮拨号键盘,好心道,“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妖艳男人的脸庞由白转红,由红转绿,最终定格在铁青色,剩下的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我和穆梁哥哥,从小一起长大,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安辞大惊失色,第二次被妖艳男人震撼,“穆梁是你哥哥?” “那你们更不能在一起了。”安辞义正言辞科普华国法律,“近亲是不能结婚的,你们在一起,会生出畸形小孩。” 第16章 “该死的!我们当然不是亲兄弟!”妖艳男人怒吼道,他崩溃地抓了抓头发,“穆梁在哪里?我今天必须要见到他。” 安辞也快哭了,“表的也不行啊......” 话音刚落,却见那妖艳男人望向安辞的身后,立即闭上眼,一副柔弱无骨的模样向后仰倒,重物落下溅起的池水扑了安辞满身满脸。 第13章 吐血 有人落水,安辞想也没想也跟着跳了下去。 虽然这个妖艳男人举止奇怪,但看着人出事他也不能坐视不理。只不过在跳下去之前,眼前光景一闪掠过,他似乎看到了穆梁。 穆梁的脸色由于惊恐而变得苍白,正推开手下的搀扶向这边冲过来,他发出一声嘶吼,“不要!” 冰冷的液体没过他的口鼻,似曾相识的场景。海潮翻腾,浪花汹涌,黑暗犹如一只巨大的网将他捕获,可真正坠入黑暗中,才发现,黑暗也是一双温暖又柔软的手。 抚平了所有难言之痛,他在海潮声中,将从前种种尽数忘却,冰冷的泛起泡沫的浪花将他的罪孽赎尽洗清,他将性命献祭于吞噬一切的海潮,潮水退下,终于还给那个在金石滩柔软的海沙中昏迷的青年干净清白的自由之身。 脑海中一闪而逝掠过了什么,他抓不住,记不清。挣扎间,他的脚触碰到了什么,求生欲让他借力向上挣扎,“哗啦”一声,他竟在池水中站起身来。 池塘虽然造景精美,但到底是酒店大堂里的人工池塘,水堪堪及腰,安辞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见那妖艳男人还惊慌失措地在水中扑腾,好心地上前救人。 腰腹却被一双手臂箍住,双腿离开水面,他被抱出了池塘。接触到空气,水分蒸发他才觉得冷,一件黑色西装已经兜头罩在身上。那个不久前还在发布会上意气风发的男人,看似强硬地将他揽在怀中,替他挡住了所有或好奇、或窥探的目光。 可安辞却能感受到,穆梁的手在微微发颤。在保镖和助理的护送下,他们总算重新回到车上。安辞这才发觉,不止是他的手,穆梁的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将几枚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小药丸送入口中,穆梁闭着眼睛,倚在车后座上。安辞并没有发觉助理保镖个个心惊胆战噤若寒蝉的古怪气氛,他见穆梁睡着了,忙上前捏他的鼻子试探他的鼻息,小声道,“穆梁,你死了吗?” 穆梁低垂着眼睫,唇色发青,这一刻真的像一个死人。和死人共处一室的恐惧令安辞心中发慌,感受不到他的鼻息,安辞更加确定,穆梁死了,大概率还是被他气死的,虽然他不喜欢这个古怪的雇主,但一股莫名的悲伤,还是让他忍不住哭了起来。 “都是我不好,我把你气死了。” “你别死,以后我再也不乱跑了。” 穆梁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尴尬得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的下属,还有那个坐在他身边,小寡妇哭坟一般哽咽着的安辞。 曾经的许安辞是一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 他见过许安辞作为华大优秀学生代表发言,镁光灯和掌声似乎预示着不可限量的前途,可许安辞那天照常回家,洗菜做饭煲汤,柔和的灯光下是一张温柔而疲倦的脸容。 同样地,在他无数次突然发难和无理取闹的争吵过后,许安辞的眼泪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深潭一般,不见底,没有光。 许安辞已经很久,没有再为他流过眼泪了。 他的身体终于积蓄出一点力气,抬起手,将安辞脸上的泪水擦干,尤其小心地避开脸颊处的那道伤疤,“伤眼睛,别哭了。” 安辞懵懵懂懂地抬头,“什么?” 青年耳后价值百万的特制助听器还在向下滴水,穆梁伸出手帮他摘掉已经报废的助听器,突然觉得庆幸,当初定做时,他做了两个。 “不要再靠近水边了,不要再下坠了。” “我无法承受再一次失去你。” 他握住安辞的手,劫后余生的庆幸再一次席卷了他的全身,安辞一直用惊异的神色瞧着他,失去了助听器,安辞的听力并不足以听见自己一遍又一遍如同祷文般的忏悔。 “如果我的死亡能够换你余生坦荡自由地活着,或许我才是那个应该坠下悬崖的人。” 可这一切安辞都不会明白,他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并不能理解自己这个奇怪雇主突如其来的悲伤,他说,“你不要责怪别人,都是我自己不好。” “你也别死。”安辞补充道,“如果你被我气死,我会内疚。” 由于穆梁的保暖工作相当及时,即便这次落水照亮,安辞也并没有发烧,反倒是在被穆梁逼着灌了三大碗姜汤后,因为上火眼睛肿了两天,胸口也总是闷闷的。 饶是如此,穆梁也并未掉以轻心,他将工作都搬回了家,整日霸占着二楼的书房,安辞心中不爽,二楼的书房是他的地盘,有时候馍馍会爬树翻窗户过来和他玩一会儿,绝大多数的时间,他随便从书架上抽一本书,随随便便消磨一下午的时光。 现在,看书变成了他和穆梁两个人的事情。 今天选的书是红色封皮的,与其说是书,更像是一份自行塑封胶印的文件。安辞捧着那本书,对着封皮呆呆地看了许久。 亲切的感觉,仿佛手中的并非一本冷冰冰的书,而是陪伴他度过无数漫漫长夜,听他倾诉孤独与痛苦,用青春和汗水凝结成的一份礼物。 是短暂而又残酷命运给予他的为数不多的幸运。 穆梁的声音发干,他问,“这本书写了什么?” 安辞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已经看不懂的文字,低声道,“我看不懂,可能是椭圆。” 他感受到身旁那人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下来,穆梁似乎松了口气。 这本书里面也都是外国文字,配图是大大小小迭代着嵌套的各种圆形,安辞认真地一个词一个词地看着,心中突然涌出阵阵酸楚。他闭上眼,再睁眼时,虽然还身处这间书房,但屋内的陈设却变了很多。 最重要的是,那个一直呆在他身边的,他的老板穆梁不见了。 他的面前搁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不断闪烁着变换成各种模样在三维空间里不断扭曲旋转的椭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叩击着胸腔,他听见了声音,从属于他的身体里传出来的,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因为喜悦带了一点哽咽, “骆老师,证明出来了!” 电话里传来另一道陌生的声音,年纪很大的老人狂喜地呐喊着,“天哪!许安辞,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你成功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你现在需要做什么吗? “你需要准备十几份获奖感言!中文的,英文的,如果你会拉丁文的话最好也准备一份!” “你小子真可以,之前我还担心怕你因为恋爱耽误学业,对了,你和穆梁已经领证了?” 许安辞腼腆地微笑道,“是,穆梁说......要给我准备惊喜所以等两个月后再办婚礼。” “哈哈!到时候一定要邀请我做你的证婚人啊......” 安辞被这种喜悦所感染,他伸出手,轻轻碰上屏幕里变换的椭圆,可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电脑的一瞬间,椭圆、电话、电波里骆导师的笑声,通通化为时空里扭曲碎裂的光斑。 笑容还僵在脸上,安辞骤然清醒了过来。书房的陈设已经变回了从前的样子,穆梁在他身侧,目光中透露着担忧,他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话,“你方才说什么?” “你还记得骆老师吗?” 骆老师?听着很耳熟。安辞挠了挠头,努力地回想刚刚发生了什么,显而易见地一无所获,可记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一般,记忆的根须触碰到了最敏锐的神经,安辞抱着头,哀叫一声。 穆梁立即缴械投降,伸手揉着安辞头上的穴位,安抚道,“好了好了,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慢慢来,现在的进步已经很大了......我们还有时间,很多很多的时间,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安辞心不在焉地伏在穆梁的肩膀上,感谢道,“谢谢,你真是好人。” 他揉了揉还在隐隐发胀的太阳穴,伸手去捡地上的书,却被穆梁捷足先登,抢先一步攥在手里。穆梁说,“我们明天再一起看好不好?” 话音刚落,却听窗外“咪呜”一声。 安辞惊喜地推开窗,试图将扒着窗棂的馍馍抱进屋,可他却扑了个空。 馍馍没有接受他的拥抱,馍馍目光炯炯,眼神锁定了穆梁,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化身一道橘黄色的闪电,扑向了穆梁手中的书。 野外的生活令馍馍长成了足有十斤重的强壮巨猫,在这种巨力的冲撞下,穆梁后退两步,手中书落在地上。 一张因为颠簸意外重见天日的纸张就静静躺在地板上。 穆梁好容易制服了那只不断吼叫的橘色怪兽,却再度看到令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第17章 安辞捧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张,眼神呆滞而茫然,仿佛陷入了一个永远挣脱不开的噩梦之中。毫无生机,灵魂彻底陨灭一般的死寂。很久之前,也曾出现在许安辞的脸上。 “安辞!不要看!”穆梁急道,试图唤醒爱人的神志。 安辞愣愣地捧着那张纸。 “撤稿通知单” “...因为作者学术不端,疑似剽窃他人成果,在通讯作者华大数学系博士生导师骆项伯要求,故将本文撤稿,作者许安辞后续稿件将永不录用。” 一滴,两滴,有温热的液体滑落,将雪白的纸张染得通红。安辞用袖子擦了擦鼻尖,可却流下更多殷红的痕迹。 地板,弄脏了,衣服,也弄脏了,会给人带来很多麻烦,就好像有些人活着,注定是让别人失望,注定会辜负别人的期待,注定会失去一切,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 安辞跌跌撞撞地奔向卫生间,他俯下身试图冲干净不断涌出的鲜血,可喉咙穆地涌出一股腥甜。 第14章 我不想休学 “骆老师,我可以担保所有的证明都是一手数据...我没有造假,更没有洗稿,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骆老师,求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问清楚的......我不想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情......” “......老师,我不知道这件事会影响到您......我可以接受学校的处分,我不会再申诉了老师,我会努力将这件事对您评选系主任的影响压到最低,我......但是老师,您能不能相信我这一次,我可以复刻所有的数据和模拟实验......我不想休学.......” “阿梁,我想和你谈谈,学校里发生了一点事,我可能需要......”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打破了最后一丝挣扎求援的念想,年轻男人的声音甜腻,这样一把好嗓子,将一声“阿梁”说得柔情万种千回百转。 “师兄。”沈津南的笑声刺入了他的心脏,胃部翻腾搅动着疼,沈津南天真而快乐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是需要阿梁帮忙吗?” “可他现在不太方便呢。”沈津南语气暧昧,“因为穆梁哥哥现在和我在一起。” “我劝过他,今天是他的结婚纪念日,无论你们闹了什么不愉快,都不能把师兄你一个人丢在家里呀。” “可穆梁哥哥非要带我来吃这家餐厅,师兄,下次你也来尝一尝吧,味道的确很好.......” 眼前的黑暗变成刺目的猩红,倾倒的酒水污染了精心布置的桌布,血一样的红,厨房里炖着汤,他趔趔趄趄地走过去关火。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否撑到穆梁回来的时候。 上一次看到穆梁,还是三天前,他一夜未眠,腹痛难忍,因此拒绝了穆梁的索取。于是穆梁摔门而去,他勉强撑着身子向外望去,却只能瞧见穆梁毫不留情地上车,黑色的车尾离他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那一瞬间,他明白悲伤是有味道的,是近似鱼类的腥气,染上了就很难清洗干净。悲伤的味道越来越浓重,鼻间、唇齿,弥漫到了整间屋子,甚至化为了腥甜的实体,一滴一滴地落到了他的脸上身上,像是一场温热的无声的大雨。 “我不知道那天你打电话给我,通话记录被删掉了......” “安辞,回来吧,所有的一切都解决了,不会有人再误解你、伤害你,安辞......安辞......” 很吵,有人一直在念着他的名字。他已经很困倦了,可还是被吵得睡不着。 “下雨了......”安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穆梁含泪的一双眼睛,雨是从穆梁的眼睛里降落下来的。一个人的一生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眼泪,就好像川流不息永不会干涸的河流。 暴雨拍击着玻璃窗发出巨大的声响,像是汹涌的海潮声,也像是礼堂里雷鸣般的掌声。 他和许安辞举办婚礼的前一天,他陪着许安辞一起去礼堂领奖。 许安辞获得了陈景润杯金奖,数学界最有分量的奖项之一,作为最年轻的得主,许安辞优越的外表和沉静的性格,让无数镁光灯为他闪烁。 与其说是获奖心得,不如说许安辞的感言更像是一篇学术报告,枯燥、乏味,过度理性而显得呆板无趣,但在报告的最后,许安辞说, “我想我的成果,命名为xu---mu定理。” “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的爱人,也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这个定理也是我最重要的成果,我愿意将一切荣耀和喜悦与你共享。”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许安辞的眼神,穿越了拥挤的人潮,带着明媚而缱绻的笑容,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依旧能感受到其中清晰得几乎溢出来的爱意。 可如今,他垂下头望着怀中神智昏聩,脸色苍白的爱人,不再是领奖台上年少成名、意气风发的学者,不再是那个捧着结婚证书眼神明亮的漂亮青年,拜他所赐,他的爱人形容枯槁、憔悴不堪,原本充沛而闪耀的灵魂塌缩成了混沌而模糊的破败光影。 穆梁深知自己早已失去说“我爱你”的资格。 “对不起。”穆梁低声道,将怀中人唇边殷红的血痕轻轻擦拭干净。 雷声炸响在耳畔,透过被雨幕模糊了的车窗,医护人员等候在医院门口。 “岑师姐,对不起,我休学是因为一些......个人原因,论文的事情,我会努力申诉的......是我知道这个时候休学,会让别人误会我是因为心虚所以.....可是我,我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师姐。” “昨晚,我又做了梦,我梦见了我的母亲,她不再是黑白照片里永远微笑的样子,她愤怒地望着我,拒绝听我的解释。她说,她为我感到羞耻。师姐,我不明白,我没有做错事,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相信我,甚至骆老师也讨厌我,远离我......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带着原罪的,永远也洗刷不干净的罪孽,只要活着就要经受折磨,就会给身边的人带来无穷尽的烦恼,只要活着,永远没有自由和安宁。” “......师姐,我宁愿,从来都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上。” 青年哭得声音沙哑,字字泣血,对着窗外茫茫的夜色,对着那张撤稿通知单,他向着全世界唯一还愿意和他说话的人倾诉着。 刺耳的铃声响起,推车穿梭在人群之中直奔向急救室,穆梁听见医生说,“中度内出血伴体位性低血压,备好血浆。” 按掉不断闪烁的手机铃声,青年接起电话,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静,他说,“等我调养好身体就会回去的,不用担心我,师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耳畔的声音渐渐嘈杂,掩盖住那个,从脑海深处传出来的,那个陌生又熟悉的青年的声音,右耳传来一阵又一阵刺耳的鸣叫。 “我不同意手术。”穆梁的声音若隐若现,“作为一名神经外科医生,你应该清楚,这个手术有百分之五十的失败率.......” “作为许安辞的爱人,和唯一的亲属,我不可能看着他死在手术台上。” “所以你采取了另一种治疗方式。”另一个人的声音夹杂着讽刺,“通过熟悉的事物刺激记忆中枢,试图让血块自行吸收,后果显而易见——你不过是在用同样的方式让他再一次经历曾经的痛苦,如果你固执己见,他的身体会更快垮掉。” “辛远!”穆梁怒极,低吼道,“今天他说出了骆项伯的名字,他的记忆已经在恢复了。” “那张撤稿通知单,是意外,是有人在书上动了手脚。” “不要为自己的失误找借口。你心知肚明,如果有朝一日安辞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他不会原谅你,甚至不会给你机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你再怎么拖延也无法改变这个结果。”那人提高了语调,声音变得尖刻,“他是那样骄傲、那样聪明的一个人,可现在连三岁小孩儿还不如......穆梁,如果你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你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这样混沌地度日?如果你真的了解他,你肯定知道他宁可死在手术台上,也不会选择留在你身边苟活。” “我从前的确是做错了。可你又如何能置身事外?难道你就是坦荡清白毫无私心吗?” “当初你为了得到他,编造出我即将和沈氏联姻的谣言,明知道沈津南暗地里威胁他、欺辱他,可你却选择隐瞒,甚至帮助沈津南偷窃他的研究成果,只为了让他和我生出更多嫌隙,给你趁虚而入的机会.....你明知道他心理状态濒临崩溃,可你为了一己私欲,不顾他的身体情况欺骗他和你逃走。” 最后,穆梁冷笑了一声,在辛平防线尽数溃败的晦暗眼神中,语气平静,“辛平,我们都无法置身事外,你和我一样恶劣。” 话音刚落,却听见病房一声响动。 病房的门敞开一条缝,青年站在门口,怯怯地瞧着两人,宽大的白色病号服晃晃荡荡地罩在身上,露出两条小腿,麻杆一样病弱的纤细。 穆梁心中一沉,安辞并没有带着助听器,他也不知道方才他和辛平的谈话,安辞听见了多少,理解了多少,太多的阴谋和算计,是如今的安辞不能承受的,他的心骤然紧缩了起来。 第18章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青年揉了揉眼睛,脸上的表情带着天真的困惑,他说,“我饿了。” 将目光从满面尘霜的雇主身上,移动到对面的陌生男人身上。 男人穿着白大褂,带着听诊器,大概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察觉到青年的目光,医生却侧过身避开那道好奇的视线,揉了揉眼角。 安辞望着那奇怪男人的背影,“他是谁呀?” 穆梁说,“坏人,不要理他。” 安辞认真地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又好奇道,“那你是好人吗?” 没有得到回答,穆梁定定地望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答案,“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你当然是好人。”安辞毫不迟疑,穆梁给他吃的,给他穿的,陪他来医院看病,陪他一起看书,每天晚上还给他讲故事直到他睡着,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不喜欢穆梁。 本能地抗拒一切肢体接触,甚至听见穆梁的声音,心里也会闷闷的,仿佛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沉睡的灵魂,在每次穆梁靠近时苏醒,发出沉闷的哭声。。 但这些话不能对穆梁说。 他怕惹恼了穆梁,丢了这份钱多事少的好工作,但更害怕看到穆梁哭,他不想做坏人,让别人流眼泪,是一种很讨厌的行为。 “我饿了。”将手放到胸腹间,安辞揉着隐隐作痛的地方,“肚子里好像着火了。” 才站了不一会儿,青年脸上已经露出倦色,穆梁应了一声将人抱起放到床上,佯装看不见青年眼中的慌乱和抵触。他说,“做完手术要禁食水二十四小时。”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接着道,“还有六个小时,等你睡到七点钟,我们就一起吃饭好不好?” 安辞听话地点头,闭上眼睛,大概是靠着麻醉的效力睡了太久,不一会就睁开眼,“穆梁,我睡不着。” “那我陪你说话。” “说什么呢?” “随便说些什么。”穆梁绞尽脑汁,寻找安辞可能感兴趣的话题,“比如病好以后你想吃什么,做什么,去哪里玩,前几天你一直在看海岛的视频,我们可以一起去海岛住一段时间......” “不想。”安辞打断道,“我在想那本书。” “写得很好呀,为什么会被退稿呢?”安辞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委屈,“书上的东西,好熟悉,好亲切。” 安辞偏了偏头,终于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就好像我生下了一个小孩,然后小孩突然死掉了。” 说着,安辞有些羞赧地垂头,“好可笑呀,男人是不能生小孩的,我又忘记了。” 那天穆梁在安辞的病床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泛起鱼肚白,穆梁伸手,抚摸了床上人安静而疲倦的脸,眼泪和哽咽地忏悔声一齐落了下来。 “对不起......安辞,我不知道那篇文章对你这么重要。” 穆梁还清楚地记得,许安辞死前的最后一段时间,他一反常态地不再去学校,电脑封存在抽屉的最下层,教材和专业书堆砌在书架的最高处。 向来勤勉的人,整日蜷缩在书房的角落,他不再读书,不再做研究,望着窗外的视线平静得毫无波澜,原本就没什么肉的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穆梁时常觉得,如果他能早一点低下高傲的头,将无用的高傲抛下,或许,他能早一点发现异常,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15章 便宜货 当他意识到自己会因为许安辞的痛苦而痛苦时,他并没有就此停手。命运眷顾他,给他指明了走向幸福的路,他选择了在相反的方向背道而驰,最终错过了上天给与他的,走向幸福的可能。 他逃避了这个事实,将所有掺杂在假意中的真心,视作软弱和犹豫,而面对杀死父母的仇人之子,一切软弱和犹豫都是背叛了父母、背叛亲情的体现。 他不愿陷入自证的泥沼,所以只能避开许安辞,他不再回家,不再回复许安辞的讯息和电话,甚至不愿意从他人之口听见许安辞的消息。 在他的疏忽下,灾难悄然孕育。 最先发难的是几个佣人。他们不再为晚归的许安辞做晚饭,无数次因为学业错过了晚饭的人,只能在寂寥无人的夜晚敷衍着靠泡面充饥。 没有人做饭,许安辞就自己做,没有人洗衣服,许安辞就自己洗。孤儿院长大的小孩从不习惯对佣人呼来喝去,良好的教养和谦卑的品格,注定了他不会为这种无聊的“小事”告状。更何况,在这个“家”里,又有谁能帮他,一个孤儿出头? 在结婚纪念日当天,在佣人们的刻意忽视下,许安辞一个人在厨房忙碌,为那个不会回家的爱人准备晚饭,一个人布置餐厅,努力营造着浪漫的氛围,试图修补两人之间无声的裂隙,挽回那段曾经被寄予希望最终却给他带来无数伤痕的爱情。 时至今日,穆梁依然不敢细想,许安辞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绝望的心情,在他面临学术不端的指控、师长的怀疑与斥责等诸多压力下,一点点地看着桌上精心准备的餐食慢慢变冷。 直到再也支撑不住,因为胃出血吐血昏迷。 穆梁依旧没有回家。 同样地,他也并没有发现,自己昔日的好友,看着许安辞的眼神渐渐变了味道。 辛平,他最信任的人之一,陪着他从山穷水尽一路奋斗到今日,也是他唯一的朋友。从穆氏基金资助了许安辞,到一场场精心策划的校园霸凌,从穆梁对许安辞的示好与追求,到将许安辞以婚姻为枷锁彻底束缚在身边.......知晓他全部的复仇计划,以及对付许安辞的卑劣手段。 曾经的辛平,会因为许安辞被欺负的窘迫发笑,会因为穆梁的逢场作戏而取笑他陷入情网,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辛平的笑声变少了。 辛平将更多的目光投向了许安辞,他的爱人。 借着医生的职业之便,辛平时常会以检查身体为由来探望许安辞,而因为和穆梁的朋友关系,许安辞亦不曾将辛平拒之门外。 于是,辛平对许安辞的目光,从一开始戏谑,到同情,到心痛,最后则是偏执的占有欲。而望着穆梁的眼神,从最开始的热情,一点点变得冷漠,最后全然被嫉妒和憎恨吞噬。 被嫉妒蒙上了双眼,在得知沈津南与许安辞不睦的消息后,他顺水推舟,在所有人都不会对他设防的情况下,偷走了许安辞的电脑。 在沈津南以论文抄袭受害者为由,向许安辞发难之际,辛平并没有选择施以援手。他站在岸边,看着凶猛海潮中苦苦挣扎的人,那个可怜的人,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在左支右绌的努力中耗尽了心血,只为挽救自己的学业,拯救自己同样岌岌可危的婚姻。 竹篮打水,徒劳无功。 于是辛平终于等到了机会,在许安辞孤立无援,身心濒临崩溃之际,他将一切真相告诉了许安辞。 穆氏基金的资助、接踵而至的校园霸凌、穆梁高高在上的追求、以及那场蓄谋已久的英雄救美。 辛平一定带着沉痛的表情,用“惋惜和迟疑”的语气,对许安辞说出真相,“那天,是穆梁的人去强抱你,你对穆梁的心动,不过是他的虚伪的假面,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宠你、爱你,将你捧到高处,不过是为了让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他假意爱你,骗取了你的真心,不过是想看你在极端痛苦中,从高处坠落。” 看似最不愿意许安辞受到伤害,却将所有的真相化为利刃,一刀一刀地刺向那个已经被穆梁折断了翅膀,再无自保之力的无辜之人。 穆梁不能想象许安辞当时的心情。 也不清楚,许安辞心中对他,究竟是失望、怨怼、恐惧,还是憎恨。 发动机熄了火,穆梁将快要燃尽的香烟按灭,烟灰缸里积攒了许多烟灰和烟蒂。安辞在医院,整间别墅却依旧无人入睡,灯火通明。 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撤稿通知单,用薄薄的塑料袋塑封着,当做证据呈在桌面上。穆梁端坐于其后的沙发之上,神情阴鸷,扫视着佣人们的眼神锐利如刀。 管家很快将烂泥一样的人拖了过来。 是个很年轻的佣人,原本不错的皮相青紫肿胀,几乎分辨不出原来的样貌,微微上挑的眼角破皮流血,那一拳如果偏了几分,那只眼睛就会彻底废掉。 将拳头上解下那条染血的领带,随手丢到一旁。穆梁松了松领口,丝毫不顾及前襟被溅上的血液染得斑驳。 没有人说话,大厅安静得落针可闻,穆梁开口道,“这张纸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那张被他刻意藏起的撤稿通知单,突然出现在安辞的论文中。那只猫对二楼的书房,恰好在他出现的时候扑向那本书。猫脖子上的定位项圈突然出现在医院不远处,而那天他恰好动手术昏迷。 穆梁并不认为这是巧合。 一开始,他以为是沈氏势力的反扑,可是所有的佣人身家清白,皆在穆氏工作超过五年,底细被调查得清清楚楚。整个海市,不可能有人有这样的能力在穆梁的眼皮底下动手脚。 第19章 撤稿通知单的指纹对比结果出来后,他端详着那个被带到他眼前的佣人,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穆梁虽然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也未能第一时间将这张脸和任何一个仇家对应上。 直到那个佣人带着渴望的神色,攀上他的裤脚,语气是不加掩饰的谄谀,“穆总,您,您还记得我?” “我之前在山庄工作,您帮我说过话,我......我一直很感激您,想和您当面说声谢谢。” 尘封的记忆一点一点地被解锁。那是他和许安辞结婚后的第二年,许安辞的态度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每次开口,脸上都带着惴惴不安的神色。与此同时,许安辞的身体也开始出现一些小毛病,频繁的感冒和发烧,就连久不归家的穆梁也觉察出问题。 那年春节,他带着许安辞去了温泉山庄。那是山上的一处天然温泉,富含矿物质,温泉山庄并不对外营业,主要的作用就是为了应酬,所以水质不错,用于康养疗愈再适合不过。 许安辞换衣服,穆梁先下了水,水汽蒸腾,他却听见更衣室内传来争执的声音。他披衣上前,却正好撞见许安辞眉头紧蹙,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一个身着佣人服的年轻人跪在地上泫然欲泣,不住地赔不是。 许安辞不可能做出欺凌佣人的事情,穆梁一眼看穿了佣人拙劣的栽赃。也只有许安辞这种,没有经历过宅斗,对于这种事情全然无经验的白痴,才会被这种事情难倒。他睨了一眼许安辞,等待着他的解释。 可青年急得白了脸,只是望了一眼穆梁,原本似要脱口而出的辩白,化为欲言又止的沉默。 此时的许安辞,对于穆梁的尊重、理解和信任,已经不抱有任何期望了。这一原本就预料到的事实,却让穆梁大为光火。 他瞥了一眼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人,收回了原本想要搀扶他的手。转而将那个始终跪在地上的人拉了起来,穆梁故意放柔了语气,“有没有摔伤?” 他语气关切,可全然没有将目光放在那佣人身上,许安辞垂下眼睫,嘴唇轻轻抿着,这是许安辞感到焦躁不安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佣人因为穆梁的突如其来的关怀,感激得语无伦次,“多谢穆,穆总,方才,我是不小心所以,弄坏了夫人的挂坠,我已经赔礼道歉了,我......我会给夫人买一个新的.......” 穆梁这才注意到,许安辞手上握着的水晶挂坠,上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不是什么昂贵的宝石,不过是他和许安辞谈恋爱的那段时间,在一场慈善晚宴上心血来潮拍下来的。 那时候他想,许安辞肤色白,海蓝色的宝石很衬他。 他挥挥手对那佣人道,“不用,你下去吧。” “好了,别苦着脸了,你不是已经有了那么多珠宝,也不差这一个便宜东西。”穆梁伸手将许安辞手上的挂坠抢了下来,随手扔进水池。 可许安辞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不要!” 由于方才的变故,许安辞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他穿着衬衫长裤,跟着那一道蓝色晶莹的流光,跳下了水池。水气蒸腾,白雾缭绕,不会游泳的人笨拙地一次又一次埋头下水,试图在池底找到那个小小的挂坠。 穆梁看得蹙眉,声音带了愠怒,“你这人什么毛病?送你几千万的珠宝你不稀罕,非要找那个摔烂了的破石头。” 许安辞喘着粗气,站起身,掌心里紧紧握着什么。穆梁心中不悦,声音提高了些许,“喜欢钻石我明天带你去拍卖会,把那破玩意扔掉!” 许安辞抬头,睫毛上沾着一颗水珠,像是将落未落的眼泪,他的声音很平静,“为什么要扔掉,这是你送给我的,你说是定情信物。” 穆梁的心骤然烦乱,再没了泡温泉的心思,扔下一句,“随你。” 那天晚上,他翻遍了各大拍卖行的珠宝单,钟意的一颗粉钻明年在佳士得拍卖行公开竞拍。全世界最大的一颗粉钻,从某国皇室流出的孤品,在玻璃展柜里,闪烁着绚丽的火彩。 不知道为什么,穆梁想到了他说我爱你的那天,许安辞骤然明亮的眼睛。 在众人战战兢兢的注视下,穆梁陷入沉默,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那个在外叱咤风云的男人,陷在圈椅之中,神情疲倦而脆弱,仿佛一瞬间衰弱了下去。 管家做着收尾工作。 “我不管你们揣着什么心思,有什么苦衷,如果再让我发现,有人做不该做的事。”他指着倒地不起,几乎被打成猪头的佣人,缓缓道,“这就是下场。”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管家道,“你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优中选优的专业家政人才,穆总给你们超过市面十倍不止的薪水,所以你们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照顾好安辞先生,让安辞先生安全、轻松、愉快地度过每一天,是你们的首要任务,至于其他的心思,有都不要有。” 佣人们散去后,穆梁独自在客厅坐了许久,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猫叫。橘黄色的猫垂着尾巴,缓缓踱步而来,先是在为他准备的24小时不间断供水的小喷泉里喝了口水,尔后在穆梁面前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穆梁垂眸,眼睛里带了一点儿泪,他问那只猫,“想不想你爸爸?” 猫自然不可能回答,于是他自顾自地道,“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爸爸好不好?” 猫发出一声高兴的“咪”,权当做同意。 第16章 人贩子 清炒合菜,胡萝卜炖茭白,莲藕汤炖得黏腻,安辞吃了两口就放下勺子。 “我吃饱了。”安辞说。 “再吃两口,我把猫带过来陪你。”穆梁用了诱哄的语气。 安辞的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暗淡,“不用了,馍馍很聪明,如果他想我了,自己就会来看我。” “可是猫不认路,他不知道你在哪家医院。”穆梁盛了一碗莲藕汤递给安辞,“你喝一口,我告诉猫来这家医院看你。” “那好吧。”安辞为难地喝了一口,立即紧皱眉头。 * 穆梁是了解许安辞的,他将对方视为仇敌,铭心刻骨的仇怨令他时时刻刻掌握着许安辞的一举一动。轻而易举地,他知道了许安辞的喜好,甚至比他本人还要了解。 他知道许安辞口味偏甜,也喜欢吃辣,虽然吃辣的能力并不突出,但恋爱时每隔几个月总要和穆梁去吃重庆火锅。两个人对于辣椒的耐受度都不高,但总是嘶嘶哈哈地边吃边笑。 后来两个人再也没有这样笑过,再后来许安辞的胃坏掉了,在穆梁的刻意磋磨之下,许安辞的身体悄无声息的垮掉,反应情绪的胃部首当其冲,损坏程度甚至超过了原本就有慢性胃溃疡的穆梁自己。 许安辞这一辈子,都没什么机会吃他本来就不擅长吃的牛油火锅了。 那时,正好是许安辞逃跑后被抓回的第二个月,也是他盛怒之下将人关进了地下室的第二个月。他们结婚第三年,穆梁已经开始生出零星的白发,他拿着许安辞的体检报告站在海市三月淅沥沥的梅雨里。一根又一根地吸着烟。 回到别墅,新换的佣人们神情凝重,餐桌上搁着数种精心搭配的营养餐,明显没有动过。他疲惫地捋了捋凌乱的头发,将脸上的水珠抹去,拖着沉重的脚步上了二层,敲了门却没有人应。 他心里一紧,推开了门。 许安辞就坐在地板上,一本书摊开放在膝头,可是他却没有半点看的意思。原本很漂亮的人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可依旧是很好看的,只是不再是那种带着书卷气的斯文的漂亮。 是一个精致、美丽,却失去了灵魂的人偶。 他俯身,平日里习惯身居高位的人,语气里终于带了一点小心翼翼,“欺负你的那些佣人,都被换掉了。” “不吃饭身体会出问题。陪我下去吃一点东西好不好?” “你之前说想尝尝一家泰国餐厅,等你好一点了,我们一起去尝尝。” 一口温热的米粥凑到许安辞嘴边,他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皱着眉,努力地抿了一小口粥,可还未来得及吞咽,就猛地呛得吐出来。 雪白的书页被殷红浸透。 **** “不想吃。”安辞将穆梁的手推开,掀起被子盖住脑袋,试图模仿鸵鸟逃避吃饭的命运。 重金聘请的营养师精心制作的餐食显然不对安辞的胃口,穆梁没有气馁,柔软的馒头被做成小猪的形状,穆梁说,“吃一个小猪包也可以。” 安辞接过,并没有吃,望着穆梁的眼神里带了一点祈求,“那如果我吃不完,你还会让馍馍过来吗?” 安辞不知道,时至今日,别说是偷渡一只猫进医院,穆梁已经没有办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只要他能流露出一丁点“想要”的意思,就算是星星月亮也会摘下来捧到他面前。 穆梁始终觉得,猫身上有很多病菌,更别说安辞的猫几乎等同于野猫。但穆梁不能对安辞食言,为了让那只猫进猫包,穆梁身上添了数条长长短短的抓痕。 第20章 猫进了封闭式猫包,橘色的脑袋从透明的球状玻璃露出,太空猫一般昂着头,对着舷窗外的世界发出一声凶猛的“哈”! 猫包被穆梁捧着,安辞只看了一眼就笑了,他和馍馍打了招呼,用温温柔柔的语气告诉馍馍,“很快我就能出去陪你。” 有了猫的陪伴,安辞打起精神,勉强将小猪馒头吃完,虽然有喜欢的小猫在,可是讨厌的食物还是不能变得好吃。 安辞还惦记着一猫等于一馒头的约定,小口小口吃得勉强。吃到一半,安辞不知又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穆梁道,“你也给我们唱歌吧。”穆梁知道,“我们”指的是安辞自己和那只一直在航空箱里东闻西嗅的猫。 “我记得是昨天,不对,不是昨天,或许是前天,我记不清楚了。”记忆已经坍塌倾覆,安辞努力地在废墟中搜寻,寻觅着那段熟悉的歌谣,“我记得有人唱歌,很好听,像是妈妈哄孩子睡觉的歌谣。” “月儿明,风儿轻,树叶遮窗棂......”带着沙哑嗓音的旋律悠悠回荡在耳畔。洁白的病房里,窗上悬挂着白色的纱帘,随着清风飘动,他从沉重的梦中苏醒,一只肤色略深的大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汲取着暖意。 可为他唱歌的人,面目模糊,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 穆梁喉咙发紧,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竭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月儿明,风儿轻,树叶遮窗棂.......安辞,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穆梁的确为安辞唱过这首歌,虽然他羞于承认,而且此生再也没有在许安辞面前唱过歌。 那时,在他的安排下,对许安辞的校园霸凌如火如荼,直到许安辞被关在器材室一天一夜,又被恰好经过的他救下。 面对明晃晃的恶意和霸凌,始终不肯低头,这份倔强引起了他的兴趣,在将人抱去医院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病床上的少年苍白而憔悴,因为长时间被囚禁在黑暗密闭的空间,哪怕已经获救,还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战栗。 大概是做了噩梦,在昏睡中也微微蹙着眉,不安地轻轻辗转,穆梁垂首望了他一会正欲转身离开,垂在身侧的手却穆地被握住。 许安辞的手,冰冷而纤细,肤色是带着病态的白,几乎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剔透的如同一块冷玉,触觉却又是触目惊心的柔软。 他僵在原地,直到床上的少年发出破碎的,如同小动物一般低低的啜泣,“妈妈。” 那天穆梁破天荒地推掉了下午所有的行程,他坐在许安辞的病床前,低声地唱着,“月儿明,风儿轻......”很久之前,穆梁的母亲给他唱过这首歌,现在他却突然想唱给许安辞听。 不久前,他还想着将这个仇人的儿子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可现在,他却在那个几乎被他摧毁的人的病床前,声音低柔地哼唱着童谣。穆梁想,一定是许安辞勾起了他关于母亲的回忆,所以才让他流露出不合时宜的脆弱。 昏迷中的人,并不会有这段不合理的记忆。可若干年后,这段回忆却成了穆梁的救命稻草。 穆梁重复道,“你想起了什么,安辞,我给你唱过这首歌,对不对?” 安辞紧紧皱着眉,摇头道,“不是呀,虽然你的声音,和记忆中的很相像,但是唱歌给我听的人,绝对不会是你。” 安辞掰着手指,认真地分析道,“第一,你不喜欢唱歌,我之前从来没听见你唱歌。” 穆梁据理力争,“可我刚刚给你唱歌了,如果你喜欢听,以后我可以天天给你唱。” “...好吧。”安辞接着分析,“第二,你很忙,每天都要工作,而且你很有钱,是大老板,大老板不会随便给一个不太熟的人唱歌。” “大老板”穆梁露出难过的神色,“所以,你觉得我们之间不熟?” 安辞努力地想了想。是谁每天帮他穿衣服?是谁每天帮他打开助听器?是谁每天晚上给他念故事书陪他睡觉?很多场景虽然已经模糊了,但仅剩下的记忆里,做这些事情的,都是“大老板”穆梁。 “那好吧。”安辞退让道,“可是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我想到这首歌,感觉轻松快乐,心里暖暖的,好像抱着一只小猫一样。”安辞摸着心口,认真道,“可是我一看到你,心里面就很奇怪。” “有时候觉得开心,可是很多时候,心里面痛痛的,闷闷的,有的时候跳得很快,就好像来到了一个空房间,没有灯,也没有门,我就在黑暗里面,一直一直往下坠......” “所以,肯定不会是你。”安辞斩钉截铁,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我知道了,一定是阿豪哥哥给我唱的。” 安辞说着,想到了什么似的捂住嘴巴,不敢再说,小声嘀咕,“我不说话了,你又要生气了。”穆梁勾唇,苦涩最终酿成一个无奈的微笑,“我不会生气的。” “之前,我也没有因为你生气。” “可是你上次哭了,我记得你哭得.....就像...”安辞皱眉想了一下,才道,“像牛叫。” “没有生气。”穆梁抚摸着安辞的头发,轻声道,“只是因为后悔做错了事情,所以很难过。” 在被医护人员发现前,穆梁将猫送回了家中花房。这一次,重获自由的猫并没有对穆梁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他困惑地抬头盯着穆梁,金色的竖瞳眯了眯,露出一点尖利的牙。 医生下的诊断是急性胃出血二级,考虑到病人的心理情况,采取保守治疗,“尤其注意,不要乱吃东西。”医生叮嘱道,“忌生冷油腻、辛辣刺激的食物。” 但也有好消息,精神科医生综合了这几日安辞的症状,“记忆区受到刺激正在逐渐恢复,对于情绪的感知能力显著提高,按照这个趋势发展,病人会在血块被吸收前清醒过来。” 穆梁又在和穿白衣服的人嘀嘀咕咕,安辞听不懂。这几天他的状态好了很多,不需要每天吊水,穆梁甚至允许他下床走动,只不过身后始终跟着保镖。 这个保镖看着很眼熟,但是完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保镖说,“前几天在宴会上,感谢您替我求情,不然肯定会被穆总开除的。” 安辞不记得晚会了,于是他说,“好吧,那我们出去逛逛吧。” 这是一家环境不错的私立医院,除了有钱的富商高管,也有一些政付官员和专家学者来这里疗养治病,住院部的环境良好,后院更是引来一泓温泉,即便是冬天,住院部的草坪依旧翠绿。 安辞坐在草坪上,一会儿就有些犯困。在回病房的路上,他看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微微佝偻着身子,定定地望着安辞,握着眼镜的手微微颤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安辞?”老人喘着粗气,情绪激动道,“许安辞?你是许安辞对不对?怎么还不回学校上课?你的毕业论文......我们都认为非常出色,只要通过答辩,就能顺利毕业了,你不是一直想留校做研究......老师会帮你争取名额的,你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安辞害怕地缩了缩,躲在保镖身后小声道,“可是我不认识你呀。” “穆梁说,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在外边,有陌生人来搭话,就是人贩子。” 第17章 手骨断裂 “毕业后留校,还跟着老师做研究好不好?”老人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哽咽,“老师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是这不是你自毁前途的理由......安辞,你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骆教授!您不可以靠近他。”保镖将安辞护在身后。 安辞的心里像是有一团炙热的烈火,灼烧着五脏六腑,难过得几乎要掉眼泪。他格开老人向他伸出的手,在老人惊异而痛心的目光里,拉了拉保镖的袖子,吸了吸鼻子,“我们回去吧。” 保镖说好,于是他主动拉住保镖的手,进住院部的转门时,安辞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原地,风好大,他似乎被迷了眼睛,一直用手擦拭着什么。他的背影佝偻着,在往来的人群中变得很是矮小。 那一瞬间安辞想,刚刚他应该对老人态度友善一点的。 “你做得对。”穆梁说,“遇到不认识的人搭话,一律把他们当做是人贩子。” 安辞想了一会,“可是我之前好像也不认识你。那你是人贩子吗?会把我卖掉吗?” “当然不会。”穆梁说,“虽然我不是好人,但也绝对不会害你,我可以用性命担保。”他说着,扶着人重新躺回床上,俯身在青年额头轻轻一吻,安慰道,“不用多想,我会帮你解决的。” 安辞的睫毛闪了闪,虽然穆梁靠近的时候还是抵触,但明天是他出院的日子。他很开心,所以也希望身边的人能开心。 走出病房,穆梁在走廊拐角处站定,对已经等候多时的老人颔首,“骆教授。” “你对许安辞做了什么?”骆项伯怒道,“当初,他满心欢喜地邀请我们去他的婚礼,甚至在领奖台上还不忘感谢你,可才过去短短三年,他就被你磋磨成了这般模样,你对得起当初的誓言,对得起他在天上的父母吗?” 第21章 “发生了意外,他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穆梁据实回答道。 “那也不应该是这样。”骆项伯脸上浮现出强烈的不安,“他竟然连我也记不得,甚至说我是人贩子......你是不是对许安辞说了什么?一定是你,故意挑拨我和许安辞的关系。” 穆梁低声笑了,“您多虑了。”虽然用了敬语,但穆梁脸上并无尊敬的神色,“当初许安辞被诬陷学术舞弊,您担心丑闻影响到您竞选院长,发布声明宣布对此不知情,甚至为了降低影响,选择让许安辞向加害者道歉,并强迫他休学。 “可您最终落选了。许安辞十分自责,多次给您打电话道歉,很可惜您没有接他的电话。 “后来,我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在我的爱人最需要帮助和支持的时候,我因为前尘往事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在他身心受到重创,最脆弱的时候,我用比您更加恶劣的方式,伤害了他。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所以我想弥补他。我重启了许安辞学术舞弊案的调查,轻而易举地抓到了加害者,我将证据提交给学院,并且为他办理了复学手续。 “我以为只要把从许安辞哪里剥夺的东西,重新还给他,恢复他的名誉,证明他的清白,重新关心他爱护他,一切错误就都会被原谅,就可以像一切伤害都未发生的那样,若无其事地和他重新开始......这个想法大错特错,我所做的一切,甚至弥补不了我对他伤害的万中之一,只可惜,那时我还不明白。 “许安辞重新回到学校的那天,他本来是想见您的。 “在您的办公室楼下,他给您打了几个电话,很遗憾,您依旧没有接听。 “那天他没有再回到教室,也没有再给您打电话。 “我的司机没有接到他,他从学校的侧门出去,乘坐117号巴士去了郊区,然后他从思归崖上跳了下去。他最后联系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您,他给您发了一条短讯,他说,老师,是我连累了您,对不起。” 穆梁笑了笑,“所以,您大可放心。 “我绝对不会对安辞说这些事。即便我现在想用拳头击打您的脑袋,但我永远不会这样做,因为在许安辞的心里,您是他誓死也要保护的人。直到生命的尽头,他还在对您报以歉疚。” 骆项伯呆愣在原地,生出老年斑的脸抽搐着,穆梁的话如同利刃,撕破了所有他精心矫饰的不堪和自私。 *** 许安辞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在许安辞刚考入华大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他了。 卓绝的天赋,远超常人的努力,给予适当的引导和支持,就做出了寻常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成果。 低调、谦逊又温和善良,为了师兄毕业主动舍弃一作,对于同学的请求从未有过拒绝,哪怕那时他已声名鹊起,得到了业内众多学者的认可与青睐。 那个在缺少爱的环境下长大,却与生俱来拥有爱人本领的人,会因为他随口的一句关切红了眼眶,会为了他偶尔的咳嗽炖一锅润肺的梨汤,十年师生情谊,他清楚地知道许安辞早已将他当做父亲看待。 然后他做了什么? 他知道许安辞的冤屈,但为了将丑闻的影响降到最低,许安辞还是成了最先被舍弃的人,因为他知道,无论再怎么难过和痛苦,许安辞最终会答应他,因为一个缺爱的人,在任何一段关系里都会是先妥协的一方。 许安辞无父无母,似乎也没有得到丈夫的爱,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可怜人,无论如何也绝不想伤害他尊敬景仰,甚至当做父亲看待的老师。 骆项伯赌对了。 丑闻发生的一周后,许安辞独自来学校办理休学手续。他瘦了很多,被厚大衣包裹着的身体不住发抖,脸上几乎一丝血色也没有,他紧攥着那张休学申请书,眼泪模糊了红彤彤的公章,可是很快,他擦干了眼泪转过身,反倒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 “老师,我不会再影响您了,希望您成功晋升,我会为您加油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许安辞。从那天起他终于明白,这些日子以来时刻萦绕在他心间的疼痛,原来就是那种被称为愧疚的情绪。他避开了许安辞的目光,后退两步躲开许安辞伸向他的手,他拒绝接听许安辞的电话,不敢点开许安辞的短信,他在内疚和痛苦中,得知自己竞选失败的结果。 反而如释重负。 失去了期盼的院长头衔,他的心反倒平静下来。他终于可以重新和许安辞做回师生,他会帮助许安辞提交申诉书,撤销所有对他的污蔑。 他着手准备申诉文件,命运也似乎站在了他这一边,一份匿名提交的关键性证据,足以证明许安辞研究成果的原创性,他欣喜若狂地工作着。他甚至觉得庆幸,许安辞这样一个敏感善良的孩子,一定会将所有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他不会记得他敬爱的老师选择牺牲他换取名利,甚至可能将自己老师的失败归咎于自己。 所以,许安辞打来电话,他并没有接。他以为许安辞会和从前一样,站在他面前说,“老师,对不起,我的事情影响了你。”他会宽宏大量地说一句,“没关系。” 可许安辞重新回到学校,并不是为了重新开始,而是为了道别。那天他最终没有等到许安辞,只等到了他的死讯。 坠崖自杀,尸骨全无。 那一瞬间他终于意识到,他不是什么名校学者、顶尖专家,他不过是个很老,很老,也快要和他年轻的学生一样,步入死亡的老人。 *** 第二天天气很好,似乎上天也想来庆祝安辞出院,澄澈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微凉的风带来春花的清新香气。他穿着穆梁给他准备的大衣,厚实的羊绒几乎垂到了脚踝,整个人包裹得像一颗粽子。 穆梁没有去上班,一直陪在他身边,绅士地为他拉开车门。安辞道谢,上车前无意见抬眸,竟又瞧见昨天的那个奇怪的老人,老人远远地站着,安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那个遥远而矮小的身影,总觉得他似乎很伤心。 “在看什么?”穆梁问。 安辞摇头,“没什么。” 出院后安辞的开心只维持了几天,很快他发现,穆梁不再去上班,反而一天二十四小时呆在他身边。除了睡前讲故事,睡醒后打开助听器这两个惯例流程,穆梁开始插手他的饮食。 原本就清淡的饭菜,更是一去不复返地向着奇怪发展。他讨厌莲藕的黏腻,讨厌黄芪的药味,讨厌小米粥的单调,但更令他厌烦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食物里出现了奇怪的味道。 在他表示过不满后,那个一天二十四小时,沉默着围绕在他身边忙碌的身影更忙了,变着花样试图找出一种味道“正常”的事物,安辞的心里酸酸苦苦的,他想,或许这就是穆梁总挂在嘴边的,名为“愧疚”的情绪。 门被推开,装满新鲜蔬菜的小车被佣人推进屋,穆梁立即上前,和几个穿着白色衣服,神神秘秘的人交头接耳,冬瓜、菠菜、长得像是猴子脑袋一般毛茸茸的蘑菇,被切得几乎快成肉泥的里脊肉......安辞收回视线,将头埋在膝盖里,吸了吸鼻子。 “情绪感知力在不断提升,但味觉出现了严重的问题。”穆梁蹙眉,从刚送来的新鲜蔬果里选出一条棕色长棍,“昨天,他说西红柿蛋羹是苦的,菠菜蒸肉糜是酸的......今天试一试山药吧。” 排骨炖山药、鲫鱼豆腐汤、清炒秋葵、南瓜馒头......每一样穆梁都先入口尝过,营养餐谈不上滋味丰富,但新鲜食材精心烹调,完美保留了食物原本的鲜香,穆梁口味挑剔,竟也觉得不错。 他捧着餐盘维持着平衡缓缓上楼,原本蜷缩在二楼缓台上的人却突然抬头,眼睛红红的,望着他端着的餐盘,视线里有委屈也有恐惧。 还未等他叫出一声“安辞”,受到惊吓的人已经起身逃向书房,“不要吃饭!”安辞的声音带了哭腔。 眼看门就要关上,穆梁想也没想,伸手去拦,沉重实木门重重阖上,伴随着指骨碎裂的清脆响声,十指连心,剧痛令他发出一声闷哼,另一只手端着的餐盘掉在地上,精美的瓷器四分五裂。 门开了,露出安辞惊恐的眼睛,他哽咽着,却犹豫地不敢上前,“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眼神落在穆梁无力垂下去的右手手指上,安辞“呜”地一声哭了出来,“很痛吧,我们去,去医院呢。”他向穆梁走去,却被穆梁抬手制止,将人重新推回房间,穆梁将受伤的右手背在身后,勉强扯出一个安慰性质的笑,“没关系,我......我不疼的,外面有碎瓷片,你当心不要扎到脚。” 第18章 凝血障碍 “穆梁一定会开除我的。”安辞的脑海里,只剩下这样一个念头。 穆梁扶着门框缓缓倒下,安辞看不清他伤得如何,佣人匆忙赶来,安辞听见他们倒抽冷气的声音,管家讲电话的声音嗓子急得变了音调。 安辞咬着唇,口腔中渐渐弥漫开腥甜的液体,在书房窄小的空间里反复踱步,可担架上穆梁紧闭的眼睛,死死咬住的牙关还有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呻吟声,一幕一幕清晰地在眼前旋转,在耳畔回响。 第22章 穆梁花了很多钱,雇佣他扮演死去的妻子,可是他都做了什么? 他弄伤了雇主,将一切都搞砸了。 安辞崩溃地捂住胀痛的头,跪坐在地,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冲破了阻挡的关卡,疯狂流淌着的、陌生的记忆洪流冲刷着他,他疼得呜咽出声。 就在他以为要痛死的时候,他又听见了穆梁的声音。 ## 不过并不是他听惯了的温柔低语,穆梁的声音很是陌生,带着冰冷的恨意,“我们领证的前一天晚上,你究竟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穆梁讽刺地哼了一声,“那这段视频是怎么回事?” “酒后乱性?还是你想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迷j? “我不会追究你的责任,更不会离婚。许安辞,因为我爱你,我愿意原谅你的错误,我会删除这段视频,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点击鼠标,选中删除,确认。穆梁笑着伸出手,抚上许安辞因为哭泣和恐惧而苍白的脸颊。 安辞睁开眼。 “我爱你。”穆梁的告白萦绕耳畔。 *** 穆梁深爱着故去的白月光,这间书房又是白月光生前的,那么一定有许多白月光生前的痕迹。如果能知道白月光更多生前的习惯,只要他努力模仿,或许就能够让穆梁开心。 穆梁因为自己受伤,他没有钱赔偿穆梁,只有努力工作补偿他,哪怕穆梁并不领情,还是要开除自己,但是在此之前,他还是想真心实意地为穆梁多做一些事。 这样,他或许就不会愧疚了。 从前,安辞虽然喜欢这间书房,但也只是从书架上找书翻看,从来不敢乱翻书桌抽屉,因为书桌是穆梁使用的,他怕弄坏了穆梁不高兴,立在墙边的还有个大柜子,穆梁之前说,里面装了很多用不到的古董。古董的价格都很昂贵,安辞生怕自己又打碎东西,从来不敢乱翻。 他拽了拽书桌下方的抽屉,里面什么也没有,安辞并不气馁继续翻找,最终只在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几本小册子。 封皮上写着,海市慈爱医院体检报告,“许安辞”“男”“17岁” 原来是白月光的体检报告,已经过了很多年,纸张变得又薄又脆,安辞翻了翻,里面很多加加减减红红绿绿的数字和箭头,安辞看不明白,于是翻到最后一页。 “重度营养不良”“中度贫血”“中度凝血障碍”。 另一本册子也是许安辞的体检报告,不过这一次,封面上写,“许安辞”“27岁”安辞直接翻到最后。 “重度抑郁伴随轻度精神分裂,躯体化症状较明显,大脑皮层存在器质病变...” “......中度营养不良,胃溃疡伴急性胃出血,凝血障碍症状加剧,患者家属诉有呕血休克症状......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好多字啊。”安辞说,他尚且不能理解这些病症代表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穆梁的白月光,在生前并没有被很好对待。 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 在书桌这里一无所获,安辞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立柜。 最高处放着一个盒子,蓝色的缎面礼盒,瞧着十分华贵,肯定是白月光生前最宝贝的东西。可是柜子很高,安辞踮起脚尖努力去够那盒子,总还差着一段距离。 将椅子拖过来,安辞踩上去,这回的高度正合适。他伸手拽住那礼盒的一角向外拖拽,却不小心带翻了陈列在一旁的花瓶。 那美丽的乳白色釉面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在安辞惊恐的注视下,落在在地毯上,摔得四分五裂,发出一声沉闷的瓷器破裂的声音。 “完蛋了。” 他抿着唇从椅子上下来,跪坐在碎瓷片前,因为地毯的缓冲,花瓶并未粉身碎骨,只是裂成了几半。安辞捡起两片最大碎片,尝试着裂开的边缘试图拼接到一起。 “或许可以修好的。”安辞的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却听见一阵敲门声,佣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安辞先生,发生了什么事吗?需要我们帮忙处理吗?” “......”安辞慌了神,手微微发抖,碎瓷片就刺入了指腹,一阵钻心地疼,“没...没事,我刚刚书掉到地上了。” “晚饭您还没吃。”佣人锲而不舍,安辞望着地毯上的碎片,又望着紧闭的卧室门,不安地抿唇。 “放在外面吧,等穆梁回来了我和他一起吃。” 佣人顿了顿,应了一声。安辞将耳朵贴在门缝处,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他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轻轻松了口气,可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又席卷了他的心脏。 他说谎了,他欺骗了佣人,还骗了人家两次。他的恶劣不止于此,他打碎了穆梁的东西,却不去想着承担后果,反而一心瞒天过海。 可是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阿豪哥哥治病需要很多钱,他付不起巨额医药费。但等阿豪哥哥治好了病,他就不做这一行了,他可以去打工、送快递、做后厨小工,虽然薪水微薄,但只要努力,一定可以赔偿穆梁的损失。 现在只不过是把瓷瓶拼好,让穆梁晚一点再发现而已。他安慰着自己,摸着瓷片努力地对上另一片的缺口,可也不知道为什么,瓷片上温温热热的,有黏腻的液体不断底涌出来,将原本乳白色的瓷瓶染成红色,他努力地拼了一会儿,却始终徒劳无功。 手脚发软,视野里出现了圆圆的黑色光斑,安辞揉了揉眼睛,他一定是困了。就在柔软的地毯上躺下,随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辞闭上眼,心想,只睡一会儿就好。 做错了事情害别人受伤,无论是否故意,都应该道歉,无论穆梁会不会原谅他,会不会开除他,他都要当面正式地,对穆梁说一声,“对不起。” “两根手指横向骨折,无名指节段性骨折。穆总,保守治疗有一定几率留下后遗症,您需要立即接受手术。” 右手被打上石膏吊在颈间,穆梁缓缓呼出一口气,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擦拭干净额上的冷汗,“不必。” 动手术就意味着住院,安辞的病情愈发不稳定,随着记忆的恢复,几乎每一天都有新的症状出现,这种随时会失而复得的不确定性,让穆梁产生了极大的危机感。 在安辞病情稳定下来之前,他并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在他的要求下,医生为他注射了强效止痛针。他站起身,却因为长时间的剧痛两眼发黑,靠着助理的搀扶勉强站稳。 “还是留院观察一夜吧。”助理劝说道,“许先生有佣人照看着,不会出事的。” 还未等穆梁回答,佣人的电话打了过来。 “穆总,一切正常。” “安辞先生在书房里看书,刚刚问他要不要吃东西,他说好的,但是想等您回家一起吃。” “他真的这样说?等我回家?”穆梁不可置信地问道,在得到佣人肯定的回答后,穆梁笑了起来。 自从许安辞自杀后,穆梁就没有再露出这种轻松而愉快的神情。虽然还带着某种沉重的东西,但和以往的苦笑和冷笑相比,已经好了太多。助理只能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在回程的路上,穆梁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甚至有余力说起从前的事情。 “安辞说过,他想要一个家。 “安辞说,他以后如果能留校,没课的时候他会在家里办公,他说在孤儿院的时候,没有自己的房间,上学后一直住学生宿舍,他想要一间有阳光的书房。” 穆梁难得兴致好,助理也附和着,两个人选择性地忽视了残酷的现实。如果安辞恢复了记忆,还是否会将这栋别墅当做“家”。 而更有可能的是,以安辞的身体状况,或许根本撑不到记忆恢复的那一天。 上楼梯时太过心急,牵动了伤处,手指连带着手臂上的经络疼得钻心。他努力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的安辞心地善良,即便失去了记忆,但这份善良也扎根在他的骨髓里,会为了街边的乞丐流泪,会为了救助流浪猫花光全部的生活费,他意外受伤,安辞的心里一定不会好过。 穆梁在书房门口站定,缓了许久,才平复因为疼痛而加速跳动的心脏,他有些后悔,走之前应该再和安辞说几句话的。 这次是我不小心,你没有错,是我不该把手放在门边,是我不该逼你吃不喜欢的东西。不要害怕,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我知道,我们的未来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由于我的自私、狭隘,我亲手封死了一切你我之间幸福的可能。 可和你在一起依旧是快乐的,即便为了你丢掉性命,我也甘之如饴。 轻敲房门,屋内一片寂静,并未有半点回应,佣人急道,“半小时前,安辞先生还回答我了。” “可能是睡着了。” 穆梁心中一沉,猛地推开房门。 第19章 献血 那天,整栋别墅回荡着穆梁撕心裂肺的吼叫声,骨折的手指需要格外注意,助理正和家庭医生交代着注意事项,尚且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之间穆梁已经抱着人冲了下来。 第23章 十分钟前还虚弱到需要人搀扶的穆梁,用刚刚打完石膏的手,紧紧抱着昏迷的人,固定的系带早已不知所踪。 一身家居服的青年躺在穆梁的臂弯里,被大衣包裹着,露出的小半张侧脸,比霜雪还要青白。 并非是蓄意寻死,安辞的指尖还扎着几块破碎的瓷片,对于一个身体健康的人来说,这样的伤口并不严重。 可对于一个患有凝血障碍的人来说,这样细小的伤口足以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 许安辞的凝血障碍是先天缺陷,穆梁甚至要比许安辞先知道这件事,那时许安辞刚上高一,在穆梁处心积虑的算计下,许安辞接受了穆氏慈善基金的资助,升入海市贵族高中就读。 作为贵族中的异类,许安辞却并没有展现出任何“贫穷”的特质。 永远笔挺的脊梁,被提问时清晰而富有条理的回答,面对恶意的起哄和嘲讽,不卑不亢的态度。许安辞的独特,是黑暗里在一众展露“猥琐”的青春期男孩中,是格格不入的干净。 渐渐地,许安辞成为了话题的中心,班级里相当一部分女生的眼神总是似有似无地飘向他,写满了污言秽语的书桌,也总是会在清晨被干净的手帕擦拭干净,桌肚里时常出现早饭,以及一封封蕴藏着少女心事的表白信。 甚至不需要穆梁的默许,几个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对许安辞的霸凌逐渐升级。 笔盒里、床铺上、椅子上、书包里,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出现尖锐的物品,那段时间许安辞的手上总是带着各种细小的伤痕。许安辞忍受着琐碎的折磨,每一次“意外”被刺伤、割伤,嘲笑声都会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少女生为了许安辞的遭遇打抱不平,于是图钉出现在了女孩的鞋子里。女孩的哭声响起时,许安辞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他感受到了一道道揶揄的视线,和源自同一批人,熟悉的恶意。没有人想到,那个一直默默忍受着霸凌的人,会突然反抗。 一拳击中了霸凌者头目大笑的嘴巴。 “适可而止吧。”许安辞说。 结果可想而知,一个常年营养不良的人,如何能打得过一群衣食无忧的富家子,混乱中许安辞被击中了鼻梁。这场闹剧最终的结局是许安辞无法停止的鼻血,伴随着刺耳的急救车鸣笛声,许安辞被送到了医院。 医院里,穆梁拿着许安辞的体检报告,十七岁的男孩子,一米八的个子,只有不到六十公斤的体重,瘦得像个骨头架子。体检报告的照片是一张证件照,大概是在小县城拍下的,小小的寸照不甚清晰。十七岁的许安辞安静地站在蓝色背景板前,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而眼睛却是明亮而坚定的。 隔着一层帘子,穆梁听见医生和许安辞的谈话。 “被欺负了为什么不告诉老师?”医生问道。 许安辞不答,医生又感慨道,“这些伤,已经很久了吧,最起码要有半年了......一直忍到现在?” “因为我没钱。”一直沉默的少年突然开口,“如果打坏了人,要赔钱。” “......”医生的语气柔和了几分,“你爸爸妈妈呢?和家里人关系不好所以不想告诉他们?” 这个问题令穆梁屏住呼吸,帘子的那一头,许安辞沉默了半晌,才回答道,“我没见过我爸。我妈妈在我五岁时生病,没钱治,去世了。” 后来,两人似乎又说了什么,不过穆梁没有听,手指摩挲着体检报告上的照片,照片上的许安辞青涩稚嫩,一脸无辜地直视着镜头。 犹豫了一会儿,穆梁将许安辞的那张寸照轻轻摘下。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了受他指使的霸凌团,“从今天起,不要再弄伤他。” **** “穆总!您的手受伤了,不能用力。” 助理急切的声音被穆梁抛之脑后,将昏迷的人紧紧拥入怀中,心头涌起巨大的痛楚,几乎盖过伤处的疼痛。 “安辞!别睡!” 车子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出血点在指尖和掌心,穆梁只得将出血点抬高试图降低失血速度。可怀中人还是无可避免地衰弱下去,体温随着还在不断渗出的鲜血,持续流逝着。 “对不起,对不起,不该留你一个人。” 他是被哭声吵醒的,疲惫、困倦、寒冷......他很想就此睡过去,可一睁开眼,他就看见雇主的脸。 尘满面,鬓如霜,穆梁神色悲戚而痛苦,他尝了尝他的眼泪,是苦涩的,更多的眼泪落在他的脸上,像是无声的大雨。 他挣扎着伸出手,试图将眼泪擦干净,可是却越擦越多。他开口,“穆总。”声音嘶哑连他自己也被惊到了。 他看不清穆梁的表情,只是感觉到,穆梁抱他抱得更紧,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紧绷的肌肉硌得他浑身疼。他努力伸手,推了推穆梁的胸膛,试图让自己离他远一点。穆梁原本洁白的衬衫沾染了暗红的污渍,他又搞砸了。 于是模模糊糊地道歉,“对不起啊......” “弄脏了你的衣服,真是对不起你。”他抱歉地说着,“我太笨了......什么都做不好,你不要生气......花瓶......我会赔给你。” 意识越来越模糊,可他还是感受到那个抱着他的人急促的呼吸和哭声,那是哀恸到极点才会发出的哭声。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一个替身,一个很糟糕的替身,一个并不重要的替身,他的雇主为什么要发出这样的哭声,哭得他心里也很难过。他伸出手,触碰老板的脸颊,安慰道, “不要哭。我只是困了,睡一觉就好了。” 可被安慰的人却因为这句话哭得更凶,可他却再没力气说抱歉。他闭上眼,向着黑暗深处坠落。 四面都是墙,鼻间传来污浊的气味,是灰尘混合着铁锈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他被困在一间没有光的狭窄空间,黑暗化为一只巨手死死地扼住他的咽喉,他挣扎着呼救,直到嗓子嘶哑,却始终无人回应。 他会死在这处地方,无人知晓。 突然,一声巨大的响声在耳畔炸响,灿烂的阳光照射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而来,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他的臂膀强壮而有力。 眼泪蹭到了那人的心口,弄脏了他洁白的衬衫,可是那人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别害怕,我在。”那人开口道,声音低沉中带着暗哑的磁性,他的嗓音如大提琴般华贵而优雅。 是穆梁的声音。 “不要!” **** “穆总!”副驾驶的助理见穆梁神色不对,忙开口道,“这个出血量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医院已经备好血浆,许先生只是陷入休克,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陷入回忆的男人,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分辨能力。 *** 他回到了那个清晨,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周年的翌日,他拖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身躯回到了别墅,他看到了餐桌上冷掉的餐食,卧室里冷寂的床铺,许安辞倒在厨房里,人事不省,咳出的血迹凝结在雪白的地砖上,像是一朵盛开到了极致即将凋谢的玫瑰。 疾驰的跑车划破清晨的浓雾,许安辞躺在他怀中,唇畔是未来得及擦净的血痕。他抱着怀中人,声音变了腔调,“安辞,别睡。” 车子行驶得太快,通过减速带的颠簸,怀中人眉头微蹙,睫毛颤抖,可许安辞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却是一声“对不起”。 在他的印象里,许安辞理智、冷静,鲜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刻,可这时,怀中虚弱的爱人却在哭。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穆梁,对不起。” “那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穆梁,我辜负了你,我很抱歉。”许安辞哭了,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消瘦的脸颊滚落。 时至今日,许安辞依旧以为,那晚的“酒后乱性”是穆梁夜不归宿的罪魁祸首,穆梁本该庆幸,仇敌预料之内落入情网,变得虚弱而不堪一击。 可他却觉得一切都无聊透顶。 在这场狩猎游戏中,他是不折不扣的胜利者,可他的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在医生通告许安辞失血过多,需要输血治疗的时候,他第一时间站起身,“用我的血吧医生,患者和我血型一致。” 许安辞因为畸形胃出血昏迷了三天,他守在病床前三天,等到许安辞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告诉许安辞,“我和沈津南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是单纯地吃个饭。这段时间冷落了你是我的错,我们重新开始吧。” 许安辞答应了。 此后的那段时间,他们若无其事,仿佛曾经的伤害、冷落都未曾发生,两人如同寻常的恩爱眷侣,一起读书,一起逛街,彼此分享着各自的生活。 许安辞说他很幸福,他相信了。 ** “病人内出血失血较多,立即准备血浆。” 穆梁挽起袖子,道,“用我的血。” “正在手术的是我爱人。” 第24章 400毫升血液流出体外,穆梁起身的瞬间,最先觉着冷,然后眼前盛开出大片大片黑暗绽放的花朵,可很快,他看到了许安辞的笑容。 *** 穆梁说,“我们重新开始吧。” 许安辞霜白沉寂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轻柔的笑,他眼中渐渐含了泪,是不可置信的喜悦与惊喜,“好。” “我们重新开始。” 可很快,耳畔传来一阵又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有人在他的耳畔喊叫着什么。 “病人失血性休克,心跳骤停,立即停止供血准备抢救。” 他却已听不清楚,他的视野里,只剩下许安辞因为他的一句“重新开始”骤然明亮起来的黑色眼睛。 璀璨如晚星,又像是即将凋零的焰火。 第20章 世界上最最最喜欢 “不好意思,又给你们添麻烦了。”病床上的青年垂着头,摆弄着被纱布缠绕的指尖,“我不知道会流血,打碎了花瓶,我只是想要拼起来。” 他愧疚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垂下,在依旧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医护人员们对视了一眼,再开口说出的话不自觉软了腔调,“安辞先生,您有中度凝血障碍,以后一定要当心,千万不能再受伤。” “是我?”安辞抬眸,疑惑道,“可是我明明记得,是穆总的妻子有凝血障碍呀,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疾病么?” 出人意料的回答,医护人员顿了顿,良久,最前面的那位医生开口道,“可能只是巧合,这并不重要。”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屋子里挤满了白大褂,转头找了找,并没见着穆梁,他已经醒来两天了,每天都有许多白大褂来他的病房,问各种各样的问题,可是穆梁一直都没有出现,“穆总呢?” 打坏了价值昂贵的花瓶,“对不起”还是当面说更好。 医生沉默半晌,才回答道,“穆总临时有会要开,他说晚一点过来。” 安辞点头,回忆了半晌,才惊道,“我关门的时候,好像夹到他的手指......”实木门力道不轻,手指被那样狠狠地一撞,只怕指骨当场便会折断,安辞按捺不住,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要找穆梁道歉。” 吊瓶中还有没输完的药,各项指标都不好,医生们哪里肯让他乱动。安辞挣扎着,小声道,“我需要钱,我妈妈得了癌症,如果穆总把我开除,那我就付不起妈妈的医药费了。” “就算他要开除我,我也要见他,因为...做错了事情必须要道歉的。” 医生轻轻将他按回床上,他听见有人说,“患者出现焦虑情绪,现实错位症状明显,有必要进一步头部核磁确认脑部供血情况。” “病人此前对核磁表现出明显抵触情绪,建议在家属陪伴下检查。” “可是穆先生现在.......”医生瞥了一眼病床上神色沮丧的人,未说完的话欲言又止。 安辞抱着膝盖,医生们又在说他听不懂的话。他心中一阵阵地沮丧,突然,他听见了穆梁的声音。 “对不起,我来晚了。”穆梁说。 安辞惊喜地抬头,穆梁果然来了,没有穿西装,只是一身简单的家居服,未经打理的头发凌乱地散着,眼下一圈青黑,好像很久都没有睡觉的样子。医生见了穆梁满脸惊愕,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见穆梁的神情,劝阻的话最终咽回肚子里。 穆梁的手很烫,像是火炉,贴在他的背上十分舒服。安辞别别扭扭地闪开穆梁的触摸,小声道,“你来了,我刚刚有事和你说呢。” “诶?”穆梁兴趣高涨,拖过一张椅子,在安辞床边坐定,好奇道,“想说什么呢?” “......忘记了。”安辞皱皱眉。 穆梁摸了摸他的头,说话的声音很低哑,没什么力气,“没关系,我们慢慢想。” “今天想起了什么?”穆梁的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安辞的手被他拢在掌心,也是烫烫的,安辞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可见穆梁脸色实在苍白,就连嘴唇也没有颜色,他强忍着穆梁的靠近带来的不适,回答道, “妈妈说,我考试得一百分就给我买冰水喝。” “我说,语文很难满分,数学满分好不好,妈妈说好,如果数学和英语都能满分,她给我买两瓶不同味道的冰水。” 安辞说得很快很急,虽然有些场景颠三倒四,但描述得十分详细,“数学我考了满分,最后的附加题也答对了,老师表扬了我,我跑回家告诉妈妈,但是妈妈倒在地上,伯伯送妈妈去镇里的医院,回来和我说妈妈生病了,要我乖。” “妈妈回家了,脸上带着小管子,很难受的样子,我给妈妈做饭吃,还说了数学考了满分的事,妈妈很高兴,给我钱让我买冰水,我说我想喝菠萝,还有橘子味道的,妈妈说好,可以喝两瓶。” “我去小卖部,买了妈妈爱吃的橙子。回到家,妈妈躺在床上睡着了。我叫不醒她。” 安辞将脸颊埋在掌心,眼泪顺着指缝流淌下来。 穆梁心如刀绞,将人搂在怀中,低声道,“不哭了,不哭了,安辞乖,我们不去想那些事了好不好?” *** 记忆中,许安辞从来没有讲述过他的母亲,他内敛而克制,从不将伤痛示于人前。在两人领证前不久,许安辞带着穆梁回了一趟清水县。 坐飞机到桂云市,高铁转大巴几经辗转,两天后两人才抵达清水县。正如其名字,清水县山清水秀,风景奇美,虽然闭塞贫瘠,但民风淳朴。小县城不大,只有短短几步路,许安辞带着他转了转,“这是我的初中,那边是孤儿院,我们的校长也是孤儿院的院长。” “我的学校很小,没有操场,但是后面就是一个小山坡。”许安辞兴致高涨,拉着穆梁爬上那座矮矮的土丘,土丘其实是一座废弃的煤山,树木无法生长,但经历时间的推移,也逐渐被低矮的灌木丛覆盖。 许安辞垂眸找了找,很快捧起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他指着上面的字迹,笑道,“许安辞与李豪,到此一游。” “李豪是我的同桌,他去读了职高,毕业后自考了本科,现在在深城做生意.....我们关系很好的,他比我大几岁,所以我都叫他阿豪哥哥。” 穆梁知道许安辞向来没什么朋友,虽然性子好,但对谁都是淡淡的,若即若离,因此这句带着亲昵的“阿豪哥”就显得刺耳,穆梁努力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接着问道,“你们关系很好呀,那以后等他来海市,我们可要好好聚一聚。” 穆梁自己都未发觉,他说话时无意识地将咬字重音放在了“我们”之上,许安辞却眨眨眼,忍不住伸手揉他的脸,“你吃醋了呀。我们只是好朋友。” 拉着手走过小山丘,许安辞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风将他的头发吹乱,穆梁自然地伸手替他整理,却被他按住手。 山花烂漫处,立着一块墓碑,虽然地处荒野,可这块小小的坟茔被擦拭打理得很干净。 墓碑上的黑白照,照片中女人笑容温婉,模样和许安辞有几分相像,竟然是许安辞母亲的墓。 许安辞在母亲的坟前跪下,神情肃穆,“妈妈,我来看您了。” “之前您说过,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您是否陪在我身边,您都希望我能够幸福。” “最近总能在梦到您,您在梦里什么都不说,只是一直看着我流眼泪,我知道您不放心我,所以我把穆梁带来给您看。” 穆梁在许安辞身边跪下,自然垂下的手和许安辞的触碰到了一起,许安辞的手很冷,因为紧张浸出一层薄汗。 紧紧地回握住他的手,许安辞的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却十分坚定,“这是穆梁,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也是我的爱人,和他在一起,我很幸福。妈妈,我会照顾好他的,也会照顾好自己,请您放心。” “以后每年,我和穆梁都来看您。”许安辞说。 第二年,许安辞因为生病没有来,第三年,穆梁定好了花束,安排好了行程,他会和许安辞一起来祭拜,就和当初计划好的一样。 但第三年许安辞没有去祭拜,因为他跳崖自杀了。 *** “我想起来了,妈妈已经死了。”安辞擦去脸上的泪痕,也伸出手帮穆梁擦眼睛,他认真道,“穆梁,我已经不难过了,你也不要难过,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只是我还是有件事不明白。”安辞蹙眉,努力思索,“妈妈已经去世了,不需要救命钱治病,我为什么还要做替身赚钱呢?生病的人是谁呢?” “或许是你记错了。”穆梁立即接口。 安辞却一拍脑袋,喜道,“我想起来了,是阿豪哥哥,阿豪哥哥在金沙滩把我救了,他很会捉鱼呢。” “我们约好了,等他的病痊愈,我们就去深城一起做生意呢。我打碎了你的古董花瓶,不知道要赔给你多少钱,不过我们一定会还给你的。” 记忆错乱的症状再度显现,安辞弄混了自己的好友与鱼贩张豪,穆梁已有思想准备,他深吸了口气,勉强笑着问道,“你们要去深城......那我呢?安辞,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第25章 显然并未将穆梁纳入未来规划,也并未理解穆梁话中的弦外之音,安辞呆呆地望着他,话题又绕回到那个被打碎的花瓶上,“你是怕我不赔你钱,赖账吗?不会的,我说还你就一定会还给你的。” 穆梁急道,“花瓶当然不用你赔。柜子里几百个上千个花瓶都是给你的。” 安辞听不懂,“为什么?” “因为爱。”穆梁道,“因为我爱你。” “什么是爱呢?”安辞偏过头,神情疑惑。 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将安辞的手托在掌心,穆梁半跪在地上,仰视着安辞的眼睛,说出自己的理解,“爱一个人,就是想要他开心,想要无时无刻陪着他,想和他结婚,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安辞点头,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上阿豪哥哥是我最喜欢的人,我想和阿豪哥哥结婚,和他永远在一起......” “住口!” 安辞说到兴起,却被穆梁一声怒吼打断。和穆梁相处了这么久,他一直温声细语不曾说过半分重话。这是穆梁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愤怒又悲伤,也是穆梁第一次对他大吼大叫。 穆梁打着石膏的拳头剧烈地颤抖着,左手的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都迸起青筋。安辞并没有感到害怕,起先是震惊,在他稍微觉得有那么一点儿恐惧的时候,穆梁突然伏在他的膝盖上哭了起来。 脊背颤抖,发出沉痛的哽咽声。安辞从未见谁哭得这样伤心。 可是穆梁哭得太久了,腿上盖着的毯子被泪水浸湿,连带着他的睡裤,湿湿冷冷地贴在大腿上,很不舒服。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心脏,心想一定是穆梁哭得太久,悲伤的情绪也传染给了自己,所以自己才会觉得难过罢。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等再过一会儿穆梁不哭了,就让他给自己讲故事吧。 上次小王子的故事只讲了一半,他很想知道,小王子到底有没有找到自己的玫瑰花。 安辞睡着后,他坐在安辞的床前看了他许久,直到心脏处的痛楚再也无法忽视,他捂着心口摇晃着起身,却又脱力地栽在地上。 连着几天,穆梁都没有出现。安辞的手指被包扎成圆滚滚的小萝卜,穿衣吃饭都假手于人的感觉很遭,但安辞很快发现了新的玩法。床边的机器显示屏上跳动着曲线和数字,安辞饶有兴致地看着规律变换的图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看出什么来了?” “三维闭合曲线的周期性运动轨迹。”答案脱口而出,安辞惊讶自己竟不假思索地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 他回头,老人负手而立,微微笑着。 “安辞,你叫安辞对不对?”老人上前几步,笑容里带了几分卑微,“我姓骆,你可以叫我骆伯伯。” 虽然穆梁说过,不许和陌生人说话,但这位骆伯伯看着很是面善,又觉得很眼熟。更重要的是,他看着老人,虽然一开始心里闷闷的不太舒服,可是一瞧见老人弯下去的脊背和花白了的头发,心里又不自觉地抽着疼,他想和老人说说话,让他开心一点。 “骆伯伯。”安辞揪住被子一角声音小小。 因为这一句称呼红了眼眶,老人慌忙用袖口擦拭眼角,手忙脚乱地在背包里翻找了一会儿,递来了皱皱巴巴的一本书,“啊......我看你对曲线很感兴趣,这些都是我之前做的研究......这几天有了很大的突破,是我的一个很好的学生给了我启发,所以我才能把这个定理证明出来。” “我们一起把这些数字整理出来,然后让很多很多人都看到这么漂亮的曲线,好不好?”老人握住安辞的手腕,他的头深深地垂了下去,花白的头发微微抖动,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安辞,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希望你能原谅我。 第21章 “我保证,看完这一页就睡觉。”安辞信誓旦旦地发誓道。 穆梁抱着手臂,“一小时之前你就是这样说的。” 病床上散着几页纸张,满满地写着复杂的演算公式,对于普通人来说堪称天书,可连续几天,安辞看得津津有味废寝忘食。 若不是穆梁拉下脸来唱了几首歌,哄得人格格直笑,恐怕安辞又要耍赖不吃饭。 嘴上说着要安辞好好休息,但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自从骆项伯来过,送给安辞一沓书稿后,安辞的状态明显地好了起来。虽然吃得少了,但在餐桌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偏好,而不是之前呆呆地喂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虽然总是熬夜不肯睡觉,但睡眠时间维持在一个正常的区间,总比之前昏昏欲睡十几个小时强太多。 挂钟的时针指向十二,而安辞显然还没有睡觉的意思,面对着散落的书稿,他时而蹙眉凝神思索,时而眉目舒展,在纸上写写画画。 在安辞身边坐下,穆梁望着安辞的侧脸,沉静而专注的模样,望着一串串数字,眼神不再是呆滞,多了几分镇静从容的光芒。 终于,安辞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放下最后一页书稿,因为长时间专注脖子和后背很是酸痛,穆梁适时地起身帮助安辞按摩舒缓。 经过一系列的折腾,医生宣布穆梁骨折的指骨必须手术,术后还要石膏固定一段时间。这几天,穆梁的心脏也经历了一次严重病发,兼之这场手术,几乎耗尽了他的元气。 可他的左手依旧有力,安辞在他的按摩下放松了身体,舒服地叹了口气,“穆梁,你真好。” 因为这一句更像是敷衍的赞美,穆梁忍不住笑了,良久,他俯身在陷入沉眠的青年脸颊边,落下轻轻的一吻。“记忆在逐渐恢复,或许过不了多久,你就不会再对我笑。”也不会给我偷偷吻你的机会了。 安辞读完那本手稿后的次日,不速之客再度来访。安辞原本恹恹地倚在床上,见了骆项伯来了后,立即挺身坐起,脸上荡漾起甜甜的笑容,“骆伯伯!” 骆项伯这次带来了一些新的手稿,安辞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他尚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术语,但他却能理解天书一样的公式和数字,偶尔有不理解的地方,骆项伯便为他解答,一人说,一人听,两人往往能围绕一个问题,研究一整天。 此后骆项伯就成了安辞的常客,几日后安辞出院,骆项伯的辅导便转移到了别墅书房里。 一次穆梁进去送水果的时候,他看见桌上摊开的是那本红色封皮的册子,安辞在纸张上演算着什么,他说,“好奇怪,同样的事情,我好像重复做了两遍。” 和安辞的记忆一同恢复的,还有安辞的口味。他再一次对穆梁的营养餐表现出了强烈的抵触,佣人不止一次地在厨房抓住试图开火煮泡面的安辞,安辞一见穆梁,立即心虚地将那包辛拉面藏到身后。 那是许安辞喜欢吃的口味。那天,穆梁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撕开包装,开火煮面,在安辞期待的眼神里,告诉他,“吃一小口,吃多了会胃痛。” 安辞吸了一口面,难得吃到有滋味的食物,好吃得眯起眼,对穆梁露出来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好吃哦。” 安辞突然开口道,“谢谢。” 穆梁突然发现,安辞那句“谢谢”的语气像极了许安辞。 下午,骆项伯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带书稿,安辞兴奋地宣布,“骆伯伯说要带我出门踏青。” “穆梁?”安辞见穆梁脸色不佳,再说话时语气带了几分怯意,“你会同意的是不是?” 六月,海市恰好维持在一个不冷不热的温度,最适合户外出行,几人来到了郊外露营。穆梁的手指并未痊愈,却依旧坚持亲力亲为搭帐篷,安辞见他左支右绌,忍不住想要帮忙,却总是越帮越忙。 穆梁忙活出一身汗,见安辞拾起固定帐篷的铁钉,心里一沉,抢上前两步将那铁钉夺过来,安辞不满道,“我可以帮你的。” “你们都觉得我没用,可我不是一个只会吃饭的废人!” 这是安辞第一次流露出不满的情绪,穆梁辩解道,“我没有这样想.....”可安辞却已经跑开了,他在骆项伯身前站定,两人说起话来很是热络。穆梁定定地瞧着两人,好容易搭起来的帐篷被风一吹,再次散了架。 “帐篷又散架了。”骆项伯问道,“刚刚穆梁和你吵架了?” 安辞把玩着捡来的狗尾草,并不抬头,“嗯。有时候我讨厌他,没有缘由地讨厌他。” 骆项伯顿了顿,道,“为什么讨厌他呢?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安辞点头又摇头,“其实他对我蛮好的。”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看许安辞留下的东西,我发现穆梁对他并没有我以为那样好。在他们结婚纪念日的时候,穆梁和别人一起出去吃饭......许安辞的体检报告我也看到了,他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对待,穆梁对我这个替身这样好,可是却并没有照顾好他的妻子。” “或许...”骆项伯迟疑道,“每个人都会做错事。” 第26章 安辞点点头,两人在山坡上坐下,安辞支着下巴对着风中摇曳的野花出神。骆项伯突然道,“我也曾做错过。” 安辞抬眸,好奇道,“骆伯伯这样的好人,也会做错事吗?” “世界上哪里有绝对的好人呢?每个人都是有私心的。”骆项伯自嘲地笑了笑,“比如我,为了争取一个一直以来我想要的位置,深深地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后来我成功了,可等我真正坐在那个位置上,却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在安辞探究的视线中,骆项伯艰难地开口道,“之前,我有过一个学生。” “他很有天赋,性子也沉稳内敛。我很满意他,这样的人在数学领域有概率做出成绩。如果我带出一个获得陈景润奖的学生,那么或许能帮我在事业上更上一层楼,在学术界,如果没有关系,那么就要有强大到足够撼动学阀根基的实力和成果。” “那个孩子没有父母,我关心了几句,他就红了眼眶。相当长一段时间,我知道他一直将我当做父亲一样看待。我说什么,他就会做什么,那段时间我们做出了很多成果,有一天他说,他很感兴趣另一个领域,那个领域,我涉猎很少,可作为一个年长者,对于晚辈承认自己的局限并不容易,我敷衍地鼓励他,可我没想到,他真的做出了成绩。”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得意的日子,我的研究成果在国外发刊,我的学生获得了数学界的大奖,老院长即将退休,传闻我是下一位院长的热门人选。” “可是好景不长。在竞聘的前一天,有人举报我的学生抄袭了别人的论文。举报人是我的另一个学生,他的家族很有权势,我知道他并没有真才实学,虽然拿到了所谓的原始数据,但绝对经不起推敲。可他说,如果我帮助我的学生,那么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我妥协了。” 这时一阵风吹来,骆项伯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短暂的停顿后,他接着道,“我以通讯作者的身份向期刊申请撤稿,默许了学院以学术不端为由处分了我的学生,在他找到我递来申诉书后,我看也没看,将申诉书撕碎。那时候我不敢看他流泪的眼睛,甚至他的声音都会让我感到恐慌,我的良心时时刻刻在拷问我,让我夜不能寐,让我痛苦万分。所以我让他休学一年降低影响,其实是我,我不敢见他。” “他并不知道我的所为,甚至直到最后,还在为影响了我而感到抱歉。他休学的这一年,我备受煎熬,只想等他回来,好好补偿他。” “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 “他去了哪里?”安辞问道。 骆项伯深吸了一口气,“他自杀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只听得到远处风搅动树林的哗哗声,安辞望着远处树木摇动的枝叶,突然问道,“您的学生就是许安辞吧?” “有几次,穆梁看您的眼神不对劲。”安辞道,“我在许安辞的书房里,看到过一封撤稿通知单。” “而且。”安辞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应该和许安辞长得很像,所以您才会认错了人吧。” 骆项伯用袖子擦了把脸,自嘲地笑了,“是,是我认错了人。”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都闷不作声,穆梁那边的帐篷已经搭了起来,穆梁正招手呼喊着安辞的名字。 骆项伯突然叫住安辞,“你说,许安辞还会原谅我吗?” 这个问题很奇怪,他又不是许安辞,怎么会知道许安辞是怎么想的呢?安辞偏着头仔细想了想,良久才回答道,“会,会原谅你。” “因为许安辞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那如果是你呢?你会原谅我吗?”骆项伯上前一步,他紧盯着安辞的眼睛,期待又像是害怕听见某个回答。 “我不会。”安辞回答得很快,“您既然了解了学生的人品,就应该知道他是无辜的,您明知道他是无辜的,却非要逼着他认下他不曾做过的事情,这是一种侮辱和背叛。如果是我,我不会原谅的。” 骆项伯的脸色骤然灰败了下去,他点点头,重重地咳了两声,眼睛里仅剩的光芒,熄灭了。 “能教给你的已经不多了,这是我的师弟,他的领域你会感兴趣。”骆项伯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和我不一样,他为人刚正,组里风气很好。” “我已经老了。”骆项伯说,“对不起,安辞,我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第22章 我们离婚吧 早在骆项伯引荐前,穆梁就和骆项伯的师弟储杭打过交道。储杭也就职于华大,只不过在另一个校区,兼之年少时和骆项伯理念不同分道扬镳,许安辞和储杭并没有什么交集。 当初许安辞被泼脏水造谣学术不端被处分时,向来不插手行政的储杭竟然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说了句公道话。后来穆梁搜集证据时,储杭也帮了不少忙完善申诉书,所以得知穆梁的来意后,立即点头同意,“当然可以,许安辞一直是我非常看好的学生,等他康复后,如果他愿意,我会向校方递交转组申请,在他痊愈之前,也欢迎带他来学校逛一逛。” 穆梁并不愿意让许安辞出门,倒不是怕沈家寻仇,沈家家主国外养病床都下不了,几个小辈都是不成气候的,唯一一个沈津南已经身败名裂,蹲在看守所里等着被判刑.....有沈家做例子,海市不会再有哪个世家大族想不开,胆敢对许安辞动手。他怕的是安辞的病情。 这段时间,安辞总是会头疼,即便带上助听器也于事无补,说尽好话,勉强哄的人做了核磁,得到的结果却是血块并没有减少,反而在血块旁边发现了一处异常的隆起。在病理报告出来之前,一点风吹草动,甚至安辞咳嗽一声,都令他胆战心惊。 可他无法拒绝安辞求肯的眼神,“穆梁穆梁穆梁穆梁.......我想去,我从来都没有去看过大学,求求你就让我去玩玩吧,我保证不乱跑乱动。” 已是八月,正是最热的时节,学校放暑假尚未开学,校园里的人并不会太多,华大这个校区离家里只有十分钟车程,穆梁稍稍放下心来。 两个人在校园里逛了一圈,安辞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一会儿摸摸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一会儿又停下来看草丛中翻肚皮睡懒觉的肥猫。穆梁给他撑伞遮阳,他的右手还是不大灵光,一路上都用左手擎着伞,手臂早已酸痛,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痛色。 没想到却被安辞注意到了。 “你怎么啦?”安辞露出关切的神色,“是饿了吗?” 穆梁摇头,安辞懵懵懂懂地看着他,突然伸手接过那把伞,“我知道了,你的手酸了,我来撑伞吧,我可以撑得很好。” 两人来到办公楼,储杭早早等在办公室,用储杭自己的话说,学数学的人哪里有假期?学生们都放假回家了,他一个人留在办公室加加班,也算是为祖国的科研事业做贡献了。 和穆梁预料的不同,储杭并非他想象中的书呆子模样,虽然年逾四十,但穿着打扮十分得体,高定衬衫袖子挽起,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金丝眼镜更为他添了几分成熟气度。谈吐虽文雅,但时不时也会蹦出几句年轻人喜欢的“俏皮话”,有些网络时髦热词,甚至连穆梁都不懂,逗得安辞格格直笑。 末了,储杭又布置了几道习题,两人走出办公室已是傍晚六点。正值暑假,教学楼里空荡无人,两人走到走廊转角,不知何处竟窜出来一道黑影。 “师兄!” 安辞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个男生,眼圈黑得像鬼,满脸胡茬,头发不知多长时间没洗已经黏得打绺,宽大的t恤腻腻地黏在身上,那人抓住安辞的手,作势便要下跪,“师兄,我真的没有活路了,求求你高抬贵手,我真的不是故意作伪证的,现在学校要开除我,我好不容易考上了研究生,要是被开除真的没有活路了。” “我不认识你呀。”安辞见他下跪,本能地蹲下身就要将人拉起来,穆梁将安辞推到身后,俯瞰着那人,冷声道,“当初你收了沈津南的钱,诬陷你师兄霸凌同学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你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既然做了,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可是我知道错了。”那人崩溃地哭了出来,头磕在地上发出咣咣的声音,“师兄,我知道错了,你对我这么好,我不应该反咬你一口,师兄,你原谅我吧师兄,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知道错了就会被原谅吗?”穆梁冷笑一声,“读到博二还发出文章,眼看着毕业无望,求你师兄让给你一篇一作,甚至以家境贫寒为理由,连版面费都让你师兄给你出。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对吗?” 穆梁冷声道,“你真应该庆幸自己只是被开除,如果你再敢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一定会送你进监狱和沈津南作伴。” 那人瘫软在地哭得可怜,穆梁心里却无法生出一丝可怜,出面处置此人的人是自己,可他求的却是安辞,显然是算准了安辞天性善良心软。 第27章 穆梁转身,对安辞道,“我们走吧。” 他安抚着受到惊吓的心上人,余光无意间瞥见那人从地上起身,袖口闪出一点寒芒,受过格斗训练的身体本能做出反应,右手格开向他后心刺来的匕首,可这样一动,前不久骨折过的右手伤处立即剧痛,他疼得眼前一黑。 那人歪着头,怪笑两声,眼神中泛着凶光,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么你们也别想好过!” 尖锐的刀尖对准了安辞,狠厉地刺向他。这一眼,几乎将穆梁全身上下的血液冻结,他怒吼一声,肾上腺素令他瞬间忘记了疼痛,在刀尖就要刺入安辞的胸膛前,穆梁已扯住了那人的后襟,伸腿一扫,那人立即后仰倒地。 缺乏运动的麻杆身材哪里受得住穆梁重重一脚,然而还未等那人发出一声求饶,穆梁的拳头就击中了他的鼻梁,他嚎叫一声,便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然而穆梁却并未罢手,他再度陷入梦魇,雪亮的刀尖就要刺入安辞的胸膛,这个该死的虫豸,差一点害他再一次失去安辞。一拳,一拳,在那人杀猪般的惨叫声中,穆梁机械地挥拳,鲜血溅了他满脸,而他却无知无觉。 直到他听见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细弱的,颤抖的,举起的拳头停滞在半空中,被血染红的视线缓缓上移。安辞泪流满脸,注视着他的眼神竟是许久都未出现过的惊恐和厌恶。 安辞在害怕他。 意识瞬间回笼,穆梁清醒过来,“别害怕我,安辞。”我不会伤害你的。 可安辞却因为他伸出手的动作,吓得发出一声尖叫,“你别过来!”被这血腥而残暴的一幕吓到,安辞慌不择路,转身就逃,天色愈渐昏暗,安辞没留心脚下就是楼梯,一脚踏空。 伴随着穆梁的嘶吼,一阵天旋地转后,后脑猛地一痛,他旋即失去了意识。 **** 安辞是被雷声惊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回到了那栋别墅,屋里黑黢黢的,他摸索着伸手探向床头,穆梁给他的小夜灯不在那里了。 一声巨雷在耳边炸响,与此同时,闪电划破了室内的黑暗,借着短短一瞬间的光亮,安辞看清了床脚站着的人影。 漆黑的人影隐匿在黑暗中,看不清模样,安辞吓得尖叫一声,拼命向后退去,可是脚踝却突然被一双灼烫的大手死死攥住。 “为什么要背叛我?” “为什么要和别的男人私奔?” 安辞吓得尖叫起来,可喉咙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他说不出话来,任由自己被拖着脚踝,拽向那个阴森的黑影。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低弱却坚定,“穆梁,你不爱我,你和我在一起,不过是为了报仇。” “我们离婚吧。” 闪电撕裂了黑暗,刹那间,安辞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穆梁。可在这个雨夜,穆梁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眼睛充血泛着猩红凶狠的光芒,脸庞因为愤怒而极度扭曲,他咬着牙,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穆梁高高地抬手,清脆的巴掌声几乎震碎了耳膜。还未等他从耳光带来的羞辱和疼痛中缓过神,蜷缩着的身体已被强行扳着,按倒在床上。 大手如铁钳一般扼住他的喉咙,穆梁的声音诡异地平静,可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寂静,“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收回那句话。” 牙齿磕破了嘴唇,口腔弥漫着血腥气,安辞惊恐地想求饶,可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的身体被另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灵魂操纵着,他听见自己缓缓地开口,“离婚吧。” 疼痛如同礼花在身体深处炸裂开来,安辞痛苦地哽咽着,微弱的挣扎却被死死镇压,“好疼,阿梁,求求你停下来。” “救救我,阿梁,救救我。” 昏黄的路灯透过斑驳的雨幕,在偌大的卧室里投下惨淡的光芒,穆梁的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神色晦暗不明,安辞颤抖地尝试推开他,却被轻而易举地捉住了手腕,“离婚?你想都不要想。” “许安辞,这辈子你生是我的人,死也要死在我手里。” **** “不要!”安辞尖叫着痛哭出声,手脚恢复自由的瞬间,他立即以一个保护的姿态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捂住眼睛,仿佛要将这恐怖的一幕隔绝开来。 “做噩梦了?” 柔和的光线包裹住他,他睁开眼,他终于回到了那间他熟悉的卧室,穆梁坐在他身边,目光关切,语气温柔,向他伸出手,试图将他抱进怀中,“别怕,我在这里。” 在指尖触碰到安辞脊背的刹那,安辞穆地一抖,嘴唇因为恐惧而泛白,他哆嗦着尖叫一声,“别打我。” 刚从噩梦中惊醒,安辞的身体还不大灵活,可在恐惧的驱使下,安辞手脚并用跌下床,摔下楼梯后小腿磕出一大块淤青,可是安辞却好似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手脚并用地爬到床下,将自己缩成一小团。 穆梁的心苦涩到了极致,他跪下身,探头去看,却被突然飞出的拖鞋击中的眼角,安辞的哭声几乎变了调,“你别过来!” “好疼,我的脸好疼,耳朵也好疼,我知道错了,别再打我了。”安辞哭得喘不过气来,在极度恐惧之下,他失控地喊叫出声, “回家,我想回家!” 第23章 离婚后你去哪里呢? 穆梁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离婚”二字深恶痛绝。 后来他才明白,在许安辞说出“离婚”的时候,其实他内心深处最先感受到的,并不是愤怒,而是恐惧,深深的恐惧。 十几年在商界的所向披靡,令他产生了一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可面对许安辞流泪的眼睛,还有那句伴随着惊雷的“离婚”,他第一次感觉到,事情的发展渐渐偏离的预设的航线。 而他对此,束手无策。 只能用愤怒,掩饰自己恐惧和无措。 盛怒之下,他只想重罚这个忤逆他的人。他拖着许安辞,在惊恐的哭声中,将他关进了地下室。 他强硬地告诉自己,对付许安辞这样的人,如果不能用强而有力的手段将人制服,那么以后,他还会再逃第二次。所以,他要让许安辞再也不敢提出“离婚”,甚至生出一丝逃离自己的痴心妄想都会浑身颤抖。 他听着地下室传出来的哭声,从一开始低低的啜泣,逐渐尖锐得变了调的求饶和哭喊,到最后渐渐安静下来。 两个小时。穆梁想,这个教训足够让许安辞记忆深刻。 将神志崩溃的人轻轻抱到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洗去满身脏污。许安辞终于停止发抖,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驯服而温顺。 那天晚上许安辞烧到四十度,穆梁准备好的消炎针和退烧药于事无补,抱着许安辞去医院的路上,他听见怀中人梦呓一般的呢喃。 “我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放我出去。” 一开始,许安辞只是道歉,后来他开始落泪,眼泪也是灼烫的,将穆梁的心口烫得抽痛,许安辞在梦魇中求救,“妈妈,妈妈救救我,带我走。” 医生的诊断是体内感染和着凉,毕竟面对下身狼藉的伤势,没有任何一个医生会将这次高烧与中枢神经病变联系到一起。 强效退烧药输入静脉,逼近四十一度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 许安辞昏迷了两天,穆梁也守了他两天。 许安辞睡得足够久,以至于他睁眼时,还未完全弄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残忍的事。穆梁坐在床边,看着许安辞脸上的神色从迷茫到屈辱,最后变成了惊恐。 “你在害怕什么。” 许安辞吓得一瑟缩,眼神终于聚焦在穆梁身上,漂亮的瞳孔紧缩着,虚弱的身体因为穆梁的靠近发出微小的战栗。 “别害怕,我不会再伤害你了。”穆梁擒住许安辞的手腕,在他的掌心烙下深深一吻,“所以,不要再想着离开我了,忘记从前的一切,和我重新开始。” “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贫穷还是富有,都一辈子永不分离。”穆梁轻轻抬起许安辞的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一字一顿,“你说过的,绝不后悔。” “你想要什么?留校任教的名额?洗刷你的冤屈?钱,房子,商铺,珠宝,公司的股份,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穆梁缓缓道。 而对于许安辞来说,突如其来的温情无异于撒旦的诱饵。 病床上的青年面色惨白,脸颊上带着未消退的巴掌印,他低垂着眼睫,气息哀弱,出于本能他刚想说出“离婚”二字,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浑身剧烈地一抖,那两个字嗫嚅着,不敢再说出口。 穆梁早已看出了许安辞的痛苦挣扎,他说,“离婚?” “许安辞,离婚后你去哪里呢?” 动作轻柔地擦去许安辞眼角的泪水,穆梁微笑着,语气却透着阴森,“想回家?可你已经没有家了。” 在许安辞尚未出生时,他的母亲就带着他逃离了许慎。而在许安辞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母亲就永远地离开了他。一个孤儿,在邻里和孤儿院的照拂下,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因为性格内向鲜少社交,又因为学术造假的丑闻被学院处分......穆梁清楚地知道,他没有家了。 第28章 大千世界,渺小又飘萍蓬转的人生,没有一处可以落脚,只有飞回他的掌心。 很久以后,穆梁还会惊异于自己的恶毒。 他知道许安辞人生中所有的悲怆和无助,却一字一句,用言语的刀刃狠狠地往人心口刺去。 “我是你唯一的亲人,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今生今世别妄想逃,你父亲欠我的,就由你来偿还。” “我就是你的家。”穆梁笑了,许安辞一直默默流着泪,绝望的瞳孔里,倒映着穆梁的一双眼,绝望而恐惧,做着垂死挣扎的眼睛。 ***** “我想回家。”床下蜷缩着的人固执地重复着。 穆梁用了很多方法,都没能将人从床下哄出来。床下虽然定期打扫,但还是积攒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安辞的肺不好,被灰尘呛得一直咳嗽,穆梁担心他哮喘发作,急得团团转,声音也变了调。 佣人们也束手无策,哪怕是平时安辞很喜欢的几位佣人,此时受到惊吓的人也抵触他们的靠近。 “安辞,快出来吧,我怎么会打你呢?我绝不会伤害你。” “你说想要回家,我带你回家好不好,我们一起给你妈妈扫墓。” 可任他说破了嘴皮,许下无数温柔甜蜜的诱饵,惊惶到了极点的人还是将自己蜷缩成一个小团,瑟缩而固执地不肯出来。 他跪趴在地,眼睛挨了一拖鞋,已经红肿了起来,他伸出一只手臂探向床下,试图将人从床下拖出来。 可甚至还没触碰到安辞的衣角,安辞宛如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一般,再度发出尖锐的惨叫声。 穆梁触电般收回手,连退几步,哀求道,“我不碰你,安辞,我不再碰你了,别害怕。” 等了很久,因为他的靠近而濒临崩溃的人才终于恢复了平静。一切的尝试都徒劳无功,穆梁终于放弃尝试将人带出床底。屏退了佣人,穆梁在地上躺下,安辞就蜷缩在床下小小的角落里,见他这般动作立即紧张地盯着他。 “我困了,要睡觉。”穆梁佯装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还在发红流泪的眼角,那是安辞用拖鞋砸出来的,见安辞脸上立即浮现出愧疚,穆梁忙道,“是过敏,不是你砸到我的。” 安辞吸了吸鼻子,因为长时间哭泣,他的眼睛和鼻子一齐红得厉害。穆梁翻了个身,和安辞面对面躺在地上。 “在梦里面,我打你了?” 安辞犹豫了一下,点头。 “疼吗?” 安辞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脸疼,头也疼,后边很疼,哪里都好疼...我知道你是好人,不会打我,但我真的害怕。” 穆梁悄悄挪了挪,安辞没说话,穆梁悄声道,“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安辞的嗓子哑了,哭了太长时间,他的眼皮有些睁不开,但还是强撑着安慰道,“是我胆小,明知道是梦,还是会害怕你。” “如果我说,这一切都不是梦呢?”穆梁突然道。 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单纯的好似一张白纸,穆梁有无数办法撇清自己,在这张白纸上随意书写篡改,将他自己——一个施暴者的形象美化。 可他不能再一次欺骗安辞。 安辞却摇摇头,将已经蹭上几抹灰尘的脸颊贴在地上,小声道,“你是好人,你不会打我的。” 穆梁向床下再次挪了挪,这次动作大了些,原本昏昏欲睡的人惊得睁大了眼,“你别过来。” “可是你要喝水,要吃饭。”穆梁柔声道,“已经五个小时了,安辞,你连一口水都没喝,如果咳嗽了又要吃药,药很苦的。” 穆梁的语气很软,与其说是商量,更像是祈求,“这样吧,你出来吃点东西,再把退烧药吃了,然后你想在哪里就在哪里,如果觉得床下面很舒服,我把下面打扫干净,然后我们还像现在这样躺着说话,好不好?” “不好。”安辞哽咽着,“我不要你,我想要阿豪哥哥。” 那天直到安辞睡去,穆梁才成功将人从床下抱出来。筋疲力尽昏睡过去的青年在他的怀抱里沉睡,他的心头却沉甸甸的,将人安置在床榻上,医生说已经出现了脱水的迹象。 安辞的手背上扎了吊瓶,葡萄糖和维生素缓缓注入到安辞的身体里。穆梁用手捂着输液管,可安辞的手还是越来越冷。穆梁将头缓缓埋在掌心,他搓了搓脸,将凌乱的头发胡乱拨到脑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上次要你去深圳找的人,把人带来见我。” 挂断了电话,穆梁吞了几个药片,才将心口翻涌的痛意压下。他俯身,在睡梦中的青年唇上轻轻一吻,泪水落在脸颊之上,引来睫毛的一阵轻颤。穆梁的声音很低,几不可闻,“我是不是就要失去你了?” 正如穆梁预料的那样,情况并没有好转。 安辞醒来后不久,再度对周围环境表现出了极大的恐惧,穆梁甚至没有靠近他,只是站在门口,就将安辞吓得尖叫,手脚并用地爬到床下那个令他觉得安全的小角落。 沉浸在恐惧中的人并没有意识到,床下已经被仔仔细细地清理打扫干净,任何可能划伤磕伤他的尖锐之处都被打磨平整,重新铺设的地垫干净而温暖,而默默做这一切的人,就站在门口望着他,眼神蕴含着无穷尽的悲伤。 “你就是穆梁?”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穆梁缓缓转身,助理已经将他要找的人带了过来。 穿着运动衫的男人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浓眉大眼,满脸正气。 李豪,曾就读于清水县希望工程小学,考入职高后参军,退伍后一直在深城做运动器材的生意。生意的规模不大,但也算衣食无忧,在深城全款买了几套房。穆梁和许安辞结婚时,李豪原本要从部队请假请假回来参加婚礼,但因为遇到了紧急任务,只得错过婚礼。那时候李豪手头还不宽裕,不过还是包了几万块的大红包托人送来。 那几万块,几乎是李豪那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后来许安辞过得不如意,两人也一直没有断了联系,只是许安辞天生不会诉苦,从来不曾将丈夫的冷落和学院的不公平对待告诉李豪。许安辞一直在撒谎,欺骗李豪自己过得很好,老师对他很好,家庭也和睦幸福。 直到许安辞跳崖的前几天,他还婉拒了李豪要来海市看他的提议,他告诉李豪,他这边一切都好,快毕业了所以很忙,以后有机会来深城再见面。 这就是安辞口中的“阿豪哥哥”,此前安辞将鱼贩子错认成了眼前这个人。 不可能找那个人品低劣的小混混来安抚安辞的情绪,穆梁直接找来了安辞的这位老同学。 “是,我是穆梁。”穆梁抬眼,自我介绍道,“我是许安辞的丈夫。” “我x你爹。”伴随着脏话砸向穆梁的,还有李豪的一记重拳。 李豪当过几年兵,做的又是健身行业,身体素质非比寻常,穆梁结结实实挨了几拳,耳边已是轰鸣一片。保镖立即围了上来,穆梁擦了擦鼻血,冷声道,“谁都不许过来。” 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松开,穆梁放弃了抵抗,任由拳头雨点般落到他的脸上身上。 许安辞做不到的,只能由他的挚友代劳。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李豪仗着一身蛮力压制住穆梁,双目猩红,扯着他的衣领嘶吼道,“你还是人吗?你把他生生逼上绝路,竟然还有脸自称他的丈夫。” “如果你不爱他,为什么要和他结婚?为什么要折磨他?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变态,看着小辞变成现在这样,你心里是不是特有成就感?现在来装什么深情,我看你这坏种天生缺少家教,什么样的畜生能养出你这坏坯?” 辱及父母,穆梁按捺不住,握住挥向太阳穴的拳头,反手一拧,翻身将人反制住。李豪虽然学过几年功夫,但对上专业格斗运动员来说毫无胜算。不过他一身蛮力,穆梁身体虚弱,此时李豪玩儿命般挣扎,竟压制不住,两个男人在地上扭打得难舍难分。 到底还是穆梁略胜一筹,只是他好容易将人压制住时,唇齿间已涌上血腥味,“骂我可以,别提我的父母。” “不是说让我给小辞出气?怎么?现在装不下去,终于露出真面目了?”李豪啐了一口血,冷笑道,“小辞怎么会看上你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两个血人气喘吁吁地瞪着对方,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佣人们哪里敢上前劝,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气氛一时间僵持不下,却听得房间里一声呜咽。 第24章 不要再打架了 安辞哭了。 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立即放下拳头,李豪就要往屋里冲,却被穆梁拉住。几张纸巾塞进李豪掌心,穆梁冷声道,“把脸上的血擦干净,他害怕。” 李豪冷哼一声,将脸上的血迹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这是安辞的声音从床下传来,他说,“阿豪哥哥?” 李豪的神色登时软了下来,他连声答应着,奔进房中,“小辞!” 第29章 穆梁僵硬地立在原地,他看见安辞纤细的两条手臂从床下伸出来,那个宁死不肯露头的青年,竟一点点儿地挪了出来,安辞哭得满脸是泪,睁着一双泪意盈盈的大眼睛望着李豪,似乎在竭力分辨着什么。李豪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他跪在地上,哽咽着说,“小辞,哥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 一双冰冷的手抚上李豪的脖颈,尔后是耳朵和脸颊,安辞主动靠近了李豪,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心疼与无措,他试探地叫了一声,“阿豪哥哥?” 李豪哽咽着道,“是,我就在这里,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了。” 安辞发出一声呜咽,扑向李豪的怀抱,他伸出手紧紧环抱着对方的脖子,“阿豪哥哥!” “对不起,在你最难过的时候没能及时出现在你身边,小时候我承诺过,会一直保护你,有我在你身边,没有任何人能欺负你...我食言了。” 安辞拼命摇头,“阿豪哥哥,是我没用,没能赚到钱给你治病,我做不好替身,我太笨了......” “哥哥,以后我们可以还和以前一样,一起去山上摘花,一起生火烤土豆吃吗?我给你讲作业,你把大个的给我吃好不好?” “哥哥,其实我是骗你的,你长得高,吃大的土豆才能吃饱,我只是想给你讲题,你成绩不好,我想我们一起考到北京去,这样我们上了大学还能天天在一起玩。” 安辞靠在李豪的肩膀上,他们说了很久的话,也哭了很久,两人的眼泪交融在一处,仿佛两人原本就是一体的,而穆梁自己才是那个局外人。 穆梁进屋的时候,安辞已经睡着了。许久未曾进食的人需要挂水,穆梁熟练地将吊瓶挂在输液架上,输液管的接口和安辞手背上的留置针管相连。这一次,穆梁没有再用掌心的热度为安辞暖手。 小巧的热水袋温度适宜,搁在安辞冰冷的掌心下。李豪站在旁边,盯着穆梁沉默不语,直到穆梁默默做完这一切,才低声道,“出去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穆梁刚一站定,冷不防李豪又挥出一拳。这一拳慢了些,穆梁压制住身体本能的闪躲反应,站在原地硬生生受着。 “行啊你还编故事骗他,你到底在搞什么让小辞自己代替自己吗?”他指了指病床上昏睡的青年,愤怒道,“我看,你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龌龊想法,趁着他脑子不清楚还骗他陪你做那档子恶心事,满足你肮脏的欲望。穆梁,你真恶毒,小辞遇见你,真的要倒了八辈子血霉。” 被重拳轰得麻木的大脑,反应了好半晌,才终于明白,安辞搞混了两个“阿豪”,小混混张豪撒谎欺骗安辞说自己生了病,而这个“李豪”并不知情。其实在刚找到安辞的时候,穆梁就已经戳破了张豪的谎言,明确地告诉安辞“阿豪哥哥”没有生病,安辞不需要勉强自己做任何不愿做的事情。 可安辞的记忆尚处于混乱期,哪里能听懂他的解释。 这波属实是冤枉,穆梁却无法为自己辩解。 “等小辞做完手术后,我会带他离开。”李豪冷道,“如果你还有半点儿良心,就别阻拦我,否则就算杀人犯法,我也要把你这种活该天打雷劈的贱人弄死。” 第二天穆梁起得很早,赶在李豪之前,带着刚刚睡醒的安辞洗漱穿衣,在开耳后的助听器时,李豪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你告诉我怎么开就好,以后这些事情不用你做。” 穆梁冷淡道,“你做不好,安辞习惯让我照顾。” 李豪哈哈一笑,低头问安辞道,“小辞,你来说说,你是要阿豪哥哥,还是要穆梁。” 安辞立即回答道,“我要阿豪哥哥。” 在穆梁暗淡的目光中,李豪挑衅地笑了笑,将僵硬地站在原地的穆梁挤到一旁。 吃早饭的时候,安辞更是配合,李豪喂给他什么,他就算不爱吃也会皱着眉头咽下去,乖得令人心疼。穆梁自嘲一笑,心道,早知如此,真应该一开始就把李豪接过来。 至少,安辞能吃得更多,康复得更快些。 可他不甘心,他躲在门后,房中人每一声欢笑,每一句交谈都如利刃一般深深刺入他的心脏,这些原本属于他的,可却被安辞通通转送给了另一个人。他不甘心,如果此时,安辞能对他笑一笑,他愿意付出一切为代价。可直到他转身离开,安辞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穆梁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许安辞的书房和他本人一样,总有一种能让人安定的气息。药物也无法麻痹心口的剧痛,他捂着心脏,无助地喘息着。 如果结局一开始就已注定,至少在走向结局的这段路,还能陪着安辞走。可就连这一点微渺的期望也即将被剥夺,他却只能亲手将情敌推向安辞,只要安辞能活下去。 极端痛苦之下,他狠狠咬住小臂,其上已经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只能通过肉体的疼痛,稀释掉心里的苦痛空虚。 房门被敲响,安辞的声音传来,“穆梁,你在里面吗?” 他手忙脚乱地起身整理好自己,衣袖拉下来遮住渗血的手臂,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开了门。 安辞就站在门外,捧着的餐盘上搁着几碟切好的水果。李豪紧跟在安辞身后,面色不善,眼里的杀意几乎掩盖不住。 “你怎么来了?”穆梁望着安辞,声音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他接过托盘,受了伤的手还不大灵光,勉强维持住托盘的平衡。 “我......我来看看你。”安辞进了书房,率先在椅子上坐定,他还是不大敢和穆梁对视,不过恐惧的症状已经大有缓解,“我主要是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穆梁以为他要说打碎花瓶或者扔拖鞋的事情,却没想到安辞说,“我这几天的态度伤害到你了,对不对?” “你对我这么好,给我吃的,给我穿的,帮我联系老师,还给我看病,我却表现得那样...讨厌你,一定让你很难过。”安辞叹气道,“其实我也觉得,因为一场噩梦,对身边的人产生负面情绪很蠢,但我那时候真的很害怕,我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就好像那些事,是我亲身经历的一般。” “所以穆梁,我想郑重地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生气,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安辞抬眸,小声补充道,“如果你愿意和我做朋友的话。”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穆梁忙不迭地连声答应,狂喜将他砸得昏头转向,命运总会在即将走入死胡同的时候峰回路转,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安辞恰好恢复的“换位思考”能力,又一次拯救了他。 “所以,我们是朋友?” 安辞奇怪地瞧着他,“你不愿意吗?为什么又哭了?” 穆梁胡乱抹了把脸,脸上实在太过精彩,鼻涕眼泪混在一起,他解释道,“我只是很开心,还可以和你做朋友。” 安辞点点头,难得露出一点儿满足的神情,他道,“既然是朋友,那做错了就要道歉的。”他错开身,拉过身后的李豪,指着李豪已经肿起来的眼睛,小声道,“穆梁,你们打架我都看到了,你给阿豪哥哥道个歉吧。” 李豪最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待穆梁铁青着脸色,紧咬牙关,从牙缝里挤出那句“对不起”后,他才摆手嘲讽道,“我可受不起。” 却没想到安辞转身,也指了指穆梁鼻梁上的淤青,道,“阿豪哥哥,穆梁也被你打伤了。 “阿豪哥哥是我的好朋友。 “穆梁救了我,对我很好。 “你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即便是闹矛盾肯定也是有误会,说开了就好。 “你们握个手吧。”和平大使安辞这样说。 两个人的脸同时青黑一片,穆梁硬着头皮努力了几次也没能伸出手,李豪也僵直了身体,手指搓了搓裤缝,宛若站军姿一般。在令人窒息的尴尬气氛中,只有安辞无知无觉,他一手拉住穆梁的手,另一只手则拉住了李豪的,将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安辞兴高采烈道,“好啦,握手言和,以后不许打架啦。” 市郊,慎山茶楼。 身着唐装的侍应生面带微笑,引着李豪进入二楼雅间。慎山茶楼位置隐蔽,包厢之间都做了隔音措施,俨然是注重隐私的上流人士社交联络、合作洽谈的选择。李豪经营的健身器材公司虽然已有一定规模,但这种场合却从未来过。 侍应生带着李豪来到走廊最深处的雅间,李豪站在门外,只听里面传来流水淙淙之声,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包厢里早已有人等着他。 年轻的那个他认得,沈津南,本应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如果沈家没有破产的话。年纪大的那个却是第一次见,单从外表来看瞧不出年纪,保养得宜的脸上并没有岁月留下的风霜,唯有花白的头发彰显此人年逾五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瞧着总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沈津南笑道,“伯伯,这就是我和您说的李豪,李总。” 第30章 男人一点头,伸手握住李豪的手,“沈自山。” 李豪心头一震,沈自山这个名字,华国人应该没有人不知道,虽然姓沈,和沈家有些渊源,但沈自山刚成年便脱离了家族自立门户,白手起家生意规模却一度赶超了沈家本家。近年来沈家渐渐走了下坡路,传闻也是靠着沈自山扶持着才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 沈自山和沈津南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几百亿的项目李豪哪里插得上话,只能频频喝茶缓解尴尬。却听沈自山问道,“关税这几年变动颇大,李总您的企业没有受到影响吧?” 李豪勉强笑了笑,他的健身器材公司美其名曰企业,不过是个注册资本五十万的小公司,靠着几个健身房的老主顾牵线搭桥也做一些健身器材出口的小生意,但和方才沈家二人聊的简直寒碜。 “沈总,我的企业规模不大,和您二位的相比实在不够看。”李豪起身直奔主题,“我相信沈总叫我跑一趟也不是为了聊生意,有话不如直接说。” 沈自山倚在沙发上,他换了个姿势,颇为闲适,仿佛只是随口闲聊般,“去年,沈氏集团出口a国是这个数。”沈自山比划了个手势,“你知道穆氏的进出口贸易额吗?” “沈氏的十五倍。”沈自山语调沉痛,“李总,我知道你的想法。” “沈氏想要扳倒穆梁,但沈氏江河日下,只剩我一支苦苦支撑,孤立无援到只能找一个不入流的小企业经营者联手,试图通过生意场下见不得光的手段,对付穆梁。” “你一定在想,不是你需要沈家,而是沈家需要你,所以你有谈条件的资格。”沈自山笑道,“如果我没猜错,你的条件应该是许安辞。” 在说到“许安辞”时,沈自山的表情闪过一丝近乎慈爱的光,短暂到包厢内其余两人都未能察觉到异常。 李豪皱眉,许安辞的名字从陌生人口中说出,仿佛自己内心深处最隐蔽的秘密被戳破,他没有否认沈自山的猜测,但突然下意识觉得,不能再继续聊下去了。他这种从社会底层一路摸爬滚打混到中产阶级的人,对上沈自山这种坐拥无数财富的顶级富豪,无论是手段还是眼界都毫无胜算。 不管两人有何目的,开出怎样的价码,李豪都不打算继续深入聊下去了。他起身告辞,刚朝门口走了两步,却听见沈自山一声轻笑。 “三个月前,穆梁订购了一套产自德国的全屋空气净化器,这种空气净化器可以帮助哮喘患者控制病情,对于自身免疫缺陷的人来说,无异于是救命的器材。据我所知,穆梁并没有呼吸系统的疾病或者免疫缺陷,你不妨猜猜,穆梁身边有谁需要?” 沈自山起身,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万。” 李豪心下稍霁,三百万,这几年光景好,他的公司一年利润勉强能够到这个数字,他挑眉正欲回复“不用你们多管闲事”。 却见沈自山笑了笑,道,“三百万不过是一个月的电费和维护费。” “这种专供顶尖富豪和皇室政要的医疗设备,寻常人是接触不到的。”沈自山盯着李豪的眼睛,笑容温和却没有任何温度,“很多时候我在想,坠崖是什么感觉。” “在台风天,冒着风雨走到山巅,极速地下坠,撞到石头上粉身碎骨,残骸被汹涌的海潮带走。如果侥幸没有撞到礁石或者水下的暗礁,头部或者躯干会承受入水的撞击,之后就是溺水,溺水的感觉和上吊一样难受,水流涌入肺部,一点一点地窒息......” “肺部和头部都会受到不可挽回的创伤,癫痫、哮喘、失忆症每一种病症都是烧钱的。或许有人会说医疗保障制度,你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吃着廉价的药物,承受着非比寻常的副作用,最后听取庸医的建议保守治疗,最后沦为植物人。许安辞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你认为他能接受这种结局吗?你想要将许安辞带走,可你做好充足的准备给他最好的医疗条件了吗?许安辞脑部有残存的血块,病情随时可能发生变故,你有实力为他准备最尖端的医疗团队吗?” 沈自山的诘问一句比一句尖锐,逼得李豪喘不过气,甚至连一句辩解也无法做到。 “我知道你想什么,许安辞的丈夫穆梁会想方设法地照顾许安辞,直到他完全康复。可你有没有想过,穆梁并不是慈善家,花费十几亿千辛万苦救回来的人,他会轻易放手吗?” 回程的公交车上,李豪一直咀嚼着沈自山最后的话,“和我们联手,整垮穆氏,我们会给你足够多的钱和资源,你可以带着许安辞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好好生活。” 冷笑一声,李豪将明信片撕碎随手扔出窗外。虽然沈自山几人并没有明确地告诉他对付穆梁的计划,可他并没有天真的以为,穆梁会对自己的情敌写下心房暴露自己的弱点。沈自山对付穆梁最好的武器并不是自己,而是许安辞。 可许安辞就是许安辞,哪怕疯了傻了,也是独一无二,不该是任何人利用的筹码。 李豪回到客房,翻开行李箱,拉开夹层,最隐蔽之处藏着一把军刀,两面皆是刀刃,削铁如泥。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许安辞康复后,杀了穆梁。” 刀刃刺入人体,旋转着破开血肉,鲜血喷涌而出,温热的、腥甜的,溅得他满头满脸。 “伤害小辞的人,都要死。”李豪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 “阿豪哥哥?”房门被敲响,李豪慌忙将匕首藏到枕头底下。他扑上去开门,可却没控制好力道,沉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虽然李豪反应及时立即卸了力道,但安辞还是捂着头蹲在地上。 “怎么了?我看看磕到哪里了。”李豪又内疚又心疼,挪开安辞的手,额头一小块肌肤泛着红,不过并不显眼,头发挡住就看不见了。 见李豪神色有些不自在,安辞安慰地笑笑,“没关系的,没有磕到,只是擦到了一点儿。” 安辞缓了一会儿便站起身,穆梁住院了,管家伯伯说,他的心脏要动手术,我想去探病,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李豪心道我巴不得那个老东西赶紧死,嘴上说道,“当然,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他见安辞愁眉不展,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中警铃大作,“小辞,你为什么想去探望穆梁呢?你对他究竟是怎样的心思?” 安辞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 “昨天,我去书房看书,突然想起来两个月前,我关门的时候不小心夹到了他的手,穆梁的手打了两个月的石膏,我却忘记了这件事从来没有关心过他。” 安辞抬眸,眼神中既有委屈也有痛苦,“我感觉自己哪里不对劲,是不是我的精神出了问题,为什么上一秒钟做的事情,下一秒就想不起来了呢。” “胡说!”李豪板着脸道,“谁说你不正常了,小辞你就是喜欢乱想,压力大忘事儿是很寻常的,我有时候也忘记自己吃过早饭吃了两顿呢。” 在李豪的安慰下,安辞勉强笑了笑,脸上的忧虑神色却并未消散。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管家发来消息说穆梁的手术很成功,人已经清醒了。 安辞随便套了件外套,坐车去医院,打开车门才发现,开车的并不是司机,而是助理,管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正和助理小声说着什么。安辞上车的动作顿了顿,他知道穆梁的企业做得很大,这么大的集团商业机密并不少,有一些东西他一个外人不方便听。 李豪一早出门办事,他说会在医院和安辞碰面。一路上,安辞都安静地望着窗外,在经过水果摊的时候突然叫助理停下,“李特助,麻烦您靠边停下车,我买一点水果。” “嗐。”助理道,“您和穆总客气什么?他又不缺水果。”话是如此,助理还是将车停在路边,他见管家表情僵硬,浑身上下仿佛都冻住一般微微颤抖,奇道,“怎么了?” 管家闭了闭眼,低声道,“你没发现,今天安辞先生有些不同吗?” 助理回忆了半晌,瞪大了眼睛,“他,他叫我李特助,这不是许先生的叫法吗?这件事我们要不要报告穆总?要是告诉穆总许先生就快想起来了,他会不会再一次犯病啊?” 管家叹了口气,解开安全带,跟着安辞下了车,安辞埋头挑着橘子。 突然,管家唤了一声,“许先生。” 安辞转头,奇怪道,“阿伯,您是不是又叫错人了?” 管家松了口气,安辞又转过头神情专注地挑着橘子,管家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蹲下身陪着安辞将橘子一个个装进袋子里。 第25章 恢复记忆 安辞来到病房的时候穆梁已经醒了。 前段时间积累了太多未处理的公务,病房被布置得更像是一间办公室。穆梁半靠在床上,对着电脑凝神思考,线上会议几个部长汇报了半年度财报,有人提及了沈自山的名字。 穆氏以建筑行业起家,穆梁接手后逐渐向科技型企业转型,如果要进入大热的脑机接口领域,最快捷的办法并不是大量投入资金搞研发,而是收购一家有专利权的企业。 第31章 研发科技类产品投入巨大,可谓是烧钱行为,部分股东抱残守缺本就对此有所不满,沈自山却在这个时候主动开出一个低价求穆氏收购,不少股东都动了心思。穆梁的直觉却告诉他另有蹊跷。 屏幕上的照片,沈自山那张脸保养得宜,并不显露半分老态,甚至可以看出,年轻时的沈自山应当十分英俊,不同于富家公子的风流倜傥,反而是带着几分文气的俊秀,瞧着不像是商人,更像是个大学教授。 他拧眉沉思片刻,五六岁的时候,父母是带着他和沈自山打过交道的,甚至沈自山还抱过他......照片上沈自山的近照,似乎有哪些地方不一样了。 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余光瞥见病房门口的身影,安辞提着一口袋橘子,不知道站了多久。 “看你在工作,怕打扰你。”安辞抬了抬手中的水果,道,“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在路边买了点橘子。” 穆梁其实不大爱吃这种酸甜的东西,但安辞拿给他的就算是毒药他也会说自己爱吃。 “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吃橘子。”穆梁惊喜地伸手想迎安辞过来,动作幅度却稍微有点大扯到了伤口,穆梁抽了口冷气,脱力地重新倒回床上。 安辞坐在床边,随手拿起一只黄橙橙的橘子剥了起来,他垂着头,穆梁很喜欢他无论干什么都很专注的模样,盯着安辞一直看,几乎连眼睛都忘记眨,生怕这一切都是一场美梦,一睁眼,安辞就连带着橘子一起消失不见。 安辞很快剥好了橘子,金黄的小圆球塞到了穆梁掌心,安辞开口,“穆梁,我来就是想和你说......”我想要搬出去了,话还未说完,只见穆梁已经张嘴,将一整个剥好皮的橘子塞了进去。 “...” “真好吃啊。”穆梁含混地赞叹道。 安辞无法,只得又给他剥了一个,这次穆梁明显珍惜很多,一瓣一瓣地吃,仿佛吃的不是路边三块钱一斤的橘子,而是什么人间美味。 “我来是想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还有......” “还想吃。”穆梁咽下了最后一口橘子,眼睛里已经有晶莹的泪意。这一次安辞却没有再给他剥橘子,他直视着穆梁的眼睛,问道,“穆梁,这样一次次岔开话题有意义吗?”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安辞沉吟了半晌,开口道,“这个替身我不想再做下去了,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只有两点。” “第一,我不过是个因为生病失去记忆的流浪汉,和您素不相识,却享受着最好的医疗条件和您无微不至的关怀。这并不合乎情理,后来我在许先生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些东西,许先生生前并没有被您好好对待,他的死也并非意外。”安辞脸上划过一丝同情,“他是自杀的。 “因为不幸的婚姻和您的冷暴力,被迫中止的学业,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安辞深吸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您想要补偿许先生,但许先生已经死了,而我,在您最愧疚的时候突然出现,所以您将对许先生的愧疚投射在我身上。” 安辞摇摇头,低声道,“我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这对您来说不公平,对许先生来说也不公平。您真正要做的,不是收容来路不明的流浪汉玩替身游戏,而是去看心理医生。” 这是安辞近一年来,第一次说这么长的一段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穆梁摇头苦笑,“你不明白,安辞,你不明白,我对你好并不是出于愧疚......我有苦衷的,以后或许你会知道,但......” “穆总。”安辞第一次打断了别人说话,“这样的话请您以后不要再说了,许先生刚去世不到一个月,我就和您住在一起,这或许合法,但并不道德。 “第二。”安辞道,“我不喜欢替身这个职业。” “将一个人的主体性完全泯灭,让他扮演另外一个人取悦自己的雇主。”安辞轻咬下唇,脸上划过一丝屈辱,“我的自尊不允许我做出这样的事情。” “前几天,我查了一下您给我的银行卡。并不是副卡,也不是信用卡,而是只有存款过亿的贵宾才有的黑卡,年费就要十万元。这应该是您自己的卡,而不是给一个替身的工资卡。” 安辞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黑卡,轻轻搁在穆梁面前的桌子上,“我不需要这笔出卖自尊践踏人格赚到的钱,您的心意太过贵重,我承受不起。” 穆梁的视线落在那张黑卡之上,他的胸膛极速起伏着,“安辞,你如果真的搬出去......”说到此处,穆梁的喉咙像是咽下了一块火炭,余下的话卡住,穆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来,“你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没有住的地方,你该怎么办呢?还是你想和李豪一起走......” 安辞皱眉道,“我为什么要和阿豪哥一起走?难道只靠我自己就没办法生活了吗?身份证可以补办,至于钱,我有手有脚,送快递,做外卖员,在饭店做服务员或者后厨小工......虽然赚得不多,但也算是自食其力。” “这怎么可以!”穆梁一听外卖员和后厨小工,猛地坐直了身体,顾不上心口的剧痛,立即反驳道,“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你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安辞,这些,你有凝血障碍和哮喘,除了你的右耳.......如果不及时干预,会恶化的。” “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你吧。”穆梁将那双冰冷的手捂在掌心,可安辞很快将手抽了出去,他的语气很淡,仿佛在说和他全然不相干的事,“没关系。” “至少在生命的尽头,我不是被操纵的提线木偶,我可以做一个人,自由的人。” 穆梁的心猛地一坠,这样看淡生死的态度太过熟悉,许安辞跳崖自杀前有一段时间就是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一切都淡淡的,明明近在眼前,却如雾气一般缥缈不定,无论如何也捉不住,摸不到。 安辞说完这些话,转身便要离开。穆梁猛地站起身,不顾赚翻了床上支着的桌板,从背后将人抱住,嘶声道,“不,不!不要这样,我求求你,安辞,是我错了。我哪里做得不对,我会改正的。”穆梁大声哭泣着,嚎啕得像个小孩一般。 安辞的语气透着几分无奈,试图掰开穆梁从后向前抱着他的胳膊,“穆梁,你别这样......” 突然,安辞的头无力地垂软下去,整个人一软,脱力地倒了下去。穆梁惊呼一声,毫无征兆昏迷过去的人整个体重压在身上,刚动过手术的身体还很虚弱,但他还是勉强支撑着站稳,避免安辞摔在地上。 将人安置好后,他立即按下床头的呼唤铃。 安辞是被一阵阵有规律的电流声唤醒的。 脸上痒痒的,湿湿的,好像又下了雨。他刚睁开眼睛,就瞧见穆梁坐在他身旁,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唇色白惨惨的没有一丝血色,脸色和死人差不多。安辞吓了一跳,摸了摸穆梁搭在床边的手背,触手滚烫。 他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原本病人应该在的床上,而那个他本来计划要来探望的病人,只能可怜巴巴地坐在椅子上吸氧,身旁的心电监测器显示他的心率维持在120下左右,很不健康的阈值。 穆梁很快睁开眼,他的笑容带着很深的疲倦,“医生说你情绪起伏过大,一时间脑供血不足才会昏倒。如你所见,我现在站不起来,没办法拦着你走,但是安辞,我恳求你,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灼热的泪水烙在安辞的手背上。 “我......我没有......”瞧着穆梁的反应,指不定自己那句话又戳到了穆梁的伤心处,安辞皱着眉努力回忆自己睡觉前说了什么,可奇怪的是,就连早晨起床吃早饭坐车来医院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安辞拍了拍混沌的脑袋,疑惑道,“我又说什么啦?我记不得了。” 突然,安辞一拍手,道,“我是不是和你说了去游乐园的事情?” 安辞安慰地拍了拍穆梁的手背,起身试图将穆梁搀扶到床上去,“你怎么又因为一点小事哭呀?昨天阿豪哥哥说要带我去游乐园,其实我的意思是,我打算等你好一点再一起去呢。” “安辞...你...刚刚说的记不得了?”穆梁瞪大了眼睛。 安辞挠头道,“我记性不好,如果你担心游乐园的项目危险,你可以告诉我嘛,我去坐一下旋转木马就好......穆梁,你能这样关心我,我很感激你,但你也不要总是过度紧张,因为一点小事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呀。” 安辞瞧见一旁放着的橘子,笑道,“原来你喜欢吃橘子呀,我也喜欢,给我尝尝吧。”安辞说着剥开一只橘子,只吃了一瓣,酸得他五官几乎皱到一团。 “酸就不要吃了。”穆梁平躺在床上,拉住安辞的手,“你陪陪我吧。” 安辞点点头,一直等到穆梁的呼吸归于平稳,才轻轻抽出被穆梁攥着的手。 他叹了口气,拍拍还在隐隐发胀的头,小声道,“我怎么又说错话了?好笨。” 即便是在睡梦中,穆梁的眉头依旧紧紧锁着,偶尔发出几声近乎梦呓的呢喃,显然是被他气着了。安辞愁眉不展地回到车上,对管家说了惹穆梁生气的事情。 第32章 管家见他一副苦闷的样子,提议道,“过几天穆总出院,正好赶上他的生日,要不然咱们给他办个生日派对热闹一下?” “生日派对需要准备什么?” 鲜花、水果、气球,还有最重要的蛋糕和蜡烛。安辞怕自己忘记,在小本本上认真地记好,其实他也不需要准备什么,在他说出想要为穆梁办生日宴会的时候,所有的佣人都行动了起来。 场地布置得甚至比他自己想的还要周全,对此安辞很是挫败,“还是我亲自动手才比较有诚意。” 管家也不敢让人闲着,整日闷在书房很容易胡思乱想,忙迎合道,“好,全都由您亲自布置。” 安辞决定送穆梁亲手烘焙的生日蛋糕,佣人们还记得穆梁下的禁止安辞进入厨房的死命令,一个个如临大敌地站在一旁,好在安辞的手已经足够稳,甚至学会了看着视频教程一步步慢慢来,整个过程有惊无险。 奶油淋面上,安辞用巧克力酱写下“生日快乐”几个字。他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生日快乐”这四个字,并不是他的笔迹。 笔记本摊开平放在桌面上,他的字迹工整,却谈不上好看。没有笔锋的字体横平竖直,像是幼稚的小孩字。可蛋糕上的四个字,不仅有笔锋,甚至还带着一股令他本人都陌生的风骨,在被他抹得凹凸不平的奶油上,显得格格不入。 安辞环顾四周,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窗子上倒映出他的影子,倒影中的人,容貌秀致俊美,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哀愁,脸色是病态的苍白,但病气却掩盖不住身上斯文的气度。 原来自己长这样吗?他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右脸。 那里横亘着很长的一条疤痕,虽然已经做过祛疤手术,但摸起来还是有些凹凸不平。镜中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安辞只看了一眼,只觉得一股寒气升起,令他浑身战栗不止。 镜子里的人,脸上并没有疤痕。 那不是他。 安辞惊呼一声后退了两步,佣人忙搀扶着他坐在椅子上,他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惊魂未定地喝了几口水,搁在桌子上的手机却突然弹了条消息。 李豪:对不起小辞,这几天,我在外边租房子,等你忙完了接你过来。 历史消息一并弹出,他的微信里只有几个人,剩下的全是穆梁的消息: 早饭吃了什么?昨晚睡得好吗? 储老师推荐的几本书已经邮到了,不要光顾着看书,适当运动。 我这里一切都好,医生说很快就能出院了。 安辞删删改改,最终将对话框中的文字都删掉了,他不知道回复穆梁什么,只能说了句简单的“收到”。可穆梁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安辞?”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安辞有些犹豫,惊喜不应该提前透露,但他不会说谎,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半夜出现在餐厅的原因,好在穆梁并没有刨根问底。 安辞的视线重新回到玻璃窗上,倒影中的人举着手机讲电话,可右脸上依旧光洁。安辞突然记不清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我可以用你的电脑吗?”安辞问道,“之前我们去郊外露营,你带相机拍了照,我想看看照片。” “当然可以。”穆梁回答道,“开机密码1203。”开机密码似乎有某种特别的含义,似乎是某个人的生日,穆梁停顿了半晌,并未对此解释什么。 “所有的照片,都在数据盘,一个命名为照片的文件夹里。” 书房,穆梁的电脑里,安辞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个文件夹。穆梁的拍照技术很好,照片中的青年笑得温和,虽然右脸上有一条长疤,但看起来并不维和。 安辞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低声道,“果然是有疤的。” 现在的安辞已经不再需要听故事睡觉了,和佣人道过晚安,安辞躺在床上,不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佣人们陆续回房睡觉,等到屋外彻底安静下来,安辞才松了口气,他睁开眼睛,没有穿鞋,赤着脚无声地走出房间。 开关轻响,柔和的光线照亮了书房。安辞搬过椅子踩上去,从柜子的最顶端缓缓抽出那个蓝色的礼盒。礼盒里面装着一条蓝色的手帕,高定的材质很好,即便是十年前的款式看起来也并不过时。 他将礼盒丢到一旁,继续在柜子上摸索着,很快,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一台笔记本电脑。 铝塑外壳因为长久搁置蒙了一层灰,但擦干净以后便会发现,这几乎是一台全新的电脑,并没有太多使用痕迹。穆梁虽然富有,但平日吃穿用度绝对不会过度铺张浪费,对于电子产品更多考虑的是性能适配度而非追求新款。 穆梁现在自己使用的,就是和这台电脑相同型号的笔记本,这很奇怪。 安辞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书房里发现了这台电脑,或许是上一次不小心打碎了花瓶,又或许,是某一个梦里的场景。这几天他的头脑都很混乱,除了认不出自己的脸,有时脑袋里还会突然出现一段奇怪的记忆。 长时间没有使用的笔记本电脑需要充电,穆梁的抽屉没有上锁,安辞从未翻过穆梁的办公桌,但他知道,充电线就在他左手边的抽屉里。 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安辞苍白的脸,经过漫长的开机,安辞输入“1203”,密码显示输入错误。 安辞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0929”他重新输入了一串数字。不是他和穆梁任何一个人的生日,这串数字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现在他终于想起,他在许安辞和穆梁的结婚证上看到过这串数字。 9月29日,是许安辞和穆梁的结婚纪念日。 密码输入正确,电脑卡顿了半晌,顺利登入成功。安辞打开了数据盘,和他料想的一样,命名为照片的文件夹静静地躺在那里。 照片足足有几千张,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标注,安辞一张张地浏览过去,一开始他看得很快,后来点击鼠标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所有照片的主角,都是一个人。 穿着校服,看起来不过十岁的小孩子。 捧着奖状站在希望中学简陋领奖台上的腼腆学生。 在母亲墓碑前默默流泪告别的少年。 光标不断向下,时间飞逝,照片的主角渐渐失去了笑容。 被堵在小巷子里拳打脚踢,身上满是淤青和红肿,干净的校服被写下“私生子”“jian货”之类的侮辱之词,安辞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抬起手腕用力咬下,身体上的疼痛勉强让他保持清醒。 真相就在眼前,他决不能因为自己的懦弱倒下。 他一张一张地浏览过去,突然,照片下标注的时间出现了将近一年的空白。 如果他没有算错,这段空白正是高考的时间段。高考后的时间线被拉得很长,只有寥寥几张照片。照片里的青年衣着简朴神色匆匆,在公交车上闭目小憩,在便利店里吃着打折便当,模糊了的背景依稀“华清大学”的牌匾。 那个从小山村考出去,经历了无数的霸凌与恶意的人,最终考上了理想的学校。照片中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容,虽然满是被生活磋磨的疲惫,眼神却是明亮清澈的,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憧憬。 安辞却感觉有一双巨大的手,缓缓地攀着他的脊背,锁住了他的咽喉。几千张照片凝聚了一个人将近二十年的光阴,也勾起了无数经历过的惨痛。 母亲在他的面前撒手人寰,狭小的房间内眼泪一滴滴落下的声音格外清晰。 尖锐的圆规和图钉刺入身体,暴力殴打留下大片大片青紫的淤痕,宿舍里反锁却最终被撬开的房门,被抓住头发强行按入装满水的游泳池,霸凌者带着恶意的讽刺笑声通过水波的震动,清晰地传导到他的耳膜。 黑暗狭窄的器材室,没有光,没有食物和水源,他蜷缩成一团,等待着被发现,强烈的不甘吞没了他,他不该就这样死去,他的理想尚未实现,不该这样没有任何尊严地死在这个地方。 突然黑暗被撕裂了一条大口子,光芒笼罩了他,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要怕,不会有事了。” 犹如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一根浮木,安辞捂住心口剧烈地呕吐起来,可他最终什么也没吐出来。 时钟指向凌晨四点,窗外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芒,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日子。安辞的手指缓缓搭上数控板,移动光标,点开了最后一个标注为视频的文件。 **** “怎么会覆盖掉?”许安辞失声道,“酒店的监控不是保留三十天?现在距离那场派对才过去二十天,怎么会查不到是谁进了房间呢?” 酒店前台为难地鞠躬道,“许先生,真的对不起,我们一周前升级了系统,一周前的监控录像都自动删除无法找回......真的很抱歉许先生。” 见前台小男生满脸委屈,许安辞这才发觉自己失态,忙道,“没关系,是我,我出于个人原因......需要查一些事情,刚刚态度不好,抱歉。” 第33章 许安辞失魂落魄地转身,浑浑噩噩地向外走去,昨天爱人受伤的眼神令他的心也如针刺了一般,疼得喘不过气。 平时鲜少碰酒,为什么偏偏在领证前的单身派对上喝酒?为什么明知道自己酒量不好还要放纵自己?为什么被人送回房间后会毫无意识地发生关系?为什么要伤害一个一心一意爱着自己的人? 许安辞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手机里,关于道歉的话编辑了很久都不满意,他想,还是要有一次正式的,当面的道歉比较好。 虽然穆梁原谅了他的“出轨”,可他却始终无法原谅辜负了爱人的自己。 铃声响起,一声一声砸在耳膜上,最后变成暂时无人接听冰冷的提示音。 与此同时,一沓粉色的钞票落在前台的掌心,前台男生立即发出喜悦地惊呼,乖觉地表态道,“老板放心,监控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手机一直震动,穆梁利落地按了静音键,唇角扬起讽刺的笑意,“视频不是系统更新覆盖掉了吗?” **** 安辞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中是一个烤肠机器,烤肠们在翻滚,金黄酥脆的脆骨肠爆裂开来,汁水丰富,香! 他看到了一张脸,混沌的,神志不清的,沉溺在快感之中,穆梁的脸上则是清醒的,丝毫不见醉意,仿佛是医术精湛的外科医生,时刻保持着冷静缜密,只有在最后,才露出近乎满足的神情,发出一声餍足的叹息。 他没有出轨,他身上也不是趁着他酒醉口口他的罪犯。 那不过是他和爱人最普通、最寻常的一次。 安辞不知道他呆坐了多久,直到电脑屏幕熄灭,那张脸容才从屏幕上消失。黑屏的电脑倒影出他的脸,消瘦,苍白,惊恐,除了右脸上长长的伤疤,和视频中的人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令他终于承受不住,他蜷缩着将自己抱紧,耳畔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恐惧、无助中带着一丝滑稽,只有被命运一次次欺骗、戏耍、抛弃的丑角才会发出这样令人作呕的惨叫。 很久后他才意识到,这是他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第26章 求死 穆梁赶回别墅时天已大亮,安辞已经安静下来,整栋别墅寂静如死。 上楼的时候穆梁腿脚发软,管家搀扶了一把才稳住身体,二楼书房里的场景堪称混乱,在穆梁抵达现场前,几个佣人试图将濒临崩溃的人带出这间书房。 但陷入极度惊恐之中的人,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辨别能力。所有伸向他的手,都变成了羞辱他的耳光,所有望着他的眼神,都带着讽刺与讥诮,所有传到他耳朵里的声音都是恶意的嘲弄。 他尖叫着后退,慌乱间撞翻了柜子,书籍散落了满地,曾经最爱惜书本的人,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惋惜的意思。 完全陷入恐惧的人,只是试图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他躲在柜子倒塌制造的小小空间里,病态痉挛地颤抖者,不断发出惊恐的嘶鸣。 直到撕裂的声带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响。 穆梁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惨烈得如同一场默剧。 他的爱人蜷缩着躲在满地狼藉之中,瘦弱的脊背颤抖得几乎痉挛,细瘦的小腿横亘着一道伤口,殷红的血还在渗出,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不确定他是否清醒,穆梁半跪下,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没有任何反应。 挪动着膝盖,缓缓地靠近那个躲在墙角已经退无可退的人,穆梁的声音哽咽了,“还有哪里受伤了,给我看看......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可穆梁刚刚伸出手,安辞就发出一声短促地嘶鸣,他抬眸,眼神却没有聚焦,瞳仁惊惧地颤抖着,嘶哑到了极限的嗓子发出含混的声音,“我不是......” “我不是.....他。” 我不是他。 我不是许安辞。我从未被人戏耍陷入情爱游戏,我从未在婚姻中逐渐失去了自己,我没有被所有在乎的人抛弃,我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可怜人。 我不是许安辞。 穆梁知道这是安辞想要表达的,因为憎恨鄙夷曾经的自己,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赎罪和忏悔。 突然,那个不住哭泣的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哮音,瘦弱的胸膛剧烈地颤抖起伏,可还是因为缺氧涨红了脸。 哮喘。 那是坠海带来的后遗症,海水拍断了肋骨,刺伤了肺部,冰冷的海水灌入口鼻…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在无比精心的呵护下,安辞被接回家后的那段时间从未发作过,终于在此时卷土重来。 穆梁的心猛地一沉,再顾不上会不会吓到安辞,他用力掀起倒在地上的书架,长腿一跨越过满地狼藉,伸出手抓住安辞的手臂。 大概是求生的本能激发了身体的潜力,穆梁毫无防备地被安辞伸手挥开,踉跄着栽倒在地。 待他从脊柱被碰撞的剧烈痛楚中缓过神来,安辞已经逃出了书房。 不辩方向,左支右绌,惊惧到了极点的人跛着脚胡乱拍打着每一间房门,试图躲进每一个没有上锁的空房间,寻求暂时的庇护。 鲜血顺着小腿汩汩流下,蜿蜒出一条血色的痕迹。 按照这个失血速度,用不了半小时,安辞就会再度因为失血休克。 穆梁心急如焚,他感受不到肉体的疼痛和不适,追了上去。 “你别过来!”安辞跌坐在地,那是一间客房,虚掩着房门,安辞撞了进去,可旋即就被紧随其后的穆梁吓破了胆。他无助地缩在床上,可是没有用。 那只手离他越来越近,是落在脸上的巴掌,也是扼住他脖子的铁钳。 再一次被伤害,再一次被侮辱,没有任何尊严的痛哭求饶。 他不要再过那样的生活,他不是许安辞!永远不是! 突然,手在枕头下摸索到了什么。一个从来都被命运抛弃戏耍的人,这一次,幸运女神终于站在了他这一边。 雪亮的白刃划破晨曦的微光,利刃没入人体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脱力地松开手,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失去意识前,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气息,他痴痴地睁着眼睛,第一缕阳光落在洁白的天花板上,那么圣洁,他穿着洁白的西装,一直向前走。 ** 牧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许安辞先生,你是否愿意与穆梁先生结婚,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或者疾病,都会陪伴他,守护他,与他共度余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笑意,饱含着无穷尽的期许和幸福,坚定地回答道,“我愿意。”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他望着面带微笑注视着他的人。 *** 视线渐渐模糊,他再一次看到了穆梁,不再是婚礼上意气风发的男人,此时的穆梁头发花白,脸色青灰,一双眼睛写满了疲惫与痛苦,正为他轻轻地带上氧气面罩,他说,“别怕,我永远不会再伤害你了。” 视线消弭的最后,他看到了穆梁缓缓倒下的身影,匕首没入胸膛,雪白的衬衫前襟已经被鲜血染红。 管家为穆氏家族工作了四十几年,鲜少有如此筋疲力尽的时候。 匕首刺偏了几寸,穆梁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不醒再次住进icu。 但在管家看来,许安辞的情况却远比穆梁棘手。 因为许安辞恢复意识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尝试离开,哪怕如今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无法支撑他行动。 在被保镖阻拦后,他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他拒绝交流,拒绝吃饭,拒绝一切和穆梁有关联的人和事。 作为穆梁身边的老人,他清楚地知道穆梁对许安辞的所作所为,他看着许安辞从一开始的温润善良,逐渐变得自卑敏感。 在穆梁将他关进地下室后,他又变得异常沉默。 直到生命的尽头,许安辞依旧对佣人保持着尊重,这样好的人,却以这般凄惨的方式凋零......管家无法无动于衷。 “穆梁已经脱离危险了。”管家坐在病床前,才过去短短三天,许安辞原本已经养出些肉的脸颊再度瘦得凹陷下去,管家移开目光,“他会和你离婚,放你自由,但你需要吃饭和休息,如果你一味地作践自己的身体,你甚至熬不到他醒过来。” 许安辞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管家身上,管家读懂了他目光中的含义,“你也是穆梁的人,我凭什么相信你。” 管家缓慢地开口,他露出一个饱含苦涩笑容,语气轻柔,“穆梁他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我看着他长大,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穆梁的父母是很好的人,他父母死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十几岁。 “经历了相当艰苦的一段时间,他摸索着学会了经商、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学会了承担责任.....可他没有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他不知道爱是什么......他将父辈的仇恨迁怒于你,可他自己又何尝不痛苦?在你跳崖后不久......” 第34章 管家闭上眼,声音颤抖,“同样一个雨夜,他独自开车去了思归崖,如果不是助理怕他出事带人跟着及时拦住他,只怕他现在已经尸骨无存。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原谅他,也不是为了他开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出事,穆梁绝不会独活。 “所以我会帮你离婚,用尽一切办法帮你离开,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活着。” 熬得软烂香甜的米粥凑到了许安辞唇边,沉寂了太久的人终于勉强做出吞咽的动作。 从那天开始,许安辞开始主动吃饭,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他每天都在病房里运动一小段时间,李豪每天都来探望他,陪他说话,许安辞偶尔会露出笑容......仿佛一切的伤害都从未发生过。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每月一次的脑部检查显示,安辞的大脑内的血块已经被吸收了大半,对于身体的影响降低到了安全可控的范围。 安辞开始为复学做准备,储老师给他布置的几篇文章对他的启发很大,这几天,除了每日锻炼以及和李豪聊天,他几乎花费了全部时间研读文章,也有了不少新想法。 安辞在笔记本上写写算算,不知不觉一上午已经过去了,他揉了揉发痛的手腕,昨天和李豪约好了今天十点来探视,可时钟已经指向十二点,李豪还是没有来。不仅如此,今天本该是他锻炼的日子,康复科的医生也不见人影。 他披上衣服下了床,却在门口撞见了那个人。 穆梁看起来老了不止十岁,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不见了昔日的傲气,竟然不敢和他对视,闪躲地垂了下去。穆梁狼狈地低下头,接连两场大手术耗尽了他的元气,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既是商量,也像是恳求,“我们谈谈。” 算下来,这还是他清醒后,两人第一次面对面交谈。 一份文件被推到面前,“离婚协议书”。 安辞只看了一眼,便提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穆梁见他毫不犹豫的决绝模样,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可也是自豪的。 绝不后悔,也绝不回头。 这就是许安辞,站在领奖台上熠熠发光的许安辞,即便深陷污浊泥潭也掩盖不住周身的光芒。 安辞签完字,将钢笔盖子扣好,连带着和文书一起推到穆梁面前。他披上外套,拉开双肩包的拉链,收拾东西的同时,不忘对穆梁下逐客令,“这段时间承蒙你照顾,我们以后不要出现在彼此面前了。” 他住院不过一周,因为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所以并没有太多需要收拾的东西,一个双肩包足以装下。一双手却突然按在双肩包上,阻止了他继续收拾的动作。 “我答应离婚,但我不能让你离开......对不起。”穆梁低垂着眼睛。 “为什么?”安辞的语气很平静,接过穆梁递过来的诊断书,他的目光落在许安辞三个字上。 穆梁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你病了,安辞。” “三天前的脑部ct显示,血块百分之八十被成功消融,可医生在血块下面,发现了异常的神经凸起。” “失忆、记忆错乱、空间模糊、颜色及味道识别异常......并不是单纯的血块压迫脑部神经,安辞。”穆梁屈膝,缓缓跪在安辞脚下,他说出了疾病的名字。 “遗传性脑部神经瘤。” 安辞的视线扫过诊断书,白底黑字,如同命运的宣判,以一种异常荒谬的形式。 “在得到结果的第一时间,医疗团队找了国外顶尖医疗机构的医生会诊,甚至请来了京市的神外专家赵院士制定了最完备的手术方案。”穆梁缓缓闭上眼。 “手术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 “好消息是,神经瘤的分化程度很高,转移风险很小,我们可以采取保守治疗,避免运动,避免情绪起伏,尽量保持无菌环境避免感染、发烧......医生说如果保养得当,神经瘤的存在并不会危害健康,也不会影响你的日常生活,只是......” “只是偶尔会忘记一切,像个傻子一样,任人摆布?”安辞打断道,“穆梁,我或许不够聪明,但我不傻。” “不会影响我的日常生活?”安辞直白道,“那你告诉我,一个正常人,怎么在你所谓的无菌环境下正常读书、工作? “像个玩偶一样被关在病房里?一日三餐由别人亲自送来,探视社交全凭你的心情掌控,每天还要欣赏你表演的情比金坚的爱情游戏,你不觉得这样的人生很可笑吗?” “怎么会?”穆梁苦涩道,“如果你讨厌看到我,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我只是希望你活下去。” “希望我活下去?”安辞冷笑一声,“和以前一样活在你的掌控下?” “不,不是这样的。”穆梁喉咙发紧,慌张地翻出那张安辞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指着安辞方才没有注意到的附加条款,“离婚后,我所有的财产都是你的,以后不管我赚多少钱都是给你打工......我知道你看不上这些,你想要完成学业,想要继续做研究......这些都可以做到的,我不是要将你圈禁起来,我只是想保证你的安全。” 安辞冷冷地注视着穆梁声泪俱下的告白,他伸手抽出那张离婚协议书,演算用的圆珠笔在附加条款上狠狠地打了个叉。薄薄的纸张被扔到穆梁的脸上,“我要离婚,但我不会要你的钱,因为不想和你再有半分牵扯,你的钱和你的人一样让我恶心。” 安辞厌倦了争辩,他冷声道,“不论你说什么,我都选择做手术。” “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穆梁低吼道,“你这是在送死!” 安辞霍地起身,挥开穆梁的手,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颊因为悲愤涨红, “你以为我不想活下去吗?你以为我想轻易放弃我辛苦得来的学位和成果吗?你以为我是因为恨你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吗?从前你用我对你的爱和愧疚困住我,现在又想用金钱编织另外的牢笼,可是我不想再做金丝雀被人摆布,我的命掌握在我自己的手里,我有权利选择我想要的人生! “你的声音、你的触碰、你的脸都让我无比恶心,我宁愿死在手术台上,也决不接受你的怜悯和施舍,决不!” “我不会同意的。”穆梁将离婚协议书叠好放妥,他用了另一种温柔的语气,眼神确实无限的悲伤,“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手术台上,我做不到......” 穆梁道,“我没办法看着你用性命冒险,你恨我也好......反正我早该下地狱了。” “你尽管试试。” 许安辞肤色白,面无表情的时候总是带了点儿冷意,穆梁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许安辞露出这种神情,甚至连恨意也无,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这就是安辞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此后长达数天,他不敢去看安辞,管家每天汇报情况,带来一个又一个坏消息。 就像一开始住院的那几天一样,安辞拒绝吃饭饮水。但抗争的手段更加激烈。 强行喂水,安辞会故意将药水呛进气管,诱发的哮喘和气喘让所有强迫他进食水的手段被迫中止。尝试输葡萄糖补充能量,安辞总会挣扎着反抗将吊瓶打落,插入手背的留指针直接拔出,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线。 医护人员没有办法,只能用束缚带将人控制在床上。维持正常生理机能的营养针,输入体内要花费四五个小时,安辞疼得脸色青白,忍受着营养针带来的头晕恶心的副作用,可即便如此,安辞也从未屈服。 穆梁从来不知道,安辞那样温润平和的外表下,隐藏着这般倔强坚硬的内核。 只有在安辞支撑不住陷入昏睡的时候,穆梁才敢接近病床上的人。 解开束缚带,为他擦拭身体,轻轻按揉僵硬的肌肉,被束缚带绑住的肌肤因为过度挣扎而泛红,迅速消瘦下去的身体,只剩下苍白的皮肉和凸起的骨头。 被束缚在床上,毫无尊严地任人摆布。 穆梁的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安辞说过的话。 穆梁抬手,重重地抽了自己一巴掌,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病房,“我只是想让你活着,却再一次践踏了你誓死捍卫的尊严。” “可我没有别的选择。”眼泪落在安辞的指尖,激起一阵微小的震颤,穆梁说,“对不起。” 如果我爱你是一句谎言,那么说了一千次一万次也会成为真话。 可对不起和我爱你并不一样,一万句真心实意的“对不起”也无法弥补已经发生的伤害。 在经过最初几天激烈的反抗后,病人似乎终于累了,他不再反抗,在管家提议看电影也没有拒绝,甚至在佣人们过来探望的时候,露出久违的笑意。穆梁躲在窗外静静地看着,佣人们簇拥在安辞身边,管家说几句电影情节,虽然安辞始终保持缄默,但总算不再和从前一样,死气沉沉。 挪威的老专家有近百例成功案例,只是老专家前年罹患帕金森,无法再主刀。不过也有好消息,靠着老专家提供的资料,穆梁的医疗团队完善了几处手术方案细节,对伽马刀的几个配件进行精细化改造。 第35章 “病灶的位置不好,有尚未吸收的血块,成功率达到百分之三十已经是极限。”穆梁回想着专家的结论,香灰烫到了手指,他这才回过神来,对着神殿虔诚叩首。 “只愿许安辞安康顺遂。” 神殿内,金身塑像无悲无喜,平静地俯瞰着苍茫众生。穆梁不信神佛,可他已别无他法,只能来到据说很是灵验的感业寺为安辞祈福。 将香插入香炉,穆梁双手合十,对大师行礼。接过大师手中的签筒时,穆梁的心脏突然涌起一股难言的酸痛,他咬着牙忍过痛楚,一抬头却对上了大师了然的目光。 竹签落地,清脆的一声响。穆梁脑中一声嗡鸣,几乎站立不稳。 “下下签。” “施主。”大师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摇头道,“回头是岸。” 感业寺三千阶梯,穆梁匆忙跑下,不记得摔了几次,赶到山脚下停车场时,浑身已满是污水淤泥,他抹了把脸,还未来得及发动汽车,手机就疯狂地震动起来。 管家的声音急促地响起,背景一片嘈杂,隐约可以听见有人尖叫的声音。 “穆梁,快回来吧,许先生他...他在抢救。” 一个人挣扎着活下来需要多少毅力和勇气,那么他求死的决心就会有多强,穆梁早该想到的。 向往天空的鸟,每一片羽毛都沐浴着自由的光辉,如果囚禁他,只会让他的生命凋零。 许安辞是趁着护工换班的间隙自杀的,绝食了几日,又一直被束缚带锁在病床上,他已没有多少气力,可还是几乎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穆梁赶到病床前的时候,安辞还没有昏过去。暗红的血液顺着输液管,一滴滴注入安辞的身体里。 由于发现得很及时,创口被迅速缝合。可疼痛和呛血还是诱发了哮喘,在做雾化治疗时,安辞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短暂的失血性休克。 原本整洁柔软的睡衣残存着抢救的痕迹,被大力扯开的衣领软榻变形,脸上身上还残存着未擦干的血迹。温热的白毛巾小心地避开氧气面罩,轻轻擦拭着安辞的脸颊,可是很快,穆梁的双手就颤抖得几乎连简单的擦拭动作也无法完成。 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穆梁在病床前缓缓跪下,双手轻轻握住安辞冰冷的手,他垂下头,“我输了。” 在这场博弈里,他输得彻底。 “我答应你。” 病床上,安辞的眼睛眨了眨,他轻轻偏过头,失血引发的虚弱令他连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很难完成。 从上次见面后就一直保持缄默的人,终于做出了反应。安辞不能说话,一双乌沉沉的黑眼睛注视着他,闪烁着几不可查的微光。 “我答应你动手术,但是,你也要答应我。” “从今天开始,不要再作践自己的身体,健康的身体会增加手术成功的几率,如果各项基础指标都不合格......医生们也不敢给你动手术,对不对?” “在手术之前,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以免影响你的心情。”穆梁笑了笑,道,“所以,这是手术前,我最后一次出现在你面前,提前祝你手术顺利。” 也祝你此后的人生尽是坦途。 就好像从来没有遇到我,也从来没有爱过我这样一个卑劣的人。只要你能活着。 第27章 手术 手术定于两个月之后。 自从那天穆梁表明了立场,他真的没有再出现在病房里。和预期的一样,安辞开始配合治疗。 一开始,舌头上的伤口尚未愈合,安辞还只能喝一点米粥。后来,就连营养师做的老鳖汤也能不皱眉头地咽下。 食补和运动的帮助下,安辞的身体逐渐康复,脸色多了几分血色,体重也勉强及格,不再是病态的消瘦。 穆梁每天花大量的时间和专家一起打磨手术方案,一开始还有很多专业术语听不明白,后来竟渐渐也成了半个专家。与此同时,还要兼顾公司的几个重要项目,每天三四个小时的睡眠,全靠着大把大把吃药支撑......管家和助理们不止一次劝说,穆梁这样连轴转,要么死于药物中毒,要么直接猝死。 手术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穆梁去了趟医院备血,即便是高级私立医院,血浆的存量也并不充足。抽血的护士看着他青白的脸色拒绝道,“你上次抽血是上个月吧?” “我可以。”穆梁坚持道。 护士不耐道,“我记得你,v区15床的患者自杀,您献了400ml的血,抽完血差点休克.....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这么短的时间内第二次献血......您不要命了是吗?” 被灰溜溜地赶出护士站,穆梁并没有死心。护士换班后,穆梁还是去抽了血,休息的间隙,穆梁翻看着管家发来的消息。 参鸡汤似乎很对安辞的胃口,不仅把米吃完了,汤也多喝了几口。穆梁勾唇轻笑,参鸡汤是他亲手炖的,他就知道安辞会喜欢。晚饭他又变着花样做了几道新菜,都是在营养丰富的基础上,针对安辞口味做了改进。 起身时,穆梁眼前一片昏黑,上一次献血也是这样,他早已习惯这种虚弱导致的眩晕。 扶着墙壁缓慢地挪动着脚步,忍过这阵子眩晕就没事了,可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幸运。 在栽在地上前,穆梁将手提饭盒护在身前,他想,今天的晚饭,不知道安辞会不会喜欢。 这天,吃饭的时候,安辞总觉得管家脸上的表情很奇怪,眼睛很红,像是刚刚哭过。 饭菜热腾腾地摆了一桌子,安辞夹了一筷子芦笋,味道竟然出奇的好,前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虽然努力吃饭涨体重,但总是恹恹的,总是头晕恶心。这几天的菜式显然做了改良,清甜爽口,缓解了身体上的不适。 安辞吃了两口,缓缓搁下筷子。 在穆梁的授意下,没有任何人敢在安辞面前,提及这几天的饭菜都是穆梁亲手烹调,更无人敢提及献血的事情。管家的心提了起来,“有哪里不对吗?” 安辞顿了顿,轻轻叹息一声,“请您转告穆总,感谢他的照顾,但不必再浪费时间送饭过来了” “我知道他关心我,但......”安辞摇头,“已经不需要了。” 安辞拿起筷子,认认真真地将食物都吃干净,管家知道,安辞只是怕浪费食物。如果下次...以安辞的性格,决计不会这样轻轻揭过了。 这孩子,太过倔强了。管家重重叹了口气,抬头却对上窗外穆梁心碎的眼神。 男人静静地站在病房外站了许久,病容憔悴,形单影只。默默转身离去前,他听见了许安辞的声音,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的阻碍。 二十岁的许安辞说,“我喜欢照顾你,并不会觉得麻烦,参鸡汤养胃,你要是喜欢,我天天做给你吃......我第一次做,没想到这样成功,这样吧,我把食谱写给你,以后我要是出远门了,你就按照食谱做吧,很简单的。” 二十五岁的许安辞声音疲惫而沙哑,“阿梁,芦笋正是新鲜的时候,我烧的芦笋很香的,是我老家那边的做法......你,你能回家一趟吗?我有事和你说。” 穆梁擦了把脸上温热的液体,悔恨来得太迟,二十七岁的许安辞就坐在一墙之隔的病房里,说,“已经不需要了。” 医生给穆梁下的诊断书很长,贫血、过度劳累、感染性心肌炎......至少需要住院修养十五天。 但穆梁住到第三天的时候就跑了出去。 那是安辞动手术前一天,所有的方案都已经推理过无数次,对于手术中任何潜在的变故和意外,都做了完整清晰的应急预案。术前体检显示,安辞的身体指标满足了手术条件,而安辞本人的心态,意外地平静,睡前还在阅读储教授推荐的专业书,和储教授聊了聊新方向的几个想法。 仿佛不是性命攸关的大手术,明天只是普通、寻常的一天。 但对于穆梁来说,明天并不寻常。 他又一次来到感业寺的山门外。正是香客们烧香下山的时候,穆梁逆着人潮向山顶庙宇走去。等他到了山顶,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已经消散,暮色苍茫,老和尚念完经文,抬眼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跪在佛前。 是一个月前求到下下签的那名香客。虽气度不凡,却形容狼狈,落拓不堪。 那天男人离开得太过匆忙,签文尚未来得及解,大师只当他是来解签,缓缓道出签文,“凡事皆因果,万物有轮回,预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兰因絮果,风起缘散。万物自有归处,施主切莫强求。” “风起缘散...莫强求...”穆梁低声念了几遍,忽地一笑,他抬眸,眼神坚定如炬,“如果,我偏要强求呢?” 手术前,许多人都来到了病房,李豪、骆项伯、储杭,安辞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大约是累着了,和朋友们道别后,他毫无征兆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后,安辞出现了短暂的意识模糊,这样的情况这几天时有发生,并不会影响手术的效果。 第36章 几个医护人员做术前准备,给他剃了光头,他摸着光溜溜的脑袋,嘴巴一瘪就要哭,“穆梁呢?穆梁怎么没来?” 管家也不知道穆梁去了哪里,他安慰道,“他会一直陪着你。” 安辞挠了挠脑袋,小声道,“我知道,他肯定躲起来哭了,他老是哭。” 他从笔记本上小心地撕下一张纸,“那我给他留言吧。” 他在纸上一笔一划认真地写道,“穆梁,你以后要坚强勇敢,不要总是哭鼻子。”他偏着头想了一会儿,又写道,“你其实是很好的人,很高兴和你做朋友,希望你能幸福。” 然而,命运总是和所有人期待的背道而驰,手术进行的并不顺利。 在手术开始的十小时后,安辞出现了长达一分钟的心跳骤停。 安辞陷入了一个很深、很美的梦境中。 他回到了老家清水县,那里有喜欢他的老师和同学们,老校长也是孤儿院的院长,虽然总是板着脸一脸严肃,但在他生病时,小老太太还是会开着破旧的三轮车,带他去镇上输液。 最重要的是,梦里还有他的妈妈。他的妈妈很聪明,什么都会,是县里化工厂的会计,有时也做他们学校的代课老师。他的妈妈很漂亮,她有几条裙子,安辞最喜欢那条紫色开满丁香花的那条长裙子,妈妈穿上裙子走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就像是花仙子一样美丽。 他没有接受那笔资助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按部就班地读了县重点高中,高考放榜的那天,母亲喜滋滋地带着他来学校拜访校长, 校长也是孤儿院的院长,不苟言笑的女人已经衰老成慈眉善目的小老太太。小老太太拍着手,“咱们清水县出了个市状元哩!”她指着巴掌大的小操场,“等以后咱们安辞发达了,记得给母校捐个篮球场,省得李豪那帮猴子总是嗷嗷叫着打球。” 母亲也笑,“你喜欢数学,那不如试试华大的数学专业,刚刚招生办的人来过电话了,京市是个大城市,出去见见世面多好呀......” 安辞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因为母亲在他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他被送进了孤儿院里,没过几年,小老太太也去世了。 可这个梦太美了,在梦里,没有欺凌和羞辱,没有讽刺和嘲弄,没有冤屈和痛苦,梦里的人生,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在梦里,一切遗憾都得到了弥补,平静、满足且幸福。 多想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安辞想。 “滴——”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寂静的手术室,“呼吸心跳骤停,手术暂停准备cpr。” “阿辞——”母亲笑着向他招手,“来呀,过来妈妈这边。” “胸外按压无效,肾上腺素1mg。” 安辞笑了起来,他应了一声,向母亲跑去,扑向那个温暖的怀抱。 “呼吸心跳未恢复,阿托品0.5mg静脉推注。” 淡紫色的长裙,盛开着丁香花,母亲站在不远处,面带微笑地张开手臂。 然而就在安辞触碰到母亲的瞬间,巨大钟声浑厚深沉,响彻天际。 在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钟声里,母亲、院长、老师、同学们的一张张笑脸扭曲变形,幸福的画卷被彻底撕裂粉碎。 感业寺,古钟刻着三千佛经,每一次敲响,都带着无尽力量震碎无数魑魅魍魉。 “愿此钟声超法界,铁围幽暗悉皆闻,闻尘清净证圆通,一切众生成正觉。”小沙弥双手合十,感慨一句,目光却止不住地转向山门。 感业寺三千阶梯,那个奇怪而虔诚的香客一跪一叩首,一夜的时间,才终于从山脚来到了山顶。 血从膝盖处渗出,额头也磕破了皮,鲜血流淌而下,瞧着狼狈又可怜。摇摇欲坠地跪在佛寺前,向老和尚恭敬行礼,却又不言不语,摇摇晃晃地转身离开。 小沙弥忍不住问道,“法师,这位施主所求为何?” 老和尚摇头轻叹,“应无所往,而生齐心。因果不可改,无缘不能度。” “心跳恢复,血压正常,抢救成功。”手术室内,象征着生命的心率检测仪再度发出平稳规律的声响,主刀医生松了口气,她宣布道,“手术继续。” 第28章 植物人 穆梁是在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赶到的。 李豪见到穆梁,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可待看清穆梁的那副尊容,坚硬的拳头也只能无力地放下。 额头满是淤血,紫胀的伤口破裂还在不断渗血,浑身上下的衣服皱巴巴的,沾满了污泥,双膝沾着两大团血污,几乎连走路都无法回弯,只能僵硬地挪动......整个人摇摇欲坠,倚靠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几个助理战战兢兢过去搀扶,穆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并没有询问手术是否顺利,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安辞的病情和手术的难度,每一个潜在的意外,每一处可能诱发危险的步骤,几千次的预演,实际操作更加复杂的环境......穆梁知道,这是一场和死神的博弈,只要“手术中”三个字还亮着,那就说明安辞还没有被打败。 他的许安辞,坚强勇敢的许安辞,被他摧残伤害了无数次却依然坚韧的许安辞,本该拥有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一切。 手术室内,开启了长达二十个小时的无影灯终于关闭,医生们疲惫却喜悦的庆祝声中,这场危险而高难度的手术终于宣告成功! 与此同时,朝阳跃出地平线,万丈光芒洒向大地,将感业寺的鎏金铜瓦映得熠熠生辉。 医生换下手术服,洗干净手,在助理们的恭喜和欢呼声中,她留意到了守在门口的那个男人。 几次针对病患的会诊中,这个男人都参与其中,甚至动用了军方的力量,从国外协调来一台精密仪器。这样负责的家属已不多见,她上前,交代了几句术后的注意事项。见男人唇色青灰,她提醒道,“您也需要休息。” 穆梁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刚被推出手术室的人身上。 那目光包含了太多,喜悦之中也掺杂着悔恨和无尽的痛楚,深刻得令人触目惊心。 手术虽然结束,但安辞还在icu并未脱离危险,他的心时时刻刻高高悬着,恨不得守在安辞身边,寸步不离,可他的身体却再也无法支撑。 因为体力透支诱发的急性心肌炎,穆梁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才被允许下床,心中的重担终于放下,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这三天,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都在睡梦中度过。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如果他和许安辞之间没有那么多的阴谋算计,没有处心积虑的复仇,那么又会是何种光景。 许安辞会和所有从小镇辛苦考出来的年轻学子一样,勤奋而努力地为了梦想拼搏,或许是在某个学术会议或论坛,他被讲台上光芒万丈的年轻学者吸引,和所有坠入情网的年轻人一样,对许安辞展开热烈的示好和追求。 他们会像寻常的小情侣一样约会,因为一点小事傻笑不停,手忙脚乱地筹备着婚礼,一起为蜜月旅行做攻略......可他和许安辞一开始就错了。 兰因絮果,覆水难收。 穆梁被允许下地活动后,第一时间赶到安辞的病房门口,管家抱着手臂打瞌睡,见了穆梁不仅一愣。 许安辞还在昏迷中并未醒来,重症监护室的病房玻璃倒影出自己的样子,胡子拉碴,满脸沧桑,像极了流浪汉,难怪这一路上不少人对他频繁侧目。 穆梁整顿心情,回到房间,勉强将自己收拾齐整,再次来到许安辞的病房外。 病床上的人面容是病态的消瘦,却也异常平静,无波无澜,仿佛这个世间所有的爱恨纠葛都已与他无关。各种颜色的管道连接在惨白的身躯之上,维系生命的仪器滴答作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唯一的声音。 心痛到几乎麻木,穆梁颓然跪坐,可却并没有任何奇迹发生。 又过了三天,昏迷中的许安辞终于脱离了危险,从icu转入普通病房。 穆梁再也压抑不住焦虑的情绪,“为什么一直没醒?” 医生解释道,“手术虽然非常成功,通过肌电图判断,病人的神经反射处于正常的区间......至于这种昏迷,以现在的科技手段,并没有明确的论断。人脑是一种非常精密的器官,现在的医疗水平对于人脑的了解程度不足百分之五,目前,我们只能将这种昏迷理解为人体自身的修复过程。” “针对病人的情况,会开始高压氧舱或者针灸理疗的治疗方案。” “那他还要昏迷多久?”穆梁急道。 “少则几天,多则半年,一般来说,如果病人有较强的求生意愿,那么醒来的速度会更快。” “半年...”穆梁喃喃道,手术成功的喜悦被迷茫冲淡,他跌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长椅上,将头无力地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天花板苍白的日光灯,“如果醒不过来呢?”后半句话,穆梁却没有勇气问出口。 活在这个世界上,所求为何?家庭和睦?功成名就?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37章 手指紧紧抓住头上黑发,穆梁埋首膝间。他亲手毁掉了许安辞对于人世间所有的眷恋。 是他,亲口对许安辞说,“回家?你已经没有家了。” 是他,在婚姻中刻意疏远,他漠视爱人的痛苦挣扎,满心满眼都是所谓的“复仇”,于是,他错过了施以援手的机会。 他让自己的爱人背负学术不端的污名,成了被迫休学的可怜人,而盛怒之下的一巴掌,彻底斩断了许安辞最后的求生欲。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许安辞宁可承受手术失败的风险,宁可以死相抗也要逃离他的身边。 因为他是凶手,是暴徒,是可耻的加害者。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许安辞能够醒来,还给许安辞原本不该有他的美丽人生。 ---------- 一月,正是海市最寒冷的时候,今年更是罕见地下了雪,洁白的雪花静静地落下,被风席卷着贴上玻璃窗,化为一滴晶莹的水珠。 “哗——”男人拉开窗帘,看着窗外飘舞的雪花,瞪大了眼睛。来不及穿上外套,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私立医院环境很好,不少病人和家属在花园里欣赏着难得的雪景,几个小孩吵着要堆雪人。 男人突然想到了什么,顾不上披衣服,他飞速下楼,冲进了雪地里,刚落地的雪还保持着松软,用来堆雪人再合适不过,将雪在掌心攥紧,揉成一个紧实的雪球,再用同样的手法做了一个更小的。 将一大一小两个雪球按在一起,男人掌心赫然立着一个微型的雪人。 “哇!”有小孩发出羡慕的叫声,男人却恍然未觉,他捧着手中的雪人,三步并作两步向病房跑去。 回到房间时,雪人还算坚挺。他望着病床上躺着的青年,脸上出奇的温柔。 “安辞。”男人轻声叫着病人的名字。 “想不想感受艾莎公主的魔法?” 冰雪奇缘是昨天看的电影,怕病床上昏迷的人只靠听错过情节,他还特地声情并茂地演绎了一番。只是对于艾莎的冰冻技能犯了难,安辞从小生活在南方,长大后又来了海市,从来没见到过雪,但安辞的母亲是北方人,安辞从小听母亲描述家乡的林海雪原,也不止一次对穆梁说,想去北方看雪。 遗憾的是,他从未陪着安辞去过北方。 适当的刺激会帮助病人更快苏醒。男人握住安辞的手,冻得通红的手带着修长苍白的指节,轻轻抚摸着已经开始融化的雪人。 “很冷,很冰对不对?”男人抽出纸巾,擦拭着安辞掌心的水渍,耐心地描述道,“但雪刚落地的时候很软,棉花一样。” “马上就要过年了,如果你睁开眼睛,我们今年就去北城过年,好不好?除了看雪,还可以尝尝当地的特色菜,坐雪圈,看极光。”冻得麻木的手指轻轻刮了刮安辞高挺的鼻梁,可昏迷中的人却没有半点回应。 良久,男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冻得僵硬的手指浸泡在热水里,泛起丝丝缕缕难耐的麻痒,男人却好似未察觉般活动着手指,待手上的温度恢复正常,他才重新坐回床前。 摊开一本最流行的侦探小说,男人扳动安辞的腿,寒凉体质的人手脚常年发冷,哪怕被子里塞着热水袋,也总是捂不暖,将安辞的脚踹在怀里,男人一边用力地将僵硬的小腿肌肉揉开,一边读着悬疑刺激的情节。 剧情进展到了最关键的一步,连环杀人案的真凶马上就要浮出水面,男人却突然停下了,他卖了个关子,“想不想知道接下来的情节?是谁杀了女主的家人呢?” ——这当然也是医生的授意,适当地引起患者的好奇心,调动患者的情绪,这也是一种积极的刺激方法。 男人满怀期待地看了许久,可是病床上的青年,依旧面容平静地躺着,似乎听不到声音,也不会对外界的刺激产生任何反应。 “滴滴”男人按掉闹钟,失落地移开目光,“到喝水的时间了。” 长期昏迷的病人口舌发苦,蜂蜜水对身体有好处,入口甜蜜口感好,只是不少病人家属怕麻烦,还是选择给病人喂清水。男人专心地将杯子中的蜂蜜搅拌均匀,并没有注意到,病床上的青年垂在床畔的指尖轻轻地动了动。好似蝴蝶振动翅膀,微小的幅度,悄无声息,没有引起任何仪器的异常。 对于没有自主意识的病人,最好的喂食方法其实是胃管,最开始安辞刚做完手术的一段时间,需要将食物打成糊状通过胃管进食,但长期插管对食道和咽喉都有损伤,因此等安辞的各项指标都正常后,就不再使用胃管这种痛苦的方式。 甜滋滋的蜂蜜水一点点儿地浸润着咽喉,半杯水往往需要十几分钟才能喝完,但男人却出奇地有耐心,每次咽喉无意识地做出吞咽反应,男人都会给予充分的肯定,“哇!真棒!再喝一口。” 给予昏迷的病人积极的反馈,采取夸张的表现手法增强情绪的交互,虽然不是治疗方案,但也是男人学来的偏方。 就这样在啦啦队的欢呼鼓励中喝完了大半杯水,男人也喊得嗓子冒烟,将被子里剩下的水含在口中,男人俯身,嘴对嘴将水渡给安辞。 “穆梁!”忽听得一声怒喝,穆梁抬起头,病房门口站着另一个人,理着干净利落的寸头,运动装上有雪水融化的水渍,正对他怒目而视。 李豪双拳紧握,“穆梁”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和穆梁不同,穆氏集团家大业大,穆梁自己出了事还能有几个得力助手顶上。他的运动器材公司不过是个个人小作坊,离开他就转不了,在他来海市不久,公司突然接到一笔大单子,在安辞做完手术后不久,他就连夜飞回了深城。 等他忙过旺季,料理完所有琐碎后,漫长的夏、秋两季早已过去。 即便是对穆梁恨之入骨,但李豪不得不承认,安辞被照顾得很好。长长了的头发柔顺光洁,指甲定期修剪,四肢并没有因为长期卧床而萎缩,整个人被拾掇得干净整洁,甚至连每天的更换的睡衣都和袜子的颜色搭配,布置得温馨舒适的病房的空气清新,丝毫看不出来这里住着一个长期昏迷的病人。 却没想到,穆梁这个胆大包天的贱男人,居然当着他的面,亲吻了病床上毫无反抗能力的人。这和猥亵有什么区别? 李豪哪里能忍,扯着穆梁的领子,猛地挥拳砸向那张令人作呕的面孔,“你这个变态,他都这样了你还在做脏事!你还是不是人啊。” 这话属实是冤枉了穆梁。起因还是助理转发给他的小视频,也算是某种民间偏方,不少家属为了激活植物人病患的感官,尝试用柠檬汁或者病人从前讨厌的食物刺激病人的味蕾。 安辞的胃不好,穆梁不敢贸然尝试这种方法,但他想到安辞此前很抵触他的亲吻,所以干脆每次喝水都嘴对嘴渡水......毕竟厌恶也是强情绪的一种,没准儿哪天安辞就被他气得醒过来,抽他两巴掌。 结果没等到安辞的巴掌,倒先被李豪这傻叉打了。 穆梁被按在地上打了两拳,嘴里淡淡的血腥气,他心头火起,这回可不会再让着李豪这个傻叉,扯着李豪的后领,一翻身将李豪制服,穆梁并没有向不想干的人解释的习惯,压抑着怒火,尽量压低了声音,“要打出去打。” 李豪冷笑一声,“是啊,出去!我正好有事要问问你。” 李豪站起身,梗着脖子狠狠瞪了穆梁一眼,穆梁整理着安辞的被子,点击了呼唤铃,虽然病情已趋于稳定,也有昼夜时刻不停运转的仪器严密地监视着病人的身体情况,但这半年,只要他出门,必要确保屋子里有人照看。 佣人进门后,穆梁嘱咐了两句才出了门。 李豪已等在走廊尽头阳台门外,医院的窗户都做了封闭式处理,从内向外望去,像极了身处窄小的囚室。两个男人都有些沉默,李豪点了根烟,穆梁咳了几声,这一咳就有些止不住,咳嗽的震颤源自肺腑深处,那把军刀虽然没有要了穆梁的命,却刺伤了他的肺部,留下了永久的后遗症。 “南山公司的健身器械进口单子,是你给我的?”李豪开门见山,“为什么?我给你造成这么大的损失,你为什么还要送钱给我?穆梁,有时候我真看不明白你的脑回路。” 其实近年政策的收紧,同业竞争加剧,李豪的健身器材公司经营已经岌岌可危,前几个月,业内一家知名大型连锁健身房突然指名道姓要和他的公司合作,他只能暂时回到深城。 经商几年,李豪不至于天真到认为是自家产品有独到之处,大公司慧眼识珠所以主动求合作,甚至不需要调查,大数据就已经将缘由推送到他眼前。 “穆氏集团进军健身行业,收购南山公司疑似布局大健康产业。” 一开始,李豪怀疑一切都是穆梁的阴谋,毕竟当初穆梁昏迷了一段时间,后来又为了安辞动手术殚精竭虑,无暇顾及工作,沈自山和沈津南趁机发难,导致穆氏一家子公司破产。 第38章 李豪只懂得,穆梁大概是损失了很大一笔钱。以穆梁的实力,如果真要调查,不难查出自己和沈自山接触过。可是订单的合同已经签订,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直到合同履行完毕,真金白银的尾款汇入银行账户,他才明白,穆梁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报复,穆梁只是用一笔数额巨大的订单支开自己,让自己分身乏术无暇顾及安辞和他的事情......仅此而已。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放弃这笔订单,专心陪伴安辞,但他没有。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可如今,穆梁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似的,李豪反而恨不起来了,他将烟头捻灭,穆梁则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谢谢。 “因为你是安辞的朋友。”穆梁突然道。 李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穆梁是在回答方才“为什么帮助自己”的问句。 和这个人没什么好说的了,李豪拍了拍身上的烟灰,散去烟气,就要回病房探望安辞,可大概是穆梁的身影太过寥落,心中竟升起一丝同情。李豪转身站定,好心提醒道,“安辞他不会原谅你的,你们不可能重归于好,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调查过安辞,其实在安辞十岁那年,曾被收养过。” *** 那时候因为母亲离世,安辞变得沉默寡言,显然对家庭还抱有期望和幻想。一家当地有名的富商,因为安辞出类拔萃的成绩,和年少时已显露的俊秀长相,不管安辞的年纪已经足够大,选择收养了安辞。 可是不到半年,安辞独自回到了孤儿院。 养母开着小轿车追到孤儿院,哭声喊声震天响,求着安辞跟她回家,安辞整个人蜷缩着躲在被子里,颤抖着哭了很久。 安辞从未讲过这段经历,但李豪还是从孤儿院老师和部分走读生口中拼凑出真相。富豪领养安辞不过是为了面子功夫,兼之“太子”不成器,需要一个成绩好品行好的“伴读”。 安辞被领养的最初一段时间,养父母尚且能对安辞保持尊重,可不到两个月,安辞除了需要和家里保姆一起做家务,还要承担给“太子”辅导功课的任务。 安辞没有抱怨,任劳任怨地承担着一切不公,只为养父口中那个温暖的“家”,还有尚存良心的养母眼中偶尔闪过的愧疚。 养父母的轻视,还有“太子”不加掩饰的敌意,佣人们见风使舵......可为了那种近似于母爱的慈蔼光芒,安辞还是选择了忍耐。 直到不学无术的公子哥逼迫安辞在期末考试中作弊,那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考试,家里早给太子爷安排了出国留学的退路,这场期末考试,不过是太子爷问家里多要点零花钱的筹码。可被安辞拒绝后,太子爷恼羞成怒,那段时间安辞的身上总带着伤,哪怕有一次安辞被打得鼻血长流,养父还是会用小孩子打闹不懂事敷衍过去。 直到安辞开始反抗,在一次殴打中还手,一拳把太子爷打成了乌眼青。 养母心疼亲生儿子,呜呜直哭,一时间口不择言,竟然错口将真心话说了出来。 “和你亲妈一样,没有家教的小杂种。” 养母自知失言,立即慌了神,辩称自己无心失言。 可养母究竟是无心之言还是真实想法,安辞已无心追问,当晚,他就离开了那个幸福的家。 后来过了几年,李豪才敢问起这段经历,安辞含混地描述自己和养母“性格不合”。但李豪知道,安辞是喜欢养母的,虽然母亲在他心中无可替代,但养母温柔善良的笑容,仿佛代表了母亲的另一种人生,不会为钱奔波劳碌,家庭幸福美满的另一种人生。 母亲是一道无法践踏的底线。后来养母又来找过安辞几次,送来了不少日用品教辅书,甚至还有一台最新款的游戏机,是安辞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最应该喜欢的东西。可安辞连包装都没拆,直接让人送了回去,直到安辞离开了清水县,都再没见养母一面。 “安辞他看上去很柔软温和,但他的心性比任何人都要坚定。或许,他曾经无数次原谅了你,但只要有一次你触碰到他的底线,那么他就绝对不会再原谅你。卖惨博同情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李豪神色带了几分怅然,第一次用平和的态度和穆梁说话,“穆梁,放弃吧,今生今世,他不可能原谅你。” 一月的风带了几分凛冽的意味,穆梁穿着单薄的毛衫,在风中沉默了许久。他并不知道许安辞的这段经历,但他终于明白,第一次他带着安辞来到了自己的家,许安辞面对着豪宅和佣人,居然流露出了轻微的抵触。 许安辞说,穆梁,我住不惯这么大的房子,我们还是搬出去吧,住小一点的公寓不好吗? 那是许安辞第一次对他提出要求,可那时他满脑子都是复仇,他说了什么?他说,这是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安辞,你要学会习惯。 许安辞没有再说话,他沉默着抿唇,默默搬进了这栋最终将他吞噬掉的别墅。 时到今日,他才终于明白,当时的许安辞为了和他在一起,付出了多少,忍耐了多少,又做了多少自己不喜欢的事。他颤抖着手去摸烟,可又突然想起来,为了照顾安辞,他早就戒了烟。 回到病房时,李豪还在里面。从窗口看去,李豪正握着安辞的手,神情激动地说着什么,而安辞就静静躺在床上,无知无觉,面容平静。 又过了很久,李豪背着包离开,穆梁才重新走进病房缓缓坐下。 就在那个瞬间,穆梁觉得自己又苍老了一点儿,三十出头,本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可他却觉得,自己的人生已至暮年。 安辞醒来的那一刻,即是他的审判日,他的人生也将在那一刻终结。可在倒计时中,他却无比期待时间归零的那一刻。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就要来临,虽然海市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一过午夜,空中还是姹紫嫣红热闹非常。 热腾腾的饺子出锅,白白胖胖地挨挤着,淋上酱油和香醋,沁人心脾的香味盈满整间病房。 “李豪出国了,之前他和你道别,咳咳咳,说是要出国谈一笔大订单......你的朋友和你一样,努力又优秀,难怪是你的朋友。” 大概是空前几日冻着了,穆梁这几天咳得厉害,肺腑间震得疼痛不已。 “今天就是除夕夜了,清水县那边的习俗是系红绳,穿红袜......” 穆梁一个精彩转身亮相,左手红棉袜,右手提着一条红色细绳,其上还挂着一个纯金长命锁,虽然边说边咳有些狼狈,但穆梁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喜气洋洋, “袜子上面是一只橘色的猫,有一点像馍馍,咳咳咳......对了,馍馍当爸爸了,当然不是他自己生下来的,早就给他做了绝育......他不知道哪里捡来的两只小猫,很小还没有断奶,管家买了羊奶粉每天喂奶,很乖,吃饱了就睡,就连馍馍也开始顾家了,满屋逗小猫玩,不怎么满大街乱跑了......” 穆梁絮絮地说着,蹲下身给安辞换上新袜子,金灿灿的长命锁坠在安辞的脚踝处,穆梁无声地笑了笑,重新为安辞掖好被角。起身的时候大概是太过着急,穆梁的眼前骤然昏黑一片,他弯下腰剧烈地咳了两声,连带着心脏也一起疼了起来,血腥气涌入鼻腔,穆梁伸手胡乱摸了摸,再睁眼时只看见满手猩红。 咳血的病症是近日新添的毛病,不是什么麻烦的病症,就是肺部的毛细血管破裂呛出来的血,吃点药就没事了。穆梁拿起药瓶倒出两粒止咳药,正准备服下,心脏处隐隐的疼痛却突然凝成实质,仿佛一只凶猛的野兽猛地咬碎了他的心脏。 疼痛在体内炸开,穆梁捂着心口,只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一头栽倒在地。 春节,他给佣人们都放了假,只剩他自己守在这里......“安辞......”意识模糊间,他下意识地呼唤着那个令他放心不下的名字......自己死在这里并不要紧,可万一安辞出了什么事.....穆梁痛苦地挣扎翻滚着,却将摆着水杯和餐盒的小架子撞得翻倒,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了一声呼唤,“穆...梁” 熟悉的声音,带着长久未开口的淡淡沙哑。 第29章 青年讲者 穆梁赶回家的时候,安辞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算上失去记忆的一年,他在这栋别墅里生活了五年,有过欢声笑语,也有过默默饮泣,但收拾下来,所有他想要带走的东西却连一个双肩包都没有装满。 推开花房的门,安辞怔住,小小的猫崽毛茸茸地睡成一团,有几只“咪咪”地哼唧着,在草地上满地乱爬。馍馍少了几分野性,正乐此不疲地将满地乱爬的猫崽子一一逮回窝。原本做好造型的奇珍花卉可怜巴巴地被防护网圈在角落里,花房俨然变成了猫咪的乐园。 他原本想把馍馍一起带走,可是叫了两声馍馍的名字,馍馍虽然高兴地回应他,却并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第39章 馍馍很喜欢这里,把这里当做是自己的领地。安辞默默地退出花房。 双肩包里很空,除了笔记本电脑、必要的换洗衣物和他的个人证件,所有和穆梁结婚后添置的衣服和日用品都留在了原地。架子上的书他想带走,可一次性搬不完,在博士宿舍申请下来之前,他会暂时住在宾馆,带着书本也并不方便。 搬进宿舍后,他也并不想再回来拿自己的书了。一旦回来,就势必要和过去的人和事产生纠葛。安辞不喜欢这样。 “许先生,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管家追了出来,犹豫地递来一个信封,瞧着厚度分量不清,见安辞不接,管家忙补充道,“和穆梁没有任何关系,是我自己想给你......许先生,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想和您说声对不起,我没有孩子,将穆梁当做是自己的小孩养大......是我,我没有教育好他,让他对您犯下大错,这一切我难辞其咎。” 管家说着,竟屈膝跪下,“求你,再给穆梁一次机会吧,他会对你很好。”管家没有妻儿,他的一生都围绕着穆家,早已将穆梁当做了自己的儿子。 他知道这样做并不道德,但他赌的,就是许安辞足够善良,那种根植在人性中善良的底色,注定了安辞会因为同情和怜悯,做出很多不理智的选择。管家看透了这一点,这也是他为穆梁争取的最后一次机会。 青年的声音很轻,像一道叹息,却带着坚韧的力量,“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和您没有关系。” “下跪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穆梁下跪了很多次,同样,我也可以。”青年屈膝,在管家面前轻轻跪下,“可是下跪并不能解决问题,我更希望我们可以站着解决问题。” 搀扶着管家站起,安辞道了声再见,背上双肩包大步向着门外走去。 就是在这个时刻,穆梁出现在了门口。因为疲惫过度诱发了急性心肌炎,刚从死神手上抢回了性命的人,脸上却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欢喜,他的眼神落在了迎面向他走来的身影之上。 白衬衫,浅色牛仔裤,黑发没有做任何造型,整个人清爽又干净,许安辞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永远不会因为命运的不公怨怼迁怒,看起来还是几年前那个刚刚来到海市,单纯青涩的少年模样,眼神中却多了历经千帆后的沉静。 “安辞......你要走?”毫无意义的问句,就连穆梁自己,也觉得这个问句蠢笨至极,却没有想到能得到安辞的回应。 安辞点头,语气带着生疏的客气,“是,这段时间承蒙您照顾。” 淡漠的语气令穆梁的心口发慌,“是我应该做的,安辞,除了说对不起,我也想和你说一声谢谢。” “那天在病房里,我突然晕倒,如果不是你及时按下呼唤铃,可能我已经死了。”那天的情况的确千钧一发,医生说,如果安辞再清醒几分钟,再晚一点呼叫急救人员将穆梁送到抢救室,就算能侥幸救活也会留下更严重的后遗症。 如果安辞再狠心一点,拒绝对仇人施以援手,那么等待穆梁的结局还是一样的。 他的这条命,是安辞不计前嫌,施舍给他的。 “不用谢。”安辞声音清凌凌的,语气不含任何讽刺的意味,却无端透着一股冷意,“如果我的举动让你产生其他的联想......” 说到这里,安辞稍微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用词,“我很抱歉,让你误会。见义勇为是华国公民应尽的义务,就算昏倒的人不是你,是随便任何一个人,我也会救的。” 穆梁搓了搓手,冬天的海市气候潮湿,骨折过的手指红肿得几乎不能弯折,麻痒非常,察觉到安辞的目光,穆梁这才发觉自己又在无意识地搓手。 相当有卖惨博取同情的嫌疑。穆梁连忙将手背在身后,他跟在安辞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询问,“你要搬去哪里?学校的宿舍吗?单人间还是双人间呢?我...我送你去好不好?” 说出口后才发觉一连串的追问并不礼貌,安辞背着包,手指在背包带上轻轻点动,穆梁知道,这是安辞不耐烦又无法拒绝时的小动作。 安辞没有回答他的问句,出门时脚下却被什么东西搬到,向前趔趄了一步,穆梁立即抢上前伸手欲扶,可他的手刚刚触碰到安辞的手臂,清瘦的身体猛地一僵。 安辞后退了两步,脊背撞上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安辞痛得脸色发白,还是偏过头错开和穆梁交汇的视线。虽然努力掩饰,可微微颤抖的身体和紧紧抿着的唇,还是传达出了安辞的惊恐和抗拒。 伸出去的手僵硬地停在原地,良久,才无力地垂在身侧,紧攥成拳。 盛怒之下的一记耳光,抽散了爱人对他的依恋,时至今日,他的爱人依旧害怕他,下意识地躲避伤害成了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无时无刻不在恐惧潜伏在暗处的伤害和窥伺......这是暴行留给安辞永久的后遗症。 两个人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是如何有脸面出现在安辞的面前呢?安辞重新调整了状态,轻咳一声掩饰失态,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去。 那道清瘦的身影背着瘪瘪的双肩包,穿过草坪,穿过掩映的树木,来到主路上,白色的轿车等在那里,青年和车上人聊了几句,他似乎很开心,还没说几句话就先笑了起来。 穆梁想起安辞笑起来的眼睛,很美,可又像是天边的晚星,触不可及,很快,虚妄的幻觉就被一阵寒风吹散。 安辞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他在原地站定,任由四面八方吹来的寒冷将他的胸膛刺穿。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女孩甩了甩高调的粉色长发,扶着方向盘的手指涂着五颜六色的指甲油,等红绿灯的间隙,她从车后座上拎着瓶气泡水怼到安辞怀中,“喏,喝水,你和师姐客气啥?” 安辞老老实实地接过粉色的气泡水,“谢谢岑师姐。” 岑白柳摆摆手,示意少来这一套,不耐烦地咂咂嘴,“还叫什么师姐啊?” “你现在应该叫我岑总,为了开这家公司,岑总我可是连毕业证都不要了,别怪我没提醒你,等我的公司上市了,你要想进来可就要投简历了......你别告诉我你还想回来和骆项伯读博?” 岑白柳是东北人,性格热情似火,当初和骆项伯有过矛盾,但尚未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安辞“学术舞弊”的案子当初闹得很大,在所有人都对安辞避之不及的时候,只有岑白柳一个人支持自己,快要毕业明明是最敏感的时候,却为了帮助自己申诉,在院里闹了几场。 可安辞不知道岑白柳退学的事情,但除了为了自己的事,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吗? “师姐......”安辞的声音哽咽了。 岑白柳“哎哎哎”了三声,气得用长长的美甲戳安辞的脸,“退学当然是因为读得不开心啦!和你没有多大关系啦,只是看到学校里那群人的恶臭嘴脸就觉得恶心,用得到你的时候就说你是下一个陈景润,一旦你出了点儿什么事,一个个跑得比谁都远......你坠崖后,大家都以为你死了,又假惺惺地给你办什么追悼会......真在乎自己的学生的话,当初沈津南栽赃你的时候干嘛去了?” 见安辞沉默,岑白柳顿了顿,总觉得自己有给小孩子洗脑之嫌,补充道,“当然,欢迎你回来读呀,毕竟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不读了怪可惜的......听张家铭说,骆项伯主动退出院长竞选了,最讨厌这种人,做坏事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把人伤了后才知道后悔整天闹着要补偿你......”岑白柳愤恨地点评,“这不是纯纯表演型人格嘛?用赵本山小品一句话概括,车撞树上了你知道拐了,大鼻涕进嘴了知道甩了.......” “你的工位也一直给你留着呢,现在骆项伯摆明了要讨好你,你要是想回去,也不会有不长眼的傻子吞你的一作了,蛮好的哈哈。” “我不回去了。”安辞吸了吸鼻子,和岑白柳说了转系到储杭门下的事情。 岑白柳“啧”了一声,“不愧是我们小安辞,哪里都抢着要的人才呀!”虽然语气带着调侃的意味,但表情却是掩盖不住的自豪。 “不过——” 岑白柳话锋一转,脸上逐渐燃起了八卦的神色,“你有没有听说过储老师的传闻?” “四十几岁的博士生导师,杰出青年学者,两次获得国家科技奖.......家里据说资产过亿,到现在还没有结婚,也没有谈对象,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吗?” 手机突然震动,是储杭发的一条信息:已经和院里打过招呼,这几天会尽快腾出来宿舍。 后面还带着一个柯基笑脸的表情包。 在宾馆里呆了不到两天,宿舍就分了下来。安辞东西不多,但架不住朋友们热情,李豪,岑白柳还有之前组里的几个学弟学妹都来帮着布置新宿舍,从床单被罩到牙刷脸盆,简直事无巨细,不到十平米的小单间一下子变得拥挤。 第40章 李豪和岑白柳正商量着给安辞添置几件衣服,几个学弟学妹缠着安辞问东问西,宿舍的门却突然被敲响。 安辞打开门,外面却空无一人,门口隔着很大一个箱子,通过敞开的盖子可以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箱子书。 有他曾经的课本教材,也有他读过的几本小说,都是他常读或者用得到的。 他的目光落到其中一本上,将那本书抽出,翻开,他平时没什么时间读书,偶尔压力大会读一读推理小说,这本书他一直想读却一直没有时间买,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翻动书页,脑海里突然想起一道沙哑却温柔的声音,“想不想知道凶手是谁?” “安辞,快点醒过来,醒过来我讲给你听。” “许哥,怎么一直在愣神?” 安辞回过神,转头看了一眼面露担忧的学弟,将书合上,却并没有放回箱子里,他摇头道,“没什么。” 走廊的拐角处,穆梁收回视线,松了口气。 花了小半天的时间,几个朋友用各色的审美,终于将安辞的宿舍布置完毕,颇有几分极繁主义风格。博士生宿舍可以开火,安辞炒了几个菜,炖了一锅热腾腾的参鸡汤,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又哄笑着在狭窄的厨房里挤成一团收拾碗筷。 九点多聚会才散场,陈佳铭哼着小曲儿,夹着安辞送给他的那本推理小说向电梯口走去,却被人中途叫住。 叫住他的人是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样貌相当英俊,五官轮廓锐利而有攻击性,瞧着有些不好惹。奇怪的男人问,“这本书是哪里来的?” “啊...”陈佳铭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指了指书的封面,挠头道,“你说这本书吗?是......我学长送给我的,东野圭吾的推理小说,据说挺好看的。” 男人点点头,并没有再说话。走廊的灯突然亮了起来,陈佳铭这才注意到,这个奇怪的男人虽然长得不错,看上去最多三十岁,但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眼神带着些许疲惫。 是少白头吗?陈佳铭点点头,继续向电梯走去,他想,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呢。 收拾完了房间,安辞坐回椅子上,动手术前他读了不少储杭推荐给他的文章,前几天回顾了自己做过的笔记,脑海里有了些新的灵感。虽然他现有的成果足够毕业,但他也不想浪费了这些新想法。 数学就是这样,努力也不一定做出成绩,但开启一个新领域就算是全新的开始。 写写算算又弄到很晚,第二天安辞起得迟了些,刚睁眼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应了一声去开门,竟然是许久未见的骆项伯。 “老师...” 安辞清醒后就再未见过骆项伯,其实他有点躲着骆项伯的意思,但从未责怪过这个实打实地帮助过、关心过他的老师,哪怕在最关键的时候,骆项伯选择了弃他于不顾。 因为惊讶而愣神了一瞬,安辞沉默着侧过身迎骆项伯进屋,又忙活着烧水泡茶。 骆项伯摇摇头,示意安辞别再忙了,他坐坐就走。环顾了这间因为堆满了东西显得狭窄的单人间,眼眶有些微红,“你这是何必?” “穆梁已经回心转意,也是真心要补偿你。何必苦了自己呢?”不知不觉,骆项伯说教的毛病又犯了,“海市寸土寸金,你年轻又有能力,但单靠你自己,十年都不一定能买得起自己的房子,你的身体不好,怎么能受得住奔波劳碌?” 擦拭杯子的手渐渐停住,安辞撂下玻璃杯,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老师,这是我的私事,不论我以后风餐露宿也好,穷困潦倒也罢,都是我的个人选择......您从另一个校区过来,我相信一定有比劝说学生吃软饭更重要的事情。” 说话的语气温和,实际上熟悉安辞的人都知道,他对向来尊敬的师长说出这些话,已经代表他很生气了。 骆项伯却并没因为安辞带着刺的回复显露任何不快,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资料递了过去。 “你现有的成果足够留校,但距离杰青还有一段距离。”骆项伯道,“这是这段时间我的研究成果——你生病之前出了不少力,后续的实证也都是建立在你前期的工作上面,以你的名义发表合情合理。” “后续投稿加上审稿的时间大概小半年,博后入站不久后或许就能见刊,对你评杰青、申基金的帮助都会很大......安辞?有什么问题吗?” 骆项伯正说得兴起,对上安辞的目光中的陌生与疏离后,悻悻地住了口。 “老师,我不需要。”安辞低声道,“您当初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从来没有责怪您,您不需要给我任何补偿。” 骆项伯急道,“怎么不需要,当初,当初你主动把成果让给你师兄,让他顺利拿一作毕业,又帮着我带学生写文章......我早就答应过你,做完了前期的工作这篇文章的一作会给你,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啊。” 安辞摇摇头,旧事重提总是让人疲惫,“老师,如果沈津南当初没有栽赃我,后续一系列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这篇文章您还会给我吗?” 骆项伯瞪大了双眼,他嗫嚅着,却说不出辩解的话。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会的。 许安辞博一的时候已经独立解决了一道数学界颇有分量的难题,凭借这一成果和见刊的文章,已经满足了毕业条件,更别提后续独立完成了另一领域难题的证明,发现了轰动学界的定理,凭借这些成果拿到了陈景润奖。 所以,他不会把这篇文章的著作权还给许安辞,因为许安辞从不缺少成果。正如安辞所说的,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未发生,他还是会将许安辞当做免费的劳动力,用一张张空头支票,消耗着许安辞的热情。 权势的迷雾遮盖了眼睛,也蒙蔽了他的心。在驴子的嘴边吊着一块胡萝卜,驴子就会为了吃到胡萝卜不断向前。他以为许安辞想要文章,于是用无数个“以后给你一作”的谎言,让许安辞为他带学生,帮他做研究,甚至主动出让自己的成果,保证他的博士毕业率。 可他错了,真正驱使着、诱惑着许安辞向前走的“胡萝卜”并不是所谓的一作,而是许安辞对他的爱重,从小缺少父爱的许安辞,将他视作父亲一般景仰爱戴,他本应珍重这份难得的情谊,可他却弃若敝屣甚至当做要挟筹码。 他醒悟得太迟,等他将本该属于安辞的东西双手奉上时,他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份纯粹的爱意。 文件袋甚至没有被拆开,原封不动地递回,安辞直白地告诉骆项伯,“我不会要,也不想要这份’礼物’。” 骆项伯没有再说什么,他咳了两声,接过安辞递来的文件袋,下楼的脚步略显蹒跚。安辞坐在书桌前拿起笔,本想继续昨晚的算式,可笔尖只在纸面上留下几道烦躁的划痕。 他扔下笔,几步走到窗前,拉开虚掩着的窗帘,老人佝偻着脊背出了宿舍楼的单元门,他向前走了几步,径自将手中的文件袋扔进了垃圾桶。 安辞收回视线,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眶有些微微发酸。 就这样每天食堂宿舍两点一线,几天后就是开学的日子。安辞早早地去储杭组里报道,储杭不搞行政专注可研,组里学风不错,一位师兄即将毕业,已经去企业实习,一位师姐专注留校,见到安辞,大概是想展现“善解人意”的好形象,拉着安辞说了几句太瘦了多吃饭之类的,话题立即转向了学术。 几个师弟师妹都是典型的数学人,不善言辞,专注学术,张口论文,闭口组会,储杭锐评道,“我的这几个学生,用一句网络语形容就是活人微死,哈哈。” 虽然才见过两面,但安辞已经适应储杭随时随地幽你一默的讲话风格。和储杭聊了两句他的想法,从前他尝试用曲线椭圆证明朗伦兹猜想,最近发现拓扑几何似乎更合适一点,储杭兴趣颇高,提出的几条建议也很有针对性。 安辞对着电脑演算了一上午,临近吃饭时间,师姐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将手机递给安辞,“外卖时间到,黄焖鸡米饭还是石锅拌饭......哦,你不用不好意思,咱们点餐都是轮流点的,最后老大统一报销,你要是都不爱吃,麻辣烫和米粉也能点......” “...”安辞道,“石锅拌饭?” 储杭却突然大声宣布,“手头儿的活儿都先停一停吧,下午有个学术论坛,不仅有茶歇,晚餐还是五星级酒店自助。” 办公室里一片欢声笑语,一扫这一上午淡淡的死感,安辞看着一群博士生们扭动着僵硬的肢体弹冠相庆,忍不住垂眸,唇边勾起淡淡的笑意。 储杭的眼神掠过青年微微翘起的唇角,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他想,看来以后这样的学术论坛,还是要多参加几次才好。 与此同时,穆家老宅,高定西装熨得笔挺服帖,穆梁穿戴整齐,小心地将蓝色丝帕叠好,放进西服靠近心口的口袋。蓝色丝帕材质不错,花纹虽然是十几年前流行的样式,但搭配在穆梁身上倒别有一番复古风。 第41章 管家默默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劝说道,“穆总,一般来讲这种论坛,许先生是不会出席的。您的身体刚恢复还需要休息,好容易空出来这半天,何苦为了一场许先生根本不可能参加的活动耗费心神呢?”更何况,您就算穿出花儿来,那个人也看不到。 “今天,数学家韩瑞之也会出席。”穆梁的神色并没有任何气馁,“安辞说过,韩老是一位他很敬佩的前辈——不论安辞是否参加这场活动,我都应该去见一见韩老,或许以后能帮得上他。” —————— 学术论坛安辞参加过几次,之前跟着骆项伯的时候,有时需要帮着挡酒或者社交,每次下来都心力交瘁。他不大想去,但见同门一个个兴高采烈准备干饭的模样,还是下意识选择了迁就。 出人意料的是,这次论坛的规格不低,居然还有菲尔茨奖得主韩瑞之,除了数学界元老,论坛讲者分享主题覆盖面很广,除了理论数学,还涉及到物理、能源学、计算机等交叉学科,不少企业家也受邀出席。 韩老分享完毕后有半小时茶歇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在人群密集的地方活动,安辞心口微微发闷,总是想咳嗽。 好在带了缓解哮喘的喷雾,安辞找了个僻静的房间,原来是论坛组织方准备的嘉宾休息室,联排沙发后数个屏风隔断出一个个小小的换衣间,安辞随便挑了一个进去,大部分人都在会场走廊谈天说笑,休息室里没什么人,独立的小空间很是安静,倒是个补觉的好地方。 正闭目养神,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两个人走进休息室开始闲聊,聊天内容无非是男人那一套历史政治,从股票聊到学校里人事变动。安辞不想窥探他人隐私,刚准备出去,两人话题一转,竟然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刚刚看到许安辞了,瞧着文文弱弱的,勾引男人的手段倒是不错,学术欺诈那么严重的事情都轻轻揭过。” “储杭倒是挺让人意外的,前几年扛着压力把校长的儿子延毕了,还以为他’威武不能屈’呢,现在看来,华大常务副校长的面子,还是大不过穆梁。” “前几年的陈景润奖,保不齐也是运作的,据说是抢了骆项伯的成果......”那人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骆项伯早看不惯他这个关系户,所以有人举报他学术舞弊就顺水推舟......要不是穆梁,只怕他早就被华大开除了。” “那许安辞刚嫁入豪门,立即得了奖,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巧合的事?什么学术新星,我看是床上玩物罢了。” “......”种种猥琐的,带着恶意的揣测,令安辞喘不过气来,他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四肢冰冷,整个人仿佛被浸在冰湖里。 他从贫瘠的小镇一步步走到今天,看着自己的研究一点点成型,幼苗长成大树,尔后凝结出的果实,只有他自己知道,成果背后他付出了的艰辛和汗水。可他付出的一切,到最后都被“穆太太”的头衔掩盖。 选择和穆梁结婚前,他不是没想到过这一点,只是那时候他太过年轻,还傻傻地相信穆梁,认同一句“相爱可抵万难”。 如今,所有的苦果,都是他年少冲动的代价。安辞闭了闭眼,伸手欲推开更衣室的门,成见根深蒂固,辩解也不过是无用功,但流言甚嚣尘上,安辞想,自己总要做些什么。 突然,外间传来一阵喧嚣,拳头着肉的声响清晰可闻。“你方才说什么?”男人低沉的声线回荡在休息室,“敢不敢把刚刚的话再重复一遍?” 穆梁是被说话的声音吵醒的,这几天他连轴转压力本就大到了极点,学术讲座枯燥乏味,在会场转了半天也没看见安辞,心里更添烦闷,一时间堵得厉害。刚在休息室躺下小憩,却听见屏风后的交谈,听得安辞被批得那般不堪,穆梁心中火起,一时间按捺不住,冲出去就给了说话最难听的那位一拳。 两人都是知名大学的学者,整日坐办公室,哪里受得住樊净的一拳。一时间被打得懵了,捂着脸哎呦哎呦地叫,另一位则嚷了起来,“光天化日,你凭什么打人.......”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另一位看着打人的人,越看越觉得眼熟,像极了频繁出现在财经新闻里,方才话题中心的其中一位主角。 “你也想挨一拳?”穆梁扯着嚼舌根的衣领,目光犀利地转向另一位。 “穆总...”另一位吓得结巴了起来,“我,我们不知道您在这里。” “不知道?”穆梁怒极反笑,“幸亏我在这里,否则还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欺负他的。” “和你们不一样,许安辞没有优渥的出身,没有学阀家族的支持,我认为,一个凭借自己能力考上华大,二十五岁获得数学界大奖的青年数学家,无论他和谁结婚,都应该得到你们最基本的尊重。”穆梁深吸了一口气,鼻腔泛起了强烈的酸楚,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许安辞当年和他结婚,究竟牺牲了多少,又忍受了多少明里暗里的恶意与嘲笑。 这是他作为丈夫的失职,可许安辞已经不再给他弥补的机会。 “对不起......”两人认出了穆梁的身份,缩着脖子,不复方才的神气。穆梁却并不打算轻轻揭过,“你们真正应该道歉的人不是我,是被你们恶意揣测和攻讦的许安辞。” “不用了。”一道清冽的嗓音自身后响起,穆梁回身,对上一双不带有任何情感的眼睛,被恶语攻讦的苦主反而表现得比所有人都要淡定,双手插在口袋里,淡漠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对上两位造谣者或心虚或惶恐的视线。 打了照面,安辞这才发现,原来这两位也是熟人。隔壁某院校教师,重点放在行政上以致成果寥寥,此前骆项伯带他应酬时见过几次。他不愿纠缠,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向门外走去,穆梁却追了出来。 “对不起安辞,我不知道会有这种谣言。”穆梁大步赶上他的步伐,语气慌乱地补救道,“我会起诉这些造谣者,我的公关团队会尽快介入,这种难听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不放在心上?”安辞突然顿住脚步,穆梁冷不丁地刹车差点没有站稳,狼狈地晃了晃,安辞笑了,笑容却透着一股子冷意,“我苦读十几年换来的学位和成果,却被人评价为靠着和你上床毫不费力地得到,穆梁,你告诉我,我要怎么不放在心上?” “他们不会再说了。” “可是他们还会这样想!”安辞厉声道,“你要怎么帮我?起诉他们?还是召开新闻发布会告诉记者我不是勾引你换取利益的jian人?” 对上穆梁满是心疼已红透了的眼眸,安辞默默移开视线,尽力平复因为愤怒而颤抖的声音。 “穆梁,他们畏惧你的权势,再难听的话也传不到你的耳朵里,可是我不一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辛辛苦苦得来的,我不需要你的好心,你的所谓帮忙,只会让更多人都把我当做’穆太太’,可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妻子了,我现在只想做回许安辞,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 安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素来平和的青年鲜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眼睑因为激愤而微微发红,“所以,我求肯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情了,我已经倒下了一次,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站起来,我没把握还能再爬起来第二次。” “小许?” 正和穆梁僵持间,身后突然传来储杭的声音,储杭小跑着过来,看到穆梁,神色中划过一丝诧异,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并未过多理会这位不速之客,储杭对安辞道,“小许,我正要找你。论坛出了点小状况,有位讲者亲人突然去世,已经乘国际航班回北欧了,为了不影响后续的议程,现在需要一位新的讲者顶上。” “...这位讲者分享的领域是素数椭圆,正是你之前研究的方向,主办方是我的朋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这个忙呢?” 安辞垂眸,思忖片刻后问道,“我没有准备分享的幻灯片。” 储杭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当然没关系,已经为你准备了几块大白板,足够你演算。” 深吸了一口气,安辞下定了决心,点头道,“我可以的。” 储杭垂眸望着青年因为紧张微微抿着的唇,不自觉放柔了声音,“不要为难,帮忙只是一种选择,并非你的义务,如果你不愿意,任何人都不能强迫你。” “不。”安辞摇头,声音坚定道,“应该是是我要感谢老师,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转瞬即逝,上一个演讲嘉宾分享完毕,前台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安辞定了定心神,对储杭鼓励的手势轻轻点头,款步走向台前。 镁光灯闪烁着,晃得人眼睛生疼,摄影机的镜头黑洞一般,化为了一个个漩涡,要将他吞噬进入无边的黑暗。 “私生子,来看着镜头啊?怎么不笑呢?”拳脚落在少年瘦弱的身体上,激起一阵又一阵的绵延的钝痛,有人掰着他的头,强迫他面对着镜头。 第42章 只要和其他被霸凌的人一样,对着镜头哀求服软,这些富家公子或许很快就会玩腻寻找下一个“乐子”。 可他不想这样。 挣扎换来的是更加猛烈的拳脚,最后,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年被一路拖行,关进了狭窄黑暗的杂物间。 镁光灯继续闪烁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几千张照片,霸凌者镜头下血淋淋的伤痕,而他的丈夫,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才是所有痛苦的始作俑者。 那是他这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刻。从此,他无法在直视镜头,哪怕只是听见快门声都会心头发颤。 黑黢黢的镜头好似一个个枪口,清脆的快门化为了嘲笑的声音,安辞本能地想要逃离,可他不能。因为他听见一个声音,即便在混沌中也清晰可闻,一直指引者他走出泥沼的声音。 狭窄而逼仄的小小房间内亮着暖黄的灯光,在温柔昏暗的灯光下,母亲消瘦的脸颊、蜡黄的脸色变得不再明显,嶙峋的手骨抚摸着他的头,小小的安辞享受着母亲的爱抚。他多希望时间永远停驻在那一刻,让幸福留得再久一点。 那是母亲去世的前一天晚上,久病的女人精神出奇的好,不仅抱了安辞一会儿,还和他说了很多很多话。 她说,“阿辞,要努力争取自己想要的一切,不要随波逐流,不要接受与自己不匹配的人生1。” 她说,“...做不到也没关系,妈妈只希望我的宝贝以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不管妈妈在哪里,妈妈会永远支持你,珍惜你.....” 无数目光汇聚的焦点,台上的青年睁开了眼睛,方才短暂的慌乱与无措仿佛只是观众的错觉,青年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坚定。 仿佛短短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第30章 这位先生一直在骚扰我 清润的嗓音不疾不徐,从会场各处的音响播撒到会场各处。 虽然白板上是一串串复杂如天书的演算公式,但青年用笔流畅,字迹也相当漂亮干净,落笔时从容镇定,行云流水,枯燥乏味的数学模型也变得赏心悦目。甚至还兼顾到在场不止数学界专家学者,每说到一处关键点,都用几个简单易懂的小例子做个比方,帮助观众们理解,现场氛围相当之好,不仅笑声频频。 坐在第一排的韩瑞之频频点头,脸上难得露出嘉许神色。台上分享的讲者足够年轻,面对业内成名已久的前辈,并不流露出谄谀奉承的神色,也不畏首畏尾紧张拘束,自信中带着一股难得的亲和力,丝毫没有令人反感的倨傲。 最难能可贵的是,整场演讲虽然深入浅出,但条理清晰,分享的几个小例子都十分恰当,还带着淡淡的幽默感,青年不仅基本功相当扎实,思考的也颇为深入。 做数学,只有天赋是不够的,还需要日复一日的下苦工,在做出成绩的几年乃是十数年里,忍受着非比寻常的压力和寂寞。这个年纪能有如此心性,前途不可限量。 定理推理部分结束后,就是观众提问环节,最先举手的是一个男孩。男孩显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有些拘束,“我是化学专业,不太懂这个数学定理,我想问一下这个三维闭合曲线定理可以应用在哪些领域?” 现场的氛围静了下来。男孩并没有恶意,但问题的确稍显外行,纯理论研究与应用数学几乎是两种学科,并非所有的数学研究都能应用于实际。 安辞坦诚道,“暂时不能,不过闭合曲线延伸的拓扑变式可以用于辐射衰变计算,后续衍生的辐射安全模型或者粒子扰动模型算是交叉学科,对于核物理以及化工、制药都会有所关联。这也是我接下来要研究的内容。” 对于某些人来说,数学界也是有鄙视链的,纯理论的瞧不起应用数学,立即有人提问,“您新的研究方向偏向应用数学,是因为纯理论难出成果吗?” 这个提问很尖锐,带有攻击性,就连韩瑞之都听得眉头直皱,安辞微微一笑,“和所有学科一样,数学的本质是为了帮助人们过上更好的生活,理论研究探索世界的本质,帮助人类’睁开眼睛’,应用数学与其他学科交叉,帮助人类’迈开腿’,火箭发射、能源利用包括人工智能,都离不开数学。” “拓扑空间与粒子衰变模型是建立在三维闭合曲面模型与素数椭圆基础之上,所以很难用理论或应用界定研究的内容,至于成果并不是我看中的,我只是在做一直以来我希望做的事情。” 虽然并未直接回应,但句句切中要害。 穆梁静静地坐在台下,他望着台上聚光灯中央的青年。他突然明白了,有一种鸟儿是注定无法被关在笼子里的,他们的羽翼太过光辉,当他飞走翱翔天际,你会由衷地庆祝他获得自由。 分享结束,掌声雷动,穆梁这才回过神来,他用力地鼓掌,心脏几乎被自豪和喜悦撑得鼓鼓胀胀。 “你做到了。”他在心里对安辞说,“恭喜你,也要感谢你。”感谢你没有被我的卑劣毁掉,感谢你还能重新站起来靠着自己赢得尊重和认可。 前几位讲者聚焦学术,现场氛围原本有些枯燥,安辞的分享点燃了会场,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可这场演讲改变的不止是会场的气氛,从前,部分学者对于这个年少成名后又深陷舆论风波的青年学者态度并不友善,归其原因,还是在于许安辞的婚姻。 沈津南当初为了毁掉安辞,利用舆论散播谣言,将安辞贬低成为一个靠着皮相上位的草包。 但谎言终究经不起推敲,原本属于安辞光辉渐渐显露,人们这才发现,这个看似文弱的青年并不是传闻中的“绣花枕头”。不少学者都曾听信谣传对于许安辞敬而远之,但今天真正接触下来才发现,这个传闻中的青年学者不仅有真本事,待人接物也相当不错。 这场分享太过出彩,打破了人们心中的成见,不少人看向许安辞的目光都从怀疑,转变为带了几分友善的探究和好奇。 不过那个在话题中心的人却浑然不知,因为演讲结束,最先恢复的感觉其实是饿。 五星级酒店自助餐相当丰盛,全世界各国的菜品都能品尝到,安辞交了餐券,领了盘子,一时间无从下手。这两年他都没有在外面吃过饭,失忆的时候更是每天都吃营养餐,吃得他味蕾几乎都要坏死了。 金灿灿的三文鱼、和脸盆一样大的帝王蟹、吱吱作响的脆皮烤鸭......香气混合在一起化为食欲,安辞悄悄咽了口口水,夹了一小块烤鸭后,安辞的目光黏在了一旁的冷盘钵钵鸡上。 钵钵鸡不算是昂贵的菜品,但几乎是自助餐的常客,不少食客都喜欢用这种麻辣鲜香的地道华国小吃开胃。 安辞刚夹了两串涮蔬菜,再度伸向红汤的罪恶之夹却被人拦住。穆梁伸出夹子,安辞方才夹到的一串肉丸又沉进了汤汁里。 “你胃不好,不能吃这些。” “你管我吃什么。”到嘴的肉丸子飞了,安辞再好的脾气也有些按捺不住火气。可穆梁的态度却出奇的强硬,他站在那碗红汤钵钵鸡前,坚定地打响了钵钵鸡保卫战。安辞几次伸出夹子都被穆梁挡住,老母鸡护崽儿一般地保护着那盆钵钵鸡。 气氛诡异,安辞气得扔了夹子,他不吃总行了吧?餐区这么大,还有别的选择。 可那人偏偏阴魂不散,每当他在稍微带点辣味的菜品前停留,就会适时地冒出来一句,“麻辣小龙虾富含重金属,吃一口都容易产生化学反应。” “现在的青椒都是用激素催熟的,为了增加辣味还会注射辣味素。” “爆炒田螺虽然闻着香,但田螺大多不新鲜了所以用辣椒掩盖臭味,这一盘里或许会混进去几只福寿螺。” “...”安辞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再跟着我,我就叫保安了。” “穆梁,你什么时候才能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吃什么东西,会不会胃痛,和你都没有任何关系。我就算痛死,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为我的选择承担后果,现在你可以走了吗?” 安辞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已有几人被他惊动,正好奇地看着两个人之间奇怪的氛围,侍应生则一路小跑着过来,“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这位先生一直在骚扰我,影响我正常用餐。”安辞没有抬头,也没有看穆梁的眼睛。严格意义上来说,穆梁的所作所为并不逾矩,被定义为“骚扰”颇有几分羞辱的意味。 可似乎是默认了他的“控告”,穆梁并没有任何生气的反应,甚至没有辩解的意思,在等待安保人员来的间隙,他低声叮嘱道,“如果胃痛,先热敷然后侧躺,十五分钟后还没有缓解,就吃瑞巴派特或氢氧化铝。” 直到穆梁被匆匆赶来的安保人员带走,穆梁都没有争辩一句。 安辞重新回到那盆钵钵鸡前,重新夹起那串牛肉丸,在射灯的照射下,餐盘里的几个小串浮起一层冷腻腻的油光,安辞一瞬间失去了胃口。兜兜转转来到甜品区,安辞夹了一块无花果巧克力淋面蛋糕和枫糖可颂。 第43章 这种甜食都是穆梁之前明令禁止他吃的。 虽然碍事的人早已被赶走,但安辞还是莫名一阵心虚,最后掩耳盗铃,选择了一碗养胃的山药茯苓粥收尾。 吃完饭,论坛也进行到了尾声,师姐住在附近已经溜了好一阵儿了,其余两个师弟师妹都是本地人,已经各自被父母接回了家。酒店离学校有一段距离,安辞打开地图导航寻找附近的地铁站,储杭突然道,“我家就在学校附近,我们顺路。” 这一路上储杭都关注着副驾驶上的安辞,见安辞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他也只好保持沉默。安辞始终侧着头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忽明忽暗的光影交错,晃在那张白皙俊秀的面容上,少了方才的从容淡定,多了几分单纯与茫然,那是一种令人心疼的寂寥气息。 酒店距离学校只有几公里,可储杭希望这十分钟车程可以再长一点。车子拐进学校的大门,储杭坚持要送安辞到宿舍楼下。 道别时,储杭道,“今天的分享很精彩,谢谢你。” 安辞笑着说,“感谢的话应该由我说才好。是我要谢谢您,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无懈可击的回答,储杭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叮嘱道,“好好休息,如果有坏人打扰你,给老师打电话就好。” 安辞点点头,目送储杭的车子离开,才缓缓垂下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退,安辞揉了揉发僵的脸颊,折腾了一整天,疲倦涌了上来,他几乎扶着墙才勉强稳住身体。 回到宿舍,他连衣服都顾不上换,直接扑到床上,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安辞支撑着身子摸索着,按动床头小夜灯的按钮。 预料之中的柔光并没有出现,周围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芒。 难道坏掉了?安辞下了床,他无法在无光的环境下睡觉,举着手电筒,他摸到了墙上的开关按下,可头顶的灯管也和小夜灯一样毫无反应。 手机震动声响起,和百分之五电量警报一同显示的,是宿舍群里的消息,“1202:[图片]大家注意公告,今晚电路检修停电,电梯刚刚停运,学子路的路灯也灭了,大家回来的时候注意安全哦。” 打开手电筒的电量消耗飞快,很快因为电量过低,手电筒的光源熄灭。没有月光,没有窗外投射进来路灯的光,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冷汗几乎是在瞬间浸出,恐惧攥紧了他的咽喉,窒息带来的痛苦令他连呼救都无法做到。安辞背靠着墙壁,缓缓地瘫软倒地,他努力地将自己蜷成一团,试图抵抗这种无孔不入的黑暗。 在仅存的理智被黑暗吞噬前,一道光源突然照射进屋内,虽然并不强烈,但却如利刃一般,将浓稠的黑撕裂了一道口子。 第31章 逃离 安辞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的心脏几乎从胸腔里跳出来,睡衣被冷汗浸湿。他捕捉着那点微末的光芒,似乎是车灯,虽然并不如路灯明亮,但已经成为了黑夜中唯一的光源。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声音轻,且有礼貌地只扣了三下,但在寂静的夜晚,还是惊得他浑身发抖,这个时间了,除了那个人,他想不到还有别人会来。 穆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安辞,别怕,是我。” 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恐惧再度弥漫开来。他现在住在博士生宿舍里,他所在的第五层,除了他还有几个住户。如果穆梁今晚一定要进来,自己避而不见,争执和敲门的声音势必会扰民。他并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给别人带来麻烦,所以如果穆梁如果继续敲门,他一定会开门让人进来。 穆梁或许就是挑了这个恰好停电的夜晚,故意逼迫他。 可很快,穆梁又轻声道,“小夜灯和充电宝放在门外了,我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安辞将耳朵贴在门上屏息听了一会儿,走廊里一片寂静。手机电量告罄频频弹出警报,他犹豫了半晌,还是抿了抿唇,轻轻将门打开。 走廊空无一人,由于停电,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飞快地将门口的包裹拿了进来,迅速关上房门,安辞长长地松了口气。 与其说是包裹,不如说是个大箱子。大概是仓促间从哪个小卖部门外“借”的,饮料箱外还黏着几缕透明胶带,借着窗外车灯的光,箱子外面还黏着褐色的不明污渍。 打开箱子,在看清里面装着的东西的瞬间,安辞怔了半晌。箱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夜灯,数量之多,足够他开个小夜灯专卖店了。迅速地拿了一个兔子夜灯出来,安辞拍了拍兔子的肚子,柔和的光线终于笼罩了宿舍。 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借着兔子灯的光芒,安辞终于看清楚,箱子里不仅有夜灯,还有充电宝、保温壶、几盒治疗胃痛的药...... 安辞盯着躺在箱子底部,熟悉的带着某团标识的黄色充电宝,七八个共享充电宝静静地闪烁着满电的白光。 这种东西,从前穆梁从来不会随身携带,手机没电了自然有人帮他处理,更别说扫码借用共享充电宝这种事情。 手机的电量终于不堪重负,屏幕弹出即将关机的倒计时。听到警报声,安辞这才回过神,在倒计时结束的前一秒,屏幕上方亮起了绿色的充电标志。 解决了光源和没电两大危机,安辞总算能松了口气,将兔子灯摆在洗手台上,安辞洗漱完,又忍不住从小夜灯群里,翻出了一个黄色的鸭子灯,拍亮后搁在床头,小小的屋子每一个角落都被暖黄的柔光笼罩。 他躺在床上,恐惧褪去,疲惫再一次涌了上来,可这一次却毫无睡意。打开连着充电宝的手机,无数消息弹了出来。 岑白柳给他发来了一条新闻链接,媒体对论坛上他的“救场”演讲评价颇高,用的标题夸张又博人眼球,显然很对岑白柳的胃口,岑白柳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打了不下一百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安辞习惯了师姐夸张的表达方式,对师姐的一百个大拇指表示感谢。 储杭则问他有没有平安到家,需要的话明天可以放一天假。安辞认真回答了每一个问句,到家了,不用休假。 骆项伯居然也发来了消息,只不过和学术没有关联,只是提醒他明天降温,记得添衣,明天是“二月二”,要吃面食。滑动手机的手指顿了顿,安辞在对话框里缓缓打下谢谢老师,您也要注意身体,思忖片刻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投射着窗棂的影子,安辞知道这是源自窗外的另一道光。他侧过身,不再看那光芒留下的痕迹,将方才删除的话原封不动地打了上去,点击发送。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接着浏览着消息,突然,在标记为“不提醒”状态的信息里,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尚未来得及修改的备注。 “阿梁” 那个曾经最亲密的称呼,此时却好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心底。他出生的地方是清水县,一个位于川渝的边陲小城,人们经常用“阿”加上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称呼亲密的人。 他的母亲虽然来自北方,但也习惯用“阿辞”称呼自己。 同样地,他也将这种称呼方式给了穆梁,曾经他生命中仅剩下的温暖,他很喜欢叫穆梁为“阿梁”,这种亲近的称呼带了一点隐秘的表白,每叫一次“阿梁”,好像在说一次“我爱你”。 可现在,再一次看到这个属于过去的称呼,他却感受到一阵羞耻。他将备注改为“穆梁”,顿了顿,又改成“穆总”。 这几天,免打扰状态下,穆梁给他发的消息并没有提示。他翻了翻,穆梁自说自话地发了很多消息,白色的信息条几乎翻不到顶。 大多数都是在自言自语,说一些“今天的芦笋很嫩”之类的无聊废话。安辞耐心告罄,很快翻到了最新的消息。 “在你宿舍楼下看到了停电公示,今晚还回来住吗?”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在两个小时前,算下来,正好在他回宿舍发现停电的前一刻。 “家里有没有准备充电式小夜灯?手机的电量够不够?对不起,我没有窥探你隐私的意思,我看到储杭送你回来,你上楼时状态不太好。确认你安全后我会马上离开。” 没有等到任何回复的这段时间,穆梁大概去了另一条没有停电的宿舍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洗劫小夜灯,掠夺充电宝。十五分钟后,才发来下一条消息。 “你还是没有开灯,出什么事了?我把东西送上去马上就离开,别害怕我,我没有恶意,也不会强求你见我。”近乎卑微的语气令安辞恍惚了一瞬,和穆梁结婚前,他就知道穆梁是一个几乎不会低头的人,无论是经营公司还是经营一段感情,他的性格注定了他是一个天生的上位者。 可那个睥睨纵横,不可一世的穆梁已经很遥远了。记忆中的穆梁,留给他的印象,居然只有越来越多的白发和苦涩的笑容,对于失去记忆表现得有些“低智”的自己,即便被冒犯也不会表现出任何不悦。而自己哪怕对他稍微假以辞色,都会令对方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卑微又带着一丝讨好意味。 第44章 安辞接着向下翻消息。 “我看到你房间的灯光亮了,箱子里还有粥,不是我做的,是在学校附近的粥铺买的,你吃了辣椒,胃会不舒服,吃药之前可以喝粥垫一垫。” 他不提还好,冷不丁看见“胃痛”两个字,胃部似乎真的隐隐不舒服。安辞愤怒地又一次翻了个身,可大概是动作太大,胃部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并不尖锐,但原本不易发觉的疼痛,温水煮青蛙一般缓缓加剧,被发觉时已经到了令他十分难受的程度。 真不该忍不住吃辣的。他刚搬过来不久,各类药品还没有备齐,虽然岑白柳准备了基础的药物,但对症的胃药并没有,他原本想着今晚去药店把必要的药品买齐,谁能想到买药这件事被学术论坛给岔了过去。 安辞侧过身,蜷紧了身体。可疼痛迅速加剧,几乎到了令他难以忍受的地步。额头浸出冷汗,安辞捂着抽痛的胃部缓缓起身,眼前又是一黑,他踉跄着跪倒在地,扶着茶几勉强向前挪了几步。 旋开保温杯的盖子,米粥香甜的气味溢了出来,正合适入口的温度,安辞喝了两口,暖意从口腔一直蔓延到胃部,疼痛瞬间减轻了不少。顾不上思考送来米粥和胃药的那个人到底是何居心,安辞就着米粥吞服了两片胃药。 箱子里居然还有几片暖宝宝,安辞拆开攥在掌心,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再一次躺在床上的时候,车灯发出的白光还淡淡地投射在天花板上。穆梁一直没有离开。 他忍不住支起上半身,向窗外看去。初春的深夜,气温徘徊在零度,身材高大的男人蹲坐在路边默默地吸烟,呼出的白气分不清是烟雾,还是因为寒冷凝成的水汽。磅礴的夜色里,汽车车头的灯光亮着,充当了路灯,为晚归的人驱散了一片黑暗。 似乎察觉到目光,穆梁突然抬头向五楼的窗口望去,熟悉的小小窗子透出浅淡而柔和的光线,仿佛是对无尽思念的回应。 穆梁轻轻地笑了起来,猜测着安辞究竟选择了兔子灯还是鸭子灯。起身时,手掌和膝盖的剧痛令他眼前一黑,捧着箱子百米冲刺的时候摔了一交,方才担心安辞尚不觉得疼,现在通过灯光确定了安辞的状态后,身心都松懈了下来。 这才发觉手掌磕掉了好大一块皮,整个左手掌心几乎被粗粝的沙地磨烂。膝盖处虽然没有流血,但因为长时间反复下跪留下的后遗症显然再次发作,整个左腿几乎无法回弯。 穆梁咬着牙,笨拙地挪动着身体,勉强把自己“丢”回车上。毕竟安辞不希望和自己扯上关系,他这幅尊荣,如果被晚归的人发现或许会直接报警,他可不希望安辞在社会新闻上看到自己。 穆梁放低了座椅,透过天窗,刚好正对着那个黑暗中散发着微光的窗口,他低声道,“晚安,我爱你。” 与此同时,房间中辗转了几次都难以入眠的人,终于下定了决心,打开储杭的对话框,安辞打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老师,明天我想和您谈谈出国的事。” 第32章 有花的房子 接下来的几个月,安辞将重心重新放到毕业论文上。此前发表的论文已经满足了毕业条件,因此只要通过毕业论文答辩就能顺利毕业。 拓扑几何粒子衰变模型需要用到量子计算,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安辞都在宿舍、食堂、实验室三点一线奔波不停。出人意料的是,除了停电的那天晚上,穆梁短暂地出现了一次,此后这个人仿佛在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一般。 论文答辩通过的那天,下起了朦胧的小雨。冬天的阴霾彻底过去,草木在春雨的滋润下焕发了生机。 储杭还为他准备了一束花,大概是太久没有收到煽情的礼物,安辞捧着花和学院老师们合影留念时,眼眶止不住地微微发酸。这一天,他等待了很久很久,在最绝望的时候,他甚至为了逃离穆梁,放弃了他这些他曾付出无数心血的成果。 那时,他从未想过自己能等到这一刻。可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却并未感到多少喜悦,被恭喜声拥抱着,更多的是茫然。 已经和岑白柳约好了去公司参观,储杭一直送他走到地铁站,同时告诉他出国访问的申请通过审核的好消息。 “真的不打算接着做科研?”储杭的声音里带着惋惜的意味。当初,他并没有想到,安辞申请访问的学校并非数学界排名最靠前的几所高校,虽然以安辞的资质,审核通过的概率非常高。安辞选择的学校虽然也是世界知名院校,但在数学界并不突出,但这所高校的辐射学世界排名第一。 因此,储杭有这样的猜测也并不奇怪。 “当然不。”安辞不假思索道,“只是在继续做理论数学之前,我还有一些必须完成的事情。这是最初学数学的时候,我就一直想做的事情。” 储杭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地铁站已经到了。青年的背影混入人群中,清瘦而挺拔,总是带着孤独而决绝的独特气质,即便是背影也足够优秀,是暗淡人海中唯一的明亮。 岑白柳虽然创业不到一年,但公司已经初具规模。郊区一所cbd大楼其中的两层,虽然远离市中心,但靠近地铁站且租金便宜。公司主要为化工企业提供安全分析方案,这和岑白柳之前研究的方向吻合。 岑白柳的父亲是核物理方面的知名专家,五年前一场泄露事故中,现有的测量仪器发现辐射过量时,一切为时已晚。父亲死后,原本核物理专业岑白柳突然改变了研究方向,很多人都以为她被父亲的死吓破了胆。在质疑声中,岑白柳选择的领域正是多维粒子变换模型。 和安辞选择的领域异曲同工。 “任何粒子的运动都是有规律的。辐射也是一种粒子,你发表的粒子对冲模型我看过了,不仅对于抗辐射新材料的研发有很大帮助,粒子对冲散发的热能也可以成为一种全新能源。如果研究成功,对于化工、航天、能源领域的影响都是颠覆性的。” “石油和煤炭储量逐年下降,剩余几大能源被财团垄断,价格水涨船高,不少普通民众已经负担不起高昂的费用。”安辞轻轻叹了口气,“我们的研究是有意义的,但我只是担心,贸然进入这个领域,或许会遇到一些麻烦。”论文发表后的几天,已经有人陆续找安辞试探模型的专利权,安辞并不知道这些人背后的势力,但只从对方开出来的价码,想必和几大财团脱不了干系。 他自己孑然一身,无所畏惧,可他并不想把岑白柳卷入其中。 但岑白柳的态度远比他更洒脱,“我当然知道这条路注定不好走,这样做就是在和几大财团作对,不过为什么不呢?” “为了压缩成本,财团收买了科学委员会,强行修改辐射测量标准,将超标的辐射数值加工在合法的范畴内,甚至在居民区和保护区开设能源加工厂,一旦有人受到影响,他们就拿出加工过的数据为自己脱罪,科学沦为了他们赚钱甚至杀人的工具,我早就看这些人不顺眼了。” 和岑白柳初步达成共识,安辞又说了自己即将去访问的事情,岑白柳眼前一亮,“维尔茨大学?很不错啊,海伦娜教授可是顶尖的辐射学专家,这所学校开设的量子代数,也是最顶尖的交叉学科。就是学校的食堂差了点儿,味道可以说是乱七八糟。” “师姐去过那里?”安辞见她如数家珍,不禁好奇地问。 岑白柳解释道,“我亲弟在维尔茨隔壁的一所艺术学院读书,不过他进修的是声乐。” 中午,两个人就在公司附近的面馆简简单单地对付了一餐,岑白柳将维尔茨堡的风土人情介绍了一遍,又热心地推荐了几个租房软件,“这个公寓就在维尔茨大学城里,虽然是一栋老房子,但设施都很完备,我老弟说很多华国留学生都选择租在这里。” 两人挑挑选选,很快看中了一间十层的公寓,“这个好,楼层不会太高,不需要等太久的电梯,周围没有高楼,不遮挡阳光,家电齐全,价格也正合适。” 安辞也很心动,他喜欢养花,这间公寓不仅采光好,还有个很大的露台,租房软件上传了照片,绿色的不知名的藤蔓爬满了露台栏杆,其间点缀着淡紫色的小花,很是漂亮。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在一个有晚霞的傍晚,坐在露台上一边读书,一边喝茶,微风吹过,枝蔓摆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小小的花朵也随着叶片在风中摇曳生姿。 很惬意的场景。 安辞联系了房东询问租房事宜。房东没有外国人的慵懒的办事风格毫不拖沓,秒回了安辞几个视频。 一看视频更是心动,房间不仅收拾得干净整洁,房东还特地重点拍摄了露台,看着爬满栏杆的青藤。 “这么好的房子,租金又这么便宜,肯定是租户突然搬走,房主着急出租,大学城的公寓都很紧俏,再犹豫估计就要被人订走了。”岑白柳适时地补充道,安辞被勾得心痒,直接预付了定金。 第45章 毕业季,校园里总是充满了伤感,拍毕业照的那天正好是安辞动身前往维尔茨的日子,他提着行李,匆匆赶往和储杭约定见面的饭店。 储杭一早等候在饭店门口,见安辞提着20寸的大行李箱,脸上罕见露出几分懊恼,“如果不方便,可以提前告诉我,我们另约时间。安辞,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脆弱到连这种要求都不能提的地步吧?” 安辞抬头,正好看见储杭脸上的醉意。 “我提前了一小时过来,没有忍住自己喝了点酒,希望你不要介意。”储杭轻咳了一声,掩饰方才的酒后失态,帮助安辞在饭店前台放置好行李,带着安辞来到二层包厢。 这家餐厅主打新中式风格,包厢之间用屏风隔开,隔音效果并不是很好。不过因为食材新鲜,菜品口味好,还是成为无数食客慕名打卡的网红餐厅。 “上一次见面太过匆忙,其实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和你说。你来自清水县,曾在清水县希望中学就读,对吗?”得到了安辞肯定的答复后,储杭接着道,“那你还记得,有一个年轻的代课老师教过你一年。” 安辞点头,“记得,那位老师姓方。”那位方老师给安辞的印象很深,文质彬彬的大城市青年,教授数学,教学方法很新颖,很多次夸奖他有天赋,还给他出了很多平时接触不到的奥数题。他很喜欢那位方老师,只不过那个老师只教了他一年就辞职不做了,据说是生了重病回大城市治疗了。 安辞想不通这位方老师和储杭的关联。 “方惠是我妹妹,当年她辗转多个小城市做代课老师,其实是为了调查沈氏集团违规建设化工厂的事情。” 储杭并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多了几分无奈。 “方惠的爱人曾任职于沈氏,是最年轻的算法工程师,可有一天突然坠楼身亡,方惠一直认为是她的爱人发现了沈氏的黑幕惨遭灭口,所以千方百计去调查沈氏。” “所以,您想提醒我,我要做的事情非常危险?”安辞问。 “不,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我妹妹是一种人,你们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我们谁都无法改变。”储杭摇头,正色道,“我只是想告诉你,虽然我的家境和穆梁无法相较,但总比你单枪匹马要强得多,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帮助你...以恋人的身份。” “不。”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样干脆利落的拒绝还是让储杭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借着酒劲儿,盘桓在心底的问题一股脑儿地倾斜而出,“为什么?你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或者...你心里还惦记着穆梁?他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难道你还没有对他死心?” “老师,我不想和您交往,因为我目前的规划中并没有恋爱这个选项,并不是因为您不够好,或者是因为任何人。” “至于我和穆梁,他所作的一切情有可原,而我也并不无辜。我和他立场不合,缘分已尽,但并不相互亏欠,请老师不要再提不相干的人。” 安辞说完这些,借口去洗漱起身离席,买完单回来,储杭果然已经擦过脸,恢复了平日的洒脱体面。 尴尬的气氛已经过去,储杭收拾好情绪,两人终于动筷开始吃饭,储杭妙语连珠,逗得安辞几次笑出声来。一顿饭吃完,安辞便要动身去机场,储杭却突然叫住他,一只u盘递了过来。 “我妹妹弥留之际告诉我,她这些年辗转多地,搜集到了一些数据。”储杭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了几分怀念,“只不过还没有完成演算,她就生了重病。” “你接下来要涉足的领域可能会涉及到量子计算,需要大量一手的数据验证,公开发布的数据都经过二次加工,会影响结论的准确性。我妹妹当年是华大数学和物理的双学位,她的数据是真正的一手数据,可能会对你有所帮助。” 安辞结果那枚承载着方惠心血的数据盘,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谢。 安辞走出饭店时,天已经暗了,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饭店门口的马路上塞满了车子,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车队缓缓移动着。安辞打开打车软件,却显示附近十几个人叫车。 吃这顿饭耽误了些时间,去机场的时间已经不宽裕了,他从未坐过国际航班,虽然找了攻略工作,但总担心出差错误机。一想到两万块的机票,安辞心中不免焦急,他撑着伞,在马路边张望着,可每一辆经过的出租车都显示满客。 一辆黑车缓缓驶来,在他面前停下。车门打开,下车的人竟是穆梁。他没有撑伞,小跑着来到安辞身边,“叫不到车的,我送你。” 见安辞并未点头,穆梁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声音里带了求肯,“就当是普通朋友,顺路稍你一程...” “你怎么会在这?”安辞冷道。 穆梁慌了,解释道,“我没有跟踪你。” “没有跟踪?之前论坛上你突然出现,又在我回宿舍的时候送东西给我...” “对不起。”穆梁认错很是干脆,“但这一次不一样,我真的没有跟踪你,缪阿姨回国了,我来这里吃饭......坐在你们隔壁包厢真的是巧合。” 缪阿姨是穆梁母亲的妹妹,也是穆梁唯一的亲人,他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一瞬间的犹豫,穆梁已经自作主张从他手中“接管”了行李箱,这次出国带的东西比较多,穆梁打开后备箱,刚提起20寸大箱子,安辞就听见一声骨节错位的声音,穆梁神色痛苦,咬着牙最终把行李塞进了后备箱。 “...” 上车时,安辞才发现,穆梁的左手已经肿了起来。那是被门重重夹到留下的后遗症,安辞心虚地收回视线,却听穆梁说,“没关系,不会影响开车的。” 谁问他了?安辞侧过头,不去看他。车内安静下来,只有雨水落在天窗上的啪嗒声。 穆梁的车收拾得很干净,只是后座上堆了一些速食食品,安辞颇为意外地打量了几眼,穆梁有严重的胃溃疡,这些速食食品他之前从来不碰。 他突然想到了那个停电的夜晚。 他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车灯的光芒也亮了很久很久。算下来,穆梁被保安赶出自助餐厅后,应该就回到他的宿舍楼下等待,这些速食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买的。 他拿着五个共享充电宝,找到了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老板一脸八卦地盯着他瞧,“昨晚一个男人,简直笨死了,嚷着要买充电宝,连扫码都不会,给我转了好几千,就说把那些充电宝全都买下来,趁着我给他拿充电宝的功夫,这个傻子居然把店里所有的小夜灯搬空了,最后还摔了一交,跌得浑身都是血。” “这个人你认识?” “……不认识。” 安辞疲惫地闭上眼,他不得不承认,苦肉计对于他是有效果的。极高的道德感甚至已经让他开始反思,自己方才对穆梁的态度的确是太凶。 于情于理,穆梁帮助了他的这几次,他都应该说声谢谢,这是做人最起码的礼貌。 他正这样想着,却听见手机的来电提示音,随后车内蓝牙自动接通了电话,穆梁助理的声音通过车载音响,传遍了车内的每一个角落。 “穆总!您交代我的事情我都已经办妥!维尔茨大学附近的公寓楼我都买了下来,您交代我的十、十一、十二层的那几间房子,我都找人维护好了,我办事您放心,收拾得嘎嘎板正!” 穆梁的冷汗雨一般落了下来,他颤抖着手点击智能屏幕上的挂断,可越是紧张,这辆该死的车子就越不听使唤,助理兴奋的大嗓门持续冒出来,“您猜怎么着?您还真是料事如神!许先生就选了那间有花的房子!今天早晨付了全款。” 红灯,车子停了下来,该死的通话终于被挂断,穆梁僵硬地闭了闭眼,根本不敢看后排坐着的青年脸色。 全完了。 第33章 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看着驾驶位上的人手忙脚乱地胡乱点着挂断,身居高位的人情绪素来不外露,此刻却是明显的慌乱与笨拙。安辞心头涌上莫名的情绪,将方才一闪而逝的愧疚冲刷得什么都不剩下,再开口时已经带了刺。 “所以,是不是应该直接把房租转给您?房东先生?” 车内一片死寂,穆梁辩解道,“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那我是不是还要对你说声谢谢?谢谢你不符合常理的关注?谢谢你跟踪我?谢谢你哪怕离婚了,也有能力随时随地掌控我的人生?”越说安辞的心头酸楚更甚,并不愿以脆弱的一面示人,在眼泪流出来之前,安辞偏过头望着车窗外不断滚落的水珠。 比起穆梁,他更厌憎当初的自己,明知道两人之间的阶级差距,却天真的以为真心可跨越阶级的天堑,相爱可以抵得过人生千万般艰难。 “安辞,我......我不是这样想的,我不是想掌控你。”车队缓缓前行,穆梁踩下油门,车子再一次平稳地向前行驶,穆梁终于收拾好了情绪,他再一次开口,“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一个人,要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安辞,我是真的放心不下。 第46章 “上一次在论坛偶遇,我承认我存了心思想要碰运气遇到你,那段时间我参加了十几个数学论坛,每一次我都试图在人来人往中寻到你,可只有那么一次,那么一次遇到你,我都觉得自己无比幸运。 “那天晚上,我也不是跟踪你,只是看你吃了辣椒,又刚刚搬家,我担心你家里没有胃药,想着放到你门口就走......可偏偏那天晚上停了电。今天,真的是一个巧合,缪阿姨说要尝尝地道的杭帮菜,你就坐在我隔壁,我听到你的声音,心脏都在颤抖......如果没有这次偶遇,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买下了那栋公寓。可我还是搞砸了。” 穆梁解释着每一处“误会”,他的声音偶尔会因为哽咽颤抖,这时,他就会停下来,努力平复心情,才不至于在安辞面前落泪。眼泪是最无用的道歉,他不想用眼泪,让那个全世界最心软的许安辞,再一次被同情心绑架。 “这段时间我一直努力向你靠近,我试着像你之前那样生活,就好像你之前说要过普通人的生活一样。安辞,我已经改变了很多,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但至少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我对你好的机会。”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很久很久,可那个一直坐在后座的青年,却没有半分回应。在红灯的间隙,他回过头才突然发现,安辞在哭。 他依靠着车窗,一直望着窗外,但流了很多眼泪,几乎将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浸透。连悲伤都是悄无声息的安静。 “对不起,安辞,你,你不要哭,我错了,我解释这么多只是希望你不要害怕我,如果我让你为难,让你难过.......我保证这些话不会再说了。” “我该怎么办?”青年极低的一声叹息打断了穆梁慌乱的解释。 “不要再用卑微的语气和我说话了,穆梁,我们并不亏欠彼此。”终于,沉默了很久的人缓缓开口道,“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应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应该学会接受事与愿违。我选择和你结婚,那么所有的痛苦都是我应该承担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有原因,我并不恨你。” “同理,你既然选择了复仇,那么就应该承担相应的后果......” “可我从没想过后果是失去你!”穆梁终于痛哭出声,“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曾经对你动过手,曾经对你说过那些伤人的话,我说了一千次一万次对不起,我可以放弃我的一切,放弃我的尊严,唯独做不到放下你。 “安辞,能不能告诉我,你并不恨我,可为什么你不愿意看到我,不愿意和我说话,甚至连看我一眼...也不愿意?” 车内陷入一片寂静,良久,安辞才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因为你每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都会想起曾经的自己。为了追求所谓的爱情泯灭了人格,为了莫须有的罪名日日夜夜责怪自己,为了恳求丈夫回心转意毫无底线毫无尊严,我过够了那样行尸走肉的人生。” 安辞转头,眼里噙着泪而显得晶莹,可他的目光却带着永不妥协的倔强,“可我每次看到你,都忍不住想到过去的自己。那样的许安辞,让我觉得恶心,也让我恐惧。” 胡乱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最堵的路段已经过去,雨幕中隐约可见机场的轮廓。 下车前,安辞最后对穆梁说道,“希望我们不要再彼此打扰了,我会努力过好我的人生,也希望您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好好生活。” 没有接过穆梁手中的雨伞,他提着行李,大步走向人潮汹涌的候机大厅,一次都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 “大东北是我滴家乡!”热辣的bgm配合着“嗤啦”一声炸鱼下锅的声响,煎得焦黄喷香的黄鱼配合着娴熟的颠勺技术,在空气中不断翻腾,冲天的香气隔着屏幕都能闻到。 “同桌!”灶台前满头大汗的大男孩大喊,“你点的小炸鱼做好咯,快来吃呦!” 镜头只拍到了青年的半身,但整理碗筷的那双手白皙修长,正是当下最符合审美的“漫画手”。 果然,视频一发出,评论立即涌了上来,除了日常老粉对于厨艺的称赞,更多的评论讨论起那双“漫画手”的主人,有人说只看骨架就能看出这位新出现在视频里的“同桌”npc一定是个惊天大帅哥,也有人说如果长得帅早就露脸了,遮遮掩掩一定是建模不行。 评论区热火朝天,吵得视频的流量直线上升,岑白杨激动得在床上翻了个身,大叫一声,“做网红可太爽啦!” 留学区美食博主是当前短视频比较流行的赛道,岑白杨就是其中一名up主,拍视频的原因也很淳朴——穷。虽然岑白杨家境不错,但艺术是个烧钱的学科,自家老姐秉持穷养风格,每个月的生活费拿捏得死死,刚好维持在一个吃不饱又饿不死的水准。 岑白杨样貌不错,是老少通吃的阳光帅气奶狗长相,厨艺也不错,煎炒烹炸样样精通,每次配上魔性的bgm,也积累的十几万粉丝。不过由于短视频这个赛道越来越卷,他账号的流量已经停滞了许久。 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前,新搬进来的室友来厨房帮忙时,一只手偶然入镜,网友在那条视频下吵翻了天,他也终于发现了流量密码,每一次拍视频都超不经意地带到这位室友的手。 一开始,他觉得这位帅哥室友总是冷冷的不说话,不大好相处,如果不是老姐叮嘱他照顾这位室友,他才不会和这种只会学习的书呆子做朋友,但相处下来才发现,这位室友着实心软又好说话。 虽然不喜欢镜头,但听说并不会拍到脸而且可以免费蹭吃之后,很快同意了他一起拍vlog的请求。于是室友成了他视频里的常驻npc。当然,他也不会亏待这位室友,短视频收入水涨船高,他干脆大手一挥,将这位室友应该分摊的房租都免了。 “安辞,待会儿开直播做菜,需要你经过一下哦。”岑白杨摆弄着直播设备。 安辞应了一声,“要尽快,我待会儿还有兼职。” 岑白杨从厨房冒出头来,惊讶道,“还有兼职?你也不怕把自己累死。”岑白杨掰着手指算道,“每天除了图书馆就是实验室,还要配合我拍视频,周末还出去兼职......你在国内欠钱了?” 安辞忍不住笑了。 三个月前,他落地维尔茨,岑白柳立即拨来电话,告诉他她的亲弟弟岑白杨已经在机场等他。 他从未见过比岑白杨还话多的人,嘴巴没有闲着时候,从机场到公寓的五十分钟车程里,他已经知道岑白柳小时候捉弄他骗他吃虫子等若干趣事。 得知原定的公寓是穆梁精心准备的结果,他本就心存抵触,在得知岑白杨的室友刚刚搬走时,安辞几乎立即就决定,和岑白杨合租。 两人性格迥异,一动一静,但相处意外融洽。一开始,安辞得知岑白杨拍摄短视频,偶尔还搞直播时,心里是抵触的。他不喜欢拍照片,更讨厌听到快门的声音。 可他要做的研究需要钱,实验室的经费并不能用于私人用途的检验。安辞要做的数理分析,每一种材料都价值不菲,他虽然有科研经费和奖学金,但还远远不够。 因此,在岑白杨提出拍视频免房租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大概是面对镜头的次数多了,他倒意外地习惯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脱敏,也算是因祸得福。 和往常一样,安辞带着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直播开始后按照岑白杨的需求,给他递各种调料罐,在饭菜出锅后竖起大拇指。半小时的直播结束后,安辞在实验室的兼职已经有些来不及。 和岑白杨道了别,安辞匆匆向着兼职的地点赶去。这份兼职是他的导师海伦娜教授介绍给他的,是一家私人生命科学量子分析实验室,安辞跟进的课题是蛋白折叠分子形态,因为复杂dna序列排列需要大量计算,这个课题组大多是生物领域的专家,所以需要数学领域的外援。 一直工作到晚上十一点,实验室准备熄灯,安辞才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从浩如烟海的数据中抽身。他披上大衣,正在一条条浏览者岑白杨分享给他的有趣帖子,突然,收信箱显示接受了一条短讯。 “降温了晚上出门注意身体”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收到这样的信息。刚在维尔茨安顿下来后,他的手机就开始陆陆续续收到短信,台风天提示不要出门,天冷了提醒他加衣。 发信息的人没有署名,对方使用的通讯设备显然经过处理,虚拟号码无法回拨,更无法定位。 一般来说,会发这种莫名其妙消息的跟踪狂,除了穆梁,他想不到其他人。 可几乎是一开始,他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七年的相处,三年的婚姻,他太熟悉穆梁的说话方式和行为逻辑了。穆梁发讯息总要一板一眼加上标点符号,他向来信奉行动主义,从来不会只说不做,如果发消息的人是穆梁,只怕他早就收到一大堆加厚的冬衣。 第47章 会是谁呢?时间已经很晚,路上行人寥寥,距离公寓还要步行两个街区,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不安。 安辞加快了脚步,努力忽略路灯照射不到的黑暗之中,若隐若现的窥探视线。 第34章 他是我前夫 “...安?” 安辞回过神,对上海伦娜教授担忧的眼神,“安,你真的不需要休息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 这几天身体的确是不大好,一转眼进入十月,维尔茨的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安辞忙于研究时间本就不够,再加上来源不明的短信带给他的精神压力......过度紧绷导致身体透支,今天早晨起来,安辞的头就隐隐发晕。 在海伦娜的坚持下,安辞还是被强行放了一天假。刚出了学校大门,手机就准时震动了起来,新的短信弹出,“脸色不好生病了” 将手机关机放回口袋,安辞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着人物侧写,根据这个神秘发信人的语言习惯,应当为男性,年纪在五十岁左右,华国人但应当有一段时间生活在国外,还保持着西方的语言习惯,大概率是个商人。 但他的社交范畴里,并不包含这样的人。 一路思索着回到公寓,刚打开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烟气。 国外的公寓其实并不适合做中餐,原因之一就是烟雾报警器太过敏感,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切困难都难不倒饥饿的留子,在岑白杨的改装下,烟雾报警器成功陷入沉默。 岑白杨冒着烟儿热情洋溢地窜出来,“安辞你回来啦,我做了烤串,快来尝尝呀!” 手里猝不及防被塞了两只烤串,滋滋冒油,孜然混合着辣椒粉,香气直往他的鼻子里钻。如果是平时,安辞会很乐意尝试这种偏重口味的食物,可他今日状态不佳,本就头晕,闻着这个味道更是喉咙一阵麻痒,他咳嗽了几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一齐疼了起来。 岑白杨见安辞咳得脸都涨红了,也慌了神,急道,“安辞,你不舒服吗?” 岑白杨扔下手中的肉串,颠颠地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安辞已经就着桌子上的矿泉水瓶,将感冒药吃了。 肉串虽然香,但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没了胃口,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他不想扫岑白杨的兴,正准备告诉他自己没事,一张口又是止不住的呛咳。 岑白杨又谄媚地伸手想要替安辞拍背,可手还没碰到安辞的衣角,他就浑身一颤,下意识地躲开了自己的触碰,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大概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安辞很快掩饰了眼神中的恐惧,他安慰地扯出一个笑容,“感冒了,睡一觉就好,做饭的时候注意安全,不要失火。” 安辞吃了药后就进了屋,房间的门轻轻关上落锁。 岑白杨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安辞紧闭的房门。除了艺术,其实他也辅修了心理专业,方才安辞对于肢体接触的表现,其实是非常明显的创伤后遗症。 岑白杨心中狠狠抽痛,只要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就会让人心中生出保护欲,恨不得将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他眼前,这样的人,到底是谁忍心伤害他呢? 岑白杨叹了口气,也没了吃饭的心思,他瘫在沙发上,回想着这三个月和安辞相处的点滴......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即便和他朝夕相处,却又仿佛离得很远,触不可及。 他担心地起身,在客厅来回踱步,想去看看安辞是不是已经退烧,可又担心自己的表现太过失礼。最终,他忍不住敲了敲安辞的房门,“安辞...你还好吗?” 房中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大概是已经睡下了。 安辞是被一阵窒息惊醒的。 胸腔里像是着了一场大火,余烬堵塞了呼吸道,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如有烈火灼烧,可求生的本能还是迫使他努力地呼吸,尝试着让更多的氧气进入身体。 可努力没有任何用处,大脑因为缺氧而晕眩,身上一丝力气也无。他挣扎着,竭力地向前挪动着,伸出手摸索着放在床头的手机。 堵塞的呼吸道随着每一次用力呼吸发出微不可查的哮音,他用尽全身力气呼救,可真正发出的声音微不可闻。 视线渐渐模糊,指尖也无力地垂下。就好像整个人坠入无尽的深海,缓缓,缓缓地下沉,一开始还能看见穿透海水的天光,可是很快,视野中的亮光渐渐消失不见。 人们都说,人死后最后消失的感官是听觉,在下坠的过程中,安辞突然听见了门被敲响的声音。 岑白杨坐回沙发上,望着安辞的房门发呆。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岑白杨从沙发上弹起,冲到安辞的房门前,这才意识到,声音似乎源自公寓大门。 已是深夜,这个时候还有谁会在外边? 敲门声越来越大,到最后近乎砸门。岑白杨猛地打开门,来人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即便身处灯光昏暗的走廊,也能看出五官立体,样貌英俊到几乎带了攻击性,身材比例更是优越到了极点,岑白杨一米八三,自诩在欧美人中也不算矮,可那名不速之客要比他足足高出半个头,周身凌厉的气场更是让他心生畏惧。 那个男人因为用力过猛还维持着砸门的姿势,明明应当是十分尴尬的动作,但却丝毫不见一点儿狼狈。 “呃...同学...不,大哥你找谁?”还没等岑白杨说完,那个奇怪的男人已经推开他进了门。 男人言简意赅,“安辞在哪?” “你谁呀?”岑白杨莫名其妙地问,“你找我们安辞做什么?” 高大的男人站在公寓客厅,原本还算宽敞的房间骤然变得逼仄,借着客厅灯光岑白杨终于看清,男人虽样貌极英俊,但头发却已白了大半,五官虽锐利但却也稍显疲惫,听得他问话,男人抬眼,冷道,“我是穆梁。安辞在哪?” 即便是安辞的朋友,但这个名叫穆梁的男人也太过无礼了,但穆梁凌厉的目光扫过,他心里蓦地打了个突,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安辞房间的方向。仅仅一个眼神,穆梁就锁定了方向。 “安辞!”穆梁第一时间冲了过去,拍门的同时扭动着门把,听穆梁语调,其中的担心不似作伪,大概真的是安辞的朋友吧,岑白杨稍微放下心来,提醒道,“他刚进去没多久,应该是已经睡着了,他睡眠不太好需要吃药,你这样会吵醒他的。” “不需要你来提醒我。”穆梁语气不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皱起眉头,转头对着岑白杨问道,“怎么有焦糊的味道?” “呃...是烧烤,我做了烧烤,有什么问题吗?”岑白杨不明所以,却见穆梁脸色骤变,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强压着怒火。 “安辞有哮喘,他不能闻油烟的气味。” “啊...”岑白杨顿时慌了,他只知道安辞身体似乎不大好,总是需要吃药,可并不知道安辞还有哮喘。他这几个月可做了不少重油重盐的中餐...还强拉着安辞出镜......岑白杨的眼眶顿时红了,六神无主,“那可怎么办啊?他会不会是昏过去了......” 话音未落,穆梁已经对着厚实的实木房门一脚踹了上去。 *** 持续地下坠,没有尽头的深渊,现实与记忆的界限逐渐模糊。他又一次听见了穆梁的声音,其实和穆梁离婚后,自己不止一次地梦到他。 梦里他挽着穆梁的手臂,在婚礼进行曲的伴奏中,走向远处明亮的花厅,可很快场景转换,他苦苦哀求,希望穆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并没有背叛他,可穆梁始终背对着他,面容模糊不清。 当然,也有彻头彻尾的噩梦,梦里男人的面目隐匿在黑暗之中,疼痛自下身传来,窗外雪亮的闪电照亮了男人狰狞的脸,穆梁的声音在耳边传来,“离婚?安辞,离了婚后你能去哪里?我是你唯一的亲人,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只不过这一次,和从前无数让他痛哭着惊醒的噩梦都不相同。 穆梁站在他面前,眼神疲惫,形容憔悴,头发花白了一大片,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穆梁说,“安辞,如果我爱你是一句谎言,那么说了一千次一万次,谎言也会变成真话。你还要我怎么证明呢?”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穆梁却已欺身抱了过来,慌乱间,匕首没入胸膛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怔忡着后退,指尖黏腻而温热,鲜血涌出,将穆梁前襟雪白的衬衫染成鲜红的颜色。 **** 他惊喘着,从噩梦中挣扎着坐起,他的动作太大,惊扰了栽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人。 岑白杨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见他醒了,面上露出狂喜的神色,立即大呼小叫地叫医生进来。经过一番检查,身体确认暂时无大碍,小小的病房重新恢复了平静。 “我靠,你简直不知道昨天到底有多惊险刺激,你那位朋友简直是超人来的。”说起昨晚的事情,岑白杨热血沸腾,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昨天的惊魂一夜,差点将一整个苹果削成苹果核。 第48章 “你在房间一点儿声都没有,我正在犹豫要不要砸门,你那个朋友已经一脚踹了上去,那声音大的,简直像是把骨头都撞散了。” 安辞垂眸,这间公寓有三十几年的房龄,曾经是给维尔茨当地的贵族住的,后来才改成学生宿舍,整栋公寓的房门都是用维尔茨当地特产的一种树木做的,出奇的坚固。甚至当地的消防员都需要用特殊装饰破门。 “当然,他撞了几次都没撞开。然后他突然跑着下了楼,我还以为他去找救援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你的那个朋友,居然从楼下的公寓窗子,徒手攀了上来!这可是十五层!他一手打爆了玻璃,这才翻进了你的房间,把你抱出来的时候,整个右手都是血。” “开车技术也是一等一,简直可以媲美阿汤哥,一路漂移车速飙到一百五。不止如此,把你送进医院的时候甚至惊动了院长......” 岑白杨越说越激动,“你在哪里认识的这么酷的朋友?他是不是练过武术啊?长得也很帅,不会是什么功夫明星吧?” 面对岑白杨一连串的问题,刚刚醒来的人顿时觉得一阵无力,安辞倚在床头,阳光穿透玻璃窗洒在安辞的侧脸上,明明是很温馨的场景,可那张因为苍白而显得病态的脸却多了几分冷意。 “不是朋友。” “他是我前夫。” 第35章 灭口 “前夫,哦哦那就好...等等,你结婚了?” 刚刚醒来,岑白杨的脑子还不大清醒,半晌才反应过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不对,你离婚了!?” 和安辞相处了这么多天,看着也不像是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岑白杨仔细地看着安辞,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逗你玩”的证据。但很显然,安辞是认真的。 岑白杨捂住脑袋,“等会儿...我捋捋。”半晌才接受了安辞不仅英年早婚,还已经离婚的事实。 “所以,金刚狼其实是你前夫哥!” 自从得知安辞的婚姻状态后,岑白杨的八卦之魂就熊熊燃烧了起来,安辞住院的这两天,他自告奋勇前来当“护工”照顾安辞,话题总是时不时拐向“前夫哥”。 “你们为什么离婚啊?我看那位前夫哥不仅长得帅,看起来也超级有钱,富得流油的那种....最关键的是,他好像对你余情未了.....什么余情未了,简直是魂牵梦绕!” 若是旁人说出这种揣测的话,安辞指不定会觉得被冒犯到,可岑白杨性子好,无论做什么都风风火火,直来直去,即便这些问话他并不想回答,可岑白杨的表现还是令他讨厌不起来。 “性格不合。”安辞这样回答道。 安辞说这句话的时候,眉眼低垂,眼尾一抹微红更添几分憔悴,虽然竭力掩饰,但脸上的疲惫和回避还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来,仿佛被风雨打湿的玉兰花,脆弱得让人心中生出保护欲。 岑白杨定定地看着安辞,他从来不缺话题,可面对安辞,千言万语竟说不出一句。结合安辞不符合同龄人的少言寡语,以及对触碰典型的ptsd症状,不难猜测,这段婚姻一定给安辞带来了巨大的伤害。 争吵?冷暴力?出轨?甚至...家暴?同样作为男人,岑白杨知道,一个男人如果同时拥有这些表现,那么大概率也是性|无能,岑白杨倒抽一口凉气,眼眶登时红了,“不管因为什么,以后,我一定会保护你。” 暗暗对比自己和“前夫哥”的身形差距,身高没办法弥补,但力量还是可以通过后天努力超过他的! 岑白杨立即决定,回家先翻出来办了以后就闲置吃灰的健身卡。 安辞感动又好笑,并未拒绝岑白杨的好意,“谢谢你哦。” 探视时间很快结束,大概是之前岑白杨的描述太过绘声绘色,这几天,他的脑海时不时地浮现穆梁的身影,从十四楼攀上窗台,被玻璃刺破的手臂汩汩流血......他疲惫地阖上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次发作虽然凶险,但好在送医及时,安辞只住了两天院就被允许出院。安辞将日用品收拾好去楼下缴费,却得知费用已经结清了。 岑白杨没有这样细致的心,不难猜到是谁做了这一切。 今天是休息日,可回到公寓时,岑白杨却不在。岑白杨性格活泼,除了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博主,在维尔茨当地也有不少朋友,大概是和朋友们出去玩了。 推开卧室的门前,安辞的心中有些忐忑,之前听岑白杨说,穆梁是打碎了窗子从外面攀进来救了他的。在感激穆梁救命之恩的同时,安辞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又好笑的现实问题——窗子的维修费。 维尔茨当地的人工费并不便宜,换玻璃大概需要几百欧,安辞的奖学金本就不多,现在为了自己的“研究”,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所以安辞决定视窗子的破损情况,自己先维修着,再不济可以用透明胶带先顶一阵子。 他拿着刚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一卷胶带进了门。 可出人意料的是,窗户完好无损。一块崭新的玻璃,除了没有之前微小的划痕,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 窗子下面搁着一个全新的电暖气,桌子上放着巨大的布袋子,被日用品和药品塞得满满,最下层是一件加厚羽绒服,是前几天降温,安辞犹豫了很久也没有买的品牌。 除了巨大的布袋子,桌子上还搁着一个信封。 送信的人显然很害怕影响安辞的心情,生怕这封“信”的出现给安辞带来任何心理压力。信封里并没有长篇累牍的陈情和剖白,只有几张照片。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只小猫,橘白,三花,甚至还有一只小小的狸花。每一张照片背面,那个人写道。 “橘白妹妹,性格很好,不亲人,名字叫小橘。” “美美,三花猫是最漂亮的猫,但美美很凶,喜欢咬人。” “阿花,馍馍妈妈收养的最小的一只,非常黏人,喜欢撒娇。” “...” 视线一行行扫过熟悉的笔迹,小小的猫咪被拍得憨态可掬,最后还附带了几张馍馍的大头照,原本干瘦的猫皮毛油亮,已经往猪咪的趋势发展,显而易见被养得很好,安辞忍不住莞尔,视线却被眼泪模糊。 抹了把脸,安辞这才发现,信封里还有一张银行卡。淡绿色的外壳绘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橘猫,并不是穆梁常用的那张黑卡。卡片的背面贴着一张便签。 “密码是你的生日,祝你平安幸福。——小馍馍送你的礼物” 其实离婚后,穆梁给了安辞一笔补偿,除了连安辞自己都记不住的不动产,还有流动资金,至今存在银行卡里,安辞从未了解过,但他也知道,以穆梁的作风,大概是一笔相当大的数额。 在一段婚姻结束后,相对弱势的一方获得一定经济补偿,安辞很支持这个做法,但一旦事情涉及到自己,他看得反而没那么开了。明面上的原因,是他不想和穆梁有任何的牵扯,可究其根本,他抵触的其实还是过去那个卑微的自己。 安辞将卡片扫进抽屉,决定眼不见为净。安辞躺在床上,刚躺下去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捻起身下的床单,仔细观察,这才发现床单和被罩都被换洗过,虽然颜色款式和自己之前用的相似,但还是能看出一些细微的差距,比如材质更加细腻柔软,不易起浮毛,对呼吸道更加友好。 他的卧室也明显做了特殊处理,这个季节的维尔茨寒冷潮湿,空气湿度几乎能到百分之七十,如果没有关紧窗子,那么一夜过去,被子枕头都是湿淋淋沉甸甸的。 可此时身上的被子干爽而温暖,多久没有这样蓬松而柔软的触觉了?安辞自己也不记得了。 私人空间被侵入的感觉并不好,但睡了两宿医院的硬板床,冷不丁躺在散发着淡淡洗衣液香气的床铺上,此时显然舒适得过了头,身子发沉根本不想起来。 他睁着眼,对着窗子侧躺着,看着暮色一点点地攀上对面的屋脊。心中突然多了一点莫名的伤感。 “嗡嗡嗡。”手机的震动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睡梦中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路灯和远处商圈的霓虹灯勉强照出昏暗的轮廓。心跳得如同擂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息。整个公寓很是安静,没有任何声音,岑白杨还没有回来。 安辞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骤然亮起的屏幕令他本能地眯了眯眼睛,待到他看清屏幕上那条简讯后,浑身上下的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寒意从颤抖的指尖蔓延,一路延伸至头顶。 “搬出去不要和垃圾做朋友” 依旧是没有任何标点符号的祈使句,安辞猛地坐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眼前一黑,但他很快稳住身形,快步走向屋外。 客厅一片漆黑,安辞摸索着打开灯,岑白杨的一堆直播设备堆在客厅的角落,不见往常热热闹闹的炝锅炒菜的声音。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侵犯隐私,安辞推开隔壁卧室的门,岑白杨的房间乱糟糟的,被子堆在床上,摆满了专业书的小飘窗上搁着一个小碟子,没吃完的半块儿冰淇淋蛋糕融化了大半。 第49章 “滴——”连着拨打了三次,岑白杨的电话始终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作为一个重度网瘾男孩,岑白杨几乎每天手机不离身,甚至炒菜的间隙也要刷几个小视频。 安辞的手颤抖得几乎拿不稳手机,本能想到报警——可这里是在维尔茨,一个身体健康无任何精神疾病的成年男子失踪,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至于那几条语焉不详、信息模糊的短信,乍一看根本没有任何威胁的成分,即便他找警茶也根本不可能立案。 安辞在狭窄的房间来回踱步......他的研究,的确牵扯到许多资本的利益,可尚未到发表的阶段。至于之前博士期间发表的成果,纯理论上的证明,即便已经有部分资本闻风而动抛出橄榄枝,只怕绝大部分人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个学生的毕业成果,局限在纸面上的研究,引用得当或许有利可图,但绝不会带来什么威胁。 早该想到的,如果有人看穿自己意图,如果有人想要灭口......一个个恐怖的想法止不住地在脑海盘桓。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闪烁起来,来电显示岑白杨,安辞松了口气,或许岑白杨只是一时没看手机,或许是自己想得太多疑神疑鬼。 安辞松了口气,按下了接听键,手机里传出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您好,请问您是否认识aspen先生?”aspen是岑白杨的英文名字,安辞的心猛地坠了下去。 电话里的人接着道,“他在穿过街区的时候被青年飙车党撞倒了。我们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驾驶证,辨认出他的身份。” 第36章 被害妄想症 大力推开病房的门时,安辞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里面居然是这种情形。 一条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天花板上垂下的绳子吊着,平板电脑搁在被子上,床上的青年一手拿着超大杯拿铁咖啡吸溜着,另一只手拿着麻辣玉米片,膨化食品巨大的包装袋几乎覆盖了整个床。 被突然破门而入的安辞吓到,洒满辣椒面的玉米片咔嚓一声被捏成两半,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空气中只剩下寂静。良久,岑白杨才把手中的半片玉米片塞进嘴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一会儿,又被辣得龇牙咧嘴。 怎么看,也不像是被撞得面目全非,只能靠着驾驶证照片辨认的模样。 和食欲一起复苏的是爆棚的分享欲,安辞还未从惊吓中回过神,岑白杨倒先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方才的“刺激”经历讲了出来。 岑白杨一早出了门,原本是想去医院接安辞出院,没想到半路上出了意外。刚好昨天晚上熬了夜没睡好,在医生处置的时候,他借着麻药的劲儿直接睡死了过去,这才错过了安辞的电话。 “类似于华国的鬼火少年,反正以后在街上走路真的要当心啦,我完全没有防备,刚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摔在地上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被撞了,脑袋迷迷糊糊的,还有点困我就睡着了。” 那是脑震荡,安辞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岑白杨没心没肺的笑脸,责备的话说不出口。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接到医院的电话时,他有多恐惧,多煎熬。 他自己孑然一身,没有亲人也没有牵挂,尚且能靠着一腔孤勇赌上自己的性命。可岑白杨不同,他有年迈的母亲,还有一个嘴硬心软,看似放养其实比谁都珍惜他的姐姐。 如果因为自己,岑白杨的生命受到威胁,那么他就算死,也没有脸再面对一直爱护他的师姐。 好在现在岑白杨好好地坐在面前,没心没肺地追着连续剧,吃着玉米片.....安辞心中这才涌上劫后余生的喜悦。 岑白杨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青年扑了个满怀。 青年的身材消瘦单薄,身上洗衣液淡淡的清新味道,混合着一点儿微不可查的体香,汇成令人痴迷的气味。微冷的气息扑在脖颈间,带来一点儿微妙的痒,安辞突如其来的情绪,令岑白杨措手不及。 “你没事...太好了。”不知为何,安辞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的哭腔,原本清冷的声线,因为不自觉流露出的脆弱,格外令人心疼。 原本要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怀里青年的脊背微微颤抖,是令人心悸的脆弱与柔软,岑白杨的半边身子过电了一半麻软,因为姿势的原因,一条腿高高吊着,有些抽筋儿,可他却只恨不得这个怀抱长一点,再长一点,几天几夜都不嫌多。 “我...我当然没事了,你别担心我,我,我不会有事的。”岑白杨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觉得脸上越来越红,晕乎乎的感觉又回来了,只不过这次不是被撞晕的,是被开心的情绪砸晕的。 可惜的是,安辞的怀抱只维持了短短半分钟,很快,安辞收敛好情绪,除了眼尾的一抹红,丝毫看不出方才脆弱哭泣的模样。 安辞低声道,“抱歉,其实有些事应该早就告诉你的。” 安辞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在华国的论文,以及在维尔茨大学海伦娜团队的后续的研究,简要地向岑白杨描述了一番。 “这些研究对于很多领域,会带来颠覆性的后果,现有的资本极大可能会大洗牌,我猜测很多人会有所动作,为了保全他们非法掠夺的财富,这些人很有可能会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所以,真的很抱歉,这段时间我一直以为,公布出去的成果暂时还不足以让财团们感受到危机,我是安全的,可我没想到会出现这种事。” 这件事的确是他太过托大,甚至牵连了完全无辜的岑白杨。如果岑白杨真的出了事,他万死难辞其咎。他垂下头,等待着岑白杨的怒火,却听见一声笑。 “哇哦!”岑白杨夸张地吹了个口哨,笑得一脸臭屁,“听起来好像拍电影!没想到你和我老姐在搞这种事情,真是酷毙了!” “你不懂,这很危险.....” 岑白杨伸手,阻挡住安辞的劝说,他敛去笑容,神色变得严肃,“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既然你和我老姐要做的事情这么危险,那我更不能让你搬出去一个人住了。” “老爸出事以后,我老姐就转了方向,从核物理转向了数学,很多人说她看老爸去世没有人管着她,所以胡作非为,可没有人知道,老爸去世前,其实有很多反常的事情......家里突然打开的煤气,用得好端端突然自燃的插线板,老爸去世的前一天晚上,突然回到家吃了一顿饭,那天晚上他兴致很高,一直说,一家人团圆就好像是在过年......第二天,那场意外就发生了。” “安辞,我虽然不如你和老姐聪明,我永远也学不明白数理化,可我并不是傻子。”岑白杨的声音哽咽了,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接着道,“我也想做点什么,我虽然不是什么明星网红,但全平台也有一百万粉丝,多少有些号召力...我想,有我在,总比你孤军奋战强得多。” 见安辞脸上再度露出伤感神色,岑白杨的心疼得无以复加,他只能伸出手,露出平时惯有的笑容,道,“来,好战友好兄弟,抱一个!” 安辞莞尔,这一次他并未拒绝岑白杨的好意,轻轻地回抱了他。 又一次感受到青年淡淡的体香,似有似无的接触,更是令他的心恍惚了,安辞的拥抱,就好像一个轻柔的美梦...... 无意间一抬头,却正好对上病房窗外那道冰冷的视线。 男人就站在那里,一袭黑衣,面沉似水,静静地盯着病房里拥抱的两人,不知道站了多久。 “怎么了?”察觉到岑白杨的僵硬,安辞问道。岑白杨如梦初醒,再抬起头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没事...”岑白杨回过神,摇摇头,只当方才只不过是他的错觉。 实验最关键的阶段已经完成,论文投稿后还需要经过审稿人的审核,最快也要一周才能出结果。安辞却并没有闲下来,婉拒了海伦娜团队的郊外散心徒步,他把大量的时间投入史蒂文生命科学研究实验室中,幸好量子计算实验室和医院并不远,否则两头跑也足够折腾人。 然而,就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他刚从病房出来,却再一次收到了短信。 “不要浪费时间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依旧是没有任何标点符号,可安辞还是从简短的文字中,感受到了浓浓的压迫感与掌控欲。 只是这一次,他无法做到视而不见,环顾四周,行人神色匆匆,街道车水马龙,窥视者一定躲藏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 他迅速地打字回复,“你是谁?” “见面,我们谈谈。” 一开始,他也尝试回复短信和对方沟通,可发过去的消息都无一例外石沉大海。这次他并没有抱太大期望,但这一次的情况有所不同。 对方很快回复了这条短信,并发来了一个定位。定位就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明天上午十点半。”安辞察觉到,这一次对方回复消息,竟然带了标点符号。或许对方并不只有一个人,这一次发消息的人,已经换了人。 第50章 医院位于维尔茨的市中心,这家咖啡馆则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网红餐厅,有三十几年的历史,每天前来拍照打卡的各国游客络绎不绝。如果对方想要对自己不利,无论是绑架还是挟持,选择在这里都是不明智的。 第二天,安辞准时来赴约。虽然笃定对方并不会借这次会面突然发难,但安辞还是力所能及地做了准备,报警器、胡椒喷雾、电击棒......防身的用品都塞进了羽绒服的大口袋里。 时钟一点点地转动,还有十五分钟到十点,安辞点了一杯拿铁咖啡,一边慢慢地搅动,实则眼观六路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经过他的每一个人。 十点,门口的风铃响了,安辞条件反射地看向门口,进来的人是几个印度长相的游客,一进门就到处拍照发出夸张的赞叹声。安辞抿了抿唇,紧绷的神经始终没有松懈下来。 一直等到十二点,还是没有任何人来。 “被害妄想症。”一个名词浮现在脑海。坠崖时头部受到巨大的冲击,以至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出于混沌的状态,受到脑部血块的影响,他表现出了很多精神类疾病的症状。 记忆错乱、行为退化、空间感丧失、味觉视觉扭曲......直到他接受手术后从昏迷中醒来,再到他恢复健康出院,脑部的血块还没有被完全吸收,其实这些症状都没有完全消失。 被害妄想症,或许也是某一种症状。 安辞自嘲一笑,大概是听岑白杨的冷笑话久了,他竟不自觉地用“没关系啊我是精神病”这种阿q精神安慰自己。不过确实让他的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 他走出咖啡厅,并没有留意在身后狭窄的小巷的异常声响。 割断喉管时飞溅的血液没入青黑色的石砖中,很快凝结成了不起眼的黑。一个陌生的男人隐匿在暗处,指尖把玩着一把雪亮的刀片。殷红的液体自脚下踩着的那具尸体下蜿蜒。 他的眼神停留在人群中那个漂亮的东方青年身上,神情中竟然带了一丝慈蔼。 第37章 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 论文通过评审的那天,正好是圣诞节。作为维尔茨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城市到处都布置了彩灯,天上应景地下起了大雪,整个城市笼罩在幸福的静谧中。 海伦娜教授喝多了酒,豪迈地举杯和安辞手中的酒杯重重一碰,团队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与喜悦。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海伦娜亲切地看着安辞,才相处不到一年的学生,腼腆温柔的东方青年很难让人不喜欢,情不自禁地抛出橄榄枝,“如果你愿意,可以加入我的团队,维尔茨大学虽然比不过哈佛、耶鲁,但建校近两百年,学术氛围浓厚,很适合你。” 安辞抱歉地笑了笑,直白地拒绝道,“我并不打算出国发展。” 海伦娜耸耸肩,她安慰地拍了拍安辞的肩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安,我们的论文即将见刊,那可是世界顶尖的学术刊物,你看米兰达,已经高兴得跳起了踢踏舞,就连我也忍不住喝了几杯......可是安,为什么我感觉你并不开心?虽然我不如东方人敏感细腻,但作为你的长辈,或许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 在海伦娜关切的目光中,安辞轻轻偏过头,低声道,“谢谢您,我很开心。” 屋内陷入欢乐的海洋,歌声、脚步声、酒杯碰撞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安辞突然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再呆在这里。他道了声抱歉,抓起放在椅子上的大衣,独自出了门。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清水县从未见过的大雪,此时此刻,在异国他乡终于降临。可是那个最应该看到这场大雪的人,已经不在了。 三天前,在量子实验室里,基于海伦娜团队的数学辐射模型,他自己的研究终于告一段落。拓扑粒子辐射衰变模型通过了平稳性模拟,终于进入到了实证验证阶段。 储杭给他的实验数据,记录着二十五个城市近六百名疑似辐射病患者的发病时间以及体内样本分析。 六百,对于量子计算来说是一个很微小的数字,可却象征着六百个生命,沉甸甸地坠在心头。几乎是录入的瞬间,计算机就给出了拟合结果。 安辞望着屏幕上逐渐升高的曲线,最后输入了一串数字,安辞颓然后倚,饶是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他的心依旧不可抑制地痛得发麻。 妈妈,他无声地呼唤着那个在心里默念了千百遍的称呼,他想,妈妈,虽然我不能拯救你,但至少,我知道了你为何而死。 雪花纷乱,视线渐渐模糊。方才喝下的那杯鸡尾酒在胃里烧了起来,安辞并不觉得冷,反倒觉得浑身发烫。 一双皮鞋出现在视线里,安辞停住了脚步。 白色的头发,身上被冰雪覆盖,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迟钝地转着,安辞疑惑地偏头,“圣诞老人?” 有些人,醉酒后和平日的表现差不多,安辞就是其中之一。只有最熟悉,最了解他的人,才能从他举止中微小的差异,判断出他喝醉了。 比如,现在。青年身上的羽绒股又宽又厚,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得笨拙,反倒衬得一张脸愈发的白净,原本冷寂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氤氲的雾气,连带着眼尾的一抹红,愈发显得潋滟。 这样的安辞,反倒令穆梁手足无措起来。 他并不是有意跟着安辞,只不过今天是圣诞节,他无处可去,只好在街上游荡。可路过街角的一家餐馆时,无意间的一瞥竟让他捕捉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大概在和朋友们吃饭,安辞随着人群举杯,明明带着笑意的眉眼却那样的落寞。 他本能地意识到,安辞身上一定出现了什么问题。 那样的寂寞又痛苦的眼神,哪怕经过安辞精心矫饰,他也能一眼捕捉到。 安辞不开心,即便拥有了曾经他想要得到的学位和成果,他依旧不开心。穆梁的心狠狠地痛了起来,他曾以为疼痛到麻木的心脏,不会再感受到痛苦,可因为安辞的一个稍显脆弱的眼神,所有的疼痛又死灰复燃。 在零下十度的天气,他穿着单薄的羊绒大衣,徘徊在餐馆门口,雪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融化出淡淡的湿意,后来又结成冰,雪花盖了厚厚的一层,整个人都被雪覆盖了,看起来可不是和圣诞老人差不多? 穆梁哑然,只轻轻扶着安辞的手臂。这时候雪已经停了下来,穆梁引着安辞,两人一前一后地向着公寓走去。 “对,我是圣诞老人。”穆梁回应着安辞之前的话,却听见一声轻笑,穆梁回过头,却见安辞满脸是泪,神色迷茫地望着眼前的虚无,虽然在笑,却是那样的悲伤。 冷不防在冰上滑了一交,穆梁虽然第一时间拉住了安辞,避免他磕伤,可喝醉的人却突然哭了起来,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小团。 声音虽然小,但穆梁还是听见了,安辞哭着说,“妈妈...” 穆梁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要被拧碎了,轻轻拍了拍安辞的脊背,醉得一塌糊涂的人感觉迟钝了些许,并没有对自己的触碰表现出明确的抵触,反而将头靠了过来,因为酒精而滚烫的脸颊擦过指尖,触觉是惊心动魄的软。 不再犹豫,穆梁解下围巾替安辞系上,俯身将人抱起,向着公寓走去。安辞的脸颊靠在穆梁的前襟,睫毛上沾着的雪花被热气化为点点晶莹,清醒状态下的安辞始终是冷峻而理智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安辞这般毫不设防的模样。 “穆梁...” 突然,怀中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呓语,穆梁又惊又喜,却听安辞小声道,“我们离婚了,不许……不许靠近我。” “……”穆梁沉默半晌,低声道,“我是圣诞老人,不是穆梁。” 好在醉醺醺的人并没有发觉圣诞老人的身份。 “好热啊。”羽绒服本身足够厚,又被穆梁围上了一条厚实的羊绒围巾,闷热让安辞忍不住伸手拽了拽围巾,表情有一点小小的不满。 穆梁凝视着安辞生动的小表情,眼神舍不得离开,“忍一忍,你不能着凉。” “馍馍呢?” 其实这个时候,穆梁自己也不确定安辞知不知道自己在他身边,甚至还以一种亲昵的姿态抱着他,但安辞能和他说话,他已感到受宠若惊。 “馍馍他很好,前一段时间总是在花房照顾小猫,最小的阿花学会捕猎后,他又时常消失不见,不过现在每天晚上都会回家。” 他追随安辞出国后,几乎是每天,佣人都准时汇报几只猫的情况。虽然他不喜欢这种脾气变幻莫测的物种,甚至安辞也没有说过让他照顾猫,但他早已将这几只猫,当做安辞留给他的最后的念想。 他几乎有说不完的话要告诉安辞,比如小小的猫咪长出了乳牙,比如在馍馍的带领下,几只小猫捕捉到了人生中第一只猎物,一只还没有手指头大的老鼠......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穆梁停下脚步,迎着那道充满敌意的目光,回望过去。 第51章 男孩站在路灯下,阳光又俊朗,带着年轻人蓬勃的朝气。年轻且天真,尚且不会掩盖自己的情绪。 “喂!你干什么呢?把安辞放下!”岑白杨跑过来,表情凶狠,“他和你这个前夫哥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这样抱着他算怎么回事?!” 被岑白杨的大嗓门惊醒,安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觉自己被人抱着,立即挣扎着说,“...放我下来。” 穆梁无法只得将人放下,岑白杨冲过来拉住安辞的手,醉酒的人显然并没有完全清醒,一时间竟站立不稳险些摔倒,穆梁连忙扶着他,一只手下意识地揽住安辞的腰间,将人护在身后。 年轻且肤浅,做事浮躁,难堪大用,穆梁在心里给岑白杨定了性,仗着身高的差距,垂眸扫视岑白杨的眼神带了凛冽的敌意,“小朋友别挡路,我送我的朋友回家。” 岑白杨被他盯着,只觉有种被猎人锁定了的寒意,但见安辞摇摇欲坠神智昏聩的模样,一咬牙,色厉内荏地威胁道,“什么你的朋友?你说安辞是你的朋友,安辞他自己承认吗?你们已经离婚了,大叔,我建议你和我的朋友保持距离,你再这样我告你骚扰了!维尔茨的法律可不会包庇骚扰前妻的跟踪狂!” 岑白杨一口气骂完,心里舒坦了不少,却见穆梁低声笑了起来,再开口已带了几分戏谑,“你的朋友?” 穆梁反问道,“你既然说你和他是朋友,那你知道安辞的口味吗?你知道他喜欢的颜色吗?你知道他有胃病需要注意清淡饮食吗?你知道他的研究领域和论文方向吗? “我和安辞相识十年,相恋七年,我当然清楚,安辞是个很有魅力的人。”穆梁的笑容得体,将安辞往怀中带着,沉声道,“但小朋友,我和我爱人之间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手。” “怎么就是外人了?”岑白杨被穆梁的态度激怒,反驳的音调顿时高了几度,他的脸涨得通红,不假思索地大声道,“我是许安辞的男朋友,你和我男朋友已经离婚了,你才是那个外人。”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穆梁的手轻轻地颤动,可很快,他掩饰住了自己的慌张。他转过头,安辞已经清醒了不少,但也没有完全醒来,虽然睁着眼睛,但目光却落在穆梁的手指上,此刻正好奇地抠着穆梁手指上难看的疤痕,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似乎还不能理解穆梁的问句,安辞偏过头,似乎有些不高兴了,抿了抿唇,轻微地挣扎起来。 穆梁的神色软了下来,替安辞整理了一下围巾,转头对上岑白杨时,面上镇定的表情依旧天衣无缝,“不要撒谎小朋友,你还年轻,不懂感情,我和安辞之间的纠葛太过复杂,插足我和他之间,对你的未来并没有任何好处。” 岑白杨只听得“插足”二字,登时跳了起来,大声道,“插足?拜托了前夫哥你有没有搞错?你说我插足?” “那么我们就来问问安辞,到底愿意和你呆在一起,还是和我走。”岑白杨冷哼一声,面向安辞低声道,“安辞,我是岑白杨,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家,还是让这个男人送你回去?” 尚未完全清醒,反应还有些迟钝的青年思考了一会儿,在两人灼灼的目光中,轻轻挣脱了穆梁的手。 在穆梁伤痛的目光下,醉酒的青年声音很小,却十分清晰,“不要,我不要穆梁。” 岑白杨露出了胜利者的神色,将人拉过护在怀中,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穆梁,“在一段感情里,不被爱的人才是第三者,我和我男朋友感情非常好,前夫哥,请你有一点作为前夫的自觉,请你自重!” “我警告你,离我男朋友远一点!” 第38章 失火 “所以,安辞,你会生我气吗?” 安辞垂眸,却对上岑白杨真挚又无辜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个健硕开朗的大男孩,但总给人一种热情大金毛的错觉,安辞毫不怀疑,如果岑白杨有尾巴,此刻一定在高速地摇摆着。 “我不仅说,我是你的男朋友,我还叫前夫哥恪守本分,不要做第三者插足别人的感情。”岑白杨见安辞并没有生气,又得意起来,一副求夸夸的表情,“我做得对吗?” 安辞紧张地攥紧了手指,“你...你真的这样说了?” 安辞的心瞬间悬了起来,穆梁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上头了就不管不顾......虽然岑白杨看着也不弱,但论打人的功夫,完全和穆梁没法比。 岑白杨这样说,无疑会激出穆梁藏在骨子里的暴虐,生怕岑白杨逞强假装没事,实际已经被打出内伤,他忍不住上下打量着岑白杨,“有没有受伤...穆梁他是不是打你了?” “为什么这样问?难道穆梁之前打过你?” 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这样的回答,安辞怔住,眼前突然闪过穆梁隐匿在黑暗中的脸,因为愤怒扭曲得畸形,耳光落在脸上,最先疼起来的并不是脸颊,而是脑海最深处炸开,一路蜿蜒,从耳膜找到了出口,化为刺耳的嗡鸣。 那是穆梁第一次打他,也是唯一一次对他动手,可这样可怕的场景,却在梦里上演了百次千次,最终恐惧成了一种习惯,防卫变成了一种本能,深深地刻进骨髓深处。 否认的话哽在喉咙里,安辞最终垂下眼睫,为了维护脆弱的自尊,他还是摇头道,“没有。” 岑白杨虽然平日吊儿郎当,但并没有落下学业,辅修的心理专业相当扎实,其实就算不问,岑白杨心中早已有了答案,虽然安辞很会伪装,但总能在他的行为中察觉出蛛丝马迹。可看着安辞逞强说谎的样子,还是令他的心止不住地抽痛。 “该死的!”岑白杨骂了一声。 虽然和安辞的相处还不到一年,岑白杨已经深深地被安辞吸引,有天赋又努力,素着一张比电影明星还俊秀的脸,却一次又一次地放弃所谓“捷径”和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宁愿赌上一切,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安辞,你不要怕,以后我会多多健身,把自己练得更强壮,我......安辞,我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保护你......” “抱歉。”安辞摇头,轻声道,“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那,那陪伴,让我陪着你吧安辞,我,我会是一个很好的男朋友。” 大金毛坐在安辞脚下,仰视着安辞的眼神忽闪忽闪,普通人很难拒绝这样真挚的眼神,安辞却并不想浪费年轻人宝贵的热情,他直截了当道,“并不是因为你不够好,只是因为爱情并不在我人生规划的范畴内,我对你只有友情,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向着爱情发展。” “啊...”岑白杨难过地垂下眼,如果他有尾巴,此时一定低垂了下去。可很快,他就从打击中恢复了过来,岑白杨勉强笑了笑,拼凑起碎了一地的少年心事,“没关系,做朋友已经很好啦。” 手机振动声打断了岑白杨的话,他拿起手机,信箱里躺着一封邮件:“得到必然伴随失去成功必然付出的代价” “搞什么嘛?神戳戳的。”岑白杨皱着眉看了半天,邮件没有显示发件人,突兀地躺在邮箱里,神经大条的人满不在乎地点击删除邮件。 “怎么?”安辞问道。 “哦。”岑白杨晃了晃手机,回答道,“传教的垃圾短信。” 论文正式见刊后,所有的工作也都完成了收尾,为期一年的访问即将结束,不少同一批过来的学者都完成了各自的研究,相约结伴出游。而安辞的生活却变得更加忙碌。 实证和检验都已得出结论,而重头戏还在后面,关于拓扑辐射度量研究的框架已经搭建,模型通过了量子分析验证后,论文进入了最终撰写阶段,为了应对后续的麻烦,安辞反复梳理每一处公式推倒带入,仔细斟酌每一处数据......熬了几个大夜后,那封包含着无数心血的邮件终于点击了发送。 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安辞累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几乎是倒在床上的瞬间,就进入了梦乡。 陷在被子里的手机突然亮了一瞬,一则信息悄然弹出。 “真为你自豪今晚六点香榭丽公园我等你” 这一觉睡得很沉,几乎是从清晨,一直睡到暮色四合,只是后来大概睡得太多了,又开始做梦。 光怪陆离的梦境,母亲穿着淡紫色的长裙缓缓走向如血的夕阳,夕阳渐渐暗淡,从一开始的光耀不敢直视,逐渐变红、变暗,最后凝成了一块殷红的伤疤,鲜血随着心跳汩汩流淌着,穆梁站在他面前,眼神哀伤地说,“不要抛弃我,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安辞是被烟雾呛醒的,脆弱的肺部察觉到了空气中过量的烟尘,引发了痛苦的呛咳。安辞睁开眼,却发现身体格外沉重,空气是不正常的灼热,整个天花板泛着不详的猩红光芒。 失火了!这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安辞支撑着身体,勉强坐起身来。四肢无力、头痛、恶心,很明显的一氧化碳中毒症状,安辞强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不适,桌子上还搁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将枕巾用水打湿,捂住口鼻,安辞尽量降低了重心。 第52章 窗外被一团火红的浓烟遮盖,无法判断火源在哪,好在客厅漆黑一片,似乎并没有被火光波及,推开房门,客厅的烟雾更加呛人,安辞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大声呼喊着岑白杨的名字。 突然,他听见一声模糊的呼救。 声音源自岑白杨的卧室,房门紧闭,安辞扑上去拧动门把手,可却发现房门从内上了锁。岑白杨并没有上锁的习惯,安辞急得疯狂拍门,大声叫着岑白杨的名字,可却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还没有叫几声,吸入的烟雾就让安辞再度呛咳起来,他只得再度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可喉咙明显的肿胀感,连带着肺腑一齐疼了起来,他一时间站立不稳,突然,有人伸手扶住了他。 房间一片黑暗,窗外浓烟滚滚,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犹如巨兽的眼睛,他陷入那个熟悉的怀抱,身体紧紧地贴着那人的胸膛,那人强壮有力的心跳在耳畔回荡。 “没事了安辞。”穆梁说,将已经咳得直不起腰的人背了起来。 火源应当是在隔壁单元,起火的地点恰好在较低的楼层,但公寓念头够久,不少板材皆是木质,十分易燃。消防通道虽然暂时没有被火焰吞噬,但越往下走,烟雾越是浓。 安辞伏在那个人的背上,起火太过突然,他并没有想到穆梁居然会来。穆梁大概是受了伤,有几次,他摔倒在地,可又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背上背着的人。安辞在颠簸中,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直到穆梁背着他跌跌撞撞总算到了外面。 被清新而冰冷的风吹过,肺腑之间灼烧的痛苦总算减轻了不少,安辞咳嗽了两声,立即挣脱了穆梁的搀扶,不远处,有穿着橙色救援服的消防员正拿着水龙,对着火焰喷射。 可起火的地点虽然低,很容易被扑灭,但火势蔓延得却相当快,维尔茨此时雨季已经过去,空气湿度较低,被干燥的风一吹,烈焰立即随风蔓延,一路上窜,整栋楼都笼罩在火焰之中,漆黑的浓烟伴随着猩红的火星滚滚不断从每一间黑洞洞的窗口喷出,哭声、惨叫声、刺耳的鸣笛声,宛若人间炼狱。 岑白杨还在里面!安辞迅速恢复了理智,他跌跌撞撞地向着救援人员跑去,大声道,“1107还有人被困,请你们帮忙......” 救援人员一脸抱歉,解释道,“先生,现在火势太大,整栋楼都有坍塌的风险......嘿!先生,您在做什么,您不能进去!” 救援人员突然脸色骤变,对着安辞身后大喊,旋即响起一阵阵惊恐的尖叫声。安辞回过头,却只能看见,穆梁冲破了警戒线,冲进了一片漆黑的门洞中,身影很快被浓烟和火焰吞噬。 “穆梁!”天地间骤然安静了下来,惊恐的尖叫、刺耳的警笛、铺面的热浪,一切都感受不到了。 世界骤然安静了下来。 很久很久之后,安辞终于重新找回了理智,他听到了自己的哭声。 几个救援人员抱住他的腰,拦在他身前,他跪坐在不断冒出浓烟的单元门前,撕心裂肺地叫着那个人的名字,他曾以为,他的心已经很坚硬,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无动于衷,可此时此刻他才突然发现,原来他还有很多很多的眼泪。 第39章 瘫痪 等待漫长而绝望,在短暂的失聪后,感官被无限放大,他听见有人小声地交谈,语气惋惜,“火势这样大,肯定出不来了。” “真可惜,原本已经逃出来了,为什么非要回去送死。” “可能被困的是他很重要的人......” 突然,不远处响起了剧烈的爆炸声,似乎是楼内天然气被引燃引发的二次起火,火势愈发猛烈,安辞被救援人员死死按在警戒线外,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火焰几乎要将整个天空吞噬,可在安辞的眼中,一切都在缓缓褪去颜色,整个世界只剩下令人心悸的灰白。 他垂下眼睫,艰难地喘息着,窒息令他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尖叫。 烈火透过浓烟散发出不详的猩红,将起火的公寓与外界隔绝,俨然成了地狱与现实的分界。突然,一个身影冲破了这道烟“墙”。 穆梁脸庞被烟熏得焦黑,眉毛头发都有被火燎过的痕迹,身上的衣服被烧得几乎不能蔽体,整个左臂无力地垂着,淋淋漓漓淌着血。 饶是受了如此重的伤,肩上还却扛着一个人,始终不曾放手,在人群中找到了他的爱人,穆梁的眼神中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旋即脱力倒地。 岑白杨被裹在一条打湿的毛毯中,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大概是吸入了一氧化碳,始终昏迷不醒。医生立即进行了诊断,除了轻度一氧化碳中毒需要吸氧,唯一比较重的伤口就是后脑肿起来的包,需要到医院进行进一步化验,确定是否有脑震荡的情况。 相较于岑白杨,那个冲入火海救人的人情况显然糟糕很多,左臂上的衣服被烧烂,露出来的皮肤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只余下被高温灼烧后几近于黑色糜烂的血肉。脊背有被重击的痕迹,已经浮现出可怕的淤紫。 在医护人员做简单的急救处理时,穆梁一直安静地闭着眼睛。安辞颓然跪坐在他身边,看着那具身躯上每一处触目惊心的伤痕,有风吹过,已经麻木的身体再一次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 被抬上担架时,穆梁的手无力地垂下,一抹亮银色微微闪烁,在血肉模糊的指骨上,无名指的位置。那是一枚婚戒,安辞从未见穆梁带过,他原以为早已被丢掉。此时,却突然不合时宜地闪亮,刺痛了安辞的眼睛。 安辞定定地望着那枚戒指,突然伸手,轻轻握住了穆梁垂下的,还算完好的右手。从未有过的冰冷触觉。 相恋、结婚,再到感情破裂,穆梁的手从来都是温热甚至灼烫的。此时此刻冰冷的几乎令他觉得陌生。 “先生,您是患者的什么人?”问句令安辞涣散的神志重新凝聚,他这才发觉,自己还握着穆梁的手,冰冷像是一条蛇,顺着两人紧紧相连的双手,一路攀到他的心脏。他止不住地颤抖着,冷得上下牙一直打战,他低声道,“家属,我是他的家属。” 在救护车向医院行驶的路程中,穆梁短暂地清醒了一次,吸入过量的有害气体,遭受重创的大脑无法对自身情况有清醒的认知,也没有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但穆梁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安辞。 安辞脸色苍白而疲倦,望着他的神情悲戚,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平静的海面。 那样真切的悲伤,却并没有给他不合时宜的幻想,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安辞应该是理智而克制的,不该在对他露出这样温柔而哀伤的神情,因为那个深深爱着他的许安辞,已经被他亲手推入死亡的深渊。 可就算是梦,安辞还是那么让人担心,苍白的嘴唇,颤抖的身体,他的爱人很冷,他本能地想抬手,想要替爱人添一件御寒的衣物。 “什么...”安辞俯下身,竭力想要听清穆梁的呓语。 被高温烟雾灼伤的声带,再度发出嘶哑得几不可闻的声音,“冷...”穆梁的目光落在安辞单薄的衬衫上,却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很薄.....” “会着凉...多穿衣服...” 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安辞在哭。 明明那么爱他,可却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穆梁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后悔药就好了,他会回到原点,一切伤害和背叛都未发生的时候。 茫茫人海中,他会找到安辞,和天底下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相识、相知、相恋、结婚.....当一切都到了终点,心中却只剩下了遗憾。 又一次,让他的爱人流泪。 那双饱含着无限眷恋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穆梁用尽全身的力气,回握了一下安辞的手,“别哭。” 急速下降的心跳和血压,仪器刺耳的警报声回荡在狭小的救护车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并没有造成人员死亡。大火被扑灭后,当地警方立即开展调查,起火的源头位于隔壁单元三层,由于正值冬假,兼之华国即将过春节,整栋公寓绝大多数留学生已经回国,剩下的部分学生也在起火不久后,被救援人员解救。 警方给这场火灾的定性是电路老化,虽然火势很大,但却并没有造成恶劣的后果,“被幸运之神眷顾”当地电台新闻主持人如是说道。 安辞关闭了电视机,岑白杨小声地抱怨道,“什么嘛...什么幸运之神,差点死了也算幸运?”说着说着,又因为乱动引发了一阵头晕,哀叫着虚弱地倒回床上。 “不过,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岑白杨觑着安辞的脸色,凑上前,声音没什么底气,“如果不是前夫哥,恐怕我现在已经死了。” 这话说得并无半分夸张的成分,当时烟雾弥漫,他什么也看不清,连打开门的力气也无,穆梁将门砸开的时候,他的眼泪几乎都要流出来了。 第53章 穆梁背着他逃生的路上,也不止一次地护住他,最危险的一次,燃烧的柜子倾塌而下,情况危急,避无可避,穆梁用身体护住他,硬生生地挡了一下,骨头断裂的脆响听得他牙酸。 岑白杨心知肚明,他和穆梁算不上朋友,甚至连认识都谈不上,甚至一个月前他还在大言不惭挑衅穆梁,两人最多算是情敌。人性都是自私的,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就算穆梁抛下他独自逃生也无可厚非,可正是这个原本应该恨不得他死的人一次又一次地救了他,甚至用身体替他挡住伤害。 岑白杨并非不明事理,对穆梁纵有天大的不满,面对这救命之恩,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恨。 他只是担心安辞,一年的相处,他知道安辞不过是看上去冷漠,实际内心最是柔软善良。穆梁的救命之恩固然值得感激,可若安辞因此心软,原谅了穆梁..... 可安辞并没有再提穆梁的事情,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安辞睁开眼睛,“当时你没有锁门?” 岑白杨一脸确定,“当然,我从来不锁门。” “当时...大概是吸入了什么毒气,当时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可能没力气开门了,也有可能是实木门热胀冷缩,所以开门要比之前更费力一些...但确实是有些奇怪啦,因为我当时隐约记得,你当时拍门让我开锁来着,可我当时实在没有力气,后来我昏了过去,突然听见好大一声响,穆梁他是搬着餐凳把门撞开的,我看他的手都震得出了血。” “如果我是因为中毒,没力气打不开门,没道理你和穆梁也打不开。”岑白杨说着,突然发觉了一丝不对,“难道门真的上了锁?那又是谁会这样做呢?” 安辞突然想到了没有署名的神秘短信,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么肯定会有新的短信。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口袋,这才发现,他的手机在大火中遗失了。 陪着岑白杨坐了一会儿,就有护士提醒他,“许先生,您治疗的时间到了。” 安辞吸入了一氧化碳,对于岑白杨这样的正常人来说,只需要静养即可,但他的心肺功能都曾受损,身体素质弱于常人,为了避免留下后遗症,必须接受高压氧舱治疗。 高压氧舱治疗的副作用因人而异,不幸的是,安辞是反应比较剧烈的那种,因为右耳听力受损严重,高压环境令他产生了头晕恶心的后遗症,耳鸣也比平日加剧了不少。 结束治疗后,冷汗已经湿透了薄薄一层住院服。可他并没有回病房休息,拖着虚软的身体,他来到了一间病房。 烧伤科的病房是两个极端,要么充斥着病患痛苦的惨嚎,要么极端地安静,只剩下仪器发出机械而规律的电子音。 浑身百分之三十的烧伤,腰椎压缩性骨折,左臂粉碎性骨折,中毒脑震荡.....昏迷了三天,始终没有醒来。 “您坐在这里吧。”李特助见他来,立即站起身,搬来椅子,提醒道,“刚做完治疗,最好保持平躺...您坐一会儿就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守着就成。” 穆梁出事后,安辞第一时间借了手机联络了李特助。穆梁受伤太过严重,维尔茨当地医疗水平虽然不错,但事关人命,穆梁又伤了腰椎,如果处理不好,很有可能瘫痪一辈子。 接到安辞的电话时,李特助差点发疯,自己的老板一声不吭地跑到维尔茨追爱,几乎半年音讯全无,集团的事务几乎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现在又搞出了生命危险,李特助顶着巨大的黑眼圈,立即联络了维尔茨当地的分公司。 “许先生,您别担心,穆氏的医疗团队已经介入,正在不断优化治疗方案,总会有办法的。” 是啊,总会有办法的,安辞望着病床上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原本大部分裸露出来的皮肤都被纱布覆盖,总是盛满爱意的眼睛紧紧闭着,英挺的鼻梁折断了,不自然地扭曲着.....心中突然泛起苦涩,安辞垂下眼,逃避似地移开目光。 脑海里医生冰冷的宣判回荡着,“百分之五十概率,下肢永久性瘫痪。” 他清楚地知道,那对于穆梁这样骄傲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高跟鞋的声音回荡由远及近,随后病房外响起保镖的阻拦声。 “你就是许安辞?” 女人眉眼英气逼人,虽然并未化妆稍显憔悴,却并未影响她与生俱来上位者的威仪。 “穆氏全球共有员工超过十万,和普通人不一样,穆梁他是一个集团的董事长和决策者,他身上肩负着的责任,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艰巨,可他却为了一个人,做出这么不理智的决定,甚至多次拿性命冒险。” 女人轻轻摆手,病房立即涌进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年纪,神色和昔日的穆梁如出一辙,带着蔑视的嘲讽。 “在国内,或许我势力不如穆梁,但在维尔茨,即便是穆梁也要让我三分。” “缪总您这是做什么?这是穆总的选择,和安辞有什么关系?”听出女人话语间的威胁意味,李特助立即挡在安辞身前,紧张得连声音都在颤抖。 挡在安辞身前的李特助被拎小鸡一般提走,黑洞洞的枪口指上安辞的额头。 “要么和穆梁复婚,要么死,我想,聪明人都知道如何选择。” 第40章 我不想和穆梁在一起 “缪总!”李特助挣扎着大叫道,“您怎么能这样做?穆总知道会恨您的!要是安辞有三长两短,穆总,他,他真的活不下去的.....呜呜” 女人皱眉,立即有人将李特助的嘴巴塞住,可怜的李特助只能发出唔唔声,对安辞拼命使眼色。 女人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安辞,与此同时,安辞也在打量着女人。穆梁的母亲姓缪,穆梁的母亲是独生女,只有一个收养的妹妹,穆梁之前提起过有一位“缪阿姨”,在穆梁的母亲结婚后就出国经商,生意在国外做得很大,黑白两道都有所涉及。虽然不常回国,但对穆梁很是关心,每年都会寄礼物。 当年穆梁父母双亡,穆氏人心涣散,几个高层各怀鬼胎,穆梁只用了五年就重新掌管父母留下的产业,显然背后也少不了这位缪阿姨的支持。 女人望着他的眼神中,带着浓烈的恨意,似乎不全是因为穆梁,大概也有为在车祸中丧生的姐姐复仇的意思。 “我不能和穆梁在一起。”安辞低声道,“对于穆老先生和缪女士的遭遇,我深感抱歉,对不起。”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耳畔炸响。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安辞一时站立不稳,扶着椅子勉强稳住身形。 “胆子倒是不小,只可惜我没有穆梁的好脾气。”女人满脸戾气,摆手示意保镖上前钳住安辞的手臂,“既然你觉得对不起,那就到阴曹地府和他们说抱歉吧。”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病房里格外清晰。 “不!”李特助目眦欲裂,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吐出了堵住嘴巴的布块,嘶声道,“不能杀,许安辞他,他前几天还给穆梁献过血......您看在他不止一次救过穆总的份儿上.....” “我可以死,但不是现在。”生死攸关,属于科研人员的那股子轴劲儿又上来了,安辞毫不胆怯地注视着女人的眼睛,“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关乎千万人的性命,等我完成了我的工作,你随时可以取走我的性命。” 女人怒极反笑,冰冷的枪械从安辞的额头缓缓下滑,抵在安辞的下颌之上,“你宁可死,也不愿意和他重新在一起?” 保险栓被拉开,女人眉眼间戾气陡生,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穆梁他为了你,甚至背弃了父母的血仇,这些年他救了你几次?他对你是否真心你心知肚明?你和他十年的感情,我不相信你对他无动于衷,既然相爱,有什么不能让步的?” “他不需要让步。”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安辞惊讶地回头,穆梁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因为长时间的昏迷,尚且无法坐起身,只勉强抬着头,两人目光交错间,安辞察觉到了穆梁眼神中的抱歉。 “许安辞不需要为任何人让步,同样,他也不需要为了所谓的救命之恩委屈自己重新回到那段让他痛苦的关系里,因为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做的一切,和许安辞没有任何关系。” 但对上女人的目光,穆梁的眼神重新变得犀利,并不像是个刚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的病人,“缪阿姨,您来看我,我很感激,但如果您来是为难我誓死也要保护的人,那这里并不欢迎您,请您立刻离开病房。” 缪知雪冷笑一声,扬了扬手枪,在众人的目光下,突然扣动了扳机。 没有任何声响。 “枪里没有子弹。”缪知雪神情戏谑,示意保镖们将安辞放开,“我没忘记某些人殉情的壮举,至于你...” 缪知雪的目光重新落在安辞身上,这一次带了审慎的意味,“你很勇敢,却总是招惹不该招惹的人,已经不止一个人找到我要买你的命.....你要去送死我当然高举双手表示欢迎,可你看到了穆梁刚刚的态度。” 第54章 “我只有穆梁一个亲人了。”缪知雪收起枪,离开前,她深深地望了安辞一眼,“穆家人几乎死绝了,希望你好自为之。” 缪知雪走后,安辞这才觉得腿脚发软,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被安保人员拧得发麻的手腕。 “你们刚刚说什么?”方才缪知雪的声音很轻,两人的交谈并没有被穆梁听见,安辞摇头,拉开穆梁病床前的椅子,在他身前坐定。 大概没有想到安辞会主动接近,即便浑身都被固定在病床上,穆梁还是不可避免地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虽然明显因为安辞的主动靠近欣喜若狂,他还是竭尽全力地偏过头,努力转动身体避开安辞的目光,“我身上有味道,别熏到你。” 烧伤的病人无法受凉,病房里不可避免地弥漫着焦糊的味道,连带着烧伤膏的气味,空气并不算好。安辞没有说话,这几日,他辗转在岑白杨和穆梁两人的病房之间,同时还要忍受高压氧舱带来的副作用,脸色甚至比穆梁这个病人还要难看。 唇色是毫无气血的灰白色,穿着略显宽大的病号服,裸露出来的脖颈和手腕上都残存着方才被暴力拖拽的红痕,他肤色白,方才缪知雪并没有使太大的力气,此时脸颊处已经浮现出了清晰的巴掌印,隐隐泛起了青紫。 穆梁只看了一眼,心脏就止不住地抽痛,“缪阿姨对你动手了?疼不疼?做个检查吧,缪阿姨手下的人下手没轻没重,万一伤了骨头怎么办......” 刚刚醒来的人,管得倒是宽,被灼伤的声带还没有完全恢复,穆梁的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声线,仿佛鸭子叫一般,有些滑稽。安辞垂下头,本来是想笑的,但心中却泛起了一阵酸楚,良久,他才压下突然翻涌的情绪,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救人?为什么在火海中,一次次为岑白杨挡下致命的伤害? “因为他是你的朋友。” 安辞抬眸,却对上那双深情的眼眸,“但你不要有压力,这个原因,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即便被困在火场中的是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我也会出手相助的。我曾经做过很多愚蠢的事情,现在我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刚刚醒来的人,精力十分有限,在止痛药剂的影响下,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可每次就要陷入昏睡前,穆梁都努力再次睁开眼睛,似乎怕睡过去,眼前人就会消失不见。 安辞低声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出院...我保证。” 得到了这句正式承诺后,穆梁才松了口气般,阖眼沉沉睡去。 虽然受伤严重,但到底身体素质强悍,第三天的时候穆梁已经可以配合着病床的角度勉强坐起,经过穆氏医疗团队的进一步诊断,穆梁的腰椎虽然断裂,但幸好没有伤到神经,经过复健后下肢功能会逐渐恢复。 对于李特助来说,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撤了止痛泵后,疼痛指数级增加,饶是穆梁有时也抵挡不住,几乎就要叫出声来。但每次安辞过来探病时,上一秒痛得几乎要昏过去的人,下一秒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李特助叹为观止,只能将之称为爱情魔法。 “火源位于隔壁单元第三层,起火事件为零点三十五分,官方定性为线路老化引起的火灾,但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透明塑料膜包裹着一团漆黑的物体,依稀可以看出是外壳被烧化的打火机。 “根据调查,三层的用户没有吸烟的习惯,除此以外,我们还在许先生的公寓墙外发现了攀登的痕迹,有人曾潜入进去,正是在许先生室友的那间屋子。” 听着下属的汇报,穆梁的脸色愈发沉重,“如果是蓄意谋杀,凶手不会故意留下这些痕迹,更不会将火源设定在隔壁单元。” “唯一的可能,就是凶手在威胁安辞,强迫他做出妥协和让步。而安辞遭受威胁的原因,我猜测,和他最新发表的文章相关。” 穆梁对数学涉猎不深,但因为安辞的专业,他现在已经养成习惯,每天浏览半小时科研圈相关的咨询。而刚刚他看到的消息“华人数学家许安辞最新研究,以拓扑数学测度辐射误差。” 这则新闻无疑是重磅炸弹,可却并没有引起任何水花,评论区清一色的刷屏,很快将网民们的讨论压了下去,这是公关压热度的一种方法。穆梁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有人在刻意压制舆论,按照常理来说,华国境内的企业稍有风吹草动,他立即会掌握一手信息,可此时有人引导舆论,而穆氏的公关团队,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唯一的可能,就是对方的企业体量,足以和穆氏相抗衡,甚至是比穆氏还有实力的庞然大物! “您猜测得不错。”助理点头,低头将一只手机递给穆梁,“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将在火场中找到的,许先生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送给技术部,技术部的工作人员导出了内存卡中尚未被烧毁的部分,原本计划将内存卡中的内容倒入新手机还给许先生,但有些异常我们认为您有必要知道。” “反追踪移动基站加密号码,军方或者黑道才会用的技术,在半年期间,向许先生的号码发送了超过二十条信息。” 事关安辞的安全,顾不上是否侵犯隐私,穆梁接过手机,右手尚且被固定着不能动,手腕打着石膏的左手已经迅速地翻阅起信息。 乍一看毫无异常,只是普通的关心,穆梁却越看越觉触目惊心,只有他知道,在被他伤害后,安辞的心理状态并不稳定,过度的敏感伴随中度焦虑,哪怕是旁人一个无意识的举动,都有可能造成安辞惊恐发作。 这些短信看上去并没什么,但侵入了安辞的隐私,对于安辞来说,无疑是一封封恐吓短信。有谁会用这样专业的技术对付一个刚刚毕业的学生?穆梁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又一个可能造成威胁的人,可又飞快将人排除掉。 这种看不见的敌人,让他的心再度悬了起来。如果不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么只剩下唯一的一种可能,安辞的研究。 在那次论坛上,安辞从理论数学转为应用数学时,穆梁就隐约感觉,他的爱人在做一件大事,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他没想到,这是如此危险又孤独的选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爱人,承受了这样多的恐惧与压力,穆梁只恨自己这段时间太循规蹈矩,明明从安辞的表现中发觉了异常,可却顾忌安辞对自己的态度,不敢放手调查,这才酿成今日之祸。 穆梁愤怒地锤了一下床,却又因为动作过大牵动了伤处,疼痛瞬间令他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安辞提着水壶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奇怪的场景,穆梁憋得脸颊通红,脖子上青筋崩出,却硬生生地将后半声惨叫咽了下去。 见他望着自己,立即露出没事人一般的微笑,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我是男子汉,一点也不疼。大概是穆梁的表情太过滑稽,安辞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无语的神色,虽然看起来并不像是高兴,但最起码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整个人带着一种生动的气息。穆梁一时间看得出神,这一次,连身上的疼都忘记了。 安辞的目光落在亮着的手机屏幕上。 生怕爱人误解自己窥探隐私,穆梁忙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要看...对不起....” “穆梁。”安辞神色不善地打断道,“我并不是一个是非不分的人。” “比起听到你的道歉,我更想知道你查到了什么?匿名发消息的人究竟是谁?” 第41章 忌日 “...当地的黑帮,或者比穆氏集团更强大的对手。” 听到穆梁的回答,安辞的脸上却连一丝异样的神情都没有,显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早就想到,穆梁早晚会查到,这样螳臂当车的荒诞之举,无异于送死,他已经做好了穆梁跳出来反对的心理准备,甚至准备好了搪塞穆梁的话术,可穆梁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试探地摸上他垂在身侧的手,熟悉的温暖再一次传递了过来。他没有反抗,任由穆梁静静地握着他的手。 “我不会放弃的。”安辞垂眸,望着那双满是伤痕和血痂的大手,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穆梁声音坚定,“很久之前,你说过,你希望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你的希望也同样是我的希望,你的梦想就是我的使命,我不奢求获得你的原谅,只是希望,可以作为你的同路人。” 并未痊愈的声带,带着淡淡的沙哑,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明明还很虚弱,这样长的一段话需要分几次才能说完,可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一字一字地重重砸在安辞的心头。 安辞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用波澜不惊的表情掩饰住自己的慌乱,他轻轻挣开了穆梁的触碰,用一贯冷淡的语气说,“随便你。” 可仓皇逃离了病房,安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掩住如擂鼓般的心跳,那样熟悉的感觉,就好像第一次遇到穆梁的时候。 第55章 伴随着刺破黑暗的光明,穆梁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不顾他满身狼藉,宽大带着淡淡广藿香味道的西装盖在了他的身上。他伏在穆梁的胸前,两人的心跳,渐渐融为一体,合二为一。 **** 大概是白天忧思过甚,再加上两个病房来回折腾累着了,当天晚上,安辞就起了热,浑身上下难受得如同堕入冰窖一般,好容易在褪黑素的帮助下有了浅淡的睡意,刚熬过后半夜,却被一声响雷惊醒。 安辞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寒意从骨头缝中渗透进来,浑身上下几乎无一处不酸痛,耳鸣声连带着突突跳动的神经,带来尖锐的刺痛。 维尔茨的雨季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无论在国内还是在国外,雨季都是安辞最难熬的日子,深夜的惊雷声,飙升的空气湿度,连带着淡淡腐烂青苔味道的空气...... 昔日伤害留下的慢性后遗症,医护人员能做的也不过是开镇痛药。并不想让自己变成依赖药物的瘾君子,即便这样的疼痛时常发作,在维尔茨的这一年,安辞也鲜少去医院。 他在病床上轻轻辗转,窗外的雷声一声大过一声,他默默蜷缩着身体将被子拉过头顶,突然,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夜灯照亮了病房内的陈设。穆梁坐在轮椅上,轮廓被暖黄的灯光映得柔了几分。穆梁伸出勉强能动的左手,隔着被子在安辞身上轻轻揉着,这样能有效缓解惊恐发作伴随的木僵症状。 尚未从惊吓中缓过神,过了足有半分钟,安辞僵硬的肢体才稍微放松下来。抬手接过穆梁递过来的手帕,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哭,整张脸都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 突然出现的穆梁令他短暂地忘记了恐惧,原本剧烈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今晚李特助送来了电动轮椅,本来想等你过来再体验的,但你今晚没来...轮椅又实在好玩,忍不住带过来给你看看。”穆梁开启了一个较为轻松的话题。 轮椅...实在没办法称之为好玩,穆梁显然不大懂得幽默,病房气氛略显尴尬。 “可以向前,也可以向后,还可以旋转,李特助特地找人改装过,如果挂一档,可以达到30千米每小时,和开车一样。” 新手机被塞进掌心,是和自己之前用的手机同一品牌的新款。 “存储卡损坏得太厉害,技术部已经努力复原了。”穆梁见安辞低头不语,慌乱地撇清自己道,“我没有偷看。” “没关系。” 见安辞并没有露出生气的神情,穆梁心下稍霁,示意安辞打开手机,指着一个最新下载的app道,“这个软件可以连接我的轮椅,和遥控汽车差不多,要不要玩。” 在这个下雨的夜晚,找到已经离婚的前妻一起研究轮椅的功能,听起来疯狂又离谱。但安辞明白,过往的一切,是两人之间无论如何也不能触碰的禁忌,穆梁只能绞尽脑汁,寻找一个自己可能会感兴趣,又不那么尴尬的话题。 见他不动,穆梁伸手点击了app,在操纵界面上不知道点了什么,轮椅突然响起一声机械的电子音,“穆梁,大坏蛋。” “穆梁,大坏蛋。” 安辞的手指颤了颤,无意识地点击了一下,清脆的电子音回荡在病房里,一声又一声。 并没有想到的小彩蛋,他忍不住,唇边绽开一抹极浅淡的笑意。 “有没有好一些?”穆梁因为他的那一点笑意,原本紧张的神情稍微缓和,“下雨了,我怕你不舒服。” 其实这一次的发作,已经要比以往轻了很多。安辞环顾四周,病房里堆满了穆梁这几天派人送来的东西,电暖气、除湿机、电热毯,甚至还有三四个各种各样的小夜灯。 反观穆梁,浑身上下十余处骨折,中度烧伤刚刚接受了植皮手术,甚至拆掉止痛泵的时间还不满一周......即便穆梁竭力掩饰,他还是能从穆梁额头上不断滚落的冷汗以及不自觉发颤的左手看出来,对于穆梁来说,这个雨天同样难熬。 他知道穆梁,如果想要对一个人好,一定会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当初,他就是被穆梁冷峻外表下的细腻柔情触动,从此陷入情爱的漩涡无法自拔。 闪电划破苍穹,雷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几近于暧昧的沉默,意识到自己的心在不自觉地软化,安辞悚然一惊,向着远离穆梁的方向后退了两步。 在穆梁哀伤的目光中,安辞将手机的付款界面展示给他,语气重新恢复了冷淡,“我查过了,这款手机五百欧,我已经转给你了。如果没什么事,你该回去了。” 穆梁沉默了一瞬,片刻后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看起来实在勉强,“那你好好休息,晚安。” 穆梁操纵着轮椅出了门,安辞躺回病床上,时钟已经指向凌晨三点,可他却丝毫没有睡意。穆梁突然造访虽然缓解了他的惊恐,可时不时还会响起雷声,他干脆摆弄着新手机,随便打开一个视频软件,决定看一个电影消磨时间。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着,面对琳琅满目的电影,他却丝毫提不起兴趣。电暖气开到最大功率,屋内温暖如春,反倒有些闷热憋在心头,总是不自觉地想到穆梁的眼神。 哀伤而凄凉,却带着毫无底线的宽容和温柔。 这是穆梁一贯的伎俩,一遍遍地试探着他的底线,试图摸清他的底牌,有时候就连安辞自己也心生好奇,好奇穆梁还要在他的身上浪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好奇穆梁的热情究竟何时才能耗尽,好奇穆梁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被占有欲支配做出这么多可笑的举动。 关闭了视频软件,看到了桌面上碍眼的轮椅图标。删掉吧。安辞这样想,可却因为不熟悉操作界面,不小心点了进去。 只看了一眼,安辞的指尖微微发颤。智能轮椅除了操作面板,还有记录行动轨迹的功能。此时,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地图上那个象征着轮椅位置的红点,并没有移动。 穆梁就在门外。 火气蔓延,一路烧到头顶。那一瞬间,安辞的心中划过了无数猜测。 穆梁守在门口,不过是在等,等自己再一次被雷声吓得慌不择路,面对穆梁的示好,也只能乖乖投怀送抱。 抑或是另一种苦肉计,穆梁强撑着不治疗,大概是想昏倒在病房门口,存心让自己心生愧疚。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安辞心里的愤怒达到极致。两个人已经闹到了这种地步,难道穆梁还觉得不够?自己究竟要把话说到怎样明白的程度,才能够让穆梁知道,两人之间已经彻底不再有任何可能。 猛地拉开房门,屋内的暖光照亮了穆梁苍白孤寂的脸,以及脸上还未来得及擦干的泪水。 “你为什么在这里?”青年逆光而立,脸上的表情隐匿在阴影里,瞧不大真切,但只靠听觉,也能判断出安辞语气里的不虞。 穆梁的声音几近于哀求,“安辞,算我求你,你能不能陪我再说说话,哪怕半个小时,如果你不想看到我,那...我坐在外面,绝对不会打扰你的——我只有一只手能动,我不会再做什么,也绝不会伤害你。” “不。”安辞拒绝得很干脆,“穆梁,我不喜欢非暴力不合作的抗议方式,我们的感情已经结束,就算你死在我面前,我也绝不会心软。同样,我建议你审视自己的内心,你对我根本不是爱,只是占有欲——曾经属于你的玩物,脱离了你的掌控,所以你觉得怅然若失,甚至不惜纡尊降贵向玩物低头求和......你会有更合适的结婚对象,但那个人,一定不会是我,请你不要再在不可能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我已经给李特助拨电话了,你需要休息。”不愿再看穆梁的神情,安辞撂下最后一句话,重新关上了病房门。 漫无目的地浏览着手机上的讯息,一颗心却怎么都觉得浮躁难安,在屏幕熄灭前,他的视线突然定格。 那是一则简短的新闻,与其说是新闻,更像是一篇悼文。 “沉痛悼念,穆英侬先生与缪知予女士逝世二十五周年。” 第42章 我没有父亲 安辞触摸屏幕的手微微顿住。 二十五年前,同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穆梁失去了他的父母,原本幸福的家庭顷刻破碎。而这天,正巧是穆梁的生日。 和穆梁相识七年,结婚三年,穆梁从未提过父母的忌日。 安辞待人接物素来温和有礼,即便对待陌生人也鲜少疾言厉色,更何况穆梁刚从火场中救了他和他的朋友,甚至身负重伤。 想到穆梁方才脸上的脆弱和无助,安辞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所为,似乎太过分了......穆梁救了他,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说声谢谢,在穆梁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即便两人曾有龃龉,也不该急于划清关系,用那般伤人的语气驱逐他。 安辞抿了抿唇,手指点击了聊天记录,由于开启了免打扰模式,和穆梁的聊天框一直在最下方不起眼的角落。 缓缓在聊天框中打出“对不起”三个字,发送的按钮却迟迟无法点击。罕见地犹豫了一会儿,安辞还是默默删掉这三个字。 第56章 虽然他的态度不对,但将错就错,或许反倒会帮助穆梁清醒,如果他的无情可以让穆梁远离自己,那么他宁愿做一个没有礼貌、不知感恩的坏人。 就在此时,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李特助打来的电话,接通后,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安辞率先问道,“还有事吗?” “想和您聊聊。” 听出李特助的声音带了一丝微妙的不悦,安辞顿时明白,李特助要说的和穆梁脱不开干系。 “您和穆总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许先生,我没有替穆总打抱不平的意思,打这个电话来,更不是为了责备您。” 那天李特助说了很多事情,有些他知道,比如在他“坠崖身亡”后,穆梁的心脏出了很严重的问题,前前后后动了几次手术。 但更多的,是他不知道的事。 比如在得知他的“死讯”后,穆梁心跳骤停了两分钟,这才是后来心脏病的诱因。穆梁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出来不久,便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只身前往思归崖。如果不是助理们放心不下,偷偷跟着在最后关头将人按住,穆梁大概已经死了。 他以为,诬陷他学术不端,是穆梁和沈津南联手做局,只为了毁掉他的学业和成果,摧毁他的心理,让他彻底崩溃。 “在得知沈津南诬陷您后,穆总立即针对沈氏展开一系列的围剿,拿到了沈津南诬陷您的证据和原始数据后,他第一时间联系储教授完成申诉书。在您复学之前,学院已经公告了调查结果,撤销了对您的处分,并将始作俑者开除。” “作为穆总的助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穆总并不是为了报复您让您痛苦......他的确有很大的责任,他的态度给您带来了极大的伤害和压力,但他绝非故意。” 他一直认为,是在他以死明志,誓死要挣脱和穆梁婚姻的“囚笼”后,穆梁才觉后怕,同意和他离婚。 “至于离婚协议书,三年前穆总就准备好了。那段时间,你精神状态不好,不吃饭也不说话...他害怕了。他的确不想离婚,但他说,你应该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和他在一起让你觉得痛苦,他放你离开,给你自由。” “穆总对您并非占有欲,他对您是真心的,不管您是否相信。” 挂断了电话,窗外漆黑的天空已隐隐透出光来,安辞向窗外望去,朝阳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能看到遥远的天幕之上,被浓云裹挟着的模糊光亮。 雨停了,是时候离开了。 维尔茨那场短暂的雨季已经过去,穆梁也到了出院的时候。 经过治疗,穆梁的下肢总算恢复了知觉。只是复健是漫长而痛苦的过程,两个月,穆梁也只恢复到借助工具勉强站立的程度。 出院的那天是个晴天,穆梁特地换了一身新衣服,长久没有打理的头发抓了个造型。 李特助踟蹰了很久,才告诉满怀期待的老板,“许先生已经乘坐三天前的航班回国了。” 穆梁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却并没有离开。他等到太阳落山,那个原本答应他接他出院的人,最终没有出现。 “前夫哥!”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张巨大的笑脸。 “真的是你呀前夫哥!”同一天出院的岑白杨惊喜无比,对于这位身份尴尬的救命恩人,岑白杨展现了无与伦比的自来熟功力,伸手主动握住穆梁唯一能动的左手,“住院后一直没机会说声谢谢呢。” 两人一路同行,一直走到医院门口。和自己这边冷冷清清不同,岑白杨的几个朋友都过来迎接他出院,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的年轻人,到哪里都是欢声笑语,甚至还带了礼花,无数亮片高高冲上天空,又旋转着飘下,反射着绚丽的日光。 穆梁突然想,不知道安辞现在在做什么。 朱雀山陵园位于川渝省省会郊区,十年前,随着华国西部大开发战略,川渝地区的房价水涨船高,郊区的陵园价格也随之上涨。朱雀山这样的高档陵园,价格更是飙升到了十几万。 他不想再让母亲躺在清水县冰冷荒芜的坟茔里。为了赚这笔钱,大四那年,他自学了编程,参与了一个云数据计算中心项目,卖掉了专利才终于凑够了这些钱。 回国后,他先是在海市略作修整,和岑白柳、储杭敲定了几个关键环节,就立即拖着尚未从疲惫中恢复的身体来到川渝。循着记忆,安辞一步步向前,终于找到了墓碑上母亲的名字。女人灿烂地微笑着,生命在最美丽的时刻无声定格。 将手中的白玫瑰放在母亲的照片下,安辞跪下,按照仪式流程给母亲磕头敬香。陵园的管理较为严格,为防山火,烧纸祭奠都需要在特定的区域。他提着买好的黄纸,坐在长椅上,一个个地叠着金元宝。 手指灵活地翻动着金色的纸张,很快折了大半袋金元宝。 听说,子女亲手折的元宝到了另一个世界才不会贬值。 火光将黄纸和元宝吞噬,除了传统的纸扎,他还买了纸做的大别墅和小汽车。 很久之前,他曾对妈妈说,他会考上大城市的好大学,毕业后,给妈妈买大别墅和小汽车。只可惜母亲离开得太早,年少许下的承诺也永远都不可能再实现。 一阵风吹来,卷入风中的星点火苗旋转着,扑在他身上,像是一个依依不舍的拥抱。 烧完了所有的祭品,安辞重新折返回到墓园,他还有很多话想要告诉母亲。可就快走到母亲的墓碑前,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一个陌生的男人静静地立在那里。 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影消瘦挺拔,灰白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捧着一束洁白的玫瑰。 察觉到了安辞的目光,男人转过身。 全然陌生的男人,大概四十出头。只是年纪并无损他英俊贵气的长相,一副金丝眼镜更添几分文气,只从穿着和样貌看,绝大部分人都会认为,这是哪个大学的教授或者学者。不知道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安辞瞧着这个人,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在安辞望着他的同时,男人也在打量着安辞。安辞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目光,却不由心头一颤。 男人的目光混合着复杂的情感,痛心、喜悦、欣赏...也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慈爱。 “您是?”安辞试探着开口,男人笑了,并不回答,只是转身面对着墓碑,将手中纯白的花束放在母亲的相片下,与早晨他放在母亲墓前的那束花并排。 “阿遥说过,她的故乡在北城,白玫瑰总让她想到故乡的雪。” 男人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情,望着女人照片的眼神满是柔情,可那样柔情万种的眼神,却让安辞遍体生寒,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紧紧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不要怕我。”男人微笑着转向他,对着他伸出手,张开怀抱,“安辞,我是爸爸,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伤害你的人。” “不。”安辞摇头,“我没有父亲。” “或许是你的母亲说了什么。”男人面露无奈,轻轻叹道,“当初,将阿遥留在清水县,我也有我的苦衷。我的研究进行到了最关键的环节,多少人都要抢掠我的研究成果,阿遥还怀着你,我不能拿你们母子的命去冒险。” “她对我是有怨气的,我理解她,可是安辞,你不能和妈妈一样错怪爸爸...” “你错了。”在男人诧异的目光中,安辞开口,声音冰冷,“四十岁以上的华裔男性,至少十年在国外生活时间,职业大概率是商人,但从前一定从事数学或者化工领域研究。” 安辞解锁手机,屏幕赫然是十几条未署名的短信,“这是我针对发信人的语言习惯做出的人物侧写。” “如果我没有猜错,在维尔茨监视我,发信息给我施压的人应该是你,或者说是你的团队。你的目的无需我多言,而我也不会天真到相信一个故弄玄虚威胁我恐吓我的人。” 对于安辞直白的冒犯,男人并未表示出怒意,反而带了几分欣赏,他拍手笑道,“你猜测得不错,不过有一点错了。” “我对您的监视并非恶意,只是一个父亲对儿子应该有的关心和爱护。”男人脸上露出几分无辜,“至于目的,让自己的孩子继承我的产业,似乎并不是过分的要求。” “我不需要。”安辞声音坚定,“无论你代表了哪一方势力,我都不会放弃我的研究,更不会加入你们与你们同流合污。” 似乎对安辞的态度早有预料,男人只是摇头苦笑,道,“我不想过多解释自己的苦衷和无奈,但我用我的人格发誓,这么多年,虽然缺席了你的成长,可我的确一直关注着你...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和你相认,为了这一天,我期待了很久,但我从未想到,你对我的误解竟然这样深。” “不过我知道是因为什么。”男人虽然在笑,但笑意却并没有到达眼底,那双和安辞有几分相似的黑眼睛,深潭一般见不到底,“是因为穆梁,对不对?” 第57章 “你认为穆梁的父母是我杀害的。但这不是事实,是穆梁的父母要掠夺我的研究成果,如果不是他们死,那么死的人就是我,我所作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保!” 提及陈年旧事,男人的情绪终于有了起伏,望着近在咫尺的亲人,眼中终于流下泪水,“可怜的孩子,你被穆梁欺骗了!” 第43章 我觉得自己好恶心 在男人的讲述中,一切过往,又呈现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故事中的许慎,不再是那个为了利益,残忍杀害合作伙伴,又放火烧死司机作为替罪羊的凶手。反而摇身一变,成了被夺取研究成果后,被合作伙伴威胁灭口的可怜人。 精湛的演技,恰到好处的脆弱,淋漓尽致地演绎了一个被妻子怨怼,被儿子误解的可怜男人。不明真相的人,或许真的会被他脆弱的外表欺骗。 说到动情处,男人不禁潸然泪下,一抬头却对上了安辞的目光。在穿过云层黯淡天光的照射下,也是难掩的光华,只是那样漂亮夺目的一双眼,此刻,神情中却写满了漠然。不知何时,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很好的故事。”安辞开口,“我只是好奇,你这样’爱’我,时时刻刻关注我,那么在母亲去世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我背负污名,被陷害学术不端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死者不会说话,活在世界上的人歪曲事实,身处这样的罗生门中,的确难以确定真相。”安辞后退了两步,低声道,“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坐拥金山的人,自己的妻子却因为重病没有钱医治而死,口口声声说爱我,期盼和我重逢的人,却用了军方的加密技术给我发送威胁信息。”安辞抬眸,因为激愤,眼睛里有泪意闪烁,语气却是毫不让步的决绝,“自称是为了自保被迫反击的受害者,却在其他人的刹车片上动手脚,那天原定计划是穆梁的全家人一同出游......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你对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下手?” “公寓的那场火,是你放的,岑白杨的房门也是你派人锁上的吧?因为我没有去公园赴约,所以你要给我一个下马威...所以,你选择了我的朋友下手。” 一连串的反问,让安辞的胸口发闷。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安辞转头望着母亲的墓碑。 女人恬静柔和地微笑着,用平和的目光注视着墓碑前争执的两人,安辞的鼻尖发酸,终归还是惊扰了妈妈平静。 “我的确想杀了那个接近你的小子,因为他配不上你。”良久,许慎才开口,只是声音再没了方才的自信和从容,“但我从来没想过杀你。” “因为你笃定穆梁会救我。”安辞苦涩一笑,“就好像你只敢躲在暗处发讯息向我施压,却从来不敢出现在我的面前,是因为你怕被穆梁的人发现,对吗?” 许慎沉默了片刻,并没有否定安辞的话,“还记得上一次,有人约你在咖啡馆见面,那天我的合作伙伴,原本想派人杀掉你。” “是我解决了他们。” “自从你发表了那篇文章后,其实不止一次有人要你的命,你以为你为什么能从维尔茨全身而退?幸运吗?”终于卸下了好父亲的伪装,许慎盯着安辞,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如果没有我从中斡旋,在维尔茨,你已经死了一千次一万次了!” “你憎恨我抛弃了你们,可这些年,我过得又何尝容易?能源危机,资源被垄断,越来越多的人陷入饥荒与严寒,上位者草菅人命,哪里会管平民的死活......我依附于’他们’,违背了科学,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就是为了掌握更多的话语权。” “曾经,我对阿遥说过我的理想,我希望建立一个平等、自由的社会,她说,她相信我可以做到。如今我已经接管了’集团’,它是比穆氏还要庞大的商业集团,它的能量超乎你的想象,接下来,我会构建新的秩序,让这个社会重新进步,安辞,和我们作对或许会让你感受到报复的快感,但你其实是在和全人类的福祉作对,你要摧毁的并不是我,而是人类的幸福。” “那我母亲呢?方惠老师呢?还有无数因为辐射失去性命的普通人呢?他们为什么要为你的理想社会牺牲性命?” 许慎向前两步,神情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蕴藏着近乎疯狂的偏执,“社会的进步必然要付出牺牲,他们的死是有价值的,和无数庸庸碌碌平安度过一生的人相比,他们的生命才是重于泰山。” “进步的车轮滚滚向前,任何一个人也无法阻拦,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看着你为了少数人没有价值的牺牲断送前程与性命。”许慎伸出手,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眼神中带了几分期盼,仿佛这一刻,他又成为了一个期待与孩子和解的父亲。 “好了...不说这些了,难道见到爸爸你不开心吗?到爸爸身边来,爸爸会帮你,只要你不再插手能源辐射领域,你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研究。除了我全部的财富和资源,你还会拥有一间实验室,研究领域、研究方向、人员团队完全由你自己主导......你会成为比穆梁还要强大的资本,会成为世界上最负盛名的科学家。” 大部分研究都需要资金支持,靠着国家基金,能够完成的内容较少,若要引来企业赞助,研究的内容又要被资本掣肘。拥有一间独立实验室,就连许多成名的学者都梦寐以求。 的确是相当有诱惑力的筹码。 在许慎期待的目光中,安辞转过身,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做梦。” 一口气说了这样多的话,安辞难免有些气喘,他站定平复了呼吸,不再看许慎一眼,转身向陵园外走去。 “你以为你能走得了?”身后,许慎突然开口。 余光之中,他看到有几名黑衣人自四周围了上来。 “你以为,没有任何后招,许安辞敢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岑白柳大步走来,一撩黑色皮衣,大马金刀地横在安辞和许慎之间。 指尖把玩着薄薄的纸片,岑白柳似笑非笑上下打量着许慎,“许叔叔...不,或许应该叫您一声沈总才对。” “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年正是您的实验室出现事故,不巧的是死亡的安全顾问正是家父。这些年,你布局海外,看似韬光养晦,实则利用沈氏集团大肆敛财......你不会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半点把柄都没有吧?” “作为重要嘉宾,安辞要出席拓扑粒子辐射模型的第一轮专家听证会,我不希望在这样重要的时刻,你们这些碍眼的臭虫,影响我们公司特别技术顾问的心情。” 将手中摆弄的通行证别在安辞胸前,岑白柳挑衅地扬了扬眉毛,示意那几个黑衣人滚开,“还不快让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向陵园门口走去,直到坐上岑白柳停在路边的机车,那股后背被盯着的毛骨悚然才逐渐消失。 “真恶心,这么邪恶的老头子居然也能生出你这样可爱的小孩儿,不得不说,你妈妈的基因真好。” “呃...”难为岑白柳想出这样刁钻的夸人方式,安辞姑且收下她对妈妈的称赞,感谢道,“谢谢。” 岑白柳哈哈一笑,从机车后座翻出两个头盔,将其中一个递给安辞,另一个罩在自己头上。岑白柳敏捷地跳上机车,示意安辞也上来,“来吧小安辞,姐姐带你兜风。” 认识岑白柳五六年,安辞还不知道她会骑机车,这种交通工具危险又张扬,近乎于极限运动,岑白柳看似性格张扬狂妄,但内心最是敏感理性,居然也会喜欢这种疯狂的交通方式。 但生怕许慎那边有后手,安辞立即扣上头盔,在岑白柳的帮助下坐上了车后座,“师姐...小心驾驶。” 出人意料的是,岑白柳车技不错,并不是说她开车快玩漂移,而是机车行驶得十分平稳,除了引擎的声音大了些,车速高了些,和普通电动小摩托车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对机车没什么兴趣,一开始玩机车就是为了气我爸。后来我爸走了,再看机车反而觉得索然无味。”岑白柳道,“今天选这台车,是因为想要装一波大的,姐姐我刚刚帅不帅!” 安辞垂眸,目光落在岑白柳还在不断渗血的大腿上。 “师姐...到底出什么事了?这台车真的是你从家里开出来的吗?” 方才岑白柳上车的时候,他就隐隐觉得不对劲。虽然岑白柳的确是个很酷的女人,但骨子里还是理性克制的,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以岑白柳的性格,不可能这么骑这么高调的车。打火时,岑白柳的连拧了三次才发动引擎,很明显对于这台车子并不熟悉。 而随着她的动作,腿上伤口再度渗血,更是做实了他的猜测。 他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岑白柳的后背僵了僵,干笑道,“好啦,你生什么气呢...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其实我今天是开车过来的,只不过半路上出了一点小事故。” 第58章 虽然岑白柳极力掩饰轻描淡写,但安辞还是听出,那根本不是什么小事故。 一定是许慎在岑白柳的车上动了手脚。 车子已经离开了小路,驶入繁华路段,岑白柳在路边停车,去路边买了一瓶水递给安辞。 “对不起。”安辞心中一阵后怕,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内疚,“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伤。” 岑白柳连连摆手,“当然不是你的责任啦,在墓园和许慎见面,摸清楚敌人的意图和下步动向是我的提议,小磕小碰算得了什么...哎呀你怎么哭了?” “我没有...”安辞的反驳很没有力度,声音里也带了点鼻音,岑白柳一开始还哈哈大笑插科打诨,见安辞一直蔫蔫地垂着头,才觉不对,探头探脑地看安辞埋在臂弯里的脸,“哎呀哎呀你真哭啦?” 岑白杨刚凑过去,却猝不及防被安辞抱住,消瘦的青年浑身颤抖,怀抱也是冰冷的,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脆弱和无助,大颗大颗的泪珠自颊边滚落,安辞的声音断断续续,哽咽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师姐...我很害怕...我的父亲,他真的害死了穆梁的父母,害死了那么多人...而我的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师姐,我觉得自己好恶心...” 第44章 我好脏 飞机于凌晨三点十五分落地渝川机场。 即便穆梁乘坐的是较为舒适的私人飞机,节约了中转时间,但近二十小时的飞行时间和压强差带来的身体不适,还是令他身心俱疲。 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刚得到医生的首肯,穆梁就迫不及待地拆下了右手的石膏。他用还不甚灵活的右手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 在医疗中心接受复健治疗的这段时间,他很有眼色地没有打扰安辞,直到国内的助理发来消息。 “沈自山也去了墓园?”穆梁心头浮现一丝疑云,这个人行事素来低调,饶是穆梁也只对他了解一鳞半爪,只知道他和沈家是远亲,不过一直远居海外,和沈家联系并不多,几年前的一场实验室事故后,他便彻底放弃国内的业务,出国修养鲜少露面。 望着照片中的男人,穆梁心中一突。虽然沈自山眉目间多了岁月的沧桑,但仔细看竟然和安辞有两分相似。 只是两人神态气质全然不同,乍一看,并不会让人发觉两人五官有相似之处。 据他了解,沈自山掌控的慎渊集团和川渝并无业务往来,更不可能和安辞有认识的可能。直觉告诉他,沈自山并非看上去那般和光同尘,为了安辞的安全考量,他不顾医嘱乘机回国。 出发前,他思虑良久,虽然担心被安辞误会自己死缠烂打,但更重要的还是安辞的安全,出发前给安辞发了一条信息报备行程。 末了,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注意安全。” 和安辞的聊天框一如既往地安静,安辞没有拉黑人的习惯,穆梁知道,自己大概被设置了免打扰。好在穆梁已经习惯了这种没有任何回复的,更像是自言自语的聊天方式。 飞机落地,照旧没有抱任何期望,只是出于习惯,穆梁再度打开和安辞的对话框,眼睛却突然睁大。 一直没有回复的人,在他的那条“注意安全”后,居然回复了一条定位。 定位显示安辞位于渝州市人民医院,没有任何文字解释,更像是发错了。毫不犹豫,穆梁立即吩咐助理备车前往医院,机场到医院的一个小时车程,穆梁拨打了几次安辞的电话,都是关机状态。 正焦急间,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打来电话的女人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间还回忆不起究竟在哪里听过,“许安辞在1202病房。” “你是谁?安辞为什么在医院?发生了什么?” 在穆梁抛出一连串的问题后,电话那头的女人沉默了一瞬,突然爆发,大声道,“问问问,问个x,让你过来就快点滚过来。” “...”被骂了一通,穆梁的脑回路突然通了,他想起来了,这个穷凶极恶的声音,大概就是安辞的师姐。安辞坠崖后,这位师姐半夜打电话给他,边哭边骂。 炮仗一样的声音,一如既往。 “沈自山的安保措施严密,我们的人没办法接近陵园,无法确定许先生和沈自山在陵园交谈的内容。”助理斟酌着开口,小声道,“许先生从陵园出来后,我们的人就...就跟丢了。” 穆梁按了按额头突突跳动的青筋,整个车厢内都被他的低气压笼罩,司机默默提了速,原本一小时的车程,硬是被压缩到四十分钟。 在助理的搀扶下,穆梁拄着拐杖,几乎走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第一时间赶到病房。 饶是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可骤然看见病房角落,那个蜷缩成一小团的身影,穆梁的心还是被重重地锤了一下。以自我保护的姿态,蜷成一个小小的空间,露出来一截清瘦白净的手背残存着血迹。 岑白柳面色阴沉,瘸着腿抱着手臂在病房里焦急地踱步,冷不防见到门口的穆梁,脸色变得更差,只是在看清穆梁这幅凄惨得需要人搀扶的“尊容”后,难听的话也只能咽下。 言简意赅地概括了墓园里发生的一切,岑白柳注意到,穆梁在得知沈自山就是许慎后并没有露出太多诧异,显然已查出些端倪。见穆梁蹙眉,原本以为他会问沈自山的去向,却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竟然是,“安辞也知道了?” 答案显而易见,安辞善良的天性,让他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自己的父亲杀害了穆梁的父母,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一开始只是过呼吸综合征。”岑白柳回想起之前的一幕幕,心有余悸道,“情绪问题诱发了急性胃出血,不过好在出血量不大,安静修养就好。” 没有人想到,刚从镇定剂中清醒过来的人,却表现出了非常明显的自毁倾向。 拒绝食水,抵抗治疗,对于每一个试图接近他的人,都表现出极度的抗拒。 穆梁听得心都拧成一团,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伤势,一瘸一拐地向着安辞走去,在距离墙角几步之遥,他挥开助理的搀扶,缓缓跪坐下去,尽量放柔了声音呼唤安辞的名字。 “穆梁...”因为男人的动作,安辞紧张地绷紧身体,紧张地抬头,乌沉沉的黑眼珠没有焦点,慌乱地颤动。穆梁的手刚触碰到他的身体,安辞就发出一声慌张的尖叫, “不要碰我!” 青年颤抖着将自己蜷缩得更紧,轻声呜咽道,“我...我好脏。” 穆梁回头,用眼神示意众人离开,岑白柳虽不情愿,但见安辞对穆梁的态度,也知两人之间的事不便她插手,只愤懑地瞪了一眼穆梁,随后退了出去。 病房内安静了下来,穆梁支撑着身体,缓缓坐下,“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脏呢?” 刻意和受到惊吓的人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带着十二分的耐心,穆梁温声告诉安辞,“别人做的坏事,和你并没有关系,不要因为别人的过错迁怒自己。” 说这些话的时候,穆梁轻微地哽住,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太晚,让他和安辞走到如今覆水难收的境地。 “可我总觉得自己做了很坏的事情。”安辞皱眉,回忆了半晌,突然一惊,目光落在穆梁的右手之上。 “啊。”安辞惊呼一声,“我...我关门的时候,夹到了你的手。” 错乱的记忆再度让安辞回到了两年前,那时候安辞的味觉出现了问题,虽然穆梁已经绞尽脑汁让营养餐变得好吃,但安辞吃到嘴里还是变了味道。出于对吃饭的恐惧,在某一次穆梁“强迫”他吃饭时,惊慌失措的人逃到了书房,慌乱中关上房门时,穆梁的手指被重重夹到。 “断掉了。”安辞望着穆梁僵硬地缩在袖子里的右手,眼中渐渐蓄满了泪。 骨折的手指早已被接上,穆梁忍痛将右手伸出,突然庆幸火场里他伤在上臂,手指并没有什么骨折错位。 强忍着手臂移动牵动筋骨的痛,穆梁缓缓张开手掌,又比划出一个“耶”的手势,安慰道,“你看,没有受伤,早就没事了。” 余光瞥见安辞的身体稍微放松,穆梁知道方向对了,安辞内心是个非常柔软的人,虽然清醒时对自己不假辞色,但只要有人因为自己而受伤,安辞总会内疚自责。 安辞心生怜悯的范畴,甚至包括曾经深深伤害了他,不啻于仇人的自己。 穆梁又愧又痛,心早就被安辞揉碎了化成一滩水。见安辞的情绪有所好转,穆梁趁热打铁,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因为安辞受伤,献宝似地两手交叉,比划了个老鹰出来。 “这是老鹰。” “这是鳄鱼。” “这是小兔子...你觉得不像对吗?因为这是手影游戏,只有关上顶灯,开小夜灯才能投出影子,影子就是一只小兔子,尾巴和耳朵都可以动。” 注视着安辞表情微小的变化,穆梁循循善诱,“在床上躺着玩效果更好,要不要回到床上去?我可以教你。” 第59章 安辞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将手搭在穆梁伸向他的掌心之上。再次失去记忆的人并没有留意到,因为这一个小小的举动,穆梁的眼中无声地划过一丝晶莹的泪意。 还保留着穆梁哄他睡觉的记忆,安辞乖乖地躺在床上,抓着被子的一角,天花板上出现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手影游戏是你教我的,安辞,我之前很笨,从来都不知道手指的影子可以变成兔子。” 穆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转过头,穆梁将小夜灯抱在怀里,努力地将手影投影在天花板上。汗水沿着他的脸颊滑下,在下颌凝结成汗珠。 “很热吗?”安辞好奇地问。 其实不是热,是疼的,医院的椅子太小,身高腿长的男人要缩着身体降低重心才能坐在椅子上,身体健全的人都会腰疼,更何况还是一个还不能自主行走的,腰椎骨折尚未痊愈的病人。 可这一切,安辞都没有必要知道。他只需要好好睡一觉,或许再一睁开眼睛,脑子里血块的影响便会彻底消散,安辞会忘记这段不该存在的记忆,继续做他要做的事情。 穆梁说,“是,很热,因为你就是我的太阳。” 老土的情话,但穆梁一字一顿说得温柔,并没有显得油腻,安辞撇过头专心地比划着,天花板上也投影出一个稍微小的兔子。 活泼灵动的小兔子,动了动耳朵,又勾了勾尾巴,飞快地扑到穆梁那只笨拙而歪歪扭扭的大兔子面前,两只兔子的嘴巴碰了碰,又很快分开。 安辞飞快地翻了个身,背对着穆梁,宣布道,“我睡觉了。” 大兔子呆呆地愣在原地,良久,穆梁才收回因为长时间扭曲而酸胀不堪的手指。他碰了碰唇角,仿佛刚才被小兔子“欺负”的人,并不是手影,而是他自己。 情不自禁地莞尔,穆梁望着安辞红透了的耳朵尖儿,心中被幸福的酸涩填满。 但他知道,就好像太阳东升西落,第二天醒来又会是新的一天。 明知道睡梦中的人听不到,即便听到,第二天也会遗忘,他还是低声道,“晚安。” 第45章 久仰大名 第一轮听证会只做学术层面审查,安辞提交的报告数据严谨,没有任何纰漏,因此通过得很顺利,为了方便不久后开始的额第二轮听证会,安辞入职了师姐岑白柳的公司。 在他出国的这一年,公司的规模又扩张了不少,这一次,还有很多熟面孔。 李豪指挥着工人,将健身器材安放在空出来的员工活动室里,他一直没有和李豪断掉联络,因此知道,李豪出国谈下一笔大生意后,居然将经营情况尚可的公司卖掉了。 “我也没什么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几年没见,李豪多了几分沉稳,“在清水县的那几年,阿姨对我很照顾,之前清水县就有传闻,说是化工厂污染导致不少人生了病,我也想帮助她做些事为她讨回公道...之前,我气你和别人结婚,对你疏于照顾,现在只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那你也没必要把房子也卖掉,阿豪哥,这件事很危险,你完全没必要参与进来。” 李豪握拳拍了拍胸脯,颇为豪情万丈,“我们拜过把子,好兄弟自然要同进退。” 有些中二的台词莫名地燃了起来,安辞眼眶发热,伸手给了老友一个真诚的拥抱。 储杭抱着手臂,在一旁凉凉地提醒道,“叙叙旧就可以了哈,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第二轮听证会才算是我们和沈自山背后的靠山第一次对上,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出国交换期间,安辞一共有两项成果,其中之一是华大与维尔茨大学的合作项目,已经顺利见刊。而关于拓扑辐射度量模型则是以安辞私人名义发布的,虽然已被顶刊接收,但因为分析和成文都在国外,若要在国内得到认可,需要通过华国数学家协会和企业联合会双重评审。 第一轮评审主要由学术界主导,华大等重点高校专家学者从学术角度,对论文作者进行提问,三天前,安辞已经顺利通过了第一关。 相较于第一轮评审,第二轮的听证会面向社会各界,不仅有企业聘请的专家进一步论证研讨,还有不少媒体记者出席,全程直播。 这篇文章揭露的内容,对企业不利,许慎背后的靠山定不会善罢甘休。而安辞的理论,对于化工、医疗、能源等多个领域带来的冲击,所引发的社会变革也有可能是媒体追问的重点。 因此需要应对的,除了各种角度提出的刁钻问题,还有媒体的长枪短炮,任何一个逻辑谬误或者表述不清都有可能被抓住大做文章,甚至满盘皆输。 这段时间,岑白柳团队中的每个人,都面临着不小的压力。 “放心吧教授。”安辞眼神坚定,眼眸中燃着不服输的一簇火,“我们不会输。” 富州市人民医院。 “所以,现有的仪器和测量方法,只能判断当下辐射量和污染值,但累计在人体内的当量会不断叠加增长。” 安辞和岑白杨几人接到讯息,一年前,富川镇一所小学发生了学生集体中毒事件,原本以为是普通的食物中毒,可送到医院后不久,孩子们的病情居然加重,甚至有人出现脱发、谵妄的症状。 经过进一步检验,这些孩子的大脑都出现了罕见的神经类畸形。这种集体发作的辐射病立即引起相关部门的重视,根据调查,富川仅有几家能源工厂,可并没有证据,将孩子们的病症与能源工厂相关联。 富川是当地有名的穷县,得病的孩子大多是留守儿童,父母皆在外务工维持生计。 家境贫寒的人家都指望着工厂尽快做出赔偿,靠着赔偿款带着孩子们去京城或海市的大医院接受进一步治疗。可随着案情陷入僵局,赔偿款迟迟未能到位,孩子们病情逐渐加重,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工厂是想将人拖死,死无对证自然无需承担责任。 媒体被施压,信息穿不出去,走投无路的父母甚至连寻求社会的帮助都做不到。就在前几天,安辞的邮箱里突然收到了一封短讯,落款人名叫黄骅。 虽然他的理论尚未通过第二轮听证会,尚不能应用到实际,但已经成为绝望的受害者们唯一的希望。 “这样的理论,的确解释了这些孩子集体发病的原因。”女人拢了拢有些凌乱的黑发,蜡黄的脸上现出几分心悦的笑意,“如果你的理论通过了测试,那么就根据病人身体中的粒子衰变程度,反推出辐射刺激的发生的时间和地点,这就可以解决维权难题,成功追溯到罪魁祸首!” 说话间,女人已经带着安辞几人来到了医院的一间空病房。“这几天你们就住在这里——你们放心,医院的负责人是我师姐,她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安辞颔首表示感谢,见女人已气喘吁吁,心中不免生出担忧,“黄博士,这些天您费心了,您先休息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就好...我们先给您做检测吧。” 黄骅点点头,她在椅子上坐下,顺手将头上的假发摘下,露出已经被剃光的头皮。她的肤色蜡黄如金纸,宽大呢子衣掩盖下的腹部高高肿起,积满了腹水。 安辞是从岑白柳口中知道黄骅的遭遇的。 原本是极有前景的医学博士,却因为实验器材老化引发的实验事故,罹患癌症。 “谢谢。”黄骅的表情虽然平静,语气却带了几分知天命的无奈,“本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等死,可是却遇到了这么一群可怜的孩子......其实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我唯一的遗憾就是一切都结束得太早了,我还没来得及走上工作岗位,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那些孩子和我不一样,过了急性发病期有很大概率痊愈。”黄骅眉眼弯弯,虽满脸病容,笑容却极美,“如果我的数据能帮助你,也就能帮到这些孩子,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岑总,许博士,一切都拜托你们了。” 收拾东西安置下来时,岑白柳几人的表情都有些沉重。然而拿着测量仪器到了病房,几人才知道何谓人间炼狱。 病房里安静得出奇,脸色苍白的孩子们躺在床上,各种颜色的管子插入体内,盘踞错结,竟然是病房里唯一的彩色。管子另一端连接着冰冷的医疗设备,发出各种各样冰冷的机械音。 “现在孩子们精神短,都在睡午觉。”黄骅介绍道,“其实现在的条件已经好了很多,两个月前,我们接到了一笔巨额捐款,这些医疗设备也都是那位慈善家捐献的,极大地减轻了孩子们的痛苦。如果不是那位慈善家慷慨解囊,这些孩子只怕撑不了这么久。” “那位先生真的是非常好的人,不仅帮助孩子们治疗,还决定起诉那几家化工厂,为孩子们讨回公道。” 黄骅欣慰道,“有时候看到你们,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好心人比较多,至少在生命的最后,能和你们一起为了心中的公义逆风执炬,总比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好太多。” 第60章 “对了,他过几天可能还会再过来一趟,小洁最喜欢他了,他答应过小洁,送小洁进手术室。到时候你们可以见一面,一起准备递交审判长的证据材料。” 在黄骅的帮助下,几人分头行动,趁着孩子们还在睡午觉,和医护人员一起提取血液中的样本。在一间独立病房,安辞看到了那个名为小洁的女孩。 病情较重的孩子们住在隔离病房,小小的身体陷在洁白的床榻间,手上身上青紫的瘢痕触目惊心,偏偏小女孩又是极乖的,因为疼痛,睡不踏实,安辞进门的时候,小洁还醒着,很有礼貌地说了声“哥哥好”,虽然极其不舒服,但还是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脸颊浮现一对儿可爱的小梨涡。 “急性白血病伴随心肺功能衰竭。”听到病名时,安辞的心骤然一紧。小洁的病,和当年妈妈如出一辙。 这次采样异常顺利,所有的孩子和孩子的家人都非常配合,可所有人的心情都格外沉重。采集完所有的样本,向来不抽烟的储杭躲在病房外的阳台上连吸了几根烟,李豪沉默地蹲在墙边,抽干了精气神一般,就连向来坚强的岑白柳都吸着鼻子眼眶红红。 出人意料的是,安辞并没有哭,将所有的情绪尽数隐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他平静地指导着医护人员将经过专业处理的血样放入专业的测试仪器中。 富川没有量子计算机,每个患者上百个数据都需要计算。在众人还在平复心绪的时候,安辞已经带着数据回到休息室,一行一行地演算起来。 剩下的几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浓浓的担忧。 安辞的状态不对劲儿,可偏偏人又犯起了轴劲儿,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肯说。整个人魔怔了似得,每天闷在房中没日没夜地演算着,这种工作强度,铁打的人也承受不住,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安辞虽然工作起来不要命,但一日三餐一切如常。 这些可怜的受害者虽然给安辞极大的刺激,但他尚且保留理智,明白当下最要紧的,并不是被愤怒的情绪蒙蔽了双眼,而是也要保存实力,在听证会上拿出更强有力的佐证! 只有这样才能具备法律效力,为千千万万个受害者讨回公道。 岑白柳无奈叹息,“他是想要在第二轮听证会之前,完成双向检验的工作,这也变相为我们的研究提供了佐证,只是——这种佐证以生命为代价,太过沉重了。” 虽然安辞已经尽最大的能力保持身体状态,可在这种极端压抑的环境下,外加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生了场小病,因为着凉引发的轻微的低烧,对于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为了大局,他下意识地隐瞒了身体的不适。 这天,他正在演算,突然有人敲门,黄骅的语气有些兴奋,“许博士,你快来,海市那位慈善家来了,给咱们带了好多好东西。” 安辞搁笔,听见“海市”二字,他的心里已是一动。跟着黄骅来到病房,在门外便听见孩子们兴奋的喊叫声,病房中央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几个小孩子兴奋地抱着他的大腿。 黄骅叫了一声“穆先生”,正准备给安辞引荐,却见那位穆先生已经转过身,一双眼沉沉地落在安辞身上,不知是不是错觉,黄骅总觉得,这位穆先生望着安辞的神情,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向安辞伸出手,“您好许博士,久仰大名。” 第46章 风暴前夕 最初看到穆梁出现在这里,安辞心中闪过一丝紧张,并不怕穆梁做出伤害他的事情,只是怕当着众人的面,穆梁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 但听穆梁和黄骅的交谈,安辞的心慢慢放松下来,穆梁此番前来却有要事,对他的态度虽然友善,但始终保持在一个并不会引人浮想的范畴。 除了日用品和医疗器材,穆梁还带了一整个专业的律师团队。这几日安辞没日没夜地演算,已初步得出成果,虽然他的模型尚未通过第二轮听证会,并不能作为证据,但一旦通过,律师便会立即启动诉讼程序,所以安辞需要和律师们磋商对接,确认所有可能需要的材料。 富川条件有限,临时碰头会在一间病房改装成的会议室召开。此次跟随穆梁过来的,皆是穆氏法律团队中的精锐。安辞一进门,立即吸引了在座所有人的目光,有人眼中掩盖不住惊艳,有人则抱着怀疑的态度审视着他。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博士,容貌足够出挑,素面朝天,衣着朴素无损他的气质,反而添了几分浓浓的文气。和长相一样,气质温润宁静,虽然端凝却毫无攻击性。 毫无疑问,这样的一个人,最适合他的地方应该是讲台,而不是在这没有硝烟的“战场”。 他真的有勇气对抗这个社会上最为黑暗的势力吗? 每个人的眼神,或多或少带了几分怀疑的神色。安辞却始终神色淡淡,在众人面前坐定。他一开口,众人心中的怀疑便立即烟消云散。 和他偏向文弱的外表截然相反,安辞的分享简洁有力,演算纸上的每一个步骤皆干净而清晰,甚至为了他们这些“门外汉”做了注解。 众人的目光,很快从怀疑转为欣赏,而安辞的结论,将众人的关注点拉回工作之上。 “根据我们的调查,富川的这家工厂隶属于沈氏化工,沈氏化工破产清算后此处资产被转移到了富川本地的一家企业持有......而富川本地企业负责人突然意外身亡,他儿子继承股份后,很快将股份抛售给国外的一家企业,自己也移民去了海外。” “国外企业接受这些工厂后,立即将生产内容转向能源,靠着自身规模大实力强,打价格战将本土供能企业挤兑出局后,其能源价格反而大幅提升...这样的案例在全国时有发生,能有这个实力的集团并不多,我们怀疑,幕后主使就是沈自山。” 安辞接过律师递来的资料,面对复杂的法律名词,精准地提炼到关键信息,“所以,富川的这些孩子,其实也是案子的突破口,只要我的研究通过答辩,那么我们的证据就是有效的......除了富川,全国还有数以万计的受害者,我们不仅可以帮助他们讨回公道,还能扳倒沈...沈自山,挫败他的阴谋。” “是。”穆梁点头,但很快又补充道,“不过第二轮听证会上,企业一定会通过各种渠道向你施压,听证会一定会沦为各方势力博弈的战场,什么意外情况都有可能遇到,就算...遇到波折,也不是你的问题。” 这话的言外之意,便是告诉安辞“不要有压力”。安辞听出了穆梁的弦外之音,心中原本紧绷的一根弦稍稍放松。 碰头会开了整整两个钟头,结束时,几乎所有人的脖子和脊椎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个年轻的律师忍不住道,“穆总,等官司打完了可得好好犒劳我们。” 话一出,又有些紧张,毕竟穆梁身居高位,论在穆氏的地位,比他们高不知道多少级,平日气场凌厉,杀伐果断,三十几岁的年纪还算年轻,但公司里的年轻人鲜少有人将他当做同龄人对待。 面对这个问句,穆梁没什么架子,点头答应道,“只要大家全力以赴,除了三倍年终奖,其他的福利也好商量。” 见穆梁配合,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几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畅想着。 “吃大餐。” “出国团建也不错。” 穆梁好脾气地点头,来者不拒。 “许博士有什么建议?” 安辞靠在椅背上,长时间的工作令他的大脑有些发蒙,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名年轻的律师正在同他说话。经过方才的相处,几名年轻的律师都对安辞十分欣赏,此刻望着他的眼神,不再有怀疑,反而多了几分好奇。 “都可以。”面对这种善意的搭话,安辞微微笑了笑。大家兴致都很高,安辞不想扫兴,压下喉咙间的痒意,和从前一样忍住身体的不适。好在病房里的灯光有些暗,看不出此时他发白的脸色。 “那怎么可以,咱们现在也算是’战友’,您的建议也很重要.....”年轻人的热情有些过分。不远处,穆梁情不自禁地微微蹙眉,忍不住道,“会议就先到这里,已经很晚了,大家尽快回去休息。” 安辞随众人起身,谁料骤然改变动作,身体登时不稳,眼前骤然发黑。 混乱中,有人扶了他一把,却突然叫了起来,“许博士,您发烧了?” “没事。”安辞挣扎着想要推开那个人,可因为晕眩,手上没有力气,眼前渐渐被黑暗吞噬,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安辞倒下去的瞬间,穆梁本能地起身推开一切阻碍,不管不顾地将失去意识的人拥入怀中。他的爱人瘦得几乎没有重量,他甚至不敢用力,唯有失而复得的喜悦酸酸涨涨地填满心海。 “穆总。”下属的声音将穆梁从幻想中惊醒,穆梁缩回向着安辞伸出的手,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 “穆总,我们先送许博士去休息了。”几个年轻人搀着摇摇欲坠的人,穆梁强行将目光从那个苍白伶仃的身影上撕下。 第61章 从和安辞相识以来,安辞便一直不希望将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一开始他对此嗤之以鼻,只以为安辞佯装清高,后来他才意识到,穆太太的光环,轻而易举便能将安辞所有辛苦付出掩盖。为了逃离“穆太太”的光环,逃离被豢养而失去姓名的命运,安辞不惜以死相抗争。 穆梁无法蔑视践踏安辞的尊严,他视为性命的东西。只要安辞不愿意,他绝不会做出任何让安辞为难甚至难堪的事情,一切旖旎的幻想都会被遏制,因为这个世界需要的是许安辞,而不是穆太太。 难得没有做梦,这一觉安辞睡得很沉,再次有了意识的时候,只感到脸上痒痒的,一只温热的小手正拨弄着他的眼睫。 “穆叔叔。”小女孩一脸担忧地看着病床上沉睡的青年,转头望着不远处坐着的人,“小辞哥哥什么时候醒过来呀,他睡了一整天,明天醒过来会不会失眠呀。” 女孩插着氧气管,露出来的一截腕子瘦得活像芦柴棒,语气却是活脱脱一个爱操心的小大人。穆梁轻手轻脚地将女孩抱到膝头坐下,女孩的身上瘦得硌人,脸颊却因为输液带着浮肿,穆梁伸手扶了扶女孩头上的帽子,柔声道,“小洁乖,不要打扰小辞哥哥休息。” “什么嘛。”小洁噘嘴,有些不高兴了,“我才没有打扰小辞哥哥,我只是怕他睡久了头疼,小辞哥哥说我最善解人意啦。” 穆梁笑着赞同,“是我说错啦,小洁不要生叔叔气哦。” 小洁大度地点点头表示原谅,她窝在穆梁的怀中,一边听穆梁讲干巴巴的童话故事,一边定定地望了一会儿病床上的小辞哥哥,不久后眼皮就有些睁不开。 “我们回去休息好不好?” 小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却固执地摇头,努力地睁开睡意惺忪的大眼睛,“不,我要等小辞哥哥醒过来呢,过几天就要手术了,我还想在手术前,和小辞哥哥说说话。” “那你去睡觉,等小辞哥哥醒过来,我叫你。” “可是,我怕我睡过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小洁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失落,“就像妈妈一样,睡着了以后就醒不过来了,老师说,要做有礼貌的小朋友,遇到新朋友要说你好,别人帮助了我,要说谢谢,做错了事情,要说对不起,和朋友分别,要说再见。” “可是离别总是那么突然,有时候连道别都没有。”小洁伸出小手指,轻轻勾住穆梁的手指,“叔叔,我们会不会赢呢?” “他们对我们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应该对我们说一声对不起。” “小洁。”穆梁轻声道,“坏人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小洁将头埋在穆梁胸前,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小声道,“其实,不说对不起也没有关系,如果要花很多很多钱才能换来一句道歉,我更希望你们可以一直好好的.....” 小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随后响起椅子轻轻拖拽的声音,穆梁带着小洁出去了,病房重新回到寂静,病床上的青年没有睁开眼睛,只是静静地翻了个身,面对着窗外死水一般的黑暗。 小洁手术的时间定在后天,那天,恰好也是第二轮听证会召开的日子。 第47章 绝境 第二轮听证会召开前夕,安辞和岑白柳等人重新回到了海市。所有的数据和公式都已经经过无数次演练,安辞知道自己不擅长应对媒体,对于这个薄弱点,岑白柳和李豪等人给他列出了无数可能的采访提纲。 甚至包括面对媒体提问时的语气和态度...有时候安辞觉得,这比搞研究还要难得多。 就在众人如火如荼地排练时,公司突然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提着保温饭盒的老人坐在接待室,见安辞进来,立即起身,语气有些局促道,“包了些饺子,想着你们这些年轻人肯定忙起来就不顾及身体,点外卖应付过去对身体不好,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馅的,就都包了点。” 见安辞不答,骆项伯将保温饭盒放在桌上,神色有些失落,“那我先走了,其实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明天华大也会派出专家团队出席听证会,老师们都支持你,你不要紧张。” 安辞怔怔地望着桌子上,还在冒着热气的饺子。他还记得自己考上大学的第一个春节,室友们都回家过节,他一个人在凄清冷寂的寝室里,原本想着煮一包速冻水饺,已经买了却发现寝室不让用大功率电器。 他提着水饺,一路走到办公楼,虽然才大一,但作为好苗子,他已经被挑中跟着骆项伯学习,有时候工作到太晚,几个师兄师姐就直接在办公室煮泡面吃。 他烧开了水,还未将水饺下锅,就被办公室取东西的骆项伯撞见。那时候两人并不相熟,面对这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安辞又敬又怕,哪里肯叨扰。但骆项伯却没有一点架子,拉着安辞回到了家里。 穿着家居服的长者忙前忙后,也会因为分不清酱油和醋手忙脚乱,安辞望着那个背影,那一刻,骆项伯不再是他的导师,也不再是数学界赫赫有名的老前辈,反而以一个父亲的形象在心中定格。 那晚他们聊了很多,安辞讲述了母亲是北方人,喜欢吃饺子,喜欢看春晚小品,他也知道骆项伯的孩子定居海外,平时他也是一个人过春节。 母亲去世后,春节就成了他最讨厌的节日。他不喜欢爆竹声,不喜欢热闹的人群,但骆项伯的出现,一点一点地燃起了他对于春节的期待。 此后一连三年的春节,安辞都在骆项伯家中度过。 有时候他感激命运的馈赠,虽然让他失去了父亲,但骆项伯以另一种方式巧妙地添补了他心中对于父亲的憧憬和期待......直到那件事的发生,撕碎了一切。 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骆项伯没有撑伞,向外走去,却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老师。” 浅色衬衫的青年眉眼温润一如初遇,“老师,留下来一起吃吧。” 眼前的老人因为这一句话流露出的不可置信,几年不见,骆项伯比记忆中的衰老了太多,他知道,那件事以后,骆项伯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他坠崖后不久,骆项伯也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安辞的心中突然涌上难言的酸涩。 他固然有骄傲和自尊,可面对生死,有些自以为不会放弃的原则,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六月下旬,步入夏季,海市逐渐变得闷热,尤其是,天空黯淡,浓云翻卷,沉甸甸地坠在每个人的头上,带来一种即将有大事发生的不祥预感。 第二轮听证会在海市科学中心召开,排场甚至要比第一轮学术听证会更加浩大,不仅出动了无人机全程跟拍,国内外叫得上名字的企业几乎都派出了代表,此外还有各大高校的代表团,以及无数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大厅人头攒动,人满为患。 在会议开始前,后台准备的安辞突然接到一个突发情况。由于安辞本硕博皆在华大,企业针对这一点提出抗议。 第二轮听证会的主持人采取回避原则,不再由华大以及华大兄弟院校青大相关学者中选择。 “郭顺?怎么会是这个人?”安辞听见新主持人的名字后,不禁有些诧异,郭顺很早就转向行政,学术研究已经停滞许久。这个郭顺,说来和安辞还有些龃龉,上一次学术论坛上,在休息室说安辞靠皮相上位的,正是这个郭顺。 “这个人我知道,前不久辞职后被企业高薪聘请,担任首席技术顾问。”岑白柳面色微沉,转头对安辞道,“没关系,注意节奏,如果这个人故意刁难你,我们也会向委员会提起抗议。” 岑白柳比安辞还要忙,作为安辞的老板,她要应对的东西比安辞还要复杂,除了学术成果的转化,还要打通各种关节,联络资本与沈自山对抗。 岑白柳接了个电话,脸上带了几分喜色,“白杨刚刚落地,他有几个做自媒体的朋友是郭顺原来任职的学校的研究生,这个郭顺似乎不得民心,我们正在搜集证据...”岑白柳抬手撇了眼手表,语气不免有些遗憾,“十五分钟开场,现在提交证据已经来不及,前半场一定要稳住,后半场我们会把这个郭顺换掉。” 安辞点头,岑白杨也回来了。方才他从转播屏幕看了一眼台下,已经发现了不少熟悉面孔,除了李豪、储杭,他的师弟师妹,甚至换导师后,和他只做过不到一年同门的师姐也来到了现场。 安辞心中百感交集,师姐刚毕业一年,几个师弟师妹正是毕业的关键时期,他这一次的行为太过冒险,如果成功了还好,万一失败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而他的这些朋友们,却给予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全然不顾及是不是会得罪这些资本,影响自己的前途...... 虽然感动,但安辞也知道,现在并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随着秒针指向了零,时针转动,最终指向十点。这一场轰动了学术各界的听证会,终于拉开了帷幕。 安辞定了定神,缓缓走向讲台。站定的瞬间,闪光灯几乎要将他吞噬,甚至有人为了抢好机位发生了推搡,他垂了垂眼眸,并没有因为外界的干扰耽误时间。 第62章 清凌凌的声音,带着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讲台上的青年开口的瞬间,原本因为人多而嘈杂的大厅骤然安静下来。最先介绍的是模型的原理,以及推导过程,这一部分已经在第一轮听证会中介绍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模型比较复杂,考虑到听众中不少人数学基础较为薄弱,安辞时不时停下来用通俗的话做解释,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规定介绍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半小时即可,可距离结束还剩下半小时,主持人郭顺突然插了一句,“请讲者注意时间安排。” 正在黑板上写下算式的青年笔尖微微一顿,但还是点头道谢。此后的半小时,郭顺更是频繁催促,有几次甚至打断了安辞的话。 做数学对于思维的逻辑性和连续性要求极高,频繁被打断,很容易干扰讲者的思路。岑白柳捧着一堆材料,在向委员会办公室走去的这段路程,她已经听见这个该死的郭顺打断了安辞两次。 岑白柳咬牙切齿地骂了句脏话,将厚重的材料拍在委员会办公桌上。“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把抗议材料打印出来了,这回总可以受理了吧。” 工作人员不疾不徐地翻开材料的第一页,好半天才敷衍地回了一句,“好的。” 和学术听证会不同,第二轮的听证会委员会也有许多企业相关工作人员,虽然早有预料这些人一定会沆瀣一气,岑白柳还是被工作人员的态度气到。正准备发作,却发觉门口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两人视线交汇,穆梁对她微微颔首。她的目光落在穆梁胸前红色的评审嘉宾证件之上。 讲台上,安辞掌心微微浸出汗水。分享虽然按时结束,可后期还要分出心神应对郭顺时不时的打岔,为了避免出错,他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虽然有惊无险,但他已有些筋疲力尽。 再看台下,不少企业代表面色沉凝,尤其是化工界代表,神情中的敌意掩盖不住,而航天、医疗这几个领域的代表,所在的区域异常安静,安辞知道,自己分享后期被频频打断,虽然完成了最后的论证,但分享的效果也大打折扣。而评审委员会纵容主持人刁难他的这种行为,无疑已经传递出了自己的立场,安辞知道,作为一个商人,没有人会为了所谓的真理和利益集团相抗衡,这些人都在静观其变。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下半场的答辩中争取他们的选票。 下半场进入企业提问环节,这才是本次听证会的重头戏。 部分企业为了这次听证会,不惜重金聘请了无数业内有名的专家学者,专业程度甚至要比第一轮学术听证会有过之而不无不及。 不过好在安辞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 出人意料的是,下半场的主持人还是郭顺,安辞望着台下岑白柳的方向,对方给予安辞一个眼神,示意他已经搞定。 虽然主持人没有换人,但郭顺全然没有了上半场的神气,说话时甚至还有些结巴,豆大的汗珠不住滚落,瞧着比安辞还要紧张。下半场的重头戏在于回答企业提问,郭顺安分守己,安辞却不敢掉以轻心。 此后的一个小时,安辞见识到了这些专家的“刁钻”,从模型的论证,到数据集架构和量子计算机模拟,一连四个问题回答下来,安辞已经说得口干舌燥,止不住地咳嗽。可举手的人还是源源不断,似乎并没有要他休息片刻的意思。 华大代表席立即有人举手,骆项伯起身道,“答辩人身体不适,申请休息十五分钟。” 对于被允许休息这件事,安辞并没有报太大的期望。毕竟郭顺和他不睦,而在这种听证会上,主持人其实承担着总指挥的职能,有权利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会议的时间和流程。 出人意料的事再一次发生,郭顺答应了。 安辞回到后台,岑白柳立即迎了上来,李豪等一众人紧随其后,竟然推来一台巨大的医用雾化机。 “先别管雾化机是哪里来的,快吸!”面罩被扣在脸上,安辞猝不及防地吸了一大口,原本干痒得发痛的气管半晌才舒缓过来。 好容易缓过来,安辞立即转向岑白柳,“师姐,你抢劫了医院?” 岑白柳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巴掌,眼圈有些红,她当然不可能打劫医院,安辞说那句话,不过是看气氛太过沉重,不愿让人为他担心而已。面对这个令人心疼的小师弟,岑白柳难得多愁善感起来,“少贫嘴了。 “一场听证会只有三次暂停休息的时间,你的身体状况能不能应付这种高强度的问询还是问题,我只怕这些企业会生生熬死你。” 储杭提醒道,“如果身体不适,千万不要强撑,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们就还会有下次机会。” 可是,那些孩子却不会有下一次机会了,安辞知道,千里之外,有一双双眼睛关注着听证会的结果,而其中之一,今天便要上手术台。他不想和小洁道别,因为他始终坚信,他们还会有重逢的一天。 “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安辞逐渐平复了急促的呼吸,连续几个月的连轴转,令他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连带着脸色也累得泛白,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可偏偏一双眼,始终燃着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明明身形羸弱,看似弱不禁风,可却莫名让人安定。 从岑白柳手中接过气雾剂,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牌。市面上的止咳药剂往往含有大量的激素,而这种气雾剂是由某种野生动物的唾液制成的,纯天然无任何激素,不会给身体造成负担。当然,售价也高得可怕。仅仅二十毫升,售价高达七百美元,而且由于产量极低,有价无市,有时甚至要加价到几万美元才能买到。 他和穆梁住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这种气雾剂时常被穆梁当做空气清新剂使用。 安辞抿了抿唇,摩挲着气雾剂小小的瓶子,突然,外面响起一阵喧哗声,有人催促道,“许博士,休息时间结束了。” 第48章 受害者的悲鸣 听证会进行到第五个小时的时候,安辞再一次申请休息。 即便是在从前相对健康的时期,他也从未这么长时间地讲话,喉咙已经嘶哑干涩,每一次喘息都能口中都有铁锈的腥味。 时刻紧绷神经,对企业的提问迅速做出反应,这五个小时未曾有一刻松懈,每一分每一秒都保持高度集中的精神状态,对于身体和心灵都是一场漫长而艰巨的折磨。 安辞再一次回到后台的时候,岑白柳和李豪谁都没有再说话,这是安辞的第三次休息,而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虚弱了下来,甚至不再有多余的气力安慰那些为他担心的人,只是垂着头安静地做着雾化,露出白皙的一截脖颈也是脆弱的弧度。 纤长的睫毛垂下,雾化器喷出的水雾在其上凝结,化为剔透的水珠,宛如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扶着面罩的手苍白得几乎透明,隐约可见其下淡青色的血管,此刻正不住地颤抖着。 脆弱却又出奇地执拗。 “二十个问题,五个小时。”不再试图劝说这个固执的学生放弃,储杭蹲下身,轻轻地替他拍着后背,“你做得很好。” 安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凝着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滚落,他已没有什么气力说话,只是轻轻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岑白柳和储杭的视线无声交汇,皆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浓重的担忧。相较于结果而言,他们更担心的是安辞的身体。 “许博士,休息时间结束了。”工作人员再来通知几人的时候,望着安辞的眼神已经不自觉地带了钦佩的神色。 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安辞缓缓放下手中的面罩,对工作人员轻轻颔首,“走吧。” 他并没有看到,在不远处,男人的身形隐匿在暗处,一直很安静地望着他,将他的每一分痛苦,每一分隐忍都收入眼底。 穆梁痴痴地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紧握的双拳几乎攥出了血迹。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安辞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就是他自己。任何人都无能为力。 五个小时,二十几个问题,几乎已经涵盖了文章的方方面面,看似很快就能进入下一环节,可安辞却知道,并没有那么容易过去。 因为那个代表慎渊集团的席位,始终没有人做出任何提问。 安辞在台上站定,经过了长达五小时漫长的拉锯战,台下提问的人已寥寥无几,察觉了一道视线,安辞敏感地转头,对上了沈自山带着笑意的一双眼。 没有任何恶意和攻击性,甚至连一丝讥诮都没有的眼神,却带着无言的压迫与威慑。安辞毫不畏惧,回望着沈自山,在安辞的注视下,沈自山笑意更深,轻轻伸手按下桌子上的按钮。 “慎渊集团名誉董事、ceo沈自山代表提问。” 沈自山不疾不徐,悠然起身,话筒里的声音通过音响扩大到会场里的每一处角落。 “方才,许博士已解释了数据的来源——华国境内135家医院,近二十年疑似受辐射病患的血液检测样本。虽然我作为化工企业代表,但我更关注的反而是医学伦理问题。 第63章 “这些样本是否有授权?换而言之,为您提供样本的医院是否涉嫌泄露病人隐私呢?如果您的数据来源并不合规,那么,我们也有权质疑这些数据的真实性。” 沈自山的语调平和,所提出的问题却一阵见血。在座不少人皆皱起了眉头,骆项伯的手指神经性地抽搐了一下,他身边的一位学者低声骂了句,“该死。”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际却相当刁钻,数据的来源很好解释,并不是医院提供,而是教师方惠前期搜集的数据,还有陆陆续续向华大以及安辞的实验团队寻求帮助的病人。但真正的难点在于,数据的样本太多,而且病患来源五湖四海,文化程度良莠不齐,其中不少人已经离世许久。因此,很难证明使用这些样本得到了患者本人的同意。 安辞抬眸,轻轻勾唇。等了几个小时,终于上钩了。 “我得到的这份数据,数据横跨数十年,遍布境内十余个省份,看似很难佐证真实性,但搜集这份数据的人,在十年前就已经对数据进行了区块链加密,虽然有黑客重新编译了区块链,上亿条无效分支干预了正常值,但通过量子计算,我们重新定位了正常值......” “或许我没有说清楚重点。”沈自山打断道,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只是眼神带了点儿无可奈何的怜悯,仿佛已经见证了台上青年的溃败。“我强调的是数据授权,并非其真实性......即便进行了区块链备份,可当年数据的使用是否经过当事人授权呢?如果没有授权书,那么一切都是空谈。” “抗议。”骆项伯举手道,“这份数据方惠博士历时十余年才搜集完成,而数据的提供者,不少人没读过书,身患重病又没有接受过教育,让这样的病人提供授权书不切实际。” “骆教授此言差矣。”沈自山微微眯起眼,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顶灯的冷光,“对于学术来说,最重要的是严谨而不是怜悯,方惠博士搜集数据的艰难固然令人敬佩,可如果流程错误、佐证不全,那么数据依然是无效的——这一客观事实并不会因为搜集过程中遭遇多少苦难而改变。” 骆项伯涨红了脸,却突然听得一声轻笑。 “沈总,只怕是您误会了。虽然模型初步拟合采用了方惠博士的数据,但除此以外,我还做了双相检验的数据,双相检验的数据要求远比模型检验更高,也更加复杂,为了避免文章过于冗长,我将这部分内容作为补充内容,提交给华国数学家协会,并且通过了论证,由于涉及到病人隐私,经与华国数学家协会沟通,暂未对外发布,欢迎各位与会学者、专家对我的补充材料进行验证。当然,用于双相检验的数据,我拿到了授权。” 安辞移动鼠标,屏幕上立即出现了一份文件,最下方甚至还有公证处的签字盖章。 会议厅陷入了一片死寂,在沈自山错愕的眼神中,安辞缓缓道,“三个月前,白柳实验室在清水县采集的数据——二十年前,沈氏化工的塑化材料加工厂搬迁到川渝省清水县,从那天后,清水县的居民就经常生病,癌症、白血病、血管畸形、神经瘤......应清水县居民及主管单位要求,白柳实验室赴清水县采集数据,一切流程依法依规。 “不过,我倒有一个问题想要询问沈总。” 安辞的目光骤然犀利,转向沈自山的方向,“沈氏化工倒闭后,被清水实业接管,清水实业是当地唯一一家化工类企业,已经经营四十年之久,而前不久,白柳实验室团队赴清水县调研时得知,清水实业负责人意外离世,其子继承企业后立即抛售全部股份,一周后移民海外。” “而收购清水实业的企业,正是慎渊集团的全资子公司。这样的事情并非个例,据不完全调查统计,已有六十家化工类企业出现类似情况。 “所以我想请问沈总,慎渊集团的所作所为,是否违背公平竞争准则,是否有转移国有资产的嫌疑?”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犹如冷水落入热油之中,整个会场先是寂静了一瞬,旋即爆发了剧烈的议论。记者们更是抓住了爆点,为了抢得头版,纷纷涌了过去,长枪短炮几乎戳到了沈自山脸上。 沈自山脸色灰白,鼻梁上的近视镜不断下滑,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也有些凌乱,虽然立即调整了状态,但整个人透出狼狈来。慎渊集团代表席立即有人起身,挡在沈自山面前。 观众席乱成一团,岑白柳面露喜色,对他竖起大拇指,他侧身,捂着口鼻,剧烈地呛咳了几声,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方才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肺部疼得厉害,就连呼吸间都带了明显的哮音。 这次,是他第一次和沈自山在公众面前正面交锋,他无疑大获全胜,可却无暇欣赏对手的狼狈。他旋开矿泉水,小小地喝了一口,可咽下去的水液有血腥的味道。 对于哮喘患者,呼吸道出血是家常便饭,可安辞知道这对于自己来说相当危险。与生俱来的凝血功能障碍,一个轻微的疏漏,就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安辞取出气雾剂,对准口鼻飞快地喷了几下。 余光瞥见沈自山在保镖的簇拥下狼狈离席,台下众人依旧热切地讨论着,突然,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方向。 穆梁静静地站在门口,身影孤单而落寞,和人群热闹的讨论声截然相反,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可以称为开心的表情。 那一刻仿佛世界都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泪水滴落的声音——穆梁在哭。 安辞的心微微疼了一瞬,他想,大抵是因为喷这几泵就需要几百美金,并不是因为别的原因。 此后的气氛和缓了许多,大部分带有敌意的问题已被安辞化解,剩下的提问,大多持中立态度,重点探讨这项技术应用于其他领域的可能性以及对于社会带来的变革。 “提问。”举手的人一身朴素的中山装,样貌虽然平凡,但浑身透露出一股强大的气场,即便会议已经进行了七个小时,他的坐姿依然笔挺端正,流露出几分军人的做派,只是望着安辞的眼神,流露着几分柔和,令安辞心中也生出亲近之感。 这位提问者就是航空领域的泰斗,卫之行教授。 “这个提问无关模型本身,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心。”卫之行开口,语调带着北方口音的铿锵有力,却放柔了语气补充道,“您可以休息几分钟,慢慢回答这个问题。” “我注意到,清水县的三千七百二十五个样本中,有一份记录的开始时间早于出生日期六个月,而和这个样本开始时间相同的另一份记录......结束于十七年前。 “我能问问,这两个异常数据背后的故事吗?”卫之行的声调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背后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但要说出来,却需要极大的勇气。 二十七年前,一个怀孕的女人来到了清水县,成为了希望小学的一名代课老师,可穷乡僻壤的乡村教师工资微薄,为了给即将出生的孩子攒够奶粉钱,这个女人白天教书,晚上则到县里的化工厂当会计。 孩子出生后身体多病,为了治疗孩子的凝血障碍,女人一直操劳了十年,直到突然病倒。一开始小孩子并不懂事,吵着考了一百分就要买汽水。后来小孩果然考了一百分,他拿着钱来到了小卖店,突然想到,妈妈爱吃橙子,比起甜甜的汽水,他更希望妈妈好起来。 他觉得自己长大了,迫不及待想要和妈妈分享这件事。 他拿着橙子跑回家,妈妈已经死了。 “我出生于川渝省临安市清水县,由于受到辐射,我的脑血管先天畸形,同时伴随凝血障碍。故事里的女人是我母亲卫遥,她病逝于十七年前。和很多受害者一样,卫遥女士至死都在感激化工厂给了他们工作的机会,她不知道,化工厂的辐射量是导致她罹患急性白血病的原因。” “不是为了世界和平,不是为了人类进步,作为大时代帷幕中的小人物,我们也没有能力撑起那么宏大的愿景。” 安辞没有哭,他的语调很平静,在骤然安静下去的会场里,一字一顿,轻声道,“我们只是想,我们应该为她,和千千万万个受害者讨回公道。” 卫之行平静地点点头,说,“谢谢你,安辞,我没有问题了。” 语调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第49章 惨胜 万众瞩目的第二轮听证会终于落幕,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的会议,刷新了听证会的时长记录。距离公布结果还有七天时间,不过此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安辞以近乎完美的表现赢得了这场战争。 而付出的代价也格外惨痛。 在会议被宣布结束的瞬间,台上的青年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扶着讲坛,骤然瘫软了下去。洁白的手帕已经被他咳出来的鲜血染成殷红。 在被送到救护车上的时候,安辞始终保持着清醒,虽然眼前奇怪的光晕闪烁糊成一团,可他还是清楚地听见周围的声音。岑白柳和交谈着什么,岑白杨在哭,储杭正在接听电话,婉拒媒体记者的采访。 第64章 明明身体的疲惫已经达到了顶点,可他的潜意识却还在苦苦支撑,仿佛在等待着一个人。 意志力终于消磨殆尽,直到彻底昏睡过去,安辞也没有想起来,他要等的人究竟是谁。 几乎是靠着助理的搀扶才勉强站稳,穆梁放下挽起的袖子,只轻微的动作浑身上下就渗出冷汗。他无奈苦笑这幅身体不争气,400毫升的献血竟然让他虚弱到了这等境地。 无奈地重新坐回椅子上,刚从头晕中缓过神,他便迫不及待地询问安辞的情况。 “穆总,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将针对许先生的全网声量降到最低。”助理汇报道,“即便我们已经尽最大力度撤热搜,压讨论度,但这种全民关注的热点话题,还是受到社会各界的关注。” 公众喜欢造神,同样,下一刻就可能用舆论将人拉下神坛。安辞的研究触碰了一众化工企业的利益,沈自山暗中推波助澜,不知酝酿着什么阴谋诡计,此时受到太多的关注并不是一件好事。 “是否需要提醒许先生和岑总,这段时间最好出国躲避,穆氏的安保人员已经就位。” 穆梁沉吟片刻,“不用,安辞很敏锐,对于局势有自己的判断,我们配合他即可,非必要的时候不要暴露,避免给他增加心理压力。” 助理欲言又止,穆梁抬头,有些好笑地问,“你想说什么?” “...”新来的小助理语塞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说道,“是,我觉得...您也太卑微了些,您为了许先生花了多少钱暂且不论,只是沈自山明里暗里已经拉拢了大半化工企业,这些企业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甚至还和当地的黑白道相关联......穆氏和这样的庞然大物抗衡,即便赢了,也势必会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甚至是您的性命。 “我当然尊重您豪掷千金博美人一笑的壮举,但您也不能什么都不说,还不允许我们将您付出的一切告诉许先生吧?” “说完了?”小助理抬头,却见穆梁带了几分笑意。 “对抗沈自山的决定,关乎穆氏集团的命运,是综合各种因素、权衡利弊后的结果,并非出于我的个人目的...诚然,我是许安辞的追求者,但同时我也是穆氏集团的负责人,要对数以万计的穆氏员工负责。 “而这些,都和许安辞没有任何关系。无论我出了什么事,都是我的个人选择,他不必为此承担任何责任。”穆梁眨眨眼,伸手道,“行了,拉我一把,腿麻了站不起来。” 休息了片刻,再次起身总算没有方才头晕目眩的感觉。小助理一脸担忧,“您又要去哪里?” “回家喂猫。”穆梁回答道。 安辞昏睡了整整两天,高强度的脑力工作耗尽了他的体能,这两天时间,他甚至连噩梦都不曾做,只偶尔在脑海里闪过一些混乱而模糊的片段。 所以第三天,安辞醒来时神清气爽,除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身体意外地没有太多不适,以至于他扶着额头缓了好久才回忆起发生了什么。 见他醒来,护工立即按下呼唤铃,不一会儿病房里就挤满了人,“小洁呢?”在医护人员为他检查的时候,安辞转头看着岑白柳。 “手术很成功,放心吧。”岑白柳笑道,“小洁已经醒了,我们答应她,等她稍微好一点,就把她带到海市来接受进一步治疗。” 好消息接踵而至,安辞在国内顶刊上的研究已通过审稿,即将见刊。虽然岑白柳等人已尽可能保持低调,但全网仍然给予安辞的理论空前的关注度,越来越多的受害者将自身疾病与化工危害联系到了一起,甚至已经有不少地区的监察部门主动联系岑白柳,尝试将安辞的辐射验证结论作为证据链。 “如何让孩子和许安辞一样优秀,教育专家老赵带您破除三大洗脑包。” “美貌与智慧并存,揭秘学者许安辞不为人知的来时路。” 在岑白杨读到第三条震撼人心的uc新闻时,安辞终于忍无可忍地制止了他,“好了,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岑白杨嬉皮笑脸,“你害羞啦?” 才没有,只是懒得理睬这些骇人听闻的新闻标题。 岑白杨不解道,“很多人喜欢你,支持你,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呀,你不知道你睡着的这几天,好多记者都想要采访你,其中还包括不少官媒平台。除了这些,不少人都给你送了花,喏... “这是卫之行前辈送来的,他主导的遥望号月球基地项目,就连我这个艺术生都知道呢。” 岑白杨挠挠头,“你的论文即将在顶刊发表,以后,无论你想进学校当老师,还是继续做科研,享受的待遇和条件都是顶尖的,如果我是你,我简直要被这闪闪发光的前程亮瞎了眼...可我看你怎么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呢。” 安辞心中苦笑,青春年华,大好前程,可这一切,都和自己这个背负着原罪前行的人没有任何关系。六月的阳光泼洒进病房,安辞换了个姿势,望着窗外球场上挥动球拍的身影,却并不能驱散笼罩心头的阴霾。 全网热度最高的几天,安辞一直在医院度过,好在网民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他新鲜事转移,热度慢慢降低,围在医院蹲守的记者们也渐渐散去。 很快,就到了公布第二次听证会结果的日子,巧的是那天安辞正好出院。安辞对结果并没有任何预料,他的直觉向来敏锐,这一次并非对真理的论证,而是几股势力的博弈,资本的斗争并不是他这样一个普通人可以涉足的,对于这些无声的博弈,一切交由岑白柳负责。 岑白柳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紧张的神情,仿佛早已预料到了结果一般,大概和这几天她在忙的事情脱不开干系。 “经委员会审定,有投票权的五百位企业代表共投出有效票数四百七十五票,其中,二百三十票支持,二百一十九票反对,其余弃权。”虽然以几票之差险胜,但众人还是欢呼一片,整个病房洋溢着喜悦。 岑白杨更是上蹿下跳,大户小号地跑过去和每一个人击掌......置身于欢乐的海洋,安辞心头压抑着的浓云也透出一条缝隙,他悄悄地呼出一口气,总算不再是之前那般窒息的压抑了。 几人太久没有好好放松过,结果出来后,每个人都松了口气,决定好好庆祝一番。岑白柳在家里开了个小型party,岑白杨更是发挥美食博主的技能,捣鼓出好几道硬菜,几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闹到傍晚还未尽兴。 安辞却悄然退了出来,在阳台上凝望着远方,看着远方苍茫的暮色逐渐被远处袭来的浓云吞噬。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回头,储杭站在他身后,轻声道,“不要为了尚未发生的事情担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安辞轻轻点头。 此后的日子,安辞的生活清闲了下来,出于安全的考虑,他并没有在外面租房子,而是搬进了岑白柳位于市中心的一处空房子里,碧海湾是海市有名的高档小区,安保措施相当不错。 小区的环境很好,偶尔安辞看书乏了,就会望着楼下郁郁葱葱的园林景观出神。网络上一片平静,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他察觉到,岑白杨的话越来越少,岑白柳更是忙得彻底见不到人,甚至连电话也关机了。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紧随其后的巨雷几乎在耳畔炸响,安辞的手一抖,小说掉在了地上。眼皮微微跳动,仿佛预示着什么。 安辞惊魂未定,下一刻手机突然震动,一则短信幽灵般弹出。 “游戏开始了” 没有署名、没有号码的信息,再一次出现了!安辞猛地站起身,动作过于剧烈以至于身后的椅子发出巨大的拖拽声。突然,手机再度震动起来,安辞惊魂未定地望着那一串陌生的号码,犹豫着点下了接听键。 出乎他的预料,打电话的人居然是岑白柳。 “黄博士去世了,死因是坠楼,监察方的结论是自杀——胰腺癌晚期的病程很快,的确有很多病人承受不住压力选择自杀,但...我不相信黄骅博士会是其中之一。”岑白柳的语速很快,隐约可以听见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安辞,我和白杨正在路上,马上就到碧海湾,你呆在家里,千万别出来。” “别...”安辞的心脏猛地下坠,阻止的话尚未说出口,听筒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 安辞知道这是什么声音。 小时候,他曾捡垃圾补贴家用,在垃圾处理厂,他看见废弃的农机被销毁的过程,沉重的液压装置重重地撞上坚固的车身,钢铁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大撕裂声,在生命的尽头,发出刺耳的哀鸣。 电话的那一头,不再有任何声音传来,安辞颓然跪坐在地,他甚至无法感受自己的存在,有温热的液体落下,安辞垂眸,雪白的地毯之上,已被晕染出一小块殷红。 像是师姐红色美甲,美丽而冰冷地闪耀着。 第50章 自残 在安辞很小的时候,曾想象过父亲的样子。有时在街上,遇到一个面善的路人,他都会想,如果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父亲,生活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第65章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 卫遥并不懦弱,有一次县里来了人贩子,见小安辞生得可爱,差点把人抱走,卫遥提着菜刀追出了几公里。她的命运虽然满是坎坷,她却总有一种本领,将日子过得生机勃勃,没有一点儿凄风苦雨的意思。 可就是这样勇敢的妈妈,突然有一天露出慌乱的神情,她抱着安辞,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惊恐,她说,我在街上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像你的父亲。希望是我看错了,如果他真的来了,我们就要搬家。 虽然那是个误会,可卫遥还是杯弓蛇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自从那个疑似他父亲的人出现后,大概是因为惊吓过度,卫遥总是一副恹恹的模样,每天晚上,安辞都能听见紧闭的房门中断断续续的哭声。 现在的安辞终于理解了母亲,什么情况会让一个人,主动放弃了优渥的生活,怀着身孕逃到穷乡僻壤?唯一的解释,就是卫遥发现了自己的丈夫,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生。 心是冷的,骨头也是冷的。 而自己的骨血里,也有着那个畜生兽性的一部分,安辞骤然觉得冷,冷得仿佛坠入冰冷的海底,冰冷的急流冲刷着他的五脏六腑,却始终无法将他身上罪恶的骨血洗涤干净。 我应该死在悬崖之下的,安辞想,眼前依旧是起伏的海潮,漆黑而浓稠地包裹住他的身体。渐渐无法区分幻觉与现实,心里的疼与冷达到了他再也无法忍受的地步。 刀刃刺破手臂的肌肤,剧痛令他从无边无际的幻觉中暂时解脱。安辞定了定神,对准正在流血的小臂,再次落下一刀。 突然,一声爆裂的巨响在耳边炸开,一个人影冲破了钢化玻璃,在无数碎片中向他扑来,还未反应过来,手腕一阵刺痛,手中的刀子落到了地上,又被一脚猛地踹开落到远处。 穆梁睁着一双猩红的眼,嘶吼声几乎从喉咙深处泵出,“许安辞你疯了?” 穆梁是从楼下的房子徒手攀上来的,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好容易攀到安辞所在的楼层,透过客厅的落地窗,却只见到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雪亮的刀尖刺破了暗淡的天光,用刀子对着自己的人,神情麻木,只有绝望到了极点的人才会露出那样的神色。 殷红的血蜿蜒而下,盘踞在瓷白的手臂上,宛如红色的蛇。穆梁只看了一眼,疼得眼圈都红了,慌乱地扯下一截衬衫缠在近心端,他的声音带了几分后怕,“安辞,我一直在你身边......你的师姐和岑白杨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受了轻伤......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被抓着手腕的人,神情渐渐从麻木重新变得理性,安辞盯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臂,眼神中甚至带了几分探究,仿佛在钻研一个学术难题一般,他认真地告诉穆梁,“我只是想看看,我的血是不是和他一样肮脏......” “够了!”穆梁低吼道,“许安辞,看着我眼睛。” 钳制着安辞因为抗拒而挣扎的手臂,穆梁强横地掰过安辞的身体,强迫他与自己正面相对。 “十六岁那年,你遭受了严重的校园霸凌,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你,羞辱你,你没有朋友,也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任何人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心理都会因为世事不公而变得扭曲阴暗,可就在这样的环境下,你还救了一个同样遭受校园霸凌,差点被混混们欺辱的女孩子。” “十八岁那年,你考上了心仪的学校,你做了整整三个月的兼职,用攒下来全部的钱,给你的资助人买了一条手帕。你拒绝走捷径,对于资助人的示好,你说,你想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你要将这份善举传递下去......你的确做到了,你虽然从未提过,但我知道,你每个月都在为清水县遭受辐射病而畸形的孩子们匿名捐款。” “二十五岁那年,你...被我蒙蔽,和我结了婚。婚后,面对冷暴力和我的刻意陷害,你一直在积极沟通,试图解决问题。可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你,甚至对你动了手,明知道你怕黑,还将你关进了地下室,差点让你背负学术不端的污名。”穆梁哽咽了,他颤声道,“在你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候,你救了一只差点被碾死的猫,给他取了一个温暖的名字,馍馍。 “甚至,在你决定放弃生命后,将最后的一点钱留给了一个佣人,求她帮忙照看那只猫......而我,在对你做出那样过分的事情后,面对心脏病发的我,你还是会选择按下求救按钮,甚至不顾身体为我献血,又一次救了我的命......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冷血动物?” 安辞逃避一样,紧紧地闭上眼,已经被泪水濡湿的睫毛颤动着。可穆梁的话,一字一句,不容置疑地在耳畔回荡着。 “或许你已经不记得这些事,但我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从来都不是许慎那样的人,因为你的身体里,同样流着你母亲的血!” 一双温热的手托着他的脸颊,一点点地将他的泪水擦拭干净。他终于忍不住睁眼,却撞进穆梁眼眸中,那一双沉寂的黑眼睛,此刻却宛若旷野的深夜,寥落的星辰因为他的泪意而璀璨,让人沉溺其中。 因为恐惧、厌恶等一系列负面情绪被压抑的泪水,再不受控制,滚滚而下,依偎在那个熟悉的怀抱中,安辞终于忍受不住,失声痛哭。 那天穆梁抱着他很久很久,他说了很多话。 他告诉安辞,他增加了人手,在发觉货车失控地冲过来时,立即有安保人员做出反应,岑白柳姐弟只受了一点皮外伤。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会保护你,以及你所有在乎的人。”怀中人惊惧的喘息渐渐平静下来,穆梁轻轻拍着安辞的后背,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均匀,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谢谢你,许安辞。”明知道已经睡着的人无法听见他的话,可穆梁还是在安辞耳畔低声道,“我爱你。”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没有理想的人,驱使我前进的只有仇恨,可遇到你以后我才发现,原来你就是我的理想,和此生为之奋斗的全部。我会永远守护你,陪伴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海市仁爱医院。 私立医院条件很好,即便是急诊室布置得也相当精妙,岑白柳坐在处置室里,望着面前养生茶壶里袅袅上升的水汽出神。 货车撞来的角度很是刁钻,直冲着驾驶室的方向,如果不是后边的一辆suv突然加速,借着惯性将岑白柳的车子顶开,只怕轿车上的两人都会当场死亡。 不幸中的万幸,她和岑白杨都只受了轻伤。 岑白柳伤在上臂,医护人员已经帮她敷了药,却突然听见一声惨叫,“啊啊啊啊疼疼疼!!” 推门而入的青年被这一声惨叫惊得白了脸,抢上前急道,“怎么了?很严重吗?” 安辞来得十分匆忙,喘得很厉害,岑白柳刚想安慰他没事,目光落到了他身上不大合身的外套上,不难猜出外套的主人是谁,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但见安辞脸色惨白,眼睛苍肿着,整个人乱糟糟的,任何诘问的话都无法说出,岑白柳叹了口气,伸手将自己已经将自己缩进被子里的不成器的弟弟薅出来。 “不严重,就是伤在屁股上。” “姐!!”岑白杨冒出头大叫,又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道歉的话不必说。”岑白柳似乎看出安辞的想法,站起身,语气有些严厉,“这是我们的个人选择,承受这些危险也是预料之中,只是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不要随便出门? “车祸发生在小区路口,和你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一公里,你的身边布满了沈自山的眼线,你在这种时候出门和主动给敌人送货上门有什么区别?当然,我理解你的担心,但许安辞你已经成年了,应该知道轻重缓急,也应该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你的性命要比我们更加珍贵,如果你为了无用的同情心断送了性命,那么我和岑白杨还有千千万万个人,才是白白牺牲!” 岑白柳脾气火爆,这还是第一次对安辞疾言厉色。安辞本以为她的怒火很快就会消散,可岑白柳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岑白柳冷着脸,并不看他,任由他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就连岑白杨也缩着脖子不敢大声喘气。 穆梁的声音就在此时突然响起,“岑总,是我护送他过来的,要骂骂我吧。” 岑白柳挑眉,睨了一眼穆梁,后者恭恭敬敬地站在安辞身后,俨然一副二十四孝好儿媳的模样。岑白柳几乎被气得发笑,对安辞道,“和好了?” 安辞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岑白柳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只是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一副“懒得管不想管但如果你和他复合我就死给你看”的模样。 “许安辞,作为你的朋友我要警告你,如果因为担心我们的安危,做出违背心意的事向邪恶的黑暗势力低头,那么我就算在九泉之下也要托梦骂死你。” 气氛随着岑白柳的脸色略有缓和,岑白杨见缝插针对安辞道,“等一切都结束了,我打算给我姐报名参加华国好声音——我姐骂人像唱rap.....嗷嗷疼疼疼......” 第66章 龇牙咧嘴地将自己的耳朵从自家老姐的魔爪下拯救出来,有岑白杨这个活跃气氛的活宝在,就连安辞也忍不住笑了。暂时放下了笼罩心头的阴霾。 岑白柳赏了岑白杨一个暴栗,举了手机道,“陈佳铭的电话,估计是问来公司实习的事,这里信号不好,我先出去。” 岑白杨对着老姐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又对安辞道,“好羡慕你,一看就没被我姐骂过,小时候我被她骂了整整两个小时,骂人的话都不带重复的。如果有骂人专业,我姐肯定能当博导....诶?姐你打完电话了?” 岑白杨的笑意渐渐消失,安辞回头,岑白柳脸色惨白,喉咙里发出格格的声音,好半晌才转向安辞,一滴豆大的泪珠突然滚落。 “骆老师去世了。” 第51章 不要走 凶杀案发生的地点在郊外。 根据监察方的调查,骆项伯并没有开平常的车,而是开着一辆陌生的桑塔纳,在午夜十一点出发独自前往郊区。 三小时后被发现溺亡在一条小河中。 监察方在骆项伯的家中发现了一封遗书,经过字迹鉴定,确认为骆项伯亲笔所写,这封遗书也成为了关键证据,让监察方以自杀结案。 “......许安辞的研究,会令无数工人失业,给无数家庭带来沉痛的创伤,科学不应该成为追名逐利的工具,更不应该被舆论煽动绑架。教出这样的学生,是我的失败,我会用我的生命忏悔,也给公众一个交代。” 这是骆项伯遗书中的最后一部分,充斥着对安辞的批判和憎恨,令人很难相信,这封近乎檄文的遗书,竟是出自那个老人之手。一开始,穆梁并不认同这个结果,可反反复复多次鉴定,得到得到结果却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失望,甚至近乎恐惧。 因为不管骆项伯怀揣着怎样的目的写下这封遗书,都无异于对安辞的再一次背叛,他不知道安辞是否能够承受。 安辞默然立在床前,苍白的无影灯笼罩着他,连任何悲伤的反应都无法做出,安辞的眼神却始终没有从那张肿胀变形的脸上移开。 “许安辞的论文之中,出现了很多处错误,尤其是在拓扑空间与量子博弈方程的推论上,数值的临界性并不明显,我怀疑他和之前一样,用过度拟合的数据置换了真实数据,希望能够对此进一步调查。”安辞开口道,声线清冷,平静如常。 穆梁的心提了起来,这也是骆项伯遗书中的内容,他清楚地知道安辞的心病,学术造假的污蔑至今仍有人传谣,而骆项伯在这封遗书中所说的内容,无异于指责安辞学术不端,显然带了杀人诛心的意味。 “安辞,我相信你。”穆梁最先表态。 “我当然知道,我没有造假。”安辞摇了摇头,眉头微蹙,语气带了几分疑惑,“拓扑空间和量子博弈,其中数值临界性问题早已被解决,研究中涉及的更多是极值问题,而非临界性......我怀疑,老师是想靠着这封遗书,将信息传递出去。” “这的确不像是骆老师会犯的错误。更像是骆老师被人威胁,故意写下来给你看的,而威胁骆老师的那个人,虽然有一定科研基础,而且很可能偏重物理学的量子理论研究,而对基础数学涉猎不深,所以才会被骗过去。” 岑白柳拍了拍他的肩,“我们会一起破解骆老师的’暗语’,但我认为,我们更应该关注这封遗书可能引发的一系列后果,比如可能出现的负面舆情。” 太平间的空气污浊,又涉及到命案,即便有穆梁出面斡旋,几人也只被允许呆在这里一小会儿。临别前,安辞伸手握住骆项伯的手,他的手很冷很硬,很难想象,这样一双冰块一样的手,曾包出那么好看鲜美的饺子。 过年时热腾腾的水饺,不知道温暖了他多少因为寒冷难以入睡的夜,即便后来发生的背叛冲淡了这份温暖,可此时,在冰冷的太平间里,热饺子带来的暖意再度涌上心口。即便他和包饺子的人之间横亘着生与死的天堑。 离开太平间后,几人向地下停车场走去,有人过来低声对穆梁说了什么,穆梁脸色一沉,岑白柳所说的没错,那封遗书不知何时,已被上传到了社交平台,顶级名校的教授自杀身亡,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所有人关注,更何况矛头直指最近的焦点人物。 即便穆氏的公关团队尽力压热度,可对于这种国民级大爆话题,任何公关手段都是无济于事。 “地下停车场已经挤满了记者。”穆梁沉声道,“遗书的内容被泄露,舆情非常不利。” “我去应付那帮记者,我弟还在车上,我们尽量吸引记者的注意力。”岑白柳当机立断,命令安辞调转方向,她很深地望了穆梁一眼,“你们走地上,一定注意安全,安辞暂时交给你了。” 此后的记忆变得有些模糊,长时间没有休息的大脑因为剧烈运动变得晕眩,他只记得刚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医院正门站着几个记者,长枪短炮怼上来之前,一件散发着淡淡茶香的西装已经兜头罩住了他。 他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咔嚓作响的快门声和一阵阵嘈杂的脚步,有人大声道。 “请问这位是否是许安辞先生?” 穆梁的声音低沉,“无可奉告。” “有专家认为,许安辞先生的研究受境外势力资助,意图在华国境内引起动乱。请问是否属实?” “部分能源企业表示,这项研究加剧了能源开发成本,将导致水电价格大幅上涨,请问许安辞先生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察觉到腰间的手臂揽得更紧,安辞几乎是被穆梁带着向前,罩在头上的外套很厚实,阻隔了闪光灯和不怀好意的眼神,安辞听见穆梁的心跳,一声一声,沉稳有力。 突然,人群中响起一声叫喊,“都是因为许安辞,现在我儿子失业了,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生活啊!” 耳畔传来一声闷哼,穆梁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旋即又很快站稳。“没事,只是没站稳。”穆梁说。 拉来车门,安辞被推上车,他正欲掀开西装,手却被按住,穆梁在他耳边低声说,“一会儿我会好凶,你不要被吓到。” 关上车门的瞬间,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下来。密闭的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安辞掀开罩在头顶的西装,向窗外望去。 一张张陌生的面容带着恶意,甚至人群中混着不少民众,此刻正在振臂高呼,表情狂热,已将打倒拥簇的“神明”视作荣耀的使命。而远处,一个身影远远地站着,有风扬起他黑色的风衣,即便看不清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安辞也知道,沈自山的表情一定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明知道这是沈自山煽动舆论的结果,可安辞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怀疑,自己所作的一切究竟是对还是错。 在一片混乱中,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背影之上,并不能听到穆梁说了什么,安辞只知道,那个人始终以坚定的姿态将自己护在身后。 再回过神时,车子正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他的手被一双大手温柔地包裹着,他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指骨曾断裂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视线缓缓上移,殷红的血线从穆梁的发间流出,在胸前积淤了猩红的痕迹。 他想到了方才护住自己时穆梁发出一声闷吭。民意被煽动,愤怒的民众扔出来的石头,本来应砸向自己,却被穆梁挡下了。 安辞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我不会因为你做的事情感激你。” 一如既往的绝情,穆梁望进青年的眼底,却捕捉到了其中一闪而逝的慌乱和心虚,对于穆梁来说,那无异于是比任何敷衍的“谢谢”都更加宝贵的东西。 他什么也没有说,直到一夜未眠的人因为疲倦而睡去,才伸出手,垫着安辞歪向车窗的头。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穆梁望着青年沉睡的容颜,深情一吻落在青年发间。 落地窗外,天色昏沉,几点星子闪烁着微光,令人分不清究竟是清晨还是傍晚。 安辞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醒过来时,已经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暖色调的装饰,简洁大方,各种电器一应俱全,书房里有整整一面墙的大书架,摆满了他平时看的书,外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露台,挤满了盛开的花。 金灿灿的小橘猫打了个哈欠,咪咪叫着向他跑过来,短短的小胖尾巴高高翘起,在他的脚边蹲下,还没有一个拖鞋大的小猫慵懒地打了个滚,露出淡粉色的毛肚皮。 一间不大的房子,有花的露台,可以抱着猫看书的房间.....是他梦想中的家的模样。 可安辞却没有任何幸福的感觉,他冲向大门,却被门口几名安保人员拦住,“抱歉,许先生,您暂时不能出门。” “穆梁在哪里?我要见他!”安辞试图推开他们的手臂,可却被几人客气又强硬地再次挡住。安保人员的语气依旧温和,“抱歉,许先生,我们会向穆先生转达您的意愿,但我们无权放您出门。” 第67章 安辞后退了两步,他注意到,这几名安保人员都穿着专业的防弹背心,腰间别着的战术匕首更像是均方使用的武器。几人脸上带着歉意的神情,可眼神却是不容置疑的强硬,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安辞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软禁了,穆梁曾经承诺过,永远不会再限制他的自由。虽然羞于承认,可这的确是客观事实,穆梁这一点做得很好。曾经独断专行的一个人,渐渐学会了尊重和退让。 可究竟是什么情况,才会让穆梁主动打破了契约?安辞不愿去想。 在沙发上坐定,茶几上摆放着精致的果盘,甚至连抱枕都是他喜欢的弧度,仿佛这一切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可越是这样,心中的烦乱愈甚。周围极安静,安静得令他难以忍受,他打开电视,幸好,虽然手机被没收,但与外界的联系并没有被完全切断,他还可以通过电视获取资讯。 可新闻频道风平浪静,并没有任何新闻报道,仿佛这几天经历的噩梦般的一切,只是他的一个错觉。 安辞缓缓蜷缩在沙发之上,在电视的背景音中渐渐睡去。迷迷糊糊间有人扳动他的身体,重心上移的失重感令他不自觉地抓紧了那人的衣襟。他被安放到了柔软的床铺之上,有人在他的眉心落下轻轻的一吻。 循着本能,遵照着内心深处的声音,抓住衣襟的手紧了紧,安辞在半梦半醒间也忍不住皱起眉头,梦呓一般轻声地对那个人说,“不要走。” 第52章 孤身犯险 在被软禁的第三天,电视没有再关闭过,新闻播放完了又换成了广告,安辞将这种噪音当成了背景音。写满了演算过程的草稿纸散落了一地,可他不能停下笔。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骆项伯遗书中的内容,拓扑空间、量子博弈、数值的临界性......安辞尝试了很多方法,都无法将这些理论相互关联。 精美的餐食摆放在面前,大概看出安辞心绪不佳,那名送饭的保镖主动开口,语气带了安慰,“您不用担心,穆总能应付得来,事情总会有解决的那一天。” 可事情并没有朝着乐观的走向发展,在一个深夜,安辞在徒劳无功的演算中睡去,又一次在坠落的梦中惊醒。 没有开灯,窗外的光线黯淡得分辨不出什么时候。电视机屏幕幽冷的光笼罩了整个房间。只能从主持人播报的晨间新闻中看出,又是一个清晨。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今晨,穆氏集团董事长穆梁突发意外,其驾驶的车辆失控坠崖,救援队立即开展搜救,暂未发现失踪人员相关线索。 “据知情人士透露,因近期负面舆情,穆氏集团深陷破产风波,失踪人员疑似存在抑郁倾向,目前,监察方已开展进一步侦查。” 新闻画面切换,播放的正是他们被记者围堵的那天,穆梁面对一众媒体说的话。 穆梁的额头还在流血,可神色却镇定如常,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仿佛他宣布的,不过是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许安辞博士的研究触动了某些群体的利益,所以有人煽动舆论攻击侮辱他,对此,穆氏不会坐视不理。我代表穆氏集团董事会,支持许安辞博士的研究,同时,作为许安辞博士的丈夫,我将维护他的权利,对造谣者提起诉讼。 “希望社会各界冷静思考,穆氏会证明许安辞博士的立场正确性,也会给公众一个交代。” 视频的最后,穆梁直视着镜头,有一瞬间,安辞以为穆梁真真切切地透过摄像头,透过电波,穿透了时间与空间和自己无声对视。 麻木的手指颤了颤,圆珠笔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地毯中。与此同时,一滴温热的水液落下,白纸上的字迹变得斑驳,他擦了擦脸上湿润的液体,却突然听见一声细弱的咪呜。 小猫攀上了他的裤脚,好奇地探头,盯着他下颌尖凝聚的水珠,伸出粉色的小爪子轻轻地拨弄着。安辞垂眸,将小猫抱在怀里,目光却在茶几上摊开的本子上落定。 这些天,他一直都被自己的思维困在一张无形的巨网之中。试图用数学理论和大量的计算,破译骆项伯的暗语,可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你是我最中意的学生,但你并不适合做数学,我更希望你以后朝计算机方向发展。” 鼓鼓的饺子在翻腾的锅中浮了上来,骆项伯将饺子捞进盘中,对上安辞有些失望的眼神,语气和蔼了不少,“有时候觉得你认死理,如果钻牛角尖,人生会很痛苦的。 “人活着也并不只有追求真理这一件事,我活了大半辈子,突然发现远离学术的人生活得反而更好。” 两人面对面坐着,电视机里播放着春节晚会欢快的歌声,这是两个人第一次一起过年,骆项伯很高兴,对着这个沉默的学生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拓扑学、量子博弈这两个领域,很难出成果,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人一头扎进去,反而走了极端。” 骆项伯说了一个名字,安辞并未听说过。 “他是我最出色的学生,甚至比你还要聪明,只可惜太过偏执,一头扎进了拓扑空间变换......博士毕业后,为了研究甚至放弃了高薪工作,整天埋头只为了证明阿合曼猜想,后来ibm的应用证明了很多传统数学猜想其实是悖论,其中就包括阿合曼猜想。” “那个学生瞬间失去了全部的希望,在极度痛苦下,他甚至开始xd,用极端的方式纾解自己的痛苦......直到他xd过量死在家中。但最遗憾的是,ibm计算机升级算法后,精度提高到几百个分位,阿合曼猜想并不是悖论,而那个学生的证明过程完全正确。” 阿合曼猜想在三十年前得到证明,而令许多人遗憾至今的是,这个年轻的数学家,在做出斐然的成绩后,并没有深耕下去,在博士毕业后选择了从商,不久后便在一场火灾中离世。这个数学家就是许慎,或许,应该叫他沈自山更恰当。 将茶几上、地毯上到处散落的白纸一张张整理好,放进了抽屉的最里层。安辞坐到餐桌上,在安保人员担忧的目光中,开口道,“我饿了。” 安保人员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这几天的接触,他们发现这位保护对象相当好说话,除了一开始想出门时说了几句话,其他时间一直保持着沉默,看着相当令人揪心。 此时,面对安辞反常的表现,几人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受到过度的刺激,精神失常了吧? 可一切如常,安辞认认真真地吃完了盘中最后一粒米饭,甚至比平时吃得还要多。吃完饭的青年举止优雅地擦了擦嘴巴,对几人颔首道,“我去洗漱。”随后进了盥洗室。 水声响起,直到半小时后,才有保镖发觉不对,踹开浴室大门时,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 淋浴间的透气窗以及外面的铁护栏,都被不知名的液体腐蚀折断,地面上摆放着各类洗涤剂,以及一滩还在冒着泡的金属溶液。 蒙在眼睛上的黑布被扯下时,安辞微微眯起双眼,侧过头避开直射眼睛的强光。通过身体的不适,以及被绑缚的手脚,安辞很快判断出了自己的处境。熬过后颈被大力击打导致的眩晕,他无声地打量着这个囚禁着自己的地方。 一间废弃的厂房,有光从破损的墙壁照射进来,而最主要的光源,还是面前的拿台军用手电,只看了一眼,那种视网膜都在灼烧的痛觉就令他再一次闭上了眼。 好在绑架他的人,暂时没有伤害他的意图。强光灯被关闭,安辞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男人的轻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室内,无比的阴森诡异。 他睁开眼,沈自山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见他睁眼,又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来,语调一如既往地温和,“小辞,爸爸不在你身边才几天,怎么弄得这样狼狈?” 和衣冠楚楚一身高定的沈自山相比,安辞此刻的确有些狼狈,灰色的家居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被四面八方透入的风吹得冰冷,蒸发的水汽也带走了他的体温,整个人不自觉地瑟瑟抖着,一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吓坏了的模样。 可只有沈自山知道,安辞的一双眼,没有一丝畏惧第直视着他。 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无论置身何种境地,都带着处变不惊的镇定。沈自山满意地笑了,“你的眼睛,很像我年轻的时候。” 安辞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如果你还记得我的母亲,那么你应该发现,我的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样。” 沈自山好脾气地笑了,仿佛并不将安辞的忤逆放在心上,可那双眼睛却带了几分冰冷的审视,“很遗憾,对于局势你并没有清晰的判断,激怒我,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我的计划不会因为任何人停止,哪怕是我的亲生儿子。” “是吗?”安辞的眼神带了淡淡的嘲讽,“那真遗憾,不过我也同样不希望您将我们的血缘关系挂在嘴边,因为那对我而言并不光彩。” 闻言,沈自山眼神划过一丝阴狠,看出在安辞那边占不到任何上风,他迅速地转移了话题,试图冲破安辞的防线,“原本以为你很聪明,可现在看来天真得厉害,居然相信穆梁的助理会帮你找到他——但现实就是如此,成王败寇,良禽择木而栖,穆氏的董事早已对穆梁的一言堂不满,你以为穆氏是你的靠山?你以为这些人会念着以往的旧情?现实是只要你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马上就会把你送到我手上,这,就是人性!” 第68章 安辞沉默不语,一滴水珠顺着黑发落入衣领,激起一阵微弱的颤动。 沈自山突然笑出了声,终于从安辞的反应中瞧出一丝端倪,继续说道,“看来,那小子的死的确对你打击很大,以至于令你丧失了基本的思考能力。” 被绑缚在椅子上的人突然垂眸,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声音微颤,“他不会死的。” 这一点脆弱取悦了沈自山,他长笑了两声,乘胜追击,“你以为逃离了穆梁的掌控,就能和穆氏其他高层建立联系,找寻穆梁那小子死里逃生的证据? “但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不可能,穆氏的高层里面早已混进了我的人,放进车子的炸弹更是我亲手组装的,和三十年前的那个炸弹一样。”沈自山缓缓俯身,凑近了安辞。 “嘣!”沈自山的脸上浮现了癫狂的神色,他端详着安辞脸上几近于崩溃的神色,得意道,“穆梁那小子也是命大,三十年前逃过一劫,现在我只不过是做做好事,以同样的方式送送他,让他和他在阴曹地府的父母团聚。” “那骆项伯呢?他又做错了什么?”安辞不可置信地望着沈自山,质问道,“他并不会挡你的路!他只不过是个即将退休的老人,你为什么要逼迫他写下遗书污蔑我?为什么要用这样龌龊的手段杀害一个无辜的老人?” “因为他该死!”沈自山捏住安辞的下颌,神情中划过一丝混合着嫉妒的哀伤,很快又被癫狂所掩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把那个老头当做父亲了对吗?你宁愿要一个伤害过你、背叛过你,甚至已经无法给你带来任何利益的老头成为你的父亲,也不愿意回到自己亲生父亲身边,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我、激怒我,你简直愚不可及!” 察觉到安辞眼神中的绝望,沈自山放柔了语气,伸手摩挲着安辞苍白的脸颊,柔声道,“其实无论是岑家那两个小子,还是你的老师骆项伯,都不会对我的计划有任何威胁?人类会在乎蝼蚁做了什么吗?” 安辞摇头避开沈自山的触碰,积蓄在眼眶中的泪终于落下,“你没必要杀他们。” “其实,我杀他们都是为了你啊。”沈自山加重了语气,“你还年轻,思想尚且不够成熟,你交了坏朋友,又不听父亲的劝告,所以才做出这么多让我生气的事情。不过,虽然你不乖,但我有必要对你的行为进行适当的纠正,这是作为你的父亲应该尽到的职责。” “所以,你是为了我好,才让人撞岑白柳的车......”安辞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真是个疯子!” 安辞哽咽着,余下的话再说不出口,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俨然已被恐惧俘获,再也无力反抗。 沈自山的狂笑回荡在厂房之中,胜利者的喜悦充盈了他身体里的每一寸,可就在他享受着胜利带来的快慰时,却听得一声轻笑。 安辞的眼睛黑而亮,清爽而澄澈,带着直击人心的冷,虽然被绑缚着,可周身的气势已骤然凛冽,和方才的脆弱判若两人。 “所以,您承认,您亲手犯下三起凶案,是么?” 第53章 我为你感到羞耻 安辞被带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严密地搜了一遍身,并没有发现任何窃听装置。 短暂地惊讶后,沈自山的表情又恢复了平静,“不可能有窃听器,我知道你在诈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负隅顽抗.......” 他正说着,手下的人突然匆匆跑过来,神色慌乱,小声汇报道,“沈先生,邮轮上的货被劫了,维和部队已经控制了海峡,我们的人有一部分没,没来的逃出去。” 这样的事时有发生,不耐地瞥了手下一眼,沈自山带着被打断的不爽,提高了声音,“那就和泰兰那边打个招呼,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可是,这一次的货就是被泰兰的海上监查拦截的......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突然开了火,打死了六个弟兄,剩下的已经被羁押了。” 沈自山拧眉,的确是一件相当反常的举动,一箱“货”成本过亿,对于他的私产而言,几乎是账面上全部的现金流。不过这很好解决,穆梁死了,穆氏群龙无首几乎唾手可得,等他吞并的穆氏的大半产业,也应该和过去的黑产割席,毕竟,做人早晚得有上岸的一天。 “我们平时做得隐蔽,出事的地点又在公海,不会查到我们。” 另一名手下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嗫嚅道,“沈,沈总,咱们还是快撤吧,泰兰的监查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和华国合作.....不知道从哪里调来了一批什么,什么素检测设备,已经锁定了’货’的流向.....”剩下的话,不用说,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白货流向华国的总量,已经足够几人被枪毙几千次几万次了。 “什么?”沈自山厉声道,“同位素检测设备?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精准到量子的检测设备?每一批“货”,贩售都要经过成百上千的人,最后分散到了不同国家,因此虽然他已是东南亚最大的粉枭,却因为始终无法定位货物来源,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条法律,都无法定他的罪。 如果要分析货物的销售链条,最起码也要动用量子级别的计算机,更何况,根本不可能有检测仪器,可以进行量子级别的追踪。 不排除是放出的烟雾弹,沈自山思考时会情不自禁地踱步,突然,他顿住了脚步。 安辞一直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睛乌沉沉的,仿佛黑洞一般,深不可测,“在和你们安插在穆氏的奸细见面前,我将一套测量仪器送给了需要他们的人。十二个小时,比我想象得要更快。” “你不会以为,做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不会一条退路都没有吧?”沈自山古怪一笑,突然反手两枪,枪声在空旷的房间愈发震耳欲聋。方才来汇报的两个手下,顷刻之间毙命当场,其中一人还圆睁着眼睛,满是血丝的眼球凸起,面向安辞的方向。 安辞剧烈地喘息着,虽然几次历经生死,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别人被杀死,而尸体就倒毙在他的脚边。 立即有人上前将尸体拖走,在地面厚厚的灰尘上,留下两道拖拽的血痕。 这就是沈自山的“退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付出了性命,最终成为了“替罪羊”。 冒着热气的枪口顶住了安辞的脖颈,那一瞬间,火烫的枪管烙上了柔嫩的肌肤,一缕青烟冒出,安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叫。 刑讯逼供,对于现代社会的普通人来说,已很遥远。人类脆弱的血肉烧得焦烂,屈服于求生的本能,任何一个人都会向这种痛苦低头,更不要说,安辞只不过是一个文弱的读书人。纤弱而不堪一击,甚至不需要他动手,一桶冷水就足够令他咳得喘不过气。 “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贫困地区走出来的孩子,我见识到了第四次科技爆炸引起的工业革命,可对于我们底层人又有什么影响?所有的资源价格飞速上涨,无数工人被裁员成百上千个家庭陷入破碎,绝望的父母喝下了农药自杀......只留下可怜的孩子在世人的白眼中独自讨生活...... “和穆英侬、缪知予这些富家子弟不一样,对于这些有钱的乐观主义者来说,施舍一点钞票,维持自己慈善家的人设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他们为了社会做出巨大的贡献?不,当然不,他们不过是在遵循着这个世界的规律敛财,人类不会因为这些商人变得更好。 “可我不一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就算过程中充满了血腥,可那是为了全人类的事业做出贡献!他们的死,是伟大成就路上必不可少的牺牲,是前进的道路上必要付出的代价,他们死得其所!” 灼热的枪管逐渐冷却,从青年冷汗岑岑的脖颈上移开,留下一块紫红发黑的烙痕。沈自山抬手,握住青年纤细的脖颈,感受着因为那块烙伤被牵动,青年发出的颤抖和几不可闻的哀鸣。 “无论你是否承认,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不会改变,作为你的父亲,我给了你生命,也有权把你这条命收回。叫我父亲,加入我们,你会拥有一切,否则我会杀了你,让你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 这些年,沈自山也这样“劝说”过很多人,他太清楚人类的底线。不知多少人面对诱惑,一开始尚且能坚持所谓了“理想”和“正义”,可很快,炙热的烙铁、烧红的铁钳还有钉入指甲的钢针,任何一样东西,都能将一张张骄傲而固执的脸,变得痛哭流涕,写满了恐惧与哀求。 尤其是对于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知识分子,这这样的方法尤为奏效,这群试图探索世界和宇宙奥秘的人,却连自身承受阈值的极限都无法分清,狂妄地以为只靠着所谓的意志力,就能忍受所有的痛苦,可往往在刑讯的一开始,就惨叫着求饶,上一秒还誓死守护的尊严,转眼就变成不值一文的垃圾。 第69章 沈自山玩味地望着他,等待着安辞的脸上浮现恐惧和痛苦,等待着他痛哭流涕的忏悔求饶。 可他想错了。 短短几息,汗水已浸透了黑发,一滴滴地滚落。忍耐过疼痛的余波,安辞缓缓抬起头,下唇的渗血的齿痕触目惊心,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眼神轻蔑,虽然在剧痛下浑身颤抖,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绝不会接受一个抛弃妻子,杀害合作伙伴的父亲,收起你的假面具吧,无论你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无法掩饰你的虚伪与丑恶,你不过是一个泯灭了人性的社会败类,进步论不过是你掩盖私欲的遮羞布,你的理想只会给这个社会带来腐朽和黑暗,你并不是光明的殉道者,你只是一个视人命为草芥的小偷! “给我生命、养育我长大的人是我母亲卫遥,是她让我知道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永远不要与畜生和虫豸为伍!我永远也不会叫你父亲,因为和你的血缘关系给我的唯一感觉就是羞耻——我为你感到羞耻!” 安辞的眼神中燃着一簇火,那一簇火种太过炽热明亮,世间的一切黑暗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沈自山竟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步。 “我唯一能给你的建议,就是尽快自首!”呛咳打断了安辞的话语,唇色因为持续下降的体温变得灰白,可他脸上的神色却始终无所畏惧。 沈自山的脸色由红转白,最终定格为铁青,他僵硬地转头,几个手下立即战战兢兢地垂下头。 窗外,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暮色逐渐苍茫,沈自山负手,定定地望着那如血的残阳,喃喃道,“我成全你。” 话音刚落,沈自山回身一脚重重踹在安辞心口。 那一脚没有收敛力道,安辞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连人带椅翻倒在地,反折着绑在身后的手臂砸在地上,立即发出清脆的骨裂声,安辞疼得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从肺腑极深处发出一声猛烈的咳嗽,连带着鲜血喷洒在肮脏的尘土之上。 沈自山嫌恶地皱眉,坚硬的皮鞋拨弄着安辞的脸,鞋底染了血,又很快在安辞的身上被擦拭干净。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沈自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平静的语调,吐出全世界最恶毒的威胁,“如果你忤逆我,你知道我会做什么吗? “我不会再管你的死活,我会把你交给我的手下,他们的手段,可以让受过专业训练的雇佣兵也痛哭流涕,更糟糕的是,对于你这种年轻漂亮的男人,还有更适合你的’惩罚’方式,听说,穆梁对你很粗暴,但如果你体验过他们的手段,你会觉得穆梁对你要温柔得多。” 说到穆梁这个名字的时候,安辞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似乎想到了什么,沈自山哂道,“你是因为我杀了穆梁,所以才这样恨我的吗?” 听到这里,一直安静地俯卧着忍受疼痛的人,却突然笑出了声,似乎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安辞笑得眼角浸出了泪,良久,才嘶声道,“他的死活与我何干?我只希望你去死。” 没有再看这个令他深深失望的孩子一眼。沈自山转头,对着吓得大气不敢出的下属吩咐道, “交给你们处置,死了也无所谓。” 第54章 赌注 虽然安辞触怒了沈自山,但下属们也不傻。安辞身份特殊,那一层血缘关系此刻成了他的护身符。拳脚避开要害,落在他身上,带来连绵的痛苦,除此以外,那些人并不敢做其他侮辱他的举动。 汗津津的侧脸贴上冰冷的泥地,安辞沉默着忍耐,只盼就此死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恢复了些许神志,最先感受到的是寒冷。 夜已深,废弃的厂房并没有照明设施,山风穿透破损的墙壁,在空荡荡的厂房里乱窜,发出尖锐的呼啸。不远处燃着篝火,几个下属围着烤火,低声说着什么。 那点火光太远,并不能带给他一丁点儿的暖意。可他还是勉强抬起头,面向着那点光源。 他曾听说,人死前冗长的一生会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大概是快死了的缘故,他突然想到了从前的许多事,甚至包括已经被他忘却的往事。眼前的光亮变得模糊,变换的光影重新凝结,最后变成一个暖黄色的兔子灯。 “穆梁,我不想听故事了。” 安辞躺在床上,被子下的手却不老实,潜过去抓住穆梁的手,轻轻地摇晃,“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色的呀?只有年纪大了头发才会变白,所以你是老头吗?” 失去记忆的人,行为举止都退化成了孩子。 穆梁捉住他作乱的手,将那双常年冰冷的手拢在掌心,很认真地说,“我的年纪比你大一些,但我还没有老到那种程度,不是每一个头发白的人,都是老爷爷老奶奶。” 对于一个智力受损的人来说,这句话显然很难理解,安辞望着床头的兔子夜灯发了会儿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那我想看看你变成老头以后什么样。” 穆梁把他的手放回被子,替他掖了掖被角,“等我们一起变老,你就能看到真的老头了。现在睡觉,谁晚睡着睡变小狗。”说着,穆梁真的不说话了,他躺在床边支起来的小气垫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怕变成小狗,安辞也躺下,可很快又从床边探头,小声问,“穆梁,你睡了吗?” 穆梁没有回答他,舒展了眉目,均匀地呼吸着,他真的睡着了。安辞伸出手,捏他高挺的鼻梁,又去抓他的睫毛,翻他的眼皮,突然,睡梦中的人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安辞...” 安辞吓了一跳,却听穆梁接着道,“我爱你,对不起。” 是简单如孩童般单纯的心绪无法理解的深情,伴随着悔恨和痛苦,爱意汹涌,倾泻而出,安辞讷讷地收回手,夜灯的光落在两人的发丝上,仿佛真的走到了白头。 安辞以为他会就此死去,可他最终没有如愿以偿。 清晨,山中起了雾,这一晚,他湿透的衣服被山风阴干,又被晨露沾染重新湿透。体温攀升,他睁开眼,却正见有人拨弄着他的下颌,正是昨天殴打他下手最重的那个人。 慌乱间,他用仅剩的力量侧头避开,对着那人的虎口狠狠咬下。发着高烧,他早已不剩下什么力气,只留下浅浅的牙印,但这样的行为,无疑触怒了那个人。 盛着清水的碗砸在地上,碎裂的粗瓷片溅了满地,被大力拖拽的身体碾过满地碎片,薄薄的一层衣衫很快被划破,继而细白的皮肉变得血肉模糊。 还未等他从皮肉碎裂的痛苦中缓过神,那人已一脚踹在他的小腹处。 接近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胃里早已不剩下什么,安辞强忍着肺腑间翻涌着的干呕,视野逐渐被殷红占据,他听见耳畔传来打手们慌张的叫声,纷乱的脚步声响起。 在被送到沈自山的基地之前,他吞下了一枚窃听装置,军方使用的专业设备,带有无线存储功能的非金属材质,除非有人剖开他的肚子,最先进的红外探头都检测不出来。 视野逐渐变得模糊,还好,不论他逃到那一个国家,已录制的证据都足够定沈自山的罪。他想,他终于给了母亲,以及被沈自山直接或间接害死的人一个交代。 接下来的时间,他只需要静静地躺在这里,等待死亡的降临。 沈自山再度回到临时搭建的刑讯室时,已经没了方才的从容。 躺在地上的人面白气弱,奄奄一息,咳出来的鲜血泼在地上,混着地上的灰尘,凝成触目惊心的暗紫色,沈自山俯下身,凝视着那枚混在血液中的感应装置,突然笑出了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耳畔炸响,小巧的装置被子弹击中,化为齑粉。近在咫尺的枪声,却只让安辞发出一声微弱的气声,几不可闻。 沈自山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无用功。” 这种应用于反侦察的窃听装置自带信息存储功能,即便被打得渣都不剩,也能通过专业的技术手段还原.....大势已去,手下人心惶惶,逃跑的情绪蔓延开,很快有人支撑不住,率先向外跑去。 枪声再度响起,跑在最前面的那人已头部中枪栽倒在地。 “我们没有输。”沈自山神情癫狂,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已凌乱不堪,松垮的领带挂在脖子上,阴冷的狂笑回荡在空荡荡的室内,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没有输。因为我的手中,还有一张最大的底牌。”沈自山固执地强调着,对着安辞虚弱的眼神,缓缓浮现了一个扭曲的笑容,“穆梁没死——知道这个消息,你是不是很高兴呢?” “一招诈死的计谋瞒天过海,实则带人在东南亚给我下绊子......穆梁这小子,居然连我都骗了过去。”沈自山观察着安辞的表情,伸腿轻轻踩住安辞的细瘦的脚踝,“我很期待,如果知道你在我的手里,那小子会是什么表情? “我们不妨猜一猜,在穆梁的心中,究竟是你更重要,还是扳倒我更重要一点。” 第70章 沈自山笑了笑,手机屏幕急促地闪烁着,他按下接听键,穆梁的声音立即响起,“只要你不动他,我可以答应你的一切要求。” 作为一个纵横商界多年的成功企业家,这一次,穆梁却并没有采用任何谈判的技巧和方法,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直接亮明了底牌。 和坠入情网的毛头小子一般,做出这种近乎自杀的愚蠢行为。 将话筒凑到安辞嘴边,沈自山得意道,“和你的前夫打个招呼。” 安辞闭上眼,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沈自山冷嗤一声,脚下微微加力,脆弱的胫骨立即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在骨头要被生生折断的剧痛之下,安辞颤抖地张了张口,惨叫声压抑在喉咙深处,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喘息。这样微弱的声音,根本无法被听筒搜集,更无法通过电波传递到电话的另一头,可穆梁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吼叫。 “别动他!你别动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穆梁的语气甚至带了一丝卑微的绝望,沈自山露出玩味的笑容,卸力松开安辞已经青紫扭曲的脚腕,严重受伤的骨头再次被挫伤,安辞呜咽着,可所有声音都被吞进了肚子里,像是一场无声的默剧。 “西山南麓,塑化厂旧址,你一个人来。”沈自山道,“我需要两张去赫仑的船票。” “好,我答应你。”穆梁立即道。 直到挂断了电话,一直保持缄默的安辞才呛咳出声,剧烈的咳嗽引发的气道出血,令他咳得鼻腔和口唇再度有鲜血淋漓而下。待他从头晕目眩中稍稍恢复了一点儿意识,却感受到有人正在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着他的脸。 双手还保持着反绑在椅子后的姿势,只不过这次醒来,骨折的手臂似乎已经接受过处理,被夹板固定住。沈自山正就着一个破旧的搪瓷盆洗手,盆里冒着热气,沾满了污泥和血液的白毛巾浸在里面,将盆中的水染成淡红色。见安辞醒来,他抬手看了眼腕表。 “半小时。” “你吞下的窃听装置除了有录音存储功能,还有定位功能,只不过我在这里安装了无线电屏蔽设备,所以他们最多只能找到西山镇,从西山镇到这里,至少需要两个小时,如果出动直升机,只需要半小时。”说这些的时候,沈自山的脸色恢复了平静,丝毫不见即将落败的颓唐。 沈自山在安辞面前坐下,话家常一般,语气随意道,“现在你知道穆梁没有死,你对我的怨恨有没有少一点?” “我只希望你去死。”安辞依旧是那句话。 沈自山讽刺地笑笑,并没有理会安辞的挑衅,几分钟后,下属面带喜色地跑过来,大声道,“沈先生,兰泰港口放行了,我们的人都顺利撤退了。” 望着安辞灰败的脸色,沈自山缓缓道,“替父母复仇,和你的性命,穆梁选择了你,你赢了第一局。” “下一局,我们赌什么好呢?”沈自山佯装思考了半晌,突然笑出了声,“我已经想到下一局的赌注了,一定会非常有意思。” 螺旋桨的叶片掀起巨大的风声,浓密的树冠被飓风吹得摇摆,发出海水般哗啦啦的声响。 几息后,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了工厂门口。穆梁瘦了一大圈,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一双眼却亮得惊人,他望着被几.把枪同时指着的安辞,眼圈红了一瞬,很快移开视线。 将手中的文件袋放在地上,踢到沈自山脚边,里面除了车钥匙,还有去赫仑需要的全部证件和手续。 沈自山满意地合上文件袋,拔出腰间的手枪,同样的方式踢到了穆梁脚边,“我改主意了。”沈自山示意穆梁捡起手枪。 “除了要赫仑的船票,我还想要你的命。” “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答案脱口而出,穆梁平静地举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第55章 赎罪 很长一段时间,穆梁都在思考,自己的死亡对于安辞来说究竟是不是好事。 虽然并没有坠崖,但逃离安放了炸弹的车还是令他受了不轻的伤,他躺在医院,电视里新闻频道不止一次地播放了他疑似死亡的报道,他忍不住想,安辞看到这则新闻时,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 哭,或者是笑?更有可能的是面无表情,因为他们已经离婚了,他的死活,和安辞再没有任何关系。 在助理的描述里,安辞和往常一样,在纸上写写算算,午饭后抱着猫在躺椅上小憩,下午茶是他最喜欢的加了柠檬的红茶,他的死亡对于安辞的生活来说,并没有掀起一点儿涟漪,仿佛这是很寻常的一天。 预料之内的结局,穆梁很快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和沈自山的斗争已趋近白热化,在这段最关键的时期,他的死亡无疑会令穆氏“群龙无首”,更会让沈自山放松警惕。没有人想到,这不过是一场精心预谋的“瞒天过海”,甚至投奔沈自山的“背叛者”,也不过是蓄谋已久的计谋。 是一场巨大的赌局,每个置身其中的人,都押注了全幅身家。 不过他相信,自己会赢。 沈自山极其背后的势力遍布全球,而越是庞大的对手,就会有越多的“软肋”。这几个月以来,他已经靠着打击沈自山的灰色产业,占据了上风。只是要想将沈自山一网打尽,彻底根除,必须要承受这样的风险。 处理完工作已过了半夜十二点,入睡前,他照例望了一眼高悬在天边的月亮。 月色皎洁,淡淡的光华笼罩着世界,同样洁白的光华,也将照在另一个身影上。毫无预兆的剧烈疼痛,突然侵袭了他的心脏。 他捂着心口,咬牙忍过那一阵令他无法呼吸的巨大痛楚,心中忽然涌上一阵不安。闻声赶来的助理站在病房门口,表情带着些许不自然。 “安辞睡了吗?”穆梁问。 助理点点头,含混地应了一声,低下头掩饰眼神中的心虚。 反常,穆梁深吸了口气,压制住此时想杀人的心理,穆梁命令道,“回答我。” 助理后退了两步,李特助去泰兰后把控大局,作为李特助一手调教出来的新人,他的前任已经为雇主的坏脾气做了足够多的铺垫,可当那个病床上明明看起来很虚弱的男人站起身后,体型和气势差距带来的巨大压迫感令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可一想到那个青年找到他时坚定的眼神,青年始终被严密保护着,其实就是出于半软禁的状态,虽然身材消瘦,脸颊苍白,眼神却透着一股子韧劲,丝毫没有软弱的状态,只看了一眼,助理就明白了,这样一个人的确有令自己的雇主如痴如狂的资格。 “沈自山联合了华国之外的财团势力,如果穆氏与他们硬碰硬,只会玉石俱焚。为了大局你必须帮我,瞒住穆梁。” 想到安辞的话,助理握了握拳头,坚定道,“穆总,我已经部署下去了,您出不了这个门,抱歉,这是我答应许先生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 穆梁的心沉了下去,他低声说出令人心颤的可怕猜测,又从助理佯装镇定的神情中得到了证实,“他发现了沈自山的弱点,所以找到了董事会的人,董事会的人急于寻找一个突破口,顺水推舟,把他送给到了沈自山身边。” 相当敏锐的直觉,已经大致还原了事情的真相,助理敬佩地望了一眼自己的雇主,却见后者的表情出奇地镇定下来,没有预料中的愤怒崩溃。 “在决定对抗沈自山前,我已征得董事会的同意,一旦我出现任何问题,穆氏将由五位高管代理决策。他们都是跟随我父亲的老人,经验丰富,也足够忠诚——穆氏没有我,也会经营得很好。” “穆总,我们不能看着您送死。”助理咬牙道,却被穆梁打断。 “我做不到看着沈安辞去死。”穆梁淡淡道,“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活下去。”他苦涩一笑,突然道, “我和他相识了十年,可他出现在我的生命力,要更早。” “为了更好地复仇,我花了半辈子研究仇人的小孩,我注视着他,在母亲去世后如何一个人艰苦的生活,我知道他的每一次考试成绩,看过他的每一篇作文。 “我送他进了高考考场,甚至比他更早知道他的考试分数。他喜欢吃海鲜,但是因为轻度过敏不能多吃,我知道他虽然出生在川渝,喜欢吃辣,但更喜欢北方菜,我知道他喜欢浅色的衣服,但是怕弄脏总是穿黑色....... “很长一段时间,复仇是我人生中的全部意义,可我向他挥刀,却因为他的泪水而...心痛。”穆梁的眼神中浮现了一丝怅然,“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丑陋与卑劣,我不过是个刽子手,向着无辜的人挥刀,逃避痛苦与孤独。我的世界一片虚无,许安辞,是我的全部。” 利落的一劈,穆梁轻轻将陷入昏迷的助理放倒在床上。 从直升机上下来时,穆梁的脚步微微趔趄,因为跳车带来的骨裂,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重新疼了起来。直升机缓缓上升,他在汹涌的气流中重新稳住身形,面前的工厂荒废已久,在黑夜中伫立着,张开漆黑的巨口。 第71章 在看到安辞后,他脸上伪装的平静终于破碎了。 “啪”探照灯打开,骤然明亮的光线令他眯起眼睛,可很快,他就看清了那个被反绑着坐在椅子上的人。 安辞垂着头,脸色青白,身上单薄的家居服已经湿透,被反拧着的手臂绑在椅子上,在强光的照射下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但穆梁的心还是被揪紧,他低声呼唤着安辞的名字,安辞似乎从极深的梦境中挣扎着醒过来,向他投来的眼神,带着迷茫。 穆梁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他俯身,捡起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他看到安辞的眼睛骤然睁大,一滴泪滚落下来,安辞虚弱地挣扎着,微弱的气音几不可闻,但通过口型,还是可以分辨出,安辞在说,“不要”。 为了这一句“不要”,穆梁愿意付出全部。 毫不犹豫,他扣动了扳机。 清脆的声响。 “不要!”安辞痛苦地垂下头,他浑身上下疼得厉害,耳畔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轰鸣,盖过了他无助的哽咽声。他挣扎着,已经感受不到身体的痛楚,骨折的手臂,身上的淤青,心口的锐痛,都变得浑浊。 他的脑海,他的眼前,都只剩下了穆梁扣动扳机的那一瞬。 枪没有响。 沈自山的笑容僵在脸上,“你居然愿意为了仇人的儿子去死?” 没有子弹的手枪落在地上,穆梁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对沈自山道,“放他离开。” 沈自山冷笑一声,道,“绝不可能,许安辞是我的儿子,我当然要带他走。” 沈自山抽出腰间的匕首,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刚刚只是试探,现在游戏才真正开始。”沈自山俯下身,捏着安辞的下颌强迫他抬头,冰冷的枪管抵住他的下颌。 沈自山注视着安辞惨淡的神情,命令道,“用这把刀插进上腹,旋转半周。” 上腹的脏器是肺部,被刺伤并不会立即毙命,但匕首插入体内再旋转无疑会扩大伤口范围,失血和剧痛的作用下,即便是受过训练的特种兵,也会失去抵抗能力。 沈自山笑了起来,抵着下颌的枪管移开,朦胧间,安辞感觉到绑缚他的绳索被解开,沈自山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拖到地上。匕首落在他面前,发出“当啷”一声响。 “真是天真的小孩子,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公平和正义。”沈自山俯身,逼视着安辞的眼睛,“科学、真理不过是最大的笑话,是最大的伪命题!相信只要揭露真相就可以为死去的人讨回公道,你以为靠着你和几个毛头小子的一腔热血,就能扶危济困帮助所有弱者,就能改变这个世界被强者规定的秩序? “大错特错!”沈自山冷笑。折断的右臂无力垂落,将冰冷的匕首塞进安辞同样冰冷的左手掌心,沈自山命令道,“杀了穆梁,跟我离开这里。” 安辞垂眸,视线落在了左手的匕首之上,锋利的刀刃反射着探照灯的光芒,明亮得令人无法直视。 就好像二十年前,妈妈穿着紫色的长裙,走在乡间小路上,那天难得出了太阳,下沉的夕阳穿透大气层,留下一道刺目的光辉。可很快,原本属于她的神采被病痛消耗殆尽,逼仄的小屋,形容枯槁的人,临终前却带着一丝笑意,安辞没有哭,他仰头望着头顶白炽灯投下的光,光团越来越大,越来越耀眼,化为一轮巨大的太阳,指引着他前行的脚步。 他永远不会迷失,永远不会失去方向。 穆然攥紧了匕首,雪亮的刀刃划过一道冷光,刀尖却直直地对准了沈自山的方向。在长久的折磨之下虚弱不堪的人,此刻却迸发了生命中全部的力量。 虽有防刺服的保护,可沈自山还是被突如其来的攻击骇得后退了两步,胸口虽未被刺穿,但匕首也已没入体内一部分。 安辞的一双眼在灯光的照射下,同样闪烁着光芒,仇恨的火光带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沈自山被骇得后退了两步。 “你要杀我?”沈自山的脸沉了下来,捂着心口被刺伤地方,他冷笑一声,低声道,“好啊,我成全你们,到地狱里做一对儿野鸳鸯吧。” 沈自山缓缓拔出体内的匕首,阴鸷一笑。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一般人并不是他的对手,更不要说一个连战斗站不稳的许安辞。 匕首刺破空气掀起一阵气流扑向他的面门,安辞闭上眼,方才突然的爆发已经燃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在等待死亡的过程中,他渐渐失去了意识。 安辞是被一阵颠簸惊醒的,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可能几天,也可能只有几秒钟,不过周围凄冷的风声来看,大概率是后者。目光缓缓上移,最终落到了抱着他的人脸上。 穆梁的下颌沾了血迹,脸上映着不远处警灯的闪光,他说,“一切都解决了,不要害怕。” 沈自山的尸体就倒在地上,鲜血溅得到处都是,一件黑色衣服盖着他的头脸,挡住了割破的颈动脉和沈自山临死前不甘的那张脸。 短短的一段路,穆梁抱着他走了很久,他说,“我送给你一间房子,不知道是不是你想象中家的样子。” 医护人员迎了上来,安辞被几个人搀扶着抬上担架,穆梁后退了两步,人们这才看清,他的胸口横亘着一道巨大的伤口,鲜血几乎将整个前襟染成殷红,只是方才被衣服遮挡住,谁也没有发觉。 “很抱歉,打扰了你的人生。” 露出一个温柔却惨淡的笑容,穆梁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芒,在众人的惊呼中,缓缓倒了下去。 第56章 穆梁死了吗? 进入地下实验室的那天,是个晴朗的下午。其实读书时,安辞也曾来过几次这所实验室,因为实验室的秘级很高,即便是骆项伯那样的著名学者,也只拥有极少一部分权限。 可现在,所有的权限都为他敞开。 引路的人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女性,虽然身着便装,举手投足间却给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她带安辞进入了一间封闭的谈话室,抬手示意安辞在桌子另一头的椅子上坐下。 “通过拓扑空间理论,对于能源粒子辐射衰变进行精准测度,降低热能辐射能导致的能源流失,提高能源利用率...百分之五十以上。”女人扶了扶眼镜,缓缓合上文件夹。 安辞点头,“能源危机愈演愈烈,宏观调控失效后,国内能源价格持续上涨,如果能提高能源利用效率,在新能源研发前,可以缓解能源紧缺带来的经济危机。而且这一研究已具备理论基础。” 女人点头,“提高效率的研究,早已有相关部署,只是一直没有头绪,直到您将拓扑数学引入能源领域。在实验室的这段时间,我们会保证您的安全。不过,我很好奇一点。” 女人微微低下头,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探究地凝视着安辞,“排除社会因素,这项研究带来的经济价值是巨大的,哪怕百分之零点一的专利费,都足以让你跻身富豪榜,可你却签署了无偿放弃专利费的承诺书。 “不瞒您说。”女人笑了笑,“见到您之前,我们已经对您可能要求的’价码’做出预估,我们的底线是百分之五,足以让您成为华国首富。” “我的确有要求。”安辞说,在女人的示意下,他接着道,“我希望保证我,和我身边人的安全。” 讶异地挑眉,女人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她报出岑白柳等几人的名字,末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还有穆梁。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除此以外,您的要求是什么。” 安辞摇摇头,“没有了。” 安辞的坐姿很端正,一板一眼的样子像极了回答问题的好学生,女人微微一笑,语气柔和了几分,“您的身体还需要静养,我们给您配备了护理设备,您可以休息几天,慢慢适应工作节奏。” 安辞起身,感激地点头道,“谢谢您。” “您应该感谢卫之行院长。”女人颔首,“第二次听证会后,卫院长一直着手准备相关材料,申请对您的特别保护,也为您争取到了使用超级计算机和国家级设备的权限。” 正如那名军官所说,给他准备的房间虽然有些陈旧,但干净又舒适,床边有一整套心电监护系统,还有一些安辞也叫不出名字的理疗设备。他摸了摸枕头,触感干燥而柔软,他在床上坐下,疲倦很快袭来。 床头柜上摆着一副装饰画,东北的桦树皮制作成的手工艺品,虽然粗糙,但极有童趣。宽阔的树干上,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父亲拉着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在树林间穿行。安辞注视着那幅画,仿佛能听见,鸟叫声,踏过树枝的声音,还有两人轻声的交谈声。 最下方的角落,树皮画的作者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小巧娟秀,带着少女的灵动肆意——卫遥。 安辞定定地望着那幅画,在入睡前,他突然意识到,他将要在这里度过一个漫长而寂静的春天。 第72章 在安辞进入地下实验室的第二个月,他收到了岑白柳的来信。 所有与外界联络的电子设备都被禁止,只能以手写信的方式收到消息。在信中,岑白柳说,由于上级力量的介入,大大缓解了沈自山背后势力对于他们的施压。 公司的人虽然还在连轴转,但最起码不用每天承受着高压,日子也有了盼头。 相比岑白柳,岑白杨的信更加随意,学艺术的人都是发散思维,他的信基本上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梦话一般随意。上一秒还在说晚上吃了岑白柳炖的邪恶排骨,下一秒已经在想着安辞出来后,几人要去哪里玩。 这几封信,安辞都反反复复读了很多遍,到最后,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期待落空的感觉,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期待些什么。 三个月前,他被送上救护车,失去意识前,他看到了穆梁的笑容,胸口的军刀随着呼吸颤动着,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穆梁缓缓向后仰倒,眼里带着解脱的释然。 他在医院里昏迷了三天,沈自山的那一脚伤了他的心肺,在加上手臂骨折和各种外伤,他住了整整两个月的院。 在这期间,在国家实验室的要求下,检查方接管了他的安保。尽管每一次探望都需要大量的安检和排查,岑白柳等人还是每天坚持来探望他。 所有人都对穆梁的事绝口不提。 安辞想,大概那个人真的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对待那个人的死,曾经的欺骗、仇恨固然令他痛苦,他曾怨恨穆梁撕碎了他的生活。可上学时的资助,包括后来他坠崖后穆梁为他付出的种种同样历历在目。 可不管他做出怎样的选择,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都不在了。 在实验取得突破性进展的那天,地下实验室举办了一场小型庆功宴,并非半路开香槟,只是这段时间这群科研人员的工作强度实在太大,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已经到了极限。 尤其是安辞,虽然是半路加入的成员,但所付出的辛苦有目共睹,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人们都对这个天资奇高,却又低调、谦逊的年轻学者心生好感。 “休假三天,不打算出去转转?” 问话的人是当初带安辞进入基地的女领导朱苓,也是安辞所在的计算组组长,后来安辞才知道,原来这个人就是国内数学计算机交叉学科的奠基人,只是因为保密需求,科学界并没有她的名字。如今接触下来,最初冰冷得有些不近人情的人,展露了内心的温和的一面。 安辞有时候会想,如果母亲当初没有和沈自山那样的人渣结婚,又为了躲避沈自山逃到川渝,或许应该过着和她一样平静的生活。 安辞摇头,“我不出去,还有一些收尾工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因为喝得太快引起了一阵呛咳。朱苓注意到,安辞喝得并不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气泡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杯子里的气泡水已经被安辞自己换成了啤酒,安辞脸颊和眼眶都有些红,眼神发虚,已经不知道喝了第几杯。 朱苓扶额,抬手叫来两名男同事,“小刘,小王,你俩送他回宿舍。”两人都是安辞同组工作的同事,见安辞愣愣地坐着,抬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连忙夺下杯子,一边一个搀着安辞向宿舍走。 将人弄回宿舍,小刘去盥洗室洗毛巾,小王将安辞安置在床上,平时他和安辞接触很多,午饭也都一起吃,对这个内敛沉静的青年很有好感,难得见安辞失态,呆呆地不知道看着什么,玩心大起,伸手戳了戳安辞的脸颊,“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不会是想你对象呢吧?” 本没期待喝高了的人会回应,安辞却抬起头,定定地望了他一眼,摇摇头。小王忍不住调侃,“不会吧,咱们许博士这么帅,怎么连对象都没有,不会是在等谁呢吧?” 安辞移开视线,被手指攥紧的衣角添了一道褶皱,虽然安辞及时避开,但小王还是看见,安辞的眼眶迅速地红了。 一句调侃,却没想到安辞的反应那么大。小王顿时手足无措,说话也磕巴了,“唉?我,我说错话了是吗?你,你别哭啊。” 外间的声音让小刘跑出来,手里托着一条半干的毛巾,刚出来就看到安辞坐在床上,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大滴大滴的泪水滚滚落下。小王束手无措地站在旁边,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慌。 科研人员,尤其是承担这样重大的课题,心理压力大在所难免,就连小王自己也见过好几次心理医生,有一次还当众哭了。可安辞来了以后,非但没有哭,甚至连稍微大一点的情绪波动都不曾有,很多人都以为,安辞虽然外表柔弱,其实内心十分强大。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人前流露出这种脆弱的情绪。 “你闹他干什么?”小刘心疼道,忙凑上前拍安辞的背,安慰道,“别哭啊,发生什么事了你和我们说说?” 安辞眨了眨眼睛,一滴泪将落未落地噙着,他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晰,“穆梁...” “死了吗?” 这个时候,别说是区区一个穆梁,就是天上的星星,王刘二人也会替他摘下来。 朱苓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地穿透近视镜,落在两人身上。 “许安辞真的说这个名字了?” 小刘点头,“说了两次,还哭了。” 小王补充道,“这位穆梁,不会就是那位企业家吧......”他一拍脑门,仿佛想到了什么,大声道,“啊,我想起来了,那位首富好像还当众表态,支持许老师,听说那位首富已经结婚了,他的妻子好像也是搞数学的,不会就是......” 茶杯磕在桌上,朱苓示意小王打住,“好了,都出去吧。” 待到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朱苓深深地叹了口气,将手中钢笔拍在桌上,她拉开抽屉,用实验室专用的红色的内线联络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第57章 成功背后 热,很热,太阳降落在他身边,将他的世界灼烧得扭曲变形。 有一点清凉沾上他的唇,唤回昏聩的神志。 他勉强睁开眼,穿白大褂的人在他身边忙碌着,朱苓坐在床边,神色难得露出几分慈爱。 “小许,有人要和你通电话。” 通电话?安辞想要揉揉发胀的额角,却发觉自己连抬手的力气也无。因为高烧而迟钝的大脑反应了一会儿,才觉出不对劲。 地下实验室的保密级别很高,所有进入实验室的人员不仅要签署保密协议,所有与外界联络的电子设备都要上缴,除了高层手中的内部电话,并没有对外联络的渠道。 在这种严密的安保措施下,通电话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 朱苓道,“临时特别通讯权限审批通过了。” 她看着手上的腕表,“五分钟。” 说着,朱苓将手中的卫星电话放到他耳边。会是谁呢?安辞想,不可能是岑白杨或者李豪,两人不是学术界的人,不大可能有要紧的事情需要紧急联络他。 拨号的嘟嘟声响了起来,安辞想,岑白柳和储杭都刚刚来过信,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又要打电话过来。 电话被很快接通,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道,“安辞,是我。” 带着沙哑的磁性男声通过电波从听筒传出,声音微微失真,掩盖住声音的主人大病未愈的虚弱。 是穆梁。 穆梁没有死。 安辞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电话那头的人却并没有因为得不到回应失去耐心,他说道,“春天已经过了一半,花都开了,街道变成了粉色。” 并没有说任何会给安辞带来压力的话,也并没有介绍自己的景况,穆梁的话题,始终围绕在一个轻松的话题。 他说,小花和毛毛都相继被领养,馍馍虽然生气了一段时间,但还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说清明节已经过去,他托了朋友给于遥女士上香扫墓,墓碑前出现了一束花,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 他还说,昨天了一场太阳雨,雨停后天边出现了彩虹,第一次看到圆环一样的彩虹,真想拍下来给你看,但等拿出手机时已经来不及。 五分钟过去了,通讯被切断,电话那头传来忙音,穆梁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动作良久未动,他停顿了片刻,才对着电话那头,不可能再听见他声音的人轻声道,“放心,我没事,我会一直保护你.....” 告白被一阵嘶哑的呛咳打断,助理连忙上前搀扶,将弓着腰咳得撕心裂肺的老板扶到床上去。 坠车后身上大大小小十余处骨折尚且未痊愈,又捅了自己一刀,导致肺部切除了四分之一。几次被医生下病危通知书,又凭借顽强的意志力撑了过来,断断续续住了大半年的院,好容易被允许出院静养,立即又着手处理公司事务.......李特助无奈地想,这样顽强的精神,无论做什么事都能成功的,只可惜,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件事物,无论付出多大的努力都是强求不来的。 第73章 那就是感情。 穆梁咳了两声,目光重新回到了桌上的笔电之上。沈自山虽然已经死了,但其背后的势力依旧难对付,他需要用更多的精力将这些盘根错节的毒瘤一一铲除,这样等安辞的项目顺利结束后,才能还给他一个真正干净而安全的生活环境。 明白穆梁心中所想,李特助还是止不住担心,老板这个不要命的工作强度,没准儿人家许安辞的项目还没结束他已先给自己熬死了,李特助好心劝道,“您休息一下吧,这些文件稍晚些再看。” 喝了几口水压下咳嗽,穆梁转头凝视着窗外,洒满阳光的花房里,橘色的大猫身后跟着几只小猫,已经被改造为大型猫窝的花房到处缠绕着麻绳,最高处的小平台上优哉游哉停靠着两只圆润的巨白,另一只长毛三花则跟在橘猫身后,时不时伸爪拨弄,将刚学会走路的小猫绊得一个趔趄,这时馍馍就会凶狠地回头,嗷呜一声扑上去,白毛黄毛漫天乱飞。 “很可爱的小动物。”穆梁笑着说,可眼神里却带着无尽地落寞,“其实,我很后悔。” 穆梁当然后悔,他的后悔有目共睹,为了换来安辞的原谅,几次差点再也醒不过来,如此惨烈的追妻,可现在连人家影子也见不到,可怜又可悲。但这话只能在心里想,可不敢和自家老板说。 所以在听见穆梁说“后悔”时,李特助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他认识穆梁快二十年,这还是第一次从这个人口中听见这两个字。 “我很后悔,没有早一点把馍馍带回家。” 猫房里,百猫大战已毕,馍馍优哉游哉地舔着手,察觉到屋内人的视线,立即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发出一串含义不明的喵声,在灿烂的午后暖阳中,像一只金光闪闪的蒲公英。 实验成功的那天,对于安辞来说是一个平常的午后,他端着一杯清茶回到书桌前,正要继续演算实验数据完善记忆模型,办公室的门却被大力撞开。 小刘满脸喜色,大叫道,“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走廊,安辞走出门,立即被撞了个满怀,撞他的人头发胡子都白了,亲切地揽着安辞的肩膀,大叫道,“嘿!小许,咱们成功啦,这可真不容易.....”说着说着,那人突然哭了起来,知名学者哭得白发颤颤,孩子一般哭了起来。 对于部分人来说,参与这项实验本身就是一种荣耀,代表着光明的前途和唾手可得的终身教职。对于部分人来说,实验成功代表了名垂青史,他们成为了推动历史进程,镌刻在了时代的丰碑之上的人。 诚然,很多年过去了,人们依然铭记着这个伟大的项目——成功将能源损耗率降低百分之六十,加速了可循环新能源的开发进程。威胁了世界近一个世纪的能源危机终于得到了实质性的缓解,无数徘徊在温饱线为了高昂能源费用左支右挫的人,终于得到了拯救。 但至少此时此刻,对于安辞而言,他并没有觉得快乐,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实感。 一切都结束了。 随后而来的,是世界级奖项和国家授予的奖章,接踵而至的荣耀令安辞后续的一个月陷入忙碌之中,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还是婉拒了华大递来的橄榄枝,重新回到了岑白柳的公司。 他对于经商没有什么天赋,平心而论,岑白柳实验室的规格和华大这种背靠国家的实验室也没有任何可比性,但他还是选择了相对自由的工作环境。 菲尔兹奖,数学界的最高荣誉,回国后他先是回了一趟川渝,在母亲小小的坟茔前,他对着微笑着的女人说,妈妈,希望你永远自由,希望你为我感到骄傲。 离开前,他看到了一个满面风霜的老人。卫之行只身一人前来,手中捧着一束白色玫瑰。 其实很久前,在母亲尚在人世的时候,提到过她的家庭,强势到几乎不近人情的父亲,母亲懦弱。在父亲的主导下,她嫁给了父亲极力推荐的青年才俊,最初的确过了一段所谓神仙眷侣的生活,可很快沈自山的假面被撕碎,一直乖巧懂事的女人做了唯一一件忤逆父亲的事情。 她怀着身孕,逃离了优渥的生活,也逃离了被掌控的生活。 “这是我人生中最自由的时光,我不后悔。”女人笑着捏捏他的脸,曾经娇嫩的手被磨砺得粗糙,“小辞,谢谢你选择了我做妈妈,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很幸福。” 安辞将卫遥的话如是转述,卫之行的眼睑微微抽搐,跟着点了点头,随后步履僵直地走到了卫遥的墓碑前。暗淡的天光无声地投在墓碑上女人的笑靥上,老人伸出手,轻柔地触摸着女儿冰冷的脸颊。 墓园里回荡着低沉的哭声,安辞的脚步没有停留。 回到海市的那天正好是清明节,下了飞机后,他来到了海市一所著名的陵园。忙了足足一年多,骤然清闲下来,沉重的负罪感再一次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所以这段时间,祭拜几乎成了他生命中的主线。 墓园的环境极好,墓碑被打理得干净整洁,大理石台面一尘不染,路边开满了各色菊花,唱经声缓缓播送着,更添庄严肃穆。 安辞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墓碑,其上镌刻着穆英侬和缪知予的名字,黑白照片中,中年男人面容严肃,轮廓锐利,神情却是温和的,头微微侧向身边的女人。女人理着干练的短发,神态飒爽,单手搭在男人肩上,笑得恣肆明媚。 都是极为出众的人,他们的儿子完美地继承了两人的样貌气质。不难想象,如果没有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横祸,他们会是多么幸福的一家。 这还是这么多年来,安辞第一次来到这里。从前,穆梁对他自己的家庭闭口不提,只说父母皆葬在国外,并未带他来祭拜过。安辞知道,因为沈自山也就是许慎的关系,穆梁无法接受他出现在父母的墓前,更有可能的解释是,那时的穆梁并没有将他当做妻子。 这一次,安辞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穆梁。 虽然自他出生便没有见过许慎,而许慎其实是导致她母亲悲剧一生的罪魁祸首,但作为一名华国人,父债子偿的传统思想还是或多或少地影响了他的想法。 “对不起。”安辞低声说,“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会感到抱歉。” “你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 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安辞诧异转身,却撞上一双深色的眼瞳。穆梁依旧是一身深色大衣,脸颊瘦得凹陷,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可望向他的眼神却一如既往,带着无限怜惜与哀伤。 怎么是你?安辞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有问出这句话。在来这里祭拜前,他给缪知雪发送了消息。 他还没有忘记两年前的约定,等到一切都了结了,他的这条命就交给缪知雪处理。其实,即便缪知雪不动手,他也没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了。 所有的荣誉,冗余繁复的头衔,看似光明远大的前途,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所有他在乎的人,都有了好的归宿,已经死去的人,灵魂也都得到了安息,需要帮助的人,都得到了公平与正义......这个世界终于不再需要他,也没有了任何值得他留下来的理由。 可他没有想到,居然在这里碰到了那个人。 第58章 如果有来生 大概是他眼中的诧异太过明显,穆梁轻咳了两声,解释道,“我的确打算出国,不过公司还有一些事务没有处理完。” 安辞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到墓碑之上,穆梁没有多言,他躬身行礼,将祭品一一摆好,又递来一小杯白酒,安辞默默抬手接过,两人一齐举杯,在墓碑前将白酒缓缓倾倒。 已过了正午,墓园祭扫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安辞随着人群向外走去,穆梁则加快了脚步与他并肩。 安辞这才注意到,穆梁快步走的时候右脚有些跛,走慢时并不明显,一旦走快就好似使不上力气的样子。察觉到安辞的目光,穆梁解释道,“之前从车上跳下来受了点小伤,不碍事。” 安辞没有回应,穆梁却突然叫住他,“感业寺的方丈来了,为我父母做法事。 顿住脚步,安辞回过头,一阵微风拂过,穆梁神色坦然,“今年的法事我想请你到场,如果你愿意。” 陵园位于半山腰,循着山路向上,便是华国四大寺之一的感业寺。安辞没有来过这里,只能由穆梁带路向山上走去。 虽然是为父母做法事,但穆梁却并不心急,仗着熟悉山路,捡着沿途景色秀美的小路走,安辞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这样的户外活动,一时间被满眼翠绿和生机迷了眼,每到一处观景台,脚下云海翻腾,繁华城市在远处缩为一角,心中郁结不由散开,游目骋怀,竟带了几分惬意。 两人走走停停,整整两个小时才接近山顶,安辞体力尚可,反倒穆梁气喘吁吁,一副很吃力的样子。 安辞怕他昏倒,提议道,“休息一下吧。” 第74章 擦了擦头上成股流下的汗水,穆梁苦笑道,“我们第一次爬山,我故意走得很快,仗着自己体力好欺负你......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可真混蛋,现在也算我咎由自取,我不配你的同情。” 看出安辞并不想追忆往昔,穆梁很快止住话题,两人沉默着来到了山顶。 出人意料的是,不止有感业寺的方丈和法师,缪知雪还有几个年纪很大的老人也在现场,众人神情肃穆,并不因为安辞的到来流露出一点意外神色,其中一人见了安辞还颔首致意。 安辞站在最后,他不大知道宗教仪式的流程,只听诵经声庄严,他垂眸敛目,凝望着写满佛经的彩幡在微风中徐徐飘动着。 与其说是法事,更像是祈福仪式。 到了最后播散功德的环节,方丈澄明庄肃的目光掠过众人,落在了安辞身上。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穆梁已引他来到众人面前,示意他接过方丈递来的经幡。 “方丈选择了你,传递逝者遗愿,播撒功德。” 安辞不解,这样重要的事情,不是应该由逝者最亲近的人来做吗?疑问尚未出口,便对上方丈了然的目光。 他咽下满腹疑惑,循着方丈的指引,将代表福运的经幡放入火坛。 火舌吞噬了彩色布料,一缕青烟直冲云霄,突然,像是受到某种召唤,一阵清风掠过山林,掠过感业寺鎏金的房檐,拂过安辞眉间。霎时,余烬化为万千闪亮的光点,扑向了安辞,落在他的身上脸上。 并不烫,反而带着阵阵暖意,仿佛长辈温暖的触摸。 仪式完成,人们纷纷散去,缪知雪却来到他面前,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缪总。”安辞点点头。 缪知雪应了一声,递过来一个红包,有些别扭地开口道,“按照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小姨。” 那红包看着颇有分量,安辞正犹豫着要不要接过,缪知雪已将那沉甸甸的红包塞进他的掌心。缪知雪的手很粗糙,指腹带着坚硬的枪茧,粗粝的触觉让他不自觉想到了母亲。 缪知雪说,“穆梁不会缠着你了,如果在国内不开心,可以来维尔茨找我,我在那边有一座庄园,总有山上的浣熊下来偷果子。” 下山的时候,安辞走得很慢,穆梁似乎有事要和他说。 安辞想,在这个他最为脆弱的时刻,很适合提出要求,或许这一次出于某些感性情感,他不会再拒绝了。 好在穆梁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穆梁说,“其实这么多年,我总能梦到我爸妈,每一次来到我梦里,他们都看着我不说话.....昨天他们突然说,看到你一个人在街上走,每到一家药店就走进去,你买了两百片安眠药放在车里,他们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承受这些事情了。 “我不是有意窥探你的隐私,我在墓园的停车场里找到了你的车......”穆梁的声音哽咽了,“答应我,不要这样做了好不好。” 清晨来的时候,山下的停车场还很空,现在已经停满了一拍。安辞找到了自己的白车,开车门的手顿了顿。 车窗被砸了个大洞,原本随便放在驾驶位旁边的几盒安眠药和矿泉水都不翼而飞。他睨了一眼穆梁,后者立即有些手足无措地搔了搔头,心虚得相当明显。 “...” 回程的路上,因为没了玻璃,清冽的山风灌入了车子里,打开从未听过的交通广播,摇滚乐躁动的吉他声和鼓点声响了起来。安辞突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声音、这样多的味道,带着泥土气息的风落在脸上身上,是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而这个世界上,还有无穷尽的可能在等待着他。 于是,在做关于未来的选择之前,安辞决定先给自己放个小假。 几个朋友约在了海市一家小有名气的网红酒馆,岑白柳将自己扔到沙发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摆弄着她已经长处一截的美甲,抱怨道,“这下好啦,你成了全世界最清闲的人,这段时间可忙坏了我——作为辐射敏感材料特许经销商,又要找新的办公场所,又要面试新员工,还要抽时间跑厂房的土地手续...虽然我获得了金钱,但我失去了自由,人生好痛苦啊!”岑白柳苦恼地叹息,凡尔赛发言果然收获一众白眼。 “老姐你可收了神通吧。”岑白杨忍不住拆台,“你赚大钱吃香喝辣,你老弟我回维尔茨的机票都买不起啦,我都想在公司楼下卖艺赚钱,可苦了我这个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啦。” 李豪笑盈盈地望着姐弟二人斗嘴,欣赏岑白柳和岑白杨这对儿活宝吵架,俨然已经成为公司员工最新解压方式。 饮品端了上来,安辞有些不满地看着属于自己的饮料——甚至没有加冰块,温热的水果汁里非常健康地飘着几颗红红的枸杞。 “我可以喝一点点。”安辞争取道,“前几天体检,医生说我的各项指标都很好。 “我不想坐小孩儿那桌。”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成一团,岑白杨拍着安辞的肩膀,大声道,“恭喜你,终于通网啦!” 这几天安辞注册了社交平台,也下载了当下比较火的几款社媒软件,学到了不少网络用语和热梗。那是他这个年龄本来就应该知道的东西,虽然他学得很晚,但只要开始就并不迟。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山川江海,他终于成为了这个世界上一名平凡的青年人,没有任何不同,仿佛曾经那些波澜壮阔却同样惊心动魄的往事并不曾发生过。 这时台上响起优雅的爵士乐,安辞转过身,安静地聆听着,歌手忧郁低沉的嗓音倾泻而出。 那是一首很久远的苏格兰民谣,讲述了一个女孩爱而不得的忧伤故事,改变加入了爵士的蓝调,搭配歌手沉郁的声音,仿佛整座城市都笼罩着淡淡的失落感。 舞台变换的灯光落在青年的脸上,光影错落,更凸显绝佳的骨相,美得仿佛一副浓墨重彩的油画,穆梁的目光落在那张完美的侧脸之上,再无法移开。夏天即将到来,街灯明亮,行人们换上春衫,谈笑着在他面前经过。 穆梁紧了紧怀中的花束,再一次确认手中提着的蛋糕完好无损。 蛋糕是他精心准备的,奶油被调成橘黄色做成小猫的造型,内陷则加入了橘子酱,口感清爽甘甜,最适合解酒。 这是穆梁第一次参与这样的聚餐,虽然只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被邀请,但他却格外珍惜这次机会,出门前特地做了很久的造型。 这身衣服并不是什么高定,是很久之前他们刚恋爱的时候,安辞送给他的礼物。为了搭配这身衣服,他还特地系上了那条方巾——安辞送给他的那条。 现在看来,安辞的眼光极好,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他挑中的款式和颜色都没有过时。 志得意满的人抬手看了时间,华灯初上,七点刚到。 窗内,那首忧伤的爵士风乐曲已经演出结束,酒吧内播放着欢快的流行小调。青年搅动着杯子中的饮品,不知道对面的人说了什么,他笑了起来,那笑容虽浅,但笑意却直达眼底,因为那个笑容,总是萦绕在周身的淡淡愁绪悄然散开,整个人被温暖的光包裹着,炫目得令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穆梁也跟着笑了起来,伴随着轻快的乐曲,他大步向着青年走去,突然,耳畔响起一道刺耳的声音,伴随着人们的惊呼声,他的视线不断地旋转扭曲,最终定格在一片血色中。 货车撞在灯杆上,失去了平衡翻倒,有人爬上去将重伤的司机从变形的驾驶室带出,居然是已经失踪多日的沈津南。 失去了平素养尊处优的矜贵模样,沈津南整个人胡子拉碴,憔悴潦倒,平静的眼神中带着疯狂的快意,“我没有输!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 被按住发出疯狂嘶吼的人被押上了警车,穆梁有些疑惑地抬了抬眼皮,人们的说话声,警车的鸣叫声,都已无法被濒死的人理解。他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流出,带走了身体最后的温度,视线渐渐模糊,被黑暗侵蚀,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只知道他在等一个人,一直在等,仿佛已经等待了一生一世。 人在将要死去前,五感被放大到了极致,他听见了酒吧里传出庆祝春天即将到来的欢快小调,细细密密的雨幕落在脸上,仿佛恋人轻柔的指尖,他看到街边欢快闪烁着的彩灯,将每一张惊愕的脸容映照得光彩明灭,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年慌乱地挤出人群,神色惊惶,一双眼睛被漫天灯火映照得熠熠生辉。 他怔怔地睁着眼,在视野完全黑暗前,他看到青年已来到他的身边,大滴大滴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璀璨如珍珠,流泪的青年说着什么,只可惜他再无力听清楚。 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好看的人,谁会舍得让这样一个人流泪呢? 如果有来生,他一定要牵着他的手,再也不把他弄丢了。 这是他坠入黑暗之前,最后的念头。 第75章 第59章 忙碌 清晨七点,闹钟响起,催命铃声惊醒了睡意正浓的人,修长的手指在床头摸索着,最终还是叹息一声,勉强起身关闭了闹钟。 昨晚推倒一个公式熬得晚了些,短短一夜未看手机,刚打开通讯软件就弹出无数小红点,信息多得手机都卡顿了一瞬。 “教授,实验数据还需要用到量子计算机,可否请您帮忙申请权限。” “导儿~救命,这个数据为什么跑不出来,是不是我的方向错了?” “老师,论文初稿修改完啦~~已经发您邮箱里啦。” 首先弹出来的是学生的消息,曾经他从未觉得做学术痛苦,直到被华大晋升为博导后,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绝望。 安辞一条一条地回复过去,将邮箱中需要看的论文下载到笔电中,搭在鼠标上的手指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敢打开那篇文章。难得出现了畏难情绪,安辞决定先从更容易的事情做起,修改文章这种大工程还是排到晚上做吧,否则这一整天都要被暴躁愤怒的负面情绪笼罩。 他接着点开消息。 “安总,穆氏集团年度财报出来了......” “和岑总的合作合同起草完成,请您审定。” “为了降本增效,服贸行业生产线还是要向泰兰方向转移,但几个董事都持反对意见,认为服贸行业获取的利润较为微小,没必要承受外交风险,然而......” 安辞呼出一口气,将手机扣在桌上,突然觉得学生的论文突然变得眉清目秀。 随手向料理机放入两片吐司,安辞迅速地洗漱,顺手洗了猫碗给毛毛添了粮,吐司刚好弹出,安辞一边解决早餐,一边修改着学生的毕业论文。 好在学生们还算听话,虽然仍然有一些段落有说梦话的嫌疑,但已经比第一次的完成度高了许多,推导逻辑上的硬伤也修改了,毕业大概不成问题了,安辞也松了口气。 结束了学校的工作已经过了中午十一点,虽然不算耗神,但安辞还是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门铃响起,安辞搓了搓脸打开门。李特助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安总,车已经在楼下了......不过您要是累,今天就不去了。” “我没事。”安辞穿上外套,呼噜了一把凑过来闻来闻去的毛毛。 李特助笑道,“毛毛今年也有五岁了,当年被大猫馍馍捡回家的时候还是个小团子呢。” 想到刚见到毛毛的时候,走路还颤巍巍的小奶猫极其粘人,总往他的鞋上撞,现在猫到壮年,虽然已经长成九斤大猫,但粘人一如既往,总围着自己要抱抱,为了抱他,健身方面行动力几乎为零的人居然也练出了麒麟臂,简直比办完即闲置的健身房年卡还有效果。 车子驶向医院,一路上,李特助一直在喋喋不休地汇报着工作,“降本增效”“建成投产”“产业链转型”“供给侧调整”......经过这几年的磨砺,在经济学和企业管理上毫无天赋的人,勉强能和李特助围绕企业管理领域艰难对话。 很多人说,钱是万能的,如果有一件事是钱不能解决的,那么一定是因为钱不够多。对于安辞这样一个从小在清贫中长大的人来说,在某些人生阶段,钱的确是重要的。接手了穆氏后,安辞的确体会到了“有钱人”的乐趣,可短短五年,他的想法再一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人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在穆氏灵魂人物倒下后,维系穆氏这个庞然大物需要的知识储备和经验,对于安辞来说,这些并不比证明费马大定理简单。 李特助终于汇报完了工作,特护病房终于到了,安辞终于从恼人的财务报表中抽身,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躺在病床上。 门被关上,安辞在病床前坐下,病房里只剩下生命检测设备平缓机械的响声。 这时穆梁昏迷的第五年。 五年前,医生的诊断是,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因为脑部受到重创,苏醒的概率很小。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安辞被律师告知,穆梁所拥有的巨额财富中,相当大的一部分都已经转移到他的名下,时间是他五年前,那时的他做完了脑部神经瘤手术,在他昏睡的半年里,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手续,他名下的财富已经累积到一个惊人的数字。 大概考虑到安辞不擅长经商,最初穆氏的确由缪知雪和一众元老帮助打理,可缪知雪在国外也有自己的产业,公司元老们有些也过起了悠闲的退休生活,余下的人对安辞也颇为满意,大有做甩手掌柜的意思。 昏睡中的人瘦了一些,整个人透着陌生的虚弱。安辞用手支撑着额头,凑近了些观察着穆梁,突然伸手揪了揪他黑而浓密的睫毛。 每个月,安辞都会抽出一天的时间探望昏迷中的人,因为医生说,可以适当陪病人说说话,或许会有奇迹发生。 一开始安辞不知道说什么,毕竟他原本话就不多,即便是面对一个植物人,也会因为找话题痛苦。可后来他渐渐发现,或许面对清醒状态的穆梁他会觉得尴尬,但对着一个植物人,可聊的话题竟然意外地多了起来。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安辞说,“我梦见我被困在一个房间,房间里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亮着,上面是陈泽的论文。” 手下七个博士生中,陈泽最令他头痛,已经博二了,毕业论文尚未有方向,虽然天赋不错,但论文写得天马行空极为发散,安辞很是苦恼他的毕业问题。 “快点醒过来吧。”最后,安辞说,“如果我的学生延毕,我会内疚。” 那人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回应,安辞早已不抱有任何期待,病房里只有仪器冰冷的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穆梁的掌心,无数伤口早已痊愈,但却留下了此生难以磨灭的疤痕。骨折过的指骨微微凸起,指腹上的伤口则是和沈自山搏斗的时候留下的。 神使鬼差地,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人冰冷的掌心。 那张在记忆中鲜活的脸,居然逐渐变得面容模糊,快节奏的生活令他的生活格外充实,他甚至已经快要记不起穆梁曾经的样子了。 这或许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站起身,并没有道别,在踏出病房的瞬间,心电监视器突然跳错了一拍。 因为那一声不规律的停顿,安辞脚步一顿,再回头时,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 穆梁醒了。 “这个,加上这个等于多少?”助理伸出左手一根手指,又伸出右手一根手指,在穆梁眼前晃了晃。 穆梁冷冷地看着助理,眼里闪过一丝被侮辱的愠怒,“不知道。” “回答正确!” 助理比了个yeah的手势,“回答正确,就是这个眼神儿,就是这个表情。”穆总还是穆总,没有被夺舍也没有变成痴呆,可喜可贺! 在老板发飙前,助理极有眼色地选择撤退。碍事的人终于走了,穆梁这才将视线重新凝聚在那个自他醒来就端坐在沙发上的青年身上。 视线灼热得令他无法刻意忽视,穆梁发出一声轻咳,似乎在引起自己的注意。安辞被他一系列刻意的举动弄得浑身不自在,只当他睡了五年脑子不好,起身道,“我走了,你先休息,回头再谈你公司的事情。” 刚走到病房门口,病床上的人却突然发出一句疑问,“你是谁?” 穆梁定定地望着他,神色中是不加掩饰的欣赏,却也带着一丝探究和好奇,的确是从前的穆梁不会有的神情。 糟了。安辞扶额,看来这个人脑子是真的坏掉了。 刚从深度昏迷中醒来的病人不能受到刺激,安辞斟酌着用词,最终还是决定坦诚以待,他说,“我是安辞,你的前妻。” 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穆梁的预料,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喃喃道,“我结婚了?” “心因性失忆症。”针对穆梁的症状,医生团队再度召开专题研讨会,“病人的记忆部分受损,选择性地遗忘了某个人,但是对于其他的人和事,记忆并未受到影响。一般情况下,可能过几年,记忆会逐渐恢复,但也有可能一辈子都记不起来。” 离开医生办公室时,安辞的心情很复杂,两个人闹到这种地步,谁也不能够说欠了谁。 他的父亲杀了穆梁的父母,穆梁又欺骗了他的感情,让他度过了炼狱般的几年,可同时,穆梁也无数次地救了他的命,甚至为了他的理想,赌上了全幅身家。 两人之间的纠葛和情感太过复杂,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爱情......平心而论,如果穆梁真的忘记了他,或许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而穆氏集团的掌权人醒了,集团的事务自然不需要安辞这个外行人士过问,这一天大的好事,安辞几乎要放鞭炮庆祝,就连开组会时,学生问出低级问题也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 组会散会后已是傍晚,安辞开车经过校门口时,无意一瞥,却看见校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76章 刚从深度昏迷中醒过来两三天的人,在身边没有任何安保人员的条件下,独自出现在大学门口,怎么不算一个医学奇迹呢? 安辞挪开视线,并没有充当热心市民的打算,可那位“医学奇迹”却已经注意到了他。显然还未重新掌握身体的控制权,穆梁走的几步路十分艰难,滑稽得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 后车已经开始按喇叭,安辞无法,只得让穆梁先上车。 安辞示意穆梁系上安全带,穆梁的手还不大灵活,但还是乖乖地听从指令,笨拙地插好安全带的纽扣。 “我送你回医院。”安辞说。 在开车的途中,安辞感受到身边人的视线,灼热得几乎能把他烫出一个洞。 “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穆梁缓缓地开口。 “我们为什么会离婚?我想不明白。”穆梁的眼神带了一丝怅然,坐在他身边的人,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都带着一股令他无法自拔的魔力,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荷尔蒙的存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 “我想吻你。从我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我就很想亲吻你。”穆梁的脸红了,像是个出入情网的毛头小子一般,他挠挠头,其实还有很多话,他不大敢对眼前人说。 比如安辞这个名字,仿佛简短的魔咒,萦绕在他的心头,每一次呼唤都带着无限的喜悦,于此同时心底泛起沉重的痛,这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击中了他,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安辞更多。 而安辞出类拔萃的长相,清冷带着一丝斯文的气质,都令他的心为之狂跳。 “可以给我个机会追求你吗?”下车前,穆梁这样问道。 “不可以。”安辞没有抬头,眉头微微拧起,他一边敷衍地回答着穆梁的提问,一边点开手机,拨通了李特助的电话。 第60章 结局 “对不起对不起!” 李特助匆匆跑来,对着安辞的态度有些惶恐。 这些年,他一直知道安辞对穆梁的态度的,从之前的唯恐避之不及,到现在的“将穆梁视为一个普通人”,为了这个转变,穆梁几乎将整条命都搭进去。 他生怕自家老板脑子不清楚,冲上去死缠烂打招人讨厌。 好在安辞从始至终只是神色淡淡,并没有对穆梁的靠近表现出抵触情绪,甚至还有心思交代几件工作上的事。 这是一个小插曲。 对于一个失去记忆,脑子不清楚的人来说,碰一次软钉子足够让他知难而退。 安辞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直到某天下课,他正和同事步行去食堂,某个锲而不舍的人再度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这一次穆梁似乎变了许多,他拘谨地站在阳光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却始终维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有几次,穆梁试图想要和他搭话,却还是嗫嚅着不敢开口。 同事是他的学弟陈则铭,多少知道一些他和穆梁的过往,忍不住道,“需要我过去让他走开吗?” 安辞摇头。 陈则铭忍不住唏嘘,“这些年,他也算为你做了不少事,光是抢救室就进了好几次,跳崖、挡刀甚至差点把公司都赔进去......你难道没有动心吗?” 安辞摇头,神情里带了一点无奈,揶揄道,“你要是动心了,那么你就和他在一起好了。” 陈则铭忙举手投降,“所以我能采访你一下,对穆梁你现在是怎样的心态呢?” “我和他之间有太多复杂的事情,他从前伤害过我,但并不妨碍我对他的善行心存感激,毕竟他的介入拯救了无数人的性命。”安辞垂眸,研究着食堂新上的菜单,“至于我怎么看待穆梁,吃完饭再说吧,没什么想法。” 两人挑选了半天,最后一人端着一份砂锅面,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 “他好像很伤心。”陈则铭吸了口面,眼神忍不住飘向穆梁的方向。 “吃完饭再说。”安辞夹了一筷子面,只觉得川渝人的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你现在说东,他绝对不敢说西,其实也是个合适稳定的伴侣,折腾了这么多年,也该累了,要不就和他再相处一次。反正你现在有钱又有地位,如果还是无法磨合,再把他踹了也不迟,总要给自己一次机会。”陈则铭见他始终神色不动,忍不住劝道。 安辞笑笑,“你说得容易,养个小动物都不能说抛弃就抛弃,你把穆梁当成市场上卖的白菜吗?谈恋爱是要负责任的。” 那笑容虽然恬淡温和,但陈则铭总觉得笑容背后藏着一丝寂寥,那股落寞刺痛了陈则铭的内心,他情不自禁生出一股异样的情愫,不自觉道,“师兄,这些年你一直孤身一人,难道不会孤独吗?” “嗯。”安辞并未否认,反而点点头,轻声道,“当然会孤独,一个人加班回家,房间里黑漆漆空荡荡的,除了睡觉也不知道做些什么。” 陈则铭紧张道,“师兄,那你这么多年,真的没有想过找个人照顾你。”无论是穆梁,还是其他什么人。 “有过的。”安辞淡淡道,“但我会克服这样的瞬间。” 穆梁站在食堂门口,傍晚的食堂人渐渐多了起来,但他还是能一眼看到,那个自人群中向他款步而来的身影。 午后灿烂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耀眼而炫目,他看得痴了,几乎移不开视线。 安辞走到他身前,注视着他的目光中并没有任何敌意,平淡得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人。穆梁艰涩地开口,将盘桓心底多日的话说了出来。 “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我想留在你身边,哪怕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我也心甘情愿。” “我会经营公司,也会做饭,收拾家务,你忙起来就忘记吃饭,我可以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如果你觉得我头发的颜色不好看,我会染成黑色,努力打扮自己。以后我会定期去健身房,维持身材,我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男朋友......” 穆梁越说语调越低,话到最后,声音几乎带了哽咽。 “穆梁。”安辞打断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穆梁住了口,眼神中带着几分闪躲。 安辞眉头微微蹙起,“你看到旧电脑里的照片了是吗?” 穆梁没有回答,可他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穆梁是个聪明人,无论是经商还是做人,哪怕他此时尚未完全恢复记忆,但只要看到旧电脑中的照片,并不难推断出曾经的自己曾做过什么事情。 医生说过,穆梁的心智会逐渐恢复,但相当长一段时间,可能会比成年人稍显幼稚。 但并不意味着此时的穆梁是迟钝的。 “安辞,你原谅我吧。”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吸了吸鼻子,瞧着可笑,又有些可怜。 安辞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我们之间,没什么原不原谅的。”在穆梁骤然明亮的眼神中,安辞缓缓开口,“因为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责怪过你。”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 “我们之间,一开始就错了。”安辞垂眸,耐心地解释道,“就好像一个错误的公式,永远也无法推导出正确的结论。即便结果侥幸对了,那么演算的过程中,肯定是出现了更严重的错误。 “我们不能用新的错误,掩盖原本的问题。” 穆梁的眼眶红了,他轻声道,“那重新开始呢?我们不管之前的错误,重新开始好不好。” 安辞摇头,“已经发生的事情,是没有办法更改的。现在的我们都已经被曾经发生的事情改变,那么如何能做到抛开往昔不谈呢?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我们的人生回到原本的轨迹——从未遇见彼此的样子,那样或许有一天,我们还能成为朋友。” 穆梁垂着头默不作声。 和穆梁相识十多年,他见过这个男人的各种模样,悲伤的、温柔的、暴戾的、专注的、卑微的、痛苦的、小心的.......可却从来没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仿佛在心中支撑的那口气骤然散了。 安辞心中骤然一疼,可他清楚,现在并不是软弱的时候。 两不相欠,在看不见彼此的地方,各自好好生活,或许是他和穆梁最好的结局了。 望着安辞的神色,穆梁在心底苦笑一声。 过去发生的一切在心底逐渐清晰,每想起一分,他的心就在绝望的泥沼中下坠一寸。 同样是复仇,他只会卑劣地将怒火发泄在一个全然无辜的人身上,眼睁睁地看着安辞在痛苦中沉沦,他是施暴者,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安辞还是和从前那样得体,哪怕曾经自己对他做出再多过分的事情,也能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用一句“两不相欠”抹平一切。 安辞还是那样善良而真挚的人,唯一的改变是,安辞已经不会心软了。 午后的阳光温暖明亮,可却再也照不亮他的世界。高大的身影微微摇晃,穆梁脸色骤然灰败,他终于意识到,在这场荒谬的情感里,他配不上安辞。 第77章 无论是从前,现在,还是以后。 他不过是一个小偷,用财富和阅历设下陷阱,偷来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一段时光。 安辞就好像一束阳光,照亮了他阴霾而卑劣的人生,可偷来的光明,终会有消散的那天。就好像被樵夫偷走衣服的仙女,哪怕没有羽衣,依旧能够重新翱翔于九天之上,终有一天会回到原本属于她的地方。 可见过光明的人,又如何能忍受黑暗呢? “如果我死去。”穆梁低声问,“你会不会......” “不会。”安辞的目光未动,直视着前方,语气轻柔地打断了穆梁未尽的话,“穆梁,这不该是你说出来的话。” “你接手公司后,穆氏被带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你是一个有能力有才华的人,还有更广阔的天地,不应该囿于爱情这个死胡同。”安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决绝,是曾经的安辞不曾有过的,“生命是很宝贵的,为了某一个人放弃生命,是很愚蠢的行为。” “经营公司对我来说很难,你昏迷的几年,我一直过得很辛苦。”安辞轻声说,他拍了拍穆梁的肩,“早点回公司吧,毕竟是你父母留给你的家业。” “人生还有很长,祝你幸福。” 他和穆梁这一耽搁,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向他投来视线,安辞不想引人瞩目,这顿饭怕是吃不成了。安辞只得和陈则铭打了声招呼,便离开食堂向停车场走去,穆梁垂着头,失了魂魄一般跟在他身后。 车子启动,车窗阖上,穆梁的声音伴随着傍晚微凉的风飘进车内,“我会一直等。” 安辞无奈摇头,笑道,“可我不想回头。” 因为比起重新开始一段没有必要的感情,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身上一片温暖,街边传来小贩叫卖的声音,鼻间烤地瓜的香甜气息萦绕着。 安辞停车,和小贩寒暄了几句,扫码支付,笑着接过小贩递来的一大块烤地瓜。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情,他依旧是那个心软的人。 比如,他不忍心看着穆梁死,不忍心看他过得不好,不忍心看到穆梁的落魄。但他不会再因为心软而责备自己,他知道,心软并不是他的错误。 小时候,邻居嬢嬢送了只小鸡仔给他,他宝贝得很,精心照顾了小鸡仔几天,恨不得把那小东西捧在手里。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惊雷,还是让小鸡仔受到惊吓,没几天就蔫蔫地死在他手里。 小孩子都好面子,怕被人说是怂包软蛋哭鼻子,自己躲在墙角偷偷抹眼泪。妈妈很快发现了他的异常,在解释说“小鸡死了”的时候,他一直努力忍着眼泪,佯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可妈妈却总能看透他的小心思。 她说,“心软没有什么不好的,心软证明我们小辞心地善良,妈妈就喜欢你心软。” 她又说,“其实妈妈也是心软的,也很庆幸妈妈心软了那一次。” 妈妈凝视着他,眼中渐渐有了泪意。彼时年纪尚小的他并不知道妈妈突如其来的情绪,他依偎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山林间轻柔的风拂过他们,妈妈的手轻柔地拍着他的脊背。 一阵清风掠过他的眉间,安辞突然笑了起来,忘记了穆梁带来的小小烦忧,因为比起为一点小事烦忧,现在,更重要的是吃掉这个烤地瓜。 对于安辞来说,这是很普通的一天。 正如很多年前,他和母亲一同畅想的那般平静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