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裁缝日志》 内容简介 名称:江南裁缝日志 作者:朽月十五 晋江vip2025-11-25完结 总书评数:13413 当前被收藏数:16639 营养液数:38410 文章积分:275,881,664 文案: 林秀水上辈子是个裁缝,这辈子在宋朝当裁缝。 裁缝不好当,先到成衣铺混口饭,再支摊做缝补摊子。 为了生存,啥活都接,啥样都不嫌弃,正经的,不正经的。 正经的诸如织补衣裳破洞、缝补各种小玩意。 不正经的像给掉毛的鸡做衣裳,瘸腿的驴做鞋套… 她靠缝补发家,从成衣铺混到裁缝作里,渐渐名声在外 ——本文正经指南: 1.宋朝背景,不架空无真实年号,不涉及王朝更迭,只写市井日常 2.有男主,出场晚,感情戏少 3.专注裁衣,致力于发家致富,过好日子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市井生活 成长 非遗 宋穿 主角:林秀水 陈九川 配角:王月兰、小荷 其它:不正经缝补背后的故事 一句话简介:不正经的裁缝日常 立意:在针线和衣物里,寻找生活的真谛 第1章 当个裁缝先熨布 第1章 当个裁缝先熨布 春耕的日子里,林秀水却在官渡口,等去往桑青镇的官船。 她被人群左右推搡,伸长胳膊把户帖给官吏细看,包袱被扯开一顿翻看盘查,除了几件破衣裳,一床包被和两只鸡,竟是再没旁物。 而林秀水对面那娘子,先是鸡鸭一群,又是驴子三头的,她这显得尤为寒酸。 “上林塘的,”官吏冲旁边人嘟囔,“原是主户,眼下成了浮客,往桑青镇投奔姨母。” 林秀水用力系紧包袱,嫌这官吏嚷得太大声,毕竟开春前她还是有房屋和田产的主户,虽则房屋是间烂棚屋,田地也只有一亩,但好歹能过活。 这大雨一下,田被冲进湖里,屋子变成一堆破木板,家当除了些衣物,旁的全没了。 要继续住在上林塘,她没有田地,承担不起赋税,所幸还有在桑青镇的姨母能投靠。 她交了十五文船费,收好户帖,一手提包袱,一手提两只鸡。她有牲畜,被艄公叫进船尾,坐在两头驴子旁边。 林秀水缩着手,说叫驴子让让,她旁边的娘子瞧她一眼,见是个梳着双垂鬟,瘦巴巴的小娘子,便开口:“我这驴子花了钱的,你交多少钱?” “十五文。” 那娘子立即抬高嗓门,“我这花了六十文,我还嫌它占的地方不够多,你说往边上去,我还怕你挤着它们呢。” 你交的钱多你有理。 林秀水看自己腿都不及那娘子胳膊粗,不再吭声,但她就不走,硬挤着驴子坐,把鸡按在自己脚边,只管听艄公喊到哪了。 上林塘在临安府北,去桑青镇要行半天的船,而这运河路段船只众多,行船缓慢。 林秀水一路光听这驴子哞啊哞啊地叫唤,实在受不住,找了个角落,坐在自己包被上。 越近桑青镇,她反倒有些心不在焉起来,自打她娘去后,她同姨母一年只见三次面,虽说常有口信往来,毕竟这得长住叨扰人家。 不等她细思,艄公喊:“桑青镇,桑青镇到喽——,往上船亭走,快些下船。” 林秀水瘦弱,被人挤压推搡出了船,踩着摇摇晃晃的船板,衣衫乱糟糟地站在清河坞上船亭里。 这里管码头叫上船亭,高矮错落的亭子一间又一间,亭子过后是高高的堤坝,横架着数座桥,河上全是停泊的船只,一眼望不到头。 听船上人讲,私船不能入临安内城,全得在清河坞这换官船,是以商贾船只多如牛毛。 她只瞟了几眼,被人群撞得如同拨浪鼓,这里的人行色匆匆,拿着包袱都有要去的地,偏她傻站着不动。 有邸店的人过来拉客,“小娘子,要不要住宿,一晚才十文。” “住不起。” 交完船费后,林秀水身家只有二十七文,连吃口饭都成问题。 她想寻人问问,桑桥湾要往哪走,却忽听有人大声喊她,“阿俏” 林秀水先是应声,而后寻声从人群里挤过去,走了有一段路,才瞧到一个清瘦,眼睛狭长,嘴边有痣的妇人。 她喊道:“姨母” 王月兰想打她,一见她瘦成这样,没忍心下手,想骂她,一见她这狼狈样,扭头把包袱抗到自己肩上。 但她到底没憋住,从人里挤出来,嘴里数落:“你个臭丫头,叫你早些过来,你非不听。” “你说要给你娘守三年孝,去年冬就除孝了,我捎了三四个口信,你死活不来,偏等遭了难。等回了家,我不打你我不姓王,我跟你娘姓。” 这话说了白说,林秀水暗道,她娘也姓王。 王月兰还窝着气,看她不顺眼,看她的鸡更不顺眼,她嚷道:“不是说叫你把鸡给卖了?到鸡鸭行挑几只鸡仔养着。” 林秀水避开背米的脚夫,提起东西小跑了几步道:“这不是没舍得卖,养了好几年。” 当然压根不是这么回事,这两只鸡林秀水养了两年,天天喂谷子,给它们逮虫子,冬天养在自己屋里,养得这么辛苦,死也得死在她肚子里。 王月兰又气又笑,没在这么多人的道上揭她的面子,回去再说。 桑青镇的屋舍要不临河,要不临街,而王月兰的屋子前门临街,后门临河,在条长巷子里,打头前两家,老桑树边上。 这连河过街的这片地被称为桑桥渡,前巷是种桑卖蚕丝的,后河则各行各巷的人都有,起早能见着,平常则出摊买卖上工。 王月兰开门时说:“自打前两年你姨夫没了后,我就典了东西,带小荷到这来住了。” 她嫁了两次,到眼下二十来岁守寡,头一个在上林塘,后一个是个造船的,她跟着到桑青镇里来,后来人逢船难没了,她只身一人带着闺女,住在原先的破巷子里不大合适,才拿家当抵押换屋。 林秀水对此很清楚,姨母早两年便说过,她提起包袱,侧身踏进门槛,抬头往上瞧。 这院子像住在井里。 天井窄长,而院子全靠这天井接济,才有点光亮。 蹲在那水洼处,抬头老瞧着天的小荷,就跟只小蛙一样。 小荷才六岁,个子矮,脸倒是圆乎,特别爱蹦,见了人就蹦过来,很亲热地喊林秀水,“阿姐。” “哎,大宝,”林秀水笑嘻嘻喊她。 明明两个人就见过几次面,可好得跟以前穿过同件褙子似的。 院子里还有点天光,到了屋子里头又窄又黑,窗户没糊纸,钉了几张拼补的麻布,家伙什又杂,不点蜡烛,走两步就得跌绊一下。 杉木板墙隔不住一点声音,左边那户在锯木头,右边有小孩吵嚷。 此时王月兰从灶屋提了茶瓶出来,倒了碗香饮子,叫林秀水喝掉。 最纯的饮子,就跟汤药一样,比饮片熬的苦汤还要苦。 林秀水喝一口打一个嗝,她跟条鱼一样,向外吐泡泡,半点咽不下去。王月兰说她不识好货,自个儿趁热喝了,还得刮刮碗底,这玩意可贵。 喝了东西,收拾好家当,这屋子小是小,幸好还有个二楼,只两间房,小荷跟王月兰睡,林秀水占了一间房。 在小屋里时,王月兰打发小荷去拿东西,她同林秀水说:“到了这就别想上林塘了,等明日我们去衙门,你只要待满一年,能当个镇坊郭户。” 这屋舍是王月兰去质库典当,又借了银钱买下的,要价六十几贯,就为了不住店宅务的破屋,修缮都不能修缮。 有了屋舍,她便是镇坊郭户,让林秀水落在她户帖名下不成问题。 “你爹娘走得早,又拖累你,叫你还了不少债,不然到了你十五这个岁数,奁产都该是齐备的,”王月兰最在意这事,毕竟她亲姐临终前把林秀水托付给她。 孩子叫她一声姨母,姨母也算娘,她把林秀水当自个儿孩子。 “这眼下,哪家郎君娶媳不看奁产的,哪家小娘子嫁郎不问田财的,你有妆奁田财吗,你还乐,我看你真是找打。” 在整个宋朝,尤其在临安府,嫁娶之道里,钱财比样貌紧要。 像林秀水这种穷得叮当都不响的小娘子,嫁人排不上好的,随意嫁人容易碰上孬的。 林秀水笑说:“那正好我老了就到居养院去,还能混口官饭,一日给米二升,钱二十,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王月兰瞪她,林秀水立即改口:“这不是还有个出路,我过两日寻个活去,最好能一日赚上几贯,一段日子下来,既能置办田财,又能招个好郎君。” “你个嘴胡天胡地的,你要抢金银铺你自个儿去。” 林秀水可不想进牢里去,她只想赚些银钱,别叫姨母添了她这个负担而为难。 在桑青镇混口饭不是容易的事,各行有各行的规矩,索性林秀水还有门裁缝手艺。 不是天生的,不是娘传的,而是梦来的。 她从十二岁开始做梦,那时她娘刚走,她发了热,整夜做梦,梦里总出现她不懂的东西。 只有身子的人架子、插上能用的熨斗、轻薄蓬松的衣裳,黑里透着彩的布… 刚梦头三天时,她以为自己终于——疯掉了。 疯掉了也得治。 上林塘没有正经郎中,倒是有个货郎,担架上时常挂着张招幌,上头写专医牛马小儿。 可她既不是牛马, 也不是小儿,哎,可惜。 货郎看她至少是个人,说有个治百病的方子,要二十文一副,林秀水狠狠心给了。 喝完难受了半日,夜里还是做梦,货郎不给她退钱,给她两味药,呸,没半点用。 连续到第十日,她怀疑有鬼缠着她,上林塘有个师巫,村里人叫这行当为灵姑,林秀水管她叫鬼神通。 这驱邪要价更贵,三十文,林秀水一听价,当即走出去,又走回来,来回走了六趟,才闭着眼掏了钱。 灵姑围着她又唱又跳,符咒乱摇,然后铲了灰,烧了纸,化成黑水叫她喝。 林秀水立马跑了,做梦就做梦,喝这东西她得下去见她娘,她娘叫她好歹活着。 折了五十文钱,她吃糠咽菜好久,再也没折腾,十二到十四的年头里,她做了三百四十个零散的梦。 十四岁后,她渐渐知道那是她穿越后失去的记忆,这记忆来得太晚,她早就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 只是还在惊异,她的前世居然是个裁缝。 这让她有点失望,是大失所望。 怎么不是厨娘,不是女医,不是女商呢… 不是嫌弃,实在是她要还她娘病后欠下的钱,穷得要吃不上饭了,裁缝来钱太慢了。 费劲缝补一件短褙子,或是衣裳改短,改宽,改长,乱七八糟的要求,搞得她能赚大钱一样,实则她一天数八百遍,就赚五文钱。 但到了桑青镇,跟上林塘这种小地方肯定不一样,裁缝大有可为。 是不一样。 下马威给得很足。 临安府有四百一十四行,桑青镇占一半,这么多行当,自然得有领头的,这就叫行老。 想找活计,得先上专门的茶坊找行老,这种行老聚集的茶坊叫市头。还需拿红布包给他百来文钱,上壶好茶,让人瞧瞧模样,再给寻个行当。 不给也成,那正经铺面也没人收。 去的那日,王月兰给她梳紧绷绷的双鬟髻,指指她的眉毛,“把你那剪灯花攒的油膏拿出来使使,叫眉毛黑点,嘴唇白惨惨的,也得涂点红。” 眉毛一黑,嘴唇一红,除了瘦条,林秀水倒是有了点气色,还穿了件稍浅色又合身的蓝布袄子,不说俏丽,至少顺眼。 “裁缝这行当好,学好了还能去富户家中做个针线人,死也别干染肆的活计,”王月兰常年在染肆里干着,一天都不得闲,有事还得扣五文钱,坑死人的行当。 去茶坊的路上,林秀水盯了又盯王月兰挂着的小袋,沉甸甸的,她小声说:“姨,我会还你的。” “还,我等着你还,”王月兰拍她一把,“你到时候好好说话。” 到茶坊见了行老,这行老是布匹彩帛行当里钻营的,他嫌林秀水太瘦,又嫌她劲小,剪一天布手哆嗦两天。 只受了茶,退了钱,叫她们找牙嫂去。 桑青镇牙嫂多,能耐大,各行有行老,自然也有数不清的牙嫂。 寻的刘牙嫂专管这行当的活计,彩帛铺、成衣铺、绒线铺等等,一应布行相关铺子,她全有人脉。 刘牙嫂只认钱,给了钱她就能把事情办好。 “手劲小了点,胜在人机灵,缝针稳当,裁布也有个样子,”刘牙嫂瞧了瞧布,没怎么挑剔,又问,“熨布会不会?” 王月兰搁腰上的手抖了下,皱紧眉头,林秀水却说:“我会。” 做裁缝第一样,得会熨布。 刘牙嫂手头没熨斗,且熨斗里要加火炭,她便在纸上写了些东西,跟林秀水说:“先到顾娘子成衣铺去试试。” “她那要熨十几匹布。” 刘牙嫂解释:“眼下裁缝作里,裁缝要不找老裁缝,要不就是学徒,那种老裁缝带着做三年才出师的。你这种上哪人家都得挑,不如先去熨布,走个偏路子。” 林秀水已经摩拳擦掌起来,什么偏路子,那是赚钱的正道。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大家久等了[哈哈大笑] v前要压字数,更新不会太稳定哦,v后会稳定更新づ?ど 本章发红包,收到红包的大家发发发[比心][比心][比心] 【关于宋朝】 1.上船亭:宋人称码头、桥梁等一系列公共设施为上船亭 2.香饮子:类似于饮品,用药材、花和鲜果等熬制而成。 3.坊郭户:按照户籍划分,住在城市的里是坊郭户,镇里叫镇坊郭,村里的则为乡村户 4.居养院:养老院 5.货郎以及专医牛马小儿招幌,来自于南宋李嵩《货郎图》图解 6.宋朝巫师叫师巫,女巫为巫,男巫为觋(xi),灵姑是方言叫法 7.行老:一个行业领头兼男中介 8.牙嫂:行业里的女性中介,也通常被称为牙婆 9.汉朝开始就有熨斗了,只是形制不一样 第2章 找到活计,长期饭票…… 第2章 找到活计,长期饭票…… 林秀水自打到了桑青镇,不只喜欢看招幌,更喜欢仰起头,盯着牌匾瞧,哪里有字她瞧哪里。 从前她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自打做梦后,她便认得字了。 只有一点不好,难的字她只认识一半,顾这个字太为难人,横拆竖拼,她也不认识,造字的实在可恶。 桑绫弄这三个她认识,桑青镇的地名大抵都带个桑,连沿河种的也全是桑树。 不过桑绫弄名好听,镇里人却只叫它彩衣巷,里头有彩帛、成衣、绒线、丝鞋各色铺子,林秀水说是只管光着身子进去,从头到脚,从里到内都能置办齐全。 而在这条布帛飘摇的街上,顾娘子成衣铺店面不大起眼,夹在陈家彩帛铺和王家白衣铺里。 同别家挂大木排做招幌不一样,这成衣铺的幌子只挂了件绿溶溶的长褙子。 眼下刚开春,倒春寒也没过,这春衫倒是时俏。 林秀水瞟了一眼,就由刘牙嫂领进铺子里去,王月兰问了十遍她会不会熨布,得到肯定答复,也不好再陪她进去,在门口晃了又晃才走,下晌还要做工。 这成衣铺不算小,前面账台,中间竖了屏风,后头桌上堆了一匹匹花布,衣裳都上了墙,件件很轻薄。 有一群小娘子在挑衣裳,屋里香馥馥的。 林秀水也没细看,同刘牙嫂走到前头去。 “顾娘子,前儿个你说熨布缺个人手,”刘牙嫂脸上挂起笑,手轻搭在檀木台面上,“今儿个可算找着了。” 她又牵起林秀水来,说起好话:“别看她瘦小,可会使巧劲,娘子你叫她留着做做,要是哪不成,你再给我说,我给她寻个别处去。” 顾娘子手按在算盘上,细长眉毛不动,抬眼从上到下一扫,她问:“真会熨布?” “真会,”林秀水抬起头,正视她,“也要看什么布。” 顾娘子抬眉,“我这什么布都要熨。” 林秀水开始撩袖子,她边往上扯边说:“那我先试试。” 顾娘子看她的动作,不理解明明穿了窄袖还要撸胳膊做什么,却也问她,“要不来条攀膊?” “不了,勒的不好动,”林秀水一本正经拒绝了,悄悄把袖子放下来点,她忘了她不是要下田干活。 熨布的地方在中院,这铺子应是三间铺面连一起,只是中间打通做了院子,后院还有间放布的。 院子有风好烧炭,又不至于叫炭火味全熏布上。 熨布还要有个人专门烧炭,说得很好听,管这叫司火。 司火的是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圆鼓鼓的脸,叫小春娥,见谁都很亲热,在顾娘子去拿麻布时,给林秀水支招,“你到时候得喷水。” 林秀水故意问她:“怎么喷?” “你怎么这也不知,自然是含了水,噗,噗噗,”小春娥撅起嘴往外喷气,“先前那李娘子就是这样做的。” 林秀水回她:“这不是做口水巾。” 虽然吐水有点用,但她不想用,因为她吐着吐着会喝下去。 她问小春娥,“有没有刷子?” “你说刷牙子?吐水还要先刷牙,怪讲究的,”小春娥很是不理解,然后告诉她,“没有,你回去刷,要不去凌家刷牙铺里买支,就在东头过了水路那,记得上药铺买刷牙药。” 林秀水跟她解释不清 ,同顾娘子要了刷子,软一点的叫梳刷,硬一点是发刷,都是刷头发的。 “你要刷什么,”顾娘子面色不改,却隐隐不耐,“你先熨完麻布再刷。” 林秀水将软刷浸到水盆里,擦干手,从桌面边顺着摸一遍,确保没有脏污。 又把要熨的细麻布拿过来,确认正反面,反面朝上,确定经纬线,边扯边跟顾娘子解释:“熨布要有水,细麻布喷水不匀,拿刷子蘸水梳几遍,湿了就能熨,到时再上熨斗。” 顾娘子对此不言语,只是摸摸她那檀色素缎夹衣,实则挺满意,虽然瘦小,至少眼前这个不喷口水。 小春娥倒是捧场地低低叫了声,用火钳子夹着炭往铜熨斗里放,嘴里喊着炭好了。 这熨斗又称火斗,全靠炭火红了圆铜底,加热来回熨平整。 只是不好用,熨斗的斗身跟斗柄连起来是笔直的,都不往上翘,越直则握得越紧绷。 林秀水不喜欢这种熨斗,它会跑灰到布上,此时无比想要她记忆里的电熨斗。 尤其铜熨斗很难把控火候,一不留神,熨布就成了炙肉。 在有两双眼睛盯着的情况下,林秀水依旧不慌不忙的,要了一口粗瓷大碗,盛满了水,又要把剪子,裁一小片麻布反着放桌上。 小春娥沉不住气,凑过来说:“瞧你这架势,跟从前的娘子都不一样,这是要做什么?” “把水烤热了喝,”林秀水逗她,见熨斗里的炭红灼灼的,把铜底顺着水面刮一下,立马响起“嗤”的一声,温度大概到一百二十。 她梦里的东西还要日夜苦练,才能靠听声辩温度,等水泡变得细密,有了叽咕声,那就往上升了十度,是熨麻布最好的温度。 林秀水谨慎得很,这温度她得在小布上先试一遍,再放到麻布上,平熨不拉扯。 只听噗噗噗的声响里,原本那皱巴巴的麻布,在熨斗下逐渐变得极为平整。 反熨再正面平烫,那麻布都像是生了光泽感。 林秀水熨布一气呵成,加炭减炭,刮熨刷水,没有停顿,仿佛眨眼间那布就自个儿服帖了。 “从临安城来的?你在帐设司做过活?” 顾娘子这才细细打量她。 姨母叫她出门就说是桑桥渡的人,怕别人笑话她,可林秀水才不怕,她将熨斗放在空炉子上,蹲在那抬头道:“从上林塘来的,没去过帐设司。” 临安的四司六局她是知道的,帐设司专管张盖帷幕、桌布、门帘、屏风等物,自然要有人手熨烫。 小春娥心直口快:“怎么会,上林塘种稻的,米行里多是你们那出的米,应该往米行里去才是。” 正经人家种稻能出两三石,林秀水一亩地出一石,那还是肥田,她也不大分得清米好坏,除非煮熟了叫她吃一口。 林秀水就说:“我没那本事。” “那你这熨布本事呢?”顾娘子追问。 林秀水跟她如实说了,不管是铁熨斗,还是铜制的,她都买不起,便去问人家富户家要不要熨布,还熨坏过一些布料,赔了几笔钱。 她熨了两年,对各种布料自然也摸清楚了脾性。 顾娘子又细说了工钱,便道:“这会儿天色晚了,你明日辰时边上过来。” 这话的意思已然明了,林秀水欣喜,却不急着走,要把布理了,炭夹到炭火甏(bèng)儿里,剪子放好,将木桌收拾齐整了再走。 一出了门,林秀水搓搓手里的汗,又摸摸脸,才露出小小的笑。 今日天色不好,像湿柴熏出来的烟,风刮不散,人都步履匆匆,闪眼而过。王月兰赶过来,问她今日怎么样,林秀水说:“回去就能宰鸡的好。” 她看外头的水,只觉得桑青镇的水真好,很肥,都似飘着油花。 “有说月钱多少没,领到了你再想着吃,”王月兰要务实得多。 林秀水伸出一根手指头,“说是有一贯。” 不过这没到她手里的钱算她的吗,当然不算。 “足陌的,是十十钱吧?” “足的,”林秀水问清了,“有一千个铜板,不按省陌七百七的算。” 宋朝货币混乱,各行有各行的算法,一贯钱有七百七的,有六百八的,算也算不明白。 王月兰在染肆里染蓝布,一月不歇,烧火煮料搅布,也才足额两贯多些。 这里除了水不要钱,其他都要用钱,住的屋子得还债,两三贯也不经花。 王月兰面上有了笑,她又说:“先做几日瞧瞧,实在不好,再寻旁的出路。” 两人走路回去,王月兰带着林秀水认路,七拐八拐走了很多歪路。 桑青镇实在大,镇中有九坊三十六巷,河流遍布,路上人多繁杂,桥上摆浮铺,街上货物侵街。 路不好走,王月兰还踢到人家木架,拉扯间一顿纠缠,她一路走都在气愤,“早晚上街道司去,东西全给你们罚没了。” 气完又带林秀水去买肉铺里不算新鲜的大骨,黄昏这个点卖的很便宜,只要五文,王月兰要拿回去,先炖骨头汤,再把骨头捞出来和米一起煮,或者是拿髓骨焖饭。 桑青镇的人爱这样吃,管这叫大骨饭和石髓饭,又省油又省菜,还省米。 最省胃口,因为很油很腥。 林秀水吃了小半碗,如鲠在喉,小荷挖一勺又一勺,吃得香喷喷,小孩没吃过好东西。 到了转日,林秀水早早醒了,瑟缩着脖子摸黑找衣裳,这天比上林塘还冷,床上的被子像铁,褥子是要融化的冰,湿黏黏的。 她冬天里过得一点不体面,到了这里又为了一点体面,将贴补绣的衣裳塞在最里,再穿绣了白花的旧蓝袄子,还在前几日用淘米水浆洗的,便不大皱巴巴,跟用熨斗初初熨了一遍似的。 没发冠和簪子,扎了发髻也要采朵野花簪上,涂抹黑油膏,细细看一番,要叫自己瞧着干净。 她下了楼,王月兰从鸡窝里摸出个鸡蛋,“你这鸡不孬,下的这蛋给你吃。” 林秀水先应下,喝了栗米粥,洗涮碗筷,将鸡蛋往桌上一放,跑到门边才说:“我不爱吃,给小荷吃。” “姨,我晌午不回来吃,那边有饭吃。” 她出了门,还是不大识路,跟巷子里的人碰见,匆匆问好,跑着去的,到了铺子里仍旧熨细麻布。 顾娘子点点桌子说:“要得急,你要赶赶工。” 赶工当然没问题,林秀水指着那十几匹布说:“今日可以熨一半。” “熨不完我晚些走,不耽误活计,只是” 林秀水有点踌躇,顾娘子说:“你尽管说。” “这月钱能不能先支点,不成的话,” “行,”顾娘子没拒绝,“看你熨得怎样。” 在角落里的账房也应得很爽快,“到时候多支点给你。” 如果林秀水要知道只给她三文钱的,她说什么也得再要一文,四文钱才能买两个馒头。 姨母一个,小荷一个。 作者有话说: ---------------------- 【关于宋朝】 1.宋朝早已出现了牙刷,又称刷牙子,一般用马尾、猪鬃等制成,刷牙药在南宋时大多是在药铺购买。 2.临安的四司六局:所谓四司,就是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台盘司;六局则是果子局、菜蔬局、蜜煎局、排办局、油烛局、香药局,承办民间酒宴婚庆等服务,详细请见段评 3.宋朝的钱币系统是很混乱的,见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三记:“都市钱陌,官用七十七,街市通用七十五,鱼肉菜七十二陌,金银七十四,珍珠雇婢妮买虫蚁六十八,文字五十六,行市各有短长使用。 意思是官府一陌是七十七,一贯是七百七十文,足陌就是一千文,又称十十钱,但是各行有各行的算法,所以又发明了足数展省、省数归足的口诀。 本文里就按一贯等于一千文来算,不再展开更详细的描写。 第3章 桑树底下开小摊 第3章 桑树底下开小摊 今日活吃紧,林秀水动作也麻利,她铺开一匹麻布,铜熨斗跟生在手里了一样,到哪都握着。 小春娥抽空跟她闲聊,“阿俏,你知道这批布是做什么的不?” “这麻布是本色,熨完就得裁, 估摸着做些不大费劲的衣裳。” 小春娥立即露出得意神色,火都不烧了,跟她说:“才不是,这是做油衣油帽的。” 林秀水不搭腔只干活,就小春娥那话半点兜不住,憋在肚里烧心的性子,她压根不需要人接话。 果不其然,小春娥小嘴叭叭,全给交代了,“说是过段日子要下大雨,怕是会发水灾,先做批油衣油帽。” “你可别不信,顾娘子寻人问的,她年年求神问道,那些很灵的相士都这样说,算了好些卦呢。” 林秀水听完,觉得她命里是缺水,可也不能从上林塘到这追着她浇吧。 但扯到算卦神鬼上,她又不大相信,她可是在师巫那吃过亏的,若是从管水闸的闸官那里知晓,她还能信一点。 不过她最想知道:“这做油衣人手够不够,要不要个裁缝?” “怕是够了,裁缝人手多着呢,有个专门的作坊,二十几号人。” 林秀水拿熨斗压一压褶子,有点失望,这油衣她会做,让她裁衣也成啊。 不同于农户用的蓑衣斗笠,桑青镇的油纸伞卖得最多,其次是油衣,在绢布、细麻布上桐油,皂角水洗净,又复上,到水浸不透才行。 又有避风雨的油帽,是帽子铺一圈油布,相当于宋朝的帷帽。 此时小春娥宽慰她道:“你又不怕没活干,这熨的是细麻,听说还有批白苎布也要熨,裁了样式做内里。” “你怎么什么都清楚?”林秀水纳了闷了。 小春娥头仰起来,一晃一晃的,“我娘给那些裁缝娘子做饭的,自然什么都知道。” “我连我们晌午吃什么都清楚,就吃笋丝馒头。” “那做饭的又是你的谁?” 小春娥赶紧摇头,“你可别胡说,我早间跑去问的,” “我娘说,吃饭的事要上点心,逮着好的多吃两口,那才不亏。” 林秀水已然听饿了,早上喝的粟米粥压根不顶饿,她硬撑着熨好了两匹半的布。 领到的笋丝馒头里只有春笋丝和干菜,面皮特别厚,一个足有手掌大,林秀水咬了一大口,才刚咬到馅。 每人分两个,她就算吃三个都不顶饱,不过她早已饿习惯了,留了一个带回去给小荷跟姨母。 “我不爱吃笋丝,”小春娥把掰了一半的馒头塞给她,“你吃吧,瞧你瘦的。” 林秀水并不窘迫,她接过来,在吃之前说:“等我发了月钱,也请你吃。” “请我吃,”小春娥哈哈笑,“你真傻,我胃口大着呢,你一准吃亏。” 不过没等到那个时候,稍晚些林秀水拿到了热乎乎的油纸包,即使知道她有的吃,王月兰仍旧给她捎了一个肉油饼,在铺子里买的,很油,肉很薄一层。 她分了一半给小春娥,自己一口一口地嚼,吃得肚里酸胀。 下晌她便没有说笑,只铆足了劲地熨布,到背直不起来,胳膊肘保持弯曲的弧度,一直起身子,咯吱咯吱地响。 这时天色将晚,小春娥早走了,林秀水把东西收完,想着能先支点月钱,脚步雀跃。 账房倒是还在,他早忘了这档子事,翻了下账台,他假笑道:“虽说没有先支钱的说法,但你实在勤快,娘子叫我先支点给你,” 顾娘子说先给一日的,他反正觉得不成,给了明日还来要怎么办,断不能开这个头。 林秀水根本没有听他说什么,只看那台上摆的三文钱,就这三文钱,她从白昼干到将近天黑。 买两个馒头都差一文呢。 “能不能” 账房一听她开口,起身往屋里走。 林秀水偷偷瞪了这个账房一眼,哼一声,岔开手走了,疼的。 她握着三文钱,想要放进兜里,上上下下摸索,压根没有一个兜。 林秀水握在手里,她走在桑青镇的小道里,碰见盘卖的小贩,他手里托着蔑盘,追上来问她:“小娘子,要不要来包十色花花糖?五文钱 。” 她顿住不走,小贩立即脸上堆笑,要把东西给她,可林秀水却问:“阿叔,你这需不需要人一起盘卖,我帮你一道卖,你给我两个钱,不,一个也成啊。” 小贩变了脸色,转身就走,生怕跟她说句话,都要从他盘里摸两把糖走,穷疯了罢。 林秀水纳闷,他跑那么快作甚。 早前上林塘里人说,桑青镇不好混,到那去一趟,有人盯着兜抢钱,林秀水压根不信。 直到这时,她从针铺里出来倒是信了。 这一般的粗针要价三十文,若是从苏州来的针,那最少九十文,针尖锐但针孔钝,缝起细布来很好用。 剪子是临安城里来的,少则百文,多则一贯,更别提线了,麻线、葛线、丝线,都是她买不起的价钱。 别说林秀水全身家当只有二十七文,不,加上这三文,她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十文,买根针连听个响都做不到。 林秀水边走边盘算,要是凑齐工具,少说得一贯银钱,让她等上一个月,她决计做不到,只好另辟蹊径,回家再说。 “用醋泡剪子,也真亏你想得出来,”王月兰拿手指戳林秀水肩膀,“这要不成,剪子不能用了,还白折点米醋进去,好几文呢。” 剪子本来就不能用了,林秀水嘀咕,都生满锈了,针也锈了,不用的时候得包进油纸里才好。 王月兰嘴硬心软,拿发烛点麻油灯,蹲下来找她万年不用的米醋,嘴里念念有词,“我跟你说,没用的话,你看我不打你。” “不能打阿姐,”小荷正在吃笋丝馒头,她不让打。 “边上去,先拿竹帚抽你一顿,把我罐子里糖都给嚯嚯了。” 小荷双手捂脸,“那娘你别打我脸。” 林秀水笑出声,她正在找小盆,把针放底下,剪子平放,倒一层浅浅的醋,没过剪子就行。 王月兰闻着这醋味闹心,她喊:“少点,少点,哎呀,早晓得叫你沾点擦擦得了。” 要不是那场雨,林秀水的工具是齐备的,针插、桃木尺、剪子、线板、刮浆板、针线包等等,眼下全得重新置办。 夜里是不得歇的,王月兰泡豆子,明早吃豆羹,她在灶台里摆柴火,嘴里念叨:“又得买条儿柴了,得花十来文,这日子是把儿柴,升儿米,米价见天地涨。” 柴一把一把买,米一升升买,穷家的日子大抵如此。 从前王月兰吃的米,是林秀水给她捎的,上林塘种稻,那米叫早占城,除了米硬细差,出的米多。 这会儿春二月,陈米便宜,新米贵得很,桑青镇不产米,全赖苏湖淮广的客米,到了米行小牙子那,一升米敢要二十几文。 林秀水琢磨着,下了工去当个补衣匠,挣得再少也比三文钱要多,补贴点家用。 要是三文钱赚不到,她就要饭去。 不过临到半夜,林秀水睡不着,手疼得打颤,她下来烧了炉子,泡了滚水,取一点干艾草放进去,把手浸在艾草汤里,泡到水不烫了,第二日能缓解疼痛。 她自打有了记忆后,格外重视这双手,春秋两季下田,冬天就养手,天天用淘米水泡手,再薄薄抹一层猪油,那样就不会生冻疮、干裂,不会将布匹刮到起丝。 泡完一股艾草味,林秀水把浸了剪子和针的盆拿到她屋里去,第二日早早起了,拿旧布擦剪子,锈迹基本没了,但依旧很难用,钝钝的。 针倒是还能凑合用用。 此时天尚早,林秀水判断早晚,只需要撑起支摘窗,往河里瞧就行,日日卯时边上,会有艘船过来,吆喝着“倒马桶嘞——”这种收粪的叫倾脚头。 这么早的天连倾脚头都没来,林秀水开始挑拣自己的旧衣裳,有些实在烂得没法了,泡在雨里生了霉,她也没扔。 挑了湛蓝和杏色的麻布衣裳,剪了一截,沿着经纬线开始拆线,拆下来的线一圈一圈的,林秀水给扯直溜,绕在短木棍上。 线好坏无所谓,反正她会藏针法,还会其他不少针法,到时候藏一藏,管什么坏的,断了截的,不照旧能用。 像袖子这样的,就拆了卸下来,挑了线,到时候裁剪开来,给补破洞衣裳,实在破得厉害,她没布也没法子。 没钱自然有没钱的补法和出路。 “大早上忙活啥,那沾了米醋的光的那把剪子呢,能用不?”王月兰在门口叫她。 林秀水边走边说:“能用,只是钝了点。” “你拿来,我叫隔壁张家那小子给磨磨。” 林秀水给了剪子,又说:“姨,你要不给邻舍说说,我接补衣裳的活计,只收一两文钱。” 这两边的邻舍她不大熟,只知道隔壁的一家子在双线行里,也就是鞋行里做活,右边那户王月兰跟人不对付,拌了嘴不大往来。 “就我们边上这几家,宁可顶着破洞衣裳出去,也不会花一个子的,”王月兰实话实说,“家当都在质库里压着,质库这行到春三月就得出一批死当,想紧着赎回来呢。” 不过王月兰给出了招,在门前老桑树底下,支一张桌子,给小荷两块糖,叫她去吆喝:“缝衣裳——补衣裳——,缝补衣裳喽!” 作者有话说: ---------------------- 作话不大好翻页,内容和解释都会写在段评里[让我康康][彩虹屁] 第4章 巧补油污衣物 第4章 巧补油污衣物 桑青镇在临安城边上,仰赖于青桑、蚕丝出名,加之只能在清河坞这换官船,行团从二十来个,数十年骤增至百来个多。又细分出了各个市集,生帛市、卦市、估衣市,又有作,诸如裁缝作、油衣作、铜匠作、铁匠作,又有专攻一业的,如修飞禽笼、花夹儿、肥皂团、染红刷梳等等。 而桑桥渡这个地方,原先全是船屋,众人住在船上,靠运河送竹木材发了家,才渐渐有了沿河瓦屋,有了竹木两行。 再又有专卖锅儿缸灶,桌儿板凳,火儿百烛这百样杂货的南货坊,就坐落在老桑树的东头,那片地界打从卯时(五点)便有赶趁人在杂耍卖艺,弄虫蚁、影戏、傀儡,或是诸多挑担抬盘架买卖的。 而桑桥渡里住的人,要去各行上工,不管从哪里走,都需将船划到溪岸口。 是以从老桑树旁往南开始人多繁杂,在这支个缝补小摊,比去其他坊巷要方便得多。 林秀水辰时边上工,只要卯时前起来,能有一个时辰的工夫,要是赶上早些下工,傍晚也能支摊。 虽则忙了些,可至少有银钱进账,对她来说有一两文也是好的。 唯一不好的是,哪里有商贩聚集,哪里便有税场。 林秀水正摆摊子,一张小方桌,盖了张青蓝的旧布,上头放了竹木绣棚、剪子和针线,还有叠暗色的小方布。 刚摆好,王月兰去屋里拿把椅子的工夫,穿皂衫戴腰牌的巡栏就大步过来了。 巡栏是税场专收商税的,手中布袋里常放着一叠白钞和朱印,碰见商贩就往外掏白钞,盖印,那白钞成了朱钞,林秀水的两文钱也没了。 巡栏摇摇头说:“你运道不好,我才刚从你们巷口走来,要是晚些,我今日都不往这巡了。”他话是这么说,钱没少收,林秀水拿着手里的户钞,从牙缝里挤出笑来:“便是不来,我们也得送税场去的。” 巡栏看她一眼,这话谁信谁傻子。 原本林秀水顶着冷风起个大早,就赌不会碰上巡栏,想着一个时辰能赖掉一日两文的商税,没成想,她这运道烂到家了。 合着她是只鼠,出来觅食就能碰见逮鼠的猫,真晦气! 王月兰见这户钞,倒是没有太气愤,只是大骂税场,“把钱拴脑门子顶上了,屋税月月收,商税日日催,跟催命一样。” 生意没开张,先损失两文钱,林秀水真想混税场去,天天抢钱。 王月兰叫她坐着,自己上溪岸口吆喝:“补衣裳——” 从南边走来一对母子,那女人又高又壮实,不过脸像是浸在水里泡发的馒头,穿了身褐色长褙子,裤腿扎得很松,风吹得鼓起来。 七八岁的男娃个头也高,大饼脸,走路不老实,只听那女人喊:“田田” 什么名字,林秀水还在想,那女人停在摊子前,上下打量她,“王月兰家的外甥女,补什么呢?” 林秀水忽然认出来,她就是跟姨母不对付,住在隔壁的陈桂花。 “补衣裳还能补什么,”王月兰跟护犊子的母鸡似的,飞奔过来,“你要问就给你家大饼把裤子补一补,老穿破了洞的。” 陈桂花瞪她,“什么大饼,放屁,我家娃叫学田。” 王月兰呸一声,“真敢取,也不看看自家官人姓什么。” “姓什么,”林秀水真好奇。 小孩大饼兴冲冲地告诉她,“姓吴啊。” 这姓可真好,跟发大水了一样,学业跟田地都打水漂。 王月兰刺激陈桂花,“不会没钱补衣裳,你家官人不是桑叶贩子,桑行里混的,这穷得连补衣裳的两个钱都没有。” 陈桂花气得脸像馒头皮皱起来,她重重哼一声,“谁说没的,鬼才信你外甥女的手艺,到时把好好的裤子补烂了,” “那我王月兰赔你条新的。” “好好好,”陈桂花一听这话,拽起她儿子就往家里跑,“这可是你说的,等着赔吧。” 王月兰翻白眼,她跟陈桂花的恩怨三天三夜也说不清,指定等会儿找最破的衣裳来。 陈桂花又飞奔回来,把一件蓝绢布褙子按在桌上,“你补吧,只要一点看不出来,我给你五文钱。” 这衣服没破,林秀水扯出来一瞧,那前身左侧好大一块油污,陈年的,洗是洗不干净的。 王月兰想跳起来骂人,林秀水很平静地说:“你让我底下拆一截,我就能补。” “你拆,我看你怎么补。” 补衣服有贴补、垫补、绣补和织补这些方法,而这件衣服全都不合适,贴布就相当于打补丁,垫补要挖洞从反面垫,绣补和织补太麻烦,这么一块,得给她五十文。 但好在这是件绢布衣裳,底下有一圈白色绣布,跟领抹正好对得上。这褙子衣襟、袖口处的花边叫领抹,也称牙抹。 所以她拿起剪子,在陈桂花死死盯着的情况下,沿着下摆,手不抖,笔直裁下白绣布,取了线,细密地缝回去。 又将裁好的布,按横纵分布,沿着领子,缝在了前襟上,她下针特别快,取的又是原线,按她记忆里的隐形针法来,只要一穿一拉,没有针迹。 在不损坏衣裳的情况下,这衣服从窄边领子,成了白色宽领,关键布横纵对得上,完全不违和,又彻底盖住了油污。 而且宽边领抹更适合陈桂花,高个子肩也宽,一小圈的领边显得很小气,宽一截的话,肩膀会瞧着收窄了。 陈桂花皱眉,实在气恼于怎么都挑不出毛病,且这衣裳小一贯,扔了实在可惜,这样一改,她喜欢得紧。 原还想宰王月兰一笔的,眼下只好认栽,气哼哼取了五个钱,甩手一扔走了。 她认了。 王月兰欢喜得跟得了五百钱一般,数了又数,“算是被你挣回脸面了。” “赶紧收着,好多攒点奁产傍身。” 林秀水才不想,她有钱只想吃好喝好穿好,好吧,这话应该是她有钱后,针好剪好线好布好,样样都好。 那天傍晚也有两笔生意,小荷拉来的,给两个小孩的裤子打补丁,收了两文钱。 林秀水以为七文钱是挣钱的开始,不过没想到之后两日全在下雨,压根没活。 但林秀水想得开,正好趁这时候,把手里的麻布熨完了。 隔日早起又下了雨,林秀水顶着把破伞到成衣铺前,布鞋前面湿了半截,裙摆后头也沾了泥水。 她在门前地上蹭了蹭鞋底,顾娘子穿着青绿油衣过来,摘下油帽来瞧她,“怎么不进去?” “沾了点泥水,”林秀水笑着回,又道,“娘子今日这花不俗。” 宋人时兴簪花,临安府尤甚,一年四季头上都不能断了花,林秀水买不起时兴花朵,也会摘些野花来戴。 顾娘子摸摸鬓发边粉白的瑞香花,不似之前那般不苟言笑,“路上有人叫卖,瞧着新鲜买了几朵。” 林秀水挺会看人眼色,一见顾娘子笑,便立时道:“娘子,这麻布我昨日熨完了,不知道今日熨什么布?” “还有除了熨布以外,我裁缝活计也很能拿得出手,裁布、画线、缝针,手绝对稳,要是有哪用得上我的,只管叫我做就是。” 自打知晓这批麻布要做油衣油帽时,林秀水就想跟顾娘子说了,即使小春娥说人手够多,但 她还是想给自己挣个机会。 顾娘子听完,先是回道:“有批白苎布晚些能到,今日得先熨。” “至于裁衣,”顾娘子取了屋里的小历,翻到明日,今日是破日不宜裁衣,她点了个日子,“后日丁亥,是裁衣吉时,到那日需人手再叫你。” 林秀水有些傻眼,她偷瞄那本小历,一般在上林塘只有动土造屋下田嫁娶才会看吉时,没成想这裁衣也有吉时。 许是看出她的震惊,顾娘子合起小历说:“这各行自有各行的规矩,行船、到任、出行、求财等等,样样得选个吉日。” “你要想在裁缝作这行当里混,光有手艺可不成,得多学着点,可别犯了忌讳。” 林秀水思索点头,她回去就翻翻姨母的小历去,保准把日子给记住了。 她转身进了屋里,下雨的日子里,熨布搬到后边屋里临窗的地方里去。 这批送来的白苎布是常州来的二等布,虽说是苎麻编的,但摸着很细密,比细麻要滑,有股浓浓的皂角味。 “指定在洗衣行里洗过了,”小春娥嗅了嗅,“那里泡布都用米汤,再加皂角的,洗出来白布会更白。” 她又惊讶,“阿俏,不用刷子了?” 林秀水裁开一匹旧的白苎布,浸在铜盆里打湿拧半到半干,垫在要熨的布上。 用布条缠手的时候,顺带回道:“这布太软,我要是手一抖,就得烫几个洞来,必须垫块湿布在上头。” “毕竟以我现在的身家,半截都赔不起。” 熨布实则是个枯燥活,还得从早熨到晚。 要林秀水一个人熨,她都要自言自语说两句,正好旁边有个嘴巴闲不住的小春娥。 林秀水熨布,她烧炭,还要扯天扯地。 “阿俏,你去过临安内城没?” “没去过,”林秀水转了转僵硬的胳膊,把手腕布条松了松,勒得有点疼。 小春娥拨动着炭,嘿嘿笑两声,“我也没去过。” “听说内城里样样都好,尤其是那丰乐楼,跟东京前樊楼一般好,”小春娥手抵着烧火棍,在那遐想,“我要是能去丰乐楼里” “我就去那里当个烧火婆子,老了留在酒楼里,当捧香炉的香婆。” 她想想便乐出了声,简直没半点出息。 小春娥很兴奋地问:“阿俏你呢,是不是要做个裁缝?” 当什么裁缝,三天赚七文钱的那种吗。 林秀水面色不改,说出的话却惊天动地:“听说那里有条南御街,全是金银盐钞引交易,动辄钱数上万,” 在小春娥期待的眼神里,她缓缓吐出一句话,“我就想捧个碗上那要钱去。” 小春娥笑得直抽抽,后头站在那的顾娘子也笑了声,走过来低头看布时道:“那怕是不成。” “什么不成?”两人异口同声。 顾娘子说得一本正经,“在临安做乞儿不成,你想做,还得先进乞儿行。” “要不我回头给你问问,这进行团要收多少行费。” “不了不了” 林秀水朴实无华(痴心妄想)的梦破裂了,她还是老老实实赚这仨瓜俩枣的吧。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油衣作里裁衣 第5章 油衣作里裁衣 丁亥日,宜裁衣和裁布。 又恰好是久雨逢晴的天,桑绫弄的街上全是裁缝。 林秀水只要瞄一眼,立马能分辨出来,裁缝实在太好认,耐脏的围布,一定有个兜,插着两把剪子,一把大的裁布,小的尖头剪线、戳洞。 穿的衣裳虽则颜色不起眼,却都很服帖,不宽大,不过于紧窄。 那穿了窄袖,绑了包髻,剪子比旁人都大的,肩上还搭一条布绳的,那是往彩帛铺里裁布料的。 要是穿了偏红的衣裳,欢欢喜喜的,定是给成婚事宜帮忙的,裁帐幔、红桌围、褥被的。 走得不紧不慢,不慌不忙,那才是正经裁衣的,穿身上的褙子最好做,搭里面的抹胸只要先裁长布条,眼下都做春衫,布料逐渐轻薄,不像冬天的厚布难裁。 倒是裁油衣的难熬起来,因为一股桐油味。 林秀水即使坐在四面空荡,只有长桌子的院子里,也依旧想打喷嚏,熏得慌。 桐油分生熟两种,生的一般入药,熟桐油才是刷在纸上,木器上,防雨防潮,但是不好闻。 这一批做油衣的油布,也是麻布先刷了两遍桐油,能到防细雨的时候,就再团成卷,交由裁缝去裁衣片,缝衣后,再反浸两次桐油,确保交缝处不漏。 这些是油衣作里的于六娘说的,她比林秀水大三岁,在这里既当桐油工,又当裁衣匠,为人说话不拐弯,得罪了不少人。 林秀水倒是刚来一眼就瞧中了她,软乎乎,胖嘟嘟的,看着很好说话。 顾娘子领她来的,说是缺人手,但这全埋头自己裁衣,只有人告诉她裁什么,旁的一句话都不跟她说,问话也不搭理她。 压根难不倒林秀水,她会自己找人搭话。 不过半个时辰,于六娘就开始喊她小名,跟她从桐油开始扯到油衣,给她寻一把好用的剪子。 这油衣作的剪子特别快,都是日日磨的,毕竟这上了桐油的布有些厚度,寻常剪布的用在这里会发现剪不动。 林秀水拿起剪子,特别重一把,试着在碎布上裁了试试手感,每把剪子的手感都不大相同,有的会磨手,有的握不住。 她试裁的时候,边上有个小娘子嗤笑一声,“这么瘦,叫你过来裁衣,剪子握得动吗。” 林秀水本来守孝三年就没怎么吃过肉,又穷又还债,瘦得脱了相,哪怕穿两三件厚袄子,都能一眼看出来瘦弱,个子也不大高,感觉很好欺侮。 但她偏偏嘴皮子不输,“这裁衣要真靠胖瘦,那要裁缝做什么。” 她是来练手的,又不是来拌嘴的,要是吵嘴能赚钱,她还真愿意天天吵。 于六娘在旁边帮腔,“本来就多大紧要的,你又不是顾娘子那的。” “管真多。” 林秀水抬眼看于六娘,好家伙,这话说得可真直白,瞧把人家气的脸都红了。 别说,林秀水想,这人脸上的红晕要能染成布色,还挺好看的。 她先谢了于六娘,也不管人脸色,自顾自拿起裁衣片,这油衣是旋袄样式,男女都可以穿,这种就相当于很宽的裙片缝了两只袖子,侧边开衩很高,方便上马也可以穿。 所以分成了前片、后片,后领片,领抹,前后片如同一半的衣服,袖子加上前身,那都是老裁缝裁的。 她们只给林秀水分领抹的活,也就是裁一根手掌宽的长条,除了裁直毫无技术可言。 “你别看裁直不好,这活轻省多了,”于六娘站在旁边跟林秀水说。 她裁的是前片,那裁衣片放在上头,压根不用对照,剪刀利落得像往前游的鱼,直线、拐角、斜边都不带磕绊的,那前片眨眼便裁好了。 林秀水还欠缺,这剪刀纯铁的,特别重,她要拐角处还得停一会儿。 “六姐儿,你这裁得真利落,”林秀水毫不吝啬夸奖,“我还得多练练。” 寻常人要说你裁个两三年的也就熟了,偏于六娘说:“你多吃点,最好吃肥点。” 林秀水也想啊,这不都是穷给闹的,现在还好些,她以前瘦到脸跟黄雀一样。 油衣作晌午不给饭吃,林秀水自己带了蒸饼,于六娘要她吃自家带来的枣糕,这里头除了红枣片还掺了红豆,吃起来绵软香甜,又有豆子沙沙的口感。 两个人坐在角落,背着风吃枣糕,林秀水要把蒸饼分给于六娘,她不要吃,“你留着自个儿吃吧。” “夹了猪油呢。” “放头猪进去我也不吃。” 林秀水只好一口枣糕,一口蒸饼,吃枣糕的时候眯着眼,吃蒸饼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 “赶紧吃,”于六娘催她,“吃完去抢碎布。” 林秀水没听清,“什么布?” “你没见裁油布,还剩好些碎布头,”于六娘跟人交好,真是掏心窝子,“那得先顶上的裁缝挑了大的,剩下小的再让我们抢。” 这油衣作背靠官衙,送布料来的成衣铺,是不会为了这点碎布头得罪里头裁缝的,所以这碎布 都是裁缝得的,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秀水急得要把蒸饼吐出来,又生咽下去,忙问:“我也能去?” “怎么不能,走,我领你多抢点。” 于六娘说得跟带她去抢劫一样。 真的是生抢,别看这些油布才巴掌大,或者要再大点,可只要攒得多,也能拼件油衣,做条油裤也成,或是腰布以及包在发髻上的包布。 更何况眼下桐油贵得吓人,一小桶熟桐油要五六百文,油衣则一两贯。 所以一群人闹得鸡飞狗跳,林秀水还挨了好几拳,手肘都青了,右半边脸擦破点皮,倒是抢到不少,抱着一堆碎布头傻乐。 “乐什么呢?”于六娘不解。 “能做衣裳啊,”林秀水兴冲冲的,这碎布头有的大,有的长,有的宽,有的窄,在她眼里,只要拼凑得当,能做好些东西呢。 给她姨母做双油布手套,染肆的活不好干,搅布、煮料、浸布,全折腾一双手。 再给小荷做双油布鞋,下雨天总是跑出去。 还有可以补一补她的破伞,不至于东漏一头,西渗一点。 光是想想,林秀水觉得这天真好,连桐油味也变得好闻起来。 傍晚同于六娘分别时,林秀水还说下回再来油衣作,要好好谢谢她。 于六娘挠了挠脸,“下回你来,我给你抢布。”林秀水笑:“好啊。” 其实这回于六娘也帮她抢,挡在她前面,一抬眼总能瞧见那胖乎乎的身影,充满了力量。 不过眼下林秀水多高兴,回去就挨王月兰的骂,“你疯了,就你这身板,同人家抢东西去?好好的姑娘破了相。” “啊,哎,嘶,”林秀水疼得龇牙咧嘴,“姨你轻点啊,我不是捣布石啊。” 王月兰手掌擦了药油,重重地抹,“该,疼也受着。” 林秀水苦哈哈地擦完药油,转头又忘了疼,在桌上拼油布,喊小荷,“大宝,小宝,快把你的布鞋拿来,我给你缝双新鞋面。” “阿姐,”小荷满脸忧愁看林秀水,轻轻碰碰她的脸,气鼓鼓的,“坏人,打人不能打脸。” “真坏,”林秀水附和,又说,“大宝,你的鞋子臭烘烘的。” 小荷闻了闻,狡辩,“不臭啊,哕,有点臭” 林秀水挺嫌弃,拿了双没味的,用糨糊涂一层,先把油布牢牢贴住,等它干后散味,晚些再下针。 做防水手套也不难,找两块较宽的布,沿着手缝裁剪,细细缝好,里面缝隙再涂柿漆,也能防水。 柿漆是林秀水自己做的,上林塘有很多柿树,又青又涩,不能吃但能捣烂滤汁,封在罐子里,久而久之成了柿漆,幸好封得死,那时下雨也没进水。 她给手套做了加长,长度到手肘上面,做完叫王月兰试试。 “费这劲,”王月兰嘴上这样说,手里没停,三个字说完,一只手套已经在手里,手掌握拳抓捏了几下,她往水盆里伸,又探进去,“真不漏。” 林秀水说:“漏了也没事,我给姨母你多做两双。” “这样手上有裂口,浸染料里也不会渗得疼。” “你咋想出来的这东西?”王月兰疑问。 林秀水实话实说:“梦里梦到的。” “个臭丫头,又说胡话。” 林秀水实在冤枉,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信了。 王月兰对这手套喜欢得紧,左瞧右瞧,跟林秀水说:“河岸对面那家,卖陈米的那个铺子,说匹尺幅很宽的门帘,让我问问你能不能改成桌帷。” “还有往前数三间那张娘子,要补件衣裳,说是明日来问问。” “明日正好,”林秀水揉揉酸疼的手腕,想笑又扯到破皮的地方,嘶了声说,“成衣铺要关门一日,让我后日去上工。” 王月兰立即紧张起来,“扣不扣工钱?” 她已经习惯于染肆一天不歇,一年到头都上工的日子,歇一会得扣五文钱,谁舍得。 “不扣,”林秀水说,但想起明日出摊,又得交两文,那才心痛。 所幸她刚起早就接到了补衣裳的活。 作者有话说: ---------------------- 压一下字数,明天晚上的更新,挪到后天凌晨,也就是五月一号更新,到时候有红包补偿[比心][比心][比心] 第6章 补麻袋换米吃 第6章 补麻袋换米吃 这几天总是下毛毛雨,林秀水虽则没出摊,却接了一些零散的缝补活计,基本是巷子里的人家,跟王月兰熟识的。 大多给小孩缝发带,修鞋面,或是补被褥的。 倒是这一大早上接了别的活。 真是稀奇,一早巡栏过来叫她,“林小娘子,” 林秀水一见他,立即道:“诺,钱在这,我可没打算赖账。” 巡栏李三郎听乐了,“给你送生意来了,拿上针线快些跟我走,不收你今日的钱。” “李巡栏,要做什么活,快不快,”林秀水麻利收拾东西,把针线布头塞小竹篮里,“我晚些还要等人送衣裳来。” 她是不好拒绝巡栏的,怕人给她使绊子。 李三郎跟她解释:“就过了前头,桥道上运米的车翻了,麻布袋子破了好些,你瞧瞧能不能补。” 实则是这个时辰太早了些,南货坊里卖麻布的铺席还没开门,寻不到袋子,米又散了一地,这桥还是往鸡鸭行去的必经之路,每日起早有人赶着上百只鸡鸭过来。 这会儿被米铺的人拦着,鸡鸭行的人在骂人,一群鸡鸭乱窜乱跳,有些鸭子还下了河,人追鸭逃,场面一度混乱。 “快快快,你快些补袋子,价钱好商量,”李三郎急急忙忙说完,上去呵斥拉架,又叫凑热闹或是摆浮铺的先让让。 这米撒了一地,有米铺的人在清扫,边扫边骂,林秀水过去喊道:“补袋子的,你们把要补的麻袋送出来。” 她可不想踩在米上,下过田且靠天吃饭的,哪里忍心。 米铺人送来五个麻袋,全是划了两条大口子,还有破了洞的,那伙计说话客气,“劳烦小娘子你赶紧补补。” 这袋子特别好补,又不要求旁的,林秀水穿针绕线,拿起袋子缝补,下针一点不犹豫,针脚特别细密。 她还能抽空问米铺的伙计,“这沾了灰的米,你们要拿去卖?” “不卖了,”那伙计说,“送鸡鸭行赔礼。” 林秀水哦了声,她停顿后又道:“这补麻袋,我收两文一个,也就是十文钱,这十文就把你们那地上的米折些价钱卖我便成。” 她又不嫌弃这米沾了灰,拿米筛多筛几遍就成,反正这米再难吃,都不会难吃过占城稻。 伙计听了后,瞧她好几眼,沉默了会儿道:“那也行,也不按价算了,给你半袋子吧。” 林秀水连连点头,她赶紧把麻袋缝完,盯着他们把米倒袋子里, 那伙计见补过的麻袋一点不漏,补的地方又服帖,下回再用也不成问题,给她多装了些米,足足有半麻袋。 “这是最上头的米,多多筛几遍。” 林秀水也客气,说了麻袋要是缝的地方出了问题,只管到老桑树那找她。 她半拉半拖提起米袋,真的有点重,不过哪怕再重,她都能扛回去。 走的时候林秀水还谢了李三郎,把出摊的两文钱给他,“这是我的生意,不能叫李巡栏你难做。” “我还指望下回你给我再捎点旁的活计呢。” 李三郎有点发愣,他也没不要,只是说:“成,下回有别的活计还找你。” 等林秀水回去放了米袋,王月兰正开了后门,拿木桶从河里打了水上来,见她喘得厉害,疑惑道:“买了什么?” “去补了米铺的麻袋,没要钱,换了些撒出来的米,”林秀水拍拍这袋子,“灰是不少,筛筛就行了,能吃好一段日子了。” “这有七八升了,”王月兰上手一提,立马估摸出来,又抓了把米,见是中色白米,喜色掩都掩不住。 王月兰笑道:“可叫你占了便宜,眼下陈米一斗都要八十文,白米一斗要百二十文呢。” “沾了灰沙不紧要,等我多筛筛,明日煮干饭给你吃。” 林秀水还想说什么,外头有人叫,她连忙出了门,见是昨日说的张娘子,住在后头街上的 。 “我说怎么前头没人影,”张娘子跟林秀水攀谈,很亲热地喊她秀姐儿,“你瞧瞧这能不能补?” 林秀水接过来,是个长长扁扁的枕囊,银红色的,那原先是白苎布染的,枕面上烂得不成样了,丝绵内里都露出来了。 “想怎么补?” 张娘子连忙说:“最好补成原样的,这是我家幼女用的,她日日枕着睡,换一个都不成,我补过,她又哭又闹,非要个一样的。” 林秀水细细看了会儿枕囊,捏了捏边角,她说:“不大好补,这布脆得厉害,就算打了补丁,要不了几日也得坏。” “买的时候,有没有同色的布,有的话,拆了重新拿布做一个。” 张娘子叹口气,“这布是有,她就认这个,换了一样的布,非不行。” 林秀水拿起来闻了闻,有股味道,又臭又香,而且这个枕囊都压扁了,睡着也不舒服,估计还是因为味道。 她给出了个主意,“把原布跟这枕囊多放几日,同个味了,再裁了试试看。” “这能成吗?”张娘子有点不大相信,她原是听了王月兰的夸嘴,想着林秀水在成衣铺里做活,总有点手艺。 一听这话,半信半疑,不过人家又没收她银钱,她也只好干笑两声走了,准备回去试试。 等她走后,要她把门帘改成桌帷的陈米铺子店家也来了,那门帘尺幅确实宽。 林秀水拒绝了,她没有长木桌,没有大剪,还要灰线包和长木尺划了线才能裁,硬裁就会裁偏,她也没法子。 一连两个棘手单子,林秀水也不着恼,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嘛。 王月兰去染肆前,把小荷叫醒,让她吆喝去。 林秀水没舍得,在摊子前给小荷梳头发,扎三丫髻,边绑边说:“等阿姐寻到好看的布匹,给你多做些头花。” 这会儿小荷戴的还是林秀水用红线编的。 “不要头花,”小荷认真说,“来点钱吧。” “最好下点钱雨,都给阿姐你。” 林秀水没话说,小荷跟她娘一样务实。 但她又觉得小荷这样不好,怕被人用钱或糖拐走。 她问:“大宝,要是路上有生人给你铜板,你要不要?” “不要,”小荷回得很认真,“我不认识真铜板。” 林秀水不死心,又接着问:“那要是有人给你糖吃呢?” “给几块?” “就一块。” 小荷将手伸出来,她说:“还有吗?” “再给我两块。” 小荷算账算得明明白白,“阿姐一块,阿娘一块,我一块。” 真是一点亏没吃,林秀水都被逗乐了,又故作严肃:“那吃了糖会被卖到别的地方去,再也见不到阿姐和阿娘了。” 小荷皱眉,小小地叹气,摊手耸肩,“哎,那还是要钱吧。” “钱能买糖吃。” 林秀水捂脸,“你就是想吃糖了吧。” “晚点我领你买去,偷偷的,你别跟你娘说。”小荷也悄悄地说:“那我偷偷地吃。” 后头又来了几个人,小荷挨个叫:“婆婆,缝裤子吗?”“姨,你要不要补衣裳?我阿姐手艺特别好。” 还真被她拉来两个人,一个要补外裤,一个要缝手帕,她缝得很快,赚了五文钱,还搭上一文给小荷买糖吃。 晌午林秀水做饭,洗米下锅蒸饭,等王月兰急匆匆回来,韭菜都炒好了,她进了门随口道:“吃什么呢?” 小荷正在门边扒拉糖纸包,闻言忙藏起来,不打自招,“我没吃糖。” “阿俏,”王月兰瞪林秀水。 林秀水想捂耳朵,这小祖宗,都不跟她多学学,早前她娘在时,她偷吃糖包,糊了嘴巴一圈,都不承认的。 王月兰不跟她俩算账,她有旁的事要跟林秀水说:“下午你跟小荷同我到染肆里去。” “你昨日不是做了那个油布手套,我早上带了去,其他娘子都觉得挺好,也想做双。我也不大懂,你要不去跟我瞧瞧,五六个人呢,算是笔大活计了。” “那得要油布给我才能做,”林秀水把汤锅往边上挪,拿了碗筷,“不然我没钱扯油布,一匹要两贯呢。” 王月兰说:“算了,等我回去问问,出油布只怕她们不情愿。” 不情愿也没法子,除非她住在油衣作里。 她又补了句,“要真找我做,我也不要银钱,只要那些布头给我就成。” 王月兰说找她们商量,林秀水又守了一下午摊子,只赚了三文钱。 到这时她仍相信,她能赚笔大钱,不是一贯,不是五百文,五十文就算大钱。 裁缝赚钱真难。 她怀抱着这种心情,在吹冷风的早上,脸惨白地走进了成衣铺。 屋里在烧香炉,这香熏得她打了个大喷嚏,揉揉鼻子进屋去。 小春娥像只花蝴蝶奔过来,“阿俏,我又来给你烧火了。” “我最喜欢给你烧火了。” 林秀水一听,得出个结论,肯定昨日给她娘烧灶被骂了。 “快坐,我攒了一日的话要同你说。” 说之前她先掏兜,“阿俏,你吃什么吃的最多?” “吃苦。” 林秀水随便说了句实话。 “那你多吃点甜的,”小春娥推过来几颗糖,很认真地说,“不能光吃苦的。” 林秀水觉得很有道理,扯开糖纸问她,“这糖哪来的?” “顾娘子给的啊,”小春娥这才想起来,“她接了一笔喜事单子,你有一大批红布要熨了。” “这么紧要的事,你不早说” 林秀水看见那几十匹红布,她像看见了自己颤抖的手。 到底是谁说,春二月成衣铺很闲的! 作者有话说: ---------------------- 新的一月,祝大家身体健康,好运连连[亲亲][亲亲] 本章发红包[撒花][撒花] 第7章 赚钱呀赚钱 第7章 赚钱呀赚钱 带色的布里,红色最伤眼。 林秀水熨得极慢,熨会儿便得放下熨斗,盯着院子墙角的野草瞧,不然眼前红刺刺的。 她熨白布图快,从不坐下,熨起红布来,要熨一半,坐一下喘口气,满脑子都想跑路。 最后只窝窝囊囊地说:“真想这世上没人成婚。” “要不把这红的染成绿的,那顺眼多了。” 小春娥手握火钳子捣鼓炉子,也不免叹气,“那可不是,那宋娘子还嫌熨布的是火炭,不是石炭,吵着要换,真闹心。” 火炭是木炭,石炭则为煤,在临安又称炭墼(ji),是用煤粉堆成煤砖,烧起来要火候足些,但价钱贵得很。 石炭在早前东京很盛行,光是汴河就有二十来个官营的石炭场,家家户户烧石炭,但到了临安,烧木炭得多。 以至于宋娘子这个汴京人士,仍旧不习惯,张口闭口全是早年间的炭团店。 她是新郎那头的监工,嘴巴闲不住,那薄嘴唇跟上下开合的剪子一般。 一日下来,她来了三回,叫林秀水和小春娥烦不胜烦,下了工后,小春娥骂了好几句,转头又嘻嘻笑,“阿俏,要不跟我去扑买?最近那桥市西边新盖了个彩棚,有不少好东西,还有临安来的花环钗朵,可是时兴货色。” 林秀水揉揉眼睛,又干又涩,眨了几下后才道:“你再瞧瞧呢,我看起来有那钱?” 刮大风的天里,她穿件薄的绿袄子,梳着光溜的发髻,连花环也没有,拿布包着头和脸,像话本里的蒙面大侠。 大伙说她夜里去打家劫舍,都认不出人来。 她落魄得很,拿不出钱来,况且扑买这玩意,有一次便有第二次。 这扑买又称关扑,是博戏取乐,纯赌运气的,什么都能扑买,时兴鲜果、衣裳头饰,花朵鸟兽等等,最常见的是用转盘或是投掷六枚铜板博运气,赢了便笑,输了钱那是又哭又闹。 临安府不禁扑买,是以桑青镇一年到头,扑买摊子如桑树上的桑叶一般多。 小春娥对扑买颇为痴迷,下了工回去路上都得扑两把,什么都扑,买花、鲜果不说,连酱醋也想靠扑买,时常输,时常被骂,赔完月钱后才会收手。 林秀水玩不起关扑,就她这手气,不 赔个底朝天,都对不起她的五十七文家当。 不过从针铺出来后,她的家底又跌至二十七文,实在是可怜。 三十文一枚针,林秀水别在衣服上怕它掉了,放在荷包里怕它跑了,恨不得捧在手心里。 尤其当她路过饼店,门口的火炉里烤着饼,伙计用油纸包饼的时候还不忘吆喝,“熟肉饼、糖饼,三文一个嘞…” 三十文可以买十个肉饼了,可恶的是,她只有一根针。 她揣着这根针回到桑桥渡,刚下了桥,陈桂花还穿那件青绿白领抹褙子,自打从她这缝完后,每日起早出门都能看见这衣裳。 她压根不懂陈桂花的心思,花了五文钱缝补的,当然得日日穿,把钱穿回本了再说。 “林家妹子,”陈桂花一见她,远远就遥遥挥手,左手挥完换右手,又连忙小跑几步,匆匆迎过来,脸上带了僵硬的笑。 林秀水觉得后背毛毛的,找她指定没好事。 她想推脱,但见陈桂花眼角通红,焦躁不安的神态,话到嘴旁又换成,“有什么事?” 毕竟王月兰和陈桂花也是口头上多有争执,大抵为的全是零碎琐事,还没到互相不往来的程度。 她接点陈桂花的活,她姨母巴不得。 “你,”陈桂花欲言又止,她嘴巴张合,到底没把话说出口,“没,没啥事。” 林秀水觉得莫名其妙,“要是寻我补衣裳的,你先把衣裳拿出来瞧瞧,能不能补再说。” 陈桂花一听这话,像是定了心神,半句不说直往屋里奔去,又飞奔出来,嘴跟借来要还一样快。 “你瞧,这种洞你能补不能补?要补得看不出来。” “你要能补的话,一百文,”陈桂花盯着她神色瞧,又着急忙慌地加价,“三百文,三百五,四百,五百文,你看看,” 林秀水拎起衣服来,是件桃红色的厚夹衣,她翻找破洞的地方,只见衣裳后背处有块燎焦了的洞,两指宽。 这衣裳好在用的绢布,绢布更好精工织补,要是换成绸缎、真丝,那得用羊毛针这种极细的针才能补。 她手指探进破洞,里面还夹了层丝绵,也被火燎过了,倒是没烧过面。 陈桂花急的包髻也散了,全然六神无主。她在香水行里做活,营生算不上体面,她在里头给人修甲、刮脸、揩背、搓澡,早上过去还兼带烧水、洗衣、抹地,一日赚六十文。 今日她没睡好,香水行的活又多,叫她加了二十次浴汤,给人烘烤衣裳时,竟犯了迷糊,衣裳挨到炉边,让炭火燎烧了个洞。 那娘子叫她要不赔三贯,要不就还件原样的来,不然拉她报官去。 香水行的行老给她说情,缓一日寻寻办法。 陈桂花的家底还押在质库,哪来的三贯银钱能赔。 问了一路的补衣妇,全说能补,但瞧得很显眼,绣娘则说绣些花上去,裁缝匠则要原布,将整片后背布料拆下来,里头丝绵翻一翻,再裁了原样的拼回去。 可这布是苏州来的,桑青镇没有这种桃红的颜色。 就没个陈桂花想要的法子,只好破罐子破摔,寄托于林秀水身上。 “不要慌,这只是小事,”林秀水语调很和缓,“只要拆下原线,缝补回去就行。” 她也没见钱眼开,一口气要五百文,而是本着良心说:“这得织补半个时辰,给我三十文吧。” 陈桂花一直吊着口气,一听这话,手打起摆子来,说话也哆嗦,追问她是不是真的。 林秀水不说大话,她进屋搬了桌凳出来,拿了绣绷、剪子,在外头寻了个光线最好的地方。 织补是很费眼的活,尤其是精工织补,得完全还原织纹,手要稳,眼要准。 她给夹衣后背那布拆下来,取了边角衣缝的原线,又将里头烧毁的丝绵扯下,重新翻一遍。 继而给布上了绣棚,将破洞边缘的布箍住,等布紧绷绷的,又拿起剪子,剪下烧焦的布圈。 幸而换了针,这针头细一点,用来织补没问题。她穿针缝线,她先横着下针,在破洞一指旁处,而后针开始一上一下引线,行云流水,针在细小的孔眼里跑上跑下。 横的红线细细密密盖住了洞,那线又变成竖的,如同织布,针在线里游动,再一转眼,原先还明晃晃的大洞,竟是一点也看不出。 林秀水剪掉了横出来的线头,重新将布缝回去,又细细摸一遍,再把衣裳拿给陈桂花,“瞧瞧。” 陈桂花都看入神了,一听这话方才惊醒,拿过来上瞧下瞧,左瞧右瞧,对着光瞧,还想沾了口水捻,全然瞧不出破洞的痕迹。 她一时大喜,拍着大腿又跳又笑,“神了,真神了。” 说完就捧着衣裳哧溜一下往桥头跑了。 “哎,”林秀水刚起身喊她,再瞧只见片衣角,她嘟囔了句,“着什么急,倒是把银钱先给我去啊。”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阿俏,” 林秀水忽听得有人喊她,茫然四顾,大声应道:“哪啊?” “在埠头这,下来跟我搬布” 王月兰的声音忽高忽低地传来。 林秀水这才从石阶跑下去,踩在船上,见王月兰弯腰拉一卷油布,忙搭了把手。 “这全是叫你裁油布手套的,”王月兰捶了捶腰,指着油布说,“按每人两双油布手套,二十个人的份,剩下的布算是抵了工费。” “尺幅不小,”林秀水扯开油布,大致估摸了下,“能剩些布料。” 王月兰先出了船后道:“你当她们怎么想的,怕你在尺料上偷布,不给好好缝,先拿布堵了我的嘴。” “拿了布尺一寸寸量过的,这你顶多裁了做件小衣,再加点旁的零散东西,丁点都不多,亏大了,哼,早知道不接这活了。” 原是如此,难怪王月兰板着脸,耷拉眉头,没半点高兴的劲。 可林秀水却笑道:“这有什么,左右也是活,弄的紧凑点,做件大点的油衣都使得。” 只王月兰越想越恼,要不是同染肆的人有交情,不好扯破面子,定要把布扔在她们身上。 可她恼归恼,从不对着林秀水发。 “鱼市那有鲜鲫鱼卖,我记得你往前爱吃这鱼,又买了些豆腐,炖给你吃。” 她又哼一声,“吃了只管睡去,这活压一压,晚些再做。” 林秀水习惯于王月兰的脾性,顺着她道:“怪我,早知就要钱了,八十文买块布头还能围腰上。” 王月兰斜眼看她,“拿话堵我呢。” “姨母你气恼这做什么,便宜都占了呀,”林秀水笑嘻嘻挽王月兰手,“我今日还赚了桂花姨三十文呢。” “钱给你了没?” 林秀水笑容僵住,忘了这茬了。 王月兰掐腰作势,要寻人要钱,奈何没人在。 等炖个鱼汤的工夫,门外响起小荷的喊声:“桂花姨” “小荷呐,玩推枣磨呐,”陈桂花夹着嗓子说。 “她这是扯了哪根筋,什么东西上身了不成,”王月兰寒毛直竖,原先陈桂花跟她吵架,那嗓门整条河湾都听得见。 陈桂花照旧没好脸色给王月兰,只一见林秀水,脸上提起笑,手里拎着猪肉跑过来,“秀姐儿,肉行里的双条骨,还有这糟猪头肉给你吃。” 她另拿了用布包的铜板,“你数数,说的三十个钱。” 王月兰转头问林秀水,“你救她命了?” “你放屁,”陈桂花呸道,“我命值钱得很,起码得送一头猪。” 作者有话说: ---------------------- 大家假期愉快呀[亲亲][亲亲] 第8章 赚钱得胆子大 第8章 赚钱得胆子大 王月兰有句常挂在嘴边的话,叫陈桂花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毕竟陈桂花的抠门在桑桥渡出了名,破洞衣裳满身穿不说,一大早总能听见她对岸的吵嘴,因为老把竹竿架到人家那头去,就为晒衣裳。 上一年一件破衣裳掉河里了,她不会游水硬是跳河捞,结果差点溺死,幸好来往船只多。 王月兰跟她的恩怨,就因为好占便宜,本来一排的屋子门槛屋檐全是一般高,陈桂花非要在门前再加一道门,盖上屋檐,做成衡门。 平白被压一头,王月兰哪忍得 了气,原先两人就因为小荷跟大饼打架置气,这一出后是两人才彻底撕破脸。 所以王月兰才百般不能理解,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这会儿却出手阔绰,肉行里卖的双条骨,新鲜骨头连皮带肉一斤要三十五文,猪头肉得三十八文一斤。 这一下给了两斤骨头,加之一斤猪头肉,还另有三十文钱。 王月兰在肉上嗅了又嗅,她疑心,“这不会下了药的吧,又或是哪家的死猪肉。” “姨母,”林秀水见她都要去找针来验毒,忙笑着拉住她,“不会有毒的,人家同我说清了,她找我补的那件衣裳,是旁人的,本要赔上贯银钱的。” “呀,那亏大了!” 换作王月兰自个儿,非要宰她一顿不可。 小荷只盯着肉瞧,她小嘴撅起来,“想吃肉。”“这你得谢你阿姐,”王月兰正在切猪耳朵,“要不是她有能耐,你可吃不了这猪耳朵。” 小荷站在小板凳上,她只顾着看肉,胡乱点头,“我记住了,要不我给阿姐磕头。” 王月兰拍她一下,“你少给我胡说。” 不过看她这馋样,切了猪耳朵肉,给小荷一块,又跟她说:“叫你姐快来吃。” 林秀水正在院子里捣衣裳,这种粗麻布衣服很硬,不用棒槌使劲捶,穿身上特别扎人,多捣捣才会软。 她想把这衣裳拆了,做油衣内里,毕竟苎麻布和白细布都要一两贯一匹。 今年雨水实在多,她还想买桐油,把这老屋子墙柱刷几遍,免得叫雨给里头腐坏了。 主要她怕坏了被砸。 “阿姐,”小荷吃得嘴巴油汪汪的,嚼着猪耳朵的软骨来喊她,很高兴地喊:“快来吃呀。” 林秀水嫌弃她,取了帕子给她擦脸,“脏猫。”她进屋去,顺手把绊倒的椅子扶起来,这屋子窄得一天到晚就听东西叮叮哐哐砸到地上。 王月兰把猪头肉里肉最多的地方剃下来,堆在一个碗里给林秀水吃,她自己吃碎渣。 又同林秀水商量:“你这肉我想着送点给隔壁张阿婆家去,她家那儿子是木行里的,木匠活计了得。” “你不是还缺裁衣尺、线板,他还擅长做针夹,他家老娘跟媳妇是双线行里,给鞋履纳针的。” “由你送去,打个交道,有些人情往来。” 林秀水刚来这,只同隔壁邻舍见过两面,他们一家都忙于生计,早上五更天就出门了,夜里通常是林秀水洗漱完,准备躺下睡了,隔壁才传来走动和说话声。 她自然知道姨母为她好,当即便道:“姨母,晚些我送去,这双条骨还是先炖了吧,小荷夜里老腿肚子抽得疼。” “我明日带她上染肆,那街上有个金家小儿药铺,去那瞧瞧,”王月兰说时抖抖盐罐子,她还找了个小罐,倒了水洗干净。 把这陶罐给林秀水,“你那不是有炉子,明日装了肉汤热着吃。” 林秀水接过,其实成衣铺晌午的伙食很差,毕竟管事的都不上那吃,所以除了馒头就是饼,馒头做得倒还行,但饼是纯面,里头不夹馅,又干又硬还噎。 吃的时候总让她有种不想活了的念头,把好好的粮食做到这么难吃的地步,真是罪该万死。 还不给水喝,那灶房的人说烧汤锅很费柴,叫她吃生水,搞得她每日都得自己装些水,跟小春娥偷摸放在炉子上烧。 小春娥还会带糖来,两人把饼浸在热水里,等饼泡成沫,撒点糖,用勺子挖了吃,不赶紧吃就会凝成整块,更难以下咽。 林秀水从来没说过,每次王月兰问她,她都说吃得挺好的,但王月兰压根没信过,要真吃得好,她早早往家拿了。 肉汤要炖好一会儿,先吃的鱼汤,这会儿的鲫鱼很瘦小,肉也不多,刺不少,但鱼汤很鲜美,豆腐也滑,还吃的干饭,林秀水难得吃饱后还赖在椅子上。 她后头先去裁油布,等天黑王月兰领她去隔壁张家,一家子这会儿才下工,挤在院子里,借点天光,再点盏麻油灯,七八人凑在小方桌旁吃饭。 张阿婆见人就招呼吃饭,只是还疑心,王月兰可不是爱到饭点就过来的人。 “给你们送盘菜,糟好的猪头肉,是我家阿俏买的,”王月兰站在门口,拉拉林秀水,又把盘子递过去。 张阿婆先是推辞,“这哪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邻舍,”王月兰径直把盘子放到人家桌上,旁的没提倒是,只叫大伙认认人。 这算是打过交道,日后有事也好相帮。 第二日张阿婆又拿了几个糖包还礼,细细看林秀水一番,还问王月兰,“你昨儿有事?” “哪有什么大事,只不过想问问张木匠有没有闲工夫,”王月兰端了把椅子给张阿婆坐。 张阿婆很直白地说:“你少整弯弯绕绕的,有什么活只管说。” “阿婆,我想叫张木匠做把裁衣尺,再几个线板,针夹,另外想定个宽木板,”林秀水接了话,“最好有两尺宽,三尺长。” 她眼下实在没地方裁布,桌子太小,做张宽桌子不合算,她没有这么多银钱,只要宽木板的话,下面再架两把长凳就行。 毕竟吃人嘴软,又是邻舍,张木匠接了这活,眼下正是忙的时候,养蚕在即,要紧着做蚕架和茧架。 他做东西前要问清楚,“这裁衣尺要做省尺的尺长,还是就按寻常人家的来?线板呢?要什么木头的,杂木和竹木的最便宜,三文就能做一个。” 林秀水琢磨起来,省尺要比日用尺短半个指头,得按日用尺来。 线板是绕线用的,线板绕的线要比木棍好使,要定竹木的,针夹是拔针用的,有些布硬不好拔。 如此定了,张木匠说两日后给她,宽木板会给她选便宜好用的料子,收了她五十文。 王月兰要贴补她,林秀水却忙摇头,“这晚些有了宽木板,能多接些活计了,攒攒就有了。” 早上摆摊赚几文,再去熨布赚月钱,她还想买些小布头,光靠缝补的话,赚的钱还不够买工具的。 林秀水提一个麻绳拴起来的小陶罐,边走边想怎么多赚点钱,她只剩七文钱了,想着这事一路走到成衣铺里。 小春娥已经在院子里倒炭灰了,林秀水三两步进去,将罐子放桌上,笑眯眯地道:“小春娥,我们今日能吃肉汤泡饼了。” “咦,肉汤,”小春娥哇了声,她连活也不干了,噔噔蹬小跑过来,“我今日也带了东西,快瞧,是我昨儿扑买博来的蜜糕,没花钱哦。” “还有条年糕团,我俩偷偷烤了吃,晌午能吃顿好的了。” 小春娥叽叽喳喳地展示她带的东西,仍在得意于昨日扑买竟然赢了的欢喜里。 哪怕这个早上,那宋娘子又过来说些有的没的,两人都不恼,晌午去领了饼,偷用炉子煨热肉汤,再把年糕切两半,烤的外头焦里头黏软。 吃饼,吃烤年糕,再喝一口肉汤,汤里还有几根大骨头,王月兰挑的骨头肉够多,吃得两人嘴巴油汪汪。 下午还分吃了蜜糕,林秀水连熨红布也不觉得难熬了。 今日下工极早,林秀水熨不完这批红布,她眼睛有点疼,看东西都蒙着一层红了,顾娘子见她眼睛发红,叫她早些回去。 她很少有这么早下工走在路上的,这会儿的风也很和软,像轻绸。 桑青镇的街市总是吵嚷、热闹,驴子驮着粮袋往米行里去,街头巷口有小经纪在叫卖,“风筝药线”“腰带匣”“卖字本”,桥下船里则喊的是“卖柴”“牛粪灰”。 也不乏有挑担推车架的,挤在人群里,时不时来声,“磨剪子——”“丁鞋络”,声音喊得响,林秀水却只注意到了桥洞边上的补衣妇。 是个老妇人,用一大块打蓝白褐补丁的布盖在腿上,那剪子、线团全兜着,小桌上放着一堆碎布,偶尔用她那粗糙有裂口的手,在里面翻找,又低头细细纳针。 林秀水慢慢走过去,她可不是想抢生意,这里的补衣行情她很清楚,补一件衣裳也就一两文,难些的也不过七八文。 一天缝补赚的钱只能勉强糊口。 她只是想瞧瞧人家怎么补的,都补些什么,生意怎么做的,同主顾怎么搭话的。 看了一会儿 ,见那老妇人接了补蹴鞠的活,一时不免惊讶问出声,“这也能补?” “怎么不能补,”老妇人瞧她,见是个小娘子,以为她好奇,便和蔼告诉她,“这只要针能缝进去的就能补,你看这蹴鞠是猪泡做的,又轻又薄,怎么不能补。” “我这里可不只衣裳能补,席子散边了能补,绸伞破了能补,不消说灯笼、渔网,样样都能补,大伙叫我百补婆婆。” 林秀水原以为缝补只能在衣料上做花样,她变了法的练贴补、绣补,但来补的人始终不多,毕竟没有人家的衣裳天天坏。 见了百补婆婆后,她才发现自己的路走窄了,就应该挂个招幌,口气响亮一点,叫什么都能补才是。 她还是太老实。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缝补“医术”高明 第9章 缝补“医术”高明 百补婆婆说,只要针能缝,万物皆可补。 她越琢磨越觉得这话在理。 今早天色雾蒙蒙的,溪上像笼着一层烟,林秀水照常支摊、吆喝,没人路过就缝补油布手套,等青石板有踢踏的脚步声,她才会抬头看一眼。 来往人不少,她也并不是每张脸都认识,可寻她问过枕囊的张娘子,她不免要把针线放到桌上,拍拍身站起来。 “张娘子,张娘子,” 张娘子怀里抱一柄油布大伞,听见声忙转过脑袋,一见林秀水便把伞横抱着,走了几步上前。 林秀水跟她搭话,“之前那枕囊法子成吗?” 先前张娘子来寻林秀水,要给幼女做个原样的枕囊,她给出了个主意,把原布跟枕囊放在一块,沾了同样的味道再裁了做新的。 “哎呀,秀姐儿,我正想过来谢你呢,”张娘子又将伞放下来,靠在自己腰上,“我怎么都没想到,她也不是认枕囊,只认那个味。我裁了新做的,她也欢欢喜喜的。” 林秀水同张娘子又闲聊两句,而后才点点她的油布大伞道:“娘子要拿着伞去做什么?” “说来也是,这伞面叫我家官人给砸了个洞,”张娘子说到这又气又恼,“我正想到对岸去找人修修。” 林秀水先劝她,又问道:“这修个伞面要多少银钱?” 张娘子如实说七八文,林秀水便道:“娘子要信得过我,我也能补。” “啊,”张娘子惊讶,“这你也能补?” 林秀水别的不说,她其实是补伞的好手,因为她有两把破伞,一把油纸的,一把油布的,油纸的常破,破到整把伞糊满了各色的油纸。 油布伞更不用说,骨眼和布面的线断了她自己缝,破洞面自己缝,缝成了杂布伞,一把伞缝缝补补用五年。 即使林秀水说修不好不要钱,张娘子半信半疑将伞给她,到底不放心,干笑道:“要不我还是上外头修去罢,免得耽误你的活计。” 林秀水正将伞撑开,她也不恼,只笑道:“娘子你放宽心,补不好我再赔你把新伞。” 她先看破洞的地方,对比油布手套的油布,色差不大,人家只是要防雨,不是要跟衣裳面补到完全看不出。 补伞要用糨糊、柿漆、麻线、油布、油纸,她一样样取来摆开。在张娘子惊异的神色里,把油布垫在伞面破洞下,粗针穿绕麻线,她用的针法是布面上看不出来的,线迹都藏在伞背下。 林秀水又用糨糊涂油纸,把跟手掌大的油纸沾在反面,其实用丝绵纸会更好,到时候多漆几层桐油,那布面颜色就成了同一个色。 拿了刷子沾一点柿漆,顺着缝线边缘涂抹,干了再抹几遍,泼盆水验验,半点不透。 她还看了骨眼跟布面的连接处,有几处线不牢,用粗麻线重新补上,捣鼓了几遍,原先这伞开合很紧,需要用大力气,经由她这么一弄,开伞极为顺畅。 经常用这把大伞的张娘子,她比林秀水要胖点,力气也不大,每次雨天出摊卖糖粥,总要跟这把伞较劲许久。叫她官人修一修,他只会说自己用时没问题,修伞的匠人会说紧点不容易坏,叫她别耽误自个儿工夫。 闹得张娘子一到雨天就烦忧,开个伞还得听她官人的念叨。 “啊呀,这修得好,”张娘子满脸喜悦,将那大伞开合了好些次,她长长松了口气:“再也不用请旁人开伞了。” 见她高兴,林秀水便露出真切的笑容,“除了伞骨断了我不会修,其他要是有问题,娘子只管找我。” 张娘子数出十文钱放桌上,连连点头道:“不找旁人了,我只找你,我家里还有两把伞,也按这个价,你晚些给我修修。” “好啊,”林秀水忙应下,脸上始终有小小的笑,她感受到别人的欢喜,这种是来自于补好一样东西,解决别人烦忧带来的满足。 王月兰捧着碗红豆粥出来,见林秀水在摊子前傻乐,问道:“笑成这样,捡到银钱了?” “没啊,”林秀水双手接过粥,晃晃脑袋,有些得意,“我接了补伞的活,赚了十文。” “怎么赚的?” 林秀水吹吹热烫烫的粥,一五一十说了,王月兰先是夸她两句,而后又说:“就在这儿补,别过对岸那,那边修伞匠多,指定要挤兑人。” 林秀水也点头,她又不打算专抢人家的活,趁着没人,吸溜喝完粥,正打算将碗给王月兰,她想再守一会儿。 便听一阵小儿哭声,不高昂,低低哑哑的,她往巷子口瞧,就见两人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孩子,面色急匆匆的。 王月兰倒是上前道:“柴娘子柴郎君,这是往哪里去?” 一见是王月兰,柴娘子当即大吐苦水,“你住得离我远些,怕是不知,别人的孩子顶多是夜哭郎,我这生了个日夜哭郎。” “日日都哭,压根离不得人,闹得我俩连柴炭生意也没法子做。这哭的嗓子也哑了,前头进了风去看郎中,还花掉我一贯钱,听闻前面有个临安来的,治小儿的郎中,我俩瞧瞧去。” 王月兰哪里不知,这娃在桑桥渡都出了名,日哭夜哭,因为这事柴家跟两边邻舍闹得很僵,都快上镇衙去了。 她俩说话的工夫,林秀水却在细看柴娘子抱着的婴孩,正哭的一抽一噎,小脚在包被里不住踢腾,哪怕被紧紧裹着,也能看出他在挣扎。 林秀水生了疑心,端来把凳子请柴娘子坐下,她说:“前头风大,他又哭得这么厉害,不如坐下先掩一掩包被。” 柴娘子一听有道理,当即坐下来,一坐下,怀里挣扎得更厉害,又哭又闹,要把整条包被给掀掉,柴郎君在一旁骂道:“犟种,连襁褓也不裹,日日要踹。” “不是他犟,”林秀水忍不住道,“这襁褓不是这样裹的。” 她这话一出,在场三人都看她,王月兰忙把她往身后拉,小声道:“你可别给我胡说。” 柴娘子却冷脸道:“小娘子你又没婚嫁,怎么知道不是这样裹的?我们桑青镇自古都是这样做的,不信你问你姨母。” 自古传下来的东西还有诸般错处呢。 林秀水虽则上辈子,这辈子都没曾婚嫁,但她记忆里可是做过许多小儿衣裳的,关于此类知识也知道不少。 桑青镇裹孩子襁褓,不是上紧下松的,而是用绳子绑孩子脚,再用包被紧紧裹住,管这种叫蜡烛包,说是日后大了会高,腿不打弯。 这种裹法在桑青镇生男家中比较常见,主要宋朝募兵要看身长,上等禁军要五尺五寸(一米七五)才能入选,身长越高,军饷越多,有些穷苦人家为了逃男孩成丁后,必须要缴纳的丁盐绸绢,会从襁褓就打算把孩子拉高,以后好去做募兵。 “那柴娘子你叫我抱抱,我保管他不哭,”林秀水也没有争辩,“我也是帮别人带过小孩的。” 王月兰闹不清她到底卖什么名堂,也不大清楚,在外人面前却是帮林秀水说话的,睁眼说瞎话,“她确实帮人带过不少小娃,柴娘子你看哭得这么厉害,不如叫她试试。” 柴娘子跟王月兰交情挺深,王月兰总帮她,也不好拂了人的面子,便让林秀水坐着,将小孩给她抱。 林秀水抱小孩坐到背风处,将手从下伸到包被里,果不其然摸到一条绳子,悄悄解开,又把包被弄成松紧合宜的,外头看着依旧牢牢裹住。 她 这一弄,原本还哭闹不休的孩子,慢慢地伸直腿,大张的嘴巴渐渐闭拢,沾满泪水的睫毛睁开,露出个没牙的笑容。 然后靠着包被,头一点一点的,合上眼睛睡着了。 柴娘子自打他生下来,只见哭不见笑过,一时竟发了怔。 “原是真弄错了,”柴郎君懊恼。 王月兰笑道:“怕是你家这闹腾,不愿意包着呢,长大以后肯定是个皮实的。” 林秀水一时在这两人眼里成了治小儿的神医,一个劲地夸她的“医术”高明。 夸林秀水的时候她没笑,但说要送她柴火的时候,她差点没笑出声。 后头两人又要照顾她生意,柴娘子说给小儿多做几身新衣,买好些的布请她来裁。 “不用好些的,穿过的旧衣最好,不会扎人,保管穿得舒服。” 她接了柴家的活,叫她改五件衣裳,改短改窄,给她五十文,一船柴火,另外剪下的旧布也给她。 若不是她上工的时辰要到了,王月兰还要细细盘问她。 今早这两个活计,叫林秀水又高兴又欢喜,走路带风地进了成衣铺。 正巧碰上宋娘子进门来,她穿件青色长褙子,头上梳朝天髻,也鼻孔朝天地看人,她瞥了林秀水一眼,“你等着,我忍你许久了。” 林秀水简直莫名其妙,哪里忍了,就她这张嘴,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叫她说了。 “我定要跟你们娘子说,叫她换个人来熨布,仗着自己熨布工夫不错,几日里就这么懈怠,才熨了多少匹。” “我要让她换人!” “你怎么不说点话?” 要林秀水说什么,天底下竟然有这般的好事。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又去油衣作里 第10章 又去油衣作里 这桩事闹到了顾娘子前。 宋娘子手扶着自个儿的朝天髻,那上头簪了不少钗环,一根手指点林秀水,嚷道:“换人!就她,几匹布熨了多少日子,眼瞅快到三月了…” 林秀水瞧一眼墙上的小历,今日是二月初七,合着在宋娘子的嘴里,后面日子长腿跑了。 她任凭宋娘子叽里呱啦,生怕把这个活计又揽到自己身上。这批红布那么艳,天光一照,她压根看不清皱褶在哪里,要熨得快就得胡乱应付。 顾娘子叫人点了茶,又上了几碟点心,吩咐好后才过来说:“宋娘子,你有什么事只管跟我说。” 她轻拍林秀水,低语道:“你先回去歇着,这事别上心。” 宋娘子是有点权在手,便要大耍威风,使劲为难别人的人,顾娘子专治这种人,糊弄她的诉求,再反手告知她的主家,叫人把宋娘子领回去。 领回去是领回去了,但这次换了宋娘子的姐妹来。 顾娘子到院子里时,林秀水已经同小春娥说了一通,两人都不大会骂人,但说宋娘子是成了精的大鹅,老咬人。 “说什么呢,”顾娘子走过来,她站在林秀水旁边,“那批布不用你熨了,确实为难你,我找三个老裁缝来熨,小春娥,你再把你大姐叫来一起烧炭。” 小春娥啊了声,她家大姐也确实是烧火能手,毕竟两人从小就帮爹娘烧灶烧炉的,但她大姐那嘴巴真烦人。 她又忙问:“那阿俏呢?不叫她熨了?” 顾娘子正看有多少匹布,闻言道:“之前油衣作里许三娘子说阿俏手艺不错。” “阿俏,你这几日先去油衣作里缝衣吧,那边缺人手。” 林秀水眉毛高高挑起,嘴巴微张,又立时应下,她可喜欢去油衣作了。 只是不免要宽慰小春娥,“过几日我就回来了,还同你一道熨布,给你带吃的。” 小春娥脸都皱成一个苦字,拉着林秀水的衣角说:“我这几日怕是要在火里烧,水里煮,雨里浇了呀,我那大姐她惯会折磨我,我命太苦了啊!” “我下工后也不能去扑买了,再去的话,我大姐肯定会打断我的腿,阿俏啊——” 不知道的人以为她哭丧,而知道的林秀水,真想看看她脑子里是不是只有扑买。 后头林秀水去了油衣作,因不是第一次来,没人领她,她熟门熟路进了院子。 院子里一排束线架,上头垂放着麻线,有两个老妇人坐在架子旁,脚边有两个鸭蛋形的麻丝桶,膝盖倒扣搓线瓦,取出木盆里浸泡的苎麻丝,沾了桑灰细细揉搓成线。 正中的地方摆了十来张宽桌,拼成两排,每张桌都放了衣料,应是一人缝同个衣片,此时这坐满了人,林秀水粗粗一看,大概有三十来人。 有人在埋头苦缝,也有人扭头相互说笑,再转回来缝几针,倒是有人抬头看了林秀水一眼,又自顾自忙着。 林秀水一下便找到了于六娘,只是还不好过去,要到许三娘子那,要她安排缝衣的事项。 “你先缝领抹,就那角落里,缝完你下工前来找我,”许三娘子压根不得歇,吩咐完又跑着往外头走了。 角落那,林秀水转过头看,再转回来,揉揉眼,最终相信这桌上比她人站着还要高的布,是她要缝的。 她个人始终觉得,油衣上缝领抹简直多此一举,油衣和领抹都同个色,缝了有什么用。缝衣襟不如缝系带,可惜宋朝盛行不制衿,就喜欢敞开衣袍。 有这么多要缝的领抹,她只好匆匆跟于六娘问声好,然后去取粗针、针夹、麻线,伸长胳膊拿旁边的成衣,捏着长条领抹来对着衣襟处。 这里还没有珠针,那种针短而细,针顶有珠子的那种,能把要缝的衣物给固定住,也没有针箍,可以套在指节上按压针头,粗针缝油衣根本不好缝,她都想上锤子砸了。 但是针夹很好用,是红木做的,鸟头造型,后面两根手柄像撅起来分得很开的嘴唇,只要握着手柄往下按,鸟头张开夹住针,再按一遍便能把针拔出来。 林秀水缝得挺费劲,一早上缝了十件,晌午跟于六娘碰面的时候,不免要说:“这油衣真难缝,我觉得还是要先缝好再上桐油。” “这也有,”于六娘指指对面,“那边是染带色油衣的,青绿蓝三种,全是先熨再裁后缝,缝完再熨一遍,最后上桐油,上完了还得把内里缝进去呢。” “那种一件要这个数,”于六娘张开手掌。 林秀水不免吃惊,“五贯啊,我就说这年头想过得好,还是得去抢劫。” 于六娘被她逗乐了,笑得双颊都在抖,又问她,“你怎么突然过来这里,不在成衣铺里做了?” “没啊,我两头赚,”林秀水将馒头分一半给于六娘,靠着椅背啃了一大口,两颊嚼得一鼓一鼓。 她吃完一口跟于六娘打听,“你们在这做活,桐油有没有便宜点卖的?我想买罐桐油。” “你买桐油补船还是擦屋里器具,”于六娘没答倒先反问。 “补船漆布涂家生呀。” 于六娘拉把凳子坐下说:“涂屋里器具要上广漆,是熟漆混熟桐油做的,擦了味小还透亮。” “这熟桐油涂布补船才好,你要不挑,只想便宜的话,倒是有点门路。” “我指定不挑,就想买些便宜桐油,”林秀水将两把凳子挨近,特地压低声音,“六姐儿,你给我说说呗。” 这油衣作旁边挨着的是桐油作,于六娘两头混,对桐油价门儿清。她看眼旁边的人,也小声道:“这最便宜的是桐油底,才三十文,每个桶底渣倒进一个桶里,这种桐油黑还有不少渣子,得自个儿拿布筛一筛。” “还有种比这贵三十文,但清透,上色也好,旁的人我可不告诉她。桐油作里的桐油,有大半都是他们那桐乡出来的,那油桐树多,桐油价贱得很,到铺子里翻身一卖才贵了起来。你要是信我,下了工先跟我瞧瞧去。” 三十和六十其实都是顶便宜的价了,正经一桶得上贯呢,只是再便宜,对于林秀水来说,也得仔细挑拣。 她当即道:“怎么会不信,就是这麻不麻烦你。” “哪麻烦,你先见着东西再说,要是真觉得麻烦我了,”于六娘随口道,“你就送我块绣布吧,我闺女后几日抓周正好能用得上,你也一道来。” 这林秀水倒是知道,于六娘嫁了个有桑 林的人家,头胎生了女儿,家里都高兴,毕竟养蚕织布的手艺传女不传男。 她闺女也好带,六个月便不吃奶了,于六娘说本不来这行做了,油衣作一直来找她,才忙的时候来做做。 林秀水一听这话,她说:“绣布多拿不出手,我到时给你闺女做双虎头鞋。” “那我可等着了,”于六娘也不推辞,大方接受了。 她还给林秀水吃水豆豉,隔年的,好豆子加甜酒,又是陈皮、干姜、草果泡的,林秀水吃不来这口,只觉得豆子一股发酵的酒味,酸溜溜的。 于六娘笑她,还说要给她带真正的酒豆豉,叫她尝尝正宗酒味,林秀水连连摇头。 到了下晌,林秀水仍旧缝衣裳,那桐油味都闻习惯了,下针也渐快,而且她缝衣不说嘴,只管盯着布瞧。 连许三娘子站在她身后盯着也没察觉,还是看见一团影子,这才转头往后瞧去。 “缝得不错,”许三娘子正拿缝好的油衣细看,针脚匀称,线缝笔直,她暗暗赞许,“今日先把领抹缝了,明日你去缝衣袖。” 对于林秀水来说,缝两个都没有差别,她只老实应下,许三娘子笑她不懂,“这缝衣是按日领钱的,缝领抹一日十五,缝衣袖一日有三十文。” 一听这话,林秀水眼睛睁得溜圆,这也没告诉她能有钱领啊。 许三娘子见她这样,不免发笑,“跟我来领工钱。” “哎,”林秀水腾地站起来,还特意绕开椅子,脚步欢快地过去领钱。 她回来的时候,旁边几个娘子在笑,有人笑说:“你瞧这小丫头,领点钱就高兴成这样。” “你从前不也这样。” 林秀水被她们也不恼,只是朝着她们笑,眉眼弯弯,有钱领当然得高兴。 下工前要把针、针夹、没用完的麻线全部放回去,将桌子收拾整齐,明日她得换个位置了。 出了门,上于六娘的小船,船身透亮泛着光泽,她夸赞,“这船漆得好。” “这就是广漆,贵是贵些,”于六娘划船,在船头跟她说,“那卖桐油的在清水河的桥底下,他住船屋的。” 林秀水便听于六娘说这卖油郎,大伙又称他为犟油郎,有人曾说他这桐油补船会漏,他硬是把自己船涂满桐油,从此只住船上,五六年不换船。 卖油郎的船屋挺大,前头堆着各种桐油,盖了帘子后头是他住的船舱,船尾则是炉灶。 “油叔,今日带了我妹妹来,来点合算又好的桐油,”于六娘划了船过去,跟卖油郎说。 卖油郎挨个说了价,最便宜的六十文一罐,能涂三根大柱子,再贵点二百文,涂两三尺油布不成问题。 林秀水要了六十文的先,卖油郎还搭了她一小瓶粗油,有渣子的,也能用。 “你要用得好,下回再过来。” 林秀水又跟于六娘道谢,她自己上岸走路回去,一罐桐油捧在怀里,小瓶粗油拴腰上。 在路口遇见张娘子,忙叫道:“娘子你来,那伞我给你再刷层桐油,补得结实点。” 张娘子去取了伞,又觉得她这生意做得太过实诚,白占了她便宜,不免说:“在这支摊虽说离家近,可来往人不算多,不如到我那去,我把地方分给你点,商税是要高一文,可补衣的人多。” 林秀水一边埋头补伞,一边问:“是哪里?” “就南货坊边上那…” 这地名越听越耳熟,林秀水一想,那不就是桑桥渡这边最繁盛的地段。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得加钱补的两个单子…… 第11章 得加钱补的两个单子…… 补完伞天将黑,林秀水拿桐油进屋里。 小荷在玩打娇惜,手里握着小棍,上头有绳,手一甩抽的那木头尖儿到处乱窜。 “新买的耍货?”林秀水避开这乱旋的东西,她将桐油放在门口桌子上。 小荷玩得更起劲,她蹲地上大声说:“娘带我去药铺,说我乖给我买的。” “放屁,一进那药铺里头,拽都拽不住,”王月兰惯会拆台,“没法子拿了三文钱买这东西,这才进去,郎中看了后叫我上太平惠民局拿点治积热的熟药。” 林秀水放了心,她趁天还有些亮光,把前两天缝好的油布手套拿出来,堆在竹篮里,搬了小桌到天井,坐好后取小刷蘸桐油,涂在手套的接缝处。 原先已经涂过两遍柿漆,她仍不满意,仔细观察给姨母的,翻到背面里头沾了不少蓝绿色。 姨母说她只用过两三天,表明柿漆防不住水,这东西还是染布好用。 她正细细涂抹桐油,恰好王月兰拿坏米出来喂鸡,她便停了手道:“姨母,明日你先拿二十双去染肆吧,叫娘子们用了先试试,要是渗水,不好抓握,就退回来我再改改。” 这活已经接了好几日,苦于没有桐油,林秀水即使缝好了,也压着没给,得对别人负责。 毕竟油布再好也没法代替后来的塑胶。 这种单油布做得还欠佳,林秀水已经在想日后往内里糊纸的事情,听说有种清江纸材质特别坚韧,都能做成纸瓦盖顶挡雨。 不过她还是太穷了,纸可比桐油贵多了,桑桥渡一百二十户人家,也就十来户能用纸糊窗户的。 卖油布手套的事,只能一步步来。 王月兰走过来拿起手套瞧,捏了捏那手套前面,觉得有些硬,不知道浸到热汤里会不会好些,得明日叫人先试试。 林秀水一路走来都在寻思张娘子的话,此时便道:“姨母,张娘子说叫我明早上南货坊东头那边,把她占的地方分我点。” “什么?她说叫你去南货坊那?”王月兰连问两句,而后自顾自地接着说,“那地方是个好地方,只是不大好混。” “我记得她支摊那里不大,挤挤也不大好,你应下了?” “没呢,我只说自己先去那瞧瞧。” 林秀水有自己的考虑,她眼下在桑树口的生意算不上很好,想先占着这地,再上南货坊那瞧瞧,地方合不合适。 至于在张娘子旁边摆摊,她没有答应,主要张娘子是卖糖粥的,吃食跟她补衣裳实在不大相合。 到时候人家烧炉子,加炭取炭,总有灰要落到边上的,而她补衣裳还行,要是补伞,桐油味把人家糖粥盖过去,迟早得出事。 王月兰知道她有成算,没有多说,哪怕她俩是亲的,有些闲话和指教也少说为好。 吃过饭林秀水便睡了,但左右睡不着,早早醒来。 林秀水蹲在后门洗脸,用刷牙子时,报晓的僧人从桥边过来,敲着铁板儿,报了五更天,又喊:“天色阴晦。” 今日是个阴天,阴天必有雾。 桑桥渡雾大,溪上连船影都瞧不清,但到了南货坊那地界,同样五更天,雾却薄薄一点。 林秀水觉得,这里人太多,雾全被他们吸到肚子里去了。 要说桑树口清净,五更天只有猫狗叫两声,可这里早早地摆摊叫卖,过了桥东边是南货坊,那边卖蚕匾的,又卖蚕沙,也就是蚕粪,二月下雨天,要撒蚕沙,捆桑绳,正月种了桑秧,到这会儿要修桑,所以还有卖桑剪的。 桑青镇蚕桑事务为重,到三月就进了蚕月,这时卖蚕桑的东西多,南货坊要等辰时才开门。 而桥西边则是南瓦子,也叫瓦舍,是镇里人聚乐玩耍的地方,那里头排场大,有茶肆、酒肆、勾栏、食铺、看棚,又有诸般杂剧、蹴鞠、相扑、说书等表演。 林秀水可掏不起银钱看,倒是这外头地面,也就是瓦舍前的大道,因这种地没有可征税的人,叫公科地,那些混不到瓦舍里的赶趁人和路岐人只能这种地打野呵(表演)。 什么做傀儡戏、唱杂剧的,起早就引得人饭也不吃,只管凑到跟前看,反正这么早的天,林秀水都没能挤进去。 至于张娘子说的地方,实在有点小,林秀水施展不开,她放眼瞧去,这全部的空地竟是都摆满了浮铺棚屋地摊,她能插个空进去的地都没有。 甚至街上供驴子、牛走路的道,也全挤占了货物,反正侵街他们也不怕,大不了交个侵街房廊钱。 南货坊之大,压根容不下她。 林秀水灰溜溜回到桑树口 ,见到来收商税的李巡栏,还是有点不甘心,“李巡栏,那南货坊和瓦子边上,有没有空地可以支摊的?” “那啊,”李巡栏摇摇头,“这眼下哪有,地方抢手得很,我保证帮你一百二十个留心。” “就是,我这有个棘手的活,还想你帮个忙。” 林秀水笑说:“巡栏只管说便是。” 李巡栏干咳一声,“你等等啊,等我这片收完拿了东西来。” 在等他的时辰里,林秀水接了两个活,给走路不好好走的小孩补裤子,好好一条裤子,硬是成了开裆裤。 那小孩裹着半条布,光着腿绕着桑树跑,他娘在后面用桑条追着他打,“你再给老娘折腾裤子,我给你送去相扑那,连裤子都不用穿。” “好啊,”小孩爬上树,嬉皮笑脸,“我正好不想穿裤子。” 他娘气得火冒三丈,林秀水都听乐了。 最后裤子补完,她赚了一文钱和乐子,那小孩失去了裤子,他娘满足了他的愿望,光着腿回去的。 再等卯时边上,林秀水补完件衣裳,李巡栏过来了,但是不巧,陈桂花居然也带着人过来了。 陈桂花喊:“阿俏,这船布郎要给风筝补洞,你上次给我补得不挺好,我一看,哎,这你肯定能补啊。” 两波人到摊前,林秀水站起来,她说:“你们谁先说。” 李巡栏低头道:“他先说吧。” 那陌生男子转过脸道:“还是巡栏先说吧。” 两人都推让,林秀水看出名堂来,“要不你们一起说?” 这两人都松了口气,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声音还特别小。 林秀水听了好一会儿,一脸默然,跟李巡栏说:“你想要补这件,被花狸抓花了的袄子,最好换块新布,丝绵重新翻一翻?” 其实她就听出了,这袄子是他娘子的,结果被他养的花狸抓破了,他想要将功补过(毁尸灭迹不挨打)。 她又问那新来的船布郎,“你想把这绢布风筝给补上,最好跟新买的一样?” 这林秀水只听到了,从明州给闺女带的风筝,结果被布料压烂了几个洞,想能随便糊弄过去,反正小孩眼睛没那么灵,看不出好坏。 两人异口同声,“能不能补?” 好麻烦的两个单子,林秀水犹豫,一个得拆整件翻丝绵,最好绗(háng)缝再补后片,一个压根不能织补,得要补绣,跟绣补可不同。 她说:“能补,得加钱。”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请假不更新,更新时间还是为星期四凌晨,不好意思[可怜][捂脸笑哭],会有红包补偿,之后应该都会正常更新了[红心][红心] 第12章 兜兜转转这笔钱该她赚…… 第12章 兜兜转转这笔钱该她赚…… “翻丝绵眼下的市价是二十文,拆衣裳别人收两三文,我不收钱。” 林秀水继续翻看那件绵袄,要拆的地方不算多,后片全烂了,前身倒是可以保留,而且这袄子袖宽身短只到腰间,按短袄来。 她便说:“短袄缝整衣为三十文,只缝后片六文,但是李巡栏你说想袄子穿得不板结,不用捣衣,我这里有个缝补法子,只是耗时,得加钱十文。” 她解释了绗缝,把丝绵夹在两块布里,用线一条条交叉缝住,让丝绵包在如菱格、方格、竖条等团案里,便不会整块板结和跑绵。 “总共三十六文,这件衣裳我要接手,从拆到缝到翻丝绵,得两日工夫才能做好。” 林秀水把钱数一笔笔拆开来说,尤其她面前是个讨要商税的巡栏,对钱最上心。 关于缝补衣物上的价钱,林秀水可不是乱说的。 她每日从彩衣巷到桑桥渡,走路得经过渡水桥,桥右是百工巷,那里住着打铁匠、扎熨斗的、炉匠、烧砖烧瓦的,做脚夫运东西的,所以那一条街有最多补衣物的娘子、婆婆。衣价都是她一样样问来的,若是只打补丁、只缝破线才一两文到五文,可要加上其他费时的,价钱才会多些。 李巡栏对这个价钱挺满意,他一日工钱便有百文,虽说每次月钱领到手,在他兜里热不过半刻便被他媳妇收走,但他总有偷摸藏的。 “你只管缝,跟原来差不多就成,”李巡栏怕闹笑话,只私底下同林秀水说,“你要是补不好,这件事被我夫人知晓,猫同我那就是有家不能回了。” 林秀水先收他十五文,她一枚枚数完才笑道:“不满意我替你跟娘子赔罪去。” 李巡栏临走前说:“那我可先谢你了,我得巡栏去了,你可千万得上心,上七百二十点心啊。” 她真想说,她上千万份心,指定不能叫猫有家不能回,最好能把作案喵带来给摸摸,不,瞧瞧。 林秀水整理好袄子、丝绵兜和布料,看向站在旁边的船布郎,以及他手里拿着的蝶形绢布风筝,那上面的图案花里胡哨,有七八种颜色。 这时候盛行的是纸鸢,又称鹞子,在纸鸢上装竹笛、哨子,能发出声响的,才叫风筝,有纸、绢两种形制,绢布的价钱比纸要贵一点。 而且林秀水伸手揉搓这风筝面,是绢布里的细绢,价钱要更贵。 她在看的时候,陈桂花拿自己衣裳比画,兴奋地同船布郎说:“保管不骗你,那么大的洞,她补得跟没烧过一样,才三十文,你这个指定也是这个价。” 这件事已经成为陈桂花贫瘠的人生里,一件可以拿出去同人炫耀的谈资,每当她讲起如何花三十文免去三贯的赔偿,哪怕是厌烦她的人,也总忍不住听她说话。 而现在,她又找到了另一个跟她相同的人,充满了他乡遇着同块破洞的兴奋。 “哎,桂花姨,”林秀水忙放下风筝,“打住啊,这跟你那衣裳可不一样,要我按你那次补法,别说三十文,得要五百文。” “啊?” “啊?” 船布郎跟陈桂花都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叹。 林秀水真没说笑,首先陈桂花那天拿来的衣裳,并不是细绢,而是比粗绢好一点的绢布。 如果说粗绢的孔眼是纱布上的孔眼,扯一扯就会出现,那么细绢的孔眼便是针尖,她如果想不开,想换双眼睛的话,她才会选择织补。 另外衣裳同色的话,用原线补起来是不费劲的,但是,这风筝上颜色那么多,破洞的地方,大大小小涉及六七种颜色,织补得要每种线都染相同的颜色,或是拿颜料涂。 她只是想赚钱,不是真疯了。 “得补绣,补绣你自己出布,要五十文,”林秀水报了个价,这价比市面上的要低许多,她低头看风筝,思索要用什么颜色的布。 比起五百文来,五十文要好接受得多,但船布郎不大信她,狐疑道:“只听过绣补,什么叫补绣?” “绣补是在布上刺绣,那么补绣,则有两种,”林秀水用布做样子,跟他粗粗解释一番,“一种是堆绫,用绫子这种布剪了堆上去,你这个风筝要用到的是贴绢,拿绢布剪了图案和样式后再绣。” 实则讲起来很费劲,补绣的前身在唐朝时分为堆绫和贴绢,到了以后才变为宫廷补绣,成为非遗。 林秀水记忆里对补绣的过往模糊,她在梦里无法得知之后具体的朝代,最清楚的是裁缝的种种手艺。 这话还是叫人费解,船布郎只想花点小钱叫人补补,他看林秀水年纪这么小,觉得她糊弄人。 他就稀罕那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尤其是干了二三十年,那种一看见脸就心里踏实了。 “风筝我先不补了,晚些再说,晚些再说,”船布郎抄起风筝就打算走,他今早怕是疯了,才信陈桂花这张嘴。 连那个巡栏他也觉得是林秀水请来骗人的。 林秀水不奇怪,心平气和地说:“郎君要是还想补,钟鼓声到酉时边上来这里。” 船布郎头也不回,大步走了,他不会回来的,要是回来他就是狗。 “嘿,你咋不留着他一点呢,这摆明了不信,”陈桂花着急,往前跑两步,又往后小跑回来,捂着心口皱眉道,“五十文没了!没了!” 林秀水失笑,搞得这钱姓陈一样。 而且怎么就会没了,她赌这人会回来。 陈桂 花一边惋惜,一边指指自己,满心期待地问:“秀姐儿,你看我能不能学这手艺,我给你当徒弟。” “我觉得补衣这行当不适合你,”林秀水说得很认真,“这身板不去双线行做鞋可惜了。” “你怎么知道,我真是做鞋的一把好手,谁扎的那线都没有我扎的深,”陈桂花惋惜,只可惜人家不要她,嫌她扎鞋跟杀猪一样有劲。 “哎哎哎,你咋走了,回来我们再说说啊。” 林秀水从走变成跑,跑到家里回去,放下东西锁好门,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五更天起的床,折腾一早上才天刚亮,柴家夫妇送了一船柴来,王月兰在后门用篓子接柴,柴大多是桑树条,桑青镇里桑条最多,也有引火的松柴,其他柴少,临安府到处缺柴缺得厉害。 林秀水舀了粥先垫垫肚子,又问柴娘子,“娘子,那几件衣裳好不好穿,兴哥儿还哭不哭了?” 她把那几件宽衣裳改成只到屁股下边,这会儿还得换尿布,而且腿爱动的兴哥儿不喜欢穿裤子。 改完衣裳,她还特意跑去柴家,教人家怎么裹襁褓。 “好穿,再没有这样服帖的衣裳了,”柴娘子一说起这事,笑得合不拢嘴,“我自打生下他后,从不知他这么好带,旁边几家也不闹着跟我说要上官衙了。” 林秀水也笑说:“可别再用绳子绑脚了。” “哪里还敢,再也不这样了。” 柴家夫妇送的这船柴很实诚,叠满了灶屋,连门口都叠得满满当当。 王月兰热得洗了把脸,又疑问道:“你怎么还不做活去?” “等会儿就去,”林秀水把李巡栏给的丝绵兜拿出来,她放桌上说了原委才道,“姨母,我翻不好丝绵,我娘说你从前是翻丝绵的好手,这丝绵给姨母你翻,这二十文也给你。” 林秀水惯会说瞎话,她最会翻丝绵了,眼下可没有棉花,御寒只靠丝绵,而丝绵是从那些不能再缫丝的蚕茧,如双宫茧、乌头茧、搭壳茧里剥出来做的。 她连做清水丝绵要用的绵括也能自己做,翻丝绵年年翻,这会儿说翻不好,其实她就是想给姨母多揽个活,多赚些钱。 姨母不要她的钱,也不会过问她赚多少,自己买这屋典当借钱,窟窿一大堆,还想贴补她。 王月兰闻言看手,从前在上林塘她做丝绵最好,后来接连守寡,到了桑青镇进染肆后,这手都开裂毛糙,再也弄不了丝绵,会刮丝。 “我哪里能翻,”王月兰叹口气“ 哎,你先把钱拿回去。” 林秀水才不拿,她要出门去油衣作,又从门后探出头道:“手糙有什么,等我今日拿到银钱,买油缸来给姨母你使。” 油缸不是装油的缸,而是盛放面油的银制圆口小罐。 “你别买,你敢嚯嚯钱,我真要拿桑条打你,听见了没,”王月兰追出来喊,“猪油也能用。” “听见了。” 林秀水又买不起油缸,她今日就算缝油衣袖赚三十文,只能买得起油缸罐下头的小勺。 她一到油衣作,先是被桐油味熏得揉揉眼角,再跟于六娘交谈,昨日买的桐油好用,然后又问她闺女脚大不大,在手掌比对了一阵,她琢磨起虎头鞋的配色。 然后又取剪子、针线、针夹和麻线,坐到成堆的衣片前,开始今日枯燥乏味且重复的活计。 这种袖子只要对齐边,除了腋下这边要注意外,另外这件衣裳是开衩的,所以开衩的衣服两边都要缝专门的领抹。 她边缝边想,多此一举,抛媚眼给瞎子看,还要她一点点缝两道细线,怪不得比缝领抹价钱高。 以至于今日下工,许三娘子给她数三十文时,说笑道:“不如你来油衣作里,跟着我做算了,日后还能给你调去官营作坊里,钱数更多。” 林秀水极力克制自己想摇成拨浪鼓的头,她立即婉拒了。 油衣作她的出路有限,而且枯燥,但是在成衣铺里,她日后能做春衫夏服,布料样式多,纹样也丰富,最主要她想在裁缝作里寻个师傅。 她跟于六娘告辞,今日缝得手疼,屁股也疼,油衣作那椅子特别硬,她走得很慢。 一路回到桑桥渡,林秀水没回家,在等不远处的钟鼓敲响,站到桥头边上,心里在赌,赌船布郎会回头来找她补。 赌输不亏,赌赢赚五十文。 结果还没等钟鼓响起,船布郎那花花绿绿的船从远处行来,等那船停靠到岸,船布郎走出来,结果猛不丁看到林秀水,他立即低头找脚,过一会儿才干笑抬头道:“小娘子” “这,我这风筝还是得麻烦你啊,五十文是吧,我这会儿就付!” 林秀水有点小得意,兜兜转转这钱还是要进她的兜里。 作者有话说: ---------------------- 本章发红包[亲亲] 明天晚上九点正常更新[抱抱][抱抱] 第13章 补风筝换布头 第13章 补风筝换布头 没人懂船布郎这一天的心酸。 他原以为桑青镇裁缝一抓一大把,补个绢布风筝而已,路边随便哪个补衣妇都能补。 结果倒好,补衣妇说补不了,只补麻布,让他上别处去,路边又有成衣铺、张家老裁缝铺,陈家绣娘铺,他挨个进去。 成衣铺压根不补这,老裁缝要收三百文,加布料钱两百文,绣娘说得花两天绣,丝线钱三百文,绣工五百文。 船布郎吓了一跳,这绢布风筝买来才不过五百文。 实在不成,他去找做纸鸢的匠人,春日当头,放纸鸢的人多,街头巷尾处处有纸鸢匠。 人家一听,说要拆了细竹骨,重新糊纸上去,只要百文就行,船布郎哪里能答应,那他这个绢布风筝不是白买了! 兜了一圈,磨破嘴皮子,最后还得灰溜溜来寻林秀水。 林秀水老早就知道,他听了价肯定会死心,因为全桑青镇补得好的,找不出比她便宜的,要价比她便宜的,没有她补得好。 总有一天她会叫大家知道,便宜也是有好货的! 她拿起风筝,船布郎唉声叹气,“早知道就在你这补了,一日下来,连生意也没做成。” “你今日定有生意,”潜在主顾林秀水满口实话,“补风筝不着急,最迟也得明日补好,你先让我瞧瞧布。” 幸好这船布郎是卖布的,最不缺布料,最多的是麻布、白苎布,其次有葛布、绢布,还有大幅的布被面。 颜色倒不算多,市面上常见的红、蓝、绿和青,只是每一种颜色深浅不同。 林秀水进了这船舱,看见这堆叠的布匹,眼神放光,一问价钱,她的光就如同被吹熄的蜡烛。 算了,买不起。 她先是找齐了要用的绢布,然后说:“我们还是再看看布头吧,我找找有没有能用的。” 船布郎抄起一个麻袋,放到船头扯开绳子,“这里头全是布头,随你挑,这都是我从临安府拿的布头,别看有些不大,料子多着呢,绫罗,连绸缎的都有,花色也多。” 林秀水原本还心有忐忑,还以为是裁布时留下的碎布片,要买布头不好砍价。 一把这几片布料拿出来,确实有绫子、绢布、棉绸片,颜色也不错,水红、枣红、淡绿。但她总觉得哪不对,又摸了好几把布片,走出几步,对着光细瞧了一番,心里有数了。 她先是问:“这袋布头怎么卖的?” “你想买啊,”船布郎伸出一根手指,“给你这个价,别人买我要翻倍呢。” 林秀水故意道:“十文啊。” “小娘子你可别拿我说笑了,”船布郎连连摇头,“哪有这么低的价。” “这也不值百文啊,”林秀水指指一块巴掌大棉绸,上面有油渍,边缘也是胡乱裁的,她笃定,“别人旧衣里拆下来的吧,最多值三十。” 船布郎登时怔住,脸上难掩惊异的神色。他这布头压根不是临安府来的,就是从估衣市买来的旧衣,里头绫罗绸缎多,是因为半数以上是质库放出来的死当,还有成衣铺裁坏的衣服以及抄家后被偷出来卖的。 他反正卖布满嘴飘谎话,花一百文买的,把烧坏的,不 大好的衣裳剪一剪,修一修,裁成布头转手又能卖几百上贯。 这次被看穿,倒也不恼,只是纳闷道:“你哪瞧出来的?我卖那么多人,谁也没说过。” 林秀水在“他们眼神都挺差”和“懒得戳穿你”里,选择回:“我眼神太好使。” “百文不行,三十文最多。” 船布郎急忙道:“姑奶奶,这杀价也不是这样的,多少给我抬点。” “最多三十五文。” 船布郎一退再退,最后无奈道:“五十文,真不能再少了,就当抵了补风筝的钱,” 这正合林秀水的意。 她把船布郎给她的五十文,又原封不动还回去,“我就说你今天有生意上门吧。” 船布郎抖着唇,没话可讲。 他看着林秀水左手拿一麻袋布头,右手拿风筝,摸着手里的一串铜板,喃喃自语道:“我咋觉着自个儿亏了呢。” 亏大了! 林秀水却觉得自个儿赚到了,转身眉梢眼角挂满了笑,其实卖三百文也值这个价,不管旧衣从哪来的,好布料的手感不会骗人。 林秀水拿了麻袋回去,屋里没人,她先是找了个竹匾搁在长凳上,倒出布头来,有股潮闷气。 刚在船头只瞧了上头的,都是些纹样多,亮色的棉绸、绫罗、细绢小块,底下一倒出来,则大多是大块皱褶的白苎布、白细麻布或是素色的粗绢,再掺杂一点青绿红的布料。 只能说买的不如卖的精。 林秀水仍旧欢喜,素色的也好,可以自己染,她能用这些布头做不少东西了。 挑拣了会儿,最后决定朝楼上喊:“小荷,快来帮我挑布,颜色一样放一块。” 小荷从木窗里探出脑袋,她跑下来说:“哇,哪里来的这么多,啊,破布?” “什么破布,”林秀水已经挑好了绢布,她坐在桌子前,开始修风筝的破洞,“你挑好了,我给你做双猫头鞋。” 小荷飞奔去拿凳子,边蹦边说:“我挑,我挑。” 坐不住一会儿,小荷又把头挨到林秀水肩上,好奇道:“阿姐,你这鹞子怎么破了?” “破了别人才要修啊,才能有银钱赚啊,”林秀水一边回她,趁着还有光,开始补这只风筝。 这风筝有三处大的破洞,四处小的,这风筝骨架是竹木的,用线缝住固定,不像纸鸢是胶粘的。 她用剪子把线缝剪了,将竹木骨架放好,取下风筝面,补绣不是瞎补,得根据花样来。这只蝶形风筝是黄底的,两侧为柿蒂纹,这种类似于柿子顶花萼的纹样,在临安府很盛行。 因为柿蒂纹里的柿有事事如意的期盼,而柿根有木根坚固之最,又衍生出永久长存的意思。 林秀水在窗棂、砖瓦、陶罐、木雕上都见过,布匹上尤其多,小孩衣物纹样大多为柿蒂纹。 但这风筝上的柿蒂纹有很多层,底面是青蓝菱形,内里一圈土黄条,再是橙色四瓣花萼,边角有暗红的尖顶叶片。 她至少需要这四种近似色的绢布,根据形状裁剪贴补,力求做到近似,至于其他小洞,再挑杂色布剪贴出花瓣装点。 先取一小块蓝布裁成比破洞大的菱形,再沿边细细下针,线用的是绢布拆下来的绢线,极细,这布不能涂糨糊,等糨糊干了这圈布会发硬。 其次先绣边缘黄条,再则是剪了柿蒂纹样再缝上去,针得斜着下,撩针挑线,不让线太显眼,这虽然不是她头次补绣,总还是有点忐忑。 实在是这绢布很薄,风筝当然越薄越好,但对于她要补的人来说,则很考验手艺,每下一针得想清楚,不能来回拔针。 随着天渐黑,原先那破掉的大洞,则渐渐的,变成风筝原有的纹样,除去颜色差异和轻微凸起,那图案跟原本就生在一起的一般。 林秀水补完大洞,准备着手补小洞,抬起头才惊觉天早黑了,手边还有两盏麻油灯,一碗早已冷掉的面。 这才想起,姨母回来叫她吃饭,她嘴上说吃,手里还忙活,压根没吃。 她揉揉酸胀的肩膀,王月兰见她动了,才过来没好气道:“什么要紧的活,不能吃了再做,这冷饭别吃,灶里还有焖着的饭。” 王月兰又拿来几副膏贴搁桌上,她说:“你贴手上啊,这膏贴好用的,我问人家问来的。” 林秀水怔住,她可从没跟姨母说过手疼。 “吃饭去呀,愣着做什么,”王月兰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眼睛疼?” “没有,”林秀水揉揉眼,她轻轻地说,“膏贴好贵的。” 王月兰掏丝绵兜,装听不见。 “吃饭去。” 林秀水怀揣着热烫烫的膏贴,去灶里拿吃食,是骨头汤面,她坐回到桌子前,此时天黑有星,小院有风,两盏麻油灯一晃一晃的。 王月兰在她旁边拿出丝绵兜,像半只袋子,她之前手里涂了猪油,还油润润的,撑开丝绵,中间挖个小洞,从袋子变成丝绵圈,这样做裤做袄,要扯成长条便是做丝绵被。 要想变成一整块薄而暖和的丝绵,得要两个人一块扯,力道要相同,手速要匀称。将圈扯薄扯成丝丝缕缕,扯得好,大小一样厚,扯不好,这边薄那边厚,则再翻翻扯扯,缝补一通。 原先林秀水想搁了碗,过去帮忙的,小荷却跑过来,她撸起袖子说:“我也会翻丝绵的。”林秀水惊讶,“真的啊?” “我翻得可好了,去年也是我同娘一道翻的。” 王月兰扯扯丝绵圈说:“没法子呀,找别人翻就得欠人情,早些年我叫别人一道来翻丝绵,喊了一次,那年我给别人翻了十来趟。” 后来她再也没翻过,去年冬天里冷,想着给林秀水捎丝绵袄,买了废茧自己弄的,一遍遍教小荷扯绵兜子,教了好久,总算扯得比较像样。 其实这种只要有个人拉扯住,王月兰自个儿便能借力扯均匀,林秀水想搭把手的,毕竟这是别人花了银钱的。 但她在旁边盯着看了好几张,撕扯的绵絮很是均匀,且这棉絮还得缝补,不匀的地方再稍稍补补,便也放了心。 这个夜里,小院里,麻油灯旁,林秀水借着光在补风筝,旁边时不时投下影子,小荷跟王月兰扯丝绵,那绵影罩住了林秀水,绵絮时而像轻雪飘下来。 没有炉子,她也总觉得热烘烘的,大抵是手上的膏贴很烫,她会时时记得。 第二日早,补完的风筝出现在船布郎手里。 他还没睡醒,刚看一眼,奇怪道:“你不会是上哪买了只新的吧?” “要不你再瞧瞧呢,”林秀水打了个哈欠,“我有那钱再买只新的。” 船布郎蹲河边洗了把脸,刺骨得冷,他嘶了声,再眨眨眼细细瞧,嚯,这风筝好,乍一看花里胡哨,再一看,那不是原模原样吗? 哪里像破了洞的,他贴到眼睛边瞧,才能看到一点点线头,再反过来看,缝了新布,服服帖帖的,连半点缝补的痕迹也看不出。 他下回再也不信什么补衣老婆婆了,这年纪小的,才是真厉害。 船布郎是看了又看,用手戳了又戳,才满口夸赞:“小娘子你这手艺,别说五十文,百文都亏了。” “那要不,”林秀水突然来了精神,“你再补我五十文。” 开玩笑,那不可能,船布郎嘿嘿笑,“以后啊,好说好说,要还有这活,我再找你。” 林秀水就知道,她轻哼一声,挥挥手走了。 还下回,下回她就要价一百文了。 补好了风筝,还有件绵袄。 这件衣服倒没有太多的技术,除了绗缝,林秀水确定好布,将丝绵夹在里头,一道道斜线用针缝过去,再交叉缝斜线就好了。 在油衣作里待上几日,满身的桐油味,人总会油滑起来,是的,她已经学会晌午休息的工夫,缝自己的活计。 于六娘还颇为不解,“针你也自己带,其实你要用油衣作的针算不了什么。” 她压低声音,“你怎么这样实诚,你当桐油作里大伙不占便宜的吗?” “怎么个法子,装罐子里?”林秀水缝着线,颇为不解。 于六娘一脸你这就不懂了的神情,悄悄告诉她,“那当然是每天换双鞋来,把家里七大姑八大姨的都穿来,那桐油沾鞋底,糊鞋面,干了后,就成了两三贯一双的油鞋。” 桐油作管桐油挺严,要搜身的,不能把桐油带出去,但鞋上沾了桐油是不管的。 为此闹了许多的笑话,男穿女鞋,女穿男靴,一个小,一个 大,硬穿硬挤硬拖,每日进出看大伙穿的鞋,就够有乐子瞧了。 林秀水完全想不到,这一行真是有一行占便宜的法子。 她被逗得笑到针差点扎了自个儿的手,又从自己带来的小包里,取出几块颜色鲜亮的布头,“你说这给你闺女做虎头鞋成吗?” “那哪不成了,这色太好了,”于六娘忙道,又说:“你鞋底面还没纳吧,明儿拿过来,用这里的针,扎得比双线行那的还要深。” “一百三一根的针呢,不用白不用。” 林秀水失笑,合着还得占一占针的便宜。 于六娘又道:“明儿你穿鞋子来。” “那我脚上穿的是什么?” “穿双硬鞋,宽脚的来,”于六娘朝她勾勾手,在她耳边说,“明儿得去桐油作里帮忙,他们涂油布伞。” “你不得给自己鞋子上点桐油,抬高下身价。”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油布手套大进展 第14章 油布手套大进展 去桐油作的那日早上,林秀水穿了双王月兰的鞋。 两人脚掌差不多宽,这双的鞋底硬。 “你又作什么怪?” 王月兰真是闹不懂,她也懒得管,走到门边才记起来,“上次叫我拿的油布手套,我昨儿带回来三双,都渗水了。” “我先瞧瞧,”林秀水伸手接过一双,一股潮乎乎,带着点明矾的酸味,翻开手套里头,上面沾了蓝绿色。 她细细看了眼,也不是从接缝处漏的。 到油衣作里时,林秀水把手套给于六娘瞧,虚心向她请教,“这到底是怎么漏的?” 于六娘觉得这东西真怪,她看一眼油布,又上手摸了摸,直接道:“这是粗麻布上的桐油,一般用来做油布伞的,你这种浸到水里的,最起码得用细麻,这桐油上的也不大好,有的厚有的薄。” 林秀水又问:“要是想让这油布浸在水里,怎么都不漏呢?” “那一是多上几遍桐油,上个五六遍最好,这样久了开线才会漏,”于六娘用布擦着针头,“这第二则是,把整布浸到桐油桶里,泡个三五日,那做出来的东西,保管你日日浸水里都不漏。” “怎么,想做油布生意了?” 林秀水在试新的剪子,琢磨这两个法子,都不是眼下能用得上的,看来还是得先买桐油。 听见于六娘的话,她如实说:“那倒不是,就想寻个法子,叫这好使点。” “好用才能换钱不是。” 于六娘试了试这手套,有点新奇,把剪子套手上试了试,裁衣拉布的碍事,浸水里能用,但是不耐用,她忽然眼神一亮。 “我想着了,”于六娘给林秀水支了个招,“你卖给桐油作的啊。” 林秀水嚯了声,“对啊,我咋没想到呢,我卖给桐油作上桐油的啊,六姐儿,还是你脑子活。” 哪怕不要钱就给他们用,再回收他们用过的油布手套,那防水应当很好。 她琢磨着这件事,此时许三娘子过来说:“有谁要上桐油作那涂伞的,就今日啊,他们忙着呢,也按一日三十文的缝衣价钱给。” 三十几个人半数低下头,压根不想过去,那涂桐油可比缝衣辛苦,桐油还老滴在手背上,黏糊糊的难受。 “我去,”林秀水站起来说,于六娘也跟着出来,后头还有几个人。 许三娘子给她们领到了桐油作,自个儿走了,林秀水进去,满地没涂的油布伞,酸溜溜的桐油味,地上铺了油布,但桐油东一堆西一堆,特别滑溜。 踩在这上头,鞋子确实能变成油鞋。 她领了刷子和一桶桐油,今日还穿了耐脏的褐布衣裳,然后在一堆人里,掏出手套给带上,开始旁若无人地给伞刷桐油。 刷得还特别快,压根不怕桐油滴到手上,都啪嗒一声落在手套上了,不用瞻前顾后的,一把油纸伞刷得比旁人都要快。 林秀水的这个举动不讶于拿着火把进桐油作,哗得就炸燃了,好些人手里涂着,眼睛瞟她,从斜眼瞧变成正眼看,再是活也停了,目不转睛地看,同旁边的人嘀嘀咕咕的。 有人就问了,“小娘子,这手上戴的是什么?”“那叫手套,”于六娘在桐油多的地方踩了一圈,回来帮腔道,“套手里防桐油的,你瞧那一个个手指头,又能抓又能握,沾了桐油也不怕,等它干了就行。” 于六娘是不爱用,林秀水也给她带了一副,硬忍着难受套手里,一顿胡吹。 林秀水想,那都是她该吹嘘的话啊。 不过吹嘘什么的,不如自个儿上手试试,这会儿才刚上工,管事的都没来,一人一只套上用。 “嘿,还真别说,这东西要是再软些就更好了,不怕桐油老粘手了。” “我倒觉得硬得好,这桐油滴到手背上,不看都不知道。” “好是好,就是捂得慌,不如自己手转着有劲。” 一圈传过去,说什么的都有,不少娘子倒是很满意,说油布有,央林秀水做几双来,实在受够了日日手抹桐油了。 林秀水满口答应,这回她也没要钱,收了油布,只说十日后把这旧的油布手套给她,要求是不能有破洞,不能漏,她再还双新的来。 这明摆着是占便宜的事情,哪怕不想要的,也都说要来上一双。 林秀水因此收了好多油布,于六娘还很不解,“你干什么不收钱,一文都能赚个三十几了。” 林秀水说:“要放长线钓大鱼。” “什么,这时候你还要钓鱼?” “我涂伞去,”林秀水转身,她还是涂自个儿的伞去吧。 下晌她还收到涂油纸伞的人拿来的油布,说也要请她做一双,看这稀奇的东西好不好用。 这一日在桐油作里,林秀水除了糊油布伞,拿鞋底蹭桐油外,一直没停过嘴,跟糊伞的娘子交情处得挺好。 除了桐油味外,林秀水还挺喜欢桐油和油衣两个作的,但是到了这里后,她的头发一股桐油味。 她每隔两日烧水洗头,她能这么做,纯属她头发少。 林秀水头发软,长得也不快,但用皂角特别费,因为还老折腾她的几件衣裳,洗了又洗。 桑青镇皂角便宜,三文钱一把。 林秀水觉得镇里的人很会赚钱,油衣作和桐油作前面的街巷,全是卖皂角、肥皂团的,还有卖已经捣好的皂荚汤,装在大木桶里,倒出来是一文钱一桶,从这里头下了工的人,买上一竹筒,回家倒上便能洗。 还卖木槿叶,比起用皂角洗头,木槿叶要香得多,林秀水主要听那娘子说,用在头发上会黑,才掏钱买了一捆,五文钱。 她只抱了一小捆油布回去先,太多拿不走,路上还买了一篮子猫头笋,笋是山里挖的,眼下价钱便宜。 到了家,林秀水叫小荷剥笋,她去洗衣裳,还要把昨日的布头给洗大半。在这里晒衣裳很不方便,只能晒在她屋子里的屋檐下,要不就把竹匾勾在窗户边,布头全摊在竹匾上头。 但要防河风吹走布,林秀水还是在院子里支了竹竿,把布挂在上头。 今日不出摊,她补小荷穿破的衣裳,又嫌弃人家,“你怎么这么淘,这膝盖处就没有好的。” 小荷装傻不说话,她跟隔壁张铁生玩磕头把戏,给鱼磕头,给老桑树磕头,给蚕神娘娘磕头。 “还有你这鞋,脏得跟下过田一样。” 小荷这回狡辩道:“没下田,我就在水洼玩。” 林秀水半点不信,她洗了鞋,又烧锅煮水烧笋,等焖饭的工夫,开始纳鞋底,准备做猫头鞋和虎头鞋。 这时门外有人喊,原是张木匠终于把她定的宽木板送来了。 这宽木板比门矮一截,用的杂木,很轻,没有上桐油,摸着毛糙糙的,她还得自己再刷一遍桐油,桃木尺倒是漆过了,摸着很滑手。 还有针夹和线板,竹木的,反正挑不出太大的错处,裁缝工具总算齐全了些。 林秀水缝着鞋,王月兰从外头回来,刚进来便道:“怎么一股笋味。” “我路上看见笋便宜,买了些。” 王月兰将手从门后面拿出来,高高举 起篮子,“正好,我看这笋便宜,也买了一大篮,有得吃了。” 她们两个都能吃笋,小荷哭丧着脸,她最讨厌吃笋了,会麻嘴。 “惯得你,别人想吃还没得吃呢,”王月兰才不搭理她。 又问林秀水,“从哪拿的这么多油布?” “桐油作里来的,要我裁油布手套呢,”林秀水回她,拿了两条长板凳,准备把宽木板架上去,将剩的桐油底用刷子刷一层,等明日晾干会好很多。 第二日她起来看,这木板不糙手勾丝了,同王月兰一道搬桑树底下,用长板凳架起来。 这下小摊成大摊,摆了一叠布头,桃木尺,要用的布袋,针插,剪子,看上去很齐全。 至少比之前那小桌好,但凡大一点的衣裳要改短,全得拿回去改。 “这桌子好,宽敞,”住对岸的打水娘子过来,手里拿了件衣裳,是件细麻布做的长褙子。 打水娘子说:“我听人说你年纪小,但手艺顶好,我才过来寻你的。” “你先给我把这衣裳改成短褙子,改完这裁下来的布再做个包,加一条系带能背的,你能不能做?” 林秀水站起来,把这衣裳在打水娘子身上比了比,确定好长度,她才说:“能做,改短三文,做包的话五文,不过这颜色偏素,全用的话不免寡淡,不如在我这挑块布头,我给你缝在前头,只要两文。” 她这摆出来的布头,全是耐看不出错的,浅绿、青蓝、淡红,跟偏白的色都能搭得上。 打水娘子一见这色,倒是着实心动,只要两文钱,她一张张拿起来细瞧,最后加了四文,要淡红的做两面,给了十二文。 这要的稍久些,林秀水端了把椅子给打水娘子做,自己拿过褙子裁衣,她裁衣快,有了桃木尺后,裁得更直,下剪子半点不犹豫。 剪下的一圈长布,她先跟打水娘子确定做包的大小,还剩一部分,她说:“我给缝两条红色边条,娘子你拿回去做包布,包发髻用吧。” “这哪好意思,耽误你工夫。” 林秀水闻言道:“不耽误,你带着好就行,不然做个手帕也成。” 她取出线,绕在针上,用残留的短线一拉就带过针眼里去了。 林秀水同打水娘子闲聊间,褙子缝好了边,人家要的包也做好了,做了个翻盖,淡红色的,她还用布剪了小花,补绣上去。 打水娘子一试,褙子长短合适,这包挎在腰间也相配,大小也叫人喜欢,还白得这包布,她满意得不得了。 “下回还到你这来改,不上对岸胡三娘子那去了,”打水娘子这样说,她瞧了又瞧,穿着改好的衣裳便欢欢喜喜走了。 林秀水把铜板串好,她用布一点点擦掉上头沾的布屑,这时李巡栏来了,他大步跑来,“小娘子,那袄子做好了没?” “好了,巡栏你瞧瞧,”林秀水把布袋里的袄子拿出来。 她将绗缝过的丝绵缝在了里头,外头完全看不出来,穿过才知道,这衣裳再也不会丝绵跑得东一块西一块的。 李巡栏压根看不出来,他只要袄子面没破就行,反正对此也很满意,“你这手艺没话说,我家这猫算是逃了一劫。” 他爽快给了钱,只是犹豫着没走,林秀水哦了声,“我没给钱是不是?” “害,不是这事,但你确实也没给钱。” 林秀水就知道,她先交了两文钱,拿了张户税单子。 “哎,舒坦了,”李巡栏感慨,这不收钱心里总有点空落落的,收了钱才好说正事。 李巡栏说:“你上回不是问我,南货坊那边有什么地方能叫你去摆个摊的,还真有个地。” “只不过不是白日里,是酉时边上到夜里。” “那地段还不错,两个时辰五文商税。”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奇怪的单子【一】 第15章 奇怪的单子【一】 林秀水没有一口应下。 两个时辰五文钱,她早上再交两文,合着一日没赚多少,净给官府缴纳税钱了。 况且也要看那地段,旁边做买卖的是谁,碰上同行她倒不怕,但怕抢了别人生意,人家来寻她的麻烦。 她跟李巡栏去看了眼,不免失望,这地段倒算不上偏,可那地方左边是卖膏药贴的,还是现熬的,一口小锅里咕嘟咕嘟冒着黑色胶黏的药膏。 右边更好,是个补铁锅的匠人,前头放一副补锅担,那匠人摸一把锤子,对着锅裂口处猛砸,碎渣飞的到处都是。 林秀水默默取下脸上的碎渣,黑乎乎的粘在手指头上,她很诚恳地问李巡栏,“这地方哪里适合做补衣生意?” 李巡栏自有他的一套圆法,他先指着卖膏药的说:“这是治病的。” 又转向补铁匠,“这是治锅的。” 最后点点林秀水,“这是治衣的。” “这叫三治,哪里不好了。” 好有道理,但林秀水不听。 实则是南货坊好地方早就被占了,哪里轮得到旁人,剩下的地方一是太偏,二是人来往少,李巡栏寻摸着,也只有这个地方能看得过眼。 “多谢巡栏帮我,但这地方吧,”林秀水摸着下巴道,“你得寻个磨剪铲刀的小经纪,这又能给旁边剪膏贴的磨剪子,又能给边上的磨锤子,多好的买卖。” 李巡栏觉得很有道理,若有所思。 林秀水决定自己找,不信没个空地方,但走了一段路后,好家伙,真没有任何空铺位。 她找不到地方,便仔细看每个人摊子上的招幌,她的小摊也有招幌,但就几块布实在瞧不出什么名堂来。 这各行各当都有招幌,幌子大多无字,要谁来都能看得懂,像是这香水行门前挂个大壶,做面食馒头、蒸饼的,就支杆挂起各样花式馒头,鞋铺则是用木板做成靴鞋,往屋檐一挂,要买鞋的一看便知。 林秀水确实看得分明,那卖麻线的铺子从门口就吊下好几束的各色麻线,卖绒线的,则是用几只花栲栳儿做幌子,这玩意是竹条编的筐篮,样子花哨,这满街卖绒线的全用这种篮子。 更别说卖剪子的挂几把剪子,卖布的只要挂匹布出来,成衣铺最好,是一件件时俏的春衫,那么大多裁缝也挂成衣或是半成衣,倒显得她缝补衣物的幌子尤其寒酸。 不止如此,她嗓门不大,吆喝声不够响,吟唱也不会。 尤其这南货坊到南瓦子,遍地小经纪,各个有本事,尤其是吟唱,又称宣唤,他们大多不设幌子,全靠一口好嗓子。 算卦的喊:“时运来时,买庄田,取老婆。” 卖花娘子喊:“红的红,黄的黄,新鲜的迎春、杏花头上簪…” 或是用响器,摇小鼓、拍小铜钹、击铁棒,吹乐弹奏的,各出奇招。 林秀水觉得自个儿能有生意做,全靠桑树口这边人少,裁缝这行麻烦又赚钱少,不然到了这,压根没人搭理她。 她在这晃悠了一阵,回去后下了个决定,既然换不了地方,那就换个招幌,左右也算是换了。 要换下她的破布头幌子,林秀水还有点舍不得,因为这布是她从自己旧衣里裁的。 之前没有布,随便裁的,这下有了各色布头,她打算先用不大好的布头缝合成一件褙子。 因为褙子不是女子才能穿,男子也穿褙子,只不过形制不同,有直领对襟、斜领交襟还有盘领交襟,当然她还是按女子的来。 那这件用来做招幌的褙子,前身后背领口全部用了不同的颜色,青绿蓝红白,反正不是寻常人能穿出门的。 每一块布都自有作用,比如左边靠下的布,林秀水准备缝各式针法和花样,针法比如最简单的平针,又比如锁链、锯齿、绕线、十字等比较新奇的。 至于刺绣花样,好比叶子、花朵、蝴蝶等等简单的。 那么前身那边她打算,第一块是有洞或是裂了口子,第二块则上了补法,贴补、绣补、织补、垫补。 还有林秀水打从给船布郎补了风筝后,觉得自己这实在不能叫补绣,应当叫贴布绣,她夜里琢磨,补洞还有种法子。 她先取了块破布,按着想象裁了只猫头,有了手感后,翻找偏黄的麻布,裁猫头,缝一圈边防散,再用 黑线绣眼睛,绣胡须。 这种很简单,小荷特别喜欢,说要缝在裤子上,但林秀水觉得还是得上绣绷,绣着缝更好点,样子也不大好,得再想想。 一大早上林秀水把布头翻来覆去地拼,计划要做一个与众不同,别出心裁的招幌,然后发现,她没有好线,全是些麻线。 绒线又是笔大钱,林秀水摸摸袋子,叹口气,这钱越攒越攒不住,主要还是穷。 她只好先去上工,到油衣作里,把那双跟她手掌一样大的虎头鞋给于六娘,上次应下给于六娘快满周岁的女儿做的。 于六娘第一眼瞧到便捧在手里,这双鞋子实在小巧,枣红色的,前面用橙黄色的线绣了只小老虎的脑袋,眼睛、鼻头、胡须,还单独缝了长出鞋面的圆耳朵,以及鞋后跟还有长而翘的小尾巴,填了丝绵。 “你这手咋生的,”于六娘百思不得其解,她艳羡,“咋你的手就这般巧呢?” 于六娘将眼神转回到虎头鞋上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实在没忍住,“这鞋子咋没有我能穿的,要我能穿,我高低穿件短褙子,把裤脚束起来,敞着这鞋走。” 林秀水道:“那还不简单,你要是想穿,你给我张纸,我给你画个纸样,你拿着照做就是了。” “什么纸样?” “这鞋看着还怪巧的,六娘,给我也瞧个新奇,比我们镇里做的要耐看,这色搭得多好。” “是啊,还吊个尾巴。” 一群娘子停下针线围上来,瞧着这鞋子,惹得于六娘不满,又按下没说,大家兴致便越发高涨,毕竟每日缝补油衣,乏味至极,难得有点稀奇的,都要凑个热闹。 林秀水明日得出油衣作了,顾娘子的这批油衣已经快缝补完,她得回去熨布了。 下回等过阵日子来,对这些娘子的要求,林秀水也笑眯眯地应下,“好呀,你们给我纸和笔,我晌午歇工的时候,给你们画一幅纸样,画个不一样的,兔头鞋,狗头鞋,猫头鞋,你们觉得怎么样。” 一个娘子说:“那多不好,你画一幅,我们拿着过去照着涂。” 主要林秀水的这个鞋样简单,跟平常鞋子不大一样,别致小巧好看。 都是裁缝,一看纸样就明白,也不好白要林秀水,教她刺绣的戗针、齐针和锁绣法子,还要她看各自的绣花鞋,瞧上哪种纹样,也画个纸样还与她。 于六娘顾自叹气,“我可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她又笑道:“你明儿来我家中,我给你上桌大宴,叫我闺女认你做干亲。” “倒也不是不行,等我三五年后再说,”林秀水觉得还是免了罢。 至于去于六娘家里,她之前还想过去道贺,一听要去桑林坡那,她立即歇了心思。 那有桑林的人家,一般都在桑青镇东头的桑林坡那,那也出最多的蚕户,可从镇里去那,得先从主河坐船往西边官衙那走,再出镇子到清河坞,一路往东,得大半日工夫。 有这工夫,都能从桑青镇回上林塘了,她确实有点想上林塘了。 林秀水婉拒了于六娘,于六娘有些失望,“你还没瞧过我闺女呢,她长得” 说话间,于六娘打量林秀水一眼,而后笃定道:“她长得比你胖,那脸圆的,随我。” 林秀水纳闷,这有什么非比不可的必要吗。 不过明儿于六娘不来,林秀水要离开油衣作,是以今日下工,她送了于六娘一个香囊,绣的是茶花。 “你拿去装茶花吧。” 于六娘很喜欢,她立即挂在自己腰间最显眼的地方,好要大家都瞧到。 她问:“你喜欢什么花?我下回也做了送你来。” 林秀水回得很快,“我喜欢槐花。” 槐花是世上最好的花。 于六娘晃着香囊笑道:“槐花能染色,这花好。” 才不是,林秀水笑着摇摇头,她娘叫槐花呀。 她又不合时宜想到,她姨母从前是叫兰花的。 两人说了会儿话,临走前,她朝于六娘挥手,站在风岸口,于六娘在船里跟林秀水招手,叫她先走。 林秀水又顶风站了一会儿才走,她要去买绒线,绒线在这不是毛茸茸的线,而是熟丝线,是生丝烧煮过的,更滑更光更好上色。 卖得特别贵,林秀水一听几百上贯的价,立即转身走了,买不起一点。 以她现在百文的家当,她只能买得起一卷,最后兜兜转转在南货坊的一个老婆婆那,买了她自己染的熟丝,颜色一般,胜在便宜。 她用这个线,花了一个晚上,第二日五更天又起来,才把这件褙子样式的招幌完成。 一拿出去,王月兰正出来倒马桶,外面倾脚头要收,差点没拿稳,“你,你这又是闹什么名堂?” “王娘子,快着点,下一户还催着呢,”后门船上那倾脚头急急地道。 王月兰忙拿出去,洗了后又回来道:“好好的布头,给做成这个样子,你糟践东西是不是。” “我可没有,”林秀水把那蓝绿红的褙子高高举起,又指指上头缝补的痕迹,“这不一眼就能知道我是做缝补活计的,我给它挂桑树底下。” 王月兰洗了手,淘水洗脸,路过时点头,“是啊,这样古怪的招幌,哪个都得留下来瞧上一番。” “我可给你把摊子支出去了,你快些去吧,拿远些,瞧着闹心。” 林秀水觉得她姨母压根不懂她的用心良苦,外面自有人懂,她欢欢喜喜把这件褙子给挂到桑树底下,保管大家过来一眼能瞧到。 确实一眼瞧到了,张娘子推着车架去卖糖粥,敲竹梆子的手都停了,凑近来瞧,才笑道:“我还以为谁家风筝落树上了,还那么老长。” 李巡栏收税时,老远瞧着,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胡茬,想着在哪里瞧到这样颜色的衣裳,而后猛地一拍手,他怪道,跟那瓦子里唱戏的花脸一样。 这件短褙子,花里胡哨的颜色,像朵花似的吸引大伙簇拥过来,而后又围着上瞧下瞧,最后哄堂大笑,四处散开。 连陈桂花的儿子吴大饼也说:“真怪。” 林秀水被笑得多了,脸皮更厚,她就觉得自己的招幌独一无二的好看。 当然被这独特幌子吸引来的人也有,是来这走亲戚的一家三口,中间那小女童哭哭啼啼的,原是在溪岸口那石阶上摔了,裤子倒没破,衣裳边角刮了个口子。 她抽噎着跟林秀水说:“我最爱这衣裳了,它破了,你还要拿针扎它,它肯定很疼。” “别乱说,”她娘拍了下女童。 林秀水依旧笑眯眯的,“那给它贴个“膏药”好不好?” 她拿出自己做的改良布贴,都是猫头形的,只来得及做这个,有胖乎乎黄绒绒的圆脸大猫,有黑漆漆但是眼睛很大的黑猫,还有黑白相间的,白里透着蓝的等等。 因为宋人爱猫,街上最多的便是猫,桑青镇还有条巷子叫猫儿巷,那里有专门改猫、卖猫鱼的。 做猫头贴指定没错,林秀水做了好些尺寸,不同大小的。 小女童看见这猫头贴果然不哭了,挨个瞧瞧,最后选了圆脸大猫,林秀水背着她绣好衣裳,把这件衣裳拿出来的时候,小女童又蹦又跳,缠着她娘花两文钱又买了个,才高高兴兴走了。 都走出去,还要跑回来,跟林秀水说:“这猫猫叫什么名字?” “得你给它取。” “我要叫它大黄脸胖猫。” 林秀水很赞同,真是个跟她招幌一样与众不同的好名字。 这日早上,她靠这招幌接了好几个活计,有打补丁,缝衣裳,要布贴的,赚了三十来文。 还看见了隔壁张木匠家的小儿子,张木生。 这人林秀水记得住,因为长得黑,还矮,喜欢蹲在后门埠头那水边磨刀。 主要是,他很喜欢簪花,尤其黑皮还簪黄色迎春花,林秀水想不记住都难。 林秀水很奇怪,一早上见他来回转悠了三趟,搞得她心里毛毛的。 “那个,”林秀水招招手,“张木匠家的,你过来。” 张木生好像就等她这句话,像只小黑狗飞跑过来,要是没戴那迎春花的话。 林秀水老早想问:“你是不是寻我有事,你要补衣裳?” “没,不,有事,”张木生看了一圈四周,再三确定没人,才松口气,挠着头道:“你会做腿套吗?就那长筒软靴,最好底跟门槛一样厚。” 他伸手比了比,大概有林秀水的脑袋那么长,他很认真地说:“叫我再高这样多。” 林秀水听完,得好好理解理解他的意思。 但她不理解:“你知道我做什么的不?” “裁缝,我爹说你手艺很厉害。” 林秀水微笑,“我还以为我改行做菩萨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奇怪的单子【二】…… 第16章 奇怪的单子【二】…… 要说这高底的鞋子不是没有,林秀水的记忆里,元宝底旗鞋,花盆底旗鞋,各个底都恨天高,穿上立即变成大高个,除了很容易崴脚,在她看来不亚于裹脚的酷刑。 当然还有别的法子,一定要用靴子,能裹住脚掌到小腿的,加厚鞋底,再多缝几双鞋垫,要前低后高,能托起来的。 林秀水不由自主想这是否可行,而后突然想起,她眉毛压下来,质问道:“不对呀,你拿我找乐子啊,你娘和你阿婆全是双线行里的,做鞋履你找我个外行的裁缝?” 她自己做鞋还做不明白,最多是软底鞋和布鞋,真难一点的靴子,她做的完全不能看。 张木生实在冤枉,他哪敢寻别人的乐子,别看他娘和阿奶在双线行里做活,那是最底下的,以前做的是麻鞋、草鞋和棕鞋,眼下他娘做翘头履的鞋头,他阿奶做平头鞋。 哪都跟靴子靠不上边,他说要做高底鞋,他娘叫他滚一边去,滚的时候再把头上那花扔得越远越好。 张木生说了原委,他指指自个儿,又看向林秀水,悲从中来,“你比我小一岁,你竟都比我要高了。” 比什么不好,跟她比身高,林秀水只是瘦,她个子不矮,毕竟她爹娘都高。 但是反观张木匠一家人,各个都不高,尤其张阿婆个子矮还驼背,张木生矮倒意外得很正常。 林秀水说道:“时下人都不算高,况且你这还能长。” 打从临安府传过来的,桑青镇人也吃一日三餐。 但这三餐,早吃豆粥,晌午粟米饭跟稻米饭混着吃,晚上有吃馒头包子,最多的是淹饭,前夜剩的米饭泡水煮的。 长得高才怪。 镇里人都不大高,碰见高个子的话,那多半都是从北边来的。 但张木生着实有些矮,她架起的长凳都跟他腿一样长了,他只有四尺七寸(一米五),禁军起征身高最低为五尺四寸多点(一米七)。 “你根本不懂,”张木生擦擦根本没有的眼泪,“我想去当募兵,人家压根不收我这么矮的,说我做厢军都不够格。” 更难听的是,说远远瞧着,以为哪个老丈走来了,近处一看,还不如老丈的拐杖高。 他气愤地比划,“我要再高这么多。” 林秀水一瞧,一把裁衣尺的长度(三十一厘米),真是做梦。 她说:“我听说有些募兵要在脸上刺字,禁军得戍边,你非得往那里头钻。” “你见没见过禁军,”张木生又转而一脸向往,“他们头戴兜鍪(mou),穿长甲,那长靴一套多威风,吆五喝六的。” 林秀水都已经给他设想了很伟大的愿望,要长高去戍边,保家卫国,平荡敌寇,结果来这一出。 “靠鞋子增那么多高,你别想了,”林秀水真做不到,但这钱还是要赚的,“你给我十文,我给你做双鞋垫,包你再高一点,然后你再去买顶幞(fu)头戴上。” 身高不够,帽子来凑,其实林秀水想说,还可以戴纱巾帽,顶特别高,一般是文人戴的。 张木生狐疑,林秀水继续忽悠人,“想长高光靠鞋垫可不成,有两个法子,你做一个月,不长高你来寻我。” “什么法子?”张木生两眼放光。 “一是,你每日卯时(五点)起来,得先吃饱饭,穿双底厚的鞋,再从桑桥渡往南边水道走,过两座桥,到蚕花菩萨庙前,旁边有堵庙墙,顶上吊着根红布绳。” “你就跳起来去够那红绳,只能跳半个时辰,等哪天你两只手都能够到了,你保证能高。” 林秀水倒还真是故意的,卯时这个点,这小子就已经在楼下河边磨刀了,吱哩哇啦的,吵死个人,她见不得人这么闲。 还有便是,那座蚕花菩萨庙是她下工要经过的地,庙墙特别高,她跳起来都差好大一截,更别说张木生。 张木生仔细琢磨,觉得哪不对劲,又问:“那第二是什么?” “这第二啊,”林秀水指指边上浅滩河流,“你日中,要日头最盛时,到这河里抓鱼摸虾,虾要连壳吃,最好日日去,最好天天吃。” 林秀水守孝时就是这样做的,不吃猪鸭鸡肉,但吃虾和鱼,买豆腐炖,所以她瘦是瘦,身子没太大问题,照常长高,来月事后也不疼。 虾和鱼在这河里不多,又小,得费些劲,但比起买肉吃蛋,这法子最省钱。 “这真的能行?”张木生满腹怀疑。 林秀水说:“那就打赌,按我这样做,半个月你要没高,我给你一百文,你要高了,你给我一百,但你不许把这事情同你家里人说,说了你长不高可别怪我。” “行,我保证不说。” 两个人还真打了赌,张木生在桑树下脱鞋划高,又给林秀水十文钱,拿他脚大小的鞋楦子来,比着大小做一双鞋垫。 林秀水看他离开的背影,想的是,终于不用一大早听这小子磨刀了。 至于这增高鞋垫,就是布头涂糨糊,也称裱褙,但跟正常的平底鞋垫不同,这要前低后高,中间还要有脚掌底的弧度。 林秀水是抹完糨糊后,把这鞋垫横着包在鞋楦的弧度上,绑好再做的。 但这种鞋垫做好了,是特别硬的,穿起来很难受,尤其后脚掌像踩在一块铁上,林秀水自己试了试,难受到迈不开腿。 她琢磨来又琢磨去,换布头,再塞丝绵,后来发现在鞋垫上,加绑板结的丝绵,两边都加,穿起来要舒服多。 至于高度,能长高一个小拇指差不多,再高伤脚还容易崴。 她只是想赚钱,又不是想害人。 反正这鞋垫张木生不大满意,这远比他想的还要矮,但是勉强穿后,瞧起来还真的高了点,尤其在旁人说他是不是长个子了,他更加喜形于色。 然后一高兴,他把头上簪的迎春花,换成了大红的绢花,在巷子口从东走到西,那黑模样,矮个子,大红绢花,闹得人啼笑皆非。 林秀水后来只听隔壁叮铃哐啷响,还有张木生挨打的叫声,她娘之后还来同王月兰抱怨,生了这么个傻儿子,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方子,天天上庙里,又日日下河抓鱼,想找个算卦的,瞧瞧是不是勾了什么东西来。 反正她全当没听见,这已经是好几日后的事情了,而这日,林秀水在给这批油衣收尾。 每一件缝完后的油衣,许三娘子都得一件件抖开,从腋下袖缝处细看,到下摆开衩口,再到衣襟处,摸一摸,有没有打结的线头藏在内里,领口这圈不能有线头,还得比对袖长。 她看的时候,谁也不能走,哪怕酉时(下午五点)的鼓声敲响,隔壁捣熟绢做油布的匠人都歇了活,涂油纸伞油布伞的下工了,外面卖皂角的吆喝声响起,她还在这。 “你这批缝得不错,”许三娘子捏捏眉心,放下件油衣,站在林秀水身旁说,“真不打算留在这里,我后面可还有不少活。” 林秀水虽然喜欢油衣作,主要是能有油布可以捡漏,自打到了这,她已经靠大家做油布手套,抢点油布碎片,自己拼出了一大一小两件油衣,两双桐油鞋底的鞋,油布手套的生意也有进展。 但是她还是得回去上工,就是舍不得每日的三十文。 再次听她拒绝,许三娘子还有点失望,打从顾娘子送的这批麻布来油衣作时,许三娘子就知道林秀水这个人了。实在这麻布熨得太过于平平整整,褶皱也少,压根不用油衣作再操心。 毕竟油衣是不能熨的,但是在做油衣之前,不管是绢布、细麻都要熨平整,不然做完再熨时,就会出现袖子一只长一只短,封边一高一低,最重要的是,上桐油后一定会出现皱褶, 简直麻烦。 林秀水熨的这批细麻布,是许三娘子最满意的,也难得不窝火,每次接其他铺子,或是官衙送来的布匹,一摊平看那歪歪斜斜的印记,火直往脑门上蹿。 所以顾娘子派人来说的时候,她很快应下了,又打量过林秀水,发现她熨布、裁衣和缝线都做得不错,真动了心思。 有手艺的人到哪都想要,许三娘子也知道她不会来,没为难林秀水,但又忍不住问道:“过个几日从临安府会有批细绢运来,你瞧瞧那时能不能抽个空,来看看大家怎么熨,肯定给钱。” 林秀水笑着说:“那有什么,娘子到时候只管找我,我白日起早三更天过来都成。” 她还是挺喜欢熨布的,尤其是不同地方运来的布都不同,就拿绢布来说,临安府的绢布喜欢上重浆,看着光滑,但熨烫时很容易会缩布,其他府喜欢上轻浆的,绢布细薄,熨烫更麻烦。 当然,林秀水第二日回到成衣铺后,她就再也不说自己喜欢熨布了,她恨熨布。 那天早上,先是在门口碰见了小春娥,穿得那叫个花花绿绿,头上还簪了满簇的杏花,飞跑过来,一股花香味。 她“声泪俱下”地说:“阿俏,你知道没你的这几日我怎么过得吗?” “我饭也吃不下,我觉也睡不好,我日日被我姐赶回家,一日都不能扑买,你瞧瞧我是不是瘦了?” 林秀水看了一眼,依旧圆乎乎的脸,她半点不违心地说:“瘦了…吧。” “我就说,”小春娥大笑,然后又说,“阿俏啊,我算是发觉了,成衣铺里不能没有你,你不在,我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林秀水耳朵疼,不知道小春娥嘴巴疼不疼,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话能说。 小春娥最后说:“今日晌午吃虾鱼包儿。” “今日吃这么好,”林秀水有点不敢相信,不会是死鱼死虾吧。 小春娥拍她一下,“你想什么呢,我带来给你吃的。” “我就说嘛。” 两个人才说完,顾娘子过来了,这几日忙,她有些憔悴,连花都只簪了一小朵杏花,没上妆,面容清瘦寡淡。 她看向林秀水,没有寒暄,只说:“你到后头来。” 后面屋子里有张大长桌,上面放了条青色的绸缎裙子,有很多褶,林秀水按幅面大概能看出来是百褶裙。 宋朝女子的裙子样式不算多,百褶裙、合围裙,千褶裙、三裥裙、旋裙,大抵是这几种。 而百褶裙又叫褶裙和折裙,就是褶子特别多,林秀水一眼瞧过去,这还是十二幅的裙子,尺幅很宽。 “站那么远做什么,”顾娘子招招手,“你走进来瞧,看看这种皱褶你能不能熨平整?” 林秀水上前,先将窗子打开,透点光进来,又走回来低头看,这裙子远看是青色的,近看有繁杂的纹样,她只能看出是牡丹菊花纹,但是更显眼的是折痕和各种细小的皱褶。 她伸手摸了摸,捻了捻,扯了扯,确定是死褶,这种就不大好熨平整,主要还有花纹。 顾娘子问:“能不能熨好?” “能,”林秀水回道,她说要去找点东西。 一是水,二是醋,三则是软布,四才是湿布。 她先把整条裙子翻过来,一定要反面朝上,把软布垫在绸缎裙底下,湿布盖在上头,再用熨斗压。 痕迹太深,水不行,她改用醋,加点水稀释,涂在皱褶上,屋子里便有一股酸溜溜的味。 顾娘子满腹疑惑,也没有打断她,林秀水再上熨斗,那深深的压痕慢慢平复,如此反复几次,痕迹便完全消失了,醋味也在熨的过程里逐渐消散。 林秀水翻过来给顾娘子瞧,她细心解释说:“这种皱褶用醋很容易去,米醋和陈醋都黑,要加水到不显色,不然熨的时候会印到上头去,垫软布是怕花了绸缎面的织物。” “那这条裙子便交由你熨,”顾娘子面上有了笑意,“熨好的谢礼也归你。” 这条裙子转手了几个成衣铺的裁缝,都说熨不平,顾娘子本来不想接,但一想到林秀水,莫名觉得她可以,才接了下来。 她也果然没叫人失望。 林秀水听到谢礼,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给钱吗?” “人家说银钱多俗气,要送点不一样的。” 林秀水愣住,简直没天理,还嫌钱俗气。 她嘟囔:“我就喜欢俗气的,越俗气越好。” 她这辈子的愿望是,靠自己,日富一日,年富一年。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招笑的名字 第17章 招笑的名字 熨布难,熨散褶宽幅的裙子更难。 林秀水熨前整理褶皱,将一个个褶叠好,百褶这种裙,裙幅宽也罢,群面打满褶裥,又窄又细,不像三裥裙虽幅宽,却只有三个褶裥。 而且她发觉,自个儿用这熨斗不顺手,平熨和压褶熨手感不同,她便拿着旧布折褶,反反复复地练。 这熨裙褶要从上往下,还需用厚布底间隔开,两条两条地熨,不然底下的绣线保不准会烫花掉,反面熨完不算,正面也要熨。 林秀水熨了半个时辰,累得手发颤,便坐下来,见旁边小春娥趴在一只空炉子上,左边转,右边瞅,又用竹筒吹,她呛了口灰,猛地在那干咳。 她忙起身,把水盏递给小春娥,看她眼皮上沾了灰,嘴巴黑乎乎,思来想去问:“你以后真想只烧炭吗,要不跟我学熨布?” 她这话也并非随口承诺,只思索着自己不会一直在这熨布,跟小春娥交好,自然也想回点东西给人家。 烧炭月钱是六百,熨布有一贯,而且会熨布以后去别的成衣铺或是布行,赚得要多一些。 “可我就喜欢烧火啊,”小春娥放下碗,露出沾了灰黑的脸庞,她眼神亮,“我能看出每一篓木炭的成色,知道哪些能很快烧着,哪些要放在底下慢慢烧。” “我会用许多炉子,袖炉、手炉,用来煎茶水的方形燎炉,铜炉、泥风炉,再难烧的炉子到了我手里,给我根火杵,都能烧旺。” 小春娥又咳了几声,她笑道:“我娘说,像我们这样子没大能耐的人,能做好一样事情就不错了。哪怕是烧炭,我今年烧好这个炉子,明年烧好那个锅灶,总能糊口的。” 她说完后,走了三两步过来,鬟髻一甩一甩,“上回我说想去临安府当个烧火丫头,那是说笑的,我最想去四司六局的油烛局。” 她掰着手指头数,“那里头有管上烛、修烛、点照、压灯种种,最要紧的是有装火和簇炭,我就奔着那去的,我要做个很厉害的烧火娘子。” “是我想窄了。” 林秀水有些惭愧,有时候太过寻常和微小的活计,在她眼里是无关紧要的,但在别人那却并非如此。 她只顾听小春娥的话,手里的熨斗炭火熄了也没发现,又匆匆拿小钳子将炭夹出去,换了新炭来。 林秀水不免想起自己,在生计难以维系时,裁缝是她为生的手段。 或许等她哪天觉得,当裁缝远远重于赚钱时,那才有底气说出口,可是眼下,她还是先赚银钱,能把自己日子过好再说。 在这一天里,她依旧熨那条绸缎裙子,照常准点下工,照常支起她那个古里古怪的招幌。 她在整理那件花里胡哨的褙子时,巷子口有一群小孩在墙角边上,扎三只辫子的张铁生一口一口舔着糖,糊得嘴巴一圈,扬起头问小荷,“你怎么这几日都不跟我玩了?” “是呀,小荷,叫你玩千千车你也不来,”另一个满头髻,扎红绳的小孩也好奇。 另一个年长些的女孩道:“对呀对呀,你不同他们玩,怎么也不同我们玩了。” 小荷翘起头,又背过手,她不说话,只在众小孩面前来回踱步,故意把脚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 厚鞋底落在石砖上,发出哒哒声,终于吸引了这一圈小孩的注意力。 “呀,小荷,你穿了双新鞋子,还是猫脑袋!”“是大黄猫,跟我家墙头那只趴着的黑猫一样。” “我没见这鞋子,小荷,你脱下来给我穿穿。”小荷见引起了大伙的注意,终于绷不住露出笑来,她其实很爱显 摆,只是她娘给她吃饱穿暖便成,从不管什么好看。 她穿得灰扑扑,就喜欢在地上爬,滚,反正衣裳脏了也瞧不出,只是这会儿不一样,她穿得齐齐整整,扎三丫髻,又绑了蓝绿绣花的发带。 从前的旧夹衣绣了花样,新上了漂亮的衣襟,又穿了双巷子里孩子都没有的猫头鞋,她可神气了,再也不想爬地上玩磕头把戏。 “你们当然没瞧过,我阿姐给我做的,”小荷的头就没低下来过,她像只大公鸡地翘起尾羽,“我阿姐会做可多东西了。” 小荷一处处往外显摆,给她做了新的枕囊,之后她还有小包和新发带,她还会有只布老虎。 听得其他小孩艳羡不已,其中一个道:“那有什么,我知道你阿姐在哪,我叫我娘寻她买去,就做双跟你一样的鞋。” “我,我也去我娘买,她,她要不给我买,我,我,我就不买。” 小荷气得像只青蛙,她气鼓鼓的,双手叉腰,又跺一跺脚,跑走了。 她只是气,她又不傻,大家都去买阿姐的东西才有银钱。 但她还是好气哦。 小荷跑到林秀水边上,嘟起嘴道:“跟他们要多多的钱。” 林秀水在擦剪子,她低下头看小荷,还没搞懂怎么回事,只见巷子口有两三家的娘子被自家小孩生拉硬拽过来。 “我要做这样的鞋,我要猫脑袋!” “我就喜欢,娘,你给我买,我求求你了。” 这群孩子闹着,那些当娘的没法子,同林秀水抱怨,张娘子说:“你瞧我家这闺女,哪里像女儿家,简直是个泼猴,在家里又哭又闹,想熬点糖粥都没法子。” “谁说不是,我锅里油热着,东西正准备下锅,拽着我衣裳就死命往外扯,还打翻了一桶水,叫我抽了几下,无法无天了。” 林秀水听他们的抱怨,仍旧笑盈盈的,只说稍等,从屋里拿出布头拼缝好的鞋面,没有纳底,但形状不只局限于猫头,有兔脑袋长耳朵,也有虎头鞋,还有狐狸尖脑袋的。 她前头在油衣作时,就想过卖鞋子纸样,只是碍于纸价甚贵,而且这生意不长久,这才放弃这个打算。 不过剩下还有些布头,要是用来打补丁或是垫补都赚得不多,她便想先做些简单的鞋面样式来卖,要再赚点钱买布头。 没想到,还没拿出来卖,小荷就替她招揽了生意。 “这种单鞋面的只要十文钱,全是绢布缝的底,”林秀水在抱怨和哭闹里插进声音,她将鞋面在大伙前面晃了晃,见大家目光转过来,才又道,“小孩穿鞋费底,底面娘子可以用自家的鞋底,我这里做也成。” “也是随便做着玩的,算不上特别秀致。” 十文钱对于巷子里的人家,也得精打细算,尤其这鞋子光有鞋面,没有鞋底,哪怕缝的样式新奇,可新奇又不能当饭吃。 有两三个当即变了脸色,硬拉扯自个儿孩子走了,边走边骂赚娃的钱,也有几个娘子掏钱买了,还说这价确实便宜。 当然更多的是犹豫,想买又不想买,来来回回问,但最后还是买了。 林秀水挨个收钱,就五个娘子掏钱买,搞得一堆人围在这,以为她赚疯了,做了几笔大生意。 走前还有跟边上嘀咕的,“听说她一日能赚个几百文,啧啧,你说说,话说要不我也在这支个缝补摊子,我补得肯定比她好。” “得了得了,你说话都不嫌害臊,就你那手艺,你出去支摊,人家一看你补的,没倒找你要钱就算客气了,你真想我上官衙里看你去啊。 ” 那人还嚷道:“赚几百文肯定是真的。 ” “你赚赚去呗。” 林秀水听完,满脑子都是到底谁在胡说八道,能把她没赚到的那几百文补给她吗。 她早上支摊接三五七八个缝补活计,都是打补丁,缝裤线,补鞋面,裁衣长,最多赚个三十文,偶尔才来几个大单子。 简直胡言乱语。 她吃完饭跟王月兰说起这事,王月兰将碗往桌上一磕,哼了声,“上回你补风筝那五十文,叫陈桂花在外头一顿说,这前后头一传,说你赚了五六百文。” 王月兰越说越恼火,“陈桂花这嘴没个门闩,真想把她家门闩拆了缝她嘴上。” 林秀水想说,真的,真的不至于。 “你下回可得记着,一文钱喊得响亮点,二三十文憋着气说,”王月兰呸了声,“一群见不得人赚钱的。” 王月兰心里门儿清,等明日就该有人上门跟她哭穷借银钱了,哪怕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毕竟这巷子里,谁有银钱谁家遭殃。 第二日早上倒真有人来敲门,王月兰皱眉,摸到旁边的烧火棍,藏在后头去开门,要是来借银钱的,她非得挥着这棍子把人打出去。 “王娘子,这鱼给你和林小娘子吃,”张木生满头大汗站在门口,呲一口大牙,手中拽着一串草绳绑的小鱼,他主要觉得前头林秀水说的法子有些用,摸了鱼送人家中来。 王月兰挤出笑,客套几句后,又变了脸色,她套了张木生几句话,放下心来,这鱼最后还是接了。 等林秀水下楼来,她拉过人,叫林秀水瞧这鱼,“你知道谁送的吗?” “隔壁的,”林秀水准备打水洗脸,一瞧她姨母的神色,笑了声,“姨母,你别多想。” 王月兰没多想,但她担心林秀水的眼神,担心跟她娘一样差。 她拉住林秀水语重心长地说:“你娘平日眼神很好使,看人远远就瞧见了,一到相看人家,人跑二里地,眼睛还落家里,最后找你爹那样黑的,跟炭抹身上,就露两窟窿眼。” “然后你娘生了你,那时我去接生的,把我吓了一跳,多丑哇。你当时黑的,还小,瘦的那个样,窝在你娘怀里,我以为哪家的老鼠把崽落下了。” “给我和你娘吓得够呛,生怕你黑成你爹一个样,你娘才给你取名叫阿俏,就想着多叫叫,说不准能显灵呢。我就埋怨你娘,当初别找那样黑的。” “姨,求你了,别说了,我眼神很好使…” 有当姨的这么揭人短的吗,太狠了,林秀水绝对不愿回想小时候,那时确实黑,有人给她取诨名叫她小窟窿眼。 至于为什么不叫大窟窿眼,她爹叫大窟窿眼。 她很“伤心”地去支摊子,决定靠缝补解忧愁。 也没解忧愁,第一个来摊子的是陈桂花。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大家,本章发红包[撒花] 第18章 赚钱日 第18章 赚钱日 雾蒙蒙,乌云重重的天,除去报晓的僧人走街串巷,其余人影匆匆。 林秀水有点后悔,她做什么要在这样早的天起床,冷得慌也就罢了,还得听陈桂花赌咒发誓。 “秀姐儿,那话真不是我传的,”陈桂花掰三根手指头,指天发誓,“什么一日赚几百文,全是旁人乱讲的,我只说你穷得什么活都不嫌弃而已。” 林秀水原本还在低头纳鞋底,一听这话,粗针一偏差点扎到手指,编排她就算了,非要当面过来说。 偏人家说的是实话,林秀水也不气,她本来什么钱都想赚。 她懒得跟陈桂花歪缠,只要不是寻她教手艺的,旁的都好说。林秀水收起针,插在布上头,手指头绕一圈蓝线,等陈桂花说完,她才道:“好了,你发的誓别说老天了,我坐你跟前都没听着,有事直说。” 陈桂花此时有些支吾起来,原本站在桌板前面,又挪了几大步绕到桑树旁,压着声说:“我家中有门亲戚,” “她在那个香水行里做活,这不托我来问问,她们那里有个活计,就缝补下包布、手巾,一条能给一文呢。” 林秀水左手握竹木线板,右手绕线,并没有吭声,等陈桂花底气不足说完,平常跟对岸人家吵嘴,恨不得把河里的鱼都惊上岸,这会儿跟犯了风寒,哑了声。 她不动声色打量陈桂花,常年浮肿的脸,像醒发的白面,估计是热汤熏的。且旁的娘子扎包髻,带的是寻常绢麻做的包布,但陈桂花用的是油布。 说起来,陈桂花身上有股味道,不是臭,也不大香,像药味夹杂皂角味,林秀水眼下 细想,其实是香汤味。 香水行与桑绫弄隔了一条宽河,她每回下工,总能瞧到那边水汽缭绕,烟雾滚滚,她从没往那去过。 那里不止有香水行,还有洗衣行,小南瓦舍在南货坊,但大北瓦舍则坐落在那,另有正店、邸店,以及有桑青镇最有名的山水口齿咽喉药,自湖州来的真石家念二叔照子(镜子)铺等等,是以这坊市又被称为金银坊。 林秀水自问不是能在那花得起银钱的,从不往那多看,但她倒是没想到,陈桂花在香水行里做活。 她只是猜出来,没有要追根究底,这世上做什么行当都不稀奇,有门手艺是自个儿的本事。 林秀水暗自琢磨一圈,而后道:“先拿来瞧瞧,什么样的手巾和包布。” 陈桂花原本抠着桑树皮,一听林秀水这话,立即挂上笑,跑回家里拎一个细竹篓子出来,里头装着潮乎乎的包布和手巾。 这可是她强行揽的活,香水行给做活的人发包布缠头上,换下来的包布破损裂开又舍不得扔,行老说要寻人来补,换一个要五六文,若缝补的话给两文一个便成。 还有手巾,是给女客、男客或是小客、老客擦身、抹脸的,大小布样各不相同,用几次换掉实在费钱,行老说缝也按两文一个给。 陈桂花太缺钱,也太想赚钱,挤开好些人,揽了这个活,再倒手给林秀水,两文钱一人赚一半。 她自认为很有良心,别人还想补两条给一文呢,但她又念着林秀水帮过她,顶多再给林秀水占点香水行的便宜,送点澡豆、肥皂团啥的。 林秀水压根不知道陈桂花的小九九,提起篓子往外抖抖,取出一个油布包布,是一块方形的油布,一头缝了一长条麻布绳。从后头盖在发髻上扣住,再把后面剩余的布给裹上,绳子绑紧,要是很松扎上去便像浴帽。 她接连取了好几个,发现这包布大多是散边了,外加绳子断了。 至于手巾,香水行用的是粗绸,那种用废蚕丝纺的,有些重,倒不容易散边露线,但会勾丝起丝有小洞。 洞她只会取相近线盖补上去,织补做不到。 林秀水翻看完全部的包布和手巾,每条问题不大,缝补很方便,按一文一条来,她也半点不亏。 这篓子总有七十几条,林秀水说:“补可以,但得先给定钱,三十四文。” 陈桂花可不是能吃亏的,老早从行老手里把钱缠磨来了,给得很爽快,她以后还想跟林秀水“搭伙赚钱”呢,为此她甚至痛下决定,要给王月兰一个好脸。 搞得刚出门的王月兰寒毛倒起,她满脸怀疑,跟林秀水说:“阿俏,你说这陈桂花是不是换人了,难不成被啥上身了?” 林秀水刚想回,王月兰自顾自说:“这玩意可比陈桂花那死性好。” 得,林秀水干脆闭嘴,还是缝包布吧。 今早人少,林秀水没生意,缝了十来条包布后,听见底下溪岸口有人喊:“这挂的幌子是谁的,劳烦下来趟到河边,瞧瞧我这东西能不能补?” 林秀水放了东西走下去,走到一半往上瞧,雾气蒙蒙的,就数她这招幌显眼,没白花那么多布头做。 喊的人是个老丈,穿件黑衫坐在船头,怀里抱了只篓子。 “我从河上过桥,一抬眼便瞧见了,心想这幌子还挺稀奇,正好我这油篓破了,急着去运油,小娘子你瞧瞧能不能补一补?” 老丈起身,一手兜油篓底,一手转油篓,把裂了条口子的边给她瞧。 林秀水低头凑进去瞧,那口子裂的倒不长,只是不大好补。这种油篓是小口大肚,用竹丝编的,先刷桐油,再糊一层绵纸,一层油纸,运油运酒半点不漏。 但这样形制的,林秀水得先试试自己的手,能不能穿进油篓,她征求了老丈的应许,将手慢慢塞进小口里,刚好能穿过。 “能补,只是缝的时候,要把纸跟竹篾绑在一块,给我三文钱就成,”林秀水缓慢抽出手,左手腕沾了茶色的油,晚点回去洗一洗,她问老丈,“老丈,这是什么油?” 老丈掏钱袋取铜板,闻言笑说:“小娘子没见过,这叫青油,是用乌桕籽榨的,送到桕烛铺里做蜡烛的。” 蜡烛要百文一根,林秀水用不起。她取了粗针来,这针刚好可以用油润润,不至于毛刺刺的,线用细麻线。 她左手伸进篓子里,贴在裂口处,右手握针从外头竹丝交叉的小口扎进去,她缝得很细,上下穿针,线缝左上右上,像根树杈,再从头穿回来,跟竹丝绑在一块。 “老丈,你老瞧瞧,”林秀水把篓子递过去,左手沾满了油。 那老丈接过来,拿一柄长勺从另一个油篓里倒油,再浇进补过的竹篓里,左右晃动,让油流到之前的裂口处,斜着看它会不会漏。 见真半滴不漏,才笑着点头夸赞,“小娘子你这手艺不错。” 林秀水也笑,又问他,“老丈,你们运油的还卖菜啊?” “这呀,我家老婆子在前头桥市支摊,叫我顺道给她送去,这菜篓子里是姜虾米,那边是笋鲊,小娘子你要不来些?虾米是自家捕的,笋是山里挖的,价给你便宜些,只一点,得自己带碗盆来装。” 林秀水想吃虾米了,这姜虾米里面没有姜,只有虾米干,姜是蘸姜醋吃的意思。 笋鲊,林秀水没要,这她姨母也会做,嫩笋切块蒸熟,布包到没有水了,再同油一道拌,拌完便可以吃。 林秀水回去洗了手,拿了大粗碗匆匆跑回去,要了十五文的姜虾米,回家倒进干罐子里封好,不然会潮。 一听钟鼓声,跟王月兰说声后,林秀水收拾好东西去上工,路过那蚕花菩萨庙前,她悄悄猫在边上,探出头往里瞧。 见那张木生像只猴一样上跳下跳,呼呼喘气,伸手去够那顶上的红绳。 看他那么努力,她便放了心,倒不是怕张木生听她的法子没长高,她是怕自己打赌输了,得赔人家一百文,她压根不想赔。 林秀水偷偷地看,悄悄地走了,顺手摸一把矮墙上趴着的狸花猫。 离二月十五花朝节还有两日,街上挑花担的人多了起来,卖杏花、迎春、瑞香,也有卖五色彩纸,红绸缎的,绑在在树上,叫赏红。 另有卖树种、花种,供人买下去栽种,也有卖团扇叫小娘子买去扑蝶的。 林秀水在上林塘没见过这样的热闹,每逢花朝节就是扯点红布头,挂在树上,最多再到山野里走走。 她一路走,一路瞧,进了成衣铺,不免要问顾娘子,“娘子,我瞧外头彩帛铺都在裁红绸缎,我们要不要裁?” “不裁,”顾娘子刮刮香炉盖子,抬眼看林秀水,“怎么,你不过花朝节?我可没有非要压着人做活,那日你们只管自己去逛,不用来铺子里。” 她才不想开门,花朝节边上是西湖香讯,她要带儿女去昭庆寺上香。 林秀水原以为自己那日要熨红布,倒是没想到不用上工,立即喜形于色。 “瞧你乐的,”顾娘子走出来,朝后院去,“你那条百褶裙熨没熨好?人家李娘子想穿这条过花朝节,我可跟她夸口过了。” “快了,还差再整熨两遍,上头的褶痕我全烫平了,”林秀水小跑两步跟上,“花朝节穿指定没问题。” 顾娘子停了脚步,她说:“那我晚些给你批领抹,你先熨平再说,过了十五,还有批新布。” “阿俏,你先别走,”顾娘子走到拐角处,喊住林秀水,“你同我上楼去,我有一箱丝绵兜你帮我一道拿下来。” 林秀水帮忙搬下来,有点好奇,“到了春二月,还要翻丝绵做袄子不成?” “做什么袄子,”顾娘子蹲下来翻开箱子,看一看丝绵兜,这批丝绵不错,只上头还有些碎屑没挑。 她跟林秀水说:“边上白衣铺接了横喜的活,丝绵不够多。” “横喜是市语,你日后听见别乱问,这是人家出白丧。” 林秀水了然点头,这各行有各行的市语,也称行话,横喜是接丧事生意。 而用丝绵兜是桑青镇的习俗,这个桑蚕市镇,丧事和喜事都离不开蚕和丝绵,如办丧盖棺前,子女两人一起扯丝绵兜,盖在去世的人身上,丝绵盖得越多越体面,这叫扯蚕花挨子。 桑青镇还要 在去世的人手里塞两颗蚕茧,让他们若有在天之灵,保佑蚕桑顺利,也叫讨蚕花。 林秀水很清楚,她娘走的时候,她和姨母不顾习俗,扯了很厚的丝绵被。 她低眉,又说道:“娘子要叫人挑拣丝绵的话,不如让我来,我姨母也很会挑丝绵兜,保证不叫他们扯蚕花挨子时有破洞。” 顾娘子说:“正愁找谁,那你便拿去吧,挑好来找我领工钱,这有五十只丝绵兜,按两文一个,给你们一日时间,要费心一点。” “当然成,”林秀水连忙点头,“会尽快挑完,不会耽误人家的。” 接了这个活,林秀水比自己赚了大钱要高兴,她可算给姨母揽了个好活,赚笔钱,能叫姨母早些还清屋债。 她脚步轻快,跳过门槛,见到小春娥,从腰间小袋里抽出一条面布,递给人家。 她说:“烧炭上我是帮不上你的忙了,我连火也烧不明白,给你做了条包脸布,你挂耳边,肯定不会灰全跑脸上去。” “阿俏,你才是我亲姐吧,”小春娥眼泪汪汪地说,她姐只会上手打她,动嘴骂她。 林秀水不介意占这个便宜,“那你叫我一声姐,我把你当亲妹。” “想得美,”小春娥哼一声,戴上她送的面布臭美。 林秀水毫不在意,走到里面去,小心抱出裙子摊在木桌上,进行最后的整熨,力求让这裙子的褶子跟刀尖一样锋利。 这裙子上午熨完,还挂在杆子上等晾晒完,下午顾娘子领了李娘子过来。 林秀水还没见人,被李娘子身上的香熏得打了个喷嚏,等见到人,又被她身上的贴金和大金冠子闪了眼。 她不免想,银钱俗气,金子难道不俗了吗? 那李娘子问顾娘子,“你说真熨好了?咦,那前头是我的裙子,远远瞧着那褶子真齐整。” 她连忙上去,不免惊叹了下,原来皱皱巴巴,还有深深褶痕的绸缎裙子,在一天里变成了褶子锋利,幅度大小相同,裙面极其平滑没有任何褶皱的绸缎裙。 她忍不住赞叹,当即要穿上,穿上后裙幅摆动得很漂亮,瞧着不像三年前的旧裙,倒像是新做的裙子。 她欢喜极了,拉着林秀水的手好一顿夸。 然后拿出她精心准备的谢礼,李娘子自我夸奖,“我准备的东西你肯定满意。” 然后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李娘子翘着手指,打开她带来的木盒,林秀水紧张又期待地伸头过去看,她愣住了。 里头是香炉、香料、香瓶,还有李娘子最为得意的香品,“这是我自个儿做的合香,闻过的人没有一个说不喜欢的,我原本想送你个熨斗的,一想不妥,这才精心挑选,送你这些。” 林秀水被熏得脑门一跳一跳,她不喜欢这样浓的香,还不如送她熨斗呢。 她强作欢喜收下,李娘子走出去回头又道:“虽说银钱俗气,但照你们这行来,我给你俩都包了个小红封。” 林秀水立即真心实意欢喜,李娘子笑着跟顾娘子说:“哪里招的小丫头,怪招人喜欢的。”两人声音渐渐远去,林秀水开始拆袋子,把一个递给小春娥,小春娥也欢喜,“我还从来没收过红封呢。” 里头各有六十六文,林秀水和小春娥对视一眼,都憋不住,噗嗤笑出声。 林秀水存不住钱,她说:“我要买布去。” “我要不拿去扑买,”小春娥琢磨,“扑点新奇的,阿俏,我分你点啊。” 两人都喜气洋洋的,林秀水下了工,先拿了一袋丝绵兜回家,走路带风,想跟她姨母说这事。 林秀水准备把香料卖了,再找船布郎,买些布头来,还要买把好用的剪子,她的绒线要没了,线板太少… 越算这笔钱越心凉,人怎么可以穷得这么具体,一算她还倒欠自己三百八十七文。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受到启发的香囊主意 第19章 受到启发的香囊主意 宋人爱香,衣物熏香,口齿留香,是以桑青镇街上香药铺临立。 香药铺里伙计全顶帽披肩,里面香气太过浓郁,林秀水屏着气,将两桶香料拿给伙计看,问道:“你们铺子里卖没卖这种香?需多少银钱?” 伙计接过来一瞧,立时笑道:“这一桶是香饼子,放炉子里烧的,又叫小炭饼,小娘子若要买三百文钱上下。” “这一桶为香丸,掺了桂花和蜜,价钱要贵上些,七百文出头。” 林秀水于香道上一窍不通,她装模作样问了一通,而后才开口:“这些香料若是想卖与你们,你们会收吗?” 伙计仍带着笑脸,“小娘子,我们不收外香,里头若掺了东西,主顾闹上门来,我们也没法说理去。” 林秀水倒也没失望,又连路问了好些家,确定了价格,香饼子一桶为三百到四百上下,香丸七百到一贯。 但他们不收卖出去的香料,劝她要是真想卖,上西边官衙旁质库那里问去,她取了巧,主街上就有一家,上人家那问了,好好的东西进了质库后,立马折价一半,见她一个人来的,还往下压,三百文收。 林秀水折腾了一路,没卖出去不说,最后被质库气到了,气鼓鼓地扭头便走。边走边想,最后狠狠心不卖了,她做香囊去,一笔笔挣总成了吧。 反正不能叫这香料砸在她自个儿手里。 她回去时天黑蒙蒙的,半道下了细雨,紧赶慢赶走回去,到家后雨势渐大。 小荷穿了油衣在门口等她,一边等一边踩水玩,看她回来,立即跑到屋里喊:“娘,阿姐回来了,我们吃饭吧。” “阿姐,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你肚子没告诉你要回来吃饭了?” 林秀水拍拍小荷脑袋,笑道:“路上走慢了些,你快进去换衣裳。” 其实她回来路上跌了一跤,被质库气的没看路,左脚绊右脚,索性没出血,破了点皮,疼得她坐边上缓了会儿。 她先将香料东西放到自己屋里,坐那先涂了药酒,疼得龇牙咧嘴,慢慢挪下楼来。 一到楼下,她便换上笑脸,“姨母,我今日得了赏钱,还有件好事要告诉你。” 王月兰之前一肚子担心,在桥头上等了她许久,当时憋着火,这会儿又不气了,端了鱼汤放下。 她故作疑问:“什么好事?” “我给姨母你揽了个活,”林秀水出去将丝绵袋子拿进来,“人家做蚕花挨子的,要挑拣一番,叫人家撕的时候不能有破洞,给两文一个呢。” “就是夜里和白日得赶赶工,人家后日要用。” 王月兰听后,原本要拿筷子吃饭的,又起身去摸丝绵兜了,拿出两个在手里捏一捏,拉一拉,便知好不好扯,果然比起染布她还是喜欢缫丝,弄丝绵。 “这丝绵好挑的,”王月兰坐回桌子前,这才端起碗来吃饭,吃了没两口又说,“我还是先去挑了再吃。” 被林秀水拦住了,吃饭比较要紧。 王月兰这会儿吃不下饭,她看了眼林秀水,犹豫着,嘴巴动了动。 其实她今日在染肆里同人大吵了一架,差点动起手来,事情出在那油布手套上。 除了先前补过的三双外,后头返回来补的又漏水了好些双,染中缸的那妇人便在那说她外甥女占了油布便宜,怎么东西还做得这样差,要的是不渗水的,结果处处进水。 王月兰自问别人说她挣黑心钱,她不会计较,说到林秀水身上,她跟只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蹿出去。 那妇人要动手扯她发髻,王月兰一手就把人摁住了,摁得人动弹不得,她也就是这两年吃了苦头瘦下来,从前那宽体格能打得过她官人。 她这会儿说:“阿俏,你以后可别接破油布做油衣和手套,跟旁人扯不清。” 不等林秀水回,她又道:“前头给她们做的那油布手套,我给拿回来了。” “花钱买回来的?”林秀水刚起身去放碗,闻言又走过来坐下。 王月兰哼道:“我花钱,我舍得出这三个子吗。” “我说带回来叫你改成别的,这事本就是她们自己贪便宜,非要 买下等油布,我也没说不管,只能裁了新做别的。” 林秀水对这并不惊奇,本来她说要花钱拿回来先,这问题出在油布上,对面那波人死活不同意,她只能先补后缝,反正漏水是迟早的事情。 她前头收了人家的油布,这会儿手套不能用,她也没想赖掉,坐那翻手套,最简单的法子是裁了下面手指缝处,改做袖套。 袖套在宋朝倒不稀奇,只不过管叫套袖,用皮革做的。 林秀水凑在麻油灯旁,先剪一截,这会儿的剪子没有死活轴,剪两层布就会卡住,只能先剪个小口子,将剪子伸进去沿边剪下一圈。 没有松紧带,她在袖筒边加一圈窄口的油布,上面宽口的部分,加盘纽和纽襻(pān)。 盘纽是用布条绕成疙瘩扣,而纽襻则用布条弯个弧度缝起来,两个能相互扣上。 这种袖套做得快,她叫正翻丝绵的王月兰起来戴戴,“姨母,箍得慌吗?紧不紧?” “不紧,袖子全塞到里头去才紧,这玩意比攀膊好,”王月兰动动胳膊,“攀膊勒得慌,袖子勒上去也得甩,捞布的时候最麻烦。” “这得叫她们在自家用,”林秀水给自己套上,单手扣纽道,“这油布不好,在捞布时用,那染料会渗到衣裳里头,洗不掉。” “再出问题,就得她们自己出银钱找我了。” 王月兰说:“这回是拿了人家的布,有些理亏的,改明儿再闹,想着要好处,做梦去吧。” 她坐回去摸丝绵兜,这些日子里她日日涂猪油,手还糙却不勾丝了,一夜能挑拣二三十个。 林秀水撸下袖套,她今晚先将这油布手套改完,坐在麻油灯旁,外头在下大雨,雨啪啪打在屋檐上,幸好她将漏雨多的地方涂了桐油,塞了油布。 也幸好做了油衣,重新涂过油布伞,有双油鞋,不用再担心淋雨,鞋子漏水。 而且第二日不用支摊,她终于能晚些起来。 卯时,屋外小雨,林秀水坐在黑乎乎的屋里,她冷得搓了搓手臂,下床穿衣,撑起支摘窗,楼下张木匠在骂张木生,“你个龟孙,叫你起来磨木头,你在门边跳傩戏呢?伸两个胳膊跟只猴似的。” 对岸那户娘子新养了只鸟,林秀水看不出是什么鸟,但叫得特别难听,像锯子磨锯子。 河边陈桂花跟柴娘子吵嘴,一个站屋里,一个站船上,陈桂花叉腰跳脚,柴娘子两手拉住一捆柴,直直抛到岸边,自个儿走了。 林秀水顶着冷风看了会儿,桑青镇真比上林塘热闹,天天起早都有乐子瞧。 她趁下雨,把桌子搬到窗户边上,起针绕线,缝包布和手巾,听底下的动静和热闹,边上的篓子里渐渐堆满了包布和手巾。 剪掉最后一根线,林秀水起身甩甩肩膀,揉揉膝盖,下楼找陈桂花拿钱去。 “我跟你说,你别同柴凤那女人做生意,桑枝条给的半数是生的,生的怎么烧,惯得她,”陈桂花边拿钱边气愤,见了这篓子包布,挨个拿出来瞅瞅,扯扯,这脸又迅速挂上了笑,“还得是秀姐儿,下回要有这活,我照旧找你啊。” “你等等,”陈桂花大步走进屋里,用围布兜着澡豆出来,塞给林秀水,她拿这东西贿赂“财神爷”,“这洗身子时用上点,跟熏了香一样,我那,我那亲戚给的,你拿去使使。” 林秀水正数钱,冷不丁被塞了一兜澡豆,香喷喷的,她神色忍不住变幻,走出门时忍不住摸摸背,咋感觉毛毛的。 这真的是陈桂花?刚同柴娘子大吵一架的陈桂花? 她不明白,屋外雨又渐大,她打油布伞,穿油鞋去上工,手里提一袋丝绵兜,到成衣铺时顾娘子还没来,她便先去后院。 同小春娥说起昨日的事情,小春娥无奈道:“质库的从上到下都烦人得很。” “但幸好你没卖香料,”小春娥兴冲冲地说,“你要做香囊的话,我知道有什么地能卖。” 林秀水用布沾水擦熨斗底,随口回道:“你说的好地方,不会是扑买摊子吧。” 小春娥稀奇,“你怎么猜到的?” 怎么猜到的,林秀水乱说的。 “你看你,都不去关扑,压根不知道摊子上扑买什么,”小春娥坐她旁边开始吹嘘,“那摊子上卖什么的都有,销金裙,缎背心,四时耍货,冠子、领抹、香袋儿…” “尤其这些日子,正逢西湖香汛,又是花朝节,南边那些市镇都要到昭庆寺上香,关扑最盛,你不论自个儿卖,或是卖给关扑的小贩都成。” 小春娥绞尽脑汁给林秀水出主意,生怕人家赚不着钱,过不了好日子,她又说:“花朝节要祭花神,一月花神梅花,二月杏花,三月桃花,依阿俏你的手艺,只要在领抹、香囊上绣上这些花,还愁没有买卖吗。” “且你再下点功夫,拿绢布做些像生花来,总比缝补要赚得多些呀。” 林秀水一点即通,顺着小春娥的话细想,这领抹和香囊做起来都不难,绣花要繁琐些,至于这像生花,时人管鲜花朵叫生花,是以这像生花,则为用绢布做出来像鲜花朵的花,她还没有这手艺。 她拉住小春娥的手,“这主意好,我到时候赚了钱分你点。” “可别,”小春娥左右摇着头,双寰髻摇得要散架,她急急忙忙扶正,“我才不要你的银钱,你赚点钱那么辛苦。” 她笑眯眯地说:“你回头请我吃碗鳝鱼就行,我馋这个许久了。” 骗人,林秀水没拆穿她,镇里鳝鱼最便宜了。 所以下工后,小春娥再次邀她,“阿俏,走不走?跟我一起去瞧瞧关扑。” “走,”林秀水收拾东西。 小春娥惊讶,又跳起来,笑着跑过来挽林秀水胳膊,“你开窍了呀!走走走,难得你肯赏脸。” “我还欠你一碗鳝鱼嘛,要不再请你吃一碗虾鱼肚儿羹?” “不要了,那太贵了,”小春娥语重心长,“阿俏,没钱还想吃点好的,我告诉你个法子。” 林秀水好奇,“什么法子?” “上我家吃,白吃白喝,吃不了真的能兜着走。”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对手送上门来的生意 第20章 对手送上门来的生意 桑青镇扑买盈市,街头巷尾桥上桥下。 小春娥惯常扑买的地在金银巷,成衣铺对面香水行旁,北瓦子边上。 去那边要过小溜水桥,小春娥会挑林秀水感兴趣地说,她上了桥,指指左边隐约可见的城墙道:“往那头走,过了便门是桑河桥,那里有布市、估衣市、生帛市、丝绵市和衣绢市。”“你要想买布,得到春三月,”小春娥拉林秀水一把,避开背粮袋的驴子,“临安府质库会放一批死当,多半是衣物,那时布匹行当生意好。” “过了春三月,四月小满新丝上市,晚点又会有新布,眼下去那是捡不着什么好的,那都是我娘跟我说的,那些裁缝娘子见天往那去。” 林秀水来到桑青镇小半个月,除了成衣铺和桑桥渡的路上,其余哪哪都没混过,地方大多仰赖于小春娥告诉她。 “阿俏,你快来,”小春娥一见新的扑买摊子,兴奋劲上来,过了桥便不走,挨在林秀水左边,叫她看,“你瞧那个香囊。” 林秀水将油布伞挪到跟前,挡住自己的钱袋,低头看地上的扑买物件,在一众零碎东西里,找到小春娥说的香囊。 样式很普通,素白的开口袋,上面的花纹一眼看着堆绫技法,她蹲下来伸头细瞧,不是刺绣,明显凸出来的荷花纹样,应当是粉白绫绢填的丝绵,一片片花瓣剪下来,缝合填补,再按荷花样式绣到香囊上。 她越瞧眼神越亮,之前给船布郎补绣风筝时,她有琢磨过其他用法,但很快抛到脑后,这回倒是正经起了心思。 堆绫贴绢可以用在香囊、领抹、团扇上,而且杏花、桃花和梅花三种花色做起来要简单许多。 林秀水起身,见小春娥问小贩,准备扑买这个香囊,她连忙拽住小春娥衣袖,摇摇头,拉人出来,“这个香囊的纹样我也能做,我做只香囊送给你,按这种来,做只蝴蝶怎么样?” “怎么样?那可太好了,”小春娥 欢呼,“我可省了六枚铜板。” 压根没省,这小溜水桥旁全是扑买扎的彩棚摊子,小春娥高低得扑两把,从钱袋里摸了六文递给小贩,张口便问:“几纯?” 那小贩指指一个陶盆,答道:“五纯,不论字跟和,小娘子只管博一搏试试。” 林秀水听得稀里糊涂,小春娥赶紧告诉她,“这是行话,铜板字少的那面叫和,字多的就是字,这五纯便是要五个字或和朝上,六纯也如此。” 解释完,小春娥撸起袖子,她把六枚铜钱包在两个手掌里,上下摇动,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今日我小春娥一定行。” 然后一把将铜板掷在陶盆里,睁大眼睛瞧,趴在大陶盆边上看,是五个和,她啊了声,拉着林秀水的手上下摇动,“啊啊啊,我博到了!博到了!” 林秀水在抖动中感受到她的喜悦,也忍不住笑,“小春娥,你真的行。” 小贩也乐呵,“小娘子,你自己挑一朵,这可是我娘子自己做的,罗帛脱蜡像生四时小枝花朵,被你博中了。” 那么长的名字,其实就是像生花,大多比较小巧,手艺不算很出众,胜在颜色好。 小春娥挑挑看看,最后选了海棠花,两朵并蒂,淡紫和粉白,转头踮脚伸手插在林秀水发髻上,她说:“送你的,你要没在我旁边,我也博不到。” “不许说还给我。” 林秀水唔了声,她摸了摸道:“我特别特别喜欢。” “喜欢就好,走走,你请我吃鳝鱼去,之后再来,我家就在这巷子边上,走走很快的,别耽误你回桑桥渡。” 桑青镇的鳝鱼很多,摊子也多,卖得很便宜,五六文一碗,纯鳝鱼汤。 林秀水过意不去,旁边有卖五文钱一个的鹅鸭包儿,很大一个,她买了两个,自己买了两文鱼肉馒头,怕小春娥要分给她吃。 这会儿十三文,她给得很爽快。 “诺,听说这个不错,你拿着吃,吃不完带回家里去,”林秀水走回去,将鹅鸭包儿放在小桌上,自己吃鱼肉馒头。 小春娥没拒绝,而是笑着说:“我名字里有娥,吃鹅补鹅。” 不过那碗鳝鱼她非要两人分着吃,林秀水私心里觉得,这鳝鱼真好吃。 两人分别时,小春娥晃着手里的鹅鸭包儿朝林秀水招手,才脚步欢快地走了,林秀水则又买了碗鳝鱼,多花两文钱买个粗瓷碗,带回家里去。 王月兰见她拿回来一碗鳝鱼,倒没有别的话,只往里走说:“正好我买了点面,鳝鱼倒一块,再放点姜虾米,还有点韭菜,搅和搅和能吃一顿。” “你这花还挺别致。” 林秀水晃晃脑袋,“小春娥送我的。” “来,姨母,我也送你样东西,”林秀水叫王月兰伸出手。 王月兰半信半疑伸出手,林秀水将一吊铜板挂在她手掌上,“挑拣丝绵兜的钱,顾娘子说你挑的丝绵尤其好,没有一点碎渣,下回有活还找姨母你。” 其实顾娘子压根没说,全是林秀水说的。 王月兰听了这话,先是笑,而后把这一吊铜板塞在林秀水手里。 “你别给我往回塞啊,不然我可跟你上手的,你打不过我,”王月兰推回林秀水的手,“我这丝绵手艺是你娘教的,你自个儿有本事,我也教不了你什么。” 她顿了下道:“把这钱交给你,也算教了。” 林秀水纳闷,还有这种教法? 但她知道姨母是在贴补她,便没再三推辞,也没花,到月底一并还回去。 过了夜,起早她去找船布郎,他的船停在南货坊前头那河里。 “船布郎,买布头,”林秀水站在石阶处喊。 矮小的船布郎从船舱里猫着身子出来,一见是林秀水,笑脸相迎,这回他可是买了好布头的。 “小娘子,这回你真赶巧了,”船布郎将船划过来,“我真从临安府买了好布头,那花色,那样式,跟上回的不是一个等次的。” 林秀水一听这话,好布头意味着坑她的钱,但她没钱。 她很直接:“多少钱,超过五十文我买不起。”“这怎么着都得两三百文出头,”船布郎笑容僵硬,他还想从林秀水手里多掏点钱呢,上回卖亏了。 林秀水抖开自己带来的麻袋,她摇摇头,“我还是稀罕你卖的旧衣,我还能多买点,凑个百文钱。” 船布郎气馁,跟林秀水压根没法做生意,又不死心,“真不看看?” “赚了钱再来看,这看了我又买不起,不是白白窝心,”林秀水才不上他的当。 但见这船头挂了各色绵线,她问:“这绵线卖不卖?” “我家老娘自己闲不住捻的,央我给染了色拿去卖,你要的话便五文一捆拿去,是去年夏日打的绵线了,”船布郎从船里出来,一手各抓一只布袋,扯开袋口又道:“这里头还有一篓白绵线,没上过色的,发黄,那是蚕茧里下脚料打出来的,一小篓给十文就成。” 林秀水摸了摸这绵线,不细还糙,要织布的话只能织粗绸,给她正好,能当粗线缝还不容易断,那篓子多的绵线能打袜子。 她从船布郎这买了百文的布头,压得麻袋鼓鼓囊囊的,还有二十文的彩线,十文钱一篓的发黄绵线,以及她还上旁边的丝绵婆子那,买了二十文不成型的丝绵。 回去时辰尚早,她先挑了要做香囊的布头,用细麻做卖给小孩的香囊,之前做的猫猫头布贴和猫头鞋,卖得都不错,这次做猫和鱼的香囊。 林秀水裁顺手了,不用画样子也能裁出精准的轮廓,她打算猫脑袋填充丝绵,然后封口缝紧,底下再吊一个小香囊,里头放一颗香丸,能多省点布。 还有细绢的,一部分贴成杏花、梅花和桃花样式的,有些则做成花袋,比较复杂,要裁很多瓣布料,再缝起来,等开口处缝合好,拉紧袋口便能看到一朵花。 在家里来不及做,林秀水将布头一一放好,塞到布袋里,挎到身上,准备带到成衣铺里去。 出了门,碰到寻她补伞的张娘子,林秀水顺道行礼打招呼,“张娘子,上哪去?” “哎,”张娘子拢拢袖子,小跑过来,她欲言又止,最后狠下心说,“秀姐儿,你可早做打算吧。” “我家边上那户打铜匠的女儿,叫陈打金的,她说今日也要在这支个缝补摊子呢,说你能一日赚上几百文,她指定能赚。” 林秀水对这名字不熟,但说到日赚几百文,她的脑中模模糊糊出现张大圆脸,麻子多,扎红包髻的女子,就前头她卖猫头鞋时,嘀咕她日赚百文的。 “人呢?”林秀水往前边张望。 张娘子小声指指,“就在你支摊对头,你得走出去才能瞧见,也是你只早晚出摊,她才起了心,想着你不在,能赚得更多,一天至少能赚五百文,你说说这人,哪来这么大的脸。” 林秀水听了莫名觉得好笑,要真能赚这么多,她早就发家了。 她谢过张娘子,往前头走去,就见一张大方桌,上头剪子线板很齐全,后头坐一个穿红戴绿的女子,旁边有张大红布招幌。 那女子看见她,先是低头,而后又抬头挺胸,自己是来正经赚钱的,怕什么,只是不看林秀水。 林秀水也没半点被抢生意的气恼,先缝得过她再说吧,反而真想是个很强劲的对手。 她从摊子前慢慢走过去,瞟了眼,又慢慢往前走,走到了成衣铺。 小春娥稀奇,“阿俏,你怎么还带了个包袱来?” “想等晌午歇的时候,裁了做香囊。” “这不还有把剪子,我等会儿帮你一起裁。”晌午休工的时候,小春娥捣鼓完炉子,洗了手拿剪子帮林秀水一起裁布,她边裁边说,“明天花朝节好好的日子,我却不能出去玩,我娘要支摊,叫我给她烧炉子。” “我也不出去,得摆摊呢,”林秀水剪完一片布,按在成堆的布片上,她正想赚上一笔呢。 到了下工的点,林秀水跑得飞快,她发誓,她之前为了赚钱都没跑这么快过。 她就想赶紧瞧瞧那缝补摊子去,一天做下来生意怎么样,手艺厉不厉害。 结果到了桑桥渡,她远远一瞅,嚯,好多人围在摊子前,林秀水不免反思,难不成真是她自己手艺不行?她做不来买卖? 她边走边想,快步走过去,越近吵闹声越响,原是一堆人围在那瞧热闹。 有人高声喊:“你们都评评理, 这娘子说自个儿什么都能补,那针脚粗陋的,我用嘴叼着针缝都比她好…” 林秀水忍不住好奇,挤开人群探头进去瞧,那陈娘子发髻散了些,捂着脸说:“我都说赔你了。” “我只要你寻人给我补好,不然赔我五百文!” 陈娘子四处张望,忽而见到人群里的林秀水,飞跑过来,拉住林秀水声泪俱下,“秀姐儿,那灯笼实在难补,你帮我补补吧,我这新买的剪子、针线全给你。” 她再也不信人家缝补一日赚百文了,这活谁干谁知道,便是让她当牛做马做只狗,她都不要当裁缝。 林秀水两眼放光:“你说真的?” 她头一次知道,原来生意和剪子都能自己送上门来。 作者有话说: ---------------------- 明天更新会提早到傍晚六点[抱抱][让我康康] 第21章 在桑桥渡出名了(入v通…… 第21章 在桑桥渡出名了(入v通…… 在这一堆看热闹的人前,陈打金同那补灯笼的人说:“这小娘子手艺厉害,她真能补好,补不好我全赔你。” 要补这只绢灯的是对岸卖豆团、汤团、水团的,大伙叫他三团郎,他将那绢灯递到林秀水眼前,气愤地说:“你看看,这东西补得像个样子吗?” 林秀水把布袋拉到后头,坐到椅子上,从容接过这绢灯,一见补得那样子,咦了声,看了眼陈打金,她最大的错误就是高估了陈打金的手艺。 这绢灯应是里头被蜡烛烧破了个洞,幸好洞不算大,要林秀水会选择织补。 但陈打金很有意思,她直接给用糨糊涂了一块布上去盖住,而且这素色绢布,还是用的绿绢,线缝得歪歪扭扭,这三团郎一瞧不是火直往上冒。 “拆了重补,”林秀水指指沾了布的地方,“我得把这整块剪了,你这灯笼架同绢布糊紧了,原线拆不下来,只能剪个口子抽丝重新补,要取十六道线,取边缘处。” 她说话不紧不慢,“幸好这灯笼的花样没在破洞处,取的线能将这灯笼补回原样。” 三团郎打量她,模样瘦小稚气,不大像是有多大本事的,他生怕这绢灯被折腾得不成样子,还剪线,他心里打鼓。 纵是边上其他看热闹的,有从对岸来,有从南货坊边上来的,拉扯团三郎,叫他别信,拿了钱上其他家补去,年纪这样小,织工肯定不娴熟。 也有桑树口巷子里的娘子们,听到这话不乐意,站在林秀水身旁,同对面据理力争。 吵到李巡栏带人过来,问清事情原委,他说:“我替人家小娘子作保了,只管叫她补,补坏了你们再闹也不迟。” 即使李巡栏这样说,好多人照旧不信,不走就是想瞧瞧林秀水能补成什么样。 于是林秀水接了这个活,在二十来双眼睛注视下,找了个光线好,开阔的地,叫人要看站在她两边和后面,别站前头挡了光。 这个六面的绢布灯笼取原线有些难度,而且不是取一处,得取十八处,同之前她给陈桂花补的绢布衣裳要难上许多。 她先低头看灯笼,确定绢布边贴在灯笼骨架上,又举起灯笼,朝前面对着光看,确定要抽取的第一根横线。 其实跟抽纱绣差不多,抽丝也得从中间抽,不从两头最两端,越紧绷的线抽得越小心,不然挑错线其他线也会崩掉。 林秀水是跟人借的马鬃毛,勾进线里,来回拉动,慢慢勾出,再用剪子利落剪下,迅速抽出。 边上瞧的人嘶了声,有的人瞧着手心里都出了汗,还有些替林秀水担心,紧张得不敢呼气,生怕这布全裂了口子。 林秀水不担心,手也很稳,甚至边上人吵吵闹闹的时候,她依旧按自己的节奏取线,从第一根线,第七根,第十二根,第十五根,第十八根,灯笼完好无损。 她伸手每个面都拍了一掌,叫大伙瞧瞧有没有坏,一堆脑袋凑上来,然后挨个喊:“哎,神了真没坏!” 林秀水全抽完线才松了口气,用布擦擦自己汗湿的手,站起来走了走,腿麻了,别人问她,她只说自己坐累了,她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吗? 到了补线时,林秀水毫不犹豫下刀,咔嚓剪断布料,沿边修剪,她同大伙说:“陈娘子补的这个,并不是全然错的,像灯笼面绷得很紧的,出了破洞就得上浆。前头是火燎了后,有了缘边不会散线,剪了后还是得散,上了浆糊变硬再补不出错。” 她替陈打金解释,周围其他人恍然大悟。 补线是林秀水最拿手的,这种又不是极细的绢布,上下挑线织格缝补,剪断的三十六条线全盖在破洞处,细细密密,纹路对齐。 赶在天黑前,林秀水剪断最后一根线,上下摸了摸,拉扯按压一番,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灯笼递给三团郎,“瞧瞧,补得行不行?” 三团郎刚接过来,他早在旁边看呆了,其他看热闹待了大半个时辰的,全伸手出来,“让我瞧瞧!” “娘呀,天爷,这补得一点都看不出来。” “这手艺别的不说,那是顶厉害了。” “怪我这双眼睛,是好是坏都分不清。” “我家里还有两件烧焦的破洞衣裳,不知道小娘子能不能补。” 林秀水动动肩膀,她借这个机会给自己招揽生意,满脸笑容道:“大的不补,小洞三十文一个,不管是绢布和细麻衣裳,还是灯笼、绢布风筝,油布伞等等布做器具,你们要想补,起早卯时到桑树口这来寻我就是。” “我也不止会补,要绣东西,或是改衣长、改裤脚,打补丁、做衣裳都成。” 要之前林秀水说这话,在场大家还得质疑一番,这会儿她开口,其他人则绞尽脑汁想自己家中有没有要补的,纷纷上前。 手艺会替林秀水扫清所有的质疑,让质疑的目光全都成为欣赏和相信。 大伙围着林秀水,留下三团郎兀自站在原地,左右欣赏自己这个灯笼,咋人和人差得这样大呢,这补得可真好,他想供起来。 原本三团郎气到头发直竖,这会儿笑得见牙不见眼,原本陈打金补成这样,他压根不想给钱,这会儿却眼巴巴送过去给林秀水,生怕下回有东西坏了人家不给他补。 林秀水也只收了三十文,哪怕取线麻烦,不能坏了自己的定价。 看热闹的众人依旧舍不得离开,要不是鼓钟敲响,天色已晚,还能站在这,不过边走要边跟其他人说那补技叫一个厉害。 陈打金免除一场麻烦,她腿软,她低着头,蔫巴巴地同林秀水道谢,“秀姐儿,全怪我贪心才闹出了这事。” “我这人就是死爱钱,我爹给我取名叫打铜,我嫌铜板不够有钱,银子又差一点,自己非要改叫打金。” “我要是不爱钱,我就不会信人说你一日赚得那么多,我就不会跑去新买剪子针线,我也不会吃了熊心豹子胆,非要在你边上支摊,跟你对着来了…” 林秀水揉揉眉头,这真不是说书说绕口令的吗,这嘴巴比小春娥的还好使。 她只憋出来一句:“你那剪子和针线真归我了?” “归你归你,在我手里那就是哑巴吃了黄连,有苦不能言,到你手里…” 林秀水听得头疼,这嘴巴可真能说,她连忙让陈打金打住,临走前说:“你做缝补生意不行的话,你换条路走呢。” “你其实裁布不错,那补上的小方片很齐整,你或许往布行里试试呢。” 她话说完,剪子要拿,针线拿走,林秀水可不会白帮人,她也不会假客气,只会庆幸又省一笔钱,而且这剪子真好使,这针比她的好。 反正她就觉得白拿的就是比自己花钱买得好。 倒是陈打金听了她这话,满腔热血上涌,缝补巧手居然说她适合布行,她高低得进去试试。 林秀水回去后,她将三十文扔进小陶罐里,听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她的家当终于不是空空如也。 等再过半个月发了那一贯月钱,她才算是有家底了,眼下又赚又花,自然攒不下来。 这夜里,林秀水做梦都在缝衣裳, 眼见着要补好一个大洞,被沿街叫卖鲜花朵的声音吵醒了。 花朝节别人出门游玩,她做买卖。 她还磨蹭着穿衣裳,昨夜绣了不少香囊,打算今日拿出去卖,正眼睛酸涩,起不来。 王月兰便上楼隔着门喊她,“阿俏,你可快点,底下一伙人都来拍门了,你昨日露的这一手,怕是叫你在这岸口出了名,我给你把摊支出去了。” 林秀水一骨碌爬起来,她喊:“叫她们稍等我会儿,还没洗脸呢。” 她匆匆忙忙下楼去,抹把脸刷牙,再抱着香囊出去,原本以为等她来只有三五个人,她出去一瞧,七八个,还不是桑树口巷子里住的,全是半生半熟的面孔。 一见她出来,都跑上前来,把自己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叫她能看见。 有个妇人拿件衣裳给她瞧,“小娘子,你瞧瞧诺,我这件衣裳能不能补,被扯了个洞。” “娘子,你这最好补了,我保管给你补得原模原样,”林秀水接过来看了眼,压在桌上,“二十文,下晌过来拿。” 有胖娘子凑过来,要林秀水看自己领抹上被熨斗烫到焦黄的地方,“小娘子,你瞧我这个呢?能用什么法子补一补?我瞧了你昨日那手艺,可信你了。” 林秀水摸了摸布料,是绵绸,便笑道:“信我的话,不要花钱,娘子你去把家里的粗盐磨成细盐,越细越好,涂在这焦痕上反复搓,不要用力。搓完后蘸点水再搓,拿出去晒干便行。” “啊呀,那我赶紧回去试试,要是可行我晚点再来谢你。” 林秀水点点头,接过下一个人递来的油布伞,她在边上撑开,举起来看了眼,又伸手摸了摸,在伞底下说:“你这是里头线散了,我给你拆下来重新补,给我五文就行,晚点来拿。” “这个啊,”林秀水又看人家的旧荷包,烂得没法补了,她说:“这实在补不了了,不如你看看我这的香囊,要有中意的就买一个,实在不喜欢,我还能给你照着这荷包样式新做一个。” 不止那老婆婆,其他娘子也围了过来,今日花朝节,是要买些香囊应应景的。 那真是不瞧不看不亏钱,一瞧一看全想要,这香囊实在别致得很,那杏花、梅花和桃花样式的,竟然不是刺绣,而是跟绢花一般缝在那香囊上的,又小巧又好看,一眼瞧着跟真花一样,才十五文。 那花囊便更讨人喜欢,底下方袋能装些小物件,一束口便跟一朵花似的,二十文虽然贵些,但里头还有香丸呢。 至于这猫头的香囊,让摊子前的几位娘子笑开,一听五文钱,纷纷说要给自家孩子买个。 林秀水数完钱放进自己的钱囊里,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她必须得咬住嘴唇,才能让自己不大笑出声。 她必须得感谢她自己,其次感谢陈打金,她真的日赚百文了!! 要不是还有好些活,不好大庭广众下数钱,她非得把钱囊里的钱倒出来,从头数一遍,再蹦上一圈。 无奈一时活太多,压根抽不出空来数钱。 等到补完两件衣裳,林秀水站起来松快会儿,见着一男子抱着只斑秃的大公鸡走来,一时新奇不免看了眼。 结果那男子直奔她面前来,问道:“你是林小娘子,我刚从那边过来,大伙说你手艺好。” 林秀水有点打怵他这鸡,退后一步道:“郎君有什么要补的?” 那男子道:“也没甚要补的。” 他掏出一把鸡羽毛,很认真地说:“我这只鸡叫铁公鸡,它掉毛了,米不吃,水不喝,我就寻思你手艺好,” “能不能帮它把毛补上去?” 铁公鸡一毛不拔,你这公鸡是全毛尽拔。 林秀水脑瓜子嗡嗡的,她都疑心自己招幌上写了专治牛马、小儿,专治六畜了。 她指指旁边,很认真地说:“郎君,眼药摊子在旁边,你去那看看。” 要是能给公鸡补毛,林秀水想给自己头上的毛也补补,多补点。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入v啦,入v章会在凌晨发布,是大肥章 感谢大家地支持与陪伴[撒花]本章到入v前三章发红包感谢[彩虹屁][抱抱][红心] 第22章 做鸡毛衣裳 第22章 做鸡毛衣裳 补油布伞、补衣裳破洞, 甚至补席子补蹴鞠,都在缝补的范围内。 但给公?鸡补毛,闻所未闻。 林秀水实在莫名其妙, 她并不想搭理?,今日生意出奇得好,积攒的好些活都还没?做完。 她说完后?, 不管人家站在这里,拿起剪子拆油布伞骨眼处缝线,先剪一半,再穿线缝补, 伞面开开合合。 一人一鸡在旁边看她,伞转一下,一人一鸡也跟着转, 半句话没?说,直到林秀水补完。 “我?拿什么给你补,我?用针扎进它肉里吗,把毛一根一根给它补上吗,”林秀水从伞底钻出来?,摊开手,很无奈, “它毛都掉光了, 你要不给它吃点好的补补, 说不准毛能生回来?呢。” 她说完才发觉, 自己说这话好似也有些毛病,毕竟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不说养鸡养猫当小宠, 便是养蟋蟀、爬虫的都数不胜数。 这男子专门干的便是调鹁鸽、养鹌鹑、斗鸡、擎鹰为行当的,这一行被?称为习闲,他被?人叫做李习闲。 李习闲叹口气,他指指自己抱着的鸡说:“吃了也长不出,这是只?斗鸡,小娘子你看过斗鸡博戏吗?没?了毛的斗鸡还叫斗鸡吗?” 林秀水倒还真见过,在南瓦子便有斗鸡取乐的,那斗鸡毛发黑亮,粗红脖子,嘴巴特尖,两只?鸡相斗又咬又啄,咬得越激烈,围观的人群叫好声越响,直到另一只?鸡筋疲力竭才停歇。 桑青镇斗鸡盛行,不止斗鸡,还有斗蟋蟀,斗鸟,连纸鸢都能相斗,有专门以此?为营生的。 她反正不大喜欢斗来?斗去的这种,只?略略看几眼便走了。 “那你好生养着它,没?了毛不能做斗鸡,便做家鸡,”林秀水低头忙着自己的活,她真没?工夫跟这个人闹。 李习闲一路走来?听别人说,林秀水补工很厉害,他特意奔过来?的,也不死?心,又问:“那给它做件毛衣裳呢?价钱都好说。” 林秀水听到这话,终于?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眼他手里的鸡,那鸡脖粗红,身上没?毛,只?有通红的鸡肉,靠着这两个鸡翅膀的毛撑着,偏偏尾巴上又有五彩的尾羽,越瞧越丑。 她真下不去手。 李习闲又道:“我?跟鸡鸭行都相熟的,小娘子要是能做的话,价钱好说,我?再另送鸡鸭和蛋。” 不早说,林秀水微笑:“原是给鸡做件衣裳,我?觉得也可以试试。” “要是真不成的话,鸡鸭蛋还送吗?” 李习闲已经问遍了补衣裁缝或是治六畜的,大伙说他疯了,倒是林秀水态度好,也不觉得他痴傻,他认定有希望才一直没?走。 眼下很爽快地说:“不成也没?事,我?会用鸡鸭蛋做谢礼的。” 林秀水有些难以迈出自己内心那一步,她反复告诉自己,赚钱,一切为了赚钱。 给人做衣裳是赚钱,给鸡做衣裳也是赚钱。 做毛衣裳还更赚钱,还有鸡鸭蛋拿,她如此?反反复复地想。 赚钱嘛,做什么都不寒碜。 她给这鸡准备了专门的布尺,让李习闲将鸡按在地上,她拿布尺从鸡脖子处量到鸡屁股,又量鸡胸,还要整个身体?的尺寸,不能勒住。 鸡味冲鼻,她不由得有些悲从中来?,她还没?给人正经做过衣裳,倒是给鸡做起衣裳来?了。 量完尺寸,林秀水琢磨起衣物形制,褙子、上襦肯定都不行,袖口要宽,背上得补羽毛,开口要在脖子底下,只?能是短袖开襟,形制类比夹袄。 她揉了揉眉心,“这件毛裳得一百文,定钱五十这会儿交,这会儿前?头还有单子,我?再琢磨琢磨,你晚点过来?。” 李习闲连忙给钱,生怕给晚了,她转头来?一句不做了。 林秀水先去洗了手,补完了三件衣裳,一把伞,零碎的东西,站起来?走了走,才琢磨这件给鸡穿的衣裳。 衣裳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把羽毛给缝上。 等针又一次扎到自己的手,林秀水才选择放过自己的手,这尾羽根部实在太硬,又很小,扎不进去。 她改用浆糊,浆糊粘纸粘布粘得牢,粘这个羽毛压根粘不牢,晃晃就得掉。 缝不住,粘不牢,林秀水也没?放弃,烧饭的时候想,缝东西的时候想,最后?想到了张木匠,做木匠的有一种鳔胶水,听说粘得很牢。 张木匠没?在家,倒是张木生在,他一听便说:“这鳔胶水确实粘得牢,木行里不多,隔壁彩画作多,他们调铅粉、藤黄这种上柱上画的,要日日熬鳔胶水。” “我?们这可没?有,但我?正好去木行,顺道给你要点来?。” 林秀水道谢,张木生又指指自己,一脸期待,“你瞧我高些了没?” “高?了——吧,”林秀水昧着良心说,说实话就这么几日工夫,谁看得出来?啊。 “我?觉得自个儿高?了些,晚上睡觉的时候腿跟鱼一样扑腾,你那法子真好使,我?指定要长高?了。” 林秀水不否认,“长高?是迟早的事。” 晚点张木生去彩画作拿了木罐装的鳔胶水来?,他跑得满头大汗,“不要钱,我?找人家讨的,你拿去用吧。” “涂了这个可不能泡在滚水里,一泡就会散开,鳔胶水怕热,糯米浆怕潮。” 林秀水记住了,她看张木生说:“要不再给你做双鞋垫?” “可饶了我?吧,”张木生左右摇头,“我?再也不敢想了,还说要穿门槛高?的那种鞋,就你做的那种鞋垫,谁穿谁知道,我?被?我?爹追着打,他跑一步我?跑两步。” “我?再往墙上跳跳,保不准真能高?些呢,你拿着用吧,别那么客气,你要没?了,我?再给你要去,我?可得走了。” 张木生扔下鳔胶水跑远了,而林秀水追不上他,只?好作罢,记着这份人情。 她下午开始粘羽毛,叫小荷搬个小凳子坐边上,帮她卖香囊,其他接的活她都说明日或后?日再来?拿。 然后?粘的时候发现,羽毛粘不明白,按一根根羽毛摆起来?哪哪都不对。 林秀水起身,撸袖子,走进院子里,拎起自己家鸡,掰开它的羽毛一阵细看,上掰下瞧,惹得那母鸡咯咯咯直叫唤。 “别叫,正是用到你的时候,”林秀水嘀咕,“原来?毛是这样长的,有大毛还得有小毛盖着。” 搞清楚羽毛走向后?,林秀水粘起来?便得心应手了,一根根顺着纹理?粘好,那鳔胶水又黏又好用,多粘点,牢得根本扒不下来?。 等到粘完最后?一根毛,一件十分新鲜的羽毛衣裳出现了,那羽毛纹理?走向,那平滑的内里。 路过的娘子还说:“咦!你哪扒的鸡毛皮,你这手艺不去鸡鸭行可惜了,这皮子可真好。” 林秀水不语,她才不会扒鸡的皮,她给鸡上新的皮肤好不好。 她又抓来?自家的鸡,她养的鸡有一点不好,那就是跟她一样瘦。 但今日有一点好,瘦到刚好能穿上这件毛衣裳。 一只?鸡穿件黑色羽毛衣裳,翅膀特别黄,两只?小豆眼里看人,它咯咯哒地叫唤。 一天?她尽折腾自己家鸡了。 小荷看得哈哈大笑,差点没?把竹竿撞倒了,她抹着自己笑出来?的眼泪说:“好怪,不像鸡,像是什么怪东西。” “你等会儿就能见到真的鸡怪了。” 小荷才不信,但后?面一见那斗鸡,吓得往林秀水身后?钻,她小声说:“红蜡烛长个鸡脑袋。” 一人一鸡看她,小荷闭起了眼,她又说:“是鸡脑袋长在红蜡烛上。” 林秀水咳了声,“小孩就喜欢乱说,快给你家这,额,铁公?鸡套上瞧瞧。” 李习闲震惊于?真能把这衣裳做出来?,有点结巴地开口,说完后?又把这毛衣裳套在手里瞧。最后?他咧着嘴笑,把鸡抱在怀里,按袖子左右给它穿上,前?面的衣襟开衫处扣好扣,后?面全是羽毛的布面拉扯好。 虽然近看特别怪,但至少这后?面不秃了,原生的羽毛很服帖,就跟长在它身上的一样,有些铁公?鸡当年打遍桑青公?鸡无敌手的威风。 李习闲越看越想哭,悲从中来?,他张口便道:“这可是我?自个儿亲自孵的鸡啊。” 林秀水真想问问,他怎么亲自孵的鸡。 “它从那么点大,我?一口饭,一口米,一口虫把它给喂大,” 李习闲说到悲情处,抽泣一声,“它也争气,打小就能啄鸡啄狗,是鸡中好鸡。” “旁人的鸡好斗,是要给鸡身上撒芥辣,脑门上涂狸膏,脚爪上加刀子,我?家这铁公?鸡就天?生天?养的,打小就是那种好鸡。我?们选鸡都有一句话,叫作小头大身架,细腿线爬爪,你看看它,长得多么标致。” 林秀水看不出来?,她没?见过这么丑的鸡。 李习闲又长叹口气,“从前?它打遍百来?只?鸡都没?对手,那斗鸡叫一个了得,我?只?要带它过去,赢的只?会是我?家铁公?鸡。” “眼下它老了,那毛也掉了,按我?们斗鸡的规矩,是不能再留着它的。” “可我?想着,从前?它帮我?挣钱,老了我?得养着它,我?知道做这毛衣裳也没?用,看过的都说,它就没?几日活头了,只?这两日工夫。” “总要叫它穿着自个儿的毛走,不然光溜溜的到底下去,别的鸡要笑话它。” 李习闲笑笑,擦擦泪,他养了这鸡三年,三年里同吃同睡,他还在自己床边安了个鸡窝,如今想来?真是不舍。 他付了百文钱,给了一篮子鸡鸭蛋,两只?小鸡作为谢礼,他说:“这鸡养大了,下蛋特别好。” “小娘子,真是麻烦你了。” 林秀水喊住他,“你等等,我?不能白拿你这么多的东西,你在这里等我?。” 她急匆匆跑回去,她有一面镜子,早前?是她娘留下来?的,打磨过她又用布日日擦,照得挺清楚。 她一气跑到楼上,拿了镜子下来?,又跑出去,跑得气喘吁吁,差点背过气。 “你,你把这个,给鸡照照。” 林秀水太相信自己的手艺,这身毛衣裳做得跟鸡原生的毛差不多,她得叫鸡看看。 其实这个举动真的很让人发笑,疑心是不是林秀水真疯了,但她觉得,一件事情嘱托到她的手里,她收了钱,她要把事情办好。 李习闲接过镜子照做,将镜子放在铁公?鸡前?面,一手扭过鸡头让它瞧瞧。 这大概是鸡的鸡生里第一次照镜子,第一次看自己。 原本只?是呆呆的鸡,突然开始想啄镜子,林秀水手疾眼快,李习闲赶紧捂住它的嘴,一时惊讶,“它已经许久不想啄鸡了。” “保不准照一照真的有用。” 李习闲欢欢喜喜带着鸡走了,直到两日后?,他才来?报喜,说照镜子真的有用,他那只?铁公?鸡眼下很神气,天?天?要啄镜子里的鸡。 它大概不用死?了,它还能陪他好几年。 还说要给林秀水打面招幌,或是做个牌匾,上面就写救鸡一命。 林秀水逃得飞快,她不想再治鸡了,那太可怕了。 但此?时看着一人一鸡离开,林秀水说:“好悬没?把我?这宝贝给啄了。” 小荷欢呼道说:“我?也要跟小鸡睡觉。” 林秀水微笑,“当然可以,你娘要是不打你的话。” “我?娘会说打不死?你,”小荷捏着鼻子学她娘的声音,“小荷,你给我?过来?,看我?打不打你。” 林秀水笑得够呛。 眼下时辰倒还早,林秀水开始收摊,没?办法,昨儿出了名,也不知道谁给她传的,一套比一套邪乎。 她今日除了些能补的收下来?,还有二十来?个莫名其妙寻事的,有找她补酒漏子的,这玩意又不是布,找她也没?有用。 那脚凳子坏了不去找木匠,找她个缝补匠,打卦的竿子绳子掉了,重新绑一下不就成了,非要过来?找她给缝一圈;打牛的鞭子断了,要她从中间接一段上去,她干脆用发烛烧两头,烧的布料熔化,两根接在一起。 还有什么旧靴子、破裤子、烂罩子,酒篓盆子大 席子。 她是个正经修补的,不是啥活都接的。 当然钱给得多,啥活都可以接,她为了钱违背自己的良心。 林秀水回去数钱,她将钱囊倒在桌上,哗啦啦一堆铜板,她哼着调一个个数。 数完一遍,不信又再数一遍。 一日从头到尾她赚了两百七十三文钱! 她坐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的,差点把椅子给弄折了,她连忙起身,“好险好险。” 林秀水又笑眯眯的,她将钱分作两份,多的那一份攒着买布料、丝线和工具,剩下的则得买米,米缸要见底了。 她要带小荷出去,给小荷梳三丫髻,戴她新做的红色发带,簪两朵小荷花,又戴上猫猫香囊。 小荷臭美得很,一蹦一跳往街上去,早前?每次过节,她娘都忙,她只?能看其他小孩出去,她自己躲门后?头瞧,谁来?拍门她都不应,假装自己不在家。 这会儿能出来?玩,小荷跟每个碰见的小友都说:“我?阿姐带我?去瞧热闹,我?也上南货坊去。” 有人问林秀水怎么歇工了,林秀水面上笑道:“听说南瓦子那顶热闹,我?们去瞧瞧。” 一路上全是卖花的小贩,来?往娘子郎君尽簪花,连街边门檐上下也挂满绢花或是生花朵,桥头边的桑柳两树,有小娃去挂上红布条,谓之赏红。 有人在发红布条,林秀水上前?要了根,抱起小荷,小荷高?举着手将布条挂在桑树枝上。 “小荷,你真重啊,”林秀水抱她抱得两手颤颤。 小荷赶紧跳下来?,笑嘻嘻地伸手,“那我?抱阿姐。” “可别,不是怕你抱不动,是怕我?自个儿摔了。” 林秀水又见路边有卖果子的,这果子不是鲜果,而是蜜饯,有十般糖、甘露饼、爊木瓜、糖脆梅等等,她给小荷买了包蜜枣儿。 到南瓦子时,那些路岐人正在摆弄傀儡,用丝线悬挂的,叫悬丝傀儡,林秀水看不懂演的是什么,小荷却瞧着津津有味。 她俩挤在人群里看了好几场,看不懂也在那捧场叫好,林秀水又带小荷逛了逛,小荷只?逛只?看却不买。 她都说不要,哪怕馋得咽口水也不要,她说自己肚子小,眼睛大,让眼睛先吃。 两人又逛到扑买的地方?,小春娥之前?说让林秀水做了香囊卖给这些小贩,她记住了,这会儿也拿了香囊过来?。 毕竟在她摊子上卖不了太多,要买也是零星几个,她更想有比较稳定的卖香囊生意,靠她自己的话,只?能是散卖。 但这扑买摊子实在多,围着摊子扑买的人挤挤挨挨,林秀水只?听一阵欢呼雀跃,那欢腾的手臂差点砸到她的脸。 她赶紧拉小荷走开,这样兴盛的扑买摊子大多也不需要她的香囊,倒是一些没?多少人的,扑买的东西又跟香囊沾不上边。 最后?在边角找到一个扑买摊子,那守着摊子的是个年轻的娘子,怀里抱着小孩,大概两三岁的模样。 那娘子很友善,一见她们来?便笑容满面,“我?家小囡正睡呢,你们看中了什么先扑。” 林秀水看了眼那摊子上的东西,是些荷包、小头巾、抹额之类的,样式和颜色都不大出彩,针脚倒还算行。 她猜应该是这娘子自己做的,不是市面上来?的,有些过时。 林秀水也直接,没?有过多拐弯抹角,从布袋里拿出自己的香囊问:“娘子,你瞧瞧,这些样式的香囊能不能放你摊子上卖?” 姚娘子没?想到她的举动,有些愣神,又笑容温和接过来?,她自己是个半路裁缝,东西好不好自然能看得出来?。 这香囊一握到手里,她先是被?这猫头香囊形状吸引到,实在是很新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想着小娃一定很喜欢。 又看那绣了杏花、桃花、梅花三种样式的,摸摸这凸起来?的花纹,按一按,软软的,花纹很秀致,颜色也耐看,青绿、浅红、浅黄,她自己很喜欢。 更不用说那花囊,从前?她见过其他形制的,一个便要百来?文,但样子好看,买的人多。 她确实有些心动,自己摊子生意不好也知道,只?是市面上寻常的荷包、香囊动辄三五十文起,她也没?法子一气买好多个。 姚娘子咬着唇,有些犹豫道:“不知小娘子这一个要卖多少银钱?” 林秀水手里牢牢牵着小荷,一边跟姚娘子谈生意:“我?单个卖贵上一些,娘子要是肯试试摆摆,我?能便宜些,这猫头香囊五文最低了,倒是花囊可以十七文,这绣花的十三文,你看如何??” “真卖这个价?”姚娘子差点忘记自己怀里孩子,想要站起来?。 林秀水肯定地冲她点头,“姚娘子要是不放心,可以签个契,以后?卖东西便是这个价。娘子你不认识我?,我?住桑树口旁打头第二间,平常卯时出摊,到桑树就能瞧到。”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绣得这样精细,才卖这个价,卖给我?有些亏了,”姚娘子说的是真心话,她笑笑,“你看看外头人那样多,我?这摊子却没?什么生意,你就算卖给我?,也只?能做一笔生意,没?法长年累月的。” 林秀水说:“万一娘子你生意起来?了呢?不如先试试,我?也没?有一定要娘子跟我?做回头生意。” 姚娘子实在中意,但她手里银钱不多,又自觉生意不好,只?买了五个猫头香囊,两个花囊,两个绣花香囊,总是八十五文,林秀水小赚一笔。 等林秀水走后?,姚娘子将这些香囊翻来?覆去看一遍,觉得这样好的香囊,自己不可能看走眼的。 她想博一把试试,将从林秀水那买的香囊挂在彩棚架底下,有人过来?一眼能瞧见的地方?,特意用绳子拴住,要叫花囊晃起来?。 人对摇晃的东西总比较敏感,尤其这花囊摇摇晃晃,那开口处的花朵像真花在晃动,今日又是花朝节,大家对花相关?的东西格外在意。 当即便有两位小娘子走过来?,等走到了近处,又惊叹一声,“这原是开口袋,我?远远敲着竟以为是朵大花,这猫脑袋也别致,谁想出来?的,真逗趣,我?要博上一博。” 姚娘子喜不自胜,连忙拿来?陶盆,想着要是生意好,明早便去桑树口找林小娘子说一声。 至于?她惦记的林小娘子,已经逛完回去,拿从她那赚的钱,买了六升米,眼下一升米要二十文一升,三口人再省,两天?也得吃一升米。 到家时,王月兰已经回来?,今日花朝节她都在上工,染肆那里叫她搬染架,衣裳全是蓝料不说,连头上和脸上也沾了不少,洗不干净。 她在面盆里用力搓,又转过头来?问道:“阿俏,桌上的蛋是不是你买的,怎么买了这么多,你还买了两只?鸡仔?” 林秀水握住米袋两个角,让米倒进米缸里,她一脸得意地说:“那可不是我?买的,是治了别人鸡送我?的。” “姨母,你说我?当初要是学医术,眼下是不是能当个女医?” 王月兰瞧她一眼,“你照照自己的脸,看看到底有多大?” “不大啊,”林秀水说,“再大点就好些了。” 她故意逗王月兰的,又从身后?掏出两朵花,一朵桃花,一朵瑞香花,“呐,我?给姨母你买的,等洗完头,赶紧簪上,今日我?来?下厨,我?赚了好多好多钱,买了米,还买了斤肉,” 小荷也凑过来?,她笑嘻嘻地说:“我?也有花哦。” 王月兰则蹲下身子,将头靠过来?,“别管洗不洗头,快给我?簪上,我?也享我?家阿俏的福,今儿个应应景。” 林秀水给她扎上,露出小小的笑容,她想,手里有点钱真好。 夜里睡下的时候,林秀水又做梦了,她已经很久没?再做梦。 但梦里不是跟裁缝相关?的,而是她自己,她又梦见自己每天?出门借钱,给娘买药煎药,借不到钱的日子就去抓田鸡、黄雀,帮别人养她最害怕的大鹅。 不过比起大鹅,她更害怕没?钱,她吃了太多没?钱的苦头。 当然梦里当大鹅张开大嘴,扑过来?咬她的时候,林秀水吓醒了,她坐起来?,摸摸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她喃喃自语,“还是大鹅可怕。” 她想吃大鹅。 林秀水还没?缓神过来?,王月兰在屋外喊:“哎,阿俏,你下楼看看去吧,有人拿了个大件来?寻 你补呢,就搁我?们门口。” “好,”林秀水起来?穿衣裳,她揉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早知道昨日不洗了,眼下用篦子都梳不直,打了好些结。 自打好些人认识她后?,林秀水早上多睡会儿都不行,大伙全赶着她要去上工前?来?找她。 一问为什么不去别的摊子补,有人告诉她,价钱跟她差不多,但手艺可差太多了,宁可绕个远路也得上来?这。 林秀水既感谢大家地抬爱,又累得不想动弹,她咬一个饼子过去开门,眼下这卯时都没?到呢。 一开门,她还以为又多了扇门。 她揉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就听那门后?有声音,她又疑心还在梦里,门也会说话了。 直到门后?有人说:“小娘子,我?在前?头呢,我?把家里头门卸下来?寻你补一补呢。” 难为你有这么大的力气,林秀水真挺佩服。 她让人先把门抬进门里来?,架在两条长凳上,她瞧瞧能不能补。 这门是黑漆的,上头有直棂格,格子里糊的是绢布,那绢全裂成一条条的。 林秀水摇摇头,“我?补是补不了的,绢碎成这样,除了全换掉,也没?有旁的法子。” 那郎君说:“我?不是为补绢来?的,就这绢当时用什么东西涂的,我?压根不清楚,扯也扯不下来?,想换绢布也没?法子。” 林秀水撩起裙子,蹲下来?在上头嗅了嗅,味道早就嗅不到了,她摸摸那绢布上的痕迹,结成块硬邦邦的,很像她昨日用的鳔胶水。 她便说:“这木头用滚水浇成不成?” “咋不成,这都上过广漆的,尽管浇。” 林秀水起身往屋里去,从灶口处拿了汤壶,又拿个大木盆垫在下头,她先顺着最边缘开始浇,试试有没?有用。 浇淋一会儿,等木格上滚滚白气跑光了,她上手撕了撕,能撕动,不会将黑漆带下来?。 她便笑道:“是用鳔胶水粘的,它怕热,用滚水淋一淋就能撕下,郎君要是在我?这撕,得给三文钱,拿回家中去不要钱。” 那郎君喜道:“我?娘子不信,我?就说到小娘子你这来?指定不出错,我?在小娘子你这撕,我?信你的手艺,我?们粗手粗脚的,等会儿把门给撕烂了。” 林秀水笑笑,她手稳又准,后?头淋完,转而撕前?头的,撕得干干净净,纵是有一点带胶痕的,她都会用布泡在热水里,盖上,一点点擦到反光。 那郎君感慨于?她的细致,说三文钱不值当,林秀水给他搭把手,让他能把门放到独轮车的车架上,确定稳固后?才道:“三文钱也是你们辛苦赚的,不能叫郎君你下力气,赶这么老远过来?,还要看我?糊弄了事。” “下回有事只?管来?找我?,慢些着走,这路上有石子。” 林秀水送他到路口,见有两三个娘子搭伙走来?,朝她招手,便又走了几步上前?。 “阿俏,这么早就有开门生意了,真不得了,”一个娘子笑盈盈地说,又扯着领抹处叫林秀水瞧,“上回你说用粗盐磨细盐去焦痕,我?原还有几分不信,照你说的试了试,等日头晒透了,真没?了。” “我?这是还谢礼来?了,诺,这是我?自己绕的蚕丝,我?特意煮过了,你拿去用。” “还有我?的,本想找你补补,你非说我?那簪子是小毛病,给我?挑一挑,补一圈就成,不收我?钱,我?也拿蚕线来?还你。” 林秀水真心觉得这些都是顺手的事,压根不值得来?还礼,又架不住人家塞过来?,只?好说:“那下回衣裳有问题来?找我?,不收钱的。” 那三个娘子说完话也不走,相互推推,有个娘子说:“阿俏,你叫我?们在旁边坐着瞧瞧呗,我?们保证不打搅到你。” “只?是那回那看你补灯笼,怪有意思的,这手一上一下地翻动,那灯笼就补好了,前?头我?们憋着气瞧的,后?头那一补好,我?就觉得心里头多畅快都不知道,回去连睡前?也在想你那手艺。” 林秀水听了不免好笑,“娘子们要想来?瞧,自己带了凳子过来?坐,不过我?也不是日日有织补活计的。” 她其实还是不懂这几个娘子,她们想看的是她这个独一份的手艺,不管补什么,她们都稀罕。 所以从这日早上起,林秀水缝补东西有了看众,每次补完就会拍手叫好的那种。 而林秀水被?人盯着缝补,压根没?有一点压力和不自在,她生怕别人看不见她日夜苦练的手艺。 手艺不当众给人瞧,那便犹如“锦衣夜行”,她做不到,她要有锦衣,恨不得敞着走。 当然到林秀水这里当看众的,也根本没?有失望的时候,就算送来?补的东西实在普通,经林秀水的嘴巴一讲一说,经由她的手一动一补,比看南瓦子的路岐人喷火药都要来?得舒坦。 就好比补这个纱橱。 既刚起早给门除胶,这大早上的,又有人不费艰辛,把自家的纱橱运过来?,让她补一补。 林秀水晃了晃那橱门,很老旧了,底下榫卯相接的地方?也不大牢固,倒是那纱刷得很干净,上头有十来?处明显的裂痕,纱抽丝了。 临安从唐朝起就有了纱,到了这会儿,纱的种类更多,林秀水在成衣铺里摸过,有素纱、天?净纱种种,这橱柜用的便是素纱。 后?头看的娘子说:“我?晓得,是不是要织补?” 林秀水笑笑,走回去找针,她回了句,“差不多,我?管这叫加纱。” 那来?补纱橱的老丈原本还不信儿子的话,一听林秀水胸有成竹的语气,看她那架势,不免觉得有看头,也凑过去瞧。 林秀水先把橱门拆下来?,用布擦擦边角,平放在自己的宽桌板上,正常从底下取原线,但这次取完线,需将线穿过孔眼很小的纱里,补上这七八处抽出来?的丝。 一是考验眼力,要是上下穿错行,又得抽出大半来?,二是手稳,手不稳,粗针一偏,在纱布会留个大孔眼,很麻烦。 林秀水晃了晃手,擦干手心里的汗,将左手贴在纱布底下,右手穿针带线,让针极为缓慢地穿过第一个孔眼。 针头大,而孔眼只?比针尖略大,很容易崩破。 所幸很顺利,她呼了口气,接下来?便是在纱里上下挑线,找到相隔的孔眼,看得人都忍不住眨眼,偏林秀水一口气补完了一条。 她用针头刮了刮线,原本有一道抽丝过的细痕,在她的拨动下,眨眼便消失了,跟没?坏过的一样。 那老丈拍手叫道:“好!” “这手艺真绝了!” 林秀水眨眨眼睛,也不理?会众人的夸奖,她开始加第二条纱,有了加第一条纱的手感和经验,加第二条的时候动作便快了起来?。 到后?面,一气补完第三条、第五条,第八条,补完叫人老丈对着光瞧瞧,看看前?后?有没?有出线的地方?。 那老丈啧啧称奇,他很实诚地说:“我?真找不出原来?勾线的地方?在哪。” 说得其他人一阵笑。 补一根短纱三文钱,长纱五文钱,林秀水收了二十四文钱。 晚点林秀水收了摊,其余几位娘子心满意足回去,其实还没?到她要去成衣铺上工的点,只?不过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姚娘子。 缝补赚得钱少,又辛苦,谁来?盯着她看,给她数钱都可以,但是香囊这种赚得多,林秀水谁也不说,闷声发大财,她想发大财。 “小娘子,”姚娘子跑上前?来?,“我?昨儿拿你的香囊挂上去了,来?扑买的人不少,全是沾了你的光,赚了比我?平日多的钱,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想着分” “别,”林秀水连忙打断,“这卖出去的东西便是卖出去了,娘子赚了多少钱都与我?无关?。” “生意好是好事呀,我?还想多卖点香囊,正好不用自己操心。” 姚娘子这种老实人做生意,占了别人便宜总是不安心的,哪怕她也确实缺钱。 “那,要不” 林秀水笑道:“进屋里来?坐坐吧,我?手里也没?有太多香囊,毕竟我?只?有一双手,倒是还有些别的,像是猫头鞋、虎头鞋,娘子要是看得过眼,也可以摆 摊子上。” 说起来?她上次卖的猫头鞋鞋面,只?卖出去几双,后?头压根没?有人再过来?买,但是满巷子的小孩都穿上猫头鞋了,这布样学学还是太容易了。 所以林秀水还积压了好几双,正好姚娘子瞧得上,先卖给她,总有六十五文。 至于?香囊,林秀水没?做完,她裁剪好样式,来?不及缝合,姚娘子要得多,她只?能做点给点。 歇工一天?,又到要去成衣铺熨布了,林秀水也会偷懒不想上工,她真佩服她姨母能一年有三百五十日能准时准点上工。 她基本掐点到的,早到早熨,工钱又不会多一文。 进了成衣铺大门,顾娘子喊住她,“阿俏,今日有十来?条满裥裙要拿来?熨。” 林秀水呆呆地将脑袋转过去,用食指指了指自己,“我?吗?” 顾娘子不解:“不是你熨还有谁?这里有第二个人?” 天?塌了,山崩了,水枯了,林秀水真想找个人帮她把天?给顶起来?。 “那个娘子,”林秀水努力给自己争取,“真就我?一个人熨吗?褶子那么多,要先打理?褶子,再熨重痕,平烫反熨,真的有些麻烦,这熨裙子绝大多数时间便费在这上头。” 而且她真的很想裁衣,缝衣,不只?是每日枯燥地来?回重复一个活。 顾娘子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这雇人是得多出一份钱的,当然她也确实不想让林秀水以后?只?熨布,总有人要来?接她的活。 “这样,”顾娘子拨动着算盘,算了下后?道,“我?叫小春娥二姐过来?帮你,你看看人能不能用。” 林秀水高?兴地直点头,她猛猛谢过一番顾娘子后?,转头告诉小春娥这个消息。 “你是说,”小春娥一字一顿,“要叫那个有无比蛮力,一只?手能把我?拎起来?,甩过来?,甩过去的大春玲来?熨布吗?” “不如把我?当布熨了吧…”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都是凌晨十二点差不多更新,不好意思打乱时间了,等上夹后会恢复正常更新。 发红包[加油][撒花] 第23章 奇怪的单子【三】 第23章 奇怪的单子【三】 刚听大春玲这个名字的时候, 林秀水很疑惑。 明明姐妹俩姓姚,怎么一个称大,一个叫小?。 直到她看见大春玲, 再也没有任何的困惑。 小?春娥矮矮的,脸圆又小?,而大春玲, 个头高挑,脸有些方?,右脸长?颗黑痣,体格十分健硕。 她毫不夸张地想, 大春玲能一手抡起一个林秀水。 小?春娥蹑手蹑脚走?到林秀水身后,戳她后背怂兮兮地说;“瞧见了没,我们俩再多两个也打不过她。” 林秀水却仍有点不敢相信, 手指来回?在?两人身上转圈,“你们真是姐妹?” “不是,”两人异口?同声。 小?春娥说:“是前世?的冤家。” 大春玲简短地回?:“屁话。” 林秀水哈哈大笑,“怪我,怪我,玲姐儿不如先跟我打理下褶子。” 由于大春玲十六岁,比林秀水要大上些, 她也不好直呼大名。 小?春娥跺脚, “阿俏, 你怎么不叫我娥姐儿, 呸,好难听,那娥妹儿” 她放弃,“算了, 我还是继续我的烧火大业去吧。” 林秀水失笑,又问大春玲,“玲姐儿,你从前有没有熨过布?” “没熨过,炙过肉算不算,”大春玲说,“我炙的肉正反一个色。” “那很好吃了,”林秀水脱口?而出,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咳了声,“我是说熨布跟炙肉差不离,肉和布都不能焦,焦了那真是罪过。” 林秀水边走?边说:“当然你炙肉前肯定要先挑,再洗,后切,最?后烤,熨布也一样,先挑要熨的布或是衣裳,摸一摸,知道是什么布。” 她走?到要熨的满裥裙前,用手捏起裙角揉了揉,“像这种裙子是细葛做的,质地轻,很容易吸水,所以在?打理褶子时,手要轻,按压重的话,很容易留痕,当然留了痕也不打紧,用其他布沾水再熨熨平整。” “而且葛布织的花纹,是有明显凸纹的,这种横向的凸纹,在?上褶时便得注意?对齐整,没对齐,熨的时候会歪。” 林秀水旁的不担心,最?担心大春玲的力气,熨布得轻细,不宜重手重脚。 大春玲有自己一套问法,“要多轻,是做鸡丝签剥鸡丝那样轻,还是腌鱼用盐和红曲抹面那样轻,或是做面棋子揉面那样轻?” “我剥鸡丝手最?轻,揉面手重些。” 不怪大春玲这样问,她是给?她娘做饭打下手的,她娘时常嫌弃她手重,糟践东西,她便每次做东西时,都得细细问一番。 林秀水听得咽了咽口?水,“那你按你剥鸡丝的那样来试试,把这褶子弄齐整,抚平。” “哎呀,太轻了,”林秀水摇摇脑袋,“再瞧瞧揉面的手重呢?” 她又连忙说:“哎呀,玲姐儿,重了重了,你拿腌鱼这样的来,哎,对了,就是这样的轻。”林秀水发?觉大春玲真是很奇,这种奇在?于她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道,轻重落点一致,褶子要重新打褶,她能将布面的横向凸纹对齐到分毫不差。 她实在?是羡慕,但大春玲说:“练刀功练的。”这又是大春玲很奇的一点,她每句话都能绕到做菜上。 当然林秀水也耐不住好奇心,问她,“那怎么不继续做菜?” 因?为?大春玲自己想在?灶房帮忙的话,顾娘子不会强求她来的。 大春玲低头理布,她有些难以启齿,最?后实话实说:“吃得太多,我娘叫我上这混一顿饱饭。” 林秀水却想得是,那真是造孽,这里的饭那么难吃,还要吃饱,比受刑还折磨。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顾娘子迈步进来,问林秀水:“春玲做得怎么样?” 林秀水真心实意?道:“人聪明,一点便通,干活利索还快,娘子你选的人真好。” 顾娘子笑了笑,“那你让春玲先打理褶子,你随我出去一趟,认认布。” 林秀水一听,先点头,等?顾娘子出去后,她跟大春玲说:“我肯定要晚些才能回?了,你早上打完四条裙褶就行?,慢着点来,你打褶太快,我来不及熨的。” 她就差摇着大春玲的身子告诉她,别累着,要休息,你太勤快会把我给?累死的。 林秀水交代完才小?跑出去,顾娘子在?门口?等?她,见她来了便说:“今日我带你去布行?里,瞧瞧那些布料,我请了个老师傅给?你讲讲,你眼下是会熨布,我想你认些布料好坏。” 其实是防成衣铺采买布料时,好布跟差布一同混进来,采买不会全部?摊开看,会一寸寸看过去只有熨布的。 路上顾娘子又提点林秀水,“你到时多听听,想裁衣还要多学着点,什么样的布做什么样的衣裳合适。” 林秀水点头,这还是她第一次到布行?里去,布行?一股浆水皂角混合着熏香味,酸溜溜,香臭香臭的。 里头有成排的木架,每个横架上挂满布匹,中间则摆放长?桌,上头也堆满布匹,时而有拿着大剪子的裁缝穿来穿去。 林秀水看得眼花缭乱,她没见过这样多的布,成百上千的布匹在?她眼前展开,花色缭乱到她分不清是什么布。 顾娘子领个穿得很板正的老婆婆过来,“阿俏,叫她布婆,你跟布婆多学学。” 布婆是早前在?布匹行?当里混的牙婆,由于眼力太好,出马采买的布匹没有差的,被布行?请了过来掌眼。 林秀水跟她一早上,只认了每匹布料有没有上好浆,在?布匹行?当里,上浆是重中之重,称为?老虎口?。 上好浆的布料硬挺光洁,不容易起皱,没上好浆的各有各的问题,堆结在?布上的毛头块,或是刷浆又遇大风,那布料必定空松,跟绣花枕头一包草一般。 其实看布门道很深,不说上浆,便是经纬线、织工、布色仅这三样,就够好些人学五六年了。 林秀水辨别了大半日的布料上浆,每一匹要摸要看,要细细比对,头昏眼花,布婆说叫她先 学半个月。 以至于回?到成衣铺,她眼神乱飘,回?去便说:“能在?布行?里干的,那可是一等?一的好眼力。” 小?春娥拿个包子堵住她的嘴,“你可快吃吧,冷了真不能吃了,热的还能吃一口?。” 林秀水咬了口?怔住,满脸无语,灶房又开始他们的拿手绝活,面包面。 至于大春玲,她默默起身,一路走?到灶房里去,过了许久才回?来,端来一盆热腾腾的疙瘩面。 林秀水惊讶:“老天,你上哪弄来的?” 小?春娥面不改色,“指定从灶房那来的。” “他们说有本?事自己烧,”大春玲放下盆道,“我就自己烧了。” “说有本?事以后都自己烧,我说有本?事。” 林秀水听呆了,这可真是有本?事。 吃了大春玲烧的疙瘩面后,林秀水已经彻底为?她折服。 折服于她的还有小?春娥,不过那是被迫,等?到钟鼓敲响,下工老实回?家。 今日林秀水有了帮手,熨布顺畅多了,总算不用在?各种小?事上费许多工夫,一气能熨三条满裥裙。 同她姐妹俩告别,林秀水穿桥过河回?桑桥渡,她到桑树口?时,那底下已经围了好些人。 她嘀咕:“总不能是来寻我的吧。” 没想到还真是,她刚一露脸,眼尖的娘子站起来道:“阿俏回?来了,你快去,叫她瞧瞧看能不能补。” “阿俏,你可算回?来了,这张老丈在?这等?你许久了。” 林秀水正想回?去喝口?水,此时只好大步走?过去,问道:“补什么衣裳?” 那头发?花白的张老丈哆哆嗦嗦,连话也说不清,他娘子陈花婆接了嘴:“你说说这老头,图便宜到呵故衣的那去买衣衫,要说买的衣裳能穿上几日,我们余话少说。” “结果倒好,”陈花婆抖抖手里的黑色缎面衣裳,背后纹绣处有个大洞,“说是那卖故衣的那地方?,黑灯瞎火,我家官人说摸着是绸缎的,上上下下摸了个透,半个洞,裂口?什么都没有。” “拿回?家里一摸,咋后背处薄透透的,对着光一瞧,好家伙,原是用纸样当绣布给?补了这个大窟窿!” 陈花婆气极了,“你们就说这做买卖的丧不丧良心,花了五百文买件破洞衣裳,找人说理去,人早不晓得跑哪去了。把这老头气的,我们上太平熟药局又花了大半贯买药。” “钱也花了,我家媳妇劝我来这补补,总不值当为?件衣裳气坏了身子。” 其他人好言相劝,而那件绸缎面的衣裳转到林秀水手里,她伸手平摸,料子是好料子,用力往两边,往上下扯了扯,线没有裂口?。 所以这件绸缎衣裳的问题是被烫了洞,里外两层烫穿,不然哪怕是旧衣,价钱也不会贱成这样。 当然也幸而到临安设府后,服饰制服乱了套,原先庶民只能穿黑白两色,不许穿麻葛绢之外的衣裳,而妇孺不受约制,但眼下他们也光明正大违制,服饰乱常,平民买缎衣充门面也不乏少数。 林秀水正想着,听有人说:“何止,那些卖故衣的,赚着丧良心的钱,我家中有门亲戚,买了件缎面衣裳,哪哪都好,穿了两日线全裂了,裂了后才知,那全是用布头拼缝的,你们说黑不黑心。” 她便接了句,“这呵故衣的也不全是黑心的,看是不是故意?骗人,看他棚子,看他摊子,不见天光或是进了后看不清,那保管是衣裳有问题。” “寻常布料和衣裳,一到天光底下,有什么小?毛小?病的,全能瞧出来。” 林秀水说完,又转向陈花婆夫妻俩,“我知道,这被骗了难免要多气,气坏了身子又不值当。” “你们来寻我补,补到完全是件新衣不大行?,里层肯定会瞧出来的,只能把外头补得像样点。” 陈花婆摇摇手,“别说那话,能将外头补好我们就谢天谢地烧高香了。” “阿婆,你们这件衣裳,得拆东墙补西墙,意?思?是我要把袖子拆两截下来,补到后背破洞处,不拆底下的,你们这件本?就是短衣,再拆更短了。” 征得同意?后,说好三十二文的价钱,林秀水将摊支好,凳子一放,立即开剪袖子,她已经用布尺测好距离,大概半指宽多点。 线得从底边抽,抽完线,缝回?去后,她先补外层的洞,洞四边剪一个口?子,折边折一段进去,袖口?剪下来的同色布,从内层的洞穿过去,垫在?里面。 垫补极为?明显,哪怕颜色相同的,用的原线,也依旧能瞧出这块凹下去了。 其他人看得着急,林秀水不慌不忙,取了个绣绷给?固定上,凹了再用刺绣补回?来,她其实怀疑这刺绣也是卖故衣的绣补的,实在?是黑色缎面,背后绣绿竹子,很突兀。 其实她补时便在?想,要这对夫妻能接受,打补丁最?好,她补不回?原样,只能尽力折腾,让两人少想被骗钱的痛苦。 “阿公,阿婆,你们两个瞧瞧吧。” 林秀水缝完内里,将衣裳递过去。 老两口?仔细打量,内里的一层有很明显的线缝痕迹,反正穿里头不打紧,至于原先明显的破洞,细瞧能看出针绣迹不同,颜色有差,边缘仍有凸起来的痕迹。 但远远的,谁也瞧不到,陈花婆图个衣裳能穿就行?,只要能穿得出去,体面些,那这钱没白花。 她叫陈老丈穿上,给?大伙瞧瞧,那些看众不免咋舌,有娘子说:“离个一步远便瞧不清了,哪像补过的。” “我这离两步远的,更看不出来,老丈,你放宽心,只管穿着,体面得很。” 陈老丈叹口?气,“我,我再也不拣便宜了。” “贪便宜也有便宜的法门,”林秀水接过陈花婆的钱和道谢,转过脸来道,“买便宜衣裳,找要价便宜的我补。” 说得大家一阵笑声,说她是自卖自夸。 这衣裳补好了,陈花婆两人走?后不久,蹿过来一个小?郎君,个头刚比桌子高,背一个书囊,双眼通红地递过来一本?《戒子通录》,抽泣着说:“阿姐,你帮我补补吧,我娘知道会抽我的。” 有相熟的娘子问:“这不是何家糖水铺的小?儿子,刚下蒙学回?来呀,” 小?郎君先躬身行?礼,再身子一抽一抽地道:“我的书破了,明日先生要讲的,补不好可怎么办?” 他兜不住眼泪,顺着两颊流下来,都怪他不好好把书放书囊里。 林秀水给?他一块手帕,不免觉得好笑,小?孩小?小?的,烦恼也小?小?的。 “怎么会补不好呢?你都上我这来了,我给?你补得一模一样,”林秀水拍拍他的肩膀,又问他,“你都读了什么书?” 何小?郎抹抹眼泪,“我读了《童蒙训》《十七史蒙求》《千家诗》《小?学绀珠》…” 他念的时候,林秀水翻看这从中断成两截的书,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眼睛疼,认得很费力,小?孩启蒙可真不容易。 说实话,她还没看过书呢,倒是先补起了书,这种蝴蝶装形制的书,林秀水翻看几遍,懂了这是如何装帧的。 有字的一面向内折,然后一页页对折折好,二十来张纸的中缝粘在?一张厚纸上,外面还有张厚纸做书面。 所以林秀水只需要用浆糊,把书撕碎的地方?粘起来,中缝粘好,用重物按压。 等?浆糊干的时候,林秀水又笑说:“下回?可别甩着书玩了。” 何小?郎使劲点头,他再也不敢了。 等?书彻底修好后,何小?郎的重担终于落下,他紧绷的脸露出个笑,要给?林秀水行?大礼,被林秀水拦住,“哎哎哎,别来这套,下了学赶紧回?家去。” “我也不收你钱,费点浆糊的事,赶紧回?去做功课。” 何小?郎一日能从他娘那领两文钱,他今日没贪嘴买蒙学前的酥皮角儿,从书囊里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再行?礼后脚步欢快走?了。 真好,不用挨竹条抽了。 林秀水拿小?孩子没法,笑着看他一蹦一跳走?远。 后头来摊子上的,要求便简单了许多,有补鞋底裂了要补鞋底的,林秀水没法补,但说:“补鞋底去桑水桥那里,打头第三个铺子,上头挂着个黑色鞋样子的,那老丈能补厚鞋底,他什么鞋底都有,你这种大概三五文的样子。” 有僧人来补法衣的,林秀水有些傻了,问僧人补前 要不要念句阿弥陀佛。搞得那僧人也笑,说她补的时候自己会给?她多念几句经,让她放心些补,若实在?不成,她补的时候敲木鱼子度化?也成,林秀水拒绝了。 也有补帐幔的,那帐幔不是纱帐,不是布帐,是纸帐,那纸帐摊开要四个人拉,裂口?在?中间。林秀水用浆糊给?它先粘了粘,确保并进去,然后在?边上用粗针钻孔,取两股线左右交叉,跟绑鞋带一样绑起来。 等?她缝好,其余在?看的人眼神全是不可思?议,有个胖娘子道:“想死想活,没想过这种法子,我家那顶纸帐剪得太早了些,不然凑合着还能用。” “吃了没脑子的亏。” 林秀水收了十文钱,扯了扯手上的浆糊道:“什么没脑子,各有各的本?事,我就在?缝补上头开的窍多,其他的那也是脑子空空。” “回?家去吧,明日再来瞧。” 反正她累了,补个纸帐上蹿下跳的,不过赚的钱不亏,今日刚过百文,她真的真的要攒很多钱。 心里这么想,嘴里却跟王月兰说:“姨母,我觉得我还是得买点肉补补。” 王月兰递给?她一个鸡蛋,斜眼看她,“我给?你杀头猪来。” “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啊,”林秀水剥鸡蛋,她喊后门拿根木棍,除了吊根破绳啥饵都不吊的小?荷,“来吃蛋,别整鱼不会上钩的东西了。” “那整点啥?”小?荷虚心求学。 林秀水指指自己的后背,“你来给?我捶捶,我告诉你。” 小?荷扔下棍子跑过来,轻轻一顿捶,然后问:“阿姐,放什么?” “你最?起码整个钩子啊。” 林秀水说:“好了,你还是同小?花玩去吧,诺,给?你做的布老虎,走?出去溜一圈,别给?我揽活,我没布了。” 小?荷欢喜抱过布老虎,歪着脑袋说:“那你想想法子呗。” 王月兰晃晃手,“你边上玩去,把小?花哄到我们院子里来玩。” 她又跟林秀水说:“你上次说要给?布上色,你把布拿来,明日有个跟我相熟的娘子染蓝布,我同她说过,混些布头在?她染缸里。” “只能染柔蓝色。” 林秀水想了想柔蓝色,颜色偏暗偏青,用来做领抹很合适,压得住色。 她上去将一半白布头拿下来,装在?袋子里,问道:“姨母,麻不麻烦,麻烦的话” “麻烦,什么事不麻烦,”王月兰舀着汤回?她,“你麻烦我是应该的,缝你的香囊去。” 林秀水转身走?了,她缝不了香囊,手里压着不少活,一个个挑出来补。 包布边缝个新花边,新绳结,她从自己的布兜子里翻找,叹一声,压根没买,得自己从布条上裁了,绳结用绒线打。 再补三个麻袋,装了面的,一翻过来粉扑她脸上,林秀水呆了下,被整了个大白脸,送麻袋来的还说装的是花种的,被他给?骗了。 她还补渔网,这个在?上林塘时倒是补得多,上林塘有个大湖,里头专出鱼,捕鱼户很多,她那时给?他们补渔网,一个大网才两文钱。 眼下她的身价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补一个渔网她能赚五文钱,整整多了三文钱! 不过她看看自己接的活,她坐在?院子里,周围麻袋、渔网、面袋、灯笼,桌上是绢花、包布、抹额,旁边一处有盐袋、腰巾… 林秀水觉得自己真是陈桂花说的那样,穷得什么活都不嫌弃,跟收破烂一样。 她致力于多收点破烂,她赚钱,破烂能重新回?到主人手里,不至于被丢掉。 真想请街上写酸文的秀才,给?她写一副对联,上面便写烂了不要丢,补补还能用,横批,什么都补。 熬个大夜补完这些东西,又起个大早出摊,她困得直打哈欠,每次越晚睡越早醒,以至于起得太早,人影都没一个。 倒也不是没有,那人影抱着一面红色小?鼓在?桥上,桥下,左边,右边来回?转悠,林秀水看她也不太像要轻生的模样,嘴里念念有词。 林秀水怕她不注意?,摔在?这条路上,或是跌进河里去,便遥遥招手,手放嘴边喊道:“娘子,前头的那位小?娘子,” 这会儿实在?早,五更天才过去不久,摆夜市的人都歇工回?去,一有点响动,隔得老远也能听见。 那抱小?鼓的娘子慢慢走?过来,涂着红艳的妆,应当是南瓦子里的路岐人。 林秀水的注意?力全在?她抱着的小?鼓上,指了指问道:“是鼓坏了吗?” 那娘子缓慢摇头,她有一把好嗓子,此时低哑地说:“鼓没坏。” “我寻思?你起早在?这走?来走?去,担心你出事,这才喊你声,若是鼓坏了,我也能帮你瞧瞧,”林秀水说完,又见她穿得实在?单薄,抱鼓抱得很紧,“要不我给?你端热汤?” 朱七娘谢了她的好意?,林秀水给?她倒了碗热水,她喝了几口?后才道:“我是南瓦子那的嘌唱,你叫我朱七娘便成,”朱七娘拍拍鼓,“它没坏,我们唱耍曲儿要敲小?鼓,不敲小?鼓,敲杯盏的那叫打拍,我从前两种都算得上好,本?来还能给?小?娘子你唱上一段的。” 她摇摇头,“可我这会儿唱不好。” “起早上这里转悠,也是从前在?这里做过嘌唱的。” 林秀水冒昧问道:“怎么唱不好呢?” “我从前有面鼓,使了八九年,坏了补,补了再用,连上头的钉痕有几处都清楚,”朱七娘起了倾诉之意?,“后来彻底裂了,怎么都补不好,换了同样的新鼓后,拍的声不对,我怎么也唱不好了。” “那换种鼓呢?” 朱七娘笑笑,“从前我们这行?,换鼓是大忌,怕换了鼓拍后不会唱,到临安后,我们这行?时常换鼓,换大鼓、换小?鼓、换拨浪鼓,哪怕换再多鼓,人家还没敲,也知晓是什么声,没趣得很。” “那试试自己做新鼓呢?” -----------------------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红包[撒花][撒花][撒花] 第24章 补什么东西? 第24章 补什么东西? “你要试试自?己做面鼓吗?” 林秀水如此问朱七娘。 朱七娘面上?些许惊愕, 她从没有?想?过,抱着鼓犹豫地说:“可你不是做缝补营生的?怎么会” 话里未尽的意思是,做鼓真的能行吗?又或者朱七娘看走眼了, 眼前这个小娘子实则是个鼓匠? 她小心发问:“小娘子家里有?人?做鼓的?” “不是啊,我连鼓都没摸过几回,”林秀水在翻找她的布篓子, 想?找一块合适的绢布。 朱七娘已经有?些后悔,又自?认喝了人?家的茶水,不好扭头就走,只好按捺住, 看林秀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林秀水说的鼓很简单,是面手鼓,一个竹圈, 一张布,再?来瓶鳔胶水便能做。 她找张木匠拿了个竹木圈,是从竹筒顶锯下来的,她把绢布和鳔胶水放在桌子上?,跟朱七娘说:“把绢布盖在竹圈上?,边缘涂鳔胶水就行,我会把它箍紧的。” 朱七娘啊了声, “这样做出来是鼓?” “对呀, 这种是简单的手鼓。” 朱七娘半信半疑, 她不大会驳别人?的面子, 放下自?己的鼓,坐在凳子上?,笨拙地摆弄,将鳔胶水涂在竹圈边上?, 一点点把绢布粘上?去?,粘到?整张绢布变得紧绷。 这种做法实在简单,她做完也仍不相信,林秀水不管她信不信,用绳子紧紧裹住竹圈,绢布极为平整而紧绷。 “你试试拍拍看,用手掌拍在布上?,”林秀水将简易手鼓递过去?。 朱七娘接过来,她看了眼这被五花大绑的竹圈,伸出手轻轻地拍在绢布上?,当?她手掌拍上?去?时,传出的不再?是她熟悉的声音,不是那种属于木鼓沉闷的咚咚声,而是带点轻盈的嘣嘣。 她忽然有?了兴致,用手拍了好些下,完全?不同的鼓声刺激着她,按韵律地打拍。 “ 这居然真的能拍出声来,跟木鼓全?然不同,”朱七娘有?些惊讶,又有?些兴奋地说。 林秀水告诉她,“还有?更?不同的,你可以试试在底下加串铃铛,或是加在手鼓竹圈里头,亦或是换做皮子盖在上?头,击打出来的声音都不同。” 眼下时辰还早,她又带着朱七娘试了试在上?头加一层布料,或是放把剪子,或底下再?糊绢布,朱七娘惊喜地发现,所有?声音全?然不同,她从未听过。 “我从前只知打鼓,分给?我什?么样的鼓,我只管打鼓跟唱,那面跟了我八九年的鼓坏了,再?换其?他的鼓,我就怎么也唱不好了,”朱七娘低头摸鼓,“原来一个简单的布鼓竟也有?这样多的名堂,我却这般,哎…,实在惭愧。” 林秀水将自?己的布叠放好,转过身来说:“有?句话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放在鼓上?也是同样的。” “虽然我们做缝补的,总是说补补还能用,但实在补不好的东西,时常执拗于它坏了,其?实是在跟自?己较劲。” “鼓坏了便是坏了,再?做新?的也不是从前那面鼓了,”林秀水说,总要接受一样东西的离开,人?也是啊。 “做这面手鼓,也是想?告诉你,既然换了很多鼓都不满意,可以自?己试着做一面新?的鼓,自?己做的总归不一样。” 林秀水话言尽于此,其?实她跟人?家也不相熟,本不应该说这么多话的,只是有?时候人?钻牛角尖,她帮忙钻一钻也好。 朱七娘看这面手鼓,又看林秀水,站起来道:“多谢小娘子,这八九年日日在手的东西,突然坏了,便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心里空落落的。其?实确实什?么鼓也不是从前那面,不如寻面新?的。” 她赶紧掏钱袋,忙问道:“耽误小娘子你做买卖了,这面鼓多少银钱?” “鼓是你自?己做的,竹圈是别人?给?的,布一文钱也算不上?,给?我钱做什?么,”林秀水摆摆手,“你拿走吧,哪日能唱好了,给?我唱段耍曲儿便是。” 又跟朱七娘拉扯了会儿,林秀水低头整理自?己的摊子。 其?实这世上?有?喜新?厌旧的,有?长情念旧的,按她说,各有?各的好吧。 而她还真认识个念旧的,什?么东西坏了也不舍得扔,说买它们来时欢欢喜喜,怎么好坏了就给?扔出去?。 在她摊子上?补了十八样东西了,有?戴了十几年的绢花、家里的旧席子、旧破罩子,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这不,刚卯时钟鼓敲响,张大娘又来补她的第十九样东西了。 “大娘,今儿个又补什么东西呀,”林秀水擦了擦剪子,笑?眯眯地问。 张大娘也笑?,将手里的门帘递过去?,“今儿个可不是我补东西,是我前头那家茶坊门帘子裂了口,想?寻人?修修,我就把这活揽过来给?你,有?十文呢。” “你看,裂了三道口子。” 张大娘将十文钱放在桌上?,她小声说:“以后我给你留意着,别人?有?什?么活,我先?给?你揽了再?说,你要是不能干,我再给推了。” 林秀水手握线板,拉出绒线,闻言笑?道:“那我可就日日盼着大娘你给?我拉生意了。” “应当?的,应当?的,你给?我补那些器物都不嫌弃,我自?然要给?你招揽生意。” 林秀水又说笑?几句,补完这门帘,送走张大娘后,将昨日补完的东西摆到?旁边,等着收剩下的定钱。 这是她每日最喜欢的事情,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她就听袋子里的铜板叮叮当?当?地响。 将渔网给?捕鱼人?,赚五文,补好灯笼给?对岸打水娘子,赚十文钱,长褙子改成短褙子再?上?领抹,赚二十文,小孩裤子加猫头补丁,赚两文… 林秀水将钱一笔笔数好放进钱囊里,今日已经赚了七十三?文,她正算完,有?位娘子领着小孩过来,小孩手里抱了一堆裤子。 走路走得踉踉跄跄,林秀水上?前接过,数了数,啧,十条破洞裤子,不是破在膝盖,就是裆裂了。 那娘子气得牙痒痒,“我是拿他没法了,日日给?他补,补完又撒欢跑出去?,那外裤破得哪哪都是,我算是彻底没辙了,阿俏,你给?他补,也不求好看,补得越牢越好。” “我没法给?他补,越补越来气,恨不得拿那竹棍抽他。” 那小孩装乖喊娘,他娘道:“我不是你娘,我是你后娘。” “后娘,”小孩喊。 那娘子抄起一条裤子来就追着打,林秀水补裤子时摇摇头,真傻。 十条裤子二十八文钱,林秀水接过钱心里欢呼,过百文了! 今日也没有?特别的活计,林秀水倒是碰见了李习闲,前头那个带鸡来叫他给?做鸡毛衣裳的,今日又带了他的鸡。 远远的,一人?一鸡便开始喊,人?喊:“小娘子,你等等”,鸡喊:“啊啊啊,喔喔喔” 林秀水想?假装听不见,实在有?点丢脸。 她慢慢转过身,“怎么,不会鸡毛又掉了吧。”“没有?,”李习闲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喜气洋洋的,把怀里的鸡掰开衣裳给?它瞧,指着那一处小小的毛,“它长鸡毛了!” “自?打从你这回去?后,我时时给?它拿照子瞧,激一激它,我们铁公鸡最有?斗志了,一起斗志,什?么都吃得下,一吃东西长出点毛。” “你不晓得我看见时多高兴,急匆匆过来找你,”李习闲说的时候,蹲下来勾勾脚跟,连鞋也没穿好,“小娘子,我这辈子没谢过谁,就真的谢你了。” “你说,我给?你包个红封,再?让铁公鸡给?你磕头,认你做干姐行不行?” 林秀水往后跳一步,把她吓得结巴,“这大喜事,给?个三?两文意思下,这做干姐什?么的,我觉得还是免了吧。” 李习闲不死心,“那做面招幌?写救鸡一命,我给?你敲锣打鼓送过来?从南货坊最边上?那里过来,叫桑桥渡的都知道。” 都知道什?么,知道她做鸡毛衣裳吗? 林秀水吓得连连摇头,“可别。” “哎,”李习闲只好作罢,又转头拍拍铁公鸡,“那小娘子再?给?他做几身衣裳吧,等它长了毛,我天天领它出门去?,以后年年给?它做衣裳。” “这斗鸡也得活个斗鸡样,我李习闲的斗鸡就得不同旁人?一样。” 林秀水揉揉眉头,都什?么东西,一人?一鸡目光灼灼看她,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五十文一件,鸡跟人?不是一个价。” 李习闲连连应声,一百五十文说掏就掏,又塞给?林秀水很厚一个红封,她没要,拿了三?文钱算是应喜。 目送这一人?一鸡远去?,林秀水长舒一口气,一摸手里有?了汗,敲锣打鼓送她招幌什?么也太可怕了,以至于得了一百五十文都没那么高兴。 到?成衣铺里,大春玲在扛布匹,林秀水两只手抱一匹,她一手抗两匹,还冲林秀水说:“给?你带了炙焦肉油酥。” “我娘说,学了你一星半点的手艺,要将你当?师父看,叫我带些东西来送你。” 小春娥探出圆圆的脑袋,手里拎着两袋肉油酥,小嘴叭叭,“我娘不叫我们白占你便宜,这是肉油酥,这是荷叶饼,我娘拿手好菜,她说下回到?我们家吃,给?你烧她从来没烧过的大菜,羊蹿四件。” 眼下羊肉九百文一斤呢,是从湖州来的湖羊。 林秀水挠了脑袋,“你们两个这样做,叫我怪不好意思的,那以后可不得念着肚子里的这点油饼,好好教一教。” 她并没有?完全?推拒,大方?接受,吃了再?好好教,让别人?也放心。 她们三?个人?高高兴兴地分吃肉油酥,吃饱早起上?工才有?劲。 今日熨完满裥裙,还得熨六匹新?布,林秀水若没人?帮忙,她一个熨不了那么快,顺势也教了大春玲如何垫布、看熨斗的火候等等。 下了工,她真不想?熨布了,但看见跟顾娘子闲谈的于三?娘子,她知道,前头应下的活计终究来了。 “我正说着呢,来了匹新?布,你们娘子说你都上?布行长眼力去?了,刚好 能帮我来瞧瞧,”于三?娘子走过来说。 林秀水当?然不会推辞,她还想?上?桐油作瞧瞧她的油布手套进展。 她路上?问于三?娘子,“娘子这油布的价还是两三?贯一匹吗,有?没有?便宜些的?” “我想?在油衣作里买些油布来。” 于三?娘子想?想?才道:“这价钱贱得也有?,是好油布,反复涂桐油三?四遍的那种,只有?一点,这种布成色差,斑点子多,六百文半匹,你要是想?要,我给?你留着。” 林秀水手里还真有?六百文,除去?各种赚来的钱,大头出在李习闲和姚娘子给?的香囊钱,有?两百多文。 攒了好久,一花便花没影了,林秀水心痛,但她又那么相信,她的油布手套能赚上?一笔,前提是不漏水。 于三?娘子寻她的活不算简单,这批要熨的布倒是很平常,就是细绢,但林秀水反反复复熨不好。 她说:“等我先?瞧瞧。” 一一检查,铜熨斗没问题,布没问题,炉子没问题,她的目光落在炭上?。 她认为炭绝对有?问题,铜底受热不均匀,所以她拿熨斗熨布,温度正好的时候,一边能熨平,另一边还是起褶皱。 把炭一一夹出来,又瞧不出任何名堂,林秀水在这上?头没有?好眼力。 她便说:“娘子,这炭或许不大行,布才熨不起来。” 许三?娘子发愁,“这从前的烧炭师傅到?临安去?了,一时没寻着个好人?手,眼下的也不大得用。” 林秀水忽而笑?起来,她很有?底气地说:“我有?个烧炭很厉害的小友,我请她来帮忙,她一定看得出来。” 小春娥是头回到?油衣作里来,她一听来喊话的,是林秀水请她帮忙,二话不说便来了。原本有?些打怵,见了林秀水忙跑过去?,一听是叫她看看炭火,管炉子烧炭的。 她立时不怕了,上?去?瞧木炭,抖了抖炭篓一眼瞧出来说:“这炭一半是焖在炭火甏儿里的焖炭,一些是用煤打出来的,还有?些是不会出烟的松炭。” “炭是不能掺一块,焖炭要和焖炭一块放,这焖出来的木炭也有?好坏,烧炭前要先?挨个炭挑出来,轻炭烧得快,重炭红得慢…” 小春娥半点不磕绊地说,说时已经取了火钳子来,将炭一点点挑出来,她眼力好,明明炭黑的差不多,可她偏能瞧出来,一堆堆分好,上?炉子烧,再?熨布出来便是平平整整。 油衣作熨衣难的问题被两个小娘子解决,许三?娘子还送她俩一卷油布和三?十文钱,叫她们常上?油衣作里来。 小春娥出了门才说:“阿俏,你摸摸我手,抖得很,我还是第一次在外头烧炭。” “你做得很好啊,”林秀水摊开手比划,“当?时我看你,简直像在黑炭里发出了蜡烛的光。” “等你学会烧多多的炭,保不准以后我要见你,得上?油烛局里去?请你。” 小春娥心里美,她感觉自?己烧炭头次得到?了外人?的认可,但听林秀水这么说,拿油布轻轻打她,“你再?拿我取笑?,我可得打你。” 林秀水要去?趟桐油作,小春娥便只好先?走了,于六娘早回家了,她一个进去?的。 拿到?桐油作里大家用过的油布手套时,她眨了眨眼,这跟她预想?的光滑平洁完全?不一样。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手套像癞哈蟆身上?起的疙瘩皮。 有?涂桐油伞的娘子说:“这手套初时最好用,久了桐油滴得多了,那上?头便有?一个个桐油包,我们用铲刀给?刮下来的。” “但这手套比空手好用,”另外个娘子说,“只是我们不大要用油布的,换些轻薄点的布料就成。” 林秀水一一记下大家的需求,收回这些油布手套,准备换批新?的麻布手套给?他们。 但这旧手套怎么办呢? 林秀水同张木匠大眼瞪小眼,她给?自?己辩解:“桐油在桌上?能打磨平整,在手套上?打磨,应当?也可以的吧…” “张叔,人?不能守老规矩,你看我缝补衣服的,旁的偏门的,只要能缝的,那接过来不都是钱。” 张木匠咳一声,他压根没想?将活往外推,此时清清嗓子道:“我方?才在想?,要不要做个手模子套进去?罢了,钱记得给?。” 林秀水就知道,人?哪会拒绝送上?门的银钱。 打磨出来的手套毛糙糙的,林秀水拿回去?,小心浸一层桐油,倒挂着任风吹晾干。 王月兰出来倒水,被檐下的几双手套吓一跳,她摸摸乱颤的心,迈进门槛说:“阿俏,你怎么又折腾起油布手套来了?难不成还想?做这门买卖?” 林秀水敲了敲脖子,她放下刷子说:“想?做这门买卖。” 她跟王月兰说了自?己的打算,“这手套做起来是最简单不过的了,要是能不渗水,我就能卖给?洗衣行里的人?去?。” 至于不用其?他布做手套,做出来也得有?人?买才行,布手套她暂时除了桐油作,还找不出其?他人?要买。 但油布手套能成的话,洗衣行里的洗衣妇绝对是她的潜在主顾。 洗衣行在香水行边上?,同香水行香汤环绕,热气腾腾的不同,洗衣行常年用河里打的冷水洗衣,冬日水冻成冰,敲碎冰渣子,到?炉子上?烤一烤,等水化了再?洗。 洗麻布衣裳的小九跟林秀水说:“都说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我说洗衣的最苦,你瞧瞧我这手。” 林秀水将油布手套装好,看小九的手,指节粗大,红通通的,翻过来手指头泡浮囊了,白花花,皱巴巴的。 “我们洗衣要拧,要捶,要打,要上?浆,要泡衣裳,”小九笑?笑?,“哪哪都得用一双手,你要真有?能洗衣好使的东西,我花二十文也会买。” 林秀水摇摇头,“这会儿不要你买,你拿去?试试,洗上?几日,看看多久进水,要是进水了,你来顾家成衣铺找我,我在那上?工。” “你别套上?觉得难受不用,这手套我试过的,像麻布衣裳多捶捶那样,它多穿穿会软的。” 小九接过她递来的十双手套,仍打心底认为这东西古怪,难不成是从外来的新?奇货? 但又不收她的银钱,只叫她分去?给?大伙使使,这用油布做的哩,白占油布便宜谁都乐意。 是以小九拿了油布手套,进到?洗麻布麻衣的作坊,谁手最疼,谁手泡到?破皮给?谁。 她自?己也带了双,使劲捏了捏,像东西箍在手上?,很难受,揉衣裳的时候也不像自?个儿手那般灵活。 但洗了几件衣裳后,角落里有?个娘子惊喜道:“我喜欢这东西,包着手浸冷水里也不觉得冰,我手这些日子裂了口子,疼得没法碰皂角水。” “有?这叫什?么手套的,手不疼,多洗两件衣裳,能多领两文工钱,每日多两文,一个月能多买两升米。” “小九,在哪拿的,你快去?问问。” 到?成衣铺下工,林秀水看见小九,惊讶地问:“这么快便进水了?” 她做的东西有?这样差吗? “没有?没有?,”小九连声否认,捏着衣角说,“我们觉着好用,想?找你多买些来,这一个要多少?” “油布贵,桐油贵,要二十文一双,你们几个人?定?要等三?四天才有?,桐油要刷好几遍,”林秀水回,“还有?便是,手套会漏水,一个月里头来找我,我保证给?补,过上?一个月,那我便不会管了。”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最低的价了,因?为这批手套照旧会漏水,她卖不了太贵,等她有?钱把油布浸桐油里三?四日,基本不漏,再?卖贵点。 小九连连点头,“先?要四十双。” 四十双是八百文,林秀水买半匹油布是六百文,半匹的尺幅能做六十双手套,桐油两罐上?犟油郎那买,要好些的,两百文。 林秀水三?百定钱到?手,两百文便没了,剩下一百文,她去?买 浆糊、铜镊子、针戳、麻线、布条等等,来充盈她不多的工具。 在南货坊跑了二十来家铺子,才用最低的价钱买到?了她需要的东西。 她提着东西出来,颇有?种自?己在拆东墙补西墙的感觉,怎么钱越存越少。 后来她想?明白了,分明是钱赚太少的缘故。 回家去?后,林秀水在做油布手套时,有?两个帮手,她姨母帮她剪油布手套的大小,小荷帮她分左右,林秀水缝线。 夜里小院里有?桐油味,隔壁两家刚下工,在煮饭菜,屋檐上?猫在叫,对岸的鸟又吊嗓子,林秀水也哼一声调,慢慢缝手套。 小荷趴在桌子上?问:“为什?么要做这么多套手的布?” “给?很多手泡在水里的人?用呀,”林秀水说,“这叫手的保护套。” 她说着,一双手套缝好,穿个小孔,用麻线穿过去?,做根长短合适的绳子,可以挂在脖子上?,免得手套大小不合适滑下去?。 到?了后半夜,她睡不着起来,见满院挂着的手套,感慨于要是有?贼偷来,得吓个半死。 剪完所有?手套样式后,林秀水把碎布头抖进袋子里,她眼下没什?么用,但自?打缝补生意多起来后,她连剪断的线头都得收好,生怕哪天能用上?。 这天早上?林秀水照常出摊,她喜欢在等生意时,仔细清点她的工具。 后来,她始终都忘不了这天,大早上?有?个男子提着两个猪小肚从远处过来,问她能不能补。 她说猪肚能补。 人?家把猪小肚递给?她,她以为送她吃,还假装客气,没想?到?,天杀的,是让她缝补!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更新会在明天晚上十一点半,不好意思[求求你了][求你了] 本章发红包[撒花] 第25章 补物也是补心 第25章 补物也是补心 两个猪小肚到?底有什么缝补的必要? 林秀水满脑子疑问, 在她?说完能补时,她?看见对面那男子惊讶的神情,并听他说:“真能补?用?针线补?” “什么用?针线补, ”林秀水连忙叫他打住,“我是说吃这玩意能补身?子而已。” “李习闲这人说你什么都能补,说那鸡毛衣裳也是你做的, 叫我上你这来指定没问题,小娘子,我叫皮六,是打蹴鞠的。” 皮六笑嘻嘻说完, 将手里?那两个鲜猪小肚换了只手,从袋里?掏出两只薄皮褐色的皮套,那就是干后的猪小肚。 原本猪小肚也叫猪泡, 是制作好后装在蹴鞠里?的球芯,外面再?缝十?二瓣软牛皮,所以又被称皮鞠。 林秀水之前从百补婆婆那见过?人补蹴鞠,那时她?便问过?,这蹴鞠用?的是里?缝线,只要外头皮子裂了,用?里?缝线的缝法缝起来便可。 可若里?头的皮芯破了, 蹴鞠凹下去瘪气了, 就得?归皮匠管, 他有专门给皮子打气的东西?, 叫打揎。 林秀水一听李习闲这名?字,她?心想怪不得?,这能跟他玩到?一块的,指定臭味相投。 起得?早本就心烦, 一见这活,林秀水真心不想搭理,她?说:“这种薄皮子,又裂了口的,你问问皮匠去。” “不然叫我一边吹气,一边给你用?针补吗?” “小娘子,你真不得?了,居然还会?这样的法子,”皮六瞪大眼睛。 哪里?来的二愣子。 林秀水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她?叉腰说:“我说不能补。” “李习闲还交我一招,”皮六完全不怕,举起根手指头说,“他说,小娘子说补不了一定是钱给得?不够多。” 他开始往上抬价:“二十?文,三十?文,五十?文,六十?文!” 皮六喊完才?发觉,嘿,六十?文能再?买两副鲜猪小肚了,亏了,亏大了。 林秀水一听他这话,完全不觉得?羞愧,反而想,六十?文两张皮子,谁不补谁是傻子,反正她?不是。 而且这确实是林秀水的命脉,她?可以拒绝两个猪小肚,但拒绝不了六十?文。 谁会?跟钱过?不去。 “拿来瞧瞧,”林秀水撸起袖子,能宰人六十?文,她?绝对不手软。 用?手捏起一个猪小肚,她?咦了声,“怎么一股酒味?你不是说装蹴鞠的皮芯?” 皮六笑笑,“这是做皮芯的一种法子。” 他倒是想跟林秀水讲实话,实则有苦难言,要真是装蹴鞠里?的皮芯的话,满大街他随便寻个皮匠去,这是他用?来运私酒拿去卖的。 官库管酒管得?严,不许平头百姓家中私自酿酒,哪怕酿一小罐酒,被人偷报上去,酒务脚子都要来缉拿,卖酒的店家管得?更严。 可酒税又奇高,自打出来个隔槽法,酿酒被强行摊派酒钱,最多一月可达四五贯,皮六有个开直卖店的好友,这直卖店只卖酒,不卖下酒吃食,近来酒税高涨入不敷出,皮六只好铤而走险帮他卖私酒,多赚些。 寻常酒具实在显眼,酒务脚子一查便知,皮六打蹴鞠的,手里?经手的猪小肚最多,他便起了拿这运酒的心思,毕竟谁家好酒会?装猪泡里?头。 但这猪小肚不经用?,只要一贪心装多点必裂,赚的钱大半又拿去买鲜小肚,一个鲜的三十?文,皮六愁得?掉头发,一听李习闲说这有能缝补的,才?动了心思。 皮六心里?苦兮兮,转头笑眯眯:“劳烦小娘子你帮我瞧瞧,能补便补一补,我那还有好些呢。” 林秀水噢了声,没有深究,而是拿猪小肚扯了扯,没用?力,想试试它经不经得?起缝补,事实是,压根经不起。 针没法缝的东西?,那就粘。 这种软塌塌的褐色薄皮,不吹到?鼓起来,压根没法粘补。 林秀水拿起来,放下去,想起曾经给卖油的老丈补过?的油篓,那油篓就是加油纸涂,裂口处能不能加点油纸先盖住? 后面她?又否认了这个想法,突然目光凝在这两张猪小肚上,伸手摆弄了下,将两张重叠放一起,发现裂口处不一样,登时有了主意。 她?赶紧跑回家去拿了小荷打娇惜的绳子,上面有截长竹管,边拆绳子边念叨,“小荷啊,要是装不回去了,阿姐给你买个新的啊。” 她?扯下来,舀水洗了洗,而后跑回去,在皮六的疑惑目光里?,她?用?竹管套住一个裂口在边上的猪小肚,拿手箍紧,伸进另一个裂口较小的猪小肚里?。 然后慢慢用?竹管往里?吹气,幸好这竹管够长,只要憋着气,闻不到?味道。 等她?鼓气将猪小肚吹起来,两张皮子慢慢贴紧,皮子本就黏,裂口也贴紧了皮子,只有些许漏气。 靠皮子和皮子内里的黏合,皮裹皮,整个猪小肚被吹起来后,林秀水绑紧口子,捏住皮上的裂口,先顺着裂口处涂鳔胶水,再?贴一小张油纸。 松开后,那糊了鳔胶水跟油纸的地方,将猪小肚旁边弄得?皱巴巴,紧缩缩的,但不要紧,再吹气又变得很平整,而且不漏。 皮六看得?目瞪口呆,他喃喃自语,“还有这样的补法,真是什么脑子才能想得出来啊。” 林秀水呸了声,竹管上头有竹丝,她?点点补好的这两个,“补好了瞧瞧,没事的话给钱。”皮六不看漏不漏气,他要看漏不漏水,抄起一个往溪岸口走,灌上水,捏紧口子晃了晃,嘿,真的没往外渗水。 林秀水要是知道他拿来装酒的,渗水往外漏,都不会?还他钱。 皮六回来后,掏出钱袋子就往外倒钱,也不管多少,哗啦啦倒了一堆铜板出来,吓林秀水一跳,幸好起早来往人少。 “这里?应当有七八十?文,全给小娘子你,”皮六挠挠脑袋,实在过?意不去,“你刚那法子我都学会?了。” 皮六白占了法子,心里?总不得?劲,但让他以每个三十?文来补,他又舍不得?钱,是以从心里?冒出个主意。 “我们打蹴鞠的有个社,叫圆社,里?面时常有牛皮子裂了的,或是缝线开掉的,我们皮匠人手少,小娘子要能补,我给你揽下这个活,一个补补能有五文钱。” 林秀水倒没急着答应,这缝衣裳的里?缝线,和缝蹴鞠的并不算同种,她?虽然见钱眼开,却不是所有活到?跟前都会?揽下,她?还从没有碰过?蹴鞠呢。 她?数好一堆铜板,抬头道:“得?先 拿一个来瞧瞧,最好裂口比较多的,我得?瞧瞧能不能缝,不然应了你,到?时候技艺不精,这不是坏了我自己的手艺。” 于手艺上她?从不马虎,吃这口饭,不能砸自个儿的招牌。 林秀水数了三十?文给自己,又把剩下的钱推出去,她?说:“这钱能不能买个蹴鞠?不用?太新的,只要没坏就成?。” 她?想买个给小荷玩,总是闷在家里?,有时候出去跟其他小孩玩,也很快回来,后来她?发现,是大家都有新鲜的耍货玩,小荷没有。 皮六拍拍自己胸膛,“别?的我不敢说,蹴鞠多得?很,我肯定给小娘子拿个好的来,明日再?带个要缝补的蹴鞠。” 其实这几十?文最多买个竹子编的,要是买皮鞠最少百来文,可皮六自认为得?了便宜,自然得?自个儿掏钱垫一垫。 等他走后,来找林秀水的活计都正常得?多。 有清瘦的娘子拿条合围裙来,“阿俏,你帮我改改,我近来胖了些,这早前的合围裙竟是穿不下了,加宽点我自个儿倒是也能加,我嫌它这样式太素净了,你给我改改。” 林秀水将剪子放下,拿起那偏青的合围裙,这是样式最简单的一片式合围裙,就是裁了块长布头,在腰间?加了根绳带,从身?后往前穿,露出前面一半的裤子。 她?找出布尺,拉了拉,“娘子,你来让我量量。” 量好宽度后,林秀水又拿起裙子说:“我刚好有批柔蓝色的布头,搭这种偏青的颜色好看,我给这裙头,裙边都加上。” “在中间?腰身?处,加一串酢浆草结,这寓意好运连连,娘子你觉得?怎么样?若实在嫌素净,那就只能在上头绣花了,得?等上好一段日子,这得?绣许久。”清瘦娘子当即道:“就按你前头说得?来。” 她?压低声音说:“我也不计较那些,就是不想叫人看出我穿的是前几年的裙子。” 林秀水笑了声,“我帮你好好做,裙子底下再?加一条白色长条边,保管别?人认不出来。” “娘子给我二十?三文就是,酢浆草结算是我送你的。” “那可多谢你了。” 酢浆草结通常是挂在腰间?的,属于绦绳类,形状类似于酢浆草的叶子,打法分难易,林秀水都会?,这是跟成?衣铺前头打理衣裳的小丫头阿雅学的,她?会?打很多绳结。 林秀水打的不繁琐,用?蓝布头加红布头,打出来像三个圆叶子,挂在一块,形成?一串两个酢浆草的长结。 她?打的时候还想到?别?的,要是将长布头换成?绒线,绳子编紧些,能将酢浆草结做成?香囊的抽绳,样式会?更好看些。 如此?想着,手上也没闲着,编好绳子,要裁出大概样式的长度和宽度,她?拿出自己制作的粉袋,油布做的,大小跟手掌差不多宽,里?头装了面粉,一根长线从粉袋里?穿过?去,这就是简易的画线袋。 林秀水请张木匠给她?做了筒套,将粉袋放进去时,她?拉出线来,粉袋不会?动,紧绷的线沾了粉,沿着木尺或布尺边缘往下压,松手线弹走,留下笔直的线痕,跟木匠用?的墨斗一般。 林秀水收好粉袋,裁布缝线,给合围裙上布片和酢浆草结,改合围裙改得?快,她?拍拍手上的粉痕,笑道:“娘子你试试。” 那娘子欢喜接过?,连忙上身?试了试,她?今日穿了条素色的外裤,搭了条暗红的百褶合围裙,此?时换上这条偏青带蓝的合围裙,蓝红的酢浆草结挂在前头。 她?自个儿低头瞧瞧,看不出名?堂来,倒是跟她?一道来的娘子说:“阿姑,这颜色搭得?好,原来这前头和裙片太过?素净,配个绦结跳脱些,你走两步瞧瞧,动起来更显得?好。” “可惜我倒没什么要改的,不然也拿到?这里?来试试了。” 那改裙的娘子一听,顿时觉得?满意,本来这裙子是要做成?桌帷的,她?想想不舍得?,没想到?这一改,倒是让她?又中意起来,不至于压箱底。 林秀水赚了二十?三文,那娘子则穿着新改的裙子欢喜走了,她?捶捶腰和脖子,将钱串好放进钱囊里?。 接下来便是些小活计,赚个一文两文的,她?就顺手给补了,要不了多少工夫。 她?今天赚得?不大多,七八十?文,到?后面下了大雨,有两位娘子帮她?一起收拾东西?,才?免得?东西?被淋湿。 下了雨,又没到?上工时辰,她?开始琢磨香囊,姚娘子说猫头香囊扑买的人多,大抵小孩子喜欢。 她?又做了兔耳朵形状的,这种最好做,先剪兔耳形状,再?裁圆片收拢装艾草,缝上兔耳多就变成?了圆滚滚的兔子。 不装香丸是香丸少,她?省着点用?,林秀水还自我安慰,兔子爱吃草的。 还有些碎布头纹样有点丑,太花哨,她?都剪了按蝴蝶样式缝成?香囊。 做完这两种,她?用?红色绒线编酢浆草结,一根太细,用?两根编的,编得?很窄一段,栓在香囊绳结上。 今日姚娘子冒雨也跑来,跟林秀水算香囊钱,这几日总共是五十?六个香囊,折合起来是三百三十?九文。 能扑出这么多,主要姚娘子自己定了个规矩,扑买四次不中便送,虽则少赚了些钱,可生意倒是更好了。 除去地段每日二十?文的商税,和给林秀水的钱,也能赚些钱糊口。 姚娘子又拿了新的香囊,林秀水说:“编了酢浆草结的要贵一文。” 她?笑说:“贵多少文也得?买。” 只不过?给了五十?文定钱后,犹豫着没走,她?走出去又掉头走回来说:“哎,小娘子,实不相瞒,你卖给我的香囊,尤其那种猫头的,别?人博去拆了,如今这边上有好些卖同样的,且他们的香囊更秀致,用?的布和花纹也要好些,买我们这的日渐少了。” 姚娘子又说要继续如此?,只怕香囊卖不出去,没人来扑买。 林秀水正数着钱,闻言皱眉,其实她?也有想过?被别?人抄去做同样的,只是没想到?这样快。 这在宋朝倒是半点不稀奇,哪里?什么稀奇东西?摆出到?摊上,立即便有相同的冒出来,香囊这种极其普通的东西?是这般,就如同镜子一样,湖州石家念二叔这种大字号的,都拿仿者没法,只好加个湖州真石家念二叔的名?头。 林秀水拿他们也没有法子,但她?却跟姚娘子说:“那这段日子便先卖着,我这种香囊做法实则太简单,不说买回去拆线,裁缝手艺人瞟一眼就能做出来。” “你等我再?琢磨琢磨些日子,弄些样式难些的。” 其实就是用?好料、多下功夫,且在样式独特些,能仿的人便少。 可眼下的问题是,林秀水穷啊,她?越穷出的东西?越简单,手里?有什么就做什么,她?都有的东西?,别?人只会?更多。 好气。 气她?眼下没法子,又没有独特到?完全拆不出的东西?。 送走姚娘子后,林秀水先绕道到?染肆那给她?姨母送伞,今日这雨怕是不会?停了,自己穿着油衣小跑到?成?衣铺,只裤脚湿了点,她?今日也穿的合围裙配长裤。 哪怕烦恼如蛛丝缠在她?身?上,林秀水到?了成?衣铺也高高兴兴的,大春玲铺好布问她?,“捡了铜板?” 林秀水摇摇头,“丢了不少铜板才?是。” “那你还笑得?这样高兴,”小春娥吃惊,忙跑过?来安慰,“丢了多少呀?丢得?少嘛,赚一赚就回来了,这算命的都说破财化灾嘛,丢得?多了,那我们报官去。” 林秀水失笑,“我说笑的,丢了笔生意才?是。”她?也说了原委,小春娥抱手环胸,摇了摇头,“你找的那个娘子太软了些,我知道个扑买的娘子,她?那嗓门跟狮子吼一般,她?摊子上卖的东西?,但凡是她?独有的,旁人要是卖得?跟她?一样,她?当街撕人家,扯人家衣裳,撒泼打滚的。” 小春娥可羡慕这种人,时常到?她?摊子上去扑买。 “我们下工到?她?那去,你卖给她?也能再?挣一笔不是,要是还不行,”小春娥指指在边上瓣布的大春玲,“我叫大 春玲帮你挨个打一顿出出气。” 林秀水被逗笑了,“真打吗?” 大春玲冷不丁接了句,“梦里?帮你打。” 从成?衣铺下了工后,林秀水被两人簇拥着到?小溜水桥那去,找一个叫赛大娘的扑买摊子。 赛大娘面皮黑,长得?很壮实,腰间?挂串铜板,走路只听铜板啪啪响。 林秀水看她?摊子上卖的东西?,跟其他扑买摊子完全不同,扑买的人多,生意也好,东西?一个接一个的补。 赛大娘忙中抽闲回了句,“那只管先拿来,我看谁活腻味了,跟我卖同样的东西?。” 林秀水靠小春娥,又给自己的猫头香囊找到?了生意。 她?总有些不好意思,小春娥用?力拍拍自己胸脯,拍得?太用?力咳了声,她?边咳边道:“这在家靠亲人,出门靠朋友,我们得?手里?有啥人用?啥人知道不?” “这不都是我靠你,你靠我的,你要是不靠我的,我将来怎么好意思占你的便宜啊,阿俏。” 大春玲啧了声,“前头说得?好,后头说得?那是什么玩意。” “你懂个屁。” 但是两人都问林秀水,“这下有没有高兴点?” 林秀水心里?热乎乎的,她?说:“有,请你们吃东西?去。” “吃什么,难得?都到?这了,你请我们到?瓦子里?看场杂戏,”小春娥拉她?。 看场杂戏只花了林秀水十?五文,进瓦子去看杂戏,一人五文钱,两人不要她?多花钱。 当然林秀水还是会?琢磨香囊的事情,至少要搞些不同的,她?暂时不打算放弃姚娘子这边的生意,毕竟给钱给得?这么爽快的人,比生意要难找些。 她?今日带了从姚娘子那赚的三百多文,没再?急着买布去,她?姨母这几日很忙,早上五更天便去上工了,总是夜里?很晚回来,弄得?满头满脸青蓝色。 林秀水去肉铺里?割了一斤肉,买了罐盐,两百文便没了一半,剩下的买了些赤豆,要了些油菜,切了块豆腐,那老婆婆用?荷叶包着给她?的,她?后悔买早了,没带篮子来。 反正林秀水不愿意回想,她?到?底是以什么狼狈的姿态回去的。 到?了家里?,小荷冲出来,举着打娇惜的绳子说:“阿姐,我上头的管子没了!” “不会?叫哪只猫儿咬走吃了吧,呜呜,我打不起来了,我都转着玩的。” 林秀水正将豆腐放到?盆子里?,闻言一僵,她?早上用?完后头又忙去了,竹管子放哪里?去来着了? 最后在一堆布头里?找到?的,她?很诚恳地跟小荷承认错误,“是阿姐的错,我早上拿去用?了,忘记装上了,不过?我用?这个给你换了个蹴鞠,明日或许你就能玩了。” “啊,真的吗?”小荷蹦起来,“我也能玩蹴鞠了!前头小三子家里?就有个蹴鞠,可好了,只让我们摸摸。” 林秀水坐到?灶台后,探出脑袋来,“你抱着它睡都成?。” 小荷是个嘴巴藏不住的,有话就得?抖落出来,王月兰刚下工回来,立即便叭叭全说了。 王月兰擦了把脸,她?今日身?上还算干净,听了个消息也高兴,没有打断小荷的兴奋,只说:“叫你阿姐惯着你,给你两颗糖,分颗给阿姐,你玩去吧。” 她?上楼换身?衣裳,下楼倒了杯水,面上有止不住的笑意。 林秀水好奇,“姨母,你捡着银钱了?” “什么银钱,”王月兰往后头看小荷在不在,一口气闷了杯水,而后才?说,“路上碰见住对岸的蔡娘子,她?官人今日没了。” 林秀水迟疑地道:“她?官人没了?姨母你笑得?这么高兴,他跟你有过?节?” “这你就不懂了,蔡娘子估摸着自个儿也偷着乐呢,我只不过?替她?笑了罢,”王月兰半点不掩饰笑容,“她?那个官人从前见天打人,家里?谁都打,眼下跌水死了,我能不乐吗。” “死个男人罢了。” 王月兰说:“你前头两个姨夫死了,我也不见得?难受。” 尤其后头那个,她?生下小荷后就甩脸子,她?姐走后,她?说要把阿俏接来住,跟她?对骂对打,得?亏这人死得?早。 林秀水掀开盖子倒水,有些不明白,“那姨母你怎么老担心我嫁人?” “你娘临终嘱托给我的,”王月兰撑手摸头,“那会?儿她?说,要是不给你寻门好亲事,到?了地底每逢清明、中元都得?爬上来找我。” “我怕死了,天天等,结果你娘一次也没来过?。” 王月兰又立即岔开话头,“明日我不上工了,蔡娘子叫我帮忙去,扯些丝绵兜子,打打下手。” “我夜里?便要去那边,晚上锁好门,我明日早上再?回来,小荷跟你睡,把我屋子里?那褥被也搬过?去。” 林秀水应下了,又说:“那装些肉汤去,有炉子的话,夜里?还能喝。” 王月兰没带,吃了饭后便走了,夜里?林秀水带小荷洗手洗脚,盯着她?用?刷牙子,等她?钻进被窝里?,才?打开窗,点麻油灯继续缝补。 东西?补完一半,有人在窗底下叫,林秀水挪开麻油灯,探身?子出去瞧,王月兰在船头喊:“阿俏,下来到?后门那来,拿个碗。” 小荷没睡,也要跟着下去,林秀水举着麻油灯,叫她?小心跟下来,穿过?灶房到?了后门,王月兰将船划来。 倒过?来一碗子料浇虾面,和两个肉馒头,王月兰说:“你俩拿去吃,明早也不要开火,我给你送来。” “将门关好,我可走了,那边还要忙去。” 林秀水还没来得?及说两句话,目送王月兰的小船在夜色里?,拐过?弯去。 “阿娘做什么去?”小荷吃面时问。 林秀水把虾挑给她?,笑了声,“帮一个娘子的忙去,你晚点可得?再?用?一遍刷牙子,你牙都有点黑了。” 小荷呼噜呼噜吃面,当听不见,她?哪哪都不黑。 夜里?林秀水抱着小荷,暖乎乎的,她?睡得?很好。 五更天时候,王月兰抽空给她?和小荷送了吃食,是灌熬鸡粉羹和花糕。 林秀水说:“办得?这么体面。” 王月兰掉船头时回:“死得?不体面有什么用?。” 她?没忍住笑,鸡粉羹还热乎着,林秀水吃了小一碗,吃花糕时,屋外便有了喊声,应当喊她?补东西?的。 她?急急忙忙出去开了门,花糕都还吊在嘴边,是对眼生的夫妻,提了一个箱子来,她?瞧了眼,没瞧出什么。 林秀水咽下嘴里?的东西?,请人进来,准备拿工具前问道:“两位要补些什么东西??” “补些之前穿过?的旧衣裳,”那女子去将门掩实,带点无措的笑,“听闻小娘子手艺好,我俩才?从对岸那边过?来的。” 林秀水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我先瞧瞧补什么衣裳。” 她?伸手从箱子里?取出衣裳,粗看觉得?是绸缎,那种特有的光泽感,她?拿出来一瞧,还真的是,那种大红的缎面,除了些许勾丝以外,算是好料子了。 而且绝不是估衣铺里?买来的旧衣。 她?又翻了底下好几件,两三件绸缎,其余是上好的细绢,款式倒是男女都有。 林秀水看了眼很局促的夫妻俩,穿得?都是旧麻布,连鞋面都打了补丁,有些怀疑起来,这不会?不是两人的东西?吧? 女子许是看出她?的怀疑,连忙轻声解释道:“这是我俩的旧衣,从前家里?富裕时买的,后头破落了,哎。” “也不怕小娘子你笑话,这是我们拿去长生库做死当的,还要麻烦你打眼瞧瞧,精细补补。” 长生库林秀水听过?,是寺庙里?的质库,放利放钱,完全不像寺庙。 所有质库都差不多,佛门里?的也一样,嘴里?说着阿弥陀佛,压起价来毫不心慈手软,只恨不得?多压些。 林秀水宽慰她?,“娘子你放心,比起我这补工,最好使的就是我这眼睛,旁人都说亮得?跟夜里?的乌桕蜡烛似的,哪里?有不好的,逃不过?我这双眼。” 这话说得?面色紧绷的两人笑了起来,没有那样局促。 林秀水端了凳子给两人坐,支好桌子,用?湿布擦一遍,干布擦一遍,擦到?没有一点脏污,才?去洗干净手。 她?坐在光线最好的那处,先拿起红色的缎面衣裳,她?分不出来这些绸缎是什 么绸,哪来的,还没在成?衣铺里?学到?,但能分清好坏。 先摸手感,绸缎的质地紧薄光滑,她?一寸寸摸过?去看过?去,同那对夫妇说:“我摸有没有勾丝的地方,绸缎很容易勾丝的,而且勾了的话会?很显眼,又不大好补。” “但真勾了也没事,就用?针去挑一挑,一点点地往布前头赶,摸不出来,也看不出来。” 挑这种丝除了费眼,手稳以外,对林秀水来说难度不大。 她?摸完第一件绸缎衣裳,总共有四处勾丝,三处起毛,旁边有两处小裂口,她?说:“光这件补补要四十?二文。” 那女子站起来说:“小娘子只管补,我们不会?短人银钱的,我是说,该给多少都行。” “别?担心,我补完的话,”林秀水笑道,“本来该压你们一半的价,拿到?长生库里?最多压你们两成?。” “超过?两成?,再?说什么都不要松口,问是谁说的,就说是林秀水说的,她?不让你们贱卖。” “我是林秀水。” 说得?让夫妻俩看一眼对方,笑出声来,原先还很忐忑的心,想着是卖了这最后家当,要是还不成?,路走到?尽头,绢布买卖生意欠的钱还不完,那就一起到?地底去。 可这会?儿,又从林秀水逗趣的话语里?,找到?些许期望,万一能卖出个好价钱呢? 林秀水不是白给他们期望,她?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这种不需要换布的,只有点小毛病的,修修就好了。 虽然绸缎勾丝很烦恼,但她?也有自己的法子,取一枚针,搓搓手里?黏着的黑线,对准勾了丝的地方,慢慢地赶,将线勾一勾,拉出来,往侧缝处那边赶。 很费劲,勾的丝虽然不算长,但要一点点赶,很细心,要有耐心,手不能抖,一抖勾断了丝,不能同素纱一般,还能再?往里?头加纱。 赶完的线,她?摸一摸,擦一擦,扯一扯,确保这勾丝的痕迹完全消失。 让两人看,两人看完面面相觑,对着光都瞧不出来,实在是厉害。 补这六件衣裳,林秀水从五更天补到?卯时后半,连出摊也没去,赚了二百文多些,补得?她?脖子酸痛,眼睛干涩。 “赶紧去吧,我给你们叠好了,补好了,只管放心去吧,最多压你们两成?的价,不行便换一家呗。” “这衣裳都能补好,日子也能补好嘛。” 林秀水好些次瞧出这两人的仓皇、局促和不安,有时候补东西?,也是在补人心。 两人千恩万谢,男的甚至想行大礼,林秀水拦他不住,把自己关在门外。 后来的某天里?,去了临安府长生库回来的夫妻俩,告诉她?,那堆衣裳抵押了十?五贯银钱,给了两人从头再?来的机会?。 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而这天早上,林秀水补完衣裳出去,她?提了一麻袋手套出去,交给洗衣行的小九,两人在墙角处做交易。 小九一个个清点,她?举起自己的手,喜笑颜开,“你做的那手套子怪好用?的,我已经两日手没胀到?发白了。” “你们觉得?好用?就行,有没有哪漏进去的,这批里?头,要是有七天里?就漏的,可以找我补,漏得?实在多,我给你们换一双。” 林秀水指指这手套,“上头我都绣了日子的,超过?三十?日后坏的,我便不补了,这一批油布成?色不错,不会?那么容易渗水的,我自己试过?,你们用?捶布石的,或是其他捶布的,都注意着些。” “我晓得?的,以后还卖这个价吗?”小九拿起手套,有些犹豫地问。 林秀水说:“这批是这批的价,以后要有更好的油布,不怎么会?进水的,那便是另外的价钱,你放心,我还没琢磨出来,不会?立即抬价的。” 小九放了一半的心,将五吊钱给她?,小九站在墙角口给她?用?身?子挡光,挡人。林秀水在里?头数钱,五百文数得?很仔细,这可都是她?的买布钱,加上这钱,她?的买布钱已经积攒到?九百多文了,再?赚点能到?一贯,可喜可贺。 幸亏今日准备了个布口袋,不至于招摇过?市。 林秀水数完钱,同小九告别?,也从她?嘴里?得?知,除了洗麻布衣裳的二十?人外,洗衣行里?还有洗绢布衣裳的二十?五人,洗绸缎衣裳的三十?七人。当然这些人不在林秀水的考虑里?,手套硬会?刮丝,她?卖那么便宜,可赔不起银钱。 那么只有里?面洗大块麻布、上浆的五十?六人,她?至少要买完整尺幅的油布。 她?想着这事,走回成?衣铺,又是熨布、教大春玲熨,跟布婆看布,小春娥和大春玲会?给她?留饭,再?是熨布、看布、抽空跟阿雅学点编绦绳的法子,她?教阿雅特别?的缝补针法。 下工后支摊,接了皮六的蹴鞠,一个新一个旧,都没来得?及细看,一堆的活计涌上来,她?今早和昨日夜里?都没出来摆摊。 林秀水补得?一个头两个大,她?站起来,提起条破成?丝的裤子,跟年纪大的老丈说:“老丈,这裤子买条新的吧,今日就算有蚕花菩萨来,这裤子都得?蚕吐了丝,织娘上织机才?能补得?出来。” “那我找蚕花菩萨去,”老丈拿过?来,拄着拐杖大步走了,其实他压根不去找蚕花菩萨,他去成?衣铺买条新的。 林秀水捏了捏眉心,低头看那破罩子,“你确定要我补,糊张布的事,你自个儿拿回去吧,你看我这边,合围裙、褙子、上襦,都叠得?比我头高了,我真没工夫。” “那你不补的话,这送你了,我拿回去也是懒得?补的,”天下出奇的懒人这样说,说完真把这罩子留下,人走了。 他绝对不愿意再?接手一个要自己补的破烂,他会?疯的。 林秀水看得?目瞪口呆,算了算了,她?补补还能用?,到?时候把这罩子倒挂起来晾她?的布头。 她?真是尽碰上一堆奇人。 准备收摊时,还碰上回家的陈打金,那前头也摆摊要跟她?做同样生意的,林秀水倒是好久没见过?她?。 照旧穿很艳,像一朵开得?极盛的牡丹花飘到?她?面前。 “我进布行里?去了,”陈打金以一种平稳的口吻说,脸上笑得?跟牡丹长花瓣了一般。 林秀水正整理东西?,抬头看她?一眼,“没想到?,你还挺厉害。” 她?刚说完就后悔了,她?就不该跟陈打金说话。 在她?说完后,陈打金极为夸张地说:“真的吗?能得?到?你的承认,看来我果然还是有点本事的,你能不能再?说一遍,你还挺厉害的。” 林秀水斜眼看她?,没话讲,陈打金没话找话,“秀姐儿,你生意近来还挺好的吧,上回原是我错了。” 林秀水无可奈何,回了句,“托你的福,挺不错的。” 陈打金不敢相信,“没想到?啊,没想到?啊,我陈打金竟然也有坏心办好事的时候。” 正好陈桂花从这经过?,扔下句话,“这人还跟我一样姓陈,天爷嘞,蠢得?挂相了。” 林秀水憋住笑,扭头往自家走,不想搭理陈打金。 陈打金见人走了,这才?想起正事,忙跑过?去喊:“秀姐儿,你别?走啊。” “你要布头不?” “要。” 陈打金又说:“那你接我的活要不要?” “不要。” -----------------------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好的] 今日小满,发红包,祝大家人生小满,小满胜万全[比心][红心] 第26章 十六条破了洞的裤子 第26章 十六条破了洞的裤子 陈打金只有布头是正经的, 可活不是。 但?后面林秀水看?了?她拎来的这麻袋布头,翻看?了?会儿,连布头也不是正经的, 皱皱巴巴的,还有袖子、衣角,像是挨家挨户从别人那讨来的旧衣。 “你怎么晓得?的, ”陈打金拍拍这堆布头, 眉头上挑,“全是我挨家挨户讨要来的。” “要来做什么,”林秀水拎着?布篓子往前走, 回头说了?句,“难不成想到?个便宜法子,再支个缝补摊子来。” 陈打金臊红了?脸, 她一把拽过?布袋,跟在林秀水后头,“总提这档子事做什么,哎,别进门啊,我话还没说完呢,我可进来了?, 我真有正经事情。” “你能把正经事情说在前头吗?”林秀水受不了?她磨叽, 先将要缝补的衣物放到?架子上。 陈打金拖着?布袋进门, 小声说:“我哪句话不是正经的。” “我家阿姐嫁了?前头肉行的, 估摸着?下个月月初要生?了?,得?送催生?礼,我娘叫我张罗件小孩穿的绣彩衣。” “我一寻思啊,这绣彩衣多没新意, 谁送催生?礼都?送,所以啊,我去讨要了?百来块布头,准备做件百家衣。” “那你做呗,”林秀水不明白她想说什么。倒是想起催生?礼送的东西,桑青镇里的人送彩画银盆,上头放栗秆一束或是桑枝几条,盖绵纸或锦绣布面,送一百二十枚彩画鸭蛋等等,再就是小娃要穿的绣彩衣。 其实镇里还有个习俗,小儿刚生?下后,第一件衣裳要穿红,说避免虱子和跳蚤叮咬。 但?是,这百家衣一般是小孩生?下百日才穿的衣裳。 林秀水打量陈打金一眼,看?她梳着?丫髻,知晓她没婚嫁,但?也真不清楚她想的是什么。 陈打金还能想什么,她露出大牙笑?得?谄媚,“这不是想你帮我做嘛。” “我能出钱,出布头,你出个力气工夫。” 林秀水就知道,陈打金压根没有靠谱的事情,说她这个人不靠谱,她还知道挨家挨户讨布头,说她靠谱,小孩该穿什么也不清楚。 “你讨都?讨了?,自己做才更有心意,”林秀水倒也不是不愿揽这个活,而是真这样想。 陈打金哀怨看?她,“你看?你,跟我娘一个样,你们能想一个打铜匠的女儿,从小提炉子拿锤子的,捏针像捏铜片,都?想扔炉子里烧了?。 ”“前头支摊,除了?听人说这活赚得?多,更是我娘一直念叨,说我女红都?不会怎么嫁得?出去,同?她置气才这样做。” “后来你说我适合去布行,我第二日早起就去了?,我就信你这眼光,一剪起布,那行老当即说要将我留下。当时我就想,我早前天天帮我爹剪铜片,裁样子,铜剪可比布剪要重多了?。可我爹又?不将铜匠本事传给我,叫你给我指了?条布行的门路。” 陈打金七拐八拐说了?一大堆,最?后意思就是,“秀姐儿,阿俏,你就帮我做做吧。” 林秀水听完后,背过?身去看?她带来的布,全是皱巴巴的,想做件衣裳得?先熨布。 “做也可以,同?你先讲清楚,这百家衣不是刚生?下时穿的,你自己再去买绣彩衣。且你讨的这布头,没有要袖子、衣角的理。” “光理布、剪布、熨布六十文,你这有百来块布头,再者拼凑衣裳,就按四十文算,小孩衣裳小,你给我百文便是。” 陈打金一口答应,“我不仅给你百文,我还给你一袋布头。” “讨来的我不要。” 陈打金追问,“我布行里讨来的,你要不要?”林秀水沉默一阵,不想回要,便道:“…行。”等陈打金回去拿定钱时,林秀水将这袋布头倒在竹匾上,叹口气,这陈打金真是什么布都?要。 破了?洞的、有一些霉点?子的、袖口处、边角处的,林秀水毫不手软挑出来,扔到?一边去。 又?将布分作一堆,这里也只有麻布和绢布两种,麻布有七十五块,绢布有四十六块。 做件百家衣是绰绰有余的,只是林秀水另外让陈打金找件素净的旧衣,做件内里,不然麻布和绢布都?会磨到?小娃的。 收了?钱,整理好布,林秀水想明日到?成衣铺里,同?顾娘子说声,熨斗能不能借她熨下?不行再说,她会说到?行的。 做百家衣急不得?,林秀水拿出蹴鞠,新的那个给小荷玩,旧的那个,上面好多牛皮开裂了?,她伸手戳戳里面的猪小肚。 其实这种里缝线,应当是硝好的皮子两两对缝,缝完十一瓣,留个缺口将猪小肚塞进去,再充鼓气缝第十二瓣。 她翻来覆去地?看?,琢磨缝线该如何下手,小荷在边上用头顶蹴鞠,没顶住,结果砸到林秀水桌子上来,砰砰两声,吓她一大跳。 “大宝,你可当心着?点?吧,要是将我吓出好歹来,”林秀水抚抚心口,“外头玩去。” 小荷也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学着王月兰的口吻说:“吓不着啊,吓不着?啊。” 林秀水笑了声,“自己玩去,我正忙着?呢。” 她让小荷上外头打蹴鞠,自己又?将这蹴鞠看?了?看?,伸手从皮子裂口处小心探进去,确定里外两层皮保留了?距离,斜着?下针不会戳破皮子。 确定好后,林秀水发觉里缝线压根没办法缝,还是得?用藏针法,从缺口一处皮子的内里,针头扎进去,慢慢穿出来,斜着?到?另一边皮子里穿一小截出来,如此反复。 这种缝法在布料上不难,放在蹴鞠里显得?有些难,则是因?为里头藏了?个易炸的东西,稍不留神就会炸。 林秀水再下针,只听里头嘣的一声,她闭了?闭眼,不用看?都?知道,她把这只蹴鞠补炸了?,手里的蹴鞠也立即瘪了?下去,成了?软塌塌的一团瘫在她手掌里。 她就知道,这种可比缝衣裳考验针法,她手勾丝加丝的时候,手也会轻微抖。 即使她到?桑青镇里来,吃肉吃饭,仍旧不见长肉,手臂力气不够,能靠着?手感蒙混过?关。 但?在补蹴鞠上,一点?抖动和针线偏移,里面的猪小肚便会告诉她答案,她手法不行。 林秀水看?着?这个瘪瘪的蹴鞠,沉默良久,赔钱倒不是紧要的,但?她把蹴鞠补破了?,却?还想接补蹴鞠的活。 不是图那点?钱,而是实在很考验她的手艺,这种越是能考验和增长她手艺的东西,她只会越想要尝试,去磨炼下自己。 蹴鞠破了?便破了?,赔钱的事晚些再说,林秀水将里头的皮子取出来,看?着?外头的牛皮子,她决定先学缝补皮子再接补蹴鞠的活。 牛皮里头装满丝绵,她也当作里头仍是易炸的猪小肚,慢慢地?缝补,缝到?天黑,针上仍旧会有丝绵留下来的丝,手艺还不算行。 到?第二日早,林秀水记挂着?这件事,早早起来,之前跟皮六定好卯时边上来的,结果她刚摊子支出去,皮六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打蹴鞠摔了??”林秀水看?他这模样,有点?关切地?问道。 皮六甩甩手,反正都?被酒务脚子抓到?了?,他选择实话实说:“这人啊,根本不能太贪心,这一贪心呐,别说酒漏了?,人都?差点?没被打死。” 说的什么东西,林秀水压根没听懂。 皮六摸摸屁股,嘶了?声,“就从你这补完那两个猪泡回去,我心里正美呢,一高兴将自己家里的全给补了?,补完全装上私酒。” “心里正得?意,结果我自己补的猪泡跟放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全炸我身上,这炸了?就炸了?,好死不死炸在关口的酒务脚子前。” 皮六说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打了?我三板子,罚了?我两贯钱,我就说心不能太贪,我是再也不敢运私酒了?。” 林秀水听完佩服至极,她把之前皮六说的话,原样不动奉还,“还有这样的装法,真是什么脑子才能想得?出来啊。” “猪脑子,”皮六指指自己的脑子。 但?皮六说:“补蹴鞠的可是正经活,小娘子能补的话,我就给你揽下来。” 林秀水露出局促的笑?容,从底下掏出个蹴鞠皮,“不巧,昨日也补炸了?。” 皮六愣神,和林秀水面面相?觑,他小心说:“要不,找个相?士算一卦去,说不准有什么炮仗神呢,就藏在这猪泡里头。” 胡说八道的,林秀水斜眼瞧他,分明是自己的过?错还说这些。她后头说先赔了?这个蹴鞠,再拿两个旧蹴鞠来,她得?练练手,炸了?再赔。 皮六感慨于她的执着?,意思意思只收了?她十文钱,说过?两日给她拿过?来,要养养身子,给他自己留了?面子,打板子打屁股上可真 疼啊。 林秀水瞧着?他走路那一瘸一拐的模样,摇头叹息道:“咋想的呢。” 后头满脑子都?是,“这装在猪小肚里的酒,能好喝吗?” 她没再多想,早上将补好的东西挨个发还,听一嘴夸赞,心满意足提着?布头上成衣铺里去。 一到?里头,碰上埋头说小话的三人,其中一个还是外头打理衣裳的阿雅。 话头明显是她挑起来的,只见她手舞足蹈地?说:“今早我最?早来的,出奇的是,顾娘子居然早早到?了?。” “我一瞧,她今日连花也没簪,首饰竟也没带,脸色难看?得?很,我都?不敢去触她的眉头。” “你们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昨日打理衣裳也打理得?好好的呀。” 小春娥打了?个哈欠,“阿雅,你下回来能不能说点?有新意的,我都?要听睡着?了?,你当你是行晓僧人呐,天天看?顾娘子的脸色,她阴就报阴,晴就报晴,上半日晴下半日雨,夜里阴晴不定你咋报。” 阿雅哼了?声,“我在外头做活,自然得?瞧顾娘子的脸色了?。” 林秀水放了?包走过?来,自然插话道:“这事啊,顾娘子说昨夜做了?个噩梦罢了?。” 其实顾娘子同?她说的是,昨夜梦见虾变成了?条大鱼,早上醒来仍觉得?奇怪,到?相?士那解了?一卦,说她近日必失财物,她才面上不爽快,怕有贼偷来偷她东西,正琢磨如何办呢。 顾娘子于这上头太信,当即还请了?许多张厌梦符箓,说是辰日梦恶,要贴在门上,她还说要给成衣铺所有门贴上。 林秀水说完,其他三人齐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林秀水无话可说,指指自己的嘴巴,“我问的,她脸色难看?,我肯定要问一嘴啊。”阿雅一拍手,站起来往外走,“原是如此,我以后也要记得?用嘴巴问。” 林秀水失笑?,她擦熨斗底说:“明日运了?批新布来,今日得?把这批新布给熨完,玲姐儿,我教你熨前头的。” 晚些顾娘子来,将所有的门都?贴了?张符箓,但?她担心的失财物事情,到?了?成衣铺关门歇业,也并没有发生?。 倒是林秀水掉了?个铜板,她买东西时,那铜板没拿稳,咕噜噜滚到?河里去了?,气得?她在河岸边站了?会儿,还想自己昨日有没有做梦。 想来想去只想到?自己在梦里吃鸡腿,鸡腿吃太撑她醒了?。 她最?后边走边想,看?来最?近跟鸡犯冲啊。 不过?有失必有得?,林秀水回去过?桥,半道上碰上前头做过?手鼓的朱七娘,她估摸着?也是来找自己的。 “鼓做好了??”林秀水拎着?袋布头小跑几步上前问。 “没有,还在同?鼓匠学,自己做鼓倒是起了?不少兴致,说不准我过?些日子,又?能上台唱了?,”朱七娘也小走几步迎上来,“今日过?来找你,给你揽了?几个活,你瞧瞧能不能补,要是能补,以后这些活,我叫她们都?上这来找你。” “那我可得?先看?看?,”林秀水笑?着?招招手,站到?墙根处,“我先瞧瞧,到?前头去的话,我还有不少老客等着?呢。” 她也不知道朱七娘拿的什么东西,万一不好在大庭广众下拿出来,恐叫人家失了?脸面。 朱七娘也连连说是,将手里的包袱递给林秀水,林秀水找了?个能放置的小矮墙,又?不至于被人家瞧到?的。 第一样是件浑裹,也叫诨裹,是南瓦子里演杂剧头上戴的帽,样式很怪异,套头帽子上面再裹头巾,用麻绳扎成朝天方?向?的。 林秀水只见他们带过?,还记得?挺清楚,她把这顶帽子在手里翻看?了?一通说:“里头裂开了?,里外两头缝一缝就好,这也就一两文钱的事,顺手补补很快的。” 她又?拿出一件来,她不大认识这种形制的衣裳,朱七娘忙说:“这是他们杂剧耍时穿的,叫圆领小袖衫,底下开衩的,说是开衩劈裂了?,劈到?袖子处了?,叫你补一补。” 林秀水纳闷极了?,到?底以什么样的姿势,能让这衣裳裂到?袖子处,她不理解但?说:“四文,两文补一只袖口。” 接下来她真的是领略了?这杂剧的行头,有圆领长袍配东坡巾,说是扮演皂隶的,结果演得?太过?头,把缝上的腰系带一把扯了?下来,所以这圆领长袍变成了?圆领半截上袍,底下的还吊在边上呢。 她得?重新把上面剪了?,再找根腰系带重新把下摆缝合回去,她收了?十文钱。 另有短褐衫子,又?是破的腋下这处,什么尖顶高帽,她拿着?短帽问:“高在哪里?” 朱七娘也是哭笑?不得?:“原先是高的,这不演那斩头的,发了?疯,当场抢别人的剪子给剪断了?,说是割帽断头。 可偏偏那不是他的帽子,是他硬生?生?从别人头上抢过?去戴的,如今那人正哭着?找人修,我见他可怜见的,才问问能不能补来着?。” “还有这件绛蓝色圆领袍,那演的是个书生?,什么薄情寡义的戏码,叫底下人真砸了?茶碗,茶水全泼上了?,他喊叫着?,从中间将衣裳撕破了?。” “还有这条外裤,打滚翻时叫后头人拽了?下,结果从中间裂了?开来,当时瓦子里就见人里头穿的大红里裤了?。” 林秀水听得?目瞪口呆,这演杂剧的还真是故事多,名堂多。 朱七娘一见她这模样,扑哧笑?出声来,“这才哪和哪,在瓦子里谈起来都?没人讲,只不过?图个逗趣罢了?,原你爱听这个,等我搜罗些好听好玩的事,下回说给你听,保管你听了?下巴都?合不上。” 南瓦子里乱着?呢,什么男男女女,女女女男,男男男男的事情,这种东西实在糟污,朱七娘不屑于,也不可能跟林秀水讲。 但?有些杂事,那可有意思多了?,说出来都?没人信,又?能博一乐,朱七娘决定回去好好问问。 林秀水收拾好这一包袱的东西,笑?道:“这我可先拿走了?,只等你下次说些别的东西来。” 这一大包袱,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有,她能赚个一百一十文。 提着?东西回去,果然路上已经有不少人等着?,林秀水先张罗她们的事情,今日要缝补得?多,而且多是膝盖破了?洞,有些单个洞,有些两三个小洞。 收第一条的时候林秀水没察觉到?异样,等收第二条、第五条、第八条时,她彻底没话讲,又?很好奇,“这都?上哪去了?,怎么全破了?裤子,而且还有油污。” “天杀的,”有个娘子站着?揉膝盖,弓着?身子指指对岸的小桥,“谁家油篓子破了?,倒在那桥上,也没人管,我打那走过?摔了?一大跤。” “我也是,当时正挑担子呢,结果踩到?上头,一磕磕着?膝盖。” “别说了?,我也是。” 后面的人声音越来越低,全是受油所害,磕了?膝盖的倒霉鬼。 林秀水都?没法子安慰他们,实在有些过?于倒霉了?。 到?她收摊前,受油迫害的裤子总共有十五条,但?受伤的可不止十五人,李巡栏也一瘸一拐走过?来,“小娘子啊,帮我补补这条裤子,天杀的,到?底谁往路上倒清油,别叫我给抓着?,我这条才上身没一天呢,便要打个大补丁。” “我得?给我裤子申冤,”李巡栏越想越气不过?,“我挨个找去,就不信找不到?是谁漏的油,哎呦。” 林秀水摇了?摇头,“我只能给你补丁打好看?点?了?。” “多好看?,看?不出的好看?吗?” 林秀水回:“一眼就看?出来的好看?。” 李巡栏无话可说,他瘸着?腿往桥上走,他要给这么多人的裤子报仇去。 等到?夜里,这件事传遍了?桑桥渡,连王月兰回来都?说:“哪家这么不小心,听说漏了?好几个油篓子,满桥全是油, 三五十人磕了?脚,熟药局那边正忙着?呢。” 林秀水额了?声,她下午才听说是一滩呢,正在桥中央,怎么一到?晚上,就变成满桥了?呢,大伙可真能瞎编。 而王月兰深信不疑,还在惋惜倒在桥上的那些油,“要是卖出去,能卖多少钱啊,哎——” 林秀水说:“姨母,那是你的油吗?” “你懂什么,别人的油更痛心。” 林秀水兀自补着?裤子,她确实痛心,得?补十六条破洞裤子。 当然这事到?很久后也没查出来,有说没瞧见的,也有说起早见个头戴斗笠,穿蓑衣的老丈倒的,又?有人信誓旦旦地?讲,他见着?个行脚僧疯疯癫癫的,拿着?个大葫芦,里面肯定装了?油。 但?说来说去,始终没有个实证,这便成了?桑桥渡的悬案,到?这条桥上报晓的僧人都?得?加上一句,“小心油滑”“地?面湿滑”。 当然林秀水原以为这事就以破洞裤子,找不到?人结束了?,没想到?当日早上,她摆摊时碰见个小郎君。 “你难不成不想知道是谁撒的油吗?说不定,是什么江湖大盗故意作案,”那小郎君说,“我要去好生?调查。” “那你去,上我这来做什么,”林秀水憋着?笑?道。 小郎君说:“你得?先给我做顶黑布顶帽,蒙面头巾。” 林秀水问他,“布呢,钱呢?” “没有可以做吗?” 林秀水逗小孩,“可以,你给我留下来打下手。” 哪个孩子从前没有当过?大侠的梦呢。 但?人家不想当大侠,他跟林秀水说:“我要做衙探,写小报!” 林秀水:?? 那你给自己整一副蒙面大盗的装扮。 ----------------------- 作者有话说:[竖耳兔头][彩虹屁] 第27章 两个好消息 第27章 两个好消息 小报在临安府盛行?, 即使在桑青镇里,过一桥便?能瞧见满是?纸张的摊子,有戴东坡巾或逍遥巾的男子在叫喊:“供朝报——” 朝报是?邸报的别称, 邸报则为朝廷传发出?来的,可实际上?,供朝报的摊子里头总是?掺杂着民间自印的小报。 据林秀水所?知, 这些小报还分层级,最厉害的是?内探,专门探寻大内宫廷的秘闻和掩而不发的事?情,其?次为省探, 在什么尚书省里探听的,最后才是?衙探,往各大衙门里打听消息的。 最后编写成报, 通过刊刻、印刷发出?来。 至于眼前这小孩,林秀水认识他爹,在桑树口对岸的桥边上?供朝闻的。 他爹也不大正经,来补件道袍,前一刻嘴里说这辈子最想去的地?方,是?临安府朝天门里的进奏院,朝报都是?从那最先发出?来的, 不用等?十日才能见到上?一次的。 下一刻又说自己去雇两个镖师, 护送自己到各地?衙门当个衙探, 一张嘴, 一支笔,定?能将小报写出?花来。 实则还要看他娘子愿不愿意多给他两个铜板,让他能再买块豆糕。 上?梁不正下梁歪,爹这样儿子也这样。 林秀水找了块黑布, 还是?上?次船布郎送她?的,黑布不值钱,盯着这小孩想了想名字,记得他娘追着他打时?,叫他小温吧? “小温?” 那少男立即跳起来,他涨红了脸,他嚷道:“我叫七宝!” 不怪他这么跳脚,他娘每次看他不顺眼,就骂他小瘟神,他讨厌这个称呼。 “那七宝,这块黑布送你,对折扎两根麻绳挂在脸上?,你就能去当衙探了,”林秀水给他折了下,告诉他,“不过当衙探前得先好?好?认字,不然字都写不出?来,那可当不了衙探。” 七宝说:“我当然识得,我都上?官学了,我十三岁了。” 不知道的以为你三岁,林秀水腹诽。 没过多久,七宝他娘来了,风一样滚过来,揪住七宝衣领,怒气?冲冲的脸面向林秀水又瞬间散开?,“小娘子,给你添麻烦了,我家这小子,一日不打,上?房揭瓦,起早连学也不去念了,叫我好?找。” “娘,娘,”七宝用黑布蒙住自己的脸,闷声闷气?地?回,“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呀。” “留面子,你给你娘老子留脸面了没,”七宝娘拖拽他,“说出?来不怕别人?笑话,那字写的我家青团都比他的好?,青团是?我家里刚生三日的猫。” 林秀水忍不住放声大笑。 七宝哼一声,被他娘扯着裤带,压着往官学里去,他发誓再也不想当衙探了,他要当捕快,第?一个抓他娘! 林秀水原以为这场关于油的闹剧收了尾,没想到实则转到街道司上?,他们被百姓骂天天只会在街上?转悠收侵街钱,一群吃干饭的,地?上?那么大一滩油都瞧不见。 桑青镇的百姓嘴皮子溜,说今日倒油,明日泼粪,再下去死了活物烂在街上?也没人?管制,死了人?衙门还在那做春秋大梦。 街道司的管勾官被骂得狗血淋头,是?以林秀水目送七宝两人?离开?后,溪岸口那走上?来十几个街道司的人?,都穿青衫子的,手里拿扫具。 她?粗粗看了眼,有扫帚、水桶、灰、布头、水囊等?等?。 其?中有人?长叹口气?道:“这油泼的也真是?地?方,偏偏泼在这日日收泔水的路上?,得亏没摔到泔浆桶,不然今日我要赶头猪来。” 搭着布巾的年长小吏道:“你可快些闭嘴吧,前头有人?瞧着呢,不卖力干活,有你挂落吃。”街道司一来做活,林秀水的摊子都没人?了,她?也瞧热闹去,去瞧前得先将桌面工具放屋里。 顺道跟王月兰说声,她?在后门剖鱼不去。 林秀水自个儿脚步嘚嘚地?去,仗着自己瘦,挤进人?群里,蹲在最前排。 那一大滩油已经被别人?用桑柴灰盖住了,但里头仍包着油,小石桥上?有沾了灰的人?脚印、牛脚印、猫脚印,还有一道道长长的车辙印。搞得街道司的无从下手,又被对面百姓指指点点,只好?先用铲子铲油灰到桶里,再盖层桑柴灰。 林秀水实在有些看不过眼,见人?洒水拿扫帚扫得漫天尘土飞扬,她?捂着鼻子咳了几声,悄悄从人?群里挤出?去。 她?要做一柄拖把来。 回去找了破旧的布头,有些还是?陈打金讨来的,但她?不要的,正好?给林秀水扎拖把。 只是?没有合适的竹棍,她?在屋里来回转悠,瞧上?了她?姨母用的烧火棍,但不行?,动了这几年的老物件,她?姨母会抽她?的。 她?去问隔壁张木匠要了根,他不要钱,林秀水扔下两文钱就跑。 有了长短合适的竹子,她?将短布条缝在长布条上?,一根根布条铺平,竹筒去卷,卷好?后她?又去找张木匠上?根钉子,钉得很牢固。 翻过布来,在布头处加绑绳子,一柄拖把便做好了。 她拎着自己的拖把加入了“灰场”。 “这什么玩意?” “小娘子,你别过来,灰大得很。” “咦,这手里的是什么?布头?” 在众人?惊奇的目光里,林秀水拉好?自己脸上?包着的布,指指手里的拖把道:“拖布,拖地?用的。” “你们先别扫了,瞧我怎么用的。” 林秀水专找扫过灰,还残留不少的地?方,青石板砖铺的地?坑坑洼洼很多,她?举着拖把放到水桶里浸湿。 拖把布头绑得多,蘸了水后重得林秀水差点没提起来,桥前桥后都是?人?,她?不能失了面子,咬着牙硬提,等?水滴不少后,两手用力前后拖地? 。 在众人?的眼里便?是?,那杂色布头越来越脏,原先脏污的地?却灰浆越来越少。 林秀水甩了甩手说:“这拖布耐用得很,脏了不打紧,到河里涮涮,拿回来多拖几次,沾了油的,往布上?倒皂角水,拖上?七八遍也就干净了。” 她?决计不 会再拖了,累得她?手疼。 倒是?街道司看这拖把正新奇,挨个拿来用,河里跑上?跑下都不嫌累,他们一跑,看众的脑袋就往河道里瞧,见一把布涮出?那么一大团脏水,不免要啧啧两声。 等?街道司的跑回来拖地?,又开?始看桥面干净了没,油去没去掉,渐渐地?,骂声没了,也有人?端自家皂角水来泼拖把上?,有的人?也玩玩这个拖把,或是?搭把手将水桶从河里挑上?来。 等?着最后两桶水泼到桥上?,这油污算是?彻底除去了,桥洁净非常,拖把洗一洗也能称一句干净。 街道司听到百姓交口称赞,松了好?大一口气?,里头管事?的,转头跟林秀水道谢,再举起这拖把满脸兴奋地?问:“这拖布实在好?用,小娘子哪里买来的?” “我自个儿做的,你们要是?用得上?便?拿去,”林秀水实话实说。 管事?的连连称赞,又说:“我们街道司最合适用这拖布了,日日扫街、盘垃圾、治水道,有些牛、鸡鸭过路多的,实在是?难以打扫干净,这东西好?用,连油污都能粘去。” “既然是?小娘子自己做的,不如我向你先买二十把来,三十五文一把成不成?” 林秀水有些为难道:“我手里没有这么多旧布头,没法做这么多。” 管事?的当即笑道:“那我们街道司最多的便?是?破烂布头了,那街上?彩棚架子、彩楼欢门换下来的,全叫我们拿去烧了,正好?能做这拖布的话,我便?叫人?裁成布块,送小娘子你这来行?不行?。” “这样竹子要算钱,你手头要做活,十五文一把成不?” 林秀水快快算了笔账,细长竹子一根十文钱,能裁三到五根,再加上?竹钉、张木匠的捶打活,按六文算,还能赚九文。 她?没有一口应下,只是?迟疑地?开?口说钱的事?,她?最怕官衙的人?压着不给钱,做完后得她?自己垫补上?去。 管事?的也好?说话,不然这种活落在哪个油滑点的上?头,都不会亲自过来,他当即拍板,“送布时?一道先将银钱送来。” 林秀水暂且信他,跑回家里同姨母说这件事?。 “这可是?好?事?,叫你给揽上?了,”王月兰手里攥着小鱼,起身面露喜色地?道。 林秀水蘸水用湿巾子抹了把脸,她?才道:“我揽是?揽了,可我忙着压根没法做,手里那么多活。” “姨母,这活你帮我做做吧,剪些布头绑根绳子的工夫,一把有十五文呢,除去买竹木,也能赚个八九文钱。” 林秀水打从一开?始应下,便?没有想自己做,她?手里活太多,贪多嚼不烂。而且做拖把并不需要多少手艺,只要简单好?做的,她?想留给姨母赚。 她?不等?王月兰拒绝,跑出?去站在门边说:“这活我可应下了,同人?管事?的说定?了,姨母你要不做,我只能回绝人?家了。” “哎,你这人?,”王月兰扔下剖好?的鱼,“我哪说不做,我只想着做不好?,到时?候反得赔给别人?银钱。” “放心,有我这个监工呢。” 林秀水定?好?酉时?边上?送东西来,等?她?下工回来时?,街道司的人?已经将裁好?的布装在篓子里,两人?提着过来的。 且给了林秀水两百文钱,剩下的百文压着,做好?时?再给。 街道司给的这布很脏,是?露天彩棚上?盖过的麻布,积满了灰,颜色被日头晒得黯淡。 林秀水得先将布挑出?来,要能进水便?湿的,麻布里头苎麻布不行?,遇水会变硬,别说拖地?,用来擦桌子都不大好?用。 等?她?挑完,手指缝里黑漆漆的,小荷点点她?的脸,“阿姐,你脸脏成黑猫了。” 林秀水伸出?黑乎乎的手掌,“你再说,我让你也变成小黑脸。” 洗完脸和手,王月兰下工回来,林秀水叫她?戴好?手套,头上?缠包布和面巾子,再来剪这块布。 由于做法实在简单,教过一遍后,王月兰便?能很快上?手,林秀水又去跟张木匠买竹料。 张木匠听闻后,二话没说,叫上?张木生一道出?去了趟,划船从竹行?里运来一批竹子,父子俩按相同长度锯竹子,打磨竹节和顶上?边缘,确保不会刮到手。 后头陈娘子和张阿婆回来后,听闻此事?,也顺道过来帮忙,给街道司做活对她?们来说,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以至于林秀水缝百家衣,缝补其?他衣裳,只当最后的监工便?成。 拖把做得快,第?二日早,街道司的人?过来拿,才二十把,来了十二三个人?。 “我们听说有新的扫具,自然得抢着来,”黑脸壮硕的男子说,“我是?管大小水桶的,这次分新扫具,我也有份,小娘子,叫我先挑一把。” “边上?去,”领头高个子说,“我还没挑呢,都让让,我用铲子会使十八个招式,这拖布到了我手上?,我能想出?三十六招来,我得先挑。” 林秀水原以为街道司给钱,她?给拖把,两边客套几句,便?算完事?了,觉着好?用下次再来定?。 没想到当场抢了起来,不像抢一柄破布拖把,像在抢什么上?好?的物件。 抢到后有人?从袋里摸出?青绳子,给绑在竹木上?,见林秀水几人?好?奇的神情,笑着解释:“新扫具到手难免不顺手,觉得太新用不惯,所?以我们每换一批旧的,将上?头绑的青绳解下,换绑到新的上?头,这便?是?我们街道司的东西了,不论新旧。” 等?送走他们后,巷子里的人?家才从门后走出?来,涌过来打探消息。 王月兰挺着脖子说:“哪呀,什么收税,不过阿俏给他们做了样新扫具,到我们门前过来拿。” “要下回你们在街上?瞧见他们拿了柄布头在那地?上?拖,那都是?我们做的。” 张阿婆插嘴,“竹子是?我们这头出?的。” 陈桂花假装出?门扫檐下的蛛丝,侧过身竖起耳朵,闻言便?咬了咬牙,咋地?上?泼了油,偏叫王月兰出?了风头,她?气?得掐自己衣裳。 一时?这件事?也成了桑桥渡巷子里的闲谈,总要说上?一两嘴的,有不少拿自家旧衣来,叫林秀水也给裁了做柄拖把的,想瞧瞧到底好?不好?用,反正林秀水全推给她?姨母去。 而王月兰一经这事?赚了钱,便?开?始琢磨自家院子太小,万一以后阿俏再琢磨出?别的东西,那真是?挤到没法了,难不成真叫人?出?门做去,她?又不放心。 当时?买这屋子,王月兰图便?宜的,也不嫌弃院子小,门檐不高,可眼下看看这院子,哪哪都挤,做二十柄拖把,院子便?站不开?,得进到屋里去。 可屋里东西多,又黑又乱,王月兰站那翻翻看看,下了狠心,决定?先将不用的东西收拾出?来,为此还去染肆说了声,今日不来做活。 当然林秀水不知晓她?姨母的这番举动,这两天早早上?工,毕竟顾娘子来得更早,她?再踩点到,有些不大说得过去。 顾娘子见她?来,揉揉额头,指了指里头,“新布刚到,你去瞧瞧。” 原本前两日该到的新布,结果在税口停靠没给过,理由林秀水不知道,只知道罚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点点头,往院子里走时?,只觉得顾娘子这梦做得真准,说失财物真的破财了。 小春娥拿起火钳子凑上?来,问林秀水,“阿俏,娘子脸色怎么样?” “你不前头还说人?家阿雅,怎么这回自己打听起来了,你也想去做报晓僧人??”林秀水打趣她?,又捏着下巴认真回,“不大好?,跟起雾天时?一样,琢磨不透啊。” 小春娥背过身,慢慢摇头,“这起雾就表明,阴晴不定?啊。” “少说有的没的,”林秀水去洗手,大春玲从后面库房抱了匹布出?来,摊在桌子上?,这批新布全是?纱,有素纱、天净纱和三法暗花纱。 为下个月的上?巳节准备的,比起花朝节来,各家成衣铺、彩帛铺或是?布行?等?等?,都更青睐于上?巳节,桑绫弄的铺面里几乎都进了新布。 林秀水做好?手里的活,低头看了眼这匹天净纱,在光照下,闪着若隐若现的浅蓝光泽,轻盈而透明。 她?又凑近看了眼,轻轻皱起眉,越看眉头拧得越紧,纱缎上?有四五条明显加深的丝线 ,她?伸手放到纱下,丝线不同色的问题更加明显。 而且这才仅仅只有两尺。 林秀水长呼口气?,将前头的纱慢慢卷回去,摊开?后面的纱,她?揉揉眼,确实没看错,那几条显眼偏蓝的丝线又突兀地?跳出?来,正好?横亘在中间。 她?不信邪,一整匹全翻出?来瞧,看完后,她?站在纱缎前,叹了口气?,摸摸眉心。 正巧顾娘子从前头走过来,站定?到跟前问她?,“这批纱怎么样?能不能熨?” 林秀水点点上?头的线,“这匹瑕疵太多了,我整匹铺开?看过,总共有三十六处不同的纱线,熨倒是?可以熨,就这纱长,要裁的话至少得才掉两尺。” 一匹纱缎买来要十贯,尺幅又不长,裁两尺掉,哪怕做别的,都得损失一两贯。 顾娘子很清楚,她?说:“临安那边好?的抢不到,这种料子还算能过得去,采办已经同我说过了,没法子,只能先熨,到时?候让裁缝作的看样子裁,赔点钱和料。” 林秀水又将目光转到布上?,盯着瞧了会儿她?刚看见这纱缎的时?候,心里便?有了个念头,这会儿听顾娘子这般说,她?思来想去道:“其?实有种法子的。” “嗯,说来听听,”顾娘子偏头看她?,想听听她?的高见,心里倒是?没多大指望。 林秀水点点这明显不同色的纱,她?说:“可以换纱,将这条纱抽出?来,从底下拆了纱线来,再把纱补回去。” 她?说出?来时?,大春玲皱眉,小春娥站在凳子上?冲她?疯狂摇头,只有顾娘子沉默,她?在沉思这法子,因为林秀水并非是?说大话的人?。 顾娘子深思后,问道:“你能换补?” “我能,”林秀水口气?笃定?。 她?这段日子接手过的补纱活计总共有三十九件,哪怕那些纱只是?普通的素纱,她?也摸清了纱的大致走向,即使换纱比加纱要求和难度更高,她?从来没有试过,但她?也不打怵。 顾娘子说让她?试试,林秀水要绣架、铜镊子、剪子、绣绷,将纱缎反过来,换纱得从反面来。 反过来的纱缎铺在绣架下,底部是?空的,她?伸手取绣绷套在要换纱的地?方,她?用针挑出?纱,与之相接的左边长纱留出?头,利落剪断。 小春娥低低嘶了声,捂住自己的嘴,院子里此时?静到只有院外时?远时?近的声音,其?余人?连喘气?都没有。 林秀水只专注手里的活,她?右手握镊子,夹住细纱的线,这线实在太细,她?用手握不紧,一捏会打滑跑出?去,她?左手托着布,右手极为缓慢将这条线拉出?来,时?不时?用手去抵一下。 拉出?纱不难,难的是?加纱,尤其?这种带了颜色,有纹路的纱,林秀水拉完纱后,用布擦了擦手心,再按上?头的纹路找线,找了有一阵子,再加纱加回去。 加纱要用最细的针,她?将线穿进去,从相隔五个的孔眼里,一上?一下慢慢加线,孔眼很细,林秀水不得不趴在上?头,补一半站起来甩甩手,手有点酸,再慢慢如小鱼游动一般推进,纱渐渐游到了终点。 剪掉最后的线头,拉直扯平整,还吹小风的天里,林秀水脑门也渗出?点汗来,抚抚胸口 ,看着成功换下的纱,露出?笑容,转头跟顾娘子说:“娘子,你瞧瞧。” 小春娥早早探过头来,极为惊讶地?不住点头,拍手叫好?,“没想到阿俏你竟还有这样的本事?,简直比那种像那种不出?世的神医,人?家治人?,你补衣裳。” 林秀水这话早不知听了多少回,此时?并没有得意忘形,而是?坦然接受夸奖。 至于顾娘子,她?细细瞧了瞧,原来有显眼纱线的地?方,如今换过纱后,竟是?再无半点痕迹,她?刚才便?注意林秀水的动作,手很稳,慢条斯理的,而且明显不慌乱。 她?的目光里涌动着惊讶,在林秀水身上?来回打量,有些许探究,又稍坐会儿,她?再看林秀水的目光里变成了欣赏,最后只拍拍她?的肩膀道:“阿俏,你跟我出?来一趟。” 林秀水跟出?去,有些许疑问,她?自认为补得不错,除非手艺极为娴熟的老师傅过来补。 “你这手艺很是?不错,”顾娘子如此说,她?近来疲惫的面色涌露出?真心的笑容,“我们从前拿这除了裁剪下,做其?他的东西,有了你这手艺倒是?能少发许多愁。” 顾娘子自然不会放过林秀水这样的手艺人?,她?转瞬间便?道:“虽然你来成衣铺未满一个月,但你又确实有本事?。” “我打算给你加月钱。” 做这个决定?似乎都不用考虑,顾娘子几乎是?须臾间下的决定?,本来说的是?先做一个月瞧瞧,她?跟牙嫂也这般说。她?现在改了主意,还得打发人?去跟刘牙嫂说,不要再来过问给林秀水张罗其?他行?当了。 “先加六百文,这笔钱从我这拿,不走账房,另外月底给你加一匹细布,”顾娘子微微偏了下身,问她?,“你觉得如何?不行?还可以再商量。” 林秀水这会儿眼睛睁大,有些结巴地?问:“娘子,真的吗?真这么快给我加月钱?” “当然,我还指望你给我补纱呢,”顾娘子笑了笑,“你也别嫌少,日后我会再给你加到账面上?的。” “不过这不是?补纱钱,补纱的钱另外算与你,按一条三十文算如何?” 林秀水攥紧了手,心砰砰跳,她?脑子里想了一遍,而后道:“娘子,补纱的话,我不要银钱,我想要布头,不管是?长布、短布都可以。” 其?实三十文一条,她?一天能换十二三条的纱,也便?是?净赚四五百文,供她?去船布郎那买好?些袋布头了。 但四五百文,她?买不到成衣铺的好?料子,有很多布料即使没过她?的手,但她?光看成衣就能知道,那些桃红、银红、柳绿等?色,纹样新奇,如绮梅花字、绫梅花璎珞等?等?,更不用说缎面、绫罗这些布料。 她?要是?能用这些布料,做领抹、香囊、荷包、绢花,能赚得比四五百文更多,而且效仿的只少不会多。 顾娘子这下倒是?确实讶异,“你要布头?” “对,真不要钱,要布头。” 如果换做昨日的林秀水跟她?说,顾娘子说不定?会驳回去,但今日林秀水用手艺让她?见识过,她?也没探到林秀水的底,此时?便?难以反驳。 而是?笑道:“也成,到时?候用细麻袋给你装,从前那布头也是?卖出?去的,你自己去挑。” “我信得过娘子,随便?给我什么都成。” 林秀水越是?这样说,顾娘子越不会落人?口舌。 “这六百文你先点点,到时?下工加在布头里给你,不要同旁人?讲,小春娥也不行?。” 顾娘子从钱柜里拿出?六吊钱,林秀水啊了声,她?原以为要等?到月底给她?,此时?看着这钱,竟有点手抖,要知道她?加纱的时?候手都没抖过。 这多出?来的六百文,加上?她?攒的钱,可以同许三娘子买上?一整匹油布。 她?数的时?候在想,但这是?每个月多出?来的六百文,她?可以多买几升米、几罐糖盐,割肉买菜,她?还可以买一卷油纸,将窗户上?的麻布换下来,让屋里更亮堂些,还可以花钱买只蜡烛,最好?是?乌桕油做的,肯定?比麻油灯瞧得亮。 她?想快快告诉姨母这个好?消息。 越数林秀水面上?笑容越大,眉眼弯弯,她?很大声地?说:“多谢娘子,我肯定?会好?好?熨布加纱的,我还些其?他手艺,以后要是?能用得上?我,尽管叫我,我不用太多钱的。” “好?,去做活吧。” 林秀水这一日都处在对以后日子的憧憬里,这种突如其?来的加钱与惊喜,比数着日子领钱更让她?欢喜。 她?还说要送大春玲,小春娥 好?东西,等?她?拿到布头以后,她?要做几个新奇的东西送给她?俩。 下工后她?拿到了一大袋布头,以及六百文,这六百文的喜悦不是?日日有,但今日的是?真的。 林秀水哼着调,抱着布走在桑青镇的大街上?,急急穿过人?群里,脚步欢快,要回家里去。 结果她?到家后,差点布头也没抱稳,院子里破烂成堆,王月兰的头从这堆破烂里冒出?来。 林秀水嘶了声,“谁送过来补的?” “想真好?,我从屋子里收拾出?来的。” 林秀水暗想,我就知道,不会有人?送这么破的东西来。 而后两人?异口同声,“我有件好?事?要同你说。” 林秀水眨眨眼,“我说的是?,我涨月钱了!” 王月兰则说:“我准备给你腾出?间屋子,做你的裁缝屋,叫张木匠给你打两个柜子。” 然后两人?又异口同声。 王月兰喊:“什么,你涨月钱了?!” 林秀水震惊:“给我腾屋子做裁缝活?!” ----------------------- 作者有话说:希望大家日日有好事[抱抱] 第28章 孩子哪都好,就是不像人…… 第28章 孩子哪都好,就是不像人…… 王月兰腾空的这间屋子, 原先是放杂物的,很长一间,窗户靠河, 林秀水拍拍灰,打开方?格眼窗,外头河水潺潺, 天光飘进?来,很亮堂。 倒不像院子那般窄,有些宽度,至少能摆张长桌, 放两个木柜。 “我琢磨着?,你总要帮人做衣裳的,没个宽阔地方?, 时常将木板挪来摆去,又不大方?便,得有间屋子,也叫人知道你是正经?做裁缝的,”王月兰说完,来回走,踩得杉木地板咯吱咯吱响, 她又道, “得叫人修修。” “我晓得你涨月钱了, 省着?点花, 你做裁缝的花销还大着?呢。” 林秀水刚想张口,王月兰叫她打住,“什么也别说,我晓得自己当姨母当得很好, 你以后多孝敬我一星半点的。” 话被抢走了,林秀水只好道:“我不孝敬姨母你,天打雷劈。” “你个小兔崽子,”王月兰拍她一掌,“少啥话都往外讲。” 林秀水委屈闭嘴,闷闷嘶了声,跟王月兰出?去收拾破烂。 院子里那东西杂的,什么都有,林秀水有时候疑心,是不是旁人不要的,也被她姨母捡回来了。 她戴一双长麻布手套,蹲在成堆的物件里,举起一把散了架的竹帚,问道:“姨母,竹帚扔了吧。” “扔什么,我等?会儿再扎捆起来,还能扫,”王月兰一把夺走,靠在墙根处,新买个要三文钱呢。 林秀水又摇了摇边上断了根腿的竹椅,又问道:“那这呢?要不打断当柴烧,竹子着?得很快的。” “你想也别想,我从前花二十文买的,等?会儿我拎隔壁去,叫张木匠给?我修修,给?你放屋子里坐,这不换个腿儿的事。” 王月兰拿起椅子,将被虫子咬的蒲合,也就是一卷蒲席,旧门帘、旧罩子、散了架的油纸伞等?等?,一股脑放林秀水边上,自己拍了拍手道:“正好轮到自家,你都给?补补,补了还能再用?用?,扔了那还不如烧了,烧了我可舍不得。” 林秀水两眼一黑,她姨母说是扔些东西出?去,结果收拾一整日出?来,只有两样不扔,便是这也不扔,那也不扔。 这裂了口的碗不扔,放天井边上,栽点草进?去,小锅缸灶更不能扔,哪怕底下破了大口,王月兰说要找补锅匠补补,放后门去,说不准小荷哪日能钓条鱼上来,倒里头养着?。 “可我捞不上鱼,”小荷举着?黑乎乎两只手,玩两根旧麻绳。 “那等?你能捞上再说,等?个十年八年的。” 还有那但凡当初买来贵价的,更是没法扔,给?找出?千百个由头来,也只能得到一句话,当时买它花了大价钱,这会子扔了可不就把钱白?扔出?去了。 林秀水一拍脑门,环顾四周,乱糟糟的,她整理出?大半,有些放放再扔。 既然涨了月钱,到了夜里,她硬拉王月兰上南货坊去,买一对纸灯笼、两根蜡烛、三卷薄绵纸,花了百来文。 王月兰拿她没法子,“你买也买了,灯笼可要挂在屋里头,免得叫别人给?偷了,去年有个偷灯笼的,把前街人家挂门前的灯笼全偷了,缺了大德的东西。” “不挂门前,给?小荷买个耍货,”林秀水将蜡烛和薄绵纸放竹篮里,小荷一听,她眼神亮亮,嘴巴快快,“我想要只纸鸢。” 既然都出?来逛夜市买东西了,王月兰也没拦着?:“我掏钱给?她买。” 小荷跳起来,差点撞到人家的盘架,选了只燕子样式的纸鸢,林秀水给?她在货郎那买了个六角风车。 她一手拿纸鸢,一手拿风车,小荷一蹦一蹦往前说:“真想阿姐天天涨月钱。” “涨了全进?你嘴里,”王月兰提了袋面,没好气地回。 小荷噘嘴,“进?了我嘴里,那也没亏了钱呀,我都有好好吃。” 王月兰说她歪理一套一套,林秀水只顾着?笑?。 回去后,王月兰把红灯笼挂屋檐下,压根不点蜡烛,放着?图个喜庆,撑个排场,等?哪天有钱多买两根蜡烛,她再给?点上。 又点起一根蜡烛,烛光在屋子里从桌子处照到木墙上,王月兰说:“这蜡烛是比油灯要亮堂,贵二十来文钱呢。” 林秀水回:“可不是。” 借着?蜡烛光,洗漱完,夜里躺床上,林秀水心咚咚跳,翻来覆去睡不着?,下来把钱数了一遍。又举着?油灯,像猫儿蹑手蹑脚下楼,到底下给?她腾出?来做活的屋子里转了圈,想想要置办什么,才上楼安稳睡了。 起早下来,她给?所有打扫干净的窗户糊绵纸,这绵纸还算便宜,用?废丝做的,比油纸糊起来还亮堂,总算不是白?日屋里也同夜里一般黑。 林秀水跟张木匠商量了要打的柜子,做一排线架,王月兰插嘴道:“再做张宽桌子,不要桌板,用?便宜些的杂木,总不能整日那桌板搬来搬去。” “我到木行里拿些好料,那下脚料也便宜,给?小娘子拼凑拼凑,八十文能出?张好桌子,”张木匠在屋里用?长木尺量了量,指指墙边又说,“你这屋高,打两个木柜不划算,用?杂木做张矮桌垫底下,加横枨和牙条便很稳了,上头再放木柜,这样最多也只要一百五十文,要打大柜子,那得四五百文起。” 张木匠也得了林秀水送来的生意,自然给?她精打细算,不管做挂布架、绣架,这种用?木条的很便宜,二十来文能做一个,大头出在柜子、桌椅上,加起来得三百五十文,还有打理木板七十五文,零零总总加起来六百文出?头。 林秀水给?了一半的定钱,她不要王月兰出?钱,庆幸自己有了相对稳定的营生和月钱,花自己的钱才好。 她还背着?王月兰跟张木匠说请他将屋里楼梯,桌椅修一修,钱另外给?。 林秀水做完,又抽空用?陈打金送来的布头,做完百家衣给?的,找出?各种绿或偏绿的布头,用?布尺量了门宽和长,坐在院子里缝两块门帘出?来。 从前她姨母不说换,她也只当看不见,总算能将这破旧的门帘挂下来,挂在门边耐看多了。 做好门帘,正把旧门帘取下来扔到边上,林秀水准备洗一洗,裁成拖把,门外便有了急促的喊声,“林小娘子,在不在家?我有东西要补。” 她急忙走出?几?步,擦擦手,喊了声,“来了。”放下门闩,见是个生脸孔的郎君,拿了一对绢孩儿。 “要补耍货是不,你等?我去拿针线来,”林秀水去拿针线,又问了句,“怎么这么早便来补了,这种东西晚些补也来得及。” 那郎君长叹口气,无?奈摇头,“我要能拖得到午后,我也不会五更天多些便急急赶来,实在是一言难尽呐。” “我家有一对双生闺女,那刚生下来时还只觉欢喜,又乖巧又不闹腾,比起小子来要好上许多。” “结果到了两岁,能认得东西,会说话,那真是不得了,姐妹俩的东西要有丁点不一样,动 辄哭闹不休,非得换个一模一样的来。” 那郎君真是一把辛酸泪,举起手里两个绢孩儿说:“昨日夜里带她俩去南瓦子玩,货郎卖绢孩儿,夜里瞧不清,一人一个都欢喜。结果到今日早,大姐儿醒得早先玩,扭头发觉跟二姐儿的那个不一样,嚎啕大哭。我娘我娘子全骂我多事,我没法子,这才起早过来,想叫小娘子你给?修修。” “小娘子,你可救救我吧,不然我连家都回不去。” 林秀水听乐了,她笑?道:“拿来我瞧瞧,到底哪里不一样。” 她洗了手,接过那对绢孩儿,做工比较简陋,跟她手掌差不多长,用?绢布裁了一对绑双鬟的女童,有手脚,估摸里头只塞了丝绵,软塌塌的,身上的衣裳是花布贴绣上去的,不是真做了小衣。 要说这两个绢孩儿不一样的点,就出?在这花布衣裳上,花色相同,颜色不同。 林秀水笑?了声,指指这贴布衣裳,“有两个法子,一是拆了这布,重新剪一块缝上去,第二个法子是,做两套小衣,可以穿脱的。” “做小衣,多少钱都做,”那郎君一听可以穿脱,顿时喜出?外望,他?觉得自个儿有救了,不用?被他?娘子拿竹帚追着?打了。 “这种布头的,两件便宜点,十六文,要好些的,得二十二文。” 林秀水让人家选布头,一种没有太多花样的普通布头,另一种则是她从顾娘子手里拿来的,织工纹样花色上成。 最后那郎君选了一般布头,蓝绢布,一点花纹都不敢有,生怕到时候花纹不一样,他?又成了罪人。 林秀水用?竹木尺量绢孩儿身长,算了算,这块布头大,做两件上襦下裙正好。 其实林秀水前世?的记忆里,就会做绢人,不是这种粗制的绢孩儿,而是用?铁丝或铅丝绑成人形骨骼,上棉花,绢布做皮肤,要上妆,用?真发做头发,有各种发髻花样,做各式衣裳。 但她还不大会,只会做小衣。 她取布画线裁衣,做两件窄袖短襦,领抹用?了纯白?布,下身是浅杏色的短裙,两边有裙带能绑。 做完后,林秀水给?小心系上衣裳,捧给?那郎君,他?接过后,翻来覆去地看,连小衣裳内里都瞧了,确保一样,长长松了口气。 “可多谢小娘子了,不然这绢孩儿只能又藏起来了,我家中已经?藏过凳子、桌、碗筷,纸鸢,说说都是一把泪,钱放这了,我得赶紧些回去,要是能成,我下回还来啊,我家里还有好些不一样的东西呢。” 那郎君放下十六文,将绢孩儿藏在布袋里,脚步飞快,赶紧跑回家里去,他?这次肯定能昂首挺胸进?家门。 王月兰等?他?走后啧啧两声,“幸好小荷可没这么难带,也真亏她们有兴致。” 林秀水也笑?了笑?,将碎布片抖到布篓里,她得去外头支摊去了,今日花掉她不少钱,实在心疼。 一出?摊,有两位穿合围裙,绑腹围的娘子过来,拿了三件麻布长袖大衫,叫林秀水改改袖子。 “这件袖子改紧窄些,这两件则改短,最好到手肘处。” 林秀水先是接过,又问了一句,“两位娘子要做什么活去?” 瘦一点的娘子道:“要改窄袖的那件是我的衣裳,我去给?人油菜田的主家当帮工,摘油菜顶,得干好些日子,穿大袖或是绑攀膊都麻烦,不如窄些好做活。” 另一个矮胖娘子则笑?说:“我这个活计不知小娘子有没有听过,我是到钱塘门外那做鱼儿活的,要捞鱼,长袖子碍事。” 林秀水正摸袖子,闻言便道:“那真不晓得,是养鱼的?” “养金鲫的,”胖娘子笑?眯眯的,“我们养出?来,好的像银白?、玳瑁的,要送临安府大户人家鱼池里,供人赏玩,那种要卖得贵,其他?的,大头送到六和塔放生桥那里卖,供人买了放生。” “我是负责去河里捞虾给?鱼吃的,没法子,袖子太长老湿,只好给?它剪短些。” 林秀水倒是头次听闻鱼儿活这行当,她还以为养出?来吃呢,她低头看袖子,想想便同两人说起袖套和手套来,她觉得布做袖套很适合要摘油菜顶的娘子,窄袖套进?去不会脏污,而长油布手套则比较适合捞虾的。 她说完,拿了东西来给?两人试试,一试都觉得挺满意的。 瘦娘子说:“摘油菜有蜂,套了这倒是不怕蜂蛰上来了。” 胖娘子则到河里去试了试,伸手捞一把水,带着?湿漉漉的手套回来说:“给?我来两双先,我先带去试试,这眼下水可冷着?呢,套了这东西倒是好些。” 林秀水笑?盈盈收了钱,三双手套六十文,两双麻布袖套十文,还有改袖子的十五文,总共八十五文。 袖子改得快,尤其改短更快,不多时送走两位要赶官渡做活去的娘子。 此时二月下旬,桑蚕行当忙起来,林秀水摊摆出?去没多久,已经?见了两个挑蚕架的过去,有人在对岸糊箪纸,糊在蚕匾底下,沿河有人划船来叫卖,“牛粪,好牛粪呦——” 有家里做蚕室的会喊一声,“等?等?,买一篓子来。” 买牛粪的大多是用?来烘蚕室的,可以祛风,能叫蚕多吃点桑叶。 桑行的人来修路边桑树,眼下桑树光秃秃的,要等?到清明边上,才会冒绿芽。 他?们搭梯子,爬上去修老桑树,林秀水便将桌子往外移,站在外头,碰上街道司一群人拎拖把和其他?扫具来。 有人跑过来说:“小娘子,这拖布真好用?,我们今日终于将前门塘那条往上走的石阶弄干净了,那边是制陶的,来往泥多,一走一个黄脚印,扫也扫不掉,但用?这拖布拖得老干净了。” “还有那熟药局后门小巷子,总是倒药渣,留印子,用?这拖布我们也给?拖干净了,还有人夸我们来着?,总算不是用?心费劲扫了,还叫人说是吃干饭的,”另一个脑袋凑过来笑?嘻嘻道。 林秀水也笑?道:“你们能用?上最好,要有哪里使得不好,可以都跟我说。” “哪里不好,这竹管子不大行,我个头高,这用?起来显得太短了,得弓着?背,你看他?又矮,这竹子便长了些。” 林秀水说:“那给?改改,短的上头加截木棍,长的就削一截掉,怎么样?” 青衫子小吏走上来说:“那不碍事,不用?削,上面说再给?我们做三十把拖布先,叫我们来寻小娘子你,说说这事来着?,这事一百五十文定钱,还有布片。” 林秀水接下,将要求记好,这群人又下溪岸口去了,要捞河面上飘的东西,下晌后要去捞淤泥,河道口水不涨,泥沙多船没法过。 她目送人家走远,桑树还在修,先回去同王月兰说这事,将钱递过去,又匆匆跑出?去。 正巧看见于六娘从桥头走来,她疑心自己看错了,眨眨眼,还真是。 林秀水跑上前去,“咦,六姐儿!” “阿俏,”于六娘慢慢走过来,“摊支挺好的啊,我来桑桥渡瞧瞧牛粪,正想着?你也在这,摸过来看看。” 林秀水看她走路扶着?背,“你咋这样走路呢?” “别说了,前头不是下了大雨,我好死不死上桑林坡看桑苗去,”于六娘接了林秀水的靠背椅,扶着?椅背坐下来,“结果山里路滑,摔了跤,幸好我肉多,不然得伤了骨头,这会儿就是抻到了,养上个十来日便好了。” “这进?山可得当心点,那你还走老远过来,”林秀水搀她,“要不上我那坐会儿,喝点香饮子。” 于六娘没答应,林秀水又问:“那牛粪瞧好了没?没有我认识个老丈,他?家牛粪好,你等?着?我给?你问问去。” “晚些着?点,”于六娘拉她衣裳,“我说两句话就走,免得耽误你生意,听说你那手套卖得不大好是不是?” “我昨日回去,听桐油作里人说的,我心想你折腾这玩意够累的,买油布又买桐油的。我寻思着?,那做寻常布手套还不费劲,我给?你找了个路子。” “你说你,自个儿伤了还惦记我呢,”林秀水给?她背后加了块布垫。 于六娘说:“这不顺手的事,你别打岔,我说的那路子就是之前跟你说过调广漆的,在桐油作后边小巷子里。” “这调漆的倒还行,熬漆的苦,漆要从生漆熬成熟漆,但那漆咬人,包头包脸还行,手没法子包,熬完漆手又痒又肿一大片。” “我就给?他?们用?了你前头给 ?我的那手套,有人说好使,真有些用?,叫你油布的同麻布的来上些,要做大点,长些,最好到腋处,不用?太好的布,先来三十五双,油布十五双,麻布二十双。” 林秀水一听,先谢了于六娘,而后硬拉上自家去,叫她坐会儿,王月兰给?她倒香饮子,让她吃煮熟的鸡蛋。 “你真费心了,我肯定能做,这油布手套我卖洗衣行的,是二十一双,麻布的卖桐油作是十文一双。” “你帮我找的路子,我也应该分你点,” 于六娘摆摆手,“我跟你投缘,拿你当自个儿妹子,可别说钱不钱的,算得那么清,你帮我找那卖牛粪的就行,我也指着?你的路子呢。” 林秀水叫她的话堵了,也便不说客套话,带她去找那家卖牛粪好的人家,这家在桑桥渡巷子尾,在桑林坡边上有二三十亩田地,养了十二三头牛。 他?家的一般抢不着?,也不出?来叫卖,寻常人过去都买不着?,林秀水接过他?家里的活,给?他?家老太太补过一件几?十年的旧嫁衣,那嫁衣被老鼠咬破了好几?个口子,把老人家气得发了病。 拿到她这给?补好了,完全看不出?被咬过的痕迹,老太太见了衣裳,心口也不发堵了,病才渐渐好转,如今算是大好了。 她去开这个口,人家自然满口答应,于六娘出?来笑?道:“我算是借了你的光。” 林秀水说:“这上头借光还是免了吧。” 她又匆匆同于六娘道别,再不去上工,她怕是真要晚点了,一路狂奔,站在门口大喘气,顾娘子都怕她撅过去了。 林秀水只想,人踩点总有失手的时候,她下回还是早些出?门吧。 今日她开始补纱,涨了月钱总要尽心尽力一点。 而大春玲和小春娥全给?她打下手先,补好纱才能熨。 补纱的这几?日里,大春玲接到了林秀水送的一个刀套,小春娥则是火钳子套。 林秀水真用?心琢磨过,大春玲最喜欢的东西是两把刀,一柄很重很厚的铁刀,杀猪都不成问题,而另一把则比较小巧,如果手掌大也算小巧的话,那确实是。 小春娥真爱是烧炭,次爱是她的火钳子,她说没有火钳子,就没有今日站在这烧炭的小春娥。 送礼要投其所好,林秀水觉得自己够投其所好了,用?那些好看的布头做了个刀套和火钳子套,很尊重人家的喜好。 小春娥收到后哈哈大笑?,“阿俏,你可真是的,你给?火钳子做个花里胡哨的套子,叫你这么一整,下回我得给?我的火钳子取个名字了。” 林秀水哼一声,“你们完全不知道我的用?心良苦,不同你们说了,先走一步。” 她走出?院子,仍听见背后小春娥的狂笑?,她捂住耳朵往前走。 去桐油作送手套,拿了二百多文,她还给?于六娘送了两个靠背垫,里头填了丝绵,买来的丝绵兜子,她和姨母一起翻的。 “你多养养吧,把这垫在腰上,靠着?会舒服很多。” 于六娘接过,她走出?两步说:“摔了腰可比生孩子时还难受,我坐月子也没这么疼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又有喜了呢。” “那当自个儿坐月子吧,省得一日日走,”林秀水打趣她。 于六娘瞥她一眼,“你可盼着?我点好吧,谁坐月子谁知道,你赶紧些走,别耽误你生意。” “那垫子绑腰上也行,你官人来接吧,我先走了。” 林秀水先行一步,张木匠说今日等?她下工,能将东西做好,叫她回来瞧瞧怎么摆。 这几?日,张木生接了他?爹的活,过来给?翘边的地板钉好,那里漏缝补一补,地板刷一遍桐油,木墙刷一遍,靠河的地方?最容易潮,桐油是林秀水自己买的。 张木匠则先打她要的东西,本来也没几?样,几?日功夫便做好了。 林秀水想长桌子横着?靠窗,那里最亮堂,而且宽度够,能摆得下去,矮桌架柜子则靠门边上,绣架和长布架则在桌子前头。 左右也这几?样东西,摆来摆去也大差不差,只是东西一放进?来,这屋子也变得紧窄起来。 虽则只是刷了桐油,多了几?件家当,但林秀水很满意,她已经?算是有了个正经?做衣裳的地方?,她能接点大活,比如说做帐幔、被褥、被套种种,不用?再拒绝别人。 林秀水的布头也有了去处,不用?叠放在篓子里头,她做的这个布架是竹木的,一个长方?的架子,竖着?两条竹子,上面横着?搭了十二三条竹板,很高,跟她人差不多高,总共有两层。 她便将各色布头,按颜色分出?来,一块块搭在上头,从浅到深,再给?人补衣料的时候,就可以快些找到要用?的料子,渐渐地,整个架子填满了五颜六色、长短不一的布头。 桌子左侧墙挂了布袋,她自己做的,有很多个小口袋,放了新木尺,挂了长长的布尺,其他?先空着?,她还想再买点好的针线和剪子。 不管如何?,林秀水心满意足坐在她的屋子,吹着?河面小小的风,借窗外明亮的光,取出?蓝色的绒线来,缝补她的蓝褙子。 她坐在这,心里踏实,眼前明亮,那些纷杂的念头全在针线里渐次消失。 偶尔有船经?过,都会停靠在窗边,问她在补些什么,有人说:“这可真好,下回我就将要补的东西放船上,等?见你窗开了,便放过来,再也不用?走那二三十级石阶到桑树口了。” 林秀水反正随大家方?便,上哪找她补衣裳都行。 她从屋里出?来时,将门掩上,王月兰则在院子里裁换下来的门帘,嘴里道:“我把这拖布卖给?染肆里去,那地总是一洼一洼水坑,拿竹帚扫也扫不干净,不买我都得放把在那里。” “等?等?,”王月兰啊了声,“都给?忙忘了,刚哪个娘子叫你来着?,你出?去瞧瞧,我请她来,她可没进?来,在屋外一直转悠又没走。” 此时天乌青青的,像要下雨,林秀水才没出?门去,琢磨她的香囊,说有娘子叫她,怕是姚娘子,匆匆跨过门槛出?去。 倒不是姚娘子,而是个生脸孔,穿着?南瓦子路岐人的花俏衣裳,顶了满头簪花,怀里抱了只什么东西,在这样有些昏暗的天色里,林秀水不大看得清明。 只走了两步上前问:“娘子,来寻我缝补东西的吗?” “不是,我是来做衣裳的,”那娘子走上前来,怀里抱着?的东西用?布遮住了。 林秀水瞧了眼,又问道:“给?谁做的,小娃还是你自个儿穿?自个儿穿我没有这么多布。” “给?我家孩子穿的,个头都小小的,费不了多少布料。” 林秀水好奇,“小孩呢,我得量量尺寸。” 那娘子将怀里的东西递过来,她小声说:“它们都在这了,劳烦小娘子了。” 这话说得林秀水有些毛毛的,大着?胆子接过来一看,闭了闭眼。 孩子哪哪都好,就是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起来不大像人呐。 不过她连把鸡当娃的也见识过,这布傀儡算来算去,有手有脚有布脸,左右也凑合算是个人吧… 第29章 裁缝这行当 第29章 裁缝这行当 “我?是做傀儡的。” 在?小雨落下, 砸到河面时,坐在?林秀水做活屋里时,苏巧娘手里握一只布袋小人慢慢开口。 “我?们这行大多?出自?临安府苏家巷二十四家傀儡班子里头, 有在?台上摆弄傀儡,也有像我?这样专门做这偶人的。” “刚跟小娘子你说,这是我?家里的孩子, 其实并没骗你,我?们木师做只偶人要费许多?工夫,从偶头起日日打磨,它们从脸到手到脚, 全是从我?手里出来的。” “我?总说,这与我?自?个儿生的并无?差别。” 林秀水去看?杂剧,杂剧伎艺里便有弄傀儡, 活灵活现的,只是与苏巧娘手里的不大一样。 估计是没穿衣裳,光溜溜的叫人不大习惯。 这同绢人不一样,林秀水初时以为那头是绢布做的,放到手里沉甸甸的,才发觉原来那是木头雕刻的花脸,细长眉眼, 大红唇妆, 做了盘发, 应当是唱戏的旦角。 手是用木头雕的 , 只腿塞了丝绵用布绑起来,脚上的鞋子也是木雕的,身体相连全靠竹木。 见眉眼雕刻的这样生动,林秀水有些好奇, “像你们这样的巧手,裁衣对你们来说,应当不大难才是。” 苏巧娘如实说:“这各行有各行的门道,我?们做木师的,手习惯雕木头,一拿到手里,有重量才会顺手,布料太轻飘了,我?剪不下去。” “这是我?新学的布袋,同市面许多?傀儡不相同,没有几个老裁缝愿意接手,嘌唱的朱七娘见我?发愁,叫我?来这寻你,她说你应当能做。” 眼下傀儡里,正宗的有牵丝做线的悬丝木偶、二尺来长,有身无?足靠主杆的杖头木偶、用火药来达到爆炸的药发木偶、在?水上做戏的水偶和以小儿女在?大人手里托举做戏的,这叫肉傀儡的。 至于?布袋木偶,只用三根手指头在?手里演的,这会儿还不大被接受,硬说也算是肉傀儡范畴里的。 傀儡班子讲究正宗、传统,越新奇越偏门的,在?眼下都不大容易接受,有专门的做偶身衣的裁缝,已经习惯于?各种木偶的尺寸裁衣,另外再去做别的,基本没多?大可能。 这又得说到裁缝这行上,除开林秀水这种啥活不嫌弃,啥都接的外,正经裁缝大多?只做一两样,做褙子的单做褙子,做嫁衣的便只做嫁衣,白衣、寿衣、被褥、男子、女子等等,分得特别细致,终其一生在?选定的衣式上头琢磨、下功夫。 所以苏巧娘在?做偶身衣的裁缝那里接连碰壁,那其他做人衣的裁缝里更不可能会被接手。 但林秀水自?认为不是正经裁缝,有时候她自?己说,其他裁缝不接的活,她都接。 窗外雨越落越大,砸在?河面啪啪响,偏林秀水没说话,苏巧娘跟雨下到她身上一样潮得慌。 林秀水郑重地发问:“这个孩子出生几日了?” 这话放在?偶人身上,听得可笑?又滑稽。 苏巧娘却回得认真?,“这个出生有五日,这十三日,那个有二十二天了。” “那得穿衣裳了,娘子你说说,要做什?么样式的小衣,”林秀水笑?道,她拿布尺准备量身,发觉人用的布尺太长了,得新做一根,万一日后还有人找她做呢。 她对会有人找她做稀奇古怪的东西,几乎是毫无?疑问的,做根小布尺很有必要。 而?且林秀水欢喜的是,从顾娘子那换来的好布头有了用武之地,本来说做香囊的,可料子又确实不错,她要价太高,姚娘子那边收不起,要价低的话,她没法做长久买卖。 苏巧娘看?她的布架,认认真?真?挑布,萌生出给自?己亲生孩子挑布做衣裳的感觉。 林秀水会在?旁边说:“这块纱是临安府出的素纱,做下裙不错,这是水蓝的细绢,那是双林来的绫绢,浅红底梅花纹样” 即使有些布头只有巴掌点大,林秀水也打理得很好,一片片按大小长短不同挂起来。一张张什?么料子的,全心里有数。 苏巧娘看?料子都不错,林秀水又肯接活,只选了几样布,叫林秀水看?着裁衣裳,先做一身她瞧瞧样子,颜色一定要花俏。 林秀水给绢孩儿做得很粗陋,这种要很精细的,她先要价六十八文一套,眼下她也很难说自?己能做得很好,所以只先做一套。 裁人穿的尺寸和木偶那是不同的,翻袖子便很麻烦,她要人家三日后来拿。 “小孩先放我这,给它盖张花被子,行不行?” 苏巧娘看?她,轻轻笑?一声,“我信得过小娘子。” 屋外雨下得大,林秀水找了把大油布伞,撑开送苏巧娘到南瓦子里,自?己拿了钱袋,上对岸南货坊里,挨家挨户找需要的东西。 她要一把小而?尖的剪子,能够在小衣腋口处打剪口的,还要铜镊子,最好得细,不能太粗,要有纸和笔,她得画纸样,剪了纸样才好照着剪,还需要细针固定。 这剪子、镊子好找好买,价钱加起来五十文,纸笔林秀水不要太好的,人家那种卖到最后的差纸,最便宜的她买了。 反而?是细针最难找,她最后买的人家针灸用的长针,比她手掌长,拿去铁匠铺叫人给她裁成四截再打磨尖头。 那铁匠当时还问她,“真?要砍断?” 林秀水回得毫不犹豫,一根针要她三十文,搭上裁剪五文,砍断还能有四根细针,她沾点布在?上面,可以做珠针用。 夜里,窗外下着雨,屋里亮着蜡烛,林秀水裁好上襦、三裥裙、大袖衫的纸样,她揉揉手腕,闭眼靠了会儿。 她缝补织工手艺不错,但让她正儿八经做衣裳,其实林秀水自?认为水平不够,她不大知道用什?么布适合裁什?么衣裳,也不大懂配色,常规的白同其他颜色不会出错,青蓝、青绿她也常搭。 林秀水低头看?自?己的衣裳,很素净,她寻常穿衣裳,穿蓝、穿青,上身穿素净点,下身就花俏些,但不会超过三种纹样和颜色。 她不喜欢杂乱的颜色和纹样,这也意味着,她不会搭衣裳。 林秀水的长处突出,短板更突出,哪怕有前世的记忆,也没法挽救,她压根不懂自?己前世为什?么能穿得那样花里胡哨。 她将十几块布头,来来回回摆弄,但凡有四种以上颜色,她就没法取舍,乱糟糟的,她抓了抓自?己脑袋,蒙头盖在?桌子上。 第?二日到成衣铺,小春娥啧了声,“阿俏,你昨夜做贼去了啊?” “贼,还不如做贼呢,”林秀水靠在?椅子上,开始胡言乱语,“做贼我?只要给他做身黑衣就好了,多?简单的事。” “你发糊涂了,”小春娥探探她的脑袋,“这也不烫啊。” “没糊涂,在?想怎么搭色呢,你看?我?穿的就知道,什?么简单穿什?么,杂不了一点色,”林秀水平静又无?奈地说。 小春娥算是弄明白了,“多?大点事啊,你等着晌午歇息,叫大春玲候着,我?带你出去认识个人去。” “谁?” “隔壁彩帛铺的小娘子,青柳。” 青柳个头高挑,长相俏丽,身上衣裳穿得又多?又耐看?,她是妥妥的杂色党,林秀水一数这颜色,起码有七八种。 她身上衣裳分上中下,上浅黄衣下蓝白纹样的裙还要搭一条偏紫的腹围,前头挂着青色的酢浆草结。 林秀水不免咂舌,她压根搭不出这样颜色的来。 青柳爱说笑?,见面便说:“要我?教?也成,求我?。” “求你,”小春娥合起掌,“我?给你拜一拜。” “得得得,”青柳起了身寒气,跟上坟一样,她瞧了眼林秀水,“太素净了,太素了,我?要跟你这样瘦,我?光上衣就穿三件,三种色,你瘦的话越得穿翠的,才能丰满起来。” “你跟那些男子学学,簪花簪大红的,还喜欢鹅黄色的腹围,称腰上黄的,你跟他们比都太素了。” 小春娥说:“打住,那能是什?么都学的吗,叫你说怎么搭色,你扯那么偏。” “哎,实话总是伤人的。” 青柳最后说:“这其实就是看?和仿,哪家搭的颜色好看?,路上哪个小娘子穿的衣裳一眼便瞧着好,都给记下来,搭不会搭,那就仿。” “还有便是多?记,我?爹是画匠,他有几句俗语,像“红加黄,喜煞娘”,红黄两色搭一起,准不会出错,紫离黄不显色,要想紫色瞧着突出,那可离不了黄。” “以及粉青绿,粉裙青衣绿腰巾,或是青裙绿衣粉腹围,随意些,都不会出错。” 青柳说了一大通,最后笑?道:“实在?不会搭,买两三张年画、纸马来,照着上面裁衣裳,指定不会错。” “可别请我?吃东西,好意我?记下了,难得有人请我?当这颜色先生,我?可有一肚子本事没法显摆了,以后再来寻我?。” 林秀水同青柳道谢,她算是真?明白了,这不说整个桑青镇,便是只在?桑绫弄一条街上,随便逮一个人,都各有各的本事,哪怕一个微小的事物上,自?有自?的一番学问,她小小地学一点,也大受启发。 于?是她苦心钻研、琢磨,下了工不急着走,先看?成衣铺里搭的衣裳颜色,顾娘子跟她 一样,喜欢素净,卖的衣裳也颜色统一。 她又看?壁画、看?人家路过穿的衣裳,看?得有些投入,导致过路的人都瞧她。 但林秀水琢磨出了一套服饰,她反正不敢打包票,只说能瞧得过眼。 她做浅黄的交领内里,袖子很宽大,翻出来得用铜镊一点点拉出来,套在?布偶上,很服帖, 再给套上蓝色暗花细绢的对襟直领背心,袖口、衣襟处是红底梅花牡丹的纹样。 穿上松松飘飘的橙色下裙,搭一块青绿映团花的腹围,她给加了两条红色的酢浆草结压着, 她一一穿好,将小布偶套在?自?己的手上,真?的同人穿好衣裳一样,会动会摇手,一动袖子特别飘逸,林秀水还给加了两条蓝黄披帛,自?我?打量,挺满意,又很踌躇。 涉及到她不大擅长的东西上,林秀水也有点没法确定。 等苏巧娘来拿东西时,林秀水叫人进屋里来,那光线最好,她将偶人固定好,盖上一块布,让苏巧娘自?己扯。 其实苏巧娘抱了希望,但心里也没底,慢慢揭开布,先露出的裙边,披帛垂落,渐渐的,她扯到上半身,橙绿撞色让她咦了声,视线又往上移,露出的蓝色让她舒展眉头,搭得有些意思。 然?后等整个全部揭开,在?光线最好的地方?,偶人穿着极为精巧的衣裳,眉眼低垂,披帛飘飘,纷杂的颜色带来的那种夺目感,让偶人变得不再普通。 “这,这衣裳,”苏巧娘极为惊讶,她想摸摸,又发觉自?己没洗手,她围着看?了好一圈,才能把句子说完整,“这衣裳实在?精巧至极,在?台上只怕大伙都得盯着瞧了。” “小娘子,你能快些给我?再做两套来吗?” 苏巧娘对于?这衣裳的喜爱已经难以表述,但林秀水有心无?力?,“做小衣裳不是问题,我?搭不出色来,你得等我?多?学学,我?这会儿做不出来。” 一套搭得她改来又改去,又天天琢磨,还逮着小春娥和大春玲问好不好看?,弄得两人一见她来,立即闭了眼。 苏巧娘有些失望,不,很失望,但她仍然?要指望林秀水,她只好收拾心情,先小心翼翼捧着偶人回去。 而?后第?二日起早,过来请林秀水看?杂剧。 “请我??”林秀水还蒙着呢,以为谁又那么大早过来,她没睡醒,一见是苏巧娘,她睡意立即去了三分,“衣裳出问题了?” 不能吧,她缝的每一针都极为细致,硬扯才会断的那种。 苏巧娘当即摇头,连连否认,“当然?不是,只是这衣裳实在?精巧,套在?我?家布偶上尤其好看?,我?看?了大半夜没睡,想想不甘心,跟人拿台子来,请老师傅专门做场戏庆祝。” “在?哪做?有没有人瞧?”林秀水来了兴致。 苏巧娘有些落寞,她说:“这布偶不被瓦子里傀儡班子承认,我?没法在?那搭台子,只好在?自?家院子里搭,请你一个人来瞧。” 林秀水点点自?己,语气笃定:“你把台子搭过来,我?保准有很多?人来瞧。” 就算唱得不大如意,她也能给大家来个织补表演。 “真?的?” 苏巧娘有些不大相信,这桑树口只有几个人影。 林秀水又不说大话,“你只管酉时过来。” 她当然?有自?己的门路,她做过的生意那么多?,早上摊子支出去,她跟不管当看?众,还是来缝补的大家说:“酉时这里有弄傀儡的,要是大家有兴致的话,带孩子来瞧瞧,给捧个场。”“哎,怎么走了?” 林秀水有点不明所以,远远来一声,“我?们回去拿东西占个地,不然?晚些,大家都来抢,没地坐可咋办。” 她觉得大家有点太捧场了,哪有这么多?人来,结果她下工回来时,闭了闭眼,又睁开,乌泱泱一伙人,得有五六十人。 “快来,秀姐儿你快坐,就等你了。” “正中间这给你坐,刚我?们瞧过了,那衣裳做得可好了。” 林秀水脑子里塞了一通的夸奖,被人摁着坐在?小荷边上,只听阵鼓声起,那桑树旁边的空地上,架起一个棚上帐楣、小台屏,她做的偶人出现在?台上。 刚一出来,一甩长袖,惹得一群孩子又蹦又跳惊呼,偶人提裙走,又欢呼。 刚开始那偶人只是走、跳,到后面手里握着红色长绳,利落地翻身,甩动,长绳翻飞,大甩披帛,身上那身衣裳摆弄间竟是好看?非常。 连林秀水都惊讶,自?己头一次做的衣裳,竟然?有这样好的效果。 “我?看?戏好些年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你瞧那身衣裳,一看?花了大手笔做的,听说是阿俏做的,可真?不得了,甩的时候那褶子甩得多?好看?,那身形衬得跟真?的一样。” “我?又看?跳,又看?衣裳,眼睛都不知往哪瞟,说也奇怪,人家南瓦子那傀儡戏,还演长戏呢,这里只动没有声,我?竟都瞧得入神了,人家这手上功夫可真?厉害。” 后面看?众每一句夸奖,都让林秀水内心激荡,有种自?己做的东西被众人承认得好,不枉费她苦熬了好几夜做出来的。 这场布偶戏虽然?美中不足,但美弥补了这一点。布偶戏落幕时,大伙齐声叫好,有人给送铜板打赏,小孩则跑上去,要看?布偶,有的孩子大声说:“我?也要学这个。” “我?想要这样一只布偶!我?会好好学的。” 苏巧娘听闻这话,满脸泪痕,又欣喜过来跟林秀水道谢,“我?本来已经不打算做这行了,傀儡班子里讲究太多?,出格一些都被排挤,我?已经许久没有偶人上台过了。” 被排挤到连班子里也没有她的位置,她曾经雕刻的木偶全部扔回来,又被做偶身人的裁缝拒绝,被奚落嘲弄,可她只是想给自?己苦心雕刻出来的偶人做身衣裳。 本来心灰意冷,苏巧娘已经不打算在?做这行了,其实本来也很少有女子做傀儡的,她在?苏家巷里吃冷饭,挨打一年年忍了下来,在?桑青镇却突然?难以撑下去。 但是眼下,苏巧娘却笑?着说:“我?会好好做下去的。” 她那么多?年想要的,已经被大家承认了,哪怕只有几十人。 林秀水也难免有些感慨,一件新事物新手艺,从诞生到被认可,要走许许多?多?的路,才能走到大众眼前,又在?很久的以后,渐渐消失,到需要被保护。 她说:“不走就没有路可以走了。” “往下走,总有路的,你看?,路不是来了。” 有人带愚钝的孩子来询问学布偶戏的事情,不是当玩乐,而?是当成正经手艺来学。 手艺这种东西,但凡有一个人学,就已经走出一大步了。 苏巧娘被人围住,林秀水慢慢笑?着走出去,苏巧娘遥遥冲她招手,脸上神色复杂。 小荷认真?说:“我?也想学布偶戏。” “可你上回还说,要跟我?学裁缝手艺的,”林秀水不满。 小荷嘻嘻笑?,“我?这会儿又想学这个了,这个好玩。” “好玩我?叫人给你做只,我?再给你的娃做身好衣裳,”林秀水摸摸小荷的脑袋,“但是学一门手艺,要下许多?苦功夫的,不是好玩而?已,台上你只看?到一会儿,台下人家练了十多?年。” “阿姐也不想你学裁缝,你以后大了,学点自?己喜欢的,有那么多?个行当,就有成千上万条路可以走。” 在?这里,扫街盘垃圾的是门正经营生,倒马桶、收泔浆水的、擦桌擦物件的是营生,帮人跑腿、引路的是营生,而?这些许许多?多?的营生里,是许许多?多?的人走出来的路。 小荷还不大明白,她歪着脑袋说:“可我?只想玩。” “玩也有玩的路子走呀,但你得学。” 林秀水这一夜又没睡好,她又开始做梦,梦里的她说很喜欢当裁缝,她之前怎么都没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愿意在?一条路上,一门手艺上,十几年,几十年一直干下去呢。 但在?这么多?日子里,她有些懂了,或许出于?无?奈后的选择,也可能是坚定地选择。 她在?裁缝这行当上,仍迷茫且困惑,但总有一日,或许 会明白。 第?二日支完摊,林秀水又顶着张青黑的脸上成衣铺,只有大春玲一个人在?,她抹了把脸好奇问道:“小春娥呢?” “你睡迷糊了?”大春玲看?她,“小春娥昨日不是说,昨日有新出的炉子和炭,她请了一天工,在?家捣鼓呢,说烧不明白,打算这几个月都烧这,烧明白了再说。” 林秀水真?心实意地说:“说实话,我?可佩服她。” 烧炭那样枯燥且无?趣的,都能从中找到乐趣烧明白,她真?没法比,她最近还对缝补都产生了些许烦闷。 主要是早晚她都要补蹴鞠,在?蹴鞠上练针工,能做到完全不炸,表面不留线痕,到成衣铺里又补纱换纱,整整熬一日,眼睛酸痛,腰背酸软,而?且手持续抖,越换抖得越厉害。 有好些次,她长久而?沉默地坐在?纱布前,没有任何话,内心却没平静过,她也有好多?次,站起来想走,转头又坐下,逼着自?己补,像她有记忆后,三年里从不间断地练习缝补技术,让自?己一定要练。 但也确实有想要逃离和放弃的念头。 不过经由苏巧娘的事,林秀水这些天的烦闷,倒是渐渐的消散,她这天坐在?纱布前,已经不用再安慰,或者?是逼迫自?己,可以自?然?地做到换纱。 有些东西她自?己没有察觉,但其他人会,比如帮她整理纱布的大春玲,又或者?是过来查看?的顾娘子,都被她的动作吸引住,到逐渐惊讶。 之前换纱,她还磕磕绊绊的,要站起来,要走两步,要甩手,长呼气才能换得下去。但是这次换纱,她从抽纱起便开始一气呵成,换条纱线行云流水般,好似眨眼间便完成了。 换纱更快,手更加得稳。 等林秀水换完,顾娘子惊叹道:“你这手技艺才多?少日,比之前更好了。” 林秀水咦了声,她自?个儿真?没多?大察觉。 补纱上她自?己感受不出来,日日做的东西,手感已经在?这了,快也是应当的。 她回去支摊时,专门接那种难的活,她一接难活,周围就挤满了看?众,跟扑买东西选个好位置一样。 “来来,之前说让我?补细绢的那件衣裳呢,”林秀水擦擦手,“我?这回说不准能补一补。” 从前她说细绢的孔如同针眼,补也补不清楚,她除非不想要眼睛了,这回她自?认为有些进步,她估摸着能补明白了。 拿细绢褙子的娘子说:“我?来好些趟了,我?就不死心,这是我?闺女送我?的第?一件衣裳,我?一直没舍得穿,就放那箱底,谁晓得会破了洞,我?心里悔都悔死了。” “小娘子当时还说不能补,让我?上别处看?看?去,我?哪哪都去了,哪家也说没法子补的,叫我?再新做衣裳,我?可怎么舍得。这不,日日在?等,可算让我?等着了。” 那娘子说得又心酸又欣喜,她闺女走了好些年,这衣裳她从来没穿过,叫她换布她哪里忍心换。 林秀水接过这绢布衣裳,从前看?这孔眼,觉得哪哪都小,要补的话,三五十文钱都不值当。 这补了好些日子纱,天天补,看?细绢的孔眼都眉清目秀起来,是块能补的料子。 她取了针线,晃晃手,擦了又擦,确保没汗,上绣绷来,破洞处不小,线迹十分细密,反正那些穿细绢来的人,正扯着自?己衣裳,看?看?针能不能进去。 林秀水取线取得快且不犹豫,长丝、短丝放好,然?后没有多?余动作,下针,她对这种平纹结构,不管是纱、绢都已经完全熟悉,不需要再一遍遍细细地看?。 其他人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她,但林秀水自?己一针针纳线,毫不犹豫,仿佛知道绢布的孔眼在?哪里,又得益于?每日练习蹴鞠,她手现在?要稳很多?,织经纬纵向?时,又快又稳。 这细绢在?她眼里也不成问题,随着她手一上一下,如蝴蝶轻舞,那原先的破洞处被线覆盖,又渐渐在?她的抚平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同之前娘子的闺女刚买来一般。 那娘子反反复复地瞧,正面反面都瞧,才低头抹泪。 好些年了,她一直都耿耿于?怀,为什?么不穿这件衣裳,为什?么要闺女走后才穿。 好多?年里,她一直看?着这个破洞,但是从这日起,她那件衣裳的破洞补好了。 那娘子给了钱,一路走一路哭,想着放下吧,又将那衣裳穿在?了身上。 林秀水想,幸好她会缝补。 又想,针线只能补洞,可补不了心上愁。 但后来那娘子专门来告诉林秀水,她从前看?见的是破洞,想的是破洞,现在?破洞在?哪也瞧不出,她不再日日想了,她真?的要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娘子最后说多?谢她和她的针线。 第30章 一年年走下去 第30章 一年年走下去 桑青镇的雨来得很勤快。 林秀水穿油衣, 戴油帽走在街上,雨顺着风灌进她脖子里,她踩了一处水洼, 疑心是谁祭祀烧纸马,全放的雨龙。 刚这般想?,路过?卖纸马的铺席, 店家?吆喝道?:“不卖雨龙,卖指日蛮喽——” 雨龙是祈雨的纸马,祈晴的叫指日蛮,铺席里最多的是几?叠避免感染时疫的纸马, 称天行?帖子。 林秀水绕过?水洼走过?去,店家?说:“小娘子,要什么纸马?” 她清清嗓子道?:“要财马。” 店家?瞧她一眼, 按在指日蛮上的手悄悄挪开?,他开?始翻找财马,边找边说:“都是腊月里的货了,你想?要的话?,得放香囊里好生藏着,到今年腊月里祭祀时烧了,这样才有用。” “怎么眼下才想?起?要买纸马了?” 林秀水一言难尽, 给了六枚铜钱, 她这几?日属实有些倒霉, 她熨纱缎时把自个儿左手烫了个泡, 上李戴花洗面药家?针刺挑泡上药,花了她三十文,两?日没法出摊。 还掉了枚针,她都不知掉的, 还是被人顺走的,她又得去买枚新的,莫名其妙没个三十文。 可真够气人的,所以她上火,喉咙又疼又哑,想?抗过?去,结果没好,被她姨母耳提面命,要她上成?衣铺对面,那香水行?边上的山水李家?口齿咽喉药买药,花三十文买了一瓶熟药,吃两?日好些了。 但她不信邪,买张财马来试试。 想?了想?,又买了两?张来,塞进香囊里,踩着水洼到成?衣铺,路上有两?三个街道?司的人,穿蓑衣,甩着拖把蘸水坑里的水,好叫车架过?去不至于溅一身水。 还有两?个人跟在人家?后头,拖那脚底沾的黄土,吭哧吭哧地拖,拖到变成?黄水流出去,还笑嘻嘻地说借雨水的光,不用提水来冲淋了。 “小娘子,上工去啊,”街道?司的老管事?冲林秀水打招呼,“雨天路滑,可得当心些,前头刚有人在这跌了一跤。” 林秀水走两?步过?去说:“你老才当心些,你们街道?司的都需当心些,今日雨怕是要下好一阵子。” 得了老管事?的回复,她又赶紧往前走,一路碰见街道?司的熟面孔,都晃晃拖把跟她问好,她心里高?兴,小走着到成?衣铺里。 将油衣挂在外头,进去后给大春玲和小春娥发了一张财马。 “诺,一人一张,早日发财。” 小春娥郑重收好,用很严肃地语气说:“我要发财了,我雇人给我烧炭,我整天出去扑买。” 大春玲瞪她,林秀水举起?烫到的左手说:“我赞同,除大春玲外,无人反驳。” “歇歇吧,尤其是你的嘴。” 林秀水倒是想?歇,手不争气,成?衣铺又离不开?她,这纱补得差不多,那头还等着裁衣呢。 “快来,玲姐儿,我教你熨,这熨纱可真得注意了,不然真成?炙肉了,我说我自己,哎呀,这话?少?说,全应验了。” 林秀水手废志坚,多亏她左手,她已经练就只靠右手熨布、补纱的本事?,怎么都没法阻碍她赚钱,赚布头。 今日也没法摆摊,歇了活计后,她去了洗衣行?,光明正大进去的,之前只能偷摸在角落里,这会儿门?口的守门?人认识她,肯放她 进门?了。 她第一次见洗衣行?里头,扑面一股皂角味,熏得发臭,一眼望去全是飘飘展展的麻布,挂在竹竿上,她猫着身子从底下,从侧边钻过?去,耳边有库嗤库嗤搓布声,从四面八方里传来。 有洗衣娘子看林秀水一眼,手上套着手套,举着捶布的木棍,一下又一下地捶,也有的套手套,捞缸里的麻布衣裳,拧干水,甩甩挂到竹竿上。 林秀水匆匆看了一眼,十好几?人都戴着手套,她长长松了口气,又用眼睛搜寻,在角落边上找到了瘦巴巴的小九,一个人拧麻布,憋得脸通红,上前搭了把手。 “谁,啊,你怎么来了,”小九压不住兴奋的声音,又问,“怎么过?来了?” 林秀水只能用右手,她帮忙拧紧水,回道?:“你怎么不来寻我,我都不知道?这手套有没有进水。” 她得对卖出去的东西负责,所以记挂着,抽了空过?来。 小九扯扯麻布,小心套在竹竿上,回头笑了笑,“有些小毛病,进是进了些水的,可,” 她实在不愿开?口,即使林秀水再三说,漏水便拿去补,可大家?不愿意,怕嫌她们事?多,以后不卖给她们了。 市面上有许许多多的皂角、澡豆、肥皂团,有各种洗衣的法子,上浆、草木灰洗衣等等,有捶布石、捣衣棍,但没有一样是手套。 比起?皂角来,比起?捣衣棍来,洗衣行里的人更需要手套。 所以即使进水也从不让小九说,补一补,反过?来晾一晾,明日再接着用,油布耐用得很。 小九讪讪,又懊恼,“怪我说漏了嘴。” “其实真没什么问题,我们还想?同你做第二笔,第三笔生意呢。” “隔壁洗细绢的、纱缎、绸布的,也说要想?买几?双。” 林秀水擦擦右手,“你应当同我说的,进水是大毛病呀。” “不要担心,我会同你们洗衣行?做长久买卖的。” 但说到绢布、绸缎的上头,林秀水也难免犹豫,没法子,她做的油布手套会刮擦这些细布。 有时候她会觉得可笑,这年头布比人要值钱得多。 她决定要再下功夫,看能不能做软油布手套。 “小九,你们什么时候歇工?问问娘子,那些进了水的手套我拿回去给补补,我还带了些新的,请她们来试试。” 歇工,其实洗衣行?压根没有到点歇工这样算的,她们这种洗衣的,同在清河坞搬运粮袋的脚夫一样,每洗完一件衣裳,到右边监工那领一根签筹,一根换两?文钱。 在这里就是洗得多赚得多,所以洗衣娘子都青睐于手套。 小九看监工,监工去换岗吃饭了,她喊一嗓子,“卖手套的小娘子来了,大家?快过?来。” 一听这话?,原本还在洗衣服,捣麻布的,或是捞布的,全站起?来,视线转了一圈到林秀水身上,原本漠然的神情变得生动起?来。 有人夸道?:“你是那小娘子啊,我说呢,长得我一眼就瞧出来了,是卖手套的。” “我也一眼认出来了,比手套秀致。” 林秀水越听越古怪,这咋听着不像啥好话?呢。 大家?围过?来瞧她,衬得她很瘦弱,洗衣娘子们身子大多壮实,且有把好力气,手也粗大。 林秀水便站在中间说:“这进了水,该补就上我这补,我不嫌麻烦,我想?跟大家?做长久生意。” 仍没有人开?口,全干笑着,林秀水拿她们也没法,像染肆里的人,手套还能用染棍代替,或是竹夹,所以一进水立即要闹着换,要裁了做别的。 洗衣行?是真需要。 “真没哪不好的,”有个娘子走上来说,“套了这个,虽然潮闷得慌,可比起?一天到头手浸水里好上太?多,起?码手不日日疼了。” “这个价我们都说公道?了,难为小娘子费心。” “对啊对啊,我们这次多买几?双,可千万别嫌我们买得少?。” 林秀水看了眼她们的脸,目光那么真切,也笑着说:“好啊,多少?都行?,一双起?卖。” 后面她也没多说,拿出这次新做的手套,她又去买了一整匹油布,料子不错,在里头加了丝绵纸。 桑青镇蚕丝多,丝绵多,丝绵纸出得多,也相对便宜些,一长卷好些的六十几?文,她薄薄刷了层桐油,晾干后用浆糊涂在油布上,多捶多揉到逐渐发软。 这样做出来的手套,防水要比原来得好许多,但同时会有些紧绷、难受,还得贵上十文。 洗衣娘子们仍喜欢原来的那款,说了许多好,但也不想?她跑空,将她介绍去旁边给麻线上浆的作坊。 麻线上浆,要煮稻草水灰水淋,淋完后,还得用米浆,但眼下又有种新法,灰淋后用滑石粉浆或加陶土,黏糊糊的,手容易破皮、发烂,搞得人着恼。 “这玩意稀奇,”有个老丈有些不大信,他说,“瞧着怪模怪样的,套上手还能动得起?来,尽耽误工夫,你们买去,我不要使这玩意。” 但他套上后捞缸里的麻线,熟悉的刺痛感没有传来,只有手套里丝绵纸的轻微刮擦,而且手套硬不容易滑,攥在手里刮麻线上的浆水很容易,不像手要使很大劲。 他咳了声,“给我来两?双先,不,三双吧。” “大宽叔,你不是说不要使这玩意,”有人笑话?他。 老丈哼一声,“好用的东西不就是给人用的,我爱使,我日日用,我年年用。” 所以她这批新的手套在麻线作坊处,卖得挺好,属于但凡用了手套,再去掏麻线的,当场会掏钱买。 毕竟套了手套的那点难受程度,比起?手烂了还要进碱性的稻草灰里,滑石粉浆中,要好上太?多。 林秀水出来时身后跟了不少?人,要她常过?来,多做点好东西来,她们洗衣行?的人不挑。 而林秀水也可喜欢和洗衣行?的人做生意了,掏钱爽快,又不爱挑剔。 出门?空荡荡的钱袋子,已经多了七八吊钱,林秀水挎的包都变得很沉重,沉重但她很喜欢,再重一点也没关系。 她拿钱去买面油,这种东西卖的人称油瓯,买的叫油缸,她前头说要给姨母买来着。 银盖罐贵,陶装的便宜,她闻不出什么味道?,喷香,买一罐五十六文,头油要便宜些,但胶黏。 林秀水还买了两?把插梳,既可以梳头发用,又能插发髻上,准备明日起?早买两?束鲜春兰。 回去时跟小荷嘀嘀咕咕说了许久,小荷这回保证,“我跟阿姐你睡,我会早早起?来的。” 王月兰夜里听闻这事?,还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倒是没说什么,她累得很,染肆里一天从早忙到晚,她倒头就睡。 第二日起?来时,王月兰下楼熬粥,进灶房很稀奇,指指灶后面的林秀水跟小荷,“你俩捣鼓什么呢?” “五更天才多些吧,你个大懒虫也起?来了。” 小荷哈欠连天,她还拱拱手,“要给娘你过?生辰呀。” “阿姐说,让人高?兴的事?,宜早不宜晚嘛。” 王月兰生在春二月末,那时春兰开?了,她就叫兰花。 可后来想?,会叫她兰花的人都走了,想?想?改成?了月兰。 “闹这么大阵仗,不过?我心里可高?兴,”王月兰捧着林秀水烧的面,热气熏到她眼睛里。 林秀水说:“生辰就得高?兴嘛。” 王月兰收了小荷做的香包,收了林秀水的东西,尤其喜欢她做的那双鞋,想?想?光自个儿瞧不行?,得出门?显摆显摆,最好能显摆到陈桂花面前去。 林秀水看她出门?,没过?一会儿,便听见门?口传来陈桂花阴阳怪气的声音,“可真了不起?,叫你享了外甥女的福。” “那可不是,你今日说什么我也不气,”王月兰的语气带了明显的笑意。 陈桂花说:“那你借我银钱。” 王月兰扭头便走,想?得可真美,反正她穿那双缎面绣花鞋,头上插两?把梳子,戴新鲜的春兰,给自己面皮抹得油亮亮的,踢踏着在巷子里来来回回地走。 有钱不能显摆,但得了爱不能闷在肚子里。 不出片刻,巷子里人家?大半知晓了,到林秀水摊子前总要说上几?句,林秀水总会 笑眯眯地说:“生辰嘛,还得劳烦各位娘子多多夸两?句。” 有娘子又问她手好些了没,林秀水晃晃左手,恢复挺好,只有块印子,慢慢会消的,她说:“好多了,药挺好使的。” “那下回真真得当心些。” 林秀水又寒暄几?句,有生意上门?来,是个跟她岁数差不多的小娘子,叫思珍,是前头私塾先生的女儿,拿了一大叠的纸头来。 “思珍,要做什么?”林秀水低头看了眼这纸头,发现大多是点心包上头附带的,印着字,零零散散一大堆,但很齐整,边角连个折痕也没有。 思珍扬起?笑脸说:“阿俏,你帮我做个书袋来。” “做书袋装这些纸头的?” “对呀对呀,这可不叫纸头,叫裹贴,”思珍瞧瞧眼下没多少?人,拿过?凳子坐下来,摊开?这堆纸头说:“这可都是我一点点收集起?来的。” “你看这张,是我从茶箱上头取下来的,上头写毛尖,底下印着同和茶庄,最下边还有行?字呢,从平江府到临安桑青镇。” “这张红底黑字的,是从绍兴府来的酒,还写着上等辣无比高?酒。” “还有还有,诺,这修义坊出来的三不欺药铺,上面写了不掺假、不少?秤、不欺人嘛。” 思珍说了几?张,兴冲冲跟林秀水说:“我就觉得收这些东西怪有意思的,每张都能知道?是什么东西,从哪来的,哪家?做出来的,从这上头也看出哪些本地的,哪些辗转许多路才到我手里,我爹说这也是一种物勒工名。” 林秀水倒没有这种爱好,所以初初听闻不住点头,“确实很有意思,下次我要有这种纸头,不,裹贴,我也收好给你。” “那怎么好意思,”思珍睁大眼睛,转口又道?,“请你一定要给我。” 林秀水笑出声,“那你还有这么多其他的纸呢?” “这些啊,都是点心铺子里头的,”思珍压低声音,“我每次想?吃又不知吃什么时,就从这里头随便拿一张来,挑到哪个吃哪个。” 林秀水被她逗乐了,“行?,我给你的裹贴做个书袋,夹层的行?不行?,给你多几?个夹层,让你可以都装进去,二十五文差不多。” “我可以自己选布吗?”思珍眼巴巴看她,“我眼馋你摊子上的布好久了,可惜我去买的布头没有这般好的,我只挑外面的那层就行?。” 林秀水的摊子最上层,摆放着很整齐的布头,绸面的、绢布、细麻,颜色也很突出,青绿蓝红各色的,但凡看见总要停下来瞧瞧。 “你也可以挑中了喜欢买下,这料子贵些,要八文一块,但是可以做香囊、荷包。” 顾娘子给她的布实在多,林秀水一一理出来,零散拿出来卖,布头生意有时比她缝补赚得多些,多的话?早晚能有百来文。 思珍手里有些钱,于是便高?高?兴兴挑起?了布头,等她挑的时候,林秀水做起?书袋的夹层,她印象里这种包叫风琴包。 取一长条宽细布,太?厚等会儿要折叠,针穿不进去,压三道?差不多宽的线,对折按压,整圈缝起?来留个开?口。 翻过?来竖缝,再翻过?来对折竖缝,反正思珍没瞧懂,瞧着不大像个袋子,尤其林秀水缝得快,动作也快,她索性放弃不看。 但这书袋到手时,外面是她选的青绸缎布,她摸了又摸,爱不释手,等一打开?,她惊讶极了,翻看袋底,没有线缝的痕迹。 里面有六个大小一致的夹层,能装许多东西,她那些手掌差不多宽的裹贴,可以一一塞进去,且不会弯折,思珍细心收藏的裹贴也得到了妥善保存,林秀水还用布做了个扣子,能用另一头的绳子缠上,怎么也不会掉。 “你这手艺我只能说,巧,真巧,你是能工巧匠里的巧匠。” 思珍夸起?来人一套一套,数好钱,拿上她的书袋和布头,高?高?兴兴走了,她要拿去给她爹娘瞧。 她走后,林秀水又来两?个活,让她无话?可说的活。 第一个是个男子,穿了身道?袍,做派又跟道?士不一样,神秘兮兮问她,“你知道?风能被捉住吗?” 林秀水说:“我不知道?。” “你把这油布给我缝好,不漏一点针脚,我就能告诉你,”那男子给了她一块挺长的油布。 林秀水先收五文钱,怕他这样到时候不给钱,给他缝好了。 他两?手捏着布角,将油布袋子放到左侧,沿着巷子口来回地跑,路上有人看他,小声嘀咕,“这人怕不是犯疯病了吧。” 林秀水不懂,但等那油布袋子里充满了风,鼓鼓囊囊的,男子一把捏住,急匆匆地跑回来,他跳起?来大喊:“这真的把风抓住了!” 然后没抓稳袋口,里头的气全冲着林秀水脸吹来,她面无表情,看自己上翘的头发。 有没有风林秀水不知道?,但他是真疯了! 她起?早心血来潮新弄的鬓发,被这股气冲散了! 那男子这才回过?神,连连致歉,“实在对不住,是我儿那书院出了个题,说是弄什么格物致知,要小娃去把风抓住,我这不是想?了好些夜才想?出来。” “你找个叫风的人抓住,”林秀水打理自己头发,没好气地给出了个馊主意。 男子还真琢磨起?来,难不成?那先生真是这么个意思,得赶紧回去问问他儿子,要真这样的话?,不知道?自己改名叫风行?不行?。 后头那个活,其实是熟人皮六带着他圆社的师兄过?来,他们这行?很讲究辈分和关系,入社都要称弟子,拜见祖师爷、先师还有什么已故先辈——灌口二郎神。 皮六满脸带笑给他精瘦的大师兄说:“这事?我先前说过?的那小娘子,别看人家?年纪小,她手艺真不错,补蹴鞠的活完全能交给她,没话?说的。” 大师兄正因为没人补蹴鞠而头疼,要不是皮六说认识人,叫他来瞧瞧,不然他转头便走。 他如?此平静地说出骂人的话?:“你是挨板子的时候,顺道?那酒务脚子给你头上来了一板,你脑子才糊涂的吗?” “哎哎哎,真不是,师兄你别走,我叫小娘子给你露一手,”皮六两?头走,生拉硬拽拉他师兄回来,又塞给林秀水几?文钱,求求她露一手,最好把他师兄震住,叫他有眼看人低。 林秀水拿钱好办事?,也得亏她手好了,不然真接不了皮六这个活。 在她成?功弄炸三个蹴鞠后,又经由补纱的淬炼,林秀水已经基本摸清蹴鞠的脾性,能够做到补线无痕,内球不炸的功夫。 正好展示下她苦练的本事?。 “来来来,坐坐坐,”林秀水给人端了两?把椅子,“先坐,走不走也看看我这手艺再说。” 大师兄坐下,他很客气地说:“小娘子不妨事?的,尽管补。” 皮六气得要炸了,他鼓满了气,拉人那么久,硬拽都拽不来,转头就这么坐下了?!好吧,他也坐。 两?人带了一筐的蹴鞠来,要林秀水随手挑一个,这么大阵仗,旁边又聚过?来一堆看热闹的。 “补蹴鞠呐,这东西可不好补,一补炸一手。” “不会说话?边上去,你以为阿俏跟你一个样呐,她补啥看啥,把嘴给我闭上。” 一堆人你一言我一语,林秀水完全没听,她选了个最差的蹴鞠,皮子完全裂开?,吊着边的,能基本露出里头的猪小肚,薄得可见她底下的手。 她转着给大家?瞧一圈,这个蹴鞠眼下的样子,破破烂烂的像裂开?的麻布衣裳。 有人嘀咕,“扔地上我都给踢远些,以为哪家?的猪泡跑出来了呢。” 林秀水笑了声,取针和线,找最接近蹴鞠的线,拉出来绕线穿上。 轻轻拍了拍蹴鞠上头的灰,有娘子捂住耳朵,生怕到时候砰的炸一声,怪吓人的。 她也不管,坐下来,补蹴鞠最要紧的是稳,而不是快,她呼口气,左手按在蹴鞠开?裂的皮子处,右手则从皮子内里下针,紧紧贴着里头球芯。 有人半眯着眼瞧,身子往后,手捏紧,生怕第一针就挑炸了。 压根没有,林秀水用藏针法,第一针下好后,左右斜着下针,穿线拉紧,她的动作并不快,但给人慢中有速。 初时瞧不出来,至少?连看惯了补蹴鞠的皮六和大师兄,也只觉得没有老皮匠那样快、准、稳。 但后面就瞧出名堂了,随着她内针外针,细细拉线,球皮子边缘慢慢收紧,那转过?来的一面,有破损的痕迹,却没有明显的线迹。 皮六握拳,得意地看大师兄一眼,他就知道?自个儿眼光没错。 突然,有重重地一声“砰”响起?,炸在耳边。 在场看客心吊到了嗓子眼,连忙看林秀水手里的球。 林秀水心抖手不抖,露出完整的球,继续慢条斯理地缝补,她还有闲心说:“前头南瓦子药发傀儡在新的方子,时不时放些火药,晚点还有几?声,别慌。” 该慌的不慌,不该慌的瞎慌。 反正直到火药炸完,林秀水手里的蹴鞠也没炸,完完整整补完了,线迹分毫不露。她扔到皮六手里,“瞧瞧,要不给大伙来个白打,让我们也瞧瞧,顺道?看这球露不露线。” 她去叫姨母和小荷来看。 皮六顺势接过?,冲大伙笑笑,大方地道?:“给大家?来一段,献丑了。” 得亏他屁股好了,不然真是献丑了。 白打是一个人踢,皮六是个中好手,将蹴鞠转在自个儿手里,顺势转身弯腰,球在眨眼间到了他胸上,滚来滚去,但始终不落,大师兄在旁边说:“这叫滚弄。” 皮六又立即起?身,球很快从身上滚落,在快落地时,脚勾住蹴鞠往上一踢,膝盖去顶,蹴鞠抛了又抛,他弓身下去,拿头顶球,又偏头让球急速落下,勾得大伙的心一上一下。 大师兄慢慢悠悠说:“这则称为飞弄。” 等球在皮六的脚、肩、头、臀、胸、腹都触过?,慢悠悠落回到他手里,他行?礼抱拳,“给大家?献丑了。” 众人一阵叫好,纷纷喊他再来一段。 皮六则拉他大师兄起?来,毫不推辞,“那我们再给大伙来一段,二人对踢。” 蹴鞠这东西,有看客,有叫好声,最能叫人踢几?下。 大师兄拿球,用脚踢出,蹴鞠在空中停悬一瞬,这叫捻,换脚再踢,球正正好好飞到皮六脚边,两?人在这不大的场地里,来回对踢,没有任何敷衍,你来我往,状况激烈,踢得酣畅淋漓,众人大饱眼福。 小荷举起?两?只手,拍着跳着喊好。 皮六淌着汗,捡起?地上的球,在手里拍了拍,冲大家?,尤其是他大师兄说:“嘿,补得好吧,没破,没露馅,不像前头那个补的表面样子,踢一场就露。” “来来,给我们小娘子也叫声好。” 林秀水也坦然接受大家?的叫好,落落大方行?礼,她应得的。 王月兰满脸骄傲,而小荷她跑去跟人家?小孩玩蹴鞠了,她也有蹴鞠,她也要踢蹴鞠。 热闹过?后,商量补蹴鞠价钱的事?情,就得背着人。 皮六说:“按原先补价五文钱一个?” “你说你,”大师兄白他一眼,“是不是吃黑心钱了,这手艺你给五文一个?起?码二十文一个。” “小娘子,天地良心,”皮六瞪大师兄一眼,朝林秀水的面给自己喊冤,“他自个儿死?抠死?抠的,从前只给五文一个的,我可没从中吃半点回扣,别看我黑,就说我黑心。” 他嘀咕:“爹的,好人全给你做了。” 林秀水哈哈大笑,“你还能做小人。” “不,出家?做僧人,我要点化他!” 后头几?人倒是正经地商谈了,价钱先给一半,每三天补十个球,今日给百文。 林秀水想?,努力总会得到点东西的,比如?整篓的蹴鞠,比如?满袋的银钱。 赚了钱,收摊上工,将这块地让给大家?说闲话?,她还得给姚娘子送香囊去,这回她绣的香囊,其实是用两?种不同的布缝出图案的。 比如?蝶形香囊,一边用粉,一边用青,中间加点绿,她彻底学会了粉青绿的配色,搭得特别清新,给配了粉青绿的流苏穗子。 姚娘子说这回卖得不错,别家?仿出来,不如?她的布瞧着好看。 林秀水收了八十五文钱,也到边上晃悠一圈,发现其他扑买摊子的香囊其实也挺有意思的,不比她做得差。 仿的也有,大多数是这样,市面上什么东西人买得多,便做什么东西。 她一路走一路瞧,顺手买了三四个配色配得出挑的香囊,拿回去再瞧瞧。 路上有壁画,柱子上的墙绘,各家?店铺的招幌,只要有颜色的,她都得细细瞧一番,暗自记下来,然后便发现,她压根记不住。 因为布料的颜色不相同,很难找到跟这些颜色里,极为相称的。 她反正慢慢琢磨,对于她来说,这门?学问要学许久,一时半刻可学不会。 下工后回到桑桥渡,苏巧娘素面朝天跑来告诉她,兴冲冲地告诉她,“我收了个女徒弟。”“她不大聪明,但手很巧,那日在这她娘跟我说的,她虽然没其他孩子伶俐,看人雕东西却很入神,她阿爹是木匠。” “但她爹要把手艺传给他儿子,她娘又想?给孩子寻门?出路和生计,便来求我,孩子是真不错。” 苏巧娘笑笑,“别人说她愚钝,我却不觉得,能坐得住,能全心干一件事?,不理会外头的打搅,这已经很难得了,我们这行?就需要这样的孩子。” 她又有些担心,“就怕吃不了苦,做偶人是很累的,我所从外头学的布袋已经相对简单了,可以后还要教她做悬丝傀儡,要做偶头、笼腹、四肢、提线和勾牌,每一样都得下苦工夫死?熬,一点不如?意,得弃了从头再来,哎。” 林秀水笑道?:“你看,没人的时候担心手艺没法传承,有人来学,又担心人家?吃不了苦。” “其实做哪一行?,不吃些苦头是不可能的,你只管尽心尽力教她便是了,让她有门?糊口的营生。” 苏巧娘跟她并肩站在桥头,远眺前方,“我打算从南瓦子里搬出来,好好教她,多做些偶人传下去,说不准哪天,大家?说起?傀儡戏,也会有布袋木偶或傀儡的名字。” 林秀水说:“那说不准要好些年了。” “一年两?年十年,一代两?代三代,慢慢等。” ----------------------- 作者有话说:本章发红包[撒花][撒花][撒花] 第31章 救命呀——鹦鹉 第31章 救命呀——鹦鹉 春二月的最后?三日?, 住在桑树口巷子口里的人,有些起早拿一兜银钱,有些到处借钱, 要还从质库抵押东西借的屋债,以及想?赎回?东西。 屋税一年交两次,可屋债月月交, 而且质库里押的东西,当期一过,大多会在春三月卖掉。 王月兰到这几日?里,让林秀水先少支摊, 自?家也不开门,生怕人来借钱,她?自?家还债多虱子痒呢。 她?这些日?子里, 靠给街道?司做拖布赚了五六百文,她?正?把铜板数好,用绳子吊起来,边穿边说:“我抵的东西好歹是船,西门那户人家,胆子够大,压的田契, 我说都不如陈桂花聪明, 她?尽压些不值钱的东西。” “我这也快到当期了, 再不还上, 得给我将船拖走,我还一贯二钱,大船随他们卖了,小船赎回?来给你用。” 王月兰一早的打?算便是这样, 前头林秀水对桑青镇路不熟,日?日?走路能混熟,但眼下都要一个月了,不如船快。 划船只要从最前头的竹木行过去,拐个头的工夫,便能到桑绫弄。 林秀水上楼取钱,她?将钱袋子放桌上,推到王月兰跟前,她?说:“我得出大头的,不然这船我也不用。” “让你出,你出多少,”王月兰提起钱袋子,怪重的,她?倒出来一看,一数,有八百文。 “你生意不做了?你出这么老些!” 林秀水手里还有一两百文,她?再过几日?发月钱了,正?好能填补上,到时候她?还要寄些东西回?上林塘。 两人没在钱上算得很清楚,林秀水想?多出,王月兰也只能随她?。两人趁人不多,早早出门到质库里去,拿条子交钱换船。 这抵押的船都被送到东岸口上船亭处,她?俩坐质库的船去取船。 王月 兰前头没了的那个男人,从前是做船的,所?以她?抵押的小船同其他不同,一眼便能瞧出,船篷是木头做的,方方正?正?很高,不像其他船用竹编篷倒扣,进去要弯腰坐下。 船当时费了心思做的,桐油混麻丝漆得滴水不漏,所?以停靠了大半年,也没有太多要修补的地方,小修便行。 林秀水看新船便说要同王月兰换船,她?划那艘破的就行,王月兰斜眼看她?,“少来,你划艘破船到桑绫弄那去,叫人家怎么瞧你,且你之后?不接外活了?你的裁缝家当总得有地方放,有艘好船,你镇上哪里的活接不得。” “你只管摇去。” 林秀水很会跟船打?交道?,不管是摇橹,或是撑篙、划桨,但凡水乡里长大的,基本?男女各个是弄船好手,林秀水十岁起划船,她?划她?的小舟送她?娘去老郎中那拿药的。 但后?面学裁缝手艺后?,她?不大用船,摇橹摇得多了,手会破皮生茧子,一生茧子缝布料时便要勾丝,所?以她?决定戴手套摇橹。 划回?到桑树口时,王月兰请了对岸的船匠来看船,给百文钱,重新涂一遍漆,再修检一番,船头加高点,让林秀水能使?上劲。 所?以下晌林秀水回?来时,便见到了一艘崭新的小船,桐油漆得船身光亮亮的。她?很喜欢这艘船,前头有用四根棍扎起的高篷子,下雨天时划船摇桨不会被淋,后?面的船舱稍低,但里头算是宽敞,能坐一两个人,放米袋、油盐、杂物,不用她?再费劲过几座桥提到指节胀红。 王月兰拍了拍船身说:“这船新,不要停船埠那头去,碰上夜里有人将板撬走也不知,交两个钱,摇回?到上西头船洞那,夜里有人守着。” 林秀水应下,过了今夜,她?不再走路,她?摇船上工去。 在桑青镇里行船,同上林塘那宽阔河岸,举目望去重重远山,片片青田不一样,这里河道?窄,两岸全是黑瓦砖墙的屋舍,有人在二楼撑起窗朝楼下喊,有对门人家打?开后?门,往外泼一盆水。迎面碰上柴船,她?还得小心摇船避让,结果擦着两岸人家挂的衣裳中间过。 林秀水有点手生,在河道?里摸索,起早的天,摇得脑门出了细汗,偏有人眼尖,隔着埠头喊她?,“小娘子,你等等。” 她?赶紧停了船,弯腰从船篷底下探出头去,她?不认识喊她?的娘子。 可这娘子对她?熟得很,招招手,“怎么想?起摇船了,不过正?好,你从这过倒是方便,我这些日?子忙着剪桑,腾不出手去你那,我有件麻衣劳烦你给我织补织补,还有件小孩穿的肚兜,开了线,我手糙得很,补不了,你也给缝补下。” “多少银钱,我拿给你,我也不急,你哪日?补好了,到这喊我一声便成,正?巧不用我跑你们桑树口去了。” 林秀水实在没有想?到,摇船去上工也能有生意找上门来,她?脱了手套,弓身出去站到船头,伸长胳膊接了衣裳过来,细细看了下,她?急急跟人讲清楚,说了个价,“娘子给我二十五文便成,我明日过来捎给你。” “成,你多多行船来,我们这里上工忙,总跟你碰不上面,慢些着点。” “哎——” 得亏林秀水起得早,来往船不多,要碰上晌午边,停靠边上说话得被后头骂的。 她?也没想?到有生意,空着船来的,看来还得去买两个干净篓子放船上。 这两岸俱住了人家,她?不认识旁人,可不少人却识得她?,大半跟她?做过生意,尤其她?的船很打?眼,跟别?人的船不同,总要瞧上一眼的,一见是她?,总要叫住她?。 “我说呢,谁摇得的船呢,扭扭歪歪的,”有个大娘搭着门边笑?,“原是你这个小裁缝。” “昨日?钓了两条鲜鱼,还剩一条,我想?想?送到桑树口,绕好大一圈,正?碰上了,你拿去吃。” 那大娘提了鱼,走下埠头来硬要将鱼塞给她?,林秀水推拒不下,这大娘倒没跟她?做过生意,可她?认识,日?日?总要过来瞧热闹的。 “秀姐儿?,你先别?走,”又有个娘子从二楼窗子探出头,连忙喊住她?,“我有个物件要补呢,你且等等我,我这就下来。” 林秀水蹲在船头,原本?还想?着从水路走要快些,没想?到更磨蹭了,没摇几步路尽接活了,她?今早想?着不熟悉水路,早些收了摊子,那活全在这河里给补上了。 “这窗子糊的绢布,叫哪只蠢鸟来抓了三五个洞,我一直催我家官人拿了上你这补,他个死鬼,拖了又拖,我家里小儿?才三个月,脱不开身。” “我一直惦记着,小半个月了,看到这窗便心里烦闷,又恼又气,得亏今日?瞧见了,我算是不至于总记挂着这事了。” 那瘦弱娘子说完,抱着板木窗,慢慢地侧着身下来,低头看石阶,将挺重的窗子递过去。 林秀水伸手接过,还挺沉手的,她?看了眼后?面,没有船,便又低头看这扇木窗。 确实像是被鸟爪勾破的,原先这白绢布糊的窗应当素净好看的,眼下勾丝破洞,她?数了有五处,确实叫人越看越叫人糟心。 她?将木窗靠在自?己船舱边上,又走到船头笑?着说:“这丝破的地方虽多,但能从底下取出不少线,娘子你放宽心,我夜里晚上赶赶工,给你的先补上。” “只是洞多,银钱费得也多些,这一扇窗补补要五十文。” 这对那娘子来说确实有些贵,可当时窗子买来花了一贯多,换一张绢布就得将剩下的全换了,那可不是五十文的事情。 她?当即便道?:“我信得过你的手艺,我去取了钱给你,劳烦你多费心。” 这确实信得过林秀水,没付一半,直接给全了,而林秀水幸亏今日?挎了只大布袋,不然钱都没地方放。 总算磨磨蹭蹭到河中央,行了一半路,终于没人喊她?,只远远的她?见伸出根竹竿,竿上挂了个小竹篮,里头装的什么看不分明。 她?想?摇橹将船摇到边上去些,便见边上有人频频招手,她?又摇回?来,眼见那竹竿伸到船上,竹篮放到船头来,原是一堆糖糕。 林秀水盯着埠头上这对夫妻,她?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但实在认不出到底是谁。 “小娘子这是自?家做的,拿去吃吧,上回?你替我家闺女补好了衣裳。瞧你怕是记不起来了,就那个想?吃鱼下河去捞,结果掉河里去的,又哭又喊,我娘呢,我爹呢的大胖妞。” 那当爹说得毫不留情,林秀水这才记起来,因为那丫头是真胖,她?还没见过这么壮实的,用尽力气憋红了脸也没抱起来。 这糖糕不接也得接。 从桑桥渡到桑绫弄的一路上,林秀水船行一段路,接一两个活,人家再强塞她?点东西,搞得船舱里头还没坐人,倒是塞满杂七杂八的东西。 以至于明明是早些出门的,硬生生踩着点到的,要去船洞边停船,给两三文钱叫人管着,还去买了个小盆,装水放鱼。 “你杀鱼去了?”小春娥不解。 林秀水用力搓手,搓得起沫子,她?说:“人家给的,我今日?自?己摇船来的,许久没摇过了,肩颈这块可疼了。” “你们那河又窄又平,想?借点力气都不成,要我说,还不如走着来得快些。” “话虽是如此说,”林秀水没打?算继续走路,她?说,“好些人还用得上我呢。” 林秀水也是今日?才得知,哪怕住桑桥渡边上的,只隔一道?桥,大伙想?修补些东西,也因忙于生计腾不出空来。 总想?着下次等不忙了,可这税那税,这钱那钱,为了钱为了自?个儿?又或许为了其他人,总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哪怕水路确实难走些,林秀水为了这河道?里的人家,也愿意日?日?摇船从枕溪里这条河过。 所?以她?回?家后?的傍晚,先找出要接活放衣物的篓子,放其他散件的盆,之前她?叫张木匠用竹子做些签筹来,也便是竹片,只她?的签筹需要穿孔。 这是她?从洗衣行学的,原先她?能记住每个人,谁给的什么东西,要补的地方在哪,可眼下活两头 接,东西太多,她?有好几次搞混过。 做签筹穿了孔,挂上不同颜色的线,两种?同色的,一根放在补的物件上头,一根则给来补东西的人,按签筹过来领。 这回?也给带上,只她?仍觉得不大好,因为有时候会忘记要补的是什么地方,尤其有特别?需求的。 她?坐在窗前琢磨,才发觉一件事,要她?会写字便好了,她?就能将所?有的事情写下来记住。 有了从前的记忆,她?确实能识得不少字,可那都一知半解,更别?说会写字,她?确确实实不会写,哪怕她?能很流畅地画出纸样,她?也确实不会写字。 她?从前的日?子里,为了生计下田、养蚕、养鸡鸭、缫丝织布,又花很多工夫在缝补上,压根没多余的工夫和钱来学写字。 但眼下她?的营生渐渐稳定,她?即将能领到月钱,有一贯的银钱,她?或许可以挪一些出来,先买点笔墨纸砚,再寻人来教教她?。 她?慢慢想?着这事,反正?也急不得,她?先将要补的活按急活和慢活分好,开了窗子,将自?己手里的木窗立起来,渐渐倾斜,看丝勾破得多不多,取了线慢慢细细补上。 补得累了,她?去倒茶喝,喝了茶回?来,窗外有人叫她?,她?小走几步,有艘船停在她?窗子前,船上的三个娘子她?压根不认识。 “你是林小娘子吧,做裁缝的?朱七娘说我们有活的话,来找你便行,”有个身形壮硕的娘子走到船头,轻松撑篙将船划来,她?边划边说,“我们是来找你缝衣裳的。” “三位娘子要缝什么,”林秀水探出身子问她?们,越觉得她?们三个这般壮硕的身形,应当不像是寻常做活的女子,哪怕穿了遮肉的衣裳,依旧显得骨架很大,脸上却一点不胖,像练家子。 那说话的胖娘子伸手递过来一件衣裳,林秀水没来得及看形制,只摸得出很轻薄。 她?拿进去,抖了抖展开看,挑了挑眉,是件无领短袖的衣衫,这种?她?记忆里见惯了的衣裳,在这里只有一类人会穿。 那便是女相扑,也被称为女飐(zhǎn)。 相扑在宋朝很盛行,男女相扑里,尤其以女相扑的场次最为受到追捧,她?们大多穿这种?无领短袖的衣服,露出腰腹和粗犷而有力的手臂,两两相博。 林秀水没看过,男女相扑她?都不大喜欢,但是仍有听闻过很多女相扑的名号,如“赛关索”“嚣三娘”“黑四姐”。 而她?眼前的这三个女相扑,则名不见经传。 林秀水看完这件衣裳,除了有些轻薄之外,她?实在找不出需要补的地方。 女相扑庄三姐靠过来,低声些说:“不是补,是叫你再照着这样式,缝一层厚底到里头,不至于厮打?时被扯破领子。” “再给这种?料子缝一层底?”林秀水重复她?的问题,她?又摸了摸,这种?薄不同于细布薄,她?稍微带点巧劲扯了扯,布帛已经被拉伸到有轻微裂痕。 她?的力气不算大,林秀水才看着这衣裳皱了皱眉,“就给你们穿这个?” 庄三姐平静地说:“那干我们这种?行当的,自?古都穿这种?衣裳的,只是从前这料子好,我们如何?搏斗也不会撕扯坏对方的衣裳。” “可眼下却不同喽,”另一道?声音从船后?传来,“这做的是衣裳吗,跟纸头一样我一打?便稀碎,老娘眼下真想?把那吊三拎起来打?,贪我们的钱,买陈年的布。” 即使?她?们不愿意明说,林秀水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有事寻她?帮忙,她?自?然义不容辞,也不愿生挖背后?的故事。 只是扬起笑?脸说:“碎成稀巴烂也有稀巴烂的补法,至于这种?衣裳,加一层底不如加两层,我保准扯不破,你们放宽心博斗。” 她?拿了两张细布料子过来,叠在一起,叫庄三姐放在手里扯,庄三姐的力气胜过许多男子,她?岔开腿,用力往两边扯,扯得料子变了形,但没裂。 “嘿,我来试试。” 后?头两个娘子也用力扯,没扯破,要知道?她?们可是徒手能掰断粗木棍的。 庄三姐又问:“就照着这个补,什么时候能好,我们明日?得上台,这衣裳也是这会儿?工夫才到我们手里的,还有两件。” “这很快的,你们明日?五更天来取,至于钱嘛,不收了,我还没瞧过女相扑打?套子呢。” 这三个娘子都被林秀水的话逗笑?,庄三姐说:“好,我们请你来瞧,你明早到南瓦子里来。” 其实林秀水觉得相扑没多大看头,两人搏斗,不管男女,哪有什么好瞧的。 但当她?在南瓦子里的台上,看到庄三姐穿着短打?,同另一名同样高大女子搏斗在一起,两位身形壮硕,但走位尤其灵巧,每一招出势手很快。 林秀水自?认为自?己的针法算快的,可却压根敌不过她?们的手法,强劲有力,身姿灵活,出招对打?,疾速如风,庄三娘换身躲过一脚,背触着地,又猛跃起来攀扯厮博,严肃而认真地对博。 比起简单的互博取乐来,林秀水觉得这已经称得上绝活。 台下看客也纷纷叫好,跟衣裳穿得如何?没多大关系,这身法便值得喝彩。 “你们女相扑都跟风一样,嗖的一下,压根没影了,我眼神都来不及转,尤其是你那整个人贴到地上,又猛跃起来,跟条鱼甩尾一般,嘶,”林秀水跟下台的庄三姐说。 庄三姐扯了扯自?己的衣裳,她?流了不少汗,脸色通红,却笑?着说:“多亏你的衣裳,我们俩可以放心对博。” “那是,我做的东西没话说,”林秀水顺势接话,“我昨儿?琢磨了一夜,与其担心送来的衣裳,还不如穿身自?己的衣裳。” 她?其实有问过庄三姐等人,毕竟女相扑在许多人眼里看起来不大体面,有没有想?换个行当的,但她?们都说:“为什么要换?” 庄三姐说:“我才不会换,就喜欢正?大光明对博,我们都想?打?到自?己出名的时候。” 所?以林秀水便说:“我可以照着这种?形制的衣裳,按你们每个人的身形,给你们贴身的,会有些厚重,但是撕不破。” “这次可得给钱了,你们还是有些费布料的。” 庄三姐很得意地说:“那当然费布料了,我一天吃十碗饭,当我是白吃的吗,吃了就得长肉,我一手能拎起两个男的,敞开了做,我们赚的银钱可不少。” 所?以林秀水接到了头一批做贴身里衣的单子,一件四十五文,光是她?们短上衣需要的布都已经要三十五文了,一件衣裳能有她?两个人大,真费布料和手啊。 可她?又很高兴,她?做的衣服怎么也撕不破,至少在女相扑那里,保留了对双方的尊重,她?仅仅能做到如此。 在那之后?,林秀水仍照常摇船,往返于河流之中,早晨摇着船,停靠在河边上,然后?站在船头朝边上喊。 “张阿婆,你要补的袖子,我给你补好了,你从二楼把篮子放下来,我给放到里面了喽。 ” “李三娘子,这是你要的香囊,钱放我的篮子里,”林秀水将自?己的竹竿伸过去,那前头有两根木板,上头又定了个小方盒,那是她?做过来收银钱的。 前头那要修窗的娘子出来,高高兴兴地回?:“那窗补得真好,半点痕迹瞧不出,要能知道?修得这样好,我下回?可不恼了。” 林秀水有时觉得自?己像这条河上的货郎,她?的船一来,不管孩童或是成人,总要张望一番,而后?想?想?,自?己有没有什么要缝补的东西,要是找不到,等她?走后?也得翻箱倒柜一番,然后?就等第二日?她?来时,也遥遥招手,喊她?,“到这来,要补东西——” 她?能接的便接,不能接的便让她?们上别?处补去。 林秀水之前想?过,她?的船里坐人,放粮食豆袋或是柴,从没想?过,每天都运一堆乱七八糟,急需缝补的破烂回?去。 再把一个个破的、烂的,全补成好的,挨家挨户送回?去,让它们在完完整整地到家里需要的地方去。 当然并?不是有了河道?口两岸的生意,林秀水桑树口的摊子便不做活了。 要她?说,河道?口的人家朴实,每次寻她?补的东西也中规中矩,衣裳裤子鞋子,基本?都跟布沾点边。 桑树口的生意便比较有意思得多,跟她?只要八竿子有半竿子能碰得上的,全来找她?。 就好比眼下, 林秀水发誓,她?下回?真的要打?个招幌,上面就写,牲畜勿扰。 她?刚就坐在这摊子上,从远处飞奔过来一个男子,肩膀上站着一只鹦鹉,跑的时候喊:“小娘子,快救救我家阿宝的命吧——” 林秀水扭头,正?对鹦鹉的脸,它小豆眼眨啊眨,张开嘴,歪着脑袋喊:“救—命—哇!” 第32章 领月钱了! 第32章 领月钱了! 人一不能太闲, 二不能起太早。 林秀水又闲又起得早,她大早上跟只绿毛红嘴鸟大眼对?小眼。 她憋出句话?:“你别喊救命。” “别喊,”小鹦鹉跳到男子另一头肩膀, 跟林秀水的脑袋齐平,踩踩爪子,它又跳起来扇翅膀, 轻轻地喊,“救救。” “救你吗,”林秀水揉揉自己的眉头,这货看起来啥也没问题啊, “你叫阿宝?” 这下小鹦鹉跳起到男子头上,猛摇头晃屁股,它气鼓鼓地叫:“翠花, 翠花!” 养鸟郎这才如梦初醒般,抓下小鹦鹉,扯得他头皮疼,小鹦鹉又去扯他嘴巴,他蓄了?满嘴浓密的胡子。 “小娘子,这只学人说话?的鸟,叫翠花, 不叫阿宝, ”养鸟郎憨笑着解释, “它是从巴蜀来的鹦鹉, 来到镇里后爹娘没了?,留下一两天?的它和阿宝,它爹娘说是不大聪明,不会学舌, 品相也不好,我就接手养了?。” “它眼下是只说本地话?的好鸟。” 翠花跳到林秀水的桌子上,大摇大摆地走,哼唧唧地说:“好鸟!翠花好鸟!” 它又将脑袋伸过来,凑到林秀水的手,“救阿宝——” 林秀水伸手指戳它一下,毛绒绒的,但仍没明白,她纳闷极了?,“到底救什?么??我是缝补的,不是治鸟禽的啊,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李习闲跟你说的。” 因为就他那种习闲行当,里头的人不是斗鸡,养鹌鹑、鹦鹉、斗鸟、擎鹰,便是斗蛐蛐、蝈蝈,各种虫蚁,她想破脑袋,除了?他没有旁人有这么?闲。 养鸟郎摸摸自己的胡子,满脸心虚地解释:“我实在?没法?子了?,这不是救鸟心切,去借了?他家的铁公鸡来用?,他一听这事,忙说得找你啊,我就急哄哄带翠花过来了?。” 他说东说西一大堆,说完后才吞吞吐吐说了?原因,“翠花聪明,会学舌,说些人话?,可阿宝不大会说话?,但很?会学其他鸟的叫声,叫得那叫一个像。” 林秀水接话?,“这跟救命有什?么?关系?” “那可太有关系了?,”养鸟郎懊恼道,“我之前还只听个乐子,从不当回事,直到我家前头那棵树上搬来一窝喜鹊,天?天?吵架。” “偏偏我家那傻鸟,教它那东西,好的不肯学,就爱学些偏门的,它学喜鹊说话?也就罢了?,学的是什?么?,是喜鹊吵架时骂的话?。” “它在?屋里学得大声,被喜鹊听见了?,结果倒好,”养鸟郎说得心酸极了?,就差委屈地哭出来,“在?屋外骂它,撞窗,一出去就啄它,往我们晒的衣服,窗子上丢屎,夜里喊一堆喜鹊来,在?我们屋顶叽叽哇哇地骂人,怎么?都?赶不走。” “阿宝被吓得不吃不喝,我倒是想带它俩上别人家住去,可它到那整夜整夜不睡,毛也掉了?,没法?子,又给带回来,那死鸟一见我们回来就追着不放,每天?啄我家窗子,心眼子比针尖还小,我就没见过这么?记仇的鸟。” 翠花气鼓鼓地跺脚,嚷着道:“坏鸟!坏鸟!”“那喜鹊怕鹰,偏偏擎鹰的又上临安去了?,我就寻思雕只鹰吓吓它们,木匠说要雕二十来日,二十来日真没命了?。” 养鸟郎悲从中来,“眼下不吃不喝不睡,必须待在?自个儿笼里,一有动静毛都?炸开,我养它俩养得那么?不容易,巴蜀到这来的鹦鹉多半养不活,冬不能冷,夏不能热,打小吃青果,吃小油松,吃苎麻子,养到那么?大我容易吗。” 翠花用?头过去蹭蹭,它踩人手上,小脑袋一晃一晃,“容易吗,我容易吗” 林秀水说:“你个小学人精。” “是鸟,翠花是鸟,”翠花走到边上去,不想搭理林秀水,又咕咕叫起来。 养鸟郎从袋子里掏出一把?稻谷,翠花站在?那,低头嚼了?又嚼,不再出声,把?壳吐到地上去。 他跟林秀水说了?实话?,喜鹊也是鸟,他作?为养鸟人,是不会为了?自家的鸟去打死其他鸟的。 只好驱赶,可又不会真下狠手,闹得那窝喜鹊吃准了?他,压根不走,而且只对?他家叫嚣,从不上其他人家里去。 林秀水听出了?他的意思,合着就是让她仿着鹰隼的外形,做只老鹰出来,挂在?那吓唬走喜鹊。 “这法?子没用?啊,”林秀水摇摇头,“我也做不出来那样惟妙惟肖的老鹰,你要真想驱鸟的话?,或许做个稻草人会有用?。” 喜鹊这种鸟其实并大不怕人,又大只还记仇,林秀水在?上林塘时,有户人家也是端了?喜鹊的窝,结果喜鹊日日从高空抛屎,还挑他们地里的稻子吃,持续两年?,最后消停了?。 当然林秀水给做的是简易竹架板稻草人,套上衣物和帽子,叫养鸟郎回去试试。 结果没用?,那玩意胆大包天,压根就不怕人,更不怕稻草人。 等林秀水下工回来,他叹口气说:“别提了,那帽子都?被它掀翻了?,知道这玩意不会动,蹲衣裳上头,站在?那死活不走。” 他哭丧着脸,“可咋办啊?真没法?子了??要不给我做只老鹰吧!” “鹰,鹰,”翠花小跳起来喊,“上啊!” 林秀水只想让这一人一鸟边上去,怎么?养鸟养鸡的,脑子都?不大灵光的样子。 她沉默的时候,翠花又喊:“赶走坏鸟,救救阿宝呀。” 这是迄今为止,林秀水听过这只小鹦鹉说过最长的话?。 “救,看在?你的面?上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翠花飞过来,站到她肩头,拿小脑袋蹭她的衣裳,嘴里嘀嘀咕咕说好,好。 林秀水确实出了?个主意,这主意一出,养鸟郎睁大眼睛,“小娘子,你咋想出来的啊!妙啊!” “你等着瞧吧。” 可不止他等着,王月兰带小荷过来瞧,养鸟郎的家里在?南瓦子旁的小巷子里,离桑桥渡不远,走一座桥就到了?。 而他家里有小院,小院不远处上有颗老桑树,那作?案的一窝喜鹊就住上头,很?猖狂,很?嚣张,养鸟郎小院地上大半是鸟粪。 见一群人进门,还盘旋飞过来瞧,完全不惧,林秀水做的那稻草人孤零零躺在?地上,两三只喜鹊在?上头大摇大摆地走。 翠花躲在?窗后头,小声喊:“坏鸟,坏鸟。” 另一只鹦鹉阿宝则缩在?笼子里,头蒙住,瑟瑟发抖,它怕得要命。 但很?快,养鸟郎兴奋地戳戳它,把?它捧出来,让它对?着窗户挖的孔眼瞧,阿宝半死不活地躺在?他手里,半闭着眼,等瞧到外头的状况,它一骨碌爬起来,小心将脑袋探出瞧,蹦起来喊了?个字,“妙!” 又喊:“打它!” 而其他几?位看客,也缩在?这窗户后头瞧得津津有味。 只见苏巧娘躲在?墙和屋檐挂的布夹缝里,站在?那矮凳上,布前头吊着只半人多高的木偶,是个老头模样,手里拿了?只蒲扇。 初时喜鹊有些打怵,不敢上前,只在?近处跳来跳去试探,飞来飞去逗引,见那偶人半点不动,胆子瞬时便大了?,立即飞来要啄。 也在?此时,苏巧娘提线,拉绳,那原先不动的老汉登时迈步跳起来,利落高抬手,拿着手里的蒲扇照着喜鹊扑来,啪的一声,正正好好扇到它身上。 喜鹊哇哇大叫,毛全炸开来,怕得往后躲,又不服气,从高处飞来啄,老汉转身,三两步上了?高台,飞跃起来,下落的蒲扇又正 好打中喜鹊,打得它哇哇直叫。 如此两三回合后,喜鹊掉了?几?根毛,灰溜溜地飞走了?,它要连夜搬家! 原来林秀水的主意,便是叫来了?苏巧娘,她手里有许多被傀儡班子退回来的偶人,正巧能派上用?场,原是想等喜鹊近身后,动一动蒲扇吓吓它,没想到她吊弄起悬丝傀儡跟使功夫一样。 翠花嘎嘎大叫,“好!” 阿宝则飞到窗外去,站在?窗边伸脑袋,瞧到喜鹊飞出去了?,它蹦起来,它要吃油松子,还叼到每个人手里去。 “我的,我的,”翠花急得大叫,它好气,“臭阿宝。” “不救了?,不救它了?!” “松子,松子,臭阿宝。” 惹得在?场众人哈哈大笑。 这长达十来日的喜鹊报仇记,败在?了?悬丝傀儡的手里,这个傀儡被养鸟郎高价买下,要供奉在?家里,给了?囊中羞涩的苏巧娘能再熬上一个月的钱数。 林秀水赚了?几?十文钱,她放进袋子里出来后跟苏巧娘说:“下回有这种活,我再喊你啊,我凑个热闹,你赚点别的钱。” 苏巧娘仍震惊:“这么?多年?来,跟人打过,就没跟鸟打过。” “害,人活久了?,尤其碰上我,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能有,”林秀水早已习惯,没见她听鹦鹉说话?,半点不稀奇吗。 说不定哪天?有人找上门来,请她给猪做衣裳,她说不定都?不带半点犹豫的。 见苏巧娘还没回过神,她就说:“人不能太追求正道,正道赚的钱哪有这种邪门的赚得多。” “什?么?是邪门?”小荷正跟两只鹦鹉挥手,蹦跳着往前,又回过头来说。 林秀水说:“就像水里的鱼游到岸上,说叫我给它做双鞋一样。” 小荷皱眉细思,“可是鱼没有腿啊。” “这可不就是邪门。” 她纵观自己遇上的活,那可真偏门,她夜里总想,难不成当初拜错了?财神,她拜的哪门子护佑牲畜的? 真想不明白。 索性到了?春三月头一日,来的活相对?正常许多,当然当她看见有两三人运了?张大床来时,她真的不理解,这到底有什?么?需要费那么?大劲的必要吗。 领头的男子说:“这是我们从质库里赎回来的,结果床头的布全是破洞,好不容易花大价钱赎回来的,烂成这样回去用?着也糟心,便寻思给补补。” 林秀水上前看一眼,咦了?声,那床头嵌的东西其实不是绢布粘的,而是在?上下左右打了?孔,用?不同色的绒线按着纹样织起来的,很?特别的花色,林秀水没有在?市面?上见过。 花里花哨的颜色,红红绿绿,编的一大团海棠、蔷薇,一眼望去,没注意到破洞,只瞧到尽情?盛开的花。 不过林秀水补不来,她点点上头的布料说:“这不光瞧着好看,织时更费心,用?了?几?十种线,我除非一种种线染到相同的颜色,才能编进去,否则没法?补的。” “还有种法?子,谁织的叫谁再织一遍。” 那高个男子说:“原是家里老娘织的,她是织花的好手,从前是做结花本的,无论画匠画出什?么?,她都?能照着纸样给织出来,这床就是她自己一手织的,只不过她病前将床给押出去了?,病没好走了?,床我们给赎回来了? ” “补不好便算了?,”男子笑笑,“到清明给她烧钱,叫她有空回家来补补。” 兄弟仨人又扛着床,脚步沉重地回去了?,林秀水看了?一眼,又坐下,有很?多东西是没法?补的。 更多的是,她可以补。 她冲着眼前举止局促,穿着件打补丁的中年?男子笑道:“能补。” “能补就好,”中年?男子半弯身子,小心翼翼开口,“这两件衣裳补好些,得多少银钱?” “就破了?几?个口子,我给你补得瞧不出,给十文就行,”林秀水取出线,用?布抹一抹针,抬起头问,“阿叔,你从哪来的?” “我打前头是鱼行里剖鱼的,”中年?男子说到这,忽然笑了?,“可我前头手疼得慌,剖不了?鱼了?,我儿子媳妇坐船过来接我到明州去,他们是在?那做小经纪倒腾鱼获谋生。” “也不怕小娘子笑话?,我没出过镇里,怕给孩丢脸面?,听人说你补衣裳补得好,我来补补,穿得体面?些好出门去。” 他说完才又局促起来,“能补到瞧不出吗?” “当然能瞧不出,”林秀水将衣裳平放在?手掌上,指着刚补的地方告诉他,“瞧得出吗?” 中年?男子凑近去,眯着眼瞧,他瞧不大出来,欢喜道:“真看不出来。” “对?呀,阿叔你好福气,媳妇儿子还来接你上外头去,”林秀水也笑,“听说明州是个好地方,我相熟的人说的。” “也不知,”中年?男子只笑,“等我手好些了?,我还照旧在?那剖鱼去。” 林秀水补好衣裳给他瞧,他手很?僵硬,慢慢穿上,低头看衣裳,满是褶皱的脸变得平展,同林秀水道谢,瘸着腿走出去,走到有人接他的地方去。 她收好线,低下头一点点绕线,将十文钱放好,在?那出神,有人敲敲她桌子,扣扣两声,她抬起头。 “咦,你咋过来了??”林秀水看张木生一眼,“不会又改主意了?,还想做双高靴。” 张木生指指自己,“你就没看出点名堂来?” “看出来了?。” 张木生期待,林秀水打量他一眼,“之前是黑灰,眼下是黑炭。” “你这人,”张木生真气恼了?,他用?手用?力点点自己,一字一顿道:“我、长、高、了?!” 林秀水听到第一个念头,好耶,不用?赔一百文了?。 第二个念头,到底长在?哪里了?,头发吗?鞋子吗? 不过没说出来气张木生,而是招招手,“你脱了?鞋站那桑树那刻了?线的地方量量。” 一看她沉默了?,嘿,还真高不少,有一根小拇指那么?高。 张木生昂起头,“不靠鞋,不靠帽子,纯靠我自己长的。” 林秀水倒是不否认,毕竟别看张木生黑里瘦,还总簪大红花,一副没正形的样子,但很?说话?算话?。 自从她给人家支招的二十来日,没下雨日日卯时到蚕花菩萨庙里,左右换脚跳摸竹竿,下了?雨,在?家里挨爹娘骂也要撑竿子吊红布摸。 日日晌午去摸鱼摸虾,下雨也不歇,反正林秀水不止一次吃到他摸来的鱼虾。 又跳又蹦又吃鱼虾,饭量还大增,想不长高都?难。 之前张木生总想着靠鞋,靠帽子,靠外界东西长高,眼下他确实靠自己一寸寸拔节。 林秀水真心地说:“恭喜恭喜。” “我再也不是矮个了?,”张木生抽噎,抹着脸说,“我总算长个了?,我这样瞧着是不是比人家老丈拐杖高了??” “高了?…吧” 张木生肯定自己的身高,“那必须比拐杖高。” “我长高路上最感谢地人,非小娘子你莫属,虽然你比我年?纪小,”张木生说到这顿了?顿,而后语气坚定,“我得喊你声姐,你认我做个干弟吧,我喊你干姐成不?逢年?过节,我肯定拿猪鸭上门,再给你磕头拜谢。” 啊? 林秀水瞥他一眼,走得飞快,“我消受不起,你可饶了?我吧。” “姐,你咋走了?呢?姐你别走啊,我还没说谢礼的事啊” 不走还等着留你吃饭啊,林秀水跑得飞快,她懒得搭理,得赶紧上工去了?。 到船洞里摇她的小船出来,水波荡漾,两岸人家在?她的摇动里慢慢远去,偶尔接两个活,有人从窗子吊下篮子,她取了?东西放船上,有的人家正在?屋檐下,捧碗喝粥,又起身到栏杆边,招呼她上自家屋头喝碗粥。 有娘子在?河边捶打衣裳,有船急急划过去,要上李妈妈家产药铺买产药,也有小儿哇哇大哭,被蜂蛰了?眼皮,爹娘搭了?别人的船,要带它上西边的眼药铺去。 林秀水乐呵瞧着,拐过弯进入繁盛的桑绫弄,快到上巳节,这里的衣裳总最时俏,小娘子们头上簪了?鲜花,挽手携伴来瞧衣裳,试试新?出的丝鞋。 她下了?船,走在?人群里,像是镇里生的小娘子了?,初时一个月她刚来时,瘦得脱了?相,穿件旧蓝袄子,再普通不过的样式,素面?朝天?,不知打扮,在?桑绫弄这个穿衣光鲜时俏的地方里,她很?显眼。 但同上个月相比,她脸上长了?些肉,有了?血 色,唇不再苍白,眼神黑亮,也有闲心打扮起自己,梳流苏髻,发尾绑两根青蓝色的飘带,前头扎两朵粉白的茶花。 虽然还是青布旧衣,却做了?新?的领抹,绣了?花样,编团花结挂在?自己腰间,挎着自己拼凑的包,不再是单调的颜色,她拼了?许多种颜色,花里胡哨的。 她就在?这些日子里,极为自然地融入桑青镇里,她所有接过的活,见过的东西,都?曾或多或少让她有了?小小的改变,她接受这种改变。 路上有不少娘子瞧她,看她脚步那样轻快,又相互笑笑转过头。 林秀水迈进成衣铺里,顾娘子瞧她,笑道:“今日这包不错,够花的。” “我昨儿心血来潮拼的,”林秀水取下来给她瞧,“发觉这青橙两色搭得挺不错,娘子你要的话?,我给你家阿玉也做一只。” 顾娘子说起女儿,眉目带笑,“可别惯她了?,总是要这要那的。” “对?了?阿俏,你过来,”顾娘子让她跟自己到屋里,拉了?把?凳子叫她坐下。 林秀水不明所以,她纱缎这些日子补得挺好,又快又稳,且还教了?大春玲熨细布,连布婆那看布,她也隔三岔五便去,从没有缺漏过,她不大明白顾娘子寻她有什?么?事。 顾娘子在?点茶,她慢慢地说:“你这手艺留在?熨布这,属实有些屈才,但眼下裁缝作?那里人实在?多,你在?这惯了?,进去也不大合适。” “我想就后楼那里,给你新?移出个地方来,那块地供你缝衣如何?这前头活简单,你上午熨布,下午缝衣上领抹或是其他,你一个人做两份活,我跟账房说,四月发钱的时候,再给你多两百文。” 也便是林秀水正式涨了?两百文,记在?账面?上,多余六百文,是从顾娘子这头单出的。 比起工钱,更让林秀水惊喜的是,她有个专门的地方缝衣了?,在?后楼靠一排窗子的地方,宽敞明亮,有张大宽桌,软椅,一个小柜子,和专属的针线盒。 从熨布到缝衣,她算是往前走了?一大步。 而且今日下工时,她便领到了?月钱,包在?红布里,正正好好一贯钱,沉甸甸的,她等了?许久的月钱。 她欢喜极了?,尤其顾娘子先前承诺会给她一匹布,她选了?不出错的梅子青,尺幅特别大,供她、姨母和小荷各做一件上衣的。 林秀水的笑没从脸上掉下来,神色明媚,她要同姨母说。 当然要买东西寄回上林塘,她想起自己坐官渡过来时,陈家伯母掏了?自家许多好东西要给她,但她没有收,已经得过人家很?多恩惠了?。 这会儿正是春耕最忙的时候,上林塘出的米得运桑青镇,运临安府,春耕时纲运司会派人盯着,怕亩产不到,田户是脱不了?身到镇里来的。 林秀水找人寄东西回上林塘去,有些麻烦,官渡不会送到人家中去,从前她和姨母互捎东西,是陈九川来回送的,不过他前两个月接运船货,到庆元府去了?。 她如此想着,收好月钱,将布匹放好,摇着船在?河里,想到从前,想到以后,而她走在?最好的时候里。 第33章 拜人学艺的鹦鹉 第33章 拜人学艺的鹦鹉 “那指定得捎东西去?。” 傍晚王月兰买了荠菜, 坐在屋檐底下择菜根,扔到边上说:“你从前守孝几年里,多她们照拂, 是得送些?东西回去?。” “那我买些?油酱、香饮子、散茶,另装些?布和绒线。” 林秀水从灶房又走?到放布的屋子里,她之前挂心?这事, 收拾不少?纹样花色俱好的布,她装好放包袱里,分成三?份。 其实她跟上林塘的伯母们说过,到清明前再回去?, 给她爹娘上坟,毕竟来往一趟要费几十文。 “你买也?买了,不如再买些?煎点汤茶药, 春耕忙,左右煎点补补身子,”王月兰从矮凳上起身,扶着墙板站好,“你只管包好,我叫人给捎去?。” “水磨坊边的货运陈家总是知晓的,父子俩今年生意铺张得不错, 我听上回你陈伯母说, 押桑种到明州去?了, 许久回来?” 林秀水系紧包袱, 她细想了番,陈九川家货运营生是去?年起做的,从前几年在镇里和上林塘往返。 她对?此不大知晓,“应当?就这个月吧, 总不能叫伯母和桑英两个人种十来亩田地,听说今年的田税又多了些?,收米的价钱不涨,我来前听她们说倒是想转种桑树来着,上头?也?压着不让种。” “吃了有田的亏,上林塘沙田还多,明明种桑最好,结果年年种早占城,”王月兰撇撇嘴,她就是受不了下田,一年要种两季的稻谷,才卖了田到镇里来的。 两人倒没有在这上头?多说,倒是王月兰又提起,“明早上镇衙一趟,你的户帖落到我这了,到时候也?不用多交笔屋税。” “我这心?算是落了下来,幸而你自己也?能耐。” 林秀水则去?取了三?百文钱来,她交家用,她算过这个数,知晓再多些?姨母不会要的。 她说完后,扔下铜板到桌上,便说:“我去?找前头?李家私塾的思?珍去?,我想学两个字。” “你去?就去?,扔钱做什么,你个臭丫头?,叫人家上家来坐坐。” 思?珍是前头?来寻她给裹贴缝书袋的,她家开了私塾,在过了街桥的南边,私塾不大,但?孩童挺多。 “你要学写字,”思?珍正画梅妆,带了秀气?的妆容从屋檐下跑过来拉她的手,“那可太好了!你的手那样巧,练字指定不成问题。” “只你那么忙,有工夫写没?你不要寻我爹,他是个老古板,教的时候扯东扯西,你想学来找我,我练一手好字,也?能教你学三?百千。” 这三?百千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上蒙学的小孩先学的这三?样。 林秀水也?高兴,双眼弯弯,“我正愁找不到人来教呢,可多谢你了思?珍,我应当?拜你为师。” 思?珍说:“那可别了,我教你练字,你教我做女工,我的女工可不大好,我们这叫取长补短嘛。” 她从她爹那顺了本百家姓,塞到林秀水手里,“送你了,先学姓,你既然识得几个字,那更应该多瞧瞧,能写会自己的名字再说。” “双木成林,你这姓又好听又好写。” 林秀水在她指教下,花了一百多文买了便宜纸笔,思?珍拿笔蘸墨,写了个漂亮的花押,是水字,写得很舒展,眼下人用花押或押字来代替自己的名姓。 “你做买卖的,免不得要用到花押,我先献个丑,给你写上一个,你纸样画得好,描摹功夫指定不错,写字跟画也?是相同?,只管依样画葫芦便成。练字要下苦功夫,想写得好,寒来暑往,冷热都?断不得,你学点自己能用的便行。” 思?珍的字并非草书,是小楷,一笔一画工整秀气?,很适合林秀水写。 只是写字这东西,拿笔跟拿针是完全两回事,画纸样跟写字也?是两回事,林秀水能写,写出来总吞笔画,写得黏黏糊糊的,恨不得墨全沾在一块。 思?珍说话声?很柔和,“慢慢来,练一练会好许多。” 林秀水在写字上吃亏,但?思?珍在女工上手艺不行,而她便教人家怎么样拿针、扎线,如何练习线缝,做不好怎么讨巧,做香囊用橙色圆布扎捆缝柿子,或是绣成金鲫等等。 两人也?不说银钱,便是各学所长,都?不藏着掖着,互相把会的教给对?方,两人的关?系顺势拉近。 反正林秀水单单一个时辰,所学颇多,至少?她会写花押了,回去?再练练,她坚信自己苦学,总有一日?能写出手好字的。 回去?也?写,夜里点蜡烛写上半个时辰,抠着边角写,然后写完手指沾了墨水也?不管,拿起纸头?对?着蜡烛光欣赏自己的字 。 越看越满意,给自己评价:相当好。 实则没有笔顺架构,纯靠画,她满意得不得了。 以至于第二日?起晚了,楼下有人喊她,她惊醒,梳了简单发髻,穿上衣裳下楼去?,她打开门,看见是养鸟郎,一头?肩膀各站一只鸟。 翠花扇扇翅膀,轻轻飞到她肩膀上,问她:“吃了,吃了没?” “没吃呢,你起早来吃虫子啊?”林秀水点点它的头。 翠花撇头?到一边,它才不吃虫子。 林秀水还以为生意上门呢,看见是这一人两鸟,招招手,“先进来吧,别挡着人家的路。”王月兰在屋里熬豆子,灶上有香饮子,她进去?倒了杯递给养鸟郎,偏头?问两只鸟,“你们喝吗?” “喝!”翠花喊,阿宝缩在养鸟郎脖子后头,咕咕地叫了声?。 林秀水端了碗水给这俩鸟喝,养鸟郎放阿宝下来,笑眯了眼对?林秀水说:“前头?多谢小娘子,那喜鹊没再来了,阿宝总算不再惊乍害怕了。” 他又点点阿宝,笑得胡子翘起来,“我早早过来,是想同?小娘子说,苏娘子认识个口技很厉害的人,会百鸟鸣叫,引见与我,我想阿宝既然喜欢学鸟叫,不如让它去?拜个师傅,不想以后耽误了它。” 让鸟拜人为师,林秀水居然毫不惊奇,她逗阿宝,“快叫声?听听。” 翠花喊:“听听。” 阿宝喝了口水,梳理自己的羽毛,很给面子,仰头?叫一声?:“布谷布谷。” 林秀水哈哈笑了声?,“是该送它去?,那翠花呢?” “翠花跟我一道送阿宝去?,早上学,下午我们到西边松林里去?,坐人家打柴船,捡些?松果来,再叫它们在林子里飞一飞。” 养鸟郎说完,搓了搓手,终于表明来的意图,他希冀地说:“就是这拜师吧,叫阿宝光溜溜去?也?不大合适,不知小娘子能否给它俩做几件衣裳?” “我看那铁公鸡穿着大红花衣裳,每次摇摇摆摆地在街上走?来又走?去?,我看得艳羡不已。毕竟鸡鸟不分家,我也?想叫我家这两只穿上衣裳。” “做什么样的?一件三?十文啊。” 林秀水已经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心?理斗争,鸡的衣裳也?做过了,做鹦鹉的有什么区别。 而且刚好有给偶人做衣裳时,新做的小布尺,用在鹦鹉身上刚好,她取了布尺来,问养鸟郎,“这两只都?是雌的?” “那不是,翠花是公的,阿宝是雌的。” 林秀水看向翠花,语气?平静,“你说,这是公的?” “公的公的,”翠花跳了跳,飞起来绕着林秀水喊。 “行,别喊了,我知道你是公的了,”林秀水要被吵死了,她请阿宝到手上来,给量了胸围,将布尺量到腹部,边量边嘀咕,“我还是头?次给鸟做衣裳,你可争气?点,拜个好师傅,等以后我再见你,你就是天底下最会说鸟语的鸟了。” 哎,不对?,这阿宝本来说的就是鸟语,林秀水又对?翠花说:“那你也?多学学,做只说人话的鸟。” “鸟语,说鸟语,”翠花拱她手。 林秀水说不来鸟语,她闭嘴,她取出纸来,画了好几个纸样,鸟能穿的衣裳不多,尤其要露出翅膀,不能阻碍它们飞起来。 而且鹦鹉体型不大,袖子不能长,最适合的是吊带包衣,布从鹦鹉屁股处包住,她管自己做的叫屁兜子。 她给阿宝做了浅蓝的包衣,给后面缝了白色的小帽,拿绒线绕了个小球缝到上头?,绿色的小鹦鹉穿蓝色绸布衣裳,戴上小帽,露出小豆眼,歪头?咕咕地叫。 翠花自己要穿红的,大红配大绿,林秀水没眼看,它还要个红的帽子,一直扯阿宝的, 林秀水憋住笑,给它做了个财神帽,直角幞头?款式,套它脑袋上,教它说:“恭喜发财。” 翠花摇着小脑袋,红帽子一晃一晃,绕了一圈叫:“恭喜发财!” 可把养鸟郎看得心?花怒放,他就差没原地起舞了,恨不得从桑青镇南边走?到北边,东边走?到西边,叫大伙都?认识他的鹦鹉,可又害怕被人惦记,只好死死憋住这个念头?。 只是故作平静地说:“小娘子多做几身,我有钱。” 最后林秀水还去?观摩了阿宝的拜师,阿宝在学人说话上没什么天赋,但?学起其他鸟语来,惟妙惟肖。 老师傅学斑鸠的咕咕声?,阿宝也?跟着叫:“咕咕,咕咕。” 学画眉鸟的鸟婉转长音,阿宝学起来毫不费劲,叫声?动听,还有云雀小而细弱的叫声?,阿宝也?能压着嗓子,听一遍便学出来。 老师傅大笑一声?,故意逗它,学小狗叫,汪呜汪呜地喊。 阿宝明显愣住,抬起脑袋来找狗,在养鸟郎肩上跳来跳去?,最后盯着人,不确定地喊:“汪!” 老师傅惜才,不管是人才,还是鸟才,“哎,这是好鸟,我这辈子做这行二十来年,收了十来个徒弟,可都?是人,还没收过鸟徒弟呢,你且每日?带过来,就跟我学学逗个乐吧。” “好!好,”翠花叫道,“好阿宝。” 阿宝则很内敛,在屋里飞了圈,老师傅看鸟徒弟哪哪都?满意。 林秀水则笑着出门去?,背过手慢慢走?在路上,没人的小巷里,清清嗓子,也?学一声?鸟叫,咕啊咕啊,实在难听至极,惊得屋檐上两只站着的麻雀一直瞧她。 哎,看来她真不是做这行的料啊。 还是缝她的衣裳去?吧,林秀水只有拿起针来顺手。 进成衣铺时,林秀水看了眼门前的招幌,顾娘子挂了用天净纱做的满裥裙,挂的地方好,正有光照过来,纱缎经光一照最好看,闪着蓝莹莹的光。 引得不少?小娘子过来瞧,想买条在上巳节里穿,一听要价三?贯,都?有些?犹豫,想挑一挑毛病,可奈何这纱锻连点线头?也?没,更别提旁的瑕疵,一个小娘子说:“真好看,可惜要价太贵了。” 另一个小娘子盯着细瞧过后说:“你看这纱缎,别处卖布帛的铺席里,还夹杂着其他深色的线,你看这里便没有,连个寻常织的缺口也?无,我倒是喜欢得紧,左右寻不到中意的,想想还是买条,我觉得不亏,我想买下来。” 林秀水在一旁听,微微翘起脑袋来,这可是她费心?织补的,压根没有出错的。 可没想到,还没到晌午,她扯着布正和小春娥说笑,大春玲在练熨布,顾娘子便来喊她,“阿俏,你出来趟。” “来了,回来再说。” 林秀水小跑出去?,到前头?只见早上瞧到的那两个小娘子,其中一个满脸泪痕,双眼红肿,抱着早上新买的纱缎裙哭:“我想去?买双绣鞋来着,被人推了一跤,这裙子正好挂到边上的车架边,钩破了一大条,我才新买的裙子,我明日?想穿的。” 她已经哭了一路,花了积攒大半年的钱,来顾娘子成衣铺看了两日?,终究割舍不下,狠心?买了这条裙子,想着明日?上巳节时穿出门。 买时多高兴,抱在怀里爱不释手,摔了钩破裙子就有多痛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是她好友劝她回来铺子瞧瞧,说不准有法子,她才回来的。 林秀水不忍心?,给她张帕子,宽慰道:“好了,别哭了,你把裙子给我瞧瞧,说不准我能补呢。 ” “真的,真的吗?”小娘子抽噎道,“原是我自己的过错,实在没法,我也?没法子,呜呜呜。” 林秀水先接过这条纱裙,她翻找了下破洞处,如果是普通破洞,她能取线织补回去?。但?她翻到那中间?靠下那破处,扯了扯,明显是断经线造成的,破面看起来像蛛网,就是没全破,但?该断的线也?都?勾断了。 这种破面没法全剪下来再补,不然等她下刀剪,线会全部崩掉,这条裙子下半截会废掉,得掉变短裙,街上可没人穿短裙。 “我先试试,”林秀水也?没有很笃定,这是她缝补上没遇到过的,唯一的法子是边挑边补,挑出断头?纱,挑一根补一根,最怕挑完剪断补的时候,其他线给崩掉。 顾娘子给林秀水和那小娘子做保证,“补好了,这事皆大欢喜,没有补好也?没关?系,我可以从你手里买 下这条裙子,但?你得花上一百文,再重新挑条裙子。” 小娘子点点头?答应,实则她还是想要这条裙子,她挑了许久才买下的。 这次便成四五个人围着林秀水瞧,她反正被瞧多了,也?不畏惧,取了绣绷、剪子和镊子来,坐下来,将纱裙固定在绣架上,开始挑断纱。 断的纱多,她先小心?翼翼挑出一根来,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剪断,取出手里的纱线穿针上,扎到最左边,由于纵向的线也?时断时好,她得更加小心?补。 挑得费力,补得费力,她揉揉眼睛,甩甩手,接着将线一点点勾起来,挑掉,顺势立即补线,渐渐的,原本像蜘蛛网一样的破面,在她的挑针起针,抬手落手间?,又变成了完好如初的纱裙。 看的人目瞪口呆,使劲眨眼,不敢出声?,她却?只是收好东西,站起来将裙子递过去?,“瞧瞧吧。” 那小娘子抹把脸,又连忙在身上使劲擦擦,才接过来细瞧,她拉住边上的好友喊:“真补好了!真没痕迹,呜呜呜,我能穿这裙子上街了,这小娘子好厉害,救了我裙子一命。” 她又哭又笑,说的大伙都?笑起来,林秀水笑道:“能穿便行,可没白花钱,好裙衬美人嘛,你快别哭了。” “我停不下来,我,我一哭就这样,我给钱。” 顾娘子说:“不用了,你带裙子回去?吧,给我们说说好话便行,到我家买的裙子,破洞的都?能不要钱补,其他带钱来,要看小师傅说能不能补。” 那位小娘子终于笑起来,同?林秀水行礼,又拉拉手,实在感谢她,满眼都?是对?她手艺的认可,才在好友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离开。 而顾娘子则私底下给了林秀水一百文,“你也?辛苦,这些?日?子忙点,我话放出去?了,要有纱裙破了,得靠你补补,这补纱缎的钱全归你自己。” 顾娘子靠这事博了个名声?,林秀水实打实得了钱,两人互相赚,而那小娘子也?真上外头?好好说了番,不少?人知道顾娘子成衣铺里,有个补纱补衣裳很厉害的小娘子。 林秀水没有露面,却?在桑绫弄里小小地出了名,真有人上赶着来寻她补纱,给顾娘子的铺面也?带来些?生意。 小春娥看得咂舌,“啥时候我烧炭也?能有这么出名,有人寻上门来说,我是特意来寻烧炭娘子小春娥的,我没了她,我家里的炉子怎么也?烧不好,求她上门帮我瞧瞧,我给她十文钱。” “你能把钱说得多些?不,”大春玲斜眼看她,怎么一点出息也?没有。 小春娥呸,“你懂什么,我这往大了说,不显得我贪心?。” 林秀水在边上笑得一咳一咳的,“那你来给我打下手,我分你十文钱。” “那不对?,”小春娥说,“应该我捧着碗说,求你了,赏我点吧,然后你说,赏你一百文。” “等我晚上给。” 小春娥不相信:“真的?” “梦里能梦到你就给。” 林秀水又缝起了衣裳,心?里美滋滋的,她终于存下些?家当?,有五六百文了,而且顾娘子说明日?不用上工,叫她也?去?过上巳节。 桑青镇里人过上巳节,两处地方最热闹,一是香水行,因为上巳节要沐浴,都?扎堆往香水行里钻,要尽情搓澡一番。 二是钱塘江、西湖处,家里有船的便往那走?,没船的花上十几文,做游船去?那里,有做水傀儡表演的,那些?匠人会操控傀儡划水,划小船,还有在船上卖鱼羹、各种吃食的,水里人多得跟鱼下籽了一般。 往外去?的船多,往镇里来的船多,溪里人扎堆,河里飘船帆。 从五更天起,林秀水便听见有人开门从河里舀水,一桶桶往家里提,她打着哈欠起来,外头?雾蒙蒙的,再一瞧,原是对?岸人家在烧水,有皂角的气?味。 她听底下吴大饼啊啊嚎叫,陈桂花在给他搓澡,林秀水光听声?,都?觉得像是场酷刑,她有时候很疑惑,就陈桂花那手劲能不把人搓下层皮来。 林秀水光想想就觉得可怕,陈桂花能在香水行里干下去?,肯定有过人之处。 等她梳好发髻,再一开窗,河里的船渐次多了起来,她看见几个熟脸,探出身子问:“莲花娘子,上哪去?呀?” “同?你说了,你别羞,我们上庙里拜拜求子去?呢。” 那莲花娘子说完,同?几位娘子扑哧笑开,“你瞧她,压根不懂呢,上巳节也?是求子的好日?子。” “我才不信,”林秀水知道的,桑青镇里人对?生子可没有太多的渴望,生男要给官府丁盐绸绢,生女得筹备奁产,大多人家无力养那么多孩子,所以这里最盛最多的是蚕花菩萨庙。 莲花娘子指指另外的娘子,“我就说,叫你们别同?她取笑,下回不给你补衣裳了怎么办。” “同?你讲真的,我们是去?挖荠菜的,南边那荠菜好,晚些?挖了送你一些?,你簪头?上做荠菜花,保佑你不犯头?风病。” 林秀水信了,这确实是上巳节的风俗,说是戴了荠菜花,一年不头?疼,斩病根。 她同?几位娘子挥手,下了楼去?,只见桌上一堆荠菜,王月兰在择,看她下来说:“沾了你的光,全是送给你的。” “那是赵娘子给的,张娘子的,李家对?门那坐船来的,叫你扎满头?荠菜花,快来,我给你簪上。” 所幸荠菜花也?好看,白白小小一簇簇,林秀水簪了满头?,跟她生了白头?发一样,属实有点好笑。 今日?王月兰穿了簇新的梅子青褙子,是林秀水连夜做出来的,她不打算穿着上工去?,她要上外头?显摆去?。 林秀水则开了门想出去?瞧瞧,正碰上街道司一堆人拿了梯子,往前头?去?,走?上前两步好奇问道:“这是上哪去??” “小娘子,我们上南瓦子老桑树底下去?,那儿生了一窝猫儿,猫娘在那直叫唤,我们想想法子,让它们下来。” “你要不也?去?瞧瞧,说不准得了猫娘准许,还能聘一只回家来养。” 第34章 一表三千里外的表哥 第34章 一表三千里外的表哥 桑青镇多猫, 每条巷弄的屋檐上都能瞧见猫,日头好时,狸猫、黑猫、橘猫窝在檐背上, 揣手懒洋洋看人。 落雨时,缩在人家屋檐下避雨,舔一舔沾湿的猫毛, 林秀水时常见大猫带小猫,大摇大摆跑进人家院子里?。 可要说养猫的话,还得等等。 但救猫她很愿意?,要去瞧热闹, 远远跟在街道司的人身后。 今日上巳节,水路船多,一艘艘在河里?堵着, 街上人多,卖桃花香囊的,她前几日刚做了不少给姚娘子。 有人将荠菜花扎捆到一块,搭在竹篮上,沿街叫卖,也有做荠菜馒头卖的,一只只刚出炉, 喷香。 而越近南瓦子那棵老桑树, 人围得越多, 都仰头往上瞧, 有不少男子扶着自己的巾帽,嘴撅起,朝上喊:“吱吱。” 不管哪里?大伙都是?这样逗猫的,仿老鼠的叫声, 冲着狗便喊:“祝祝”,那只在树底下的狸花母猫倒是?不往树上扑腾,看了过来,小猫在树梢间叫唤。 等街道司的人想搭梯子上去,狸花猫夹着尾巴,嘴里?发出低吼声,高高耸起背,伸爪子去挠梯子。 街道司的人蹲下来,招招手,嘿了声:“这狸猫还挺凶的,吱吱,吱吱,到这来,你们要不谁去捉只老鼠来,卖猫鱼的呢,喂点东西啊,不然?我们咋上去,明儿指定要下雨。” “你们咋这么没用呢,看我的,”有老大娘一扎包布,撩起袖子来,边上人看这架势,齐齐往后退了些,结果只见那大娘蹲下来,夹着嗓子喊:“咪咪,到这来。” 众人捂脸,什么破法子,后头给猫鱼也不吃,见死老鼠毛立即翘起来,那母猫一直挠梯子,嗷嗷直叫,大猫叫小猫跟着叫。 不让上梯,有人还出主?意?,“要不让潜火兵来,他们救火身手好,爬到树上去。” “你那法子不行,人家每日忙得很,少出馊主?意?。” 林秀水则回去,拿了根细竹竿,上条吊了一个她做的流苏,蹲下来,将竹竿伸到母猫前,彩色流苏一晃一晃,上下逗引它。 狸花猫登时被?吸引,伸出爪子往上够,林秀水一拉竹竿,流苏吊到上头去,猫往上猛地?一扑,没抓着,左跳右跳去抓流苏穗子。 其他人都看入迷了,街道司的人才?赶紧上梯子,一手拎一只小猫脖子,把那窝小狸花猫带下来,众人 欢呼后又议论。 有人瞪大眼?睛,“天爷,这玩意?能逗猫啊?” “我可试了许多玩意?,”一个娘子说,“我家猫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是?不是?猫和猫不相同啊。” 家里?养了小猫的人说:“我给我家猫玩啥都不行,合着就一根竿子,加点穗子,猫便能这般活泼,我也要做根来。” “我家猫老不搭理?我,不知做根来会不会有用。” 林秀水顺手摸到了母猫,摸得它呼噜呼噜叫,她抬起头跟大伙说:“我这做得简单,还能吊几根鸡毛,猫准会玩。” 街道司的人将猫崽放下来,总有五只,圆头圆脑的,黑棕色,连滚带爬地?跑到母猫身上,只露出垂地?的尾巴,有只小猫悄悄露出大眼?睛,骨碌碌看向众人。 “这窝小猫让猫娘自己带走?”林秀水站起身问。 街道司的人摇摇头:“猫娘养不活,你看它前爪还瘸着呢我们一日日扫街,见多了饿死的小猫。这也不能聘,谁知道聘去的人怎样,我们都送猫儿巷去的。” “你们等等我,我跟你们一道去瞧瞧,”林秀水说。 猫儿巷倒不是?野猫巷,那里?都是?专门做猫生意?的,有卖猫鱼的,有做猫窝的,有改猫犬的,意?思就是?给猫剪毛,拿凤仙花染爪子的,里?头也有粗略治猫的郎中。 当然?还有巡夜的,不叫偷猫的来,临安府有不少贼偷,大伙叫他们觅贴儿,专门做些偷鸡捉猫的勾当,桑青镇郊外有好些野味店,肉都是?用偷来的猫狗鸡充数的。 但进了猫儿巷里?的猫,有人养,有东西给它们吃,等着人上门挑,到专门养猫的地?方里?聘,人有钱赚东西收,自然?管得严,不叫猫被?盗走,各取所需,是?以那里?有最多的猫。 桑青镇里?人养蚕桑的多,蚕室里?最怕老鼠,每年到二三月,不少养蚕人家会到猫儿巷聘一只猫,养在家里?吓老鼠。 后来又有了个行当,做泥猫的,说是用泥猫做的猫放在蚕匾和蚕架上,老鼠吓得不敢来,因此又叫蚕猫。 林秀水带上小荷,跟上街道司的人到猫儿巷里?,见他们送猫进去,寻户好人家养着先?。两?人倒是被门前蚕猫给吸引住了,一只只手掌大的猫坐在架子上,活灵活现的,有几个老匠人在捏猫,旁边有老婆婆在拿笔画猫,两?眼?瞪得跟铜铃一般,这叫蚕猫图,挂蚕室里?镇猫的。 “好圆的猫,”小荷惊叹,蹲在那里?细瞧,她跟林秀水说:“可我还是?喜欢真猫。” 她看见只窝在墙角晒日头的橘猫,蹑手蹑脚要去摸,又被?突然?伸懒腰的狸花猫吸引,紧接着蹿出只矮脚猫,撞到小荷脚边,一人一猫被?吓一跳,眼?睛各自睁得老圆。 林秀水拉小荷一把,笑道:“我们进猫儿巷瞧瞧,你不是?说想有个伴。” 小荷时常一个人在家,只有她和姨母回来时,才?能上外头玩去,她今日见了猫,才?想着应该给小荷寻个玩伴的。 猫儿巷里?有许多猫,大的小的,圆的瘦的,黑的黄的,有的在屋檐上飞檐走壁,大猫带小猫练习跳过屋檐,小猫缩着脑袋不敢跳,也有蹲在墙柱子边,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泥猫的。 小荷看见便走不到道,她满脸兴奋,“阿姐,你看这些猫,我能养一只吗?” 林秀水说:“当然?行,我们可以聘一只猫来陪你。” “只是?得用自己赚的钱聘一只猫,且还得给它隔三岔五买猫鱼,生病了要带它来瞧,要好好细心照顾它,可以吗?” 小荷也有小孩最普通的毛病,喜新厌旧,有新的耍货便不喜欢要旧的,而且很容易得到的,她在欢喜后,通常会束之高阁。 死物林秀水也不大管,可猫是?活的,会动会捣乱,她来的路上,本想带小荷聘一只走的,可到这后,又改了主?意?。 小荷惊奇,张大嘴巴,指指自己,“我赚钱吗?” 她可从来没赚过钱呢。 “我怎么赚呢,”小荷好奇,“我什么也不会呀,我又抓不来猫鱼,也不会缝衣裳。” 林秀水笑了笑,摸摸她的脑袋,“你可以给阿姐打下手,做逗猫棒。” 小荷不明所以,但林秀水有门路,她用竹竿做的这种简易逗猫棒,在猫儿巷大有销路,随便逗弄一下,猫都要伸手抓弄番。 卖猫窝的店家觉得有门路,“这倒是?新奇,但样式有些简单,卖三文一根最多罢了,你先?拿上二十根来吧,至于钱,等货来拿再算。” 林秀水欣然?答应,反正就算这里?不要,她随便哪家都能卖出去。 她带小荷到人家那看猫,得知聘猫最少要一袋盐和芝麻,大概得六十文,但他们这边会给聘猫的人选吉日,准备纳猫契,写明日期、猫的模样、对猫的期许,会给准备到人家那一天口粮,介绍卖猫鱼的人家。 当然?要是?寻常野猫,买条鱼来聘便是?,但太容易得到的总不珍惜。 原本小荷只是?想有只猫儿逗乐,眼?下变成了她想聘一只猫,她要赚钱,要靠自己的努力聘猫,她能攒到聘猫的钱。 小荷跟林秀水去买细竹竿子,花钱买鸡毛,要买绒线做流苏穗子,回到家,跟着学绑流苏穗子,小手取线在木板上绕一圈又一圈,等着林秀水穿绳取下,剪一半,用篦子梳散。 刚开始小荷兴冲冲的,后头她绕得手疼,苦着小脸问:“阿姐,我能赚几个钱呀?” “你绕完,我给你三文钱。” 小荷算不来这笔账,只是?眼?巴巴地?说:“我多少日能聘得起猫?” 林秀水继续绕线,然?后说:“起码得二十来日,你要守不住钱,拿去到货郎那买糖吃,买耍货玩,那得许久了。” “你聘了猫,还要隔几日花十文钱给它买猫鱼,又得等上许久,但你要是?能多学点手艺,到后面?我给你涨工钱。” 小荷眼?神一亮,“涨多少?” “涨到五文、七文,你就能攒一点,还能自己买糖吃。” “好多钱,”小荷掰着指头数,她连算数也数不清,只觉得有好多钱,咧着嘴笑,跟在林秀水旁边乖乖绕线。 在家里?绕,林秀水出门支摊,就坐她旁边,一点点慢慢绕,张家小子铁生喊她,“小荷,来玩呀,我们打蹴鞠。” “我晚些再去,眼?下我在上工,你别来打搅我,”小荷摇摇头,她抹抹出汗的小手,她眼?下跟大家可不一样,阿姐说,她很能干的! “搞什么怪模怪样的东西,我们不玩蹴鞠了,我们斗纸鸢你来不来?” 小荷其实?很想玩,但她手里?绕着线,只是?摇摇头,“我晚些再去,你们先?玩。” 她边在板上绕线边碎碎念,“我先?绕完,我先?绕完,我先?绕完,我想去玩。” 最后终于绕完了线,得了林秀水给的三文钱,蹦起来喊:“我赚钱了,我赚钱了!我要攒着,我要聘猫!” 当然?她眼?下是?这样想的,等她去玩,碰到戴着绿头巾簪茉莉花的货郎,挑一副满塞东西的竹木担架时,什么猫啊狗啊攒钱啊,她通通抛之脑后,只摸了钱袋要买糖吃。 等她回过神来,她想要哭,又憋住了,含了含嘴里?的糖,糖可真好吃,她还是?明日再攒吧。 小荷攒钱聘猫的路漫漫,要不是?后头林秀水偷偷给她涨了工钱,她还不知道何时能聘得上。 当然?小荷眼?下买糖,被?林秀水瞧个正着,觉得颇为好笑,又回过神跟面?前的黑面?郎君说:“这鸡毛是?绑在竿子上,逗猫用的。” “我起早在南瓦子那瞧你用过,这鸡毛也能逗猫?” 黑面?郎君一脸不信,他家养了三只黑猫,总是?不爱理?人,不管如何逗弄,都是?一副我在睡别打扰我的模样。 林秀水递过去,“郎君大可以去试试,不好用再还我,我将五文钱退给你。” 最后黑面?郎君带着这根鸡毛竹竿回了家,抱着怀疑的心试着逗弄了下,没想到原本只有放饭才?会搭理?他的几只猫,突然?扑过来,伸爪子跟他玩,黑面?郎君满眼?放光,猛吸一口猫,看向旁边的竹竿,简直是?神器! 这样好的东西,他一个人囤十根,拉 着他其他受猫所困的同党,一起过来大买特买。 林秀水的单子已经排到了许久之后,反正小荷是?不愁没活做了。 只这半下午,林秀水靠逗猫棒就赚了百文,可比她缝补赚多了,但由于今日溪岸口今日船多,状况多,倒是?给她招揽了不少生意?。 上巳节船多人又心急,前头运柴船跟送鱼船撞到一块,送鱼船的鱼篓放在那船头,这一撞倒好,那鱼篓翻到河里?去,活鱼乱游,死鱼飘在河面?。 急得人跳下船去捞,淌着水在河里?乱扑腾,偏偏鱼篓还破了好些,鱼全扔在船头,其他人船的人也急,岸上有娘子大喊:“找桑树口的小裁缝补补去,你们这样忙乱有什么用。” “哪里?啊,”船上人慌忙四处张望,最后才?在指点下,拿了篓子便跳水往岸上走,湿漉漉站在林秀水面?前,“小娘子,你快给补补吧,鱼全跑走了。 ” 林秀水也赶紧拿过篓子来瞧,破了好些个洞,补得费许多劲,而且还一股鱼腥味,她赶紧说:“补没法补,我给你拿个油布袋子,给我十五便成,你赶紧套上头。” “哎哎,那赶紧拿来吧,我那可等不及,好死不死的,咋就撞了船呢。” 这卖鱼郎拿了油布袋子刚走,另一头立即来了个簪满花的娘子,拉着个小女童急急忙忙跑来,“小娘子,救救急,我家闺女裙子叫人踩裂了,你瞧,在这边,我们等会儿还想坐船,到外头去呢,可急死我了。” 林秀水接过来一瞧,那可不止裂了个口子,是?勾破了洞,这裙子补补麻烦,织补绣补都不合适,她低头挑布料说:“我给你们补绣吧,织补没办法,你们粗绸提花的,补补我得要一个时辰,不值当。” 她冲小女童笑了笑,“给你补朵荠菜花好不好呀?以后没病痛。” 原本小女童被?人踩了一脚,疼得直哭,又勾破了裙子,哭得一抽一噎,眼?睛泛红,此时一听人问她的想法,她便点点头说:“要补得好看些。” 她娘也连连点头,“这个好,比补线好,瞧着人都高兴。” 林秀水也跟小女童说:“保管好看,你坐下来便能瞧见。” 林秀水坐好,如今她的工具已经不同于当时给船布郎补风筝时,那样少得可怜,她的家伙什有了不少。 粗针、细针、自制珠针,大剪、小剪、小小剪、镊子、粉袋,桃木尺、大小布尺,各色的布头,十来种颜色的绕线板等等。 所以即使拿过来的是?粗绸裙子,她都能从布头里?找到合适的料子,抽出来白细布,用小剪裁出荠菜花的花样,又取靠近绿绸布的颜色,裁了叶子。 她心里?有数,都不用画纸样子,握了剪刀便能剪下来,先?将叶子补绣到洞上,细细盖住洞,再一朵朵缝上白花瓣,在母女俩不错眼?地?盯着下,也不知道哪一步开始,那洞就变成了一簇小白花。 在绿绸裙子上不仅不显得突兀,反而有了别样的美,只要小女童一坐下来,便能看到裙子上的荠菜花,破洞消失了,但这花永远留在裙子上。 本来好好的日子里?,发生了这样糟心的事情,母女两?个都有些着恼和不愉快,可眼?下见裙子补得这般好看,又满脸带笑,欢喜走了,能好好过上巳节了。 林秀水收了十六文,她今日已经赚了百来文了,她心满意?足,决定晚上要买间笋蒸鹅来给她和姨母几个补补。 结果后面?想,她要不还是?再买只鸭子来,补一补她这焦头烂额的脑袋吧。 这一日里?,她补了三条小孩的裤子,两?条裙子,全是?在游玩时踩的,刮破的,还有被?人挤得掉水里?的,挣扎时裤带破了,浑身湿淋淋来要做根新裤带的,一直在那说没脸见人了。 倒是?还真来个没脸见人的,脸被?蜂给蛰了,刚敷了药,他眼?皮红肿,嘴巴肿得老高,用手紧紧捂着,跑过来含糊不清地?说:“小娘子,你快给我做顶帷帽或是?面?巾子,我真没脸见人了。” “你这咋弄的?”林秀水刚补完上一单,一见他这模样,连忙憋住笑,背过身紧紧咬住唇,假装在找东西,她默默低下头去,实?在憋不住。 那男子捂住脸,“小娘子,你想笑便笑吧,谁叫我时运差成这样,进了人家的养蜂园,身上有衣裳还好说,可这脸上,真是?我娘来了也得打着灯笼细瞧一番,才?能认出我是?她亲生儿子。” 林秀水没忍住,笑出了声,她尽力不让自己笑得太大声,“没事,我给你做顶帷帽,保管不叫别人瞧到你的脸。” “那可快做吧,你没瞧见,他们都往我这瞧吗,那眼?神比蜂蛰还吓人。” 林秀水最终给他做了顶帷帽,帽子是?他自己从外头买的竹帽,林秀水给缝上了布,赚了二十文。 这一日她总共赚了两?百七十八文,但她累得瘫在椅子上,她仰头看屋顶,“我觉得这节可以不过。” “不过人家咋赚钱,你咋赚钱,”王月兰将手浸在热水里?,拿出湿淋淋一双手,按在林秀水手上,疼得她叫了声,“姨母,你收着点劲吧。” “我新学的,专治你这种手疼的,你忍忍。” 林秀水忍不了,搁这杀猪前给猪按摩呢。 她发誓,叫她姨母按按那简直比酷刑还叫人发颤。 夜里?她练字,都是?紧紧包着手写的,手可以疼,练字不能断,她可想练一手好字了。 之后几日也有不少生意?,林秀水赚了七八百文,加上之前的钱,又能攒着买一匹油布,她接了洗衣行不少的油布手套生意?。 还有调漆的,说手套用着不错,至少手不大红肿了,熬生漆还有些,比以前好上许多。 当然?逗猫棒还在做,林秀水可专门给小荷寻的活计,让她在家里?也能有些事做,在小荷坚持不懈地?买一日糖,攒一日钱中,她终于攒了二十文,可喜可贺。 这几日也没发生什么稀奇的事,唯一的变动是?,林秀水终于花钱正经做了两?个招幌,花了她七十五文钱。 这市面?里?有专门做招幌的匠人,比起她随手缝五颜六色,故意?吸引人的好多了,先?是?木质幌杆,挂在桑树口的要长许多,挂在船头的则是?短的。 有专门挂幌子的幌架,用竹子做的,还有幌挑、幌冠、幌挂、幌座、幌坠,一套下来,做得规规整整。 林秀水也在桑树口有些名字,放弃自己不大着调的招幌,认认真真新做了两?面?幌子,用的青绿色布,上头绣了槐花。 但她不叫槐花摊子,她怕以后做得不好,别人骂槐花,她没取名,反正取了名,大家也叫桑树口底下那缝补摊子。 好似眼?下一提起桑树口,想的不是?里?头的人,是?她的缝补手艺。 自打有了正经招幌,林秀水将幌子挂在船头上,两?岸人家远远瞧见一抹绿来,便知晓是?她来了。拿出自家专门放缝补东西的篮子,从自家门前吊下来,喊一声,等她经过时取走,再吊起自己的篮子,取走里?面?的签筹。 都等着她明日或哪时经过,用签筹和钱换取补好的衣物,这是?河道口人家最期待的事情,每次看破的东西交到林秀水手里?,还回来时补得好好的,又很细致,拿到手里?总要瞧上一番,很是?高兴。 尤其有些人家买了布,花四十文,叫林秀水新做了门帘,她还会搭些不同的色上去,或是?绣些花样,底下坠些流苏穗子,进门要瞧一眼?,出门看一眼?,心里?总是?满意?的。 林秀水也被?河道口人家记挂着,要是?哪日她的船不来,有些人总嘀咕着,还要拿了缝补衣物,到桑树口来瞧瞧,生怕她往后不来了,得了准信,才?放下衣物,拿了签筹叫她明日摇船时送来。 日子在缝补的针线里?,又慢慢缝过去几针,当然?不止河道口的人家记挂她。 这日从成衣铺里?下工回来,她将船停好,提了篮子回来,到桑树口时,听见前面?有人问:“你来寻阿俏?” “我来找她。” 那少年郎说:“我是?她的表哥。” 表哥?她嘀咕,可真稀奇。 林秀水哪里?还有什么表哥。 定睛一瞧,原来是?她一表三千里 ?外的表哥——陈九川。 第35章 陈九川其人 第35章 陈九川其人 “表哥?” 林秀水绕到?前头去, 偏头冲陈九川喊了声,她就想知道,三?个月不见而已, 谁有?脸偷摸给自己抬辈分。 陈九川面不改色,他说:“阿俏,表哥来看?你了。” 林秀水瞥他, 脸真大。 她朝边上看?热闹娘子笑笑,“是我?上林塘来的?表亲,啊,长得一表人才??” 听闻这夸奖, 她朝陈九川看?了眼,宽身板高个子,面皮微黑, 俊不俊俏她说不来,只觉得眼下人模人样的?,穿蓝布盘领交襟衣襟,束发,浓眉大眼,很神气?。 “你发财了?”林秀水咦了声,看?见他脚边的?粮袋, 自顾自接上, “发财后是要接济下我?们这种穷苦表亲的?。” “不止, 我?还?能接济你养的?两只鸡, ”陈九川顺着她的?话讲,踢踢旁边的?小袋,“麦麸、稻子、虾壳,总能养成两只肥鸡。” “你可真有?心阿。” “留着晚些再讲一遍。” 林秀水请陈九川进门, 他放下粮袋,拍拍肩膀,四处张望,不动声色,又皱眉,只转过身又笑道:“上林塘前头的?雨不好,缺点东西。” “缺什么?”林秀水倒水出来,随口接话。 “缺大德。” 林秀水哈哈大笑,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仅从三?个字里便明白他的?意思,说那雨尽逮着她欺负,淹了她的?屋子和田,这事他肯定也知晓了,没什么好讲的? 她将茶盏递给陈九川说:“今年下田不忙?不用在家?里帮着忙活吗?且你从明州回来也累得够呛吧,还?得跑一趟镇里,给我?送东西。”“九哥,你可真有?心。” “少来,有?事直说。” 陈九川嘶了声,要知道从小到?大,林秀水高兴的?时?候喊他陈小川,不高兴时?叫他陈九郎,正经时?直呼大名陈九川,介于几者之间,则是陈大川、陈九换着来。 喊他九哥他可受不起。 林秀水跟他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长呼口气?,正经起来,“你真不忙?桑英和伯母身子怎么样,有?没有?收到?我?送的?东西,西大娘呢,今年她儿子回来了没?……” “都好,收到?了,很记挂你,回来了,不去赌社了,输得狠了在家?里老实下田…”陈九川挨个回答,“你的?棚屋那片地?,等农忙歇后,再理出来给你卖个好价钱,田是没法回来了,今年雨水多?,湖水涨得很高。” 他昨日刚回来,来前事情摸得门儿清,知道她会问什么。 这回答林秀水意料之中,本来她家?的?田便是葑田(fèng),从湖里淤积成泥而形成的?田,前头还?有?做木架穿绳绑树上,形成架田,不至于被雨水冲走,年初雨太大,没拴牢。 陈九川也没多?待,他实则很忙,押桑种去庆元府,回来时?运了蚕种,别说歇脚,他只是路过上林塘进去一趟,又连夜急匆匆赶过来,今夜里起道去钱塘。 他给林秀水送了五斗冬舂米,两斗各色豆子,一袋面,生怕她饿死,邻里七零八碎的?东西,托他带来,干姜、笋干、芝麻、酱等等,另有?给小荷的?零嘴,给王月兰带了些许东西。 一一交代清楚后,两人叙了会儿旧,林秀水说了自己的?生意,姨母待她有?多?好,等她再晚些,也要回一趟上林塘。 她送陈九川出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等陈九川上了大船,站在船头跟她说:“等我?从钱塘回来,接你去上林塘。” 林秀水嫌他过来麻烦,便推拒道:“我?坐官渡去。” 陈九川纳闷,“我?比官渡便宜。” “我?不要钱。” “你跟我?过不去,还?是同钱过不去,留着钱,多?吃两口饭。” 前头催促,陈九川也没多?待,让林秀水先走,他进了船,里头有?人喊他,“九哥,先到?哪?” 陈九川脱衣裳换上短褐,“你别喊我?。” “亲哥,表哥,大哥,你又发哪门子的?疯,”他亲表弟翻白眼,一日日跟犯病一样,从上林塘直接过去多?好,还?非得转道来镇里。 他迟早放狗咬陈九川,放大狗。 而林秀水这头回去,小荷正冲王月兰手舞足蹈地?说:“来了个表亲,送阿姐和我?们东西,长得老高了。” “哪门子的?表亲?”王月兰翻了米缸纳闷,“送这么好的?米。” 林秀水进来说:“粮食是陈九川送来的?,还?有?些是西大娘几个攒的?,一起捎来的?,我?都先接了,以后也送些回去。” 王月兰摸了把豆子,两人打?小的?交情,倒是没多?想,只说:“你怎么不叫阿川留下吃饭,从前他总送东西到这来的?,也不多?留会儿。” “他忙着呢,我?日后再谢他,”林秀水心里记着,这来得太突然,她又没有什么好东西。 夜里吃了冬舂米,米很香,林秀水夜里还梦见她小时候,她娘没病前,带她去陈家?舂米,她最喜欢吃冬舂米。 醒来有?些怅然,身上盖了被子坐着,坐在黑蒙蒙的?屋子里,她有?点想家?,想槐花。 屋外的?鸟又叫个不停,难得酝酿起的?情绪,都被这死鸟叫没了,她下床打?开窗,瞪这叫得极为难听的鸟。 “咕呱,”那鸟拉嗓子长长喊了声。 林秀水真想叫阿宝来,好好教教这鸟怎么叫。 楼下有?竹篷船经过,又慢慢停下,喊她一声,“秀姐儿,你醒了没,有?活来了。” “什么活?”林秀水蒙着脑袋探出去问。 “你先下来,到?桑树口来。” 林秀水穿了衣裳下楼去,王月兰塞给她个烙好的?饼,又说:“晚些空了,去那卖鱼郎那买条鲜鱼来。” 她应下,出了门,只见门外好几个女童,被一个系了青布腰巾的?大娘领着过来,化了各色面妆,她觉得有?些稀奇,多?瞧了几眼。 先问道:“吃了没?” “没吃呢,早些来寻你,昨日来了好些次,见你这里生意实在好,没法子,又回去了,”春大娘笑了笑,头发花白,满脸的?褶子,点点身后的?小女童说,“来找你做些东西的?。” “做什么,”林秀水啃了口饼,看?这些女童年纪不大,很难想得出做什么东西,绢花、裙子、领抹? 春大娘笑道:“别看?我?们家?几个年纪小,本事可不小,我?们这行小娘子你或许没听过,叫做小女童象生叫声社的?。” 林秀水想了想,南瓦子里诸般杂伎,她没听过的?多?了去了,这象生叫声她倒是听过,专门仿各种市井的?买卖叫声或是场面的?。 见她沉思,春大娘拉了拉个高瘦条的?女童,“小三?花,你给小娘子来个学乡谈。” 学乡谈学的?是各地?方言,小三?花都不用清嗓,张口便来,“小伢儿真当煞灶,高桥哴(láng)射箭,田岸哴背纤。” “柴爿(pán)姜,可怜怜,三?升谷子落秧田…” 林秀水听得连连佩服,只听出前头是临安话,她们喜欢管小孩称小伢儿,真当煞灶是厉害的?意思。 后面高桥哴射箭是平江府(苏州)话,从语气?硬直转轻软再到?柴爿姜,又成了庆元府(宁波)话,后头还?说了绍兴话,时?下学乡谈盛行说这几地?的?乡谈。 她看?小三?花瘦小,应当不出十岁,没想到?本事一套又一套。 春大娘却笑道:“小娘子怕是没听惯,这才哪到?哪,小三?花是学乡谈的?,这是乔迎酒的?,那是乔教学的?,这三?个是乔宅眷、乔捉蛇的?。” 她没听懂,还?是春大娘叫人一一演了给她瞧,林秀水才明白,乔迎酒是仿酒库上新酒的?,乔教学是模仿人教书先生如何教书的?,而这乔宅眷 便是仿大户人家?中的?各位娘子和姐儿,还?有?乔谢神、乔做亲的?,仿人家?成亲的?。 春大娘说了这样许多?话,最后表明自己来的?意图,“听闻小娘子连傀儡衣裳也会做,活接得多?些,我?们这社的?孩子练本事倒是许久,可还?没有?穿过正经衣裳上过台子,且我?们是外来的?,于这里的?裁缝师傅也不大相熟。市面上没有?她们能穿的?衣裳,不知小娘子能否按着身形做些来?我?们能出布。” 林秀水还?以为是请她做些东西的?,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让她做衣裳的?,这还?是她头次接到?正经做衣裳的?活计。 头次接做衣裳的?活,便有?些棘手,这不是说做件小女童衣裳那样简单,要符合各类装扮,林秀水还?从没做过。 她有?些犹豫,怕做得不大好,又问:“怎么不请个专门的?裁缝师傅,我?于这上头手艺不大精。” “那也请不来,我?们行当糊口不容易,”春大娘说,“靠我?拉扯她们几个,要价高的?我?请不起,要钱低的?做得不像样。” 她说得轻声,“都是些爹娘不要的?,我?留她们混口饭吃。” “大伙说你这便宜,做工又细致,我?们也不嫌差,能像个样子便行,叫我?们这些娃登个台,赚些捧场钱。” 这些女童年纪小,大多?八九岁上下,身量小,不大费布,林秀水到?底不忍心,这年头混口饭吃不容易。 “要我?全做也只怕有?些难,春大娘你瞧这样,”林秀水说,“我?在成衣铺里做活,乔宅眷的?衣裳见识多?,上手也快,先做这个成不成?一套全包要一百五十文。” 春大娘当即应声,林秀水拿出布尺量了两个小女童身长、臂展、胸腹,各个瘦得胸骨突出,巴掌脸。 她倒没说什么,别看?人家?年纪小,也是靠本事混饭吃的?。只是拿了自己的?纸来,坐那蘸墨画纸样,多?亏苏巧娘叫她做偶人衣裳,她没事尽看?人家?成衣铺的?衣裳,看?怎么配的?色,衣裳样式,又在成衣铺里缝领抹,把衣裳的?部件一件件拆出来,画起衣样来得心应手。 她画的?衣样比她练的?字都要多?,高高的?一叠叠,赚的?不少钱搭了不少在纸上。 春大娘接过纸样,看?哪样都觉得不错,但手里没钱,只先定了两套,拿来的?布也不算好,是粗布,有?两种颜色,蓝和青。 她有?点窘迫,想说点什么,林秀水却笑着扯出布,“买的?尺幅长,能做两套,春大娘你放下心来,我?最擅长缝缝补补了,到?时?候补些布进去,照样做得光鲜。” 这便是她缝补练出来的?本事,桑桥渡的?人家?又不甚有?钱,改衣裙缝补物件,都需要她贴布头上去,不仅要缝得好,也得好看?。林秀水花了不少巧思在上头,哪怕赚两三?文钱,也不能让人家?的?钱白花。 补绣里的?贴绢堆绫于这上头很合适,用的?布少,但缝补绣出来好看?,能裁出各种花的?样式,缝出来花团锦簇。 乔宅眷的?衣裳要有?长褙子、抹胸、百裥裙、裆裤,这两匹布得熨,林秀水到?成衣铺里借的?熨斗,她非得给顾娘子交钱。 “你接的?活倒是多?,”顾娘子也没说旁的?,“看?来让你只缝领抹真是屈才了,我?今日去瞧一瞧,之后让你缝褙子去。” 林秀水满口答应,“我?缝整件也行,保准能缝好,我?近来还?一直在练针法,娘子要信得过我?,只管交给我?。” 顾娘子不解:“你哪里来这么多?力气?,瞧你瘦的?,又这样能干。” “我?从前下田的?,缝补可比插秧舒坦多?了,”林秀水说得理所当然,她这辈子宁可拿针线,也不想再下田。 在成衣铺熨好布,林秀水开始裁衣,给小女童做衣裳,其?实便如同给偶人做衣裳,尺寸放大点,而且比小衣好做,小衣的?袖子要镊子小心翼翼地?翻出来,费劲得很。 但缝起长袖子来,翻得快。 她两套衣裳做了四五日,夜里睡得稍晚,早上起得很早,不接太难的?缝补活计,真难的?,能等得住,非她不可的?就接。 是以五日后,春大娘带姐妹花来时?,便见到?那给的?两匹粗布,变成了一套十分时?俏花哨且好看?的?衣裳。 “快穿上试试,登台子保准没问题,”林秀水拿起衣裳,给傻愣住的?姐妹俩,春大娘这才回过神来,轻轻推推她俩,“拿去换上。” 姐妹俩慌慌张张去换衣裳,她们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出来给春大娘瞧,蓝布长褙子绣花领抹,里头的?抹胸背面是粗布,前面能被人瞧见的?,是粉缎面绣梅花纹,青布裙子上有?凸出的?小白花点缀,补绣上去的?,搭披帛和团花结,瘦巴巴的?人也瞧着丰盈起来。 两姐妹的?衣裳颜色是倒换的?,一个青上衣蓝裙,一个蓝上衣青裙。 “怎么连抹胸也这样合身,我?还?怕会掉呢,”春大娘左右拉了瞧瞧,满意得很,笑得满脸褶子,心里放下块大石头,总算能出去赚点钱,不然她们吃不起饭了。 俩姐妹其?中一个拉开长褙子,露出吊在肩上的?带子,抹胸牢牢挂着,保准不会掉。 林秀水数完钱,又问了一嘴,“什么时?候登台?” “哪有?台子,”春大娘仍不减笑容,“在南瓦子,李巡栏给我?们找了块公科地?,我?今日带她俩先上,赚口饭钱,小娘子要是得空,也来瞧瞧。” “而且其?他衣裳,也得麻烦小娘子做几套来,我?们不急,随你方便。” 起早的?天?,林秀水正有?些许空闲,实则怕人家?初次唱,没人打?赏落了面子,当然得去捧个场。 李巡栏给寻的?这块公科地?不错,在南瓦子靠左边些,虽只有?小块地?方,来往人不少,这双生姐妹俩才九岁,见人自然打?怵,唱得有?些磕绊。 一曲唱完,林秀水带头叫好,给投了十文钱。 其?实两人唱段不算特别好,声音也稚嫩,不如小三?花的?乡谈那样出色。但胜在衣裙好看?,一动一静时?引得不少娘子驻足,目光欣赏,倒是给了两人不少胆子,也放声唱起来,将平日里学的?乔宅眷本事,演了个七七八八。 也有?几位娘子叫好,给了些许赏钱,捧场到?喊着再来一段,春大娘带着小女童象生叫声社,算是在南瓦子露了脸,扎了根,能叫大家?暂时?混顿饱饭吃。 在南瓦子这里,路岐人多?如牛毛的?地?方,站稳脚跟可不是容易的?事,全凭本事,唱得好有?饭吃,唱不好饿肚子。 林秀水最多?帮她们将衣裳做得花哨些,能引得人稍稍驻足,给个面子捧场,其?他看?她们自己的?造化。 她回去后,又觉得自己眼下有?缝衣裳的?活要接,该做几个人台挂衣裳,先小尺寸和中等尺寸来上两个。 画了人台上半身的?样子,她去找了张木匠。 结果他正在棒打?不孝子。 张木匠气?得眉毛倒竖,冲使劲扒着墙头的?张木生挥棍子,“你个小兔崽子,给我?滚下来。” “爹,你瞧我?傻不傻?我?会下来让你打?,”张木生使劲蹬住墙,努力撅屁股,力图不让自己变猴子,他不想被打?成红屁股。 林秀水小心探进半个身子,准备随时?能跑,“张叔,你俩这是,在做打?戏?” “做猴戏,”张木匠吹胡子瞪眼,“我?打?只猴子给你瞧瞧。” 张木生不服气?,扒着墙努力扭头对林秀水说:“你来给评评理,我?说我?长高了些,以后要去募兵。” “这募兵要在脸上或手上刺字,我?觉得我?不能当个缩头乌龟王八蛋,见刺字就害怕,我?讨了钱上外头针笔匠,在背上刻些 花绣怎么了?我?又不光着身子到?外头去,裸着给大伙瞧。” “想瞧也成,给钱。” 受害者针笔匠从张木匠身后站起来,一大把年纪,颤颤巍巍地?说:“你也不说要刺点什么?” “不就是左青龙右白虎,进了军营哪有?不露臂膀的?,”张木生啧啧两声,“还?有?背后刺桑青镇桑桥渡桑树口人,簪花郎张木生,年十六…,我?怕我?日后上战场,没人认出我?咋办,这都是正经的?东西。” “最后一定要刻上,此人身长五尺四三?寸(一米七)。” 张木生相信自己迟早会长那么高。 针笔匠说:“你想得美?。” “我?不想美?,我?只想高,你懂什么!” 林秀水闻言,摆摆手出门去了,还?是拴着点张木生吧。 她不找张木匠做人台,她找苏巧娘去,反正苏巧娘租住的?房子在桑桥渡边上。 苏巧娘带她徒弟正在雕人,出来开门,一看?林秀水给的?纸样,她沉默一瞬,叹口气?,“为了不让我?饿死,你当真煞费苦心。” 她徒弟憨憨的?,从兜里掏出块碎成渣的?糕,舔舔嘴唇,递过来,“师父,饿了给你吃。” “好徒弟,你留着自个儿吃吧。” 苏巧娘指指这稀奇古怪的?东西,点点头,“这半人跟人也只差个人,算是能做吧。” 她当初捧着偶人上门时?,从没想过有?今日,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这才哪到?哪,”林秀水一脸你这样不成,“我?们手艺人要得奇巧,不能守着老本行过活。” 苏巧娘觉得是极,转头塞给林秀水一只到?她小腿的?悬丝傀儡,“那这衣裳就麻烦你了,我?也不收你钱。” 林秀水愣住,林秀水震惊,林秀水哀怨地?说:“我?可多?谢你了。” 她已经做衣裳有?些日子磨到?很晚才睡,做得累了,她得补东西去换着来。 刚支摊,有?个男子走过来说:“我?刚有?了一窝猫崽,你能不能给它们做几只顶帽,叫人知道这是我?泥七郎做的?。” 林秀水好奇:“猫崽呢?” 泥七郎开始掏兜,在林秀水的?注视下,掏出一窝泥猫,捏得怪头怪脑。 林秀水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但真折了布,给每只泥猫套了帽子。 泥七郎指指自己的?脑袋,很认真地?说:“要不给我?也做顶,不然看?不出是我?的?猫。” 谁家?猫长两撇小胡须,哪里看?不出是你捏的?猫,林秀水无话可说,最后只来了句,“给钱就做。” 只要钱给得多?,就算他想要做猫衣裳,假装自己是只猫,林秀水都能给他做。 “真的?吗?” 林秀水微笑,“假的?,人是变不成猫的?。” 泥七郎又问:“那猫能变成人吗?” 林秀水又笑,指指前头,“你过乔家?眼药铺,再上东头去,那有?间真知书院,你上那同先生讨教一下,他连风都叫学生抓,应当很乐意同你探讨这个问题。” 后来,她得知那书院先生真出了篇题目,问学生猫到?底能不能成人,成人后说猫话说人话,因为他家?有?六只猫。 当然别人有?六只猫不稀奇,稀奇的?是,小荷居然忍住了货郎担架上糖和耍货的?诱惑,攒够了聘猫钱,她很快要有?一只猫了。 去往猫儿巷的?路上,小荷坐在船头兴奋地?说:“我?要叫它小叶,我?们就是荷叶姐妹。” 林秀水摇着船,笑了笑,“那你对猫儿有?什么期许?” 小荷嘿嘿乐,“我?希望它能自己上河里抓猫鱼,我?想赚猫鱼钱,买许多?许多?糖吃。” 林秀水揉揉眉心,她真无话可说,合着这聘猫钱是这样攒下来的?。 她对不住猫。 ----------------------- 作者有话说:发红包,祝大家连同家人端午安康[撒花][撒花][抱抱][抱抱] 第36章 用手艺换取新行当的活计…… 第36章 用手艺换取新行当的活计…… 小荷用盐和芝麻聘了只橘猫。 在猫儿巷千百来只猫里, 她一眼便挑中了,那?只小小的,圆头圆脑窝着不爱动的橘猫。 自在船上知?晓, 猫大多是不会自个儿捕鱼的后,她转变了想法,选小的, 小猫吃得少,她能日日给它从?后河里钓鱼,她不嫌猫小,猫也不要?嫌她的鱼小。 虽然她钓一个月, 从?没有钓上过一条鱼。 “我叫王小荷,它叫猫小叶,我们俩是人猫姐妹。” 小荷坐船舱里说, 小叶缩她怀里打盹,它是只很爱睡的小猫。 王月兰看她们这人猫姐妹不顺眼,叉着腰说:“你能带着你的猫妹,出门玩一会儿,别杵门槛边上。” 小荷蹲下来,教训缩在门槛边的小叶,“猫妹, 我跟你说, 我娘脚劲大, 你会被它踩瘪的, 来,我带你钓小鱼去。” 一人一猫钓一下午,小荷挥杆,小叶翘尾巴趴在它脚边, 眼巴巴地看河里,压根钓不上来一条鱼。 林秀水时常从?窗子里看一眼,笑得拿不稳针线,起早摇船去河岸口卖鱼郎那?,正好卖鱼娘子在,她说:“娘子,劳烦每日起早送点猫鱼,隔两日送一条鲜鱼来。” “正好有小鳑鲏(pángpi)鱼,猫最爱吃,两文?一小篓,近来河里鳜鱼肥,我给你挑好的送来,”卖鱼娘子蹲在埠头处,手里利索剖着鱼,还笑问她,“家里养猫了?” 林秀水递了钱过去,“刚聘只猫来,是只橘猫,娘子哪日来送猫鱼,碰着它叫它小叶就成。” 她又好奇问道:“这河里有鱼吗?” “只有些小鱼小虾的,非说有,就上巳节那?日西头卖鱼的,掉到里头的几尾大活鱼。” 林秀水算是知?道了,合着没鱼,怪不得小荷日日钓不上来呢。 她行船往前,擦过两岸人家晒的花衣裳,进了成衣铺里,小春娥飞跑过来迎她,“猫聘了没?” “聘了呀,”林秀水迈进门槛里,有些奇怪,“怎么,你要?上我家中瞧瞧去?” “瞧什么,我家里养了三只猫呢,老猫都十岁了,”小春娥理理发髻,冲大春玲招招手,“快拿出来。” 大春玲捧出两只陶罐,放在桌边,“送你的。” 林秀水打眼一瞧,扑哧笑出来,“你们两个可真逗趣。” 聘了猫,不送别的,送她叫猫气杀的陶罐,这种陶罐的盖子上面开了两个小口,能用来腌鱼腌肉,猫闻着味道却没法偷吃。 王月兰更?好笑,聘了猫后一日,在小经?纪那?买了两只竹猫儿,是捕鼠用的。 “原指望聘只能捕鼠的大猫来,眼下这猫妹比老鼠个头还小,我还怕老鼠给它叼走呢。” 小荷摇摇脑袋,“老鼠又不吃猫。” “赚你买猫鱼的钱去,阿俏,每日两文?让她自个儿付,”王月兰点点她的脑袋,“猫也聘了,别给我偷懒。” “我可没有,这两天我还帮阿姐绑穗子了,”小荷跺脚,“我最勤快了。” 林秀水给猫做个猫窝,走过来闻言懒得拆穿她,绑两个要?歇好一会儿,要?喝水要?玩会儿千千车的家伙。 傍晚,小荷遛小叶去,小小一只橘猫迈着腿跑在她边上,林秀水留在家里,有成堆的活要?做。 她的生意大多是客带客,这家补了衣裳觉得好,碰见亲戚要?补东西,连忙拉到她这里来,连跟缝补碰不到的一块去的,也要?过来碰碰运气,万一瞎猫撞上死耗子,她能补还可以省些银钱。 搞得林秀水算是见过不少东西,王月兰说市面上收些小破烂子的小贩,手里东西怕是没她的多,说让她少接点其?他?的,只接些缝缝补补的活计。 “这啥活也接,钱又赚不完,还耽误你自个儿的手艺功夫,你又忙不过来,日日睡得那?么晚,”王月兰话是这样说,转头给她收拾些杂乱的东西。 林秀水将针扎在布袋里,剪了线道:“不是想多赚点钱,也给大伙寻个方?便,有些活我要?是不接,得跑好些路专门到其?他?巷子里,能顺手做了便做了。” “等以后我赚了大钱,那?我可雇人来,我日日不等天黑便睡,不等天光大亮不起,姨母 ,你等着我孝敬你吧,叫你也早早过上这样的日子。” “你少胡天胡地说些胡话。” 林秀水朝她笑,眼下赚钱哪有她挑活的理,有什么活做什么。 但她乍一看院子,还真是乱糟糟的,小院里横了两根竹竿,上头挂了一排篮子,桑青镇卖篮子的多,菜篮儿、饭篮儿、香篮儿以及装花拿去卖的小花篮儿,底下要?垫布块的,请她将布和篮子底缝到一处去。 她接了这个活,赚三十八文?,人家还送她两个大篓子,她能拿去装布头。 另一根竹竿挂了手帕、包布、腰巾、门帘等东西,地上插着几面酒旗、两只灯笼,林秀水不接,有些也是换面新的,旧的扔掉,她想着给人家补补,又赚了钱,东西补补还能用。 她低头补东西,门外有人喊她道:“阿俏,阿俏,你上我家来趟成不成,我家的竹帘子散了架,我用线缝不上,散了一堆不好拿。” 林秀水一看,是巷里住在中间的人家,那?娘子着急忙慌的,手里还沾了面粉,又抬起脸冲她笑,“也不知?道能寻谁,没这竹帘子,家里瘫在床上的老太太要?闹脾气,寻着你给补补。” “娘子你别急,我先去瞧瞧,”林秀水又朝里头喊,“姨母,我出门到蔡娘子家里瞧瞧,补些东西。” 林秀水收拾东西,她给自己备了个包,好几个夹层,挎在身上,跟郎中出门给人看病拿药箱一般,她出门给物件看病,看看还有没有救,有救的话拿针线给缝补上。 这些日子寻她上门的人也多了起来,当她是郎中一般,要?给她上门“救治”的脚费,不多,两文?钱。 林秀水到那娘子家里去,地上的竹帘子散了一半,屋里老太太咿咿呀呀地喊,捶床,蔡娘子赶紧进去,她没管,只先蹲下来看。 这竹帘子从?前是用细麻绳绕着竹棍的,一根根拉紧成了竹席的,线用许多年,风吹断裂了,她从?包里取出整捆的细麻线,小剪子,穿上围布,坐下来拢了竹子左右绕。 冲里头的蔡娘子说:“娘子,这竹帘子好补的,我给绕回?去便成,你给我十文?钱。” “可亏了这巷子有你,不然也不知?道几时能补好,”蔡娘子长?长?松了口气,抹了抹头上的虚汗,取了十二文?钱给她,两文?是脚费,又连声道谢。 林秀水放到自己的小包里,将麻线挨根绕进竹棍里,右手绑,左手抬起拉紧,不多时这竹帘子便绑好了,又挂回?原处去,跟没散架过一般。 她洗了手,蔡娘子送她出来,林秀水挎着包走在长?长?的巷弄里,一边是人家的屋檐,一边是高高的墙檐,她脚步雀跃,绣鞋轻轻快快踏在青石板上。 远处有提着菜篮,牵了孩童的娘子碰着她,都认识她,不免要?问声,“阿俏上哪去了?” 她家闺女笑嘻嘻地接话,“肯定?补东西去了,阿俏姐姐能补好些东西,娘,我的衣裳是她补得呀,有猫猫的。” “去补了扇竹帘,”林秀水停下脚步,微弯身子冲小孩笑,“那?可别再爬树了。” “我再也不爬了。” 林秀水跟两人说完话,又走在墙影里,边上跑过两小孩,手里握着纸鸢,嘻嘻哈哈,笑声撒了一地。 结果乐极生悲,有个小孩的纸鸢线断了,挂在屋檐上,急得大哭,他?顶着两个冲天辫,又哭又跳去够纸鸢,嘴里喊着:“我娘会打死我的,我才六岁,我还不是很想死,呜呜呜呜。” 另一个小女童也急得抹眼泪,“怎么办,我不想你死,我得上哪找你玩去,要?不你躲我家里吧,我娘只会打人,不会打死人的。” 林秀水听了哈哈大笑,这哪家小孩,她看了眼屋檐,纸鸢正好挂在屋檐边上,她跳了三次,右手指头才碰着纸鸢,将它拿了下来。 小女童蹦起来,“阿牛,你不会死了。” “可我的纸鸢死了啊呜呜呜,它飞不起来了,”阿牛举着手里断裂的线,哭得更?大声了。 林秀水从?包里取出线和针,“放心,等会儿它又能飞了。” 她将麻线绕出来,线的一头细细缝在纸鸢上,她伸手拽了拽,没掉,两个小孩围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尤其?看纸鸢真能飞起来,围着她欢呼。 林秀水摸摸两人的头,往家里走去,纸鸢在她身后高高飞起来,她回?过头看了几眼。 在缝补的日子里,有许许多多次,她想的是,她会在裁缝这行当里走下去的。 好像不再单单只是为了钱。 当然,眼下她主?要?还是为了钱,她只解决了温饱而已?。 没有钱,她哪里能扯得起油布,做得起手套,尤其?面对来询问她的胖娘子。 在缝补过的这么多活计里,林秀水没忘记她,“娘子你是之前那?个,说去钱塘门外做鱼儿活营生的,养金鲫的那?个是不是?怎么回?来了?之前卖给你的手套好不好用?” 那?胖娘子好高兴,两边脸颊都鼓起来,还有人记着她呢,她连连点头,“小娘子还记着我呢,那?手套可好用了,钱塘门外那?池子水可深了,河里的水冷,我从?前日日翻石头摸虾,那?手指头夜里都麻得要?命,早起连握东西也握不起来,僵得跟在冬日里浸冰水里一样又麻又木。” “可用了这手套,我抓了十几日虾,早起手真不那?样疼了,我也不怕小娘子你笑话,用了这来月事都好上许多。” 养鱼娘子啥话也往外说,她不是个能藏住事的,笑得憨厚,“这不是后悔前头只买了一双,日日下水又裂了,我这回?多买点,买十双来,我还有不少一同做活的姐妹呢。” “这做哪行都不大容易,可多注意点身子,光有手套可不行,要?吃些防寒的东西,”林秀水真心关切了几句。 养鱼娘子朝她笑,“这我们都晓得,赚点钱混口饭吃,趁着还能做活,多赚些来。” 林秀水也不多说,从?篓子里取出手套,有两种问她哪样,一种她用桐油涂了边缝,一种则絮了丝绵内里,各有各的好。 “这种轻便些,卖二十文?,这种则要?厚重,三十文?,哪怕浸冷水里好几个时辰,也不会太麻,我卖给洗衣行里浆麻线的,大家都说好用。” “我们哪好用就图哪个,就是买得多,能给我们便宜点不”养鱼娘子拿出钱袋,准备一文?文?数了给林秀水。 林秀水说:“便宜是便宜不了的,最多我这再送你双厚的,下回?要?用着好,再到我这里来买。” “我要?在这行里做,跟你肯定?是要?做回?头买卖的,这是五百四十文?,你背着人些数,也不怕有人同你抢。” “我走了,小娘子下回?要?是到钱塘门外来,想买金鲫,报我李三丫的名字,至少能给你便宜两三十文?,上那?来啊,我可得走了,不能误了夜里的活计。” 林秀水看她提了篓子,急匆匆消失在人群里,收好了钱,她还得再送些手套来,别看五百四十文?多,她最多赚个八九十文?。 但她想着,这各行各当那?么多,也总有人用得上,她不会卖亏的,只要?大家说了好用,她便没亏。 她坐下来想,卖给桐油作里给油布、油纸伞上桐油的,这些日子里卖出去三四十双,都说桐油不滴手,即使有些闷得慌,也不大生疹子了。 于六娘给她介绍调漆的那?些人,林秀水连门都没进去过,这种作坊不让人进,怕闻着生漆味咬人烂脸,但里头的漆大娘过来跟她买手套时,也说套上好了不少,至少不会痒得破皮,大伙能把官衙日催夜催的广漆和熟漆给交付了。 至于她手套买卖铺陈最大的洗衣行,用过的基本交口称赞,能洗的衣裳多了,赚的钱也比原先要?多些,她们这行本就赚钱吃苦力,多些钱也能多买些粮食,多吃口饭。 林秀水近来倒是不想改手套,除非花大价钱买油布和桐油,或者很好的纸和丝绵絮在里头,达到用上好几个月也不漏的,但没什么意义,价钱太高的东西,大家也买不起。 不过她学了字,日日练字,花押也有些样子,她打算刻章子,给自己卖的手套内里印上水字的花押,这样大伙知?道这东西出自她的手里。 但这法子用在卖出去的香囊上,又不大合适,她便做了一堆布的挂牌,上面绣了水字,坠在香囊底下。 不止香囊,她给苏巧娘做的偶人衣裳,给春大娘那?个小女童象生叫声社做的衣裳,也在内里缝了她花押的标牌。 这是她自己的物勒工名。 林秀水会对卖出去的东西负责任,赚她能赚的钱。 夜里数 钱时,她惊喜地发现,靠她自己日夜苦赚,她终于在买完油布、线料等等东西后,不再倒欠自己银钱,她攒了一贯钱,当真可喜可贺。 也正是因为赚了钱,林秀水才有底气跟王月兰说:“姨母,你要?不换个行当吧,别做染匠了。” 今日王月兰从?染肆里回?来,额头红肿,脸上沾了不少蓝印子,她慢吞吞洗着手,跟林秀水没说实话:“就没看路,磕那?个染架上头,我瞧过大夫了,擦点药膏便行。” “换什么行当,哪有行当一个月能赚两贯的,这钱要?当吃要?当喝的,难不成还靠你一个人挑担子。” 她嘴巴很硬,非说是在染架上撞的,但其?实她那?个小染肆里,不是日日都有染蓝布的活,想要?一个月多赚点,她去扛又沉又重的染架,扛染棍,有运到码头的布匹,她也去扛。 就算王月兰力气大,可染架实在重,她不当心撞着头了,还撞得有些厉害,碎发遮掩不掉,才被林秀水一眼瞧出来。 “换个轻省点的活计,弄丝绵去,”林秀水给她涂药,轻声说。 王月兰笑她,“这种活镇里能干的人那?样多,哪里能轮得到我,就算能做,一个月也才几个钱,能有两贯吗?” “肯定?有,我给姨母你寻一个来,”林秀水很笃定?,也沉着脸要?王月兰跟她保证,“我要?给姨母你找到,你别染肆干活了行不行。” “你个小孩子家家的,”王月兰看她的面色,点点头,“你要?真能找到,我立即就去辞了染肆的活。” 其?实她知?道的,镇里桑蚕多,干丝绵行的人也多,活多人多好钱少,找不到好活计的,这她就是宽宽林秀水的心,她还是想在染肆里多赚点银钱,日后林秀水成家,她也好多贴补点些。 林秀水有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老鼠都上工了,在吱吱叫唤,她还睁着眼呢。 熬到第二日,她拿上自己的包,揣上所有银钱,悄悄地开门出去,行船到东边桥头岸口的院子里,刘牙嫂住在那?。 就是林秀水早前来桑青镇,给她寻了顾娘子成衣铺活计的,刘牙嫂在布匹行当里人脉相当广。 她蹲在门边上,起来太早,她有些犯困打盹,可给开门的刘牙嫂吓一跳,“你敲敲门呀,我还能不给开。” “我识得你,你是顾娘子成衣铺里的。” 刘牙嫂记性好得很,她经?手过的,没有哪个不清楚的,她都得回?去问主?家的,她知?道林秀水的本事。 林秀水说了来意,刘牙嫂瞧她,“弄丝绵的活倒是有,一贯最多,你要?两贯也不是没有,这活不是你给我多少钱的事,得你从?我手里挣。” “我有估衣铺的营生,里头有件十分棘手的活计,你且看看你能不能做。” ----------------------- 作者有话说:新的一月啦,本章发两个红包,一是祝大家新的一月事事顺利,身体健康[红心],二是我终于过完了这倒霉透顶的一个月,希望否极泰来呜呜呜 第37章 羊皮灯与驴 第37章 羊皮灯与驴 刘牙嫂说的棘手活计, 是修补一盏灯。 一盏林秀水听过,却从没摸过的羊皮灯,又称气死风灯。 由于?这种灯糊的羊皮, 扎的圈口小,很密实,风吹不灭里头的蜡烛, 而由此得名?。 不过没气死风,但刘牙嫂确实要被这盏灯气死了,她头上像顶着?熊熊燃烧的蜡烛。 按理来说,估衣铺的买卖营生是卖旧衣的, 每年春三月质库放一批死当出来,按绢、麻、丝绸、绫罗等等料子,随意打包, 叫人扑买。 原先刘牙嫂只想扑买几?包衣裳,便打算收手,偏偏质库的死当里放出了一批灯。临安内城上月抄了几?个大官的宅邸,有不少好货被当了,其中便有许多灯,绢灯、玉灯、缀珠灯、罗帛灯、日月灯,还有刘牙嫂拼了命抢回来的羊皮灯。 她三贯钱扑买来的, 五贯卖给西边三湾桥开醋坊的张家, 结果这灯有个大毛病, 人家叫她要不修好, 要不就到处说她丧良心,好好的牙嫂不做,干起卖破灯的勾当。 实则气不过刘牙嫂卖他旧灯,下了他的面子。 “哪里有毛病?” 林秀水拿起这羊皮灯, 凑近到眼前?边细看?,又瞧接缝处,再上手细细摸了圈,是盏皮子制得很薄的羊皮灯,里头有张内衬,没瞧出什么大问题。 她一直在补蹴鞠,蹴鞠外头是牛皮子制的,皮料的手感她很熟了,这羊皮虽说薄,但皮子不错。 左右瞧不出问题,林秀水都怀疑刘牙嫂诓她来了。 “瞧不出吧,”刘牙嫂摸摸起泡的嘴角,哼一声,她自认为眼力不错,偏在这上头吃了大亏。 她取来两根蜡烛,一根长,一根短,长的那根几?乎没用,短的快燃尽了,刘牙嫂点起发烛,凑到长蜡烛边上点着?。 叫林秀水拉了竹帘子,关?上门?,等屋里黑得不见光时,刘牙嫂此时已经将羊皮灯底下烛台抽出,插上长蜡烛,光打在羊皮灯里,发出亮黄而朦朦胧胧的光。 林秀水眯起眼,凑过去,没瞧出名?堂来,虽说羊皮灯她没补过,可她补过三十?来只灯笼。 可刘牙嫂换了短蜡烛,林秀水咦一声,蹲下来看?,只见那底下的羊皮里竟是透出了一块块小而不均匀的斑污,长蜡烛下不显眼,可短蜡便不同了,刚好照到最?下面一截。 这种要不是蜡烛熏出来的,或者换烛台时,滴蜡油不注意,估计当时用法子补救过了,所以外头不显,光一照透出来。 刘牙嫂吃亏就吃亏在这上头,别看?估衣里头也有羊皮袄子卖,但灯和估衣、布匹,那是隔了几?个行当的东西,她算是跌了大跟头,卖醋的那家心眼小得跟针尖似的,给钱也不行,不修好,非要败坏她的名?声。 “听闻你?修补东西很厉害,桑桥渡都颇有名?声,”刘牙嫂倒也没抱太大期望,但仍问,“能不能修?” “你?要能修好,我?这手里有丝行的门?路,光缫丝能一个月给出两贯二?,后头小满上新丝,废丝多了弄丝绵,能有两贯五。” “你?自己在成衣铺里混的,眼下这行当里,蚕丝行里人最?多,能有这个月钱真的不错了,我?都要托人情关?系的。” 林秀水吹熄蜡烛,拉起竹帘子,踱步走回来时说:“只能补成原样,不能染了色,绣上花样?” 刘牙嫂想起这来,便想咬碎一口牙,疼得她嘴边烂的泡疼,她嘶嘶两声说:“要是能的话,我?早有法子了,拿鸭跖(zhi)草的花汁,请人用丝绵沾了,作?画在羊皮,画成青碧色。再不济我?叫弄皮影的,他们也是用羊皮雕的,底下雕些东西上去盖住,我?还至于?发什么愁。” 正是因着?要原模原样,不许先换只来,她才没法子,气得牙痒痒,她再也见不得什么气死风灯。 林秀水也没一口应下,刘牙嫂说棘手,当真是十?分棘手,她眼下没法补,只说给她几?日工夫,叫刘牙嫂务必等等。 等出了门?,她到成衣铺里,问顾娘子,“娘子,这丝行里缫丝弄丝绵的月钱,有没有高些的?不是我?要去,我?给旁人问问。” 顾娘子放了一半的心,想了会?儿道:“有倒是有,那都是人家行老牙嫂的亲戚,要不什么样的活也接,从五更天忙到入夜,才有两三贯。其他大多也就一贯多钱,毕竟这活要轻省些。” 她到底没放下心来,“你难不成真想往丝行里去,那不如我?给的月钱高,你?再多做些日子,我还能给你加月钱。” 林秀水解释了缘由,她还没想换行当,丝行虽说算是布匹行当里的,但跟裁缝也差得老远了,她只是在缝补活计越走越偏,不是真想在裁缝上也偏了行。 她又去问了相熟的人,丝行的行老、牙嫂,得到的答复差不多,在桑青镇遍地织工、缫丝的,一贯多钱当真算高的了。 林秀水走在路上时想,不就一个羊皮灯,还能将她难倒不成,最?多将她气死。 刘牙嫂不给她羊皮灯,她便找皮六打听,“你?们打蹴鞠的,皮匠手里有没有羊皮子,要那种薄的,比你们牛皮还薄的,我 ?想买几?张来。” 皮六一听忙道:“还真有不少,我?们那的皮匠正琢磨呢,用羊皮子来做皮鞠,你?要的话,我?给你?要几?张,放心,他们要不给的话,我?抢都给你?抢来。” “那倒也不必,还是给钱吧。” “给钱干啥,犯不着?。” 林秀水说:“我?怕你?被打。” 还得叫她出药钱,她出不起。 不过皮六真送了她几?张边角料的羊皮,刮得很薄,跟羊皮灯那种差不多。 林秀水在羊皮反面黏上薄纸,再抹油,用蜡烛熏,做出蜡烛熏的油斑来,油污斑点不难,难的是,她揭不下里头的内衬,盖不住污点。 她试了用皂角,那块皮子立马紧缩,请张木匠用竹刀刮,再打磨,里头的污渍没了,蜡烛一照整块地方薄透透的。 用纸和布都试了,照出来会?变色不说,主要摸着?特别厚重。 还试过找桑桥渡南边那家修补书?画的摊子,什么桑木灰搅拌成浆,覆盖在上头,放炉子上头烘烤,压根没用,还坑了她五文钱! 林秀水总算知道这家为什么没生意了,合着?是个半吊子。 走了好些弯路,街边有个糊蚕箪的阿婆,她同林秀水说:“一看?小娘子你?没糊过灯笼,你?这种还是得用纸,我?们惯常糊纱灯、绢灯的,其实不大看?纱、绢薄,而看?里头糊的东西,里头纸薄照出来的光便跟纸一般薄,用纱糊,那灯照得亮。” “这种皮子有污用纱不行,你?用纸能盖住,且摸起来只厚一些。” “要是信得过婆子我?,我?带你?去找纸,你?给我?三文脚费就成。” 林秀水也没法子,糊灯笼的匠人她也找过,不大管用,索性便说:“那成,劳烦阿婆带我?找找。” 她跟着?阿婆到了个小铺子里,才知道世上有手艺的人多如牛毛。 铺子里头摆了许多纸,有薄有厚,有黄有白的,不是市面上出名?的纸,全是他们自己做的,且眼力又好,取了两三张薄纸出来说,“你?用这指定能盖住。” “这是竹纸,皮韧轻滑,而且是半熟纸,遮盖用这种好,从生纸打磨过到光滑,熟纸是滑而更薄,但它?会?湿涨干缩,尤其到了梅雨时节里,得整面起翘。” 林秀水倒没太信,拿过纸试了试,盖在羊皮上头,对着?日头照,忽而眼睛睁大,反复移开纸张,污点出现,纸盖上污点消失。 她想蹦起来,可喜可贺,走了两日弯路,路就在个寻常拐角小铺子里。 找到了能盖住的东西,接下来对她来说,不管羊皮灯和绢灯还是纱灯,都一个样,她能补。 林秀水满心欢喜带上东西,装了满满一个袋子,到刘牙嫂的铺子里。 “这纸真能有用?”刘牙嫂看?她摊出来的东西,满脸怀疑。 林秀水来来回回试了二?十?多遍,她很有底气,“娘子你?只管放心,要是没用,我?上门?给人家磕头赔礼去,不叫你?难做人。” 刘牙嫂一屁股坐下,叹口气,“这死灯当活灯医吧,要不医死,要不医活,反正别医得半死不活。” 只是她越想越慌,早知道不占那两贯的便宜了,闭着?眼坐那反复抓自己鬓发,心里烦得要结成块,堵在心口。 倒是想起身,不小心瞥到林秀水的动作?,她揉揉眼,连忙走上前?两步,差点踢倒圆凳,连忙伸出两只手扶住,也不管了,直接蹲下来瞧。 只见林秀水拆了烛底,将纸塞到里头去,用劈得极细的线,扎到羊皮缝里去,里外来回穿针,有动静也不理,她全神贯注,压根听不见外头的声响。 在她的上下穿针引线里,原先卷曲的纸张,渐渐消失在刘牙嫂眼里,她只能见到那羊皮,连孔眼也没瞧见。 半个多时辰里,刘牙嫂一直蹲着?瞧,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生怕叫林秀水的手发起抖来,扎坏了皮料。 连林秀水缝好,给羊皮灯做了个新内衬,且用蜡烛一照,完全瞧不出底下的斑痕来,刘牙嫂也没起身,照旧蹲在地上。 随后传来她的声音,有些哑,慢慢举起手,“你?扶我?把,我?腿软站不起来。” 林秀水笑了声,她还以为刘牙嫂见惯了世面,补好也不为所动。 刘牙嫂拖着?发麻的腿,来来回回地瞧,用长蜡烛、短蜡烛、日头、炉子里的火光轮换着?来,确保真的瞧不出,且只是皮子厚了些,里头的内衬完完全全贴合,没有一点痕迹。 她才长长松了口气,浑身有劲,要林秀水跟她去见卖醋张家老头。 那老头靠醋坊发家,自视甚高,平日最?见不得人瞧不起他,刘牙嫂拿来时,他还鼻孔上翘,“我?倒要看?看?,你?找了哪门?子高人,能补什么样,别又拿了个新的来糊弄我?,我?压根不吃这一套。” 到小厮换了蜡烛点,长蜡烛、短蜡烛换了遍,真瞧不出半点来时。 他挑不出一点,又没辙,才重重哼一声,啰里吧嗦说了一通,其意思是,“算你?走运,你?要知道,我?在临安城里也是大名?响当当的人物,你?拿个用过的灯笼来糊弄我?…” 刘牙嫂暗自呸了声,靠卖假醋进监牢里,用钱赎回来的大名?响当当吗?也有脸说。 她又赔了五百文,等这老头卖弄完自己大名?,这档子事情才算是揭了过去,她刘牙嫂混了十?来年的名?声保住了。 出了门?,刘牙嫂拉着?林秀水的手,塞给她一包钱说:“妹啊,啥也别说,这情我?记着?,你?嘱托的事情,只管包在我?身上,我?刘二?花保管能给办得妥帖,没有半点错漏,你?下了工只管带人过来。” “以后有什么事,不管我?能不能给你?办,你?只要来说,我?没有半句虚话,就是这杀人放火越货,卖灯笼的事,咱是真真干不了。” 林秀水被她拉着?大谢特谢一番,还被塞了一包谢钱,有百来文。 回去路上,别说刘牙嫂松了口气,林秀水自个儿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她估摸着?,自己有阵子没法接补灯笼的活了,她看?见灯笼也有点发怵。 忙了两日这事,连猫小叶翘着?短短的尾巴,趴在她脚边让她摸摸,她都只能胡乱撸一把这下总归能摸得它?呼噜噜直叫。 等王月兰下工,带了满身蓝污印子回来时,林秀水跑过去说:“姨母,我?给你?寻了个丝行的活计,一个月的月钱有两贯二?。” “你?没睡醒还是我?没睡醒?” 王月兰脱了外衣,准备换其他衣裳,她不大相信,“我?跟你?说,我?真不莽干,你?要真不放心,你?跟我?上工去,盯着?我?做活。” “哎呀,是真的,我?给人刘牙嫂帮了个忙,她给寻的,保真,比金子还真,姨母你?跟我?去一趟。” 林秀水拉她,叫她换上之前?新做青绿褙子,梳梳头发,手脸抹些面油,让小荷和小叶看?家,硬拉着?王月兰出门?。 王月兰不大信天上掉馅饼,问林秀水是不是被人忽悠了,是不是欠人家的人情债了,要真如此,她夜里都睡不着?。连被刘牙嫂领到丝行里,站在成堆的茧子里,还没回过神来。 “缫丝,给两贯二??”王月兰第三遍问,“真不是给二?百文?” 刘牙嫂笑道:“你?要真不信,我?人又跑不掉,你?只管上门?来找我?。你?也别不信,亏你?家外甥女帮了我?个大忙,说句天地良心的话,这活我?当自家顶好亲戚给她寻摸的。” 王月兰心里沉甸甸的,又跟刘牙嫂说:“要不我?出些银钱,牙嫂你?再给成衣铺寻个熨布的,这活轻省,我?不做,叫阿俏换到这来做成不成。 ” “哎呦,娘子你?真是说笑,那顾娘子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别寻人上门?。” “不成,”林秀水摇摇头,拉她胳膊,“我?可不喜欢缫丝,姨母你?快试试,人家等着?呢。” 王月兰见不成,也不再将活往外推,她转眼便想明白了,要有个轻省活计,还能多顾着?家里大大小小,管着?两个孩子温饱。 且她不管在缫丝,还是丝绵上头,那是真有手艺的,就算两三年没再做这行,一拿到茧子,仍旧能分清是什么 茧。 双宫茧、穿孔茧、乌头茧、搭壳茧,这些都是下等茧,不能缫丝,用来做丝绵的,诸如种种茧子,王月兰没有错漏的,甚至没上手摸,只是瞧着?便有数。 等她坐下来,旁边的丝娘递过来一桶双宫茧,这种茧子是两条蚕或以上的蚕做成的茧,个头很大,里头的蚕丝纷乱复杂,丝没法剥出来。 但是放老茧和香油煮过,茧便松了,又经过反复冲洗,洗去茧油,这样的茧就能扯绵兜了。 丝娘说:“做小兜来瞧瞧。” 王月兰立即捞出水里的茧子,放到手里,她的手在林秀水这一个多月日夜督促下,勤抹油,干活戴手套,已经光滑细腻许多,不再生裂口,也不会?刮丝。 她能很顺畅剥开里头茧子,利落取出里头的蚕蛹,那小小一团的蚕茧,在她手里左右横扯,变成只雪白均匀的小兜,不过须臾工夫。 丝娘接过来细看?了翻,伸手扯了扯,有了些许笑容,“扯得不错,手快稳当,厚薄匀称,我?给你?点半根香,我?瞧瞧能扯多少。” 王月兰扯了三十?来个丝绵兜,丝娘很满意,跟行老说了声,又跟王月兰说:“且在这做吧,一个月两贯二?钱,月初便发,一月里一半缫丝,一半剥茧做小兜。” “真的?”王月兰搓搓自己湿黏黏的手。 “假的,瞧她还糊涂着?呢,你?明日便来上工吧。” 王月兰仍旧坐在成堆的茧子里,像是看?见了十?来年前?的自己,剥茧、缫丝、煮茧、扯丝绵兜,小兜、大兜,再翻成厚厚的丝绵被,她日日围着?丝绵打转,期许以后。 可是十?多年过去,她历经两段婚姻,不再年轻,其间辗转多个地方,离开故土,却又回到了她熟悉的丝绵行当里。 像是离开许多年的东西,飘飘荡荡的,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姨母,怎么了?”林秀水握她的手,拉她起来,欢欢喜喜地说,“我?就知道你?很厉害的,我?们回家去吧,等会?儿能路过分茶酒店,要一份笋鸡鹅,再买份糖蜜酥皮烧饼,给小叶带份小虾怎么样,得好好吃一顿嘛。” “我?出钱,再买份麻饮鸡虾粉。” 两个人从丝行离开,此时已经暮色将近,两人走在热闹的人群里,相互诉说喜悦,她们彼此紧靠。 夜里,小屋里点了蜡烛,猫小叶吃虾吃得头也不抬,小荷啃鸡腿,她吃得嘴巴油汪汪的,“娘赚了钱,我?能日日能吃鸡腿吗?” 王月兰批复但驳回,“你?也日日从你?阿姐手里赚钱,我?有天天吃上糖吗?你?想得可真美。” 小荷点点头承认,“我?就是很美。” “边上去。” “小叶,没听见嘛,叫你?边上去。” 林秀水吃鹅腿,笑出了声。 这夜里,一家子都睡得很好,明早有晴朗的日头。 王月兰去辞了工,以后不用再五更天起床,急匆匆起来煮饭,着?急忙慌出门?去,被支使着?先扫地,再搬染架,多干一堆活。 她也可以卯时起来,辰时在上工,期间到南瓦子买新鲜菜蔬,煮给三个孩子吃,给林秀水搭把手,帮她一道收摊。 当然没出两日,大伙就知道她换了行当,不去染肆里头,进了丝行里,虽说不知道工钱,但总归羡慕。 陈桂花打量王月兰,头一次不再跟她呛声,很认真地问:“这行当你?怎么进去的?” “靠有个外甥女,”王月兰话语平淡,面上那笑满满溢出来。 陈桂花气得恨恨跺脚,怪她没有个外甥女,真是气人,怪她家那个死鬼姓什么不好,偏偏姓吴。她要给她儿子改名?,不姓吴了,姓应去,叫应有尽有,她还怕以后享不了福。 王月兰换行当的事情被热议了一番,而林秀水也被大伙问了一通,她被吵得耳朵疼,赶紧上南瓦子里去了。 别看?时辰早,猫狗都窝在屋檐下打盹,可人都早早上工,南瓦子的路岐人早冒了汗,在那耍杂技。 林秀水到的时候,春大娘早已领着?这帮孩子们,在街头吃馒头,吊吊嗓子,准备晚些时候开唱。 见了她来,大家很欢喜,春大娘赶紧塞给她个半冷的馒头,“吃一口先。” 林秀水推回去,“我?刚吃完,大娘你?来,我?跟你?说件事。” 她还记挂着?这帮孩子,先前?春大娘让她做乔宅眷的衣裳,她做了好几?日,其间缝补的活计便有心无力,后头再做了一套,便说缓缓,她发觉自己两头赚忙不过来。 这回她倒是有了个出路,她站到边上,让挑担的人过去后,跟春大娘说:“我?眼下在估衣铺有了相熟的人,那边有不少旧衣,给她们这种身形穿得也有不少,我?去瞧过一眼,虽说衣裳有些破处,但是毕竟便宜,补一补就行。” “一套衣裳大概五百来文,给我?二?三十?补衣裳的钱,要实在过意不去,再给我?五文脚费,买粗布的两三贯钱,能给她们置办出不错的行头,五日内,能叫大家都有行头穿。” 刘牙嫂开的估衣铺,她下工时去瞧过了,虽说破洞裂处有些多,但是那都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好东西,料子不错,花样好看?,补一补照旧时新。刘牙嫂给她的是实诚价,她先给小荷置办了身。 春大娘听闻此话,差点没握稳手里的馒头,结结巴巴地说:“真只要那么些钱?” “那当然,叫她们早些混口饭吃。” 春大娘连同一群瘦巴巴的女童,连声谢她,要给她行大礼,林秀水赶紧走了,回过头来说:“可别谢我?,等瞧见了衣裳再说,有空到我?那量一量身段。” 谢来谢去,怪累的,林秀水可听不惯,这她能相帮的,可不就帮一把,叫大家都能吃饱饭。 但有些吧,她真也不是那么想帮,并?且觉得人家吃饱饭没事做。 比如大早上,她看?着?眼前?这头瘸腿的驴,听男人说做个让它?瞧起来好看?,且不那么瘸的腿套。 林秀水摸了摸脸,她说:“我?真想上东头那治牛马的学上两手了。” 那沧桑的男子是个半聋,只听治牛马,他连忙摇头说:“我?这是头驴,驴,驴子的驴。” “我?晓得,我?眼神好得很。” “能好得很,”那男子一拍手,满脸高兴,“那我?没来错地方,我?这也真是歪打正着?。” 林秀水想告诉他,什么歪打正着?,他只占了一个字,那就是——歪。 ----------------------- 作者有话说:[红心][红心][亲亲][亲亲] 第38章 关于手套的大生意 第38章 关于手套的大生意 “我这头?驴子叫来福, 它只是说不?来人话,但心里啥都懂。” “能干得很,拉水磨能拉许久不?歇, 腿为啥瘸了,害,前头?河道不?止征春夫挖泥, 还征驴子运泥,雨水下得多,路滑就摔折了。” 养驴郎耳朵听不?清,得把右耳凑过来, 听闻林秀水的话,毫不?在意笑?笑?,“这瘸了便瘸了, 好歹命还在。” “那你这得上治兽的医铺里瞧,”林秀水冲他?耳边大声道,她看了眼?那驴子的腿,前腿有一条萎缩了,才走得一瘸一拐。 “用不?着那样大声,我听得见,”养驴郎摸摸驴头?, 他?有些气愤, “我去过了, 上了药用竹板夹住硬绑, 疼得它日夜叫。心眼?可坏,当它是头?驴子,又说不?来人话,下手老狠了。” “我还养了三四头?驴子, 那几头?总笑?话它,我就想啊,人瘸能穿鞋能拄拐,驴瘸也能穿个腿套,遮掩遮掩吧。” “说得挺有道理?,”林秀水扶额,“你咋不?自个儿做呢?” 养驴郎实话实说:“这不?是做得老难看了,我前两日问好多铺子,没人搭理?我,路上有人跟我说,其他?地方不?管用,要上你这来,你这肯定有法子。” “哪个人才给我揽的活?”林秀水当真不?解极了。 “有一堆人呢。” 有那么?一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看看啥活,一股脑给她揽过来,天杀的。 “我先瞧瞧吧,你大老远过来,我就算做不?出,也给你缝个腿套。” 林秀水没 骑过驴,倒是先摸上驴腿了,这腿吊着萎缩的肉,确实瞧着难受,驴难受,养驴的人更难受。 林“兽医”看完,坐下来琢磨,给开?了个“方子”,“做只驴鞋先试试,不?好用那就只能上别家去了。” 她边画纸样边一样样开?方,“鞋面要用麻布的,透气,我给做靴子样式的,鞋底一半木块,一半布头?,前面绑带的,边上插两根木片给撑着。” 林秀水说完,将?画了一只绑筒靴的纸样推到?养驴郎前,点了点道:“没啥问题的,我这边照这样做了,你得出个五十五文的“药费”。” “嫌贵?” “那不?是,开?四条腿的呗,我瞧来福腿上一只鞋子的,心里多难受,”养驴郎钱还是有的,只他?有个毛病,见不?得自个身上不?成双的东西,他?养驴都养四只,衣衫穿八件,凑不?齐还得多套双兜袜。 这一只鞋套腿上,比驴子瘸了又下大雨那天还叫他?糟心。 一天天的,什么?毛病,林秀水这样想养驴郎,而张木匠又这样想她。 张木匠接过纸样,背过手叹气:“我这正经干木活二十来年,也就前年有一起,让我给他?儿子雕只大屁股鸡,为此我记了两三年,你这可倒好,一个来月里,没几样正经活计。” “张叔,你得想,管什么?活,钱赚到?了不?就行了,你就说,之前让你雕的大屁股鸡,你赚钱了没?”林秀水反问。 “那倒是赚了不?少,”张木匠被她拿话堵住,啥也不?想了,走到?墙角处去拿锯子。 按林秀水说的高?度,用木料给锯出驴蹄样式来,锯的时候想,都是为了养家糊口。 林秀水蹲在木料里挑拣,跟他?闲聊,“叔,你儿子呢?” “哪个,小的那个滚泥坑回来,被他?娘按在后头?一顿好打,大的,”张木匠哼一声,重重拉锯子,“让他?跟木行拉料去了,一天天的,有劲没处使,说来真是气人。” 林秀水就不?该多问,服了自己这张破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接过东西赶紧溜了,回去琢磨驴鞋,鞋这种东西,大差不?差,画鞋样,做鞋底、鞋面。 一是纳鞋底,一半用木质鞋底,其实林秀水还想过驴钉铁掌,用铁来做底,但是要价贵,张木匠的两三文。 她用布片糊了鞋垫底,拿出黑色麻布裁鞋片,瘸腿的那只缝两层布,有一层能放木棍。 林秀水纳鞋底一般,王月兰帮她纳的,劲大,缝得又细密,做鞋也是好手,只是缝的时候老嘀咕,“你到?底哪瞧来的?前头?要开?那么?多个小口给左右绑起来,你要不?是在成衣铺,我还当你在双线行里做活的。” 这话没法接,林秀水当自个儿没听见,左右这四只样式古怪的长?筒靴,在王月兰的帮忙下,算是终于?做完了。 小荷要看驴穿靴,觉得小叶也想瞧,大早上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将?呼噜呼噜睡大觉的猫一把揣来,站到?桑树口看驴子穿鞋。 不?止她,还有先前特意给养驴郎点明方向,让他?上这来的一群“好心人”。 卖生花的大娘打着哈欠说:“我们这活了半辈子,也没见驴要穿鞋的,我昨晚睡也睡不着,报晓僧还没来,我就醒了。” “我还要修两个鸟笼,也顾不?得上,先来瞧一眼?再说,诺,阿俏,这是我家大儿小女,你还没见过吧,”街头?修飞禽笼的男子边说,拉了拉身前一双儿女。 林秀水早已明白这群人,有些平时不?出现,但凡有热闹瞧,一个蹦得比一个勤快。 养驴郎看大清早的,天光才亮,忽然冒出这么?多人紧紧盯着他?,背后毛毛的,手里握着那只高?木底的麻布长?筒靴,小心翼翼地说:“那我穿了啊。” “穿穿穿,正等着呢。” “快些,我家里灶上还炖着东西呢。” 养驴郎连连点头?,给来福喂了些豆腐渣,叫它躺倒,抖着手将?鞋子的绑带解开?,小心套到?腿上去。 没法子,一堆脑袋凑过来,别说他?,来福都吓得打了个响鼻。 等它穿好鞋,黑鞋在腿上不?大显眼?,它毛黑。 但众人很兴奋,忙催促养驴郎,“快牵起来走两步。” 来福穿上鞋后,走得东倒西歪,像喝了假酒,尤其瘸的腿,明明鞋筒两边的竹木撑着,底下的脚掌能触到?地了。 林秀水摸摸下巴,看来福走得鞋子一踢一踏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鞋子没绑好?穿着难受?她给瘸腿包了软丝绵,走得应当没有这么?难受才是。 “我觉得是鞋子要再软和些,”有个娘子蹲下来瞧那驴腿。 大伙纷纷出主意,大家其实也不?是想瞧驴穿鞋,而是想看它不?瘸。 另一个医飞禽的郎中说:“你看它那腿,跟人拄拐杖一样,要撑着嘛,阿俏,你拿绳子来,我绑到?它身上试试看。” 他?将?软绳穿过靴子,一前一后系到?来福身上,有娘子将?那靴子绑紧,再塞点东西进去,一番摆弄后,养驴郎摸摸来福的脑袋,“好来福,你再走两步给大伙瞧瞧。” 来福又走了两步,刚开?始走得颤颤巍巍,而后绕着树走了两圈,踢踏着蹄子,慢慢走得顺畅,甩甩脑袋。而后那条瘸腿,竟能使得上劲,走一两步,不?再瘸得厉害,等它适应后,说不?准能跟从前走得一般。 小孩欢呼,其他?人满面笑?容,大清早的,该上工的不?上工,该不?睡觉的不?睡觉,在这欢庆一头?驴能走路。 养驴郎牵着驴过来,跟大家,跟林秀水道谢,林秀水摇摇头?说:“我就做双鞋,谢大家也一道帮忙吧。” “都谢都谢,”养驴郎大声说,原本他?还想着有人会笑?他?,给驴做腿套,没想到?大家伙这么?热心。 有人摸摸驴说:“可别叫它再拉磨了,让这驴也歇歇吧。” 养驴郎说:“我好好养着它呢,养它到?老,驴能活好些年,没了我,还有我儿子养它哩。” 穿了鞋,在养驴郎眼?里,那跟人可差不?多,他?家来福只是不?会说人话。 当然后来,来福腿不?再那么?瘸了,能走得动远道,跟养驴郎回到?山里去了,再见它时,总是做新鞋的时候。 反正很多年以后,林秀水都还能再见到?它。 而这之后,林秀水总想跟治飞禽牛马的郎中学上两手,被几家劝走了,只告诉她一句话,“隔行如隔山。” 她压根不?相信,顶多隔条河,没有隔座山,她说隔的是她后门?的小河,她会划船,人家说隔的是西湖、钱塘江,简直大煞她威风。 当然也有说话好听的,说她确实有治兽的本事,还可厉害,林秀水一问,说她治的是纸鸢、泥猫、布老虎,一治一个准。 林秀水闻言还想,照他?们这个说法,那她岂不?是还会治人,偶人、绢人,反正都不?是人。 但也说实话,她确实不?是学治牲畜的料,尤其还叫她去抓鹅,她扭头?便走。 回去后,王月兰收拾东西去上工,三月丝行里忙,要将?上年收的下等茧子全部煮了,剥下来做绵兜,给新丝腾地方。 她干了两日,哪怕累也走路带风,每次都要早些上工,说丝行里的人都挺照顾她。 三四月也是桑青镇里最忙的两月,进到?蚕月里,往来船只大多运桑种桑肥,街上卖红彩纸剪的蚕花,卖泥猫,卖蚕猫图,卖竹猫儿,蚕花菩萨庙里日夜有人供香火。 来往人家养蚕的不?养蚕的,都要说上一句:保佑蚕花廿(niàn)四分。 蚕花是蚕茧的收成,眼?下镇里养的是眠蚕,还是四眠蚕,是顶好的蚕种,这种蚕一斤能出八斤的蚕茧,廿四分则是希望出更多的蚕茧。 而这些时候,林秀水接的活便大多跟蚕桑相关。 比如起早,有两位娘子风风火火跑来,其中一个举着张蚕猫图,老远便喊:“阿俏,我有个活你快帮我做做。” “你帮我把这两张蚕猫图,小心缝到?衣裳后背去,别扯破了。” 林秀水不?解,“这不?糊墙上就行,怎么?还要缝衣裳背后。” “你不?懂,今日是危日,画的蚕猫最好,能镇住老鼠,把它们吓得远远的,”金娘子小心放下蚕猫图,这她可排了许久,今日城门?口那家画猫的生意老好了。 金娘子小声抱怨道:“我家里有两位阿妹,都是嫁到?桑林坡那养蚕的人家里,就指望着这几个月里蚕桑出得多,赚些银钱来,还和买绢的债。” “这几年借和买绢的钱,贷来养蚕的算是亏死了,绢布价钱年年涨 ,官府借给她们蚕农的钱半分不?涨,想不?养蚕都不?行。” 林秀水当然知道和买绢,原本倒是好事,官府先支钱给大伙,好叫大家有养蚕的本钱,等蚕出了茧,再织成绢帛抵钱,也被称为预买绢。 但绢价能涨到?几贯一匹,但官府给支的银钱连一半的一半都没有,一来一往,蚕农亏本,官府稳赚。 这往衣裳后背缝蚕猫图的,也是图个好意头?罢了,林秀水接过,她说:“保准给缝得好好的。” “这衣裳里外都缝,老鼠是不?是不?进蚕室了,我家阿妹上年蚕出得可不?好,我家老娘都愁死了,”金娘子又说。 林秀水取了细线说:“那我给你里头?缝只猫儿成不?成。” “这样,”金娘子皱眉回想,“你之前不?是卖猫头?布贴,猫头?香囊的,猫儿鞋的,你都给我拿上六份,钱好说,那个什么?逗猫的,也来上一点,两百文,没事,你只管拿。” 别人家是卖蚕花生意好,到?了林秀水这,是跟猫沾边的生意都骤然变好了,尤其不?管姚娘子那边的猫头?鞋生意,还是赛大娘那里的猫头?香囊,反正都卖得比上个月要好,她几日至少进账五百文。 她缝起纸来小心,生怕纸缝破了,缝完后还同金娘子说:“这缝的我不?要钱,只是我在桑林坡也有个认识的友人,是于?六娘家,我家里有几只泥猫和蚕猫图等东西,劳烦娘子帮我捎带过去,成不?成?” “哪里不?成,我肯定帮你带到?。” 送走缝好衣裳的金娘子后,林秀水还在自己边上支了个小摊,专门?卖各种猫相关的东西,香囊、荷包、猫头?鞋、简易布贴、挎包,以及一竹筒的逗猫棒。 让小荷带猫小叶招揽生意,她给小荷涨工钱,给她六文钱还有一包糖块,至于?猫的,加一份猫饭。 一人一猫干活可卖力,小荷喊,猫小叶也喵呜喵呜喊,路过的人总被吸引,免不?得要买上几份来。 林秀水晚上数钱,很是惊讶,多赚了两百文,她藏钱的小罐子都要满了。 因此林秀水做了个重大决定,她要花钱,买个大罐子,不?,大缸。 一是想赚到?那么?多钱,二是觉得没有哪个贼偷会知道,有人钱会藏大缸里。 当然也没买,大缸太贵了,而且好好的屋子放个缸有点傻。 蚕月不?止给林秀水带来生意,也给她带来烦恼,活太多接不?完。 “这绣猫在兜袜上,什么?老鼠能看见,”林秀水两只手捏着兜袜,她抬起脸,压根无法理?解一点。 那大娘指指自己,“我属老鼠的,我给我自个儿瞧。” “那为什么?不?绣老鼠,绣只猫来?” 大娘一本正经,“我稀罕猫。” “但是吧,话说回来,这猫克鼠,我又不?想猫克我,思来想去只好绣兜袜上了。” 林秀水欲言又止,她手指微动,说不?出半句来,最后道:“二十文,这里给钱。” “真贵啊,看来猫还是有点小克我啊。” “大娘,你说完了没,到?我了,”有个小娘子慌里慌张挤进来,“我跟这位大娘不?同,小娘子你给我在这边上绣个蚕花廿四分。” “这是蚕花娘娘像,你叫我在它身上绣字??”林秀水满脸疑惑看她。 “哎呀,拿错了,”那迷糊的小娘子赶紧从兜里掏出另一张布来,“是在这上头?绣,你会吧?” 林秀水还真会,她这些日子无论多忙,练字那都是没有放下过的,而且她绣的字,比她写的字要好。 她这会儿立即应了,“保准给你绣好,这字好绣,给个十文钱吧,明日过来拿。” 不?过一早上,来的活乱七八糟,她说有些是病急乱投医,一到?蚕月里,各种害怕收成。 连成衣铺里也不?能幸免。 顾娘子揉揉额头?,拍拍面前的这堆衣裳,“退回来的,东边那家说不?是很满意。” “哪不?满意?”林秀水纳闷,她缝得那么?细心,来来回回检查过,连线头?也没有,针脚更是不?用说,她想不?出来哪里有错漏。 顾娘子也是被气乐了,“那家说肯加钱,一是要有配套的香囊,她要放蚕母纸马,二是这领抹,得绣红色蚕花的样式。” “一堆人想蚕有个好收成,想疯了。” 林秀水只关心一件事,“加多少钱?” 有钱才好办事。 “有几百文吧,加多少都给你,你拿去返返工,我头?疼。” 林秀水抱起衣裳,准备往里走,顾娘子又喊住她,“阿俏,你过来。” “我忘了说,上林塘、桑林坡还有到?西湖边上,正大修水利,要挖渠挖河运土,到?谷雨后,你要是清明想回去的,怕是得绕路,起码得走一日。” 林秀水谢了顾娘子,倒是不?稀奇,前两天陈九川托人捎了口信给她,她倒是比顾娘子还早知道这事。 每年反正也没少修水利,她只能再等等,陈九川说她爹娘坟前祭祀,他?娘和桑英会去的。 下了工,林秀水揉揉酸疼的肩膀,同小春娥姐妹告别,她摇了船,往前头?小溜桥后的桑河桥走,刘牙嫂的估衣铺在那,不?止估衣铺,衣绢市、布市、丝绵市、生帛市等等都在这一片。 彩衣飘飘,布帛飞扬,这河里所过的船头?船尾全是成堆的衣裳,布帛,岸上有许许多多搭彩棚,卖生帛、旧衣的摊子。 林秀水从船里拿出个半人架子,这些日子里,苏巧娘给她雕好了人台,她没拿来做衣裳,先拿到?刘牙嫂的估衣铺里,这是按小女童们的身形做的,旧衣合不?合适,往上头?一套便知。 “这是什么?东西?半人不?人的,”刘牙嫂疑惑不?解。 林秀水拍了拍说:“好东西,我给人家小孩量身形来了。” 不?管啥样的衣裳,她拿来,往人架子上一套,哪里腰身大了,哪里的领口不?行,哪些套着不?好看,一清二楚。 刘牙嫂有些稀罕这东西,“要不?,妹啊,你给姐也来一套,最好整个带头?的,我还有些那种冠子啊什么?的。” “姐,不?是不?给你弄,我怕吓死个人。” 林秀水也不?能瞎答应,还得看人家接不?接活呢。 拿了旧衣回去,林秀水挂在院子里散散味,忙到?日头?渐散,有人敲门?,她出去开?门?,吓一跳,“吓死个人。” “你挖煤回来的?” “还有这种好事,”小春娥第?一反应,“要真能挖石炭,一个月能赚两三贯呢。” “哎呀,我难得来一趟,差点被你带偏了,”她拍拍自己漆黑的手,眼?神亮晶晶,“我给你寻了笔手套的大生意。” 小春娥说:“那真是前没有人做,后不?会有人做的大生意。” 第39章 小荷的两个愿望 第39章 小荷的两个愿望 这个当口过来, 小春娥坐在院子的长?凳上,用巾子擦黑乎乎的脸,洗干净自己的手, 同林秀水说去扫炭粉了。 “扫灰?”林秀水伸手递给她?面照子(镜子),“快照照你的脸。” 小春娥接过,站起来同王月兰问?好, 又笑眯眯地摸了摸小荷脑袋,连猫小叶也一同友好问?候过,才说:“我?给你寻的大生意,就跟扫炭粉有关。” 林秀水叫她?上屋里说来, 给她?端一盘果子来,关了门开了窗子,仍旧是那句话, 关切道?:“你做什么名堂?下工不休息,跑去弄炭粉?你要烧炭粉去?” “才去两次,”小春娥好奇打量屋子一番,拉了凳子坐下来,“你这便不懂了吧,我?就算想烧,活也轮不到我?干, 那都?是抢手的活呢。” 小春娥说起自个儿?这两日下工干的事, 到清河坞那运炭船上扫炭粉。 关于?石炭(煤), 临安府城用炭多, 尤其寒冬里,家家户户要打炭墼(ji),但寻常日子里,用炭也多, 制炭饼、香炭团、冶铁的多。 可临安的石炭少,是从平江府以及东边诸府里买来的,运炭的船在清河坞换官船到内城,船底剩下一堆碎炭、炭粉,便成了桑青镇各香药铺、炭行的抢手货,纷纷雇人扫炭粉。 当然小春娥不是奔着二十来文钱去的,市面上好些炭,各种竹木、 松炭、香炭等等,好些炭她?自个儿?说,闭着眼睛都?能烧好。这回借此机会,想瞧瞧人家炭团怎么做的,不过两日工夫,靠她?自个儿?本事,混进了炭行里。 “从前只管买炭来烧练手,又有火钳子,风匣、烧火棍等物件,反正也不大脏手,”小春娥回想自己在炭行里的光景,飘扬的全是炭灰,不管男女老?少,顶着张黑乎乎的脸,那手跟黑炭一般,常年浸染在炭里,洗也洗不干净。 她?想那里的人跟枯炭一般,是烧完的炭灰。 “我?在那里干了小半个时辰,想着这弄炭团的活算不上难,要有手套的话,肯定能好受许多。” 小春娥手搭在林秀水肩上,故作?笑嘻嘻地问?她?,“将手套卖给炭行的,是不是前没有人做,后没有人做的大生意?” “是,”林秀水轻轻拍拍她?的背,笃定道?,“没有比这更大的生意了。” “我?手里还有批手套,我?们明日一起去看看。” 小春娥犹豫,“那你到时得穿套最不想要的衣衫,戴上包布,掩面盖头去。” 炭行在炭桥那,方向很好认,烧黑烟的那处便是,连河上也飘一层黑灰,那里的路是黑脚印踩出来的,路过的男女都?穿黑布衫子,赤着两只黑灰色的手,头脸用黑布包着,或是挑着担,背着炭篓,行色匆匆。 林秀水鼻尖充斥着股沉闷酸苦的气味,成堆燃烧的木炭、石炭,熏得她?脑袋疼,可生在炭桥里的孩子,能光着手脚,嘻嘻哈哈跑在这路上,手里捏着炭团玩。 炭行这条路上住了许多人家,家家户户靠炭为生,有拉桑条来制木柴的,有烧制炭火甏儿?的,还有卖去年秋的芡壳,供穷苦人家当炭烧的,最多是用米浆和炭粉做炭团的。 小春娥走在林秀水前面,转过头来说:“好些人不大喜欢这,我?娘也不许我?常待,我?哥姐说我?犯傻,我?却觉得这里真挺好的。” “哪里好?”林秀水问?她?。 小春娥没急着带她?去做买卖,拉她?去靠近水边的一个小作?坊里,其实?只是用竹木搭的棚子,边上围了一圈孩子,林秀水闻到了火药燃烧的味道?。 她?也踮起脚凑过去瞧,只见地上铺了块大石头,有东西在上面烧,往上喷着火花,不算绚烂,刺刺拉地响,只是烧得很快,小孩子们却欢呼雀跃,喊着再?点一个。 里头的那对夫妻也笑,系着黑布巾的女子出来说:“夜里再?放给你们瞧,快打炭团去。” 小孩子们背着小篓嘻嘻哈哈跑开,林秀水却从小春娥嘴里知道?,这不是做火药的铺子,只是特意学了做的烟火,叫火杨梅的,逗这里孩子玩的。 女子说:“正好这里有许多的炭屑,混了枣肉,加上铁丝,就能做出烟火来,我?烧给孩子瞧瞧的,不会烧着的,边上都?浇了水。” “图一乐嘛。” 这里图一乐的东西还挺多,有专门做炭雕的,用乌煤雕黑漆漆的乌鸦,眼睛缀上些白米,很精巧,或是做成各种兽炭,里头加了香粉,一块块活灵活现,还有先生用树枝炭灰,在地上写?写?画画,教孩子画字的。 林秀水所见的,也是小春娥眼里的炭桥人家。 两人逛了逛,才到炭行里头卖手套里去,小春娥昨日帮了炭行里一个娘子,买卖很顺利。 主要小春娥很实?诚,自己套上手套,在一堆人的注视下,取了炭灰加米浆以及各种材料,捏了个很规整的炭团来,边捏边说:“我?昨儿?便说了,肯定好用。” 她取下手套来,手上干干净净的,“你们看吧,真没有沾上。” “这是我?裁缝手艺顶好的朋友,”她?拉过林秀水,满脸夸耀“买她?的东西从没有说过一声亏的,不然我?也不会跟你们说了。” “怎么口气跟你自个儿做的一般,”有大娘笑她?,去洗了洗手,准备套了试试,发?现手洗不干净,又笑着在身上擦了擦,一擦更脏了,她?干脆道?,“你们看看,干这种活就是脏得很,想干净都?没法?子,给我?来上两双用用。” “我?也来两双,”另一个娘子拍拍自己手上的黑灰,“先试试,反正也亏不了,好用我?还能给你们吆喝吆喝。” 其他人也抱着或许有些用,买了几双,并跟林秀水说:“我?们用不用都?行,有没有给小娃的,有的话,多少银无所谓,家里孩子也跟着打炭团呢。” “这两日吧,有多少人要,我?只做了大的,”林秀水之前不了解炭行,来了才知道?,在炭行里小孩也是跟着一起打炭团。 “我?家的要三双小的。” “我?先来两双。” 原先给自己买的时候,倒是稀稀拉拉的,说有给小孩的手套,一堆人围上来,掏出钱袋说要买。 林秀水拿的不是油布手套,而?是麻布做的,厚了些,给打炭团用正好。 炭行里总有五六百号人,在小春娥的卖力吆喝下,她?接了一百二十五人的单子,光定钱收了八百多文,而?且这种粗布手套才十文一双,确实?是笔大生意。 林秀水从炭行里出来,问?小春娥,“你怎么比我?还高兴?” “你赚钱了嘛,小孩也有手套了呀,我?当然高兴。” 林秀水笑说:“你可没占到便宜,也没有赚到钱啊。” 她?真的想分点钱给小春娥,但人家不要,并且振振有词,“我?们两个不要谈钱,银钱这种事情分扯不清,伤我?们俩的感?情。” 所以林秀水花钱买了三筒香炭送给小春娥,小春娥抱在怀里,“我?好喜欢,以后熏起这筒香来,第一个想到你。” “那不得以后多送你点,”林秀水说,想着逢年过节都?送她?香炭,又觉得没新意,打算一定给小春娥寻些炭相关的手艺活计,又觉得没有办法?报答,她?得到的是很真挚的感?情。 她?会时时记得,那个在炭行里的傍晚。 当然接了这么多手套的活计,林秀水确实?忙不过来,即使王月兰帮她?剪手套样子,她?缝得再?快,桌上都?有一堆手套,累得三人都?够呛。 这里还有个是小荷,她?已?经分不清左右了。 林秀水终于?决定,她?必须找两个帮手,能帮她?缝手套的,不管是油布还是粗布。 她?找了隔壁张家的陈娘子和张阿婆,给一双手套两文钱的工价,要知道?两个人在双线行里做活,纳鞋履的针脚可比她?做手套的还要细密。 陈娘子叫陈双花,她?手艺顶好,做了许多年的鞋子,缝鞋面、纳鞋底,林秀水的针脚没她?的好。 张阿婆更不用说,她?之前做平头鞋,眼下都?能调到做翘头履的那里去,缝个手套闭着眼也能缝好。 “请我?来缝,那我?肯定给你缝好,”陈双花连忙答应下来,她?要给两个儿?子攒娶媳妇的钱,家中里里外?外?正是要钱的时候。 张阿婆也没二话,还说了句,“我?们两个有正经的营生,你交给我?们缝什么,我?们都?不会往外?头传。” “你放心,我?们只要钱,不图旁的。” 王月兰笑道?:“张婆,哪里能信不过你们两个。” 就是因为知道?两人为人处世,王月兰才叫林秀水请她?们俩帮忙的,有正经营生,双线行里一个月也能赚个两贯,张木匠又赚钱,且两人老?实?本分。 而?林秀水比较关心的是,她?们俩一日能有多少空闲,能缝多少东西,她?不止手套的营生,还有香囊、猫头鞋这些杂七杂八的活计,前期她?自己顶了下来,眼下真吃不消,都?打算分摊些出去。 即使多花几十文,至多上百文,她?也能多赚一些钱,而?且能把?生意做大些。 陈双花一晚上加早上能缝二十五双,张阿婆比她?多两双,两人缝得又快又好,按双线行里纳鞋履的要求给她?缝的。 林秀水一双双看了,没有任何错针或是其他的毛病,长?松口气,露出笑容,她?按大小一双双放好,给两人付工钱。 婆媳俩拿到钱数了番,一个子一个子的,数完后面上俱有了笑意。她?俩确实?只管钱,也不管林秀水生意做得怎么样,能不能卖出去,从来 不打听,有活就接,有钱就赚。 而?林秀水则将做好的手套,扎捆好,送到炭行里,小孩子们被爹娘领着过来拿,用皂角洗了好几遍。 套上手套都?觉得很新奇,抓抓捏捏,一个个去抓炭灰,再?悄悄将眼睛凑到手套边上往里看,怎么还是黑乎乎的? “你得把?手套脱下来瞧,我?手好干净,”有个小孩晃晃手,又小心将手塞回去,挖着炭灰道?,“我?手干净了,是不是能和其他巷的小孩一起玩了?” “我?也想跟大家玩,等我?手每天都?很干净,身上也干净。” 炭桥的小孩想做个干净的小孩,这个愿望从一双便宜的手套开始小小地实?现。 林秀水又接了炭行里的许多生意,她?分给陈双花和张阿婆做,她?主要忙自己摊子的生意,别人需要手套,但摊子是大伙需要她?帮忙。 起早不得闲,她?在睡觉,有人在楼下喊她?,她?在弄布,有人划船到河里,在窗户外?头叫她?。 “咋个办,阿俏你帮我?缝缝,我?新买的蚕花散了,不会我?今年的收成要散了吧,”卖蚕丝的娘子慌里慌张跑来,差点撞到桌子,又连忙刹住脚,将散了的纸蚕花给她?瞧。 蚕丝娘子气极了,狠狠跺脚,“早知道?就不到那摊子买了,尽是便宜东西,我?下回要再?碰着她?,非得叫她?赔我?!” 林秀水刚铺开自己的针线,闻言看她?手里散成一团的蚕花,红纸头,倒是能缝,她?双手接过来,拼凑样子,又问?:“赔什么?” “起码要赔我?两朵蚕花吧,我?又不坑人家钱,”蚕丝娘子半弯身子凑进来,双手合起来,“阿俏啊阿俏,你给我?缝得好些,千万别再?散了,我?刚才心都?差点不跳了,得亏我?蹦了两下。” 林秀水摆好花样,她?取出红线,小心扎进纸头里,慢慢缝好道?:“保管叫娘子你的心,活蹦乱跳回来。” “那倒不用,”蚕丝娘子告诉她?,“我?刚才跑过来,这会儿?蹦得可厉害,让我?这心歇歇吧。”等林秀水缝完,原本原样地将蚕花递给她?,蚕丝娘子小心接过,给了钱便跑,边跑边回头喊:“我?急着上蚕花菩萨庙里,我?得拜拜去。” “悠着点吧,”林秀水嘟囔,“这不刚还说要歇歇吗。” 林秀水将红线绕回去,此时她?头顶的桑叶发?出新芽,新绿色,瞧着跟她?的招幌特别配。 “你说,这桑叶绿能不能染出来?” 有个浑身穿了绿色,只有头顶发?巾不是绿的男子过来,仰头瞧着那桑叶,背着手嘴里问?道?。 林秀水看了眼,嫩绿的确实?好看,她?瞥了眼那绿男,低头收拾东西。 那绿衣男在她?摊子上打转,忽然有了个主意,“要不,” “染不出。” “我?还没说呢,谁叫你染了,”绿衣男咳了咳,指指那桑叶,“我?是说,要不我?搭个梯子上去,把?桑叶摘下来,你给我?缝到衣裳上去呗。” 林秀水微笑,“可以,我?还可以去桑行找人来帮你一起摘,怎么样?” “不怎么样。” 绿衣男连连摇头,桑行的人估计会把?他种到桑树边,让他日夜看着桑叶,一群顽固爱桑的人,哼。 “算了,你把?摊子上绿布拿出来,给我?挑挑,我?想做件全是不同绿的百家衣。” 林秀水抬头看他,人倒是不高,但是壮啊,她?上哪给凑那么多绿布。 “顶多给你做个头巾,你要不要?” 绿衣男看她?,“不要。” 他一本正经,“大伙说我?戴绿头巾,像绿头鸭。” 林秀水很想说,不戴也像。 当然最后这个钟爱绿色的男人,将所有绿沾边的布,全买走了,他说他要拼一件别人想不到的绿衣裳出来,林秀水祝他成功。 等他走后,林秀水接了好几单缝补的活计,倒是比较轻便,大多是缝蚕匾的,或是跟蚕相关的,最多知道?她?识点字了,让她?绣点跟蚕相关的字。 最过分的是,许了一个十分具体的愿望,什么希望蚕神娘娘保佑,让她?家的蚕花今年收成大涨……信女家住桑桥渡桑河畔打头第六家…… 林秀水当场拒绝了,觉得人家在气她?。 她?压根不认识这么多字,也不会写?,百家姓都?还没认识齐全呢。 她?发?誓,她?要好好读书认字,下次再?来这种活,当场写?给别人看。 到后头,她?补完一件开裂的薄衫,早就过来的春大娘才凑过来说:“阿俏,我?们社能登台子了。” 春大娘语气有难以压抑住的喜悦,跑过来的,发?髻也乱了,将捏着的手里的招子小心放下来,擦了擦手里的汗。 林秀水惊讶,“真的啊?我?瞧瞧,大娘你们可真了不起。” 招子是瓦舍里张贴出来的布告,意思告诉来赏玩的大伙,今日或明日有谁登台。 她?从上先看起,一路看到最底下,才看见最后一行字,小女童象生叫声社,乔宅眷、乔迎亲、学乡谈。 林秀水也跟春大娘一般,有些激动,毕竟为了让大家能尽快混口饭吃,她?去估衣铺里要的成衣,一件件重新裁过,一点点补好,让它们从不合身到合身,从破衫到能登台子的时新衣裳。 也看这群小孩,在街头占着边角卖艺,到有几个能进南瓦子的,登台表演。 她?们几个登台的时候,林秀水带小荷、王月兰一同去瞧的,没有好位置,站在最边上,踮脚向前张望。 等到夜深,亮起许多灯笼,才见她?们模样整齐,精神地出来,又唱又演,尤其是乔迎亲,将媒婆那东走西瞧,这边说好话,那边说好话,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喊:“哎呦,苍天,怎么偏我?这半吊子做了媒婆子,我?可不会说好话啊,哎呀郎君,你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娘子你是貌美如花,花容月貌” 闹得原本想走的大伙一顿笑,愣是坐住了,听完了这笑料百出的象生,也有不少人记住了这个社,女童们谢幕时热泪盈眶。 春大娘顶着通红的双眼,拉着林秀水的手说:“我?算是叫她?们有了口饭吃。” 林秀水摇头道?:“那可没有,大娘你老?早叫她?们吃上饭了。” 在许久之前,在她?们爹娘不要的时候。 只是眼下,有了更好的前程,是光明的,而?非黑暗的,是从吃了许多苦里走出来的,属于?自己的路。 林秀水从南瓦子里出来,这里及至夜深,也仍是热闹的,有人在吊嗓子,有人在练敲鼓,有人在摆弄皮影,这里有许多不曾停歇的人。 也有许多为日子奔波的,挑担沿街叫卖,打着盹守小小的摊子,有夜里仍在船运桑秧的…,诸如种种。 日子奔波而?忙碌,辛勤也有回报。 比如小荷,终于?靠她?的辛勤和努力,攒下了百来文钱。 但她?居然将钱袋子都?塞给了林秀水,很认真许了两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是,要给她?心爱的橘猫——猫小叶,做一个小猫玩的耍货,当然一个不嫌少,两个不嫌多,能有三五个更好。 但她?的第二个愿望,是给另一个小女孩许的愿望。 第40章 想长高的人当了潜火兵…… 第40章 想长高的人当了潜火兵…… “逗猫棒不算, 那是?阿姐做的,不是?我给的。” 小荷推推钱袋子,仰起脑袋说:“我想阿姐你给小叶做只大老鼠。” “猫要抓老鼠的, 它又小又懒,抓不着?,阿姐你给它做一只。” 林秀水拆钱袋的手?一顿, 偏过头看她,以为小荷真能?想出些好?东西,结果是?做老鼠,这种东西当真是?一个也嫌多。 布老鼠她确实会做, 是?那种尖尖小小的老鼠,缝上眼睛和尾巴便成,她勉强能?满足这个愿望 。 “除了?老鼠呢?” 小荷抱住她胳膊说:“还有跟小花有关?啊。” 小花倒不是?让林秀水做花, 而是?小荷的好?友,像小荷大名叫王绿荷,小花的大名是?方莲子,两个人名字有缘,年纪相仿,在桑树口这一条巷弄里,两人最玩得来。 从前林秀水没来时, 王月兰又忙于染肆的活, 晌午回来给小荷做饭, 很多次小花会带她娘备的午饭, 走半条巷子过来跟小荷分着?吃。 “小花娘老是?很忙,又跟我一样?没有爹,一忙起来,就给她几个铜板, 叫她出去买饭吃,”小荷叉着?腰,像老太太一样?叹气,“她已经?好?久不跟我出来玩了?。” “连我抱猫小叶过去,她也没有很高兴,我就是?知道。” 小荷也有小小的烦恼,夜里也会睡不着?,明明从前小花跟她最要好?的。 “后来我发现了?,”小荷嘟嘴说,“小花娘没空给她缝衣裳,小花日日穿一双鞋去买饭,鞋底磨破了?,她补不回去。 ” “阿姐,我以后把我赚的钱都给你,你给小花缝衣裳好?不好??” 林秀水却摸摸她的脑袋,轻声问小荷,“小花愿意吗?” 从前的那些年里,在她还没有学会裁缝手?艺时,她娘时常病着?也没空给她补衣裳,那会儿陈家伯母给她补时,她心怀感恩,却总有种小而隐秘的难堪,来自日子难过时无法逃脱的窘迫。 小荷趴在她肩膀上,她低下脑袋说:“我也不晓得,她不跟我说呀。” 林秀水搂住她,“好?了?,大宝,我问问你,小花会做什么,什么做得最好??” “她会许多东西,烧炉子、热饭、洗衣裳、扫家里的地,好?多好?多活都会做,她比我能?干多了?,”小荷一一细数,在她心里,小花只比阿姐阿娘差一些,差的不是?手?艺,是?岁数。 小荷想,小花还太小,她要能?大一点,那肯定更厉害了?。 林秀水想了?想,她手?里有猫儿巷店家要她做逗猫棒的活,她主要是?给小荷接着?做的,一日也不算特别多,做底下的流苏穗子绕线很简单。 她便说:“那你把自己的活也叫小花一起做,赚了?钱她自己能?来补衣裳了?。” 林秀水告诉小荷,有时候好?心也会办坏事?的,尤其是?带着?同情,自上而下不曾察觉的。 小荷懵懵懂懂的,但?她却欢喜地拍手?,“我要把我的活分给小花,要她也赚多多的钱。” 她说出句至理名言,“没钱是?万万不行的,手?里有钱才好?办事?。” “也对吧,”林秀水纳闷,她说了?那么一大堆有道理的话,怎么这小孩只听进去这句话。 小荷很快揣着?东西去找小花,生拉硬拽,死缠烂打,林秀水倒是?不大知道两小孩咋说的,反正第二日下午,小荷牵着?小花过来了?。 小花才七岁,个头小小的,脸也小小的,眼睛很大,穿不合身的蓝粗布衣裳,宽宽大大的,像灯罩套在蜡烛身上。 她倒是?没有那么局促,握着?几枚铜板说:“小荷说阿俏姐姐你补衣裳很便宜,我也,我也想补衣裳。” 小荷插话道:“我真不骗人。” “我补衣裳你没听过吗?我最便宜了?,一两文便成,你给我瞧瞧,哪里破了?,”林秀水将她当成普通上门的客人,去取出自己的针线。 小花松了?口气,她有九文钱,能?补得起衣裳,脱下来给林秀水瞧,这衣裳破了?好?些洞,边缘处开裂了?,她不大会洗衣裳。 林秀水伸手?接过瞧了?瞧,裂口处好?缝,破洞多,打补丁不大合适,没有哪个小孩喜欢穿补丁衣裳的。 她拿出一小木盒的布贴,招招手?,“小花,我给你衣裳缝些花行不行,你来挑挑。” 林秀水是?用?布头的布头,废物利用?,剪了?些花样?子出来,小小的,大大的,四瓣五瓣,各种花色,缝在破洞处不违和。 小花犹豫着选好黄和白的,林秀水用?镊子取出,按在上头,大大小小排好?,握着?针线给缝上,在两小孩的眼里,她简直像蚕花娘娘一样,吐出蚕丝,将那些破洞一点点缝好?,变成生在衣裳上的花,一点也不突兀。 变成了小花身上漂亮的绣花衣裳,让她小而忐忑的心渐渐落下,她反复抚摸衣裳,嘴角渐渐翘起。 林秀水收了?她三文钱,小荷想安慰小花,睁眼说瞎话:“其实,我找我阿姐补衣裳也是要收钱的。” “??” 林秀水正将针线插回到针插上,闻言慢慢扭头,说的什么鬼话? 她看小花跟小荷一起拿布老鼠,逗猫小叶扑着?玩,听小花小声说:“我从前觉得我娘最厉害,我也想做个稳婆。” “那你不想做稳婆了??” 小花蹲在那,她摸摸自己的衣裳,“可我这会儿,觉得当个裁缝也很好?。” 尤其是?后面?,随着?她拿钱来补衣裳,一件件破衣裳被补好?,成了?带花的好?看衣裳,鞋子不再大开着?嘴,不再她走一步踢踏踢踏地响,出去玩也有人夸她的衣裳,小花打心底里认为阿俏姐姐的针线比郎中的还要厉害。 她不止一次想,长?大以后也要做个裁缝,做个好?裁缝,她会帮很多人补好?衣裳。 不过补完衣裳之后,小花娘李稳婆在大早上,脚步匆匆过来,二三十岁的模样?,发髻梳得很利落,穿着?窄袖的衣裳,背着?只宽木箱子,眼底青黑。 大家都叫她稳婆,她也管自己叫李稳婆。 “我刚接生回来,昨夜里前街有户要接生,忙到眼下,其实老早想来一趟的,”李稳婆取下腰间的钱袋子,手?指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污,“你帮小花补衣裳多少钱?我补给你,我当真是?心里过意不去。” 林秀水按住她的手?,“可别,李娘子,小花已经?给我了?。” “那几文算得上什么,”李稳婆将药箱往身后放,拉着?林秀水的手?说,“真是?多亏你了?,不然我要好?些日子才能?知道,干我们这行的,说句难听点,那就是?只顾得上别人娃,顾不上自个儿的喊,有人来喊,半夜没睡醒都得去。” 稳婆这行当没有下工的说法,跟郎中一个样?,有人要接生,不管多晚,那她都得赶紧去,有时隔得远,还得骑驴。 李稳婆过来是?想将小花的衣裳托给林秀水缝补,一个月给几百文钱都成,她又说:“还有劳烦你给她做双新鞋做身新衣裳,前头你卖什么猫头鞋,我听是?听说了?,转头忙起来便忘了?。” 林秀水满口答应,她很乐意接这种活,当然没想到,接了?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从前只知道巷子里好?些人忙于生计,但?是?没想到有许多,忙起来压根顾不上孩子的,有件衣裳穿就行。 “我们也是?听了?李稳婆说的,我们两口子也忙得很,栽桑、治桑的,没有哪日能?歇得住,尤其这两月,”采桑娘子拉着?两小孩过来说。 “我自个儿活得就跟在泥地里打滚一样?,这两小孩看起来,我说是?穿得跟乞丐一般,拄根拐,拿口破碗,真能?要到钱。” 林秀水看了?眼,那倒确实是?,实在太脏了?些,两个小孩的衣裳尤其是?膝盖处,那真是?黑里带黑,没别的色。 她有些嫌弃,委婉道:“要不,娘子你给洗洗衣裳,洗洗身子先?” “我哪来的工夫,要不,你愿意接这两样?活计的,我多给点银钱也成。” 林秀水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厉害,她压根不愿意,但?她知道有人能?做好?。 “秀姐儿,寻我呀?”陈桂花扎着?油布包髻走出来,看见是?她将叉着?的手?放下来,以为是?王月兰又来气她。 陈桂花分得很清,王月兰是?王月兰,林秀水是?林秀水,两人不一样?。 “来来,屋里坐,难得你过来一趟,是?不是?改主意了?,觉得我这人其实粗中有细,在裁缝行当也是?能?有出息的。” 林秀水迈进门槛,闻言停住脚步,想告诉她,那真是?想太多。 “桂花姨,你安心干着?眼下的行当吧,我觉得裁缝于你, 实在太屈才了?,有个活只有你能?做。”林秀水一脸这活非你不可的神情。 陈桂花特别稀奇,灶都不烧了?,走过来说:“什么活?” 林秀水说:“给小孩洗头洗身子,洗一两身衣裳的,人家一次给十八文。” 这活她除了?陈桂花,想不到有谁能?接。别看陈桂花看着?粗枝大叶,家里拾掇得干净,而且在香水行里做活,干得便是?帮人揩背、修甲等活的。 能?看这么久,说明手?艺到家,这活应当能?干,只是?得区分男女童。 陈桂花差点没拿稳碗,她赶紧用?围布兜住,一脸奇怪,“这好?活你不给你姨母,你给我?”林秀水说真心话:“除了?你,没人干得了?。” “啊呀,秀姐儿,我真是?没瞧错人,没想到你这么看得上我,找我就对了?,我保证给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的。” 陈桂花拍胸脯保证,要别的活她保不准还要犹豫,可这活,她干了?两三年的,除了?说她手?劲大些,可从来没人说她洗得不干净。 她在香水行里能?干这么久,也是?学了?点手?法的,顶多女子那让她擦擦背,其余时候洗得最多的还是?小娃,皮嫩,水温烫不烫,怎么搓不疼能?干净。 尤其洗头,她保管把虱子全?给洗出来。 她也跟林秀水说:“男娃得五岁下的,女娃七岁差不多,八岁就得爹娘教着?洗了?,洗衣裳倒是?不管几岁都成。” 陈桂花说得实诚,“我保管做好?,我就想赚点钱,我给拉帘子,叫人娘子上门来瞧,满意再说。” 林秀水其实还挺相信陈桂花的为人,爱占点便宜也不是?大毛病,她有活愿意给人揽来。 当然陈桂花也不辜负她的信任,主要谁能?跟钱过不去,她可太明白?了?,一次干得不好?,下回就没有人找她了?。 反正进去脏兮兮的娃,出来干净得不得了?,尤其是?头脸,陈桂花给人洗两遍,虱子多的,洗三四遍,赚钱赚得可仔细了?,她确实有手?艺,靠着?干这活一月能?多赚七八百文。 陈桂花男人说是?在外头倒卖桑秧,常年不回家,寄钱也是?隔上两三月寄一次,寄得又不算多,手?里没钱,上头还欠着?债,可不是?抠搜占便宜,吃不了?一点亏。 王月兰出来倒淘米水,看陈桂花从河里舀水,回来跟林秀水说:“这活是?该给她干的,她在香水行里赚得吃力。” “姨母,你知道她在香水行里做活?” 林秀水放下补的衣裳,她可从来没跟外人说起过。 王月兰哼一声,“我属狗的,我能?闻不出来。”“人家又不愿意说,我能?多这个嘴吗,这年头赚点钱不容易,越没钱越爱抠着?日子过,反正有活就叫她赚点。” 林秀水点点头,也属实没想到,有个坏处,陈桂花会早起洗衣裳。 她用?枕头蒙住耳朵,听着?木棍砸在衣裳上闷闷的声响,要知道从前陈桂花是?三五日不洗衣裳的人。 为了?赚钱,早起洗衣裳,下工洗孩子。 林秀水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发呆,屋檐又砸下点点小雨,她听见了?,心安理得躺回去,她再睡会儿。 有太多要忙的活计,即使她将许多手?套分给了?张阿婆和陈双花做,但?是?还有许多零散的活计,比如塞给她的小孩缝补衣裳,包月的,有那么一大堆,还是?洗过的,有些陈桂花正洗着?呢。 她补了?许多,发现这些小屁孩真的很能?折腾,膝盖能?破两三个洞,或是?直接破成个大洞,那确实是?乞丐也不这样?穿,她要是?当他们娘,压根不想缝,直接剪了?做拖把。 她缝得太累,打算再睡会儿,要是?睡过头了?,姨母会喊她的。 王月兰在丝行的活计如鱼得水,她不忙,倒是?有工夫上南货坊对街那买菜,也舍得大早上就挥霍一把,割些新鲜的肉和骨头,不再混着?米一起煮,熬大骨饭和石髓饭。 她还会给小荷扎三丫髻,给林秀水梳发髻,两人商量今日扎什么花好?,生活的重担一点点减轻,王月兰瞧起来年轻了?些。 而林秀水实打实胖了?。 小春娥上下打量她,“是?真胖了?,胖点好?看。” 这对林秀水来说是?夸奖,要知道她前头刚来桑青镇的时候,瘦得小春娥以为她从前不吃饭的,光喝水顶饱。 林秀水也说自己,“确实胖了?,而且更有劲了?,我从前搬不了?一匹布,” “这会儿你也搬不了?,”大春玲悠悠的声音传来。 林秀水看她,原本要说一句真讨厌的,但?是?她这会儿看大春玲,像是?看一块肥美的肉。 因为熨麻布的担子,终于能?交到大春玲手?里。为此?她已经?想了?许久,比起缝衣来,她真不大喜欢熨布,终于有人能?接手?了?。 大春玲其实在熨布上,还颇有天分,可能?得益于她会帮她娘炙肉,她将布看成肉一般,保证不焦和平整,就能?出师了?。 而林秀水则放下一半的担子,能?专心缝衣裳和补衣裳,哪怕在成衣铺里,也逃不开补衣裳的活。 而且顾娘子发现了?,她在缝补衣裳特别出众,有些难活别的成衣铺不接,她都要试试接过来,每次都说,万一你会补呢? 比如这扇屏风,应当说是?半扇屏风,啊不,她只能?说是?屏风,但?真的有些小巧,比手?掌高,长?倒是?有一尺来长?。 那送屏风来的伙计说:“算是?屏风,这叫食屏,我们办筵席时,有许多的餐食,荤、素、从食,是?以要在桌上用?食屏分开。” “食屏比一般的屏风要贵上许多,扔掉可惜,不知道娘子你看看能?不能?补?” 林秀水捧过食屏,上头的纱面?上织的是?山水花纹,青绿色的,颜色倒是?不繁杂,只是?勾的洞要按颜色错落来,很难补。 她倒不跟从前一般,看见棘手?的织补便拒绝,眼下她会想先试试,多尝试些新的补法。 “我看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东西难补,很难说补得一样?,只能?说差不多瞧不出。” 那伙计连忙点头,“只要瞧不出便成。” 林秀水将屏风放到桌上,开始拆线,她拆线很有技巧,从底下先拆,拆完后一根根挑,挑出她能?用?的线来。 反正没人能?摸清,她到底挑的是?什么线,只有她自个儿知道,她挑的线慢慢在眼前拼凑起来,基本是?破洞处山峦的纹样?。 还好?这屏风的花样?不大出挑,比较中规中矩,她能?拼凑出线来。 可在那伙计眼里,她拆的线快,一条条摆好?,比看人厨娘切细丝还要快,尤其到后面?补洞,针一来一往,他闭了?闭眼,想仔仔细细瞧的时候,一根线在他眼前,从屏风里滑了?过去,盖在破洞处,而后便是?一根又一根的线,他数了?下,光是?补这个破洞,要用?三十六根线。 他瞧了?大概半个时辰,腿酸极了?,精神头却很好?,在林秀水落完最后一针,剪掉线头时,他喝了?一声彩,“好?!” 实在是?补得极好?,他分明盯着?那个破洞看了?许久,清清楚楚记得它在哪个地方,结果补完一瞧,完全?融在一处里头,他确确实实只瞧到了?完整的青绿山水画,好?似是?从前那个他常用?的食屏。 他欢欢喜喜,嘀嘀咕咕,拿起食屏反复细瞧,“当真厉害,真是?一点瞧不出来。” 给了?林秀水百来文的谢钱,又郑重瞧了?她一眼,才抱着?食屏行了?礼出去。 林秀水掂起钱来,顾娘子却说了?句,“那是?帐设司的人。” 不然她不会接这种活的。 林秀水噢了?声,她想,这帐设司还修不来一个食屏?反正这个食屏在她手?里补好?了?。 顾娘子看她怎么平时聪明,这会儿傻里傻气,摆摆手?,“快些缝你的衣裳去吧。” 当真是?该乐的不乐,在这傻乐。 林秀水不止傻乐,她还会傻眼。 “我张木生,当上潜火兵了?,”张木生哭得稀里哗啦的,跑过来跟林秀水说。 林秀水却看了?看天,还没黑呢,怎么倒先做 起梦来了?。 张木生跳脚,“当真,我要说假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再长?高。” 这发的誓真毒,林秀水立即相信,并且讨教,“怎么当上的?” 张木生抹着?泪说:“那真是?说来话长?,一波三折,那日风里来雨里去” “能?不能?长?话短说。” “他们说看我跳得高,”张木生压根不能?说实话,他绝对不会说,是?人家看他很能?蹦跶,一蹦起来跟只炮仗蹿上了?天一般。 ----------------------- 作者有话说:本章红包[彩虹屁][彩虹屁] 第41章 补补补,补不停…… 第41章 补补补,补不停…… 潜火兵大多由厢军组成, 而?厢军选人第一项便是身长,就算张木生近来长高不少,离成为厢军的?身长还差半个门槛。 换作寻常时候, 张木生得?再长一个脑袋,才能勉强被选上。 可这会儿,临安府西湖庙宇边上起火不断, 缘于花朝节起,各地的?香客到昭庆寺等庙里上香,时人称为香汛,每年从二月十五到端午才会歇。 上香的?人一多, 香市里除去卖木鱼经书、各种香篮,还卖各式香蜡,尤其卖发烛的?铺子多, 是松木片一头染上硫磺,同火石相擦起火。 这引火的?东西多了?,千防万防也防不住,香汛一个月里,连烧十来条船,七八间?庙起火,防火司明令香汛内要?加派人手。 昭庆寺在钱塘边上, 桑青镇又靠钱塘近, 是首批增派潜火兵的?, 除厢军外其他行会、义社、无关人员都能来选。 林秀水听他说?了?一堆, 此时便好奇,“怎么选?看谁跳得?高?” “那倒不全是,”张木生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才十分兴奋地给她又跳又投比划当时的?场面。 原来潜火兵有专门潜火队, 临安内城为帐前?四队、亲兵队、搭材队和水军队,桑青镇只有搭材队和水军队。 前?者张木生混不上,缺人的?是水军队,有专门拿大小桶、水袋、唧筒等灭火的?,而?里头比较稀缺的?是用水囊的?。 那水囊是用猪小肚装满水,扎紧口而?成,扔水囊的?人要?两样本事,一是扔得?高,二是扔得?准。 寻常火情都发生在民户家中,火势大时,尤其在二楼,烟熏到梯子也搭不上去,就需要?扔水囊的?人。 张木生自吹自擂道:“当时我只是运木材路过,一听这要?求,我赶紧挤进?去,人家一看,嚯,跳得?这么高,扔得?那么准,当即把我留下了?。” 因为这么多日子里,他摸蚕花庙前?的?高竹竿,瞄准上头的?红绳子,从之前?卯时起来跳半个时辰,到后头五更天起,摸高一个时辰,这两样对他来说?,实?属轻松。 话说?的?倒是轻松,其实?没人瞧得?上他,嫌他个头仍旧太矮,但他脸皮子厚,硬赖着?不走,站那等了?许久,等人挨个全试过,看他虽然又黑又矮,可有耐力,勉强叫他试上一试。 张木生一听登时蹦了?起来,有人正收拾东西,闻言道:“啥东西呲地蹿上来了?,吓我一抖。 有个潜火兵啧啧两声说?:“好家伙,个头矮,蹦得?还挺高,家里开铺子,卖炮仗的?吧。” 张木生不搭理那些话,他接过水囊,要?扑灭的?火盆子放在窗子后头,他瞄准火盆子,往上一跳,将水囊投出去,噗的?一声炸响,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眼神里,正中火盆,扑灭了?火,只留下一团黑烟。 后面潜火队领头的?又叫他连试好几个,换了?好些地方,角度刁钻,他一一扔准了?,又见他如此也没怎么喘气,才不看他高矮,破格留他下来,叫他明日带户帖到潜火队里来。 当潜火兵一月至多一两天歇,日夜轮替,包饭,月钱一贯五钱,给发放两匹绢料,有春冬衣,春衣五件,冬衣四件,发火背心。 张木生其实?一路都在发懵,至今没相信,念了?好几年要?去募兵,想长高,想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而?不是他爹嘴里的?不孝子,别人口中的?小矮子。 可当路就摆在他的?眼前?,他反而?不确信,又从而?生出点怯意,路没有那么好走。 “怕的?话,就当自己扔水囊依旧在摸竹竿,”林秀水又告诉他,“而?且你在蚕花娘娘庙前?,跳了?这么久,她会保佑你的?。” 张木生长呼口气,他突然来一句,“姐,我张木生这辈子做错过许多事,但没做错一件事。” 那就是之前?来林秀水摊子上,请她给自己做增高的?软兜长靴,那双靴子没穿上,却实?打实?长在了?他的?脚上,让他矮小的?身躯也有了?往上的?挺拔。 林秀水虽然比他小,可他真的?把她当姐看待,打心底里敬重和感谢。 “得?,你别谢来谢去的?,千万别同旁人讲,有活多给我介绍点就成,”林秀水挥挥手,叫他不要?记挂在心,即使后来张木生给她绢料,她也没有要?,她自认为,法?子固然重要?,可他要?懒得?一点不动,再好的?法?子也没有用。 她看着?张木生走远,午后的?日头将他的?影子拉得?高高的?,照在巷子的?墙上。 别人往远处走,他往高处走。 当然张木生成了?潜火兵这事,像炮仗落在桑树口的?巷子里,炸得?好多人家里翻来覆去想不明白,怎么原先那小矮个子,也能当上潜火兵了?。 潜火兵,那也是兵,比做厢军还要体面。 连张家人自己也想不通,从前觉得只能守着老本行过活,半点不着?调的?儿子,突然就吃上了?官家饭。 这对他们造成的?惊吓,比有人过来说张木生要进去吃牢饭,还要?吓人,毕竟就吃牢饭而?言,实现程度要更高点。 但张木生就是真过了?户帖,真成了?一名潜火兵,穿上火背心,簪着?大红花,大摇大摆在巷子里走了一圈。 而?许久后,他便灰头土脸回来,那救火的?真不是人干的?,索性他不是一般人,他比一般人还死要?面子。 王月兰起早看他穿身橙黑的?潜火服出去,衬得?人也不大矮了?,不像街头吊儿郎当的?闲汉了?,拿了?菜进?来说?:“你说?说?,这人还真就一天能变个样,张木匠家还说?要?请大伙吃饭,又不想太张扬,怕好事变坏事,做些糕点分分,沾沾喜气。” 林秀水听了?两日,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胡乱应了?两声,隔壁陈桂花教训吴大饼的?声音传来,“你能不能多跳两步,以后你也能吃官家饭去。” 吴大饼呜呜地哭:“我跳不了?,我一跳,我肚子就难受,我以后就想卖炊饼去,要?别人叫我炊饼郎。” “改名,非得?改名不可,”陈桂花嚷道,“我今儿就请街口那算卦的?给你改名!” 吴大饼欣然同意,“那叫肉饼,我又想吃肉,又想有大饼。” “你娘我今儿个就叫你知道,什么叫秤锤蒸饼,”陈桂花气急败坏,吴大饼知道了?,合着?就是打他,不是真要?给他吃蒸饼。 林秀水听着?,笑?得?一抽一抽,王月兰出来看她一眼,“傻乐啥呢,你生意不做了??外头有人喊你呢。” 啊,林秀水停住笑?,真没听见,放下手里的?篮筐,开门出去,第一眼没瞧见人,第二眼才看见三?个蹲在门槛边的?小书童。 三?人戴帽背书囊,手里拿着?张东西,其中一个还是前?头来寻她补过书的?何小郎。 何小郎扶着?门框站起来,被其他两个小童戳戳后背,双手捏着?破裂的?纸头,小声说?:“要?劳烦阿俏姐姐你给我们补补,不然我们没得?玩了?。” “这是 什么?” 林秀水将纸拼凑在一起,见上头画了?许许多多半身的?人,俱是文人打扮,不免奇怪。 何小郎哦哦两声,忙放下背后的?书囊,上两步台阶告诉她,“这叫选官图。” 他以为林秀水也想玩,费心告诉她,“玩选官图刚开始都是白丁平民,我们甩千千车(陀螺),上头会刻着?德才功赃。” “扔到才和德的?可以往前?走,”一个小童说?。 另一个小童赶紧补上,“功的?话不能走,若停下来时,上头是个赃字,那要?往后退了?。” 他们玩选官图的?,最后要?到达太保、太师或者是太傅的?位置上时,才算胜利,其他的?官职都要?靠功劳、德行和才干,慢慢升上去。 林秀水这下才知道,到殿试选状元、榜眼、探花前?后几个月,也便是二到五月,书院私塾前?后,选官图卖得?特别火热,不止书院小童,那些文人墨客也玩。 而?她手里这张,则在几人反反复复,日日玩耍中,终于从中间?折痕处四分五裂,其他两人急得?不行,再买张要?几十文呢。 所幸何小郎已经有过破书再补的?经验,天刚亮没多久,便带着?两人往小巷子走过来,他给两人洗脑,“放心,阿俏姐姐什么都会补,不会叫我们白来一趟的?。” “嘿,这都被你发现了?,”林秀水拍了?下何小郎肩膀,捏着?两张破纸,冲边上两小童说?:“放心,保管给你们补好。” 她眼下手里工具实?在多,应付各种乱七八糟的?问题,她找出工具箱,拿出浆糊,小刷,两张宣纸,一柄刀片和小剪。 先将选官图小心拼好,磨边的?地方用小剪修一修,她把碎纸头抹去,翻过面,她握刷子蘸浆糊,在破裂处竖着?刷上一层,先盖上一指头宽的?长纸条。 再拿出裁好的?纸,两边都裱,裱背面的?用厚纸,前?面的?用薄宣纸,选官图从四分五裂,变得?完整起来,只有中间?有条裂痕。 三?个小童小心拿在手里瞧,一人伸一只手握住,脑袋凑到一起看。 “收五文啊,”林秀水把刷子浸到小桶里涮了?涮,抬起头跟他们说?。 “啊?”何小郎有些欲言又止。 林秀水不解:“怎么了??” 何小郎开始算这笔账,摇摇脑袋道:“还是收六文吧,五文我们三?个人不好分啊,六文就可以每个人付两文钱了?。” 偏偏其他两人同意,剩一文钱也买不了?东西。 “真是小孩,”林秀水笑?着?伸手,接过他们每人递来的?两文钱,又塞给他们一块糖,“好了?,这样就两清了?。” 这三?个小童怪不好意思?的?,商量后,从书囊里取出另一张图来,非要?跟林秀水玩一把,那图叫选仙图,让她掷骰子,硬是把她送到飞升,成为最后的?蓬莱仙人,才欢喜收拾东西走来,吃着?糖块去书院里上学。 林秀水笑?着?送这三?人出去,正巧碰上陈桂花开门,她扒着?门边往小童处看了?眼,似起了?个主意,走两步过来问林秀水道:“秀姐儿,这些小娃是什么书院的?,也不知贵不贵,我想送我家学田也去开蒙。” 不开蒙不行,她家这小子太死脑筋了?,不奔着?田和名声还有钱去,尽知道啃大饼了?! 陈桂花越想越恼火,不管多少,攒了?钱都送他去。 林秀水还真知道些,“前?头在那过了?桥的?,叫什么曲水书院,束脩倒是不大清楚,一个月有些小贵。” “我再攒攒,”陈桂花说?,她都不想叫人知道,自家这个连账都算不明白,别人买两个大饼,只要?两文钱,天爷,亏本都亏死了?,还做生意去,她想想来气,索性上工去,挣了?钱还能多买点东西,给她家傻大儿补补脑袋。 林秀水倒是知道她烦什么,庆幸小荷至少钱上算得?明白,但是她真高估了?小荷。 小荷每日都数她的?钱,摆弄几文钱,在那数:“一文,两文,三?文…二十九,二十六,二十七…” “这三?文给猫小叶买猫鱼吃,这三?文买糖吃,分给小花,张铁生,那个总是流鼻涕的?我不分,” 小荷只会数从一到十,再往后数是数得?来,但数着?数着?就完全乱了?套。王月兰倒是不恼,“没事,等她没花钱,钱还越数越少,就知道逼着?自个儿数钱了?。” “我的?钱不会少,只会越来越多,”小荷不服气,她最近都有好好跟小花一起赚钱,她根本没有日日买糖吃。 但是钱怎么真的?越来越少呢,她望着?空空如也的?钱袋,因为全给猫小叶吃了?,它才来不到半个月,已经吹气般横长了?。 小荷倒是很高兴,拍着?手道:“那它能自己抓鱼去了?。” 林秀水叹口气,想得?可真好。 她还是赚她自个儿的?钱去,少掺和这人猫姐妹的?事。 如今她摆摊有了?许多工具,足够她应付好些活,一张桌子已经堆不下,需要?她放食盒里,是的?,她发现做柜子太费钱,去南货坊淘了?个食盒,放自己的?各种东西。 各种布贴放一层,不同针和线,大大小小的?尺子,长长短短的?布尺,她还去散儿行边上买珠子。散儿行是钻珠子的?,有那些各色不同的?珠子,成色不好只能保证没裂痕,得?扑买,花了?四十文扑买一袋来,好些杂木染的?,大大小小,奇形怪状,但是胜在还挺好看。 有小孩来补绢花的?时候,尤其那种裂口处不大补得?好时,她会从中挑颗珠子来,缝在上头,既能补得?看不出,又增添了?别样美感。 “我喜欢这珠子,要?不给我钉些到鞋子上,我嫌这鞋子素净,唯一的?好就胜在便宜了?,”有头顶许多野花的?娘子拿了?双鞋过来,是双很青色的?布鞋,压根没有任何花纹。 她自己想补些东西上去,左瞧右瞧也没法?下手,又不想花大价钱,只好寻林秀水来想想办法?。 林秀水完全赞同她的?看法?,温声细语说?:“选个布头样式我给缝到上面,就不会显得?很素净了?,要?珠子也行,选些小的?,我凑起来,花样会好看些,收十五文便成。” “真的?啊,我刚来这还打听了?番,没想到这价钱这么实?诚,”簪花娘子松了?口气,别家要?好些钱,她没舍得?。 还是图便宜买的?,她只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苦于手里没多少银钱,都买素净的?,只有花是路边有的?,春天里生了?许多小花,她杂七杂八摘了?簪发髻上。 人都是爱俏的?,林秀水当然能理解,便宜的?东西拾掇下,也能变得?好看,她接过这娘子选的?最花的?一块布头,裁好,慢慢缝在布面上,扎针纳线,用针夹一下下取线。 原先素净的?鞋面,变成花里胡哨的?颜色,再缝几颗小珠子,又成了?双崭新的?鞋,那娘子高兴极了?,爱不释手。 原来她喜欢的?,也能花十几文拥有,她当即穿在脚上,走进?人群里,要?叫大伙的?鞋好好看看她的?鞋。 林秀水今日补好了?许多东西,有张大娘家小孙子的?鞋子,原本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孩,鞋子一补好,抹抹眼泪说?:“穿上,我回家哭去,我还有双鞋。” 有一张大布,原先做包袱用的?,那对夫妻请她改了?,把破的?地方打些补丁,多补补,要?用背小孩,给小孩做襁褓。林秀水尽量缝得?好看点,厚实?点,把边角开线的?地方都用粗线缝过,会牢固许多。 还上别人家,挎着?包去修人家的?床帐,费的?工夫不少,她后面去了?好几趟,钱给了?八十八文,还有五文脚费。她给人家的?床帐补得?服服帖帖,原先这破一个洞,那破一个,她给补得?保管蚊子也进?不来。 桑树口的?活多,河道口两岸人家的?活也不少,东一处西一处,好些要?补但是跟她不大能沾得?上边的?活计,林秀水也会先接下来,然后送到其他人手上。 比如让她补席子、斗笠、蓑衣的?,她补能补,又不大补得?好,送到河边竹篾匠家里,她赚个脚费,人家多点生意 ,又好比很多走山路去种桑,要?补鞋底的?,那她会叫给陈双花补, 还有修其他些小东西的?,林秀水总能寻得?到人。 她眼下认识的?人实?在不少,杂七杂八的?都认识些,哪家补什么在行,修什么东西好,问她大多数能说?得?出来。 以至于桑桥渡一带,好些人都有个认知,缝补的?事找她便对了?,哪怕她缝不好的?东西,也会给指个明路,上哪边去缝,就算真补不好,说?不准还能知道买样新物?件上哪买划算。 所以林秀水一天到晚不得?闲,忙啊忙,反正总有许多活,她最喜欢晚上数钱,一大堆的?铜板,她挨个穿进?麻绳里,按一百文一百文穿好。 忽然从一开始到镇里来,掏空家底,只有二十七文钱,眼下已经翻了?许多,有两三?贯多的?银钱! 她其实?已经惊讶过一遍,数完还要?再夸自己一遍。这些钱来自她给人缝补衣裳,大头是做手套、香囊等生意赚的?。 虽然早就赚了?八九贯,不过往外一笔笔花钱,针头线脑、各种剪子用具,零零散散加起来是笔不小的?花费,还有买米面粮油等钱,这是攒下来的?。 她之前?没有钱,愁得?日夜睡不安稳,一有钱,也睡不安稳,这会儿变成了?舍不得?往外花钱。 可在裁缝作这行当里,布料是最费钱的?,她都不怎么接做衣裳的?钱,因为没钱买成匹的?布。 别看几贯钱很多,可眼下最多买一匹下等的?绢料,做一件长褙子,用剩下的?料再做条裤子、领抹,钱就能从她手里溜走。 想想辛辛苦苦赚好久,花出去只怕连听个响也听不见。 她听屋外头的?钟鼓声,听有人过桥说?话,听更夫敲打更鼓,听着?张家的?门开了?又关,好似有烧灶煎鸡蛋的?声音,她搭着?自己的?被子,迷迷糊糊想,大概张木生回来,陈娘子煮面给他吃吧。 当然到第二日,什么钱啊愁啊,都转眼抛到脑后去,生意自己上门了?。 这单生意来自许久不见的?陈九川。 第42章 到裁缝作里,发现也能赚…… 第42章 到裁缝作里,发现也能赚…… 在?陈九川的心里, 林秀水缺钱,很缺钱,尤其缺钱。 两人以前会合伙赚钱, 上林塘有许多?田,便?有许多?田鸡和黄雀,临安内城人最爱吃这两样, 捕的人便?多?。 通常是?林秀水拉网袋,陈九川下田捉田鸡,或者林秀水牵袋口,陈九川扑黄雀, 春夏秋冬里皆有各种活,赚的钱两人对半分,偶尔加上桑英三人平分。 眼?下却不大成, 林秀水在?镇上成衣铺里,进?了裁缝作,而陈九川干起了船运的活,熟识相交的是?桑行、蚕行,两人走的路岔开了。 但?他?真能揽活。 运桑叶、桑苗还是?蚕种,都少不开一样东西,那就是?麻袋。 林秀水上了他?的船, 先?前叙旧的话说了几句, 谁叫陈九川张口说她脸圆了, 林秀水不想搭理他?。 看到整整齐齐堆起来的麻袋, 她张口便?是?,“陈九川你又改行做麻袋生意了?” “哪有,”陈九川表弟张树从成堆的麻袋里冒出?头,“我?们俩给你拾掇的, 叫你拿去补。” 为了弄这破麻袋,一夜没睡好,从一团团破烂收拾得?这么齐整,简直要人命。 张树胡说八道:“尤其是?我?,我?一想着?镇里吃喝要钱,阿俏你赚点钱不容易,万一没生意可?咋办,愁得?我?吃不下饭,一听补只麻袋能赚三四文,我?连觉都不睡,赶紧给你抢了这活。” 陈九川说:“你抢的?没睡醒就去河里睡。” 活是?他?寻的,麻袋是?他?运的,真正?没睡的人是?他?。 林秀水说:“好费心,我?好感动,但?是?张树你说的话,我?没一个字能信的。” “哎,你们两个,”张树气恼,果然两人只会合起伙来气他?,从前这样,眼?下这样,他?造了什么孽。 林秀水其他?没听进?去,她眼?里只有这成堆的麻袋,来回绕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最后蹦出?来一句话,“你们卖麻袋吗?” 补不补的另说,她发?现这堆麻袋真的很好,虽说是?粗布织的,但?是?织得?不错,麻袋要能买,确实比买布省钱,做手套更好。 张树啊了声,满脸不解,“阿俏,这是?让你补的,补的,补的。” “我?耳朵没问题,暂时不需要补,”林秀水回道。 陈九川来了句,“等我?收拾收拾,转行卖麻袋去。” “真的?我?才不信,你要卖,我?就只跟你做生意了,”林秀水笑着?跟他?说,但?接手了这批活计。 麻袋有什么好的,陈九川很费解,花钱买麻袋? “那你还给人揽补麻袋的活计,我?说哥,”张树嫌弃他?,“你有没有什么体面点的东西。” “体面,”陈九川看了眼?自己,他?没有体面,他?连脸面都不要。 头回给人揽缝补生意,什么体面不体面,陈九川想的是?赚得?多?,他?还兜了几圈运过来。 他?发?觉到镇上后,越来越琢磨不透林秀水的想法,在?他?眼?前,跟一团乱麻一般。 林秀水可?太清楚他?了,不然怎么非得?大老远,给她揽什么麻袋生意。 她叫两人上家里来吃饭,陈九川一个人能去,带上张树不大愿意,非常不愿意,他?说:“他?太能吃了,烧给他?吃,糟蹋粮食。” 张树呸一声,这人也有脸说,到底谁能吃。 其实明日是?清明,往年清明,陈九川她娘会叫林秀水来吃饭,等王月兰回来,大伙趁着?前后买纸马,用麦糕和稠饧(xing)上坟祭扫。 忽然封水路,要大修水利,通往上林塘路要多?耗半日到一整夜,今年清明回不去,陈九川急匆匆过来,又给林秀水揽了些活,忙起来能少想点。 转眼?清明早上,他?在?镇里待了一日,大清早叫林秀水带上小荷跟他?去摸青,就是?摸螺蛳,镇里有吃清明螺的习俗。 小荷可?高兴了,她就喜欢淌水玩,林秀水则觉得?陈九川没事可?做,她不大想摸,蹲在?河岸口。 陈九川递给她一把折下来的柳条,“那你编只帽。” 林秀水看他?,有些不解,陈九川说:“明州清明有个习俗,戴上柳条做的帽子,是?思?青,这帽子可?不能掉。” 思?青就是?思?亲。 林秀水每年到这时候,她都不大高兴,只是?不说,可?是?心里很想娘。 她给自己慢慢编着?柳条,编了点思?念进?去,编的时候看柳条青青,河水潺潺,套在?头上,只顾想帽子别掉,倒是?不想其他?的。 而且大清早的,她犯困,而且陈九川老烦她,她只顾想他?是?不是?有病,又让她挑螺丝又做青团的,她都不会。 难熬的清明日便是过去了,林秀水再没有那样难过,陈九川连夜离开镇上,临走前还真送她一堆麻袋。 林秀水说:“我随口说的,要真想买,我?会去买的。” “反正我不要脸,从别人那抢来的,你只管拿去用。” 他?说完,有人敲梆子催他?,陈九川挥挥手,大步走了,他?得?看粮去。 王月兰看这大小伙子,大高个子的背影说:“你要不真认他?当亲表哥算了,反正?你张伯母也把你当干闺女?。” 林秀水满脸疑问,啊了声,哪怕陈九川比她大一岁,但?她真连哥都不大想叫,张木生还管她叫姐呢,她不会答应的。 “你还真想上了,我?逗你的,”王月兰笑一声,拍拍她脑袋,“叫你少想些,这人走了就是?走了。” 林秀水过了清明,也就不大想了,她歇工回来后,顾娘子告诉她,打算让她到裁缝作里去,也就是?她底下全是?裁缝的作坊里。 顾娘子已经看她缝了半个月的针线,知晓她的缝衣工夫,最终决定让她进?到顾家裁缝作里,她说:“裁缝作跟成衣铺可?不同,你在?这里,只有几个外行的,但?你到了那,全是?裁缝,有些已经是?二三十年的老裁缝了。” 换言之,林秀水的裁缝手艺在?成衣铺这种小地方?,确实能称得?上一句不错,但?在?几十个裁缝的作坊里,她的本事还不大算出?众的,而且里头靠本事说话。 顾娘子觉得?林秀水可?用,且布婆也跟她夸过林秀水许多?次,她拨着?算盘说:“从前是?半熨布半当裁缝,眼?下让你去那当裁缝,但?是?只能先?打打下手,我?能一个月能给开两贯的月钱,你要是? 之后能干得?好,我?可?以给你按小师傅两贯五的工钱算。” “我?们这行就是?这样,做得?越好工钱越高,只在?里头缝衣的,工钱低,能带徒弟给大户人家当针线人的,除了工钱外,还有各种赏钱。” “里头有四五十个裁缝,这两日你先?跟着?布婆分挑布匹,认认脸熟。” 林秀水倒是?有些讶然,她这么快就离开成衣铺了? “不是?走,你还得?回来,熨新布你依旧要把关,只是?先?到裁缝作里,隔三日回来趟。” 林秀水在?成衣铺待了快两个月,当真有些舍不得?,小春娥也舍不得?她,但?是?她跟林秀水说:“还是?裁缝作适合你,你别怕,我?娘在?裁缝作里当厨娘,烧的饭可?好吃了,她们那里吃的好,我?叫我?娘多?打两块肉给你,不,给你打满!” 林秀水真被她逗笑了,同小春娥、大春玲依依不舍告别,当日背上包,心里怦怦跳,跟顾娘子往顾家裁缝作里去。 她心里也难免有些忐忑,又有些雀跃,她终于能见到许多?裁缝了,之前在?成衣铺里,只有她一个裁缝,在?外行那手艺够看,可?进?了裁缝作,她还当真不知道自己手艺如何。 她从前以为顾娘子只管成衣铺的活,裁缝虽然多?,但?是?应当也是?缝衣,作坊应当不大,可?出?乎她的意料,顾家裁缝作相当大,足足有三间成衣铺前后院加起来那样大。 顾家裁缝作可?不止给顾娘子成衣铺供衣的,还有顾二娘成衣铺,顾家生衣铺、顾家生帛铺等等。 是?以光是?前屋,便?有十来个裁缝,围着?半屋子的布匹,摊开来到桌子上,在?那验布,有人拿着?纸笔在?记,每个裁缝摸了布,当即能说出?来是?什么样的布。 一个裁缝打了个标记说:“常州的白苎布,细布,拿去做里衣的,那里缺十匹布。” “药斑布,”另一个裁缝娘子接上,“布料不错,裁百裥裙尚可?。” 又有娘子拿着?布尺在?敲打,满面怒色,“那匹记错了,你得?狠狠挨两布尺,润州的火麻是?上好的布,湖州那批竺布分三等,愣着?干什么,还不搬回去,等会儿被里头的认出?来,又是?一阵数落。” 林秀水拉了拉自己的袋子,穿过一群裁缝和布,到布婆跟前,她同布婆是?老熟人,在?布行里认布的时候,便?是?布婆带她的。 只让她认三种布,麻布、绢布和纱缎,翻来覆去反反复复,连林秀水自己也不大回想,同批麻布看上十五日,挨个挑出?错处来,枯燥而又乏味,她每次从布行里出?来,都要在?桥边坐会,看得?脑子胀得?慌。 从前她说,当裁缝第一样,是?会熨布,那么第二样,是?会看布,好不好,浆纱如何,有无错漏和空纱,染的成色如何… 布婆告诉她,“到了这,还是?得?先?认布,里间有几十个裁缝娘子,手里各有各的活要做,没法子一一看布过去,就需要我?们先?看。” 这同林秀水熨布和织补等活都相挂钩,她能胜任这活计。 这间屋里总有十二位看布娘子,以及各有两位打下手的徒弟,都没把林秀水当回事,只是?有娘子拉着?布同布婆说:“这小丫头眼?力成不成?瞧着?还很生嫩,你老可?得?多?把把关。” 实则是?松了口气,幸好顾娘子没将人摊派到她们头上,压根不想带眼?力不成的。 布婆只说:“小是?小,可?眼?力不错。” “那叫她认认这匹布来,”角落里的看布娘子招招手,“那个叫阿俏是?不是?,你过来瞧瞧。” 大伙齐齐停下手里动作,将目光看过来,林秀水先?看布婆,她跟着?人家手底下做活,等布婆点点头,才不慌不忙小迈步过去。 看布娘子问她,“什么布?是?几等布,好不好?” 得?益于林秀水缝补和熨布,看布倒是?不大能难得?倒她,伸手摸了摸,捻了捻,确定是?葛布。 再凑近看纹路,纹路很有序,布边齐整,没有多?余的线头,浆纱浆得?很均匀,没有头重脚轻。 她便?当着?大伙的面回道:“是?匹葛布,从前应当是?上好的,能做一等,而且这匹布浆纱浆得?很不错,不是?从临安府来的,没有重浆,但?是?只是?从前。” 有人好奇:“什么意思??” “因为这匹布从前是?一等一的好布,但?是?应当放得?有些久远,面料发?黑,”她嗅了嗅,“有硫磺味,肯定是?在?烘笼里熏蒸过变白的,这种布就没法称一等布,只能算三等了。” 屋里大家静默,有娘子朝向角落里问,“到底是?不是?这样?” 那看布娘子倒是?高看了眼?林秀水,点点头,“确实是?,这批葛布放在?塌房那太久,里头颜色都黑了,刚前日蒸过拿回来的,熏得?发?白,倒是?个好苗子。” “不错,年纪轻轻有眼?力,是?个做裁缝的好苗子。” 好苗子林秀水只来不到半个时辰,就被这屋里的大伙记住,并且领到了活计,她靠自己的本事,在?这里吃得?挺开。 而且晌午比成衣铺可?好太多?了,有一荤一素,但?这里没人跟林秀水逗趣,没人跑到灶房后面,跟里头伙夫正?大光明借灶烧东西,也没有人吃饭特意掰给她一块,偷偷摸摸地借炉子炖水烤饼吃。 她吃着?肉,都有些食不下咽起来,她确实想小春娥和大春玲了。 除了吃饭外,裁缝作是?很有意思?,几位娘子会辩布,比如一匹布看不大出?来到底好不好,会翻来覆去拉上人来看,各有各的意见。 且她们辩起布来,那可?不只是?口头说说,说到激动处,还会手里握着?布尺,砸得?邦邦响,满脸不服输,撸袖子,站到凳子上,会叫徒弟站在?身后给自己助阵,非得?辩赢了不可?。 如果辩布完,确定这匹布好不好,面目扭曲又会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你好我?好大家好。 林秀水刚开始还会一抖,这看布闹得?跟要打起来,还是?头回见,但?是?一下午要斗上三四回,她抖着?抖着?就习惯了,告诉自己这是?看布的规矩,她也练练嗓门去。 上了一日工,跟布婆到处打转,坐在?个背光的角落里,林秀水苦中作乐上完一日工,她满脑子只有,布、布、布。 小春娥来找她,满脸关切地问:“阿俏,裁缝作里好不好?” “布,”林秀水才惊觉自个儿说了什么,将脑袋搁在?小春娥头上,“好,布很好。” 她眼?下只想做一匹布,告诉大伙她很好,是?匹好布。 小春娥唉声叹气,“没你在?,我?都吃不下饭。” “是?啊,没你在?,我?吃饭都没人跟我?说笑了,”林秀水苦哈哈。 小春娥又安慰她,“我?们俩进?去,叫我?娘认认脸,多?舀几块肉给你。” 林秀水可?过意不去,忙拉住她,别叫她娘难做人,拉她走了,跟小春娥说起炭行的生意,“我?有了个好主意。” “什么?” 林秀水的好主意就是?用麻袋做衣裳,做小孩穿的罩衣,她发?现麻袋真不错,又便?宜又好用,而且做的罩衣,既能保证小孩身上干净,她也能赚。 她做的罩衣样式很简单,只需要前片、后片和袖样,一天能缝五六件,炭行三十几个孩子。 为什么不做更适合炭行的口罩,倒是?有卖过,找不到好材质的,反正?都闷着?很难受,他?们说这玩意不如面罩舒服。 罩衣穿着?好,又不闷又不勒,而且穿好后,又戴上手套,罩衣脏了,但?脱下来里面衣裳干净。 买个麻布袋子才二三十文,拼凑下,六十五文能买件罩衣,但?是?买成匹的麻布可?就得?上贯了,这年头买不起布,穿纸衣、盖纸被的人多?了去。 尤其林秀水在?桑树口缝补,有好几个穿纸衣的叫她缝补,外头是?用楮树皮纸做的纸衣,而且没有缝合,是?黏起来的,她给用线缝住的。 还有专门做纸衣的行当,连衙门或是?朝廷救济穷人,给的也是?纸衣。 眼?下天气转热,穿纸衣还凉快,来补纸衣的人这样说。 林秀水便?觉得?,用麻袋做衣裳真的省钱,谁说麻袋不能做出?好衣裳的。 她收了不少粮袋,不止做罩衣,还做围布和裤子卖,缝点布贴,拼点布头撞色,买的人不少,因为桑树口没有几个有银钱的,或是?富户。 缝补这种生意,不止桑树口,她连裁缝作里全是?裁缝的,都能有活接,有钱赚。 因为有 些活,没有专门的缝补婆子做了后,钱少事多?,管事特爱挑剔,那就成了没人管的事,谁也不愿意接手,活多?得?做不完,还得?补些破烂东西。 坏了的帘子没人补,大伙来来去去抱怨一句,任凭它吊着?,管了以后都得?管,活都做不完,桌帷破了也没人管,随意给按块布上去遮着?,又不是?布破了,能看就行。 自从林秀水来了后,挂着?帘子补好了,桌帷补得?看不出?破洞,而且平平整整的,她原本顺手补的,没想到布婆给顾娘子说了,会跟作坊的管事说,给她算钱。 她发?现在?裁缝作里干缝补生意,可?比在?桑桥渡赚钱多?了。 她已经自动给自己找到赚另类月钱的办法,上升速度快,脸能混熟,关键是?能赚大钱。 才几日工夫,裁缝娘子们好些已经离不开她,都在?喊:“你要走了,这些东西谁来补?” 谁懂她们有些人日日下了工,回家补些破烂的痛苦,但?自打林秀水来了后,痛苦?难受?那是?什么东西?全收拾收拾出?来补好了。 第43章 抽纱绣与缝补摊子小市集…… 第43章 抽纱绣与缝补摊子小市集…… 按理?说在裁缝作里, 全是很会针线活的?裁缝娘子,林秀水压根接不到活的?。 裁缝作里的?裁缝分了好几种,前几种人少, 看布选布的?,专门?量身?画线以及裁衣的?,给裙子打褶的?, 钱少活多;后几种人多活多钱多,缝各式褙子,长褙子、短褙子,缝上襦的?, 有窄袖、宽袖之分,以及缝裙子的?,满褶裥、百迭裙、合围裙、三裥裙、璇裙, 又?或是缝各式裤、领抹、抹胸、半臂等等。 各有各的?分工,而?不算在这些里头的?缝补婆子,则是专门?收揽各种破损物件,诸如帘子、桌帷、各屋幌子、画线布袋,布幔等等,每隔几日来一次,补完算钱。 但?是有个很严苛的?管事, 她?东转西转, 对补的?东西全不甚满意, 换了三四个缝补婆子, 而?那些裁缝的?徒弟,补得她?更着恼,补上破洞便算完事,难看得要命, 有时还会想,这些东西也能?出自裁缝的?手? 近两天她?不在,那东西破了更没?人管,庄管事当然知道的?,她?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手,原本回来前,已经做足了准备,但?准备明显做少了。 她?从额头直跳到面色平缓转而?惊喜,那已经是从惊喜,都要变成惊吓了。 她?瞧窗上的?竹帘子,原先?的?线散了好些,半吊不吊地挂在那,眼下却重新缝线,还用纱缎给细致绑起来。 庄管事又?走进?看方格眼窗,是白绢布糊的?,破了几个洞,换换又?麻烦,补又?费劲,一直破在那,她?看竹帘时,惊奇地发?觉,那破洞居然给补上了,半点瞧不出。 尤其是放布料的?屋子同后头量身?画线的?,边上是门?,中间挂了两道青蓝的?布帘,底下流苏穗子散了,靠缝线吊在底下,那来来往往的?人,打帘子进?门?的?,边缘线开衩到底下,可这会儿补齐全了。 “这些是谁补的??”庄管事询问,又?从心?底冒出疑惑,难不成顾娘子或是顾二娘子安排了人手,没?有知会她?。 原本还在各干各活的?娘子们齐齐看向角落边,庄管事也看,见个高瘦年轻的?小?娘子,便问:“新来的??谁徒弟?不对,看她?做什么?。” 布婆走过来说:“那是在我手底下做活的?,她?休工时补的?,记得给她?工钱,人家?缝点东西麻烦。” 静默中,有个娘子摊开一匹布道:“人孩子补得挺辛苦,都说顺手的?事,工钱应当给她?才是。” 其他娘子纷纷应和:“补得多好啊。” “看看这帘子,我反正都给看顺眼了,阿俏一来便补好了,是该给她?工钱。” 庄管事又?不是眼瞎,她?能?瞧不出来好不好?从前那几个补得什么?样,她?打眼一瞧,能?瞧出许多毛病来,还给许多工钱,眼下这个,她?瞧了又?瞧,怎么?也挑不出毛病,心?气顺了。 不仅给,她?往高了给,叫林秀水过来,私底下跟她?说:“你要能?补,以后每隔三天,我叫人将东西送过来,交给你来补,你那日就专补东西,难的?我给你五十文到一百来文一件,简单的?十文到五十文。” “给你现钱,但?你要给我补好。” 给这么?多钱,林秀水别说补好,给她?补出花样来都行。 林秀水原本只在看布匹的?屋子看布,来回看一匹布,由于这里缝补的?东西真不少,她?跟着小?蜜蜂一样,东飞飞,西转转,挎着个装满缝补工具的?包袱,挨个屋子瞧瞧,缝缝补补。 她?来了后,难补的?屏风补好了,条案、香几上的?穗子缝补上了,绣墩换了个新面,连那些小?小?的?,不曾被注意的?些微破洞,也全补好。 以至于她?哪怕刚来,不少娘子都认识了她?,日日挎个包,东补西补的?,瞧上一眼便觉得深刻。 当林秀水还在为裁缝作的?钱好赚,一日工夫赚几百文而?感慨时,她?真赚钱的?主顾上门?了。 那便是来自好几个缝衣娘子的?活。 头一个刚找她?的?,是缝上襦的?王娘子,针法绣艺两绝,听说她?做的?上襦,放到顾二娘成衣铺里是抢手货。 这王娘子生得很秀气,而?且说话声音很柔和,但?她?来找林秀水时,说的?话是这样,“你看,我是人,我官人也是人,我们两个人,但?生出了一对小?兔崽子。” 据王娘子自己说,她?生的?这对龙凤胎,当时要多欢喜有多欢喜,后来发?现,其实生了两个找猫逗狗的?小?混蛋。 她?闺女爱树超过爱她这个当娘的?,每次出门?见树就爬,而?且认了好几棵最好爬的?树为干娘,她?的?裤子每一日,真的?每一日都是磨破的。 至于她?儿子,认不得路,比方前头是条宽阔大道,他要贴着墙走,挨着树走,哪里有东西往哪里走,衣裳弄得又脏又破。 而?她作为裁缝里的个中好手,每日回去,补些破烂衣裳,那是补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抄家?伙,她同两人打上一架才好,一日日见不得她?闲。 她?眼下看林秀水缝补,突然顿悟,决定将这种头疼的?活计,转让出去,即使花大价钱。 “多少钱都好说,你得帮我补我闺女扯破的头花、发?带、衣裳裤子,还有我儿子的?,补好就成,补丁能打多厚打多厚。” 王娘子当真痛苦极了,有人帮她?补好,她?还能?勉强做到母慈子孝,不然则是后母子不笑。 林秀水深切地同情,而?后同情的?便是她?自己,这两小?孩有多能?闹腾的?,那王娘子送来的?衣裳裤子,说好听点,是件破烂,说难听点,是狗啃过的?破烂。 她?拎着条裤子细思,什么?玩意?头一次面对钱都犹豫的?地步。 王娘子一想不成啊,这个烫手山芋她?甩了好多次都没?甩出去,不能?砸在自己手里,她?也不会再花任何冤枉钱,给这两个小?祖宗补衣裳。 “加钱,多少都好说。” 最后以三十文一件成交,林秀水光是补王娘子的?东西,刨去些零零散散的?,能?净赚三四百文,除了有点糟心?。 但?王娘子可感谢她?了,挽救三人间岌岌可危的?母子/女感情。 林秀水也彻底明白,在裁缝作确实比成衣铺有意思,人多那真是与众不同,有些人眼高于顶,手艺出众,跟她?混不到一块去,但?也有些,瞧着不大好相处,被人诟病,却也有另外一面。 比如第二个找她?的?,是庄管事。 庄管事 有个癖好,特别喜欢买团扇,时人也称纨扇,但?是她?买团扇喜欢到夜市里,一条小?巷弄,人称鬼市子的?地方扑买,博了一把又?一把。 可鬼市子这种地方,灯笼暗,好些卖货的?还将灯笼吊得很高,想扑买东西,靠眼力想贪个便宜,扑到好东西,那是压根不可能?的?。 庄管事每每扑买到一柄喜欢的?团扇后,出来用灯笼一照,不是有黑点,便是破洞,或是画艺不佳,当然这种买完无法退货的?鬼市子,全凭手气,就算扑买到很差的?东西,也只能?自认倒霉。 但?她?下次还去。 主要她?喜欢团扇还有个原因,有时候起早要出门?,又?不想梳妆打扮,描抹唇妆,但?是她?住的?巷子里,来往走动的?人太多,熟人太多,她?不想同她?们见礼寒暄,都用团扇遮住脸,全当自己瞧不见。 虽说别人都认识她?的?团扇,还叫她?团扇百娘,但?她?只要用团扇遮住面,管谁叫她?呢。 不过手里的?破扇子是越来越多,她?不好意思寻裁缝作里人补,会被笑话死的?,外头补扇的?又?不大满意,就中意林秀水的?手艺,没?有刻意卖弄技法,很扎实。 林秀水很感谢她?的?抬爱,但?是她?倒吸一口气,“管事,三十八把扇子,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不多啊,”庄管事将团扇摊放到桌子上,跟她?细说,“你瞧,这柄是青罗团扇,这绣了山水图,这是白团扇…” 林秀水听着发?晕,她?坐在庄管事的?屋里,听人细数团扇,拿起柄团扇,对着窗外的?光细瞧,大多是竹木扇骨,糊了绢布,破洞处她?没?法拆线补,最多堆绫补绣。 倒是有些团扇上头染了黑点,胜在没?有花样,只是纯色布绢,她?新练了种绣法,倒是很适用,叫作抽纱绣,是将纱抽了之后,缠绕捆绑成镂空的?形状,跟她?所知的?蕾丝类似。 她?补纱、加纱、抽纱已经掌握得很娴熟了,所以这种抽纱绣,虽然比加纱难,但?练起来不算费劲。 征得庄管事同意后,她?很快用剪子剪掉发?霉的?线,抽掉的?丝放旁边,再根据抽丝的?地方,穿上白色绒线,将三根丝扎捆缠绕在一起,左右缠绕,很有规律地上下摆动,从一根根丝,便成一条有许多菱格的?镂空花纹。 原本一柄霉变的?团扇,有了独特的?纹样。 庄管事看呆了,握在手里又?摸又?瞧,才嘶了声,“你这补法,很是独特啊,要能?弄在布料上,袖口上,领抹上,那岂不是好看得紧。” 她?思来想去问道:“你这手什么?抽纱绣,难学吗?卖不卖这门?手艺?我保你能?卖有个好价钱,最起码是一条花样,能?有几贯的?价钱,是足贯的?。” 这手法实在很与众不同,她?都已经能?想到,要是抽的?地方在袖口处,单单是镂空处再加上点花样,得被多少人抢,光是想想,她?的?呼气声已经加大起来。 林秀水眼睛微张,一只手摩挲自己的?褙子,她?没?想过抽纱绣能?赚钱,而?且是赚大钱。 她?不是不激动,指尖有些许发?麻,但?是有个很严峻的?问题,她?小?小?地叹口气,“抽纱很难的?。” “管事,别看我抽得这么?快,我在成衣铺里抽了二十六匹纱线,补纱、加纱对我来说,那确实是容易得紧。” “但?是抽这种没?有个把月,肯定会断纱,布会崩坏,边缘这一块会绷紧或是松弛下来,不信娘子你大可以叫人试试。” 庄管事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问她?这手艺难不难学,她?拿着团扇在屋里走了几圈,绣鞋踩在杉木地板上,此时钟鼓声敲响,已经到了大家?陆续收东西走人的?时候。 她?请人叫顾娘子过来,此时等得有些心?焦,完全坐不住,倒是林秀水在边上用布料抽纱,用线上下缠绕,编出两三条不同的?镂空花样,哪怕在白布上,那几条镂空花纹也一眼引人注目。 顾娘子过来时,对着这花样瞧了许久,而?后像第一次认识林秀水般,她?将布料按在自己手上。 没?想到才短短十日工夫,她?已经没?办法用十日前的?眼光看林秀水,也不能?再用之前的?条件来跟她?商谈。 眼下是看林秀水如何跟她?谈。 林秀水在抽纱的?时候,脑子里纷乱而?复杂,她?没?办法谈,她?需要冷静地将手艺发?挥到最大,能?挣最多的?钱。 想了一夜,翻来覆去许久,她?才坐在顾娘子的?前面,郑重地提出自己的?要求,“我不卖方子。” 顾娘子抬眼,她?开出的?价钱很惑人,是一条绣样给林秀水五两银。 但?林秀水直视顾娘子,明确要求,“我要进?缝领抹的?地方,月钱按她?们的?来,但?是做好一条领抹,得分我三成的?钱,我的?花样有成百上千种。” 一条领抹是六十文,加简单绣样能?到两百文,加抽纱绣这种独特工艺的?,顾娘子可以卖出到两百到四百文上下。 按折中的?价钱算,一条得分给林秀水九十到一百多文,而?缝领抹的?月钱是两贯五。 但?是抽一条长领抹要一到两天,顾娘子此时真的?疑惑不解,“你得赚多少,才能?赚到一条绣样五两银。” “我是从成衣铺里出来的?,我想跟娘子你做长久的?买卖,”林秀水说得很诚恳,主要买断方子给的?钱是多,那太招眼了,而?且一条花样五两银的?前提是,她?要教会别人,她?花一个月教别人赚,不如自己赚。 她?想靠自己的?手艺往上攀升,她?靠自己一个月也能?赚五贯。 至于为什么?,她?还有不情之请,“我知道裁缝作里有熏香,烧香炭的?活计,能?不能?留一个给我。” 林秀水在这抽纱绣上头做了让步,她?说不仅绣,而?且会教两人抽纱,换一个熏香的?活计。 “你给谁?”顾娘子又?问,她?已经在想留人安置在哪里熏香比较好,说实话,林秀水让步很多,她?很愿意跟她?做买卖。 林秀水忙道:“小?春娥,我想让她?来试试,她?肯定可以的?,娘子别看她?年纪小?,但?她?不管烧炭还是香炭,手艺都很老练。” 她?那么?多日子里,总是会想起,小?春娥在炭行里拉她?,她?们两人走在一起,在那黑漆漆的?地方,谈过以后,有憧憬和向往。 那时小?春娥说:“我以后会烧很好的?炭,进?四司六局的?油烛局里,但?我这会儿还是得烧炭,得先?养活我自己。” “当然要是从烧炭到烧香炭,那我也算是大有长进?。” 而?那时林秀水对以后的?期许,变成想要成为真正的?裁缝,无关银钱,她?想要在裁缝这行走下去。 小?春娥想让她?赚钱,她?也想靠手艺,换小?春娥往前多走两步。 顾娘子倒是有些许惊讶,因为小?春娥不是林秀水的?血亲。 “可她?是朋友啊。” 是林秀水在一堆黑炭里,也闪闪发?光的?朋友。 顾娘子暗叹自己已经不大年轻了,留了个烧香炭的?活,月钱有一贯六,这还是抢手的?活。 林秀水背着包,迈着轻快的?步伐,穿梭在人群里,面上有藏不住的?喜悦,裙摆飘飘,上回还是她?涨月钱时,她?急匆匆回去跟姨母说。 这回,她?仍旧要同姨母说,更要告诉小?春娥这个消息。 “我真的?要哭死了,”小?春娥吸吸鼻子,抹着眼泪,“我还想跟别人换,叫她?来成衣铺烧火,我去裁缝作给我娘烧灶去。” 即使林秀水没?说,她?也知道,肯定没?人跟阿俏一块吃饭的?。 小?春娥擦不干眼泪,淌着泪,一抽一噎地说:“阿俏怎么?办,我是不是得买眼药去了,我的?眼睛自己要哭,我止不住。” “好了,好了,这下换你请我吃饭了,”林秀水拍拍她?的?背,笑道,“请我吃一碗鳝鱼。” “不好,那太便宜了。” 林秀水就想吃鳝鱼,从前她?还没?钱,小?春娥也是叫她?请吃鳝鱼,她?没?有忘记, 她?很难忘记。 后来是去小?春娥家?里吃的?,她?娘非得要好好谢她?,硬是买了九百文一斤的?羊肉,做了大菜请她?吃,从前小?春娥夸口过的?,也算是实现了。 当然更快实现的?,是小?春娥从之前到成衣铺烧炭,眼下进?了裁缝作里,给烧各种香炭。 时人爱香,女子则要给衣物熏香,各色衣裙卖出前,要先?过一遍熏笼,而?抹胸里,也会有夹层,要加香粉或是干花瓣。 到处是衣裙,是衣香,小?春娥也会有些恍惚,烧的?香如今不再是黑漆漆,真成上好的?香料了,她?时常想哭。 当然她?又?和林秀水在一块吃饭了,她?娘没?给两人打满肉,只是从自个儿的?伙食里,每次分出来些别的?给两人吃。 晌午两人会坐在院子的?角落里,在没?人的?地方,捧着碗吃饭、闲聊,小?春娥会说今日烧的?是什么?香炭,她?会烧什么?香,熏衣服有个娘子总是往自己香囊里塞些干花瓣,又?香又?臭的?。 林秀水则说在缝领抹处,有了张大桌子,专门?给她?挑纱,她?说比起看布来,更喜欢做抽纱绣的?活,大家?看她?很稀奇。 毕竟一个十来天前在看布验布,接各种缝补活计的?人,立马跃升到缝领抹,怎么?不让人觉得大感惊奇。 但?人生际遇如此奇妙。 不过短短十数日,林秀水进?了领抹处,小?春娥烧上了香炭,都有光明的?前途。 哪怕许久之后,两人都各自走上其他的?道路,可仍旧是最要好的?朋友,仍旧怀念那些相识于微末的?岁月,两人曾并肩走过。 而?眼下,林秀水抽纱做绣,在缝领抹的?大屋子里,领到了靠窗处最好的?地方,有了张很大的?桌子,顾娘子说过几日,要给她?找两个人手,她?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日子。 缝领抹的?人有十八个,哪一个人的?本事都是不同的?,有缝最简单的?,有的?很会拼色,几块布头在手里能?拼成很搭的?颜色,有些绣花鸟纹样,最厉害的?是这里的?管事,她?会销金技法,在领抹处嵌入销金图案,第二是她?的?徒弟,会加金银丝。 林秀水的?抽纱绣能?排第三,但?凡先?前对她?抱有偏见的?,在这种独特而?精巧的?技艺前,都不能?再保持偏见。 由于抽纱绣很慢,顾娘子说至少有五六条再卖。 这便到了暮春,桑柳青青,遍地鸟雀做窝,猫小?叶长胖,小?荷高了些,林秀水换上了薄透的?春衫。 王月兰丝行的?生意红火,又?欢喜于林秀水有本事,每日走路风风火火,而?林秀水的?钱越攒越多,缝补生意越来越好。 只是她?不再什么?活都接,她?会分些手里的?活。 这就不得不说她?支摊的?桑树口,从前只有她?在桑树底下,做些缝补生意,而?其他人更喜欢往远处点的?南货坊边上,那里人多繁杂,赚得钱也多。 但?随着她?的?缝补生意越来越红火,名声渐渐传到了河道口、桑树口以及桑桥渡其他几条巷子里,每日早晚来找她?缝补的?人,愣是将冷清的?桑树口,便成一块小?市集。 她?本来就有什么?都补的?“美名”,是以来找她?缝补的?人,那真是更加五花八门?,她?嘴舌都说干了,叫人家?到别处补去,给指了个地方,但?是人家?不去,就守着她?。 守着她?也没?有任何用,有些东西她?实在不会补,补出来也是歪七扭八的?,还会砸她?的?招幌,人家?又?信她?,只好给寻人来。 是以没?法子,这里在她?的?吆喝下,从一两个缝补匠到逐渐支摊的?人越来越多,从桑树口一直慢慢延伸过去。 四月初的?清早,雾蒙蒙,桑树口已经有人影攒动,补各种席子的?黄阿婆挑着担过来,带着她?的?两个儿孙,两小?孩手里抱着各种细条。黄阿婆会补黄草席、竹席,还会编各种草席。 从前得挑担挨家?挨户问,要不补席子,补草席,如今有了个安稳的?地方,补席和编席的?人不少,每日也能?赚个几十文到百来文。 她?边上的?是篾匠周阿爷,在竹木行边上的?,那里到处是篾匠,赚的?钱勉强能?糊口,林秀水认识他,请他到这里来补篮子。 他很会做竹篮,一根竹子,劈篾,做底、编篮、杀口(收篮口),绕篮掼(做篮子的?把手),不管什么?,网篮儿、小?花篮、香篮、饭篮等等,到了他手里,全能?做还都能?补,也算是免了大伙要坐船跑一趟最东头的?竹木两行,或是最南边的?南货坊,就近能?补。 篾匠周阿爷对面则是补书画绢本的?摊子,支摊的?是对夫妻,架起一张木案,上头有浆糊、剪子等等,边上有小?木桶,放了各色纸张。 这是原先?林秀水专门?叫人上这书画摊子补的?,人家?比她?补这东西要能?耐得多,术业有专攻,后头大伙也想叫人到这头来,书院什么?在这多,补补东西也图个方便,将摊子移到了这处来。 另有两个是林秀水特意请的?,一个是补鞋的?陈婆子,林秀水有两双鞋子也是送到她?那里补的?,她?不仅会补布鞋、平头鞋、翘头履,还有各种靴子,从前也是在双线行里干的?。 最后一个则是,同作为缝补娘子的?,在对岸的?胡三娘子,人家?讲究,觉得同做缝补活计的?,不能?抢了她?生意,死活不肯来。 但?其实,自打林秀水在这支摊以后,她?的?生意日渐下滑,明明手艺不错的?,大家?也更肯绕远路到桑树口来。 其实胡三娘子来过许多趟,自觉没?法跟林秀水相比,活也少了许多,有些心?灰意冷,不想缝补衣裳,打算另起个行当算了。 毕竟在缝补的?行当里,那也是凭手艺和本事说话的?,比不过便是比不过,没?有相争的?道理?。 但?是没?想到,林秀水会特意来请她?。 林秀水说:“其实有许多活,娘子干得比我好,我这个年轻气盛,其实还挺好面子,不大愿意缝些补丁…或是裂口等衣裳。” “娘子在缝这上头的?针法比我要好许多,且我又?没?法整日出摊,忙来忙去,大伙想着急穿衣裳,也得等我将活做完,等上几日才能?穿上,娘子要过来,那大伙也不用等我忙完。” 林秀水的?活实在多,人只有两只手,哪里什么?活都能?做,什么?钱都能?赚,她?如今已经有了些家?底,在裁缝作那也露了头,这种比较简单的?缝补活计,交由胡三娘子来做最合适。 当然她?不知道,胡三娘子本来想歇业停工的?,倒是被她?再三请来,有许多人要缝补衣裳,各式各样的?,她?突然又?找回了,曾经大伙请她?缝补时,补好一件衣裳的?乐趣,她?好像已经有很久,沉浸于没?多少生意的?痛苦中。 逐渐忘记,她?年轻时候,也是喜欢缝补才做这个活计的?,忙于生计会带来许多痛苦,而?眼下那些痛苦又?在缝补中,渐渐消散。 这便是桑树口几人慢慢组成的?缝补摊子,在清早里,补篮子的?、补席子的?、补帘子的?种种早就忙活开了。有人要去摘茶叶,偏巧篮子坏了,有几个书院的?孩童跑来,急匆匆要补书本,怕被先?生责罚,也有人行船过来,鞋子突然坏了,赤着只脚,上了溪岸口碰碰运气,发?现结果正凑巧,居然有摊子能?补,顿时大感惊喜。 而?这样的?早上,从前林秀水忙得不行,要人先?等,实在着急只能?往边上去,可眼下,只有简单缝补需求的?,都可以快些欢喜补完,忙自个儿的?活计。 至于林秀水,哪怕分出这么?多活,她?在桑树口,在很多人心?里依旧无可替代。 毕竟谁会织补,谁会将东西补好,又?补出新奇的?花样。 当然,毕竟也没?有人会为斗鸡做衣裳,为鹦鹉专门?做个斗篷,给驴做鞋套,没?了她?,这些不正经的?缝补活计,没?人能?做。 比如这大早上,抱着只花狸过来的?娘子,她?愁死了,“我家?这猫思春,犯了相思病。” 林秀水觉得可正常了,春天里,哪有猫不思春的?。 “但?它吧,”那娘子真是不想说,她?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它不喜欢真猫,就喜欢我家?墙上挂的?猫图。” “你看看,能?不能?给它做只假猫来?” 林秀水的?心?早已淬炼过,她?面不改色接过那娘子给的?猫图,在纸上开猫儿巷是不是?好几十只猫,它到底爱哪一个 ? 这么?博爱的?猫,林秀水说:“我觉得,当务之急,是给它做双眼罩。” “蒙蔽它的?双眼。” 第44章 靠自己应有尽有(已补)…… 第44章 靠自己应有尽有(已补)…… 这只花狸最喜欢三花猫。 爱猫娘子说?:“你别看这图上?有那样多的猫, 它就喜欢三花。” “你当我怎么发?现的,天杀的,它日日叼死老鼠来?, 放到那案几上?头,当成进?贡的贡品一样,有回夜里把我吓够呛。” “我扔一只它叼一只回来?, 就放到那最下头的三花猫前。” 爱猫娘子说?到这,圆圆脸上?忽然又露出点?得意笑容,很像猫的狡黠,“我一看它还来?劲了, 捕鼠捕到我家里老鼠连根毛都不敢留,生怕被?它嗅着。” “后来?,哪家闹鼠患, 我就收三文钱,带它上?哪家灭鼠去,那真是威风极了,一条巷子里连只鼠影都找不着。” 人家是闻风丧胆,到了这花狸身上?,那老鼠是闻猫丧胆。 爱猫娘子说?完,从篮子里拿出一袋铜板, 沉甸甸的, 她小声且骄傲地说?:“诺, 这是它自个儿?捕鼠赚的两百一十?三文, 另有后面聘猫的一袋盐和芝麻,劳烦小娘子成的话,给我家花花花做只伴来?。” 林秀水听到这名字,手上?一顿, 谁家能捕鼠的好猫叫花花花,怪不得喜欢三花,缘分。 说?做眼罩的,那是玩笑话,林秀水倒是当真不解,“怎么不给它寻只真的猫来?作伴?” 假的终究也成不了真。 “它毛病老多了,吃不了生鱼,吃了会难受,难受也就趴在?那,一声也不叫,思春难受就到处刨坑,想把自己埋起来?。” “它最大的毛病是,它还怕猫。” 爱猫娘子摸摸缩在?篮子里的猫,这狸花猫很壮实?,毛发?光亮,脑袋圆圆,但却?是个头大大,见猫胆子小小,见鼠威风凛凛。 她笑笑,“本来?就是我在?廊檐底下捡的它,那时它总被?巷子里其他家猫欺负,每次假装躲在?我家柱子前,当作是有主的看门猫。” “其他猫回了家,有猫鱼吃,它吃那水沟里的水,捉老鼠吃。” “我养了它后,它只在?家里玩,见到屋檐上?有其他猫,便躲回到窝里,连尾巴也不敢翘。”“我也不会再养第二只猫了。” 爱猫娘子一直摸着提篮里的花狸,底下还垫了衣裳,她总记得那时候,一只小小瘦瘦的猫,躲在?她家门槛边,一有点?动?静,耳朵竖起,溜得飞快,等她轻轻掩上?门,从门缝里看时,猫又蹑手蹑脚回来?,翘起尾巴守着门。 这会儿?已?经?是个大胖崽子了,重得很。 爱猫娘子跟林秀水说?:“算卦的说?我,这辈子有一儿?一女,我活到四十?来?岁,也只生了个独女,它就是我猫儿?子了,也算是应了卦象。” 她推推桌上?的钱袋子,将它推到林秀水的手边,先说?不够还能加,后才说?:“我想帮它从你手里聘只猫伴来?。” 听起来?有些可笑,林秀水却?看了眼篮子里的猫,她点?点?说?:“我给花花花做只会永远陪着它的伴来?。” 猫的一生里,或许长久或许短暂,或许闹腾或许沉寂,有像猫小叶那样,猫伴成群,一到小荷起床,吃了猫饭把它放出去,那屋檐上?便会有一排猫并坐着,咬林秀水做的布老鼠,上?蹿下跳的。 也有像花花花这样从前靠自己混日子,东躲西藏的,成为家猫后,再也不敢面对同类的。 林秀水接下这个聘猫的活来?,在?她的记忆里,羊毛毡做的猫就跟真猫差不多。 至于羊毛,她从蹴鞠社那买了些,他们近来?用羊皮子做蹴鞠,剪下来?有不少毛,她拿来?用用,细心挑拣,身体她还是打算用布加丝绵填充,尾巴用羊毛。 丝绵是王月兰拿回来?的,她说?扯丝绵的时候,林秀水正坐在?院子里,观摩请人画的三花猫图,这猫腹部是白的,额头有一撮毛黑,眼睛两边橘黄色,背上?黄黑白三种颜色交错。 闻言才收了图,忙说?:“姨母,你就扯薄点?,我想给丝绵和羊毛染个色。” 王月兰扯丝绵的手一顿,闻言从屋里走出到门槛边说?:“你又要作什么把戏,丝绵要上?色的话,去买蚕丝,要不我给你打绵线,你拿去染。” 其实?市面上?没有丝绵兜染色的,尤其在?桑青镇这样的蚕桑市镇里,在?桑和蚕上?,两起看得最重,染肆里大多是只染蚕丝和白布匹的,连套染都少见。 之前染料贵,林秀水没有钱买,好些次都是脑子里想想,嘴上?说?说?,到真去买时,几百多文的染料让她扭头就跑。 可这会儿?刚发?了月钱,她腰包特别鼓,到买匹布都没有那么心疼了,终于可以捣鼓染剂了,而且相?比于布匹,丝绵兜和羊毛对于她更好上色。 她除了想染丝绵兜以外,她还打算给麻袋染色,染各种色,至于染出来固色怎么样再说。 王月兰即使不懂,不明白林秀水到底想搞什么名堂,但她之前在?染肆里做活,即使染的是蓝布,其他色凑合能染。 但是她捍卫自己的两口锅,烧粥煮饭便算了,给林秀水找了个炉子还有几个陶罐。 染料是林秀水自己买的,眼下染黄的植物有荩草、栀子和槐米,这些染出来?的黄都不够正宗,所以卖得多,可以买来?染。 栀子染的颜色鲜亮,但固色一般,日头晒晒会退,槐米是去年的,做成槐花饼包在?油纸里卖的,加明矾是草黄色。 林秀水在?小炉灶边用棍子先搅羊毛和丝绵兜,看着颜色渐渐染黄,她觉得染麻袋这种活,还是交给染肆的人吧,染个色挺费劲,对于她做裁缝而言,不划算,有这么个工夫,手里的东西都能补好些。 “走走,我给你染,你去补东西去,”王月兰挽袖子走过来?,“叫你揽的活,柿漆呢,我再给染点?褐黑色出来?。” 林秀水拿了装柿漆的罐子给她,笑眯眯说?多谢姨母,小荷在?一旁说?:“不谢不谢,记得给钱。” “你过来?,我给你钱。” “我不来?,”小荷绕到柱子后头,探出脑袋,“刚才那话是小叶说?的,不是我说?的。” 猫小叶吃虾,抬起头喵喵叫两声:“喵呜??” 林秀水看猫,背好大一口锅。 接下来?,她先用板结的丝绵做为底,盖两三块厚布上?去,拿出洗过的羊毛扎了又扎,没扎起来?,话说?隔行如隔山,隔毛如隔许多毛,最后发?现是戳针的问题,上?头得有针刺,要磨几个洞,她用废旧的针来?做。 来?来?回回试了许久,扎出个大差不差的猫头,尖耳朵圆脑袋,眼睛是用黑色木珠子切半镶的,像猫,只是不像真猫,除非用木头一点?点?雕出来?。身体丝绵填充,身上?毛色她用染过色的丝绵兜,裁剪而成,一块块缝上?去,再扎点?羊毛填充边缘缝隙。 这只猫她做了五六日,其间出现了许许多多的问题,她不是干这行的料,硬着头皮确实?做出了只假猫来?,等着爱猫娘子带着花花花来?聘它。 花花花很喜欢这只猫,慢慢探爪,到围着它一直打转,翘着尾巴,在?身上 ?嗅了又嗅,高兴地喵呜一声,没有猫味。 它只喜欢没有猫味的猫,做得再假它也喜欢,很给林秀水面子。 爱猫娘子则有些惊诧,蹲下来?看这只假猫,又伸手摸了摸,拿出篮子里的一袋盐和芝麻,来?聘一只假猫回家。 她先是跟林秀水道谢,而后才跟花花花说?:“走吧,带上?你的猫伴,我们三个一道回家去。” 至于这只假猫,应该说?花花花的猫伴,后来?的毛色林秀水换了又换,补了又补,但它仍旧陪在?花花花身旁,相?互依偎。 而林秀水则没法忘记那做过的猫,以及扎的手真疼啊,但是值得。 更值得的是,在?做猫的期间,她真买粮袋,跑去到染肆里,花了大概八九百文,给染成许多颜色。 麻袋她拆了,染的有各种色差,均匀不齐,但是比市面上?染的布要便宜许多,别人卖布头大的要卖几十?文,她按十?文一块卖。 先是卖给炭行的,别看里头打炭的娘子们整日灰头苦脸的,但其实?她们也爱喜欢好看的颜色。 虽然她头次跟这些娘子做布头买卖生意,但是她们却?很欢喜,扯下包布的脸,笑的露出牙齿,脱下手套里算是干净的手,有几位娘子请林秀水到她们住的地方去。 她们一群人住在?狭窄的小巷子里,而这里的屋子是棚屋,两边全是薄木头墙或是竹子,没有窗户,连旁边人家轻微的刮擦声也听得见,而且外面的墙板和地上?黑乎乎的,全是炭灰留下的痕迹,连外头的树也是黑的。 从前林秀水卖手套路过这,以为这种低矮的棚屋里,应当同炭灰一样,里头应当也是灰黑色的,或许有着炭痕留下来?的常年污垢,或许挂着张黑漆漆的门帘,只有衣裳是不同色的。 但进?了第一位娘子的家中,她顿时感觉有些羞愧脸红,人家的家里跟她想得完全不同。 那墙上?和屋顶上?,都糊着一张张纸头,各种不大相?同的色,有很多带着笔墨的痕迹,防止那些灰飘进?来?。 “这些纸啊,”李七娘子以为林秀水好奇,便跟她解释,“是我们从前头书院那里买的,他们学子用过的纸,很便宜,一篓废纸才二十?文,我们买了糊墙正好。” “你的布头我们可喜欢了,能做好些东西,卖得还便宜,你瞧瞧,这是我自己用布头做的门帘,不晓得在?你们裁缝手里还成不成?” “那当然成了。” 李七娘子给林秀水看她过道里挂的门帘,是用许许多多的小碎布头,五颜六色,用很粗糙的线迹缝起来?的。 还有桌子,上?头套的桌布,也是用碎布拼拼凑凑的,李三娘子还请林秀水看她睡的床榻,她男人没了,还有一双儿?女,三人睡两张床。 这种小塌是用竹木做的,但都挂了碎布床幔,线迹一般,看得出来?时时洗过。 “我们都是买些碎布来?缝的,好些人说?我们都在?炭行里打炭,反正身上?也脏,糊弄糊弄过去就算了。” “可咋糊弄一辈子呢。” 李七娘子晃晃自己手上?套着的手套,她说?:“自打我戴上?了这手套以后,打一天炭,除了摘下来?的时候,手指头发?白点?外,倒是干净许多。” “我们就不用每日下工回来?,还得一遍遍搓洗,等到洗干净手才能坐在?一块缝补了。” 后面其他娘子过来?,林秀水听她们说?这十?几个人还成了个社,叫炭行缝布社,专门买些碎布头,拼缝成各种花样的东西。 有枕囊、荷包、包布、发?带、门帘,穿在?里头的里衣里裤等等,尤其林秀水这种大些的布头,她们就能拼成床布、被?褥等大件的家当。 林秀水在?各家四处看了看,那些不同颜色,不同纹样和花色的布头,经?过各位娘子的一番巧手,点?缀着这些屋子。 屋外是黑炭堆成的山,满目漆黑,可屋里是五颜六色缝补出来?的日子。 林秀水卖布头给她们外,还教?她们些小招,怎么垫补、织补、针法,又比如说?鞋子想要不脏,可以做些鞋套套住,想要好看,或是用布裁出花样,补些裁好的布贴上?去。 她待在?炭行待了许久,告诉她们最简单的小物如何缝补,怎么做围布、袖套等等。 出来?时,布头卖空了,那些便宜而粗糙的布料,会在?她们的手里,在?她们的针线里,装点?在?自己的家里。 而林秀水也照常过自己的日子,在?领抹处上?工,在?小摊上?缝缝补补,她时常会从那些形形色色的人领悟到许多东西。 关于那些向上?走,抬头见光的,关于那些向下走,往下扎根的。 在?她所做的布头买卖里,各色缝补活计里,她说?很多人是桑青镇里遍地可见的桑树,有往下扎根的脚踏实?地。 她也在?短短两个月里向上?走,抬头见光。 比如她做的领抹。 在?领抹处,每一条做出来?的领抹,都需要搭到衣裳上?,袖口、领边、侧缝、衣摆,那都是领抹该上?的位置,一件衣裳出不出彩,除了纹样花色外,还看领抹。 相?比较那种纯色布缝裁出来?的长条,这里精细的领抹,五日为期,出一身衣裳的领抹,而且领抹处跟做褙子的裁缝处,是前后间。 所以五日期一到,做领抹的和缝褙子裁缝聚在?一间大屋里,如同分餐制那般,有一张张案几,左边坐缝褙子的裁缝,右边则是坐缝领抹的。 中间有一个很宽很长的衣架,也叫衣桁 (hàng),上?头的横枨能拆,穿过褙子,将衣裳挂起来?,能叫人最快看清,褙子形制和上?头花样。 管衣裳的姚管事例行说?:“做工我不多说?,都是当裁缝的,针线活各有各的出挑,我想说?的还是那句,衣裳这东西一年有一年的风向。” “前两年袖子越窄越好,到了眼下,又放宽来?,褙子要搭金饰样,纹样更是一年年在?变。” “做褙子的时常要想想,除了样式,还有哪些地方能做得出挑,别人那洒金团样就做得不错,我们做销金技艺的还能试试做泥金…”姚管事哪都好,就扯到衣裳上?,嘴里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林秀水五更天起来?的,真的很困,姚娘子说?话东扯西扯,跟她喝的粥一样乏味。 她努力?撑着眼皮,手支在?桌子上?,头开始发?沉,有人戳戳她,她下意识坐直身子,只听姚娘子喊:“阿俏,拿你的领抹上?来?。” 林秀水一惊,在?这个词差点?从嘴里飞出来?,又赶紧吞下,拿了领抹上?前。 二十?三号人目不转睛看她,底下有悄悄的议论声,“抽纱绣的,听过没?” “少小瞧我,我还去看过呢,也就跟我的刺绣不相?上?下。” 一人说?:“我回家也去抽了。” 另一个回:“那抽的布招供了没?” 小声议论,随着林秀水的领抹挂到褙子上?,终而转大,原先这抽纱绣的样式,林秀水用的是最简易的织法,织出镂空的纹路就行。 但是正经?做起来?,不仅要抽纱缠绕,还得刺绣,辅以缜密的纹路。 一条四根手指宽的长领抹,她将横向的线每隔一根抽出来?,在?松散的线迹里,用青和绿两种颜色,交混编织刺绣,借用镂空的纹样,绣出缠绕的绿叶和白铃兰。 搭在?这种款式极为简易,只是青色而无任何纹样的褙子上?,也让褙子变得清雅出众,恰到好处的镂空,繁却?不密的针脚。 好领抹该是能衬衣裳的,而不是衣裳衬它。 底下有了吸气声,姚管事也站到褙子后头去说?:“看,即使年纪小,也能有这样的好手艺,出不出挑我就不用多说?了,想看的都来?看。” 大家站起来?,一窝蜂围过去看,有个娘子小声说?:“气人。” “气什么?” “太气人,气我自己没生这样一双手。” 又有娘子咳了声,眼巴巴地说?:“能做条给我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叫你吃素呢?” “我能吃一个月的素!不行,还能再加!”无肉不欢的娘子说?。 宁可食无肉,不可衣无领啊。 抽纱绣的领抹 不仅在?裁缝娘子间大受欢迎,没有出裁缝作,便被?人全套抢走了,除了衣领处的长领抹外,还有两条袖口的两条,衣摆处,总共四条领抹。 林秀水光是这四条进?账有九百二十?文,头一次钱赚得如此之快,她面上?半点?不改色,心里却?想,有钱人的钱真好赚。 顾娘子给她称的碎银子,加了些,有一两多,为了拢住她,每次买卖是现分钱,绝不拖过夜,毕竟抽纱绣的领抹,那是尤其抢手,并且让她在?许多闺秀前长脸。 “是这样的,”顾娘子给她斟茶,“阿俏,我认识好几个小娘子,她们都想要抽纱绣的领抹,但吧…” “都想要自己的跟别人不一样是吧,”林秀水懂顾娘子的未尽之意。 她吭哧吭哧从自己的布袋里,拿出一本自制的绢本,上?头全是抽纱绣,比较短,但是样式颜色花样变化?。 “让她们挑吧,要是不够还有。” 林秀水自打经?历过许多缝补的活计,再也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了。 不止抽纱绣本,她还用各色布头做了本配色本,有些在?瞧着好看的颜色,花了许久一一记下来?,用布头仿搭。 粉青绿,红间绿和橙,橙蓝白、紫与黄等等。 不仅如此,为了应付各种是人的和不是人的,她还弄了三四本厚纸样,确保人有衣裳穿,确保非人,也有衣裳穿。 顾娘子翻了翻绢本,那抽纱绣的样式无一不精细,无一不出彩,再看林秀水一眼,有些钱还真该她赚。 在?顾娘子心里,林秀水已?经?从熨布能手到缝补手艺惊人,再转而到是个厉害人物,厉害到不能用年纪轻看她。 她翻着这绢本,细思了会儿?才道:“阿俏,布头仍旧照给你,每月一匹布,我给抬到两匹细绢,一匹纱缎,春衫两套,给节礼,一个月休工四日。” 这说?的节礼,是按朝廷给官员休沐的日子算的,也就是元日一直到腊月里,元宵、立春、人日、中和节、春分、春社、上?巳、清明、立夏、端午等等。 林秀水处变不惊,实?则惊讶太过,顾娘子给她补了上?巳和寒食以及清明的节礼,她小船都装不下,船头船尾塞满了东西。 还得天黑喊王月兰跟小荷来?拿,小荷主要打灯笼,其余是王月兰和林秀水搬。 王月兰肩扛一袋米说?:“你救你们顾娘子命了?” “她救我命了。” 林秀水搬得直喘气,顾娘子很实?诚,送了她三袋米、两袋面粉、一袋各种豆子,以及清油和一罐酒,红封装着的各色糕点?和果子,也就是蜜饯,如薄荷蜜、甘露饼、糖丝线、泽州饧等等。上?头的裹贴林秀水小心拿下,装进?封册里,之后拿去给思珍。 除了必给的布头外,她还收到了一柄铜制的熨斗,一把剪子,上?头刻着并州二字,是时下最好的并州快剪,以及刘家功夫针铺出的一盒细针,各色丝线。 林秀水坐在?这成堆的东西里,摸着要上?贯的熨斗,蜡烛的光照得她面上?明明灭灭,耳边有王月兰和小荷欢喜的声音。 这才是靠自己,应有尽有。 她将赚的碎银子塞给王月兰说?:“姨母,我们也整修翻新下屋子吧。” 林秀水当然也会有裁缝娘子的困扰,比如给别人修补东西修补很起劲,到了自己住的地方,也会想凑活凑活。 可是在?炭行里待了会儿?,她觉得日子能缝补,但也不能太凑活。 当赚的钱满足了温饱时,提高衣裳头饰,里外过得体面时,又有余钱,林秀水自然想让亲人过得更好。 王月兰不愿意她出钱,她自己有钱,林秀水朝她笑,“那我直接请上?门来?好了,顺道把门也给拆了。” “拆门干什么!”王月兰坚决不同意,“其他随你弄。” 这就是调和跟折中,林秀水懂了,想拆家时先拆门。 但不能拆门,就可以拆家,倒也没有大拆特拆,小拆特拆了番。 比如进?门的院子,请修瓦的匠人拆掉点?瓦片,扩大天井更显眼,院子小,雨后青苔多,用砖新铺过,新弄了排水口,又重新砌了灶台,之前的很不好烧。 柱子和墙再重新刷一遍桐油,以及请张木匠在?进?出门边上?,给猫小叶做了个猫门,方便它进?出。 换床帐换枕囊,还去南货坊淘买物件,桌椅碗筷架子,原本整理过,却?仍旧拥挤的屋子里,终于齐整而不杂乱,每样东西各有归处。 王月兰有了缫丝弄丝绵的位置,小荷有专门放耍货的柜子和几把小座椅,她请她的小友来?玩可以坐。 林秀水站在?天井下,抬头见光,光很盛也很明亮。 这已?经?是四月中,小满节气,豌豆开花,油菜结实?,蚕出新丝。 河里到处都挤满了船,林秀水不能走水路,多早都有丝船和蚕船堵她的船,她又只能走路。 但是仰赖于她接修补活计的河道口两岸人家,她的船不来?,又压根没有工夫送东西。 于是催生出一种新的赚钱方式,有人摇船接取缝补活计,有人走街串巷敲梆子收补东西,送到林秀水手上?来?。 人称跑腿缝补。 林秀水说?,看她闲得慌,给她到处找活干的。 她只是想什么都补,不是号称什么都能补啊! ----------------------- 作者有话说:本章已经补好,本章会有红包致歉。 第45章 火背心的故事 第45章 火背心的故事 这跑腿的?孙大从前是在分茶酒肆里做活的?, 酒肆大的?,叫分茶,他从前便是帮客官跑腿的?, 又称他这种人为闲汉。 孙大生得一般,脸上长麻子,口齿一等一地好, 他说自己在做闲汉前,是南瓦子里说诨话的?,便是那说俚语笑话,动作滑稽的?路岐人。 “想当年, ”孙大将缝补物件递给林秀水,他假作抹了抹自己的?眼?泪,“我从前说起?诨话来, 底下一片叫好声,给我打赏钱,到?眼?下点头哈腰喊好,好,给我些赏钱吧。” “别人干一行成一行,我干一行,”孙大见林秀水脸色变了, 登时笑道, “我干一行行一行。” “我说我自个儿, 一是狗掀帘子, 净仗着嘴,二是那车轱辘架子,很能跑腿,这从上到?下的?河道口, 哪有?我孙大没去过的?地,有?活包给我干,只管放心。” “我是给你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破了口的?,裂了缝的?,烂了面的?,小孩子玩意?,娘子穿的?,郎君裹的?,能补的?不能补的?,通通不在话下。” 林秀水听他说得太流利,这从前确实是靠张嘴吃饭的?,怪不得什?么生意?都能揽,而?且他这种缝补揽来的?活计,是先拿了人家脚费和缝补银钱,再?付给林秀水,多退少补。 还叫林秀水能的?话,给他开张条子,补了多少钱,他回去好交差,不能昧了人家的?钱。 他还不止揽河道口的?生意?,往前竹木两行人家,往后瓦子河北岸,靠一口好嗓子,吆喝说诨话,也能揽许多活来。 在眼?下桑树口几?个缝补小摊子里,他总能将要?缝补的?东西转手,这个破灯给糊纸匠,那个烂竹罩子给篾匠周阿爷,这散了架的?黄草席子交给黄阿婆,一堆乱糟糟的?衣裳给胡三娘子。 最离谱最棘手的?,全留给林秀水。 “这椅子也要?缝?” 林秀水看着眼?前这把椅子,就中间有?块木板,两边空的?。 “害,这不是官帽椅吗,”孙大张口便来,“说做个椅套,官上头得戴帽,坐的?椅子也得戴顶帽。” “那户人家是个官迷,只是考又考不上,我就说,官帽椅得戴帽,再?绣只公?鸡上去,那便是公?鸡戴帽子,冠上加冠呐。” 林秀水真服了这张嘴,她没做过椅套,也没缝过公?鸡。 孙大口一张,立即道:“小娘子,你得想,这不是跟乡下老进皇城,凡事都有?第一遭,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给百来文呢。” 林秀水又指指桌上的?针线盒,“那这呢?木头做的?,我做个啥?” “这事啊,那就是公?要?馄饨婆要?面,真是众口难调,那家做婆婆的?,喜欢套蓝布针线盒,那做新妇的?,说想要?粉的?,家里就可着一个针线盒用,吵得天翻地覆。” 孙大点点这针线盒说:“我说没事,做个双色套,各看各的?,就跟那蝉鸣蟋蟀叫,各唱各的?调一样,合起?来哪有?什?么婆媳情愁是不是,和气才能生财,有?财了嘛,还能为个针线盒吵翻天。” 这口舌咋能这么厉害,一套一套的?,活揽得 还明明白白,有?理有?据,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他跟林秀水熟了后,还从她手里买手套,不管布的?,油布的?,先掏钱给她,买了几?十双的?手套,半日便卖出去了。 布手套卖给搬运的?脚夫,说手里有?套,办事才牢,至于油布手套,划了船河边洗衣的?娘子随便扯两句,弄得买一双不行,买两三双。 他这个销路特别稳妥,到?处揽活,到?处转悠,就算林秀水心血来潮叫染肆染的?麻袋布头,他都放船上叫卖,压根过不了夜。 林秀水稳赚,他也不亏,说给林秀水卖东西和揽活,可比在分茶酒肆里跑腿,要?赚得多得多,他是真的?上有?老,下有?小,中间媳妇身子又不大好,每月买药得费一贯,靠林秀水得了济,每月能赚两三贯。 当然林秀水的?生意?到?后头能铺那么大,除了跟孙大一张巧嘴有?关,还跟一个人脱不了干系,那就是另一个跑腿的?,叫作宋三娘,一个很瘦瞧着有?精明相的?妇人。 也是分茶酒肆里出来,跟孙大是相识,两人都看不惯酒肆里头的?做派,要?是新客上门?,看人下菜碟,暗换菜蔬。 宋三娘曾是酒肆里头的?焌(qu)糟,做的?事擦桌子,斟酒以及换汤的?活计,活太多,从早忙到?晚,钱太少,每月到?手只够些一日吃两顿的?,喝稀粥吃盦(ān)饭,就是米放里头,用热水焖熟,或者吃淹饭,冷掉的?剩米加点水泡泡,凑合对付两口。 听孙大说得好,她也跑来试试,她住临街坊巷里,跟邻舍关系不错,比起?孙大船运,她更?适合沿街叫卖。 她口才一般,胜在人精明,而?且识人广,难得的是在市井里,有?江湖义气。 她来时便说:“东西砸我手里,都不会?砸小娘子你手里,我们做这行的?,讲究活扛在肩头,睡了也得背着,出了事自个儿担着。” 宋三娘走街串巷揽活,她有?头驴子,两边放篓子,但?每次只揽一条街。她需要?记住,东西是谁给的?,住哪家的?,付了多少银钱,能补好的?都第二日送还,不能补好的?,上主家那说一声。 不过她给林秀水揽的?活,比较精巧,要?用布做手帕、发带、香囊的?,印象比较深的?,大概她送来货郎卖的?一只黄胖。 黄胖也是泥孩儿,属于悬丝傀儡的?一种,大多盛行在清明,而?且是西湖船上卖得盛行的土宜。 林秀水不大喜欢,主要?这黄胖,一是用来做它的?泥土颜色黄,二是肚子大,做得不大讨巧,但?是要?穿衣裳,她想想给做了身外穿的?衣裳,到?底没接这个活。 不是所有?悬丝傀儡,都像苏巧娘做得那么精巧而细致,有?些出奇得煞人,林秀水下不去手。 宋三娘主要?卖香囊、手套、罩衣等比较多,她能卖到?各条巷子的?妇人和小孩手里去。跑的?路多,东西卖得好,所以她也能带家里几?个孩子,混上一日三餐,有?时能赚一两百文,能加个肉餐。 但?是林秀水有?点苦恼,她哪来那么多的人缝手套,隔壁张阿婆跟陈双花两人,每日起?早贪黑,赚两份钱,再多些也实在难以胜任。 而?且王月兰每日下了丝行的?活计,除了烧饭给她剪布样,林秀水觉得还是不大成,得再?来两个帮手。 王月兰剪着油布给她谋划人选,她放下剪子,甩甩手说:“要?是想找人缝,就前头那个男人掉河里没了的?,我去帮忙的?蔡娘子,你还记得不?” “她人除了软弱,还有?个毛病,就是觉得自己是女人家,又死了官人,不大好抛头露面,但?是缝补手艺不错,经常接些周边邻舍的?缝补活计。” 至于剪布的?话,那倒是简单,叫边上的?娘子来剪,剪多少给个十几?二十文的?,林秀水才能保证稳定将东西供给孙大和宋三娘,以及洗衣行等需要?的?。 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时,林秀水还跟陈九川见了一面。 此时河道畅通,所有?的?河运都要?给新丝让路,所有?船里丝船先行,不能耽误蚕桑,毕竟年年这个税占了桑青镇大头。 陈九川要?送蚕丝往上林塘边上走,问她回不回,可林秀水手里活多正忙的?时候,压根不是想走,只能托他带东西去。 两人并肩走在河岸口,陈九川说:“我这趟回去后,打算接桑英来。” “我在镇里给她谋了份米行的?差事,这活她能做。” 林秀水正在折柳条上的?叶子,闻言柳条啪的?一声折断,看了陈九川一眼?,语气有?难掩的?震惊,“你跟伯母说好了?” 她不大信,倒不是说不想桑英来,并且有?份活计,而?是在她的?印象里,张伯母希望桑英能嫁到?桑林坡去,嫁个有?桑林的?人家,吃穿不用发愁。 所以她即使内心想过许多次,终究没有?说出口,让桑英到?镇里来,她那会?儿连自己都养活不起?。 而?且到?米行里上工,她光是想想,都觉得陈九川回去,得跟张伯母据理力争一番,很是头疼。 陈九川笑了笑,“我又不怕,我娘又不会?真打死我。” “哪怕真打死我,我也想让桑英从上林塘出来,能自己混口饭吃。” “像你一样。” 陈九川低头看河里的?船,“毕竟,靠人吃饭,都是端不牢饭碗的?。” 他想桑英像阿俏一样。 “我先说,”林秀水举起?双手来,“我是一万个赞成的?,要?是伯母骂你打你,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到?时候没处去,叫桑英跟我一道睡,挤一挤。” 陈九川抬眼?看她,轻笑一声,“那倒是不用,只是我们又做邻居了。” 他在镇里左挑右选,最后看中了桑桥渡河道口临河的?一个屋子,那户人家要?搬走,没跟林秀水说,是还没确切商量好,怕一场空,到?这会?儿才算是过了契。 只是凑巧的?是,这户人家在林秀水住的?这里,隔了条河,斜岔口第二家,就是养了鸟旁边第二户人家,一直都没有?住什?么人。 林秀水眼?睛瞪得很圆,“真的?啊?” “假的?。” “陈九川!” “嗯,我听见了。” 林秀水兴奋于桑英会?到?镇里来,她不大怀疑陈九川的?办事能力,她跟小春娥是知交好友,而?桑英算是亲姐妹,比她小一岁的?妹妹。 她还去瞧了陈九川租赁的?屋子,跟她住得很近,就隔一条小河,伸根长竹竿都能挂东西往来的?程度。 她确实很高兴,只是陈九川死不正经,说是她娘家人,到?时候来蹭吃蹭喝他都敞开大门?,毕竟他确实有?手好厨艺,但?林秀水时常觉得,他最好去瞧瞧脑袋。 当然陈九川得送完蚕丝,才能再?返回到?上林塘,接桑英过来,得要?些日子。 她给桑英做了新的?枕囊、小包、领抹、发带等等,像桑英跟她同?绑一条漂亮发带,把她的?厚枕囊塞给她一样,至于陈九川,做点耐脏的?就行。 当然怀抱欣喜时,林秀水只能抽空想一想,仍旧很忙。 顾娘子拿了绢本过去,给她接了十来条活计,而?且因为实在相信她的?手艺,人家是把衣裳送过来的?。 搞得其他做领抹的?娘子,除了心里有?些许不是滋味以外,还有?个问题。 “阿俏,收不收我这种除了年纪大,手有?些抖,眼?睛还不大看得见的?徒弟,”有?个四十几?的?娘子走过来问林秀水,“其实除了这些毛病外,我还算年轻的?。” “这不是说,干我们这行,是越老越吃香,老裁缝老裁缝,越老的?裁缝” “越老,”边上有?娘子接上话。 另一个缝绣样的?小裁缝说:“阿俏要?不还是选我,我年纪小,手也稳,而?且我肯定能孝顺你到?老。” 老裁缝反击:“边上去,我们这种老裁缝,老是老,外头老,里头好,你懂什?么?” “我不懂,”小裁缝说,“我里外都好,又不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林秀水笑得手上抽的?丝都在抖,她在领抹处同?大伙混得都很好,主要?她又不吝 啬自己的?手艺,大伙要?是有?需要?的?,她能帮得上忙,都愿意?教。 比如领抹处有?个杜娘子,她缝东西一绝,那针脚和线迹,又快又好,而?且绣活也很好,绣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 但?是有?个问题,她自己想不出好绣样,经常对着衣裳发呆,林秀水就会?在歇工时候,用各色布料剪了花样给她瞧。 告诉她想不出来,可以用布进行拼凑,说不准就有?感觉了,杜娘子还真有?些突破,两人会?交换各自擅长的?东西,相互学对方的?长处。 又或者那个小裁缝,叫小环,小环最擅长画各种纹样,但?是绣技倒是一般,可林秀水缺画纹样的?思路,可在绣活上,倒是有?不少投机取巧的?法子。 两人算是一拍即合,每天起?早小环会?晃晃自己昨夜新画的?纹样,“阿俏,快些来瞧,我画的?那叫一个好。” 林秀水就会?拿着自己的?绣样走过去,小环伸手,两人完成各自的?手艺交换,才等更?漏到?时,上工开始缝领抹。 而?且林秀水有?了两个打下手的?,过来练习抽纱的?。 圆圆脸那个岁数小点,叫作小七妹,她眼?睛挺好,抽纱又快又稳,就是会?说:“我一抽起?纱来,我身子就有?点抽抽,老是想扭。” 另一个瘦长脸,个子高很稳重?还轴,是李锦。林秀水说抽一根,她绝不抽第二根,说多抽点吧,问多抽点的?点是几?点? 属于林秀水告诉她一直往南走,撞了南墙头也不回的?人。 但?这两种人吧,各有?各的?好,小七妹有?想法,李锦能将东西原本原样地还原出来,不适合动脑子,林秀水说她跟悬丝傀儡差不多,动一动才提一提,有?时候她都怀疑,这不会?是个假人吧。 李锦摇头否认,“我着火会?往外跑。” 嗯,下雨天还会?往家里跑,林秀水默默补上。 不过说到?着火,其实最近临安起?火当真不少,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说是从前南渡时,就不该起?建炎的?年号,搞得大火连天,小火不断。 林秀水下工回来,听了一路,到?桑树口底下,被拉着坐下,忙问她,“阿俏,临安又起?火了,听说又烧了好几?座庙。” 有?个娘子绕着蚕茧说:“你说说,这烧香拜佛的?,有?个鬼用,佛祖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我佛慈悲。” “那你别去拜蚕花菩萨啊,谁的?心都没你的?诚,”另一个信佛的?娘子很不乐意?,没听她嘴里正在念阿弥陀佛吗! “我信的?是菩萨,跟你就不是一道的?!” 林秀水听得头昏脑胀,都是些什?么东西啊,连回去后,王月兰也扯着丝绵说:“这佛祖可遭了大难,还渡别人呢,自身都难保。” 到?了转日,官家免竹木两税重?建屋舍的?消息传来,王月兰立即变了口吻,“还是我佛慈悲啊,知道舍己渡人,阿弥陀佛。” 王月兰也跟着去抢竹木料,抢得天昏地暗,抢了一船来,不知道做什?么,先抢了再?说。她擦着嘴角破了点皮的?地方说:“有?便宜没占到?,那还是我王月兰吗。”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可我是陈桂花。” 说完,跟同?样灰头土脸的?陈桂花对上眼?,两人默默移开视线。 除了抢竹木料的?,潜火兵和更?夫忙得脚不沾地,更?夫那是夜夜都得打梆子,潜火兵有?望火楼,一有?火情,立即派队出警。 张木生日日弄得灰头土脸,还有?次被火燎了头发,得亏他蹿得快。 终于轮到?他休息,迈着沉重?的?步伐向林秀水走来,摸摸脸上的?烟灰,“我觉得我这个名字不好。” 林秀水问:“哪里不好?” “火克木啊!我一个灭火的?,怎么能叫木生呢!”张木生摇摇脑袋,“我得改名,我要?叫火生去!” 林秀水瞥了他一眼?,被火燎傻了吧,“水克火啊,你应该叫水生,生水也行。” 张木生哎了声,蹦起?来,一骨碌跑远找他爹去, 结果被张木匠拿着竹扫帚给打出来,列祖列宗就没有?换名字的?理,跳着扒到?墙上去,在那喊:“要?不让我跟铁生换个名字,我叫金生也可以啊,这真金不怕火炼啊。” 张木匠气急了,“我看你还能叫个名字。” “什?么?” “象生。” 生了又没生。 张木匠挥袖气狠狠进门?去,想想这儿子不着调,要?不真到?算卦的?那去,改个名字保佑他。 最后张木生一瘸一拐过来,把火背心递给林秀水,“姐,我想好了,我要?叫雨生,水生都行,我真不信邪了,我就不能自个儿偷摸改,我要?克火。” 林秀水更?不信邪,面对成堆的?火背心,要?绣雨字,她缓缓冒出疑问,什?么鬼?难道她生水? 第46章 衣治百病 第46章 衣治百病 一堆的火背心, 除了绣雨、水二字外,其他包括但不限于?河、溪、汪洋、江海… 林秀水近来?识字广,日夜熬灯苦读, 百家姓她已经会了百家,她确实能绣。而且火背心不是潜火兵或是穿在身上的甲衣,用铁片穿孔做成的那种, 绢布做的,颜色偏橙红,上头会有各队编号。 听潜火兵们?讲,这衣裳主?要不是为了防火, 而是怕他们?在救火时,有人溜过来?偷东西,要保护起火那家的钱财。 “那绣其他字做什么?” 林秀水好奇且不解, 看着眼前的几?个潜火兵,想说能不能别跟张木生一块瞎胡闹了。 有高个子潜火兵说:“此事得从昨日夜里,城东西门路边上的巷子口,卖纸灯笼的小经纪家旁边的香蜡铺说起。” 近来?临安内城边上多火患,桑青镇也是小火不断,尤其在蚕桑为重的市镇里,蚕月里养蚕孵出来?后, 要架火盆里暖蚕室, 确保蚕能吃桑叶结丝, 有句俗语叫, 识得四月天,困勒床里吃一年?。 所以确保蚕花丰收,镇里的“聪明人”想了许许多多歪招,有的买刻了蚕母的纸马香蜡, 沿着街巷到?处烧,蚕月里要关蚕门,不到?自家门前烧,烧别家门口,结果烧了别人挂着的竹架幌子,幸亏没起大火。 后面又是有大聪明,买贴了蚕花红剪纸的灯笼,到?香蜡铺里再一对刻蚕花的香蜡,结果之后烧了小灯笼铺堆聚门前的灯笼,火光冲天。 西街望火楼上的潜火兵立时敲锣,夜里打上专门的灯笼,白日要挥旗,并喊七队。潜火七队正是张木生待的潜火队,他饭没吃两口,正打盹呢,一听锣鼓跳得老?高,抱起水囊风一般往外跑,耽误火情要被砍头的。 而且今日风刮得猛,小灯笼铺院子里灯笼都着起来?,连着一排长竹竿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子到?处乱蹿,里头人又慌又忙乱,赶紧把灯笼往后头挪。 潜火兵赶紧用手里的竹竿,上头绑了两斤多的散麻,蘸水蘸泥敲打扑火,也有两人扛着水袋,各自拽一头,顺势往火里扔的。 张木生跳起来?扔水囊,正中上头烧得最旺的大竹竿,接连不停歇不疲倦地扔,水囊在火里啪啪炸开,火都烧到?他眼前了,他嘴里还念念有词:“雨来?雨来?,水来?水来?,雨水都来?。” 因为糟心的是这巷子还不临河,没有河水的话,潜火兵带来?的水囊、水袋,哪怕有桶里的水,必须要去附近的水行里买水,要等水行人将水运来?。 要说远水救不了近火,张木生流汗喘气,他手里水囊也没了,到?别人家里拿了水桶来?浇,一直喊水来?雨来?。 潜火兵们?听见了还看了他一眼,搁这求雨呢,那咋不扔两张雨龙纸马进去呢? 结果说完,大伙脸上突然甩上了几?滴雨点子,有人伸手摸了摸,什么东西?雨?难不成张木生真能求雨?随着水点渐大,大伙真是信了邪了。 再抬头一瞧,结果是墙后头,街道司的人爬了上来?,甩着又大又重的布头拖把,在那哐哐乱甩“降雨”,一群扫街的街道司人冲进来?,用沾了水的拖把一阵乱扑,水花四溅,尘土飞扬,争取到?水行人过来?。 也算水来?,“雨来?”, 这火到?后头,只?烧了百来?只?灯笼和小院,没烧到?人,后续那烟灰都是他们?用拖布擦的。 当然除了大谢特?谢街道司的,并且将拖把列为防火用具以外,潜火七队的人深深认可了张木生的行为。 万一这种另类的求雨求水方式有用呢? 不是每次他们?都能灭得了火的,没有河的地方,离水行远的地方,杯水车薪,等着的就是房屋尽毁,也有人死而家破人亡,或是烧尽家财。 平头百姓攒点屋产可不容易,勤勤恳恳十几?年?,几?十年?,一场大火便能烧成灰烬。 有个老?潜火兵说:“这不是想着,要有点用,那还能早些灭完火,挽回?点东西来?,像有次我们?也正扑火,那场火烧得可旺了,什么法子也给用上了,没扑灭,倒是天公作美下了场雨来?,叫人还有个家底。” 其实倒也不是信绣个字有用,只?是想着做这行,沾点水总是好的。 而林秀水想起之前给街道司做的拖布,没想到?这时能派上用场,其实后面王月兰断断续续做了几?十把,街道司的总是很早来?,林秀水也没跟他们?碰上面。 到?后头她以几百文的价钱,把法子卖给了他们?,没再过问。 林秀水回过神,她点点自己,“那你?们?找我,算是找对人了,谁叫我名字里头带水呢,什么江河湖海,不都是水汇聚而成的,水克火嘛。” 她其实在扑火上,也没有什么能帮到潜火兵的,除了绣什么水相关的字以外,给每人的火背心衣角多绣了平安二字。 从烈火中平安归来。 人的一生里,难得平安喜乐。 当然她还真被张木生给整的,也出了一个不靠谱的主?意,买雨龙的纸马,装在香囊里头,说不准真能降雨呢。 关键大家还信了,买了雨龙纸马来?,请她做了专门的香囊,贴身珍藏,闹到?后头,不止潜火七队,什么六队啊,五队啊,都来?求个雨囊,水生雨,雨灭火,大家真信。 总共有八个队,都有一些潜火兵买了,并且戏称为这是八方风雨汇桑青,水来?雨来?火不来?,平平安安护家宅。 一切源头的张木生难得正经道:“有用没有,我们?心里都有数的,只?不过火里去,火里走的,图个心安。” 反正火灭了,他就心安,百姓家宅没事,他就高兴,木也能生于?火上。 谁能想到?之前,他还只?是图潜火兵说出去体面,要叫爹娘邻里说他有出息,为了面子,为了更好的前程。 眼下也贪图,只?是忽然有了责任,救屋救人于?水火之中。 他说得铿锵有力?:“我要做火杵,做烧火棍,做炉子,当炉不避火!” “你?还是避一避吧,”林秀水捂脸,本来?还想说,张木生不仅长高了,还充实了他的思想,这会儿一听,摇摇头。 孙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木头心眼,钻也钻不透啊。 张木匠说他这个儿子死心眼,但倒是一家停工一日,坐船到?昭庆寺去,给他求了道符,特?制的辟火符。 回?来?给林秀水做桌子,王月兰抢回?来?的一堆竹木,嫌林秀水的摊子那张宽木板太寒酸,椅子不够高。 丝行的工钱月中才算的,拿到?钱,王月兰想想,给小荷买了新鞋,给猫买了猫鱼,给林秀水买了把青布大油伞。 那油伞很大,撑开来?能罩住三五人,但撑开来?挺费劲,要插在钻了洞的高木墩上。 林秀水努力?举着伞说:“姨母,是不是近来?天要热了,怕我热到?。” “那倒不是,”王月兰拿了一吊肉进去,“怕桑树开始长虫,掉你?头上,这都没到?夏至,热什么。” 小荷正满头大汗,小脸通红从外头跑进来?,她和小花玩放纸鸢,遛小叶去,还没进门便喊着:“热,好热。” 她用手扇风,并仰头问她娘,“阿娘,我能到?桂花姨那洗身子吗?小花要去,她说桂花姨洗得可好了,澡豆也香。” 王月兰切肉的手一顿,瞥小荷一眼,“我洗得不好?” 她给陈桂花送钱,那是万万做不到?的!做梦! 小荷捂嘴,没敢说实话,林秀水也瞧她,她更不敢说,两人给她洗身子,没轻没重的。 她娘洗的是没轻,重得她嗷嗷直喊,恨不得皮都搓下来?,她阿姐洗的是没重,轻得像在缝衣裳。 林秀水看热闹不嫌事大,收起伞来?道:“让她去呗,左右她自己赚钱。” 王月兰心疼钱,更心疼钱到?陈桂花手里,先是带着小荷到?就近的香水行里转了转,而后退出来?,这烧点水擦个身跟抢劫一样?。 要她说,陈桂花洗浴活计居然能干下去,也是有道理的,索性心一横,让小荷自己拿钱去洗,这受累的活还是让陈桂花干去吧。 左右两个大人的矛盾,跟小孩是不搭边的。 小荷洗得皮子滑溜溜出来?,钱袋子空空如也,她嗅了嗅自己身上的澡豆香,哭丧着脸说:“没啦,钱跟皂角泡泡一样?冲走了。” 王月兰和林秀水早就料到?了,此时都在那笑,只?有小荷一个人难过,来?自攒不下钱小孩的痛苦。 但她下次还要再去。 林秀水近来?赚的钱不少,而且得到?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关心,来?自每次上街,街道司各位的友善慰问,她说是不是拖布卖给潜火队,叫他们?出了风头,或者地拖得很好?到?锃光瓦亮的地步了?当然,这是个未解之谜。 有解的是,她第一次接不正经活计的,给斗鸡做衣裳的,李习闲带着他长了半身毛的铁公鸡,来?给她送礼,送鸡长毛的礼。 送她几?百个鸡鸭蛋,林秀水看见只?想说,真是辛苦,辛苦鸡下蛋,辛苦鸭下蛋,辛苦她全家吃鸡鸭蛋吃上三个月都吃不完。 林秀水只?好到?处分,分给小春娥,分给苏巧娘,分给张木生,分给裁缝作的等等,搞得有几?日,见人不是先问好,而是问,要蛋吗?分你?几?个?够不够?不够还有。 简直为蛋发愁,难得有她棘手的时候。 这四月时节,天渐渐有些闷热,尤其桑桥渡这种房屋紧挨的,巷子边高墙树立,早上凉凉飕飕,傍晚热烘烘。 林秀水自从有人分摊她的缝补活计,虽然活仍旧多,但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着急,实在急的都能到?胡三娘子那去,她开始早间补东西,不管是孙大或者宋三娘,亦或者其他各色人等。 傍晚回?来?接改衣裳和做衣裳的活计,她眼下终于?有工夫做了,从前只?能掺在缝补东西里。 裁改衣裳,她都是放到?自己的裁缝屋里,大多是要给娘子们?量身的,这会儿春衫正薄,大庭广众人多不大方便。 有不少人找她改衣裳。 像前街卖蒸饼、馒头的李娘子,拿了两条裙子来?,迈进门槛里问:“阿俏,你?帮我瞧瞧,这下裙能不能改成背心?做得好看点。” “这天怪闷的,我揉点面,那汗就跟蒸笼上的气一样?,全往外冒,我光一早上蒸个东西的工夫,后背湿一大片。” 林秀水附和一句,伸手接过来?,一条挂在自己胳膊上,一条双手拉直,看一眼尺幅,这条桃红的裙子没有做褶,倒是不算很宽,另一条是浅绿的,也没有做褶,但要宽上许多。 “娘子你?等等,能不能做背心,我给你?量量先。” 她的布尺挂在脖子上,挂了三四条,有两尺的,三尺的,穿着件青绿的围裙,中间大大的围兜里塞了两把剪子,一把大,一把小,腰间侧边的兜里插了把桃木尺和一支画眉的笔,方便她画点位和记东西。 林秀水在裁缝作里,进出都是裁缝,也学了点好的做派来?,将裙子摊在平桌上,顺势抽了两尺的布尺来?,横宽量了,右手拿出眉笔,在纸上记下,要放宽点,等会儿还得熨一熨。 “娘子,我给你?量量,你?等会儿抬抬手。” 林秀水拿了布尺,关上门,走过去跟李娘子说。 宋制背心的袖口会有下垂的布料,翘起来?,瞧起来?带点袖子,衣长要到?腰以下,对襟直领,女子们?除了夏日会在家里单穿背心和抹胸外,大多数外出是套在上襦或褙子外的。 林秀水量了量领缘的宽度,肩宽,从左肩处骨头最外处拉到?右肩,量胸围,要量最丰满的地方,胳膊处,做袖口,衣长,还有臀围,要盖到?屁股以下。 这种量出来?,通常都要有放量,林秀水还得打版画纸样?,李娘子有点驼背,胳膊壮实,屁股大点,要考虑到?这些,能给遮住。 毕竟没有人希望花一百五十六文?改件衣裳,结果做出来?哪哪都暴露出身材的缺陷。 改衣 裳也得扬长遮短。 李娘子说:“我就信得过你?,其他人总说,改什么衣料,再买件背心得了,可我这下裙穿不了了,每日三更天我就得起来?,光是做点蒸饼,挣的钱五六日才够买件背心的。” 而且很难以启齿的是,像她这种身形的,去成衣铺里买件衣裳,都不大敢去,比不得别人纤巧,她比较粗笨,即使年?到?三十,也时常会因为衣裳而有难言之隐,艳羡而口不能言说。 林秀水早听出来?了,从量身形开始,李娘子就问她壮不壮,胖不胖,好不好做,费不费布料。 她放下桃木尺和纸头,想着要胸前两片和后背一片,再加领抹,抬起头冲李娘子笑道:“保管娘子你?穿得好看。” “我当裁缝只?有看布棘手,没有看人棘手的,再好的布都是得衬人,不是人衬衣裳。” 说实话,哪怕今日李娘子生得再胖,她都会尽力?给人家做出显瘦的衣裳来?,而不是叫人减减身形,套进不合适的衣裳里。 林秀水宽了李娘子的心,隔了两日,李娘子来?试背心。 两条裙子在林秀水的拼凑下,改成一件前粉后绿的背心,袖口和衣边处都加了绿色绣花的领抹,胸前有飘带,这种绢布料子比较薄,很容易皱,她都有细心熨过。 李娘子穿上后,借由林秀水放置高的镜子,往后退两步走远点,来?瞧自己穿上的模样?。 窗外光照进来?很亮,她前后转了转,时时都在瞧自己在意的那些地方,肩宽、臀、胳膊,而后才瞧到?了衣裳,都将她在意的点显得瞧不出来?。 而且桃粉衬得她不再年?轻的容貌,也因为露出笑容,小小的美丽和鲜研。 林秀水看她高兴地拉扯衣裳,也有了笑意,叫她以后想再改衣裳便拿布来?,她给李娘子量过的身形单独记录在册。 应当说她的本子上,记录了好几?位娘子的身形数据,都是不再年?轻,操持家中事务,身形跟年?轻时大变样?。 尤其到?天热后,衣衫越来?越薄,关于?身形和穿衣烦扰也越来?越多。 这种忧虑相当正常,像是废弃的蚕茧,绕不出来?的蚕丝,缠在心里,越解越难解。 但到?她这里来?,林秀水各有各的招。 比如胖的,像是打小就没有瘦过,生完更胖的王六娘子,她整个人都圆,还矮,进门就自嘲道:“我去成衣铺里,啥也不用看,就跟人家说,给我来?件最宽最短的就行,有时还套不进去。” 林秀水看了她一眼,穿褐色衣裳,褐色的裙子,要把自己搭成树根。 其实得要穿明快的颜色,去掉多余的修饰,什么花花绿绿的纹样?,而且不能穿得太厚重,越厚重越显得笨拙。 林秀水给她搭了身衣裳,浅绿蓝下裙,腹围遮盖,再加件撞色的背心,本来?人家很抗拒,觉得自己穿上去丑得不行。 结果王六娘子一穿上,她惊奇地喊:“娘嘞,神医啊。” 什么吃不着,睡不下,一想到?夏日发愁的毛病,全给医好了,那当真是衣能治假病。 从林秀水这出来?后,她逢人就说,千错万错,不是她自个儿的错,怨布怨针怨线怨衣裳,埋怨不到?她身上来?。 而林秀水缝补的宗旨是,补好补到?原样?补出新花样?,至于?改衣裳嘛,那就是治胖治瘦治矮治丑,衣治百病。 绝对不能让人为了一件衣裳困住。 但是来?寻她改和做衣裳的人大排长龙,里头有些人只?是想买合身的衣裳,什么也不挑。 于?是乎,林秀水又动起了歪点子,做不如改,改不如补,补不如到?估衣铺买衣服,买了再改再补。 第47章 找阿俏的,关她林秀水什…… 第47章 找阿俏的,关她林秀水什…… 四月下半旬, 估衣铺卖夏衫,掺杂许多要坏中挑好的春衫。 在桑河桥,行船到桥边, 打头一片是卖旧衣的,多数在地上铺张席子,撂一堆旧衣, 嘴里吆喝,卖的便宜,但东西?差,不晓得从哪里进的衣裳。 而左右两边则是估衣铺, 最吸引人的不是幌子,而是门口边有张小摊,两人拆从质库或是其他?地方扑买来?的衣裳包袱, 抖抖各色衣裳,一唱一和?。 刘牙嫂开的估衣铺,倒是没请人叫卖,她铺子不像其他?估衣铺加门板,不见一点光,屋里黑漆漆的,衣裳好坏全靠手摸, 她的门大开, 各式衣裳挂在里头, 男女老少, 一应俱全,生意倒还凑活,门面?比较小。 “吃了没?没吃再上我这来?吃点,你可有段日子没来?了, ”刘牙嫂正往外卸门板,见到林秀水走来?,高兴得很,不说其他?,她可喜欢同?林秀水做生意。 刘牙嫂将门板堆到一边,瞧林秀水手里看?了眼,“没带那半人木头东西?呐,咋的,不要了,当柴烧了?不要给我啊!” 林秀水歪头看?她,摇摇头,迈步进了门去说:“我可没说不要,放家里呢,带它怪重的,啥时候不要了,没有那时候。” 苏巧娘又不是专做人台的,眼下正忙,接了别人悬丝人偶的活,赚点糊口的钱,得带徒弟雕上一两个月的工夫,她又不好时时打扰人家。 她掏出布尺,扯出两头拉了拉,“今儿?个带了这东西?来?。” 时下娘子们穿的衣裳,大多离不开这几样,套外头的褙子、背心,裹里头的抹胸,或是上襦,下头更好,裙、裤两样,一般娘子身形相当,量准了,尺寸好改。 而且有些娘子到她这里来?,不是想?改衣裳,也?不是想?挑花色,就是想?买件合身且便宜的衣裳,最大的要求是,不破,能穿。 林秀水要是给每个人做,她一套得花上好些日子,不划算,而且她做做收的钱得三四百文,不算布料的价钱,真不如买旧衣改了划算。 “赚钱了?发家了?”刘牙嫂看?林秀水去挑好料子,有些惊奇,从前?她来?,什么便宜挑什么。 开玩笑,林秀水当然没发家,但钱是真赚到了不少。 她眼下卖手套以及各色东西?,缝补还有来?自领抹处的,她眼下能拿出三五贯用?于?买旧衣,语气豪气得很,话是这样说的,“我先看?看?,贵了我也?是不要的。” “我这个人也?图便宜。” 刘牙嫂靠在衣裳边笑道:“还当你赚了大钱,正想?同?你讨教下门路呢。” “哪来?的门路,靠两只手赚钱过活呢,”林秀水说着,扯了件浅褚白花的褙子,拿下来?细瞧,用?布尺量过,尺寸合适,又一寸寸摸过瞧过,后?背处破了两个洞,刚巧她能补。 刘牙嫂刚扑买来?一包,粗粗瞧过一遍,她们估衣铺做生意,好的坏的任人挑,给林秀水折价七百文,哪怕破了洞的,卖给别人得卖一贯二钱,多好的料子。 林秀水又拿了条淡紫的裙子,问道:“这条呢?” “这条料子一般,但这布是平江府来?的,纹样不错,而且你看?布料用?得多,九百文最少。” 林秀水没说要不要,手又摸上旁边浅石绿的上襦,刘牙嫂立即道:“临安府来?的葛布,别看?边上抽了些丝,买来?也?得要上一贯五六的,我给你算一贯,妹呀,你也?是裁缝作?里混的,我价实?不实?诚,你肯定有数。” 林秀水当然清楚,一件衣裳好不好,从哪里来?的布、面?料、质地做工、花色纹样,有没有衬底、尺寸,再到领袖、有无破损,这都是看?衣的门道。 她问的衣料不算特别好,但能瞧出来?,穿上去身形很正,小改一番就成。 价没话说,她嫌贵没话说,衣价猛于?虎。 这年头平民百姓想?买套衣裳穿,得花一两个月的工钱,才能置办起一身毫无花 样的。 她看?向角落里,纯色的衣裳堆了一大堆,大多有破洞,料子一般。 但是它便宜啊,不管褙子、上襦还是下裙,两百文,通通两百文大甩卖。 刘牙嫂手心吊着三贯钱,直愣愣的,站在门边手一伸一缩,望着林秀水扛大包袱的背影。 只想?说,妹啊,好歹带件贵的走啊。 虽说衣裳这玩意,买好不买差,买差穿一季,买好穿几年。 可桑桥渡的人有大把银钱吗? 没有,不然林秀水的缝补生意能做得这么好,便宜麻袋布头能卖得多?大多人家都是抠着点钱用?的。 林秀水给这衣裳,先花几十文,送到洗衣行里浆洗,拿到手先熨,再拆掉领抹,换上她用?各种布头纹样做的领抹,裙上系结子,不合身再稍微改一改,三百多文就能买到件衣裳,而且穿上身耐看?合身。 这衣裳卖得极好,想?买想?改得摇号,这是林秀水想出来的法子,不然分给谁也?不合适。 娘子们接受度极高,毕竟到菩萨和佛祖面前?许愿,还得烧香烧蜡投钱的,许愿还得花上许久工夫实现,眼下便宜衣裳在眼前?,啥也?不用?,抽个签的事,真是谢天谢地。 是以大早上的,桑树口一众摊子的人,就看这堆娘子“做戏”。 有的娘子拿着个签筹罐子,上摇摇下摇摇,头一点点的,“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谢三花今日得抽中,嘿,蓝的,气人。” 签筹蓝的不中,红的中,总共十支签,两支蓝,八支红的。 “边上去,让我来?,我这人旁的不说,手气可没话讲,上回还在河里洗衣裳,捡到一文钱,”另一个娘子抢过签筒,她自吹自擂,在一堆人的眼里,掷出了支蓝的。 其他?人一哄而笑,她气恼地挪挪自己的发髻,一跺脚,“到底有没有天理,签也?得讲签理啊!” 此时这群人都无暇顾及买不到便宜衣裳的失落,全是对自己手气的懊恼,转而变成对别人好手气的啧啧惊叹。 本来?林秀水害怕大家买不到衣裳难受,才出了这么个招数,但是完全没有,后?面?受伤的只有她一个,简直岂有此理。 大家已经把她的签筒当成测手气的了,篾匠周阿爷要去选好竹料的时候,会先跑来?借个筒,一番念念有词后?,才投签掷筒,掷出个蓝的,他?扭头便一屁股坐下,拿起别人送来?缝补的篮子,边补边说:“今日不宜办事啊,还是补东西?吧。” 住在巷子里的娘子也?是,有几个一大早急匆匆跑来?,不补东西?不改衣裳的,借了签筒就是一掷,抽出红的就高兴,那娘子一拍大腿,“我今日运好,肯定能买着最便宜的米。” 有的娘子抽出红的打个哆嗦,满脸不敢相信,“我的天爷,我今日走那门死抠到连粪桶都得涮四遍水浇东西?的亲戚,能得他?家一星半点回礼?怎么就叫人不信呢。” 后?头回来?,她确实?得了回礼,是一桶嗦过的骨头,叫她拿回来?喂狗,气死个人。 搞得林秀水都从无可奈何,到乐颠颠看?戏,反正在桑树口总有热闹瞧,不是胖儿?子把爹的传家画给戳上洞,哭天喊地的被?追着打,绕着这几个摊子跑,一边跑一边提裤子,最后?被?修书画的夫妻俩修好,才算能把裤子穿好。 要不就是担一对鸡笼的从对岸过来?,正从鸡鸭行里买了老母鸡大公鸡,小鸡仔,结果到了边上,鸡笼底掉了,大鸡小鸡连忙飞出来?。 那真是混乱极了,胡三娘子一边拽自己的布一边喊:“哎,我的布,哎,鸡飞到我布上了。”篾匠周阿爷急得慌,一把拽下鸡笼来?,那人还喊:“鸡笼呢,啊呀,我的鸡咋飞到伞上去了。” 林秀水的青布大油伞,好好的大伞,先给鸡踩上两个鸡脚印,她咽下嘴里的鸡蛋,嗯,吃鸡蛋太多,造的孽。 正来?给她送钱和?缝补东西?的孙大,见了这众人捉鸡的场面?,张口就说:“真是鸡毛炒韭菜,乱七八糟啊。” 看?很多人瞪他?,又嘿嘿一笑,“我说话是裁衣不用?剪子,瞎胡扯呢。” 林秀水默默拍走桌上的鸡毛,假装没有鸡来?过。见孙大带了个女子,瘦小的女子旁边又有个孩子,有些好奇,“要补东西?的?” 孙大摇摇头,“那不是,她改衣裳的。” 又转而冲那娘子说:“这就是林小裁缝,你有什么要改的,同?她说便行,便宜,不会叫你多花钱。” “改什么衣裳?”林秀水温声问道。 那娘子应该三十岁,举止很局促,大伙瞧她更放不开,急得说不上话来?,小女孩习惯接过话说:“我娘要改一件褙子,想?改得好看?。”有其他?人宽慰道:“那找对人了嘛,没来?错地方,别急别急,有话慢慢说。” 那娘子更加局促,连手往哪里摆也?不晓得,只是一味干笑,低头冲大家不住点头,小女孩则大方说:“我娘说多谢。” 孙大说是路上碰着的,见她跟人谈不拢价钱,急得面?红耳赤的,手足无措,给带到林秀水这里来?。 他?又拿了四五十双手套,到处行船去卖,交代清楚缝补东西?后?,才急急走了。 而林秀水收了摊,将那娘子和?小孩带到自己屋里,才知道她有口吃,说话听不大清。 小女孩又瘦又黄,口齿很伶俐,她跟林秀水说:“我娘我就叫我娘,我叫李三丫。” 李三丫仰起头,很自豪地说:“我娘想?改衣裳,她之前?是别人家的苍头嫂,眼下说是能到排办局,想?改身体面?点的衣裳穿。” 她娘又急又气恼,拉李三丫衣裳,怎么什么都往外跟别人说。 但李三丫不以为然,苍头嫂虽是富户人家里擦扫,做打杂活计的,可不就是正是因为如此,才能到排办局里,继续做洒打、拭抹的活。 林秀水听懂了,倒是没说什么,伸手接过那包袱,摊开来?瞧了瞧,是件灰白的褙子,但袖口是橙红。 想?改得体面?点,有些费劲和?棘手。 她微微弯腰跟李三丫说:“过两日,到酉时边上来?拿,你改的衣裳有点多,得要六十文,先给我三十文,这是行价,如果改完觉得不好,我们还能再退。” 李三丫的娘急急点头,从包袱里拿出布袋,一层层打开,叫李三丫数钱。 李三丫要先算算,比别人家便宜,才数给林秀水三十文,好好道谢过,才牵她娘走了。 这种褙子林秀水左改右改不大满意,隔日带到裁缝作?里,眼下她又不是只有自己是裁缝,人多法子多。 到领抹处里,还没上工,一堆裁缝娘子围过来?瞧,先瞧那蓝灰色的褙子,像洗多了洗得发白的旧布套子,穿身上比套了麻袋还难看?。 老裁缝在头上擦了擦针,看?了眼说:“先把这领抹拆了,蓝灰的套橙红,简直是老母鸡戴鸡冠,不像个样子。” “领抹也?用?蓝底,衣袖和?领边都加宽,阿俏你的抽纱绣不大合适,太轻巧了,这适合,”杜娘子摸了摸说,“别怪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就适合我的绣法,暗纹山水领抹,我家里有一堆,明日带来?给你搭上。” “我俩啥关系,你还给我算钱,我小朵上回过生,你还送她一只布做的兔子,她可中意了,我难不成还折算钱给你。” 小裁缝小环将身子斜插进来?说:“别争钱不钱的,谈钱多伤我们情意,我们不如来?谈谈,林阿俏收不收徒弟,教不教新的绣样,比较适合我们的针线感情。” “什么针线,”给林秀水打下手的李锦说,她只听后?几个字,“我有很多针线,全给阿俏。”林秀水看?她一眼,李锦啊啊两声,点点头,这是要她去拿针线的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李锦立即问她。 林秀水正色,“去抽纱线。” “哎,不跟我说,”李锦扭头执行,嘴里仍在说:“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其他?人闻言哈哈大笑,有个娘子抹抹笑出来?的眼泪,跟林秀水说:“我去给你喊隔壁缝褙子的,一块来?出出主意。” “我们说这颜色改改没意思,要好看?,就是一股脑遮上,但是阿俏诚心发问,”有个梳高髻的娘子将手搭在林秀水肩上,用?剪子点点褙子后?背,“加条窄边。” 又划划褙子侧缝两边,“剪开,肯定要开衩,缝绿的宽边,袖口接缝处,最好也?缝两道窄边。” 另一个裁缝娘子将针线别到围布上,背过手瞧了圈,“颜色浅的,其实?加染最好,我们做裁缝的,能不能别这么死板。” 她嬉皮笑脸地说:“等会儿?姚管事听见了,又得说,啊呀,我们得学学别人家好 的地方,为什么她们裁缝作?里能想?到新奇的花样子,你们就想?不到,还是脑筋跟印版一样刻在那,就生一个模子似的。” “你出钱?就六十文的费用?,谁接染的活,哼。” “诺,说你死板还不信,我家开染肆的,你找找我怎么了,我不要钱!” 林秀水还没说话,刚才呛声的娘子笑了声,“太好了,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你们怎么都在笑,我是不是被?下套了??” 其他?人发笑,只有李锦说:“套,什么套?” 有裁缝说:“是歪锅和?偏灶,一套跟一套啊,李锦啊李锦。” 林秀水笑得揉肚子,当真跟她们在一块,是一句话多余的话也?插不上,感谢不用?说,因为她们会说,少说虚情假意的话,多送两条领抹才是你正经该做的。 至于?该染什么色,林秀水其实?问过,李三丫说她娘喜欢蓝的,这件蓝灰色洗很多次,是柔蓝色洗退了。 林秀水又给染回去了,不满意再退,也?按照其他?裁缝指点的那样,给去掉领抹,换上新的浅石绿宽边领抹,两边的侧缝开衩,领抹中细,背后?加宽缝。 这件在两边裁缝娘子合力?指点下完成的褙子,送到了李三丫和?她娘的手里。 “这换了件褙子?”李三丫瞪大眼睛。 她娘忙摇手,努力?说出一句话,“钱,钱不够。” “什么不够?”林秀水将衣裳给她,“够了,我很便宜的,染的不要钱,缝的布头算你们三十文,我还赚了。” “而且,万一我有用?到排办局的时候,还想?靠你们呢。” 李三丫抬头瞧她,可是她们很矮小,靠不上的。 即使能进排办局,干得也?是最辛苦最累的活,只不过想?头几日,穿得能稍微体面?点。 “那就多吃点,长高点,”林秀水从柜子里拿出个布老虎,塞到李三丫手里,“说不准你以后?会长得跟老虎一样强壮。” “真的吗?” “当然。” 林秀水说:“只是要靠你自己呀。” 她看?着母女俩人走出院子,走出长而弯折的巷弄,走到外头的宽阔地方去。 看?见她们,她总时不时想?到桑英,想?到哪里了,能不能顺利从上林塘出来?,从田野里到更适合她的地方里来?,桑要长在桑青镇里。 而她想?,真是各人有各人的日子。 当然,比起等到桑英,她最先见到的,倒是帐设司的人。 在她从清河坞回来?时,一堆人围在桑树底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还有吵嚷声。 林秀水也?钻进去瞧,以为又出什么热闹了,她将脑袋往里挤,没瞧见,用?手推推边上的人,小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帐设司的人过来?了,找阿俏呢。” 林秀水正踮起脚来?看?,闻言连连点头,压根不过脑子地附和?:“原来?是找阿俏呀。” 嗯?好像有哪里不对。 找阿俏的,关她林秀水什么事。 ----------------------- 作者有话说:更新晚了,红包[求求你了] 第48章 借帐设司的光 第48章 借帐设司的光 帐设司属四司六局, 而四司六局在?整个?临安府很?出名,最顶上?是临安内城官衙设的,给?官府、富贵之家承办婚丧嫁娶筵席的。 四司为帐设司、茶酒司、厨司、台盘司, 六局则是果子局、菜蔬局、蜜煎局、排办局、油烛局、香药局,小春娥想进的油烛局,便是内城里的四司六局, 是吃官家饭的。 但是来找林秀水的,是内城里出来,民间承办的四司六局,给?普通百姓承办抓周、洗三、成婚礼、冠礼、赛社、会亲、送葬、献神等等的, 在?这里干得好,才能上?到官家的四司六局里。 “修什么东西?” 林秀水掩面,用袖子盖住脸, 扭头压低声音,悄悄问边上?人,要是东西棘手?,她不会修,还能转身溜走。 这叫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那?人正看?热闹,闻言头也不回地说:“要修一顶暖轿呢, 从临安运来, 发现前?头帘布坏了, 哪也没去, 就直奔我们桑桥渡来了。” “你说说,是不是我们这阿俏缝补手?艺出了名,连帐设司都听闻了!这就是行行出状元啊,想当初阿俏在?这支摊, 那?真是——” 林秀水看?他?,生面孔,她都不认识,真想说一句,别来这套。 她正想说话时,忽而有人眼尖看?见她,用力穿过人群摇着双手?喊:“阿俏,阿俏回来了!”“真的,阿俏回来了,回来了,赶紧的。” 从前?没见你们这么欢迎我,一到有热闹瞧,那?起?哄声比谁都响,真是气煞林秀水。 但她在?众人的推嚷和欢呼里,从挤不进去,到推到最前?面,和帐设司来的几人好几目相对。 “我呀,小娘子你还记得我不,在?成衣铺里找你修食屏的,”张小四一见救星来了,牙也不疼了,赶紧三两步,跑上?前?行礼,又拍马屁,“我们帐设司这活遍寻上?下,怕是只有你能做了。” 林秀水记不得他?,送来修补的人总会记不大清脸,可经林秀水修补过的东西,哪怕过去许久,光是说两个?字,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脑子瞬间冒出了那?块青绿山水画的食屏。 帐设司的活是布置场地的,管椅桌陈设、器皿合盘、酒担动使等等的。 但是这玩意,也包括一顶大红布轿子吗? 林秀水百思不得其解,其实轿子在?桑青镇不多见,大伙更喜欢行船、走路,以及骑驴。 张小四冲众人再三行礼,叫大家伙让让,留出些地方来,躬身叫林秀水仔细瞧瞧,低声道:“没法子,这活我想不到旁人,大抵只有小娘子你能补了。” “这是顶暖轿,我们用来迎亲的,没想到帘布上?的织绣竟然勾裂了,成了断口,补不回去了,换帘布主家不愿意,眼瞅就要到迎亲日子里。” 怕耽误吉日,那?可担待不起?,张小四牙疼,嘴角都起?了两三个?火泡,想着别出事,反正一想真出事。 四处问询,从东边一路赶过来,最后求到林秀水头上?。 林秀水撩起?轿子上?的帘布来,这种暖轿三面为木质屏障,就前?面这块是纱质垂帘,很?轻薄,而且上?面的刺绣为纳纱绣,不是临安府往南一带盛行的绣法。 而且刺绣是在?方眼格纱孔中,用细针挑绣的,这红纱垂帘上?是一对喜字和牡丹花绣,破洞的地方正巧在?中间喜字下方,那?团牡丹花上?。 织补要得有相同颜色的原线,绣补最好线相同,林秀水反反复复看?,摸了又摸,拆不出线来,而且绣的话,反面的线迹一定凌乱,想补好的话,对她而言,也是很?棘手?的活。 她揉揉眉头,回过身,大伙期盼地瞧她,有些人比她还紧张,也有娘子站到林秀水旁边,说要不能补的话,她们把?大家都轰走,挨个?跟赶小鸡崽一样赶回家。 林秀水将自己挎的布袋拉到跟前?,取出布尺,量了量垂帘的长宽,跟帐设司的几人说:“要一块这么长的纱布来,要红得差不多。” “至于怎么补,先抽了这一块全部的纱,再用绣线织补出其他?牡丹的纹样来。” 她说完,众人啊啊两声,仿佛醒悟过来,然后有人说:“完全听不懂啊。” “听不懂就对了,听得明白?你就自个?儿上?去补了。” 林秀水也没管,她补这垂帘,最大的难点在?于,这玩意不能拆啊! 不能拆意味着,她得半蹲、站着、走到左边,走到右边拆补,而且得要一个人帮她扯着 布两边,扯到平直不能动,压下轿子到桌子边会翘起来,会抖,更不利于抽纱。 拉布帘的活,林秀水只信得过王月兰。 王月兰说自己手抖,布都不会抖,当然要真抖,她肯定会喊的。 布帘被扯直悬空,众人围观,替林秀水捏一把?汗,帐设司的人紧张又茫然,站那?来回走,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 林秀水扎好袖口,绷紧破洞处。左手拿镊子,右手?用长针挑出一半的线,她不会全剪掉,只抽破洞处的绣线,她称之为断纱。 真是来来回回地抽,镊子一根根抽出来,林秀水抽纱的水平,在?日夜苦练中,已经越发精进。 而她加纱的本事,在?抽纱绣中,需要不同颜色的绣线来回绣上?,加上?,她要想很?多的绣样,是以沿着破洞处,想出大致的绣样,慢慢取出手?边的绣线,先用最下边拆出来的红纱补底,再用绣线上?纹样。 补完后,林秀水和王月兰都累了,小坐一会儿,所幸眼下天黑晚些,折腾大半个?时辰,仍有日光。 只是轿子慢慢往光亮的移,林秀水走到哪,人群也跟着走到哪里,从在?大道上?,变成挨在?桑树边,踩在?溪岸口的土墙上?,看?不见还踩在?木墩上?,椅子上?,还有人本来拿梯子路过,结果也来看?热闹,踩在?梯子上?往里瞧。 哪怕一星半点没瞧到,大家也瞧得津津有味,就图个?人多热闹,只是手?里应该端碗饭的才是,水淹饭即使没菜,就着热闹也能吃两碗。 林秀水补得手?酸,一瞧边上?有人吃上?了饭,还很?热心问她,“来口吗?垫垫肚子先,补得怪累的。” 她摆摆手?,别管她的死?活了。 随着日头渐渐落下,家家升起?炊烟,那?帘子上?破洞从红色纱底,慢慢缠绕上?不同颜色的绣线,线从纱孔里冒出来,好似补得毫无?章法,但随着慢慢推移,那?平白?生出来的小朵牡丹,和边上?盛开的牡丹纹样融为一体,再也瞧不出破洞来。 里头再钉上?一层纱,那?背后补过的痕迹也被遮掩住。 此时近黄昏,林秀水剪下最后一根线头,收针绕线,眼睛往远处眺望,拆下缠在?手?上?的布条说:“瞧瞧吧。” 瞧什么?帐设司的人茫然,补得在?哪都不大看?得出来,其他?人放下碗筷,拍手?叫好,蹲梯子上?的慢慢走下来,两股颤颤,腿比林秀水的手?还要抖,但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到地下了。 张小四绕着围布瞧,差点没坐到地上?去,救了他?大命了。 他?为表感谢,在?桑树口放起?炮仗和烟火,噗嗤噗嗤地响,结果差点被灭完火来的张木生给?浇熄。 张木生被拦下,才松口气,他?打个?哈欠说:“我还以为谁纵火呢,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主要他?不想救火救到自己认识的人头上?来。 这一场关于帐设司的热闹,并?不是从林秀水补完花轿后,被欢呼簇拥叫好,她收了谢银结束的,而是从她补好花轿后开始的。 帐设司需要的陈设摆件有许许多多,仰尘、桌帷、绣额、屏风、书画、画帐、席棚等等,如果相对不富裕的人家,他?们是用旧的,再按场地新布置。 而有些富贵人家提前?两个?月定席,则要去专门量尺寸桌椅尺寸,再分派给?相熟的裁缝重新缝制,富贵人家给?的银钱足以覆盖全部新做的钱数,因?为这种新做的陈设,基本不会撤下来。 他?们帐设司在?临安府认识的裁缝多,桑青镇的少,但在?镇里接的活却不少。 张小四将制作桌帷的活,给?林秀水做,他?说:“我们在?桑青镇的裁缝认识得不多,小娘子手?艺好,我们也想好好结交,后面保不准还有些活,需要小娘子帮忙的。” “而且做桌帷可以慢些来,十几日能出五六条桌帷就成,钱只多不少。” 林秀水关心道:“不少是多少?” 张小四说:“做完手?里的桌帷,五六贯总是有的。” 桌帷好做,其实就是桌布,不管方的或是长的,只要有尺寸,画线裁了缝合好,一般挑不出毛病,林秀水好做钱好赚。 但她最感兴趣的是,帐设司里有些非常微小,可仍需要的装饰,那?就是桌帷下需要悬挂的流苏穗子,绣帐上?的帐钩带子,窗子上?的剪纸窗花等等,小但是有赚头。 后面她给?帐设司补了些东西,帮了他?们解决不少麻烦,那?边也很?愿意将活分给?她来做。 这活不是给?林秀水自己揽的,她已经不用做这样的小活来赚钱了。 在?桑树口这条巷子里,来自官家下令的胎养助产令,有些人家是领免役宽剩钱的,生了孩子养不起?的,可以领四千文钱,折合是四贯。 那?民妇如果生产,家贫而无?力,桑青镇有专门的举子仓,可以给?米一石。 但是说得很?好听,很?有意思的是,想到举子仓里支粮,首先得到附籍官那?里去注籍,这不算完,还需要批文,以及让人难以启齿的四邻担保文状,才能去领米。 而从这几步上?,有不少人家什么也领不到,薅子多,薅子便是杀子,临安府东南一带赋税最重,此举严重。 她住的巷子里就有这样的人家,过得连糊口都做不到,倒不是懒,而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行船又遇打头风。 林秀水遇到过,而且小花的娘李稳婆也曾跟她说过,有些贫家女?人要生产时,官衙会派她们稳婆去接生,因?为穷得连生孩子的钱也没有。 而林秀水认识一户人家,主要认识这家的娘子,带着个?刚三月的孩子,背着出来在?街道司做扫街盘垃圾的活。 她看?这周娘子好些日子了,每次她出摊不久后,周娘子会背着她的小孩出门,小心从街头扫到巷尾,扫得很?干净,虽然人很?瘦,孩子总哭,却时常笑着。 大家说她就是男人前?头没了,领不到举子仓粮食的。 这日清早,林秀水趁着没人,叫住她,“周娘子,你来一下,我有事寻你帮忙。” 周娘子连忙过来,一只手?往后拖着孩子,忙笑着问:“小娘子寻我有什么事?我哪里没有扫干净?我再扫一扫。” “不是扫地的事情,”林秀水摇摇头,“我听说娘子不管是剪纸,还是编绳结都不错,我有个?活忙不过来,想请娘子帮帮忙。” “剪纸按上?头的纹样来,大概是五文一张,编绳结是酢浆草结,三文一个?,打穗子也差不多的价。” 周娘子的笑容突地消失,转而惊疑不定,“我吗?给?我做?” 她双手?在?衣裳两侧擦了擦,见背上?孩子要哭,又下意识弯腰抖抖,才转过头说:“能做,我能做。” “我什么都能做。” 林秀水神色温和道:“钱一日一给?,周娘子做好找我来支取就行。” “一日一给??” 周娘子极为不确定的,用小心而低声的口吻,将这个?词拿出来,再次确认。 林秀水给?予她肯定的回复。 周娘子拿着东西,背上?孩子,茫茫然走在?回家的路上?,就算一日只赚三四十文,也够买升米,供她和孩子吃喝的。 她放了东西,仍旧慢慢扫着地,又不敢太?过于欢喜,夜里编绳、剪花,哄孩子,不敢睡过去,又怕梦过后是场噩梦。 但当她领到钱时,自己熬夜赚的四十文时,也没有哭,没有极为卑微地感谢,她只是笑,攥紧手?里的钱,紧紧攥着。 而后才说:“以后小娘子上?我家吃饭。” 她眼下连饭都吃不饱,可就是想,以后能吃上?饱饭。 林秀水倒也不单单帮周娘子,帐设司的活好做,只要手?巧些,很?多娘子都能做,她叫李稳婆帮忙,寻人问问,要做活的找她。 钱虽然不多,肯定能混口饭吃,只要吃饱饭,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当然帐设司带来的其他?东西,林秀水是没法预料的。 比如桑树口的缝补摊子逐渐变多。 大伙爱瞧热闹,也爱宣扬,帐设司到桑树口来寻缝补的事情,在?大家嘴里嚼了又嚼,传了又传。 先吹林秀水手?艺神乎其神,再传这条巷子 缝补生意好,能赚不少银钱。 原本稀稀落落几个?摊子的,先来了个?补铁锅的,挑着一副担子,说借光占点地方,他?走街串巷没什么生意,想在?这补补。 也有听了帐设司名号来的,是个?算卦的,半点不瞎,举着一副破旧的幌子,卖些膏贴,他?也说自己是缝补好手?。 有人就问:“补什么的?” 算卦的便回:“补八字,补名字。” “命里缺什么补什么。” “屁,我才不信,你们都是一群坑害别人银钱的,”那?人前?头刚被相士坑过。 算卦平静道:“你补点礼,缺德得厉害。” 在?这闹了一场,才算完事,而后又有补灯笼的,接旧条、条破扇、修飞禽笼、粘顶胶纸、接梳子的,等专工一业的缝补匠,也渐渐将位置挪到桑树口边上?来。 其他?地方赚得不多,人又少,大伙都在?街头巷尾里做活,钱不多,活少,每日数钱数得心疼,心疼太?少。 条破扇的娘子终于接到了合适的活,来自裁缝作庄管事的团扇活计,几十把?扇子足以让她不知道东南西北,被扇子扇的。 修飞禽笼的算是来对了地方,林秀水自从斗鸡、鹦鹉开始,那?帮习闲为生,斗百灵、鹌鹑、擎鹰的等等,啥也不多,就是笼子换着花样的多。有些还叫她给?做个?漂亮笼子,给?他?的大吓人老鹰住,她给?钱就做,眼下换了专门的人来。 桑树口就这样热热闹闹,到了四月底,林秀水才见到桑英。 她们已经将近三个?月没见了。 桑英长高了,人晒得黑,衬得眼睛圆碌碌的,很?灵动,头发即使挽了发髻,也毛茸茸的,她碎发很?多,总是梳不好,像是头小羊羔。 她见面啥也没寒暄,而是惊喜地说:“阿俏,你真的胖了,脸圆了!” 得,林秀水欢喜的神色凝固,刚张开手?,真想拍一下她,兄妹俩一个?德行。 转而桑英奔过来,在?桥头处,林秀水张开双手?,两人像小时候那?样,抱在?一起?。 桑英仰起?头真挚地说:“还总怕你在?这吃不好,睡不好,没有人陪,我好怕你一个?人。” “那?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林秀水摸摸她脑袋,“我给?你寻了好用的发油,保管你头发光溜溜的。” “我倒是想早点来,家里的田没人种啊,”桑英撸一把?自己的头发,“我种的每日都想,我是人,我是人,我不是生在?田里的田鸡。” “但我每日叫得跟田鸡一样,嗷嗷啊嗷哇哇哇。” “田鸡夜里叫得慌,我不分黑夜白?日都想嚎一嗓子,说什么娘好囡好,秧好稻好,我娘好可是我不好啊,桑怎么能在?水田里待着。” 桑英学叫声一流,简直学得惟妙惟肖,林秀水笑得慌,她真是佩服桑英这嘴皮子。 其实桑英就是来时想了许多遍,逗林秀水高兴呢,不然刚见面哭哭啼啼的,她觉得有些丢脸,即使她哭了好些次。 林秀水拉她往前?走,要叫桑英吃好东西去,又好奇地问:“那?伯母真同意你来?没骂你哥?” 桑英难以形容那?时的混乱,只好随口道:“害,天塌了,反正有我哥顶着,长脚鹭鸶总要承受多点嘛。” 反正不论如何,桑英确实从上?林塘里,从田里出来,走到桑青镇里,走向更广阔的天地里。 第49章 拥有更多,走得更远 第49章 拥有更多,走得更远 在小院里, 桑英看见窝在地上的猫小叶,软趴趴地瘫在小荷腿边,咦了声, “大胖猫。” 看向小荷就?掏兜,掏出一大把枣干,上林塘有?山里枣, 双手捧了把递过?去,“小荷叶,给你吃。” 小荷用手兜不住,赶紧拉衣裳去装, 眼睛看枣干,嘴上说:“桑英姐姐,你真好, 枣真好。” 桑英见到王月兰,则先见礼,要让自己?看起来稳重,拿了一篮子东西,说代她爹娘问好,但她蓬出来的头?发,滴溜溜的眼睛, 活泼泼的神情, 王月兰说她还是个孩子。 王月兰叫桑英坐下来, 泡了茶给她喝, 又问她,“到米行里去做活?在哪家的米行里?什么时候去。” 米行并不是只?有?一家,而是有?许多?家,桑青镇种桑养蚕多?, 本不产米,全?仰赖于苏、湖、常、秀,还有?淮南等地的,米市桥有?五六家米行,几十间米铺。 桑英接了林秀水递来的鲜果,回道:“过?两天,是早米行,我也只?认得来早占城,我哥说那里活计轻松,眼下新?的早米要到立秋时收,卖的是去年的,我只?要会认粮、打升斗就?行。” “说是一个月刚进去有?八百文呢,比我上月在上林塘里种田,又剥笋、晒笋干、薅桑叶要挣得多?。” 桑英很知足,她什么本事也没有?,从小不喜欢学东西,打小最喜欢在野地里跑,抓鱼抓虾抓螃蟹,叫陈九川煮,跟林秀水两人吃现成的。 所以进到米行里,连林秀水也说好,上林塘种的是早占城,属于早米,是早籼稻,六十日成熟,而其他早米在立秋前后成熟,晚米则是处暑前后。 王月兰想想那地方,离桑桥渡不近,倒是跟林秀水上工的裁缝作,相?差不远,当即便道:“那起早叫阿俏摇船送你去。” “可太?好了,我还能和阿俏换着摇。” 后面?桑英到林秀水楼上睡的屋子里,她满屋子看一遍,踩得地板嘎吱响,才说:“我坐表哥的船来的,我哥还在上林塘呢,来前我哥被我娘追着打。” “咦,不大信,”林秀水唔了声,撑开窗子,靠在窗子前朝桑英看去,陈九川真会挨打?鬼信。 “真的,”桑英叉腰,“他跟我娘吵了一架,说我混田里没出息的,让我娘别一天到晚想相?看嫁人的,不如到镇里来,先多?攒点钱。又给田里请了好几个帮工,花了他不少钱,我娘说要打死?这个不孝子,他说他根本没有?笑,我娘不更来火了。” 她跟林秀水实话?实说,她娘想她又没大本事,在上林塘里待着,不如先定亲,过?两年嫁人生孩子,但她压根不喜欢什么有?桑林的张郎君,有?不少田产的李郎君。 上林塘有?十四?岁便早早成婚的,十五成坟,连同她和她没出世的孩子,新?坟旧坟,年年有?,桑英也怕成为坟里的人。 她什么都懂,羡慕别人当厨娘,能混到各种行当里,挣钱有?门?手艺,她又时常想自己?没本事,什么也学不大会,只?好什么都不说,憋在心里,慢慢沤成泥。 她欢喜能到米行里去,可是欢喜后,又担忧自己?做不好,她做不好太?多?事了。 “怎么会,我可想你来了,”林秀水转头?看她,完完全?全?肯定她,“我这会儿很忙,我一忙起来,我就?会想,要是桑英在旁边,她会帮我剪布、绕线,剪的布好,绕的线好。” “你说的,小荷都会做,”桑英如此?说,嘴巴却小小翘起来,从前她也会给阿俏打下手呢。 林秀水拉着她的手,上下晃晃,“可我就?想你帮呀,你做得好。” 晚上两个人一块挤一张床,谈天说地,怀念在上林塘时到处玩闹,林秀水去给别人做裁缝活,要是等到傍晚,桑英忙完了,会走过?许多?田垄去接她,带上炒盐豆或是点蜜饯,分给她吃。闲暇时,跟她一块去,帮她打下手,拉布穿线剪布,两个人也曾做活,却熬到夜深,相?互挨着走在一起漆黑的小道里,用棍子敲打小道。 桑英睡梦中嘟囔了句,“我还以为你有?人帮忙了呢,不要我了。” 林秀水翻了个身,回她,“怎么会。” 没去早米行上工的两日,桑英跟林秀水 一块住,一块吃,王月兰给她们几个炖肉吃。 她早晚给林秀水打下手,她其实手脚很勤快,只?是总觉得种田粗手粗脚的,给林秀水帮倒忙。 但是压根没有?,林秀水织补要用到绣绷,她会找出来递过?去,看她补时,用旧布头?擦剪子,试试好不好剪,把桌上用过?的线,挨个小心绕回去,理理布头?,再或是把针插回去。 来往好些人都说:“咦,阿俏你招了个好帮手啊。” “那可是,不过?可不是招的,”林秀水放下补好的东西,抬起头?笑道,“这是我阿妹,陈桑英,叫她桑英就行。” 桑英对林秀水很放得开,对其他人说笑,都只?会笑笑不说话?,显得有?点腼腆,她刚来镇上,不大知道说什么话合适。 但她又会想,说不准阿俏刚来也是这样,她得壮壮胆子,说上两句话?,不过?通常是点头?和笑,保准不会出错和丢脸。 还要给林秀水摇船,送她去裁缝作,林秀水也想叫她大大胆子和熟悉河道,便让她送。 眼下河道里丝船和桑船照旧来往不断,采桑叶要在芒种前后采完,这是头?桑,夏至边上那是二桑,不能多?采,只?采些喂夏蚕。 采桑得天气晴明?,雨天雾天,都不采桑叶,实在碰到要采的,采的桑叶夹在布袋里,干了后再给蚕户。 今年桑青镇的蚕丝出得不错,虽没有?到蚕花廿而除了缴纳蚕桑两税的,眼下丝行里忙得脚不沾地,丝行的船到处去收新?茧、废茧,织户上工缫丝,修织布机的老工匠扛着各种东西,走街串巷,上门?修织布机。 河道口两岸的人家,起早就?在煮蚕茧、剥丝绵兜,晒一张张雪白的网,有?娘子在木栏杆上探出脑袋来,“阿俏呢?这船不划了?” “这儿呢,”林秀水从小窗子把脑袋伸出去,又晃晃手,“我妹妹桑英送我来,她摇船比我好,那可是一把好手呢。” “那说实在的,也不怕你恼,嘿,桑英确实摇得比你好,多?稳当啊,”二楼窗边的小娘子哈哈笑道,“我还记得上回你摇船,撞人家卖油船尾上,本来人家恼得很,要人赔补漆钱的,一看是你,说算了算了,多?给他补几个纱袋。” 林秀水觉得有?些小小的丢脸,又将脑袋缩回去,屁股挪挪,挪到窗子边上去,这种丢人的事就?不用肆宣扬了吧。 桑英忽而大笑,林秀水在船舱里,拍拍船板说:“别笑了,再笑我都得被摇出船外了。” 桑英在前头?摇晃着船,看着满目错落的房屋,小声说:“可我忽然觉得,这里跟我想得不一样。” 本来桑英想,桑青镇靠近临安内城,这里应当很难混,她娘叮嘱再三,还是不愿她过?来,说镇里的人势力起来,那比山里的老虎还吓人。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 比如隔日一早时,不少人家还在沉睡里。 王月兰早早去丝行,林秀水和桑英一起将摊支出去,其他缝补摊子的人陆陆续续过?来,一个个相?互问吃了没? 此?时,风一样飞蹿过?来一男子,眼瞅着跑过?头?了,又急急用脚刹住,摇摇晃晃张开手,努力停稳。 他长长缓口气,朝林秀水作揖,指指自己?头?上有?他半个脑袋高的纱帽巾,“小娘子,完了,你快瞧,我这帽子不保啊!” “帽子不保是小事,可我今日要去相?看人家,媒婆说保准我十拿九稳,可我起早就?绊着脑袋,这帽子挂在车架上,划了条大口子,这肯定告诉我,朝不保夕啊,夕啊,那就?是没戏了。” 林秀水打断他,“就?帽子的事,怎么扯到朝不保夕,又能扯到没戏上了?” “你不知,”高帽男满脸痛心疾首地说,“这帽也通冠,冠戴不牢,那怎么能做新?郎官?今日不成,还以明?日,明?日复明?日,早晚有?一日。” “不过?,还是劳烦小娘子帮我补补,我赶紧去买顶帽子,这冠上加冠,保不准还有?戏,我要不再去换身衣裳?就?是那个签筹筒能不能给我一下,我抽抽。” “抽红的,是我有?戏,对方看我顺眼,抽中蓝的,那就?是换身蓝袍子,今日对方能瞧中我。” 林秀水就?说了一句话?,合着压根好赖都被他自个儿说了,坏的都能圆成好的,压根用不着别人宽慰。 她无可奈何?说了句,“那这帽补不补?” “当然补,千里姻缘一线牵,就?指望你手里的线了。” 林秀水回他说:“你想去找月老,月老庙得往东走。” 她是缝补匠,拉绳牵线是月老的活,她缝线只?会东拉西扯,怪不得他十次相?看九不中,最后也没中,他说这怎么不算十拿九稳呢。 林秀水反正早已习惯,倒是桑英看得目瞪口呆,悄悄问林秀水,“这镇里的人,怎么瞧起来怪有?意?思的?我娘说他们可吓人了,说得跟每个人长了三只?眼,六条腿一样,张口就?能吃掉一个人似的。” “是啊,等会儿就?来吃你了,”林秀水朝她挤眉弄眼。 “吃谁?说到吃啊,我做了豆腐花你们两个吃不吃?”卖豆腐的娘子拿着两个布袋过?来问,“阿俏,你等会儿去舀啊,先给我这两个袋子补补,气死?人了,包着包着全?散了,豆腐变成豆腐花。” 她女儿走过?来说:“说了早点来补,不过?正好,我娘发觉她做豆腐不如做豆腐花卖得好,朝袋子撒气呢。” 豆腐娘子抬起细长的眉毛,皱眉道:“你少给我胡咧咧,谁朝袋子撒气。我就?是没这袋子,我连豆腐花都做不好,阿俏,快给我补补,我还得用个三五年,你们俩等等来吃啊,给小荷也带一碗。” 林秀水取出线来,接过?袋子准备给补上,笑眯眯道:“那正好,补袋子换豆花,我拿个大碗去。” 她朝桑英说:“吓人不?豆腐都被打成豆花了!” “吓人,真吓人,我以后回去跟我娘说去,”桑英捧着碗,连连点头?,“她肯定要说,吓死?个人了。” 不过?两日待在这,桑英早晚摇船接林秀水,其他时候带小荷玩,给小荷烧饭,倒是对镇里没有?那种生怯感了。 陈九川是深夜里回来的,划了船,起早送两人上工,先送林秀水到裁缝作里,再送桑英去米行上工,陪她半日。 米行刚进去会有?师傅带着,教认米,各种早米是哪里来的,再领个刮板,每升米要刮得平平整整的,一个米袋装一升的米,不能多?也不能少,刚开始就?只?有?这么个要求,反正不难。 桑英干了一日说她会,终于将心放下一半来,另一半得等她领到月钱。 林秀水就?没有?太?关心,越多?的关心反而越叫人害怕,总得自己?往前走几步。 她只?是肯定桑英,“那当然了,世上无难事,越想越害怕,我们种田都能种,打米还能不会打,这就?叫没吃过?米,还没见过?米吗。” 桑英说:“我能到这里来,我肯定会好好干的。” 而之后,两人正常上工,起早桑英摇船,先送林秀水,晚些林秀水摇船,两人渐次交替摇船。 在裁缝作中午吃饭时,小春娥也跟她说:“早米行不错,打米也好呢,而且早晚闲,你也有?算有?个帮手了。” “各有?各的难,打米要认米,你烧香炭要认炭,”林秀水谁也不忽略,“又各有?各的好,上手了哪哪都快。” “上次我不是说,近来认识个帐设司的人,我问了问油烛局好不好进,”林秀水抬起头?跟小春娥说,她跟帐设司领桌帷,近来几日走得比较勤,四?司六局那是相?挨着的,她总得问几句。 林秀水说:“好进是好进,他们这种是民间有?头?脸的人办的,进去打打杂那都是容易的,只?是进到官府里的要难些。” 她从包里掏出来一张纸,朝小春娥晃了晃,“我给你问来了,他们要烧什么炭,我觉得你肯定会用到的。” 上次张小四?找她修灯罩,一个很花的绢布大灯罩,说是油烛局里的,烧了个小小的破洞,叫她给补补,她给织补完特意?问了句。 张小四?也不知道,说给她问问,油烛局在四?司六局里还挺偏门?的,有?门?路都进帐设司和厨司,谁也不会想着进油烛局里,很辛苦很累。 要烧蜡烛、换蜡烛、烛台、灯笼,各种木炭,桑、槐、桐木等,又或者是不大好的,柏、桂、桧,还有?杂七杂八的香炭等等,林秀水给记在纸上。 小春娥惊呆了,连饭都挂在嘴边,忙接过?来认认真真瞧了瞧,她会照烧的,而后哭丧着脸说:“我不识字啊。” “我教你啊。” 小春娥抹抹粘在嘴边的饭,又感动又好奇,“你这几日不都 在忙?怎么还能抽出空来。” “顺嘴的事,我就?不能两头?都关心下,”林秀水拍拍自己?的胸口,“我就?跟个兜一样,啥事都装得下。” “那我叫我娘给送头?猪。” 林秀水惊喜,“那赶紧的。” 上头?说给她送头?猪的,还是陈桂花夸口时说下的呢。 两人吃了饭,叽叽喳喳说一通,说完回到领抹处,大家齐刷刷朝她看来。 林秀水后背毛毛的,“咋的了?” “我今日不是刚交付一批领抹。” “还能是什么?做太?好了,”杜娘子同情地看她一眼,“刚送来件衣裳,不做领抹,点名叫你在衣服上直接做抽纱绣呢,连绣样都送来了。” 小环赶紧说:“钱肯定大大得有?。” “没钱谁做,我说这些人一日日闲得慌,上回说什么,叫我加织金银线,能不能给下半身都给加上,我就?问她,我说我能给她全?身都给用金银线织上,她能不能给我点金银,这才没话?说,”织金银线的娘子火大得很。 有?人赶紧捂她嘴,其他人又故意?闹出点动静,顾娘子从外头?进来,倒也没听见,只?说:“阿俏,你出来下。” 林秀水正手握着张纸,低头?看那绣样呢,非但不气,反倒觉得挺有?意?思,谁在衣裳上抽纱,抽铜钱纹的啊,是四?个圆形铜钱交错在一起,中间形成个新?的铜钱。 她嘴角微翘,听见顾娘子喊她,才卷好纸塞在蓝布围兜里,朝大家挥挥手,才迈过?门?槛出去。 没过?多?久又回来了,顾娘子只?说,这是质库里的金娘子要求的,她这个人死?认钱,恨不得今日带铜钱纹的领抹,明?日要织金戴银的,她就?是金银铜要三手抓。 但又不好穿铜钱纹,大面?印金泥的招摇,只?好在领抹上下功夫,遮掩遮掩。 林秀水想她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区别就?是她遮眼纹铜钱吗? 顾娘子说:“有?些难的,我知晓,她那边说能给两贯。” 林秀水只?想说,不用多?说,我抽。 别人抽丝剥茧,她抽纱挣钱。 这种铜钱纹的,直接在纱质衣裳上抽,林秀水也是头?次做,要抽横线不抽竖线,在上头?数格子,按纹样在上头?绕线,但其实抽纱绣就?是绣方容易,绣圆折腾。 本来方的孔眼,硬是要给一针针掰成圆的,那不是强布所难吗? 她就?喜欢干些这种事情,难不难,钱说了算。 这条用暗黄色绣线,在衣服上拆了线,绣铜钱纹的,林秀水用了六七日,硬是给绣出来,镂空的花纹正是铜钱的纹样。 当金娘子看见时,她大感惊喜,又大为失望,“亏了,亏了,早知道抽纱能抽出来,我就?说我要抽金元宝了。” 还抽金元宝呢,别人是生抽,她都快成老抽了。 当然做老抽有?老抽的好,老抽布和纱,赚的钱多?。 五月初,四?月的月钱连同抽纱绣赚的钱,一块到她的手里。 领抹处月钱两贯五,抽铜钱两贯,抽其他的领抹还有?分成,总共是三贯二钱,加上两匹绢,一匹纱,一堆布头?。 这个月林秀水领到了七贯多?钱,七贯给的碎银子,七百文是铜钱,她有?种吃了假酒晕乎乎的感觉,不大真切,加上她自己?赚的钱,已经有?十来贯了,好多?好多?好多?。 好多?钱,她该怎么花? 她想找房牙子来,租个房廊,最好有?个大点的院子,有?间大些的屋子,眼下她的裁缝屋子很逼仄,扯布都得挨到墙角处,改件衣裳都得小心翼翼。 她握着钱,如同握着明?天,从前她来到桑青镇除了姨母跟小荷,一无所有?,愁于生计、奔波。 而眼下照旧前路漫漫,可不会再回到从前里,翻过?许多?山,绕过?许多?弯,走在新?的路上。 第50章 来自大家的缝补廊棚 第50章 来自大家的缝补廊棚 林秀水原先做活的裁缝屋子, 在?她放置许许多多东西后,变得挤挤挨挨的。 通常她接改衣裳的活时,从进门开?始, 则不能太慌张,左手边是挂在?横木架子上的布,一块块红、绿、蓝方形绢布搭在?木架, 要做帐设司的桌帷,右手边则是挂起来待改的衣裳,长?长?短短都有,要改的太多, 凑得太近,布料相互黏在?一块。 两边中间是一条长?桌,竖着放的, 快挨到?窗户,才能在?扯布时,拉到?足够的长?度,而且两边木墙上全放置了东西,左手边柜子里的布头,右手边的各种工具:剪子、尺、铜熨斗等?等?。 所以林秀水抱一匹布进去时,要不像抱两三岁的小孩, 竖着抱在?怀里, 一只手拖着, 要不就?得夹在?腋下, 以另一种横竖的方式,才能放到?桌上。 她在?里头做活的时候,猫小叶禁止入内,内敛时候, 蹑手蹑脚的小荷可以进,过于?奔放、上蹿下跳的小荷不能进。 连王月兰都打怵她这个屋子,通常都在?屋外?头喊她,说她这个屋子是搭在?空架子上的瓦片,铺得紧紧实实,除了她这个“瓦工”,谁也不清楚动了哪块地?方,瓦会?轰隆隆掉下,碎掉。 所以王月兰对林秀水租间房廊的反应,她先是说:“得找个好点的房牙子,我之?前那个,真是气他气得牙痒痒。” 她真气,刀剁得砧板铛铛响,来来回回给两贯银钱,叫去质库抵押东西,六十来贯买了间矮破屋子。 那时真穷啊,她手里没银钱,连续跌坑,曾一度带着小荷,连饭也吃不上。 她眼下最庆幸,林秀水能靠自个儿本事攒下钱来,手里有钱,就?有更好的可挑可选,而不是这也租不起,那也租不起。 当然后来她在?房上吃了那么多教训,对各家买房租房的事相当上心,若租/买得称心,要问清是在?哪个房牙子手里租/买的。 是以她知晓,桑桥渡边上有个叫作张牙郎的,在?房牙子里口碑好,屋源广,不论刮风下雨,都会?早早到?南瓦子里的永家茶肆里喝杯煎点汤茶药。 五更天,报晓的僧人从她们俩旁边路过,王月兰换了身?新衣裳,拉林秀水去找张牙郎,一路上面色紧绷,脊背挺直。 林秀水刚想说话,她立即道:“别说,我憋着股劲,我一跟你说话,跟屁一样?放走了怎么办。” “我不说。” 林秀水老实闭嘴,她只是想说,姨母你绷着脸,跟像要去杀人一样?。 牙人在?茶肆里很好找,不论男女,通常会?挂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姓名、籍贯、从事哪种行当,人牙子、房牙子还是其他种种。 张牙郎是个矮胖的男子,认识林秀水,在?桑桥渡边上混的房牙,大多认识她。见两人找他,喝尽碗底的茶,从随着带的兜里,掏出?张自制的地?经(地?图)。 上头从南瓦子、南货坊起,分布河道、巷道、桥道种种,详细到?边上的邸店(客栈)、塌房(仓库)、酒库、药铺等?等?,各条道都摸得门儿清,买卖房舍两边做的是什么生意。 王月兰说屋子要宽些,林秀水则说:“我是做裁缝的,这租的房廊一是要宽,带大院子,不能临河,但要有个水井,梅雨天快到?了,临河布会?受潮,屋子要大,横向最好有一丈宽。” “二是要近,最好就?从桑树口走个几十步的路,不能来回往返走很远。” 诉求清楚,张牙郎几乎瞬间冒出?几个房源,笑着跟两人说:“那便是在?南货坊边上,从桑树口桥边过去,大概都要走百来步。” “我这里有三间房廊,”他用手在?地?经上的南货坊边上圈了圈,“前后临河,中有院子,而且都是有井的,宽也很宽。” “这间做过染色的活,从前做染红牙梳的,摊子铺得很大,是以院子大,井大,屋子倒不算特别宽。” “边上这间,到?我手上时,做的肥皂团生意,就?是洗猪胰子,味有点大,不过早早清扫过了,只是要跟小娘子你说清楚。” “最后一间,打前头做的是赁茶酒器营生,门厅短,后院大,屋子也大,有点好的是,它在?拐角处,清净些,而且拐过一个路口,便是徐家绒线铺,后 院出?门去,有卖象生花多朵的面花行,也有做丝绵纸为生的。” 张牙郎要先交代清楚,有几间合适的,王月兰则要问:“月赁一间是多少?” 张牙郎回:“那都是好地?段,租下得三贯一个月,最后一间,得三贯五钱,我敢说,要是在?我手里寻不着好的,在?旁人那里,更寻不着。” 好不好,得看了才知道,林秀水不是奔着做裁缝铺去的,哪怕不热闹,只要大点,方便她走路来回。 前两间各有各的不好,大归大,夹在?两间铺子里头,压根没有窗户,光照不好。 最后一间,在?她从桑树口走来,过了桥的打头一间,前头有两棵老桑树挡着,而且同?最旁边的铺面,中间是搭了过街瓦棚的,也叫寮蓬儿,后面是高墙竖起来的夹弄,就?不甚宽敞,挑担、赶驴车的、货郎,只要手里拿了大件的,都不乐意往这条小夹弄里钻。 而南货坊又多卖桌椅板凳、缸儿炉灶的,这打头一家的,做生意是不好做的,但做些裁缝活计的话,院落宽敞,屋子里有一扇排窗, 照起来亮堂,能放下一横一竖两张大宽桌,改衣裳不用来回移位置。 院子大,洗衣裳和浆布料终于能晾出?来,而不是晒点衣裳,就?挤占了全部院子,或是扇在?屋檐上,要防止被河风吹走。 但三贯五一个月,确实贵,林秀水和王月兰两个人,也看过其他家,便宜倒是便宜,可能挑出?诸多毛病,也夜里说过很多次,打听过其他地?方。 最后以三贯三的价钱,同?张牙郎定下这间屋子。 张牙郎愿意舍点钱,跟林秀水过契的时候说:“我想以后应当还要同?小娘子做房屋买卖,就?当多个交情,下回记得还找我张牙郎。” 做牙人的,看人很准,谁说眼下租房的,以后买不起房,他认为能跟林秀水做很多次生意。 林秀水收好屋契,客气两句,有点心疼三贯三,想不出?什么时候,她能花几十到?上百贯去买间铺面和屋子。 王月兰则不再绷着脸,笑得跟朵花一般,“托你吉言。” 她主?要还是高兴省下两百文?钱,但也没真省,从她兜里花出?去了,给林秀水置办了桌,请了大家来吃饭,林秀水听了许许多多的夸奖,最猛烈的来自于?桑英。 只是租间屋子,但置办这种大件时,也是真叫人高兴,林秀水踩在?院子的地?砖上,那股欢喜劲在?她心里钻来钻去。 同?她刚开?始有裁缝屋子时那样?,夜里睡不着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拉椅子坐下来琢磨买什么东西布置。又打开?窗户,看看对岸的屋子,想想桑英应当睡了,而这一片的人家熄灯睡下,河道口静悄悄的,船也歇了,水也歇了,连人家挂在?屋檐下的灯笼,也打起了盹,一晃一晃的。 她站在?窗边瞧夜色,遗憾没人跟她同?赏,今晚的月色很明亮,昏黄。 但忽然有船行来,竹竿轻轻地?敲她的窗边,她的手扒在?窗上,头慢慢探出?去,陈九川站在?船边,打了个灯笼,朝她招招手。 林秀水移过蜡烛,小心翼翼走下狭窄的楼梯,走到?楼下来,不惊动猫小叶,走到?楼下的裁缝屋子里,关上门,打开?窗子。 “你怎么不睡,我刚要睡了,”林秀水举着蜡烛,站在?窗子边,她高兴但胡说八道。 陈九川将船划到?边上来,轻轻地?靠在?窗边,高高的影子投打在?墙上。 他说话也轻,“高兴得睡不着?” 夜里他从南岸运桑回来,本想睡了,瞟到?她屋子还亮着灯,站黑黢黢的灶房那看了会?儿,这一片只有她的屋子明晃晃。 林秀水压着声,她不承认,“谁说的,我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刚巧做完活出?来透透气。” 陈九川没拆穿她,只是笑问:“吃不吃蒸梨儿?” “哎,你都问我了,我当然吃,”林秀水伸出?手,“你自己蒸的?” “等?有第二个陈九川时,就?能一个人干活,一个人蒸梨。” 陈九川将热烘烘的小罐子递给她,告诉她是街边买的,在?桥边有个卖野梨的小摊子,又小又酸涩的梨子,同?糖蒸了后会?很甜,水也成了甜水。 “吃了早些睡,”他想想又说,“今年蚕花收成不错,出?的蚕丝是十二分,到?你这,你已经得到?蚕花廿四分了。” 在?桑蚕中,蚕花廿四分是顶好的收成,也是期盼和祝愿。 即使陈九川搬到?桑桥渡边上,他也时常不在?家,但回来时会?听见林秀水的名字,在?这一带反反复复被提起,那些他知道的,不曾知道的,反正都是他没参与过的。 林秀水说:“要钱不?夸得这么好。” “那给两个赏钱吧。” “谈钱多见外?。” 陈九川问:“那谈什么?” “谈天说地?吧,比如你想要赏钱,我想要睡了。” 林秀水真的困了,她头次租房激动乱跳的心,反正平静下来,只想蒸梨真好吃,她赶明儿也去买几罐来,给姨母小荷,给陈九川和桑英,都给都给,她不是吝啬的人。 当然在?采买屋子要用的东西时,还是得吝啬点。 不然钱压根不够用。 林秀水用了三贯,和王月兰在?南货坊里淘买桌椅,安放在?后面屋子里,一排窗子边上,她竖放了张长?而宽的桌子,能放下整幅的布料。 再也不用画线,裁纸样?,将布一缩一卷,需要她将布边垫张布头,紧紧挨在?墙板上头了,她画的各式纸样?,褙子、背心、下裙,每一张都悬挂在?墙边,需要的可以直接取下来,不用来回翻找。 新屋子大得她能直接横抱整幅布料,终于?不用怕撞到?两边的东西了,即使后面东西还会?慢慢增多,至少不拥挤。 前间大院子里,她搭了三四根竹木架子,晒她从油衣作里买的整匹油布,和买来的整匹麻布。 还有一个大桐油桶,原先院子里放不下,眼下倒是不碍事了,她能尝试做更好的油布手套,手套样?子裁好,放到?里头进去浸上两三日,这种泡出?来的油布手套,极少会?进水,要价也得更贵点,得六十文?一双。 随着孙大和宋三娘到?处招揽和买卖,她已经供不上卖了,油布得贵,所以买的人虽然不少,可不如布做得贵。 尤其是孙大,他将麻布做的手套,卖到?了鸡鸭行里。 “鸡鸭行听着肉多,”孙大在?摊子前跟她说,“可里头是蛋多、毛多、屎多。” “他们那有专门装毛、铲屎的,我都下不去脚,他们能下得去手。” “我说天可怜见的,还好老天有眼,救人于?救鸡鸭屎中的东西出?现了!” 孙大摸摸鼻子,“我就?把手套给他们用,虽说都沾在?手上,可那套了东西跟不套东西的,能一样?嘛,他们要得不少。” 林秀水接来他的单子,瞟到?下面,两百多双,她眼下手里只有二十双。 暂时没有找桑英帮忙,又不要钱,就?很难开?口,而且她认米很刻苦,每日非要帮她打下手,也会?抽空背早米品种,诸如早白稻、早白、乌黏、宣州早等?等?各色米如何。 她说自己算是愚笨,又没有什么本事,只好下点苦功夫,至少把米认熟了,再来做其他的事情,她要能先做好一件事。 所以林秀水找了之?前扫街盘垃圾的周娘子,她再做帐设司的小活,每日能多赚个三四十文?,偶尔从林秀水手里买些布头,拼凑在?一起,给孩子做身?衣裳。 周娘子也每次起早,先给她这片地?方扫干净,尘土、桑树叶子都扫得一干二净,永远比林秀水支摊的时候早。 这天大早上,下蒙蒙雨的时候,林秀水喊住周娘子,叫她赶紧进屋来,给她塞了块巾子,让她给自己和孩子先擦擦。 “我看娘子你,街道司的活计不算忙,早晚扫两趟便成,那些绕穗子的小活也都不急,而且做得快。” 林秀水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又坐下说道:“我这会?儿租了间房廊,有些缝手套的活计要做,按缝补两文?一双,还希望娘子能给我院子和屋子每日打扫下,按二十文?一日算。” “娘子要想在?那边缝也可以,针线都已经备好了,算是帮我守院子,能晒下衣裳,并收回来,这也算钱,五六文?成不成?” 这样?一日算下来,起码有个百来文?,对于?周娘子这种捉襟见肘,而且她的孩子还只有三个月,仍在?吃奶的年纪,已经是很好的活了。 她怀里抱着孩子,想要站起来,差点勾到?椅子,又连忙坐下,她满脸都是无措,手不停拍孩子,连连点头说:“行,我能做的!” “就?是这守院子,晒衣裳,收衣裳, 顺手的事情,不,不用给钱的。” 林秀水叫她喝口水,嘴巴都干得裂出?两条血痕了,“那这是顺手的事情,那是顺手的事情,到?头来,什么都顺手,是不是就?不用给钱了?” “天底下就?没有顺手的事情,要不还情,要不给钱。” “你只管做着吧,我那院子才刚租来,我又要日日上工,每日都担心,有没有谁进屋子里去呢。” 林秀水随口说的,她担心个鬼,里面又没有值钱东西,贼偷来逛一圈,除了能顺走她的针线布头,她不知道有什么好偷的。 周娘子头点如捣蒜,这么活计她拼了命都会?好好做的,一日能赚好些钱,在?梅雨季没法?去街道司上工时,她至少有活可以做,能够填满米缸。 每年端午芒种前后,一直连续到?夏至、小暑,对于?她们这种靠扫街做活,按日支钱的实则很难受,连续阴雨天,出?不了门,意味着没有钱挣,做其他活,也不是按日给钱的。 外?头下着蒙蒙细雨,瞧着天灰蒙蒙的,可周娘子的身?上却像照到?了大暑里的日头,那么片刻,都暖烘烘的。 其实林秀水确实很需要人收晒衣裳,尤其是这鬼天里,下雨下得一阵一阵的,而且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她都不敢晒衣裳,只好放到?屋里,又是一股潮味。 能有个从早到?晚缝手套的,她至少可以卖出?不少,而且梅雨季里,她想卖油帽,周阿爷有个老伴陈阿婆,腿脚不好,但是手很巧,也是个篾匠,做了很多顶竹帽,卖得不大好。 她打算买些来,边缘缝上到?肩膀往下到?屁股处的油布,缝上一圈,卖个一百文?,能遮挡很多风雨,比买一把油纸伞要便宜好几百文?,油衣太贵,没人买的。 桑桥渡人家的窘迫,通常会?在?连绵阴雨里,展露无疑,举着把反复修补过的破伞,穿着湿漉漉的鞋子,或是戴着顶破竹笠,小心走过一个个水坑。 而且在?这种时候,大家的伞破了,竹笠坏了,鞋子泡在?水里,后脚跟裂了,是很难找到?修补的人,时常下雨,修补匠也没法?跑到?桑树口里来。 靠林秀水一个人,她修也修不过来,像有些鞋子的话,她能给做个油布的脚套,就?是有两根绳袋,可以绑在?腿上的,这样?能极大缓解大家走雨路,没有油靴,到?上工的地?方鞋子是湿的,难受一整日。 她也补了许多伞,都是晴时半点不用,小雨不用,中雨不用,大雨才舍得撑开?的,结果伞面都破了许多。 本来这些活计,都不是林秀水做的了,她补得有些苦恼,而其他不能出?摊的人,也极为烦闷,一是没钱赚,二是本来大伙说说笑笑的,整日在?这边热热闹闹,一回家,简直跟坐牢一样?,好歹牢里还会?给口饭吃。 这种连日不断的雨,林秀水去上工都很烦闷,到?处潮乎乎的,没哪个人专门大雨天跑来找她改衣裳,她还有堆得那么老些的活。 老裁缝看她这么愁,跟被雨打蔫了的花一样?,走过来跟她说:“要我说,你们那里宽阔地?界,就?该有个廊棚才是,你是不愁,给些缝补摊子的人,雨天也有条出?路是不是。” “说得轻巧,谁出?这个钱呢?” 林秀水却忽而眼神一亮,对啊,她们这种缝补摊子,应该有个廊棚的。桑青镇的雨可不止在?这种梅雨季,而是一个月下十几二十日的都有,一阵一阵的,大家没带伞就?得急急忙忙收摊,站在?人家屋檐下避雨,等?雨停歇了,才能出?来摆摊。 只是造廊棚,得归街道司管,不然大家就?算私造起来,都只能算是侵街,一律要被罚没拆除。 她跟街道司的熟,下了工拉上桑英给她壮壮胆,到?街道司里头问问,能不能给她们桑树口造个廊棚,规划一下,如果街道司不出?钱,大家自己出?钱呢?这里时常有自己出?钱,造桥造亭子的。 街道司的管事说:“你们这一片的缝补摊子出?了名,我们原本是想,从你这往后,安表木的,这就?是正经收税的地?,给你们好好安排。” “但这造个廊棚,少说得二三十贯钱,能造是能造,你们那片靠右墙处就?行,不属于?侵街,只是造得长?,宽到?能摆一个摊子,我们少说得出?三十来贯钱。” “压根出?不了,你们要是能出?二十五贯,我们这边给垫些银钱,我就?叫人跟过去,看看怎么造好还快。” 二十五贯,林秀水全部身?家都没有那么多,桑英拍拍她的背,没有泼她的冷水,而是道:“我娘出?来前,给我两贯三钱,叫我好好藏着,我这几日里,吃喝都有我哥,我留三百文?,其他都给你。” “好桑英,我不要你的钱,我有个主?意了。” 林秀水接受她的好意,但是她不想要这份钱,她想问问桑树口的大家,愿不愿意造个廊棚。 胡三娘子一拍桌子说:“造,就?得造个廊棚,不说我们眼下过了梅雨天,以后呢,还有暑热,七八月的天那是说变就?变,总得为后来打算,我出?钱,我出?个两贯,不够,我还能再凑凑。” 她家底薄,又有个生病的孩子,这已经是她能拿出?最多的钱了。 “得造啊,这不算是侵街,我们就?造,我也出?两贯,”周阿爷刚付了不少竹料,此时手里也没有多少,还是这段日子赚钱,才让他有能拿出?两贯银钱来。 至于?其他的,有的实在?不好意思,出?个一贯五,有些人回去商量下,摸摸家底,看看能不能拿出?点银钱来。 但是对造廊棚,那是没有任何意见的,谁都知道,往近了是舍点银钱,可往远了来说,那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可是就?算加上林秀水出?三贯银钱,拼拼凑凑,大家也只能凑出?十七贯多点。 不过到?了转日,雨最大的时候,有人上门来,是对老夫妻,怀里抱了个布袋,递过来给林秀水。 “我们也知道了,要造廊棚缺钱是不是,这是三贯五,我们俩时常在?你们这摊子底下待着,儿孙又没在?身?边,可给解了不少闷。眼下你们都不出?摊,我们也发愁,造吧,我们出?个钱。” 看两人湿漉漉的裤腿,搞得林秀水难受极了,心里就?跟这大雨一样?,不想接,也难得不想数钱。 “哎,花婆你们咋来了,”另一个娘子进门来,“阿俏,我听说造这廊棚缺钱啊,我昨夜都没睡好,这一定得造,我手里没什么钱,这是一贯五钱,多个五十七文?,你们拿去垫上。” “听姐的,钱不是难事,廊棚得造起来,我们凑凑就?有了。” 这一日是林秀水的休工日,她接到?了大家凑来的钱,一笔笔记在?账上,许许多多的几十文?、上百文?,一页页的名字,一笔笔的钱数,其中还有来自桑英的五百文?,小荷的五十七文?,陈九川给她送了三贯六钱。 远远超过廊棚所需的三十来贯,大家筹集了四十六贯七钱,要盯着街道司,造一个桑树口的缝补廊棚。 造得要宽些,造得要长?,还得造得好,风雨不透,承载着桑树口总共一百一十二位捐钱者的心愿。 这座缝补廊棚,也在?放晴的好日子里,风风火火开?始动工建造,先打桩子再说,上头盖瓦片,让这座廊棚能先避雨,供大家支摊,其他的铺砖、造长?椅、上漆、挂牌匾,全往后放放,再慢慢细化。 廊棚最终在?梅雨的天气里造了大概,一头架到?墙上,盖上瓦的长?棚子,相当于?屋檐前头多出?来一大截,四边、中间用柱子抵住。 这个简单的廊棚,让这些缝补摊子,可以继续 出?来上工,给大家缝补破的伞、蓑衣、斗笠。 解决桑桥渡人家在?梅雨季里的苦恼,缝补好那些由雨而生的烦闷。 第51章 下雨天之狗也要穿雨衣…… 第51章 下雨天之狗也要穿雨衣…… 桑树口造廊棚, 在桑桥渡人眼?里挺稀奇,起?了?一阵波澜,缝补摊子的名?号又再次传扬出去。 这种?廊棚在清河坞上船亭边上有不少, 运货要?过廊桥、廊棚底下,在桑桥渡不大多见,冒雨都要?过去瞧热闹。 桑树口的路口是平直宽阔大路, 左面是墙,右边有两座桥,廊棚便是靠墙而建,相当于桥上的浮铺, 加宽加长,平日里到桑树口的驴车、车架都小,不影响往来。 街道司在两边加设了?四根表木, 是四根长到二楼高的小木,最?上面钉了?两根交叉的木棍。表木一根立在老桑树边上,终点到桥边上,另两根分别立在廊棚两端,横跨了?整座廊棚,表木两点连线内可以摆摊,超出表木范围内, 则为侵街占道经营, 叫侵街房廊钱或是罚没东西?。 是以从造廊棚、立表木起?, 桑树口也将不能再随意支摊, 要?将摊摆得?整齐,在表木竖立的地方内,至于税不变,照旧一日两文的商税。 廊棚盖了?顶后?, 仍旧在下雨,难得?阴雨不断的日子,也没败坏大家?的兴致,打了?油纸伞,披蓑衣戴斗笠过来瞧。 陈桂花摸摸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拍拍这大木头,她跟其他人说:“我可出了?钱的,我出了?五百文呢!” “了?不得?,竟是也被这廊棚占到你陈桂花的便宜了?,”王月兰隔了?好些人,也不忘回了?句。 陈桂花哼了?声,要?不是她靠林秀水介绍,也赚了?不少钱,搁往年里,这笔银钱她是一文钱都不会出的。 “我也出了?一贯多,我们?桑树口悔就悔在去年里,说是要?纳钱,也在前头桥边上,造个廊桥,做米市桥,要?出二十贯钱。我们?想想太亏了?,没几人出,结果下头河道人家?一百来户能出钱,就给了?他们?,”老阿婆收了?伞,站在新廊棚里,仍记着去年那事。 出了?钱,没出钱的,都凑到廊棚里外?来,林秀水则在这几日里,找了?家?经书铺,眼?下雕版印刷多而便宜,她就把记下来的人名?给对方,在一方红纸上刻印下来。 手?掌长的红纸,先印对方名?字,底下的一行?字是年月日,为桑树口缝补廊棚捐钱,即使小孩捐了?一文钱,她也给记上了?。 这种?本不应该她来做,但是在这刻石碑得?要?十来贯,印刻在纸上才花了?她百来文,印好的一叠套在红包里,发?给大伙,至于为什么不自个儿写,她字丑。 有个娘子擦擦手?里的雨,赶紧接过,笑得?一脸灿烂,“哎呀,这上头是啥字,张大花,对对,我叫张大花。” “我也有啊,我就捐了?三十文,咳咳,怎么好意思呢。” “收收你脸上的笑吧,呲个大牙傻乐,那个阿俏啊,我有没有呀,我得?拿回家?里裱着去。” 一个不过几文的红封和红纸,就叫大家?欢欢喜喜的,造廊棚的喜悦不减反增,在个空廊棚里,也能坐一个早上。 第二日阴雨,各色缝补摊子从家?里出来,到廊棚里上工缝补,大家?按从前的位置,占一块地方,修鞋的将鞋担放边上,修书画的换张小桌,东西?挪一挪,修竹篮的将长竹子换成短竹子,靠墙一侧摆着,林秀水也将大宽桌换小点,供大家?行?走。 各有各的招幌,大家?摆在靠墙的一侧,从右边,林秀水打头开始,旁边篾匠周阿爷挂个小竹篮,补席子的黄阿婆则是卷了?一把黄草,修鞋子的陈阿婆挂个鞋楦子等等,哪怕不是桑桥渡的,过来能一眼?瞧出。 林秀水手?撑在小桌上,听雨敲在廊棚的瓦上,又顺着瓦留下来,蒙蒙的雨幕里,出行?的人不减,有人从溪岸口的台阶跑上来,没带伞,双手?护着头,茫然地四处张望,又想跑远处去,看到廊棚忽而惊喜,又急急跑过来。 “这棚子可真好,我刚还在船里着急,说下雨的日子你们?不会出摊了?,可救了?大命了?,”那男子浑身都湿透了?,雨顺着脸颊滑落,见了?这么多缝补摊子,如同见了?亲人两眼?泪汪汪,“老丈,我船篷子漏了?,我运的干桑叶啊,全给浇湿了?!这遭瘟的天!” 周阿爷赶紧起?身,穿上蓑衣和斗笠,拿好缝补器具说:“别急,别急,我给你补补去,湿了?再烘干,不妨事不妨事。” 林秀水喊住那男子,“你别急,这船篷子漏了?,阿爷会给你补好的,有没有带伞,要?不我叫人给你送到那去,我这还有油帽卖,一百文一顶。” 男子抹抹脸,“这价便宜,来顶吧,钱我等会儿叫老丈给你送来。” 他戴了竹笠做的油帽,这帽长,油布都能盖住他腰了?,而且宽大,能遮挡不少风雨,他难得有些面色回晴,跑进雨里去。 没过一会儿,周阿爷回来,站在外头甩甩斗笠,老脸上笑得?皱起?来,“还好出摊了?,不然他那船破的洞,可撑不了?到清河坞,上头的桑叶湿了?,底下还干着呢,能交一半的差。” “可不是,我说雨天多闹事,”黄阿婆补着席子,嘴里随口说了?句。 结果从右边蹿进来一人,穿着件蓑衣,喊了?句,“这贼老天的,我在西?边那鹅棚顶塌了?,你们谁能过去帮我补补,我先给二十文的脚费,鹅都得?淋死了?。” 黄阿婆打了?下自己?的嘴巴,“我这破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临安内城的人爱吃鹅,胜过鸡鸭,桑青镇有不少养鹅大户,这雨下了?好几日,尤其后?半夜雨砸得?跟在屋顶放鞭炮一样,那养鹅郎的篷子是草盖的,可不是塌了?一大半。 黄阿婆穿好油靴和蓑衣,用粗油布裹上草帘子,出去给他瞧瞧。 真是芒种?逢壬日入梅,雨多事多。 新来的补伞匠算是寻了?个绝佳的好地方,破伞十来把,修鞋的陈婆子也有好些生意,大家?生意可不少,廊棚底下来来往往的人一大堆。 只有林秀水,别人接的是正经修补活计,只有她下雨天的,还有人特意来寻她。 是个长着大黑脸,大黑胡子,小黑眼?睛的中年男子,整个人像那种?路边卖的膏药方子。 要?补个白纱布的长笼套,胡三娘子补不了?,林秀水能补,收他十文钱,随口问他干什么用的。 他说:“这雨天不是蚂蚁搬家?,我寻思往里放些东西?,” 边上补鞋子的大娘看他一眼?,“咦,原来那大黑蚂蚁是你家?亲戚啊,我说呢,怪不得?瞧着眼?熟,那快上我家?领亲戚走吧,你家?亲戚成能吃了?。” 其他人听了?大笑,黑面男子倒也不恼,他身子偏了?偏说:“啥蚁啊?” “你大姨、二姨、三姨,我能给你数到五十六姨。” “嘿,我姨还挺多,不是,我捉蚂蚁斗虫蚁呢,我是斗虫蚁的老手?了?,”那黑面男子坐那拍腿道。 那大娘啊了?声,“你不说,我以为你是捉来熬偏方的,还想问问你在哪开摊子呢。” 她保证不去。 林秀水笑得?一抽一抽,手?差点没拿稳针线,扎在自己?手?上,那大娘把小板凳往边上搬一搬,看她一眼?,“你瞧你这是纳鞋底呢,还是想在手?上开个染红胭脂铺呢,两样我都怕你手?成窟窿眼?。” “大娘,你不会也是南瓦子里的吧,”黑面男子瞧她,他在南瓦子里那么多年,没瞧有这号说话接嘴快的人物。 大娘说:“你是南瓦子的,我是搓线瓦的,都是瓦道中人。” 她就是嘴皮子快,是麻行?里搓麻线的,搓麻太无趣了?,就喜欢耍点嘴皮子功夫,连补好油靴走前,还得?跟大伙来句,“走了?哈,在麻行?里做活,就是下雨天还给自个儿找麻烦,麻多烦多啊。” 大伙说她逗趣,只有黑面男子松口气,招架不住啊,他真是南瓦子里弄虫蚁的,时人将飞禽鸟兽、昆虫种?种?都称为虫蚁,弄虫蚁就是调教虫蚁的,他是调教蚂蚁的来相互斗的。 近来他还发?现自己?住的屋子底下,有蜂筑巢,又起?了?捕蜂的心思,拿着自个儿的捕蚁套,跟林秀水说:“给我做个那种?大黑布,全套头,就露眼?睛的呗。” “怎么,打劫去?”林秀水问。 “对啊,别人劫财我劫蜂。” 确定不是发?疯?林秀水来回瞥他的脸好几眼?,最?后?问:“不是说你们?这行?能招蜂引蝶的?” 黑面郎君说:“我也能啊,能招风,还能引我爹,我一在家?里喂蚂蚁,我爹就 说,带你的东西?滚出去。” 做头套不如戴油帽,她的油帽就留条缝,在脖子处扎上就行?,保证蜂钻不进来,又卖出一顶,还顺道卖两副手?套。 反正这会儿,手?套和油帽、香囊已?经不愁卖了?,光是这两样,除去买油布的钱,每日支给张阿婆、陈双花、蔡娘子、周娘子的,还有几个剪布婆子,她能净赚三四百文。 而且给帐设司做桌帷的钱,也给得?很及时,分三次给的,一次给一贯六钱。 林秀水租屋子、买桌椅等,捐出去三贯,眼?下手?里的钱又回到八贯多,她开始每笔记账,至少要?把每月租房的三贯多给留出来。 虽说钱多了?,而且钱来钱往,但她照旧很喜欢赚缝补和改衣裳的几文到几十文,每日就坐那,听大家?说说闲话也挺有意思。 有人即使下大雨,也专门走到廊棚底下来,问她补什么,她说:“南瓦子卖瓦药前的甘豆汤好喝,我一日喝不着,抓心挠肝一样,下雨也得?去喝一碗。” “我喝,我闺女也爱喝,带了?个篮子来,结果篮子摔地下破了?,正好你们?这给大伙行?个方便,我来补补,不然我今日可还得?再买个篮子。” 也有的娘子来寻林秀水说:“我就住桑桥渡边上的,前头碰上个“庸医”,非说我这纱布衣裳不能缝,听说你这里治衣裳好,我来瞧瞧。” “对啊,我用药猛,见效快,什么毛病我瞧瞧,裂缝了?,还抽纱了?是不是,我缝几针就好了?,”林秀水也说笑道。 下雨天里,不管男女老少,也仍旧爱来看她补衣裳,即使在那么多日子里,瞧过许许多多次,但就是喜欢看,看她把破洞用线一点点补好,加上纱线,也喜欢看她补绣,剪了?各种?花样子,慢慢将洞给补成新的花样。 其实更喜欢她改衣裳,尤其运气好,碰上一件衣裳现改的,那真是瞧得?津津有味。 比如今日有个胖娘子拿了?件青布衣来,又拉个小男娃,跟林秀水说:“这是他哥穿过的,传到他这里了?,劳烦小娘子帮忙,给改成背裆。” 小孩很不情愿,他大喊:“我不要?!” “我就想光着!” “傻小子,”他娘笑眯眯地说,“我肯定会让你光着腚出去的。” 其他人笑,小孩不解,而林秀水想说,背裆和光着就差不多,只是多两层布。 因为背裆和背心差不多,但是小孩穿的背裆,它是真正没有袖子的,不仅如此,它的两边侧缝处是开衩到袖口底下,留一点缝线的,玩的时候风一吹,两边就荡起?来。 她改改也快的,量了?小孩的尺寸,画线裁掉,袖口缝边,腋下处缝六针,底边缝好,背裆就做出来了?。 他娘硬给小孩套上,小孩缩着脖子,赤着袖子,抱着胳膊喊:“我冷。” 他娘仍旧笑着问:“还想光着不?” “我想多穿点。” 看得?大家?好笑,林秀水也收摊了?,而其他人仍旧在这里摆摊,缝补许多东西?,解决很多麻烦。 桑英撑伞来接她,给她一起?收东西?,并且扬起?光溜溜的头发?来,她头发?梳得?很光滑了?,不再乱蓬蓬的,塞给她热乎乎一块枣糕。 她一手?撑伞,一手?提桌子,“桌子放着我来拿,你可快吃吧,我哥做的,你一日日真够累的,跟上林塘的货郎一样,又卖东西?又卖药还专治牛马人。” “被你发?现了?,”林秀水拆开糖糕包的粽叶,她承认,“我以后?肯定是个大名?鼎鼎的裁缝“郎中”。” 林秀水觉得?,陈九川不应该搞船运的,他应该做厨子去,雨天桑蚕行?闲,他上半日工,下半日在自家?灶房,给猫小叶炖香喷喷的猫鱼,给小荷做盐煎面、笋泼肉面。 她有好几日,下工后?去对面串门,陈九川在做江鱼兜子,面皮是用粉皮做的,做灌熬大骨、薄皮春茧包子。 桑英会边吃边说:“到镇里来,跟换了?个魂一样。” “连张树,就我表哥都能混上口吃的了?。” 张树要?知道,肯定会狠狠呸几口,天天给他吃半生不熟的破烂东西?,也叫混口吃的? 林秀水则吃得?头也不抬说:“那可太好了?,让他换吧,反正他之前啥样我记得?。” 也没有时时去混饭,不是她要?面子,而是真的忙,租了?这个院子后?,林秀水当真是物尽其用,接了?帐设司做帐幔的活。 在嫁娶里,除了?房奁、首饰、田产、珠翠、金银等等,帐幔也属于其中一样,是里头自带的东西?。 用的是罗布,罗的孔眼?很多,比较容易破,帐设司之前交给别的裁缝,做帐幔是做好了?,但是破的洞不补,结果挂到架子上,明晃晃的几个大洞。 交给林秀水,则非常安心,她会熨罗布,会织补,而且裁得?很齐整,虽说工价高,一块帐幔要?六百文,出工也不算快,但是帐设司很愿意跟她打交道,要?省心省力,不用时时操心。 做帐幔,林秀水有桑英和周娘子两个帮手?,周娘子给银钱,而桑英纯粹无条件帮她的忙,在这个大屋子里,两人帮她扯布,她裁线,罗布的尺幅不是很宽,需要?十来块长布拼缝在一块,造出层层叠叠的感觉。 尺寸各不相同,但都需要?精细,在吉日前的一日里,帐设司会有人去新房铺床,就要?挂上红帐幔。 林秀水会裁会熨,缝是交由缝补更好的周娘子去缝的,下雨天不用去扫街盘垃圾,能专心带孩子缝补。 她还接到了?来自小女童叫声象声社的做衣活计,她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大家?都各自忙于生计,林秀水给她们?在刘牙嫂那买了?许多旧衣,按着乔宅眷、乔嫁娶等等,改了?不少衣裳。 后?面她们?小女童能登到瓦子上唱戏,有捧场的人,也被大家?渐渐熟知,她才渐渐没有再关心。 如今春大娘打着伞,领着三个小女童过来,她面上泛红光,哪怕阴蒙蒙的雨天,也没有往前那般凄凄惨惨的愁容,钱很养人。 “我领她们?三个到小娘子你这做衣裳,这会儿我们?可以穿新衣裳了?,”春大娘擦擦手?,朝林秀水笑,她簪了?满头的鲜花,“我们?这社近来演了?许多场,有不少人打赏,赚了?好些银钱,大家?都能吃饱饭了?,个子还长了?不少。” “从前的衣裳也有些不合身了?,我想着多做几套新的来。” 春大娘的腰杆子都直了?,她笑着又低头,理理发?丝再抬起?头来,跟林秀水说:“不用,不用旧衣了?,我们?这会儿能做起?新衣裳了?。” “要?给大家?穿新衣,都做都做。” 林秀水先说:“春大娘,你算是熬出头了?。” 她也笑,“正好,我如今也有地方,供大家?裁许多新衣的了?。” “我租了?个大院子,带你们?认认路,下回要?做新衣的,等我下午下了?工过来说就是,我也买得?起?新布了?。” “真的啊,还没有恭喜小娘子呢。” “那不是得?相互道喜。” 她们?彼此 都已?经走过了?很长一段路。 曾经给她们?几位小女童做衣裳,在那狭窄的小间里,她摸着女童们?瘦到骨头都凸出来的胸膛,如今在雨天里,温暖的大屋子里,她给女童们?量身形,已?经高了?些,手?温热,身上也长了?好些肉。 她放下布尺,靠在桌子边,神色温柔地说:“看来真的有好好吃饭。” 学乡谈的小三花放下手?,她抬起?脸看林秀水说:“是我们?都有好好吃饭。” 她用手?在自己?头顶比划,“阿俏姐姐,你也长高了?,从前你高我一个脑袋,这会儿你比高我好多,也胖了?,胖得?好看。” 她们?始终都记得?,这个高高瘦瘦的裁缝姐姐,给她们?一点点量尺寸,将宽大的衣裳改到合身,让她们?能先在南瓦子前唱,到后?面又上南瓦子里唱。 春大娘给她们?饱饭吃,阿俏姐姐给她们?新衣穿。 林秀水低头看她,“你也会长很高,记得?到时候,还要?找我来做衣裳。” “我应该会当裁缝,当很久很久。” 在屋子里,林秀水给三个孩子都细细量好尺寸,她原先留下的纸样已?经不能用了?,得?先重新画些纸样,她也喜欢这样的时候,大家?因为长高、长胖,来找她重新裁做衣裳。 她手?里本子记下的尺寸,记录着大家?的生长变化?,在日子慢慢流淌过去里,悄悄地长高。 林秀水又拿起?布尺,朝边上的春大娘说:“大娘,你也做身新衣裳吧。” “你之前来,穿这两身绿的,到这会儿还是穿这两身,你就当我想赚你做衣裳的钱吧。” “我就算了?,做什么新衣裳,”春大娘连连摆手?,她穿旧的就挺合适,给她穿怪费钱的,能买许多升米了?。 林秀水拉她的手?说:“改旧衣,三百文一套,我跟你有交情,给你改一件,就当犒劳自己?的吧,你也很不容易。” “你也是啊,”春大娘嘴唇翕动,最?后?只轻轻说了?这四个字。 最?后?林秀水给春大娘量了?尺寸,让她选件衣裳,给她改成合适的,让她从四十来岁,变成二十来岁。 改衣裳和做衣裳要?费许多时间,林秀水关了?门,打了?伞送她们?几人出去,在茫茫雨幕里,看她们?相互靠在一起?,慢慢走过一个又一个雨坑里,从前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 林秀水转而又笑,王月兰打把大伞,小荷穿油衣和油靴,踩着水坑跑过来接她,“阿姐,走了?走了?,回家?吃饭。” “吃什么?” 小荷冰冰凉的手?去牵她,不解但又很认真给她解释:“吃饭啊,大米饭,桑英姐姐送来的米。” 王月兰笑出了?声,叫林秀水躲到她的伞下来,她的伞偏斜到边上。 三人说笑走过桥,廊棚里的大家?也在陆续收摊,子女来接大家?回去,相互告别在这个雨夜里。 到转日上工时,林秀水还买了?蜜枣儿、甘露饼到领抹处,之前刚说能造廊棚时,她就已?经谢了?大家?一回,尤其私底下买了?些果子送给出主意的老裁缝。 这回是造了?五六分的样子,能进去支摊了?,她也跟大家?说,当初筹钱,这些裁缝娘子也是说要?给她出点的,尤其是小春娥,说不去扑买了?,剩下的钱也要?给她,当然她没要?。 她在门口踩了?踩,脱下油衣来说:“买了?些东西?,大恩不言谢,一块吃吧。” “小恩小恩,我们?不用说谢不谢的。” “吃还是要?吃的,不吃白不吃,出去吃啊,招蚂蚁和老鼠,姚管事看见了?,可不得?骂死。”大清早的,一排人站在屋檐底下,或蹲或站,手?里啃着甘露饼,用手?兜着,看见有人来,还掰下来分她一块,手?脏不脏的不要?紧,先吃了?再说。 姚管事从远处过来,又气又笑,等她们?吃完才说:“阿俏,这两日你和杜娘子到缝褙子处,打打下手?,帮帮忙,李娘子来的路上驴车摔了?,她手?擦破了?,歇两日。” “抽纱李锦和小七妹已?经会了?,你也歇两日。” 林秀水毫不犹豫应下,缝褙子和缝领抹的就隔一扇门,而且一个来月,抽纱两个人确实都会了?,且能开始绣样子了?。 杜娘子嘀咕,“还好多两百文钱。” 有个娘子哼一声:“我就说怪这破雨,我家?那石阶上都长青苔了?,我早上差点滑了?一大跤,好悬我稳住了?。” “可不是,气死个人,我家?婆起?夜也摔了?,得?亏没摔着筋骨,我家?那头的陈家?大骨传药铺,人多得?很。” 大伙抱怨这雨几句,林秀水领了?针线,跟杜娘子到缝褙子处,这不像油衣作里,一块块布料分好,哪些人缝什么,而是一个人领全部的布料,缝一整件。 谁缝的都会记上,缝的是什么褙子,出了?差错好直接找人,林秀水对面的娘子缝罗单褙子,左边是红色对襟窄袖,右边的是桃红织花长褙子。 每个人有单独的桌椅,一筐针线剪子,褙子的前片、后?片、后?领片,林秀水缝的是比较普通的青绿短褙子。 到了?缝褙子的地方,她发?现两批人真的与众不同,缝领抹的裁缝娘子很爱说笑,什么都能扯,因为大家?的领抹需要?不停去想新花样。 不能吃冷饭是很痛苦的事情,因为新饭要?有新米,要?有新的锅具去蒸,但是米和锅具就那么多,会用的就几样,她们?说自己?就想吃剩饭,不想煮新米。 可要?求在那,大家?尽可能去想,去翻新,去学新的法子来做领抹。 不过缝褙子的数十位娘子,画线裁衣已?经有人做了?,料子好坏已?经定了?,样式是固定的,她们?最?终能选的是,从一开始量衣画线时,选定配色和纹样。 配色反反复复用,纹样要?看织工,所以她们?谈论最?多的是,关于新出的料子、质地、产地、哪里的布料要?好。 以及关于自己?的家?事,林秀水已?经听边上陈二娘子,讲她家?不成器的大儿子,到底有多混蛋。 她缝着针线,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要?知道陈二娘子也是找她来解决过缝补问题,她都记得?当时陈二娘子,是如何咬着牙齿,面目扭曲地让她缝补她儿子破裂的书本、坏掉的书囊。 以及被她儿子放在嘴里咬出洞的帽子,她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给她儿子取名?凡,凡叫多了?,真的很烦。 林秀水右边那娘子,则操心的是她闺女的事情,她说:“我一定要?给我闺女请个馆客来,不能耽误她。” 另一个娘子剪了?线说:“那可不是得?早点请,你家?那个六岁了?吧,我认识六岁的有要?学针线,做绣娘的,也有请了?厨子来,说要?下厨做厨娘的。” 桑青镇生女的人家?,有些银钱的人家?就会操心孩子以后?的路,大多是要?学门手?艺的,比如绣娘、裁缝、厨娘等等,先认字启蒙的也不少,毕竟时下崇文。 至于馆客,就是上门来训导开蒙幼童的先生,要?是教围棋抚琴、投壶打马球等,就称之为食客。 林秀水对这个倒是有不小的兴趣,将针放到旁边才问:“这个馆客一个月得?多少银钱?” “他们?还算便宜的,每家?只教两个时辰,约莫要?一贯银钱便可,你家?里也有要?开蒙的?” 林秀水点点头,她就想给小荷请一个,转眼?就到七岁了?,私塾跟书院要?到八月和十一月招生,但是一般女子少有。 她想小荷能识字的,以后?不管做哪个行?当,都会有出路一些,只是还得?跟姨母商量,而且馆客也很难找,好坏谁知道,这就得?慢慢打听了?,她边上这个娘子都已?经找了?两个月。 等过了?雨季再说,不过雨季里,她接到了?一个活。 一个穿破蓑衣的男子,抱着条浑身湿漉漉的大黄狗,来请她给狗做衣裳。 “我听闻小娘子做了?好些衣裳,不知道给它做件油衣成不成?” 林秀水低头看那大黄狗,大黄狗甩甩湿淋淋的皮毛,冲她小声汪呜一声。 大雨天的,狗也有狗的烦恼啊。 为什么雨老是淋它?为什么皮毛总是湿漉漉的? 但为什么为什么它下雨天不在家?里待着呢? 第52章 出梅雨季要做的两件事…… 第52章 出梅雨季要做的两件事…… “天晓得, 它?怎么一到下雨天就要出去鬼混。” “我?都纳闷了,这大雨天的,也没有屎能?给它?吃啊。” 养狗男子实?在费解, 一手抱柱子,一手拽着要往雨里?冲的大黄狗,他将脸从柱子一侧绕过来说:“它?大晴天的,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吃根骨头 连挪个地都不愿意挪,大雨天,啥破地方它?都要去, 钻别人家的猫洞、鸡棚,从每家屋檐底下钻过去。” 当真是狗有狗的癖好,人不需要知道。 林秀水看外头的雨, 噼里?啪啦砸在棚檐上,大黄狗急得团团转,转不动就嗷呜一声,气狠狠趴下来。 “你家这是只看家犬?”修鞋张婆子抬头看了眼?,“咋还闹脾气了呢?” 养狗男子手拉绳,双腿绕在椅柱上,僵硬地转过脑袋回:“这能?看家?一天天死性的, 对谁都觉得是自己的狗亲戚一样, 冲谁也不喊, 恨不得大家都到家里?来溜一圈, 你瞅瞅,愁人的。” 时下人爱猫则称为狸奴,要用鱼、盐、芝麻、糖等?物来聘猫,养狗则希望它?成为看家狗, 或是狩猎,不过宋朝二到九月里?,狩猎犯法,当宠物的也有,大多身形小?巧。 猫儿巷边上也有狗儿市,卖各色小?狗和狗食,一种?叫作饧糠(xing kāng)的食物。 养狗男子就随身带着,从兜里?掏出来,暗黄色圆圆的一个饼,表面粗糙,用火烘烤出来,他说是用米糠加上粗面做的。 有了吃的,大黄狗黄三金总算安稳了,能?乖乖让林秀水用布尺给它?量身形了,先量头,量脖子,量腹部一整圈,从背量到尾巴处。而后她摸了把它?湿漉漉的毛发,小?声嘀咕,“真是条胖乎乎的好狗。” 黄三金嘴边还沾着粉碎,转而用圆溜溜的眼?睛瞧她,蹭蹭她的手。 林秀水早已想开,秉持着到她这里?来做衣裳的,不管是人是狗是猫,非人非猫非狗,能?做就给好好做,都不白来一趟。 她从给斗鸡给鹦鹉做衣裳开始,到后来又陆续接了好些,早已明白都一个样,很?多都包含了人的期待。 她边在纸上写写画画,边说道:“简单点的油衣,有小?狗斗篷。” 将用炭笔画的简易斗篷,翻过来给养狗男子瞧,是有顶大帽子,包着狗脑袋,帽子连接一整张布,能?从狗脖子包拢到狗尾巴,布会垂在狗狗的小?腿上,她还画了自己水字的花押。 这种?做得快,能?保证黄三金的四肢不受束缚,又能?保证遮盖皮毛,还便宜,按黄三金的身形应该扯两到三尺差不多,五十来文。 那大哥又问:“好点的呢?” 林秀水画得认真,好点的如同小?孩穿的连体衣而且开档,有帽子,开缝处在背部,包括四肢、腹部、背部,她还可以缝一个尾巴套。 这种?衣裳要拆缝的地方许多,从帽子就得拆成三到五片半圆,还得确保帽子上有耳朵形状,可以塞下耳朵。 包裹四肢的裤腿是宽松的,到时候跟腹部的布料和背部的相连接,成为一件整体,狗鞋可以单独做,驴鞋她都做过了,已经有了经验。当然这种?费时,画出各种?纸样裁布缝合,要三百多文。 她看了眼?养狗男子,自己还穿着件破蓑衣呢。 “做两件,我?都能?带它?来做衣裳了,肯定不缺那几?百文,”养狗男子没半点犹豫,“我?是做漆船营生?的,给船涂桐油,晴天要涂三遍油,底油、罩面油、打?晒油。” “别看我?这会儿闲,我?们大晴天的可忙了,一天从南走到北,只有雨天里?没法涂桐油,我?们这行就是干晴天活的。” “得亏我?雨天有工夫,能?陪它?东逛西逛,不然就它?这性子,谁能?雨天没事出来溜一圈,你看我?这裤脚都湿半截了。” 林秀水听他这样说完,倒是有点知道了,看待在这男子身边的大黄狗,兴奋得尾巴一摇一摇,正?吐着舌头笑。 “保不准就是你晴天不着家,又只有下雨待家里?,它?才?想雨天出门?,叫你遛遛它?呢。” 养狗男子闻言细思,而后惊讶看向埋头苦吃的黄三金道:“那它?咋不早说呢?” “早说我?们爷俩还用大雨天出来受这份罪,它?天天挨淋,我?日日泡得脚发白,个哑巴狗。” 林秀水转过身,收过钱,真是“狗眼?”抛给瞎子看。 不过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林秀水加急先黄三金做了件油衣斗篷,能?帮它?挡雨的,早上叫养狗男子过来拿,他给黄三金穿上,帽子刚好能套进狗脑袋里,露出一截狗嘴巴,油布遮住它?的皮毛,垂着的狗尾巴轻轻晃晃。 廊棚里?大家像看西洋景一般,围着黄三金瞧,有的人蹲下来摸了把,要给自家狗也做件来,下雨天出门?也能?穿上。 养狗那男子苦笑看众人,好什么好,你们懂什么?懂我?这雨天里?,不管刮风下雨,日日遛狗的痛苦吗? 林秀水挺懂他的,这段日子河水上涨得多,她和桑英船技一般,最终决定冒雨走路上工,至少不会有翻船的风险。 所以早上一出门?,能?看见养狗男子披他那件破蓑衣走得慢吞吞,穿着油衣斗篷的黄三金大摇大摆走在他前面,时不时汪一声。 不像人遛狗,像狗遛人。 她下工后,时常还能看见一狗一人从小?巷子里?出来,又往另一个路口走,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个背影很?命苦。 反正?养狗男子说:“黄三金比我?人都出名,大家不同我?打?招呼,老远看见狗就招手,多气人啊。” 更出名的是,后面穿了林秀水做的整件小?狗油衣,帽子处前边缝线用了黄色狗蹄绫,是形似狗爪的点状小?花,临安的绫布出名,除去柿蒂、杂花盘雕、涛水波,属狗蹄比较出名。 她给黄三金油衣脖子下方处,也用狗蹄绫缝了块,上面绣了黄三金这个名字。 油衣斗篷还不算新奇,这整件小?狗油衣才?算稀奇,狗像人一般正?经穿上衣裳,裸露在外的地方都包裹住,有小?小?黄色的鞋套,连尾巴也套上了。 黄三金走得很?神气,穿着油衣专门?到雨里?跑了圈,吐着舌头欢快跑回来,它?再?也不用疑问,怎么雨老是淋它??怎么皮毛总是湿漉漉的? 不过就算淋湿了,它?也是只喜欢下雨天,能?跟主人待一块,拉主人出门?,跟所有认识的人见面的小?狗。 后来也没有改这毛病,一狗一人是桑桥渡出了名的雨天出门?大户,晴天没影,雨天准时准点跟大家见面。 林秀水卖不了小?狗油衣,每只狗体型不一样,但是能?卖小?狗斗篷,她发现猫一下雨躲屋檐底下,或是哪里?能?避雨躲哪里?,俗称猫在家里?。 可狗真不一样,下小?雨在外面慢慢走,下大雨在外面疯跑,一天下雨都不耽误它?们出门?的。 来买大体型斗篷的养狗娘子说:“我?要不是怕它?淋死,我?真不想管它?,一天天蹦蹿蹦蹿的,我?们说狗等?骨头,性急得要紧,我?家狗就是这种?死德行。” “我?还给它?取名缓缓,想它?慢慢来,它?快得跟什么一样,我?说它?是吃屎都要吃头一个,怕赶不上热乎的。” 林秀水噗嗤笑出声来,将小?狗油衣递给她,她一边套当事狗身上,一边拍它?屁股说:“有这东西可好了,再?也不怕你淋死了,花老娘点钱罢了,你没了,我?上哪再?找这么不听人话的狗啊。” 在桑桥渡,养狗和养猫当真不一样,养狗气得要叫,养猫夹着嗓子喊,来她这买油衣的,总要说上两句心酸和苦累,来买逗猫棒的,则说还能?养,不搭理人肯定是人的毛病。 梅雨渐渐消停,不再?整日下雨,转而换早上下一阵而后放晴,夜里?下大雨。 两座桥上长满了青苔,到处树木郁郁葱葱,到处长霉点子,到处晒满了重新洗过的衣裳,飘扬在街头巷尾,以及河面上,连陈桂花洗身子的小?孩都多了许多。 廊棚里?的人撤了出来,街道司的人开始上工,要给墙刷一遍,柱子再?上一遍漆,边上安一排长凳。 由于捐的价钱远远超出街道司的预估,林秀水便问多余的钱,能?不能?请个老师傅,将捐了钱的名字写在墙上,至少保留下来。 那管事看向众人说:“你们大家要都同意,我?们这边就做一块桑木的大木板来,在上头请老师傅来写,多上几?层桐油,挂在这靠边的地方。一是我?们这镇里?产桑多,桑木便宜,二是桑木有桑木的好,有韧劲,我?们说桑木扁担,宁折不弯,这就跟我?们桑树口乃至桑桥渡老百姓一般。” “而桑又养蚕,蚕出蚕丝,在这缝补就是线来线往,补残补缺,实?在合适不过,大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说得可太对了。” “这读书当官的就是不一样。” 大家都齐声道,街道司管事的一番话落到大伙心里?,怪不得大家说,人家后来能?一路往上升。 这廊棚的事办 得也体面,首先桑木牌匾刻的缝补廊棚挂上去了,写在桑木上的捐钱众人也挂到左侧墙边,会长久保留,桐油上了,瓦盖的匆忙,有漏雨的地方修了,长椅长凳给安了。 不允许侵街,不能?把廊棚当自家,什么东西都留在这,每日不摆摊要移走的。 林秀水也算放了心,这事比她想得要好,至少街道司没拿钱不办事。 长达许久的雨天里?,她赚了三贯多银钱,主要孙大和宋三娘也受制于雨天,来往不大方便。 倒是原先雨季生?意一般,赚不了多少钱的缝补摊子,每一个都赚了好些,比如修鞋张婆子,原先在其他桥上摆的,每日从早上五更天,摆到夜市上工,赚一百来文。 在这大家往来都知道有缝补的地方,四周、临街都到这来补,她每日接的活没怎么停下过,赚的钱也从一百来文,到两三百文,最多一日赚过四百文,家里?的人没她赚得多,原先得看老头脸色的,眼?下老头得看她的眼?色。 做缝补衣裳的胡三娘子比她生?意还好些,毕竟鞋子不是日日坏,但衣裳日日穿,破了旧了裂了,那真是日日都有各种?要补的,她真是能?既顾得上孩子,又能?踏实?赚这份钱,之前她婆母还挺不乐意来着,见了钱才?缓和。 在这里?赚的钱,都或多或少,但比起?雨天不能?出摊,日日发愁,这份钱能?带来糊口的粮食和心里?的安稳。 大家说要请林秀水吃饭,林秀水想想不大妥,请她吃早饭还差不多。 张木生?也说请她吃饭,她说:“下帖子了没?我?邀约很?多的。” “下雨还差不多,”张木生?悲从中来,“大家出了梅雨高兴,只有我?们这种?灭火的,把雨当亲娘供着,这段日子安稳极了。” “要不,姐你再?给我?缝个雨来吧,我?想它?了。” 梅雨季里?,大家都各有各的愁,但防火司和潜火兵们高兴,终于不用在这种?鬼天里?,接连日日起?早贪黑防火灭火,火都安生?了不少。 林秀水转身就走,她和她的布都坚决反对,她有些布料和一两件衣裳,再?三保管,仍旧发霉了,而且是生?了不少霉点,洗也洗不掉的那种?,多么可气。 找她缝补的,她也都说,回去再?洗洗吧,实?在没办法,换块布算了。 出了雨季,她要办两件事情。 一是给小?荷找馆客,教她识字,王月兰踌躇好几?日,最后说行,她会出钱,最好看看有没有女馆客。 林秀水也想要个女馆客,但是很?少,那种?基本在大户人家那。 找了好几?日,打?听好几?日,最后找到林秀水之前跟她学写字的思珍身上,她家是开私塾的。 一开始没想她,是思珍她娘那边有个近亲没了,在明州那边,几?人跑了一趟远路去奔丧,来回倒是不算太远,在那停留了大半个月,处理丧事,前两日才?刚回来。 “找什么馆客,找我?啊,”思珍指指自己,“那些启蒙要学的,我?都学过,那些《童蒙训》《十七史蒙求》、三百千:《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我?可都一清二楚,倒背如流。” 在这会儿里?,崇文的风气愈演愈烈,童子科也有女童应试,叫作林幼玉的,通过各项考试,获得了孺人的称号,虽没有实?质性地封官,但对于市井里?许多人家来说,给女儿开蒙的却越来越多起?来。 思珍就是其中一个,她的父亲是个古板但又不死板的秀才?,从小?她和哥哥一块启蒙,五岁学三百千,八岁念各种?蒙学书册,也算是读了十年诗书、经史子集。 思珍站在台阶说:“要是小?荷过来,下午后送到私塾里?,我?先教她认上两个字,带她玩一玩再?说。” 林秀水要同她算钱的,从前两人是互换手艺的,她跟思珍学写字笔顺,思珍跟她学针线手法,这会儿要正?经当馆客来聘请,束脩和月钱要给的,比如一贯钱。 她又问:“接不接十四岁差不多的,能?识字能?写就行?” 她替桑英问的,她自己认识的字倒是多,不过换作教的话,那倒是很?一般了。 思珍大方应下,“来嘛,我?倒是巴不得大家都识得字。” 小?荷不大懂,识字对于她的意义在哪里?,到底能?认出什么名堂,那些歪歪扭扭的东西,比起?绕线还要难。她就是图林秀水给她做的新书袋和发带,背着像大人一样要去上工,感觉自己好厉害,才?愿意每日晌午睡觉后,被她娘领着到私塾里?写写画画的。 她还不懂,在这时候读书到底有难得,但她以后会懂的。 至于桑英,她来到这后,努力抓住每个学东西的机会,有认字的好事,她牢牢抓住了。 她只有下午歇工后才?有空,那个时候学一个时辰,五百文是她自己付的,而且她还不打?算跟她哥说,害怕到时候没学好,还闹笑话。 从私塾里?出来时,她学得糊里?糊涂,但跟林秀水说:“我?会好好学的,不就是块难啃的骨头吗?我?就当自己是条小?狗。” 林秀水想夸她来着,一听这话,不知道怎么夸,夸她牙口好?能?啃硬骨头。 可其实?桑英想说,她知道的,从上林塘里?出来不容易,她也想靠自己往上走。 找馆客是第一件事,办得大差不差,林秀水则要办第二件事,到布市里?扑买和采买布匹。 毕竟一份耕耘,一尺布料,当然她想成为布谷鸟,只要叫一叫,又有布料又有谷料。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追更,本章红包[让我康康] 第53章 在裁缝作里升“官”了…… 第53章 在裁缝作里升“官”了…… 林秀水租了?大屋子, 有了?裁缝各式齐全的?东西,就想有新布。 四月新丝上市,镇里养四眠蚕, 出的?丝多,有脚踏缫丝车,以及新的?花楼提花织机, 织工织了?许多新纹样的?布匹。林秀水是买不起第一批上等花色的?,那是供给生帛铺、成衣铺、彩帛铺的?,第二批也买不起,镇里有不少裁缝铺子, 等着抢新布。 哪怕在梅雨时节里,桑青镇船来船往,运送的?新布成百上千匹, 外头套两层袋子,一层麻的?,一层油布的?。从临安内城、湖州、平江府等等地方运来,一是要还从官府里和买绢借的?钱,缴纳夏绢税,二是江阴军买绢布,都从清河坞换官船, 来回往返。 四月蚕桑五月布, 到五月中旬后, 桑河桥的?布市越发兴盛, 买卖夏布,绫罗葛麻。 这回头次来买布匹,林秀水没让桑英来,最近米行里要淘换一批早米, 那真?是五更天没到,人已经在米行了?。 她叫了?小?春娥,小?春娥又带上大春玲。 小?春娥吃了?口饼,含糊不清地说:“那肯定得叫她啊,不然谁来扛布。” “我来前一个晚上就给你打算好?了?,你出钱,扑买的?事交给我,扛布让大春玲来,她一个顶我们?仨,哪来的?仨,一个我,两个阿俏呀。”“怎么连个算数也数不明白。” 林秀水恍然大悟,上下?点头,原来是这么个算法啊。 大春玲瞥了?小?春娥一眼,语气?平缓地说:“脑子里进?炭了?。” “打什么哑谜?”林秀水掰开饼子,走在两人中间。 小?春娥微笑,“她骂我呢。” “炭得打成炭团,她说我脑子是不是被人打了?。” 林秀水时常惊讶于两姐妹的?相处之道,她不瞎掺和,那真?是比看布还难。 在布市外头,便能看见?成堆的?布船挤在河岸边,有人牵着三四头驴子,拉着放了?十二三匹布的?太平车,送到各家布摊和铺子里。 两边布摊上木架上挂各色布条,一块木板垫三条长凳,上头铺了?成堆的?布匹,吆喝声响得惊人,拉人来买,各家卖布的?小?贩肩头搭了?一手掌宽的?彩布条,来问问瞧瞧就送一条。 林秀水感慨道:“卖布的?比织布还要费力” 今年?新出的?夏布里,最便宜的?是苎麻,吸湿快,干得也快,而且轻薄,就是容易发皱,里头卖 得最贵的?是诸暨来的?山后布,也称皱布,比临安纱罗差一点,但织工精巧细密,一匹得五六贯。 其?二是葛布,用葛丝做的?,林秀水摸着手感好?,价格在两三贯中间,还有两种这几年?盛行的?布,一种是用芭蕉里头茎丝跟蚕丝混在一起,织成的?轻纱,叫作醒骨纱;第二是平江府来的?黄草心布,用黄草的?梗拆丝织出来的?,比罗和纱要便宜许多。 尤其?黄草布多,黄草一匹两贯多,色白又细,而且极薄,林秀水伸手摸了?摸,做外衫不错,薄透合适,而且织工也不错。 她眼下?有十贯能用于买布料,不过这里除了?直接买,还有种就是扑买,跟寻常博六文钱赢香囊小?物不大相同。 有些是花一百文钱,在一个小?圆盘上转,上面画了?十来种纹样的?布匹,其?余全是布头,转到布匹一百文能拿走,转到布头则就是花一百文买一袋不知底细的?布头,里面各色杂布都有。 小?春娥原先喊的?口号响,一见?这架势,她扑不出手啊,而且按她时好?时坏的?手气?,肯定扑到的?是布头。 林秀水也是奔着布头去?的?,她拍拍小?春娥的?肩说:“没事,扑一把,你不是好?久没扑买了?。” 最近小?春娥忙于日日练习各种烧炭,为能进?油烛局做打算,确实是好?久没有扑买过了?。 “我这心跳的?,比当年?我烧炭把炉子掀翻了?,那火星子跳到我裙子上,差点烧起来还要慌,”小?春娥抖着手说,“真?扑了?啊?” 大春玲说:“没有悬念的?东西。” 反正一百文换一袋布头不亏,小?春娥扑完后说:“我亏了?,我身心饱受煎熬,我如同跟炭一块被烤,我要吃东门那三文钱一个的?炙油饼。” “吃,你吃三个。” 林秀水还是撸起袖子自己来,还有种扑买的?法子,官府面向民间扑买酒库时,就是先将?价钱写?在纸上,锁进?柜子里,再让大家报价,价高者或是价格相接近者得。 这种试试又不要钱,林秀水广撒网,每家都去?写?了?试试,结果一个没中,她就知道自己这运气啊!意料之中但是气?人。 不过倒是也买了四匹新布,价钱划算,投之以钱财,报之以布料。 她痴心妄想,不知道哪天能有买一匹布送一匹布的?活动。 大春玲来一句:“你嘴里。” “我恨你啊啊,说什么大实话,”林秀水吭哧吭哧抱着布,“你说错了?,还有我脑子里,我心里。” 小?春娥转过脑袋说:“我们?到你这定衣裳,买一件定两件,给我们?全家都做。” “真?话假话?” “真?的?啊,我娘说今年?我们?几个买夏裳的?钱,全到你这做一套,”小?春娥说,她娘说了?买来买去?都一样,不如照顾林秀水生意。 林秀水闻言道:“看到那条河了?吗?” 小?春娥接上,“那是你的?眼泪吗?” “并不是,我只想说,找我得过一条河,老远了?。” 不过林秀水有活,不管熟客老客都接,她采买的?这几匹布,也早早就有娘子定好?了?夏裳。 在她改完前一批的?衣裳,做好?给春大娘以及小?女童们?的?新衣,她接下?了?几单衣裳,不用花色多好?看的?,要舒服透气?的?夏裳,她们?不大会挑布料,而林秀水自己去?新挑的?这批黄草布,得到大家肯定的?赞许。 有一件衣裳,有个娘子给她十文钱的?脚费,她挎上大包到人家里头量的?。 那娘子住在她租的?屋子后的?转弯口,很近,门外青砖白墙,瞧着不大起眼,进?屋后里头倒是亮堂堂的?。 要做衣裳的?是生下?两三个月的?女婴,前几日惊着了?,眼下?想给她身衣裳,上身要抱腹,其?实就是系带肚兜,下?身则是衩袴(ku),开裆的?小?裤。 这女婴倒是白净又胖乎,手脚很爱乱动,一看养得很好?,不过这种情况,林秀水叫她娘自己量的?,有些许误差都是要放量的?。 “我们?原先想她在蚕桑上能有点出息,最好?手巧些,长大后女红出众,”那娘子轻轻掩上门出来,“这会儿病了?一场,什么也不大想了?。” “就想她能长大成人,没出息也不大要紧。请小?娘子你来做衣裳,是听闻你会绣字,想你就在抱腹上,绣上小?椿安康几字。” “椿是香椿的?那个,说这字好?。” 林秀水看她柔和的?眉眼,又询问绣在哪里,而后才道:“保管给小?椿做好?。” 抱腹和衩袴做起来都快,小?孩子虽说胖,但要的?布也不大多,只是绣小?椿安康这四个字时,她绣得慢了?些。 又送到人家里去?,那娘子接了?过来,展开瞧了?瞧,做工精巧,穿上也正合身,她高兴地说:“小?娘子你手艺可真?好?,以后我们?小?椿的?衣裳就在你这做了?,做一年?四季的?衣裳。” 林秀水于是有了?一个长期定衣裳的?小?客,才两三个月呢。 她还有个老客,要长期固定做衣裳的?,是住在桑树口桥边往南巷子里的?,老太太每日拄着根拐杖,带上一个篮子,里头是她的?早午饭,糕、饼等等,每日不重样,起早往缝补摊子这边来。 从前没有廊棚的?长椅给她坐时,她就会自己带把椅子来,一坐大半日。 老太太头发掉得多,她会买特髻,也便是假发髻给自己戴上,每日簪鲜花,她自己家种的?,之前到了?暮春边上时,会簪蔷薇、杜鹃、海棠、金雀儿、香兰等种种花,从不顾忌自己早已年?老,戴着是否合宜。 林秀水每次见?她,总是穿着整齐,而且穿着也鲜艳,她说自己青、绿、黄这三种颜色,而且在衣裳上不能太马虎。 “我年?轻时就穿两种颜色的?,一种黑的?,一种蓝的?,”老太太坐在林秀水的?裁缝屋子里说,“我官人那时是厢军,厢军许多干各种劳役的?,我还记得那时有桥道军,送文书走远道的?步驿军,管栈道的?桥阁军,我家那个是宁淮军,治理淮河的?。” “反正我记得那时就日日挖河里的?泥沙,赤着腿下?河,去?捞上头的?浮物,天天洗裙裤,洗也洗不干净,全是泥沙。” “我们?一家人在淮河边住了?十来年?的?船屋呢,每日来来往往,黑衫黑裤的?,反正我十来年?也没习惯,我后来到这里,一家子没有别的?衣裳,日日出门就穿身黑的?。” 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的?牡丹花,和蔼笑道:“可我夜里想想睡不着啊,想着自己也活不了?多少岁,又给底下?几个孩子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当,剩下?的?钱我也带不走,穿身上让自个高兴高兴吧。” 也就是这样找到了?林秀水,尤其?是年?节里,做一身衣裳,全当是惦念从前吃苦的?自己。 林秀水也给她做,不管拿什么料子来,哪怕花里胡哨不合适的?,也能拼凑上一些 其?他搭的?布料,看起来不显得突兀。 她有了?这样两个长期的?主顾,给两人做衣裳,一个从小?到长大,一个从老到死亡。 衣裳见?证了?人的?一生。 从春转到夏初,小?荷跟桑英在识字。 晌午后王月兰会将?小?荷送到思珍那里去?,下?了?工后,桑英去?学,林秀水接小?荷回家。 那是小?荷能记许久的?事情,迈过私塾高高的?门槛,阿姐站在门口桑树旁等她,牵她的?手,领她去?买吃食。 思珍家的?私塾在南货坊边上,出了?门有各色摊子,王月兰来接小?荷时,通常直接回家,林秀水会带小?荷到前头王奶奶的?糖铺里,买只黏着棍子的?糖人,或是两只油煎的?蜜透角儿。 小?荷就背着绿色绣小?青蛙书袋,站在一堆同样等吃东西的?学子里,踮起脚靠近,听他们?说话,又偷偷鼓起脸,悄悄撅起嘴放气?,而后偷笑。 她拉着林秀水的?衣角,一晃又一晃,摇着脑袋说:“我也会他们?刚才在讲的?,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这是千字文里的?句子,林秀水穿过人群,低下?头问她,“大宝,你这两日学的??” “对啊,思珍姐姐说,我也先不要叫她先生,我就是去?玩的?,但认字要知道字从哪里来,”小?荷有理有据,口齿清楚,“我娘是丝行里,我阿姐是裁缝,丝能织出布来,裁缝能将?布做成衣裳,那还得知道衣裳是怎么来的?。” “我说我知道,是用布、剪子和针线做的?,思珍姐姐夸我,给我吃虾,是好?大的?河虾,她的?碗底下?还画了?只大虾,那水倒进?去?,虾的?触角就一晃一晃的?。” “我们?还画了?一张虾。” 小?荷从包里掏出来一张纸,她画的?红彤彤一团,长着两根触角的?大虾,她蹦蹦跳跳给林秀水看,绿色发带也一晃一晃的?。 “明日思珍姐姐说,可以把猫小?叶带过去?,她也想见?见?我的?猫姐妹。” 林秀水笑了?声,她接过小?荷画的?虾,伸手拉拉平整,“给你做本夹册,你好?好?放着。” 她摸摸小?荷的?发顶说:“我们?明日去?南货坊里也买只虾碗,给猫小?叶买只鱼碗。” 小?荷举起手来欢呼:“那我从这会儿起,就盼望明日的?到来了?。” 这是她识字路上许许多多小?小?的?惊喜。 当然转日林秀水也有“惊喜”。 她在裁缝作要上升一大步,要当一个小?管事了?。 林秀水初初听闻,还有些错愕和不可相信,又谦虚地摇摇头道:“庄管事,我才来这里一两个月,让我当管事,有点不大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庄管事看她一眼,“你又不是才生下?来两个月。” “你手里的?活有李锦和小?七妹接手大半,你不是能留出空闲了?,而且你放心,这个管事除了?你,没有人能当此大任,不会难以服众的?。” 林秀水好?奇道:“是什么?” “是专门的?缝补处管事啊,你又能涨一贯月钱了?,而且有专门的?地方,我还给你安排了?三个人手,高不高兴?” 高不高兴? 她纳了?闷了?,裁缝作有那么多东西要补吗? 那倒是还真?有啊,梅雨里发霉的?东西一大堆,要裁新的?,要剪旧的?,可不是缺人手。 林秀水看着三个缝补婆子,三人声音不齐地喊:“林管事!” 算了?,大小?也是个“官”。 可是为什么别人升官又发财,她是张灯又结彩啊。 第54章 新官上任到处扯 第54章 新官上任到处扯 当管事有当管事的好。 其一涨月钱, 多涨一贯呢,林秀水不会嫌钱多的。 其二有专门的缝补处,虽然是从旧屋子里腾出来的, 但极其宽敞,她说就是为了安置各种破烂的。 当然她也有了管事屋子,虽说也是旧的, 但庄管事叫人重新涂了遍广漆,瞧起来地?板锃亮,桌椅泛光。 屋里就一个空屋子,桌椅一对, 还有个柜子,别?无旁物?。林秀水满意的是,这?屋子右边的门打开, 里头还有间小屋,开了扇窗,有张木架子床,有四根柱子,可以挂床帐。 是桑木做的,镇里人叫眠床,四平八稳老眠床。 林秀水看?到这?床, 谢天谢地?, 总算有个歇息的地?了。 裁缝作里晌午吃饭和歇工加起来有一个多时辰, 每次她和小春娥下完工后?, 又困又累,两个人吃完饭,都没处歇着去,只好找个亭子, 靠着柱子眯一会儿,有时就相互挨着对方的背,迷迷糊糊睡一觉。 也有实在太累了,眼睛疼,胳膊都抬不动的时候,她去蹭过小春娥娘的躺椅,她们?烧饭的后?院有几张躺椅,不过人来人往,锅碗瓢盆相互碰撞,她也就去过两次。 更多的时候是趴在桌子旁,睡半个时辰,不睡的话,下午她压根没精神,抽丝时会用剪子戳到自己的手。 也算是被她熬下来了,熬出了一张床,好大一张床。 等她铺褥子、席子,放上枕囊和被子,再挂上床帐,就是张好睡的床了。 她按捺住自己雀跃的心情,没跑到后?面那楼里,跟小春娥说她俩终于有歇脚的地?了。 早上她要跟领抹处做交接,不是因?为她抽纱绣已经做完,不需要她了,而是做得太好,太抢手,有几个娘子闹到顾娘子跟前,闹了好几日?,给谁先做都不合适,都要得罪人。而且只有林秀水一个人能做,累死她哪里还能找到下一个,所以让她先歇歇。 顾娘子说要不死命做,不做就不做,与其得罪一个,不如得罪一群。 且这?几日?里,她不在领抹处的日?子,顾娘子和姚管事要看?李锦和小七妹抽纱绣学得如何,一个花样能不能在五日?内绣出来。 能的话,以后?林秀水专精,绣复杂花样,让她俩绣简单花样,能绣好就接活。 反正?林秀水真是手把?手教了,李锦脑子不大活,抽纱稳能原样复刻出来,她就给人家教各种难的,小七妹跳脱,想法?又多,最适合让她自己想。 她绝对没有藏私,未来这?两个人都是能带徒弟出来的,至于能不能把?手艺发扬光大,那是很久的事情了。 林秀水离开领抹处几日?,除了交代两人外,尤其是李锦,还真有点舍不得大家。老裁缝说:“放心,我们?会挨个去照顾你的生意。” 是,每个人拿着破东西,挨个上门来看?望她,她说与其不来。 别?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林秀水是新官上任到处扯。 发霉的、破裂的、损坏的,全扯掉。 当然也不是毫无意义地?扯,得戴她做的简易口罩,得戴包布巾,还要戴手套。 而是有计划的,有组织的,有次序地?扯。 裁缝作里总共有十八个大屋子,分布在五座楼里,一场梅雨后?,发霉破损的地?方那么多?要先换哪一间?换掉后?东西怎么处理?布从哪里拿?她手里能有多少的权利。 她在调换之前,就每个地?方转过,记录下各处的地?方,画成?图,最终确定先换她第一次来裁缝作待的看?布屋子,那是每次顾娘子、顾二娘子以及顾家人进进出出,都要先过的院子。 林秀水要拉庄管事过来瞧,看?布屋子虽然桐油涂过好多遍,上过广漆,而且柏木地?板加了两层不过,除了桌子上的布匹,该发霉的地?方仍旧发霉了。 甚至包括门前两盏绢布灯笼。 她明确地?跟庄管事问道:“这?不是布帘是竹帘,换下来东西放哪,而且有没有给我新的,到谁那里去拿去买?” “这?块是布帘,大家说纱制的到夏日?里晃眼,想换成?厚绢布的,我说不如换粗绸的,一是粗绸厚实遮光,二是价钱和绢布相等,今年丝行里出的废丝多,织出来的粗绸也多,就是能不能有钱采买?” 她一个屋子问题列出来有十几样,包括不大合适的桌帷,挂布的木架摇摇晃晃,门外灯笼补上后?换个颜色,红色的在夜里很渗人等等。 有些虽然不归她管,问题太小没人搭理,她索性?都给记下来,她不单单是来搞缝补的,把?东西换下来补上去,那让她当管事,大小是个官,总得解决大家的烦恼。 庄管事一听,这?当真是考虑得很细致,她看林秀水据理力争的模样,想到她好久之前来裁缝作里,待在这屋子的角落里,瘦瘦高高的模样,接着各种缝补活计,脸上还留有些稚气。 可眼下神情坦然,不见?丝毫忐忑,目光明亮,穿着合身且合宜的衣裳,整个人俏丽又飒爽,站在这?里跟她不卑不亢地?讨论问题。 不过短短数月而 已。 顾娘子说要单独成立缝补处的时候,让林秀水当管事时,并且让她多放手,她虽然清楚,实则也不大能理解,眼下要明白许多。 庄管事跟林秀水一块出来,慢慢地?开口,在想合适的措辞,“顾娘子以及我的意思是,换下来的所有东西,都归你,让你处理。” 林秀水此时绷不住脸,失声发问:“那些布帘、帐幔、旧灯笼架子啥的都给我了?” 她当真有种穷人乍富的感觉,破烂也当成?宝山。 毕竟这?些东西不是全部都发霉了,不少属于洗洗还能用。 “昨日?我同你说当管事,涨月钱,给你三个人手,你都没有眼下的惊讶,你能不能拿出刚才的气势来。” 林秀水小声嘀咕,“这?会儿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真给我啊?” 庄管事瞥了她一眼,怎么还有两副面孔呢。 “真给你,不仅给你,在这?一次换补东西里,除了布料外,你能支的钱是十五贯,得记账啊,我和顾娘子都会看?的。” “好好干,”庄管事最后?拍拍她的肩。 林秀水明白?了,意思是让她这?个缝补处的管事,当裁缝作的后?勤啊,坏掉的都由她来请人补上,不管桌椅窗子,布帘桌帷帐幔,庄管事不参与,她只要看?最后?的结果。 所以林秀水才能放手去做。 其实这?还是林秀水头次能支配那么多东西,十五贯钱、三个缝补婆子,三个搬东西的伙计,两个负责擦洗的,让她压力骤升。 但越难越想做好,越想要服众。 她先换掉了好些屋子里的竹帘,竹帘是所有的东西里发霉最明显,也最严重的,霉斑会影响大家。 几乎是换下来就挂新的回去,林秀水除了手艺好之外,第二好的是,认识的手艺人多。 她在桑桥渡认识专门做竹帘的娘子,人家做的竹帘细密有度,用的是老竹子,光滑不磨手,是所有做竹帘中最好的。 而且人家带家里一堆人过来,会在日?头最盛时挂,看?看?能不能遮挡光,坐到特?定位置会不会漏光,尺寸会做到很合适。看?在林秀水的面子上,承诺只要竹帘坏了,不管怎么坏的,都会不要钱包修补,以及明年可以翻新和换掉。 这?就不用再把?活摊给缝补婆子头上。 换的竹帘很合适,总算不是东漏一处,西漏一处,暗得暗,亮得亮,而且换得很快,两日?的工夫换完了,不像从前要看?人家十几日?慢慢挨个换。 “天爷,今年换点东西坐鸟头上换的,蹭一下就换好了。” “这?竹帘换得多好,我从前每日?挑帘子都烦死个人,那上头总有毛刺。” “对啊,有专门的缝补处管事了,从前到我们?屋子里缝东西的那个小丫头,这?会儿该叫人家林管事了。” “她还很年轻呢。”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只说林秀水年轻,不晓得之后?能不能干好。 林秀水想干不好也挺难的,接下来要换的布帘、桌帷、帐幔,哪一样她都在帐设司里做过,那里的管事可比这?里的挑剔多了,长一点不行,偏一点不行,要正?正?好好,严丝合缝。 她教缝补婆子怎么用线袋拉线,裁出最合适的尺寸,只是粗绸质地?厚重,剪子不大好剪,她还去要了几把?好剪刀。 缝补婆子们?缝线稳和直,就是常年坐那种矮摊上的小凳,腰都不大好,她用淘汰下来的旧靠背椅,缝了几个丝绵垫给她们?,做布帘和帐幔是很辛苦的活计,而且要缝很久。 当然裁缝作里没有给她们?包饭,也没有休息的地?方,三个婆子家里都有些远,每日?早上带冷饭,借炉子泡点热水,对付几口。 林秀水跟庄管事商讨,“我认为最起码得包人家一顿饭,没吃饱饭,怎么有力气补东西呢?” “缝补处空空荡荡的,能放几张榻吧,至少让大家有个歇脚的地?方。” 庄管事请她喝茶,有林秀水在她省心很多,可以忙各种船运货补的事情,针对她提的要求,没有犹豫就应下了。 反正?又不缺这?几口人的饭,便说是歇脚的,没有床,也有最简单的木榻,可以供人躺下休息会儿。 其实这?种事情好办,可没人去争取,就没人管的。 林秀水回去说了这?个好消息,几个缝补婆子大喜过望,裁缝作的伙食可不错,至少日?日?有两素一荤一汤,饭管饱,比她们?吃泡饭配咸菜要好上太多,还有专门吃饭的地?方。 她领三个忐忑的婆子去打饭的,林秀水很大方地?说:“李管事,这?是我们?缝补处的,李婆婆、张婆婆和陈婆婆,我们?以后?也在这?里吃饭了,批的条子在这?。” “哎,在这?吃在这?吃,我们?都晓得了,今日?吃红熬小鸡,炒夏菘、肉酸馅馒头、糟姜,大家拿碗来吃。” 李管事很亲热,招呼几个婆子吃饭,林秀水帮他家闺女补过一件五六贯的纱衣。 三个缝补婆子束手束脚,忐忑的心才安稳下去,在这?不仅能吃好,还能吃饱,简直是从前不敢想的。 下午还送了木榻来,木榻结实,垫些东西能叫她们?躺一躺,会好受不少。 受了大半辈子的气,来到这?里后?,本来想弓着背做人的,结果腰杆倒是挺直了,没有遭罪。 原本几个婆子来到她手底下,都觉得有些无望,如果要去各屋子处接活,总要受些白?眼和欺负,毕竟林秀水真的年纪太轻了,对上这?样年轻的脸,真很难让人产生敬佩的。 可事实是,她太能顶事了。 跟着这?样的人,即使这?几个婆子年纪比她大上几轮,都得诚心诚意地?喊她“林管事”,不敢托大。 而林秀水则欢喜于这?些布帘、帐幔,全给她处理,虽说发霉,但都是布的边缘底下多,她自己戴着口罩和手套裁掉了不少,至于其他地?方的斑斑点点,还可以洗,实在洗不掉,还能剪,只要霉点不多,她还可以染。 扔掉太可惜了,这?个镇子里,还有许多买不起布的。 她将一部分的布帘装到袋子里,送到洗衣行里,她好久没来过了,送手套也是宋三娘过来给的。 小九看?到她来,连忙从凳子上弹起来,赶紧去接她,“阿俏,真是好久没见?过你了。” 林秀水交代道:“这?也不是好久没来过,照顾你们?生意来了,就是这?都是霉布,我已经抖过了,你们?还是得小心着点,别?凑近去瞧。” 又问道:“新的围布好用吗?” 她之前赚了钱,从油衣作许三娘子那买了不少油布,除了手套外,还做了一批套头的油布围裙,按大家需求做的,卖得很不错。 小九连忙说:“好用,至少不用弄湿衣裳了,我们?时常念叨你呢,这?批东西交给我们?吧,保管洗干净。” “我们?这?段时日?接了不少活,都说我们?这?的洗衣行洗东西又快又好,我们?也赚了不少,多亏你卖的手套。” 林秀水忙说:“那可是多亏了你们?自己,衣裳又不是我洗的。” 其实她为了赚钱卖过许多东西,各种形状的香囊、荷包、猫头鞋、罩衣、围裙等等,能卖不少价钱,但是很快会有相同的东西冒出来,哪怕做工精美也会有更好的,市面就不缺奇巧的东西。 只有手套一如既往地?卖得好,而且分布到多个行当里头,她有时也想过为什么,大概是其他仿的人不上心,只仿了个样子出来,选的油布不行,不肯多用桐油上缝边,会很快漏水,要想不漏水,成?本太高了。 最主要卖得没她便宜,又没她好用,很多 人仿过她许多东西,都在手套上败北了,没人跟她抢生意,她已经卖到三家洗衣行里去了。 不过这?批从裁缝作里拿的布帘,她没打算做手套,先在洗衣行里洗了,而后?发现布上仍有一些分布的黑点,她又拿到染肆里去染。 拿回到手里是崭新的布,她放到摊子上卖,两百文一大块,能供瘦一点的人做件短褙子,或者一条裤子,给小孩的至少可以做套上衣下裳,跟大家说好,这?是霉布洗后?再染的,限买两块。 “跟新的一样,给我来两块,我给小孩做身新衣。” “我也是,我没带钱,先给我留着啊,我不嫌弃什么生没生过霉,这?么便宜,它就是块好布。” 这?个价钱实在很便宜,哪怕很拮据的人家,打算穿两三年前的衣裳过过算了,此时也忍不住想掏钱,到了夏初总得穿件新衣裳吧。 就是不穿,留着到冷秋时,也可以絮点丝绵,做个夹层,她们?这?些不富裕的人家,夏日?还没真的来时,就已经为秋冬做打算了,应当说她们?整个夏日?里赚的钱,都是秋冬买粮、买炭、买衣的钱。 林秀水这?批布就赚一点,裁缝作里用作布帘、帐幔的绢布即使不算很好,可仍旧要胜过她卖的染色麻袋许多。 哪怕是旧桌帷,用的粗布,她也告诉其他娘子,可以缝块里布,做件小孩的短衫,拼拼凑凑总能做一件出来的。 虽说她致力于跟换下来的布帘较劲,要各种量和裁,可她当了缝补处管事后?,终于有了相对轻松的休息时间,不用日?日?费眼抽丝。晌午能歇一会儿,毕竟有了张床,她肯定要躺一会儿,铺了被褥、席子,挂了帐幔。 小春娥来她的屋子睡时说:“我这?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 林秀水打开窗子问她,“你是鸡犬里的哪一个?” “说错了,我们?鹅跟鸡犬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林秀水打了个哈欠,“你顶多算蛾子,我怕鹅。” 小春娥摇摇头,一本正?经,“不行啊,蛾是不能碰水的。” 可她后?面说:“不过还是替你高兴。” “高兴什么呢?”林秀水想睡了,她又撑着眼皮问。 小春娥没说,那当然是高兴于付出有了回报,日?日?不停歇,早起缝补,晚上缝补,一日?要做许多活,在裁缝作忙起来的时候,连吃饭都闭着眼,筷子戳到嘴边,不说手疼,但是又时常贴着膏药,绑着布。 她当然会高兴,得到的东西不曾辜负那么辛苦的日?子。 要林秀水知道,她只会说,可是那种日?子里,也很快乐。 她比较知足,知足能获得很多好东西,比如钱,比如许多钱。 可以买得起衣裳,想吃鸡能买西大街最有名气的炉焙鸡,想吃鸭她姨母会舍得买只老鸭,空闲的时候炖老鸭汤。 而明天是个缝补的好天气。 要大补特?补,什么都补。 当然在缝补处里,在各种乱七八糟的布料帘子里,她想,补什么补?全给裁了做拖布。 算了,挑挑拣拣还能用。 第55章 回访可以,其他大可不必…… 第55章 回访可以,其他大可不必…… 缝补的?好日子里, 林秀水还在收拾裁缝处的?烂摊子。 明显破损的?地方先换,破损小且还能用的?,记下来往后腾出人手再换。 光是换布帘, 来来回回得折腾半个月,绝大多数屋子里,做的?衣裳、裙子等的?, 堆放了布料,不能日头?直晒,可裁和缝要光线好,所以基本?一半竹帘, 一半布帘。 可像熏衣裳的?屋子里,大多是不用竹帘和布帘,基本?是粗制纱帘, 熏得纱布颜色泛黄,仍旧要用新纱,说新纱好看且透气,照着前头?的?裁。 当管事虽好,可管事长,管事短,鸡毛蒜皮一堆杂活的?时候, 林秀水有时候冒出念头?来, 还不如抽纱呢。 至少抽纱就是抽纱, 不用听林管事, 我那屋子里的?椅子被老鼠啃了,它还把几件衣裳咬坏了两三个洞可咋办? 能咋办,换椅子,再补衣裳。 至少绣花样就是绣花样, 不用前脚刚出门,后脚有娘子飞跑过来找她,高声喊林管事,快来啊!救命啊!一过去是看熨布的?时候,炭飞出来烫坏一个小洞,一堆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能咋办,能补就补。她背着包,坐下来,拿出镊子、剪子,开?始抽线补洞,在众人惊奇的?目光里,补得丝毫不差。 来裁缝作里做这做那,做得最顺手的?还是老本?行。 反正见?识过她缝补功夫的?,每一声林管事都叫得心服口服。 她就跟朝中有人好办事一样,各项缝补的?活也都很顺利,至少没使绊子的?,该修的?修,该补的?补。 随着天逐渐热起来,屋子里闷得慌,小春娥她娘下午过半,还送了梁秆熟水来。 熟水是时人爱喝解渴的?,梁秆熟水是用晒干的?稻子煮的?,加糖和一点蜂蜜,甜滋滋的?。 她娘笑眯眯地说:“爱喝再给你们?送,还有紫苏、豆蔻做的?熟水,顺路的?事情,你们?这离我们?灶房近,自己来拿也成,我们?都给备着呢,其他屋子的?娘子都有,你可放心吧。” 林秀水也不再推辞,送她出门,结果人家从篮子里取出瓶渴水,用杨梅熬出来的?,叫林秀水拿回去,舀一勺倒些?热水冲一冲再喝。 “我说小春娥多亏有你这个朋友,你也别累着自个儿,回去吧,怪晒的?,我这就走了,记得要喝啊,解暑的?。” 小春娥她娘挎了篮子,撑了伞往前走,留下林秀水看她的?背影,手里的?渴水冰冰凉,大概是爱屋及乌。 她看了会儿,转身进屋去,下工后,拿着整袋熏黄的?纱布放船上,桑英从米行那里过来接她,捧出碗买来的?冰雪冷元子,喊道:“快来吃,要化了。” “吃吃吃,”林秀水赶紧接过,“买这做什么?” “看见?有人卖,我扛米回来热死了,想?你也肯定很热,就买了碗,我也吃一口,这花了我十文呢,咋还没发月钱呢。” 桑英摸摸自己汗湿的?头?发,摇着船说:“我本?来都舍不得买,一想?我这些?日子里,识字可用功了,早认字晚写字,我得买碗尝尝。” “那你给我吃?” “你不是比我更?辛苦,我们?两个一起尝,等我摇过了这个弯。” 船停在桥边处,两个人蹲在船头?吃一碗小元子,早就都不冰了,是温的?。 后面换林秀水摇船,桑英要到思珍那里学写字,她接小荷下学。 边上有人推着车架过,她避开?了下,没注意?瞧,看小荷迈过门槛,前头?有鼓鼓囊囊一包东西,她擦了擦汗随口道:“又拿了什么来?” 结果猫小叶的?脑袋从包里冒出来,好大一个猫头?,吓她一跳。 小荷则仰起头?来说:“我上次说了,带它见?思珍姐姐啊。” “猫小叶说要吃桥头?王阿姐家的?蒸鱼。” “它托梦跟你说的??”林秀水问。 小荷点点头?,“我梦到的?,梦里它一直在汪,我想?它要吃这个鱼。” 林秀水无话?可说,比她还能胡扯。 不过还是买了,王月兰不准她每日总惯着小荷,所以她买了,偷偷摸摸带小荷上前头?她租的?屋子里去吃的?。 她屋子大了,也不怕小荷乱走,猫小叶压根懒得动,所以小荷有了张写字的?案几,有了把专属的?小椅子,只?是不许吃东西。 通常是她画纸样,改衣裳,周娘子在边上缝东西,小荷低头?写写画画,有时跟周娘子的?小宝一块玩。 这日里,林秀水将从裁缝作里拿来的?纱布裁了,这种熏黄的?布,洗不干净,卖不出去,她顺手裁了缝上,给小荷以及几个小孩做兜网,套个竹套子,能捞鱼,能捉火萤虫。 到了这时候的夜里,天上星子多,河道口桑树旁,火萤虫多。 她也不是时时要赚钱的?,夜里也出门,提着盏灯笼,盯着一群小孩扑知了,捕火萤虫,抓了又放。 桑桥渡的火萤虫没上林塘的?多,她以前跟陈九川捕的?时候,田里到处都是,抓了就塞空鸭蛋壳里,照得发荧光。 想?谁谁来。 “不忙了?”陈九川从溪岸口走上来,手里提着包东西。 林秀水朝他招招手,“那倒没有,忙是忙不完的?,裁了纱布套子,看小孩玩呢。” “又拿了什么来?” 陈九川将东西递过去,香喷喷的?,是一包槐花。 “今天从清河坞那换船,有人从上林塘过来卖槐花,买了包来。” 五月是槐花开?的?季节,桑青镇不种槐树,而上林塘多槐树林,一到五月里,槐花开?得小而多,又很香,她会采槐花做香囊。 林秀 水整个五月里,都没怎么看见?有人卖槐花,她一时惊喜,轻轻靠近将灯笼塞给他,拿过槐花来抱在怀里,“真?给我啊。” 陈九川握着灯笼,手里忽而湿黏黏的?,侧头?看扑火萤虫的?小孩。 “槐花做香囊也香的?,做了送你一个。” 陈九川嘴比脑子快,他说:“好。” 林秀水又说:“要送给桑英、小春娥、思珍…张树也在吗?送他一个也行。” “不是很行,”陈九川听了前面几个,只?是抬了抬眉头?,听到这名字,坚决反对,“送张树太亏了,你忘了,他十三岁的?时候,还馋嘴偷吃你的?糕点。” “这种人别给他。” 林秀水奇怪看他一眼,她问:“张树又得罪你了?” 两年前的?事情都能拿出来说。 陈九川毫不脸红地说:“他也偷吃我的?饭。” 太可怕了,林秀水想?,两个加起来要而立之年的?人,还要抢饭吃。 不过这夜里,她将槐花悄悄拿进屋里,又将槐花放到枕边,睡得很好,梦里有槐花香,槐花真?是世上最好的?花,她也要去清河坞买些?来,她要分给大家,每人一个。 到了转日是天晴,她早早醒了,清早桑行的?人又搬梯子来桑树口剪桑。 清明时来一趟,总要念一句,清明雀口,看蚕娘娘拍手,意?思清明桑叶绿,这桑长得好。 这回来下了狠手剪,剪桑人说孝顺种竹,忤逆剪桑,剪得越多长得越好, 林秀水可喜欢老桑树了,枝繁叶茂,早间摆摊凉快,结果给修成男童的?鹁角发髻,前头?一撮毛,后头?光溜溜,还说叫它挂果。 她本?来还想?回到下头?支摊,好久没到老桑树底下了,怪想?的?,结果这么一剪,她想?,到底能不能替老桑树到官府里击鼓鸣冤。 只?好提着桌子多走两步,到对面廊棚底下去,她好几日早上没出摊了,一直在忙裁缝作里的?事情,今日特意?起得很早。 结果这么早的?天里,廊棚底下围了一圈人。 林秀水一瞧那算命招幌,出了梅雨,老算命回来摆摊了。 如果说桑树口缝补一条街,要是也有个瓦舍,得挂招子,写明今日谁来缝补的?话?,请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那么林秀水的?摊子是大家扎堆给钱的?钱场,而老算命的?摊子是一出面,不给钱也得来听的?人场。 两人是生在桑树口,但?实则该混到南瓦子里说诨话?的?一对奇葩。 林秀水连自个摊子也不摆了,将桌子往柱子边上一放,挂着槐花香囊,溜达溜达去听老算命胡说八道了。 老算命不瞎,头?发白胡子白,乐意?放一个小桌,上头?拉根线,挂几张白底黑字小纸,上头?写神课、看相?、补五行八字、决疑。 头?个来看相?的?,是个粗脖子大娘,她坐那小凳子上愁眉苦脸地说:“大师,我这些?日子里啊,吃喝倒好,就是这一睡下,感觉浑身都湿黏黏的?,这腿脚哪哪都难受。” “我一想?啊,”那大娘紧张又神兮兮地说,“会不会是我前头?下雨去庙里不小心踢翻了那香炉,上头?三支香掉了,我赶紧给插回去了,可想?想?这心里老是慌。” “大师,你说我会不会冲撞到菩萨了?” 在十来张好奇的?面孔,震惊的?注视下,老算命说:“确实撞着了。” 他闭眼掐指细算,而后慢悠悠道:“你撞着梅雨了。” “啊?啊?” 老算命面不改色地说:“给你算过了,那日雨天菩萨不上工,上工的?是龙王,你怕什么。” “给你开?个方子,炉子一个,香炭二两,再到东头?的?纸马铺买张指日蛮烧了,雨过天晴,这事就过去了。” “连烧十日,烧前要煮小麦汤喝,淮小麦、大米、枣,记得炖了连喝十日,不好你只?管来找我。” 那大娘一听肩膀顿时不紧绷了,长松了口气,欢天喜地走了。 林秀水好奇,“这烧前喝小麦汤真?有用?” “傻不傻,”老算命看她一眼,“大枣养血安神,淮小麦治心神不宁,前头?雨天她指定没晒被子,睡着冷,烧个炭驱驱寒气,我这法子叫外补内补。” 简直跟林秀水走同个路子的?,好不好,能不能做,先一顿瞎忽悠,把人心神给稳住了。 后头?还来了个戴东坡巾,穿件灰白长衫的?书生,失魂落魄,张口便?是,“哎,都说人生起起又落落,我怎么就不起,一直名落孙山。” “你夜里睡不睡?”老算命喝了口茶,慢慢问道。 书生惊奇,“那当然?,不睡还叫人。” “你睡了,你白日从床上起不起?” 书生怒道:“怎么不起,不起我还能坐在这。” “那你怎么说自己人生不起?起床不是起。” 老算命在他要气死自己前说:“好了,给你开?个方子,头?朝东边睡,旁边挂张山水图,拿来我用朱砂做个符,写上你的?名字,这就叫东山再起、榜上有名。” 书生半信半疑,“真?的??” 老算命说:“不信你抽个签筹,抽中红的?,那就是状元红,阿俏,你签筹呢?” 书生果真?抽中了红签,大喜过望,“大师啊大师,看来我明年稳过啊。” 其他人震惊,且真?心实意?恭喜,书生红光满面,林秀水都不想?告诉他,她作假,罐子里全是红签。 因为大伙老是到她抽签筹博个彩头?,抽红高兴说是蚕花红,抽中蓝的?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能有什么办法,换,全换成红的?。 这事只?有老算命知道,他就很欣赏林秀水,骗人骗得果断,见?啥人说啥话?。 也很爱给林秀水接活,比如今日让她在纸上画蟹纹,这里确实流行蟹纹,布料上也会有印花蟹纹,那种先画背部团脐,再画两边四条弯腿,以及挥舞一对大钳子的?。 她实在好奇,“画这个做什么?” “你懂不懂十二星宫,”老算命摸摸自己的?长胡须,“这古语有云:夏至,五月中,后六日入巨蟹宫,其神小吉。” “明日夏至,我早日跟你拿几张蟹纹,刻了印去,钱分你些?,五月到了蟹宫,一群信十二星宫的?,日日蟹神保吉祥,全卖给他们?去。” 林秀水啧啧两声,她倒不大搞十二星宫的?,但?她知道,她生在一月里,一月是鱼宫,那就是如鱼得水。 她最近手里除了缝衣裳的?,缝补的?活倒不算特别多,也乐得给老算命画蟹纹,谢礼是收他一张财运符,不管有没有用,就是爱信。 其他人陆续上工,见?到两人在,黄阿婆说:“怪不得,远远就瞧见?一堆人了,我说只?要你们?两个在,总是来得人多,有热闹瞧。” “那我们?两个负责招人,你们?负责做那些?活,”林秀水笑眯眯地说,没人接话?,这活可太多了。 当然?她一摆好桌子,就招人来了,是狗儿市里的?人,来跟她买小狗斗篷和油衣的?纸样,不买断。 是对夫妻,说是狗儿市里养二十几只?狗的?,生意?一般,觉得这做油衣兴许有点出路,不管天热天冷,总要下雨的?,狗待不住,要往外跑,卖这个合适。 林秀水卖逗猫棒,是给小荷揽的?活,让她能赚点钱,至于这小狗油衣,她卖得一般,没有狗日日上门来。 她说:“其实你们?买一件,拆开?来就知道怎么做了,压根都不用上我这买。” “我们?两个做不了这种亏心事,你花工夫做出来的?,哪有我们?一看就仿走的?理。 ” 那穿花布衣裳的?娘子说:“小娘子,你开?个价吧,合适的?话?我们?就买下。” 林秀水说:“两贯吧,这个纸样还算简单,只?是你们?真?得想?好了,不是日日都有人买的?。” “两贯吗?只?要两贯吗?” 另一个男子惊讶,夫妻俩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两人都以为林秀水会狮子大开?口,将半数身家带了过来,毕竟小狗油衣很独特。 真?是太瞧得起林秀水了,这种纸样要是能卖出高价,她早就因此发家了。 她只?不过想?让每只?在雨里奔跑的?狗,都能跟黄三金一样自由,不要被淋湿。 这个买卖双方都觉得占到了便?宜,交易很愉快,还叫林秀水去看两人养的?狗。 卖了油衣纸样,林秀水兴奋,夜里要记下,翻翻前头?的?这些?单子,回想?起其他接手过的?动物单子来,她其实都知道近况的?。 她把这称之为回访。 不是她挨个回访,是大家挨个回访她。 比如铁公鸡,端午前边李习闲还抱着铁公鸡过来,给她送肉粽。 但?鸡跟从前的?鸡不可同日而语,鸡有毛了。 其他的?鸡有羽毛,是其他鸡的?事,是普通的?事,铁公鸡长毛,是件大喜事。 总算不是鸡头?插在红蜡烛上,裸着到处奔走了。 浑身长毛的?鸡也要穿衣裳,大黑斗鸡配大红衣裳,林秀水说除了折腾她,就是折腾鸡。 不过鸡胖了,鸡跟人一起,活得好好的?。 至于曾经拜师学艺的?鹦鹉阿宝,乐衷于学鸟叫的?,前阵子跟它会百鸟吟叫的?师傅一起上台,眼下是一师一鸟徒弟,白日里唱几段,也有了不小的?名气。 说到会学人话?的?翠花,它最近喜欢上了一只?八哥,八哥总不搭理它,它深深地感到自己可怜,要吃很多小油松,要吃苎麻子,把自己吃到胖得塞不进衣裳。 做新衣裳时唉声叹气,站在林秀水肩头?说:“吃,还吃。”“做,再做。” 瘸腿的?驴子来福进山了,腿不大瘸了,夏天里热,养驴郎还送了她两兜的?山果,林秀水数了数,整整好好四十颗,他还是喜欢凑成双数。 而喜欢三花的?花花花,它眼下喜欢两只?三花,猫图上的?喜欢,林秀水做的?也喜欢,每日要抓两只?老鼠,边上的?老鼠抓完了,这会儿要走远路去抓老鼠。 她说在抓老鼠上,每日真?是不嫌辛苦。 猫不大,心倒是大。 人能三心二意?,它能一喵二意?,哪个都装得下。 爱雨天的?大狗黄三金她没见?着,这几日都晴,它压根不出门。 但?她知道,都在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人过日子,猫鸟狗驴也得过,短短的?生命里,要留下痕迹。 不过好归好,像李习闲这种乐衷于给她介绍生意?,包括地上走的?斗鸡,天上飞的?老鹰架鹞,水里游的?鸳鸯绿头?鸭,只?要她愿意?,鱼都能逮几条来。 她说多谢,但?是大可不必,她还没有真?的?想?转行当兽医。 当然?这是它们?回访她,林秀水也抽空回访了照顾她生意?的?其他人,比如找她做傀儡的?苏巧娘。 这年头?当人不好当,做傀儡不好做啊。 第56章 了不起的我们 第56章 了不起的我们 在时下年月里, 悬丝傀儡和杖头傀儡是众人喜闻乐见的。 悬丝傀儡头、腹、手臂、手掌连同?腿和脚掌,在特制浮梁线的带动下,偶人抬头、屈膝、弯腿都很灵活;而杖头傀儡, 身高有二尺,即使没有腿,可胜在大, 脸上眼睛能动,嘴唇可以做到轻微开合。 苏巧娘喜欢的布袋木偶,仍旧是傀儡班子里所排斥,不大被市面接受的。 有一阵子里, 她给偶人新做了两身衣裳,说想到其他公科地旁,带布袋木偶去亮亮相, 她也想叫徒弟瞧瞧。 捧场的人很少,一日打赏十来?文,那些公科地旁混的其他路岐人,各个手艺不俗,滑稽戏、杂技、斗鸡、弄虫蚁的,每个胜她许多。 连轴转了许多地方?,接连碰壁, 最差的日子里, 从早演到晚, 只赚了五文钱, 也有过心灰意冷,舍了脸面,去接别?家做傀儡的单子,她得带徒弟先混口?饭吃。 林秀水倒是清楚, 之?前也没有别?的法子,能混出头的,哪个不是有本?事?,有能耐的,布袋傀儡输在不够新奇。 可这会儿林秀水倒是有了主意,特意起早,挑苏巧娘没有出门?的时候,上门?来?找她。 卖早食的才上工,苏巧娘已经坐在屋子里雕刻木偶头了,出来?开门?,眼底青黑,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 原本?还以为是她徒弟上门?来?了,见是林秀水站在门?边,忙将木刻刀握到另一只手里,拍拍身上的木屑,并?问道?:“阿俏,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我还以为是小?雨。” 林秀水买了两个饼,递过去给她,又说:“来?看看你啊,这么早的天,你已经在刻木偶了?” “有些活想早些做,”苏巧娘迎她进门?,带她到雕木偶的屋子里,那里摆了这几个月里,她许多新雕的木偶,一排又一排。 林秀水弯腰挨个瞧了瞧,才转过身说:“你不是带着小?雨,没有地方?演布袋戏吗?不如上我们那去。” “我们桑树口?新建了个廊棚,地方?算是宽敞,如今天热起来?,家里待不住,那廊棚底下夜里都是人。你白日要忙雕木偶的事?情,夜里能到那去,也有几个灯笼亮着,估摸能比从前赚得多。” 她是问过街道?司的,夜里也收税的,廊棚到了晚上,缝补的人瞧不清,没有摆摊子的,顶多有叫卖盐鸭卵的,坐在那里卖上几罐子,其余的大多夜里才得了空,出来?到夜市里采买东西,或是坐廊棚底下说说话。 苏巧娘的木刻刀拿在手里,差点扎到桌子上,又收起来?问道?:“我也能去?” 她去南货坊时瞧过那廊棚好些次,也想过去看看,只是里头的人多,走到跟前看了几眼,又匆匆走了。 林秀水放下手里的偶人回道?:“怎么不能,我都问过了,大家巴不得夜里能热闹点,虽说桑树口?离南瓦子近,到那总人挤人,瞧不出名堂来?。” 苏巧娘对能赚多少钱,不大抱有希望,她之?前也在桑树口?弄过傀儡,托林秀水的福,来?看的人才多些,还收了个徒弟。 不过有地方?可去,她早早收拾好东西,各种摆台,家当和偶人,到桑树口?廊棚底下,林秀水说趁天色长?,光照好,先摆出来?让大伙瞧瞧。 布袋木偶虽然小?巧,套在手上便可动,也是要搭台子的,通常放一张到人腰间的窄桌,前面角塞上木棍,挂上一张中间裁空的布,人站到后头,布袋木偶在前。 苏巧娘没什么钱,她的钱都拿去买香樟木料做偶人了,不然也能定一个好台子。如此简陋的台帐,她又有些忐忑,应该再?好好准备的,她有段日子没出来?了。 即使是这么简陋的台子,在这个廊棚底下,随处可见的长?凳上都坐满了人,还有人搬了自家的凳子来?,瞧个热闹。 最多的是小?孩,他们又不会比较悬丝傀儡好,还是杖头傀儡好,或是那种在船上、空地里滋滋往外喷火药的药发傀儡好,他们只会喊好,好玩! 一排小?孩站起来?,踮脚仰头,全?神贯注地瞧,目光里是偶人梳着高高的发髻,穿朱红的衣裳,好多颜色的飘带,像话本?里的仙子飞出来?,又有穿浅石青窄袖,提一把剑出来?的女子,上下舞动。 对于其他娘子郎君而言,又没有鼓匠,只靠嘴里吹个哨子,呜呜哇哇地配乐,演的戏也不大精彩,不如南瓦子里精心编排过出色。 对于小?孩而言,十分稀奇,眼睛黏在上头,半步也不肯挪,从爹娘手里抠出一文两文的,要学大人的做派打赏。 “你看看就行了,你怎么这么傻,”那娘子压低声音皱眉说,死活不肯给。 小?女孩跺脚,“又不是这个理,我就喜欢看这个,那南瓦子里都是做给你们瞧的,我看不来?。” “娘,你给我吧,我以后跟你 一样大了,我手里有钱就还给你。” “你长?点出息吧,拿去拿去,生了你这么个犟种。” 小?女孩露出笑来?,将两文钱小心放到边上的盒子里,她挠挠头,想说点什么好话,又说不出来?,只好说:“我可喜欢了,你们明日还来?吗?” “要来?的呀,我会早早等在这里的,”她说,“等我吃了晌午饭,还没吃夜饭的时候,就在这里等你们来。” “来?,我会来?的,会早点来?的。” 苏巧娘热得脸潮红,背后也浸湿了,却连忙满口?应下,为一颗赤诚的心。 她此时的心跳如雷鸣,长?久受挫后,她变得踌躇起来?,从前那种坚定的念头,说要一直走下去,慢慢传承的心,都悄悄出现了裂痕。 可原来?有了裂痕,不需要补,会得见天光。 这次出来?做布袋戏,苏巧娘除了收到百来?文的赏钱外,她突然有了批小?看客,是会她夜里说要来?,会早早等她来?,围着她说要套着玩一玩,并?且不加掩饰地说喜欢。 小?孩子才不会管正宗不正宗呢,大家只知道?好看好玩,在他们的嘴里,布袋木偶是最好的木偶。 苏巧娘曾经遭受挫折,又频繁经历上台即冷场,不叫好也不叫座的布袋木偶,在这个夏日里,廊棚底下,有了方?小?小?的天地。 布袋木偶在这里像颗种子一样,慢慢扎根、长?高,迟早有一日,长?成一棵树,是桑青镇里的桑树,遍地可见。 苏巧娘仍有激动到心狂跳的欢喜,她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手,如同?两个月前那样,坐在林秀水的裁缝屋子里,那时外头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会儿没下雨,雨下到了她的脸上。 “我,我,”苏巧娘哽咽,“我感觉有望了,跟我孩子成才有出息了一样。” “我想再?做点衣裳,我想给大家带来?更好的东西,我可以好好练。” 跟之?前也不同?的是,林秀水拿出一个本?子,上头有许多黏好的纸样,推到她面前说:“什么样式,什么款式,我都能给你做出来?。” 今时不同?往日。 配色不再?成为她的难题,布料也不是难题,缝衣也不是。 林秀水一直有在学怎么配色,即使搭的仍旧没有很好,可相比两个月前的自己来?说,有了不小?的长?进,她也保证几十只偶人都有不同?配色的衣裳。 她想想又道?:“你可以多刻些寻常的,一样的面孔偶人出来?卖给我。” 一来?可以帮苏巧娘缓解钱财上的窘迫,二来?又能宣传布袋木偶,林秀水也有新的赚钱路子。 那就是做偶身衣或小?娃衣。 不止傀儡要穿衣裳,随着夏日到来?,市面上有许多磨喝乐的,这种泥塑或者用木头做出来?的小?人,也是要穿各种衣裳的。 磨喝乐做工精巧,即使是泥塑的,也卖几百到上千文,几十文很少见,林秀水觉得可以用布袋木偶代替,不过木偶的偶头即使雕得再?快,一刻不停歇也只能雕三个。 林秀水找到桥边卖绢孩儿的婆婆,人家叫她绢婆婆,绢婆婆做的绢孩儿从头到脚很细巧,全?是用绢布缝的头脸身子,但卖得不好。 绢孩儿身上的衣裳是针线缝死的,配色不好看,而且料子也差,卖二十文钱一个也没人买。 林秀水蹲下来?说:“婆婆,你绢孩儿多做些,不要缝衣裳,照旧二十文钱一个卖给我,我先买一百个。” “什么?小?娘子,你莫不是在说笑?”绢婆婆忙问一遍,她又自言自语,“我这耳朵近来?是有些毛病,难不成我头里也生?了毛病,想出来?的,这怕不是癔症吧。” “真不是啊,”林秀水蹲累了,她提出个建议,“要不婆婆你掐自己一把。” 绢婆婆立即回神道?:“那不行。” 总算能开始谈生?意了,林秀水将之?前别?人采买小?狗油衣纸样的两贯钱拿出来?,用于采买绢孩儿。 在绢婆婆手里是砸手的货,可在林秀水手里,只要换身衣裳,这东西她能卖七八十文。 每个绢孩儿体型都一样,她只需要量出尺寸,照着画纸样裁衣就行。 她翻出一筐的布头,裁出二指宽的红色布条,就能做绢孩儿的抹胸,其余找好布,按剪好的纸样慢慢裁出来?。 是红抹胸,橙色印柿蒂纹的下裙,外头罩一件草绿色白边绣花领抹,浅粉色的纱。 林秀水裁好衣片,放在边上,又裁出青黄相接的纱裙,蓝色腹围,浅蓝色对襟开衩小?袖短衫等等。 这种小?人穿的裙子,比大的满裥裙要难打褶,林秀水是画好线缝,用买的薄铁片绑上布刮出来?的。 她裁了很多的衣裳样式,一套一套配好,她自己不缝,也没有给周娘子,而是带到裁缝作里,分给她缝补处的婆子,夜里带回家里缝,十文钱缝一套,比起其他的活要好缝多了。 还问领抹处的娘子要不要缝,像小?环年纪轻,想要多赚些钱的,很乐意接下这个缝小?衣的活,也有五六个娘子说要缝的。 认识的裁缝多,转手就能拿针起线,给她缝一套衣裳出来?。 一个夜里能出二十几套小?衣裳,而且缝得针脚可不差,她给钱给得很快,大家都乐意给她缝衣裳。 林秀水把这个活给小?荷做,小?荷可乐意了,小?心翼翼给绢孩儿换上一件衣裳,还捧在手里打量半天。 “我也想穿。” 实在是衣裳漂亮得很,尤其层层叠叠的短纱,哪怕套在个木偶头和丝绵绢布做的绢孩儿身上,都变得眉清目秀,动人起来?。 林秀水很诚实地说:“你身上是穿不了的,你胳膊能穿。” “好了,别?皱着脸,给你一个,你每日给它换着玩。” 小?荷立即拍马屁,“阿姐,你比绢孩儿还要漂亮。” 林秀水不吃她这一套。 至于其他的绢孩儿或是布袋木偶,她没有放摊子上卖,而是分给了孙大同?宋三娘,只是请宋三娘跑腿卖的时候,先往桑树口?里来?卖。 两个人卖东西卖得好,一样东西在孙大嘴里能说出花来?,在宋三娘手里是变着法子卖,卖给走街串巷的货郎,卖给路边扑买摊子,送上门?卖给人家小?孩。 孙大隔日就上门?跟林秀水说:“没了,全?卖没了,再?来?些吧,五十个不嫌少,一百个不嫌多,有成百上千更好。” “我卖的那户人家,家里有三个闺女,手里只有两个了,没抢到的又哭又喊,我真没招了。” 匆匆赶来?的宋三娘高声说:“快救急啊!” 林秀水都怕边上的张木生?蹿出来?,问她哪里要救人,她只好说:“别?急。” “我急死了。” “我急得跟金子掉在眼前,死活弯不下身来?捡一样急。” 急死了,绢婆婆都变不出蜘蛛一样的手,苏巧娘得有三头六臂才行。 所幸一段时日后,绢婆婆有了固定的营生?,不用发愁卖不出去绢孩儿,苏巧娘不用愁于生?计,可以专心将心思扑在布袋木偶上。 林秀水也赚到了钱,随着六月发下来?的月钱一起,加起来?总共有十八贯。 即使经手过的钱有许多,林秀水依旧会高兴,她说:“买布买布买布。” 王月兰插一句进来?说:“买屋买屋买屋。” 林秀水说:“我也想买,眼下还买不起啊。” “我帮你许愿呢,多念几遍,你就能买得起了。” 其实王月兰帮她打算着呢,这能赚钱,能有钱是好事?,但她仍想这钱变成几亩田地,叫林秀水不吃没粮的苦,能变成一间屋子,遮蔽风雨,谁也赶不走。 她这回不叫林秀水全?花在买布,置办东西上,而是让她拿出十五贯钱,背个大篓子,趁没人的时候早早到西边,衙门?旁边的金银盐钞巷子里,最大的李家金银铺换成银子。 铜钱说好听?点,瞧着多,数着也高兴,越数越觉得自己家财万贯,可花出去快,这处花三文,那处花五文,零零散散的,一对账,花了几百文。 银子可就不一样了,林秀水压根花不出手,而且又不是碎银子,真是实心得压手。 王月兰换完才长?长?松了口?气,“你给我藏好了,不管是藏在土里,床底,米缸里都行。” “可我总想藏兜里咋办,”林秀水捧着银子说,她看那么多的铜钱尚且还能把持住,但是金银她是真的不行,心慌手抖。 王月兰比她好点,她说:“你补蹴鞠你都不抖,拿出你补衣裳的架势来?。” “我命里缺金银,得它补我,不是我补它啊。” 钱换了,林秀水找个安稳的地方?藏好了,谁也不说,只是睡前总得摸一摸她才能安心。 只是总想,以前攒一贯铜钱,不倒欠着自己就可喜可贺了,眼下能攒十五两银子,她只想说谢天谢地,让她赚钱。 她梦里迷迷糊糊地想,其实买田买屋,不如先买间铺面,她想有间裁缝铺子,她又翻了个身想,等她再?攒点钱。 五月后半个月里,林秀水一直在忙缝补处的事?情,抽空还得做领抹,顾娘子虽然对李锦和小?七妹的抽纱手艺满意,但始终觉得差点意思,她还是得顾两头。 而桑英在早也用功,晚也用功,学练字写字,在早米行里认各种米,能稳稳将升斗刮平。 早米行六月里到了收新米的时候,人手正缺,要新招几个小?牙子,往各家铺子里 支米,但要识字的。 终于让她抓着机会,她每日跟思珍学认字,买了两根蜡烛,夜里不管多晚,多累都要学一个时辰,她知道?自己不够聪明,学字总犯糊涂,一个字翻来?覆去看,十遍不行就百遍,再?一遍遍地写,不厌其烦。 没辜负她的蜡烛和眼泪,她往上走了,从一个月只有九百文的打米人,成了专往各家铺子送米的米行小?牙子,月钱有一贯八钱。 她几乎是出了早米行的门?,扑到林秀水身上说:“我涨月钱了,有一贯八钱!” “好多好多钱,你摸摸我手,我的手都是抖的。” “你都不知道?,”桑英忍不住想哭,“那个行老问谁识字,会认铺子名的时候,我还没想,我身子立即就站起来?了。” “我说我识字,铺子名我认识,我还能写上些字,我会摇船,我还认识各种米,打升斗我也能打,我肯定行的。” 桑英哭得稀里哗啦,林秀水给她擦眼泪。 大概是数出来?才知道?,从前什么都不会的自己,居然也有了能说出口?的本?事?。 从不会到我可以,要熬上很多日夜,但幸亏,所获得的没有辜负每一个日夜的努力。 桑英说:“我觉得,我好像也不是那么没用。” 她生?出小?小?的期许,“也许好多年以后,我也能成为个很厉害的小?牙子呢。” “是啊,那么很多年以后,我兴许是个了不得的裁缝了。” “可是你眼下就很不了得。” 林秀水看向桑英,“你也是的。” 希望了不起属于眼下的我们,属于以后的我们。 第57章 春天干缝补生意,夏天里…… 第57章 春天干缝补生意,夏天里…… 桑英当了小牙子, 五更天起便要上工,摇船去各家米铺送米,多少斤数, 各种早米,哪家哪户不能错漏。 可她想自己要干好,怎么都得咬牙撑下来做, 好叫捎信的时候,让她娘知道,她在这里也有好好干活,没有混日子。 她也终于跟陈九川坦白, 说?自己在学认字,陈九川倒没说?什么,反手给她买了一叠纸, 让她多写多练,好好练。 只是私下里跟林秀水嘀咕,为什么不跟他说?。 “连你也不跟我说?。” “我口风紧的呀,”林秀水不走心地安慰他,“下回你有什么事情?告诉我,我也不跟桑英讲。” 陈九川狐疑,“实话?” 林秀水坦诚道:“虚话。” 那是什么话?是陈九川再也不想问林秀水是不是实话。 六月初的天里, 桑英早上要摇米行?的船到处走, 林秀水自己摇船上工。 她已经在裁缝作里混出了名?堂, 重点不在于名?堂, 而?在于混。 各个屋子打转,修桌椅、挂布帘,补纱补洞,裁缝作里当真?是“除旧布新”。 庄管事很满意, 满意得很,“这活我就说?除了你,找不出别的人?来干。” 毕竟没有人?跟她这么行?业对口了。 庄管事想林秀水待在缝补处,好好干,顾娘子这头则是想,先干着?,但一直有个想法。 她找了林秀水来,先请人?坐下,上茶后再说?:“我觉得缝补处位置不错,旁边还有间空屋子,我想把你做领抹的活移来到这边上,叫李锦和小七妹也搬过来,不用你来回走。” 林秀水只想说?,怪不得做成衣铺的买卖,真?是一套一套的,抽完纱后送到缝补处补吗?离奇又搭配。 她没反对,觉得顾娘子从一开始打的这个主意,要将抽纱绣跟其?他做领抹的分出来。 毕竟领抹和领抹相差太大,其?他人?缝领抹,只要布和针线、绣样?,占一小块地方,而?她们三个抽纱的,要光线最好的窗边,占据了不小的地方,后面还有新裁缝进来,就没地方了。 缝补处边上相隔的,还有间青瓦顶的大屋子,只是落了锁,她来来去去也好奇过,原来是给她备的啊。 屋里敞亮,左面木墙全是一排黑漆方格眼窗,三张桌椅,以及抽纱用的绣架,宽敞到她左手抽一匹,右手抽一匹,搬张床来,躺床上抽都行?。 李锦抱了东西进来说?:“这屋子宽得跟大袖衫一样?。” “这里太静了,我也许要不了多久,就得成个哑巴,”小七妹哀叹一声?,怪不得涨了月钱,原来是封口费。 林秀水擦了擦桌子说?:“那你得看小儿科。” 小儿有哑科的称号,现在归她们抽纱绣了,自打从领抹作分出来后,别的裁缝叫她们为“织造司”,说?明年上市的丝都在她们手里先上了。 还有促狭的称其?为税关?,因为抽税如布里抽纱,分毫不能差。 林秀水坦然接受,还说?那得叫顾娘子给自己封个官,大家说?封她为官纱,一听就是从官府手里出来的,想要贵一点,还能称天净纱。 就在这样?的打趣里,抽纱绣便单独分出来,并且有相当多的活,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不过相比做抽纱绣的怨天载道,缝补处的婆子们就忧心忡忡得多,她们手里的活做完,估计要隔一阵子来一趟,裁缝作里也没有那么多东西给她们补。 其?他裁缝跟林秀水吃饭碰面时,也会有裁缝娘子说?:“阿俏,你就不怕你们这缝补处没活做,裁撤了吗?” “对啊,本?来裁缝作里的活就没那么多,到时候底下的人?走了,你可怎么办?” 有些人?也总喜欢操心,或者?是说?潜藏在内心,想看个笑话。 当然也有真?替林秀水担心的,怕她成了底下没有一个人?的管事。 林秀水闻言,她倒不担心这个,但她真?的很上心。 就算不为她,也得为这婆子操下心,毕竟她不缺活干。 林秀水慢悠悠吃完饭,跟小春娥说?一声?后,去找了庄管事跟顾娘子,两个人?听她的高?见。 “缝补的活我们做得差不多了,这是账册,上头记了我这些日子来的所有花销,总共是十二?贯五钱多一些。” 她把账册递过去,该说?的全一一详细说?清楚,她上任以来,该换的都换了,该补的都补清楚了。 停顿会儿才说:“虽说这是我们裁缝作的缝补处,但我觉得,还可以是其?他地方的缝补处。” “我们做缝补的,不能光盯着?一处地方补,不能没活就不做,不能只花钱不赚钱,我们可以从外头接活来做,钱赚了,活有了。” 最重要的是,缝补处一直会在。 “嗯,嗯?”顾娘子先是随口应了,而?后抬头瞧她,什么东西? 庄管事则是,“啊,啊?” 差点没把嘴里的茶给喷出来,什么玩意? 林秀水坐得端正,朝两人?微笑。 她的高?见便是,没活就找活,从不赚钱变成赚钱。 顾娘子合上账册,很不解地问:“我们这是裁缝作,你想我们去吆喝,让周围大家伙到我们那拿东西来缝补?” 她想想便觉得自己不是想挣钱,是豁出去了。 “怎么吆喝?”庄管事说?,“要不我出去给你唱一嗓子,小林啊,我们做人?要务实,缺钱了可以讲,我可以借你,你记得还我。” “但是呢?我们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林秀水才没有,她想好几出,即使面对质疑,也镇定地说?:“是接帐设司的活。” “啊,嗯?咳咳,”庄管事呛了声?,能别总在她喝茶的时候说?这种话。 顾娘子抬眼,来了点兴致,“接什么活?” 庄管事终于反应过来,“帐设司,帐设司的活?你还认识帐设司?” 帐设司跟顾家裁缝作往来有,但不 多,毕竟裁缝作主要缝衣,而?不是缝帐幔、布帘等摆设的东西。 林秀水真?想回那当然,只不过憋住了,她来前就已经问过,帐设司给她的活不少,她一个人?根本?做不完,加上周娘子也不行?。 推了不少活,人?家还以为她不想做,给她加钱,加钱谁能拒绝。 这种帐幔、桌帷、布帘的活,缝补处的婆子这么多日子来,一直在做,不存在做不好的问题,缝补处地方也大,布匹保管得当,能应对帐设司的诸多需求。 一个人?是吃不了那么多饭的,一口锅里的饭,她吃饱了,总得叫其?他人?尝尝。 顾娘子最后说?:“你要能拿帐设司的活来,你就拿来,至于钱,我们对外?接一批活的价钱是六贯,你按月拿六贯的三成出来。” “至于其?他的,你来裁缝作前我就说?过,能靠本?事混出来的,可以给你搭台子。” 其?余东西,庄管事跟林秀水详细商量。 庄管事出来后给她打伞,边走边说?:“你是做管事的料,值得你这么费心。” 林秀水只说?:“我也是做缝补的,最知道没活的难处了。” 帐设司的布料是第三日送来的,要按上头的尺寸做帐幔,缝补处的婆子压根不用发愁于没活了,要让她们离开这里。 林秀水笑着?跟她们说?:“眼下总该要发愁些别的,比如说?活多得做不完了吧。” 李婆子忙摇头道:“不会,活多得我们心里踏实。” “越多越好,让我们在这过夜都成,不然都觉得这份涨的工钱,拿在手里烫手。” 不行?,过夜干活犯法。 林秀水也是真?在裁缝作里混出名?了,好多人?见了她,得喊声?林管事。 无比真?心实意,因为私底下说?林秀水是真?的会管事,而?不是事情?到头上,推来又推去。 后面林秀水才知道,原来是这种管事啊。 但是小林管事可喜欢这称呼了,走路带风,她做梦的,眼下这热天里,走路只能冒热气。 在家里待着?热不热,看蚊蝇出不出来便知道,一只出来算它命硬,成群出来是凉快,一只没有,那全热死了。 她一到下工,她就想坐在船头,躲桥洞里,凉风吹得很舒服,不过要去接小荷。 小荷怕热,她今日头上还顶张绿油油的大荷叶,两手捧着?边,露出脸来说?:“我同?思珍姐姐去摘荷叶了,我们还学了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反正戏东南西北。” “真?好,”林秀水附和,又立即道,“你不知道给我摘一顶吗?” “我不知道,”小荷很诚实地回答。 林秀水说?:“原谅你了,小荷叶。” 得亏她还有伞,但后面不想原谅,小荷老踩她的影子。 在思珍家的这条路上,总有不少下学的学子,一个学子无精打采,跟跳上岸干巴的鱼一般,只有眼睛是亮的,问他娘说?:“娘,你就不能跟先生告个假吗?我一上书院,就跟在自家床上一样?,怎么睡都香。” 他娘说?:“你能别睡了吗?讲梦话也要讲点道理。” 小荷也有样?学样?,“我明日能告个假吗?” “能,可以,行?,”林秀水回,不学就不学,夏天正好眠。 前头母子俩看她,林秀水改口道:“我不讲道理。” 热昏头了还讲什么道理,没云里雾里就已经很好了,当然她坐廊棚底下吹风,有人?过来跟她讲天上的云。 是个很朴实的老汉,拿着?一叠用白宣纸剪出来各色的云。 他低声?问:“我听说?这里缝补和做东西便宜,能给我做个书袋来吗?我想把这些云放好。” 林秀水看他手里的云一眼,点点头说?:“能做的,十文就成。” 她又问:“老丈,这是你自己剪的?” 老汉笑笑,“是啊,我是个纸匠,平时见惯白花花的纸浆,摸着?的纸跟抬头看见的云一样?白。” “我就看啊,一看每天出来的云还不一样?,有的圆,有的长?,有是红的,有些金黄的,我这辈子也没别的嗜好,就迷上看云了。” 老汉说?:“别人?总说?,这云没什么好看的,可我看这云啊喜欢得紧,可见完就忘,我又不会画,只好描样?子剪下来。” “梅雨里还有几张发霉了,我只好给扔了,实在可惜。” 林秀水看他剪的云,千奇百怪,各种各样?,零零总总几十张。 她小心拿在手里,白花花软薄的宣纸,跟他所见每日的云一样?。 不过她跟老汉说?:“老丈这得裱,不裱边会翘起来,许久后会发黄,破裂,我边上有个裱画的,花点钱,他能给你裱好,叫你过十几年都还能看见今日的云。” 老汉一听,愣了会儿,而?后又笑道:“好,就等着?十几年后了。” 裱书画的夫妻两个一起给他裱的,还给老汉指了指前头那个路口,有个夏日爱出门画云的中年男子,说?不准还能成知己。 那男子总说?,天上有行?云,人?在行?云里,看云后,才觉得天地宽广。 林秀水给老汉缝了个加厚两层的书袋,老汉后头也经常过来,他也不说?话,就坐在前面棚子底下,他剪着?云,旁边男子画着?云。 她也抬头,王月兰过来也往天上瞧,说?了句,“这云跟丝绵一样?白。” 桑英说?:“白得像米,团起来像米糕。” 有人?路过也抬头,“跟我家的瓷枕一个色,我有个白瓷枕,夏天里睡着?老凉快了,我说?呢,肯定跟睡在云里一样?。” 一群人?不去吃饭,就仰头搁那看天,都觉得自己瞧出名?堂来了。 夜里不是看云,是瞧布袋戏的时候。 小孩子没到时候就搬凳子,抢着?要排前头,苏巧娘心里说?不出来的欢喜,跟林秀水说?:“我想成立一个小布袋戏社,你说?怎么样??” “即使大家是小孩,可只要喜欢布袋木偶,那便是同?好,我就能送大家每人?一只布袋木偶了。” 这会儿社尤其?多,只要同?好多,不管什么都能成个社,甚至还有声?名?远扬的穷富赌钱社、重囚枷锁社。 以上两个都能结社,成立小布袋戏社,林秀水相当赞成。 要做一面红色的社旗,老算命写字好,他来写社名?,周阿爷做竹子用的幌杆,林秀水做了小布袋偶人?,给穿上苏巧娘惯常穿的衣裳。 青蓝色小抹胸,绿色短褙子,蓝色的一条大裤,还会罩条偏褐色的合围裙。 这是面很独特的社旗,至少只是这群小布袋戏迷聚在一起的旗子。 有些爹娘还怕要花钱,没想到苏巧娘倒贴给小孩一只布袋木偶,便哑口无言,放任孩子到这个小布袋戏社里去。 连陈桂花都不拘着?她儿子大饼,叫他也来混个偶人?玩玩,林秀水都已经能得知她会说?的话,不要白不要。 苏巧娘则说?:“小孩能来,喜欢就给大家做。” 她还想教大家怎么玩布袋木偶呢。 林秀水则出歪招,“是啊,多教点,下回让小荷上去演,她肯定很乐意。” 她又正经起来,“到时候搭个小台子,大家想玩的都能上去,我会捐衣裳的。” 苏巧娘惊讶看她,林秀水摸摸鼻子,倒不为别的,就想看这群小孩的乐子,她为此能多捐点布偶衣裳。 眼下天热,她都有点提不起劲来做衣裳,大家改衣裳改来改去,大多是那几个样?式,她只有在裁绢孩儿衣裳时,能正经做几套衣裳,搭各种布头玩得不亦乐乎。 而?来缝补的,斗笠、团扇生意最好,大家说?,天热恨不得把自己光着?,衣裳破了都不是很想补,还能漏点风进来。 林秀水说?:“从前你们不是这样?说?的。” “对啊,那是春天,到夏天里说?的话还能算数吗。” 有人?指指自己的鞋,漏两个洞了,他摇摇头说?:“不想补了,想多剪两个洞。” 来了一个娘子说?:“阿俏,你剪得好,你给我这裤子多剪点,衣裳也剪了,剪齐整点,我到秋天里好找你拼回去。” “天爷,你怪聪明的,等我回家找找去,我还能少买两件衣裳。” 林秀水震惊,林秀水躺 平,干了一个春天的缝补活计,到了夏天里,她转行?了,可恶。 当然也有人?领着?六只猫过来,叫她做衣裳,早不来晚不来,她“转行?”了再过来。 大热天的,是人?吗?要给猫做衣裳。 那人?说?:“是啊,总不能是半个人?。” “也没有半个人?穿的衣裳啊。” 第58章 桑树口小报 第58章 桑树口小报 猫见多了?, 半人林秀水没见过。 “别说你了?,我活了?十八年?也没见过。” 那没领猫来的圆脸男子顺嘴接上。 老算命靠柱子上,摇了?摇蒲扇说:“是啊, 半人上街不穿衣裳,那多吓人。” 周围一群正聚在?一处闲聊的人,本?来嘴里说明早要去茶山巡山, 也有要薅桑叶去的,听闻这话?,慢慢全转过头来盯着?几人瞧。 死人就死人,搞什么半人, 漏泽园里的人都想不出这种行话?来。 毕竟桑青镇里的人,骂人很雅,被仇家气得要命, 不骂天不骂地不骂死,就说人家赶着?上漏泽园里去,等着?先埋。 林秀水说她们敢说,她都不敢听,便转而问:“猫呢?” 六只猫呢?大热天的,她连个猫影都没瞧见。 那男子摊手道:“还醒着?呢,等它们睡了?, 我给你捉过来。” 他自封为广惠, 不是僧人, 镇里负责灾荒救济的粮仓叫广惠仓, 他说自己救济跑到自己家里的猫,又?散粮又?散财,就该叫广惠。 “你给自家的猫做衣裳?”林秀水不解且稀里糊涂。 广惠理直气壮地道:“对啊,它们自己跑到我家中来的, 怎么不算我的猫,我只是没生它们,我又?不是没养它们。” 林秀水哦哦两声,还是那句话?,“那要领猫本?猫来啊。” “可猫醒着?的时候不想来。” 林秀水没说话?,这简直是鸡同?鸭讲,猫穿衣裳狗戴帽,全乱了?套。 “但是别急,我带了?猫小报来,”广惠说,从布袋里拿出一叠纸来,他独家特?制的猫报,毕竟除了?他家猫,别无他喵。 别人是支摊供朝报,卖各种小道消息,他说什么内探,省探、衙探,都不如他这个猫探。 广惠递过去给林秀水,又?转头面向众人说:“在?座的都没有份啊,猫报我还没出摊卖呢。” 谁稀罕?谁乐意?谁想瞧一样? 那当然是她们这群爱看热闹的,这人报见多了?,猫报还是破天荒头一回,那挤破头不嫌热的劲,像东边街头肉铺里,说肉只要三文钱一斤的哄抢架势。 可是林秀水又?不是三文钱一斤那肉,她觉得自己是那头被哄抢的猪。 “停停,”林秀水三步并作两步,呲溜抄起凳子,人往上头一站,举着?猫报像是在?公布皇榜,“我念给你们听啊。” 底下人被她整懵了?,有人说:“那咋听,跪着?听?” 其他人接话?:“出去听。” “别站在?这里听。” “回自家屋里听。” “都好好听。” 林秀水真服了?,她热得淌汗,两只手展开纸,眼睛往猫报上面瞟,稍稍瞪大了?眼睛,这猫报做得挺有意思,竟然有猫图和排版。 时下小报是从各路探子手里得知的消息,为了?搏眼球,那是消息一到手里,文人手里的笔跟马一样飞驰,匆匆写就一篇。 而印小报的作坊,则是不用雕版印刷,而是采用蜡板,这种蜡版是用蜂蜡以及松香做成的,比木头软,好雕刻,写好的内容一到手,马上刻好印到纸上,等不了?过夜,立即发卖出去。 毕竟他们干的是胆大包天的活,那是真能?先奏后斩头的,胆子大破天,连官家没有发过的圣旨都能?伪造出来,传得沸沸扬扬,并且能?让官家下诏书?澄清的存在?。 那么这个猫报,比起成篇黑漆漆的字符要有趣得多,其一右半张是猫图,她翻给大家伙瞧,上头是只白猫,头顶一撮黑毛,嘴巴一圈也黑。 广惠插了?句道:“这只叫猫里白,所有猫里属它最白。” 有娘子说:“这不就是白芝麻混进了?黑芝麻,雪白一团糕,该叫它芝麻糖。” “糖是甜的,它这猫黑心得很,”广惠气急,叫林秀水翻左边来,满满一页罪猫证,林秀水低头看,上头写了?,包括但不限于?,有水不喝,光明正大喝他碗里的水。 啃他种的花,连叶子都揪掉的那种,有路不走,故意跳到案几上,用尾巴去抽花瓶,直到落地砰一声响,才炸毛跑开,边跑边尿。 还有身飞檐走壁的轻功,但它不飞檐只走壁,老是趴到横梁上,张开爪子,紧紧贴住,当自己是只壁虎。 诸如种种,罄竹难书?,广惠要广天下而告知,此猫白皮黑心。 “那不就是浮元子,”林秀水顺嘴接上,“白白面皮,黑心芝麻,多好吃。” 她要给猫做无罪辩护。 大伙又?讨论,大热天的哪家浮元子好吃,林秀水倒是继续看,这张猫里白的猫报上,左边一页,还写了?年?纪,捡到它到眼下两年又三个月。 喜欢刨土,不爱吃鱼骨头,生了?一对爪子不得空,哪哪都要挠几道,证明此猫来过,比在?此题诗作画还要深刻。 广惠做猫探是很合格的,画图活灵活现,第二、三张是狸花猫,双生子,一个叫花鲤,一个叫鲤花,两只都爱吃鱼,而且爱吃他缸里养的鲤鱼,广惠说祝它俩天天吃上鱼。 第四张和第五张也是品种相似的猫,这两只是橘猫,一个叫野菊花,身子不大好,眼睛也不大好,病恹恹的,因为看不大清楚,老是爱睡觉,镇里的山上野菊花开得最多,成片成片的,命硬,而且野菊花又?清肝明目,就取了这个名字。 老五是只小橘猫,跟猫小叶头两个月前很像,小小的,瘦瘦的,叫作菊苗,猫报下有解释,临安府多菊,什么白菊、甘菊,都不如家橘。 林秀水从未佩服一个人的取名能?力,猫小叶输了?啊,但还好,猫小叶是有姐姐人小荷的。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那些稀松平常的事?情,咋就能?在?别人嘴里说得那样好,活灵活现的几只猫。 最后一张是玳瑁猫,它左边脸是黄的,右边脸是黑的,在?鼻子到眼睛处,像是明显的分界线,分出左右两边来,眼睛圆溜溜的,一看就没有坏心眼。 这只猫叫作昏晓,广惠说:“不知道哪里逃出来的,捡到就有伤,以前有句诗叫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它脸上黄黑色,正是阴阳二色,叫昏晓最合适。” 众人给他叫好,他立即行礼说好好,不过是个没考上功名的书?生罢了?。 昏晓爱静不爱动,胆子又?小,长长尾巴翘得老高,爱黏着?人腿走,吃饭要慢慢来,喝水要慢慢来。 广惠笑道:“我原就是为了?它来的,想叫你给做身衣裳,最好显眼点,挂上铃铛。” “可猫耳朵灵,是不能?挂铃铛的,”林秀水解释,小心收好这猫报,从凳子上下来,还给这个猫痴。 广惠点点头,他擦擦手里的汗,接过猫报来说:“我知道。” “它是只聋猫。” “胆子又?小,有时候跑着?躲到哪,我到处找也找不见,我真怕哪天它丢了?。” “给它一只做衣裳,又?显得鹤立鸡群,且其他猫要长嘴,定?要骂我偏心眼子。” 他甩甩袖,哼了?一声又?道:“兄弟姐妹不合,多半是长辈无德。” “我不偏心,都做都做。” “那你猫呢?”林秀水又?发出相同?的问话?。 广惠摊手,“带不来啊,这不请你想想法子,大家都说你厉害,你的名声在?外。” 是啊,名声在?外,有好有坏。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斯人是她,考她来着?呢。 在?这么多热切的眼神里,林秀水要被烤死了?,她挥挥手,“有办法,做个猫围兜。” “这围兜是正经东西吗?”广惠想了?想发问,“虽说是大热天的,裸着?猫膀子,穿肚兜也不大合适吧。” 林秀水抬头看他,缓缓吐出几个字,“我很正经。” “这只是围脖子,兜口水的。” “那我知道,口水巾嘛,整这么个好听名字做啥,”围观的人插句话?,“实?在?不行,还能?叫兜脖。” 林秀水闭了?闭眼,就说这么一群人,能?不能?别瞎打岔啊啊。 她给猫画围兜,只需要后面广惠带着?猫脖子尺寸来就行,这么一说还怪吓人的。 围兜比较好做,不管是两个倒三角形的,还是像满褶裙一样打褶的花边,或者是倒着?的半圆口袋围兜都可以,夏天里也不怕猫太热。 主要昏晓的猫围兜,可以加一个圆边的小领子,缝个小小的铃铛。 广惠说六只全要做一样的,缝铃铛可以大点,昏晓他 会?单独养的,聋的猫在?猫堆里也不大受欢迎,只会?受委屈。 至少让他听见声,能?在?屋里找到昏晓躲在?哪个角落里便行。 当然之后他也后悔,买那么大铃铛,那真是猫听不着?,全给他听了?,也是闹心。可他也很快能?捕捉到昏晓的动静,总是能?第一时间看过去,安抚它。 林秀水点点头说:“行,我正好也比较闲,不收你钱,你这猫报抵了?。” “那不行啊,”广惠摇摇头,“实?在?不成,耽误你工夫,你不收钱我心里过意不去。” 林秀水随口道:“那不然你也给我们桑树口做份小报,我觉得你是个做小报的人才。” “你不止可以做猫探,你还可以做街探。” 广惠在?一声声地夸赞中,他这个落魄的,读了?十年?书?的,没有考上秀才的,被家里大骂没出息的混蛋玩意,又?不是很缺钱的人,就这样在?追捧里,做起了?桑树口的街探。 反正他是个不能?光耀门?楣的人,那么他这种人,一定?做什么都可以的。 桑树口最值得写的,一定?是缝补廊棚,他跟蹲在?树底下看猫一样,时常拿把交椅,一叠纸笔,也不带桌子,就蹭一蹭人家补书?画的摊子,说是笔墨纸砚不分家,他们即使隔了?一百八十道弯,百年?前也是一家。 因为他做小报特?别认真,老爱问,别人来补双破鞋子,他都要凑过去问,“这鞋哪日坏的?怎么坏的啊?补,这要怎么补?” 或者是说:“猫啊,猫不管黑猫白猫,那都是好猫啊,罪猫也曾经是万里挑一出来的好猫。” 所以大家又?给他取名为猫百问。 猫百问广惠白日当桑树口街探,中午回去撸猫睡大觉,夜里又?出来,当夜猫子在?桑树口晃。 夜里小布袋戏社?开班了?,一群小孩出来玩布袋木偶,他也要过来玩,只是套手里玩着?玩着?,他说:“怎么没有猫袋戏?” 林秀水喝卤梅水,她咽下去说:“那是什么戏,你回家看你的猫戏去。” 但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桑树口迎来了?第一期小报,一张大纸,密密麻麻的,林秀水只有四个大字,谁会?买啊? 她要怎么当众念出来呢? 内容大概是这样的,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张老三带着?他的一张破渔网过来,据他所说,这渔网是被条十来斤重的大鱼弄破的,那真是好大好大一条鱼,如图所见,只是鱼跑了?,他悔恨万分,但是要将这件事?跟桑树口全部人说一遍。 本?街探认为,他不是来找黄阿婆补渔网的,他是来炫耀自己那条没到手的大鱼。 下图一张很大的鱼奋力拼搏,而后从网里溜走了?。 张老三一听,当即拍腿,“对啊对啊,可算有人懂我了?,当时就是这么老大一条鱼啊,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你说说多么气人,我可不就得拿渔网过街。” “放屁,桑桥渡就没有那么大的鱼,”时常来给林秀水送猫鱼的卖鱼娘子反驳。 广惠立即记下,骗人的?等他问问再说,不能?冤枉好人。 林秀水伸过头瞥了?眼,真是造孽。 这小报内容详尽到什么程度,大概是林秀水下工回来,只要瞟上一眼,就能?知道桑树口人谁家某某干了?什么事?情,什么因为蚕种吵架,怎么吵的,三小孩为何无缘无故拜起了?街头老桑树,这种事?情都能?写。更令人无语的是,连街头两只猫吵架、厮打这种事?,也能?被详尽描述。 这是史官还是铲屎官?? 但谁也希望被关注被夸赞,广惠这份不要钱,白打工、倒贴油墨纸笔的活计,就这样做了?下来。 他立志要为桑树口出一辈子的小报。 林秀水听了?,拉人一个子弟误入正途啊。 广惠说:“放心放心,我肯定?会?让你青史留名的。” “什么名?我大名林秀水,除此之外,我还有个小名,”林秀水简短回复。 倒是有个人,跟块黑炭一样蹦过来,人没到,话?先落下来了?,“那能?不能?写我,我要青史留名。” 张木生晒得跟最纯正的黑炭一样,一点污染没有,只有两眼睛是白的,那当然,他真的有很认真在?救火,日日抱着?水囊出门?的。 “噢噢,潜火兵,写你什么呢?”广惠很认真地问,“我写你怎么救火。” 林秀水已经想走了?,她都能?猜到张木生下一句话?是啥,别人三句离不开本?行,他三句离不开身高。 “当然写我,张木生,在?这个热死人的日子里,长高了?!” “不凭影子不凭凳子,也不凭老丈的拐杖,我实?打实?地,长到了?五尺四寸(一米七)!给我写上!” 张木生简直刚过线就狂喜,他这么多日子里,拼死拼活,每日投几十上百个水袋,别人睡了?他都得硬撑着?摸高,终于?到了?入选厢军的最低要求身长,不用他再多长个脑袋了?。 嘿,脚自己长了?。 好不容易长的身高啊,当然得往死里写,大写特?写,写下来刻出来,发给全桑青镇的人瞧,张木生身长五尺四寸。 他以后碑上都得刻上这句话?,打包带走。 什么能?做厢军,不再是潜火兵里被质疑走后门?的,不再是小鸡站在?母鸡下,张木生真的想哭,可惜他的眼泪得留着?到火场里再哭,不然烟会?晃眼。 “广惠和尚,呸呸,”张木生忙说,“小弟,你帮我写上吧,我裱起来。” “我不是和尚!!你实?在?要叫,请喊我道士。” 林秀水在?一旁听完,好了?,太好了?,终于?不用听这家伙,翻来覆去念他的身长,可喜可贺。 至于?张家,他们也高兴,老张家出了?个高人。 大热天里,林秀水不仅保住了?耳朵,还保住了?她的饭碗。 王月兰终于?不再执着?于?做饭。 六月热天里,连她姨母这个铁人都熬不住,在?丝行里缫丝热得满脸通红,回家她跟林秀水都不想做饭,终于?松口,她们也三餐买来吃。 放在?从前的夏日里,她宁可把自己热死,一天烧三遍炉子,或者吃水淹饭,也绝对不肯花一文钱到外头买现成的。 眼下她自己每个月赚两贯多,有时起早和歇工时,给别人家缫丝去,能?多赚个几百文, 且林秀水从到裁缝作后,又?升为个小管事?,每月里都有节礼。 光是五月端午的节礼,就有三斗的白米,两袋白面,十来斤红豆,又?送一桶黄鱼,一罐黄酒来。 以前是升儿米,把儿柴的买,一升米都要来来回回挑便宜的买,酒醋舍不得买,从手里抠着?钱用,这会?儿米面不缺,王月兰不用计较那些,慢慢还清了?欠着?的屋债,也不再担心六七月里要收缴的五六百文屋税。 有些钱心里踏实?,无债一身轻,她终于?舍得花些钱,让自己轻省点了?。 王月兰在?屋里说:“从明日起,我们早上还喝自家的粥。” “噢,哦,”林秀水站起来,她又?坐下来,这句话?可以不讲的。 王月兰大喘气地说完:“晌午饭买着?吃,夜里也买着?吃。” 小荷真诚发问,“这两样为什么要分开说。” “懂什么,”王月兰哼一声,她俩都不知道,她到底下了?多大的心,才能?说出这种失心疯的话?。 林秀水可太懂了?,至少她姨母都舍得花二十文,去买一罐瓦市里的甘豆汤了?,之前她死活要自己熬,说买来的东西是钱多烧得慌。 眼下她改口了?,“得别人烧自己不慌才好。” “对,怎么都对,”林秀水捧场,饭这个东西,还是得别人做的才好吃。 比如什么雪泡缩脾饮、鹿梨浆、鱼桐皮面 、炒鸡面、水荷虾儿、虾包儿等等,那确实?是好吃。 不过她最大的愿望是,哪天她能?跟报菜名一样,报自己有的布名,比如药斑布、绵绸、菱湖水绸、醒骨纱、天净纱、云罗、轻罗、满园春罗等等。 那么她会?很欢喜,每天不是数钱就是数布,而不是在?她的屋子里,对着?只有几匹同?色的黄草心布,按着?手里该改的纸样却提不劲 来,做着?未来的春秋大梦,简称秋天里想要实?现的梦,实?现不了?明年?春天也会?实?现的梦。 她热死了?,将头磕在?桌子上,褙子啊褙子,长的短的,加宽的变窄的,到底为什么要翻来覆去改。 裙子就裙子,样式就那样,她也改不出花来了?啊,一摸着?这种纱质的布,她下意识就想抽了?它,幸好她左手反应迅速,按住了?右手。 改不出来,又?没有人商量的时候,她也会?砰砰磕几下脑袋,撞几下桌板,再冒出个念头,找个师父吧。 确确实?实?,她该正经拜个裁缝师父的,看大家都有师父手把手教?,一点不会?都可以问,她也想要有个讨教?的人。 想要在?裁缝这行里继续走,她真想好好学。 第二天到了?裁缝作里,她说出了?自己这个想法。 “别闹,”庄管事?说,“我能?给你找个啥样的?抽检的那种吗?” “就是在?税口里检查东西到底行不行的。” 林秀水想说,大热天的,多说些这种冷到她接不上的话?,冷死她算了?。 她们抽纱绣这个收税的别称,到底传扬了?出去。 林秀水又?转头去领抹处,找老裁缝问问,她认识的人多。 老裁缝说:“找啥样的?能?把你点化的?找庙里的可以,我回头寻人去问问。” 林秀水看她,“那我先买个木鱼子呗?” 但两个人确实?是逗她的,说会?给她留意下,有没有那种几十年?功底的,教?她正经裁缝的做衣法子和经验。 反正挺难找的,让她先缓缓。 林秀水说:“好。” 衣裳不大能?做得下去,天热闷得很难受,小春娥都请了?一段日子长假,烧炭的活太累,而且又?不透气,她长了?红疹子,除了?身上大片大片的,还有脸上一颗颗。 她说:“等我熬过了?夏日里,当真烧不下去,留得小命在?,不怕没炭烧啊。” 小春娥很想得开,“眼下是难熬了?点,秋冬里那我肯定?就是最舒服的人,有炉子在?,半点不怕冷。” “你等我缓一缓,我再回来上工。” 林秀水点点她的胳膊说:“是啊,等会?儿回来上工,那就是留的红疹在?,不怕明年?消了?。” “还上吗?” “不上了?,给你打下手去行吗?”小春娥说。 林秀水毫不犹豫,且十分真心地说:“那当然行,我会?请你来,并给你十文钱的。” “不要怕回来后,又?因为暂时不能?烧炭不能?干活,活有的是给你干的,我在?这里呢。” 小春娥两眼泪汪汪,“你比我亲娘还好。” “那我也不介意你喊娘的。” “不可以。” 林秀水就知道,她说:“那以后骗人的话?少说。” 当然夏天里,这种闷热的日子,林秀水也有些苦闷,而她排解无聊的法子,是到人家绞缬(xié)染肆里,自己扎染布头。 不想做衣裳,一半是天热,另一半一定?出在?布上,换种新?布说不准就好了?。 第59章 新手艺之绞缬 第59章 新手艺之绞缬 这?家染肆在林秀水租的裁缝屋子后面, 往右走,过转角的夹弄里,靠着?一堵墙, 青砖瓦墙上?有斑驳的蓝绿色痕。 角落边堆叠着?几只倾斜的木桶,门上?的木痕中印着?深深的染料,从屋檐处垂下来一条蓝布条, 没有招幌也没有牌匾。 林秀水第二次来,这?间染肆里一家子在做活,她?认识里头母女二人,一个叫蓝大娘, 一个叫青丫。 蓝大娘本名林秀水不知?道,染几十年蓝布,名字也跟蓝布姓了, 青丫染的蓝布比她?娘要好,从前叫蓝丫的,但镇里好取诨名,说?是青出蓝而胜于蓝,叫着?叫着?,就成青丫了。 两?人体格都壮实,有把子好力气, 而且她?们家绞缬(xié)手艺, 是母传女, 一辈辈传下来的, 不管到?哪里落脚,都能靠这?门手艺谋生。 蓝大娘又教青丫,青丫前头嫁了人,守了寡又生一对女儿, 夫家那头让她?招接脚夫,就是招赘在夫家,她?不情愿,掰扯了好几年,眼下回家跟蓝大娘染布,也是让她?将生意做大。 “从前我们家,早在前朝那会儿,就做这?绞缬手艺的,”青丫开门请林秀水进来时说?,围着?条蓝布腰巾,穿着?半臂的衣裳,一条蓝布长裤。 她?笑得很爽朗,“只是从东京城后,就不许我们做了。” “我记得,那是大中祥符七年时,朝廷再三下令,”蓝大娘说?,“我听我娘后来说?,打那起就不许民间染了,只许军队里的人穿,以前还?做染缬,有专门雕花版的师傅,后面东躲西藏,渐渐都没了。” “到?了眼下,过去几十年,朝廷又说?能做了,可我娘都过世了。” 解禁下诏的时候,蓝大娘又赶紧把藏了几十年的手艺拿出来,做了一面绞缬的布样,送到?她?娘坟前去。 青丫走过来说?:“你瞧,这?都是我们母女俩做的,这?手艺我们称绞缬的不多,应当叫作撮花。” 林秀水抬起脑袋,往院子中右边的染架上?瞧,早上?日头没出,此时有风,吹得上?头那一块块蓝布飘摇。 她?走近点?,每一块蓝布都不相?同,上?头或是有星星点?点?的如?同夜里繁星,或是白色回纹状,一圈又一圈地绕在蓝布上?,也里不规则的圆点?,白的时深时浅,深的像天上?的云,浅的是淡淡的蓝,那是扎结后慢慢晕色的效果。 绞缬又称撮花,是用线捆扎、缠绕、折叠、打结亦或者缝线的方式,防止扎好的布被染上?,通常为蓝白相?间的图案。 青丫取下一块递给她?说?:“这?撮花有上?百种法?子,我们家有以前有留下来的,比如?鱼子、方胜,这?块是我们新想出来的,叫作茧儿缬。” 蓝布上?一团团白色,如?同一个个圆圆的蚕茧。 林秀水觉得这?手艺跟蚕茧一样,虽是丝丝缕缕,实则生生不息。 这?门手艺曾一度断代,历经朝廷封禁,民间匠人关门歇业,藏着?各种器具东躲西藏,或是转行,许多年风雨过去,才能光明?正?大面世。 她?光是走到?这?染架下,面前垂下的布有深蓝、浅蓝、天蓝,上?头各种晕色的花纹,她?突然涌出来的念头是,她?想做衣裳。 浅蓝色又有小团的白色花纹,细麻布材质的,不适合做褙子,但很适合上?襦,搭一条偏白挑染的裙子,要满褶裥的。 林秀水又伸手拂过一块蓝布,上?头的白很浅淡,印在蓝布上?一条条如?同水波纹,她?想做裙子很合适,不要打褶的,可以系在腰上?的合围裙,也可以是直身裙,要是纱质或者罗质的会更好,走起来如?同水波摇曳。 不管是什么花样,各有各的美,深蓝的能做件长褙子,稍浅点?花纹又不多的,做背心也合适,偏白点?的,上?头蓝晕色漂亮的,可以做抹胸。 她?跟人家话都没说?几句,眼神全黏在布上?头,洗干净手每块布细细瞧过,连青丫喊她?也没听见,她?满脑子只有,怎么没做个镂空的衣裳纸样来。 人家青丫说?:“小娘子,你不是说?要自己?染布?” 林秀水则回道:“对啊,做裙子确实好看。” 而后才回过神,讪讪笑了笑,当真是好布迷人眼。 “好看送你一条,”青丫很大气,即使她?跟林秀水才见过两?面,也没有到?她?那做过衣裳,但能懂得欣 赏她?这?布的人,当奉为知?己?。 林秀水连连摇头,可又承认这?句话,因布产生的交情,那可不就是另类的布衣之交。 她?今日难得休工,有大半日的空闲能花在这?扎染上?,想染出独一无二的蓝布来。 蓝大娘拿了细线过来说:“随便扎,扎出来都没能人染得跟你一个样。” 她们绞染有两种法子,一种缝线绑扎,会事先想好什么图案,画在布上?,用线慢慢沿着?边缘缝合,抽紧再给绑扎起来,染完再剪去。 第二种则是打结,或者折起来,染出来的图案就要惊喜得多。 林秀水觉得头一种法?子,像是在炖肉,用细麻绳绑好一块布,要五花大绑,要绑得好看,再给它加点?料,如?果想染出鱼子缬小小的,斑斑点?点?的图案,还?要加谷粒,绑在布里头。 绑好了,倒水泡湿,再浸到?院子里的蓝色大染缸里,用棍子慢慢搅动,让它浸泡得更入味。 不过炖肉要半个时辰,炖布只需要一刻钟的工夫,嫌炖的颜色不够好,还?可以多来几次,越久颜色越深。 林秀水染的是自己?带来的布头,每一块都是不是特别大,比较好五花大绑,染出来经由日头晒了番。 每块布都不一样,有一块布她?说?是熬粥熬久了,米粒炸开了花,有一块则是盛粥放久了,像一层皱巴巴的粥皮。 她?还?在青丫的教导下,做出了她?们卖得最差,但是林秀水一眼就瞧上?的蛾子花布。 用专门反复折叠的法?子,不仅能让染出来的白花纹形似蛾子,还?能有触须。 她?准备送给小春蛾,她?费心做的布,后面小春娥说?,请送她?蝶子,不要蛾子。 林秀水在染肆里待了半日,自己?绑扎,做了十二三块不同的布头,别管好看难看,反正?她?很满意,大热天的都舒坦的那种,还?花五贯买了人家染好的布,青丫给她?送到?了屋子里。 在屋子里,她?摆弄纸样,倒没急着?裁衣,而是拿起一边的小纸样,慢慢剪出来,准备先给绢孩儿穿,想想怎么做好看。 最近她?其实不算太忙,生意挺多,但是她?都没有思绪,尤其改衣裳前面活少的时候好改。不管矮还?是瘦,高还?是胖,扬长避短就行,而且给衣裳加其他料子,相?对而言出彩要容易得多。 可夏天里大家要穿得越轻薄越好,料子要越少越好,葛布硬挺点?,穿着?人还?显精气神,苎麻要松垮得多,料子容易皱,做褙子穿身上?,尤其显出身材上?的缺点?。 想要林秀水改得好看点?,最起码不皱,她?也没太好的法?子,一是多浆洗,二是多熨布,她?的意思是穿得舒服就行,纱衣罗裙坐卧行走间,那也是会皱的。 各种问题让她?也觉得棘手,才想要找个师父或者是水平更高的裁缝请教。 但其中有一个小娘子,隔一日会过来一趟,问她?能不能做一套便宜且好看的衣裳,她?说?自己?多少钱她?能攒。 就想要一套是给自己?做的衣裳。 今日买了新布,绞缬的花纹不算繁复的,料子也便宜,林秀水就想到?她?了,想想她?瘦弱的体型,跟绢孩儿细长的身形差不多,等裁出来,反复试过后,等人下午上?门来。 果不其然,下午人就登门了,急匆匆跑来的,她?在边上?给人擦桌子打杂的,梳着?低矮的发髻,十五六的年纪,穿一身褐布衣裳。 “今日有,”林秀水抢在她?之前说?,“我特意给你挑的,而且便宜,九百文能做一套。” 李小娘子有点?吃惊,将油乎乎的手反反复复擦了擦,“真的?给我挑的?” 她?是个孤儿,在慈幼局里长大,从小穿别人的旧衣裳,总是一件衣裳缝缝补补穿三年,有时冬天穿漏风的纸袄,好不容易长到?这?个岁数,要过十五岁生辰了,想着?给自己?做套衣裳。 没有人给她?做,她?给自己?做。 一贯钱她?有的,攒了许久。 林秀水肯定地回答:“对啊,我挑料子的时候,尽想着?按你的身形,穿什么衣裳好看。” 李小娘子一愣,她?垂眼,又抬头希冀地问:“能先瞧一瞧吗?” 她?看见了扎染过的布头,挂在木架上?,虽然都是蓝的,可每一块都很特别,没有相?同的花纹。 “这?种布每块都很难一样,或者说?,就没有相?同的,保证你穿上?去后,跟别人都不同,”林秀水如?此说?,找出布尺来。 李小娘子闻言没说?话,林秀水走过去说?:“你伸手叫我量量。” 即使在这?个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在,宽敞且空旷,只有一堆布料和挂在墙上?的纸样,李小娘子站在窗子的背光处,依然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羞赧和局促。 她?下了工没洗过身子,她?的手上?还?沾着?擦不掉的油花,她?想低头看,她?的衣裳上?是不是沾了油斑,袖口处肯定有黑色的污垢。 “要不,明?日吧,明?日我再来量。” 林秀水只是笑着?看她?,并道:“好,我们今日可以先挑花色,想想要做什么样的衣裳。” 李小娘子人生里第一次给自己?挑衣裳,她?难以忘记这?个夏日里,手里一直湿乎乎的,好像很兴奋,可面上?又笑不出来,盯着?布料出神。 第二日她?洗了头脸身子,换了浆洗得很白,但绝对没有油点?的衣裳来,她?终于能抬起自己?沉重的胳膊,让林秀水给她?量身,她?不敢抬眼,低头看脚,脚在鞋里蜷缩。 “两?日后来拿,”林秀水收回布尺,轻轻地笑,“保管合身,你要日后瘦了,或是胖了,还?可以找我来改,不收你的钱。” “好,我以后,”李小娘子说?,“我肯定还?会找你做衣裳的。” 林秀水看她?远去,低头细算,纸样打得细致,改了又改,改了一个时辰,汗都往外?冒,太瘦的人得多点?放量,兴许过了年纪能长。 她?拿了水波纹的偏蓝,有点?雾蓝色的料子,打算做裙子,确定好不打褶,打褶很麻烦,她?还?不一定能打好。 抹胸是白的,上?头有绣绿色团花的图样,她?打算加两?条领抹。 林秀水又拿出另一匹蓝的料子,蓝色晕染得很漂亮,并没有突兀的白色,做短褙子应当不错。 大热天熨布最难熬,再贴纸样去裁,裁好她?缝褙子,周娘子缝裙子和抹胸,做好再检查熨一遍,挂在衣架上?,等主人来拿。 两?日后,李小娘子又顶着?洗完后,过于蓬散的发髻来的,她?来前还?去香铺门前待了会儿。 林秀水这?屋里有换衣物的地方,有帘子挡着?,里头还?有个挂衣架,能放衣裳。 李小娘子换上?,她?低头细瞧,不知?道好不好,但是很轻软,薄薄的,她?心里像放飞一只小雀。 她?走远看镜子里的自己?,她?长久地盯着?,那么合身,不再松松垮垮,宽宽大大,又那么好看,不再是灰扑扑的,她?喜欢蓝的。 从来没有穿过这?样一套衣裳,她?都能在最热的时候,走在人群里。 李小娘子确实穿着?衣裳走进人群里,看有人瞧她?,她?有点?放松下来,觉得那人不是在瞧她?那缝补过的衣裳,不是在看她?不合身的衣裳。 是在看她?的新衣裳。 她?走在盛阳里,又走过长长街道屋檐下,投下来的阴影里,走了出去,她?说?十五岁生辰要欢喜。 而后来隔了很久,她?才又来林秀水这 ?做衣裳,换了个别的活计,能有多余的钱,再置办一身,等她?以后再过来。 送走李小娘子,又是一个盛夏的午后。 小荷今日没去念书,天太热了,她?打瞌睡,而且她?听边上?的读书声犯困,头老挨桌上?,思珍说?她?打呼噜跟雷鸣一样。 林秀水准备用这?蓝布,缝个蓝色水纹的佩囊送给思珍,比较小巧,方形的,能够放那些从各种器具上?拿下的裹贴。 隔日下晌等没日头了她?带小荷到?私塾里去,思珍可喜欢了,拿在手里上?瞧下瞧,这?个佩囊虽是方形的,但做了拼色,上?头盖布用了白色花绫,还?缝了颗珠子,从珠子处吊下来两?根绿色的流苏坠子。 当即背在身上?,还?很郑重地说?:“我一定要回礼。” 她?抱了一卷很长的纸出来,林秀水纳闷,“新出的纸,给我裁衣裳用?” 够多少个人裁的?怕是有十来个了。 “是给你做纸帐用的,藤树皮做的纸呢,眼下文人都爱用这?纸帐,”思珍将脸探出来说?,“这?会儿别用啊,遮不了蚊蝇,冬天用防风的。” “离冬日还?早着?,你这?么快就打算了?” 思珍抹了抹汗说?:“是啊,冬日寒凉,我每逢夏日就思冬啊。” “我爹给我这?名字取得好,我夏日改名思冬,冬日改名思夏,春秋两?季叫不思。” “因为正?好睡觉,不思进取。” 林秀水很佩服这?一张嘴,她?说?:“还?好不是相?思。” 思珍横着?抱纸帐,她?当即摇摇头,“什么相?思啊,我八字都没影呢,倒是最近觉得教人大有长进啊,想多教几人识字呢。” “你瞧桑英识了字多好,我最近在教小荷认衣裳怎么写,我说?桑英跟布一样有韧劲,我说?你是块绵绸,绵绸坚重。” “夸得怪好,就是听着?怪热的。” 思珍说?:“那像纱一样凉快。” 林秀水伸手说?:“逗你的,如?果你有这?份想教的心思,我会给你介绍人来的。” “那还?是跟小荷这?样的小女孩吧,能早点?识些字。” 越早越有好的路可以走。 第60章 给自己做衣裳 第60章 给自己做衣裳 识字到底什么好的?路能不?能好走点。 林秀水问桑英, 桑英说:“那当然,识字认路了啊。” “来来来,我跟你说, 做小牙子真是不?做不?知道,一做才?知道,”桑英捶捶背说, “桑青镇里最?多的压根不?是桑树,是路啊。” 镇里九坊三十六巷,水路纵横,船多拥挤便不?说了, 左右摇船等等便行,但是运米行的米,到了岸上, 那就是个大问题。 即使街道司再三拆除,占道侵街依旧相当严重,铺子里的摆出来,占了大半条街,对面靠河道的摆各种浮铺,原本供十几人并排走的大道,最?多五六人过去。 拥挤的街道, 各色招幌乱挂, 又置彩楼欢门, 悬挂各色牌匾, 热闹纷杂,要?在这样的道路里,把米粮按写好的条子送到各家各铺手?里,对于桑英而言简直要?疯。 “之前应下做小牙子的时候, 只想着月钱啊,想着自己能干,”桑英回想这段日子的经历,她只想说,“怪不?得要?个识字的,怪不?得这种活没人抢。” 她说了很多遍,如?何先拿着条子,下工前划着米行的船,先打听地方,上了岸在一条街几十家铺面里,抬头挨个认铺面名,找到要?支米的铺子。 这算是好找的,米行支米的人那是相当多,毕竟人只要?长了嘴,就得吃饭,所?以米行收米忙,人又少,全镇半数都?得送,临了来人说要?送米,立即要?送去。 桑英被支使得最?多,她年纪小,又识字,好欺负,跟她搭伙的是两位娘子,每次临时来的单子都?让她们三个送。 送到铺面里还?成,最?怕送到城北鱼行、肉行那里,地方大,又脏又乱,摆的摊子不?固定,送米很麻烦,要?识路要?问路要?认字。 大家想看桑英哪日撑不?住,她偏咬牙撑着,想着在田里种田,那吃老天的饭,下雨也种田,出大日头也种田,还?能比眼下要?苦吗? 那是真的能,扛米肩膀疼,走路磨得脚趾出血,两腿颤颤,这份一贯八钱,外加月底两斗粮的工,是真的能叫人吃尽苦中苦,方为米行人。 她顶着张晒黑了的脸说:“路当然比以前要?好走,我没有大志向,可我就想靠自己吃口饭。” “就得认字,我给我娘捎信,她说我出息了。” 简单三个字,桑英要?是在上林塘里,等三十年,等成新妇熬成婆,都?等不?到这三个字。 走出来又何尝容易,她不?会轻易低头回去的。 林秀水当然知道她的不?容易,她压根就不?会说累就得歇,怎么歇呢?顶多一个月能歇三日。 所?以,她真的斥巨资,得亏她眼下赚了点钱,给桑英买了全镇零零散散,大大小小街道的地经图。 这真亏林秀水租过屋子,知道最?熟悉每条街巷的非房牙子莫属,他们负责一片地方,每个人手?里都?有很详细的地经图。 别人还?不?卖给她,以为她要?跟自己抢生?意,她最?后拿户帖去的,因为房牙子要?在官府里登记,她又没专门的牌子。 “认去吧,”林秀水淌着汗,拿着厚厚一叠地经给她,“我们不?仅要?识字,还?要?认路。” 桑英简直要?哭死?,大夏天的连眼泪都?流不?下来,又急死?她了,只好用夸张的手?法告诉她,“我心?里就跟大日头,突然下了阵雷雨一样,稀里哗啦,呜呜啦啦。” 有了这么多地经,还?按各街道坊巷写好分的,至少好一阵日子里,桑英不?用太吃力了。 林秀水擦擦自己的脸,又将湿巾子盖在自己脸上,闷闷地说:“太懂了。” 就像从前的日子,她走远道去一户人家中改衣裳,桑英也是提前打听好,跟她一起去的。 走了好多弯路,眼下能轻松些也好。 这破天太热,林秀水摇船摇得累个半死?,比抽纱抽得还?累,她打心?里决定,从明日起,她要?花钱坐别人的船。 不?然她根本不?想上工。 要?问她挣了多少钱,那就是除了之前攒的十五两,并后来攒的三贯,其余真是挣了又花,花了又挣,谁能懂。 总比不?挣钱,还?日日挥笔的街探广惠要?好许多。 “钱这种东西有则有,没有就没有,”广惠说,“但我有六只猫。” 林秀水纳闷,跟猫有半毛钱的关系。 “没有关系,就想说一嘴,”广惠说,想猫了,即使早上挨个嗅嗅才?走的。 他坐廊棚底下,跟林秀水隔老远,把今日份小报递给她。 这玩意只有林秀水跟老算命会瞧,其他人要?靠听,她就说得认字。 该说不?说,广惠功名考不?上,想出家当道士但猫缘未断,赚钱赚不?来一文钱,天天能靠家底混吃混喝的,可这小报写得确实有意思。 幸好广惠不?知道他有这么多前缀,不?然非得说,请加上他养活了六只猫。 还?有他能受贿,把别人的事写在小报上,能分一个馒头,或者自家有的菜,还有将自家猫抱来给他瞧的,一件件,一桩桩掰开来讲,难道情分不?值钱吗,那猫也值钱。 反正林秀水看了眼,她知道陈桂花一定塞钱,不?,肯定塞人皂角了。 就喜欢送人香水行里最?多,又不?大值钱的皂角。 因为小报上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缝补东西,赫然插了一张小小报,上头写着,桑树口打头第?一家,陈桂花洗小孩身子便宜,洗过的小孩没有说不?好的,不?管黑的脏的进?去,都?能光溜溜出来。 以下省略几百来字赞美之词,上从手?法,下到皂角,连日日烧水都?能写几十字。 她看广惠,能不?能不?要?浪费水? “她给的实在太多了,”广惠耸肩,压根没办法拒绝,“她说皂角不?是给我的,是给我家猫的。” “写完得还?我,人家要?贴墙上呢。” 林秀水在桑树口谁也不?佩服,就佩服陈 桂花,别看人家平时嗓门扯得大,总跟柴娘子为柴不?好烧吵嘴,但人家实则粗中有细。 这找广惠写的小报,压根不?是为了广而告知。 陈桂花伸手?接过小报,看不?懂,看不?懂就对了,她两手?小心?捧着,“那当然,这小报什么的,念一次就乐过就没了的,还?是得贴墙上,谁也看不?懂,走过路过都?奇怪才?好。” “一奇怪就想知道,想知道就知道我陈桂花在做的事情,那可都?是好事。” 广惠虚心?请教,“怎么算好事?不?收钱?” 陈桂花自有她一套说法:“我就问你,女?加子合起来是不?是好,我又给女?娃洗,我又给男娃洗,你说是不?是好事?” 林秀水闻言沉默,无法反驳,压根无法反驳。 “广惠,姨再给你塞点皂角,你给姨按你那猫图画张洗浴的图呗,这街头巷尾哪间哪铺,都?不?如?你画得好啊,”陈桂花搓了搓手?说,“画大点啊,不?然别人瞧不?懂。” 广惠乐呵呵答应。 只有林秀水抿唇,跟陈桂花走了一段路,走过桑树才?问道:“哪里遇上麻烦了?” 陈桂花正低头看小报,闻言有些愣,而后又笑笑,“没有,想多赚些钱嘛,多赚点。” 其实倒真的有,人人以为香水行夏日活计最?多,毕竟出汗就想洗身子,但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冬日家里烧水费劲,实在不?愿意烧,香水行生?意多。 到夏日里,随便打盆冷水来,就地擦一擦,或是夜里到河里洗,坚决不?多花一文钱。 香水行见人一少,立即安排起两趟工,做早工和晚工的,月钱减半,陈桂花没闹,她只默默选了早工的。 晌午回来就琢磨,自己接活洗,她不?止洗身子,还?附带洗小孩头发、衣裳,能补上这亏空,实则亏大了,少挣七八百文。 她又没人帮衬,婆母早没了,男人出去就跟死?在外头一样,只捎了两贯钱来,她娘家倒是靠得住,可她总不?好要?老娘的钱。 林秀水猜了猜,也能猜出个大概来,她只是不?戳破,反而道:“这样写不?行。” “怎么算洗得干净,到底什么算好?” “你得打出点别人没有的,比如?给小孩洗身子用肥皂团,洗头用木槿叶,还?可以收艾蒿来,夏天热蚊虫多,可以洗艾蒿澡,”林秀水到陈桂花家里,继续说道“你将洗头和洗身子分开来,洗头可以接点年纪大,头发长,又不?好打理的,我觉得你梳发髻手?艺也好,再多学学,洗了头说能编发髻,不?也可以赚些钱来?” 陈桂花惊呆,怎么她就想不?到。 “秀姐儿,你咋那样好心?,什么都?跟我说,”陈桂花挪一挪凳子,刮的木地板擦擦几声,“我赚了钱又不?能分你点。” 她又闭起眼自我妥协,“分点,分点也成。” “谁说我要?分钱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赚钱的嘛,”林秀水突然来了句。 “姨啊,先去学点手?艺,不?要?怕花钱,抠下来一文钱两文钱的,能当吃能当喝的啊,东西要?出挑,招牌才?能打得响。” 陈桂花虚心?求教,“那我该咋办?” “先练洗头功。” “啊?” 林秀水很认真,她觉得洗小孩身子,可能还?没洗头赚得多,小孩子嘛,没见一到夜里就跑到水里,涮一涮就干净了。 她的头发压根不?是涮的问题,又长又难打理,拆了发髻就打结,她每两日洗头,那真是低着脖子弯着背,洗头跟上刑一样,都?忍不?住叫唤。 让她姨母帮忙,那更不?行,她能叫得跟杀猪一样。 她要?把头发外包出去。 不?然三千烦恼丝,她可能只剩烦恼,没有丝了,因为全掉了。 洗头外包给陈桂花,她为了赚钱,那是相当上心?。 买了专门洗头的木槿叶,把家里小木榻收拾出来,擦得锃光瓦亮的,让人躺上头,她还?会先用木梳子把头发梳通顺了,一遍遍倒水、慢慢搓洗。 全程只问水烫不?烫,冷不?冷,多余半句废话都?没有,手?法老道,不?轻不?重。 林秀水终于体会到,小荷每次洗完澡说的舒服了,因为真舒坦啊。 就跟大热天渴得不?行,喝了口冷冰冰的水一般。 陈桂花看她闭着眼,以为自己洗得不?行,忙问道:“咋的,我这手?法不?行?” “很行,”林秀水说,“只是有一点不?大好。” “哪一点?” 林秀水说:“对我的钱不?大好。” 她说笑的,而是洗完太舒坦了,突然就通窍了,夏天里,缝补生?意不?行,还?可以做别的买卖营生?赚钱。 她顶着头尚未擦干的头发,说要?跟陈桂花做买卖。 可把陈桂花吓死?了,“我没给人洗傻吧。” 那当然没有,林秀水只是在想,天热起来后,油布手?套已经不?好卖了,她原先刨除请几位娘子缝线和剪布的钱,一个月光是靠卖手?套能挣三贯多。 眼下是八百文,还?是原先洗衣行里的人先买着,准备到秋冬再用,毕竟大热天的,也没有人喜欢戴手?套啊。 她原本已经接受,反正钱来钱往,这卖不?出去,就卖别的,可前段日子来来回回,她也寻摸不?出来,有什么既简单,布可以供得上,而且还?好卖的。 其实不?大有,越细巧的东西,做得麻烦,而且她可以保证自己做好,但没法要?求别人也能做好。 眼下这一洗,倒是想通了,她可以做纱袋,套在肥皂团可以起泡,而且能用这种小纱袋,倒艾草进?去,泡在水里,不?仅可以倒艾草,还?可以倒香水行里的干玫瑰花瓣、澡豆等等,洗脸洗身子都?合适。 就算这卖不?出去,她还?可以转到卖茶叶、香料上去。 最?要?紧的是,她手?里的纱来路比市面小经纪要?多得多。 自从抽纱绣从领抹处搬出来后,她的日常之一就是去挑纱缎,什么素纱、天净纱、三法暗花纱、粟地纱、茸纱,她抽了许多的纱缎,伸手?一摸就知道漏不?漏丝,好不?好挑线。 纱袋虽小,只抽口系绳毫无花样可言,但那也是得好好挑的,不?漏丝是前提。 对于普通人家而言,即使是毫无花样的素纱,那一匹也相当贵,从前林秀水是不?会考虑的,宁肯用麻、绢等厚料子来代替。 今时不?同往日,缝补处赚帐设司的钱,做完帐幔做帘布,有不?小的进?账,几个缝补婆子能赚翻倍的钱,裁缝作跟帐设司来往频繁,抽纱绣在其他闺阁娘子那里又赚,也算是有了名声,只不?过抽得太慢,花样越来越繁杂。 她月中能领到额外的贴补,一桶冰,两篮子鲜果,青果行从各处运来的,有只蜜筒甜瓜和十来个林檎,一篮子的椒核枇杷,没有子的又叫椒子枇杷,以及最?时兴的杨梅。 还?有两匹夏布,她通通换了素纱,顾娘子说让她自己挑,她挑了两匹便宜且浆好的素纱,以及抽纱绣里那些抽下来的纱线,都?归她了。 纱袋要?用纱线缝,这素纱有些厚重,孔眼较粗,她抓了把澡豆,套进?去拉紧袋口,放在水里来回攥,不?多时便起泡了。 等下回裁缝作里来了不?好用的纱,她就买下来,然后做浴球。 她深感?自己聪明,而陈桂花的想法是,“这么好,倒艾草进?去,那一把艾草能用好多遍了!” 林秀水默默收回自己要?说的话,在抠这件事上,陈桂花真是秉持本性。 人家在赚钱这事上,勤勤恳恳毫不?马虎,陈桂花自己都?说,钱是她亲娘。 她先卖纱袋到香水行里,她啥也不?说,先套了肥皂团,吭哧吭哧洗了许多白泡泡出来,满满一大盆,行老一看,立即说要?买。 泡多,那说明他们香水行里用料扎实,当然主要?图便宜。 九文钱一个,十七文钱两个,二十五文三个的纱袋,买三个相当于倒挣两文钱。 那真是半点不?亏,不?过只限前三,往后买十只袋子送一只。 光香水行就要?三百个纱袋,装皂角的,装澡豆的,装洗面澡豆的,那种专门用豌豆碾细放料的,装各色花瓣的,诸如?种种。 光定钱陈桂花就收了一贯六,因为林秀水说信得过她,先卖后付钱。 陈桂花揣着钱,已经恍惚了一路,想掐自己一把,手?停在半空又下不?去手?,最?后拍拍自己的脸。 她每个抽一文钱,转手?能得三百文。 “我没疯吧?”她将钱给林秀水说。 林秀水看了她一眼,发髻都?跑散了,软趴趴地搭在额头,整个人欣喜欲狂,她诚实地说:“看起来是。” “我的娘嘞,我能多赚这些钱,”陈桂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她按住自己要?跳出来的心?,一字一句在那说,“我就买个好 浴盆,我买肥皂团,我练洗头功,我就去跟人家学发髻手?艺。” 她懵懵的,仿佛开窍了,卸了劲似的,突然地冒出来这种念头,不?再指望她的儿子,不?盼望什么学田,也不?指望她一年不?回几趟家的官人,想着他们赚钱,想着他们出息,想着自己能靠他们过好日子,可那是遥遥无期的东西啊。 她盼不?来的。 林秀水将数好的钱推过去说:“眼下就可以去。” “这会儿就可以学。” 陈桂花摸摸自己凌乱的鬓角,她喃喃地说:“自己去学。” 她失魂落魄走开,又突然跑回来,拿了钱跑出去说:“对啊,我自己去,秀姐儿,等我下次给你送头猪来。” 王月兰正提着汤瓶回来,碰上她风一样跑出去,嘀咕了句,也知道她俩最?近的生?意,从手?套转成纱袋,进?屋后收了伞,不?免好奇,“这纱袋比你做手?套、香囊、绢孩儿要?赚得多?” “是啊,别看这玩意小,又没有什么花样,可做起来快,”林秀水说,别看零零散散一去,一个挣不?了太多,可多的叠加起来,一月也能赚个三五贯,或许还?能更好点。 她估计没人抢这生?意,纱袋按最?起码便宜的两贯一匹来算,一匹能裁两百来个的话,至少一个都?要?十文往上,要?用好一点的,简直在做亏本生?意。 林秀水能买到便宜且低于市价的纱,感?谢抽纱,抽纱使人高兴,今日先说一下违心?的话。 她想要?多多赚钱,赚多多的钱,最?好能开间铺子。 并已经跟张牙郎打听过,临街好的地段光租的话,一个月要?五到十贯,买的话,看大小要?七十贯到一百多贯。 她存下来的也只有二十贯,没打算立即租铺子,做裁缝可不?如?缝补好做,支个摊坐下来,别人东西拿过来,该补就补,该修就修。 如?果是跟她眼下这样,零散接点做衣裳的,有间屋子就能做了,可是人总想被更多的人知道,裁缝做的衣裳想要?更多的人看见。 租铺子的前提,她得先学好手?艺,得有不?少于十匹的布,没有哪个裁缝铺子连这点布都?没有的,最?最?重要?的,要?有钱! 她在纸上划来划去,学好手?艺,这个会一直学的。 十匹布最?少要?二三十贯,她划掉,先有三匹布,这样一看,顺心?多了,三匹布怎么了,她还?给自己找了个稳定出货的染肆,绞缬染出来独一无二的那种,这么一想,有盼头多了。 甚至能数一数手?里有的布,一匹不?嫌少,两匹三匹好,相当满足,睡觉睡觉。 等到了转日里,陈桂花真去学梳头手?艺,并且叫木工来,叮叮哐哐捯饬自己的家,一连好几日,王月兰都?有点难受了。 她难受的点在于,“陈桂花搞得阵仗那么大,显得我不?学点,落人家后头去了。” 王月兰绝对不?允许,哪天穿一身绫罗绸缎的陈桂花,带着玉冠高髻出现在她的面前,说自己发达了。 她却还?是没有一点长进?,就在丝行干着缫丝的活计,日后全靠外甥女?发家。 这简直比做噩梦,有人抢走了她全部家当,只给她一文钱还?要?可怕。 她心?里急得团团转,来回想找什么东西,面上却平静地说:“思?珍那里收不?收我岁数这样大的。” “肯定收,”林秀水应得那叫一个快,“我们就去学,我给姨母你出束脩。” “为什么叫你说来,感?觉我是你女?儿。” 林秀水才?不?管,她之前跟姨母说,要?认字多认字,王月兰压根不?想学。 这下好了,该死?的攀比心?。 一下叫王月兰冒出了点心?气,她的心?气是,迟早有一日能把屋税和户帖上的字看懂。 然后比陈桂花多认识几个字,不?跟小荷比。 可她到私塾门口,人就开始退缩,当然林秀水跟思?珍提前说过,硬拉着人进?门的。 王月兰学不?会也硬着头皮学。 她学过一次后,再也不?说小荷了,这玩意是真难啊。 而林秀水也有此同感?。 她在见一个老裁缝的路上,是个功底特?别扎实的裁缝,据说看人下布尺,不?用量身,就知道穿什么样的衣裳合适。 是领抹作的老裁缝引荐的。 结果人家见她头一句话是,“先给自己做身衣裳。” 第61章 金字招牌 第61章 金字招牌 林秀水发誓, 她穿得很体面。 知道要来见个?做过二十几年衣裳的老裁缝,她连头发丝都是新洗的。 更别提衣裳了,她确保她的浅绿色短褙子没?有褶皱, 甚至搭了条同色系的满裥裙,乍眼的都没?穿,不会出错的。 “别往自个?儿身上瞧, 衣裳没?问题,”金裁缝说,她两鬓斑白,面上老态龙钟, 穿着一件褐色印蓝花的长褙子,搭了条枣红色团花的裙子,不梳高髻也没?有戴冠, 可压得住。 她问:“你寻常给自己做衣裳吗?” 林秀水终于将目光从衣裳上移开,她老实说:“不大?做,通常给别人做衣裳的多。” 每次给自己裁衣裳,她都是靠大?概放量出来的,或者是在旧衣上裁改纸样,不如给别人做的那么合身。 “你一进来我就瞧见了,肩膀处不大?合适, 线要再往里收一收, 且裙子可以再大?些, 你人身形小?, 这?样衬得窄了些,”金裁缝请她坐下来,温和地说,“我年轻的时候当?裁缝, 不是奔着学手艺去的。” “我那时候就想日日穿漂亮衣裳,学了自个?儿给自个?儿做,每年新丝刚上来,有新布的时候,先挑自己喜欢的,要自己先上身穿过,再给旁人做。” “什么料子上身过才知道,哪里好哪里不足,衣料这?东西,做完平铺觉得哪哪都好,上身一穿毛病尽显。” 林秀水认真坐好,她忽而抬起头来,想想许多裁缝,确实穿得光鲜亮丽,时常要去买新布料穿身上。 她不大?相?同,她喜欢各色料子,每看?到一匹颜色花样新鲜的料子时,她冒出来的念头是,这?块料子做衣裳,给谁穿肯定很合适。 从来没?有想过说,这?块布应当?给自己做衣裳,她觉得很费钱,两贯多一匹布,最多做裙子或是一件短褙子加上抹胸。总是舍不得,给别人做又赚又能看?见衣料上身,她就赚双份的钱。 也确实没?穿过绢、麻、葛布衣料外的衣裳,不大?清楚穿着如何,别不别扭,哪块不合适,只是知道真的很麻烦。 比如穿纱衣的要防止各种勾丝,她补过那么多纱衣,听了许多许多惨案,有的指甲长一点,尖锐些刮擦过便要勾出丝来,座椅太糙了,坐的时候是把衣裳撩起来坐的。 金裁缝笑着道:“我当?裁缝,自己的衣着先做好,不能叫人家挑了毛病去,我自己就是自己手艺的门面招牌。” “是以才叫你先好好给自己做身衣裳,哪怕平日里做活不穿。” 她出入各种富贵人家,上门做针线活,那经手的活多了去,她跟裁缝作里的各处做活娘子不同。 针线人又属于专门做衣裁缝,跟林秀水这?种相?比,要专精于做衣上,得会量身、挑布选布配色、裁剪缝衣,不只要合身,要各种场合里穿能够合宜,一点不如意?都不能有。 几十年来练就了一眼看?身段、面相?,就大?概能得知要穿多长多大?,适合颜色,什么样式。 当?林秀水一进门,穿得有些朴素,过于沉稳,不像她想得那 样秀巧。金裁缝对林秀水颇有了解,她有一条领抹作老裁缝送的领抹。 是一条菱纹格的领抹,一道道纵向横向交织的蓝绿线,编出了镂空的花样,在这?菱格交织的中间,绣上了各色的小?花,有桃花、栀子、榴花等等,精巧又别致。 只是她没?有一件能搭得上的衣裳,为此还专门准备做一套来,又去裁缝作定了一条其他花样的,那边说这?个?月排满了,要等到下半个?月后旬,送她一条别的领抹先,可她来来回?回?就念着那条呢。 这?回?倒是碰巧了,老裁缝找她时,她当?即应下了。 只是如今见了人,就想多说两句。 “我说实话,你穿粉绿,或是蓝的肯定好看?,”金裁缝又犯了老毛病,“你人高瘦,褙子可以穿长点,到膝盖处开衩,裙子褶可以打得不要那么多,不要太板正,你适合蓬一点的。你腰身细,可以再绑一条绿丝绸的布,不,桃粉的也可以,要两尺长差不多,在中间打个?结,垂到这?里来。” 林秀水难得有点懵,正常不该是,她送礼先相?处,再慢慢讨教吗?这?跟她昨夜预想不一样。 但她反应很快,她从包里掏出画眉笔来,拿张纸说:“好,我先记下来。 ” 金裁缝被她整得反倒一愣,低头看?她的笔,又移到她身上,而后笑道说:“好好,会识字好,你记着吧,下次碰到你一样瘦的,腰身要注意?,有好细腰的,那就往上多做截,喜欢不要那么瘦的,百褶最好,又多又密的。” 话绕过来,“领抹也可以做宽点,你肩不算宽,能再宽点,你不是在做领抹,不给自己做一条?” 林秀水抬起头,她再度诚实地回答,“得先做别人的,手里活多着呢。” “那,那个?”,金裁缝一本?正经地问,“绣茉莉花的,拿了花样子来的,什么时候能做到呢?” 茉莉花的,林秀水仔细想想,确实有收过几张纸样,其余大?多是拿衣裳来,按衣来做领抹的,所以她印象比较深刻。 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条是娘子你的啊。” 便也很上道地说:“我这?两日抽空应当?能做出来。” 不是占用正常的排期,是下了工再做,紧赶慢赶总能做出来。 金裁缝很高兴,她拉林秀水上她的屋子里去,她说:“我给你量一量,你回?去照着这?个?做,你下午在我这?里做也成,我看?看?你怎么打衣样的。” 还从来没?人给她量过身,这?对林秀水而言是很新奇的事?情,她头一次知道这?么详细而具体的数据。 她特意?休工过来,原本?不知道金裁缝脾气,只听老裁缝说人好,适合她,但除了礼外,还备了个?红封,没?用上,得用领抹来。 金裁缝说她们裁缝间讨教,什么银钱零碎的,不如一条领抹好,手艺见真章。 这?个?半日,林秀水在更改纸样,这?里更习惯称衣样,她记忆里习惯的打纸样,是要画各种标记的,比如一个?乌黑的圆点,外面再画一个?大?圆,则表示定位,比如要缝个?花等等。 两条横线再往下划一道,这?就表明对齐,正面的面料画方形,反面的面料则在方形里打个?叉,所以她的纸样,除了她自己以外,旁人要认很费劲。 像金裁缝这?种的话,一般褙子就是衣长、胸宽、通袖长、袖肥,横开领口宽、领缘,算法比她要简单许多 。 半日待下来,林秀水受益匪浅,就是金裁缝很会发散思?维,从做裙子能扯到各种裙子样式、颜色上,或是她做过的裙子、褙子等等。 然后干脆说:“你拿匹布料来,我给你改成裙子,不然到再过十日,你也说,你要先给旁人把衣裳做了。” 林秀水被戳中心思?,她这?个?人还挺难说动,只是动了动念头,没?想给自己做,就想着多学点,到时候好给人家改去。 金裁缝哼一声?,“我保证你出去走一圈,没?人上来问你裙子,我改姓。” “我改姓银,半个?人都没?有,我再改姓铜。” “你就好好地先将我的领抹做了,我等着搭衣裳呢。” 林秀水从金裁缝家出来,脑子里只有,为什么不给自己做衣裳。 那当?然是想拖着,等拖到想做的时候再做,什么时候想做,暂时都不想做。 可她明明给别人做衣裳时,满脑子都是快做,快做,人家等着穿。 这?会儿是有人上赶着给她做。 因缘际遇难以预料,她总算知道了,什么是等一条裙子,或是一件衣裳的期待。 那种期待像是夏日夜里的凉风,盼望它快快来。 即使知道要做上三个?整日,这?三日总会想,新裙子如何,可她明明做过许多条裙子。 想得她半点活没?少干,半点钱没?少挣。 先是想到金裁缝的事?,去拿着东西谢了老裁缝。 老裁缝说:“又没?成,谢我干什么。” 林秀水则摇摇头说:“我悟了一点道,怎么不算成。” “我给你找的是裁缝,还是说庙里的大?师?” 林秀水很快接上,“佛家行道法,裁缝行衣法。” “衣通百通啊。” 老裁缝压根说不过她。 林秀水从领抹处离开,而后思?想来去,跟顾娘子说:“我觉得抽纱绣这?样不大?行,排单已?经排到后个?月了,人家都是奔着抽纱领抹来的,如果要等许久,送的话应当?也是送抽纱绣的东西。” “什么东西?你们谁也抽不出空来,”顾娘子问道。 “抽不出,那可以多招几个?人,在方形布上抽纱,缝简单的纹路,交由?绣娘绣些花样,做手帕、荷包、扇套。” 主要金裁缝跟她说过,说送其他领抹是毫无诚意?的,一套领抹能卖出一贯多的价钱,还得等上两个?月,送几十到百文?的领抹,很抠门。 林秀水之前不说,是裁缝作里腾不出人手,眼下裁缝作里准备新进批学徒,她就想要人手来。 日日三个?人,已?经没?话找话,不然真的很安静,按李锦的话来说,放个?屁都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林秀水都打算从自己三岁开始说起,左右就那么点事?。 顾娘子想想这?也能卖钱,但人还没?招齐,今年招工慢,原因还是她难以招到林秀水这?样的人才,每一个?挑来选去,心里都有难以言喻的落差。 熨布不行、补纱不行、裁衣一般般,同样的年纪,不同的人,她这?个?看?看?一般,那个?看?看?也不大?行,最后勉强矮子当?中拔些高个?出来。 她还在挑,便说:“肯定给你安排人,到时候让你自己去挑,再等等。” 林秀水等,她还买了四匹纱,是料子还行,但是会有些斑点和深浅线,这?种成批买的会搭一两匹差的,庄管事?说:“你要便低价卖你。” 她之前是采买布匹又兼各种缝补杂事?的,林秀水的缝补处给她减轻了极大?的负担,而且又做得好,帐设司的活计她也有进账,自然想卖林秀水个?好,上头答应的。 一贯三便能买一匹纱布。 只是庄管事?不免好奇,“这?又做什么买卖去?” “小?本?买卖。” “我说你满脑子的生意?经,大?热天的不歇歇,想什么呢?” 林秀水点点头,“想钱。” “多余问你。” 不多余,至少林秀水会回?:“吃了五谷想六谷,有了肉吃嫌豆腐,但钱,谁会嫌。” 庄管事?告诉自己,少多嘴。 林秀水这?几日总跟孙大?说几句,嘴巴真闲不住,毕竟人家卖货外,跟陈桂花走的不是同个?路子的,不抢陈桂花生意?。 他从林秀水这?里收,再转手去卖。 陈桂花卖香水行里装肥皂团、各种花瓣,她还会到处跑其他卖肥皂团的那里去,赚的钱就去学扎发髻,晚上就给人洗头,生意?还没?上来,但她有三个?长期客人,那就是林秀水、桑英,还有个?是小?荷。 孙大?不大?一样,他也卖香的。 他说:“对啊,香花熟水不是香吗?” 夏日上市了许多熟水,什么豆蔻、紫苏、沉香,而香花熟水,那是真的用花做的,玫瑰、茉莉、柚香,拿半开香气最浓郁的花,泡在水里泡一夜,第二日再用热水泡,就成了熟水。 林秀水说,那压根就是花的洗澡水。 孙大?也附和:“是啊,所以不也卖给他们,叫他们套袋子里,至少喝的时候,没?有太多渣。”他还收别人摘的栀子花,转手套进纱袋里,一个?栀子香囊卖十五文?,白绿色不仅好看?,而且香。 还打算到街头写酸文?的那里,先写几张红纸条,什么吉祥、如意?,反正好字往上写,他说能卖到十八文?。 林秀水给他推荐了广惠,待业的也给找个?工作。 一文?钱一张,广惠谢天谢地,“我出息了,我能挣钱了。” 当?场赋诗一首,“今日挣十文?,明日挣十文?,十文?复十文?,来日一百文?。” 其实赚的钱还得倒贴两文?,因为六只猫,猫鱼两文?一条。 这?个?纱袋比手套好卖多了,又比香囊便宜、轻透,有说要抓火萤虫放里头,亮莹莹的好看?,也有说要装茶叶。 还有说要炖鸭汤的,要她白送。 “不能吗?”陈九川在那杀鸭子,他又去了趟上林塘,田里忙,他歇了工回?去种几日田,晒的脸黑了点。 “给谁吃?” 他挑了两只最肥的鸭子回?来,准备 做熬鸭,纱袋里头放姜片、葱段。 一盅给林秀水,一盅给桑英和自己吃。 眼下鸡多鸭少,别看?镇里水路多,但都要行船,不让放鸭,鸡要便宜得多,有用鸡来做鸭菜的,叫作小?鸡假炙鸭,也有假熬鸭。 上林塘鸭子也不多,最多的是鹅,临安内城人喜欢吃,成片成片地养。 林秀水说:“你亏了。” 纱袋才九文?,鸭子要三百文?。 陈九川说:“那赚了。” “赚你九文?钱,给你一锅老鸭汤。” 林秀水问桑英,“你哥种田种傻了?” “没?啊,”桑英奇怪,“你亏了,鸭汤本?来该给你吃,你还白搭他一个?纱袋。” “找他要钱,最近他刚挣了笔。” “算了,”林秀水很大?方,“我也小?挣了笔,明日请你们吃鹅。” 两人看?她,又上哪发财了? 林秀水很谦虚,她确实小?挣了一大?笔钱,两贯钱。 这?种小?小?的纱袋,居然能有二道贩子。 孙大?跟陈桂花是第一道,那么其后来的,是第二道贩子,他们不是从林秀水手里买的,是从其他摊子上买,然后换个?名字卖出去,叫作纱囊。 他们怎么卖呢?茶叶都有个?高级包装,在封茶时,密封包好后,然后会套个?纱袋,这?种叫绛囊。 那种纱袋用特别好的纱,纱袋一般,但是这?买卖的人很聪明,给碎茶叶套两层纱袋,转手能从一百八十卖到两百八十文?。 这?一切是孙大?讲的,林秀水说,是她输了。 反正她实打实赚了,纱袋有六七个?人做,每日能出三四百个?,刨除给她们的费用外,林秀水三日净赚两贯。 她从没?有挣过这?么轻松的钱,连让她都敢想,假以时日,能不能从租,改成买间铺子。 先想想再说,这?种营生会回?稳。 这?三日她真没?白干,赚了钱,抽空做出金裁缝的领抹,还能领一条新裙子。 金裁缝给她做的。 这?条裙子是用林秀水给的绞缬布,蓝色晕染中夹杂着如同雾状的白。 给的是百迭裙,这?种跟打满褶不大?相?同,满褶是从腰前到腰后都打细褶,这?裙子是前片打些褶子,分得很开,并不细密,腰边有两侧并不打褶。 不打褶的光面交叠穿着,褶子在左在右在后面,中间留了宽度,形成素面。 林秀水倒是不大?穿这?种款式的裙子,她穿上后,只觉得行动间很舒服,金裁缝给她专门做了条腰绳,在中间打上蓝色缀白色的结。 一是衬得腰会纤细,二是裙子走起来,两边不死板,更能衬得出布料甩动间的飘逸,打褶并不锋利,有些许蓬,很轻盈的美。 金裁缝让她别急着谢和还礼,“你出去走一圈,没?人问我姓银。” 林秀水上哪走了圈,她去裁缝作走了圈,到底好不好,她自己不大?清楚,做裁缝的最知道。 大?家都用稀奇的眼神看?她,好像一朵干花突然变成鲜花。 毕竟寻常穿着极为朴素,连脸都素面朝天的,突然穿了条俏丽的裙子来,怎么不叫人大?吃一惊。 她们的反应是这?样的: “哪里做的?给我也做一条。” “好看?,多余的话不用说,给我做一条。” “一条。” “跟一条。” 林秀水懂了,这?叫金字招牌。 第62章 挑学徒 第62章 挑学徒 裁缝作的生意做不做? 当然不做。 林秀水站在?一堆裁缝里说:“我做了, 你们做什么?” 都是裁缝了,自己做。 一个娘子?则说:“我们不做,我们等?着穿。” “这年头, 做衣不如穿衣的。” “见者有份。” 众人一致附和,这群娘子?是做褙子?、背心的,她们做裙子?不大拿手。 裁缝也是术业有专攻的, 各自有各自的长处和短处。 林秀水穿了这条裙子?过来?,仅仅是想炫耀自己的新裙,穿新衣不上街,等?于白穿。 也好?回复金裁缝, 到底有几个人夸过,她一个个给数清楚,可以不用?改姓了。 金字招牌稳稳的。 但太稳了, 面对几个娘子?的请求,她招架不住,见者有份,她又做不大出来?,只有长出十二只手,才能见者有份啊。 她只是悟了一点?衣道?,不是真的变成千手观音了, 要?是真成, 她很愿意, 那么能做很多衣裳了。 五百只手裁衣, 五百只手缝衣,她一个人开整个裁缝作。 大家聚在?一块,后头又来?了几个做裙子?的娘子?,也看个稀奇, 她们倒是老手,做满褶裥、百迭裙、三裥裙、旋裙等?等?,平常跟林秀水来?往不多。 “我觉得这裙子?换成纱会更好?,行走间更飘逸,而且纱染要?更好?看些?,”一个圆脸娘子?说。 另一个娘子?则低头看了眼说:“其实能在?腰带上再做做文章,这条蓝白色的裙带好?是好?,不大显眼,衬得裙子?更好?。” 做裙不单单要?看裙子?,还要?看腰带,这种叫裙带,通常为一条布帛,上面绣上各种花样。还有便是环佩,用?许多彩线穿起来?的,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以及同样用?彩线的宫绦,来?回缠绕于腰间,拴上各种玉佩和器物。 林秀水听?得极为认真,又拿出纸笔准备记下来?,围在?她身边的大家笑开,“你瞧她,当真是个天生的裁缝。” “听?得这么认真,不如到我们做裙子?处来?学点?。” 林秀水毫不犹豫,“我去。” 一群人笑开,林秀水哼一声?,接了许多布的单子?,她后面真的去做裙子?的地?方了,大家正在?做百迭裙,她也跟着看了不少?。 今日她收到了许多夸奖,连顾娘子?也说,这裙子?瞧着不错。 而后下了工,林秀水又到金裁缝那里去。 “那你给自己做件搭的褙子?,你给我看了,也算我赚了,”金裁缝看她一眼,如此说。 她总觉得,领抹能做那样好?,对自己应当更细致才对。 林秀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欣赏这条茉莉花的领抹好?半日了。抽纱的镂空恰到好?处,茉莉花特意用?的丝线,绿叶的绿丝在?日头下泛着光泽,花朵的白丝渐染,由浅渐渐染上一点?绿。 屋子?里,林秀水惊讶,她发出简短一声?啊,眼下搭得不挺好?,白抹胸,蓝褙子?,蓝裙子?。 金裁缝微微笑道?:“我们一般讲得好?听?点?,叫作半分银子?打牙梳——不成样。” “难听?点?呢?” “这衣裳救你命了?” 没有,她救衣裳命了,一针针给补好?,又绣上些?许花样,让褙子?延续生命,继续在?夏日里,能够穿在?她的身上。 从金裁缝家出来?后,林秀水 穿梭在?人群里,挨个裁缝铺子?进去瞧瞧,谁给自己做衣裳有头绪的,反正她压根没有。 没有咋办,等?她给其余的娘子?捎了布去,看她们穿啥样,怎么搭,好?照抄一点?来?。 这么一想,林秀水觉得自己聪明得不像样。 一个给裙子?搭衣裳只有几种想法?,十来?个人便有几十种法?子?,这么多的法?子?,总有种适合她的。 衣物上带来?的美丽和愉悦,林秀水不想独享,更何况可以给染肆带去生意。 她一路走到染肆里头去,蓝大娘正在?晾晒蓝布,长长的竿子?上,挂满了一块块新做出来?的布料,青丫拿着染棍在?搅。 染缬布的营生不大好?做,她们接的活基本是邻里邻舍的,规模不大,做些?小本买卖。 见有人进来?,两人忙看过去,青丫放下染棍,走了两步,眼神黏在?裙子?上,“这是用?我们染的布做的裙子??” 蓝大娘三两步走上前,将青丫撞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娘嘞,你看就看,推我干啥。” 蓝大娘挤开她,瞧到后顿时也觉亮眼,前后看了圈,又连连点?头,眼睛都没挪开一下,“好?,这裙子?好?。” 那种自己辛苦染出来?的布,变成了漂亮的衣裙,对于时常担心于染了卖不出去的两人来?说,是种莫大的鼓舞。 像染架上的蓝布,盛夏的风吹起来?,飘来?又飘去,乘风飞扬。 对染布人来?说,做成衣裳穿在?身上,是最大的嘉许和认可。 “布也好?,”林秀水指指布,又点?点?裙子?,“缺一不可。” 她又说大家想要布料的事,“要?十一匹料子?,多久能做好??” 母女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十一匹?” 蓝大娘赶紧说:“看看要?什么样式,如果我们能做,过上五六日的工夫便成。” 其实压根没接过这么多染布的活。 她们这个小染肆里,早前接过最大的活,是别人家要?做三匹床帐,染的花样很复杂,才多赚了不少?钱,其余便是林秀水前头买的几匹料子?。 染肆的生意一般到,真是把整个镇子?逛一圈,难以找到几个穿着她们染肆里出来?的布。 青丫时常安慰自己,大家都偷摸穿。 眼下则不需要?,来?活了,娘俩想抱头痛哭,又想乐,变成了要?哭不哭,顶着这样的神情?,说要?给林秀水专门做匹好?布来?。 关于这条蓝裙子?引发的种种,林秀水没有预料到。 做搭的衣裳没有多大思绪,倒是给绢孩儿做衣裳,一身又一身的搭配出来?,能用?在?上头的布料花色要?多些?,她一遍遍地?试。 等?布的工夫里,林秀水没有闲着,先到廊棚底下支摊去,今日还算凉快,大家下工也早。 一个大娘夸张地?挑起眉毛,“天呐,谁来?了?” 另一个娘子?又道?:“咦,我以为你大热天的,再也不出摊了,准备一气攒到今年秋冬里。” 从棚前路过的人将脑袋探进柱子?里,说了一句,“得给写到桑树口小报上。” 林秀水坐下来?,才五日没出摊而已,真的不至于,她一直有在?做衣裳的,在?学东西,在?赚钱的好?吗。 且这些?日子?里,大家又不是没见过她,还跑到家里来?找她做衣裳,林秀水真的没多大空闲,不然全会接过来?做。 她只说:“来?来?,衣裳活来?。” 简短一句话,坐着的,站着的,靠柱子?睡觉的,全看过来?,有些?人起身拿东西去。 “我倒是真有些?衣裳要?做的,攒了好?久,”有个腿脚不便的老大娘说,她扶着柱子?慢慢起来?,“等?我回家去拿。” 然后今日再也没有过来?,林秀水还真的不信邪了。 另外一边戴斗笠的男子?走过来?,抱着件长袄子?,请林秀水改改,“最好?能给我加个领子?。” 林秀水看天,大家也看天,晴空万里,艳阳高照,走一步,汗抖三抖。 袄子?二字都听?不得,还给袄子?加领子?。 有人感慨,“怪我,昨日把夏历给撕了,眼下就过秋历了。” “是啊,少?活了几个月。” “能不能少?打岔,”那男子?拿下斗笠扇风,说句气死人的话,“你们夏月过得热,我过得跟冬月里没差别。” “我日日在?冰窖里采冰,凿冰,人浑身冒冷气,头风病都要?犯了,再不把袄子?封住可咋办。” 这男子?是冰井务里的采冰工,冬天腊月里,官府叫人去采冰,将水里结的冰藏到深深的冰窖里,然后盖上厚席子?,到夏日里取出来?。 到里头初时不冷,进去后不久冷得打哆嗦,穿袄子?也挡不住,总感觉脖子?冷飕飕的,非要?做件加厚领子?不可。 他说冷,那边的男子?则说热得要?旱死,请林秀水做件戴帽油衣,之前狗穿的那种,他要?到深山里去,等?云厚的时候,将雨喊下来?。 人家真的要?穿油布斗篷去喊山。 林秀水听?完,好?新鲜,这算是什么活? 她正经改衣裳的活呢?算了,她想,有钱赚。 从前说过的,只要?有钱赚,让她给猪做衣裳,她都可以昧着良心做。 她收回这后半句话,保留并删改,只要?有钱。 当然正经活多得很,最近都在?裁缝作里,一样样地?过来?。 接的活做也做不完,林秀水此时真的想有千只手,每匹布抽过去。 隔日顾娘子?来?找她,坐在?屋子?里跟她说:“之前你说抽纱绣能做更多的东西,就是需要?人手,眼下裁缝作里进了不少?学徒。” “大概有七八十个,由你和几个裁缝娘子?先去挑。” 顾娘子?口中的几个裁缝娘子?,其中有做织金裙手艺极好?的娘子?,管理整个做罗裙的,手底下有三十来?个人。 有自己独创绣样的娘子?,一件特色绣样能卖出七八贯银钱,手里徒弟有五六个,她只做半日工。 另有做其他工种的娘子?,是在?整个裁缝作里,被众人熟知,叫得上名?号的。 林秀水的名?字跟她们排在?一起,成为第一批挑学徒的人。 第63章 要走出去,弃丝而从锦…… 第63章 要走出去,弃丝而从锦…… 每年进学?徒时, 是裁缝作最热闹的?时候。 今年比往年盛况更加热烈,出?先挑学?徒的?人选了。 在众人来往下工的?路上,有五座立柱灯, 又称书?灯,放在高石阶上,三面的?纱上都绣了名字。 织金—李芬, 生色领—王茹云,双面绣—陈二娘,贴金—章孟,抽纱绣—林秀水。 而另外一面灯壁, 则放了各自的?得意之作。 其?一灯壁上的?图案为织金,织金为面料上大多用金线织造的?,织出?光彩熠熠的?图案, 李芬娘子自己织罗布,灯上的?藕荷色布料有牡丹暗纹,又有金灿灿的?蝴蝶。 短短一块布,牡丹纹图案不相同,蝴蝶的?有双翅展开?,亦有合拢翅膀停于牡丹花上的?,瞧起来流光溢彩。 有裁缝娘子突然感慨:“听说李娘子做一条罗裙, 光是织样子, 得费上二十来日, 底下三十几号人, 活却早已?排到明年去了。” 另一个?附和道:“我每每从她们门前走过,大气也不敢喘,生怕金线坏了,来找我算账, 那可都是真金。” 一堆裁缝娘子聚在前头,无一不惊叹于织金的?光彩,又折服于王茹云娘子的?生色领手艺。 生色领是装饰各种花卉图案的?领抹,却不归领抹处管,早早独立出?来的?。 这种领抹只有两种人能?上身,一为后妃,二是各家命妇,王娘子则给命妇做的?。是以挂在灯上的?生色领,一条不足手掌宽的?绛色罗布领上,绣了二十种花卉,榴花、瑞香、金灯花、秋茶花、木樨等等,颜色多而不杂乱。 属实叫人惊叹于其?手艺,却跟会双面绣的?陈二娘子,走的?又不是同一个?路子。双面绣又称两面光,正反分别有两面图案,却看不出?任何针脚流露的?痕迹。 在灯壁上的?双面绣图案,正面为穿白纱褙子绿罗裙的?望月侍女图,梳堕马髻,微微抬脸往上瞟,眉眼秀致而专注,脸有红晕,左手轻点下巴,右手则搭在左手上,转过来反面则是仕女的?侧脸背影和一轮明月。 不免叫人倒吸一口气,又慢慢变成欣赏,不敢多靠近一步,眯着眼或瞪大眼想要看清楚。 那么其?四的?贴金工艺,是真的?用各种胶黏物,如楮树浆、骨胶、糯米糊、桃树汁、大蒜液等等,将打好的?金箔涂在衣物上。 这种打金箔的?手艺,有配比、化?条、拍叶、做捻子、落开?子、沾捻子、打开?子、做开?子、炕坑、打了细、出?具、切 箔等等十二道工序。 最后呈现在布料上,能?做各种各样的?纹样,如同上面的?一双纹羽细致的?金鹧鸪,停留于盛开?的?芙蓉花丛中。 前四个?已?经叫人看花眼,足够出?色,而且这些娘子每一个?在裁缝作里都很出?名,大家对她们的?手艺佩服至极。 当众人的?目光转到最后一个?立柱灯,有人嘶了声,“抽纱绣” 有人惊讶失声,“林秀水?” “啊,不对啊,”一个?娘子糊里糊涂,“我记得我早前还没出?去做衣时,她不是领抹的?吗?” “哪年的?旧历了,她们早就?搬出?来了。” “她才十五吧!!” “对啊,多气人啊!把我的?岁数过继给她,把她的?手艺过继给我。” 年纪小,抽纱绣又独特,大家几乎是带着挑刺的?眼光去瞧的?,毕竟在此之前,只是有所耳闻。 这面抽纱绣只用了白纱白线,除了白没有任何其?他的?颜色。 可却叫人看得恨不得凑到布上,只能?瞧出?手艺精湛,极为重工,用了很多种工艺。布上有茶花绣,白线绣了边缘,花瓣慢慢开?合,露出?里头的?镂空花蕊。 又有一大片极为繁复的?四瓣小花,一朵朵靠着几根细丝挨着,漏出?来的?地方恰到好处,一道道镂空花边,一块块不同的?绣样,精细秀密,哪怕只靠白线白纱,仍能?在前四盏的?灯架中有出?彩和过人的?地方。 原本那些认为林秀水年纪小,难以登上大台,又觉得顾娘子眼光或许出?了问题的?人,终于肯承认,手艺确实出?色。 从质疑又转变为欣赏、赞叹和艳羡。 十五岁,很难想其?以后的?路。 就?连被?大家熟知的?几位娘子,也会想,自己十五的?时候在做什么? 做织金的?李芬娘子,那时候还在做学?徒,她做了四年的?学?徒,缫丝织布做结花本,二十岁才能?做罗裙,走了二十年,走到了今日。 王茹云做生色领前,她十五岁才刚嫁人,二十二岁才到裁缝这一行里,做了八年的?领抹,三十七岁混出?了头。 双面绣的?陈二娘,五岁就?练刺绣,十五岁还在学?刺绣,三十岁才能?绣出?一面双面绣,如今四十二了,继续在学?。 章孟倒是年轻些,可她也三十了,十三岁当裁缝,二十一岁才学贴金手艺。 她们却并未报以刻薄的嘴脸,而是说她是后起之秀。 毕竟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世新人换旧人。 就?在各种议论声,五位的?名声和手艺都毫无争议地落实了。 等到风和日丽的?转日,大家的?目光又移到来的?学?徒上,以及选人上,,每人有五个?人选。 选人在一个?空旷的?大屋子里,几位娘子来的?比较早,学?徒来得也很早,屋子里坐满了人。 林秀水则来前,被?顾娘子叫住说了一大堆话,急匆匆赶过来,还没进门底下便有学?徒朝她小声说:“就?差你?了,你?怎么来得这么慢,娘子们都到了,快坐下来。” “我吗?”林秀水不认识她,拢了拢衣裳说,她为了今日,还特意去买了件衣裳,总算是知道金裁缝说的?,哪怕不穿,也有件合身衣裳的?重要性了,就?是后悔。 她又回:“路上说了两句,确实来晚了。” “那快溜进来啊。” 却见上头坐着的?娘子招招手道:“阿俏快来,就?差你?了。” 最年长的?李芬说:“等着你?过来呢。” 林秀水在众目睽睽下,赶紧走到最上面,跟娘子们解释几句,在留出?来的?空位上坐下。 她简短地说:“抽纱绣管事,林秀水。” 弄得七十几人目瞪口呆,好年轻的?管事,好厉害的?手艺。 就?是不知道,这么年轻,抽纱绣处待遇好不好。 几位娘子为表亲切,都会说一下,到自己手底下做活,会有什么样的?好处。 织金的?李芬娘子说:“到织金处的?话,每个?月月钱有一贯五,月底会有两百文的?贴补,两个?月内外出?去其?他裁缝作,到时候也会涨两到三百文钱。” “我们生色领这一块,每个?月是有两日休息,还可跟人换两日工,月钱的?在一贯五到两贯以内,满一个?月会送一条领抹,”王茹云娘子如此说。 “双面绣有些难的?,”陈二娘看底下人说,“要能?待得住的?话,我们的?月钱是最高的?,能?有两贯一,其?余等进了再说。” 章孟则道:“贴金的?话,能?送些碎金箔,这一直以来都是我们贴金处的?好,月钱嘛,一贯五到一贯七,做得好能?涨。” 在各种抽气声里,目光又转到了林秀水身上,抽纱绣到底有什么好的?? 林秀水不紧不慢开?口,“抽纱的?月钱保底一贯六,月底的?活累算,多干多得,没有封顶。” “有月休三日,晌午有床铺休息,自己带枕囊被?褥来,早上有份点心?,夏日晌午有茶点,每个?月可以帮缝补三件器物。” 前头的?都还行,只是为什么?缝补器物也能?算一个?好处? 大家此时根本不懂,等懂了后,早就?泪流满面,怎么不说能?织补衣物,怎么不说什么都可以补。 招人很累,林秀水觉得比抽纱要累,她只想要眼神好手稳的?,看了十五个?才能?选出?一个?。 选五个?,她初时兴高采烈,到后面头昏眼花,很累,很费力气。 缝块布,那是各出?奇招,两个?屋子,七十几张桌子,每处要看过去。 还需要剪布,按着抽到的?布样来,裁得要齐整,不能?有偏漏。 而且各有偏向?,织金的?想要会用织机的?,生色领的?要会花样子的?,双面绣想刺绣好的?,贴金想手上力气大的?。 大家都能?找到合适人选,只有抽纱绣,抽纱说抽不下去手。 倒是开?头进门提醒林秀水,那个?胖娘子说:“我可以。” “我家里从前是拆旧衣的?,将旧衣拆了,把线取出?来,煮一煮重新染色卖,所以我拆线的?本事极好。” 林秀水当即喜道:“太好了,我们抽纱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边上一堆人愣住,这算是哪门子的?人才? 有人一听,便也动了心?思道:“那我会拆骨头算不算,我能?将鱼骨都完完整整剔出?来,又快又稳,不信管事你?拿条鱼来,我当场拆了给你?瞧。” “嘴巴会拆骨,吐骨头算不算?”有人弱弱地说。 林秀水看过去,说道:“那抽纱不用手了,换成用嘴啃。” “我们就?改名,不叫抽纱绣,直接改名叫蜘蛛绣,因为会吐丝。”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原本紧张而打哆嗦的?心?,在此刻慢慢缓解。 林秀水也确实选出?了五个?人才,会拆衣的?,会拆骨头的?,前两个?林秀水称其?为抽骨头拔筋的?。 后三个?,则是奇人,一个?很会想花样的?,一个?眼神好的?,细小的?误差也能?看出?来,一个?手极为稳当,搬张桌子一刻钟也不带抖的?。 跟其?他娘子一个?个?挑过,看过压根不一样,感觉很儿?戏。 可就?是这样的?人,组成了八个?人的?抽纱绣,在林秀水的?心?里,那是连蹦带跳往前迈进了好些步。 是从她到领抹作,才开?始有抽纱绣,有钱赚,又有两个?打下手的?,有了生意,有更大的?屋子,有抽纱绣 单独的?名号,有了更多的?人。 许多个?拥有的?背后,是一直在往前走,不曾停歇。 而五个?学?徒到抽纱绣里的?第一日,李锦说:“太好了,是来抽筋的?。” “太好了,我这个?大石榴终于长熟透了,”小七妹拍手道。 林秀水解释,“因为八月的?石榴熟透了,裂得合不拢嘴。” 五个?人一脸懵,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跟她们想得一点都不一样,尽说怪话。 上了工才发现,在这里手艺好不好先另说,说话是门大学?问。 有林秀水这个?管事带头,布都得开?口说两句话。 这里管嘴松叫布紧,管说话多叫织水绸,毕竟口水丝也叫丝。 上工绝对不会有人板着脸做活,林秀水是这样教的?。 拿了三匹旧布,对会拆衣的?人说:“拆,一匹要快快拆,一匹要慢慢拆。” “这一匹的?话,”林秀水点点李锦,“你?晚点坐她旁边挑去,等她下针你?就?挑一截线头出?来。” 李锦动作很慢,看她绣能?把人急死,就?是那种火烧眉毛尖的?,还要想,跑的?时候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不过胜在稳。 会拆鱼骨的?小娘子,林秀水就?让她拆浆得很硬那种布,跟鱼刺和鱼骨差不多。唯一的?要求是必须用镊子拆,一根根拆下来摆好,等她一匹能?拆完,镊子会熟练用后,再一点点拆软布,她让人家想成在挑软鱼刺。 至于其?他三个?人,手稳的?就?抽纱,给人家戴高帽;眼神好的?,挑不好的?纱过来给人家抽,让人家务必要将那些深浅不一,或者有斑点的?纱抽出?来,会想很多花样的?,给笔和纸,想去吧。 林秀水想的?反正是投其?所好,让难的?事情?,跟别人擅长的?事情?挂上钩,变成坦途,不是来为难别人,抬高自己的?。 顾娘子来看的?时候,抽纱绣已?经进入了正轨,说说笑笑,却井然有序,大家各做各的?活,不喊累,也没停歇过,她相当满意地离开?了。 她一走,林秀水就?收拾收拾东西下工了。 这几日给她累够呛,梦里都是她追着匹长腿跑的?布,说别走啊,让我抽完先。 别人过的?是到点下工,她是待到夜里,小春娥会顶着张红疹子没消的?脸,美其?名曰陪她,实则看着看着,就?头一点一点的?,干脆睡起大觉来。 睡醒了就?来一句,“天亮了啊?” 还得拒绝各种邀约,桑英喊她吃饭,她说自己在绣花样,等晚点,小荷让她出?去玩,她说晚点,晚点。 到底晚什么点?她到点就?下工。 王月兰还很稀奇,“牢里这么早就?放你?出?来了?” 她说林秀水每天忙成这样,跟坐牢没区别。 “坐牢也得放风,”林秀水坐在椅子上,她安排自己今日的?行程,去洗发、拿染布、做衣服。 王月兰则说起自己的?打算,“我决定了。” “好,”林秀水张口便来。 “我还没说呢,”王月兰瞥她一眼,语重心?长地说,“近来识字才发现,人还是不能?太怕,没什么学?不会的?。” “嗯?”林秀水等她下一句,就?怕冒出?来一句,她要弃丝行而从文。 王月兰却说:“丝行里有个?学?织锦的?活,很多人抢,我想去试试。” 织锦是很抢手的?活,这门手艺很难,花样有百余种,可能?学?的?话,织锦工一月有三贯,还能?进到官营作坊里去。 人总是贪图安稳,习惯于日子一成不变,可眼下她已?经不再那么需要为温饱而奔波,王月兰想要走出?去试试看,万一她能?做到呢? 第64章 得巧网 第64章 得巧网 桑青镇盛产的东西除了?桑, 其余可用四?个字概括,那便是丝绵绸绢。 桑多蚕多,蚕丝就多, 废茧也多,得拿不好的茧丝做丝绵,打绵线织绵绸, 养蚕的人家多,要像官府预支养蚕钱,又称和买绢,织绢还钱, 绢布也多。 织锦则少之又少,从前在东京城时,那叫蜀锦, 改临安设行在所后,将成都转运司锦院的织工、提花机搬到了?苏州,现在的平江府,设立了?专门的宋锦织造署。 宋锦在平江府遍地生?花,可在桑青镇才刚刚萌芽,相比于织绢的经纬两线,织锦要两经三纬, 两经为面经和底经, 三纬为专门的色纬, 又称重锦。 林秀水对此有多难很清楚, 裁缝作里运进来的布,多数是绫罗绸缎,少有锦,贵是一点, 第二点是织得很繁琐,一架大花楼木质机织,楼上一人结花本,楼下织手织布,一日?最多出布一尺。 织绫罗绸缎的匠人,不说临安城,便是在桑青镇都一抓一大把,可能织锦的工匠,除了?平江府外不多。 想?织出锦来,不仅下苦功夫,还要吃一番苦头。王月兰想?进新设立的织锦坊,得放下她手里的活计,一个月相对轻松的缫丝、扯绵兜,放下这两贯钱,去学上一个月,看?看?是不是这块料。 “姨母,你去试试也好,”林秀水坐在屋子?里,她知道这条路很累很辛苦,就算她去织锦,也很难说能学得好。 这跟学字的难度是天差地别?,如果?说学认字刻苦些就能学会,那么织锦是费劲也不一定能学会。 林秀水起?身,走了?两步到王月兰边上,她懂姨母的顾虑,便道:“小?荷的话,正好思珍有空,我们加些束脩,让她早上到私塾里,晚上我去接回来。” 小?荷上了?一个来月的学,眼下对私塾已经不排斥,说整日?在那也可以,猫小?叶的话,一日?三餐安排好,它有口吃的,能在屋里躺一天。 至于损失的两贯钱,林秀水说:“只要能学会,往后可以成倍赚回来。” “姨母,我比你高了?,这个家还有我能撑着呢。” 王月兰抬头,又撑着桌子?起?身,四?五个月过去,林秀水早比她高出些,不再是之前从上林塘过来,要她领着去找行老?,处处担心的孩子?了?。 长高、有本事、赚得比她多、处处周全,王月兰能下这种决定,也是因为她清楚,她有人可以依靠。 “好,”王月兰轻声说,“给你当家。” 她就这样放下别?人眼里的轻省活计,转而奔向一个极为辛苦艰难的行当里,她连认织机、穿经纬都得花上大半个月去学的营生?里。 很难,王月兰头一日?啥也没?学到,连织机也认不全,哪怕只是站在那里,背后的衣裳却洇湿了?一大片。 难到她天擦黑才回家,站在屋门前,想?要跨过门槛,连腿都迈不动,靠在墙上歇了?会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难死个人了?。 她到底图什么? 王月兰说不清楚,大概不想?庸庸碌碌,为此一生?。 反正卯了?劲去学,一日?不会就两日?,两日?不会就十?日?,十?日?不会就二十?日?,眼下说想?要放弃太早了?。 王月兰学着织锦,苦累都把肚子?咽,有林秀水照管家里,她可以全心全意投入去学。 林秀水接小?荷回来时,小?荷上了?一日?的学,摇头晃脑地说:“我懂,这叫人不学,不成器。” “是这个理,”林秀水接过她的书袋,同思珍告辞,转过来又说,“但这句话叫,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小?荷不甘心,不点头了?,她昂起?头说:“那就是幼不学,老?何为?我娘还小?呢。” 匆匆从她边上路过的人,有两三个停下脚步,看?小?荷一眼,又会心一笑离开,只留下林秀水站那哈哈大笑。 小?荷不懂她笑什么,也咧着嘴笑,等?林秀水不笑了?,她还笑,一路笑回家,问她就说自己?要再高兴会儿。 林秀水还给小?荷买了?支小?竹笛,让她自己?跑去玩了?,听不得那么难听的调子?,她到家后,周娘子?抱着装满两个大口袋的纱袋过来。 如今周娘子?跟着林秀水做活,辞掉了?扫街盘垃圾的营生?,专心缝补,一个月能赚两贯多,她为此都有银钱,将小?儿托给边上的婆婆带着,她可以不用到处奔波,不 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 “阿俏,我清点过了?,总共是三百三十?五只,没?有破损的,”周娘子?抹一把脸上淌的汗,她清点得很仔细。 林秀水从门槛边迈出来,抓了?一把看?了?下,没?有差漏,她以为纱袋的价钱会很快回落,没?想?到却撞上另一股风潮,又能赚上一大笔。 那就是抓蜘蛛放进纱袋里卖,为了?七月七的乞巧节,镇里一到七夕前,蜘蛛泛滥。各家小?娘子?会买来放到盒子?里,到七夕前看?看?,蛛丝有没?有结成圆网,要是圆网,那就是得巧。 从前卖蜘蛛的是装在盒子里、布袋里,那真是抓瞎,这会儿看?见纱袋了?,一个个动起?脑筋来,抓了?放纱袋里,个头越圆卖得越好。 宋三娘拿来给她时,差点没?把林秀水吓个半死,她只是调侃自己的抽纱绣是蜘蛛绣,不是真的想?养蜘蛛啊。 亏了宋三娘特意挑的好蜘蛛给她,说肯定会得巧,可林秀水紧闭双眼,连忙拒绝,并在心里想?,天杀的,到底谁想出来的法子。 好的不学,越稀奇古怪的越盛行,反正纱袋养蜘蛛卖的法子?,就在桑青镇里传扬开了?,林秀水都有些麻木了?。 打不过便加入。 裁缝作里,顾娘子?听了?她的法子?,不免惊奇看?她一眼,问道:“你寻常吃什么的?我给我闺女也照着你这样吃。” “吃粥吃饭,养蜘蛛,”林秀水回道。 顾娘子?说:“真让你去养。” 她立马改口:“那是刚才的阿俏说的,不是这会儿的林秀水说的。” 顾娘子?笑了?声,又看?她的纸样一眼,上面画了?十?几种类似于蛛网的图案,全是圆的,说不上精巧,但念头很好。 林秀水说:“这种养蜘蛛,看?网织得圆不圆,圆就是得巧,破了?就是不得巧的法子?,我觉得压根不行。” “女子?手不巧又能如何,不巧有不巧的活能做。可真要贪图这份好,那不如造个巧出来。” 抽纱绣可以抽类似蛛网的图案,而且比蛛网保存更久,如果?祈求上天,祈求蜘蛛,不如自己?造许许多多巧出来。 林秀水将这定为抽纱绣长期的计划,叫作得巧网。 “那你去做,”顾娘子?赞同她的想?法,谁年轻的时候没?有在乞巧节里,因为蛛网破了?而伤心过呢。 明明蜘蛛成网取决于种种,可偏偏怪女子?不得巧。 林秀水说完没?走,她又坐下来说:“娘子?,我还想?要一个人手。” “可以,”顾娘子?已经会抢白了?,“小?春娥是吧,等?她明日?上工,让她去你那里帮忙,等?天凉快再回来。” 林秀水唔了?声,她夸赞道:“娘子?,你真是神机妙算啊。” “我根本没?算。” 林秀水又道:“还有件事,我们抽纱绣能不能加月补,大家每日?从早到晚,手抖得很,什么鱼虾蟹酱,下饭鲞腊都行。” 顾娘子?给她的待遇很好,每月提到五贯六钱,三匹布,一月三休,且月底有月补,还有节礼、年礼。 那是单给她一个人的,林秀水仍想?要给底下人争取。她先是在此之前,将原本学徒一贯二的月钱,讲到一贯六,没?有休息争取到一月两休,早上点心,下午汤水,要有单独休息的地方,没?准点下工,至少要给补工费三十?文。 顾娘子?有几次就静静看?着她,最后想?想?抽纱绣赚的钱,百来贯,她说可以。 这回又说到月补上,顾娘子?又想?想?赚的钱,她让步说:“可以,每个月给你三贯,交给你去采办。” “停,转过去,走。” 林秀水本来也没?有想?说的了?,她立即转身便走,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并且等?明日?小?春娥脸好了?,来缝补处上工,帮忙扯布拉布,等?夏日?先过去。 小?春娥站在缝补处,一脸茫然,“我这就到这里上工了??” “不用考考我啥的?” 林秀水说:“那我考你,我叫什么名?字?” “……” 小?春娥想?了?想?,她说:“不知道。” “恭喜你,答对了?,”林秀水拍拍她的肩膀,“来这里上工吧。” “啊?哈?” 林秀水拉她进来,一脸认真,“我不跟你说笑,这里真的很忙。” 缝补处最近接了?帐设司做桌帷的活,是一场婚宴,需要做六十?张的桌帷,缝补可以,需要人手拉布裁布。 在夏天里,这活比烧炭要轻省得多,而小?春娥依旧靠自己?干活挣钱,又有贴补,哪怕林秀水背后被人说,她也无所谓。 小?春娥也不再讲那些话,她只是撸起?袖子?说:“布呢?在哪?我肯定好好干,我小?春娥不是吃素的,是吃荤的。” “晌午吃荤的,我的那份也给你。” 小?春娥在缝补处先干活,抽纱绣里则留出空闲,做林秀水给的巧网样子?,一定要在七夕前,做出东西来。 别?人捕蜘蛛,她们做巧网,怎么不算都是备战七夕。 这里忙完,最近裁缝作里兴起?了?穿蓝染缬裙子?的风,顾娘子?说天上的云全落到她们裙子?上的,风吹的都是蓝的。 是蓝色的妖风。 林秀水给她们捎来的,这批蓝布染得大差不差,只是蓝得各异,有青蓝、云蓝、湖蓝等?色,各位娘子?做了?裙子?,搭得都不相同。 “这条没?做太多打褶的,看?我搭的这个鹅黄抹胸,黄裙带,”一个娘子?叫林秀水瞧,她还在蓝布裙外缝了?一条白纱布,两种颜色合在一块,黄裙带摆在右边,鹅黄抹胸,桃粉短褙子?。 林秀水想?不到的搭配,她只顾点头说:“好看?。” 另一个娘子?小?走过来,她上身穿一件白纱的直袖衫,搭浅紫的背心,底下是浅蓝裙子?,还要套软白纱的合围裙。 简直让林秀水看?花了?眼,这个来她说:“好看?”,那个来,她回:“当真好看?”,又来一个她说:“好好好好好看?。” 词穷好像又不词穷。 林秀水最后说:“跟一套。” 她在这样蓝裙子?来来去去里,给自己?做了?搭裙子?的上衣,首先要合身,其次要耐看?,得是过去两三年都能穿的那种。 金裁缝听完,“你怎么不说,过去二三十?年都能穿的。” “我也想?,但那肯定过时了?,”林秀水说。 金裁缝看?她穿的,勉强满意,是件绿色的中长褙子?,上面的领抹很有意思,是黄绿色的柑橘模样,不是绣上去的,是用布剪了?补绣上去,俏皮生?动。 浅紫抹胸上是只纱绣的绿蜻蜓,纱先打底,又缝上去,翅膀有黄绿绣线的痕迹,精致秀巧,搭裙子?压得还不错。 金裁缝勉强满意,她语重心长地说:“这衣冠,衣在冠前,我们做裁缝的,首先得想?自身穿着,如果?给自己?都敷衍乱做,别?人如何看?你。” “再其次,是悦人,要让其他人觉得,自己?能穿得板正、合身、好看?,这才是裁缝。” 林秀水想?成为后者那样的裁缝。 第65章 我要和你做生意 第65章 我要和你做生意 六月末, 街上卖起?了各种七夕耍货,有?水上浮,一种用黄蜡做的凫雁、鸳鸯模样的, 有?人左手捧蜜瓜,右手握把刀,当街雕刻起?来, 雕成各种样式,取名花瓜。 小荷最?喜欢两样东西,从私塾出来后,每每路过边上的浮铺, 走上两步,立马扭头看两眼,脚步慢下来, 边看边走。 一个是谷板,有?一块大板子,上面堆土,又种了栗,生起?一片绿油油的苗,苗上有?木质小屋,雕的田舍小人放置在上头。 第二?便是种生, 白色小碗里?, 放了绿豆、小豆或是小麦的种子, 等浸在水里?慢慢出芽, 一寸寸长上来,绑着红蓝色彩缕出来售卖。 林秀水只给她买谷板,种生的话,自己回家?拿碗放点种子也能自己做, 花十五文买这种,只会叫人觉得亏了。 小荷可喜欢谷板了,她叫林秀水捧着,自己低头在书袋里?翻找,摸出三?文钱来,跑到路边老婆婆摊子前,买一碗沙糖绿豆。 她不喝,两手捧着碗,跟走猫步一样,端过来给林秀水喝,并仰着头说:“阿姐你喝,我这叫礼尚往来。” 怕自己把口水滴进去。 林秀水不知道她一天学?的东西,便很惊喜地夸她,“大宝,你大有?长进呐。” “我比娘厉害,”小荷压根不懂谦虚。 两人分了一碗沙糖绿豆,路边到处有?卖磨喝乐的,吆喝着:“磨喝乐,磨喝乐,一对两贯。” 林秀水放了碗,转过头往右边瞧,那木架上的磨喝乐,一个个用木头雕成或泥塑,戴着顶帽子,又手持荷叶,穿着青纱裙,套乾红背心,七夕前后最?盛行此物。 一个一贯,根本不便宜,可多的是人买,这种圆头圆脑模样的磨喝乐很受欢迎,连镇里?人夸小孩可爱会说,生的磨喝乐模样。 每看到磨喝乐,林秀水会想到绢孩儿,她卖的绢孩儿销路不错,每日?也能卖出去不少,她依旧想赚七夕的钱。 她手里?最?近靠纱袋、抽纱绣、缝补处各种零杂的钱,家?当从二?十贯,又变成四十贯。 放在往前她欣喜至极,必须枕银钱睡觉,可到眼下,她既欢喜又想要再多些钱,买布、买铺子,她半点不嫌钱少。 林秀水想先有?间铺面,想接更多做衣裳的活,想成为做各式衣裳的裁缝。她得攒钱,为 此写?了能完成的目标,一个月赚多少钱,学?点新手艺等等,挂在墙上反反复复看。 她有?空会跟金裁缝学?些做衣法子,或是各种衣裳样式,如何搭得更好,两人不是师徒,倒更像是知己或者说同道中人。 这个六月底到七夕,除了纱袋,她要卖绢孩儿。 绢孩儿是一直在做的营生,比起?磨喝乐的精巧,手脚内嵌机关会动?,绢孩儿要逊色得多,手脚也不会动?,小手小脚,丝绵填充起?来的,脸也不大好看,绢婆婆只会做人形,不会画人面。 能卖出去胜在林秀水给绢孩儿做的衣裳别致,又精巧,才有?了销路,可远不及纱袋赚得多,费的工夫多,花的工钱多,卖得一般。 因为脸实在难看,林秀水看了很久,也没?有?看顺眼起?来。 她决定让绢婆婆只顾做人形,不用画人面,她有?合适的人选。 那便是桑树口蹲着,没?事?可做的,养了六只猫的街探广惠。 最?近热死人的天,他都不大愿意出门,带猫坐船头,躲桥洞底下,他说不想写?小报,只想写?状告,告老天不下雨。 画脸他很在行,当即想站起?来,头砰的一声碰到船顶,疼得他哇哇乱叫,龇牙咧嘴蹲在里?头说:“画什么脸?” “老天爷说变就?变的脸,还是小孩的大花脸,以及吊起?来跟个驴脸一样。” 林秀水用力拍拍船顶,她说:“画人脸,听见了没??画人脸。” “听见了,人有?好多嘴脸,我保管给你画出来,”广惠捂着脑袋,伸出只手来,两根手指捻了捻,“能有?多少钱?最?起?码要两文吧,对我手艺的认可。” 林秀水站在船头说:“给你一个六文,你好好画。” “好好好,我画画画,”广惠忙应下来,他喜不自胜,又想要赋诗一首,又收住了,问林秀水,“怎么不画猫脸,我最?擅长画猫。” 那一瞬间,微风吹拂,水声轻轻,林秀水的脑子里?什么都听不见,只回荡着怎么不画猫脸?猫脸。 她踩了下船头,整艘船在摇,广惠喊:“不画就?不画啊,我的船叫不要摇。” “画,就画猫脸。” 林秀水三?两步上自己的船,她摒弃了那些过于正经的想法,她要做猫玩偶。 她很认真,不是做猫体型,而是做猫头猫脸,直立身子的,仍旧保留猫爪子和形态。 当不同猫的性格,穿上衣服会怎么样? 像猫小叶,它时而懒散到连爪子也不愿意伸,时?而又上蹿下跳,那做成猫玩偶时?,林秀水给它穿橘黄色的背心,橘黄色打上蓝补丁的裤子。 有?的三?花猫温柔,叫起?来喵呜两声的,林秀水想着,能穿粉色上襦,搭绿色纱裙。 有?的则会发疯,战斗力爆棚,野性十足,时?而东跑西跳,时?而又不搭理人,这种猫可以穿侠女服。 林秀水经手过很多只猫,所有?的性格都不相同,样貌不相同,越是如此,做猫玩偶时?越容易做出特色。 至少像广惠这种猫痴,刚一看见穿衣裳的猫玩偶,立即伸手喊道:“买,先给我来上六只。” 他喜滋滋地拿到手,小心翼翼捧在手上,反反复复地瞧,越瞧越觉得中意。 林秀水先卖着,也没?有?打算做很多,不知道这种特色玩偶卖得如何,但桑青镇的人,可是连黄脸大肚子的黄胖玩偶都能接受,这种猫头直立身子的,又穿着衣裳的,一看见就?挪不开眼睛,一个五六十文,有?人当即掏钱买了六个。 家?里?养猫的人路上一抓一大把,这种猫玩偶比绢孩儿卖得要好些,林秀水刨除种种,三?四日?能赚上一两贯。 她觉得这生意能做,打算多做些,等着七夕再挣一笔。 距离她买间铺子,还差五六十贯,林秀水又算了算,等抽纱绣的钱到手,这个月赚了十贯上下。 林秀水真是日?日?琢磨挣钱,王月兰则日?日?琢磨这织锦到底怎么能织好,下工回来,吃口饭又拨弄两下筷子,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织的,我得再想想。” 小荷咬着筷子说:“娘,你先吃吧,怪吓人的。” 王月兰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压根没?听见,她的织布手艺还行,从前也被夸过织出来的布细密,有?门好手艺,就?抱有?这种想法,一头扎进了织锦里?。想靠自己挣一个月三?贯,想能有?更好的出路,以后说起?她王月兰来,也能有?些名声。 可当满腔热血,一头扎进这行当里?时?,才发现身累心累,她要掉眼泪。 学?一样东西很难,王月兰咬着牙也得继续学?,只是这次是为了自己,不再是为了同陈桂花攀比。 她总算有?点放下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并开始觉得,别人过得好,不代?表自己过得差。 人家?发达,那是人家?的本事?。 其?实她说谎的,她还有?些在意。 毕竟陈桂花最?近生意做得风风火火,将?家?里?的院子重新做了排水道,又新铺地砖,新打浴盆和浴桶,在廊棚处卖纱袋,里?头装了艾草。 洗头营生当真打出了点名声,她给人家?洗得头发滑溜溜、香喷喷的,日?头一照黑亮。 洗一次十文钱,不止附近小娘子们来找她洗头,有?些洗头不大方便的老太太,也慢慢悠悠过来找她洗,洗完擦干晾干,松松散散,人家?还能给她们梳个好发髻,顿时?高高兴兴出门去。 门前都挂起?了像香水行那种大水壶的幌子,名声也打出来些,一提起?洗这个词,好多人就?会想起?陈桂花。 从前说陈桂花,是说小裁缝边上那户人家?,到那里?洗去,眼下提起?陈桂花,则说的是,陈家?洗身洗头的,大家?早已忘记陈桂花夫家?叫什么了。 陈桂花也跟大家?说:“那当然,我是在香水行里?做活的,手艺自然好。” 这个从前她羞于说出口,处处遮掩,到香水行里?去上工,也要绕几个弯,确保没?有?认识的人,才会到香水行里?去。 对以前的她来说,在香水行里?做活是不大体面的营生,毕竟她给人干的是擦背、修甲、拖地的活。 这会儿倒是可以坦然直白地说起?,有?什么可羞的,她靠自己双手挣饭吃。 “我以后,”陈桂花拎着猪肉来找林秀水,她指指自己门下的招幌,“我以后就?做这营生了,保不准我还能在桑树口开家?铺子呢。” “我就?指着自己发家?了。” 林秀水说:“我相信。” 她给陈桂花做过一个梳妆袋,里?头有?陈桂花狠狠心买的梳头用具:刷毛较硬的梳刷、刷毛软些的长柄发刷、两三?把黄杨木梳子、两把竹篦子,能将?头上脏污梳下来的。 拨发髻、松发髻的扁针,称为鬓枣,以及刷头油或水的 小刷子,叫作抿子,和各种竹签,都是拿来刮梳子上残留皮屑的。 时?下女子梳的发髻不少,陈桂花估摸着都学?了学?,有?比较简单的丫髻、螺髻、包髻、双鬟、多鬟、双垂鬟,还有?诸如同心髻、流苏髻、芭蕉髻、双蟠髻、双髻、小盘髻等等。 陈桂花当真给自己走了条新路出来。 她无比满意自己,也无比满意自己所做的营生。 并且同林秀水说:“秀姐儿,我想跟你做生意。” 第66章 发发发月钱——发圈生意…… 第66章 发发发月钱——发圈生意…… “什么生?意?” 林秀水推门进去, 迈进门槛里,顺手拉住往回弹的门,心里稀奇。 陈桂花一手拽猪肉, 右手一撩裙摆,大步迈进来,指指自己?的脑袋。 “做头上生?意啊。” 她跟着林秀水的影子走, 边走边说:“我算是发现了,头上生?意可比身上生?意要好做。” 林秀水给凑到她腿边的猫小叶,提了茶壶,弯腰倒了点凉水, 又给陈桂花倒了杯茶,才?问道:“好做?” “那可不是,洗身子来来回回就是干花、皂角、肥皂团, 头上生?意可不一样?,不说钗环,这我买不起,”陈桂花咽了咽口水,又急忙道,“就见近来那扑买的摊子上,有什么销金帽儿、花环钗朵箧儿头、小头巾抹头子、狼头帽, 哪一个不是头上的。” 陈桂花挨着椅子边坐下, “我仔仔细细瞧过, 太贵了!那我就琢磨, 有没有便?宜些又耐看?的,我脑子生?得没两只手活络,这不来请教秀姐儿你了。” 她举起一块肉说:“我不白来,起早去肉行买的上好肉, 浸在水盆里的,我明早再给你逮只鸡来,我娘家里养的,逮只肥的给你。” “你说这生?意,能?不能?有出路?” 陈桂花是在洗头,扎发髻里琢磨出来的,看?有些小娘子头发一大把,发髻里用的发饰却少,大多是素色发带,青、红、蓝、绿的,或是一方素帕,绑好做成包髻。 她越梳越觉得有门路,来来回回琢磨好些日子,才?过来跟林秀水说。 林秀水洗把脸的工夫,陈桂花在那说了一丝车的话,她将手巾放到盆架上,动了动念头,便?说道:“肯定有门路,只是得等我想想。” “哦,哦哦,我等我等,”陈桂花起身,她眼睛打量屋里一圈,含糊问道,“你姨母近来做什么去了,忙得连炉子也不烧。” “起早五更天,我正?起来舀水,就见她过了桥,出门去了,晌午你们家里也总没人。” 陈桂花说得委婉,其实?她好奇得要命,烧水的时候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倒水的时候站后门往边上瞟,反正?每次看?,总是没人没人没人,人到底上哪里去了? 林秀水说实?话,“学织锦去了。” “哦嗯,织锦??” 陈桂花没有再问,她走了,她赚钱去了,天杀的,总不能?等王月兰有出息了,她还窝在这桑树口里苦兮兮的。 那真是比一块大肉一文钱,她死活没抢到还让人发疯。 林秀水听隔壁又在倒水,笑了声,想起陈桂花说的头上生?意,又笑不出来,先去接小荷,顺道看?看?各种发饰。 金裁缝很注重衣冠,她时常会?说,头上戴的,跟身上穿的,一定得押韵,匹配,别?人说话行当的,那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那么裁缝做衣,那是见冠做好衣,见包髻做实?惠衣裳,看?发髻也能?下菜碟。 一般家底殷实?些的人家,女子头上会?戴冠,诸如花冠、等肩冠、垂肩冠、团冠、山口冠等等,而一般人家,总是扎绑方帕做包髻得多。 林秀水看?了眼,销金帽儿太贵了,一顶沾了点金的,就卖一两贯钱,她即使?见过裁缝作里上好的销金制品,也仍觉得贵。 更别?提小绢花,一两朵加起来要几?十文,发带一根毫无装饰的,卖十文钱,林秀水放下几?根粗糙的发带,深深感觉,这在抢钱。 她手里不缺布头,最近又得了些新布,自己?染的蓝色扎染布,从裁缝作里来的锦裥缎子,是混织染色的花缎,浅黄暗纹的花罗,各色绢布等等。 除了用于做绢孩儿或是猫玩偶、布袋木偶的衣裳,香囊荷包卖得渐渐少许多,林秀水有一堆可以拿来做发饰的。 她没打算做市面上时兴的,倒是在逛的时候,想到了几?个法子,可以做发圈,是那种方巾发圈。 虽则没有做过,可这法子对林秀水来说,简单而容易,找布的时候嘀咕了句,“可惜没有皮筋。” 没有皮筋,只能?在布料里穿绳子,才?能?达到褶皱的效果。 她找了两块鹅黄色的绢布,将布料反过来按边折好,折成一个四方块,找出剪子握在手里,又用针戳沾了粉,沿着尖角戳了三个点,沿着弧度剪了下来,展开方布巾里则明晃晃出现一个圆。 两块布如此剪好,林秀水取出桌边的针线,绕在针上穿好,布中间圆和?圆对齐,先将圆缝合好。 缝好圆圈要打剪口,不然?会?皱起来,打一圈剪口会?更平整,林秀水在小荷不明所以的注视下,将上面的布料抓起来,从圆圈翻过去。 翻到很平整后,林秀水又翻布料正?反面,将四边都按法子缝合在一块,只留一个缺口能?翻出来。 小荷只看?她缝来缝去,翻来又翻去,看?得入神,不多时,便?看?见个方形的布,中间还有个洞,她踮起脚,用胳膊撑着脑袋问:“是给猫戴的吗?” “套它脖子上的?” 林秀水在剪个小口,给中间穿上绳子,扑哧笑道:“给你带的,你属猫的吗?” “等我冬天里再属猫吧,长一身的毛,”小荷脚一翘一颠的,“这会?儿子太热了,我想属鱼去。” 林秀水将方巾发圈套在自己?手上,拿上镜子照了照,小荷梳的三丫髻,前头有三个缠好的发辫,缠的发绳,用发圈没法套。 给她自己?戴正?合适,她骗小荷的。 今日梳的是流苏髻,林秀水解了青绿发绳,拉开绳子,慢慢套在自己?发髻上,反正?发髻少。 对着照了照,鹅黄色的发圈翘了起来,撑开像炸毛。 她立即拿下来,做了两个小的,将小荷的发髻拆了绑成双垂髻,在两个垂髻上面绑上方巾发圈,绕一个圈,整理一下,发圈垂下来像几?个三角,不相互重叠,有层次感。 林秀水不大满意,给一只发圈四边角缀上两根珠子,一只发圈则缝上细长飘带,变得小且好看?。 勉强满意后,面对自己?的流苏髻,她想的则是用两条长布绳,缝好穿上布,抽出褶子来,下面再绑上两条宽布片,让它垂下来,如同?蝴蝶结。 她配色比较简单,发圈粉,布片是青的,套在自己?发髻上,慢慢往后拉,让发圈点缀前面,布绳则垂落于发髻下,充盈了她本不大多的头发。 林秀水又修修改改,调整到布料轻盈,自然?垂落,配色好看?,她还绑了很长的飘带,比布片要更飘逸。 她熬到夜里,做了好些款式出来,第二日绑在自己?发髻上,戴了出来,她已经很深刻地懂了,什么是招牌。 自打上次那蓝裙子后,青丫家那染肆里来来回回有单子,眼下做也做不完。要不是做一条裙子费时费力,打褶熨烫的话,三五日都做不完,要挤占她全部的空闲,林秀水保不准真的会?接。 做不了裙子的生?意,这种发圈的生?意,手到擒来。 王月兰正?要出门,门都推开了,又倒退回来五步,转了一圈看?林秀水,咦了声,“你转性了?” 林秀水转了转脑袋,垂下的飘带也跟着摇摆,她发髻上绑着桃粉的发圈,石绿的长飘带。 “对啊,我这叫悦己?。” 她发现即使?不是衣裳,单单这种小巧的美?丽,也能?让人愉悦,不用太费钱的漂亮。 “啥东西,”王月兰往门边上挪了两步,“你这叫会?打扮了,总算有个样?子了。” 她又匆匆瞧了瞧,赶紧出门走了,再不出门,到织锦作坊该抢不上前排了,她只能?钻个脑袋伸到前边去瞧。 桑英恰巧来找她,也啊了声,偏头来瞧她的发圈,站到矮凳上瞧,啧啧两声,“啊呀,你这发髻梳得一般,这发饰倒好看?。” 她摊手,“给我做一个。” “给你,”林秀水从包里取出来相同?的发圈,套在桑英手上。 桑英嘿嘿笑两声,又垮起脸来,这些日子运米,就算有地经图,每天照旧灰头土脸的,她每隔一日要找陈桂花洗头,她的头发没一日干净的,沾满了米灰米粉,脸上也刺刺的。 所幸再熬一日,能?领到这个月的月钱了,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呢。 她拿在手里欣赏,又把陈九川做的七宝素粥塞到林秀水手上,然?后留下句,“我今日还有十九家要送,先走了啊。” 林秀水奇怪得很,不年不节不到腊八,有兴致做七宝素粥,放糯米,还有莲子、花生?仁、小红枣、赤豆、米豆、香栗、白果仁。 她实?在有种占陈九川便?宜的感觉,虽说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说实?话这些日子里,陈九川压根不知道在忙什么,人影瞧不到一个,东西倒是能?吃上,桑英说他?做贼去了。 林秀水笑说希望他?别?伸手,伸手必被抓啊。 她喝了粥,叫小荷起来,又到陈桂花那,她刚忙好,看?见林秀水头上的发圈,瞪大眼睛,又连忙叫好道:“这个好,这个好。” “就是,这不便?宜吧?” “便?宜,卖你八文钱一个,”林秀水将发圈给她瞧,又将小的方形发圈给她,“这一对也是八文,单个四文钱。” “娘嘞,”陈桂花破音道,“你亏不亏本啊。” “我亏本大甩卖,只卖不送,你买不买?” 陈桂花搓了搓手,又改口道:“那我买得多,还是要送几?个的,我也不嫌多。” 林秀水说:“送,多送你几?个,你买多少?” “我都买上五十个先,”陈桂花仔仔细细想过,她又没有很多的生?意,要给人家梳头的话,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买,太多会?砸在她的手里。 那是绝对不行的事情。 当然?没想到,这个发圈买的人不少,她每日洗头来的是周边的小娘子,头发很长,在家里洗很不方便?。 陈桂花包洗头,梳发,头发干后还包梳发髻的,固定的客人不少,有好几?个小娘子,一看?见她摆出来的发圈,立即说要梳发髻,买上两三个的。 这下叫陈桂花觉得,自己?终归胆子太小,就该拿一百个的。 而林秀水则出了门,送小荷去私塾,一路上碰见的,几?乎每个人都认识她。 “咦,阿俏你今日这发饰好,大热天的不出摊,你改行卖这了?给我来上三个,不,十个,我有三个闺女,三个孙女,两个外甥女,还有两个给我自个儿带,”老大娘说,“你给我做素净点,瞧我这扎的一窝丝发髻,正?缺个套呢。” 林秀水有些懵,她都没开口说话,这不正?送孩子上学去的嘛。 又有个娘子大步走来,站她脑后瞧,而后便?用手扇风道:“阿俏给我也来两个,正?从那边扑买回来,气死个人,扑了十次都没中啊,早知道不如省下钱来,直接给你好了。” “手气差成这样?,你还敢扑买,你不如直接扑了还省点力气,”路过的人搭句嘴。 那娘子气急,她撸起袖子来,“找打直说。” “啊啊我想到了,阿俏你给做红的来,大师说红色旺我,我一直没穿,就是因这大热天的穿红色太显眼。” 林秀水脑瓜子嗡嗡的,东插一句,西来一句,哪个跟哪个,她原本能?记住的,也变得糊涂起来,拉着小荷赶紧跑走了,回头说:“等我下工回来,到廊棚找我。” 到裁缝作倒是好些,因为见到的娘子说:“这个好,就是我这头发老多了,套着不太好看?。” “是啊,别?说你了,你瞧我这个发髻,闷得很,我都想削点掉了,”一个娘子将脑袋低下来,给大家瞧她那紧紧缠裹住,仍然?很大一圈的头发。 林秀水默默的,悄悄地离开,她绝对没有难过,没有难过她的头发怎么落后人那么多。 她的头发不生?子子孙孙有什么办法。 到抽纱绣里,大家都夸她。 “林管事今日好看?。” “昨日不好看??”李锦问。 “昨日是动人,深深打动我。” 林秀水说:“是打到你的心了吗?” 抽纱绣忙死了,因为林秀水说要卖七夕巧网,那真是一张布上,都趴着人,跟蜘蛛一样?,吐着丝准备结网。 不过蜘蛛只要吐丝,她们是要拿镊子抽纱,一根根地抽,抽完又穿回到针上,按着花样?绣上去。 一日最多出七块手掌大的巧网,密密麻麻真如同?网状。 到七月七,应该能?有六七十张能?卖。 转日到七月,林秀水接了百来笔发圈的单子,能?赚两贯多,裁缝作发月钱了,林秀水领到这个月辛苦赚的十贯钱,她在屋子里坐了许久,仍然?不敢相信,有一日能?挣这么多的钱。 那时拿到一贯便?高兴得发疯,这回是彻底傻了,这袋碎银子称了又称,摸了又摸。 让自己?别?笑得太过张扬,坐在那里平复心情,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抽纱绣和?缝补处的众人,也从她手里,领了这个月的工钱,本来说是学徒一贯六的,到手有两贯一,林秀水给她们争取到的加工费。还有月补,是一袋绿豆、一袋扁豆,有五升,能?够一家三口吃上十来日,以及一包团茶、一包解暑的香饮子。 哪怕东西不算很多,大家领到,依旧欢呼雀跃,那可是辛苦做活后得到的。 小七妹蹿过来扑在东西上,她说:“我要一直留在抽纱绣里。” “我也。” 胖丫头小巧跳起来喊:“加我啊啊啊,我要回去跟我娘说,什么裁缝不裁缝的,我就想抽纱。” 抽纱很累,抽得手抖,歇工后要不去吃饭,真是趴在桌子上,眼一闭能?睡过去。 可抽过的纱,吃过的苦,变成了养家和?维持生?活的工钱,变成了粮食,变成了种种支撑她们上进的东西。 让大家对以后充满干劲和?期待。 林秀水下工后,桑英在船头跟她招手,即使?隔着三四十步的距离,仍然?能?看?见桑英脸上不掩饰的笑容。 她遥遥地喊:“我发月钱了!” 足足有两贯,多的两百文是米行补给她的,她一个人干了许多活,晒的脸都黑了许多,有一次晒伤后还脱皮了,她在船上手舞足蹈,摇得水花四溅。 她笑得张扬肆意,跟林秀水说:“我下个月要挣更多的钱。” 林秀水举起手道:“好,赚更多的钱。” 第67章 办一场织巧会 第67章 办一场织巧会 七月要赚大钱。 林秀水怀有这种想?法, 六月里熬过小暑、大暑,期间夹杂初伏、中伏,过完最热的?两伏, 蚊蝇死?了大半,蝉鸣声不止,吵人得很。 今年七夕和立秋是?紧挨着的?, 再过两日又是?末伏,天仍旧热,屋子里闷得很,凉快下来要等?中秋。 林秀水想?做发圈生意和卖绢孩儿和纱袋, 可天热,又久不下雨,哪怕在荫蔽处的?屋子里, 也热得汗直流,人提不起劲来。 周娘子总说自己能?熬,她起早到三更天,孩子正睡的?时候,就起来到林秀水租的?屋子里去,这时天凉快,看不清她就先清扫一遍, 将衣裳小心晒出?来, 出?了日头?又收回去。 时常将进出?的?布帘早上拆洗下来, 晒一下午日头?, 晚上又给挂回去,晌午匆匆吃两口,立即过来缝东西、剪布。大半的?纱袋、衣裳都出?自周娘子的?手?里,一日干五六个时辰, 还说要帮林秀水起早送小荷去私塾里。 林秀水也劝不动她,又怕人家热晕在屋子里,毕竟这里只有一个人做活,出?点事?难说,七月较六月更闷更热。 这个月刚发了十贯,这笔钱叫林秀水有了莫大的?底气,她舍得花钱去采买冰块了,冰价一直居高不下,好几次她想?买,又舍不得花几百文买一块冰。 之前给冰井务的?采冰工做袄子加领子的?活,她虽觉得离谱,认真给人做了,还去到刘牙嫂的?估衣铺里,替人挑了件加厚的?皮料,絮了丝绵,做了条厚围脖,也算有了交情?。 这次找到采冰工,那汉子一听她要买,当即道:“眼下用?冰的?人家多,冰价确实贵,一大块需三百文的?价。阿俏你买的?话,我这边能?给你算一百五十文一桶冰。” 冰有专门?的?冰桶,是?加厚两层的?桑木桶,不像特制的?冰鉴,设计精巧,像个回字,冰放在回字夹层里,最中间用?白铜,这样冰能?化得很慢。 卖各种冰雪制品的?小经纪就有,林秀水不值得将钱花费在这上头?,她跟采冰工在树底下说:“今日给我来四桶先,明日要五桶,我认识的?人多。” “得嘞,谁不 知道你的?大名,你买得多,我再送你半桶碎冰,你年纪轻,也得顾着点自个儿,”采冰工用?手?扇风,他指指自己脖子,“我上回戴了那热乎乎的?皮料围脖后,当真好许多,至少冷风不从脖子里进了。” “我可指望着你了,冬日里我们也是?要采冰的?。” 林秀水给他一把蒲扇,自己扇了两下,笑道:“行,那时候我给你们做风帽,特制采冰衣。” “等?你这句话呢,你以后要用?冰只管找我。”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林秀水在冰窖外的?河边,等?着另一个伙计,将冰桶送过来,人家会送她去,要把冰桶拿回来,如果用?他们的?冰桶,隔日再送回来,得再给三文钱。 林秀水特意今日休工,就为了送冰去,先到最近的?桑桥渡,给周娘子送过去,冰桶她明日再还。 正在屋里热得大汗淋漓的?周娘子,手?足无?措站起来,记得针要小心放好,才?连连摇头?又摇手?说:“我压根不热,我真的?不热,阿俏你不要在我身上花钱,叫我白占你的?便?宜。” “什么?占便?宜,”林秀水看着桶里的?整块冰,坐屋子里靠近冰桶,确实要凉快些?,她又站起身跟周娘子说,“你要热病了,那我不是?少个人手?,就可着这些?日子赚点呢。” 一桶冰能?换下午最闷热的?时候凉快些?,想?想?也值,还能?放水罐、绿豆汤到上头?,冰凉些?能?解点暑热。 不管周娘子如何说,冰桶就安置在她边上,有了冰,周娘子缝东西要快许多,半日能?缝二十几个纱袋,二十几个发圈。 林秀水坐伙计的?船,又给金裁缝送了一桶,人家总细心在教她缝衣裳的?法子,她这么?多年来怎么?排料的?,则怎么?做衣最省布,哪里的?布料好,时常将裁缝作里都没有的?好布料拿出?来,让她摸摸,多练练手?感。 金裁缝收下了,但说道:“之后别送了,再送我下回门?都不给你开。” “你忘了我们两个是?忘年交,胶这种东西,用?冰也是?能?融化的?。” 林秀水拿起空冰桶走出?两步,又说:“不怕,我们是?鱼鳔胶,滚水才?能?化开。” “这天热得就跟滚水一样。” 林秀水又回:“可我是秀水,不会滚。” 金裁缝愣了会儿,笑得很大声,叫林秀水别走,给了她两袋东西,一是?鸡头?米,这会儿鸡头?米正新鲜,加水加糖熬煮汤,又甜又糯,正好能?消暑。 林秀水掂了掂,应当有两三斤,这会儿鲜的?鸡头?米正贵,生吃很脆嫩,熬汤不用?久炖,很有嚼劲。二是?从平江府来的?晒干后的?鸡头?米,又叫芡实,这种上面红底部白的?干芡实,也称苏芡,煲汤要久煮,耐放又好吃。 她推辞不过,人家送冰的伙计还在等,只好将布袋拿在手?里,赶紧出?去。 最后两桶冰送到王月兰在的织锦作坊里,林秀水特意打听过,在丝行后面过一条街的?作坊里,她给了伙计三文钱,叫他帮忙提着冰桶,自己拿两桶汤,一是?沙糖绿豆,二是?卤梅水,走在窄巷里。 守门?问她找谁,她说找王月兰,前些日子新来这里织锦的?。 人家去叫了,王月兰急匆匆跑出?来,她跑得可快了,鞋子差点跑掉,两边脸通红,呼哧呼哧喘气,忙问:“怎么?了?” “姨母,给你们送两桶冰和凉水来,拿去给大家吃,”林秀水给她扇风。 王月兰急道:“送来做什么??净花些?冤枉钱。” “才?不是?,”林秀水也热得淌汗,还要朝她逗趣,“这不是?给的?冰费,叫人多多照顾你。” 其实林秀水当真这样想?,她姨母只是?偶尔透露两句,教织锦的?不大上心,又没熟人,大家只管忙自己的?事?,她是?后进来的?,摆弄不来织锦的?机子,人家想?着同她不熟,也不愿意指点。 林秀水记在心上,之前想?不出?好的?法子来,这会儿送冰送凉水,吃人嘴软,总能?给点面子。 王月兰沉默,她的?心像天上的?云,又凉又软,伸手?接过,她往前走说:“靠你这两桶冰,我怎么?也能?混出?头?来。” “姨母你没混出?头?也可以,反正之后我会到处跟人说,我有个织锦的?姨母叫王月兰,人家会说你相当厉害,”林秀水跟在后头?,一味夸奖。 王月兰受不了她这嘴,用?力提着冰桶,想?笑也只能?憋着,到织锦处里请大家来喝,在炎热且闷,织机又隆隆作响,错一根经纬都不可的?地方,众人烦躁又烦闷。 忽而得了冰,能?喝上一碗凉水,大家喜不自胜,自己拿了碗过来盛,林秀水则说:“是?啊,这是?我姨母,她总说这里大家好,即使她刚来不大会织锦,也细心教她怎么?认花本,看机子,认三经二纬线,她心里过意不去,叫我送点东西来。” “哪里哪里。” “叫你说得不好意思,这到了织锦作的?,都是?自己人,我们肯定会好好教的?。” 大家听了假话也飘飘然,忙说肯定会指点一二的?,这得了人家的?冰,又吃了凉水,总得拿出?些?本事?来教。 王月兰下了工,拿四只桶回来,一屁股坐下喝了两大碗水,才?将憋了一肚子的?话咕噜噜倒出?来。 “我说原来怎么?一点瞧不懂,总是?听得稀里糊涂的?,大家都有自己的?法子,”王月兰真的?很兴奋,手?一直在挥舞,脸上也有了这段日子来真切的?笑容。 “我今日下午听大家说了后,我终于看懂那个机子,怎么?穿经纬线了!” 她来路上坐的?船,摇着摇着差点迎风流泪,听了好久总是?稀里糊涂,夜里左右睡不着,觉很浅,时常会想?自己真的?能?走对路了吗? 今日却忽然开窍,原来不是?她笨,是?那些?法子没人教她,她根本就不懂,到底面经、底经该怎么?穿,纬线要怎么?放进去,机子到底该摇哪边,这些?上头?的?东西是?什么?呢?动哪里才?可以? 在今日得到了答案,她豁然开朗,仰头?看提花机,又看自己的?手?,看穿好的?线,听大家说是?对的?。那种不确定的?,时常怀疑自己的?念头?,开始渐渐消散,她真的?可以做到。 压根没有那么?难。 林秀水将碎冰倒在盆里,她指着碎冰跟王月兰说:“姨母,这就叫破冰。” “冰块硬不怕,团成一整块还可以打破,破了大家会聚在一块了。” 王月兰听得迷迷糊糊,不过却欢欣鼓舞地说:“大家确实挺好,都愿意教我些?东西,我肯定能?学会。” 林秀水笑了声,破冰行动很成功。 转日来了五桶冰,她要送一桶给桑英,没想?到桑英也提了一桶给她,两个人在桥上碰见先低头?看对方手?里的?,又继而看自己的?,哦豁,撞上冰了。 “这不昨日刚拿到工钱,”桑英笑嘻嘻,“我想?着有钱赚就不要怕舍不得花,几百文的?冰算什么?,买它。” “我的?冰便?宜,”林秀水把冰桶放她腿边,又道:“换你一桶贵的?,你明天还能?得到一桶,以及林秀水牌定制凉帽。” “什么?东西?” 桑英送米戴帽的?,只不过那竹帽又闷又热,她一戴低头?会掉,总要动手?反反复复扶正,总容易晒到。 林秀水叫黄阿婆给她编了顶正好的?草帽, 布做得闷,不如宽边草帽凉快,不会往下掉,遮光,视线看得清。 反正桑英用?过后很满意,当真是?林秀水牌定制好帽。 林秀水还送了两桶冰给缝补廊棚的?大家,她这段日子又忙又热,不大过来摆摊,可大家都念着她,什么?好的?也总想?着她。 就是?这里热,人来往少,不过图个热闹,想?多赚些?钱,都守在这里,该补得补,该缝得缝,天热人少,生意不大好做,大家至少之前赚过不少,没有以前那么?发愁。 “等?秋天里,天凉快下去,生意会回来的?,”林秀水擦了擦汗,将冰桶放下道,“信我准没错,到时候我给你们扛幌子。” “那当然要信,你个丫头?,买冰做什么?,钱多得没处花了,”黄阿婆急道,“我们都一大把岁数,又不怕热,正好出?点汗。” “我热,”老算命说,“我就稀罕。” 大家一句又一句,林秀水赶紧打住,“都别说了,这冰不能?吃啊,放水到上头?冰一冰,能?解暑热呢。” “实在舍不得这钱,就等?冰化了,水大家都分走,别喝啊,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有人疑问:“这话对吗?” 林秀水才?不管,什么?对不对,她要上工了,另外两桶冰送到缝补处和抽纱绣。 裁缝作是?不买冰的?,这么?多人,每间屋子要放两三个冰桶,一日得花五六贯,庄管事?算过这笔账,根本花不起。 她们最多是?买了给灶房,让大家煮了解暑的?汤,放在冰上,送到各大屋子里。 送过来的?时候,都是?闷出?来热乎乎的?,又不大好喝,没想?过林秀水这么?大方,直接买了两桶,每个屋子一桶冰,还有外面送来的?甘豆汤。 “完了,”小巧说,“我娘老说我不开窍,我这下开窍了,我都要爱上我们管事?了,我想?嫁给她,咋整。” “人之常情?,”小春娥回了句。 “很难不爱上,”小七妹说,“真给我们花钱。” “还带我们挣钱。” 林秀水使劲摇团扇,她说:“别说话,赶紧喝,热了就摸把冰呼脸上,这会儿不困了吧,不困就抓紧做,困了就睡会儿。” “离七夕还有六日,这些?巧网已经定出?去了,大家能?拿到不少于五百文的?钱数,不包在月钱里。 “以后每日都有两桶冰,天热,抽纱又远远要累很多,再撑会儿,明日带帕子来,浸冰水里洗一把脸会舒服很多。” 林秀水看底下一群人专注地看她,搓了搓手?,“干自己的?活去,给你们弄得起一身寒毛。” “那正好,不怕热了。” “毛多更怕热。” 这种巧网定出?去了,以几十到两百文的?价格,那么?对于穷苦的?女子来说,林秀水曾说过巧网的?计划,显然是?失败的?。 她也要保证抽纱绣的?大家,辛勤付出?得有回报。 她还有个法子,既然织巧网今年不行,那么?就让大家自己做巧网,什么?蜘蛛定巧,人自己想?做多少巧就做多少巧。 那就是?做捕梦网。 只需要一个竹圆架,比绣绷要再薄许多,再加上几条麻绳,一条麻绳缠裹住竹圆架的?外围,另外用?很细的?麻绳,在里面编织缠绕,一个七文钱就行。 里面的?法有许许多多的?织法,还可以自己装饰,下面缀珠子,或者羽毛,能?一年挂在房里,挂一个,挂十个都可以,得一个巧,得一百个巧都行。 这种法子林秀水自己没办法将摊子铺得很大,她依旧要跟顾娘子说:“我们抽纱绣可以给富贵人家娘子,织各种巧网,我觉得这种法子,又省钱又不费事?。” “还能?帮裁缝作将名声打出?去,我觉得能?在七夕当日办一个织巧会,倒过来是?会巧织的?意思。” 顾娘子侧过脑袋看她,又坐正身子,拿着手?里用?细麻绳也编得很精巧的?网,屋里弥漫着沉默,而后她慢慢地开口:“你图什么?呢?” “我想?人定胜巧,”林秀水坐她前面说,“一年等?蜘蛛结网就一次,一次不得巧,这一年里,只要想?到七夕,就会想?到那张破网。” “可是?明明,我们是?能?自己织网的?。” 她觉得乞巧不好,为什么?不能?是?争巧,不能?是?斗巧,不能?是?一同向巧。 林秀水语气坚定地说:“想?要叫大家来参加,抛出?点噱头?来,像是?扑买那样,买自己编的?巧网七文钱,能?抛开固有的?编法,编得精巧的?能?得到两贯钱,我可以出?这笔钱,或者一套衣裳、发圈、玩偶、绢孩儿,我有的?,我都可以作为奖励,这是?争奇斗巧,不是?乞巧。” 顾娘子看她,好像已经不大记得起,半年前的?林秀水了,她突然就长成了眼前的?模样,坚韧又有勃发的?力量。 她思虑过后说:“行,那就大办特办一场。” “交给你来办。” 顾娘子又开口道:“再加一个条件,得胜前三名,到裁缝作里学手?艺,第一月里就给两贯的?月钱。” “其余七名,每人一套自己的?衣裳。” “余后六十名,让裁缝作采买你的?发圈、绢孩儿,送给大家。” 林秀水想?想?后说:“应当更要给不怎么?手?巧的?人准备东西,织巧会是?为了七夕,那么?其余则是?为了一同向好。” 她更想?办的?是?同好会。 第68章 千千万万种巧【上】 第68章 千千万万种巧【上】 办这种集会, 那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 在?哪里办?怎么?办?人手呢?能有多少人过来参加?准备多少东西?等?等?。 诸如种种问题,林秀水一一解决。 裁缝作?里不能办,那就出?去办, 镇里许多东西都可以租,酒器、帏设动用、盘合、丧具、喜具等?等?,尤其是租屋。 林秀水已经有了经验, 她?租过屋,又想买铺子,时常会在?下工时,路上乱逛能看见, 有些墙上张贴着赁贴,全是租房告示。 什么?房源都有,连倒闭的书?院也在?其中?, 裁缝作?边上曾经有三家书?院,两家搬走了,一家是真的亏损关门,至今没人愿意接手。 书?院好?,课舍多,桌子多,几百人都坐得下, 林秀水找房牙子说租一日, 两百文钱就行, 只是里头积了许多灰, 要打扫干净。 办这场会给了五贯银钱,林秀水去了帐设司,除了送缝补处缝好?的桌帷,她?找张小四走关系。 “有一大批的桌椅板凳要擦干净呢, 你们四司六局里,排办局不是专门做这个的,我就寻思?过来问问,能不能便宜点?” 排办局负责插花、挂画以及擦桌椅等?活计,手底下人有几百个,林秀水对?此门儿清,她?就是贪图便宜,能省则省。 张小四想想后说:“我去给你问问,给你保管最低的价,三百文肯定?是要的。” “那你们帐设司再给我们搭个棚子,这会儿不是有扎乞巧棚的,我们不要乞巧,给我们扎织巧的,”林秀水边说边低头,右手从挎包里掏出?张纸递过去,上面画了个尖顶棚子。 帐设司也有搭各种各样棚子的匠人,张小四接过来一看,笑了声,“成,给你算便宜些,布你们自?己出?,扎的话包木料是六百文。” “扎完隔日就拆,木料还给你们,返点钱呗。”林秀水讨价还价,谁要留着棚子过夜。 张小四每次跟林秀水谈生意,总要警惕她?来两句话,一是便宜点,二是这个价不行,再高点。 前者是她?到帐设司谈生意,她?要便宜货,后者是帐设司跟她?谈生意,那真是跟裁缝上身了一样,寸布不让。 “行行,返你两百文,别说了,真是实诚价了,”张小四嘀咕,要不是看在?林秀水当真很负责任。每次交给她?们缝补处的东西,总是能最快最好?地完工,不会让帐设司一遍遍催促,她?又时常帮帐设司补些难的物?件,是没有拆了木料还返钱的理。 林秀水勉强满意,有排办局和帐设司出?面,租办的地方不用费心,她?宁可花钱,也不愿意叫裁缝作?里裁缝,苦哈哈地下工后帮她?的忙。 这不是帮忙,是结仇。 至于其他的,那天人手不用愁,做巧网的竹料,林秀水找廊棚的大家帮忙,周阿爷喊了他一儿一女来做竹圆架,暂定?是五百个。 麻料到麻行买去,林秀水之前做麻袋染色生意,跟那边来往多,买几桶麻绳,生意做得相当顺利,麻绳又细又好?。 在?转日晌午裁缝作?吃饭时,有娘子关切问道:“这关口处办个会的,你吃不吃得消哦?” “对?啊,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啊。” 林秀水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先扒两口饭,而后才道:“其他我已经弄完了,还有件事?。” “一日, 才一日你弄完了?” “老天,你真弄完了?” “对?啊,都跟顾娘子说过了,”林秀水饿死了,她?说几句,赶紧吃两口饭,“我还有忙找你们帮呢。” 她?从兜里掏出?大半叠的彩纸,命名为巧纸,站起来挨个分一分,“大家都出?去发一发,这个是做蚕花的纸裁了的,在?蚕花娘娘庙前供过的,叫作?巧纸。大家边上有人想要来织巧会的,就发张给她?,拿着纸过来。” 裁缝作?里的娘子认识的人,林秀水可不单单在?裁缝作?里发,她?还要去乞巧市里发。 每年从七月初一到七夕,在?小南城门边上,会有各种买卖七夕器物?的摊子,从而汇聚成市,热闹非常,车水马龙,当然没有马,也没有龙,只有驴子多。 林秀水要去摆摊,赚钱和办织巧会,她?两头都不耽误,钱要赚,会要办。 就是抢摊子有点难,王月兰和桑英两人手拉手,硬生生挤到人群里,两人手能拉多长,摊子能有多大。 小荷吭哧吭哧提着一大包发圈,摇摇摆摆走在?林秀水后头,她?边走边脑袋乱晃,嘀嘀咕咕道:“要磕头吗?要在?哪里磕头?” 别人说乞巧,她?以为乞讨。 还在?包里装了口破碗,虽然不知道家里越吃越好?,怎么?要乞讨,但林秀水说什么?,她?听什么?,并且下定?决心,她?要把讨来的钱全给阿姐。 林秀水压根不知道她想什么?东西,自?己抱着各种要买卖的物?品,看陈九川一手拎桌子,一手拿老重的裁缝工具,挤进人群里,这年头自愿要当苦力的,当真不多见。 乞巧市里来来往往女子多,陈九川摆好?东西,贴着墙边站得笔直,他说:“我想走。” “没不让你走,”林秀水抬头看他一眼,“你站墙根上干什么??想飞檐走壁?” “我想。” 陈九川还是先走为敬,他躲船上去。 林秀水抽空看他一眼,没空管他了,她?真的要赚钱。 市集里人满为患,女子来往那么?多,林秀水做了许多发圈、发带,也有各式绢孩儿、猫玩偶,她?除了发巧纸外,还准备接点做衣裳的活,两不耽误,不能错过这个好?时候。 她?在?桌子上放了个小架子,将粉绿、黄蓝、紫黄、粉白、红黑、橙红蓝等?等?颜色的发带、发圈一一摆在?上头。 王月兰淌了很多汗,她?看了眼边上,小声说:“我特意瞧过的,左边是卖象生花的,扎头上的,右边是卖各种耍货的,两边吆喝得起劲,我们就省了力气。” “白赚了人家的吆喝声。” 林秀水也看了两边一眼,其实不吆喝,人过来也能看得见,毕竟真的很少能见这么?多的人,跟下小雨的雨点一样密集。 “这是什么??”有一个小娘子兴冲冲跑过来,她?半弯着身子往架子上瞧,“是发饰吗?我可以戴吗?” 林秀水先打量她?,脸圆圆的,梳着流苏髻,只有两根橙红的飘带,穿了白纱褙子,橙红的抹胸,下身裙子是紫的,她?笑了笑说:“当然可以,我这里有照子,等?会儿可以照一照。” 小娘子用手拨弄发圈,她?没有找到想要的颜色,又喜欢这别致的样式,林秀水则是找出?橙红色的长布说:“我可以给你现做,十文钱一条。” “啊?这可以现做?”圆脸小娘子惊讶,她?又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左右看了看,小声说,“对?不住,我以为这是从临安府采买来的,原是你自?己做的。” 林秀水冲她?笑,指指自?己的针线盒,“对?啊,我是裁缝,这全是我自?己做的。” 又给她?一张橙红色的巧纸,“这是巧纸,希望你走巧运,白送的,你要想来我们顾家裁缝作?里织巧网的话,可以拿着纸过来。” “我们今年有织巧会,能织出?不一样花色的,前七位得到很多巧纸的,可以到我们裁缝作?里来,一个月有两贯银钱。” “没有得到许多巧纸的,我们会送巧果、巧绳、巧花等?等?。” 那小娘子听得稍稍睁大眼睛,“真的吗?你们不巧的,也送东西吗?” 她?手就不大巧,年年逛乞巧市,就为了挑只最好?的蜘蛛回去,即使她?特别害怕蜘蛛,也总是期盼蜘蛛能结个圆网出?来,让她?别往后的一年里,日日被她?娘唠叨。 “对?呀,”林秀水拿出?发圈纸样,看了眼她?的发髻,从中?选出?个大的来,低头剪布的时候说,“要论巧这种东西来,心思?慧巧也是巧,得了巧纸是巧,自?己做巧网是巧,怎么?不算得巧,当然有东西送了。” “我要去,你能再给我几张吗,”圆脸小娘子蹲下来,悄悄地说,“我还有几个姐妹,我们也去。” 她?叹口气,“我说我们几个,是七夕鬼见愁。” “别人想送穷神,我们不大一样,我们想送走全世?上的蜘蛛,通通送走,什么?女儿节,那叫不巧的人白受罪的节啊。” 林秀水笑了声,桑英也蹲下来说:“是啊,我从前也不喜欢过七夕,谁喜欢蜘蛛这东西,不能看它会吐丝,就把人家当织女。我要是织女,我非得把大伙全给告了。” 两人真是越讲越激情澎湃,一个说要把七夕蜘蛛打包扔远点,一个说告御状去,首先从前朝开始告起。 林秀水在?此期间卖了十个发圈,发了二十六张巧纸,缝好?了橙红色的发圈,那小娘子蹲得脚麻,站不起来,骂了一通,嘴巴和心里倒是痛快了。 她?戴上了发圈,林秀水伸手给她?调整下,剪拉了拉垂下来的发带,又拿镜子给人家。圆脸小娘子晃了晃脑袋,惊喜道:“哎,这垂的真好?看,我以为抽褶的发圈会很奇怪,没想到让我的发髻前头蓬了些。” “我还想要这个颜色,你能给我多做几个吗?我要上哪找你去?” 这里支摊是不固定?位置,全靠抢的,所以明日林秀水也不知道在?哪里摆摊。 林秀水低头在?纸上写,“你想找我做的话,早上来桑桥渡桑树口来,见了廊棚和老桑树,往里走第二家就是。” “我不仅会做发圈,我还可以做衣裳,你如果想要橙红色的话,能做一条百迭裙,抹胸的话,我手里有方胜纹的橙色料子,你要的话,得早上卯时到辰时边上来。” 林秀水给自?己招揽生意,又想叫别人穿上喜欢颜色的衣裳。 圆脸小娘子就喜欢橙的,市面上橙色衣物?不大多,给她?穿又不合身,她?人有些矮,裙一长就得拖地。 她?惊喜地说:“真的吗?我很信你,你穿得就很好?看。” 林秀水今日穿的蓝色上襦,裙子是蓝纱套黄纱,层层叠叠,绑了绿色纱缎的长裙带,她?又给自?己绑了蓝、黄两色的发带,很突出?,叫人很信服她?的审美。 她?又得到一位长期做衣裳的主顾,隔着两条巷子,三条河过来找她?。 市集里的生意好?做,林秀水东西卖得很快,天没黑便卖了大半,没数多少钱,估摸着有一贯多,快两贯银钱。 巧纸也给了百来张,其中?有两位中?年娘子,说要给自?己的女儿讨一张来,又说自?己年纪太?大了。 林秀水则多给了几张,她?说:“我们这个会,是不论年纪的,十几岁能来,三四十也可以来。” “我们裁缝作?里,有不少三四十岁的,只看你们想不想来,没有丢不丢脸的。” “我们也能去?”中?年娘子搓了搓手上的汗,“我醋坊里酿醋的,六月里又去晒酱、晒鱼鲞,我们算是粗人了,就算会缝补点衣裳,也是粗人一个。” 林秀水干脆道:“我们送东西,不仅送巧果,还送巧蛋。” 她?临时决定?了,她?要去薅李习闲的羊毛,她?要鸡蛋、鸭蛋。 “送蛋、送巧果?” 两位中?年娘子异口同声,什么?丢脸不丢脸的,先去了再说。 毕竟没有办法拒绝一颗蛋。 “你们裁缝作?里这个织巧会,谁都可以去?”有个估摸着三十来岁的娘子走上前来,她?在?边上听了许久,才走过来问一句。 她?摸摸自?己的手,有些厚茧子,又想去瞧瞧,她?以前就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只是怕里头不让进她?这个行当的。 “我是打纸作?的,就是那个,那个凿纸钱,”瘦娘子说。 林秀水请她?坐下,“用铁凿子吗?我也有把,不过是圆孔的,我用来凿布做孔眼的,凿纸钱也累吧?” “不累,”那娘子脸上立即有了神采,“我是我们行当里凿纸钱最厉害的,我们的铁凿子底是铜钱样式的,我可以一次凿百张纸钱,保管每一张拿出?来,都打上了孔。” “那可太?厉害了,”林秀水真心实意地说,百张纸钱哪怕薄,也有四根手指加在?一起的宽度,相当厚实,能一次凿透,需要巧劲更需要下苦工。 她?立即道:“我们 织巧,不只是织巧网,也是趁此将各种能工巧匠聚在?一块,这叫织巧会。” “娘子你一定?要过来,你这叫有能耐不在?脸上,都在?手里。” 那娘子被她?说得相当高兴,从来没有人认可过她?的本事?,毕竟凿纸钱是很小的活计,小到千百张纸钱烧得一干二净,也不会有人在?意,上面的孔是人挨个凿出?来的。 只是她?们做什么?工,就在?意什么?,凿纸钱虽小,是曾经练了又练,才能一次凿上百来张。 等?这娘子走后,林秀水又碰见一个扎利落发髻的女子,她?也接了过来,说自?己是个女郎中?,能治些寻常人家不会得的病。 “是什么??”林秀水好?奇。 她?微微笑道:“是缝缺唇和切骈指。” 会用针、刀、镊、钩,缝上缺失的唇瓣,切去多余的手指。 林秀水震惊,这才是缝补的高手。 她?也是在?送巧纸的时候,走出?桑桥渡,在?这人潮更多的地方,才知道大家很多从事?着许多微小不被注意的工种。 有冥器作?的,有妇产科的,有做超度的,也有做促织盆、梅子酒,世?上最好?吃的油饼等?等?。 织巧会将大家聚集起来,让她?们也能说一说别样的巧事?,告诉其他年轻的小娘子,巧有千千万万种。 第69章 千千万万种巧【下】 第69章 千千万万种巧【下】 七月初一到七夕这几日里, 林秀水在乞巧市里发了两百八十?五张巧纸,其余裁缝则给出三百多张。 到的人应当只有一半,租下?来的书院有二十?来间屋子, 每间课舍能坐五十?人,林秀水只请人打扫十?间屋子,她清楚不会超过七百人。 但裁缝作的人很担心, 有两三个人走?过来,围着林秀水小声说:“会不会没?多少人来?” 领抹处的小环说:“哎,我昨夜真睡不着觉,想想把我两个姨母家里的四个妹妹拉过来, 充充人数。” “我也?怕,场子搞得大,棚子也?搭起?来了, 人只零星来几个,可咋整。” 几日以来,有一部分人则是说风凉话,认为不办最好,办了又吃力不讨好,一部分人则觉得凭什?么不办,七夕本来就是女儿节, 大家一起?过节怎么了。 中立的人则想的是, 不办也?行, 办也?可以, 叫我帮忙便去帮忙。 还有只想编网的,觉得比蜘蛛结网有意思。 这么多人吵了又吵,她们?美其名?曰辨会,跟辩论布好不好一样, 搞得林秀水躲出去吃饭的,她怕别人口水喷到自己碗里。 所幸随着七夕即将到来,大家终于停止了口舌论战,开始忙活起?来。织巧会的棚子搭了起?来,大家拿出自己留存的各色布条,不论颜色,一条条放在筐里,等外头其他娘子过来后,绑在上头。 花朝节有在树上绑红布,挂红的习俗,林秀水说那七夕怎么不能绑彩布,挂巧呢,论偏门的东西,压根没?人说得过她。 “玉簪花来了!”有娘子高声喊着,她推着车过来,车架上放了十?几个竹篮,上头是白色和紫色的玉簪花。 “我娘今年种了一个园子,上月起?陆陆续续开了,正愁上哪里去卖,可让我们?搭了这阵东风,”高个娘子笑眯眯地说,她停下?车,两手各挎两只篮子。 其余娘子闻言看过去,有人笑道:“我们?有没?有?” “有啊,”林秀水冲她招手,“蔡娘子要的话,先来挑,大家都来挑一朵。这个月的花神是玉簪花,我是占了人家李娘子的便宜,她娘可是种玉簪的好手,不然哪有那么新鲜便宜的花。” 这些娘子们?欢欢喜喜先挑一朵,叫别人帮忙簪上,簪的时候有拿巧纸的娘子早早来了,她们?很热心招呼着,“过来呀,先簪朵花。” “给我们?簪的花吗?” 母女两人走?过来,其中年纪大些的说:“我不簪了,我陪我闺女来的,听说你们?这里办什?么织巧会,来凑个热闹。” “怎么不簪,娘子你簪朵紫的肯定好看,”林秀水提了一篮子花过来,顺手挑一朵紫玉簪花,交给她边上年轻的女儿。 十?三岁的女儿也?笑,晃晃花说:“娘,你低头,我给你簪上,你等会儿再给我簪。” 她娘低了头,簪上花后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陆陆续续来了人,初时只在船上瞧,而后三三两两拉着手走?了过来,就问是在这里做织巧会吗,一说要簪花,挑花选花,笑容真切,场面登时热闹起?来。 “你帮我戴,簪边上点,是左边,左边好看。” “这花好看,我今天还簪了榴花呢,刚好能再簪一朵。” 大家热热闹闹挑着花,又去挂彩条,两样下?来,都搭了话,相熟起?来,再到书院里头,找个课舍坐下?来。 光是辰时边上,便有七八十?位娘子过来,年纪大的三四十?岁,年纪轻的十?一二岁,大点的娘子笑道:“不得了,我女儿都二十?了,我来这里跟你们?小丫头凑热闹。” “唔,”有个十?二岁的小娘子转了转眼?睛,她好奇地问,“这不是女儿节吗?不是要乞巧吗?娘子你们?年纪大了,也?得讨个巧吗?” “哈哈哈哈,我们?以前是做女儿的人呐,”娘子面色温和地说,“眼?下?有女儿,我们?更应当过女儿节嘛。” 另一个娘子说:“我们?可不讨巧,我们?是来玩巧的,别看我四十?有二的年纪了,我打小就怕蜘蛛,每年要让我娘先拉开盒子,我躲外头屋子里去。” “年年网都是破的,搞得我恼火死了,恨不得自己上手织个网,后来我有女儿了,我们?不玩这一套,买个网套上就说得巧了。” “真的吗?这样也?可以?”一个十?四岁的小娘子忙问,又低头叹气,“哎,年年整这一出,我可不喜欢过七夕,更不喜欢乞巧,又是穿针,又是结网。” “我手巧不巧,谁不知道,一年三百六十来日,非得要逮着这一日,用蜘蛛结网告诉我,我不得巧,谁不气!” “我真恨不得,自己怎么不是属蜘蛛的。” 年轻有年轻的烦恼,为一个破网也要愁上半天,哀哀怨怨,自己怎么不得巧。 忽而听见能自己做巧网,一个个跑过来,坐在课舍里头,有的满心欢喜期待,有的则低眉垂目。 一间课舍零零散散坐了三十?几人,等的工夫里,年纪小的趴在桌子上,哎哎叹两声气,“我手打小就不巧啊,这巧网我瞧着我也做不来。” “我娘说手要是不巧,当真一点出路也?没?有。” “放屁!” 她前头坐着的壮实娘子骂了一声,屋子里原本七嘴八舌的说话声,忽然收住,鸦雀无?声,有人还真耸了耸鼻子,嘀咕了句没?有啊。 先前说话的小娘子脸迅速发红,连连摆手,想站起?来解释,却听壮实娘子说:“这手不巧,关出路什?么事?,不巧就不巧,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不?” “什?么?” 壮实娘子说:“我是青果行的,我打小手就粗笨,洗件衣裳也?能搓两个大洞出来的。我娘说,我往后可怎么办才好,嫁了人洗衣做饭样样不行。” “那又怎么样,我手不巧,我就练眼?睛,练嘴巴,”壮实娘子说,“我们?青果行有百来样果子,我全能认识,哪个果子哪一处地方?来都知道,罗浮橘、洞庭橘、匾橘、衢橘、金橘、蜜橘等等。” “还有巧柿、绿柿、火 珠柿、红柿、榄柿、方?顶柿、红柿,那么多的果子,打眼?一瞧便清楚,跟手巧不巧,女红好不好,并没?有多大干系,照旧能有口饭吃。” 那小娘子搅着裙子上的绳结,她内心茫茫然,可这跟她家里说的不一样,手不巧连织布都没?法织好,在镇里连个活计也?接不到,更别提嫁人的日子了。 “真的吗?”她小声问,她每年这个时候,总对以后充满担忧和恐慌。 “怎么不算真的,”另一个娘子走?过来,坐到她旁边的空椅子上,“我手也?不巧,只是我没?这娘子厉害。” “我也?算半个青果行的人,我们?是镇门外边,荷子巷的,每年夏天里,捶打莲蓬为生的,有人摘莲蓬,我们?打莲蓬取莲子,再卖给镇里果子行的。” 那娘子笑笑,将手摊在桌子上,指节粗大,边缘长?期有打莲蓬留下?来的,浸染黄绿色的污痕,洗也?洗不干净。 “我本来也?不想过来的,我说自己是粗人,又不是巧手,”那娘子说,“可给我巧纸的,就门口的小娘子,她说这是能养活自己的一双好手,叫我也?来跟大家说说。” “我又不识字,什?么道理?啊懂得又不多,能说什?么呢。我们?这夏天捶莲子、鸡头米,秋天要去挑藕剪藕,到西湖那里去,她们?种了那种塘藕,一节最好,两节还凑合,三节就差了,差了人家说给剪成一节不就行了,照旧是好藕。那我也?想啊,手又能捶,又能剪,还能吃饭的,怎么不算是好手。” 这一番话说得屋子里大家一阵笑声,当即有人拍掌赞同,说到心坎上去了,便陆陆续续有人也?说自己的心里话。 原本还聊自己家孩子、官人、婆母,各种气人的事?情,渐渐地,转而说自己是做什?么的,年轻的时候怎么样,也?走?了多少弯路,才走?到今日来。 这股风气逐渐蔓延至一间又一间的课舍里,三百多号人议论得热火朝天,离得老远也?能听见,估计早就忘了今日来做什?么的。 一旦有人能听她们?讲述,那么整个课舍都将充满她们?的故事?。 林秀水在屋外拿着做巧网的用具,看了眼?天,倒是还早,不急着进去打搅大家,她也?一个个听过去。 她站在两间课舍中间的廊柱旁,听左边的课舍里,有个女郎中说:“我啊,其实我这个行当你们?肯定听过,但是不清楚怎么做的,我是做催生丹的。” “按我们?这行的话来讲,叫作生理?不顺,产育艰难,其实就是难产,除了稳婆的顺位手法外,也?要吃丹药的,主?要能保女子生下?来。” “对啊,我看这里来的女子多,就过来说上两句,怀子多艰难,康健已经很难得了,就别管这手巧不巧了。” 而右边课舍里的有个娘子一开口,底下?大家不说话了,全听她说,她是净发社的,也?是帮人家梳剃头发的,尼姑、僧人,还有些人要剪些头发卖了,供人做义髻的,也?便是假发髻的。 粗略一间间听过去,这些混于市井里的娘子,各有各的本事?,有的是做牙膏的,那种上好用苦参做的牙粉太贵了。她做的是用新鲜柳枝剁碎后,加水倒在锅里一直熬,再混姜汁的那种,她说话比较粗,说这玩意有手就能熬,压根不管巧不巧的事?。 也?有修香浇烛作的,通俗点来讲,做蜡烛的,人家说熟能生巧,闭着眼?都能把蜡烛浇灌好。 还有跟姜打交道的,年年种姜收姜卖姜,或者是其他许多大家看不见的,却用得上的,做胭脂的,泥面具风药铺里挑泥的,做促织笼儿的等等。 对于这些年轻的小娘子,时常要待在家里,练习女红,过节才能出门,嫁人才有频繁交际的,平常最多关注胭脂水粉,衣裳头面的。 此时听了这些娘子的言论,心里总是有着难以言说的感触,外面原来有这么多这么多的行当,而这些行当里,都有女子在做。 而这些年长?些的娘子,她们?过了一半的人生,好和坏,各种风雨经历过很多,在七夕,又是女儿节的时候,能说上自己走?过来的这段路,对她们?来说,也?是种别样的认可。 这个织巧会将平常擦肩而过,或许是永远不会遇见的人,像网一样织在一起?,聚在一处。 “还进去吗?”裁缝作的娘子用手戳了戳林秀水,大家真是越说越起?劲,再不进去,得说到天黑。 林秀水腿都站麻了,她动了动脚,拿起?放了巧网的桶说:“进去吧。” 织巧网还是要织的,她随意进了间课舍,里面几乎坐满了人,她也?不打怵,笑着说:“我们?话可以边做边说,毕竟要应个景嘛,七夕也?一年过一次。” “蜘蛛不喜欢,那我们?就自己做织女,编个网出来。” 林秀水边说边发竹圆架、麻绳,大家低头赶紧拿了自己的东西,她挨个分完,又把自己做好的网拿在手里,外层包了麻绳,里面是一张编好的网,她编了好几张不同的网。 她知道大家奔着什?么来的,有些奔着白送的巧果和蛋来的,有些想要巧网,有的则是她请来说一说自己正在做的营生的。 几乎很少有人想靠巧网,进到裁缝作里来,或是在这结识同好的,所以林秀水在大家编绕麻绳的时候说:“可以随便怎么编,编得要是精巧的话,大家手里能得到巧纸,能进到我们?裁缝作里来,一个月能有两贯。” 大家抬头看她,又默默低头编织,主?要觉得自己压根不可能进去,嘴上说得多好,自己几斤几两很清楚。 林秀水又说:“我们?难得来一趟,娘子们?做两个巧网,一个评选完结束后,由我们?送给大家,而另一个则是请在这里,大家互相赠送,相逢即是缘,可以借此聊一聊。” “哎呀,娘嘞,我跟你们?说,”有个娘子站起?来说,“我觉得这个织巧会太好了,我这辈子都没?碰上过这么有缘的。” “我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到河边捡些小石头,那石头有的圆,有的长?,有些还白得特别漂亮。别人都不懂,说我三十?了,两个孩子的娘还要捡这些玩,可我今日到这里,我前面那大姐她也?喜欢,我们?两个说好了,等出了这个门,我们?两就捡石头去。” 那大姐连连应声说:“我们?这叫石头姐妹。” 其他人听完哈哈大笑,而林秀水则说:“那娘子你们?两跟我说一声住哪里,我认识不少在河里来往的,她们?知道哪里的河边石头多又漂亮的,我转头告诉你们?。” 她将这个事?情记在自己的纸上,众人一见她这架势都有些愣神,石头姐妹则连连说不值当,林秀水摆弄着网架,她说:“每个嗜好都值得。” “我认识的人里,有喜欢鸡的,有爱猫如命的,要给猫做衣裳的,有喜欢裹贴的,有爱看云的,有整日追着风跑的,这些都很好啊。” 她强调,“大家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虽说是织巧网才聚到这里来的,但是我们?难得一聚,就当过来玩一玩的。” “哎,真能说吗,”有个娘子抬头,她看了眼?大家,想了想才道,“我其实还挺喜欢你们?裁缝作的,我就住这边上的,时常能看见你们?裁缝进出,想着能不能进去瞧一眼?的。” “能啊,”林秀水一口应下?,“整个裁缝作我都能带你去瞧,我明日在门口等你。” “好好,我这坐也?要坐不住了,”那娘子很兴奋,拿着麻绳东扯西扯的。 听了这几个人说的,也?有其他人陆陆续续开口,有些爱好确实小众,比如喜欢捡树皮的,林秀水说:“等会儿我们?会将各自爱好的巧网挂在墙上,到时候有喜欢的这类的,那么大家便是同好了。” 书院里头有很多竹竿架子,林秀水会将大家不送出去的巧网,写上爱好挂在上头,如果这也?有缘能碰见的话。 如果说原本做巧网是让大家值得期待的话,那么到了这之后,突然变成了选巧网和结缘,什?么蜘蛛结巧,乞巧的,通通上一边去。 大家手里拿着自己的巧纸,将自己编织好的巧网挂在架子上,有些编得很粗糙,但是自己很满意,因为网是 圆的,有这个圆网,就能骗自己得巧了。 有的编得相当认真,网像盛开的一朵花,或者是层层叠叠的,一圈圈缠绕起?来,各显神通。 百来位女子欣赏着别人的手艺,穿梭在回廊下?,看着屋檐下?挂的巧网,身边来来往往人众多,自己要投出手里的巧网,而别人也?会给自己辛苦编织的巧网投巧纸,突然生出来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有娘子一直回头看大家的脸,站在那里任由衣裙穿梭过去,她说:“有点不敢想,我能跟这么多人一起?过节。” “我也?不敢想,天呐,有人给我编的巧网投巧纸了,我,我编得很差劲,我,我,”那个年轻的小娘子踮起?脚尖看着,她内心充盈着欢喜。可是又有压制不住的哽咽,如果说编个巧网是很简单的事?情,但得到了别人的喜欢,那么对于她而言,将时时刻刻记得,她并非那么粗笨。 在下?个七夕前,会一直记得,她做的巧网被人喜欢,她得到的巧纸,她会一直珍藏,再也?不是蜘蛛结的破网,不是穿针验巧比不上人家的懊恼,深夜痛哭。 她不会再惧怕下?一个七夕。 有许多年轻的小娘子跟她一样激动,她们?总是时时刻刻关注着自己的巧网,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当得到了后,立即欢呼雀跃起?来,好像拥有了许多个快乐的明天。 而这些投出巧纸的娘子,则笑着说:“真是小孩子。” 她们?会更关心有没?有相同爱好的,她们?放下?活计出来一趟并不容易,时常迫于生计,来去匆匆忙忙,要顾家,要把小孩拉扯来,要顶着各种压力奔波。 大家抓紧机会聊着,合眼?缘就聊一聊,相约烧香,或者喝茶,角落里两位娘子坐在长?凳上,一个说:“你也?喜欢喝酒?我千杯不醉。” “巧了,我也?是!我喜欢喝王家正店里酿出来的,我还知道有一家巷子里的蒸酒,相当好品,不信你去买了喝喝看。” “走?走?,晚些你上我那,我也?有好酒。” 两人之前压根不认识,看着面熟,聊了聊,品酒搭子就组成了。 林秀水听笑了,又转头听边上三位娘子在那说:“听杂剧是不是,我也?喜欢,北瓦子那官本杂剧《眼?药酸》你们?看了没??我隔几日就去看一回。” 另一个娘子说:“看了看了,眼?下?流行的是永嘉杂剧,唱的曲也?好,要不今日我们?姐妹三一块去听听,难得认识一场。” 第?三位娘子也?赞同:“行啊,女儿节不就是应当这样过的,我再也?不想去捉什?么蜘蛛,陪着穿针,一年又一年,没?个新花样。” 林秀水在挂着的巧网前走?过,又走?在蜿蜒曲折的回廊里,走?在人群里,走?过去又回头看,大家在手舞足蹈,在关注着自己。 聊了许久,聊到晌午,大家找到了许多知交,裁缝作的人也?清点完巧网得到的巧纸。 最多的是一个缠绕得极为复杂,犹如林秀水抽纱绣里出来的镂空纱绣,一根又一根的线,甚至有劈得极为细的,大概用了三四十?根麻线。 而巧网只比手掌大一点。 票数很高,有两百多巧纸,而当林秀水喊出人的名?字时,那个穿着旧衣裳的娘子抬起?头,她在人里很沉默,有些不敢相信,四处张望,直到听见第?三遍重复喊她的名?字。 她才鼓起?勇气说:“我在这里。” 这娘子一直待在家里,靠糊点纸,洗些衣裳活计为生,生了老大后生老二,生了老二后生老三,三个都十?来岁了,官人死了,婆母走?了,她才想着可以出来寻些活计。 可她都三十?好几,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活能做的,正巧在乞巧市里碰上林秀水,她就抱着试一试的心过来,万一能成呢? 她无?聊的时候,总时时看着屋子里的蛛网,她也?会拿些破绳子绕,她会编很多网,只是从没?有想过可以卖,可以换来一个活计。 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大家的恭喜声,她又想起?早上其他娘子说起?做活时的神采,她的心也?扑腾跳了两下?。 这娘子说:“我做,这份活我做。” 其余还有六位娘子都没?有想到,这份活会落在自己头上。顾娘子说前三,林秀水说七夕应当要前七,至于后七位则得到定制衣裳,之后六十?名?有发圈、绢孩儿,而其他人得到了巧纸、巧蛋、巧果,也?有了同好,或是其他许多别人不可知的东西。 这个是与众不同的七夕,不再想着其他,只想着自己。 “明年还能有这个会吗?” 那些娘子问道。 林秀水则问过顾娘子,她点头说:“会。” 希望明年七夕是破掉所谓的网,走?出自己的路来。 第70章 爆单了 第70章 爆单了 织巧会的前半日, 织巧网和结同好,随着时间渐近到晌午,大家渐渐散场, 走出书院,各自招呼着。 “来呀,上我?家吃饭去。” “今日晌午不回家, 我?们?去喝碗凉水怎么样?” 一群人在路上拉拉扯扯,有的又在船头?喊,“阿妹,你不是?喜欢剪纸的, 我?家里有不少纸头?,你等等我?给你送来。” 有两个同为郎中?的,边走边聊, 一个说:“那你在看什?么,《妇人良方大全?》吗?里头?不是?说横产、倒产、偏产、坐产,坠扑伤胎等等,我?还?学不大懂。” 另一个则说:“看了一些,最近倒想上绍兴去,她们?那钱氏女科不是?很出名吗,之前行都设在那时, 后妃也都多有诊治, 我?觉得我?们?镇里的女科不如别?人。” “石门槛是?不是?, 听说那里看病以石门槛为界, 门槛里面的能看,外面的不行,那里女科好,还?有三六九伤科也出名的。” “你也听骨伤科的?那要更?难些的, 我?也去看过,专治骨头?的。” 两人边走边聊,还?说要一起看《女科百问》,这年头?女医是?少数的存在,能独立出诊的,已经三四十岁,能有同好实属不易。 年轻小娘子三三两两,走在她们?身后,歪着脑袋努力?听着,有一个小娘子说:“等我?到这岁数,不知?道能不能进到一门行当里去。” “你找牙嫂问问,我?以后就?当牙嫂去了,”另一个小娘子手里摆弄发圈,她说,“从?前还?觉得人家死要钱,这会子想想,能送人到一个行当里头?去,有门活计混口饭吃,当真难得很。” “对啊,我?们?坐的那屋子里,有个娘子是?大河棚桥那书铺里头?刊刻的,她说自个儿?三十岁前大字不识一个,三十岁后硬是?去学去认,两年间,眼下都能雕刻本了。我?比她岁数小一半,我?觉得自个儿?也应当去学一学。” “学什?么?我?也去学点来。” 一群人相互说说闹闹,互送巧网,在船边又站了许久,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各自上了自家的船。 林秀水走了几步,送大家出门,接过别?人塞到她手里的巧纸和巧网,左手搂住,右手伸出来冲人群挥手。 而后面朝还?没走的七位娘子,她将东西揽在怀里说:“我?们?先到裁缝作里吃饭去,上工要等明日。” “小娘子,真让我?们?到里头?去做活?一个月给两贯?”有个左脸生了个痦子的妇人问,她跑了好几步到林秀水跟前说,“我?以前是?在鱼行里补鱼篓的,只是?眼下没 做了,这去了有没有活做?” 另有一个女人走出来,她小声?地问:“我?做的营生也跟裁缝作没多大干系,我?之前是?做冠子的。” 林秀水明白大家的顾虑,她先是?笑,转身走了几步回去,而后便道:“肯定?有活可以做,前三名到抽纱绣里,后四名到缝补处里,我?们?吃了饭,明日再说。” 这是?她跟顾娘子一早定?好的,编网能编得好,那么共通的点是?在抽过纱的布面上,绕线扎捆肯定?能做好。 其余四名,正好缝补处缺人手,而且大多是?裁布。 帐设司有批新的活计,原先是?想给白衣铺做的,后面被林秀水揽了过来。这活用的全?是?白布,做画帐用的,裁好尺寸,装在木架上,供诗人提笔写诗,或是?画匠铺平作画的。 缝补只要缝四周边缘,但尺寸要求严,必须裁得直。 林秀水叫七位娘子明日再来上工,她们?一谢再谢,仍处在不真实的梦里一样。 走出去也能听见她们?问对方,“不是?假的吧。” “不清楚,脑子糊涂了。” 今日谁也不上工,顾娘子看完织巧会就?走了,她说天大的事也等明日再说,要到西湖游玩去,问林秀水去不去,游船还?能坐得下。 林秀水当然不去,她也不拜月,不乞巧,不穿针引线,蜘蛛这玩意,看在纱袋最近赚钱的份上,把自己眼睛捂严实点,当作看不见。 大家都过节游玩去,林秀水在整理早上厚厚一叠,几百位娘子挂在巧网上的爱好/心愿和住址,裁缝作十来位娘子帮忙一起写的。 林秀水粗略看过,其中?有些很有意思,她按着纸,来回翻找,没翻到,又重新找一遍,才抽出一张纸出来。 上面写着,我?有一对很喜欢的皮影,常在年节里拿来逗其他小孩玩,可是?它被扯坏了,补不回来了。 写的人来自桑道口巷子里,叫作李小娘,林秀水早上从那么多挂的巧网边走过,看了好几眼,当时人多嘈杂,她也没能找着人。 想想拿了缝补包,将镊子、针线、剪子、布尺等工具一一放进去,朝边上喊了声?:“小春娥,跟我补东西去不去?” “天,”小春娥从窗外冒出脑袋来,“你真不嫌累,不去逛逛啊?” “走不走?” “走,”小春娥叉腰,“谁叫我就爱跟在你屁股后头呢。” 林秀水迈步出去,她笑道:“别?说的自己跟小狗一样。” “我?爱吃骨头?,怎么不算小狗。” 小春娥说完,她撑起油纸伞,“上哪去,哪哪我?都熟,我?给你当船工。” “姚船工,我?要去桑道口。” 下午河道人拥挤,时有微风,乌云来了又散,散了又来,小春娥摇船,林秀水给她唱最近小布袋戏社编的曲子,乱七八糟,不成调子。 小春娥忍了又忍,她没忍住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船上养了鸭子,又养了头?小牛,还?有只鸟一直在喳喳叫。” “拐弯抹角骂我?呢?”林秀水哼一声?。 “我?是?光明正大地说,林小牛。” 林秀水哞了一声?。 结果?隔壁两艘船的人都将脑袋探出来,再找哪艘船上藏了牛。 小春娥嘎嘎大笑。 桑道口有很出名的雪泡缩皮饮,是?用缩砂仁、乌梅肉、炙甘草等做的,两人买了两碗,坐店里吃了,再去找人问路。 李小娘家住在巷子口,挂着两个灯笼的人家,这个巷子里大家靠洗毡和淘井为营生,东边过去是?之前东京过来的人,有许多人仍保留着冬天用毛毡铺地上,夏天洗毡子的习俗。 家家户户有许多口井,这里的河时常堆积许多的黄泥,井会成为枯井,要有人下到井里去清淤,这叫淘井。 巷子里到处是?泼出来的水,东一块西一块,泛着白白的泡沫,积在凹凸不平的地方。她俩到的时候,李小娘在给妹妹看她编的巧网,院子里有很多块毡子。 “咦,”李小娘惊奇,她赶紧拿凳子,“林小娘子,不,林管事,你们?怎么来了?找我?拿巧网的?” 小春娥从?林秀水背后伸出脑袋,她摇摇头?,“我?们?来给你补皮影的呀,不是?我?,是?她要上门来的。” “你说有补不好的皮影,我?缝补最厉害了,上门给你瞧瞧,叫我?阿俏吧,喊我?林管事怪生疏的。” 林秀水说完,她把包挪到前面来,她还?是?头?一次跑这么远,之前都是?大家送来给她,不管是?桑树口还?是?河道口两岸,再远点,孙大和宋三娘也会送过来。 李小娘再度吃惊,她妹妹跟她一个神情,眼睛瞪得大,嘴巴能塞一个鸡蛋,而后才回过神,赶紧跑到屋子里,拿出破损的皮影。 不是?用纸做的,林秀水伸出手,她很确定?是?用羊皮做的,补蹴鞠补了那么久,羊皮一上手能摸出来。 小春娥帮李小娘一起拼凑,皮影凑起来是?一对,一个女子扎高发髻,身上穿的衣裳为红黑蓝三色,花纹很多,另外一个则为男子,戴高帽,穿绿色的袍子。 李小娘叹口气,“就?是?扯坏了,从?前我?是?用白纸做的,摆弄不到一个月便坏了,这是?我?攒了一年的钱买的,用羊皮雕的。” 她说起来皮影来时,平凡的脸上也有动人的光彩,指着皮影上头?的连接处说:“这是?头?、胸、腹,两腿两手臂,手臂这块还?有手肘,肘下面有双手,总有十一个部分拼凑出来的。” “你们?看这些手肘和手臂交接的地方,都会有一个透出来的黑影,这点叫作骨缝,中?间这处是?骨眼,用羊肠线穿过骨眼能把整个皮影人给立起来。” “想要动起来,靠粘着的这三根扦子,握在手里便能反过身,眼下是?没法动了。” 扯坏的地方一在头?跟衣物相交处,二在中?间这一块,但是?边缘很整齐,也没有拉伸的痕迹,更?像是?剪的。 林秀水没多问,李小娘低着头?摆弄,她小声?又低不可闻地说:“补不好就?算了,我?也没有很喜欢。” “我?还?是?洗毡子最好。” 林秀水则拿出针线来,她抬起头?看李小娘说:“要是?补好了呢?” 小春娥说:“补好了,补好了那就?又多了一个高兴的人。” 李小娘子的妹妹也拍手,她才五岁的样子,伸出三个手指说:“是?两个。” “不对不对,是?很多很多个,”她张大手说。 林秀水在劈细线,皮影断在脖子处的话,光影一照肯定?能照出来,肚子断裂处也一样。林秀水先用细线在羊皮处,慢慢挑针细缝,她有钱后,买了三百文一枚极细的绣花针,针好,而且她每隔三日补一筐蹴鞠,缝补皮子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一针一针又快又稳,断裂的地方在几人眼睁睁瞧着下,也不知?道从?哪一针开始,便突然地从?缺口处,严丝合缝地拼凑一块。 不拿到日头?下对着光照,看不出很明显的破损,林秀水缝补的手艺在抽纱和各种?磨炼后,越发精湛了。 哪怕天热,吹来的风也是?闷闷的,她就?能安稳坐在那里,将断裂的皮影细细缝合好,她脑子也有闪过,之前遇到缝缺唇的那位娘子,她说能有本事的话,一定?要做到最好。 林秀水缝好后,擦了把汗,她说:“再补一道衣领和裙带,这样照的时候看不出来。” 李小娘已经摆弄着补好的皮影,她呆呆地看着,烈日下那两道修补过的细痕,想流泪,又流不出来,只是?笑着。 “没事,我?知?道它坏了,不用遮了,林管事,不,不是?,阿俏,”李小娘语无伦次说着,上下摸着衣裳,想要掏兜给钱。 “不用给了,你给我?讲讲这个皮影吧,”林秀水笑着摇摇头?,她收好针,穿好线等着李小娘说。 李小娘爹娘去收毡子了,要等晚上才能回来,两人都见不惯李小娘这爱好,怕她不好好洗毡子,抢不好抢,就?给剪了。 可李小娘是?真喜欢。 “我?们?巷子要偏些,巷子口有许多孩童,我?去其他巷子里的时候,发现?那边年节都会设小观影棚子,有人在那专门弄影戏 ,也就?是?皮影让小孩别?乱跑。” “我?们?巷子里丢过一两个小孩,我?想要是?有影戏的话,她们?不至于丢了,就?想学皮影,自己做了个小观影棚子,年节的时候在巷子口摆。” 她妹妹说:“很喜欢,大家都喜欢瞧。” 李小娘好几年都会偷摸摆,她爹娘总是?骂人又总是?生气,她等人都睡了,拿出来放到窗外,借着月光摆弄一番。 她曾经想当弄皮影的匠人,可这会儿?面对修补好的皮影,她想当做皮影的匠人,别?人要是?再剪坏,她可以自己重新做。 她从?前没有勇气,可是?今日她听了许多行当里的事,有人专门来给她修皮影,她突然下定?决心。 林秀水却说:“攒一年的钱买皮影的时候,你已经有了。” “我?们?两个可以看看你的观影棚子吗?” 她和小春娥看李小娘,在一个简陋的白纸棚子里,尽情晃动着皮影。 走前林秀水说:“我?认识卖羊皮的匠人,如果?你想要做的,二十文可以买一张羊皮。” “啊?真的能有这么便宜吗?”李小娘喊破音了。 “真的,当皮影匠比洗毡子更?适合你。” 在李小娘要日后一直洗毡子前,她先下了决定?,要做一个皮影匠。 林秀水出门前,将那张写着皮影修不好的纸条折起来,跟小春娥出门去。 小春娥说:“完了。” “啥?” 小春娥兴奋地开口,一直倒退着走路,“要不以后你干到处缝补做衣的活计,我?就?给你提包,跟着你走,我?真迷上了。” 那种?补好一件东西的快乐,补的人高兴,看的人紧张又欢喜。 她发现?,阿俏一出手,她就?只顾着看手了。 “不烧炭了?”林秀水笑着戳戳她肩膀,“立秋都到了,不想秋天到油烛局里去了?是?谁说的,我?要先到镇里的油烛局里,再上临安府去,也要做管事,做烧香烧炭里最厉害的人。” “是?小春娥吗?” “那当然,”小春娥跟她并肩走,“我?觉得我?肯定?可以,毕竟也没有谁大热天的,等夜里凉快起来,还?要烧点香凑边上瞧的是?不是?。” 小春娥慢慢地走,慢慢地说:“我?呢,是?不适合缝补的,立秋到了,之后就?会凉快下去,缝补处也有了人手,阿俏,我?想想,我?还?是?要回去烧香的。” 缝补处很好,阿俏总照顾她,她们?两个一起吃饭,晌午睡在屋子那张床上,总有说不完的话。 小春娥踩过一个水洼,她转过头?说:“今日听了那些娘子说的,我?是?当不了很厉害的人,能烧好炭,我?就?觉得很踏实。” 去年的七夕她在干什?么,反正肯定?是?乞巧、望月,那个时候的她也高兴,可今年的话,她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干都觉得很好。 林秀水说:“明天就?回去吗?” “是?啊,烧炭嘛,宜早不宜迟,我?都要不认识炭了。” 林秀水抬头?看了眼天色,夏日里黑得慢,突然拉住她的袖子,“走,我?给你当船工,我?们?去看看油烛局。” “啊?” 林秀水拉着她跑,衣裙飘飘,“啊什?么,今天看了这么多女子,就?是?看了许许多多个的好,那我?们?就?去更?好的地方瞧瞧。” 上了船,让小春娥到后面去,她在前头?摇船,帐设司的路她走过很多次,那么多次里,她路过油烛局,总会想那是?小春娥以后会来的地方。 “总要去看看的,”林秀水说。 这个下午两个人进了四司六局,拖张小四的关系,到油烛局里瞧一瞧,哪怕在镇里,油烛局也相当大。有专门做灯笼的,做宴会要用的灯油,有间屋子里有各式各样精巧的烛台、烛台、立式的灯架,有成堆成堆的木炭、香炭、兽炭、蜡烛等等。 大家穿四司六局的衣裳,行走在各个屋子里,井然有序,小春娥见到了别?人口中?说的油烛局,说的掌灯火照耀、上烛、修烛、点照、压灯、办席、立台、手把、豆台、竹笼、灯台、装火、簇炭。 她喃喃自语,“我?以后真的能到这里来吗?” “当然可以。” 不是?自问自答,是?林秀水坚定?地回答。 小春娥捂着怦怦乱跳的心,她对这些总是?百看不厌,哪怕枯燥又乏味,也总是?能看出点乐趣,林秀水打着哈欠,眯着眼陪她看了大半个下午,问了很多东西。 出来的时候,黄昏边上,夕阳西下,两个人脚步一致,影子相靠。 小春娥则在这时想,要是?哪天突然对烧炭疲倦厌烦的话,她大概会想起这个午后,她站在油烛局里,旁边有人一直陪着她,像可靠的烛台。 这个难忘的七夕过去后,相隔不到一日的立秋来临,小春娥收拾东西,回到熏香处里,她想试一试八月中?旬进油烛局。 林秀水则看着七夕后,织巧会带来的丰厚谢礼。 她默默合上有很厚的单子,揉揉眉心,不想同顾娘子说,她自己也有相当多做衣裳的活。 人生头?一次体会三个字,爆单了。 第71章 看铺子 第71章 看铺子 织巧会过去, 裁缝作?迎来了井喷式的单子。 通常裁缝作?是接成衣铺的活计,先?是顾家自己的成衣铺,其次是镇里开外的其他成衣铺, 她们会报过来各种?尺数,一次做三十件到百来件不等。 很?难得能有一百多的散客。 管这块的是瘦瘦高高,话?不多的张娘子, 她每日只要把?接的活,明确哪处哪家尺数,多少件、什么?时候要,有没有特别?的要求等等, 确定好,发给底下其他人,拆件分出?来, 安排到各个屋子里做好。 眼下屋子前围了这么?多人,她刚开始还数几个,后面人渐多,她默默放下了自己的手,平常一天里最多说十句话?,大清早就翻十番。 一个人可以?不接,百来个人, 不想接都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她只想喊, 七夕结的网太多, 她要成织女了。 “我昨天到你们裁缝作?办的织巧会里, 认识了两个不同?姓的姐妹,说到你们这来做衣裳,做一样的,我们三个身形可不一样。” 张娘子正低头狂记, 墨汁都甩到袖子上了,闻言赶紧抬头看,三人站成了一个凹字。 她边点头边记,“到那边量个身先?,等会儿过来,给你们一块做,可以?挑料子。” “还有我这呢,我之?前来来回回到几个成衣铺子里去瞧,那些?衣裳都不大满意,做工也觉得一般,昨日来了一趟,觉得你们裁缝作?不错,给我先?做一身,再给我闺女做一身,”一个女人隔着人在那里喊,喊完又问,“多少钱?” “晚点,晚点,”张娘子在狂算。 半日工夫,便有厚厚一叠,甚至没有算完,张娘子疯跑去找顾娘子,一股脑塞过来,坐那里“痛哭流涕”。 这些?单子都顾娘子推到林秀水边上,“那边张娘子的意思,是叫你去帮帮她。” “还有这些?活,”顾娘子又伸手点了点,“有大半想分给你做。 林秀水惊讶,林秀水不解,她失声问出?口:“啊,不是?给我做?” 她自己昨日也有不少的单子,赶紧拿起来又翻了翻,一翻开,各种?要求和尺数底下,胡乱写着大字,依稀能从没有墨水的毛笔涂抹中,看出?来是林秀水三个,后面干脆只有个水或者林字,秀字多几笔都不愿意写。 谁指明道姓请她做衣了。 “一两个散客我们不想接的,可人这么?多,招幌都给架上了,所幸我觉得也不错,”顾娘子给林秀水倒了杯茶,自己捋直裙子慢慢坐下来,“我们裁缝作?里接的活大差不差,大家来来回回做的全是那些?衣裳,正巧这些?活计瞧着挺有意思的,可以?多接点。” 顾娘子对裁缝作?眼下做的衣裳,并不算很?满意,认为每日做相同?的东西,闭着眼睛也能做好的,那会让人越发懒散。最好来点新奇的,棘手的,能叫大家醒醒神。 “你先?去那帮忙吧,其他我们到时候再说。” 林秀水也顺着顾娘子的视线看过去,张娘子的徒弟在门边来来回回踱步,一见林秀水看来,她立即双手合掌,竖在鼻子前,朝林秀水拜了拜。 “走吧,”林秀水合上本子,拿好纸笔,跟着人家出?门,她跟张娘子不同?,面对这么?多人,脑子里想的就是自己从前生意最多的时候,乌泱泱的人找她缝补。 非但不觉得人多,反而觉得,来活了。 林秀水动了动肩膀,进去倒上满满一茶盏的水,先?喝几口,叫里面伙计去借点伞来,再搬点椅子,先?请娘子们坐下来,挨个说。 张娘子一见她来,当即松了口气,她压根不会回话?,林秀水则很?有架势,一上来便叫大家先?坐定,一个个来说。 “诺,林管事,这是我家闺女,昨天你见过的吧,下个月要及笄了,正愁穿什么?衣裳呢?”一个女子拉着一个很?瘦的小娘子上来,她愁死了,“太瘦了,穿的衣裳都不大好,我们就想做点合身的,最好显些?气色。” 林秀水停了笔,认真看人家的脸,她跟金裁缝学了学看人的身材下布尺的皮毛,琢磨了下,才回道:“腰身太细,我们可以?做百褶裥的裙子,也能再加宽布幅做千褶裥的。我们裁缝作?里做裙子的,有位李二娘子,她的三个徒弟做这个都很?拿手,褶子会打得很?漂亮。” “你们还可以?自己选料子,诺,这是我们裁缝作?的今年先?上的布料样式,这款偏橙红的布料是绢布的,厚底,过一个月天将冷下来 也能穿的。她人瘦还可以?穿上襦,外面再搭一件,颜色的话?,红色其实可以?的。” 林秀水说得很?细致,别?人来问就是拿不定主意,她在裁缝作?混迹很?久了,随口一说能帮别?人许多,从头到脚都能说上点,可叫为及笄礼备得心焦的母女二人,缓和了许多,同?意到边上慢慢挑布料,等着做新衣。 张娘子在旁边看着,冒出?一万个念头,最后只有几个字,这也太行了。 她费了那么?多口舌,人家说她不会说就换人来。 这对于林秀水而言,跟支摊的时候差不多,甚至比摆摊还要轻松,衣裳又不能说了立即做,可是缝补那是拿到手的时候,就得看出?什么?毛病,边补边同?人说。 她甚至还能慢慢喝口水,将目光从来人身上看一圈,能确定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面是个老太太,林秀水确定没见过她,老太太也很?和蔼,她说:“是我闺女带我来的,说这里人好,叫我来做件合身的衣裳。” “我今年六十五了,腿脚都不大好了,蹲也蹲不下来,我就不穿裙了,只穿里裤和外裤,又怕冷,最多绑腹围,或是搭合围裙,”老太太虽然两鬓斑白,眼神也不好使?,口齿却很?清楚。 “我已经好些?没穿过裙子了,我明年都六十六了,我瞧我边上住的士大夫们,都会请画匠来画张自己的画像,挂在自己家里,叫作?什么?写真,我也想画一张来。” 老太太的愿望是六十六岁前,穿着五六年再也没有穿过的裙子,请画师来给自己画一张写真画。 林秀水对写真倒是知道一些?,之?前盛行于士大夫间,他们很?喜欢请画师来给自己画像,画完便会写诗,叫作?画像赞、自赞,画得好的,神形兼备。 她先?问道:“那阿婆你想要穿什么?裙呢?” 老太太说:“什么?裙也不大说得上来了,我从前穿八幅的裙幅。” 百迭裙大多是六幅、八幅到十二幅的裙宽,只不过坐下来褶散开来,要是留在画上面,不会太好看。 老太太年纪大些?,其实更适合穿三裥裙,用四块方布拼接,只有三道褶,其余为素面,最近也盛行另一种?裙子,叫作?夹裙。这种?裙子布料用得不算多,是拿两片裙子相互重叠,在中间留出?光面,重叠的左右两端打上数道褶,里头有一层衬里,不是絮丝绵的,穿起来会稍显厚重,坐下来两边的褶会自然垂落。 她跟人家商量后,确定要这种?裙子。 林秀水站起身,腿将凳子往后推,发出?吱呀一声,引得坐着的人回过头瞧她,老太太也紧张起来,摸索着拿边上的拐杖。 “这难不成不能做?”老太太想站起来,好几个坐着的娘子也站起来,围上来瞧。 而林秀水只是弯腰,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取出?两条布尺,转身差点没吓一跳,一群人围在一起,齐刷刷扭头看她。 “怎么?了?”林秀水奇怪,她扯平布尺,“我量个身。” “哦哦,量身啊,量身好啊,”站最前面的人干笑,一脸失望,将踮着的脚放下,没热闹瞧了。 “是量身啊,我以?为搜身呢。” “看到这布尺,”有个娘子推推前面三个人,非要侧着身钻过来,一拍大腿道,“我那小姑子你们知道不,去买布前要拿五根布尺,在布店里量了又量,每块布量个遍,结果拿回来,一量还是少了一大半。” “我婆母气死了,揪她耳朵问到底咋买的?” “你们猜咋买的?”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那娘子叉腰,撇着嘴道:“啥呀,她回来说买布一尺尺量麻烦,干脆把?五根布尺全给打了结,接成一根长的量,量到哪算哪。” “我婆母说她是眼睛撞河里虾群里了,一通瞎扯。”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林秀水正给老太太量腰身,也笑得手抖,她最怕干活碰上嘴巴能说,又在边上打岔的。 一个人一张嘴巴,百来个人百张嘴,叽叽喳喳。 活是一个接一个,林秀水坐下又站起,水喝了一肚子,脑瓜子嗡嗡的。 什么?裙子裤子褙子,纱缎绢布还是罗的,胖的矮的高的瘦的。 她决定给大家发签筹,一个个来。 等送走最后一个,张娘子趴在桌子上,“我不行了,你给我叫个大夫来。” “什么?大夫?”林秀水正整理一堆的纸,拍了又拍,压了又压,最后靠在椅子上揉额头。 “香大夫。” 林秀水侧过身去,好奇道:“那是什么?大夫?” 张娘子慢悠悠说:“是香水行啊,泡澡不行,还可以?再来几个大夫,铜板大夫、金银大夫,再不行,还能吃大夫。 ” “滴酥鲍螺、糖瓜蒌、酪面、丝鸡面、鹿梨浆、五苓大顺散…” 林秀水伸手往后面桌子捞过一只碗,倒了杯水递过去说::“那以?我的身家,只能给你请个水大夫。” “抠门。” 抠门就抠门,不是给她赚钱,林秀水起身抱起纸,又拉张娘子一把?,“走,讨钱去。” “能不能换个字眼,我不想讨饭。” 林秀水换个词,“要钱去。” 张娘子叹口气,“更像了,你下次说花钱去,我二话?不说就跟你走。” “花你的钱。” 张娘子不说话?,她当即迈出?门槛去,做梦。 两人急匆匆走在裁缝作?的小道上,掐着下工的点堵顾娘子。 “我也要回家的,”顾娘子当真想走了,她上午成衣铺,下午裁缝作?,只想回家。 “我也要回,”林秀水顺嘴接话?,顾娘子往右走,她也往右,顾娘子往左,她也往左。 顾娘子干脆站在那说:“得得得,你说。” 张娘子嘴急着还,飞快说道:“这里总共加起来有八十七份的活计,每个收取定钱不等,加起来总共有一百三十八贯多点。” 她这句话?说得很?慢,“我们忙活了一天,话?说得比钱多,真的吃不消啊。” “嗯,”顾娘子听完,没有露出?惊喜的神色,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两人一眼,吐出?两个字道,“那加餐。” 张娘子喊:“不行啊。” “那不行,给张娘子加点钱吧,”林秀水紧随其后道。 张娘子惊奇地转过脑袋看她,疯狂冒出?来五个字,好人啊好人。 明日还有单子,一百多人的单子,一个人三贯到五贯不等,裁缝作?能赚至少五百多贯,大家心里都有把?算盘,刨除那些?布料、工钱等等,至少有几十贯到一百贯的赚头。 顾娘子心里满意,嘴上只说:“加,两个都加。” “明天加,这会儿回家去。” 林秀水溜得比谁都快,顾娘子说完,她挨个告辞,一 溜烟跑走了,她自己还有接的活呢。 下了船匆匆上岸,被人叫住,林秀水没认清脸,手里多了一堆绿油油的宽叶子。 那人说:“立秋要戴楸叶,阿俏你拿去,戴头上,多戴点。” 林秀水一手握不住,用衣裳兜住,忙说:“没有那么?多头能戴啊。” 人家被她说得一愣,想想有道理,将脑袋伸过去,“要不借你一个。” 林秀水抖了抖怀里的叶子,她给人家插上,道了声谢,转头过桥,往租的屋子那里赶。 先?进屋将叶子放好,跟正在缝补的周娘子说:“周姐,你帮我接下小荷,让她先?过来这吧,我有些?活要忙。” “好,我这会儿就去接。” 而林秀水这会儿有一堆的活,杂七杂八记了下来,还得先?整理,看看能不能做先?。 整理到很?晚,连王月兰都从织锦作?坊里回来了,她还在那算。 第二日到裁缝作?里,张娘子加月钱了,飞跑过来喊她,“钱来了——” 一堆人看过来,林秀水原本想直走的,脚下拐了好几个弯,赶紧点头,往顾娘子那里去。 顾娘子正在算账,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林秀水的脚步永远很?轻快。 “坐吧,能接这么?多单子,功劳都算在你头上,”顾娘子停在要算的账,将手按在算盘上,“我们成衣铺也卖了许多件衣裳。” 许多件是大半个成衣铺的衣裳,全部被买下,很?多人来说,在几家的成衣铺里挑了又挑,缝的又差不多,织巧会后就选她们家的,造成了难得一见的盛况。 顾娘子此时没有轻易说加钱,先?问林秀水,“你想要什么??” 林秀水刚坐好,手搁在桌子上,闻言便看顾娘子的算盘,从前在成衣铺的时候,她和小春娥是看顾娘子的脸色来确定阴晴的。 后来她们发现,只要顾娘子一拿起算盘算钱,心情都不错,当日进账也相当多。 又见到熟悉的算盘,她的眼神在上头转了转,抠着桌子边缘,在要钱和另外的要求里,她想了想道:“我想要裁缝作?里的采买布料,让我能先?挑几匹。” 当然她更想要稳定的布料供货渠道,她说想开间铺子时,之?后的路都有考虑过。 “一个月让你挑十匹,不限什么?料子,”顾娘子拍板。 林秀水这下倒是惊讶了,不限料子?绫罗绸缎光一匹得要五贯,她有点结巴,“真的吗?”“什么?布都可以?吗?” “真的,”顾娘子说,“你确定只要布了?” 那当然,林秀水猛猛点头,五十贯钱也不一定能买来十匹好料子啊。 她顿时觉得前面一片大好“布”景,顾娘子说:“这事归这事,再给你加五两银。” 林秀水坐在那里,想不要笑,可嘴角忍不住翘起,想哼点歌,之?前靠七夕的市集以?及各种?买卖,她赚了十二三贯,裁缝作?又赚钱,攒的钱能买间临街的小铺子了。 她一赚了钱,数清到底有多少钱后,七十多贯,她便找张牙郎去了,跟他一块去看临街的铺子。 暂时先?不买,但要瞧瞧,累的时候就想想她想要买的铺子,当下便欢欣雀跃。 她一来,张牙郎茶杯挨到嘴边也立即放下,从边上的布袋里拿出?张卷好的地经,赶紧招呼道:“小娘子你来瞧瞧,你说前头的铺子太小,这几间铺子好。” “诺,这家前几日刚说要搬走,就在南货坊边上,左边是徐家扇子铺,右边是戚家颜色铺,铺子比你之?前看的那间要大许多,价钱也翻一番,要一百四十贯。” 林秀水点了杯茶,喝了口,边上有点茶婆婆在做茶百戏,举着茶壶冲泡,茶沫渐渐成了鸟的形状,听说能做不少花鸟虫鱼的造型,她看了好久,没回话?。 张牙郎看她这么?稳当,一百四十贯也面不改色,顿时喜上眉梢,指着地经上面最大的铺子说:“要不小娘子你看看这一间,有两层楼,里面还有三间大屋,两间小屋,这价钱好说的,三百二十贯。” “张牙郎,我最近还不想坐监牢,”林秀水差点呛到,咳了两三声,“我又没有去抢劫,一夜能冒出?这么?多钱,当然你二十贯卖的话?,我保不准就买了。” 两个人谈不拢,张牙郎也还不想当傻子。 张牙郎转了话?题说:“那看六十贯的?” “别?小瞧人,先?看看七十贯的。” 第72章 莲花衣裳 第72章 莲花衣裳 七十贯的铺子遍地都是, 好铺子却难找。 林秀水开裁缝铺的,总不能边上是马家香烛裹头?铺、做温州漆器营生的,也不能是傅官人刷牙铺、凌家纸马铺, 更?别说卖光家羹,做果子行当?的。 张牙郎揣着地经?,站在桥头?上, 把腰间的蒲扇抽出来?摇了摇说:“七十贯便是上头?那些铺子,供你开铺子都不合适,还有的在巷子口,也有两三间离桑树口很远, 过两座桥。” “加点钱吧,”张牙郎怂恿她,“一百贯的话, 能挑的地方就要多上许多。” 林秀水真逛累了,她动了动脚,来?往人多不好意?思蹲着,便将手?搭在桥柱子上,听了这话她说:“你当?我收头?子钱的啊,来?钱路子这么快。” “别说那么难听,我们都叫经?总制钱的好不好, ”张牙郎坚决反对这个称呼, 毕竟叫着叫着, 就成了收头?钱, 可吓人。 做牙人的老是跟官府打交道,收的钱也是最多的,卖房的钱每过一千文,要向?官府多缴纳一笔税钱, 这叫头?子钱。以前一千文多交三十三文,眼下增到五六十文。 不仅是牙税,印契钱、房钱、卖糟、卖酒、纳醋钱、卖纸钱、户长?甲帖钱、保正牌限钱等等,最近还收版账钱,看店铺账簿的进账收税,林秀水曾听账房大骂税场。 她赚的钱,都不及税场一日收的头?子钱半数的。 不过七十贯真的找不到合适的铺面,林秀水只能开始加钱,七十五贯、八十贯,八十一,八十二… “没有这样加钱的,”张牙郎不走了。 林秀水没搭理他?,还在数,从八十二数到一百贯,在这一贯一贯往上加的钱数里,她终于突破了内心?防线,甩了甩袖子说:“走,去瞧瞧一百贯的。” “咦,想通了?”张牙郎一骨碌站起来?,精神?极了,“这会儿买还能少两三贯,一日就能签契,屋子里打扫给你全包了,日后要是收屋税,我们这边也会给你先算好,要收多少银钱。” “别说得我一下能掏出钱来?,”林秀水跟在他?后头?,差三十贯钱呢。 张牙郎小声?凑过去说:“你若真想买,我在质库那也认识人,押些东西的话,借个三十贯不算难事。” “不借。” 林秀水一口拒绝,好歹她有了富余的钱,又上赶着去质库里借,她姨母非得从桑树口打到桑树尾不可。 张牙郎也不失望,仍旧兴冲冲带她去看铺子。 这一百贯的铺子,确实有不少好的,她走到街边,退后两步看了看旁边两间铺子,右边那间是陈家彩帛铺,左边是王家丝鞋铺,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前面还有两家孔八郎头?巾铺,徐家绒线铺,后街则是陈二娘绦结铺、张家麻鞋铺。 中间空的铺子原来?是做腰带的,做不下去,最后转让铺子,林秀水摸着下巴琢磨,在两边加一个裁缝铺还挺合适。 她迈入门槛,屋子很宽敞,一眼能看到头?,里面所有装潢布置全被拆得干干净净,只有地板、天?花板留着,估计要不是这两个不能拆,全能拆了带走。 一百贯买这屋子,说亏也不亏,这大小跟她姨母买的屋子里,楼下整个院子和三间屋子差不多大。 说亏也亏,只有个光溜溜的铺面,没有二层,有楼上的,地段又好,房牙子敢卖两百贯钱。 她看了五家,没有哪一家特别满意?的,主?要是对钱很不满意?,走得腿酸疼,说还要再看看,不能做一锤子买卖。 还想问问其他?的牙人,得慢慢挑,挑合适的。 路上盘算着,林秀水碰见卖夏菘的,买了两捆菜,到廊棚边,有大娘在卖鲈鱼的,吊了根绳,塞给她一条大鲈鱼。 “阿俏,我家大姑给人家剥莲子的,送了我两斤,你拿去煮甜汤喝。” 这妇人说完,从篮子里拿了一包鲜荷叶裹好的莲子递过来?,林秀水对她有些印象,前几日找她补过一方手?帕的。 “阿俏,我家里有菱和藕,晚点送些给你吃啊。” 林秀水一手?提鱼,一手?兜荷叶,她赶紧说:“要不用钱换,要不你们下次找我补东西,我不收钱。” 有人从柱子边上转过脸说:“我当?真有东西要补的,天?热懒得出来?,下回?拿给你瞧瞧。” “可不是,天?一凉快,生意?也来?了。” 昨天?下了场小雨,天?没那么热,出来?的人多,不再总躲着家里,或在船上到其他?地方避避暑 热,缝补廊棚的生意?比之前要好上些。 林秀水跟她们说了好久的话,才往前走,路过陈桂花家里烟雾飘飘,雾从紧闭的门缝里冒出来?,热气蒸腾,只听得里面有模糊几道女声?。 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十来岁的姑娘走出来,相互在笑,其中一个还没走出门,拿着面小镜子在照,扶了扶自己的发髻,左右看看,止不住的笑。 另一个位娘子也盯着她脑袋看几眼,“这发髻可比之前的要好看,显得你脸都不大如圆盘了。” “少说这种鬼话,中元节还没到,”那小娘子哼一声。 陈桂花则出门送两人离开,正想往回?走,看见林秀水又拐个弯,急急走过来?,话还没说就笑,“秀姐儿” “生意?看起来?很好啊,”林秀水看了眼敞开的门,院子里还坐着两三个人。 “还行还行。” 陈桂花难得谦虚,她近来?可是赚了好一笔钱,七月开始,下午洗头?,晚上带她儿子一起去夜市里卖纱袋,卖发圈,到夜半子时路上人不多了,才回?到家里睡两个时辰,起早上工。 屋里人催她,陈桂花应了声?,说要再来?些发圈,而后转身进门去,上了台阶又跑下来?说:“秀姐儿,还是靠你给我指了条路子,我眼下是没什么好报答的,我近来?还想去学学待诏的手?艺,等我有了出息,我肯定多光顾你的生意?。” 林秀水掂了掂鱼,换了只手?拎着,脑子里在想待诏是什么,陈桂花又说道:“就是剃头?匠。” “我听闻那的手?艺可多了,怎么拔人家头?上的白发、用篦子梳下油污、剃两颊上的细毛,修鬓边的头?发,也有各种梳发的技巧,就是学手?艺贵点,要两贯银钱呢。” 陈桂花之前学发髻,就是找人家巷子里个梳头?婆婆学的,她还是舍不得钱,眼下也舍不得,辛苦挣的钱往外一掏就掏许多,跟剜她的心?肝一样难受。 但她一想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想在读书识字的小荷,又想起早跑到她前头?去的王月兰,想想要学点好的,非学不可。 林秀水则说:“那确实得学,总能赚更?多的钱,里头?有人喊了。” 陈桂花急急忙忙应道:“来?了。” 林秀水走了几步,家里门开着,王月兰下了工回?来?,在收衣裳,小荷在看一本书,摇头?晃脑的,右手?撸猫小叶的毛。 “跟陈桂花说什么呢?”王月兰将衣裳挂在肩头?,抖了抖问。 林秀水叫小荷,“大宝,过来?帮我拿一下东西,”又回?王月兰的话,“说她的洗头?营生呢,要再多学点,我说那不挺好的,这门手?艺吃透了,以后就能多赚点。” 王月兰将衣裳挂到衣架上,闻言往院子上头?瞧,正冒白烟,她努努嘴,又说不出来?好话,憋了一句,“学点也好,多赚点。” 她这些日子织锦,织得脑袋疼,倒是没病,就是没精神?,开了两副药吃好些了,早些行船回?来?时,看陈桂花去收便宜的柴条,大热天?的一捆捆往家里背,她当?时在那瞧着,终究上去搭了把手?。 忽然就歇了那些攀比的心?思,甚至在想,要不给人家寻寻柴条的生意?。 她又唾弃自己,坐那想了老半天?,说自己是天?太热,热昏了头?。 林秀水不清楚王月兰在想什么,洗了洗手?出来?说:“姨母,我下午去看了几间铺面。” “什么样的铺面?多少钱?”王月兰先是问道,紧接着道,“你想开裁缝铺子,我不会拦着,可你在裁缝作里干得正好,难不成就不干了,出来?自己接活做,每月可赚不了那么多。” 眼下林秀水在裁缝作的月钱一涨再涨,从之前四月刚进到裁缝作里的两贯五钱,到她自己有了本事,回?来?说去缝领抹了,一次次高兴地说自己涨月钱了,领到许多节礼。 说裁缝作给她安排在缝补处当?管事,虽然手?底下只有三个人,王月兰还记得当?时的感受,她摔破了一口碗,心?却怦怦直跳,三人出去吃了顿饭,夜里又睡不着,在想林秀水的以后。 月钱从两贯多涨到十贯,节礼从原先的米面粮油,到各色布匹,时鲜水果,各地来?的好东西,并州的剪刀,泽州的油衣和饴糖,金银水蜜桃、樱桃等等,王月兰认识几个字后,拼命给记下来?,怕到时候忘记。 也记得林秀水在缝补处里,从手?底下三个人,到又管着抽纱绣,去挑学徒,管的人更?多,以及这次回?来?后说,因为七夕又多了好些人。 王月兰由衷得高兴,给她记着,中元节烧纸钱要同她娘说的。 正因为知道林秀水不容易,更?不能理解,她要将赚的钱押在铺子上,那是整整百贯钱,又怕她开了铺子后,没法在裁缝作里赚钱,急得王月兰连喝两碗水,怕自己说些不好听的话。 可她想说,不行啊,不能开铺子整日围着铺子打转。这半年里你早上缝补,晚上熬夜上工,在裁缝作里日日打转,人胖了又很快瘦下来?,累的手?疼眼睛疼,好不容易有今天?的日子。 林秀水知道姨母的顾虑和不安,她拿把椅子过来?,坐在王月兰边上说:“我不会离开裁缝作的。” “那你还开铺子,难不成还跟之前缝补一样,早上晚上开,白日又到裁缝作里上工去,缝补摊子一日要两文,可是铺子买下来?要一百贯,让它一直空着不成?”王月兰压着自己的声?,把林秀水拉到屋里去。 林秀水面朝王月兰,神?色认真地说:“姨母,你不要急。” “我不会放下裁缝作里的活计,正是在裁缝作里能有稳定赚钱的来?路,我才能说我可以开个裁缝铺子,我可以给更?多的人做衣裳。” “我之前一直在做缝补的活计时,虽然说会说,可也总是想有更?多新奇的活上门,缝补不挑地方,我摆个摊子就能补,但裁缝的话,想有个正经?的铺面。” 自从七夕认识许多人,好些人要请她做衣裳,可她一不像其他?裁缝到处上门做活,二不像其他?裁缝有专门的铺面。租的裁缝屋子里,如今堆了各色布料,要做的纱袋、绢孩儿衣裳,往后几日又得做回?油布手?套的生意?,东西越来?越多,不好带别人过去,她想想得有个铺面。 铺子买大不买小,与其等着以后置换,不如眼下买个大的,铺子的屋契比其他?东西更?叫林秀水安心?。 至于到底怎么能把铺子开好,又能继续做裁缝作的活计,她还在盘算,暂且不会辞工,她需要钱和布料,一切稳定的来?源,才能足以支撑她去做想做的事情,她想开间不一样的裁缝铺。 王月兰不懂她的打算,不好拦着她,她自认为脑子又不如林秀水活络,只是上了楼,拿出层层叠叠包好的碎银,总有五两银子。 “姨母我是没什么钱,我在裁缝这事上知晓得不多,你说要去做,就去做吧,”王月兰将钱塞到她手?里,“反正再差,也不会过以前的苦日子了。” 林秀水愣神?,五两碎银并不重?,可她连手?都觉得抬不起来?,她嗫嚅着说:“姨母。” “你只管去做,没钱就说,姨母还年轻。” 林秀水摇摇头?,她不知说什么话,只是将脑袋轻轻靠在王月兰肩膀上。 她想赚更?多的钱,先补足剩下的三十贯。 至于她到底想开一间怎么样的裁缝铺,大抵就是卖正常穿的衣裳,给特殊需求 的人定制衣裳,每一种需求值得被看见。 比如裁缝作里最近百来?个做衣裳的单子里,有个单子,大家推来?阻去,并不想干,钱很多,足足有五贯,最后林秀水接了下来?。 那小娘子见了她人就问说:“你看我长?得像什么?” 林秀水从头?到脚打量,穿着粉裙子,戴粉色的包布,全身上下是粉的。 她说了个不出错的回?答,“粉。” “什么粉?” 林秀水想要钱,嘴巴很甜:“不施脂粉,却秀比胭脂水粉。” “那当?然我是莲花花神?,”娘子扬起头?,“给我做莲花穿的衣裳。” 六月的花神?,到七月里来?做衣裳,那不叫应季,叫过季。 第73章 制芰荷以为衣,集芙蓉以…… 第73章 制芰荷以为衣,集芙蓉以…… 这小?娘子叫张莲荷, 又生在六月里,总说笑自己是莲花花神。 她热衷于一切粉的衣裳头饰,但凡沾点?粉的, 全往自己身上?堆叠,虽说是有层次的粉,分得不太开, 像面?粉混米粉般,料子又都是好?料子。 莲花的粉是很漂亮的粉,花瓣不是雪白,如同覆盖着浅浅一层粉, 边缘慢慢由浅至深过?渡。 林秀水之前那句话倒不是昧着良心?说的,这穿得跟胭脂水粉一个色,本该淡妆却浓抹, 并不大合宜。 她先请张莲荷坐到屋子里的栲栳(kǎo lǎo)交椅上?,自己则到一边去倒茶,最近裁缝作里个人做衣裳的单子格外多,顾娘子和庄管事商量,收拾出几个空屋子,专门用来接待和量身。 而那些做衣裳的活,则先分需要急穿的, 又肯加钱的先做, 分摊到各处裁缝手里。做裙子的, 做褙子的, 做抹胸的,要求不多,可衣裳做出来要好?看,那对?于裁缝来说, 真是“布”好?“布”高兴。 比较稀奇的衣裳需求有,有人说她的衣裳,要大气要简单要俏皮要沉稳,难以想象这四个词是能够并排在一块,同时出现的。 也有要将衣裳仿古做旧,人家在骨董(古董)行里,衣裳穿旧不穿新,穿新说是最近做的,寓意不好?,穿旧就能吹几十年前的衣料好?货。 还有格外喜欢花的,想在衣裳上?绣几十种花样子,最好?从头到脚全包。 除去正常的,剩下都不算正常。 各位裁缝娘子先挑了些能接的活,剩下张莲荷的没人接,价钱是最高的,要求是最让人不解的,推到了林秀水这里。 林秀水将团茶倒进茶盏里,轻轻放到案几上?,坐到另一把椅子上?,张莲荷侧了侧身子,一手搭在桌子上?,“你知不知道,莲花的生辰是几月几日?” “六月二十四日,”林秀水不明所以,这个日子又称荷诞,桑青镇莲花不多,想去观莲要去西湖,顾娘子之前带着儿?女去看过?。 张莲花抚了把头发,她生得很清秀,只是涂的脂粉很重,两颊处打了两团腮红。 “可叫你说对?了,那时候我还在平江府里,我们说苏州嘛,那里葑门外头有荷花荡,莲花也能叫荷花,我去采莲、栽莲、放荷灯,摘了那莲花插在瓶子里。” 张莲荷说完重重叹口气,她人从平江府回来了,魂却丢在那了,丢到那荷花荡里去了,睡觉也想,吃饭也想,朝思暮想。 她也能做一首爱莲说,她爱莲,莲又生莲子,莲子能做莲子羹、莲子饭,时人说玉井饭,取自什么?太华峰头玉井莲的意思,不如莲饭。 莲还能生莲藕,她爱莲,主要是爱吃生熟灌藕、二色灌香藕、藕鲊。 莲花瓣也能吃,焯过?水加嫩豆腐一起,便叫作雪霞馔,要是捣成泥,掺米粉和糖就成了蓬糕。 张莲荷爱死莲花了,她日日冒出个念头,怎么?自己就不是朵莲花呢,她想当一朵莲花。 莲又等同于荷,所以她说做莲花衣裳,那真是相当直白了,因为之前她跟裁缝作的张娘子说的要求是制芰(ji)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还有句是荷衣兮蕙带。 这两句诗一出来,裁缝娘子全避开了,钱再多也不选,啥意思根本不懂啊。 张莲荷问林秀水,“你懂我的意思不,知道我想做什么?衣裳吗?” 林秀水有备而来,昨日刚看见这两句诗时,她念都念不完整,这芰怎么?念,是什么?东西?说荷的,怎么?又扯到芙蓉了,蕙带呢?她压根不懂阿。 于是便去请教了思珍,思珍书?不是白读的,她一拿过?纸来,就先笑了两声,“怎么?,端午过?了你读起屈原的诗来了。” “这是《离骚》里的诗句,制芰荷以为衣兮,芰不是旁的,是菱,能生菱角,这句话是用荷叶做成绿色的上?衣。” 思珍又看下一句,“集芙蓉以为裳,芙蓉是荷花、莲花的别称,而我们常说上?衣下裳,衣裳衣裳,这话便是缝缀荷花为下裳。” “又应了这句荷衣兮蕙带,出自《九歌》里。其实就是叫你做荷衣,蕙带是香草做的佩带,按你们裁缝的话来说,应当叫裙带。” 林秀水听得笔在狂写,一直点?头,极为感谢思珍。这五贯钱可不好?赚,从要求上?便在考别人,但她终于懂了三个大概方向?,一是上?衣要荷叶的绿,二是下裙要荷花的粉,三是腰间要悬挂蕙带。 她的思绪从纸上回笼,如实跟张莲荷说。 倒是换了张莲荷惊诧,她抬起脸,目光在林秀水身上转了圈,她才慢慢开口道:“意思嘛,是这个意思,可我不要褶裙,开的莲花你看过吗,花瓣是一层层相叠的。抹胸不想要一根长布条样式的,我希望你来点?花样,褙子我想要大袖的,不要绿的,要粉的…” “好,可以,行。” 林秀水一一记下,即使要求很细,毕竟这一套衣裳,张莲荷给的钱是十三贯,裁缝作八贯,林秀水拿五贯,料子得用各种上乘的料子。 她看着纸上?的要求,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想不出来一点?,衣裳不好?做,钱不好?赚。 她送走?张莲荷,坐在椅子上?支着脑袋想了许久,半点?没动,收好?东西,回到抽纱绣里,翻了下绣样,最近没有荷花或者莲花相关?的花样。 从前三个人的抽纱绣,眼下除去林秀水,这会儿?有了十一个人,先前就在的李锦和小?七妹,后面?来的五个学徒,织巧会织巧网拔尖的三个娘子。 如今屋子已经不再空旷,大家各自做着自己的活计,五个学徒抽纱,做花样子,三位娘子则先慢慢练在纱上?绕线,活计很多,工钱一涨再涨。 一群人说说笑笑,手里活计不停,见了林秀水进来,都满面?带笑地喊她,“管事。” 林秀水先关?上?门,她苦恼极了,转过?身问大家,“你们想到这莲花,能想到其他什么?东西吗?” “白莲花。” 有人抢先回答,说个莲花的颜色肯定不会错。 “那粉莲花?” “能不能别说废话。” 小?七妹点?点?下巴说:“想到莲花,那就是步步生莲,管事我跟你说,前街有个王七娘成衣铺,里头有条罗裙可好?看了,那布料垂落下来,走?起来肯定跟莲花一样,就是要价六贯,买不起啊,买不起。” “莲花,”刚来没几日的王娘子道,她个性很爽朗,此时笑道,“我家里有个五岁的闺女,我街边上?有老丈背着竹篓卖没开的荷苞,她问我荷花跟莲花是不是一种花。” “我就说是,大家叫法不一样罢了。” “她说不对?的,荷花是没成婚的花,莲花是已经成婚的花,不然怎么?会有莲子呢。” 屋里一静,继而有人笑出声,林秀水也被这童言稚语逗笑了,大家说了一大通,什么?荷叶、蜻蜓,各种各样,林秀水依旧想不出来。 她得先抽纱,午间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凑到别人桌边,问正举着筷子的老裁缝,“李婆,这莲花的话,你是怎么?做成领抹的?” “什么?怎么?做的,绣蜻蜓戏莲花边,怎么?,你想要一条?”老裁缝夹了块肉,咬一口不紧不慢回道。 “哎,我最近在染布,我知道时下有种印在布上?的缠枝莲花边,”有个穿粉绿裙子的娘子也端着碗坐过?来,“要不晚些上?我那瞧瞧去。” “好?啊好?啊,”林秀水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王婶,明日有没有莲子汤喝啊?我看阿俏是嘴馋了,再给她炖锅莲藕汤,我喝汤她吃莲藕,”说话那娘子走?到灶房门口,笑着问了一句。 林秀水也从人背后偏过?脑袋说:“行啊,我认识个卖莲藕水菱的阿婆,你们要吃的话,我明日买些来。” “菱角不行啊,六月的才好?吃,那刚长起来的叫沙角菱,吃起来又脆又嫩,眼下都长老了,就是馄饨菱了,吃着绵软跟板栗似的,等再晚些,我们吃大红菱。” 话就歪了,一个个全说吃的上?了,林秀水听得嘴馋,除了好?吃,别的话没听出来。 她下了工在街边闲逛,每家铺子看过 ?去,上?手摸摸人家的布料,瞧瞧做工。最近盛行两种颜色的裙子,一种是桃红夏布裙,没有绣样,纹样是彩绘上?去的,有桃、杏春蟠、竞渡、艾虎,卖得比织样要便宜,街上?随处可见。 一种是郁金香根染的裙,颜色像成熟的稻穗,这种裙子要价很贵,买得人却不少,大多上?面?有缀珠。 “莲花倒是不多见,”成衣铺的娘子说,“今年几大府里,卖得最好?的还是石榴裙,石榴花染的红裙大家都喜欢,传到我们这里,就变成相近的桃红色了。” 林秀水细细看了这桃红色,颜色确实很偏近莲花的颜色,再浅一些的话会更好?,最好?染成由浅到深的粉,这种全粉还是过?于普通。 她又拉起边上?那条莲红的裙子,颜色偏紫偏暗,银红色是更浅的粉,像是从粉晕染了很多次的颜色。 颜色都不大满意,衣裳样式也没有选好?,逛了会儿?,只确定要选纱来做,下裙要加两层纱,不加白细布内衬。 林秀水终究没有头绪,买了一小?篮的樱桃,划了两条河找金裁缝去了。 人家正在教导弟子,一看她来,便说:“这是我的忘年交,是做裁缝的小?友。” “原来是这娘子。” 林秀水赶紧同人家行礼问好?,那寒暄了会儿?,那娘子先走?了,她又讨教起荷衣的事情?来。 “有点?意思,我还没做过?,你做完了给我瞧瞧,”金裁缝抿了口茶,饶有兴趣地开口。 林秀水忙坐下来说:“不对?呀,金姨,我是来向?你讨教的。” “可我不会,肚里没货。” 林秀水吃瘪,金裁缝搁了茶盏,问她道:“你去看过?莲田吗?” “没有,”林秀水摇摇头,她这半年里,除了在桑青镇打转,压根没出过?门,一门心?思只顾着赚钱赚钱。 金裁缝就知道,她点?点?林秀水的胳膊,“你问我,问其他人,问上?千百遍你都想不出来。你不出门,你不去看,又怎么?能想出好?的东西来呢。” 她继续道:“前朝有句诗叫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你且悟悟去吧。” 林秀水模模糊糊碰触到点?东西,出了门,走?了一路到自己的船上?,划到桑桥渡后,坐在船舱里沉思。 直到有人用竹蒿轻轻敲她的船蓬,林秀水掀开竹帘,探出脑袋去,她松了口气,“是你啊陈九川,我还以为是谁呢。” 陈九川远远看她的船停在这里,看了好?久,才划了过?来,他顺势坐在自己船头,跟林秀水视线平齐,“大忙人也有闲坐的时候。” 他到镇里来每一次见林秀水,总是匆匆,好?像在上?林塘就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一般。 不敢打扰。 “少来,”林秀水将手搁在窗架上?,“我正发愁呢。” “愁事,”陈九川故作疑问,“还是愁人?” “两样都发愁啊,想了一整天?。” 陈九川握紧自己的手,他笑起来像冷笑。 “陈小?九,”林秀水问他,“你看过?莲田吗?” “莲田是谁?” 林秀水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没事吧,“你常年在外面?跑船运,连长满莲花的莲田也没有看过??” “嗯,是莲田啊,”陈九川重复。 他人称活地经,外面?跑的河道支流,哪条哪路都知晓。 “你明日起早有空闲的话,我带你去看,”陈九川这回不假笑了,“过?了清河坞,到西溪那里去,那里有一处湖湾,左边是菱角,右边是莲叶。” 林秀水听了有些心?动,她可以选到明日休工,问桑英,桑英不去,她米行正是忙的时候,王月兰也没有闲情?雅致去看莲,她这会儿?织锦劲头可足了。 那能陪她去的,林秀水低下头看,小?荷蹦起来欢呼,“我要回家了。” “什么?回家啊?”林秀水听不懂,拉了拉她背上?的包。 小?荷不解且认真,“我叫小?荷,去荷田,那不就是回家了。” 林秀水点?点?头,“那你的荷叶姐妹可真多。” 两人起早五更天?坐陈九川的船,他划船很稳,手臂也很有劲,话难得少。 偶尔说一句,“从镇里到西溪要一个半时辰,你先睡一会儿?。” 天?还黑着,船边路过?的人家挂着灯笼,蛙声阵阵,小?荷在打呼噜。 林秀水摇摇头,又想起人家在前面?,便说:“我不困。” “我跟你说说话。” 两人真的好?久没正经说过?什么?话,离开上?林塘后,许多事都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一块夜里放笼子,抓鱼抓虾,到周边去卖,夏天?里去别人家瓜田里买瓜,结果买了个坏瓜。 到镇里后,林秀水没怎么?问陈九川的船运,陈九川也不会时常打扰她。 但两人却没有失去能聊的话题。 毕竟随便捡些东西来,哪怕说个菱角,两人都可以从以前转到眼下聊上?许久。 林秀水都聊困了。 她再睁开眼,窗外一片绿,莲叶从窗口探进来,林秀水叫醒小?荷,自己弯腰从船舱里出去,忘了腿发麻,陈九川伸手扶了她一把,默默收回手。 此时雾气还没有彻底散去,放眼望去十里莲田,莲花在莲叶里探出头来,有合拢的,有含苞待放的,也有全盛开的。 这里可以换小?舟,不然船太大不好?进去,陈九川在前面?划船,小?荷坐林秀水旁边,满面?惊喜,伸手去拂迎面?而来的莲花,她说:“好?香。” 林秀水抓住从她脸上?拂过?的莲花,终于懂了,什么?叫芙蓉向?脸两边开,她置身于无穷的莲叶里,有朵莲花掉在她的腿边,她捡起来,细细端详。 突然兴奋道:“我想到了!” 陈九川回头看她,林秀水拿了炭笔出来,在纸上?涂涂画画,他又转回去,看眼前大好?风光,跟小?荷说:“只有我们两个欣赏。” 他压根就不喜欢莲花,谈何欣赏,还烦莲叶,却竹蒿一甩,沉稳地在莲叶里往前划。 林秀水则坐小?舟上?,闻着扑鼻的莲花香气,掰下莲花的花瓣,放在裙子上?,埋头苦画,有喷涌而出的灵感。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她有些懂了这句诗的意思。 她先画了下裙,完全可以做不规则图案的,用莲花花瓣的样式做成一条裙子,莲花的花瓣渐次重叠,裙子也可以长短错落有致。 一定得用纱染,从浅粉渐渐到莲花粉,莲花的花瓣边缘颜色是最深的,林秀水想,她摸着花瓣,要用绣线缝一圈桃红色上?去。 她涂涂改改,一条花瓣裙出现在纸上?,日头出来,她眯着眼,直到脑袋上?被陈九川盖了一顶荷叶,她抬头往上?瞟,满意地继续画。 至于抹胸,她看向?碧绿的叶片,不要一片式的,她咬着手,注意到荷叶的边缘,圆弧形,很有规律。 “我可以放弃平整的,”林秀水喃喃自语,“荷叶什么?弧度,抹胸也可以是什么?弧度。” 没人听得懂她的话,但林秀水抓起笔,画了两瓣荷叶拼凑在一起的,又进行细化,平平无奇的抹胸,变成了荷叶的圆弧,从上?到下有荷叶的脉络走?向?,再打算绣点?荷叶花样上?去。这里的布料得厚实一点?,罗布会比纱合适,胸口不能太透。 那么?褙子的话,林秀水原本有想过?,大袖就将袖子做大点?,垂一些,形制还是按正常的来。结果拐了个弯,风吹得莲叶摇晃,莲花轻颤,花瓣微微抖动,林秀水盯得出神,忽而改了主意。 为什么?不能将袖子也改成莲花瓣形状的,后背不动,只改袖子,这样一抬手,袖子轻甩,不就如同此时的莲花。 她在莲田里的亭子上?,从早雾天?画到晌午,陈九川带小?荷去旁边采了菱角回来,她顺手接过?,陈九川给了她一把莲子。 菱角又不好?生吃。 又看了半下午莲田,回去时林秀水望着莲叶莲花渐渐远去,船上?小?荷哭得稀里哗啦,她说她想长在莲田里。 晚上?林秀水的梦里也是莲花。 到第二日起早,她洗漱完,叼着个大饼往河道口跑,有人喊她,她只顾着匆匆挥挥手,她要挑布料去。 得先将画样给张莲荷看一遍,张莲荷盯着看了许久,手捏着纸,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问了好?几遍,“你真能原模原样做出来?你要能出来,我二话没有。” 林秀水没把话说死,“我尽量。” 画样是画样,又不能保证一定能做好?,想出来跟做出来的,那是两码事。 首先她想要的纱很多,可想要晕染渐变的粉,压根没有,她只能去染坊里染,染了好?多遍,才勉强染到她满意的颜色。 到裁一片片花瓣的纸样,从腰间裁到脚踝,纱很不好?裁,会滑会跑,要别人一起帮忙,用针固定住。 这种花瓣是莲花瓣加长的,有长有短,长的到脚踝边上?,短的到膝盖,可这样单独成裙不好?看,林秀水考虑在里面?加纱裙,盖住的脚的那种。 将花瓣裙做成有裙头,可以用系带绑在腰间的合围裙。 林秀水来来回回更改,断断续续做了十日,期间张莲荷来了无数次,又不敢看,生怕没了惊喜。 张莲荷怀惴着许多份喜悦的心?情?,激动的心?,在外面?来回踱步,像期盼一个生命的降临,彻夜难眠。 直到终于做好?的那日,她看着衣架上?成套的衣裳,一步步靠近。褙子的颜色为莲花瓣尖上?的粉,垂落的袖子如同花瓣,抹胸的绿是荷叶的绿色,不过?分深沉,边缘处的圆弧很别致,上?面?绣了脉络和纹样。底下的裙子有两层,里布是白纱裙,外面?为浅绿的,再绑着的合围裙为一片片纱面?拼凑出来的莲花花瓣,花瓣的浅粉到渐深,自然垂落,像掉落的花瓣被缝在了一起,裙上?绑了一条香草的佩带。 张莲荷那一刻彻底失语,眼睛揉了又揉,脚步停留在原地,她终于知道,什么?叫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尤其是这套衣裳不光是瞧着好?,当她小?心?翼翼,极为忐忑地穿上?时,慢慢走?出来时,只顾着低头看裙子,没想到一抬手,一走?动,衣袖翩翩,裙摆摇曳,步步生莲。 大家的目光全在她的身上?,在这衣裳上?面?,挪也挪不开眼,压根没敢围上?去,只是在边上?瞧着,这衣裳的种种细节,都对?得起十三贯的工价。 “娘嘞” “别抢我的话。” “之前人家说什么?莲花花神,我还在笑,我这下笑不出来了。” 一堆裁缝看着衣裳,嘴巴胡言乱语。 如果莲花成了衣裳,大抵便是如此,简而不凡,又不显得累赘,拖沓,粉得很有层次。 林秀水很欣赏这套她日夜苦熬,改了几十次做出来的衣裳,她静静地看着,那穿在别人身上?,被极为珍视,而又动人的美丽。 完全没有想到这衣裳带来的风潮,让钱和铺子能同时来到。 ----------------------- 作者有话说:大家之前说想不出来,这裙子的灵感来源于荷花汉服,参考荷蓉裳原创汉服,还有摸鱼儿国风的花瓣大袖,以及钟灵记,文中改动,(我不是打广告啊!只是为了方便大家搜索)我想的颜色更接近重瓣荷花的粉全盛开时候的粉。 第74章 买铺子了! 第74章 买铺子了! 莲花的料子不少, 裁缝们见惯了小团花折枝莲花纹绫、莲花童子纹,也有如泥金印花的手?艺,雕刻莲花的样子, 涂抹金泥填彩印在衣料上。 可不如这套莲花衣裳来得出彩,吸睛,目光全落在衣裳上。 时下衣裳出众的有三点, 一是布料,诸如水绸、天净纱、织锦缎等等,二为技艺,织金、泥金、刺绣、缀珠、彩绘、绞缬等, 三便是颜色,石榴红、郁金香色、鹅黄、藕荷、青绿几色等。 却没有在形制上让人眼前一亮的,翻来覆去, 窄袖、大袖、直袖,合围裙、百褶、百迭,基本没有突破,反而在领抹上卷生卷死,下各种功夫和手?艺。 “从来不知道,可以将裙做成花瓣形的,”做裙子十来年的裁缝感慨, “我们恨不得每条裙褶打得一样宽, 下摆笔直, 反而将花样都放在布料上, 在裙带上。” 缝大袖衣的裁缝没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到花瓣大袖上,喃喃自语,“可不是, 我从不敢打破形制,大袖的宽能一放再放,其?余照旧是按形制来的。” 大家从震惊中回?过神,又讨论起衣裳来,而目光之中的张莲荷,低头细看,手?轻轻抚过纱裙。裙头有粉白荷花、绿蜻蜓,浅青荷叶的绣样,窄窄一条边而已,她?盯着细看,又抬起袖子,拂过去,边缘的丝线泛着光泽。 她?就站在那里,屋子里有镜架,却也不去坐下,她?不敢坐,太?漂亮的衣裳会让人束手?束脚起来。 林秀水问她?,张莲荷连说话都是轻声的,再也没有之前昂起头,说自己莲花花神的俏皮,她?往外挪了两步说:“怕啊。” “这纱最容易勾丝了。” 其?他过来瞧热闹的裁缝笑?,人群里有人伸手?指指林秀水,“你找阿俏呀,能抽纱,又能加纱,我们坏了的纱衣都是找她?补的。” “只管坐,坏了我给?你补好,”林秀水将手?搭在她?肩头,请她?坐下,“要看坐下来、走路的样子,还得请这些娘子帮忙瞧瞧,哪里要改的。” 衣裳并不是做完能穿便好了,量的尺数虽说量准了,做出来却并不一定极为合身,要一改、二改,最终定衣,不再进行更改。 “这会儿不给?我吗?”张莲荷捂着裙子,她?面色震惊,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准备今日在桑绫弄逛一天,明天起早五更天上南大街去,后日到金银坊去,她?可以三过家门?而不入,大后日让衣裳休息,她?看衣裳休息。 林秀水绕到她?身前说:“抹胸这里要改,有些大了,边缘不是很贴合。” 张莲荷立即道:“我才十六,我还会长。” 林秀水当没听见,又指指裙子腰身,“这边也要改一改,坐下来紧了点。” “我不吃不喝,我可以瘦。” 给?大家听乐了,林秀水无奈道:“你吃完两日六餐,我就还给?你。” “其?实?我一日也能吃六餐的。” “要早点给?我啊。” 最终张莲荷换下这套衣裳,仔仔细细套在衣架上,一步三回?头走了,林秀水都怕她?说出,别?了,我的衣裳。 人家前脚走的,后脚林秀水就出了门?,两个学徒帮她?扛着衣裳架子,穿过三条道,去了西后院里。 各处裁缝管事早就到了,坐在屋子里,隔着门?窗林秀水都能听见激烈的吵嚷。 有一道女声盖住了吵嚷声,清晰地传来,“懂不懂,我说的是大袖衫就只有三种,对襟大袖裁开?,后背缝上一个三角兜的,要不就是前短后长,还有分裁式的,接这种花瓣袖的那是破坏形制的!好看,那也是破坏形制!” “破坏就破坏,那之前旋裙出来的时候,前后开?衩的形制,又多是下层娼妓穿着的,抨击的不是更加厉害,到过去多少年了,眼下人人都穿,形制算个屁啊!”另一个裁缝娘子也高声说话,伴随着手?猛拍桌子的几声。 “好了好了,你看看你们,吵什么吵,我自己是做抹胸,贴身小衣的,”年迈的裁缝说,“以前东京宣和年间,宫中的宫女还做了一种任人便的小衣,劈开?四条缝,只用纽带穿的,叫密四门?,也新?奇啊,传出来不照旧成了形制。按我来说,衣裳就是任人便的。” 另一道女声笑?了笑?,又道:“陈娘子,你年轻了些,形制可不是大过天的,打早前还盛行穿胡装呢,穿的番式战袍,你说说,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可不听,那什么叫诸行百户,衣装各穿其?本色,不能越外,香铺的要顶帽披肩,质库的穿黑长衫,不就是形制难以逾越吗!” 裁缝作并非不吵嘴,只是关起门?来,各吵各的,日日吵,上到一匹布,下到一根裙带,都能吵翻了天去。 眼下各处管事聚集在一处,为了林秀水这种破坏形制的衣裳,开?始了各种有理有据地辩驳,你来我往。 林秀水犹豫着,不想进门?,倒不是说不过她?们,而是这么激烈的争吵,等会儿口水全喷她脸上。 她?选择听墙角,等里面吵歇了再进去,结果却是越吵越热烈,已经从衣裳,扯到头饰、冠子、鞋子上去,直到顾娘子过来。 “进来,”她?朝林秀水说。 顾娘子一进去,屋里的声音平息了,林秀水才跟在她?身后,迈进门?槛里去,结果她?一进门?,议论声又起。 “争论的声音我都听见了,”顾娘子缓步进门?站定,“有什么好吵的,各行各业都在争奇,只有我们在守旧,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守孝!” “今年的衣裳看过没,自己做的衣裳看了没,自己都看笑?了吧,我把?三年前的旧衣收拾收拾拿出来,跟今年的有什么分别?,分别?就是吃热饭还是吃剩饭。” “说不准剩饭还比热得好吃。” 顾娘子骂得很犀利,大家坐底下闭嘴不言,她?气?地喝了两口茶水,扫视一圈后道:“还想说什么?” 有位娘子不惧目光,站起来说:“就算形制不重要,新?饭冷饭热炒,可是衣裳是给?人行方便的,这即使好看,也穿着不便,而且没人能花得起十三贯的价钱。” “不知娘子把?我们叫到这里来的意思。” 这话说得在理,不少人跟着点头,好看固然重要,不便也是真的。 顾娘子不开?口,只是看林秀水,而林秀水走了几步站到衣裳边上,她?撩起底下的花瓣裙说:“我也清楚得知大家的想法,可如果在衣物?上总是束手?束脚,想着形制,那么满大街的衣裳除了颜色,毫无分别?。” 她?小心取下花瓣大袖衫,又将外面套着的粉红花瓣合围裙解下,安稳放置到一旁,眼下除了荷叶边抹胸,这条纱裙变得平平无奇起来。 如同那种毫无新?意,裁缝作?里一抓一大把?的纱裙,连反驳其?形制的娘子,也开?始闭口不言语,确实?很平常。 林秀水请人把?箱子抬过来,自己开?箱取衣,等转过身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一条合围裙。 这条裙子的裙头是用四指宽的浅绿丝绸做的,而下面是莲花花瓣的飘片,每一片花瓣大小一样,粉红色的纱,边缘相互重叠。 林秀水没有绑在纱裙上,她?只是又拿出一件极为普通的,连打褶都没有的绢布裙,穿进衣架,她?将短花瓣合围裙绑在上面。 不同于长款的错落交叠有致飘逸,短款只到膝盖上的花瓣合围,给?简单的白裙子增添了别?样的风情,尤其?腰后还有两条白绿绸缎,绑在后背,垂落下来像是流苏髻上飞扬的流苏。 并不繁杂的款式,却看得人眼前一亮,那种感觉就是即使买了件平常的裙子,套上这个短花瓣合围裙,无需再费劲穿搭,便能立即出门?的好看。 如果说之前整套衣裳是莲花仙子,那么单单这套,便如同清水芙蓉。 林秀水往后退了两步,让衣裳站到她?前面,顾娘子则适时开?口,“叫你们来也是为此,这个月就做花瓣合围裙和相关衣裳,料子已经备好了。” 这是林秀水在做裙子的时候想到的,十三贯又耗时许久的衣裳,并非人人都穿得起,而且这身衣裳属于张莲荷,她?们不会拿出来卖给?其?他人同样的。 可有没有其?他简单、美丽的衣裳,又不需要很多钱的,林秀水突发奇想,便用裁剪花瓣长裙的边角料,拼凑出这款短的合围裙来。 样式稀奇出众,颜色耐看,搭绿裙子、白绢布都可以,价钱不贵。纱制的在三百文左右,除了莲花粉,还可以做荷叶绿的,只是叶瓣要稍微拉长,跟花瓣的圆润不同,像是粽叶的细长。 毫无疑问,这事由林秀水牵头,大家一块来做,这种形制的裙子,市面上头一次出现,像合围裙的话,大多是百褶式、百迭式还有一片式的合围。 花瓣裙在眼下,除了裙头参照合围的做法,系法,可裙摆是完全不相同,在衣物?上,并非越新?奇卖得越好,大家都抱有不大看好的心,哪怕有部分人很喜欢。 做是照做的,这种合围裙很简单,只要花瓣飘片裁好,边缘缝上细线,防止散纱,再一一缝缀到裙头上便可,一个人一日能出一条裙子,三十个人做这个活。 顾娘子说先做几百条,她?对此很看好,至于其?他的,林秀水说等有成效再谈。 她?也花了一日将张莲荷的衣裳彻底改好,请她?来试穿,而张莲荷以为跟上一次一样,在间空屋子里面,试好出来,便带着衣裳回?去。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当她?再一次穿好衣裳出来,小心翼翼坐在凳子上时,林秀水笑?眯眯地说:“你这个发髻不大合适,要不要换个发髻?” “我也觉得,你会梳?”张莲荷握着执镜,左照右照也觉得不大满意,她?惯常梳一个双髻,瞧着头发绑起来实?心的,很死板,跟莲花裙的飘逸就不大相称,有种上半身和下半身彻底分割的感觉。 林秀水摆摆手?,她?可不会梳,会梳的另有其?人,她?把?陈桂花请来了。 陈桂花一听到裁缝作?里梳头,换了身齐整衣裳,拿一个小方盒的梳头工具,二话不说便来了。 她?掀了帘子,蹑手?蹑脚进来,低头只见垂到脚的裙子,暗暗喊了声,乖乖,真够好看的,屏着气?不敢出声。 等林秀水喊她?,慢慢抬起头,往人家脑袋上瞟了一眼,当下忽地大声地道:“不行,扎的这个发髻不行。” 说完便再也没有畏缩的架势,抱着方盒,像是只母鸡一样气?昂昂冲过来,无视一切,直奔着人家的脑袋来。 “换,换成飞天髻,指定没错,”陈桂花语气?笃定,手?里利落地开?启盒子,从满满当当的工具里,拿出把?梳子,神情坦然而专注。 张莲荷被她?这架势整的,无意识点点头,陈桂花则道:“你信我准没有错,我在我们桑桥渡梳头可是出了名的。” 陈婆梳头,自梳自夸。 林秀水瞥了眼她?,哪里来的桑桥渡,最多在桑树口出名。 不过陈桂花梳起头来时,神情格外认真,手?随着梳子上下摆动,近来她?又去学了待诏的手?艺,连杂乱的鬓发也能修整,顺带修理些许眉型。 最巧的是她?的梳头手?艺,张莲荷的头发不算很多,双髻绑成两个小团瞧着发量不少,可飞天髻的头发盘在后脑处,要分起码三株头发出来,得将所有头发都拆分好。 她?不急不忙地梳着,原先头发杂乱无章,在她?手?里变得很有条理,逐渐在脑袋变成有三个镂空发圈的飞天髻,很衬飘逸的裙子。 林秀水递过去两朵用粉纱做的莲花,插在发髻前,这倒不是她?做的,裁缝作?有人做绢花很擅长,请人家帮忙的。 “还差一样,”林秀水说着,掀起帘子,走到后面的屋子里,从里面拿出一株象生莲花,就是假花,用剩下的布料做出来的。 她?塞到张莲荷的怀里,她?蹲下来轻轻地说:“送给?你的,小花神。” “等会我们再上个妆,这下你出门?,冲着满街的人喊,你是莲花花神,也不会有人说你是假的。” 张莲荷低头看层层叠叠的莲花,做得跟真花一样,她?握着莲根,抚摸着花瓣。一个源于她?难以释怀而萌生的愿望,她?原本以为会被取笑?,被怠慢,被因为她?的种种要求而退缩,不会有她?满意的衣裳。 可事情却一再出乎她?的预料,那么不切实?际的愿望,被好好珍视着。 林秀水将那条短的花瓣围裙,也拿出来送给?她?,并请她?换上,而后道:“这也是送给?你的,我们裁缝作?晚些要卖这款合围裙,正是因为有你,才有这款裙子。” “所以我们称之为莲裙。” 张莲荷楞在那里,低头撩起裙摆,忽而一笑?,“我何其?有幸啊。” “是我有幸能接到你的愿望。” 张莲荷心里像开?了一片莲花,而莲花在她?这里,有了另外一种永生难忘的意义?。 这一次,大家的目光从衣裳,也开?始落到她?整个人身上,夸奖张莲荷这个人。 林秀水一直认为,到裁缝手?里做的衣裳是用来衬人的,怎么让人穿得好看,而不是说人穿了不合时宜的衣裳。 她?看张莲花满目春风,笑?容洋溢,行走在人群里,像朵盛开?到极致的莲花。 林秀水松了口气?,转过头,陈桂花正抱臂欣赏,欣赏她?自己梳这个绝好的发髻。 “要不,桂花姨你也到我们裁缝作?来梳头吧,梳一次工钱能有两百文,”林秀水走了两步,站到陈桂花身旁说道。 陈桂花听了心动,抓紧了绳子的系带,犹豫着张开?嘴,最终摇摇头道:“还是算了。” “秀姐儿,你要是请我来帮忙,我肯定来。” “可叫我在这做活,我这个人又不算很聪明,能在一个地方做好,对我来说实?属不容易,没法子东头做做,西头做做。” 陈桂花下了台阶,哪怕背着光,面上有着不容忽视的神采,“我这会儿真明白了,赚钱要看本事的,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想赚,就是什么都做不好。” “我还是回?到桑树口,继续给?巷子里的人梳头,洗身子,我赚这份钱比较踏实?。” 林秀水没再继续劝,而是打了伞走下台阶,送陈桂花出门?去,忽然感觉陈桂花跟小春娥其?实?很像,认准了一条路就在一条路上走,洗头也好,烧炭也罢,都是条宽阔大道。 而林秀水自己,则一直走在裁缝这条路上。 七月底,花瓣合围裙问世?。 在一个很寻常的日子里,出了三伏,又过完白露,悄无声息地摆了出来,在桑绫弄的顾娘子成衣铺、西大街的顾二娘成衣铺、布行旁边的顾家成衣铺。 天气?稍凉快下来,来桑绫弄买秋衫的人便多了起来。 “这今年秋衫跟春衫有什么不同,”一个胖姑娘抱怨,“形制一个样,来来去去都是那些东西,而且你瞧瞧那颜色,当真气?煞我了,跟我前年买的都是一个色。” “出的又是窄袖,修身,一点放量都没有,小气?得很,我连穿都穿不上,干脆我裸着出门?算了,省布料省到这份上。” 另一个高个子小娘子翻了个白眼,“连裙子都是短的,到我脚踝过,颜色还丑,又是蓝的蓝的,除了蓝的就是绿的,叫什么青绿山水画,什么鬼。” 两人抨击这几年的衣裳,真是越说越气?,没一年叫人满意的,出的衣裳从别?的府倒了几手?回?来,丑得吓人。 气?上头来,当真想走了,胖姑娘瞅瞅前面,那围了十来个人,又拉高个子娘子的手?,“走,我们也上去瞧瞧。” 挤进人群里一瞧,只见顾家成衣铺门?前,站着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女子,全都蒙着面,有穿蓝色上襦的,有穿一件极简白抹胸的,外面罩着的褙子也多是浅色,没有绣花和纹样。 穿的下裳也很简便,一片式的白布裙,或是打了褶的绿绢布裙子,初时围着的大家都皱眉,想着顾娘子成衣铺早前还过得去,纱裙、褙子都做得虽然不算出彩,可都过得去,中规中矩。 怎么越做越回?去了,跟街上十个女子里九个女子穿得一样,登时有了嘘声,有人当即嗤了两声,扭头便要走,什么玩意啊。 可这时,人群又传来一阵嘶嘶声,跟山里的蛇跑下来了一般。 只见有人拎着衣架子出来,那些站在门?口的女子们不慌不忙取下合围裙,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围在腰间。 这莲花粉的合围裙到大腿一半处,腰封有白丝绸的,有绿丝绸的,一片片如同莲花瓣,花瓣尖有吊着颗珍珠的,还有什么装饰都没有的,纯粹的美丽。也有在稍左侧一边,挂着莲花纹样式的布贴,吊着粉白的流苏坠子,或是青绿的坠子。 背后的飘带很长,打个结仍旧能垂到膝弯处,给?这平平无奇的后背,增添了些许风情。 大家眼睁睁看着,这毫无花样,极为普通的衣裳,突然就变得顺眼甚至惊艳起来。 女子们走动间,这合围裙会轻轻晃动,如同花瓣的摇晃,走的时候有人坐在椅子上,那合围裙就会慢慢分开?,如同含苞的花蕊绽放开?。 不管是形制,出挑的颜色,垂坠感都给?了大家极大的冲击,尤其?在这些年太?过中规中矩的衣物?衬托下,显得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一般,格外出挑。 一个女子举着钱袋冲过来喊:“我的娘嘞,这多少钱啊,给?我来一条啊啊啊。” “我我我,我先来的,你们让让,别?黏在人家身上行不行。” “让开?让开?,边上去行不行,”又有个女子从人群里,硬生生穿过缝隙,将手?伸过去,“给?我穿先。” “还有我,我能不能穿得下,”胖姑娘跳起来喊,好气?,气?到跺脚,气?到面目全非。 偏偏在最胖的时候,遇到了最心动的衣裳。 不过没关系,即使穿不上,胖姑娘照旧会先买下,挂在家里告诉自己,等瘦下来就能穿得下。 大家吵吵嚷嚷的,成衣铺有了动静,两个伙伴搬了张小桌出来,安置在窗子边上,林秀水又挎着包出来,笑?着冲大家说:“别?急,一个个试,要有哪里不合适的,我们可以增花瓣,减花瓣。” “什么意思,”胖姑娘一个箭步,冲上来挤开?一群人,最先围到桌子前边,“我能穿不?” “保证你能穿,”林秀水从包里拿出卷好的布尺,冲她?招招手?,“我给?你量一量。” 量好后,取出一条花瓣合围裙,又摸出两条缝好的花瓣飘片,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下,现场穿针引线,捏着花瓣飘片缝在裙子两侧,使之贴合。 她?缝得很快,哪怕别?人脑袋挨过来,离她?的手?很近,也没有丝毫抖动。 还能缝合的时候,回?着其?他人的话,“这种没有任何饰物?的,三百文一条,有珠子的三百六,长一点到膝盖的五百文,有荷花坠子的三百五十文,加飘带是二十文一片。” 这个价钱当真出乎大家的意料,不是不好,是比起动辄五六百的合围裙,做工好,料子好的,真的算很便宜了。 而且不合身当场便能改,头一个问的胖姑娘,她?腰身比较壮,原先的合围裙最大也不合身,只能顾前面,顾不了后面。 林秀水新?改的,递过去叫她?试试,胖姑娘穿得很花哨,脱了自己外面罩着的合围裙和各种裙带,小心绑上这条花瓣合围裙。 她?有点忐忑地抬头,会不会很难看,结果一抬头,一群女子面带笑?意朝她?点头,“可以的,穿起来很合身。” “相当好看啊,”她?的好友跑过来拉住胖姑娘的手?,“你眼下是莲田里最大的那朵莲花了。” “哈哈哈,那我是最矮的莲花。” “我是最小的。” “我是最老?的。” 大家争做莲花,成衣铺前很热闹,人去了又来,每次林秀水一抬头,前面总有乌泱泱一帮人,买了也不走,看看人家穿的裙子,每个人都像是莲花池的莲花,有着不一样的美丽。 这美又很低廉,甚至不需要费许多钱,不需要大家为它奔赴,为它积攒,随便在哪个寻常的日子里,走过来买了,穿上它走进人群里。 它不大寻常,又很别?致,可属于每一个平凡的人。 这款合围裙出来第一日,三百条便卖断货了,街上十个人里,起码有两三个穿着这裙子的,她?们不仅给?自己买,还给?自己亲戚姐妹带一条。 成衣铺生意很少这么好过,门?庭若市,弄得周边几家成衣铺急得要命,买了好几条,照着版型花样熬大夜赶工。 等她?们赶出来时,花瓣裙已经可以拼色了,粉绿,粉白双拼,还有选长短,加几串珠子,或者?是长叶子和花瓣款的。 而且赶工出来的,颜色不如裁缝作?准备了半个月,叫人专门?染的荷花粉好看,一个是清透的粉,一个像腮红抹多了,做工也不大行,主要是纱很硬,浆得太?重,不垂,像是鼓起来的荷叶边。 便宜比成衣铺卖得要便宜,毕竟这种合围裙纱料用得又不多,而且做工简单。 但图便宜的人一瞧,嫌弃撇撇嘴,“我还是多花五十文,上人家那里买去好了。” “对啊,虽说这东西便宜,可也不能糊弄我们老?百姓吧。” 在莲花要谢的季节里,桑青镇刮起了穿莲裙的风潮,有人说,莲花虽谢,粉色当道。 唾手?可得的美,没人会 放过。 这股风潮的盛行,犹如星火跳进一片野草丛越燃越烈,哪怕林秀水行船,随便在哪个地方下去,穿街过桥,她?总能看见有女子穿着的身影。 即使看过成百上千次,但每次她?都会投注目光,那是一种隐秘而无法宣泄,却又心知昭昭的成就和满足。 这是从她?做出来的,哪怕穿它的人都不知道她?。 不同于熬了许久做好一整套衣物?的满足,这种风潮的盛行,更是对裁缝毕生的肯定,是林秀水许多年之后,仍旧能拿出来夸耀的。 让一个人穿是本职,可当一百人,两百人,三百人穿,那是裁缝的本事。 她?是懵的,对此并没有做过充足的预料,整个人都有茫茫然,像是盯久了日头的眩晕,又充斥着惊喜。 张莲荷比她?兴奋,她?穿着林秀水做的衣裳,甩着袖子围着她?转圈,“我不用上苏州去了,我出门?就能看见大家穿着这条裙子。” “我一想到,它有些许是因为我,我睡也睡不着,我欢喜得要死。” 谁懂这种处处是同好的感觉,喜欢的东西被更多人喜爱。 张莲荷送了林秀水一盏她?自己做的莲花灯,她?没有办法告诉林秀水,她?十六年的人生里,只有此刻最快乐。 但她?跟林秀水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裁缝。” 林秀水接受她?的夸赞,感谢她?带来的,两人简短相拥。 七月过去,八月才到,合围裙卖出了上千条,很多人来恭喜她?。 而顾娘子一步一步踏在地上都很响亮,走路带风,她?的算盘又在噼里啪啦地打来又打去,这不仅仅是卖出去裙子,连带着顾娘子成衣铺,以及其?他几家铺子都有了名气?。 “阿俏,你先坐下,”顾娘子出门?迎接她?,请林秀水坐下来,她?再坐到另一边,从桌上推过去一盘堆叠起来的银子,大概有一百两。 眼下没人用银票,早前的交子或许还能有公信力,可到时下,不管交子还是新?出的会子,都在官府和朝廷胡乱更改下被弃用,大家更信金银铜。 “这是一百两,”顾娘子推到她?手?前,“这是先给?你的,合围裙卖得很好,我们打算卖到临安内城,卖往其?他府县,钱绝对绝对不会少了你的。” “我这边打算让你当大管事,一个月的月钱为五十两,如果你抽纱绣和缝补处忙不过来,我可以给?你底下加两个小管事,调一个账房。” “大管事休工的日子可以从一月三日,到一月八日,节礼还能再升,你觉得呢?还是有别?的打算。” 林秀水的手?摩挲桌子边缘,她?的眼睛看着这一盘的银子,白花花的,闪着光泽。 有这一百两,加上她?自己攒的九十两,可以买一间一百五六十贯的铺子了,可以买两层的,她?有点坐不住,脚想往外走,又被五十两的月钱拉回?来,强行被按坐着。 她?胸膛有些许起伏,呼吸不稳,手?背贴着冰凉的银子,可她?从头到脚都是滚烫的。 林秀水缓慢开?口:“要买铺子去。” “你要单干?”顾娘子血往脑门?上涌。 林秀水不会隐瞒,支摊缝补跟开?铺子做裁缝是两码事,她?一定会告诉顾娘子,而不是让她?从别?人的嘴里听见。 “娘子说帮我加两个小管事,又加个账房,休工日子也多,我确实?能腾出手?来,我也想开?个裁缝铺子,”林秀水斟酌道,“我做出莲裙前,已经有半年多围着几样东西打转,不曾休息。我有一段日子想不出新?鲜花样了,人如果长久地停留在原处,我也很难再有长进。” 这下她?手?里许多东西,不管是抽纱绣、缝补,还是说其?他的,都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进展,不再需要她?时时盯着,日日扑在上头打转。 她?想暂时放下手?,去接触市井里其?他更有意思的人和事。 顾娘子知晓了她?的想法,松了口气?,又给?她?加了二十两银子,“买间好的吧,给?你再放三日,忙自己的事去吧。” 总不能在人家熬了二十几日,还要强行为莲裙加工,添一把?火吧,总得缓缓。 林秀水下工是背着篓子走的,看起来特别?朴实?,走过路过的人全瞧她?一眼,而她?一蹦一跳往前走,脚步轻快,谁能知道她?篓子装的全是钱。 “老?天爷,你抢钱去了啊?”王月兰捂着自己的嘴,她?吓得心狂跳,“从哪搞来的?别?人掉的你被你捡了?” “我、赚、的!!”林秀水说得小声,架势很足,她?叉腰。 王月兰扑通一声,差点没把?桌子给?掀了,她?连忙扒着桌子边给?稳住,跳得更急促了。 她?接过林秀水递来的温水,喝了两三口,缓过来才道,“下次说大事的话,我们在金药臼楼太?丞药铺前说,他家医术比较好,我要别?过气?去的话,找人更方便。” “姨母,你认真的吗?” “我吓死了。” 不过王月兰缓过气?后,又由衷地为林秀水高兴,她?家阿俏有出息了。 从前阿俏说不靠别?人,靠自己混口饭吃,靠自己赚钱,靠自己能让她?跟小荷过上好日子。 她?当真说到做到。 王月兰没有哭,她?只是轻声地说:“吃了很多苦头。” 当然林秀水也没有哭,她?拿了把?秤先秤银钱,等着吓死张牙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有钱了。 “你上哪家质库押的钱,怎么不找我,我便宜得呀,”张牙郎急死了,谁家好人能不到二十日的工夫,买铺子的钱翻倍的啊,从七十贯一下到了一百七十贯。 王月兰拉她?一把?,林秀水只好说起两人串好的口供,含糊其?词,“找熟人借了个遍。” “我们熟人多。” 张牙郎无言以对,给?她?支招,“下回?别?借了,多伤情分,还是找质库吧,还不出来顶多挨两顿板子。” “看铺子去。” 如果说一百贯的铺子只有个空屋子,那么一百贯往上的,真是各有各的好,要钱多得准没错。 首先地段好,在南货坊最繁盛的前街,跟南瓦子只有一桥之隔,前面临河,没有遮挡目光的桑树,离桑树口有点远,至少要走三四百步。 边上两家铺面,一家是铺面很大的,做租赁营生的,租赁的东西除了花担、首饰、被卧等外,更多的是衣物?。 跟林秀水的裁缝铺不仅不冲突,还能带来生意,不合身的她?可以改,要好看她?可以,破了、坏了可以,定做可以。 而且人家很出名,至少在整个桑桥渡的话,租东西都会上王家租铺这里来,林秀水在门?前稍站的工夫,起码有三拨人过来,租十几二十件衣裳。 另一家的话,是家杂货铺,叫作?刘三姐杂物?铺,卖的相当杂,都是供给?南瓦子里耍杂技人用的货物?,锣板、枪刀剑戟、帐额牌旗、鼓笛、剪纸、彩皮、踏橇(高跷)等等。 比起前头瞧得数十家,林秀水对这两家邻舍相当满意,虽然铺子楼下没有上次瞧得一百贯那么大,可它有二楼,有窗子,光线好,可以做试衣裳的地方。 减免了八两,一气?给?一百六十五两,林秀水有些难受,当然这种难受随着张牙郎到官府里跑上跑下,拿到房契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她?站在官府门?前,看了又看,薄薄的一张房契上,最下面落款处——林秀水。 不是别?人,是林秀水。 今年春天里在桑树底下支摊,春末到有廊棚,继而租下间裁缝屋子,夏末秋初,她?终于买下她?想要的铺子了。 当下一切都很好,她?不会回?头往顾。 第75章 开门营业——水记全衣…… 第75章 开门营业——水记全衣…… 买铺子这种重?大喜事, 林秀水要宴请大家。 当晚她请王月兰、桑英跟小荷,一块上桑青镇里?最大的正?店吃饭。 王月兰不肯去,她背着人偷偷哭了一场, 拽着林秀水说:“你眼下?正?是用?钱的时候,不去那里?吃。” “怎么不去,”林秀水反拽着她, 往门口拉,“我们从来没去外头吃过,吃一顿怎么了。” 她的打算可是这会儿买铺子,往后买 屋子, 买田地,有铺子的房契在身,屋产田宅她都敢想?。 桑英也?拉王月兰的手, 小荷用?力在后面推,她可想?去吃饭了,王月兰受不住说:“去去去。” 正?店便是酒楼,楼下?坐的是散客,楼上有小阁,称为稳便阁儿,林秀水要了一间, 她奔着喝酒来的, 买了一小罐蔷薇露。 菜的话, 点了青皮橄榄、米脯风鳗、薄皮蟹黄、鹅鲊等几样菜, 林秀水给小荷单点了份糖豌豆。 正?店里?点黄雀酢的人很多,上林塘又到了漫天黄雀的季节里?,桑英举着筷子晃了晃说:“阿俏,还记得我们两个用?别人家不要的渔网, 你剪下?来绑在棍子上,套着捕,结果?网破了,我们那天捕到三只,卖了六文钱。” “后来学聪明?了,用?麻袋剪了套着捕,”林秀水夹了块鹅鲊,她边吃边说。 桑英喝了口蔷薇露,她想?要是还在上林塘的话,两人照旧捕着田间的黄雀,为赚几十文而高兴,人生际遇竟然?会有翻天覆地的改变,幸而是极好的。 实则她今日刚知晓,对林秀水买铺子这件事,大为高兴与震撼,又极为鼓舞。 她一个月工钱两贯多,每日累得倒头便睡,买屋买铺子都很难,还会花钱买东西寄回?上林塘,她有些?熏熏然?地握着林秀水的手说:“阿俏,恭喜你,我要攒钱送你份大礼,我也?得再努力些?。” 王月兰将杯子磕在桌子,她抹把脸说:“是啊,得下?苦功夫。” 林秀水完全不知道,她在一门手艺精进技术拥有的东西,给两人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干一行精一行才是王道。 三个人吃了酒又说又笑又闹,只有小荷不解,喝了这臭臭的东西,难不成会傻吗? 林秀水第二日又请了小春娥,小春娥啊啊啊叫了三声,围着林秀水绕圈问:“真的吗?真的吗?” “天呐,我,我,”小春娥说不出话来,她喉咙忽然?像有东西梗在那,团成结,鼻子酸,眼睛前也?雾蒙蒙的。 “这不是该高兴的吗?”林秀水拍拍她的肩头。 小春娥背过身擦把泪,因?为她比很多人要清楚其中的酸楚,所以她会先流泪。 “高兴,我怎么会不高兴。” “不该你请我的,”小春娥牵她的手,“上我家吃去,我叫我娘给你做一桌子菜。” “要庆两件事,一是你买到铺子了,二是你做的衣裳遍地可见。” 林秀水跟随她的脚步往前走,晃了晃牵着的手,笑道:“可是这第二件,你已经庆贺过了。” 小春娥振振有词道:“没见它?排在第二吗,说明?这件事可以庆两遍。”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林秀水去小春娥家,已经是熟门熟路了,熟到她家两边邻舍已经都认识她了,一来就说:“裁缝作的小阿俏来了啊。” 每次都能吃到小春娥她娘的拿手菜,一道糟货,一道蹄脍,因?为蹄子日日有,什么人来都吃得上。 今日还吃上红熬小鸡鹌子、野味假炙黄羊。 林秀水还是被大春玲送回?去的,本来还想?谢陈九川的,他有单急货,必须三日内到镇外很远的庄子,傍晚走的,临走前特意来告知她。 她便兴冲冲琢磨起裁缝铺的事,这两日先请人打扫干净,铺子只空了半个月,可之前铺子是做胭脂铺的,木墙上一道道红印子,墙角打翻过面油,糊成一团,柏木地板上有渗进去的粉,一踩呲溜冒出来。 张牙郎说是这家还做过擦面的,用?石膏、蚌粉、滑石、米粉来调制,涂脸上再描抹。 二楼挺干净,早前放妆盘、丝罗等物?的。 她请了桑桥渡的老漆匠,她自己出钱买的好广漆,广漆价贵,三桶一贯五,涂上去比桐油还要锃光瓦亮,漆匠带他两个儿子来的,一日工钱三百文。 而裁缝铺陈设布置的话,林秀水走了许多家裁缝铺,才琢磨出来,一见门能看见的必定是堆在桌上成匹的布料,颜色也?艳,如红、粉、橙等,打从门前走过,被亮色晃了眼,总要进去瞧瞧。 林秀水有样学样,整个南货坊最不缺桌椅板凳,她和?王月兰一块去买了两张黑漆大桌,叫伙计架到平头车上送去的。 一张桌子价钱九百文,没有任何雕花,王月兰盯着人绑好桌腿,从篮子里掏出旧丝绵塞在桌角边,这青石板路石子多。 她嘀嘀咕咕的,“老贵了,你下?次找张木匠做,他能给你省点钱。” “另一张宽桌板、衣架子不是请张叔做了的,”林秀水说完,叫伙计等等,“还要买两个绣墩,劳烦在这稍等下?,给我们一起捎过去。” “行,前头那李阿三家的木墩不错,”伙计放下?车把,指指前面那拐角处。 两人顺着他指的路,找到间小木匠铺子,林秀水想?想?买了三个木墩子,一百二十文一个,放一楼,别人能坐。 她杂七杂八买了些?器物?,一个高脚花几,到时候放一个十来文买的白瓷花瓶,一把竹制的交椅、账台、屏风等等。 休三天工,前一日等打扫好,漆匠将一楼全漆过一遍,晾干透气,地板墙面全部一新,漆得油亮后,第二日下?午采买的物?件陆续添置进去。 到第三日,林秀水在路边找了两架车,跟平头车的宽架子很像,两边有栏杆,还挂了青布帘子,他们用?来接女眷的。 林秀水则要运布。 之前织巧会的时候,她用?加工钱换每个月在裁缝作领十匹布,算上这个月,有二十匹布,她自己还买了好几匹。 一个裁缝铺布料是重?中之重?。 七月的布料多是绫罗绸缎,绢布细麻得多,到了八月,细绵绸、粗绸、厚罗等,料子变得相?对厚重?起来。 林秀水还真是全挑的好料子,只她挑了一半拿去跟布市里?换,一匹提花罗的,能换两匹细绢布,换梅子青、月白、朱砂红、松花、葱绿等色。 这样她有十匹绸缎、花罗等好料子,十匹细绢布,十匹细麻,八匹从青丫那里?买的蓝色绞缬布。 从前发愁布料,眼下?布料不愁了,林秀水摆完布料后,愁起一个非常重?大的事情。 她的铺子没有名字啊,她不会取名。 时下?的铺子多以自己名字命名,什么张古老胭脂铺、游家漆铺、沈家枕冠铺、陈家画团扇铺等等。 林秀水总不大满意,她不想?叫林家裁缝铺,林娘子裁缝铺或者更?可耻一点的,林秀水裁缝铺,阿俏裁缝铺。 王月兰、桑英是帮不上她的忙,她去找思珍问问,思珍也?穿莲花粉的花瓣裙,在腰间扎了两条红绸布的缎带,笑着跟她说自己有多喜欢,“拯救了我好几条白裙子。” “我买了三条呢,绿的一条,粉白的一条,还有身上这条,”思珍拉着她的手说,“好裁缝,你可一定要多多出衣裳,你的裁缝铺子我当第一个做衣裳的。” “那我可等着你来捧场,”林秀水揉揉额角,“快帮我想?想?。” “我实在想?不出来,有个卖伞的,不是叫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我都想?叫桑桥渡老实林家裁缝铺了。” 林秀水挪了挪凳子,说到这种不正?经上,忽然?就有了十足的兴致,“还有还有,有一家叫极品好茶,我可以叫极品好衣。” “之前日日做缝补的时候,想?叫什么都能补,要不我叫什么衣都能做算了。” 思珍没拿稳茶盖,茶盖 在茶盏边缘叮叮当当地转了一圈,她扑哧笑出声,“你怪有意思的。” “其实林家裁缝铺也?不错啊,双木成林嘛,双木做衣也?可以,你叫我想?,我着实想?不出太?好,又响亮的名字出来。” 林秀水趴在桌上,两人又商量了许久,她的裁缝铺能做褙子、裙子、抹胸等等,相?当于做全套衣裳了。 最后定下?了叫作水记全衣,水取自林秀水最后一个字,记写的时候是用?記的,言和?己都是做衣中重?要的东西,全衣指全身上下?的衣裳。 林秀水对此很满意,到时候做个招幌挂出来,叫做整衣、做好衣,大美衣裳。 给女子、孩童做全装好衣裳——水记。 她请思珍吃了顿饭,又去寻做牌匾的匠人,一块三四尺宽的牌匾的话要三日,用?红漆刻字刷黑,一块要八百六十文。 零零杂杂算下?来,林秀水抖抖所剩不多的碎银子,花了她十贯多。 三天一过,她立即回?裁缝铺上工了,她相?当爱干活,好不容易到了秋收,结果?在她身上闹钱荒了。 抽纱绣和?缝补处来的两个小管事,性情也?不错,抽纱不会,可会管人,会处理外事,有专门的账房记账。 林秀水则有另外的活,顾娘子脚步匆匆,在小道上边走边说:“这合围裙卖得确实很好,我上回?说了要卖到临安内城,其他府镇去,临了发现不成。” 庄管事赶紧接上道:“卖得多了,有许多问题,一个是如果?下?身太?胖,这个纱会鼓起来,起翘,一个是不能用?力洗,洗洗可能会散边,我们用?的纱为了垂坠很轻薄的,有些?人嫌太?薄,用?米浆去浆纱,料子变形,中间鼓包鼓起来。” “最下?面的瓣尖有坠了珍珠的,只在前身和?腰间两侧,后面没有,我们之前不是说了坐下?来会咯到,尤其是坐在宽椅上,所以就把后面的珍珠去掉了,”管缝裙子的李娘子说,“这会儿是有不少买了珍珠的人,过来说这样后背处不好看,即使钱当时已经少了,想?要将珍珠补齐,问题是这种大的,坐下?来肯定会咯到。” 林秀水先坐下?来,听完所有的问题,大大小小总共有十几样,各种乱七八糟的,人怕出名猪怕壮,衣裳出名毛病多。 “可以先给珍珠,缝前问清楚了,”林秀水脑子转得飞快,“以及换其他的法子,当时我们说有飘带去补足空缺的地方。那么后腰处的瓣尖可以再加两根绿色小丝带,再想?想?别的法子。” “自家浆纱不管,”顾娘子说,“卖出去了,大家随意乱改,那我们不用?做生意算了。” “散边的估计是折边包的太?紧太?细,针穿过去太?厚实了,会有漏针的情况出现,这个看是不是扯断的,剪断、或者故意的,从这个纱孔处漏的话,扯出个大洞,就是漏针了,”林秀水抓起自己身上的衣裙,两手扯着布料风缝线处,而后严肃道,“这得给人家换一条,卖出去的时候,一定要查得仔细。” 散边是纱布缝合中很常见又很让人着恼的问题,大多出现在褙子的腋下?缝合处,而这种异型的纱布飘布,出现得相?当多,从而产生了许多废片。 成堆的废片,被林秀水卖给做象生花朵的,供她们做莲花,至少还能挽回?些?许损失。 一股风潮的盛行,其后必定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和?未知的发展,幸好不是林秀水一个人独挡,裁缝作多得是人手去处理那些?纷杂的事情。 回?来开了一日的会,林秀水很困,说话比做衣裳还费劲,她捶捶背。 顾娘子这时问她,“你铺子弄得如何了,想?两头赚?这里?下?工那里?开铺子?” “是也?不是,”林秀水伸出根手指说,“我是这头赚了那头花,那头想?出点子这头做,两不耽误。” 林秀水肯定不会时时守着铺子,裁缝铺前期肯定赚不了多少钱,花大钱定做衣裳的,在她不出名的时候,几乎没有,桑桥渡来往又并非多有钱的人,肯定想?要便宜好穿的衣裳。 要贴进去各种布料,花钱到装潢上去,林秀水得先从裁缝作赚了钱,供着裁缝铺子,等它?能让林秀水有底气只专精这一块时,她说不准才会离开裁缝作。 是以她要请人帮忙,守铺子、做迎客、量身等活,本来她是请金裁缝帮忙找人,金裁缝听完她的话问:“给多少?” “如果?是手艺娴熟的裁缝,眼力见也?好的话,可以先给两贯,”林秀水盘算了许久,“后面做得好的话,还可以加。” 金裁缝伸出手,“成交,给钱。” 林秀水惊诧,手在自己身前晃动,有些?结巴,“什么,什么意思?” “我啊,老裁缝,手艺娴熟,眼力一等一的好,没事做,闲得慌,”金裁缝一一列举自己的好处,“我很乐意去给你守着铺子,你完全不用?担心生意。” “你放心,我不嫌钱少,而且我这个人有一点很好,简单的活帮你做,难的活别想?我做。” 林秀水后来才懂,金裁缝说的是实打实的真话,那些?完全不费脑的,人家自己顺手给做了,奇葩的,难搞的,闻所未闻的,故意留着给林秀水做,美其名曰历练。 真是天底下?难有的好人啊。 “怎么了?嫌弃我一把年纪了?”金裁缝佯怒道。 林秀水连连摇头,“请你老来,两贯可不够啊。” 金裁缝晃晃手说:“别管了,千金难买我乐意,老头嘛死得早,我岁数又大了些?,做衣裳的活全给了闺女,难得能寻个乐子。” 其实她手底下?铺子也?有好几间,可就乐意给林秀水帮忙去。 “走,先带我认个路,我连南货坊都没去过几趟,什么时候开门?”金裁缝十分有精气神地问,“我等不及上工了。” “还有三日呢。” 而这三日里?,其他听闻消息的人,都来给林秀水道喜,哪怕她对外说铺子借的钱,东西压在质库里?,大家也?很为她高兴。 只是桑树口的人如丧考妣,天塌了。 “不回?来缝补了啊?”老大娘难受得很,“夏日里?热得慌,我懒得出门,我就盼着天凉快下?来,你摊子又支起来,好日日过来瞧你缝补的。” “是啊,好久没瞧到乐子了,你走了,我们可咋办啊?” “阿俏,还会回?来吗?阿俏” “这人家大喜事,你们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林秀水实在受不了大家的情感,真情实感为她高兴,也?真情实感为此难过。 她安慰大家道:“等我忙过这段日子,有空闲就补,你们听老算命不是都听得很乐呵吗?” “不一样啊,”一群人异口同声。 林秀水明?白大家的感情,说会补的,叫大家攒点好玩的,她抽空来补。 到裁缝铺开业的那日,林秀水本想?很低调,又很寻常地开门挂牌,挂上水记全衣的牌匾。 但她心里?扑通直跳,金裁缝叠着布料问她,“怎么,身上长虱子了?痒得慌?” “不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门外响起了敲锣打鼓声,她悄悄打开门,将眼睛贴在门缝上,伸手盖住脸,她就知道。 谁让它?来的啊? 金裁缝也?走出来,将门推开,站出来瞧,见此情景不免啧啧两声道:“好家伙,就说在你这有乐子瞧。” 门外鼓乐齐天,列阵两旁,一只穿着大红衣裳的黑色公鸡,昂首挺胸,鸡摇鸡摆走在了最前方,目中有人,准备一头扎进人堆里?。 后面跟着一个人,肩膀上顶两只鹦鹉,一只翠绿色羽毛的鹦鹉则飞起来,又落下?喊:“恭喜,恭喜——” 养鸟郎很急切地开口,“是恭喜发财啊。” 翠花喊:“恭喜,恭喜发财财财财” 周围人驻足,又一阵哄堂大笑。 广惠不甘落后,推着一架小车,带来六只系着红围兜的猫,他自己带着个粗制滥造的红围兜,过来林秀水开铺子迎彩。 “你养过的?”金裁缝好奇。 林秀水捂脸,“那倒不是,我们有非人的交情。” 她只想?,不早点说,又没准备鸡吃的谷子,鹦鹉吃的小油松,还有猫吃的猫鱼,让她这个主人家情何以堪。 这群家伙真是各有各的笑料,送的贺礼也?稀奇古怪,铁公鸡送了它?鸡生里?不会有的,一百二十个鸭蛋、鹅蛋、绘彩蛋。 阿宝和?翠花的贺礼,则由养鸟郎送过来,是两个黑笼子里?,用?黄杨木雕的鹦鹉,跟这两只灰腹绿背红嘴鹦鹉一模一样。 六只猫的嘛,广惠则拿着一叠纸来说:“这是桑树口小报,这是猫报,我还可以不要钱给你出衣报,这叫作一报还一报。” “别急,真有用?得上你的时候,”林秀水笑着收过,衣报出不出再说,之后做完衣服,写真可以安排上。 广惠摸摸自己脑袋,真有种毛毛的感觉,他低头一看,“别蹭我,你个小猫。” 林秀水以为就这三,没想?到后面苏巧娘带着她的小布袋戏社 十来个小孩来了。每个人手里?都套着不同衣裳的布袋木偶,只是木偶手里?都有红色的长绸,在苏巧娘的带领下?,齐齐整整地开始挥舞,红绸摇摆,红绸飞旋,颇具美感。 看得大家一愣一愣的,视线随着红绸上下?晃动,而后拍手叫好,都以为是林秀水请来的杂戏班子。 天知道,林秀水根本没有请,苏巧娘自己带着这群小“徒弟”,每日晚上在廊棚里?练和?玩,眼下?看真弄出了点名堂来。 她们还在挥的时候,春大娘穿着新衣跑过来,喘着气说:“没来迟吧,我们刚下?了场早戏,等会儿大家会过来,在这里?唱一日。” “我们小女童像生叫声社正?好有乔迎亲的、乔谢神的、乔迎酒的,这些?日子来,家伙行当攒够了,备得齐全,还有乔吟叫的,给你吆喝吆喝,保管在你铺子开门迎客时,风风光光来上几场。” 林秀水忙说:“不要,你们够累的。” “我们做不到给你雪中送炭,只能给你增光添彩了,”春大娘如此说。 林秀水长久无言,她看着卖力在人群里?使出浑身本事,来给她招揽生意、贺彩的许多人,她看见了很多的熟面孔,听着阵阵叫好声,眼前也?泛起了白雾。 要如何忘怀今日,要如何铭刻今日。 寻常日子里?,热闹的场景,或唱或跳,或高声吟叫唱卖,大家聚在一块,喜气洋洋的,在晴朗的好日头里?,全等着牌匾上的红绸被揭下?。 慢慢露出上面的水记全衣四个大字。 众人欢呼拍掌,奔涌过来,犹如潮水,喊着:“开门迎客喽——” 声浪一声高过一声,林秀水握着拽下?来的红绸,在喊声里?,回?望那牌匾,红底黑字的水记全衣。 自此之后,则一直热热闹闹地开门迎客,半日接了二十来个单子。 金裁缝回?味着今日的盛况说:“太?好了,就冲这里?大家能豁得出去的,我没来错地方。” “在这里?做衣,半点不亏。” “嘴不亏,眼不亏,耳朵不亏,你不亏。” 林秀水则道:“最重?要的是不亏心。” 第76章 考上了油烛局 第76章 考上了油烛局 二十来个单子, 一半来自熟人,一半则是被这阵仗吸引来瞧瞧的。 连两边铺面的,王家?租铺、刘三姐杂物铺的人连生意也?不做了?, 出来瞧热闹。 杂物铺的刘三姐迈步出来,她识得不少字,握扇子挡在眉毛上, 往中间屋檐下瞧,只见明晃晃的牌匾挂在正中央,低低念了?水记全衣四?个字。 又将目光偏到左侧,屋檐下挂了?招幌, 粉背心,浅黄上襦,白绢裙, 以及水蓝的合围裙,不算大,最?多到大腿能穿得进去。 却见门铺上垂下来的木牌子,上写褙子、上襦、衫子、背心、百迭裙、百褶裙、外?裤,左侧门柱上橙色纸上写,给女子孩童,做四?季衣裳。 右边米色长纸条则为, 高矮胖瘦, 家?常便衣, 待客礼服, 全都能做。 偏下还有?张月白色的纸,刘三姐眯着眼往前走两步,上头写了?,四?时?好衣, 尽在水记。 她看完后用扇子盖住脸,笑了?好几声?,觉得有?点看头,便绕到自家?门前,从柱子边上穿过去,走到铺子里去。 里面香气馥郁,有?好些娘子在挑中间桌上摆的布料,左侧也?有?几个小娘子,仰头看高架子上垂挂下来的布料,用手去撩,细看上面的纹样。 右侧墙上有?一排木架,上面垂挂着衣裳,蓝绢布褙子、粉色上襦,紫纱裙子、红缎面背心,各式领抹、裙带等等,刘三姐上手取下件衣裳,又往布上瞧,发觉这样衣和布料的纹样相同。 摸了?摸料子,很顺滑舒服,她低头细看,没有?任何褶皱,和多余的线头、线缝,不知为何,给人一种穿上后相当服帖、挺拔的感觉,大概是做工很细致。 而且布料是寻常可见的料子,绢布、绵绸、细麻,纹样和颜色却不多见,有?一款是由粉到浅白的纱料,像最?近盛行?的莲花短合围料子的颜色,时?兴好看,好多人围着。 刘三姐本想来瞧个热闹的,到了?铺子里,便脱口而出,“衣裳怎么做?” 她又暗自后悔,自己长得圆润,肤色稍黑,这都不打紧,关键是她的肩膀有?着相对?明显的高低差,右肩高,左肩低,她不去裁缝铺做衣裳的,最?多到成衣铺里,试试有?没有?合身的就买下来穿穿。 林秀水正在她边上,整理凌乱散落的布头,闻言便走过来说:“娘子你要?做整衣,还是其他?的?” “整衣怎么做,其他?的价钱呢?”刘三姐放下手里在看的褙子,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说。 “整衣看料子,细麻的料子便宜,褙子、抹胸、百褶裙的话,加起来是四?贯差不多,像是这款莲花粉的纱料单做裙子的话,会贵一点,要?三贯上下。” 林秀水很细心地解释,“这料子最?近时?兴,染的苏木价钱都涨了?,素纱本就不便宜,一匹布价钱已经上三贯了?。” 还是基于裁缝作本身有?染坊,能够有?染匠自己染,由于短花瓣合围的盛行?,染红的苏木、茜草、红花价钱飞涨,有?素纱的生帛铺往上涨了?两百文到五百文。 林秀水说的价钱相对?要?便宜很多。 有?位娘子深表认同,“可不是,我去布市里自己挑料子,这种粉的纱要?五贯,就够做一条裙子的,跟往兜里抢钱一样。” “才五贯,我上回问的那家?要?六贯,猜我买没买?”那娘子咬牙切齿,“我压根没买,我就蹲那,看看有?没有?人骂她们这个卖价的。” 林秀水对?此是真?没辙,采买的庄管事已经在她身边来来回回骂过许多遍了?,说这些人都该进监牢,让她用布抽死?大家?算了?。 染匠们已经打算换用苏木,在林秀水的建议下,选用枇杷叶,或者姜黄先染成黄的,苏木套染,一种是偏浅的粉,一种是偏橙的粉,都还不错,新?布是全给了?她,让她试试做新?衣。 刘三姐则在众人七嘴八舌里说:“要?先做上衣。” 她走了?两步到往二楼去的门边,挂了?布帘子的地方?,林秀水看出她的难言之隐,又是左右铺面的邻居,便跟金裁缝说了?声?,打起布帘叫她到后面说。 “我就想要?肩膀这处,看起来是平的,不要?一高一低跟山峰突了?又跌下去一样,”刘三姐对?外?是个爽快人,就对?这肩膀头子烦得很。 林秀水叫她站好,退后两步看了?眼,确实两肩差得有?点显眼,而后道:“刘娘子我给你记着,你下晌到铺子里来,我给你好好量量,琢磨下如何做。” 刘三姐铺子里也忙,立即点头应下,“你好好想。” 一会儿工夫,要?做衣的有?五六个,看了?料子便定下来,做整套秋衫的。 林秀水给记下来,她们想做的衣裳很明确,比如要偏黄色的罗布做直袖衫,领抹得是绿的,抹胸穿栀子黄的,下裙得是橙色的百褶裙,或者是藕荷色的抹胸,水蓝的窄袖褙子等等。 有?位女子说完,又满脸喜悦道:“我们做采菱营生的,夏日里刚采了?百来船的菱,赚了?点钱,本想到桑绫弄那边做衣裳的,没想到你家?的更便宜。” “我想给我闺女也做一身,她才三岁,这会儿没来,能做什么衣裳?” 金裁缝给别的娘子量身,林秀水记下后说:“可以做母女装。” “什么?”采菱娘子问。 林秀水站在台子后,身子往前倾,“母女装是大人孩童穿一样的衣裳,颜色、形制、花样都一样。” 采菱娘子明显心动,谁能拒绝孩子跟她穿一样的衣裳,她当即便道:“做,我做两套一样的,先记下,我明日把我孩子领来。” “这什么母女装,给我们两个也?整套呗,”一个瞧着十四?五的小姑娘,拉着另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娘子过来。 “少臭不要?脸,我当你娘。” “我年?纪大,我才是,你忘记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两个人斗嘴,林秀水咳了?两声?,插进一句话,“其实我们也? 可以做姐妹装的。” “早说嘛,其实我是她姐姐,”先开?口的小娘子说。 另一位娘子伸手道:“姐姐,给钱。” 看足了?热闹后,林秀水才憋着笑记下来,一整个上午手忙脚乱,定钱收了?七八贯,承诺大家?七日后会给出衣裳。 到了?晌午,人多不散,王月兰跟林秀水耳语几句,自己急匆匆出门,找了?在桑树口二桥头盘车架,卖各色包子的老夫妻。 有?虾鱼包儿、蟹肉包儿、江鱼包儿、枣栗馅、蜜辣馅的,价钱最?贵不过五文一个,又有?油纸包着,供几十人吃了?。 大家?来捧场,自然要?做得体面些。 等人陆陆续续告辞走后,林秀水捶捶胳膊,朝着站在屋里的人说:“晌午吃面去?” 小春娥从柜台边角抽了?把扇子,一早上又热又挤,她坐在绣墩上说:“等会儿,我先歇一歇。” “留着晚上再请我吃,”桑英嘴里塞着包子,说了?句便往外?边走,她送了?林秀水一匹两贯多的水蓝绢布,花了?一个月的月钱,她兜里没剩几个子,得多送几家?米。 小荷则从门帘后跑过来,被门帘糊住脸,只伸出两只手晃来晃去说:“我去吃,别忘了?我。” “吃,在你心里吃为天,”王月兰掀开?绿布帘,放小荷出来。 几人去吃了?肉淘面,小春娥回去了?,下午上工,王月兰带小荷去先去睡一觉,林秀水则跟金裁缝对?着记下来的单子,早上人多又杂,有?些记下来了?,收了?定钱,但没量身,请她们到下晌人少时?再来。 “这半日有?二十六人做衣裳,还有?急穿的,你做得过来?”金裁缝翻了?翻册子,虽说是秋衫,样式没有?太出格的,要?求也?简单。 按金裁缝自己来说,做得精细,十日能出一套,二十五六人的衣裳,排到猴年?马月去。 林秀水靠在灯挂椅的椅背上,她稍稍侧身,往纸上看了?眼,笑道:“那当然来不及做。” “金姨,你看这种款式简便的,她看重的一则为布料,二想合身好看,三是趁着秋日没过,秋衫快点上身,”林秀水伸手捞过新?布尺,低着头看尺说,“我们先量身,确保纸样打得精准,布片裁得好。” 她笑了?声?,“剩下我花钱到裁缝作里,让她们帮我缝好,我再拿回来,不合身的地方?自己改,那原本大家?一件件等,排期至少要?到一两个月,眼下五日到七日便能拿到自己中意的衣裳。” 如果说原本林秀水一套衣裳能赚六百文的,请裁缝作的娘子缝,她最?多赚两百文,可出的衣裳快,接的单子多,也?能赚不少。 她又不死?板,要?的是如何大家?尽快穿上合身,且好看的衣裳。 铺子里渐渐没人时?,刘三姐才从另一侧过来,金裁缝了?然,她看人身形有?数得很,林秀水也?跟她说过。 肩膀高低不平其实挺常见的,挑担卖货的话,这通常是老毛病。 金裁缝叫刘三姐先到屋里去,要?量下肩宽,跟林秀水说:“这种不用垫脚,不用在褙子底下垫衣片,我教你个法子,你学着点。” 林秀水眼睛亮亮,连连点头,她最?开?始想的法子,是将外?面罩着的衣裳料子加厚,最?好用深色布料,如黑、褐两色,便可以在稍矮的肩侧那里,垫一些薄衣片,以达到两肩同样的高度。 但金裁缝并不觉得有?多好,那么薄纱、薄布、浅布都穿不了?,以后只穿深色的衣裳过活吗。 她顺手抽了?条裁好的长披帛,是林秀水从青丫那里定的蓝纱扎染的,上面有?白花图案。 金裁缝撩开?帘子,进了?楼梯旁的小间,专门用来熨布,量身的,这里有?两扇黑漆窗户,还有?小门能出去走到后街。 她先叫林秀水量了?肩宽,腰围,高度差,才请刘三姐站起来,今日刘三姐穿了?件深蓝的褙子,抹胸是黄的,绿裙子。 “其实你穿齐胸襦裙会更好,不信你试试,”金裁缝叫林秀水从外?头拿从前往后数,第三件绿色上襦。 林秀水出去在衣架前数了?数,才拆下衣架子,拿了?进来,刘三姐则有?点不信,“我穿那个能好看?我瞧都是小娘子们穿的,我今年?二十八了?。” “怎么了?,我五十三,我也?穿,衣裳又不分年?纪。” “你先试试。” 刘三姐心中一动,脱下外?面的褙子,穿好这件绿色的上襦,林秀水将她的裙子拉得高一点,将裙带暂时?系到胸下处。 金裁缝绕着手里的披帛,慢慢缩紧,让蓝披帛一头挂在林秀水掌心,自己拽着一头,从刘三姐裙带下穿过。弯下身子将披帛往下拉,一直拉到脚踝处,起身把挂在肩头的披帛整理整理,弄点褶皱缩紧,只到肩膀往下处一点点,其余的缠在手里,从背后的裙带处穿过去。 林秀水退到小门处,站远些瞧,她确实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到刘三姐的左肩上,她记得左肩要?把右肩矮上一点。 可这会儿她的注意全然没有?高低肩上头,细看当然也?能看出来,但她视线的落点在肩头的蓝白披帛上,垂下来的披帛则像是多了?别样的点缀。 刘三姐本身有?些圆润,裙子到胸上,腋下处,上襦换一换颜色。她本身的那种丰盈美会放得更大点,当身上的美放大很多时?,是不会在意肩膀处的小毛病,林秀水仔细想着,忽而恍然大悟。 金裁缝整理好,她叫刘三姐站在铜镜前瞧瞧,刘三姐原本有?点不大信的,一条披帛就能解决了?她苦恼的问题了?? 缓缓挪过去几步,站直了?背,瞧着高台上镜子里的自己,她瞪大了?眼睛,发出如下不明意义的声?音,“唔,咦,嘶,哎” 她的右手摸上了?左肩,左手又摸上了?右肩,交叉环绕,告诉她肩膀并没有?多一块肉出来。 可镜子里的自己肩膀处,矮的那处即使因为披帛而变得更加显眼,却不是因为高低落差而显眼的。 “神了?,神了?,我还以为要?往里垫东西呢,”刘三姐转头拉着金裁缝的手,情真?意切地喊,“老师傅,你下回再指点我,我绝对?说一不二。” “那你在这里做套衣裳吧,就做齐胸襦裙,”金裁缝很直截了?当地说,“小林裁缝会给你做得很好。” “好好好,我做两套,”刘三姐摇摆着裙子,又去照镜子了?。 林秀水走过去小声?地说:“金姨,你不做啊?” “我当然不做,”金裁缝背过手去,理直气壮地说,“我做不来啊。” “倒是模模糊糊知道,人家?不一样要?穿黑的,黑色纱制团花披帛可以,你多想想,我年?纪大了?,着实想不动,跟你们年?轻人没法比。” 林秀水哑口无言,刚才说自己五十三还年?轻,不过半柱香时?间,就已经老眼昏花了?。 老花来得可真?快。 送走愉悦、满意、心花怒放的刘三姐,林秀水琢磨着今日所学,犯困至极,头一点一点的,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金裁缝看见了?,笑着摇摇头,给她后背垫了?件衣裳。 一日平稳结束,接了?总有?三十多个衣裳活计,林秀水准备等裁剪好,再送到裁缝作里去,她先让金裁缝回去,下工准备多做点。 秋天黑得早,她关门落锁出来,街边铺面都挂了?灯笼,抬头天上有?了?星子。 她低头整理裙摆,想朝家?里走,走了?两步,先见一盏摇摇摆摆的灯笼停在她面前,她抬起头,陈九川站在她面前。 他?紧赶慢赶回来,她不在家?,王月兰给他?指了?路,他?循了?路过来接一下。 “吓我一跳,”林秀水嗔怪道。 陈九川将灯笼提到自己的脑袋下,让光照着自己的脸,“很吓人吗?我下回这样走。” 林秀水一本正经,“你这样很好笑。” 没等陈九川放下灯笼,她又忽然凑过去,将脑袋在灯笼前晃了?晃,露出灵动的神情,仰起脸说:“吓人吗?吓到你了?吗?好笑吗?” “吓到了?,”陈九川故意往后躲。 好笑吗?不,很好看。 他?握的灯笼晃得很厉害,陈九川想叫住擦肩 而过卖眼药的,给他?来点眼药。 他?眼前怎么多了?一双模糊又清楚的眼睛,弯弯的,圆圆的,在路边的灯笼晃动下,一直映在他?的眼睛里。 “还没有?恭喜你” “还没有?感谢你” 两个人声?音撞在一块。 林秀水笑了?两声?,“那当然要?恭喜我啦。” “为什么感谢我,你又不要?我借你的钱,”陈九川不解,他?确实之前想要?借给林秀水一笔银钱,为此日日出外?船。 林秀水想起他?那笔数额很大的银钱,她说:“那不行?,要?还呢。” “别提了?,我请你吃生熟灌藕,这个看起来就很好吃,”林秀水见个老大娘的摊子,赶紧招招手,“快来陈九川。” 陈九川挪了?几步,“不请我点别的?” 搞区别对?待。 “你别忘本啊,我们两个从前这个时?候就吃藕的,在你家?炖糖藕,我这会儿还请你吃生熟灌藕,”林秀水歪头看他?,“吃不吃?” “吃。” 陈九川说:“下回我请你。” “哦,那我要?吃好的,”林秀水笑眯眯地说。 “可以,好,行?。” 林秀水看他?,“别说我的词。” “我就说。” 林秀水不想搭理他?,她要?吃生熟灌藕了?。 晚上林秀水睡得很好,第二日拿着裁好的衣片到了?裁缝作,刚到门口时?,等候在一边的小春娥飞跑过来,满脸喜色,“阿俏,你知道吗?知道吗?” 林秀水放下手里的布袋,她茫然,“知道什么?” “油烛局要?招人了?!招三十个人呢!天呐,我昨夜一夜没睡着,早上三更天就去那里瞧过了?,真?的,是真?的招人。” “真?的吗?”林秀水睁大了?眼睛,她握住小春娥的手,“什么时?候开?始招?” “后日,后日就招人了?,”小春娥心扑通直跳,“你看我手抖的,我做梦都是今年?没被选上。” 每年?秋初油烛局就会招人,秋冬两个季节里,需要?烧炭烧炉子的地方?非常多,人手通常是紧缺的。 进了?油烛局那跟寻常的烧炭不一样,那边叫簇炭,哪怕只是个底层杂工,一个月工钱就有?两贯八钱。而且有?春秋两季的衣裳,每月会有?一篓的木炭,一盒香饼、两根蜡烛,听说还有?旁的等物。 毕竟是四?司六局,即使不是临安内城官府办的,可民间的也?相当庞大,进去相当有?个稳定的好饭碗。有?能耐可以一直往上升,以此为跳板,从各处的四?司六局里,一路直升到临安城,只是油烛局选人一直很严苛。 小春娥难掩激动和紧张,林秀水握住她的手,神色专注而认真?地说:“你肯定可以的。” “但我又怕,我走了?以后,你在这就没有?一起吃饭的人了?,”小春娥又颇为忧心忡忡,她担心的点也?是很奇怪。 林秀水一手提布袋,一手转过她的身子,“什么时?候,还想这个,你赶紧准备去,请几日假先,到时?候我陪着你去。” 小春娥没跟家?里明说,她娘是不愿意小春娥到油烛局的,她觉得在裁缝作里烧香炭就相当好了?,又近又能顾得上,而且不怕人欺负。 什么油烛局听着是很风光,但其中的苦楚只有?自己才清楚。 虽然在裁缝作里,三五年?的工钱都不见得涨到三贯银钱,可至少很稳当,她家?里的人都图一个稳字,不图大富大贵和出名。 而林秀水却会说:“今年?不去,那么今年?到明年?的一整年?里,都会惦记这个事情,我们总要?去试试。你还年?轻,今年?不成,还有?明年?,明年?还有?后年?。” 小春娥努力严肃地说:“我肯定要?去试试。” 所以后日的清早,小春娥偷偷溜出家?门,林秀水在船头等她,大力朝她挥手。 “别急别慌,我们先吃饱饭,我给你带了?热饼,包子先垫垫肚子,那天人很多,要?抽签子进去的,”林秀水递给她包子,没多少油腥,又拍拍自己的胸膛,“有?小林船工送你去,你可放心吧,把力气用到烧炭上。” “不要?害怕,害怕就想想我,我说小春娥是烧炭里最?厉害的。” 林秀水回忆着从前,她慢慢说:“以前我问你要?不要?跟我熨布,你说你就喜欢烧火啊,你可以看出每一样木炭的成色,知道哪些烧得快,哪些烧得慢。” 她还记得当时?小春娥的神情,脸上沾着黑灰,也?依旧眼神明亮。 “你会用很多的炉子,袖炉、手炉、泥风炉等等,你说我们能做一件事就很不错了?,你说你最?想去四?司六局的油烛局。” “你看,油烛局离你已经很近了?。” 小春娥握着热腾腾的包子,其实她确实紧张得手脚在抖,可听了?林秀水的话,她从窗子里往外?瞧,仿佛那庞大的四?司六局正在她的眼前。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鼓舞自己,“我可以的。” 结果大早上的,油烛局前面有?两百来号人,小春娥在人群被淹没,根本不起眼,她随着大流进去,去抽签,却听人群外?有?响亮的喊声?,“小春娥,你可以的!我在门口等你。” 她扭头望过去,只有?陌生的脸庞,她却捏着签子,逐渐安定下来,而后大声?地回:“好!” 油烛局招工有?三个考验,第一个考验是,要?在一堆木炭里,分出湿炭和干炭,并将此快速点燃,半柱香的时?间,越快越好。 烧炭的活是不能慢悠悠的,那边人家?等着用炉子,要?用火盆和炭火,这边说烧不着,得慢慢等,那冬日里炭会吸湿,压根不用干了?。 小春娥镇定地望着,想起从前自己烧过的炭,她长呼一口气,举起火钳子开?始挑,一颗又一颗的湿炭被她挑出来,她很快点燃了?火盆。 这一关比她快的人很多,她的手湿漉漉的,到第二关考验时?,从两种炭变成了?三种炭,是区分木炭和石炭,并且将石炭全部挑出来,只烧石炭。 小春娥烧得很快,她只等香燃到一半的时?候,便已经挑完,烧起火盆子,等着油烛局的管事过来查验。 到第三关时?,她身边已经有?许多位置空了?,她环顾一圈,六七十号人只有?二三十人了?,她稳住自己的心神。 第三个考验是,炭篓子里面有?四?种炭,分别是很好烧的竹炭、松炭,烧得很旺的栎炭、火力很差劲的桑炭。 不分炭,可要?将全部炭烧着烧旺,有?一炷香的时?间,其中栎炭是最?不好烧的,哪怕它烧着时?火力最?旺,没有?其他?炭先烧得很旺时?,它便会燃着燃着慢慢熄灭。 即使这些炭小春娥很熟,她也?没有?办法很快分出,额头几乎淌了?汗,用窄袖擦了?又擦,赶在最?后的香要?燃尽时?,她的火盆到了?火势最?大的时?候。 管事给了?她牌子,叫她到另外?一个空屋子里等,等啊等,等的小春娥忐忑不安,一直来回走动,心扑通直跳。 才听见有?穿着油烛局黑色衣裳的人过来喊:“姚春娥在不在?后日来油烛局上工。” “我在,我在这里,真?的吗?”小春娥破音了?,“我吗?是南大街西边第六家?的小春娥吗?” “是的,就是你。” 小春娥快晕了?,极大的喜悦冲击着她,她腿软,后来才知道自己是前七名。 她又狂奔出去,奔跑在油烛局里,奔跑在四?司六局蜿蜒的道路上,直到跑出头,遥遥地冲林秀水招手,声?嘶力竭地冲林秀水喊:“我过了?!阿俏,我过了?!” 林秀水也?冲她用力挥手,她的内心充盈着说不出的情感,想流泪。 那是极其复杂的感情,像乱麻交织在一起。 可是很高兴,烧了?好久的炭,你终于去到了?想去的地方?,走到了?更好的前程里。 第77章 转行的几个人 第77章 转行的几个人 油烛局给小春娥安排的活是挑炭。 她本人?对?此很满意, 走出来又哭又笑一路,才用手?帕抹了把红通通的眼睛,回望四司六局的大门, 信心满满地说:“这活就很好,我先挑炭,再烧炭, 烧香饼,以后再试试认油烛,点油烛,说不?准过上几年, 我小春娥也?能当上个?小管事呢。” “阿俏你扶我一把,我咋感觉自己抖得慌呢?” 小春娥放完大话?,颤颤巍巍将手?伸过去?, 她腿软,连步子?也?迈不?开?,她艰难挪了两步哭丧着脸,“我不?会跟那些多年未中的秀才,一朝中举还没昭告天?下,就先倒下了吧。那可怎么办,我家里虽然不?盼着我成才, 我娘也?总说我能混口饭吃就好, 可我还年轻啊…” 林秀水听她说一通话?, 默默地蹲下来, 拽出被她脚踩住的裙摆,“你再走两步呢?” “可我真的走不?动啊,咦,”小春娥刚说完, 大步跨了出去?,她低头看脚,拉好裙子?哈哈大笑,“我说嘛,原 来是裙子?害我。” 林秀水笑得一抖一抖,差点没撞到墙上去?,两个?人?在巷子?里傻笑,直至走到陌生的街巷里,把停泊在岸边的船都抛在脑后。 那天?走了好几里,林秀水说自己跟小春娥可真傻,就是腿脚好,怪能走的。 小春娥又比她要好,林秀水回去?吃了两口饭,累得倒头大睡,小春娥却熬了一整个?通宵,跟她一家老小,反反复复说着她到底是怎么上油烛局的,内容极其为夸大。 “本来是想睡的,”小春娥耷拉着脑袋,眼皮睁不?开?,“可我刚说完要睡的时候,我娘扯我耳朵,说我别在家里放了串炮仗,炸得哪哪都是,自己转头就睡了。” 其实小春娥她娘刚开?始说的是,烧炭烧到炮仗了,把你炸糊涂了是不?是? 听完不?像假的,她说自己被小春娥放的炮仗吓到了,今晚上是睡不?着了,叫人?赶紧重新放。小春娥就跟在家里点了一夜烟火加爆竹一样,时而大家惊叹,时而又高声?欢呼,时而按捺不?住奔涌的喜悦。 最后一大家子?都顶着乌青的双眼上工,小春娥也?来裁缝作里辞工,她吃完晌午饭后再说的,还能再混一顿饭。 小春娥吃得很难受,她将饭扒得乱七八糟,叹了好几口气,“咋办,以后只?有?你一个?人?吃饭了,我在那也?是,再也?没有?人?会夹自己碗里的肉给我吃了。” “馋肉直说,”林秀水把碗里的肉夹给她,“吃吧吃吧,下回我留着,送到油烛局里给你吃。” “那也?不?是不?行。” 小春娥吃了裁缝作里的饭,明日起到油烛局里混饭吃了。 饭能吃得上,想吃好在哪里都不?容易,她包着头,蒙着面,在炭山里拿着火钳子?挑挑拣拣,让不?同的炭分到各自箩筐里,每日重复这种枯燥乏味的活计。 可她却打心底认为站在这里就很好,能挑好炭,以后就能烧炭管炭,想想真是前途大好,火光熊熊。 林秀水敢听这话?,张木生可不?敢听,“我这辈子?都听不?得火字,一听我就想往上泼水。” 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右手?握拐杖,左手?手?里夹着匹绢布,走到水记全衣铺子?前说的。 金裁缝不?认识他?,偷摸跟林秀水说:“太黑了些,咋跟块炭一样。” “阿婆,我听得见,”张木生把绢布塞给林秀水,蹦着往门槛里跳。 金裁缝怒道:“叫谁阿婆?我岁数还很轻。” “那我也?没有?跟炭一样黑!”张木生完全否认,即使头两个?月里,他?确实黑得他?娘都瞧不?下去?了,可这会儿他?可白了不?少。 在两个?人?将要继续争论时,林秀水赶紧走两步,打断对?话?,把针放回针盒里,先是对?金裁缝说是熟人?,又看了眼张木生的腿,“又挨你爹的打了?” 张木生差点蹦起来,想找个?墙勾住,差点把拐杖扔出去?,又兀自镇定下来,很无所谓地来了句,“才不?是,救人?的时候被掉的东西绊了下,小伤。” “那你可真是不?得了,”林秀水惊讶。 张木生一脸谦虚,他?认真道:“这得多谢你,要不?是你,我哪里能当上潜火兵,我当不?上潜火兵,就救不?了人?了,相当于你也?救了人?。” “这可是你自己的功劳。” 按张木生之前的性格,非得洋洋洒洒说上一大通,尤其是救人?这种大好事,如何在烧着的屋子?里,把自己全身淋湿,跑到二楼里救出一对?老夫妻。结果自己受伤,不?敢回家,在军巡铺躺了一个?月,让人?告诉爹娘去?临安出公差,能下地才敢回来。 眼下说得轻飘飘,没有?半点骄傲,大肆宣扬的意思,他?认为这是自己应当要做的事情,不?值一提,豁出命也可以。 看来长高的不仅是身长,也?有?磨炼出来的心智。 张木生腿砸得挺偏,当时好几个药铺说接不了骨头,请绍兴来的三六九伤科传人?,在临安太庙的稽接骨桥来的,接骨很厉害,一个?月后才能拄着拐下床走动,养上三个?月,他?能重新救火,半年里腿能养好。 眼下他?得坐下来说话?,嘿嘿笑了两声?,“至少有?得休息,之前我们只?有?三日旬休,像他?们当官的,光是夏日里,初伏、中伏、末伏、秋社都能休一日假。” “我们说是给放,结果每次放了都是在系麻绳做麻搭,或是扯棉絮塞到竹筒里,做唧筒,”张木生有?一肚子?的气,让他?救人?救火,再累都能熬得住,可让他?做这种事情,每次都想掀桌走人。 林秀水半掩了铺子?门,今日开?门早些,还没有?人?进来,去?倒了两杯茶,一杯给张木生,一杯给金裁缝。 张木生赶紧喝了口,放下又道:“可我眼下想通了,我虽说暂时腿脚不?便,但手?还活着,总能干点事情。” “姐,秀姐,我想跟你学点缝补的手?艺。” 林秀水正在喝茶,差点没将茶从嘴里喷出来,咳了两声?咽下,抽出帕子?擦擦嘴,她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连金裁缝也?背过身,咳了好几声?,瞧起来黑模黑样的,以为人?家来做衣裳的,正想说做不?了,结果人?家说来学手?艺的,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张木生有?理有?据,“我们水囊是用猪小肚做的,那个?简单,往里面灌水再用绳子?绑紧就成。但是水袋很贵,是整张皮子?剥下来,有?头、四肢五个?地方要绑,剥得不?好边缘会裂开?,就得自己补。水袋一次要装百来斤的水,能灭不?少家中的小火,有?时候路上裂了,没有?人?手?补,漏了许多,水袋就不?能用了,我们灭火也?很麻烦。” “可我想着,那对?于着火的人?家来说,亏损太多太多了。从前是没人?能补,这会儿子?不?一样了,我这腿伤了,又不?能光吃白饭是不?是,趁这段日子?来向姐你讨教讨教,我可不?白学,什么报酬都行。” 张木生躺床上养伤时,想了许久,他?真不?想废人?,脚不?大好用,那就暂时给自己谋划别的出路来,他?一定要成为有?用的人?,在很多时候都能被用得上的人?。 这是他?深思熟虑想出来的法子?,哪怕以后腿再次受伤,他?也?可以顺理成章留在潜火队里,干着补水袋的活计。他?此时非常骄傲,自认为很有?头脑。 金裁缝听完,感慨一句,“人?不?可貌相啊。” “是啊,我就可以貌相,一看我这貌,那是相当的高,”张木生赶紧接话?。 林秀水想说,歇歇吧,看不?出来一点。 非要说的话?,黑色显瘦,显得这脸相当瘦。 她手?握杯子?,摩挲着边缘,思索教张木生缝补皮子?能成吗?开?了铺子?以后,她的重心渐渐移到做衣裳上,缝补的活计便少了,孙大和宋三娘也?不?大给她接了,只?是转而给她卖纱袋、绢孩儿等物。 可她想想,确实能教人?缝补啊,一次教一种,还能收点钱,可像张木生这种,林秀水则放下杯子?说:“行,你要真想学,我教你几手?,保管你能在养伤时,把皮子?给缝好,水袋不?会漏。” 其实张木生粗手?粗脚的,并不?大适合拿针线,可他?有?两点好,力气大,扎硬 皮子?很容易,第二点是,他?娘和阿奶是双线行里做鞋子?的,他?走线会比较直。 林秀水让他?先拿两块粗布,一根粗针加麻线,把两块粗布缝起来先。 张木生给自己找了个?酷刑,被针戳得吱哇乱叫,下意识想蹦起来,又因为伤腿不?得不?坐下来,他?扎一下哭一下,哭得泪流满面,腿之前断了都没哭得这么厉害过。 可一听他?爹语重心长地说:“这行我们不?干了,当什么潜火兵,听起来很风光,可命都要交代在里面。你爹我又不?求你有?多大的出息,你就算以后上街要饭,留条命在,我都说你光宗耀祖了。” “老张,你别咒你儿子?行不?行,”张木生简直要跳脚了,他?走到如今容易吗?天?天?跟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就为了长高,好不?容易长高,成了合格的厢军,月钱也?多了,还靠自己救了两个?人?。 他?难不?成伤了腿就要自甘堕落,一蹶不?振?就算真去?要饭,他?也?一定是要得很多的那个?人?,当然他?不?会去?的,去?了桑树口大家怎么看他??他?可是潜火兵,他?要面子?得很。 “老爹,你别说了,”张木生重重哼了声?,“我这辈子?做鬼也?会留在潜火队的。” “我就不?是当木匠的料,你小儿子?也?不?是,他?日日玩什么磕头把戏,你赶紧管管吧,免得真后继无人?。” 张木匠一转头,他?那小儿子?糊了一身土回来,显然是给土地爷行了大礼,一个?伤了腿在学缝补,一个?好手?好脚天?天?不?干人?事。他?当真要被这两人?气个?半死,抽不?了大的,还打不?了小的吗。 这院子?鸡飞狗跳,张木匠打小儿子?,张木生时而被扎得哇哇乱叫,有?邻舍在门口喊:“老张,你别打太狠了。” 张木匠根本没打到,平白背了一口大锅,更气人?了! 王月兰也?在屋里说:“老张咋回事,孩子?伤了还打人?。” 林秀水从外头走进来,拿了一叠纸样,侧耳细听,而后说:“没事,张木匠没打人?,张木生练习杀猪功夫呢。” 她缝补是缝补,但张木生缝补是杀猪。 “嚎得那么惨,”王月兰有?点不?敢相信,“真杀猪的话?,肉行得找上门来。” 林秀水将一卷黑色印团花的料子?展开?,挂在自己肩头,她给隔壁杂物店,有?高低肩的刘三姐选的料子?。 今日先到的,她低头细看,闻言又道:“那我正好出去?,到肉行里说一声?,叫他?们赶紧来瞧瞧,有?人?虐待猪。” “我信你的嘴,”王月兰推推她,“赶紧忙你的去?,我把饭给你送来,金裁缝回去?了?” “没呢,我把布料给她瞧瞧。” 林秀水说完,抱了两卷布出门去?,穿桥过街到铺子?里去?,给金裁缝瞧一瞧。 金裁缝摊开?在桌上瞧了瞧,一卷黑色浅蓝底大团花的料子?,另一卷是偏粉的小碎花纱料。 “这黑色做披帛和上襦,粉的做襦裙,刘三姐的身形稍显圆润,肩膀高低不?同,黑披帛比绿的更能遮盖,而且她眉宇里是有?些英气的,”林秀水挪了挪布料,将之上下堆在一块,觉得黑和粉的碰撞很合适。 金裁缝盯着看了会儿,倒是没有?否认,只?是说:“得做出来瞧瞧。” “不?过颜色你倒是敢搭的。” 林秀水想着要有?点突破,可是下了点功夫的,她又拿去?问?刘三姐,人?家倒不?算很满意,却觉得这配色有?点意思,叫她做出来穿穿看,好坏都认。 林秀水打了纸样,开?始初步的裁剪,剪下来没有?送到裁缝作里,而是选择自己缝制,要花费一些工夫。 期间她缝好了一件上襦,从家里抱了猫小叶,出去?前叫上小荷,“小荷,快过来。” 小荷赶紧跑出来,穿了件新做粉色上襦,一条白色纱裙,外面罩着一件绿色长短不?一的宽飘片叶子?裙,从短莲花瓣合围裙改成的。 莲花粉的合围裙盛行,最近苏木价钱炒成八百文一斤,染布价钱翻了许多,裁缝作里出了绿色长叶子?款的,卖得不?算很好,可倒有?些人?捧场,便做了下去?。 小荷摆弄着新裙子?,她捧着脸,将肉嘟嘟的脸挤到中间一块去?,左右晃着脑袋,含糊不?清地说:“真的要给我画到纸上吗?” “假的。” “骗人?,”小荷跑到林秀水身前,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说,“我们在家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可我们又不?在家。” 小荷张大嘴,环顾四周,没在家里,在大街上。 她读书?少,她说不?过林秀水,只?好气鼓鼓地说:“下次我拿针来。” “什么?” “针就是真的,”小荷有?自己的道理。 林秀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双肩一耸一耸的,小荷又不?记仇,也?跟着露出笑容。 到铺子?里时,广惠正摸摸自己的脑袋,蹲在街边茫然四顾,他?当真要舍弃毫无建树,写得并不?咋样的小报,转头到听起来颇有?钱途的画匠一行吗? 林秀水当时是这么说的,“小报听起来很好,可是满地都是,对?你而言赚不?了钱,没有?钱就养活不?了六只?猫,没法买猫鱼,买不?了猫围兜…” “但转行试试做画匠,有?钱赚,你可以养好六只?猫。” 主要林秀水想找人?画写真图,给做完衣裳的人?留下一张专门的画。 可别的画匠画山画水画人?,广惠一个?画猫的要转行,画起人?和衣裳来,广惠纠结,广惠自觉做不?到啊。 他?看见林秀水时,一蹬腿站起来说:“我当真做不?到啊,我只?会画猫可咋整。” “别担心。” 林秀水叫小荷坐下来,顺手?把皮毛光亮的猫小叶放下来,她拍拍手?,“这下可以画了吧?” 广惠跟猫小叶对?上眼,他?喃喃自语,“能画,不?就是人?吗?你叫我画成猫脸人?身的都可以。” “不?可以!”林秀水炸毛。 不?过还好,人?猫姐妹第一张写真画,至少是人?和猫的组合,不?是猫人?。 第78章 人生写真初体验 第78章 人生写真初体验 “画完了!” 广惠停下画笔, 花了大半个时辰才画完这张写真画,小荷累得靠在椅子上,双手推推猫小叶, 而林秀水双手接过画纸,走到?二楼屋檐下对着光瞧。 她看一眼,揉揉眉心, 再看一眼,猫是活灵活现的猫,根根毛发分明,体态、睁大的圆眼睛, 上翘的尾巴,画得极为细致。 坐在椅子上抱着猫的小荷,只能?看出是个大胖妞, 还秃头?。 不知道他从?哪学?的画法,除了是个人,其?余跟本人半点不相关?。 小荷也跑过来,踮起脚来看,她仰头?问:“我在哪?” 广惠大感伤心,他举着笔跑过来说:“除了一猫外,不就只有一个人, 还能?看不出来?” 林秀水同小荷齐齐摇了摇头?, “看不出来。” “我就说术业有专攻, 隔行如隔山, 而我只是一个画猫的,猫跟人不相通啊,除了我叫它们逆子的时候,”广惠眺望远处, 面色凄凄惨惨。 “少来,”林秀水啧了声,转而语重心长地说,“这画人不是又 有个词,叫作工写貌,貌又通猫,怎么不算相通?说明你就是做这行的人才,多?画画,自然会好的。” 广惠一听,这话说得在理?,虚心讨教,“那我该怎么做?” “学?。” 画技可以,画人拿不出手啊,林秀水本来想得挺好,广惠便宜,在她这做衣裳,到?时候附赠一张写真画像,打出点不一样的噱头?来。 压根想太多?。 至少画人想画得神?采飞扬,人物形似神?似,还有一段长路要走。 广惠琢磨着上街看看画样貌的老?师傅,风风火火下了楼,三两步跑出门槛外去。 林秀水慢吞吞走下来,靠着墙边走,背在身后的手握着那卷画纸,到?楼底下掀开帘子给金裁缝看,金裁缝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撞到?桌角边的针线盒。 “你可别心急,眼下生意虽说不算顶好,一日?有十来件,二十来件的衣裳要做,比一般的裁缝铺强得多?,”金裁缝收了笑,抚了抚鬓角,翻开册子,递过去给林秀水,手顺着那一页划下来,“诺,今日?来做秋衫的,有十二个。” “我瞧瞧。” 林秀水接过来,水记全衣刚开业,生意一般,来来去去人挺多?,做衣裳的不多?,她拿起册子扫一眼,十二个有五六个还是从?前到?她改衣裳的娘子,做的回头?生意。 她有些急,即使进账不多?,每个人要做的衣裳,都定下七日?后来取,怕来不及做,只收取一半的定钱,可买料子却得先?付钱,林秀水裁缝作里赚的钱,都拿去买料子了,一个人做衣裳要两三匹料子,她得买十几?二十匹布,难免捉襟见肘。 再也不是买铺子前,钱袋满满,一摸一大把碎银子的她了,她眼下只能?摸到?稀稀拉拉的铜板,就盼着裁缝作发“赈灾银”。 林秀水把册子放桌上,记下要买的料子,隔壁刘三姐走过来,此时临近黄昏,见屋里只有两个人,便急走两步问:“小林娘子,金师傅,衣裳做好了没?我等着穿呢。” “要等明日?了,”林秀水搁了笔,“上襦做好了,裙褶还没烫好,得等一等。” 刘三姐在铺子里原地走了两步,“我就等着穿新衣呢。” “那你穿了试试,”金裁缝说完,取出里屋挂着的上襦和裙子。 黑粉的颜色很别致,刘三姐摸了摸这条粉色小团花裙,她穿上前说:“我六七岁时穿过粉的,二八年华都没穿过,可这会儿?早已到?二十八了。” “粉又不挑岁数,到?你三十八能?穿,四十八能?穿,五十八六十八想穿都行,赶紧换上瞧瞧,”金裁缝的话在寂静里冒出来。 刘三姐哎了声,跑到?二楼穿好,她试了试,又拉扯着胸上的裙子,林秀水给她调整肩上的黑色蓝底团花披帛,从?左肩垂挂下来,拉到?裙底,另一头?搭在右手的肩肘上。 “我这样瞧着行吗?”刘三姐抬了抬手,又看自己穿的粉裙子,迈不动步子。 当她照到?镜子时,镜子里的脸显得格外吃惊,仿佛那不是她自己,她转了转,粉色的裙摆飘扬。 她又弯腰凑进去瞧,粉色并没有显得她很憔悴,她好像回到?了很年轻的时候,肩膀的披帛让她忘记了自己高低不平的肩膀。 刘三姐都不想脱下衣裳,她左手拉林秀水,右手握住金裁缝,“我肯定会给你们两个介绍生意的。” “我叫我所有认识的人都到你们这做衣裳。” 金裁缝有点兴趣,“你认识多?少人?” “几百上千人吧。” 林秀水反握住她的手笑了声,“那我们就等着了。” 刘三姐很豪气地说:“等着吧,我肯定叫大家都来做新衣。” “谁说新衣,”有个小孩迈进门槛,她稚气地说:“我也想穿新衣。” “我娘在这里给我定了件秋天里才能?穿的衣裳,”小女孩很疑惑,“我家里有棵桂花树,我娘说它到?秋日?里会开花,昨夜里它就开了小花,秋天来了,怎么衣裳还没有来?” 这小女孩叫作金桂,她娘在这条街上卖生莲子、莲藕、鲜荷叶的,前两日?她娘带她来定衣裳,金桂会跑来在铺子前转两圈,瞧瞧她的衣裳做好了没?一听没有,脑袋便耷拉下去,踢踏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开了。 林秀水受不住金桂眼巴巴的神?情,赶紧道:“桂花还没全开了,等它再开一会儿?,你的新衣也跟桂花一块到?了。” “那我去催催桂花,叫它明天早上醒一醒,”金桂如此说。 金裁缝说:“好样的,它要不开,我去帮你扇一扇它。” 桂花需要光,耳光子也是光。 一老?一少讨论起如何让桂花开得更快,林秀水默默补上,不如她去催一催更快。 裁缝作自从?织巧会接了百来个人的单子后,自此越发不得了,活多?得吓人,从?前一条相同的裙子来回做,到?这会儿?是没有一条相同的。 但银钱涨了又涨,大家也毫无怨言,尤其?接林秀水的活,料子选好了,打样打好了,只剩缝补,活计很轻松,就是催得紧。 “没法子,”林秀水蹲在桌子旁边,双手合十,“大家想穿件衣裳不容易。” “别催了别催了,”一个老?裁缝喊,“天呐,你到?底是从?哪里揽的这么多?活啊,我这半个月缝了我之前一个多?月的活。” 另一群运粉布的娘子从?门前经过,也大声附和道:“可不是!我从?前运布一天一趟,眼下运布一天十趟。” 别家成衣铺、裁缝作都已经想桂花样式的衣裳,想着多?在上头?花心思,立志要做跟莲花不同的裙子来,盛行全镇。 可顾家裁缝作没有贸贸然地做新衣,依旧照着莲花的样式来,打算在上头?专精。 让很多?老?裁缝都多?想点法子。 有人管抽纱和缝补,林秀水则在裁缝作里有相对充裕的时间,来想下一步的衣样。 不过最近她风头?正?盛,大家都盯着她,她倒没有出很新奇的衣裳,反而中规中矩起来。 都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名堂,只有林秀水自己知道,等她再穷一点,没钱可用的时候,那时候估摸着被钱所迫,就什么衣裳都想得出来了。 这会子,她找画匠呢。 广惠暂时是靠不上了,所幸她认识的人,织巧会上认识个四十二岁的娘子,其?实她不是画匠,只是个捏面人。 捏的惟妙惟肖,照着人脸捏相当像,后面自学?了画人,她自嘲说自己是个市井里没有名姓的画工。 林秀水寻着路赶过去时,张顺娘没有出摊了,在院子里洗衣裳。 “请我做画匠?画人去?”张顺娘拧干手里的衣裳,她摇摇头?,垂下眼皮看手里的衣裳,平静地说,“我可画不来,就是自己胡乱画几?笔,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她挥挥衣裳,不为所动,家里为她买些画纸的事情,吵了又吵,叫她别画这种东西,瞧着就渗人,把人画到?纸上,又画得这么像,跟摄魂一样。 到?时候两边邻舍有人受了惊,都要怪她的。 林秀水伸手帮她一道拧衣裳,自顾自地说:“一碗冷饭加水,都能?上得了桌面,画像有什么上不了台面的。” “我那边要画像的人,会画头?脸和衣裳的,一个月有两贯银钱,只早上和下午画,其?余夜里不耽误娘子你出工。” 张顺娘闻言看到?屋里,她有点心动,这比她做面人赚得要多?些,可她又犹豫,她走不出家门,拒绝的话又没法脱口而出,只好一遍遍拧着衣裳。 “娘子你想想,要是想好了,明日?早上到?桑桥渡东边那一排的铺面里找我,打听下水记全衣,不来也没事,”林秀水帮她拧完衣裳,留下句话便走了。 等她走后,张顺娘没闲着,在家里干活,给鸡喂谷子的时候想这事,扫地的时候想,洗几?口大缸,脑袋伸进缸里的时候想,做一大家子饭,累得腰直不起来时想,夜里听着旁边震天响的呼噜声在想。 想来想去,想得一夜没合眼,该和的面也没和,径直出了门,也没划船,只管走路,一直走,走了很久,到?桑桥渡时天亮起微光,她找到?了水记全衣,静静地坐在台阶上。 林秀水走过来, 倒也不吃惊,只是问她,“娘子你吃了没?” “在吃了,”张顺娘从?兜里掏出饼,咬了一大口,又取下背着的包袱,拿出一叠粗糙的纸递过来。 是一叠画像,林秀水一张又一张翻看,颜料不是好颜料,上的色很快褪了,墨汁还很清楚地留在上头?,画得很细致传神?,每个人的眉眼神?韵抓住了。 虽说笔法并非很好,有时也显得粗糙,可对于?林秀水来说够用了。 张顺娘用力咬着饼,在嘴里嚼完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我可以画。” “那先?画上一日?,我瞧瞧好不好,好得话明日?就来画,”林秀水将画还给她,让人先?试试。 张顺娘也确实能?画,她最好的一点在于?,能?用很短的时间画好人的眉眼,叫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像。 林秀水说:“这是一种很值得称赞的本事。” “是吗,”张顺娘看她,又擦着画笔,她不清楚。 到?了转日?,林秀水将一大半定好的衣物,跟金裁缝一起按每个人的需求,成套摆放好,挂在衣架上。 金桂是开门后第一个来的,她小脸红通通的,眼睛亮亮,跑进来就往墙上瞧,她啊了声,蹦起来,“这是不是我的新衣裳?” 那是一套黄绿配色的衣裳,上面的浅黄色交领上襦,领抹绣有一簇簇桂花,而下裳是墨绿色打褶裙,如同叶片的颜色。 “是你的,试试吧,”林秀水取下来给她,不枉她早上特意拿出来挂得高点。 金桂没换,而是跑出去,过了会儿?拉她娘进来,让她娘看着换,看她穿上新衣裳,她怀抱着极为喜悦和忐忑的心,穿上这套衣裳。 她不敢大步走,只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裙子,小手捂住嘴,笑意和喜欢却从?嘴角跑出来。 林秀水整理?着其?他衣裳,停下手后说:“在我们铺子里头?次做衣裳,可以送一次自画像。” “什么意思?”金桂她娘不解,“还要钱吗?” “当然不用。” 林秀水笑着说:“这是送的,可以将穿新衣的样子永远留在画上。” 她也如此对后面来试衣裳的人说。 有母女,有姐妹,有像金桂这样的小孩,有年迈的老?人。 她们在水记全衣里留下了第一张画像,是人生里头?一次被记录下来。 那是种别样的人生体验。 当然对于?水记全衣而言,有了不小的名气,也因此有了纷至沓来的活计。 第79章 铺子招人 第79章 铺子招人 “这上面的人是我呀!” 金桂捧着薄薄一张画纸, 一会儿低头?看画,一会儿又?将头?扭到右边去,从?二楼窗边凳子上架的镜子看自己的脸。 反复十来次, 才终于发出雀跃的确定。 她都不曾仔细照过?几次镜子,也不大熟悉自己的模样,却有了一张自画像, 金桂小小的心里,充盈着不知名的喜悦。 “我要攒钱,”金桂拉一拉她娘的衣角,凑到她耳边说, “娘,我们多多卖些莲子,给你做一身衣裳, 叫小娘子也送你张画像。” 她娘笑骂,“你个傻丫头?,画张画才几百文,做身衣裳要几贯银钱,你这是买咸鱼来放生,做亏本生意呢。” “那怎么是这个理,新衣裳穿身上, 又?白送一张画像, 这叫净赚, ”头?上绑着红包布的女子说, “不多做几身,反倒是真亏了。” 她家里有两个女儿,一个老娘,两个亲妹, 四个至交好友,今年秋衣还?没做,等她的画像成了,到时候全怂恿她们过?来,到这里做衣裳。 此时她正等着二楼隔间的人换衣裳出来,她好进去换上,外面倒是有椅凳,可都没人坐,倒把簇新的衣裳搭上去,心急如?焚,想?早早画到自己,平生头?一次上相呢。 张顺娘也平生第一次画这么多的人,她看似面不改色,实则心里抖得慌,可她暗地里画了许许多多张画像,一到落笔很顺畅。 她必须给人画好,她想?干这份活计。 里面画着,外面一群人站在过?道上,有手拿自己带来的执镜,对?着光,左右脸转动照了又?照的,皱了皱眉,有娘子拉扯自己的裙带,叹口气?说:“还?要多吃点,瘦得裙带绕三圈。” 楼梯拐角处走上来一高胖妇人,提着大木盒,走过?来问?:“有没有娘子要梳发的,我什么发髻都能梳,飞天髻、高椎髻、双蟠髻、流苏髻,小孩的也能梳,双丫髻、三丫髻,十几到三十几文钱,有用得着喊我一声。” 陈桂花站在原地,只等有人说要梳发,好立即拎起木盒跑过?去,林秀水叫她来吆喝做生意,多赚点钱的,说她这里人多,难免有要梳发的。 她见众人转头?来瞧她,又?没有开?口说要梳,掰开?盒子从?最上面一层取出小罐子,走了几步说:“我这还?有护发的木樨油,洁鬓威仙油,先试试也成。” 陈桂花无比艰难地吐出来一句,“不要钱。” 她陈桂花要赚大钱,舍小钱,根本舍不了,一文钱也是钱啊。 终于有娘子说:“试试吧,这鬓角能梳好吗?” “那不用油也能给梳好,”陈桂花提起箱子过?来,放到凳子上,拿起木盒里的发刷,指挥人坐下来,捧着脸就将人娘子那叉出来的头?发梳得光溜,还?顺着额前头?发梳,将人扁塌塌的发髻,梳得显着蓬松许多。她嘀咕,“半点毛都冒不出来。” 而这不过?三两下的事情?,看得其他娘子一愣,跟早上见到张顺娘蘸墨提笔,坐下来后寥寥数笔就将人刻画在纸上的惊诧一样。 “要不,”有位站角落边的娘子心动,“你也给我梳个头?,瞧瞧我梳什么发髻合适?” 陈桂花又?嘚嘚嘚走过?去,“大盘髻就很合适,用丝网给绑好,头?发缠五圈的,不好你找我。” 等林秀水上楼,陈桂花身边围了一圈人,她听了几耳朵,全在问?梳什么发髻好的。 没人关心她过?来,到了另一间靠窗的屋子里,又?一群人看张顺娘画像,时不时发出惊叹的咦咦喔喔,难以相信这是人的嘴巴能发出来的声音。 穿上新衣,坐下来等着画像的人心里美滋滋,那夸赞就跟夸她们自个儿似的,尤其画像一到手,众人便?围上来,仔仔细细瞧了说:“真像,颇有一番神韵啊。” 这画像有两份,一张一尺来宽的带回去,一张手掌大小的留在铺子里,注明谁于某年某月在此画像。 画像会美化人,还?会美死人,一美大家就高兴地掏钱,要再做新衣。 “我知道的,阿俏你对?姐好,姐也不亏待你,”有个清瘦娘子举起自画像,“我这辈子头?次画像,头?次知道我这脸原来在旁人眼里是这样的。” “我长得咋那么好看。” “你等着啊,我家里钱不多,就人多,我找我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你这做衣裳,把你捧成名缝。” 林秀水听得心里发抖,这姐是不是瓦子里戏曲听多了,那口气?不像给她介绍生意,像招呼她七大姑八大姨来上门弄死她的。 还有名缝是什么东西啊? “说的啥话,让我讲两句,”有个梳高发髻,涂脂抹粉的女子过来,靠在柜子前问?,“我呢,有两把顶中意的伞,八十四骨的,一把伞面是水墨画,一把是油绿的,上面提了诗词。” “我想把这把伞做成配套的衣裳,穿着过?来,再打伞画到纸上。” 林秀水听完,转头?看金裁缝,金裁缝倒是面不改色,半点不惊讶,时下崇文,有不少富贵人家女子喜欢诗词,会请人题诗在衣物上,倒也很是风雅。 “伞拿来瞧瞧先,得看能不能做,”林秀水又?写不好字,要是太难她就拒了。 这两把伞真不愧是八十四骨的好伞,伞面是绸绢做的,一把水墨画伞,林秀水看得抬了抬眉,山水墨色做衣,能做出来的话,黑白两色也可以很出彩。 至于另外一把油绿伞,诗词是竖着写的,字迹大气?,她看不懂是什么字。按伞面来做衣裳,一定要保留诗词,分?布排列,如?何在有诗词时仍旧让衣裳有美感,而又?不会褪色,相当难。 林秀水很有兴致,越难的衣裳越有挑战性?。 她蹙眉细思?后才说:“能做是能做,要花不少日子,起码得半个月,可能还?要花费更多时日,价钱也贵,两件十五六贯打底,有些料子要专门做。” 市面上黑布大多是纯黑的,水墨扎染的布没有,且诗词得请人来题。 这红娘子一听,欢喜拍手道:“竟是能做,那就交给你做了,我去了不少裁缝铺和成衣铺问?过?,那边全推辞说做不了,晚些我去拿了定钱给你。” “你可一定一定要做出来啊。” 林秀水跟鹦鹉学舌一样,她学着红娘子的语气?说:“我一定一定要做出来啊。” 金裁缝率先笑的,剩下娘子便?哄堂大笑,笑到楼上等着画像的人噔噔蹬跑了两三个下来,掀开?帘子三个脑袋叠在一块瞧。 这种棘手活,林秀水压根不急着做,急也做不出来,她将记好的东西压在册子下面,先接其他的活。 她回复问?她话的老太太,“旧布可以拿来做衣裳的,看旧成什么样子,如?果是折边磨损的话,排料的时候避开?这部分?。” “旧的太厉害也没事,可以加染,原先什么颜色加染什么色,拆改一下,布自己出的话,我们只收五六百文钱。” 老太太有三匹压箱底的布,总找不到好裁缝来做,前几日在水记定了一身衣裳,今日穿得服服帖帖,料子又?好,便?动了用旧布来做衣的心思?。 闻言不免高兴地连连点头?,“好好,闺女你等我拿来给你瞧瞧。” “哎,不急,到时候叫我们老金师傅给阿婆你做,”林秀水冲金裁缝眨眨眼。 老金师傅没辙,她说:“老姐姐,你叫底下孙子扛着布,明日上这来找我就行。” 几人商议着,边上有大娘挑剔起料子来,“这料子咋那么贵?一匹要五贯啊,我一年赚赚嘛,也赚不了那老些钱,这年头?钱是真不当钱用啊。” “可不是,”林秀水顺着她的话附和,“都说绢布当钱使,我说那都是骗钱的鬼话。” “布那么贵,穿都穿不起。” 把人大娘说得一愣一愣的,咋把她的话给抢了。 林秀水又?走过?去,拿起料子来说:“贵是真的贵,这是缎布,南京来的,缎以那里的为好,平江府都要差些,一匹确实贵不少,人家质地在那。 ” “可南京布跟我们隔得远嘛,布远的话就是不亲近,那像我们镇里今年蚕桑织的细绢布,这土生土长的,跟我们亲近,价钱也便?宜, ”林秀水绕到另一边,点点一匹水红的细绢布,“这才要一贯八钱,大娘你长得嫩,水红色穿起来好看,再搭点其他的布料,一身做下来,也就三贯出头?,送你张画像,再送一条领抹,要是哪日穿得不合身,我们免费给你改。” “真三贯呐,”那大娘摸了摸细绢布,料子比她自己花冤枉钱买的好多了,她一个没留神说:“那做一身呗。” 说完想?抽自己一嘴巴子,明明说好来前,就看看布料的,哪哪都挑一番刺,价钱那么贵,谁要做衣裳啊。 话是这么讲,形势不由人啊。 她稀里糊涂一听,头?脑发热,小娘子话又?说得那么好听,布价钱实惠,还?送她东西,她没忍住。 “大娘下回再来啊,”林秀水冲她离开?的背影道。 大娘捂着钱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再也不会来了。可结果是有一就有二,有二便?有三,事不过?三,过?了三次,她往后都在这定的衣裳。 林秀水说她是本地布大娘,因为人家从?此之后只要本地布。 今日生意很好,要做衣裳的活很多,林秀水很能讲,金裁缝更不逊色,她随口能将一块料子从?哪来的,做工织工、花色、新旧,到人家适合穿什么颜色,要多少尺寸的料子,不用细思?就能说得明明白白。 人家没打算在这做的,听两人一阵忽悠,胡乱点头?说做一身。 总共有四十几套衣裳,林秀水收了三十多贯的定钱,加上这批做好的衣裳,收回来一半的定钱,加起来有四十五贯了。 虽说都得拿去买布料,钱在她手里过?不了几日,可她就是很高兴。 “不买布了?”金裁缝扭头?看她这模样,先是笑,而后整理着布慢悠悠地说。 “买啊,”林秀水晃了晃胳膊,捶打着腰,“还?得买油布呢,今年春三个月做油布手套,夏天生意不好,秋冬又?可以开?始做了,絮点丝绵。” 做手套生意就是春做夏收,秋冬大卖,纱袋生意过?了七夕后就不大景气?,她就慢慢减量,手套再往上增。 她手底下还?有一批靠她吃饭的人呢。 “得请个帮工,”林秀水喝了好几口水,“生意多,当真忙不过?来,我又?没法时时在这,老金,金老,你有什么好的人选不?” “少没大没小的,自个儿挑去,我认识的都听我的,你给钱不听你话,你亏不亏,”金裁缝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挑个机灵点的,我帮你带带。” 找人这事还?得请刘牙嫂,人家专门混这行的。 “你开?铺子了!”刘牙嫂气?道,“咋不跟我说呢,我好送你点东西啊,你看看你,老妹啊,你这是做得一点不地道,这是想?跟我撇清干系是吧?” 只不过?气?不是真气?,感慨倒是真的感慨,从?前林秀水还?寻她找成衣铺的活计,她领着这小丫头?到顾家成衣铺里去,后来能跟她做生意,眼下真是越发不得了起来。 林秀水赶紧说:“撇不开?一点啊,不然哪能找姐你呢,这用人的大事可不还?得求你。” “求我。” “求你。” 刘牙嫂哈哈大笑,又?收了笑道:“求我我就好好给你挑,不过?实话跟你说,找人最难找。你想?要个机灵点的,口齿伶俐的,像我们牙嫂这行,给人找针线供过?、粗细婢妮,难有像你这样有本事且机灵的。” “最多的是手脚勤快,能听得懂人话的。” 在刘牙嫂生平所见里,能听得懂人话当真是算不错了,更多的是说东往西,一件事情?要人家做,必须明确到走几步,拐哪道弯,一句话交代不清楚,事情?做得一塌糊涂。 林秀水听完笑了声,她重?复道:“就机灵点,跑上跑下能用得上的,我想?找个年纪不大,十四五岁的,包两顿饭食。” “我给你寻摸寻摸。” 过?了一日刘牙嫂带个瘦弱的小娘子来,指着她说:“口齿很伶俐,从?前干的是打扫的杂活,我说瞧着挺好,你留下试试,不好再跟我说。” “娘子,我叫阿云,我可以扫地、擦桌、洗衣、兜卖,不会我能学,”那小娘子很会给自己争取,语气?并不怯弱,“且留我三日试试,要是做得不好,我自己会走。若是觉得我还?算个样,肯留我,我前一个月不要多少月钱,给我口饱饭吃就成。” 凭她话里有股心气?在,林秀水说:“那你先试试。” “我们这里保管饭能吃饱,你能干的话,钱肯定不会少了你的。” 第80章 升官又发财 第80章 升官又发财 林秀水取出钥匙, 开铺门的时候问?:“阿云,你吃了没??” “吃了来的,做重活也使得, ”阿云赶紧跟在她后头?说,三两步迈上台阶。 “你记性?好不好?”林秀水说完推开门,抱出门后的招幌, 她除了请人干点杂活,诸如挂招幌、收拾桌面、整理衣裳等外?,记性?好,会认人是关键。 铺子里来往许多人, 长得相像不在少数,金裁缝根本记不住,她能记得住喊人家名?字, 记不住喊人家阿妹,老姐姐。更多的代称是那个想做整身红的娘子,来做窄衫长裙的厨娘,预备提前做冬衣的。 阿云帮着一起展开招幌,立即回道:“我之?前在估衣铺做的打?扫,帮着整理些衣物,来往人多, 记性?还不算差。” “我爹是收各色豆子卖的, 我娘沿街卖做好的盐豆儿和豆儿黄糖, 我经常去帮着兜卖, 来买的有一二百熟人,我每个都记得住。” “老金师傅,你的帮手阿云来了,”林秀水朝路上走来的金裁缝招手, 等金裁缝走近后,才?拍拍阿云肩膀说,“认人不错。” “蛮好蛮好,阿俏你把那画像拿出来,叫人认认,”金裁缝晃晃手里的一包糕点,“正好起早吃桂花糕,我过来时有人叫卖。” 三人进屋去,阿云原本极力保持镇定、稳重的神?情,在看到那一叠画像后,她没?崩住,发出小小一声惊讶的啊。 她手悬空在画像上,试探着点了点问?:“这样认吗?” “哎,”金裁缝解开油纸袋,“就是这么?认,叫小林店家好好给你说说啊,都是回头?客,你要能记住,我晌午请你吃蜜蟹去。” 阿云低下头?,偷偷咽了咽口?水,她家里不吃蟹,吃得最多的是豆羹、豆粥。 “这是隔壁杂物铺的店家,叫作?刘三姐,她喜欢别人叫她三姐,”林秀水坐下来,将第一张画像上戴披帛的刘三姐给阿云瞧。 阿云手放在腿上,眼睛凑过去瞧,她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这个扎高发髻的,她叫红娘子,但人家不喜欢红的,最爱绿色,带了伞来的话要将伞放到那处伞架上,她最近会时常过来。” “对街过桥的李阿婆,她是个老媒婆了,要是说给你做媒的话,你听听就行,不用搭理她,”林秀水从来都当耳旁风听的,媒婆到老了,走不大动?了,嘴巴依旧好使,谁谁都想凑成一对。 期间金裁缝叫阿云吃了块桂花糕,林秀水带她先认了十个人。 “这是谁?”林秀水指着画像上的一对相偎在一块的母女。 阿云不假思索地说:“是在前街做豆腐的豆腐娘子,她闺女三岁,进铺子要管好她,她会扯衣裳会哭,来的时候要拿耍货给她玩。” 林秀水又随便抽出一张来,阿云看了看,才?犹豫地开口?,“这叫张厨 娘,她喜欢白地青花的衣裳,必须有围布,逢三和七日会来看新进的白地青花料子。” 林秀水毫不吝啬夸她,“这记性?真好,把我说的话一字不差说出来了。” “老金师傅,晌午吃蜜蟹的时候,给阿云多加份别的。” “在我们铺子里干活,包一日三餐,想吃什么?可以跟金师傅说,不用上街买,到点会有分茶酒店的人上门来问?。” 她跟两家分茶酒店的伙计说好了,每日晌午和傍晚送饭上门,他们平日只要离得不远都会送上门,便是市食点心,四时皆有,任便索唤、不误主顾。 王月兰忙织锦的事情,小荷早去私塾,晌午被周娘子接回来,两个人都在铺子里吃的。 一个月伙食费大概在两贯上下,吃的有鱼茧儿、三鲜面、鱼油炸、骨头?米脯、七宝棋子、笋粉素食、鸡脆丝等。 阿云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只是想先混顿饱饭的,怎么?听起来全是好饭?有点难以相信,又颇觉得不安。 林秀水又说:“一个月有四日休息,月钱是一贯八,能做好的话,还可以往上加。” “我可以卖命,”阿云脱口?而出。 “这里只收布,不收命,”金裁缝隔着帘子来了一句。 阿云脸腾地红了,“我可以卖命地干活。” “别卖命,怪吓人的,”林秀水叫她打?住,“真不至于,你好好干就成。” 阿云干得很卖力,角角落落想擦得干干净净,一见人进门便笑,赶紧相迎,暗自?比对着画像上的脸,对不上,没?见过的,她一律都叫娘子。 林秀水见她有些机灵劲在身上,也觉得挺满意,可以留她在这里先做着。 进来是张顺娘跟陈桂花,陈桂花碰见就硬拉着人家道谢,她说的话是,“要不是你有这手艺,大家都来画像,我哪里能揽到生意。” 下一句便是,“你看看你画个发髻也画得这么?好,不如给我画几张,我不叫你白画,你别要得太贵就成。” 她每到这时候嫌弃广惠这小子不中用啊,有便宜也没?法占,不然还能用皂角抵几张画钱。 张顺娘则问?:“你出笔墨和纸吗?” 天杀的,陈桂花忘了这茬子,她支吾两声,含糊过去,算了算了,不画了。 她又去柜子前,跟林秀水说:“秀姐儿,借了你的光,我近来生意好得很。” “怎么?个好法?”林秀水问?。 “我梳头?赚一笔吧,这梳了头?,发现人家头?发生油,有的还长虱子,我拉人家到我那洗头?去,这生意还能不好,我可一点不嫌弃,我巴不得大家头?发越邋遢越好。” 陈桂花说完,其他人压根没?法附和。 “别想太多,”林秀水简直服了她了。 陈桂花随意晃晃手,反正她赚了不少钱,“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在这给我老娘定身衣裳。” “你说说,有什么?便宜又好的料子,不能比两贯多了,我那几个姐妹都回来,我今年不能输了她们去。” 陈桂花有啥说啥,“就是那种叫我不打?肿脸也能充胖子的衣裳。” 老娘要过生,往年她个死抠的,手里又没?钱,送一点猪肉,几个鸭蛋,一包糖块算了事,她大姐没?少说她。 这今年有了钱,陈桂花都肯出两贯,整整两贯给她娘做身秋衣,她想,多么?感天动?地的母女情。 林秀水知道她没?少赚,八月和十一月是私塾和书院收学生的月份,她都在给儿子挑书院了,准备花笔钱进个好书院。 不过倒不是望子成龙,而是想让吴大饼以后别拖她这个当娘的后腿。 其他的还是抠。 金裁缝都很清楚她这德行,说她不孝,她挺孝顺,说她孝顺,又有点违心。 林秀水说:“今日开门生意,我要去拿布,到时候给你带点便宜的。” “那感情好,”陈桂花“腼腆”地问?,“便宜多少?” “一文钱,”林秀水回她。 陈桂花一脸错愕,“那还是别便宜了,” 林秀水逗她一下,出门到裁缝作?里去,她最近格外?爱走路。 从桑桥渡过好几条巷子,走到裁缝作?,走得特?别慢,一路走一路瞧,欣赏街上从她身边路过女子的穿着。 自?从粉色短莲花瓣裙开始盛行后,林秀水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往路人腰间瞟,看穿着这条合围裙的人从她身边路过,还会回过头?再?看一眼,心里泛起重重喜悦。 裁缝作?则已经做好充足的准备,要将裙子卖到临安内城去。 但不是随便卖,卖莲花裙要先改名?。 林秀水到裁缝作?里时,顾娘子早已来了,点点旁边的椅子叫她坐下,她跟后面坐着的十几位娘子问?好,才?捋直绿罗裙坐好。 站着的姚娘子等她坐好,才?开口?道:“由林管事做出来的这条莲裙,在镇里卖得相当好,卖了半个多月,到今日也依旧能卖出去一百来条。” 林秀水面不改色,后面的人窃窃私语。 “期间苏木染料卖价上涨,素纱相较之?前贵了三五百文,加之?好几家裁缝铺和成衣铺都出了相同的合围裙,很难再?卖得便宜,得贵上许多,”姚娘子直白地说。 桑青镇不算巨镇,得益于靠在内城边上,往来船只在此停靠,才?显得繁荣。莲裙也能卖得不少,不过原染料、素纱价钱大幅上涨,在镇里维持三百文一条的价很艰难,眼下七八百文一条才?有赚头?。 可各地风俗不同,尤其想卖到临安城去,内城花簇簇,叫莲裙不买账,形制很新鲜,可裙子不够花俏。 林秀水抬眼,她问?:“那叫什么?名?字?” “满池娇,”姚娘子回道,“不是有种背心叫作?挑纱荷花满池娇,而满池娇的纹样又多为莲荷,叫这名?字再?合适不过。” 满池娇其实是池塘小景,纹样多以莲花、荷叶、水草、鸟禽为主,临安人还挺喜欢这种一耳朵听不出名?堂来,要费劲琢磨的名?字。 林秀水印象很深刻的,内城有一种市语,也便是行话,把一叫作?忆多娇,二称为耳边风,三为散秋香,四’为‘思乡马’,‘五’为‘误佳期’,小为消黎花,大为朵朵云,简直无话可说。 更不用说衣裳,时下有半透明纱制的背心,从临安来的,按着季节来取名?为春幡、灯球、竞渡,连铠甲也有名?字为黑漆濒水山泉甲、明光细网甲。 林秀水对名?字没?意见,她手搭在下巴上,有点无奈,“这名?字除了听不出是卖什么 ?的,其他都挺好的。” 叫莲裙多一目了然。 姚娘子赶忙道:“那还是不大相同的,卖莲裙是只卖莲裙,可卖满池娇的话,我们还要搭着印金荷萍花边的领抹,绣莲花纹的罗布荷包、彩绘荷萍鱼石鹭鸶花边的裙头?等一道卖的,能卖上贯。” 一条裙子转大地方出口?真费老鼻子劲。 还要抽纱绣多做莲荷样式的领抹,林秀水按着突突直跳的额头?说:“行,但我想说几句。” 大家不说话,等她想说的那几句,林秀水语气平静地说:“怎么?改,往哪处卖我无话可说,卖得多反正我钱是不会少的,相反会越来越多,这我很清楚。但有一点,在镇里莲裙就是莲裙,价钱不要往上涨得很厉害,做一条便宜又能百搭的裙子不容易,能够盛行起来,也是因为价钱是大家不用费力便可以买到的。” “我是借了她们的东风才?有的今日,不能乘坐了东风,转头?叫大家为一条裙子喝西北风去吧,那么?如果这样,以后我也很难再?想出别的新鲜花样。” 长久以往,她会被盛名?拖累,往前的路不是步步生莲,她会忘记初心。 对她来说,价钱卖得越贵,她赚得越多,可那不叫赚钱,那叫敛财。 屋里渐渐沉默,姚管事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毕竟按之?前商讨的意思,在镇里肯定要涨价,裙子刺绣、织金、彩绘等花样全上去,弄得花哨一点,价钱势必要小涨到大涨的,不过是六百文,还是翻两番或是三番的价而已。 三百文钱一条的素面莲裙,唾手可得的价钱不会再?存在。 而林秀水真的心累,如果每一次都重复相同的路子,前期便宜,盛行就开始涨价,问?就是一路艰难,实则是吃相难看。明明早前她就说过,苏木染料上涨,那用茜草、枇杷叶、荔枝壳,素纱贵了,换成素罗、绡、绫,可大家觉得越贵越对得起这个价。 她就敢说出口?,撂下话来,“我眼下的名?气只值几百文一条,再?多我担待不起。” “我们再?商量商量,”顾娘子终于开口?。 没?有谈拢,林秀水起身离开,她说:“我要休息几日。” 顾娘子也站起来,“行,等我们商量好。” 林秀水是个裁缝,她又不是个商人,什么?在商言商,放屁去吧,有没?有得赚她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就因为知道,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每一次怀抱着热切的情感做出来的衣裳,欣喜于它的盛行,感动?于大家的喜爱,再?止步于无限上涨的金钱,林秀水步子踩得很重,嘴里却轻轻地呸了声。 她从裁缝作?出来,懒得因为这件事争讨,来来回回地商议,有次林秀水都没?忍住发火,真想甩开膀子,爬到桌子上站在上头?跟大家理论。 林秀水倒也不算很气恼,大不了就是各退一步,只接受她退半步,裁缝作?退一步半。 出了裁缝作?的大门,漫无目的走在人群里,她的视线随着人群缓慢移动?,走到街边的亭子里坐下。来来去去的人,穿粉裙子很多,粉得都不一样,且裙子长短不相同,从前没?有这么?多粉裙子的,她心里弥漫着股酸又淡淡回甘的味道。 秋天是很特?别的季节,在街上能看见一年四季。 她在打?量大家的穿着,路过的娘子紫色背心里面有藕荷色的衫子,敞开的衫子里再?裹条白抹胸,下身穿黄绿裙子,腰间有合围裙,又包一条腹围。 林秀水又转到另一边,一男的穿件松松垮垮的无袖背心,赤着胳膊从她面前走过。 有穿短褐的人,衣裳布料用尺寸很省,袖子又短,这种短袖襦穿的人很多。 扑卖花朵的小贩穿得繁多,头?戴簪花帽,身上东一块布,西一块布,吆喝扑卖茉莉、兰花、秋茶花、木樨花嘞。 林秀水买了一束秋茶花,坐在茶馆里发呆,暂时放下裁缝作?的事情,思索应下来,还没?有做的衣裳。 街上除了男子穿黑的,她没?寻到几个女子穿黑的,再?不济也穿褐衣的,挪步到画摊边瞧,也多是画青绿山水为主,那柄八十四骨伞上的水墨画,做成衣裳终究难了点。 林秀水又去了伞铺,卖伞的很喜欢凑在一块开铺面,在那种死胡同里,几间铺面对开着,两边屋檐底下吊着一把把撑开的油纸伞。 多是卖绿油伞的,她拿了把绿油伞,卖伞的娘子说:“开合试试,不好用还能换。” 林秀水则缓缓开伞,慢慢闭伞,发觉伞闭合的伞面,跟下裙的打?褶很相似,伞骨用得少的伞,不大重,如同用细布打?褶的百褶裙。 六十四骨的伞,伞挺沉手,她撑起来又合上,伞面收缩起来时,像十二幅布料打?褶做的千褶裥,做出来会显得尤其厚重。 可伞上的水墨不是死板的褶子,给她一种如同水在流动?、泼洒、挥舞的感觉,按伞面来做褶裙又不大合适。 另一把绿绸绢,有诗词的伞也是如此,做褶裙的话,林秀水觉得哪里都很奇怪。 她从伞铺离开,想要做出衣裳来的话,问?题不在伞上,有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却没?法抓住。 怎么?才?能在十几日到二十几日内,做出很惊艳的衣裳来呢?没?有一丁点头?绪。 她在街上闲逛了好久,思绪纷杂,到裁缝铺走了一趟,生意还可以,她又回到家里。 王月兰回来得早,在打?绵线,她从丝行里买了点便宜的丝绵,准备打?成绵线,花点钱叫人给织成绵绸,她再?扯点绵兜,秋冬两季做几件厚袄子。 “回来了?”王月兰坐在院子里,两腿间垫着一块布,手里拿棍子,将丝绵捻成细细的丝绕在上头?,指指院子里炉子上的香饮子,“喝点。” “做什么?又要喝香饮子,”林秀水强撑着的脸色顿时垮塌下来。 又苦又难喝的东西,她一喝就想吐。 她喝了一口?,紧皱眉头?,吐出来。 王月兰坐那说:“苦不苦,难不难受?” 林秀水喝了好几口?水说:“一半一半,又苦又难受。”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王月兰盯着她,“这叫吐苦水,不吐出来,你就一直憋着,憋死你算了。” 林秀水瞟到屋里几匹新布,猜到裁缝作?里的人来过了,暗自?叹气,哼一声,“就是谈不好呗,各有各的想法,像染布一样,我说就要粉的,实在不行莲红、桃粉的沾边都成,她们非要染成其他颜色的,我又不是睁眼瞎。” 她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期间撸袖子还愤愤跺脚,终于觉得气顺了,苦水全吐出来了,王月兰安静地听完,她说:“你跟小荷多学着点。” 小荷根本不会憋着,难受就哇哇哭,一屁股坐地上蹬腿,高兴就咦咦哇哇,手舞足蹈,气愤要挥起拳头?胡乱打?几下、跺脚、又蹦又跳。 林秀水自?问?做不到啊,她难不成能跟小荷一样,在地上磕头?又打?滚吗? 王月兰站起来,轻轻拍拍她的背,林秀水将脑袋搁在她肩膀处,王月兰说:“舒坦了?吃腊八粥去吧。” “不年不节吃腊八粥?”林秀水摸不着头?脑,她搞不清楚姨母的想法。 “你看不管是红小豆、白豆、花蚕豆、黄豆、花生、大米、核桃仁,都能熬成一锅,不想吃大米,那就换成糯米,不想吃黄豆,换绿豆。有人想吃甜的,先盛出来加点糖,想吃咸口?的,那就放点盐,加些腌咸菜。想得开点,什么?都能煮成一锅。” 王月兰给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说:“我是想告诉你,人就跟什么?白豆、赤豆一样,管它三七二十八,混在一起煮,反正都是一口?锅里的,先吃再?说了呗。” 但是别看王月兰说得这么?好,那是她憋了很久才?想出来,她真的想说的是,“反正我找过老算命了,他说这都不是事,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庸人才?会扰,可你不一样,你是个聪明蛋,多滚滚会越滚越远的。” “这话说得多好,我当即就牢牢记住,分毫不差说给你听。” 嗯?总不能满镇飘桂花了,就说这种鬼话吧。 “好了,姨母,你再?说下去,我真的要滚远了,”林秀水赶紧叫停,她还以为姨母转性?了,不刺她一下了,结果在这里等着她呢。 什么?难受,她眼下噎得慌。 结果傍晚张木生还一瘸一拐走过来,顶着张大黑脸,高高兴兴地说:“阿呀,姐,你快来瞧,我苦练手艺多日,缝得多像模像样。” 林秀水正闹心呢,一看他在两块布料上缝得这样子,更闹心了,歪歪扭扭,跟蜈蚣爬得一样。 “我缝得多好啊,简直跟你不相上下,”张木生毫不谦虚地说。 林秀水想翻白眼,“比起练你的手艺来,你更应该去瞧瞧你的眼神?。” 怎么?能一句话抬高自?己,贬低她的啊。 “我眼神?可好使了,”张木生没?有半点自?知之?明,不过他也很虚心讨教,毕竟以后可是要当潜火兵里扔水袋最厉害的,扔水袋里缝补最厉害的。 好像不对,应该是缝补里最厉害的潜火兵,扔水袋里补得最好最有用的。 林秀水干脆让他坐下来,自?己也拿把凳子坐到桌子边,指指两条布的中缝说:“补吧,我看着你缝。” “那你可瞧好吧,”张木生吭哧吭哧地准备大干一场。 陈九川终于忙歇过来,一迈进门槛,他看向坐在一块缝补的两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哪里来的黑炭啊?不是,哪里来的啊? 他在记忆里挑挑捡捡,结果冒出林秀水她爹的脸,好大一张黑脸。 跟张木生一样黑,看一眼,从白天瞬间转变成黑夜。 “阿俏,这位是?”他问?道,脸上极力保持半死不活的笑容。 林秀水随口?道:“这是张木匠家的大儿子,他找我学缝补呢。” “对啊,瞧我这补得多好,”张木生傻乐着将两块布给陈九川瞧。 陈九川看着他,冒出两个字来,嘿嘿,除了牙是白的,其余的全是黑的,故此得名?。 他站在桌子前面瞧,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光,张木生被他盯得发毛,摸着拐杖站起来说:“要不,我下次再?来,下次再?来。” 林秀水眨眨眼问?:“怎么?,你们两个有过节?” “有吗?”陈九川目送他远去,微笑。 他正儿八经地说:“大概是我怕黑吧。” 林秀水先是疑问?,而后哈哈大笑,“你怕黑?夜里坟地都敢一个人走。” 陈九川笑不出来,他心里往外?冒浆水,酸溜溜的。 这夜里,有人睡不着,林秀水则睡了个好觉,神?清气爽,什么?休息几日,天亮她就回到裁缝作?据理力争,一个人站在那,面对二三十人,一顿输出。 “好了,”顾娘子一夜没?睡,一群人吵了又吵,她彻底拍板,“以后镇里照原价卖,一切听林管事的。” “好的,”林秀水微笑,“那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下,怎么?往临安城卖裙子了。” 顾娘子按着额头?,“你下回好好说。” 林秀水决定下回练练嗓门,拍着桌子跟她们吵,走是不可能走的,还要赚钱呢。 “第一,镇里的纱换成更便宜的素罗,颜色用枇杷叶和茜草,采买得多,价钱会便宜很多,哪怕三百文一条,除去种种,裁缝作?照旧有得赚。” 林秀水说:“眼下染粉布多,有些颜色的布染得不均匀,可以全部?裁出来,单卖每种不同颜色的裙片,让大家自?己回去做。布料的损耗有了归处,即使卖得便宜,但相较而言,不会亏本。” 听得一群人默默无言,没?有再?争辩。 “第二,要真想往临安城里卖,卖得再?贵一点,那就卖披肩,花瓣做得再?长一点,从肩膀这里往下,一直到脚踝处。” 林秀水又拿出几张图样,上面是一件无袖背心,肩膀处缀着珍珠花样,领口?为很细窄的桃粉条纹,从领口?边缘往下绣着各式莲花,下摆也做了莲花瓣的处理。 里面的秋衫是白的,但袖口?处做了不规则处理,是两三朵绽放的莲花,刺绣精巧,裁剪出莲花瓣的模样。 这种不限于纱,用厚一点的罗、缎、丝绸都能做出不一样的感觉,且秋冬穿起来,外?面背心搭其他厚重的布料,会有别样的温柔。内搭最出彩的在于袖子,形制是对的,但这种莲花窄袖相较于其他领抹而言,会让人眼前一亮。 抹胸由几瓣粉白的莲花缝制在一起,突出莲花的形制。 她面对这么?多人,语气坚定,“如果要做满池娇,那就把这个招牌做得彻底一点。” 她的话语里有不容忽视的野心。 当真有震惊到在场所有的裁缝。 “这件事大家听从林管事安排,其他活先停了,只做这个,”顾娘子忽然开口?,不容置疑。 二十来位裁缝吃惊,眼下的意思是,她们这群裁缝都得听林秀水的。 之?前林秀水先挑学徒也就罢了,眼下管着抽纱绣和裁缝作?,名?头?和风头?都有了,怎么?就轮到她来管她们了? 要知道,虽然她们这群裁缝没?有什么?太出众的本事,不惊才?绝艳,可一个个二三十岁,或是三四十岁,在裁缝作?都待了十几二十年,同是当管事的,怎么?反到被林秀水压一头?。 管事和管事也是不相同的,之?前林秀水当缝补处的管事,那是个小小小小管事,到后面兼任抽纱绣,也不过稍微抬了点。 眼下是连级跳,从小管事成了真正的大管事。 其后一日,顾娘子专门给林秀水成立了个裁缝处,来的这些裁缝里,涵盖了裁缝作?的全部?工种,有做领抹的,有做裙子的,有做长褙子、短褙子,上襦的,裤子的等等。 林秀水本人看似很淡定,其实内心惊讶之?情难以表露,顾娘子说:“好好做,每卖出一件,你都能分三成。” 一天卖几百件,每一件林秀水得三成,这个钱数她算不来,估摸着不出几个月,她能买下一座带大院的屋子,带姨母和小荷住进更好的房子里。 她在一声声道喜里,碰上了人生两重喜事,升官又发财。 -----------------------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本章红包[红心][红心] 第81章 一起观潮去 第81章 一起观潮去 俗话说一石激起千层浪, 八月钱塘江的浪涌到顾家裁缝作里了。 裁缝作里东边独座的阁楼空了出来,要挂满池娇的牌匾,各处抽调来的裁缝娘子?陆陆续续收拾东西, 一时间三五成群,都在议论此事?。 “且看看吧,”有娘子?从外面看了热闹回来, 嗤笑一声,“这桃杏、荷花、梅花,可是并在一块做成花冠的,叫作一年景, 真怕是沾了荷花的边,不过一年好光景。” 另一位裁缝坐在那自?顾自?缝袖口,忽然笑道?:“什么一年景, 早几十年前有一种鞋样?,双色拼到一块处,称为合色鞋,这名字说得好听,不过大家都叫它错到底,当真是错到底了。” 至于说的到底是这满池娇,还是顾娘子?的决策, 反正在场许多人都心知?肚明。 这几人跟说哑谜似的, 其他裁缝直白多了。 “顾娘子?是小?林管事?亲戚吧, 我在这五六年了, 从没有见哪个人几个月里一升再升的,我都五六年了,也不说给我动?一动?位置,”说话的人语气酸得很, 靠在布料边同其他人说闲话。 另一个裁布的人嘁了声说:“亲戚,你咋不往大了猜?” “什么往大了猜?” 那娘子?说:“你咋不说顾娘子?是林管事?她娘呢。” “嘶,嘶,哎,保不准,”那说闲话的人一拍手,眼睛瞪大,边往外头瞟,捂着嘴巴小?声说,“蚕花娘娘嘞,真是她亲娘吧,我可从没见过小?林管事?她娘过,天,怪不得呢。” 其余几人沉默,蠢成这样?咋进来的啊。 晌午吃完饭,一群裁缝娘子?边走?边说,有人想不通,“顾娘子?究竟怎么想的?我想了一夜都没想明白。” 另一个娘子?赶紧接上,“从前弄缝补处,后面将抽纱绣又?搬出来,我当时便想着,一个十五六的小?丫头,能管得过来吗?如今要将那处阁楼都腾出来,各处抽调人手,做什么满池娇,要我说,顾娘子?真是有些糊涂了。” “且这抽纱绣和缝补处,人倒是多,谁知?道?赚了多少,说不准没压根没赚,全是各处贴补的,就算赚了那也应当只顾着一处,哪有三头六臂的。” 很多裁缝明里暗里不满意,实在是动?静闹得太大,从每一个工种里抽调人,成立新的满池娇裁缝处,前所未闻,跟从前挑学徒又?或是招些外头来的杂工,那可不一样?,这会儿子?抽调的是各处的管事?。 “少胡咧咧,我们林管事?怎么没有三头六臂了,”小?七妹气死了,从过道?的小?矮架上蹭地跨过去?,大喊一声。 可把几个正说话的人吓得一激灵,互相瞅瞅,没吱声,这话咋听着不像好话呢。 小?七妹气得脸红脖子?粗,“我们抽纱绣赚死了!” “有多赚,说来听听?”有个娘子?套她话,小?七妹哼一声,扭头便走?,呸!谁跟她们说,闷声发大财 懂不懂?! 缝补处是不大赚钱,除去?每月给裁缝作交的钱,剩下赚的银钱基本?用来发七个人的月钱,每个人从一个月一两?贯,到两?三贯银钱,足够吃喝温饱富足。 林秀水后面并没有再过多干涉,比如说让这些缝补婆子?每个人能赚五六贯甚至到七八贯,压根不可能,月钱只会卡在三贯,不会往上升。 一旦月钱多了后,那么这份活计就会被别人想方设法地顶替,毕竟缝补简单,并不需要太多的手艺。 不过抽纱绣倒是没有这个顾虑,要高手艺,手稳眼神好,抽的纱越多,刺绣越高超,赚的钱越来越多。 哪怕是学徒,也从刚开始的一贯八涨到眼下的四贯二,每个月都有月补,诸如时鲜果?子?、鱼鲜猪蹄肉、香料、各色豆子?等等,只是从不往外宣扬而已。 小?七妹气呼呼的,回到抽纱绣后,见林秀水居然在,顿时憋不住情绪,强忍着没有急冲冲发泄出来,只是含含糊糊地说:“这些人说话难听得很,我气不过。” “你叫什么?”林秀水拿过李锦递来的抽纱手帕,歪过脑袋问道?。 小?七妹不明所以,难不成她改名了,犹豫着道?:“难道?不是叫小?七妹?” 林秀水低头看手帕,“你多喊几声。” 虽说不知?道?林秀水的用意,不过她清清嗓子?,乖乖照做,喊了好几遍:“小?七妹,小?七妹,小?七妹、小?七妹,” “消气没?”林秀水笑盈盈问她。 咋还带口音呢? 听到其他人的笑声,小?七妹终于明白,她也按捺不住笑出了声。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多管多气,”林秀水懒得管这种破事?,拍拍身旁的椅子?,“坐吧,你来了正好,我说一下。” “做满池娇的话,我们抽纱绣的话人不过去,小?巧、陈花娘,李锦、王二芽,你们四个做挑纱荷花,一做领抹,二做裙头,图样?已经在画了,到时候按上面的来。” “其他人先把手里的活抓紧做完,小?李管事说有五六个娘子已经过来催好几遍了。” 林秀水面朝十几人说:“这个月是要辛苦许多,所以下晌的话,额外增添一份点心,大概就是杏仁膏、乳糖浇、豆儿糕、澄沙团子?” “还有节礼和月补,正好碰上中秋,这节礼是一篓子?藕、菱,一条鳜鱼,一只鸭子?,一盒各色糕饼。这个月的月补会多些,米的话每个人是一斗早米,两?升糯米,三斤赤豆、一罐盐豉、还有厚朴香薷(ru)汤,熟药局包好了,自?己拿回去?煮。” “后日发啊,叫家里空闲的人过来一起领,东西有些多的…” 她话没说完,被底下众人压制不住的惊喜和欢呼声打断。 小?巧喊道?:“我把我娘叫来,她看到肯定得老高兴了,每次都叫我一定要多干,本?本?分?分?的,生怕我丢了这份活计。” “我在这里多累都能做得下去?,每个月就图这些东西,一家子?也不用发愁温饱了,那可是一斗的早米,”后面因织巧会进来的李娘子?也克制不住激动?。她们家在此之前日子?过得紧巴巴,到了抽纱绣后,每个月温饱不愁,光是月补就够她们不用为生计而发愁奔波,可以专心做活。 并且为了这些额外的补给,大家相反干活更卖力,抽纱绣能接更多的活,赚更多的钱,给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好。 林秀水笑着说:“我们都好好做,下个月会有更好的东西。” 一个个立即兴致高昂,拿起针线来用功,原本?对林秀水去?满池娇的担忧和害怕,怕她不顺利,又?怕她不会再管抽纱绣,如此一来,彻底安稳住了大家猜忌而慌乱的心,可以安心做活了。 而满池娇那边,大多是不服林秀水的人,抽纱绣里的人年纪都小?,而且一开始在裁缝作里,就在林秀水手底下做活,对她很服气。 可满池娇里的都是做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的,是各处的管事?,经过的事?比林秀水的岁数都大,有些人在来前,甚至豁出脸面跟顾娘子?大吵了一架,不过到底舍不得工钱,带了满肚子?的怨气来。 林秀水真的很不想看她们怒气冲天的面孔,听阴阳怪气的腔调,拿岁数来倚老卖老,不过至少还没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在安排活计和初步举措时,林秀水厚着脸皮找顾娘子?,“我脸皮嫩,管不住大家,娘子?你跟我一块去?吧。” “你是皮嫩,脸皮可一点不嫩,”顾娘子?靠在玫瑰圈椅上,没好气地开口,她微笑,“你上桌子?骂她们啊,说她们是一群光涨年纪和心眼,不涨工钱的老人。” 林秀水啧啧两?声,一听这话的语气,就知?道?顾娘子?没少跟这群人吵,听说还跟顾二娘子?骂了一通,后面是她老娘过来劝架的,好好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 幸好林秀水来前做了准备,她拿出一罐和羹之梅,有烟熏的乌梅、盐腌的白梅、蜜渍青梅荷叶儿,殷勤递到顾娘子?手边,“消消气,消消气。” 顾娘子?爱吃梅子?,她不语,拿过来打开罐子?,捻了一个吃,林秀水又?嬉皮笑脸,“等晚些我买了柿饼、圆眼、荔枝、栗子?、熟枣,做百事?大吉的盒子?来送给娘子?。” “这还要晚些?那我也晚些再去?,”顾娘子?抬眼看她。 林秀水赶紧拉拉钱袋子?,“这不是囊中羞涩,想着早些赚了钱,再买点金华火腿、湖广糟鱼、青州蜜饯棠球来孝敬娘子?你吗,要是赚得多,那黄羊脯、金虾干都能买的。 ” 顾娘子?默默看她一眼,低笑了声,“少在这给我画大饼,我送你还差不多吧。” “那当然娘子?你送我的话,自?然是再好不过,我感激不尽。” 顾娘子?被她逗得闷笑,挥挥手,“行了,我睡会儿,晚点过去?。” 林秀水看她眼底青黑,掩了门,在屋外不走?,她等顾娘子?起来了再过去?,得狐假虎威。 一借了势,林秀水大摇大摆进门,底下坐着的二十来号人,还想阴阳怪气说两?句话的,见了后面的顾娘子?,原本?要放响屁的,变成了闷屁。 眼下的进展是,裁缝作在临安城的花市街旁花了七八十贯租了间大铺面,租期为三个月。内城人多,街道?几乎没有几间空铺子?,这地段算偏门的,要价就这般贵。更好的御街路段,金银交引铺以及盐钞铺往后的五花儿中心,或是售卖许多上好绫罗绸缎的芳润桥路,有钱也沾不上边。 买各种绸面、素罗、上好纱缎花了一百二十贯,各处船运打点、人手等,零零杂杂有七十来贯。还没有算上成立满池娇后,这二十几位的裁缝娘子?工钱一个月后,都将从这支出,多的裁缝一个月为二十贯,织金刺绣的,少的裁缝一个月也要十贯,光工钱得有两?三百贯了。 是以大家很揪心又?烦恼的点在于,新成立的满池娇能否在之后,一个月赚四五百贯之多,发出大家一个月的工钱?并能够有钱采买布料?发月补跟节礼呢? 所以做织金刺绣的娘子?立即发问,“不知?道?林大管事?有什么其他的谋划呢?我们只做衣裳的话,定价是多少,每个人安排什么样?的活计?” 另一位在裙样?上做工相当出色的张三娘子?,稍微温和地发问,“如果?说在六七月里,我是不大发愁的,那么眼下已经到了八月,莲花都谢了,应季的景都过去?了,还做这种莲裙的款式,能卖得出去?吗?” “我们都很担心,时下人爱新奇花样?,追的是一月一个新花样?,八月桂花,九月菊花,十月芙蓉,十一月山茶花,十二月水仙,难不成我们要把自?己困死在满池娇里面吗,”有娘子?难免语气激烈,她站起来挥着袖子?喊,“新荷的时候不上,眼下都残荷残叶了,我们做满池娇,谁秋冬两?季穿这种轻薄的衣裳吗?根本?毫无道?理可言。” 一个个看在顾娘子?的面子?,稍微控制住自?己的语气,抒发着自?己的担忧和抨击这种压根不按时节走?,将自?己框死在一个池塘里的错到底行径。 屋里跟数百只蝉鸣同时响起来那般刺耳。 顾娘子?发怒拍桌子?,“再吵全给我滚出去?!” 终于安静下来,林秀水的手从自?己的蓝罗裙上移开,腿慢慢放了下来,本?来都想爬到案几上喊一句,“闭嘴。” “各位娘子?的担忧不无道?理,”林秀水压着裙子?坐下来,直视大家的眼神,“毕竟能往大了做,那么只做一个满池娇确实太亏了。” “可是,”林秀水加重声音,“我们做得精了吗?做得足够好了吗?这世上有千百种活计,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活,只要做得好,踏实地做,照旧可以有出名的时候。别人提起药铺的时候,会说出陈妈妈泥风炉药铺,保和大师乌梅药铺,提起漆器,会说温州漆器,提到书本?刊刻,想的是临安里棚桥一带的棚本?。” “那么提起裁缝作呢?会头一个想到顾家裁缝作吗?提起莲花,会想到满池娇吗?” “我们不是没本?事?做很多东西,”林秀水的声音柔和下来,“相反我们在座的各位,论起手艺来都不输其他人,只是我们要想赚更多的钱,就得有更多的名气,就得将一样?事?物做到精,做到大家提起来,总会想到我们。” 众人渐渐若有所思,林秀水又?紧接着道?:“至于是否过季,在我们所有秋冬料子?纹样?里,莲花纹样?是最多的,哪怕我们不卖特殊形制,只卖这几种料子?,都不会太亏本?。” “更不用提,莲花我们可以做红莲、白莲、青莲,还可以做雪莲,挖掘荷叶、浮萍、蜻蜓、鹭鸶,鸳鸯等水禽,秋冬两?季又?如何,难不成不穿衣裳了?” “那按你说,要怎么做?”三十六岁的裁缝娘子?率先问出口。 其余仍在沉思中的娘子?都将视线投注过来,林秀水这会儿子?是指望不上大家出主意的,所幸她有备而来。 “其一,满池娇只做牌匾和总体称呼,其余所有种类的上裳下裙,还有别的种种,另起名称。” “另起名字外,就得说到满池娇要做全的东西上,一为抹胸、上襦、褙子?、裙子?、披风、背心、裤子?,二为饰物,莲花冠、春幡、荷包、裙头、裙带、环佩、领抹等,三为其他物件,荷花伞、荷花灯、象生荷花,这种用来放在铺面外头,屋檐底下吸引大家。” 听起来有点意思,有娘子?便问:“衣裳样?式呢?取什么名字?” “我们可不会。” 林秀水真不指望,她做主。 “我们之后会出不少粉青绿为主的衣裳,那么绿色上裳称作小?荷尖,而我们的莲裙,不叫满池娇,改为一色裁,取自?荷叶罗裙一色裁。” 顾娘子?听到这,紧皱的眉头舒展开,略微往后面的椅背靠了靠。 “抹胸的话叫芰荷香,还有比较特殊的油帽和帷帽,基本?以青绿为主,叫作亭亭青盖、雨滴圆荷。莲花冠为莲花净,至于伞的话,可以叫风荷举,褙子?跟上襦,大家可以帮着一块想想?” 有了前面的抛砖引玉,且又?说得有理有据,一听细细考虑过,许多人的态度缓和下来,终于肯好好一同商量。 从给褙子?和上襦取名开始,到有娘子?说:“既然要全跟荷莲相关的,临安城里最多的是寺庙,而莲花为佛家八宝之一,为□□、法螺、宝伞、白盖、莲花、宝瓶、金鱼、盘长。之前说的莲花冠,既然取名叫莲花净,取自?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如此的话,我们可以在这两?样?上头多琢磨,还可以走?一走?寺庙的路子?。 ” 顾娘子?此时道?:“说得不错,荷花还是八仙之一,重点在宝相莲花上,再想想如何做,确实可以去?到寺庙处兜卖。” “仍有点普通,想到寺庙处兜卖的话,将这八宝全部?做成签子?,叫人家来抽,抽到莲花,那就是好运莲莲,”林秀水脑子?转得很快。 大家看她的目光带上了些许不同,其中不免有欣赏和佩服。 “那么我也有一点想说的,其实要做满池娇的话,尤其是莲花的话,那么绕不开莲花童子?纹的布料,”那上了岁数的娘子?说,“我们又?称为攀枝娃娃,这叫连生贵子?,牡丹、花果?、莲花、童子?,纹样?好,寓意也不错。” 林秀水不喜欢,她唔了声,果?断拒绝,“这种料子?抢手得很,市面又?实在多,我们可以想点其他的,比如莲花金鱼,这叫连年有余,更适合在冬日里卖,我看娘子?你颇有心得,这就交给你采买吧,你肯定能办得很好。” 这娘子?初时不满,后面一听,又?有些自?得,“成,我可以办。” 从起早商量到晌午过后,大家畅所欲言,各抒己见,一步步商谈如何做衣,大家各自?做什么,安排人手,一步步地商讨中。对于满池娇这个名称,也终于有了点真情实感,没有那么激烈地闹情绪,肯迈出这一步,先做做试试看。 各自?散开,领到活计,明日起该做什么做什么。 林秀水累得够呛,摆平她们比一日做十件衣裳都要累,她猛灌了一大茶盏的水,听见庄管事?跟顾娘子?说:“其他倒是没问题,就是到临安船运的话,还缺人手。” “船运吗?”林秀水用帕子?擦擦嘴角,走?了几步问。 庄管事?回头看她,“对啊,我们船运到临安有专门采买布料的船,可里面水路相当多且绕,不能让买布船变成运货船,要请人走?临安花市那一条水路。” “我有人选,”林秀水听完后立即道?,“是个我信得过的人,他一直走?临安的船运,自?称活地经。” “怎么,你给人家担保?”顾娘子?打趣她。 林秀水点点头说:“担保担保。” “不过得等我问问人家。” 庄管事?拉住她的手,上下晃了晃,“你可一定要问到啊。” “给多少钱先说好,钱少了事?情不好办啊,”林秀水冲庄管事?伸手。 庄管事?拍她手心一下,“来回一贯六。” “高价了啊。” 林秀水伸手取下包,整理身上的衣裙,“行,帮你问问啊,有没有给我的报酬?” “一文钱。” “真小?气。” 林秀水知?道?陈九川在家,八月钱塘江发大潮,他的船运生意大多都钱塘江两?岸往来的。 桑英最近忙得很,早米行最近所需的米相当多,而陈九川闲得很。 她敲了敲门,门没关严实,她推门进去?,吓一跳,又?退了两?步出来,揉了揉眼睛,她晃了晃脑袋,最近太累出幻觉了。 林秀水又?悄悄地将脑袋探进去?,两?人坐在那里齐刷刷地看她。 神了,还真没看错。 “你咋在这啊?”林秀水惊奇又?疑惑。 张木生挠了挠脑袋,他清了清嗓子?说:“川哥人太仗义了,他过来告诉我,学缝补在潜火队那就是走?了岔路,压根不好使,还抢了别人的生意。” “像我眼下这样?,即使腿暂时不大好使,手好使就该到水行里混关系去?,叫他们以后给我们潜火七队送水送得快些,我一听是这个理啊,他说给我搭个关系呢。” “姐,真是对不起,”张木生感动?地声泪俱下,“我怕是不能再学缝补了。” 他又?替自?己惋惜,“这行当到底少了一个不出世的人才 ” 陈九川默默无语,什么狗屁。 林秀水翻了个白眼,怪不得能长高,原来是爱抬举自?己。 张木生又?将他的缝补工具胡乱塞给陈九川,“哥,大恩无以为报,你拿着用吧。” “恩将仇报,”林秀水看不下去?,出声道?。 陈九川却坦然收下,面朝林秀水说:“我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缝补的人才。” “要不你教我吧。” 林秀水在这两?张脸上打量,这种清新脱俗又?有病的人,她居然能认识两?个。 “这是丐帮的打狗棍吗?要你们两?个传来传去?的,练好了是好上乞儿行当行老去?吗?” 张木生还在回味这句话,陈九川却说:“不要这么说自?己。” “当狗也可以,但得用肉包子?打我,”张木生一本?正经地说。 林秀水和陈九川一起看他,发什么疯。 “我走?,我走?,”张木生哼一 声,他提起拐杖离开,二十日后等他能脱拐了,他又?是一条能跑能跳的好狗,呸,是好汉!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林秀水要坐下来,陈九川坐到刚才张木生坐的凳子?,将自?己的让出来。 林秀水没在意,“我们谈个生意。” “你知?道?的,我很信任你。” 陈九川身子?一僵,他拿起空荡荡的茶盏掩饰性?喝了一口,“好好说话。” “哦,”林秀水笑,“我想打你。” 陈九川闻言倒很坦然,侧过脸说:“来吧。” 贱嗖嗖的,林秀水无言以对。 “你不是号称活地经,我们在临安花市桥那开了个铺子?,需要人运送衣物,各色料子?,一次来回的话是一贯六。” 陈九川也变得正经,“当然能送。” 其实这个价对于陈九川而言,不算很高,他们的船运比别人耗时短,送得快还稳,一次来回最少两?贯多。 他只要略想一想,清晰的路线图便呈现在脑子?里,用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比划道?:“内城里总共有三条河,分?别是西河,小?河跟大河,这条大河北接大运河,南通钱塘江,从天宗水门入城,到六部?桥前就不能再往前,那是皇城。” “你们花市要走?的这条水路,得先过钱塘江,跨浦桥,到茅山河过保安水门那块,”陈九川告诉她,“八月钱塘发大潮,水路不好走?,尤其是衣物布料,会翻船的。” 林秀水微微蹙眉,按日子?来说,进展得相当不顺利。 “愁什么?”陈九川说,“涨潮虽说耽误事?情,可等你去?观潮时,你就会发现,耽误就耽误吧,耽误的事?情会以另一种东西来补上。” 陈九川很直白地邀请,“中秋后,八月十六日正是观潮的好日子?,我们这到钱塘江的水路好走?,一起去?观潮?” 林秀水中秋不上工,连裁缝铺子?也不开门,手里的活相当多,不过也不差这两?日。 她倒没一口应下,先去?问王月兰,王月兰则满口答应,“听闻钱塘江还有弄潮儿,我们可以过去?瞧瞧。” “为什么不去?,”桑英不解,“观潮是一年一度的盛事?,你要不想坐船,我背你去?。” 林秀水笑道?:“你是什么?” 桑英则说:“我是根木头,哪里有用往哪里飘。” 小?荷早听不下去?,赶紧收拾自?己的东西,她嘀嘀咕咕的,“看潮,看潮头。” 林秀水出门除去?观潮,也想找找感觉,两?套伞的衣裳还没有头绪,却没有想到,她此行倒是有了千头万绪。 两?件衣裳来源于一句诗: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夜里船抵达了天竺寺。 ----------------------- 作者有话说:请假真的很不好意思,本章除了红包补偿以外,还会开个小小的抽奖[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82章 伞的新衣 第82章 伞的新衣 别人?中秋赏月吃家宴, 林秀水爬山去寺庙。 只因有个传说,说天竺寺每年中秋便会有从月宫中飘落的桂子,捡拾起来再栽种, 明年会长出桂花树。 可天竺有三寺,分为上中下,都在崇山峻岭里, 走一个半时辰才到上天竺寺,天色青黑,满目青山葱葱。 上山的道很陡,林秀水秉持着走都走了, 来都来了的心,跟小荷一块哭丧着脸走到了。 天竺寺香火很旺盛,供奉观音大士, 苏湖广三地的香客都会来进香,所以早中晚寺庙内有斋饭。 小荷爬山走道萎靡不振,一到吃斋饭,她一骨碌爬起来喊:“我想吃素蒸鸭,是鸭肉,肯定好吃。” 打菜的小和尚偷笑,给她盛了一盘素蒸鸭, 小荷高兴捧过盘子, 拿起筷子一夹傻了眼, 骗人?的, 怎么是葫芦啊?她的鸭子呢? 到嘴的鸭子跑掉了,小荷举着筷子,她想哭。 林秀水则一听,什么梅粥、菊苗煎、假团圆燥子, 她的眼神在一个赛一个寡淡的菜上略过,桑英则嘀嘀咕咕,“来碗饭得了,我最近对米了解得相当?多,我看这米肯定是中色白米,不会难吃到哪里去的。” 陈九川提着一壶桂花茶过来,他说:“这里好吃的只有两?样,一是桂花茶,二是笋菜淘面。” 原因无他,天竺寺盛产桂花,又在山里,笋特别多,春笋,八月则有鞭笋,到冬日?又有冬笋,斋饭里笋相关的素食格外多,诸如笋泼刀、笋辣羹、笋辣面、笋齑淘、笋粉素食等等。 其中笋菜淘面还可以,不过吃斋饭不要钱,但得上三炷香,香要两?文一根,王月兰掏钱时道:“就?说不管哪间寺庙,都做不了亏本生意,你瞅瞅那牌匾的金光,一个长生库够他们赚的了。” “真一个子也不想给他们。” 王月兰话是如此?说,真到了夜里有供奉香烛的时候,她跑得比谁都快,跟着几个新认识的娘子,拿出一百二十?文钱去上香点烛,无比虔诚地说:“我佛慈悲。” 她说完许了十?几个愿,大大小小,林秀水听完,怪不得要先喊一句,原来是让菩萨有个准备。 “桑英,你许不许?”林秀水在殿外问桑英。 桑英绕着黄绿色的裙带,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她左右摇头,“我没有什么可以许的。” 她面对煌煌灯火,许多佛像说:“我对眼下很满意。” 哪怕她在米行里,依旧没有太大的长进,仍旧是跟着两?位娘子,挨家挨户送米,每一日?都累得腿酸疼,月钱涨得也不多,但跟从前相比,她很知足。 “许什么都有点贪心,”桑英说,“索性也没有要许的。” 她笑眯眯地说:“省下一百二十?文。” “我也没什么可许的,”林秀水哪怕站在佛像前,也照旧能语气坚定地说自己无所求。 她晃晃租来的灯笼,又问身边的陈九川,“你呢?” “有所求,”陈九川靠在柱子上,背着光,“不过不求菩萨。” “求菩萨的话,” 他顿了顿,“不如求你。” 林秀水不吃这一套,啧了声?,“想学我手艺直说。” 桑英恍然大悟,绕到一边推推陈九川,“哥,你想学针线活啊?这么偏门。” “这事啊,那求菩萨确实没得用?,你拜拜你的手吧,五大三粗的,这船运活计是不好干了哈,要不哥你给我一块送米去,赚的钱给我,苦给你吃。” “想累死我直说,”陈九川瞥了桑英一眼。 他被两?人?挤兑,又气又笑,还得跟在两?人?后?头去捡桂花,此?时提灯笼来捡桂花的人?不少?,一个个从身边过去。 寺庙有很多墙,他走在林秀水后?方,靠墙那一边,右边有月光和悬挂的灯笼,红墙上有影影绰绰的人?影,跟他走在一块。 陈九川侧过头,影子头上长飘带一晃一晃,他的手指微动,墙道一侧有许多桂花树,直到那股香气越来越浓郁,直到影子从墙上消失,林秀水在他身旁问:“你看什么呢?” 他抬起头,此?时有佛殿的诵经声?和木鱼声?响,他忽而心乱。 “我,”陈九川掩饰,“看竹影。” 林秀水捋一把发髻上的鹅黄长飘带,顺着她的目光看墙上,只见竹影虚虚实实,随风飘摇,太过朦胧,光不大好。 “要找处月光好的地方瞧,”林秀水理理自己黄罗裙挂着的桂花香囊,她新捡的桂花,香气馥郁。 陈九川沉默,林秀水则兴冲冲地看起了墙影,过了好几弯,来捡桂花的人?少?了,月色正明,一堵木墙上有四排雕刻的字迹,笔走飞龙,是金粉描摹的。 月光照着旁边的桂花树,两?三丛竹子,桂影和竹影打在字迹上,映射出点点浮光,一副好景致,林秀水驻足,她想起红娘子的那把六十?四骨绿绢面的大伞。 那伞面上是飘逸的字迹,她一直在琢磨,如果要将这把伞做成?衣裳,应当?是什么模样,做什么颜色的?形制呢?纹样呢? 她却忽然从这墙影上,悟出一点衣道,这衣裳要沉稳,要厚重些,摒弃所有的纱、绫布料,被风吹起时不能轻飘飘的,能用?的有罗、绢、绸。 林秀水盯着 墙影出神,影子随风而动,竹影细长,桂影宽大,重叠在字迹上,字不再单调,像素食那么寡味,尤其是描金折射出的光点缀得恰到好处。那么换衣而言,完全不用?拓印全部字迹,竹影、桂影、字、金边、恰当?的留白,虚影结合的美。 “我想到了!”她喊一声?,吓得小荷手里的桂花枝一颤又一颤,“阿姐,你想出家了?” 王月兰一把盖住她的嘴巴,“我看你想挨打了。” “想到什么了?”桑英兜着一布袋的桂花,急匆匆跑过来。 陈九川则打起灯笼,走在前面说:“过了拐角处有一座凉亭,有石桌。” 林秀水准备充足,包里有纸笔,到石桌摊开纸就?陷入自己的思?绪里,拿起炭笔涂涂改改,最先有头绪的是下裙。 她原先想的是,伞面的褶子跟百褶裙很像,做绿绢百褶裙,将书法诗句藏在每一条褶子里,可眼下她觉得,完全不是这样的。 更?好的应当?是百迭裙,两?边的素面更?适合作画彩绘,且褶子可以打得更?大一些,每一条都应当?写上飞舞的诗句。 可画着画着,她又觉得,三裥裙的形制更?能在表现字的稳和伞面开合的独特设计,不会跟打褶一样死板,三裥裙可以做出裙面和褶裥两?种颜色的碰撞。 只不过做不好很容易显肚子和胯,穿起来很挑人?,裙头要低,褶裥跟裙片不能缝得太多,走动间不会像被箍住,裙侧左右两?边像鱼儿摆尾,林秀水要很顺滑的布料。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碰撞在一起,她打了个哈欠,听见旁边有人?问:“饿了没?” 吓她一跳,她老实回:“不饿,困了。” 此?时亭子里桑英打着瞌睡,小荷想如厕,王月兰带她先回去了,陈九川倒是精神奕奕,“那走吧,先送你们。” “画好了?”桑英迷迷糊糊地问。 林秀水打着哈欠回道:“没呢,哪有这么快。” 陈九川这回走在她的前面,忽然出声?,“阿俏,抬头。” “抬头,”林秀水嘴里重复,跟着抬起脑袋,天上一轮明亮的圆月,两?人?站在月光地里。 没有错过这一轮月亮。 每一年都没有错过,在上林塘,在桑青镇,在西湖的天竺寺里。 林秀水想到很多年里,爹娘离去后?,到时至今日?,身边赏月的居然都是同一个人?。 那么下一年呢? 她仰头看月亮,想的又不只是月亮。 在寺庙里林秀水睡不着,这里只有大通铺,大家胡乱合衣躺在一处,桂花味、香粉味、还有酸臭味混合着,随着呼噜声?越打越响,那股味道变得愈发刺鼻,她睡得断断续续。 三更?天的钟鼓一响,她悄悄爬了出去,整理自己的绿上襦,黄罗裙,系好裙带,打算找点水用?帕子擦擦脸。 在寺庙里乱逛,看着满地细碎的桂花,沉闷的钟鼓声?,飞檐翘角的屋檐,各种各样的佛像,和墙上、牌匾、柱子上描金的纹样,远处有木鱼子的咚咚声?,诵经的声?音时远时近。 林秀水走了好几间的寺庙,许许多多的细节在她脑子里,渐渐让绿绢布诗词伞有了身形,像是这古寺的沉静,又时而透露出的轻灵。 她走在古庙的道路上,打算放弃百迭裙,做三褶裥,不做抹胸,做上襦,用?绿、白和织金、绘彩还有书法,不过怎么融合得好看,她还得细想。 下午要到钱塘江观潮,吃了早上的斋饭,又逛了逛,大家动身离开,带了昨夜月中捡的桂花。上山路难走,下山要顺一点,一个时辰差不多,再转道钱塘。 八月十?五的月亮圆,八月十?六的潮水盛,钱塘江秋涛到临安江岸一带都很适合观潮。 人?多得跟水里的鱼拍打上岸一般,近处的江岸没有位置,几人?被挤到台阶上,王月兰大喊:“我的发髻,都快从我头上掉下来了。 ” “潮水没来,我就?要被夹扁了,”桑英将脑袋伸得鹅脖子一样长,从人?群里挤出去,努力往江面瞧去。 小荷坐陈九川肩膀上,林秀水没来得及抱怨,第一波的江潮缓慢涌来,从很远的江面,如同一道狭窄的白线,到跟前才发觉是翻滚的浪潮。 此?时浪不算猛烈,每年的弄潮儿赶紧到江面上,一个个纹身披发,拿着一大把油绿的清凉伞,或是一面彩旗。在众人?的惊呼声?里,一个跃身如同鱼一样钻到浪里,随着浪头翻滚,旗子和伞一上一下地翻腾,浪头已经狠狠击打在岸边,他们仍在跟浪潮搏斗。 王月兰嘶了声?,看得目不转睛,“这不要命的,有这连命都能豁出去的架势,赚点其他钱多容易。” 不过到弄潮儿都上岸来了后?,大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随即浪席卷着浪,一浪又一浪滚滚而来,白浪有滔天的架势,溅起许多丈高的浪潮,拍向无数人?。 一时只听闻无数尖叫声?,浪像暴雨般落下,哪怕林秀水站得已经很远,脸上都被溅了许多水珠,眼睛糊上了水,却仍努力睁开看磅礴的潮水,耳边听不到惊呼,只有浪如山崩地裂的声?音。 真是浪如山峰,银山万叠。 哪怕许久后?,林秀水也无法忘记观潮带给她的震撼,那种强烈的席卷一切的震撼,她又铭记着浪花的拍涌,湖面涌起来的波纹,飞溅时的弧度,白浪与黄水的交织。 她到家后?做了一夜的梦,梦里都是这滚滚而来的浪头,又变成?山水墨色,在油纸伞上呈现,逐渐变成?小浪花晕染开来。 到了转日?,她去裁缝铺里,正好跟金裁缝碰上。 “观潮把你吓到了?”金裁缝推开铺门,点点她乌青的眼底,“真吓到了?” “我怎么可能吓到,”林秀水矢口否认,她指指自己,“我已经参悟了那两?把伞的真身。” 金裁缝嫌弃道:“你要去的不是天竺寺,我还以为你上哪个野寺庙里,看到妖孽了呢?” “老金,你别说神神鬼鬼的话,来瞧我的大作,”林秀水拿出两?张卷起来的画纸,用?桌子上的木质镇纸,压在画册两?边。 金裁缝挂好一件红罗直袖衫,慢步走过来,没有抱有太大的兴趣,“我瞧瞧,你想出了什么名?堂来。” “嘶,有点意思?啊,”金裁缝的神情从平静,连眉头都整个挑了上去,看这最先的一副,是由绿绢诗词伞而来的。 形制很板正,完完全全的上襦和三裥裙,没有丝毫的改版,上襦是绸缎绿,领子和袖口则为白边,诗词做底,如果料子能实现画出来那种绿的清透,这件上襦靠颜色取胜。 跟下面的白罗三裥裙,很押韵。 妙的点在于,林秀水将裙子的素面设计为白日?光透过来的墙影,竹影、桂影是绿的,用?织金作为影子的打底点缀,墨色的诗词一长句一短句分布在裙子左右,并不突兀,乱中有序。深褶裥里为月色里的墙影书画,绿绢布做底,竹影、桂影全是不同层次的黑,水墨晕染,而用?银织线来绣出飘逸的字迹。 金裁缝已经能想出,所用?料子够好够顺滑的话,织工、画技都能配得上的话,那么这条裙子会呈现出动与静两?种不同的美。 至于下面那一张画卷,裙子压根不按现有的形制来,剪裁的样式一层又一层,如同浪花翻涌,又像重峦叠嶂,只用?黑白灰三色便过渡出水墨画的感觉,很飘飘然。 “你,”金裁缝打量林秀水,欲言又止,“这一天又新找了个师父?” 林秀水回答很果断,“对啊,一个是寺庙里的墙影大师,另一位则是千层浪师父。” “对我造成?了相当?深刻的影响。” “做衣根本不在于繁复,贪多贪足,而在于大道至简。” 金裁缝说:“你去当?道姑吧。” “那不行,裁缝作少?了我,相当?于针没有了线。” 第83章 满池娇开业 第83章 满池娇开业 近来?多秋雨, 红娘子却舍不得撑她那两?把好伞,细雨蒙蒙,她将伞裹在碧色长褙子里, 冒着?雨来?的?。 阿云很有眼力见,先是叫她红娘子,又赶紧给递上一块白?布巾子。 红娘子不擦脸, 她脸上涂了?胭脂,一路低着?头?来?的?,抓着?巾子擦后 脖颈,扬扬得意, “可亏这雨下得不大,不然衣裳都给打湿了?。” 正在争论料子的?林秀水和金裁缝,目光一致往她怀里的?伞瞧去, 有伞舍不得伞淋雨,非得自己淋雨的?,当真少见。 “娘子你来?得正好,衣样画出来?了?,”林秀水把镇纸挪开,抽出纸来?给红娘子瞧。 雨天铺子里人少,只有一对母女在看料子, 红娘子闻言先将伞横放在桌上, 双手接过?来?, 还没看便说:“应当差不到哪里去, 你们寻常的?衣裳我瞧着?也觉得不错。” 她话说完,目光黏在画上,握着?画样往外疾走了?几步,找光照最好的?地方凝神仔细瞧, 跟她想的?中?规中?矩全然不同。 “这,这衣裳真能做出来??”红娘子的?手摩挲过?那纸上的?水墨裙,转过?脑袋,语气惊疑。 林秀水实话实说:“得看料子,像是诗词下裙可以用?素罗,可今年临安的?素罗手感不大好,心思全用?在花罗上了?,要换用?吴罗试试。” 连裁缝作?都不大进临安的?素罗了?,很多都是用?残破的?丝线织出来?的?,一摸一捻手里能察觉到细小?的?疙瘩,或是以次充好,好坏掺一掺,叫人防不胜防。 倒是花罗的?做工越来?越精巧,名?目繁多,什么云罗、结罗、孔雀罗、满园春罗、宝花罗等等,价钱不菲。 衣裳是想出来?了?,布料和做工跟不上,想也白?想。红娘子只觉得这两?套衣裳叫她瞧得眼前一亮,能做出来?穿上不知多好看,她实在喜欢。可她也紧咬着?价钱,“十八贯不能再多了?,我手里的?银钱不趁手,要再往上加钱的?话,我宁肯你拿白?绢布或是轻纱料子来?糊弄我。” 她之前确实能拿得出来?,可家里一时紧着?用?钱,她除了?早就给林秀水的?定钱外,手里的?余钱全花出去了?。 一条三裥裙的?话,用?料四幅,大概是两?匹多的?料子,一匹苏州来?的?素罗是三贯二钱,加上织金、刺绣、书法,做出来?的?加钱在八贯左右,仅仅只是一条裙子,不包括上襦和另外一套纱制的?水墨裙。 这价钱林秀水自己都觉得贵,她给自己做新衣时,排料是恨不得边边角角全能用?上,一点?布也不放过?。 但叫她十八贯做出两?套整衣,她只能用?相对不好的?料子,一省再省,相当于辛苦许多日做顿大宴,最后一看上的?菜,小?葱拌豆腐,白?用?功。 林秀水想想自己从前是怎么发家的?,除去缝补,她靠改点?衣裳,从刘牙嫂的?估衣铺里头?买点?旧衣,裁裁改改,让大家能穿上实惠的?衣裳。 哪怕到今日,也不能忘了?老本行。 “十八贯做不出两?套的?,”林秀水没有很委婉,“不过?有其他的?法子,那就是做其中?一套,另一套的?话,可以试试用?旧衣改。” “旧衣改?”红娘子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金裁缝虽然不解,可她是绝对站在林秀水这一边的?。 林秀水比以前有魄力的?多,她敢讲,“十八贯只做诗词裙整套的?,娘子你人腰细,且下身不算胖,做这条用?好料子,放量放得多些,穿上去一定会出彩。” “那条水墨裙的?整套衣裳,你只要去家里找条白?纱裙子,黑色褙子,我能用?一贯的?价钱,给你做出来?。” “你不满意不要钱。” 林秀水夸下海口,面色不改,语气笃定,叫红娘子心里动摇,一时又难以取舍。 “今日雨不大,可细雨纷纷,难免扰人,不如等明?日雨停了?,娘子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林秀水将画稿重新塞回到她手里。 红娘子确实犹豫,接过?林秀水的?伞,回家再想想,看还能不能找到合适的?白?纱裙。 “你呀你,本来?能多赚的?,又想哪什么名?堂,”金裁缝等红娘子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问。 林秀水摊手,“干回老本行了?呗,能省就给人省点?钱。” “旧衣做新裙嘛” 她可以做的?,她一定会做。 金裁缝是拦不住她的?,林秀水总有不知道哪里来?的?满腔赤忱,面对没有太多银钱的?娘子,她总是给人家以最省钱和料子的?方式,来?满足别人想穿新衣的?想法。 没过?晌午,红娘子又来?了?,她一手举伞,一手提着?个大包袱,气喘吁吁的?,放到桌子上扯开绳结,散落出好几条白?裙黑衣。 “这是我翻找了?全部的?衣裳才找到的?,你瞧瞧能不能用?。” 林秀水上手翻看这一堆白?裙,找出一条散褶的?白?纱裙,这条裙子虽然散褶,裙幅却很宽大,又是白?纱做的?,其他很多为硬挺的?绢布,或是相对皱巴巴的苎麻白裙。 黑色的?中?长褙子除了?料子尚可,红娘子穿上也合身外,没有丝毫的?亮点?。 林秀水却说:“可以改。” 如果说做新衣是量身打造,基本按照她所绘制的?图样来?,那么从旧衣上更改,相当于是如何给平平无奇的?衣裳增添亮色。 林秀水自从观潮回来?后,有了?万千做衣裳的?思绪,先改手边除了黑色连花纹都没有的?褙子,褙子的袖子在靠肘弯处,有拼缝起来?的?直袖。 她拿起一把剪子,沿着?边缘处将线拆下来?,手边有她准备好的?黑纱、黑灰两?色晕染的?纱,以及偏雾蒙蒙的?灰纱。 裁剪成大袖的?宽度,她想象着潮水涌来的层层叠叠,在单一大袖的?形制上,将袖口做出重叠卷曲的?浪花,用黑、黑灰再过渡到灰纱。 原本窄而紧的?袖子,变成了?宽阔且飘逸的?大袖,在衣襟处则弃用了之前的黑色,用?白?色蚕丝线挑纱缝到领抹处,变成若隐若现?的?白?线,犹如潮水来临时的感觉。 白?纱裙新熨了?褶,林秀水不在白?裙上新作?材质,而是依据重叠的?浪花,另裁了?很多不规则的?裙片,每一片的?形状不相同,颜色也由深到浅。 期间阿云过?来?收了?好几次桌面,瞟到这些弯弯曲曲的?裙片,觉得有些奇怪和纳闷,毕竟这样瞧上去当真不算好看。 红娘子初看也是抱有如此的?心情,微微皱眉,明?明?画卷上的?水墨裙子层次分明?,如山间雾色,书画中?研磨掉下来?的?一滴水晕开的?墨,跟这种一层又一层卷曲的?裙片,压根不像同种东西,很是普通。 “就这样穿?”红娘子如此问,她的?手微动,脚下却定在原地。 林秀水也并没有过?多解释,她先让红娘子穿好衣裳和白?裙子,将最长的?黑色泼墨卷曲裙片围在她的?腰间,裙片蜿蜒往下,此时裙子已然有了?点?韵味。 直到一片片裙片系好,原先很平平无奇的?白?纱裙子,在深浅不一的?纱片和不规则的?形制裹叠,居然没有透露出臃肿,相反的?很轻盈,整条裙子像翻滚那一瞬的?浪花,那右边一侧没被包裹住的?则为白?浪。 红娘子吃惊地捂住嘴,她试着?往前走了?走,那些裙片像流淌的?墨色,微微晃动,好似真的?像水墨一般,每一寸都像活的?,有流动间的?美感。 而最让她惊喜的?是,这条裙子可以随意搭裙片,并不需要按着?由长到短来?,只围最长的?那条黑白?晕染的?裙片,那从腰间一层又一层旋绕到腿弯处,便如同很久之前的?曲裾。 绕上最大的?灰墨纱片和最小?的?纱片,边缘弯弯曲曲,绑在左侧腰间,那斜裁的?弧度从腰间垂下来?,前短后长,有种一波未平,另一波将至的?灵动感。 不管如何搭,都能让这条普通的?白?纱裙子有不同的?感觉,或简洁,或流淌,或沉寂,只用?这几条裙片。 红娘子简直欢喜地要发疯,不停地点?头?,恨不得到大街上提着?裙摆来?来?回回地走,没有人能懂她那种蠢蠢欲动,即将要蹦出来?的?心。 金裁缝也不得不感慨,“我算是有些懂了?,你说的?大道至简。” 颜色普通,裙子平平无奇,裙片除了?古 怪弯旋的?形状外,颜色也并不出挑,可如此简单的?东西,搭上却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林秀水其实还不大满意,如果有更多的?好料子,她觉得更能将浪花和水墨的?意象表达好,仍旧需要不停地努力。 她没有红娘子那般高?兴,想着?应当有更好的?表现?,记下短板,时常鞭策自己。 也趁热打铁,先将那条诗词裙做出来?,这条难度很大,形制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如何书写诗词却不会晕染开来?,桂影和竹影用?刺绣表现?虚实,织金在哪里点?缀会更加出彩,褶子部分的?织银线又当如何。 她一共请了?十位娘子帮忙一块做,彩绘、刺绣、织金、绣银线,以十日为期限,不停更改,才做出这条很重工的?三裥诗词裙。 不是纱制的?轻盈,剪裁利落,却有极好的?垂坠感,尤其是素白?裙面上诗词的?绘制,飞舞大气,绿色细长的?竹影和桂影,织金恰到好处的?点?缀,这条裙子初让红娘子大叫出声。 穿上两?边的?绿色深褶更是行走间飘荡,里面的?诗词和影子也一块飘,站在那里,风一吹,裙摆晃动如同月色的?墙影。 而且红娘子后来?才知道,为何一定要用?白?色罗布来?做这条裙子。她每次穿出门?,光影和月色都会让裙子染上各种不同的?光彩,连同上面的?诗词图案都可以品出不同的?味道,或站或坐,起落别有风情。 即使十几年后拿出来?,都是丝毫不会逊色的?裙子。 红娘子激动地浑身发颤,她嘴唇颤抖地问:“这裙子还会给其他人做吗?” 林秀水摇头?:“不会,娘子你喜欢的?伞只有一把,那么它也只会有一条。” 有些衣裳并不需要被很多人喜爱,它被做出来?的?初衷,是来?源于一个人的?喜欢,那么它只要获得那人的?喜欢便足以。 这就是林秀水做衣的?准则,她要对得起每一个来?做衣的?人,不辜负每一件从她手里诞生的?衣物。 红娘子闻言愣了?许久,她才说:“我很喜欢,我在一日,它就会跟我一日。” “你喜欢最要紧。” 这两?条裙子给林秀水带来?了?很深远的?影响,让她做出了?风靡许久的?另一条裙子。 其中?也有一条是让林秀水在水记全衣,推出以旧改新衣的?活动。 她很认真地跟金裁缝说:“做新衣太贵了?,秋冬两?季的?衣物又比寻常更贵,大家花钱很吃力,做起来?并不轻松,我希望衣物在满足蔽体的?时候,能够让大家穿得体面。” 其实就是做这两?条裙子的?心境不同引发的?,有钱能上各种重工,没钱只能拼拼凑凑,她能做华丽的?衣裳,也可以做普通的?好衣,哪怕是用?普通的?旧衣。 金裁缝没法反驳,她语重心长地说:“可是会亏本。” “没事,我能赚钱,这次我能赚到不少钱。” 林秀水在裁缝作?里上工,她就奔着?抢钱去的?,这就是她的?底气来?源。 十几日里,她相继提出了?许多好意见,更改了?很多的?问题,她坐在满池娇的?屋子最上头?,她这次不需要顾娘子坐镇了?,大家肯听她说话。 “荷花瓣抹胸,”她一拿起做好的?抹胸,手触着?内里,她说,“一面做丝绸内里的?,一面做细布内衬的?,边角处理得不够好,到时候一低头?,一含胸会很扎很难受,不信你自己穿上试试,拿回去重新改。” “这批临安新来?的?素罗虽说织工差劲,但是做成油帽和帷帽可以,避开明?显有问题的?地方。” 没有人呛声,被指出问题的?人脸通红,赶紧点?头?说:“林管事,我会改的?。” 林秀水又拿出专门?请人设计的?莲花布贴,一簇莲池小?景,左边莲蓬右边荷叶,中?间一枝出头?的?莲花。 这就是她们满池娇的?标识,会挂在每一件出售的?衣物上,让大家认准标识。 在临安城满池娇铺子开业前,她还去找了?张莲荷,这个曾经说想做花神的?小?娘子。 张莲荷的?家离裁缝作?很近,过?两?条巷子,在右手处拐角处。 她敲开门?时,张莲荷在院子里发呆,出来?开门?看见是林秀水时,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林娘子,不是,阿俏你怎么来?了??” 林秀水先是放下东西,真诚道谢,“我们做莲裙已经做到临安府去了?,真的?应当谢谢你,当初要不是你来?寻我,我也不会做出后来?的?裙子。” 张莲荷赶紧摇头?,两?人坐在院子里,相互说了?下近况,林秀水才表明?来?意,“临安铺子那缺一个卖莲裙的?人,去那一个月的?月钱有五贯,另有五日可以回镇里两?日,我想你这么喜欢莲裙,如果你想去的?话,这个位置会给你留着?。” “啊,我吗?”张莲荷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手指着?自己的?脸,“我?请我去?” 她完全不敢相信,毕竟她已经十六岁了?,在大家或成婚生子,或在各行各当上工,她却一事无成,只能当家里的?米虫,接受家里给她定亲,嫁给一个完全不喜欢的?人。 她已经同家里吵了?一架又一架,每次压迫她的?理由都是,你要不听,你就从这个家里给我滚出去,钱一分不会给你。 对于她这种所有一切开销来?源于家里,成婚才会有嫁妆,以后又不得不依附另一个男人的?女子来?说,她每次都被这句话吓得像只鹌鹑,等着?和别人做一对鸳鸯,左右都是待宰的?。 “我不知道,我,”张莲荷苦笑?,她又走不出去。 “你好好想想,会给你一直留着?。” 张莲荷自打她走后,相当心神不宁,她定亲在即,嫁的?人她连见都没有见过?一面,她辗转反侧,她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可她又很害怕。 想了?好些日,她也不敢迈出这一步,直到她再一次跟爹娘吵得不可开交,她爹勃然大怒,“我好吃好喝供你长这么大,反了?天了?,你有本事你就给我滚出去,别再花你爹娘老子一个钱。” “滚就滚!” 回应他的?不再是沉默掉眼泪的?张莲荷,而是破罐子破摔,颤抖着?喊得比他声音还要大的?张莲荷。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大哭,明?明?这是她的?家啊,说是遮风挡雨,实则一直在刮风下雨。 张莲荷哭得双眼通红,她当真没地可以去,只能找到林秀水期期艾艾地问:“还收人吗?” “我,我,”她小?声地说,“好像没有家可以回去了?。” “当然收,只是你看起来?不大好,”林秀水担忧地看她。 张莲荷抽抽噎噎地说完,林秀水却说:“没关系的?,我们可以帮你。” 她当然不会做让张莲荷立即去临安,让家里人担忧好找的?戏码,最后报官很麻烦,钱能解决很多东西,尤其是虚情假意。 最后是裁缝作?这边出面,跟张家商谈,那边大骂,两?边一度商谈不下去,最后放狠话叫张莲荷偿还养她的?一百贯银钱,给出来?就让她走,要立契。 张莲荷还有两?个弟弟。 她无声地笑?了?笑?说:“我可以还。” 商量 的?结果是每个月可以先还三贯。 几天时间里解决这档子破事,张莲荷哭得泪都干了?,她坐在去往临安府的?船上,心里惶惶,面上没有泪水。 她去往一条陌生的?道路。 可她并不知道以后,随着?满池娇在临安府的?开业,她为自己挣到了?新的?人生。 她忽然懂了?那首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西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张莲荷想,不是莲花荷叶,她是小?鱼。 -----------------------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一一风荷举 第84章 一一风荷举 八月钱塘江潮过后, 九月江面风平浪静。 只不过这艘去往临安府的船舱里,一帮子人坐立难安,除去家事缠身?, 本身?忐忑的张莲荷外,其余人则是从桑青镇要去临安的新铺子里,难免惊慌, 唉声叹气。 明明去前说临安千般好,眼下像是要进大监牢。 尤其外面下着细雨,雨丝像蜘蛛网,黏黏的, 湿湿的,这样的天里,心绪更是跟蛛网一般。 穿暗红牡丹纹衫子的中?年娘子, 取下腰间的白布巾,擦擦鬓角根本没有的汗,她靠在木墙上?,朝着林秀水说:“林管事,我心里咋那么慌呢?要是赚不到钱,可怎么好跟顾家交代,皇城根底下的人挑剔得很。” “谁说不是呢, 那里的日子跟我们镇上?过得可不一样, 我们穿绿绢蓝布, 可里头光路上?随便走过的, 大多穿青绸红绫,掉下块牌匾砸到人,家里多半是当官的,”说话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娘子, 会说一口临安话,她将手搭在莲花纹绸裙上?,“我一想想,好几夜没睡好,我又为了体面,穿条从前嫁人时压箱底做的绸裙,简直是愁上?加愁。” 坐在船舱最?角落的张莲荷,怀里搂抱着个?大包袱,她没开?口,低垂脑袋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 林秀水穿浅蓝水绸的上?襦,一条桃红素罗的下裙,站在一群年纪比她大的娘子里,显得有些稚嫩,面色从容很多。 “这到了临安的地界,该入乡随俗的,”林秀水很清楚大家的担忧,她没有半点愁容,相反笑问道,“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临安的一句俗语?” “难不成是东门菜、西门水、南门柴、北门米?”坐右边窗子处的娘子抢答,“这是想叫我们多将心思花在认路上?,对不对?” 那会说临安话的娘子也跟着道:“说不准是百官门外鱼担儿,坝子门外丝篮儿,正阳门外跑马儿,螺蛳门外盐担儿,这才顺口。” 越说越偏,林秀水摇摇头,“有句话叫欲得富,赶着行在卖酒醋。” 行在指临安,临安又称行在所,酒与醋是几百多个?行当里,最?为赚钱的两个?行当之一。 其他人摸不着头脑,不清楚她的意思,卖酒她们沾不上?边,难不成让她们去吃醋? 林秀水却说:“我说入乡随俗,想要富,那就吃酒和醋,图个?彩头。” “酒呢,不是说候潮门外酒坛儿,九月刚酿了新酒,还多是菱酒,这菱也算是池塘小景里一物,到时候买来祭花神。” 大家听得愣神,林秀水清清嗓子,“那还少不得一样东西,就是醋,醋是不大好吃的,所以我寻摸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有娘子好奇。 林秀水从门外拿进来一兜青皮橘子,她特意到街边小贩那买的山里野橘,足够酸。 “一人一个?啊,这橘子也有个?别名?,叫作嫌橘醋,酸是酸了点,吃了好发财。” 林秀水全靠嘴忽悠,那些娘子半信半疑拿了过去,掰开?一尝,酸得龇牙咧嘴,什?么担忧和难受,坐立难安,都转变为这橘子到底哪来的?又酸又苦。 张莲荷拿到橘子,沉默剥开?,她塞了一瓣到嘴里,以为会是极为酸苦的,可却尝到了一股甜味。 她颇为震惊,忘了咀嚼,是柑橘,不是大家吃的绿橘子,一点不酸,嘴里充斥着清甜,她却忽然止不住眼泪,失声痛哭。 可没有异样的目光,都觉得是橘子把她酸到了,一个?劲安慰她。 林秀水此时过来说:“都怪我,买的什?么酸橘子。” “我下回?找人家去,明明说卖的是橘子,怎么卖了眼药酸。” 众人闻言便笑,张莲荷又哭又笑,最?终用帕子擦干了眼泪,大哭一场可算好受多了,又因此跟大家有了些许认识,她惶惶不安的心松解了许多。 快到临安城门时,她到船尾去感谢林秀水,林秀水远眺前方说:“你知道到哪里了吗?” “不知道。” “过了这河,前面那城门叫作新开?门,又称新门,”林秀水拍拍张莲荷的手,“过了新门,就当一切重新来过。” “我,”张莲荷也望向城门,她欲言又止,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此时船外下大雨,她心里下小雨,只好喃喃地说:“多谢。” 一路进了临安,过了新开?门,两岸多是青砖白墙,河道宽阔,有许多载着士大夫书生?的落脚头船,另有大滩船,船上?写着湖州二?字,是从湖州运米来的米船。 一路上?的码头有纲运司的送粮船停靠,千余石的米由穿着青衫子的排岸司小吏负责装卸,扛米袋子。还有殿前司的红坐船,不用管船戴武冠,穿绯袍,拿黑漆杖的军士呵斥,不论什?么船,赶紧调头,或是贴着岸边,船家站船头行礼,让红坐船先行。 林秀水从没在桑青镇见过这景象,看着五六艘大船大摇大摆过去,听不见喧哗,只听得船行过的响声,怕是大气也不敢喘。 不过听闻是正好要到三年一度的明堂大祀,各路船道要排查,殿前司的红坐船才会在每条河道上?转悠。 临安繁盛,哪怕是下雨的日子,船只也多于牛毛,河道多,街巷多,从桑青镇到临安不过半日多,可从临安新门到花市就花了半日。 林秀水坐得腿脚发麻,她从一开?始的兴奋到困得头直点,夜里到租住的地方睡了一觉,第二?日还以为在桑青镇,被叫醒时说:“姨母,我这就起来。” 敲门的张莲荷一脸懵,她试探着应了声,“哎。” “我姨母叫王月兰,你改名?了?”林秀水跨出门槛时问。 “要改什么名字?”张莲荷跟在她身?后,极其认真地问,“我可以改,要不我跟你姓吧,我把张这个姓给抛了。” 林秀水说:“可以,我把水字分给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无水不成莲。” 顾娘子在选铺面时,老念叨这句话,所以满池娇铺子前面是条大河。 但这次天公不作美,一个?来月不下雨的临安,从八月底一连下了十来日,今日雨势稍歇,阴雨天,赶紧开?业。 请了临安的小唱,路歧人杂耍,几十人穿粉戴绿敲敲打打,放了紧吐莲、慢吐莲的烟火,噼里啪啦响了又响,热闹了好一阵,引得周围一群人过来,看着开?业挂牌。 随着鼓声越敲越激烈,人越来越多,满池娇正式开?业。 挂上?牌匾时,林秀水长舒了口气,她其实为了这个?开?业,已经有相当一段长时间没睡过整觉了,梦里都是几十人的心血打了水漂。 终于,在临安走出了小小的第一步。 可跟水记全衣时的欣喜不同,她的铺子是为镇里大家做衣裳的,能赚多少赚多少。 但满池娇不同,它是必须要赚钱,要付得起几十人的工钱,对得起数十人夜以继日不停歇从平江府、湖州等地采买的布料,为了一个?月里大家开?业往返于临安和桑青镇,风尘仆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铺子。 许多人对它寄予了厚望。 铺子里的每个?人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赶紧招揽生?意,“娘子进来先瞧瞧,我们这里卖各色莲花衣裳,池塘小景的,叫作满池娇,大家可以进来瞧瞧。” 临安的铺子众多,卖各色新奇衣物的更是数不胜数,来往的女?子里,有穿销金裙缎的,石榴裙,十六幅的郁金裙,又有着一件彩绘描金白罗衫,绣各色花草纹百迭裙的。 好衣裳可谓见过不少,但仍旧被挂出来的莲 裙形制所吸引。 “瞧瞧去,你看那裙子,垂得多漂亮,这粉得挺衬我这条青纱裙,”戴着一顶冠子的女?子指着挂出来的莲裙说。 她同行的娘子两颊涂抹红色,穿一身?缟素的衣裳,闻言轻笑,“怎么是粉的,今年可盛行素白的,不是白的我不穿。” 那高冠的女?子转过身?,挂下脸来,什?么盛行素白的,一群士大夫觉得彩衣不好看,眼下全穿白的,疯疯癫癫的,搞成跟守孝一样,所过之处一片白。 有人就跟他们一样集体为天守孝道,恨不得自?己头发都染成白的。 她扶着自?己的冠子,哼一声道:“你不穿,我自?个?儿穿。” “这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铺子,你也敢穿?”素白衣裙娘子气急败坏。 人压根不搭理她,进了铺子里眼前一亮,褙子不再是千篇一律的直袖、窄袖,她撩起来一看,袖子处做成莲花瓣样式的,刺绣精巧,是粉色绸面的,很有光泽。 “这多少银钱一件?”这高冠娘子问。 铺子里的李三?娘赶紧回?:“娘子,三?贯二?钱银子,我们这款绸面是从常州来的,刺绣的丝线也全是上?好的熟丝,半点不扎,你瞧做了内衬的软面,我们可以依着身?形裁改,还可以量身?细做。” 高冠娘子压根不喜欢同旁人穿得一样,她直说后,又看了其他的便走了。 没谈拢生?意,李三?娘有些懊恼,所幸还有其他生?意。 “这裙子形制有些意思,可太?素净了,”穿黄罗银泥裙的娘子进了铺子,在靠窗挂着的一排莲裙里,面不改色随意挑了挑,撩起下摆道:“只裙头有些意思,这边缘怎么不销金,不刺绣,不织点金线进去?” “还有六百文一条裙子,看不起谁呢?” 其余人正在招呼旁的客人,林秀水守着账台,此时只有张莲荷一个?人在旁边,她被这话弄得面红耳赤,看向众人,都在忙各自?的生?意,强作镇定后,开?头有点结巴道:“娘子,我们这里也可以专程定做。” “说来听听?” 张莲荷咽了咽口水,她此前有学过的,尽量顺畅地开?口:“我们这裙子叫作一色裁,取自?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一诗里,这裙子用的粉是特意挑染的莲花粉,娘子要不满意,我们还有其他诸色,牡丹红、莲瓣红、初荷红、莲红、水红。” “娘子觉得裙子素净,我们可以织金,满绣,”那穿黄罗泥金裙的娘子打断了张莲荷的话,“那满绣满织金,我就要在这裙样上?头改,钱不是问题。” 张莲荷被这单子冲昏了头脑,她还不忘连连点头,“能做,我们都能做。” 她像是抓住向上?爬的绳索,紧紧不放手。 做成一单,也有了开?口的勇气,说出口的话越来越顺畅,哪怕被接连拒绝,她虽然羞赧,也仍竭力保持笑容。 开?业头一日,赚了二?十五两,刨除布料、织线、织金种?种?,大概是十二?两,还算可以。 大家从镇里到临安内城来,一路担忧忐忑,生?怕没有生?意,此时终于放了点心,觉得照这样来,满池娇能养活几十人。 按这样算,林秀水再待上?两日,就能回?镇里,一切交给大家照管。 可是等到第二?日上?午,铺子里众人整理衣裳,忽然刮了阵大风,不到须臾,下起暴雨来,雨水比烟火炸得还响,噼里啪啦从屋檐滑落,在门前积起一滩又一滩的水,路人行色匆匆,急忙奔走,压根没人管这里有间新开?的铺子。 等了许久,没见雨势缓解,相反越下越大,一直持续到傍晚,才渐渐小了些,今日没有一文钱进账。 屋子里十来人或坐或站,有的娘子靠在屋檐底下,看了眼这大雨,咒骂了句瘟天,也有的坐在绣墩上?叹气,想着几百两银子要打水漂了,沉重地像压着块石头。 “林管事,怎么办?”终于在寂静里有人问出了口,“雨要下这么久,没人来,可怎么办?”“怎么会碰上?这种?天的,明明我们从桑青镇出来,天都好好的,我眼下真的害怕,跟两年前一样,碰上?下了八个?月的大雨,那一切都完了,”有一个?娘子蹲在地上?,捂着脸,说话断断续续。她说服了家里一众人,为了能赚更多的钱才抛下裁缝作里的所有,从镇里到临安城里来,她不想就这样草草回?去。 外头雨又下大了,屋里黑沉沉的,弥漫着焦灼,每个?人都在等林秀水决断,雨没有那么容易停。 林秀水压着自?己酸胀的眉骨,她挺起身?板,在瓢泼大雨里,让自?己的声音比雨声大,坚定有力,“老天要下雨就让它下。” “它今日不下,以后也会有这一遭,我们是人,没有垮就有法?子。” 她摸出蜡烛来点燃,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有了些许火光,在众人慌乱之际,她冷静且有条不紊地安排,“我们这次做了不少的荷叶伞,李三?娘和赵青,你们两个?去清点总共有几把。” “还有油帽,油衣,莲荷跟小全去后面隔间清点,张阿姐跟陈荔一起去数。” “其余人去翻油布,照着鞋子大小裁了缝好,我们熨布的两个?炉子,明日也叫人烧起。” “我们今夜赶赶工,把这油鞋套子先缝了,不要慌,我等会儿去买吃的,我们先吃饭。” 林秀水安排得十分细致,语气温和又有力量,大家也没有跟她唱反调的,劲往一处使,全忙活起来。 她拿了伞,走到门外,雨仍旧不停歇,茫茫一片,看不清路,她不知道得上?哪里买去。 此时,不远处有高大的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很奇怪,明明天蒙蒙一片,大雨笼罩四?野,此时在临安,不在桑青镇,但她却仍能从这样模糊的雨色里,一眼分辨出来人是谁。 陈九川披着斗笠,步履匆匆,又忽然停下,将伞下的灯笼提到自?己的脸下。 “不用照,我老早就看见你了,怎么,运了船货没回?去?”林秀水站在屋檐下,看他走过来。 陈九川擦了把被雨淋湿的脸,他取下挂在胳膊上?的食盒说:“有天大的事,也先吃饱再说,鸭汤先喝。” “没回?去,不好回?去。” 林秀水接过沉甸甸的适说:“我怕是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日子,你回?去的话,帮我跟姨母还有金裁缝捎句话。” “好,你先吃,你在这里路不熟,”陈九川掀起斗笠,往里面张望了一眼,“你们有几个?人,我给你捎过来。” “我,”林秀水开?口,又没有继续往下说,回?头看了一眼,“十二?个?人,随便带些吧。” 陈九川走进了大雨里,林秀水忽然喊:“九哥。” 她的声音不算大,尤其在雨声的掩盖下,可陈九川却回?过了头,招招手,大步流星走了。 反正很奇怪,没有想过出现的人,每次不会在她欢喜时出现,但有些许脆弱的时候,总有他。 林秀水站在屋檐下,她看着雨,千丝万缕。 这一夜很难熬,大家在铺子里睡的,睡梦里也盼着雨停,不过雨没有停。 早食又是陈九川送的,他比报晓的行者还准时准点,东西总是热腾腾的。 林秀水默默无言,她难得不知道说什?么。 不过背后一堆烂摊子,她只好急匆匆说:“你赶紧换衣裳去吧,可别病了。” “我壮得跟头牛一样,”陈九川说。 林秀水说:“好的,牛,你很好。” 送走陈九川后,回?去后,大家撸袖子,鼓起劲喊:“下雨怕什?么,卖不了莲裙,就卖伞卖油衣油帽。” “几个?大娘留在铺子里,拿上?伞和油鞋套子,其他人跟我一块出去,”林秀水说。 她们借伞去,倒不是在路上?借给别人,前面是条来往的大运河,有各地来往的商船,通常是没带伞的,要冒雨走一段路。 有个?细瘦的娘子带着两个?孩子,从船舱里出来,从其他地方过来没带伞,她把自?己的衣裳解下来,准备缠在两个?小孩头上?,一见雨下得这般大,心想糟糕透顶。 忽然头顶多了一把绿色的荷叶伞,她慌忙抬头,有个?圆脸小姑娘说:“娘子你去哪,路近的话我送你,路远的话我们的伞借你。” “我们是满池娇铺子里的,你瞧,就是那一间,下次来了还我们就是。” “不过你看你们两个?小孩,雨天走不方便,我们铺子里可以供你们歇歇脚,还有炉子,烘干再走也不迟,我们有油鞋套子,走水路也不怕。” 那细瘦娘子心想不用淋雨了,又重复一遍,“你们铺子叫什?么?” “叫满池娇。” 这样的对话出现在许多人,渐渐的,雨中?奔波,淋雨的人们手中?撑起了一把荷花伞,这才是一一风荷举。 源于一把遮雨的伞,避风的屋檐,烘干衣裤的炉子,不少人知晓了三?个?字,满池娇。 ----------------------- 作者有话说:本章红包感谢大家,近期在调整心态 没赶上八月一号,不过希望大家过得都好[红心] 第85章 打翻身仗——两面穿旋裙…… 第85章 打翻身仗——两面穿旋裙…… 伞一把把借出去, 卖雨衣油帽,下雨天里,铺子里也有了点生意?。 碍于?下大雨, 不好走水路,又湿了裙角和鞋袜的几个女子,接了送来的这把伞, 到铺子里歇歇脚,烘下衣物,接受好意?又觉得过意?不去的,在铺子转悠, 与众不同的形制让人眼?前一亮,买了好几件。 不过一个小?娘子看了一圈,挑了又挑后说:“这裙子不错, 跟其他铺子里的形制都不一样,就是这颜色,我?不大喜欢,且你们卖得这么多,到时候路上碰见的人,都穿这个,那我?们不是撞上了, 多叫人难为情。” 哪怕大家再三?说, 临安城那么大, 很?难撞得太多, 人家不大喜欢。 下雨本来没带伞的人不多,一日满打满算借出去十五把伞,卖出去二十把伞,到铺子里来有十二个人, 做了七八单生意?,卖了十二贯多的银钱。 除去成本,压根没赚多少,铺子里大家在积水路段走了一日,脱下鞋袜来,不少脚泡得发白?发皱,张莲荷打了个大喷嚏。 林秀水累得打瞌睡,被她这个喷嚏吓得一激灵,揉揉沉甸甸的眼?皮,拢紧身上的豆绿褙子。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有精气神,“叫了鱼汤,另有七宝擂茶,大家先祛祛寒,垫垫肚子,晚些等雨停了,我?们到这附近的正店去吃点好的。” “再回住处换身衣裳,睡个整觉,明日晚些来。” “好,”张莲荷第一个响应。 其他人稀稀落落地回,实在提不起太大的兴致,毕竟生意?不好,开业奔着亏本去的,很?难高兴得起来。 陈二娘子揉着腿,暗自在心里嘀咕,呸,早知道就不争破脑袋过来了,钱没赚到还受罪,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借伞只能带来短期的生意?,还有借伞不还的,又亏一笔,也有借了伞,转日寻过来还的,顺带买几件衣裳。 几日下来,雨仍然不停,有了些许人知道满池娇,每日也有五到十二贯的进账,但跟大家所预期的钱数一半都没达到,强撑着而已。 铺子里前期的钱一直是裁缝作垫的,开了铺子后,不再出钱,自负盈亏,还得从铺子里支取银钱,付清大家的月钱,余下三?成才?是林秀水赚的钱。 就像抽纱绣,能赚钱的话可以提月补、节礼,涨月钱,像满池娇赚不了钱一直赔的,裁撤人员还得补上一大部分的亏空,毕竟当时林秀水也为了争取布料和镇里的买卖定价,做过赚钱的保证,列了很?详细的契约条款。 亏到连裁缝作也都清楚这里的近况,说得好听点,是在临安摸着石头过河,结果雨太大把石头给淹了,过不了河。 说得难听一点,几百两付之于?大雨,乌龟在这天里都自身难保,翻不了身。 林秀水几日没睡好,她有种蹚着水过河,举步维艰,站在滚滚洪流中要?被冲走,她面上不显,也一直采取积极的举措,各种迎客往来买卖,收效甚微。她一夜接连做了好几场噩梦,睡醒后坐起来,一脑门的细汗,被子也潮濡濡的,她很?冷。 一早起来,听着细雨和风拍打在支摘窗上,屋外传来张莲荷跟陈二娘子的吵嘴声。 陈二娘子气急败坏地喊:“没生意?就是没生意?啊,我?就算睡到半下午起,铺子里有人影吗?你这么殷勤,到时候能多分你点钱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做梦去!” “我?就爱做梦,我?就乐意?早点去,卖一文钱都好,生意?不好那是暂时的,”张莲荷气得脸红,“我?就信林管事?,她要?赚了钱,你肯定没份。”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其他人出来劝架,林秀水听得头疼,她第一次冷着脸开门出来,她说:“可以回去。” 吵架的两人停下,一众人全看向她,林秀水面无表情地重?复,“我?说,不想干的可以回去。” “我?会写?一封信给顾娘子的,回去也不会怎么样,一切照旧。” 此话一出,除陈二娘子外,另有三?四?位娘子相?互打量,也暗暗动了心思,只是没直说,毕竟谁愿意?没一个没有起色的铺子耗下去。 当日下午,陈二娘子就收拾好包裹,气冲冲先走了,另有五个人相?继哭诉,说着自己家里不容易,实在待不了,领了信拿上行囊离开。 短短数日,除了林秀水外,原本十二个人手只剩一半,留下来的还年轻,觉得可以再撑一撑。 张莲荷笨拙地安慰林秀水,“就算大家都走了,我?也不会走的,我们肯定能想出法子来的。” “我?可以每日背着衣裳,挨家挨户,走街串巷去卖的。” “阿俏,你真的别往心里去,”会说临安话的谷娘子说,“有句话叫作城隍庙里的算盘,不由人算,总要?想开点。但你岁数轻,又有能耐,何尝不能打一场翻身仗。” 剩下几位娘子七嘴八舌安慰林秀水,知道她在挑一个很?重?的担子,还买了二十几张指日晴的纸马,拿一个炉子全给烧了,又烧又念。 林秀水却向她们很诚恳地承认了,自己决策上的失误,步子迈得太大,当时正是莲花裙在镇里盛行时,被许多人喜爱,每日卖出几百件,就冲昏了头脑,大家觉得哪怕到临安来,也会盛行。 本钱越小?越敢拼,本钱越大反而就想□□,想复刻上一次的成功,换汤不换药,当时莲花粉卖得很?好,其他颜色很?一般,定了换好料子不换色的基调。 她说了很?长一段话后,才?道:“不过生意?不管如何?,月钱不会少给大家的。” 想起昨日一个来还伞的娘子说:“这里的衣裳很?出挑,可颜色样式都大差不差,穿上去满大街都是,除了两种人,其他人基本不会要?的。” “一是手里没有多少银钱傍身的,她们会喜欢这种衣裳,二是孩童,她们不会计较跟别人穿一样的。” 当初在裁缝作里商讨时,大家说莲裙在桑青镇里卖得很?便宜了,到临安要?抬一下身价,相?当于?放弃为便宜而买的女子,成衣也意?味放弃富贵人家的娘子,专攻中间那部分有些银钱的。 眼?下不论下不下雨,这步棋都走错了,喜欢便宜的被排除,又没有命中精准的那部分人群,基本不喜欢跟别人同样的。 她冒雨去过好几家成衣铺,每一家都有各自料子或者刺绣上的优势,虽然形制一样,可颜色大相?径庭,差异化很?明显。所以从其他地方想再多的法子,也不如从衣裳上更改。 面对?愈发惨淡的生意?,林秀水即使有了些许想法,她也在这次失利中,变得束手束脚。 她实实在在跌了个大跟头。 每日亏本的钱比赚的要?多,开一日铺子亏空两日,再如此下去,林秀水要?赔钱了。 大家怕她一蹶不振,顾娘子也来了一封长信,大致意?思叫她赶紧回镇里来,一切都好商量,但林秀水想的却是,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只是她需要?些时日。 又熬过了惨淡的一日,傍晚边上,陈九川来请她吃饭,林秀水即使没有半点胃口,也跟着一起去了。 “以后我?不干船运了,”陈九川走在她左侧,举着伞。 林秀水被吊起了胃口,语气带点震惊,“什么?” 陈 九川将伞偏斜了一下说:“我?准备当行者去,他们不是每日打铁板儿?,或是拿木鱼儿?,按着阴晴来念的,我?就日日念天色晴明。” “什么呀?”林秀水笑了声,“你这样当不成行者的,人家要?照实念的。” 陈九川一本正经道:“我?觉得都怪当时到天竺寺里,那里经过吴山,两边是求雨圣地,才?雨上加雨,要?不怪今年潮水涨得太多,全到天上成雨落下来了,再则还可以怪天晴太久…” “不是,”林秀水纳闷,“非得找个东西怪一下是不?” 他想了会儿?说:“是,非得找东西责怪一下。” “可以怪天怪地,怪陈九川。” “不要?怪自己。” 林秀水轻轻笑了声,“我?有什么好怪你的,你说得对?,”她跨过脚下的水坑,好多人都怪她,她其实也埋怨自己。 “我?们走船运的,碰上最多的就是绕路,”上了船后,陈九川在船前说,“这一条路不成就走另一条。” 他很?熟悉临安的河道,在这种明堂大祀时,很?多河道都被殿前司占了的时候,特意?带林秀水绕了好几条水路,哪怕前路不通,弯弯绕绕,最后也抵达了目的地,山水正店。 林秀水此时缓和了许多,跟着陈九川走到正店二楼,他定了一个稳便阁儿?。 待到走进屋里时,陈九川退后一步说:“你先进去,我?去点菜。” 林秀水不明所以,仍纠结于?他怎么要?定一个阁间,撩开蓝缎子门帘进去,又惊又喜。 “姨母,小?荷,”她倒抽气,赶紧走几步上前,“你们怎么过来的?” 从镇里到临安城里,起码要?有一日的工夫,她从来没想过,姨母跟小?荷会到这里来,一是竟不知如何?反应。 小?荷坐了八九个时辰的船,累得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王月兰一把提起猫小?叶,塞到林秀水怀里,站起来说:“坐阿川的船来的,这临安到底是大啊,折腾一日了。” “你在这里脱不开身,我?总要?过来瞧一眼?的吧,”王月兰说完,先指小?荷,“这带来给你解闷的。” 又拍拍大胖猫,“这只是带过来给你添乱的。” “只有我?是来瞧你的。” 小?荷此时醒了,她双腿跪到凳子上,努力伸手蒙住王月兰的眼?睛,很?严肃地说:“娘,你不要?睁眼?说瞎话。” 她很?认真地说:“阿姐,我?很?想你的,我?坐了好久的船,从天黑坐到天黑来看你。” 她说完,在脑袋上挠了挠,“我?来前想了好多话,都怪雨,它把我?想说的话给下没了。” 王月兰抓住小?荷的手,嫌弃地皱眉,一手的臭汗全糊她脸上了,“臭死了。” “骗人,”小?荷反驳,“我?刚才?睡得可香了。” 外面有呼啸而来的风雨,林秀水抱着胖乎乎的猫小?叶,她傻站在那里,鼻子有点酸,这股酸又渐蔓延到眼?睛里,到后面笑出了声。 明明曾经想的是,等她在临安有了起色,再把姨母跟小?荷接过来,好好逛一逛,只是啊。 小?荷摇头晃脑,“阿姐你待在这里不要?怕,我?们会陪你到回家去的。” “你哪里看出来我?怕了?”林秀水收拾好心情,问她。 小?荷说:“这里不是家里,没有熟人,全是生人,我?害怕,你肯定也害怕。” 王月兰说她,“你就会胡言乱语,说点好听的。” “给我?吃点糖,我?就会说甜言蜜语了,”小?荷脑子转得很?快,她赶紧伸出手,“我?不白?吃,我?分给阿姐。” 林秀水哈哈大笑,那些积压的阴霾,稍稍散开。 她知道的,明明面对?着两个人,她却深刻感受到了三?个人对?她的感情,此时要?让她缝补东西的话,她一定会手抖,会错针,对?从前的她来说,这是要?被纠正的失误,对?今日的她来说,她允许失误的发生。 如果没有喜欢的话,往返于?临安和桑青镇的十八九个时辰也太漫长了。 此时陈九川并没有进来,他靠在墙上,疲惫合眼?,他知道她难过的时候,想见的是谁。 即使不是他。 林秀水在分别的时候,望向他的眼?睛说:“陈九川,明日见。” 陈九川没回,他好像有点傻掉了。 哎,漫漫长夜,无心睡眠。 林秀水没睡好,可她终于?能睡着了,王月兰跟小?荷挨着她一块睡的,脚边还有只火辣辣的大胖猫,她不冷了。 转日,睡眼?朦胧间,林秀水看到床上一堆粉色的东西,胡乱摸了把,手感很?熟悉,她坐起来,眼?睛睁大,“姨母,你穿什么呢?” “穿什么,废话,穿衣裳啊,”王月兰厚着脸皮,她将从镇里买的粉色短莲裙绑在青纱裙外头,上面套一件莲花抹胸,此时正把大莲花袖的褙子整理好,穿一件绣着莲花图案的背心。 不怪林秀水这么惊讶,王月兰生平最不喜欢粉的,因为粉色显得她很?黑。 林秀水慌忙爬起来,“不至于?,姨母,真的不至于?。” 小?荷一骨碌爬起来,她哇了声,“我?娘改名叫王莲花了。” 王月兰倒也没反驳,“对?啊,这才?生的你啊,荷叶她娘是莲花。” 她又对?林秀水说:“少管我?穿什么,我?穿什么都可以。” 林秀水哦哦两声,她就想说,怎么不找她量身定做呢,这背心不合身啊。 王月兰其实很?羞耻,可她一直保持着坦然的神情,让小?荷跟林秀水,别跟着她,她自己摸到了临安的茶馆、酒肆、瓦舍,碰见一个人看她。 她就会跑上去跟别人搭话,哪怕她根本不会说临安话,他也“阿妹,你也看上这衣裳了,我?在那个花市旁边的拐角路口的满池娇铺子里买的,你也瞧瞧去呗。” “料子啊,料子老好了,试试又不亏,才?这个数,六百,你摸摸看。” “哎呦,满大街穿怕什么,大家都穿一样的,不是我?吹,妹啊你穿这裙子一定好看。” 王月兰说着解自己外裙,“来,我?身上的扒下来给你试试,试试又不要?钱。” 她跟人家操持着不同口音的对?话,硬是软磨硬泡,让对?方去瞧瞧,张莲荷几个都没有她这样的脸皮。 而铺子里突然来了五六个人,林秀水很?奇怪,有位娘子说:“那是你娘?还是谁?跟我?们说了半篓子的话,背心、合围裙都薅下来给我?们穿,看她这样起劲,就过来瞧瞧。” 林秀水忽然全懂了,心里酸酸胀胀,晌午跟王月兰说:“姨母,你别去了。” “你别管,我?还去,”王月兰揉着自己的腿脚。 她叹口气道:“阿俏,这都是暂时的坎,在临安不行,就回镇上来,亏了就亏了,花都没有百日红。” “哪怕到最后没人穿,我?也会穿的。” “但你不能因此没了心气,”王月兰告诉她,“我?们对?岸那张百户家里,很?早之前做猪肉营生的,后面运猪的时候,猪全掉水里淹死了,又去做鲜鱼买卖,鲜鱼被他折腾的,后头全变闲鱼了。可他不信邪啊,把家里的田契压在质库里,得了十贯银钱,他又南下去做鲞团生意?,这不就发家了。 林秀水听着难受,到后头抹一把脸,突然说:“不对?啊,明明上次姨母你说,张百户这人怕不是有啥大病,安稳日子不过,净瞎折腾,卖点鲞团都能泡了水,被人抓住打了一顿。” 王月兰拍了她后背一下,“你能不能别打岔,你听错了,上回我?说的张白?虎,跟这张百户不是一个人,你听话听音行不行。” 她又念叨起来,“要?不咱们回去吧,看来临安风水不大行啊,你咋傻了呢?” 林秀水才?不傻,她就是憋闷得慌,故意?插科打诨。 她非得振作起来不可,她非得想出个法子。 人没有运气的时候,那么不能再没了心气和勇气。 她要?先回到镇里去,在这里待着也不是个法子,一切交给谷娘子跟张莲荷,至少眼?下每日还有些生意?。 至于?临安,她还会回来的。 坐船回到桑青镇,镇里倒是刚下过雨,此时天阴蒙蒙的,她睡了一整日,才?穿戴整齐,回到裁缝作。 此时路过的裁缝都显得很?惊讶,看见她回来,像是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林管事?,你回来了呀?临安好不好啊?” “听说不大好,你还年轻,还年轻。” “年轻跌几跤没事?的,亏就亏,再有个十年二十年的,以你的年纪都不怕。” 林秀水微笑,“是啊,我?很?年轻,我?还真不怕。” 她转身就走,手里握成拳,长呼一口气,后背如芒在刺,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一路顶着众人的目光,面不改色,挺直脊背到顾娘子的屋子里,推开门,顾娘子一个人在里面。 “坐吧,”顾娘子点点前面的椅子,“吃过了吗?” “吃了。” 顾娘子都没有梳妆打扮,穿着很?素净的袄子,神采不显,手按在茶盖上,看着林秀水说:“临安跟镇里大不一样,此事?说实话, 我?也有过错。” “只是阿俏,”顾娘子按着自己的额头,“亏太多了。” “镇里卖的莲裙和抽纱绣赚的,都补不上这亏空,我?在想,先把这里的钱赚到吧,其他人的闲言碎语,你也不要?放心上,到时候等天晴了,我?们再想点法子。” 她说:“今明两年,就暂且不要?变动了。” “你,你先管好抽纱绣吧。” 林秀水坐得笔直,她知道这次的亏本,影响着后面她所有的安排,费了大劲,说服众人成立的满池娇也成了笑话。 她平静而掷地有声地说:“我?想再试一次。” “我?可以承担所有亏本的银钱,不管是几百两,哪怕到上千两,我?也能为自己的决定承担所有的后果。” “我?可以赔,我?可以离开裁缝作。” “你疯了是不是!”顾娘子头一次跟她很?大声地说话,“你以为是在扑卖吗?你以为是拿六文铜板搏人家上百文的东西吗?你这一次赌输了,我?怎么保你啊!” “你别想了,这一次就这样,”顾娘子闭起了眼?,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这一次亏本就亏本,你别怕丢脸,晚点抓紧赚回来就是了。” “我?真的没有疯,我?能亏,我?就能赚回来,”林秀水的神情里透露出少有的倔强,“我?怕的话,我?就不会说。” 她此前确实害怕,她接连做了许多噩梦,可她并不缺乏,从哪里跌倒就有从哪里站起来的勇气。 顾娘子都要?被她气死了,“林秀水你知道你眼?下像个什么吗?你像个赌徒!” “那娘子你先支我?点钱再骂我?。” 顾娘子气笑了,让她暂时滚远点。 到下午消气了,心软了,毕竟林秀水之前给裁缝作赚了许多钱,总不能卸磨杀驴。让她当着整个满池娇的二十几位裁缝,说说她之后的安排,如果大家都觉得可以试一试,那么勉强再试一回。 从前林秀水努力在满池娇众人心里积攒的威望,这一次也转变为失望,裁缝作许多人是看热闹的,只有她们深涉其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们也很?想听林秀水到底想怎么说,有些人也略带恶意?地揣测,她会不会狡辩。 相?反,林秀水很?诚恳也很?真切地向众人表明,她的决策就是失误的,没有做好,没有长远的目光,她会承担全部的责任,失利的时候埋怨别人,都是另一种狡辩。 林秀水坚定地发声:“可我?不会后悔,再来一次成立满池娇,走到临安去,重?来一回我?这小?半个月的经历,我?也不会后悔。” 有些事?只有做了,只有知道自己走上弯路了,才?知道它到底为什么不可行,哪怕试错的代价相?当高昂,她依旧肯承认,这路没有白?走。 错了就是错了,她又不是死了,她就可以从错误的决定里走出来。 在场不少人被她的言论震撼,有人很?欣赏她,也有人觉得她不撞南墙不回头。 “好,那么林管事?,你到底有什么打算,我?们上有老下有小?,跟你不一样,真的耗不起,你说再试一次,到底想怎么试?”金娘子很?认真地问她。 陈裁缝说:“我?们真的不是在玩小?孩子把戏,赌输了耍赖,这次就能轻松揭过去,立即到下一场去,我?们积压那么多的莲裙、背心,这个月卖不完,下个月的没法开工,我?们难道喝西北风去吗?” 林秀水先说:“既然已经知道,同色化的衣裳在铺子卖得不好,那么就走到处兜售的路子,在市井里混的,她们大多会喜欢花哨的,不会管相?不相?同,我?可以卖出去。” 也不管其他人如何?议论,她喝了口水,压下嗓子的痒意?,加重?声音说:“那么如何?要?保证形制不变,能保留满池娇的颜色,但是每一件又可以独一无二呢?” “如何??” “怎么?” “不可能!” “好了,真的不要?闹了。” 林秀水在质疑声中说:“做两面穿的衣裳。” 众人歇了声,琢磨这个词,林秀水在临安的小?半个月不是白?混的,她走访了许多的成衣铺,还去过布市,每一日到深夜都在琢磨,有什么办法可以力挽狂澜。 她想了很?久,一小?侧毛都要?被她揪光了,旁边又是花市,买卖各种鲜花朵的,尤其九月九重?阳节,卖菊花的特别多。 有种小?白?菊,看着和其他菊花的样子没有差别,补过卖得挺好。 她就站在一旁看,那白?菊上面一瓣是白?的,反过来一面是黄的、蓝的,都是摊子上的卖花娘子用其他的染料一瓣瓣涂上去的。 “这样费力,会卖得更好吗?”林秀水问。 卖花娘子说:“你买一盆,我?就告诉你。” 林秀水忍痛掏了三?百文买了一盆,寻常的才?一百文一盆而已,那卖花娘子收了钱才?说:“是卖得更贵啊,你都看见我?花了力气在上头,费了心思,我?又不是有病,赚不了钱的东西,瞎捣鼓做什么呢。” “哪怕是市面上一样的小?白?菊,加点其他东西点染,卖的比一般的要?好多了。” 林秀水彻底了悟,桑青镇地方不大,又贪图实惠,大家买得越多的东西在她们眼?里看来,就是自己眼?光好,没买亏,毕竟她们总能说,谁谁谁都买了,我?不能落她后头去。 坏就坏在临安地方大,大家想要?一样又不一样,能在人群里出彩,可不能跟其他人撞上,这样会失了脸面。 是以林秀水明白?了,她所想的形制绝对?是独一无二的,那么就是更改颜色和料子等。 她拿出自己做好的两件衫子,是两面穿的衣裳,不论正反,里面为满池娇一直在用的莲花粉,而另一面,则用了霁青色莲花纹缎面。 另一件的话,依旧一面用莲花粉,但另一面则是织金白?色素罗。 她将两件做工很?精细的衫子给众人细看,等待大家看的时候,她接着往下说:“在保留满池娇原有的特色时,把颜色和花纹做在衣料上,让衣服自己给我?们打出招牌来。” “而另一面,用完全不同色的料子,确保每一件的料子都是不一样的,那么穿出去的那一面,不会再跟任何?人撞上。” 只是做工要?比之前的麻烦很?多,双面缝制的话,则得保证袖口处的误差很?小?很?小?,剪口要?非常细致,两面不能有任何?线头,在确保合身前,两层面料得是绝对?服帖的。 价钱上涨,所耗费的精力更多,搭配的颜色要?许许多多,不再单一。也有很?明显的优势,在秋冬季节里,双面的料子做出来的衣裳,有沉甸甸的厚度,保暖性?比一般夹上丝绵弱些,可比其他许多衣物要?强。 两面料子的衣物不再轻飘飘的,很?有分量,对?于?她们裁缝来说,一件过冬的衣物好不好,上手提在手里就知道。 没有浪费之前费心想的形制,和剩下的许多莲花粉布料,相?反在这些形制里,做两面穿的背心、褙子、莲花裙,并没有那么困难。 一件衣裳两面都能穿,秋冬两季的衣物本来就贵,相?当于?多花一贯的银钱,买两件衣物,既别出心裁又划算。 她们可以说林秀水的决定失误,可根本没有办法否认的是,她做出来的衣裳就没有丑的。 大家原本抵触的心理,也渐渐变成,要?不试一试吧?这个月还有半个月呢?过了这半个月要?是还亏,反正林秀水自己也说,她会一力承担的。 此时林秀水也没有之前那么冒进了,她只要?求大家再新做一款两面穿,不同材质的旋裙。 顾娘子走出来后问她,“你就真不怕,这一次也不如预期?” “怕死了,”林秀水实话实说。 她又笑,“怕就不走了?越想越多,迟迟不敢做决定,那么才?是真的困在原地了。” 主要?她能亏,就能赚,不然还不起这么多的银钱。 她还找了孙大,从她缝补之后,一直帮她在各处买卖东西,手套越卖越多。 这次她想让人家帮她在临安卖之前堆积的莲裙和各种衣物,她知道这对?于?在桑青镇里混的孙大来说,无疑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可孙大却一口答应,“阿俏,你别说让我?上临安,就算让我?去平江府,明州那都不算个事?。” “我?从前混的连地方都靠租,租那种最差的屋子,一家老小?住在那漏雨的棚屋。自从到你这接了买卖后,我?总算能买得起一间像样的屋子,也有了些许银钱。” 孙大说:“我?这次带上我?娘子一道,我?们两个保管给你把东西卖出去,就凭你信得过我?。” 林秀水则笑道:“怎么信不过,我?觉得孙大哥你可以。” 孙大是在林秀水认识的人里,最有口才?和拼劲的一个,主要?他脸皮相?当厚。 林秀水跟他说了大概先往寺庙卖,人家两口子转头就跑临安寺庙去了。 其他两面不同色的衣裳也在缝制中,被送往临安,林秀水没有再过问,其实她的内心忐忑不安,找小?春娥、桑英、金裁缝,连陈九川都喝过两 次酒。 新的一日,秋风萧瑟,她到裁缝作里,顾娘子一脸怔愣地看手里的信纸,边缘被她拽得发皱,看清是林秀水后,突然来了句,“你信不信你翻身了?” “我?信,”林秀水毫不犹豫,她信她自己。 十月,靠两面穿的旋裙,林秀水在临安逆风翻盘了。 第86章 打不倒我的都会成就我…… 第86章 打不倒我的都会成就我…… 连夜送回来给顾娘子的信, 又传到林秀水手上,信纸上的字迹凌乱,她勉强辨认, 到底谁教张莲荷写的狂草。 能用一张纸写完的,愣是写了五六张,第一张纸上只写了几个大字, 赚了,赚了,赚了,赚好?多钱了! 字都飞出去了。 林秀水长?舒口气, 翻到下?一张,她轻咳一声,嘀咕道:“咋什么都往上写啊。” 她赶紧叠起来, 用咳嗽掩饰自己的无奈,顾娘子没揭短,毕竟纸上写的她全记下?了,什么林管事,你快回来吧,我们满池娇终于?有出息了!…(边上打湿的地方不是口水,是钱塘江发大水了。) 原来是泪流成河, 林秀水捏着皱巴巴的纸, 低头笑出了声。 连写两张大字抒发跃然纸上的欣喜, 到第三?张终于?写清了来龙去脉。 九月, 临安下?雨,十月,临安下?大雨。 自打林秀水离开?临安后,满池娇一百二十文一把的荷叶伞卖得挺好?, 其他衣裳却?很?一般。 后十五日里,留在铺子里的五个人,每日都发愁到底该如何,直到新做出来的两面穿衣物送来。 这一次的衣物料子上好?,是挂在一横条衣架上,外面套了两三?层密密实实的油布送来的,确保从镇里运来一点褶皱都没有。 送衣物来的姚管事两只袖口都湿透了,她捋着被大风吹到扭打在一起的鬓发说:“林管事过不来,裁缝作里走不开?,这些日子由我来照管,她说等抽出空就过来。” “这个月的月钱,”姚管事放下?自己挎着的包袱,解开?来时道,“林管事不仅没有少了你们的,另多了五百文的贴己,大家确实受累了。” 站着的五个人有些不知所措,以为要熬到铺子有起色了,才会发月钱。 姚管事将林秀水的嘱托以及交代的事带到,转而面色严肃地道:“这些衣裳是花了大价钱,从各处采买的时兴料子,挂的时候注意着些,有点沉手,里外两面都能穿的料子,别?用指甲刮得勾丝了。” 几人闻言小心翼翼揭开?上面的油布,第一个衣架挂的是三?条旋裙。 张莲荷嘶了口气,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条乳白浅紫蝴蝶暗纹提花缎的旋裙,在天色暗沉时,料子也似浮着一层水润的光,垂落下?来。 旋裙是两片式的,有两块的料子拼凑在一条裙头上,相互重叠的地方多,但缝合在一块的地方少。 她便瞧另一片,在乳白蝴蝶暗纹提花缎边上,是水红色团花莲纹,也是满池娇惯常用的纹样,一眼?能分辨出来。 像是莲花还没绽开?时,那种花瓣底部白,慢慢过渡,到尖上的一抹粉,是雨中新荷。 她看呆了,谷娘子用手肘怼怼她,“发怔了?”“我盘算着呢,”张莲荷唉声叹气,“我能不能买得起。” “单这一条七贯,你算算去吧,”姚管事从旁边经过,“你要是之后一个月,光喝雨水能顶饱的话,我支持你买。” “啊,娘耶,这么贵,”年纪最大的张娘子咂舌,她担忧极了,“我还以为要降些价钱卖,怎么卖得越发贵,到时候没人买,那不亏得更多。” 她说完,门口来了个穿银红色长?褙子的女子,她提着一把粉绿色滴水的伞,站在外面说:“昨日借了把伞,我想买下?来,多少一把?” 张莲荷赶紧走出来回:“娘子,是一百二十文。” 那女子是另一条巷子里,卖花环钗朵的,人称花四娘,花四娘将伞靠门边上,取出钱袋时朝里张望一眼?,手里扯绳结嘴里问:“不卖那粉的了,这卖的是什么?” “是我们今日新到的旋裙,还没来得及摆上去呢,娘子你要不要瞧一瞧,”谷娘子迎出来,用流利的临安话说,“我们这次的裙子,里外两面都可以穿,且每种配色和料子只有一条,卖了就没有了。” 花四娘心里嗤一声,骗谁呢?上次她过来,满满当当的衣裙,颜色都不带变的,一水的红粉裙子。 简直是西湖边高?头说大书——吹腮儿呢。 吹得一手好?牛。 不过借了人家的伞,倒不好?拂人家的面子,打定主意瞧一眼?,就说自己不喜欢,转过脑袋就走,家里还忙着呢。 进?了屋子,她看愣了,想打自己嘴巴子,什么不喜欢,她可太中意了。 刚才张莲荷看的那条乳白旋裙她喜欢,她自己又看新挂出来那条,两种颜色,梅子青跟桃夭,梅子青那一面在底下?绣了一幅池塘小景,绿蜻蜓、花蝴蝶、小荷叶,长?枝杆粉白花苞莲花。 她凑近看,荷叶纹用了织金刺绣,绿蜻蜓翅膀是独特的镂空,银白丝线掺着绿丝线绘绣而成,她看得眼?睛发直,想从料子上挑毛病,一上手,很?柔软顺滑,连褶子也没有。 “我先穿了上身瞧瞧,我人瘦,穿旋裙惯有的毛病,这做不好后腰处堆在一块,难看死了,”花四娘说的是真话,每次到成衣铺里去买旋裙,总买不到好?的。 挂在墙上好?看,平铺着也瞧着好看,一穿上身,什么鬼玩意,后背堆叠在一块,皱巴巴的,大步迈一圈,走出去碰上一股风,里面穿什么裤衩子都看得见。 谷娘子跟姚管事眉来眼?去一番,谷娘子皱眉,意思?是能不能行,姚管事抬眉,意思?是少操心, 谷娘子便道:“娘子你只管试。” 这条旋裙有点沉手,两面料子,花四娘一上手掂量,心里满意得很?,她按着旋裙从后往前穿,意外得很?好?穿。 而且跟普通的旋裙不一样,裙子做了收省,穿起来就相对贴合人的曲线,她腰有点大,肚子凸出,两胯并不细,穿有些旋裙就暴露无遗。 可这条却?不同,修身却?不会贴身,她低下?头看,只觉得哪哪都笔直得很?,尤其是后背处,最要紧的是,重叠处有相当多的布料,不省料,她即使步子迈得再大,都牢牢包裹住,不会走光。 没有挑出一星半点的毛病,且还是两面穿的,梅子青显得人很?清透,桃夭色则水嫩,临安有句话叫作西湖景致六吊桥,间枝杨柳间枝桃,就如同这条裙子。 花四娘喜欢得紧,她问:“多少银钱?” 谷娘子一顿吹嘘,最后微笑道:“七贯银钱,这已经是最低的价钱了。” “什么,”花四娘倒抽口凉气,抄着正宗的临安话讲,“我们平头老百姓,那过的日子啊,是冷饭头儿茶泡泡,霉干菜儿过一吊,你一条裙子要价这么狠,你们诚心做生意的吗?” 谷娘子说了一通的话,花四娘不听,她小心将裙子放下?,往外挪一步,“不便宜,我真走了啊。” 又往门边上挪了一小步,“我真走了啊。” 她都挪到门口了,见真不便宜,她满脑子想的是,也就七贯钱,两面穿,她每日都穿,一面三?贯五钱,一年穿下?来,相当于?根本不要钱。 错过这一次,谁知道会不会有这么好?的裙子了。 她一转身,从钱袋子里把所有碎银子全给掏出来,“买,你们把那条白色缎面的也给我留着先。” “老娘有点小钱。” 她当场穿上了,还发现原本不喜欢的莲花款合围裙,这次也有粉绿,粉白,蓝粉、粉紫、黄粉等颜色,不觉得颜色不好?了,谁说这六百文便宜的啊,这价钱可太好?了。 合围裙就该是配旋裙的。 旋裙在大雨天就该是骑驴的。 铺子里的人,眼?睁睁看着花四娘外穿莲花粉的合围裙,内搭旋裙,抄起门边的荷叶伞,一手门口拴着的黑驴,利落翻身上驴背,撑开?伞,大摇大摆骑驴走在大雨中。 路上行人见怪不怪,在临安没有马可以骑,最多的是骑驴,一头驴子十贯钱,寻常人家大多是租驴。 大雨天的,水道难走,水越深租驴的行当越火热,上朝当官的也得租驴走,这就叫水深火热。 姚管事望着花四娘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怪不得,林管事说希望临安的雨不要停。” “怪不得,”谷娘子恍然大悟,“我说怎么要做旋裙呢,本来旋裙做出来就是便于?骑驴的。” 张莲荷紧紧闭上眼?,呵呵呵干笑一声,“骑驴暴殄天物啊。” 可谁懂,临安的风气奇奇怪怪得很?,便宜的衣裳嫌太便宜,贵的不嫌它贵,相反总能找出许多理?由来。 “这驴裙,”门口进?来的女子说,叫顺口了,她赶紧改口,“这旋裙吧,两面都可以穿,太好?了,花四娘昨日说,穿你们家的旋裙骑驴真的好?,又厚实,叉开?不透风。” “给我也来一条试试。” 其实花四娘是这样说的,这旋裙好?啊,喜欢的穿里面,不喜欢的颜色穿外头骑驴,不磨屁股,哪日要是实在不想穿了,就凭这做工,还能拆下?来,改成其他衣裳,压根不亏。 主要还是两面穿,不同花色,撞不着款的保证,旋裙又日常好?穿,厚度和料子,精绣的织工摆在那,放量够足,走起来没有紧的像裤子,配色像摇曳的荷花。 穿上它骑过一次驴的,就知道这条裙子到底有多好?穿了,大雨天在外面晃荡,东家走西家停的,跟风的人不少。 有时候骑驴也是彰显身份的一种。 反正满池娇铺子里的人从来没有想过,旋裙在临安的兴起,是从骑驴好?穿好?看为起点的,临安衣物盛行的风向总是那么迷惑,先有士大夫集体疯癫穿白色凉衫为乐,后有花五六七八两重金,买条雨中骑驴的旋裙。 要是临安的风向能跟表木上安着那五两重的鸡毛,用来测风的测风仪一样准就好?了。 大家百思?不得其解,可雨下?得越大,租驴的营生越火热,满池娇的旋裙卖得越好?。 从一开?始的门可罗雀,到雨天不用吆喝,铺子里也有二十来人,挤满了屋子,一条条试,但凡试了的,犹犹豫豫,走出去又回来都得买下?来。 从前亏成那样,大家每日慌的不敢睁眼?,眼?下?每日一睁眼?就是钱进?账,惊喜过后,更加慌了,也就拢共做了五十来条,裁缝作每五人三?日做一条旋裙,根本来不及做啊。 不出五日,通通卖完了,卖完了。 谷娘子从没想过,还要赔着笑脸说:“没有了,当真没有了,这些料子你们也都瞧到了,每一块都是不同的,做工、绣样,我们光熨布就得熨一日,更别?说两面穿的。” “你们行不行啊,有裙不卖王八蛋。” “啊,没有了?没有了你们再做做不就好?了嘛。” 有娘子微笑着道:“你们肯定听过,清泰门外盐担儿,庆春门外粪担儿,艮山门外丝蓝儿这句话。” “再给你们现编一句,满池娇外没裙儿。” 也有算得很?精的娘子,“没事,没了就没有了,你给我们按天便宜,一天便宜一百文咋个样?” “不怎么样。” 赚不了钱的时候,几个人演哑剧,赚得了钱的时候,几个人演杂剧。 不过等到开?始数钱,姚管事先是看着成堆的银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静默片刻道:“赚了。” “赚了多少?”几个脑袋一起凑上来。 “除去所有其他的钱,六天净赚七八十贯啊!”姚管事手都在抖,嘴皮子哆嗦,“赶紧的,再给林管事写信,告诉她,她真神了。” 大家围在一起又哭又笑,窗外大雨瓢泼,张莲荷哭着写下?了飞舞的两个字,赚了! 简短两个字,却?有着一个月的痛苦不堪,焦灼无奈,心慌麻木。 败也雨也,成也雨也。 这信一路送到裁缝作里,顾娘子先看到了,她也有满怀的喜悦,终于?想起问林秀水,“你怎么想到的?” 她明白绝非简单的运气二字可概括。 林秀水靠在黑漆木桌上,抬头看窗外的雨,她轻声说:“看了好?多日子的雨,看出来的。” 雨帮她分出了衣裳的受众人群。 在临安,富贵人家女子坐轿子,没钱的走路坐船,有些奁产和钱财的女子喜欢骑驴,不管晴雨,怪临安马贵,马稀少,不然这次林秀水会考虑做赶上裙。 她挑挑眉,“我这次莲裙卖得也很?好?。” “哦?”顾娘子绕过来看她。 “其实临安钱财不多的女子,最喜欢的不是走路,是求神问道,”林秀水看着手上的信,“临安的庙宇那么多,莲花是佛教八宝之一,大家逢山朝顶,见庙磕头,到处有香烧,穿件衣裳我说显得心更诚一点。” 她轻飘飘地说:“这一批积压的莲裙和其他衣物,我卖完了,总共百来两吧。” “准备下?一批的吧,这次做红的,天竺香汛,十月灵隐香汛,腊月香市,不愁卖。” 她再也不想过被动的生活。 顾娘子盯着林秀水,林秀水这次没有喜形于?色,她的笑容浅淡,惊和喜都像细雨落入宽阔的河流,激起点波澜,又很?快平静。 这一次她清瘦了许多,十月的天,里外穿了三?件衣裳,却?不再像之前给人那样瘦弱的感觉,大概是神情,长?开?的眉眼?,坚定的眼?神。 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度过了多少无眠的日夜,听了多少闲言碎语,打不死她的,终究会成就她。 林秀水知道顾娘子再想什么,她点点后面的小历说:“什么日子都可以翻页。” “翻过去的是旧历,我过的是新历。” 顾娘子沉默,她很?难想象,这具瘦弱的身躯里,到底有多少无穷无尽的力?量。 她想说点什么,也显得很?逊色,便问:“接下?来想做什么?” 林秀水回:“先做好?手头能做好?的。” 她出了门,脊背笔直,屋外仍旧是不曾停歇的雨,她看远处,不是见雨,是见青山,青山意气峥嵘。 许多人都知道了林秀水又打了很?漂亮的翻身仗,尤其是之前从铺子里离开?的人,肠子都悔青了,草率了。 用注视的目光看她,有人抱以崇敬,而有的人则期期艾艾想要回来,林秀水都没有搭理?,回报给大家以背影。 满池娇的大家等着她报喜,林秀水说:“这段日子,我们满池娇的大家没有休工过一日,我都知道,我们都憋着一口气。” “像辛 娘子,每日来得最早,孩子没人看顾,带到这里来的,陈姐总是到最后一个走,小乔为了织金,每日到罗娘子那里讨教…” 她将每一个人所付出的,用朴实的话语,一一说出来,最后在大家热泪盈眶里,她说:“能够有今日,靠的是大家。” “不是我一个人。” “以后的安排,我晚点再说。” 大家目不转睛看她,许多时候,这些底下?的眼?睛里总是充斥着不服气,或者是埋怨,但今日,大家的眼?里只有佩服两个字,林秀水像是一座大靠山。 林秀水被这种眼?神看着,寒毛倒起,“好?了,好?了,你们等明日再这样看我吧。” “好?,反正以后林管事你说什么,我们就照做什么,”年纪最大的肖管事立即回道,绝不让林秀水的话掉地上。 要知道,从前她可以说是最不服管的,毕竟年纪四十了,被个小她二十五的小丫头管着,脸往哪里搁。 在实力?下?,肖管事该倒戈就倒戈,她绝对拥护林秀水,其他人也纷纷相继表态,按照这样的势头下?去,满池娇不愁没得赚。 而林秀水没辜负她们,一赚到大笔钱,立即给大家采买月补,这回添的其中两样是中色白米和好?炭。 她到米行去,桑英笑嘻嘻地出来,拍拍自己沾满米灰的脑袋,“阿俏,快来坐。” “找你批条子呢,陈管事,”林秀水一本正经地道,“我要六十斗的中色白米。” 刚刚上任没有多久,从卖早米的小牙子,到手底下?有两个人管,变成卖中色白米的,十分得意的陈桑英小管事,闻言先是挺直腰杆,而后惊讶得很?,“买这么多?” “太好?了,我还能再送你一升。” 她骄傲得很?,“谁叫我是管事呢。” 其实就是从她自己的月俸里,匀出一升给林秀水。 “好?的,陈管事,”林秀水跟在她身后,“以后可多劳烦你照顾了。” “好?说好?说,”桑英憋不住,哈哈大笑,她在这行待久了,眼?力?很?好?,打开?袋子抖一抖,就知道米的成色,之前除了早米外,还一定逼着自己认晚米、冬舂、黄秆、黄灿米、箭子米、上色白米、中色白米等等。 是以这次就能升到银钱更多的白米行,靠认字和熟悉镇里的河流街道,才能以这么小的年纪,很?快当上了小管事。 她挑着米,喊了句,“小顺子,你搬一下?这两袋米。” 桑英勉强收住了笑跟林秀水小声说,“在这里会认字还不成,我以后要想当个名?气很?大的米牙子,还要会说各地乡谈呢。” “我要先学苏州话,中色白米从那地出来最多,”桑英手里绑着绳子,边说边很?流利绕在麻袋上,口气很?大,“我以后要学完苏湖淮广这几地的乡谈。” 林秀水在学临安话,一个头两个大,越说嘴巴像是借着还,一努嘴跑出二里地的,难受的时候就靠学这个逗自己高?兴了。 还真佩服桑英如此?远大的志向,她点点头道:“那晚些我帮你跟春大娘说,你去跟小三?花学乡谈,她们小女童叫声象生社里,她的乡谈是最好?的。” “真的啊,”桑英赶紧说,“我肯定跟她好?好?学。” 哪怕小三?花才十二岁,但学东西并不论年纪大小,因为我们每个人会的东西不一样,能在自己这行有些本事,都可以跟着一道学。 买完了中色白米,桑英还要忙着调派白米往其他米铺的活,她喊:“阿俏,那一升米我给你带过去啊,你先回去吧。” 林秀水便先走了,等晚上小春娥来找她,自打跟小春娥喝了两次解闷酒后,不论多忙,哪怕油烛局到桑桥渡是完全两个相反的方向,她也总要划着船,提着东西过来看林秀水。 王月兰说小春娥真跟她亲姐妹一样。 “那当然,”林秀水捏了一把小荷的脸,“是吧,小荷。” 小荷愁死了,她正在写思?珍布置的大字,她仰着脸,把笔扔下?,任由林秀水捏,“捏死我吧,这样我就不用写了。” “想得美,”林秀水松开?手。 小荷见没指望,又跟王月兰说:“娘,你打死我吧。” “滚蛋玩意,我以后就说打活你,”王月兰在杀鸭,林秀水从临安回来,她已经杀了两次鸡,一只鸭,眼?下?杀第二只。 “哦,那你先把鸭子打活吧,”小荷嘴巴很?快。 王月兰生气道:“我真的要打你了!方小荷。” 小荷伸开?手,一脸坦然,“打吧。” 进?来的小春娥抱住她,“打什么呢,大宝,写累了我们就不写,以后跟我学烧炭吧,好?不好?呀宝。” “好?呀好?呀,”小荷点头如捣蒜,只要不写大字,让她满地捡垃圾她都很?乐意。 林秀水嫌弃她,给小春娥拿椅子,小春娥盯着林秀水看了一会儿,“高?兴了?” “生意肯定有进?展。” “你怎么知道的,”林秀水狐疑,“你最近学算命去了?” 小春娥笑眯眯的,“那不是,你一高?兴,你走路声音不一样,你今天特别?高?兴。” “对啊,你烧的哪里是炭呀,”林秀水拿了一叠柿饼出来,跟小春娥说了原委,小春娥笑得很?开?怀,都能看见她嗓子眼?的那种。 林秀水也跟着她一块笑,而后说:“到你那买四十篓的炭,我可是知道的,你们最近有卖炭分成的。” “你消息真灵通,帐设司的张小四说的吧,我跟你说,这次还真进?来一批不错的炭,烧起来烟味没有那么大,说是这次挖的石炭还不错,”小春娥吃着柿饼说,“你要分给大家的话,价钱少,东西还可以。” “你今年别?买炭了啊,晚些我给你送点来,有我小春娥在,你还买炭像什么话。” 小春娥拍拍自己,小荷接嘴,“面子话。” “写你的字去。” 林秀水跟小春娥嘀嘀咕咕说了好?久,手舞足蹈,有说有笑的。 到了转日下?晌,林秀水发了月补,满池娇的大家欢天喜地,总算有了点赚钱的实感,中色白米和炭都是好?东西,单买不便宜,更何况是白得的。 她给金裁缝和阿云也带了同样一份,阿云在裁缝铺里吃的脸都圆润了,她很?吃惊地瞪大眼?睛,“给我的?” 炭哎,石炭啊,白米啊,这么多好?东西,给她的吗? 金裁缝一眼?看出来,“你这个小林东家,指定发大财了,你赶紧收着吧。” 阿云谢天谢地,林秀水拍拍她的肩膀,“忙去吧。” 林秀水跟金裁缝说:“确实,我自此?洗心革面,以后只赚大钱。” “这话你敢说,菩萨都不敢听,”金裁缝瞥了她一眼?,她知道林秀水走出来了。 这一个月,金裁缝把裁缝铺打理?得很?好?。 水记全衣在镇里,跟满池娇在临安,一样有了名?气。 林秀水看着成堆的单子,啧啧两声,“我准备大干两场。” 金裁缝眼?前一黑,她说:“你年轻,但你别?把我累死。” “不会,我们又不是媒婆,我们是裁缝。” 明年没有立春,立春在今年年底,下?一个立春到后年正月,此?谓无春年。无春年又称寡年,寡年无春,不宜成婚。大家赶着年底成婚,媒婆当真是到处奔走,给每个人搭桥牵线,而林秀水只想赚这笔钱。 陈九川从门口收了伞进?来后,一听这话便道:“什么媒婆?” “你听话只听前半句,不听后半句的?”林秀水真的有点纳闷。 “我挺听话的。” 林秀水无言,确诊了。 第87章 冬天里都有活干 第87章 冬天里都有活干 金裁缝看不惯陈九川的嘚瑟样。 她人老成精, 不掺和年轻人的事,她绝对绝对不会干捅破窗户纸的事,她只喜欢城隍山上看火烧, 隔岸观火。 陈九川脸皮厚,老话重提,“什么媒婆?” “三姑六婆里的媒婆, ”林秀水没好气地回,“桑树口住西边,那打头大雕花木门里的李媒婆。” 林秀水说完,露出并?不走心的笑容, 从胯间的石绿色包里,摸出几张请柬来,“既然你诚心问?了, 不如你替我?去赴宴吧。” 陈九川看她手里,白?色封皮,贴着一道红的帖子,他瞟一眼红纸上写的林秀水三字,犹豫道:“这不大合适吧?” “咋不合适,你带足银钱,五百文不嫌少, 一贯不嫌多。” 林秀水恨不得转手全?送给他, 在桑树口人缘太好, 好多人家上门给她送请柬, 二十三张啊,全?是定亲或成婚的帖子,多半是这种白?贴红底的,表明在自家宴客, 还有?夹杂几张假馆不恭几字的,则是在酒楼里吃。 对她来说真可怕,吃一顿喜宴给至少两百文到五百文不等,林秀水得花三四贯,她穷得很,出馊主意就?是转手外包给别人。 金裁缝点点请柬上头的大名,“他改名叫林秀水了?” 陈九川兀自点头,林秀水苦恼地回:“哎,也不是不成啊。” 话到此,林秀水收拢一叠请帖,她挥挥手,“不去了,我?改名姓谢了。” 因为不去的话,要?在请帖上写一个?谢字。 “真不叫我?去了?”陈九川大步走出来问?。 林秀水先出了门,她侧过脸打量他,“你叫思?来?” 只有?思?来想去。 “到时候别人问?我?,你是我?的谁?我?只好回,”林秀水拖长音,“是熟人。” 陈九川要?气死了,混来混去,混成熟人。 全?桑树口都是林秀水的熟人,总共分为早熟、中熟、晚熟,他是什么熟?催熟? “你要?成熟,”林秀水逗他。 陈九川不言语,林秀水捏着一封自制的请帖,塞在他怀里,“诺,请你来吃饭,不要?钱,只给你一个?人的。” 地点,林秀水家。 他面无波澜地收下,语气却上扬问?:“真的只是熟人?” “不止,你还是个?好人。” “好了,你别说了。” 光是看见陈九川那生无可恋的脸,他顶着这张脸说去换衣裳,林秀水笑得肚子疼,她走到了桑树口,缝补廊棚里坐着编竹席的黄阿婆喊她,“阿俏,快来,我?家小孙子大后日定亲,你要?过来吃饭啊。” 她扭转自己的脚步,一转头,老多人热情?招呼她,林秀水头一次想跑,找她做生意可以,找她吃喜宴,搞人情?世故往来,她不大可以。 缝补廊棚生意不错,天?冷了,有?好些人来修家里的破旧席子、旧被面、火盆,各种家具,最多的是找老算命算八字,算合不合的,算个?好日子。 还没走进?,就?听老算命生气地说:“什么叫跟你不合,哪有?不合,不合你就?去买点香料,加点蜂蜡做成合香,你就?看香合不合!” 林秀水就?看一对夫妻红着脸走了,下一对又递上纸头给老算命瞧。 “阿俏,自打你不来缝补,当真好没见了,”一个?扎红腰巾的大娘拉过她,忙哀怨道。 林秀水先是看她一眼,而?后拆穿道:“大红姐,不是我?说,前两天?我?们才刚见过吧,你拿着夏天?里那两件剪了袖子的衣裳,过来铺子里让我?给你接上,我?给你缝了两只大红袖子,你给忘了?” “你懂的,”大红姐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我?懂的,你就?想看热闹了,”林秀水很了解她们,她搓搓自己的冰凉的手,“实在是这天?冷啊。” 大家早已看穿她,张大娘说:“天?热你说天?太热,天?冷你说天?太冷,你是小丫头骗子吗?” 着重强调骗子两个?字。 林秀水才憋住的笑,又忍不住笑出眼泪,“毕竟宜春宜秋,不宜冬夏。” 大家跟她一阵笑,其实说是好久没见,可在场的那么多人,没少照顾林秀水铺子里的生意,有?好几个?家里亲戚多的,不让去别人家,就?说水记好。 林秀水赶紧又道:“好了好了,知?道大家想我?了,明日过来,黄阿婆,还有?那张婶,李姐,我?席是真不去吃了,随礼肯定到。” “你席都不来吃,怎么能要?你的礼啊,”黄阿婆不满意,其他给了请帖的人也不满意,怎么能不来呢?林秀水可是桑树口头号人物,比当官的名气要?大。 毕竟她们不认识镇长叫什么,但知?道针使得最厉害的叫什么。 林秀水受不住一窝“疯”的围攻,苦笑着一一点头,等到她终于起身回去,还追过来一个?头发潦草、胡子拉碴的大哥,是街边卖茶饼的小贩,茶老三。 茶老三偷偷摸摸地往后瞧,见后面没人,前面巷子里走来两个?小娘子,也是去陈桂花家的,他才松了口气,把一件新衣递过来,压低声音跟林秀水说:“阿俏,你帮我?个?忙。” 林秀水看陈桂花家冒出来的滚滚热气,心里琢磨,也压低声音道:“什么忙?” 茶老三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开口,又碍于人时常走来,心一横,实话实说:“你给我把这新衣,改成打补丁的破烂衣裳。” “我?实在是没招了啊,这明年无春年,跟要?打仗一样,每家每户成婚,如同派出兵马来,又一遍遍征收我?的粮草,”茶老三没辙了,他伸出两根手指,“我?上个?月吃了二十家的,还有?各种包随礼的,花了我?五贯银钱,我?真的亏死了。” “穿件破衣,谁来找我?要?钱,我?都哭穷。” 林秀水一听,忍不住想给他鼓掌,怪不得前面脑袋秃了,原来是聪明绝顶。 她拎起这件衣裳,怪沉的,加了不少丝绵吧,茶老三理直气壮地说:“那钱总不能都花别人身上,得对自个?儿?好点吧。” “阿俏,我?可信你了,你给我?做旧做破做得像样点。” 林秀水抖抖新衣,她不会把桑树口的生意往外推,便道:“给个?五十文,裤子也能改。” “你先改,我?家里还有?不少件,”茶老三长松了口气,这无春年还没来,先把人折腾个?半死。 她拿着蓝布衣裳回去,王月兰在穿上个?月林秀水给她做的银红夹袄,看林秀水进?来说:“后街那在三口茶馆里做茶博士的,他家小儿?子成婚,我?随了两百文,明日你跟我?一块去,吃回本来。” “一个?个?的,简直瞎折腾。” 林秀水想得开,“迟早全?给挣回来。” “姨母,我?去找李媒婆。” 王月兰吃惊,她差点把手里的碗掼在地上,“怎么,你想不开了?” “我?觉得吧,这件事情?还早,不要?急, ”王月兰思?想转变得相当快,早前林秀水刚到镇里,她担心林秀水没有?奁产,被人瞧不起。 到眼下林秀水自己挣出了家业,有?了自己的本事,王月兰谁都看不起。 林秀水含糊道:“还没影的事情?,我?找李媒婆谈生意呢。” 她往外走,走过两座桥,到西边的大院子前,敲了敲门,屋里走出来一个?穿红着绿,戴红色抹额的大娘,此人正是李媒婆。 “咦,真稀奇,”李媒婆刚回来,她有?些吃惊,“你还要?找我?做媒?” 林秀水把果篮给她说:“李婶啊,我?们能不能想得宽阔点,什么做不做媒的,不如做生意。”“什么生意,你跟我?抢生意?”李媒婆推拒果篮,“那也行,我?跟你说啊,今年别看我?们生意好得很,人来人往,满街乱蹿,糟心事多着哩。” 李媒婆引林秀水进?去,两个?人交情?处得不错,她有?什么话直说:“当真稀奇得很,六十岁老头还想找个?年轻娘子,想人家最好有?百贯奁产,良田十亩,我?说叫他照照去,先把头上白?毛拔了再说,老不死的。” “还有?家里没钱要?充大方的,先从质库里押了大半身家,准备娶了亲再打人家那奁产的主意,给赎回来,我?给人家通了气,成个?屁,一家子寡到后年去吧。” 林秀水光听着都觉得脑瓜子疼,在她眼里,有?三个?行当难做,媒婆、稳婆、牙婆。 李媒婆喝了口茶,说了一大堆,终于解气了才道:“你想做什么生意?” 林秀水说得很直白?,“是这样的,今年成婚的人这么多,到处红妆,我?肯定也想赚这笔银钱,有?没有?想做嫁衣、红盖头、帐幔的,我?们可以商量钱数怎么分。” “那你怕是要?失望了,富贵人家自会请人做嫁衣,没有?银钱的,不说做不起嫁衣,也舍不得那点钱,”李媒婆想想道,“不过你要?是做红盖头,或是帐幔的话,还真有?点路子,你等我?给你问?问?。” 林秀水先谢过李媒婆,也不心急,急的话什么钱也不赚不到,她出来后,转日到她隔壁的王家租铺里谈生意。 这家租铺什么都租,花轿、金银酒器、椅桌陈设等等,还出租嫁衣。 开铺子的是对夫妻,王娘子管铺子,王官人带着人送货,林秀水进?屋先看嫁衣,绣样不多,除了领边夹杂其他颜色外,几乎全?是红的,很寡淡。 王娘子认识林秀水,一见她进?门,放下手里的账册从旁边走过来,远远便笑道:“林小娘子,我?这卖得肯定不如你铺子里的好,我?们租铺里都是租出去的便宜东西。” “你别看这嫁衣朴实,没有?多少好料子,租租才九十文到两百文不等,就 ?成一次亲,红布料子还贵,做一身不合算。” 林秀水非常深切地认同,这也是她没贸贸然一股脑就?说做嫁衣,毕竟认真做下来,一套八贯肯定少不了,生意不会好做。 “王娘子你所言极是,那你们还要?不要?嫁衣?”林秀水摸了摸那粗糙的嫁衣,很坦诚表明自己的来意,大家说话不兴弯弯绕绕。 王娘子问?,“多少钱一套,我?看看划不划得来。” 林秀水放下手里的衣裳直说:“今年红布料子一匹是两到六贯,我?们就?按三贯来算,一套八贯到十二贯是少不了的。” “太贵了,我?租多久才能回本,就?算我?能把价钱抬得很高?,大家租不起,小娘子跟你说实话,这就?是亏本的买卖,”王娘子拒绝了,“我?也知?道你手艺好,可真做不起。” 王娘子又赶紧道:“我?们两家挨得近,关系好,我?们还可以商量别的。” “你看,我?们这缺酒衣,套那酒上的红绿销金酒衣,或是用罗帛贴花,还有?那放纸的红绿书袋,这你们肯定能做,要?价在一贯内,这笔生意就?能做。” 林秀水一口答应,“能做,娘子我?们晚些好好商量。” 宋朝成婚穿着为红女绿男,女子穿的是红色大袖衣,红长裙,而?平民男子即使没有?官位,也可以按摄胜的制度,成婚当日穿九品官服,绿袍,着罗花幞头,手拿槐简。 没做成嫁衣生意,只做了个?简单的营生往来,林秀水也不急,她自从临安一事后,行事相对来说稳妥许多。 至少她知?道,单纯做嫁衣来说,对她的铺子而?言会亏本。 “所以想了什么路子出来?”金裁缝坐在椅背上,用厚布盖着腿,旁边放个?小炉子,天?一冷她腿骨缝里头疼。 林秀水给她添炭,“镇里跟临安差得太多,那边一条裙子七八贯说买就?买,我?们这里的话,一整套哪怕价格压到十贯,对大家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衣裳是给人穿的,不能叫人太为难。” 林秀水将手放在炉子上烤了烤,她仔细思?虑过后说:“还是得做双面穿的。” 金裁缝问?她,“怎么说?” “能正反都穿,一面嫁衣,一面是寻常日子都可以穿的,只用红绿两色,”林秀水收拢自己的裙子,坐到绣墩上,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你在这赚不了太多的,”金裁缝很明白?,“我?以为你在临安挣过钱后,以后就?想着多往做好衣裳走,来钱又快,起死回生还比较容易。” “老金,什么叫起死回生,”林秀水哼了声,“我?们那叫有?起色了好不好?” “那你不先紧着那头,”金裁缝呼她的脑袋一把,“别叫我?老金,被你叫老了。” 林秀水任由她呼,“懂什么,这叫女子爱财,取之有?道。” 当然想赚钱,在满足自己温饱,不受饥寒,才能动恻隐之心。 反正衣裳要?做,钱要?赚。 免不得又说到两面穿旋裙上,她一肚子苦水,“天?晓得,这种两面穿的旋裙好做,但是合适又出挑的料子不好找啊。” “我?,庄管事,还有?其他两个?看布娘子,在三家布行里,三百八十七匹料子里,只找到了九十五匹合适的料子,我?当时硬着头皮请了八个?绣娘,三个?过来说,真干不了这活。” “织金的五个?人,跟我?说,再定那种难的花样,五六日内出工的话,谁爱干谁干去。” 林秀水有?苦难言,嘴上说得很轻巧,实则真没有?那么好做,衣物最好做的就?是料子、形制、做工完全?一样,最难做的,则是她眼下这种完全?把自己架起来,左右为难的情?况,根本没有?那么多不同的料子可以给她用。 做下裙的话,容易皱的,纹样好看料子却硬,穿起来闷得慌的,手感很糙的等等不能要?,技艺上销金的被排除,这玩意瞧着金光闪闪,实则洗不得,碰不得。 林秀水最后来一句,“我?打算一边找料子,一边做小孩穿的衣裳,母女起码能穿一样的,把生意先稳住。” “你赚了多少?”金裁缝冷不丁问?一句。 “别问?这种伤感情?的话,还血亏呢,”说起来林秀水想发疯,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起码到十二月她才能收支平衡,眼下只是刚迈出一小步。 金裁缝了然,“那你反正亏了那么多,也不介意再亏点,债多不压身,我?给你出个?招。” “自己找人出结花本,自己织布。” 稳定又与众不同的布料来源,是眼下撑起满池娇的横梁。 林秀水一琢磨,她握住金裁缝的手,深情?地说:“老金,以后有?我?一块布,就?有?你一件衣裳穿。” 金裁缝没好气地说:“少说这种鬼都不说的话。” “多说点人话,”林秀水立即接了下一句,她坐了一会儿?又走出去,戴上风帽,这天?冷得跟下一刻人不活了一样。 她穿得厚,街上有?穿纸衣或是件单薄衣裳的人从她身边路过,这些人比起夏天?,更厌恶没有?避寒衣物的冬天?。 前朝诗人有?句话,叫做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到了她这里是,安得布料千万匹,消寒驱寒避寒。 可她没有?千万匹布料。 什么天?下也太遥远了,只有?身边能顾得上。 她先是到裁缝作里,跟庄管事和顾娘子商量,自己请人织布的事情?。 这点顾娘子早已有?了安排,再找织工,毕竟满池娇此时太过于依赖于好布料,如果布料供给不上,那边的生意就?会急剧下降。 林秀水此时说:“如果招织工的话,之前织巧会有?许多娘子,手也很巧,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我?认为可以找她们来织布。” “你们满池娇要?的布料很难织的,”顾娘子说。 林秀水坚持己见,“可以给大家几天?,先试试可以不可以织。” 这个?冬天?跟从前的冬天?一样冷,林秀水自己穿得暖和,也会想让别人穿暖一点。 当然得益于满池娇赚了钱,底气很足,林秀水去一家家找人,有?好几户在屋里织粗布,一匹粗布赚两升米钱。 她都请大家过来试试,至少比织粗布的价钱高?。 “要?是不成呢?”有?位娘子忐忑地问?。 林秀水说:“不成来缝补,肯定叫你们有?钱赚,不会空着手回去。” 她没说虚话,她真的有?不少活,帮大家也是帮自己。 第88章 陪嫁与陪娶——嫁衣…… 第88章 陪嫁与陪娶——嫁衣…… 结花本为工匠画出来织花的样稿, 一根根丝线计算过?去,最终编成纹样,如常见花朵, 牡丹、莲花、水仙等等,又诸如宝相花纹、团花、方胜等,或是各种?新奇的花鸟鱼虫, 再?由织工织出所绘花样和图案。 顾娘子此次招了六个结花本的师傅,三十个技术娴熟的织工,她?们很会织布,无论是斜纹显纹样的缎花绫, 还?是暗花纱、亮地纱、花罗、绸与缎。 至于林秀水请来的妇人,也会缫丝织布,只能织最普通的绢布和细布, 这种?手艺她?们大部分很擅长。 五两熟丝便可以织一匹小绢。 有三个妇人看向?大桶里的熟丝,映入眼帘的不是熟丝的白色,而是一卷卷染成粉的丝线,有些粉线尾端透着淡淡的白,另有大红与暗红两种?色线。 林秀水也顺着她?们的目光偏到左侧,瞟到色线又转回来,告诉在场好?奇的人, “虽说?是织绢和细布, 但跟之?前白熟丝织好?的匹染布不同, 这种?叫色织布, 需要大家织得上心点,注意有没有差色的情况。” 按时下的布匹染色工艺来说?,基本为整段织好?的匹染,像先将丝线染好?再?织的很少, 所耗费的织布工时会比匹染更繁琐。 可林秀水却?知晓,色织布比匹染的固色要牢,不会轻易褪色,颜色更为鲜亮,耐洗耐穿,后续熟练的话,能用其他不同颜色的线,织成格子布,撞色、横纹、竖纹,花样很多,织出来的布绝对是市面上没有的。 当然丝线的损耗相对来说?会较多,布料织出来手感没有那么顺滑,也会 比寻常细布硬上一些。 以林秀水的记忆和见识,即使色织布的缺点很明显,她?依旧很看好?色织布的长远发展,哪怕眼下会走些弯路,用更多的钱去填色织布的大量损耗。 穿翠蓝缎面夹袄的顾娘子从旁走来,她?看一眼面面相觑的一群人,挽着垂落的袖口说?:“织出来的布,到时候我们挑挑,按月一人给一匹,以及两贯月钱。” 压根不用顾娘子多说?,原本心存疑虑的众人,急忙跟着师傅找地方坐下,一匹绢值一石四斗的米,全?铆足劲要用心织,织绢和细布的机子对她?们来说?很容易上。 这批二十三个人,顾娘子都给留下先用着,看看色织布的成效,她?又轻拍林秀水的肩,“去看看新纹样。” “你?今日搭的这衣裳不错,”顾娘子跟她?闲聊,“我看最近又时兴起红衣红裙,你?不是买了许多匹红布,怎么没见你?穿过??” 林秀水抬起袖子,她?里面穿了件杏花色的上裳,外面是灰紫色锦面无袖背心,对襟处缝了浅蓝色窄边,镶了银制的小花扣子,下身为蓝色百迭裙,都絮了丝绵,不臃肿,穿得很暖和。 “红布最近紧俏,我多囤一点,”林秀水走到顾娘子右手边,撩起垂下来的帘布,拿起钩子挂上后来了句,“穿红的太?贵,灰的便宜啊。” “你?一个月拿整个裁缝作最多的月钱,你?很穷?”顾娘子压低声音,挑高眉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每个月月钱五十贯,还?换十几匹好?布,抽纱绣跟满池娇都有抽成和进?账,因九月的失利,节礼还?发了武康的鹅脂绵、缬罗,两匹锦缎。顾娘子当真狐疑起来,“你?干什么去了? “买丝绵和厚布去了,添置过?冬用具,”林秀水笼统地说?,实则在心里算这笔账。丝绵越涨越贵,她?买了三十来斤,花了十五贯,抹了零头,厚布十匹,四贯五钱一匹,四十五贯钱,做成衣卖出去赚七八贯,另有做手套的油布,绢孩儿和猫玩偶她?也没转手给其他人,赚得不多而已。 钱到她?手里,右手裁缝作进?,左手裁缝铺出去了,且今年年底人情往来,花销大,钱根本不经花,她?还?攒钱想明年买座大屋子,大概两百多贯。 林秀水信口开河,“等我哪天想开了,我就把?钱全?给嚯嚯了,穿锦帽貂裘,头上簪五六把?金梳…” 顾娘子听乐了,两人又说?了一通闲话,看着工匠新出的结花本,纸上的样式精巧,粉绿的桃花纹,四瓣花型的窗景纹、绿地黄粉荷塘纹等等,林秀水一张张看得仔细。 她?一一排开挑完样式后,跟顾娘子说?:“这两个月的买卖肯定?会有回落,等新出的料子,色织布和新花纹织成的话,可以稳上一段时日。暂且不做新样式的裙子,下一月做年底腊月边上穿的袄子,我们大家这个月商量。” 顾娘子听她?慢慢说?来,谈笑时模样依旧,说?到衣裳正事上底气很足。 “以及临安那边,我是不会回去的,我更适合做衣裳,那边既有姚管事,又有谷娘子,再?招三个临安本地的小娘子,”林秀水说着自己的安排,她?没有犹豫地继续说?下去,“张莲荷别看她?年纪小,其实给她?些时日,说?不准能有其他造化。” “所以那个界北的宋家成衣铺,如果可以,让她?去瞧瞧。” “嗯,”顾娘子对她?前面的话赞同,摆弄着香盘,听到这一句,她?放下瓷盖子,“嗯?什么?” 界北是临安御街从和宁门杈子外,到朝天门外清和坊的路段,那边有临安众多有名号的铺席,宋家成衣铺是其中一间。 顾娘子托了些关系,花了一笔银钱,本想叫林秀水到里面待上几日,瞧瞧人家的买卖营生?怎么做的,或是衣裳样式,指定大有裨益。 林秀水又不想一门心思往经营铺子上钻营,她?只想好?好?做衣裳,本来就该什么人操心什么事,裁缝操心针线便足够。 其实顾娘子心里根本不相信,也不想答应,张莲荷太?稚嫩了,当然她?没有直接拒绝林秀水,毕竟这种?事情上,要顾及到她?的想法。 将香盖放好?的间隙,顾娘子便有了主意,她?说?:“那叫她?先学好?临安话,其他的事情暂且缓缓。” 林秀水早知道结果,她?一点也不失望,顾娘子心里有了成见,她?多说?无益。 两个人商谈了不少事,临走前林秀水讨要起裁缝作换下来的旧帐幔,这一批是顾二娘那里来的,都是些厚实的蓝布料子。 “你?都对不起你?拿的高月钱,”顾娘子被?她?整得一愣,颇为嫌弃地说?。 林秀水丝毫不在意,月钱她?拿了,活她?做了,主意她?出了,讨些旧布料怎么了?别的想她?讨,就算是讨饭,她?也不会讨的。 实在最近林秀水在裁缝作里太?沉稳了,让顾娘子都忘了她?早前的德性。 林秀水请人帮她?拿扎捆好?的旧帐幔,装满后船舱,有三个娘子要抢着替她?摇船,很殷勤,她?婉拒了,无非是想叫她?们家的闺女、亲戚到满池娇里来,都眼馋那份月钱和节礼。 反正大家都知道,节礼发炭又发中色白米,多少月钱没打听出来,可肯定?赚钱,钱这种?东西,即使用布死死捂住,也会从孔眼里跑出来,被?大家看见。 自打满池娇在临安稍微立住脚跟,林秀水在裁缝作就成了香饽饽,连最开始在领抹处一起做活的几位娘子,也不再?如同从前那样爽朗,有话直说?。反而明里暗里说?着以前照顾她?的诸多事情,然后来一句,“阿俏,我家里有门亲戚…” 当得到她?委婉的拒绝后,说?晚些再?招人,那原本堆笑的脸,立即失了笑,眼神也变得冷漠,转身就走,暗地里跟很多人说?她?没良心。可是明明很久之?前,她?们确实关系要好?过?,哪怕在三个月以前的七夕,她?们曾为她?跟其他裁缝对骂。 林秀水想起这些事,长叹一口气,她?有点想小春娥了。 为了躲避她?们,不想看那些没被?满足私欲后扭曲的脸,不想听背后诋毁的言语,林秀水拿了旧布前,跟顾娘子说?她?休息几日。 她?回到了桑桥渡,在桑树口的溪岸处停船,从一手拎一捆旧布,远处缝补廊棚里有二十几个人坐那,冷得一抖一抖,嘴巴也没歇过?。 阴蒙蒙的天,河岸口的风一阵阵吹来,守在老算命摊子前蓄了浓密胡子的汉子,打了个大喷嚏,又喊:“这是什么鬼天!” “啊,是阿俏!!” 林秀水把?布往廊棚上一墩,搓搓勒红的手,指指自己的脸,“我可不是鬼。” “他当自个儿在城隍庙呢,鬼话连篇的,”黄阿婆抽出几根竹子,一圈圈捆在散架的火盆上,笑着开口,“你?可是我们桑树口的人。” 林秀水被?拉着坐到唯一的火炉旁,她?笑盈盈地说?:“对啊,我可是桑树口的,这不也没忘了大家,寻思大冷天缝补怪冷的,正好?有一堆旧布,大家一块给拼凑挂在长廊底下,至少能挡不少风。” “你?说?说?你?,折腾这做什么呢,在哪,我去搬。” “我也去。” 几个男子站起来,以前常来缝补的张大娘一想,赶紧说?:“那可不行啊,这不管布是不是旧的,还?是发黄了,都只能白天里挂,夜里挂可不行。” “是啊,早晚被?偷,”边上另一位娘子接话。 林秀水给出的主意,先在旧布上从头缝一道可以让木棍穿上去的缝隙,两根柱子上敲竹钉,架起来便可以贴着柱子,换取方便,起码能挡河道口吹来的冷风。 大家不嫌弃旧布发黄,皱巴巴,打结,有些破洞和污渍,也不觉得布少,只够围挡一面的,赶紧铺展开来,高高兴兴忙起来,去找结实的木棍,胡娘子放下手里的活,取出针线来大家一块补。 到第二日,简易围帐就做好?了,面朝河风最盛的那一面围了起来,还?有两个进?出的门口挂起布,光和风从靠墙的那面漏进?来。 也不怕遮挡起来没生?意,反倒是这样,过?来瞧热闹的人更多,之?前河风太?大,火 盆都烧不起来,这会子拿出自家的火盆,放些木炭,烧得红火。 老算命穿件褐色旧袄子,左手提了个炉子,右手拎一个黑黢黢的茶壶,肘口处挂篮子,篮子里有半包茶饼,侧身进?帘子,他说?:“这下好?了,说?冷得慌,做到昨天就不做了,被?阿俏给治好?了,还?得接着干。” 一个穿旧衣短裤子的小孩接话,“对呀,可好?了,风不往我鼻子里吹气了,我总要打喷嚏。” 大娘说?:“那你?得多谢谁?” 小荷跑进?来,她?吃着煮熟的鸡蛋说?:“要多谢布,再?多谢布的子子孙孙。” 大家哄然大笑,都很喜欢逗小荷,上次她?和王月兰去临安,回来大家就问她?,她?阿姐在做什么? 结果小荷回来说?:“在做青蛙垫,卖呱呱伞,做大荷花穿的衣裳,大家都去买。” 林秀水一听她?胡说?八道,都不想进?去了,最近学点新东西,问小荷诸侯是什么,她?说?是猪跟猴子,但为什么不是猪狗呢? 她?最终掀帘子进?去,廊棚底下热热闹闹的,大家摆好?摊子,胡三娘子补冬天袄子,黄阿婆继续修火盆,周阿爷劈竹子哗啦哗啦的…,老算命在测八字,林秀水坐在这,哪怕什么都不做,都觉得心里很平静。 至少这里的大家都跟从前一样,一点微小的东西,照旧很满足。 她?一出面,来廊棚里的人惊讶,有娘子拿着一件旧袄子问:“阿俏,你?重操旧业了?” “早知道你?来,我前头那三大件都留着不补了,我那屏风、窗子,两排大门应该给你?补来着,尽想着漏风了,补早了,我咋这么后悔呢。” 林秀水听不下去,想捂住耳朵,压根不用后悔,两排大门,谁补谁遭罪啊。 想溜走的时候,李媒婆正带一对老夫妻过?来,找老算命算个日子,打了帘子,几人迎面碰上,李媒婆嘀咕哪里来的旧布,看见她?时,突然想到什么,忙伸手拉住林秀水,“阿俏,你?等等我啊,我有生?意找你?。” 林秀水等她?出来,李媒婆正正自己的抹额,边走边说?:“你?上回说?,不是寻我做嫁衣生?意吗?你?别说?,我还?真给你?寻摸到门活计,我一听那要求,想着只有你?能做,旁人可都做不了啊。” “什么生?意?”林秀水有点狐疑。 毕竟桑树口有句话,叫作信天信地信个鬼,都不要信李媒婆的嘴。 李媒婆拿出红巾帕,抖抖手说?:“到铺子里说?,外面冷得慌。” 到铺子里,李媒婆先捡了较小的生?意说?:“我找你?们定?二十张皂罗巾缎,三十张箧帕。” “这是女方给男方那边的回礼,大冷天懒得动针线活,又买不到好?料子,怕丢丑,你?们给帮忙做做,一张巾缎六十文,一张箧帕五十文,怎么样?” 箧帕,林秀水想了想,金裁缝说?:“用来擦东西的帕子。” “那可不是,我们用来给郎君擦脸的,”李媒婆赶紧说?,“可不是个东西。” 此话一说?出口,林秀水先笑出了声,李媒婆急忙看向?铺子里,来得早只有阿云在打扫,松了口气。 又岔开话,说?起嫁衣生?意来,她?手里头有几个做便宜嫁衣的,林秀水这几日已经想好?了,与其两面穿的,不如精工做件红色长背心,哪怕内里只穿件简单的,毫无修饰的嫁衣,她?也能将其做得瞧着出众。 不过?听见李媒婆吞吞吐吐道:“至于我说?的这另一桩独门生?意,这一对新人除了销金盖头、销金裙褙、彩袱等到你?这定?之?外。” “两人还?有个请求,就是这一对,各有各的名堂,一个有陪嫁,一个有陪娶。” “想着一同穿上嫁衣,之?后陪着入新房后坐富贵礼。” “让我猜猜,鹅、羊或是大雁?”金裁缝说?。 李媒婆摇头,“倒是寻常的猫与狗。” 林秀水不相信,等见了后这对新人,以及双方陪嫁陪娶的猫与狗。 没头脑狗与不高兴猫。 根本并不寻常。 女子似乎挺了解林秀水,她?主动说?:“我们可以加钱。” “加多多的钱。” 林秀水无话可说?,搞得她?很爱钱一样。 可她?根本不会拒绝钱呢,面露笑容,“好?说?好?说?。” 林秀水倾情推荐,“你?们要不要画自画像,我们不仅可以画人,还?可以画猫狗,尤其是猫。” 第89章 水记全衣诚招裁缝 第89章 水记全衣诚招裁缝 “这?自画像我知道?, 我姐在你这?里定了三身?衣裳,你还记不记得?” 女子叫作方星,身?形高, 却不瘦弱,脸稍圆润,一只手挥舞着?, 另一只手牢牢拉住想要奔跑疾走的大黄狗,她用脚勾住狗的脚,怒斥道?:“来富,你要咬坏了布料, 我是不会?赔的!我不仅不赔,我还把你拉出去游街示众。” 来富这?只大傻狗,它歪着?大黄脑袋, 汪呜嗷一长声,抖着?狗腿,咧着?嘴嘿嘿傻乐。 金裁缝被它吓一抖,林秀水则想同样?是大黄狗,喜欢穿油衣的黄三金,跟这?人来疯的方来富,狗跟狗当真性子不相同。 她又回忆起方星的姐姐, 定三身?衣裳的, 一时想不大出来, 一气要做三身?衣裳的不在少数, 她能想到的人便有八个,最多的定过八身?衣裳。 此?时阿云走到她身?后,用手掩住嘴巴,小声提醒, “是过街方家食肆里,方铛头的大女儿,叫方丹的那个,小娘子你跟金裁缝商量,给?她做过一身?叫橙黄橘绿的衣裳。” 即使阿云说到方家食肆,方铛头是烧饭的伙夫,可林秀水仍旧很模糊,试图比对?方星跟方丹的样?貌,听见橙黄橘绿这?四个字,什?么都想起来了。 当时林秀水还买了一兜子的黄色橙子,和一堆橘子,不止青皮柑橘、绿橘,只要是跟青或绿沾边的,她全买了回来。 让方丹挑中意的颜色,她喜欢的橙黄,偏橙子刚长熟没多久的橙,不是柿子成熟后的柿子皮颜色,绿色则为青橘底部稍显透亮的绿色。 甚至没有多少样?式和绣样?的要求,只有颜色要符合,钱给?得也多,一身?衣裳下来林秀水能赚两贯六钱。 绿色好染,街上多的是染绿的染肆,桑青镇里染绿用靛蓝与槐花套染,染出想要的绿,增减几次便可以?。不过橙色染的不多,林秀水找了好几家染肆,最后用黄栀子加苏木,反反复复试出来的,成色的时候,那橙子都皱巴了。 后面林秀水将橙布裁了做上襦,绿布做百迭裙,黄绿混染为袄子,穿起来颜色鲜亮,很俏皮,她还用剩下的料子,剪成菱形,拼凑成菱形绢布提包送给?了方丹。 林秀水想起这?档子生意,她看了眼方星,两姐妹长得根本不像,方丹更秀气,方星则要活泼许多。 她此?时才?能回答方星刚进门后的话,“我记得,先是定了橙黄橘绿,后面又定了两身?,一身?雨过天青,还有葡萄色对?不对??” “对?对?对?,那时我在外祖家,看着?她穿的衣裳我可眼馋死了,”方星抱住急欲奔蹿的方来富,又扭着?头找老猫陈来贵,只见它早窝在角落的炉子旁,前面两只爪子揣在腹部底下,昏昏欲睡,叫它也就偏偏脑袋,爱搭不理。 方星气哼哼,“早知道?不说给?这?两只做陪嫁衣裳了,净知道?气我,就该拿红绳左捆一只,右捆一只的。” 只是她又舍不得,养大黄狗养了三年,每日遛它遛的人力气都大了许多,一把砍刀拿在手里的话,可以?剁碎一根大骨头。老猫认识虽一年,每次见面还摆着?张臭脸,也不会?凑过来,可尾巴却竖得高高的,一听见她脚步声,耳朵立即动起来。 她很懂,假装不在意,实际超级上心,跟她要嫁的这?个人一个德行。 金裁缝招呼其他进门的主顾,林秀水蹲下来顺着?摸摸猫,“我们上其他地方说去吧。” 转到后面屋子里,方星叫她未婚夫陈山赶紧带走,林秀水这?才?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到毫无?存在的男人。 他叫一猫一狗,倒不叫陈来贵,方来富,而是喊:“鳝鱼,大骨头。” 明显猫跟狗更喜欢这?个名字,乖乖走了,绝对?不是因为陈山兜里有吃的。 方星咳了咳,给?自己?描补,“你懂的,毕竟是自己?养大的,起个大名正式一点,你有没有听过狗来富,猫来贵,我们这?名字取得还行吧。” “这?猫吃鳝鱼会?壮,狗爱吃骨头,做小名刚刚好,”方星越说声音越大,眼神亮亮,“正巧我们方家食肆做骨头米脯和出骨鳝鱼,你爱不爱吃,我不要你钱,你可以?多吃点。” 林秀水闻言笑道?:“这?两样?菜我也听过,我肯定会?去捧场,怎么好叫你请,即使要请也得看看我衣裳做得好不好,到时候再请不迟。” “对?了,说到衣裳上,”方星才想起正事来,她很容易说到一处,就忘了另一处,她挪挪凳子说,“我家中到时候还有两个孩童,一个栓大骨头,一个抱鳝鱼的,也要穿的红红火火,其 他家做的我不太满意,交给?你做,钱好商量。” “这?个数怎么样?,”方星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不够还可以?再加。” “两个孩童的话,如果只有三五岁,再加上猫狗的话,二十贯可以?做得很好了,”林秀水回她的话,“袄子里丝绵能多絮一层,能额外再多做条厚裤子。” 方星很大方地说:“加,我们不差钱。” 她听着?外头喧闹的动静,好奇往后面瞧去,只能看见一堵木墙,她站起来说:“你家铺子生意怪好的,听着?不少人,我们先回去,等到下晌再过来,那时候人应当少些。” “你猜我为什?么知道?,今日午后肉行有批很便宜的猪皮卖,大家肯定要去抢的,这?做水晶脍最好吃了。” 林秀水起身?送她,故意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去抢呢?” “你要啊,”方星当真了,她急忙说道?,“我送你嘛,别去抢了,太?费劲了。” 下晌的时候,她带着?一对?五六岁的孩童过来,手里捧着?一大碗水晶脍,请林秀水和金裁缝吃,“别客气,敞开了吃。” 金裁缝说她没心眼,林秀水好想说,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猫狗。 晚些量身?,这?一对?孩童,女童五岁,男童四岁,长得很讨喜。大一点的叫小团,小一点的称小圆,不是亲姐弟。 小团很自来熟,一屁股坐到绣墩上说:“我想要大老虎,我喜欢老虎,姐姐,你是不是属虎的?” “那不是,我属钱的,”林秀水将手里的小布尺慢慢捋直,笑眯眯地说。 小团她有些惊讶,嘴巴张得大大的,她挠挠脑袋,“那我们捡钱的时候,怎么没有捡到姐姐你呢?” 她又问:“姐姐,你属什?么钱?铜板、银子还是金元宝呀?” 林秀水叫她伸一伸胳膊,把袖子解开一点,露出里衣来,布尺从胸前绕上去,拉好时笑道?:“我想属金元宝。” “那你能分一点给?我吗?”小团努力把胳膊伸得笔直,长长的,歪着?脑袋问。 方星早已笑趴下,差点一屁股坐到胖嘟嘟的小圆,他挥着?手喊:“不是凳子,不是凳子,坐到我脑袋了!” 林秀水笑得肚子疼,还伸手捂住小团的嘴,笑得太?过,要吃冷风到肚子里。 闹了一个下午,总算摸清两个孩童的喜好,小团喜欢大老虎,林秀水打?算再做一个虎头帽,小圆说了大实话,“喜欢吃。” 不过两人都喜欢红色,小孩穿的衣裳样?式跟大人的相同又不相同,男女衣物上分别并不大,都穿斜领交襟的袍服,长到足背,穿貉袖,袖口只到手肘处,或是袄子再加上一条长裤。 林秀水琢磨怎么做才?好,第二日方星又带了猫跟狗来,林秀水也带了专门的“训猫师”广惠,这?小子学一阵画人像后,不想干了,跑去猫儿巷给?猫搭棚子,做猫食去了。 “别说的我干一行弃一行,”广惠将手塞进黑袍子袖子里,冷死了这?个鬼天,他吸吸鼻子,“我爱猫可是从始至终啊。” 从始至终对?他的意思?是,从刚认识能一直送到猫离开这?个世上。 他今年在林秀水这?里画猫玩偶赚的钱,又全花在猫身?上了,陪了不少猫走完最后一段路。 看见趴在地上的狗,广惠违心地说:“我们爱猫的,其实也爱狗,什?么都爱,猫狗一家亲 ,这?才?是天下大同。” 林秀水呵呵笑两声,方星给?他拍手叫好,“你说得对?,猫狗可不就是一家人。” 两个人在此?上头达成一致,当然到猫狗穿什?么颜色,各执一词,林秀水插进话来,举起手里的红绿签,“选到什?么颜色穿什?么。” 一长条瘦狸花猫根本不搭理,它板着?脸,眼睛下拉,趴在桌子上,大胖狗一根大尾巴横扫罐子,啪嗒冒出两根签子,它围着?转来转去,咬住两根含在嘴里满屋跑,被方星硬生生拽下来一根,是红的。 红猫绿狗,林秀水记下来,再是给?大胖狗量体,好壮实一条狗,根本按不动它,三个人按一条狗,狗差点去做面案师傅了,它致力于将自己?扭成一根麻花辫。 猫任由摆弄,浑身?软绵绵的,抬胳膊抬腿都可以?。 外头刮冷风,林秀水热得冒汗,吹吹手上的猫毛跟狗毛,她说:“五六日我差不多能出衣样?,其他销金的裙子,我们是请外面的师傅做的,尽量叫他们做得跟其他人的不相同。” “请我们做了的,哪里不满意都可以?改,小孩的衣物会?放大一些,长个子快,明年也可以?穿。” 林秀水说得很细致,连多少尺寸也一一说明,用多少的布料,什?么丝绵等等,方星听得津津有味,她一跟着?点头,她牵着?的大胖狗也连连点头。 下晌林秀水还有桩活,就是做了一件红色大袖衫,袖口特别宽大,用的料子是红细布,本来想做无?袖的,很省料子,金裁缝彻底给?她否决了。 理由是不可以?断袖,短袖也不行。 金裁缝给?来的王娘子量完身?,把一包白珠子递过去,她对?着?光看针眼,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问林秀水,“还差什?么?” 林秀水捏着?袖口处,头也不抬地答道?:“很快就能好。” “只要我把珠子缝到袖口处,从这?里缝一圈,缝两个红色裙带,将这?四条白边绣红牡丹纹的领抹缝上,加上披帛…,我就可以?做完了。” 金裁缝嗤笑一声,“要是叫你去划船,那从桑桥渡才?刚出来,从你嘴里就已经要到清河坞了。” “中间的路全被你吃了。” “那我可真厉害,”林秀水换了根针,晃晃脑袋,“连路都能吃。” 金裁缝拿起剪子,她心里算盘打?过,问了一句,“怎么这?些日子,那小陈也没来过了?” 林秀水终于抬头,瞅了金老太?太?一眼,“你想吃什?么?” 陈九川挺能献殷勤,他一献能献四个人的,首先是林秀水,再次是王月兰、小荷,以?及金裁缝。 诸如前段时日鲫鱼特别肥,镇里有冬天吃鲫鱼的说法,陈九川买了一堆冬鲫鱼,剖好送给?王月兰,顺势讨教下厨艺。 王月兰根本没有多少厨艺可言,不过如果说别人下 不来棋,叫作臭棋篓子的话,那么她可以?叫饭菜篓子。 介于难吃和不好吃中间的,不大好吃。 不过陈九川很乐意跟王月兰讨教,讨教着?顺势饭菜做好了,东西收拾好了,王月兰舒坦了,林秀水吃上了,小荷跟金裁缝沾光了。 金裁缝不承认,“我牙口不好,还贪什?么吃的,我就问问。” “做生意去了,”林秀水说,“好像是到明州去的船运生意。” 她低头继续缝制,捏着?针,针脚依旧很整齐,却有什?么悄悄爬了上来,没拿稳珠子。 给?嫁衣绣好一圈珠链,回到家,王月兰用竹木板拍打?新做的两床丝绵被,很厚重,盖着?会?很暖和。 两床被子,两床褥垫,请人做了半个月,花了三贯六钱,全都很厚实,盖起来从头到脚都暖和,不会?再跟之前一样?,一觉醒来被窝冷似铁。 当然要是从前冬天里,王月兰指定把五六年前做的褥被拿出来,将团结成块的丝绵拆开,絮点新的接着?盖,只要冷不死就行。 今年嘛,盖最厚的被子,穿暖和的袄子,林秀水还买了一贯多一个的汤婆子,买了两个。王月兰心疼归心疼,毕竟一口气花掉了她在织锦作坊一个月的工钱,可这?黄铜的汤婆子,夜里灌了滚烫的热水,早早塞被窝里时,可真暖和啊。 总算不用她先睡热了被窝,再喊小荷上床睡觉。 热的时候不觉得,一冷下来,才?发?觉日子好过。 王月兰穿着?厚底塞了绵的鞋子,走起来砰砰作响,她收好竹板,朝林秀水走来说:“买了一只鹅,今年鹅价还真贵,六百文钱一只,杀了给?你补补。” “叫桑英也来吃,就是这?阿川不在,上回他说的什?么来着?,放点香料进去炖会?好吃点。” 王月兰拎着?鹅念叨:“你说说,去做什?么生意了?听说夜里突然喊他的,说是耽搁不得,连夜就走了,我都是第二日听桑英过来才?知道?的,白日走又怎么了。” 林秀水换了身?天蓝袄子,闻言忽然心有点虚,只好附和道?:“是啊,走得这?么急。” 其实那天夜里,她便知道?了。 不免会?想起,那个临走前的夜晚,陈九川显得很为难,最后他说回来后有话跟她说。 林秀水睡在软和的被窝里,难免有些失眠,闭着?眼,在想什?么,她不愿意说。 到了隔日,天更冷了,林秀水的手缩在袖子里,她还给?自己?缝了个暖手袋,可以?塞进去,就是没什?么人会?买。 大家觉得不体面,宁可全靠抖,说一身?正气足以?过冬。 她一冷,手指僵硬,根本不愿意缝衣裳,总是先将手放火笼上捂热了,勾勾手指,不再僵硬,继续慢慢缝好。 金裁缝走过来,拿起林秀水放在桌边的大袖衫,看一圈袖口的珠子,领口是白底的,绣了红色的牡丹、并蒂莲花纹。 这?倒并不太?出奇,她翻到后背,觉得有点意思?在上头,只见这?红色大袖衫背后,有着?花团锦簇的图案,从背部的聚集,渐渐散落到腰以?下的部位,各种颜色的花卉聚拢。 在这?些花朵处,缝着?一个五彩斑斓的蝴蝶香囊,从香囊尾部垂下来三串珠子,珠子下又垂落两根红色绣花飘带。 若是走在新娘子后面,一定会?将目光聚集在后背处,越走动效果越好。 隔壁王家租铺的王娘子被这?大袖衫吸引,来来回回在手里看,此?时后悔的心情已经让她无?暇顾及,她上回怎么说来着?,好嫁衣大家都买不起,这?笔生意她绝对?不会?做的。 她干笑着?,上牙差点黏在干涩的嘴唇上,勉强将目光从大袖衫移开,稍稍弯身?跟林秀水商量,“小娘子,你瞧瞧我们做笔生意如何?” “你把这?大袖衫卖给?我,我要得多,二十件如何?我每件给?你五贯银钱,我们买卖生意,你赚点,我也赚点。” 王娘子她生怕林秀水不答应,一句话的话音刚落,另一句急急吐出来,“我们王家租铺生意大得很,镇里镇外都送的,到时候我们送些花轿、衣裳的,有人想做衣裳的,给?你介绍生意,不会?说别家的名头。” 林秀水根本没有不答应的理,一件大袖衫她还能赚王娘子一贯银钱,且嫁衣这?种是应季生意,她只赚两三个月,犯不着?自己?做许多嫁衣。 “那当然可以?,我们一切好商量,”林秀水将大袖衫放到王娘子手上,“王娘子你尽管先去挂那瞧瞧,有没有人要租。” “我根本就不用看,”王娘子说了自己?的心里话,“我自个儿都想租。” “你赶紧做,我可以?先付五十贯银钱。” 林秀水一口答应,她本来就将料子备好了,等钱到她手里,契约签订好。 这?笔生意定下,她最近除了裁缝作里的活,只有方星的单子。 孩童的衣物最好做,尤其男童的,狗和猫最难做,林秀水画得四不像,揉皱纸又扯平,坐到腿麻也没有想好,所幸时间还算宽裕。 她跟金裁缝探讨,金裁缝听得头疼,她没见过猫狗穿衣裳的,只好说:“等我下次做猫做狗,能说狗话再告诉你。” “不过你上次不是说,要招几个裁缝?” “对?啊,真的要招裁缝了,活一多,只能全部分给?裁缝作,麻烦得很,”林秀水点点头,铺子生意越来越多,以?前将活转让裁缝作里的裁缝缝制,她准备挪出来,以?后不再将活都分给?裁缝作。 她在裁缝作越混越好,铺子里的活分给?大家做已经不合适了。 她想要招裁缝,慢慢组建自己?铺子的裁缝作坊。 先诚聘五名裁缝,三名绣娘。 银钱和其他的自不必说,有五贯银钱外加种种节礼,只是当绣娘的要拿绣样?,裁缝则得穿自己?做的衣裳来。 第90章 可是我猜不到 第90章 可是我猜不到 桑青镇裁缝多?, 只?要会点针线活的,都能勉强称一句裁缝。 林秀水深有其感,此时正坐在二楼小隔间里, 听着眼前的女子喋喋不休,手里抻一条皱巴巴的暗青色抹额。 “你瞧瞧,我?这针脚缝得多?细致, 我?在家里常缝旧麻布袋子,鞋袜,最会做鞋面,纳鞋底, 这是我?上一年给我?家老娘做的抹额,打她一戴上,就?没离过?脑门。” 李小茶说话?得意?, 这还是此次过?来,从她娘头上薅下来的,在她娘抡拐杖打死她前,她赶紧塞到怀里,撂下一句话?,等我?招上了,我?做十条来孝敬你老人家。 林秀水摸摸自己的脑门, 自打一招工, 她算是见识到了各方人马, 吓得她的头发都要往后搬家了。 她语重心?长地问:“今日穿的衣裳是你自己做的?” 要穿自己做的衣裳来, 她和金裁缝可以看出其中的不足,针脚、放量、大小、配色、合身与否,从中再挑好?的,再请她们裁制衣物, 留下合适的。 李小茶支支吾吾,她偷她姐的衣裳来着,穿件大红袄子配条大绿裤衩,得亏她瘦,年纪又?不大,不至于怪模怪样。 她也没撒谎,“外面没穿,里头穿了。” “小娘子,里头抹胸实打实是我?自己缝的,”李小茶说着解衣裳,“要不我?给你瞧一眼,反正我?们大家都是女的,也不害臊。” 林秀水紧闭双眼,连连摇手,她差点破音,“别别,我?不看。” 李小茶听了,她不脱了,怪冷的。 林秀水松了口气,睁开一只?眼睛,而后取出帕子擦擦鬓角,她对李小茶是不大满意?的,针脚粗陋,抹额上的刺绣歪歪扭扭,跟她想找的裁缝压根搭不上边。 她便如实说明缘由,李小茶也不失望,先收好?抹额,看来裁缝这路子确实不合适,她等话?说完,当即转换了想法,做不成裁缝,那就?找裁缝。 “小娘子,你看我?给你找裁缝来怎么样?”李小茶弯着背小声问,“我?要给你找到了,你能给我?点钱不?” 林秀水虽则惊讶,却没有拒绝,不管是谁帮她找都可以,她已经托付刘牙嫂、牙行里的孙牙嫂,金裁缝帮她找裁缝和绣娘,此时再多?一个李小茶未尝不可。 水记全衣在桑桥渡众人口中有些名声,地段又?好?,听到招工想做裁缝的人不少,林秀水和金裁缝每日可以见三?十几个人。 只?不过?奇葩也多?,非要让林秀水招她的,说是她得了蚕花娘娘的保佑,不招她会遭天谴的。也有来了个男子,不知道哪里来的补鞋匠,认为自己连最难做的鞋子都能做,裁缝肯定能做,想得挺好?。 还有没被选上,愤怒之下要求林秀水赔偿她的路费,没有坐船过?来,从西?大街走到桑桥渡,整整走了一千多?步,应该给她一贯银钱才是,见人不同意?,才骂骂咧咧走了。 以及林秀水觉得人绣娘手艺挺好?的,想要让她明日再来试一试,结果隔天人家过?来说自己亲戚没了,全家奔丧去,此后再也没见过?。 林秀水见了许多?人,真是见了许多?人的每一面,有些人她就?再也不想见。 当然更?多?的是极其认真,为了谋口饭吃的手艺人,她招的第一个裁缝叫水芹,是南瓦子里给歌舞、七圣法(魔术)、踢弄(杂技)等杂耍人物做衣裳的。 在南瓦子里待不下去,给男的做衣裳总是能听见污言秽语,且里头太乱了,大半夜也不消停,几个男的厮混在一起,水芹真想拿黑狗血泼死他们。 “我?在里头待了六年,上年春我?又?生了个闺女,一岁多?刚开始会学舌,就?学人骂脏字,”水芹梳着精光的发髻,双手叉腰,“我?真是气不过?,买了旁边巷子里的屋子搬出来住了,也不在那做了,干脆寻个新活计。” “东家你别嫌我?身上穿得老气,我?们是给别人做衣裳的,我?今日也带了好?几件做的衣裳来,你先瞧瞧,能不能用得上我?这人。” 水芹动作利索,解开带来的大包袱,里头衣裳整整齐齐叠好?,她双手捏衣裳的肩膀两?处,慢慢抖开,铺展平整。 林秀水歪头看去,是一件红罗窄 袖开衩褙子,衣襟处为黄色的铜钱纹,倒不算稀奇,另一件也是,不过?颜色用得很多?,白?地蓝花,衣襟上为赭、红,又?有浅黄宽边。 她征得同意?,自己上手翻看,看到一条蓝、绿、橙三色间色的唐制破裙,有些惊讶,“你会做破裙?” 破裙的话?,在宋朝比较少见,毕竟是前朝的服饰,破裙林秀水认识,不大会做,虽说为布条裁开,上下颠倒缝合而成,瞧起来很简单,做好几种布料的拼色便可,其实里面大有门道。 比如六片多破裙、八片多破裙,加肩带的十二片多?破裙,二十四片多?破裙等等,也相当麻烦。 水芹听到此话?,从衣裳里拿出一条类似于灯笼裤,裤脚处是收口的,又?叫小口裤,她拎着裤子两边说:“对,我?会做不少唐制的衣裳,瓦子里有演前朝的杂剧,经常会换一个杂剧,要赶制其他颜色的衣裳,十日之内必须做完一身。” “我?还会做不少的衣裳,只?是眼下没能带过?来,不如我?带小娘子去瓦子里瞧瞧,哪个人身上穿的衣裳是我?做的,我?全记得。” 水芹说得很有底气,“我?虽然在南瓦子不算有名,可去打听打听,也知道我?水二娘做衣裳有一手。” “且我?叫王水芹,只?称水芹,水芹长水里,又?是水字当头,东家你的铺子还叫水记,说明我?们本就?是一家。” 林秀水也一本正经回:“那还能按水八鲜里来论,八鲜里有水芹,我?姓林,所?以我?叫菱角,怎么都说得通,确实是本家。” “明日来上工怎么样?月钱的话?,暂时每个月四贯,我?们有节礼的,冬至会发,当然如果做得好?,还可以再加…” “今日都可以,”水芹听后连忙道,“我?们有针线在哪都可以做活的。” 林秀水让她先裁王家租铺的大袖衫,让夏侯娘子先教教她,水芹拎起大包袱,雄赳赳气昂昂出门了。 金裁缝听了她们一番水源论,水八鲜论,她说:“入水随俗,我?应该叫茨菰。” 她名字里带慈,叫作金画慈。 “我?呢,我?叫荸荠,”阿云握一把打扫的掸子上来说,“我?姓齐嘛。” 林秀水说:“那可好?了,又?好?听又?好?吃。” “按照这样说,那不是还缺芡实、茭白?、莼菜和莲藕,看来我?以后找人,该往这上面找啊。” 她说完猛地一拍手,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能办满池娇,池塘缺不了水嘛。” “合该是我?啊,”林秀水小小地自夸,金裁缝抚过?她肩膀,“是啊,你胜在名字了,有水为一胜,有林为二胜。” 林秀水不解,“什么意?思?” “脑瓜比较灵。” 林秀水捂脸,真是好?冷不丁的夸奖。 这水八鲜虽是几人玩笑的话?,不过?后续招到的裁缝和绣娘,倒是真跟这几样脱不开联系。 一个为李小茶生拉硬拽过?来的,她二姐李千,林秀水听来就?想到了芡实。李千倒不是做裁缝的料子,缝的绣样很出色,一块绛色布料绣着大团缠枝牡丹,针脚很扎实,应当苦练了很多?年。 李小茶面露骄傲,“那是相当好?,我?打小穿我?姐绣的肚兜爬出门,一条巷子里,谁也没有我?的肚兜好?看。” 李千翻了个白?眼,不能踹她,悄悄拧了李小茶一把,个死丫头,什么都往外说。 李小茶并不在意?,她就?知道她姐可以的,不枉费死命扒拉人过?来,这样她姐既有了活计,她还得到了三?百文钱。 三?百文!这么多?钱,她姐再也没法用两?文脚费指使她干这干那的了,她要潇洒去了,李小茶嘎嘎大笑。 正在商谈月钱,以及一份绣样需要多?久的两?人,被这一声狂放的笑声给吓一跳,李千忍无可忍,她直接对林秀水说:“小时候我?娘生她时生太久了,后来脑袋又?撞门又?撞墙,这不就?一天到晚傻乐呵。” 李小茶哼一声,她才不是傻子,没有像她这么聪明的傻子。 等出了门,李千提着李小茶的耳朵走的,林秀水在后面看热闹,而后背着手进门,一脸故作玄虚,“让我?们猜一猜,下一个来的八鲜会是谁?” 金裁缝热衷于打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并不走心?地说:“我?喜欢吃茭白?,压这样,赢了你给我?钱,输了我?不给你钱。” “真是好?算盘啊,老金,”林秀水琢磨这句话?,越听越不对劲。 阿云说:“我?猜莲藕好?了,眼下是挖莲藕的季节。” 林秀水袖子一挥,豪气道:“我?全压一遍。” 两?人看她,她面不改色,“压一个中的太小了,小春娥告诉我?,想要在扑买中能够取胜,那便是全压。” 金裁缝扭头,她帮林秀水算着不靠她的月钱,光靠水记全衣一个月赚的九十六贯,能不能付清所?有的月钱,毕竟她的工钱已经涨到了六贯一个月,虽说她不缺钱,还是可喜可贺。 三?个人押注,彩头是林秀水请吃饭,十月里羊肉兴盛,九百文一斤吃不起,五十文一份的改汁羊撺粉能吃得起。 除了林秀水全压,其余两?人都没猜对,这第二个来的裁缝有些曲折。 当日下午,外面下小雨,一个八岁上下的小娘子走进来,穿一身很合身的淡黄绣桂花夹绵袍,发髻上也绑着同色系的发带。 阿云去接过?她手里的大包袱,蹲下身子来好?奇问道:“小妹妹,你自己来做衣裳吗?” “不是,”小娘子口齿清楚,“我?来替我?阿奶选裁缝。” 她又?连忙改口:“不对不对,我?想让我?阿奶上这里当裁缝,她不肯来,只?好?我?自己过?来了。” “我?听说你们要穿自己做的衣裳,”张小妹有点苦恼,“可我?阿奶没有给自己做过?一件衣裳。” “家里买来的布,她做两?件,一件给我?大哥,一件给我?。” “诺,我?身上穿的就?是我?阿奶做的,”张小妹用手轻轻拍着,又?蹲下来提起包袱,她的手早就?在来的时候勒红了,也毫不在意?地说,“这里面都是我?阿奶给我?做的衣裳。” 张小妹扬起脑袋,很自得,“她是天底下最会做衣裳的人。” 林秀水也附和她的话?,伸手接过?来,温声软语道:“好?啊,我?看看这天底下最会做衣裳的人。” 大大的包袱里,只?有两?件衣裳,一件是絮了,三?四层丝绵的厚夹袄,料子用的缎面,只?是这红缎瞧着有些年头了,林秀水用指甲刮了刮勾丝的地方。 另一件也是厚袄子,只?不过?是寻常的绿绢布,她摸了摸,应当是今年春四月新蚕织出来的绢布,很顺滑,织工也不错,能瞧出是自家织的。 两?件膨胀的袄子,针脚细密,做工也不错,没有多?么新奇的花样和款式,丝绵多?,爱也多?。 林秀水弯下腰跟张小妹说:“那你明日叫阿奶来,我?们一起商量商量先。” “今日行吗?”张小妹为难地抠抠自己的手指甲,她低着脑袋说,“不知道明日天晴不晴。” “下雨阿奶在家里,晴天在水地里。” “我?们家种了很多?很多?的茭儿菜,卖完一日还有明日,我?想着阿奶去做裁缝,做裁缝腿不疼。” 金裁缝深有同感,大冷天的,一冷腿就?疼,种茭白?的话?,沾水腿肿得都走不动路。 她喊张小妹来烤火,慢慢道:“那雨天你阿奶也走不动远路的,你可以早些时候来,或者?晚点来,我?们在铺子里等你。” 张小妹咬着手指,她有点犹豫,在她的想法里,阿奶只?有雨天才会一整日有空,她忽然叹气,“我?还太小了。” “不然我?就?来做裁缝了,我?也给阿奶做很多?好?衣裳。” 林秀水告诉她,“我?十二岁的时候才开始学针线活,说不准你比我?要厉害,十岁就?能学会了呢。” 张小妹听了喜滋滋,她把湿了的鞋子烤干,脱下来的袜子都是缝了好?几层布料的兜袜,穿起来很热乎。 到了第二日起早,林秀水记挂着这事,早早出门,王月兰则跟出来喊 :“你的风帽给拿上。” 林秀水拿上后,急匆匆顶着风出门,到了铺子门口,便见一对祖孙站在那,那老太太头发花白?,背倒是不佝偻,眼神也清明。 看到她拉着张小妹上前,不住道谢,原来张小妹回家的说辞,是昨日出门玩下起了雨,到水记全衣避雨,人家给她烤火,还给她茶点吃。 老太太一听夜里都没睡,第二日赶紧带着张小妹过?来。 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被张小妹骗来的。 她听了事情?原委,倒是没恼,反而跟着笑,“我?说呢,我?昨夜就?嘀咕,我?们住在东头那一路的,怎么玩着玩着跑南边去了。” 夏老太没有犹豫地道:“她想叫我?来试试,我?就?斗胆试试。” “叫她知道,她阿奶也是有个胆气的人。” 至少以后想起年少时,说想成为阿奶这样的人,并不会觉得后悔和丢人。 张小妹欢呼,蹦起来,她心?里充斥着激动,眼里是阿奶挺直的脊背。 夏老太年轻的时候是做裁缝的,只?是后来,当裁缝的不如种菜的赚钱,小菜园一亩地能赚三?四贯钱。种旱地里的菜,又?不如水里的菜值钱,她又?有魄力,带着一家人,借钱包了大片水田改种茭白?,两?年后就?还清了钱,还足够衣食温饱。 只?不过?她腿脚不好?了,下不得水田,本想再去寻个糊纸灯笼的活,此时有了这个机会,她也没有丝毫犹豫,拿起针线,缝得相当认真、专注。 脚不好?,还有手可以用。 林秀水对她的手艺很满意?,也不觉得五十多?岁年纪算大,很高兴她能加入水记。 “真的吗?”张小妹很惊喜,她满屋子乱跑,散发着喜悦,“天呐,阿奶,你真的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夏老太眯起眼,笑得很慈祥,“那可不是,你阿奶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我?这叫老当益壮。” “回去吓死大家去,觉得我?就?只?能糊个纸灯笼,破纸还有三?斤多?呢,我?个老媪是身老心?不老,小娘子,你等着我?明日早早过?来。” 夏老太自夸,“我?们这种老人,夜里睡得比狗早,白?日起得比鸡早,什么活叫我?们干最合适了。” 林秀水承认,这说的完全是实话?。 暂时只?招到这三?人,水芹八鲜凑齐了六鲜。 六鲜还要下午聚在林秀水租的铺子里,那真是六鲜开会,群英荟萃。 开会的内容是,猫狗的嫁衣怎么做?附带:两?套小孩的衣物。 一群人还不大熟,围坐成一圈,中间摆着两?盘糯米灌藕,一盘炸藕,可惜冬天里没有莼菜,不然林秀水高低上一盆。 至于为什么没有其他的菜,毕竟同类吃同类,有点不太好?,搞得在自相残杀。 大家来的时候吊着十二分的胆,一见林秀水这种模样,又?听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胆渐渐变成了小胆。 还好?是猫狗,不是马,不然成了下马威。 “狗也穿嫁衣?”夏阿婆奇怪,“招我?来的时候,没说要给猫狗做啊。” “不然,不然我?就?抓两?只?来,做做看。” 老太太非常能接受新事物,“这猫狗喜欢啥,我?就?给做啥,既然东家提出来了,那这猫狗一定能做,能做的事我?夏大美不会推辞的。” “猫和狗的衣裳我?还没做过?,”水芹有十足的兴致,“怎么都可以先做着瞧瞧。” 李千犹豫着道:“我?不会做衣裳。” “不过?我?会刺绣,我?要是见过?它们,我?可以绣得很像。” 其实对于裁缝来说,给除了人以外的东西?做衣裳,对她们手艺本身而言就?是一种冒犯,在裁缝作里,林秀水提起来,二十个人里有十八个会愤然离席。 但在水记,她希望招进来的不管是裁缝,还是绣娘,接受度能够宽广一点,毕竟观点相背离太多?,沟通起来会很累。 所?幸她们虽然不大能理解,至少大家都是水里的物种,都比较能够接受,并没有太激烈,觉得被蔑视的情?绪出现。 大家商量着,在林秀水完全不会有威压的情?况下,尽情?提出自己的意?见。 夏阿婆最为在意?一件事,她反复强调,“多?絮点丝绵,不要冻坏了肚子,猫和狗最喜欢趴在地上,地是冰凉的,冻坏了可不行。” 林秀水也赞同,李千说:“那我?做绣样,将猫和狗的模样绣在上头。” “既然已经定好?了颜色,红猫绿狗,我?们就?在头上再做点花样,猫戴绿头纱,狗戴红帽子,”水芹在南瓦子里混过?许多?年,对此接受最高,能想出来的办法也最多?。 她还提议,“要是想有点意?思的话?,那我?们就?再做个挂牌,一个写我?是陪嫁,另一个则写着我?是陪娶。” “这个想法很好?,绣上去应该更?好?,做成围兜,挂牌的话?一是重,二是不大好?看,”林秀水说着,将纸上画好?的倒三?角围兜举起给大家看。 李千一听要绣,先低下头,又?吞吞吐吐地说:“可是,可是我?不识字,我?也绣不来字。” 夏老太不用说,帮忙裁布的阿云不认识字,水芹认识的字不多?,周娘子也大字不识,没关系,林秀水决定等这次之后,重金聘请思珍过?来教授。 金裁缝也有了点想法,“其实对于猫的大小而言,是能做长布拖地的,再加层布料,可以盖住它的腿。” “不过?我?也说,我?们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只?能有什么提什么。” 那总比林秀水自己单独想好?,她招裁缝可不就?是为了此刻,都是裁缝,大家越说越高兴,各种想法层出不穷,林秀水在她们的话?语里,灵感涌现,画出了两?张草图,又?一起讨论,进行细细修改。 给猫做绿色的盖头,上面绣一只?狸花猫,给狗做新郎官的簪花蹼头,就?是帽子后面是根白?花花的大骨头。 猫的陪嫁衣用红色,都用直袖长筒的,腹部包笼,穿在后背的倒背衣,会分成两?个部分,上半身纯红刺绣,后背处加上打褶的红色一片裙,很像新娘子的裙摆,中间衔接处加刺绣。 至于狗的,它有点太胖了,尺寸一放再放,绿色的倒背衣有点单调,在背个大骨头的方案里,大家最终选择了绑流苏,以及胸前加绑红色的绣球。 这两?张图样,方星极其满意?,当然小团喜欢大老虎衣裳,林秀水也设计好?了,小团闭着眼睛,使劲摇着脑袋,“我?不要看,看了我?就?每一天都睡不着觉了。” “我?就?会一直想穿新衣裳了。” “我?跟鳝鱼和大骨头一起等新衣裳。” 小团坐椅子上晃荡着双腿说:“这样它们穿衣裳,一个喊喵,一个喊汪,我?就?喊好?。” 林秀水顺势收起来,“当然可以了,到时候请你闭上眼睛。” 这次缝制的衣裳很快,猫狗的用料少,孩童的也没有成人的费劲难做,难的是絮了多?层丝绵后,袖筒会很难翻过?来,夏老太对此很有经验,她就?喜欢给孙辈做超级加倍的衣裳,袖筒永远鼓鼓囊囊的。 猫狗不知道期不期待,这份期待 感全像等着冬天里来临的雪花,落在大家的心?里。 到了试衣裳的那日,小团是蹦进来的,知道自己跨过?门槛后,才捂住眼睛说:“阿俏姐姐,我?闭好?眼睛了。” “我?能看了吗?我?想它好?久了。” “当然可以,”林秀水将她牵到衣裳面前,让她闭着眼,先摸一摸衣裳,小团不敢睁眼,语气惊喜,“毛茸茸的,是老虎的毛吗?” “你睁开看看。” 小团先将左眼睁开一条缝,再慢慢睁开右眼,比起她的眼睛,最先张大的是她的嘴巴,她哇了一声。 最先看到一顶非常漂亮的红色虎头帽,边缘一圈是毛茸茸的白?色,絮的丝绵和羊毛,两?只?耳朵,耳朵中间都绣了金线边,再是两?只?蓝底的红眼睛,外圈是浅浅的橙色,再是一圈压扁的羊毛,眼睛大大的。 小团当真爱不释手,她超级超级喜欢,里面也是毛绒绒的,她迫不及待戴上,晃着两?根红色绣带垂下来的白?色圆球。 衣裳也喜欢,最喜欢的是前面那只?虎头虎脑的大老虎,还有左右两?边有圆耳朵的口袋,都有毛绒绒的白?色镶边条。 小团简直要化身大老虎,挨个跑去问,自己是不是大老虎。 方星则看着穿好?衣裳的猫和狗,哈哈大笑,红色显得狸花猫更?黑了,绿色一点不衬狗,哪怕精工做出来,也难以逃离这种滑稽感。 尤其猫一脸苦大愁深,胸前挂着红色围兜,用黄色线绣着我?是陪嫁,狗一直在动来动去,胸前的绣球要晃到天上去,咧着个嘴大笑,配上我?是陪娶就?显得很可笑。 除了猫,其他人对此很满意?,当然很不满意?的猫,蹲在主人腿上,看向前面挥笔的张顺娘时,也有点松软下态度。 随着笔墨的挥毫,猫狗和人被细致地记录下来,画在纸上。 头次穿衣裳的猫和狗,也有了第一张自画像。 方星喊着:“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她不要永结同心?,她想要永远,此时有猫有狗有心?爱的人。 大家全是笑模样,红色喜庆,连旁观的人也会由衷地感受到幸福。 林秀水站在别人的幸福里,当一个很幸福的旁观者?。 当有人问:“渴望这种幸福吗?” 她回过?头,她不再站在一片红色的欢歌里,眼前不再是白?日,她此时在黑色的冬夜里,有高大的身影走在她的前面挡着风。 夜里路边是炸裂的烟花,敲锣打鼓声,她听到陈九川这样问她,风尘仆仆,回来问的第一句话?。 林秀水轻声地说:“你猜。” “可是我?猜不到。” 第91章 不是走远,是走近(感情…… 第91章 不是走远,是走近(感情…… 林秀水站在原地, 没急着开口。 街边屋檐下挂着两三排红灯笼,从她身旁路过的人,手里抱一个很大的子孙桶, 里面必定放了红蛋和喜果。今年底丝绵卖得很紧俏,有三个女人从旁路过在闲谈,“我就说今年肯定买不着好的, 我从去年就开始备着了,生怕紧赶慢赶,赶不上。” “我不是想着去年是旧年,今年是新年, 新人要用新被?子,”中间女子懊恼,“真是失策了。” 两个穿厚袄子的女子跑过去, 其中一个说:“那家铺子进去瞧瞧,我给我家闺女的奁产里,还?少三匹彩帛,再不买可真就来不及了,” 寒夜里,路边仍有不少摊子,多?半是算卦的摊子, 算男女八字相不相合。也有不少卖茶饼、鹅, 重金悬赏大雁的, 即使九月后?朝廷不再抓卖野物的猎户, 可大雁都被?捕了一遍又一遍,压根没有几只幸存的。 林秀水还?瞟到卖彩画的,画着五男二?女,买的人不少, 沾传说里周武王的光,说他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借此来希望子孙繁衍。 到处的香烛、花茶果物、羊酒、大鹅、媒箱、茶饼、冠花、彩缎等等,全是为成?婚所备的,桑青镇的九坊三十六巷里是红彤彤。 红色照亮了每一张脸庞,看似是喜悦的,幸福的,所有人都像被?一块红绸布裹挟。 林秀水伸手接住飘落的红色纸屑,从炮仗身上来的,她又丢掉,拍拍自己的手。 她走上了一侧的石阶,跟陈九川身高持平,“你还?没猜,怎么就说猜不到呢?” “想听你说的,”陈九川如此道。 两人很少谈论?过这种?事情,譬如婚姻大事,譬如情和爱。 林秀水知道陈九川在试探,她也清楚陈九川的心思?,像夏日里的冰块,冬日里的火炉,只要走近,一定能感受到。 她直视陈九川的眼睛,说出那句话,“以前是不会,眼下是考虑过后?,” 她在冷风里叹气,幽幽地道:“不清楚。” 陈九川原本心吊得高高的,听她说完,又变成?上不上,下不下,跟在林秀水身后?追问,“不清楚?” “就是不知道,”林秀水往前走,陈九川走得很快,她踩在他的影子上。 陈九川不大相信,路过要吃饭的正店,又叫住她,“阿俏,你过来点。” 两人坐在稳便阁儿里,伙计送过来食牌,林秀水先点了一道鹅排吹羊大骨,便放下了,陈九川加了道四鲜羹,又忽然没了说话声,只有轻微的气声。 “你之前去明州时,说回来有话想跟我说,不会就是这个问题吧,”林秀水很直白地问,她才?不相信。 陈九川说不出口了。 想起从明州回来,路过上林塘,回了趟家,他娘张凤梅在家里,又骂他有钱没处使,找些人手来田里帮忙白花几贯钱。 “只有三贯,”陈九川纠正。 张凤梅呸他,肘子都不想给他吃了,还?埋怨他不把?桑英带回来,吃肘子也吃不上热乎的。 “三贯,”她冷笑?,“知道的以为你是个十六七岁的人,不知道的以为你六七岁,不用成?家立业的,就算成?家也不用钱的。” “我都懒得讲你,怎么就生了你个倒霉儿子,”张凤梅气死了,话是这样说,指着陈九川,一句话也没少讲。 陈九川不想听,张凤梅一把?扯住他衣角,强硬坐下听老娘的教诲,“我跟你爹赚的钱,大半是给你妹当奁产的,你要讨媳妇,自己得出大力知不知道,一天有两个钱就抖起来,当自己是香饽饽啊?” “你要是找个镇里的小娘子,那定亲的细贴上面要写多?少聘礼,金银、田土、房舍、财产,你有哪几样?” “当然你要想入赘的话,我也不拦着。” 陈九川不要脸地说:“那我真去了。” “你去吧,我肯定会打死你,”张凤梅面无?表情地回,还?骂他一句,“没种?的东西。” 陈九川真佩服他娘,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往他心窝子上戳,半个下午骂得他狗血淋头?。 张凤梅是绝对不允许陈九川不干活,吃老本,回上林塘来种?田的,都说士农工商,狗屁玩意,种?田种?得只能混口饱饭。 “都到年底了,正好明年无?春年,你看你自己也找不到媳妇,你就可劲地赚钱去,”张凤梅择着菜,“把?钱给赚到,我后?年一出年就给你张罗。” “别跟你这死鬼老爹学?,啥也没有就敢娶妻,跟他过了大半辈子苦 日子,我也不想到老了,还?得替你卖命,你争点气。” 陈九川打小听他娘这样说,这话只跟他说,倒从不跟桑英讲。 他也上进,十三岁前下地种?田,十四岁就有胆子出门跑船运,沿河两岸边上到镇里,再到临安内城,去明州,赚的钱他娘拿去买了七八亩上等田,帮他种?着。 八和九两个月,他待在镇里多?,船运往来少,他爹倒不骂他,跑船运是个苦活,就是总蛐蛐他,说他个大小伙子虚成?这样,以后?就在镇里赚个三瓜两枣的算了。 陈九川并不看好桑青镇,在镇里跑船运,两三年也买不下一座大宅院。从临安钱塘江,到余姚再出运河南上的几个州府,只要他肯将手里的七十贯银钱作为本钱,带人组船队,长期在外跑一年船运,能挣出一间大屋子,几亩临安上等田,珠翠、宝器等等。 可手心是肉,手背是钱,更好的生活,能够说出口的承诺,未来的种?种?,他很为难。 在没有钱的时候,碰上足够好的人,想说的那些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幸福也是要用钱来编织的。 “阿俏,”陈九川轻声喊,思?绪又回到了这座风夜里的小阁间。 林秀水静静地看他,陈九川说:“人常说成?家立业,先有家再立业,可是我应该先立业的,如果要去做的话,明州比起临安,会有更好的出路。” “可我,其实也抉择不了。” 他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两样兼得,又将一切摊开来明说。 林秀水却?问道:“是为了自己吗?还?是为了别人?” “是为了自己,”陈九川承认,他所做的种?种?,是为了自己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想要林秀水来俯身迁就她。 因为很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林秀水又将食牌拿起,语气轻快,“那再点一道菜,庆祝陈九川在此刻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这个决定关乎他自己。” “而且为什么不去呢?” “你去了明州后?,我们可以期待以后?的每一次见面。” 直白而坦率的话语,陈九川听见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要跳出胸膛。 林秀水真心觉得,两个人太熟悉了,打一出生就认识了,她前十五年的人生轨迹里,都有陈九川的身影,熟悉到她知晓所有的往事。 有时候也输在太熟悉上。 熟悉会知道很合适彼此,太熟悉就会降低新鲜和期待感,失去探寻对方的欲望。 远离或许是另一种?走进彼此,明确到底是因为熟悉一个人的存在,还?是喜欢一个人的存在。 “什么时候走?”林秀水问。 陈九川说:“要等到冬至过了。” 林秀水算了算,还?有七八日。 她也第一次详细听了陈九川的船运营生,并不是随口说的,他想先干船运,再转海运。 咸平二?年,明州和临安同时设立了对海外贸易的市舶司,只不过两边海上贸易不如泉州,眼下泉州势头?正盛,很多?船队到天竺和蓝里的海岸。海上夏天刮西北风,冬天刮东北风,夏天外番船只抵达泉州,十一月各路商队船只经由泉州出海,到蓝里过冬,顺着季风一个月横跨海域到诸国做生意。 船运累且赚的是小利,海运有朝廷大力推行,去往泉州的船比临安府的都要多?。 可陈九川却?说:“我很看好明州,即使几百年后?,它的海运依旧会长盛不衰。” 明州相比临安有极其优越的位置,在大运河的腹地,地处三江口,余姚江、奉化江以及甬江汇合之处,沿江所过的州府,为临安、绍兴、扬州、南京,船运的路程很短,也可以直接由此抵达开封。 外经由明州港到高丽半岛,或是东瀛诸岛,经商往来相当成?熟。 陈九川确实觉得船运不如海运,他也并非一股脑抛下船运,而是先继续干船运,再学?航海里指明方向的司南,也叫指南鱼,以及和指南鱼一起配套使用的观星术。 有一句话叫昼则观日,夜则观星,阴晦不定观司南。 人在谈及自己喜欢的事物时,即使在两根蜡烛照耀的夜色里,也会变得明亮,林秀水看到了他的熠熠神采,很动人。 即使分?别的时候,也会想起,他今天晚上的光彩,她好像第一次了解陈九川。 与其说是了解,又好像是笨拙地在他的心里探索。 林秀水并不算排斥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在金裁缝的眼里,她也很莫名?其妙,买了几块湛蓝的布料,跟水芹讨教男款制的袍子怎么做才?好。 “你不会想跟我说,你以后?想改行做男服了?”金裁缝拉过她,呼出口白气,要排除这种?不可思?议的念头?。 林秀水真是佩服,“老金,你一天到晚想什么呢?我有那么多?人手可以做吗?” 两头?忙得慌,旋裙翻来覆去地改,临安那边还?想要更独特的,色织布进展不大顺利,拆了又织,织了再拆,一个个改得大冷天也相当恼火,织出来会有色线分?布不均匀,而导致的明显色差。 这边王家租铺又催着红色大袖衫,林秀水还?额外多?找了几个其他地方的裁缝娘子,先将裁好的大袖衫缝合好先。 金裁缝噢一声,拉长音,“那让我猜猜给谁做的?” “别猜,”林秀水捂住耳朵,“我听不到。” 金裁缝忽然道:“哎,女大不中留啊。” “停,”林秀水伸出根手指,嘘了下,“人家要去明州了,我做几件衣裳也不大妨碍吧。” “我还?没说是谁呢,”金裁缝嘀咕,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又好奇上了,“又去明州,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应该隔三岔五回。” 金裁缝嫌弃地皱眉,能不能行,明年是寡年,也不能可劲地寡着啊,真叫人着急。 “去做什么?他在那边船运生意很好啊?” 林秀水拿过袍样,寻思?再给人做两件加厚的油衣,这次倒没有说不知道,“把?船运两个字倒一下。” “运船?” 林秀水说得头?头?是道,“对啊,明州稳赚不赔的买卖,造船场在那里,江西湖南两地造船场减少,温州的造船场又并入了明州,那里每年的岁造漕运船更多?,海防船也多?,正是缺人运船的时候。” “明州的买木场并入温州,回来再用专门的百官船运木头?。” 主要运船有个默认成?规,可以捎带土宜在船上,再沿河兜卖,一次赚两份的钱。 金裁缝心说,坏了,还?真被?这小子给唬住了,从前她问林秀水,一问三不知,运什么都不知道,这会儿弯弯绕绕的,乱七八糟的,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真是上了贼船,”金裁缝唉声叹气。 林秀水说:“哪家贼船会捎绍兴布的吗?给我介绍一下,他这艘贼船说,可以带绍兴的耀花绫、绉纱、茧布。” 当时听陈九川说的时候,林秀水比他说海运的时候更惊讶,绍兴最出名?的是酒,其次是布,耀花绫名?气大,毕竟是上贡的布料,但绉纱和茧布却?不是,外行很少知道这两种?并不出名?,料子却?很好的布。 金裁缝无?话可说,真有心了。 同样的问题,桑英也问林秀水,啃着个年糕团,很不可思?议地问:“我不懂啊,怎么说要去明州,就说搞运船。” 林秀水又重复一遍,桑英嗷嗷两声,“他嫌我烦是不是,跟我说得嘴跟在质库里借的,着急还?去,生怕还?不上。” 她愤愤跺脚,不过倒也不是真生气,毕竟陈九川还?很认真问她,等他去明州落脚后?,要娘来陪她,还?是爹来陪,一个人住也行,他会拜托王月兰多?照看下。米行的买卖太累,没有他时常帮着一起运的话,他会托给表哥张林一起帮忙,想回上林塘的话也可以坐张林的船,到明州会捎东西过来,记得收… 桑英很不解,“搞船运的话,临安也很合适啊,又是行都,离镇里也近,哪哪我都觉得挺好的,明州有点太远了。” “三五天也不一定能来回,待得久了,到时候他别说跟你,跟我们不熟了。” 也许,也可能并不会,林秀水想。 不熟悉也是另一种?熟悉。 第92章 冬至节要账 第92章 冬至节要账 冬至前几日?, 下?了小雨,自古晴冬至烂年?边,冬至下?雨过年?晴。 桑青镇有在冬至前后几日?要账、结账的习俗, 叫作冬节账。 林秀水开铺子自然也有好多笔烂账,让她去要账,她缝完两件圆领袍后, 早上蒙在新做的丝绵被里?,实在提不起劲来。 王月兰早已在楼下?烧了滚水,杀她养的最后一只鸡,之前养了五只鸡, 三只鸭,陆陆续续全给杀完了。 明年?她不想养了,富裕起来后, 也嫌鸡鸭屎脏污了院子,打扫麻烦,还不如拿现钱去现买几只肥鸭划算。 她晚些要去织锦,出门买了三碗卷鱼面,走到楼梯口朝上喊:“阿俏,你起了没?洗面汤我都烧好了。” 林秀水应着,穿件不起眼, 没有任何?花纹的蓝绢布袄子, 下?身?为?鸭蛋青百迭裙, 王月兰一扭头, 嫌弃道:“你不是新做了几件袄子,咋又穿这么素净,不说簪子,连个发带你都不带。” “姨母, 我这是去要账好不好,”林秀水说完,甩甩巾子,冻得梆硬,她索性扔进热腾腾的洗面汤里?。 她洗了两把脸,过来吃面,搅了两下?坐那里?说:“她们?看我穿太好,到时候不把钱给我,我岂不是亏死了,总共十八贯七钱呢。” 王月兰最恨赊账的,她系上围裙,提一把大刀狠狠剁鸡,“你等我上午忙完,晚些陪你一道去。” “要不你先把小荷带上,谁有那个老脸欠着,你叫小荷趴地上耍闹给她们?看。” 林秀水夹了一筷子面,差点没喷出来,“姨,有没有体面点的法子?” 王月兰剁完鸡说:“什么体面,都不要脸面了,还体面。” 林秀水吃完面,戴上风帽,掖一掖领子,拽过提包出门了,正?碰上陈桂花跟她家回?来的官人?挑炉子,里?头是热水,两人?去卖洗面汤。 这吴大今年?卖桑赚了不少钱,嫌陈桂花干洗头营生?丢人?,叫她别?干了,被陈桂花追出来一顿好打,将他身?上的褐布袄子扒下?来,大骂一通,“给你生?了个儿子,又不随我的姓,嫁过来多年?,连半点福都没享过,我累死累活的,你回?来就?指着我鼻子骂,你个丧尽天良的货色…” 吴大被骂得连脸皮都给揭了下?来,还被陈桂花扒了袄子和袍子,就?剩件里?衣,冻得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且陈桂花自己兜里?有钱,比他一年?在外头挣得要多,再也不用看他的脸色过活,如此几次,他就?收了这破嘴,在家里?半个屁也不敢放。大冬天砸冰挑水劈柴扫地的苦活,终于有苦力干了。 最近两人?还算融洽,林秀水见她风风火火走来,笑问道:“桂花婶,你生?意还没做够呢?” “谁会嫌钱多,我恨不得天底下?的钱都是我的,”陈桂花将桶扔给吴大,自己搓搓通红的手。 她其他什么也不迷,就?是财迷。 林秀水最佩服她一点,不管做什么生?意,没有人?敢欠她的钱,哪怕兜里?有钱,可一文钱撒泼打滚讨回?来。 “你脸皮子得厚,”陈桂花向?她传授,“上手扯头花,死命拽着不让人?走,比谁嗓门大,实在不行当着人?家的面哭丧,要不我给你哭一段,我最近跟我那老婆婆就?是可劲地嚎。” 她敢说,林秀水都不敢听,还是自个儿要去吧。 先去裁缝铺拿上没给钱的衣裳,到相对容易要的第一户人?家去,这户人?家住在桑桥渡孙家熟药局对面的巷子里?。 当时那封大姐拿着自家私藏的三匹布过来,两匹红色的蔷薇花罗布,一匹水红色的宝花罗,说是只做袄子和旋裙,袄子要加三层丝绵。 丝绵的钱为?一贯三钱,其他费用为?两贯六,一共三贯九钱,那日?给了定钱两贯,后面来拿说没钱,想先赊账,衣裳拿回?去穿,林秀水没答应,说等有钱再来拿回?去,结果一个多月了,愣是不来。 林秀水走到人?家门口,大门敞着,她探身?进去询问,“封大姐在家吗?” “来了,”屋里?传来封大姐的声音,随即有个穿身?红的女子掀开帘子出来,手里?端个圆盘子。 封大姐一见林秀水,脚步缩两步回?去,笑容也跟屋檐下?的冰棱一样僵硬,想倒退回?去关门,结果脚跟踢在门槛上。 “妹啊,我最近家里?置办成婚的事宜,家里?真没有闲钱,”封大姐唉声叹气,“不然我能不来拿吗。” “这样的,你看看我家里?有什么东西,能抵那一贯九的,你就?拿去吧。” 封大姐指着收拾出的一堆东西说:“果盒、果盘、桶架、菜盆、脚桶,这蒸笼可好用了,我用了好些年?,它蒸出来的馒头包子没一个差的,我便宜点,五十文给你。” 林秀水冻得脸都僵了,当她眼下?还搞缝补啊,收破烂上瘾啊,瞧不起谁呢。 她摘下?布手套,搓搓自己的脸,走到屋子里?去,打开天窗说亮话,“封大姐,这些东西我家里多的是,你要实在点,拿匹布来抵,什么布价我心里?有数,多的我还能倒找给你,再把你定做的衣裳拿回去。” “你要拖着,等会儿腊月都过了,到开春里?,袄子压根穿不上。” 封大姐让凑热闹的两个小孩走远点,尴尬地笑笑,眼珠子一转,“早说啊,我还真还有两匹布。” 她进去翻箱倒柜,在两只大红木箱子里?找到了两匹布,藏了多久不知道,两匹布表面这一层发黄有脏污,瞧不出原本的模样。 弄得林秀水都认不出是什么料子,找了块布包手上,摊开来才看得出,她搓热手,摸了摸,这匹是木槿色绣花厚布,除了包裹住外层的一圈脏了外,里?面倒是干净。 料子不错,没有粗布那种粗糙的手感,林秀水挺满意的,“就?是脏污的地方要剪掉的多,起码有一尺,我顶多能出两贯二。” “行行,”封大姐也不指望能卖出高价来,这两匹颜色她不喜欢,一直没动。 另外一匹为?豆绿色绸缎面,上面为?深绿色龟背纹,太密了,林秀水瞥了一眼就?合上,她不喜欢,收了也是砸手里?的货,做出来很难好看。 只收了木槿色绣花厚布,来要账的,倒给封大姐三百文,林秀水抱着布料出了门,安慰自己至少没亏。 万事开头难,可在讨账这事上,开头难,中?间难,结尾难。 林秀水又溜达到了南瓦子里?,找里?头以合笙为?营生?的汪二娘,合笙是靠说话为?本事的行当,看客随意在周围指出一样物件,必须立即以此物为?题做出诗来,一般干这行的女子要多点。 汪二娘就?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她油腔滑调的,来定做衣裳先对半砍价,当时金裁缝都服了汪二娘,跟林秀水吐槽,说就?算她姓金,也不能拿她当金兵砍啊。 后来汪二娘着实喜欢新进的两款布,颜色耐看,又很厚实,一身?做下?来,价钱为?十五贯。她先给了七贯钱,那会儿子说得天花乱坠,就?算不吃不喝,也要付清剩下?的八贯,穿上这套衣裳。 结果做好衣裳后,催她来拿,可一个月多十日?,再也没见过她的身?影。 到了热闹的南瓦子里?,林秀水四?处询问,找到汪二娘后,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再也没看到过她了。 合着当初说不吃不喝,原来是又吃又喝去了。 谁能想到一个月前竖着长的人?,一个月后横着长了。 她捏了捏眉心,低头看手里?的衣裳,汪二娘真不吃不喝,也穿不上了。 “我的肉当真冤枉啊,”汪二娘从?台子上下?来后,看见她就?哭诉自己,“我上个月生?了点病,那郎中?给我开了几味方子,谁曾想竟是开胃的。” 她压低声音道:“一时胃口大好,多吃了点东西罢了。我怀疑是卖瓦药前那烧鸭放了东西,勾得人?嘴馋,不然我不至于夜夜都想着吃。” “哎,眼下?是袋子空空,肚子饱饱。” 林秀水拆台,“是啊,加了你的口腹之欲吧。” 汪二娘破罐子破摔,捏捏自己肉嘟嘟的下?巴,“那你说咋办,我瘦也瘦不回?去了,圆都圆了 ,除非你把我打扁我才能塞到衣裳里?进去。你想让我拿剩下?的八贯钱也可以,要排在烧鸭、羊脸肉、糟蟹、芥辣虾后面。” 林秀水呵呵笑两声,长的一斤肉没一点是冤枉的。 “我有两个主意,一是你自己付清定钱,拿回?去转手卖了,二是在这里?给我寻个能穿的买家,我把七贯定钱退还给你,你想吃整羊都没有问题。” 汪二娘又没钱,有钱她早就?去把衣裳取回?来了,选择接受第二个建议。 她让林秀水在一处空台子那等着,“你且等等,我给你摇人?去,我们?瓦舍里?不仅女子多,有钱的女子更多。” 林秀水等得双腿发麻,站起来蹬了蹬,才见汪二娘领着十几个女子过来,模样不说,至少身?形是从?前瘦版的汪二娘,指定能穿。 做吹弹的尤姐儿说:“汪二娘说你这里?有件顶好的衣裳,叫我们?过来掌掌眼。” “什么好衣裳,让我们?瞧瞧,别?是汪 二娘这嘴巴吃了你的好处,”杂剧崔娘子掩着嘴巴笑了起来。 汪二娘气恼,“崔大妞,少胡说八道,再怎么样也得我真吃到好处再说,下?次就?吃你,王八加犊子,听起来也很好吃。” 两个人?掐架,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反而催促林秀水赶紧将衣裳拿出来看看。 林秀水也不急,她先是将大包袱解开,取出叠在最上头的背心夹袄,捏在手里?,对着光照好的地方,展开来给大家瞧。 原本还在说话的一众人?,将目光移了过去,只见那背心的料子跟寻常的不同,竟是由一块块不同花色的菱形布拼缝而成。 这些菱形大小相同,可每块颜色和里?面的纹样却不一样,有水蓝、桃粉、浅紫、橙色,打乱分开排列,每一块的图案都很细致,桃、杏、梅、李等等,用着统一的偏金色线绣成,凑进看精巧绣美,退后几步再看,颜色和谐,半点不杂乱。 里?面搭一条浅蓝色的衫子,瞧着没有多大的花样,直筒的,袖口处也是平平无?奇,套在这件背心里?却是绝佳。 汪二娘已经?后悔了,她看见衣裳后,心里?悔死了,明明是她的衣裳啊!跟她这种俏丽的长相简直相配,这种颜色在冬日?里?也显得很活泼,并不死板,关键是菱形拼缝做得出挑,跟百家衣那种完全不同。 她还在懊恼中?,到底是管住嘴,还是借点钱,便听崔娘子说:“只是平展着看上去不错罢了,衣裳跟人?一样,也是千人?千面的,得穿上身?才知道合不合适。” 林秀水无?所谓,她对自己做的衣裳有底气,“尽管试,不满意还可以到我们?水记全衣来做,保管从?头到脚都是合身?的。” 其他人?根本没兴趣听她打招牌,猜拳让谁先上身?,尤姐儿抢到了头一个,她人?瘦,倒是怕这衣裳穿起来宽宽大大。 没想到哪怕只是套在她的银红色袄子外,这背心也很意外地服帖、合适,而且下?摆做得很好,长短到臀部边上,却不会翘起来,尤其在里?面还絮着丝绵,并不是薄薄一件的。 好不好,上身?就?知道,好的衣裳会遮住身?上的瑕疵,比如尤姐儿有点含胸驼背,穿其他贴身?的衣裳,都有点顺着后背拱起来,瞧着就?别?扭,这一点不硬挺,穿上遮住了后面露出来的脖子,让她显得很挺拔。 “别?说了,给我吧,我能出十六贯,”尤姐儿立即护着衣裳,往后边跑边说,其他人?群起攻之,忘了她们?南瓦子的规矩了,那就?是要讲义气。 其他人?争抢,本来身?形就?相似,一上身?都觉得不错,更是不肯让出去。 争抢不出来,只好扑买,将价钱写在纸上,价格跟林秀水新定的价钱最接近的得,林秀水精确到几文钱的,控制一下?,不要抬高价。 虽然对她来说,价钱越高越好,可是对这些女子来说,每一文也是辛苦挣的,反正?合适的价钱,双方都会高兴,太高昂的,只有拿到手的时候欢喜。 一群人?跟赌一样,数着手指头,一文钱一文钱往上加,力求跟林秀水定的价钱最接近。 “多少啊?我写了十五贯六钱七十,” “我是十五贯九钱九十” “十五贯七钱” “十五贯三钱三” 大家写完各自扭头打听,林秀水等众人?写完,将纸摊开来,十五贯一钱一。 “啊啊啊,”尤姐儿蹦起来,举起手臂欢呼,“是我,是我,我写了十五贯一钱!” 崔娘子怒道:“被你骗了,你不是说十六贯你都出得起,你好意思写个最低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各位,愿赌服输,”尤姐儿摇头晃脑,她将得意的脸凑到崔娘子手边,“不然你打我啊。” 崔娘子将她的脸撇到一边去,“懒得看你,你今日?粉没抹匀。” “啊,天杀的,你怎么不早点说!”尤姐儿气死了,她赶紧找镜子。 林秀水趁大家懊恼之际,又给自己的铺子拉生?意,“我们?水记就?在你们?南瓦子对面,大家要是有想做的衣裳,我们?都能做好,娘子们?想做的话,我还可以给大家少些钱,就?当交个朋友。” “那做一件,我这个人?很挑的,不满意我是不会给钱的,”崔娘子说。 小唱的李画说:“我也想要那种拼缝的衣裳,只是我不大喜欢这么俏丽的颜色,你带我去瞧瞧,你们?有什么好的料子。”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汪二娘独自伤心落泪,就?算拿回?七贯定钱,吃上最喜欢的烧鸭,她也不会再快乐了!都是这烧鸭毁了她! 林秀水接了许多生?意,大冷天的都要笑出声来,拉了客也没忘记汪二娘,她笑眯眯地说:“多大点事,大不了新做一身?,我保管你显瘦,不过这次,你得先把钱给我。” “给你给你,”汪二娘将还没捂热的钱还给她,“等着我凑齐,这回?我铁定不吃了。” 林秀水晃晃钱,“等你哦,不过你吃再多也行,我们?反正?都是按你的身?形来做。” “我再吃没钱了啊,没钱也可以做吗?” 林秀水微笑摇头,“不可以。” 想得美。 出门讨债,结果带回?来一大帮生?意,也是少见,金裁缝真佩服林秀水了。 林秀水先记下?大家乱七八糟的要求,要好看要不同,还想要新奇,最好出众的同时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而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那可不,不就?是要账吗?要的够不够多,一下?午要来十二套衣裳。” “够多,做完再说,这么多衣裳,我早前给富贵人?家做衣裳的时候,可是一套衣裳做一个月的,精工细做,”金裁缝感慨。 林秀水烤着火,等她真的什么都不缺的时候,她也会像金裁缝那样,将全身?心放在做衣裳上,一针一线,慢慢做上几个月。 她还得去买料子,将纸盖在自己脸上,“讨回?了九贯多,还有就?是还有些十来笔散账,得慢慢磨了。” 还真不一定能要回?来,有些人?脸皮太厚了,厚如城墙上的砖,不怕风吹雨淋,斧钺钩叉。 她得先将王娘子要的大袖衫给人?家,把这笔买卖没收的钱拿回?来。 林秀水也只能趁有空的时候去要,这边是要账,裁缝作那里?是还账。 她们?满池娇大多数的布料以及各种丝线,用针损耗,以及其他花边、领抹等等东西大多是挂在账上,有钱的话,一月一结,没钱就?两月,三月,拖欠到有钱的时候再结。 有没有钱呢?答案是,约有。 相当于有和没有之间。 林秀水面对一堆账,想想满池娇十月赚了四?百二十八贯,除去所有种种,尤其是这么多没还的债,根本没赚多少。 没赚多少,就?是先还一部分后,她账面上只剩下?三贯六钱。 “还买吗?”庄管事拿了钱,笑容可掬地问她,“还有一批好布,就?是价钱上贵了点,我觉得你们?满池娇肯定能用得起。” 林秀水抖抖账册,一脸无?语,“我看着像很富有的人?吗?” “像,”庄管事笃定。 林秀水穿得很像样,粉白绸缎衣裳,蓝裙子,往那一坐,就?显得很 有钱。 “我装的,”林秀水说,她绝对不会买的,七贯一匹的料子,跟镀了金一样。 她都难以掩饰刚才她看见九月和十月,高达七百六十二贯采买布料钱的震惊,幸好她稳住了,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同样的布料,从?生?丝织出来变成生?帛,再经?过多道工序,变成彩帛,期间不知翻多少钱,短期来看,林秀水能负担起这笔高昂的费用,长期的话,她付不出来,对布料要求越高,花费越多。 幸而色织布在反复的试错后,终于有让林秀水满意的料子了。 头一匹是浅粉渐变的料子,犹如桃子尖和桃身?的粉,丝丝缕缕,过渡得很自然。 布料是用染好的色丝织出来的,免不了线与线之间的轻微色差,拆了重织一遍又一遍,也免不了。 后面干脆就?放弃同色,随便织,倒是有了意外的效果,一匹布上的轻微色差,导致渐变得很自然。 林秀水摸着眼前的料子,哪怕想再织成同样的纹路,也不可能。 而且这种布直接做衣裳,会比绣样和织金、销金堆叠而成更好。 一双双眼睛看着她,织了半个多月,一直被否决,大家都极为?低落,相当于在做无?用功。 “按我的眼光来说,相当好,我很满意,”林秀水朝大家说,“等过完冬至,再加把劲,第一批的料子会先在镇上用,等大家技术再精湛一点,可以多种丝线混织,再到临安,说不准以后还可以到其他州府里?。” 在一步步被否决后,终于迎来了肯定,每个人?脸上有着冬日?里?极为?耀眼的笑容。 李娘子双手掩面,“真的吗?就?这样织了吗?这半个月里?来我拆了织,织了拆,我给自己数着,起码有五十来次,终于可以了!” “谁说不是呢,就?是可惜了,这些丝线,拆拆织织,全都起毛边了,再也不能用了,”有人?极为?惋惜,浪费了好大一笔钱。 林秀水却不觉得,至少这些损毁的丝线,见证了大家数以百计的过程和努力。 等到每一件色织布衣裳出现在镇里?的大街小巷时,那么努力有了另一种更为?直观,和直击人?心的回?报。 大家沉浸在被肯定的喜悦里?,林秀水则已经?开始筹谋下?一步。 下?一步需要很久,那就?先过节嘛。 她发出去不少节礼,领到了顾娘子给她备的节礼,尤其多,什么核桃、佛手、腊味,布匹等等不用说,最让林秀水震惊的是,给她送了大半扇羊肉。 “补一补,”顾娘子拍拍她的肩膀,“即使今年?赚赚亏亏,可也要说,多亏有你。” “冬至添岁添福,保重好自己身?体,以后还要看你往前迈步。” 林秀水有了莫大的感触,顾娘子也给予了她很大的肯定,让她知道,她的努力也有被深深地看见。 林秀水总是对自己很有信心,她说的话哪怕轻,语气也很昂扬,“会的,我希望不止我,大家也可以更好,不过今年?还没有过去,我觉得我今年?底也能有点小成就?。” 顾娘子点点头,她说:“我很相信你。” 两人?站在一起,又说了许多话,关乎眼下?,关乎以后该怎么走。 转眼到了冬至前一夜,叫作冬至夜。 冬至夜有个不出名的传说,这天夜里?是全年?最漫长的一个晚上,夜里?如果做梦的话,会很准。 “我希望我以后不用再写大字,”小荷将自己的手掌合拢,她知道晚上自己不会做梦,所以非常虔诚地当着她娘的面许下?了这个愿望。 果不其然,就?听王月兰冷笑道:“你做梦去。” “太好了,我会成真的,”小荷提着自己大红裙摆转圈圈,“太好了,老娘保佑我做梦。” 王月兰想打人?,强行忍住了,她微笑道:“老娘还可以保佑你屁股开花,你信不信。” 小荷不想听,她装傻,“屁股是两瓣的,不会开花,娘你真厉害。” 母女两人?斗法,林秀水则当听不见,在想羊肉哪个部位最好吃,听到走到她身?旁的脚步声,头也没抬地说:“太可惜了,冬至过后你走了,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羊肉了。” “是啊,怎么办?”陈九川问,真想不走算了。 林秀水有点舍不得,她指着羊肉说:“只好多吃点了。” “伸手。” 她不明所以,伸出两只手,陈九川给了她一个橙黄的大橘子,一只剥去壳的老菱。 橘子则为?吉,菱角则像元宝,寓意发财。 她疑惑:“嗯?” 陈九川低下?头说:“送给你,一是吉祥,二是发财。” 三是今夜做个好梦。 林秀水收下?了,又反手塞到陈九川手里?,笑眯眯地说:“好了,福气过一过,送给你了。” 此时屋外有人?敲门,她赶紧跑去开门,小春娥一手拎条大鱼,一手提只大肥鸭,“看我干什么,冷死我了。” “搭把手呀,阿俏,你咋脸这么红,烤火烤的是不是?” 小春娥一脱手,从?包里?拿出个热乎乎的东西,街上到处有卖的,用面粉炸起来的饼,名字取得很大,叫长生?果。 “我也送你个东西,长生?果,快接着,阿俏,祝你永远不老。” 林秀水伸手接过,她眨眨眼,“这东西我很喜欢,不过永远不老是不是有点可怕?” 小春娥说:“管它呢,先许一把长生?,愿望要往大了许。” 这一年?的冬至夜,林秀水已经?不在上林塘,没有孤单,冷清,她有了许多真挚的感情。 ----------------------- 作者有话说:红包[让我康康] 第93章 台上变装衣【上】 第93章 台上变装衣【上】 “绿蚁新焙酒, 红泥小火炉,” 小荷摇头晃脑地念诗,她念得含糊不清, 看看桌上的米酒,又踢踢脚边的泥风炉,再抬头望天, 背着手转一圈脑袋说:“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王月兰在屋里八仙桌上揉面,包大肉馅馄饨,时下习俗冬至吃馄饨, 俗语说大担馄饨,一口一个?。 她拿一口细瓷碗出来舀面,听到?小荷这么念, 转身回去,踮脚拿柜子最顶上的小罐,拆开一层又一层的油纸,舀一勺蜂蜜在碗里用?热水冲泡开。 “饮吧,”王月兰好脾气?地满足,搅搅勺子,让蜂蜜融化, 叫小荷过来喝。 这蜜可是紧俏货, 大家信蜂蜜治百病, 好的白蜜市面上难买得很, 还是别人专门从宣州带过来送林秀水的。 小荷把大红虎头帽戴脑袋上,她有的喝半点不嫌弃,小春娥逗她,“你再背首诗来听听。 小荷眼珠子一转, 捧着碗说:“甜,水真甜,努力多喝一碗半。” 桑英哈哈大笑,“小荷,你是不是想念,努力加餐饭。” “根本不用?努力,”林秀水拍拍小荷的脑袋,小荷不服气?,她双手叉腰道:“阿姐,你怎么不懂,我?就是吃甜不努力,努力不吃苦。”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闻言大笑,王月兰挑眉,“哦豁,有志气?。” 只有林秀水深深明白,小荷说的努力不吃苦,到?底不吃的是什么东西,酸甜苦辣咸,她不吃苦而已啊。 几个?女人聚在一块,一直在说在笑,陈九川很局促,很局促地包手里的荠菜冬笋肉末、莲藕鲜肉、虾仁三鲜馄饨,很局促地拿过虾皮,切好葱段,芹菜末,等着鸡汤沸腾。 期间再希望林秀水搭理一下他,说笑都把他给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后?来,陈九川宁愿没人搭理他。 此时头上簪一大朵菊花的张木生进门,手里提两条黑鱼,一块豆腐,一只酱鸭儿,还有一只老鸭,乱七八糟走?了过来。 他见了女客也一点不局促,面皮黑,看不出来,张口便是,“正好给各位添几道菜,冬至大过年嘛,多多进补。” 王月兰也不客气?,去拿了酱鲫鱼和?酱肉,叫张木生带回去。 张木生忙点头应好,也没有走?,看见陈九川嘿嘿一笑,举起手喊道:“川哥,正好找你呢,听说你要去明州,我?有东西要送你。” 陈九川一看他嬉皮笑脸的,就知道没憋好屁。 “什么东西,”林秀水有点好奇,“你们两个?还挺要好啊。” 张木生低下脑袋掏篮子,兴冲冲解释道:“确实挺好的,川哥给我?介绍了水行的路子,前?几日还给我?们潜火队送了一架太平车,老贵了,比我?们修了十几次的平头车好用?太多了,运水救火也不费劲。” 潜火队里的人都很感激陈九川,太平车用?了很多的铁皮,起码十几贯。且料子用?的是椿木做的,耐腐耐震又很坚固,可以短途运送超大缸的水不会晃倒,名字寓意也很好。 林秀水有点费解,两人关系真有那么好了? 当然没有,陈九川看张木生挺不顺眼的,只不过他想这是林秀水的朋友,朋友不管是女或是男,越多路子越好走?,他不会破坏这种关系。 只不过他没想到?张木生会说这件事,他也没法解释清楚。 桑青镇人口稠密,现有的军巡铺和?望火楼已经无法满足潜火的需求,防火司要往外扩建。 在选址当中,陈九川走 ?船运,人脉很广,他知道桑桥渡在今年明年内,会添置一座望火楼,里面潜火兵以张木生所在的潜火七队为主。 在这里,望火楼是富庶的分隔线,望火楼和?军巡铺多的地方,多半是富人居住的金银巷、山水桥,他们很害怕走?火。 可比起他们的大宅院,货物多的铺子更容易发生火灾。 陈九川只是很清楚,在桑青镇里,夏天发生火情并不多,反而冬天里。 生炉子生火盆放炮仗,家家户户堆满了柴火,冬风干燥易燃,每一日都会起火,南货坊和?桑树口也不例外。 所以他走?之?前?,给管桑桥渡的潜火六队和?七队各送了一架太平车,以水记的名义,虽然不希望,但必要时一定能派上用?场。 陈九川不愿意说,张木生大夸特夸,“这架太平车可以载三大缸的水,尤其在我?们桑桥渡这种路不好走?的地方,比便宜的平头车可好使多了,我?们就这两日,比以往更早扑灭了好几间起火的屋子,没酿成祸患,可算是帮了大忙了……”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通,陈九川没什么太大的情绪,直到?林秀水夸道:“陈九川你很有潜火义社的风范。” 陈九川立即来了句,“那看来我们志同道合。” 张木生连连点头,“那可太对了。” 说了句人话,陈九川看张木生一眼。 不料下一瞬,张木生终于完成了掏篮子的动作,掏出一朵超大的粉红象生花,“来,川哥,这是我?精心挑的,送给你,好汉戴好花,出门不用?怕。” 陈九川嫌弃地转过脸,叫什么木生,改名叫花生,倒过来叫生花,还能叫老眼昏花,一朵奇葩。 桑英笑趴下了,她边捂住肚子边伸手说:“给我?吧,你给我?哥也是白搭,让他簪朵花跟要了他命一样,花朝节都不应景的主,遥想以前?在上林塘,我?们还有下田簪花的。” “妹啊,还是你懂我?的苦心,”张木生差点没哭出来。 林秀水倒是努力不笑,力求很严肃,又没忍住,笑出了声,还往他头上瞟。 很难想象陈九川簪上的样子,毕竟在男子簪花成为盛行和?风潮,互送簪花也成为正常的人情往来,可他居然不簪花,从头到?脚很干净。 几人欢笑着,林秀水戴了满头的花,她笑得眉眼弯弯,故意道:“要不我?送你一朵,我?们这不叫簪花应风雅,叫作锦上添花。” “好。” 他应得这么爽快,倒是换作林秀水发愣,她仰头,只记得自己图好看,往头上簪了一堆的花,白的蓝的粉的紫的,如今已经分不清了,只好说:“你自己取吧。” 她感觉有手轻轻拂过耳畔,鬓发,看陈九川取下了一朵梅花,斜插在黑色帽子边上,倒不俗气?,颇有点少年风流意气?。 林秀水偏过头,没有多看,热闹与喧嚣里,谁也没有发觉两人的暗潮涌动。 后?来只听桑英围着陈九川惊叫,“天呐,哥你哪里来的梅花,不是,你咋会簪花了呢?” 她绕了好几圈后?,陈九川没说半个?字,终于消停,才?点点头说:“梅花挺好挺好的。” “有句诗怎么说来着,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什么意思,”小春娥好奇。 小荷显摆,头仰得高高的,“我?知道,是聊着聊着,春天就会早点来,就是她不带点东西来,什么也没有,这怎么可以。” 解答得乱七八糟,王月兰一把薅住她,“少胡说八道,冬至添岁,你多念点好的。” “阿弥陀佛,保佑保佑,”小荷举起双手重重合上。 众人哄堂大笑,林秀水也笑,忽而闻到?梅花的香气?,她笑容渐缓渐深。 有过冬至添一岁的说法,大家一起吃了馄饨,烤火,说话,坐在火盆前?,等待夜晚的过去,冬至的来临,此时也是人间小团圆。 过了冬至前?一夜,到?冬至当日,陈九川要和?桑英起早回上林塘,林秀水送完小春娥,再送两人出门。 此时阴云蒙蒙,月色昏昏,家家户户挂红灯笼,远处仍有炮仗几声噼啪。 桑英坐在船上昏昏欲睡,陈九川提一个?大包袱,林秀水塞给他的,嘱咐道:“给你做的,到?上林塘后?再试。” “听说明州多雨,记得穿油衣。” “小荷的话送给你,努力加餐饭。” 她没有喋喋不休,只是轻声说着再会,两人聊了许久才?停,怪夜色太匆匆。 月亮在她身后?升起,月晕笼罩着她,在陈九川心里,月亮永远不会落下。随着日子的过去,忽远忽近,会朦胧会明亮,直到?他再次回到?这里,等着久别重逢后?的月圆。 后?来他在上林塘里打开包袱,里面有两件厚油衣,还有两件圆领厚袍,一件是青色锦面竹叶竹节纹的,一件则为蓝色,绣了很多黄色的小杏子,他试过,很合身。 只是他不懂,之?后?才?明白上面的纹样,竹为竹报平安,多杏为多幸。 没有说的话,一针一线全告诉他了,他都知道了。 ———— 陈九川走?后?,冬至来临,日子会越来越冷,林秀水此时仍有点不习惯,老是喊出声,才?收回口。 冷天里,她穿上了自制的紧身里衣,自己穿不算,给王月兰跟小荷、桑英、小春娥都提前?做了一套,裤子有些紧窄,贴身,不宽松,谁都逃脱不了穿秋衣秋裤。 一穿上就脱不下来,不是紧得脱不下来,而是舒服得不脱。 所有衣裳里,冬天里穿裤子是最为人诟病且烦恼的,穿裤子如厕,就像穿上了扫地裤,从蹲下开始裤脚开始打扫地面。 很锻炼冻得僵硬的手和?脚,手忙脚乱地把裤子解开,又要用?两只手提起裤脚,将宽大的裤子拢做一团,边弄边恨怎么有两个?裤腿。 因为时下裤子只有两种,一是穿裙子里的,多半是开裆裤,另一种则为合裆,又称作满裆,侧开衩穿的,裤脚很宽大而且不便。 林秀水夏天喜欢穿裤子,裤子两边侧开衩,走?动起来很好看,冬天就改良裤子,不然上下台阶,只穿平头鞋,不穿翘头履,很容易踩到?裤腿。 别人削足适履,她削裤腿。 阔腿变成收身的直筒裤、衬裤,腰间的多层系带改为收紧的裤腰带,不过没人理解她,以为她在省布料,一条裤子抵合裆裤一条裤腿。 做这行也凭天地良心,改良裤子,别人以为她在暗改自个?儿的良心。 裤与裤不同,不相为谋。 当然,也有人非常喜欢林秀水的改动。 冬至当天,走?了三条街巷过来,穿着林秀水做的衣裳。 葛大娘住在桑绫弄附近,一个?掉下把剪刀,都会引来一群裁缝的地方,成衣铺多如布匹,她却?唯独喜欢绕远路到?水记来做衣裳。 她总是说,那里的裁缝不听我?的话,她们总觉得我?老了,不用?走?动,在家里不穿衣裳都是合理的。 其实葛大娘那时要求很简单,想要一条合身的裤子,一身不是青蓝绿褐的衣裳。 那时林秀水给她量身做了一条直筒的衬裤,一条收口的灯笼裤,葛大娘穿上后?爱不释手。 有一年里,葛大娘穿着满裆裤,走?在小石桥上,要上去有很多台阶。她走?得有点急,裤腿被脚踩住,只听咵嚓一声,她以为是裤子被扯裂了,后?知后?觉,原来是她骨头裂了,养了三个?月才?好。 “这回我?走?路可不怕了,”葛大娘扯开裙子,露出里面收口的白色罗裤,刚好到?脚踝处,兜袜塞进去就不怕灌冷风。 裤腰不是绑系带的也很好,她年纪大了,动作迟缓,穿脱不方便,抽松紧的话很方便。 “哪怕走?远道,我?也要过来多谢你,”葛大娘太欢喜了,她很想要把自己这份欢喜,也诉说给林秀水听。 她时至今日,才?穿上一套自己喜欢的衣裳,一件黑色绣花背心,配有领子的紫色暗纹袄子,袖口不宽大,也是直筒收口的,裙身是紫黑两色的,不说做得多华丽,却?是葛大娘自己喜欢的。 她笑得很慈祥,“你瞧瞧,我?为了穿这身衣裳,还特意找我?们那边有名的梳头婆子,梳了个?时兴的发髻。一穿出门,我?几个?老姐妹都夸我?,说我?又添了一岁,却?比从前?要年轻。” 林秀水请她进屋喝茶,笑着说:“大娘你喜欢便好。” “喜欢喜欢,我?几个?老姐妹也喜欢,赶明儿等你开门,我?们一块再来做几件,”葛大娘说得高兴,笑得露出牙齿,拍着林秀水的手说,“你做衣裳做到?我?心坎里去了。” 又说了许多话,放下沉甸甸的节礼后?便走?了。 她走?后?,林秀水收拾果盘,今日不出门,冬至大过年,有不少人上门来给她送节礼。 苏巧娘来得很早,她每次逢节就会上门来,自打之?前?的小布袋戏社,和?林秀水给她卖布袋木偶后?,她有了不少本钱,租了个?街脚的浮铺,卖点布袋木偶。 在林秀水的帮忙下,她和?做绢人的绢婆婆一起卖各种布偶,生意有了很大起色,她也在南瓦子里,又租了块小地方,作为小布袋戏社专门的地段,带小孩玩耍学些手艺,可以达到?自给自足。 苏巧 娘将一匹布放下,转向林秀水,整个?人精气?神十足,眼神明亮,“前?些日子,南瓦子里还找我?去做木偶戏,说给我?个?台子。” “只不过我?给回绝了,好久前?确实想要回去,愤愤不平,觉得自己一定可以在南瓦子找回面子和?场子,到?如今,感觉也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事有很多,只是这个?不重要了。 去年冬至她在傀儡班子里,吃一碗冷饭,今年的话,她已经有一席之?地,安身立命,有徒弟传承手艺,有孩童喜欢布袋木偶,如此便已经足够。 她很感激林秀水,觉得这份恩已经很难回报,总是记挂着,时时念着,找到?机会就报答。 林秀水却?揽过她的肩膀说:“以前?你说过,传承这门手艺,可以等一年两年十年,那我?也要说,等到?十年以后?,再说谢我?不迟。” 待她说完,两人相视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人生难得有幸能相遇。 陆陆续续又有人上门,诸如李习闲和?皮六这一种,平日一般不出现,每逢节日必定登门,王月兰都对两人很熟悉了。 还有陈桂花,她今年难得出乎意料,很肯舍得下本钱,真买了一头猪,不算太大,是那种小猪,自己扛在肩上过来的。 她也不顾王月兰惊异的神色,自顾自进门,“又不是给你的,看什么看,就算晚些吃到?你嘴里,那也不是给你的,我?是给我?秀姐儿的。” “秀姐儿,”陈桂花扛得满头汗,兴致勃勃地招呼,“还记得我?那时候找你补衣裳,我?说我?命值钱得很,起码值一头猪。” “来了,你的猪它?送来了。” 陈桂花是真托了林秀水的福,给她指点迷津,真让她自己走?出了一条路,眼下别说在自家,就算在娘家,她也是长脸得很。 她也实打实有钱了,人一有钱,她没那么抠抠搜搜的,想着兑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老娘值钱得很。 林秀水看到?她这模样,差点没笑趴下,什么叫猪来了。 王月兰看得好笑,上前?搭了把手,陈桂花哼一声,“记着我?的好,今年叫你嘴巴享福了。” “对,托你的福,我?也能吃上你陈桂花送来的猪,我?今天吃猪蹄子,明天吃猪肉,后?天我?炖猪头,感谢你的猪,”王月兰半点不恼。 陈桂花翻个?白眼,真叫王月兰显摆上了,那可是她花一贯五钱买来的猪! “你吃一块就得了,我?给我?秀姐儿跟小荷的,大馋嘴老丫头,还烀猪蹄子呢,”陈桂花气?哼哼,“秀姐儿,你多吃些,我?挑的好猪肉呢,明年等我?挣到?许多钱,我?还给你送。” “得了,恭祝你发财,”王月兰接话,林秀水笑岔气?了,正揉肚子还没缓过神来。 陈桂花要走?,王月兰又喊住人家,还了一块羊肉,一堆炒货,还有她买的一包茶叶,估摸着也有一贯多,没白占陈桂花便宜。 “你多吃块肉,”陈桂花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嘴巴也甜,“猪肚子那好肉你且吃着,炖久点,吃得烂糊。” 王月兰看她喜气?洋洋地走?远,又好气?又好笑,“嘿,瞧瞧这人。” 林秀水看了眼猪说:“真实诚。” “我?上哪剁去啊,得找个?肉行的来,”王月兰颇为棘手,正好冬天里不用?买肉吃了。 等她出门后?,孙大就上门的,携一双儿女过来,穿得一身红通通,喜气?洋洋地给林秀水拱手作揖,“小娘子,冬至如意,四?季发财。” “特意从临安赶回来,给小娘子送银钱节礼的,”孙大笑嘻嘻地说,“托小娘子你的福,我?孙大也算是脱胎换骨,从人模狗样到?人模人样了。” 林秀水失笑,他从兜袋里摸出九锭银子来,搁在桌上,又推到?林秀水跟前?,是林秀水让他卖东西,没有提前?收取的本钱。 她掂了掂,笑盈盈收好,这批的衣物大概值六十五两,赚二十五两银。 孙大坐下来说:“临安的莲裙买卖眼下很好做,尤其是寺庙里,我?这些时日中,寻摸出了一样门道。” “灵隐寺前?头有个?出名的算卦摊子,叫作玉莲相的,他算卦算得准,四?面八方慕名到?他这里来的,”孙大张开两只手,“十来个?地方不止。” 林秀水没说话,抓了两把糖给孙大的一双儿女,叫小荷跟着一块去院子玩,再听孙大继续说:“他每日来客众多,我?就花些钱,在他边上占点位置,听下来发现大家所求太多。” “有几年不孕想早生贵子的,我?就说穿莲裙,谓之?莲生贵子,有那想求个?好彩头的,我?说多买几样莲衣,叫作好运莲莲。 又则有遇事犹豫不决的,我?就让人买顶莲花冠,莲冠里有莲花和?莲藕,这在佛教为因果同时,因中有果。” 东西本就不差,又加上孙大的口才?,能借助别人的东风,卖自己的东西,一日便可卖空大半。 那叫玉莲相的相士,看从自己摊子上的人,转头又去孙大那摊子,听他能说会道,尤其还会两句诗。 一对双生姐妹来买莲衣,犹豫不决,孙大说她们是并蒂莲,又念了一句守得莲开结伴游,约开莲叶上兰舟,人家欢欢喜喜买了一大堆。 玉莲相也就默允孙大蹭他的生意,而且因为这莲衣别致,也给玉莲相增添了名气?。 在灵隐寺庙里,有名的诸如蒋星堂、花字青、简堂石鼓、鉴三命等,玉莲相排在后?面,如今倒是因为孙大这铺子,大家找玉莲相更为方便。 是以玉莲相换到?灵隐寺里地段好的位置,也不忘提孙大一把,叫他收拾收拾跟过去。 孙大摸摸后?脑勺,“别人这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这叫宝莲渡我?,无水不成活。” 林秀水笑一声,“这叫什么话,千靠万靠,靠你自己一张嘴,你有本事,不是别人渡你。” 她对此的前?景很看好,问孙大道:“是不是要到?香市了?” 距离观音圣诞远的到?明年的二月十九,近的已经过去了,在九月十九,西湖已经热闹过一轮了。 孙大喝一口茶,摇摇头,“还没有,过完冬至到?腊月,大家想烧年香,求神拜佛,那会子才?热闹,眼下多半是合姻缘的多。” 林秀水听后?也不急,她确实很想靠腊月和?春二月的香汛赚满池娇半年的本钱,这样明年就有更多的钱,能做其他的衣裳样式。 色织布已经织得不少,熨烫后?直接能裁衣,这种厚布料,且颜色突出,没有过多花纹的,她想做斗篷,斗篷又称莲篷衣,能做得样式很多。 戴兜帽的,不带兜帽的,有花边领的,有毛边的,半身加绒锦缎的等等。 但她自己没有先做,而是将要求跟满池娇众裁缝说后?,让她们自己想一想,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谁做得好,谁的就先送到?临安卖,先赚钱先分成,自打她满池娇在临安有了起色后?,裁缝处里大家对她很信服。 顾娘子听闻后?,说她在满池娇里跟书?院考较一般,林秀水则回,这叫作命题裁衣。 一直靠她想,她今年还想要靠头发过冬御寒,不想早早地失去它?。 从冬至后?为期半个?月,就用?色织布,各个?裁缝正在绞尽脑汁思索。 与此同时,林秀水到?金裁缝、顾娘子、小春娥、思珍家等拜访和?送节礼后?,回来吃了热闹的饭,陪小荷放了大半夜炮仗。 收到?了张莲荷从临安寄来的节礼,说着生意的红火,并希望她把附赠的二十两银,还给她爹娘。 同时托付一句话,今年她在临安,以后?也在临安,有了立足之?地,不会再回来了。 这次冬至夜,除了有些人不在身边,一切都很好。 冬至过后?一日,冷得院子里结冰霜,林秀水裹住脑袋到?裁缝铺里去,正碰上汪二娘带着三个?小娘子风风火火过来。 “吃烧鸭了没?”林秀水跟汪二娘打趣。 汪二娘提起一个?油纸包,猛点头,“吃了吃了,还给你带了只。” “哎呀,别说烧鸭了,”有个?穿红袄子的小娘子跺脚,“说说烧火的,不是取暖会的事情,正经事情你不说,说什么烧鸭。” “取暖会他们也吃烧鸭,”汪二娘不服气?。 林秀水打圆场,“先进屋来说吧。” 进了铺子后?,大家七嘴八舌,着急忙慌说了一通。 林秀水从中拼凑出来,南瓦子要办一个?取暖会,要招各种有伎艺的人上台,出头博得众彩的,赏银二十两,并且之?后?会给最好的台面。 这五人以小唱和?歌舞为生,唱法不算很出众,在一众高手如云的地方,很难出彩,五个?人就出了个?主意,让林秀水给她们出出主意。 “我?倒真有个?主意,”林秀水看了勾肩搭背的五人一眼,“也不收你们银钱。” 五人面面相觑,汪二娘小声问,“是什么主意?还不收钱,我?们只卖声不卖身的。” “别想太多,”林秀水真服了汪二娘。 她慢悠悠地说:“是台上变装。” ----------------------- 作者有话说:很感谢大家[抱抱],红包感谢 请假条会覆盖更新通知,到时候发在作者公告上。 最近精神状态不错的话,会好好更新的,不过状态欠佳的话,即使两千字写出来也是一团乱麻,所以还是抱歉,期间会看各种资料和作品,好好写的。 第94章 台上变装衣【下】 第94章 台上变装衣【下】 变装这两个字, 闻所未闻。 “上好了的妆,还能随时变的吗?”汪二娘抬抬脚,推开靠在她背上的孙阿青, “我只听过变脸,我们南瓦子有几个人老会变脸了。” “那脸阴一阵晴一阵,青一阵白一阵。” 孙阿青猛点头, “这话说得对,那几个男的心眼小得可?怕。” 有些话一经汪二娘的嘴巴,能立即从桑桥渡拐到临安城里去。 五人七嘴八舌地说话,吵嚷得可?怕。 这五个人是南瓦子里不起眼的小角色, 歌舞队的名字叫作五月五,前面那个五指代表五人,后面那个五则指代舞。 汪二娘是小唱兼旁舞, 身材纤瘦的李夏打?头领舞,孙阿青在最左边,她手臂很灵活,舞姿一般,其?余两人分?别为最右边的陈姐儿,个头稍矮的齐六娘。 林秀水呼出口?白气,她戴好手套说:“变装是变衣装, 不是上妆。” “怎么变?”汪二娘眼睛眨啊眨, 她抓住林秀水的手臂晃了晃, “老天, 我可?真好奇,是不是就像那变戏法一样,我们南瓦子里有不少?会变戏法的,叫做七圣法。” 她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看过的戏法, “有虚空挂香炉,教鱼跳刀门,还有寿果放生的,凭空能从空盒子里变出三只大寿桃,还能变出只活鸟的。阿俏,你是不是能变出一件又一件衣裳?” 林秀水倒没有说她痴心妄想,想了想后道:“你能穿得上,就能变出一件又一件,不过你暂时别想了,我做不出来?。” 一句话顿时打?消了汪二娘的心思。 在铺子里,林秀水让她们稍坐一会儿,掀开帘子到楼上去,挑了一条两面穿的旋裙,前面浅紫色,后面为莲红的。 又翻找出一件之前留存的长褙子,也是两面可?穿的颜色,只不过她当?时想在衣裳背后做改动,比如做拼色款的,也就是三色,没成功,丑得很有新意,被大家否决了。 林秀水将?衣裳挑好,挂在手肘处,抱着下楼去了,面对众人的灼灼目光,她放下手里的衣裳,抓起裙子一角说:“我们还没有做其?他样式的裙子,用旋裙先给?你们看看。” 她捏住紫色的一整个裙片,神?色正经,抖了抖,转个身,大家屏住呼吸,以为她要变戏法,瞪大眼睛,一下都不敢眨,生怕错过点东西。 结果林秀水“不负众望”,她没翻转成功。 不仅没成功,还把裙子甩飞出去了,正好被刚进来?的阿云一把抢到了。 “啊,我懂了,”汪二娘拍手赞道,“原来?这就叫变装啊,手里变没了。” 林秀水低头,不可?思议看自?己的手,原本设想的超完美变装,转个身,衣裳掉转一个颜色,让大家目瞪口?呆的呢。 跟大庭广众之下放炮仗,结果放了个哑炮一样羞耻。 她放弃了这种让她无地自?容地展示,老老实?实?地将?阿云手里的衣裳拿过来?,上身翻转颜色和花纹。 汪二娘后知后觉,“早说啊,我还真以为要把手里的衣裳变没呢。” 其?余几人像看傻子一样看她,别人一肚子草包,她一肚子烧鸭。 “好想去衙门守大门,”林秀水如此?说,汪二娘又好奇上了,“为什么?” “那样就能拿到封印,封了你的嘴。” 汪二娘很谦虚地说:“不用这么麻烦,我还没混到用官府东西的份上,目前嘴巴还是私人的。” 林秀水无言以对,她决定不再搭理汪二娘。 看了翻转衣裙变色,相反林秀水提出的扯衣变装,倒更?加让几人感兴趣。 一扯一拉,变出不同的衣裳,哪怕暂时处于设想的地步,用其?他的衣裙进行替代演示,也很让人遐想和信服。 孙阿青问:“这种做出来?真不要钱?”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人就是这样,太贵觉得坑人,太便宜觉得廉价,不要钱不会欣喜,只会觉得要宰人了。 林秀水把衣裳叠好说:“我当?然要钱,只不过不是这个要法。” “你们要是能穿着我做的衣裳,在暖冬会上出彩,我就能打?出更?响亮的招牌。” 没有在她们身上要钱,但?钱会以另一种方式过来?。 汪二娘讪讪笑?两声,“你可?能要做亏本生意了。” 其?余四人没反驳她的话,毕竟要是她们在南瓦子有些名气,能够博得众彩的话,也不会慌乱中听从汪二娘的提议,来?找林秀水帮她们在衣裳上出出主意。 凭她们的歌舞自?身的话,跳两年也是那个样子,在南瓦子里,通常都给?安排最后几场,快要关门了再上。 那时打?了灯笼,光影模糊,大家昏昏欲睡,也能品出点朦胧的美感。 林秀水不大相信,等金裁缝过来?后,她才跟几人出门到南瓦子里去,她边走边说:“那等看完你们的歌舞和其?他人的本事,我们再商量。” 台上变装,从身上原本的衣裳,在须臾之间?,换成另一套不同色的衣裳,还只是林秀水的初步想法。 真的要落实?下去,重点还要看汪二娘五人的歌舞水平。 到南瓦子处空置的台子处,林秀水找了个最后的位置,看几人跳舞。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偏过头看其?他地方,捏着下巴皱眉细思,除了跳起舞来?身段柔美外,身姿摇曳外,跟南瓦子其?他人而言,没有优势,属于看第一遍美,第二遍有点寡味,第三遍乏味。 林秀水称之为千篇一律的美丽。 而跟她们相对比的,是教飞禽的赵七郎,女相扑的撞山倒和提倒山,弄虫蚁演戏的秦郎中等等,就算跟同行当?的歌舞相比,林秀水去南瓦子里看了好几场,有舞剑、舞砍刀的、花鼓、舞旋等等,甚至有外番来?的舞娘,叫作舞番乐和靴粗舞。 她坐在台下,仔仔细细看完,转过头对上一脸忐忑的 汪二娘,伸手隔空点点眉心,“你的眉毛都快簇成八字了。” “你看了她们跳的,你不会后悔了吧,”汪二娘拍自?己的腿,“我就说你之前应得太草率了。” 林秀水觉得跟鹦鹉翠花对话,也比跟汪二娘在这闲聊要好得多。 不过在其?他几人看来?,林秀水确实?应得轻率,像根本没有深思熟虑过一般。 可?对于林秀水来?说,她考虑过许久,从九月在临安因为卖不出衣裳后,她就有想过,长尝试点路子和其?他的法子。 做了莲花瓣裙子以及两面穿的衣物后,她也在衣裳设计里得到了不同的想法,按照以前的记忆,在这里做更?大胆一点的尝试,不成功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不过空有想法,之前来?找她做衣裳的,基本没办法接受太过新奇的改动,做裙子离不开老三样,百迭、百褶以及旋裙。连她改宋裤放量小点,不要太过于宽大,都会有不少?人跟她说,这样改动很不妥,反正她们不喜欢。 所以这次的偶然,对林秀水来?说,是个突破性的机会。 面对汪二娘说她应得太过轻率的话,她否认了。 “我真的没有,”林秀水从台上的旋舞上移开目光,看着几张跟她同样年轻的脸庞,写?满了忧愁和焦灼,将?天蓝色风帽解下来?,露出自?己的笑?脸说,“为什么要这么说?” “其?实?我觉得没特色相反是好事。” “额,是好话吗?正话反说?”李夏忍不住开口?,对此?言论她虽然非常赞同,可?嘴巴很硬,不承认她们确实?没有丝毫特点,不然也不会在南瓦子里没名气。 汪二娘倒很坦然,“确实?啊,像烧鸭做得好的,大家都能叫出名字来?,孙记,陈门口?李家,三水桥西巷子里,我们就是那叫不出来?的,统称为卖烧鸭铺子的。” “我觉得你像烧鸭,”李夏忍无可?忍,一把按住汪二娘的脑袋。 汪二娘一边点头避开,一边美美承认,“谢谢,那我肯定是最好吃的那一只。” 林秀水用风帽盖住自?己的脸,闷笑?出声,等笑?完才解释道:“没特色的话,就像我们裁缝手里的白布料子,最容易改动和出彩。” 她又说到正题上,“既然你们请我出主意,也说过对自?己的身上的服饰不满意,我今日看了大家跳的舞,也坐在这看了半日别人的舞服,最大的毛病在于太淡了。” 孙阿青摸着自?己细长的脸,找出身上挂着的执镜,拿起来?细看,“什么叫太淡了,我今日画的妆确实?不浓,胭脂没有了。” “我说的淡是指衣裳过于素净,蓝、白、青、粉,这几种颜色淡雅,穿起来?会显得很雅致,尤其?当?我坐在你们前面时,衣物上的花纹会看起来?更?加精巧,”林秀水扫视几人的衣物,清一色的水蓝色。 她说:“可?我坐在最后的位置上,距离你们的台子大概有两丈的距离,根本看不清衣服上的小巧思,更?不会有那种一出来?,立即能让我牢牢盯住不动的感觉。” “在台子上,想要夺目,那么在衣裳颜色一定得要鲜艳,越亮的颜色越好,台子不仅会吃妆,更?会吃色。” 李夏辩解道:“这水蓝色,已经是最合适我们几个的颜色,衬肤色,衬妆容,又不会太难看,底下看客瞧着也舒服。我们不适合穿偏红一类的衣裳,穿上显得很暗沉。” 林秀水已经做了这么久的衣裳,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每个人大概适合什么颜色,心中有数。 她笃定道:“不用红的,上半身的话可?以保留你们原有的水蓝色,还可?以再加深点,到天蓝或是湛蓝色,下半身的裙加橙、黄、紫。” 颜色这种东西,单凭嘴巴上说,很难想象得出来?,更?别提衣裳样式了,哪管林秀水说得天花乱坠,大家也压根听不懂她的独特设计。隔行如隔山,林秀水完全放弃解释,她说:“等我的衣稿出来?,我们再来?商量吧。” 大冷天的,还是露天的台子,吹得脑袋冷嗖嗖的,林秀水揣着几人的期待离场了。 要将?口?头上的设想,化为真实?的衣裳,跟外行人说再多也没用,还得跟同行说。 林秀水走在回程的路上,好几顶花轿从她身边路过,吹吹打?打?,自?打?跟王家租铺做生意后,卖了二十来?件嫁衣后,林秀水走过路过,在街边碰见迎亲的队伍,都会看上一眼,看看是不是她做的衣裳。 不过只看到过一次,她在那间?屋子前站了一会儿,那户主家还以为她是迎亲的客人,很殷勤邀请她先进屋坐坐,她也没有推辞,进去随了几百文的礼,祝福新人,吃了顿席面出来?了。 事后想想,她估计那天饿了。 一路顶着风回去,到铺子时天色昏沉,冬至后天黑得更?早了,她没有强留金裁缝跟她商量,叫阿云把钥匙给?她,门她来?关。 只是半掩着门,林秀水坐在屋里,拿起裁好的小纸,一手拿笔,构思自?己的想法,把毯子往上移盖住腿,蜡烛挪过来?点。 屋子里渐渐没了天光,只有点摇曳的烛光,她的笔一直没动,到底是该做扯衣变装,还是上半身不动,下半身做更?多色的裙装呢? 舞动时扯衣变装有非常大的看点,能很快吸引大家的注意,要林秀水来?做的话,她会将?衣裳分?成截然不同的两种,可?以一瞬间?抓住大家的目光。 可?在汪二娘她们这个舞队里,根本不行,大家不会一直盯着看,而扯衣变装的看点是眨眼就变换衣裳,眨眼过去后,那么相当?于包袱抛没了,戛然而止。 那么下身裙子变装,林秀水就相对而言有把握得多,她做过太多的裙子,纱裙的轻盈,罗裙的垂落感,旋裙两面的配色,莲裙突破形制的不规则感,她能结合起来?,做出一条舞台上很有美感的大裙子。 完全放弃百褶、百迭、旋裙等等形制,做成转动幅度大,层层叠叠的大裙子,旋转起来?弧度好看,一面接一面不同颜色,在舞动间?变色的,如同开合的花瓣。 她迟迟没有动笔,任由墨迹滴落下去,她觉得还欠缺点什么,即使?做出来?,也是很单调的美,还不如她做的莲裙看起来?有感觉。 到底缺少?什么呢? 大概是在南瓦子这种地方,就傀儡这一种行当?,可?以做出悬丝傀儡,仗头傀儡,还能有更?出众的药发傀儡,将?傀儡跟火药烟火联系上。甚至可?以每次烟火都有出乎人意料的新奇,哪怕是重复的,看过许许多多遍,那种等待着喷发的期待感,依旧不会减退。 换到衣裳上,为什么不可?以有更?大胆,更?好地尝试,让人看了一次后,还想看第二次,第三次,哪怕看过很多遍,也不会觉得乏味。 她打?心底认为,她还可?以走出不同的路子来?。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天已经黑了,她吹灭蜡烛,收拾好东西,正出门碰上已经开始巡夜的两个潜火兵。 “林小娘子,这么晚还不回去啊,”矮个子潜火兵跟她打?招呼,“我们两个看你这铺子灯火亮着,门也没关,正打?算敲 门问问呢。” 另一个胖点的潜火兵也说:“要小心火烛,虽说你这里离得跟河近,可?布料容易着,还是要当?心得好。” “不过你放心,你们这一片我们都会查得很仔细的,”矮个子潜火兵又说,“要多谢你送的太平车呢,我们运水运得可?快了,扑灭了好几场火呢。” 林秀水提着灯笼,她有点惊讶,“我送的?” 胖潜火兵笑?着说:“可?不是吗,你别遮着掩着了,一辆是水记,一辆是桑桥渡的。我们都在说呢,你这太平车送得可?好,一是想桑桥渡太平,桑桥渡太平水记也太平。” “你放心,虽说近来?逢年关不算太平,有许多匪盗,我们上心着呢,不会叫人偷盗了去的。” 林秀水心里忽而涌起难言的情绪,即使?人离开,还能从别人的嘴里听见。 似乎夜里的冷风也不再凛冽。 她还在想,陈九川到哪里了呢? 答案是,刚出临安。 因为林秀水一大早,就收到了专人送来?的信,附赠一个包裹。 她当?时还有点纳闷,难不成张莲荷从临安又寄东西过来?了?地址在临安。 慢慢拆开包裹一看,是一包蜜姜和一包干姜。 她又慢慢拆信,又合上,什么张莲荷。 是陈九川。 林秀水平复心跳,展开信件,信上写?,你说竹报平安,我到明州前每一日都会报平安。 还没有出临安,到余杭郡了,这里的土贡有两样很出名,一样是蜜姜,用的是余杭紫姜,加蜂蜜腌制的,吃起来?有些辣,一样是干姜,冬天阴寒,多吃点姜。 猜猜明日会到哪里? 林秀水坐在那,她想起绣竹子的时候,思珍跟她说过唐朝的一个典故。 叫作竹报平安。 说的是唐朝有位叫卫国公的,在北都太原任职,据他所说那里有座童子寺,寺里有一丛竹子,竹子在北方不易存活,是件稀罕物。寺庙的司事僧便查看竹子,每日向寺庙汇报竹子的平安。 林秀水没有想到,她没说,陈九川却懂得。 真的从临安出发起,每日到一处地方,就差那边的人送信和东西过来?,报告平安,即使?有延误,也辗转到她的手上。 后来?她前后甚至收到两封一样的信件,因为当?时地方找不到送信的,他换了两个地方寄出来?的。 林秀水也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知道,一个人的航向。 从桑青镇到临安,再经沿岸的支流,从运河一路到余姚江,经停绍兴,再到明州。 一路上的支流河,在一封封信件上,变成川字,又经流于她。 信一封封送来?,一处处土贡土宜,每拆一次,都是在报平安,又是在让她以这种方式多幸。 林秀水在繁忙地设计和更?改衣裳样式的这些日子里,总是能因为每日或每隔两日,不同时候收到信件和包裹,而感到由衷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来?自?四面八方的平安,以及期待。 其?实?这几日对于林秀水而言,正是她为了衣裳焦头烂额的时候,暖冬会在月底,给?她出衣裳图稿的日子并不多,还要做出来?。 她每一日从早想到晚,而且跟铺子里招的裁缝商量,自?从之前卖嫁衣后,她招到了一个绣娘,两个裁缝。 后面又陆陆续续招了两个绣娘,一个裁缝,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了五个缝补手艺比较好的缝补娘子,先帮忙缝补衣物。 这次她安排了大家一块商量。 “一定要变装吗?”绣娘李千有点费解,“我觉得可?以多换几套衣裳,两面穿的旋裙换来?换去,颜色变得多,其?实?也很不错,不需要太过于大费周章。” “不行,旋裙的放量太小了,处于比较修身的那种,跳舞放不开也不合适,”林秀水否决了,“如果非要换多套衣裳,那么也一定得是非常新奇的那种,换作寻常的形制你会有兴趣吗?” 李千哑然,她确实?不大有兴趣,想看这种衣裳的话,到成衣铺去看个够,南瓦子进去要收取银钱的。 水芹倒是非常赞同林秀水,“我们说勾栏瓦舍,里面出奇人,各种能人异士,歌舞小唱当?真不起眼,除非跟外面来?的番人那样跳番舞。” “变装确实?如果能像戏法一样,做得出其?不意,变得衣裳多,优势很大。” “只不过有一点,我们得有个明确的方向,”水芹是在南瓦子里实?打?实?混过的,比起林秀水这种外行来?说,要熟悉里面的路子多。 “像演杂剧,都有一出一出的戏码,谁演什么,这一出戏唱的是什么,哪怕大家听了又听,也很愿意买账。放到歌舞在这上头太薄弱了,跳来?跳去都跟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与其?商量如何将?变装塞到她们的歌舞里,不如让她们先自?己定好曲目,一定要跳这个,不然我们哪怕做好了,也不会相配的。” 林秀水有点沉默,手指轻点着桌子,她不是没有想过,她想突破框架,不用特定的主题来?做衣裳。 像之前的莲花,油纸伞,或者是给?猫狗穿的,把衣裳固定在一个框架里,又想要做得出彩,每一次都得花费很大的精力去完成,也有许多做出来?不尽如人意的时候。 难得有没有那么限制发挥的时候,又回到了固有的东西上。 不过她涂涂改改许多次,总是觉得不对劲,想了很久,确实?要有个明确的点题,暂时是框架住了也无妨,毕竟自?由也四四方方,却总有笔出头。 将?这个问题交回到正在旋转的汪二娘,她赶紧扔给?了李夏,“这个叫烫手山芋的东西,我不爱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李夏气急败坏,“瞧你胖成什么样了,等会儿新做的衣裳都穿不上,我叫阿俏给?你退掉。” 汪二娘斜眼看她,“哎,别冤枉人啊,我可?没有偷吃,还有没有天理王法,过过嘴瘾也不行吗。” 两人斗着嘴,林秀水习以为常,坐在那里喝茶,等她们的嘴巴停下来?。 等到消停后,大家终于从自?己并不算出色的曲目里,扒拉了一番又一番,手舞足蹈,如同蜘蛛编织一张网。 李夏最终决定,“我们跳蝶恋花。” 蝶恋花是很有名的词牌名,林秀水一听,觉得很合适。 合适在哪里,她们的动作不干脆,手臂舞动非常柔美,跟衣裳缠缠绵绵,很能表达出缠绵悱恻的意思。 有了意象,林秀水可?以做得更?多了,她立即有了许许多多的想法。 做花裙她在日积月累中,相对来?说很擅长,蝴蝶却还没有做过。 为了做合适的衣裳,她翻阅了很多蝶恋花的诗词,觉得最为贴切的,不是柳永出名的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而是晏殊的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尤其?是那句,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她也有了更?深的感触。 蝴蝶有很多纹样,全部绣满蝴蝶的纹样叫作百蝶纹,瓜、枝蔓和蝴蝶,组成了瓜蝶纹,两只蝴蝶上下缠绕则为喜相逢等等。 林秀水个人不大很喜欢整只蝴蝶做成衣裳,她更?喜欢蝴蝶翅膀,蝴蝶越虚假越梦幻越好看,越真实?越让人害怕。 她很想将?翅膀单拎出来?,做成翅膀背饰,可?以背在身后,但?是苦于没有合适的铁丝,能够尽情地弯折,又与柔软的舞姿并不合适。 放弃的话很可?惜,林秀水翻着厚厚的纹样嘀咕,“怎么能不用铁丝或者竹架,把翅膀做出来?呢。” 她苦思冥想,花裙已经定下来?了,她找人在做了,蝴蝶却始终没有着落。 一张又一张的蝴蝶翅膀跃然纸上,她画了很详细的轮廓,有青绿纹样的,有粉蓝色圆弧状的,翅膀尾部细长,有开合的,有并拢的,可?苦于不能落实?到衣物上。 王月兰都说她走火入魔了,问她想吃什么,林秀水张口?来?了句,“蝴蝶。” “你想吃我倒是不拦着,”王月兰摊开手,“这大冬天的,上哪给?你找一只蝴蝶去。” “让小荷给?你变一只吧。” 小荷今日穿着红色的大袖衫,她很眼馋大袖衫,袖子 甩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跟仙子一样。 可?是市面上很少?有给?小孩出大袖衫的,基本都是直筒袖或者窄袖,她数次央求林秀水给?她做一件。 此?时听到王月兰的话,小荷赶紧站起来?,她知道蝴蝶是怎么飞的,松松垮垮穿着大袖衫,上下挥舞翅膀,围绕林秀水旋转。 “阿姐,你看我像不像蝴蝶?” 林秀水本来?嫌她烦的,想不出来?已经很糟心了,还有个大变蝴蝶的小屁孩,简直给?她添堵。 瞟了一眼,林秀水愣住了,喃喃自?语 :“像,可?真像。” “小荷,你再动动你的胳膊,动作大一点。” 小荷很卖力地挥动手臂,大袖衫一起一伏,舞动间?在林秀水的眼里,变成了蝴蝶挥舞的翅膀。 她满脸欣喜若狂,抓着小荷的手说:“好蝴蝶,辛苦你了,你飞去玩吧。” 说完,头也不回走进了自?己的屋子满脑子都是,原来?还可?以这样,大袖可?以变成蝴蝶翅膀。 她自?言自?语,“大袖有两只,蝴蝶翅膀分?开也刚好是两只,怎么不算是命中注定。” 王月兰趴在门口?,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一声,“完了,都被蝴蝶给?带偏了,说起胡话来?了。” 林秀水清醒地很,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 一夜没睡,越想越激动,画出一张对她来?说接近于完美的衣物样稿,既符合她想要的变装又相当?契合蝴蝶,还满足蝶恋花的意象。 甚至都没有给?大家看,她想保留这份惊艳,相当?积极地挑选各种料子,瞒着大家开始裁剪,缝合,大冷天的,她也不觉得冷了,感觉一切都春暖花开,僵硬的手指也开始万物复苏。 她的衣裳制作中,蝴蝶有两套衣裳,一套平庸,一套华丽,扯下普通的那套,露出里面华丽的蝴蝶服饰,完成了一场蜕变,羽化成蝶。 蝶恋花通常表述为男女缠绵爱情故事,她却认为,歌舞叙述中,迷恋和不舍、痛苦可?以转化成另一种形式的蜕变。 这套衣裳,在成稿时便很突出,袖子变成蝴蝶飞舞蹁跹的翅膀,做出来?后,当?它面世,成了林秀水的成名作之一。 林秀水也为这件衣裳,花费了很大的心思,策划了一出很精彩的舞台。 没有人能忘记,那是多么难忘的一日,甚至出演的五人,得到了永远的蜕变,不再籍籍无名。 这一切,都在十一月底的暖冬会开始时。 ----------------------- 作者有话说:感谢追更,红包[比心] 第95章 成名的开始 第95章 成名的开始 桑青镇每年最?火热的便是暖冬会, 富贵人?家、文人?雅士都会在家里举办暖冬宴席,邀请一众亲朋友人?。 其中以南瓦子和?金银巷的北瓦子最?为出?名,外台大场五百人?席的票价从十一月初, 冬至节开始的两百文,炒到如?今七八百文一个席位。 内阁包间的价从未跌下来过,二两白银起?, 上不封顶。 南瓦子也?到处张贴招子,旗牌、纸榜、帐额,上面写着一排大字,讲史小张四?郎在此作场暖冬会, 北瓦子就用红色大幅字帖张贴在过道上,众人?称之为绯帖,只见写了药发傀儡戏小掉刀于今日起?, 酉时演场,过时不候。 请了各处的名角来镇场子,南瓦子和?北瓦子打擂台,这边请了出?名的杂戏宋真努,那边就请临安来的杂剧达眼五,到处请人?,一日作乐到月上柳梢头。 百姓喜闻乐见, 时常揣着三五十文钱, 到瓦舍勾栏里听各式的说?书小唱, 或是看蹴鞠会、走绳索取乐度寒。 南瓦子不想老是被?北瓦子压一头, 又在紧锣密鼓挑选新的技艺,力求能博得?众彩。 半个多月过去,南瓦子在团圆阁举办了入选暖冬会的比赛,各路高?手云集。 十来个评比人?坐在中间, 前面只有帘幕的戏台,很空旷,背后则为聚集众人?,换衣打扮的戏房,此时有三五十人?,戴着各色装扮,等屋外叫场,随时上去。 平日里越出?众的,赢得?叫好声越多的,排在最?前面,至于汪二娘她们没有任何名气?的五人?舞,排最?后一场,还要从早等到晚,错过就没戏了。 反正没人?看好她们,就当充个人?数,过后刷下去便成,在南瓦子这种小江湖里,不拼刀枪剑戟,实打实拿技艺来说?话的。 林秀水坐在这阴暗潮冷的戏房里,环顾一圈,各种奇装异服,跺了跺发麻的脚,终于听屋外有人?喊:“第一场,小藏掖陈二郎。” 她跟汪二娘几人?说?了句,从右侧绕出?去,到看台后面观赏,看看前面大家的本事。 第一场藏掖是手法?魔术的一种,从南到北,几十年经久不衰,每次看客云集。 林秀水找个地方坐下来,此时看台坐着五六十人?,她扫视一圈,又将目光挪到戏台上,只见这第一场的张二郎,什么?也?没带,一个人?站在台上,拍了拍身上,请人?查验有没有装东西。 之后便见张二郎退后一步,面朝众人?,摊开手,再攥紧,一挥手,一只白色小鸟从他手心里钻出?来,扑腾着翅膀往远处飞去。 林秀水几乎不错眼地盯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穿着紧身窄袖,都不知道如?何变出?来,只听一场哗然,大家全?欢呼叫好,“再来一场。” 张二郎不慌不忙,拿了个空竹筒来,倒扣过来抖上三抖,再将空荡荡的竹筒口对准众人?,里头什么?也?没有,蒙上一块布,放在地上,打了个响指,噗嗤几声,便见竹筒里刺刺拉拉冒出?烟火来。 惊得?众人?瞪大眼睛,后面又从布里变出?小伞来,以及在两三人?站他旁边,空碗里多出?带水的金鱼等等。 技术精湛,毫无破绽,实打实的能人?异士,林秀水以为这便很惊人?了,后面上来一群杂技,叫作《永团圆》。 将一根粗绳子绑在两边柱子上,人?轻飘飘翻到上去,走两步空翻一个跟斗,翻完依旧牢牢踩在上面,底下有人?甩瓶子和?碗上来,他一边踢瓶子,一边顶碗。 大家伙揪着心,踮脚细瞧,随着碗扔上去的越来越多,有七八口,人?走得?摇摇晃晃,好多人?私下地嘀咕,“怕是要糟了,等会儿碗砸一地。” 结果到了第九口碗,脚下动作依旧,头顶丝毫不乱地走完了这根绳索。 连林秀水都忍不住叫喊出?声,跟着大家往台上投钱,实在精彩绝伦,期间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家各出?奇招,弄虫蚁让九只龟叠在背上的,或是女子武术,飞檐走壁,轻巧来回于四?根檐柱之间,充满力量的同时,又兼具美感。 或是在大鼓和?手掌大的小鼓间,来回舞动,脚步翩跹,歌声一绝,大家无不沉浸于其间,等到结束后,才发出?叫好声。 林秀水心里也?没有底,她虽然自觉不输于众人?,却也?深知其他人?的表演更加夺目。 很让人?沮丧的是,汪二娘她们排在最?后一场,但在倒数第八场时,十八个名额已经没有了。 看台报幕的人?过来,掀开帘子问:“没有人选了,你们还要不要上?” 戏房里剩下的二十几个人气恼,弄影戏的男子干脆抱起?东西来,大喊一声,“我不上了!”“谁爱上谁上去,老子不干了。” 说?书的姐妹二人?在那抹眼泪,哭得?稀里哗啦,一直哭到她们开场,滑稽戏的三人?组则自嘲道:“嘿,演滑稽戏多了,自个儿倒是滑稽上了。” “可不是,还不如鸡好吃呢。” 里面乱成一团糟了,又哭又闹的,汪二娘几人倒是沉默着,已经没有名额了啊。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没有说?话的林秀水,欲言又止,这么?多日子来,为了这个舞台,昼夜不歇,请了十几人?一块过来帮忙,调整衣物和?效果,一遍遍跳,一遍遍改。 结果还没登台,却连机会也?没有了。 “我们,”汪二娘舔舔嘴唇,声音干涩,低头看自己的脚背,“是不是有点太没用了?” 李夏捂住脸,泪水从手指间渗出?, 垂头丧气?,“真的白费你这么?多心思。” “怎么?就不争气?呢,”孙阿青狠狠跺脚,明?明?在此,她们无比憧憬着,就算不能在台上一鸣惊人?,至少也?能比从前要争气?一点。 结果就是,花费了许多努力,一夜只睡一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练歌舞,力求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林秀水来回奔波,忙到大半夜,干脆跟她们挤一挤,不回去,第二日早上还有雾气?,就起?来看她们跟衣裳再磨合得?好一点,将变装做到更加极致。 可是这一切,连等到登台的机会都没有。 大家沉浸在一种无法?摆脱的痛苦和?自责里,她们想退缩。 林秀水却拉住几人?的手,她说?:“不可以。” “走了就再也?不有可能。” 她一个个拉起?沮丧的大家,“哪怕没有选上,那又怎么?样,至少我们对得?住自己了。” 真正的勇气?,是知道没有希望,也?能站到台上,完成一切,重新选择路线出?发。 而?不是退缩着往后,不做任何挣扎的放弃,在无数个日夜中后悔。 “上台,”林秀水站在出?口,她的语气?坚决,“我们先把这条路走完,再想后路如?何走。” 屋子里剩余的人?,已经觉得?无望,三三两两离开,或是上台草草演完,悲愤离场,此时只剩下她们还站在屋子里。 汪二娘也?起?了股斗志,抹一把眼泪,梗着脖子说?:“走,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谁不上谁是孬种。” “走,我才不是孬种。” “我也?不是!我不害怕!” “我也?是,我们最?后也?有底气?和?脸面,”李夏说?。 大家欺骗自己,一遍遍重复,“我可以。”林秀水掀开帘子,告诉报幕人?,“我们上台。” 报幕人?一脸惊诧,他都要将她们的名字划掉,跟台下的看客和?评比人?说?,今日比赛到此为止。 “真的要上?”他重复一遍,“我们真的没有名额可以上了,前面全?定下了。” “我们知道,”五人?异口同声,“还是要上。” 他也?不好阻拦,此时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冬日的天气?总是如?此差劲。 而?在之前如?此激烈又精彩绝伦的技艺中,十来个评比人?从面露欣赏,越到后面越疲惫,连看客都陆续离场一大半,或等着陆陆续续离场。 等到蝶恋花上台时,剩余的人?稀稀落落,提不起?精神来,看台坐着的一排评比人?在那里闲聊,说?着等会下工后,要去吃什么?,期间目光往台上挪了一眼。 坐在正中间抬头在看的王荔,皱了皱眉头,只见一个身长高?挑,发髻没有任何修饰的,穿素白衣裙的女子走到台子前,手里握着两把扇子。 王荔翻了翻册子,上面写着蝶恋花,她有点不耐烦,搞什么?名堂,早知道就走了,留在这里又挨冻又受罪。 “什么?玩意,”旁边的李大郎不满,“都到最?后了,还能看出?白戏,这不是五个人?跳吗,怎么?就出?来一个,不想跳还不如?直接说?不上了,那样还干脆。” 其他人?附和?,王荔在走与赶紧走之间,选择了再看一眼,结果就这么?一眼,她再也?没有挪开眼神。 随着鼓点阵阵,悠扬婉转的歌声响起?,台上穿素白衣裳的李夏,慢慢挥舞手里的大扇子,紫蓝色柔软的扇面垂落,一圈圈随着人?旋转飞舞,雪白的衣裙如?同盛开的花瓣一般。 王荔将要走的步伐收回来,揉着肩膀,百无聊赖地看着,脑海里想回去得?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没有结束? 忽然听到有人?哇了一声,她回过神来,往台上看去,便见李夏原先手里的两把大扇子不见了,雪白的下裙变成了粉绿两色。 “我没看错吧,”王荔闭上眼睛,又赶紧睁开,不过闭眼的工夫,台上转个圈,原先空荡的发髻,赫然出?现了一朵盛开的紫蓝色花朵,王荔很确定,那是两把小扇子。 不等她挪开眼,从右侧和?左侧又有人?上来,手里飞旋着一条粉白色的花裙,上下挥舞,如?同一朵大花须臾开放,又瞬间合拢,想走的人?都坐下来,目不转睛看着。 眨眼间,中间的李夏又在转身间,手里握两把大扇子,一同旋转,再次露出?雪白的衣裙,王荔这回发誓要好好看着,她不闭眼,可就算她没闭眼,台上其余两人?围着李夏转圈,手里的花裙还在,李夏雪白的衣裙从粉绿又变成蓝黄色,继而?变成粉紫色。 在转动间,连上身白色窄袖,忽而?变成了橙色层层叠叠旋转的花瓣大袖,扇子又消失不见。 众人?一同倒吸了口气?,从没有见过这样变换间,又能如?此将花的形态和?美丽,表达得?淋漓尽致的。 以为到此便算一场精彩的变装,正想鼓掌贺好之时,台上三人?蹲下,将头低下,大家便见裙子层叠,如?同盛开的牡丹,而?头上两把撑开的小扇做了花蕊。 引来了一只蝴蝶,王荔晃晃头,她疑心自己看错了,便见一人?头顶触角,身上穿一件黄纱制的蝴蝶翅膀外衣,背后垂着两根尾巴,有着很清晰的纹路走向。 十分稀奇又独特,却见人?将衣裳脱下一抛,手里亦拿有两把折扇,蓝紫色带着花纹的,沿着花跑一圈,两臂上下挥舞,扇子不见了,露出?了纯白的衣裳,以及背后青绿色的蝴蝶翅膀。 欢喜着,跑进花丛里,一阵笑闹过后,只听一声嘶,外夹杂着啵的声音,雪白的蝴蝶,青绿的翅膀,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又在众目睽睽之中,蜕变成一只漂亮的蝴蝶,两边挥舞的大袖成了流光溢彩的蝴蝶翅膀,从腋下处到小腿,上翅边缘为绿色,中间掺杂着蓝粉绿,下翅边缘则是浅紫织绣,绘织了金银两线和?复杂花纹,舞动间,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沉浸在破茧成蝶的美丽中。 当蝴蝶翅膀包拢自己身上素白的衣裙,在花间飞转,一点点剥落,露出?青绿色的蝴蝶抹胸,腰间垂落的两瓣收腰身长裙,组合在一块,真的如?同一只蹁跹的蝴蝶。 一场真实的蜕变上演,哪怕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也?无法?掩饰这条衣裙的别样、动人?、美丽,和?惊人?。 到尾声,台上的花与蝴蝶陆续退场,台下的人?还沉浸在一场蝶恋花的梦中。 “天呐,”直到有人?忍不住叫出?声,“我看到了什么??” 坐最?前面的女人?一下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哗啦一声响,她都无暇顾及,而?是急急往后面赶,“我根本就没看清啊,到底怎么?变出?来的!我不看清楚,我今晚连觉都睡不着!” “娘你看到了吗,”另一个小孩猛晃她娘的手臂,“好多花,还有蝴蝶!” 她陷入回忆,“那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蝴蝶翅膀。” 何尝不是大家见过最?好看的,一堆人?都激动起?身,跑去戏房后面围观。 而?看台上的评比人?从震惊中回过神,面面相觑,碰上从来没有过的变装歌舞,又非常夺目,这种极致又美丽的变装,就算坐在后面,也?能直观感受到变换衣裳时的冲击,更别说?坐在前面的。 “怎么?办?没有额数了,”有人?懊恼至极,抓着脑袋,“早知道最?后有这么?好的,就不那么?轻易给出?去了。” 李娘子苦恼地低头看纸上,她又坚定地说?:“咋办,把哪个去掉,我肯定要留这个的。” 没有人?反对,大家的意见是一定一定要保留这个独一无二的舞台,王荔笃定地说?:“留!就算砍掉前面十七八个,也?一定要留。” 当汪二娘几个下来,还沉浸在演完的悲喜里,碰到一群人?过来,又茫然又无措,再听见王荔说?她们可以进入暖冬会时,压根不是激动,而?是傻了。 “什么??真的吗?真的吗?”汪二娘茫然四?顾,找林秀水,想看看她的神色,直到她也?点头,大家才欢呼出?声,痛哭流涕。 围绕着林秀水,伸出?手去牵她的手,像花瓣包拢最?里面的花蕊。 而?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林秀水的手背,手臂上,那么?烫,她的手僵硬而?冰冷,却感受到大家握住她的手时,那么?炽热。 五人?拥抱她,她感受到了温暖,又感受到了滚烫跳动的心。 “啊啊啊,我们,”汪二娘哽咽,“我们,我们可以的。” 李夏呆坐在那里,她高?昂着脑袋,“从来没有想过,我们居然真的可以做到。” 林秀水说?:“因为我们出?发了。” 只要出?发,不管终点是哪里。 她会记得?这个夜晚,大家围着她,炙热的心跳和?眼泪,又围着她,一起?冲出?去,跑出?南瓦子,到街上又蹦又跳,连冷风拍击脸庞,也?不再觉得?冷冽,而?是一块伸出?手,迎接风。 像蝴蝶展开双翅,等风来,顺风而?上。 她们去最?好的酒楼里定了一间包阁,要了两壶酒,摆满一桌的东西。 大家都吃醉了,醉了也?还在抽噎地哭泣。 林秀水没有喝,她很容易喝醉,只是将四?仰八叉靠在她身上的,悄悄挪到边上去。 她 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像山一样安稳。 林秀水最?后喝了一小口酒,笑了声。 她轻声念,自能成羽翼,何必仰云梯。 从最?后一个,突破原有的名额进入暖冬会,从毫无指望,到充满光明?,仅仅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到了五日后的暖冬会,大家从忐忑不安,到跃然欣喜,想着大放异彩。 而?暖冬会前一日,金裁缝特意将花高?价买的六张票座,挨家挨户上门分给老友。 这些都是她在富贵人?家做针线人?认识的友人?,手艺很出?众,给官宦人?家做了大半辈子的衣裳,她们还成立了一个裁云社,每月举办雅集,会说?如?今市面上盛行的衣物,以及各种技巧,富贵人?家的喜好等等。 比起?金裁缝不喜欢钻营,只喜欢做衣,她们手里有着数不清的人?脉。 她想借暖冬会这机会,给林秀水铺桥搭路,之前没有找到合适的时候,她的好友眼光又相当高?,寻常衣物根本入不了她们的眼。 “什么?暖冬会,”唐老太太拿了帖子,“你不从来不去的?还是个五百人?大席,金画慈,你大冷天的闲得?慌啊?” “你不去拉倒,”金裁缝哼一声,“我跟你说?,你不去就等着到时候后悔吧。我看中个好苗子,她虽然年纪轻,可手艺却不俗,来我们裁云社也?绰绰有余。” “你这是什么?神情,难不成我还能骗你,空口说?大话吗?你不信你就还我,你要信得?过,明?日过来瞧一眼。” 唐老太太倒不是不信,只是嫌弃这五六百人?大场的暖冬会,能有什么?看头,还得?跟人?挤在一块。 让她不去是不可能的,她太了解金裁缝了,很想搞清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冷天的,几个老裁缝一碰头,大家都是从富贵人?家里出?来的,好久没有跑到五六百人?的集会上,听取人?声一片了。 唐老太太从坐下起?就开始满头冒火,她微笑,“你是不是哪里不舒坦?” “来整得?我们也?不舒坦是不是?” 金裁缝盖住自己的腿,室内也?冷得?慌,她瞥了眼雍容华贵的唐老太太,“你从前说?做衣裳,多看多做少说?话,眼下也?这样行不行?” 许裁缝打圆场,“先看看,到底是什么?惊人?之作。” “真的吗?你说?才十六岁吧,老慈啊,你不会近来腿脚不好,连带着也?眼神不好了,我要不给你买点眼药吧,”张老太太如?此说?。 金裁缝懒得?讲,“早知道带眼药来,先给你们用,免得?看不清,还说?我眼神不好。” 一群裁缝斗着嘴,吃桌上的点心,看上面的演出?,饶有兴致地点头,此时为下午场,演出?的多为歌舞,掺杂着杂剧,五六百人?实在热闹吵嚷,散发一股莫名难闻的气?味。 吵得?压根听不见,唐老太太火气?都开始上蹿了,就在她要拍桌子走人?时,听到蝶恋花的报幕,她又坐下来,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名堂。 刚开始照旧平平无奇,一群人?自说?自话,嘻嘻哈哈,连许裁缝都说?了一句,“什么?啊?” 直到开始变装,她们这一桌全?目不转睛瞧着,唐老太太啧了声,“有点看头,先不说?颜色,这衣裳做得?特别正啊,那腰线和?手肘处,收得?特别好,一点不累赘。” “配的颜色也?好,你看在台上吃色的都不多,尤其是白色,特别衬其他颜色,这色染出?来也?好看,料子用得?好,”张老太太一边看,一边满意地点头,“我们从来没有想过,点子很好。” 到这里大家都能如?常地点评,等到蜕变成蝶时,连见过许多华丽衣裳的唐老太太也?忍不住睁大眼睛,这种特别的衣裳样式,简直一绝,她自言自语,“到底想出?来的?” 她都如?此惊讶,更别提引得?满场哗然,这可是五六百人?的大场面,几乎震惊声犹如?浪潮滚滚而?来。 “再来一场!”强烈的要求声传遍了整个腰棚,一枚枚铜板,一包包点心还有人?拿下了自己头上的簪子和?镯子往台上扔。 这在戏台非常普遍,大家对于非常喜欢的戏、杂剧等等时,就会用钱和?各种东西往台上扔,作为打赏,扔得?越多代表越受欢迎和?喜爱。 铜板铺满了大半个戏台,东西一包接一包,还有不少人?试图冲破看台,来将东西扔上去。 如?此盛况,也?就是名角才有的待遇。 金裁缝满脸红光,与有荣焉,想要大肆炫耀一番,却见唐老太太拿下自己的珠链,“看我干什么??不兴我打赏啊?我乐意!!” “叫她们再来一场,我尝尝咸淡,还没有品够呢,最?好多来几遍。” “你也?赶紧说?,让人?到裁云社里来,我们好好切磋切磋。” 金裁缝扬起?脑袋,“你等着吧。” 南瓦子赶紧安排,蝶恋花一日演了两场,到第二日人?更多,盛况空前。 第二日最?后一场,人?头攒动,管事王荔说?让她们跟看客致谢,那么?多的打赏,一场就有六七贯,外加叠成小山的各类点心等等。 汪二娘激动得?无法?自抑,穿着蝴蝶舞服,她站在那里,面对人?山人?海,除了感谢看客捧场,她哽咽地说?出?:“能站在这里,能被?大家看到,最?感谢水记全?衣。” “如?果没有林秀水,没有她,就没有我们的今日。” 她那么?大声又毫不避讳地说?:“我们能有以后,能带来更好的蝶恋花,一切都要感谢她。” “希望大家给我们捧场,也?能给水记全?衣捧场。” 汪二娘跑下台,高?举手臂,挥舞翅膀,绕场喊着:“这些衣裳,是水记全?衣,是林秀水做的。” “她是最?好的裁缝!” 大家在此之前,或许对这个名字熟悉,又或者陌生,但见过一只蝴蝶,通红着双眼来奔跑,展翅告诉众人?时。 众人?都清楚而?又明?白,水记全?衣这家裁缝铺。 也?知道了林秀水。 林秀水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衣角,也?吹落她的眼泪。 她伸出?手,拥抱住一只蝴蝶,也?拥有了展翅的羽翼。 这是她成名的开始。 ----------------------- 作者有话说:红包 久等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96章 出名与危机 第96章 出名与危机 在?欢呼声, 在?盛大的喧闹声里,目光从台上汇聚到林秀水身上。 她神色不见半点慌张,穿一件绿色窄袖衫, 戴一条粉紫蝴蝶领子,下身为白底绿团花的百迭裙,明媚张扬。 走在?看台的窄道?上, 面带笑容,“感谢大家?捧场蝶恋花,也?欢迎来我们?水记全?衣做衣裳。” “做得好不好啊?”人群有声音突兀地响起。 林秀水响亮地回道?:“好不好,我说了不算, 大家?穿上身觉得好才算。” 有人故意挑刺,“那我不想?到你这做呢?” 林秀水反应很快,开始掏包, 取出一叠之前印好的绯帖递给说话的女子,“没事,风里雨里,寒冬酷暑,水记都在?等着你回心转意。” “你也?想?要,”林秀水转头看笑得前俯后仰的中年妇人,嫣然一笑, 塞给那娘子一张, “见者有份。” 大家?哄堂大笑之余, 都赶紧伸出手要一张, 只见那绯帖上面写,生衣熟衣,尽在?水记全?衣。 桑桥渡南货坊东街第六间。 这念得朗朗上口,有人琢磨了一遍, 夏天里穿的衣裳叫生衣,春秋冬三季的衣裳为熟衣,生衣还通生意,口号喊得好。 “说得好!”汪二娘带头鼓掌。 赢得几声喝彩,林秀水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露面,一点没胆怯,不仅让大家?记住她,还拉了好些生意。 发完绯帖后,她不慌不忙走到出口处,面朝众人大方行礼,从聚集的目光里离场,大家?都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目光落到她的衣领上又慢慢落到后背处。 刚才光听她说话了,却忘了她的衣裳。 那背后的一双蝶翼居然 是镂空的,紫色的丝线绣出了花纹,原本的蝴蝶凤尾变成了两根粉色长飘带,随着风摆动,像蝴蝶化成衣领,伏在?肩膀上。 林秀水越走越远,却让人恍惚中有种?错觉,会从那绿衫子上,飞出一只蝴蝶来。 美在?走动间,映到大家?的眼里。 比起蝶恋花变换衣装带来不可忘记的惊艳,这种?在?寻常服饰上的巧思,又是从未有过?的 衣领样式,一下就?击中了不少人。 林秀水已经走出去了,还有数十个女子踮脚观望,坐在?最前面的女子低头看自己的衣裳,一件蓝白的貉(hé)袖,袖长到肘部,上面全?是铜钱纹,她来时还算满意,看了林秀水穿的,自己这穿的是什么? 当下站起来,不管不顾冲了出去,要知道?这前排的座,可是她抬高价,花了八百文才买下来的。 “小?娘子,小?娘子,”那女子气喘吁吁地喊,她记得名字,“林东家?,你等等我。” 她喊到破音,“你这领子卖我一领啊——!求你了——” 林秀水想?跟管事王荔说句话,差点没被这鬼哭狼嚎给吓死,她长呼一口气,转过?身说:“你都求我了,要不我的解下来先给你带着,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汤娘子被她逗笑,连连摇手,指指自己的脖子,“你瞧我这是不是还缺点什么?” “就?缺你这样的领子。” “卖我一领。” 林秀水解下蝴蝶领说:“好说好说,不过?我们?领子五百文到一贯钱不等,这是五百文的。” 五百文的衣领,属实有些小?贵,不过?等汤娘子摸到这料子时,什么贵不贵的,全?抛到脑后。 在?屋里看着时,便觉料子有股莹润的光感,一上手还真在?这翅膀里夹杂了绸面,下面的翅膀镂空做得很大胆,有点蜻蜓翅膀上的感觉,出乎意料得和谐。 “要不,你先把这领卖给我,”汤娘子呵呵笑两声,“我脖子空得很。” 她当真喜欢得紧,没有的话,夜里都睡不着。 林秀水则摇头,“要合适的才好,我们?铺子里有百蝶图,娘子你挑一只喜欢的。” 汤娘子虽有些失望,可很快对?蝴蝶领的喜欢,又让她很快高兴起来。不待她开口,跟随她脚步来的十好几个娘子,一窝蜂围住了林秀水。 “我们?也?要做!” 有位老太太拿着绯帖拍在?手里,很大声地说:“见者有份啊。” 那当然每人一份到多份都可以?,林秀水又不会跟钱过?不去。 找了个地方,借了纸和笔,把一堆人的需求写上去,衣领是从脖子到肩膀,前襟后背占一半,需要的布料不多,工艺倒不少,一领做好最少五日。 林秀水又招了十个裁缝,八个绣娘,铺子里又招了两个打下手的,这也?是她敢发出几十上百份绯帖的原因。 十五个人做三十六条领子,有人做三条,想?轮换着带,林秀水收了一大笔定钱,有十贯多,大多碎银子,她问王荔借的戥子称的,掺杂一点铜板。 林秀水在做蝴蝶翅膀时,就?想?到了蝴蝶领,这种?画完图样,明确要用的布料、绣样,裁好合适的大小?,人手多,做出来就不会耗工时。 她认定蝴蝶领会卖得不错。 拿钱袋子走出来,她脚下步步生风,脸上有种?得志后的锐气。 “阿俏,”金裁缝在亭子里喊她。 林秀水收了步伐,向亭子看去,见到几张陌生和蔼的脸庞,她赶紧走过?去,有些不明所以?。 金裁缝拉过?她的手,“走吧,跟我们?几个老家?伙吃饭去。” “各位老太太好,”林秀水笑眯眯地一一问好,又好奇,“请我吃什么饭?” 她立即又道?:“老金,你不是吧,刚看我赚了钱,想?我请就?直说嘛,我有钱得很,让我做东。” “你个臭丫头,把我叫老了,”金裁缝又怒又笑,作势要打林秀水。 唐老太太捂着嘴笑,“你这丫头怪有意思的,怪不得能做出这么出奇的衣裳。” “你怎么想?出来的?” 林秀水走在?她们?身后,闻言便说:“胡乱想?出来的,其他裁缝走的正道?,我整日寻思些旁门左道?。” “一门心思花下去,总算听了点水花。” 裁缝这营生,跟尺子打交道?多了,要丝毫不能差,形制各有定数,哪怕平日性子活泼,到说起衣裳来,都变得一板一眼起来。 尤其像她们?这群裁缝老太太,从前给富贵人家?做衣裳的,命妇有专门赏赐的霞帔(pèi),穿大袖时搭配横帔直帔,过?节穿大袖、长褙子,平时见客也?多半为褙子,年轻小?娘子则穿上襦下裙等等,早已练就?一套刻板又不会出错的路数。 很少有像林秀水这样非常有想?法的裁缝。 这群老太太很稀罕她,到酒楼前的路上夸了又夸。 金裁缝做东,庆祝林秀水大出风头,表演圆满落幕。 “阿俏,你怕是要出名了哦,”唐老太太拍着林秀水的肩膀说,她想?得远些,“你还太年轻,到时候有些是非风浪,可以?来找我们?。” 许裁缝说:“出名嘛,有好有坏,你拿不准主意的时候,我们?可以?给你出出主意。” 大家?包括金裁缝都认为,少年得志时一定会飘忽,走不好脚下的路。 唐老太太温热的手握住林秀水的手,很认真地说:“你加入我们?裁云社怎么样,别看我们?几位老,我们?老有老的好。” 林秀水丝毫没拒绝,她知道?金裁缝对?她的好。 “那当然太好了,”她毫不作伪地说,“我可不嫌弃,这不叫老,叫作多吃几十年的裁缝饭,多拿几十年的针线,可不是我能比得上的。” 她又很诚恳地说:“我确实很年轻,不过?我想?着哪怕跌几个跟头,也?不打紧嘛,至少人生路漫漫,该走的弯路一步也?少不了。” 此时林秀水豁达地道?:“我嘛,就?信奉做好今日的事,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她打心底觉得自己少年得志,前程远大,又不掩饰野心勃勃。 林秀水拿起茶杯,多谢大家?替她着想?,又贴近金裁缝说:“金姨,我最感谢你。” “少来,你还是叫我老金吧,”金裁缝别扭地说,嘴巴很硬,看似不吃这一套,实际上心里老喜欢了。 “好吧,老金姨。” 金裁缝说:“你多吃点,上好的东西封不住你的嘴。” 大家?哄堂大笑,林秀水又不恼,到外面借了条小?毯子,盖到金裁缝腿上。一屋子裁缝坐在?一块,烛火照耀下,听林秀水讲,她怎么将衣裳做出来的,一群人听得津津有味,来上菜的伙计只听出了,先这样再那样,暗自嘀咕。 不过?说衣裳说着说着,这群老太太总绕不开一个话题,那就?是说媒。 “有没有中意的人了?”唐老太太问,“没有的话,我手里有几个很标志的郎君,肯定配得上你。” 林秀水很坦率地承认,“有。” “挺中意的。” 金裁缝半点不震惊,唐老太太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茶,要泼洒到旁边的张老太太身上去,许裁缝哈哈笑了一声,难得见到这么不扭捏的,好奇问道?:“怎么没定亲呢?” “想?再等等。” 林秀水其实想?说,她不怕感情迟到。 至少要经历朦胧的,清楚的,热烈的情感,等她认为很合适又幸福的时候。 大家?倒没觉得多惊世骇俗,很欣赏林秀水的想?法,说笑着到了夜深,再三三两两离开,叫林秀水腊月中旬来裁云社。 热闹过?后,林秀水搓搓自己冰凉的手,跟金裁缝挥手告别,等到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她才起身走回家?。 随后事实也?没有出乎她的意料,随着蝶恋花的火爆,林秀水以?及水记被反复提及。 大家?最喜欢的她两件衣裳,一是蝴蝶镂空加纱的罩衣,二是蝴蝶领。 这是天还没亮的清早,林秀水都没有睡醒,桑树口的巷子还少有人烟,连王月兰还沉浸在?睡梦中。 她已经被喊下来,披着件外衣,睡眼惺忪地看着面前无比激动的六七人,她压根没有听进去,“嗯?” 她不认 识这些人。 “就?是你那蝴蝶领,我买十领,”一个高挑的女子手舞足蹈地说,语气抬高,唾沫都差点飞到林秀水身上来。 另一个戴着高冠的娘子抓住林秀水的手,上下使劲晃了晃,“我除了蝴蝶领的,我还要那罩纱,你懂吗,我昨夜做了两场梦,梦里全?是蝴蝶,你再给我做一身蝴蝶的衣裳,我要满绣的。” “你给我先做,我可以?把全?部的钱都给你,不需要定钱,你给我先做!” 林秀水被惊得一激灵,她抹把脸,“我去开铺子,你们?慢慢说。” 等她到铺子那时,也?围着十好几人,等她过?来时,连忙聚过?来,话语淹没了林秀水。 金裁缝来了都插不上话,阿云力求能发出最高的声响,努力震慑住大家?,新招的两人嗓门很大,让大家?站好,一个个说。 “听懂了吗?”金裁缝揉揉耳朵,面朝林秀水小?声问。 “听懂了,”林秀水说,“全?部都是给我先做。” 出名的烦恼在?于?此,生意火热。 五个人也?抵挡不了大家?的热情,水记又重现从前缝补时的盛况,林秀水也?选择抽签摇号做衣裳,相对?来说公平,需求也?听得更为准确。 一日累得半死,口干舌燥,她瘫在?椅子上,所幸银钱很可观,一日定钱收了一百一十贯,这对?于?从前一日二三十贯,已经有了翻了不知多少。 金裁缝看她得意的神色,“要稳重。” “让小?水得意一下,”林秀水靠在?钱堆上,白花花一堆钱,她还能赚! 赚到了钱,先给辛苦的大家?发赏银,再定料子,打好图纸,安排妥当,她想?买大宅子。 忙到夜深回去,巷子口王月兰四处张望,夜里寒风盛,林秀水见到她都戴上平日不戴的风帽,三两步提起吃食走上前。 “姨母。” 王月兰哎了声,接过?她手里的食盒,将怀里热腾腾的汤婆子塞给她,“走吧,回家?去。” 屋里还有灯火,小?荷趴在?凳子上睡得迷迷糊糊,还没睡醒,嘴巴先说:“阿姐,你回来了。”摇摇晃晃站起来,然后一头撞进了林秀水的怀里,呼呼大睡。 王月兰拉起她,嘀咕道?:“叫你上去睡你不睡,非得找罪受。” 小?荷上楼睡去后,王月兰走下来,林秀水摆开吃食说:“姨母,我们?买个宅院住吧。” “买个好点的,院子大些,屋子宽敞亮堂的小?荷七岁了,得有间自己的屋子睡了。” 林秀水倒不是不喜欢这屋子,烟火气很足,早上吵晚上吵,跟两边人家?都只隔着一块木板,林秀水睡觉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像小?荷打呼噜,她半梦半醒时总以?为,哪头牛跑到床边来了。 王月兰沉默,过?了会儿才说:“你想?好了?” “想?买多少钱的?” 她倒不想?阻拦,如今林秀水的生意很好,来往人太多,三更半夜还有敲门的,换个更好的住宅确实不错。 林秀水拆开一罐鸡汤,将油纸扔出去说:“想?了好久,我找张牙郎问过?,有几间好一点,朝向不错,亮堂,院子能栽树和花,也?临河,有私家?船亭,两百贯上下。” 这个价钱听得王月兰眼皮子直跳,她就?算在?织锦处,从三贯银钱涨到四贯,攒下来的二十几贯,只付得起零头。 “要不,我把这屋子卖了,也?能有个五十两,”王月兰很艰难地开口,她很难下得了这个决心,为了买这间屋子,她以?前在?染肆里从早干到晚,没有一天歇工的,好不容易靠自己还清了债,又打算卖掉它。 林秀水按住她的手,“姨母,不要卖,我们?说好的,我没有娘了,我只有你跟小?荷这门亲了,你对?我好,我会好好孝敬姨母的。” 她能够很努力,很拼命地往上走,不是有人逼着她,是她想?让牵挂的人过?上好日子。 “我手里有钱,等着另一半定钱到账,我们?就?去买宅子。” 林秀水如此笃定地说,她手里有两百贯,一半要用作各种?开支,差的那一百多贯,裁缝作的五十贯和满池娇的三成利都还没有到她的账上,但她已经在?物色宅院了,开春前肯定能搬进去住。 王月兰抚摸林秀水的头发,暗自想?,她姐这一辈子没有享过?的福,怎么就?让她享了呢,姐啊姐,孩子真有出息了。 出息这两个字,成了林秀水最常听到的话。 她走在?去南瓦子的路上,已经不是别人眼里的生面孔,不少人跟她打招呼,问好,再询问做衣的事情,也?有人跟她攀谈,许出大价钱,想?要她再做一身蝶恋花的衣裳,一切好说。 她来者全?拒,走到王荔的屋子里,王荔亲热地说:“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裁缝,哪里来的这么多念头。” “那你眼下见到了,”林秀水指指自己的脑袋,“想?出来的。” 王荔作为南瓦子里团圆瓦子的管事,她手里名角不少,如今也?深刻感受到林秀水的能力,想?跟她处好关系。 “你眼下在?我们?南瓦子里,尤其是那么多伎艺人里,大名响当当,”王荔长得很稳重,说话也?很稳,“有二三十人托我,想?让你也?给她们?出出主意,钱好说,一个人十贯起步。” 十贯起步,不是做衣裳的,而?是仅仅给林秀水个人,她如果接下二十个人的活,就?能净赚两百贯。 林秀水没有出声,拢着裙子慢慢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她知道?王荔还有话要说。果不其然,王荔关上了门,转过?身沏茶,端上桌轻轻放下后道?:“林娘子,我们?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南瓦子更想?你可以?跟我们?做生意。” “我们?里面有很多裁缝,但各种?杂剧、乔装扮需要更出挑的服饰,能比同蝶恋花的最好,只是苦于?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不知道?林娘子你有没有想?法?” 王荔比了一个数,“我们?一个月可以?给到一百贯。” 虽则王荔并非觉得林秀水没有见过?世面,可这一月一百贯,是相当高的价钱了,她瞄着林秀水的脸色,想?看她露出震惊的神色。 不过?王荔失望至极,人家?沉稳得很。 林秀水端起茶抿了一口,不为所动。 “我做不到,”她放下茶盏说,“你们?想?要变出第二个蝶恋花,不可能的。” “我呢,是个很喜欢钱的人。” 王荔心里腹诽,没看出来。 林秀水盖上茶杯盖,笑了一声,“要很早之前,我会答应的,眼下真的做不到,蝶恋花只会有一个,两百贯也?打动不了我的。” “不过?我可以?跟你承诺,我会帮她们?换服饰的,算我借了你们?南瓦子来宣扬自己的生意。” 很可惜,她已经见过?和拥有过?许多钱,那些钱构成了她的底气和所见的世面,让她能选择也?能有所拒绝。 她并不想?被逼着,一定要做出被人人称道?的衣裳,单纯为了钱,灵感会枯竭,最后还会砸自己的招牌。她也?想?给汪二娘她们?一点时间,可以?站稳脚跟,从最后爬上来并不容易。 王荔从始至终都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不过?她知道?的,等林秀水名气上来后,南瓦子想?在?她相对?不出名的时候,用钱笼络住她,算是白想?了。 又很不甘心,她问:“为什么呢?我们?这里有比汪二娘几个更出众的,如果你做出来,等她们?给你宣扬,到时候场场满座,别说一两百贯,哪怕三百贯我们?也?不是不能给。” 林秀水叹口气,“比起钱,我更喜欢真心。” 她跟王荔说不通的,她绷着脸说:“不过?我要说,请慎重,换掉汪二娘她们?,也?就?换掉了我。” “你们?总不想?以?后都是同样一身衣裳,不想?刚捧出个蝶恋花,就?折在?你手里吧。” 王荔倒没有太大的想?法,但她顶头的人确确实实这么想?,只要衣裳在?,手法在?,谁来都一样,不如捧几个出名的,给她们?镀金。 “我不想?,”王荔如实说,要上位的又不是她手底下的人,好不好关她屁事,只不过?她又做不了主。 而?林秀水还不够有名气。 “最多半个月,”王荔摊手,“我比你都想?把蝶恋花留在?我手里,可我办不到,哪怕你不愿意再做,其他裁缝也?能照抄。” 实话实说,虽然很难听。她的衣裳风格鲜明,当时为了意象,并不算很难,只要照着版型做,很快能做出一套来。 林秀水并没有动气,摩挲着茶杯,挺可笑的。 在?一样东西有了名气后,一是造替代品,二是让人顶替。 其实对?她的影响并不大,换成更出名的人来,只要蝶恋花出演一日,她的生意会一直好,名气会继续增长,只要她肯舍弃,肯妥协,她想?要的应有尽有。 可是,抛下良心太容易,捡起来就?不容易了。 她站起来,正了正自己的领子,微笑道?:“那就?等着瞧。” ----------------------- 作者有话说:来了,新的一月,新的祝福,事事顺利,身体健康,红包发发发[抱抱] 明天晚上十一点更新哦[亲亲] 第97章 斗篷秀 第97章 斗篷秀 时至十一月底, 南瓦子十二座勾栏瓦舍,处处热闹非常。 林秀水从王荔那?推门出来,一排石墙上张贴着纸榜, 她定睛一看,上面写了蝶恋花出演的?时辰,早中晚三场。 她走?下木质台阶, 想起前两日汪二娘和李夏五人?,又请她吃饭,满脸红光,席间一直说以后的?事, 一谈起浑身有劲。 哪怕南瓦子让她们连轴跳,从最早的?卯时到酉时,等候加转场, 一日下来长达五个时辰,哪怕衣裳穿得厚,一层层叠加起来,也免不了头昏脑胀,她们一场场熬了下来,畅想自?己的?出头之日。 林秀水来时脚步轻快,走?出南瓦子时, 走?得很沉重。 找了间茶馆靠窗的?位置坐下, 要了一杯清茶, 坐下来后看向窗外行色匆匆的?人?, 心事重重。 她倒不觉得这是个难破的?死局,只是有点疲累,又不想将脸色和不满的?情绪带回?去,让身边的?人?看出来, 只好坐在这里喝闷茶。 林秀水呸了一声,茶真难喝啊。 等嘴巴里的?苦味散去后,林秀水起身回?去,她没露异常。 明日照常到裁缝作里上工,她之前为了制作蝶恋花的?衣裳,连休了好几日,今日到了上工的?时期。 “哎,”顾娘子从门口进来,照例往满池娇走?一趟,看见她面色还有些惊奇,朝林秀水走?来,“你今日来这么早,正想找你呢。” “我可不得来早点,有一堆的?事,我哪怕歇了几日也记在心里呢,”林秀水正拆临安寄来的?信,桌子上摆着一堆的?色织布,她一夜没睡,照旧精神奕奕。 顾娘子轻挨在桌子边,打趣道:“我离这么远可是都?听说你的?大名了。” “我还打算带我家里那?两个小的?,也去瞧瞧,算是给?你捧捧场。” 林秀水从信上移开目光,笑道:“行啊,不过娘子你还是要趁早去看。” 她将信展开平整,压在新买的?书底下,顾娘子瞥了一眼,伸手点了点,有些奇怪,“你怎么还看起孙子兵法?来了?” “学一学里面的?战术,”林秀水面不改色,“想知道什么叫作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顾娘子拿起这本?蝴蝶装的?书,翻看了两页,又放回?原处说:“怎么,你也想保家卫国?” 林秀水站起来,她用玩笑话说真心话,“我想保卫自?己的?衣裳和脸面。” 她一笑而过,顾娘子却说:“你呢,就是太要强,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只管直说。”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我肯定会帮你。” 林秀水并?不是会推脱的?人?,她不会放过所有她可以依靠的?力量。 在半个月的?时间里重新制作衣裳,她个人?不足以能完成。 但她也没有急到手足无?措,关上门,隔绝掉外面纷扰的?声音,慢慢走?过来,跟顾娘子坦白?,“我确实遇到了一件很棘手的?事情。” “嗯,我知道了,你尽管说,”顾娘子看她,并?没有刨根问底,“休工的?话,我给?你暂时顶着。” 林秀水大致讲了南瓦子的?事情,而后又笑道:“不会,我接下来半个月里,会一直待在裁缝作里。” “我想了一夜,这对于?我,或是抽纱绣来说都?不是一件坏事。” 顾娘子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眼下抽纱绣已经日渐平稳,活也不多,毕竟冬日里穿镂空很少见,而且手指头冻得僵硬,并?不算很灵活。 活少又受阻于?季节,抽纱绣的?十五个人?只干半日,总忧心忡忡,怕年底钱袋跟活一样空空如也。 林秀水说:“既然抽纱绣时隔半年,大家手艺都?见长,我们就不要局限在领抹上,谁说抽纱绣的?布料不能做衣裳的?。” 她拿出一张卷好的?纸,拿镇纸压着四周,她熬了一晚上画出来的?。 顾娘子低下头,又转而坐下,神色凝重,只见纸上画了一个半身,人?的?头顶上盖着颜色偏金黄的?盖头,林秀水管这叫头纱,从头顶处绘制着蝴蝶纹样,用金线、黄丝线、各种?珠子来展现?,既不给?人?以真实的?恐怖,又能带来真实的?惊讶感。 她伸手沿着头纱的?走?向,摸了摸那?额头处的?珠链,又往下看垂落于?脸颊的?珍珠串,长久没说话,内心震撼,有种?不同于?飘逸的?仙气,很圣洁。 林秀水甚至还没有做匹及的?衣裳,顾娘子难以想象做出来之后,她深吸了口气,“你尽管做,人?手不够来找我,我给?你安排,你先把衣裳做出来。” “好,”林秀水点头,她接下来的重心会放在抽纱绣上,她轻笑一声,想抄她的?东西,抄吧,能抄明白算她低头认输。 越激她,她的?斗志越高昂。 林秀水这一段时间都要在裁缝作里,那?么同样得兼顾下满池娇的?事宜,之前说做斗篷,大家的斗篷都做完反复收尾了。 当初本?来就以此为题,谁做得好以此为形制,先放到临安去,其他再商量放到桑青镇里来。 她并?没有草率地下结论,而是说要在裁缝作里开一个斗篷秀,先选一百人?,看了之后投签子评选。 顾娘子感慨于她充沛的精力和无?限的?巧思,说她会让庄管事安排下去的?。 当然满池娇的?众人?并?非都?同意,对于?有些裁缝来说,衣裳做得好不好,卖不卖得出去才是关键,展示给?其他裁缝看,那?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除了忐忑怕挑刺以外,还怕打击信心。 章娘子放下手里的?活问:“一定要比吗?” 林秀水面朝众人?,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比,是展示,不是挑谁的?差,谁的?好,而是看谁做得好,谁做得更好。” 斗篷很容易掩盖身材上的?不足,大小都?可以穿,而且斗篷几乎没有形制的?要求,她在以此定题的?时候,就想了做好之后让大家展示。 她不想大家全被固定死,认为衣裳只有做好了,等别人?穿后才知道如何,又或者想让她直接出衣样,照着做就行,长此以往,大家会在做衣上麻木、呆滞、僵板。 林秀水不想满池娇成为她的?思想,让大家有自?己的?考量,她从斗篷秀开始,以后以各种?东西为题,反复开衣物?展。 反对声很强烈也无?妨,背后偷偷骂她也无?妨,她想要的?是大家的?以后,满池娇的?以后。 “准备吧,决定找谁来穿,两天后见,”林秀水站在大家面前,“甩脸子可以,不来也可以,衣裳给?我带过来。” “想说什么,来抽纱绣找我。” 满池娇离抽纱绣离得挺远,就算一时激动想要找林秀水理论,顶着冷风走?到那?里,头上的?火苗也噗嗤熄灭了。 这件上午定的?事,下午传遍了裁缝作,大家议论纷纷,对此表示非常新奇和期待。 有些人?想跑来满池娇里问,但林秀水在抽纱绣里,关上院子门,屋子里挺暖和,只开了几条窗户缝。 在抽纱线有说有笑的?众人 ?,听见关门的?声音,纷纷看向她,手里的?动作也停止了。 林秀水解下外套,搓搓手,“怎么了,很惊讶吗?” 大家连连点头,她们有将近十日没见过林秀水了,不同于?满池娇众人?的?不服气,抽纱绣所有的?人?都?很信服林秀水。 毕竟这是她从最开始只有小七妹和李锦两个人?时,手把手带出来的?,后来选学徒,到织巧会选人?,大家都?跟她有不一样的?情感。 很难说到底有多复杂,毕竟有的?人?想嫁给?她。 林秀水总是带着笑容,“今日起到半个月内,所有的?活都?先停下,得辛苦大家帮忙做出两件衣裳来。” “这不是客单,是我的?私事,需要大家帮我一块将这两件衣裳做出来,如果期间有觉得辛苦的?,随时可以跟我说,在这期间,月钱会多两贯…” “林管事,”小七妹大声地说,“不用说的?,你的?什么忙我们都?可以帮。” 李锦慢吞吞地开口,“我什么都?可以,我的?手艺练得很不错了。” 哪怕不是林秀水时刻管着,李锦和小七妹也一直没有松懈,或许就是等着林秀水说,有用得上她们的?地方。 “我很愿意,林管事,我不是为着钱才说这种?话,我就是想说,不要说让我们帮忙了,”张娘子说,“我们哪一个不是从你的?手底下出来,才有今时今日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表示,无?论多难可以做到,林秀水选择抽纱绣来作为她的?底气,就是因?为知道,大家会和她站在一起并?肩作战。 这次她除了金色头纱外,还有一条白?色蕾丝花边头饰,以及黑白?拼接蕾丝蝴蝶抹胸长裙,和一条非常重工的?偏黄偏金裙子,上面的?刺绣和所抽掉的?纱组成的?蝴蝶镂空,很繁复,属于?一眼看上去再也忘不掉。 但对要做出来的?人?来说,是相当困难的?挑战,加上林秀水,再加顾娘子找来的?四个织金能手,二十个人?十五个日夜,做完抽纱加纱刺绣裁衣钉珠,做的?时候崩溃,做出来后相当了不起。 大家干劲满满,先从头纱和包边头饰开始,在一间屋子里忙忙碌碌,听从林秀水的?调派,毫无?怨言。 林秀水承担最主要部分的?抽纱和刺绣,纱裙的?整只蝴蝶镂空蕾丝部分很难绣,而且她要用白?纱抽掉不少的?线,加银丝来做衣服后背处蕾丝的?骨骼,抽得手抖。 她深呼吸,为了无?人?能再说抄她做出来的?衣裳很容易,为了没有下一次可以用她的?衣裳来威胁她,也为了来之不易的?一切。 她不会低头,该向她低头的?另有其人?。 因?为这两件衣裳,她下工后敲着酸疼的?肩膀,找到汪二娘,语重心长地说:“你这一个月里不许再吃烧鸭了,不然我的?衣裳穿不上,你就完了。” “我知道的?,”汪二娘努力挤出笑脸,“我再也不想吃烧鸭了,我什么也不会多吃。” 林秀水说:“以后会让你吃上的?。” 汪二娘静静看着林秀水,“好,我很相信你。” “相信我的?人?都?很有眼光,”林秀水大言不惭地说。 汪二娘努力忍住眼泪点头。 林秀水出来后,路上碰见一身黑衣的?王荔,王荔看见她叹口气,“你早答应,还能多赚点钱呢,这下没有钱又讨不着好,上面都?已经再练动作了,十几日内肯定能换掉的?。” “试试看,”林秀水笑盈盈地说,“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好十五日为期的?,别偷偷改了,改了那?就真的?很不好玩了。” 王荔好言道:“我们还是很想要跟你好好商量的?,钱不满意还可以谈,什么不满意都?可以谈的?。” 林秀水呵呵一声,“我不满意你们换人?。” 王荔没话可说,只好跟林秀水确定十五日这个期限,她好回?去交差,又觉得林秀水嘴硬,指不定心急如焚,茶饭不思,到处想对策,殊不知林秀水根本?没有,她在此期间,还很有兴致地开了个斗篷秀。 有一百名裁缝拿到了签子,到外面曾经空置的?书院处,如今被顾娘子长期租了下来,等待斗篷的?亮相。 在场裁缝脸上都?抑制不住期待。 “今年她们满池娇搞得风风火火,每一次都?是大动静,”有位老裁缝说。 “谁说不是呢,我们说冬天里冷得慌,不止手脚麻木,脑子也跟着木楞,林管事偏偏还能搞出这么多的?花样来,每次都?小瞧了她。” 每个在场的?裁缝很是感慨,从对林秀水的?轻视,对她年纪的?不屑,到眼下对林秀水除了服气两字,没有别的?话。 而这场斗篷秀,也成为此后所有服装秀的?开始。 顾娘子等着人?陆续穿斗篷进场,不免问身旁的?林秀水,“做的?怎么样了?” “还行,”林秀水回?了句,看着空出来的?过道,“虽说有些棘手,先把大概的?轮廓和绣样做完,其他的?慢慢细化,如果这次成了,后面抽纱绣我想再招人?,我们可以做春夏两衫,色织布这种?偏硬挺的?,还比较适合做一些衫子的?。” 顾娘子看前面过道上慢慢走?过来的?人?,说道:“你倒真沉得住气。” 林秀水将目光放到那?人?穿的?斗篷上,她回?了句,“沉不住气的?会输得很快。” 她不再言语,而是和其他人?一样专心看斗篷秀,这也是她在年底前做的?收尾。 出乎这群裁缝的?意料,满池娇的?斗篷做出来并?非中规中矩,如同大氅一样严严实实的?,或者料子很厚实,包裹住全身,堆砌绣样。 第一件穿出来的?斗篷,菱纹格交织的?白?和绿色,穿在人?身上,很流畅的?花型,从肩膀处到小腿处,侧边用了一窄一宽两道织纹暗边,从垂坠着粉、青、白?三色的?小流苏。 料子看上去相对厚实,却在装点下有着说不出的?轻盈。 一出来,大家议论声四起,瞪大眼睛难掩自?己的?震惊,忙将目光放到后面,后出场的?那?件斗篷,领口相对来说要小,青绿色,长度从脖颈一直垂到脚边,廓形也是花瓣边,不同的?是有金边小花点缀,从两侧一直开到最底下,开了一朵朵大小不一的?金莲。 “嗯?不是,能做出这么多花样的?吗?”有人?侧头跟旁边的?人?说,没压住声音,又赶紧捂住嘴。 “你别说话,赶紧看。” 哪怕见识了许多好衣裳的?裁缝,也体会到了目不暇接的?感觉。 实在很出彩,就哪怕寻常的?粉青两色,都?可以在斗篷上做出上下撞色,领口缝制毛领,底下做不规则的?花瓣裁剪,缝制雪白?的?毛球,又活泼又俏皮。 还有做两面穿的?,一面荷花明绿,一面水墨暗纹,当场换了一面斗篷后,看得人?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有人?还揉了揉眼睛,二十五条斗篷,每一条都?有着独特的?美,轻盈、活泼、端庄、俏丽、沉稳,没有清一色的?美。 大家看见了满池娇不同,也看到了这些裁缝 的?用心,夸奖声一阵又一阵。 “我特别喜欢这个流苏,天呐,点缀得特别好。” “我倒是很欣赏第六条那?个裁剪,还不是层层叠叠的?,底下缀着的?小铃铛真的?很不错,颜色搭得也很好。” “你们懂那?件雪莲斗篷吗,刚才一出来,我压根没挪开眼,还是两层布的?,很少有把这种?素白?色也。能做得这么好看。” 原本?忐忑的?满池娇众人?,在这么多夸奖声里,挺起胸膛,满满的?欢喜在全身流淌,下了许多功夫,卖出去不曾听见的?夸奖,在这里听了个遍。 也忽然明白?林秀水的?用意。 让好好做衣的?裁缝找到了日后该走?的?路,让一直墨守陈规的?裁缝忽然见了新世面的?大门。 今年林秀水也交出了一份亮眼的?成绩,打破了所有常规的?偏见,和对她年纪的?轻视。 临近结尾,顾娘子让她说点什么,她在众人?的?目光里说:“不说明年的?事情,就说眼下的?,我们在裁缝作里也可以结社,大家相互切磋和交谈,我们满池娇没有可以藏着掖着,不能让大家知晓的?。” 林秀水做衣的?理念就是什么都?要试着做,做不成再改,完成比完美重要。 大家再度震惊,有人?问道:“真的?吗?” 林秀水说得很笃定,“当然。” 像从前织巧会说的?那?样,她希望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一切向好。 斗篷秀圆满落下帷幕,而在抽纱、刺绣、钉珠,日夜苦做衣,包含了二十人?的?心血的?衣裳,等着新蝶恋花的?开幕精彩亮相。 之前看过蝶恋花变装的?,有看过五六遍还买了坐票来的?,她跟身边的?同伴说:“我都?能数着鼓点,知道她们在哪里变衣裳,你等着我晚点告诉你,你千万别眨眼。” 该女子说得很笃定,结果蝶恋花一上来她就傻了眼,原先的?蝶恋花呢?? 大家站起来,翘首以盼,台上推出一张屏风,纸做的?屏风,众人?从来没有在一张屏风上。看到那?么多精巧镂刻的?花纹,原来是一朵朵镂刻的?蝴蝶贴在上面,随着鼓点敲起,几人?脚步轻快地上来,穿着很长的?水袖,在屏风前如花朵般舞动。 那?屏风上面的?纸制蝴蝶,一只只飞向众人?,引得众人?哄抢,再抬头就见那?屏风后面,有雪白?镂空发饰半包着人?,慢慢的?,褪去了脸上的?装扮,变出背后透明又灵动的?羽翅。 穿过屏风,在花丛间轻快地飞舞,大家跟着她一左一右地转视线,此时还有不少嘈杂的?声音。 随着她走?到另一扇屏风后,转个圈羽翅消失,露出上白?下黑不规则,双层面纱的?抹胸长裙,裙子上沾着展翅欲飞的?蝴蝶,搭着大蝴蝶袖时,那?种?黑白?的?冲击力,比起之前飞舞的?大翅,更让人?心生敬畏。 黑色网纱覆盖着脸,眼睛被蝴蝶所遮盖,在现?场的?众人?无?不为之一静。 忽然鼓点变了节奏,花又将蝴蝶包裹于?其中,等挣脱出来后,金色的?长头纱先露出来,垂下来的?雪白?珠链吸引着大家的?注意力,可又会回?到那?珠子缝制起来的?纹路上。p 哪怕坐在后排,也能看出流光溢彩,更别说那?覆拢于?全身的?长裙,像是美丽圣洁的?金蝶,这才是羽化成蝶。 全场没有哗然,相反地安静下来,又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比之前的?还要热烈。 台下王荔难以合拢自?己的?嘴巴,又看向信誓旦旦说要换人?,得罪林秀水也没有关系的?大管事,反正他相信林秀水太年轻,再出不了绝对叫座的?好衣裳。 他从前都?是这么做的?,没有人?能够反抗,这回?倒是真碰到硬茬子了。 “怎么办?”这下换王荔心急如焚了。 大管事想给?自?己一嘴巴子,他深呼口气说:“跟人?好好商量,无?论什么结果都?答应。” 他都?等不到明日,难以想象明日的?轰动,不想等北瓦子以更高的?价钱,将人?挖走?。 王荔和大管事硬着头皮又去找林秀水,姿态放得很低,“林娘子,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谈。” “你们不是可以照仿吗,”林秀水微笑,“给?我仿一个试试看。” 她坐在那?,轻轻抬眼,“三个月内能仿出来我就认输。” 没人?说话,之前南瓦子的?依仗是能仿出来,造出第二个蝶恋花,而眼下是给?他们半年,兴许能做得一模一样出来。 “等明日再谈吧,”林秀水站起来,轻轻笑了声,“你们之前开价一百贯请我,以后三百贯也请不到我。” “别走?,别走?,还可以商量,我们永远不会换人?的?,”大管事急得团团转,“四百贯行不行?买下来,衣裳我们买下来。” 当然还可以好好商量。 林秀水不会跟钱过不去,她要人?写红契,不许换人?刻进骨子里,按两百贯一件衣裳,出之前每一场的?钱,以后看她心情要不要再做。 让南瓦子忘不掉的?除了衣裳,还有她这块铁板。 林秀水则拿着红契,缓缓露出笑容,这次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是很多人?一起造就而成的?。 她想一只蝴蝶的?羽翼很渺小,那?么很多聚集而成的?蝴蝶,煽动起来也足以造成一场风暴。 ----------------------- 作者有话说:红包[红心] 明天应该不更新 第98章 蚕蛾与新房 第98章 蚕蛾与新房 腊月里?, 桑青镇头一件新鲜事,便是蝶恋花。 蝴蝶变装,尤其破茧成蝶的说辞, 在?依靠桑蚕为生、主赋税的市镇里?,没有避讳,相反这?里?蚕蛾崇拜盛行。 蚕吐丝后, 会破茧成蛾,蜕变为蚕蛾,在?短短的几日里?繁衍,留下蚕种, 千年间周而复始的延续。 是以新版蝶恋花一出场,叫好又叫座,场场人头攒动?。 不过很多人都不满意蝶恋花这?个名字, 有不少人认为应该叫蚕与蛾才好,或是蝶为蛾影等等。 林秀水满心以为,大家为她的设计而倾倒,结果一堆人在?南瓦子的小道上,跟她探讨蛾跟蝶的区别。 脸蛋红扑扑的小娘子说:“那?衣裳歘一下变的时候,我一下子想到蚕了?。我养蚕时,蚕每七日一眠, 每一眠会蜕皮, 从前三?眠, 往后四眠才成虫吐丝结茧, 再?破茧成蛾。那?白丝织成的破洞衣裳,不就像是茧丝嘛。” “你做衣裳的时候,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林秀水无?言,抬举了?, 并没有。 她转身,又听?一老一少在?争论。 老者捋把胡子慢悠悠地说:“蚕蛾蚕蛾,蚕为天下虫,蛾在?其后,虽当不成榜首,也能混个探花。” 少年则道:“蝶能采花蜜,蜜能治百病。” “你蜂了?没?” 两人齐齐转身问林秀水,“你说呢?” 林秀水背过手道:“不好说,我得先去补一补《中庸》之道啊。” 少年问:“什么意思??” 老者回?:“她说下回?站咱俩中间。” “哦——”少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一说到蚕桑,镇里?人就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发了?狂,指蝶做蛾。 争蛾斗蝶,越吵越烈,蝶恋花的风头越出越盛。 林秀水压根不参与,不过她后面还是偏了?蛾派,因为说不过,她们搬出了?峨眉山,地上的不行,还有天上的嫦娥。 唔,以及小春娥。 小春娥振振有词,她说贴羽做蝶就是春蛾,林秀水只好偏心一点了?。 不过论到做衣裳,还是喜欢蝴蝶的多。 “争争争,我一说蚕蛾有蝴蝶那?样?漂亮的翅膀吗,就跟我扯东扯西,”王大娘子说到这?眉头皱成八字,一见柜子上摆出来?的蓝紫黑边蝴蝶领,她眼?睛瞪圆,闭上了?嘴,乐滋滋地对镜试起?了?领子。 她可等了?十来?天,抓心挠肝地等。 实在?很抢手,这?单还是她从别人手里?花高价买的。 “花了?多少?”林 秀水好奇。 王大娘子抬起?手,露出一对金钏,上下一晃,叮叮啷啷地响,又比了?一根手指。 林秀水猜测,“一百文?” 王大娘子低头看领子垂下来?的长尾,语气得意,“那?也太看不起?你了?,我愣是给?你抬了?个身价,一两金。” “嘶,”林秀水站在?柜台与墙面的夹缝里?,面色戚戚,“姐,下次有这?种生意,记得找我。” 中间商赚差价。 好气! “姐想着你呢,给?你百两金,你给?我做一身那?金丝金线的,”王大娘子冲她眨眼?,额头贴的珍珠亮闪闪。 林秀水立即道:“那?不成,给?姐你做三?身。” 王大娘子人有钱,很阔气,“好,以后衣裳都到你这?做了?。” 林秀水还送了?她两条用木盒装的领抹,抽纱绣里?出来?,王大娘子只瞥了?一眼?,又定了?十条,她早中晚换着戴,钱到金银交引铺里?兑。 说到金银交引铺,林秀水拉开柜子,取出一本账册,之前里?面夹杂着南瓦子的红契,如今变成已兑换的八百两。 不过这?笔钱,她拿得很曲折。 那?日南瓦子蔡管事很爽快地签了?契,承诺买下蝶恋花之前变装所有衣裳,也同意给?八百两。 签完他立即变了?脸色,抚摸两撇小胡子,拉长声调,嗓音尖锐,“可是从我们这?里?拿钱,只有两个法子。” “一是到我们南瓦子西边那?曹家柜坊里?,拿契去支八百两,二则,”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我眼?下便能给?你八百两银,出了?门,我们就银货两讫了?。” 若是刚到桑青镇的林秀水,保不准犹豫再?三?会答应,这?会儿的她清楚个中底细。 柜坊早先是寄放和保管钱财的铺面,到眼?下已变为赌坊,关扑博戏,别说给?八百两,不倒赔输个精光就见鬼了?。 当面当日付清八百两银,银子摆在?一排,银光闪闪很是晃眼。林秀水不为所动,她嗤笑,南瓦子惯用的骗术便是用铜铅做金银,出了门哪里都花不了。 除了这两种法子外,除非她上官府去,一遍遍控告,不然根本拿不到钱,契约只能变成废契。 南瓦子的生财之道很多,有被称作白日鬼的小贩专门骗钱,还有出名的水功德局,用求官、迁转、讼事、买卖等骗取钱财和谋利。 蔡管事洋洋得意,他赌林秀水这?个小丫头片子没法子。 林秀水面不红心不跳,甩甩红契,瞟他一眼?,“你多长几张脸了?吧。” 还有脸说出来?。 她冷笑,“长八百个心眼?,我也拿得到我应得的。” 不好意思?,有的是招。 相较于南瓦子,在?顾家成衣铺对岸,被称为金银坊的北瓦子则更豪奢,这?里?有一整条街的金银交引铺。 交引铺买卖茶引、盐引,又兼之金银交易,动?辄金银运转数以万计,林秀水没进去,她走进了?其中铺面装潢最?奢靡的彩帛铺。 李家彩帛铺不止卖彩帛,还兼金银交引,以及隐晦的讨债营生,因为一般欠债不给?,小的铺面有小的法子,大的诸如南瓦子这?种硬骨头,则有都税务的官司给?他们吃。 林秀水跟这?家彩帛铺关系挺密切,不止是到这?买彩帛多,主要今年顾家裁缝作的色织布,一半卖给?了?她家。 色织布的彩比染出来?的更艳,固色更好,条纹花样?新奇,彩帛铺为了?明年的色织布以及两边关系,且今年林秀水风头正盛,很乐意以各种法子帮林秀水讨要。 彩帛铺请了?都税务出马,两日便悉数讨来?。 足重的十六锭五十两真银,银子一般有大锭五十两,小锭为二十五两、十二两、七两和三?两。 林秀水一边看人拿秤来?称银子,一边听?彩帛铺李娘子冷哼道:“那?老鳖孙可坑了?不少钱,叫都税务逮住了?,要叫他坐监牢,以后没钱就盯着他呢。” “要是再?有这?事,只管找我,”李娘子压低声音,“我娘家几个哥哥有的是门道。” 林秀水可惜看不到蔡管事的神情,她只管道谢,等银子称完事毕,李娘子不叫林秀水走,她贴过脸来?,小声而亲切地说:“你也不用谢我。” “倒是还得阿俏你以后多提点提点,我们做彩帛营生的,金银交引倒是次要,看的还是料子出货多少。” “可惜每年盛行的料子衣裳不相同,你眼?光不俗,又有好手艺,光我知道今年的荷莲,蝶蛾就出自你手,我们私底下可艳羡了?,明年你要不给?我透透风。” 林秀水听?完,她轻轻笑了?一声,“这?年月刮什么风我可不好说,不过顺风好做,逆风难行。” 刚承了?人家的情,她也透露了?些,明年她要出款新料子,叫作胜轻纱。 抽纱绣明年春夏会出整匹的料子,用丝重更轻的三?眠蚕来?织,这?种料子会比纱的飘,相对更有垂感,镂空织花透风会较凉快。 这?话说得轻狂,李娘子信又不信,轻纱一在?轻,二是薄和透,还要胜轻纱。 林秀水不多解释,在?彩帛铺里?,她用二百两定了?下一年的纱和缎,又拿了?剩余的钱去了?金银交引铺里?换碎银。 交引铺的伙计不仅殷勤,还送给?她一包临安茶菊,以及一桌酒楼或正店的席位。 林秀水盯着一堆碎银问道:“哪里?都可以吗?” “对,”伙计很自得,“我们陈家交引铺在?哪里?都有关系。” “给?我来?最?好的。” 她慢悠悠地说:“多谢,我不挑。” 成堆的碎银,闪着光泽,林秀水试着抱起?来?,很沉重,她又放下手,微微露出点笑容。 心很轻快,想哼着小调。 金银越沉重越好,她得来?的一切都不容易。 隔一日,她在?北瓦子最?好的酒楼办庆功宴,她自己定了?几间大的稳便阁儿。 此时蝶恋花不仅在?南瓦子场场满座,甚至已经移到最?中心的神楼,在?两侧最?大的两侧腰棚里?表演,每日人数不断,街边张贴的招子也全换成了?蝶恋花。 街市扑买的冠子、头饰、耳坠基本为蝴蝶、蚕蛾形状,团扇、布料等等,甚至碗具都有。 夜里?参宴的抽纱绣众人衣着朴素,楼下坐的宾客好奇地看她们几眼?,继续说起?蝶恋花,浑然不知她们联手造就了?蝶恋花。 “今年南北两瓦舍,没一个有新意的,年底倒是杀出来?一个,”做钗环生意的商客闷了?一杯酒,跟旁边的小贩打赌,“你信不信,从明日起?不管啥蝶,只要沾点边那?生意就好做得很。” “我算是压注了?,也别说赶明儿了?,今晚我就把一枚蝶赶花金梳背,金镶玉四蝶银步摇花钗、双蛾簪给?拿下来?,趁着年底赚上一笔。” 坐他旁边的货郎说:“还真说不准,按我走街串巷买卖那?么多年来?看,这?生意确实好做,钗环什么我不打算上手,我准备叫人做些蝴蝶和蛾形灯笼去。” 长期在?市井坊巷的商贩对即将盛行之物最?为敏锐,不光两人如此说,边上好几桌也在?议论此事。 不同的是,他们谈论与蝴蝶相关的买卖与否,坐在?靠楼梯角落的那?两桌,六人都是周边成衣铺里?的裁缝。 “人比人当真气死人,”年过四旬的裁缝一脸沉重,“我怎么就想不出来?呢。” 另一个裁缝夹了?一筷子菜,笑道:“那?你可别气。” “毕竟气死你,你也做不出来?。” 其余几人沉默,手很痒,不想做衣,想打人。 “之前那?蝴蝶罩衣,我自己私下做了?很久,做出来?都差些意思?,后面那?蝴蝶领我也买了?五六条,还没绣好,这?回?人家又出了?新的,老天,”年轻的小裁缝哀嚎,“没有几个月,我是做不出来?了?。” “裁缝和裁缝,手艺也不同啊,我决定了?,”中年裁缝郑重地说,她下了?个决定,“我找水记给?我做身衣裳。” “那?你可抓紧,两个月内能不能排到你再?说。” 楼下讨论得热火朝天,酒楼里?请了?小唱,唱的是各种词本的蝶恋花,悠扬婉转。此时上楼的抽纱绣众人等,面色红润,兴奋而又与有荣焉,升起?一种切实被认可的感觉。 不枉费她们日以继夜的辛苦,好像再?也想不起?来?,总是冰冷僵硬的手指,轮换着去烤炉火,裁缝作的人全下工以后,她们抽完所有的纱,在?那?细小的孔眼?里?一寸寸编织出形状。 等菜上来?,一群人也不说了?,转过头等林秀水开口,她站起?来?,在?烛光交错里?举起?酒杯,她说:“敬大家。” 每个人都用不同的目光凝视着她,轮番跟她敬酒。 林秀水喝了?几口,她又笑道:“别急,还有一件事,我们镇里?腊月有祭财神纸马的习俗,我给?大家每人都备了?一份。” “啊啊啊啊,”小七妹拿到纸马后叫出声,她打开沉甸甸的袋子后不敢相信,都是碎银子,起?码有三?十两。 每个人都有! 财马的财原来?是给?财,马是马上拥有的意思?吗。 大家至此喜悦攀升到顶点,全都喜气洋洋。 之后林秀水也 单独谢了?顾娘子、金裁缝等人,大家让她不要客气,毕竟她还有得请。 是的,林秀水至少得再?请一次。 她终于买房了?! 蝶恋花让她净赚了?上千两,她有很多余钱,和王月兰逛了?又逛,看了?又看,终于在?靠近南货坊最?中心的地段,请张牙郎说价,花三?百两多买了?一间大宅院,围墙、照壁、前厅、穿廊、后寝一应俱全。 那?窄小的阁楼,只透点微光的天井,长满青苔的院子,也变成了?宽敞明亮,雕花大院的宅子。 大家说她很争气。 可不止如此,即使到了?年底,林秀水还收到了?来?自官府的帖子,请她做今年傩礼的神鬼服饰。 她右手拿着刚签完的房契,左手握着递来?的红帖,手指摩挲上面的名字。 林秀水又重复问道:“真的是请我吗?” “是的,”来?人很肯定地回?答。 傩礼是整个宋朝腊月里?最?隆重的节礼了?,宫中办大傩仪,民间则称为乡人傩,一直到除夕,驱邪避灾,盛况空前绝后。 即使很匆忙,对她来?说考验很大,林秀水毫无?犹豫应下了?。 这?一年底,她崭露锋芒。 ----------------------- 作者有话说:真的很对不起大家。 今年由于个人的原因,导致本文更新中断了很长一段时间,即使事出有因,我也感觉到非常抱歉。 之后没有特殊情况,应该会每天更新直到完结。 红包致歉,以及抽奖感谢所有读者的关心和等待。 第99章 万物生灵 第99章 万物生灵 有句俗语叫作腊鼓鸣, 春草生。 腊鼓便是?腊日二十四行傩击鼓,傩为腊祀祭礼,在最初上古时期, 人?们会戴面具,手拿戈盾,嘴里呼喊傩、傩、傩来逐疫驱邪, 到宋朝则有诗写为驱病鬼,媚钱神?。笑他腊鼓闹东邻,是?酬神?、祈年的节日。 乡人?傩遍布市镇四野,一到腊月, 各地鼓声不断,商贩挑担卖各色面具。 傩的历史?相当久远,在桑青镇也流传了上百年, 由官府、社首、布行出头,另有易行社,是?临安昭庆寺的佛教法会,还有全为杂剧伶伎的绯绿社出钱。 林秀水听穿绿衫的官吏说?:“林娘子,今年布行的行老和社首都很看好你,绯绿社有不少名角私下也说?过好多次,所以今年到了腊祭前才匆忙相邀, 还请不要?见怪。” 布行的行老引荐她, 林秀水心里倒并未有多少惊异, 她跟布行往来很频繁, 至于社首主管各种?祭祀,她不认识,更别说?绯绿社的名角,即使官吏说?了名字, 她只模模糊糊听人?提起过。 官吏往前走,又回头笑道:“等小娘子你见到了,说?不定就相熟起来了。” 林秀水跟在他身后,走得不快,过了两排照壁,进了间屋子里,绕过绣花鸟的屏风,屋里一角的铜制香炉缓缓飘出一阵香,火盆烧得很旺,偶尔一阵笑声。 官吏带她进去,又报了名姓,屋里笑声便越发轻快,“快请她进来。” 屋里不乏男子女子,分坐在几张檀木桌旁边,正对面的横木衣架上挂了红红绿绿的衣裳,桌上凌乱放了许多纸样。 林秀水解下青绿斗篷,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倒也不惧,大大方方行了礼,坐在右侧穿红绣花锦袄的杨从宜上前拉她,她是?北瓦子杂剧里的头牌。 她很瘦,长?相清秀,说?话也很和煦,“这回可算是?见面了,我也久仰林娘子大名许久了。” 林秀水说?得很谦虚,“可真抬举我了,我也就是?好风凭借力,才能到大家面前来。” 屋里众人?也笑,在这里十五个人?里,全为二十多到四五十岁,只有她很年轻,瘦长?身姿,面孔也难掩青涩,瞳仁很亮,透露出少年心气。 除杨从宜外,其余人?在等着林秀水看她的本?事。 主管的张社首年纪很大,长?了一把白胡子,脸很瘦长?,林秀水总觉得他很像一只羊。 当然说?话就不像了,很像牛叫,她的意思是?,很浑厚。 “我们这几年办的傩礼,基本?为钟馗、小妹、判官、五方神?使、灶君、羊面鬼、药师、雷神?,服饰也没甚变化,今年虽说?离除夜傩礼只剩二十日,我们也商量多些变动。” 他说?了句玩笑话,“我看了蝶恋花后,确实反思了下,不能固守老路子,也得破茧才对。” 又立即引到林秀水身上,“林娘子你说?呢?” 林秀水在来的前一日,已经有了充分的了解,他们说?的钟馗、小妹、羊面鬼等等,包含了小鬼,只管往脸上涂成?青面,判官则固定穿着红衣袍子,雷神?最突出的点?就是?手拿拨浪鼓,钟馗在于脸涂得很黑。 除此之外,也用到了非常多的道具,各种?斗笠、箩还有箕,有鼓、锣、铃或者檀板、笛子等等器乐,至于手里拿着的东西?,包括花枝、扇子、大小篓子、各色瓜果、红青黑等面具,绣样不多,关键在于怪异奇绝感。 林秀水本?来觉得大家会做些很奇怪的衣裳,来打破原本?的传统,结果一个说?得比一个保守。 此时她被点?到,心里长?叹口气,端坐着,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她顶着众人?的目光慢慢开口:“如?果是?我的话,乡人?傩本?来便是?酬神?,祈求来年五谷丰登、问祥消灾的好日子。我来前便曾想?过,应当出些什么神?鬼精怪才好。” “既然腊月过完便是?年,又很快到立春,我们说?春神?句(gou)芒,它掌管万物生机,鸟面人?身,骑着两龙,我认为很合适。” “还有青鸟,为西?王母报信神?鸟,说?是?祥瑞,非常合适。” 林秀水选的这两个,相对来说?百姓都很熟知,也满足了祥瑞、崇尚新?一年的希望,算是?契合了在场大家所盼望的,在商讨后,很快被采纳,希望她尽早出衣裳。 但在乡人?傩,这种?百姓狂欢,热闹鼓舞的日子里,她压根不这么想?,其实她心里有点?失望,说?是?要?突破,可大家聊得太正经了,出的图样林秀水不大满意。 这种正经到她不得不迎合,而非畅快地提出自己的设想?,她认为可以更加奇诡,即使摒弃血迹等东西?,什么牛角、符咒、铜钱、红线都可以用上。 “我有点?失望。” 林秀水从衙门出来后,小春娥在外面等她,今天两人?一块来的,她搓搓脸,跟小春娥说?:“跟我想?得完全不一样。” “怎么,句芒他们都不满意?今年春耕的收成?还要?不要?了!”小春娥气鼓鼓,穿得圆鼓鼓,双手叉腰,“青鸟也很好啊。” 她重复,“就是很好啊。” 两人?穿梭在喧嚷的人?群里,林秀水嘀咕,“太一本?正经了,你知道我当时想?说?的吗?” “想?说?你们都给我下来,”小春娥模仿林秀水的语气,摇头晃脑地说?,“让我林秀水上来好好跟你们说说。” “你正经点?。” 小春娥伸出一根手指轻点她的胳膊,“这会儿又嫌我正经了??” “停,”林秀水让她住嘴,前段日子太忙,两人?都没有工夫聚在一块,这会儿找了间做肚子羹的食铺吃饭。 小春娥跺跺脚,她哦了一声,蒙住眼道:“你有点?太出奇了。” 原来林秀水说?,她当时很想?说?,她想?给她的剪刀做一套衣裳,名叫裂娘,肯定能震惊四座。 她那把顾娘子送的并州剪刀,实在很好用,剪厚料子都很丝滑。合起来为并,张开为剪则可裂帛,怎么都很合适。 林秀水靠在椅背上说?:“从古至今我敢说?,没有人?给剪刀做衣裳的,手握一副大剪,真的很好玩啊。” 小春娥仔细一想?,转而笑嘻嘻地说?:“那你给我也想?一套,到时候我跟你一块穿,就不会觉得你特?别奇怪了。” “好,给你出一身蛾子的,”林秀水也跟她一块笑,“天天说?蛾派蝶派,我还是?站你这边的,让大家也知道,即使是?蛾不止白、棕两色。” 自从争蛾派蝶派之后,林秀水 还深入了解过蛾类,在她心里,小春娥很像明州独有的绿色大尾蚕蛾,青青绿,淡淡粉。 “也只有在你心里,我是?只漂亮的蚕蛾,大家都说?像伸着长?脖子,左右看的大肥鹅。” 小春娥听了美滋滋的,最近猫冬,她只顾着吃,因为冬天烧炭太暖和了,她管三只炉子,总有一只炉子会空下来,她舍不得那些余炭。带着只小铜锅,等炉子空下来就放上去借点?火,热各色茶汤喝。 每次还都能准确听出管事的脚步,反正一次都没有被抓到过,她越发洋洋得意,到头来林秀水瘦了,她还长?了几斤肉,全长?在脸上了。 林秀水说?她得意“忘形”。 小春娥不承认。 揽了一堆活,林秀水还要?抽出空来搬新?家,从桑树口搬走,其实她很舍不得,只不过吹的河风实在有点?太冷了。 最难受的要?数陈桂花,她今年忙到头,赚了不少钱,都有二十几两能翻新?房子,盖新?房顶,觉得自己是?桑树口独一份的人?家,锃光瓦亮的新?房顶呢。 起码能压王月兰的老房子一头。 听到这个消息,她的心就像风吹雨打,年久不换的瓦一样裂开了,她难受得很,她吃不下饭,她绝对是?不想?王月兰住进好房子里,而不是?舍不得。 “真走啊,”陈桂花在门口徘徊来徘徊去,终于伸个脑袋进去,看王月兰收拾屋子,嘴巴抿起来,“这搬走了,以后我就是?桑树口头一户的人?家了。” 王月兰难得没反讽她,放下装衣物的细巧笼仗,“你确实是?。 ” 陈桂花更难受了,噎得说?不出话来。 王月兰也不小心眼了,扬起张笑脸,“你可别想?了,这房子还是?我的,我们以后还得回来住的,要?是?哪里坏了,我天天杀回来找你麻烦。” 陈桂花瞪大眼,大着嗓门说?:“噢,那你回来吧。” 今日天色好得很,阴沉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陈桂花要?帮她们搬东西?,说?是?认认路,以后好串门,她太惆怅了,掉了两滴泪,愁的,隔壁没人?跟她吵嘴了。 不过陈桂花倒是?心眼很实诚,看到宅子后,又无比衷心地祝福起她们来,也有艳羡。要?换作是?她,也想?住这么宽敞的大宅院,景致好,热闹,前后院都是?有钱人?家,军巡铺离得还近。 不止陈桂花难受,桑树口好些人?家,以及缝补廊棚里的众人?,曾经林秀水是?这里的顶梁柱。 缝补廊棚如?今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来往的人?增多,缝补的生意越来越好,补东西?的匠人?逐渐增多,各色各类,诸如?使漆修旧人?、修灶、大小提桶、铜罐、熨斗等等。 即使这样好的天色,他们也都难受得慌,可谁都不会阻拦林秀水走向更好的前程里。 在大家心里,林秀水以后或许离开桑青镇,到更大的临安城里去。 林秀水收到了祝福,那些祝愿都藏着不可被遗忘的真心。 就这样,在欢声笑语里,衷心祝愿里,林秀水和王月兰,带着小荷搬到了新?家里。 小荷最高兴,她终于不用跟她娘睡在一块了,她有自己的屋子了,当然夜里又灰溜溜地跑到林秀水的房上,她抱着衣裳,快快地钻进被窝里,蒙住脑袋说?:“外面有鬼啊。” 她最近看了不少街边的鬼怪神?妖物件,街上也多有打夜胡的,装作神?鬼、判官、钟馗等,举止夸张,敲锣打鼓,沿着各家商户讨要?钱财,小荷确实有被吓到。 “是?你这个小鬼吧,”林秀水翻身抱住她,迷迷糊糊地说?。 小荷努力反驳,“我不是?,我是?小荷。” “噢——,睡觉。” “可我害怕,”小荷把腿缩起来,手紧紧抓住被子,“阿姐,我很担心,你摸摸我的心。” 林秀水睁开眼,下床挥了几下手,跟小荷说?:“我把他们赶走了,你睡吧。” 到第二日,小荷捂着咕噜噜直叫的肚子说?:“好可怕,我做了个饿梦。” “有鬼要?吃我。” 林秀水说?:“你晚上吃饱饱的,就不会做饿梦了。” 她最近忙傩礼的事情,买了各色衣料,还有各种?零散的小物件,有很多要?忙的事情,她回想?小荷的恐惧。 其实傩俗对于大人?来说?更多的是?怪诞,可对于小孩而言,那些突出的眼睛,斑斓的花纹,极度夸张地打鼓,庇佑的神?明对于有些孩子来说?,也是?可怖的存在。 林秀水缝制着青鸟的服饰,腊月放假,小荷帮她整理?鹅毛,不少尾端都是?请画匠用青绿石料磨成?的颜料涂上去的,比青绿山水画的青和绿还要?更明亮一点?。 “你觉得街上的那些东西?很可怕吗?”林秀水问小荷。 小荷想?了想?,“很可怕,它们长?了好多双眼睛。” “不过我又觉得它们好聪明,我在这么大的家里都会迷路,它们还能找到我。” 林秀水笑了声,“那我们找一个守护神?吧。” “什么是?守护神??”小荷歪着脑袋问。 “你想?想?,什么是?你最喜欢的?” 小荷很仔细地想?,把眼睛瞪得很圆,然后从自己腰间的香囊里掏出一只白色长?尾的海螺,那是?陈九川从明州海岸那边寄来的,专门送给她的。 小荷特?别喜欢,时常戴着,也经常炫耀。 林秀水说?:“海螺里也有一个守护神?,我画给你看。” 小荷踮起脚,好奇将脑袋凑过去,“真的吗?” 林秀水画了一个胖嘟嘟,短手短脚的小海螺,眼睛很圆,戴着一只尖角螺旋往下的圆顶帽子,旁边还有用珍珠、珠链串起来的装饰物。 小荷非常喜欢这个守护神?,她很相信林秀水。 那个下午还和林秀水一块做了一顶海螺帽子,用一顶小檐边的尖顶帽子作为底部,蓝绿色的布料慢慢缠绕,模拟出海螺盘旋网上的痕迹,帽子顶逐渐往左边倾斜,来达到倒扣的效果。 又用细小的珠链穿成?串,缠到帽子的螺旋上,其余的则缝到顶上,渐渐垂下来,因为林秀水为了加深守护神?的印象,还特?别说?它在海底很喜欢珍珠,以及各种?珠子,它总是?跟蚌壳一块玩。 这顶海螺帽子做得不大精细,可戴在头上,像海螺偷偷成?形跑到岸上来,珠链一甩一甩,很灵动,小荷哇哇大叫。 林秀水拍拍她的大脑袋,“好了,现在你也可以参加傩戏了,不管看到什么,守护神?都会保护你的。” 小荷终于不害怕了,她扶着大脑袋,很严肃地说?:“我可以叫大家都来跟我一块当海螺吗?” “我也想?叫守护神?保护她们。” 林秀水哑然,她答应,“好吧,小海螺。” 可当她跟一群孩童聊过后,小孩子的想?法都很奇特?。 “我想?当一只虫子,它背上也有一个好看的壳,我要?是?有了壳,我就能缩进去了。” “我家门前有棵很大很大的桑树,”有个小女童张开手臂,努力往两边伸直,“我看不到它的脑袋,可我捡了它很多的叶子,桑叶会保护我的。” 矮个子的小男孩说?:“想?当菩萨吧,每个人?都给我磕头。” “我想?把衣服支起来,”十岁的小孩说?,“袖子应该有四只手。” 小小孩举起一只小狸花猫说?:“我可以当我家阿花的猫吗?” 林秀水听完,她其实连春神?句芒的鸟面都做完了,羽毛粘好,纹路细腻,已经想?做更加可怖的头顶,突出非人?感。 仔细想?过后,她还是?认为傩礼不应该拘束在礼上,更应该突出戏和狂。 所以她最后在完成?神?鬼服饰上,又额外请很多裁缝帮忙,在这场傩”礼中,又剪出了新?的路,毕竟她是?剪刀侠客。 这条路就是?——万物生灵。 ----------------------- 作者有话说:感谢每一个人,明天见。 第100章 傩服之青鸟 第100章 傩服之青鸟 今年傩礼有林秀水参与, 正值她风头劲盛之际,许多人都很?关注。 各种言论繁杂,有说社首糊涂, 选林秀水做什么 ,她难当大任,也有对?林秀水充满偏见, 认为她会搞些哗众取宠的东西等等。 林秀水听完一乐,她甚至能把那些对?她的诋毁,当作下饭菜咀嚼,有些人还以为她气疯了。 随着林秀水大量买鹅毛, 花枝、青绿颜料,兑换铜钱,去庙里求符箓, 求来的黄纸上写满了大吉大利、百无禁忌之后,大家对?她已经?从审视到一种相当关注的地?步了,爱恨同生。 腊月二十四?,江南小?年,今日敲腊鼓,行傩、起傩,祭祀灶神, 跟往年钟馗、判官、五方神使等别无二致, 有娘子在人群里嘀咕, “万物生灵到底是什么万物?” “嗯, 或许是姓万的呢?”她同行的娘子逡巡街上游行的长队,随口?说道。 腊月二十五,扫房掸尘土,腊月二十六, 抽空上街买各种年礼要?备的东西,聚众讨论万物生灵是什么衣服?腊月二十七,里外洗一洗,腊月二十八,家生擦一擦,腊月二十九,脏污全搬走。 除旧布新一番,到了万众瞩目的除夕。 傩礼一般放在除夕,因为除日为一年岁末,是阳气最衰、阴气最盛的日子,要?扫除阴气。 每年午后开场,镇长务必祷告上苍,随着沉重的鼓声响起,社首宣布傩礼开始,街巷楼上、树梢、站台全围满了人,孩童戴着青绿黑相间的傩面,在人群里嬉笑跑跳,乌溜溜的眼睛却盯着中?间的宽阔大道。 当大家以为最先出场的,仍旧是往年穿红裳,随鼓声大跳,口?中?念念有词的大巫时,却没想过,眺望远处的街角,最先浮现的是一片纯粹的青绿。 “那是什么?”有人高声惊呼,试图将挡在前面的人使劲往下按,他好看得更清楚。 一条浑身青绿,头顶着长而弯曲左右分叉的枯枝,枯枝上面开满桃花的青龙,舞动着往前行进,右边另一条龙的龙角则为鲜红的腊梅。 在两条灯笼做的长龙中?间,随着车轮滚滚前行,有人坐在一截枯木上,大家傻愣愣地?从他头顶半人高手臂粗,蜿蜒向上,开满了绯桃、香梅、紫笑、玉绣球,小?牡丹、海棠等花枝做的角往下。 随之为尖嘴绿脸的鸟面,长到脚踝的头发布满缠绕的青绿苔藓,顺着他披着用花和叶片做出来的披甲,背后为一片片深浅不一的叶片,一直蜿蜒到脚边,绿苔藓布满枯木。 即使这跟画像上的春神截然相反,可仍旧能被大伙一眼认出来,扯着嗓子喊:“春神——” “是春神啊!” 木主生发的春神,巨大花枝吸引着每个人的视线,不敢挪开分毫,满心欢喜的雀跃要?跳出胸膛,凝望着被具象化的春神。 往后许多年里,这版的春神仍旧被作为祭祀的画像,和各种雕版印刷的纸马而广为流传。 在撕心裂肺地?祷告和欢呼中?,春神骑龙缓缓飘过,有穿绿衫的小?孩提着篮子,往道路上撒缠绕的青色苔藓,有人捡起来,才发现压根不是真的,是用绿纱剪出来的细丝缠绕在一起的。 随着春神过去,祈祷来年丰收的祝词说完,又?迎来一阵敲锣打鼓,摇晃着铃铛的女巫出现。 从前许多年里,每一次出场的都是男巫,也被称为觋(xi),女子才被称为女巫、师巫或者叫灵姑。 今年却很?不相同,觋的穿着每年大抵相同,绣样简单,蓝绿红三色往身上套而已,女巫的穿着引起众人一片惊叹声。 手拿一根法杖,法杖最上面两边为羊角,挂着十几根红线,每一根红线上吊着铜钱,明黄色的葫芦,还有铃铛。 缓缓走过来,宽大的草帽上顶着一对?青黑的牛角,牛角两边封着黄色的符咒,只?能看见大吉大利这四?个字,垂挂下来依旧红线加上铜钱,女巫戴着深青色的獠牙面具,线条凌厉,眼神尖锐。 青蓝色的圆领袍,黑色宽边领,袖子为深绿色,一圈红色绳结绑绕,腰间挂着两张手掌大小?的白色圆脸小?孩面具,两颊涂着红点,随着晃动注视着众人。 胸前绣着鲜红的巫字,两边则绣有鬼怪退让等等,腰后挂着几张符咒,铜钱垂下来,红绳结一晃一晃的,让人眼花缭乱间,又?随之生出敬畏之心。 鼓声震天中?,大家从头到尾看下来,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深深被这些服饰所震撼,那种震撼不同于蝶恋花的快速变装,用各色华丽或舞台效果来吸引人,这种厚重的,有底蕴而又灵动的美,是与众不同,咂摸中?欣赏。 欣赏又同时能服气地说出一句,“林秀水真有本事。” 抹去了那些画像上鸟面人身的春神形象,抹去了在大家心里,念起巫咒来疯疯癫癫的女巫形象,取而代之的有些许敬畏和神秘。 那些传统的形象被颠覆,林秀水又?用服饰塑造起被人们利用,却又?只?在特殊时候才会想起的扫晴娘。 在梅雨季节,或者洪涝雨下不停时,才会出现,人们创造她,最开始是村中妇人剪纸为女子形状,白纸做头发,红衣绿裳,手里拿着扫帚,头朝地?,脚朝天,扫帚朝天扫去,扫去连雨,再焚烧殆尽。 虽说大家以纸代巫,可扫晴娘也明确为女性神明,人称扫地?娘娘。 当然这种神明,从来不会出现在傩礼上,林秀水力排众议,请了慈眉善目的老媪,头戴白纱,身穿红绿相间的衣裳,拿着柳条做的扫帚出现。 她是生于物中?,被人们需要?而幻化的灵。 当然给?林秀水一个向大众展示的舞台,她根本不会局限于此?,她放得很?开,穿一身红色侠客服饰,穿一件黑色布帛披风,背上挂着一把用竹子弯曲作为剪刀柄,桃木做剪的剪刀,有半人高,剪刀柄用红线缠绕而成。 她衣服上插着针,腰间悬挂线团,大摇大摆走在街上,有着剪刀的锋利,可裂所有布帛的意气风发,别人仗剑走天涯,她用剪刀也可以,因为她背后有许多支持她的同类裁缝。 “天呐,”有年轻的小?娘子红着脸,低低叫喊,十分艳羡,林秀水这种不被世俗侵扰的勇气,哪怕她只?是个裁缝,走到人群的目光所向里,相当鼓舞人心。 她们有些人甚至不敢戴傩面,只?是穿行于盛大喧嚣的傩礼中?,那些贺词跟她们无关。 她们从小?声议论,低喊,到开始为林秀水欢呼, 凝视着她的背后,哪怕长剑、弓箭、棍棒都无法替代她的剪刀。 “谢谢,希望明年你们都可以站在这里,”林秀水的笑容恳切,语气真诚。 今年的傩礼很?不相同,在钟馗、判官、羊面鬼、五方神使、门?神、土地?神、户尉、夜叉、猪面鬼等神鬼里,一般都难得有女性神明和女子登场。 可随着后面出场的蛾女,小?春娥装扮的,两边脑袋重点突出的粉色飞蛾的翅膀,身上斑斓绿色花纹衣裳,两三点圆形图案,脸上带着蛾面,涂着短小?粗重的蛾眉,弯曲卷绕的触角,乍一看有点唬人。 以及青鸟。 她的出场在一只?巨大而狭长的眼睛后,蓝色的瞳仁,眼角为青蓝色尖嘴鸟头,睫毛则长而向上弯曲,那是青鸟起伏的身躯和羽毛,下眼淡淡的蓝是它的肚皮。 从注意到蓝而淡漠的瞳仁,那只?属于青鸟狭长的眼睛后,屏风后青鸟慢慢出现。眉 眼为山间青绿色,身体瘦长,披着一件青蓝色的羽毛披风,每根羽毛下还有黑色的斑纹,长袖到膝,里面的衣裳也覆盖明绿色的羽毛,长短交替,一直到脚。 众人惊叹万分,一直围绕着青鸟,欣赏之情全都迸发出来。 林秀水在今日的傩礼上,锋芒尽显,她张扬肆意,在场作为同行的裁缝,都已经?心服口?服,佩服她的本事,年轻不是被轻视的理由,她靠能力征服众人。 她甚至将民?俗口?数粥,也能用服饰和风趣的想法表现出来。 宋朝本来就有腊月二十四?吃口?数粥的习俗,也叫人口?粥,用赤豆熬制成粥,家里每个人都要?喝,包括猫狗。 成群的小?孩就梳着圆鼓鼓的头发,两边头发后绑着爆开的黄色长豆荚,垂下一串红通通的红豆。 穿的衣裳上半身是淡黄色的圆花瓣,红豆荚开花就是黄花瓣,下半身又?为红豆色圆筒裙, 围着一口?大锅又?唱又?跳,后面跟着一群猫狗和人,一同参加盛礼。 万物生灵,什么都能从万物里来,它们既可以伟大,又?可以渺小?。 可以是掌管万物生发的句芒,也可以是祈求神明的女巫,是悬挂于窗台的扫晴娘,或为赋予感情的剪刀而生的裂娘,是蛾女,是青鸟。 随着腊鼓声声,铜锣阵阵,傩礼欢腾,除夜的狂欢开始,每个人戴着面具游走在长街之中?,笑语乐声,一年有了好的收束,新的一年又?有新的开始。 而林秀水背着她那把大剪刀,十分显眼,白日里好奇且向往的小?娘子终于鼓起勇气,将她拦下来。 穿粉红衣裳的小?娘子挡在林秀水面前,她期期艾艾地?说:“青鸟真的很?美,我就算做梦也不会忘掉,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靠想还有看,看各种鸟,实在看不到鸟,就买各种画册,或者从书?信里翻找出一二,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出来的,需要?很?多人帮忙,”林秀水很?耐心地?回答,“我们要?先画图,确定要?做的青鸟服饰,再翻找合适的布料,从各色羽毛中?挑选出来,缝合到布料上。” 她清楚地?向她们描述如?何从成图、定稿、挑各种绫罗绸缎的布料,又?如?何选定其他的辅料,修剪、装饰、缝合再到一遍遍修改的。 一群年纪尚轻,既没有婚嫁,又?没有怎么出过内宅的小?娘子,在灯笼的照映下,满目惊奇,捏着双手十分激动的模样。 在她们心里,今天开始,林秀水比她们的幻想里的郎君还要?出色,她们是有点渴望,或者能够非常坦率地?说,就是想成为林秀水这样的人。 林秀水从不会放过招揽人的机会,她在震天响的傩鼓里,向她们伸出了手,“过了今天,就是明年,什么都可以实现。” “那要?不要?来当一个裁缝呢?” 她明年的愿望,是要?成立裁缝作。 “可是我们只?会点针线活。” 林秀水却说,在裁缝这行里,剪刀固然重要?,针线也不可或缺。 第101章 杂衣时报 第101章 杂衣时报 林秀水的话语很有蛊惑人心的味道, 总有十?八位小娘子答应,过完元宵再来试试,要?不要?当个裁缝。 到夜里回家去后, 灯火爆竹炸响,小荷捂耳朵在王月兰身后左右逃窜,王月兰则拿起备好?的大?红烛, 到偏屋的神龛前,让林秀水用发烛点?燃。 “这点?蚕花灯火可不能耽误,”王月兰推林秀水上前,其实她?自己从前点?的不多, 毕竟不靠养蚕桑为生。 养蚕人家点?油灯或是红烛,等到正月初一熄灭,这样蚕花灯火在除夕新旧交替间, 祥瑞会一直延续下?去。 自打林秀水靠蝶恋花出名了后,王月兰就一头扎进了求蚕神拜蚕花娘娘,偷摸烧许多的纸钱,让林秀水的娘多多保佑,她?还会去庙里,什么神仙都拜,总想着万一有用得上的呢。 林秀水拿她?没法子。 第?二日正月初一, 天气阴沉沉, 下?了小雪, 林秀水穿上绸红的新衣, 许多人早早过来跟她?拜年。 一堆熟面孔里,有两张生面孔,戴一顶褐色的恹(yān)耳帽,两侧翻下?来护住耳朵, 一身黑色绵裘的男子,左侧肩膀背着一个书箱,站他?旁边的女子看不清长相,蓝绿色的风帽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秀水送别汪二娘等人,到院子只剩小荷时,两人终于跨过门槛,走到门里来,先是行礼,那男子表明来意。 “我们两个是干小报营生的,”汪定躬身上前说,他?很诚实,“我这大?名不大?响亮,大?家都叫我狗牙。” 一是他?姓汪,二则说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旁边是他?的妻子,名字文雅得多,因为人家真姓文,叫作文琳。 两人靠写些小报为生,可基本卖不出去,什么大?内密文,朝廷政要?,各处瓦舍、地方?花边新闻,总是比别人慢几步。这汪定甚至为了博取官府的消息,别人打探消息上瓦房,他?钻狗洞偷听,还被抓个正着,打了几大?板子。 文琳则有才女梦,总觉得要?用文采征服世人,两人的爹娘都不愿搭理,丢死个人,还肯给些银钱供给,就当喂狗了。 林秀水听后,暗自生出两人绝配的念头,等泡好?茶水,她?端到两人跟前,微笑发问,“所以呢?” “我们小报想写你。” 文琳摘下?她?的风帽,露出清秀的面容,她?说话很轻,“我们都看过你的衣裳,你说你的剪刀有名字,叫作裂娘。” “实在不俗。” “裂字还有其他?可解的意思。” “裂也?可称作列衣。” 文琳对林秀水傩礼所做衣裳很感兴趣,林秀水又是近期桑青镇出名的人物,要?能写一期她?的小报,不怕没有风头。 她?来前已经想好?,此期小报可以叫作列衣万象。 林秀水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她?挺欣赏文琳的锐气,并没有两人想得那样,需要?不断游说,或是直接拒绝,而是很坦率地表示,“好?啊,我很愿意。” “列衣万象这个名字很好?。” 文琳那一刻就发誓,势必要?写好?这篇小报。 林秀水花了半日工夫,跟两人商讨,期间汪定一直蹲着,他?说太过于光明正大?,他?不习惯,而文琳则是笔速飞快,弯腰书写,头一刻不抬。 这两人从前就是捕捉各种消息,为了抢占时间,雕版印刷没有采用木板,都是用一种蜂蜡和?松香做的蜡版。 于两日之内,在百姓沉浸于拜年、休息、玩乐中?,关于傩礼服饰小报横空出世。 “列衣万象,”拿到这卷黑白小报的男子嘀咕,翻开来一看,怔住细看。 什么叫作衣物榜上有名,不分高低,包罗万象。 甚至第?一个大?字黑色标语,为春神句芒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屑,却又不忍挪开眼?。 他?娘子在一旁好?奇,“什么不为人知??” 看到那篇幅,只见纸上写到春神游街时,头顶硕大?的花枝,其间有几十?种花卉,真花诸如腊梅,来自镇里东西南北四个园林,绿香、白水仙、绿萼梅等等则来自各处百姓家中?,其余花卉为罗帛像生花,为面花行制作。 包括如何?抽绿罗作为苔藓、鸟面人身到底选用什么鸟面等等。 往下?看,还有标题如为扫晴娘的生辰未解之谜,是灵姑也?是女巫,飞越三江口的长尾绿蚕蛾,蓬山有路出青鸟,猫猫狗狗人口粥,以及最后用剪尺针线逢时运作为收尾。 通篇很吸引人,比如扫晴娘诞生于每个雨季,止雨求晴,她?跟雨其实相伴而生,所以她?上衣的红是水红色,袖子两侧绣有旋涡纹,近似于水涡,像雨滴落到水里而震荡开,涡纹象征生生不息的水纹,又如同光明而燃烧的火纹,因为扫晴娘的最后都是投于火里而消失。 见巫为女,巫的深青色来源于曾经的楚地青铜绿,巫风盛行,身 上的花纹是绣制的符咒,以及祝福交织而成,青、蓝、黄、红几色绣眼睛线一根根绣上,符咒驱鬼神,而祝则用言语愉悦鬼神,是以巫服繁复。 青鸟的衣裳则全用羽毛沾染,共用大?小羽毛一千多片制作而成,背羽、腹羽、额羽、尾羽,包括眉毛。 最后林秀水还借此感谢大家厚爱,她?说自己的成就很小,服饰的来源生于万物,是以列衣万象。 小报一般都是消遣用的,最多卖十?文,可这篇小报要?价二十?文,仍旧被抢售一空,在各大坊间、富贵人家间流传。 洋洋洒洒数千字,当天傩礼只能走马观花,并不能细致地上前观看,所有未能被大?家知?道的细微之处,和?许多裁缝的用心之处,全都被描述了出来。 “我就说,今年社首请对了人吧,”和?林秀水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娘子振振有词,她?将这篇小报轻轻捧在手里,反复观摩。 她?萌生个念头,真想做个这样的裁缝啊。 这种想法不止在她?一个人心中?发芽。 随着小报越传越广,做衣背后的故事被众人知?晓,水记已经不是生意好?那么简单了,而是在桑青镇绝大?部分人心里,刻下?一个烙印,那就想做好?衣裳,就去水记。 也?有更为看重林秀水个人的,想用重金请她?一个人上门做衣裳,被林秀水一口拒绝,那几个娘子还不死心,不断加钱,已经加到了五六百金,她?也?不为所动。 最后拿她?没办法,气哼哼地定了十?几件衣裳,给了一大?笔钱,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林秀水。 林秀水只想说,多来点?。 小报的流传,对于林秀水而言是好?事,可对于顾娘子来说,她?坐立难安。 终于在初六这日,登门拜访林秀水,甚至等不到初八上工。 林秀水出门回来的时候,顾娘子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手边的茶水一口没喝。 她?看见厅堂里的顾娘子,面色有些诧异,转而又笑道:“怎么娘子你今天大?老远过来,要?是早知?道你要?来,我今天说什么也?不会出门的。” 顾娘子说:“今年好?菜好?肉的,可我当真吃不下?,也?睡不着,想想还是过来一趟。” 林秀水了然,“看来是因为我了。” “我们之间,就不用太过客套了,”顾娘子扶着黑漆方?桌起身,“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会离开顾家裁缝作吗?” 其实从去年底蝶恋花盛行开始,顾娘子就曾想问出口,反反复复斟酌,最终没有开口,即使林秀水说要?走,她?其实也?无法挽留。 哪怕林秀水站在门口,背着光,她?的眼?神依旧很明亮,语气轻柔,话语却并不是,“会。”她?确实会离开顾家裁缝作。 林秀水却又道:“娘子你放心,以后我肯定会离开裁缝作,但不会是今年。” “娘子你对我有知?遇之恩,裁缝作我也?无法割舍,我都记得。” 林秀水总是这么坦诚,“可我也?有野心,我想之后以后大?家提起来裁缝来,能把我们相提并论,至少可以称作北顾南林。” 顾娘子的心落了下?去,她?轻笑一声,“或许,是南林北“固”。” “后日来裁缝作的时候,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吧。” 林秀水的以后不可小觑,顾娘子深刻清楚,从未有人只一年光景,在裁缝这行展露锋芒,种子飞越万重山,落地扎根便成林。 正月初八那日,林秀水坐在顾娘子的面前,这已经是她?不知?道多少次,在这间宽大?却又置物名贵的屋子里,跟顾娘子平起平坐。 顾娘子的脸色如同寻常,但林秀水仿佛看见,她?当初满池娇在临安失利之后,顾娘子也?是这样宽厚而又包容,她?都记得。 “我确实还是没有办法心怀坦荡,”顾娘子叹一口气,“我非常想要?留住你。” “当然我也?很清楚。” 顾娘子说完后,将一封红底的契约缓缓推到林秀水面前。 林秀水的右手放在红契上,慢慢捏住一角,翻过来握在手里,低头细看。 等她?的目光触及到纸上的几行字时,眼?睛微微闭合,嘴角渐渐抿起,她?抬头看向顾娘子。 纸上写着用顾家裁缝作一年的收成,分作五份,其中?一份聘请她?为裁缝作的合伙人。 下?面写着顾娘子的名字,顾岚。 裁缝作去年的收成,大?概有几万两银子,光是林秀水的满池娇和?抽纱绣的收成,便有几千两。 谈感情很伤情分,顾娘子选择用最实惠的方?式,她?也?承诺,即使以后林秀水离开顾家裁缝作,自立门户,这个依旧有效,只要?她?可以每年为顾家裁缝作出点?新花样。 林秀水没有答应,她?知?道的,合伙在以后也?会散伙。 她?却说:“在实现北顾南林前,不如固北。” 顾娘子不大?明白她?的意思,而林秀水却在月底,出了一篇杂衣时报。 这篇小报不同于年初的列衣万象,它附带了宋朝当时非常少见的,全彩色的衣饰图样。 杂衣时报的第?一篇为胜轻纱。 ----------------------- 作者有话说:以后更新时间调整为晚上十一点,不好意思。 红包[比心] 第102章 胜轻纱 第102章 胜轻纱 在整个江南生产蚕桑的地界里, 纱织技术很成熟,上贡的纱种类有天净纱、暗花纱、栗地纱、茸纱、素纱、花纱、绉纱等等,其中最出名的基本都为轻纱。 胜轻纱这名字带点轻狂, 人们喜欢谦虚、和煦、有礼的,而非张扬的,没上之前就?无法?忍受开始批评。 不过林秀水取名为逊轻纱, 那更是一场灾难,都比轻纱逊色,还造出来做什么。 当然桑青镇有些人,嘴巴毒得很, 说瓦罐跟瓷罐虽然都是罐子,米跟糠即使总是相?连,那也不是同个质地。 轻纱跟胜轻纱自然也不是。 小报跟杂衣时报也不是。 就?差告诉林秀水, 不是个东西。 在杂衣时报出来前一日,林秀水听到?这些言论,难得翻了个白眼,她回赠了一句话,“不是东西,就?是南北,我东西南北都能?走。” 她把路堵死了, “还有上下前后, 里外左右, 春夏秋冬。” 林秀水忙得很, 她不再多费口舌,杂衣时报虽说建立在列衣万象的基础上,她雇用文琳,买了汪定?的雕版蜂蜡, 邀请思珍,还加了新的木板年画套色技术。 本来林秀水在抽纱绣推出胜轻纱前,并?没有想?要用时报来表现,比她做一件衣裳还费时费力。但小报出来后,大概有几十位娘子跟她说过,她们有些就?算不识字,可听到?街边有人念的这篇小报内容时,总有一种莫名的激动。 有个娘子读了点书?,识点字,早年间也很乐意花点钱去买小报,只不过后来她就?再没买过了。 她那天来水记定?衣裳时说:“刚认识字的时候,我那会?子看什么都很乐意,小报也时常买,可那些小报上写的都是家国朝廷、天下大事,什么科举中榜,还爱用各种史料,我就?算能?读懂,想?跟身边的人说道?谈论一番。” 她说到?这里便苦笑,“一个人都没有。” 没法?跟身边的人,谈论那些小报上,只可被男子意会?,而不能?为女子言谈的天下大事。 可眼下,这年余四?十的娘子又忽而笑出声,“不过你那篇小报出来,我总算出了风头,买了好多卷送人。连过年都有了谈资,我有五六个姐妹,聚在一块就?讨论你说做得那些衣裳,我可以一字一句念给她们听。” “你有一句话我始终记得,吃饭穿衣共为人生大事,所以针线上从无小事。” 没有人知道?当时她在小报上看见这句话时,内心受到?了多大的触动,尤其这是用字刻印出来,专门发表的。 如果说衣物做得精美,能?够让大家喜欢并?掏钱的话,那么文字所记录的衣料,比起史料来,有了另一种抚慰和共通,让她为此流泪。 所以林秀水花费了很大的工夫,想?更换掉只有文字的雕版印刷,在宋朝不比以后有更多的技术,在后世?,大家想?要什么布料和印刷都可以更新迭代。 她想?要印刷其他的颜色,最好把服饰的色彩和细节印在纸上,能?让不识字的女子都看懂,非常困难。 眼下只有年画才?有红、绿套色,也叫木板年画,临安这边叫作花纸,这两种颜色套出来,朱砂太红,绿色太浓,原本两色就?是用在蚕母纸马身上的,红绿配很受大家喜欢。 林秀水没法?用来套色,而且胜轻纱这一款基本为镂空白色图案,需要用白色,白颜料多用蛤粉来画,铅粉有毒,已经不太使用。 想?了很多法?子,她的套色印章想?法?得到?了不少木板年画匠人的认可,每一套衣物的服饰部分,都可以分开在木板上雕刻。 比如整件褙子、衣物上的花纹、上面的衣领,人物的发髻和脸、整条褶裙等等,全?部拆开进行一套细致雕刻,再逐渐用调和过的黄、丹、红、紫、墨、青,最后套印墨线,粉纸印刷。 特殊的白色编织镂空花纹,林秀水花费了将近一百两银子,请专门 的画匠用颜料来勾勒填彩的。 完全?不同于年画的喜庆,这种衣物套色印章颜色很轻柔,并?不像大红大绿一样突兀,上面的蓝不是深深的墨蓝,都是更接近于雨后天青色,绿色如同柳叶的新绿,哪怕深一点都是树叶绿。 杂衣时报排版完成,最先在顾家裁缝作里被传阅。 有裁缝放下手里针线,看到?第一眼就?仰头望天,看看地与天的距离,又忽而转变心态,暗恨老天不公,只给林秀水天赋算什么。 算她厉害。 这份时报不像小报一般很大一张,需要卷卷卷,分成了三本书?页的大小,纸张很厚实,白色底,总共有三页。 最上面的杂衣时报不是单一的黑色字迹,而是统一用绿色盖印,报字还做了特别处理,从报字中间穿过去一根长长的针,线迹弯弯曲曲,从左到?右穿起杂衣时报四?个大字。 哪怕不识字,都能?够认出来。 开篇叫作年年针线做光景。 一群裁缝拿着?这份时报,脑袋挨着?脑袋,聚在一起看,全?都先看到?很突出的空窗。 在江南风景园林中,空窗是掏空墙壁,只留下窗型而没有内里做雕花镂空。 有五朵花瓣形、圆形、扇形、宝瓶形、方形等等,园林通过空窗,欣赏伸出来的花枝,独树一帜的风景。 裁缝或是做针线的,却从这里看到自己的年年光景。 每一个纸上花窗内里,有裁剪、缝衣、刺绣,虽然用的颜色并?不丰富,刻画也不多,却让人心生共鸣。 不用一句话,便让人明白,这就?是针线做光景。 也许杂衣时报第一页让人触景生情的话,那么翻过来一页的胜轻纱,则真的不由自主感慨,都是用一根针做针线活的,林秀水像是用八根针做的。 “她的针法?怕是在我之上,”蓝衣裁缝娘子勉强承认。 旁边几人异口同声,“说点别人不知道?的。” 她恼羞成怒,“我的裁缝功底在她之下行了吧。” “确实”“本来”“实话” 大家三言两语,盖章定?论,不再搭理她,又低头看起时报来,而让大家爱不释手,凑近脑袋细看的胜轻纱,哪怕只是用水蓝套出一大块底,蛤粉做白底勾勒出形状,都能?够让人感叹其做工的精致。 展开的图案里,那种属于轻纱薄而透的质感,并?不刻板,轻盈飘逸扑面而来,上面所绣绽开的白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并?没有因所用全?为白色而失去光彩。 而且当这种纯白大块绣工的料子,镂空的地方增添了许多光影,又被缝制成披帛,挂在画中人物的肩膀上,绿色抹胸黄裙子,一条如同天河飞溅的轻纱料子从肩膀到?胸口慢慢垂落下来时,画的独特纹理,和保留的垂落下坠感,更加让人低呼惊叹。 做惯了衣裳的裁缝尚且如此,其他女子更不用说。 平常总是男子聚堆的供朝报摊子,杂衣时报出来后,挤满了女子的身影。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说,女子看不懂小报。 她们看得懂。 甚至可以抬头挺胸,很骄傲地跟所有人说:“你根本不懂,我才?知道?,这上面用的绣样是抽纱绣。” 也可以拿着?时报,行走在人群里,跟同行的闺中密友讨论,“它这个上面的绣工我倒不大确定?,我学的是苏绣,也不像齐针、刺针等针法?,比那些要更厚重一点。” “我倒觉得这一块不太厚重,我有一条抽纱绣出来的领抹,晚些你到?我家中来瞧瞧,非常轻,她们抽的线一点都不多余,绣上去的花样子根本不寻常,”额间涂着?花钿的小娘子很兴奋,手差点戳到?对面行人的嘴巴上。 她急急忙忙收回手,面色羞赧,又在谈论到?领抹上,恢复刚才?的激动,“像我们很多衣裳缝了刺绣以后,拿在手里会?变得有分量,她们这的就?很轻。” “我说叫胜轻纱没有一点问题。” 她强调,“一点都不轻狂。” “我要是有林秀水一半的本事,我横着?走。” 等她说完,她身边不远处陌生的小娘子突然转过身来,难以控制地说:“你也喜欢林秀水!” “我也是!” 又引发五六人回头,结果大家都是同好。 “她的裁缝铺都在招人,已经招了二十来个人了,我堂姐就?招上了,她回来就?说水记工钱给得特别大方,刚进去都有两贯钱,还不算每个月的补贴,晌午吃的也很好,定?的孙记正?店的饭食,”其中一个小娘子不乏艳羡,又压低声音说,“我堂姐还说,要是月事来了,疼得慌还能?休息,白领三日工钱,不用上工呢。” “等我绣工再有长进一点,我肯定?要去水记里当裁缝的。” “那样我以后不靠别人吃饭,光是一个月的月钱就?能?养活我自己了。” 这已经成为她为之努力,为之奋斗的念头,水记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在此之前,很多人都认为缝补、做针线活,只是一项再寻常不过,不足以为被称道?的事情,那么在它能?赚钱以后,甚至出时报后,称赞其年年好光景后,不再那么被轻视。 在杂衣时报出来,大家也开始期待林秀水,二月底的胜轻纱秀。 当然更期待下一期的杂衣时报。 林秀水也接收到?了大家的喜爱,她跟思珍说:“怎么样,你要不要再来做第二期的时报?” 这一期里,杂衣时报几个被人熟知的标题就?是思珍写的,里面编纂的文字是她跟文琳共同的手笔,花窗的设计来源于她。 也是她跟林秀水一块想?出来,针线勾勒出年年光景的。 而那时思珍却并?不觉得自己能?做好。 她总是说山外还有山,一山放出一山拦。 现在她能?够很肯定?地回答:“好。” ----------------------- 作者有话说:关于类似蕾丝服饰在国画中的呈现,可以参照元代的鱼篮观音图。 第103章 已经走到大家面前 第103章 已经走到大家面前 杂衣时报试水成功, 隔天晚上,林秀水请思珍、桑英和小春娥,在食铺里吃饭。 林秀水点了罐里爊鸡丝粉、鳗丝、羊鹅事件、杏仁膏、椰子酒。 春寒料峭, 刚下过一场小雨,几?人坐在屋内挺暖和,桑英喝了一口酒, 脸在最近的风吹日晒里,晒得有些黑。 桑英有些许郁闷,这两个来月为了米行收糯米转卖而?在外奔波,刚从板桥镇收米回来, 错过了许多热闹的事情?。 “天呐,怎么这么不赶巧,早知道有这么多看头, 我肯定不管什么圆糯米,长糯米,”她真为自己感到惋惜,“那?时候我竟然心思都放糯米上,真是不解米情?啊。” “我看你挺了解米的啊,”林秀水拆穿她,“也没见你少吃八宝饭、糯米藕、醪糟、 赤豆糯米饭啊, 还为了一袋金钗糯跟人抢起?来。” 桑英嘿嘿笑一声, “这米酿酒一绝, 我还不是为了大家, 替你们的口福着想。” “快说说,我刚回来没多久,从清河坞上船亭那?开始,都在叫卖时报, 我当时还纳闷了,结果?才知道是你们几?个出的,实在厉害!” “别?,是她们两出的,”小春娥吃了一口烧鹅,连忙摇头,“不过我姚某人心服口服,承认阿俏跟思珍确实厉害。” 思珍哈哈大笑,“等我真跟阿俏一样出名,再来夸我也不迟,我还是个半吊子呢。” “我知道的,”林秀水边吃边点头,丝毫不谦,“我不会骄傲自满的。” 三人齐齐看她,林秀水说:“要钱没有。” 切,这里面?最有钱,最富有的就是她了,身家上千两。 林秀水举起?酒杯,“我很荣幸,毕竟从前最穷的也是我。” 她自夸,“我真是中看又中用。” 小春娥噗嗤笑出了声,又急忙捂住嘴,桑英唔了声,“说的是你的钱袋子吗?” 思珍补上两个字,“实用。” “我之?前总有个朴实的愿望,那?就是当金银交引铺的钱柜,”小春娥将手挨在林秀水的胳膊上,她笑嘻嘻地继续说,“可是那?离我太远了。” “我眼下认为,还是当阿俏的钱袋子更好。” “顿顿都有钱。” 屋里当即笑成一片,笑声轻快而?活泼。 吃到最后,林秀水挨个发了一张邀请帖,“最先?发给你们,到时候留出时间来啊。” 小春娥接到邀请帖,仔仔细细看过后,突然怪叫道:“天呐,你在北瓦子最大的看棚里的牡丹棚里包场了吗?” 北瓦舍和南瓦舍可大不相同,南瓦子地处比较偏,看棚所要的价钱最多不会超过一两,即使去年林秀水和汪二?娘几?人的蝶恋花盛行,引来许多看客,但终究无法和北瓦子相比。 有诸多来自临安的名角在北瓦舍里出演,内有五座壮观的神楼,七八个大看棚,来往人数繁多,又以牡丹棚所容纳人数最多,总共可以坐下一千多人,有八座小楼相连,中间构成台面?循环相连。 小春娥很清楚,倒不是她去牡丹棚里看过,而?是那?些对她十分出名的杂剧、小唱、杖头傀儡戏、说书、散乐等等名角,都常驻在牡丹棚里,名噪一时。 她几?乎要踢掉椅子站起?来,举起?手来为林秀水欢呼喝彩,她知道林秀水以裁缝 的身份,走到如今的不易。 不过能?够将春日新?款,安排到北瓦子里,并非林秀水包场和出钱,她即使到日赚百两,也舍不得包下几?千两的看棚。 而?是北瓦子的人请林秀水去的,出了上千两的价钱,想她给杂剧的戏台子杨从宜和唱赚李恩期做两套衣裳,最好别?具一格,林秀水还没有答应。 她要先?将胜轻纱的事情?忙完,还有杂衣时报,招更多的裁缝,不少想请她做衣裳的,她都将排期往后延,她需要很充裕的时间赶制胜轻纱压轴的服饰。 在制作成衣期间,林秀水将邀请帖逐一送到她熟识的人手里。 先?给了已经?被调派到望火楼上的张木生,他接过的时候,手里的黑灰都没有擦干净,捏住一角,另一只手使劲往衣裳上蹭,结果?越蹭越脏。 他只好往脸上抹,再双手接过,以彰显自己的重视,“姐,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打小就喜欢看些衣裳服饰。” “别?看我这一年登上了望火楼,站得更高了,我骨子里可是一点没有变。” 林秀水从下到上打量他,眼神盯着他鬓发里露出来一抹红,有点难以言说,确实没有变。 谁家好人当上了潜火兵,还是一样喜欢大红簪花呢,甚至还是牡丹花。 林秀水自己只插了几?朵小桃花,她不止一次说张木生是个行走的花架,总能?在他脑袋上看见一年四季时兴的花。 可惜不大能?带着眼睛看。 要鼓起?嘴巴,需要许多勇气。 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张木生,想从嘴里搜罗些许词汇,也同样夸赞他的着装,没有想出来,只好说:“你又高了。” “我已经三个月没长了,”张木生实话实说。 林秀水说:“记得来看,人挤一挤说不定又蹿了。” “嗯?”张木生不理解。 他顶着张糊满黑灰的脸,穿平底的靴子,满面?轻松地说:“我已经?不在乎了。” 真的不在意了。 人不会执着自己拥有的东西。 “我到时候肯定会去的,”张木生站在望火楼下,跟林秀水挥手,又跑进楼里,在蜿蜒而?上的楼梯里逐渐走得更高。 林秀水慢慢从望火楼走出来,路上有人认出来,跟她打招呼,“阿俏,早啊,新?衣裳做好了没?” “这一期时报写得相当好,下一张什么出?” “水记还招人吗?” 她一个个回复,还碰见行走如风的张牙郎,他在林秀水这里发了不小的财,看见她跟看到金光闪闪的财神。 “林东家,哎呀,怎么就这么巧在这碰上了,你看看,最近有没有要买房廊的,”张牙郎见她满脸堆笑,手已经?准备伸到腰间拿地经?了,他给林秀水看好了全桑桥渡空置的房廊。 好像林秀水发了天大的财。 林秀水说:“便?宜点。” “十两银子就买。” “不行就算了。” 她不管有钱没钱,倒都确实没有变。 赶着去送下一张邀请帖,接过张牙郎手里的地经?,盘算在哪怕买地皮,会更适合她开个裁缝作,这地皮相当贵,起?码五百两银子。 林秀水也很敢想,她一路想,一路走到桑树口,在缝补廊棚里挨个送出帖子后,又往老桑树里走。 陈桂花的洗浴营生搞得如火如荼,甚至已经?开始琢磨,要在南货坊那?买一间专门的门面?来干洗身子和洗头的行当,就叫陈桂花香水坊,另外雇几?个人一块跟她梳头编发髻。 林秀水看到她时,她在院子里给年轻小娘子梳发髻,手里套了两个银镯子,高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枚包金的梳背儿。 陈桂花梳完发髻,收好手里的木梳,转头看见门边的林秀水惊讶喊出声,“秀姐儿!” 她急忙道:“我家里贵客来了,梳完这个就不梳了,大家见谅啊。” 等人陆续走后,陈桂花关上门,林秀水说明来意,她一拍手,“好,那?天我说什么都不赚了,也得过去捧场。” “我最近挣得可不少,你瞧出来了没?” 林秀水看她刻意提起?来的右胳膊,故意将精光的鬓角,没有一丝一毫的碎发挽到耳朵后边,露出银晃晃的镯子。 她喝了一口陈桂花泡的茶,点点头,“看出来了。” “看出来就对了,我跟你讲,俗话说财不外露,她们有的人金包银,”陈桂花得意地晃晃自己手里的镯子,“我陈桂花可跟别?人不一样,我这是银包金。” “谁能?想到,我这里面?是实心的金子。” 大概真的有人,林秀水想到她姨母,王月兰也有这种欺人却?不欺自己的行为。 跟陈桂花一样,生怕别?人惦记上她的钱,毕竟王月兰如今也是个月入过五贯,加上有个很有钱的外甥女。 她更绝,过年时林秀水给她买金簪子,她要人给她包层铜的,给她做衣裳,锦面?绸面?的穿里面?,至于别?人知道她有钱,要跟她借钱,她谁都说好,谁都不借,再问就是买房屋亏了。 不过她倒是很喜欢戴羊皮金边头箍,还有羊皮里的鞋子,她说大家没那?么识货,偶尔也要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 林秀水不管对于王月兰,或是陈桂花的行为,都有点想说怼,因为对字从心不从口。 陈桂花送她出门时,一口保证,“我穿好点去,肯定不会给我们桑树口出来的人丢面?子。” “你看看能?不能?给我插个空,做套新?衣裳呗,我看你姨母穿的那?件花青罗褙子就挺好,我也不学人样,给我做身牡丹花罗的就成。” 林秀水很给她面?子,“行。” “下回你铺面?买了,我再给你做身。” “秀啊,你说说你,”陈桂花感动,“我可就等着了。” 林秀水朝她挥挥手,“我觉得很快。” 以陈桂花如今的本事,又很能?吃苦,一个人能?挑起?全家的大梁,她认定陈桂花发家路虽然走得艰辛,可自己能?靠得住。 能?靠自己,就是最大的福气。 这句话同样很合适苏巧娘。 苏巧娘的布袋木偶已经?在多个瓦舍里出演,比起?以前来,已经?有很多的看客,徒弟也收了五个。 虽说规模无法跟她从前待的傀儡班子相比,可跟她自己比的话,她一年胜一年。 林秀水到苏巧娘门前时,她在院子里雕刻木偶,脸上沾了不少的粉屑,手里握着刻刀。 “好啊,我很早就等着了,”苏巧娘放下刻刀,接过这封邀请帖,当下就拆开来看了,她惊叹,“北瓦子,牡丹棚,阿俏你真的很有本事啊。”林秀水此时倒挺谦虚,“我们两个都挺有本事的。” 她说:“跟你一样,我也有很长的路要走。” 苏巧娘此时却?不如从前那?样,说着很漫长的十年二?十年,而?是很从容地说:“可你已经?走了不少路。” 已经?走到了大家的面?前。 第104章 正文完 第104章 正文完 胜轻纱秀定在了二月十五, 花朝节那一天。 在每一年的花朝节,除了在树枝上挂红布、彩带、红线,祭拜花神、赏花、扑蝶以外, 宋人也会亲手在这一日种植各种花卉,期望今年到来年前花朵次第开放。 林秀水倒不喜欢种花,她只喜欢种布。 不过她去年在衣裳上的收获, 先有荷莲衣裳,再有满池娇,两面穿旋裙,到蝶恋花的种种衍生, 以及杂衣时报、胜轻纱,蝶和花都?跟花神沾边,顺势定在了花朝节。 北瓦子对?胜轻纱很重视, 在开场前的半个?月前,所有勾栏门?前的柱子、青砖墙上就已经开始张贴旗牌、纸榜、帐额、靠背,写明牡丹棚二月十五日为胜轻纱专场。 进到牡丹棚的一张票钱为五百文,北瓦子光当日就卖出了六百多张,买的绝大多数都?为女子,她们很愿意?给林秀水捧场。 花朝节当天,很多女子或穿红或戴冠, 或是着新装前往北瓦子。 胜轻纱专场在下?午, 她们早早赶过来, 焦急又颇为兴奋地等待, 直到穿退红色襦裙的林秀水走?到高高的台上。 她面向底下?在座的所有人,此时日光正盛,照在她的身上,说话铿锵有力, “非常感谢大家来参加我?们胜轻纱的秀场。” “距离开场还有两个?时辰,大家赶来一场都?不容易,我?们也并不想空等在这里。” “不如今日由我?做令官,我?们来玩一场传花令。” 花朝节自古有传花令的风俗,只不过这是酒令的一种,由令官拿着花枝,一人击鼓或是拿筷子敲击瓶子,等声音停下?来后,手里拿到花枝的人则要罚酒或是作诗一首。 跟女子的关系倒不大,在场不少人回顾自己的半生,既没有喝过酒也不会作诗,更不要提玩什么传花令了。 当即便?有穿绿罗裙的娘子站起来说:“要怎么玩,我?可不会喝酒,又不大识字,更是不会作诗。” 等她说完,便?有好多附和声响起,林秀水拿一束杏花的花枝慢慢走?下?来,北瓦子的看棚座位高低错落,由很多中?空的楼左右弯弯绕绕连接而成,她走?了几步笑道:“谁说我?们要喝酒了。” “我?们也不兴作诗那一套。” “要玩就玩场不一样?的。” 她的身后木质台子上有人捧着一簇簇真花或象生花上来,有桃花、牡丹、梅花、海棠、石榴,也分别代表桃红、牡丹红、玫红、海棠红、石榴红。 但林秀水的手里握一把盛开的杏花,也是二月的花神。 “我?们这场的传花令,也叫作退红局。” 花朝节只有赏红、挂红的,从来没有退红二字,大家相?互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并不理解林秀水的意?思。 林秀水含笑向众人解释,退红色通常都?是用茜草染出来的,染完头?遭后,还需要用另一种红染料苏木,加明矾来褪掉部分的红,留下?近似于沉淀后的浅粉色,也被称为弗肯红,不肯红。 退红盛行于唐朝,到了宋朝不大时兴,更时兴的是石榴红。 林秀水说:“在布料上褪去红色为退红,而在画作上,则为留白。” 熟知诗文的人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何为退红局,有句诗叫花褪残红青杏小。 哪怕不懂的人,也从林秀水传花令,从颜色最深的石榴花开始传,依次是牡丹、海棠、梅花,到最浅淡的桃红色,最后留下?了杏花白。 因为胜轻纱是白色,而且花朝节正巧是二月杏花神,从依次退红开始到留下?白色,也作为胜轻纱开场前的预热。 又是新的开始,杏也为新和幸。 这一次的座位,是特意?按照年龄划分来坐的,越年老坐的越前面,越年轻越往后,传花令也从最年轻,最为青春明媚的小娘子手里依次往前传。 总共有五六百朵花,在悠扬婉转的鼓声里,在每一位女子的手里,完成一场退红和留白。 最后这些杏花留给了不再年轻的她们,也留给了最前面的老裁缝们,林秀水手里的那株杏花送给了金裁缝和王月兰。 金裁缝强忍住自己的眼泪,她说:“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这是金裁缝对?于林秀水最好的祝愿。 王月兰则仍由自己淌下?泪水,糊了满脸,将杏花一朵朵扎在林秀水的头?上。 她哽咽着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也是青出于兰而胜于兰。 她永远为林秀水一路走?来,一路得到的所有感到庆幸,又为之感到骄傲。 林秀水拥抱她,将花传给了小荷。 在这特殊的传花开场里,退红胜白,终于迎来了胜轻纱。 每一个?人聚精会神地盯着台面,没人看台上的脸,目光都?凝视在每一位从长廊的戏台后走?出来的身影上。 下?午到了阳光最盛的时候,光能清晰地照出衣裳的纹理。 第一件入场的衣裳,是很时兴的石榴红裙,只不过这次出场的,颜色更加饱满,是那种刚刚好好盛开到极艳的石榴花红,红纱裙被风一吹,如同花朵在枝头?。 整套服饰并没有很特殊的装饰,不过转眼大家惊呼出声,第一位女子,将手臂上悬挂的红色长披帛握在手里,往空中?抛,二月的天,风从来不间断,长而红的披帛飘到空中?,缓缓被风吹到更远的地方。 “我?明白了,”有人抬头?凝望着飘走?的红纱,“这就是轻啊。” 胜轻纱的轻。 今日又没有刮大风,就算刚才吹过来一阵风,也不过吹乱的鬓间头?发,吹不走?她们悬挂起来的披帛,哪怕她们试着将披帛往上甩,也不过随着风缓缓落到其他的腿边而已。 都?知道自己无法像风筝一样?放飞一条披帛,但是胜轻纱可以。 在往后很多年里,红色轻纱飞舞到远处的画面,被很多人铭记,关于胜轻纱的轻,也在许多年里,没有人能超出其右。 到第二件衣裳进场时,有些人还反复回味着刚才的那一抹红,到转变成白纱,仍在感慨退红的方式实在很绝妙。 而白纱的进场,借助了光照,白的反光,一瞬间又将众人的目光拉回到台上。 那是一套白色服饰,从该穿着娘子的花朵头?饰,连同交领上襦、百褶裙全?为白色。 白色并不代表不吉利,越白的色则越贵,因为时下?的布料最多为麻布,颜色都?偏黄和暗淡,直接缫丝织出来的布料都?不算纯正的白布,到纯白这种颜色,需要很多的工序。 台上被光衬得很白的底色,让在座的人都?挺直脊背,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从交领上裳的米白色,再缓缓挪到裙子的纯白色上,即使看不太清楚花纹,但白成这样?,近似于天上最蓝的时候飘的云朵,已经不大在乎花纹了。 随着该娘子从弯折的回廊中?缓缓走?到面前时,才落到绣制得特别繁复的花纹上,哪怕只有白,也有很强的冲击。 台下?开始躁动,说话声音越来越响,等到那娘子将手 里的白披帛悬挂在最前面的柱子上,风吹起白纱,轻盈地飘扬,胜白留白,至此终成。 随后每一件出场的白裙,白衣,上面的绣样?,或者是特意?抽纱而成的镂空,给在场每个?人留下?了不同的印象,除了美以外,有说像白花、白雪、珍珠、白鸟、白色蝴蝶等等,每一件都?有不同的意?象,都?同样?深刻。 直至有人喊道:“最后一件衣裳——编白。” 当众人已经看累时,产生一丝困倦后,等看清最后出场的衣裳,从喉咙里爆发出不被控制的惊叹,整间牡丹棚里像是几百只鸟叫声同时响起来,传得很远。 她们终于知道,什么是五彩斑斓的白。 明明这条裙子都?没有用很特殊的剪裁,非常简单的形制,刚出来时有些人不乏嘘声,太过于潦草,甚至潦草到不像是林秀水的手笔。 直到当它走?到了光底下?,天上的光照射到裙上,不管左右两侧坐着的人,都?从裙上看到了独一无二的偏光,那种极致的光彩,闪闪发亮。 每一个?人都?能说自己从白裙子上,看见了金光、银色、蓝、紫,或者是橙色、粉,就像天上的虹彩。 可当它走?起来,走?动间,一截截不间断的光彩,一下?暗,一下?亮,于偏光里,大家都?看见了像是一下?乍然到空中?,最绚烂最璀璨的烟花。 没有人能从这条裙上挪开眼,完全?是浮光跃金。 尤其走?到近处,光没有照到裙上,而是挪到了裙摆上,那裙摆蜿蜒往上的花,居然是用螺钿打?孔,加金线编织而成的,远处看的白,又变成了近处的虹彩,闪烁独一无二的光彩。 “我?都?有点没法喘气了,”有人长久地屏气凝神,直到心跳动得飞快,才知道自己看得太过入神,完全?忘记了呼吸。 “仙子下?凡,”她身边的人自顾自地说着,“我?看见了仙子的衣裳。” 即使到落幕,大家也久久陷入了一种遐想,认为是神迹,哪怕后来林秀水在杂衣时报里说,是用金线、银线和各种彩线,一根根编织出来的,但是引发了更加狂热的讨论和追捧。 有句话虽然不是用来形容林秀水的,可非常合适今天的她。 叫作并刀如水,吴盐胜雪。 当天从胜轻纱秀场出来的,或是失魂落魄,或是十分慷慨激昂,手舞足蹈。 林秀水接受了所有的夸赞,直到大家终于肯放她离开,万家灯火点燃,月色皎洁,她被簇拥着出来,看见了门?口拿花等她的少年郎。 “阿俏,”陈九川朝她缓步走?来。 林秀水朝他看去,从簇拥的人群里朝他走?去,迈着轻快的步伐,即使有几个?月没有见面,两人却没有丝毫生疏。 一封封的书信往来,相?隔千里,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串联起以后命运的相?连。 “陈九川,”林秀水接过他的花,跟他并肩走?在月色里。 陈九川偏头?,“我?在这里。” 两人旁若无人,在林秀水身后出来的桑英跟小春娥,两人面面相?觑。 “这事你知道吗?”小春娥茫然。 桑英已经从二人的背影里回过神来,很平静地开口,“阿俏好像忘记告诉我?们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她尖叫,“啊啊啊啊!” “天呐,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小春娥无语,还以为她有多淡然呢,显得她差点被绊倒很丢脸啊。 即使林秀水说,没跟大家说,当时是在还未展开的情愫中?,后面她太忙了,还是受到了两人的一致深深谴责。 林秀水和陈九川走?在一块,王月兰和金裁缝也一同看见了,王月兰倒清楚,也不惊讶,她跟金裁缝说:“哎,小女儿家的心事都?这么好。” “年轻啊。” 金裁缝慢慢地说:“挺好的。” “谁说杏只有杏白呢,还有青梅竹马,两小无嫌猜。” 在这个?胜轻纱的月色里,明月天青,心与众同。 胜轻纱过后,等待林秀水的是蜂拥而至的称颂和加冕。 也是锦绣编织的前途,灿烂光明。 她明白,她仍走?在路上。 往后幸于今朝,而胜今朝。 第105章 番外一 第105章 番外一 胜轻纱之后一年里, 林秀水名声大躁。 抽纱绣独立出来,和色织布一块成立了专门的作坊,人手越招越多, 在今年,林秀水和顾娘子创办了裁缝书院,招收八岁以上的孩童,学习针线识字,请了思珍和文琳来教导,另有数十位裁缝娘子。 此后,林秀水离开顾家裁缝作,在南货坊买地,开办自己的裁缝作, 招了合适的帮手看管。 当然林秀水并不止步于此, 她更想去往临安。 满池娇在临安这一年半, 还算稳扎稳打,小有名气,不过难以跻身到行团和御街里。 临安城很难混,临安话也很难学, 临安人相当爱用隐语、市语, 听不懂和稍不留神就会被坑骗。 林秀水一年时间里, 有不少次跟临安的绸绫行打交道,她每次都必须提起十二万分的心,她们说一叫叉,二为计,叁曰沙, 四叫子, 五称固, 六则为羽,七落,八末,九各,十汤。 等她记住了,中间又会夹杂线行和丝行的市语,丝行的一称为岳,二叫作卓,而线行的话,一又为田,二为伊,一到十没有一个相同的。 林秀水就因为言语上的细小差别,哪怕她请了专门的牙人,但对方没听清,导致当时定好的绫绸,她拿到手的是另一批绵绸,又正赶上拿衣裳的货主急用,周转了一大圈才凑齐,期间损失了几百两,半年多还跟临安那家绸绫行扯皮。 她学完这话学那话,一年将将算学了个底。 林秀水会耍赖,赖陈九川教得不好。 今年底,陈九川在明州海运抓住温州买木场的机会,运送木材到明州造船场,顺带捎带沿途货物,船运在沿岸有了口碑,净赚几千两。 他赚到钱后将船运一分为二,大头留在明州,另一部分则通过明州的关系,运送木材、船只往返临安,在临安城门外上船亭停靠、卸货。那边有着数不清的邸店、塌房,尤其是塌房,每年能够周转和储存数以万计的货物。 陈九川胆子大,有钱就接手别人周转不开的塌房,收购积压的货物,借由返回明州的船沿运河州府卖出去,靠此发家致富。 他也不再总是来回往返明州、临安和桑青镇,这在外一年半的时间,他几乎每两个月就会回到桑青镇。 小春娥为此总调侃林秀水,说明州再好,都不如桑青镇的人好。 林秀水会承认,再让她闭上小嘴巴。 桑英则非常痛恨地批判两人“暗度陈仓”,她好歹也是米行的小牙子,怎么能越过经手的人,直接送粮入仓呢。 林秀水理亏,她闭嘴。 不过到今年底,陈九川靠塌房就能净赚,不用来回跟船,只用调派货物,基本留在镇上,或偶尔到临安去。 他有一部分时间,是跟在林秀水身后打转的。 也揽了教她市语的活。 “我不明白,”林秀水放下笔,“为什么盐要叫老,鸭子称王八,银子叫琴公,大叫太式,多怎么就称满太式了?” 她语气有些恨恨,伸手戳戳纸上的字,“还有这里银子叫琴公,怎么又有藏头说脚的语法,把杏树藏头就称为银子了??” 还有最为流传的反切法,来自汉末的尔雅音义,用两个字给一个字注音,唐时避讳反称为切,到宋就称为反切。 反切用法非常广泛,江南一带流行的叫作洞庭切,比如庞则称为博浪,头叫作撤楼,也多用于识字上,但到了市井城邦里,它简直反了天了,乱七八糟,胡说八道。 陈九川坐在她前面,无声叹气,教这些很影响他和林秀水的感情。 “今年河里冬鲫最肥,上林塘运来的,我们一块去清河坞挑点,晚上炖鲫鱼汤吃。” 陈九川适时转移话题。 每次一到这时候,他就会提起吃的,今年才刚入冬,他已经做了红白油鸡鸭、白煮羊肉、虾燥子面、虾鱼棋子、风糖饼等等。 还有每一次开始学市语前,陈九川会费心做点吃食,比如蜜透角儿,放胡桃、榛松仁、蜜、豆沙,林秀水一般吃了,她面对这种非常绕口的话,至少能平心静气一点。 不学市语时,林秀水脾气都挺好,冬天也很乐意出门,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脖子处从后往前搭了一块很大的绵绸绿色印花围巾,包裹住肩膀,在不失温度的前提下,又不失风度。 她今年入秋就推行丝巾、围巾、大披肩,比起狐领、毛领这种好看,但除了富贵人家外,其他人家是不大用得起的。 不管褙子还是交领上襦,都会露出一截脖颈,风灌进去特别冷,从前林秀水没有找到合适的料子,一般会将衣裳领子加高,今年太多人盯着她的穿着,更想她能够在胜轻纱后,出更好的。 她没有如很多人的愿,双绸面植物印染大块围巾出现在杂衣时报上时,实在惊住了不少人,附赠各种围巾、丝巾的系法。 以及出了植物印染的方法,印染丝织物很费劲,除了绞缬(xié)法外,另外就需要用草木灰或是石灰浸染丝物,从而达到生丝脱胶,松散,再进行上色,通过深浅不一的花纹来达到染布的效果。 她给的这种植物印染法子,一是用好的牛皮纸镂刻出花纹,包括但不限于花草鸟兽,能拓印出织布和染色染不出来的花纹,二是利用山野里落叶、花朵,捶打拓印在布上。 不论哪种方法需要固色,丝织布要蒸布才能固色,不适合用来做衣裳的布料。 围巾、披帛、披肩、丝巾就相对合适,林秀水说今年的植物染,经过每一年四季更迭,颜色都会改变,是独一无二的。 因为她的推行,让冬天里不少宁肯裸露脖颈的女子,裹上了围巾,将披帛作为装饰挂在颈肩。 也被不少文人在小报上写此为服妖。 不过林秀水不搭理,今年冬天她看见大家的脖子,都替脖子感到温暖。 陈九川不围,林秀水说他没品味。 “我不怕冷。” 出门时陈九川走在林秀水前面。 林秀水将围巾往上拉,风帽遮住额头,只露出眼睛,闷声闷气地说:“别显摆。” “有本事把你衣裳脱了。” “这会儿?”陈九川回过头,脸上露出无辜的神色,欲拒还迎,“大街上不大好吧。” 谢谢,并没有很想看。 林秀水给他一拳头,“少说话。” “你低头看看地上。” “全是你的脸皮。” 简称颜面扫地。 两人到了清河坞,陈九川在这里也买了几间塌房,两间做起了寄附铺的生意,帮到桑青镇来的客商寄存和保管小批物件的地方,生意很兴旺。 前期亏损,眼下每日都有大批钱财进账。 林秀水看过陈九川的账目,比起衣物来,码头船运的营生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 两个有钱人蹲在码头挑鲫鱼,主要是陈九川挑,林秀水在一旁看。 今年冬天冷,此时鲫鱼很肥,活蹦乱跳的,陈九川拉过林秀水的手,“阿俏,你知道这市语里怎么说吗?” 林秀水不知道,她随口说:“喜头。” 鲫鱼的别称也叫喜头,因为鲫鱼春吃头,夏吃尾,秋背墩。 “不是,”陈九川小声说,“我们说鲫跳。” “鲫跳反切语则叫俏。” “阿俏,这一筐都是你的远亲。” 林秀水这辈子算是忘不了俏的反切市语了。 她站在那,哑然失笑,又指责陈九川,“我的远亲你都吃?”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阿俏吃阿跳,给你补一补,”陈九川回道。 林秀水说:“不要这么通顺。” 他挑了一篓,又叫人帮忙将其他剩下的鲫鱼送到家里。 期间两人还碰见相熟的账房,李账房也很有能耐,因为眼下各处船运、簿记、银票、当票、契约、官帖都开始盛行苏州码子,他本人精通于码子的各种门道,林秀水跟陈九川都有超出百两或到上千两的银钱支出,同李账房来往颇深。 李账房先是喊比较显眼的陈九川,“陈东家,你在这买鱼呢?” 转向一边,辨认了会儿,忽而满脸笑道:“我说是谁呢,塬来是林东家。” “两位这是?” 李账房有点碎嘴,他打探两人关系,“今年好事将近?” “我们讲究好事多磨,”陈九川笑着回道,四个字堵住了李账房探寻的心思。 没有跟外人提起的必要。 其实要看林秀水,她今年没有成家的打算。 明年初要初步开始到临安拓展,她难以分出许多心思来。 至少享受眼下,将满未满最好。 一切都很好。 是两人共同的选择。 林秀水回到家,王月兰在里屋跟桑英说话,厅堂里的柴火烧得很旺,热气扑到脸上,陈九川进去做饭,屋里便传来叁人的声响。 小荷蹲在红木桌子上看话本,嘴里念念有词,她也开始学临安话。 明年的话,林秀水要让小荷在临安学手艺,请女塾师上门。 “学什么手艺呢?我以后也当个裁缝,”小荷抵着脑袋,她还懵懵懂懂,“要不跟阿娘学织锦?这样就很好了。” “各行各业那么多,临安有四百一十四行,我们慢慢试,我们小荷可以选自己最喜欢的。” 林秀水温声细语告诉小荷。 她此时有的身家,当然足够小荷富足地过完一生,可那样并不是林秀水希望的。 她希望小荷得到,可以选择成为任何人。 小荷问:“大家都会去临安吗?” 她指的大家,是小春娥、桑英以及她的伙伴。 林秀水确定地告诉她,“当然。” 小春娥想要去临安四司六局的油烛局。 桑英则想去临安米行,成为更有能耐的米牙子。 至于其他人,留在镇上,或者去往远方。 都走在各行各业的道路上。 * 第106章 番外二 第106章 番外二 开春后, 桑青镇天色晴好,客商往来的清河坞停泊着满河的桑船,都是二月新剪的初桑。 去年底下?了两?场冰雹, 桑树受损, 又碰上桑青镇的桑行换新种, 桑林坡有半数的地种了睦州青,收成欠佳。 蚕桑一体?,桑叶不好,蚕也多病, 临安桑叶很?紧缺,养蚕户需要的桑叶得从更远的市镇连夜送来,价钱随之上涨。 桑蚕都不好,今年出的新丝产量只会更少,废茧堆成山。 林秀水光是理一下?这笔账, 心里?都愁得慌, 才?二月生丝价格就从去年一两?丝两?百文, 涨到了五百文, 整匹布要价五贯到十贯不等。 不仅要拿出更多的钱采买布料,成本更高?, 随之而来今年做衣裳的人会更少。林秀水这两?年摊子铺得大, 人手从几十个到两?百来个人,她需要在不缩减人员和克扣工钱的情况下?,还要赚到更多的钱来维持消耗。 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难题。 跟她多有往来的几家丝行、布行涨价, 蚕农哭诉哀嚎, 他们?养蚕的钱是头一年跟官府借来的, 收成好再?织成绢布还回去,这叫和买绢。 官府也防着他们?, 怕再?出临安之前的岔子,故意织一种叫轻糊疏药的劣绢来充当税收,对绢匹要求更严格。 卖桑叶的更是尽数亏空家当,拿家当去质库典当,到处有人问佛家长生库的利高?不高?。 蚕桑丝布衣五大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林秀水吃饭也没胃口,拿着筷子随意在碗里?戳几下?,心不在焉,哪怕饭桌上的人都瞧着她,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王月兰给她夹了一筷子鸭肉,宽慰道:“这钱能挣就多挣,挣不到我们?就少挣点,又没有什么妨碍。” “我们?也不兴过什么上等人家的日子,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 王月兰说没钱只管跟她要,她靠自己攒了上百两?银子,私下?打了几片金叶子,三副金镯子,生怕哪日林秀水有急用或是亏空,好立即拿出来给她用。 林秀水不是为了钱发愁,她去年赚了六千两?银子,存了不少,是见大家典当家财,没有生计,今后几年怕是难过而伤感。 连总跟她定衣的二十来位娘子,也因为蚕桑亏空数额太大,退了今年所有要做的衣裳,其他裁缝铺陆续挂出高?价,卖去年或陈年的布料,不再?采买今年的布料。 布行也缩减了布料的采买,丝行想?要维持底下?的织工涨价,大家不买账,他们?有钱赚,亏的还是蚕农、桑农、织工。 林秀水食不下?咽,陈九川倒没有说让她宽心的话。 在她辗转反侧的夜里?,敲门让她出来。 “这会儿才?三更天,”林秀水举着烛台,她睡不着,一直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钟鼓声。 陈九川伸手,给她披好肩头的衣裳,“知?道,穿好衣裳,收拾下?,我们?今晚去临安。” “现在?” 林秀水有种你疯了吧,大半夜搞私奔吗? 可她选择了收拾东西,跟王月兰交代好,三更天过半坐在了去往临安的船里?。 “去做什么?”林秀水此时才?问,“才?开春,总不能大半夜去看春花吧。” “春花是谁?”陈九川反问。 “你又来了,”林秀水翻白眼,“我说春天的花,临安最近不是花正盛吗。” 陈九川铺好船里?的小榻,“那我们?今天不去,今天先去见下?湖丝。” “嗯?”林秀水有点困了,她将?手放到汤婆子上,给她烫得抖了下?手,浑身一激灵,“湖丝?” “哪个丝?” 陈九川并不敷衍地告诉她,“是蚕丝的丝,生丝的丝,湖州的丝。” “拿不到西乡的七里?丝,不过菱湖的湖丝也是上成的,”陈九川边说正事,边拍拍小榻,“价钱的话还可以谈,能比一两?丝五百文要便宜。” “湖州那边今年桑蚕都不错,那里?桑林多,且近些年不用采叶法?,改用剪株条的办法?,出了更大更好的拳桑,今年的湖丝应该比往年更好。” “要不要先睡会儿?” 林秀水睁大眼睛看着他,跟她说完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让她睡觉?她睡得着吗? 那是湖丝啊,要说杭嘉湖三地的丝,林秀水最喜欢湖丝,那边桑蚕很?稳定,出的都是细丝,细丝的话能织出最光滑的绸缎,织帽缎的话,紫光可鉴。 肥丝的话就只能织一般的绸缎。 不过湖丝要价太贵了,当地一两?丝可能三四百文,到镇里就能涨到一两丝一两?银的身价,林秀水除非主顾需要湖丝缎,不然她不会用,手感一绝,价钱也一绝。 她难以掩饰自己激动的语气?,“啊?真的?你确定是湖丝吗?” “我非常确定,以及肯定。” 林秀水最近连绵阴雨的心情,终于放晴。 湖丝比桑青镇的丝要便宜的话,就算便宜十几文,她都能省下?几十两?,她还有一批很?喜欢新布料做衣裳的老顾客,她们?不差钱,用湖丝缎做衣裳,价钱可以往上涨一点,就能挪出来买镇里?的生丝。 哪怕黑夜里?,船舱里?只点着一盏油烛,光源摇摆不定,时黑时亮,他都能看见林秀水眼里?的亮光。 “小川” 林秀水敛起嘴上的笑容,喊了一声,又拍拍他的肩膀,“这次夸奖你。” “但是不要骄傲。” “好的,林管事,我保证戒骄戒躁,”陈九川立刻接住了她的话。 其实林秀水很?清楚,一定是陈九川做了让步。 事实也确实如此,来临安的湖州丝商,租用了陈九川的船只,低价售卖湖丝的原因,也是要让他的货平稳通过税关,运往湖州,再?捎湖丝回来,丝商省掉了运和送的钱,自然也肯便宜点。 两?人熬了一宿,照旧精神奕奕,一大早见到了该名丝商,三人用临安话交谈。 “你们?谁买?”王丝商在两?人身上打转,看到陈九川站在林秀水身后,有些摸不清楚。 陈九川说:“我们?林东家买。” 其实陈九川跟王丝商来往挺频繁的,去年一年内帮人运了六次货,王丝商相信他。 他把有的关系让渡给林秀水。 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稳固。 王丝商噢噢两?声,立即换上笑脸,“怪我怪我,有眼不识泰山。” 到了正店里?头,王丝商叫随从拿出丝线来, “林东家,这是我们?去年四月出的丝,将?近一年也不见损。” 他还分别拿出了七八捆丝线,林秀水伸手摸了摸,准确挑出今年提前出的丝,几捆差异不大,光泽度得仔细看才?能看出细微差别。 她一摸便知?道,糊弄不了她的,而且她会将?丝线拆开来,一根根从头到尾摸过去,默默对比今年桑青镇的丝和临安的丝线,湖州的一捋到底,不见微小的结头,缫丝工艺也更胜一筹。 “王东家,你说个价吧,我要今年三四月的新丝,这批丝出得太早,不够有韧劲,”林秀水将?丝线缠绕在手里?,捆扎好放回去。 王丝商倒是犹豫起来,报了个四百八十的价,林秀水没有答应,她觉得价钱还能再?商谈,要买两?百斤的蚕丝,将?近一千两?银,咬死不松口,何?况她还有陈九川做帮手。 王丝商拿两?人没法?子,“好了,四百五十文一两?丝,真的不能再?低了,今年的营生好不好做你们?也晓得,我还想?赚一笔,不想?赔得裤子都给典当给质库。”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以后再?也不会同瞧起来就是小两?口的做生意了。 两?人虽说不穿一条裤子,可是一条心。 他亏死了! 林秀水对这个价钱相当满意,九百两?银两?百斤的丝,她至少以低价采买到了今年半数衣裳所用的生丝,缓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同王丝商签了一式三份的契约,湖州路不算远,但担心路上也多有风波,陈九川会亲自去一趟。 谈了两?个时辰,出门已?经是正午,初春的阳光并不和煦,林秀水和陈九川并肩走?在街上,临安的街热闹喧嚣,走?街串巷的人很?多,从两?人身边擦肩而过。 偏偏这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 林秀水戳戳他的肩膀,“其实算起来,只有我赚了,但是你亏了。” 陈九川看她脸上的笑容,“我没有亏。” 他若无其事地说出:“一家人谈什么亏不亏。” 林秀水早就习惯了,陈九川也挺不要脸的。 私底下?亲的时候还会说,求你了阿俏,或者说让我明年上你家的户帖。 林秀水会让他闭嘴。 走?到桥边上,林秀水低头看河里?的船,她说:“陈九川你知?道吗?” “今天你让我觉得,靠山山会跑,靠川的话,川能靠得住。” 陈九川冷不丁来了句,“平时就没有靠得上的时候吗?” “你上次还说我胸膛很?宽阔的。” “让我想?想?,是前天来着。” 林秀水的拳头蠢蠢欲动。 “算了,不跟你计较。” 林秀水心情实在有点过分明朗了,她虽然没有放下?了她的拳头,但化干戈为布帛,柔柔地抚过陈九川的背。 两?人打闹了一阵,要从临安折返回桑青镇的时候,林秀水站在船头,任由碎发轻抚着脸颊。 她笑盈盈的,声音轻快,“我现在觉得,我可以做点什么了。” “虽然不知?道可不可以做好,不管能否缓解蚕桑收成带来的危难,但我肯定要有所作为。” 在那一刻,微风四起,陈九川看见了闪闪发光的林秀水。 他数不清多少次心动了。 只听见自己说:“那就去做吧。” “我一直站在你这一边。” 然后避着风,避着光,避开所有人,悄悄的,深深地拥抱。 当回到桑青镇,第二天一早,林秀水深深长舒口气?,整理自己的头发和着装,走?出了家门。 她穿行在各种质库的招牌中,官府设立了更多的铺位,来发放更多的和买绢钱,到处是排队等候,靠抵押上明年蚕丝的蚕农,如果明年仍旧不行,足以拖垮大部分人家。 她绷着脸,挺直脊背,她当然不会投钱去救市,那是官府该干的事情,是商行应该想?的办法?。 林秀水先来到自己的裁缝作坊,在南货坊相对偏僻的地方,占地很?大,花费了她足足一千五两?银子。 里?面有专门画衣物图的,制衣的,织金销金绣花等等,以及专门的织染院。 在林秀水手底下?,不大发愁没有活干的,但两?百多个人里?,总有人家中今年桑蚕都亏损,也有当织工被辞退,到处接零散活计的,担忧还不上和买绢钱的。 好事不一定会传播得很?远,但焦虑和恐慌一定犹如洪水般蔓延。 林秀水不止一次,听管事跟她说,大家想?要知?道她的想?法?,会不会辞掉些人,会不会缩减工钱,之前那些节礼等会不会取消等等。 林秀水没有做过很?强有力的保证,所以大家也仍抱有惶然不安的心,不过今日的话,林秀水一进门就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织工再?多练练手艺,我今年采买了几百斤湖丝,三四月份到,到时候说不准还要赶几日工,工钱会多算给大家的,今年一年都有得忙了。” 她是在织染院的院子里?说的,瞬间这几十个织工爆发了巨大的欢呼声,连同其他几个院子的都赶紧过来打探消息,听到这件事情,笑声犹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所有人心里?都像放下?了一块悬而未落的石头,有钱买湖丝,证明今年还有钱,需要赶工,今年更需要人手,不会被辞退,工钱甚至会上涨,不会比以往的少。 这对于大家来说,是莫大的好消息。 林秀水抬抬手,笑声和欢呼声渐渐止住,她站到院子里?的石头上,面向所有人说:“放宽心。” “实在放不宽心的,看看到手的月钱。” “只多不会少。” 大家只要她一句话,便稳定了心神,也更有干劲地去做好手里?的活。 林秀水稳住了自己裁缝作坊的人心,可外面依旧动荡不安,越近蚕月骚乱越多。 连思珍来问她,“阿俏,这个月的杂衣时报还要出吗?” 林秀水思虑过后,按住她的手,“这个月不出了。” “缓一缓,我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上铺排和如何?省料的事情对不对。” 对于镇里?百姓是衣物省钱了,但对于今年的裁缝行当来说,无异于给增添了一把新火,林秀水也变得很?慎重?。 “好,那就先不出。” 思珍坐到她旁边,“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尽管说。” 林秀水回道:“你只管放心,我能用得上的人,肯定不会手软。” 其实对于林秀水来说,很?多路被堵上了,走?不通的话,不如走?出一条新路出来。 她肯定不靠自己一个人,她希望更多同行能参与?进来。 二月中的时候,她先是找到顾娘子,顾娘子和她一起去见衣行的行老,一个六十七的老太太,大家私下?称她为明姐,因为眼神好得太过分,到老了也依旧不错,她年轻的时候在皇宫里?做过针线活的。 明姐很?喜欢林秀水,要不是林秀水实在年轻,都想?让她接替下?一任行老。 “好,我会帮你召集人过来,不过要说服她们?的话,得靠你自己了。” 明姐答应得很?爽快,又自动夸奖上林秀水,“年轻真好。” 林秀水也习惯她突如其来的夸奖。 到了二月二十的时候,明姐已?经将?各个大成衣铺,小裁缝铺的人叫得齐全了,其实有些裁缝不想?来的,愁都愁死了,哪有心情来什么行会。 来叫的人只要说:“林秀水有事情要说。” “什么?”“我骗你的,我那天没事,我肯定会到的。” 或者来一句,“不早说。” 明姐在私下?感慨,集齐这些人其实只需要一个林秀水。 她名头都不好使啦,当真可怜她自己。 小老太太脾气?挺好,反正咋样她也不生气?,感慨后继有人,虽然她也没有啥可以继承的。 衣行有专门的房廊来做行会,林秀水比定的时辰还要早过来,结果她反而是最后一个到的。 在这个时候,也不管年纪大小了,小裁缝老裁缝,中等的上等的,也想?听听林秀水的高?见。 毕竟蚕桑的收成已?经成定局,影响的不止一整年的收成,还有大肆泛滥的和买绢钱和质库抵押,明年蚕农更不会有钱来买衣裳,缩衣紧食两?三年,裁缝这行当都要关门歇业。 林秀水也不多寒暄,直接走?到正中,开门见山地说:“寄希望于蚕桑收成,或者这两?年生丝价格回落的话,基本上是不大可能,后续进来的生丝价钱还会涨。” “我们?裁缝是靠做新衣赚钱的,如果生丝的价钱一直涨,今年四月出新布,每一匹不会低于五两?银,我们?很?多小裁缝都拿不出这笔钱,就算拿出来,老百姓也不会花翻倍的价钱来做衣裳。” 这话说得在场所有人一片死寂,就算熬过了春夏布料最少的两?个季节,秋冬肯定更为萧条。 “那没有办法?了?”人群里?有道沙哑的女声问。 众人沉默,林秀水反倒笑起来,“谁说的。” “老路不好走?,就走?一条新路出来。” “什么路?”大家几乎异口同声。 林秀水说:“是改和省。” “改下?裙为裤子。” 裁缝到底为什么赚,光是下?裙所需要的布料,尤其做百褶裙,有时候要用两?匹布,一米宽几十米长的料子做裙,下?裙有六幅、八幅、十二幅,最多的能够达到三十二幅。 林秀水做过十二幅的,拼几幅布她都觉得沉手了,更遑论十几幅的布料穿在身上,一层又一层地套着。 裤子是有,但多为里?裤,而不是外裤,哪怕乡野做活的妇人,都会在外裤上套合围裙,在整个桑青镇,或者说临安,满大街基本都是穿各色裙子的,穿合裆裤或者其他外裤的并不多。 “只要能将?裙子的布料省下?来,按照外裤的尺寸来做,一匹布料再?凑点,就能做两?条裤子,女童甚至可以做得更多。” 林秀水说完,有娘子捂着额头,皱起眉头,“可是裤子做得不够好看,配上衣也不行,你想?要大家掏出钱来买,这个法?子根本不行啊。” “我不是说你不行,而是改裤子省料我们?懂,裤子确实很?难做得好看。” 等大家七嘴八舌议论完,林秀水才?开口:“所以改的意思,也是改良。” 她不用一遍遍解释,请人穿着她改良的裤装上来。 第一条是灯笼裤。 完全没用合裆裤两?条裤子套成一条的样式,整条裤子版型很?利落,裤腰能够容纳各种尺寸的肚子,松紧带的设计很?巧妙,裤带可以进行装饰。 这种有些像圆鼓鼓灯笼样式的裤子,从腰到阔到脚,在脚踝处束缚住,走?起来会前后晃荡,但在风吹起来的时候,也并不会整个膨胀出来。 尤其适用于很?多明亮的颜色,橙红色的铜钱纹,亮红色,明蓝色,配上圆领袍有股潇洒的味道,可搭配抹胸和短褙子,也很?合适,走?跑跳跃,都自带股俏皮活泼的劲。 “完了,”有个年轻的小裁缝,她闭上眼,“完了,越看越觉得好看,很?想?穿。” 第二条是跟灯笼裤差不多的花苞裤,花苞裤的裤腿是内收的,里?面还有层布,提起来的时候底部很?像花苞,放量要大一点,侧面走?动起来的时候,很?像裙子。 林秀水用的浅色系,并不明艳出挑的,桃粉、天青,还有一条绣着桃花的浅红色细纱花苞裤,比灯笼裤又多了温柔沉静。 至少较为相似的两?条版型裤子,已?经能从上身效果看出来很?大的不同,打翻了她们?对裤子的偏见。 以及林秀水还将?裙的褶裥运用到合裆裤上,进行改良,在裤子两?边开衩的地方,原本是合拢的裤腿。她将?开衩挪到了大腿前面,加上打褶的布料,走?动幅度越大,摆动的会越好看。 不单一局限于一种颜色,能做撞色的设计,比如粉绿,蓝白、橙黄等等,或者搭配不同的布料,轻纱和细麻,绫和缎等等,走?动时都能很?快抓住人的视线,所用布料要多,也更加适合能舍得出钱的人。 林秀水没再?过多展示,而是下?定结论,“我认为,裤子大有可为。” “我也赞同,”顾娘子立即跟票,“今年我们?顾家裁缝作会多出裤子。” 其实眼下?桑青镇已?经是南林北顾的格局,林秀水有着最不具一格的想?法?,一帮忠实的拥护者,顾岚的作坊人数之多,之广,之大,她们?两?个确定的话,大家反对的声音都近乎于微弱。 一场关于裤子的改良,也是裁缝行当轰轰烈烈,声势浩大地自救。 当然借此机会推行裤装还不够,林秀水计划在蚕月前,开展一次面向女子的捕风捉影的活动。 “捕风捉影,”顾娘子一头雾水,她有点伤感,“我老了,我都已?经听不懂你说话了。” “捕风就是放纸鸢。” “捉影是踢蹴鞠。” 林秀水在顾娘子瞪视下?开口解释。 顾娘子听完后,难得翻了个白眼,她根本不是老了,她是不理解林秀水。 她还是说:“我出钱。” “姐,我就知?道你人好,”林秀水嘴巴很?甜。 下?一句就是,“出多少?” “三百两?。” 林秀水露出灿烂的笑容,拍了下?掌,“太好了,我们?能干票大的。” “你最好干票大的。” 其实顾娘子真的在押注,只要林秀水推行裤装成功,裁缝们?会立马跟上,可以消耗掉去年的布料,她们?就会采买今年的新布,因为哪怕涨价了,裤装省一半或者更多的布料,还更省钱,她们?能有得赚。 超出一两?丝五百文钱后,那她们?也不会再?采买,所以衣行要官府牵头,跟布行、丝行、桑行、蚕行统一价钱,不许越过,这已?经是顶格价钱,多方都能有利可图。 蚕农出丝就能赚回本钱,丝行买账,需要织工,再?织出布卖给各大布行,裁缝买布改裤装,流动起来便能生生不息。 最终大家搞了一个五行联合的契约,这也哪怕后续更多的生丝进入桑青镇,都无法?哄抬高?价,只能因为种种原因而往下?降,没有形成乱象,反而趋于平稳。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于一场衣物的改变。 是春天里?被踢到脚边的蹴鞠,以及裤子带来的奔跑和跳跃。 “你去不去踢蹴鞠?” “我跟你一起?我要上。” 这种对话话在女子间一遍遍被重?复。 赢一场就能分得一百两?银子,三场全胜的话能得到六百两?银子,那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笔遥不可及的巨款,完全激发了大家的胜负欲。 蹴鞠不会,可以学。 要穿裤装上场,那就穿。 从下?裙换到裤装,声势浩大,原本大家穿裙子走?路走?得温柔娴静,换成外裤后风风火火,走?路都带风。 很?多人批判不文雅,不成体?统,林秀水却在杂衣时报里?写?下?长篇大论,赞扬她们?英姿飒爽,颇有女子之风范和气?概。 蹴鞠在脚下?,而天地广阔。 第107章 番外三 第107章 番外三 按从前的桑青镇来说?, 蹴鞠卖得比裤子多,总有四十一家牌子货,诸如六锭银、虎掌、侧金钱、八月圆、旋螺虎掌等等。 可打从蹴鞠赛一公布, 裤子卖得比今年的蚕丝多。 想要参加蹴鞠赛的女子, 换下裙子, 改穿裤装后,她们发觉衣裳里少很多条裤子。 踢蹴鞠最好穿的是收口的裤子,到?脚踝上边,穿一双长?靴子, 搭圆领袍配交领上衣,很是英气,大步流星。 三月天气逐渐热起来,穿半袖褙子,穿纱制或绢制灯笼裤很亮眼不说?, 风从裤脚吹进?来, 凉飕飕得很舒服。 直筒不大做设计的阔腿裤也大受欢迎, 穿起来很轻便, 配中长?款的褙子很合适,面料也多素净雅致, 而且顾家裁缝铺出来的色织布, 做上衣不大合适,竖条纹花边做成裤子就很合适,花色要远胜其?他成衣铺。 还有一群人喜欢传统的合裆裤, 以前裤子不受重视, 大多几种颜色, 白布,红绸面, 或是青蓝两色,做得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可也挑不到?喜欢的。 裤子一盛行,各家成衣铺,裁缝铺都肯花心思,想赚钱就得拿出态度来。 在生丝布帛高价飞涨的年头里,因为一场衣物改良,裁缝们仍然可以赚到?钱,她们也终于明白林秀水说?的铿锵有力那句话。 裤子大有可为,女子衣装自有一番天地?。 她在裤子盛行后,在衣行跟聚集到?一块的裁缝说?:“想赚钱,就要有新意和心意。” “形制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在场的每个裁缝都很信服林秀水,不单单因为林秀水让裤子盛行,而是解决了裤子不盛行的原因。没有专门的亵裤,裤子会卡裆,会拖地?,女子穿裤子很不舒服,不如裙装方便。 她毫不避讳,出了两种女子亵裤,一种为到?大腿中段的细麻料子做的,另一种则是更为贴身到?腿根的,采取两边系带的法子。 林秀水要每家裁缝铺做裤子时,配套赠送亵裤,不然她会收取所有裤装的打板费,大家所用的衣样都是她免费给的。 并且请裁缝们不要随意偷工减料,坏了名声和良心。 裤子变得好穿之后,越发在女子间盛行起来。 林秀水喜闻乐见,今年秋冬她还要推行秋裤,不穿秋裤的冬天是不完整的。 当然裁缝们聚会,除了裤子的各种形制,也绕不开今年的布料和生丝。 头发花白的老裁缝一脸叹息,“桑叶真是彻底栽倒了,今年刚进?三月就连下了五六天雨,那句话怎么说?的,雨打石头遍,叶子三钱片。” 放到?临安养蚕户的俗语便是,三日尚可,四日杀我。 雨下四天,他们则根本买不起桑叶,一斤桑叶能值三钱。 “嘴嘛少讲几句,”家里栽了桑树的裁缝立马瞪眼,“今年不好而已?,过了明年不就好了。”其?他裁缝没有回?话,她家这?桑树除非用兰草蘸水,日日在桑树边上跳,把魂魄给叫回?来,或许还有得救。 老桑树今年算是绝大部分都没生机了,桑行只能趁着还能栽种新的桑秧,把老桑树砍掉,一捆捆卖出去,供大家当作柴烧。 四司六局的油烛局收了最多的桑树,一日几百株几百株地?买进?来。 小春娥简直被困在油烛局里了,喜欢玩乐的她,什么春天放纸鸢,忙着和小姐妹组队踢蹴鞠,全?都跟她无缘。 只能靠林秀水去帐设司的时候,顺道带些东西看看她。 小春娥站在一堆锯好的桑树前,头发乱糟糟的,鬓角两边全?是碎发,穿着黑裤子,左脚踩在桑树根上,一手?抹额头上的汗,右手?拿茶壶往嘴里倒水。 “阿俏啊!”小春娥利落将茶壶放到?旁边的炉子上,顶着张大黑脸急急忙忙跑过来,盯着林秀水的手?瞧,“给我带了什么吃的?” 林秀水晃晃手?里的油纸袋,“澄沙团子和糖瓜蒌,刚巧有人盘卖这?两样。” 小春娥有一个单独的烧火间,墙面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连青砖墙的墙皮在日渐熏烤中终于酥透了,露出里面的砖泥。 林秀水没找到?坐的地?方,她指指那堆青桑木,“全?要你给烧了?” “那倒是没有,”小春娥随意拿块布擦手?,擦不干净就直接就着油纸袋,用嘴叼一块澄沙团子吃,狠狠嚼了几口就下肚,语气飞扬,“我自己?揽的活。” “虽说?桑树活了这?么久,下两场冰雹几场冻雨没了很可惜,但?既然到?了我小春娥手?里,我绝对不会让它们白死的。” 小春娥在成堆的桑树前,蹲下来边吃东西边说?:“这种老桑树能烧出很好的精炭来。” “就是那种没烟没味的炭,还很耐烧的炭,要不是前几天老下雨,我早就烧出来了。” 林秀水绕着这?堆木头走了两圈,感?慨良多,小春娥是真的喜欢烧炭,于这?上面费了很多工夫,这?两年都有在好好精进?自己?的手?艺。 为了烧出更好更精良的炭,换炉子换火种换地?方,还有当天的日子是否天晴,湿冷,干燥,种种烧出来的炭在她的眼里都不相同,但?凡有些许差异,她都会一点点改进?,看看是哪种木头或是其他地方出的问题。 所以当小春娥用这堆老桑木,烧出了最好的桑木炭,林秀水一点都不稀奇。 却引发了油烛局上下的轰动。 小春娥用桑木烧出来的桑木炭,块头不大,特别黑,不冒黑烟,不往外蹦火星子,质地?坚硬,而且很耐烧。 完全?是之前宫廷里,用来放下铁架子底下炙肉的上等炭,甚至可以拿去烧金。 关键是其?他上等炭用的都是好木料子,而小春娥用的仅仅是老桑树,还是今年价钱最便宜,一株一百文的桑树,烧出了一堆一块几百文或者几两的精炭。 油烛局的收成和利润是四司六局里最低的,毕竟竹木价钱都贵,烧炭又不是体面的营生,而且很难掌握火候。 小春娥在几百株桑树里,烧出了品相上乘的精炭,对于油烛局的管事而言,相当于天大的好事。 管事问她,“你想怎么个卖法?” 小春娥很机灵,“我有卖法,但?我要当你老手?底下下的大管事,我烧炭的手?艺你老也看见了,只要听我的,就能将这?堆桑木烧成上好的炭。” 这?要求不算过分,何况小春娥本来就是小管事,只不过这?两年一直在簇炭的位置上没有变动过,就算她不提,为了留住小春娥,管事也是要提拔她的。 几天内,小春娥就成了管所有炭火供暖的大管事,她难得没有喜上眉梢,大管事不过是她到?临安油烛局的跳板。 她也很有想法,趁着桑木多的时候,买进?更多的桑木,让底下的人跟她一起烧桑木炭,油烛局的账面其?实多是亏损的,买了成堆成堆的桑木,其?实已?经亏本了。 她靠烧出大批量精良的桑木炭,很快跟有名的木炭车家谈好了生意,原本身价便宜的木炭,一下跃到?一两以上。 她还将所有桑木炭烧出来的桑木灰,过筛后收拢到?一起,先是卖给了药行,因为桑木灰在治各种病上有奇效,再是卖给了做香料的,合香里有不少都需要桑柴灰。 她把一大批好的桑柴灰都留给了林秀水,丝绸防褪色的小法子,是要用桑柴灰充当媒染剂来多染两遍的。 林秀水对于收到?几麻袋的桑柴灰,颇为惊讶,小春娥拍拍自己?的胸膛,“尽管用着,不够再跟我要。” “我姚春娥大管事,最近也是颇有钱财,干成了好几样大事的,全?包在我的账面上。” “你用湖丝,我就包你用最好的桑柴灰。” 别看小春娥现?在说?话沉稳,刚当上大管事的那天晚上,敲遍了她家的门,拉她出门喝酒,哇哇大哭,说?她自己?真的出息了。 这?种出息的背后,她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自己?更好的以后而哭泣。 林秀水很明白,离小春娥去临安的油烛局,只有一步之遥了,堂堂正正,靠自己?的手?艺一步步走上去的,哪怕没有今年的桑木,也会有其?他的精炭在她手?里被烧出来。 靠她自己?,转手?就能触摸到?熠熠生辉的前程。 “太有本事了,小春娥,”林秀水握住她的手?,上面遍布着不少的新茧,即使?林秀水送过她很多上好的面脂,手?套,也没有让这?些茧不再生长?。 “那当然了,”小春娥很得意,“我可是小春娥啊。” “你知不知道,以前那些香药局的人老是鼻孔朝天,仗着烧名贵的香料,整个局都有钱,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她气哼哼叉腰,“这?下好了,我烧出来的桑柴灰又好又便宜,他们这?会儿倒知道求人了。” 她已?经在香药局成了香饽饽了,因为精炭香药局最需要,时下烧香不是用香粉铺好,点火烧香。而是用炭来炙香,既避免了烧炭时香会冒烟,又能最大程度激发香味。不过烧香除了好香自然也少不得好炭。 小春娥倒是没有在追捧中丧失本心,可能是她早就见识过了,其?他人是怎么追捧林秀水,而林秀水不会得意忘形,也被她学?到?了皮毛。 “还有一批手?套的大单子,靠着这?笔炭和灰我们赚了上千两,虽然我也小赚了几百两,”小春娥还是很年轻,没有办法掩饰这?种得意,她故意咳嗽声,“之前我没法子,那个大管事老抠门了,一文钱恨不得都搂到?自己?怀里去。” “我跟他不一样,这?账面上的钱又不归我,我就定手?套和面罩给下面的人用。” “阿俏,你给我便宜点,我们油烛局乍富,要用钱的地?方有点多。” 小春娥絮絮叨叨自己?要做的事情,林秀水拍她的肩膀,“给你大管事长?长?脸,我送你们一批。” “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林秀水还做着价钱低又实惠的手?套生意,其?实给这?会儿的她带来的利润微乎其?微,不过有人需要,她仍旧做着相对亏本的生意。 两人去吃饭,距离四月份的蹴鞠会越来越近,街上已?经有了不少女子穿各色裤装,在街角对踢,有来有回?,蹴鞠在膝盖间上下颠簸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可惜了,”林秀水拉拉自己?的裤子,还穿了双长?靴子,显得高挑又有气魄,但?她压根不会踢蹴鞠,她的手?发育得很好,脚还没有跟上。 陈九川说?她的脚其?实也很精准,能很精准地?踢中他。 “不会踢蹴鞠而已?,”小春娥安慰她,“总比你还不会打马球好吧。” 林秀水转过脸,揉揉自己?的手?肘,“不要以为你成了大管事,我就不敢打你。” 说?到?马球,之前有行会请林秀水去参会,布行的行会一个个都很有钱,吃完了宴席,还要去打马球,每个人骑驴用球棒去击打木制空心小红。 林秀水头一次产生了退缩心理,她连驴都骑不上,那驴跟她对着来,差点没摔下来,闹了好大一场笑话,回?去她就让陈九川挑了一头驴,摔到?陈九川怀里数十次,但?她至今还没有学?会骑驴。 自此林秀水谢绝了各种社团、行会或者富贵人家的娘子要请她打马球,看相扑或者是种种需要动的宴席,她也是挺爱脸面的。 在此之后,快到?蚕月出新丝的时候,蹴鞠遍布桑青镇大街小巷,缓解了很多人家因为亏损和偿还不上欠债的死?气沉沉。 到?四月初,取名为捉影的蹴鞠会正式开场。 这?场蹴鞠会很有看头,每一个上场的女子打的不能说?专业,速成一两个月,肯定没法跟那些打了十几年的人比。 可是她们更有胆量。 一队穿白色圆领袍,枣红色长?裤,戴鹅黄色抹额,脚蹬黑色长?靴,一队穿天青色圆领袍,配桃粉色裤子,搭白色靴子,戴绿色抹额。 率先出场的两队,都有各自的球头,也就是队长?,还有次球头及其?球员。 她们是第一次站到?这?么广阔的球场上,照理双方球头是要放狠话的,但?她们只是面带笑容,说?有缘能够幸会在这?场上,已?经是三生有幸了。 毕竟在此之前,她们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天赋不在女红等事物上,而在蹴鞠上。 开场踢得相当精彩,大家完全?豁开面子去踢的,球头要将蹴鞠踢进?门里,该球门有三丈高,但?宽度只有一尺(三十一厘米)。 狭小而高大的球门,蹴鞠在场上女子的脚上、膝盖、头上流转,被争夺来争夺去,场外的各种叫喊都影响不了她们,奔跑、跳跃,直到?第一个球被顶进?球门里。 欢呼声一时间到?了顶点,戴鹅黄色抹额的那队欢呼,振臂叫喊,而戴青色抹额的那队,则也为她们雀跃,相互给队友的脸上抹蛤粉,输了就得抹。 总共有十来支队伍,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穿着,即使?水平不佳,偶尔距离球门仅差一步,让人扼腕叹息,不过踢得有来有回?,实属叫人目不转睛。 更要紧的是,在场外的女子们发现?,裤子走起来不如裙子好看,可在往上蹦,跑起来,跳跃,或者做大幅动作的时候,有另一种力量感?的美,这?种感?觉不同于相扑大开大合,需要极端的体型和力量,它可以出现?在任何人的身上。 这?场捉影蹴鞠会,很多人不止看到?了蹴鞠,也看到?了场上其?他人的影子,跟自己?的不一样。 最后获胜的队伍是十来个年纪三十几岁的女子,她们都没有接触过蹴鞠,平常也多半是做些农活、捕鱼、种菜等为营生。 获胜队伍领钱之前,收不住自己?的激动和满脸喜色,每个人说?了说?自己?的心里话。 “想想我三十好几了,在家里也就玩过秋千,能赢的话,可能就是我年轻时爱踢毽子吧,也十好几年没踢了。” “就想着家里没钱,能有笔赏钱,豁出脸面也来试一试,万一被我撞上运了呢!” “我跟蹴鞠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去,可说?来说?去就是那么巧。” 林秀水则说?:“大家以后都可以来试试,不要那么早放弃自己?。” 捉影,其?实是要先看见自己?的影子。 这?次捉影蹴鞠会,圆满结束,也带了蚕月新丝的买卖,今年的新丝是近些年里产量最低,价格最高,废丝最多的,但?也被丝行全?数收购,卖到?布行里,布行又转手?给裁缝,裁缝做成了更轻便的裤子,卖给更多人。 一场本来是很多家庭的灭顶之灾,但?是几大行的上下一心,拿到?手?的钱又给了蚕农力量,让他们能够振作起来。 至于真亏本的,林秀水给她们出了个主意,“要不就是自己?去其?他市镇收购麻和葛,回?来肯定能卖得上价,或者你们等麻行,他们今年肯定招人。” 蚕丝的不如意,但?对于麻行来说?并不影响,今年新麻还有葛的收成很好,涨价和招工都是必然的。 其?实往外走一走,出路比死?路多。 四月中,新丝正盛的时候,林秀水终于等来了湖州的商船。 除了她的新丝,还有十几船的湖州米。 桑英从船上跳下来,她拍拍自己?青色裤子上的痕迹,大步走过来,大声地?喊:“阿俏!” “你知道我以一升二十八文的价钱收了多少米吗,”桑英激动地?喊出来,笑声像鹅叫,将自己?双手?展开在她面前晃,“五千多石的米!!” “面对十几个湖州米行的人,我竟然谈成了,要知道我们米行想要给的最低价,也是三十八文一升。” 桑英站在人来人往的船头,侃侃而谈,“你们说?蚕丝是镇里的晴雨表,我们米行则说?米价一定是蚕桑市镇的晴雨表,只要蚕丝不如意,米价肯定疯涨,一升米涨到?数百文都不是问题。” 她非常敏锐,在不产粮的蚕桑市镇里,米价的升落大部分依靠蚕丝的收成,眼下已?经有涨价的苗头了,如果说?米价上涨,对她和整个依靠种早米来维持生计的上林塘,都是只有利而没有弊的。 不过桑英并不希望米价疯涨,那对于百姓而言是吃不饱,是沉重的负担,所以她思来想去,要跟陈九川一起去产米大府湖州。 她的语言天赋很高,为了在米牙子这?行上精进?,她自学?了平江府话,临安话,湖州话,未来还打算学?常州、秀州、广州等乡谈,这?些都是到?桑青镇和临安府来买卖客米的大府。 那时真的是单枪匹马,全?靠她一人口舌,用了各种的市语,软磨硬泡,说?服周边米行将米以低价卖给她,即使?心里在抖,身板子却硬。 不过倒不是基于她的口才,而是她对各种米很熟,抓一把就知道什么时候的米,哪个年份的陈米、新米,吃起来口感?怎么样,她曾经吃过无数种的米,一眼便识别,相当有底气,人家见她有真本事,才会卖米给她。 这?五千石的米虽不能完全?让米价平稳,但?可以延缓米价的上涨,甚至能够让早米行出波风头,也让时常跟桑英做买卖的人知道,跟她买米,她很可靠。 她陈桑英绝对不是见风就涨的米牙子。 好几年前说?的话,林秀水可以再次坚定地?说?出口:“了不起。” “是了不起的我们。” 不管是从前,还是将来。 第108章 番外四 第108章 番外四 桑英从湖州带了几千石米回来。 陈九川千里迢迢, 带回来几桶活的青鱼。 桑英指着那些青鱼,一手搭在林秀水肩头,“那天我?们到正店去?吃饭, 湖州的青鱼面最出名, 一口鲜不是?吹的。” 她又?立即怪腔怪调, 模仿陈九川当?时的语气,“可惜了,阿俏尝不到。” “只好带点回去?做给她吃。” 林秀水被?打趣一点也不害臊,后来吃了青鱼面, 带着点好奇心?问陈九川,“从湖州到桑青镇,来回也得半个多月,要是?鱼在半道没了呢?” 陈九川正在黑漆方桌前整理?单子,闻言便道:“那只好回来给你条金鱼了。” “什么金鱼, ”林秀水拿过一张桑皮纸, 盯着上面的字看, 嘴里道, “你从钱塘门那里过,那里不是?专门做鱼儿活营生的, 你买了几条金鲫?你要拿了给我?, 到我?手里它也没有几日活头。” “伸手,我?给你,”陈九川说。 林秀水正看得入神, 也没有抬头, 将左手伸过去?, 掌心?向上,触及到冰冰凉凉的东西。 不是?陈九川的手, 他的手总是?温热的。 也不是?鱼的滑腻,她手掌握紧,转到眼前再?松开,真的是?一条金鱼。 纯金打造的金鱼,入目金光闪闪,仿照长命锁的大小做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林秀水一时哑口无言,陈九川以为她不满意,“不喜欢金鱼,还能做金镶玉,金蝶,金子。” “这?么大,我?戴哪?”林秀水站起来,握着小金链子大金鱼,绕在手上跟手腕粗细差不多,套在脖颈处勒得慌,她带不出门。 “大吗?”陈九川疑惑,“挂腰上,还能再?大点,我?本来想做手掌那么大的,那老师傅说要做两三个月,来不及打。” “虽说我?很喜欢,”林秀水无法说违心?的话,“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就这?么收下,成了什么人了?” “有眼光的人,”陈九川一本正经地回答。 林秀水都没法反驳他。 要林秀水回送金银给陈九川,她不会做,她表达心?意的方式,是?每次去?买新布的时候,会挑几款新的料子,给陈九川做衣裳。 男子的服饰跟女子的有点差别,她大多做圆领袍和直裰,做得很合身,板板正正的,还学了男子几款头巾的做法,诸如?幅巾,角巾等等。 一度有娘子问她,是?不是?以后打算做男子衣装了,林秀水哑口无言,其实她就只会做一个人的尺寸。 “看在金子的份上,再?给你做件衣裳,”林秀水收好金鱼,她从腰间拿出布尺,慢慢捋直后戳戳陈九川的腰,“转过身去?,把手抬起来。” “不要把脸转过来。” 陈九川依言照做,这?次只是?耳朵红了点,没有跟第一次量尺寸一样,脸红心?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那时林秀水还只给他粗粗量了肩宽,用?布尺从前往后缠过来,手都没有挨上,虚虚抱着,量了一圈腰身,结果量完,两人都脸红耳朵红。 封闭的室内,衣物摩擦,靠得很近的肢体,都会促使?脸红心?跳,两人第一次亲吻,发?生第三次量尺寸的时候。 林秀水细细感受过后,在此?之后得出结论,窄腰宽肩,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今日量的话,林秀水环住陈九川的腰,啧了声,“瘦了。” “我?就说我?的眼睛比布尺还准。” “你一回来我?就发?现了,”林秀水不无得意,吹嘘她对于尺寸的精准,隔着衣物都能看见?。 她又?站在凳子上,从头开始量,嘶了声,“出去?一趟,又?长高了。” “给你做衣裳,当?真很费布。” “你别动。” 林秀水很严谨地测量,陈九川享受又?痛苦,后面亲上的时候,就转变成林秀水骂他了。 当?然到了这?个地步上,两人确实开始讨论婚嫁。 主要是?陈九川求她,他委屈,“给我?做了这?么好的衣裳,我?穿出去?,别人问我?,我?都没有办法说实话。” 只能随口敷衍,继而抱着一种隐秘的欢喜,可又?不能被?承认,只好悲愤冷脸离开。 “你大方点,报我?的名字怎么了,”林秀水故意逗他。 其实两年之中?,林秀水确实有不少?次想过以后的生活,在她从热闹的聚会中?脱离,陈九川在船里等她的时候,在她生病的时候,在她需要的时候,或者说在每一个她感受到幸福的时刻里。 不过她有句话说,在一起很快乐,睡在一起好麻烦。 她冬天怕冷又不喜欢潮热,床上会备着三层被?子,冷了加被?,热了掀被?,有钱后,她还要挂好几层床帐,放两个汤婆子。 到夏日里,她又?会嫌热,有人挨着她会很难受。 她有很多自己一个人时不曾在意,两个人时她肯定会嫌烦的小毛病。 还有很多其他的问题,她不想离开姨母,那以后是?否要跟公婆一起住等等。 陈九川听完之后,松了一口气,他说:“我?们可以多买几间房。” “在哪里住都可以,临安买几间,桑青镇买几间,你想的话,上林塘也再?盖一间,不想住了就换地方,怎么都不耽误。” “我?买一间给我?爹娘,你买给姨母,以后我?们想去?的话,可以两头住。” 只要他和林秀水一起,不管在哪里都是?家。 陈九川手里积攒了不少?银钱,这?些都好办。 他反而纠结的点在于,怕冷嫌热上,仔细思考给出方法,“怕冷的话,就做几间暖屋,安上暖窗,还能做火墙,中?空的那种,里面烧火,时下大户人家都在用?。” “你去?临安哪里买铺子,我?们就把屋子定在哪里,我?找人去?做,我?们冬天就能搬过去?住。” 林秀水丝毫不怀疑,只要她点头,下一刻他就能立即掏钱买房了。 但她确实赞同。 比起定亲成亲,两人最先定下来的是?房。 林秀水在临安城跟着房牙子一块走,她很满意棚桥一带的街巷,这?里从南棚开始,过中?棚再?直至棚北大街。 棚桥这?里是?官刻、私刻一条街,各种书坊、 书肆、书棚还有书籍铺、经籍铺,在全部州府中?都是?出了名的。 林秀水想要小报再?精进?点,免不得多来棚桥,而且这?里有浙西转运司、两浙东路茶盐司的官衙刊刻,都跟船运沾点边。 还有离官营的绫锦院、织染所和文思院都不远,林秀水指指那块少?府监所管辖的地方,扭头跟王月兰说:“姨母,那里就是?绫锦院。” “你织锦不是?已经很熟练了吗,到时候可以过来找一家私营作坊,作坊里的织锦工艺也相当?娴熟,我?们以后说不准,还能进?绫锦院呢。” 王月兰有门手艺,心?倒不虚,她确实在镇里也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花样,哪怕让她到新地方重新开始,她也愿意。 她当?即道:“行啊,之后你别替我?张罗,我?觉得自个儿也算有点本事,指定能靠自己进?去?。” 小荷则紧紧拉着林秀水的手,好奇地在各种书上瞟了一眼又?一眼,那些字她都认识。 “看什么呢?我?到时候在这?给你找位馆客,”林秀水随口说道,“我?们再?找个画师,学一学书画,小荷你说呢?” 小荷没注意听,她踮起脚,身子往前倾,盯着人家往书里夹的草叶看,颇为不解地问:“为什么要放草?” “这?叫芸草,书里有蠹(du)鱼,这?能辟虫呢,”书肆里的书生认真回答她,并拿出一枚芸草做的书签送给小荷,开玩笑道,“我?们把宫里藏书阁的校书郎,称作芸阁吏,这?芸签赠给小娘子你,保不准你日后也能当?个芸使?呢。” 小荷模模糊糊懂了其中?意思,她先是?道谢,再?萌生出她也想要做这?行的念头,把芸草夹书里,多好玩呀。 她缠着王月兰买芸草,林秀水则盘算着买棚桥的房子是?否划算,一间房屋要上千两,这?里的地皮当?真贵,哪怕王月兰全部家当?贴补三百两,也不过零头而已。 林秀水不想陈九川花钱,买棚桥这?里房屋是?她自己的打算,至于两人居住的屋子,可以买更靠近御街或者临近白洋湖岸的。 在买棚桥的房屋前,林秀水得先在临安找好合适的铺面。 她在临安的晚上,请了张莲荷出来吃饭。 满池娇她已经从顾娘子手里买过来,全权接手了,张莲荷照理?是?要叫她声东家的,但林秀水说依照从前来,两人的关?系也很不错。 张莲荷在这?边混得风生水起,两年内就能不靠质库抵押,能有钱在周边的小街巷里买得起七八百两的房屋,人也比从前要高大,更有主见?,处理?事情来也更游刃有余。 满池娇也靠她一手经营,逐渐有了稳固的主顾,每个月能卖掉一百到几百不等的旋裙,莲裙。 张莲荷吃完饭,带林秀水走到湖边上,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她遥遥指向最亮的那艘游船,挂了二三十个荷花灯笼。 “阿俏,那条船是?满池娇的,你到白天里看,船头都是?荷花、荷叶呢,”张莲荷倚靠着栏杆,声音由低转高,“这?片湖上的人家只要看到了船,就知道满池娇的名号。” 从刚开始的摸爬滚打,也到了如?今荷叶莲花盛开之际,满湖六七条支流,有满池娇大大小小十三艘船来回运送货物。 张莲荷佩服自己,更佩服和感激林秀水。 没有她,也没有如?今的自己。 “今年水记得开到临安来吧,”张莲荷笑着望向林秀水。 林秀水则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耳边传来不曾停歇的喧嚷,她也笑道:“是?啊。” “等我?先找到满意的地方。” “之后我?们临安见?。” 第109章 番外五 第109章 番外五 临安的行团众多, 每个行都有行会?或者?团,亦或是社?,以?此抱团来应付官府的科索, 也称为科配, 通常为临时征收的税收。 随着?行团壮大, 朝廷又推出了免行钱,对各行征收一定数额的钱款,才能免除行役。 “在临安混,不入行, 不交免行钱,”穿黑袍子?的房牙子?似笑非笑,“除非小娘子?你不开铺席,今日在内城做买卖,明日在罗城, 后日十三座旱城门?, 五座水城门?边上来回跑, 怕是可?以?不用交。” 林秀水临安话没白学, 她听懂了李房牙的意思,他们管外城叫罗城, 十三座旱城门?和水城门?分布在临安东西?南北四个地方?, 几乎横跨整个临安。 言外之意,想不入行会?,不交免行钱, 除非走出临安城。 林秀水找这家临青牙行的房牙子?, 带她瞧瞧修义坊的铺席, 修义坊虽是以?肉市出名,可?也有众多的成衣铺, 裁缝铺,各种彩帛衣料铺面,又临近皇城,相当热闹繁华。 结果她都没出牙行的门?槛,胖脸矮个子?的李房牙就说:“在那买铺面,小娘子?你又做的裁缝买卖,你没入行会?,买了也打不到落头?(便宜)的。” “先去?寻衣行的行老,入个行会?,交了免行钱,再来找我们买铺子?。” 林秀水在临安倒不是第一次碰壁,她转头?出门?,蓝滚边长褙子?甩飞起来,跨出门?槛气鼓鼓跟陈九川说:“那衣行我又不是没去?,找行老交一两银也就罢了,官府征收的免行钱是一年七两六钱,他就敢收我每个月三十两,我还没有在这铺张开来,钱就被他们搜刮走了。” 她并非不交税,她在桑青镇里是交税大户,每年起码交上百两的税收,起码那都是她应当交的钱,衣行也有免行钱,都是一年五两从不会?涨价。 之前满池娇的事宜是顾娘子?托人一手?操办的,她并不大在乎钱,为了这些人的胃口和想要赶快摆平事情,几百两也肯给。 林秀水不肯给。 一个月三十两,一年便是三百六十两,远超正常的七两六钱免行钱,真当她是冤大头?。 不交钱,临安抱团严重?,想要开铺面不交钱根本不可?能,他们有各种法子?打压人,除非到处摆摊,只给巡栏每日商税才能避开。 林秀水侧身让卖花的阿婆过去?,人往墙根处走,陈九川跟在她身后,没有说别气亦或是他给交钱,而是贴着?林秀水右手?边走,他也义愤填膺地说:“实在可?气!” 到了拐角清静处,陈九川又说道:“这些行团的行老沆瀣(hàng xiè)一气,在临安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他们一是图权,二是贪财。给了钱,永远也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 “不过行老和行老间不对付的,也多了去?了,我们是不知道这些人的关系,但有人知道。” 陈九川带林秀水往小巷里拐,边走边说:“肯定有法子?的,就算这条路不通,下条路也能通。” 顺手?取下钱袋子?,喊住盘卖的小贩,买了一包豆儿黄糖,一包芝麻糖,外面裹着?干荷叶,他递给林秀水,“先吃口垫垫肚子?。” 林秀水接过来,她早上五更天?就出门?了,眼下都到正午了,早已饥肠辘辘。衣行的行老特别会?装腔作势,除了请人引荐外,还要提前三天?下帖子?到行会?去?,得了回帖才能见上一面,被坑了几两银子?不说,还受了一肚子?气。 到陈九川说的茶坊,她远远看见那牌匾的名字,一窟鬼茶坊。 很别致的名字,茶坊里坐满了人,听说书人抑扬顿挫地念着?话本《西?山一窟鬼》,这茶坊也是因此得名。 林秀水从茶桌中间绕道走到后院里去?,只见一头?发斑白,穿着?粗麻道袍的老头?,拿一把小锤子?在石桌上敲杨梅核。 “想吃现成的茶果仁儿?等着?吧,”老头?瞟了陈九川一眼,继续捶着?手?里的杨梅核,取出完整的仁,慢悠悠说道,“怎么,上次运茶菊铜板没给你结清呐。” “茶老,你也真是会?说笑,我们来打听件事情的,”陈九川拿凳子?让林秀水坐下,自己帮忙一块敲杨梅核,这核还是他给运过来的,别看一袋核不多,杨梅可?金贵了,是临安每年进贡给朝廷的土贡。 从杨梅坞那里托人候着?,核都要高?价买,核里的仁除了可?以?做茶果仁儿,还是杨梅的种子?。 茶老哼道:“就知道你别憋好屁。” “给钱。” 陈九川才不给,这老头?消息最灵通,临安所有行当里,只有茶坊行老除了卖茶和茶引外,还靠贩卖消息为生的。一年赚的钱多到数不清,抠搜得没边了,他一锤定音,“今年的青果挺好的,行情价钱都不错,茶果仁儿可少不了这味吧。” “碰上你倒了八辈子?霉,”茶老一脸嫌弃,“你说吧。” 茶老听完后,继续不紧不慢剥杨梅仁,“我说打听什?么呢,原来就是衣行那几个啊,我还以?为你要打听皇城里头?的事情,正想把小报甩你脸上。” “衣行啊,”茶老冷哼一声,“什?么陈老,钱老的,我们背地里叫他们死认钱,不知礼的东西?。” “你要想在这行混,别找这些人,他们懂什?么衣裳,一天?天?就知道往自己兜里搂钱。” 茶老先看林秀水,又转到陈九川身上,“行吧,我看你们是白娘子?碰着?许仙,两厢情愿,就给你们出个路子?。” “以?后成亲吃席我就不给礼钱了。” 陈九川先感慨茶老说了句人话,又震惊于他的抠门?。 “你老说吧,”林秀水被打趣惯了,“我到时候肯定不收你老银钱,还得倒封一包红封给你。” “你看看人家,多懂礼数,”茶老满意极了,锤子?差点捶到自己的手?。 他正正经经给林秀水出了个主意,“你寻衣行的根本没用,你要找就去?找布行的行老,布行是压在衣行上头?的。” “不过布行那个杜行老,人家娘家是转运司里头?的大官,我们都称漕司,用钱的话,你肯定是求不到她头?上的。” “倒是可?惜了,她就一个独女,才十岁,这些年犯了病,神神叨叨的,你要能给人家治好,说不定还有门?路,不然就吃点亏,交点钱。” 林秀水谢过茶老,还吃了一碗果仁茶才走的,出门?跟陈九川说:“求不到要花钱的话,我就找偏僻地方?开,让我多花钱是决计不能的。” 到了没人的地方?,她将脑袋靠在陈九川肩膀上,一下一下慢慢撞着?,撞一下说一句,“临安真是个让人处处碰壁的地方?。” “那我们在临安住,在镇里挣钱花,”陈九川轻轻摸摸她的脑袋。 可?林秀水喜欢临安的繁华,站在高?处,热闹喧嚣,高?塔耸立,她想要往更大的地方?走,见识更多的世面,哪怕走得很艰难。 她不会?甘心。 因为铺子?和行会?的事情没有定下来,她还没有买房,在邸店住了七日,找其他的行会?打听,或者?换到较偏的地段,又不太好,那么做衣裳肯定要因价钱束手?束脚的。 在她反复询问,各种找人时,修义坊那间她看中的铺面,在几日内就挂上了别人家的牌匾,那可?是两千三百两的铺面,临安有钱人遍地走。 林秀水有些沮丧、挫败,揉揉眉心,坐在窗边看些各种打听来的消息,又生出慢慢斗志,她根本不服输。 她先是回到桑青镇,处理好一应事务,已经是六月中旬,夏日做衣裳简便,她也没有出时新花样?的打算,有高?价聘请的简娘子?帮忙打理水记,金裁缝会?帮她一块看着?。 万一出什?么事情,到清河坞的塌房那里,陈家船运每日来回赶往临安,基本当日能送到林秀水手?里。 到临安后,林秀水买了棚桥东边的房子?,前面临街过道是王念三郎家经坊,旁边有家老作坊,做蝴蝶装的皮纸本。 房子?后头?是河,过了河就是几间军巡铺,刊刻唐人诗集的各大书籍铺。 一千三百两的房子?只有个小院落,房间都紧挨着?,光照欠佳,临安城寸土寸金,要不是地段实在好,林秀水根本不会?买,比桑青镇的房子?差太多了。 还要各种修葺,她对这件事兴致不多,基本都是陈九川去?请人来做的,她比较喜欢给凳子?、桌子?、椅子?做各种桌衣、椅衣和凳衣。 要等牙嫂回信,看看杜行老什?么时候有空,她闲得发慌,干脆给桌椅板凳全做了衣裳,不是那种裁块布盖着?的,而是量体裁衣,凳子?腿都有裤子?穿的那种,严丝合缝。 两日后才等到牙嫂捎了口信,一大堆话,简化成三个字,没有空。 不过那牙嫂收了林秀水的钱,事没给办成,有点过意不去?,又来寻林秀水跟她说:“娘子?,你要想见杜行老的话,倒是有个门?路。” “她家里要新招个针线人,给她闺女做衣裳的,她这闺女一到热天?就犯病,什?么衣裳穿了都说难受,你倒可?以?去?试试。” 林秀水来了兴致,问清杜行老家在哪里,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几十种颜色的丝线,长针、细针、绣花针,绣绷、桃木尺、布尺、针夹、各种剪子?等等,按着?她要用的,一层层整理好,放到檀木箱里。 等陈九川从白洋湖边绕道回来,让人搬进来两桶冰块,左手?提卤梅饮,凉水荔枝膏,右手?则是两只褪了毛的小鸡,林秀水夏天?里没胃口,他买来做麻饮小鸡头?和汁小鸡的。 “今天?这么高?兴?发生什?么好事了,”陈九川刚进院子?里,没等林秀水开口,便从她脸上窥见喜意。 林秀水手?里握着?一把团扇,顺手?给他扇了扇,笑容从眉梢眼角透出来,“杜府要给她家小娘子?招一个针线人。” “那对你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明天?我送你过去?,”陈九川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后头?进来的表弟张树说,“明天?我不去?了,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张树原本还想蹭吃蹭喝,闻言立即咬牙切齿地说:“你不去?了?那么多货,你让我一个人安排一百多艘船?你还是人吗?” “还有,你买两只小鸡什?么意思,又没我的份?” 陈九川微笑,“本来心知肚明的事情,你非要说出来自讨没趣。” “没你的份。” 张树真被陈九川气得呼呼喘气,又看林秀水,林秀水摊手?,“要不让你哥给你两个钱,你到街上吃去?。” “碰上你们两夫妻,算我倒霉,”张树气死了,不过全靠他死皮赖脸,混上一顿饭。 第二日,陈九川划船,林秀水在船舱里,挑开帘子?看向街岸的商铺,不无感慨地道:“难得有种我刚来到桑青镇,我姨母领我去?见行老时的感觉。” 有种在新地方?重?新开始的感觉,可?她积累和拥有的东西?,让她再也不会?有那时的忐忑、茫然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从容,和接受所有的坦荡。 那时她的身边有姨母,眼下她的身边有爱人。 到了杜家府邸前,林秀水跟陈九川告辞,大步流星走进去?,在一众中老裁缝里,她相当年轻,而且格格不入,高?挑白皙,哪怕穿着?纯色没有花纹的衣物,也能看出不凡和从容不迫的气质。 清瘦而面容严肃的杜行老进门?时,也一眼看到了林秀水,她皱了皱眉,又微不可?查打量了一番。 很眼熟。 杜卉没说出口,她只是让家中女使将挂在衣架的衣物推上来,坐下来按压眉间,她那个闺女又哭又闹,叫声尖利,前两天?真丝衣服破了个洞,她就跪在地上,抱着?脱下来的衣服哭喊它没命了,它死了! 怎么劝都劝不住,不仅劝不住,倒让杜行老做了几个晚上的噩梦。 她指着?那排正中的衣物,声色冷淡,“你们要是谁能把这衣裳补好,补得跟原来别无二致,我出百两重?金。” 一听到百两金,几十个裁缝纷纷踊跃起来,三两步奔到最前面,嘴里都喊着?自己能补,可?等看到那双面织金布料时,又一个个摇头?,往后退步,一叠声说自己补不好,请行老另请高?明。 这种单面破洞还好补,双面织金的面料前后花纹都不同,正面是织金明纹绣福字纹样?,背后是浅紫色寿字暗纹,勾丝从而导致缩紧和破洞的地方?,又正好在字上,补得一模一样?几乎不可?能。 纵有百两金在前面诱惑,可?在场没一个人敢打包票,补不好光是赔这料子?,都得赔几十两。 随着?一群人蜂拥而上,又渐渐退到后面,只剩下林秀水还站在原地,不慌不忙上前,细细看了下织金料子?。 放在几年前,她确实也没法补,到眼下,她游刃有余。 市面上少有她没见过的料子?。 这几年她没有荒废过手?艺,相反更加精进了,光是陪王月兰学织锦,她已经将织锦拆解得很明白,哪怕这种两面织锦,亮花织纹在缎面之上,暗花织纹又隐藏于内里,她都能根据织锦的两经三纬给织回去?。 不同于其他裁缝的退避三舍,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会?儿补吗?”林秀水一边问,一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预估自己两个时辰内可?以?补完。 杜卉盯着?她,语气有压迫感,“你能补?” “能,”林秀水简短回答。 小看她了,她可?是靠缝补发家的。 她都忘记其实自己是来跟杜行老打好关系的,一到自己擅长的领域,她完全无视所有人。 在院子?里的花厅中,她找了个半遮光的角落,既可?以?不让强光照在织锦缎上,免得光泽感过重?导致她下错针,又不至于太阴暗,她看不见经纬线。 她太会?抽丝了,一坐下,拿到料子?的那一刻,手?里的小剪子?就已经拆出一根丝线,她甚至只是端详了那个小洞一会?儿的工夫。 布料在她的手?里左右旋转,上下旋转,利落干脆,剪子?听不到一点声响,一根根完全不同色的丝线被拆下来,还按照顺序排放在桌子?上。 杜卉纵然见多识广,也不免被她这行云流水的一手?拆线法给震惊到,细如发丝的线,拆得没有一丝磕绊,甚至能从各个边角的线里找到需要的丝线。 可?这对于林秀水而言,不说难,甚至有些简单了,她在胜轻纱秀场做那件正反都能利用光,从而达到烟花炸燃效果的编白衣物时,可?是一根根拆出来,又一根根缝进去?的,上千根丝线,这才六十四根。 拆线容易,林秀水揉揉自己的手?腕,眺望远处,使劲睁着?往远处看到自己的眼睛里充满泪水,对她来说,这个方?法格外有用。 等到眼睛舒服了,她的目光再次回到破洞处,织锦不同于绢、麻的经纬,两经三纬的编织难度拔得很高?,之前王月兰花了一年工夫,才学会?如何织初步的锦缎而已。 缝补的话,则要在脑中建立起亮花的纹样?,也同时不能忘记暗花的花色和纹样?,她拿起一根紫色的丝线,从处理好的破洞处穿插进去?。 旁边围观的人完全不懂她的意思,却?能知道她的手?有多稳,手?法的老道,一根根丝线在她的手?里,一点不毛躁乱跳,相当服帖,在那些细麻的孔眼里找到自己所在的位置。 六月底,天?气已经转热了,燥热会?引起心烦意乱,可?是哪怕一群人聚在这里,热得汗直流,打湿了脸上的妆容,依然看得津津有味,眼眨都不敢眨一下。 看着?六十几根基本不同色线在林秀水的手?里,上下左右不同地转动,逐一被织到破洞处,慢慢的,破洞处从大拇指盖的大小,缩小到黄豆大小,又随着?剪子?咔嚓一声,剪掉多余的线头?,再也看不到任何破洞的痕迹。 最让人目瞪口呆的是,明明林秀水一直补的单面,从来没有翻到背面去?过,可?当杜卉翻转过料子?,后面的暗纹竟然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一点错漏都没有! 恍如没有破过一样?。 在众人的心里都激起了惊涛骇浪,看林秀水的眼里只有满目的敬佩,比之前桑树口的大家看向林秀水的神情还要再夸张。 林秀水好久没有补过了,眼睛有点难受,补物太耗时和费眼睛了,她有钱以?后就不太干这种活了。 之后杜卉派女使请众人离开,又请林秀水跟她一块到书房里去?。 杜卉看向林秀水的眼神,也从满满的防备到敬重?,她缓缓开口,“百两金我肯定不会?食言。” “不知道小娘子?是否还有别的所求?” “我们可?以?商量,我还有几件衣物要补的。” 林秀水靠自己的本事,她也丝毫没有谄媚之心,大方?说了自己的来意,“我确实是有求于娘子?。” 她三言两语便说了前因后果,杜卉听完后,给她斟了杯茶,并没有直接一口答应帮她摆平衣行的行老。 而是说道:“我听过你的名字。” “林秀水,”杜行老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里满是欣赏,而后笑道:“你的胜轻纱很出名。” 可?能在布行大家不大知道林秀水,但却?都知道胜轻纱的名字。 林秀水则立即道:“如果娘子?喜欢,今年新款我也带了几匹过来,到时候送给娘子?你。” 杜卉一贯冷肃的脸也不免露出浅浅的笑容,“行,我会?帮你的,不过,你得帮我补好这件衣物。” “我会?带我的女儿过来,你要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补好。” 杜卉一谈起这个女儿,声音都变得低哑,额头?开始跳动,“你应当听过我女儿的名声,她过来的话,要是发出叫声,希望你也能补完。” 林秀水一口答应,要补的这件衣裳只是纯真丝做的,全部都是蓝色,一点杂色都没有,补补太简单了。 可?惜她低估了杜方?好的声音,她赤着?脚从门?槛跑过来,头?发乱糟糟的,两只眼睛通红,两个女使都拉不住她往前跑,杜方?好撕心裂肺地喊着?:“不要剪!不许剪!不要剪它!” 林秀水被吓得一抖,大热天?的背上冒出一层冷汗,她没有丝毫犹豫,放下自己手?里的剪刀,并且藏到自己的右手?边,用衣裳掩盖住。 “我不会?剪它的,”林秀水举起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轻柔而平稳,“我是来救它的。” 杜方?好的胸膛剧烈起伏,她使劲挣扎开抓住自己胳膊的女使,扑到茶几上,把衣裳抱在自己的怀里,蹲在地上,戒备地瞪着?林秀水。 “它死了,你救不活它的。” 刚进门?来的杜行老一听这话,在勃然大怒和冷静之中,选择了捂住自己的脸,让女使搀扶自己坐下来。 林秀水则搂住自己的衣裙,学着?杜方?好的样?子?,坐到地上,尽量跟她视线齐平,并没有反驳她的话,而是道:“你知道得很多,衣服确实是会?死掉的。” 没有迎来激烈的反驳和指责,杜方?好抬起头?,虽然面上仍然十分戒备,却?没有再喊叫。 林秀水露出有亲和力的笑容,言语温缓,“你知道什?么时候,衣服才会?死亡吗?” “当它穿了好久,怎么洗都会?发出臭味的时候。” “当它身上的经纬线全都裂开,裂成一截又一截,怎么都补不好的时候。” “当人们把它买回来,压在箱子?里,好多年都不再去?管它,等想到要穿,再拿出来晒的时候,当它晒到日头?的时候,它朽坏了,它才真的死了。” 林秀水说:“可?你怀里的衣裳只是受伤了,我们把它补好,它依旧活着?。” 杜方?好低下头?,双手?轻轻握住怀里的衣裳,慢慢找那个破洞,其实很小的,只有豌豆大小,她前两天?穿的时候不小心钩破了。 “补好?”杜方?好重?复着?这两个字,蹲得脚麻,手?撑着?地坐到地上,她又重?复,“补好?” “补好它就可?以?活了吗?” “当然可?以?,它没有死,”林秀水很肯定地回答,又跟杜方?好说,“你知道吗,我有个很响亮的名号。” “是什?么?”杜方?好接话。 “叫作万物皆可?补。” 杜方?好似乎被这个响亮的名头?震惊到了,她在补和不补之间,抓了抓自己打结的头?发,打结的头?发怎么都抓不顺滑,就跟她的心一样?。 不过她在抓下好几根纠结的头?发后,她愿意相信林秀水一回。 “给你,”杜方?好将衣服轻轻交到林秀水手?里,“你要治好它。” “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认识三个夏天?了,我叫它二好,因为我是一好。” 林秀水听过杜方?好在外面的名声,大家称她为妖怪,也说她是疯孩子?。 但林秀水却?从她的话语里,看到了她掩藏起来纯粹的心灵。 “好,你看着?我治,”林秀水说,她介绍自己的工具,“你看这是针,可?以?把二好身上的洞缝起来,这是剪子?,不是用来伤害二好的,你看旁边毛毛躁躁的,这是用来清理的。 我还需要拿它来抽出线,这些线都来源于二好的身上,没有用别的线,所以?二好还是二好。” 她补洞的每一步都在讲解,用最真诚的话语,让杜方?好知道,她所喜欢的,所珍视的,为之哭泣挣扎和流泪的,不会?被修改,仍然是原来她喜欢的模样?。 杜方?好紧紧握住的拳头?,在林秀水慢慢修补好衣物上的洞时,逐渐松开,在她修补好后,双手?接住搂在怀里,眼睛凑近去?看,哪怕她再翻找,也找不到曾经那个破洞了。 她的神色忽而变得惊喜,一下子?蹦起来,赤着?脚在地上蹦,“啊啊啊,它真的回来了!” “它没有死!” 林秀水站起来松松自己的筋骨,告诉杜方?好,“它以?后也不会?死。” 杜方?好怔住,又露出灿烂的笑容,整间屋子?里都是她欢快的笑声。 杜方?好好高?兴,“我会?永远陪着?它。” 听得杜卉愣住,手?指忍不住颤抖,她都忘记有多久没有听到杜方?好的笑声了,大概是从她和自己入赘的丈夫总是争吵,摔破东西?开始,就再也没有过了。 而有几次激烈的争吵后,杜方?好看见满地各种器具的碎片,她就开始神神叨叨的,说杜卉是个杀人凶手?。 说那些东西?都是有生命的,她能看见每个东西?的身体。 自此,母女俩开始争吵,再也没有相爱,只有隔阂,和歇斯底里的哭喊。 “哎,”杜卉的笑容转瞬即逝,出门?后忍不住说道,“多谢你了,阿俏。” “我这会?儿确实后悔了,不该在气上头?的时候砸那些东西?。” “你说,是不是真的,阿好可?以?看见些东西??” 在杜方?好总是给一些东西?取名字,以?及说着?神神叨叨的话语后,杜卉一度请了很多的师巫来家中驱邪,当然也并没有用。 之后还办了很多场宴席,请了临安城里不少达官显贵家,或者?亲朋好友的孩子?一块来跟杜方?好玩耍。但是杜方?好实在很怪异,一看到枯萎的花就开始大哭,看见被别人抽的玩具就抢夺,不许别人伤害它们,一次两次之后,大家都称呼她妖怪,疯子?。 再也没有人跟杜方?好玩了,她好像只是个怪胎。 林秀水听见杜卉问的这个问题,她摇头?,“当然不是。” “她是个很纯粹,很有天?赋的孩子?。” “天?赋?”杜卉侧头?看林秀水,似乎听见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你没说错吗?” “虽然我始终无法相信,我杜卉的孩子?会?是这种样?子?,可?她是我生下来的,我还是很爱她。” “我给她以?后留了很多银钱,留了很多能够照顾她到老的女使,等我布行到任后,我也会?带她离开临安。” 杜卉轻声说道:“但是我知道,她没有任何天?赋。” 林秀水很安静也很耐心地倾听她的话,等她说完才说道:“怎么没有呢?” “至纯至性的人,最适合缝补这个行当了。” “不信的话,我们打个赌。” 杜卉确实不相信,可?林秀水知道,杜方?好特别适合缝补。 不是衣物的缝补,而是器物上的修补。 谁说她一无是处,她有独一无二的天?赋。 第110章 番外六 第110章 番外六 林秀水裁缝的手艺很老到, 在?缝补这?一行,她都不用吹嘘,她确实很厉害。 这?些年?里, 虽然不在?桑树口摆摊了, 可其?他的缝补技巧她一样都没有落下?, 她尤其?会书画的修补法子。 出了杜府的门,等了一天的陈九川大步走过来,林秀水拉住他的手,“走, 回棚桥去。” “我?要买浆糊、棕刷、旧纸新纸、快快走。” 林秀水按捺不住激动?,“你肯定不知道,我?发现了一个好苗子,埋没掉太可惜了,她根本不是什么妖怪, 她以后一定可以出人头地的。” “那你就是发现她的伯乐了, ”陈九川撑起伞, 让林秀水赶紧躲到伞下?来。 林秀水在?棚桥买好了各种纸笔浆糊棕刷, 看到芸草,她突然说:“把小荷接过来住一段日子, 我?肯定还要在?临安待上几个月的。” “姨母和张姨两个现在?要好得不得了, 我?也?不用担心了,倒是小荷,她喜欢芸草就让她先过来装芸草。” 张姨是陈九川他娘张凤梅, 前阵子陈九川在?林秀水家?边上也?买了一间房, 不是隔壁, 是对门,让他娘不要再种早米了, 到镇子里来享福。 张凤梅上一年?不再种早米,而?是在?上林塘养鹅,死活不到镇子里来,陈九川也?不跟她多说废话,买了房子,回去后大半夜把张凤梅的鹅棚拆了,鹅全给绑在?一块,放到船上。 跟张凤梅说:“到哪里养鹅不是养,我?给你在?鹅行找了份差事,娘你上那养去,不仅鹅能养,还能拿工钱。” 张凤梅抄起棍子要打他,陈九川又不躲,站在?那里继续说:“你在?这?里养鹅,买鹅要五两,卖出去就赚六两,你到镇里养,养一个月你就赚两贯。” “不去你一年?亏十二贯。” 张凤梅一听她倒亏,收拾收拾东西,都不等当夜就出门了。 到了镇上后,她跟王月兰好得跟亲姐妹一样,还养什么鹅,林秀水买的那头驴子,一点活不干,她看不惯,把家?里带过来的石磨安在?院子里,起早开?始磨豆浆做豆腐,在?南货坊这?边卖得可好了。 和王月兰一起缫丝绵,两人一块到各处肉行、姜行,到处市集上买各种便宜又好的肉,商量着做饭。 不过最常做的事情,应当就是跟桑英一块去送米,她不大心疼小子,就心疼闺女,那一袋袋的米,她扛着都觉得重。 当然张凤梅也?好在?米行,和各大行当里物色下?人选,她闺女这?么有出息,她肯定要找个合适的女婿,不要拖了她闺女的后腿。 张凤梅最喜欢的还是林秀水,有本事,敞亮,说话好听又直接,办事也?得体,她自问没什么可以指摘的,每日反省,不要给林秀水拖后腿就可以了。 林秀水和陈九川在?棚桥说着家?长里短,陈九川想起对他横眉冷脸的娘,实在?头疼。 第二日林秀水又去了杜府,这?次门房都认识她了,殷切地给她开?门,让小厮带她进去,杜卉没有去布行,在?家?里等着林秀水。 一边带林秀水往杜方好住的院子里去,一边跟林秀水说:“衣行那边你不用管,你只管看好哪个铺面,我?连夜给你办好了,你在?修义坊横着走都成。” 林秀水说:“我?不想横着走,我?还是希望我?能正常点走,免行钱我?也?会按时交的,杜姐,我?是借了你的光,但我?不能彻底拂了行老的面子,让你难做。” 杜卉一听,心下?满意,知道林秀水这?人值得深交,也?不多说什么。 到了杜方好的院子里,没有林秀水预期的那般光秃秃,什么都没有,相反草木郁郁葱葱,园内有一方池塘,只不过里面没有鱼。 杜卉看了一眼池塘,解释道:“原先有的,后来鱼死了,阿好哭了十来日,大病一场后,我?就不让养了。” 林秀水心下?了然,进了院门,杜方好蹲在?墙角跟一棵柿子树说话,周边围着的女使也?见怪不怪。 杜方好不像昨日那样头发凌乱,赤着脚,她穿着齐整,生的瓜子脸,眼睛很圆,只不过脸色苍白。 她平常时候都没有个笑模样,总是自言自语,这?会儿见到林秀水,倒是露出腼腆而?含蓄的笑容,小走了两步,停下?来,琢磨着林秀水的神色,才继续往前走。 杜方好问:“你是来看二好的,还是来看我?的?” “我?是来看你的,”林秀水将木盒放在石桌上,杜方好盯住箱子,她动?了动?鼻子,“有纸的味道。” 林秀水买的纸有一卷是藤皮做的,这?种纸质地坚韧,造价很高,在?杜家?的窗户上随处可见。 “你鼻子真灵光,阿好,我?想请你帮我?个忙,”林秀水半蹲下?来,离杜方好有一尺远,声音很恳切。 杜方好第一次被人请求帮忙,原本想退缩的念头消失,咬着嘴唇走上前,故作不在意地问:“什么忙?” 杜卉在?边上没说话,林秀水则打开?木箱,取出一叠纸,这?些纸的颜色、材质、厚度都有差别?,她又拿出一张破旧的书画,最中间有一块碎裂的痕迹。 杜方好皱眉,林秀水装没看见,她将纸小心摊平在?桌上,转过头跟杜方好说:“你帮我?找出跟这?张相近的纸好吗?我?好把它?补回去。” 摆在?石桌上的总共有十八张纸,只有一张跟破书画的纸是一样的。 杜方好先凑近看书画,她看到裂处,眉头拧得死紧,多看了几眼才挪了一步,低下?头盯着那些纸看,她看了一圈,又走到第十张纸边,伸手指了指,“是这?张。” 杜卉也?低下?头看,她看出点名堂来,却没法确定,因为花色纹理都差不多。 林秀水问她怎么看出来的,杜方好说:“它?们两个是一家?的,长得一样,身?上的纹路大小一样长。” 工匠在?制作宣纸的时候,通常采用竹帘盖在?纸上,所以晾干的纸会有清晰的帘纹。 哪怕是要把其?他的纸分?门别?类放好,杜方好也?能很快整理出来,她做事情非常专注,看得很细致,总能找出相似或不同的点。 让杜卉有些目瞪口呆,她所以为的脾气?古怪,行事乖张,动?辄大哭的女儿,其?实有没被她发觉的优点,细致、较真、认真、有眼力、有自己的想法。 她不是个乖小孩,她也?不是个怪小孩。 而?杜方好则很敏锐地察觉到杜卉的神色,她有些怔愣,舔舔嘴唇,没有说话,听林秀水教她怎么给纸刮平,刷浆糊,薄而?脆的书画如何处理。 一个下?午的时间,杜方好看着原本破旧裂开?的书画,在?她的手里,慢慢地黏合在?一起,逐渐补得圆满,不会再破裂。 这?是她第一次在?碎裂的事物中,掌握了补救的方法。 让她逐渐明白,碎掉了,坏掉了,蛀掉了,或者被水打湿,被撕裂,都可以补。 她以前没有办法,她只能哭闹来表示哀悼,当她有法子后,她想要握住她可以紧握的力量。 杜方好神色郑重地问:“真的万物都可以补吗?” 林秀水将补好的书画装裱起来,送给她,并告诉她一句话,“得你亲自去试过,你才知道,什么能补,什么不能补。” “我?,我?,”杜方好一想到要跟其?他人学,而?别?人看她像看怪物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她甚至也?从杜卉的脸上看到过,所以她鼓起的勇气?像破了的蹴鞠一样,迅速瘪下?去。 “不要急,”林秀水朝她露出笑容,“明天下?午我?们再一块玩,就玩补伞。” 杜方好无比期待着明日的到来。 林秀水从杜家?出来时,杜卉连声感谢她,安排轿子,送了两匹用作岁贡的白编绫,三?匹绸缎,一罐西湖龙井,一匣子金银,一块送到棚桥那里去。 第二日,杜卉过来一趟,跟林秀水一同到修义坊,路上她说:“你晓得吗,我?一夜没睡着,想着给阿好找个什么样的先生,我?都想告诉所有看不起她的那些人,我?闺女其?实是个有本事的。” 林秀水回得很直接,“杜姐,你先别?急,也?别?想那么多。” “实在?想得多,我?给你报个教学行。” “我?信你,你给我?报个,”杜卉毫不犹豫答应。 林秀水被噎住了,上哪给她找去。 杜卉不谈及女儿的事,整个人严肃又冷静,又领着林秀水去见了衣行的行老,喝了几杯茶。出来之后,她拂一拂自己的罗裙,站在?阴凉地,摇着团扇问林秀水,“你真想好了,在?这?里开?裁缝铺?” 不说修义坊其?他的街巷,光林秀水所在?这?条主街,装饰着彩楼欢门,有些铺面门前所挂布帛都是一日一更换的,很少有吆喝声,来往多是女使,牵马的小厮,各色轿子穿行在?街上。 各家?成衣铺装潢名贵华丽,各家?有各家?的背景和底气?,所用裁缝、绣娘都有几十年?的老手艺,布料是各州府最时兴最上等的,所用绒线,团花等等,都有名号。 说实话,杜卉不觉得林秀水在?这?里能出头。 临安不是个好混的地方。 林秀水看中了一间铺面,刚好要转手,价钱是两千三?百两,她盘算了下?价钱,闻言笑了一声,“我?当然比不过。” 她就没想着比,做裁缝这?行手艺很重要,布料、花样也?很重要,最重要的是创意。 她根本不走寻常路。 买下?了修义坊的铺面,林秀水来回跑了五六天,比买房子都费劲,要交各种税,先是衣行的免行钱,拿到红契,还得去商税院一趟,拿着地契,确认地方,之后每月交税。 她最不乐意交的就是头子钱,不管是买卖田宅、房廊或者卖酒卖醋卖糟,付出的房钱、牙税等等,超过一千文就得交五十六文的税。 桑青镇是三?十三?文,到临安就只增不减,林秀水买棚桥那间屋子时,就交了三?十三?两的头子钱,买这?间铺面,她需要交一百二十八两的头子钱。 交完她拿到地契的喜悦荡然无存,咬牙切齿地想,怪不得衙门里一个个富得流油,每年?这?种头子钱的税比正税还高。 她从衙门出来时,已经到了黄昏边上,陈九川这?两天要帮她运送布匹,要到镇里衙门重新做脚地引,运送和贩卖货物都需要引这?种凭证,他还要办长引,也?就是运送途中不再交税,到了临安再一并计算税钱。 林秀水在?河岸边招手,叫了船家?过来,给了船钱,送她到棚桥路口处下?。 从各种书籍铺走过去,到自家?门边上,发现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后喊:“陈九川” 没听着人声,倒是她的裤脚被什么东西抓了抓,低下?头一瞧,大橘猫,她惊喜地叫道:“猫小叶。” 比起原先圆滚滚的大胖喵,眼下?猫小叶明显瘦了,能看出从前小橘猫时的些许苗条来了。 不是它?自愿瘦的,毕竟它?懒得要命,抓老鼠都嫌老鼠脏的主,是林秀水明令禁止所有人给它?喂额外的吃食。 王月兰有啥好的,只要猫小叶没吃过的,都想给它?吃一口,小荷跟猫小叶作为人猫姐妹,有她一口吃的,就有猫一口。 陈九川老买猫鱼,烘干成香喷喷的鱼干,到家?就喂它?几口,桑英在?镇里到处送米,路过猫儿巷看见卖猫食的,自掏腰包买几份,吃得猫小叶后背猫毛都裂开?了,林秀水说它?长肥胖纹了。 为此林秀水特?意召开?猫生大会,明令禁止,三?令五申,不允许给猫小叶喂吃的,再喂她就让街道司一个个把她们抓起来,全扫大街去。 没有任何有力度的威胁,不过迫于?林秀水,她们还是减少了对猫小叶的投喂,为此猫小叶过上了为一口吃的,上蹿下?跳,左蹦右跳,作揖讨好的日子,熬过了吃口东西,疑神疑鬼,一秒八百个假动?作的疯狂护食期,它?终于?瘦了。 “你都瘦了,好可怜,”林秀水这?会儿做起好人来了,抱起猫小叶顺着毛撸,“你有口福了,临安的猫食可多了。” 门后的小荷跑出来,叉腰,斜眼看林秀水,“眼下?不是气?死猫儿的时候了。” “阿姐你真坏,尽哄猫儿玩。” 林秀水老早猜到了,猫小叶都来了,小荷肯定也?过来了。 当即笑道,把猫小叶放她脑袋上,“我?可坏了,明日就送你上工去。” “那可太好了,”小荷伸胳膊呼一把猫小叶的毛,想蹦起来,“我?挣大钱去。” 岁数长了,心眼不长,想得真美,一天最多挣十文钱。 姐妹俩正斗嘴,陈九川穿身?黑色的短衣,露出半截劲瘦紧实的胳膊,从外面扛了两麻袋的东西回来,脸上淌着汗。 “你别?动?,”陈九川避开?了林秀水的手,放在?门边上,“阿俏你等等,还有几袋子,和几个箱子,我?再跑几趟。” 林秀水心下?好奇,都是些什么东西,临安什么买不到。 她解开?袋口看了看,一堆大白米,陈九川拿完东西,倒水擦了把脸,出来说:“这?是桑英从各处挑的精白米,那一袋是面粉,这?一袋是红豆,绿豆。” 他掀开?一个桶,林秀水走过去看了一眼,咦了声,“谁送的。” 全是菜,绿油油的夏菘,长条的水茄,一根根捆在?一块的藕条菜,一袋袋莲子,鸡头米,还有丝瓜和甜瓜。 小荷挤进两人中间,她举起手来,很大声地说:“我?知道,这?菘菜是桂花姨种的,她说自己买了一块地,不种这?菘菜很可惜。” “水茄和藕条菜,那个编草席的黄阿婆送的,她还给阿姐你编了一顶竹席,莲子和鸡头米,我?和思珍姐姐到荷塘里摘的,底下?还有几个大菱角,丝瓜是阿娘种的,甜瓜是上林塘来的。” 陈九川补充,“还有我?娘做的盐豆,糖豌豆,藕鲊、冬瓜鲊、笋鲊、茭白鲊、鲜鹅鲊、大鱼鲊、鲜鳇鲊、鹅鲊…” 林秀水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埋怨陈九川,戳他胳膊,“你就不知道说不要?” 第110章 番外六(2/4) 第110章 番外六(2/4) “我?说话好使吗?又不听我?的,”陈九川偏头,凑近到近乎挨着林秀水的脸,“不过我?肯定听你的。” 林秀水伸手挨着他的脸,把他的头别?到一边去,“一股汗味,别?挨着我?,油嘴滑舌的。” 她转过身?,小荷一手搂着猫小叶,一手捂住它?的眼睛,大声道:“非礼勿视。” 又小声嘀咕,“真够腻歪的。” 林秀水都不带脸红的,她纯粹是热的,“小荷,你能再小声点吗?” “不可以。” 整理一堆东西,还有顾娘子送她的节礼,每年?都没有落下?过,这?次到临安后,仍旧托了人送来。 小春娥最烦人,送过来一堆团圆饼,天杀的,回去林秀水看见她,指定让她也?哭一场。 隔后一日,小荷干一天装芸草的活,她回来就趴在?桌子上,眼神迷离,嘴里念念有词,“钱不好挣,钱真不好挣啊。” 陈九川倒挺担心的,摸摸小荷的额头,确定没烧糊涂,“冰的。” 林秀水端来一盘杨梅,半点不担心,坐下?来就笑,“你别?给我?打什么歪主意,我?跟人家?孙阿婆说好了,这?半个月你不去都得去。” “什么叫歪主意呢?”小荷不服气?,“阿姐,你看猫小叶待在?家?里,是不是得有个伴。” 林秀水问:“它?是猫,你是什么?” 小荷三?两下?站起来,整个身?体贴着墙面,勉强转过脑袋说:“我?是壁猫。” 林秀水闭上眼,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那下?次给你买个响鱼,”陈九川面不改色地说。 壁猫和响鱼都是耍货,一个是贴墙上的猫,一个则是如同鱼形,能发出响声的响器。 小荷回:“好歹买条真鱼。” “你要吃蒸的还是煮的,”陈九川擦了擦手,从灶房后走出来说。 她维持猫设,“我?吃猫鱼。” “喵——” 林秀水说:“你吃臭鳜鱼。” 陈九川立即道:“行,明天我?就买了给她吃。” 小荷从墙上下?来,抱着猫小叶蹲在?地上就开?始假哭嚎,“小叶啊,我?们姐妹俩被下?套了,他俩是一伙的啊。” “衣服脏了我?是不会洗的,”林秀水看不得她那脏兮兮的样子,撸起袖子要收拾她。 小荷立即跑到灶房,躲到陈九川身?后,“姐夫,你管管我?姐。” “我?管得了?”陈九川低头看她,“祖宗,你可别?连累我?。” 小荷无奈摇头,背着手说:“怪不得我?娘夸你,说你别?的地方都有出息,就这?一点没出息最好。” 她着重加强了没出息这?三?个字的重音。 陈九川拍拍她的脑门,“姨母夸得挺好,但是你这?个小鹦鹉,少学舌。” 不过他还是冲着这?声姐夫,决定帮小荷兜底。 陈九川迈出门槛,走到林秀水身?旁,他想着措辞,“要不,明日让小荷跟船玩两天,她才刚来临安。” “陈九川,我?跟你说,你少惯着她,”林秀水瞪他。 “我?给你面子,仅此一次。” 陈九川说:“算赏我?脸了。” 林秀水白了他一眼,她说:“不去就算了,我?明日问问,带小荷到杜府去。” 干一天就转行的小荷,正美滋滋穿上新衣裳,淡绿色竹纹裙,欣赏新扎的发髻,到杜府做客去。 这?些日子林秀水去的很频繁,杜卉很欢迎她,她来了之后,杜方好再也?没有犯过病,也?很希望她能把小荷带过去一块玩。 小荷非常自来熟,嘴巴也?很甜,见了杜卉就喊杜娘子万安,看见杜方好,她噔噔蹬跑过去,喊人家?,“阿好你好,我?大名叫王绿荷,你可以叫我?小荷,是荷叶的荷,不是小河的河。” 杜方好在?补纸,她手一抖,看向小荷,面上有点茫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头,她不喜欢那些小孩,可她看小荷很顺眼。 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连嘴巴张开?时,都是圆圆的。 小荷也?并不感到挫败,她又表演了下?她的猫设,“我?认识只壁猫。” “嗯?”杜方好疑惑。 小荷指指自己,“我?其?实是只趴在?墙上的猫。” 杜方好接不住话,仔细盯着小荷的眉毛眼睛看了,看到她脸颊上在?阳光下?透着些许金黄色的绒毛,才真心实意肯定,“你很像猫,你有猫毛。” “你虽然不像猫,”小荷指指她的眼睛,“不过你有双很漂亮的眼睛。” 这?一天里,小荷和杜方好,都认识了彼此,这?对以后一生的知交密友,初次相识也?并没有生疏。 到林秀水想带小荷走,小荷还耍赖。 林秀水一边忙着找工匠修缮铺子,给小荷找个女馆客,管半天的功课,有空就带小荷和猫小叶来找杜方好玩。 如此一段日子,杜方好真的没再尖叫哭闹,笑脸也?越来越多,杜卉便跟林秀水讨教,“你说我?也?像你给小荷请塾师一样,给阿好也?请一个,再请人来教她学点手艺,你说怎么样?” 林秀水说:“不怎么样。” 杜卉揉自己的额头,她哪里会不知道,“我?都没法子了,我?爹娘就要来看阿好了,前几年?我?爹调任到平江府去了,这?两个月说回来述职。” “他知道后,回来会打死我?的。” 林秀水绕过杜卉右手边,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很想让阿好变得优秀,撕掉别?人说她的种种怪异脾气?,你也?想让她变得跟从前不一样,”林秀水面朝对街的彩帛铺,话语压得低,“给她找先生,让她能够定心学本事之前,是摆脱和洗刷掉那些负面的印象。” 不是妖怪,不是疯丫头,也?不是发癔症。 没有人可以笑着从这?些话语里走出来的。 林秀水的意思,她可以给杜方好策划一场展览,叫作杜方好的奇思妙想。 让杜方好那些心里的朋友,不再被她一个人看见。 杜卉很不能接受,她没有看过林秀水在?桑青镇带来的一场场服装风潮,她不确定,林秀水是否真的可以做到。 杜卉内心震惊,面色平静,“我?要想一想。” 林秀水则说:“是阿好要想一想。” “愿不愿意这?么做。” 杜方好不是个正常的小孩子,她的心里住着很多的朋友。 杜方好很愿意跟林秀水说,因为林秀水她不会有异样的神情。 “我?也?有大家?看不见的朋友,”林秀水从袋子里拿出自己的剪刀,“它?叫裂娘。” 杜方好找到了同道中人,在?她和林秀水认识的第十三?天后,她才向林秀水介绍了她的朋友。 她的白瓷枕头,在?杜方好的嘴里,是个很温柔,有着一头像雪一样白,长头发的小姑娘,从来不会反驳她的话,会把肩膀借给她枕靠。 她最喜欢一幅青绿山水画,画里没有人,她喜欢山,她觉得山会和她说话,最下?面有池塘,池塘里有很多的荷叶,她说是底下?应该有条顶着荷叶接水,实则在?咕噜噜吐泡泡的小鱼。 那件叫作二好的蓝衣裳,也?是她形影不离的伙伴,她说不出来它?的模样,很像她自己的影子,黑乎乎的,在?震天响的破裂声里,它?都紧紧包裹着她。 她很害怕,所以她周围的东西,都成了她彻夜难眠时的朋友,她会把积压的事情跟它?们诉说,语言滋生了情感,情感又催生了它?们。 林秀水轻声问杜方好,“你愿意让它?们再一次被大家?看见吗?” 第一次杜方好跟那些玩伴谈起来的时候,大家?都被吓到了,杜方好听到很多声音,刺耳的,惧怕的,她再也?不想说。 杜方好低下?头,将脑袋磕在?桌子上,闷闷地说:“可她们说我?是妖怪。” 林秀水轻抚她的肩背,“不是的,你只是有很多古灵精怪的想法。” 杜方好仍旧很难迈出这?一步,也?一直将自己困在?那些日子里。 不过她愿意,先做出来给自己看看,那些只在?她脑子中,眼睛里的朋友。 杜卉还是很赞成的,她还是希望能看见杜方好的想法,也?成了水记在?临安的第一笔单子,她比较阔气?,给了六百两,两人写了契约。 林秀水当天就收拾东西,连夜回桑青镇,弄得像是携款潜逃,实则她要组建新的团队。 第一个找的苏巧娘。 人家?眼下?有自己的傀儡班子,今年?还认了个十三?岁的干女儿,说是认干亲,实则也?当真闺女来着,那小喜家?里只有个老阿婆,今年?初没了,就只剩她一个了。 苏巧娘让小喜搬过来一道住,林秀水敲门的时候,扎着双鬟髻的小喜出来开?门,忙又惊又喜地朝屋里喊:“干娘,你快出来瞧瞧,是谁来了?” “谁来了?”苏巧娘从廊檐下?走过来,看见林秀水,也?露出跟小喜一样的神情,“快进来坐。” 林秀水回了趟家?,换了衣裳才来的,也?不客气?,到苏巧娘的厅堂里坐下?,寒暄过后,直接道:“阿姐,我?手里有个活,你看看你接不接,起码要待一两个月。” 她将自己的想法跟苏巧娘说了,希望苏巧娘可以雕出相应的木偶,比如白瓷枕,就得做出跟白瓷体型大小一样的木偶,属于?特?殊体型了。 “徒弟也?跟着一块去,小喜做发髻编发的手艺好。” 苏巧娘听完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行,等我?收拾收拾,还好最近天热,没有应下?瓦舍里的邀约,这?两日就能动?身?。” 林秀水赶紧点头,“那可太好了,你那傀儡班子的徒弟都带过来,临安那里的器具多,说不准还有些新花样。” 跟苏巧娘商量好,林秀水下?一个需要的人选,是出了猫画集的广惠,他日子过得挺潇洒,没有娶妻,仍旧养着六只猫。 “去临安啊,”广惠摸着自己没有的胡子,有点伤感,“那不就是背井离乡了。” 林秀水纳闷,“离什么乡,镇里和临安就隔一条钱塘江,你要想当日来回都可以。” 她想要广惠来画画,抛出杀手锏,“临安的猫食更多更好,猫也?更多,我?前头还看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狮子猫。” 广惠一言不发,收拾行囊,他要带上他的猫,背猫离乡,带猫去见识下?富贵。 林秀水逐一找到了需要的人手,最后到顾家?裁缝铺去,顾娘子看见她,招招手,“真是稀客。” 林秀水自己找地方坐下?,“这?就成稀客了?那还给我?泡熟水,不应当来点雀舌芽?” “你想得可真美,我?还给你泡点雀舌芽,你品得出滋味吗,”顾娘子递过来一个杯盏,“凑合喝点,又不知道你要来。” “而?且你突然过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林秀水一拍手,“知我?者,顾姐也?。” “你看吧,我?临安那里也?缺人手,前两年?办的那个裁缝书院,看看有没有人选,我?挑几个。” 顾娘子瞥了她一眼,“我?就说你没什么好事,刚把桃树栽下?去,你来摘桃了。” 第110章 番外六(3/4) 第110章 番外六(3/4) “不过倒是有几个,你等会儿瞧瞧去。” 林秀水倒没急着去,坐着喝了口熟水,顾娘子说起今年?的生意,也?就是镇里裤子往周边各镇、沿岸州府贩卖的事情。 当时林秀水便说,蹴鞠赛带来的风潮很难维持到年?尾,要想在?裤子上赚更多的钱,把路走得更宽,那就是搞批发。 桑青镇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这?么多家?裁缝做裤子,到之后裤子只多不少,规定和统一裤装的标砖,全部批发卖给各船户往外卖。 林秀水自己不沾手这?个生意,对她来说太麻烦了,人手不够,需要协调很多的东西,对顾娘子来说正合适。 到七月初,桑青镇的裤子已经拿到数十个镇,以及两个府的脚地引。 林秀水张口便道:“我?说呢,一看你今天满面红光的,就知道有好事发生,恭喜恭喜。” “恭喜你自己,”顾娘子笑道,“等今年?的钱款一结,肯定少不了你的分?红。” “那我?可就等着了。” 顾娘子打趣她,“我?才是等着了,等着吃你的喜酒。” “说不准今年?底就能吃上。” 林秀水免不了被提起成婚的事情来,王月兰最忍不了她,刚回到桑青镇来,王月兰就说等织锦的活一歇,立即到临安去帮她挑嫁妆。 她私心里认为,王月兰一定被陈九川给刺激到了。 因为说起嫁妆这?件事情,林秀水没有太上心,对此上心的程度不如对她今年?赚钱的热衷,但是,偏偏出了个很上心的陈九川。 两年?间,慢慢搜寻各地的器具,细贴上写满了金银、田土、宅舍,各色器物等等。 林秀水耳朵都快被王月兰磨出茧了,她没待两日,又回到了临安。 回去前才三?人一猫,回来后三?十人外加七只猫,整得拖家?带口一样。 到临安后,不管裁缝、绣娘还是工匠,林秀水安排了住的院落,每日吃食,休整两日,第三?日就开?始商讨杜方好这?个展怎么办。 先是由林秀水和苏巧娘还有广惠三?人商量,苏巧娘会把精心雕刻的傀儡当成自己的孩子,广惠则很天马行空,还深信猫会托梦,世间万物或许都能说话,只是自己听不懂。 这?两人对杜方好的言论非常接受,完全没有任何的反驳和不相信,基于?这?点别?人无法给予的尊重上,杜方好也?愿意跟她们开?口。 在?杜方好的心里,她桌子上那盏羊灯,夜里会变成一只雪白的绵羊,原本两支羊角的地方,变成了两支红色燃烧的蜡烛,一晃就熄灭了,冒出阵阵白烟,她就睡着了。 她做很多的梦,最常做的梦是走出门,一架纸鸢停在?门口,她会趴在?纸鸢上,长长的线在?地上摇,她被纸鸢带着往天上往更远的地方飘。 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偏偏其?他三?人也?不觉得奇怪,广惠兴致勃勃地画起了草图,力求很精准地描绘出杜方好口中的内容,苏巧娘则是在?蠢蠢欲动?,想立即拿起刀去刻点东西出来。 林秀水的注意力全在?她描绘的衣裳上,追问的细节也?多是,它?会穿着什么颜色,什么样式的衣裳,有没有戴帽子,有没有长长的飘带等等。 定稿,定服装,定下?工艺,一共花了小半个月,打磨,挑选布料,规划场地等等,就这?样夏天过去,秋天到来。 一场特?殊的展览在?悄然掀开?帷幕。 杜卉这?个人,从小锦衣玉食,每天想的是要怎么打扮,买什么首饰,打扮得更漂亮,是以在?杜方好为一些损坏的东西而?哭泣大叫时,她根本无法理解杜方好。 直至今日,她也?没有理解。 当走进这?间院子时,她打开?门时,不是空旷的院子,而?是两面由屏风拼搭起来的墙面,她记得林秀水的叮嘱,关上门,周遭一切变得黑漆漆的。 前面有亮光,她慢慢踱步往前走,走了几步时,两边的屏风架在?黑暗里闪烁着光,她闻到了蜡烛的味道,凝神细看,那些光点在?黑布上,一闪一闪,像是星星。 墙上有一卷纸,她取下?来,边走边看,模模糊糊地看清上面的字迹,你来到了杜方好的黑夜里。 杜卉回过头看,那些闪烁的光点映在?她的眼睛里,她慢慢将纸卷好,握在?手心里,缓慢地走在?这?个黑夜里。 碰到风铃时,叮叮啷啷的声音接连响起,她吓了一跳,抬起头看,上面悬挂了一朵朵水仙花,它?们构成了这?一片的风铃。 她小心穿行过去,伸手摸到正中间挂着的纸,昏黄的光线下?,杜卉看见了上头的字,这?是我?的帐幔,它?有很多水仙花伙伴,我?睡在?床上,每天都能看见。 杜卉这?才记起,她给杜方好选的帐幔,是一顶纯蓝纱的,上面确实绣了许多水仙花,她站在?漆黑又带着点光的地方,站了很久。 才慢慢走出去,看到了一只雪白又毛绒绒的绵羊,顶着两只蜡烛做的羊角,趴在?地上睡大觉,她也?从纸上知道,这?是杜方好眼里的羊灯。 而?绵羊的上面,坐着一个手臂长的小人,像是瓷枕那么宽,雪白的发丝,雪白的脸,闭着眼睛神情安详,并不可怖。 她知道了,这?是杜方好的瓷枕,只不过她第一次知道,她叫这?只瓷枕叫作小凉。 继续往前走,拐过一条道,还是几面黑布屏风围成的布墙,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黑漆漆的,她看得很清楚。 那两面墙全为黑底,而?墙上的画,她凑近看,是用各种布片缝合组成的人,她站得远些,当目光转到画上,她的面上有明显的错愕。 大多是很明亮或是很柔和的黄绿配色,而?人脸模糊,有一群衣着飘飘的仙子站在?月亮的上面,俯瞰人间,此时穿绿袍子的人推着橙红色的鱼车经过,又有一群雪白的小兔子跑跑跳跳。 她转过头,后面那幅则是红蓝黄三?色,穿红袍子的人一直在?跑,她手里的灯跑着跑着,变成了一堆绿油油的萤火虫,在?四处游走。 这?种极致的黑底,加上黄绿或是红蓝点缀的颜色,人脸又是模糊而?不清楚的,一种朦胧的美感,让杜卉一下?子明白,这?是杜方好的梦。 它?如此梦幻,又全是美好,在?她的眼前浮现。 慢慢的,遮蔽的屏风消失,她来到了杜方好的白天,前面是曲曲水道,桂花树旁边插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蹲下?来看。 杜卉从后往前拢着自己的裙子,慢慢蹲下?来看,地上有一朵朵蒲公英,不过不是真的,都是用丝线做出来的。 而?蒲公英的上面,有的坐着非常小的小人,它?的腿比小拇指还要细,穿着雪白的丝线裙子,露出小腿,腿上还有只红鞋子,有的则趴着,裙子就从蒲公英上面垂下?来。 杜卉拿下?挂起来的信笺,前年?三?月六日,我?发现了院子里有一株雪白的花,今年?八月十日,我?才知道它?叫作蒲公英。 去年?它?来了,我?很高兴,今年?它?没有来,我?难过了很久,但是八月十日后,我?见到了它?,我?知道的,那不是它?,可我?也?很喜欢。 我?希望可以天天见到它?。 杜卉从此时才发现,自己的眼泪竟然不知道何时从脸上滑落,啪嗒一声,滴在?了手里握的纸上。 她很久没有起身?,后面才踉踉跄跄站起来,走在?这?条水道上,她欣赏着这?里面的一切,荷塘上的举着荷叶的鱼或者小青蛙,又或者是水里的倒影,连成串的雨滴等等。 她知道了每个事物的背后故事。 当她走到尽头,看到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她的杜方好。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要叫杜方好的奇思妙想展览。 因为她看见了一览无余的杜方好。 杜方好袒露着自己最纯粹的内心。 那些奇幻的,充满想象而?被称作妖怪的,不着边际,不被人理解的想法,正在?一样样展览出来,告诉她这?个母亲,那些是细腻的,皎洁的,明亮的,它?很美好,也?很值得被珍视。 “阿好,都是我?的错,”杜卉面对她时,脸上的泪都还没有擦干,她抱住了杜方好,只是哭泣。 杜方好看到她的脸,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说:“好,我?原谅你了。” 眼泪也?是很好的黏合物,慢慢地将她曾破裂的一切给补全。 杜方好也?很大度的,将这?个展览开?放给那些她曾经想要当作朋友,却被她吓跑的小孩。 那些孩子收到她的邀请帖,都有些难以置信,不过很多人也?愿意过来,一部分?则是家?里爹娘为了杜卉的脸面。 这?一次的孩童在?最开?始进入展览前,就领到了一块木制的拼图,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都握在?手里。 跟杜卉进入到这?里,看到这?些并不相同的是,孩子们注意到了许许多多的小细节,比如瓷枕的肩膀还靠着个小小人,大家?纷纷惊叹,地上的花砖都拼成了一块块图案。 有孩子共鸣,“哇,我?小时候也?做过这?样的梦,梦里就是亮亮的,白白的,我?一点也?看不清楚她们的脸。” “我?也?有喜欢的陶俑,它?也?摔碎了,”另一个十岁的小女孩看见架子上破裂后,又被粘回去的瓷人,她忽然涌起了曾经的记忆,在?摔碎陶俑后曾笨拙而?慌张地想要补救回去。 在?这?场展览里,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或者非常天马行空的想法,都深深地击中了这?群孩子的心,她们迟迟不肯走,又流连忘返,最后到林秀水处,将手里的拼图一块块地拼好。 就像七巧板一样。 大家?讲脑袋凑到木板上去看,有识字孩子的认出了上面的字,她念出来:“杜方好的奇思妙想。” 在?此之前,大家?或许不以为然,在?此之后,众人纷纷赞同。 奇思妙想的出现,撕掉了杜方好身?上那些难听的标签,她不再是妖怪,疯丫头,她的内心被很多人看见了。 不过杜方好始终没有走到人群里去。 但她走出了自己人生里长久,持续不断的阴雨天。 到很久之后,杜方好已经是很厉害的修补器物工匠,她也?不会忘记,那个十岁的夏天里,有人带她走出了风暴,迎来了晴朗的好天气?。 杜方好看向天空,高而?广阔,明亮晴朗,她又看向站在?她旁边的林秀水,慢慢地牵住了她的手。 林秀水的笑容灿烂,“走吧,要走到下?一个路口了。” “不要再回头看了。” 至此,杜方好混乱,无措,崩溃的十岁结束,她开?始学习修补,跟小荷一块到学堂里上学,她变成了爱笑,可内心仍旧保持纯粹和力量的孩子。 就这?样,一路勇往直前,再不回首过往。 而?林秀水,她也?正式在?临安开?启了她的造梦模式。 不再单一地设计服装,而?是可以帮助大家?实现那些幻想里的东西。 十月初,有人拿临摹的古画找她,那是一幅唐代有名的画,叫作《捣练图》,要根据她们的身?形来复刻上面的着装。 除了布料颜色的些许差异,林秀水几乎连上面花纹都是一模一样的,当大家?穿上各自的衣裳,水记又有专门编发盘发的,活像捣练图里的女子走了出来,无不惊服众人。 经此之后,林秀水的单子络绎不绝,她在?临安也?开?始小有名声,水记开?始走上正轨。 十一月中旬,林秀水又接到了个新的活计。 而?这?个委托人,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穿着青绿竹叶纹圆领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前脚刚送她到水记里的人,她怎么可能忘记。 “你想请我?做什么呢?”林秀水双手搭在?自己的桃木桌上,一脸笑容,“让我?做事情,你出多少钱?” 陈九川跟她隔着一张木桌,他坐在?靠近门边的那头,正襟危坐,递过去一张纸,“这?是我?能给的。” 林秀水暗笑,她也?严肃起来,让自己不要笑出声,面前是委托人。 她缓缓张开?纸,上面详细列数着他的所有钱财家?产,连同陈九川这?个人,一同给她。 “你的报酬有点多了吧,”林秀水按住这?张纸,调笑道。 陈九川的声音发紧,他努力保持平静道:“一点都不多。” “那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呢?”林秀水靠在?椅子,她的视线在?陈九川的脸上。 陈九川避开?她的眼神,又慢慢对上,他开?口道:“我?有个很喜欢的人,我?很想要跟她相守一生。” “我?想过很多次,该如何跟她开?口,应该在?很多亲友都团聚的时候,还是灯火满目的元宵,又或者在?她取得成功,扑到我?怀里的时候。” 陈九川的声音明明不重,却盖过了楼下?街市的吵嚷,林秀水才知道,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不过我?后来想,就等一个寻常的日子吧。” 第110章 番外六(4/4) 第110章 番外六(4/4) “在?寻常的日子,我?也?想告诉她。” “我?很喜欢你。” 陈九川看着林秀水,他一鼓作气?接下?去道:“我?也?总是不大确定你的喜好,连聘礼要用的镜子,我?都全部买了一面,想着总能撞对一次。但是在?成婚的事情上,我?怕我?操办的你又不满意。” “你常说婚姻不是简单的嫁娶,那我?的聘礼也?不是聘你,而?是聘请你,为自己和我?操办一场你喜欢的成婚礼。” “如果你同意的话,”陈九川又拿出一张帖子,那是一张红色烫金的婚帖,林秀水翻开?就看到上面写着天作之合,缔结姻缘。 再是一对良人,永结同心。 林秀水的眼睛前面有水雾,她接过纸,拿过笔在?婚帖上,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都不等上面字迹干透,陈九川就拿过笔,无比虔诚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秀水。 陈九川。 有情人终成眷属。 认识好多好多年?,才选择成为一家?人。 在?这?一年?的结尾,新一年?的开?始之际,林秀水向她认识的所有人,发出邀请帖,请来参加她的成婚礼。 -----------------------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于星期六晚上来参加林秀水娘子的成婚礼。 故事差不多要结束了,但幸福不会,幸福长久。 红包感谢所有人 第111章 番外 第111章 番外 按从古至今的?礼俗来?, 一般都?是媒人来?操办整场成婚礼的?。 林秀水当然不愿意,传统礼俗她没有一个满意的?。 她完全拒绝出嫁前要办的?辞家宴,也不愿意出嫁前坐花轿, 更不愿意跨什么狗屁倒灶的?火盆和马鞍, 还有红毡和麻袋, 并且禁止陈九川像冤大头一样,要给她定做大袖黄罗销金裙、段红长裙,或红素罗大袖缎。 “金钏、金镯、金帔坠也就罢了,好歹我带着还好看?, 这种销金裙,穿上只能站不能坐,我不想补金箔,”林秀水严词拒绝,销金固然美丽, 补的?时候心痛又费劲。 林秀水露出狡黠的?笑容, “不过你非要送我, 还有个办法。” 陈九川背后毛毛的?,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此时两人已经回到桑青镇,林秀水带陈九川走进了她做针线裁衣的?屋子?, 他已经了然。 “伸手?, ”林秀水让陈九川坐到玫瑰椅上,自己从木架上取出一盒银罐的?油缸,这是专门买来?涂手?的?, 林秀水拿出下?面的?小?勺, 舀一点擦到陈九川的?大手?上, 顺势抹抹抹。 陈九川反握她的?手?,深吸一口气, “真的?要这样吗?” “考验你的?时候到了,”林秀水语重?心长地回道。 陈九川沉重?地叹了口气,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排针线,林秀水靠在黑漆长桌边缘,将手?里裁好的?兜袜布片放到他面前。 按照习俗,男方所?送茶饼、果物?,羊酒之外?,女方要回礼七宝巾环、箧帕鞋袜、皂罗巾缎、金玉帕环等物?。 对于林秀水,她费心做的?比买来?的?东西更贵,其他不过花点钱的?东西罢了,她要的?是心意。 林秀水擦擦自己的?手?,拿起针线,睁眼说瞎话,“我教你缝,你看?我对你多好,别人想跟我拜师,我都?没收。” “是吗,”陈九川想起几年之前的?事?情,他哼道,“你之前还教张木生练习缝补吧。” 林秀水哦一声,“别说有的?没的?。” “你就说我对你好不好,是不是手?把手?教你。” “好,”陈九川说得斩钉截铁。 奈何陈九川悟性不高,哪怕林秀水握着他的?手?,手?把手?教他,仍旧缝得歪歪扭扭,林秀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兜袜穿脚上,没有人看?得见,看?得见的?那个也应该反思一下?自己的?手?艺。 不过对于陈九川来?说,他不会反思,他只会得意。 缝一双兜袜,在林秀水的?计划册子?里打上勾。 她再?拿出自己准备好的?五色线缕,青红白黑黄五色,还有一捆红色长绸缎。 挽带做同心结。 “你要先将这两根交叉,”林秀水将五色线缕放在自己的?手?心,颇为有耐心的?,教着陈九川穿过结绳,编出正中心的?方胜纹样,线缕往四?处延伸。 陈九川小?心翼翼,面色虔诚,尽可能编好。 林秀水编得很快,一个小?巧的?五色同心结出现在她的?手?里,转送给陈九川,“这叫同心方胜。” 方胜虽然是很简单的?两个菱格纹相互交叉,可有着同心双合和心连心的?寓意。 陈九川手?有点抖,丝线太细了,虽然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全神贯注,可最后他编得仍不大精巧,他想换一个,送给林秀水最好的?。 林秀水笑嘻嘻接过,挂在自己的?腰间,“这就很好了,同心结还有句诗,叫作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 今日是个很晴朗,阳光普照的?日子?,当林秀水举起那枚同心结,她的?脸被光笼罩,面上有着欢喜和明媚的?笑容,陈九川无法开口言说,他的?心在猛烈跳动。 他知道,林秀水不是因为有他才幸福,她跟谁在一起,谁都?幸福。 “怎么了?”林秀水偏头看?他。 陈九川拉住她的?手?不放,语气有种飘忽的?不可置信,“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林秀水哈哈大笑,想到前两天,她发出邀请帖之后,还有个小?娘子?曾跑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纸,纸上写着听闻她要成亲的?消息,不禁深夜大哭痛哭,非常羡慕你的?另一半,也并不想知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样,就知道他是个男的?,当真可恨。 ……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深深祝福。 林秀水虽然当下?维护了陈九川,不过此刻还是不要说出来?,刺激他敏感脆弱,患得患失的?心了。 毕竟陈九川是个半夜也会跑来确认,她是否真的?愿意跟他在一起的?人。 这个午后,两人还一起做了牵巾,成婚礼上要用的?,一人出一条彩缎,一条红的?,一条绿的?,再?在中间挽成同心结。 还有做百事?吉袋子?,里面放喜钱,给前来?观礼的?亲朋好友,陈九川还买了一堆柏枝、柿饼、橘子?,正好凑成百事?吉。 陈九川还包圆了糖铺,买了十色花花糖、瓜萎煎、裹蜜、糖丝线、泽州饧、蜜麻酥、爊木瓜、糖脆梅、蜜姜豉、韵姜糖、薄荷蜜、琥珀蜜、饧角儿、蜜枣儿、乌梅糖、玉柱糖、乳糖狮儿、缠枣圈、缠梨肉、糖霜玉蜂儿和白缠桃条。 林秀水骂他钱多了烧得慌,偏偏陈九川喜滋滋的?,拿出一叠油纸和定做的?红纸裹贴,让桑英和小荷一块包喜糖。 小?荷特?别喜欢吃糖,面对这种糖山,都?捂着嘴巴,心有余而牙齿无力。 “傻小?子?,”王月兰没眼看?,张凤梅则说:“懒得搭理他。” 由于林秀水根本?不按照正常礼节来?走,原本?是婚礼前一天,女方家的?人要去男方家挂帐幔、铺设房奁用具,准备礼品来?暖房压床。 林秀水可不想,她说自己的?新房要自己来?布置,从买新房开始,到挂帐幔,床褥,布置花瓶、花烛、镜台、裙箱、衣匣、交椅、到挑选沙罗洗漱,诸如镜架、粉盒、梳篦等等,都?是她和陈九川亲力亲为,一手?挑选的?。 期间有亲友拿着装扮的?器具,和各种小?物?件上门,两人在这种挑选和置办的?过程中,你商我量,才有了要成家的?稳定和踏实落地感。 而非吃辞家宴,辞别家人,抱着懵懂和未知、忐忑,到另一个家去,原来?的?家就成了娘家,可那永远都?是林秀水的?家。 到腊月之后,林秀水在家中门前放置门簿,用来?记下?给她送礼的?人,还有在门前两边都?贴上红纸袋,本?来?应该是拜年用的?,大家腾不空来?亲自拜访的?话,就会遣人来?送名?帖,这又叫飞帖,投到红纸袋里叫作接福。 在桑青镇认识林秀水的?人太多,很多人都?想要给她送祝福,以至于原本?腊月底才卖得很火热的?梅花笺,此时就被抢购一空。 这种裁成两寸宽,三寸长的?梅花笺,通常都?会在最上面写着受贺人的?姓名?,以及住址,还有各种恭喜的?话。 很多女子?买了梅花笺后,并不识字,她们认识最多的?止步于杂衣时报上的?图画,看?图识字,她们就找街边写酸文的?秀才代笔。 林秀水挂上红纸袋的?当天,第二天一早,她出门想要到水记里去,发现门上已经塞满了梅花笺。 她要小?心翼翼地兜着红纸袋,才能从塞得很紧密的?贺纸里取出一张纸来?。 第一张抽出来?的?上面写着林秀水的?大名?,在下?面是,祝你以后顺风又顺水。 林秀水翻到反面,也不知道祝福她的?人是谁。 众多贺纸里面还有一把剪刀,剪刀上悬挂着一张纸条,她翻开来?看?,纸上写赠送一把并州刀,并刀如水,像你裁衣那样,锋利而又有勇气,祝你往后琴瑟和鸣,一切安好。 还有一封很长的?信件,署名?来?自林秀水不曾碰面的?朋友。 听到你成婚的?消息,很是感慨,你在杂衣时报的?种种言论,你说女子?如同布线的?经纬,想怎么织都?可以,想让人生过得厚实一点,就多织几遍,可以做保暖而体?面的?熟衣,要是不想,稀疏有稀疏的?好处,生衣穿得透气又舒服。 你说肯试一试,就会有不一样的?出路,让我深受其恩,如今我也尝试着走出去,在镇子?外?面做起了药材买卖…… 信中附赠一枚春胜,名?叫竞渡,愿你以后不论在哪里,都?能在千帆争渡中获胜,不断进取。 林秀水没法控制看?到这些话语的?感触,她慢慢翻着,还有一张梅花笺上写着,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愿祝君如此山水,滔滔岌岌风云起。 此外?更多的?是对她此后婚姻的?诸多祝福。 很难有人在看?到祝福时,不为之动容。 她在整理好全部?的?贺纸后,去往水记的?路上,也有很多人朝她作揖,跑过来?说:“恭喜恭喜。” “到时候我们会过来?吃喜酒的?,阿俏,恭喜你啊。” 林秀水连连道谢,到铺子?里时,在水记的?门扉也塞满了贺纸,阿云全给小?心收下?,放在红色盒子?里,递给她。 一张上面写着,请人代笔还望见谅。 在你还没有成名?的?时候,你给我做了件衣裳,我很喜欢,时常穿着,如今一晃已经有两年多了,我会穿着那件衣裳,来?参加你的?成婚礼,希望你还能认出我,我也很想当面再?跟你说句多谢你——李小?娘子? 林秀水依稀还记住她的?脸,里面有一封信来?自排办局,她展开信件上写着,不知道小?娘子?还记不记得,以前给我娘补过衣裳,我们娘俩顺利进了排办局。 接到了你婚礼的?活计,很想过来?跟你说一声恭喜,忙于生计,实在无法脱身,仍旧记挂着,托人前来?送一份贺礼,遥祝此后圆满。 ——李三丫连同她娘 今年又在水记里定了好几件衣裳,小?阿俏,可惜你不在,想跟你说几句话,也见不到你的?面,很是挂念。 最近身体?好不好?我们挺想跟你说说话,唠一唠的?,你也总是忙,忙点好,那句话怎么说的?,女子?贵在自立。 出门在外?,多有胆识,也不要忘了常回来?,今年底得知你有好事?,我们都?实在高兴,明晚特?别设宴东林阁,希望你能过来?——王大娘子? 一封封信件,一份份情意,很多她曾经在微渺中的?人情,联结起来?,真心祝愿。 金裁缝进门的?时候,瞥到她的?脸,嘶了声,“怎么哭了,这就舍不得家里了?” 又立即道:“你就算成婚后,新家离家里就隔着一条巷子?,一日来?回六七趟都?不带喘的?,不至于伤心。” 林秀水收起眼泪,瓮声瓮气地说:“你老人家不懂。” 就算陈九川跟她真情流露的?那日,她也没有像今日哭的?那么真情实感。 为了许多人的?情谊,她郑重?决定,“今年底水记做衣只收一半的?钱,大家一块高兴。” 林秀水不止如此,她今年在临安赚得并不少,把大家对她的?祝福和希望,转向桑青镇的?慈幼局,向慈幼局捐赠了百斤丝绵,五十匹布帛,百斤糖果,百石米,五十斤桑木炭,向居养院捐赠棉绢衣被,署名?为水记和她的?朋友们敬赠。 之后忙于收礼物?,来?自临安的?杜卉和杜方好送了一船很贵重?的?礼,之后要来?参加婚礼,张莲荷从临安赶回来?,衣行、布行的?行老都?过来?送礼祝福。 顾家裁缝铺的?裁缝们送了林秀水很多床被褥,枕头,布料,衣物?等等,都?绣着如意纹,连环纹、方胜纹。 她还和陈九川回了上林塘,祭拜她父母,牌位并没有在家里,被她供奉在佛堂。她娘槐花的?墓后有一片槐林,陈九川挑了一株槐木锯断。 在成婚时,新郎的?婚服是采用九品官员的?服饰,手?中要拿笏板,笏板是用槐木做的?。 带不走思念,只好将情和念想聊以寄托于一截槐木。 林秀水烧了纸钱,附赠一封家书,告诉她娘,“我要成亲了,阿娘,你会知道的?吧。” 她每年清明、中元和冬至都?会祭拜,她娘肯定知道,她变得很有出息,不过为什么,都?不曾来?过她的?梦里。 有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林秀水也回握了。 她轻轻地说:“走吧。” 在腊月的?二十八,一年中最接近尾声的?时刻,林秀水要成亲了,她也确实做到了先立业再?成家。 这一天,张灯结彩,林秀水家中不曾慌张忙乱,请了四?司六局一手?操办,上到帐设司搭盖席棚,摆放书画,屏风,铺设地毯,排办局送请帖,摆放桌椅,洒扫、擦拭,由于林秀水认识的?人众多,席面多达几十桌,还要雇佣街道司帮忙打扫场地。 菜蔬局承办了所?有的?菜品,诸如酥骨鱼、酒吹鲜鱼、水晶脍、五味酒酱蟹、香螺炸肚、芥辣虾、鹅排吹羊大骨、间笋蒸鹅、柰香新法鸡、脂麻辣菜、诸般糟腌等等。 台盘司负责盘子?碗筷,蜜饯局和果子?局一个负责点心,酿栗子?、莲子?肉、乌梅膏、香枨膏、橘红膏、糖乌李、杨梅膏等,一个则上果盘,果盘有香圆、真柑、蜜筒甜瓜、荔枝干、圆眼干、芭蕉干、南京枣。另有小?春娥带领油烛局早早过来?给她簇炭,点灯,装蜡烛,还有香药局安放香炉,以及置办醒酒汤药。 林秀水倒不用操心这些,就是五更天,王月兰张罗着吃合家宴。 因为林秀水明确表示不吃辞家宴,她干脆来?个合家宴。 “我们不搞催妆,拜家庙,不用奠雁,辞家,我也不想等礼成,再?说些掏心窝的?话,”王月兰穿着一身喜庆的?暗红色袄子?,面向林秀水和陈九川说:“姨母把话说在前头,当夫妻没有不吵嘴的?,以后也要多多担待。” 张凤梅就没有想说的?,这倒霉催的?儿子?找到了个顶天的?媳妇,她只能说:“以后有事?只管找我,我肯定是帮阿俏不帮陈九川的?。” 陈九川正乐呵,完全不想跟他娘顶嘴。 “来?来?,小?荷说两句,”桑英起哄。 小?荷完全根本?没有不舍,这种婚姻关系让她无法产生不舍,又想说点什么,咬着筷子?问:“我晚上能喝点酒吗?” “别想。”“不可能。” 小?荷只好作罢,摇头晃脑地念诗,“那就祝这对新人,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还有还有,我娘说得不对,不许吵嘴,我会盯着你们的?。” 她又加上一句,“亲嘴可以。” “我肯定不看?。” 林秀水气急败坏,“臭小?孩,你又在哪里学的?。” 陈九川赶紧拉她,“好了,别气别气,”其他人则是哄堂大笑,屋外?四?司六局的?人路过,还往里面张望,只有嫁女哭泣的?,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开怀的?笑声。 吃完宴席,到梳妆的?时候,林秀水穿上了嫁衣,这件红色嫁衣倒不十分华贵,料子?是王月兰花半年的?工夫,织出两匹细锦来?给她做衣裳,上面绣着八吉祥则指宝壶、花伞、百洁、莲花、双鱼、海螺等。 陈桂花特?邀来?给林秀水梳头,眼下?她已经是十里八乡里出名?的?梳头能手?了,拿起梳子?就开始捣鼓,“你放心秀姐儿,我给你梳个顶好的?同心髻。” “等会儿我来?给你戴冠。” 小?春娥晃晃自己手?里的?金环坠,“我知道你肯定有,不过这是我送给你的?。” “姐妹送你的?不一样,别人说耳坠,可我说姐妹之心永远不坠。” 小?春娥又有些促狭地说:“虽然我看?陈九川那小?子?不太顺眼,不过是你看?中的?人。” “阿俏,得偿所?愿。” 林秀水轻轻抱住她,“我知道的?。” 等她梳好发髻,戴冠插簪,王月兰过来?给她化妆,主要给她画眉。 描着林秀水的?眉形,王月兰小?声地说:“姨母也不想说其他什么话。” “阿俏,给你画上这眉毛,以后再?没烦恼。” “好了,不能哭,等会儿成个大红脸,”王月兰忍着哭腔,“好了,我们等会儿一起出去。”林秀水安慰起她来?:“姨母,你别哭才是。” 等到外?面鼓乐作响,专门报时辰的?克择官催促,林秀水穿着嫁衣,王月兰牵着她往前走,到门口,媒婆递给她一条红绸缎的?牵巾。 她缓缓握住,慢慢迈过门槛,走在红毡上,这条红绸很长,打了一个又一个绳结,她感觉有托举的?力量,回头望过去。 这条同心结的?后端,有人双手?紧握着,王月兰、小?荷、小?春娥,顾娘子?等等,全部?站在她的?身后,是她的?至亲,姐妹、知交、朋友。 而林秀水回过头,前面是她此生的?爱人,走向她。 外?面涌起欢呼声,在人声鼎沸里,被所?有人祝福。 她这一生,有所?爱,有所?得。 此时是冬日,万物?蛰伏,而前路生花,青山巍峨,流水不息。 -----------------------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阿俏,亲爱的大家,感谢一路相伴 之后福利番外大概于元旦后更新,内容如下。 1.婚后日常 2.桑树口小报+水记全衣年度总结 3.当我们走在各行各业 红包祝大家发发发,也祝大家冬至安康,再会。 第112章 第112章 成亲之后和成亲之前,对于林秀水来说,并没有太多区别。 之前磨合感情,之后磨合情事和感情,循序渐进。 不过大冷天的,陈九川非要搂着她睡,林秀水真的忍不了。第二天起来后,她揉揉胳膊,怒气冲冲道:“下次别抱着我睡,害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梦里全是被她抽过的丝线,牢牢把她捆绑成一个茧,喘不过气。 陈九川正推门屋外进来,被骂一点心里不稀奇,记得他前天被骂,是因为他压到了林秀水的头发。 “我有罪,”陈九川当即承认,“不过鉴于我认罪态度良好,可以判我减罪三等。” 林秀水气笑了,“判你罪加一等。” 陈九川从梳妆桌上找到一把桃木梳,其实林秀水睡不好,早上起床脾气就不好,这时候只要给她梳头就好了。 “不过你肯定做梦没梦到我,不然也不至于是个噩梦,”陈九川收起水蓝床帐后,给林秀水边梳头边说。 林秀水哼一声,“就是梦到你变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蜘蛛。” “那我可真是坏透了,做梦还要缠着你。” 听到这话,林秀水忽然笑出了声,她又问:“什么时辰了?” 陈九川收起梳子,站起身来说:“刚过辰时,别急。” 林秀水往后一倒,仰躺在床上,她捂住自己的脸,“不想出门,也不想去收拾烂摊子。” 自从前一阵子碰见胡搅蛮缠,做完衣裳不满意,不给钱还要上衙门告她的人,闹了好几天,结果因为诉状写得太无理被衙门彻底驳回,再闹坐牢才彻底消停。 昨天傍晚大老远运来的醒骨纱,被她发现根本不是用纯丝和蕉骨织成的,而是丝、蕉混着藕丝,还漏小洞,偏偏卖布的还死不承认,退回去要付来回船费,船费就抵一半布钱了,一直扯皮,还需要去跟定下的顾客解释,赔礼道歉,再重新定一批。 本来倒春寒,阴冷的天她就不喜欢,碰上这些事,更加剧了不愿出门的情绪。 陈九川没有说那就不出门,而是弯腰伸手拉她坐起来,“外面下雪了。” “眼下都二月多了,还下雪,你骗鬼呢,”林秀水嘴上这么说,还是顺势握住他的手起身,下床披上外衣。 “真的,”陈九川牵她的手到西边窗前,打开窗户,屋外有白茫茫的光影,林秀水没看清时还有些许惊奇,等她看清后,把脸埋进绿格子风帽里,一侧的脸颊全是笑意。 什么雪,只不过是两人去年在墙角种下的花开了,白得像雪。 墙上铺满了绿枝条,一条枝上开千花,花小得跟豆一样,又白,像一丛丛雪堆在上面。林秀水从窗户里探出头去,种下后她便没照管过,此时连花名都有些记不清。 此时才想起来,这叫雪柳。 陈九川右手揽过她,左手伸手够到一朵花枝,上面的白花东一朵西一朵开着,他的脸挨着林秀水的脑袋说:“摘下来给你簪花。” “这还有个名字叫殊胜。” 枯木逢春,事之超绝而稀有者称为殊胜。 陈九川又贫嘴,“簪上去,保管遇到什么人,都能打胜仗。” 林秀水手肘捶了他一记,她从不打人的好吗? 陈九川捂着胸口,“是吗?怎么,我不是人吗?你打我一点都不心疼。” “你终于承认了,你不是人,”林秀水哈哈大笑。 耍闹过后,林秀水又看向窗户,花枝繁盛,是个明亮的春天。 陈九川给她簪花,“这会儿要出门吗?” “走吧,”林秀水拿起镜子照了照,挽上陈九川的手,“去王家食店吃碗丁香馄饨。” “中午我要跟李娘子吃个饭,晚上小春娥约我,我们两个逛夜市去,你自己凑合点吃吧。” 陈九川哦了声,继而道:“行,反正我会洗干净等你的。” 林秀水微笑,“再说这种话,我的巴掌也等着你。” “可以,来吧。” “边上去。” 吃完早食后,陈九川送林秀水到水记门口,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他才离开。 金裁缝啧了声,“新婚的滋味啊。” 林秀水今天心情不错,倒没反驳,干劲十足,开始处理一堆烂摊子,先严词拒绝,把这批醒骨纱退回去,再上门赔礼,跟定下这批衣裳的李娘子吃饭,重新选定今年的样衣和布料。 下午接到临安来的信件,杜卉询问她什么时候回去,林秀水扯了张梅花笺写了几行字,大致意思是等镇里的事情办完再说。 还接到衣行的行会通知,以及商量、处理办事不严采买布匹的,从早忙到晚,等完全办完,小春娥都等她好一阵了。 “久等了,吃什么去,”林秀水整理完桌上的账铺,跨过门槛朝小春娥走来。 又调侃她,“怎么,今晚总不去买些胭脂水粉,头面油膏了吧。” 小春娥神情嫌弃,“别提了,我算是鬼迷心窍了。” 她前阵子还真被她爹娘催成亲,看中了个白面书生,想着打扮打扮,毕竟在炭房里弄得灰头土脸的。 不就是脸涂得白了点,嘴唇抹得红了点,结果那书生说她画得跟个妖精一样,小春娥恨不得打死他,不欢而散。 林秀水感慨一句,“你还是太仁慈了。” “是吧,阿俏还是你懂我,”小春娥故作哭泣,“我爹娘说我像是个炮仗,我说我真是的话,我就炸死他。” “那倒不至于,我可不想在牢里见你。” 小春娥点点头,一本正经道:“那听你的。” “走走,去吃个冻姜豉蹄子,西街那还新开了家香药铺,晚些看看去,我最近在香药上见识也颇多,我还认识了个在编估打套局的人。” 小春娥的话噼里啪啦倒出来,这编估打套局是鉴别香药,并给香药估价的。 “女的?” “男的。” 林秀水:“哦,噢——” “噢什么?” 小春娥不在意,两人跟从前一样,嘻嘻哈哈地逛遍了大半个夜市。 以至于回去都不知道多晚了,陈九川提着灯笼在门口等她,几步上前接过东西并问:“玩了什么?” “今天晚上姨母煮了笋烧肉,味道不错。” “那我猜对了,”林秀水靠在他左侧,避过吹来的风,“我本来想给你带燕笋拌鸡的,还好没带。” 陈九川问:“这一堆东西,那你带了什么?” “回来带你出去吃饭呀,”林秀水笑嘻嘻地说,“你肯定没吃饱。” “你明天不忙了?” 林秀水说:“忙啊,管它呢。” 又过了两日,林秀水拿回来一张喜帖,交给陈九川,“俗话说,夫妻本一体,阿川 这个你替我去吧。” 正好跟行会撞上了,上百个人等着她,她真去不了。 而且她这段时间很忙,但陈九川因为很多水道结冰和封禁,船运不通,没有太多的事情 林秀水搂住陈九川的脖子,亲他一口,“虽说地方是远了点,总得还礼吧,你还记得上次给我们送礼的。我说那个之前在油衣作关系不错的于六娘吗,她妹妹成亲,你把礼给送到。” “上次晚上你不是说,今年要出一批桑叶,她家桑叶还不错,我跟她说过了,你可以去瞧瞧。” 陈九川得了好处还卖乖,“不用贿赂我,我也会去的。” “真的吗?”林秀水挑眉。 陈九川看她不怀好意的模样,有点发毛,林秀水从挂着的包里取出一叠的帖子,“你要愿意去,我这里还多着呢。” “东南街王家的蚕花会,几家金银交引铺做东在丰庆楼吃饭,这个什么全鳝席,我忘了是哪家送来的,还有上次合作完那个船宴…” 一叠的帖子全是给林秀水,陈九川刚开始还饶有兴趣地翻开一张张查看,翻到后面,他面无表情地说:“全给写上敬谢不敏。” “不过这几家你得去,”林秀水从中挑出几张来,上面写的是林秀水及其夫。 林秀水出名,不过大家不太认识陈九川,他基本上能混得脸熟,大多是跟在林秀水后面。 不过此人沾沾自喜,并引以为傲。 甚至随礼签字都是林秀水其夫,模仿着林秀水的字迹,他自己写字很狂草。 林秀水说着说着,开始挑起了衣服,“你穿这件藏青的圆领袍去,这件墨绿色的也挺好的,看天色明天起早还挺冷的,加件厚一点的里衣。” 陈九川扭头,沉默而专注地看她挑挑选选,听着她碎碎念,再接住递来的衣服。 在他去随礼的当天,林秀水则在衣行面对一百多人侃侃而谈,她对今年兴起的衣服纹样以及花色的看法等等。 说完之后,已经到了黄昏时候,林秀水跟大家打过招呼,信步走出,顾娘子叫住她,“阿俏。” “今晚忙不忙,我做东,你把你家那个也喊来,我们顺道谈笔生意。” 林秀水笑道:“不忙,他去随礼了。” “做东的话,应该我做东,顾姐你下次到我们家来吃。” 顾娘子笑问道:“你下厨?” 要知道在很多年之前,林秀水宁肯在街上买着吃,也不想下厨的主。 林秀水说得坦然,“我在家不开火,让陈九川烧,我给他打打下手。” 顾娘子要是晚上不约她吃饭,她就带姨母跟小荷上街吃了。 天回温一点,家里的雪柳爆枝了,花开得很热烈,林秀水剪下几株用红线捆在一起,递给陈九川,准备亲朋好友都送一遍。 王月兰嘀咕,“怎么养得这么好,我怎么养不成。” “娘,少关心它们一点,说不准就能活,”小荷说着,将雪柳剪短,东一朵西一朵插在自己头上,中间再来几朵。 王月兰回击:“你少说一句,我还能少生点气呢,说不准我还更年轻。” “小荷啊,”陈九川敲敲她的脑袋,“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小荷胡言乱语,“因为荷花朵朵开。” 林秀水只顾着笑,摇落了手上的花瓣,飘起来像雪一样。 晚上她爬上床,喊来陈九川,“快看,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的。” 陈九川手里拿了一壶热水,他穿着月白色的里衣走过来,眉头挑起,语气不正经,“哪里不一样?” 他的手伸过来,林秀水避开,坐在床榻里面,“少不正经的。” “当当当当,”她把脚伸直,“你看这袜子。” 她脚上套着两只袜子,一只白的,一只绿的。 陈九川摸摸鼻子,林秀水凑过来,“你这手艺还是有待练习,我都找不到一对不破洞的。” “好,”陈九川答应得很爽快。 “不过都这会儿了,我们还是做点互相为难对方的事情吧。” 林秀水搂住他的脖颈,“你确定是互相为难吗?” 陈九川低低地说:“互相取悦也可以。” 夜晚依偎在一起,林秀水会说白天发生的事,陈九川听着,静谧私语。 日子虽则平静,却不平淡。 有空闲的时候,两人甚至远上去富春江钓鱼,钓了一条大鳜鱼,带回来一堆小鱼小虾,王月兰和张凤梅说这两人闲得慌,去把田里草拔了。 林秀水被骂过痛定思痛,主要还是路途太远了,所以就决定下次还是在钱塘门外买条金鲫得了。 两人日子过得挺有意思,为了发掘共同爱好,还一起去学过讴唱,就是没有任何伴奏的清唱,都唱得很难听,一句诗概括,呕哑嘲哳难为听。 做泥塑,林秀水手就很巧,陈九川做出来一坨没有五官的人,林秀水看了一眼,“你做得不错,至少稀奇古怪里面,得到了古怪。” 她得意地捧起自己做的猫,“我就不一样了,心灵手巧我占了四个。” 陈九川笑着看她闹。 两人还去玩了投壶和花弹,林秀水投壶扔又扔不准,花弹散开飘出一堆纸花,林秀水吐出粘在嘴边的纸花,甩甩头。 “算了算了,回家吧。” 很难找到一个两人都合适的爱好。 不过那也没关系。 陈九川牵着她的手问:“晚上想吃什么?” 林秀水则回答:“看路过哪间最想吃就吃什么。” “咦,”她抬起头看天,远处天乌蒙蒙的,“走快点,好像要下雨了。” “可是我们带伞了。” 好吧,那走慢一点也没关系。 幸福就是如此。 第113章 第113章 在桑青镇,有一句俗语叫作南货坊北瓦舍,西街十里药铺,东边桑林船运盛。 四年内,慢慢地衍生出南林北顾,西药东桑,即使并未详说,镇里人都心照不宣。 当然对比起那些说法,商务院里的税额更能说服一切,光是桑桥渡这片地方,交商税最多的分别是南瓦子、南货坊、水记以及桑树口——缝补长廊。 “咦,我记得前年吧,还是南货坊,南瓦子,之后是陈记酒坊,李家醋园吧,水记真是不得了,”小吏整理着案几上的税单,一摞摞放好,小声跟边上的人说。 左边的小吏也凑过来低声说:“那可不是,尤其这两年酒醋杂税涨了多少,比之前都多,可你看水记那税单,都没算过税。” 商税一般分为过税和住税,过税为在各种交通要道、关卡等所征收的关税,而住税则是不管行商坐贾,不算偶尔免税的货物之外,都要交住税。 一说到这个,屋里六七个小吏拉凳子,拿纸头和笔,纷纷讨论起税务的事情来,水记的走势一直都是他们议论的重点,但今日又不大相同。 “不过这个缝补,我记得之前是廊棚吧,”从其他镇回来的小吏疑惑,“这税交得零零碎碎的,还真不少啊。” “其中定有猫腻。” 早前在桑树口收商税的李巡栏,这时早已升官,闻言他便拿出一叠小报,挨个发几张,“什么猫腻,这是桑树口这两年出的小报,都瞧瞧,这地是正儿八经起家的。” 很少有人去了解缝补长廊,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壮大的。 “我瞧瞧。” 大家拿到小报后,有点惊奇,第一面刊印了十二封书信。 第一封是两年前桑树口致街道司掌勾的信,掌勾是掌管街道司,管道路治理的,信中详细阐明了桑树口缝补廊棚由于人数渐多,导致在廊棚里,以及在南瓦子边界地带处时常有抢占位置,起口角争执等情况时有发生。 信里说此乱象并非民之所愿,而为贫之祸端,久而久之,伤其良民,毁其根本。 当然此题可解,唯有扩建缝补廊棚。 下面附带了桑树口非常详细的地经,是专门绘制出来的,从桑树口街巷入口,到左边土墙之后的街道,连转角拐弯处,以及边上涉及到的人家屋舍等等都协商妥当了,只要可以改建,就能动工。 改建后哪怕几百人一同摆摊子,都不会再有抢占地盘从而大打出手的事情发生。 在桑树口和南瓦子交界处,只有一条长道,这条道走的人不多不少,不属于南瓦子,又不属于桑树口,是无主可以征收的公科地。 也属于无法被买卖的地,想要扩建,只能等街道司点头,而那也是最适合扩建的道路。 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当时掌勾在临安,信是由林秀水起头,另外几名秀才代笔写好,送到临安去的,回信中说有急事耽误不得,要过段日子。 一个月,两个月到第五个月,寄出第二封信、以及第四到九封信之后,掌勾被撸了,贪污受贿,总有十几项罪名。 不止如此,耽搁下来,当年又碰上桑蚕减产,缝补廊棚的人有不少觉得银钱太少,改行换地,乱糟糟闹了好一阵子,出了不少笑话,很多生意也被对河的街巷抢走了,从热闹拥挤到又逐渐空荡,也不过两月光景。 一切停滞不前,一切好似糟糕透顶。 可桑树口留下的人并不那么觉得。 林秀水如何向众人描述当时她匆匆赶到桑树口,却碰见一群人围着摆起十几张长桌,桌上摆着她们常用来修补的器具,请了几个庙里的和尚,两三个师巫又唱又跳的场景。 唱的不是寻常曲调,她仔细听了才听清楚是,“天灵灵,地灵灵,各路器物显身灵…” 她又细细看了几眼,桌上摆着不是贡品,而是那些花花绿绿或是磨到锈迹斑斑的修补工具:有缝补用的剪刀、各色针线,修鞋匠的鞋楦、榔头、锥子,或是篾匠的篾刀、小锯子、凿子,还有铜匠的铜钱串子、锉条、风箱等等,有些物件甚至已经用了十几二十年,黯淡无光。 林秀水当时真的有点发懵,扭头问旁边嘴里念念有词的黄阿婆,“阿婆,你们这是?” “上供,”黄阿婆想拉她,又碍于手指沾着不少朱砂,只能作罢,手里头搓着一叠待会儿要烧的黄纸,很热情地跟林秀水说,“给东西烧点香火。” “?” 林秀水重复一遍,“烧点香火?” “可不是,眼下不是生意不好,大家又闹了许久,接不到多少活。人难受不说,这些跟我们许久,又修又补的老家伙也不灵光了。看这节骨眼上大家请蚕花娘娘,各种上贡的,我们能请什么神,其实我们也不兴敬天地神明。左思右想,还不如供这些老伙计,给它们热闹一场,烧点香火。” “怎么不跟我说?”林秀水发问,脸上神情从惊奇到不可置信。 她居然没有被邀请??她的剪刀没有被邀请,她的器物没有被邀请。 要知道林秀水也是颇信这种的人,她做衣裳的器物都用了五六年或两三年,轻易不会更换,像是有一把从上林塘就开始用的桃木尺,非常精细好用,画出来的线都是笔直的。 直到上年底中间掉了一块,不能再用,林秀水又重做了一根桃木尺,虽然没有磕头拜谢,也是郑重谢了桃木尺,再请它换副皮囊,新的也很好用。 像她们搬离桑树口的老房子时,王月兰也是买了十几样贡品,院子堂屋楼下楼上各摆了一道,叩谢这屋子遮风挡雨,没有出过太多纰漏之恩,还说要给它年年修缮。 还禁止小荷说房子任何的不好,生怕它听到就坏了。 其实有的东西并不可贵,甚至身价不过几十文,不过在终年累月之下,人们对它倾注的感情才使其有了超越物品本身之外,丰富而不廉价的情感。 至于为什么没请林秀水,根本就见不着她的面,林秀水也心虚起来,这段日子忙于蹴鞠和裤子,来回在衣行、裁缝作里打转,五更天出门,夜里黑灯瞎火才回,到水记门前也是三过家门而不入。 黄阿婆爽朗笑两声,“你放心,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的,金裁缝一早将你的剪子、针线一应给送来了。” “给准备了各色上好的布料做供品,到时候你烧了给它们。” 又点点另外靠着墙根摆的供品,一脸兴高采烈地道:“阿俏,你看看我们要烧的供品。 林秀水闻言看过去,走了几步上前,端详细看,没有任何瓜果,倒是一堆木头、香油、各种布头、卷纸,她无法得知其真实用处的东西。 “这木头啊,”雕花匠老青背着手走过来,站在桌前一脸正色道,“好东西,别看才手掌长一截,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沉香木和檀香木。” “可怜我这些老伙计,跟着我大半辈子也没吃过几口好木料,净是些破烂,今日也算是烧点给它们享享口福。” 老青年轻时雕花一把好手,桑树口各家的门窗都是他雕的,雕得太好了,过了十几年也没有多少要换的。倒是都找他补雕,他就时常感慨着,手里的凿子、刻刀都吃十几年的老木料,也没说换口新鲜的。 林秀水哦哦两声,然后便道:“这还不够啊。” “这样再给它们加两份雕花蜜煎,虽说不同根但好歹同源,自古雕花也算是一家,别管石雕食雕木雕了。” 老青还颇为恍然大悟的样子,一本正经附和,“那不应该买雕花梅球儿,雕花金橘,应当多买点雕花枨子。” 林秀水听后哈哈大笑,枨子在这是橙子的意思,可放到家具里,却是用来装饰的横枨条。 听到林秀水说话,一个瘦高个女人,修理各种篓子的张阿金,也凑过来说:“那我也买些。” 她开始报菜名,“买点炸藕、熟栗子肉、五色萁豆、蜜辣馅、糟脆筋、生烧酒蛎、酒泼蟹…” 林秀水好奇,“从哪里开始是供品?” “那是供自己吃的。” 张阿金振振有词,“都说物随其主,我爱吃的,它们肯定也爱吃。” 林秀水对张阿金的话完全不奇怪,她是个有苦不吃,没福硬享的性子。 最让林秀水印象深刻的,有一次张阿金跟她,闲聊,说她官人一点都不听话。 林秀水问怎么不听话。 张阿金说,我让他不活就去死。 他一点也不听我的。 她口头经常挂着一句话,捅再大的篓子都不怕,她能补,捅其他的不行,她补不了。 后来写桑树口小报,被大家称为蛐蛐篓子,发展出篓子文学。 诸如碰见蛮横无礼的,她说前生是只螃蟹篓子吧,怪不得敢横着走,听见有些男的处处留情,她说那感情好,背上再背只篓子,多留些窟窿眼帮忙四处盯着。 遇到事了,她说小事用小篓子装,大事就拿大篓子盖上。 看到有人邋里邋遢的,她说脏衣篓子成人了,说别人占便宜,给他十只篓子还得倒欠他两只。 大家都说她没个正形的,她供编篓子的器具用的是几只大肥鸭肥鸡,怪别人根本不懂,跟林秀水吐槽道:“妹啊,你知不知道我们篓子党以前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 张阿金一脸自信,“我们篓子以前是专门干偷鸡摸狗打猎物的。” “可惜了,现在草篓收手了。” “怪官府抓得太勤快。” “喂它们吃点现成的得了。” 林秀水笑道:“少吃点吧。” 她嘀咕,“已经够野了。” 后来这一场并不盛大,但足够好笑的拜器物大会,也被写进了桑树口小报里。 尤其是最后还有沐浴环节,倒上明矾、香药,有些家长则喊着:“我这个斧头可沾不了水,”“我觉得绵线应该不是很想沐浴,不过我的头发可以。” 小报里收集了缝补届的至理名言,天塌了,补回去,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别人都说坏了坏了!但对于我们修补匠人来说,是件好事,我们一般都会说好了好了,这下好了,你们放心好了。” “缺啥补啥,缺心眼不补。” “坏透了其实也是好极了,反正也不用补了,哪地凉快上哪地埋着去。” 所以哪怕在极度艰难,一整日也没有生意的时候,缝补廊棚的人还依旧保持着劲头,相互打趣,她们说这下好了,没有东西坏了。 不过这下坏了,钱也没得赚了。 这样的时刻过了三个月,街道司新上任的掌勾开始接手缝补廊棚前两年搁置的规划。 林秀水说他非常精明,大概以前当过几年的算账先生,任何地方都将变成铜钱,大概铜钱还满足不了他,变成银子才好。 该掌勾出了个很“好”的主意,买扑桑树口后街。 买扑跟卖完全不是一回事,卖是明码标价,这一条长街多少银钱,出得起就归桑树口所有,而买扑制的话,价高者得,或者标价符合者得。 就算买扑到了,也只有三年期限。 在买扑前有一个立价的环节,也就是评估此拍卖的长街到底值多少钱,通常看的事市价,还有过往年数最高的课税,或者第二高的课税以及平均课税。 “我咋看不懂呢?”打铁匠挠挠头。 黄阿婆说:“别说你了,这个张榜我也看不懂。” 一堆人围在桑树口的布告栏前,看着街道司张贴的布告,密密麻麻的字,完全不懂其中意思。 林秀水言简意赅,“让我们掏钱,一条街三年最少三百两。” 买扑要跟人竞价的,不只看底价,更要看其他人出价多少。 “值吗?”有人问。 林秀水呵呵笑两声,“你问哪个值吗?街道司挺值的。” 三年期而已,但这个价钱也并不是很不值。 界满三年之后要重新买扑,还是实封投状,就是重新竞价,要是换成酌中立额的话,那么还可以,因为会在该街期满前一年内就会询问是否继续承买,不会再让人出价,维持原价。 林秀水很清楚街道司的意图,这条街此时很冷清,又是块公科地,没有人纳税,只要桑树口拿下这条街之后,三年后但凡生意红火,他们就可以在之后涨价出手,完全不亏本。 林秀水私下里说这掌勾算盘投胎的。 胡娘子面色凝重,眉头拧起来 “那别买算了,眼下生意也不好做,出这三百两还只有三年,这笔账我想想都觉得不划算。” “街道司碰上了个臭棋篓子,”张阿金感慨。 “要我出钱的话,也能出点,三百两啊,之前造这个廊棚才几十两呢,不也过得挺好。” 大家议论纷纷,站在这布告栏前你一言我一语,凝缩起来只有一句话,别买了,不值当。 还有为到底买不买,值不值的争吵起来的。 在这样乱哄哄的场面里,好与不好中,有人祭出来一个字,“孬” 瞬间变得寂静,根本不知道要接什么话。 林秀水则说:“一定要买。” 她的语气很坚决,几乎有着无法让人反驳的气势,在几十人中间也显得掷地有声,“大家知道吗,一亩良田可以产桑叶最少一千两百斤,下等田则要减半,看似只要两亩下田就能补上一亩良田的缺。可实则不然,多花费的工夫,人力,磨损等等,都是不可估量的。” “若是按眼前的利去算,无论如何都是不划算的,可放远一点,怎么都是赚的。” 就像人的聚居依靠着河流和田地,一个集市或者更密集的行当兴起,也离不开更大的地盘。 老青问:“可是,我们能凑出三百两甚至更多的银钱吗?” “那就赚。” 林秀水不会一个人出这笔钱,从前缝补廊棚是大家一同出钱建起来的,那么要到更大的地方,也应该是大家齐心协力。 哪怕赚不到,她也会兜底。 “好!那就干一场!” 为此在桑树口开了第一届破坏大会,比烂大会。 此大会的口号是,有坏的东西你就来,坏到补不出来算你厉害。 禁止活物、死掉的活物、半死不活的,植物、田地、大型不动产:房屋、船等等参赛。 路人念着纸上的字,“什么东西,补好给钱,补不出来倒给一百文,我才不信。” “要交十文钱参与,补好还得给钱,谁去啊?” “你个憨货,你没看到下面还说,要是补不好,不仅十文钱倒退给我们,还给一百文吗,这玩意可比斗蛐蛐便宜多了。” 在桑青镇一个关扑盛行的地方,有事没事拿着几文钱就扑,没扑到算自己倒霉,扑中了就是赢头彩,任何跟关扑相关的都有人愿意来试一试。 他们不管这叫赌,他们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说尽力一搏而已。 这每一个人入场交的十文钱,也将成为桑树口地盘筹集的本金,倒赔一百文的钱则由林秀水出。 噱头很大,当日引得百来人参与,都从自家找出各种破烂的物件,走在街上,让人以为是哪地乞丐团伙趁着秋收过来讨要东西了。 还各自交流下自己拿的东西,抱着破罐子看着拿本破书的,啧啧两声,“就拿这东西去啊。” 男的反唇相讥,“少瞧不起人,比烂我也是很在行的,你知道我在家里能找到这么破烂的书有多不容易吗?” 有大姐心酸地说:“吵吵啥嘞,我才不容易呢,我找来找去,家里最烂的东西是我家。” “想开点吧姐,至少人还不坏。” 一路闹闹嚷嚷到了桑树口,远远看见红绸招展,见到一群人围着,纷纷挤了进去。 此时热闹才刚起个头,第一位上来的是个女子,她说自己带了把梳子,众人有些嘘声,等看到她拿出来的牛角梳后,又慢慢不再言语。 时下更盛行木梳,耕牛宰杀不多,一把牛角梳反而更贵,做的人也不多,补这种梳子的手艺人其实很少,而且这把梳子还断成好几截。 “怎么,能不能补?”那女子挑眉道。 桑树口缝补团立即有道女声出来应战,“当然能补!” 此人是接梳儿李喜,她虽然才二十五,可从小做这种接梳儿的活,算算都有十八年了,不说牛角梳,银梳、木梳、竹梳也补过上千把。 不过接梳儿太过寻常,她并不出名罢了,不如她卖梳子来得有名气。 那女子有些不相信,“真的能补?” 李喜摆出自己的工具,在边上的木桌上坐下来,拿过断掉的牛角梳拼凑成原本的模样,才抬起头来说:“怎么不行,我给你粘到原本原样,打磨到看不出断痕,等你觉得满意再给钱。” “啊,嗯,哦——,”女子支支吾吾地说,最后认输道,“好吧,你补吧。” 李喜一笑置之,有条不紊地拿出修补工具,还说道:“娘子下次不管是梳子,篦子,刷子,刷牙子、抿子坏了,都能上我这来修,放宽心,只要三四文罢了。” “下一位!” “我我我,到我了,”一个小个子男的蹿到前面来,朝着大家作揖,“各位献丑了。” “害,这是比坏大会,不看丑不丑,看烂不烂,”人群中有人喊道。 “我要拿出来的东西是一杆秤!” 那小个子男举着这把秤义愤填膺道:“天底下没有什么比这杆秤更坏的了!前天我在三家园秤团茶,那老头子非说是三两,我左想右想不对劲,拿回来一秤!才二两三,足足少了我七钱。” “你们给我评评理,看看这秤是不是坏了!知道缺一两缺福,缺二两又缺福又缺禄,缺三两是又缺福禄寿,就给我缺德!!” 他实在太愤怒了,口水直喷,缝补团众人都一片沉默,而底下的人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给他看吗?”补书的秀才偷偷问林秀水。 林秀水还是预料少了,她低下头笑了笑,而后一本正经道:“看,怎么能不看,都瞧瞧是不是最坏的东西。” “良心坏了,可就难补了。” 她喃喃自语,“不过我是不会出钱的。” 一伙人借了五把秤,拿了一堆重的或是轻的,帮忙称重,事实上,也确实如男子所言,这把秤是缺斤少两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又蹦又跳,一把夺过秤,“死老头,还我的钱来!” 一阵风似地跑出人群外去。 “那么,下一个?” 随着报幕的喊完,下一个出场的是个老婆婆,抱着一个盖着蓝布的东西,她张口就道:“你们还是直接给我一百文罢了。” “肯定补不出来。” “我老婆子从不说笑。” 众人并不相信,起哄道:“拿出来瞧瞧!!” 老婆婆笑笑,掀开罩在外面的蓝布罩子,里面是个破了一块的琉璃壶。 琉璃壶要价不算贵,几百文上下,很粗糙也不晶莹剔透,还是时下装小鱼用的。 但是—— 在场大大小小算起来总共涉及四五十个行当,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琉璃匠太少见了,而且琉璃坏了几乎难以补全。 张阿金拿出一把小梳子梳头发,自言自语道:“真是输给她们瞧了。” “确实输了,”林秀水大方承认,“阿婆你说得没错,我们补不出来。” 而后还给人家十文,给一吊用麻绳穿好的百文铜钱,让老婆婆数一数。 才进行到第三场而已,已经有人赢走了一百文,在场无不哗然,又实在很精彩,喊自家孩子去叫人来看。 “来吧到我了没,”一个高个子魁梧的女人走上来,她走路走得很嘚瑟,“我这人就不爱留坏的东西。” “可我又很爱显摆,就花了十文钱上来。” “给你们大家讲讲我买的金箔纸,我跟你们讲,买金箔一定要买颜色发点红的,那种叫库金箔,金的成色老好了,要是正黄色的,那成色就不咋样…” 她洋洋洒洒发表了一堆金箔的见解,有人喊道:“你金箔呢?” “没带。” 此人回答得理直气壮,“我都说了,我跟你们讲讲。” 众人齐齐喊道:“下来!!” 林秀水非常失望,她补金箔其实也是一把好手呢。 接下来几位还是比较正经的,拿上来的东西也多半是好补的,诸如促织笼,斗促织每从七月开始就很风靡,家家户户养促织,到各处去捕捉,放在瓦盆陶罐里养着,养大点就跟别家的促织斗,也叫秋兴。 林秀水最不爱这玩意,小春娥比较爱斗,桑英很奇怪,她更喜欢斗黄豆。 上来那对兄妹年纪不大,应该七八岁上下,手里握着用草绳绑在一起的促织笼,大概有十来个,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 妹妹小声说:“别人不要扔在地上,我们捡的,修好了再卖出去。” “我不是说了,不能这么说,你怎么一上来就给招了,”哥哥跺脚,“坏妹妹。” 小妹妹一脸天真,“真坏的话,我能领这个钱吗?” 说得众人哈哈大笑,林秀水蹲下来拍拍她的肩膀说:“怎么会坏呢,你是最好的。” “呜呜呜呜呜,”小妹妹瘪着嘴,“我怎么不是很高兴呢?” 林秀水再一次败北。 “来吧,还是让我们来谈谈补好的事情吧。” 补促织笼非常容易,张阿金当仁不让,手里用镰刀刮出适合宽度的竹条,对比一下,用剪刀将破掉的竹孔修剪整齐,先将一根根竹条横着塞进去,再竖着慢慢穿插到其中,竹条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几乎不到一刻就能将破洞补得毫无破绽。 她都不忘自夸一句,“怪不得我是蛐蛐篓子。” 小妹妹说:“可这是促织篓子。” “差点就被蒙在鼓里了,”张阿金笑笑,“多谢你个小知了。” “可我叫年年。” 在这次为期一个月的破坏大会上,缝补团众人可算是棋逢对手,总结为对手如下:臭棋篓子、不按招数出棋、不轻易出棋,一出棋就来场大的,打不过就破坏棋局型(一哭二闹三上吊)、围棋(主要靠人多,带着亲朋好友一起轮番来)、像棋(像人但又非人)、不给棋费、哭天喊地型、爱好下棋(每天来,每天输)、死皮赖脸型(根本不管主题是什么,自顾自输出)、自以为是型、高手、不要脸型、厚脸皮型、拖入名册坏掉不能补型,投机取巧型、好人型、看热闹准时型… 最后,是笑不出来型——缝补团。 以上出自桑树口小报总结手册。 补到后面,筋疲力尽,大家说:“奇人太多了。 “桑青镇还是卧虎藏龙。” “还是拜早了,早知道这么遭罪,应该再供点辟邪的。” 林秀水进来的时候,看见大家横七竖八地躺着,她也不招呼,“来吧,让我们公布此次大会,桑树口众人努力的成果。” “总共是三百零一两银子!!” “让我们恭喜,恭喜桑树口大家,靠双手造出一个工部来。” 大家全都站起来,又蹦又跳,“噢噢噢!!” “太好了,多出一两也是多啊!” “天呐,工部知道自己这么容易被我们取代吗?” “不知道,你闭嘴。” “我有点想哭,谁打我,我想要喜极而泣,不是想要痛哭流涕,你个混蛋!” “……” 林秀水静静地看着大家闹,她知道的,每个人都不容易,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可是我们觉得很好,”黄阿婆笑眯眯地说,大家告诉她,“其实我们也很高兴。” 赚钱很高兴,不赚钱也很高兴。 大家聚在一起很高兴,大家如果要各自奔前程也很高兴。 补好东西很高兴,东西没补好,那是很不高兴。 她们就靠着自己的双手,当年击败南瓦子和醋坊,以桑树口缝补廊棚的名义,以四百多两的价钱拿下了长街。 轰轰烈烈地开始建造一条真正的缝补长街。 慢慢的,那些原本离去的人又聚在一块,缝补再一次兴盛。 大概有多少缝补摊子呢,林秀水说是好多好多个,大概每一个物件来到这里,都能被修补。 这里是桑树口。 一个总是说好了好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