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歌(双重生)》 内容简介 朝露歌(双重生) 作者:陆弥弥 文案: 宁月是江湖第一剑客的白月光。 这事宁月不知道,因为这事,是她死后才传出来的。 前世的宁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天生寒症,活不过二十之数。 医师之女,菩萨心肠,一生对众生都温柔。 唯一执念,就是她的青梅竹马,未婚夫谢昀。 他后来成了江湖闻名的第一剑客,可却不再是和她一起在边关长大的恣意少年了。 那一日,她看着他抱着中了毒的魔教妖女毁了她的大婚,以为是她下的毒,要她救她。 宁月笑了,只问他。 在你眼中,我原是这样的人。 是夜,一场大火烧毁了一处刚办婚仪的府邸。 谢昀被魔教妖女叫醒,他看着完好的妖女,又看着那冲天的火光。 才知道,原来他的青梅,他的明月,用她最后的寿数把他们从阴谋旋涡之中推开。 爱意,在人死去后疯狂滋生,可那又如何。 宁月从不稀罕。 - 宁月本以为自己死了,照理是能投胎,下辈子能换个好命数的。 谁知她一睁眼,还是那个天生寒症活不过二十的自己。 父亲正让她和谢昀订婚,宁月一个婉拒,宁愿涉险去找极其稀有的七味奇药,也不愿重蹈覆辙。 那七味奇药所在都是险境交加,她就不信找不到一个好机会投胎—— 为得悬赏采花大盗的奇药明月露,宁月挺身而出:我!我可作饵! 误入孟家寨祭祀求神,发现奇药摩诃花,宁月举手:我愿以身为祀! 在南海蓬莱为赢比武奖赏的仙灵草,半点武功不会的宁月:我!我抗揍! 可惜,她的如意算盘总是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护卫打破。 宁月:你到底是谁 小护卫:一个只愿你得偿所愿之人。 - 朝露短暂,亦能成歌。 阅读指南: 1 双重生 1v1 私设多 非传统女强 女主视角男主偏背景板 2江湖群像文自我救赎 治愈向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青梅竹马 重生 爽文 成长 轻松 主角:宁月 一句话简介:白月光女主重生后平静发疯 立意:先爱自己再爱他人 第一章 重生 第一章 重生 “怎么样,宁姑娘想好了没?” 隆冬将至,城郊的庄子里,半明半暗的灯火间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子。只是这男子虽穿着大燕京都的贵族服饰,可偏偏生了一张高鼻深目的西岚面孔。灰蓝色的眼里映着一位端坐着的素纱白衣的清丽少女。 少女一看便是大燕女子,不比面前男子,身上的料子,戴的头面都朴素到了极致。不过倒也贴合她的身份,本就是无甚权势的医馆女儿,身体底子又不好,弱柳扶风,一身雅淡还能衬得人和善温柔,菩萨心肠。 但便就是这样一个微薄良善的女子,今夜要谈的是一桩杀人的腌臜事。 “可阿什娜不只是妖女,她更是贵国公主,我若杀了她……” 医女的声音低低响起,语意里已经有了一丝动摇。 “唉,公主又如何?宁姑娘医过平民也医过权贵,该知道这命啊,都一样。再是权势滔天,也不过只有一条。”被烛光照亮一半的男子面容勾出一个笑来,继续加码。 “只要宁姑娘愿意动手,后事自有我来处理,这不必担心。” “况且,宁姑娘真的不恨吗?” “若不是阿什娜横插一脚,你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在京都学剑归来,带着第一剑客的无限风光就该娶了你的。难为你带着病体,还一路从边关千里迢迢赶到京都,受尽苦楚,却眼见着他俩的好事传遍江湖。” “这样的负心汉,这样的狐媚妖女,宁姑娘便是都杀了也称不上个错字。” “是他们对不起你在先的。” “……我懂了。”白衣医女迎着烛光,点了点头。 男人满意地笑了。 “那便等着宁姑娘的好消息了。” 宁月这一生,医人无数,杀人倒是头一遭。 她琢磨了许多法子,可时间不多,她最后选了最激进的一个法子。 ——于她的婚宴上,用毒酒毒杀之。 阿什娜这人,在她上京都终于寻得谢昀后也打了一个月的交道。自知道她是谢昀从小一块长大的青梅,便多有醋意,时常与她明里暗里比试。 若她突然成婚,阿什娜定是要来瞧热闹的。 事实上,也果然没错。 这场仓促的婚仪上,来的客人并不多,算上阿什娜,谢昀,也屈指可数。 一是新妇宁月,只带着一个丫鬟孤身上京,京都之中所有相识之人不过一个谢昀,一个阿什娜,还有一个她请来演戏的冒牌夫君,小晋王。 二是新郎小晋王,虽是宗室,可早些年战事失利,自个儿落下个不良于行外,天子震怒,撤权裁兵,晋王只剩虚名,无人再记得。 三拜天地结束,司仪喊完礼成便留下这寒酸的场子,施施然离去。 小晋王持着酒杯,转着他的木轮椅来到唯一的一桌,客套庆贺来宾。 阿什娜拽着谢昀起身,又把酒杯塞到他的手中,笑颜如花地看向小晋王。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喜结良缘。只是不知晋王殿下是如何觅得良人的——” 话音未落,耳边差点被崩碎的酒杯瓷片割伤。转头一看,却是谢昀一脸杀意地盯着人家小晋王。 “你对她,无媒无聘——” 小晋王却只是笑对谢昀。 “怎么,公子悔了?可宁姑娘已不再愿意继续等你了。” “你——”谢昀纵然是对剑术天赋异禀,可口齿却远不敌小晋王一语戳心。 阿什娜举起酒杯,接过话来。 “不管如何,今日婚仪,我该祝两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酒杯酒液被一饮而光,阿什娜之举好似提醒着谢昀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谢昀沉默不语,捏着剑的指节微微青白。 直至下一刻,阿什娜在他面前倒下。 “酒!酒有毒——”只待说了这几个字,阿什娜就咳出一阵血,晕了过去。 谢昀眼眸一震,顾不得其他,当即点穴封闭经脉。 抱着人便往婚房里面冲,讲不得一点规矩,将小晋王远远抛到身后。 “宁月!” 婚房的门被骤然踢开。 谢昀本一身气势汹汹,可看见端坐在婚床之上的身着喜服的女子,他还是顿了顿。 他从没见过宁月穿过白色以外的衣服。 他记忆里的宁月向来是素淡温柔,不争不抢,无欲无求,像是一尊小菩萨。 可眼前的人如同盛世夜的一捧烟花,极尽妍丽,热烈,美得让他觉得陌生。 “找我救她?”宁月把手上遮面的婚扇随手放下,她直勾勾地盯着谢昀“你就这么笃定,是我害得她?就这么笃定,我手上有解药?” 宁月说着说着低低一笑,像是认清了什么。 她站起身,眸色晦暗。 “谢昀,我在你眼里原是这样的人。” “也好,也好。” “这世上,我也算待腻了。” “什么——”谢昀没问个明白,他却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上骤然失了力气。他带着阿什娜重重的摔倒在地,模糊的视野里最后一幕,便是宁月难得恣意大笑着走向阿什娜。 “哎——醒醒!醒醒!” 动荡的马车上,谢昀被人摇醒。 他睁眼一看,是穿着喜服的,该是要死去的阿什娜。 阿什娜没死? 谢昀倏然一惊,他当即喝停马车,不顾身体里残留的药劲,跌跌撞撞出了马车。 冲天的火光将夜色都吞噬。 不知道那原地该是起了怎样的大火。 阿什娜跟着下了马车,火光在她水蓝色的眼里跃动,她却没了平常那般意气。“我们已经在京都城外了,谢昀。我的哥哥要杀我夺权,他本想借宁月之手,可她……她替我死了。” 死了。 怎么会死了。 谢昀抬步就要往那火光处冲去,哪怕倒逆经脉,哪怕走火入魔。 可阿什娜却死死抱住他。 “你去也改不了什么……宁月她,她和我说了。” “她这一生因天生寒症,拢共活不过二十,这本就是她最后一年的冬天。她以身做局,李代桃僵,她选的是对的,也值的。我是西岚公主,我若真的死了,两国必起战事啊……” 谢昀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听进。 看着那片火光,他双眼赤红。 “她这人怕疼,自焚该有多疼啊。” 阿什娜拦不住,就像是飞蛾扑火。 她留在原地,凄然一笑。 宁月这人大抵是不会稀罕的。 那种,非要等到死别,才能被知晓的爱意。 - 作为边关小城,昌城都在传一则逸闻。 ——宁家医馆的小姐好像病了,脑子有大病。 正值大暑,炎热至极。 昌城的石板街上忽然传来一声车轮偏移,撞上街沿的碰撞声。 随之而来,是车轮旁边,一名老翁抱着一名倒在地上男童大声哭嚎,男孩口中胸前好一片血色,情况看着凶险至极。 “哎哟哟,真是天杀的,这板车走路不长眼,怎地能往孩子身上撞!我尹家九代单传!娃儿要是出了事,我也不能活了!” 老翁的哭嚎很快就吸引了街面上闲杂人的围观,看着隐隐起来的声势,老者隐秘地翘了翘唇角。 这法子在别地几乎百试百灵,而且他今日特意挑的这么个推板车的人家,就是两个小姑娘,铁定没见过世面,正是一个好宰的肥羊。 想着,老翁又假惺惺地掉出两滴眼泪。 “你们赔我乖孙!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好啊。” 人群指指点点中,属于女子的一道温柔声音响起。 板车之后,绕出一袭白衣的女子。 她和这边关风沙汹涌的质朴粗粝截然相反,几层衣衫包裹住的身形纤细单薄,白衣衬得人如同万年雪山上的残月,远望一眼,缥缈无边。好在她清丽的眉眼时常挂着温润的笑意,如春风一般,将远月带回人间。 如此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最是单纯好骗。 老翁心下刚要一喜,却眼睁睁见着那白衣女子路过旁边肉摊的时候,瞧准了那把劈骨的菜刀将它中主人那里借了过来,也不知道宰杀了多少猪命的刀刃泛着幽幽的寒意。 老翁惊得眼泪都干了。 “姑,姑娘,你这可是干嘛!” “血债血偿啊!”白衣女子不甚平静地双手提着菜刀蹲在老翁身前,手腕一转就把刀把送到了老翁手上,她只把心口往那刀尖上抵了抵。“老翁放心,我也是我家独女,你也不算太亏。” “啊?”老翁登时就想把刀扔了。 谁要命啊!他只图钱! 旁边刚刚还指指点点的百姓看着老翁这迷糊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说说,你惹谁不好惹宁家姑娘宁月干嘛!” “这是第几回了?上次街角米铺着火,宁月是不是也要闹着进去救唯一留在店里看店的大黄狗来着?” “哎呀!那都是上上回了!上回该是瑞君堂来了个不讲理的大娘非说她儿媳被宁家医馆治得生不了娃,拿了根白绫要吊死在瑞君堂门口,宁月当场把那婆娘拽下来,自己要挂上去!” “那是这儿真不好了啊?”说话的婶子指了指自己脑袋,随即摇了摇头。“这日后怎么成婚呢……” 老翁越听越震惊,他向来挑得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怎么这还能给他碰上一个亡命之徒? 还是个看着温温柔柔,通书达礼的闺阁少女。 “好了好了,不是什么大事,大伙散了吧。”一个圆脸姑娘从板车后走出来,对着街坊邻里挥了挥手。都是熟人,很快人群就都散开。 “小姐,你怎么又来了。”圆脸姑娘叹了口气,走到车轮旁伸手要拉宁月起来,“他们是图钱的,你死了也没用。” 宁月没理,只扭过头,语气真诚地对老翁道。 “我真的可以赔命!” 第二章 求签 第二章 求签 撞出的血量不少,这会儿已经漫到宁月白色的裙角边,不免透了上来,把纯粹的白简单就毁了去。而盯着老翁的眼,透亮如同明镜映照着老翁孤坐的身影,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老翁被看得心惊,知道这道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和这种人对上,最是不合算。 “不用,不用!我觉得我这孙子还有得救!” 老翁说着掐着男童人中,男童就这么悠悠转醒,被二话不说的老翁拽着就要离开。 “且慢。”宁月见真的赔命没戏,颇有些遗憾地站起身子,没管那血色脏污,脸上一派温和,牵住男童细弱的小胳膊道,“我看你这乖孙面黄肌瘦,像是不足之症,不若去前面的瑞君堂看看吧,医药费我可帮你免了。” “都说不用了!”老翁气急败坏地要甩开白衣女子,却被一道刚猛的力量钳制住。 他一抬眼,是那个唤白衣女子为小姐的小丫鬟,看着脸长得可爱敦厚,这手上力气却如牛似虎,看着没使什么劲,他却憋红了脸也寸步难移。 “走吧,我家小姐心地善良,说了请你们看病。”鸢歌照着宁月言外之意,拉住两人。 宁月则把菜刀还了,回到板车后使了吃奶的劲,才把板车重新推上正轨。 “小姐,要不我来推车吧?”鸢歌舍不得宁月这身子受累,可宁月摇摇头。 “这是最后一车药材,都没盛满,而且瑞君堂离得也不远了。” 鸢歌是小时被宁父从关外捡回来的,随后就一心报恩在宁家里争了个丫鬟的职。实则宁家小门小户,一共就宁月和宁父两人,除了鸢歌自己没人当她是下人,宁月对鸢歌向来是抱着姊妹情谊。 鸢歌知道自己拗不过宁月,但还是忍不住和自家小姐絮叨起来。 “小姐,自你七日前从寒症昏迷中醒来,便时常做些送命的事儿,我和老爷就算有一万颗心,也禁不住小姐你这么吓啊。” “要不……”鸢歌想起街坊那些话,犹豫着道。“小姐,你让老爷给你看看脑袋吧?” 宁父的瑞君堂还是在这边关六城小有名气。 宁月力气比不上天生神力的鸢歌,推车这件事她虽费力但也做得来。 “你知道的,我除了寒症,一点病没有。” 只是这个寒症可以要了她整条命就是了。 宁月生来患有寒症,活不过二十之数,但这事被瞒得很好。 宁父大小算个名医,在遍寻不得良方后,从江湖游侠的嘴里另辟了蹊径——找人学至纯至阳的内功,日日替她温养经脉,这样虽不能直接根除,也能活过二十。 宁父努力找到了一本至纯至阳的内功秘籍,却找不到可以修行的人。 直到十几年前,宁父在关外沙漠中救下了谢记镖局一家三口。 那独子谢昀是个难得的练武奇才,谢家也重义,两家从此因恩情定下了谢昀与宁月的娃娃亲。 可以说,谢昀就是她的药。 但这个“药”可是会有自己的想法的。 宁月脑中一闪而过婚仪的喜服、谢昀的质问、冲天的火光,浑身一抖,不敢再细想。 上辈子的事,仍时不时像跑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打转。 宁月记得自己是死了,但是转眼又活在了一切没有开始的边关闺房之中。 今儿个已经是她回过神的第七天了,但宁月仍没办法把她记忆里那么真切的东西当成一个梦,反而这如今这一世的经历过往,她懵懂无知,如活梦中。她只当自个儿是真的死了。至于为什么又活了,她也不知晓。 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活了。 还是化作了什么游魂,乱遭地没去成轮回投胎。 这七日,她只当是她回魂时。只要她甘心死了,大抵还是能回地府的。到时候,她或许就能准备去投个好胎,换个命数活活…… 可偏偏,人就是怎么都死不了。 她每天都试着不同的死法,有的十分出其不意,却仍死不了,真叫人纳闷。 “小姐,到了。” 宁月思绪间,就这么走到了宁家医馆,瑞君堂的门口。 “怎么拉个药材去了这么久?”宁父本就担心,一看到板车便迎了出来。他不放心宁月在外面乱跑,寒症让宁月的身体底子很弱,这十几年除了学医,大多时间宁月都是安于闺阁,好好静养的。 谁知这几天,不知怎么转了性子,天天在外面打转,还总是遇上险情。 “怎么会有血?”宁父视线果不其然,一下就落到宁月裙角上那抹鲜红颜色,语气惊骇。 宁父一身直裰青衫,质朴稳重。尚不满四十的年岁,却因为总是对女儿的寒症殚精竭虑,鬓边白丝将人显得沧桑了几分。 宁月忙温声安慰自己的老父亲,“只是鸡血,那老翁不小心弄撒的,不碍事。” 被鸢歌牵住的老翁面色一晒,合着这小女娃打一照面就知道他的用意。 “不过这小孩,我瞧着是先天不足之症,特意带来,想让爹看看。” 宁父为医,一心病患,被宁月一说果然注意就转到了男童身上。 “先去堂内看看。” 老翁皱眉,但碍于鸢歌也不敢说什么。 宁月找了个旁边的医馆学徒,轻声道。 “去巡卫司寻人过来,就说有个拐子,略卖男童。” 学徒睁大了眼点点头,刚要出门要想起什么折回来对宁月说道。 “姑娘,师傅刚刚要寻你说和谢家订婚一事,您就别乱跑了。” 宁月表面依旧波澜不惊,温和微笑着点头。 脚上却偷偷地往那外边挪。 和谢家订婚,前世这时才刚满十六的她盼着。 如今死过一遭的可是确确实实知道,这是她一生磋磨的源头。 这一年,谢昀也满十六。学武天赋异禀,却可怜家中境寒,师出无门。好在下半年,家里来了位在外游历的舅舅,说是有旧情能让江湖里剑术第一的忘情剑李朗开尊口收徒。 这样的师承,是让谢昀从乡野少年的平凡中脱颖而出的好机会。 只是知道宁月寒症内情的两家长辈都不肯放人,怕宁月身子等不到他学成回来。 前世,宁月不忍少年不得志,瞒着父亲和谢父谢母偷偷把谢昀放跑,让他上京拜师。 结果呢,少年自是学成了,三年后江湖里流传着他少年剑客的清名。可这三年,别说回来一次,便是去信也没有一封。宁月枯等三年,直到寒症实在耽误不了,又不信谢昀负她,才偷跑了出来,独自上京寻人去了。 最后一年的寿数用在寻人之上,她倒是不悔。 只是认清了人情,重来一次,就算是梦里,就算是七日回魂,她也不想再来一遭。 谢昀爱和谁订婚和谁订婚吧。 她反正是要正儿八经去投胎的人。 “唉——小姐呢?” 巡卫司来了人,鸢歌把手里的拐子交了出去,却发现自家小姐又不见了。 这七日,每每小姐不见,总不是好事。 鸢歌问了医馆一圈,才打听出小姐是往城东去的。 城东过人不多,由此出城的都是要去天水寺的。 天水寺乃前朝所建,曾坐化了一位得道高僧,此后便信者众多。 只是天水寺建在山巅,路崎岖而漫长,最险的一段是直接凿在山石上,每阶仅能容纳半个脚掌,走这段不能回头,但凡回头的都会因为不经心的一瞥,望见如若深渊的脚下,散去大部分心神,再生不起登临之意,颇为考验香客。 宁月这病弱身子,拢共登过天水寺两回。 一次是为了爹爹和鸢歌,一次是为了谢昀。 那两次都仰赖鸢歌陪着,鸢歌天生神力,体力也好,来这天水寺就和平地踏春一样,看顾她时,也是信手拈来,不曾让宁月有半分行差踏错。 但今日不同,宁月一个人来,刚爬了几百阶全程最是平坦的地方,便已经气喘吁吁,感觉手脚俱软。 可她还要爬。 这可是第七日啊,要是还去不了地府,真成了孤魂野鬼,连胎都投不了了。 她仔细盘算过,先往那些法子不行,皆是因为她所处往来都是人多之处。人多眼杂的,拿捏不好,怕连累别人牵扯命案,又怕没有缘由,徒增鸢歌爹爹伤心。 束手束脚才不容易成事。 可天水寺这儿清幽,来往路人稀少。 待她再往高处爬一点,一个手脚不慎,滚落山崖。一来,不给别人惹祸事,二来死状也吓不到别人。该是收尾收得最是干净利落。 宁月这样想着,咬牙又往上上了几百阶。 她手脚慢,身子弱,爬到最险一处,刚好日落。 橘红色的晖光在万千重山叠峦之中,并不刺目。它似是在同这世间万物温柔地告辞,寸寸屡屡地一点点落下。白日里看着的山河雄伟辽阔,此时看来却又如诗画一般,缱绻如歌。 宁月看着看着,有些着了迷。 以往登山,心里只想虔诚,眼中只有万千台阶下她的心愿。她每一步,不敢有杂念,只念诵一声求他人平安,望诸天神佛可怜她心诚,让她得偿所愿。 而今日,她什么也没想,一仰头才知有如此好风景。 宁月一笑,心念一松,手脚竟忘了还攀附在这几乎是垂直而上的石阶。她心下一空,下一瞬,眼前景物陡然变换,成了四面峥嵘崔嵬的石壁山崖。 倒是……也可以。 宁月略微一愣,安详地闭上双眼,只感受疾风在耳边呼啸,除此之外,万物寂静。 静…… 也静不了多久。 宁月还未曾感受到粉身碎骨之痛,先被一个臂膀凭空抱住,接着一顿金石刮擦的刺耳之音直逼她睁眼。 她一睁眼就看见一头墨发在空中飞逸,仔细辨过身形,才明白过来,这是位散发的男子。一身粗布打扮,正用着一把铁剑插凿在山壁之中,降慢他们跌落的速度。 这男子武功似是不错,没多会儿将稳稳停下,又带着她踩着几个山壁上的落脚点,用轻功青云直上,很快就过了那处最险的位置落在一个供香客中途歇脚的六角亭中。 一落地,宁月克制礼数地从男子怀中跳了下来。软绵的脚似还不相信她又站在实地上,竟吃不住力,往边上一歪。幸而旁边伸来一只有力的胳膊,将她扶得稳稳的。 死没死成,脸倒是先丢尽了。 宁月缓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面对看完了她所有难堪的救命恩人。 可不抬头还好,一抬头,宁月梗了梗,先前看身形和后脑,倒也觉得挺拔英勇的侠士,可这正面一转来,五官看不见,只看见那脸上顶丑的铁面面具。 丑到什么程度呢,没有一点贴合的弧度,只囫囵将脸盖住了,又在眼睛鼻子那捅开三个窟窿。天光散尽之处,更显狰狞可怖,能止小儿夜啼。 宁月默默移开视线,低头道。 “多谢大侠救命之恩……之恩……” 原都是她救人多,只听别人这么说,她自己被人救了,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仔细想了想,家中家底为了她吃药薄得很,她之所长,也唯有一点医术了。 她刚定下要开口,对面恩人却举掌压下,他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要走。 宁月怎能让这样的恩情被欠下,一时来不急多想,拉住来人手腕。 山风正好吹起,抚过宁月的发丝,无意将恩人的指尖轻轻勾缠。 恩人一怔,以他的武功竟一时挣脱不掉宁月这把子力气的纠缠。 宁月看准时机,冰凉的手指下一瞬就已然切准了男子脉络。 “恩人莫见怪,小女一身别无长处,只有绵薄医术,想为恩人调理身子。” 宁月边探脉,边解释,边观察恩人神色。 要是对方厌恶,她也绝不多多纠缠。 好在恩人只是愣了一下,便由她去了,甚至还转了转手腕,到她更习以为常的角度。 要问医师喜欢什么,那便是配合治病的病人了。 宁月无意识唇角露出一个笑来,细细开始辨脉。 没想到这恩人竟真是需要好好看看的。 他脉象及其不稳,像是受了不轻的内伤,虽然似是吃过什么疗补了一点,但仍不够把底子治好。若能以她的法子和方子照料看顾,静养一个月或许能好得全些。 宁月下意识往怀里翻了翻,却并找不到她前世那般常备诸多伤药,她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前世。她随身至多只带了方便随时记录的手札和炭笔。 “恩人内伤不清,若不想留下病根,还是需要按照药方,再好好静养些时日才是。”宁月撕下手札的一页,写好药方交到恩人手中,看他沉默,宁月又犯了医者的老毛病。 “如此深山,恩人来了便是劳心动气,着实不该来,还是早些回去吧。” “……”恩人看着她,却无言语。 宁月被看着有些不自在,细想了想这短短相处,不确定地补了句。 “恩人可是不好言语?”这句话,宁月边说边打手势,是将前世时学的与哑者交流的手语一同问之。 看她比得真挚,恩人眼底闪过一丝细不可查的笑意,终于有了反应,指了指山上。 这么重的伤还去寺庙?定是心中所求迫切吧。宁月不理解,但尊重。 其实今日之事到了这里,宁月本也没有上山的必要,但她又不能随手抵消了这恩情。她看着恩人,定了定神色。 “那我二人便一同上山吧,恩人救我一命,路上我自会照应恩人。” 瘦弱的姑娘倒也一点不觉得她这话有何不妥。两人一个白衣轻纱,如同一团山间随时会消散的云雾,一个挺拔如松,长剑凛然,一同上山之时,从背后看来怎么都像是后者在照应前者。 两人行路,虽一路寡言,却比一人之时少了几分苦寂。 等天水寺的匾额出现在眼前,宁月终于松下一口气,刚想转头与恩人说话,想让对方可在离开寺庙之后,去山下的宁家医馆瑞君堂治伤,不收钱。 可转头之后,哪见人影。 宁月的嘴白张了张,只道是自己不懂江湖豪侠的做派。 既然恩人不在,宁月便想打道回府,另谋“死”路。 可刚踏出两步,一个白眉僧人从门中探身,叫住了她。 “这位施主,相见即是有缘,要不要求上一签。” 宁月认得这白眉僧人,名叫了缘。许多香客多次登临天水寺便是为了找他解签的。天水寺的签总是格外的灵,而在这僧人签语的开解下,许多香客也真正遂了心中不平。但就是这僧人时常云游,宁月前世从没有运气碰上一回。 今个儿,倒是巧了。 宁月正好也好奇自己这游魂之人能求出何种签文来。 摇了签,宁月拿着标着下下签的签子换了签文交给了缘大师。 了缘大师展纸一看: 丹灵投道,素魄归心。 慈悲作引,再入轮回。 他白眉一挑,宁月看清了那轮回两字,也眉尾一跳。 还真是有点玄乎。 “宁小施主,所求为何啊?” “生死之事吧。” 这是宁月如今的当务之急。 “若是求生,恐怕……”了缘对着正直花龄的宁月,有些不忍。谁料少女只是轻轻摇头,稚嫩的眉眼往深望去,却如平静无澜的湖泊,说起话时唇角甚至带着一抹浅笑。 “我问求死。” 话落,殿前百年老树那浓绿枝叶竟无风而动。 第三章 镖师 第三章 镖师 世上人求生多,问死少。 而问死之中,期盼转机的多,决意听命的更少。 了缘嗟叹眼前的宁家姑娘正是这少之又少的后者。 他没急着解签,听起暮鼓声,了缘慈善一笑,放下签文。 “我本看姑娘有缘,未曾想竟留姑娘到了晚戒。只怕夜色沉重,山路崎岖,姑娘一人下山多有不便,不如用了斋饭,修书一封让寺里沙弥给姑娘送到家中,暂宿一晚,明日趁天光下山如何?” 宁月想起上山的艰险。如今她人已经到了这儿,与寺里的人有过机遇,若强要下山,遭了不测,恐又让他人担责。 她只点了点头,对了缘大师行礼。 “麻烦大师了。” 天水寺的斋饭清淡,不过宁月家中没一人会烧饭的,吃得一直糊弄,在这里竟也吃得十分习惯,还比往常要多吃一些。 用过饭后,宁月惦记家中,要了笔墨匆匆写过缘由便交给小沙弥。 也是巧了,正碰上小沙弥下山,一个粗声粗气的圆脸女子直敲寺门问有没有见过她家小姐。 鸢歌由人带路,直到见到宁月,两眼一红,忙扑过去抱住宁月。 “小姐,你可吓死我了。怎么好一人来这天水寺,这山路那么难走!我真怕你在路上出了事!” “我这不是没事嘛。”宁月轻轻拂过鸢歌的背,话却说的有些心虚。 寺庙清幽,宁月和鸢歌不便多逛,见僧众都要上晚课,就乖乖回了客房。 一灯如豆。 宁月却望着手里了缘大师在饭后给她的解签文,看了好久。 【轮回自有机缘,若想跳脱常理之外,硬求机缘,恐怕不仅所求不得,更会累及家人亲友。不若顺其自然,善因结善果,自然俱能如愿。】 鸢歌铺好床,见宁月还是盯着看,不由起了心思,动手拿过。 宁月的身手哪里比得过鸢歌,鸢歌看着字迹,反复念了念却也没念出个所以然来。 “什么轮回?什么机缘?小姐这签文我从未见过,难道就连菩萨都知道小姐这两日忧思反常,给小姐偷偷递了信?” 宁月揉了揉眉心,反驳不了。 这签文神得很,好像真的知道她一心所求,但却又全然推翻。 教她还真的不敢如之前那般,没心没肺,横冲直撞地想那投胎之事了。 “小姐。”鸢歌见老天爷都帮着,自然也是跟着再要劝两句。“您跟鸢歌说实话,这两日如此反常,是不是因为听了谢少爷一掷千金的消息。” 又来了。谢昀挥霍?一掷千金? 宁月揉着眉心,刚散去烦闷,又涌上心头。 这一世她初醒时家中还好,但是所有和谢昀有关的事物记忆,一概不同了。 前世,她那竹马家中只是个普通小镖局,平常只在边关附近几城做些护送货物的小生意。可今生,鸢歌却说,谢昀如今是江湖可排前三的明远镖局的少主,他家镖线遍及全国,镖师多达千人,家大业大的很。 可鸢歌嘴里说出谢昀毫掷千金,宁月还是怎么听怎么怪。 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宁月没答,鸢歌只管自家小姐默认了,兀自解释道。 “我知道小姐心善,往常老爷给小姐用上几味珍惜好药时,小姐都舍不得,只让老爷把那穿破的旧衣换了新的。这回,谢少爷为了小姐的寒症,去奇渊阁拍下那药方花了千金,小姐心里肯定觉得为了自己不值当。” “可小姐,若是那药方真能治好小姐的寒症,多贵都不贵。小姐这样好的人,最值得长长久久地活着,多少银钱都值得。” 竟是为了她?先不说谢昀这世怎对她如此关切,又是如何如此早得知她寒症之事的。 节俭惯了的宁月不由得哑声问道。 “什么药方竟要卖千金?” “不晓得,谢少爷这两天估计还在从奇渊阁赶回昌城的路上呢。等他到了,定会第一时间拿给老爷看的。少爷心里有小姐,从未当小姐的寒症是拖累,小姐何苦作践自己。” “罢了……鸢歌,我这些日许是寒症催心,许多事情有些混淆,你把这些年的事儿大大小小都与我说说吧。” 宁月知道这重生之后,有些事和她前世经历得不太一样。 先前想着投胎,她也懒得去理,如今要是依照签文,顺其自然地过完她也不多的四年寿数,她还是得好好了解这世详情。 免得父亲鸢歌徒生担忧,又免得这四年,重蹈覆辙。 天水寺,了缘大师禅房。 “已经照你说的,写了解签文给那宁姑娘了。” 禅房质朴,物什极少。一张茶案上,除了两个陶杯一个陶壶,只剩下刚刚解下的丑陋铁面面具静静卧着。 “也不知你是怎么惹了人家了,这么一个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净想着求死之事。” 对面之人捧起陶杯抿下一口,声音是少年独有的疏朗清明,却在谈及宁月时多了几分怅然。 “您别看她长得温柔和善,家里又是开医馆的,医者仁心,对众生都慈悲。我也曾经被她这幅模样蒙骗,实际上,她心思浅淡得很,若是找不到世上能留住她的东西,她是能狠心离开的。” “不过这几日确实奇怪,不知什么让她下了狠心。好几次,若不是我的人一直盯着,只怕我赶不及……” 了缘看着对面这样,浅叹了一声佛号。 天水寺里,他是常客,亦与自己是忘年交。 捐了若干香火钱,为那姑娘供起了一排祈福灯。虽是如此,他尤嫌不足,所有有关那姑娘的事都要一一亲为。别的不说,今日日暮时分,竟强把自己拉了到山门,非要让他叫门外要走的姑娘求上一签。 “放心吧,你这解签文上提及了家人,她心中软肋被戳中,定不会再胡乱求死了。你呢也早点回去修养吧,奇渊阁的方子搞了能解世上所有疑难杂症的噱头,我观你面色惨淡,定是路上多有不太平,那姑娘我明日会派人好好护送下山,你就别费心了。” “无碍,我便在大师这里凑合一晚。” 了缘摇头,“你却也没比那姑娘惜命多少。” “是亦因彼,是亦因彼啊……” - 隔日,宁月和鸢歌被小沙弥热情地送下了山。 鸢歌还觉得稀奇,来过几次寺里,还不知道天水寺竟对香客如此周到。 回家路上,宁月本还想着外宿一夜,定是要挨父亲一顿说辞,可没曾想刚一推开家里的大门,就被入目的整箱整箱密密实实挨在一块,绑着红绸的礼箱给晃了眼。 “呀,谢家的聘礼到了。”鸢歌倒不见怪,左摸摸右摸摸,就算被箱子挤得只能巴掌大的窄路,仍喜气洋洋地进了屋子。 宁月看着这架势,刚刚调整好要平淡安度过这四年的心不免紧了紧。 也不知她这时若提退亲,父亲得怎么骂她。 “父亲。” 宁月踏进书房,宁父正在屋子里看谢家送来的礼单,满脸喜气。见宁月平安回来,竟也没多啰嗦两句,就要把手里的礼单转给她看。 “我知道这两天你为了谢昀所为有些忧思,不过他也是一心为了你,那药方他也放进了礼单之中,还说成婚后,定会为你一样一样筹集。爹爹看过,这药方内容虽离奇,但谢家小子的心是诚的。” 宁月却没看礼单一眼,只忽然在宁父面前跪了下去,恳切道。 “爹爹,女儿……女儿不想与谢昀成婚。” 宁父一惊,拍案而起。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俩青梅竹马,情谊俱是在的。而且就算没有情谊,你这寒症,你不嫁,难道要为父看着你寿数将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宁月低头。 她知道父亲为自己这寒症已经吃了不少苦,本来一人拉扯她一个女娃长大就不是易事。她的寒症还让她像个吞金兽,就算开了医馆,一年到头家里也存不下几贯钱来。父亲人到中年,本该如日中天,却因为她,早早白发添鬓。 不是这样的关头,宁月真的不愿忤逆父亲。 饶是今世鸢歌说,谢昀对她极好,但宁月却深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谢昀那样对剑术有执念,心中有青云之志的人,昌城困不住他,京都也困不住他。他的天地在无边江湖里,在豪杰英雄中,就是不在她这样胸无大志的平凡医女身边。 这婚势必要不能成的。 为了她以后的平淡日子,为了放鸿鹄于天地。 “爹爹,我心不在谢昀身上。只为了寒症嫁娶,耽误他也耽误我,不如就此作罢吧。” “休得胡言!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我看就是要嫁人了,你个女儿家忧思太重,便就在家里哪也别去了,好好静下心思待嫁吧。” 宁父拂袖就要离开,宁月心急,便知道此时硬是接这话茬已没有结果。 她忙膝行两步,拉住宁父的衣角。 “爹爹就是担心我的寒症。若我说能寻到药将自己的寒症治好呢?” 宁父扭头,“你一身医术都是我教的,我试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到的解法,你说能治就能治好了?你倒是给我说说,你要寻什么药?” 宁月一闭眼,真的开始报了药名。 “明月露、摩诃花、仙灵草、丹凤羽……” “你什么时候看过药方?”宁父越听神情越古怪。 “我什么时候看过药方?”宁月也一时没懂父亲所说。 直到鸢歌机灵,在宁父的书案上拿起了一张薄纸。 “小姐,你说的和谢少爷花千金买来的药方是一样的呢!” 怎么会一样? 宁月惊得站起,接过鸢歌手里的药方仔细比对,还真是一模一样。 可她说的方子是上一世战乱时,流传在民间被她偶然所得的。难道前世的几年之前,这方子竟是要人花千金才能买到的? 宁月越想越觉得该是这个理,因为这药方所列之药太怪,太难得了,每一个都是重金难寻。 ——上面共列七种奇药,散落在大燕天南海北,其中蓬莱岛的仙灵草和南疆的丹凤羽更是从未有人见过,是否真的存在都未可知。 若要凑齐,可真是上天入地的大难事,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精力。 显然深耕药理的宁父也懂得。 “这些药,你怎么去寻?且不论你如何能找到下落,你身上还有寒症,每月月圆可就要发作一次,你如何能去得外边?” “巧了父亲,有两味药我听人说过,其中一味我知确切在哪。父亲给我一个月,能赶上寒症发作之前将药带回来的话,父亲就信我能自救,不用嫁人可好?”宁月庆幸自己前世得了药方,多加打听了几番,真让她还记得其中几位药的下落。 前世许多药都因战乱各自没了踪迹,但今生这个时节还没有那么乱。那几味药,若是她运气好,应该还能得以一见。 “你就这么不喜昀儿了?”宁父细细看着宁月神情,想不通宁月怎么突然变了心。 宁月正色,“不是不喜,只是想通了,我和谢昀非是一路人。走到最后,只由恩情栓着,易成怨侣。” 宁月不由得感谢这一世谢昀的家大业大。 门第之别,是宁父也看得懂的。 宁家底薄,谢家长如龙的聘礼单子,宁家却拿不出够看的一点嫁妆。宁父爱女,怎会不担心没有娘家支持,宁月一个人又是病弱之体,如何在谢昀的偌大家业里有底气地过日子。 “父亲,就让我试试吧,若我不能成,婚事还可再议的。” 宁月退了一步,柔声劝着。 “第一味药明月露就在隔壁阳城,不远,去去就回。届时让鸢歌跟着我,路上也有个照应。” “容为父再想想……” 宁月心上一喜,知道这事大抵能成。 便行礼回了房,给了父亲多想想的时间。 只是宁月不知,前脚宁月离了书房,后一刻书房里又来了客人造访。 隔日一早。 宁月还在想阳城的那味明月露她该如何接近,鸢歌跑了过来说是家里来人了。 来人?宁家左右无旁支,这么多年除了谢家和医馆,哪有别的往来? 待到她来到前厅,看清厅中立着的乃是十位带着各式兵器的壮汉,好像家中因她而散不去的寒气都被这股阳气冲散了许多。 “这是——?”宁月默默后撤了一步,看向厅中似是有所安排的父亲。 “这是我向明远镖局请来的十位最善走客镖的高手。虽你与昀儿的婚约现下搁置了,但不妨碍昀儿遣来镖局十位精锐,你若执意自己寻药,那便带让他们送你。” “……” 宁月竟不知父亲会如此退让,这十人的镖队可是大价钱。 她不由地问,“这一趟镖烦劳各位,要多少银子?” “十两,一人十两。”十人分两列而立,说话的人正是右手一列最后一位,这声线粗糙不堪,比起磨剪子还要刺耳几分,她不禁动了动步子,侧首瞧去,没想到发出这样声音的主人她竟认识。 “恩人?”宁月见那铁面面具很是意外,还未曾想通这恩人怎么又能开口说话了,不过随即反应过来两人渊源,不想让父亲担心,便素手一点,用更为大声的语气盖过先前疑问声。 “父亲,昌城离阳城也就三四日脚程,无需这么多人,只那位镖师便可。” “只他一位?”宁父望了一眼被宁月点中的脸覆铁面面具之人,有些不明朗的笑意。 “只他一位。” 宁月肯定。 十位百两,她们家家底扒干净也就那么多了。 万般没有这么挥霍的。 第一卷 奇药一:阳城采花 第四章 离家 第四章 离家 “小姐,会不会有点草率?” 鸢歌见宁父送其余镖师离开,对着留下的一人狐疑地多看了两眼。虽说人都是明远镖局分号里请来的,但当时她就觉得此人比起另外九人身上,那看着就有绝对威慑作用的块头,有些单薄了。 “会吗?”宁月扫着终于空闲下来的前厅,只觉得家里总算追回了几分活路。真要她说,要不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又想着报答恩人,应是一个不留的。 “我试试他。”鸢歌脑子不喜七拐八绕的,说完就出了手,一点给宁月阻挠的机会都不留。 鸢歌天生神力,虽不曾被正经教习过功夫,但自有一套野路子,宁月亲眼见过鸢歌教训跟过她的地痞,双掌合围那么粗的木柴在她手里就跟个筷子似的,能生生撅断。 眼看着一掌就往她诊断过的需要静养的心脉上拍,宁月后一秒连备什么方子和草药都想好了。 然而恩人倒是不紧不慢的,双手依旧背在身后,仅仅脚步微移再加一个仰身,闲庭散步一般就把来势汹汹的鸢歌避了过去。鸢歌收势不及反倒扑到门扉上,咚地一声,还怪清脆的,等移开,果不其然额头多出一个红包来。 “噗呵——”宁月抿了抿唇角,假装自己刚刚没有乐出声。 “小姐!我可是为了你!”鸢歌捂着脑门,小嘴一瘪,倒是委屈上了,默默走回宁月身边。 宁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以示认可。而后轻轻揭开鸢歌的手瞧了瞧发红的地方,其实连皮也没有破一点,她还是像模像样地吹了吹。“只是红了些,回去擦点药,下午就能退了。” 白衣姑娘素来是这样的,温柔揉进了呼吸之间,就像夜行路上的月光,无人会觉得耀眼,都习惯着脚前的路总有一片明亮。这景色落在一人眼里,便就是永远看不够的美景。 “之后还要麻烦恩人,不知恩人如何称呼?”宁月迎着视线望去,那人却又安安静静站着,看不出什么端倪。 “廿七,在下廿七,随小姐称呼。” 不得不说,这样一个挺拔端正的年轻躯体发出这等对耳朵不算礼貌的声音,真的很难让人把心神集中在他说的具体内容上。宁月也是缓了缓,才接着往下问。 “伤可好些了?廿镖头不必担心此行,我无仇家亦无宝物,权当散心了。” “这便是小姐选我的缘由?”玄铁面具下露出一抹笑来,不听声音也算爽朗。 “这酬金谁拿不是拿呢。”宁月还是比较欣赏安静时候的恩人,无甚好寒暄的,只算了算记忆里阳城奇药明月露的出现时间。“我想明日便启程,请廿镖头先回镖局准备吧。” “小姐很急?” 很急。 倒不是明月露会长腿跑了。只是宁月不知父亲如何同意了她,但多半回过味来,怕是要反悔的。她多待几日,和这里的谢昀对上,想想又是一桩闹不停的麻烦事。 不如走了,眼不见心不烦。 说不定路上另有她想要的“机遇”。 宁月将心思掩了掩,忽然走到廿七近前,身上那股子常年喝药埋进骨子的药香霎时染上男子鼻尖。只听她把声音放轻了。 “镖头若是有事,我酬金可照给,送到阳城外给我父亲做个样子即可。” 面具下眉眼静了静,似被主家这照顾生意的亲近震到无言。半晌,廿七抱拳退后一步,重新空出了礼数的距离。 “小姐说笑了,明远镖局镖师都有规矩。明日卯时一刻,在下会备好车马,尽心尽力护送小姐。” 明远镖局,规矩。 听着真气派,宁月没多想,只觉着这世的谢家真是不一样了。 定下日程,便要收拾起来。宁月回想前世整理行囊时,她十九。枯等了三年拜师的少年没有音信,便想着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带着鸢歌一起偷偷上京寻人。 彼时天真,不知累赘带了许多东西,大都是想给谢昀的,没想到一路引了不少麻烦。 今世,她怎么说也是吃一堑长一智,通宵配了些行走江湖必备的小玩意,直到天明,鸢歌喊她起床,她才堪堪罢手。 “小姐,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鸢歌也收拾个大包袱,看着就满满当当塞了不少东西,理论上要轻装简行,不过看着鸢歌抡起包袱就跟玩似的,到嘴边的话,宁月也懒得劝了。 “是么,能比寒症发作时更难看吗?” “……” 鸢歌连忙前后扫了扫,见老爷不在没能听见这等扎心之言,才松了口气。 小姐最近愈发爱讲这些地府玩笑了。 宁父已然在家门口,正跟门外牵着马车的廿七说着话。宁父是个认真严肃的性子,难得看他和年轻人说话脸上笑容多,这破锣嗓子的镖师竟是颇合他意。 宁月带着鸢歌走过去,视线却是从廿七的身上跳到了他身后的马车。 马一看就是能千里行车的好马,高大健壮,毛色油亮。虽是单架,但看厢体也能容纳两三人,车帘都用上了极好的隔水锦,往车厢里面再细看,座下软布裹着好几层瞧着就松软舒适,甚至还熏了香。 “这——镖局如何定价?” 平日也就见官家小姐才这样出行,宁月免不了要多问一句。 “明远镖局明码标价,不会随处加价的。”廿七说到这顿了顿,继而笑道,“但若是小姐不满意,愿意再添些,廿七也能为小姐找来四驾马车,另配瓜果——” 话音未落,白衣倩影就借着鸢歌的力一撑直接钻进了马车,好似多听一秒这银子就要从口袋跑出去了似的。 “月儿,身体不适不可强撑,早些归家。”宁父在车外叮嘱,他似有许多话想说,但最后却只是憋出了这几个字。 “阿月知道,父亲回吧。”宁月露出一个笑,看着父亲停留在门前,目送她远去。 马车车轮在廿七摧使下渐渐往前滚动了起来,前世宁月是背着父亲走的,不曾好好告别。 只在死前把自己一应事物都交代在三封书信之上。父亲一封,鸢歌一封,小晋王一封。她自认三封书信已经巨细无比地交代了她生前身后事,不曾留有什么遗憾。 可如今能好好告别,看着父亲落在她身上详实的目光,宁月竟有些鼻酸。 收回掀起车帘的手,迎面对上鸢歌关切的眸光,她只快快得扭过头道。 “我有些困了,补会儿觉。” 从昌城到阳城,共五日脚程,马车快些,只需三日便能到了。 阳城和昌城不同,昌城不过是边塞商路一条支路上的小城,阳城却是大燕与西域商路往来的重城,不仅地处四通八达的要塞,而且治下重商,各族齐聚,南北货物通行,可称得上是西北众城中最为富裕的一城了。 只是路途单调,风沙多而景色少,就算廿七做野味的手艺不错,最初还有些兴奋之色的鸢歌到了第二天也彻底蔫了。 鸢歌觉得自己皮糙肉厚,不过没想到竟没比过常在闺中的小姐,她被马车都颠得吐了好几次,还累得小姐施针照顾她。 好似真如小姐所说,睡着便不觉得晕了,可她又不似小姐那般觉多。 赶路到第三天,实在无觉可睡的鸢歌从车厢里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确认自己没吵醒熟睡的小姐时,她才放心地坐到在车架的另一边透透气。 不过鸢歌刚一落座,就听到一声轻笑,嘶哑难听只有出自赶了一路车的廿镖头。 鸢歌猜他在笑她爬出车厢的姿势不雅,轻哼了一声。 “你懂什么,我家小姐觉轻。” “哦。”廿七斜瞥了眼车厢,车厢里的人呼吸短而有序,和前两日的绝大多数称之为觉多时的呼吸频率一样,分明是清醒之相。 哪里是觉轻,不过是自己在那儿硬撑着不添麻烦罢了。 “你家小姐挺好伺候的。”廿七笑了笑没有戳破。 “那是,跟这趟镖,你算是捡了大便宜了,我们小姐惯来让人省心的。”鸢歌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好似廿七那一句夸得是她自己似的。“见过我们家小姐的哪个不夸一句知礼懂事的。” “那想来那些人是占了不少好处。”廿七听着嗤笑了一声。 鸢歌愣了一下,她历来性子爽朗,没曾想到这个层面上。她本下意识想要驳几句,可又好像是这样的。她家小姐什么时候从别人身上得过半点好处呢。 就算是她…… 也习惯了小姐的温柔,觉得理所应当。 见小丫头沉下脸细想起来,廿七没再多说,看了一眼阴云交汇的天,扬起马鞭,在官道上平缓匀速地往前驾着马车。 驾车的速度提了一些,却还是没赶得过夏日阵雨。 豆大的雨水没有预兆地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官道上瞬间白茫一片,马车行车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便是这样,却仍在急停时,整个车厢都猛地一甩,差点把刚刚坐进去的鸢歌重新甩了出来。 鸢歌瞧着宁月似是被弄醒了,有些不满地掀开车帘刚想质问廿七。 却见雨雾里显出几个湿漉漉的人影,正堵在马车正前方。 “求大人发发善心,借马车避雨,我家小妹高烧不止,再淋雨怕是要撑不住了。” 见马车上的人不应声,那其中一个人影立刻跪在泥泞的雨地中,凄然道。 “我等淋雨无碍,只求小妹暂得避雨。” 鸢歌动了恻隐之心,从车厢探出身,踩在车辕上,勉强看清雨幕下被抱在怀中的小女孩,那年纪瞧着还没有小姐大,正如所说,似烧得神智不清,岌岌可危了。 “发善心,在外面是个危险的事。”廿七双手抱肩,出声提醒。 鸢歌心凉了凉,刚想说什么,就听车帘后,温柔的女声透了出来。 “上来吧。” 第五章 阳城 第五章 阳城 “上来吧。” 宁月这一句算是无视了廿七,不过他也并未阻拦,只斜睨着马车前的三人,眸光微黯。 那三人只道赌对了。 “谢谢小姐,小姐慈悲心肠,一定长命百岁!” 被雨水浇透的人伏倒在地,千恩万谢后才慢慢起身,靠近。 原先雨中有些模糊的面貌离近了才分辨清楚,这三人皆穿着粗布麻衣作农人打扮,雨中狼狈,湿衣贴身显得瘦弱非常。 一直出声的似是年纪最长的大哥,将女孩抱上马车的则是另外一位兄弟,只是喏喏附和的。他的力气小,将人抱到车辕便使不上力,还是鸢歌帮了一把,才将三人中的小妹送进了马车里,剩下两人看小妹进了马车,很是老实地站回了雨中。 见状,鸢歌心里稍稍踏实一些,听闻江湖险恶,她真怕小姐涉世不深,善心错付。 可那女孩送进去才不下一弹指,车厢里就传来了闷响声,随后是小姐颇为无奈的语气。 “寻常软筋散对我无用,你用毒粉才算保险。” 这话说得太让人心惊胆战了,鸢歌连忙掀开车帘往里张望。 车厢里的白烟还未完全散去,光是嗅到一些残留,都让人有些发晕。鸢歌瞬时想起了小姐对她用过的那招,连忙捂住了口鼻定了定神,才看清里面情形。 ——原是该病得不清的女孩此刻双目怒睁,含着戾气。 上车前一直捏紧的手心此刻摊开着,能看到些没撒干净的药粉,她如困兽一般气息躁动不安,却碍于悬在眼珠前的一根针而背死死抵着马车车壁,不敢乱动。那根针细而长,被捏在在纤细白净的指尖,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凝在针尖的寒芒抵着要处,看得让人头皮发麻。 “小姐,这是……?”这是她认识的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姐吗? 鸢歌歪了歪头盯着眼前境况,她似该帮着小姐,又好似没有必要。 “她们大抵是想劫走马车。”宁月平静地答。 鸢歌听了大为震惊这恩将仇报的做法,廿七只偏头瞧着宁月,看到了她眼底浅浅的失望。 眼见意图败露,剩下那两人也不装了,从各自袖口中抽出一把利匕,向马车刺来。好像是打算擒贼先擒王,只可惜他们算不到,一个鸢歌力大无比,双手捉住他们双腕,不过一个用力便痛得他们将匕首失手落下,人也被鸢歌一人一脚重新拍回泥泞的雨地之中。 鸢歌未下死手,两人摔倒后却没有径直逃跑,只摸索着地上掉落的匕首,眼睛死死盯着车厢里。要不是廿七动身,抽剑横指二人咽喉,怕是下一瞬又要不怕死地冲了上来。 “算了吧,她们也只是想救人。”宁月掀开车帘,带着被她扎了几处要穴而彻底动弹不得的小女孩一道露了面。“她确实高烧不止,若不用马车去最近的城里找医师,淋上这大雨确会有性命之危。” 被捏中命门的两人是一点也不挣扎了,仰头望着雨中的白衣少女。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放了我家小妹,她年幼无知只是受我二人教唆。” “你们真的求死?” 宁月笑了,她面容本就恬静温婉,肤白而血色少,就算居高临下地俯视,也只觉得像那神殿里怜悯众生的观音像。 “……”违心的话,无人去说。 “能走到这步,是你们命不该绝,或许未曾介绍,小女乃是一名医师。” 宁月表达了愿以德报怨,替女孩施针止热后,那两人错愕,鸢歌也没想通。 甚至痛心疾首。 “小姐,出门在外怎可如此啊,万一他们伤好要报复呢!” 宁月目光落到那二人单薄的身体上,只是摇了摇头。 宁家尤擅针灸,得了宁父真传的宁月在雨停之前施完了针,小姑娘出了好一身虚汗,一直驼红的脸颊总算恢复了人色,身上也不再滚烫,只是施针结束后人极为困顿,被送回亲人怀里时,小姑娘已然睡了过去。 失去了攻击性的面容才显出了独属孩子的纯粹稚气,眉眼虽未长开,也能看出其中娇憨可爱。 又其实,她本就不该染上那抹狠色。 宁月在自己的行囊里翻了翻,又在鸢歌的包袱里找了找,拿出一个瓷瓶和一把伞递给三人中的大哥,“这药外用治淤青,每日早晚各涂一次,几日遍好。下次遇事,别再像今日这么冲动了。” “……”大哥看着手里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却是问。 “你们可是去阳城?” 鸢歌撇嘴,“这官道还能往哪儿走?” 大哥未曾理睬,只凝视着宁月,用本音道。 “绕道吧,莫去阳城。” 雨过天晴,马车又缓缓在湿润的泥地上行驶起来。 鸢歌看看小姐,又看看刚刚那三人离去的方向。 “他们,不对,她们,是女子?” “嗯,这不是你常看的话本子上写的女扮男装么,你如今也算亲眼见了。” 宁月靠着腰枕轻轻打了个哈欠,好似刚刚的过场不算什么,困意又找上门。 “为何啊?” “而且她们说不让我们去阳城是什么意思?” “怎么不说因果,故意让人猜吗?好心还是恶意啊?” 鸢歌算是有了新事要琢磨,一时也不晕马车了,直拉着宁月要猜出个结果。 “那话本子里女扮男装都是为何啊?”宁月耐着性子陪着鸢歌。 “有些是为了去一些女子不便去的地方,有些是为了免去做女子要吃亏的事……” “那便是差不离了。”宁月垂下眼,眼前浮现起她替女孩施针时看到衣襟之下的累累伤痕。 “阳城大抵是不太欢迎女子。” 日升又月落,官道太平,再无意外。 随着马车车轮缓缓停下,并入阳城外进城的商队人流,这赶路的日子暂时到了头。 “小姐,好多人啊!”鸢歌掀起车帘将头探出窗外,前后打量着阳城热闹之相。 到处都是高鼻深目的异族人,说着大燕外的番邦语言,有时又偶尔夹杂两句官话,驼铃声在行进中此起彼伏地响起。阳城登记进城已是老练,一车一车的货物在分行两道,看着人多实则并未拥堵多久,很快就轮上了宁月一行三人。 阳城守城卫拿起路引,看也没看廿七,比了比鸢歌停了几秒,落到宁月身上又是上下比了许久,最终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欢迎姑娘来阳城。” “小姐,怪怪的。”鸢歌不喜那守城卫看人的目光,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拿胳膊肘杵了杵同性的廿七,“你觉得怪吗?” 廿七驾车的手停了下来,只道。 “若是小姐不满,加些银子,廿七可寻个由头悄悄毁了那对招子。” “你尽想着银子。”鸢歌翻了个白眼,只当白问。 “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宁月放下车帘,隔绝着进城后不住往她们这儿打量的目光。 阳城很大,往来商客多,客栈忙一点也是正常。 可一连问了三家客栈,都开不出两个空房,便有些怪了。 直到宁月开口,去了城郊偏远一些,条件稍次的崇安客栈才终于找到两个空房。 只是虽有了房间,但好似还不如宿在马车安全。 客栈鱼龙混杂,鸢歌带着廿七和小姐在柜前要个房间的时间,就发现许多视线黏在了自家小姐身上。那背后议论之声,已不能算作窃窃私语了。 更像是只怕她们听不见似的。 “那丫鬟还是次了点,中上吧。” “确实不如那白衣小妞,瞧那身段,还有那小脸,也算我这些天见到过的上等之姿了,不过到底还素淡了点,弱柳扶风的,没那意趣。” “你那是野猪吃不了细糠,就是这样看着不食人间烟火带回家才有的好玩呢!” 客栈大堂,男人们肆意大笑着,即使东南西北散落坐着,讲到这一处儿也好似多年好友一样,即刻交换了些了然的目光,更多的视线合成一道看不见的网,毫无遮掩地,铺天盖地地拢住了在场唯二的两个姑娘。 “小姐!”鸢歌赤红着耳朵,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是害羞而是生气,刚刚掌柜交给他们的钥匙在鸢歌的掌心里渐渐有了弯折的迹象。 “我听到了。”宁月先从鸢歌的手心把铜钥匙救下,又对走到自己身前默默握住剑柄的廿七,劝道。“不必拔剑。” 宁月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玲珑碧玉罐交给廿七,勾了勾手指示意对方附耳来听。玄铁面具下的眼没去注意手里一看就精贵的物什,反而停留在那细细的指尖,高大的身形宛如被施了咒,乖乖俯下。 “辛苦镖头上二楼,把这粉撒开。”宁月说完,想了想又补了句。 “雨露均沾。” 廿七颔首。没去那近在咫尺的楼梯,一个纵身在鸢歌赞叹的目光中攀上了大堂二楼的房梁。 而宁月也堂堂正正地走上前一步,对着满堂的人温言笑道。 “各位壮士,刚刚听到各位对小女一番评头论足,小女深以为然,觉得各位壮士魄力非常。正适合解小女一桩燃眉之急。” “小娘子有何燃眉之急呀?” 话音刚落,那香粉缓缓散落,有些男子警惕,马上掸开,有些男子不以为意,捻了一抹在鼻尖轻嗅,只觉得甜香异常,像是小女儿勾人的姿态,面露几分沉醉。 “正是这香粉,不瞒各位,我路上正碰上了浮乐楼弟子,她们本欲杀我,但见我姿色尚可便要我替她们物色一些壮士带回楼中。我正愁这一路上都没碰上魄力胆色皆符合要求的男子,没想到今日能遇上诸位。” 宁月音色清婉,讲话带笑,一开口没有人不去听的,可越听,男人们嬉笑的神色越僵。 浮乐楼,江湖上人人皆知的邪教。楼中只收女子,只传采阳补阴之法,自门派成立以来,被掠进楼里的男子,便没有活着出来的。 人群开始骚动。 宁月还在远处不紧不慢地说。 “各位可千万别洗澡,有这勾魂夺魄粉只消七日,楼里姐妹便能寻香找来,各位壮士届时必然能好好教这些妖女尝尝苦头,为江湖除害呀。” 宁月依旧笑着,看小半数男子神色惊慌,立刻去找小二要水;看几个胆子大脾气爆的当即要找她麻烦,却被鸢歌一脚踹出了客栈大门,看剩下一小撮男子将信将疑,再望向她的目光已然变了。 不再是看秀色可餐的肉,而是在看一个笑里藏刀的疯子。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份女主精神状态不稳定。 第六章 叶府 第六章 叶府 小姐变了。 收拾完了几波找麻烦的人,大堂落得清静,鸢歌终于回过劲,转头定定打量着自家小姐。 两人目光撞上,白衣少女的身边像是独辟了一块净土,任凭周遭因她而混乱,她却始终宁静祥和,还能露出一抹笑来,和说放走欲劫马车的凶徒时无甚区别。慈悲与冷漠,矛盾地在宁月身上共存,赋予着一种让鸢歌陌生的气质。 “小姐,你以前不是一点谎话都说不了吗?”鸢歌走回来,在宁月耳边悄悄地问。 宁月亦学鸢歌在耳边悄声答,“对人,自然是说不了谎话的。” “……”鸢歌对着宁月坦诚的神情,词穷得一时追问不下去。直到四面八方腾起的馥郁香气勾起了鸢歌的另一段记忆,她试探着问自家小姐,“这撒的,不会是谢家少爷送小姐的一金一瓶,有价无市,香味可七日凝而不散的金枝玉露香吧?” 宁月点点头。“本想若是银钱不够抵了凑些,没想到能用到此处,物超所值。” 两人压低的说话声,是一点没落进了旁边廿七的耳朵,廿七举起手里被他撒得一干二净的玉罐细细端详了下,嘴角漾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刚刚满堂议论时不见动作的掌柜这会儿冒了出来,神色不虞地来到宁月面前。 “姑娘,你这叫我怎么做生意啊?” “如何做不得了?”宁月扫了扫满堂生香的客栈,有所了然,对着掌柜彬彬有礼道,“这香粉不必赔我了,算是我初来阳城送掌柜的见面礼吧。” “……”干了二十年的掌柜,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女子。掌柜顺了顺气,才把自己意图说出。“你把我的客人都吓着了,自是要赔偿的。” “这便叫吓着了,那男人也未免太不中用了。” 客栈二楼客房走出两个身影,喊话的是一位矮壮大汉。 满面络腮胡,扎着黄色头巾,肩扛一把五环大刀,看着就威武无比。另一位则高瘦一些,面若冠玉,身着青蓝色巡卫织锦官服,腰边跨了一把玄色制式长刀,跟在络腮胡大汉身后。 “诶呦,袁巡卫,张大侠,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要不是全城首富叶老爷广发悬赏令,以明月露为赏,哪来那么多江湖游侠在咱阳城云集啊?这等盛况能有几时,我这小小客栈也就趁这个时候才能发点小财,小本经营真是没法子啊~” “得了得了,城里姑娘都因采花贼人人自危,你还怕钱挣得不够,怎么你家生不出姑娘?” 那络腮胡大汉一看掌柜瘪嘴的模样就烦,眼见把掌柜说得脸沉了下来,怀里一翻随意抓了块银锭丢了出去。“钱,我替这姑娘付了,旁的少来现眼,吵着我眼睛。” “诶诶。”生意人得了好处喜笑颜开,麻溜地回到柜台后边,努力把自己缩到最小。 “多谢壮士。”免了破财之灾,宁月自当感激对楼上施以一礼。 “在下张攸,你这小娘子有意思,刚刚看你一人面不改色吓唬满堂男子,原以为是个泼辣的,这会儿怎么又像个小家碧玉的了。”靠在围栏上,看着粗枝大叶的张攸张口不算有规矩,却并不冒犯。 “小娘子嘴皮子利索点好,只不过在阳城这点小招顶不了大用,为保安全,小娘子不妨尽快去集市上买顶帷帽,把这脸蛋遮一遮能少惹许多事端。” “这阳城这般吓人吗?”鸢歌皱了皱眉,昌城虽小,女子在街上尽可随意走动,哪有能有这般唐突的男人。 官服男子应是隶属本地巡卫司,脸上露出些许愧色,解释道。 “阳城百姓皆信阳城之阳,是阳气之阳。城里男子为尊的风气更胜别地。在阳城出生的女子,生来便受女德女戒规训,除了外地人,街面少有女子出行,真要出门也须得帷幔遮掩,才不会惹人口舌。” “入乡随俗,小娘子别做意气之争了。”张攸看鸢歌还有不服,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明白,多谢二位。”宁月点点头,看着就是一副好脾气,耳根子软听劝的乖模样。转脸却问了另一句。“两位可都是是本地人?烦请告知叶府怎么走啊?” “你们也是为了明月露而来的?”张攸本对宁月青眼有加,一听此事,瞬间失了兴致。语气平平地说道,“自采花贼下采花笺到叶家已有一旬了,因悬赏而来的江湖侠士们布得那也算是天罗地网,连个影子也没看见。采花笺还收到了第二张,叶家老爷气得几天没开府门了,还是别自讨没趣了,早日离开阳城吧。” “采花贼一事我亦是今日才知,我从昌城来,是为了应叶家出诊之帖而来。” “你是医师?” “家父宁重,在昌城有些名声。之前不曾出诊,是因腿脚多有不便,小女学有所成才替父出诊。”宁月所言非虚,父亲医术十病九愈,名声本就位列昌城医师之首,为了照顾自己,几乎都是坐诊,很少离开昌城出诊。 张攸多看了宁月两眼,眼里出现了几分嘲弄。 “你要治叶怀音?她脸上丑冠阳城的胎记还有的治?” “张攸,你我也是替叶家抓贼人,怎可如此背后议论叶家姑娘。”袁巡卫神色极不赞同道。 “阳城都传叶家大姑娘天生貌丑,叶家都管不住悠悠众口,你袁白榆一个小小巡卫就想管住?如今叶怀音得了采花贼的花笺,你猜城里人是替叶家姑娘担心的多,还是看戏的多?”张攸一脸不在乎的模样。 袁白榆更是义正言辞。 “叶家大姑娘恪守女训,鲜少露面于人前,无人实证,这等传闻自不可信。” “罢了罢了,知道你与那叶大姑娘有过一面之缘,这么替人说话,人家又不知道,怎么记着你的好啊。”张攸见袁白榆被他一说,还脸皮渐红,一脸无药可救地摇了摇头。“你们让他带你们去叶府吧,小娘子要是见到了叶家姑娘真容,记得好好和我这位袁兄弟说道说道,缓缓他的相思之情。” “张攸!”脸皮薄的袁白榆抓着说了闲话就转身回房的张攸,“你不一同去吗?” “我这江湖人士,前趟没能抓成采花贼,叶家老爷见我嫌烦。” 张攸一脸懒得动弹,摆了摆手。 袁白榆也不强求,正好他亦有事要回城中一趟。 “几位可要休整一下再去叶府?”袁白榆见宁月几人身上行李还未卸下。 “放下东西便成,请袁巡卫稍等。” 回了房间,鸢歌刚沾上外间的榻便有些起不来了。 前几天皆是在路上,很难睡得好,现今见了软和的榻简直像是看到了熟甜的梦乡。 “小姐,真的不能歇一会儿吗?”鸢歌眼巴巴地盯着宁月。 宁月也无奈耸肩,“人家袁巡卫等着呢,本就是麻烦人家的事儿,别更麻烦了。”见鸢歌实在劳累,宁月想了想又道,“要不,你在客栈等我回来。” 鸢歌挣扎着撑起身子,“那怎么行,小姐出门在外我怎好不在。” “无妨,廿七会跟着的。”宁月替鸢歌想好了理由,“廿七的功夫你也看到了,肯定能护我周全,你呢就先在客栈把行李理好,再替我在客栈里打听点关于那采花贼的消息,可好?” “唔……鸢歌定不辱使命!” 宁月出门时,廿七正抱剑靠在她房门口前的围栏上,垂首不知在想些什么。配着那玄铁面具乍一看还以为是江湖武力造册上哪个潇洒剑客呢。可潇洒剑客哪会伺候人呢? 宁月回想这一路廿七恰到好处的照顾,多一分则不轨,少一分则显得堂堂明远镖局走镖态度不端正。这极致周到的走客镖水平,竟让素来节俭的她觉得这十两白银花得物有所值。 不得不说,明远镖局做大做强是有那么几分道理的。 “宁小姐要去叶府出诊?”廿七抬眸,正对上宁月的目光。 粗粝的声音响起,宁月本能摸了摸耳朵。 “若廿镖头舟车劳顿,也可在客栈休息。” 廿七轻笑,这可真是世上难有的好主家。 “只是出诊?若小姐要应悬赏,这客镖可没先前说得那么好走。” “……”宁月想起来了,这人不能说话,说起话来就坠进了世俗,那一点潇洒全然殆尽。“明远镖局不至于坐地起价吧?” 廿七长叹一口气,却是走在了宁月的前面。 “亏本买卖啊。” 袁白榆领着路,说叶府其实相当好找,就算崇安客栈离得远些,奈何叶家在阳城地段最好的位置置宅,只要顺着大道,往最热闹最显贵的中心走,怎么也能走到。 “这便是了。” 果不负阳城首富的排场,光从围墙绕到叶府正门,便抵宁家那一条巷子所占之地。袁白榆在叶府伟岸的石狮子前停下脚步,“我还有些公务,先告辞了。” 拜别袁白榆,宁月叩了叩大门环,门缝微启,露出一个仆役脑袋,快速瞄了眼宁月和廿七江湖素衣打扮,很是烦厌地就要关门,幸好宁月眼疾手快把从家里带来的叶府邀帖及时塞进了门缝。 “我是宁重之女,宁月,想为叶大姑娘看诊。” “看诊?” 府门又开,仆从上下打量了宁月几眼,将信将疑地叫来另外仆从带着邀帖前去通报。 宁月就这么与廿七门口站了半响,才被改了神色的仆从迎了进去。 刚迈步入府中,宁月便开了眼界。明明在西北之地,叶府却特意让匠人改造,将江南殊色造景府中。亭台楼阁,假山翠竹,无一不有,几乎是移步换景。幽长回转的抄手游廊叠映竹影,秾绿欲滴,分明是盛夏炎炎,府中却有轻风,穿拂过婆娑枝叶,让人不由地目静心凉。 “凡是医师来府中为小姐诊治的,都有个规矩。”仆从将他们带到正厅外,通报前轻轻道。 “便是对小姐一应事物守口如瓶,万望宁医师谨记,不然易吃苦头。” 第七章 作饵 第七章 作饵 “老爷,宁医师到了。” “你便是宁重之女?先前来信推拒,怎又想起过来了?” 一入大厅,就被两株价值连城的赤色珊瑚树晃了眼。上次见到这等奇珍异物还是东海之地上京进贡,如今却也只是在这厅堂当寻常摆件,放在主人身后左右两边。身着蜜合色缂丝狮纹锦袍的中年男子正坐中间,听人进来也没有正眼细看,只是悠悠呷茶。 “回叶老爷。”宁月规规矩矩见礼道。“家中有些缺钱。” “噗——”似是被直白一惊,刚刚咽下的茶不慎呛了喉咙,叶老爷抬起头,细细瞧了厅中落柳扶风之姿的白衣少女,也不端着了。 “你看着比我家怀音还柔弱几分,真得了你爹真传?可别打着你爹名头招摇撞骗。” 宁月笑道,“医术如何,请叶小姐过来诊脉一试便知。” 叶老爷颔首,“倒是有点魄力,来人,去请小姐。” “是。” 叶家大户,从别院叫人来也颇费些时间。 叶老爷瞧着宁月身边的廿七,视线在遮掩的玄铁面具上游弋,“这位是?” “我爹请的护卫,我一人出门在外他不放心。”宁月温声道,听着甚是真诚。 亦是爱女的叶老爷很是理解,语气稍缓。 “见谅,我们这儿未出阁的女子不便见外男,你这位护卫须得在偏厅稍候。” 廿七没动,唯有等宁月转头示意,他才随仆役动身离开大厅。 走后约一盏茶的时间。 一位面覆轻纱,娇小玲珑的姑娘随着两个丫鬟婷婷袅袅走进大厅。虽不见面容,但面纱未能遮住的眉眼灵动清澈,顾盼生辉,很难不去想象面纱下该是如何动人的面容。 “爹爹,唤女儿来何事。”姑娘开口,嗓音也宛如出谷黄鹂,清脆喜人。 “怀音,这是宁医师,特来为你诊脉,你且坐下。” 幸而,宁月是女子。 若是男子诊脉便要麻烦许多,两人之间不仅要支上竹屏,就连手腕上也要隔层帕子才能摸脉。 “噢,不知这位医师有何见地。” 宁月手搭在叶怀音的腕上,她因寒症手上肤色极淡,而叶怀音则实打实是金枝玉叶娇养的,脉枕上宛如冷暖两块玉石交叠在一块。宁月细细辩了一会儿,收起脉枕。 “叶家小姐这脉象——” “嗯?”叶怀音听出宁月犹豫,看戏一般,带着笑意接茬。 “算是康健,有些疲累亏空之相,只需多加休息便是。”宁月如实相告。 叶怀音原先还只是忍笑,这会儿放开了,转脸冲叶老爷道。 “行了,爹,她虽然医术不济,倒也是个陈恳的,你赏些路费给她吧。” 不料,她刚说完宁月站起身对着叶老爷轻轻一拜,“至于叶姑娘脸上斑痕,乃是天生,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扩大,但并不危及性命。但若胡乱用药,会加重印记,得不偿失。” “你是诊出的——”叶怀音眼里的笑意渐渐歇下,一步一步逼近宁月。“还是道听途说的?” “先前应有不少医师给小姐开过药方了吧。”宁月倒不心虚,她依旧以自己平缓的语气解释道。“收了叶家邀约都知道诊金不菲,胎记不算恶疾,根除很难,但求无功无过者甚。” “一帖两帖便算了,我想也小姐就算只是试了试就停下,也试过不下十位医师所开药方了吧。常常刺激病症而不能治愈,便是药轻则易病重。我敢问叶小姐的斑痕是否增长之速较以前快了许多?” 被宁月道破,叶怀音下意识摸了摸面纱下的脸颊,语气停顿,“你能治好?” “小姐若允我面诊,更好判断病情,或能治愈,最少也能让斑痕不再恶化。” 这请求,让叶怀音僵了僵。 宁月也不急,原地静静等着,在叶怀音游弋过来时浅浅一笑,并不强迫。 终是叶怀音抬手解开耳后系带,一片覆面的轻纱落了地。 露出的实乃杏面桃腮的美人相,鼻也小巧秀挺,唇若胭脂,只有一片巴掌大的红痕像是一块烙印,紧紧扒着姑娘颧骨之下,大半脸颊,甚至蔓延到下巴位置,有些触目惊心。 许久不曾对外人露过真面,叶怀音难抑不安,紧紧盯着宁月,仔细捕捉她脸上是否有嫌恶害怕的神色。只可惜,宁月表情和诊脉时别无二致,若有所思的,不仅不退,还逾距地伸手来捏她的脸。 叶怀音斥退的话还没说出口,反被宁月盛夏如冰的指尖触得微微一缩。 不曾被第一时间拒绝的宁月更加大胆,指尖绕着红斑边缘迅速摸了一遍。叶怀音呆呆看着宁月专注的模样,好似这里最不适应这张脸的人反而是她。 “斑痕未高于皮肤,不算难治。”宁月抽回手,又弯腰将那方轻纱从地上拾起递给叶怀音。“我会开内外两幅帖子,要坚持敷药喝药,少则半月,应能初见成效。” “半月?” “半月?” 两声同时落下,一声出自叶老爷,一份出自叶怀音。 宁月不解,“半月如何?” “宁姑娘是真不知道?”叶怀音将面纱重新戴起,“江湖上屡屡作案的采花贼玉面书生,最近来了阳城,已是连犯四案了。十日前,他采花花笺送到了我的闺房,我爹震怒,悬赏明月露,捉拿这采花贼。可惜前几天,那些江湖侠士还有巡卫司没个中用的,不仅让那采花贼逃脱了,还让他重新下了花笺,说再过十日,定来摘花。” “哎呀。”宁月目露凝重,”十日的话,确实会影响,要根治红斑这药不能断呀。” “……”问题是这个吗? “我女儿的意思是,这采花贼一日不落网,这红斑治了也算白治啊。” “啊?这可如何是好?”宁月皱了皱眉,故作烦恼,“这么多江湖侠士奇招各出都捉不住,想来是打草惊蛇了,一般方法很难再捉了呀。” “可不是嘛。”叶老爷跟着哀叹,“打草惊蛇,再要引蛇出洞的话……的话?” 叶老爷叹着叹着,目光止不住往厅里这位身姿容貌皆上乘的宁医师身上打量。 “宁医师!” 突然之间,叶老爷像是看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也不稳稳在高位坐着了,冲着宁月几步并做作一步地跨步而来,激动之色溢于言表。“或许,你可需要明月露啊?” “明月露可缓百药烈性,单服也能还年驻色,珍贵至极,没有一位医师不想要的。” “爹!” 话说到这里,叶怀音是明白自家父亲的企图了,她并不同意。 “宁医师只是来治病的,也是别人家的女儿,不要拖她入阳城浑水。” “捉住了就不算浑水,难不成你真想随那采花贼而去?”叶老爷不再看叶怀音,继续向宁月提出条件。 “只要宁医师愿意以身作饵,诱出那采花贼,我叶某愿将明月露双手奉上。” “成交。” 叶怀音本想劝自家阿爹,哪有未出阁的姑娘不重视自个儿清白名声的。没想到,下一刹那,宁月温婉的声线就应和了下来。 竟是不带一丝犹豫的。 “你可想好了?那可是以身作饵!” 宁月却也理所当然的回答。“那可是明月露!” “那也不过是区区草药罢了。”叶怀音完全无法理解宁月思绪。 “第二次抓总该有些经验了,应是抓得住吧。”宁月却绕过叶怀音,转脸问了叶老爷。 “自然,这一次我必召集所有能人异士布置周密计划,瓮中捉鳖!”叶老爷信誓旦旦。 宁月便放宽了心的点点头,再看回叶怀音,笑道。 “那也不过是区区名声罢了。” “你不嫁人了?万一日后你夫家嫌你——” “确实不想嫁。”宁月及时打断了叶怀音构出的莫须有的将来。“但若真要嫁,只因区区谣言便嫌弃于我的,我又为何要嫁。” 叶怀音被宁月的理直气壮哽住,幽于肺腑不止一夜的菲薄之言似被一阵野火灼烧,燃尽。 就好像世间女子,理当如此。 “既是如此,那就须得先委屈姑娘抛头露面一阵了。”叶老爷就当此事定下,也不管叶怀音一个人在那里想着什么,拉着宁月就要接着商讨引狼出洞的计划。 “这先前玉面书生下花笺的姑娘,不是容色无双,便是才艺卓绝。不知宁医师除了医术,其他方面可有擅长的?我必造势让姑娘一下惊艳四座,百姓风声上来,那玉面书生不认也不行了。” 面对叶老爷真挚期待的双眸,刚刚还果断直率的宁月忽然支吾了起来。 “歌喉?” “……小女五音不全。” “琴艺?” “尚不识谱。” “书法?” “药方可算?我自创了一套写法,省时省力,就是只有我家医馆能认出来。” “画技?” “我拿笔只写过字。” 连连受挫的叶老爷看着堪称花瓶的宁月,焦虑地上下直捋胡子,终教他想出一招。 “那便献舞吧。届时,我让手下多在台上装扮、服饰、音律上下下功夫,宁医师粗略学一些糊弄人的架势便成。遇春台的锦娘最会教习手下姑娘,宁医师若不介意,便去锦娘那儿学艺七日。” “七日后,阳城正是花灯节,叶某必让宁医师舞动阳城。” 【作者有话要说】 是谁在单机? 噢,是我。 没关系,我会像宁月一样做一个情绪稳定的卡皮巴拉。 第八章 遇春 第八章 遇春 叶府一行,收获不小。 就是事态发展,有些超出想象。 暮色四合后,宁月与廿七才回了客栈,与鸢歌一同在大堂用起晚饭来。 “遇春台?听起来就不像是正经地方!” 鸢歌经过白日在客栈休整得精力充沛,万万没想到会迎来自家小姐要去学舞当诱饵的噩耗。那喊声几乎要冲破崇安客栈的房顶。“我的小姐啊,你不是出诊吗?怎么把自己卖了啊?” “还有你,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啊?”小姐不敢骂,鸢歌只能指着廿七骂。 一直被拦在偏厅的廿七耸了耸肩,只转头对宁月提了一句。 “临时加码,回昌城结算,得另加五两。” 宁月对此实属不意外,端着碗筷凉凉道。 “那你便好好护着点,别回头在我爹那里领不到钱,还要挨罚。” “呸呸呸。”鸢歌越听越离谱,“小姐定不会出事!这舞我替小姐跳不成嘛?” 宁月笑着捏了捏鸢歌的脸颊肉,“自是不行啦,我与叶老爷已达成交易,锦娘那里都已经知会好了,只待我明日去学。你便和我说说今日在客栈可探听到什么消息没?” 鸢歌一整个垂头丧气起来,只觉得因着自己偷懒,没帮上小姐的忙。见小姐问起这事儿,才勉强提起精神。 “那玉面书生早前便在各城作案,喜欢物色好美人后送上花笺指名道日,到了写好的日子准时将人掳走,只留朵花于榻上。听说轻功极高,从未失手。各地巡卫一直没能抓到现行,让人一直逍遥法外。来了阳城后,不足一月,已是连犯四案。” “被下花笺的分别是阳城最知名的花魁,莲香姑娘,城东巷人称“豆腐西施”的陶蓉,寒门才女穆芝华,以及桂安坊的酿酒娘子杜九娘。哦还有叶家大小姐,不过因着叶家势力,这花笺还是头一遭送给同一人两次。” 宁月嗟叹,“这贼人可真是猖狂。” “谁说不是呢。”鸢歌说着,便替这些无辜女子感怀起来。“而且这贼人也是越发猖狂,之前被下花笺的姑娘只是下落不明,最新那案杜九娘竟直接被人抛尸野外,死状好不凄惨。” “所以啊,小姐你此举真的太冒险了,要让老爷知道肯定不同意。就算有明月露也不行!” 得了,话题兜兜转转又绕了回来。 “明月露何其珍贵。”宁月知道不安抚住鸢歌,今夜是别想早睡了。“一滴便能抵我家多年累积,若不想掏钱,承担点风险是应当的。天下掉馅饼的事,才叫吓人呢!” “吓人嘛?”大道理鸢歌怎么不明白,却还是耐不住自个儿嘀嘀咕咕。“明明先前小姐说要吃糕点的时候,谢家少爷就轻功跑着去各店搜买,刚出锅的热乎糕点直接轻功天降送到小姐手上,那会儿小姐吃得还挺开心的呢……” 等鸢歌回神,抬头一看,宁月早就偷偷溜上楼洗漱去了。 就剩下廿七还在默默吃饭。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要是护不住小姐,我看你怎么向你家少主交代!”鸢歌一拍桌子,转身走了。 廿七扒拉着菜的手,这才停下。 交代什么呀,宁月可是连婚都不想成。 她要玩,只能随她去玩了。 遇春台,乃阳城无数男子心向往之的温柔乡,亦是销金窟。 尚未走近,远远便能看到其间绿竹猗猗,蝶舞鸟鸣,若正值春日,想必更是一番醉生梦死之景。台上楼阁错落,丝竹之声隐隐透出,据说里面收罗天下殊色,有小意温柔的燕女,有热辣美艳的胡女,亦有更为纳罕,金发碧眼宛如妖物所化的夷女,只有客人不知道选什么好的,没有客人选不到的。 宁月照常还是一身素衣白纱,与鸢歌廿七三人,以叶老爷的凭证很是顺利地被五奴引至遇春台深处,锦娘休憩之所挽风楼。只是中间穿行时,这份素白宛如山林霜色,携一股清寒之意让这片声色犬马之地有了片刻的清醒。 太多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粘了上来,直到清冷美人身后一男子默默抽开了随身的长剑,剑之寒芒过盛,比任何言语都要好用的震慑住一些将起的贪念,才至于这一路畅行,未有遇上一些不长眼的客人。 “你便是叶老爷所说之人?”锦娘生得美艳,年纪于她似乎只增了风韵,浅浅幽兰香,一步一婀娜。尽管打量宁月如同打量货物似的,露出些不称心的神情,依旧是美得挠心。 “你这身段,清减无肉。”锦娘说着,又轻轻掐了下宁月的软肉,见宁月躲闪得很不自然,愁容更重。“筋骨也是奴家所见女子中难得如此僵硬的,七日想要学成,便是大罗金仙来了教不成。” “小姐,这也太羞辱人了。”鸢歌眼里宁月没有一处不好的,就算知道此举是为了拿到明月露不得不为,但还是没受过这气,这话听着比说她不好还要难过一些。“那叶老爷故意为难小姐吧,偌大阳城,找不到别的人来教了吗?” 尽管鸢歌是趴在宁月耳边小声说,不过义愤填膺藏不住事儿的小模样,也并不难猜。 锦娘莲步轻移缓缓落在美人榻上,眸光冷淡,竟是一眼也不肯再瞧。 “奴家在遇春台也忙得很,没空陪正经人家的小姐玩些无聊游戏。” 场面一时之间,成了送客之态。 宁月拍了拍鸢歌手背,又对锦娘以礼相拜。 “叶老爷救女心切,想起来的必是技艺最顶尖之人。我知我朽木难雕,愿请锦娘耳提面命,不吝珠玉,我亦潜心学艺,绝不半途而废。” 这礼有些重了,一般该是对着自家亲近长辈。 锦娘偏头看了许久,她不说话,宁月也不直腰,以礼之态硬熬着。 “罢了,便随意糊弄一下吧,叶老爷应也没对你的舞艺抱多大希望。”这下,锦娘勉强算是认下了硬塞的“徒弟”,媚眼瞥一眼鸢歌,声线轻佻道。“不过这遇春台见不得大小姐,可没人伺候。” “你——”鸢歌气鼓鼓地还没说上一个字,宁月后一句就跟来了。 “鸢歌会回客栈等我。” “护卫也是别想了。”锦娘又瞄上一言未发过的廿七,这回眼里露出几分春色。幽兰香气随着锦娘指尖将将要勾上那玄铁面具下线条硬朗的下颌,媚态十足道,“但若作遇春台的客人,也不是不行~” 廿七直接动用了轻功步移,连人影都未曾看清,下一秒便现身在房中的另一侧,十分警觉,仿若锦娘是个江湖大盗。 粗哑的声音毫不遮掩穷之一字。 “我没钱。” “……” 锦娘笑容一收,冲着门外。“送贵客。” “小姐,我不放心!”四个五奴进屋本还看在“贵”字下,对鸢歌和廿七有些礼貌。但见这圆脸姑娘在几人推搡下,竟是牢牢地在原地一步未动,才变了脸色,想将人架起,却发觉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也束缚不了小姑娘的一只手脚。 直到宁月开口,“叶老爷束脩都给了,你只当我在学堂,不必忧心。” 鸢歌犟不过宁月,离别的眼神像是见着羊入虎口似的,廿七则像是得了假,乖乖出了门。 挽风楼重归幽静,锦娘回味起宁月刚刚的话,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我还是头次在这儿听见束脩这词,你倒是不在乎。” 宁月笑了笑,“世间哪有那么多可在乎的。” 锦娘才觉得宁月不似外表那般古板无趣。 “七日速成,你这资质也就堪堪学个红绸舞吧。” “红绸舞?” 宁月自小因寒症,龟缩闺中,对风花雪月之事,鲜有所知。至多也就是听听鸢歌说些话本子,实打实的亲眼所见,今日是头一遭。 锦娘自不是那传统的教书先生,要用文字教导技艺要处。她带着宁月直接来了遇春台的醉仙阁,此处为遇春台最高一处楼阁,乃舞姬所聚之处。楼内楼顶皆建有舞姬表演之台,楼顶雕栏玉砌,通常作月下之舞,轻盈若仙,可供远观。 楼内则雕梁画栋,常会因舞姬所演不同之舞而更换陈设。 这会儿因在锦娘调遣下,已然挂满了红绸,当空垂下,轻迎风动,梦幻异常。 锦娘拍了拍手,便有鼓声起,烛光暗。 宁月被安排正坐台下,眼见幽幽烛光重新亮起,吹着红绸的风大了。锦娘踏着鼓点,将自己与红绸缠绕,红绸却不似束缚,反成了她的舞衣,在光影下若有若无地勾勒出她妖娆的身形。 红绸柔软轻盈,在锦娘灵巧的舞姿下像是开了灵智,每一寸转折,飘动,翻飞亦成舞之延伸。时而还能超越舞台的限制,在空中飞至看客面前,在那一瞬魅同山鬼,似轻烟若水月,温香软玉如真似幻,咫尺之遥,又转眼即离。 直到鼓声灭,都让看客意犹未尽,沉迷其中。 “这红绸舞如何?”正常烛光亮起,锦娘略带香汗坐于宁月身旁。 “妖而不俗,人间难得。” 宁月像是初见百戏的孩童一般,眼里流转皆是纯稚的惊奇。 锦娘愣了一下,由衷笑了出来。 “这舞装神弄鬼,烛光又暗难察瑕疵,不求舞艺精湛,但需克服人在红绸高悬。” “你怕吗?” 【作者有话要说】 卡皮巴拉。 又是没能签上约的一天。 第九章 练舞 第九章 练舞 弦月高挂,夜色沉沉。 手脚俱酸,恍若被人狠狠暴打了一通的宁月剩下半条命终于结束了第一日的习舞,不过遇春台的纸醉金迷才刚刚到了精彩之处。 就算被五奴护着安然无恙地送到了遇春台外,但靡靡之音和幽幽兰香所构建的情|欲之网还是将些许不清醒的妄念在外也勾了起来。 “小娘子可是遇春台新来的美人?嘿嘿,爷就爱你这种看着像仙女一样,我有些新奇玩意……” 五奴拦不住遇春台之外的客人,咸猪手看着就要碰上宁月的脸颊。 她却也不避,就静静地注视,这具被美色架空,正由内向外腐烂驻空的人形。 变故,突然出现。 一道寒芒没有预兆地在夜色中藉着月光亮起,宁月先是闻到一股血腥气,似有温热的液体要溅上她,但下一刹那,一具带着清远檀木之息的温厚胸怀轻轻裹住了她,将她转了个个儿,她未曾目睹任何龌龊,只听得背后忽地爆发出一声尖利痛啸。 “我,我的手!” 那男人一下痛得酒醒了,不敢置信眼前事实。 他的掌心活脱脱被一把长剑贯穿,初时不觉疼痛,手掌只是冰寒麻木,直到那剑猛地抽离,带出一串鲜血,剧痛才让男人歇斯底里起来。 可一抬头却发现作恶的男人在月下偏头盯着他,玄铁面具溅着他的鲜血缓缓凝落,镂空之处露出的那一双眼充斥着蔑视人命的冷漠,恍惚间他看到的好似不是凡人,而是从地府爬上来的食人恶鬼。 “滚。”恶鬼低咒。 男人寒毛直立,肝胆俱震,竟不敢再大声嚷嚷,捂着手掌连滚带爬地跑了。 宁月默了一会儿,将袖中的毒粉重新收起,听不到任何动静后,缓缓退离这具温暖的躯体。 “你一直在外面候着?”宁月瞧见廿七面具上溅上的血迹缓缓要滴下,掏出随身的绢帕,轻轻擦了擦。 “镖局规矩,除了主家不允,走镖途中镖在人在,不得擅离。” 刚刚的恶鬼此刻懂事得像个稚童,不仅不动,还配合宁月低下脖子任她擦拭。 “明远镖局如此行事,要是被人知道了不好吧?” “无碍,那人腰佩官牌,私自狎妓知法犯法,今日之事只能哑巴吞黄连。” 想不到事情看着做得冲动不讲章法,实则却是思虑过的,是她小瞧了他。 “洗干净了再还我。” 宁月擦完把绢帕塞进男人手中,便转身向崇安客栈走去。 廿七望着宁月背影,握着绢帕的手心似还残留着一丝清透凉润,这凉润像是长了腿,直往他心尖难忍的一处跑。夜色中,男子的喉结微微滚动,试图压下那处传来的痒意。片刻后,廿七将绢帕贴身收好才使出轻功,紧跟上白衣少女的步伐。 鸢歌睡着时,小姐还没有归来,当她堪堪睡醒时,小姐已然准备出门了。 “小姐。”鸢歌揉了揉眼睛,望着在曦光下的宁月刚用木簪挽好长发,墨发披散而下,将肩脊处的带状红痕盖了下去。“怎么弄成这样啊?” 鸢歌心疼地一溜烟爬起来,宁月只觉得自己身子属实娇嫩了些。 正好鸢歌走来,她把压在木梳下新写的药方拿给鸢歌。 “你白日有空,去趟药局这些药买了。” 鸢歌拿着鬼画符的药方认了认,“这都是舒经活络的药,可是心脉疼了?小姐……老爷说过您这身体不宜大动,否则——” “哎。”宁月及时打断,拉着鸢歌衣袖,“我自己的身体我自有分寸,好鸢歌,就帮我熬些药好吗?” 宁月软声软气最能拿捏鸢歌,她哪有不同意的。 目送小姐后面跟着个廿七离了客栈,鸢歌则拿着药方往城里药局走去。 再入遇春台,宁月对期间构造开始熟门熟路。 “今日锦娘要忙着台中其他事物,已经吩咐泽兰、秋桑两位舞姬带姑娘习舞。” 五奴说完便恭敬退下了。 一时间,整个醉仙阁内除去缓缓吹动的红绸,只剩她一个人影孤单地立着。 倒也问题不大。 她刚好可以重温一下昨日锦娘教的那些动作。 宁月四体不勤,裹上红绸后总不能及时抓住其他红绸,在做好动作之余缓住自己身形。锦娘说她筋硬心更硬,一遍一遍地从红绸上失手落下,也不见下次交替红绸跃起时,有半分踌躇犹豫。 要不是在红绸下的台面上用麻绳编了个软网兜着,按宁月这个摔法,五脏六腑都要移一遍位。 不过成效还是喜人,就算再僵硬的肢体,动作做上千百遍,脑子不记得身子也记得了。 约莫到了申时,不论动作标准好看与否,已经能撑着做完了一整套动作的宁月不再和隐隐作痛的心脉作对,看了看红绸旁专供高处走下的木梯,又看看那层她摔了无数次的绳网,正想偷懒的宁月忽然听到楼阁传来脚步声。 “我们这么晚才起来,那正经小姐没见着我们不会已经被气走了吧?” “五奴不是说人还在醉仙阁里嘛~” “再说了,哪个好人家不知道遇春台白日休息啊,强行把我从榻上拔起来小心我怨气比莲香还重!” “呸呸呸!别乱说——啊!那处白影是什么!” 女声的惊叫可谓动人心魄,尤其是对宁月这等心脉向来不算通畅的人来说。 心口猛地颤动后骤然发堵,宁月暗叫不好,却也只能默默受着眼前发黑,手脚发木。渐渐分辨不清自己此时的状态,只觉得自己在红绸上滚了圈,便迎来不受控的下坠感。 “还……活着吗?”泽兰胆子小,刚刚也是她恍惚间瞅见鬼影似的白才失声叫了出来。如今看到那鬼影坠落,她也怕得不敢上前。 秋桑也怕,但她资历深些,一直在泽兰面前自诩姐姐,便狠下心往台上迈步去看。 但还没看到个所以然,就见高台上一只白袖的手忽然举了起来。 “可是秋桑,泽兰两位姑娘?我无碍,但好像有一个胳膊脱臼了,烦请扶我一下。” 宁月声音清婉,鬼自不可能如此温柔知礼。两人大着胆子上去,发现白衣的宁月正陷在网中,苦于一只手无处着力起身。 “原是你!吓死我们了!”秋桑惊魂未定,扶起宁月,但看着宁月一身练舞的痕迹,不禁脸面有些涨红。“锦娘吩咐过,你今日不用在红绸上练舞,怎么不等等我们。” “两位姑娘夜里疲惫,多休息一会儿是应当的。”宁月没有什么责难的意思,“我天资愚笨,昨日锦娘教的那些我不曾记牢,想着趁两位姑娘没来前自己先练练。” 宁月说完话,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捏了捏自己脱臼的左臂,让秋桑帮着固定好位置后,她自个儿猛地往前一撞,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脆响后,宁月像个没事人一样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左臂。 秋桑,泽兰:“……” “噢,我是医师,你们不用担心。”宁月对上两人瞪得滚圆的眼睛,平和地解释道。 这和医师有什么关系啊?! “我听锦娘说你是想在花灯节一舞出名,就算愁嫁,也不至于对自己这么狠吧?”泽兰蹙眉。 宁月一时没理解自己听到的故事。“……愁嫁?” 这边秋桑已经看不下去,一把搀起宁月,不容分说,“习舞怎能不好好爱护四肢,你这太粗鲁了,随我们去房间上点药吧,不然被锦娘知道了,我可交代不了。” “诶——” 宁月挣扎无果,左边一个秋桑右边一个泽兰,两人护着她往醉仙阁舞姬们的寝处走去。 途径四楼时,一缕幽风吹来,宁月倒觉得空气新鲜,没想着秋桑和泽兰两人像见了鬼似的僵得手脚都慢了下来。 “怎么那间房里的窗又开了?”泽兰细细的嗓音打着颤。 “只是风大,还能是什么!”秋桑训斥,但若是她没有唇色发白,或许更具说服力。 “都让你不要提莲香姐姐了……” “要只是窗开了,那我去关上吧。”宁月见两人越说越怕,不由地眺向吹出风来方向的房间,那是在四楼尽头,虽幽深,但有薄薄的夕晖从半启的门缝里流了出来,散着些许暖意,并看不出什么异处。 “你真要去?”泽兰皱着脸,压低了声音。“那是莲香姐姐的房间。” “自采花贼掳走莲香,锦娘对这事闭口不言,大家起初只是为莲香不平,毕竟莲香已经快攒足银子赎身了,碰上这等破事。但后来发现杜九娘的尸身后,大家都觉得莲香也遇害了,而且怨气之大,常常夜深人静时会在醉仙阁的四楼游荡。” “我说没什么好怕的,莲香生前人好,便是往生也不会伤及无辜。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堂堂正正地,不怕!”秋桑说着说着好似给自己壮足了胆子,“走,我和你一块儿去关窗。” 两人都要去,泽兰也不敢一个人原地待着。 三人推开莲香的房门,虽然无人居住,但早被人收拾干净,房间里因东边的菱花窗开了半扇,屋子里仅剩的床帏,木案上镀着层暖光,一点也无阴森可怖之气,就像是普普通通一间空屋。 宁月走到菱花窗前,想要关窗时才发现这里视野极好,醉仙阁本就是遇春台最高的一处建筑,东临酒肆饭馆,现下正值晚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将遇春台这孤冷烟花地都染上了几分寻常烟火气。 “那处是阳城最大的酒楼,水云间。叶家资产,亦是五层高楼,楼越高接待的越是贵客,真真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秋桑走到宁月身旁,扶着窗柩一同向外望。“看着离我们很近对不对?” 确实,水云间的西窗,在此处也能看得分明那人影晃动。 “但我们若想从醉仙阁到水云间,便是最遥远的距离。” 秋桑语毕一下阖上了菱花窗,夕光被隔绝,房间里那几件家具倏地萧瑟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恭喜倒霉蛋作者时隔十天终于签上了。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注:出自唐代刘禹锡的《陋室铭》 第十章 舞心 第十章 舞心 秋桑和泽兰住醉仙阁五层。 她俩房间不算大,还摆了好几件舞衣更显逼仄,不过样样物什都井井有条,宁月被安置在塌边,泽兰在妆奁里翻了翻,拿出一个青瓷小罐,从中舀了一点玉色膏药就掀开宁月的衣服要往上涂。 宁月被这份亲近吓了一跳,忙拢住衣襟直道,“我自己来就行。” 泽兰撇了撇嘴这才把瓷瓶都交给宁月自己涂。 “这是碧玉膏散淤有奇效,不过很贵的,你看着点涂,别涂多了。” 原是自己涂能掌握分量,不至于教她浪费了去。 宁月弯起唇角,嗅了嗅碧玉膏后,乖巧道。“我会省着涂的。” 依次撩起袖口和裙下,那些被红绸反复勒紧的地方有些是今日才磨的,颜色尚红,有些是昨日练得,已经青紫。看着身娇体贵的人,底下竟没几块完好的皮肤。 泽兰秋桑练舞已久,自小受过的伤比这严重得多的多,只是她们不懂为何一个并非奴籍的女子为何要做到这份上。 秋桑劝,“你便随意练练,也唬得了那些男子,他们反正在意的从来不是你舞艺多精湛。” “他们只在意他们能否占有了你。”泽兰接。 宁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边点涂着薄薄一层膏药边说。 “原先我也是这么想的,糊弄着大抵也成。” “我自幼体弱多病,一直被家里人小心照顾。平常的一日对我来说很长,除却医书脉案,有趣的东西不多。锦娘昨日教我教得认真,我从未知道学舞原是这样,累是累的,但鼓点音律肢体组合在一起竟是这样新奇有趣,舞步变化不下于江湖招式。便想知道自己能跳成什么样,至少,想对得起锦娘。” “要让锦娘满意,那可难咯。” “这红绸舞便是锦娘自己创的,她原是军侯之女,生了变故才充入奴籍,也不知是吃了多少苦头才在遇春台安身立命。莲香也是,可能因着相同的身世才将她收作第一个徒弟,她……” 秋桑顿了顿,泽兰笑着打了个哈哈。 “我二人也算锦娘弟子了,其实这舞有些窍门,是我俩多年经验所成。本来是不能外传给你这样外来的小姐。但看你诚心学舞的份上,我们就免费教你一堂,你可用心记着点!” “谢过两位姑娘。” 入夜时分来临,秋桑和泽兰不得不为今夜的舞曲准备梳妆。 宁月离开遇春台时,手上多了罐据说价值不菲的碧玉膏。 月色下,廿七静静地在门口候着宁月,看她对手上的药罐若有所思。 “小姐似在哪里都有人欢喜。” 宁月侧首,微微眯眼戳破道。“你是藏在哪根梁上盯着我的?” 等同于默认的廿七偷偷打量宁月神色,见她并不生气,稍稍松口。 “这里面三教九流俱全,免不了要费心些。” “确实费心。”宁月不无认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也不容易,我回崇安客栈后有鸢歌陪着,你适时散散心再回来也可,我也不会太过苛责。” “……?”廿七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 她这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 接下来几日,宁月如她所言,如同上了个正经学堂,准时早出晚归。 就是每日都带着一股脂粉气,把宁月自身的药香都冲淡了许多。等在客栈的鸢歌,莫名提前体会到了一丝在家守寡的憋闷,但又看宁月累成那样,舍不得多说。 宁月哪里晓得,只想着勤能补拙。眼见着花灯节将近,也没多少信心,毕竟看不见自己跳成什么样,以泽兰和秋桑两位小师傅的话来说。 ——能见人。 但能见人说得也太笼统了,这算好?算差? 宁月心里没个底,直到第七日时,五奴为她带了一件特意定制的舞裙。 以靛青桔红为主色调,色彩大胆艳丽,布料薄而轻逸,不过最为精致的不是舞裙本身,而是光是摆,就摆了好几盘一身的珠翠。 宁月数了数,胸前覆以璎珞流苏,双臂又是几对金色臂钏,腰间更是坠了一圈圆形金片,交叠重声宛如细铃,光是看着就能想到舞动起来的光芒动人,与宁月自个儿那素净得几套如一套的白裙相比,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了。 “锦娘让姑娘穿上试试,尺寸不合明日登台前还能改改。” 宁月换了一看,险些不认识镜中的自己。 她从未如此富贵生动过。 “看着还行,像点样子了。”锦娘一声不响地走近宁月身边,让她吓了一跳。 “明日登台,你会被很多人记住。” 宁月不知道叶老爷同锦娘讲了多少,看她的神情并非是对教学成果的满意,反而有丝怅然。 “又或者,跳得不好砸了锦娘的招牌。”宁月出于打趣开口。 “要试试吗?”锦娘神色一收,睨了一眼宁月。 站在高台上,手牵红绸作准备的宁月很是沉默地望着台下端坐的锦娘,和廿七。 “这才一个男子看你就怕了?明日花灯节,你当如何?” 人是锦娘让她叫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锦娘这么笃定她开口就能把人喊来。 但下一秒就出现的抱剑男子确实让她无话可言。 到底藏得有多近? 宁月放弃细想。 烛光暗下,锦娘的声音在鼓点开始前响起,像是一句收敛杂思的咒念。 “别想人,只想舞,是舞取悦你。” “不是你用舞取悦别人。” 该是这样。 舞为心意。 但求潇洒自在。 鼓点渐渐响起,廿七的眼眸随烛光映起一幕梦幻。有一飞天的仙女随红绸下凡间,成了世间最娇贵的一朵富贵花。满身琳琅,金石相击,比起那飘逸勾人的舞裙,精细编排的动作,神秘幽玄的音律,似乎都不如那份若即若离的笑意。 她如水中月,镜中花,知晓着她不可触及,却能确信着她的存在。 因为她身上有着璀目的,燃烧的,属于鲜活生命的瑰丽。 某一刹那鼓点停拍,红绸如被牵起的云桥,在咫尺之间,仙子踏步而来向看客席中伸出手,仿佛这一帘不可及的幻梦终于打破了所有束缚,邀人入梦,共享极乐。 只是仙子却未曾料到,她的指尖真的被一个温暖的手掌轻轻牵住。 温暖与寒凉忽然相对,同时惊扰了两个人。 “嗯……”一舞毕,锦娘轻点着下巴。 “明日我让人将红绸收得短些,免得真叫有些人给碰到了,那就太没意思了。” 宁月觉得很有必要。 夜市人流攒动,明日便是花灯节,街上已然装点了起来,也多了许多叫卖不同式样花灯的摊位。被锦娘提前“放课”的宁月走在街上,却心不在焉。 她不禁回想着那一幕,廿七情不自禁向她伸手而来时的目光,她被其中惊涛骇浪般的复杂情意冲得一愣,他像是看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向别的什么。 “买个花灯吧!挑个称心的花灯明日赠给心上人,永结良缘呐!” 花灯节,是为数不多阳城女子可以正大光明上街的日子。 男男女女若有钟意者,便互赠花灯,共游夜市。 “看中了就买呀!扭扭捏捏地作什么!” 一处花灯摊上,一络腮胡大汉正嫌身边瘦高男子犹豫一个小小花灯半晌,烦得转身就走。未料差点撞上心不在焉没在看路的宁月。 宁月是被廿七扯得一歪,而张攸也是想避开宁月往另一方向退去。 没想到都是想避,最终又面对面撞了个结实。 张攸却似被撞得狠了,脸色微变,看见宁月的脸才松了松,粗声粗气道。 “袁白榆,明日别来烦我,有本事约那叶大小姐出门!” “张兄!”袁白榆对着张攸如有急事一般匆匆离开的背影,徒劳地张了张嘴。 廿七走到宁月面前,用视线前后查看了一遍这具单薄的身体是否有一点闪失。 宁月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瞥了一眼廿七。 合着他也走神了。 “宁姑娘。”袁白榆见是熟人,抱拳打了个招呼。叶老爷为引蛇出洞,周密布置里自然与巡卫司少不了沟通商榷,袁白榆也知道眼前这位温和秀丽的少女,其实是位颇有勇气胆识的女侠,语气上不由填些敬佩。 “听闻张兄说在客栈看你早出晚归,很是劳累,辛苦了。明日花灯节后,宁姑娘尽可放松,好好逛逛,阳城许多新鲜有趣的物什都会在花灯节上设摊。” 宁月点点头,望着袁白榆身后那盏展翅欲翔的凤凰花灯,应是他犹豫不定了许久的那盏。走近了看,花灯技艺着实精妙,凤凰羽翼甚至做了活动的关节,栩栩如生,且很容易就让她想起叶府那位明媚又不失气度的大小姐。 “摊主,这个凤凰灯多少钱?” “三百文。” “那——” “摊主,我先来的,便给我吧。” 袁白榆的犹豫终究还是被路人打破,这回他掏钱极快,生怕这花灯下一秒流落他手。 “袁巡卫的心上人是叶家小姐?”宁月看袁白榆手里提着凤凰灯,一副买了又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模样。“我见叶小姐性子直爽大方,想来若是袁巡卫主动开口,她若有意便不会拒绝的。” 见没什么好瞒的,袁白榆苦笑了一下。 “叶姑娘她应是不会出现在这花灯节的。” “宁姑娘有所不知,阳城里对叶姑娘流言颇多。就算被下了采花贼的花笺,百姓也是猜忌叶姑娘实属惹祸上身,不值怜悯。” 第十一章 花宴 第十一章 花宴 “为何?” 宁月虽与叶怀音只是一面之缘,她能感受出叶怀音心地善良,就算身处富贵人家,也不是把平民百姓不当人看的跋扈之人。 “或许还是因为叶姑娘貌丑之说吧……”袁白榆轻轻叹道。“百姓都愿意相信,叶姑娘因自己貌丑,妒忌这城里所有的美人。第一位莲香姑娘受害时,有人传叶姑娘曾目睹那采花贼人的踪迹,却隐而未报,才导致后续惨案连环。” “……这?”宁月皱了皱眉。“作恶的不是那采花贼?怎么能怪罪到姑娘身上?” 不过寻常一句话,袁白榆却被振奋了一些,眼里燃着坚定的光。 “宁姑娘所言甚是,所以我定要捉住那贼人。让叶姑娘,不,让所有阳城的姑娘都不再惶惶度日,受流言蜚语困扰。” “我相信袁巡卫。” 说着散碎话边说边走,设摊的街面逐渐走到了头。宁月要回客栈,袁白榆要回巡卫司,分别之际。宁月想了想,还是叫住了袁白榆。 “那花灯不送出去可惜了。” “多谢宁姑娘,我明白。” 宁月最后看了一眼袁白榆正气凛然的背影,转过身往崇安客栈的路上走。 “你说,这花灯会被送到吗?” 人声渐稀,提问的女声低低地,似不期回复,一不注意便会错过。 “我希望能送出去。”宁月抬头望向郎朗星空,语意一时不查沾染着前世记忆的余温。 “这样,叶小姐会很开心的。” 如果她知道,有一个人这样爱护着她,她会开心的。 或许别人看不清少女眼底迎着月光闪烁的情绪,廿七却知道。 谢昀却知道。 曾有一位不谙世事的小青梅,在她的竹马想要去拜师学艺时,不惜欺瞒父亲悄悄将他放走。她懂他的少年壮志,看向他的目光亦满是信任,笃定他们不会因远途而荒废了彼此的情感。 入师门三年,远在边塞的小青梅每隔十日便寄出一封信,共一百零八封信,却直到他离开师门时都不曾知晓。直到青梅身死,他剑心已失,师兄才告知当初怕扰他心智将信收起。 整整一百零八封信,信的最后皆为一句。 ——谨遣数行,希还一字。 彼时,能让她开心的,仅需一字而已。 廿七握剑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不再敢看向少女。 有的剑分明安稳地合于剑鞘之中,却无时无刻裹着悔意给予着主人凌迟之痛。 崇安客栈。 今日宁月步子虽走得慢了些,也比往日回来的要早。不像先前大多数客人都已歇息,这个时刻客栈里的大堂三三两两还有人在用饭。听到动静,有几人抬起头看过来,见是宁月皆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宁月莫名,只记得这几张脸好像是出现在初来崇安客栈时的大堂里。 “小姐!”鸢歌恰好从二楼房间退了出来,若是宁月没有记错的话,那是张攸的房间。 不待宁月问,鸢歌就兴冲冲地从楼上跑下来迎宁月,后面跟出来的张攸见着宁月,有些不太自然地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小姐,今日怎么回来得那么早!张大哥刚刚给我展示了他那把大刀,很有分量,我试了试,随便两下都能虎虎生风!” 鸢歌一下来就发现底下坐着的那些男人眼神,微微蹙眉,狠狠地一个个瞪了回去。 那些人在鸢歌手上吃过不少苦头,再是怨言也只能咽回肚子,纷纷低下了脑袋。 “这些人自上次被小姐教训了一顿,总想着来找麻烦。”鸢歌走过来试图护住小姐的视线,不让被这些臭男人给脏了眼。“打又打不过我,装大款又比不过张大哥,现下只会偷偷在背后讲些坏话,才显得他们自己没那么窝囊。” 若不是今天遇到,鸢歌都不曾对宁月说过这些事。 “可曾受伤?”宁月怪自己大意,试图捏起鸢歌的手诊脉。却被鸢歌逃了过去,笑道。 “放心吧小姐。这些人都吃软怕硬,有张大哥在,他们不敢怎么样。” 宁月闻言,冲楼上的张攸施以一礼。 张攸摆摆手,不曾说什么又转身回了房。 “张大哥明日好似也要忙。”鸢歌对张攸态度很是亲切,“本还想请他一同吃个饭呢,算了。小姐,我们点一些在房中吃吧,省得见烦人的人……” “哎对了,廿镖头也一起吃?”鸢歌对着宁月身后,今日显得有些过分沉默的廿七道。 廿七也摇摇头,独自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哼,爱吃不吃,少你一份我还省钱呢。”鸢歌轻哼了一声。“走,小姐,明日定是要消耗不少体力,我们多吃些,先补补。” 宁月哭笑不得,跟着鸢歌上了楼。 竖日,筹备已久的花灯节终于来临。 叶老爷为宁月打造的亮相之台,便是阳城首屈一指的酒楼水云间举办的花灯宴。 每年花灯宴,在水云间大堂举办,会有十位未出阁的才女登台表演,以鲜花为票,花盛者门槛便会被媒婆踏破,很多家境并不殷实女子也能趁此机会尽展才情,便能得高门大户青眼,挣一门高嫁的婚事。 宁月以为自己用过午饭便到了水云间应是来得早的。 未料,专门辟给姑娘们梳妆的四楼雅间,已经坐满了女子。放眼望去,燕瘦环肥,各有千秋。且每个姑娘旁边不仅摆着梳妆的珠翠胭脂,还有正候着预备练习的琴、笔、纸墨等等,看着是紧锣密鼓,分秒必争的模样。 “小姐。”鸢歌也是头一次见这阵仗。“咱们,练习得够吗?” “应当是……”宁月斟酌了下用词。“不算丢人。” “你便是叶老爷塞进来的关系户?”其中一位高挑清瘦的女子向宁月走来,她已梳妆好,一身清雅月白兰纹广袖留仙裙,徐徐走来,不带笑意,像是霜花凛冽般的冷美人。 “正是。”宁月承认得痛快,礼数却也周到。“姑娘,有何指教?” 可以看出宁月的礼貌让高挑女子一时间没有预备好相关的说辞,顿了顿才连贯上情绪。 “能登上花灯宴的名额不过十位,这里的姊妹哪个不是一年里勤学苦练才拿到到水云间的请帖。你一来便占走一个席位,真是好不要脸。” “是这样的。”宁月非常理解。“这事叶老爷也同我说过,被我顶替的那位姑娘会收到叶家丰厚的补偿,且直接会计入那位姑娘的嫁妆之中,不会轻易被分去。” “天呐!那婉娘得笑死了,有了自己的嫁妆她便不用被她爹娘低嫁给那五十多的老头了。” “这哪算坏事!早知如此,我也和婉娘换了!练字练得我都快不认字了!” “可说呢,我那琴更是弹吐了!要不是我爹给我相了个好赌的要定亲,我哪里要来这儿啊……” 宁月寥寥几句一下使得本同仇敌忾的姑娘们,纷纷散了劲互相露出矜持端庄下的本来面目。高挑姑娘一见这气势全消,尴尬地脚下打了个弯,往宁月右边姑娘的位置走去。 “哎,年年,你这钗子怎么有点歪啊!” “宁姑娘。”秋桑在角落轻轻喊了声,宁月这才注意到,她为自己留了个梳妆的位置。“你这脸上太寡淡了,初时见到你便想给你上妆,如今可算叫我给盼到了。” 宁月带着鸢歌走了过去,看到桌上各色胭脂水粉,又见秋桑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便知道今天少不了要久坐了。 这一画,天色逐渐变幻,日头西垂,这上妆总算告一段落。 秋桑这点妆技艺比起鸢歌强得不是一点半点,到最后换上舞裙出来,被舞裙大方勾勒出身姿线条的宁月身前被屋子里的姑娘们团团围住,眼里皆是赞叹羡慕之色。 “你的皮肤怎会如此白皙,用的什么美白方子?” “你这一顿吃多少,小腹怎能如此平坦?” “还有你这头发,生得真多,怎么保养不掉发的?” 鸢歌看着小姐寻了个凳子,坐在中间,还真就给姑娘们讲起了医书上载有的正经的美白药方、祛湿药方、生发药方,而姑娘们也听得认真,甚至擅字的那位姑娘还专门拿了几张今日表演预备用的宣纸,用来记录。 “这场景,真是一派祥和。”和鸢歌以为,为争取头筹而剑拔弩张的氛围全然不同。 秋桑倒不奇怪。 “同是女子,自然更能欣赏女子之美。也不知是哪里传的,女子只会妒忌憎恶。” “花灯宴即将开始,请姑娘们做好准备。”水云间的小厮敲了敲雅间的门,前来传话。 “呼~”高挑姑娘深吸了一口气,她抽到的签是第一位。 “清秋姐姐不怕,你的琴技阳城无人能及。”唤做年年的小姑娘捏了捏对方的手以示鼓励。 再有小厮通传,这回凌清秋抱着她的琴跟着离开。 不多时悠扬琴声穿透过层层门楼,飘荡在水云间。 随着姑娘们一个个被叫走,鸢歌也不断向外张望传着消息。 每个姑娘的表演一结束,便会有看完的百姓在水云间外给对应的姑娘投花。 再有人唱花。 目前花数靠前的,一位是最早奏琴的凌清秋,另一位则是舞剑的许年年。 “小姐,到你了。” 宁月轮到最后一位,还略等了一会儿,要待场地的红绸置备起来。 围观的百姓们不知何许人,但光看排场也知道这最后一位非比寻常。 而真当鼓点奏起,宁月面容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回应的只有众人的屏气。 明月下,微风起,红绸卷起惊鸿影。 美人露面便教人霎时忘却诸多景色,那些绕梁的琴音,那飒沓的舞步,皆逐渐消散在那一颦一笑间,为看客们编织的片刻美梦中。 一舞毕,宁月正手挽红绸,飘然落地。 却听到一声凌空箭啸,一支扎着字条的羽箭从水云间外射来,划破红绸,牢牢钉在水云间的台面之上。 水云间的小厮前去查看,惊呼。 “是玉面书生的采花笺!” “上面……上面写着,‘红绸一舞动人心,一日之后,当摘此花’!” 【作者有话要说】 女孩子们贴贴~ 第十二章 善意 第十二章 善意 美人受惊,仓惶离场。 只留惜花之人议论纷纷。 “这贼人忒张狂了吧!” “我记着那叶家小姐的花笺还未取走吧?这怎么又来一遭?” “瞧不上呗!许是听说了叶怀音的名声,现如今有这等美人,傻子才去闯叶家的龙潭虎穴呢!” “而且就下在明日!真是急不可耐啊!哈哈哈,连该避风头的玉面书生都勾了出来!这跳红绸舞的女子确实够令人垂涎!” 投花并没有因为采花笺的突然到来而停下,反而更如火如荼。 宁月怕自己演不好,掩面回到梳妆的房间,以为能松下一口气,又被姑娘们团团围住。 “宁姐姐莫怕!年年这双剑也不全是花架式,今夜我来送你回家。”小姑娘手持双剑,本是天真无邪的玉团脸,葡萄似的杏眼里满满的侠色,好似这铲奸除恶之事她期盼已久。 而凌清秋双眉简直要夹死一只蚊子,口气比起初见宁月时来还要凶狠不少。 “这该死的采花贼,光天化日的。水云间也敢来!就不怕一人一唾沫淹死他!” “宁姑娘,我们陪你报官去,就不信那贼人如此嚣张,连巡卫司都敢闯!” “就是!岂有此理!” 还是头一遭被这样关心的目光一道道簇拥着,宁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本是匆匆过客。 前世,阳城采花案一事因着明月露的悬赏,闹得沸沸扬扬,她才能打听到一些。 她只记得,当时回报消息的信件才用寥寥几字写明。 ——明月露并没有被‘赏’出去,而是被采花贼一同盗走。而最终采花贼也没有被缉拿归案,依旧顶着各城的悬赏,江湖逍遥。文字到此戛然而止,没有人再去关心,那些受害的女子是否还活着,而在收到花笺之前,这些女子又本该拥有怎样平静的生活。 直到刚刚,宁月才看清采花案的背后原来是这样。 是被这么鲜活、纯真、美丽的女子们组成。 但这,哪里是她们该被采花贼盯上的理由呢? “诸位放心,此行我带了护卫,区区江湖小贼不能奈何我。” 宁月对所有想对她施以援手的姑娘们行了一礼。她有些待不住了,她怕她下一秒会忍不住将引蛇出洞的计划托盘而出,不再让她们的善意毫无依托。“姐妹们自己也多多结伴出行,早些归家。” “宁姑娘,东家有请。”关键时刻,水云间的小厮及时救场。 宁月跟着小厮到了水云间顶楼的雅间。 里面叶老爷正一脸喜色,坐也没坐,前来迎人。 “宁姑娘真是让人惊喜,短短几日,竟能将这红绸舞跳成这般模样,一举让那采花贼上钩!” “叶老爷,谬赞。” 宁月微微颔首,忽然雅间木窗一翻,飞进一名玄衣身影,正是廿七。 “可有看清注意到是哪里射的箭?”宁月不由得有些庆幸,自己为了保险,让廿七提前在水云间暗处观察,就算不能抓到贼人,至少也能有个一星半点的线索。 浑然不觉自己比初来阳城,随波逐流混个明月露的态度积极许多。 “箭在远处不曾看清,不过能有信心越过在人群送信而不伤人,此人箭术了得。” “无碍无碍。”叶老爷摆摆手,对自己这几日的筹谋很有信心。“明日宁姑娘便在客栈安心待着,我已妥帖安排好人手,瓮中捉鳖罢了。箭术再高也无用,我绝不会让贼人伤害到宁姑娘。” 想是已经想着捉到贼人的畅快,自家怀音再无名节之忧,叶老板大手一扬,豪气冲天道。 “今日算是旗开得胜,我知宁姑娘学舞连日劳累,便好好逛逛这花灯节,若有什么中意的只管买下,让人直接记到叶府账上便是。” 确实。花笺下在明日,至少今日无忧。 宁月辞别叶老爷,将舞裙和脸上妆容一同褪去恢复了素净后,与鸢歌、廿七一道出了水云间。彼时离花灯宴结束已过去好一会儿,围着水云间看表演的百姓几乎都已散去,唯剩下用以投花的纱灯孤零零地矗立在门口。 这共有十盏纱灯摆在一道,各个足有一人高,各自盛着不同量的鲜花。每盏纱灯上都写有今日花灯宴登台表演的十位姑娘的姓名及才艺。灯下,融融的暖光压着被人投进的鲜花在白纱上映出花影,一目了然哪盏纱灯花数最多。 顺道,宁月边走边看。 得花最多的正是写着凌清秋之名的纱灯。 鸢歌也看见了,比起小姐在台上专注表演,她可清楚外面投花的情形。 “小姐得花本也是多的,就是不知道那崇安客栈那些臭男人怎么打听到小姐要参加花灯宴,来了好些个……” “在小姐表演时,在底下对人瞎说小姐坏话,后来又出了采花贼的事,本要投给小姐的男子们,听完竟也就当真,有些转投到凌姑娘那里去,有些还把投进去的花掏出来拿走……” 宁月低头果不其然看到她那盏花灯前独有的一片狼藉,似能想象当时的乱状。 自家小姐听完后的沉默,鸢歌以为是被气到,刚要出口安慰,就看到自家小姐也去拿了些自己纱灯里所剩不多的鲜花,喃喃着。 “不对劲啊。” 跟在后面的廿七听到这话,抬眸看向宁月。 “什么不对劲啊?”鸢歌挠挠头。 宁月捏手中的花,低头边思考边说,并无意识自己手里的花枝被撵着一圈圈地转。 “照如此说,采花贼隐于集市,自然也该听到了我的传言。按照先前的说法,采花贼更偏好那些文静美丽,颇有才情的姑娘,不然我也不用专门去学红绸舞,登花灯宴,这传言分明是让我功亏一篑的……” “可能是小姐您的美貌让贼人失了原则呢?”鸢歌还是不觉得奇怪,且振振有词。 “……” 宁月与廿七欲言又止的目光不一而同地放到鸢歌身上。 虽然非常感谢鸢歌对自己的肯定,宁月还是接着将自己的疑虑说完。 “那采花贼能如此嚣张,便是倚着自己的原则行事,不然这般冲动,早该被抓起来了。而且他还正中我们下怀,将花笺下在叶家小姐之前,不也怪哉?” “那自然是小姐福气好,遇事呈祥。”鸢歌对宁月一脸深思的模样很不理解,“我们不是巴不得能早日抓到采花贼嘛,事情顺利不好吗?” “不是不好。”宁月也说不清,她清楚她命数次,前世鲜有顺风顺水的时候。 就算重来,还是这个命数,也不会突然变了去的。 但这话宁月说不了,只能试图再寻些蛛丝马迹。 “鸢歌,你先前打听的采花贼前几案可知道详细一点的?” “嗯,知道啊。” 为了疏解宁月寒症发病时的苦闷,鸢歌早先在昌城的时候就时不时走街串巷,和街坊邻里唠些八卦回来说给宁月,听个乐子。时间久了,加之鸢歌又长了张讨喜的圆脸,探听消息简直如鱼得水。 “那第一案的莲香姑娘之前所处就是在遇春台。她以自创的清莲映步舞早两年夺得了遇春台花魁的名号,可谓是名震一时。据说性子也颇为清冷孤傲,许多达官贵人都想为她赎身,她都没有同意,后来遇害,大家都颇为可惜,说是被下花笺那日莲香刚向锦娘提了赎身。” “还有就是与叶姐小姐不太对付的事儿。这被传得有鼻子有眼儿的,说叶姑娘在此之前,有个心上人被莲香姑娘勾走了,之后时不时便会去遇春台找莲香姑娘不痛快,每次闹得都很大,锦娘不得不单辟一个房间给叶大小姐撒泼。” “那第二案呢?”宁月又问。 “第二案的陶蓉,有豆腐西施的名号。虽然嫁了人,但是嫁得不好,严家儿子好吃懒做,还时常流连遇春台,平日都靠陶蓉摆摊卖豆腐维持生计。她家豆腐价格便宜,味道又好,买得人也多。不过越是这样,那严家儿子越觉得这是靠陶蓉卖笑得来的钱,每次陶蓉收摊回家,少不了打骂。” “有了莲香一案被广而告之,她被下了花笺之后,比不得叶家这般声势,夫家只觉得是她水性杨花,花笺定下的那一天,邻居只听到更加剧烈打骂之声。谁能料到,这人就这么在家里活生生的被人掳去。” “第三案的穆芝华是寒门之女,以神童之名著称。五岁便能作诗,七岁便画得一手好丹青。虽然家道中落,但是凭自己才华,小小年纪亦能卖字卖画补贴家用了。但自他的父亲续弦后,继母并不喜她,之后生了个弟弟,更是直接以十二三的年纪许给了一个家里有些庄子的但年纪已经快知天命的富绅。” “被下花笺后,那穆家生怕婚事不保,直接在花笺那日前匆匆拜了堂。只道是这采花贼杀人诛心,人家洞房花烛夜,他直接迷倒了房内的新郎,将新娘当夜掳走。” “第四案的杜九娘前些年丧夫,夫家人丁单薄,没法子只能自己将夫家所开的酒坊接手下来。一开始开得倒也不错,只是后来因着寡妇之名,引来许多不是真心诚意买酒的客人捣乱。杜九娘性子泼辣,不愿吃亏,难免结了仇,酒坊因此被人设计吞占。” “这花笺便是那时下到杜九娘手中的,杜九娘本因家产被夺失魂落魄,没有主意。还是邻居报官,可就算在巡卫司在巷口加重巡查,还是叫人在眼皮底子下人活生生地消失了。” 说到这里鸢歌有些口干地舔了舔唇。 “其实姑娘们失踪,一直无人报官,都怕若是人活着回来太影响名声。直到前些时候,有人在渠边发现了杜九娘的尸首,这才严重到了巡卫司立案调查的地步。” “小姐,我说的这些可还有用?” “自然。” 【作者有话要说】 世界上少了女孩子,转不了一点。 第十三章 花灯 第十三章 花灯 有了些头绪的宁月路过一家饮子摊给鸢歌点了份紫苏饮,不再沉浸在案子中,反倒放宽心在夜市的各处摊子前流连起来。 胭脂水粉,玲珑花灯她并未多看,直奔这一处摆着各式兵器摊头而去。这里兵器的种类比起铁匠铺都要丰富一些。摊主解释,这是因着这些天阳城江湖人士多,特意为了应和各位侠士爱好,新设的摊子。 常用如刀枪剑戟,粗犷如斧钺钩叉,还有精巧如弩箭铁扇暗器,简直令人目不暇接。 不过匆匆一瞥,宁月便瞥见一把躺在摊主脚下的一把九连环的大刀。 “老板,这刀怎么卖?” “二两银子,不过姑娘可是送人的?这刀霸道,需要持刀人颇有些功底在身才耍得动。” “我要了。钱记在叶府账上,说是宁月所留即可。” “小姐?你买刀做什么?”鸢歌睁大了眼睛,觉得恢复白衣,飘然若仙的小姐与这把大刀实在格格不入。 “送你呀。”宁月眨了眨眼。 她记得那天客栈,鸢歌对张攸那把大刀连连夸赞,眼睛都几乎要冒出光来了。 鸢歌吓了一跳,但是嘴角难压。她一面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柄大刀,嘴上推诿的话是越说越小声。“我?我……使这把刀会不会太粗鲁了呀?” 宁月笑了笑,看了眼手上已经被她蹂躏得软韧的花枝,便走过去蹲下,指尖灵巧地将不同花枝缠在刀柄与刀身相连接之处,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这刀便生生添了几分秀色。 “不妨事,这样舞起来就好看了。” 摊头老板只觉这两位女子着实说笑,不仅不懂武理,说的话也颠三倒四。 这柄刀锻造出便有五十斤重,虽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但太多客人试过之后都手酸难忍,故此才放在摊子下,怎么可能一个十几岁的一看就没学过武的女娃娃就—— 就舞起来了?!! 鸢歌只觉得高兴,既然小姐说送了,便是真的送她。 她看着那缠花枝刀柄越看越喜爱,忍不住直接将刀拾起,些许重量倒是叫鸢歌拿得更加称手。回忆着张攸与她粗粗比划过的两招,随意舞了舞,虽不比张攸手里那把,倒也威风。 “记账啊,老板。”宁月见鸢歌喜欢,便又提醒了下看得目瞪口呆的老板,才离开摊位。 鸢歌扛着把大刀的模样颇有威慑,吓退几个瞧见宁月面容想赠花灯的男子后,鸢歌越发积攒了成就感。直接挡在宁月身前,美滋滋地开路。 “哎,小姐那不是袁白榆嘛!旁边那个美人是——”鸢歌眼尖儿,将夜市里一对同游的男女认了出来。 今日的袁白榆未着官服,一身石青色墨纹长袍将本就面若冠玉的人更衬得君子端方。把旁边的女子身形一下比得娇小许多,芙蓉色的对襟团花轻纱裳更是勾画出轻盈明媚的身姿来,手中提着一盏凤凰花灯,暖光照着女子系着轻纱的脸庞。 “那应是袁白榆的心上人吧!我们去打个——”鸢歌话未说完,就被宁月捂住了嘴,她力气不大,胜在鸢歌配合,顺着自家小姐的力扭了个弯,往夜市外走。 “打扰人家花前月下做什么。”宁月摇摇头,不见花灯夜市才放下手。 “那小姐夜市不再逛逛了?你都没买什么。”鸢歌望着两手空空的宁月还想劝劝。 “那是有情人逛的。”宁月闲适道。 “那小姐就没有有情人吗?”就算真不喜谢家少爷,也可以看看别的男子嘛。 鸢歌心里嘀咕着,就见宁月一摆手。 “戒了。” “……” 三个单身的也就这样回了崇安客栈。 为了明日的“守株待兔”,宁月提倡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话是这么说,回到房里宁月又坐在案边,提笔边想边写着药方,而鸢歌也不在房中。 一说休息,她便提着大刀兴冲冲地去找隔壁房的张攸了,想着张攸从未提到过家室和心上人,说不定这花灯节他也没什么兴趣多逛。 结果,不到一会儿,鸢歌就意姗阑兴折返回来。 “张大哥不在屋子里。” 宁月目光都未曾从纸上移开地哦了一声,一点也不奇怪。 鸢歌扁了扁嘴便收起刀,准备洗漱就寝,一阵大风吹来,将房间的木窗吹开。鸢歌自然走过去想要阖窗,却意外地叫了一声。 “小姐,你看!” 宁月放下笔,循声过去。 但见自己二楼窗外,葱茏树木的树枝上斜勾着一柄的圆形灯笼。花样而言,比起夜市上千奇百怪什么模样都有的花灯,朴素得太多。但这盏花灯有些奇特的是,即使在风中也不曾闪烁明灭,稳稳地照亮着一方小天地。 远远看去,像极了一轮寄托所有美好祝福的满月。 “不知客栈哪个糊涂鬼把要送人的花灯落到这儿了。”鸢歌对这无甚花头的圆灯笼评价平平。“要不,我们摘下来,一会儿送到掌柜那里让他代为送回吧。” 宁月点头,鸢歌不消多时就把灯笼拿回了房间。 拿到手里一看,这灯笼乍看平淡,做工意外得老练,那竹条根根光滑平直,也不知是什么技艺,看不出棱痕,只觉得这骨架分外饱满。糊在灯上的也非寻常花草纸,而是价格不菲的蝉翼纱。整面纱也没有一点旁的风花雪月,只有在一处角落,浅浅缀着“顺颂时祺”四个字。 顺颂时祺。 宁月的眸光顺着淡淡的墨迹摩挲,脸上神情却没有一点被故事感动的意思。 “小姐?”鸢歌难得看小姐目光流连在外物之上。 “没事,你拿去交给掌柜吧。”宁月浅浅笑了笑,转身将木窗阖上。 第二日日头未升,客栈里便来了不少人,阵势不小,但行动隐秘,未曾惊扰到其他客人。 其中脸熟的便是袁白榆和张攸。 任由外面热火朝天地布置,袁白榆和张攸在宁月房中,说着今夜的布局。 房间内外都会藏人,客栈大堂后院都有准备了陷阱和捕获的大网。只消宁月身上扑一些会让有武功之人内里滞堵,经脉疲软的幽恨香,便万无一失。 “挺好的。”宁月颌首,对这些布置安排无甚多虑的地方,只看着袁白榆道。 “我今日还想去药局一次,不知可否?” “这……”袁白榆有些担心宁月路上出事。 宁月忙指了指旁边的廿七,“我护卫有些功夫,我去去便回,再者我出门也能帮各位引开采花贼的注意。” “好吧。”袁白榆点了点头,毕竟是宁月以身涉险,他不好太过苛刻。 “对了。”宁月刚要踏出房门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可否请问一下杜九娘的死因为何啊?” “仵作验了,那些外伤……尚不致命。”袁白榆想了想,“毙命的缘由应是中毒。只是这毒有些奇特,仵作一时不能确定是何种毒物。” “这样啊。”宁月若有所思。 坐在一边的张攸这时轻轻唤住宁月,目光炯炯。 “宁姑娘放心,我们不会让宁姑娘出事的。” 宁月被唤回神,转头笑了笑,“嗯,我信你。” 从药局采买了些药物,宁月路上并没有什么意外地回了客栈。再回去时,客栈各处已是平静得如同人没有来过一般。 越到花笺上的时间,宁月心思越是平静,有条不紊地配置着手上的药。反倒是鸢歌扛着那柄缠花枝的九环大刀,反反复复在房间里踱步,越走越焦躁。 “小姐,我还是慌。”鸢歌皱着眉,她心思并不敏锐。 一开始只觉得小姐为了拿个明月露跻身进了一桩麻烦事,事到如今,她知道那些遇害姑娘的惨事,更是得知杜九娘的死因,那抹对事情无法完全把控的慌张现在才爬上了她的心头,并怎么也无法用理智去劝服自己。 这件事最差的结果,她的小姐会死的。 鸢歌一想到这个可能,心里就烦闷无比。 “不怕。”宁月语气如常,收好案面上的东西,长长地伸了下懒腰,活动起僵坐一个白日的筋骨。“你不是新得了把刀嘛,那采花贼肯定是挨不住你这一下的。” 鸢歌看了看刀,想想也是。有把称手的兵器就是好,至少她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小姐放心!”责任重大的鸢歌往宁月榻前盘腿坐下,大刀就这么寒光毕露地支在她的身边,几乎与她坐着差不多高。 宁月被鸢歌郑重的表情逗笑,也不管她,打了点水,正常更衣准备就寝。 子时过后,鸢歌支着刀,在宁月的榻前昏昏欲睡。 宁月则侧躺在榻上,正好能看见木窗外逐渐夜雾浓重的夜色,一切寂静得只能剩下虫鸣和她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又不知过了多久,宁月倦怠地闭了眼。 “小娘子,可是在等我?” 男人的嗓音如同湿滑阴冷的蛇,没有预兆地贴在宁月耳边。 宁月一震,睁眼正对上一张虚浮而阴郁的男子面容,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并喊不出一丝声音。斜着望出去,才看见鸢歌抱着大刀躺倒在榻前,呼吸一起一伏似乎睡得很沉。 房间里院子外也并没有任何的异动,看样子是都和鸢歌落到了同一个场面。 “我知道,你们为了抓采花贼,想了很多法子。”男子从榻上将美人搂在自己怀中,深吸了一口那幽静馥郁的香气,很是陶醉,又自大地戳破了所有布局。 “客栈内外都布了防,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在我的天罗烟前,皆是徒劳!” 本该如袁白榆所说发挥至关紧要作用的幽恨香在男子如此贴身之下,竟毫无半点展现。 反倒是男子阴恻恻地笑了,指尖不自禁去抚摸月色下尤为让人着迷的冷清双眸。 “小娘子这双漂亮的眼睛可是在想那幽恨香为什么不起作用呢?” “要我说,这幽恨香还是做得不好,香味太甚让人一闻便知。” “还可惜,这香只会针对那习武之人,若对没有内力之人,也就是像我这样的人,便不过是普通增添情|趣的体香罢了!”男人猖狂地大笑着,笃定没有人能在他独门的天罗烟下能有清醒的能力。 【作者有话要说】 是哪个闷声小狗夜市结束,偷偷连夜做灯笼我不说。 第十四章 入瓮 第十四章 入瓮 良宵值千金。 男人不再废话,猴急地伸手便要解宁月的衣带,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缓缓按住了。 按住了?! 这怎么可能呢?不可能有闻了天罗烟还能动弹的人。 男子惊讶的眼睛还没有看到宁月的脸,便有一阵烟粉随着女子在掌中鼓劲一吹,一股麻痹感瞬间从他的眼鼻喉咙泛开,他的反应甚至来不及推开,便整个人僵直在原地,连眼珠子都转不开了。 只能直勾勾地看着,刚刚还在他怀里柔弱无依的女子,嫌恶地从枕边掏出绢帕擦了擦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什么被天罗烟迷住的,动弹不了说不了的话的模样竟全是她装出来的。 宁月擦完了还嫌不够,站起身拢好衣襟,把那绢帕带到烛光处,点了烧了才算舒心。火光窜上,照亮宁月眉眼,平静而冷淡,好似俯视着不足称道的蝼蚁。 “噢,你这贼眉鼠眼地在想什么呢?我猜猜?”宁月嘲讽地学起那男人的话,冰冷道。 “我怎么能动?我的毒粉怎么对你有效?” 男人瞳孔缩了缩,只能以此来表达他此时此刻的情绪。 “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宁月哧地一笑。 她无意和男人唱什么独角戏,趁着他不能动弹,反客为主地剥了男人的衣服,浑身上下搜了一遍,别的没有,毒粉迷药倒是一堆。 宁月坐到案边挨个拆开研究了一遍,竟发现这药粉与她的药粉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 两厢对比下,宁月发现是配置的人没掌握好其中几位药的细致份量,能使人沉梦,却不会令人僵直。这便从毒粉变成了迷烟,毒性一轻,对她寒症滞涩的血脉来说,影响不了太多,只需拿银针一扎便能恢复知觉。 一见到药粉便不自觉有点痴迷的宁月并未注意到身后的男人,随时光流逝,从眼珠逐渐活动,到手指可以轻微颤动,最后拿过地上鸢歌那柄唯一可以伤人的利器。 只可惜男人有点低估了这把刀的份量,一下没能拿起来,刀尖离地两寸又沉沉地坠了下来。 咚的一声,砸在地面。 …… 宁月被声响引着转过头,正和试图重新拿起大刀搞偷袭的采花贼面面相觑。 采花贼再怎么样也是成年男子,下一瞬他便咬着牙双手举起大刀冲过来,将刀刃横架在宁月柔嫩的脖颈边。 “说!你怎么会用天罗烟!你和南蒙一族到底有什么关系!” “南蒙一族?”宁月微微眯眼,听到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词。 但是她猜这一族和这毒粉迷药脱不开关系,她有些低估这男人了,想来他亦是多年浸淫毒理,她手下留情配置的毒粉于他来说困不住太久。 装。采花贼眼里只觉得这白衣女子是一点也不惜命啊。 他就不信她还能不怕死了?! 冰凉的刀刃一下便压出一丝血痕,但凡宁月说个由头,他都会等一等。可真就奇了,这女子竟真这么静静地任他动手,连一点困兽之斗都不曾有。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不惧怕死亡,甚至已然在迎接死亡。 房中顶梁屋瓦处冷不丁传来爆响,把人一嚇,瓦砾碎屑四处乱飞,宁月迷蒙中只看到天像破了个大洞,一个玄色身影势如恶鬼,幽然现身,一脚把采花贼连刀带人踹翻在地。 然后,他似目睹了她的顺应自然,玄铁面具下的双目不知为何带了些失落。 宁月莫名被看得多了一份愧疚。 但又好像是她会错意。下一瞬,他的剑刃就直指采花贼。这还是宁月真正看他拔剑,剑若飞火,她不过轻轻眨眼,那剑已然将男子琵琶骨刺穿,直直钉到了身后木梁三寸有余,才停了下来。 “疼吗?” 粗粝的嗓音此刻不只是难听,还因主人的杀气而变得森冷阴寒。 让被死死钉住的采花贼骤然也不觉得肩口剧痛了,他现在怕只怕那孱弱的女子回了句好疼之类的言辞,这不若给眼前这厉鬼扔下一道斩立决的令牌,他下一秒便要被一剑毙命于此。 “你内力不错,我那解药按理不会将他的迷烟解得如此之快。” 血痕在宁月颈上指甲盖大小,这点刺痛实在算不了什么。宁月反而注意到的是廿七的功夫,他能察觉到夜色里采花贼布散下的迷烟从而提前服下解药,又凭借微弱的药力用内力冲开药劲,这寻常镖师的武功可做不成这样。 “……”宁月探究的目光太强烈,廿七知道自己不该问。 就算她不回答,某人也攥着剑柄在那伤口上抵着劲生生又拧了半圈。 采花贼哪受得了这份罪,毫不顾及面子地痛嚎出声,听得宁月直皱眉头。 廿七身随意动,从采花贼身上随意撕下一块布卷成一团堵住了男人的嘴。 行了,人肯定是逃不掉了,再下去便成动用私刑了。 宁月按下廿七持剑的手,让他退到一边。 自己将先前配置的解药重新加重了剂量,给藏身在客栈要处的几人服下,再让清醒的人依次将解药带给其他同伴,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清醒,这一夜的闹剧才算堪堪收场。 袁白榆和张攸再次站到宁月面前时,两人脸上俱有愧色。 “无妨,袁巡卫怕是也想不到这数城巡卫都难以捉拿的采花贼竟是个连武功都不会,只会下药的下三滥。”宁月反过来安慰两人。 袁白榆倒是还好,张攸脸色黑得可怕,看着巡卫司正努力把廿七钉上去的剑拔下来,还觉得不甘,拳头捏得紧紧的,一股股杀气往外冒。 “确实下三滥!他定要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那一字字,是从张攸的齿缝间蹦出来的。 等巡卫司的人把采花贼从剑上卸下来,袁白榆冲宁月抱拳,带人押往巡卫司牢房。 “小姐?结束了?” 鸢歌没有内力,解药服下作用得慢。 等客栈来捉采花贼的人几乎走得差不多了,东方既白,鸢歌才彻底转醒。悠悠看清地上的血迹,木梁上的剑痕,还有屋顶上的窟窿,顿觉自己好像被整个世间遗漏一样,委屈巴巴地看向宁月。 “是呀。”宁月打了个哈欠,折腾了一夜,她想着休息休息。 身子还没有占到榻上,就被鸢歌一把拉起来。 “小姐,这你还睡得着?”鸢歌的手指了指天光直漏的屋顶,难以置信。 看那痕迹必是惊心动魄的一晚,她家小姐真是心大,这还想着睡呢。 鸢歌操碎了心,敲开了隔壁廿七的房门。 “你是不是也被迷香迷晕了?半点用都没有!”廿七一开门便被鸢歌指着鼻子骂了。“我们小姐惊魂未定,急需你这间屋子休息一下,你护镖不力,自己去外面反省吧!” 廿七视线后移,看向鸢歌身后神色确实不济的宁月,侧身让开。 “睡吧,我守着。” 其实,宁月也不困,只是想寻个由头静下心想想那采花贼的事。可待宁月真正躺上榻,淡淡的檀木气息分外安神,她不由自主地偎着塌边软枕,陷入梦乡。 再醒来是因鸢歌敲门,宁月揉了揉眼发现自己这一觉睡得很沉,若是鸢歌不喊,她恐怕还能睡上很久。 “何事?”宁月理了理床榻,起身开门。 “小姐,是袁巡卫让人传话,想让你去巡卫司录个口供。” 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宁月从崇安客栈再到城中巡卫司,正好袁白榆刚好用过饭,顺道在门口迎宁月。 “宁姑娘放松,只是记录证言,你只要如实回答告知就行,很快就会结束的。” “不知袁巡卫那犯人审问如何了?那歹人究竟是谁?”宁月状似闲聊与袁白榆一同往巡卫司里面走。 “姑娘是当事人,也该知情。此人名叫韦荣,异乡人,身上也没旁的证明己身的物件,至多颈后被发现有个银色霜花痕,像是哪个江湖门派的信记。”袁白榆提到此事也有些烦心。 “巡卫司依着宁姑娘从他身上搜出来的毒药与杜九娘身上的毒比对过后,确认杜九娘是被此人所害。只是韦荣只认了杜九娘一案,其他受害者他一字也不愿提。” “噢?那可伤脑筋了。” “只待姑娘先将证言录下,给他定罪,再慢慢逼问之前几案的情况了。” 没几句话,宁月就被送到了刑讯记录之处。 作为此案的受害者,刑讯并未太过严厉,宁月如实回答。 “最后一问,宁姑娘现场可还注意到有其他可疑之处吗?” “若说可疑——”宁月顿了顿。“也算是有的。” “这采花贼附庸风雅,凡是采花必会留下鲜花。我当时只在这贼人身上搜出了毒粉迷药,未曾看到一朵鲜花,又或是他应该随身携带用以采花的采花笺也没有看见。” 记录文员将宁月所说每个字一一记下,审问的袁白榆也注意到了这异常之处。 “确实有蹊跷之处,多谢姑娘留心。”袁白榆起身,示意今日的证言记录结束,将证言带给宁月签字画押无误后。 “我送送宁姑娘吧。” “敢问袁巡卫,这贼人最后能判死罪吗?”宁月走在路上,在日光下笑容温婉和煦,那死之一字却这么轻巧地从口中跳出,给人一股浅浅的割裂之感。 袁白榆顿了顿,“此案牵涉众多,不止阳城四案,要想得知所有受害人踪迹,只能慢慢审讯。” 闻言,宁月叹了口气。“袁巡卫,你说世上这么多该死之人怎么就那么难死呢?” “会死的。”袁白榆沉默了一会,好像第一次将君子之道暂且放了放,“他们藐视人命,定也会被人命所藐视。我相信善恶有报,这世间自不会留恶人好过。” 善恶有报。 宁月很想现在就看到。 巡卫司牢房,是夜。 被审讯了一天的采花贼躺在牢房的破草席上,看着悠然自得。只因审讯期间他没有拒而不答,是以,巡卫司也没法僭越律法向他施刑。 当牢房门栏上缠了一圈圈的锁链叮叮当当被人打开,开门的巡卫下一刻被人打晕在地,采花贼对着走进牢房的人,露出一张得意的笑脸。 “我就知道你会来。” 那人却冷笑,“是么?那你知道今夜你会死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就信善恶有报。 第十五章 真相 第十五章 真相 “是么?那你知道今夜你会死吗?” 一把短匕当即从来人的怀中抽出,直直地要往采花贼的心口上扎去。 韦荣除了手腕脚腕上铁链哪有可以抵挡之物,见竟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杀意汹涌地扑面而来,韦荣心直直堕下,惊骇之间,在牢房之中连滚带爬,一时只会喊。“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 便是此时,旁边几间牢房的犯人不再装睡,从各自草席之中抽出长刀,赶在匕首得手之前将人拦了下来。 “小袁大人。”将人按住的其中一名牢犯对着从牢门口缓缓走入的袁白榆行了一礼。“果不出所料,真凶真的今夜来杀人灭口了。” 袁白榆走近贿赂看守,乔装打扮为巡卫的真凶。仔细端详后,撕开了她脸上作假的胡子,又将易容的痕迹一一用布巾擦去,一张姝丽无双的美人颜缓缓展现在人前。 “莲……莲香姑娘?”为第一案立案的巡卫一下认出了这张脸。“你没死?” 美人被制,伏到在地,瞥了一眼没杀成的采花贼,本应美目盼兮的双眸泛着嚇人的血色,浓浓的恨意和不甘几乎要淹没了眼前的人。 “这个畜生没死之前,我怎么敢死。” “来的怎么是你?!”那采花贼缓过了神,脸上又再次浮现猖狂之色。“你怕不是忘了——” “我要杀你!我定会杀你!我就算死了,也要化为厉鬼让你永无宁日!!!” 莲香凄厉的嗓音堵住了采花贼的话茬,他好似太低估她的决心了。 “不好!拦住她!”袁白榆察觉到莲香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一份油纸小包,迅速拆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仰头吞下。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莲香就算马上被按倒,也已将大半的毒粉吞下。她痴痴笑着,不顾身边袁白榆疾呼医师,巡卫到处奔走的忙乱,她的目光从头到尾死死锁在躲在角落中的采花贼身上,她盯得那么入骨,像是为了死后的讨命作准备似的。 劫后余生的韦荣被看着,他惊惧却又疑惑,似乎一点也不理解莲香的做法。 “宁姑娘,救命!” 深更半夜,崇安客栈的安宁再一次被打破。 宁月的房门被拍得砰砰直响。 二楼客房的灯一盏一盏接连亮起,宁月只披了一件外衫打开了房门,神色清醒,后面跟着睡眼朦胧的鸢歌。眼前的袁白榆怀中抱着一位气息极弱的女子,衣襟上除了普通的湿意,好似还吐了多处血痕,看起来命不久矣。 “请宁姑娘救她,她服毒了。” 宁月当即搭脉一探,目光落到袁白榆身上。“你给她催吐过了?” 袁白榆点头。宁月瞥了眼从各自房门出来的客栈中人,侧身一让。 “有的救,先进来吧。” 袁白榆目睹宁月有条不紊地施针,给人服下药丸,又在案边写下药方让鸢歌速去抓药煎熬。一切按部就班的老道让他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 待莲香被逼出最后一口毒血时,诊脉过后的宁月松了一口气,替女子拢了拢被子。转身对上袁白榆,还有因着声响赶过来的张攸,说道。 “命算是救回来了,这毒刚猛,很伤脾肺,人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的。” “无碍,能救下就好。”袁白榆冲宁月一拜。这一次,他服的是宁月的妙手回春。 “这究竟出了何事?竟这样紧急?”宁月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问着,眸光却缓缓在张攸苍白沉痛的神情上转了转。 “经姑娘白日提醒,我仔细想了想。这采花贼可能是另有其人,我们所捕获的疑犯定是和那人关系匪浅,我猜测真正的采花贼可能会为了一些消息急于杀人灭口,便于今夜在巡卫司牢房布下了个局。” “不曾想,前来刺杀的竟是——”袁白榆看了看床榻之上褪去狠辣之色后,只余纤弱无害模样的女子。“莲香姑娘。” “莲香?”宁月顿了顿,“你是说第一案的受害者,遇春台的莲香姑娘?” “正是。”袁白榆也没理清个中关系。 他本以为今夜能抓到的是真正的采花贼,可采花贼怎么会是个女子呢? 这案子定是还有他未发现的隐情。 想到这袁白榆对着宁月又行一礼。 “烦请宁姑娘暂时照看一下莲香,她虽今夜有刺杀之举,但亦有苦处,想来不会对姑娘这等无辜之人动手的,门外我也会派人看守。在下还有要事,需先回巡卫司一趟。” “不妨事,袁巡卫去忙吧。”宁月回礼。 袁白榆临走也托付张攸好生保护好宁月,以及看好莲香。 房中再次落得安静,宁月和张攸相对而坐,目光一同落在榻上尚在昏迷的女子身上。 “她求死之心很强,我无法保证每一次都能及时将她救回来。” “你知道多少了?” 张攸似也不意外,他的目光依旧流连在莲香的脸上,心痛悲戚之色越发难掩。 “一开始和所有人一样以为是采花贼连犯四案。”宁月缓缓说道。 “但杜九娘的死因太格格不入了,所有人都消失,唯有她一人的尸首被找到。这和之前的作案手法相差了许多,若非连环采花案的贼人突然性情大变,只有可能是另一个人作案。所以,那贼人并没说错,他只杀了杜九娘一人。其余三人,他没有犯案。” “或者说,阳城前三桩案件本身并不存在。” “从莲香开始,陶蓉,穆芝华,她们三人都是被你以采花案之名,偷天换日,救走了吧。” “叶大小姐。” 张攸闻言低头轻轻一笑,似是无奈,似是疲倦。她将脸上精细贴好的络腮满胡一点点撕下,露出原来那张带着浅浅红痕也不失艳丽的脸庞。 “世人皆爱看表象。”叶怀音摘下黄色头巾,长发披散而下,又将藏于身上用于伪装身形的棉布包从肩膀、腰间、大腿各处卸了下来。一个娇俏的人型终于从粗犷大汉的身态中被剥离了出来。 “你是例外。”叶怀音看向宁月。“是我哪里还扮得不好吗?” 宁月摇摇头,“叶小姐已是各处妥帖,从身形,到声音,说话习惯和常用兵器都做了伪装。只是我有个小毛病,总喜欢去记一些无关的细节。” “最初见面我替叶小姐诊脉时,便发现小姐脉象虽被药亏空了些,但整体有力。正是长期习武之象,又见小姐左右手皆有薄茧,虽然用膏药保养得很好,可对比其他更加娇嫩处,还是能看出一二。” “想来小姐惯用的应是双手的武器,比如弓箭。” “弓箭要想远射,肩臂都得有力,是以用大刀做惯用兵器既能进一步遮掩性别,亦不会轻易叫人发现端倪。也须得是弓箭,六石以上,那日向我下花笺时,才不会叫我的护卫发现踪迹。除此外,张攸作为江湖侠客出手过于阔绰,而叶大小姐巧的是从未和张攸一同出现过。” 叶怀音望着自己的双手,“我还以为那日花灯节,最多只叫你撞破女儿身,没曾想你连我的身份都已经猜了出来。” “那些细节只不过是在印证我的想法。”宁月转头看向叶怀音,“叫我真正察觉这个可能的是,叶小姐你从心底的一视同仁,以及对女子的悲怜。外物、形容、音声皆可伪装得相像,唯有心绪是每个人都不可能相同的地方。” “与张攸在客栈初见,我记得他对掌柜有一句话是——” “‘城里姑娘都因采花贼人人自危,你还怕钱挣得不够,怎么你家生不出姑娘?’” 宁月回忆起来,一时失笑。 “在叶府你也曾说,我亦是别家的女儿。如此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不是谁都能轻易做到的。” 闻言,叶怀音微微怔愣,回想起每一次将自己包裹成男子模样的努力,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起来。 “你也是女子,来阳城这些时日你应该也感受到了这里对女子刻薄的认知。”叶怀音不再遮掩,眸光清亮地看向宁月。“女子是附属品,女子浅薄无知,女子一生要事应该就是求一门好亲事。” “一旦有女子超出这些认知,那便是恶的,便是贱的,便是不占理的。” “他们宁愿相信貌丑的叶大小姐憎恶嫉妒美人,愿意相信我与莲香之间只会有情情怨怨的纠葛,相信女子会因外貌惹上大祸。” “女子在这里活得太苦了,若不是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让她们以这种方式抛弃姓名,远走他乡。”说到这里,叶怀音脸上扯出一个笑,可是看着太过苦涩。“可只有这样,阳城那些腐烂的爪牙才不会伸远,将她们拽回深渊。” “可惜你们模仿采花贼作案,亦会被别人模仿。”宁月叹道。 “那贼人……”叶怀音音色一降。“撞见了我和莲香带走陶蓉,他知道了我们怎么行事。直到九娘那一次,他抢在了我们的前头……” “他竟杀了她!”齿缝间撵出来的颤音,尽管是那么的低,却似一根针带着恨意也扎到了宁月的心尖。“我发誓,我一定要捉住他!替九娘报仇!” “为此,你不惜为自己下花笺。” 宁月轻轻补上了一句,原来这便是阳城悬赏明月露背后的原委。 “可莲香明明都已经出城了,为何还要特意回来先你之前杀那贼人。”来阳城之前,宁月在路上遇到过三人,那三人两大一小,约莫正是莲香、陶蓉、穆芝华三人。也正是莲香开口,劝她绕道阳城。 “她……”叶怀音眸光淡了下去。 “因为那贼人必须得死。”床榻上的人不知道何时醒来,她躺在榻上,虚弱的双目却执着地找着叶怀音。“那一次下花笺,他没有被抓住,却拿走了怀音的心衣,怀音没有声张此事,但我却知道。” “这个贼人定会以此要挟怀音。怀音为了我们付出了太多,她不该为了我们,再去牺牲什么。” 莲香说着,勉强撑起身子,不顾叶怀音的阻拦在榻上摸索至宁月正对面,然后深深一拜,语意决绝。 “莲香烂命一条,余生也不期盼什么好事发生了。唯有一个愿望,就是要坏人得诛,好人长久。” “请恩人再放莲香一次,莲香保证不会牵连恩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一群很好很好的姑娘们。 第十六章 堂审 第十六章 堂审 巡卫司,审讯间。 室内幽暗,没有一扇窗户,血腥味在逼仄之间怎么也散不去。 “你还不从实招来!隐瞒案情,罪加一等!” 袁白榆从崇安客栈赶回来,直接提审了牢里这个半真不假的采花贼。 从夜里审到白天,可这贼人捡回一命后,便有些神神叨叨的,就算受了刑讯,嘴里只念着叶怀音的名字,要她来见他。除此之外,这贼人再怎么审讯皆是一句都不说了。 袁白榆没法儿,只能前往叶府请人。 叶老爷斜眼瞅着前堂端正立着等女儿过来的青年,是怎么也看不顺眼。 就因为,他知道自家女儿看上了这个愣头青。这个愣头青除了皮相好点,有担当了点,武艺不差外……真是,真是没啥可看了。 他们家可是阳城首富,怀音那是千金宠爱也毫不夸张。这小子呢,不过区区巡卫司司值,也就比普通巡卫高上那么一阶。家里呢父母早逝,只留下破宅一间,要不是前些年叶家赈济这些苦寒孤儿,这袁白榆还不一定能读上书,进巡卫司做事呢。 如今竟要让叶家养大的猪拱了自家白菜。 真是叫人烦闷。 “爹。”面覆轻纱的叶怀音一袭藕色缕金百蝶云缎裙,披了件轻薄的碧烟罗提花披风,后面跟着两个侍女走了进来,对父亲和袁白榆行礼。“我去去就回。” “袁白榆,你小子最好给我把怀音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要是少了一根寒毛,我要你好看!”坐在堂上的叶老爷自知不能公私不分,却忍不住对着那看似一对壁人的背影痛心道。 袁白榆转身低头,坚定道。“袁某自当护叶小姐周全。” 叶家离巡卫司不远,马车出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骑在马上的袁白榆注意到今日格外安静的叶怀音。以为她是为直面贼人而不安,便降速隔着车帘温言安慰。 “怀音,我就在外面,隔着牢笼和铁链,他伤不了你的。” 叶怀音依旧不语,披风将她袖口的异样遮掩得很好,她的指尖轻轻搭在藏在袖中的淬毒暗箭机关上。 只要一发,那贼人自是伤不了她,她却可以置他死地。 但她又想起几个时辰前,宁月在客栈里对她说过的话。 “我是医师,不想看着刚刚救回来的病人再把命搞丢了。叶小姐你心底应是知晓,此事,最好的解决方法不是莲香该做什么,而是你该做什么。” “若你想好了,作为女子,我会帮你。” …… 叶怀音站在牢门前,满身伤的韦荣躲在角落,听到她的脚步声动了动,露出一张她不算陌生的脸。果然是他,叶怀音深呼了一口气,按在机关上的指尖颤了又颤。 “我要和叶大小姐单独谈谈。”韦荣瞥了眼守在一边不肯让步的袁白榆,冷笑了一声。“放心,这可是叶大小姐,我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我没事。”叶怀音亦颌首,袁白榆给了个警告的眼神后才离开。 “叶大小姐,你的那小姐妹可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呢。”韦荣一夜未合眼,本就阴郁的面容,因刑罚疼痛更显狰狞。“我差点就忍不住脱口而出,到底是谁在当采花贼了。” “你想要什么?”叶怀音眉毛微微抽动,清越的声线此刻因压抑而暗哑发涩。 “我要什么?”韦荣像是听了个笑话。“这还不够明显吗?我的大小姐,自然是离开这个鬼地方,还有——” “我要明月露。” “你可真贪心,明明杀了人还想着平安无事。”叶怀音垂下头,目光落到了指尖。 “世上哪有不贪心的人。”韦荣从牢中角落阴暗处挪了出来,蛇蝎般阴毒的目光在叶怀音身上游移。“叶大小姐倒也可以大义凛然一回,让我对簿公堂,只可惜你这清名必毁无疑。刚刚那一表人才的巡卫可是恋慕叶小姐的人?” “这可是阳城啊。叶小姐不妨猜一猜,若整个阳城都知道你的清白已毁,他还会想娶你吗?” 韦荣当然能看到叶怀音渐渐克制不住的颤抖,他那被莲香吓懵的胆量一点点在叶怀音身上再一次涨了回来。他享受女子因他而恐惧,因他而绝望,这几乎是滋养着他的养料。 “呵呵,真是无趣啊。” 叶怀音抬起头来,却是带笑的,好像重新再看那颤抖的双肩,原是她在憋笑。 “你们男子用来用去不过就是贞节那一套。好像我们都忘了,这些分明是男人为了规训女子定下的,不该是女子生来的枷锁。” “你,你什么意思!”韦荣还不及皱眉,叶怀音的左手便抬了起来,轻薄柔软的披风顺着动作往一边滑落,霎时露出了绑在女子纤细手腕上,已然上膛闪烁着点点冷光的淬毒袖箭。 那箭离韦荣的眉心不足一尺,看似纤细的臂膀平举在半空,稳得分毫不动。 韦荣惊惧地大叫,“那件心衣还被我藏着!就算我死,你也绝不会好过!我会让人编纂一个足够以假乱真水性杨花的故事!你、叶家将在阳城永远被戳着脊梁骨活着!” 就算嘴上还不甘示弱地狠狠威胁着,可韦荣的身子却连退三步,左右闪动。但那箭心都不疾不徐地瞄上他的眉心,那缓慢的速度像是猫逗老鼠,叶怀音似也体会到了让人胆颤恐惧的快乐。 她轻声笑着,鄙睨着最终趴在草席上牢牢抱着头发抖的韦荣。 “真是恶心啊……我现在杀你,易如反掌。” “但不行。我要你的死,以儆效尤。” 袖箭被藏回袖中,叶怀音转身就走,似嫌多看一眼那贼人都脏了眼睛。 “怀音,你没事吧?他说了什么?”袁白榆见叶怀音一出来,便跟了上来。 “要挟我。”叶怀音一直急匆匆的脚步直至出了巡卫司才缓了下来,她仰头,将肺腑中的浊气吐出,任凭灼热的日光一点点驱散着她在牢中沾染的阴寒。才平静着,对着她的心上人说道。 “用我的名节,试图让我叶家保他无事。” “白榆,他必须判刑,他得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他的命去震慑那些被放纵了太久的欲念。”叶怀音一字一句道。 “会的。” 袁白榆听懂了,叶怀音不是在向他求救,而是宣告。 是什么时候?那位一直明媚纯粹的大小姐有些不同了,在他不曾注意过的地方,她好似也见过了黑暗泥泞。但好在,那些东西从未侵蚀过她,她的眼睛一如当年,给他施粥时那般,盛满了让人贪慕的暖光。 采花贼案疑犯被捕第三日,在袁巡卫连夜整理证言梳理案件后,提前开堂审理。 公开审理这一桩大案,阳城百姓们闻风赶来,不一会儿就将巡卫司里外里围了几圈。 邑令一拍惊堂木,质问堂下犯人。 “犯人韦荣,经众人证言,你在阳城连犯掳虐奸|杀妇女四案,致杜九娘惨死,你可认罪?” “大人,草民冤枉呐!”韦荣大声喊冤,并连磕三个响头。无人见他每一次叩首后,越发阴狠的眼底。“这采花案草民只是受了妖女蛊惑!并非有心为之,主谋在她啊!” “你口中妖女所谓何人?” “正是叶家大小姐,叶怀音。” 韦荣此言一出口便引得围观百姓一阵交耳讨论。他暗暗勾起唇角,在邑令的首肯下,开始讲述一个无辜男子被貌丑,心也如蛇蝎的女子一点点利用,借采花贼之名,将城中比她美貌的女子一一残害的故事。 “犯人韦荣,口说无凭,你可有实证?” “就在小人下榻客栈院后的老树下,有叶家小姐蛊惑我后留下的心衣为证。” 见韦荣振振有词,百姓们议论声更大了。邑令派出巡卫去韦荣所说的地方搜查,片刻后果真带着一件绛色银线绣鸳鸯的心衣呈到堂前。 如此私密之物见了光,舆论声纷纷开始倒戈。 无关事实与否,叶怀音的清名都将毁于一旦,传言里她的名字后将永远跟着这件说不清的心衣。 “去将叶怀音押来受审。”邑令只是远远瞥了一眼物证,便接着下令。 “不必押了,我就在这儿。” 脸覆轻纱的叶怀音堂堂正正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的脚步很稳,只是不曾看立于堂侧的袁白榆一眼。 “叶氏,方才犯人韦荣指证之言,你可有二话。” “此人实属危言耸听,万望大人,明察秋毫。” 韦荣阴笑,“叶大小姐,不如先揭开面纱让大家看看,到底是如何的相由心生。” 叶怀音撇去一眼,“我倒不知,这容貌也可以成为呈堂证供了。” “叶氏,犯人韦荣说你因貌丑而妒忌他人,此事若非事实,便解下面巾吧。” “既是如此,民女不敢不从。” 叶怀音缓缓屏息,她知道她的身后是无数人好奇的目光。 他们想见什么?是可怖丑陋,还是美若天仙? 又或许,他们根本什么都不在意。 纤纤素手缓缓将耳后的系带抽开,面纱缓缓被摘去。 堂下的人群因得见真容不再喧闹,只有韦荣面露不可思议。 那张脸上的胎记怎么可能短时间被治好成这样?!除非……除非是她! 一张素净婉丽的脸猛地跳到韦荣脑中,他恨,却又无可奈何! 叶怀音的脸,秀美光洁。 五官小巧精致,恰到好处分布最合适的位置,整张脸只有耳侧到脸颊鸭蛋大小一处红痕,这印记浅淡,像是蝴蝶轻吻过姑娘的脸颊一般,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分明。 “如大人所见,民女容颜算不得完美无瑕,但也不至于以此起杀心。” 眼见叶怀音轻易要洗脱嫌疑,韦荣立马膝行上前急道。 “大人,那心衣确是——” “那心衣看着,倒像是我的。” 堂下,打断韦荣的女声清婉平淡,语意却如掷下一枚惊雷,教人纷纷转头去看。 到底是哪个女子如此不自尊自爱,闲得无事跑来沾这趟浑水? “堂下何人?” “民女宁月,前些日子被宵小偷去了心衣一件,没想到今日在这大堂里见了。” 人群让开,露出一袭白衣的宁月对堂上邑令徐徐一拜。叶怀音似没想到宁月在此刻开了腔,她微微张着嘴巴,好像终于明白了那句她会帮她是什么意思,好半天才低低骂了声疯子。 “你可确定,此乃你的心衣?” “看着像。” “那如何证明——” “等等大人,我看那心衣也像极了我日前丢的那一件。” 人群中又是一道清亮的女声,人们再转头,有几个认人快的发现正是遇春台的秋桑。 刚刚还被宁月震住的男人们再一次悉悉索索地讨论起来。 “又成你的了?”邑令眉头一皱,发现事态似乎正往失控的方向越走越远。 “大人,我瞧着像我的。”人群中又是一声。 泽兰的声音不算响,怯怯地,可是吐字及其清楚。 “大人,许是我的心衣。” “大人,是我的……” “大人!……” 堂下人群中不知何时竟聚起了那么多平日无端不可出门的女子,每有一名女子说话她便会摘下头上帷帽,渐渐地,本几乎都是由男人围成的圈子里,或稚嫩或艳丽或清冷的面容一个个挤了进来,不再遮掩,正大光明地走到人前。 男人声响头一次被女子的声音压下。 她们瘦小,她们单薄,但她们知道这里需要的正是她们。 此刻不去言语,以后更没有言语的可能。 宁月回首,来的不仅有秋桑泽兰,凌清秋许年年,还有很多她见过甚至没有见过的女子面容。 她们无惧男子巡视,鄙夷,不解的目光,只反反复复说着同一句话。 叶怀音背着身,她看不见那些女子,但她感觉她沉重的心在一点点被这女子声声拉起。 她以名节做注,以为自己孤军奋战。 她没有想到。 她所守护的点点微光,竟有一日,为她化作了铠甲。 【作者有话要说】 是双向奔赴呀,我的怀音你快看! 第十七章 量刑 第十七章 量刑 惊堂木终于放弃辩证地连拍了三下,将堂下异动收敛。 “心衣一物未刻姓名,不可算实证。” “犯人韦荣,临堂翻供,狡辩公堂。捏造事实,污蔑他人清名,罪加一等。按照大燕律令,杀人、犯奸,死罪也。犯人可认?” 韦荣自知今日翻案不了,对地连磕,额头磕得高高肿起,就为了博得一丝同情。 “草民不认啊!” “此案本司已判,再有不服,便上诉州令吧。退堂!” 邑令也不多说,给案子定了性,转身就走。 采花案牵涉极多,本就不是他一方小小邑令判得了的,堂下民怨激愤,他又不瞎。要是真得罪那叶府大小姐,他日后在阳城还怎么行事?还不如早点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 在韦荣被巡卫拖下去之前,阴毒的眼神便一刻没有离开过宁月。 就是她!害得他沦落到这个地步。 事到如今,他只能去求救那位大人…… 不过这恶毒尚未传达,就被叶怀音旋身挡去,她下巴微扬。 “放心,就算上诉到燕国天子那儿,你也难逃一死,我叶家有的是钱和精力和你熬!” “你这个贱——”韦荣抓狂,他恨不得掐死叶怀音,可不过刚扑腾了一下,就被牵住锁链的袁白榆狠狠拽住。 向来君子的人,手却不经意地抓在了韦荣没有痊愈的伤口上。引得韦荣一阵抽搐后,袁白榆带人走出公堂有一段距离后,才回望站在光下的女子。 她身边,站满了和她一样勇敢的女子。 阳城对待女子的目光或许不会一下改变,但始自今日起。 女子她们自己将清楚,她们不再是可以任意被污蔑、折辱、附属的存在了。 “狗屁采花贼!黑的也给他说成白的了!在堂下听得我快气死了” “他就仗着女子好欺负!我呸!” “还好有宁月姐姐告知我们此事,不然这贼人真要给他脱罪了!” 叶怀音在声音中看向宁月,宁月一如往常,浅浅一笑,依旧云淡风轻的。 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事。 “诸位姑娘,叶怀音多谢大家今日相助。明日,我在水云间设百花宴,愿宴请阳城所有女子,若无要事,万望一叙。” 那可是水云间。 没有几十两银子吃不了一顿的水云间。 见叶怀音神色真诚,不似作伪,各个姑娘们或羞涩或直爽地应下。 半响后,巡卫司才散去了女子香,恢复了宁静。 今日叶怀音心情好,不想坐马车,她挎着宁月的胳膊,大喇喇地享受着不带面纱在街上闲逛的感觉。 宁月不太习惯这样热情的肢体相接,可叶怀音的功夫哪里是宁月能挣脱开的。 “别想跑了,你这人,身上冰凉凉的,夏天挨着都不觉燥热了,甚好甚好。” “……” “宁月,你有朋友吗?”叶怀音察觉到身边女子的僵硬,不由得被逗乐。明明看着万物不扰本心的洒脱模样,有时接人待物又过于生疏闭塞。“你别说鸢歌噢!那丫头算是家人吧?真没有?” 叶怀音扭头去看,宁月越避,她贴得越近。 直到街上路人都侧目,叶怀音才乐不可支地收了回来。 “那勉为其难,我就当你这第一个朋友吧。”叶怀音开朗地把宁月的手展开,摊平,自顾自击掌为誓。宁月虽然僵硬,倒也没再避开。“话说回来,你真不怕我与那采花贼妥协?你那明月露不要了?” 宁月脱口而出。“本来也不是非拿不可……” “那你前后这一通忙活?图什么?”叶怀音真是奇了怪了。早前那一口答应一身作饵的模样,还以为这明月露对她生死攸关呢。 “嗯……就散散心,避避麻烦事儿……” 越是这种场面,宁月反而不知如何解释。 谎是一点说不了,只能顾左右言它。 “你与袁巡卫之后?” “管他呢!我也想明白了,女子这一生也不是非嫁人不可。大燕对死刑有三审制,要让贼人伏法,少不了费时费力,最后可能还要上京。我与他只算是互通心意,并无私定终身,他想娶不想娶,要等我或者不等,我都理解。” 叶怀音看着是真的通透了,宁月替她揭去的好似不止一层面纱。 “我看袁巡卫并非无情无义之人,若能相守,便不要错过了。” “啧啧,说我呢。你那个平日形影不离跟着你的护卫呢?那日给你留花笺,他追得可猛,差点被他看见我的真身。” 今日,宁月难得独身一人,这也是叶怀音非得缠着她陪她走一会儿的原因。 她知道鸢歌是被宁月安排在客栈照顾莲香,但那护卫不在,万万不该啊。 “他?应是一直在的。”宁月面不改色,话音如常,念了一声。 “廿七。” 叶怀音都觉得那七字还没念完呢,一道覆着玄铁面具的玄色身影唰地一下闪现在眼前,继而对宁月颌首,就自觉跟到宁月身后去了。叶怀音连忙上下左右看了街面一圈,也没想通他先前藏在什么地方。 “别找了,他惯会藏的。”宁月自遇春台后已经渐渐习惯廿七的身法。 叶大小姐觉得新奇,凑到宁月耳边。“看着体态身姿皆上乘,你哪找的护卫,给我介绍介绍?之后出远门,我也好有个依仗。” 宁月万万想不到有一天,她要为谢昀介绍生意。 “这事你问他吧。” “此乃我在镖局名帖,欢迎光顾明远镖局。” 大抵早已每个字都听进耳朵,宁月说完廿七就早有准备地从怀里掏出张纸笺。 “……” 宁月对谢昀管理镖局生意的做法又多了份认知。 相较宁月的沉默,叶怀音则不加掩饰地堵起了一边耳朵,面色从满意到嫌弃,勉强接过了廿七手中的名帖看了看。 “原来是明远镖局,我叶家应是和你们打过不少交道。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廿七原是孤儿在京都总行那儿训着,学有所成才——” “行了行了。你别说话了,你这破锣嗓子天生的还是伤的呀?你雇主这么个妙手回春的医师,你让人家给你看看呢?”叶怀音才没有宁月宽容不计较的心态,这嗓子直接打消了她再寻他当护卫的打算。 宁月被叶怀音的快人快语逗笑。 没设想,有人语气坚定道。“无碍,不值当药费。” “……?” 叶怀音面上不显,加快了步子,把宁月往前带了几步,压低声音对宁月道。 “不对劲!你这镖师可有查过底细?我从未见明远镖局的镖师脸戴面具的,还有那声音。像极了我扮张攸时所用的匿声丸效果,你就从没问过他?” “问什么?”宁月回头瞥了眼很是会看眼色,恰当地隔开一段距离跟着的廿七。“父亲所挑,不会害我。他与我不过这一次护镖的关系,以后再无瓜葛,何必交浅言深?” “你真是什么都不在乎。”叶怀音懂宁月的意思,嗟叹一下后便不再执意。“你打算何时离开阳城?” 宁月想了想,“百花宴后,允诺了父亲要早日归家。” 叶怀音啊了一声。路上的话都少了,一直送到阳城偏郊,叶怀音转头瞥了眼并无感伤之色的宁月兀自生气起来,不顾宁月避让,张开臂膀将宁月紧紧地抱了一下。声音闷闷地从宁月肩后绕来。 “明日准时来啊。” 放弃挣扎的宁月,犹豫地举起手最终轻轻搭在叶怀音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明日见。” 这一夜,昌城的女子似乎都入梦香甜。 唯有牢房里,伤痕累累的罪犯韦荣脸色灰暗,只努力垫着脚去够唯一一扇小小璧窗。好不容易教他扒上那两根木栏,他张口成哨,吹奏着南孟一族特有的招禽曲。 足有一炷香,窗外终于飞来一只全身漆黑的鸹鸟。 韦荣如见救星,速速将自己好不容易藏起来的求救纸条,用手边的一根碎草梗绑在鸹鸟的右脚上,再将鸟儿驱走。 做完这一切,韦荣像是活过来似的,眼里多了簇死灰复燃的火焰。 只要那位大人出手,那些得罪他的人都要死! 鸹鸟在夜色中彷如雨揉于江中,不过一个眨眼,便不见了踪影,只有韦荣磕磕绊绊的曲调伴着夜风驱使着他最后一点希望。鸹鸟慢慢飞着,穿过阳城繁华的中心城区,最终落到了城东一户商户闲置的院落里。 鸹鸟停在院落的木窗前,嘶哑难听的叫声不过两下便唤出了人将窗户推开。 “啧,那个韦荣还有脸给我们送信呢。” 绑着的信被取下,交到了房间里领头的人手中。 不过潦草两眼,领头便懒得再看直接将信送到手边的烛火中燃了。 “没用的东西,等了这么久竟被一个女子做的局给捉进去了。” “老大那我们——” “都杀了就是了。” 他继续擦拭起刚刚还未擦拭完的刀,嘴角涌上冷酷的笑意。“做一个越狱杀人的假象,最后再用那采花名义向叶家强要来明月露也是一样的。” “那配合巡卫司捉人的女子可查清楚了?” “查清了,就住在城郊客栈乙字二号房。” “好极了,就让她知道知道贱命多管闲事的下场。” “老大英明——” 那背对窗户的喽喽恭维的笑还没完全牵起,脖颈处就蓦然添了一道血痕。 那喽喽后知后觉摸了摸脖子,却只看到自己的身体还僵在原地。 而他视线慢慢倾斜,越来越低,原是他的头掉到了地上。 “噗呲——” 生人的鲜血一下喷溅开将正对着的擦刀男子的眼睛糊了起来。 “什么人?”领头一面擦着眼一面抽刀隔空挥舞。但才片刻的功夫,房里剩下四名下属也再没了声息,惊慌慢慢在他心中升起。这据点应是隐秘无比才是,且他们在院外明明有八人布置守备,怎么会一点警示也无。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本想留你们一命,给你们主子递个话。” 在领头逐渐清晰的视野里,房里无声无息站着三人,左右两边皆着紫衣戴牛头马面的面具,手上的两把弯刀还在不断淌着血,无声说明了刚才的杀戮。 而中间一人则穿得并不起眼,脸上的玄铁面具也平平无奇,可就是他冷淡地出声。 “可你们不该动了杀她之心。” 这轻轻一句,两边牛头马面便双双出刀,弯刀如月,却只收割性命。 领头拼命扛下三招,终是认清眼前着莫名其妙出现的索命鬼。 “牛头马面,你们是无妄楼勾魂旗——” 不久前还要取他人之命的男子,转瞬被双刀割了喉,成了他口中的那条贱命。 玄铁面具下的眼看着满室死寂,小心地避开了地上血迹以免沾上他的鞋底。 “收拾干净,阳城事了,你们去下一处地方吧。” “噢,对了。”离开的脚步又往回一步,似想起什么,清了清已然恢复疏朗的嗓音,“匿声丹快用完了,你们再备一点过来。” “是,少主。” 须臾之后,阳城一处私宅忽然火光冲天,第二日,听闻烧死了好十几口人。 一处直拥明月的楼宇之中。 天光半透,倾泻在室内垂落的凌凌烟罗,映出绮丽莫测的彩辉,掐丝点翠琉璃屏风后一模糊倩影半躺在榻上,倚着薄光打量她用花汁新染的指甲。 “主子……阳城分舵据点,一夜全灭。” “什么?那明月露呢?”女子这才从美人榻上坐直了身子。 “属下……还在追查。” “荧惑。”女子念着屏风后单膝跪地的男子名字,轻柔得好似在唤情郎,眼底却冰冷一片。“你可悠着点心。上次叫你去奇渊阁拍个药方都拍不下,给那什么谢家少主抢去了我还没责罚你呢吧?” 荧惑只觉死到临头,双膝忙不迭在坚实阴冷的地面撞出声响,接着又是脑袋。颈后的银色霜花印在接连的叩首下,微微露出,反着浅淡亮色。 “求主子再给荧惑一次机会,荧惑此次定会查清。” 女子轻哼了一声。 “下次,我要听到好消息,滚吧。” 【作者有话要说】 算是过渡章。 关于量刑审判私设不可考,见谅。 第十八章 相赠 第十八章 相赠 “什么意思?你们水云间不做生意了?” 在采花一案量刑定罪,全城皆知的第二日,水云间拦住了位富家公子。 小厮也知道对面身份不轻,只敢陪着笑脸。 “秦公子莫怪,东家今日要设百花宴,只宴请女子。即使公子身份贵重,我也不好忤逆东家意思,放公子进去啊……” “不过就一个采花贼判了死罪,这些女子是要上天了吗——”秦公子气得刚要骂上几句,却正见几位拿着食盒,不戴帷帽的女子准备进水云间,脸上的讥笑更甚,用把折扇和身后两个跟班就将人拦了下来。 “哟,这不是遇春台的桑儿,兰儿嘛?怎么也跑来水云间了?是跳胡旋还是柘枝啊?哈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水云间现在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能进去了!” 秋桑泽兰几人本开开心心地,这等羞辱着实太过,身后几个跟着来的脸皮薄得姑娘已经想扯着秋桑往后退了。 “老何,东街那秦家铺子我们收多少租金来着?我觉着有些便宜了,不如——” “翻倍吧?” 叶怀音一身嫩黄色织如意祥云纹缎裙,明艳绝伦,带着一位掌柜打扮的男子从水云间跨了出来。她双眉轻挑,笑起来颇有纨绔的样子,似乎非常乐意将权财势力在此处大显特显。 效果也很卓绝。 秦大公子只能跳脚,指着叶怀音半天也不过憋出一个“你!”字。 “秦柯,扰我贵客,还不快滚。”叶怀音气够了人,神色一冷直接示意水云间小厮一涌而起,不用动手,秦柯自己个儿连退几步,差点摔了。 不过叶怀音未分去一个眼神,绽开柔柔的笑意,迎着遇春台过来的姑娘们,将人安排到备好的位置上。 宁月和鸢歌比着用饭时间将将到的。 她扫了一眼跟到门口的廿七,放了对方半天假。 没成想,她们二人刚跨进水云间,发现一眼望去竟座无虚席。姑娘们互相挨着,其乐融融,从诗词歌赋聊到婚嫁对象,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就是都好像未曾动筷,各自桌上除了酒水就只摆了些食盒,不知作何用处。 “你总算来了!”叶怀音见宁月满堂巡视,似乎只想找个偏僻角落坐下。她直接拍了拍她左侧首位为宁月留好的贵宾席。“来,坐这!” 盛情难却,宁月不得已和鸢歌坐在了这一处显眼的位置。 随着她们二人落座,百花宴才正式开宴。 “各位今日一宴,不为别的。” “在阳城,我们女子生而不易,有的刻意,有的无意,世人家人爱人予我们诸多枷锁。可谁说,天生的枷锁不能打碎!昨日多谢各位姐妹愿替怀音仗义执言。怀音在此,敬大家一杯!” 叶怀音一番话讲得荡气回肠,她虽着女装,可那飒爽模样一点也不逊色于男装的张攸。 其他姑娘们也是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桌上是甜酒蜜,入喉温润不辣,很是适口。 宁月一杯下肚,只觉回甘。 而水云间的小厮们此刻也纷纷上前布菜,不愧是水云间的菜色,每一道就连摆盘都精美绝伦。宁月都有些不忍动筷了,却听觉席间开始吵杂一片。 最终是秋桑打头拎着自己带来的食盒走上前。 “我们自知水云间菜色上品,向来是宴请达官贵客的,但我们想着这百花宴应是女子同乐,没有光让叶姑娘破费的道理。我们自己带了些姑娘们爱吃的小食糕点,愿与大家同享。” “我亦有。” “我亦带了。” “……” 随着各处食盒被打开,大燕南方的名点小吃,北方的杂烩汤面,关外的甜点肉食,一时之间香味交杂。让人这会儿才想起,阳城最初只是汇聚关内关外各路商队,让各处文化风俗在此融合,又各放光彩的边城了。 “小姐!好好吃哦!”鸢歌吃得简直不亦乐乎,每当有一个她觉得惊艳的菜,她都不忘给宁月拣上一份回来。 没过一会儿,宁月眼前的小碗里已经堆得像个小山了。 不怪鸢歌,宁月清楚都是因为家里一直吃得寡淡,不是馕饼就是清水粥,逢年过节才吃点好的。平日父亲是忙得没时间吃,她则是因病胃口不好,吃什么都一样。 宁月也没想到,在这里竟能吃到天南海北各处菜系。嘴里酸甜苦辣,都占全了,却只觉得痛快。 久违地,觉得痛快。 宁月执起酒杯,很快喝下第二壶。 也不知酒过几巡,姑娘们都有些不胜酒力了,但因场中没有异性,大家都很随性。有的抱在一起哭,有的从文静胆怯变得直率大胆,满堂追着另一个姑娘亲。叶怀音也有些酒意上头,她挪到宁月身边,见宁月似酒量不错,她便直接以膝作枕,半躺在宁月腿上。 “九娘酿的酒,是不是挺不错的?可惜我存得不多,不过今日用来晏客,九娘应当也会开心的是不是?那贼人终究还是被绳之以法了。” 叶怀音想来欣慰,又对着酒壶喝下一大口。随后又记起什么,从怀里掏了掏,先是拿出了一件白玉细口瓶。 “明月露,收好。” 宁月点点头,接过也不查看,就当是寻常饮品,往食案上的角落顺手一放。这一举动,把叶怀音看笑了,她伸手捏了捏正上方宁月的脸,力气还不小,好似在确认着什么。 “你这张脸怪得很。我初时一见,还以为是什么深闺小姐,柔柔弱弱怪惹人怜惜的。后来你诊脉看病时,又像个慈悲的小菩萨,但昨日你在庭审人群走出来,往那一站,又与那话本里的英雄不差分毫。” “现在我看明白了。” “你,是面镜子。” “恶人见恶,善人见善。” “叶小姐,你喝多啦。”宁月拉下叶怀音的手,有些无奈。叶怀音却不高兴了,轻轻拽了拽宁月的发尾。宁月这才察觉这喝醉后的小孩想听什么。 “怀音,你喝醉了,该早点回去了。” 叶怀音听了马上变脸,笑眯眯地打了个酒嗝,又开始从怀里掏,这回她掏得隐秘些,好半天摸出一个葫芦来,也不打开就直往宁月怀里塞。 宁月看这葫芦造型别致,坠着长长的紫色穗子,葫芦身上还用金印印着一枚花印。不过以这熟悉的形制,大抵应该是个药葫芦。 没见过给医师送药的,宁月不急着收,只笑着问。 “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叶怀音一听立马神色都警醒了一些,她坐起身,贴在宁月耳边小声说。 “这是长生丹。只在京都还有少数几州的贵胄中间流传,隐秘非常。是我偷偷从采花贼身边拿的!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这药虽不能真的让人长生不死,但也能强身健体,你身子弱,拿好自己吃!” “长生丹?”宁月轻轻重复着,叶怀音却彻底倚着她醉倒过去。 宁月这边一手拿着葫芦,一手又扶着叶怀音,正不知道如何是好,那边秋桑脸泛红云向她走来。 “宁姑娘。”秋桑乍看酒意上头,但细究这行动身形皆稳健,应是酒量不浅。“莲香姐姐的事,多亏有你。我之前从未敢想,我这等出身竟能在这水云间平等地与人共饮,我敬你一杯。” 宁月猝不及防,就看秋桑饮下一杯又说。 “听叶小姐说,你不日便要离开阳城了。”秋桑从袖中拿出一个窄长木匣,边说边将木匣打开。“此一别,也不知道何时再能相见了。我们几个合计了下,也没什么能送的,见你没什么发饰,这根花簪是大家东平西凑出来的,莲香姐姐亲手做成的,你若不嫌弃便收下吧,权当我们相识一场的纪念了。” 这匣中花簪素雅,状如昙花,花蕊嫩黄能迎风而动,简直栩栩如生。 宁月飘然的心微微向下一沉,好像有什么俗世的东西轻轻勾住了她。 “怎么不喜欢吗?”秋桑见宁月久久不收,美目流转下多了点失落。“我们身上素丽的东西少,都是花里胡哨的,你若不喜这样的,我们再给你换个。” “不必了。”宁月放下葫芦,从匣中拾起花簪,“这就够了。” 她把自己原本头上那根用了许久的木簪抽下,换成这根花簪,眨眼功夫,花簪便被稳稳置于如墨发丝之中,将本来素净避世的面容多衬出了一丝人间嫣然。 “谢谢,我很喜欢。”宁月摸着发鬓,对秋桑轻声道。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秋桑看着被戴起的簪子,原是想笑的,但是说着说着又多了点泪意。“我们在遇春台不知何时能离开,还望姑娘能替我们多看看这世间繁花。” “何出此言,莲香姑娘不是自由人么?她既可以,你们也可以。”宁月也带了些东西,不过不在身上,而是直接让鸢歌背来的一个小包袱。 “这里面是我配的一些养颜美容的药膏,日常搽凃便可。另还有一些碧玉膏,我改了些配方,写了下来放在一道,用完了你们就按着配,药钱不贵,效果也是一样的。” “繁花似锦,终究还是要自己去看才知晓其状。” 宁月举杯敬佳人。 夜,被酒意熏染,蒸腾出的却是柔柔情谊。 水云间的屋瓦之上,有一身影透过掀开的薄瓦瞧见姑娘畅快模样,嘴角不禁添加了份暖心的笑意,手中也举起一小坛酒,和姑娘隔空对饮,难得放肆。 他就知道,这一次他没有引错路,他的阿月会好起来的。 竖日,宁月醒得早,或者说她压根没怎么睡。 前半夜和秋桑与泽兰先后送认识的喝得不省人事的姑娘回家,后半夜又去水云间和小厮一起,帮一些实在不知道家住何处,只能暂且留宿的姑娘们安置于卧榻。 天蒙蒙亮,廿七听宁月的话,将马车直接赶来了水云间门口。 鸢歌宿醉才醒,便被告知要赶路,她不禁看了眼叶怀音就寝的隔壁雅间。 “小姐?不与叶小姐说一声吗?” 宁月望了望自己手上的明月露和药葫芦,浅浅一笑。 “走吧,有缘自会相见的。” 拿着东西,宁月钻进了马车,鸢歌紧随其后。 廿七缰绳轻抽,一声“架”,车轮终是缓缓滚起,往阳城外去。 待车轮滚远,在水云间外,有一伙在这里鬼祟窥视了整夜的人才堪堪现身。 “看到了,那女子手中拿了长生丹,也不知她都知晓了什么。” “寨子的事,决不能透露出去,此女决不能留!” 【作者有话要说】 宁月:误入i人地狱。 第二卷 奇药二:孟家神寨 第十九章 坠江 第十九章 坠江 “鸢歌,把明月露收好。” 宁月在马车上将细口玉瓶拿给鸢歌,这千金难求的宝物乍看一下也没有什么神奇之处。鸢歌把玉瓶放在耳边晃了晃,听了个响,随即皱眉。“感觉也没个几滴呀。” “已是弥足珍贵,明月露一滴便可入药。”宁月见鸢歌点点头收好,这才研究起叶怀音送她的另外一样东西。 长生丹。 一整个葫芦里也就一颗药。 放在掌心绿豆大小,呈朱红色,虽看着极不起眼,但一经拿出,便有股馥郁甜香霎时溢满整间马车。 “小姐这又是何物啊?也是叶小姐给你的?看着挺贵重的。”至少样子挺能唬人的,鸢歌瞥了眼那药葫芦,不似江湖郎中手里的那般随意,葫芦口甚至是镶玉的。 “噢,这个呀。”宁月专注辨别这药构成,回答时漫不经心的。 “这个应该是怀音从真的采花贼那儿拿过来的。” “什么……叫真的采花贼?”鸢歌被小姐理所当然的态度弄糊涂了。这阳城哪来的真采花贼啊?不是一个是叶小姐假扮的,一个是知道叶小姐假扮之后故意冒名犯案的,怎么这会儿又多了一个呀? “嗯,自然是有真的啦。”宁月边答,边将长生丹放在鼻尖轻嗅,脑子里晃过许多药材,却无一能够对上。“怀音所用花笺就是从真的采花贼那儿拿的,不然怎么骗到那些巡卫和江湖人士呢?” “真的采花贼那儿拿?怎么拿?叶小姐认识那采花贼?”鸢歌发现自己好像还没有真的明白这阳城采花案的真相。 “唔……”光是嗅闻还不足够,宁月扫了眼马车里的东西,一下锁定了鸢歌放在身边的那把九连环大刀,将药丸往上一磕,略一用力分为两半,继而再辩,也分心回答,“说是抢也行,或者说得难听些,也能叫杀人越货吧?” 杀……? 这字眼太触犯律法,鸢歌捂住嘴,把叫声压了回去。 “小姐,你是说叶小姐杀了那真的……小姐怎么知道的?不会是叶小姐自己……那可是——!” 似乎堪堪察觉到这牵涉名头的严重性,宁月抬起眼,试图找补。 “不,这都没有实证,不过是我的猜想罢了。” 鸢歌挠了挠头,“小姐怎么猜的?” “去遇春台练舞时,秋桑泽兰都说过自莲香遇害后,冤魂不散,她的房间总是莫名被打开。后来我进了莲香的房间,发现房间里的窗户能看到水云间,若我没数错,窗户直对的正是水云间四楼的一间雅间。” “四楼雅间怎么了?”鸢歌话刚出口,眼前冷不丁划过她刚刚离开客栈前那一眼。四楼雅间有许多,但有一间是专为了叶家小姐而设,除了她,闲杂人等难以入内。 见鸢歌想起了,宁月继续道。 “这两处若一同推窗,甚至可以看清彼此房内。想来,正是这个巧合,让怀音和莲香多了些联系。莲香苦命,我听秋桑后来同我说,她亦是被因罪流落奴籍,而她家除了她,好像还有一个妹妹。” “妹妹好似在寿西。”见鸢歌微微瞪大眸子,宁月肯定地点头。“没错,你可能听袁巡卫他们提及过,正是采花贼上一处作案的地方。” “想是这玉面书生初来阳城,最好找的美人便是遇春台的花魁。但既是花魁,岂用得着他下什么花笺呢,要尝美人直接找去便是了。喝醉了花酒,喜欢冲美人炫耀他那看着无敌的经历也不奇怪,若为了证明所言非虚,甚至能拿出那些受他所害的女子之物。” 说到这,宁月顿了顿。 “你之前也说过,莲香宁愿自己攒钱许久,也不愿被达官贵人赎身。这所图为何呢?” “不过就是留个自由身,能去寻她的家人。家人之别,总会有些东西用来相认,但这物若是被当成战利品炫耀,想必再是柔婉的女子也会激出几分血性。” “小姐意思是,莲香姑娘看到了她妹妹的……”鸢歌说着说着嗓音哑了下去。 “可女子的气力很难敌过男子,生死之间,正巧,水云间的窗——” “开了。” “我在莲香房间的床柱和床板上见到几处凹痕,虽隐秘,但触手便能知道,以那力度,若不及时救治,难活。” 既然小姐都这么说了,那恐怕那采花贼真的……“这已然能算物证了吧?” “或许?可谁叫那个房间闹鬼呢?去之折寿又寡福的,有几个巡卫能好好搜呢?” “所以,传出闹鬼之说的姑娘们都是……”知晓的。 整个遇春台都在帮忙隐瞒。 鸢歌咂舌,说不出话来。 她目光找到宁月后不住地摇动,似是正义公理和恻隐之心在打架。 宁月轻轻一笑,捏了捏鸢歌的脸。 “先前都说了这是猜测,我们不过来阳城寻药的医师罢了,破案的事轮不到我们。” “那小姐这采花贼身上的东西,我们真的要留吗?”鸢歌的视线回到宁月手里的药丸。 “怀音说它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但我竟辨不出它所用的主材,倒是有些奇了,或许长生丹这名字取得确有讲究——” 宁月话没说完,马车缰绳猛地一拉,行进突然中断,她险些没握住手上切碎的长生丹。 “长生丹怎会在你手中?” 廿七掀开车帘,探进半个身子,视线牢牢盯着宁月手里的东西。就算玄铁面具将他的神情遮去七八,但那紧抿成线的唇好似昭示着此药来历不凡。 “是有何问题吗?”宁月鲜见廿七语意这么严肃。 廿七刚要答,忽然他耳廓微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深深看了眼宁月。 “坐好,有人跟上我们了。” “人?什么——”人!鸢歌的话直接被骤然提速的马车甩进了肚子。 这奔波起来,鸢歌和宁月才知道廿七素来赶车是有多么平稳。两人都以为照这速度下去,甩掉跟踪之人应是不难的。 可这想法还没出口,就是两根箭矢先后从马车后方直直扎入车厢内。 “小姐!你没事吧!”鸢歌惊呆了,她本能将宁月抱住卧倒,看着那箭矢还在微微颤动的模样,鸢歌一阵后怕。 “我没事,倒是你!”多亏鸢歌反应快,有一根箭矢大抵是要射中宁月左肩的被她一挡,她连皮也没有擦破,反而鸢歌左臂被狠狠擦出一条伤口,血色顿时浸润了衣袖。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鸢歌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随后又紧紧皱眉。“到底是什么人在追我们?竟然对平民百姓下死手!” 宁月看了眼手上的长生丹,只把丹药塞进葫芦留在身边。紧接着拉过鸢歌的手腕不容置疑地探脉,“这箭上淬毒了!”边说,宁月边急匆匆地在包袱里翻找出她配置过的解毒丸,直接塞进了鸢歌嘴里。 不待鸢歌咽下,宁月又掀开车帘外,对廿七道。 “这些人来势汹汹,我们不能往家走,换个方向!” “尽量多拐些小路拖些时间,前面可还有岔路能绕开?” “有的。”虽然驾车疾驰,但廿七破锣嗓子在此刻听起来很是安定。 “行至岔路叫我。” 宁月回到车厢,马车左拐右绕,两人坐都坐不稳。颠簸却不影响宁月思考,她看向鸢歌已然下定决心。 她是想投胎没错,但她绝不想累及所爱之人。 “鸢歌,拿好东西,回昌城等我。” “什么?等等!”鸢歌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在被宁月塞进怀里一大包东西。 只听外面廿七喊了一声,“到了。” 马车之速也无形懂了宁月的意思,慢了下来。这条小路,两边尽是深木,容易纳人。 宁月一狠心,看准时机将不设防的鸢歌一把推出马车外。 背着软包袱在地上翻了个跟头的鸢歌没有摔傻,却是被宁月的话弄懵了。 “鸢歌,回家替我向父亲说声抱歉。” “小姐!”鸢歌懂了,眼里倏地冒上泪光。 她不顾自己满身尘埃,也不顾那沉甸甸的包袱,她只是很努力地想要跟上再次疾驰起来的马车。 她跑啊跑,只见小姐从车帘中探出头,冲她比着嘘声,又摆手让她往路边藏。 终究,毫无武功的她追不上,她哭着望着马车拐入另一条分叉的绝尘之影。 感觉,自己把小姐弄丢了。 鸢歌的离开让宁月松了一口气。 不过马车似乎还是跑不过这些攒聚了杀意的人马,不消片刻,再次有箭矢飞来。 好在宁月这次有了经验,努力抱起鸢歌那把大刀挡在身后。 “宁小姐,我们得弃马车了。” “好。”宁月猜到是这个结果,撩起车帘应得乖巧,却又语出惊人地说。 “廿镖头轻功应是不错,一会儿自行保命便可,不用管我。” 廿七回头看她,露出了和那夜击退采花贼时,相像的眼神。 什么都没有言说,就一眼便能看穿她的所思所想。 他似有些生气了。 在带她脱离飞奔的马车时,廿七钳制住她臂膀的力量有些过于强硬,握得她都有些疼了。 但也是这时,宁月才看到,廿七的肩胛处竟有一处箭伤,伤口沁出的血色浑然透着紫。 这人怎么这么能忍。 宁月头疼着,想起那解毒药好像慌忙之中拿出来没有及时收好,落在了马车上。 但此时,他们两人已经朝着马车的另一个方向跑了有一会儿,直往一处枯山而上。却没想到越走,遮蔽之物越少,转眼两人临近悬崖,只见崖下是滚滚江水。 他们再怎么逃,好似也没有退路了。 宁月本想放弃拉廿七另外再找求生之路,万万没想到,那马车并没有迷惑那伙贼人太久。他们不过退了几步,就看到那群人蒙面,各执利刃,如虎环伺,将宁月和廿七缓缓包围。 他们正前,一条绛紫色环纹蛇嘶嘶地吐着信子,似乎对宁月身上药葫芦很是关注。 而宁月也发现,这些人所执刀柄之上,亦印有和那葫芦一样的花印。 他们已退无可退。廿七抽剑,将宁月护在身后,看样子是打算拼死一搏。 可这中了毒的人再运功,绝对等不到她救治,就毒性爆发而亡了。 “你可会凫水?”宁月突然拽了下廿七的衣角,在他耳边轻问。 “学过。”廿七只是本能地回答。 哪里料到宁月下一刻竟拉着他直直往后倒去。 在急速下坠的空中,她竟还在说。 “憋气。以你内力定能毒发之前找到医馆救治,不必管我。” 廿七眸色一沉,在空中生生转身,在投入水中之前将宁月护在怀中。 在她怔愣时,他目光重重地盯着,似要往她魂魄里刻下这句话。 “我决不会让你死。” 【作者有话要说】 阳城副本告一段落啦!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对那些埋下的伏笔还有印象,我尽力把细节都圆上了哈哈哈 真的很喜欢阳城这个副本!下个副本孟家神寨走起! 第二十章 孟叔 第二十章 孟叔 江水滔滔。 就算是这个时节,水还是凉的。猛地一下砸进水中时,宁月就险些要被这冲击的力道闷得吐出血来,要不是还有廿七垫在身下,恐怕光是入水,她就得晕过去了。可就算不晕过去又有什么用呢,她不会凫水,左右都是拖累。 在水浪第三次漫过宁月的口鼻,脆弱的心肺在叫苦不迭时,她试图用最后的力气一根一根扣开廿七钳住她腰间的手指。 她不想在阎罗殿查生死簿时,旁边一个人的死因写的是因为她。 可这人的五指好似铁钩,她的力气简直于事无补。 呛了太多次水后,宁月终于彻底晕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分明已经陷入昏暗的视线,偏偏有一股气从口中渡来,而背后则是一股温暖的内劲细细地抚慰她寒意激发的脉络,让她心脉不至于封死。 渐渐地,先是她的听觉恢复了些,听到那水声似乎离他们远了。紧接着,又觉得自己胸肋之处被人狠狠摁压,迫使那僵硬罢工的心肺再次运转起来。而在内府积涨的水也因着不止不休的动作,一点点地被从口中吐了出来。 “咳咳咳——”宁月转头咳出走后一滩水后,彻底醒了。 又救活了。 宁月模模糊糊地打量起四周,这条江是往东南方向,这里已不是她认识的路了。 视线回转,她本想问问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拼了命地救她。 可眼前哪有什么人呢,只有一具毒发到不省人事,已是半个死尸的躯体罢了。 “……” 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的宁月在自己怀中摸了摸,还好还好,尚有一套针筒在。 依序,宁月开始在廿七几处大穴上扎针,此刻的廿七唇色青紫,躺在那里声息弱到几乎没有,一点也看不出那副强硬的神色。甚至连他脸上玄铁面具的系绳都松了些,面具有些歪斜地,露出一半边眉毛和带着微微胡茬的下颚来。 毒已暂时压住。宁月凝视着面具下若隐若现的眉眼,耳边晃过叶怀音的声音。 【不对劲!你这镖师可有查过底细?我从未见明远镖局的镖师脸戴面具的】 廿七有意隐瞒,她知道。 但她并不在乎。 可舍命搭救她太不寻常。 这世间能做到如此地步的,所求都甚大。 宁月想不通,她的指尖随着探究的意愿慢慢触碰到玄铁面具的边缘。 只要轻轻一推,她或许能弄明白一点。 可她真的要这样做么? 眼前之人第一次出现便神秘,可细数而来,他从来都只做了一件事。 ——护她。 仅仅这二字,将冰冷的指尖烫地一缩,她再一次站起身打量着方圆十里都没有人烟的荒林,咬了咬牙。 罢了,谁叫她最不爱欠人情了。 将人放在原地,宁月拖着廿七身边的剑去周边先后斩了根够粗够长的枯藤,又找了些树枝。再将草蔓搓成细绳,简单把树枝捆出一个能载人的长方形架子模样,最后用枯藤的一端缠在架子上,一端绕过她自己的肩腰处。 如此一个能拖人走的架子,在宁月搓破了六七根指头后勉强做好了。 但宁月知道这才刚刚开始,她必须尽快走出这片荒林,才能找到药材救命。 这一走就是一天一夜,宁月不敢拖着人离开水流。 荒林里能吃的东西太少了,就连常见的药草也在这里显得稀有,只有不知为何活得茂密的蛇虫鼠蚁。 宁月知道,没有别的法子。 她不清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这里越走瘴气也越重,她肩腰与身子接触的地方都有各种程度的磨损,血肉就这么裸露着,来不及愈合又开始新的摩擦,已经有了发炎之象。再找不到药,他们二人恐怕一同都要死在这儿。 她用剑将自己手指割开,待鲜血滴落在地上的枯枝残叶中,又双唇微抿,干裂的唇瓣发出滞涩的哨音,不算熟练。 但渐渐地,哨音越吹越独成曲调,渐渐地,先前埋伏在阴暗处的毒虫毒蛇都随着哨音缓缓向吹奏之人聚拢,它们不由自主地去尝那几滴对他们诱惑极大的血液,本鼓动着的捕食之意却在此后渐渐平息。 并以白衣女子为中心,围成一圈叫外人看着都胆战心寒的圆。 一路走来这些蛇蚁不曾伤人已是奇特,如今更是在哨音中向女子臣服。 宁月挑出一些,将其中一只毒蝎放在廿七肩胛的伤口之上,锋利的尾刺随着女子哨音直直扎入伤口,陷入昏迷许久的男子似乎察觉到什么,指尖轻颤却最终敌不过两种剧毒在体内打架,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后,再次失去意识。 还得是阿娘留下的蛊术。 宁月见状松了口气,又忍着痛意,驱着几只蚂蚁在自己的伤口上啮噬去。 但也只能暂保两人不因毒素和伤口而亡,至少先找到一户人家也好。 又勉强走了一段路,宁月发现自己所驱使的毒物不愿再跟来。 体力早已不支,仅凭意志行进的宁月遥遥抬头。 入夜下,一处明晃晃的金光从眼前划过,随即视线开始模糊。 “咦——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在外头?” 她的耳边似听到一句人声。 还有火光掠过的热度,是活人。 想着,宁月轰然坠入无边的黑暗。 再度醒来,是耳边响起鸡鸣,也是身上的痛楚开始叫嚣。 宁月坐起身,发现自己似是躺在一户农舍之中,黄土夯壁,茅草做顶。简陋的房里除了她所躺的土榻,跛脚的老木桌,就是一些已经落了灰的农具,看得出这屋子也是久未有人住了,临时收拾出来的。 噢,还有躺在她身边的廿七。 宁月探了探廿七的脉搏,幸好他内力深厚,没有药物缓解两厢毒性,靠硬熬也算是过了最难的一关。 只需要些药将亏空补上就行。 放下廿七手腕的宁月才注意到,她的脚几乎也和廿七的抵到一块去了。 “……”宁月极快速地下榻,动作略大,不免牵扯到身上的伤口。 瞥了眼昏迷着的廿七,宁月将衣襟松了松,褪到肩下,侧目看去。 被藤蔓勒出的红痕虽然不再肿痛,但靠她自己的恢复力,恐会留疤。 却是此时,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头来。 他一进房就看到白衣女子衣衫半退,虽然这肩背已经伤得不能入眼,但是也能猜想到这底子定然是好的。男子心中一喜,待宁月受惊地重新裹上衣服,他才赔礼道。 “抱歉姑娘,是老夫冒犯了。” 宁月直到听到门重新关上才转过身。理好衣服后,眉轻轻蹙起,看了眼土榻上的廿七,她让自己心静了静,把藏起一根银针在指尖后,才重新打开了门。 “多谢大叔救命之恩,不知如何称呼,此地又是何处啊?” 两人坐在屋中跛脚桌的两侧,宁月受伤故而感觉自己气虚,可眼前的中年男人分明身形也算壮实,可观面色,眼下带青,颈颊多汗,比她还多了几分虚浮之象。不过他冲宁月温和一笑,看着完全是村民的朴实。 “你便叫我一声孟叔,此地是孟家寨。两位昏迷已有两日了,我有些好奇两位是如何跑到寨子外的荒林来?荒林瘴气丛生,毒虫毒蛇更是数不胜数,鲜有生人能从这儿跑进寨子。” “噢,我们二人……”宁月顿了顿,“实不相瞒,是私奔出来的,一时不慎跌入江中,被水流冲到附近勉强爬上岸,才误入此地。” “竟是如此。”孟叔前后扫了扫两人年纪样貌,又想起两人被救起时生死不离的模样,倒也算有几分可信。“我看你们二人不仅中了瘴毒身上都有些伤,这瘴毒用寨子里的井水好解,但这伤实在是无能为力。” 宁月察觉到一丝不对,即便是再没什么积蓄的农户,最普通的治疗跌打损伤药酒还是会常备的。 “我学过些粗略医术,若能告知哪里有药草,我自己去采来也可。” 殊不知,这一句话好像又将男子无形中的喜悦放大了些。 “姑娘竟然还会医术,真是聪慧。但不是孟叔有意针对,实在是我们这孟家寨无药可采。要么——”男人故作停顿。 “要么什么?” “要么姑娘备足银钱,一瓶伤药十金也可买到——” “十金?!”饶是宁月再淡定,也不住吸了口气。那可是够普通人家几年的开销了! “也不算贵了,今年这药钱还要再涨呢” “看样子是姑娘走得急没带碎银了。”孟叔自是早就习惯这等物价,只是同情地叹了叹。见宁月不答话,他偷偷瞄了眼宁月,提出另一个法子。 “其实,若是姑娘能治好我女儿的怪病,我愿替姑娘买来伤药。” 怪病? 宁月回过神,看着孟叔的神情不似作伪。 这个条件,超出她意料了。 “蒙孟叔不嫌我医术鄙陋,我愿一试。” 孟叔点点头,便起身带宁月往外头院子的另一处屋子走去。 趁着空隙,宁月快速地环视了一下周围,她确似在一座山寨之中,而且是在最外围。农户外不远处就是荒林,幽深又涌动着诡谲的瘴气。而山上布满星星灯火,看着却是比山下人气多了许多。 “进来吧。”孟叔推开木门,招呼宁月走进来。这间屋子修整得比他们那间亮敞太多,墙壁上糊了一层草纸,地面也是整块硬砖,室内窗明几净,唯有榻上正躺着一个脸上满是红疹,唇色苍白的姑娘。 “这便是我的女儿,孟芮,前些日突然变成了这样。寨子里医师难请,药也贵,就拖了几天也不见好,希望姑娘能治好阿芮。” 宁月颌首,走到榻前,握住孟芮的手腕摸脉。 摸了半响,孟叔看着宁月的神色变了又变,不禁紧张起来。 “如何?不会是绝症吧?我的阿芮才十六啊!还没许人家呢!” 宁月斜睨了一眼孟叔的脸上,着急的神情不假,但却也不像父亲该有的心痛。 反倒更像是…… ——怕货物坏了的商人。 “确实危重,但尚有一救,请孟叔暂且避退,我需要给令嫒施针。” “好好好,请姑娘尽力医治。” 孟叔离开后,房里宁月也不动,只剩下烛灯偶尔响起的噼啪之声。 宁月耐心很好,她的呼吸也浅到像是不存在一样,就这样过了一炷香,那床上的人终究是难耐地努了努脸,试图将先前因匆忙躺到榻上时而乱飞在脸上的发丝弄落。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很快察觉,并好心地替她把多余的发丝都理好。 这让床上的人忽然僵住。 “阿芮姑娘。”宁月轻轻俯下身,对着床上的女孩温柔道。 “虽不知你为何装病,但我愿帮你。” 孟芮一下睁开了眼。 她的眸光警惕而审视。 扫过了宁月的脸,她眸子瞪大了些,但转瞬又划过不屑的了然。 “你是外来人,外来人帮不了我,你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作者有话要说】 好消息:廿七,喜得名分。坏消息:私奔而非正娶 第二十一章 神明 第二十一章 神明 “人终有一死,没什么稀奇的。” 宁月摸了摸耳垂,实在是听得太多的命数将近的话,有些腻了。 “外来人又怎么样呢?你就死马当活马医呗。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救不了你呢?” 孟芮的目光在宁月脸上游移再三,似是被动摇,沉默了一段后,轻声道。 “我要逃走,离开孟家寨。” “缘何?我见你父亲对你十分上心……”宁月明知故问道。 “他上心?!他上个鬼的心!他只在乎我若是逃了,他怎么卖出个好价钱!” 孟芮直接打断了宁月的话,由着一时怒意她的声量都不自觉拔高,说完才意识到不妥,瞄了眼窗外的景象,看无人晃动才又低了声音继续道。 “你没看到我娘吧?七年前被他卖了百金,我再也没见过她了……” 百金?宁月再一次被这价钱所震撼,百金就算在京都都可以买一处宅院了,还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可再看这户破落的院子,哪里像是有百金的人家呢? “卖?卖去哪儿?大燕略卖可是重罪。” “大燕?这里可不受大燕律法管辖。而且也算不上略卖,真要说的话。” “在孟家寨,我们管着这叫——遴选玄灵。” “玄灵?” “你是一点也没听说过孟家寨?”孟芮纳罕地瞧了眼宁月,想不通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人到底是怎么接近地寨子。“孟家寨方圆百里的村落都知道。” “这里,有神明降世。” “孟家寨十几年前突有一日,紫气升腾,祥云缭绕,这异象为当时许多寨子里的人亲眼所见。后据说,一道仙光随之点化了位女子,让她携能免百病之苦的仙葩救世。当时寨子里,有个怪病久病不愈,皆是仰赖这仙葩治愈了。” “也自此,寨子里专门为神明塑了金像,又把那女子奉为神使,希望她庇佑寨子。不过神使说要让神明长驻,仙葩长留,需天选玄灵之体虔诚供奉。寨子便开始每三年遴选从寨子里和附近村落遴选一次玄灵。” “但天选玄灵之体十分难得,需要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三年一次渐渐选不到合适之人,便逐渐改为一年一次,到如今的半年一次。” “这次的遴选就在三日之后。” 侍奉神明。 如果真的有神明,宁月真的很想想问问为什么要她重活一次受这苦。 “依你之言,只是参与遴选,怎么能说卖呢?”宁月乍一听,这寨子只是酬神,实属正常,大燕各地不都有信教之人么。 “是啊?怎么能说卖呢?”孟芮嗤笑一声,“寨子的神妙传颂开,越来越多的百姓来求药或拜神,香火鼎盛,寨子渐渐因此不再积贫。一开始遴选,十几名里只选中一位,因要侍奉神明,不能在父母身边尽孝,寨子里便会拨出一些钱财作为补偿。” “子女不但能得玄灵的名号,终身吃喝不愁,家里还能拿到够用一辈子的钱财。渐渐的,遴选玄灵的规模不由自主地扩大了,家家户户都盼着自家有人能选上玄灵。” “可一手拿钱,一手交人怎么不算是卖呢?哪有人管是不是自愿参加遴选呢?” 孟芮嗓子干涩,眼前似乎划过一些痛苦的回忆。 “我娘就是被我爹绑去参加遴选的,因为是阴年阴月生,卖了百金。我是阴年阴月阴日出生,两年前我的好友阿茹也是,她被她爹卖了千金。现在我在我爹眼里可不就是一个金疙瘩。” 千金。宁月渐渐有些麻木听到金这个说法了。 这座寨子只靠酬神赐药竟能攒聚这么的钱财? “当玄灵怎么了?听上去虽然乏味了些,你也能离开你的父亲活得好好的。” “可说呢,寨子里哪有不信神的,对玄灵一事更是热衷。就算不是完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被选上后也能在寨子的神使庙中侍奉神使,被称神侍。不仅锦衣玉食少,受人尊敬,甚至还能与来拜神的世家子弟结下一段良缘,自此飞黄腾达。” 孟芮说到这儿,眼里闪过嘲讽。 “可直到我在寨子的后山发现阿茹的银镯。” “那个明明说是与一户书香世家的少爷喜结良缘的幸运女子,她死都不会扔下的她母亲所给的银镯就这么被随意扔在寨子后山,你觉得,能发生什么呢?” 孟芮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宁月。 “所以——” “我一定要逃,哪怕在逃的路上死去,我也不会留在这里等死。” 宁月发现就算她的脸起满了可怖的红疹,就算整个面部都肿胀吓人,但她的神色清明胜过她父亲太多。身处暗室,眼中却有盏明火在不断跃动。 这便是求生的意志吧。 “你这红疹虽不致命,但若你继续这样作践自己,三日之后不去遴选,你也要死在这院子里了。”宁月说着将孟芮扶起,直接把人从床上带到桌边坐下,又用房间里干净的帕子替她擦了擦脸。 随后才将袖中的针筒拿出,预备替她施针。 孟芮就静静看着,“你竟知我的红疹是因何而起。” 宁月手指将针稳稳扎入她的曲池穴,面色沉静。 “我家有医馆,常坐堂中,自然看的病就多了,你这红疹之症并没那么少见。” 寨子里的人都吃惯仙草做的仙药,很久未受过针疗之苦。那针明晃晃得看着吓人。要不是宁月说话,分散了孟芮的思绪,她真忍不住闪躲。 “我记得有一个男子,他就是不能食虾蟹,吃多了不但面发红疹,身体亦是,整个人顷刻能直接昏倒过去。” 听着话,孟芮眨了眨眼,发现这针好似没有想象中的扎得那么疼,慢慢放松下来。 “你这屋子我一进来觉得处处干净,唯有你那枕头上,布多了些不显眼的尘屑,想来是与那虾蟹差不多了。” 还真是有点医术。孟芮别过眼,心想着真让那老头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你定是为了什么才答应我爹来给我治病,为何要帮我?我可是什么都给不了你。” “因为……外来人不想死啊。”宁月拿她的话堵她,把孟芮气得一闷。宁月才接着道,“反正你这病也久装不了,不如让我先把你爹答应给我的药拿到手。我受了你的好,自然是要帮你的,很奇怪吗?” 宁月神色端正柔和,虽一袭白衣染着血痕和脏污,狼狈不堪,可她的面容就是与那头上的昙花簪很是相似,带着一抹凌然于人间的洁白,让人无端想要去相信。 怎么有人把自己算计都摆在明面上啊? “我说的话你都信?”孟芮不知道说眼前的人是好骗还是不好骗了。 宁月对上孟芮探究的眼神,露出一个笑容。“你何必管我信不信,你只要想法子让我帮你逃出去不就好了,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对你而言,逃出去不是最重要的吗?” 孟芮一怔,她说得没错。 这些话,算得上栽赃神明,她从来没说过,也不敢对人说。 这些无法宣之于口发的秘密让她腐坏,她每每看着为神明一次次叩拜的人们,看着他们百病全消,看着他们富贵显荣,她偶尔也禁不住怀疑自己,她真的质疑得对吗?她到底又在坚持着什么? 孟芮嗓子微哑道。 “仙药有限,寨子一个月只开一次寨门。这个月前五日刚开过,我本是打算那时借着生病缘由逃走,但被我爹捉了回来。若想再等寨门打开,只有在遴选之日了,届时寨子要迎各方送来的参与遴选的女子。” “你想遴选之日再逃?”宁月挑眉。 “没有别法子了。”孟芮撩开袖子,上面布着新旧的咬痕,似乎在叙说少女每一次的出逃。“寨子外的瘴气防外人,毒蛇毒虫防寨子里的人,我试过,从荒林走,走不出一里地。” “你们这寨子真的是神奇的紧。”宁月想起寨子外的一天一夜有些了然。 “等等……你们究竟是怎么活着进得寨子?!” 突然想到什么的孟芮盯着宁月,期盼着她嘴里涌现出多一丝逃跑的希望。 “……运气。许是从江边爬上来,没遇上。”宁月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会蛊术。 蛊毒在江湖上素来只有邪异的名声,而且绝不外传。这就造成了江湖中人看见蛊术便要喊打喊杀的,宁月前世吃过苦头。虽然她也不懂为何母亲会留下关于蛊术的手记,父亲从小到大也鲜少提及与母亲有关的事情。 初时只是为了更多的了解母亲,但渐渐学成了,也觉得蛊术其实也很是有趣。 而且运用得当一样能救人,不过是没人会信罢了。 “也是……你手无缚鸡之力的,最多会些医术,又不是能飞檐走壁的大侠。” 孟芮的头又一次重重地垂了下去。 宁月心说廿七那功夫倒是能飞檐走壁,还不是看她这弱女子给救下了。 “遴选之日如何出逃你可想好了?” “我本想靠装病拖些时日,再细想的。”孟芮摸了摸施针之后不再肿痒的脸,“不过就算没有你,我爹大概最后几天也会等不得,搞些仙药暂时让我的病症压下去。” “仙药?” “是啊,我爹没和你说?寨子里早就没有正经医师和药铺了,大家平常有个病痛,都是去寨子里的神庙重金求仙药的。” “一粒青百痛免,一粒黄百病消,一粒红长生祝。” 长生祝。宁月不可避免地想到那颗红色的长生丹。 若与神明攀上关系,她大概知道为什么能有药敢宣称有长生之效了。 有没有神不好说,从医者角度想,她倒是对这长生丹越发好奇了。 宁月见时间差不多,挨个将孟芮身上的银针收了回来,看着已经红疹淡去露出清秀容颜的孟芮。 “按你的说法,我们便是伤好了要走,也只能等到三日后的遴选日,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告诉我便是。” 转身出门的宁月将好消息带给了门外的男人,只听到男人连声感谢,进来确认了眼孟芮的脸,又出门。 “姑娘医术高明,那伤药稍等一会儿,我去给姑娘找来。”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 第二十二章 仙药 第二十二章 仙药 治好孟芮,孟叔十分殷勤。 没多时,便为宁月带来了仙药,还盛情欢迎宁月和她的夫君在此养伤。 顺势答应的宁月回到两人的房中,拿出比掌心还小上一些的油纸包,看了又看。 不为别的,只为那油纸包上浅浅的一道金印。 ——一枚花印。 与她在江中丢失的那个药葫芦上的花型一模一样。 “看来真的是越逃越羊入虎口,跑人贼窝里了。”宁月捧着脸叹了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宁月劝过自己,打开药包,里面装着磨得极其细的淡青色药粉,就一点点,几乎打个喷嚏就能把这价值十金的药粉给吹没了。而这药粉没有那长生丹有股难以驱离的异香,相反它一点味道也没有。 没有异香,也没有药气,用银针试过,也不算毒。 很好,和长生丹一样, 让宁月上下辈子加起来也有个十多年行医经验的人一点也分辨不出。 一股对药的执拗,让宁月没有多余思考地,直接拿指尖挑起了一点药粉往舌尖上轻沾。 没有味道,苦味,辛味,哪怕一点涩都没有。 宁月皱了皱眉咽下去后,发现自己身上那一直折磨着她的痛楚真的一点点褪了下去。 甚至,就连从小到大纠缠了她整个命数的阴寒都像被驱散了。 世上竟真有仙药如此? 宁月不可控制地觉得自己开始相信神明的仙力。 “宁小姐?”虚弱的声音从土榻边响起,却有些陌生。 “廿七呀?你醒啦?”宁月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理应她是要去摸脉的,可是走着走着,竟前脚拌了后脚,她一个没站稳,往榻上栽过去。 一声闷哼下,隔着一副玄铁面具,两人呼吸不过咫尺地交缠着。 素来如湖泊般娴静的眼睛升腾起一片雾气,宁月一时竟没有起来,就这么放任自己摔在廿七身上,双手撑着他的胸膛,冷不丁地问。 “你……到底为什么要拼死救我?” 宁月的眼神太过袒露,又氤氲着无法诉说的蛊惑,男子的喉结几番滚动。 “我……” “等一下,你的声音。”下一秒,宁月忽然坐起,拉开两人距离,又一次跳脱地问。“你的声音怎么变好听了?” 廿七摸了摸喉咙,初醒时还模糊的理智终于全部回笼。 是他的匿声丹失效了。 多日没有服用,他的嗓音恢复了正常,不再嘶哑难听。不过使用匿声丹太过频繁,还是会对嗓子产生一些损害,如今他的声音听起来,不似之前清朗,多了些微哑的沙音,无端显出几分沧桑来。 “不对,那说明你嗓子好了。我要给你看别的!”宁月晃了晃头,又要去摸脉。 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的廿七,快速的扫视了一边环境,看到了桌上被拆开的药包,也看到了那药包上的金印。 这里是……孟家寨? 他们不应该提前到这里来的。 “宁小姐?宁月?阿月!你是不是吃了那里的药。”廿七反手拽过宁月要来拉他的手,一把将人拉得坐到他近前,并随着最后两个字展示的亲昵,姑娘本能地随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药,吃了。”宁月点头,并给予充分肯定。“确实,一粒青,百痛免。” “……”合着宁月还是明知故犯。 廿七头疼地想着法子,体内毒素尚未完全清除,直接带着人离开怕不仅吃力不讨好,而且也会影响先前的筹划。但这寨子还没到时候,他又没办法轻易调动人手,身边也只有宁月自己一个会医的人…… 但……这似乎是现在最为折中的方法。 “阿月,你好像不太舒服,你摸摸自己的脉试试。” 他刻意轻柔了嗓音,便与谢昀的声音更像了八分。 宁月眨了眨眼,乖乖地给自己诊起了脉。 “奇怪,脉象为何如此虚浮?” 医者的本能让宁月不假思索地掏出针筒,将几根针往自己身上几处穴位扎去,手法倒是一如往常的稳定熟练,一点没受影响。 片刻后,扎完针便陷入闭目养神状态的宁月忽然睁开眼。 “刚刚我做梦了?”宁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的药包,难以置信。 “大抵是药效。” 廿七见宁月恢复如常松了一口气。 “咦,你的嗓子好了。”宁月好似记不太清刚刚的事情。在她看来,早知廿七隐瞒形声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只道这新声音听着不折磨耳朵,算是她积福了。 “这药有些奇怪。”宁月视线转回桌上的药包,将那一点青色药粉重新包了起来。“看来,你我都没有吃仙药的福分,还是老老实实地受点苦吧。” “你和我怎么会在这儿?”廿七问。 “你把我救上岸以后,我就带着你一直顺着水流走,走着走着就到了。” 宁月把那一天一夜和后来孟叔搭救他们的事儿说得很轻松,可没有及时更换的破损白衣也不用她说,便能让人一眼了然她受过什么苦。 “下次再遇到此事,不必管我。”廿七的嗓音沉了下去,浑身仿佛陷入一种难以拔出的沼泽。 宁月挑了挑眉,“怎么我的话都给你说去了……好了,有什么好自责的。你已经舍命护我了,再护,难道用你的三魂七魄吗?” 廿七不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蓦地抬起头,看她。 宁月被看得不自在,“我随口说笑的,你这人怎么,生性不爱听笑话吗?” “……此地不宜久留。”廿七及时换了个话题。 “我也知道,可按孟芮的说法。”宁月摇摇头,“恐怕没那么容易。” “不过你放心,你救我这一命,我会还的。先前我替你清毒的方法有些……刚烈,但此地又没有多余的药可以调和,在我想到法子离开前,你就安心地养伤。” “可——” 小院里传来的动静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阿芮,来,把这鸡炖咯,给我们客人炖点鸡汤补补。” 孟叔家里没多少存粮,为了招待难得的客人,在晚饭前,热情好客的孟叔又去了一趟寨子里的集市。集市在山腰,孟芮本以为孟叔要过上一会儿才能回来,没想到去了没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今儿阿爹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彻底好了的孟芮便不能卧床躲着休息了,她接过活鸡顺口一问。 “那不是赶巧了嘛。”孟叔正高兴这活鸡用的寨子外的物价买的,才几十文便宜得很。“今日寨子好像来了贵客,寨门开了会儿,寨子里的人见缝插针去买些东西,我也凑了热闹,去山下可不比去山上快嘛。” “那是爹福气好。”孟芮面上恭维着。 “哎,阿芮~” 眼见着男人转身离开,孟芮刚拿着鸡靠近灶台,就听男人又唤她名字。只见孟叔两眼一眯,朴实温和的气质刹那褪去,口气也变得凶狠起来。 “你没给那外来人讲一些不该讲的东西吧。” 孟芮一抖,上次抓她他也是这样的,送阿娘走的那天也是,可随即她还是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没有,我就问了问他们怎么来的寨子。不过阿爹,那位给我治病的姑娘,看着和善,还有点像神庙那……” “噢?你也觉得?” “爹你说,我们这儿怎么可能有外乡人进得来,除非——” “除非是和咱们神明有缘,而且她替我治病时,我瞧她双手冰冷如玉,很像是那神庙千挑万选要找的天选玄灵之体啊……” 孟叔没想到自己看到宁月第一眼的想法真的有了印证,他疾步走到孟芮近前。 压低声音道。“天生玄灵之体,那可是三千金!你确定没看错?” 孟芮低低嗯了一声。 这事让男人相信很简单,只要把这东西挂上和神有关的名头就行。 无人见她的心一点点被一些泥泞的东西掩埋起来,她不得不安慰自己这是那个女人自己答应要帮她的。 孟叔才不管孟芮的低落,直掐着她的后颈,把她如同小鸡仔一样拽到自己嘴边轻声道。“那个姑娘,你给我多亲近点,她和那男的一看就涉世不深,好好哄着,最好能让她乖乖去参加遴选,知道了吗!三千金!我花到下辈子都花不完!” “阿芮明白。” “哎——”孟叔恢复笑眯眯的温和模样,看着孟芮手上的东西,“这只鸡是不是不太够啊!要不要问问他们喜欢吃什么,我再去弄点?” “他们两人用过爹爹给的仙药,恐还要休息一会儿,反正离遴选还有几日,不急于一时。” 孟芮的话很有安抚之效,孟叔点点头回了自己屋子做那空手套白狼的美梦去了。 接下来几日,宁月和廿七过得意外舒坦平静。 宁月甚至发现廿七做得一手好菜,感觉短短几日,她就有些吃胖的嫌疑。 而孟芮则特意给宁月和廿七找了两套寨子里的衣服。靛青色的棉麻布料上被当地织造技艺织满了彩色图腾。孟芮说这是山寨里神庙的图腾,寨子里的人都喜欢将神明有关的东西穿戴在身上,以昭示神明赐福。 两人一穿,便看不太出一点外来人的模样了。 后孟叔又带他们二人去山寨里转了转。孟家寨说大不大,但好似因这两年的富裕,都能在寨中开出集市来了,吃喝玩乐,一样不少,虽然逛的人少,可那物价一如既往地会令“外来人”咋舌。 原本,宁月以为这样闭塞的山寨,会对陌生面孔相当警醒。可宁月细看了看寨中寨民,都与孟叔差不多,面色乍看红润却又呈虚浮之象,有些甚至不太能记事。 宁月拿着一对儿青琅秆银耳坠问价,前面说两金,过了一会儿再问变成了五金。 “好了好了!一看你们就是新婚吧!寨子里这些年少见了,就算你们四金吧!” 摊主看宁月放下东西转身要走,才开口挽留。 宁月哪里会回头,只用手肘杵了杵旁边的廿七蹑声道。 “你看看,我们两还能值个一金。” “一金呢,够买你来回送我多少趟镖了?” “小姐在这里待得倒是如鱼得水。”廿七不动声色地撇了眼那首饰摊。 “在哪里不是活呢。”宁月笑着往前走。“说实在的,咱们若能找到致富的营生,出了寨子那就是一方富人,你搞不好都能独立门户了。” “那也得先出了寨子……”男声低叹。 廿七掌心里一张早上被孟芮塞进掌心的纸条,在一路上被揉得已看不清字迹。 遴选那日,一大早,孟叔小院的门被神庙派下的神侍叩开。 神侍一身青衣锦罗,在她们腰间鞶革上印着眼熟的金色花印。她打开手里的册子惊讶地挑了挑眉,问道。 “孟祥,你家报了名参与遴选的人呢?” “这儿,在这儿,神侍大人。” 彼时,宁月和廿七还有孟芮正在桌上用饭。 孟叔兴奋的手没有一点犹豫地指了指孟芮,以及刚刚咽下一口肉的宁月。 【作者有话要说】 声线马甲似掉非掉,如掉。 第二十三章 遴选 第二十三章 遴选 被强行拉出院子的宁月神色莫名。 神侍早就司空见惯, 遴选时被推出来的人都是如何的不自愿。 “既然到了这一步,你就别多想了。” 其实孟芮有些意外宁月没有太多反抗,这让她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没有用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 因为阿爹下在饭菜中的蒙汗药而倒在桌子上的宁月夫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 可怜人还不知道她以为的心上人,一样在面对你死他生的死局时会选择保全自己。 怪只怪他们倒霉吧, 偏偏来了孟家寨。 两人被神侍从院子带出来之后, 便马上有人用一段麻绳将两人的手腕缠紧, 大抵是怕有人突然逃跑。宁月和孟芮用的是同一根麻绳上, 一前一后地绑完了人,神侍就牵着绳子带着她们紧接着朝下一家走去。 在宁月和孟芮之前,已经有几位女子和她们一样, 被绑在了这一根长长的, 看不到底的麻绳上。 她们神情有的麻木,有的忧愁,有的迫不及待。 宁月默默走了一段路,才对着前面的孟芮说。 “其实, 你可以同我说,想让我参加遴选。” “说了, 你就会乖乖参加遴选帮我吗?” 孟芮并不相信人性本善, 她只相信自己。 “这条路还有很长, 遴选的神侍会从山底走到山上, 我建议你少说话, 省点力气。” 就如孟芮所说, 这条路很长。 一个个女子从家中被人推了出来, 多是未到及笄之年的小姑娘, 年纪略长的妇人少。每每将人绑上了麻绳, 神侍就会在他手中的册子上勾画一下。而每一笔勾画就代表着录入,一旦真的被选中,那一户人家就会获得价值不菲的补偿。 所以宁月渐渐看不清越来越长的队伍后,那些新加入的女子的面容,她只听得到一户一户人家,在墨笔勾画后响起的笑声。 听起来,刺耳得紧。 加上寨子外被送过来的参与遴选的人,这麻绳一牵就牵到了日头西下。 站了一整天,几乎没有休息过的宁月十分牵强地跟在队伍之中。直到她们爬上山寨到神庙的最后一阶台阶,从没有来过的神庙之前的女子们从肺腑不由得发出叹息。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夹在两座山峰山隙之间的红木描金大门,仿佛有吞山纳海的气势,门上巨大的匾额竖着题着三个金漆大字:荒神观。站在这样的门前,不管是何人,都能确切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即便是皇城,也没有能媲美这般堪称鬼斧神工的建筑。 “那是神庙的大门,你还没有见过神庙打开的样子,你会更吃惊的。” 孟芮转头对宁月说了一句,便继续顺着神侍牵引的力量,往神庙大门前一处院子走去。此刻这条麻绳上大约绑着五十多名女子,寨子里的人少,十之有二。多是寨子外的村落被家人送到寨门口的,她们共被分成四组,分别带到不同的屋子里后,手上的麻绳便彻底解开。 而几间房屋门皆会落锁,小院外也都有七八个神侍看守。 在天黑之前,她们就在这里休息,等待,直到启神仪式过后,遴选才会正式开启。 神侍知道有些人没怎么吃东西,差人送了一些饭食到各个房中。那饭食十分精美,香味四溢,一被放下便引来许多没有吃过这么好饭菜的女子涌了过去。 “这些菜好像是从我们镇子上最好的缘来酒楼中买的?平常只有过年的时候,我爹娘才会去那儿买一道菜回来当做喜庆的事儿。” “这有什么呀,我听我之前被选中过的表姐家里说,只要选上了,不是天选玄灵之体也没事,跟在神使身边一样吃香的喝辣的,据说还有月银呢,就算是最低的三等神侍,你们猜有多少?” “多少?”其中一个好像稍微知道些内情的女子得意地比了个三的手势。 “三两?”另一个刚刚感叹饭菜精美的小姑娘不敢相信地问。 “三金!” “真的假的!” “二等便是十金!若是一等……你们自己算算吧!” 一阵吸气声在女子间传开,随后,一些积极的女子们都不约而同地开始整理起自己仪容,生怕哪里有一点马虎,让她们错失了被选中的机会。 而一些本还有忧虑的女子,也暂时忘却了离家的烦恼,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唯有孟芮和宁月,分坐在房中不同的角落,看起来各有心事。 “小姑娘,吃一点?”一碗盖了些肉丝和青菜的饭被递到宁月面前。 宁月抬头,眼前的是一位和这间屋子里,普遍年轻的女孩有所区分的妇人。她的脸因为长期劳作而晒伤,泛着黑红,穿得也再朴素不过,简简单单的布衣也不知穿了多久,反复打了好几个补丁。 她看着约有三四十岁的样子,皮肤和身形都满布风霜,但她的眼睛却很年轻。 和这些天她见到过的寨子里,眼神如出一辙浑浊的村民不同,像是一汪干净的泉水。 “谢谢。”宁月没有拒绝。 那妇人笑了一下,又走到另一边,把手里的另一碗饭端给了另一边的孟芮。 许是想着逃跑大计,孟芮根本吃不下饭,不太客气地把妇人的碗推到一边。 而妇人本就想端给她,握得不紧,孟芮的力道一下就将饭碗打翻了。 那热乎的、尚且沾着油光的饭菜顷刻落了地。 孟芮也没想到,成了这个局面,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因此望向她。 她梗着脖子,憋着气道。 “有时间关心我,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你这把年纪还从外面来参加遴选,不会真妄想坐那平地飞升的白日梦吧?” 那妇人似是不舍,跪在地上,将饭菜一点一点重新收拢到碗里,才站起身来。她也不恼,只是对着孟芮柔声道。 “我也知道那玄灵之体轮不上我,但我听说,只要参加了遴选,就算只给神庙里当个仆役也好,神庙都会给家里送一点仙药。” “我有个娃,比你小上几岁,她病得很重。大家都说仙药灵,我没旁的法子只能来这里试一试。”妇人说着又看着碗里的饭菜,不嫌脏地吃进了嘴里,又懊悔地喃喃道。“早知道我就早点来了,这里连饭菜都这么好,要是慧丫头能吃上,也许都不会生病了……” 大家来遴选都是为了什么来的,为了钱,为了过得好,为了仙药。 妇人故事不过人间常苦,没多少人再多看两眼,就又各自说自己的事儿了。 唯有孟芮,她一言不发地望着坐到一边去吃的妇人,眼底翻腾着她不愿承认的,世间对她的残忍。 天下间,有的父母为了钱财卖女,有的父母却为了子女,把自己赔了进来。 还让这样的两个人坐到了一处。 宁月坐到妇人身边,与她一道吃饭。 “选不上也没事儿。”宁月对妇人道,“你可知道昌城?离寨子可能有点远,不过在那儿有家医馆叫瑞君堂,你带你女儿去那儿,找一个叫宁重的医师,他很厉害,会全力救治你的女儿的。” “你再说是宁月让你来的,可以不收诊金。” 妇人惊讶地抬头,“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宁月笑了笑,吃了一口手中的饭,并不觉得有什么。 用过饭,到了酉时。 神侍打开了房门的锁,将参加遴选的人都带到院前的空地上。 “一会儿神庙将开,启神仪式结束后,你们每两人一组,会由神明亲自对你们进行择选,被选中之人立于左侧,未选中之人立于右侧。届时神使大人就在堂上,不要胡言冲撞,可听明白了?” “请问神侍,如何算被选中?”队伍里一个身形粗壮的妇人粗着嗓子提问。 “该选中的,一见便知。” “好了,噤声,分成两列,跟我走吧。” 五十多人队伍从小院走出,院外道路两边站满了来观看仪式的寨民和附近的村民。宁月在队伍正中央的位置,仰头眺望,今夜竟然已近月圆。在明亮的月色下,这条队伍在被人群拥挤的小路上,显得格外漫长。 最终她们在神庙前的一块圆形广场前停了下来,身后的百姓们也围了几圈。 广场之上,已经有共十二神侍身着白羽大氅,脸戴各异的百兽面具,一手持彩条手杖,一手持着燃烧的火把,绕着广场而立,形成一个圈。在十二神侍中中心处,架着一处巨大的柴堆,随着一声仿佛从遥远天际里传来的诡谲怪异的长诵。 启神仪式开始了。 神庙之门缓缓打开,明明是黑夜,但因庙门之后,凿嵌在山壁之中,几乎与山崖同高的宏伟鎏金神像,在一簇簇接替着亮起的火光下,泛出金光熠熠,刹那间把围观的人们晃得不能视物。 直到人们适应过来,慨叹着神像庄严,凡人微渺。 唯有宁月。 宁月看着那神像微微一愣。 那是一座神女的全身塑像,姿态是手持仙葩,垂眼落泪的怜悯众生相。 看着慈悲万千,没有问题。 只偏偏,那神女眉眼之间竟与宁月有着五分相似。 第二十四章 天选 第二十四章 天选 一股怪异之感染上宁月心头, 她不再看神像。 好在没有多时,神庙门后飞出一片火光准确地落在了那柴堆之上,霎时, 冲天的火光腾跃而起。 一位身披彩羽披风,身挂百串铜铃,脸戴神魔面具的男子赫然从黑夜中冒出, 出现在广场中央。他所戴的面具青色的纹路遍布, 獠牙上翻, 比起十二神侍更加可怖, 而双眼之处黑黝黝的深孔里好似装着什么恶兽。 随着他冲到最外围,用手中长杖威慑了最外围的村民不断后退了一圈后。 他才随着响起的皮鼓声,回到在广场中央, 圆月之下, 大手大脚,状若癫狂地舞了起来。这和遇春台的舞不一样,他没有任何的技巧,他只是在乐声中与无形的神明沟通, 他违背常态的模样,恰恰是神明言语的表象。 不断因动作响起的铃声, 神庙后幽远的鼓声, 以及吟唱着不知何意古曲的人声。 三者合一, 几乎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神魂都摄住。 舞到直指天穹那一刻, 十二神侍对着中间起舞的人影逐渐拜倒, 而围观的百姓们也似被感染到了那份虔诚, 一批批跟着跪下。 寨子里的台阶一层又一层, 每一层都站着人, 每一层都开始叩拜。 一层层跪下去, 你问在后面的人。 他们能听见什么吗?他们能看见什么吗?他们能感受到什么吗? 好像无人知晓。 但这一层层,总有人不断跪拜下去。 众人皆虔诚,就会显得不虔诚的人格外显眼。 宁月抬头,发现孟芮正频频往山下望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偶然与宁月对上眼,孟芮迅速地别过眼,只留下一个脑袋给宁月看。 “……” 是她被算计,她都没她气性那么大。 宁月叹了口气,听到最后一声鼓声结束,一直跳舞的人以五体投地的姿势,正对着神庙门口。 “启神仪式结束,开始遴选!请神使大人——” 只见五体投地的人前方,走来一位面覆金纱,身着赤衣大袖长袍曳地的女子。她身边簇拥着四位黄衣侍从,紧跟着为她抬来一座赤金打造的椅座,将将放在神庙庙门之前。 神使大人没有急着坐下,她步履优雅地走到跳启神仪式的男子面前,伸出一只手。 那男子似有感应,始终叩地的头微微抬起,他先将面具取下,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他的头发因汗水湿透而变得蜷曲,零碎地贴在额上,却不影响他近乎于妖的俊逸。 他面对眼前的手,只让自己的眉心缓缓贴近,最终轻触了下女子的指尖。 舞蹈时的凶戾此刻尽收,他乖乖站起身跟在女子身后,陪她在金座上入座。 “那就是神使大人最信赖的神侍,猰貐吧。” “应该就是,他现在过得可真是不错,连启神仪式都给他跳了……” “那可不嘛,人家现在是一等神侍了!算这臭小子运气好,遴选前明明是个什么都不是的乞丐子!” 从启神仪式恢复过来的人们,不免对刚刚那一幕多有讨论。 不过能说话的都是从小生在寨子里的人,他们对仪式看得多了,注意力自然就不止集中在仪式本身。 “报到名姓者,上前一步。” “孟宇家、孟丰家……” 是从寨子里的人家先开始的。 宁月看着被报到相关的女子挨个站了起来,神侍引导着两人来到神庙庙门之前,先是最前面的两人正立在神庙大门旁的两处峭壁之上。 “请神明授意。”猰貐朗声道。 两个女子似乎知道遴选的流程,说完之后,她们闭眼了三秒,便迫不及待地往身后看去。 可惜身后峭壁上什么也没有,两人低落地走到神庙门外右侧。 又是另外两人重复刚刚的两人站的位置,猰貐复念,这一次却有所不同了。 其中一位女子身上竟缓缓生出一抹火光,从她的头顶跑出,最后跃然于峭壁之上,慢慢生长,直至一人之高。 “灵火!是灵火!” 围观者中认识的人高喊。 而那女子也转身看着摇曳的火光,兴奋地惊叫。 “太好了,我被选中了!” “天呐!真的有神明显灵啊!” 凡是第一次观礼的百姓们大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而来,高耸的神像、通灵的舞蹈,这一切尚且可算人为的物什只能带给他们以耳目上的震撼,但灵火之景不同。 这超出了他们对于寻常的认知,将他们心中的怀疑不容否决地镇压下去。 “虽然只有一人高,说明也是阴年阴月了,做个二等神侍也够了。” “希望到我那火光能再大点,猰貐大人那时,那灵火有半面峭壁那么大吧我记得。” 在宁月身前几人应是寨子里出来参与遴选的,本身就相熟,这会儿对彼此说道。 宁月看了看神庙旁的峭壁,足有百米之高,若是火光充满整面峭壁,那也…… ——有点玄乎。 是的,比起她重活一次,这种程度的显灵对宁月来说,还不够看。 随着神侍一轮一轮带人往峭壁前走,广场上剩下的人越来越少。 而遴选了这小半天,也只出现了七位身带灵火之人,几人立于神殿左侧,不知是因为得中,还是因为本就容色俱佳,这七位看着比起右边落选的人简直叫一个容光焕发,姿色夺目。 可见的,属于孟家寨的还没有被神明授意的就剩下最后四人。 这一回,终究是轮到宁月和孟芮了。 宁月和孟芮同时站起身,孟芮回头,却不是看她,还是看着之前山下的位置。如今的神情已经是有些掩饰不住的焦虑,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慢到神侍都开始忍不住催促起她来。 “不好啦!走水了!神使大人!山下走水啦!” 一名三等的青衣神侍匆匆忙忙从观礼的人群中挤了出来,面色慌张。 此刻夏夜风正盛,火势迎风起,像是为了应证报信之人的话,点点的灰烟从人群的边际出缓缓露出,升向天际。 “猰貐,安排带人救火。” “是,神使大人。” “怎么会起火呢?” “寨子里不是对这事看得最紧了吗?” 神使大人似没当一回事,依旧不动如山,可奈何百姓俱死,听到走水哪还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继续观礼。本就拥挤在路上的人群顷刻间乱了起来,有要往山下走,离开山寨的,有害怕火烧到自家,忙不迭回家去看的。 ——还有趁乱预备出逃的。 广场上的神侍被猰貐调去了一大部分前去救火。只留了两人护在神使大人身边。剩下广场上的等待遴选的女子们因为无人管辖也骚动起来,瞬间将刚刚磨蹭着不肯去遴选的女子隐秘在人群里。 在人群之中,宁月被冲撞着,差点没有站稳。 突然有一只手拉住了宁月的衣角。 “喂,跟我一起逃吧。” 是孟芮。 其实宁月看到她一路已经快摸到了观礼人群,只差一点她就能藏在人群之中,往山下逃去。 宁月没动,孟芮想不通自己之前是哪些话没跟她说清楚,还是她亲眼目睹了神明显灵后,彻底相信了神庙? 但孟芮隐约觉得宁月不该是后一种人。 “你可是担心你的夫君?放心吧,这火就是他放的,只要他跑得快些不被神侍抓住,你此刻跑了,应该还有机会与他相见。” 孟芮在骗宁月,她心里很清楚。 但凡放了火,被人发现,男人是活不了的人。 寨子里你干什么事都没人管,唯有纵火,那就只有一个死字。 “你与他何时合谋的?”宁月的目光让孟芮有些吃不消。 孟芮皱了皱眉,不想与宁月争辩什么。 “你到底走不走,我的良心只有这么多了,你再不走,我不管你了!” 宁月看着孟芮急躁的眉眼,突然笑了一下。 “我会拖累你的。” 不远处神使身边手中拿着本子的神侍似乎注意到她这边异样,向她走来。 “快逃吧,既然想活,就去山下好好地活。”宁月挥开孟芮的手,将她一把推进身后的人群里。 随即转过身,坦然地迎着神侍走了过去。 “孟祥家的?”神侍翻了翻册子,上下比对着人。“就你一人?” “神侍大人说笑了,家里能出一个就不错了。” “你别乱跑,下一个就轮到你了。”神侍反复看了册子,又在宁月脸上来回扫视,最终轻哼了一声,算是认可。 而此时,从神庙里又走出一批人。和执行仪式的青衣神侍不同,她们皆着轻衫黄袍,身姿曼妙又不失仪态,迅速在广场上安顿好骚乱的遴选之人,又分出一些人引导百姓。 这些女子皆轻声细语,很快就使得一部分不安的人群平静下来。 “这走水了,遴选还要继续吗?”宁月问道。 “这点火,很快就灭了。”神侍不以为意。 这点火?能烧到山上都能看见,夜风又这般大,肯定火势不轻。 若要扑灭,不是简简单单几桶水的事。 “可查清何故起火?”猰貐踏着轻功一路从山顶往下赶,不出一刻,他就赶到了山下火势最浓之处。 “是从一户农户的小院起火,那院内似攒了不少烛油撒得到处都是,一旦火起,火势惊人……”青衣神侍刚从火场回来,脸上身上都不止一处焦黑。 “在院内纵火必是山寨中人,给我好好地搜,见之,杀无赦。” “遵命。” “还有这火……”猰貐眯了眯眼,声色冰冷。“今日是遴选,难得的好日子,我不想毁了她兴致,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不管用多少人,必须扑灭。” “是!” 就如神侍所言,前后也就一炷香的时间,神庙前已经看不到远处烧起的浓烟了。一切就如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名黄袍神侍暂时顶替了猰貐的位置,遴选再次开始。 “请神明授意。” 这一次宁月站在了峭壁之前,原以为也就走个过程,毕竟宁月还是十分心知肚明自己的生辰八字,跟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相隔甚远。 但没想到,一团火光生生突然从她胸口出现,既不烫人,也不刺眼,徐徐上升,最终攀在峭壁之上,越长越大,直至占满一整面峭壁。 “天呐!灵火满壁!是天选玄灵之体!” “没想到今年竟然能看见天选玄灵之体!” “说明今年神明一定会更好地庇佑我们吧!” “感谢神明庇佑!” “……” 不知是谁起的头,围观的人们在满壁灵火下冲宁月的方向又开始叩首。 但宁月很清楚,他们叩拜的并不是她。 她?天选玄灵之体? 活了两辈子,宁月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命数能这么贵。 【作者有话要说】 人在外,身份是可以自己给的!哈哈哈! 第二十五章 取血 第二十五章 取血 宁月测试完后站到神庙左侧, 面对之前几位通过遴选的“前辈”们的扫视,宁月假装视而不见。 他们这一批寨子里的人都结束了遴选,开始轮到附近村落的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 在一位神侍在神使大人耳边说了什么后,宁月觉得遴选的速度被加快了许多。 像她这般满壁灵火的人没再出现,但是一人高的灵火出现频率明显高了。而选中之人也不全是青春靓丽的少女, 也有一两位年约三十的妇人。 其中有一位, 宁月更是眼熟。 “小姑娘, 太好啦, 你也被选中啦!” 那妇人看见宁月亲切地挥了挥手,虽然刚刚属于她的灵火只有人头那么大一个,但也不得不承认, 这是被选中的征兆。 待全部人都结束遴选, 位于神庙左侧的也有二十之众。 比宁月预想中的,多了不少。 “遴选结束,寨门将闭,请非寨中之人尽早离开, 万毋逗留。” 神侍对着观礼的百姓说完,广场上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人们被动地从山寨离开。而宁月这一列则被另外一位神侍引进了那巨大的神庙大门之后。 山寨的烟火色逐渐消失在神庙木门缓缓阖上的缝隙中, 那一种与世长绝的感觉不知为何, 宁月觉得有些熟悉。她默默看着, 却在某一瞬间, 似乎有什么微弱的光芒从她的眼前一闪而过。 “别愣着了, 快跟上。”神侍催促着队伍末端的宁月。“入了神庙, 更要敬终慎始, 三思而行, 不要冒犯神明。” 宁月颔首称是。 荒神观内,各处观宇随山势而建,连叠起伏,繁集而肃穆,一条长长的阶梯直通向山巅。 按理,荒神观只供奉一位神明,就算加之神侍日常修行起居之所,也不该有那么多观宇才是,可入眼每一处观宇都亮着灯火,在黑夜中熠熠长明。台阶两道边还每百步有一处角楼,角楼上皆立有一位身披白羽,脸戴鸟面之人,他们不一而同地望着这些缓缓向山巅行进的队伍,眸光冷漠疏远。 “那便是专门护卫神殿的羽卫吧。” “是啊,就因为神庙仙药易被人觊觎,特意让建羽卫十二时辰不间断巡守呢。” “不得妄论。”领头的神侍听到身后起来的一些细碎声音,沉声道。 队伍又再一次安静下去。 今日遴选选中之人会根据今日所现的灵火之景安排住处。 他们被领到荒神观内第二高的一处楼阁,淬星阁。 人头大小的,之后只能成为低等神侍,被安排住在一层,六人一间,约有十人。 一人之高的,便离神使大人更近一步,安排住在三层,四人间,约有六人。 半壁之高,有了随侍神侍大人左右的资格,安排住在五层两人间,约有四人。 而满壁灵火者,今年只有宁月一人,被安排住在最高的七层。 七层之高,夜风也清寒。凭栏俯瞰,山下之景几乎尽收眼中。但还有一处殿宇在最高峰,几乎融入月色之中,缥缈虚无。 “那是神使大人的寝居吗?”宁月在神侍离开前问道。 “正是。” 或许送到了这里,只剩宁月一人,神侍并没有在其他人面前那样竭力保持端正庄严。她着青衣只算三等神侍,是永远去不了那一处至高之地,她看着宁月的脸不免露出一丝羡慕。“姑娘或许很快,便能与神使大人亲自对话了。” 宁月目送神侍离开,对这份羡慕不免起疑。 不知那神使大人是否真的神通广大,能否知晓她这假冒的天选玄灵之体? 打量着楼阁之内,她暂时的居所。 这内间不可不谓金碧辉映,从寝具到书案,从白玉地砖到彩绘藻井,处处都透露着金钱的气味。 看多了,宁月甚至觉得这金色吵人眼睛。 今日一日,折腾得厉害,宁月不知楼下不同寝间都正因被选中难以入眠。她把外衫鞋袜一脱,就直接躺倒在榻上,稍稍歪头,屋顶处那繁复郁丽的藻井便填满眼帘。 澡井分三层,圆形木架上一二层都是精工细雕的天上宫阙之景,覆以金漆,技艺精巧倒也在这处不算出奇,只有藻井中央的那副彩绘的神明降世图才算颇有点意趣。 比起外面的神像,彩绘图里的所绘制的执花神明音容更为生动,而非单调的悲天悯人之相。她身穿一身孔雀蓝祥纹锦袍,并无绫罗飘带,也无金光四射,她只是拿着一枝白色赤叶之花从高山上缓缓走来,山上的山民似乎一开始不识神明,他们恶声恶气,试图驱神。 但神明并不介意。 在一个日落时刻,将手中之花递给一位好似身受重伤,四肢流血不止,仰躺在地的女子。下一幕,那花并入女子体内,女子恢复生机后,拿着花俯身敬叩神明。 而再当她抬首,神明已然离去。 只留了下那救命的仙葩。 宁月细细盯着那彩绘的仙葩,那仙葩花瓣层层叠叠,嫩而细长,颇有特点。无论是神侍还是神使大人的衣物上,还是长生丹的葫芦上,以及药包上的花印似乎都是照刻了这朵仙葩的外形。 只是通用了金色又稍稍简化了花型,她一时没能分辨出来。 这样一看,与她要找的七味奇药之一,摩诃花的外形十分相似。 这倒奇了。 这摩诃花自有记载以来,没人真正见过,但每次一出现必然伴随着灾祸。虽称它的药用价值极高,可使人经脉重焕,置死地而获新生,但从未有用过摩诃花的人正身说事,流传下来的只有恐怖之说。 便也叫摩诃花为,诅咒之花。 没想到如今藏在了这孟家寨之中,难怪她没辨出长生丹的主材,想来就是加了摩诃花。 宁月渐渐想明白了一些事。 本想换个姿势,让一直看屋顶而歪着的脖子好过一些,忽然觉得脊背之处未好透的旧伤有些膈痛。按理这寝具应是最高规格,铺得也是锦罗软被,不该如此。宁月将软铺掀开,一直摸到木板之上,才发现好像是女子的随身之物,一个绣馕。 她随手打开掉出一条碎布,捡起来看,上面用着血色潦草地写道: “逃!快逃!淬星之顶会吃人……” 正是此时,一声轻轻的叩门声传来。 宁月掩下异色,将东西收好后打开门,先看了眼外面的月色,大约到了子时。 “姑娘,侍奉神明前需取你一滴血,以验明虔诚之心。” 门口来的神侍所穿衣饰正是在神殿外见过的轻衫黄袍,比起青衣神侍更为飘逸若仙。当然,其容貌也更为秀美,且说话轻声细语,婉转动听,宁月记得好像便是她,在仪式上接替了猰貐。 宁月目光下移,看到她端在手上的木案上呈着一把明晃晃的银刺和一只玉碗。 她点点头,没问什么,就低头拿着匕首在她指尖上轻轻一戳。 一滴略显浓稠的鲜血落到碗中。 “姑娘头上这根花簪可真好看,何处买的?” 没想到那神侍会主动搭话,宁月下意识摸了摸发鬓。她身上的衣物都换去了,唯有留下了这根花簪,她不想弄丢,想来想去还是戴在自己头上最为保险。 “是友人所赠,怕是不好买。” 宁月回答,神侍却没再问她,只回一个温柔笑容,便礼仪周到地离开了。 宁月扶栏向下望,发现楼阁之下站着六位神侍。 各个都是与刚才的女子一样,手里端着木案,案上摆着玉碗和银刺。其他神侍似乎都已经采完了血,只等去宁月这一处的神侍下来,并入队伍的前列后,往最高的那一处殿宇走去。 “神使大人,所有遴选之人的血都采来了。” 在宁月之处采血的神侍携其余六名神侍,恭敬地将玉碗呈给殿堂之上,正挑灯在书案前,提笔写字的金色面纱女子。 猰貐默默守在金色面纱的女子身边,对台下所呈的七只玉碗并无好奇。 又写了一会儿,神使才放下笔,看向最近甚合她心意的黄衣神侍。 “很好,玉贞。”女子声音轻柔和缓,“你是我见过学得最快的神侍,听话,美丽,有野心,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多谢神使大人。”兰贞再拜。 “好了,今夜你应该还有要事要忙,别在我这里蹉跎了。” “是。” 待大殿里的神侍全都被屏退,金色面纱女子在她批改的书案之上,轻轻扭转了一处笔洗。在她背后的一副松鹤贺寿山水壁画缓缓从左右两边裂开,让出一个幽深小道。 “猰貐,走吧。” 猰貐抽出身边佩剑,轻巧一挑,将七只玉碗相继排放在剑刃之上,一滴不撒地跟在女子身后进入了密道,不多时,密道重新闭合。 随着二人走进幽狭的密道,复行百步,一处更为广阔的地下宫殿出现在眼前。 宫殿内左右像破烂一般,随意归置着常人一生都无法想象的百箱金银财宝。神使一路走过,一眼也没多看,直直往殿中一处深红的池水走去。那池水既腐臭,又散发着甜香,浓郁的气息几乎让人作呕,可这也孕育了贵胄之间千金万金不得一粒的长生丹。 神使早已习惯了这气息,她走到血池旁,脚步缓了下来。 那血池无波无澜,唯独中心一处立着一具男性枯骨,枯骨之上生着一朵赤色无叶之花。只见这花花瓣零落,就剩区区几瓣,且异香日渐一日盖不过腐臭,似乎久未好好被人灌溉。 “南桥,最近过得好吗?”金色面纱女子照例,在枯骨面前,露出一个温柔怀念的笑容。她如同抚摸情人一般,伸出手在枯骨上轻轻描摹。 枯骨自然不会回应,只有猰貐望着女子,眼里闪过不明的情愫。 “让我看看,今日有没有新人能来陪你。”女子轻笑着。 不用她下令,猰貐携七只玉碗走到花前,依次将碗中之血滴向盆内。 一直滴到第六碗,那花瓣都毫无动静。金色面纱女子无趣地打了个哈欠,只道这一次遴选又没有什么惊喜,还不如寨子外面掠人来得精准。只可惜那专门替她物色玄灵之身的玉面书生突然没了音信。 女子不再期待,即将转身之际。 却见第七碗的一滴血,过于迟缓地从碗沿落进盆内。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花似是汲取了最需要的养料,萎靡的花瓣重新舒展开,整个密室渐渐被重获生机后,再次馥郁起来的异香浸透。 金色面纱女子惊讶地回头,看着那只因一滴血就有了变化的摩诃花。 她的神色却不似全然的欣喜,而是有些……瑟缩。 猰貐第一次在神使的身上见识到这样的情绪,她哑然道。 “这不是天选玄灵之体——” “这是……神女!” 【作者有话要说】 宁月,无形中身价翻倍。 第二十六章 夜逃 第二十六章 夜逃 月色越浓, 宁月越无法安眠。 除却她,整个淬星阁都在一整日为遴选筹备的劳累中,沉沉入梦。孤寂萧瑟的高阁之上, 便只有风声,再难听到其他声响。 宁月扶着木窗窗台,默默凝视着窗外月色时, 似忽然能理解了那一句脍炙人口的诗句。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若在闺中, 这些诗句她只当听过,不往心去,因为她知晓她永远也不会同诗人一般游历山河, 遇见跌宕起伏的命数。不见诗人所见, 不感诗人所感,她便只当诗句是诗句,而非胸臆。 却未曾想,有朝一日, 她竟也能坐在这样的高悬之处,手边就那是那仿若轻轻一勾, 就能涌入怀中的月亮。 虽说可能活不过明日, 倒也不能错失这良辰美景时。 宁月刚觉得死前能有这样的景色也属实不错时, 一个铁钩飞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前划过。她后知后觉地往左挪了挪, 才使得铁钩最终没有勾到她的脸上去, 而是牢牢挂到窗格边沿上。 咦?有客人。 宁月眨了眨眼, 顺势侧倚着木几, 等着客人的到来。 只是, 那客人好像爬得稍稍有些慢了。 “该死的鹤一, 就不能去神风山庄弄件能回收的飞爪来,害老娘爬这么老半天,不知道老娘恐高啊!……” 咒骂之声比人影更早地出现在了淬星阁顶层。 显然说话的女子并没有意识到,此间之人并未安寝,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支手撑着脑袋,笑呵呵地等着她的出现。 “啊——” 终于一只手搭上了窗台,两人的视线猛然间对上,没忍住惊叫的反而是“客人”。 宁月却认出了人。 是先前那位来她这里采血的神侍大人,声音好听可人的那位……与刚刚那发出咒骂之声的,怎么听都该是两个人。 “诶……你怎么没睡啊?”嗓音霎时也变成了她先前听过的模样。 玉贞尴尬地扒在窗台之上,一时不知是该进来,还是该原路下去。 “赏月。”宁月浑然不觉此景怪异,目光平和地望向她,好像她是她久别多年的好友,就差一壶好酒,要她共饮。 “……” 玉贞轻咳了一声,还是决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进窗,再把飞爪随手收回。 “床上的字条没看见?” “可是你写的?” 被反问的玉贞一时语顿,发现这女子是真与普通人不太一样。 该说是胆子大呢?还是不怕死呢? 但总之,看来是不用她装腔作势演一段了。 “不对,不该是你写的……”宁月拿出藏在身上的布条摊开又看了看,细细思索。既然是留了纸条就是为了暗地提醒,怎么会来她面前现身呢…… “那是前人写的,一直留在这儿,可你用不上了,把它放回去吧……”玉贞见两人现在这情状,与她想象中的夜掳人走,完全走向了两个极端。想了想还是为让之后的搭救之路走得顺畅些,不再刻意隐瞒了。 “我是来救你的,跟我走吧。” 宁月见玉贞神色认真,可怎么也想不通,以她所见这神庙内布防严密,若要出逃,恐怕难若登天,可她二人今日也只是初见罢了。 “为何救我?” 玉贞的视线往上看,落到她的花簪上,眸光陷入一片柔软之中。 “那是我姐姐做的花簪,她只会给重要之人亲手绕制这样的花簪。我以前也有一根,可惜后来丢了……” “姐姐……”宁月顿了顿,“你是莲香的妹妹?” “她不叫莲香,她叫玉清,李玉清,你便叫我玉贞吧。” 李玉贞不喜欢莲香这个名字,她的姐姐明明是一个如美玉般高洁无暇的人。 “算了,不该和你说这些的。”李玉贞压下自己波动的心绪,重新对上宁月。 “若你愿意逃,之后便要全权听我的,一个字也不许多问。能做到吗?” “咳……”宁月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轻轻念了句,怎么偏偏是今日。 “今日怎么了?”李玉贞耳朵倒是尖得很。 宁月没有回答,只是五指不时叩击在桌面。 “今日不行。”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还要挑个良辰吉日吗?你可别想让我白爬这淬星阁,走!” 李玉贞连险都冒了,哪有半途被劝退的。不再捏着嗓子,她一把拉过宁月站了起来,完全不容有回绝的余地。 要说,这姐妹俩从外貌到性格都没有一处相似的,可宁月细看又觉得,那夜色下眼里执着的光,是惊人得如出一辙。 “别磨磨唧唧的。” “等等……天气凉,带个褥单。” “……?” 李玉贞虽然不解但姑且还是让宁月拿了件盖在身上后,将她一把带到背上,用飞爪下了淬星阁。 那扇窗户下,是一面峭壁,并不在角楼羽卫的看守之中。她们落到一处隐蔽的平台上,李玉贞拿出一套事先准备好的,和她所穿形制一样的黄色神侍服让宁月换上。 “可是夜风吹多了?你的手也太冰了。” 李玉贞回过劲来摸了摸宁月刚刚双手搭在她肩上的位置,尚有余留的凉意。知道的是宁月的手放在这儿了,不知道的以为是千年寒冰被她背下来了。 勉强换完衣服的宁月无奈地看了看已经有所僵态的手指。 比她想象中地已经多撑了一段时间,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了。 “戴上这个,跟我走。” 李玉贞又递过来一件用细珠所穿的面帘,这形制上次见着还是在遇春台。 但见李玉贞自己已然戴好了,宁月也不多话,将面帘戴上,两人便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神庙的台阶之上。 初时看着繁集的观宇真真儿走近,更如迷宫。 李玉贞的步伐看着轻而有仪,实则步速不慢,常常走出了十几步远,她便要回头看一眼还没有跟上来的宁月。 想要嫌弃两句吧,看她也是尽力而为,呼吸已是急促不稳,她又下不了嘴。 换是百里鹤一,他早被她骂死了。 李玉贞这次等宁月跟来,看她已经有些站不太稳,扶了一把眉头微蹙。 “你这也太不中用了。” 宁月苦笑。“早说与姑娘了,我会拖累——” 李玉贞可不想听丧气话。她直接无视宁月,指着前方一处枝叶繁茂的小路道。 “此处神庙布了迷踪阵法,你需每一步都按照我的步伐来走,不然不只是要我等你,行差踏错一步,便会惊动羽卫。” 语毕,李玉贞瞥了眼珠帘下唇色发白的宁月,犹豫地又问。 “可要缓缓再进?” 宁月咽下一口郁气,沉声道。 “不用,你走便是。” 李玉贞很不放心,可时间宝贵,早一分带人离开,便少一分危险。不过速度慢下之后,宁月倒没有先前那么需要照顾了,紧紧地跟在她每走的一步后,不曾有半点错漏。 不算太笨。 李玉贞松了口气。 随着两人步步向前,肃穆宁静的观宇渐渐变了样子。率先而来的,便是一股馥郁的甜香在鼻尖驱而不散。 宁月识得。 是摩诃花,确切地说,是用摩诃花所制的药香。 再往原地绕了几步,便能听到有男女的嬉闹之声。 再走,便赫然一座灯火通明的八角塔出现在眼前,本应用以供奉神佛的圣堂,却只见一层层的灯火将男女之影朦胧映在纸窗之上,无数屋内的靡丽浮华就如此被浓绘成一幅幅春宫景,让宁月猝不及防地止了脚步。 “这里都是二等神侍。” 走出迷踪阵法,李玉贞来到宁月肩旁,对这道貌岸然的神殿所隐藏的腌臜早已无所触动。 “你和我也是。”李玉贞指了指面帘,“来这里的都是世家贵胄,没有你我能惹得起的,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算有人死在了你的面前,也只管低头走路。” “我们要去的地方在五层,跟紧了。” 李玉贞嘱咐完带着宁月往塔中走,路过门口,宁月多瞧了一眼。 ——松桥塔。 第一层楼梯前是戒备的羽卫,李玉贞从腰间抽出了一份腰牌示意。 “原来是我们风头正盛的玉贞大人,百里家的公子已经在候着姑娘了。” “这位是?” “没法子,百里公子心胸装我一人不够,让我再带个姐妹一同助兴。” “原是如此。”羽卫大上打量了两人婀娜的身段,毫不遮掩自己的放肆的眼神。“我们玉贞大人如此人间尤物竟还有公子不懂珍惜,真叫人可惜呀……” 宁月低头,只瞥见玉贞捏着衣角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百里公子还等着,玉贞不好再耽搁了。” 羽卫这才松了手,放两人上去。 走出去没几阶台阶,就听那羽卫放声不屑道。 “什么神侍,不过就以是以色侍人的玩物罢了,总以为自己真能勾上那些富家公子……” “你少说两句,别真让她听见了,她要是真被选走了倒还好,成了猰貐那样的一等神侍,她以后少不了要你好看!” “就她?” 声音渐渐淡去,也许是因为李玉贞走得极快。 可连连走过几层楼,宁月就算低头,也无法逃避那靡靡之音。 无法将缝隙之间露出的一具具遍体鳞伤的身体视而不见。 路过四楼时,一道被羽卫抬着裹着竹帘的软物不禁撞到了她。 竹帘不巧被掀起一角,露出了半张气息已绝,却不见瞑目的幼女面容。 最多不过十二岁。 宁月脚步一顿,要不是李玉贞拉她更快一些,她差点被羽卫怀疑。 “到了。” 这一段路比宁月先前走过的所有路都要漫长。 李玉贞轻轻扣了三下,两急一缓,清了清嗓子娇声道。 “百里公子,玉贞来了。” “进吧。” 门内传来男子如玉石撞击的温润嗓音。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出男主。 第二十七章 故人 第二十七章 故人 房间里, 一位穿碧玉兰纹袍的男子倚坐窗边塌间,姿态风流,一双桃花眼倒比女子都要潋滟几分, 抬眼望来自带几分醉意,那样的眼神一旦对上,却不知道最后究竟是谁会醉倒其间。 待宁月背身把木门阖紧, 李玉贞一个莲步轻移, 堂而皇之地坐到了男人腿上, 而男人也从善如流, 将手臂拦在姑娘腰间,好一副郎情妾意,意乱情迷之相。若是他俩脸上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神情, 大抵宁月会信得多些。 “姑奶奶, 不是说好了今天撤,你怎么还多带一个?”男子执着酒杯递于女子唇边,看着着实温柔小意,丝毫也听不出那低声的咆哮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玉贞仰头却一滴都没有喝下, 酒液从唇角滚落,将红唇浸润得越发饱满勾人, 却也是从这样的唇里, 吐出几个极为不雅的字眼来。 “撤个屁撤!证据找齐了吗就撤!这才一个月呢!” “你今日先帮我把她带出去。” 百里鹤一目光转向宁月, 冲她勾了勾手。 宁月大致明白, 看着纸窗上的剪影, 她找了个合适的角度, 显得贴得近些。 “你她亲戚?”百里鹤一上下一打量宁月, 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人。 “素未相识。”宁月轻答。 闻言, 百里鹤一左边眉毛高高挑起, 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看向李玉贞。 “可以啊,我先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个混世小魔头有当菩萨的潜质。” “别扯淡。”李玉贞在这儿是一点也不捏着嗓子了。“她是我姐认定之人,就是我认定之人,我不能看她羊入虎口——” “你就没想过你自己吗?这一案结了你就不是乐籍,若是折在这儿,你更见不到你姐了!”百里鹤一似是对眼前之人毫无办法,他气,可最终只是捏在女子腰间的手稍稍紧了些。“而且,她也不见得会有事,不是今日遴选时的满壁灵火那个么?你们神使应当会宝贝些。” “非要等人死了才能救?这是堂堂紫薇门办案该有的样子嘛!” “小声点,生怕神庙不来抓你是不是!” 百里鹤一头疼不已,“我尽量将她带走,但你——” “噹——” “噹——” “噹——” 窗外三声钟声,将二人话语一截。 李玉贞眉头霎时紧锁,从百里鹤一怀里立刻站了起来。 “这是神庙示警的钟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不该呀。” “不行,我得去看看……” 李玉贞心下不安,便向门外走去。 “哎,别莽撞!”百里鹤一想拦,奈何李兰贞身法快,已然打开了木门。他便只能一下装成一位醉公子,霎时软倒在李兰贞身上,轻轻耳语。“我陪你出去,这样有个说法。” “你在这儿待着,不要乱跑。”李兰贞扶着百里鹤一丢下最后一句。 宁月糊里糊涂收到这份嘱咐,思绪已经开始不受控的僵化的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不过是换一个新地方,继续一个人待着。 不过没人也好,这样,轮到这个月寒症发作的她也能图个清静自在。 不用假装无事的样子。 宁月不再抑制地,从肺腑之中深深吐息,夏夜之中,那寒气随吐息肉眼可见。 其实能撑到这个时候,已经超出宁月想象了。 估摸着是上个月发作之时,父亲给她吃的药有关。 寒症之痛,如千万毫针在呼吸之中穿刺肺腑,细密的疼痛几乎遍布全身,却又苦于四肢僵滞,连竭力痛呼都做不到,只能把自己看做一件靶子,任由寒症奚落泄愤。 宁月试图分散自己注意,她随手打开酒壶想喝酒暖身,却发现酒壶之中不似真酒。无色无味,淡得—— ——就像那日的药粉。 这是把那一粒青作酒喝了? 宁月放下酒壶息了心思,视线重新流转,才发现这间屋子里无论摆设还是书案,充满了为公子们增添趣味的道具和图册,也算得上另一种宾至如归了。 “请公子开门,有不速之客外逃恐伤公子,万望公子体谅羽卫搜查。” 叩门声渐渐从二楼传了上来,待宁月听清声音,人似已到了五层。 “这一间是哪位公子的?怎么未见人影?” “应是百里公子,我见他先前吃醉了酒拉着玉贞姑娘出去了……” “既是离开,怎么还亮着灯,给我搜!” 贵人不在,木门被羽卫暴力拍开。 二三羽卫鱼贯而入,只见室内空空,唯有一处木窗稍稍开启了一条缝。 “别动,是我。” 好不容易硬挪这身体从窗口跳到外面走道,还没落地宁月就被拉进男子怀中。 男子的声音熟悉又陌生,本就没有多少力气撑着身子的宁月勉力抬头一看。 正与低下头来的男子目光相对。 这一对视,宁月一愣。 好像上一次这样看他,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眼前的男子,该说是少年吗? 比她印象之中长成得更加硬挺疏朗了,贴住她腰身的胸膛和肌骨几乎看不出少年的单薄。 尚未弱冠的他,墨发半扎,秾紫浣花缎发带随动作轻扬,一根长生辫甩到前肩,将恣意张扬衬得刚好。只一双眼像是度过了亘古的寂静,眸光映着她,又似因她被搅得一团乱,幽深到宁月觉得陌生。 “谢,昀……?”宁月不确定地喊出时隔两世的名字。 她的吐息染着寒气,喷在少年颈边。 “阿月,我先带你离开。” 谢昀想说的话有很多,现在却不是好时候。揽着她的手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宁月默然,她亦没有别的选择。此刻的她应该比李玉贞背着自己时冰上数倍,她身上的寒意向来是直透衣物,再多层布料护不住一丝温度。 被她触碰之人,也会如坠冰窟。 “等等,前面是什么人?” 从百里鹤一房间里退出来的羽卫转了个弯,便看见走道里的一对儿男女。 其余羽卫领意,提灯照了过去,却正照亮一处愠怒的眉眼。 “怎么,连我都要查了吗?”谢昀这人长得极有欺骗性,若是笑起来还有个少年模样,一旦脸色沉下,便全然是生人莫近的孤傲莫测,将人的年岁一下模糊,只有本能地退避。 “那是无妄楼的少楼主,神使大人亲自吩咐要好好招待的。” 一位认出的羽卫对着羽卫长耳边耳语道。 “公子……奴家难受。” 却是这时,一声娇软女声像轻轻飘落的一根飞羽,轻轻拂过众人心尖。只见那怀中美人抬手,轻纱衣袖滑落下,一截细嫩雪白的手臂柔柔地挂到男子脖颈,柔媚的双眸一闪而过埋入男子颈间,好似一只撒娇的爱宠。 不止一人,为这景象屏息,意动。 “还不快滚!”谢昀眉间紧蹙,那脸黑的模样,恍如阎罗取命。 “打扰公子了。” 羽卫哪敢再冲撞客人,见礼后便迅速往上一楼去了。 谢昀的房间就在隔壁,二人进了屋子后,谢昀本能地将宁月抱上榻,弯下腰替她盖好锦被,掖好被角。那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已经做了千万次般自然。 自然到宁月都觉得莫名,直到谢昀掖好被角的眸光重新回到她的脸上,对上她的一脸疑问,他好似突然被点了穴,两人相距不过一拳,看得清所有来不及掩饰的慌张。 “咳。”礼义廉耻好像在此处突然冲撞进谢昀的脑子,并把他暴揍了一顿,只见他猛地直起腰,步履僵硬得退到稍远一些的侧榻上,堪堪坐下。 谢昀在尴尬什么,她不知道。 宁月只想着,刚刚她试图学像李玉贞学得那一套捏着嗓子的说法。 她祈愿,如果可以再重生,就到十息之前,然后把自己掐死。 房内只有两人,却两人都不敢对视。 宁月眼珠子转了转,无处安放,落到塌边的春宫图上,谢昀霎时察觉到,忙不迭使着他的独门轻功踏雁行,在一阵清风中,就册子尽数扔到榻下。 宁月眼神又转到旁边裹着红纱摆满道具的红木架上,又是一阵疾风将架子轰然拍碎后,用红纱随意一裹扔到了窗外。 “……” 这小小一间房也是够他忙的。 等所有东西被清干净了,谢昀才重新坐下,理好了思绪看着塌边阖眼佯装休息的姑娘。 “阿月……” 尽管经脉刺痛,可宁月却不愿在他面前显出半分来,她咬着舌尖极力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公子认错人了。” “宁姑娘。”他改了口,声音低低地,不知道以为是谁家扔掉的弃犬。“你不该出现在这儿,不管我二人的婚事之后如何处置,现在,我都不能再让你涉险了。” 眼见装不了,宁月破罐破摔。 “谢少爷……你就当没见过宁月,不成吗?” “宁,姑娘。”谢昀叹了口气。“伯父会担心你的。” “……” 这人是会拿捏她软处的。 “我不能一走了之……我答应了一个人,要带他活着出去。” “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谢昀闻言抬头看向宁月,姑娘的脸色苍白中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颤,寒症发作已经如此厉害,她都不肯给他服一点软。却能为了答应廿七的事儿,与他松口。 “廿七吧?我知道他。”谢昀眼睫低垂,浓密的阴影盖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晦涩。 “明远镖局里他武功不算低,自有保命的本事,你不用担心他。” 宁月只皱了皱眉。“我没问这个。” “我要找他,要带他出去……和他武功高不高没有关系。” “咳……我答应过他……”寒症让她的头脑昏沉,可她还是竭力地想要说清就算是她死,也一定要做的事。“既然答应了……咳嗯……怎么能失信……” “……好。”谢昀见她忍得难受,嗓音微哑。“我帮你找他。” “谢谢,是我欠你一次……”宁月眯着眼,却再看不清事物。 她以为她说得清楚,把一切都明码标价好绝不让二人再有纠缠。 可实际上,她的气息已经微弱地不曾说完,就陷入了彻底的晕厥。 踏雁行的风吹到了宁月发鬓,轻轻带起一缕青丝,一双男子厚实温暖的手适时地将姑娘扶起,以掌心相贴那纤瘦的脊骨,将己身温纯的极阳内力缓缓渡入女子体内。 谢昀的眸光在屋内的烛火下明灭。 他该是无奈,谢昀两个字已对她而言,再无特别之处。 可他却又忍不住雀跃,在重新找到她的那一刻,在她不愿丢下廿七的那一刻。 他知道就算这贫瘠的一生重来无数次,每一次依然有它的意义。 无法自拔,也不愿自拔。 被毒和内伤侵蚀又未痊愈的丹田强行运转内力会极度消耗心神,谢昀却毫不在意。 而那内力所接触的滞涩经脉,如同饿极的猛兽,无穷无尽地吞吃着这难得的美食。 只需三成功力便可护住宁月心脉,不受寒症侵蚀。 可有的人,却不舍得寒症多侵扰她半分。 第二十八章 就擒 第二十八章 就擒 宁月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前情她无从分知, 只知道这会儿她大概是要死了,心脉已经薄弱得再无后继之力,只依靠着身后之人源源不断输送的内力, 勉强吊着最后一口气罢了。 人死很正常,特别是她宁月,死于寒症。 但不正常的是, 这梦里紧紧抱着她的谢昀, 哭得像个孩童。 什么时候?他们曾这样亲昵过? 宁月想不出, 可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她的指尖似乎想替男子将眼角的泪拭去, 可惜她的身子太僵了,只能微微抬起一点就再也够不到了。幸而,谢昀察觉到她的用意, 腾出一只运功的手, 慌忙地握起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 “阿月,别睡!你不会有事的,我都已将澄阳功法练到第七层了……我能救你的……” 宁月从未见过男子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的手根本接不住他那么多的泪。 于是她道。 “都及冠了, 怎么还爱哭啊。” “人各有命,阿昀。你陪我的时间够多了, 太多了……从前, 你不是对我说, 以后要当大侠的吗?” 谢昀疯狂地摇头, 他已经食过天下第一名头的苦果, 怎会重蹈覆辙。 “当大侠没意思, 阿月是嫌我烦了?那我以后便不粘你那么紧了。可这次, 你先别睡了, 好吗?” 宁月对谢昀的无赖, 唇角勾起无奈的弧度。 “你又这样。这一生,你待我好到,我常常不知道你是因何这样爱惜我,甚至偶尔觉得配不上你的爱惜。我记得你小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你有多久没有拿起你的剑了?” “……” “我的阿昀,舞剑时,恣意万千,天地万物不能阻他半分。” “为什么让我成了……断你少年志气的刀。” “阿昀,我累了,你别再叫我了。”宁月轻轻晃手,谢昀不敢拂逆,一点点松开她的手,宁月在他的怀中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阖上眼,她的声音又轻又柔,最终消散在风里。 “以后,你要你当你自己,不是宁月的谁……” “阿月?”谢昀似是不愿相信怀中之人气息已绝,他还在输内力,直到他自己都脱力到抱不住怀中之人,从椅子上摔下却也没松手。 他的泪好似也随她去了,双眼渐渐冷下,喃喃自语着。 “为何!为何澄阳功法第七层还是救不了你……这一次我明明不曾离开你半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阿月,是我不好……让我再试试,再试试。” “下一次,我决不会让你死了……” 宁月猛地惊醒。 她不明白自己的眼角为何有泪,耳边又为何似有男子在低声发愿。 她眨了眨眼,不过刹那的功夫,她已经记不清梦中半片情景。 她只记得,那是一个诡异无比的梦。 环视四周,她好像没有睡得太久,窗外依旧是薄薄夜色尚未全退,约莫不到卯时。 不远处侧榻上的谢昀撑着头,以坐姿入睡,看着似乎极为困倦,没有察觉到她起身的动静。 应该没发生别的事儿吧。 宁月检查了下衣服,又给自己把了把脉,寒症发作的苦寒已经褪去。 虽然还有些滞涩,基本与平日无差别。 竟比上次好得还要快些。 宁月不禁抬头细看了两眼谢昀的侧脸,真不知他究竟帮父亲找来了什么药,想必价值不菲。他们谢家欠宁家的早该还清了,父亲不管,她却不得不记这些。 这些都是要还的。 她蹑手蹑脚地起身,尽量不想让谢昀发现她的离开。 要还的,就不能欠太多。 她的这条命犯不着要记在他的头上。 不过就在宁月要走到门口时,谢昀都没有半点动静,睡得有些过于的沉了。 宁月不再可笑地猫着腰踮着脚,她皱了皱眉,对于一个习武之人,这点警惕都没有,日后怎么当天下第一啊? 难道是这一世经营镖局,武功已不如前世那样精进,真成了酒囊饭袋一个? 又或是……他昨日喝了几案上的“酒”? 宁月瞥了眼矮几上的酒壶,那酒中不知掺了多少一粒青…… 她心里骂着自己说着和谢昀从此陌路,脚步却诚实地往谢昀的方向挪移。 便是宁月的手将将要轻轻搭在男子的脉络之上时,隔壁突然传来了门扇推动的声响。 听着,有些手脚慌乱。 是李玉贞他们? 要是他们发现自己不见了,按李玉贞的脾气,恐又要闹上一点动静了…… 挣扎之下,宁月还是走向谢昀,伸手将他手边几案上,细口酒壶上的盖子拿了下来,倒扣在桌上。 希望,他还记得。 悄悄来到李玉贞的门前,宁月回忆了一下昨夜李玉贞敲门的节奏,两急一缓。 片刻之后,是李玉贞将信将疑地探头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一看是宁月,李玉贞二话没说,就将宁月一把拽进屋子,然后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牢牢阖上门扉。 而宁月一进室内,便看见躺在榻上,左腹之处涌现出大片血色的百里鹤一。他面白如纸,已是失血过多之象,宁月想也没想从怀中拿出针筒,快速在百里鹤一的几处大穴上扎针。 “你是……医师?”回头的李玉贞看到这一幕愣了愣。 “我只能帮他尽量止血,此处没有伤药,他的伤不宜久留。” 施完针的宁月又替百里鹤一把过脉象,“他的脉象怎会如此乏力,他还服下什么了?” “御灵丹。”百里鹤一气息不稳地回答。“就算是我们这些富家贵胄进此地,神庙也会让我们服用御灵丹,对于普通人只是调养生息的补药,但对习武之人效用堪比散功散。” “都怪你!好好地替我挡什么刀!”李玉贞坐在边上,声音闷闷地。 “你可知这神庙我们到底折进去多少人了?它在此屹立了十几年,与各个势力相互勾连,狼狈为奸,若不是明面上实在无法调查,又怎么会让你一个不是官身的女子涉险至此!” 怪不得李玉贞想救她,也有法子救她。 原来是与官府牵涉到一起。 这外貌一副像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纨绔子弟百里鹤一,却对玉贞显露出凝重的语气。 宁月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声色犬马的地方窥到一丝真心真意,她忽然想到莲香,若是知道妹妹不仅活着,还有人珍视应当也是会开心的吧。 “可是我拖累的你们?”宁月打断了二人预备要误解真心的争吵。 李玉贞从自责中抬起脸,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我去探查后,确是因淬星阁而发出的警示,只是那是另一个女子擅闯了禁地,不是因为你。但现在,淬星阁搜查时,却也同时发现你不见了,如今——” “就一个弱女子,还能跑出神庙不成,给我再搜!” 一片兵甲之声又一次光临了松桥塔,只是这一次领头之人的声音,宁月有些熟悉。李玉贞将外窗偷偷开了一条缝隙远望,瞥见一身月白色神侍服,声音蓦地一沉。 “不好,是猰貐带人追来了,他可不好糊弄……” 就在李玉贞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避难,却见宁月在她眼前轻轻一拜。 “你这是作甚?” “宁月知姑娘待我一片赤忱,本不该辜负。但如今万万是不能再看二位因我之过,有性命之危。”宁月冲李玉贞安抚地笑了笑。“我是满壁灵火,他们抓到我不会伤我的。” “哎——你不要命了?”李玉贞眼看宁月要推门自首,急声道。 “我此时不出,那没命的若是百里公子可如何是好?” 李玉贞顺着宁月的目光望向百里鹤一,脑海里一时晃过他们经历的大小案件,一时咬紧了舌尖,直至血腥味溢出在整个口腔。 她不甘,不甘自己不够强大,不甘自己并没办法如想象中那样言能践行。 她不甘自己动摇了,因宁月一句话。 门扉开启的声音响起时,李玉贞已来不及去追了。 东方既白,门外涌进的一丝凉意将屋内的两人吹得分外清醒。 “百里鹤一。”李玉贞的嗓音去掉那些妖娆造作,很是凛冽如山风。 “我不会撤的,我要留在这里,我要看着这座神庙在我眼前覆灭……” “人在这儿!” 一道浅浅的朝晖随着羽卫大声的呼叫,落到被牢牢钳住双臂,扭送到塔前空地的女子脸上。 猰貐上下扫了一眼宁月身上的黄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倒是挺能跑的啊,说,是谁带你来的松桥塔?” 宁月被羽卫们毫无怜惜地架着,双臂扭曲得教她抬脸都很是吃力。 可她还是抬眸,像是因一时意气出逃而狡辩道。 “我是满壁灵火的天选玄灵之体,你们怎能如此待我!” “满壁灵火?”猰貐嗤笑了一声,他上前一步,用食指轻轻挑起宁月的下巴,左右打量了一圈。“就你还想当神女?看来不吃一点苦头,你真的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了?” “来人,将她押去禁地。”猰貐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最后一抹艳色也从眼角消失。“剩下的人接着给我搜,那人受了我一刀在左腹,好找得很。” 妖异的外貌之下,是一颗比凶兽更为狠毒的心。 “是!” 禁地,听上去便是个不详的地方。 宁月想起李玉贞说,夜里也有淬星阁的人擅闯禁地。 ——因而响起整个神庙戒严的警钟。 可惜,这些神庙的人极为严谨,不仅用镣铐将她的双手缚住,还在押她去的路上将她的眼睛用黑布蒙上。而她也毫不怀疑,在去禁地的路上,所用的迷踪阵法绝不会少于松桥塔前。 左绕右绕,宁月能感觉到从晨露清寒到寂静无风,最后开始闷热。鼻尖渐渐嗅到的是阴沉潮湿的泥土气味,而后又是血腥味,最后是—— 死亡的腐臭味。 宁月眼前的黑布猛地被人扯下,忽然的光刺得她一时睁不开眼。 第二十九章 施刑 第二十九章 施刑 这是一处狭长的地下长廊, 长廊两侧皆是简易用石壁隔开的一间间逼仄囚室。 在一盏盏挂于壁上长明的烛火中,宁月可以清晰地看见,这每间囚室但凡有人所在, 每一个都不成人样。他们或倚或躺佝偻在泥泞的方寸之地,脸上污秽难以看清原本面目,一双双眼睛就算是醒着, 也浑浊失神。 可更为可怖的是他们的躯干, 有的缺了右臂, 有的失了双腿, 有的甚至只剩一个躯干,他们活着,可他们却又好似只是发烂生疮的一团烂肉, 周身揉杂出难以言喻的腐臭味。 这是何其残忍, 如今律法严明,再是大罪也很少动用如此极刑。 孟芮的话倏地浮上宁月脑海。 【这里可不受大燕律法管辖……】 本该威严肃穆的神庙,却叫他们弄成了逍遥法外的魔窟。 “怎么了,这就有点受不了了?”?貐轻轻一笑, 语意阴晦。 不待宁月反应,?貐便拽着她手上镣铐上长锁链, 迫着她不得不跟着往长廊的深处走去。 外围还只是腐臭的气息, 越离长廊尽头越近, 血腥气便尤为浓重。 直到宁月看见尽头, 木头围栏后, 是一副几乎没有生息的女子身躯。她被悬在一处木架上, 浑身上下布满了一道道血红色的鞭痕, 碎裂的衣料和伤口翻开的血肉混杂着, 鲜血浸满了她前襟和袖口, 又凝落在她的指尖,没有温度地流逝着。 宁月认出了这个女子,她在遴选前等待的小院中见过。 她身形有些粗壮,是和那个为女儿治病的母亲一样,少有几个被选中的年岁稍大的妇人。 “她是个嘴硬的,严刑拷打了一晚,也不愿说她擅闯禁地的缘由。真是可惜了那阴年阴月的生辰……”?貐挥了挥手,便有看守在旁的羽卫打开牢门,将里面半死不活的女子拖了出来,打开了最近一间的囚室随意丢了进去。 ?貐转过头盯着宁月,嘴角咧出一个跃跃欲试的弧度。 “不知道你能坚持多久,才会说出那个带你私逃的叛徒名字呢?” 宁月被绑上刑架时,上面的血迹还没有干透,冰凉的镣铐紧紧缠着她的四肢和脖颈,让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貐闲庭散步似的,在满璧的刑具中挑选一样合他心意的。 “你放心,神使大人说了要留你一命,我不会杀你。”?貐的指尖先后在烧红的木炭盆、一排大小,刃长各异却都沉淀着陈年血渍的剔骨刀、被血浸得红中泛黑的藤鞭上一一流连。 最终落在一根有四五银针合围之粗的铁针上。 宁月静静瞧着,不难推算出这个人预备第一个折磨的是她的十指。 于是,她像招呼老友一般,亲近开口。 “其实不用用刑,我也是可以说的。” ?貐刚拿起铁针,闻言有些不快地扭头看向宁月。 “这就没意思了,神女不该有点骨气吗?起码等我玩尽兴了再说啊。” “我的命脆弱得很,很容易一不小心就玩死了。”宁月目光非常坦诚,甚至带着包容,好像极为?貐考量似的。 ?貐也似从没见过这等性格奇怪之人,上前了一步上下打量着宁月,勾起一边唇角冷笑。 “在这里,你的死活,我说了才算,你就算想死也没门。” 宁月像是看不见?貐周身对她浓得都要溢出的恶意,点头如捣蒜。 “是的,?貐大人神威不可冒犯,我自然是信的,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就是了,我知无不言。” …… ?貐有一种力气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你究竟是何人?如何逃出的淬星阁?谁,在帮你?” 宁月清了清嗓,如她所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只是一个小小做堂医,这一不小心被你们寨中之人骗来遴选,也算苦命人了。但一看咱们这儿神威凛凛,我竟然还当选了满璧灵火的天选玄灵之体,我这一细想,这我当做堂医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荣华富贵或许能在这实现呐!” “说重点!” ?貐开始后悔让宁月说话了。 “噢噢,本来也挺好的,就是在淬星阁就寝时啊,有样东西横竖隔得我难以入眠,我起身一翻,不料翻到一个绣囊。?貐大人您是不知道啊,那绣囊里写的话,可吓人了!都是血字呐!写着——” ?貐翻了个白眼接道。“快逃,淬星之顶会吃人?” 宁月眨眨眼,“哎呀,您也看见啦?是不是很吓人?我呢从小胆子就小,我一看这话登时吓得魂也没啦!这荣华富贵哪有小命重要,您说不是?” “……” 这话若放在别人身上严刑拷打出来,他是信的,可偏偏眼前这女子将人心那样明晃晃地摆在眼前,直白到他不想承认,又找不到理由反驳。 “于是,我就跳窗跑了。” “但实在不知道往哪处跑,又怕被巡视的羽卫发现便胡乱地往一处草丛里藏。不过那处草丛看着不大,往里走走竟也走了很久,没想到竟跑到了那处八角塔前,我见那门口羽卫只放行黄衣神侍,这就弄晕了一对儿在外野合的野鸳鸯,偷了她的衣服躲进了塔中——” ?貐冷不丁将手中把玩了许久的铁针直指宁月咽喉,用钝的针尖似乎下一秒就可以刺穿她的皮肉。 “你撒谎,小小医师,七层高阁你如何下?松桥塔前迷踪阵法更是只有神庙内的人才能知道如何出入。还有你遇到那一对儿野鸳鸯,你可能说出其样貌?” “七层也不难,用褥单绑好吊着自己,一层一层也能下。至于迷踪阵法我可不知道,我只是随意跟着位神侍便进去了。那对儿野鸳鸯在黑夜我看得不分明,但你若要我说,我倒也能说出那男子似是用了一条秾紫色发带,样式贵重,好认得很,若要我当面对峙也可。” “……” 分明觉得这女子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可偏偏她的说法又与一切痕迹对得上。 她身上搜出来的针筒、楼阁下发现的床上褥单,以及他亲自接待过的与那发带对得上号的无妄楼楼主…… ?貐眯了眯眼,可他这人却也不是什么清正廉明的官老爷。 不是招了就万事大吉的。 “看来你是真的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我这铁针握得无聊,你便替我试试这针还利不利吧。”?貐拿起铁针似是礼貌地询问宁月意见,下一秒却扶起她的一根食指,将针尖猛然对准指甲之下的嫩肉捅了进去。 霎时,宁月的脸皱成一团。 苍白的唇瓣毫不遮掩地、很没骨气地惨叫了一声。 “嘶……这些都是实话啊大人!” “就算对我把刑罚都用上一遍我也是这些词。又或者?貐大人不想听实话,那便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怕疼,只要您不用刑,我都愿意认!” “……” ?貐看了看那针尖只才戳了个头进去,他都还没转呢,这眼前的人豆大的泪水便哭出来了,当真是好吓唬得很的样子。 他又连捅了三根指头,宁月的说词变也没变,只有凄凄惨惨地重复着“我都认”。 “好了,闭嘴!” ?貐头一次觉得用刑这事儿做得如此憋屈。他把针拔了随手扔在桌上,转头对门外看手的羽卫说,“把她关好,暂不动她,待我回秉完神使大人再说。” ?貐最后撇了眼一脸柔弱的宁月,他还以为神使大人所说的神女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不过就是徒有虚表而已。 待?貐走远,门口两个羽卫将宁月从刑架放了下来,不过将人带出的时候犯了难。 “这囚室都满了,给她放哪儿?” “无所谓了,这囚室里的都和死人一个样了,就近随便给她放进去。” 离刑房最近的一处囚室的门被打开,宁月被扔了进去。 囚室的地面泥泞潮湿,时不时有老鼠流窜,也许是根本无人在意,这里的老鼠胆子极大。不久前才搬进去的女子还没完全死去,只是昏倒在地上,就已经跑到她的指尖、耳边去啃噬血肉。 宁月用衣袖赶开,坐到那不省人事的女子身边,惯性地拿起她的手腕探脉。 她气血亏损得厉害,一夜的折磨让常人体质根本承受不住,按照如今这态势下去,只怕靠她自己硬撑难以过今晚。可针筒被收走,宁月也无法拖延一二…… “薇儿,是你吗?可是你来接娘了……”昏迷中的女子似是感觉到了宁月的存在,她闭着眼睛虚弱地呓语着。已是被血污模糊的脸,却因为许久未见的梦中之人,被眼角的泪冲刷出一道干净的泪痕。 “是娘没用,没能替你报仇,你不要怪娘好不好……” 无意中,妇人的手碰到宁月,在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紧紧地抓住了她,好像她是妇人失而复得的宝物一样。 宁月一愣,就这样一双倍严刑拷打过后的残破的身躯,此刻手心依旧温热。 好似在源源不断地替梦中的女儿驱赶寒冷。 “薇儿!”妇人的梦做得不太安稳,眼皮之下那混乱的颤动过后,妇人缓缓睁开眼睛,她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宁月,一时还是分辨不清自己是否还在梦中。 “你不是……我的薇儿。” 妇人带着血色的指尖划过宁月的脸颊,在那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血色后,妇人失落地喃喃自语。 “孩子……咳咳……你看着和我家薇儿差不多大,你也是被那些奸人抓到此地的吗?” 见妇人稍稍缓过一些,宁月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你的父母一定很忧心……我有一个女儿,七岁的时候被人拐了,我找了很久很久,才叫我找到了这里来。不过恐怕我是没法子再见她了……” 妇人一提及她口中的女儿,她的眼便忍不住落下泪来。“你在这里若是能见到她,能不能帮我给她带句话?她的样子很好认的。” “我的薇儿有一头又长又顺的头发,她的眼睛就像夜空中的星子,很亮很亮。眼下还有一处小痣……” “还有她的名字,灵薇,冯灵薇。” “你见到她,你就说,阿娘一直在找她,她做得很好,让她不要害怕,要好好活着等阿娘来……” “不止有阿娘一个,还有好多丢了女儿的爹娘都在找她们……” “不要放弃生的希望……活下去……” 第三十章 牢狱 第三十章 牢狱 妇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宁月不得不抱着妇人,弯腰贴着妇人的嘴才能听清她的话。 不要……放弃生的希望? 她在骗人不是吗? 明明,她的女儿, 再也不会等到她的阿娘了。 妇人在逐渐失去温度,宁月却没有松开她。 人命就是如此脆弱,而人也多的是无能为力者。 她是医师, 自诩读熟读透各部医经药典, 侥幸也得过不少人对她医术的称赞。可她也只是医师, 不是神仙, 行医这些年更多的时候,她经历的无力回天的病人更是数不胜数。生死之事,她理应看得极淡了。 可她还是无法真正的坐视不管。她知道自己身上冷, 可就算这样也比让妇人躺在着冰冷的地上, 逐渐散去所有温度要好上一些。 ?貐并没有很快回来,一时间这里好像被遗忘了一般,没想到先来找她的是——李玉贞。 李玉贞也没想明白,这么半天的功夫宁月怎么会抱着一具死人尸首, 倚坐墙边闭眼小憩。 但面上还是要装一装的,她把手里的木案往上端了端, 娇声道。 “奉神使大人之令, 要取此女之血。” 取血是常事, 羽卫拿起案上的玉碗, 就预备用腰上的长刀随意割肉放血。 李玉贞看那粗鲁的架势, 忙不迭道。“神使大人让我亲自取血, 免得你们没轻没重割坏了神女。” “她……是神女?”其中一位羽卫不由得多看了宁月的脸。 这神女可和随意摆弄的玄灵不一样, 神女可是神使的继位者。 “你要是不信, 大可去神使大人面前亲自问问去, 我只管取血。”李玉贞冷漠地拿起案上的银刺,一副只等着开门懒得废话的模样。 羽卫们只敢拿捏软柿子,他们认识李玉贞,虽然才入神庙一个月,就颇得神使大人宠信,除了一等神侍猰貐和孟厌两人,便属她这个二等神侍能时常面见神使,他们哪敢置喙。 牢门短暂的开启,又闭合。 李玉贞走到宁月身边,用目光快速扫视了一遍,好在没有受太多皮外伤。 先前她与百里分道扬镳后,受召赶回神殿,她还以为宁月小命非得交代在?貐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身上不可,没想到听着?貐“审出”的供词,倒险些让她在大殿上笑出声。 她好似小瞧了宁月。 李玉贞徐徐蹲下,拉开宁月的袖子,用眼神致歉后,边用银刺细细地在她腕上割了一条血痕,拿玉碗接着,边对这她耳边低声。 “多谢你,我和百里逃过一劫。你编给?貐的那套说辞,神使大人似是信了,她对你不太一样,竟真的有意把你选作神女。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机会难得。宁月,我有个不情之请。” 李玉贞顿了顿,贴着宁月说道。 “若是你真能当上神女,便能接触到神使日常居所,那里有一份神庙与外界往来的账簿。若你能拿到,我李玉贞便是舍下这条命也会将你平安送离这里。” 宁月没答,她只是把怀中妇人的脸露出来些问。 “你认识她吗?” “……好像遴选的时候有点印象,是外村来的吧。”在这里,死亡并不稀奇。李玉贞看着妇人的脸,努力回忆着。 “她说,她是来寻女儿的……你知道这里有没有叫冯灵薇的姑娘吗?” 寻女。李玉贞默了一瞬,才道。 “若她不是遴选进来,而是神庙通过江湖人士将人略卖进来,不在名册上便没那么好找。进了神庙的女子一般只分两种。容色好的,好好打扮,锦衣玉食细养后,用以伺候来这里的达官贵人,富家贵胄。” “容色不好的,若听话便当作三等神侍,作为料理神庙外事物的跑腿。若是不听话,便会当作养料……” 说到这里李玉贞嗓音都不觉吞了下去。 她极快地跳过这段,又细细捋了一遍她来神庙之后的所见所得。 “二等神侍应是没有这人,一等里猰貐和孟厌皆是男子,你要找的不是在三等就是在二等被罚后贬为的哑奴之中。你若要找,我帮你。” 可宁月却听出了一点端倪。 以人为养料,这古怪的说法倒是让宁月想起江湖上一个失传的药师派系。 据说以此法饲养,不论原来药草生长所需环境如何苛刻,都能迅速且茁壮成长,让药师不再愁苦草药难培。不过这法子太过邪异,不仅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拿到朝堂之上,也都是斩首的重罪。 若神庙以此法培育所谓仙草做成仙药,那必然对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警惕。 宁月知道李玉贞的身份决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她自己都危于累卵,便摇了摇头。 “不必了,随口一提而已。照你之言,神庙等级森严,神女的权力有多高?” “一人之下。若是通过了天授仪式,你就是下一任神使……” 说到这里李玉贞顿了顿。 在她面前的,是听完话也没有多上一分贪求之色的眼睛,宁月眼里流淌的湖泊般的平静一点点将她焦躁的心冲淡了下来。她忽然就懂了些百里鹤一对她的思虑——她本是无关之人,没有一定要涉险的理由。 在得知宁月是神女后她好似太轻易将把这当做一条捷径,理所当然地觉得宁月可以替她们冒险,可这又是何其无辜的一条性命呢。 李玉贞咬了咬舌尖,改了话锋。 “这事稍有不慎,便容易万劫不复,你也不必要应我。这几日,神使要交付一批长生丹,暂时抽不出空来找你,不过他们也不会对你松懈……”李玉贞交握着宁月的手心,偷偷从袖中渡来一个药丸塞到宁月这儿。 “神庙的仙药之一,一粒青也叫梦生,无色无味,看似能让人身体轻快,免百病之痛,实则服下后容易成瘾,一旦不服会痛不欲生,神庙大多的人依赖此药而不得不向神庙臣服。这颗碎幻是百里给我的,专门用以抵挡药性,待我走后你找机会服下。” 李玉贞温热的手心最后紧紧捏了一下宁月。 “不管如何,先活着。” 说话间,李玉贞割下的口子终于滴够了小碗。 怕门口羽卫多疑,李玉贞正色理了理衣襟,将小碗收回木案之上,站起身离开。 “对了,那牢中的女子既是死透了,一会儿我便叫人直接送到血池去,别浪费了一身血肉。” “还是玉贞姑娘想得周到。” 宁月抬眸,恰好瞥见羽卫点头哈腰对着李玉贞时,李玉贞向她投来的那一抹安抚的温光。 以玉贞之力,估计能留妇人一个全尸吧。 宁月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擦去怀中妇人身上肉眼能见的血污,又尽力理好破碎的衣衫,缭乱的发鬓,她努力让妇人看起来走得算是安详。 虽然她不知妇人姓名,可她却看到了话本里她才理解过的慈母模样。 她很希望这样的人,别去做那孤魂野鬼,要早日投胎才好。 至于生前的事。 女子的声音轻轻响起,也不知是对人说,还是对鬼说。 “你的话,我记下了。” - 松桥塔,五层。 羽卫一进房间便看见摧折的挂架,散落的画册,房间里七零八落的乱状无声言明了主人脾气。何况他们都知道眼前这位面色黑沉的公子,可是掌握着江湖上最多秘密的无妄楼楼主,就连神使都礼让三分,他们更是谨小慎微地求证。 “昨日夜间,公子可否携黄衣神侍出过松桥塔行……好事?” 他们是被猰貐大人支使过来,核查所捉女子的口供的。 若是有一点虚言,那女子想来在猰貐大人手中绝无一块好肉了。 “行好事……?”秾紫的发带在空中轻晃,谢昀把玩着手上的酒壶盖,嘴角露出一抹放荡笑意。“怎么,这塔里做得不就是这些事?这,都要管?” 随着话中笑意渐消,这一室旖旎逐渐溢满了戾气。 “公子息怒,小人只是奉命行事。”羽卫苦不堪言,声音又弱了几分。“不知公子是否能认出那黄衣神侍来——” “够了!”谢昀不耐地打断。“我来这神庙是求的快活,不是替你们神庙捉贼的。我头还疼着,再要吵我,让你们神使跪着来吧。” “这……是,打扰公子休息了。” 羽卫们面面相觑,这样的口气说话他们哪敢再问,但看这样子也算是对上了那女子所言,他们回禀猰貐大人应算是有个交代了。 羽卫离开后,室内重归平静,谢昀的眸光只凝在手中的酒壶盖上。 恍惚间看到了一只手缓缓将盖子倒扣。 那是属于十岁宁月的手。 “以后看到我这样倒扣,就说明这里面的你不能喝,知道了吗?”十岁的小姑娘已然有了大人的样子,将水囊上的盖倒扣后,转过头对着满面酒红的男孩一脸无奈。 “我看鸢歌总是倒这个给你喝,嗝——还以为装得是甜酿呢,你才多大就喝酒啊?嗝——”小男孩喝了酒晕乎乎的,趴在小几上直打酒嗝。 “这是药酒,爹爹说这酒对我身体好,我才喝的。”小姑娘戳了戳男孩的脸颊,他才喝了两口,已经不行了,她努力憋住笑意。“就这样还说要当大侠呢,话本里哪个大侠不是大碗喝酒的,你酒量也太差了。” “大侠比的是武艺,和酒量有什么关系,要是比酒量,我就让你来!” “难道你以后当大侠,专门带着我给你比酒啊?” “也不是不行,嘿嘿。” …… “笃笃——”敲门声打碎了少时的幻境。 “在下百里鹤一,有一事想与楼主聊聊。” 谢昀堕幻的神色一收,打开门瞥见门口脸色极差的百里鹤一。 “何事?” 百里鹤一看了下左右,直接登堂入室,将门在背后合拢。“我见羽卫来盘查,却并无所获。便想赌一把——” “楼主可是想救宁月姑娘?” 百里鹤一亦打量着眼前的男子,这位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楼主看起来过于年轻了。可他也没有别的选择,现下他的身体强撑只会在神庙暴露,要继续维系和玉贞的联络,他必须再拉拢一些势力和资源,无妄楼在江湖上亦正亦邪,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了。 “你能救她?” 谢昀的质疑百里鹤一也能料到。 “我其实是——” “紫薇门暗探。”谢昀提前一步将百里鹤一的话说出了口,他并不在意这层身份,只一步一步走回坐榻之上,不紧不慢地补充道。“紫薇门是朝堂上唯一一个与江湖挂钩的下辖组织,独立于三司之外,专职探查侦破与武林相关的案件。” “……”百里鹤一愣了愣,随即一笑。“不愧是无妄楼楼主,那也不用我多说了。宁月姑娘如今被关入地宫,地宫有层层羽卫在每一个通道口看守,就算知道具体位置,单枪匹马地强闯,亦是插翅难飞。” “若真要救人,唯有里应外合。” 第三十一章 留下 第三十一章 留下 神女二字, 就连虚名都有些威慑的意思。 外边的羽卫对待宁月的方式不再那么粗鲁。 虽然囚室依旧暗无天日,依旧腐臭不散,但宁月也算是有“前途”的人, 到了饭点不止羽卫能吃上,她也有个穿着灰衣的女子拎着食盒给她送饭,比起旁边囚室随便用补气丸吊着命的待遇好上太多。 那送饭的女子身形瘦弱佝偻, 虽然年纪不大但似乎没少受折磨。眼睛上蒙着黑布, 似是盲的, 虽看她一路从长廊走来, 并不影响她行动的样子。但她也应是鲜少遇见往门外抬人的时刻,正碰上李玉贞差遣来的两名黄衣神侍搬走妇人的尸身。 她没避让开,撞了上去, 尸体冰冷的温度似乎让她很快感知是何物。 她本能地退了退, 直到耳边听不到任何动静,才摸进了囚室,熟练地将食盒里的饭菜摆了出来。 外面的羽卫看了一眼,那菜色比他们好得多了, 不免艳羡,却不敢对宁月发作。 只踹了灰衣女子一脚, 灰衣女子吃不住力道, 直愣愣地往前一扑, 险些弄翻了刚摆好的饭菜, 就听羽卫在那边骂骂咧咧。 “你个臭哑奴, 有这么好的饭菜, 你也不知道给爷捎点?!” 灰衣女子“啊啊”两声, 手急切地做着动作像是努力解释着什么, 宁月往她舌根看去, 竟是被生生绞断了。羽卫自然也不能真把宁月碗里的菜要来,不过就是想找人泄泄愤而已。 羽卫论起来比神侍级别低,平常受够了猰貐和那些黄衣神侍的颐气指使,能让他发泄的,只有这最最低等的灰衣哑奴了,他们在这里几乎连人都算不上,只是能走会动的工具罢了。看着灰衣女子那难堪的样子,羽卫笑哈哈地走开了。 宁月将灰衣女子扶了起来,灰衣女子虽看不见但一下就辩明了宁月的方向,冲她用手比划着。 【谢谢。】 “不用谢,是我要谢谢你给我送饭。”宁月不想委屈自己,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灰衣女子大约没想到有人看得懂她比划的意思,这手语都是哑奴间用的,遇事她也只是本能地比划了一下。她虽不解,听着碗筷之声很快地又用手比划了起来,这一次要“说”的话,明显多了许多。 【不要吃饭,饭里下了药,吃了会出事的。】 宁月没想到一个瞧着备受欺凌的人竟有勇气对她说这个。 “可是我很饿啊。” 灰衣女子还想打什么手势,却被宁月按了下去。 “我饿了,吃饭才是正常的。” 灰衣女子愣了愣,冷静了下来,只静静等宁月吃好,把空碗收走。 出门时,正碰上巡视过来的猰貐,他随手翻了翻宁月吃剩的食盒,看着一干二净的模样,虽然放心,但抑制不住一丝莫名其妙浮上心头。 她倒是胃口挺好? 瞥了眼守在门口的羽卫,猰貐沉声道。 “孟厌失职,让人误闯了地宫领罚了二十鞭的事儿,你们都清楚吧。别以为地宫的事儿我管不着,若再让神使费心,你们和孟厌一个也别想逃……。” “是,猰貐大人。” 地宫羽卫低头,心中却不平。 不过是天天在神使面前献媚的东西,也能和孟厌大人比。 明明整个地宫才是神庙的命脉所在,由孟厌大人总管,他猰貐哪来那么大的口气在他们面前颐指气使。 夜深之际。 长廊之中,传来了不属于羽卫的脚步之声。 “百里和我说了,但你只能在此处待一盏茶,不然会被发现的。我在外面替你们守着……” 未曾熟睡的宁月马上就察觉了这声音是玉贞的。 往里走来的脚步声稳而缓,一直到她的囚室前停下,墙壁两侧的火光将来人面具照得鲜明。 “廿七?!” 宁月万万没想到她辛辛苦苦要找的人自己找到眼前来了。她从囚室里站起身,扶着木栏确认了一遍眼前的人没什么差池,心里一丝悬起的念想总算是落了地。 但真要算来,他们也不过一天一夜未见而已。 “你的手……” 廿七的视线却敏锐地发现,宁月右手四根手指上看着嚇人的深紫色淤痕。 “是谁对你用的刑?” 可能是廿七的眼神太沉,坠得宁月不得不将手指用衣袖掩了起来。 “咳,这点小伤,三五日便好了,不算你押镖不利。倒是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遴选那日你和孟芮都商议了什么?” 宁月怕自己意思表明得不清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你不能自己逃,只是下次,你可以和我说一声,这样,我就能避免多此一举了……”甚至还麻烦了不必要的人。 面具背后的眼睫颤了颤。 似乎背叛对于眼前的人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与其说她宽容大度,不如说—— 宁月这人本质上,不曾期待过任何人,任何事。 既不存希望,又怎会轻易绝望。 “孟芮同我说,只要我在遴选那日,将她藏在厨房搜集的烛油全部撒了制造火势,她便带我一起离开山寨。”廿七迎着宁月的视线,微哑的声线里却是如雨后初霁一般的澄澈透明。 “不过那计划漏洞不小,我知道她没有真心想带我逃出去,不过我看她对你似是有些恻隐之心,便想着或许能反借孟芮之手,带你离开。” “……你在赌孟芮会带我离开?”乍一听好像合理的解释,宁月越听越觉得处处是漏洞。“你也赌你百分百不会被神庙的人抓到?” 可就按结果来看,他倒是都没有赌错。 只是算漏了那天,她的寒症会发作。 “我运气还……不错。”廿七迟疑了一下,他没预料到宁月会忽然隔着木栏来抓他的手。 那露着深深针口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脉上。廿七仿若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地任由宁月诊脉。 “怎么一日一夜不见,你的脉象怎么如此弱而涩了?之前在孟芮家你起码还有个六成内力,怎么现在就剩……一成了?”宁月皱了皱眉。 “……为了躲避神庙追捕,废了点功夫。” 廿七似不想多谈论这些。他的目光无法从宁月的指尖上移开,就在宁月诊脉结束要收回手的这一刻,被诊治的手反客为主地牵住宁月,腕上微微绷起的经络难得显出一丝强硬。 离近了看,指甲之下血肉被捣得几近分离,虽不淌血,但淤积的血痕仍在溢满整个指缘,依旧让人看着触目惊心。 宁月也愣住,却不是因为疼。廿七的手很暖,掌心又大,轻轻一捧就包裹住她的半个手背和整个手腕。要说他失礼,可他的动作之轻柔,之凝重,好似她成了什么无价珍宝似的。 “我现在就你带离开。”廿七忽然道,宁月似在那一闪而逝的眸光中看到了逐渐冷却的善念。 “离开,怎么离开?”宁月略一使劲,从廿七手里抽回了手。就算她还未了解整个神庙的运作体系,但是也能看出神庙对内部信息看防之紧密。一个一成功力的半残,加上她这个毫无武功的拖油瓶,能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了。 何况,玉贞还在外面。 那句签文怎么说的来着。 慈悲作引,再入轮回。 她可不想身上牵连了别人的人命。 横竖都是死局,是神庙还是别处也无甚区别,在这里她或许还能看看那摩诃花的真容,又或是能知道那神像为何会与她相像,若能找到灵薇或是玉贞要的账簿那就算她死得值了…… 廿七却不这么想,他抽出身边的长剑对准了囚室的铜锁就要劈下。 “会有办法的。” “哎——” 宁月忙用手挡住,对廿七的信誓旦旦不禁有了猜想。 “你说的法子,不会是你的——东家谢昀吧?” 廿七持剑的手一滞,强行收势,剑刃劈在旁边木栏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宁月却知道她心中那不详的预感是猜对了。她用完好的指尖捏着离得过近的剑尖往远处抵了抵,试图将剑和锁分得再远一些。 这微小却执着的气力,让廿七的沉默越发震耳欲聋。 但他的剑尖绝不会冲她。 长剑收回鞘中,宁月松了口气。 “既然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她边说,边用手背朝外扇了扇,做出一种不太让人讨厌的打发手势。“说来也巧,我和你的东家才见过,我和他说了你这镖护得很好,但是可以下次不用再护了。他也同意了,你的酬金照结,争取以后不要遇上我这么倒霉的金主了。” “他同意了?”廿七哑了半天,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低沉中满是无奈。 “昂……”本就心虚的扯谎一旦被质疑,宁月很容易露出破绽,她捏了捏耳垂,只想让廿七快点离开。“不信,你自己去问他吧。” 廿七:…… 问了,谢昀说,他没同意过。 “宁姑娘,你不走,我也不会走的。”廿七似是打定了主意,语气中的倔强,好像就打算今日就这样站在牢门外,等着一会儿羽卫发现她俩,将她俩一块处理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镖钱才多少,你自己的命不要了?”宁月好声催促着。 廿七面具下的唇角一抿,“那宁小姐又为何不要自己的命了?” “……”宁月叹了口气,“我既非王孙贵胄,也不是侠义英雄,大燕泱泱百姓里,我不过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平民而已,这世间有我无我并无分别。” “怎么会没有分别?” 就算面具将他神情全都遮挡,宁月好像也感觉到从底下透出来的急切反驳。 “若是没有姑娘,那阳城城外遇到的三人不是走向歧途,就是被扭送报官,再被捉回阳城。而阳城之中若是没有姑娘去引那采花贼,那叶怀音便会成为一个阳城男子茶余饭后的笑料,从此抑郁而终。莲香姑娘更是会在那夜服毒后没有得到诊治,绝望地死去。” “这世间本也不会在乎她们,可姑娘在乎,所以她们没有走向那个结局。”廿七顿了顿。 “所以……姑娘,非要对世间有分别吗,于我们,不可以吗?” 尽管廿七的嗓音说到最后,发涩又轻。 但宁月还是听清了。 这是她不曾预想过的回答。 那些对生命本身的迷茫和抵触,在这声声直白而明确的字句中被慢慢抚平,而后聚成一团气在喉舌之下,满涨得让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是说我姐姐差一点死了吗?”玉贞不知是从哪里开始听起的,她的脸从暗处走到烛火之下,脸色满是后怕的苍白。“我知她处境不易,我便拼了命地想在紫薇门这里挣些功劳,换得我们姐妹二人脱籍,可人若是死了,这些就没有意义了……” “没事,玉清她只是身体稍有亏空,养养就好了。”宁月没想到这边没送走廿七,倒是又招来了玉贞。 “怪不得姐姐会送你花簪,原是这样。”玉贞带着一丝释然看向宁月,把心里反复了许多次的任性的话终于畅快得说出了口。“跑吧,哪有把恩人留在这吃人的地方的道理,百里明日要走,我去求他让他带你出去。” “哎,你怎么也……” 好了,宁月看出来了,现下玉贞也是破罐破摔的模样了。 “算了。” 宁月目光向长廊的入口延伸,素来平静无澜的眼眸里因被掷入一粒细小石子,涟漪圈圈散开,不再如死水一片。“那就一起活吧。” “不就是个神庙嘛。” “我们也去坐坐那高台。”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人执着与太过宽广的生命意义,会被虚妄吞噬。 就看看眼前的人吧。 那些爱你的人。 第三十二章 神女 第三十二章 神女 地宫最深处, 亦是连通着神女寝居的密室。 覆在尸骸之上的无叶之花经过宁月之血每日一小碗的浇灌,才三日的功夫,长势喜人, 就算每日被人采去三瓣,也比任何一个时刻都开得烂漫。 新鲜的九粒长生丹被女子从药炉中拿出。 外面的石门被叩响,猰貐的声音传了过来。 “神使大人, 今日的血也拿来了。” 神使旋开门侧的机关, 将石门打开。 猰貐端着玉碗走了进来。 “怎么这两日都是你送来的, 玉贞呢?” 神使的话让猰貐本来带笑的嘴角刹那压了下去。 “她?好似是因为那百里公子吧, 满心以为将那公子迷得不行,谁晓得隔天拍拍屁股就走了。断了她庄主夫人的春秋梦,正伤怀着呢。” 神使将猰貐带在身边已有十年, 怎么听不出他这话里展露出的小孩子脾气。 “猰貐, 这碗是你从玉贞那里抢来的吧。”神使虽然洞察,但语气不免惯纵,“玉贞和你一样都是苦命的,被人卖进来, 在世上无依无靠把神庙当家,但她比你更会打理人情, 若是有她以后陪着你, 你与孟厌二人分管神庙我才算放心……” “神使大人是神明派下之人, 没有人能代替您, 那个神女猰貐不认。” 猰貐急切地俯身下跪, 跟上神使的话音。 “你……真的相信这世上有神明?”神使笑笑, 就像刚刚将猰貐接进神庙时那般, 她轻轻摸了摸猰貐头顶卷曲蓬松的发。 “我相信。”猰貐期盼地抬起头, 将金色面纱的女子模样充斥满他一整个眼眸。 “神使大人就是我的神明。” “是您, 在我被人蹂躏嫌恶的时候,赋予我新生,赐我以姓名,我愿生生世世都侍奉着您,不需要任何人作为伴侣。” “这神庙孟厌要管便让他管,我不在意神庙,我只在意您。” 她真的养了一条很不错的狼狗啊。 既狠毒,又忠诚。 试问,谁能不在这样的目光下被滋养出私欲来呢。 这座神庙她苦心经营那么多年,所有的恨所有的希望都在这里殆尽。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软弱愚昧的女人了。 或许,她该再试一次,毕竟现成的一个健康、美丽、血脉强大的继任者已经出现。 神使接过猰貐手中的玉碗,将里面的血一点点浇灌在无叶之花上。 “替我将孟厌叫来。” “……是。” 猰貐撇了撇嘴角,转身去地宫将那终日与药草作伴的男人强行催促了来。 不似猰貐对神使那般恭敬虔诚,孟厌在大殿之中对神使也只是微微弯腰行礼。 神色也平淡。 “不知神使大人,叫我何事?” “那‘化生’你研制得如何了?” 神使看着孟厌,他有着孟家寨代代相传的淡薄长相,细眉而薄唇,偏偏又极能装作宽厚温和的样子,她把他天天软禁在地宫,他也没有一点怨言。反而因他卓绝的制药天赋,她甚至要忍受他身上孟姓血脉带给她的厌恶,不得不去依赖他。 “应是不会像五年前那样,但在活人身上还没有机会试第二次。”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一次的人选会比之前更合适,若能成功,我便允你重回孟家寨,重新做回你的寨主,如何?”这是她能做的最大让步。 “孟厌自当竭尽全力。” “那梦生还需几日让她成瘾?” “按照神使吩咐,加大了剂量在饭菜之中,再有两日可成。不过化生需要受者自愿承受,不知神使是否已做好打算?” 神使不以为意。 “人之所以是人,便是会不断生出欲望。” “有欲望了,人就会拜神。” 今日是关在囚室的第五日。 而宁月的鼻子则已习惯了这里的气味,与那老鼠作起伴来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这还多亏了每日给她送饭的灰衣姑娘。 她不仅偷偷给她带了些厨房里驱鼠的药,还怕她一个人郁闷,经常用手势和她聊天。宁月怕引起羽卫注意,不怎么出声搭理她,她却浑不在意,虽然既盲又哑,可宁月能感觉得出。 她若能开口说话,定是个和鸢歌不相上下的话痨。 可今日,宁月一整天都没再见过她。 自然,她也一整日没能吃上一口饭。 宁月猜测,是到了那个时候了。 时隔五日,猰貐再来囚室找宁月时,正看着她一个人坐在墙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止不住颤抖,终于有了他想看见到的狼狈模样。 “一粒米也未进?”猰貐侧头,对旁边羽卫道。 “大人吩咐过,不敢有违。” 似是听到了猰貐的声音,一直默然在角落的宁月毫无征兆地突然扑到木栏上,腕上的镣铐因动作激烈碰撞出嘈杂的声响来,那双眼睛更是像饿得冒出了绿光一般,不断叫嚷着。 “饭!我饿了!我要吃饭!饭!给我饭!” “……” 一般梦生都是下在山寨的水井和神庙里酒水之中,可不知怎么这宁月竟不太爱喝水。无奈只能让厨房把梦生都下在饭菜之中,虽然效用相同,但听这动静,又让猰貐说不出的怪异。 确是成瘾无疑,可怎么听着那么奇怪。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神庙来了个饿死鬼。 “把这饿死鬼……不是,把我们的神女大人请出来吧。” 照例套上了黑布,宁月被人带着跌跌撞撞往前走着,没一会儿又因嚷嚷着饿了有些太大声,猰貐嫌丢人,又额外给宁月嘴里塞了一大块布巾。 宁月也就此松了口气,不再强求自己的演技。 一直走到了甜香最浓处,随着石槽磨合的声音缓缓响起,宁月能感受到身边的脚步声只剩下了猰貐。这一停再一走,甜香又逐渐远去,逐渐有一丝微风从指尖流过,再等猰貐经过一道关口,宁月彻底感受到不属于地宫的新鲜空气。 这是到了地上? 宁月不及细想,她的腿弯被猰貐猛地用剑鞘一压,被迫跪了下去。 “神使大人,人带到了。” 眼睛的黑布此时被解开,嘴里塞的布巾也被取走,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她的身侧除了脸臭的猰貐,还多了一位未曾见过的男子,穿得是和猰貐一样的月白色神侍服,此人面容沉静,书卷气极浓,只是脸色白皙得吓人,似久不见日照一般。 而面前则是金色面纱的神使大人倚坐在金光灿烂的坐榻之上,旁边的千枝长明灯照亮着殿内的雍容华贵陈设。神使在她来之前,似在面前的书案上批阅信笺部册,现下这些被神使大人缓缓收起,见她目光望来,神使好整以暇地也侧着头看她。 这是神庙的最高峰,神使的寝居。 宁月眨了眨眼,对在这片土地上权利至高无上的女人诚恳大喊道。 “给我饭!” 神使的目光顿了顿,移向猰貐。 更是觉得丢脸的猰貐,不敢与神使对视。 “她的梦生发作了。” 宁月更是印证着猰貐的说法,无视着手脚绑着的镣铐带着哭腔在原地打起滚来。 “饭!我要饭!求求你们!我好饿好饿!!好难受!我真的要饿死了!” 既然装,便要装到底。 这一套技法还是出自灰衣姑娘的倾情指导,她之前见过无数梦生发作的人的样子,也听过太多梦生发作时没有意义的呓语,所以亲身示范起来,她学的那些痛苦模样在宁月看来十分逼真。 宁月只是照葫芦画瓢,短时间里勉强学了个七分像。 不过用来唬人,好像也是够用了。 “……我可以让你不难受,但是你要乖乖回答我几个问题。” 神使大人收回自己跟着在地上翻滚的身影来回的目光,略感头疼地扶着额。 “你的母亲是谁?或者你的母家是何方人士?” “母亲?”打滚的宁月迟钝地停了下来,“不知道……我爹说……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死了。” “死了?”神使皱眉。 “早死了。”宁月重复,“我爹说的,他们是私奔,所以我没有母家……可以了吗?饭呢?饭呢!” “这么说,真是天助我也,竟送来一个南孟一族的遗腹子?” 神使自言自语着,似是对这结果十分满意。 “孟厌。” 一直未曾说话的男子心领神会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梦生走到宁月身边,撬开她的唇舌将药丸喂了下去。 “咳咳……”咽下药丸,宁月的脸上立马露出满足的笑容,不再打滚,却也依旧狼狈不堪地躺在大殿上,好像就准备在这里做一场白日美梦。 猰貐拎起神智不清的宁月,用内力连点了几处大穴,才把人从迷幻中催醒。 “这……是哪?我怎么这儿?”宁月恢复理智地四顾着,冷不丁和神使对上了眼。 “神使大人?”宁月即刻行礼。 神使摆了摆手,“先前对于你乱跑的惩罚已经结束了,念你初犯,点到为止。不知姑娘之后,还愿不愿意做一做这神庙的神女呢?” “神女是什么?比天选的玄灵之体还要厉害?”宁月狐疑地问。 “天选的玄灵之体也只是侍候神明,而神女则是我的继任者,直接与神明沟通。通俗地说,这座神庙都可以是你的。” 神使脾气比起猰貐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仅温声细语,当她包容的目光扫过来时,很轻易就能纵容人心中的欲望熊熊燃起。 “整个神庙?!”宁月吃了一惊,随即却又犹豫起来。“可神使大人,你也知道我其实不是山寨中人,若当了神女,我还能回家吗?” “回家?”神使大人轻轻笑了一声,“自然可以,神庙不会为难你的。你若想放弃这万中挑一的机会的话,我也尊重姑娘,只是姑娘要好好想一想了。” “孟厌——” 孟厌又从身上掏出一黑一白两个瓷瓶递到了宁月眼前。 “这里面有两粒药。” “若你想好了,愿意当神女,便选白瓶子,若是想回家,就选那黑瓶子。” “放心,都不是什么毒药。白瓶子里的药,想必你也应该听过寨子里的人说,是千金不换的长生丹。而那黑瓶子里的药,则叫忘川,你服下后会记不清这半个月内发生的事儿,神庙不会再来追究你,你便可以过回你从前的日子。” 猰貐听着神使的叙述,唇角勾起,似笑非笑。 “那我选——”宁月的手一番犹疑后伸向了白瓶子。 “我愿追随神使大人,回家这事儿,不着急。” 神使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她向来是确信的,欲望比神明更好地能操控凡人。 “对了,神使大人,我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宁月得到神使的眼神示意后,接着开口道。 “为何选我?若我继任,那……您呢?” “你真想知道?你把长生丹服下,我讲与你听。”神使大人看着宁月从白色瓷瓶里倒出一颗雪白色的药丸,没有犹豫地张嘴咽下后,温柔一笑。 “好孩子,作为我的继任者,你也该知道一些事情。” 说着,神使伸手将自己在公众面前佩戴多年的面纱解下。 与神使大人轻盈飘逸的少女身姿不同,金色面纱下的脸可以说得上沟壑遍布,衰老得像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妇,这样割裂的容貌和姿态摆在一起,莫名让人觉得不适。 “你既然住过淬星阁之顶,想必是见过那副神明降世图的。”神使摸着自己的脸颊,语气带着过尽千帆的沧桑之态,“我确实曾经差一点死去,若非神明救我,恐怕我也活不到今日。” “只不过这副死而复生的身体已经难以为继,为了继续替神明照看好仙葩,神女的选择很有必要。你是这些年唯一一个被仙葩承认之人,由你之后继续照看仙葩,我才能放心离去。” “所以,那画上的故事都是真的?真的有神明、仙葩?” 宁月无知的眼眸取悦了神使,神使将面纱重新带上,笑道。 “当你通过了考验便会知道的,如今你还算不上真正的神女,只有通过了天授仪式,昭告全寨才行,在此之前你便在偏殿住着,先熟悉熟悉神庙。” 【作者有话要说】 4000字肥章送上! 国庆将至明日开始隔日更到国庆结束 第三十三章 沉沦 第三十三章 沉沦 “猰貐, 先带神女下去休息吧。” 宁月走了一步,手上脚上的镣铐发出零落声响,便不再走了。对上猰貐的目光, 宁月把两手之间的铁链绷直,无辜地眨了眨眼。 “……”猰貐还是对神使选了这女子当神女很是不满。 但在殿前,他也只能一剑将宁月手上脚上的锁链斩断。 宁月转了转手腕, 转身对神使大人恭敬地行了一礼。 “神使大人, 我有个小小请求, 之前囚室照顾我的那哑奴, 用着挺合心意,不知之后可否让她来殿中继续伺候。” “你倒是已经有了神女的架势了。”神使摆了摆手,“不过一个哑奴, 一会儿让人给你送来。” “多谢神使大人。” 偏殿离神使的正殿不不远, 提早收拾过的床榻温软舒适。 囚室的那几夜仿若一场梦。 见宁月很快适应,猰貐转身就走。 就听见那女人毫不见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猰貐,我一天没吃。一会让那哑奴多带些饭菜来。” “噢,我也几日不曾洗浴了, 浑身不适宜,你再帮我弄点洗澡水来吧。” 猰貐竭力克制自己想要拔剑的手。 这个女人真是会蹬鼻子上脸。 要说猰貐是一等神侍呢, 活是做得又好又快。 宁月在偏殿的窗前才数完一队羽卫换哨的功夫, 上好的榆木缠枝纹浴桶就被送到了她房里, 跟着就是迅速盛好的温度适宜的浴汤, 甚至还颇为讲究地撒了些海棠花瓣。一看就是从哪个黄衣神侍那里调来的。 还有带着饭菜一同过来的哑奴, 或许知道以后的新主子就是宁月了, 她一听见水声, 便勤快地要伺候宁月沐浴。 宁月只让她在外面候着, 她哪有那些讲究, 一个澡而已。 不出片刻,宁月便结束了沐浴。 换上了神庙为她准备好的与猰貐同色的月白色神侍服,一出来就看到哑奴提前为她布好在桌上的饭菜,都是这几日她摸索出来知道宁月爱吃的。 宁月坐了过去,也拉着哑奴坐下。 “吃了吗?一块吃吧。” 先前在囚室里,羽卫在外看着,她不便与她多有交流。 如今彻底做实了神女的名头,在她之上,只有神使,这还不舒舒服服,放开手脚。 可哑奴似是被糟践惯了,哪里习惯这等待遇呢。 这屁股还没沾上位子就好像被针刺了一样弹了起来,深深地跪伏下去。 “怎么了,先前不是还与我聊得好好的?”宁月夹起菜看闻了闻,也不急着去扶那好像因她的身份,而诚惶诚恐起来的姑娘。 哑奴抬起头,用手势比出话语。 【您是神女,一句话便能定我生死,不敢冒犯。】 “真不敢冒犯?”宁月把菜递到哑奴唇边。 “那你把这个吃了。” 哑奴本就蜡黄黯淡的皮肤微微沁出虚汗,她比宁月更加瘦弱,瑟瑟发抖的模样,让宁月不得不反思到底是谁做错了事情。 “在囚室,是否我忘了与你说?我来寨子前——曾是个医师?” 宁月把手里的筷子放回到桌面,嗓音听不出多大的怒气,却像一把利刃一下撕开了所有的粉饰。 “这鼠药下得不少,很想我死?” “……” 或是宁月这一下把事情挑得太明,又或者这哑奴在赌什么。 凝滞的空气忽而流动了起来。只见哑奴缓缓吐出一口气,站了起来。她不再像一只惊惧不安的家畜,装作弱小恐慌之态,而是直起腰,忽然像是换了一副傲骨,挺拔得让宁月不再俯视。 【我不是来杀你的,我只是要你救我们。】 宁月看着女子翻飞的手势,笑着反问。 “救?我死了如何救?” 【我带了解药。】哑奴从贴身的衣袖里拿出一个药包证明她所言非虚。 【只要你愿意救我们出去,我会把解药给你。】 “救谁呢?” 【神庙里那些被略卖来,困在这里的女子。】 宁月挑了挑眉。“你倒是看得起我。” “你就不怕我振臂一呼,让羽卫冲来将你拿下。” 【我赌你不会。】 【你和神庙的那些人不一样,你还把卑贱之命看作人。】 哑奴“说”到这里,“看”向宁月。 那黑布蒙起来的地方却有如实质,仿若灼灼火光在隐蔽地燃烧。 【而且,我亦会帮你。】 “你眼不能视,口不能言,能帮得了我什么?” 宁月的疑问并没有让眼前之人有一丝挫败,她打着手势,却几乎像个将军。 【哑奴是这地宫的最底层,他们无人会在意,却又无处不在,地宫最基础的运转全靠哑奴。我在这多年,不仅试过各种逃跑之法,也将哑奴们连心,若是姑娘同意,我能让所有哑奴皆听姑娘号令。】 “你……可知一人?”宁月有种预感,“她名为冯灵薇,七年前被略卖来这。” 或是太久没有听过属于一个人的名字。 哑奴的手势停了许久,才继续“道”。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那手势快得差点没让宁月反应过来。 【他们真的找过来了?你见过他们是吗?他们在哪儿?】 “所以……你就是,灵薇?”宁月不禁走上前,把手搭到了哑奴的眼前的黑布上,见她没有抵触,便轻轻解下这片黑布。 黑布之下是一双饱经疮痍的眼,以疤痕来说距离被生生剜去已经过了很久。眼眶之中干瘪凹陷,而眼尾…… 宁月指尖拂过那片肌肤,没有小痣。 哑奴似是知道她在找什么。 【我是灵薇,可不是冯灵薇,她在上个月往外界递消息时被羽卫抓住,孟厌将她的血放光了……在她死前,她把名字送给了我。】 【她说只要灵薇还在,希望就在,她始终相信,她的父母会来寻她的。】 【你便当我是她吧,若我死了,其他哑奴也可以是她。】 【我们约好,如果能逃出生天,我们要替死去的人好好活下去,他们的父母亦是我们的父母。】 【所以我今日死活不重要,那份外逃的心不会死绝。】 【神女大人,是您该做选择了。】 …… 偏殿一早。 猰貐就打碎了宁月的清梦。 宁月磨磨蹭蹭地起了床,猰貐没什么耐心,一路催着。 她打了个哈欠,满面迷茫,“这一大早,我们要去哪啊?” “带你见识见识神庙真正的样子,看看你能不能担得上神女之名。” 猰貐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和他那次施刑时,异曲同工。 怪让人汗毛倒立的。 “跟我走,迷踪阵法一步都不能错。” 没了黑布,纯靠自己跟着,反而还不如先前好走。 不过饶是这样,宁月还是勉强跟上了,随着枝叶离散,他们逐渐走进一个隐蔽的山洞入口,门口把守着两名带刀羽卫。一见两人,便行礼退开。 这是开始往地下走了。 这处隐没在神庙之下的庞大工程不知花了多久建造,各处地道盘根错节,在各个关口都有不下四名羽卫看守。猰貐带着宁月七拐八绕,到了一处长廊,和先前的囚室很像,只是没那么腐臭。 这是左右四间,各关着七八个女子的大一些的囚室。 这些囚室里的女子一间比之一间虚弱。 最里面一间都是些行将就木,如同一副枯骨一般的女子。而离她最近的一间囚室里的,尚有血色,不过宁月很快就发现其中几个是和她一起住进淬星阁的熟面孔。 尤其是一人,她记得清楚,是那位曾经给她拿过饭的妇人。 她嘴唇干裂,这才几日的功夫,人已经迅速地瘦下了一大圈,那双宁月感叹过纯粹干净的双眼现在也全是浑浊失神,即使见到宁月站到她的面前,她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这里的人都被灌下了梦生。 “看来我们的神女大人认出来了。”猰貐瞥见宁月晃动的目光。 “但你用不着替她们伤心,这些人或者这些人的家人,哪个不是贪图神庙的钱、神庙的药、神庙的锦绣前程而将她们送来。如今他们也只是为了他们的欲望付账而已。” “这不过是一场再公平的交易罢了。”猰貐说得甚是心安理得。 宁月扫过这一具具纤弱的躯体。 “为何神庙要选这些女子关在这里……” “为什么是女子?”猰貐唇角嘲弄地勾了勾。 “我亦想知道。神使大人要找的只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生辰。” “可无论是寨子里寨子外的遴选,还是神庙托人在江湖上搜寻,这些人都只送来女子。” “神庙从来没说男子不可呢。”猰貐摊手,嘲弄又无辜地看向宁月。 “……” “好了。挑一个人吧。”猰貐下巴轻抬,示意宁月。 “挑人作甚?”宁月不解。 猰貐眯了眯眼,“让你挑便挑,哪来那么多问题。” 似是厌烦了宁月的磨蹭,猰貐往囚室里随意一瞥,目光亮了亮,戏谑蔓延。 “你不挑,我帮你挑吧。” “来人,把那前些天抓到的那个给我带出来。” 羽卫领命,很快就从囚牢里抓出一个战战兢兢的瘦弱背影。 宁月看到她正脸,眼瞳一缩。 “这人你肯定认得,我查过,就是她家把你骗去遴选的吧,正好,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 猰貐随手抽出一边羽卫的长刀丢在了宁月的脚下,像鬼魅一般轻语蛊惑道。 “神女大人,杀了她。不仅消恨,神庙还予你百金,如何?” “百金?” “没错。” 似是担心宁月瘦弱的模样控制不住猎物,猰貐好心地让两个羽卫分别按住女子的左右肩膀,强迫她不得不将自己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狩猎的范围之内,没有任何一点遮挡。 女子这才抬起头,也认出了宁月。 她大约是好几日不曾吃过东西,整个人憔悴得要命。可她又比这这牢笼里其他的人眼睛更明亮,她见是宁月,竟没有多的恐惧,就算刀被拾起指向了她,她也只是勾起唇角笑了笑。 像是平静地接受了她即将来到的结局。 她孟芮是求生,但她求生之自由,在这囚笼里,死或是最好的解脱方法。 “怎么了?下不去手?”猰貐像是早就料到,“神庙之内可没有律法,你把她们当做敬献的祭品就行,他们的宿命就是要为了神使死去。换百金再值不过了……还是神女实在无法和神庙一心?那——” “噌——” 那刀光闪得太快,猰貐的话还没有说完。 宁月握着的刀狠狠贯入了孟芮的左胸膛,如注的鲜血像花一样在她的前襟绽开。 “这样……就行了吗?”宁月歪过头,脸上只有浅浅的询问神色。 她那看似柔弱无力的指尖,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可以。”猰貐合上下颚,不得不重新上下打量一遍宁月。 猰貐不是第一次带人杀人了。那些要接触神庙密辛的人,他们无一例外都会经历这么一遭,神庙不仅要用欲望吊住他们,也要让他们破坏这最后一份为人的底线。 这一环节几乎是猰貐的最爱。 他享受看那些看着满脸无辜伪善的人们,在良心谴责和自身利益碰撞的那一刻,开出的欲|望之花。大部分的人下手的时候一定要犹豫几息,几刻,好像是多么的迫不得已,多么的无可奈何,但他们终会捅下,然后看向他,用眼神推脱着最后一丝愧疚。 只要这样,杀人的就不是他们了。 只有少数,才会像眼前的人一样,将性命本身视若无物,不需要任何借口去为那苍白的仁义道德解释。这些年不过一个他自己,一个李玉贞,还有就是她了。 女子宁静的神色,仿佛这夺人性命只是春日折花,垂下的眸光似如悲悯。 猰貐忽然咧开了嘴角,带了点同类的认可,叹道。 “你倒真的是生了一副极好的神女皮相。” 宁月抽出刀,带出鲜血溅在她月白色的衣衫之上,画出一幅人血梅花图。 “人嘛,自然是——” “自己活着最重要。” 第三十四章 孟厌 第三十四章 孟厌 “猰貐, 你又浪费我的养料。” 刀尖的血还没有凉透,宁月的背后扬起一声柔和的男声。 虽是斥责之语,但因来人缓缓道来, 显得震慑不足,无奈有余。 宁月侧头,记得这个书卷气极重的男人。 他是整个神庙除了她和猰貐, 第三个能穿月白色神侍服的人。 ——孟厌。 猰貐似乎和他不对盘已久, 就算孟厌并未表现出任何针锋相对, 猰貐打一听到他的声音起, 就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是历来的规矩,你这养料算什么,再去遴选或者买点回来就是了。” 孟厌叹了口气, “上次遴选着火, 神庙三等神侍给你赔进去多少?这才紧急从这批遴选里多选了些人,好的养料本就没几个了……” 说到这里,孟厌又细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孟芮。“你还挑了个阴年阴月阴日的……” 语气中的可惜又深了几分。 猰貐听他翻旧账,嘴角斜翘, 像个恶劣顽童。 “那又如何,神使大人只会夸赞我扑灭及时, 哪像你活活挨了二十鞭, 怎么样?要不要我替神使大人替你要一颗长生丹来, 免得你在地宫死了都没人知道——” 眼见着事态走向了个人恩怨, 宁月把刀一扔, 发出一声脆响。 猰貐和孟厌的视线同时落到了她身上。 宁月伸了手, 对着猰貐。“百金。” “……” 猰貐握着剑鞘, 用剑柄将宁月的手推向孟厌。“你眼前这位孟大神侍才是神庙的摇钱树, 问他要咯。” “神使大人特让她好好了解了解神庙, 你既然来了,就带她去你的药田里转转吧。”说着猰貐好像完成了任务,往后连退了几大步,眨眼间就不见人影。 余下孟厌和宁月,他似是看不见宁月那一身血腥,标标准准欠腰问候。 “神女大人,既是如此,跟我来吧。” 宁月的脚步跨过孟芮,漫不经心道。 “这尸首便就这么放着?看着碍事。” 孟厌回头看着宁月笑了笑,“神女大人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他对着囚室里的羽卫吩咐道,“找两个哑奴将人抬走吧。” “是。” 孟厌带路时,处处照顾宁月,甚至会与她介绍这几个关口的各通向何处,又说起羽卫怎么轮守,尽职尽责得真像是带宁月观光游览的。可这入目的所有景象,是在算不上什么人间盛景。 她先被带到的一处是约三四亩地那么大的药田。 这底下昏暗无光,这药田之中却诡异得繁茂葳蕤,长满了一种约半人高,草叶白如覆霜的药草。远远望去像极了一片飘摇雪地,细密地看不出田垄来。七八个灰衣哑奴们正一人一个小壶,谨慎又细微地弯腰将壶中液体缓缓倾倒在药草根部。 整个药田没有一点草叶之气,反而是浓稠腐朽的血腥气让人闻着便有些作呕。 他们在用鲜血浇灌。 “这就是……仙葩?”宁月抑住呼吸,就算早对这饲养之法心里有所预备,可亲眼见证倒施逆行的景象,还是让她本能地升起厌恶。 “是,也不完全是,我们对外管这叫长生叶。” “用长生叶炮制出来的药丸,便是寨民口中所说的一粒青,也叫梦生,市价五金一颗。眼前这片药田,亦可看做万金。” 孟厌有问必答,并不遮掩。 “那一粒黄,和一粒红又是?”宁月恍然。 “有叶便有花,神使大人用了法子将花叶分开。仙花只在神使手中,而这仙草则交予我来饲养。养这些这些叶子只需浇上些阴年阴月阴时之人的血,便能长得极好。不过长生花就不同了,养护之法只有神使知道。” 孟厌带着宁月继续往前走,穿过了药田,走向一条新的通道。 通道未走到底,便有一点甜香飘来,不似长生丹那般附骨,但也肖似。除了味道,那通道走得越近,温度也渐渐提了上去。 “一粒红则是完全由长生花炮制得来的药丸,亦是只有神使知道如何配制。所以这剩下的一粒黄,就是由花叶一同配制而成。” “这处便是配药室。” 通道走到了底,入眼几十名名哑奴脸上蒙着三角白布巾,分成五列七行各自安静地守着自己的药炉。这大多数的哑奴,面前药案上放的就是刚刚所见的白色草叶经过初道工序炮制过的样子,附以一些其他药材。 只有最最里面一列的哑奴面前药案上,还多了一份红色药末和白色玉样的圆丸,那能闻见的些微甜香便是从这药末中传来。炉炉炭火不断烧着,源源不断冒出的紫色烟气袅袅向上,汇入顶上一处排烟的口子。 饶是烟气有地可去,但这一室的闷堵和炙烤,又和着药材冗杂一块驱不散的粉尘,饶是宁月这样大半时光都和药打交道的人,在这短短时间也会觉得口鼻不适,这些几十年如一日制药的哑奴们恐怕身体更是被残害得不轻。 孟厌只在前面领着路,配药室最前列着十几丈长的木架,摆放的就是这些哑奴们一炉炉炼制好的药丸。 “这一粒黄,也叫忘生,可治百病。” 孟厌随手拿起一粒黄色药丸递给宁月。 “那俗世拼搏一辈子也未必有的百金,这一颗便够数,神女要的就在这了。” “治百病?”宁月跟着重复了一声。 这百金的药也是说化就化,连喜怒不形于色的孟厌都愣了一下,来不及阻拦。 和梦生相似的是,她短暂地感受不到寒症的存在。 但她的脑海比起服用梦生的迷糊混沌,更清楚,能记事。只觉得心中有股不确切的欢喜,不知从何而来,将她捧得越来越高。脑海里那些堆积的药典脉案像是在她眼前活了,连带着她之前未曾想透的疑难杂症就在这一瞬间顿悟。 宁月目光开始散向虚无。 “神女大人,您这也太心急了。” 孟厌被宁月逗笑了,他摇摇头带着宁月离开配药室,往下一个通道口走。 离开了配药室,这次辗转了两三个拐口才到了一处新地方。 这里却没有那么多乌烟瘴气的东西,素净的很。不过一具石榻,一副棋盘,还有陈列得满满的楠木书架。 宁月一路没有说话,她能知道自己在那儿,在干嘛。可她的手脚和嘴好似随时蠢蠢欲动地想要背叛她,做一些离经叛道的事儿来。她竭力用指甲在掌心死死刻着,才勉强没有显得异样。 “来,把这个吃下。” 孟厌从书架上拿了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漆黑的药丸送到宁月嘴边。 宁月没有张嘴。 孟厌似是才意识到自己一路上好像都忘了说一件事。 “神女大人放心,我受人所托,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会尽力要帮姑娘达成心中所愿。” 宁月抬眸,极力控制自己的唇角。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要离开孟家寨嘛,和你的朋友们一起。”孟厌稀松平常道。 是谁这么有本事,连地宫内神使身边的二把手都能嘱托。 宁月只能想起一个人。 她是不是该和廿七好好强调一下,她与谢昀之间的关系?! “姑娘若再不吃解药,这忘生中的蛊虫便要破壳而出,在姑娘体内扎根了。”孟厌依旧好脾气地伸着手,一点也不怕宁月做出第二个选择来。 宁月眼睛盯着孟厌,张口吃下。 吃完解药须臾,她体内的那股躁动渐渐消散了下去,可忘生残留的药性却似乎没那么轻易褪下,它的余韵更多的是影响着心念,这才几息,便让人有些克制不住地怀念起刚刚那种飘然欲仙的感觉了。 “……你刚刚说蛊虫?”宁月后知后觉,缓缓转头看向孟厌。 迟钝是服用过忘生之后的普遍现象,宁月这样已经算药性散得快的了。 孟厌点点头,“姑娘可知,孟家寨自从神明出现,到现在不过短短十几年,所赚几何吗?” 宁月从不是富贵命,在她的眼界里,她和父亲在医馆里坐诊一天,都赚不上一两银子。要她去想象能建起神庙那巨大佛像金身的钱财,她没有任何概念。 好在孟厌也不是真要宁月说出什么确切的数字来。 “若只是收些香火,卖卖这些仙药,能赚但绝对不会赚得那么快,那么多。” “神庙真正的财源,就是靠着药中的蛊来控制的。”孟厌神色莫测地笑了笑,“无论江湖还是朝堂,一旦用了仙药,就很难和神庙扯开关系了,这赚得哪里是一时的钱呢,若不是药和蛊无法提产,我们的神使就连天子也当得。” 这话就说得太过大逆不道了。 宁月抬眸,可眼前的男子言谈间的神情并非狂妄自大,他的眉宇之间充斥的是对所谓的药和蛊的可惜。这让宁月不禁相信若是给这男子以时日,他真能将神庙做到他口中的样子。 “你要如何帮我?”与虎谋皮,不外乎如是。 终于谈到孟厌有些兴趣的话题,他笑道。 “神女已然是神女,便不可能像个阿猫阿狗一样,找个后门暗道随意将人偷偷放跑。眼下天授仪式又近,神女要后顾无忧地离开神寨,只有一种方法。” “取代神使。” 宁月挑了挑眉。 “可天授仪式,本就是我的继任仪式,何必多此一举。” 孟厌嗤笑一声。 “那哪里是你的继任仪式,分明是你的杀身仪式。” “我说取代,是要你杀了神使。” “只有杀了她,你才不会在天授仪式上成为她金蝉脱壳的新躯体啊。” 第三十五章 扮神 第三十五章 扮神 “还记得你在大殿上, 神使让你服下的那一粒长生丹吗?” “此药实际上是神使命我炼制的一种药蛊,名为‘化生’。你服下了它,体内已经被种下了化生的子蛊, 母蛊在神使体内。在天授仪式上,完成仪式的那一刻,你就不会再是你, 子蛊会堵劫你所有心智, 将你化作一副空空如也的躯壳, 为母蛊腾出地方。” “神使将成为你, 一个全新的你。” “所以你要在仪式开始之前,先杀了神使。” “只有母蛊死,子蛊才会失去作用。” 孟厌讲得真情实意, 对神庙的背叛之举丝毫不觉。 宁月不禁问, “那个人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能让你这般对我和盘托出?” “哎,神女大人怎么能这么说呢。”孟厌像是听到了什么伤心事,手作捧心状,一脸温良道。“我是见过神庙太多腌臜事, 良心不忍。如今能助神女大人成事,自是我的荣幸。” “……”宁月这才见识了人能装到什么地步。 孟厌并不在意宁月的神情, 极尽谦和地补了一句。 “只盼神女大人不要过河拆桥, 忘了我这功臣就是了。” …… 接下来的几日, 宁月作为神女时常跟在猰貐和孟厌身后出入地宫和神使寝居, 尽管天授仪式还未举行, 但是神殿上下, 无论是各等神侍, 还是所有羽卫都识得了神女的长相, 默认了由她继任的未来。 天授仪式则定在了十日后。 这一仪式办得将会比遴选更加盛大, 不只是寨子内外的人,还有各路江湖朝堂人士也被隐秘邀请,一同见证。 宁月亦是为天授仪式做着准备,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这不过短短十日,神使似乎打定注意要将整个神庙每个细枝末节都要塞进她的脑海。 猰貐待她热络许多,几乎将对待神使的一半殷勤拿了来。不仅手把手教她认识地宫各处地道机关,以及日常神使要处理的琐事,甚至还拿了剑要教她防身之法。 配着他妖异俊美的皮相,一个仅仅五分用心便能叫人轻易堕落的情网就轻而易举地编织了出来。 若是不知情者,真要当猰貐转了性,对她情愫暗生。 实质上,宁月知道,这只是为了神使即将接管的这具躯体提前预热而已。 要是不问缘由,这份心意倒是难得,猰貐对神使全然的爱慕,明晃晃得几乎要溢了出来。 这日,宁月这薄弱的身体实在受不了猰貐拔苗助长,直接累倒下了。 “你的身体也太不顶用了,这些剑招我学了七日都能融会贯通了,你这连第一式都能脚绊着脚摔了?”猰貐看得出宁月是假摔,可他也看得出,宁月这身体除了乍看中用,真是一无是处,连练了九日,不说这剑招有何长进,就连体力也没有宽厚一分。 宁月累得叹气。“猰貐你习武的天赋我平生所见也只有另一个人能与你相比,要我强身健体,你不若多问神使大人给我一些长生丹管用些。” 猰貐恨铁不成钢地把剑一收,“算了,明日就是天授仪式,你好好休息吧。” 总算熬过了九日。 宁月也是真累,这就算当一具神使的躯壳要学的东西也太多了。她勉强爬起身,走到案几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解渴。 喝水的间隙,房梁上落下一点清灰。 宁月只管换了个方向,免得水里进灰,而对时常在她房梁之上隐匿的人影已是习以为常。 “宁姑娘何必让这人教这种拳脚功夫,天授仪式的准备中本就没有这项,全是那人的私心而已。”廿七站在宁月身边,目光却是看着猰貐离开的方向,语意之中已是多日积压的不满。 宁月缓了缓,“可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其中一项呢,做戏还是要做全套的。” 说到这里,宁月又回想了一下猰貐教得那些把式,不乏认可。 “若不是我天生体质不行,这些功夫学来也不错。猰貐此人对武学颇有些天赋,我看他招式奇诡,没有师门,倒是自成一派。要不是这神庙先一步将他留在了这儿,那江湖上想来又会多一名天才剑客也不好说。” “就他?”廿七抱着剑,难得从他的嘴里听出一些不逊,“宁姑娘要是想学武,我也可以教姑娘。因材施教,让姑娘学得又不累又能强身健体。” 这怎么还能攀比起来? 宁月扶额,“我这身体习武也不管用,不必强求,脑子好使一点就不算太亏了。” 说着,宁月趁自己记得清楚,在案边拿出纸笔默出了一份今日在神殿看得的一些人员名单。 初时她只能看看哑奴和三等神侍相关的,随着她表现乖巧,又不掩贪色,神使不知是因此更加放心,还是更加笃定这身体不日就归她所用,拿了许多更机密一些的记录和账簿给她学习。 连日记诵加默写她已经把神庙略卖来的人员名单记了大半,剩下的账簿她亦记住了一些往来的要员名姓。 这些零碎的名字慢慢拼凑起了神庙构成的罪孽,无论是受害之人,还施加之人。他们或许谁也没有想到,埋藏得这样深的隐秘会有人敢这样顺藤摸瓜地揪出。这些名字被源源不断地从宁月笔下,经过廿七,送到了玉贞手中。 默完最后一个名字,宁月在那份后缀上顿了顿,这人已经是在朝三品官员了。 “廿七。”宁月放下笔,她不知自己有朝一日能在笔尖写出这样沉重的字迹。 “你说这些名字送到谁的手里,才不会被埋没呢?” “姑娘可是害怕做了无用功?”廿七将宁月的字迹收好。 玄铁面具下的眼睛默默望着眼前的人。她倚窗而坐,日暮的融融霞光透过纸窗撒到她的身上,那容色浅淡的侧脸沾染上些许瑰丽,如同水墨画点缀了半分花色,一抹鲜活明朗在画中轻轻泛开涟漪。 听见他的问话,姑娘摇摇头,面上不曾有一点悔色。 “不是害怕,只是在想这世道值不值得一些人那样拼命地活着。” 廿七却道。 “姑娘想救的那些人都不是为了这个世道活着。” “他们心中之所以执着地想要活下去,是因为确切的某一些人,某一些事。” “姑娘不必替她们担心,这样的人总能打破些规矩,让世道改改样子。” 宁月听着听着,轻笑出声,神色捎带了些许散漫。 “你的话,让我想起一个故人,若是他在,想必这些事就算再难,他也会扛下来,要把天捅个窟窿才罢休。” “故人?”廿七盯着宁月的眼眸,“宁姑娘还有这样一位故人?” “嗯……一位已不在人世的故人。”宁月肯定道。 “……” “宁姑娘早些休息,我先去送信了……” “嗯……” 宁月平淡地颌首,只是指尖取过一缕绕着发尾转了一圈又一圈。 天授仪式经过这些时日已将声势远扩,连猰貐都说万人空巷大抵如此。 她还真是给自己揽了个好活啊…… 这一觉注定睡得不太安宁。 鸡鸣时,便先是一群黄衣神侍鱼贯而入,手上不仅捧着天授仪式要穿的吉服,还带来了一众梳妆器具。 “这是当神使,还是当花魁?”宁月按住李玉贞要往她面上敷粉的手。 当着外人,李玉贞只能屏住笑意,恭敬道。 “神女说笑了,这天授仪式是神女第一次露面,万民观礼,不可不注意仪表。” “……” 宁月任由摆弄,几人一装扮就是一个时辰,理顺了吉服的每一寸褶皱,检查了宁月脸上每一分妆容,确保庄重而不媚俗,华贵不失清雅。 只是玉贞临走之前摸着下巴,总觉得还差了一些,可惜时间来不及了。 她们走后,猰貐又进来,与她又顺了一遍仪式过程生怕她半途出了差池。 “我都背了三遍了,你再问,我真要忘了……” “哼,你可记好了,不然仪式上丢的可不只是你的脸……” 猰貐走前宁月看得清楚,这人眼底全是对“任何差池”的杀意。 仪式开始前的最后一刻钟。 宁月被领到神庙门口巨大神像下的祭神平台,有一处后台用以等待的小房间,宁月一人端坐在那里,已然能够听见神庙大门前,民众们逐渐热络起来的说话声。 “宁姑娘。” 宁月没想到廿七这时候会冒险出现在她的眼前。 “可是有些紧张?” 她没有意料廿七会猜中她的心思。她以为藏得很好,毕竟也不是没有大庭广众之下露过脸,水云间那回,也不过是七日学的舞就上台去争那儿头筹。 那时她还可以不在乎,采花贼抓不到她也无所谓。可这回不一样,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出错,但凡让神使和猰貐察觉到了丁点不对,那么不只是她,这些时日所有的部署、谋划还有在此之前更久的努力,可能都毁于一旦。 一想到她的身上绑上了无数条性命,她便有些喘不过气来。 宁月没有应声,她咬着唇视线凝在地上,总觉得说出口就真的会泄了气。 廿七弯了弯唇角,从怀中拿出一物,递到女子眼前。 那是一串用红线串起的铜板,细看才看见方孔中又穿了小小的铃铛,横着拿在手中没有一丝声响,而当男子手指让其自上而下垂落时,又如小溪淙淙,清脆不已。 “那哑奴说这叫做清音铃,是她们之间自己做来用以通风报信的。平常横着藏于腰带并不显眼,作一不响,但若是成串垂落,便能听见清脆铃声。” 廿七将这串铜铃系在宁月腰间,只要再用衣带一隐,便看不出踪迹。只是这会儿,铜板在腰间和旁边垂挂贵重的玉珏相比简直格格不入,世俗的铜臭味在这处处金碧辉煌的地方反倒衬得难得,宁月新奇地左右摸着。 “她们要我把这个送给你,想让我告诉你。” “这是她们选择的路,谢谢你愿意载她们一程。” 宁月捏着铜铃的手指紧了紧,抬起眼眸看向廿七,她犹豫了一会儿,那句一直被迫压下的不安终是问出了口。 “我这样……够像神女了吗?” 廿七在这简洁的房间里四处望了下,教他寻到了一支朱笔。 他拾起朱笔又走回来,一气呵成地撩过袍角在宁月面前单膝跪下。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仰头看她。 朱笔微微的凉意,随着男子浅淡的呼吸一同落在宁月的眉心。 明明这副面具粗制滥造,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 可就在这双眼里,宁月看清了她在那里的模样。 那一颗鲜红的眉心痣一笔就将她不稳的心性化去,她没有一刻这样像过一尊被人供养的佛像。她的面前,跪下的他恍如她最虔诚的信徒,那磅礴而汹涌的欲|望被他一一克制,只留下最卑微的祈愿。 “不是像,你就是。” 廿七拿着朱笔的手缓缓垂下,眼睛无法从这样的宁月身上离开。 低沉的男声在饱胀的心口,兀自低语着无法宣之于口的下半句。 ——我唯一的信奉。 第三十六章 成神 第三十六章 成神 这日清早, 孟家寨的大门刚一打开,就迎来了无数早已等候在外的民众。大家都是闻风而来,甫一进入寨子, 寨子里各处房屋檐下都挂上了画有神庙图腾的金纸,山风一吹,纸页翻飞, 虽不见神庙, 已是神光熠熠。 民众们接踵登上山寨的台阶, 又望见寨子里人口不多的山民都穿上了最隆重的礼服, 满身银翠。却视他们这些外乡之人如无物,各自在家门口,手持高香, 对着山上遥遥叩拜。 肃穆之感, 已然从点滴渗透进观礼之人的心来。 “天授仪式搞这么大阵仗,京都的浴佛节也不过如此吧?” “瞧你少见多怪的,五年前我就见过一次天授仪式,可惜了那时继任的神女竟受不住神意, 当场暴毙。” “还有此事?那今年这位……?” “开始了不就知道了,你看, 门开了——” 神庙绵长蜿蜒的台阶两边, 竖起了一道道神庙图腾的旗幡, 迎风招展。而其侧的深凿于山壁之中的巨大鎏金神像更似一种无声的震慑, 在神像半启的眼眸下, 人们在门开前的悉悉碎语尽数静了下来。 “神使到。”随着一声长号。 台阶的远处先是见到十几位青衣神侍列成两队, 手执彩杖开路。 随即是八位黄衣神侍手执白色仙草, 面容皎洁沉静, 已是犹如画中仙侍。黄衣之后便是两位白衣神侍一左一右执剑护卫在侧, 最后身穿赤色礼服,手中玉瓶盛着无叶之花的神使缓缓走到人们的视线之下,端庄威严无可比拟。 待所有神侍待神使站定,动作划一地转身,继而一一跪地,伏身叩拜。 观礼的众人见状,生怕怠慢神明,也层层跪下。 神使目之所及,皆为朝拜的凡心。 她微微弯起唇角,不经意地环视过台阶两侧各个观宇,她清楚这里有无数双操控权势的眼睛将目睹这一次更新换代的天授仪式。 一想到属于她的新的时代即将到来,心中澎湃朗声道。 “吾为神使多年,不敢懈怠,然神力渐散。近日幸得一神女现世于庙中,今日便要启告神明,愿神明授意新任神女,继续为一方子民提供新的庇佑。” “请神女——” 日光之下,身着轻罗华衣,头戴宝冠的女子在四位黄衣神侍的簇拥中,从神像之下走出。 她眉目低垂,似乎并不在意这挤满山寨,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视线。每一步皆稳而轻盈,未有善言,未行善举,仅仅是靠着与神像肖似的眉眼,照着描摹也不会如此一致的悲悯神态,以及眉心的那一颗红痣,彻底削去女子身上最后一点俗世气息。 她明明就在众人眼前,却又仿佛立在了佛像之上的云间。 现场人们的呼吸声几乎被无形之手扼住,不一而同地想。 ——这女子就是神明转世吧? 神使望着宁月的出场,这比她想象之中的效果更好。 这应是再好不过的结果,可她的心中却燃起了一份莫名的不安。 “神女已现,请神明授意。” 与遴选仪式相似的,猰貐又穿上了他的羽衣,在十二神侍的包围下,伴着吟唱的古老曲调,开始跳起与神明沟通的傩舞来。 却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回,猰貐仍在舞中,天色却逐渐晦暗下来,神庙之顶开始有紫气围绕。初时还淡着,人们只是觉得是偶然,但随着紫气越来越浓,盘旋不散,那个最初神明降世时的景象频频被提及。 但这还远远不够。 在猰貐最后一声鼓点中停下身姿,便那么刚好两缕金光恍如神迹,直直落到了宁月和神使的身上,她们从头到脚,每一根发丝都镀上了晦暗天地中唯一的金光。 “天意降!” 随着侍者唱道,宁月和神使按着仪式的流程动了起来。她和神使一同从祭台的东西各自走向平台中心,证明两人被神明选择的光芒,随着步伐缓缓移动,最终两人面对面站定,金光也合在一道。 “授意起!” 猰貐低头,从列中走出,手上所端木案上放着一把嵌满宝石的短匕。径直走向神使后,他恭敬地弯身,将木案呈与额前,递向神使。 神使拿起短匕,微微用力,将里面的寒刃从珠光宝气的刀鞘中拔了出来。虽手持利刃,但神使的眉目依旧温柔,她看向宁月,轻声问。 “可准备好了?许是有些疼,但忍一忍,仪式过去,你就是真正的神使了。” 这是神使下给她最后一份饵。 宁月眉眼柔顺,将自己的手掌交予神使手中。 “一切听凭神使吩咐。” 神使深呼了一口气,她怕她太过兴奋会压制不住自己的手在颤抖。 万一将她之后的身体划花了就不好了。 那把短匕先是在神使的手掌掌心割出一道血痕,接着是宁月。 在鲜血滴落之际,神使摘下一瓣玉瓶中的仙花,将花瓣揉成汁,滴在两人割开的血肉,随即交叠在一处。 这就是化生的母蛊唤醒子蛊的最好时机,在宁月遭受到子蛊的噬心之痛后,这具躯体便再无抵抗之力。 果不其然,宁月刚刚还恬静的侧脸逐渐冒出冷汗,弯眉渐渐蹙起,看着确实陷入了莫大的痛楚之中。可为什么,她的颈边会攀上如蛛网般青黑色的脉络? 这是子蛊的功效?孟厌没有和她说过啊? 神使定了定心,刚想安慰自己,却感觉一直笼罩在身上的金光忽然湮灭。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一直噤声不敢言语的百姓们因为再次出现的神迹而惊叫。 还是一缕金光,此时映照在遴选时的山壁之上。 却不是灵火模样,而是幻化为八字硕大神谕,每一个朝拜的百姓都清晰可见。 “神使失德,特遣神女。”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祭台上也出了差错。 刚刚还满心自得的神使忽然发出惨痛的叫声,只见两人贴合的手掌像是被一股怪力紧紧咬合,任凭神使怎么想要把手掌抽回,都纹丝不动。 在不断的扭曲挣扎之中,神使的金色面巾无意掉落,老妪一般的容颜瞬间吓呆了百姓。 “神罚!神使被神罚了!神谕说的是真的!” “快拜见新的神女!让她不要怪罪!”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刚刚还被万人敬仰的女子刹那迎来了如弃鄙履一般的嫌恶目光。宁月默默起身,两人的手掌终于能分开,但也就是分开的那一刹那,她们一个成了万人膜拜的神,一个成了被唾弃的废人。 怎么会这样?颠倒的结果让神使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怔怔地看着面色沉静,对一切毫不意外的女子。恍惚间,宁月的脸与十几年前她差点死去的那一刻,见到的女子重合在一块。 便是那一日,她称之为,神明降世。 十五年前。 孟家山寨,山神祭祀仪式。 “寨主可真狠心,连儿媳都拿来当祭品了?” “这算什么儿媳啊,不过就是从山寨外抢来的女人,反正也生不出个屁来。” 凶猛的雨水将山上的土路冲洗得泥泞湿滑,两个男人边说着话,边拉着昏迷中的女人左右各一个胳膊,勉力拖着往山寨最高处的祭祀台上走去。 “做这事儿,真不损阴德嘛?” “你现在倒是怕了,你家媳妇几年都下不了崽你不怕?就是因为寨子里没有找不到人献祭,老寨主这才找的外边的人,你再动心思,就拿你家婆娘来替……” “不说不说了,我还希望今年能抱上个大胖小子呢。” “希望山神显灵吧,今年这人祭再不行,我们寨子可真要绝后了呀……” 这一日的雨下得格外大,阴云蔽日,天色晦暗不清。 可就是如此,祭祀台上也因为早早知道今日要举办的山神祭祀仪式,几乎整个寨子的壮年都穿着蓑衣在雨中静静等候。 当昏迷的女子终于出现在雨幕中,将祭祀台团团围起的男人们纷纷让开一条路来。 女子就这样带着一身的泥泞,被人无情地摆在了祭祀的台面上。 雨水冲刷着她的脸,露出一张明丽苍白的脸来。这女子之前也是镇子上大户人家的小姐,可自从被强抢到了这处山寨,一日加之一日逃不出去的恐惧和绝望将她少女的灵气一点点耗光,成了满身伤痛的妇人。 但这无人在意,随着幽幽吟唱,祭祀仪式开始了。 站在祭台之后的老寨主拿着一把柴刀缓缓走进女子的身旁。 旁边的寨民会意地,几人按住女子半边身体,另一边则由一人将女子的手臂展开。 寒光落下,血光四起,再强的迷药也抵不过这活生生的痛楚。女子惊叫着在祭祀平台上醒来,她剧烈挣扎着,抽搐着,几个男人差点按不住这样鲜活的一条生命,鲜血和雨水一起在祭台之上蔓延开,而老寨主平静地任由鲜血在脸上流落。 他缓了缓,又提刀,这一次被人按住的是女子右腿。 就这样,刀起,刀落。 在女子冲天的哀嚎中,女子被削去了四肢,被人装进一个深缸之中。人们拿着白色布带将缸围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将缸放入他们早就挖好的深坑之中。 已经痛疼到麻木的女子,最后一点意识听到了外面闷闷的祷告声。 “愿以此女为祭,敬献山神,望山神保佑我孟家寨不再被怪病缠身,得以传宗接代,香火永济。” 生不出孩子的她最终迎来的就是被献祭的宿命吗? 好不甘心呐,她原本应该有更好的生活的…… 她明明已经能替家中打理生意,新开了几家铺子都小有盈利。她与那书院的教书先生也定下了婚期,她的父母不忍她受苦,还说这她嫁时要为她多多添置些嫁妆,好叫夫家绝不轻易看轻她…… 而不是这样支离破碎地被埋在这处荒山,这些畜生的脚下。 “你们就这么祭神,也不怕最终招致的是厉鬼?” “你什么人?山寨祭祀,休要冒犯!” “呵,鬼神这一说,我还就喜欢冒犯了!” 那是一个分外清越的女声,比起那些畜生的声音明晰了万倍。 女子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是她所在的缸被人打碎,而她的躯干被一双温柔的手抱了出来。 “竟然还有气息,看来你真的不想死。” 雨水将女子的眼窝不断盛满,她已经没了四肢,可她还是想竭力看清那个救她的人。 直到前一刻,她还不信神。 因为自她被抢来的无数个日夜她就念过无数次每一位神佛的名讳,可没有一声回应。但现在,她不禁再一次乞求神明。 她只希望能看清她的脸, 看清是谁拉她出了这无间地狱。 那一刻,像是真的有神明听见了她卑微的请求。阴云豁然散去,雨色不再,一抹金色日光刺破云层,照亮了眼前的人。“神明”一身蓝色锦袍,穿得松垮,全然不似的仙人不染尘埃。只见“神明”拿着零散的四肢重新走向她,鲜血浸染着她,却又显得圣洁无比。 “我可以救你,但你回不到从前那般的身体也没关系吗?” 活着?她还能活着? 当然!能活着就够了! 没了四肢的女子拼命地眨眼,试图让“神明”理解。 “神明”轻轻一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盆被照料得很好的白花赤叶的奇花异草。 “这摩诃花我就这么一盆,你既然先用了,就要替我好好看照,以后我还要用呢。” 第三十七章 本心 第三十七章 本心 更新换代, 不过一眨眼的事。 神使因疼痛彻底晕厥后,孟厌一呼,羽卫以百应态势, 按逆天之名,率先制住猰貐,猰貐提剑却只是毫无章法地胡乱舞动了一下, 被七八名羽卫牢牢摁倒在地。之后, 便生生看着孟厌提着利剑将剑刃对准神使胸口刺下, 怒目圆睁的他几乎是撕破嗓子喊着不要。 可这点声响, 却全然被底下振臂高呼神女名号的民众们压下了。 神使失德,自然不容于世。 没有人觉得神庙残忍,他们只看到了台上唯一的被神认可的神女。 紫气缭绕, 神光指引, 神谕昭示。 一切都那么刚好,在台上的神使和猰貐都被押入神庙深处后,天色也彻底放晴。 日光普照着每一寸朝拜的人心。 他们截然忘记了十几年来赐药的前任神使,只怀着更深的期望, 希望新任神使带他们更胜从前之富贵、之长生、以及永远不堕凡尘之苦。 欲|望无穷无尽,神明没有姓名。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暴动, 可又因为那可笑的名头, 又像无事发生一般度过。 孟厌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 他同她一起睥睨着台下众生, 轻轻笑道。 “恭喜神女, 平安继任。” 天授仪式正式结束, 宁月在羽卫层层护送下离开了众人视线, 回到了神庙最高一处的神使寝殿。 “神女稍作休息, 离宴席开场还有一些时辰。” “宴席?什么宴席?”宁月摘下繁重的头饰, 却从孟厌这话里听出了今日这处大戏还没有唱到结尾的意思。 “神使哦不,那个女人没有告诉你?”文弱模样的孟厌挑了挑眉,一点也看不出刚刚执掌神庙生杀大权时的雷厉风行,他似是心情很好,耐心地同宁月解释道。“想来她定是以为天授仪式,势在必得,不必告诉你这具躯体这些东西了。” “你知道天授仪式不仅对民众开放,也邀请了许多与神庙牵扯紧密的大人物吧?她一心觉得以后要用你的模样活下去,以今日为契机,想用你的模样重新整理人脉。这份秘密宴席,神女你可是主角啊。” 是不是主角又如何,孟厌和她都很清楚他们达成一致的目的是什么。 “这与我……何干?”宁月对那些秘密没有一丝兴趣。 “啧。”孟厌渐渐撕去温和的伪装,寝殿门扇透出的光自他背后散开,将他的面色压得极暗。宁月不过稍有分神,那阴影之处便赫然蹿出了一只早已饥肠辘辘的猛兽。 “神女大人初涉江湖还是天真了些。”孟厌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倾身将宁月压在寝殿的书案之上。“我的眼皮子底下,那些自以为是的哑奴和李玉贞那几个黄衣神侍不过跳梁小丑而已,没有解药,真以为你们能轻而易举的从神庙脱身吗?” 他的指尖轻轻从宁月的眼尾划下,似乎在感受这鲜活□□的温度。 “既当了神使,就是上了我这条贼船。神使若乖乖听话,我还能放她们离开。” “当然,神使一意孤行想走,我自也不想得罪那位大人物。我会告诉他们,神使用你们的命换了自己的。神使,自己选吧?” 宁月的胃里止不住的一阵反胃。 她撇过头,躲开孟厌的碰触,冷声道。“我会去宴席。” “这便是了。”孟厌满足地直起腰,“不过神使自是还要帮我应付一下,不然宴席之上,神使直接找他告了状,就不好了。我可不想和他对上啊……” “你要——”如何?宁月刚启唇,就发现身体不受控制了。 她看着孟厌掌心翻过,一只蜂样白翅虫不住低鸣。 低鸣声下,宁月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复述着从孟厌的话。甚至孟厌都没有张嘴,那细微的声音竟是来自腹部,而她的身体好像也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扼住,只能按照某种指令行动。 “做不出化生蛊,我还是做得了这闻语蛊的。” “别这样看着我,这样才保险嘛。做我最听话的傀儡,与我一起登上这世上最崇高的位置。” 尝过甜头的孟厌如今每一厘筋骨都写满了野心。 他要的不仅仅是神庙。 孟厌离去后数十名的羽卫在这座寝殿严加看守,这座至高的寝殿转瞬就成了一座金色牢笼。 直到那虫声不再入耳,宁月身上无形的桎梏才算消失。 看来她和玉贞还是想得太好了,孟厌两面三刀,甚至都等不到仪式这一天过后。这样看来,只是单纯的掏出神庙根本无用…… 宁月指尖抵着眉心,若是以前她只会对这态势麻木。 可现在,指甲深深刻进皮肉之中,刺痛警醒着她,那颗神性的红痣在思绪中被尽数揉去。 却是这时,偌大的神殿响起了极其轻微的金石之声。 那声音太弱,频率也低,若不是宁月无意屏息,恐怕真要将这声音忽略了去。 她围着神殿绕了一圈,最终确定了声音的响声来自于那副松鹤贺寿山水壁画之后。 宁月轻轻叩了叩壁画,声音清脆,并非真正的墙壁。 似是宁月的回应惊扰到了那头敲击之人,金石之声很久没有再响起。 可这没有打消宁月的疑心,按照鸢歌给她念的那些英雄侠义传的话本,这堵墙背后恐怕有间密室。而现在能在密室之中发出声响,想要引起外界注意的,只会是一个人。 ——神使。 她还没死。 或者说,孟厌还没让她死。 他定是要留着神使的命将摩诃花继续培育下去,这样才能真正地完成他的野心。 敌人的敌人,或许会成为一种转机。 宁月摸索着大殿上下每一寸可能成为机关的东西。 笔洗、砚台、书架上的书册、烛台…… 这境地若是说给以前的宁月听,她是不会信的。这种只在话本里听说过的套路机关,她有一天也会这样竭尽全力的去寻找。 一寸寸纹路几乎将指尖都摸麻了,宁月终于在神使座椅下的扶手处摸到了一处小小的凸起,那副壁画便生生在她眼前裂开,露出一道幽暗的入口。 宁月松了口气,拾起千枝长明灯的一盏蜡烛,朝着密道走下。 这处密室不管是神使还是猰貐、孟厌都不曾对她提起过。 眼前之景大抵能用上黄金屋来形容,四面八方散落了一地的金银珠宝固然让人瞠目结舌,但中心血池里,手腕脚腕都被割开一小道,用长锁链锁在血池之中的神使更吸引宁月注意。 看来孟厌大庭广众刺的那一剑只是作秀,看着吓人,却不伤到人的心脏。 这个套路,她看着熟悉……忽然想起了那晚她“杀”孟芮时,孟厌也在场。 那时,他便看出了端倪了吧。 宁月摇摇头,气自己还是小看了孟厌医术上的造诣。 她回望密室入口,散落的金银珠宝毫无章法,像是被人胡乱丢弃。比了比神使身上的长链,刚好让她够到血池边缘,显然这就是最初她能听到那敲击之音的来处。 先前在广场上的被孟厌收走的无叶之花出现在神使的胸前,它的根诡谲地伸入伤口,畅饮着难得的养分。尽管看着妖异,但神使却依旧保持着神智,她的目光紧紧跟着宁月进来的身影,嘴角轻扯,露出一个了然又不屑的笑。 “果然是你,孟厌的同伙。我一手创建的神庙到底被换了多少他的人……早知道,我当初就该把孟厌这个小杂种一起送进血池当养料才是。” 虽沦为阶下囚,看神使气势倒是还未消减。 显然一时的痛楚并未击倒眼前这个矗立在神庙巅峰十几年的女人。 “这些年暗地帮他积蓄力量的人也是你?”神使眯了眯眼再次打量起宁月,随即否认了自己。“不,不会是你,你不过是个费劲心力找得和她相像的棋子罢了。你背后的人是他吧……” “无妄楼楼主。” 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号,宁月微微敛眉,却并无多言。 “只能是他。”受伤的神使并未及时察觉宁月细微的异样,她只觉得自己算漏了一笔。“多年前他问我要摩诃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的。这人深不可测,不宜为敌……没想到从我这要不到,他竟去找了孟厌。” “喂,替我向你主子传话。” “他要的摩诃我可以给他,别相信孟厌的鬼话,以为偷了点细枝末节就知道怎么培育了。他要的是摩诃佛花,这里只有用邪术养出的摩诃魔花,在这孟家寨里,那个人只教过我怎么养佛花。” “那个人是谁?”宁月敏锐地预感神使所指之人就是这神庙所供奉的神明。她不信天底下有如此巧合,莫名其妙的外貌相似,莫名其妙的被仙葩选定,这其中的因果藏着的是什么…… “她?”回忆到许久之前,神使面上流露出几分怀念。“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将她虚构成神明,不过她行事不拘一格,我对她所知甚少。” “只知道她叫玉生烟,是来自南孟一族的巫医,她用摩诃佛花救了我之后,还教了我摩诃花的培育之法以及一些医理和粗浅的蛊术。后来有天她说有急事要办,只让我好好培育摩诃,便不见了踪迹。我以为她会回来,但这一等十多年再没见过她了。” “佛花生长极慢,要长到再次入药的程度少说要好几年。而且养护之法苛刻,要以玉生烟的血或者像我这种食过摩诃花的人血为引,滴灌的甘露和照射的阳光也讲究时刻和方位。玉生烟走后我便有些懈怠,遇到一个男人学了他的邪术育花之法,没想到将摩诃花养出了魔花。魔花和佛花两者药性截然相反,一个红花白叶,一个白花红叶。 “若她看见摩诃花被我照料成这样,估计会后悔救我吧……” “玉生烟……”宁月不自觉跟着复诵。 她背着父亲偷偷学的,阿娘留下来的蛊术手札上在扉页落了一个玉字。在家时,父亲只说母亲早逝,不提只字,她时常在想,或许阿娘的名字里带一个玉字。 却未曾想过是以玉为姓。 也不知神使遇见的是和阿娘有关的族人,又或是……阿娘本人。 若是后者,那她的阿娘并没有如父亲所说生她时难产而死,而是好好活着,游历山川,甚至能够像这样行侠仗义……那阿娘为何不来寻她呢……是不想要她了? 宁月微微蹙眉,强行拉回跑远的思绪,眼下可不是让她伤春悲秋的时刻。 “既然佛花如此珍贵,你的条件是什么?”这世上的代价,应该是相等的。 “条件是——我要孟厌死。” “就这么简单?”宁月以为掌权才该是他们争夺的目的。 “就这么简单。”神使的目光淡了一些,她看向虚无,“他这样的血脉就不该留存于世上。” “你可知为何我要创造一个神明吗?因为孟家寨的人就是天生好吃懒做,人性淡薄。生不出孩子,便去强掠妇人,糟蹋磋磨不行,便要用人活祭山神。” “我经营神庙这十几年,除了最开始那一批欲杀我于祭祀台上的人被我送进了血池当做养料,剩下的那些人是如此迷信神明的力量,陆续把妻女都卖给神庙,自己沉沦在药性之中日渐消瘦死去。要不是当年我看孟厌尚幼,动了恻隐之心,孟家寨断不会再有一个清醒之人……” “所以杀了孟厌就好,人啊不能太贪心。” “最初我也只不过是想要活着而已……可活下去了又想着复仇,复仇结束了便想无法不去拿那唾手可得的权力、财富……” “又不肯接受现实,宁愿相信有化生这样的转生之法,也不愿意面对我将死的寿数。若是让我再选一次……” “死里逃生时,我就该报了仇,开始自己新的生活才是。” 宁月看着似是悔过的神使,想起自己这一遭,不禁问。 “重新选,便能有好结局么?” 神使的畅想就此被打断,回归如今境地的神使讥笑一声。 “我随便说说而已,人生怎会重来。而影响一生的也不是某一个选择。” “而是你的本心。”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重活,执念、妄念、贪念无时无刻不在。” “只要本心不改,或许无数次也只会走向同一个结局。” 神使的话像是一声在耳边敲响的鸣钟,宁月心神一震,好似一丝迷窍被人掀开了一条缝得见天日。可这种感觉着实一闪而逝,她晃了晃头,让自己只着眼于眼前之事。 “既是如此,你让我该如何相信呢。” “在我的妆奁之中,有一瓣我藏着的摩诃佛花花瓣,它可解所有用魔花所研制的药蛊药性,按照孟厌的性子,你必然也被他下了药,一试便知。” 第三十八章 毁神(上) 第三十八章 毁神(上) 宴席将近, 宁月换下了吉服,换上了一身更能代表她此时身份地位的神使大袖赤袍。饶是神使不再,服饰一时半会儿也改变不了。女子被乖巧地包裹在华服之下, 呼吸都轻微,像是一具巧夺天工的人偶。 孟厌来接时,却对前神使的审美嗤之以鼻。 “那女人分明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倒是挺会装神。” 嘴上虽这么说着, 可孟厌脸上却不见多少恨意, 天性的凉薄让他对曾经发生在眼前的血亲之害就这样风淡云轻地揭过了。他是孟家寨寨主之子没错, 可若不是那个女人能想到这样的法子壮大孟家寨,他如今又怎么继承这样的辉煌。 “算了,不提那扫兴的人了……今日你可要好好表现, 我可不想在这么好的日子里, 和无妄楼的人大动干戈——” 秘密宴席设在那巨大鎏金神像前。 白日这处神像还迎接了众多的凝望和朝拜,夜间神像前却摆上了一具具盛着酒肉的食案,流动的烛火在食案前照亮着早已落座的宾客们。神庙为这些宾客每人都准备了神魔面具,将客人大半面容包裹在里, 不会叫人分辨出丝毫身份。 这便更让这些人放肆地在这一处无人管制的深山之中,展露本性。 伴着黄衣神侍的侍候, 緋靡之气四起将神像的庄严掩盖了彻底。 傀儡宁月甫一入座, 这声息才勉强静了静。 “诸位今日难得, 是我重获新生之日, 神庙能壮大全仰赖诸位, 今后也请各位多多海涵。另外, 我这副新生的身躯还需要些时日适应, 最近这段时间, 便由我的神侍孟厌暂替我管理神庙事物。” 恭维的祝词千篇一律, 被操控的宁月脸上堆着笑在这些油腻贪婪的目光下说着定好的台词。 孟厌正式在各处贵人眼下露了脸。 他依旧是那副谦卑恭敬的模样,却对在场宾客了若指掌,酒过三巡,在场宾客都对这位新露脸的神侍赞叹不已,直夸宁月找了个好助力。寒暄下,孟厌的脸染上几分自得的醉意,只巡到了一处,醉意减了几分。 那人在这满室荒唐中过于打眼。 他一身墨绿色绣金孔雀纹袍,秾紫的发带落在脑后,华贵非常,戴着螭面面具倚坐着,姿态不羁,却既不喝酒,也不环抱美人,视线偶尔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主位的女子身上。 孟厌会意,鸣虫嗡动。 宁月从主位上起身,孟厌也举起酒盏,一同走向螭面面具的主人。 “楼主,是我的不是,早该将人带来。您看看?” 眼前的宁月冲男子微微一笑,为男子手边的酒盏斟上了酒,男子却不急着喝,慵懒地嗯了一声,随手从怀里拿出一小枚玉印。 “你要京都几处据点和人马,已经备好,凭手令即可调遣。” 这京都的据点可不好拿,京都对江湖势力看管得紧,经营得好必要好几年的功夫。若要他亲自筹谋要花费的人力物力不可估量,无妄楼轻易为了这个女子一连给出三个据点,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孟厌眸光晃了晃,最终想着更远大的将来还是沉了下来。 “无功之禄,孟厌不敢接。” “孟神侍这是何意?” 孟厌一连无辜情状,看了眼宁月。“我也是今日才被神使大人告知,她想留在神庙,这期中缘由想必还是让神使大人亲自对您说比较好。”说着背过身走远了几步,留给两人说话的空间。 男子闻言望向宁月,宁月也恰好抬眸,一如孟厌设计好的正义良善的模样发言道。 【我确实不想离开神庙。】 “我确实不想离开神庙。” 【那些哑奴还有玉贞,若我走了,谁还能救她们呢?】 “那些哑奴还有玉贞,若我走了……” 女子柔顺的话音陡然一转。 “还怎么烧这座神庙呢?” 只有面对面的男子看得清楚,那乖顺的面孔下漏出的一丝狡黠。 他浑然不在意宁月背后的孟厌转过来一脸不可置信模样,只饶有闲情地撑着左手,支起下颌,淡淡望着眼前神色终于变得生动而可爱的姑娘。 “你怎么——” “有没有可能,我不是你欺骗神使的托儿,而真的是南孟一族血脉。你那些从神使哪儿偷学那点鸡毛蒜皮的蛊术其实对我来说不值一提呢?” 装了大半日,脸都有些笑僵了宁月,姿态放松地边用手揉着面颊,边转过身,好心地解决孟厌的疑惑。 “孟厌你既动了她,想必是做好了与无妄楼为敌的准备喽?” 男子说得很随意,他甚至都没有站起,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杀意,看着不过就是一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 是啊,他孟厌和无妄楼暗中往来这么多年,只听说过无妄楼楼主无所不知,有通天之能,可谁也没真正见过无妄楼楼主,江湖的武力榜上更是从没有过无妄楼楼主的名字。 就算真是什么神通,他区区一人,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为敌又如何?说什么火烧神庙的大话?就凭你俩——?” “对了,孟神侍,你不觉得这里忽然有些安静吗?” 宁月莫名的提点让孟厌分了神,确实宴席之上安静地过分。耳边的靡靡之音不知何时歇下了,他四下望去,一堂的贵客和美人或躺或倒,各个不省人事。 这是他事先在酒里下的药,他们晕倒是因为他准备趁着间隙择一部分人,杀而代之,让神庙的眼线无知无觉地插入江湖和朝堂之中。这他不奇怪…… 可问题是——他们为何会知道? “看来前神使说的真没错,你这天性好吃懒做,只会狩猎他人成果。这神使创下的神庙你抢了,神使用来拿捏人心的宴席你也照抄不误,那就别怪被人钻了空子吧。” “你……你们?什么时候串通好的?” “从你让我知道,逃大概是解决不了事情的时候?” 宁月提起唇角,缓缓道。 * 两个时辰前。 神使寝殿后的密室。 宁月果然在神使的妆奁中找到了一瓣雪白的花瓣。 “这一瓣能解多少药性?” 神使不以为然道,“佛花魔花天生相克,佛花的药性更强,这么一瓣碾碎成汁,就算是长生丹的药蛊也能破了,其他的更是大材小用。” 说到一半,神使看着宁月将花瓣藏在腰间,疑惑道。 “你不吃?”不吃如何试出药性?还是说这姑娘并不相信她的话。 “哦,不是我吃。”宁月对佛花所展现的兴趣并不如神使所料。只见她手上不断忙活,摸索起这座黄金屋的墙壁来。“我的体质特殊,一般的蛊在体外伤不了我,在体内的话……活不过一个时辰。” 神使猛然想起白日仪式上她看见宁月身上的异象,所以那不是孟厌的手笔…… “你……和玉生烟究竟是什么关系?”神使拧起眉头,忽然对宁月多了一份执意。 “我也想知道,或许你该问问我爹。”宁月说着轻轻啊了一声,这室内的机关比室外好找多了,就在石壁侧面,藏在石砖之中,她轻轻一按,一道石门就移了开来,发出了和她记忆里一样的声音。 “既不是孟厌的人,这节骨眼你去地宫做什么?”神使话先问出了口,随即意识到她好像在宁月不知所谓的背影上看到了玉生烟的影子,她们行事好像自有一套评判,和常理不同。 就像玉生烟教她蛊术药理,不是什么医者的善心,而是让她要好好活着护住摩诃。 截然不去想她学会了蛊术可能会违背约定、可能会恩将仇报…… 而现今,宁月扭头回答。 “你说了佛花可破一切魔花药性,我正好有一群朋友要试试。” 这是何等的莽撞,却又天真,简直如出一辙。 “假若这佛花救不了那么多人,你现在去地宫只会暴露自己,你和你的朋友们不一定能活得了。但这佛花必然能引起无妄楼楼主兴趣,借他之力,至少能保全自己,何必冒险呢。” 宁月只微微侧首,“冒险?什么险?” “……哈哈哈,果然先前总觉得你那里奇怪,你的本心竟是如此……罢了罢了。” 神使望着宁月良久勾了勾唇角,不再纠结。 “来我身前,我所佩戴的璎珞中藏了一把能开所有地宫门锁的钥匙,拿着去找你的朋友们。现下羽卫大半已经被孟厌调离到地面,今晚的庆功宴原是我为了更好地壮大神庙人脉而安排的鸿门宴,那些宾客如同案板上待宰的鱼肉,没想到为孟厌做了嫁妆。” “就让我看看你的本心会将你带到一个什么样的结局上。” 宁月拿着钥匙往地宫深处走去,神使没有说错,戍守的羽卫全换成了巡查的羽卫。按着这两天对于地宫的熟悉,避开这点羽卫的巡视不算太难。 问题是,要在茫茫地宫中找到关押哑奴和玉贞的地方。 宁月赌了一把,她抽开腰间廿七交给她的那一串铜铃,在空荡的通道内轻轻晃动。 细碎的铃声响过了好几个路口,她终于听到一丝回应的铃声。 找到了! 宁月冲着铃声的方向赶了过去。 果然孟厌将抓回来的哑奴和李玉贞她们新找了个囚室关着,逃脱在神庙是重罚。一眼望去,囚室里的姑娘们身上都带了血色,唯有灵薇,虽身上也是皮肉绽开,但仍一丝不苟地在木栏边一声一声摇着铜铃回应她。 “宁姑娘?”玉贞大约没想到来的是宁月。她辜负了宁月的新任,没有将一众姐妹逃离神庙。见到宁月,脸上只剩下一蹶不振的挫败模样。“若是为了救我们而来,还是算了……我们在神庙久待,神庙药性侵入骨髓,孟厌派人用引蛇便可轻易寻到我们。” “无碍。先一人一口把这个喝下,引蛇便不会再寻到你们气息了。”宁月从怀里拿出一个葫芦,这是她刚刚在地宫里现找的葫芦和水,里面是她揉碎的摩诃花花瓣。 李玉贞有些惊讶但并没有质疑,喝下一口后将葫芦递于身边的人,一人一口,葫芦很快在囚室里绕了一圈。 宁月也趁机扫视着,并没有再囚室之中看到她派去接引她们离开的廿七。 “廿七呢?” “廿七为了替我们引开追兵,与我们分散开。不过没有羽卫再抓回人,想来廿七还不曾被羽卫抓到。”玉贞说着又不免自责起来。 宁月察觉,一边安抚一边用神使给的钥匙开着牢笼的锁。 “无碍,他若没事必会来找我的。你们先从地宫离开……” “神女大人,这个水真的能解神庙这么多年下的药吗?”玉贞劝诫归顺的几个黄衣神侍显然对神庙已经讳莫如深,失败一次后,她们便有些生不出第二次的勇气了。 【你不逃,我要逃,想死别拉上我。】 灵薇打着手语,稍许能看懂一点的李玉贞尽量把话柔和一点地翻译了出来。 “若是没有药效也没关系。”宁月温和地摸了摸刚刚出声的黄衣神侍的头,她比宁月看着要小上两岁,宁月轻声着,用尽量不吓人的口气,平和道。 “那我就把神庙烧了。” “如果逃不能解决问题,那么索性解决产生问题的根源。” 第三十九章 毁神(下) 第三十九章 毁神(下) “呵呵, 不过一个命不久矣的老女人,与她合作有何意义?” 眼前的宁月和男子手无寸铁,还日日接触神庙下了忘生的吃食, 哪还有多余的气力。孟厌冷笑一声,并不觉得这突发的变故能对他的大计有何影响。 他轻轻抚掌,无数羽卫从黑夜之中蹿出, 把把锋利的刀迅速对准宁月和她身后的男人。 “楼主, 我不想生事。”被羽卫团团保护下的孟厌无甚惧意地走向螭面面具。“可不代表我还是当年那个只能靠你一手扶持的小小神侍, 这些羽卫也不是当年你送进来的那一批……” 孟厌一个眼神示意, 最前的羽卫立刻抽刀,先是对准最为柔弱可欺的宁月。 可刀尖没近上一寸,羽卫眼前银光一闪, 刀剑相交之声传来, 却是羽卫的刀落了地,同时撒在地面的还有这羽卫喉头的一捧血。 那被视作弱点和软肋的女子好好地被人护在怀中,飞溅的血液在这么近的距离,愣是一点没让沾到女子的衣衫。 随着瞬间被了结的羽卫倒了地, 那把从腰间抽出的软剑挑开了羽卫脖颈后的衣领。先前动作之中露出一点银光的痕迹完全展露在视线之下。 “银霜印?你这生意竟是找上了魔教?”男子了然地轻笑了一声。 眼前男子剑势太快,孟厌几乎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 那据说由魔教圣女亲自调教的以一当十的银霜卫竟就这么一击即倒。一丝不妙隐隐攀上孟厌的眉心, 但要他在这里退却, 放弃那唾手可得的泼天富贵?绝无可能! “都给我上!” “谁能杀了他, 我奖十颗长生丹。” 十颗长生丹! 凡是羽卫, 谁会不知道一颗长生丹在山下的价格。十颗供他们享十辈子荣华富贵也不止! 杀意在贪婪的引导下变得更加浓厚。 银霜卫确实与一般羽卫不同, 他们的路数更刁钻, 剑法更诡谲, 十几人一通围攻。饶是男子的剑势够快, 够出其不意,但他若要护着怀中之人不受半点伤害,就不免施展不开。 宁月看出来了。 “廿七,不用管我,我的命对孟厌还有用,他不会杀我。” “姑娘说笑了。” 螭面面具下的唇微微翘起,面对源源不断围上的银霜卫,没有半分怯色。“姑娘想做高台便去坐,要烧神庙便去烧,姑娘所指,便是廿七剑之所指。” “只有姑娘不需要廿七,不会有廿七抛下姑娘的时候。” 宁月一怔。 理智的神色稍稍涣散,但这也无伤大雅。因为自有廿七纵着她,就算她再发呆走神一些,他也不会让她有分毫的损伤。 “干什么?吃干饭的吗?没看见这还有空你侬我侬呢?一下杀不了他,不会耗死他吗?”孟厌耐心正在被急剧下降,那银霜卫的尸首已经倒下了一圈,圈中之人就算只是单纯地挥剑也该乏了,砍了这么多人剑刃也该卷边了。 看着银霜卫再次向两人扑过去,那个用剑舞出的安全圈终是往里缩了缩,孟厌不禁挑衅道。 “看看你俩这样,连着宴席都出不去,还敢放什么厥词火烧神庙?” “怎么烧?烧一个我看看啊!——” 孟厌话音未落,忽然有一道金光从远处射来,晃花了他的眼。他勉强追着那道金光看去,那金光竟缓缓攀上巨大的鎏金神像,金光在金象上反得更亮。 本该是被神庙拿捏的金光,如今却嘲弄似地写了两字——天谴。 “噗——”宁月看着那两个字,愣了愣,没忍住笑出了声。 “是你们——?”孟厌立刻转头恶狠狠盯着宁月。 可他尚不及问完,外间跑来一个神色慌张的羽卫。 “不好了,地宫……地宫着火了!” “孟神侍,我何时说过,只有我们二人要烧这神庙?” * 一个时辰前。 地宫囚室。 【烧……神庙?神女大人,你比我想象中的要疯多了。】 灵薇打着手势,可脸上藏不住的笑意仿佛在说,这主意够疯,我喜欢。 “但是证据要怎么办——如果烧光了,外界也将不得而知神庙的所作所为了……” 李玉贞知道人活着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但是与百里鹤一办了这么多的案子,她更见识过不能沉冤得雪的惨案有多让人心痛。 这类的案子一日不公之于众,一日不得一个公正的结果。 那它所行的恶果永远不会被人所重视。 活下来的那部分人只能称之为侥幸,而非胜利。 还是会有人遭殃,同样的事情只会往复重现,痛苦堕入循环。 “放心,不是全烧。”宁月亦想好了这个问题,转向李玉贞求证。“人证也是可以的吧,一个不行,一个宴席上的所有人应该是够的吧,你通知百里鹤一后,他能有多快赶来?” “你……”李玉贞马上理解了宁月的意思,她不免内心骇异。 宁月的话语把她带往一个从未敢尝试的思路上。 “夜间寨门关闭,寨子门口有神庙饲养的毒物怕是会来不及……” “这个简单,我有法子解决那些毒物……” 消去了最后一点不确定因素,李玉贞竟越发觉得心动。 若是这事儿成了,便用不着担心那些贵人随便找些替死鬼开脱了罪名…… 宁月的提议让每个人心里无法抑制地生出了一丝希望。 “那你呢?你如何来点火,又如何及时离开神庙?” 从通道的深处传来一道低沉,也不激烈的男声。 却在这处热络激荡起来的氛围上生生浇下了一盆冷水。 宁月看清从通道走到光亮底下来的铁面面具。 “廿七?”前后打量了眼并无明显外伤,宁月松了口气。 看来谢昀给他用的伤药效果不错,内力应该恢复许多。 “大家逃跑时都分散开,发现其他人被抓后,我想着用其他法子救人,没想到进了地宫,听到了铜铃声,便赶过来了。”廿七简易地答了宁月未问出口的话,语意并不高。 最终还是绕了回来。 “火烧神庙的计划里,你有考虑过自己活着吗?” 廿七这一句话一出口,宁月还不觉得怎样,但身边的姑娘好像都被夺去了呼吸似的。她们的目光一个接一个地向她看来,带着如梦初醒,也带着义愤填膺。 “某人又想逞英雄了吧?”藏在人群后半躺在地的女子出了声,大家让开一条道。宁月看到一个熟脸。 “你当神庙是什么破屋子,随便就让你烧了?”孟芮抬起眼,胸口的伤时不时还刺痛着她,但这刺痛又从没有一刻能如此强调她还活着的事实。被哑奴从神庙的死人堆里扒出来时,她就知道她欠宁月一条命。 “我知道怎么用最少的量燃最大的火,让我来布置引火线吧。” 【我们知道神庙的烛油放在何处,我们也可以帮忙。】 几位哑奴紧接着孟芮的话,打着手势道。 事情正在变得复杂,牵连起太多的人了…… 宁月想开口分辨些什么。 这边静了有一会儿的灵薇又打起手语。 【定一信号吧,信号起,我们一起放火。这样燃得快,每个人也都能又退路。】 玉贞翻译过灵薇的意思,孟芮瞥了一眼宁月。 “是该这样,不然我们以后还要对着今天当做忌日,给某人哭坟呢。” 宁月:“……” 骂得好狠啊。 “地宫这么大,这信号得够大,最好整个神庙内都能看见。” “声音不能太响,惊动了羽卫就不好了……” “……” 场面中,忽然没了宁月说话的份,廿七点破的事情好似都让大家心尖猛地一缩。她们研究得越发细致严谨起来,并非个人的意见有什么高低之论,而是每个人都想竭尽全力地找到一条最优的存活之法——她们不需要任何一人以牺牲换他人活。 “我知道了!金光!”李玉贞一拍脑门道,“我差点忘了这事!” “那所谓神意的灵火不就刚好吗?” “灵火作信号?”孟芮作为寨内之人还未听闻。 “是啊,神庙所谓灵火,便是提前遣人在神庙门口的两个暗室内,借着提前凿开的小孔,将室内的烛光从小孔映照到神庙前的石壁上,这光可随烛光远近变大变小,在暗夜之中,看着便像神迹了。” “只要我们调整好位置,便可将金光映照到那座鎏金神像上,金像加之金光,更能反照出光亮来,整个神庙也都可以看见。这法子隐秘,羽卫一时半会儿绝对反应不过来。” “好主意!有了这信号,再配合紫薇门当场捉人,定一个也逃不了!” 计划已经脱离了宁月最初的掌控,细枝末节被大家一人一嘴一点点完善,那最后本该被她独揽去的风险,转嫁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 “那我还要干什么……?”宁月弱弱地问。 李玉贞摸了摸下巴,“自然是好好当你的神使,布置需要时间,我通知紫薇门也需要时间,你和廿七两人就在宴席上想方法拖住孟厌,不要让他提前察觉到我们……” 这是一个不是全活,便可能是全灭的局。 可好像所有人都比之前听到那个计划时更充满希望。 …… 宁月直到被廿七送回寝殿还有些愣神。 “廿七,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重活一次总是理智的,游刃有余的,如今从地牢里带出的迷茫却将她的魂魄都席卷。 廿七却没觉得这是份迷茫是件坏事。 “宁姑娘,擅自牺牲不见得多么伟大崇高。你一心以为这样能让所有人圆满,但你又如何知道,你的离开本身会成为他们的一种不圆满呢?” “可……”宁月张了张嘴,她本能地想反驳廿七,因为他否定的是她上辈子这辈子的行事原则。可真张了嘴,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多听听这串铃音吧。”廿七视线下移到宁月腰间。 “或许它可以提醒你,别变得太傲慢。这世上不止有你一人在选择,也不需要你一个人去承担一切。每个人都该自己去迎接应有的劫数。” “我?傲慢?”宁月乖乖低头,拨动了一下铜铃,听着脆响。好像那一丝迷茫真的在缓缓散去,她看向廿七。“你可以来宴席吗?借你的主子的身份,坐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我还是不想欠他人情。” “不过欠你的话,我好像还能接受。” - 地宫的密道在神庙下纵横,十几个引火处最终汇聚到一起,那庞然的大火,用肉眼看见时已经晚了。 “主子怎么办?救火吗?” 羽卫为难地看着孟厌,这里不过区区两人,却把最精锐的羽卫都拖在这儿了。地宫里的羽卫本就不多,还被人打晕过去好些,若要救火不从这里调人,实在不够啊…… “主子!不好了!寨门被一群人破了直朝神庙而来……我看着领头的打得是紫薇门办案的牌子,边上护卫的好似是无妄楼的勾魂旗……”又有一个羽卫跑到孟厌跟前送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孟厌这才意识到这两人在这里假装和他“鏖战”的意义。 被逼红了眼的孟厌没有选择,连调几队羽卫。 救火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得先保住自己。 “只抢药苗和账簿,然后撤——” 可奈何廿七不依不饶,看着还有好些精力可陪孟厌玩玩。 “你以为你烧得了神庙,能烧得光欲念么!” 孟厌不复一刻之前的光鲜亮丽,他一步步后退,眼里满是不甘。 “光不光的,先烧了试试。”宁月勾了勾唇,俨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孟厌又紧接着看向华贵的男子,在他眼里这人依然是对他有所求的无妄楼楼主。 “摩诃花你不是求了那么久,放我一条生路,我把摩诃花还有它的培育之法都告诉你!我还能替你制药,你的无妄楼可以更上一层!” 宁月摇了摇头,神使把佛花真的藏得很好。 孟厌几乎把神使的权力、地位、秘密都偷了过去,却唯独还是对佛花一无所知。 廿七解决掉最后一个挡在孟厌身前的银霜卫,懒得听他废话,一掌拍晕了过去后,把他放回宴席的主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走吗?”廿七为紫薇门尽了最后一份义务,看向宁月。只见宁月微微颔首,他的手臂轻轻揽过宁月的腰,面对这座巨大的鎏金神像,轻功一踏,分别借着神仙的袍角、衣带等几处着力,登了上去。 最终落到神像撵花的手掌之中。 宁月在其中一根手掌指根处,摸了摸,翻出一个暗门。 暗门之中,一株白花红叶的药草被宁月拿了出来。这些年在神使暗地的照料下,白花终于开到了七叶十六瓣,已是成熟之态。宁月也没想到,最后的最后,在回到神殿之前,神使会无偿告知摩诃佛花的下落。 “这本就是你的东西,收好吧。我也不算愧对玉生烟的请求了……” 正陷入回忆的宁月没成想在这偏僻之处,还能出了意外。 还是廿七反应更快,一剑抵了对方充斥杀意的剑招。 “猰貐?”宁月看清了眼前之人,他在孟厌手底下没少遭罪,看来地宫的大火反而是帮了他一把。 “你为何会拿走佛花?神使大人在哪儿!”就算廿七拿剑直指猰貐喉间,猰貐那一脸凶兽的模样是变也没变。 “你竟然知道佛花……也是,只有你的功夫足够带神使来这一处料理佛花吧……”宁月叹了口气,从廿七身后绕出,按下剑锋。“她说她累了,想去看看风景,趁火还没烧那儿,还来得及……” 佛花对世上的大多数人重金难求,可猰貐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再给。 一听宁月的话,他转身就走。 这处高台,除了寂寥的风声,一时只剩下了宁月与廿七两人。 宁月抱着摩诃,拉着廿七,索性坐下看着他们创造的景象。 白日还金碧辉煌、庄严大气的神庙转眼就跌入了火海,四处火光冲天,那些被调去救火的羽卫眼见无望,便只去抢救一些金银财宝,可是越贪心的人最后都撞见了紫薇门,无序的混乱,在浓烟之下盛行,俨如一处地狱图。 而再远一些的地方,神庙之外,民居里陆续亮灯,他们在白日见证了神明的降临,又在夜晚见证了神明的泯灭。 这玩笑一般的故事,讲到这里,总会有人清醒,不再盲目信神了吧。 熊熊火光反到神像之上,最后融进宁月俯瞰的眼底,明明灭灭之中,她的模样与身后的神像达到了惊人的相似,可这一刻,她不是神明,而是众生。 她看见,这座废墟将盛着新开的花。 【作者有话要说】 很肥的一章! 孟家神寨副本终于到尾声啦! 第四十章 团聚 第四十章 团聚 这一夜, 孟家寨几乎无人入眠。 因为山寨的那座神庙,烧没了。 庆幸的是,火势蔓延到到神庙门口, 并没有烧下去。山寨之中早就因为害怕走水,而各处都有储水缸以防意外,如今都用上了, 寨子里没有人因此而有什么大的损失。唯有几个趁乱跑进神庙的寨民, 不幸被发现在神庙大殿被烧死。 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金银。 这其中就有孟芮的父亲。 发现的时候, 天快亮了, 气已绝,宁月没有法子救回来。 孟芮怔愣地看着那具焦黑的尸首,觉得很可笑。 她想笑来着, 眼眶却潮湿得厉害。 她轻轻地低喃, “我倒不知道你原来是有勇气冲进神庙的……” 还好伤者不多,宁月接连看诊了好多个晕厥的寨民,发现大都就是浓烟呛的,究其本质还是多年服用神庙的忘生, 吃坏了身体所致。 “小姐!” 宁月一夜没睡,刚结束了看诊没想到背后一个重物向她砸来, 与此同时, 叮呤咣啷好大一把九连环大刀被扔到她的脚下。宁月单薄的身体晃了晃, 好半晌才算立住, 她不用转头也知道这么莽撞的气息来自谁。 “鸢歌?你怎么来了?” 虽有些困倦, 不过转身看到鸢歌那张哭唧唧的小脸, 宁月刹那就精神多了。她一边给鸢歌擦着眼泪, 一边仔细看了看, 黑了些, 瘦了些,看着这些时日似是过得不太好。 “小姐,我都要急死了!我和大家一起进山寨找,眼看着那逃出来的人里没有你,我都以为小姐没了!你倒好,竟然在这里看起病来了!”鸢歌又气又后怕,又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语无伦次着。 宁月哄着倒比看诊时显得没有主意。 “你说大家?是谁?”宁月随意找了个分散注意的点。 鸢歌也乖,抽抽噎噎着还马上答了。 “小姐不见了后,我就急忙回了昌城和老爷想对策,我们托人打听悬赏了许久,一开始都一无所获。直到我们的悬赏被一个中年男人揭了。” “他倒不是有小姐的消息,而是说他的女儿也和小姐一样莫名被歹人盯上,丢了。他和一些同样丢了孩子的父母一起在找他们的女儿,大家都特别有本事,十几年来几乎把大燕一半的土地都翻了个遍,直到最近了有些新消息,说是人有可能在孟家寨,我就和他们一块儿来了。” “哦对了,他们之中有个着急找人的母亲,好像还参与了寨子里前段时间举行的那个什么……仪式。” “遴选仪式?” 鸢歌点头如捣蒜,这些天她都和这些父母一块奔波,对这些情况了解了不少。 “小姐知道?那小姐见过她吗?他们年纪其实也不算年长,但这些年奔波着找寻丢失的女儿,看着会比同龄人老一些。我听他们叫她冯二娘,她的女儿叫冯灵薇。” “这母女俩都特别聪明,这个拐人的地方消息管的严,只有灵薇的消息总是能想方设法地留出来,而二娘也能从那蛛丝马迹之中发现是灵薇所留。要不是二娘他们,我们是没办法这么快找过来的。” 宁月随鸢歌目光,看向不远处。“灵薇”和许多哑奴正和一群中年男女相拥在一块,哑奴们说不了话,父母便替他们的那份一起哭喊出来,这些年苦难总算望到了头。 原来灵薇和二娘期冀的未来,真的只要坚持活着,就能到来。 半空之中,一些哑奴似是注意到了宁月往来的视线,拉着父母就要冲宁月这个方向行大礼。 【不必谢我,你们也救了我。】宁月比着手势,最后轻轻又拨弄了一些她腰间的铜铃。 几个哑奴闻声眼泪中带出一笑,她们也回拨以铃声。 灵薇看不见,但她仅凭声音也猜出了大概。 在其他哑奴的帮助下,灵薇转向宁月方向打着手势。 【玉贞和我说了,我其实是碰见过灵薇的娘,对吧。】 【我把他们埋在一起了,这把火会洗涤这片土地上的罪孽,这样他们也算团圆了。】 那真好,最终她们还是找到了彼此。 瘴气消散,晨曦终究还是照进了这片山头的最深处。 “看来小姐在这里也做了不少事呢。”鸢歌眼里的宁月和分别时好像有了些不同,与外貌无关,就是那眼底。比照之前始终温婉却不见底,多了些众生生长的朝气。 宁月回过头对着鸢歌,又觉得哪里不对。 “但是你们怎么会这会儿就上山了呢?”火烧神庙是个危险的事情,就算让玉贞通知外面的人,也通知不到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身上来啊。 鸢歌闻言,指了指在一片人证前认真盘点的百里鹤一。“哦,这还得说到我们这群人到了孟家寨附近之后,胡乱试着用别的途径进山。结果差点出事,还好碰见出山的百里公子,救了我们。” 说到这,鸢歌顿了顿,憨直地挠了挠头。“我一开始也不知道百里公子是紫薇门的人,但是有天夜里我饿得不小心把百里公子的信鸽烤了吃,这才发现的,不过那信鸽上没什么好消息,紫薇门似乎不愿给百里公子调人来。” “我想着小姐就在那儿,要尽早救人,便说我们可以提供人手。这不夜里,百里公子好像接到了什么急信,带着紫薇门五六个人,还有我们就往山寨来了。” “我以为路上会凶险,没想到百里公子到了山寨外还另有帮手。那几个带着牛头马面面具的人是真凶啊,拿着两把弯刀,一路上把拦我们的人切瓜砍菜得就解决了。”想起那两把弯刀的潇洒场景,鸢歌不免艳羡地说道。 “小姐,要是我能和他们学武就好了,这样以后小姐有危险,我也能保护小姐。” 那日马车宁月将她放下的情形,她日日夜夜不敢忘记。 总是自诩神力的她平日对着没武功的普通人自持惯了,经此一役才知道,原来关键时刻,一门功夫是如此重要,不一定要江湖扬名,但一定要足够保护她想保护之人。 “你想学武?”宁月略一思忖,却不是什么坏事。想也没想,拉着鸢歌就往身影忙碌的百里鹤一走去。 百里鹤一正忙得焦头烂额,玉贞这一票干得太大了。 这人证中 ,光是他在朝堂见过的就几位,其他一些摘了面具,也是江湖上非富即贵的大人物。更别提火里来不及烧透的一大笔金银财物……他这一双手做做追捕调查的工作还行,笔头工作记名录,列证据这些写得他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边才记录完宴席的参与者,那边玉贞又说在火烧完的淬星阁,发现了貌似是神使和一等神侍猰貐的两具尸首。 记……根本记不完!! “叨扰一下,百里公子,你可知和你一道来那群武功高强之人在何处?” 宁月话刚出口,不好意思的反而是鸢歌,她就随口一说。 那些人看着就是武林高手,有组织有纪律的,哪里会来教她这个黄毛丫头。 百里鹤一脑子被占得满满的,见是宁月才多了点耐心,瞥了眼一直跟在宁月身后不说话的廿七,直接道。 “这正主不是在呢嘛,问他就行。” 就这样,廿七身上迎来两道目光。 一道是宁月忆起什么的探究,一道是鸢歌莫名其妙的疑问。 “你,不是真的镖师吧?”孟家寨和廿七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其实心里早就有所疑问,哪有一个普通镖师会做到这一步的。在阳城她还不想追究,但这里性命都互相托付过了。 她好像也有了可以问的由头。 廿七看到向宁月向他踏来一步,就在他跟前一臂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他既能闻到姑娘身上沁着的一点药香,又被给了随时退后的空间。 别人或许不知道要让宁月踏出这一步有多难,但廿七知道。 所以无论,姑娘问什么,他都会答。 “你是……无妄楼的人吗?是……谢昀派来的吗?” “是。” “所以,你在神庙护我皆是受谢昀的指令,非你真心——” “不是——” 廿七几乎本能地否定了宁月的问话,可是话出了口他又犹疑了起来。 “我是真心护卫姑娘,但也……” 宁月见廿七为难,也不咄咄相逼,她提了她最后一个问题。 “为何,要如此护我?” 真心来自何处,这对宁月很重要。 如果是风一样轻而无形的缘由,那以上的几个问题都没有意义。 “因为……”廿七看着宁月,嗓子微哑。 “在很久以前,姑娘救了我一命,我欠姑娘的。” 宁月似是意外,却又不太意外,她用医术救过很多人,她记不得很正常。 “你已经还清了,之后还要跟着我吗?” 廿七低头,高大的身影在宁月面前矮了下去,他单膝着地,语意之中带着无限的忠诚。 “还不清的……请姑娘允我护卫往后的寻药之途吧。” “嗯……”宁月看了一会儿,弯起唇角,纤细的手指搭住廿七的肘部轻轻向上一扶,廿七自是顺着她的意站直了脊背,眼睛却不敢错过她一点神情的变动。 “既是如此,那烦请你叫你无妄楼的同僚现身一下,鸢歌这体质特殊,想来一般人还教不了她。” “好。”面具下的唇放下心思翘了翘。 但见廿七双指成哨放在唇上,如远空鹰唳,没有片刻,眼前便来了两个戴牛头马面面具紫衣人。 他们轻功刚歇下就预备跪地,廿七忙不迭走过去将两人一带,生拉硬拽到鸢歌面前,笑道。“这有位鸢歌姑娘,想向你们讨教功夫,反正楼里没有要事,你俩就好好教教人家姑娘,也是积德。” 牛头马面,面面相觑。 牛头眨眼:楼里不忙?魔教这不是还有一些银霜卫没清完呢? 马面挤眉:楼主说教就教呗,不过我可不会教女孩,要教你教—— 鸢歌没想到这事儿说成还真能成,看着乖乖来自己面前的两个神秘高手。鸢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小姐,我一时半会儿在这儿怕是学不出什么吧?” 宁月平淡道。“怎么会是一时半会儿呢,我们在这儿……”宁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还需多待好几天呢。” “啊?还不回昌城吗?”鸢歌光是看到神庙这惨壮破败结局,都能想象出这背后的诸多险境,写成个话本都得是传奇了。怎么看小姐一副还有些不舍得的样子呢? “一呢,是为了配合紫薇门,要做些人证。” “二呢,则是我要在这里医一些人。” “什么人啊?” “一些还分不清他曾经拜的是神还是欲望的人。” 宁月的眸光看向被她随手摆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白花红叶。 第三卷 奇药三:蓬莱比武 第四十一章 晋王 第四十一章 晋王 自神庙被百姓目击因硕大的天谴两字烧了个精光后, 便有风声说这神庙其实就是个骗人钱财的幌子。那传得神乎其神的仙药都是假药,专卖给迷信之人赚钱的,不仅病治不好, 身子还会越拖越垮。 什么?你不信?你的病都是神庙给治好的? 现在神庙倒了?你疼得要死,没人能救了? 谁说没人?你就顺着孟家寨那条下山路一直往下走,走到山脚那的溪台镇, 那新开了一个医铺, 叫瑞君堂分号。里面坐诊了个女神医, 先前神庙治好没治好的病, 她都能治,可比原来那什么破神厉害多了。 而且啊,诊金便宜, 就一个铜板。 这排队看诊的人可多咯。 日头西下。 所谓溪台镇瑞君堂分号, 也不过就是在一个茶铺旁支起的一个小摊位。一根长杆上挂一块粗布,中间墨笔书就一个端正“医”字,再右边小字缀着瑞君堂。粗布之下,一位白衣簪花的女子坐在小桌案前, 腰间挂了串铜板模样的小铃铛,随着她动作偶尔的起伏, 发出点点脆响。 女子身边还有一男一女分站两边。 男子身高七尺, 脸带铁面面具, 抱剑倚着旗杆, 不动声色。 圆脸女子一脸和善, 怕在摊位前排队的乡亲口渴, 每隔十人人便会沏一壶新茶, 分发下去。 你还别提, 这茶茶叶用的一般, 但喝下去清冽可口,舌尖竟还有一丝回甘。 “小姐,这是最后一个病人了。” 今天也是一看一整天。 自小姐说要看诊以来,这低廉的诊金先是吸引了一部分吃过仙药的附近村民,被小姐一手药方药到病除后,竟传出了名声。这没吃过仙药的也来凑热闹,各种杂症都找上了门。 当然,这些没能难倒小姐,烦就烦在有一些村民总将小姐认成神庙的神女。 可神女早就在神庙之中被烧死了呀。 “别装了神女……我那日就在观礼人群里,第一排,我记得你的脸。这没了神庙,神女来当神医,是想继续赚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吗?” 这最后一位,宁月刚搭上脉,那人的嘴却不太老实。 宁月却不计较。“阁下肠胃不太好。” 男人一愣,没想到真给说中了。“你什么意思?” 宁月却把脉枕一收,理着银针,平淡道。 “如厕的时候,似把脑子拉出去了。” “你——”男人立刻站起身,刚想指责却碍于下一秒抽出在他眼前的寒光长剑。 男子收声,这脚下啊一秒没耽误地打了个转,为了显得没那么没面子,嘴里小声嘟嘟囔囔着,“什么神医,就是招摇撞骗的骗子!我早晚揭穿你!” “什么人啊……” 鸢歌看那人背影,忍了好久才没去补一脚踹他个狗吃屎。这些天在她的高手“师傅”毫无保留的教导下,还是摸到了一点武学的门道。就算不用蛮力,她也有把握好好教训这男的一顿。 宁月看着鸢歌背后张牙舞爪的装凶模样不由被逗笑,边笑边拍了一下廿七的肩,示意他把旗子收一收。 “今日玉贞让我们去她那儿,说要露一手厨艺,我们快些不然可要挨骂了。” “这,可是要收摊了——?” 暖暖的暮色映衬着男子温雅的面容,他一身碧色竹枝纹长袍,疏朗清逸,虽行动被限制在木头做的轮椅之上,但不减来人丝毫风骨。 白衣女子回首,她温柔浅笑的模样也映在了男子眼底。 向来稳重自持的男子神色一滞,似是没有料到远近闻名的女神医竟是这般模样。 “晋王殿下?”宁月先一步认了出来。 这次神庙一案,是个烫手山芋。 百里鹤一所在紫微门虽有查案之权,但在朝野之中却说不上话,要找到真正敢上报,让真相大白而不陷入党争,百里鹤一曾提到自己可是废了好一番脑筋,各种牵线才找到这一人。 但宁月没想到,他说的是晋王殿下。 她上辈子成婚了才一天不到的露水夫君。 原来这辈子,这时,他还不曾成为紫微门门主。 “宁姑娘认识我?”沈霄收回神色,在小厮推驰下,轮椅缓缓碾倒宁月身前被收得光秃秃的木案前。 “噢,听百里公子提过。”知道对方身份贵重,宁月恭敬行礼。 虽然上辈子她死在与晋王殿下的婚礼之上,但她对晋王那时伸出的援手一直心存感激。行礼时,宁月视线不由在男子不良于行的双腿多看了几眼。 她记得晋王殿下的腿是毁于一场战事,因不受天子重视,没有得到及时治疗。算起来,这会儿离这战事发生刚两年,若是尽早诊治,她能设法让殿下恢复到与常人行走无异,比上辈子她隔了六七年才去砸骨重接,勉强摆脱轮椅要强上许多。 “我看了姑娘的证言,还有些关于神庙一案的细节想向你了解,百里说只有在这里拿号排队才能和你说得上话。不过看来,还是来晚了。” 沈霄周身并无什么王爷架子,随行不过就一个照顾他出行的小厮,再无其他。和上一世,宁月记忆里博施济众,光风霁月的沈霄并无出入。至多是刚及弱冠时,还有不通世故的几分冷峻来不及打磨。 “不晚——”宁月登时摊开卷好的针帘,摆好收起的脉枕。 “能给晋王殿下诊脉是瑞君堂的荣幸。” 宁月虽然向来对病人态度温和,但这样的殷勤还是第一次。 鸢歌惊奇到连连眨眼。自打小姐与谢家少爷提了退婚,还不见小姐何时对男子这么亲近过。她往后稍了稍,和廿七站到一边,悄声八卦道。 “廿七,这晋王殿下丰神俊朗,我们小姐是不是一见钟情了?就像那话本里写的那样?” 可半天,廿七都没搭理她。鸢歌余光里瞥过去,才发现廿七不知什么时候站直了,眼睛直勾勾瞅着小姐诊脉的手,手里的剑还捏得死紧,骨节都泛了白,似下一秒要拔剑的态势,好生吓人。 干嘛呀?眼前这人既然是晋王,小姐还以礼相待。 能是什么歹人不成? 作为医者宁月,一碰到这难解又非不能解的脉象,心思尽数被吸引了去,并未注意到鸢歌和廿七的动静。 “晋王殿下的腿还能治,但过程不易,不知殿下可愿一试?” “你真有把握?” 沈霄本意并非真的来为自己这双残腿寻诊治之法,但看面前女子信誓旦旦的模样,好似将他困在轮椅之上足足两年的腿不是什么重症。 治腿,宁月是有把握的,不过多费一些心力,比起上辈子晋王帮她的不值一提。 但她不确定堂堂晋王能不能放心让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医女插手。 前世殿下之所以信任她,让她治疗腿伤,还是因为她在他的麾下做过随军军医,一起在战场出生入死过。 但现在不过就是萍水相逢。 宁月细想了确实觉得不妥,边手写着药方,边道。 “若殿下不放心由我经手,药方和治疗之法我都分别写下,殿下可找信得过之人来——” 几页薄纸不够宁月写的。晋王的腿上有些复杂,不仅是筋脉错连,骨骼歪曲,敌将淬毒让伤口总是难愈合才是让这腿经久难好的本因。若不是她亲自施针,随时根据脉象情况调整用药,那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症状,每副药的药量到火候都要独立一份出来…… 宁月洋洋洒洒,一会儿的功夫沈霄面前就叠了五六张药方,颇有些打不住的架势。 不知道还以为宁月打算在这里直接默个《千金方》出来呢。 沈霄没想到他随口一问,这满满当当的诚意竟如潮水扑面而来。 “不必了,我觉得宁姑娘就很好。” 沈霄话音落下,是宁月的笔停了,廿七的视线更阴沉了,鸢歌惊讶地张开了嘴巴,就连沈霄背后的小厮也有些不可置信。 “殿下的身体还是让徐老……” “徐老不也是说我这腿很难再有行走的一日么,不若死马当活马医了。”沈霄打断了小厮,他目光望向宁月,已是信任有加。“接到百里密信,我昨日刚到这镇上落脚,对于案件还有一些要整理的,若姑娘不介意便搬来驿馆。一来关于案件,我可随时能向姑娘取证,二来,姑娘行诊也方便些。” 驿馆,大燕官员临时休憩之地。比起宁月现在住的小客栈,条件自是好了不少,最重要的是不会有些烦人的好事者,摸到客栈里打听宁月的事。 鸢歌闻言,眼前一亮,拉着宁月的袖子忙不迭点头。 廿七却上前一步,在沈霄和宁月之间对宁月道,“客栈今日刚付了三日房钱。” 不待宁月思考是否浪费这一缘由,沈霄扭头示意小厮,小厮会意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一块银锭。 “这便当作是给宁姑娘的出诊诊金。” 宁月立刻忘了房钱那茬,只低头道。 “殿下的诊金,我不能收——” 瞥了一眼廿七执着的背影,沈霄朗声道。“宁姑娘收下吧,不然沈某良心过意不去。” 那银锭拿到手里份量不轻,宁月只觉得受之有愧,但沈霄显然不这么想。 “今日天色已晚,便不多叨扰了。日后有劳宁姑娘烦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改了这一章结尾剧情!对不住看过的宝子们!(滑跪! 第四十二章 蓬莱 第四十二章 蓬莱 竖日一早。 宁月没有劳烦晋王的人来接, 自己和鸢歌廿七搬了行礼到了驿馆。 “这新整理的房间,听说要住进来的是个医女……” “给殿下治腿?许老都治不好,这名不见经传的医女能治?别是对殿下另有所图吧?” “谁知道呢, 殿下也奇怪呢……明明平日都不允生人接近的……” 驿馆里住的人不多,刚到门口,宁月就听到几个小厮洒扫时的闲聊。 鸢歌皱了皱眉, 转头看向宁月。 “小姐, 这晋王殿下的人什么意思啊, 不欢迎我们?” 宁月也不知所以然。不过这些议论声, 倒也不陌生,好似上一世她在晋王身边的时候也听到过类似的话。而那时,军中紧着一场场战乱, 这些疑问很快在血泪之中消失了。 宁月只知道, 若不是晋王殿下,她这具弱不禁风的身子早在战争之中早就被当做拖油瓶丢下了。 所以,她来,就只管替晋王殿下治疗腿伤就是了。 百里鹤一忙得脚打后脑勺, 宁月让人门口通传了一声后,他匆匆跑出来向宁月问了个好, 又匆匆离去。而晋王也忙于公文之中, 只剩下背后偷偷议论的小厮和晋王侍卫照看他们。 宁月与他们照面时, 这些人都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不仅尊称她一声“宁医师”, 露出的都是恭顺的笑脸。 鸢歌更是莫名其妙, 宁月却觉得无碍。让鸢歌出门去往常摆摊的地方, 对百姓们说明一下日后义诊的时间——都改到下午。 这些时日, 医铺已经把神庙魔花留的烂摊子收拾差不多了。 那些瘾症的病人喝过含有佛花药性的茶水后, 身体上已是无碍,至多还抱有对那种飘然欲仙之感的着迷,那是治不了的,只能靠自己戒。所以剩下的义诊,宁月的目的只是在于让这些长久没有好好接触过正经医师、医术的村民们的眼界打开一些,好让他们知道这大千世界,还是事在人为。 事实证明,有人可医,有方可治,有药可服,对于大部分老百姓就够用了。 无事谁登三宝殿。 这样上午的时光,宁月便想着用来在替晋王施针之上。 晋王的脉络受伤后各处淤堵,要排毒须得理顺经脉,这是项极其要求施针者心力的活儿,不容有一点错漏,且开始了便不好中止。 安置好了物什,待宁月拿着银针走进晋王房间时,他已经收了案边公文,坐在轮椅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和她身边的廿七。 “这位……?”沈霄一眼就看到廿七手里握得紧紧的剑,要不是宁月宛若春风和煦走在前面,他还以为这人是来向他索命的。 “这是廿七,我的……”宁月顿了顿,随后温言道。“护卫。” “殿下见谅,这施针过程不容有误,我这护卫武功不错,会在施针时在外间看护,以免有意外发生。若是礼数不足之处,宁月先向殿下赔不是。” 宁月打过交道的权贵不多,晋王殿下在她印象里素来宽和。所以当廿七说什么也要过来看她施针时,宁月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虽说先斩后奏,好在沈霄似是真的放心极了宁月为人。 “既然是宁姑娘的安排,那就开始吧。” 沈霄屋内没有留下小厮,他自己脱去了外衣,又弯腰将鞋袜褪去,卷起裤腿直至膝盖之上。随着布料不再覆盖,一双满是疮痍的腿展露在日光之下。饶是看出最初治伤之人,已经尽可能地将腐肉剜去,一双腿为了保住几乎留得只剩骨型,但依旧还有残留的毒素折磨着主人。 膝盖之下勉强长出的新肉,娇嫩得像随时会破碎,还泛着不正常的黑红色。 与此相较,沈霄身躯上那些刀剑伤几乎算不得什么重伤了。 那一场败仗带给沈霄的代价太沉重了。 不仅是他带的三万将士只活三百,导致晋王兵权被收回,就连他自己都是将士们用马革裹着他,生死无知地从战场上带回来的。 就是这样一个从鬼门关生生走回来的人,如今却还能卓然如君子,眼眸里淡去那些伤痛,清朗道。 “让宁姑娘见笑了。” 宁月摇了摇头,“我家住昌城,亦处边塞。我不知胜败,只知道如果不是殿下两年前带将士们血战武阳关,那昌城便是下一处失守之城。” “殿下这伤为民,民即我,岂敢不敬。” 这一身头一次换来的不是怜悯,而是敬意。 沈霄侧首看着眼前白衣女子,他想这白衣果然衬她。 皎洁、无垢。 像是这世间仅存的一点美好。 宁月捻起银针向晋王示意,“通经梳脉其痛难免,请殿下忍耐。” “宁姑娘尽管放开手脚——” 沈霄劝慰的话,在宁月电光火石之间连扎了三针后停了下来。 这看着温柔善良,说话也轻声细语的人,手下的针实在无情。 三针下去,经脉撕扯之痛立刻传来。 比起宁月那轻描淡写的预告,痛楚如排山倒海之势。 外间拿剑的护卫一声不屑的轻哼,微不可闻地落在沈霄话音之后。 沈霄立刻咬紧了牙关,没让一声气息外泄。 眼见宁月刺完整整一套针具,沈霄以为结束了,却见宁月摊开另一套银针,取出针具,惯性对自己病人好声哄道。 “殿下勇毅,换上他人一套下来恐怕已经痛晕过去了。这剩下一套便不会那么疼了……” 事实证明,医者的话不可信。 又过一个时辰。 沈霄气血上涌,转脸吐出一口黑血后,宁月终于满意地颔首收针。 护卫结束的廿七进来便看到房中宁月好似杀人得手一般收拾工具,而旁边的沈霄气血虚弱,一脸命不久矣的模样,登时觉得自己先前属实白白担心,他嘴角难压地默默站回宁月身边。 “殿下,感觉如何?”宁月敬职道。 沈霄一时说不出话,又咳了两口像是积压了几辈子的淤血,经脉和视线竟有几息许久未有的清明和通畅,几乎瞬间让他忘了这两个时辰饱受的痛苦。 “……感觉气顺了许多。”沈霄不由地抚住自己心口,这里的轻松竟是像脱骨重活了一般。就算是军中威望最高的圣手医师许老,也不能仅靠施针做到如此地步。 “这还只是第一日。我知道殿下能留在此处的时间不多,不日便要赶往京都回禀案情,现在只能在施针之上刚猛一些,再佐以药剂中和。”宁月的正统医术师自父亲,可行医思路,她却更推崇母亲留下的手札上的话。 凡用药、用蛊、用毒都需一击毙之,不然再而衰,三而竭。 “宁姑娘心细如发。依姑娘之见,我的腿接下来该如何医治呢?” 沈霄不得不承认,宁月虽然年轻,但医道上已有自己的风格。雷厉风行和妥帖细致并存,应该很少会有病人不配合她的诊疗之法。 “殿下像今日一样,由我行针三日,每日佐以两帖药剂,能将体内残毒洗净。三日后殿下改服另一汤剂,早中晚三帖,乘胜追击补齐气血,最好在半月之内,让我行断骨重接之法,届时,殿下最好择一处静养身体,接骨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能否日后行走如常,全看这时静养成效了。” “半月吗……我知道了。”沈霄沉吟了片刻,这才注意宁月站着施针两个时辰,脚步有些颤动,全靠廿七在旁边虚扶。 “宁姑娘把药方留下吧,配药煎药之事不必再劳烦姑娘。” 宁月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直接在晋王案上取了纸笔,笔迹端正地连写了几个不同的药方。 “这前三副调养的药好抓,只要根据药方煎药便可。”宁月将药方递给沈霄时道。“最后两张药方,是殿下断骨重接后所需药方。药方之中有一味天南藤,此药乃接骨圣药,但产量稀少,大燕药铺难寻。若殿下能寻得此药,康复时间会短上不少……” “天南藤?”沈霄接过药方,却并没有太过忧心的模样。“确是一味珍贵名药,不过也不算无处可寻。姑娘可知道蓬莱?” “蓬莱?”宁月没有料到自己在这里能听到这个名字。“可是那仙岛蓬莱?” 沈霄微微一笑,“百姓传言而已。蓬莱岛只是需要特质小舟驶上一个时辰便能到的一处海岛。不过海岛之上,钟灵毓秀,药材颇丰,岛上有一蓬莱派喜欢广结善缘,最近正好在广发请帖,请武林中人参与由他们举办的比武大会。” 这比武大会,宁月听说过。 它五年一召开,江湖武林各门各派只要在江湖有些威望的,都会收到蓬莱派的请帖。蓬莱派以门派至宝的仙灵草作为头筹奖励,每届比武大会的优胜者得了仙灵草,功力都大有提高,能在江湖武力榜上跃进好几位。 而其他人就算落败,也可能因为得蓬莱派青眼会被送上珍贵药材。 这蓬莱派何其慷慨先不论,至宝仙灵草,正是她要寻的七味奇药之一。 上一世这时候她没能出门,再隔五年,她死期将近,也无心此事。没想到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得知此事。 “我恰巧也收到了蓬莱的请帖,想来天南藤在蓬莱岛上不算难寻。而蓬莱地处幽静,门派中人也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公正和善,待我将神庙一案处理完,不若便在蓬莱再行治疗吧。” “宁姑娘也可回家报个平安,待时日将近,我再派人去昌城接宁姑娘前去蓬莱。” “自是听殿下安排。” 这倒是巧了。宁月没想着拿奇药,这奇药倒是一个接一个出现了。 - “所以,明月露没拿着,摩诃花也丢了。” “甚至还折损了我送去孟家寨的所有银霜卫?” 女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她站起身,红罗金线的长袍显出女子曼妙的曲线,她腰间、臂膀、脚腕上皆挂着串串金铃,走起路时,犹如踩着铃音起舞。 可只有堂下跪着的荧惑知道这是死亡之声。 说明他的圣女已经毫无耐心可言。 “但属下已经查明,这两位药都是被同一人从中作梗。”荧惑克制住自己想发抖的嗓音,尽力在圣女面前再争得一丝赦免。“那人名叫宁月,是昌城医馆之女,身世并无特殊,只有一个未婚夫,便是最早与我们在奇渊阁争抢药方的谢昀,明远镖局的少主。” “谢昀?又是他啊,是他护着那医女?”一位长发带着波浪般卷曲的女子,从五彩纱凌之中走了出来,明艳姣好的面容,犹如六月凌霄,火烧赤霞,是一眼看不尽的热烈浓稠。 “这次仙灵草,我亲自去,我倒要看看她能怎么从我手中抢走。” “至于你,荧惑。去刑罚堂自领三十鞭吧,若能活下来,就和我一起去蓬莱。” “荧惑,誓死追随圣女左右。” 第四十三章 回家 第四十三章 回家 “咳——” 沈霄照例在宁月施针两个时辰后, 猛吐了一口血。 这是最后一次施针,血比起第一日已是清澈许多,正如宁月所料各处脉络洗得差不多了。 虽说这初期的治疗, 在腿上还看不出什么成效,但驿馆但凡长眼之人都能看出沈霄精神日益饱满,连唇色都红润许多。原来的殿下如霜雪傲然清贵, 但在宁医师面前, 又多了几分冰雪消融的暖意。 “听闻姑娘明日便要动身了。”沈霄坐在轮椅上, 小厮推着他, 执意送着宁月回房一段不长的路。 宁月颌首,“家书急召,想是家中长辈等急了。” “宁姑娘此经历确实惊险万分, 这回家一路或许会有神庙余孽, 我可分些护卫送你回昌城。”沈霄体贴道。 宁月的裙角微不可查地被人踩了一脚。 宁月余光瞥过,唇角无奈一勾。 她转身冲晋王殿下还礼。 “多谢殿下,不过我已有护卫,够用了。” 沈霄数不清这两天自己是多少次, 将目光从宁月移向这位脸戴贴面面具的男护卫。说他显眼,他在宁月身边绝不插嘴多话;但若说他毫无用处, 他又每每都在他与宁月之间横插一脚进来, 容不得自己多说半点话。 不过终究是个护卫而已。 沈霄没有一点被拒的不悦, 看着宁月温言劝道。 “那便用我的车走吧。昌城离此地脚程须得走上十日, 用马车快些也舒服些。” 宁月只觉得, 晋王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 再行婉拒便有些无礼了。 “那就谢过殿下了。” 第二天, 廿七坐在晋王派下的马车车架上, 看着不怎么高兴。 远远看到宁月和鸢歌来了, 把掌心里的东西一翻,放回怀中。听着鸢歌在马车内,对着宁月大肆赞扬这皇亲规格的马车,面具下的嘴角又下压了两分。 宁月本想问问,没成想马车前来了几个平常忙得不见人影的。 “宁姑娘,一路平安,若是遇到神庙余孽,这是我紫薇门信烟,打开即可就会有附近的紫薇门人来帮忙。”百里鹤一递出一个竹筒,连日的疲惫倒也不影响这位浪荡公子好容色,那看公文都深情的桃花眼看着宁月,好似手上不是信烟,而是什么定情信物。 边上李玉贞横了一眼,拿着信烟就塞进宁月手心。 “宁姑娘,不必担心。此一案有了晋王殿下,不会再出岔子了。我这次与百里他们一起上京,不出意外的话,这次我和阿姐应该能成功脱籍了。脱籍之后,我姐妹俩定要请姑娘好好吃一顿饭,届时宁姑娘可不要推辞。” 宁月微笑点头应承,玉贞的脸却在下一瞬被从车帘塞进的一个包袱挡住了。 包袱有些眼熟,是寨子里特意织染的靛青麻布。 宁月把包袱搬下,果不其然看见了孟芮。 她轻咳了一声,装作不太在乎的样子。 “我也准备离开这里出去看看,找点有意思的事做。这些吃食我做多了,就顺便给你带了点。可能这次一别,再难相见,你可给我好好活着点。别让我在哪个犄角嘎啦又看见你把自己往火坑推。” “哈哈……怎么会……”宁月不真诚的否定立刻迎来了孟芮逞凶似的瞪视。 宁月默默收声。 孟芮看宁月那样,恨铁不成钢,但转过脸还是轻轻说了句。 “一路平安。” 马车跑动了起来,终是要离开孟家寨这片土地。 坐在宁月身边的鸢歌忽然坐起,她静了一会儿,肯定中又有些疑惑。 “小姐,你听到了吗?好像有铜铃声呢。” 那铃声很碎,很轻,在白日喧闹的大街并不显眼,可铃声经久不停。 好似布满了这一条长街。 宁月没有去看,只是垂首弯起唇角。 她知道是她们在送她。 虽然口不能言,但她们一样能用声音祝她一路平安。 回昌城的路上,比起去时热闹许多。 廿七的声音好听了,小姐看着也似将廿七当成了自己人。鸢歌便放下心,时不时找他切磋,指点她新学的武功。那便宜师傅使得的是双弯刀,本来是想教些通用的用刀招式。没成想鸢歌天生神力,一把大刀两把大刀在她手里并无分别。 于是教着教着就有些偏了样子,他两把弯刀的招式被鸢歌用两把大刀的方式学去了。只是在他手里杀招是轻盈诡谲,形影无踪的,而在鸢歌手里成了大开大合,逃无可逃的震慑刀法。 虽鸢歌这内力还有的积累,但连廿七都说。 寻常剑客要是和鸢歌碰上,气势一旦被鸢歌压下,就再难赢了。 可惜确如玉贞所说,这一路太平,并没有什么让鸢歌耍起双刀的机会。 当马车再次驶入昌城宁宅的那条巷子。 许是鸢歌写了信的原因,宁父难得白日没在医馆,而是在家门口翘首等着。不过才隔了一个多月,却让宁月些许恍惚,总觉得回家这一幕像是在梦中,透着不真切。 “老爷,怎么在这等着!” 晋王的马车车架显然让宁父不太敢认,不过随后马上从马车上跳下来叽叽喳喳的鸢歌,得以让宁父缓过了神。廿七的手臂虚放在空中,马车中一袭白衣的女子钻了出来搭着手臂,借力下了这比寻常车架都要高的马车。 “阿爹,阿月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宁父拉着宁月的手,来回看了似没有外恙,这为医者的习惯自然而然又开始把起了脉。 “你还是头次月圆不在家,身边也没个药浴……吃苦了吧。” 宁月脸上本还有笑,她在路上也想好了宽慰父亲的话。前世离家,她没有机会回来,许多话最后只写成了信托人带给父亲。这一世,她想着能弥补父亲许多遗憾,可现下,她只会摇头,心中酸胀到想不出多的话来。 “罢了,先回家吧,回家说。” 宁父知道宁月素来报喜不报忧的性子,真正看到女儿平安无事,他那颗空悬多日的心才算放下。让鸢歌带着宁月先进了家门,宁父这才看向一直守在一边,目光始终落在宁月身上的廿七。 “昀儿。” 宁父声音有些沉。 廿七,或者说谢昀自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昀掀开袍角,单膝跪了下去,双手将长剑递呈于宁父面前。 “是谢昀保护不力,才让阿月吃了这番苦头。请伯父责罚。” 宁父叹了口气,伸手把剑按了下去,将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拉了起来。 鸢歌找到宁月后已将大致事情写在信上送了回来,他知道谢昀化名廿七,在阿月身边已是竭尽保护。 但这条路风险还是太大了。 他还是舍不得宁月冒险,就算不能根治,寒症每月还是会发作,但只要谢昀全心顾着月儿,便也没关系。 “说什么责罚呢,孩子。”宁父握着谢昀的手,轻拍着。“这药能寻便寻,寻不到便算了。月儿往后,还是就待在家中就好。你们不在的这些时日,我与你父母也见过一次。” “婚事还是照办,已定在两月之后。” 宁父这话的态度似是定了。 谢昀想起宁月这一路提起“谢昀”的态度,“可阿月……” “先前你操劳镖局之事,与月儿聚少离多,月儿总是怕她的身体拖累你,故而才提了那等戏言。我见这次回来,月儿与你亲近许多,想来应是放下心结了。”宁父又看了看廿七这副扮相,“我今日会好好和月儿说说,明日你便以昀儿的身份来吧。” “你俩都是为了对方好的心意,好好讲,总会讲通的。” “那……昀儿明日再来拜访。” 宁父送走了谢昀,转身去了饭堂。 三个人的宁宅,终于恢复了往常的生机。 宁父不太会做饭,又怕宁月鸢歌回来饿着,饭厅桌上放了几个自己烙得半糊不糊的热饼,还有从城中酒楼买来的牛肉,看着素净,却是宁家的特色了,离家久的孩子只觉得想念。 鸢歌滔滔不绝和宁父讲着她离家之后的见闻,宁月也附和着补充了两句。只说到她与鸢歌分散后,无意中参加了遴选,当了神女,万幸遇到紫微门暗探,才得以逃离贼窝。 宁月说得风轻云淡,可宁父只听皮毛也能猜到其中凶险。 用罢了饭,宁月被叫到了书房。 “你的身子还是不适合出远门。你与昀儿的婚事已定在两月之后,这些时日便在家中好好待嫁吧。” “爹?”宁月语气似是不敢置信。 “你先前自己也是说一月内找回一味奇药,再让我重新考虑婚事。可眼下已经超过一个月了,不是吗?”宁父知道宁月是吃践约这一套的。 可宁月怎么会允许自己又重回上一世的覆辙,“一月一味奇药,如今这才一个半月,我已寻回明月露、摩诃花两味奇药,阿爹怎么不说?” 宁父的书房里明月露的玉瓶、摩诃花的花盆都被鸢歌摆在一处,放得好好的。被宁月一指,壮了宁月许多声势。 宁父一哑,才道。 “你出去这一个月,脾气倒是大了,敢和阿爹叫板了?” 其实是宁父望见宁月的眼睛,那里有着点点的火光。先前她说着要自己寻药去时,火光还微渺,这些天过去,这些火光竟大了不少。 越发—— 越发得像起了她的阿娘。 “女儿不敢。只是,若非要让女儿在嫁人和寻药这两条路里,选一条能救命的。女儿只会选寻药——” “而且若不是寻药,女儿怕是一辈子也不会从父亲的嘴里知道母亲真名——” “名为玉生烟吧。” 宁月说着从怀中拿出几页薄纸。 薄纸是多年前写就,泛着枯黄,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这些薄纸正是神庙神使在告知佛花所在时,一同给她的。上面记载了佛花的种植之法,还有一些简略的蛊术和药理。 若说刚听神使提起玉生烟,宁月还不能确定这个女子的身份。但一看这纸上字迹,正与宁月所学的母亲遗留下的手札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宁父似是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怔愣着,坐在椅子上,嘴张了又张,半响才问。 “你是如何得知的……?” “娘她……”宁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说出这个字眼,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但她想知道,有关娘的一切。 “去过孟家寨,那时她手上便带着摩诃花……听人说,这花阿娘是想用来救什么人的……爹,你当真还是对阿娘的事不愿多说吗?” 宁父沉声。 “就算你的阿娘也不如你想象之中那般好,你也一定要知道?” 第四十四章 母亲 第四十四章 母亲 “就算你的阿娘也不如你想象之中那般好, 你也一定要知道?” “好与不好,她都是我的阿娘不是吗?” “阿爹,我只是不想再从别人的口中去拼凑出母亲的模样了。” 宁月声量不高, 语气也比宁父以为得更加平和安静,她没有被隐瞒已久的愤愤,也不像对失而复得的母亲一词有什么过高的期望。 成熟得一点都不像豆蔻年华的天真少女。 宁父回过味来, 为这份平静而心惊。 许是宁月难得的离家, 让宁父终于能够隔得远些重新审视他们父女之间。 他一直都觉得他将月儿照顾得很好, 月儿出落得标志, 性情也温柔懂事,待人待物他也教会了宅心仁厚。除了天生寒症,月儿几乎从不需他操心什么。可现在看来,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这个年龄的姑娘, 应是无邪,娇蛮,横冲直撞些也不怕。 因为真正被养得极好的女儿,是知道家中永远会有人替她们兜底的。 而不是永恒的平静淡然下, 所有好的不好的,只靠自己一人挣扎, 一人收敛, 被夸一句懂事后, 不了了之。 他总还在那里沾沾自喜, 觉得自己对月儿已是尽责…… 宁父不住捂脸, 略闷的声音透过指缝传了出来。 “是为父想错了, 你有权知道关于你母亲的事。” 宁父走到摆满书册的书架前, 抽出一册医理之中宁月已经熟读背透的《素问》, 从夹页之中拿出一张残纸。 这一处藏得可称之为灯下黑。 和宁月小时会偷偷去翻的木箱箱底截然不同。 “木箱里的手札你应该早就翻过了吧。我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以为这样或许能稍稍慰藉你年少无母之苦。它原是你母亲在十五年前的一个夜晚,与尚在襁褓之中的你一起放到了我的门口,我没亲眼见到她,也不知她之后踪迹。” “这手札上所记载的蛊术药理,是你母亲自己所思所想,无人教导生涩难懂,看看也无碍,我想着只要这其中最重要的一页不被你看见就没事。” 残页被放到宁月手中,宁父的手却有一丝不可细堪的颤抖。 “这张纸上是她最后对你的交代。” 宁月印象里不曾见过父亲这样一面,她顿了顿,还是摊开了残页。 手札最后少了两页,她是知道的。没想到是阿爹撕去了。 手札字迹与留在纸面墨迹不同,手札是玉生烟长期携带在身边,便于随时记录,用炭笔写就,一笔一划,力度更透纸背。 这张亦是如此,笔记似是写得匆忙,潦草了些,但也能认出—— 【此女已被我种下寒蝉蛊,难活二十之数。去留,君定。】 “阿爹……寒蝉蛊,何意?” 其实宁月怎么会猜不到呢。 她只是没有办法那么直接的承认。 她抬眸,眼里堆满了无措和茫然,在薄光下晃动,让为父之心亦是心碎。 “月儿……你的寒症是你娘给你下的蛊……” “可手札上没有记载过……” 宁父叹了口气。“南孟一族最善蛊术,而蛊术之中又属你娘这巫医一脉最为隐秘强大。你娘留下的手札她所学蛊术中最精华的部分,而寒蝉蛊则是你娘自己养出的一种新蛊。手札上不曾记载,我也只是先前听她提起过名字。” “没想到,她竟会忍心在自己女儿身上种蛊……” “以我所学,针灸药理皆不奏效,若非游历时结识的江湖朋友提点,爹怎能想到用内功去缓你寒症的法子。” “月儿,别怪爹瞒你……爹只是想你活得开心……” 宁月怔怔抬起手掌,那里手纹纵横纷乱,曾有大师看了她的手相说她命数不好。她一直是认的……天生寒症的命数怎么可能好呢…… 可这寒症,怎么会有朝一日,来告诉她,这不是天生的…… “月儿……月儿?”宁父不太熟稔地抬手,慌忙地擦着女儿脸上无声滴落的泪。他还是头一次见女儿哭,明明月月寒症那样折磨,也不见她疼到掉过一滴泪……“是阿爹不好,阿爹没本事解开这个蛊……” 宁月摸了摸脸,对指尖的湿意有一丝惊讶。 明明她并不感到悲伤啊。 她的心,真要说,大抵是空白成了一团。 呼呼的风,毫无阻拦地从这里穿过,她不懂这里为什么如此荒芜。 又好像,这里其实荒芜了很久,直到这一刻,她才看见了被掀开最后一份伪装的模样。 宁月眼角流着泪,唇角却带出一抹笑,握住父亲沧桑的手,柔声道。 “女儿怎么会怪爹呢……当年阿爹选择留下了我,还为我的病四处奔走,我长大的这十五年,爹的医术本应名扬四方,却不知薄待了自己多少。若是没有我,阿爹应当能活得轻松许多吧。” “这叫什么话!爹从未因留下你后悔过一日!”宁父语气重了,可眼睛也红了。 “你……这么想多久了?” 这该说多久呢,这一生,还是上一世? 是记事起看着父亲日日夜夜为自己寒症操劳出了鬓边白丝,还是同龄的鸢歌因要守着病弱的她,不得不一起被困在一方小小院落…… 还是她意识到,这样的她永远也不能与耀阳般璀璨的谢昀并肩。 记不清了…… 宁月低下头,压下心思,却也不敢再看父亲的眼睛。 “玉生烟!”宁父看着女儿这样,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三个字。 素来端正守礼的父亲,这样喊着一个人名字实属难得。 或许揭开这份空白也没什么不好的,她好像能真正地开始地面对自己,面对抛开命数之外的喜怒哀乐。 “爹,能和我说说她吗?” 她想知道,故事的最开始。 话已说开,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宁父不想再有这样的误会发生在他们父女之间了。 “我与你母亲相识在岭南。彼时,我只是一个刚离了师门独自游历的游医,为了采药不小心在山中跌伤,差点丧命,幸得一人相救。” “那便是你的母亲玉生烟。她在医术和毒理上造诣非凡,好胜心也强,我和她总是在医术和毒理相互比试,渐渐生了情愫,我本想带你母亲回中原,可你母亲自有主意,有一日突然不见踪迹。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是南孟一族的巫医血脉。” “再后来,便就是她不由分说地把你送到了我的住处。此后,我也再没有过她的音讯……” 宁月摸着手里的残页,想起什么。 “阿爹,既都说到这里,这剩下一页,还是不能给阿月看吗?” “……什么剩下一页?我只撕了这页啊?”宁父愣了愣。 宁月歪头,可她记得手札最后应是有两页的撕痕。 想着宁月径直走向书房的木箱,没一会儿就将藏得一点也不深的手札,翻了出来。一下翻到最后,仔细辨了又辩,两页撕痕,她没有记错。 只是前一页撕得深,看不太出来。 宁月又拿出残页,一边细细比对,一边用手指反复摩挲。 终究是让她察觉出不对来。 “阿爹,我取些木炭,稍等。” 宁父云里雾里,不知宁月要干什么。 但当宁月拿着木炭回来,用碳粉轻轻在残页上那些笔锋深刻的地方涂抹后,竟显出了字形。 【明月露、仙灵草、摩诃花、丹凤羽、帝流浆……】 那不见的一页上,怎会记录着与寒症解药所需的七味奇药? 一味不差。 “她……那时就知道了药方?”宁父难以置信地捧着纸,一遍一遍去看那碳粉下的字形。 甚至,已经找到了摩诃…… 宁月微微蹙眉,玉生烟在她心里清晰了一点的模样好似又莫测起来。 “老爷,小姐,来客人了。” 鸢歌敲了敲书房的门,在门口提声道。 宁宅少有客人。 宁父和宁月收好东西,往前厅走去。 刚到堂里,就望见四个着深衣侍卫服的男子齐齐冲宁月行礼。 “来人可是宁姑娘,我等是晋王殿下派来护送姑娘前往蓬莱岛的。” “这么快?”宁月一愣,虽说回来的路上为了没那么颠簸,是慢了两日才到家,但她也是前脚才落脚呢,竟后脚就来接人了? “正是,晋王殿下那边行事顺利,会提前从京都动身。姑娘此处离蓬莱山高路远,要准时赶上,须得更早动身才行。” “我懂了,只是我也刚到家,还未和父亲好好叙话,稍等我一日再启程可好?” “无碍的,晋王殿下说了,宁姑娘为他腿疾奔波实属辛苦,一切以姑娘为主。” 侍卫几人对宁月很是客气,报了他们在昌城暂时的栖身之处后,便恭敬告辞了。 “晋王?”没在外人面前发作的宁父望向宁月,这才知道女儿这在外面不仅仅是被人掠去,似还给自己揽了一个大活。 老晋王多年戍守边塞,在他手中镇北军未曾尝过败仗,他们这样的边塞小城能够安居乐业,百姓们心里都是对老晋王充满了爱戴之情。就算小晋王兵权被收,但对于生活在边塞的人来说,晋王的名字比天子更具有不可言喻的威信。 宁月挠了挠头。 “爹,蓬莱岛此行我不得不去了,一是我答应了晋王,二是仙灵草也在蓬莱。她既拿了摩诃花,说不定仙灵草那儿也会有她的踪迹……若是我能找到她——” 找到玉生烟,她或许能真正的把命数抓回自己手里。 第四十五章 启程 第四十五章 启程 终究是在家的床榻好眠一些。 宁月醒来时, 手上还捏着自己临睡前翻来覆去看的手札残页。她就这样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捶了捶睡得僵硬的肩颈,宁月从榻上起身。 外头大抵是巳时, 天光大亮,鸢歌却不曾叫她。 宁月随意披了件外袍出了房门,走到外面一些便听到前厅有说话声传来。 “……我知道你会护着她, 但她总该知道实情……” “她会知道的, 只是不是现在。” 宁月这次听话音的耳朵有了前车之鉴, 有数了几分。 她轻咳了咳, 前厅声音一顿,她才从屏风后走出。 “阿爹,有客人?” 坐在前厅位子上的俊朗少年, 尽管一身富贵打扮和前世清傲的谢昀区别得太过。可毕竟不久前就在神庙的松桥塔见过, 也算不得太陌生。只是对上他的目光,宁月还是有些不太适应。 那少年的眸子极亮,望向她的时候,就连视线都带着点热度。 好像她脸上长了朵花似的。 “你终于醒了, 昀儿听闻你睡得沉,不舍你早起, 在前厅等你许久了。” 宁父昨日说过婚期的事, 宁月便猜到大致有此一劫, 没想到就是今日。 躲得过初一, 躲不过十五。 宁月冲谢昀见礼, 又对父亲道。 “正好, 月儿有些话想和谢公子说清楚, 稍待我换身衣裳, 我和谢公子出门散散心说吧。” 见宁月没有一个多月前那副排斥的模样, 宁父自然是高兴的。 片刻后,一身白衣的宁月和一身天青色锦袍的谢昀一起走在昌城的小巷之中。姑娘腰间小铜铃一步一响,成了两人之间离开宁宅后这路上唯一的动静。 宁月走在前面一些,谢昀跟着。 夏末的日光透过胡杨树婆娑的枝叶,落到姑娘的身上,她的白衣镀了层浅浅的金光,飘然灵动。墨发之中,唯一点缀的花簪极衬姑娘身上天生带着的平和宁静。 有的人,好像光用目光装着,心里就觉得满足。 “谢昀,还记得这儿么。” 宁月停下了脚步,转身,却撞进了一双可以说有些贪婪的眼眸。 她不知道他在她身上所求为何,这抹神色也被他收得极快。 谢昀四处望了下,是城中最古老的一颗胡杨树,十人无法合抱,足有几丈高。据说它活了有五百年之久,在昌城还不是昌城时,它便在了。后来昌城建立,城中在它旁边盖了个月老祠,它就成了常年挂满红飘带的祈愿之树。 幼时,谢昀时常会偷偷带着身体不好的宁月偷偷溜来这里玩。 他带着她,爬得很高,和她说着镖局里走镖的大人遇到的新鲜事儿。 “记得。”谢昀看着树冠,怎么会不记得呢。 因着宁月不会武,又惧高,小时每每上下树都会紧紧抱着他,难得露出依赖之色。他初时因习武而自得,便是为了这样的事,那时也没有什么壮志凌云,好像他只要比宁月厉害一点就行了。 宁月从身后摸出两个水囊。 “我们去上面聊聊?” 谢昀看着水囊弯起唇角,一手扶着姑娘一掌即可盈握的腰,轻巧地上了树。 宁月坐在树桠上,晃了晃脚,“看来当了镖局少主,你的功夫也没退步。” 昨日和父亲结束了关于玉生烟的对话,她又抓着鸢歌问了一些“她”和谢昀以前的事儿。故事的走向和前世倒也大差不差,不过是小镖局开始往大了做后,谢昀就无法常常照顾她。 不过这些年,谢昀当面不当面送她了许多东西,比起前世满心侠义剑意的实心眼少年是体贴了许多。而就鸢歌细节里的“宁月”来说,前世今生她是没怎么变的。 在明远镖局把总行开到京都时,也是她劝着谢昀跟着谢家父母去京都的。 无论是习武,还是经商,她希望谢昀能做他想做之事的心没有变过。 所以宁月知道,若她没有重生,故事顺其自然,还是会往该有的结局走去。 索性,她想直白些。 反正谢昀也不是个喜欢弯弯绕绕的性子。 谢昀看向宁月,她的笑容久违地离他这么近,不隔着任何东西落在他的身上。接过宁月递给他的水囊时,他都没打开,便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宁月拧开了手囊,喝下了一口药酒,轻轻道。 “谢昀,我不想嫁你,不是意气用事。” 谢昀捏着手囊的手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他也给自己灌下了一大口酒。 “嗯……” “未来你会遇到一个和你更为相配的女子,那时你若属意她,便不用再顾忌我们这娃娃亲了——” 宁月的话被谢昀打断,他似是轻而易举的接受了“未来”的说法,只问。 “你怎知我会心悦她?” “哦……我算的。”宁月不在意地举起手掌,拇指在其他四个指根上乱七八糟地掐了掐,神叨叨的话语,却用着回忆的神情。“我算到,未来有一日,我带着婚约来到你的面前,你却顾不得我,要去救她。我便知道了,或许你对我从来没有过男女之情……” “谢昀,我以前是心悦过你的,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宁月看着谢昀,他一如既往地酒量不好,两口下去,脸已经醉红了一片,眼神也有点朦胧。他没有看她,乖乖地双臂撑着树干,酒有一口每一口地喝着,又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 但这样也好,宁月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我这人不太会爱人,但我知道,爱人不该勉强,爱人要学会给予。你有你的壮志凌云,我给不了你。我也不想用恩情困着你……” “我知道了。”谢昀猛地抬起头,眼角微红,不知是醉意还是其他沾染,减退了几分他少年轩昂,莫名地有些凄楚。他看着宁月,声音哑哑的。 “我不会困住你的,永远不会……” 所以婚期的事儿,算是搞定了吧? 宁月不太确定,不过她还是从胸口拿出了一个平安符。 “这个还是给你吧,不管你是哪个谢昀,我知道你始终心里有光,想荡涤世间不平事,不免会遭受苦难,我希望你平安。” 谢昀怔怔地握着宁月递来的平安符。天水寺的平安符小小一方,看着质朴,谁会想到对于一个天生寒症的人,步步去登临时所要经受的艰难。 他曾经不知道这平安符的重量,一次对决中把它遗落过,后来寻回它时烂得不成模样了。那时他还想着天水寺的平安符再求来便是,却不想那个身负寒症愿意为他登临三千阶的姑娘再也没有气力起来了。 “哦,对了。”看着谢昀似是大受感动的模样,全然放下的宁月顺口提到。“你手下的廿七,算是在你这儿干活吗?我想让他陪我去一遭蓬莱,估计要个把月的,我可以替你付了这时间的月银。” 谢昀默默地把平安符揣进怀中,听到宁月此刻提起廿七,薄红的俊脸多了点自嘲的笑意。 “你不愿意理我,倒是愿意理他?” “罢了,你随便带他去哪里吧。他本就不归我管……” 宁月一喜,没想到廿七比她想象中的自由许多。 谢昀就算是醉酒,好在功夫也不差,还记得送她回宁宅。 这次出的远门可比阳城远多了,即使知道蓬莱是个人杰地灵,草药众多的地儿,宁父还是带着鸢歌张罗了许多药材,大多是为了圆月之夜,给她药浴的。当然,宁月自己也新配了一些药和蛊。 最主要的是蛊。 经历了神庙,宁月便多了些防备的心思。 毕竟,受制于人的境地确实不好受。 等到启程时,宁月和鸢歌的行李整整装了一个马车。还好护送宁月的晋王侍卫们相互分担了些,不然这马车还真坐不下人。 廿七准时出现在启程的车架上,他没什么东西。看到宁月的时候,柔声道了一句,“宁姑娘。” 昌城此去蓬莱,就算是马车也要走上十多日。 因要赶着时间,宁月没答应侍卫们让她去城里客栈过夜的想法。这一路虽然风餐露宿,不过也最大程度地发掘了廿七做野味的好手艺。 也不知道廿七哪里学的那么多菜式花样。 每到一个地方,宁月的碗里都有当地的特色风味,鸢歌一开始还以为是廿七偷偷用轻功去城里酒楼买来的菜,直到她看见廿七从他不多的行李里拿出的瓶瓶罐罐的调味料,然后用他随身的长剑片肉。 大侠和大厨,这两个词同时出现在了廿七的身上。 廿七在鸢歌心中的形象一下高大了许多。比起刀剑,鸢歌更加敬佩会做菜的人, 毕竟宁家家里没有一个会做菜的。 这十几天过得像郊游,准时赶到了和晋王约好会面的蓬莱岛外的客栈时,宁月甚至觉得客栈做的吃食还没有廿七做得好吃。而她的胃口,好像也在这十几日里变得大了一些。 “宁姑娘看来休息得不错,脸色看着好了许多。” 和晋王再见面,宁月没想到听到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她偷偷捏了捏腰上肉,确实是胖了一些。 “晋王殿下看着也比先前神清气爽许多,想必神庙一案很是顺利了。” 宁月客气地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晋王殿下身后传来。 “自然啦,现在晋王殿下可不只是晋王殿下,亦任我们紫薇门门主一职了。” “百里公子?” 百里鹤一穿着一身银白绣鹤长衫,手里执一把桃花图折扇,翩然上前。 “好久不见啊,宁姑娘,我来陪晋王殿下凑凑热闹。” “好了,今日是蓬莱比武报名的最后一日,我们先去渡口把名报了。”沈霄开口,当然没什么人反驳。 蓬莱渡口。 许是最后一日报名的关系,这场盛事一时察觉不出花头来。 只有一个小桌置于渡口边,桌边一坐一站两个穿着相似丁香色制式长袍的男子,百无聊赖地打着瞌睡。 “这位兄台烦请登记,我们来报名此次比武大赛。” 沈霄被百里鹤一推着来到小桌前,他边说边递上一个红色封边的信笺。 坐在桌前的男子翻了翻信笺,认可地点点头,动起笔。 “原是川公子,你若是报名,这里谁是你的‘棋’?” “我。”百里鹤一一展折扇,笑眯眯道。 站着的男子听完,从怀里掏出一对玉牌,分别交于两人。又看了看宁月廿七鸢歌三人,“这三位是……?” “是我的朋友,不参与比武——” “等等?” 坐在桌前的男子的目光在宁月的脸上来回转了转。 “你可是半个月前在孟家寨替人治病的宁月宁医师?” 忽然被认出的宁月不明所以。 “正是……?” 坐着的男子立刻再桌子下的小背篓里翻了翻,掏出一个红边信笺来。 “这是你的请帖,先前我们的人没在孟家寨寻到你,这帖子就没发出去,正好你来了,就直接拿着吧。” 宁月还没看上那一眼说是给自己的请帖。 坐在桌边的男子已经按流程走下去了。 “怎么样?你要参加比武大赛吗?” 第四十六章 报名 第四十六章 报名 “怎么样?你要参加比武大会吗?” “我?也可以吗?” 宁月指了指自己, 她一病体,四肢不勤,最大的能耐就是治病。可没听说过谁家比武大赛, 医师上场的,拿针扎着对方,是往好了治还是往死了治啊? 坐在案前的男子瞥了眼宁月。 “自然, 我蓬莱只对这比武大会有所求之人发请帖, 若是你不会武, 便可像川公子一样, 请一人来当你的‘棋’,比武大会中由棋代主人出战即可。” “有所求的之人……” 宁月本能地想到,吸引她来蓬莱的或有玉生烟线索的仙灵草。但是这事她也不过才刚刚知道, 按照日子推算, 蓬莱岛已经给她发了请帖……这倒是玄得很了…… “小姐!不若让我来吧,反正是凑热闹,我这一路光练刀招可没意思了,正好有人能让我试试便宜师傅教的刀法!”鸢歌说着眼睛一眨一眨, 对这比武大会一副好奇得紧的样子。 凑热闹,是宁月还不知道她自己能得一份请柬, 拿到报名资格前的想法。 如今若是可以正大光明地争取仙灵草, 那她就可以省了向晋王殿下开口的一份人情。 “噢差点忘了, 确认报名的, 再签一份这个。” 坐在桌子后的男子在脚边的背篓里又翻了翻, 拿出两张一样的, 已经拟好条约的纸张, 分别递到晋王和宁月手里。 宁月接过纸条, 在条约之前, 大而醒目的三个大字罗列在最开头。 “生死契?” 男子撑着下巴,已然因频繁的解释开始有了不耐的神色。 “是啊,这么多人来参加大赛,各路武功都有,刀剑不长眼的,万一死了残了,我们蓬莱至多出点医药费,可没法保证各位全须全尾地回去。若是这点风险都冒不了,还是别报名了。” 说完,那男子满脸写着‘缺你一个不少’地扭过头去,不再看宁月。 眼见晋王殿下神色如常地与百里鹤一一同签下了生死契,宁月握着生死契,心中却没有来之前那般轻松了。 本来比武大赛点到为止是潜规则,可这生死契一签,好像就变了点味道。 宁月可不想自己的事儿,牵涉他人去冒险。 正当宁月犹豫着,一双手直接拿过了宁月手中的生死契,墨笔一挥,廿七两字跃然纸上。 宁月和鸢歌都被廿七这一招搞得措手不及,两双眼睛齐齐望向铁面面具。 可面具下的唇却浑然不在意地轻道。 “我说过,姑娘所指,便是廿七剑之所指。” 宁月心中百般思绪因这一句话静了下来,她点点头,拿过笔,在廿七龙飞凤舞的字迹下,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下一瞬,宁月和廿七就分别收到了站着的蓬莱派男弟子递来的玉牌。 “一百零七号。” 这对玉牌所刻数字是一样的,大概就是她们在比武大会的编号了。 在她之前竟是已经有一百零六人报过了名。 这百人的赛事,蓬莱也是好大的气量。 “好了,既然都报名了,那我有几句话要赠给几位。” 坐着的蓬莱男弟子站起身。“等会儿登船到了蓬莱,岛内吃食住宿都已经安排妥当,诸位请随岛内弟子引导入住。另外,岛内奇花异草多,我们岛主在岛上布置了许多奇门阵法,乱闯容易丢了性命,万望诸位不要随意在岛上闲逛。” 说着两个男弟子互相示意,同时从怀中拿出和脸差不多大的海螺,放在嘴边。闷沉的响声并不刺耳,却似乎能穿过他们背后云雾缭绕的海面,到达更深之处。 约是一炷香的时间,一叶扁舟破开了海上云雾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上面站着一位和岸上一样穿着丁香色制式长袍的蓬莱派弟子,应是接引之人。 这一页扁舟看着小,还挺能装。先后装进了坐着轮椅的沈霄,随行的小厮一名,百里鹤一,宁月、鸢歌、廿七六人,以及曾塞满了一整个马车的行李。 宁月鸢歌远住边城,两个旱鸭子从未来过海边,这一上船,随海浪上下颠簸的幅度显然超出了两人的预料。 开船才一刻钟的功夫,鸢歌已经脸色苍白,扶着船边吐了两回了。 宁月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早上不曾吃过东西,想吐也吐不出来什么,至多是些酸水上涌。她本想拿针给自己扎一扎,可船一晃,她捏着针一集中,反胃的感觉更甚。 沈霄瞥见宁月一点没想着求人,一边忍着晕眩一边努力要将针落下的模样,眼中多了丝笑意,侧头喊了小厮取药。 “宁姑娘,我这有晕船的药,吃下后能好受些。” 沈霄的手递到了宁月眼前,青瓷瓶在男子宽厚的掌心显得纤细精致。 这下,属实有点丢人了。 宁月心中喟叹,上辈子还是出门少了,她竟不知道自己能晕成这样。 想着耳尖因羞愧发红,宁月还是接过了晋王手中的药瓶,轻轻道了一声。 “多谢晋王殿下。” 宁月打开瓷瓶,习惯性地闻了闻药味,随后倒出一粒在掌心,给身边的鸢歌喂了下去。 沈霄有些意外,见宁月只给鸢歌用了一颗,就把药瓶还给了他。 “宁姑娘怎么不服?” 宁月讪讪一笑,“让殿下见笑了,我体质特殊,这寻常的药在我身上发挥效力有些慢。” “可这路上还需半个多时辰,宁姑娘要如何熬过?”沈霄关切道。 宁月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廿七,心下有了答案。 ——她捉着廿七的手掌放到自己颈后。 “晕半个时辰就行,控制点力度。” 沈霄没想到,女子自己拨开了长长的墨发,将其挽到一边肩上。露出的一截后颈,纤长、不堪一折,特别是在男子的掌下,像是一块易碎的美玉,多看一眼便忍不住生出些强取豪夺的心思。 廿七转瞬明白了宁月的意思,温暖的手掌算准了力度劈下。随着姑娘身子软了下来,倒在他的臂弯中,廿七迅速调整了下姿势,将女子全然靠到鸢歌怀里。顺手一勾,将女子墨发重新披散了下来,把刚刚船舱内的一抹遐想掐灭于无形。 宁月如愿地彻底摆脱了晕船的痛苦,却错过了廿七和沈霄眼神交锋。 沈霄先收回了眼神,他摇了摇头,看向看似平静的海面。 宁姑娘这般信任竟是给了这样的一个人呐…… 半个时辰后,宁月被鸢歌摇醒。 廿七的力度真的精准得刚好,宁月一睁眼,就是小船已经靠岸。 除了初时的酸水,她的气色看着比吃了药的鸢歌还要好些。 “小姐,吃药还是难受。回程的时候,我也要让廿七把我敲晕。”对比之下,鸢歌只觉得宁月实在是明智。虽然她这一路没再吐过,但要吐吐不出来的感觉更是难忍,上岸脚步虚浮得,反叫宁月来扶住她了。 不过一上岸,众人便能察觉出这岛上的不同来。 入眼便彷如世外桃源一般,海上阴沉散不开的云雾在这里,稀薄如烟,丝缕沉降将岛上衬得如同仙境。阳光照下,处处郁郁葱葱,草尖花叶都勾着一层淡淡的金边,随海风轻轻摇曳,毫无顾忌地享受日光的偏爱。 鸢歌刚呼吸两口岛上的新鲜空气,那船上颠簸导致的口中酸苦似一下消失,只觉得神清气爽。 “几位侠士来得晚了,这岛内中心的住宿位置都已经被占去。要辛苦几位,多随我们走一会儿了。路上还请不要分心,岛上奇门阵法随时变换,若是走丢了,便不好找了。” 领路的蓬莱派弟子态度温和有礼,笑脸迎人,常人都不会有何异议。 而且来得晚确实也没有理由挑剔,饶是晋王殿下,在这里也是化名川公子,皇亲贵胄的一套在江湖武林这里也没有多大的优待。 奇门阵法的奇特早在神庙时,宁月便有所领教。 宁月一行人跟着弟子不过十来步,便已经看不到来时渡口,又走了半刻,一排架设在海边的竹屋出现在眼前,每个竹屋都用竹篱围成了个独立的小院,虽然竹屋之间挨得近些,倒也并不显得拥挤。 有几处竹屋,院里已然有了晾晒的衣物,竹屋小厨房还飘着一缕炊烟。 看着住得真像是自己的小家一样。 “诸位先行安顿,今日报名结束后。明日辰时会进行比武大赛的初选,届时会有我派弟子领各位到比武之地。” “在非比武期间,请诸位侠士友好相处,不要私下互斗,一经发现,责以退赛处置,即刻遣离蓬莱。其他有何不便之处,可敲响竹屋屋檐下的惊鸟铃,我派弟子会即刻过来查看。” 蓬莱派弟子说完交给了晋王和宁月一人一把竹屋的钥匙,告退离开。 宁月捏着钥匙,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待蓬莱派弟子一离开,这排竹屋的人气一下浓郁了起来。各处院落三三两两,陆续有人探出头,目光往她和晋王身上招呼。 “漂亮姐姐,能不能救救它,它好像快死了!” 大包小包行李全叫廿七一人拿着,宁月和鸢歌还未推开自己竹屋院门,一个才个子刚刚到宁月腰间的小姑娘冒冒失失地撞到了她。 低头一看,小姑娘长得的像尊玉娃娃,唇红齿白的。红绳在脑袋顶左右两边扎着两个揪揪,脖子上戴着个银项圈,手脚上还有银镯银链。就是哭得太伤心了,泪珠豆大一颗接连从面颊上滑落,让人心疼。 她怀里躺着一只皮包骨的黑猫,一眼看过去,皮毛上各种划伤,骨头也似断了不少,软趴趴地,血色模糊得多看一眼都有些不忍。要不是腹部还有微微起伏,任谁看了都觉得这猫在这种伤势下该是死了。 “我找了好多人都没人愿意救它,它好可怜啊,漂亮姐姐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第四十七章 恶意 第四十七章 恶意 鸢歌跟着宁月出来可长了不少记性。 虽然小丫头片子看着怪可怜的, 但她还是把人拦在宁月身前。 “刚刚蓬莱派的弟子在,你怎么不找他们?” 小姑娘茫然地抬起头,可是蓬莱岛上奇门阵法早就将离开的弟子身影隐匿。小小的脸蛋不禁挂上一抹自责, “定是汝汝跑得太慢了,可现在汝汝也追不上了……都怪汝汝,以为漂亮姐姐一定能救它呢……” 眼见着小姑娘低着头委屈的模样, 鸢歌挠了挠头, 她可不擅长应付小孩。 “为何说我一定能救它?”宁月看着小姑娘, 笑着问道。 “岛上会给每个客人房里都送一份伤药, 漂亮姐姐刚来,汝汝便觉得伤药肯定还有,所以才……”小姑娘抹着眼泪, 抽抽噎噎地解释。 “那怎么不问问我们呢?”百里鹤一从晋王身后绕了出来, 桃花眼隐在折扇之后,带了一丝狡黠。“我们也是刚入住呢,小妹妹。” 百里鹤一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小姑娘直接往宁月身后一藏, 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怯生生地望过来。 “你们……看着不像好人……” “……” 折扇啪地一声合成一道砸在百里鹤一掌心。他这张脸上到八十, 下到三岁, 还从没有被人以貌取人到这个地步。 难得见百里鹤一吃瘪, 宁月觉出几分乐趣。 “那就去我屋子里吧, 正好我是医师。” 小姑娘僵了一下, 宁月觉得这应该是非常庆幸遇到她了吧。 百里鹤一想说什么, 宁月已经带着小姑娘往竹屋里走了, 廿七默默跟在宁月身后, 似乎没有阻拦的打算。他忙拉住提步要走的鸢歌, 想再劝劝。 “你家姑娘治人行,治猫也行吗?我看那小姑娘从打扮到口音像是南疆来的,身边也没个大人,就敢主动来人前,怕不是个善茬,你快去劝着你家姑娘点。” “南疆?”鸢歌没有百里鹤一见多识广,她回头又看了看小姑娘稚嫩弱小的背影。“很厉害吗?” “蛊术你可知?得罪了南疆的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百里鹤一着重强调了一遍危险性,谁叫鸢歌好似听成了什么安心的保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没事,小姐在坐诊之前,都是先从动物练手的。” 无论是医,还是蛊。 南疆小姑娘庆汝跟着宁月进了房间,一眼就看到竹屋桌子上一列排开的各类药品,好心指给宁月。 “漂亮姐姐,这就是岛上发的药。” 宁月却没急着拿药,从小姑娘怀里接过黑猫放在桌案上。纤细嫩白的手指在黑猫没有几块完整的皮肉上巡触着,不免沾染几分血色。 庆汝这会儿泪已经干了,不似之前那样急切,她站得有些远,遥遥看着宁月动作,唇角勾出微小的弧度。很快消失,随之是听着极为善意的提醒。 “漂亮姐姐要小心,这只黑猫似乎不是很乖哦——” 几乎就在小姑娘话音落下的一瞬,刚刚还奄奄一息的黑猫竟然一个翻身暴起,若不是廿七在一边护着宁月,那从肉垫伸出的利爪定是要将宁月的脸划花了。 此刻廿七一手捏着黑猫下颌,一手拢起四肢,黑猫再怎么激烈扭动也无济于事,只有最初的一爪,因为廿七护人心切,在手背上挨了一道。 看见那手背渗出的血色,庆汝状似天真道。 “漂亮姐姐,这个哥哥这么大力气,小猫不会被捂死了吧?” 廿七斜了一眼庆汝,黑沉沉的目光透过面具把小姑娘吓退了一步。 宁月微微俯身,凑近了廿七的手背细细观察后,露出了然的轻笑。 她拿出身上的银针,在庆汝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七根银针已经扎在黑猫周身,将那份暴戾压制了下来。宁月示意廿七松手后,她又取出一根银针在自己指尖轻轻扎了一下,即刻沁出的血珠同时放在黑猫和廿七的伤口处。 几个呼吸之间,一条蠕动的肉虫从黑猫体内被吸引出来。廿七的伤口也浮出黑色芝麻粒一样的东西。 廿七铁掌无情,桌案上的蛊虫即刻毙命。 “你怎么会……?”目睹这一幕的庆汝难以置信宁月顷刻之间就揪出了她种下的母蛊和子蛊。 可宁月还在专心处理黑猫伤势,没了蛊虫,黑猫身上最后的一点躁动消失,但呼吸更加微弱。宁月即刻用银针连封住猫儿身上几个穴道,又从随身的包裹中她自己研制的伤药,手脚利落地将黑猫各处伤口伤药包扎。 猫和人看着不同,但对宁月来说好像没有区别,不同的长针有条不紊地在各处扎下,黑猫的呼吸开始逐渐变得和缓,甚至眼皮合拢,安详地睡了过去。 前后不过须臾,宁月拿干净的布条擦了擦手,看着桌上算是续了命的黑猫,浑不在意庆汝那没藏好的恶意,转头有话学话道。 “漂亮姐姐给你治好了,不用谢。” 蛊师养出称心的蛊不易,宁月就这样轻飘飘地弄死了她的母蛊。 吃了哑巴亏的庆汝不再伪装,蹙眉打量起眼前这个柔弱的白衣女子。 “以血引虫,你是南孟巫医一脉?” 这女人的外表倒比她这个小孩更具有欺骗性,是她大意了。 “你们南孟竟也出世了,看来传闻是真的……哼,你且记着,不是我们南疆的蛊术不如你南孟,比武大会上等着瞧。” 小姑娘收敛起娇气可爱的表情,便不太像个十一二岁的小孩了。 宁月目送小姑娘一脸铩羽而归的不悦神色离开,迎面正撞上和百里鹤一说完话的鸢歌。 “这么快治好了?” 鸢歌这体格被撞了一下没事,反而是小姑娘连连后退两步。吃瘪的庆汝更觉丢脸,冲出了宁月的院子。 “哎,你这小姑娘怎么一点礼数都没有?” 可小姑娘跑得极快,一溜烟地就没了影。 沈霄和百里鹤一还在门口没走,原是担心宁月出事,不过现在看来是他们多虑了。正要抬步,宁月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手上多了几个药瓶,惊喜道。 “殿——川公子,这岛上送的外伤药里便有天南藤。” 这遍地难寻,药铺难买的天南藤竟被当做人手一瓶的伤药送出,比起神庙神使也有过之而不无极。宁月发现后,还是觉得自己世面见得太少了。 “那看来我们没有来错了。”沈霄对这个好消息的心绪起伏,不及看见宁月脸上露出的笑容。这姑娘是真的极爱医理药材,看见天南藤,比他这个需要天南藤的人更是喜悦。 “如此便省事许多,公子的腿不日便可开始下一步的医治了。” 于医师而言,晋王的腿早一日重新断骨重接都是好的,痊愈的可能性都会更大一分。 “原来这位姑娘是医师?” 宁月光顾着在脑海里想着晋王殿下后续的治疗之法,没发现她说话的档口,先前还在各自院子里观望的人,走出了一位中年男子,身材有些发福,酒糟鼻满脸红光,乍一看像是个村头哪个过路的醉汉。 不懂对方来意,宁月没接话。 对方却是个八面玲珑的,先开口自报了家门。 “在下北周山何年,会点拳法。这趟就是想对姑娘道一声谢。刚刚从姑娘院子走出去的是南疆蛊师,名叫庆汝。别看她年纪小,心思可是歹毒。之前用猫儿受伤这招,连让几人中招,提前离开了蓬莱。今日没想到她在姑娘手里吃了瘪,真是让人好生痛快。” “何年?江湖人称醉阎罗的何年?”百里鹤一常驻江湖,自认江湖百事通,自中年男人报了名号,他上下打量,似是想不到曾打上过江湖武力榜鹰翔榜前十之位的一代拳之强者,竟如此……和蔼亲切。 何年哈哈一笑,被早年的名号叫得有些惭愧。 鸢歌更是眼睛发光,她知道这岛上必然各门各派高手不少,没想到一来就让她碰上了这写在说书先生本子里的大侠。 “我也没什么谢礼,聊赠一壶自酿酒,姑娘舟车劳顿,好好休息,在下就不打扰了。 ” 中年男人从腰上解下一壶酒递给宁月后便拱手告辞。 宁月不懂江湖打交道的规矩,攥着酒壶拿也不是放也不是。还是百里鹤一从宁月手上拿过,拔开酒塞,不用深嗅,溢出的酒香已经将他们几人原地萦绕。 “醉阎罗自酿的酒,也算是江湖一奇了。但自他成了家,便鲜少有他消息,这壶酒多少江湖人求也求不得,竟就随手给了你?” 百里鹤一啧啧感叹之际。 宁月接过酒壶,将酒倒几滴在手背之上,舌尖轻点后,品鉴道。 “掺了软筋散,效用至少能到明早。” “……” 刚刚还还想问宁月讨一杯来喝的百里鹤一瞬间打消了想法。 “这算什么高手?大会还没开,这暗地里就已经争斗至此了?” 鸢歌不相信她向往的,话本里的江湖竟是这幅德性。 宁月四处望了望,明里暗里无数双眼睛,似乎正紧盯着他们。想想也不奇怪,她和沈霄,一个柔弱不能自理,一个瘸腿需要照顾。大抵是最容易被淘汰出局的了。 不过她是没本事学武,但晋王可不用一直瘸腿。 “天色尚早,公子若是无甚要事,便治疗腿疾吧?” “现在?”沈霄身边的小厮显然觉得宁月提及得太过草率。 好歹也是王爷贵体,他没记错的话,这女医师提及的后续治疗手段,首当其冲,便是要敲断王爷的腿骨,重新再接……如此危险的手段总得多做些准备吧…… “对啊。”宁月不以为意,只抬头看了看天色。“快的话,能赶上晚膳。” “……” 小厮觉得这姑娘根本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他转头只能寄希望自家殿下能够爱惜着自己的身体一点。 结果—— “我都听宁姑娘的。” 沈霄微微笑道,没有任何犹豫。 【作者有话要说】 嗯这个副本应该挺热闹的 (作者取名开始头疼ing) 第四十八章 初赛 第四十八章 初赛 回竹屋整理医箱和药品的宁月, 背后传来的鸢歌声音。 “小姐,这猫儿怎么办?看着好生可怜,没想到那姑娘小小年纪, 心肠竟如此恶毒。”鸢歌盯着桌案上被宁月暂时安抚着睡着的黑猫,心有不忍。 宁月继续理着手中的药品,并不奇怪。 “学蛊多是如此, 真正有用的蛊都是从百虫千虫厮杀吞吃出来的。若是心慈手软, 是难以练得好蛊的。” “小姐不是也学了蛊术, 也没有和她似的。”鸢歌撇嘴小声驳斥。 宁月笑了笑, 抬头,“所以我蛊术论起来,该是不如那姑娘的, 不过靠着血脉的便利罢了。说来, 若我不是父亲教养,与你一起在昌城长大,或许也会是这副模样吧。” “小姐?怎么可能?”鸢歌下意识地否认。“小姐在她这么大,可救了那么多猫狗鸟儿呢……” 正是这时, 黑猫似察觉到话语之间谈到了它,黄澄澄的眼睛颤抖了两下睁了开来。它没有被蛊虫控制时的凶猛, 但跌跌撞撞试图坐起的时候, 似还有几分不驯的反骨, 猫眼里满是警戒。 “小姐, 醒了!……我们要不要收留它啊?” 鸢歌声音不大, 所寄希望也不大。 因为她想起, 小姐救治好了那么多的动物, 也未曾留过一个在身边。 或许是鸢歌想要向宁月示好, 想抱起黑猫的靠近吓到了它。黑猫原地直直拱起背, 杂乱的毛发炸起,冲着鸢歌哈了一声。根本不管自己这一身伤,就算行动再缓慢,也要拖着残肢,离开这间竹屋。 宁月目视这份脆弱的生命带着自己的倔强,并不加以干预。 “救活就是了,它自有自己的造化。” 片刻后,收拾完的宁月从自己的竹屋里出来。 沈霄屋里的百里鹤一看到宁月不止拿了医箱,手上还举了把与柔弱的她极不相称的铁锤的时候,桃花眼不免睁成了圆眼。 “宁姑娘……可需要帮忙?” 宁月挂着医师特有的沉稳笑容,“不用,自己砸碎的骨头会心里有数些。” “……”百里鹤一打神庙起就知道宁月非是寻常女子,但时常还是会被宁月的言论震惊。理应是治病救人的小菩萨,怎么比何年更像活阎王似的。 屋内屏退了无关人等。 沈霄看着宁月沉静地在榻前一一摆开她的药品和工具。许是多年在医馆坐诊的缘由,宁月治疗惯用的步骤和流程,不仅仅是为了药到病除,更多的是不让病人再多受罪一分。 女子的动作规范而又行云流水,每一步都十分有条理,即使是不懂医理之人,也会放心把自己的身体交给这样细致妥帖的人。 这和江湖游医,和他军中只顾疗效的医师区分开来。 有些人大抵是天生适合当医师的,她就站在那处,身上散着浅浅的药香,一转脸满眼都是病人的专心模样,沈霄发觉自己在她的身边,那些因腿伤而隐忍蛰伏的沉痛此刻都消退了。 “那殿下,我便开始了。” 宁月口称殿下,但沈霄知道,在她眼中她不会因这层身份束缚着。 长针根根刺入,沈霄一眨不眨地看着离自己呼吸之间的女子。 …… 沈霄门外,过了一会儿便传来了令人牙酸的重物锤砸之声,可这样的惨绝人寰的“酷刑”,百里鹤一竟没有听到一点男子的喊声。 他不禁对晋王殿下又多了几分敬佩。 瞄了眼自宁月进去便气压沉沉的廿七,百里鹤一挑事地一笑。 “堂堂晋王能如此对待宁月姑娘,我看这事儿不简单哦。你这小护卫想当到什么时候去?就不怕到时候人家姑娘芳心另许?” 廿七忍无可忍转过头,不说话,但是慢慢抽出了他手边的长剑。 百里鹤一见状忙给他按了回去。 “我是好心提醒,你这一身功夫在神庙的时候还好隐瞒,但是这里全是江湖人士,若你要作为‘棋’替你的姑娘赢得头筹,免不了要暴露身手,你这身份能捂到几时啊?” 百里鹤一确定了廿七把剑插回了剑鞘,又笑道。 “要我说,你早日对宁姑娘坦白得了,无妄楼楼主这一身份还是能在宁姑娘面前与晋王殿下争一争的。这要写成话本故事绝对精彩,玉贞知道定是要买——” 噌地一声,又是长剑出鞘的声音。 百里鹤一立马改口,再给长剑按了回去。 “说笑的,说笑的。” “以我观察,宁月姑娘不是在乎身份地位的人,我觉着还是你与宁月姑娘成的机会大些。” 他自是知道她不在乎的。 她都明明当上了晋王妃,但还是选择死了大婚的那一夜。 可问题就是,她在乎的太少了。 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他不是没有试过,但在那个选择里,他还是一败涂地…… 第二日。 宁月和腿上多了新伤的沈霄几人早早被蓬莱派弟子叫醒,引去比武大会正式场地。 一路上明明没看见多少人,却随着蓬莱派弟子的引导步伐,柳暗花明又一村。再是枝叶交繁过后,人声忽而喧闹起来,一百多人报名的比武大会的实感真正到来。 眼前是一处空旷的演武台,台上男女老少皆有,手上的家伙事儿也不尽相同,起止十八般兵器。估摸着大会即将开始,已经在台子上活动起腿脚来了,那一招一式,一喝一呼,各有各的威风。 “为‘棋’者在此待命,执棋人随我等继续移步。” 带头的蓬莱弟子转身道。 没见过这种架势的宁月,在分别前对廿七慎重道。 “性命为重,遇事无须强撑,败了也无碍。” 宁月珍重的眸光让廿七弯唇笑。 “廿七谨记。” 不远处知道廿七手段的百里鹤一不说话直摇头。 让他败?那可不是件易事。 待百里鹤一和廿七登上演武台,宁月和沈霄继续跟着蓬莱弟子,往演武台前一处的高台走。高台上的位置正对演武台,隐隐看到一位男子带着几个侍从坐在高位,如此排场应是蓬莱岛岛主无疑了。 在高台旁还有一处碧罗帐,和演武场上打打杀杀的氛围不同,和风一吹,纱帐轻动,颇有几分清雅悠闲之意,这便是留给他们这样的“执棋人”观赛的。 宁月以为,比武大赛之中,像她和沈霄这样的人应不是多数。没想到拾级而上,那帐下也满满当当坐了五十多人,妇孺居多,却都不太康健的模样,唯一相同的是望着远处的演武台,紧张而焦灼的目光。 “这蓬莱比武大会不似江湖中一般的武林大会,蓬莱派因这块得天独厚的福地草,制药一绝,来大会的人更多不是为了比武,而是为了求药。有像我这般为自己而来的,也有人为了他人而来……” 沈霄带着宁月边往人少的一处坐下,边向宁月解释。 没成想刚坐下,一道清亮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 “这位姑娘,听说你是医师,昨日好好整治了那南疆小丫头?” 宁月偏头,看清眼前这抹明媚的红,微微一怔。 身后的女子是大燕少有的明艳之色,虽着了一身大燕境内的汉人服饰,可依旧让人一眼从那高挺精致的眉眼之间,看到些边塞独有的风情。她还是爱穿一身红色,十指之间的金铃声亦是她的象征。 “阿……”什娜! 好险,这一世不该说出口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宁月紧紧咬住自己的舌尖,心中猛地一跳。 阿什娜微微挑眉,姣好的面孔露出一丝意外,却又很快藏于黛眉之下。她倾身,话音多了几分锐利。 “你认识我?” “只是觉得……姑娘容光之盛,难得一见,忍不住惊叹。” 宁月回过神,真要说认识,她也是认识的是三年后的阿什娜,奎教圣女,又或者说,江湖人常叫的,魔教妖女。 她记忆中的阿什娜永远像一团烈焰。就和她喜欢穿白衣一样,她酷爱红衣,加之串串金铃,每次有她在的地方都是人们眼中最浓烈的画卷所在,每个人都会过目不忘。 性子更是如此,碰到谁,就要将谁燃尽。 多数人会受不了她的霸道顽劣、野心勃勃、不可一世。 可少数人却能在烈火灼烧下,更显出金子一般无法轻易动摇的品质。 例如,谢昀。 上一世,自知道她是谢昀青梅竹马,有过婚约之人,阿什娜没少找她麻烦。这一世,她和谢昀可扯不上半点关系,不管现在为什么在蓬莱撞见了,宁月可不想成为阿什娜眼中钉的存在,应付起来实在太累了。 “噢?你倒是挺会说话的。”阿什娜的目光在宁月脸上反复巡视了两圈,没看出任何端倪。 因为宁月确实不曾说谎。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宁月都是真的认为,阿什娜的风华,世间少有。 可再多就不能说了。 也幸好,一声声代表着比武大会正式开始的鼓声救了她。 鼓声停,高台中,浑厚的男声用内力将自己的声音传至整场。 “欢迎八方侠士来此届蓬莱比武大会,诸位侠士久等了。我乃蓬莱岛岛主,严鼓,此次大会共有一百零三位侠士参与,为了加快大会进程,不耽误各位要事。今日大会的初选并非传统擂台比武。” “而是会将诸位引到我蓬莱岛上的奇门八卦阵之中,阵内随时变化,就连我也不会知道诸位将遇到何人作为对手。而两个时辰内,率先出阵,且在阵中比武赢得序号玉牌三枚以上者,便可进入下一轮比武。” “万望各位侠士,点到为止,不要伤了和气。” 不要伤了和气?宁月粗略一算,这两个时辰内便是要从一百零三人中选出三十人左右,若有些人逞凶斗恶些,那三十人都不会有。 如此紧张的时间,要兼顾环境和对手,怕是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 宁月不禁微微蹙眉。 沈霄见状,安慰道, “百里也在阵内,不至于孤立无援。” 这么一说,宁月好像没怎么见过百里出手。 “百里公子的武艺很强吗?” 沈霄一笑,“宁姑娘不知吗?百里他是神风山庄的二公子。” “神风山庄乃江湖一等一的武器机关铸造世家,他的武艺单论起来不算多卓绝,但若是配合起他家的机关奇武来,出其不意,也是麻烦得很。” “原来如此。” “各位侠士,若无问题,便随我蓬莱弟子入阵吧。” 随着严鼓声音又起,数十位蓬莱弟子在演武台同时领走一人,特殊的步伐之下,人影逐渐在演武台周边的树林里消失。 很快,曾站满的演武台上一人不剩。 第四十九章 如晦 第四十九章 如晦 演武场的空旷, 让碧罗帐内的人肉眼可见的不安起来。 她们不曾料到,她们坐在这里竟是连比武过程都见不着。那万一要是有人图谋不轨,又或是生死攸关之际, 该如何是好啊? “各位执棋人不必担心,奇门阵内每隔百丈便有一位我派弟子时刻监察比武详情。若有落败者,他们会即刻发出信烟、打出旗语, 这样就算我们远观, 也能得知比武结果。” 严鼓的话音刚落, 比武大会所有人所进去的树林上空便炸开一朵黑色烟花, 在清朗的天际尤为明显。 而演武台下的蓬莱弟子也同步挥动手中旗帜,向高台传达最新结果。 宁月这处帐内的蓬莱弟子译出旗语。 “第七十七号玉牌持有者出局。” “什么?这才开始多久啊……” 帐内议论纷纷,一个配着同样七十七号玉牌的女子站起, 指着台下弟子将红色旗帜又连举三次之意。 “这又是何意?” 蓬莱弟子回首看过, 平淡道“是为重伤之意。” “阿姐……她?不会的!不会的!”女子一愣,却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碧落帐内上来两个蓬莱弟子,直接将人请走了。 这出局之人, 蓬莱岛是一刻也不会多留…… 在她身后的众人静了静,没了先前的闲聊模样。 似这一瞬, 终于对这次比武大会的凶险有了具体的感受。 在这之中只有阿什娜支着下颌, 眉宇之中满是百无聊赖。 “要两个时辰, 我可没那个耐心哪呐……” 似谁在无形中听到了阿什娜的抱怨, 只见天空中又连炸开两鼓黑烟。 “第五十六号……第四十三号……出局。” 这三股黑烟间隔不远, 在树林上空交汇呈一道, 直指场内有一人已如同满弓之箭, 势不可挡。 “第八十六号玉牌持有者出局。” 又是红旗三举, 这是一刻钟内……第四位了。 到底是谁如此不留情面。 一般而言, 比赛刚开始,又是在随时变换的阵内,参加大会的选手大抵都会先适应一会儿。可那人好似不需要,而且目的也不仅仅是为了赢得初赛…… 听着周边的畏惧之声,阿什娜脸上浮现些许满意,瞥见身前的白衣女子,饶有闲情地拍了拍对方,露出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笑来。 “我见姑娘面善,不如交个朋友如何?我叫阿什娜,来自塞外西岚。” “……宁月。” 终究是阿什娜的视线太过火热,让宁月无法忽视,只能硬着头皮答了。 “宁姑娘,不知你我的‘棋’会不会在阵中相遇呢?” 阿什娜意有所指道。 仅剩的从神庙回来的银霜卫向她回报过,这医女身边似乎有个高手护着…… 希望荧惑可别让她太丢脸。 - 奇门阵内。 廿七和百里鹤一前后脚被引入阵中,不过蓬莱弟子撤离的功夫,二人便寻不到彼此踪迹了。周遭还是岛内风景,却雾气四溢,视物不超过一掌。换作常人光是分辨方向,解开阵法已是困难重重,不过这却难不倒廿七。他曾在神庙内如履平地,在这亦是来去自由。 蓬莱阵法的高明之处便是两人就算近在咫尺,若是站在八卦的不同方位上,也如同被分隔在天涯海角。廿七记着宁月的话,不想在这里大动干戈,只想着拿到三个玉牌,早点出阵。 却没想到阵法引来的第一个照面选手正是赠了宁月一壶酒的醉阎罗。 ——何年。 廿七轻叹了一口,他运气不太好。 何年的身法和功力在这百人之中已是上上乘。 鹰翔榜的排名可不是随意为之,那可是受各大名门正派认可的。很多新出茅庐的江湖少侠会依据这个榜上的名次,一点一点打上去。当年,何年也是靠他这一身变幻莫测的醉拳,从百位靠外半年之内跃升至第九位,并霸榜十年,不曾被后浪淘汰。 最后下榜,还是他自己隐姓埋名,归隐山林去了。 若是真打起来,恐怕真要让百里鹤一说中了,他的路数藏不住…… 与何年而言,廿七像是一阵烟,突然生成了人型站到了他面前。 没有犹豫地,何年脚法立踩,一招黑虎攒心立刻打向来人心口。 廿七猛一偏身,使了轻功避开。 交手之后,廿七的面貌彻底显于人前。何年自然也认出来,这是昨天那个女医师身边的铁面面具护卫。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看来那点小伎俩,没让这几个晚辈后生上当。 何年也不羞愧,装作刚刚偷袭的人并不是他。抓着腰间酒壶灌了一口,才悠悠道。 “看来我这醉阎罗的名声是一年不如一年咯,亲自酿的酒也没人要喝了。” “前辈——” 廿七刚拱手,话没来得及说完,何年身躯带着酒醉的一晃,竟又是没有任何起势的一招青龙露爪,直击廿七佩在腰间的玉牌。这招变脸真是被何年玩透了,借着廿七这点尊重,是想以最快的态势让他出局。 廿七不得不提剑,以剑鞘之身反制。 但七八个回合下来,仅仅是被逼得拔了剑的廿七让何年本来被酒熏红的脸,渐渐凝起烦躁之色。 “臭小子,何故施展招式遮遮掩掩的,既没有必赢的心思就干脆让给我,还这般浪费我时间作甚!” “前辈。”廿七无意回答,恭谦的语气只谈及另一件事。“是这样,昨日您这酒我家姑娘尝了,很是欢喜。晚辈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前辈能再赐些酒……” 说着廿七胸口衣襟处掏了掏,真叫他摸出来一个空酒壶。 何年紧紧盯着那酒壶,正是他昨日送出去的。 “你们……喝了?” 廿七笑了笑。“自然,前辈也知道我家姑娘是医师,调了解药后喝得很是开心。” 那下药的下作手段,放在他们身上竟不算什么沉重之事了。 “……”该被当做坏人,却被请着赐酒的何年,一时想不通江湖之中这算是个什么野路子。还好,他回过神,想到这场比武大会,他的目的。 ——他的儿子还等着他带回药救人呢。 何年想到这里,醉醺醺的眼神晃过一丝决然,又是踏步而来,这次比起之前想直接拿玉佩的速战速决不同。何年已经意识到,如果不直接将这后生打服,怕是还少不了浪费口舌。 “少废话——” 何年双拳直逼廿七命门,廿七提剑格挡,却正中了他的下怀。 只听当啷一声,廿七随身的长剑生生被何年用拳力震碎,断成三节。 “前辈,我只是想讨壶酒而已——”廿七看着好歹也陪了自己两个月的剑,轻叹了一声。再抬眼时,面具下谦逊的眼神变了变。他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软剑材质特殊,竟是如墨一般,剑身上錾刻着一道银白色弯月痕。 何年眼睛一眯,认出了这把剑。 “如晦剑?你是鹰翔榜一直未公布过姓名却排名第一的那个剑客?” “谁?我不太认得。”廿七执着如晦,睁眼说瞎话。 “我不过与前辈一样,这一场比武大会,我定是要赢的。” - 一缕黑烟再次在天际炸开。 这一次,和前几次的位置不同,离得有些远。 只听蓬莱弟子译出旗语道。 “第九十八号玉牌持有者出局——” 这句话让碧罗帐内再次炸开了锅。 “第九十八号……那不是醉阎罗何年吗?他竟在这第一轮就出局了?我还以为这届比武大会仙灵草非他莫属呢……” “天呐!谁有这个能耐把何年的玉牌夺了?这届比武大会如此藏龙卧虎吗?” “嘘,你们轻点……他夫人孩子还在这儿呢……” 众人稍稍静了静,目光不约而同都往帐下抱着一个七八岁孩童的妇人身上望去。那妇人也似完全没有意料到,她微微张着嘴,不可置信的眼神在蓬莱弟子和天际那处黑烟来回移动。 “娘亲…怎么了?爹爹已经赢了吗?恒儿是不是马上就可以玩蹴鞠了……?” 她怀中的孩童并不理解黑烟和玉牌的意思。他很虚弱,脸色是没有光彩的蜡黄,但他看得懂娘亲的反常,他在妇人怀里勉强抬了抬头,想从人群之中看到他熟悉的身影。 “恒儿……我的恒儿……”妇人不知怎么向自己的孩子解释他们最后一份希望的陨落。这一刻来得太快,也太突然了,她抱着孩童,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娘,别哭别哭……你哭得恒儿心口都疼了……” 男孩试图抬手抹去母亲的眼泪,可他的手却因为心口的疼痛而无法伸直。 心口疼,在男孩身上不是一个该有的形容。 妇人一下察觉到孩子的不对劲,慌忙地在身上到处翻找着药。可她的身边已经涌上两位蓬莱弟子,请她们离帐。 “性命攸关,两位通融一下吧。”从人群中挤过来白衣女子笑得温柔,可她身边的圆脸姑娘却不是吃素的,她左右手一抓,两个修习过蓬莱弟子竟无法挣脱。 宁月争取的这点时间让妇人找到了药给孩子喂了下去。 孩子脸色稍缓,妇人松了一口气,抬起头对宁月记忆犹新。 她无法相信昨日还被她们坑过的人如今竟愿意伸出援手。 “夫人若不介意,我是医师,替这孩子诊诊脉如何?” 宁月无端的善意让妇人犹豫。 宁月却一笑。 “夫人,若我能看好,可否再赠一壶酒?我挺爱喝的。” - “我输了——” 何年下颌微抬,在他的喉口一厘之处一把墨色长剑稳稳指着。他心下再是不甘也得认了。 “鹰翔榜排名第一果然名不虚传,没想到你竟愿委身于一个医女身侧。是我轻敌,人外有人。光想着将你速战速决,却没想到激得你与我速战速决……” 何年一下便想通了廿七之前的束手束脚,追悔不及。 “何以称之委身呢?”廿七解下何年腰间的玉牌后,收了剑。 “若你了解她,便会知道,她值得这世间千千万……” “我了解她作甚……” 何年垂着头没心思听那些年轻一辈的儿女情长。他只知道,他辜负了妻儿的期待,那是他妻死里逃生才生下的儿子。对他来说,这世间值得千万的只有这两人而已…… “早知就该避开你,就算最后拿不了仙灵草,也能在岛主面前多挣一份脸面,多一点机会讨药……” 何年自责地抡起手掌猛扇了自己两下。 什么醉阎罗,什么一代拳者,不过是个无能的保护不了妻儿的废物罢了…… “前辈,不必如此。”廿七将如晦藏回腰间,按住周身都满溢绝望的男人。 这模样他竟那样眼熟,他递出手,将何年从地上拉起。 像别人告诉他一样,他也告诉何年。 “这世间救人的法子不会只有一条。” 【作者有话要说】 酒鬼宁月(划掉) 第五十章 破局 第五十章 破局 高台之上, 整个大会的举办者悠悠拿起桌上的茶盏呷茶。于严鼓而言,无论是比武场内,还是碧罗帐内, 都不是他关心的范围。这场大会,他要的只有结果。 “如何? ” “回禀岛主,和计划稍有出入。西岚圣女所带来的棋出手狠绝, 一路突进, 已经连连斩获五枚玉牌了。我们先前期望高的那几位人选反倒不如, 特别是那醉阎罗何年……他已经被人提前踢出局了。” “看来我们这位圣女大人是铁了心要拿我们这仙灵草来了……倒也无妨, 比武嘛哪有和和气气的。”严鼓若有所思地轻笑一声,“对了,那何年是被谁踢出局啊?” “是您最后发出的请帖, 孟家寨的那位女神医所带来的棋。一开始, 他似乎并没有使出全力,巡查弟子只看到他使得好像是剑,击倒何年速度极快,那弟子来不及看清剑招, 何年的玉牌便被收了。” “可看清楚了,是只靠己身武功吗?” “看清楚了, 只是巡查弟子一时无法辨得他的武功路数。” 这意料之外的结果让严鼓提起了一丝兴趣。 “噢?竟有此事, 这倒是意外收获了。多往他那边赶些人过去, 这样的剑定是要好好磨磨方能更见锋芒。” 弟子闻言, 露出一抹难堪神色。 “岛主, 根据巡查弟子所言, 这个棋有些不一般, 他似是懂奇门阵法的, 自何年之后, 他点到为止拿了两枚玉牌,就没有动手的意思了。遇到敌手,全是绕阵而过,如今……估计还有一刻便要让他摸到生门出阵了。” “我的阵也是他想出就出的?”严鼓轻蔑一笑,“传我令,将迷雾阵关了,另开弗灵阵,我倒要看看,在我比武大会的地界上,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是。” - 抬头,低头,再抬头。 廿七确定自己没有走错。 他掐着手指又演算了一遍,这处迷雾阵的生门就是在此处才对。 可不仅没有出口,这处浓雾最深处似乎正渐渐失去它原有的庇护。 若是连此处的雾气都散去,那么其他地方…… 廿七正思索着,忽然头顶处,不同方位各传来一记炸响。 一共是……四发黑烟。 那就是……四人出局。 这出局时机不早不晚,偏偏是他要出阵之际,看来是有人不满意他的比武表现了。 可这更换阵法,不过是阻他一时而已…… 廿七重新开始演算,忽略了鼻尖飘过的一阵似有似无的烟燎之味。 初时,廿七只顾重新计算生门方位,直到失去浓雾庇护的他,迎面一根利箭射来。 若是百里鹤一在这里必会认出这梅花箭尾,正是鹰翔榜新秀,凌寒弓梅清。此人弓术了得,不仅箭无虚发,还擅远射,三十丈开外亦能一箭毙命。 “梅少侠,我已集满三枚玉佩,无意再生事端,可否另找他人?” 梅清不知对面人竟认识自己,他又搭弓,话意夹杂更甚霜雪的冷意。 “那更好,杀你一个,我便省了找另外两个的功夫。” 梅清眼也不眨地将弓弦松开,箭势直指廿七心口而来。 ——竟是动了杀心! 廿七本能不再隐藏身法,调用了踏雁行避开。 他明明记得梅清此人虽孤傲了一点,但非是这等嗜杀之人…… 可不过刚运功一下,廿七便敏锐察觉出经脉间浮现的燥意。这燥意如同星星之火,很快在他肺腑点燃,本欲避此一战的他,竟忍不住地想抽出如晦,速战速决。 “咚咚——” “咚——” 又是接连三声,不同方位的黑烟在头顶炸开。 这出局的速度明显较之刚才加快了不少。 廿七边躲着梅清,边竭力克制自己体内那份好战之意。 原来如此,这才是换阵的目的。 - 场内的激烈境况,仅仅通过上方时不时炸起的黑烟便能看出端倪来。 严鼓笃定呷茶,等着最后的结果,他不相信这还能不逼那小子出手。 这凡是来了他蓬莱的人,哪个不是填了生死契的。以命相搏的场合,藏拙便是等死。 果不其然,听,又是三声信烟齐响。 又是三声—— 三声…… “岛主!”适才报过廿七与荧惑动向的蓬莱弟子又匆匆忙忙地跑上了高台。 严鼓已经嫌弟子关于比武的回报频繁得有些吵人了。 “待人选减到三十之数再行通报。” “岛主——不是比武场上。” “是……是旁边的碧罗帐。” 话音刚落,又是一记信烟炸响。 这次刚好,远处的阵法上空没有任何动静,无法替这记信烟遮掩。 严鼓眯了眯眼,缓缓将头移向了旁边的碧罗帐。 “刚刚,是碧罗帐那里发出的信烟?” 信烟发出,即代表玉牌被夺出局。 但持有玉牌的不仅有棋,还有执棋人。 以防不测,执棋人可以替棋决定,自愿出局。 只有自愿出局的信烟,才会在碧罗帐外炸开。 “正是……岛主,这已经是碧罗帐发出的第十响信烟了。” “……出什么事了?” “是……是那个孟家寨传的女神医,她与参加大会的另外两位医师正在比试医术……那些被下了诊断,得知不是只有求药一个法子能救人的执棋人便自愿出局了……” “?”严鼓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的比武大会,怎成了医术比试?” 弟子垂首,似也不懂为何事态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这……还得从何年之子被那医女治好开始讲……” - “真的能治?” “无需千年老参?” 何年之妻萧氏不敢相信从这白衣女子口中所吐之言。 “令郎是胸痹之症,但又与一般胸痹不同。是令郎生来心上便有一处经脉错位,这根心脉纤弱,相较常人起卧坐行,不堪受用。长期以往,此脉一旦拥堵或破裂,令郎便就无力回天了。千年山参也只是勉强吊住令郎之气,不能根治,若要令郎能与常人一般长大,须得在这心上另开一心脉。” “你是说真的能平安长大吗?无需日日夜夜用药灌着?” 萧氏记不清自己给恒儿找了多少大夫瞧过,恒儿乃天生的胸痹之症,正如宁月所断。多少大夫都说无望,让她弃子再生。只有一位大夫说用千年山参或可救之,但也只是或可救之,不曾说过恒儿可正常长大。 但她由不得不信,宁月刚刚在恒儿身上的那几针便是最好不过的证据。 平常就算用了药,恒儿也不过将将能气息喘匀。 却在宁月手下,能够自己坐正,且心口不再闷痛。 收针的宁月并未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 “有风险,但是可以尝试。夫人,你若信得过,我便替令郎诊治。” “我……信你。”有什么不能信的呢,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姑娘诊金几何,不知何时能够替我儿用药,若要离岛,我怕时间……” “诊金嘛,我说了要你家一壶酒就够了。用药,即刻便可。” 宁月说着从衣袖中翻出一个瓷碗,她从中捻出一粒红色药丸,递给萧氏。 即刻?这医女真当自己是神仙吗?一直围观的众人忍不住轻吸一口气。 就算再是绝世名医,也无人会如此夸下海口。 “且慢——”在萧氏真要把药喂下时,坐在席边看了许久的银发老叟终是忍不住站了出来。“你这黄口小儿莫要辱没杏林门楣,这药当真是药么——” “这……这不是江湖人称‘叶半仙’的叶叟嘛……” “我看定是这小女娃太过托大,惹得叶老不快了。” “想想也是,这小女娃看着才多大,竟敢说一粒药便能治这不治之症。” 叶叟一开始只是看这女娃医者仁心,便也不想管,谁知道竟越发口出狂言,放眼他治病救人四十余年也不敢这样对病患如此保证。本来他还不确定这小女娃信口开河的原因,可那红色药丸一拿出,他便懂了。 “你敢捏碎你的药丸,给大家伙一观吗?” 宁月只想着救人,并未料到江湖上还有如此讲究。 看不过眼的鸢歌挡在宁月之前,指着老叟鼻子愤愤道。 “你这老不修的,刚刚治病救人不见你冒出来,现在跑来讲究什么杏林名声。我家小姐救人无数,还用得着向你证明什么?” “若你家小姐当真问心无愧,有何不能言?”叶叟摸着自己的白须老神在在道。“老叟并非刻意刁难,实在是江湖上的庸医太多了,邪门歪道反叫我们这些正经行医的难做。” 宁月家里开医馆的,当下明白叶叟所言。 医馆看诊诊费略贵,不如一般江湖游医,但江湖游医是人便可冒认,害死了人,却都怪罪到医术无用头上。时间久了,正经看病的人少了,求神拜佛的人却多了。 若是之前,未曾经历过阳城神庙这些事情,宁月大抵这会儿便不会强出头了。 可现在她觉得并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东西本身哪里分正邪,不过是看人怎么用罢了。 得知了来处,她更是问心无愧。 宁月一笑,当即捏开药丸。 红色的外皮碎屑中,赫然躺着一只褐色虫卵,看清的周边几人大骇着退开了一整圈。 刚刚还围着宁月和萧氏看热闹的人群,转瞬就只剩下宁月身边的鸢歌和沈霄。鸢歌是自小陪着宁月,对蛊术早不觉得奇怪。而沈霄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虽有讶异之色,但细看眸中,更是欣赏。 更远之处,一袭红衣的阿什娜捧着下颚,似又多看清了这白衣女子一点。 “你果然用的是蛊。”叶叟哼了一声。 蛊术自出世,便与医术势如水火。 蛊之邪,之毒,多少医术不能解,一直被视为医道上的大忌。 “蛊又如何?重要的不是救人吗?”宁月转向萧氏,“这蛊本意噬心,听着虽毒,但在操控之下,可将令郎心上再开一脉,使气血通畅。我说过有风险,但也是令郎再获新生之法,此间细节我已说清,夫人自行决定吧。” “……”萧氏看着宁月掌心的虫卵,本能的恶心,但她更无法想象失去恒儿的日日夜夜要如何度过。 “哎——”叶叟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萧氏抓起虫卵给孩子喂了进去。 宁月微微一笑,张口成哨,一曲古朴的小调在碧落帐内传开。 不过须臾,坐在萧氏身侧的男孩开始面露痛色,同时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孩子口中不断溢出,那血看着竟是源源不断地涌着,好像要就此流尽似的。 “娘,恒儿……好疼啊娘……”萧氏的衣襟被男孩攥成一团乱布,萧氏不曾料到是这阵仗,一下便六神无主起来。她一边搂住孩子,一边抬头盯紧宁月。“怎么会这样……” 宁月冷静如常,一边吹奏,一边手执长针,在男孩诸穴下针。 渐渐男孩的痛色被压下,可嘴边的鲜血还没有停的迹象…… “这针法……是宁家长针?她竟是宁家传人?”叶叟难以理解邪门的蛊术和正统的针法为何会同时出现在一个女娃手下。 宁月算准了时机,将曲音歇下。 “娘……”男孩呛了几下,吐出最后一口血,血中竟有异物,正是众人先前所见的褐色虫卵,已然变成一条长虫,在血色中滚动了两下后,失去活力。 “娘,我好像不难受了。”男孩不待萧氏搀扶,自己跳下坐席站了起来。神奇地看着自己不再使不上劲的四肢。“娘,我好像……有力气了。” 萧氏怔怔地看着儿子在自己面前一跳一跳,只觉得如梦一场。 “真的治好了?” “这蛊术原来能救人啊?” “那我家这病是不是也能……” “死马当活马医治呗……反正我花钱请的棋也拿不了头筹,不如试试……” “说得有理,若能得救,便无需夫君在比武会上为我舍命了……” “是啊!瞧瞧这天上的信烟,冒得如此之频繁,看得我都害怕!若能早一步有诊治之法,我儿也可早一点离开那凶险的地方!” 围观的众人可比萧氏反映快多了。 又是一窝蜂,刚刚还缩在叶叟周边的人群,又向宁月涌了过来。 “宁大神医,看看我家的病人吧……” 宁月看着乌泱泱的人群,不仅不慌反而有些顿悟。 如此,不就是她能救下的人越多,廿七便多一些安全。 怎么不算一种破局之法呢? 【作者有话要说】 宁月: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主场。 (另及蛊术救人纯纯私设,具体原理不得深究,见谅见谅~) 第五十一章 幌子 第五十一章 幌子 - “咚——” “咚——” 两记黑烟在执棋人选择弃赛后, 在碧落帐外炸开。 和不远处奇门阵法上的黑烟交相呼应。 叶叟看着大大方方把蛊虫拿到光天化日之下的白衣女子,袖中的手攥得紧了又紧。 荒唐!真是荒唐! “如此行医,把人命看做什么了!”叶叟沉痛地摇头, 在宁月面前排成一列看诊的人,犹如一道裂缝正一点一点腐坏着他眼中的医道。 “叶老您江湖威望自是不凡,想必请来替您拿药的也是有名号的高手。”排在队中第二位的, 是一位年龄与叶叟差不多大的老妪。她扯出点笑容, 指了指不远处时不时响起的黑烟, 还有那比任何时刻都要挥得频繁的红旗。 “可我不是, 我是自己的亲儿在那里拼杀。你医道高尚便高尚吧,却总得给我们这些人一条活路。不想出那金贵的手,何苦在此多言。” 低头诊脉的宁月一字不落地听了, 却对叶叟的嫌恶并不介怀。 反而亮出一个笑脸。 “我看这位姐姐说的不错, 叶老如此看不惯我,何不与我比试,让他们见识见识正统医道圣手的风采呢?” 沈霄低低一笑,明白了宁月这是偷偷拉帮手的激词。 “你这女子, 是何身份竟敢这样同叶老说话。”叶老身边不远,一个男子年约三十, 一副文人打扮。他一出声, 先对叶老拜了拜。“小子杜泽, 师承淮安卢老, 见过叶老。我本晚辈, 不该插手此事, 但眼下实在看不过去。” “你这不知哪来的山野游医, 真是目无长辈。叶老乃我道泰斗, 岂容你挑衅。今日我便陪你一斗, 我倒要看看,是这正统医道有理,还是你这邪门歪道有理!” 淮安卢老的名号还是十分响亮的,甚至受过天子封赏。 卢家家院之中,痊愈病患所赠杏树何止百亩。 看病嘛,两边又不冲突。 在场的病患交换了眼神,宁月身前的队伍便分了一半过去。 只不过杜泽看病讲究一个细字,宁月看过两个,杜泽才堪堪下了结论。这看着气势便薄了两分。 叶叟捋着白须,长叹一口气,“罢了,老夫这把老骨头也该动动了。” 圣手开口不过一瞬,面前从两边队伍涌过来的人差点把老头闷住。 宁月别开眼,偷笑了一下,又在对方看来时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碧罗帐外,响起的黑烟一声又一声,渐渐竟有了超过阵内之势。 - “梅少侠,您出局了。” 又搭新箭的梅清因突然出现的人影差点失手射了过去。但那蓬莱弟子身上似有一股清香,闻了闻他竟觉得没那么烦躁了。他放下弓,看看自己腰上挂得完好的玉佩,又看了看在他射程之中,像个泥鳅一样只逃不回击的面具男子。 “我?出局了?” “您的执棋人已自愿放弃,请少侠随我离开。” 阵内的蓬莱弟子接到旗语,别说参加大会的选手了,他自己何尝心里不犯嘀咕。这几届比武大会,他还是头一次见到短短时间,如此之多的执棋人先后自愿出局。 瞧见梅清被带走,廿七避难的步子急停。 天际远处不断响起的信烟,他早就有所注意,偶尔一次还能说是巧合,但这般反常……廿七提了提唇角,他就知道留她一人在那儿,她是坐不住的。 借机,廿七缓了口气,在原地打坐。 他已然发觉这个新阵把他们所有人都往一处引,那里应是长着可让习武之人内息紊乱的弗灵草。多闻,会使人逼近走火入魔之态,内力提升却难以控制。只有减少动用内力,才不会失去自我。 “你疯了!这是比武,不是屠戮!” 正调整内息的廿七,似听到了百里鹤一的声音。 他循声赶过去,正看到溪边,百里鹤一扶着一个受伤的黄衫女子,与对面穿着玄色劲装的异域男子对峙。来时世家公子排场的缎面锦罗袍如今已满是疮痍,不少血迹从衣服之下透了上来,也是伤得不轻。 百里鹤一却不敢露怯,端着手上仅剩最后一根箭的千机弩试图逼退对方。 “挡我者死——”对面的男子双眼已经发红,一看便是一直运转内力,将弗灵草效用逼到了极致。 迎面对上百里鹤一的千机弩,也没有任何惧色,提起雁翎刀便将箭只斩于刀下。 百里鹤一在救起黄衫女子之前便已见过这塞外之人的连伤三人出局,其狠毒已经不是单纯为了拿下玉牌了。眼见利刃横来,身上再无可用之物的百里鹤一下意识用手臂格挡。 心下只后悔,临走前不该和玉贞吵了一架。 “叮——”刀剑交击之声,在百里鹤一头顶响起。 看着眼前这把熟悉的如晦,只觉得如同神兵天降。 百里鹤一大喜,“谢——谢天谢地!廿七!你来得正好!” “这人疯了!完全不讲理,见谁砍谁!你小心些!” 百里鹤一话音刚落,那雁翎刀压着如晦往下了两寸,男子赤红的双眼在这咫尺之间映满了一副平平无奇的铁面面具。 “是你。” 这疯子竟还能认人? 百里鹤一正纳罕,却不想原来廿七也认识这人。 “荧惑?”如晦一折,将凶猛的刀势嫁接到别处,廿七声音冷了下来。 “你既在此——那阿什娜……” “休得直呼圣女姓名。”荧惑挥刀,破空声随至,他被弗灵迷惑的心性并没有恢复,服从和执行却是更加深入他骨子里的东西……他记得圣女对他交代过的…… 廿七手执如晦,全是守势,并无攻招。 看来神庙一战,还是引得她注意了…… 荧惑打定主意要逼廿七动手,探他路数。 刀尖一抖,内力灌注,招招不容喘息。 廿七抿唇,一抹燥意终究是抵不住染上心尖。 - “岛主,阵中人选已不足二十之数,若是再继续下去,怕是无法选出岛主想要之人了……” 不过才一个时辰。 区区三个医师竟唬得四十多人自愿出局……偏偏又是正义之举,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多加阻拦,污了蓬莱的名声。 严鼓顿觉头痛心烦地揉了揉眉心。 阵内厮杀频频打断,这样筛下去,只会剩下歪瓜裂枣的侥幸之辈…… “罢了……提前结束吧。” “对了,把那个医女请来,就说我颇为欣赏,愿赠良药。” - “二位,比武结束了。” 蓬莱弟子接到急令,忙暗地将解开弗灵草药性的香药洒开,这才敢现身与二人刀光剑影的比斗之中。 “结束了?都出阵了?我们这算出局了?” 百里鹤一自廿七出现就松了一口气,找出伤药给黄衫女子服下后,他还能饶有兴致地看二人缠斗。不是他不讲义气,一来实在有心无力,二来廿七也不差他搭把手。 人家潇洒剑意自是将那异域的功法治得妥妥帖帖。 就是看着那异域男一脸不死不休的样子有点吓人。 “不是出局,是第二场的人选已经尽数选出了,几位算是胜出,可以离开此阵了。” “什么叫算是胜出啊?” 百里鹤一嘀嘀咕咕,但蓬莱弟子没再多做口舌解释。 等到百里鹤一一行人出阵才知道。 算是的意思,是进去的百人,如今还能自个儿走出阵法的。 ——不过十六人。 十六人中,等在阵口的执棋人只有两三人。 恢复了神智的荧惑一眼就看到了早已等待得不耐烦的圣女。 “怎么搞得这么狼狈。”阿什娜拧着眉头,瞥着荧惑身上一道道剑伤。 “属下遇到那个医女的护卫了。”荧惑恍若看不见一身伤势,垂首回禀。 被弗灵草虽影响他一时心智,但并没有让他忘记事物。 “噢?是他把你伤成这样的?”阿什娜这才多了些心思打量起荧惑身上的伤来。“他倒是手下留情,无意取你性命。既交手了,可摸清他是什么路数了?” “那护卫手执软剑名为如晦。只有江湖鹰翔榜近年新排的第一剑客所有。” “就是那个我一直招安不得的江湖第一剑客?”阿什娜轻笑了一声,“这倒是比我想象之中的更生猛。” “那小医女真有这么好,连这等人物都能绑在身边了?” 阿什娜轻咬着唇,若有所思,忽然她的腰间被个跌跌撞撞的姑娘撞了一下。 荧惑刚要发作,被阿什娜拦下。 “没想到不会武的蛊师还能留到这个时候,小姑娘,你的蛊术应是很强咯?” 庆汝捂住受伤之处,警惕地望着这个明艳过了头的异域女人。 - “鸢歌?你家小姐呢?” 廿七扫视一圈,没有发现宁月身影,心中涌上一丝不安。 鸢歌一脸笑意,还在为自家小姐的优秀而骄傲。 “小姐因医术了得,被岛主请走了,说是要赠药给小姐呢。” “赠药?走了多久?往哪儿走的?” “就刚刚,几个蓬莱弟子客客气气请走的,好像是在那个方向吧。” 廿七提步就要走,却被坐着的沈霄拉住。 “蓬莱岛处处迷阵,你这会儿追不但找不回她,恐还会误了她的事。一个护卫,不要逾距了。” 廿七眸色渐深,手缓缓搭在腰间。 “不知公子,是以何种身份同我说这话?” “阵内阵法几次变换,已经不是比武该讲究的公正公开。这初选的结果难道公子还看不出,这比武大会只是个幌子吗?提前结束便是这结果不如背后之人的意。若是因此宁月被伤,公子又待如何?” 廿七言之凿凿,鸢歌看得一愣一愣的。 小姐不在,廿七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威压如此强悍,就算对上晋王殿下,也不逊色半分。 “幌子?拿仙灵草当幌子,还开了好几届,这也太大费周章了。”百里鹤一似不太能理解为何廿七如此警觉。 廿七看过来。 “那这前两届赢了比武大会的人你可曾在鹰翔榜见过……?” “这……倒是不曾……可兴许是怕怀璧其罪,不敢声张呢?”百里鹤一自己说着,也觉得透出了点古怪。 仙灵草鼎鼎大名,皆是因为制药圣地蓬莱岛一味造势。 江湖众人都相信蓬莱的名声,故而也没有人真正追究过仙灵草的药效…… 毕竟大家都得不到的,便就该是最好的。 “公子,先照顾好自己吧。” 廿七冷声,转头就向鸢歌所指方向追去。 第五十二章 意外 第五十二章 意外 “姑娘稍后, 岛主随后就来。” 宁月被蓬莱弟子带到一处院落的前厅坐下。这里应当就是蓬莱岛岛主的居所了,不同蓬莱岛内药草各异的郁郁葱葱,一路走来越是接近居所, 药草越少,反而是观赏用的花卉树植多些,还都经过有意修剪, 别有一番雅致梦幻。 上次那么讲究造景的还是叶怀音的家里, 看来这岛主虽听着声音粗矿, 倒是一个心思细腻之人。 正当宁月随意打量房内时, 院落外传来脚步声。 等了有一会儿,雕花木扇门口缓缓走出一位男子身形。 这便是蓬莱岛岛主了。 与那名姓和声音所带来的感受不同,岛主本人与宁月想象之中的魁梧雄伟有些出入。进来的男子虽是不惑之岁, 但俊朗之姿依旧不输于大部分的江湖少侠, 岁月并未带给他的容貌太多的风霜。虽有几缕的银发夹杂在两鬓之中,但于他一身广袖道服之下,只更显出仙风道骨的飘逸之姿。 不仅仅是宁月看着严鼓有些吃惊,严鼓望见宁月时眉间也是一挑。 本跟在他身边的蓬莱弟子, 被他挥手遣去。 “见过岛主。” 这前厅虽然并不闭门,但只剩两人。宁月面上平和, 藏在袖中的手却不由得捏了捏了提前准备好的药粉, 这才稍稍踏实些。 严鼓缓缓走到前厅中间, 却不急着在主位坐下。 走得近了, 打量的目光更甚。“姑娘姓宁?” “正是……”宁月在这般直勾勾的目光下, 率先察觉出不是于她容貌上的不敬。 她不禁想到见过玉生烟的神使…… 他们都像这般, 在她这张脸找到另一个人的痕迹…… 紧接着, 严鼓又追问。 “如今年岁几何?” “……岛主, 这是何意?”初次见面, 如此问询,似是有点过了。 “可是十五?”严鼓没等宁月婉拒,便又接着道。 “……” 见宁月没有反驳,严鼓确定了什么。 与此同时,宁月也不想被如此这般试探下去, “姑娘,你可是……宁重之女?” “……岛主,可是见过玉生烟?” 两道话声重叠在一道,彼此皆是一愣。 “岛主,怎么认识我爹?”宁月万万没想到父亲的名字会出现在此处。 而严鼓见宁月承认,也不在意她先前的问句,从来不在意外物的眸中一丝闪动。他上上下下又是好一番打量,宁月又觉得这不是在看玉生烟了。 这目光,她刚来蓬莱就已经领教过。 ——是她成了被盯上的猎物。 “宁姑娘一直救人,自己脸色看着似是不好。我这蓬莱虽说强在制药,但医道上也懂些皮毛,不若我替姑娘把把脉,看看我这岛上有什么草药适合赠与姑娘……” 冠冕堂皇的话,宁月自是不信的。 “岛主客气了,若说这最适合的当然是仙灵草了,大家不就是为此而来。莫非岛主能提前割爱,赠草于我?”宁月借着施礼的姿势,往后退了一步,隔开两人的距离。 本想着让严鼓知难而退,却没想到,严鼓竟是面不改色地点了头。 “若是姑娘允我诊脉,这仙灵草也不是不能给。” “……”这便有些不按套路了。 这脉是有什么非把不可的? 可若是真能得仙灵草,好像也不是不行。 宁月犹豫着,抬了手。 “那有劳岛主了。” 严鼓一喜,请宁月坐下,伸手便要搭到宁月的腕上来。 但比起他的手指,更快落下的一道掌风。 “放开她!” 宁月怔怔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前的廿七。 说来奇怪,刚刚还对岛主有所疑虑的不安竟顷刻间因这道身影消退。 她目光游走在男子宽厚的脊背,不期然扫到他的衣衫之上竟有一处刀伤,弯月似的眉微微蹙起,已然看不见被掌风伤到,嘴角溢血的严鼓。 严鼓捂着心脉,很快察觉出这情急之下一掌所蕴含的纯阳之力。虽是被伤,但严鼓脸上却满是惊喜之色。 “咳咳——你这内功……你练了沐阳——” 可不待严鼓说完,意识到不妥的廿七快速打断。 “蓬莱岛主向来只擅植草制药,何时也会替人看病了?” 廿七边说,另一只手边将宁月摆在桌案上的手腕尽数圈住,拉着她往他身后藏去,全然守护的态势和两人腰间同样数号的玉牌,让严鼓一眼便明了这其中情愫。 血色下落,侵染在衣衫上,轻易就将那看着清高的道袍拽进了红尘。严鼓勾了勾唇,望着眼前两人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看病已经不重要了,现在重要的只有一个。” “便是你们,还想不想要仙灵草。” “若是我们不要了呢?”廿七目光锁着严鼓,竟没有一点犹疑。 严鼓一愣,在那副铁面之下,他竟有一种心思被看穿的感觉。 “岛主!不好了!” 正是此时,木门外,一个蓬莱弟子急匆匆地跑进来,廿七没想到他前脚打晕的那些弟子,后脚就被人发现了。 “无碍,他们不会伤我。” 严鼓摆了摆手,他相信交易还没有谈完。 “不是他们,是渡口……渡口我们所有用以渡人的船全都坏了。看着不像是意外……”蓬莱弟子没看懂前厅这事态,挠了挠头,还是把自己前来上报的急事先说了。 “什么?”严鼓提声,却不免牵扯到被廿七伤到的经脉,眉心一拧。 “看守弟子也是要将今日出局的选手送离蓬莱时,才发现的。” “如今要将船修好,恐还需要时日,不过这样一来,便要耽搁那些已经出局之人的离岛一事了。” 严鼓瞥了眼厅内的廿七宁月,略一沉吟,改了态度。 “那便就这样吧。这次初选,也是我们维护不周,使得许多参选之人重伤。恰好趁此机会,便留下他们在岛上疗伤,一应伤药都由蓬莱提供。” 蓬莱弟子顿了顿,虽没想通岛主怎么突然大发慈悲,但仍先点头称是。 见弟子将他的新令带下去,严鼓转眼看向廿七,带着不计前嫌的宽和。 “今日之事,我知道是阁下护人心切,我便当无事发生。现下,左右也离不了岛,不若二位在此修养之余,再好好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二位,可需要我再派人送回住所?” “不必。” 宁月被廿七带着离开时,一时有许多话要问。 想了半天,还是先停了脚步,从袖子里拿出一瓶伤药递给廿七。 “你的伤……” “小伤,不碍事。” 廿七看着宁月还知道担心的模样,心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姑娘,蓬莱此处暗流涌动,不算太平。若是姑娘有要事,都带着廿七可好?” 铁面面具下的眸光全然没了在厅中果决凌厉,虽在高处,宁月却觉得他在仰看着她,没有一丝强硬,只有仍在后怕一般的颤动,将他眼里的她捧得如若珍宝。 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惹得心尖一烫,宁月忙乱地点了点头。 只觉得自己应该要说点别的什么…… “蓬莱的迷阵这么多,你怎么找的这儿来的?” “是它引的路。” 廿七指了指院落外围的墙根处,一团黑色一半隐在墙后,一半露在外头。黄澄澄的猫眼看见两人平安的模样,尾巴轻甩了一下,似是了却一个心念。转头拖着没有完全好透的身躯,准备离开。 “它大抵也想报姑娘的恩。” 宁月默了默,快步上前,追上了猫儿。 黑猫的身体过了一夜稍许好转,可若放任不管,它恐怕难以捱到痊愈。 她蹲下身,将手指放在猫儿面前。 “要不要,以后跟着我?” 黑猫警惕地闻了闻宁月的气味,没有反感,却也没有更近一步。它好似有自己的界限,不让人轻易打破。宁月却借着心中那一点滚烫,做了往日她不会做的事情——将黑猫抱到自己的怀中。 “喵呜——”似被人抱着的姿势,猫儿很是厌恶,情急之中利爪划伤了宁月的手。 廿七脚步一动,却又见宁月唇角的笑,她用带伤的手轻轻顺着猫儿炸起毛。 “等我治好你,你还是可以走的。” 她的柔声和身上的平和渐渐安抚住猫儿,黑猫后知后觉收起利爪,舔了舔宁月被它抓伤的地方。 “廿七你看,它同意了。”白衣姑娘抱着猫儿对廿七展颜一笑,如同一卷山水除去了烟雨朦胧,清风化开了青绿,生动又和煦。 “好像,它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倔。” 【作者有话要说】 万圣快乐 第五十三章 修养 第五十三章 修养 宁月抱着黑猫和廿七说笑着, 走到海边竹屋。可才绕进来,便发现海边本空置这几处竹屋都住进了人,炊烟袅袅, 满是烟火气。特别是她的那一户小竹屋外,还站了不少人,似乎在等谁。 宁月脚步一顿, 眯着眼左右比对着, 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也不知道是谁眼尖看见了她, 喊了一声“是宁神医!” 宁月便看着那一群人一窝蜂地跑到自己眼前。 她这才认出其中一些都是她在碧罗帐下诊断过的执棋人。 身边那些生面孔, 应该是执棋人所带之“棋”。 比起执棋人的孱弱不禁风,各个“棋”那可是个顶个的声音洪亮。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一众人对着她拜礼。 “多谢宁神医救命之恩!” 医师治病救人, 被患者答谢本不该见怪。可这样一帮江湖侠士一同煞有介事地拜谢, 也属实少见。宁月倒是想扶,这一溜人太多,她又不知道从何扶起。 “姑娘妙手回春,我娘的痛症近些年日夜不曾停歇, 却在姑娘手下缓解了。” 人群中一个高挑青年带着一位妇人率先站出,他身上腰间别着箭筒和弯弓, 似是一位精通箭术的高手。 宁月认不得他, 但是认得她经手的妇人, 她罹患之症乃为乳岩。 常见于忧郁积忿中年妇人, 初时胸乳聚结成核, 不痛, 但随年限增长, 结块越大, 若不及时诊治, 最终会五脏俱衰而亡。 “你母亲的病还是拖得太久了。女子得病总容易忌讳就医,你虽为人子,但也不能不闻不问。这病情我眼下做不到根治,我所开的药要持之以恒地吃。若是胸口疼痛又起,记得来昌城瑞君堂。” “好——”青年还不及说,他身边的妇人挤开他来到宁月面前,一把牵住她的手,对宁月和风细雨,细致妥帖那是越看越满意。 “我这儿子不懂事,天天就知道去挑战那什么鹰翔榜,我这病多半是他不孝气出来的,特别是他的婚事,我可太操心了。对了,不知道宁姑娘可有婚配啊……” “哈哈……”宁月讪讪一笑,想起自己和谢昀没个正式着落的婚约。 “对不住,我家小姐是订了亲的,且梅少侠也无意我家姑娘吧。” 廿七踏步上前,宁月投去一瞥,又垂眼。 他倒是挺替谢昀着想的。 梅清初时眼里只看到这位缓步而来,婷婷袅袅如若一段静谧月光的女子,听到男声,这才抬头看见了铁面面具的廿七。 “……是你。”梅清一下想起自己不分青红皂白一顿追击,却连他一根头发也没伤着的场中情形。 “清儿,你认识?”梅母刚以为这交情能更近一步,谁想自家儿子竟脸上飞红,拉着她一路从人群里退开。“娘,我突然想起屋子还没收拾好,先去收拾了……” “啥啊?不是说先见宁姑娘嘛?”妇人不知道自家儿子在躲什么,还一个劲地回头招呼宁月道。“宁姑娘,我们娘俩搬到你隔壁来了,这岛上的船坏了,一时半会的走不了,多来我屋玩儿啊……” “哎……”宁月不及应声,左右新的执棋人围了过来。 大家大致意思差不离,因着修船的事宜,便想趁此机会好好养伤。许多受了宁月医治的执棋人,想着离医师近些,带着自己的“棋”从岛中中心的位置搬了过来。 海边这一片的竹屋从一开始的零落无人,到现在却是挤得喧嚣热闹。 临了,人群散去,放宁月回到自己的竹屋时,她的腕上脖子上,廿七的手里怀里脖子上,都摆满了执棋人执意要给的各异的“诊金”。什么醉阎罗的酒啊、五毒教能解百毒的蛇胆啊、少林的开光念珠啊…… 被人群堵到屋子里,闭门不敢见客的鸢歌听到外面声音消散,这才开门。 “小姐赶大集回来了?” “……别贫嘴,过来帮忙。” 宁月手上还要护着黑猫,有些吃不住力了。 鸢歌噢了一声,把竹屋的门开得大了一些。 宁月这才看见屋子里还有客人,正是晋王沈霄,他坐在轮椅之上似是等了一段时间,此刻望见她平安,手上还被人礼赠不少东西,唇边添上一抹浅浅的笑意。 只不过这笑意没对上宁月一瞬,就被廿七挡去。 “公子,天色不早了,我家姑娘忙了一天也该休息了。” 有了宁月在,廿七的嗓子都柔和了几分。 只不过在沈霄听来依旧刺耳。 他示意小厮将他往前推了几步,直接略过了廿七,迎向宁月。 “见宁姑娘无事我便放心了,今日宁姑娘也劳累了一天,确实该早些休息,我明日再找姑娘换药吧。”温雅的公子善解人意地准备离开。 医师本能的宁月一把拉住小厮推轮椅的手。 认真道。“这怎么行,药得准时换。” 宁月把黑猫暂且交给了廿七,自己则拿着伤药与沈霄一同回了他的屋子。 留下廿七和鸢歌,一同在屋子里整理多出来的“行李”。 不过鸢歌理着理着,便发现廿七有些心不在焉。看多了话本的鸢歌立马就嗅到了一点男女情爱该有的醋味,她放下手里东西,向廿七靠过去,狡黠之色铺满眼底。 “廿七,你心悦我家小姐吧?” 廿七抱着黑猫的手紧了紧,差点没被黑猫反咬一口。 鸢歌见廿七态度,更是笃定了些。 “唉,正常,我家小姐这样好,在医馆时就有很多人无病无灾也要到小姐这儿来看诊呢,不过那个时候小姐还有和谢家少爷的婚约,那些人也就是想想罢了。我家小姐当时满心满眼就只有一个人呢……” “你呢虽然功夫不错,对小姐也是忠心耿耿,不过还死了这条心吧。”不是鸢歌想要扼杀廿七这刚刚诞生于襁褓之中的情愫,实在是小姐的体质特殊啊。 “我家小姐的良配只有谢家少爷。” 就算小姐再怎么闹着要和谢家少爷退婚。 小姐的命还需悬在谢家少爷所习的独门功法上。只要一日没有找回七味奇药,把小姐的寒症根治,小姐和谢家少爷的婚约便一日不会解除。 充其量,就是不断地往后延着。 所以,真要喜欢小姐,挺可怜的,那得是一辈子的求而不得。 鸢歌也是看在他们交情不错的份上,才好言相劝。 可廿七却跑偏了话中重点,只强调了一句。 “反了,是谢家少爷的良配只有你家姑娘。” “……总之你们没结果的,把心思收一收吧,针对晋王殿下也太明显了,连我都看出来了。你也不想想,人家堂堂晋王,和我家小姐门不当户不对,不可能成好事的啦。” 廿七不言。 无人知道,他闭眼时,宁月穿着嫁衣与晋王举行婚仪的画面清晰无比。 许多次午夜梦回,这一幕都在反复出现。 不是他刻意回忆,而是这个结局总是成为大多数。 - 蓬莱的船坏得蹊跷,可是岛上的众人都被蓬莱的大方俘获了。 又有医师,又有良药,又毫无纷争的日子,过于岁月静好,一时无人再提起初选时自己那冲动的异样。特别是那些本应出局离岛的,更是不关心那蓬莱的船到底是怎么坏的,又要何时才能修好。 “小姐,你看呀,它自己跑起来了!” 在鸢歌的欢呼下,宁月在院子里一边调配着新药,一边笑看着黑猫在院子里释放本性的翻滚跑动。 入秋的日光不再晒了,一点热意反而将院子里的药香激得刚好。 待在院中不觉刺鼻,闻着只如檀木一般,沉心静气,好不心安。 “廿七,这药我新配的,你跑一趟给了凡大师送去。” 宁月这些时日都没有闲着。 能来岛上求药的,非是寻常小病小痛,她在碧罗帐下只能看了个大概,先用针术和蛊术先行将病症压住。其中能完全治愈的还是少部分,多数只是叫宁月多抢一些时间在这人间,还是逃不开要长期地服药,和定期地找医师回诊。 廿七叹了口气,他想叫宁月歇歇,可这姑娘一旦扑在医术上就像被迷住了魂似的。只能先遵了嘱咐,乖乖送药去。 却道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宁月的小院来了位贵客。 “宁姑娘,又在配药呢?我给你带了点吃食来。” 一袭红裙的阿什娜提着食盒,带着亲切的笑推开了宁月的竹篱门。 这是岛上开始修养疗伤的七八日来,阿什娜第五次登门了。 宁月一开始还诚惶诚恐,但渐渐地,当她发现阿什娜的目的后,她也不算太意外。 “姑娘别看了,今日不赶巧,我护卫被我叫去送药了,不在这儿。” “我没说我是来找他的呀?” 怎么不是呢,前四次,有三次廿七都在。 这位圣女嘴上是在跟她聊些有的没的,眼睛却都快长到廿七身上去了。 这目光和前世盯着谢昀如出一辙。 宁月可以说是太过熟悉了。 只是她想不通,她这身上是和这位圣女八字不和吗?为何这圣女总是盯上她身边的人…… “好好好,姑娘不是来找他的。不过我这手上还有活,怕是陪不了姑娘吃些了。”应付阿什娜不是她拿手的事,却被上辈子潜移默化,对着阿什娜有了套话术。 “无碍,你忙你的,我吃我的。”阿什娜打开食盒,里面的吃食也不是什么大燕的美食,而是他们西岚特有的杏露酪。“和之前一样,留张嘴,与我说说话就行了。” “……”何等的直截了当,目中无人啊。 宁月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能像阿什娜这样不顾眼色和氛围地畅所欲言。 “你上次说你这护卫是你请来的?”阿什娜顺着上次的话茬问道。 “多少金?不如我出双倍,你让他蓬莱之后便跟着我吧。” 廿七不在,倒方便阿什娜开门见山。 不然这会儿廿七不是插科打诨,三两句要送人走,便是找点什么借口让宁月出门看诊,总之两人真正能对上话的没有两三句。 “这和钱倒是没什么关系。”宁月捣药的手没停,这话说得顺,几乎没经过思考,所以宁月也不曾察觉这份话意之中蕴藏的底气。 “那前途呢?我西岚国教奎教的护法可是人人挤破了头的位置,我可以直接许他。” 这挖墙脚真是挖得太光明正大,理直气壮了。 可宁月不能不承认,前世的她确实被这些打败过。 她可以清贫地、胸无大志过着她边城医女的小日子,可她不能要求别人也这样想。她看出来前世的谢昀,有凌云之志,也有与志向相匹配的天赋和能力,所以,她肯让。 那……廿七呢。 不一样的。 宁月心里有个声音说。 廿七和谢昀是不同的。 若说前世谢昀是她够不着的虹霞,那么廿七—— 好像是她永远伸手就能触及的清风。 惯是无声,她好像也可以笃定,他会在。 宁月把手中的药杵一放,看向阿什娜。 “我做不了他的主。不过若是执意要问,我这儿没有姑娘想要的答案。还请姑娘饶了我,以姑娘身世能力,来日总会遇见更好的。” 阿什娜轻笑一声,咽下一块甜酪,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俯看着宁月。 “我还以为你这性子真的与世无争呢,原也是有在意的人。” “可我要的,向来都是最好的。能比你身边这江湖第一的剑客更好的还有谁?宁姑娘可不要再故作谦虚了。” “你的这护卫我要定了,若是他愿意跟我走,姑娘可不要横加阻拦呐。” 第五十四章 身份 第五十四章 身份 廿七回到竹屋, 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姑娘,今日叶老也在了凡大师那儿,看了你给的药多说了几句。还给了一些新的脉案叫我拿回来给你, 了凡大师那儿又送了些好茶,推脱不了,便都拿回来了。” 廿七一只手拎着一摞茶饼, 另一只手捧着一沓书册退开竹篱。 但无人回应。 只有鸢歌拿着双刀, 在院子里练武。 “鸢歌, 你家小姐呢?”廿七把东西放下, 往院里望了一圈,没看见那抹白色倩影,竹屋门窗俱开, 也不见有人。 鸢歌却不答话, 手上双刀停也未停,直冲廿七面门而来。 先前无妄楼的勾魂旗旗主亲自教了鸢歌双刀的心法和招式,路上又得了廿七不少指点,如今这双刀舞得有模有样多了。横冲而来的破空声, 也够唬人。 廿七侧身一躲,不明白鸢歌为何突然如此。 “这是作甚?” 鸢歌见自己比廿七差得果然十万八千里, 挽了个刀花收势, 撇了撇嘴道。 “自然是想见识见识江湖第一剑客的厉害啦!” 廿七眼瞳一缩, 声音微哑。“……可是阿什娜来过了?” 鸢歌耸了耸肩, 用眼神示意着让他看小院桌上。 ——那是来自西岚的食盒。 在和煦柔软的时日里被放松的心弦 , 陡然在蓬莱的风中收紧、崩断。 他便知道自己在荧惑面前露出的破绽, 必然成为日后的隐患。他本该在初选结束后第一时间带宁月离开, 避开阿什娜的, 可偏偏这一次蓬莱的引渡船坏了……又或许, 再早一些,他就不该让宁月提前来蓬莱岛上…… 这刻意的命数,回回都不叫他如意一次。 廿七忍不住捏紧了指节,不想让那些挫败的记忆将他淹没。 “宁姑娘在何处?” 鸢歌指了指沈霄的竹屋,“小姐去换药了。” 看着廿七扔下东西就要追过去的背影,鸢歌想了想还是补了句。 “廿七,虽说这身份瞒着些也可以理解,只是……” “你不该让小姐从别人的嘴里知道。” “不然,会让小姐的对你的信任看起来像是个笑话。” 鸢歌看到在她的话音下,廿七身形一顿,接着踏出去的脚步便并不比与进门时的那般轻盈,沉坠坠的,像是犯了死罪。 其实也不至于。 小姐性子那样温柔,就算听完圣女对她的嘲讽,也没露出什么异色。 收拾伤药去晋王那里时,脸上还带着笑呢。 - 当廿七赶到沈霄院中,正听到百里鹤一的声音。 “鹰翔榜排名第一?这……他实在神秘,排入榜上也无人见过,我也知之甚少。” “那不见样子,总有些别的标识。这样的剑客他的剑总是讲究的。你可知剑叫什么吗?”宁月的声音紧跟着,乍一听如闲聊一般。只有廿七听得出,她的意有所指。 对宁月来说,她记忆中的江湖第一剑客,只有谢昀一人。 可这一世谢昀与她的认知不符,比起盲听盲信阿什娜的话,她只想自己求证。 “可是——名剑太阿?” 百里鹤一被宁月突如其来的问询问得有些懵,这廿七人就在宁月身边,有个什么事儿,这身份也不是他该爆出来的。就以为差点要瞒不住的时候,宁月话风一转,让百里松了口气。 “太阿?这不是剑术大师李朗说过只传给爱徒的剑嘛。” “不是太阿?”宁月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疑惑。 “对啊,李朗虽说有收徒之意,但名剑太阿人人垂涎,自是要好好分辨前来拜师之人的心性如何,至今也没挑到合适的苗子呢。”百里鹤一对与第一剑客无关的江湖情报,不由地多松了松口。 “那他的剑是……?” “是……”怎么又绕回来了。 百里鹤一一柄折扇扇得飞起,似乎这样就能扇走他的为难。 可他忘了,这屋内不是只有他一人知道江湖消息。 “名叫如晦。”沈霄柔声,一点也察觉不到百里鹤一蓦然的僵硬,还将百里鹤一拖得更深。“那把如晦不就是你们神风山庄用天外陨铁冶炼的么,剑身漆黑如墨,錾刻银月,是为那人专门打造的吧。” 如晦…… 这么一说,宁月确实在神庙最后的宴席上见过廿七用这把剑御敌。 因材质特殊,能够弯折藏在腰带之内,才避开了神庙神侍的凶器搜身。 “哈哈哈……殿下,果然博闻强记啊。” 这下他还能说什么呢……百里鹤一尬笑着,只希望廿七到时候别来追杀他。 “宁姑娘,可是需要打听什么?离岛后,我替姑娘——” “笃笃——” 竹门外传来男子微哑的嗓音打断了沈霄的话。 “是我,姑娘。” 廿七也不说有何要事,也不曾冒然地进来。 但宁月神色一收,已是知道了他的来意。 把换好的布带和药品收回药箱,宁月对晋王弯腰施礼。 “多谢殿下,但不必麻烦了。这点小事,我自己处理便可。” 竹门吱呀打开,宁月也不看人,抬步就往前走。廿七默默跟在身后,明明那样挺拔矫健的体魄,落在宁月这一袭纤弱的白衣后,却像被俘的阶下囚,散开萧索。 宁月没有回自己的竹屋,而是一路朝海边走去。 彼时正是日暮,海边静谧得只有一股股海浪拍岸的声音,远处的落日在海岸线之上,融金的云霞掉进海里,碎成无数浮光,映在两人眼底。 “没什么想说的吗?我的江湖第一剑客护卫?” 宁月等了一会儿,可还是没有等来她想听到的解释。 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白色衣袍贴在女子单薄的身骨上在风中猎猎。廿七终是抬头,看到宁月望着他的目光如同悬在发丝之上的一颗明珠,似是不用力拥紧,就会随时跌落殒灭在这一波澜壮阔的天地之间。 “罢了,我不喜欢猜来猜去的,你便回答我一句吧。” “一句就好。” “你说我对你有救命之恩,是何年何月的救命之恩?” “我与你之间,至少得有一样是真的吧。” 就算是此时,宁月的声音也轻轻柔柔地,不见半分蕴意。 她对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生了期待。 廿七眼睫颤动,极力克制自己想要不顾一切就此拥住那颗明珠的冲动。 “我不能说……但请姑娘相信,我对姑娘绝无二心。廿七这一生所求,只求姑娘平安喜乐,康宁顺遂。有的事不是刻意要瞒着姑娘,只是现在还不是时机,对姑娘而言,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宁月看着眼前的廿七许久,终究是一声轻轻的嗤笑。 笑意中的棱角,是她有心提点自己,她不该管得太多。 “诶,为了我好嘛,我自是懂的。”宁月笑完,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拍了拍廿七的肩臂,只是头没有抬,廿七看不清她的神情。 “今日之事,廿护卫不必挂怀,你我之间,向来自由,是我着相了。” “走吧,我和百里已经说过了,今日廿护卫你暂住他那处,我需泡药浴,时间有些久不太方便。” 廿护卫…… 廿七才觉出拍在他身上的,宁月的那只手冷得多厉害,他本能地他抬手去握,却被冷淡地错开。 他惹她不开心了。 廿七气馁地跟在宁月身后,侧首瞧见落日随后一丝余晖彻底沉到海面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满月高悬空中,粼粼海水铺设了独属于夜色的月华。 月圆,她怕是更难过一些。 廿七咬牙,阿什娜啊阿什娜你真是选了个好日子。 他本想避开些琐事,如今看来,已经避无可避。 ——得亲自去找她了。 终是在竹门门前分道扬镳,宁月没再对廿七多说一个字。 “小姐回来了?热水已经备好了。” 鸢歌在宁月回来后,特意看了看宁月的神色——淡淡的。 这模样有一种久违的熟悉,就好像是……还没有出门前的宁月。 好似一切都包容,又好似一切都不曾放在心上。 宁月嗯了一声,走进房间,在已经显出赤红色的药汤前,将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剥去,抬腿,坐进浴桶之内。 药汤的暖意很快将宁月的皮肤烫出一片红意,可宁月还是觉得冷。那从手脚心脉冒出的寒气,因烦躁的思绪倒比神庙那时更难熬。宁月不由地多往浴汤里扎下去一点,再一点。 先是口鼻、再是眼睛,最后没过头顶。 终于整个人都融在药汤里,她才觉得好过一些。 “喵——!”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拍打,扣着……她的头皮。 “唉哟,我的小姐!” 月圆之夜,寒症发作时。 就算症状不严重,也要泡一整夜的药汤。若是再久一点,三天三夜也是要的。热水是少不了,鸢歌才去提了新烧好的三桶热手过来,就瞧见衣架上挂着衣衫,桶里却没了人影。 旁边只有小黑在怪叫着,自己都扒不紧窄窄的桶沿,还一个劲地往水里伸爪子捞东西。 猫天生怕水,能这样叫小黑去救的还能有谁? 鸢歌一个箭步过去,在水里一通摸索,拉住宁月的臂膀将人生生拔了出来。 “没事鸢歌,我只是寒症发作起来,有点冷。”宁月有了经验,刚冒出水面,就猜到鸢歌的想法,忙抹去脸上的水先行安抚。 “再冷也不能这么泡啊,我这就再去烧点水。”鸢歌惊魂未定,看了眼扒在桶边的小黑,直接将它晋升为看守,寻了个与桶边齐高的木花架对着木桶,将猫儿放在架上,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 指了指有“案底”的宁月,“看好了,有事就叫,我马上来。” 黑猫甩了甩尾巴,喵了一声。 “……” 宁月留在桶里默默和黑猫大眼瞪小眼。 这番闹腾下,功夫最好的廿七不在,两人并未意识到竹屋的窗外闪过一抹人影。 - “你可听清了?那护卫确实不在?是泡的药浴,而非传功?” “弟子一早便去宁月的居所旁边守着,这一日她除了磨药、制药,替人换药外并无其他。日暮与那护卫去过海边一遭后,两人便分开,宁月与她丫鬟对话中,弟子也听到了寒症一说,岛主应是没有找错。” “不该啊……前些日子,我见那护卫分明对她爱护得紧,怎会放任她一人在月圆遭受寒症之苦……莫非是我认错了沐阳心经……?” 严鼓思忖着其中因果,却百思不得其解。 时间久了,目光便落到桌案前印着银霜印的一封密信。 “不若顺了那圣女的意思,替我试试那沐阳心经的真假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 嗯,阿月生气了。 第五十五章 大比 第五十五章 大比 位于蓬莱岛中心的小筑, 是早一些报名入住的侠士们的居所。 这里和海边连排的竹屋不同,这里小筑建于引水至此的静池之上,水雾弥漫下, 各处小筑掩映在菖蒲莲叶之间,彼此看不太分明,若不是专人带领, 极易迷失。 不过在一抹人影接连跳跃了几处房顶后, 很快就找到了他要找的目标。 一身红衣的女子正在自己的院中悠然品茗, 就算一道身影直奔她的面门而来。她也没有丝毫惊慌, 反而嫣红的唇畔勾出了抹更加闲适的笑来。 自她背后,院中蹿出的另一个身影手执雁翎刀与来人交起了手,来人步步回退, 却始终没有从他的腰间抽出那柄如晦。 在场的人都知道, 只要他动了杀心,这点抵抗拖不了多久。 ——可惜,他没有杀意,而他们却早有准备。 阿什娜把杯中的茶啜饮完后, 方才抬头。可却一眼瞄见了来人腰间晃荡的绕成几圈的绳索。 唇角的笑容不由地一僵,这人还真是…… “早知这样便能把你从宁月那儿薅来, 我前些日子也不用费那功夫了。” “廿七?我是该叫你这个名字……还是称你为无妄楼楼主呢, 亦或是明远镖局少主谢昀呢?” “……” 廿七与荧惑缠斗的身形一滞, 手下再没控制好力度将荧惑一掌拍飞在地。 阿什娜见荧惑倒地登时满口溢血, 眉梢一挑。 这下倒是真动了杀意。 “先别急, 不想知道我是如何知晓的吗?” 廿七退开一步, 看向似对一切胸有成竹的阿什娜。 “我是在赌, 就赌你对我有没有杀意。” “若你只是无妄楼楼主, 我作为西岚奎教圣女, 你自是要取我的命的。毕竟自无妄楼建立起便处处与我奎教过不去,破去我教不少分坛势力,害我教在大燕三年多无甚进展。” “可若你还是少主谢昀,那你便不会杀我。这些年明远镖局与奎教明面上的生意往来不少,少主想要通过我拿到奇药之一,我教圣物返魂香。我若死了,教内一时半会儿就没有那么亲近大燕的人了。” 阿什娜目光下移盯着那意义过于直白粗暴的绳索,嘴角扯了扯。 “我原以为谢少主此行来是为了好好聊聊,如今看来,是想把直接我主仆二人绑走匿迹了。” 谢昀没有否认。 在不伤害阿什娜的情况下,把人直接藏起来到拿完仙灵草离开蓬莱,是最不会节外生枝的方法。虽然粗暴了些,但是对于花样百出的阿什娜来说,最是管用。 可这一次,阿什娜认出他的速度比他预估的要快。 阿什娜看着谢昀面具下的黑漆漆的眼,“你想知道我如何猜中的?你自是把两个身份做得天差地别,滴水不漏,但却偏偏在一人身上有了交集。” “若非我派人去昌城宁家去夺那两味奇药时,遇到无妄楼的人暗中看护。我也不会把有通晓天地之能的无妄楼楼主,与正道的明远镖局少主谢昀联系在一起。” 再按照两者曾经出现过的时间地点一一比对,这身份猜测便有了更多依据。 事实证明,她没有猜错。 “既然这样,那就更没办法了。” 谢昀从腰间抽出如晦,银色的软剑在精纯的内力下一展即开,锋芒逼人。 本来他只是想把阿什娜藏到蓬莱比武结束后,现在没有办法,他得让西岚的圣女要消失一段时间了…… 阿什娜面色一变,似是不能理解谢昀的思考方式。 “你就不想做个双赢的交易吗?” “无非是你奎教手上除了本就有的返魂香,前不久还找到了另一味奇药帝流浆,这两味奇药想和我们手上有的两味做个交易。”谢昀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是阿什娜进蓬莱之前才得知的教内密信内容。 听到这里,阿什娜也就是觉得谢昀的无妄楼果然有些风声快。 直到谢昀下一句出现。 “可圣女,这两味药你真的说了算吗?” 阿什娜眉头一紧,“你……都知道什么?” 教内能知道她的情况这等机要的人屈指可数,绝不是无妄楼随意安插点眼线就能探听到的。 “我无意取你性命,你也不要挡在我的路前。” 谢昀只给出一句忠告,手执如晦靠近,一身黑衣,形如修罗。 荧惑见状,挣扎着起身拿起雁翎刀挡在阿什娜面前。 偏是这时,水榭门外传来蓬莱弟子的敲门声。 “第三十二号执棋人可在?” 谢昀的剑点在荧惑喉前,盯着阿什娜回话。 “在的,夜深了我已更衣不太方便,有何要事?” “是这样的,岛主决意明晚举行比武大赛的最终大比。此次大比,因渡船缘故逗留了许多已出局的侠士,岛主特允他们观赛。怕明日混淆,特给送来您的棋大比时的出场凭证,还望姑娘出门亲自来拿。” 闻言,阿什娜便懂了严鼓的意思。 她看向还在执意要将她捆走的谢昀,动了动唇,无声道。 “我若是你,我便不会在这浪费时间。这大会上,要挡你的路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呢……” 猜测到是阿什娜诡计的谢昀把如晦又往荧惑喉间递了一分,血色渗出。 阿什娜声音更冷。 “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们,也改变不了什么。你的宁姑娘想必此刻也收到了这样的通知——” - “第一百零七号执棋人可在?” “我家小姐在休息,有何事我代为转达便行了。” “不可,这岛主吩咐我们了,这东西必须亲自送到侠士手中确认过才行。” 这个时间,院门外的弟子声音来的奇怪。 鸢歌看了眼今夜寒症症状明显加重的宁月,很想回绝了这个弟子。可自家小姐向来是不愿麻烦别人的,就算身子僵着,她也勉强从药汤之中翻身起来,穿好了衣裳。 “请问有何事?” 月色下,一名白衣女子被圆脸姑娘扶了出来。被水打湿的长发虚拢在左肩,她本就肤色白皙,身形清减。如今拢着月华,遥遥一看,更像是用琼琼白雪捏出来的人,好像呼吸之间,都会把她吹散。 直至女子走到蓬莱弟子眼前,他才愣愣回神,将事先备好的话茬说出。 “明晚?怎么如此突然?”宁月还没想通。 那边鸢歌手上正准备接过弟子要递来的大比凭证,却不想那弟子抽出的不仅是凭证,上面还覆着一层药粉,随风一扬,完全不设防的鸢歌迎面吸了正着,登时晕了过去。 “鸢歌——”寒症之中的宁月眼睁睁看着,却苦于身体无力僵直,没法及时反抗。 蓬莱弟子和依旧清醒的宁月对视了个正着。 心下慌张的弟子忙是一个手刀砍在女子纤弱的后颈,女子这才失了意识。 碰到宁月,被她周身的冷意浸了个机灵的蓬莱弟子,忙不迭将女子打横扛起,预备回禀岛主。却不料脚边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竟是一只不起眼的黑猫死死咬着他的小腿。 “滚一边去……小畜生……” 黑猫一身伤还没好透,哪里抵得过这一脚,只它仍不甘心,在那一瞬发出一声凌厉的叫声。 蓬莱弟子见状怕引起其他人的警觉,不敢再耽误,立刻借用奇门阵法,将女子和他的身形隐了过去。 待到谢昀匆匆赶到,竹屋里只看到晕倒的鸢歌和对着门口什么东西低吼的黑猫。 谢昀捡起门口的东西,一个刻着“大比”二字的木牌。 确是凭证,但木牌背后也贴了一张字笺。 “若想此女平安,明日大选拔得头筹,完璧归赵。” 字笺随着谢昀读完,在他的掌心化为一道齑粉。 - “什么?宁月被岛主带走了?” 宁月失踪的消息,在第二日还是被前来找宁月换药的沈霄和百里鹤一知晓了。 百里鹤一扇子一收,万般不理解地站起身。 “这还比什么啊?直接上门要人啊!” 鸢歌斜睨了一眼百里鹤一,腿上抱着重新包扎伤药的小黑,语气中满是颓丧。 “倒是得找到门在哪儿啊,廿七已经在岛上找了一夜了,毫无所获。小姐定是被那狗屁岛主藏起来了。那岛主还警告我们不许大张旗鼓,不然就要……就要小姐好看。” “岂有此理!这岛主什么意思?这大比你们本就是要参加的不是嘛,何必多此一举呢?” “我还想问呢!” 比起鸢歌和百里鹤一还在纠结缘由,沈霄自行推着轮椅往竹屋外,倚靠着篱看海的廿七身侧。 “这便是你的身份?一个不称职的护卫?”沈霄把当日的话还了回去,他虽坐着,气魄却一点不比廿七矮。“这场大比必是一场鸿门宴,你去了生死难料,宁姑娘不会想看到的。我可出面,以紫薇门门主——” “不必,我会赢的。” 廿七打断了沈霄的话。 “你出面,不论结果与否,她还要多欠你一个人情,她更不想。” “说什么呢?” 百里鹤一远远就看到两人这针尖对麦芒的氛围,忙从屋里走了出来。 “大比的事情就放心吧,我这就把我全副身家都给用上。都是神风山庄竭力打造的精品暗器机括,我起码能把十六人中的八人先轰出去,给你省点体力。” 廿七对百里鹤一的热情虽带有肯定地点了点头。 但以他对阿什娜的了解,她与蓬莱岛上一旦合谋,这个大比恐怕不会以正常的比武形式进行。 可总是做点什么事,比不做好。 一下午,廿七一声不吭擦着手里的如晦。而百里鹤一则把能带的所有暗器机括和暗刃都装在了身上。 随着蓬莱弟子前来领人,终是到了大比开始的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阿什娜:搞事要趁早。 第五十六章 守擂 第五十六章 守擂 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热在浸润她的一部分身躯。 很舒服, 可是对寒症发作的她来说,还远远不够。 宁月蹙着眉,缓缓睁开眼睛, 耳边静得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 入目的不是寻常的房梁,而是一处如梦似幻的丁香色绣鸳鸯帐顶。 便是她自己的闺房,也不曾用过这般秀美的床帐。 记忆迅速回笼。她是被蓬莱弟子打晕了……是蓬莱岛主将她关在这里? 这可比她想象中被打昏后会遇见的要挟场面更吓人。 没有药汤缓解的寒症仍不断从四肢百骸散着寒气, 只是梦中的那点温热让她不至于完全僵直。宁月先尝试着转头, 打量更多情况, 这不转头还好, 一转宁月赫然看到离自己咫尺之间,竟还躺着一个女子。 这女子似比她陷入了更深的昏迷。看着二十出头的年岁,肤若凝脂, 容貌妍丽。身上穿得也是上好的锦缎云纹料子, 糅杂着幽幽玉兰香,怎么看都该是一具被照顾得极好的贵女身子。 宁月不记得自己在这次的比武大会中见过这样千里挑一的美人。 但这却还不是最奇怪的,宁月挣扎着坐起身,先是看到自己所躺的床榻竟并非寻常木制寝具, 而是一块完整的雕琢成床榻形状的赤玉。 而在床榻之外,是一间打造得十分用心的女子闺房。妆奁、衣柜、书案、挂画, 一一布置得宜, 就连床边的花瓶里放着的都是新开的木芙蓉。 可谁家女子会住在一间不见天日的密室里呢? 还有这床榻! 触手不仅是温润, 更有着如同炭盆一般的暖意。 宁月越看越觉得, 材质像极了先前谢昀送她的那块昆仑暖玉长命锁…… 她那块不过就是温养点心脉, 这一整块足够温养整个人了…… 意识到什么的宁月忙将双手按在赤玉之上汲取了片刻暖意, 再抬起不断搓开僵化的十指。这样反复过后, 待她的指尖不再麻木, 能感应到脉搏的跳动, 她转脸为身边的美人诊起了脉。 果不其然。 ——此女的躯体与宁月是如出一辙地不断渗出寒气的冰冷。 而脉象…… 宁月也是反复确认才收回了手。 没想到,她以为这天下独她一人的不治之症,就这么遇见了第二人。 不待宁月厘清这女子和她的个中关系,这密室之外响起了沉闷的人声。 - 与初选的偌大场地不同,这一次蓬莱弟子将人往岛中心的地下引去。 廿七注意到,这蓬莱的地下非是神庙那般四通八达的地宫,而更像是一个倒着建造的塔楼。中心是一处上下贯通的,望不到底的圆形深渊,而深渊的四周每层以六边围栏相隔,每边围栏后都有一位侠客。 他们也正新奇着大比的场合,而不断窃窃私语。 望见最后进来的廿七,许多人还扬手打上了招呼。 毕竟这些时日他们麻烦宁月时,总是会见到这位护卫替分身乏术的宁月,传达药方和医嘱,身上带着和宁月一脉相承的细致妥帖。就算不是医师,他们再多问上几句时,也会耐心地将宁月的说辞反复解释给他们。 加上廿七在初选时,拿满玉牌便收手的武德,不仅执棋人认识,棋们也对这位深藏不露的护卫很是认可。 但此一时彼一时,廿七分不出太多心思回应。 继执棋人沈霄和鸢歌被领往一处后,百里鹤一也在下行的塔楼与他分别。 这地下塔楼,不止十层。而人的喧嚣声也随着廿七越下越深,而变得稀薄难辨。直到第十八层之下,带领廿七的蓬莱弟子终于停下了脚步,指了指这圆形深渊中的底,一处沉到这里来的圆形平台。 “站到中间,大比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地处地下十八层的诡异,其他选手的踪迹难寻都没有让廿七有所疑问。 让站上便站上去的廿七,唯有见蓬莱弟子确认无误准备要走时,才追问。 “她在哪?” 蓬莱弟子回眸,意味深长地一笑,指了指上边。 “别担心,我们蓬莱向来是守规矩的,只要你赢了,人和仙灵草,都会有的。” 廿七抬头,看着已如天边一般的最顶层。 耳边严鼓的声音正从这每层设置好的自上而下的音钟,层层传达。 他正站在这座倒吊塔的第一层,俯瞰着满楼被分配好各就各位的侠士们。 “诸位,蓬莱比武大会的大比马上开始。想来这些时日,大家应该是修养得差不多了。此次大比很简单,便是直接比武守擂,这谁能在这儿中心圆台上站到最后,最高一层,成了当之无愧的擂主,便是本次大比的优胜者。” “各位听明白了吧?” 每个字都听进去了,但合在一起,许多出局的侠士听出些怪异。 “这就是要一层一层打上来呗,这好懂,只是我们观赛的为何要站在此处啊?” “是啊,按照这道理,该是初选的那十六人站在这里才是……” “各位怎么还没听懂,你们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 “你们亦是要参与这大比的人啊。” 严鼓此话一出,不同层数的侠士们沸腾了。 “什么?我们不是早就——”出局了吗? 纷纷有不同层数的出局侠士们话说到一半,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听自己使唤,僵直在原地。尽管他们脑子依旧活络,可全身上下至多只能动动嘴。 “蓬莱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都被下麻药了?” “麻药不会如此……这更……更像是蛊术!是宁医师?” “不可能,宁医师是用蛊救人,而且都是执棋人受蛊,怎么可能是我们中招……是那个南疆的臭丫头!” 此起彼伏的音浪,却又毫无威慑能力。 有聪明些的侠士猜到了这是一场合谋,可为时已晚。 在他们接过观赛又或是参赛凭证的木牌那一瞬,蛊就已经种下了。 “倒是小看你了。”严鼓收回眼神,转向他的身后。 被另眼相待的庆汝满头大汗,唇色黯淡,控制母蛊手微微颤抖。 她也是用第一次用千机蛊同时操纵百人,这些时日她日日喂食母蛊自己的心头血,才勉强保证这效力。 每届比武大会,严鼓都会根据一些闹得比较大的江湖传闻,挑选后送去请帖。他记得这个南疆的女娃好像是因复仇屠了南疆有名的蛊师满门,迫不得已逃到中原。 他没对这个只会蛊术的女孩报多大期望,只是想借她的手淘汰一些不入流的。没想到如今在阿什娜的谋划,和他的默许下这小蛊师竟能做到如此。 严鼓心中的不安微微起伏,他不断说服自己。 这都是为了素素……就算得罪这一次所有的武林中人也没有关系。 他反正早就不是素素心中那个光风霁月,只知药植的严哥哥了。 庆汝不管严鼓的话,只抬头看向另一方向的阿什娜,再一次向她确认。 “喂,说好了,事成之后,仙灵草也有我的一份。” 斜靠在美人椅上的阿什娜支着下颚,侧首轻笑着。 “岛主也在,我还能骗你不成。小丫头,要不要考虑来我教中?可保你衣食无忧,就算南疆的人找上门来你也不必再担惊受怕哦~” 庆汝轻哼。 “当你手下?才不要。我要当,就当南疆,当这天下最厉害的蛊师!把所有曾经羞辱过我的人都踩在脚下。” “口气不小啊。可若不是岛主提前将那南孟血脉的宁月绑走,你怕是没有说这大话的功夫。”阿什娜不仅听说过宁月一照面就把庆汝的手段识破的事迹,更是亲眼所见,在宁月的手下那些素来害人的蛊虫是如何救人的。 让严鼓将宁月绑走,一来是为了让谢昀乖乖配合,二便是怕宁月又用她那医术和蛊术搞些幺蛾子。 庆汝满眼不服。“南疆蛊术本就不比南孟差,南孟不过是靠血脉传承,招百毒更得心应手罢了。这次我喂的是心头血,就算她用她的血,也破不了我的蛊术。” 小蛊师说得信誓旦旦,孤注一掷的严鼓却怕疏漏。 “你这蛊还无法操控人心,这些出局之人多数都受了宁月恩惠,怕是不会真的对廿七出手——” “放心吧,我自会按照交易,你给我仙灵草,我让你得到一个货真价实的擂主。” - 自严鼓真正的意图暴露,廿七脚下的圆台传出哗啦啦的锁链声和机关运转的声音,开始上升。 待平台升与第十八层齐平,这才停下。层层六边隔栏的外围也一一亮起火把,将圆台从深渊中照亮,廿七的身影也一点点被众人看清,讨论。 “什么?原是让我们跟廿护卫打啊?”江湖号称无影腿的李阳是个出了名的碎嘴子,“廿护卫你到底哪里得罪严岛主了,他竟用如此大阵仗要你的命啊?” “我可不想要廿护卫的命。我女儿还是宁医师治的呢。这算什么恩将仇报!此举真是无耻至极!”江湖上名号为游龙枪的谭龙最是重情重义。 “不如试着运功封穴,虽会于内力大为亏损,但至少我们不会做违心之举。”华山派弟子常松为人端正,哪里允许如此辱人。 第十八层的侠客被蓬莱弟子从围栏边放出,不由自主地走上了迎战的圆台,可他们却对着廿七没有丝毫的战意。 即使廿七早已认清状况,抽出了腰间的如晦。 “大家怕是都忘了来蓬莱的目的了吧,不要紧,我替大家回忆回忆。” 音钟这一次传来的不再是严鼓的声音,而是一道女声。 女声虽俏皮,可紧接着传来的一道道声音却让所有人心寒。 “儿啊……”“爹爹!”“阿姊!” “徒儿……” “这里好黑啊,恒儿想爹爹——” “各位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身上可是中着蛊呢。自己死不要紧,那你们的执棋人呢?还是简单点,要你们眼前这位要以一敌百的陌生人死呢?” 音钟不再传来任何声音,整个倒吊塔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阿什娜冷笑着盯着位于深渊之底的男子。 她忘不了他在知道宁月有难时,把剑尖向她刺来的那个眼神。 不是单纯的愤怒。 而是倦怠、漠然、平等地扬起了对眼前所有一切的杀意。 这样的人到底花了多大精力去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纯良无害的小护卫的? 还待在一个以慈悲为道的医女身边? 这如何不叫人痛惜。 她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来吧,谢昀。 你是江湖第一剑客,手上的如晦亦是神兵。 台下这百人,于你剑尖,不过一捧鲜血。 你要救宁月,就要沾无辜者鲜血,就要与她分道扬镳。 而她不会懂你。 只有我们才是同道中人。 第五十七章 敌百 第五十七章 敌百 一点一点用僵硬的身躯挪到密室墙边的宁月, 将耳朵紧紧贴在石墙上。 音钟震透石壁的音声让她对现在的事态听了个分明。 似乎与这密室一墙之隔,就是大比的场地,比起其他沉闷模糊的人声, 最为清晰可辨的还是严岛主、阿什娜还有南疆那小姑娘,约摸着就在墙外十几尺的位置。 阿什娜在威胁所有侠士参加大比。 而她所说的需要以一敌百之人……不会是廿七吧? 宁月拧紧眉头,刹那就联想到那日阿什娜临走之前对她说的话。 “你的这护卫我要定了, 若是他愿意跟我走……” 愿意?合着这就是阿什娜让廿七愿意的方法? 通过把她绑起来, 来要挟廿七, 再以百位侠士的命铺路, 逼他当个恶人? 宁月知道阿什娜恶劣,却不知道原来再没有碰见谢昀前,阿什娜竟是如此把人命当儿戏。 前世她认识阿什娜的契机, 是街市上, 卖阿什娜和江湖第一剑客谢昀的话本正销路火热。她都看了,说的都是关于一个正意气风发的少年正道魁首和一个偷偷溜到中原的魔教妖女,不对路的两人却接连陷入江湖各类谜团,从相遇到相知, 他们联手勘破江湖阴私和解开江湖悬案的故事。 其患难与共,同心协契, 不是假话。 宁月废了那么多心力, 找到谢昀, 就是不愿让谣言、让嫉妒、让旧情影响自己内心的选择。直到她亲眼见了, 谢昀心中对阿什娜的确有不同之处, 而阿什娜也确实对谢昀一片赤诚。 所以, 她才会选择成全。 可……选择成全, 是出于认可, 而不是出于良善。 宁月抬起眼, 温柔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她素来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宁月的手自腰间取下一串铜板,吊于指尖轻晃。 一声长,一声短的重复细碎的铃声散开。 这是离开神庙后,宁月向玉贞那儿学来的一种隐秘报信的手段。 她与廿七鸢歌分别定好了,危急、平安、等待三种不同的铃音。 这一长一短,便是——“平安”。 她知道这声音很小,很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她也知道。 ——廿七,他不是常人。 - 圆形平台上。 廿七的如晦同样映照在在场侠客的眼中。 不得不迎战的侠士们彼此交换了一个苦笑的眼神。 果然,不是随便什么人会被岛主无缘无故这般针对。 可硬撑不出招,不仅自己会死,还会危及深爱之人。 但是出招,就算能够狠心不顾先前被救的恩义,这百人里又有几个能打得过如晦的剑的主人呢…… 看,这江湖之上,人命还是如草芥。 到头来,不过是神仙打架,殃及池鱼罢了。 “庆汝,他们怎么还不动手?”阿什娜可太想看到下一刻的结果了。 正催动母蛊的庆汝暗自翻了个白眼,这百人千机蛊,新种不久,碰上的还是各有本事的江湖人士,心智自是比一般人更难操控。 沉默得只剩呼吸的塔楼之中,廿七的耳尖似被什么微声勾住,轻轻拧动。 但便就是这样一下,廿七整日整夜狂跳不止的心像是被一股清风抚住,落回了原位。 他再抬眸,那第一层忽然也没有那么高,那么远了。 如晦被廿七拿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却是收势,作揖。 “晚辈斗胆,请诸位不吝赐教。” 廿七清朗的声音以内力发出,不通过音钟,也层层回荡在所有人心中。 “庆汝,怎么回事,他没中蛊?” 庆汝闭着眼,让母蛊感应。“中了……但是,子蛊好似不能完全控制住他。” 果然是她看上的人。 本来以蛊术操纵就不是她心中的上上策,她要的是他自愿地握上沾血的剑。只不过没想到,这谢昀杀人前改怪讲究的。 “呵,都这个份上了,你们中原人还要搞先礼后兵这一套?” 看淡许多江湖人情的严鼓却不这么想,他直起身,撑着围栏往下望去。 “他……是在替那些人提供一个开脱的借口。” 兵器相交的声音终是响起。 七人的擂台,在操控之下,一但动了战意,便是天女散花一般的混战。 六人,招招是你死我活的杀意。 而墨色的如晦在期间穿梭,硬生生在混乱中找一线生机。 游龙枪划破了廿七的侧肩。 这一击,廿七本可以轻易避开的。 谭龙意识到什么,眼瞳瞬间一缩,眼睁睁看着廿七迎着他的枪而来。那炳削铁如泥的如晦在关键时刻被他反手掉转方位,以唯一的剑柄钝边敲向了他颈后的大穴。 谭龙瘫倒在地,再无还手之力。 可他却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清醒。 当他的身边倒下一个又一个,和他一样被击中大穴而全身麻痹的侠士。 谭龙抽动着嘴角,笑了。 明明有一剑了结的简单方法不用,非是选了这条保全所有人的路吗? “第十八层,攻擂失败。” 蓬莱弟子向顶层通报最新的战况。 谭龙和其他五个攻擂失败的人被蓬莱弟子从圆台上拖下。他们看着圆形平台在锁链的拉动下,往更上一层楼缓缓升去。看着孤独立在圆台的青年那一身本不必要的外伤。 这条路会很难走啊。 “第十七层——” “第十五层——” “第十一层——” “攻擂失败。” “怎么才到十一层,你说的那个什么心法不是很强吗?怎么还打不上来?难道是我让庆汝太下死手了?” 阿什娜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旁边燃着的明香,这就过去半个时辰了。 听过弟子详细回禀的严鼓眼中一抹光越烧越亮。 “他的守擂只将人缴械,击晕在地,自然快不了。能如此冒险选择这种守擂的法子,必然是以沐阳心经为根基。只有沐阳心经,才能有连绵不断的内力作为支撑。” “什么?一个都没死?”阿什娜却偏倚了重点,从美人椅上猛然坐起。她几乎要被廿七气笑,“这人究竟是狂妄自大,还是看不清后果?庆汝,好好催催你的蛊,莫要懈怠!” 庆汝闻言,将母蛊催发到极致。 但凡子蛊在体内,必然是出尽杀招。 第七层。 高塔已经爬了大半,这一层圆形平台上已经倒下了五人,廿七身上的布衣也已经被道道刀伤剑口渗出的血染红。这塔越往上爬,体内那蛊虫噬咬心脉的痛意越剧烈,廿七将大半内力都用以安奈肆虐的蛊虫身上,面对迎面狂风暴雨般的暗器,难免有一两处错漏。 眼见廿七肩上中了他的针,暗器的主人更是着急。 他一边大喊,一边努力将自己的脚步调离廿七的身边。 “离我远点!我这暴雨针还有一匣!别硬抗!” 百里鹤一快疯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准备周全的暗器全招呼到了廿七的身上。 廿七看着百里鹤一偶尔将身体的控制权夺回来而错乱的脚步,抽空笑了一下。 “早点结束,对你,对她都好。” “好好好你个头!”百里鹤一被逼得难得不顾世家颜面,说了糙话。要说廿七能看上宁月呢,做起事来都不管不顾的。真是她一口子,他一口子,般配的“两口子”! 望见廿七又从炸开的雷火弹的烟雾中走出,百里鹤一不由对他一手臂上泛着焦色的皮肉头皮发麻。 还有六层,这岛主安排得,每一层都比之前一层更难打。 这伤敌一百,自损一千的打法是人能坚持的? “别扛了!用剑吧!我没事的,宁姑娘能救我的。” 百里鹤一想作他剑下的第一缕血。 若是别人伤不得,那作为兄弟,他可以让他轻松哪怕一瞬也好。 “不是硬抗,这是,我的剑心。” 廿七用剑划开衣摆一条碎步,将伤口随意一裹,再次踏上进攻的步伐。 一路冲锋。 廿七找到机会贴近百里鹤一,先后将他臂膀和腿膝上的暗器绑绳尽数挑断。 没了暗器的百里鹤一有了更多近身的余地,被放倒只是下一呼吸的事。 “第七层,攻擂失败。”蓬莱弟子宣判道。 - 一声声的攻擂失败,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宁月迫使自己的注意力不要只集中在墙外,她也要做点什么。 这屋子东西齐全,她一定能找到有用的东西。 密室之中,宁月一一探寻过去。 很快就从挂画上的题字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那个床榻之上的姑娘应是这闺房的主人,名曰任素素。岛主严鼓为她作了不少画,时间从二十年前到十五年、十年前、五年前,各有几幅。只是奇怪的是这二十年,任素素竟在画中没什么变化,岁月痕迹未曾有一分侵扰。 宁月又去翻书架上的书,和闺阁的雅致不同,书架上书籍种类有些过于五花八门了。 《百草药典》、《天工开物》、《海图志》、《大燕食肆集》…… 这些看起来八竿子挨不到一块儿的书并排放在一列上。 宁月为了省时间把几本同时翻开,却没想到意外发现这几册书在每页上下左右页脚竟都有不同墨迹。宁月觉得奇怪,按照顺序将几本书拼到一块儿,没想到叫她发现了一段隐秘的笔记。 宁月一目十行地看,这才知道为何严鼓要办这比武大会。 又为何,他一定要逼廿七赢下这大会。 不能比了。 不能再比了! 寒症之中,宁月第一次发觉自己手心还可以满是汗意。 僵直的身体牵绊住她跑向墙根的步伐,慌乱中她跌了一跤,脚踝一阵刺痛,她却顾不得查看,便是用手臂撑着,一点一点硬挪到墙根,她也要尽快发出声响提醒廿七。 “廿七!快停下!不能比了!这场大会是骗局!” 拳头如同雨点砸在石墙,回应的只有沉闷的响声,和宁月手骨逐渐砸出的血迹。 她管不了外面的严鼓阿什娜是不是会更早听见。 她只希望,这么多声里,总有一声能传到廿七耳边。 让他停下。 第三层。 软剑如晦在削去插入主子腿上的一根箭羽后,被内力灌直,剑尖抵在地面,苦苦支撑主子这具逐渐破败的身体。 凌寒弓梅清被放倒之后,圆台之上只剩醉阎罗何年了。 越是靠近母蛊,子蛊便越是缠人。 梅清已经被折磨得彻底失去理智足可证明。 可何年毕竟是多长十几年内力的大前辈,撑到此时,他没有在先前的乱局中对廿七偷袭出手。此刻也是向看待自己儿子那般,嗟叹着劝道。 “小子,你现在收手,你这伤还有的治,再拖下去,便是宁姑娘也要无力回天了。” “前辈……请赐教。” 廿七只是恭敬,就如同初见时那般。 何年没有选择,他必须出手。 他的儿子和夫人此时此刻都在别人手中。 “廿七……听到没有!我让你停下!” 便是两人交手之际,细微女声的闯入让两人皆是一顿。 “小子,这似是宁姑娘的声音。”何年提醒之前几层被狮吼功伤到耳朵的廿七。 “嗯。”廿七听力虽有受损,但这声音他再是勉强也要听出的。 “别打了!是骗局!快弃权!听到没有!” 声音是那样的沉闷,却又能听到其中的声嘶力竭。 明月似的姑娘声嘶力竭该是个什么画面呢。 廿七笑了笑,只怕她伤了嗓子。 “姑娘再等等,我马上就来接你了。” 内力灌注的声音,谁都听得分明。 墙那边的女声停了停,却好似义愤填膺,砸墙的声音重了许多。 可她没法再喊了。 因为严鼓也听清了,眼见事情要败露,他干脆转身拧开顶楼连通的机关,将密室里不安分的宁月直接拽了出来,往她嘴里随手塞进一个布团。 “你便看着吧,他这不马上就要赢了吗!” 猛烈的光刺得宁月一下睁不开眼,可待她看清。 她又不敢相信。 他不是江湖第一么?! 为何平台之上,立着的是个血人? “唔唔唔——”不比了!你们要什么我知道!都给你们! 她冲到严鼓、阿什娜面前,尽可能发出声音。 阿什娜听懂了,却不屑一顾。 她掰过宁月,一路拉着人到围栏边,让宁月直视这场血腥的自我献祭。 “真厉害呀小菩萨,你的信徒竟愿意为你而死呢。” 第五十八章 轮回 第五十八章 轮回 宁月习惯了。 习惯把太多的东西排在她自己之前。 习惯这世间各有各的苦难, 她的苦难不值一提。 习惯遇到难事,通过牺牲自己以争取大多数人的圆满。 这些习惯放在多数人面前,总能收获诸如懂事、善良、顾全大局的好名声。她便也就以为这些都是对的, 没有需要改变的。 直到有一个人跳出来,说这样的她,太过傲慢。 还说, 她的擅自牺牲去换得他人圆满的那一刻, 他人便没有圆满可言。 彼时, 这些话她还似懂未懂。 如今, 她成了那个既得利益者,成了眼睁睁看着他人牺牲的人。 她才恍然,原来, 真的是她错了。 仙灵草虽然珍贵, 寻找玉生烟的踪迹固然重要,廿七对她的隐瞒就算让她失望,可这都不是需要通过廿七以他性命为代价,去获得、去偿还的。 宁月被阿什娜押着, 半个身子压在围栏去看那就剩最后两层的圆台。 他身上的伤太多了,哪止十八般兵器, 她认都认不全的伤口在他身上一道道叠着, 血好像成了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在这圆台上肆意流淌。阿什娜弄出的动静让他分神往上看。 她与他目光相对。 也不知道她现在是如何的表情, 要这样的一个负伤累累的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来。 盯着那笑容, 宁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她拼命摇头, 想要让他在这儿停下。 可他却像攒聚了更多的力量一般, 向何年冲去。 何年的状态可和经过了重重阻碍的廿七不同, 也和最初的初选大不一样。子蛊的操纵让他把醉拳的拳意发挥到极致, 莫测的身法让廿七近身的打法更难了一层。 一个怠慢,廿七便生生挨了一掌,口中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 宁月摸不到他的脉,可光是看,她都知道。 这样下去,就算他内力再深厚也没用,他是人,他还是会死的。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宁月撞开按住自己的阿什娜。 转身对上严鼓,就算嘴里被堵住,她也相信这两个字他一定会听懂。 “唔唔——” “唔,唔。” “素——素?!”严鼓猛地站起,不顾阿什娜的阻拦将宁月嘴里布团取走。“你要说什么?” “放过他,不然他死了,我就让任素素替他陪葬。” 宁月开口,一身白衣,眉眼却是前所未有的锐利,显不出半分菩萨悲悯相。 阿什娜转头并不相信这话能从宁月口中说出,她偏头笑道。 “她吓唬你的,你绑她时,针筒虫蛊你都搜了个干净,她就算再有本事——” 话音未落,宁月冷笑了一下,张口成调。 这与在碧罗帐遥控蛊虫的曲调不同,听着那尖锐之声,竟让人莫名心慌。 下一秒,本在庆汝的虫篓里好好养着的蛊虫,竟随着曲调,硬生生顶开缝隙,钻了出来。不止是庆汝手中,还有这地下石壁长在暗处不知多少年岁的百虫,也从四面八方向宁月爬来。 虫子这东西,一只两只,没什么,但百只,千只。 一眼,足叫人头皮发麻,饶是庆汝也不禁在这样场景面前,呆滞了。 “我信你,你放过素素。我本也不会让他出事——”严鼓急急地说。 宁月截去严鼓的废话,冷冷道。“现在,结束大比。” “结束,马上结束。”严鼓用眼神张罗着弟子。 “怎么你说结束就结束?”阿什娜可不在乎什么任素素的命。早知有蛊虫,谨慎如她早涂了防百虫的药粉,宁月这点雕虫小技还唬不住她。“严鼓,你我的约定你这就要作废了?” 严鼓瞥向阿什娜,“原本交易,你信誓旦旦说这招必能让这‘棋’归顺于你,仙灵草给你,我只要人,你用什么手段我确实不在乎。可现在,这‘棋’你还拿得住吗?” “不到最后一刻,你怎知道?”阿什娜厉声。“荧惑!” “没了你,他就是我的了。” 一道人影从塔楼的下一层飞至阿什娜身边,随着阿什娜素手一点杀向宁月。 百虫虽渗人,但在刀光剑影下,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宁月却不惧那直冲而来的刀光。 她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就算没了她,他也不会忘记她。 “当——”荧惑尽了七成功力的必杀一击被一柄墨剑牢牢挡住。 荧惑心中嚇然,瞥了眼二层的圆台,何年竟被他直接用巧劲卸下胳膊,倒在原地。 这人是不会累的吗? 他的内力该有多深厚,带着这一身的伤,还能接住他这一击。 甚至,越战越勇。 刚刚还心怀众生的剑意,在他头上成了剑剑夺命的修罗道。 在宁月面前他解开了所有禁忌,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 荧惑拿刀的手被震得发麻,本领先的气势生生被一剑一剑劈没了。 “没用的东西。”阿什娜皱眉,抽出腰后的长鞭不甘心地向宁月甩去。破空声响,这鞭上却被一只手生生拽住。阿什娜抽不回鞭子,只看到铁面下的双眼幽黑晦涩。 “阿什娜,没有下次了。” 他这么说着,一股蛮力拽着阿什娜往他的如晦上撞去。 他这是真的要她的命——! 荧惑知道这次局面被阿什娜的好胜心折腾地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他放弃原本的目标,拉住阿什娜,紧急向后撤去。 廿七却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将阿什娜在这里诛杀。 就连宁月对他的呼唤也置若罔闻,一直追到了围栏边上。 荧惑带着颇有微词的阿什娜,射出一根飞爪,往塔楼出口快速逃去。 “廿七——”宁月认出廿七已经没有意识,全靠最后一丝执念在撑。她飞奔着向围栏跑去,试图拉住廿七的衣角,阻止他不管不顾追击后却向下跌落的趋势。 可她的手脚是那样的迟缓,无论她有多着急,在她赶到的那一瞬。 她还是,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的衣袍就这样从她的指尖错过。 宁月的心在那一刻停跳。 第二为廿七性命着急的严鼓没有宁月反应这么快,过了几个瞬息,他才跑到围栏边,抱着一丝侥幸寻找廿七的身影。 “这……这真是……老天爷开眼。” 严鼓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幕。 倒吊楼的每一层围栏处都有人伸出了手,数不清的双手自深渊之中,一层一层搭成轻柔的网,有的拉住廿七的手,有的托住廿七的腰,有的撑住他的脖颈…… 那本该是必死的深渊,廿七却犹如躺在温柔的襁褓之中。 被那些他放过的侠士们同时伸手救了下来。 - 谢昀做了个不踏实的梦。 无数次相同又不同的轮回记忆不断在他脑海里交错着。 但他最愿意待着的还是最先几次的轮回记忆。 那几次的他哪儿也没去,就陪着宁月,陪她从懵懂小儿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他自己武功强不强,排江湖第几名不重要,他只想着练成沐阳心经,到了年岁迎娶的他阿月过门。 那时的他与阿月相处得平凡却又温馨,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但二十岁那年,他还是能没能带宁月逃离那个命数的诅咒。 尽管沐阳心经练了,他与阿月顺利成婚了,每个圆月,他都竭尽全力用心经祛除寒症了。 但阿月还是死了,死在他的怀中。 他大哭,无法承受这差一点的圆满。 可反复几次之后依旧如此,他才意识到,这离阿月的圆满差得太多。 光是补偿那段岁月是不够的,宁父交给他的心经也无法根治阿月的寒症。 最简单的幸福记忆被剥离,似这梦境不想让他好过。 画面一跳,竟是他第九次的轮回记忆。 他开始致力于找新的治疗寒症的方法。 他不放心阿月,带着她在身边,表面上说游山玩水,实则是单枪匹马找遍名医和名方。这一路艰险漫长,他不免遇上阿什娜。 阿什娜是个顽劣的性子,第一世若是不曾在各种险境里,让他们二人不得不信任彼此,阿什娜渐渐改了性子,他不会与阿什娜成为真正的朋友。 这几次轮回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矫正阿什娜的性子。却偏偏避之不及,阿什娜越发对他好奇,甚至对他身边的宁月动了心思。 那是他心心念念好不容易护到了这一世的人。 却发现死在了阿什娜身边的那些腌臜事时。 他没有控制好自己。 他杀了很多人。 他忍不住要让这世间给他的阿月陪葬。 可世间却不让他得意,变得大乱,乱到他差点没有办法开始下一次的轮回。 他才又明白,看似跳出轮回的他,也有要去遵守的秩序。 他不能死。 阿月,还没有得救。 ——他不能死。 “阿月——”谢昀不再沉溺在乌糟糟的记忆碎片之中,他只害怕自己这一次是最后一次。 “你醒了?”鸢歌走到像是梦魇了的廿七身边,把手上小姐吩咐煮好的药端了过来。“小姐不在这儿,去严岛主那里了。” 谢昀一听,也不管身上被包扎得严实的各处伤口,挣扎着就要起身。 一看廿七果然如小姐所料一醒就不安分,忙在他唯一没受伤的脸上将人用一根手指按倒。“你担心什么啊?你这都昏迷半个月了,小姐天天和严岛主研究给你的用药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了。” 谢昀被鸢歌一碰这才发现脸上的面具似是被动过了。 现在在脸上的好似是个新制的软薄的铜面面具。 谢昀登时心里一沉,鸢歌一旁看着,哪里还看不出他在紧张什么。 “放心吧,小姐知道你不想让她看见你的脸。这个面具是托百里鹤一给你赶制的,也是他给换的。你先前的面具在大比时被弄坏了几个口子,小姐担心你的脸会被割伤,这才让换新的。” “先把药喝了。”鸢歌把药碗往人眼前一送。“喝完了,我带你去找小姐。” 谢昀马上乖乖把药喝了个干净。 但还是被意料之外的苦味刺得呛了一下。 “大男人,不是喝药还嫌苦吧?”鸢歌打趣道。 “……”从小怕药苦的谢昀沉默了。 他不由得摸了摸脸上的新面具,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鸢歌的话。 宁月她真的……不知道他就是谢昀吗? 这半个月,宁月不知给他用了什么药,先前的伤势多是外伤,竟都好了大半,若不是脑子一直浑浑噩噩在梦境之中,怕是他能更早醒来。 谢昀跟着鸢歌一路走过来,发现他先前休息的房间就在岛主的行院之中。故而没走多远,鸢歌便将人带到了议事的前厅。 “……你就真的再没见过玉生烟?” “宁姑娘,再问就得要别的东西来偿了。你已经为了那护卫把自己赔给我了,你还能有别的什么能赔吗?” ! 两人话说到一半,便被门口刮来的一阵风打断。 严鼓抬头看了眼挡在宁月身前的廿七。 若不是这一身的纱布和他岛上最为名贵的几味药材味在他身上散开,严鼓真要觉得是一个月前的那一幕又在他面前重演了。 “你不就是要第一名的毕生内力救人么,拿去便是,不要为难她。” 【作者有话要说】 阿什娜犯得最大的错,就是刻板印象宁月是绝对的善。 第五十九章 寒蝉 第五十九章 寒蝉 话出口, 前厅安静极了。 谢昀迎着严鼓惊疑不定的目光,从那句‘赔上自己’清醒过来,心道一声坏了。 这一次的他不应该知道这些。 若是只有严鼓还好糊弄过去, 可阿月也在。 谢昀抿住唇,不住思索该如何向阿月解释。 却是这时,略带凉意的手按住他的手腕, 将他拉到她的身侧。 “忘了与岛主提及, 我的护卫出身无妄楼。” 无妄楼。谢昀一怔, 是啊,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阿月比他想得更快。 他不由地又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懂了宁月的态度。 这面具下的脸是谁,又是什么身份, 她不在乎了。 严鼓略一思索, 想通了这江湖第一剑客和无妄楼共通之处,并觉得很有道理。 “怪不得。你这护卫可真是忠心的很,大病初愈便又要护主。”严鼓话音一转。“让别人瞧见,还以为我是怎么欺负宁姑娘了呢。” 簪花白衣, 手牵谢昀的宁月垂眸笑着,一派温婉和煦道。 “岛主说笑了。” 他说笑了吗? 严鼓欲言又止。 那日大比结束, 宁月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从深渊将护卫带出时, 一身白衣染血, 眼角也泛着红, 在一众毒物的簇拥中, 迫使他与她做了个交易。 她自密室知道, 素素与她一样, 得了寒症。 也知道他之所以为了得到第一名的毕生内力是为了救治素素。 她便开口, 说她另有法子可以救素素。 只要他答应几个条件。 一、开放岛上珍宝阁的所有天材地宝为她所用。 二、此后, 西岚不能从蓬莱得到一株仙灵草。 三、比武大会不再举办。 这交易着实不讲理。 听了宁月所说救素素的法子——要寻齐世间难得的七味奇药制成解药。严鼓更是深以为然。 宁月所说的七味其中的六味,可是连药植胜地蓬莱都无法拥有。 就算她已拿到其中两味,但剩下的更是难寻。并非只是因为奇药生长的环境艰险,更是因为这几位奇药背后所牵涉的势力越发不好惹。 他问宁月有什么胜算,他凭什么要做这交易。 这柔弱的小姑娘只是动了动指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不成,就用我的命赔你。没有解药,我也是要死的。” 这话错是不错,但也够无赖的。 说是说赔上性命,可怎么看她都是无本万利。 见严鼓迟疑,小姑娘刚刚对着她心口的手指,指向了他。 霎时间,所有毒物窸窸窣窣组成虫潮,密密麻麻向他卷来。 “不答应?也行,那我就替我的人还有众侠士来和岛主算算账吧。” “答应!姑娘以命作赔,我·自·是·答·应·的。” 严鼓皮笑肉不笑地应下。只恨自己急功近利轻信了阿什娜。 这一遭,被欺负去了的人,明明是他这个堂堂岛主。 这些天花在这护卫上的珍贵药材如流水一般,严鼓总想讨点什么回来,适才听护卫重提内力一事,他不免又起了些心思。 对寻常侠士,毕生内力确实代价太大。 但若是沐阳心经,或许也不用毕生。 “其实,我一直觉得宁姑娘先前说的赔上自己性命有些太过了。若是姑娘的护卫愿意给素素传功,以他的心法,不用毕生功力也能救回素素,岂不是两全之策。” 宁月一听严鼓特意在谢昀面前旧事重提,眉间轻蹙。 “岛主此话当真?我愿一试。” 不希望宁月因为自己收到半分损伤的谢昀,抢先宁月开口。 严鼓一喜,不顾宁月脸色,拉着谢昀就往任素素房中走。 宁月只能和鸢歌一起跟在身后。 “你大病初愈,不该如此费神。”宁月在路上轻道。 “无碍,姑娘妙手回春,我已大好了。” 望着面具下的笑意,宁月叹了口气。 那样的伤势放在寻常人身上早该去阎王殿里划名册了,若不是他底子好,又有一颗求生迫切的心,加上蓬莱岛不遗余力给各种好药养着,他怎么可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说这话。 密室之中,任素素还是如初见那般在赤玉床上昏迷。 谢昀上前遵照严鼓说的一套运功走穴的法子,用内力输入女子心脉。 可不过内力刚输入女子经脉不过几息,谢昀察觉不对立刻收掌。 “她……得的是寒症?” 他是知道严鼓为了救人才办的比武大会。 可他不知这所救之人,竟是和阿月一样的寒症。 怪不得严鼓一开始就对他的心法如此感兴趣。 严鼓威逼不得,只一五一十道。 “这说来话长……” 二十年前。 那时严鼓只是少岛主,与小师妹任素素自幼一起长大。任素素性子天真可爱,很得岛主欢喜,两人便定下了婚事。不过严鼓当时一心想将去岛外游历,瞒着岛主出了岛。 直到几年后,被岛主的一封家书急召回家。 他才知道小师妹替他照看药植时,被毒物所伤命不久矣。那时严鼓才幡然悔悟,恨自己没有好好对待小师妹。虽岛主已说小师妹药石无医,但他仍不肯放弃。以蓬莱仙灵草为名,不惜重金,召集各地名医救治。 便是这时,来了个戴斗笠的女子。 说她有法子能救任素素。 虽然女子身份成迷,但那时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没想到,真的叫那女子救活了。 只是那女子说她只是暂且吊住了任素素的命,虽能活,但会长期陷入昏迷,且圆月之时,身体会寒气上涌,经脉冻结…… “也算是她救活了人,我给了那女子一株仙灵草后,便再没见过她了。” 后来严鼓又四处搜罗抵御寒症的方子,直到他打听到有一种特殊的心经与寒症正好相配,可惜晚来一步,错失了那心法。 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到一种传功之法。 让内力高强之人将毕生能力输入素素体内,便能暂时缓解寒症带来的昏迷之兆,让素素至少能换得七日的清醒。 严鼓本以为有了谢昀自愿传功,素素苏醒不再是难事。 可观宁月和谢昀同时露出的复杂神色,好似他说错了什么话。 “你还说你没见过玉生烟……”鸢歌跟在宁月身边,这些时日小姐时不时就向严鼓问询,可严鼓只说不曾见过。 这样听他说来,神秘女子除了玉生烟还能是谁? “小姐,可老爷不是说寒蝉蛊是玉生烟因不喜小姐才下的……” 是啊,她原也是这样认为的。 这寒蝉蛊该是害人,怎么成了救人的呢…… 可若以此,重新看待当时玉生烟给阿爹留下的只言片语。 【此女已被我种下寒蝉蛊,难活二十之数。去留,君定。】 其实……玉生烟并没有直言对她的厌恶。 但既然不是不喜,为何又要弃她而去呢? “我是真不知你说的玉生烟。那救人的女子把身份藏得很是隐秘,人前话都不说。你若要问,那就只有接受那女子诊治的素素或许会知道。” 说着严鼓眼巴巴地又望向谢昀。 一心助宁月的谢昀在这事儿上,意外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救不了她。” “怎么可能?你的心法明明最是相补!”严鼓不信。 谢昀看向不知在想何事的宁月,沉声道。 “若真是玉生烟所为的寒症,那便是寒蝉蛊。” “这种蛊自种下便会在宿主体内休眠,只会在每月月圆苏醒。我的心法至多缓解一时身体的寒意,若是强行输送太多内力化了寒蝉蛊,那任姑娘体内的旧症就会复发,寒症虽解但人便也救不回了,这样的结果是你想要的吗?” 谢昀所说是严鼓不曾预料到的结果,他一时噎住,难以相信。 而宁月则在谢昀的话音中渐渐抬起了头。 “你……见过她?” 寒蝉蛊乃玉生烟自己研制,连她的手札上都不曾记载。 而他知道的如此详细,只能是从玉生烟亲口所得。 谢昀不得不沉默。 宁月对这份沉默有些无力,却也看开。 他虽然不说,但他不会阻止她去找寻真相。 今日不也是离玉生烟更近一些了么,得知全部真相只是时间长短。 可严鼓不这么想,他宁愿相信这是她俩不想传功的托词。 “那同是寒症,为何你可以行动自如?不用昏迷?” 宁月回想起玉生烟手札上所记载,略一沉吟,“好蛊难养。我不知她养种在我的身上寒蝉蛊花了多久,但必定不是随手可得。当年你求医的事,事发突然,她临时做成的寒蝉蛊应是比我这蛊效力要弱些。” “弱?你不是还好端端地在这儿站着么?” 鸢歌终是忍不下去。 “什么叫好端端!就是这破蛊不仅让我家小姐自小到大每个月都忍受经脉冻裂之苦,还不能活足二十!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严鼓哑声。 “鸢歌。”宁月对自己的寿数早已无感,她拉回气冲冲的鸢歌,对着严鼓道。“我会再想想让任姑娘苏醒的法子,我也有事要问她。” 这有什么法子呀。 鸢歌内心腹诽。 要是一拍脑袋就能想到法子,小姐还寻什么药,这些年还吃什么苦啊…… 可鸢歌想错了,宁月一拍脑袋还真有法子了。 这法子却不是宁月想出来的,而自动找上门的。 就在宁月带着廿七回到居所的路上,先后遇上了几个在岛上散步的侠士。自大比结束,宁月捉住庆汝,把侠士们体内的蛊去除干净后,侠士们知恩图报。 就算严鼓不再留人在岛上,除了一些有要事的,大部分侠士都自觉没走。 生怕谢昀昏迷,宁月一个人留在岛上,再被岛主欺负了去。 眼下见着康复的谢昀,几个侠士本还开心这好事儿,一看宁月拍着脑袋,一片愁云,便忍不住想替恩公排忧解难。 “这事儿很难吗?” “不就是传个功嘛,一个人要毕生,但大家凑凑不就不会伤多少内力了?” 宁月闻言一愣,谢昀也似被这武林人士不转弯的思绪给冲击了一下。 待宁月抬眸询问他这样的可行性时。 谢昀点了点头。只要一起传功之人,内力运转得当,外界没有干扰。 确实可行。 就这样,宁月谢昀需要找人传功的事在岛上传开。 到传功那日,任素素的小小密室差点装不下五六十号人。 办了两届比武大会,一向只看到厮杀,哪里见过这种齐心协力架势的严鼓也是好半响不知道说什么。 直到目睹任素素眼睫颤动,时隔五年睁开双眼。 严鼓忽然觉得宁月说要集齐七位奇药不是天方夜谭。 因为她的身边总会萦绕无限生机。 【作者有话要说】 好喜欢被爱意反哺的那一刻。(爱不单指爱情) 第六十章 素素 第六十章 素素 “素素。” 眼见榻上女子有了苏醒的迹象, 严鼓忙从外围拨开众人,牵起女子的手,忍不住轻声呼唤。素来清朗冷淡、进退有度的人, 眼眸里却盛满了小心翼翼。 每隔五年才能和心上之人相见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 素素醒来的每一息严鼓都不想浪费。 受宁月之恩,得知比武大会真相的侠客们也纷纷抱着看热闹的态度,没有着急离去。 他们倒要看看, 这即便要丢失蓬莱岛历年建立的江湖威信也要救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 只见那榻上俏丽女子眨了眨眼, 朱唇微启。 “严鼓?” 严鼓深情对视, “是我——” “啪——” “喔~”众侠士不由轻呼, 目光个个钉在了严鼓脸上。 那白皙的面皮,在响声之下立即浮上了一个女子掌印。 “我说过吧?别再做那缺德事了。” 将养在赤玉榻上整整五年的任素素,手劲不见得有多大, 气势倒是很足。 确定自己听到是遗憾凄美爱情故事版本的宁月、鸢歌和谢昀默了默。 这任素素好像和严鼓描述的天真可爱没什么关系。 “素素, 都是我的错。你别气坏了身子……” 大庭广众之下被驳了面子的严鼓毫不在意,只温声哄道。 任素素却一点也不吃这一套,她扶着榻,眼皮一转, 乍一看房里围了那么多人被吓了一跳。“严鼓,你这又是闹得哪出?” 严鼓忙解释。 “都不是比武选的人, 这次是诸位侠士自愿一同传功给你的。” 任素素皱了皱眉, 一面打量着房内的陌生人, 一面分辨着严鼓话意的真假。不过一人好骗来做戏, 这么多人光是串词都难, 任素素不再纠结, 避开严鼓的搀扶, 生生自己从榻上站起, 行了个规整的大礼。 这又和初醒时的泼辣截然相反, 像是大家士族娇养得礼数周到的贵女。 “虽不知有何渊源,但严鼓若有对各位不逊之处,小女在这里替他向各位赔不是。” 众侠士被突然的歉意弄得一愣。虽比武大会没有什么太大伤亡,但被利用了一趟大家还是对岛主怨气很大。若不是为了帮宁月,他们绝对不会来这里传功。 见任素素如此大礼,其中一人指了指角落处的宁月。 “这一礼我们受不起,姑娘要谢就谢宁医师吧。” 任素素一偏头,看到人群之中气质温和如水的女子,真诚道。 “多谢姑娘。” “任姑娘刚醒,气血尚虚,还是先补点汤药为好。” 密室里的众人不便再叨扰,散去后留下宁月谢昀鸢歌以及严鼓四人。 “素素,宁姑娘有事想要问你。” 严鼓竟没有第一时间跑来她面前黏糊,任素素有些意外地瞥了一眼宁月,看回严鼓,语气恹恹道。 “那你留着作甚,我不想见你。” “那……我一会儿再来。”严鼓想着宁月只是问问玉生烟的事儿应该耽误不了多久,勉强同意后,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密室。 严鼓刚走,任素素眉间烦躁就换成了倦怠。 “我可以回答,但我需要你之后帮我一个忙。” “什么?” “杀了我。” 鸢歌掏了掏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眼前的任素素说起这话时是如此的平静,甚至是笑着的,姣好的面容上却染不上一丝对人间的留恋。 宁月一开始没有应声,她看着看着,只觉得十分熟悉。 最后在任素素期许的目光中应了一声好。 “小姐?!”鸢歌惊呆了。她家小姐向来是救人的,怎么会杀人呢。 谢昀看向外面,用内力感知后对宁月道。“严鼓就在密室外十步之遥,要先引他离开。” “廿七?你知不知你在说什么?”鸢歌没想到谢昀不仅不劝,还要当这帮凶的样子。 而宁月这时已经寻了支笔,写了一份药方给鸢歌。 “出去拿给严鼓,就说任姑娘体虚,需要此药强体。” 一向正直的鸢歌拿着药方,一脸心虚。“小姐,不好吧?严岛主对任姑娘可是——” 宁月只说,“此药方上都是不太好找的名贵药材,你只管拿给严鼓就是了。” 鸢歌犹豫再三,还是本着对宁月的信任拿着药方找了严鼓。 没过一会儿,一心任素素的严鼓便被劝得亲自去珍宝阁配药。 “走吧,在这里不好行事。”宁月扶起腿脚还不是很利索的任素素,转头对谢昀耳语了几句,谢昀点点头先行一步离开了密室。 “你要问的是玉生烟吧?”外面的蓬莱弟子直接被谢昀打晕倒了一地,任素素跟着宁月,竟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光明正大的方式离开这困了她十五年的密室。任素素怔愣之余,又觉得这行事作风哪里见过 。 而在宁月指尖触及她的那一刻,任素素就知道这似曾相识之感哪里来了。 ——宁月体内有和她一样的寒蝉蛊。 她细细看着宁月的容貌,笑了笑。“你五官像你娘,但神态不像,不过骨子里却又好似是一样的。” “你还知道多少关于她的事?”宁月带着任素素,在蓬莱岛上像是闲庭漫步。 “在她给我种下寒蝉之前,聊了一会儿。或许是知道蛊的效用,她像是憋了许久,说了不少话。”任素素想起十五年前,在自己将死时刻,那位神奇的女子,她是她平生从未见过的浓墨重彩。 “她说刚出了族里不懂江湖规矩,随便救了人,没想到那人后来给了她塑了神像,搞得她行迹暴露,差点被族里发现。故而学会了隐姓埋名行事。” 宁月眼前浮现出孟家寨那硕大的金像,大致懂了为什么严鼓没有认出玉生烟。 倒是吃一堑长一智。 “你知道我,是因为她向你说起过我吗?”宁月猜测,不然任素素没道理那么快认出她的身份。 “是啊,当我问她她要如何救我的时候。”任素素看着宁月,有些恍惚。 五年一苏醒的她,总感觉这些事就发生在昨天。可昨天才听说过玉生烟狠心给自己的女儿下了寒蝉又将她送走的故事,竟那女婴就以如此亭亭玉立模样出现在她面前。她对这世间的虚妄和真实的边界忍不住混淆起来。 “我那时也是第一次知道蛊原来也是可以救人的。玉生烟说,蛊就和天地万物一样,本身不分善恶。她制寒蝉蛊的初衷是为了救命,不过到底我身上的这枚寒蝉蛊还不是她养得最好的……” 宁月看任素素的将‘最好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不置可否。 “我如今离死,不过也只剩四年。” 任素素笑了,“比起我这五年一醒浑浑噩噩,生不如死的日子,这样挺好的。”说到这里,任素素察觉宁月语气里的异议,“你对玉生烟有怨?” “把新生儿扔给父亲,只留只言片语说下了蛊此女难活,从此销声匿迹。”宁月理性地描述了一遍玉生烟所行之事,“我虽不懂母恩,但大抵,寻常母亲不会如此吧。” “原来对你也是如此……”任素素听着只觉得该是玉生烟所为,“她原本说着救我,这下蛊只是第一步,若是取得她族中圣物‘丹凤羽’,这寒蝉蛊便不会让我时常昏迷,至多只在月圆发作。她让我等她取物回来,我等了十五年也没有等到。” 乍听丹凤羽,宁月一愣。 “这事儿,我不曾听严岛主提过。” 任素素道。“好似是因为族中对她的离开很是不满吧,玉生烟对取物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又一心想先拿到仙灵草,便没有将这事告知严鼓。怕多给了他希望,最后实现不了反而拿不到仙灵草,故而只说能先将我的命吊住。” “……”玉生烟在宁月心中缥缈的迷雾散了些,神秘冰冷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肆意妄为的任性形象。 “好了,我该说的都说了。该轮到你了。” 任素素看向宁月将她一路领到的海边,哗哗作响的浪花声让她怀念。她笑着问,“是想让海浪卷走我吗?这样也好,也算是我真正离开了蓬莱吧……” 宁月不言,只拉着她又走了一段,在那里任素素看到了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小护卫。 他跟前插了几把黄花梨雕花椅,来来回回地潮水时不时将椅子腿淹没。 “这是何意?”任素素不解。 宁月却拉着她在木椅上坐下,任素素力气还抵不过宁月,猛一坐下,正面正对上开阔海面上热烈的光,她被刺得睁不开眼,只用宽阔的袖子挡在面上。 这时宁月又从她的小护卫身边拿到一壶酒和几个酒杯。 “寻死也不差这片刻,不如与我饮过这壶酒再说吧。” 任素素愣了愣,看着手里被塞进去的酒杯。“我这身子……怕是不能消受……” 宁月一笑,“不怕死,喝口酒又怕什么,这可是醉阎罗最后一壶自酿酒,你要是不喝会后悔的。” 任素素还没反应过来,宁月已经拉着她的手把酒杯往她唇上倾倒。 酒液猝不及防地冲入口中,口齿之间立刻被醇香清甜的味道覆盖,咽到肚中,肠胃一路竟泛出融融暖意,让她浑身经脉都跟着一酥。 从未喝过酒的任素素对着上涌的酒意陌生又新奇,一时失神。 宁月道,“你病了。” 任素素懵懵地看向宁月,她知道啊,她这个身体病得早该死了。活着,没有什么意义,可能还要害得严鼓为她牵连更多人。 可宁月却像是读懂她的心,“不是身体上的痛症。” 白衣医师说着,用指尖在她的心口上虚虚一点。“是这里病了。” “我也病过,所以我知道。” “你从小就活在老岛主的期许之下对吧。为了成为配得上少岛主的夫人,你不断去学习药植之术,如何管理药田,如何打点整个岛上事物。你万事以蓬莱岛优先,唯一能让你喘息的只有严鼓的身边。可严鼓那时只想出岛,你不想他因为岛上事物失了自由,便替他一力承当。” “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因为意外而被毒物伤了,但其实不是。” “在那之前,你就会因为怕打理不好药田而失眠,因为怕辜负老岛主的嘱托,却又不得不日日请安时,每日都在吃下早膳后反胃呕吐。在盼望着严鼓回来的日子里却一遍遍失望时,你都会来海边散步,你看着海,平静地觉得下一刻你可能就会在这里死去。” “你……怎么知道……” 女子柔和的声音一下把任素素拉回让那压抑着度过的无数个日夜。她无法否认,身体早比她反应得更快,从她的眼角落下泪来。 这些都是她拼命隐藏在未来岛主夫人任素素这个皮囊之下的污秽。 她从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因为你也想活啊。”宁月笑了笑,“拼凑着写在四册书页之上,你也知道这样下去的你,总有一天会被这些东西压塌。任姑娘如果那样活着很痛苦的话,要不要换个方式重新活呢?” “这一次,试着为了自己而活。” 宁月把她的衣袖拉下,迎着光对任素素笑道。 刺眼的光在慢慢地适应下成了浮光跃金的画卷。 海景她从小看到大,可在宁月的话语之下,她好像又像是第一次认识这样的世间。 她竟和旁人一起坐在海水之中,捧着酒杯看着夕阳,冰凉的海水随着潮起潮落冲刷在她的腿间。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职责道德,她全凭她的眼睛,肌肤,空荡已久的心田如此近距离的触碰这个世间。 “我真的还能活吗?”任素素沙哑着嗓子,又觉得这样的轻松快乐她怎么配拥有呢。 或许这又是五年间无数个幻梦中,又一个让她留恋而不愿苏醒的美梦。 “你只需要给自己一个机会,就像我也选择给我自己一个机会一样。” 宁月的目光错开,余光看向静静陪着自己胡闹,坐在她身边的护卫。 “就往自私一点活,先把自己活好了。” “素素!”海滩之上,一身飘逸若仙的道服因男子一路心急如焚的寻找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在看到海滩之上人影后,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素素,你又要寻短见么——我错了!求求你,别离开我好吗!走!我带你回去!” 大抵是这一路的心慌意乱,严鼓眼睛血红,他拉起任素素发了疯一般把人抱起,往回走。 任素素挣扎无果,在习惯性的退缩中,她扫到了宁月望向她的眼睛。 她听到白衣女子说。 “不是所有的歉疚都要接受,你永远可以选择不原谅谁。” 她曾把严鼓当做她唯一喘息的气口。 但在他忽略了她的无数个日夜中,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悸动逐渐死去。 她爱过他,直到她彻底放弃自己之前。 被玉生烟救起,她看着严鼓追悔莫及,她以为那颗心还会跳动。可其实那颗心早已千疮百孔,严鼓迟来的爱意和愧疚难以填补。她却习惯性地忽视了自己,只觉得自己太不知足。 可若是真的她没有错呢。 不是她做得不够好,管理不好药田。 不是她太过脆弱选择了死亡,惹出了为救她而设立的比武大会这等祸事。 不是她爱得不够深,面对严鼓的深情却迟迟生不出爱意。 “严鼓,我不想原谅你,在你自责愧疚之前,我远比你经历了更多绝望和苦痛。” “你都不在……你一直都不在……” 靠在严鼓的肩头,任素素张了张嘴轻轻说道。 严鼓身体一僵,任素素只觉得长期以往包裹着自己溺水感正一点点抽离。 “我不想当什么岛主夫人,我只想当任素素。” “我也想去岛外去食肆逛逛,想去看看除了海的大燕山川,还想自己开个药馆。” “素素……你在说什么啊,这些都是小事,我都可以陪你做的。”严鼓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明明抓紧了素素温热的身体,可他又感觉他从未这样失去过她。 “严鼓,这是我的七天,还给我吧。” 任素素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开始活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青梅竹马的另一种结局 难得碎碎念一下: 不仅是身体健康,心理健康也很重要哦。 有的时候心理产生问题的那个瞬间你是察觉不到的。 一直都会很正常,没有什么特别不开心的,但到了某一个寻常的小点你觉得你突然好像坏掉了,你才会意识到。 这个时候一定要远离那些压力,让自己喘口气。 第四卷 奇药四:南孟时疫 第六十一章 离岛 第六十一章 离岛 “你要去寻丹凤羽?”严鼓盯着宁月的脸, 面色黑沉地加上后半句。 “带着素素一起?” 宁月就当严鼓耳朵不好,富有耐心地点了点头,重申道。 “这是辞别, 不是什么请求,只望岛主别再给任姑娘添麻烦了。” 昨日沙滩之上,任素素的一番话可把严鼓逼得快疯了。 与任素素好话歹话说了个遍, 眼见任素素刚透口气又要窒息住, 宁月当机立断拉着任素素回了自己房间。严鼓打不过谢昀也只好作罢, 只是夜里也不得安生, 跑到宁月院外的树上吹笛。 据说是当年和任素素的定情曲。 吵得几人一夜没能睡个好觉,任素素直言她要离岛。 宁月想了想,沈霄的腿伤早在她治疗廿七伤势的时候, 顺手拿了一大盒的天南藤已是够用。仙灵草也在谢昀昏迷期间, 提前拿到了手。如今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待在岛上的理由,不如顺着任素素给的线索,去寻寻丹凤羽的踪迹。 至此,一大早她便收拾好了的东西, 来找严鼓。 看着宁月虽笑,但满身‘你能奈我何’的气焰, 严鼓咬牙, 只恨自己把仙灵草给早了。 “丹凤羽哪有那么好寻, 素素清醒不了几日, 你带着她, 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宁月看着严鼓, 像是看着一个活生生的“闪失”。 “这是任姑娘的意思。我会尽快寻得丹凤羽, 若是赶不上时间, 任姑娘自会委托明远镖局, 将她送到我家医馆那里,我父亲对寒症研究颇深,起码不会让任姑娘寒症加重。” 严鼓被‘任姑娘的意思’几个字扔得心里一沉,但还是怕宁月几人不靠谱,中间有什么错漏。 “我听说了,你虽是南孟血脉,但非是自幼长在南孟。南孟一族居所隐秘,你如何去寻?” 宁月瞥了眼严鼓,还是答了。 “不劳岛主操心,我已向紫薇门借了人。” - “呸,我才不会给你带路呢!” 屋子里,自大比那日就被收押起来的庆汝,就算被绳索捆着,眼神不忘愤愤地盯着白衣女子。 宁月满不在意庆汝恶毒的眼神。 瞥了眼坐在一边的沈霄,“我这是在救你啊,你若是不跟着我走,便要去蹲紫薇门的大牢了。不用我提醒吧?你此次大会,差点戕害百位武林人士,紫薇门门主亦是受害者之。” 庆汝眼睛一瞥,坐在轮椅之上的清贵男人腰间那一枚属于紫薇门的令牌果然十分扎眼。 都怪阿什娜,她不过照做而已,怎么知道这个不良于行的竟是紫薇门门主,让她一下子就摸了个老虎屁股。 沈霄看着宁月吓唬小孩故意装得深沉的模样,勾了勾唇角,配合道。 “紫薇门刑罚对事不对人,你别以为你年纪尚小便能躲过严惩,此次若不是宁姑娘求情,想让你一次将功抵过,你可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既然你想在紫薇门大牢里度过余生,也算给我们省事——” “诶,等等。” 庆汝这才十二,是从南疆九死一生逃出来的,没道理在紫薇门葬送了这难得的自由。这女人说得也没错,紫薇门的大牢关了不少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若是真进了那儿,她怕是插翅难飞。还不如在这女子身边,反正到了那里,深山老林的,她轻松就能寻到机会逃跑。 权衡再三,庆汝不情不愿道。 “就算南疆蛊师领地与南孟一族毗邻,我也不知南孟确切所在,若你到了也寻不着,可不能怪我。” “你尽管乖乖带路就是。” 宁月和沈霄一同出了看管庆汝的房子,转身行礼,谢过沈霄的帮忙。 沈霄却只抬手,按下女子纤细的手臂,止了宁月的礼。 “那小姑娘虽然用蛊控人,不过制止得当,没有造成恶果,本就判不了多久。若是能在宁姑娘身边,受受教化,想来是比紫薇门那些说教管用的。” “现下我的腿伤已经大好,谢姑娘还来不及,这点举手之劳姑娘就别客气了。” 宁月视线落在沈霄的膝盖上,点了点头。 “按照如今康复速度,很快殿下就能试着下地了。我这之后怕是不能在殿下身边照看伤势,若是殿下有何不便,便去——” “便去昌城瑞君堂。”沈霄接话道,清俊的面容浮现着浅浅的笑意。“这些时日,你这句话对岛上的侠士说了个遍,岛上哪还有人不知你瑞君堂的名号。” 宁月脸上一红,她本意并非要替瑞君堂扬名。 只是她为寻药不定性,还是医馆比较好找,有父亲坐诊总是有人能医,有药可吃,不会误了病情。 “据说南孟毒瘴弥补,险象环生,我知宁姑娘心性坚定,不畏艰难,但出于私心,在下还是希望姑娘不要强求。这奇药,我亦可为姑娘另想法子寻得。” 沈霄的眸光将宁月看得一怔。 好似有千言万语藏在那深邃的眼中,但细数而来,似乎都是关心珍重之意。 上一世,宁月可不记得沈霄这样看过她。 宁月猜不透,便托词匆匆离开,余下沈霄看着那翩然而去的白色身影。 爱重的眸光垂下,那双疲弱的双膝,在男人的意动之下,微微抬动。 宁姑娘,下次,便能站着来见你了…… - 刚离开蓬莱,外面的世界一点也不受岛上所发生的事情所扰。 任素素在马车上听着人来人往的动静,脸上的气色是前所未有的好。她看着宁月坐在车上,替偷偷跟上马车的一只黑猫轻门熟路地做着针灸,多了些好奇。 “这猫可真乖,是宁姑娘养的吗?叫什么名字?” 宁月扶着黑猫的后颈,瞥了一眼同坐在车厢内,似是晕车而不发一语的庆汝。 “有人送的,算是我养的,还不曾起名。” “不起名,怎么能算养着了呢。”任素素不赞同宁月对待狸奴这般随意的态度。 “那……小黑?”宁月盯了黑猫半天,取直意。 “再想想。”任素素认真地否定了。“名字一旦给了,便不再是随处流浪、生死无关的一条性命了。是要常伴你一生的,好好起一个。” 宁月看着怀里的黑猫,黑猫似乎也知道这是它这辈子的重要时刻,黄澄澄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期待。 “那就叫……阿福。”宁月摸了摸黑猫的头,黑猫也跟着轻轻喵了一声。 “阿福……虽然常见了些,不过也是个好寓意。阿福,你的命不错,这辈子有福咯,能跟着这么好的主子。” 任素素也试着在阿福的脑瓜子上挠了挠,阿福早就不如最初那么凶戾,只是闻了闻任素素的手指后,便没怎么反抗。 角落的庆汝掀开一只眼皮偷偷看了眼黑猫。和她记忆里的模样已经大相径庭,伤痕褪去大半,还喂得比原先胖了不少,毛色都跟着油光发亮,这短短十几日似被爱意滋养得血肉疯涨。 真是闲着没事做。庆汝阖上双眼,忽略了心中一丝反出的苦味。 正当马车里沉溺在撸猫的快乐中时,马车门帘外传来赶车人谢昀的声音。 “姑娘,有个尾巴一直跟着……” 宁月掀开车帘,马车后面鬼鬼祟祟的丁香色常服一行人实在有点过于打眼。 第一次干跟踪的生疏溢于言表。 任素素猜到是谁,也懒得避开,这都离了岛了,严鼓更管不着她。 “宁姑娘,不若停个车,我们下去逛逛吧,我想试试那边的食肆。” “好。” 鸢歌防止庆汝偷跑留在车上,两人下了马车。 不过没走一步,宁月身上便罩上了一层兔毛大氅。 “姑娘,今年秋日比往年要冷一些,莫沾了寒气。” 谢昀的声音在宁月背后响起,宁月摸着身上的厚衣,好像还能感受到男子的手掌在肩上留下的余温。 “他还真是……体贴。”任素素纳罕地看了眼批了衣服就回去牵马的男子。她明明看出了他眼中对宁月别样的情愫,可却惊人的克制,让看惯了严鼓那副动不动就强制的嘴脸,而麻木的心有了一丝小小的震撼。 “不过这秋天,确实有些冷。几年前的这会儿,我记得还热着呢……” 任素素的记忆有些模糊,不太肯定。 直到后面又路过一个小镇。 明明临近中秋,镇上却萧瑟得过了头,一点没有过节的气氛。 坐在小镇的食肆中,宁月得知这里南疆还有个三日车程。 “掌柜,这里中秋没什么庆典么?”任素素喜欢热闹,可越往南疆走,越感觉沉闷。再有两日,她清醒的时限就到了,就算赶不上中秋当天,她也想沾沾中秋之前的热闹烟火气呢。 “庆什么典啊……今年夏天好几个地方大旱,秋日无收,朝廷还涨了不少杂税,平常日子都不好过,哪有什么力气过节啊。”掌柜的把柜台擦了又擦,示意他们自己看看这店里三两客人的可怜景象。 “竟是如此……”天灾难挡,任素素听了掌柜的回答有些失意。 宁月柔声劝慰。“任姑娘放心,我会尽快寻得丹凤羽,往后过上中秋并非难事。” “真是说得轻松,南疆那块儿可大着呢,你一寸寸找过去嘛?”庆汝毫不客气地泼着冷水。 “南疆?”没事做的掌柜多听了一嘴,“客官几位这是还要往南边去?” “怎么了?店家?”鸢歌见掌柜脸色难看,不由得问道。 掌柜的左看右看,见没人注意,这才走到宁月一行人桌前好心提点。 “我也是听从南边那块逃难的客人说的,这最近一个月南边时疫正盛呢,听说死了不少人了,好多人逃都来不及逃,客官没什么要事,还是再往南边走了。” “时疫?” - 西岚,皇宫。 “哗啦”一声,碗勺的碎片随着饭菜在皇宫冰冷的地面上溅开。 一群宫女诚惶诚恐地跪倒一片。 “凭什么软禁我!我要见父皇!” 鲜红的衣裙在烛火通明的殿内却有了几分黯淡。 “皇妹,反省这么多日,当真还不知自己惹下了什么大祸吗?”一道欣长的身影身着繁复华丽的狼纹锦袍走入殿内。他看也不看,却完美避过了地上的一片狼藉,烛光缓缓照亮他与阿什娜相似,却又多了几分沉郁的眉眼。 “乖乖当个不用动脑子的圣女不好吗?非要跑去大燕,差点坏了我这些年的布置。” 男子声音儒雅而厚重,如同唯有在这宫中才能燃起的龙涎香,让人沉迷。 阿什娜咬牙看着虚长自己几岁的名义上的皇兄,霍桑。 明明父皇嫡出的子女只有她一个,他凭什么在这里一手遮天。 “父皇呢?”阿什娜只想见到父皇。 霍桑意义不明地笑了笑,“正头疼他这顽劣的小女儿呢吧,我好像看到父皇的书案上有大燕使节递过来的和亲之请。” “想来皇妹这么喜欢大燕,应该不介意代表西岚与大燕和亲的吧?” 第六十二章 中秋 第六十二章 中秋 听闻南边有时疫, 宁月怕丹凤羽更难找。 一行人没怎么休息趁着日头又往南边多走了些,谁知道刚过了重城惠南的关口,再往南边官道走了没多远, 就被一群官差模样的人拦了下来。 他们显然也是刚刚接到指令,在官道上拦起一道防线。 “不能再走了,封路了。” 官差口吻冷淡, 刚对宁月说完。官道另一头, 从南边方向来了一家四口, 有老有小, 中年夫妻身上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神色匆忙,这突然看见官差, 脸色一白, 却还带着一丝侥幸,上前攀交情。 “官差大哥,我就是投奔亲戚来的,这才刚到南边两天, 没找到人就打算回去了。”主事儿的男主人从包袱里摸出一吊钱,试图塞进官差的手中。 谁知官差在他伸过来的刹那, 就从随身佩戴的刀鞘中抽出长刀。 锋利的刀口就离男人的脖子几寸远。 “封路了, 不让出, 不让进, 没你多嘴的份。” 这举家逃难的模样谁信是过来投奔亲戚的。 官差想到上头的吩咐, 神情更严肃, 眼见男人似是接受不了自己这紧赶慢赶也没逃出来的结果, 马上就要崩溃, 那一柄长刀直接往前递了递, 直逼得一家四口往后连退了七八步,他才把刀放下。 “该回哪儿去回哪去。” 男人妻子没想到盘查如此之严,想到乡里头的情况,惊惧交加之下,抱着十岁的娃儿,忍不住泪水涟涟。 “当家的,这不是要我们等死……” 女人埋怨的声音才出口,那边官差带着刀便多她那儿赶了几步。 男人当即懂了官府的狠心,捂着妻子的嘴狠下心轻轻道。 “只能去那里了……” 赶走了一家四口,那官差回头看着还没及时折返的宁月等人,眉宇间有些不耐。 “有什么好看的,此路不通,换条路吧。” 看那模样,肯定是问不出来封路的缘由了。 宁月收回目光放下车帘,对驾车的谢昀道。 “先回城中过夜。” - “宁姑娘,天灾人祸的,怕是我与丹凤羽无缘。” 在城中寻了个客栈安顿下来,宁月照例每晚为任素素诊脉。每月月圆寒症发作,中秋临近,她需要为她们二人做些准备。 宁月收起脉枕,任素素正望着窗外叹息。 差一点圆满的明月高悬,亮得几乎找不见周围的星子,孤绝寂寥。 这是她能清醒着的最后一夜。 日里和城中明远镖局分号说好了走趟客镖,该交代的交代完了,却也不知她还有没有再睁眼看见满月的一日。 “任姑娘这么说,是真的觉得无缘吗?” 任素素心头一惊,白衣宁月坐在她的身边,月色笼罩着,她浅笑的模样有些不太真实。其实自在沙滩上,宁月的目光还有她的话语,总是会让她心情震荡。 ——好像,在宁月面前,她那些欲语还休的心事没了遮掩。 这一路,她去了在书册上记录过的食肆,吃了各地的美食,还看到了和岛上截然不同的风景。七日实在是太不够用了,这具身子也太过不中用,她不甘,遗憾,说出无缘只是想得宁月几句宽慰。 好叫她不显得那么悲惨。 可没想到宁月却反过来问她。 “宁姑娘……我们二人其实有许多相似的地方。”任素素望着宁月,这些时日相处,她能感受出宁月身上分明也有被礼义道德束缚的痕迹。因为是医师,甚至比她还高出两分对万物的仁慈。 她那般懂她,好像她也曾在与她相似的困境中挣扎过。 “可又不一样……”是哪里不同呢? “不好啦!大事不好啦!” 任素素房门被鸢歌在外边拍得啪啪作响,吓得任素素立马起身。 “出什么——”事了…… 任素素担心的眉梢还没放下,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了惊。 因早年经营蓬莱药值生意,任素素有些积蓄,严鼓这些年也不曾短过她用,这次离岛任素素大手一挥,包了一众花销。这次投宿的客栈就是这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客栈。 而这间少说也能待百客的偌大客栈竟变得与入住时大不一样。 宽敞的大堂上空两根细绳交错,竟挂满了明亮的代表中秋团圆之意的灯笼。细看灯笼下还缀着纸笺,似是灯谜。融融暖光引出客人们从房中踏出,三三两两,已经聚在灯下抓着纸笺交头接耳起来,絮絮话语声竟是不见一点初来时的冷清。 而大堂之中桌椅也改了布置。 几张方桌连在一块,铺着一层长长细布,上面摆着一众食材。细看有面粉、饴糖、猪油还有许多木质的模具。 刚刚语气慌张,哐哐拍门的鸢歌见目的达到,笑嘻嘻把一桶果仁从背后拿出献到身前,眼睛亮晶晶的。 “任姑娘,做月团吗?” 任素素一愣,她分明记得鸢歌是被宁月叫去采买一些药浴要用的药材。 “这是……?”任素素转身回眸看向宁月。 “因寒症,我也不曾好好过过中秋,家里鸢歌和父亲总会提前与我过,所以——” 知道鸢歌所谓何事的宁月走出来,却是看到外面这番景象也愣了愣。 鸢歌知道为什么,因为小姐只是让他们买些月团,他们几个人一道吃好有些佳节气氛。 便指了指正在大堂和掌柜讨论彩头一事的面具护卫。 “这是廿七的主意,我俩回来的路上看到了个老人摆的灯笼摊,今年秋夜格外寒凉。摊子没什么客人,那老人家身体瞧着又不太好,我本想买一个照顾照顾生意,不过廿七却直接把摊子上的灯笼都包下了。” 鸢歌说到这里,想起廿七掏钱的爽快,不由得又联系起自己之前劝廿七放下对小姐的心思。这看样子是放不下一点点,而且戳破了江湖第一的身份后,还有变本加厉的意思。 “这些灯笼都是他布置的,还出了些灯谜。我一想光是灯有些无趣,便又去客栈后厨拜托了店家,买了些做月团的材料放在客栈大堂,大家可以一起做月团,能更热闹些。” 宁月看着鸢歌骄傲挺起胸脯,一脸求夸模样,无奈失笑。 “小姐,要不要猜一个。”宁月和任素素住的二楼客房正好对着大堂,细绳上最高最边上的一个灯笼,几乎是宁月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中秋猜灯谜她也只是听闻,未曾试过。 宁月新奇,走上前几步从灯下拿过纸笺看。 “前有后没有,明有暗没有,打一字。” 这倒是不难。宁月想了想,开口,“谜底是月字?” 鸢歌不知谜底,只大声替宁月向楼下的出题人报去答案。 掌柜被委托了奖彩一事,听到声音,便抬头笑道。 “姑娘有福气,这玉兔灯的彩头可算是彩头里最好看的那个了,姑娘收好。” 宁月哭笑不得,瞧见廿七转眼就提着两个手掌大小,模样圆润又生动的兔子灯从大堂走了上来。 这哪里是她有福气,分明是有人算准,又暗箱操作。这谜底都明晃晃写着她名字了…… 可宁月知道,其他客人不知道,这个漂亮的兔子灯一下激起了客人对灯谜的热情。中秋佳节在即,谁不想团圆轻松过节,只是碍于苦寒,无能为力。 现下有个金主愿意邀他们一起共享这小小中秋灯会,也是不错。 楼下的人群逐渐聚拢起来,猜灯谜的声音此起彼伏。 宁月则捧着兔子灯,细细打量,这灯看着简单,做工却精巧。 看着好像和灯谜那些圆灯不太一样。 宁月看着灯,戴面具的护卫看着宁月。 先前的疑问在任素素心中了然了几分。 似是注意到任素素的视线,宁月抬头,微凉的手指牵住发呆中的任素素,笑了笑。 “任姑娘也去试试解灯谜吧?挺有意思的。” 不待任素素回答,提着灯的白衣姑娘,裙角翩跹,带她一路从楼上的冷寂除走下,往人群中去。 剩下的灯谜,倒各有各的难处。任素素一番费力,得了个小荷包,看着不太值钱,任素素却珍重地收好在怀中。 轮过一番灯谜,不多的客人也熟悉起来,看到已经有白衣女子在台子上做起月团,也纷纷效仿起来,你帮我,我帮你的,有的搅馅,有的做饼皮,不太熟练却各得乐趣。 “任姑娘,你尝尝。”月团新鲜出炉,宁月拿出她做的一个递给任素素。 因着任素素手上正在和面,腾不出手,宁月直接示意任素素就着她的手咬一口。 不算雅观,不过四处都是这样和乐的模样,又有谁在意。 任素素啊呜咬下一口,只觉宁月做的月团嚼在口中,不太甜,却香松柔腻,很有一番风味。 这边宁月刚放下手,那边鸢歌也举了过来,和宁月交换了一个,也拿给任素素一个。 “尝尝我的,我放了好多核桃仁,特别补脑。” 鸢歌热情,任素素只能努力咽下,又咬下鸢歌手中的。 每个月团的馅料都是客人自己选的,天南地北喜好的味道各不相同。宁月几人举动领着其他人也开始交换自己手中的月团。虽说不如寻常街市那般花样繁多,不过彼此贴近着,更是喜庆。 任素素只做了六个,手上却有新换来的七八个月团。 实在吃不下的她坐到客栈外面的台阶上躲清静,躲着躲着又觉得自己这模样,放在岛上上决计是不可能的。 她不禁低声喃喃。 “活着活着,倒也不错。” 宁月走过来与任素素并肩坐着,把手中一个小月团拿给任素素。 “有人做的,算是心意。” 那小月团,说是月团都有点称赞它了。样子丑又破碎也就算了,里面的馅散着一股焦糊味,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让人看着就没半点食欲。可任素素只嗅了嗅,就知道是谁送的。 那里面加了蜜草,只有蓬莱有种,她以前很喜欢用蜜草做的糕点。 只可惜蜜草不受高温,很容易弄糊。 月团笨拙太过,比不上严鼓送过的任何珍宝,却又在她的掌心热气腾腾。 任素素怔忪着,忽然眼眶热胀。 这倒把宁月吓了一跳,想着自己果然多管闲事了。 “不吃也行的,我就是怕他反复做着浪费食材,才拿来一个。” 眼泪依旧止不住,任素素却笑着摇摇头。 “宁姑娘可知道,曾经的我心心念念的,不过就是想要这样的一件代表他真心的小事。哪怕只有这一点,让我知道我是被放在心上的,不管多少苦难,我大抵也能熬下来。” 有些压抑的话一旦说出口,心中不再腐烂,爱恨就变得模糊了许多。 “如今真的得到了,只觉得以前非要把生啊死啊联系到他一人身上的自己有些太傻了。还好姑娘劝住了我……死不过是我想逃避苦难的一种方式,可真死了,留下的空洞其实也不会消散……兴许,下辈子的我依旧会再一次踏入相同的执念……” 这话把宁月说得一愣。 是啊,谁说过死就能解决她所厌烦的一切。 她死了,可睁眼,却还是一模一样的困境。 倒不如她这一路跌跌撞撞着往求生之道上走,反而有了新的收获。 “任姑娘说的没错。我很少托大,不过我想让姑娘信我,我会找到丹凤羽的。” “姑娘想活,我也想活。” 第六十三章 仵作 第六十三章 仵作 浸了一天一夜药汤的宁月熬过了中秋的寒症, 却错过了任素素的离开。 虽然信得过明远镖局的声望和规矩,不过任素素终究是昏迷过去的病弱女子,听鸢歌说, 严鼓马不停蹄地追在了后面,宁月才稍许松了口气。 “小姐对任姑娘还挺关心呢。”鸢歌见宁月醒来便问起了任素素,有些纳罕。 宁月不置可否。 她由衷地希望任素素在彻底看开后, 能迎来一个更圆满的结局。 “比起这个, 有件要紧事还没来得及和小姐你说呢。” 兴许是天寒, 宁月这个月的寒症发作起来更严重了些, 几乎听不太清外界事物。鸢歌见宁月神智恢复,才讲起发生的事。“给咱们带路的庆汝趁你寒症发作,我和廿七心思不及, 偷偷溜走了。” “溜走了?”宁月蹙眉。 这里只是靠近南疆, 若没有庆汝,她要找丹凤羽可太费时间了。 鸢歌怕宁月误会,忙开口接下去。 “溜是溜了,不过她身上没钱, 跑去偷人家钱袋。结果反而被人家抓了个正行,这庆汝怕扭送官府要见紫薇门的人, 就又把咱们供出来, 说只要不报官, 这钱袋子可再赔那苦主一个。” “所以?”宁月眉间一跳, 小看了庆汝惹祸的能力。 “所以, 今日这苦主找上门了, 拉着庆汝要我们赔钱呢。不过这苦主可实在是狮子大开口。要我们五十两银子, 别说我们没有, 有也不能给啊。” 鸢歌说起苦主, 可脸上没有一点可怜她的迹象。他们身上本来就现钱不多,前些天在城中买药材,药材比昌城贵个五成,钱实在是不经花。 “他们人呢?” “庆汝逃了我就退了她的房,借了店家的柴房关着,现在廿七看着。” 宁月手脚还是有些僵冷,不过已经不妨碍行动,她轻咳了一声吐出些浊气。 “带我去看看。” 柴房里。 庆汝脸上青青紫紫,似被揍得不轻,又五花大绑着,一脸嫌自己丢人地窝在角落沉默不语。她边上立了个麻衣粗布的姑娘扯着五花大绑的麻绳,身上衣服倒是干净,洗得发白,就是意外地冒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她却不觉,只是颇为不耐烦地盯着眼前带面具的男子。 她跟衙役学过些拳脚功夫,可在这男子面前完全是雕虫小技。 可这男子也没有仗着武功欺人的不要脸,就这样看着,好像在等谁。 “我可没时间陪你们耗下去!这女娃你们再不赎她,我可真送官府了。我家可是惠南城世代仵作,巡卫司我可熟了,去了可没你们好果子吃!” 姑娘看着年纪轻轻,可话出口却有远超年龄的泼辣,一看就不是个善茬。 宁月听她自己都用一个赎字,可见她自己也知道她在坐地起价。 就是依仗庆汝的态度,赌他们这行人不敢见官。 “是我们的人给姑娘添麻烦了,还不知道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宁月踏进柴房,一开口,柴房里的视线都转到了她身上。 谢昀率先几步一跨,走到宁月身边。 “姑娘身体可好些了?” “无碍,早习惯了。” “原来是在等你发话。”眼见这不好惹的护卫一跑到白衣女子身边,柔声询问,泼辣姑娘眯了眯眼,有些意外地摸清了这一帮子人的主心骨。 “我姓苏,苏井,你既然都清楚始末,便掏钱吧。” “不知庆汝偷了姑娘多少钱,我们照价赔一份可好?” 宁月按住谢昀预备掏钱的手,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脸上也没写着冤大头几个字。 偷偷竖着耳朵听的庆汝心里清楚宁月节俭,一看就没多少钱。要是因为讹得太多,她被送紫微门也太不划算了。 马上插嘴道,“没多少,不过二两银子,宝贝得要死。” 苏井眼睛一瞪,庆汝感觉青肿的眼眶隐隐泛疼,双唇一抿不再说话。 “我这可是救命钱,若是我家人因她而病死怎么算!” 宁月见苏井说得情真意切,不似作伪,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是何病?我也是医师,不知姑娘这钱是要买药还是求医,说不定我能帮上忙相抵。” “就你?”苏井瞧宁月一脸自己也是病秧子的模样,一百个鄙夷。 “你这人!我家小姐在蓬莱也是有口皆碑的神医——” 看不得自家小姐受气,鸢歌气冲冲怼道。只是说到一半,被宁月扯紧了袖子。 说神医,实在夸张。 谁料苏井却似听说过蓬莱神医这几个字眼后的传闻,变了脸色。 对着宁月上下仔细打量。 白衣……簪花……腰间有一串铜板铃铛…… 还有一个武功深不可测的护卫。 真是她? “你姓宁?宁月?” “是。”宁月不知道南边竟有人认识她。 其实这也是先前蓬莱那一批侠士的原因。有一批侠士因伤轻提前走了,其中便有几个南方的侠士回乡,把蓬莱一行当了谈资。将宁月一手医,一手蛊的神奇好一番添油加醋。 在传闻中,宁月赫然已经是一个活死人肉白骨的真神医了。 “你真愿意出手?诊金药钱可都是你出啊!” 苏井狐疑,可实在事出紧急。 如今关卡都设到了城门外,风雨欲来之势昭然若揭。虽然官府并不言明是因为时疫,可城中药铺价格一日贵过一日,五十两就算买了药也不能保证家人马上好转,还不如让这女神医试试。 宁月点头,也看出苏井对病情的支吾。 不过身边有廿七,她倒也不怕有什么意外。 “那好吧,那你们随我来。” - 苏井的家很偏。 而鸢歌认为,这不能称之为家。 宁月一行人抬头望见,苏井推开的大门匾额上题两个大字。 ——“义庄”。 早就习惯这种目光的苏井满不在乎,只把抓着庆汝的麻绳在手上紧了又紧。 “事到如今,后悔了?” 一脚踏进义庄里,已经能闻到淡淡腐臭味的庆汝才是真的悔不当初。 她是深夜里从客栈溜出去的。 想着搞点路上盘缠,就盯上了夜里一个人出来活动的女子。彼时苏井推着板车,一脸勤勉认真的模样,庆汝只当她是起早卖菜的,一点也不在意。 现在想想,没点本事谁家姑娘大半夜孤身出现在偏僻小道上啊。 她用新抓的毒蛇想趁乱偷钱,没想到这女子是一点都不怕蛇。 不仅不怕,她一看到蛇还能认出来是她南疆的手法。 把蛇捏住七寸一丢,抄起板车上的棍奔着不远处的她就来了。 哪个好人家的蛊师跟人比拳脚啊,三两下她就被打服了。 打服了不说,看清那板车上盖布下的“东西”,她才是真的吓了一跳。 ——全是死状惨烈的尸体。 和这看一眼就令人作呕的场面想比,她那条小毒蛇确实不够看。 “走吧。” 早见惯生死的宁月只是有些惊讶,城郊的义庄一般都是用于停放一些暂无处收敛的尸体或棺椁,就算是仵作之职,也不该以此为家。 义庄占地倒是不小,因苏井在这里生活,也收拾得如同寻常人家,并不如常人以为的那么阴森恐怖。院后冒着一缕炊烟,似乎在烹煮什么,却没有任何饭菜味道,只有淡淡的腐臭味漂浮在空中,不明显地提醒此处的不寻常。 鸢歌和庆汝没打眼就看到尸体刚松了口气,却听到一连串的咳嗽和喘气声,又觉得头皮发麻起来。 那咳嗽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这可像不是寻常小病啊…… 苏井看着一伙人都跟到了这儿,应是真心,把绳子交给鸢歌,只拉着背着医箱的宁月往里间走。 “小姐。”鸢歌担心,就要跟上。 苏井却冷淡,“你硬要跟进去的话,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 宁月听出点什么,拍了拍鸢歌的手背,又看了眼廿七。 “没事,看病而已,我进去就行了。” 宁月随苏井走了几步到门前,苏井摸出了一个白色的三角布巾让她往脸上蒙。她自己也蒙了一道后,掀开几道用厚被褥做的门帘后,宁月才看到躺在床上的病人,们。 这是一个通铺,躺着两名男子。 一名年纪大些,约莫五六十,另外一个估摸也就十几岁。 相同的是两人都面色蜡黄,目眶凹陷,气虚无力,裸露在外的皮肤各处都能看到明显的血斑淤块,有的大如掌印,有的鸡蛋大小,时不时还伴有重咳和急喘。 “时疫?”宁月早有猜测,如今望了一眼便知是八九不离十。 苏井瞧宁月镇静的模样,心中的不安放下了些。 先前之所以她要那么多钱买药,并非贪得无厌。而是城中的医师都是些贪生怕死之辈,自从知道时疫的风声,愿意出诊的就少了。她只能想法子买些名贵些的药材,希望能生用。 “小井?你怎好带外人来?快让她出去!咳咳——” 躺在床上的老人还有些意识,眯着眼看见宁月对苏井有了责怪之意。 苏井皱着眉,她脾气冲,可是家里人脾气确是一等一的正直和气。“阿爷,这病拖不得的。今日我不请人来治病,难道要我明日将你们一块收敛火葬了吗?” 这话说得不好听,不过也是实话。 疫症从南疆爆发,一步步传过来,听说南疆那里的重病之人是头天染上,第二天便气绝身亡。 到了这惠南,这病虽没有传得那么凶猛,但惠南城外的几处乡里相继开始有人发病,虽然死的人不多,可惠南邑令怕传到城中,就让作为仵作的爷爷和阿弟去城外顶着官府的名字,来回运尸焚烧。前日不幸染上,今日就已经下不来床,整日昏昏沉沉了。 可运尸的工作还是得要人干,不然尸体堆积无人管,时疫爆发得会更快。苏井就算是女子,就因为肯干这脏活累活,衙门里的人也就默认她这个女子能顶着仵作的职名,出入惠南城外。 “宁神医,上手吧。”苏井假装自己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 若是这天下泰平,她自然也不会做这诈人的事。 可偏偏世道不公,那她只能选让她珍视之人活得更好。 第六十四章 验尸 第六十四章 验尸 西北历年也出过几次时疫, 多是因为两国战争,士兵伤亡难收敛和鼠疫交杂,成了恶疫。 宁月虽没直面过, 但父亲曾被官府征召去军中治疫。 一些传授的经验她也在医馆听过教诲。 时疫最重要的是要知道病因和病理,才能对症下药。 若不知其理,就冒然接触病患, 再高明的医师也容易被疫病一道传染。 可听了宁月的问话, 苏井一问三不知。 “若是知道因何而起, 怎么传染, 用过何药,那也不会到了官府如此棘手开始有意隐瞒的地步。这病的风声传到惠南的时候,南疆已经死了好些人了, 才一旬就从南疆一直往北, 不及时逃的,便再也走不掉了。” 宁月了然,想了想从医箱里角落里翻出一包丝线。 “帮我系在他们手腕上。” “悬丝诊脉?我还只在话本里听过。” 苏井没想到宁月竟是选择这种诊脉方式,不是她嫌弃, 实在是看起来华而不实。但是说归说,苏井还是给爷爷和阿弟先后系上了, 作为医师对待疫病谨慎些确实也不是什么大错。 听见苏井的嘟囔, 宁月非常理解。 其实她就是因为听过鸢歌念过这类话本子, 才会尝试用这种方式诊脉。不过在话本上, 一般这种方式都是给贵人看诊, 可在宁月眼里, 方法无论好坏高低, 只看用在什么地方, 什么时机。 遇到时疫这样接触不便的诊脉, 悬丝最大程度可以保护医师。 ——她现在可不想随随便便死了。 “脉象濡弱,像是寒湿秽浊之气,壅滞中焦之兆……”宁月拧紧眉头,转脸又问苏井。“这几日可曾高热?是否有上吐下泻之症?” 苏井见宁月面色逐渐严肃,心里不免担忧但还是清楚地答道。 “不曾高热,但脑中混沌泛沉,气短气喘,四肢清冷。呕吐少,但爷爷几次下利清稀,家弟不见有此情况。另外还有不喜饮水,嗅无味淡之兆。” 宁月见苏井用词准确,细节到位,不由地问。 “苏姑娘也学过医?” 苏井摇头,自嘲道。“仵作世家多少耳濡目染,懂些医理,但诊脉和药理这些是我自己看医书乱学的,只是个半吊子。” 宁月只觉得苏井谦虚了,听她说话,悟性比起父亲医馆中的几个学徒都高出许多,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但话说回来,若苏井所言都属实的话,这疫病比她想象中的更麻烦。 “流传下来的寻常疫病的方子如麻杏石甘汤,一般能宣肺而泻邪热,但这次疫病寒湿更重,与医书上记载过的疫病病症皆有相似而又不同之处。若一味用热症的方子不仅救不了,可能还会加重病情……” “要若配出合适的药方,最好是能认清病因……” 苏井听宁月低喃,皱眉。“病因?病因远在南疆不知处,难道姑娘要去南疆深山老林去寻,这一来一回,这人恐怕没命等你。” “从脉象上来看,几处与病患表象矛盾,只有得知病因,明白到底这疫病损伤何处,才好对症下药。我也能一点点用药试,但你阿爷上了年纪,药性太烈或与病症背道而驰,他们还是受罪。” 和病患家属说理,是医馆常见的事,宁月不想为了匆匆还债,而胡乱用药。 苏井没想到这看着单薄温和的女医竟也有这样寸步不让的气势。 她抿着唇想着宁月的话,半响盯着宁月道。 “只要知道病症究竟在何处就行了是吧?” 宁月点了点头,却觉得苏井好像眸色变得冷酷了些。 - “小姐如何?这病棘手吗?” 宁月和苏井的身影一出现,鸢歌便要围上来。 好在宁月及时开口制止,将人定在了几丈之外。 “鸢歌,我这几日要暂住在义庄,你帮我把我的行李和有的药物都一块儿拿来,阿福也由你照看——” “只有小姐的?那我呢?小姐又不要我了?”听到住在义庄,鸢歌小不觉得宁月离经叛道,但一听没有她的,立刻小嘴一扁,紧紧盯着宁月,好像只要宁月点个头,她就要哭出来一般。 “怎么这么想,只是这里以后不便出入。你在外面的话,有些事儿会好照应一些。” 宁月说到这里,看向旁边的谢昀。 眸光对撞在电光火石之间,宁月便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也留在客栈。于是她改了口。 “我备的药材不够多,你去趟药铺。特别是苍术,越多越好,速去速回。” 谢昀点头,不问为什么,转身就往义庄外去。 苍术,除了岁旦,平日使用只能是烧烟避秽,用以……防疫。 怎么说也是在宁家长大的鸢歌,联系起之前种种,便懂了让小姐如此如临大敌的是何事了。 鸢歌虽不愿与宁月分离,但一想到若是自己粗心大意因疫病病倒了,反还要累得小姐再分出心神照顾她,再不舍也只点了点头,离了义庄往客栈中去。 遣走两人,宁月定了定神。 耳边忽然传来枯枝催折之声,循声望去,正是在院中,蹑手蹑脚想要趁乱再逃一趟的庆汝。庆汝也知自己动作暴露,还想最后再拼一下,彻底放开步子,往门外窜去。 宁月身边的苏井不疾不徐,一脚踩住庆汝身后橡根尾巴似的,落在地上的麻绳,庆汝便再往前冲不了一步,反复尝试,皆是如此。 庆汝尴尬地转身,对上宁月,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我就是随便逛逛。” “我有事问你,乖乖回答嗯?”宁月脸上是一贯温和的笑。 苏井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小姑娘对上宁月时,比对上那护卫和怪力丫鬟都要怕些。 “关于南疆与南孟,你可听过什么奇闻,又或者是反常之事?” 眼下去不了南疆,这疫病是罪魁祸首。以官府这样掩瞒不报的态势,这疫病无人管制,继续北上,蔓延大雁也不是不可能。到那时候,就算能凑齐七味奇药,怕也只能面对一个乱世。 不若试着能不能配出应对的药剂……但其中疫病源头是重中之重。身边也就庆汝是南疆出身,应该能对了解疫病有所帮助。 “南孟的事情,我也是听长辈提起。以前,南孟与南疆本为一体,后南孟一部分族人因意外发现了圣物丹凤羽,成了能号百虫的巫医血脉。自此南孟在南疆身份愈发尊贵,在南疆腹地划地而居,素来神秘,不出世也不纳贡。” “若说奇闻,只有十几年前,南孟出了一名窃取丹凤羽的女巫,尽管南孟全令追捕,却也没有结果。此后没几年,大燕皇帝派了一支镇南军想收拢南孟,两方交战,南孟大败,死伤无数,从此不复尊贵地位。” “南孟衰落,反让南疆蛊师兴盛,只是原本都是女子习蛊,现在都变成了男子。除此之外,没有特别的,两个月前我离开南疆的时候,还不曾发现有什么疫病。” “……”苏井一旁听着,觉得庆汝说的不过是些废话。 她抬头看见宁月若有所思的模样,倒不像完全没有收获。 可她心急,“我就说疫病源头怎么可能轻易就能问出来,还是试试我的法子吧。” 苏井的法子,很冒险。 ——她要,验尸。 因官府怕南边乡民无力敛尸,到处哭坟引起城中百姓恐慌,便让苏家打着官府出钱帮着收敛的名义,将惠南城外病死的人都收敛到了义庄,由他们偷偷焚毁,一来杜绝坟地尸体堆积更容易传播时疫,二来也图个死无对证。 在阿爷和弟弟病倒后,苏井变成了家中的顶梁柱,主动替了运尸的活。不过她力气有限,昨天的尸体还来不及焚毁,都停在义庄后院。 阿爷当仵作几十年,教阿弟的时候,她都在一边听着。 人有千种死法,一些死因表面看不见,但是能够验尸的话,死者五脏六腑、奇经八脉会如实告知仵作在死者生前所发生的一切。 而好的仵作,能替死者言。 现在活人不知,那她就去问死者。 验尸时,血肉剖开,一看便了然,究竟是肝肺节症还是风邪侵扰。 宁月初听这个法子,饶是看过不少医书,也被苏井的大胆和百无禁忌所震惊。 但而后细想,在不明病症时,这法子的确算是条出路。 可这是疫病。直面带着疫病的尸体,哪怕再没读过书的百姓都知道危险,苏井还要与尸体血肉所接触,简直是舍命而为。 “你是觉得女子胜任不了仵作,还是觉得这是离经叛道,对死者不敬?” 宁月的沉默自然而然让苏井联想到她从小到大饱受的非议。 她咬着唇,想清了不管宁月如何态度,她都要剖验——这是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事。 “再等等。” 在宁月所学的所有医书里,都不曾提到有哪位医师治病救人是从死者开始的,但她心底认可苏井的方法。这和男女无关,医术之中,也不是没有剖开病人胸腹,直取病灶的做法。 对尸体,道理相同,无有不可。 宁月的顾虑并不在此。 “又等?你到底诚心救人还是——” “姑娘,药铺里的能买到的都在这里了。” 苏井骂到一半,神不知鬼不觉的谢昀从义庄的墙头借着轻功落到了院中。果然是速去速回,几乎是在惠南城外的义庄和城中心的药铺相隔之远,普通人脚程起码一个时辰,而他,大概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用上。 宁月不见怪接过谢昀递来的一大串塞得满满当当的药包。把苍术分了出来,对着苏井道。“有人住的地方,起锅加水煎煮,让蒸汽弥漫房中即可。其他地方,直接烧烟闷闭一个时辰,特别是你要验尸的房间,要放够苍术。” “你……”苏井手里被塞着几包苍术,愣了愣。 “那边的厨房是在蒸煮穿过的衣物吧,你已经用了防疫的初步手段,这很好。但有条件的话,还是苍术更行之有效。” 宁月看向苏井温声道,“你的命也是命,自个儿要多珍重。” 苏井捏着苍术,迎向宁月因信任而沉稳的眸光,本来还为宁月鄙夷自己而气愤的口舌像是坠了铅,沉得她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苍术烧烟过后,被宁月要求,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苏井带着她的一套验尸工具进了停尸的屋子。 等待的宁月、谢昀神情皆严肃,只有被绳子绑住的庆汝不屑一顾。 【作者有话要说】 注:《本草正义》记:苍术,气味雄厚,较白术愈猛,能彻上彻下,燥湿而宣化痰饮,芳香辟秽,胜四时不正之气;故时疫之病多用之。最能驱除秽浊恶气,阴霆之域,久旷之屋,宜焚此物而后居人,亦此意也。 查资料得知的小知识点:苍术烧烟消毒是非典和新冠时,中医药医院都会采用的消毒方式。除菌率高于紫外线消毒,且对人类更加无害。 另注:本章灵感源于新冠爆发时期,法医刘良老师作为新冠解剖第一人,为新冠的发病机制和病理的进一步了解做出的杰出贡献。 第六十五章 采药 第六十五章 采药 足足一个多时辰, 苏井才从房中走出。 停尸房闷闭的空气,和身上套着层层叠叠的衣物让她在解剖过程中如处盛夏,闷热又喘不过气。可宁月特别嘱咐过, 不能有一丝懈怠解开身上的防护。 苏井忍了又忍,将尸身之上每一处细微异样都详细记录下来,直到出了停尸房, 在苍术熏蒸的另一个房间, 整个人从头到脚沐浴了一遍, 换上宁月给她备好的另一套干净衣服, 才算松了口气。 宁月拿着苏井的记录,细细看过去。 “死者,男。年岁约在五十至五十五之间, 患病约半月……” “眼下泛白……唇部、指尖、足趾皆有轻微发钳……” “胸肺有积液……液体粘滑……肺部触之质韧……” “尸体体内多出见血淤……” 苏井紧张地左等右等, 还是耐心不足地先开了口补充。 “怎么样?这几张验尸单有用吗?我把我所看到的都记在上面了,俱是如实书写,所有结论都有实证,并无主观推测。” “很……有用。” 从验尸单上回过神, 宁月心里对通常只做查案取证的仵作有了新的认识。苏井虽表面风火火,验尸单上却认真严谨, 她的事无巨细让宁月很快就能和先前她所看过的脉案和医书一一对照。 “这些单子能让我们少走很多弯路, 我这就可以试着拟一份方子, 先缓解目前的病症, 应该能很快见效。” 短短几句话, 莫大的喜悦瞬间取代了疲劳。 ——她所作的一切是有意义的! 但这都得需要有人愿意信她, 愿意与她一道分担风险。苏井喜悦过后, 发现宁月作为医师话不算多, 可每做一件事都莫名让人感觉安心, 就好像再有什么难事,只要她在,就不会变得太糟糕。 接下来时间里,宁月的药一日三次给两个病患服下,又根据第二天的情况,加减一些药物。除了服药,宁月还以针刺放血之法,辅助改善病症。 到了第四日,先是年纪小的弟弟有了明显的好转。主要表现是人不再昏沉,气喘平复许多,身上的血瘀退了大半。阿爷的情况稍差一些,但到了第七日也有了好转的迹象。 本该是好消息,但宁月却无法放松下来。 ——药不够用了。 平常住在义庄,不只是为了庄内几人不被传染病症,更是为了让一直出入城内外的苏井不把时疫带给无辜之人,光是苍术就用得很多。 药铺里的药已经买空了,宁月身上的银子也一下花了个精光。 虽然苏家的病情见好,但是论及之后要深入南疆,药材必是少不了的。宁月想了几个为继的法子,最易实施的就是去惠南城外的山中自己采药去。 “不可。”苏井乍听宁月这么说,立马否定。 这几日见识了宁月的医术,苏井觉得就算宁月再傲世轻物也无不可,可偏偏这人敏而好学,治病之余,总是会向自己学习仵作的查验之术。不仅尊重,还生怕自己吃亏,用了她自己平时记载的脉案手札与她交换,一点没有藏私。 在宁月身上,苏井好像看到了女子在世一些新的可能。 两人相处至今,俨然亦师亦友。 把宁月诈来她本就一直耿耿于怀,如今眼看家人大好,断没有放任宁月如此冒险之举。 “城外这几日时疫更重了,乡里的百姓都在往山上逃,阿月你体弱,我本就是要去城外敛尸的,还是由我去采药吧。你只要教我要采的药草是什么模样就好了,我保证不会认错的。” 宁月摇摇头。她听庆汝说过,惠南临近南疆。深山之中,蛇虫鼠蚁的毒物十分多,就算苏井不怕这些毒物,可她毕竟还是普通女子,遇到毒物只能退避。 还是她去山里稳当一些,不仅能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草药,顺便也能捉一些合适毒物做些新蛊。有时草药不够,用蛊也能凑一凑。 另外她还能看看惠南城外,南疆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宁月一旦下了决定,便极难改变。 苏井无奈,将宁月乔装打扮,变成弟弟苏河的模样,隔日带着一起出了惠南城。 “阿月,我们本来出城时间就晚,这山中不可久待,日落时分一定要在这处等我。”苏井将宁月和谢昀带到她熟知的一条入山小道。 她和宁月打得是兵分两路的主意,她有官命在身,尸体总是要去拉的,十里八乡跑一遍要费上不少功夫,一般都是乘着夜深人静偷偷回城。 但宁月采药可不能拖那么久,就算有人贴身保护,也容易有意外。思来想去还是定在太阳落山后,三人在这里碰面,再一起回城比较好。 苏井难得啰嗦,叫宁月哭笑不得,一顿保证,两人这才惜别。 上山一刻钟,宁月隐隐意识到了不妙。 这山上初看植被繁茂,实际无论药草还是野草都被挖得乱七八糟,一看便是人为。 宁月想起苏井提到过无处可躲的乡民会往山上逃。那些人困得时间久了,找不到饱腹的,那这野草树皮都是吃得的。 苏井找这处小路,也是因为这处山头更安全些。不过她这么想,别人大抵也是这么想的。 得往更深处走些。 宁月看着一路寻常百姓努力求生的痕迹,不禁轻轻叹息。 为了节省时间,宁月脚步刻意加快,直到没有了供人行走的山路。终于看着有了草药的影子,但同时脚下虚实也更难分辨。 “当心。” 宁月一时不查,一脚踩在腐朽松软的树根旁,差点要往山下栽去。一只手却在此时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温暖有力,她那倒势轻松被化解。宁月站回坚实的地面,抬眸对上薄铜面具下那双担心的眼。 宁月不免想到他们初次天水寺相遇,她早不如从前那般心态,还能分出心神笑道。 “初见时,你也是这样救了我一命。” “不算……初见。”谢昀带着宁月往里走了两步后,不再跟在宁月身后,而是走到她的前面替她开路。 宁月点头。也是,更早之前,应该是她救他的时候,虽然她一点也记不起了。 不想想那些没有答案的事儿,宁月没有负担任由男子干起苦力活,她只管东张西望,看看有没有需要的草药。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宁月还是收获了不少用得上的草药。 “该回程了。”谢昀算着时间,提醒采起药来颇有点不管不顾架势的宁月。 太阳落山之前回程,是谢昀和苏井达成的共识。 不仅是因为深山容易遇不测,更是宁月的体质无法承受深秋的寒露。 “最后一株!”宁月面朝黄土,头也不回道。 临近日暮,天光流逝得极快,待宁月宝贝似的拍去植株上的泥土揣进药兜,天色已然晦暗。林中瘴气渐渐攒聚,谢昀为了避开瘴气,不免绕了些路。 宁月体力逐渐不支,虽没言明,谢昀却第一时间察觉,腾出一只手腕让她抓着借力。可宁月生怕自己耽误事,走得急,谢昀多分了一些注意力过去,不曾注意自己脚下一空。 下一瞬,谢昀半个小腿陷入深坑,随之一股刺痛从脚踝传来。 宁月见状,忙蹲下身查看。 “是陷阱——” 不往这挖好的洞里瞧还好,一瞧真是不得了。这竟不是百姓挖来捉些野兔野稚的,坑底竟攒了不少蜈蚣蝎子的毒物,是个——养蛊之穴。 这洞穴之中这些毒物已经争斗了有些时日,如今只剩下一只紫尾蝎,蝎身上有着斑斓的花纹,一看便是剧毒之物,还是全然攻击之态。 宁月再回头看到廿七的嘴唇已经泛青,便知道等不了多久。 忙将自己的指尖抹向他的如晦,血色蔓延开,随着宁月启唇吹曲,毒蝎才没了攻击的架势。 但这还不够,宁月又继续吹起另一种曲调。 渐渐的,深山百虫从瘴气之中,四面八方往宁月身边爬来。 宁月张望了一下,选了只青色肉虫,将它覆在谢昀脚上的伤口之上。 “忍着点。” 虽意识开始昏沉,谢昀还是仰头安抚地轻笑了一下,示意宁月不用顾忌。 百虫环伺之下,他却只瞧着宁月认真的眉眼。 心里知晓,这一点也难不住他的阿月。 幸好路上采了解毒的草。宁月挤出毒血后,嚼碎了盖在谢昀伤处,又割下自己一处衣摆简单将伤口包扎好。 这样一通打扰,天光所剩无几,瘴气亦不知不觉将他们包围。幸而宁月有南孟血脉加持,这毒虫并不能侵扰她半分,甚至还能为她向前探路。 扶着谢昀,宁月走了半刻,瘴气浓郁到已经所视不超过一丈。 “咦?我养得好好的蜈蚣呢?” “我的也不见了……” “我好不容易抓的金蝉!若是今天带不回去,我肯定会被赶走的……” 不太真切的说话声从瘴气后传来,宁月听出说话的应是些年纪不大的姑娘,口音和庆汝很像。 ——南疆蛊师? 宁月低头瞄着脚下几只显眼的,与野生的毒虫比着更为肥壮的毒物,大抵知道她们辛辛苦苦养的虫去了哪里。 她可记得记清楚,玉生烟在南孟的窃取圣物的“美名”,要是让人知道她是玉生烟之女…… 宁月神色一凛,曲唇。这一回,曲调短促,将百虫暂时驱离了身边。 “你听到曲声了吗?” “曲声?怎么可能啊?这里只有我们来抓虫制蛊,那些会曲乐的大蛊师才不来这干这累活呢……” “诶,我的金蝉蛊!怎么跑到这来了!” “管他呢,能交差就好,早点回去吧,今日还有一批蛊虫要喂血呢……姚蓁,你不走?” “我的蝎蛊还没找到。” 一位女子冷淡的声音传来后,其他人的说话声便淡了,好似她们不愿多管闲事。 蝎蛊。 不会这么巧吧?百虫宁月都驱散了,只留下了这只蛰伤了谢昀的毒蝎。这是她预备带回义庄,这样才方便研究毒性,配置清除余毒的药方。 只听到瘴气之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昀搭在宁月肩上的手微微用力,用眼神询问,需不需他用轻功带他们两先离开此地。 中毒运功乃是大忌。 先前赶天光她都不肯,此时怎能前功尽弃。宁月郑重摇了摇头。 若是别人或许麻烦,若是蛊师,她还是有法子对付的。 那瘴气对寻蝎蛊的女子来说好像不存在,听她脚步是径直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不过须臾,瘴气涌动之下,宁月托着有些气虚的谢昀胳膊就这么冒然与女子见了面。 那女子一身蜡染麻衣,身戴银饰,确是南疆人无疑。 打量着女子的宁月和谢昀也同样被姚蓁打量着。 “又是逃时疫,上山求南孟庇护的?” 第六十六章 交换 第六十六章 交换 一句话, 把宁月说懵了。 一时不知是该反驳他们二人不是逃难,还是该问南孟竟然在收留避难的人?? 按照庆汝的说法,南孟不是自战后就没了踪迹吗? 宁月略一沉默, 姚蓁只当她说中了。瞥了眼男子虚弱,满头虚汗的模样,姚蓁神色微动, 虽话语冰冷, 但已经是尽她所能提醒不要白费努力, 抑郁而终。 毕竟, 这些天她已经见了太多这样的事儿。 “你们不是本族人,别找了,长使是不会收留你们的。” 时疫发生得突然, 就连姚蓁本身就是南疆人也云里雾里的。 总是避世不出的南孟族人竟破天荒地露了面。他们宣称他们得到了南疆普遍信仰的至上神乌蒙的神谕, 只要拜入南孟,便能让人避开疫病之灾,亦能将南孟素来不外传的以曲御蛊之术传授给有天赋的男蛊师。 或许是南孟御蛊秘术诱人,又或者是南孟能在疫病盛行之间挺身而出, 且南孟一族无人患病很有说服力,南疆各地蛊师短短时间一呼百应, 现在的南孟已不再是孤守腹地, 与世隔绝的神秘一族。 谁也想到不到一度衰败的南孟会在时疫之中重现荣光。 外界官府怕时疫影响政绩, 不肯细查, 倒给了南孟壮大的余地。 除了蛊师, 他们还吸纳了从时疫中救回来的南疆百姓为其所用。因为救命之恩, 南孟之势不仅如破竹, 更是凝结一心, 越发排外。 南孟蛊师自诩高人一等的风气在南疆已是人尽皆知。 宁月从南疆姑娘看向他们的复杂目光中揣测出了什么, 虽然假装和廿七是逃难夫妻可以顺利离开,但必然会错过有关南孟的消息。 “我们二人并非逃难,而是为了治疗时疫上山采药,无意被毒虫误伤,这才耽搁到现在。” 宁月看出了姚蓁不想与外人多有接触,见她拔步就要从瘴气中淡去身形。 不再作苍白的解释,而是选择拿出实证。 她把装着紫尾毒蝎的竹筒刚一亮了出来,姚蓁眼瞳微微一缩。 “蝎蛊!?你如何得到的?……你是何人?” 南疆女子早就不允当蛊师,不许学蛊术。 姚蓁这样会辨、会捉毒虫,归顺南孟的女子,被统称为女使。 一般女使若想要自力更生,便每日要替南孟男蛊师们制蛊,不是成天在山野之间忍受着自己会被毒死的可能去捉毒虫,养蛊,就是在阴暗潮湿的暗阁内,割出一碗碗的心头血用以饲养蛊虫。 如此情况,活着就已经不容易。 女子还想当蛊师的话,只有制得一个南孟长使认可的上等蛊这一条路。 姚蓁为了制出上等蛊,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就这个紫尾毒蝎,她每日不顾性命捉毒虫喂养,好不容易到了成蛊日,凶狠异常。寻常女子怎么可能捉得住它? 可事实就是,还没完全驯化她都不敢上手亲自捉的蝎蛊,如今就乖巧地被白衣女子拿在掌心,一动不动,像个木雕。 “我说了,我为治疗时疫来上山采药,自然是医师。医师解毒最是正常不过,有何好惊奇的。” 见人果然留住,宁月松开眉眼,云淡风轻道。 “正常?”姚蓁拧眉重复。 南疆都瞧不见医师多少年了,谁家有个病痛第一时间想起的不是治病,而是觉得有人对他们使蛊了。还治疗时疫?时疫到现在,唯一有效的法子只有南孟长使会。 可偏偏那受了伤的男人坐在那里,没有时疫的气喘,嘴唇微青但精气神尚可,在白衣女子与她说话的功夫,还有力气执着长剑,对她若有若无地威慑。 尽管对宁月的话将信将疑,但姚蓁更不想惹麻烦上身。 “不管你是谁,我不想与你为难,把蝎蛊还我,我给你指路下山。” 这是姚蓁多日心血,她必须拿到。 宁月微微偏头,这不是她想要的交换条件。 “姑娘,你先前提到南孟,我身为医师,对南孟避灾之法很是好奇,不知道姑娘可否指教一二。” 果然,外族人就是不该对他们有好脸色。 南孟族内规矩第一条便是族内之事不可为外人道,想来就是怕有这种心怀不轨之人。 就在姚蓁盘算着自己身上带着的另一只毒虫,能不能一下把这两人解决掉时。 宁月又伸手从怀中拿出了另外一个竹筒。 “姑娘的蝎蛊我还要带回去研究清毒的方剂,但以示诚意,我可以和姑娘交换。” 竹筒打开,冒出一条手指粗的花脸红眼黑色小蛇,乍一放出来,谨慎地在宁月手腕与掌心上游弋一圈后,停在掌心,三角的脑袋高高昂起。 “这是……虺蛊?!”姚蓁试图摸毒虫的手直接顿住。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只在长使身边见过这样的蛊,养出一条虺蛊并不容易,耗时极长,少则一年,多则数年。一旦养成,蛇不用张口咬人,也能喷射毒气,使周边之人身中剧毒,药石无医。 若这虺蛊是真的,不仅能保她一段时间衣食无忧,家人平安,品质要是长使定为上等,说不定还能让她升为蛊师…… “这是……你养的蛊?”姚蓁按捺住自己的激动,看向宁月的目光越发慎重。“你还说你是医师?” “听姑娘的话,是认定了只有南孟才能出蛊师?可对医师来说,毒物能入药救人,蛊自然也可以。医师随身带药不奇怪吧?姑娘不信也没关系,这蛊姑娘收着,随意鉴别。若是认可我的医术,我想明日再与姑娘于此地相见,希望届时,姑娘能告诉我今日我想知道的事情。” “真的给我?” 姚蓁不断告诫自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凭宁月手里这只虺蛊,要想害人何必大费周章,威逼就是。用得着诚意十足,进退有度地把蛇装回竹筒,体贴周到地递到她眼前吗? 在宁月看来,姚蓁在初见时所漏出的那么一抹善意,就奠定了她用利诱的法子。看出姚蓁的动摇,联想到蛊师对蛊的看重,宁月财大气粗地加码道。 “明日姑娘若答得好,这样的蛊我还可以再送姑娘。” “……” 姚蓁:……现在外面的医师都是这样的了? 两人分别,姚蓁没有明面上答应宁月,可宁月觉得八九不离十了。虽然误了时间下山,但是既采了草药,又搭上得知南孟之事的线,此行不虚。 ——就算被苏井念叨了整整两个时辰也不虚! - 自南孟持续壮大,族长分派四位长使管理南疆东西南北。 南疆最东边与惠南接壤的寨子成了其中一处长使据点。被认可的蛊师们住在山寨中心,女使住在山寨稍外围一圈,方便蛊师们随时使唤,最边沿住的是一点蛊术不通的南疆普通百姓及女使家人。 “姚蓁,你的呢?” 收蛊虫的男蛊师皱眉望着女使队伍末端,迟迟没有拿出东西的姚蓁。 山寨不养无用之人。 官府封道后,女使日子越发难过。此前每隔七日,现在每隔三日,女使们便要上交一只毒虫或蛊,用以换得接下来三日的粮食和水。粮食多少,视蛊和毒虫好坏而定。胆子小点,养不出蛊的,只捉毒虫能混个温饱,胆子大的做成了蛊,不仅连带家人衣食无忧,还能免了去割血喂蛊的罪。 但若是一无所获,那便要挨罚。 ——关进血牢放血三日。 多次无果,家人和女使会一并逐出,不再受南孟庇佑,在时疫盛行的世道,只剩等死。 姚蓁有野心,想要养出个上等蛊成为蛊师,寨子的女使都知道。 不过大部分人都觉得姚蓁在痴心妄想,像她们这样的女使无人教授蛊术,勉强养蛊,如同幼童玩火,一不小心就是引火烧身。许多女使早就看不惯努力得像个异类的姚蓁了。 “人家一心相当蛊师,可瞧不起寻常毒虫,不过不巧了,今日上山,好像毒虫有异,到处乱跑了呢。” “听说姚蓁费尽心血养了蛊,估计是煮熟的鸭子到嘴边飞了吧!”同行的女使嘲讽道。 “……”向来只靠自己的姚蓁只是犹豫,是用她抓的毒虫还是用宁月给的蛊。 后者可能会让蛊师瞧出异样,说她联系外族。可现下这个场面,估计各个都等着她受罚,好证明女使就该乖乖仰仗男蛊师们,不要自不量力。 “我的,在这。”姚蓁从怀中拿出竹筒。 她不敢像宁月将虺蛊盘玩在手中,但揭开筒帽,也足以让男蛊师窥见其中虺蛊的冷戾。 “……这是!” “虺蛊。” 男蛊师难以置信接过竹筒左看右看,确是连他都没能炼制成功的虺蛊。虺蛊的不好炼制就在于它对凶猛毒虫的食量极大,养寻常十只蛊的毒虫才勉强养活虺蛊,而这虺蛊看着虽然年岁不大,但是观其花纹,毒性已是极强,可为上等蛊! “成色应是不错吧?可否呈给长使,或许能定为上等蛊也未可知。” 破格为蛊师的上等蛊?! 刚刚还在看戏的一众女使哗然。 姚蓁的笃定让男蛊师脸上有些难堪。好像一介女使,练出上等蛊是个多简单的事似的……决不能让这种女使爬到他头上。 男蛊师把竹筒一阖,一脸对其他女使大惊小怪的不屑。“上等蛊?还差得远呢,你这小蛇不过勉勉强强成蛊,没必要劳烦长使过目。” 似是认透,姚蓁嗤笑了一声,却没有反驳,退而求其次道。 “那您也承认是蛊了,我自去领相应吃食了。” 男蛊师无话可说,看着竹筒,克制不住他心中难掩的嫉妒。 前排的女使望着姚蓁潇洒离去的背影,本该继续嘲讽姚蓁的笑却怎么也堆不上来。她们看得清楚,那竹筒里的可不是“堪堪成蛊”,若是这样都不能算,那女使往后便真的一点成为蛊师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明明,曾经掌握蛊术,成为蛊师都是她们女子…… - “阿奶,我回来了。看看我给您带什么了!甜饼!” 领好吃食,姚蓁收拾好心情去了寨子外沿阿奶的居所。今日耽搁了些时间,早已过了饭点,姚蓁很怕阿奶为了节省没有吃饭。 但当到了门口,她却怎么也推不开腐朽的草屋木门。 姚蓁奇怪,这屋中分明亮着烛光。 “阿奶……阿奶!” “蓁儿,莫进来了。你把门口的瓷碗拿走就走吧,阿奶今日困了……” 屋中老人的话音有些沉闷。姚蓁心下微跳,似有什么不详之感直冲心头。她先打开了放在门口地上的瓷碗,里面竟是一只千足毒虫。 阿奶原先是蛊师,一朝不慎,让毒虫弄瞎了眼,后就不再和蛊虫打交道。 定是阿奶以为今日交蛊,她晚了时间是因为没有蛊虫,这才为她出了门…… “阿奶,你可是受伤了?我交蛊了,还换了很多好吃的,您何必——” “咳咳——” 姚蓁听着终是憋不住而更加猛烈的气喘声面色一僵。 她宁愿猜是阿奶受伤,也不想猜阿奶外出一趟就……染上了时疫。 可由不得她不愿,姚蓁敲门的手紧了又紧,语气晦涩。 “我去求长使!” “别费功夫了,长使都是治那些年轻力壮的,哪里容得我这老婆子。再说了,也不是一定能活,这也看命,阿奶活到这把岁数也够了……” “不,阿奶,您长命百岁,还有的活呢。” 姚蓁眸光沉下,下了决心。 第六十七章 投奔 第六十七章 投奔 夜半, 南疆东寨长使的安宁被一位不速之客吵醒。 “姚蓁,请长使救我阿奶。” 萧索的寒风中,跪在长使房门之前的姚蓁浑身血痕, 换做常人可能在二十道鞭刑施刑之后就痛昏过去。可她没有,她抬不起手脚就一阶一阶地爬,身后蜿蜒着一条漫长的血痕。 怪只怪小小女使不分尊卑, 贸然叨扰长使实是逾距。可姚蓁宁愿承受逾距的二十鞭, 也想最后再试一次。 她是南疆之人, 自是更信蛊的。 只要长使救了阿奶, 姚蓁发誓,她从此就是南孟最忠实的一条恶犬。 要她往东绝不往西,苦活累活, 无论多少毒虫, 无论如何割血,她都甘之如饴。 “姚蓁,请长使救我阿奶!!” 姚蓁咬牙,顶着磕破的额头又一次深深地在长使门前的青砖石上留下血印。 终于, 在姚蓁模糊,即将被黑暗侵占的视野里, 出现了一道亮光。 那是长使的房门推开, 从烧着金丝碳的屋内漏出的一丝希望。 “姚蓁, 我知道你。” 分派在东边的长使尚且年轻, 而立之年。晦暗的眼眸盯着在寒夜里单薄却也不掩柔韧的身段, 浮现出几分趣味。“听说你在养蛊上有一些天份, 可你锋芒太过, 不知藏拙, 多少女使和蛊师都来我这里说你野心太盛。其实你还有更好的长处可以利用……你有没有想过?” “若以我的宠姬身份, 跟在我的身边,不仅无人敢置喙你,也不用做那脏活累活。你伺候得好,要我传你御蛊之术也无不可能,更何况一颗药。” “怎么样,做个聪明的决定吧?” 姚蓁迷蒙地抬起头,长使的目光包裹着她,里面像是透着无尽的香甜和轻松。 聪明吗?她只知道阿奶教过她,人生在世,有得必有失,若一朝过满,必来日不剩。 他所许诺的,太盛,太广,她能给的不够。 “我向至上神格蒙起誓,我定会用尽我每一寸血肉捍卫南孟。” 姚蓁闭上眼,在长使的长靴前又一次深深地叩首,竭尽诚恳。 可长使却不满意,脸上的笑容冷却。 “还不愿意?不知好歹。看来让你为之求药的人也没有那么重要,既然你自己都不上心,那我也没有办法。” “啪——”房门轰然阖起,抽走了所有温馨,寒夜瑟瑟,似是更加难熬。 是她的错吗? 头重脚轻的姚蓁彻底撑不住,摇摇晃晃倒在石砖之上,就在她想放弃那些救不回人命的坚持,耳边却隐隐传来幼时阿奶柔声的话语。 “蓁蓁当然可以当蛊师了,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怎么会是旁人来决定的呢?” 她……没错。 黑夜里,一个看着快要丧失生机的人踉踉跄跄站了起来。 - 宁月不意外自己在第二日的下午见到了姚蓁。 可她却意外,短短一日,怎么会把自己搞得如此遍体鳞伤。 “救她,救活她,我告诉你我知道的关于南孟的一切。” 姚蓁一身鞭伤,却负重背着一个老人,翻山越岭按时到了宁月面前。 老妇人晕过去了,看着气息虚弱,皮肤浮现血瘀的特征,宁月皱了皱眉,忙从怀中拿出白色三角面巾覆在面上。 “时疫?第几日了?” “第二日……她是因为我……” 姚蓁说着,浑然不知看起来她比老妇人更命不久矣的样子。 话没说完,她就眼前一黑,彻底倒下。 意识不复清醒的最后一刹那,接住她的一双手,冰冷入骨。 纵然冷意凝重,可她的声音,又再温柔不过。 “睡吧,我答应你。” 这一觉睡得莫名踏实。 等到姚蓁再次醒来,松软和煦的日光正透过木制窗棂投在她的身上,暖洋洋地,身上也不觉得多疼,耳边还有细碎的鸟语和寻常人家起居的杂声。合起来,便像是隔世一般,差点让她忘了自己前一夜咬着牙熬过来的那一道道鞭刑,还有强行拆开阿奶锁起的木屋,将阿奶一点一点背到和那女子约定的地方…… 对了,阿奶! 姚蓁挣扎着爬起身,也不管自己身处何地,就要找阿奶。 “别动,刚上过药,动了伤口又要裂开。” 戴着白色面巾的宁月正掀开门帘端药进来,瞥见恢复神智满心焦急的姚蓁,问也不用问自然解释道。“婆婆在隔壁,才得时疫,她的状况还没到最严重的地步。有的救,你放心,虽然她让我带话,让你不要管她。” 是阿奶能说的话……那就代表阿奶清醒一些了……姚蓁松了口气,却又不得不反复确认。 “真的能救?阿奶已经六十多了……” 她见过,这场时疫最先没挺过去的都是老人。 有些南疆人,为了逃难,甚至会故意留下老人。 “六十多怎么了,有谁规定了谁该在什么年岁该死吗?” 六十的命数该死,那她这个二十而亡的命数,都该死三回了。 知道姚蓁不见人怕是不会安心,宁月给姚蓁也带上面巾,在苍术烟气中扶着她走到院子,在老人窗外远远瞧了眼。虽然是睡着的,但能看清老人身上血斑淡了些,梦中也没有气喘,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没有时疫也没有南孟,一个平淡的南疆乡下的午后。 “谢谢。”不善言辞的姚蓁干干巴巴道。 宁月笑了笑,将姚蓁扶回榻上,盖好被褥。 “我有所求,姑娘赴约,没什么可言谢的。” “南孟吗……”忆其宁月的话,姚蓁垂下眼,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宁月倒不心急,把耽搁了一会儿的药汤递给姚蓁,示意她先喝再说。 姚蓁捧着药汤,有些踌躇。南疆人平日生病,重的会请纳木萨(南疆土语巫师之意)驱病,轻症就自己硬熬。这味道难闻、颜色怪异的汤水看着便不好下肚…… 这表情,宁月在不是重病不来医馆的老人身上常见,她想了想便把所用药草药性据实说了一遍,一通药理给姚蓁听得懵懵的。 又自己以身相试,喝了一口,姚蓁这才一咬牙全灌了下去。 有点苦,倒也能接受……喝完身上胃里,热热的,麻麻的,好像浸在热汤里。 这就是医师治人的法子,阿奶也是喝着这样的药治的病么…… 姚蓁盯着药碗的药渣,缓缓道。 “南孟治疗时疫和你不同,是念咒再饮圣水。南孟长使说,他们所信仰的至上神格蒙如此会赐予子民庇佑。只有真心信仰归顺南孟的人,才能远离灾病。我们都亲眼见过,有些人服下后当下见效,红斑一下就退了,也不咳嗽气喘了,甚至气力都比往常大了许多。也有一小部份的人饮下圣水后没两天就病死,长使说那是因为他们心中对南孟不敬。” “哦?这么神奇?”病症立消,气力变大……比起孟家寨的假神可厉害多了。宁月若有所思又问,“我听说之前南孟丢过圣物,如今圣物没了,换神来亲自庇佑了?” 姚蓁看了眼宁月,她虽不是南孟人,但在这些时日她早对南孟的神明讳莫如深,就算有约定在先,她也不敢如此不敬地提及。现下,就算两厢无人,她也微微压低了些声音道。 “你知道圣物?这在族中已经不让提了,据说圣物失窃才导致南孟的没落,新任的南孟族长一上任就降罪了看管圣物不利的巫医一脉,重新向格蒙祈祷新的庇佑,直到今年格蒙回应了南孟。现在族中都只听族长号令,族长又任命四位长使协管族中事务,新的南孟已经和早前大有不同了。” “所以再没人知道有关圣物的事儿了?” “过了这么久,恐怕要知道也只有族长知道了。” 任素素说,玉生烟要回南孟拿丹凤羽给她治病,南孟又传丹凤羽被巫医盗走。 看着像是玉生烟得手了,可这么多年任素素却没等到玉生烟。 说玉生烟得了宝物就跑,言而无信,那她当初又何必多提一嘴告诉任素素?反正严鼓怎么也会把仙灵草给她。 宁月又问了些如今南孟的现状,便思忖着前后因果不再说话,一旁的姚蓁也陷入沉默。 先前宁月领她出去时,她用余光观察了。 她们所处的院子周边如此平和,只会出现在时疫尚未波及的惠南城中。明明已经封路,有如此能耐将自己和阿奶带回城内,这个女子必然别有依仗,无论是制蛊还是一手治得了时疫的医术,都足以证明此人绝不是什么普通医师。 而她现如今吐露了这些关于南孟不得外传的事儿,不知族长和长使会如何辨别,但族内叛徒被抓到只有死刑的重惩。 姚蓁心知自己已无回头路。 往深远计,眼前的白衣女子或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她绝不能松手…… 姚蓁打定主意,被褥一掀,顶着一身伤在宁月身前跪倒。 “姑娘,我和阿奶无处可去。求姑娘收我为徒,我跟着姑娘定然任劳任怨,唯姑娘马首是瞻。” “!”宁月看不得自己的病人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忙去扶人。“你这是干嘛?” “请姑娘收我为徒!”姚蓁不依不饶地跪着。 这哪来一个大犟种?? 宁月好不容易将人重新哄回榻上,说自己好好考虑,才抽出了身。 没想到打听事情,打听出一个小尾巴,宁月不知如何是好,碰上院中刚处理完一批尸首的苏井,简单说了此事。 苏井耸了耸肩,并不奇怪。 “犟?我看她挺聪明的,会审时度势,是我也会选你拜师。” “如今时疫如此蔓延,女子想要过活更难。她选拜你为师,而不是为仆,是师徒比之友人亲近而不失约束力,又比奴仆有自由可言。特别是在你身边,学得医术便能说得上有一技之长,就算以后疫病乱世,她也能独善其身。” 见宁月又一次强调了自己根本没有当师傅的资质时,苏井差点听乐了。 “你知不知大燕有多少游医,看了本医书,一知半解地就开始替人看病了。而你却在短短几日,找出可以对付时疫的法子。若你都说自己没有资质,这天下大多医师都要吃不上饭了。 “你说得有理,可我还有要事要做,没有收徒的打算。我实在劝不动她,你得空帮我劝劝。” 宁月叹了口气,话刚落下,又听到身后扑通一声。 这动静耳熟,宁月好像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了。 她这身伤是不想好了是吧?! “姑娘是不是要找圣物下落,若姑娘愿意收我为徒,我愿意帮姑娘回南疆探听消息。” 偷偷跟着姚蓁假装看不懂宁月的脸色,一心加重自己的筹码。 回南疆? 宁月眼皮一跳,从见姚蓁满身是伤的出现,宁月便猜出在南疆姚蓁过得并不好。 这好不容易逃出来,放着安全的地方不待要为了当她的徒弟回南疆? “我知道姑娘多有顾虑,人不能只想得好处,而不肯付出。拜师一事,我愿让姑娘看到我的诚意。”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我愿称之为pua与反pua。 第六十八章 马脚 第六十八章 马脚 “姚蓁?!你还活着呢?” 时隔三日, 众女使又在寨子里看到了前来上交蛊虫的姚蓁。她为阿奶受二十道鞭刑的事情,她们都有所耳闻,也知道长使想收姚蓁进房中, 但她拒绝了。这决绝的做法,让从前许多觉得姚蓁就是假清高吊胃口的女使彻底哑口无言。 才三天时间,没有长使的首肯, 姚蓁自然也领不到伤药。众人视线所及, 姚蓁的衣服底下都透着血色, 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是堪堪结成的痂痕, 触目惊心。还有原本姣好面容上,明晃晃扎在额心,一看便是磕头磕出来的伤。 这人光是站在这里, 就够渗人。 “姚蓁, 你的阿奶……还好吧。”队伍里有的女使动了恻隐之心,时疫横行,谁说的好下一个得病的是不是自己的家人。 “死了,寨子里不让阿奶待, 第二天我去寻她,她已经病死了, 我就随便找了个山头葬了。” “……” 无论是姚蓁冷漠的口气, 还是死亡的字眼, 里面透露着的森森寒意冻得女使们浑然一颤。 怪不得姚蓁整整三日没在寨子出现。 “姚蓁, 你还真是铁石心肠啊。” 负责查收女使上呈毒物的男蛊师从堂外走进, 虽是笑着, 偏偏叫人听出咬牙切齿的味道。他原本以为经过他对长使的举荐, 让这女子成了掌中之物, 便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没想到, 她倒狠,彻底让自己不再有所软肋。 “那就让我看看你能献出个什么宝贝来吧。” “这次的蛊,我想直接呈给长使。” 男蛊师冷笑一声,“你不会以为长使还想见你吧?” 姚蓁满不在意,“长使不想见我,也不想要上等蛊么?” 又是上等蛊? 男蛊师不愿相信,上次的蛊已经足够磨人时间和精力去养,就算姚蓁天赋卓然给她养出来了。短短三天再交一个上等蛊?痴人说梦。 “你便去请长使来,若是我拿的不是上等蛊,便再罚我二十鞭。” 再二十鞭,姚蓁就算是铁打的,也会死。 女使们议论纷纷,开始相信姚蓁如此夸下海口说不定是真的有料。 “格尼大蛊师,就请长使来吧,我们也想见见上等蛊是什么样子呢。” 自蛊术被男蛊师拿捏在手,蛊就分了品阶。 不会蛊术养的只能算是毒虫。瞎尝试,最多只能制出入门的蛊——比寻常毒虫更听饲者的话,毒性更强一点。 低等和中等的蛊则会开始超出毒虫原本的毒性,能在人的血脉里寄宿,听从饲主号令。 而上等蛊,不再局限于毒物本身,蛊能变为蛊师的眼、蛊师的手、甚至是逆转蛊师命数的最后一击。这考验蛊师的饲养之法,是否能将蛊养出灵性,用而是随饲主心意,无需多号令,能操纵于无形。 一般大蛊师偶尔能育成上等蛊,而长使出手就是上等蛊。 据说他们东处这位长使惯用的上等蛊便是一种毒蜂,可千里追踪,至死不休。 众人话语让格尼只能硬着头皮去请来了长使。 长使坐在厅堂上位,斜睨着姚蓁。 “呈上来吧。” 姚蓁从怀中拿出竹筒,轻手轻脚地打开,一只幻彩的紫蝶停驻在口沿。 “小小蝶蛊?也敢说是上等蛊?” 长使不屑一顾,姚蓁并不在意。 她将紫蝶从竹筒中拿出,轻轻一吹,整只紫蝶竟像细沙般散在空中。 但仔细一看,并非消失,而是化为更细的紫雾飘向四处。转瞬,所有的人眼神忽然变得空洞迷茫。 “好多珠宝啊!我的!我的!都是我的!哈哈哈!再也不用当女使了!” “阿郎,你怎么在这……我不是在交蛊虫么……多亏你帮我制蛊我才不想被放血呢……” “……贱人!让你得意!!长使看上的明明是我!” 厅堂之中,话语声逐渐变得混乱。 第一时间捂住口鼻的长使皱眉,姚蓁竟然制出幻蛊?! “嘿嘿!大蛊师有什么!我迟早能当上长使!我早就不稀罕伺候他了,只要我的上等蛊制成,我就与他斗蛊,将他取而代之!” 就连大蛊师格尼也中了招,此刻脸上那得意洋洋的笑容,浑浑噩噩想要往上座坐下的蠢样,长使嫌恶的起身,直接一掌拍去。 那掌没有内力,却淬了一种蛊毒。 格尼当即倒地吐出一口鲜血,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却不明所以。“长……使?” “怎么样长使,可算上等蛊?”姚蓁在堂下追问。 “区区一介女子能做出什么上等蛊来,我这不是好好的没有中招吗?”长使一甩袖子,依旧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 “是吗?” 姚蓁勾起唇角,一打响指。 长使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却为时已晚。 厅堂之中哪有什么乱象,所有人都神色清正地站在原地,就连刚刚被他打了一掌的格尼也好好的,只是他们现在看过来的目光都是震惊又忍笑。 因为此时此刻的长使,正面对堂中红木柱当作姚蓁在讲话。 “长使,此蛊可为上等蛊?”姚蓁在一边假装恭敬,又问了一遍。 长使面色一黑,但众目睽睽,他咬着牙认下了他先前的话。 “算是吧。” 此话一出,女使们可炸了锅了。 那姚蓁不就成了第一个破格升为蛊师的女使啊! 而姚蓁也松了一口气,她总算没有辜负宁月借给她的上等蛊。 一时之间,姚蓁风光无限,到处都有女使拉着问她怎么养的蛊。 “姚蓁。” 姚蓁为了躲清静,去了原来阿奶的住处。因为阿奶的离开,其他人怕时疫残存,连带附近都毫无人气,显得十分破落。 却还没想到,还是有人跟到了这里。 姚蓁转头,看到的是平日一向与她不对付的一张脸,向晴。 比她抓毒虫更努力更不要命,却因为没有天赋,也没有当过蛊师的阿奶,一直只在温饱线徘徊。后来开始偷偷跟着她,她抓什么毒虫,怎么喂蛊,向晴就跟着做。如此模仿,有时运气好,甚至比她还能多领一些口粮。 “怎么?”姚蓁挑眉,不知向晴这次打算怎么个“学”法,学成蛊师。 “你,骗了长使。”向晴的语气斩钉截铁,让姚蓁心里蓦地一跳。“那个蛊不是你制的吧。” 又让她偷偷跟上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姚蓁表面厌烦地皱眉,实则默默摸上了藏在袖中,宁月给她防身的毒粉。 “我知道你那天离开寨子,根本没有安葬阿奶……我瞧见了,你找了外人救她。” “和外人接触是重罪,你是知道的……但是你回来了。如果她没有救成,你不会回来……”向晴步步紧逼,说话虽然含糊颠倒,可姚蓁心知肚明向晴猜得一点没错。 就在两人咫尺之遥,姚蓁预备洒出毒粉,向晴却在她面前毫无征兆地跪了下来,又膝行了两步,攀住姚蓁衣角。 “我帮你保密,你救救我妹妹向雨。” “她时疫很重了……长使瞧不上我,向雨又太小,长使不会浪费时间救她。我只能求你了……如果你救下向雨,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姚蓁捏着毒粉的手都已经抬起了。 可这一刻,她恍然看到向晴的身影与前几夜长使门前的她重叠到了一块。 不过都是拼命活着罢了。 - 惠南城义庄。 “到了。” 苏井拍了拍她运尸的板车,两个活人掀开白布,边起身边打量隔绝许久南疆以外的世界。 真的出来了…… 向晴拉着向雨对着男子装扮的宁月就是一拜,她深知她威胁得了姚蓁,威胁不了宁月。 她不过是赌了一把。 “多谢两位姑娘救命之恩——” 向晴大礼施了一半,一道冷漠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又是南疆人?救个姚蓁就够你用的了吧?” 是庆汝。 鸢歌不在·,义庄里因时疫要忙的事情很多,没人能时时刻刻看着庆汝,她就告诉庆汝她下了蛊,离她三里,必死。庆汝知道宁月手段,没敢挑衅。为了不感染时疫,一直躲在自己的小房间,连日来默默目睹着宁月废寝忘食地研究时疫,破解时疫。 她不觉得宁月是真的善良,都是为了丹凤羽罢了。 救回姚蓁,也是为了利用她,去接近南孟。 南疆的死局不会因为一个宁月有任何的改变。 庆汝告诉自己,只要再等等,宁月就会放弃。 可今日,她又带人回来。 这没有意义,除了增加感染时疫的风险,没有一点好处。 庆汝不懂,宁月到底在坚持什么。 宁月抬头,却也不明白庆汝为何如此发问。 “什么够不够用?人命关天。” 简简单单四个字,化成一阵风吹得庆汝眼底的阴暗一僵。 不再理睬乱发疯的庆汝,将人交给病情大好的苏井弟弟苏河领去房间,宁月带着面巾转脸对苏井道。 “给义庄添麻烦了。” “你也说了,人命关天。”苏井叹了口气。“真要怪,也得怪上边,这抗疫救灾的事儿本不该压在咱们一个仵作一个游医,还有这焚尸的义庄上。” 说到这个,两人俱是心里一沉。 前日,宁月缓下了姚蓁阿奶的病情,对时疫的方子更有信心。虽时间尚短,不能断定完全根除,但起码不会让时疫夺人性命。 和宁月商量过后,苏井白日去本地巡卫司想上呈方子,她以为官府不出手只是因为一时没有好的解决方案才放手不管。可方子递上去许久,也不见上面有人确认或过问,苏井都做好准备让阿弟作为人证过来了,可苏井硬是连巡卫司的门也没踏进。 不仅如此,苏井离开巡卫司时还被警告了对时疫之事必须守口如瓶,言下之意的狠辣竟是比对付时疫还要果断。 这让人不得不发现一个事实。 ——惠南城官府好像不是管不了,而是不想管。 这实在是比时疫本身更可怕的消息。 是有人刻意漠视,允许一条条生命被无端夺走。 时至今日,南疆时疫发生已有一个半月。 苏井每日出门,眼睁睁看着惠南城外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一半病死,人直接就扔在了乱坟岗,一半尚可活动的都往山里跑,为求南孟庇佑。 若是南孟能将剩余的人都庇佑也行,可听姚蓁所言,老弱妇孺没有一技在身,都是易被抛下之流。 世道不公,他们何其无辜。 苏井和宁月知道自己是普通人,都会被这世道裹挟,和这些被抛下的无辜之人本质上并无区别。不过此时较之更幸运,且尚有余力,所以救人。 救人不是为了别的,是她们明白,在这世道之下,或许下一个沦落到同样境地的就是她们自己。救他们,就是救来日的自己。 就救到救不过来为止吧。 - 十日后。 南疆东寨,长使房中。 “长使,族长来信。” 烛火跳跃,将读信的长使脸上阴影抻成恶鬼模样。 良久,一掌轰然拍在书案上,把送信的格尼看得心惊胆战。 “族长责我办事不利,说有外族在我眼皮子底下捣乱,坏我南孟好事?怎么族长都知道了,我却不知竟有此事!?” 格尼支吾着,不敢再隐瞒。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不久前乡里冒出来位游医会治时疫,一些得不到咱庇佑的南疆人就跑她那去了……但都是些病得要死老人孩子,我以为不重要……” “不重要?惠南已经闭城十日,外族人是怎么进的南疆?她哪来的方子,哪来的药?哪里来的地方收治那么多病人?” 从没见长使发那么大的火,格尼被问慌了。 “好像有女使见有人在山上采药,在乱坟岗搭了住人的帐子……” 第六十九章 宁师 第六十九章 宁师 惠南城外, 乡间乱坟岗。 昔日满是尸首、腐臭、绝望的乱象,在以白衣女子为首的一行人手里开始有了转变。那些已经逝去的,用火焚以安魂后, 乱坟岗便不再继续“乱”下去。山岗之前,陆续搭起了帐子,药香取代腐臭, 诊断之声压下哭嚎哀痛。 鲜活的人各个佩戴白色面巾在面部, 在帐子之间穿梭。 “苏姑娘, 这是我们今日采的药, 你看看都没有错吧?” “没错,你拿去鸢歌姑娘那处,她正好炮制新一批的药草。” “向晴, 药汤熬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师傅你看这药汤成色还可以吧?” “……挺好的,但不用叫我师傅。” “好的,师傅。” “……”白衣女子扶额不再较劲,转头走进另外的帐子里查看病人病状。 白衣所到之处, 一片问好之声。 全是喊着“师傅”、“宁师”…… 分药的苏井循声抬头,看着这片矗立在乱坟岗前的生机, 难以想象十日前, 她们还在惠南城内, 因为突如其来的闭城焦头烂额。 十日前, 时疫更盛。 原来只是进城难的惠南, 出城也难了。没有惠南邑令的手书, 以及三道盘查, 没人能轻易从惠南离开。也是自那时起, 惠南一直假装对时疫避而不见的百姓, 开始慌了,官府又迟迟没有张贴任何有关告示。 城中米铺遭人哄抢,药铺被一扫而光。 大街之上,冒险出门的寥寥无几。 惠南城一下安静下来了。而在一片安静之中,义庄的热闹就显得不同寻常。 有一有二,不免有三。 继姚蓁向晴之后,南孟对妇孺冷眼相待的态度迫使更多女使前来求救,宁月应下。那边乡里,苏井也看不过几位老人被扔在家中等死。义庄渐渐掩盖不下壮大的病人队伍,几次官府派人巡查,差点被发现端倪,要拿苏井一家老小问罪。 幸而廿七提前示警,得以逃过一劫。 但这还不是最头疼的。 最头疼的该是——因为人多,人手不够,药物见底,食物也见底。 闭城第二日,宁月因忙着采药配药煮药,连日来只睡两个时辰,终是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的房间外围满了人,向她请辞。 “宁医师事到如今你已尽力,我们不想拖累恩人,就让我们回南疆吧。” 宁月向外看去,窗缝外透出一张张恳切的脸。 他们中大多数本自甘等死,只因他们不想累及亲人。是宁月和苏井在他们绝望之际拉了一把。谁不想活呢,只是权衡利弊后,他们觉得自己不值得继续活着。可宁月却并不这样认为。 她告诉他们,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没有一种命比其他的命高贵或是低贱。 生命之前,没有值不值,配不配。 他们试着去相信,但依旧总怕自己添麻烦,病轻的照顾病重的,药汤也是如此省给更危在旦夕的。还有想替宁月省下苍术,面巾重复用着,吃喝拉撒竟是强忍一整天才出房子一趟。 宁月的房间,是义庄所剩的最后一间熏着苍术的房间。所有未曾染疫的人都挤在了这一处,被召回的鸢歌、苏井、廿七、姚蓁或坐或站,心情沉重,不由自主等着宁月的决断。 一直冷眼旁观的庆汝,此刻倒是最冷静的。 她瞥着关心宁月而舔嫡着宁月手心的黑猫,这便是她们二人之间的差别。她当时看到再蓬莱这被人伤得千疮百孔的黑猫时,她像是看到了另外一个她,但她能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蛊强行吊起它的命,胡乱的药草用下不如宁月几下精心治疗。 “我们南疆尙蛊,就算不是蛊师,从小也是在利用蛊术达成自己目的桩桩件件中耳濡目染着长大,我们从未想过如何救人,或者被救。如今南疆时疫,遍地找不出个正经医师或本就是我们该有的劫难。” 庆汝说话凉薄透骨,却又像是针尖一样捅破了最后一层细纱。 房间内外都静了下来。凡南疆之人,无有不认。 南疆医与蛊相对,医为下等。若不是这一次时疫,他们被宁月所救,恐怕还要秉持着这样的想法带到土里。可现在懂得又如何呢,太晚了。 要是,上天让他们早些遇见宁月就好了。 “若我们终究要死,你再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放弃吧。静默的空气好像都在无声喟叹这一句。 宁月握住拳头,声音久未用水嘶哑干涩,宛如一团野火灼烧着她。 她实在不甘。 “我医人没有只医一半的道理。” “只要能多救一人,能多活一日,便是我学医的意义。” 宁月未有声嘶力竭,习惯聆听她声音的众人却将这字字听得分明。 “人都要死的,这叫命,改变不了。” “但可以改变的,是你们选择如何走向死亡。” 众多惊诧的目光之中,唯有薄铜面具后的眸光满是温煦广博的了然。 “鸢歌,扶我一下。”劳累过度,心脉不畅,不足以阻挡宁月走到书案边。她翻出随身家当中,记有宁式祖传医术和自己历年总结的药理脉案手札,举在手中。 “我给你们一个选择。我宁家医术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教,眼下先从应对时疫的基础学起,你们来救你们自己。” 苏井看清那本眼熟的手札,才知道宁月下了何种决心。 宁月是医户,祖传的医术就这样外传,便如同酒楼将自己独家菜谱公开。江湖之上,她宁家医术怕不会再有什么名望…… 宁月看向姚蓁,“总要喊我师傅,我没认过。如今,就算是我教的第一课,你便出去问问,他们要怎么选。” 宁月说完,又拿起书案上的纸笔,开始奋笔疾书。 她一连写了三封信。 边上庆汝每看一封,都要怔愣一分。 那三封信分别是写给——蓬莱岛岛主严鼓、明远镖局少主谢昀…… 以及晋王沈霄。 ——宁月是要借药、借人、借势。 可都闭城了,信怎么送到这天南海北的人手里? 庆汝心里才泛出疑问,宁月就吹干墨迹将信纸塞进信封,递给廿七。 “这三封信要加急送,无妄楼能帮忙吗?” 无妄楼! 就算初出茅庐也知晓无妄楼通天之能的庆汝倒吸了口气。 脸戴薄铜面具的廿七拿过信,永远坚实可靠地看着宁月。 “我很快回来。” 待廿七出门,宁月拉着鸢歌收拾东西。 “小姐?”鸢歌不知道宁月还要再忙些什么。 “义庄确实不宜久留,不能拖累苏井。细想,回南疆也是个法子,这么多人上山采药找食都方便一些,也不会引官府注意。” 宁月说得轻飘飘,好像南疆是个什么世外桃源。 可事实是,那是疫区!更是蛊师统领的天地! 从南疆九死一生的庆汝最明白那是个什么吃人的地方。 “庆汝,你若不想回南疆,就留在这儿吧。”宁月漫不经心收着东西道。 有这好事?庆汝怕宁月诈她。 “别假惺惺,我身上还有你下的蛊。” “噢,那我骗你的,来惠南后我没时间研究什么杀人蛊。姚蓁拿去交差的那几个蛊,还是拿的你身上搜出来的,你忘了?” “……”没忘,那都是她费尽心血好不容养出来的宝贝蛊!!与宁月接触越久,她才发现,宁月所制之蛊多是用以医治,毒性不大,反而南疆盛行的毒蛊咒蛊她会制的不多。 在蓬莱岛被收押之后,宁月没收了她所有的毒蛊。 其中她最肉痛的无非两只上等蛊,虺蛊和幻蛊。 “我不知道你在南疆遭受了什么,以至于你对此地深恶痛绝。你还小,不该被仇恨迷了眼,我见你这些时日能照顾南疆族人,想来也放下了些。之后便好好过日子吧,别用蛊术行恶事,不然紫微门还是照样抓你。” 庆汝一愣,宁月真要放她? “让你走,不走?咋?赖上了我家小姐了?”鸢歌反问庆汝。 庆汝本能跺脚气道,“哼!谁稀罕!” 说着,麻溜地到一边收拾自己的包袱。 - 初搬到南疆,不仅民居被抢掠放火,路上还容易碰见些没了伦理纲常的恶人,他们三五聚到一块,仗着南孟庇佑,对着不顺意的活人大肆盘剥虐杀。 宁月一行凭廿七和鸢歌一路打过来,才找到了唯一一处清净之地。 ——乱坟岗前。那儿因时疫尸体堆积,人人避之不及。 苏井习惯了处理尸体,和宁月商定后,为已不幸逝去的亡魂们祈福,便焚火将这片土地重新烧净。 众人在乱坟岗前一块树林,用搜罗来的各种旧料打起一顶顶临时安置的帐子。 日子每天都艰难,可宁月会教他们如何采药,如何防疫,如何治疗时疫。时疫不染动物,黑猫有灵,鸢歌带人时常能在山上捉到不少野味,补充营养。还有廿七,有教无类,让大家都学上一点防身的招数。 十日之后,最初被救助的人,也成为了能帮助他人的人。 乱坟岗前的帐子,又增加了好几顶。 唯一不变的是大家一见到那抹总是不肯停下的白色,都会敬称一句。 “宁师。” 宁月最多也就认了姚蓁一个徒弟,可学了宁家医术的都这么喊宁月。 宁月实在纠正不过来。 “姑娘。”从帐篷出来,宁月被少数几个正常的称呼叫住。 “明远镖局又送来一批新的药物,我去接应。” “这么快? ”上次送还是写完信的第二日,谢昀就及时送来一批苍术解了宁月燃眉之急。就算有严鼓帮忙调药材,这速度也…… 见宁月陷入沉思,谢昀适时转移话题。 “不过无妄楼还未有沈霄消息。” 给沈霄的信,无妄楼确认送到京中。 谢昀知道,宁月是想沈霄能来处理此事,严鼓和他只是能缓解时疫一时,但这样的天灾人祸,只有朝廷的赈灾救济,才是长久之计。只是京中势力盘根错节,沈霄没有宁月想象之中来的那么快。 “应是快了。”宁月相信沈霄。 前世,她曾被西岚皇子威逼利诱,让她设局刺杀西岚公主阿什娜,表面上是西岚的国内纷争。实际上,阿什娜前来和亲死于大燕境内,这亦会成为西岚发兵的理由。 宁月想出替死一计,但计策实现的关键便是需要晋王沈霄这样一个有身份,有担当的人,在她死前与她配合演戏,不吝用亲王婚仪作局,在她死后,还要善后这替死一计,不让西岚瞧出破绽。 也不知前世,她的死有没有太过耽误晋王…… 虽是他提的话茬,但看见宁月对沈霄流露的信任之色,谢昀眸色还是灰暗了几分。 “我去了。” 防止时疫带去城内,谢昀带着无妄楼都在城郊接应物资。 谢昀一去,要废上一会儿时间。 谢昀前脚刚走,后脚埋伏在乱坟岗前草丛中许久的一个男子就低声提醒。 “格尼大蛊师,据我们这几日观察,那白衣簪花女子就是那游医,刚刚离开的那个男人,武功高深,一直庇护这群人不受抢掠。不过他不在,这里应该就剩些老弱妇孺了。” 格尼扫了扫帐子之间几个有些眼熟的女子。 “好啊,我说最近寨子里的女使一个个心不在焉的,原来是以为另有出路了……可笑!” “来,说与我听听,你们归顺南孟后背的第一条族规是什么?” “背叛南孟者,死。” 格尼眼中露出一抹狠色。 “是了,就让这些不自量力的女子们尝尝我新收的虺蛊的厉害吧。” 说着格尼从腰边打开竹筒,一条三角脑袋花脸红眼的蛇在格尼吹起的哨声下,开始往白衣女子方向游弋。 格尼嘴角咧开,仿佛已经看到在一片毒雾之中,这些与他们南孟作对的人一瞬死于无形的惨状。而他顺利完成长使的命令,或许还能得到一个上等蛊的奖励…… “咦,这蛇……?”白衣女子似有所感,竟低头发现了游来的小蛇。 格尼暗中狞笑,发现又如何!已经晚了! 来吧,我的虺蛊,大开杀戒—— 格尼的哨声吹奏到一半,女子唇边竟也开始吹奏起一股曲调。 只见原本攻击性十足的虺蛊一顿,像一只家养的兔子,被女子从地上捞了起来,乖乖地待在她的掌心一动不动。 “我就说眼熟,你怎么在这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 宁月试图挖南孟墙脚(不是) 第七十章 身份 第七十章 身份 怎么可能! 格尼目眦欲裂! 这医师怎么会用南孟的御蛊秘术?! 而远处的宁月摸着她送出去的虺蛊, 若有所思。 姚蓁升上蛊师后,便要由长使传授南孟御蛊秘术,不能像女使时常离开寨子。再得消息, 多是通过向晴他们。而宁月近日得知的最奇怪的一桩事儿,便是南孟似有意维持时疫现状。 既不让时疫扩张到惠南以外,也不允许时疫另有解法。 这几日, 已经不止一次, 遇到南孟之人对他们多番下手。 但这一次, 若不是她在, 以虺蛊毒性必要死伤众多,其心可诛。 “小姐,你在看什么?”处在时疫之下, 宁月的脚步一直来去匆匆, 鸢歌望见宁月难得的停顿,有些好奇地跟着看了过来。 宁月收起思忖的神色,“我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什么意思?小姐?”鸢歌挠挠头。 宁月不动声色, 只温言细语问鸢歌。“你的刀呢?” 鸢歌眨了眨眼,立刻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不再多问, 转身就去帐子里。 眼见虺蛊没有起效, 草丛中的几人有点不知所措。 “格尼蛊师……这……我们?”此中, 由格尼带来的男子共有五名, 除了格尼是蛊师外, 其他人都是被寨子里救起, 简单学了些蛊术的普通南疆男子。 不过对上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和老弱病残们应该绰绰有余。 “看什么!上啊!先下手为强!” 格尼不再隐藏身形, 咬牙一声令下。 一时之间, 毒蛇毒蜂毒蚁等毒物同时被人放出,气势汹汹地向白衣女子铺面而去。 就算这女子不知从哪儿偷学了御蛊之术,但就算是大蛊师不过一曲御一蛊。双拳难敌四手,他倒要看看这女子到底还能有什么通天的本领! “小姐!”鸢歌提着双刀一出帐子就看到这么一幕,双眸一缩,连忙舞着双刀挡在宁月跟前。 宁月不慌不忙,指尖揩过鸢歌刀锋,一簇鲜血洒在两人脚前。 茜红的唇再次吹奏,所有毒物便登时转了向,往主人拿出亮出危险的毒牙。 以血御蛊,这是南孟教不了的御蛊之术。 “……巫医……你是南孟巫医一脉?!”格尼像是了悟了什么,反反复复盯着宁月,像是要把她相貌刻进眼底似的。“竟有遗留在外的巫医一脉……” 宁月被这目光盯得并不舒服。 鸢歌则抄起双刀,追了过去。以蛊为势,欺负惯了南疆女子的男人哪里见过鸢歌这般横冲直撞的架势,连连被砍伤。唯有格尼躲在最后,逃得飞快。 东寨,长使房。 “你确定是巫医一脉?”长使听完差点没有稳住心神,待格尼又说了一遍白衣女子以血御蛊的场面,长使眼眸深处已是无尽贪婪涌动,“怪不得族长如此注意这事儿,他定是要将此女独吞……” “既落到了我东寨的手里,没道理我不能分一杯羹……” 格尼跟在长使身边已久,当下懂了长使的意思,不免提醒道。 “可长使……此女以血能御蛊,恐怕并不好活捉啊……” 长使却嫌格尼着实愚蠢。 “格尼,你说这女子还救了不少人,住在乱坟岗那座荒山上是吧?” “是……” “那就烧山吧。”长使莫测地勾了勾唇角,“看看他们能够坚持几时!” 长使话音刚落,房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声。 “谁?!”格尼和长使立刻警醒,朝门外探查。 可门外空空荡荡,只有亘古不变的月光流泻一地,将两人阴暗的神色照亮。 被姚蓁半夜叫醒,向晴连夜赶到乱坟岗,和宁月说了此事。 “放火烧山?真是赶尽杀绝。”宁月皱了皱眉,没想到南孟如此容不下人。 “既然我们提前得知了这事儿,就提前守着,把那些要放火的人一下全捉了不就得了。” 鸢歌想得并不复杂,这些南孟就是有蛊再嚣张又有什么用,小姐御蛊,再加上她和廿七,再不行还有廿七招来的无妄楼的人,这山能是他们说烧就能烧的? 宁月却摇了摇头。 “不可,这里毕竟是南孟的底盘,敌众我寡。我们如此挑衅,只会激怒南孟彻查上下。到时候,不只是姚蓁,我们这里这么多女使,怕是没有好结果……” “那小姐你的意思是……” “示敌以弱。不过一处乱坟岗,烧得了荒山,烧不了求生的心。” 宁月当机立断,说明了情况,众人对宁月全然信任,没有异议。都跟着宁月,移去别的山头。 可第二日,东方既白。 连绵的火光竟是在不止一座山头烧起。 南孟竟如此枉顾生灵! 冬日将至,呼啸北风领着山火,火势迅猛,无人管辖,眼看不出两日就要延绵至惠南城下。 先前的时疫都是捕风捉影,百姓拿捏不到实证,也就没有什么底气。但当山火明晃晃地就烧到自己眼前,遮天蔽日的黑烟是惠南邑令再装聋作哑也无法否认的险情。 生怕被山火波及的百姓们再也不想活在心惊胆战之中,聚集了百人强闯关口,生生破了惠南连日的闭城。 一时间,惠南百姓出逃了大半,可想而知,没有什么消息再能瞒下。 南孟腹地,族长居所。 明明是南孟重重把守之下的重地,却只见一道黑影如入无人之境,从寝居的侧窗翻身进来,走到茶案前与族长对饮的异域男子身侧,俯身轻轻耳语。 异域男子听后,薄唇微抿,手里的茶盅不轻不重地落到桌案之上。 “韦族长,霍某好像说过,你我合作应隐秘行事。不曾想,族长竟如此大张旗鼓,是生怕大燕不知我西岚在此吗?” 另执茶盅的中年人眉心微抽,早知这西岚皇子自命不凡,现下真是越发不给他面子,竟在他的地盘,如此质问。 可毕竟之前借了他们的势,韦蒙忍了忍,抬脸笑道。 “不知皇子何意?” “你的人在烧山,都快烧到惠南城下了,你还不知吗?”霍桑幽深的眼底漾着鄙夷,早知南孟韦氏如此短视,他何苦费心扶植他上位,不若直接派人将南孟尽收掌中,省得今日还要为这点小事烦心。 “烧山?惠南?”韦蒙略一思忖,立刻想起了一直未给他回信的东长使。 “这蠢货——” “现在骂有什么用?瞒是瞒不住了,那游医若是没死,时疫被宣扬,她的医治之法也将一道宣扬,你靠圣水建立起来的南孟威信怕是要被抢去了。不如想想该如何圆谎吧?” - 山火的快速绵延,烧起的第二日,逼得宁月不得不带着人往惠南城跑。 她本以为他们这样的队伍定会被惠南城关口拦下,可跑过去一看,才发现根本无人看守。 城中乱成一片,带着人去了义庄,问了苏井才知道,城中百姓不满邑令无能,一早就冲卡跑了。 “邑令呢?时疫不管?山火要烧到城内也不管吗?” 苏井想起惠南邑令那个胆小怕事的样子,深深翻了个白眼,要他组织救火,恐怕惠南城都要烧完了。 “阿月,还是别信邑令了,我们自己先撤吧——” 苏井说到一半,惠南城中四角望火楼忽地传出鼓声。 鼓声有序,似是传递什么特定的指令。 义庄离南疆与惠南城门不远,随着鼓声渐息,义庄门外不多时竟有大片脚步声经过。宁月打开义庄大门一看,竟是一队队穿着统一制式的兵卫在前,惠南巡卫司的巡卫跟在后面。 宁月和鸢歌瞧这制式眼熟,很快就认了出来。 “这是紫薇门的人?” “是晋王!”鸢歌立马想到宁月先前写出去的信有了着落。 “宁姑娘!” 想什么来什么。 在这一队队井然有序的队伍末端,一道熟悉的温雅男声惊喜响起。 沈霄还坐在他的木制轮椅上,一身重工绣麒麟华贵缁衣将原先闲云野鹤的清俊一改,显出男子骨血自有的贵胄之气,凛然不可侵犯。只是望向宁月时,沉稳的眼神带了几分热切。 “山火如此迅猛,我只是抱着点希望来义庄看看,没想到你还在此处。先前收到你的来信,时疫之事事关重大,朝野之上,眼线众多,我不好即刻脱身,耽误了些时日才召集好紫薇门的人。” 眼见沈霄撵着轮椅想要近前,宁月连忙制止。 义庄这一圈他们才刚刚安置,还来不及用苍术烧烟,不可贸然与人接触。 两人相隔一丈开外,宁月努力放声答道。 “眼下山火更急,时疫之事,我稍后向殿下禀明。” “好,宁姑娘可于邑令府等我,火情我会带人速速控住。” 即便滚滚黑烟气势惊人,但沈霄胸有成竹,让人安心。 宁月也不打算带人往惠南城外逃了。毕竟多数人疫病在身,这一日的奔波已经足够遭罪,再是要逃,不仅病人病情可能加重,真要离了惠南,控制时疫传染又是一桩难事。 这一忙,便忙到了第二日日落。 鸢歌去了西城门的望火楼看了一眼沈霄救火的态势。 沈霄这一遭,直接将晋王之名挂上,一来直奔巡卫司,调走邑令手下全部巡卫,直奔城外救火。随后又以晋王之名,召集了许多逃到城外但对祖居仍有依恋的百姓,先后回了惠南,加入了救火的队伍。 在沈霄指挥下,众人先是接连摧折许多城外民居,又在附近山脚挖一条纵沟,使得火势无论是从山上还是民房难以继续蔓延到惠南城下。 第三日,一场及时雨的驾到,总算是彻底灭了火势。 惠南城的百姓回来了个七七八八。 城中第一要事落回了时疫的治疗之上。 实打实的时疫病人躺在义庄,邑令再不承认也没办法。作为大燕属地,南疆之痛,亦是大燕之痛。沈霄下令,广开城门,调令所有医师,以宁月为首,以义庄附近三里民居辟为临时的济养院,救济附近南疆百姓。 宁月的日子忙得更是脚打后脑勺,虽然不用带着病人再东躲西藏,但是大批量的对药物的需求,和一些病人数量上涨新添的与时疫并发的新症,她依旧奔走在前线,未有一日停歇。 惠南城人人都知道有个尽心尽力的女神医。 只除了被晋王收押,视为渎职的惠南邑令怎么也不肯承认罪行。 “时疫之症来路不明,下官也曾派医师诊治,但城中老医师都说是闻所未闻的时疫之症。这位宁医师入城不过几日,就拿出了治疗时疫的方子,惠南城中数万百姓,下官实在不敢冒险……” “是,宁医师的方子如今看着是有效。可时疫最是反复莫测,殿下又岂能看这一时表象呢?” 巡卫司的审讯房。 素来胆小怕事的惠南邑令面对晋王审问,竟是答得不卑不亢。 便是此时,审讯房内晋王贴身侍卫得了最新消息,上前耳语。 “养济院突然有数位病患急症吐血,今日已有三人丧命。” 【作者有话要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七十一章 献身 第七十一章 献身 沈霄匆匆赶去济养院, 入目便是一片慌乱之景。 就算是王爷,因病情严重,也一同被拦在院外。 原先济养院病人排布, 是按轻症在外,重症在内的原则。但下属回报,急症吐血之兆竟是不分轻重缓急, 济养院各处都有突发急症者, 且并不给医者反应时间, 快的两三个时辰, 慢的七八个时辰,全部步入病危之象。 没有找到急症病因,所有医者在济养院四处奔波, 急切、拼尽全力却没有一个知道该如何结束这一派乱象。 医者四下都互相询问。 “宁医师呢?” “她还没想出对策吗?” “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被众多人视作最后防线的宁月正坐房中, 一遍遍确认脉案和新改的药方。 如此重症,可脉象却与先前没有任何差别,试着用药,也是有人能暂缓, 有人却加重了症状,让人摸不着一点头绪。 这变化和时疫由来一样蹊跷, 无理。 而且, 还带着一股完全不给人思考的冲撞。 新的急症出现第二日, 又新添十几人死亡。 另一方面济养院不断收容的时疫病人数量也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峰。 原本只是济养院内乱成一片, 但随着死人越多, 人心惶惶。 无解的急症很快就被走漏了风声, 传到了惠南街上。 眼看连神医对新病症也没有解法, 百姓们不得不又将希望瞄准了先前对的病人过于高傲严苛的南孟。 有人抱着试试的心态上山去求, 这一求还真有南孟的使者下了山。 不止一位惠南百姓目睹南孟使者在城外用圣水治疗吐血病人, 竟是当即就好。 不用喝药磋磨,也不用病愈仍要关在济养院内观察。 宁月所领济养院的好名声逐渐被动摇。 渐渐的,济养院里时不时有新来的病人偷跑离开,去城外寻圣水治疗。而南孟亦不似之前那般对病人挑三拣四,只说族内族长不忍百姓受苦,又特地祭祀至上神格蒙。赐圣水,开神恩,普通百姓求之有十,能救□□。 如此过了三天,南孟圣水的名气越来越响,开始质疑宁月的声音越来越多。称颂和骂名像是浪潮一般,起起伏伏将宁月裹挟。好在宁月向来不在意虚名,一心扑在试药之中。 可上天只嫌宁月不够忙的,新症出现的第三天晚上,鸢歌、苏井也不小心染上时疫,从照顾的人成了被照顾的。 鸢歌染病第二日,开始吐血。 宁月再也坐不住,反复研究急症却毫无进展,与其固守虚名,不如干脆求来圣水,看看到底这水如何神奇。 可苏井却拉住了要出门的宁月,面色苍白虚弱却郑重地摇了摇头。 “我不信圣水。这急症突然出现,南孟又突然放开圣水救人,必然不是巧合。你若去求了圣水,便是把这些刚刚信赖医术的南疆百姓们一朝打回原样。便是真要的研究圣水,至多让廿七出面。” 苏井的话像一记闷拳敲醒了我行我素惯了的宁月。 她这才意识到当有了名气之后,一举一动所带来的牵制和效应。 虽然部分百姓不再信她,可还是有一部分病人,因为她之前的救治而深深信任着她,不再去依靠不明不白的神鬼之说,选择留在济养院,等待着她研究出新的解药。 就算是为了这些病人,她不能轻易打碎他们的信任。 宁月转头看向廿七,她的身边来来去去许多人,他却总是在她回头就能找到的地方。 一如往常,安如泰山,教她乱了些许方寸的心逐渐归拢。 惠南城外,百姓私底下传闻的南孟布泽之地。 一颗百年枫树迎着寒风簌簌作响,血红的枫叶招展醒目。三名南孟打扮的男子立于树下,他们面前排了长队,都是百姓前来求圣水保佑平安的。 廿七见状,安安分分如同寻常百姓排在了队伍末端。 只是那布泽的南孟人眼睛毒辣,一眼就看到了廿七脸上那标志的薄铜面具。 隔着长队,故意放声好奇道,“咦,这不是著名神医宁医师身边的护卫吗?怎么也到我们这里求圣水来了?” 南孟使者话音一出,立马引得无数南疆百姓回首。 窃窃私语也随之跟上。 廿七并不在意这些视线,只看向使者反问。 “使者如此发问,是这圣水挑人吗?同是救人,使者定要在我家姑娘的医术与这圣水之间分个高低?” 南孟如今做的是泽爱世人表象,廿七这话将使者的打趣反逼成了小心眼。那些不明所以的百姓视线又转回南孟使者身上。 南孟使者嘴角一僵,“这圣水你自是可以求的。” “不过今日我也正好要替南孟告知各位,这南孟的圣水并非取之不竭。先前三日分出的圣水,已经是尽族长之力诚心祝祷下所得的所有了。” “什么意思?是说以后没有圣水可分了吗?” “格蒙不再降恩了?那我们没有领到圣水的人可怎么办?” “这时疫一日不结束,我们一日不可无圣水啊!” “其实也不是没有法子。”南孟使者故作深沉,待所有人的目光都期待着看向他时,他才沉声道。 “我族族长前日为众生殚精竭虑,日夜祝祷才得到一条神谕。” “只要献上这世间最良善之人的血肉,格蒙便能重新再赐予我们用之不竭的圣水。” “最为良善之人?” “不竭的圣水?!” “是要献祭给格蒙的意思吗?” 百姓们讨论着讨论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移到了男子身上。 如今惠南城中,谁人不知那位女神医之名,在时疫危难之际研究出对付时疫的药方,又与晋王一道,不吝余力救助南疆百姓。 最为良善的称赞,不是非这位女神医莫属吗? 霎时间,所有视线就在南孟使者的示意下成了淬了毒液利箭,放于弦上。 阴毒的寒意从谢昀的四肢百骸渗上。 南孟这些人,根本就是冲着宁月而来的。 谢昀捂着腰边的如晦,眸色阴郁下来。 南孟使者却不懂他的沉默,只嬉笑着说。 “看在神医如此劳心劳力,救得百姓的份上,这一份圣水便优先派给你吧?各位,没有意见吧?” “没有,没有……” “宁医师应得的。” “我们等一等就好。” 谦让的话语却没有分毫的暖意。 谢昀不用怀疑,这个圣水交换的条件不出一日整个惠南都会知晓。 这些人是百姓,是宁月无法放任不管的无辜存在。却在可以预见的有朝一日,因一己之私,成为反噬宁月血肉的鼠蚁。世间险恶不公,终究还是避无可避。他多希望这一天来得再晚一些,好让宁月再多积攒一些对世间的留恋…… 谢昀接取得圣水,并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义庄的。 再醒神过来,是宁月一脸兴奋接过他手中的圣水,一路小跑地回房中研究。那一心投在解开时疫之症的认真,让谢昀的心又沉坠了几分。 如今的她,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呢? - 另一头,宁月对圣水的研究没有什么进展。 碍于鸢歌病情越发严重,宁月只能给鸢歌先灌了下去,只留下一口留作之后的研究。 然而,这圣水确实如传闻那般神奇。 鸢歌立刻就不再咳血,身上的血瘀也不过眨眼的功夫就褪去了。 “小姐?我好像……真的好了?”鸢歌从病床上一骨碌爬起,捏了捏拳,又舞出一拳。身边之人都能听到那破空之声,证明鸢歌所言不虚。 不仅好了,甚至气力都见涨。 “还有没有其他的异样?”宁月一边摸着鸢歌的脉一边问。 “没什么……一定要说的话,就是刚喝下那阵好得有些太快了……感觉我这心口还不大适应,有些憋闷……不过很轻,算不上难受。现在再感觉,连憋闷都没有了。” 宁月松开鸢歌的脉,从脉象上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不得又问起廿七其他百姓的状况,然而一直有问必答的人,却沉默得异常。 “自领完圣水回来,你便有些魂不守舍,可是出去时又遇到了什么事?” 女生问话声真切,那双对待万物都温柔的眼睛注视过来,让谢昀心中更是动荡。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走得偏,走得远,可宁月也比任何一次都更认清本心,追随本心。 或许,他该信她。 这一次,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听完南孟使者的以血肉换圣水的要求,宁月顿了顿。 端着鸢歌剩下的圣水,忽然笑了。 “本是怀疑自己医术不精,现在倒是我多虑。” “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把戏和心眼……” 谢昀见宁月嗤笑,他心口一松,也跟着笑了。 - 自惠南发出城内可治疗时疫的告示后,城中南疆人多了不少。 这一批南疆人,是在时疫初时席卷而来,优胜劣汰下的一批人。比起宁月从南疆救回来的老弱妇孺,他们更精于计较,就算是病了,也胜出一些气势来。 “什么?!这么苦的药要吃多久?圣水可是立刻就好的。” “除了有这血瘀,我又不难受,凭什么关我在这儿?!” “我都病好了,还不让我离开,再生出病来你们负责?” 紫微门的人看守下,各类小吵小闹还是层出不穷,归根到底是对医治之法无法全然信任。 他们都是见识过南孟圣水的。但彼时,南孟不容,他们眼见身上缺衣断粮,无处可去还是来了惠南,有的治总比没得治好。这些吵闹虽无尽时,但对上宁月早前树立在义庄的威信,几乎无关痛痒。 直到那句神谕传到他们的耳中。 最良善之人的血肉可换圣水不竭。 这笔买卖可太划算了。 划算到开始突破了一部人的下限。 消息传出的一个时辰后,有第一个人跪在济养院门前,求神医献身。 “我儿实在等不得神医新药了,求求神医救救我儿吧!神医的大功德,我愿为神医立碑!子孙世代供奉!” “我也愿为神医立碑!求求神医可怜可怜我们,我们真的等不得了!” “神医救苦救难,菩萨心肠断然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也有人愧疚,也有人不安。 可吐血的急症像是一道震耳欲聋的催命符,在道德和私欲疯狂拉扯时,他们猛然发现只要躲在众人之中,那一丝系在心头的千斤之坠好像就能消失一些。 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神医不会怨恨他,怨恨不到他。 南孟消息传出第一日还只是求,第二日不见宁月现身,便开始有人骂了。 言辞之激烈,对抗之升级,不得不依靠紫微门抽刀镇压。 沈霄顾不得身边亲卫阻拦,亲自到了济养院找到宁月。 宁月已连续两日未眠。 沈霄见她双眼泛红,神色憔悴,想来已是受了不少煎熬。 “此事不该如此。宁姑娘搬来邑令府吧,莫去听那无理之词。” 就在沈霄话音落下,土墙隔音不好,外头传来的“神医贪生怕死”的斥责实实在在地进了两人耳朵。 贪生怕死。宁月扯了扯唇角。 其实献身有何难呢,她宁月最不怕走的就是这一条路。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为宁月量身定做的歹毒局。 第七十二章 被俘 第七十二章 被俘 宁月觉得这世道特别喜欢与她作对。 先前她想死的紧, 死不成,如今她想活了,到处有人喊她赴死。 “怎好劳烦殿下, 我……” 宁月刚开口,沈霄却怕宁月心性良善,真的去做那舍生取义的事儿。 “宁姑娘万万不能应允!” 而害怕宁月撑不过民意, 不只有沈霄一人。 宁月房外, 聚着一群人趴在门上听着里面谈话。他们都是最早被宁月救下的, 跟着宁月一起熬过时疫里野外苟活的苦日子。但也从中学了辨草药、明脉理, 已不是听风就是雨的无知之众。 只听清沈霄声音的众人,一激动将门撑了开,在房内跌成一串。 随着宁月目光落下, 众人假装无事, 一骨碌爬起来围在宁月身边,左一言右一句的。 “要我说,那狗屁圣水要人献祭,就担不起这一个圣字, 是吃人血肉的恶鬼还差不多!姑娘千万别信!” “姑娘便跟着殿下去邑令府吧,别叫那些不顾恩义的小人得逞。” “没错, 升米恩, 斗米仇。姑娘不要小瞧人心, 还是在邑令府安全些。” “姑娘去吧, 我等相信姑娘定能研究出破解之法, 不会比那圣水差的。” 宁月不放心济养院的众人, 可她如今是众矢之的, 她忧心的人更忧心她。拗不过济养院众人团结一心的劝说, 宁月带着东西和谢昀搬到了邑令府, 比起济养院的嘈杂,邑令府确实显得清幽多了。 加上谢昀时刻守在门外,宁月研究起来也更沉下心思。 “姑娘,用饭了。”稍晚的时候,谢昀敲响宁月的门扉。 “来了。” 有人应声快,可开门着实磨磨蹭蹭,一猜便是有了些进展舍不得脱开书案。 谢昀耐心好,托着食盒生等。 半响,门扉打开宁月有些歉疚的脸堪堪露了出来。 “别等我,下回就放在门口,我自己取就是了。” 沈霄用心,饭菜俱佳,可宁月心思不在此,吃饭不是为了吃好,而是为了活着。 菜只夹最下饭的咸菜,三五筷子咽一口,和宁月面上那副娴静完全两模两样。 谢昀倒不在意,只是静静看着,想着她从小就不重口舌之欲,吃得粗淡,他也就见过幼时他带给她的冬日糖栗子,会多吃几口。 宁月注意到视线,佯装不在意,但还是开口转了话题。 “这几日该是新到一批药材了,没见你出门,可是路上耽误了?” “不曾耽误,只是现在不像之前,所用药物要另过盘查。” 沈霄以王爷身份接管抗疫救灾,便是代表朝廷,药材之事他不好再直接插手。先前事出紧急,他调用了一半的明远分号用以运送宁月所需之药,虽各有幌子,但难免阵仗大,恐怕引了不少注意。 宁月不知其中弯弯绕绕,闻言放下筷子劝道。 “时疫不除,药材每日都是紧着的,事急从权,我也与晋王支会过,明远运来的药材你便直接带去济养院,若出事,由我担着。邑令府有晋王殿下的人护着,你放心去吧。” 眼见宁月一副他不去她要生气的表情,谢昀无奈起身。 “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宁月眉眼舒展,转眼已把饭菜收进食盒。人在桌案前坐下,执笔笑道。 “我等你。” - 带人送完药离开济养院,难得出门,谢昀多转了一圈。 最终,在城东一条小巷找到一个老叟卖糖炒栗子。老叟原也是不想出门的,可是人在家中,总有消耗。真要闭门,冬日苦寒,不是时疫要命,就是钱财短缺也要得了命。 “这天气见鬼的冷,公子回去记得趁热吃。” 谢昀付了钱接过栗子,热气透着纸袋散在上空,伴着微微焦香甚是馋人。分明知道以他踏雁行的轻功赶去邑令府,这栗子拿着也冷不了几分,但谢昀还是将纸袋揣进怀中,尽可能地能让宁月多吃一会儿热的。 可谢昀回邑令府的路上却看见,原本因时疫之害,极为冷清的街头竟人头攒动。他莫名,直到攒动的人群掠过他,撞掉了他怀中的糖栗子。 谢昀伸手去捡,却听见刚刚撞掉他栗子的人正奔走相告。 “神医献身了!神医自愿献身了!!!” 栗子终究没有捡起。 欣喜若狂的人们纷至沓来的步伐将地上的糖栗子撵得粉碎,也不知是谁领的头,从邑令府的人群开始朝西跪拜,那是南孟的方向。 “神医大义!我等铭记于心!神医一路走好!” 嘈杂的人声冲击着谢昀的耳朵。 他回首,短短几时,这跪拜叩谢竟成万人空巷之态,前些时日那些爱戴、怨憎不再有界限,全部混在一道,分不清真假好坏。 谢昀的心脏重重下坠。他踏燕行一路飞至邑令府后院宁月厢房。那里齐刷刷跪了一片紫薇门的人,均是沈霄下令护佑宁月安全的。 再绕进屋内,书案前,白衣女子执笔时的音容笑貌尚新,可此刻只立着面色沉重的沈霄,听到动静,抬眼看来,带着责问之意。 “你去何处了?” 谢昀却只看到她的案前一片混乱,还有血迹,他声音嘶哑。 “她呢?” 沈霄冷笑,“你难道还猜不出?想想你为何离开这院子。” 是阿月让他送药…… 沈霄在怪他擅离职守。 “半刻前,南孟使者突然出现在邑令府,说是得到消息,他们所认可最良善之人应允了他们。本来就算你不在,紫薇门也拦得住,可偏偏宁姑娘她自己……” “不可能。”谢昀打断。 宁月确是一心救人,确是做过为众人舍自己的赴死之举。 可今时不同往日。 沈霄却痛声,“我亲眼所见,宁姑娘自己出了厢房,上了屋顶与那南孟的使者汇合。我的人要拦,宁姑娘甚至拔簪不惜以伤害自己为代价,也要同他们离开。” 就在那屋顶之上,信徒众目睽睽之下。 寒风鼓动着女子柔软的袍角,阴沉天地间,她好像是唯一不染尘埃的洁白。 她望向众生,笑道。 “宁以义死,不苟幸生。” 在场之人,莫有不触动者。 - “师傅,师傅!” 一种似曾相识的心口绞痛之感,让宁月即使意识全消,也痛得不断扭曲。因忍痛而高高扬起的脖颈,青黑色的蛛网脉络时隐时现。 这样的异动显然让旁边陪伴之人担忧到了极点,无奈之下抽出一套针具,在粗略学过的几个穴位扎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针法有效,宁月的痛苦神色渐渐缓解,不安滚动的眼皮微微颤抖着,终于缓缓掀开。模糊的色块逐渐在宁月眼眸中聚集成摇晃的车顶,和一张眉头紧蹙的女子面容。 “师傅?你醒了?可认得我?” 姚蓁只是想用宁月教的针法缓解宁月疼痛,却没想到宁月的目光逐渐清明,竟是没有被操控的迹象。也顾不得为什么,忙将现在事态简述给宁月听。“南孟的人给你下了蛊,师傅你已经晕了一天一夜,再不醒马车就要到南孟领地了。” “南孟……” 宁月想起来了。 她原本是在房中研究那圣水刚有了些起色,突然之间,有人翻窗而入,对她动手。那歹人训练有素,二话不说,举手点穴将她定住,按说要绑走她,这也够了。但到了最后,歹人又拿出蛊。 宁月生生看着自己的嘴,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去做了那献身之事。 下面一片信徒因她大义凛然感动得磕天磕地时,她却在想。 为何要多此一举? 为何为抓她如此造势? 这般造势,南孟究竟能得到什么? 但终究是对南孟了解的太少,宁月还无法将每件事串在一块,只能先应对当下。 “阿蓁,你怎么在这儿?” 姚蓁长话短说道。 “自烧山一事过后,长使被族长撤职,寨中也戒严。后临时派了一位特使,便是他出了这血肉献祭的恶毒计策。我那时传不出消息,又怕师傅因此受难,便努力升做了大蛊师,得了特使青眼。这才面上装作看守,一同来了这南孟领地。” 宁月虽暂不知南孟真正的目的,但如此操纵,涂炭生灵,南孟势力背后之人的阴狠毒辣可见一斑。现到了南孟领地,姚蓁倒是想要照应她,却很可能反而深陷泥潭,受无妄之灾。 不曾在意自己被俘获,宁月反而夹杂几分长辈的惋惜无奈关心起姚蓁。 “你不该来的。” 姚蓁实则比宁月大上几岁,虽然宁月沉稳的医术和心性总是会让她忘记年纪,但身处如此境的宁月还要担心自己的模样,惹得姚蓁先是一怔,随后不合时宜的一笑。 “师傅总是这样,我听那血肉献祭的计策时,便担心。” “先是怕师傅真的不顾及自己,中了计。” “后又怕师傅在被引领起的忘恩负义的声讨中,被伤了心,后悔挺身救人。” “确实,我不该来。”姚蓁望向宁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笑中浮现几分孤勇。“因为我可能改变不了什么。可我还是想陪师傅这一遭。” 虽前路生死未卜,但她不曾迷茫。 “若以我在,得捍师傅医心不殒,纵使飞蛾扑火,犹证光明。” 宁月眉目轻怔,似是没有料到姚蓁是为这样的理由而来。 她教过姚蓁,若要为医者,维持心境才能始终如一地救人。倘若医心动摇,则随时会被遇见的死生之事拽进难以脱离的苦海,再不能为医。 她这一点向来做得很好。 但她鲜少告诉别人,她做得好是因为,她从不对众生施以期待。 别人都习惯她的沉稳理所应当,她的慈悲与生俱来。 却不曾在意过,若一个人不生期待,那这世上该如何留住她。 其实在姚蓁之前,她得到过一些答案。 是世上女子难以摧折的韧性,是不以他人牺牲为踏板的向生向自由,是剥离爱恨后仍然完整的自己,是有人切实做到不离不弃,一命换一命的守护…… 而姚蓁告诉她的很简单。 她生出期待当然可以,因为总有些人不会让真心辜负。 “师傅,可是我说傻话了?”姚蓁甚少如此袒露过心迹,语毕见宁月久久没有反应,心头羞赧逐渐溢出,缓缓将自己的手从宁月手上抽回。 可她微微一动,那双冰凉的手反握上她。 姚蓁抬眸不经意撞进宁月皎洁的眸光里。 “不傻,若世上少了你这样的人,这世道当真是毫无意思。” “而且阿蓁你有所不知,这一世,那些逼着我死的——” “只会让我活得更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世上大多纷杂庸扰,只有一两样东西能把我们留下。 第七十三章 南孟 第七十三章 南孟 惠南万民空巷, 敬拜神医献身的场景很快传回了韦蒙的耳中。 “幸得皇子妙算,力挽狂澜。只是韦某愚钝,为区区女子这般造势是否必要, 虽说这时疫的主动权又落回了我们的手中,但却让这女子尽得民心。” 确实愚钝。 还得让他亲自从南疆东边将人带回。 霍桑品茶的眸已毫无波澜,细看原是被多日的失望填满了。 不过念着南孟最后几分利用价值, 霍桑缓了缓心中的不耐, 放下茶盅道。 “众人眼中, 她不过已是死人。得些民心又如何呢, 此计最要瞒过,不是这南疆百姓,而是这医女的身边人 。” 韦蒙立刻想起, 为了不容有失。皇子直接动用了身边武功最是强悍的侍卫俘那医女, 其态度着实严阵以待。“您是说那个一直带着面具的男子?” “韦族长有所不知,我有个好妹妹曾几次与这医女打交道都落了下乘。我细问之下才得知,护着医女的原是那无妄楼楼主。” 提到无妄楼,霍桑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们是从未见过的宿敌。 这些年几番交手, 无妄楼几乎长成了他心中最大的一根刺。世人传这无妄楼楼主通晓天地,任何门派势力在他面前没有绝对的秘密可言。不过无妄楼对武林中大多斗争毫无兴趣, 只经常骚扰他西岚扶持的奎教势力。 许多暗中筹谋分明只有他一人知晓, 却仍是被不断截停破局。 就算霍桑再怎么提防也无用, 当他以为是什么深仇大恨的敌手, 偏偏他又把分寸拿捏得极好, 折他羽翼, 却不毁根基。每每想起, 霍桑心头窝火, 却苦于其神出鬼没, 难以具体针对。 却没想到阿什娜在中原的胡闹意外搅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谢昀。 谁能想到这既是分号满天下的明远镖局少主,又负江湖第一剑客美名。手上的无妄楼更是行事神鬼莫测,江湖各派人人心有戚戚。 却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为了小小医女竟死生不顾。 “可既然这女子是那人如此软肋,我们这样行事,难道不会更遭他的报复么?” 报复,当然会报复。 若败露了痕迹,以他谢昀之能必能搅得南孟翻天覆地。 可那与他有何干系呢?到了那时,首当其冲的还是南孟。 而相对的,谢昀至今还未察觉,也证明了一项他的猜想。 这事却用不着告诉南孟这位既贪又怕的族长。 霍桑扯了扯唇角,假意解释。 “所以才要设计那医女主动献身。据我所查,他对那医女言听计从,而那医女实是个心地纯良,不曾受过磋磨的无知少女,最是容易拿捏。赴死乃她自愿的选择,谢昀要复仇就会将医女仅存的那点声名拖入深渊。” “竟是如此,皇子洞悉人心,韦某自愧不如。” 韦蒙闻言,放下心来。 时疫,是韦蒙与霍桑,是南疆与西岚,是人命与欲望之间最见不得光的事。 一旦东窗事发,所有累积的威信就会崩塌。 今日的宁月,也可能就是明日的南孟。韦蒙听到谢昀是无妄楼楼主的名头,不由得后怕。近十年才好不容易将南孟及南疆的人心归拢,差点功亏一篑。 霍桑见安抚好韦蒙,幽幽提起另一个西岚与南孟合作的条件。 “时疫试验已有了结果,现在所剩只有当初族长应允我的丹凤羽了。这么多年搜寻,族长不会还找不到丹凤羽吧?” 霍桑的大燕语炉火纯青,那缓缓拉起的尾音,像是冰冷又淬毒的剑刃缓缓贴着韦蒙脖颈划过。 韦蒙不禁冷汗涔涔,与虎谋皮,不外乎如是。 “先前苦于那老贼婆记恨我族十三年前屠戮她巫医一脉之事,用尽刑罚也不曾吐露。不过幸得皇子捉来这有这巫医血脉的医女,我已安排好,将那医女送进万蛇窟,想来那只看重血脉的老贼婆定会放下戒备,尽数告知。” - “这是做什么?” “怎么姚大蛊师不知道么,这当然在种蛊啊。” 南孟所在于山林泥沼,瘴气丛生之处。 甫一入南孟,姚蓁携宁月便被直接送到一处暗房。暗房之中,盛满了大小各不相同的瓦罐,还有数百竹筒绑着麻绳,吊于半空,使得整个屋内显得逼仄沉闷。更不提暗房之中,脸上挂着阴恻恻笑容的南孟男子。 姚蓁以特使之名,看守宁月,南孟男子知道特使厉害,并不管姚蓁。只兀自遵照吩咐,在所有瓦罐竹筒之中选了数十种,紧接着在宁月四肢上又划开数十刀口。 鲜血缓缓在地上滴出一个血洼。 只是当事人犹在傀儡蛊的控制之下,表情木讷,似察觉不到痛意。 姚蓁当然知道这是种蛊的流程。 但她从没见过在一个人的身上同时种下十几种蛊虫! 看着近十种不同蛊虫分别从刀口之中缓缓爬入宁月血肉之中,姚蓁竭力控制自己神色淡漠,不露破绽。 “这么多蛊种给一人也太浪费了。” 南孟男子种蛊的手未有停顿,看在特使面子上才懒懒地答。 “姚蛊师是新升的南疆蛊师,不知道也难怪。此女身上流有南孟巫医一脉的血,蛊虫对她天生青睐,只有如此,才好彻底控制。” 种完蛊,男子又吹起蛊曲,只见刚刚还血流不止的伤口渐渐凝了下来。 再用布巾胡乱一抹,那伤口就淡得看不出刚刚所经历的酷刑。 南孟男子处理好,抬头望向姚蓁,看似客气,已有驱逐之意。 “这蛊已种好,这女子再有什么聪明才智也插翅难飞。姚蛊师尽可放心,回去与特使复命了。” 姚蓁回忆起特使对南孟不屑一顾的口气,面上也露出几分跋扈。 “特使道你南孟做事毛手毛脚,此女事关紧要,若不亲眼确认确定她被关好,我可没法向特使交代。” 南孟男子嘴角一撇,忍了忍,“既然如此,姚蛊师可别嫌那地方吓人。” 崎岖山路走了又走,姚蓁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深邃阴暗的巨坑,腐臭的气息越靠近越浓郁。坑下深几丈,远远一眼就足够令人头皮发麻,那却也不过是南孟蛇巢的冰山一角。无数阴暗爬行的毒物扭曲成一团,如同浓稠的墨色海浪诡异翻涌。黑暗之中,隐匿着数万双的眼睛窥视着上方的新鲜血肉。 而此时此刻,宁月在南孟之人吹奏曲下,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立于坑边。 “特使说这医女的命还有用,你要她死?” “怎么能说死呢?” 南孟男子只当这位南疆女蛊没见过世面,边说边继续吹奏蛊曲。 下一刻,白衣女子一跃而下,霎时被蛇潮海浪浸没。姚蓁藏在袖中的指尖本能地一抽,想要抓住那抹身影的冲动被强行克制下来,她闭了闭眼,只听到那个男声残忍地轻笑道。 “生不如死而已,上一个被进去的巫医血脉可还在这万蛇窟里活了十年之久呢。” 是了,巫医血脉。师傅和她说过干脆将计就计,搞清南孟目的。 她要照应师傅就不能只是无用的担心 。 姚蓁睁开眼,在男子不注意时偷偷撒下一小撮金黄粉末。 南孟地形鬼魅,一路走来,她尽力留下记号。 她相信,一定不只是她,还有很多人不会被假象蒙蔽,放弃师傅。 - 惠南,义庄。 “有了!” 尚在病中的苏井从停尸房出来,拿着她填好的验尸单交给谢昀。 苍白的脸色却因有所收获,而染上一丝红晕。 “你猜得没错,那桌案上的血不是争斗导致,而是阿月刻意留下。” “我按照你的意思,用血在病人尸身中进行检测,果然在病人肺腑之间发现了一些成型的蛊虫。”苏井轻咳了几声,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罐,继续道。“经过比对,这成型的蛊虫只在急症而去的病人身上可见,先前的病人身上亦有,但皆如米粒,不曾破卵。” “阿月定是已经发现了是南孟操纵蛊虫,自导自演这时疫。” 鸢歌恨恨地盯着瓷罐。 “怪不得圣水立即见效,恐怕就是蛊师催蛊和不催蛊的效果罢了。” “既然阿月研究出了这其中关键,以她的能力,专心破蛊并非难事,所以——” “所以,她不可能去做献身的傻事,那实在是对她医道的侮辱。” 谢昀沉声道。 在旁听了许久的沈霄沉默半晌道。 “南孟为掠走宁姑娘竟如此大费周章?” 谢昀斜睨着沈霄。 “大抵,他们以为如此,她便孤立无援。” “当这是她的选择,深明大义到了极点,所有人都会畏缩在这光环下,忘记她本身是否痛苦,是否自愿,而最终无人出手救她……” “这南孟道貌岸然得……”苏井听着谢昀的释义,胃中竟开始反酸。 “真叫人恶心……” 诡计之道貌岸然,谢昀只认识一个。 他握住如晦,身形一动似要离开,沈霄忙叫住。 “你干嘛去?” “不过是为了给她铺路忍让了点,真当我杀不了他么。” 宁月不在,执剑男子神色冷厉淡漠到了极致,众人望之只觉陌生极了。 - 万蛇窟内。 跌落在蛇潮的宁月,不再佯装被操控的麻木。不知那南孟往她身上种了什么蛊,宁月倒不担心。因她的体质,无论什么蛊一个时辰后都会失去效用。 但问题就是还要一个时辰。 冰冷湿滑的毒蛇无处不在地从她肌肤每一寸碾过,近在咫尺的嘶嘶的吐息声更是像地狱恶鬼的召唤,每听到一次,心脏便不由地紧缩。即使这些毒蛇像是受什么桎梏,并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撕咬她。可无边无际,无人支援的孤寂无限放大着宁月此刻内心的恐惧。 更雪上加霜的是—— 宁月苦笑着抬头,看向深坑之上,鬼戾枯木直指的月亮。 那是满月。 没有药汤,蛇窟又阴冷潮湿,寒症不可避免地提前开始发作。 宁月的四肢逐渐开始僵直,森冷的寒气从她口中冒出,饶是蛇群,也受不了如此冰冷的温度,结团的蛇群一点点散开。宁月的身体在蛇巢之中,不断下陷。 这蛇窟的底像是没有尽头,月光再也找不见宁月。 在涌动着,充斥湿滑冰冷的活生生的黑暗中,丧失行动能力的宁月只能闭眼,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复诵蛇胆、蛇油、蛇皮这些药材的药性以及所能配出的成方。 不会死的,南孟如此作践而不杀,定是还有要利用她的地方…… 宁月咬着牙一直坚持到自己失去意识之前。 “哗啦啦——” 黑暗之中,万蛇窟的至深之处,响起了一串锁链之声。 宁月下坠的身体霎时加快许多,不多时白色的身影轰然掉落在地面,掀起一小片灰尘。又是锁链声起,百条蛇群汇成一条移动的“织毯”将女子抬起,往锁链声出径直而去。 万蛇窟内深不见底,石洞错综复杂,唯这一处,上下通透,透过拳头大的石眼,落下一道银白月光。月光照下,四条手腕粗的铁链将人的四肢牵起分别拴在石柱之上,而中间汇聚之处,乱蓬蓬的花白头发下,是一双亮如鹰隼的眼睛。 岁月和囚难不曾剥夺她半分骨气。 她幽幽注视着被蛇群运送到眼前的女娃面容,惊讶地微微挑眉。 这倒霉孩子,好像是她生的倒霉孩子生的。 【作者有话要说】 阿月回外婆家啦(不是) 第七十四章 巫医 第七十四章 巫医 宁月是被热醒的。 热。这个词, 在宁月身上太纳罕了。 唯一经历过一次,便是前世死时。 汹涌的大火将她的全世界吞噬,被一生不曾有的热意包围。她热得发昏, 虚化的视野里竟生成一个身影踏火而来,那身影高挑健硕,秾紫的发带被烈焰中的气流冲撞得上下翻飞, 偶尔划过一张清隽疏朗的脸。 是谢昀啊。 经历种种, 将该交待的都交代了。她以为她已然放下, 但临死之际, 她还是希望有这样一个人不顾什么生死大义,将她从火中拉出…… 瞧,她骨子里还是怕死得很呢。 分不清是噩梦还是美梦, 宁月乍然初醒, 恍了好一会儿神,直到锁链的簌簌响动。她才回想起,她早就从那场晋王府的大火中“重生”许久,这一世的她踏上了截然不同的旅途…… 这里是南孟, 万蛇窟。 晕死之前,她还在蛇海中沉沦, 但现在身边非但没有缠绕游荡着对她血肉虎视眈眈的毒物, 她的寒症似也在一阵阵灼热中被压制。宁月看向自己身躯灼热的来源, 那是唯独没有离开, 死死咬住她左臂的一条赤红色圈纹蛇。 这是……扬光? 万中难寻其一, 它之毒液是蛇中少有的热毒……寒症发作之中, 算是以毒攻毒。 许是看到她醒了, 扬光在再度响起的铁链声中乖巧游离。 宁月顺着声音, 看到了不远处操纵着铁链的老者。 老者四肢死死被铁链捆住, 除了轻微晃动,铁链连落下双臂的余地都不曾留。便是如此被防备,该是潦倒磋磨的境地,老者两腿外侧稀碎的白骨堆成的一个个小山堆,又无声诉说着老者的危险。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宁月稳了稳身形站起,热毒攻之,她的身体没有先前那般僵硬,虽说一半火烧一半冰封,两股力量相互对冲并没有好过多少,但仍不影响对方救了她的事实。 老者眯了眯眼,瞧着这样的脸却做着如此彬彬有礼的事…… 比她这待了十多年的万蛇窟都要诡异。 老者没有直接回复宁月,她只是摇了摇铁链,碰撞的声响召来一群游蛇。铁链声不停,游蛇乱舞,舞着舞着竟有序排列了起来,宁月眼瞳一缩,竟是看到这些蛇拼成了一个个手掌大小的字。 【为何至此】 宁月惊讶抬头,这老者竟是只靠铁链声就可以这般精细地操控毒物,恐怕这就是南孟为何要这样的囚禁这位老者的原因了。 这实力,恐怖如斯。 本着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的思路,宁月如实答道。 “南孟操纵时疫,恐因我救治病人扰了他们计划,才将我抓起。” 老者顿了顿,锁链又晃。 【你是医师?和谁学的?】 这倒是问得有些怪了。宁月莫名还是答了。 “我父亲是医师,故而跟着学了医术。” 老者闻言鼻子重重哼了一声,锁链哗哗作响,这次竟是拼了句骂人的长句。 【真是有人生没人养,若学好蛊术岂会被抓住。】 宁月:…… 乍一听这“言辞”恶劣至极,但细看却越看越怪。 这老者话里行间,像是知道她的身份…… 或者说,像是知道“生”她之人的身份。 “前辈可是认识我的生母玉生烟?” 宁月的话好像触及了老者的逆鳞,老者链子一甩,蛇群散去竟是一点也不想与她分说了。 宁月愣住,本想趁机再打听一些,可奈何心口绞痛骤然发作。她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双臂撑着地面,勉强不让自己痛到在地上打滚。这一次的绞痛比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且时间更长。 冷汗如雨下,宁月阖眼死死咬住嘴唇,怕自己的丑态惊扰到本就不耐的老者。 可老者看宁月一副强忍的样子,更加不顺心,但也不想让这外孙女死在面前。她抬了抬手,锁链声唤出蛇群,将地上的宁月又“抬”近了些。 月光之下,宁月纤细的脖颈上青黑色的脉络从所未有的暴涨,一路蜿蜒,直至宁月眼下,将女子本温婉的神态撕开几分若鬼的狰狞。 一条游蛇爬至老者指尖,毒牙刺下取下一滴鲜血后又爬向宁月,将那鲜血点在眉心。 锁链之声又响,剧痛之下的宁月耳边嘶嘶声不绝,似强迫她睁眼。 宁月掀开眼帘,地上的蛇群摆出几个大字。 【寒蝉乃万蛊之蛊,遇蛊则嗜,顺应它,感受它,安抚它。】 寒蝉?宁月艰难思考,蛊虫不侵的体质竟不是因为血脉,而是寒蝉? 下一瞬,新的锁链声在她体内掀起了一股波浪,宁月不解那几个字究竟何意,又如何实施。只是声响之下,曲调高低让她莫名熟悉,她本能地张开唇,跟着轻轻吹奏。 第一次,宁月试着接纳苦痛,顺着苦痛的脉络,一路辨究。 渐渐地,四肢因种上各种蛊虫而滞涩的经脉竟畅快流通,心口的绞痛有效减弱。而宁月静下心来,似能感受到在她的心口有一股力量在蛰伏,因外界的干扰,它一时被惊醒,但如今它在曲调之中得到抚慰,重新陷入沉睡。 宁月猛然睁开双眼。 惊讶的眼神回荡在她的眼底,她竟不借助任何外力,就靠自己将寒症之兆压了下去。而那些南孟新种她身体的其他蛊虫也彻底消失…… 寒蝉之效用母亲就连父亲也没告诉。这个老者却知道的那么详细…… 离得近了,宁月在月色下更加看清了老人的面容。 年岁不予她慈祥,老者前额、双颊和鼻梁之上都纹以青蓝色图腾,幽诡神秘之中又有勾勒出一份独有的冶艳,五官相较之下模糊了轮廓,唯一让宁月认出来的,是那双眼睛的形状。 ——和她的相似。 父亲曾说,她与她母亲最为肖似的就是一双眼睛。 “阿婆?”宁月略有迟疑地开了口。 老者轻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地上的蛇群重新排成字。 【她还是教了你点蛊术,勉强有点样子,韦氏究竟怎么抓的你?】 这要是细说,便说来话长了。 宁月瞥见她素未谋面过的阿婆那四条铁链所捆之处,磨出的厚厚的红茧,也不知她到底在这里被关了多久…… 好在,这一夜的时间还够长。 - 自宁月走后,南孟第二日便派出使者在惠南城外赐下圣水。 百姓亢奋,一时从惠南城外,排到城内。 即使沈霄派人关上城门,贴出告示说圣水有异,但百姓经过先前邑令瞒报,对官府已无多少信任可言。加上养济院也没能拿出解决的方子,百信私下都认为是官府图政绩不顾百信死活,遂想发设法偷偷出城。 但无人注意凡是领到圣水的,却没几个回来的。 济养院在宁月离开后显得沉闷无比。一是一些病人偷溜,二是吐血急症没有再传染迹象,不少从蛊术转学药理脉案,一直帮着打下手的女使无事可做,成日魂不守舍。 三是,最能闹腾的鸢歌不在院内。 她正忙着站在城门口,和那些想偷偷混出城外领圣水的民众讲道理,或者说,吵架。自知小姐是被南孟掠走,鸢歌心情就差到极点。 一把九连环的大刀竖在那里,虽有威迫之嫌,可鸢歌不是官兵,紫微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众只能悻悻而去。 而唯一能武力压制暴走的鸢歌的廿七成日不见人。 “鸢歌姑娘,能不能救救我弟弟,他……他好像跑到城外去了。” 鸢歌记得找上自己的这个南疆女子,她是被小姐救下的南孟女使之一。性子闷,但学医术很刻苦,家里有个脾气古怪的弟弟。 但鸢歌记得她那弟弟被护得好好的不曾染疫,那就是…… ——纯纯为了投靠南孟。 惠南城外,枫树下。 “阿弟!莫喝!” 鸢歌两人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女子弟弟端着圣水已然喝下,他虽没染时疫,但先天喘疾,只能靠姐姐照顾。在南孟寨子时,圣水金贵,姐姐做女使混得太差,拿不来圣水。但现在圣水人人可得,他喝下说不定喘症也能不治而愈,从此不用跟着姐姐受气。 “阿弟,你糊涂!我不是与你说过这圣水是南孟强掠宁医师才换——” 女子的话说到一半,南孟使者瞥了眼还有许多没有领到圣水依旧在排队的百姓,微不可查地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女子弟弟原本看见女子眼神躲闪,但在哨音之后,他眸中就只剩冰冷。 他大步走来,一掌扇在女子脸颊,没有丝毫留情。 “阿姐,你这话实在对格蒙不敬。” 女子捂住脸震惊,她的弟弟再是叛逆,对她也是嘴硬心软,绝无可能动手。 “你疯了?” “是你疯了。”她的阿弟阴沉道。 女子绝望地发现,不止是阿弟,这队伍里大半喝过圣水的人都以阴沉的,像是看着死人的目光,注视着她。是她说错了什么? “鸢歌……姑娘?”女子吓得连连后退,想要向鸢歌求救,可刚转身,鸢歌那柄九连环大刀的刀尖正指着她。 “你不该对格蒙不敬。”鸢歌表情陌生,重复着相同的话。 “!” 女子万万没想到会变成此番景象,连带着那些还未喝到圣水的人们也被围了起来,刚刚还热闹的队伍,只剩下浓烈的杀意。 南孟要杀人灭口?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 不……不能算大庭广众,领了圣水的都没有再回来的。 若他们真的全部死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子心底一凉,却也无处可逃。 刀尖的寒光闪过,女子阖眼引首,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可耳边却是听到了鸢歌闷哼声。 女子睁开眼,发现鸢歌执刀的手被一尾毒蝎蛰了一下,顿时大刀咣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另有十几条毒虫也围上其他要行恶事的南孟信徒。 “真不入流啊,黎涅。” 稚嫩的女声在南孟使者背后的枫树上响起。 使者之中刚刚吹响那声哨音的男子立马盯紧了来人,无尽的恨意在他眼里涌起。 “庆汝?你还敢回南疆?” 庆汝无辜一笑,轻巧地从树上跳下,说的话却直扎心窝。 “有什么不敢的。你全家被我杀了之后,南孟给你的位置不过就是招揽骗人的小喽喽而已。” 见庆汝毫不避讳此事,黎涅咬牙,“你真是找死。” 说着再不隐藏,光明正大和另几个南孟使者一起吹起御蛊的哨音。 队伍里喝过圣水的便要动手,可不敌庆汝催动她的蛊虫速度之快。 蛊虫噬咬下,虽不曾解除南孟的控制,但其毒性迅猛,很快大半的信徒失去了行凶之力。 “南疆蛊术从来都不逊于南孟。你想要更强的力量而背叛我庆氏那一日,可曾想到,韦氏许给你那些好处都是梦幻泡影。”庆汝冷笑着走上前来。 庆汝的话很快就让黎涅回忆起他将庆氏上下一百多口人毒杀的那年。南孟在换任新族长韦氏后,便野心昭彰。韦氏暗地诱惑南疆各大蛊师家族中的学徒,许以重利,将南疆蛊术尽毁,女子蛊术传承体系尽灭。 虽无南孟旗帜,但这十多年来,南疆早已被南孟渗透操纵。 “你这是要和整个南孟作对吗?”黎涅从小就不敌庆汝学蛊的天份,他不甘也只能从怀中拿出一个烟筒点燃。 “要搬救兵啊?向你们的大蛊师吗?”庆汝咯咯笑着,指了指远处飘起的山烟。“他们可能自顾不暇哦!” 黎涅脸色一变,东寨好歹有十位身怀上等蛊的大蛊师,寻常人连寨子附近都近身不得…… 除非有人带路……他怎么忘了,庆家原先就是南疆东边最有名的蛊师。 庆汝欣赏着黎涅的表情,如同汲取了最好的养分,一整个小脸容光焕发。 “怪只怪你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不装了 第七十五章 揭露 第七十五章 揭露 宁月将南孟之现状说与了外祖母, 也从她的描述中了解到曾经的南孟。 曾经的南孟,避世而居。 因巫医血脉之奇特,巫医玉氏平日受南孟子民供奉, 关键时刻,如灾祸来临又或是重大要事时,需替整个南孟求神、祭祀、问卜、驱灾。他们的一言一行都需克己奉公, 在南孟地位尊崇, 仅次于族长之下。 但尊崇, 是以自由为代价, 巫医一脉历来如此。南孟所有子民坚信玉氏的血脉是至上神格蒙格外的恩赐,倘若离开南孟这块土地,他们将失去庇佑。 玉氏也数百年不曾踏出南孟。 直到玉生烟的降生。 玉生烟从小就不是安生的主儿。 惯会对自己的母亲玉明鸾阳奉阴违。 巫医的蛊术大多是用来驱鬼避灾, 但在玉生烟这儿, 她把蛊当做一种游戏。研制出了许多稀奇古怪,但对“正途”毫无建树的新蛊。 为了养好新蛊,玉生烟尝试用很多方法喂蛊,养蛊。其中就包括用不同草药制新毒蛊。巫医治病, 本是重驱鬼,轻用药的。族内并没有成型的药理毒经可言, 全靠世代口口相传。 但玉生烟天性聪慧自己用蛊慢慢尝试, 很快就无师自通了毒理。随着境内药草尝试了个遍, 玉生烟便将主意打到了南孟之外。 等到玉明鸾发现之时, 玉生烟已然大着肚子, 瞒无可瞒了。 虽无媒无聘, 不过南孟族内倒不是那么在乎这个, 重要的是子嗣本身。巫医一脉, 子嗣单薄, 就算玉生烟犯了大忌,玉明鸾看在孩子的份上也打算饶过她。 谁知道,玉生烟早已腻烦巫医这层身份的桎梏。 她不想自己的孩子重蹈她的命运,永生囚于南孟。 但南孟之地,并非说离开就能离开。巫医玉氏一脉一出生就会带有一种诅咒,若非在南孟土地上长大,婴孩必然夭折。 玉生烟身为巫医,却不信咒。 怀胎十月,她用尽所学,研制了一种新蛊,可凝结婴孩体内脉络,让“咒”察觉不到婴孩的生命之息。但时间匆忙,新蛊无法尽善尽美,副作用会让婴孩在成长之中受尽冰寒之苦,且蛊的效力至多只能维持二十年。 二十年之后,蛊虫死去,咒便会再次席卷,夺走孩子性命。 眼见玉生烟做了这么多,临产那天又差点难产,玉明鸾心疼女儿,便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玉生烟把孩子交给父亲送养,只要玉生烟还能回来,她可以当做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惜,这件事还是被南孟韦氏知晓。 他们向来嫉妒玉氏的力量,认为南孟本就高人一等,若由他们掌握玉氏力量,南孟必将不再局限在这一处神山,整个南疆都应向他们朝贡。 韦氏自认为这是击溃玉氏声望的好机会,将玉生烟与外族男子苟合怀胎一事大肆宣扬。 玉生烟被逼,不得不带着孩子离开南孟,逃避韦氏撺掇族长进行的追捕。 这一逃就是两年,当玉明鸾再次见到玉生烟时,她说她是为了取丹凤羽而来。彼时玉氏因玉生烟一事,被韦氏拱火,地位一落千丈,除了求神祭祀一事,其他族中大事,都由韦氏族中的纳木萨接替。 玉生烟不知变故,被韦氏所擒。 但韦氏却明面上放出消息,说玉生烟已盗走圣物丹凤羽。让玉氏背上看守不利的重罪,至此玉氏彻底被韦氏颠倒是非,成了罪人。一应族人成了韦氏的玩物,关在私牢,用以研究玉氏血脉的秘密。 这些年来,以玉氏族人死亡为祭,真让韦氏有所小成。 ——他们将玉氏之血通过一种特殊蛊虫引进自己体内,便能习以御蛊之曲,乍看与玉氏血脉并无不同。 可实际上,韦氏之血仍不能号令万虫,御蛊用曲也只是学了个皮毛。 因为他们缺少一个最关键的东西。 ——圣物丹凤羽。 这是玉氏历代看管之物,只有玉氏血脉正式继任巫医,才会得知其隐秘。 【他们畏惧我,憎恶我,却又需要我,不敢杀死我。】 玉明鸾与宁月讲这些的时候,蛇群在锁链声中拼来拼去,看不出分毫波澜。可却让宁月对每一个字都触目惊心。 她出生的事实,她母族的处境,玉生烟的下落,这所有一切的事实骤然涌进宁月脑子,她艰难消化着。 原是她从出生就迎来了劫难,父亲以为玉生烟的狠心,却是她拼尽一切才换得的一丝生机。那样鲜活的玉生烟一下撞开了浓雾,出现在宁月心中。 宁月曾觉得自己的一生苍白一片,好像是从离开家门寻找奇药的那一刻起,苍白被翻开,一片片彩色逐渐填满她。她眸光扫过玉明鸾的胳膊,那从手腕到上臂无数结痂愈合的刀口好像突然有了力度,刺痛着她曾波澜无动的心。 就像母亲护着她,阿婆也不顾一切地保护了母亲。 许是宁月眸光过于温柔。习惯逞凶的玉明鸾难得的无所适从。 她尴尬地咳了一声。 可是她的舌头早就因为南孟惧怕她吹曲御蛊,早早地割掉了。如今只能发出一个不清不楚的气音。 宁月自也是早就察觉了。 韦氏如此惧怕阿婆,以为割舌、捆绑,万蛇撕咬,痛不欲生的苦难会早晚将她打倒。可没有舌头,她也可以以铁链为音,万蛇之渊也可以成为她肆意主宰的乐园。 除非是她自己不想活,这世上没有人能杀得了她。 “阿婆受苦了。” 宁月撩开老者凌乱的碎发,取过自己头上的发带,仔细耐心地将一头白发重新打理好。头发被梳起,露出的青蓝色的纹样已不如初见时那般震慑,这一次她看的更清纹样之下,属于玉明鸾的眉眼。 【你这性子……和我们一族没有半点相像,真不知道你那个便宜爹怎么养的你?给我养来,定是早就把韦氏闹得天翻地覆了。】 宁月抿唇一笑。 “阿婆怎么知道不像?” 她想她知道她被扔进这万蛇窟的用意了。 就像南孟料不到她体内有寒蝉能吞噬蛊虫,她来之前也不是真正的束手就擒。 她拔下头上花簪,以血为引,从花蕊之间引出一条迫不及待,破卵而出的蛊虫。 这是在邑令府,她被打昏前将将来得及做的事。 ——将发现有蛊虫的圣水抹在了她的花簪之上。 她对蛊术虽有些自己的见地,但毕竟不成体系,难得能遇上蛊术一方面的前辈,宁月便想虚心求教。 “阿婆可否帮我看看,它……有些古怪,和一般的蛊不同。” 玉明鸾眯着眼,盯着宁月手指尖头发丝那么一点大的蛊。 铁链声动,试探了几种不同的曲调。 最终皱了皱眉。 【这种怪蛊,只有你母亲会制。】 宁月一愣,玉生烟制的蛊?时疫……与她有关? 但在这些时日的病人脉案和观察下,她可以确定时疫之症,并非源于蛊毒。应该说是,蛊毒藏于时疫之下……可为什么要这么做?圣水用以治疗蛊毒的做法,如此回看确实又该是出自玉生烟之手。 就像她的寒蝉。 用蛊来压制毒素……但人终究也会受制于蛊…… 阿婆不知母亲被韦氏抓走后的去向,数十年中毫无音信。 她是死是活,又为何为南孟制蛊毒,宁月发现自己的母亲还是留给了她诸多疑问…… 玉明鸾也觉得奇怪,若是她这不着调的女儿真的为虎作伥,那待她能出去的一日。杀了那韦氏,下一个就是她玉生烟。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这时疫。听宁月将她才知道,南孟穷凶极恶到了如此境地,凌虐生灵,其心可诛,破蛊一事势不容缓。 【这蛊给韦氏,他一辈子也解不了。但若是你,应该可以。】 【只是你我身在南孟万蛇窟中,就算知道了解法,你也没办法及时告知你的那些朋友……】 宁月缓过神,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阿婆,我的那些朋友……可不一般呢。” - 南疆,东寨。 就在三位蛊师领了圣水去往惠南后,一群紫衣人手执弯刀,脸戴牛头马面面具,悄无声息摸进了寨子里。 等到寨子响起警示时,十位大蛊师已是分别被抓,两个不长眼试图还手,血溅当场后,剩下八位瑟瑟发抖,再不敢反抗地被五花大绑扔在议事大堂的地面上。 大蛊师们惯用蛊术作威作福,可这些人出刀实在太快了,还带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轻而易举就在他们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把他们身上所有赖之生存的上等蛊一口气全缴了,比土匪还土匪,也不知道上哪儿学的。 堂堂东寨,自上而下被攻破竟不出一个时辰。 他们甚至都没搞清这些是什么人,直到他们看到一个脸戴薄铜面具的年轻男子堂而皇之坐在大堂上位,冷声让他们供出南孟所在,可换一条活路。 但这和让他们直接去死有什么分别?! “去过南孟的大蛊师,身上都种有南孟的一种奇蛊,若是一旦察觉泄露了南孟踪迹,便会噬心而死。” 马面首领弯刀贴着其中一个蛊师的脖颈,冷笑。 “让我见识见识?” 那大蛊师心灰意冷,想起自己在南孟见过背叛的人下场,浑身恶寒,竟咬着牙往刀刃上撞去,引颈自戮了。 “啧,少主,看来他们说的是真的。” 马面嫌恶地擦了擦他宝贵的弯刀。 最后剩下几位大蛊师已是绝望弥漫,这时另一队搜查寨内各处居所的牛头回来复命。 “少主,你要找的姚蓁不在寨内,据招供,是那日同宁姑娘一道离开的。她的房中其他都收拾干净,只留下了这个。” 牛头从怀中掏出一支搜到的竹筒递了上去。 谢昀接过掀开看了一眼,是一只两个指节大的黄蜂。 ——是蛊。 “庆汝人呢?”谢昀阖上竹筒,懂了姚蓁的意思。 但驱使蛊,必然要蛊师。 马面首领回忆了下,“攻进来的时候,她好似有个人要找没找到,大抵追去山下了。一点点大的女孩,真是记仇得很。” “去寻她来。” 谢昀站起身,这个寨子对他来说已毫无意义。 其他的……谢昀环视一圈大堂的南孟人,还有搜出来两缸“圣水”。 语气淡漠。 “人放了,东西都烧了。” 牛头不若马面性子松散跳脱,主子之令必是立即执行。手起刀落,那堂中剩下的七位蛊师身上的麻绳瞬间被斩断。 几个蛊师面面相觑了一番,却再下一秒不约而同,四散而去。 方向竟都不相同。 “少主,会不会放虎归山?” 马面瞧见这些心思狡诈的蛊师,转瞬就没了踪影。 谢昀不答,只另下令道。 “你去放出消息,就说无妄楼已得知南孟所在,三日内必杀进南孟。” 马面眨了眨眼,这些年无妄楼处处暗中行事,憋屈了这么久,还是头次这么大张旗鼓。果然龙之逆鳞,触者杀之。 不过少主这一招也好,与其等着南孟躲躲藏藏,耍阴招。不如放出烟雾弹,不知是谁背叛的南孟必将疑神疑鬼,少不了要派人试探和阻拦。他们声势越大,南孟越容易慌张出错。 南孟自诩善蛊人心,可万物有灵,一味践踏和操纵,终遭反噬。 “西岚的幽眇旗可有传信回来?” “来前,我见镖局分号前挂了绿,应是已将阿什娜放走。” 遍布大燕的明远镖局分号前都挂有一个香囊,外人不知其中底细,只道是寻常装饰。但对谢昀来说,香囊不同颜色设置了不同含义,就算他远在千里之外,也可以一日之内调动人马。 这分号加之香囊,便成了他最好的“烽火台”。 既然有人要试他的底,那便让他看看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玉·不着调·但是好妈妈·生烟 另tmi:父母爱情大概是走婚那种感觉(?)如果不是韦氏这一出,可能去父留子(不是),小宁月可能就是完全长成另外一个样子了。 第七十六章 践踏 第七十六章 践踏 玉明鸾一直是韦蒙的心腹大患。 十几年来, 皮肉酷刑她是叫都不叫。常用的蛊,韦氏上下找不出一个与之抗衡的。太高深的蛊,反怕被对方操纵, 得不偿失。 无奈只能将人送入万蛇窟。 妄想用时间和无边幽禁的绝望消磨她心性,迫使她屈服。 一开始,他将人关在万蛇窟整整三日, 不送任何吃食。哪怕她依旧不肯服输, 见她虚弱惨白也是极好的。可待他走下万蛇窟, 看清那贼婆活生生吞吃着一条花蛇, 冰冷的蛇血从她嘴角低落时,韦蒙心神巨寒。 他想不到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可以撬开这种人的嘴。 直到他得知那医女是巫医血脉。 南孟至今为止只有一个逃出去的巫医血脉,玉生烟之女。 这实在是天助他也。 西岚要那丹凤羽, 他难道不想要吗? 若是能真正取得丹凤羽之奥秘, 届时他们便不用为了采血不得不留着玉氏这样的心腹大患,他们便是南孟真正的,格蒙认可的血脉。 别说是南疆,便是大燕、西岚…… 只要有蛊术在手, 他哪里还需要再看这些人的颜色。 一晚才过,韦蒙便催着亲信韦邵, 去万蛇窟看看情况。他让韦邵在送宁月入万蛇窟之前专门种下了十几种蛊, 确保宁月能够不动声色, 以久别重逢的外孙女身份, 套出玉明鸾的话。 万蛇窟中, 男子吹奏着专用的竹笛, 缓缓爬下万蛇窟, 他所到之处, 万蛇避走, 如同一柄小刀切开凝结的蛇海。足足走了两刻,韦邵才走到精铁特制的囚链下。 不过,不同以往老贼婆对他十分警醒。 今日他走得这般近了,铁链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再仔细一看,大骇。 贼婆前襟唇角竟全是鲜血,双眼半阖,好像是吐着吐着晕死过去。 十年来分明只吃蛇虫都还生猛得很,怎么现在吐了这么多的血! 韦邵忙将注意力转向着万蛇窟唯一的变数。 ——宁月。 她的表情在竹笛声后便木木呆呆,韦邵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发生了什么?” “她突然吐血,我也不知,可能是时疫。” 韦邵闻言立马后撤一步,遮掩住口鼻。 他都差点忘了这女的是从时疫堆里掳来的,身上指不定哪里带着时疫。 “她都和你聊什么了?” “玉氏……我娘……丹凤羽……”宁月一字一字答。 韦邵眼前一亮,顾不得老贼婆半死不活的样子,忙把宁月拉近了一些问。 “她说丹凤羽在何地了?” “说了。在南孟的禁地,只有玉氏血脉才能踏足的地方。但是再往下,她就吐血了。” 韦绍思忖着,老贼婆就算在孙女面前都说得这般模糊,也像是她的作风。多年用刑,只在玉明鸾身上受挫的韦邵才不相信一夜就能尽数得知隐秘所在。 不过,这再模糊之下也是多年来唯一的好消息。 他得抓紧上报才是。 韦绍走之前瞥了眼铁链之上,气息孱弱的玉明鸾,又看了看好端端的宁月,心中不免有些纳罕…… 这疫病乃是西岚扶持南孟的重要条件。 南孟在这些年,按照西岚的意思,不断试验,一点点增加疫病中蛊毒的可操控性。但疫病本身依旧是六亲不认的东西,就连南孟自己这些年都在这上面折损了不少人,怎么这医女到现在都一点不曾中招…… “难道是因为是玉生烟女儿的关系?” 韦绍嘀嘀咕咕,没能注意在他走后。 吐了满襟的鲜血的玉明鸾和呆傻状的宁月于黑暗之中缓缓对视,不约而同露出笑意。 - “她真这么说?南孟的禁地?” “确实如此。” 韦蒙欣喜之下,沉吟片刻。 “玉氏一族在这神山之上,只有山顶那间祖宗祠堂不准外人踏入,属于玉氏私地。但自我韦氏任族长,这祠堂早移作他用,改成了疫蛊试验之地。这些年人来人往,没见有什么特别……” “罢了……你再给那医女再下一次定言蛊。随后便假意让医女和贼婆逃走,丹凤羽如此珍贵,老贼婆染上时疫,到了吐血,必是不能久活,死前定会让唯一子嗣取走,我们到时坐收渔翁之利就是了。” 韦邵颔首。“族长英明。” 就在韦绍带人预备退下,韦蒙门口后脚又有亲信来报。 “族长不好了,南寨送信来,说东寨被无妄楼一把火烧了,得了南孟所在。放言,三日之内必要攻入南孟!” “什么?!东寨没了?”韦蒙刚刚才舒缓些的眉间又皱了起来。 “我就说不对劲,这献身计他西岚皇子吹得天花乱坠,还不是被人识破。无妄楼本来就行事无端,若那女子当真重要,怎可能为了区区名声就放弃她……” 一直被西岚压着一头,韦蒙早有不满,此刻放下霍桑再三强调的谨慎行事,男子粗大的指节扣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渐渐有了成竹,脸上浮现出运筹帷幄的笑容。 “既然他不要这名声,不如让给我南孟……速速给南寨传信,让我们的人继续造势。就说……东寨之殇,格蒙恼怒,时疫之下,南疆一家,岂容外族在我们的土地上行如此恶事。” “然后给衣给粮给蛊,招拢一切能招拢的南疆人组成义军,无妄楼再能打能杀又如何,百个千个,这么多条无辜性命挡在我南孟之前,区区无妄又非大燕镇南军,能抗住几时?” “噢!我刚好想到个口号,到时候就这么说——” “诛无妄,护南疆,圣水赐福得永昌!” 亲信先是奉承,又迟疑着道。 “先前因那医女不要命的救人,惠南有些南疆人对这医女信任异常,不仅不信圣水,还学习医术宣扬医道,确能缓和时疫,怕是他们不会被——” “怕什么!学医算什么?没了那医女带头,他们不过一团散沙。他们怎么会知道时疫之下还有蛊虫,当他们以为痊愈时,我们只需重新催发那些蛊……” “哼哼,我倒要看看他们自己也病死了,还有谁要学医!” 亲信听着韦蒙的笑声,谄媚的笑下有一丝心寒。 那些染病的人不乏南孟自己人,没了利用价值便只能去死…… - 无妄楼发了召集令。 除了留在西岚的幽眇旗,其余六旗共一百二十人先后抵达南疆。人不在多,却各个是以一敌十的各中高手。 鸢歌蛊毒才解,知道廿七此举是为了营救小姐,拿起九连环大刀也要跟着过去。却被她无妄楼的“便宜师傅”马面按在了原位。 “你这身子冲到对面,人家小曲一吹,你这大刀最后砍得是他们,还是我们?” 鸢歌惭愧,被控制一事,她毫无印象。 具体缘由在庆汝绘声绘色地与她描述了一遍后,她恨不得钻进个地缝。 “所以说,你还是乖乖配合她们吧。”庆汝作为蛊师,一看到姚蓁留下的追踪蜂,便知道这一趟少不了她的存在。不过她倒也没什么怨言,毕竟那人狠话不多的楼主大人找上她的时候,实在开出了不少好处,复仇便是其中之一。 鸢歌在庆汝的示意下看向另一边,是前来议事的苏井。 宁月不在之后,其他惠南众医师只道呜呼哀哉,医道不古。是苏井站了出来,用宁月留下的笔记推断出了新的药方,以身试药,试出了成效,清除了时疫的表症。 是的,只是表症。看似她痊愈,但就和鸢歌一样。身体里藏着南孟未孵化的蛊虫,可即便控制得了她的肢体,南孟控制不住她的思想。 她联南疆女使们一起研究,不止从医道,还从蛊术,此法无论惠南医师还是信任南孟新信徒,都在骂她们白日做梦。可苏井的成功让她们记起,起初宁月让她们选择相信的,不是宁月,而是她们自己。 宁月教过,万物有灵,相生相克,即便是蛊也一样食人间烟火。 按医之理,也不过是一味药。 非要信圣水,非要觉得他们众人只能靠宁医师才能得到拯救吗? 不,他们该信的。 ——是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于这万千水火之中。 苏井望向主事的谢昀道。 “我知道留在惠南是为了我们安全着想。不过南孟以圣水迷惑人心,留在惠南,或许也会授之以柄。这一路上时疫依旧危险,还是带着我们,我们可以一边救治一边试药,并不耽误。” 苏井背后一众女使的拳拳真心,谢昀看得真切。 宁月救的不是单单时疫,而是人心。 - 在无妄楼出发挺进南孟的第一日,便不出所料地遇到了反抗之举。 幽静荒凉的夜色下,暗中忽然冒出数十之众,趁着无妄楼众人就地休息时,胡乱从身边的竹篓里抓出各种毒物,扔向无妄楼众人。 扔完还义正词严,大呼口号。 “诛无妄!护南疆!圣水赐福得永昌!” 这乍一看动静不小,可但凡仔细点就察觉他们没有经过任何训练,拿出毒物时,十有二三还被毒物蛰到。 未曾出手,对面就有一两人倒下。 素来杀的都是大奸大恶之徒的前锋勾魂旗:…… 就算有人倒下,南孟的新信徒也没有畏惧之色,扔完蛊虫,他们迅速规避至山林隐秘处,时刻打算从蛊虫口下捡漏。因为他们都得到南孟的承诺,只要能诛杀无妄一人,便可得南孟大蛊师之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可与新信徒们想好的结果并不一样,整个无妄楼的营地没有一丝慌乱。 弯刀寒光闪过,大部分蛊虫还未来得及落地,就被劈成了两半。这还不够,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从队伍中冒出,一脸心疼叫停后,手上忙不迭驱使数十黑蛇,将还活着的蛊虫充作了口粮。 这到了最后,无妄楼的队伍只有一两人倒霉中了招。 但中招的两人喊疼的时间都没有,队伍里又冒出几位女子,和喊口号的人穿得是一样的粗麻织锦,但她们神情可没那么狂热。看了眼咬伤的蛊虫类型,拿起随身准备好的竹筒放出一只蟾蜍于伤口之上吸取毒素,又敷上草药,没多半功夫,中招的人无事人一般该吃吃,该喝喝。 一通忙活,又是埋伏、又是抓蛊的信徒们:…… 更远一些,特意来看无妄楼吃瘪的南寨大蛊师:…… 罢了,就不该对这些人抱有什么期待。 大蛊师掏出他早已备好的可远距离传音的骨哨,骤然一吹。 原本在草丛之中安静的信徒们忽然感觉肺腑灼热,喉间干痒,没有一会儿一个比一个震天响地咳了起来。 被夜袭也游刃有余的无妄楼众人听到这动静终于改了脸色。而苏井所带队的女使们则是对着咳嗽之声再熟悉不过……她们让无妄楼的人与她们换了位置,由她们训练有素地,在外围用苍术烧烟围起一个临时防护圈。 “救……救我!原来……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树林之中,一个已经吐得满脸是血的信徒蹒跚走出。 其实他们也曾听说过,无论是时疫还是圣水,都是南孟特意配之用以操控信徒的传闻。那是曾经相亲相爱的丈夫、父亲、弟弟,饮下圣水之后,却在南孟使者操控下,屠戮亲人。 如此骇事,南孟辩说是无妄楼为了分裂他们而刻意造谣。 他们便也信了。 可今日,他们先前还在为南孟拼死拼活。这里的每个人都喝下了圣水,理应痊愈的人,如今却再次犯了病……南孟给予的再多的虚情假意,在生死攸关这一刻终于让人看清。 原来,南孟从来不在乎他们的性命。 第七十七章 反噬(上) 第七十七章 反噬(上) 大蛊师看到那些发了病的人一个一个跑到无妄楼面前卖惨, 而无妄楼竟也善心泛滥地救回了营地,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可是他们自寻死路。 如此想着,大蛊师懒得再看。他盘算着, 待明日天亮,带队按计再来几遍,这么多染病的人齐聚一堂, 按吐血这急症的传染程度, 无妄楼到夜里都病死得差不多了。 于是, 无妄楼这一日白天行进速度过于缓慢。 因路上, 每隔三刻或一个时辰,便有一支南孟的草莽“义军”前来突袭。 而事后,又都是以躺了一地的“血”人作为收尾。 庆汝远远看到树林间“功成身退”的南孟大蛊师打扮的男子, 难以理解地转头问脸佩薄铜面具的男子。 “我们南疆就输给了这种货色?他们看不出我们接受这些病人, 并不是毫无来由地吗?” 谢昀瞥了眼队伍后方,为治疗时疫配置药方而井然有序在忙碌的女使们。 耸了耸肩道,“大概他们觉得,他们的时疫无人可敌吧。” “不过你瞧, 这队伍的人数不觉得越发可观了吗?” 庆汝数了数。 确实,按照南孟这个“驰援”的速度, 短短半日他们的队伍就起码增壮了百人。比起出发时的气势汹汹, 现在看来倒更像是一个移动医馆。 前一天夜里发病的喝了药, 今日缓解了不少。 受了救治, 不管有没有顿悟南孟让他们“送死”的计划, 这些人都没有一个敢回南孟的。因为他们每一个人在出发前, 都向南孟宣誓自己永不背叛。 如今谁能证明他们的忠诚呢。 还有一小人心里仍觉得无妄楼不怀好意, 想将计就计, 明面上接受治疗一道走, 只等到了南孟,让南孟的大蛊师去惩治这些诡计多端的外族人,他们到时将功折罪,必叫无妄有去无回。 不过不管怎样,新增的队伍表面上都是乖乖听话,任由调遣。 “不会我们到了南孟脚下时,南孟无人可用了吧?” 庆汝提出一个很荒谬的假设。 但谢昀不置可否。 他转头吩咐了勾魂旗什么,一直无所事事的牛头马面终于有了些精神,磨刀霍霍。 - 时疫之计事关紧要,霍桑此次秘密出行南孟,所带的西岚人并不多。 这两天,皇子身边多了一个新宠,人人尽知。 但也,人人唾弃。 只因这人不过是个南疆无根无依的小小蛊师,靠的还是迷魂蛊这不入流的手段。即使皇子当即识破,却也终究是对这大胆的蛊师上了心。 短短几日,这小小蛊师就攒聚了不少宠爱。 金银珠宝、锦衣玉食每天变着法地往这姚蛊师的房里送,只为讨这南疆美人一笑。 就当众人以为这名为姚蓁的蛊师可能就要随皇子一道回西岚时,无妄楼要杀进南孟的消息通过她之口传到了皇子的耳朵。 “殿下,若非我偷听真不知这韦氏如此阳奉阴违,南孟将败,蓁儿是一日也不想多待。只求殿下怜惜,将蓁儿一起带走。” 姚蓁跪伏在霍桑的膝头,少女姣好眉眼微微蹙起,掀起一股我见犹怜的清媚,和着她柔软的话音一起送到男人心尖。 霍桑镶宝石扳指的拇指捏住美人下颚,似留恋,又似辨析。 “我何尝不想,只是蓁儿不知,我有一物还在韦氏手中尚未取得。” “现下韦氏对我有了戒心,耳目皆盲。在这南孟只有蓁儿一心对我,蓁儿可否最后再为我做一件事?” “殿下请言。” “今日韦氏会在后山祠堂让那医女取来丹凤羽,蓁儿作黄雀,在南孟取得丹凤羽后替我夺来,再毁去祠堂,届时我定带你脱离这苦海,与我一起到西岚长相守可好?” 霍桑虽眉宇沉郁些,但依旧是西岚享誉上京的俊美,此刻做来深情一貌,倒比迷魂蛊本身更惑人心。一言一语下,深蓝色眼眸全然映满了姚蓁,好似真的将她放进了他的日后。 姚蓁心脏搏动,面带绯红。 “蓁儿一定会竭尽全力。” 霍桑的房门打开,身着锦衣的秀美蛊师轻巧走出,凄厉的北风趁着短短缝隙,拼命灌注,转瞬房内曾经的旖旎吹得无影无踪。 而在房门彻底阖上的那一刻。 房内房外,男人女人,两张脸上伪装出来的情意如潮水般褪去。 - 万蛇窟。 在韦绍“疏于看守”,给宁月送饭的间隙。 宁月简单粗暴地打晕了韦绍,从他身上摸出了钥匙打开了囚禁在玉明鸾身上十年的铁链。 玉明鸾被宁月扶着带到了久违的广阔天地下,她眯着眼,尽管眼睛并不适应,她还是有些贪婪地多看了几眼,高空之上温暖却不灼目的冬日。 “阿婆你可还好?” 宁月扶着玉明鸾,在暗中监查的视线中,非常符合情理地提醒道。 一直活得无病无灾的玉明鸾立马记起来,惊天动地地咳了两声。 为了不起疑,两人在万蛇窟的枯林里等过了白天,直到夜里才行动。 两人极其“幸运”地绕过了南孟神山上众多韦氏的巡守,有惊无险地进入了南孟神山后山,以前的玉氏宗祠所在。 宗祠最早,是玉氏祖先发现丹凤羽之处。 后玉氏族人改为宗祠,世代香火供奉。历年只有最德高望重的巫医牌位才能摆入宗祠,玉氏对宗祠的郑重可见一斑。 自宁月与玉明鸾提及这不知病源的蹊跷时疫,玉明鸾便猜出,这时疫非一日之功,要成此气候,必然在南孟某处秘密研制。而最为合适之处,于韦氏而言,莫过于玉氏宗祠。 在此地研究时疫,即隐秘安全,也足够辱没玉氏一脉。 但当宁月和玉明鸾亲眼看见描金着玉氏宗祠四个大字的匾额劈作两半,如同朽随意扔在山路上被当做踏脚时,玉明鸾的心虽早有准备,仍是不住一沉。但总算还记得身后视线,玉明鸾只是暗暗记下。 祠堂沉重的木门打开,又阖上。 宁月和玉明鸾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我们不跟进去吗?”一名监视的南孟族人问。 看不见两人踪影,总觉得会出意外。 “怕什么,整个宗祠只有眼前这一个正门出口,四处都是悬崖峭壁,她俩还能插上翅膀飞了?我们就守株待兔,拿到丹凤羽便直接——”说话的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却莫名看到和自己相对的族人露出惊恐的表情。 一道清冷的女声如鬼魅响起。 “谁说黄雀不能直接吃螳螂呢?” - 最初宗祠不大,经过玉氏代代修葺,悬山扩建,远处看过去无数根粗重的圆杉木上抵着石壁架起阁楼三座,中间以狭窄的栈道相连。但玉明鸾说,她仍是巫医时,只有南北两座阁楼。 第三座是韦氏这些年新建的。 整座祠堂不见半个人影,许是寝堂还专为丹凤羽设了灵牌,韦氏不敢冒犯,只换了玉氏牌位,其他为了掩人耳目,不曾大动。而通往第三阁楼的栈道门直接被牢牢锁住。 倒是比有人看守,更叫人头疼。 就连放血之法,也没能引出一条蛊虫。 这只能说明蛊虫之地还离得很远。 就在宁月一筹莫展之际,一道寒光闪过,金石相击之声下,那精铁的锁断面整齐地被一剑劈断。 宁月转头,意外地看到了她给出的那张薄铜面具。 惊喜之声还未叫出,宁月眼眸透过男子肩头,看见了阿婆对这不速之客的杀意,万蛇窟带来的几条毒蛇毒牙眼看就要刺上脖颈。 “阿婆!自己人!”宁月一偏身,将谢昀护着自己身后,几条毒蛇及时闭了嘴砸在她身上,晕乎乎地游走。 玉明鸾此刻眉头皱得和看见匾额被折时一样,糟心极了。 不为别的,就为这陌生男子在自己被护住的一瞬,那荡开的满足的、舒心的笑意。 “阿婆,这是我的朋友,廿七。” “廿七,这是我的阿婆。” 简单彼此介绍过后,宁月仍有些惊讶。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上下打量着谢昀,身上没有血迹,更没有一点打斗的痕迹,说明肯定不是强闯…… “是姚蓁。”谢昀也一点一点用眼神检查着宁月的情况,见她没多少异样才松了口气,才继续解释道。 “她一路撒了追踪蜂用的蜜粉,我带人跟着找过来的。不过大部队慢了些,我想快些见你就先过来了……” “什么……”大部队? “咳咳!”眼见宁月只记得叙旧,玉明鸾重重地咳了一声。 “噢!对了,时疫的线索!”宁月耳尖微微凝起一点嫣红,慌忙切换话题,一本正经。“我和阿婆怀疑时疫源头就在这门后,有了它不但能破困局,也可以防止有心之人,再利用此行恶事。” 谢昀迅速理解,从怀里拿出白色面巾和苍术做的香囊递给宁月,又将自己那份面巾和香囊递给阿婆。 “那便去看看。” 宁月自知道寒蝉特性,便知道这时疫奈何不了她。 又把面巾和香囊重新给谢昀戴上。 “你不能出事。”宁月简简单单一句嘱咐,面具后的眼不期然地弯了弯。 玉明鸾看多了嫌烦,直接掀开两人,打开栈道门率先走了过去。 宁月抿了抿唇紧跟而上,谢昀护在最后。 经过足有五十丈长的栈道,最后一道栈道门就在眼前。 比起先前的寂静,起伏的人声中门缝中传来。 谢昀握上如晦的手被宁月按住,她缓缓摇头,又挤了挤指尖尚未凝结的伤口。 缓缓吹奏起来。 - 一夜过去,还没收到丹凤羽好消息的韦蒙,却先一步迎来无妄楼的坏消息。 “族长,探查来报,无妄楼率千人之众离神山不过十里!” “什么?” 这一句包含的情报太多,卫蒙便是愤怒也不知该从哪个问题算起。 他们怎么可能如此之快就找到了南孟?出发时不过百人,哪里来的千人?为何如此紧急的情况,他竟未曾收到一封警示信? “都是吃干饭的吗?!南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如此不敌,连报信也不曾?!” 下属韦蒙声音骤响,吓得亲信虎躯一震,底气更是不足。 “十只信鸦有去无回,族人以母蛊感应,子蛊皆亡。疑似是无妄楼察觉,提前截杀……西北两寨的大抵不能及时支援了……” 韦蒙眯眼,阴森地问。“前哨可探查清那千人是何人?” “看衣着,是我们新招募的那批南疆人,还有南寨的七位大蛊师……” “千人都降了?这么多大蛊师操控不了这些人的时疫之蛊?还反被擒了?” 韦蒙已是不怒反笑,下属张了张嘴,口中泛苦。 “前哨回报,无妄楼不知何时得知时疫之蛊,南疆千人以链索相连,毫无反手之力。而大蛊师…则被绑在队列最前以身探路,为保命,神山密林防卫蛊阵已尽数破之……” “好啊!真有本事!”韦蒙咬牙笑着,“鸣钟,全族御敌。” “是!” “对了,那几个蛊师的噬心蛊催了吧。”韦蒙轻飘飘补了一句。 - “呃啊——”噬心之苦,常人难忍。 队列之前的大蛊师惨叫之凄厉,就算是远在队伍后方的南疆民众也听得清清楚楚,不寒而栗。 ——南孟不接受一点背叛。 庆汝嫌吵,又用自己的蛊咬了过去。此蛊毒液有麻痹之效,噬心蛊也会暂时失效。 “看来他们发现了。” 苏井笑道,“说明他们怕了。南孟自以为招募南疆人替死万无一失,可南疆因时疫投靠,都是拖家带口。此行动的五十人有下一批行动的五十人的父母、兄弟、姊妹,亲人相见,怎么相残。后面连大蛊师都被你和勾魂旗抓来,那些散落在外的百姓自会审时度势。” “反正我们说过,此来南孟,他们只需静静看着,孰是孰非。” 十里之远,不过片刻。 南孟山门,不多时围着黑压压一圈人头,而韦蒙则率众族人在山门之后的瞭望塔对阵。 两边都似观望着形势,没有骤然开打的意思。 只有一个女声最先叫阵。 “臭不要脸的南孟!速速将我家小姐放还!否则要你南孟好看!” “医女已献,圣水已得,我只看到各位恩将仇报,何出此言?” 韦蒙的声音在千数南疆人面前传开,话语之中依旧冠冕堂皇。 让南疆大部队一时分辨不清,这是南孟问心无愧,还是胆大包天。 但一切疑问,终究结束在山门之下从偏僻小路绕出的身影。 她被身边男子轻功带着,一路踏风,降至山门众多南疆人眼前。 就像那天她的离开,许多南疆人都清晰记得这个女声。 “是么?原来南孟竟知什么叫恩将仇报啊?” 那大义凛然赴死之人,竟起死回生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快乐! 第七十八章 反噬(下) 第七十八章 反噬(下) 宁月的出现本身就是对南孟之说最大的否定。 更别提在她身后, 又跟出来的一群孱弱的、互相搀扶着的,南疆打扮的人。 千人南疆大队里很快就有人认出其中几张熟脸。 那正是最早时疫爆发之时,从南疆跑去投靠南孟的亲人, 他们都以为亲人饮下圣水,已去南孟享福,一直不能得见。谁能想到再次相见, 竟是被磋磨得不成人样, 几乎个个都形销骨立。 在这寒冷冬日, 破碎的衣料遮不住满是刀口的身躯。 “阿爸, 你怎么被伤成这样?!” 其中一个青年忍不住,也不管自己身上的绳索,就往一个中年男人身边跑去。中年男人嘴唇发白, 血瘀遍布, 看起来比起现在传染的时疫还要严重。不过他并不咳嗽,也没有发热,更像是大病初愈,还未适应的模样。 “儿啊, 南孟韦氏实乃恶鬼啊。他们救人入南孟,哪里是心善, 而是在我们身上试蛊啊!”中年男人不顾天寒地冻, 将仅剩的衣料仅剩扒开, 让自己被种蛊而划得没有一块好皮肉的躯体尽数展现于人前。“南孟韦氏研制时疫, 传播时疫, 最后又以圣水之名让我们为之卖命。” “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啊!万物有灵, 岂容这样操纵!” 中年男人说的话每一句都发自肺腑, 他虚弱, 可他仍活着。 在试蛊中能活下来的人太少了, 他若不说清事实的真相,那他们所受的不公、苦难谁来洗刷? 他的声音在冷风中稀薄,可中年男人身后众人附和,那话音一传十,十传百。 千人的南疆队伍骚动起来。 中年男子摸着久违的儿子的脸,拉着他就要往宁月和玉明鸾跟前跪下。 “要不是这位宁姑娘和玉老闯进南孟后山,发现了我们,不但替我们拔除了蛊虫,还在峭壁上搭绳梯将我们带出。阿爸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你啊。” “是啊,多亏了宁姑娘和玉老!” “我们来就是为了替宁姑娘作证,我南孟同族再不能被奸人利用去了!” “若还有不信的,就在那后山山壁上,你们一看便知,多少南疆族人尸首死不瞑目,被掉在山壁之上。他们活着受蛊虫和疫病蹉跎之苦,死后也因疫病在身,不得入土为安!” 这些劫后余生的百姓说着说着又回想起噩梦一般的场景,终是忍不住恸哭在一起。 不仅仅是为他们活下来了,还是为那些受无妄之灾而死去的同族们…… 当宁月几人摆平南孟守卫和大蛊师,尽揽第三座阁楼的全貌后,才知南孟到底是如何在短短时疫期间,掌控整个南疆。 那是比万蛇窟更灭绝人伦的景象。 阁楼上下共三层。 最上层最为宽阔,聚集着南孟最顶尖的蛊师,作为他们日常活动之处,布置奢靡,,一点也看不出所藏,所作的龌龊事。 二层就逼仄许多,一半用以放置养蛊器皿,另一半用木板隔出棺材大小的隔间,磊成几面墙,每个隔间里都只能容纳一名被种了新蛊的人笔直躺着,连活着几乎也是死的样子。在他们“棺材”旁都有册子,记录着他们种蛊的时间,出现的症状以及活的时日。 白纸黑字,却又字里行间渗着腐血。 一层则是用来关押新一批从南疆招募得来的免费试蛊人,更像牢房,还有刑具。在这里还有人试图反抗的的痕迹,但都只在入口,越靠近二层的入口,痕迹越少,血垢却越深。 而这三层之下,实际还有一层。 便在架在山壁的圆杉木上,无数根麻绳倒吊着因试蛊而死去,或即将死去的人。山风日日凛冽,就算还剩一口气在,转天也再听不到任何动静。随着时间尸首越来越多,再被活着倒挂下去的,也不知是病死的,耗死的…… 还是吓死的。 “南孟韦氏污杀玉氏一脉,如今又欺世盗名,为祸世间,你可认罪?” 谢昀立在宁月身侧,用内力辅助宁月将声音传至山门之上。 众人才觉,当初献身时她的声音有多无力,比不上这句半分振聋发聩。 宁月身边,阿婆与她交握的手亦用力,好像这一刻,她的口舌又有了声音。 想她玉氏代代以庇佑南孟生灵之平安为首要职责。祖训训导他们将天地间一草一木,所有生灵都视作自己的子女。 可韦氏肆意践踏,将南孟变得面目全非,实在其心可诛。 韦蒙眼见装不下去,边举手一边示意门后所有蛊师发难,一边大言不惭地回道。 “便是如此对待南疆又如何,不过是依附于我们的蛀虫罢了,他们天生低我南孟一等,要怪只怪他们自己命不好,投错了胎。” 南疆众人来不及愤慨,只听韦蒙话音落下,山门之后响起奇异却统一的曲调。竟是韦氏众蛊师合奏,引起虫潮,密集黑影如湍湍河水从山门之下决堤泛滥而来。浪潮之高,可达丈余,顷刻吞噬掉一群活人也似小菜一碟。 是了,他们人再多,可南孟终究是南孟,蛊术非凡—— 南疆众人更有此念,却看见前方之列,一名女子挡在他们身前,只轻轻嗟叹。 万物有灵,安有贵贱。 若真的要比,那也是韦氏从玉氏血脉偷来的更贱! 宁月与玉明鸾对视一眼,玉明鸾从怀中拿出一根骨笛,宁月接过以血抹于笛身,玉明鸾则捏着宁月肩胛,以五指按动为音阶提示宁月吹奏。 骨笛年岁悠久,时隔多年被吹响,清脆悠扬的第一个音阶让入耳之人肺腑轻颤。 韦蒙脸色也一下刷白。 “竟是玉氏能御万蛊的骨笛!” 玉氏之血,能号百虫,而玉氏所传的骨笛能御万蛊。 此御蛊之曲霸道至极,以血为引,万蛊听令,莫有不从。 这骨笛玉氏一般与丹凤羽放在一起,不轻易使用……她们还是拿到了! 刚才还咄咄逼人的虫潮不过一声笛音,便散作一团,饶是韦蒙手下的蛊师怎么努力吹奏也盖不住那骨笛之音,眼睁睁看着虫潮在白衣女子的调遣下,反向朝山门涌来。 山门之后的族人很快被虫潮反噬倒下一片,没一会儿,固若金汤一般的山门便被虫潮冲开。 强大的敌人,原来并非无坚不摧。 只是熟年以来,他们在南孟的口口声声中,真的习惯自己一族比不上南孟。 可实际上,他们左右不过都是一条命,没有任何区别。明明无妄楼不曾号召,可每一个南疆族人却都提起了手边一切趁手的工具,在无妄楼一刀刀解开的锁链中,在为他们护航的笛声中,一同涌入了南孟山门。 而韦氏太过依赖蛊虫,族人除了使蛊,在纯粹武力下没有任何优势。 南孟山内明明有族人三千,却四散而逃,如同丧家之犬。 看吧,践踏生灵的人,终究要为此付出代价。 随着韦氏所有人伏诛,南疆所有被困百姓被救,日头也颤颤巍巍到了黄昏。 骨笛之音也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音阶。 “小姐!” 鸢歌望见一直不停吹奏的白衣身影晃了晃就要倒下,忙近身要扶,却比不过宁月身旁男子。 宁月靠在谢昀臂弯上,虚弱地笑了笑,“无碍,就是血流得有些多。” 用此笛,血不能停,加上先前几日放血放的频繁,坚持到此刻,按她原来的身体状况,已是奇迹。 “你该好好休息了,接下来的交给我吧。” 谢昀扶着宁月,轻道。 也不知道是谢昀的声音太过温和,还是难关已渡,病源已清,宁月意识渐渐沉下。 她拽了拽谢昀袖角,用气声最后叮嘱道。 “阿蓁还在后山等我们……记得寻她……” 待宁月彻底醒来已是过了整整三日。 这些时日的时疫解法,南孟之困,实在耗费她太多心神。 久违地睡了个昏天黑地的长觉,宁月在梦中还看到了玉生烟。 明明她不曾见过这位生母一面,可梦里的她却有样子。 身处一方暗室她有些疲态,但眉眼之间仍能看出几分灵动跳脱。 她指着宁月鼻子骂。 “你爹真是不会养女儿,早知道就不让你跟着他了。区区寒症,又不是痨病,一点风吹雨淋都不得,把你当小鱼一样养在池塘,养得没半分自己的脾气。你不出门,到底怎么看到世间风光,怎么明白你的命大有可为。” “听好了,要想不重蹈覆辙,你要明白你为什么而活。” 玉生烟生动的表情泯灭在黑暗之中,宁月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梦里的话犹在耳边,那么深刻,好像……她听了无数次。 “小姐,你醒啦?” 鸢歌寸步不离地守着,总算没有错过宁月的动静。 宁月撑着身子坐起来,看清了这里是惠南的客栈。尽管才恢复了点精神,众多待解决的问题马不停蹄地接踵而来,她没多少余裕去品味那个一闪而逝的梦。 “鸢歌,拿下纸笔,我见过南孟时疫之源,药方可以再改进一些。” “还得给阿婆的伤势配些药……” “对了,还有圣水中的蛊,你身上是不是还没有除去,我替你——” “小姐,你就安心休息。”鸢歌按住宁月肩膀,把她按回软和温暖的被褥之中。 “这些事都有人做好了。” 宁月想她天生是个操劳命,挣扎着想从榻上起来。 “此时疫牵涉甚广,要根除并非易事,我听廿七说了苏井的事,但我若能帮忙还会快些。” “看来阿月还是信不过我。”说什么来什么,宁月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推开,苏井打趣的笑脸跟了进来。“不过信不过我,你还信不过他么?” 紧跟在苏井身后,是位身着竹青直裰的中年人,他眉宇之间带着一点风霜,但看向宁月时便满是慈爱。 “爹?!”宁月惊声。 苏井跟着道。“你刚离开惠南,伯父便带着人到了。这些时日惠南的防疫之事也是伯父带着医馆的人在帮忙,时疫传染已经都控制下来了。” “我若不来,哪能知道自己的闺女这么有本事,在惠南成了神医呢。” 宁父话音不重,半点看不出初来此地就听闻宁月献身一说时的心慌意乱。 在久违的父亲面前,宁月口舌一顿,竟不知如何辩解,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父亲怎么来的?” 其实宁父早从谢昀口中得知真相,此刻也不想为难女儿,顺着她道。 “是昀儿告诉我的,你身陷如此险境,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时疫不同其他,爹亲眼见过太多医师折在其中……那日我便关了医馆,明远带着我们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 宁月就怕父亲忧心,那时情况也危急,就算人手多也不安全,就没有写信给父亲。没想到还是通过谢昀之口传给了父亲……她倒也不算意外。 “眼下时疫没有蛊师干扰,对症下药就好,就是如今病人怕是遍布整个南疆,加上咱们医馆,人手尚且不足……”父亲处理时疫有经验,只是惠南尚且顾得来,可整个南疆就麻烦了。 “虽然不多,但也不少……”宁父刚从济养院回来,算了算那里的人手,“事急从权,能帮上忙的百人之数还是有的……加上晋王殿下已经上书此次时疫之乱,正往附近城镇借调医师过来,这次时疫不会太难熬……” “多少人?”宁月怀疑自己听错了。 宁父斜睨了宁月一眼,“有三十多人是医馆带来的,剩下的都是你南疆新收的“好徒儿”。” “三十人中,有从孟家寨来的五六个小姑娘,不会说话,但是干事利索。据她们之意,是你救了她们。她们无家可回便想着来给你报恩。还有就是来瑞君堂复诊的江湖人士,身上的钱不够诊费,便留下来干活抵债。此次听你出事,各自传信,非要跟着来。” 宁月张了张嘴,没想到原来是这样,想通了后,难得傻乐了一下。 宁父亲眼目睹宁月这幅生动模样,一些忧心再提不出口。 这些机遇福祸相依,足可证明宁月出门在外的不易。 他的月儿,该是很累了。 “爹,认真算来,我其实只收了一个徒弟,名叫姚蓁,很是聪慧好学,一教就会,这次在南孟也帮我了我很多。”宁月说着,看向鸢歌。“鸢歌,看到阿蓁了吗,她有没有见过我爹?” 鸢歌的笑意突然僵在脸上,声音也弱了下去。 “姚蓁她……” “姚蓁被西岚的人带走了。” 门口,不知何时谢昀来了,接下了鸢歌不敢说下去的那几个字。 第五卷 奇药五六:西岚战事 第七十九章 医门 第七十九章 医门 “我……不明白。”宁月低下头, 不断思索着自己所有记得的画面。 “阿蓁不就在祠堂外面吗,还帮着我们一起救人来着……西岚又是什么意思?他们为什么要带走阿蓁?” 谢昀走近,嗓音微哑。 “韦氏招供, 他们是替西岚试蛊,还承诺给西岚献上圣物丹凤羽。姚蓁为入南孟,不得不与西岚搭上关系, 西岚之人本派她来夺你手中的丹凤羽, 不过没想到她叛变, 大抵又见到南孟乱象, 知道你拿走了丹凤羽,便将人掠走,只留下了一张字条。” 谢昀说着递给宁月。 宁月展开一看, 心里便凉了七分。 只是西岚, 宁月还能希望是阿什娜的闹剧,但字条上的笔迹,她却骗不了自己。 那是——霍桑的亲笔,她绝不会忘记。 在前世里, 他的字条最初一道一道像惑心蛊一般,想要催发她的妒意, 让她杀了阿什娜。 后来又是一道一道, 像催命符, 时刻提醒着她, 她若是敢有一丝泄漏反悔之意, 便让她所有亲近之人死无全尸。 而这一次的字条上写道: 要想留此女一命, 携你所得四味奇药入西岚, 由此换。 宁月闭了闭眼, 将字条攥紧在手心。 人生往复, 该有的劫难一样都不会少。 仔细想想,上辈子她做的选择还不够好。怎么也是多活了一辈子,总得比上一次有点长进吧。 宁月睁开眼,心里有了决定。 对上周边关切的眼神,她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孤立无援。正是这时,屋内传来两声敲门声,是客栈小二。 “宁神医,邑令府巡卫让我给你带话,晋王殿下有请。” 宁父这几日在惠南积极参与救治,对情况更为了解。 “应是朝廷指派的安抚使要向你问话,你身子虚,我与你一道去吧。” 宁月动身,谢昀跟着却多看了两眼候在客栈的陌生巡卫。 以沈霄的性子来找宁月,不是亲随,也该是紫薇门的人…… - 邑令府,宁月还住过不算陌生。 可刚一踏入邑令府的议事大厅,宁月就感受到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大厅上座左边坐着晋王殿下沈霄,素日温雅有礼的神态微微紧绷,即使宁月进来,也只是坐着拨弄着手上檀木串,没有再多看一眼。 而右边的之人穿着比之沈霄更为华贵,手上更是镶金带银,知道的是朝廷特派下来的安抚使,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皇亲贵胄,端着茶盅趾高气昂的姿态溢于言表。 不待宁月说话,右座的安抚使霎时变脸,把茶盅一扣,声线愠怒。 “大胆宁氏,你可知罪?” 宁月莫名,却被父亲拽了拽衣袖,勉强跪了下来。 “不知民女所犯何事?” 见下马威效用不错,安抚使轻哼一声,缓了缓嗓子。 “你一介小小医户也敢笼络民心,造势神医。我所率医官哪个不是德高望重,到了惠南,竟都调令不了养济院的人,问起来都说是你制定的流程章法,不可有违!如此神气,不如我这安抚使的位子让给你做了?” 不服调令? 宁月疑惑地望向父亲,但宁父也只是摇了摇头。京都来的医官防治之法偏向从前的时疫疗法,济养院至多只是将南疆时疫不同之处多提了两句,并未有其他抵触和异议。 无中生有?宁月本是不解,可当她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晋王沈霄漠然模样,前世的记忆的一幕画面与眼前重叠。 战事失利,天子不喜,明明已经是个废了双腿的闲散王爷,但仍因为之前老晋王的赫赫战功被被朝中忌惮……偏偏当时西岚战事起,大燕朝中已无可用武将,只能指派这位前晋王之子。 前世,她随军当边关军医,目睹战事胜利后,沈霄身边几位忠心将领却被他降职,他那时也是这幅漠然态度。宁月后来才知,朝野怕沈霄重振镇北军,决不允他羽翼丰满。他才冷了脸先当了恶人。 今世虽还未与西岚交战,但孟家寨与南疆时疫都让沈霄不再是那个毫不起眼的废人晋王了。 不过朝堂斗争,宁月无意纠缠。 “民女不敢,南疆时疫救灾安抚之事必然是以朝廷为主,他们在济养院本意也是为了治病救人,若大人不满,可直接遣退原先之人。” “你倒是个知进退的。”安抚使轻笑,“不过,晚了。” “我已查明,这在济养院帮着治病的可不是什么正经医师。本朝现有法令,为约束民间庸医,若非医户,又无官方派发的文书,无端行医皆要入刑。” “你虽是医户,但放任此种恶行,明知故犯,亦算从犯,宁氏,此乃你罪一。” 宁月怔愣,宁父也未曾料及这突然发难,这事儿初来南疆,他便忧心,但还来不及该与月儿提。 “罪二。” “我虽是安抚使,但也为天子监察地方。南孟韦氏制造时疫,虽有违人伦,但只该由地方邑令行使职权,上报天子。此番江湖门派无妄楼胆大包天进犯南疆,越俎代庖,视大燕皇权于无物。而你被目睹与无妄楼楼主关系甚密,有勾结之嫌。” “故此,我再问一遍,宁氏你可认罪?若是认了,我算你从犯,罪减一等,去巡卫司牢房可免皮肉之刑。” 宁月算是明白何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瞥见那安抚使已经在沾沾自喜的嘴角,不免多了几分厌烦。身为安抚使不去安抚百姓,却在这搬弄是非。而选她作挑刺的缘由,也一目了然,认定她这个无依无靠的软柿子吃不了苦头。 宁月依旧叩首,可脊骨笔直。 “民女,不认。” “若当真有罪,大人便开堂审理,几方对峙,看看此罪当论几等。若事实如此,民女定尊大燕律例,按罪服刑。” 敬酒不吃吃罚酒。林昌和眉毛一抽,狠道。 “你这医女口气倒硬,不知你的命是不是一样硬?” 这是要屈打成招了。 宁月不为所动,也没有向左位的沈霄投去一瞥。安抚使的私卫霎时围上宁月,宁父连连磕头,却无人在意。眼看私卫按倒宁月,一时间只想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女儿。 大厅乱状终是让捻动檀木念珠的手停下,沈霄的声音想起。 却与门外的一道清朗男声合在一起。 “且慢,林大人——” “大人,此女无罪。” 林昌和瞥了眼沈霄,眼里却没什么尊敬,转而问向门外。 “谁在说话?” “回大人,在下正是接医女宁月从南孟回来之人。” 门外,脸覆薄铜面具的男子在林昌和的示意,被私卫放了进来。 “这么说,你就是无妄楼楼主?”林昌和眯眼打量着男子身形。 谢昀规矩行礼,却一路拨开了围在宁月身前的人,扶起宁月和宁父,直面林昌和。 “非也。大人应知宁医师当时处境凶险,我们只是情急之下用了无妄楼的名字作幌子,我们这些人实则——只是镖队。” 林昌和冷笑,“幌子?镖队?你说什么我便得信什么?” 似对此早有预料,谢昀并未急着回答林昌和。 而是低头看向宁月。 而宁月亦有所感,昂首,正看到那双面具底下始终如磐石般坚定的眼里,像是刮起了一阵疾风,波澜四起,像是怕她怪罪,又怕她失望,诸多动摇在对上她的那一刹那,倏然移开。 他已没有退路。 男子的手缓缓绕到脑后解开面具的缚绳。 面具被拿下,那是一张宁月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分明该是少年谢昀,她记忆里俊朗矫健如每天升起的天边曜日,明晃晃得,散着别人无法直视的锋芒,拥着他的宝剑太阿屹立在江湖浪潮至高处。 可站在厅堂里的他,相同的眉眼下却静寂稳重,像被尘封在剑冢百年的残剑,不见一丝少年意气。 他随着拿出一块明远镖局令牌,其上金字浇筑正是独一无二的少主令牌。 “在下乃明远镖局谢氏谢昀,而这位宁医师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的镖队本是为了运送药材,但南孟掳人,我一时气急才出此下策。但苍天可证,假装无妄楼的一应镖师实则皆在惠南登记过,文书齐全,大人可以查证。镖队只为救人,韦氏被抓实属民怨沸腾,在下未敢僭越半分。” “故此,罪二便是无稽之谈了。” 明远镖局,三大镖局之一。 做到这个份上,江湖正邪两道都有关系……望着谢昀不慌不忙的模样,林昌和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踢到了什么铁板,心中有了不详的预感。 “至于罪一,养济院内众人并非没有文书。阿月早就有意成立医门,他们都要算作医门中人,也就是说这要按江湖门派论处。大人常理政务可能有所不知,大燕律令特在江湖事上另有细分。” “江湖门派,牵涉繁杂,一般以在紫薇门登记在册的掌门为押。与户籍中医户相似,只要掌门被授予行医文书,便可看做医门的行医文书。若出问题,自也是寻其门主,担其同罪。有劳紫薇门门主,我可有记错?” 被点名的沈霄定定地看着谢昀,半响勾了勾唇角。 “并无。” 林昌和看着谢昀与沈霄两人一唱一和,气得冷笑连连。 “你以为我没有调查,何来的医门?” “宁姑娘到了惠南以后便定下了,若非南孟掠人,这会儿紫薇门早该批过文书了。” 江湖鱼龙混杂,为避免官民私下勾结,朝廷成立紫薇门协管江湖之事。 其中建立门派所需文书便是用来遏制江湖势力发展的关键一点。 但这文书获取并非易事。 此次问罪医女不曾走漏风声,他就不信这谢昀随口一编,能准备多充分。 林昌和强撑颜面,又道。 “既然如此,据我所知建立门派,不仅需要有至少有十五亩房产地契作为属地,兼有掌门举荐信。小型门派十封,中型门派三封,又或是江湖七大门派的其中一封。想必这些东西,宁医师都有吧?” 谁知白衣女子没有一点惊慌之象,像是早就串通好了一般点点头。 但只有宁月自己知道,在波澜不惊的外表下,是今日才知晓她要成立医门,要当掌门,还要准备地契和掌门举荐信的茫然。 “此是昌城的地契,宁月名下共二十亩地。” 谢昀眼也不眨从怀中摸出一张地契,却是二十亩无疑。 “至于,掌门举荐信。” 谢昀躬身向这间大厅唯一温吞而又不起眼的男人一拜。 “此乃药王谷谷主,举荐信随时都可再写。” “药王谷?”林昌和断然想不到这里怎么会出现药王谷的名字。 药王谷列为七大门派之一,谷中药师名满天下。但那是十几年前,后因被嫌医治有失偏颇,被寻仇,整个谷内据说无人生还。 宁重自己也愣了愣,十几年没有再听到过这个名字。 他自己都有些忘了……按理,这事儿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才是…… 可宁重扫了一眼跪在自己身边的女儿,改了神色。若是这是唯一的方法,知晓便知晓吧。青衣男人从自己随身佩戴的药囊里取出一枚玉印——正是药王谷谷主印信。 “十几年前,药王谷一夜被屠,我因在外游历逃过一劫,赶回药王谷时,师兄师弟皆已丧命。唯有师傅勉强剩下一口气,弥留之际,将谷主印信传给了我。” “我有愧。当年我因要抚育幼女,身单力薄,无法为师兄师弟报仇,一直隐姓埋名,在边关为医。但医术一道上,我自认不曾辱没师门。” “我愿以药王谷谷主身份举荐此女,她医道心坚,能于在危难之中不分贵贱救治黎民,若她建以医门,必能兼济天下生灵,少受病痛之苦。” 话语声声,比起谢昀,父亲的药王谷谷主身份更让宁月诧然。 可她回过头细想,无论是能与玉生烟那样对蛊术毒经有着超绝天赋的人,斗个不分你我,还是在她幼时,能在严鼓之前拿下独门心法,父亲于江湖之上从不是个平庸医师…… 沈霄笑了,他不再避嫌,看向宁月。 “我想起来了,确有这么回事,文书我已审阅过了,只是还未向掌门问清,这医门要叫什么?” 在林昌和怒视之下,宁月沉吟半刻后轻道。 “六道门。” “万物有灵,无有贵贱。医门之心,慈悲六道。” 【作者有话要说】 倒数副本:西岚 第八十章 辞行 第八十章 辞行 南孟操控时疫丑事公之于众后, 不说先前那些相信圣水有多神奇的信徒们有多傻眼,对于养济院,从始至终始终相信医术的南疆女使才是真正扬眉吐气。 但这仅仅维持到安抚使来的那日。 那些京都来的医官实在傲慢, 只认为自己经验所得才是最好,对宁月和苏井一起研究出来的蛊术和医术结合的疗法半分瞧不上。 女使们平白受了许多责难委屈,却也没有撂挑子, 将这从南疆南、西、北几处蜂拥至惠南的病人置之不顾。可就是如此忍气吞声, 邑令府还是突然一日将她们全部扣押起来。 说是要以无文书行医定罪。 而此罪, 罪可致死。 不过邑令府的人也给这些对大燕律法一无所知的女使另一个选择。 “只要你们愿意指证这领头医师宁月为南孟奸细, 晋王纵容包庇,包庇纵容,便可脱罪。” 这是林昌和的两头下注。 只要女使和宁月有任何一方松口, 都能陷沈霄于不义。 刚刚还因抓入牢中而问题不断的女使们忽然沉默了。 随后, 不一而同变得烦躁。 因她们觉得这些人和南孟自以为是的大蛊师们像极了,好像这世间一切都可以能用利益衡量。瞧瞧这牢笼,入目皆是女子,似默认了她们天性软弱, 更易放弃。 整整两个牢房的人,找不到一个指认的。 领了林昌和之令的私卫黑了脸色, 拉出几个女使打算杀鸡儆猴。 但那几个被挑中的女使并无惧色, 在阴暗的牢内, 反而脸上勾出一个骇人的笑容。早在这些天的共患难里攒聚了默契, 一个接着一个话音, 鬼魅一般在私卫耳边道。 “在南疆, 还未有人敢如此对待蛊师呢。你可知在我们的头发, 指甲, 又或是皮肤之下藏了多少蛊虫吗?又或者, 你知道这些蛊虫爬到你身上的后果吗?” “你的七窍会先肿胀,随后刺痒,你会拼了命地发疯地挠,但也止不住这像千虫爬过的痒意。” “直到你自己把眼珠子扣下来,把舌头绞掉,把耳朵耳朵割掉,你的血一点一点流尽,但你还不会完全死去,你会听得更清楚,那些虫子在你体内啃咬乱窜的声音……” “试试吧,试试吧,你们一个一个谁能挺的时间最久?” 女子们细碎又合众的笑声让私卫的动作越来越僵硬。无数鬼魅精怪的话本,好像在这一刻有了实际的模样,摆在那些美人皮下的恶鬼,正虎视眈眈他们这些新鲜血肉。 “头儿……要不,还是等林大人那边吧……” 被笑得发憷的私卫嘴上问着,手里已经迅速锁上牢门。 “呵!”私卫的头恶狠狠地盯着这些女使。“妖女!你们如此拼命,却不知那医女能为了你们能做到这步!” 闻言,女使们彼此相对,在阴暗角落却灿然一笑。 在女使们被抓入牢狱后的第二个时辰。 林昌和黑着脸带着宁月和宁父来到牢房。 “把她们都放了。” “大人?”私卫愣住。 “这次便算了,林大人。下次再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待我六道门门人,我就算豁出小命,也要去紫薇门告上一状。”宁月温和的笑意里,却让林昌和听出了威胁的意思。 朝堂斗争,本就是不进则退。 这次没能拽沈霄下马,沈霄回去封赏,那风头便是真的挡不住了。 林昌和暗中握拳,不愿再理宁月,只迁怒私卫。 “听不懂人话吗?放人!” …… 一众女使对巡卫司牢房的“半日游”很是好奇。 在宁月带她们正大光明离开巡卫司后,几个女使凑到宁月身边打听她们刚刚听见的“六道门”这几个陌生字眼。 “这只是权宜之计……” 宁月简单叙述了一遍来龙去脉,从未想当过什么掌门的她,自然只是想等到安抚使离开南疆,便去紫薇门撤了门派之说。 可女使们听完却拉着宁月袖子,一个个像刚破壳的小鸟,满是对这世间跃跃欲试的喧嚣。 “为什么要撤啊?” “这不是挺好的!有了医门,那宁师就真的是我们的师傅了。我们学习医术也能是长久之计。待南疆事了,我也想和宁师一样,出门游历,用蛊术和医术出去救人呢。” “就是啊!那些医官不信我们,不就是没怎么见闻过用医术蛊术救人的例子。现在我们有了名号,以后在宁师这得了真传,救更多人打响医门名气,便不会再有人因无知偏见,而白白失了性命了。” 宁父瞧见宁月被簇拥其中,左一耳朵右一耳朵,一一认真听着,明白了为何有些人只因宁月两字就来到南疆。 听得差不多,宁月才露出一抹遗憾神色。 “如有时间,我也愿意把我这些年所学的医术和蛊术,与你们一点点细说。可阿蓁被人掠去西岚,我得去将她接回来。现下没法久待南疆。” 姚蓁的事大家都听闻了,但每个人都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分别。 “不碍事,我们初学医术,要学得还有很多。苏姑娘也可以在这段时间先教我们,宁师这个掌门还是当得。” “是啊,不必真的像个掌门一样处理事物,有事宁师就先去忙。这六道门里,也不是只有掌门和门人嘛。”一个女使眼珠子转了转,拉过旁边笑得慈祥的宁重,像个快乐的小麻雀。“这便是我们师爷!嗯……还有苏姑娘!她当师叔也不错!” “还有姚蓁!她就是我们的大师姐!” “所以,师傅放心去吧,如果这路师傅一个人不好走,就叫六道门。” “右以后六道门就是师傅的后盾。” 众人齐声下,宁月怔忪刹那后,笑着点点头。 去找沈霄的想法彻底消失。 嘱咐父亲和女使们尽快从养济院搬出,免得林昌和再来找茬。霍桑耐心不好,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宁月又去趟南疆郊外,在大枫树下吹响了骨笛。 不多时,一名纹面老妪,身穿织锦长袍手持木杖,循着笛声,缓缓走到树下。 “阿婆,我要走了。” 夕阳之下,烧起红霞铺在两人周身,仓皇冬日好似也多了几分暖意。 玉明鸾没有控蛇,只是眼睛往宁月身边转了一圈,挑了挑眉。宁月便知道她要问什么。 “他不在。被我知道了身份后,不知道为什么,逃跑了。” 宁月想起甫一从邑令府出来,就佯装有急事的谢昀。他似乎不知道,向她告别时他神情有多僵硬,素来专注在她身上的目光也仓促忙乱,没多看她一眼就使着踏燕行转瞬没影了。 那背影,只能称之为逃跑。 玉明鸾比着宁月教给她过的几个简单手势。 【你一直知道他 ?】 宁月眨了眨眼,望着红日,少女的脸庞却叹出历经世事的透彻。 “那可是谢昀啊。” 怎么会认不出呢。 前世的时候,一路追着他,光是背影就足够认出他了。他的眼睛,他的气息,他吐字的方式……遮去的容貌只是所有认出他的方式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 最开始她并不关心是或不是,直到蓬莱,她问过,可他不想说,她就想着等他自己开口。 她认出,但她不知道。 为何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性子?为什么自幼时就对她好,会建立明远镖局?会不去京都拜师,反而继续与她的婚约……桩桩件件都显得这一世的谢昀像个陌生人,但刚刚和父亲的谈话中,她陡然想明白了。 父亲说,此次幸有昀儿相助,但药王谷印信隐秘,也不知他如何得知。 怕被寻仇,宁父一直瞒得很小心,就连宁月也不曾告知。 谢昀怎么得知?曾经,宁月觉得可以归结于无妄楼。 但前世谢昀是孤身剑客,从未依附什么无妄楼,无妄楼的出现就和明远镖局一样……不是因为有了明远镖局,谢昀才不去京都,才改了性子,而是—— 谢昀改了性子,这才有了明远镖局,有了……无妄楼。 因为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知道她身怀必死的寒症,知道他去拜师便会远离昌城三年,与她形同陌路,知道三年之后,她会一路上京寻他,最终却死在了和沈霄谋划好的婚仪之上。他甚至知道她这一路会遇上的艰难险阻,在每一次紧要关头,舍命相护…… 他知道那么多不可能的事,只能因为,他也和她一样。 重生之言,荒谬,但是唯一解。 若非她也重生,她定然不会相信。 可想明白了重生,却不明白谢昀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放弃他的少年任侠,转而在她身边做这默默无名的小小镖师,还用那么拙劣的技巧伪装自己的身份。 因为愧疚?因为责任?因为目睹她死去,迟来醒悟的爱意? 可惜,她现在问不出来。 谢昀如此躲她,怕是一时半会儿都看不着他。 宁月沉默了太久,那神情玉明鸾看着越发熟悉,想起了玉生烟在怀上孩子的头几个月也是这般深思模样。那时她不知道玉生烟有了身孕,若她知道,那她一定能看出来,玉生烟多是在想着,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 这是一个重要的,且只有她自己能做的决定。 不能急于一时。 玉明鸾拍了拍宁月的手,又比手势。 【叫我,何事】 宁月不再神游,将骨笛双手奉与阿婆。 “一是辞别,二是,我想向阿婆求丹凤羽去救人。” 宁月和玉明鸾去后山祠堂,其实第一时间,阿婆就已经拿到了丹凤羽和骨笛。 那时阿婆曾问她要不要看一看圣物所藏之处,宁月摇了摇头。 自知道圣物对玉氏的神圣和谷底所意味着的继任巫医之责,宁月不敢冒犯,只让阿婆自己收着。日后要用,再寻方法。当日阿婆将骨笛交给她,是认可她,但她眼下不仅无法在南疆照顾阿婆,还要拿走丹凤羽,实在受之有愧。 玉明鸾撇了眼宁月诚惶诚恐的模样,把骨笛推了回去。 穷讲究。 南孟以前也是穷讲究。 韦氏只有一点说的不算太错,那便是曾经的南孟过于固步自封。事事遵循古制,一点不知变通。细细算来,玉生烟真的是第一个跑出南孟的人吗?不,其实不是。只不过先前都被族人悄悄扼杀了…… 小小一寸天地,只能困住身躯,困不住人心。 守护生灵的祖训并不和向外探寻冲撞,南孟经此一劫,也该有些变化了。 玉明鸾摸出一个织锦布包,打开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灰黑色的,用来作垫脚石都会嫌丑的…… ——石头。 宁月在玉明鸾递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丹凤羽。 玉明鸾理解宁月,她初次见丹凤羽时没比她好上多少。听长辈说了才知道,丹凤羽之所以称之为丹凤羽,便是出现之日,如同火凤从天际划过,那时的玉氏先人追去查看,在一个深坑中看到此物。认定它是那火凤掉落的一片羽毛。 “这……”实在是宁月见识世面少了,不知这石头该如何入药。 玉明鸾指了指石头一面一个缺角,比了手势。 【你娘砸 ,有东西 】 宁月:…… 我那真正百无禁忌的母亲大人啊。 玉明鸾伸手摸了摸宁月的脸,就如同万蛇窟中宁月替她挽发,指尖的温度带着疼惜,母亲一般将孩子发丝收到耳后。 她什么话也没说,宁月却听得懂。 平安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新年快乐! 第八十一章 劫道 第八十一章 劫道 “明月露和摩诃花都在这儿, 东西贵重,放在家里不放心,我就便一道带过来了。” 宁重把两样奇药交给宁月时, 不像曾经百般阻拦,眉眼之间望着她,好像有千言万语要交代, 却又不知从何提起。作为父亲, 他是笨拙的, 没有一点面对病症书写药方时的爽利和果断。 宁月是懂自己父亲的, 只笑着调侃。 “阿爹现在可相信我能把奇药找齐了?” 宁重眉角窘顿。收拾完行李的鸢歌笑嘻嘻地凑过来。 “小姐不知道,玉婆婆在小姐昏迷的时候,专程来了一趟, 和老爷见了一面。” 说是见了一面, 但鸢歌听里面动静可不小,就算玉婆婆说不了话,又是拍桌又是敲杖的,那架势大抵是“骂”得很重。宁重送玉婆婆离开的时候, 那一头的汗意,属实少见。 而宁重这才懂得玉生烟下寒蝉蛊的用意;明白用内功化寒症只是饮鸩止渴, 能救宁月的唯有玉生烟留下七味奇药…… 但这七味奇药的方子, 他日夜钻研发现, 这每一味药单独使用都对人的某一方面大有裨益, 唯独彼此搭配, 药性相冲。天底下能写出这种方子的除了玉生烟找不到第二人, 可偏偏西岚也在找。 南孟之中不曾找到玉生烟踪迹。 那么玉生烟在哪儿? 宁月相信就在西岚, 但他却害怕宁月牵涉到更大的阴谋中。 可性命攸关, 不只是月儿的, 还有其他无辜之人。 这个险,终究要冒。 作为父亲,他恨不能替之。从前,他也是这么做的。可见过月儿身边的人,他知道他终究不能替宁月活着。他还是选择留下继续救人,这不仅是医师之责,也是宁重想替宁月保下来的六道门的孩子们再做些什么。 宁重望着宁月眉眼带笑的模样,告诉她,也告诉自己。 “天地广阔,有风霜也有雨露,我早该相信你可以独自成长。” “去吧,别忘了给家里写信。” - 这一趟宁月选择轻装简行,大多药材都留在了南疆,也婉拒了沈霄派护卫随行的照顾。他们去往西岚依旧用的马车,不过这一次车夫换人了,是摘下了马面头套的勾魂旗旗主,天枢。 天枢长了张讨喜的娃娃脸,还是个话痨,本来因谢昀指示,勉强留几分神秘感。但此次接了护送宁月的任务,便彻底放开,和鸢歌这个便宜徒弟小话不断,活泼得紧。 只是在宁月盯着天枢看了许久后,饶是天枢脸皮再厚,也颇为不自在地解释了几句。 “宁姑娘,我家少主是真的忙……” 忙。以前一边藏着身份,一边暗中部署,也没见他分身乏术过。 宁月扫了马车四周一圈,像是能看到躲在暗处的谢昀一般,轻哼了一声,上了车。 天枢尴尬地地抿了抿唇,不敢多话,马鞭一扬,马车动了起来。 不过才走出一些,原来路的尽头远远传来喊话声。 “等等!阿月!等等!” 是苏井的声音。 宁月让天枢停下,从马车上刚下来便看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苏井。宁月忙不迭拍了拍苏井的背,帮她顺着气。“今日不是要带人去南疆北边,说好不用送的,怎么还来了?” 苏井没理顺气,话说不完整,先把手里的东西往宁月怀里一塞。 宁月展开一看,愣了愣。 是条裳裙,一条用百家布拼起来各种颜色材质都有的裳裙。不只是百家布,宁月又仔细一看,发现每个布块上都绣了字,笔画如刀,交集在一起,隽美又不失力度,这不是大燕通用文字,宁月识不得。 “这是南疆自己的文字,都是南疆常用来向格蒙祈福的吉祥话,大家各绣了一些希望能保佑你平安。你也知道,眼下这情况手上没旁的东西,只能连夜赶制这一条裳裙。平时看你都穿白色,这裙子颜色杂了些,也不知合不合你心意……” 苏井缓过来后顺着宁月的目光解释道。 宁月摸着绣字,舍不得移开眼睛。“真好看,怎么会不合心意。之前穿白色,一是因为白布比其他布料便宜些,二是从前不怎么出门,也就没什么讲究。” 这回轮到苏井一愣,她还以为这是宁月喜好,白色衣裙总是更衬她像个无欲无求的玉菩萨……但她回过头一想,那样定性宁月太单调,太高高在上了,她可以拥有人间任何色彩,因她本就是活生生的人呀。 “替我转告大家,我很喜欢。”宁月把衣服捧在胸前,面向苏井时,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将苏井抱住。“照顾好自己,有事可向明远镖局与我传信,我会尽快带着阿蓁回来的。” 苏井反应过来,大大方方地回拥上宁月,靠在她耳边用南疆土语虔诚道。 “愿格蒙庇佑你,此行福星高照,逢凶化吉。” 原来离别也不总是那么难以启齿、仓促又或者是遮遮掩掩的。 堂堂正正的告别,就像心中落定一块大石,就像一叶扁舟有了靠岸的渡口。 怎么会悲伤,遗憾,只会无限期待下一次重逢。 - 在大燕向西的官道上,有一马车几乎日夜兼程。 宁月不想在路上耽搁太久,吃喝住宿一切从简。 搞得以为接了份美差的天枢叫苦连连,看着宁月说出赶路的脸,就像看到了活阎王。 夜里一共休息三个时辰,天枢还得被躲在暗处不肯露面的主子喊起来送夜宵。 别说,少主这一手叫花鸡还是很香的。 可惜他无福消受。 拿给没和鸢歌一起入睡的宁月时,天枢咽着口水,厚着脸皮说这是他自己烤的。 这头正在自己的手札上写着什么的宁月闻言撇了一眼,平静道。 “你吃吧,我不饿。” 天枢苦着脸。 他要真吃了,让少主看见,怕不是直接给他从无妄楼革职了。 可宁月态度坚决,天枢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马车守夜由暗中的勾魂旗来,作为车夫的天枢放心跑去谢昀面前,把叫花鸡带了回来。 “姑娘在忙。”天枢斟酌了下用词。 谢昀肉眼可见神情落寞了些,扫了一眼叫花鸡,就让天枢自己处理,转头吩咐起其他事来。 “再有两日便要从迦蓝关入西岚了,入关的假文牒催一催。” “阿什娜那里的看护再加强些,霍桑只向阿月要了四味奇药应该是不知阿什娜带着西岚的两味药在我们手中。算算日子,他该是到西岚了,希望他不会被自己调皮的妹妹气死……” - 哗啦脆响,上好的琉璃酒盏被男人一怒之下拂碎在地。 “这么一个大活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看丢了?” “教主息怒,是无妄楼的幽渺旗,他们最善隐匿,他们已在教中渗透多年,位高至护法,这才让圣女消失无人察觉……不过教主放心,整个奎教上下已全部肃查一遍,就算是无妄楼的苍蝇也飞不进来半只。” 霍桑冷眼瞥着跪下的大护法,须臾,缓了缓神色,不怒反笑。 “罢了,人终归是人,怎么可能一丝疏漏都没有。” 大护法闻言一喜,心道近日这杀神竟大发慈悲? 可都等不及他抬眼,霍桑身边近卫出手,捏住大护法下颚,一压一撬。一颗药丸状的东西滑过他的喉咙。 大护法双手捂着喉咙呛了几声,那药丸入口即化,携一丝恶臭,让他想吐不敢吐。 “教主,这是……?” 霍桑嘴角一勾。 “是我从南孟带回来的好东西,你有幸当了第一个。” “什么……第一……”大护法话问到一半,问不下去了。 他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迅速从他肝脏向全身游走,逐渐每寸血肉都开始痉挛抽搐起来,剧烈的痛苦让他想放声嘶叫,可他却叫不出一声。 他动不了,不只动不了,就连他是他的意识都开始模糊,最终,他再抬头看向上位的男人,脑子里什么喜怒哀乐也不剩。 “去吧,召集奎教所有人,传播真主最新的圣意。奎教,将要蜕变,你们将放弃人的一切无能,成为这世间没有弱点的神降之兵。” “是,教主。”刚刚还巧言善辩的大护法再无一点异心,表情木讷地开始执行。 这才稍感满意的霍桑转头,吩咐近卫。 “这三日之内,教门紧闭,不准放一个人出去。我要确保奎教上下彻底感染。” “是。” - 天光大亮。 鸢歌迷迷糊糊地从马车中爬起,睁眼就看见刚刚把笔收回笔匣的宁月。 “小姐,你不会一夜没睡吧?”鸢歌迫切想听到宁月的否认。 可宁月却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不安,睡不着,就随便找点事做。” 鸢歌撇了眼被写得密密麻麻的手札,心道这可不像随便找点事。她也不多劝,直接把宁月手里的笔匣收了过来。“一会儿启程,马车上看书写字伤眼。” 宁月失笑,未有异议,本来她也想稍微歇歇。 快到西岚了,面对霍桑,可要有的累了。 “宁姑娘,新鲜烙饼吃点吗?”天枢敲了敲车门,炭火烤得焦香的气息从车帘缝隙中透了进来。 鸢歌咽了咽口水,撇了眼宁月,不敢直接拿过来。 荒郊野外,哪里来烙饼,只可能有人大肆用轻功去了城镇赶了来回。 昨夜没吃,肚子确实有些饿了的宁月从车帘后伸出了手。 天枢狂喜,鸢歌狂喜,天枢替少主再狂喜。 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天枢喜到一半,忽然感觉些许不对。 地面……似在震动。 他忙往远处看去,尘烟四起,正是大批人马奔袭而来的征兆。 敌袭? 不对,无妄楼没有示警。 练功有一段时日的鸢歌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掀开车帘望着顷刻间已经快看到人影的浩荡人马一惊。 “山匪劫道?” 不待鸢歌回头去拎两把九连环大刀,天枢——鸢歌的便宜师傅出声制止了她。 只因他已经看清,在那浩荡人马之中飘扬的黑色旗帜。 ——正是明远镖局的镖旗。 【作者有话要说】 注:南疆文字,字形参考了湖南江永女书。 第八十二章 藏娇 第八十二章 藏娇 也不知道是何要事, 让百余人的镖师跑出了劫道山匪的动静。 宁月想让天枢驱车让道镖局,可眼力好的天枢却说不用。 这浩浩荡荡队伍到了跟前,不再行动, 只跑出两匹最快的马。 一匹枣红,一匹雪白。 上面乘着一男一女,中年年纪, 窄袖骑装外套赤色皮甲, 女子身背长弓, 男子马挎横刀, 气势汹汹,转瞬就到了宁月马车跟前。 只听着两人凶神恶煞,冲着马车里齐声喊道: “谢昀你个混小子, 给老子/老娘滚出来!” 这声音耳熟。 宁月掀开车帘, 看清人后,用上了晚辈特有的恭敬。 “谢伯伯,谢伯母,许久不见。” 谢父谢母伸长了脖子, 见马车里除了宁月就是鸢歌,再无他人。 强行把脸上替天行道的凶狠扭转成可蔼可亲的温柔。 “乖乖, 只有你啊?谢昀那个臭小子不在吗?有没有吓着?别害怕啊, 这小子三天两头没动静, 好不容易等他用了明远令牌, 我俩以为是他回来呢。” 谢母放细了嗓子, 还像对待宁月小时候一样哄着。 “娘。” 不知何时, 宁月马车之后, 跟来一匹玄色大马。大马之上是身姿挺拔的少年, 他又绑起秾紫发带, 没了面具掩盖的剑眉星目此刻能清晰看到笼罩着的几分窘迫和无奈。 果然在这儿。 一看到正主现身,谢父谢母立马横眉冷对。 “忙忙忙,我们道你一天到晚在忙什么,原是做了这等没心没肺的事,还鬼鬼祟祟地藏着!怪不得乖乖月儿不愿意嫁你!我看真是觉得自己长本事了,爹娘收拾不了你了是吧!” 说完谢母搭弓,谢父抽刀。 也没个停顿的功夫,一根羽箭带着风从宁月耳边刮过,谢父的长刀也闪着寒光直直朝自家儿子脑袋上剁去。 当真是一点情面不留。 谢昀叹了口气,根本没时间解释,使着踏雁行从马上跃下,躲过飞箭。又抽出如晦硬扛父亲这一刀。刀光剑影之中,谢昀又不能真的还手,难得看着被压了一头。 伯父伯母的性子到这世越发火爆了。 宁月伴着点恶趣味,没有第一时间劝架。要知道谢父谢母重义,宁父救下这差点因走镖死在关外的一家三口后,宁月便成了两家的眼珠子,让这“骨肉相残”局面停下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可谁叫谢昀躲她躲得这么厉害。 看了会儿戏,宁月才从刚刚说辞中拎出一条重点。 “伯父伯母,您刚说谢昀做了没心没肺的事儿,是指何事啊?” 刀光一顿,剑影慌了下。 “这……说来话长……”素来直爽的谢母一时不知从何提起,赶忙给自己那口子使了个颜色。 谢父把刀一收,轻咳了一下。 “是这样的……” 原是谢昀陪宁月一路游历寻药的日子,不曾与家中提及,只说自己在忙要事。这也算了,谢父谢母习惯谢昀不着家,但问题是上个月是原本与宁家商议好的成婚的大日子,谢昀带着宁月一点音信都无。 再坐不住的谢父谢母动用了一切人脉关系去寻。 没寻到谢昀踪迹,却发现了谢昀在伽蓝关内的一处私宅里有一名美艳女子,不仅衣食住行被安排得处处得体,甚至还有无妄楼的人专供她差遣…… 此女在宅中俨如一副女主人的模样,还称……还称…… 谢父解释到这,看着宁月的脸不知道还该不该说。 却是这时,后头镖局队伍出了些骚动。 “谢昀!” 镖队马车之中一个红裙女子挣脱出两个镖师的桎梏,她一路奔来,红裙在烈烈风中,像是火一般燃烧。但却也比不得她叫起人名时的明媚,她的红唇之下张扬的笑意,生动热情。 喊出的句子更是惊世骇俗。 “我来嫁你了!” 饶是还有一些距离,宁月也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将人一眼认出——阿什娜。 宁月好像明白了谢伯伯未完的下一句。 “金屋藏娇?” “没有的事。” 这是谢昀这些天对宁月说的第一句话。 前两个字带着对阿什娜咬牙切齿的无力,等转头盯着她时又有一点小小委屈。 一会儿功夫,阿什娜已经跑到宁月眼前了。看到宁月在,回想起上次最后一面的虫潮,阿什娜本能收敛了一分,但还是不曾顾忌周边人的脸色,我行我素道。 “谢昀,别装了,我知道我在你心中还是不一样的。你既救了我一次,那么我便将我自己赔给——” 阿什娜话没说完,就被谢昀打断。 “嫁娶乃你情我愿。我要是对你有一分心思,我立刻暴毙。” 阿什娜:…… 宁月:…… 好一个畅快淋漓,没有后路的拒绝啊。 阿什娜缓了下,才没破坏自己准备好的情绪。 “可你折损无妄楼隐藏那么多年的暗线,只为把我从奎教之中带出来难道是假的吗!还安排我住在别苑,让无妄楼的人保护我!你若心里若真的只有她,又怎么会这样小心我的存在呢?” 简直是挑拨离间。 谢母听不下去,一把拽过阿什娜捂住她的嘴,冲宁月讪讪笑道。 “乖乖,你可别听她胡说。我们今日来找昀儿,便是要核验此事的。我们谢家绝不让乖乖受一份委屈的。” 这话是真的。 谢昀看着后面浩荡镖队,怕是真有个好歹,准备给他抽筋剥骨来的。 镖局这些年,不止壮大赚些银钱,谢昀有意让谢父谢母手里攒聚不少顶尖镖师,平常能好好运作镖局以外,重要关头也有用来防身的力量。 可他没想到也是这力量,顺利突破了他放在别苑的人手。那些人本就不是以武力专长,都是防着霍桑追查痕迹的。阿什娜太过惹眼,住在外面不行,不派人看着不行,真当囚犯对待,往后与她合作之事少不了要多走弯路。 种种限制只能把人放在别苑,却还是疏漏了父母的多疑。 甚至还舞到了宁月面前。 宁月侧过头,细细观察了阿什娜即使被捂住嘴,也依旧眼波流转的媚眼。 这招她好像前世也见过。 那时,她好不容易追着谢昀,追到了边关军营当了军医。谢昀终于看到了她,但他的身边,阿什娜已经相伴许久。在得知了他们青梅竹马的故事后,她也有像这样在谢昀面前,向自己展示她在谢昀心中的地位。 可那时,她的眼里没有那么多的挑拨。 因为她是那么笃定,她与谢昀之间已无人可以插足。 对此的自信,只有谢昀可以给。 彼时,她是意识到这点,不想再去打扰。 可如今,谢昀的目光至始至终,无论阿什娜说了什么,都只看向了她。 她心中一松,前世她的落寞背影似逐渐模糊。 物是人非,她心中所执念的东西已经不同了。 “伯父伯母,我们尚未成婚,此事还是该让谢昀自己处理。现下,月儿身上还有要事,来不及叙旧,请谢伯谢姨见谅。” 说着宁月欠腰行礼退回马车。 这给谢父谢母一看心中更急,只道是宁家乖乖是真的生气了。若放任离开,自家傻儿子从小这心心念念的心上人肯定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这么一想,谢父一脚踹下天枢拿过缰绳,谢母则一溜烟翻身进了马车,把宁月一手刀直接劈晕在怀里,用眼神震慑住鸢歌。 “昀儿既然没变心,就别再拖着了。婚礼周事一个月前我和你娘就在昌城备好了,如今只差新人,你俩先把婚成了,别让外人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说到这里,谢父特意瞥了一眼阿什娜,说完便架着马车一骑绝尘,带着镖队又浩浩荡荡地离开。 对着长辈不知如何出手的天枢望着自家少主。 “这……要追回来吗?” 以勾魂旗的本事是可以追到镖队把人带出来,但是总感觉带出来之后,少主可能要成为被逐出家门的孤儿,无妄楼搞不好也要失去镖局这一遮掩行动颇为好用的身份。 老爷夫人的彪悍,真是每每看到都让人震惊呢。 谢昀揉了揉眉心,声音满是倦意。 “本来也是要经过昌城,先这样吧。” 随后谢昀翻身上马,刚要扬鞭,袍角被拽了拽。 正是阿什娜。 “阿什娜,少耍花样。你我心知肚明如今西岚状况,你若不想霍桑得了先手,你除了与我合作,没有更好的选择。” “别再去招惹她。” 就是因为她要取得先手,她才在这里忍气吞声。 阿什娜难得没有耍公主脾气,美艳脸庞上依旧带笑。 “谢昀,你没看到吗?都这样了,她的心里真的有你吗?” “你我天生不会安分守己,各有野心,我们是一类人,可以有很多故事和话题。你就这么笃定,不会对我动心一分吗?” 阿什娜抬眸看着,她少有这样企盼的神色。 骄傲的凤凰只为你弯下高贵的头颅,这对于太多男人而言都是一种无法抵御的诱惑。 可谢昀冷着脸,蹭的一声, 阿什娜拽着的袍角被如晦一剑割开。 “在你心中,一切的付出总是需要有所回报。” “我和她之间或许还有很多不确定。但阿什娜,我确定就算轮回百世,我也不会有一世对你动心。” 秾紫的发带在风中飘扬,从来只有一个方向。谢昀的话语在任何一个男人口中都会像是一种羞辱,可谢昀不是。他没把自己放在了被追逐的高位上。 他只是如此平静地,陈述着一种事实。 就好像,他确实已经历经过这百世一般…… 阿什娜捏着半角碎掉的布料,陷入了沉思。 却不是因为被谢昀拒绝。 在西岚皇宫,人们称她一声公主,在西岚国教奎教,教众上下呼她为圣女。她的存在总是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却是逃不过霍桑摆弄的玩偶。 这些年,霍桑对她所说所做,比谢昀恶劣千万倍。 可她仍然活着,在一个被刻意打造得跋扈嚣张的躯壳下,仍不死自我地活着。而她,还要更长久地活下去,她要让霍桑为他所作的一切付出代价。 为此,就算是情感,也是可以容忍的付出。 阿什娜只后悔面对谢昀,时机不巧,时间太短。倘若早知他的能力,她一定会在宁月之前,让他和自己有更多相处的时间,多一些同甘共苦的默契,眼下的困境便不会如此焦灼。 现下,非要逼她用上那个法子。 “请吧,公主殿下。” 眼里有活的天枢打断了阿什娜的深思,顺手把勾魂使的索命链套在了阿什娜的双手手腕上。 阿什娜乖乖被拷着,跟着天枢随口一问。 “你们主子真的要成婚?” 天枢撇了一眼阿什娜。 “你这一出整的,说不定,明天我们就能喝上喜酒了。” “喝喜酒?”阿什娜勾了勾唇角。 “要不要和我赌一赌,你们主子成不了这个婚。” 【作者有话要说】 阿什娜:试图演一个恋爱脑,但被真恋爱脑吓到了。 第八十三章 情蛊 第八十三章 情蛊 宁月摸着胀痛的后颈醒来的时候, 天色已经黑沉。 而她正躺在自己家中房里的寝榻上。 小小房间被许多东西占满了,放眼望去,喜服、喜冠、喜扇, 一一摆开,没有摆开就剩下是放在她那小小妆奁旁,俩摞叠起来有半人高的螺钿漆木首饰盒。最上面一层倒是打开了, 烛光落在上面, 金灿灿的一套赤金东珠头面, 晃人眼睛。 宁月先是一愣, 随即扶额。 前世伯父伯母性子也直爽,但镖局远不如这般显赫,都是亲自带队走镖, 常常费心费力, 身子骨和行事作风不曾如此硬朗彪悍。 不过也说来好笑,前世她怕谢昀遇上麻烦才没能回来娶她,她就自己带着嫁妆去找他。那时家中困顿,所谓嫁妆也不值多少钱, 都是她闺中无聊,一点点自己做的。有自己缝的嫁衣、绣的喜扇、打的银戒子……这些东西她一路带着, 追着谢昀。 直到追到边关军中, 为了支援将士, 她不得不变卖了大半…… 而如今摆在她房间里的这些, 哪个都比她曾经耗时几年准备的贵重千倍。 可她却没有想成婚的念头。 “鸢歌?” 宁月挑着落脚的地方往外走, 想找鸢歌一同离开。 可没想到, 她的房间已经是最不拥挤的地方。出了房门, 她的小小院子里全是红艳艳的礼箱, 一路从院子摆到小回廊, 再到父亲书房的院子前。 “小姐?我在这呢。”鸢歌的声音就是从父亲的书房里传来。 宁月绕进去一看,书房里倒没有那些箱子,只有之前见父亲和鸢歌翻出来过的他们家拢共一点家底。而鸢歌则看看那些家底,又看看从书桌一头拉到那一头,还落在地上好长一段的礼单,一脸烦恼的样子。 “小姐,这么多聘礼,咱家的嫁妆好像不太够看啊。” “不够看什么呀。”宁月一把把礼单阖上,对鸢歌叹了口气。 “眼下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鸢歌懂宁月意思,但她摊了摊手,“小姐,家里外面围了十几个明远镖师,谢姨说是给小姐撑场面,就等着明日谢少爷来迎亲呢。” 明日?! 宁月没想到这事操办得这么雷厉风行,“……谢昀人呢?” - 昌城,谢府。 谢府本该一月前就该办了婚事。可无论是宁家还是谢家,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这该成婚的两个新人从外面回来。即使如此,两家父母还是早早准备好了东西,也不管城中碎话。 时隔一个月,谢府依旧张灯结彩。而在谢老爷谢夫人回来后,这府里更是热闹起来,一个月前遗憾遣散那些喜婆礼官等等相关诸事,又在人来人往中开始张罗了起来。 谢昀确认宁月被安然送回宁家才回来,一眼差点没被这喜庆颜色淹没。 他眉心一抽,抬步就要去寻父母。 “少爷!”谢昀陪宁月出门后,就跟着老夫人身边的长福远远迎上来,拉住谢昀。“您总算回来了,这几个月老爷夫人给您送了多少信,您怎么一封也不回呢?” 谢昀知道爹娘是替他和宁月着急,在他们看来,宁月身上的寒症还关系在他的身上。时间越拖,越是对宁月的伤害,这才如此仓促也要为他们将婚礼促成。 但婚嫁一事,如今远不是时候。 幸而南孟一事结束,寒蝉蛊之事不必再有所隐瞒。把宁月的寒症真正缘由告知,以父母的通达,必能谅解。 只是长福在他面前,把话翻来覆去地说,像是在拖延着什么。 谢昀察觉到一丝猫腻的气息,身法略施,便将长福丢在身后。 留着长福在原地,长叹一口气。 “少爷,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谢昀提步就去了书房。 却刚推开门,迎面一道机关,铺天盖地的迷药从门扉之上天女散花散了开来。不过这点伎俩,倒也难不住谢昀,他屏住鼻息,向左侧移步,翩然躲过。 但左侧第三块地砖被人精准地涂上了蜡油,滑得站不住脚,谢昀游刃有余的步伐一顿,露出了半点破绽。是时,一处罩头而来的飞矢直逼谢昀眼前。 箭镞圆钝,并不伤人。 谢昀稳住身形,接住飞矢,刚有些莫名,就见箭镞炸开一团细丝,将他双手连带腰身一块紧紧缠住。细丝看着脆弱,实则柔韧,越用内力,缠得越紧。 “我就说,臭小子再怎么厉害也是我生的,跟你娘玩还嫩了点。”谢母收起弩机,从暗处现身,得意道。 谢父在旁点头,深以为然。 谢昀:……到底谁回家还要机关算尽的。 “爹娘……”谢昀刚开口,就被谢母打断。 “好了,知道你有主意,但这一次你先听我们说。” “其他七八岁的小孩还在斗蛐蛐的年纪,你就知道家里镖局的镖线该如何开辟,换得新财路。明远一点点做大,你又带着一身不知哪里学得功夫,在江湖上有了自己的势力。” “昀儿,爹娘从来不多过问,是信你心地正直,但有时,娘会觉得你有些陌生。你好像一直在追赶着什么,不让自己停下来。只有在月儿身边,我才能看到你平静下来的模样。” “你和月儿的婚事,我和你爹先前担心过,若只是报恩之情,怕会亏待了月儿。但好在你不是,这些年月儿对你的心意娘也看在眼里。她性子软,可以放任你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儿,但爹娘不行。” “眼下不管你们要寻什么奇药,还是闹什么别扭,这婚明日必须得成。昌城大小人家都知道谢宁两家婚事,你这样拖下去,害得只有月儿的清名。” 说到这里谢母眉眼只剩下严肃。 “你懂了吗?”她走到谢昀面前,搭着肩膀郑重地问。 一切变化都对应着不同的代价。 若谢家平凡,那婚约自是慢慢商议,三年五年也无人施压,但同时,谢家也就不能成为抵挡磨难的助力。 谢昀看着母亲的眼睛,点点头。 “娘的意思,我——” 说时迟那时快,谢昀不过张个嘴的功夫,刚刚还一本正经的谢母抬手就往谢昀嘴里弹了个东西,套路一环接一环,谢昀没反应过来药就被母亲强行顺了下去。 谢昀略一运功,经脉彻底不听使唤。 “软骨散?” 谢母边让谢父扶着儿子去偏榻躺着,边纠正,“是特级软骨散,软骨不伤身,作用六个时辰。我知道你本事答应了也未必乖乖待着,晓之以情不如动之以药。这婚事爹娘会帮你操办的漂漂亮亮的,虽然急,但绝不会怠慢月儿。” “该有的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都会有。你呢就等一等,待明天婚礼一过,你们该干嘛就干嘛去,爹娘绝不阻拦!” 说着谢父谢母也觉得这事干得亏心了点,边说边退,没给谢昀多说两句的时间,这书房门一开一阖,屋里就只剩下谢昀一人,而外面则围上了几名镖局的心腹。 谢昀:…… “看戏看够了就给我滚进来。” 受制于药,谢昀的声音不响,但多了几分暴躁。 默默在屋檐之上的天枢抿住忍笑的嘴角,翻开屋瓦,从顶而入。然后摸了摸捆住谢昀的软丝,满眼赞叹。“是东瀛的天蛛丝,遇强则强,内力不崩,刀砍不断……老夫人真是下了血本……” 谢昀幽黑的眼睛盯着天枢,天枢轻咳一声,拿出火烛将丝线燎断。 “不过特级软筋散,我们的常备解药怕是不管用……” “……去找阿月。”谢昀微叹,这下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了。 “那婚礼的事儿……?” 就在天枢说话间,窗外响起细微声响,门外几个大汉闷哼一声,竟是纷纷倒下。谢昀皱了皱眉,天枢没再出声,而是翻身到房梁之上。 下一瞬。 一双纤纤玉手推开房门,一个火红身影将带着斜阳的余温入了内。 “怎么是你?”谢昀没什么力气,勉强撑在软榻之上看着阿什娜。 本该被无妄楼接手的阿什娜在书房里走走停停,像是游园一般,饶有兴致地看看摸摸,最后晃荡到谢昀面前,“你父母怕我耽误你成婚吧,给了银钱想把我偷偷从无妄楼遣走,真当我是个无知小丫头呢。” 说到这里阿什娜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谢昀知道阿什娜会武功,甚至内力不浅,只是她向来示敌以弱,喜欢一身功夫总是藏到最后,来个出其不意。 最初的最初,他们两人便是这样,不打不相识。 阿什娜没在谢昀脸上找到一点惊讶的神情,觉得无趣。 “你真是我遇见的最奇怪的人。明明心上只有那位宁姑娘,和她成婚,却要被五花大绑着去。对我没有半分情意,却又处处手下留情,你到底所图为何呢?” 阿什娜越说挨得越近,吐气如兰之下,她嫣红的指甲似有似无地在谢昀眉眼上勾画,好像试图从这皮相之下窥探他真正的内心。 谢昀不答,只闭眼一个劲地后仰,看都不愿多看。 这让刚刚还嬉笑的阿什娜,失去了最后一点伪装的好脸色。 “谢昀,我可真好奇你这样的人意乱情迷是什么样子。” 寻常阿什娜说这话,谢昀只当她是肆无忌惮惯了,可今日,阿什娜的语气里没有一点不甘,全是笃定。 笃定什么呢? 耳边传来衣服悉悉索索的动静。 谢昀睁眼,正看到阿什娜拿出一个瓷瓶放出一只飞虫。飞虫很快就找到了它的目标,谢昀躲闪不得,只能切声喊道。 “天枢!” 天枢闻声而动,可为时已晚。 飞虫钻进谢昀耳道太快了,谢昀只感觉嗡地一下,脑部涨晕,比起软骨散更让人难以忍受。 见状,天枢拔出双刀,瞬时贴上阿什娜的喉咙。 “解药!” “情蛊没有解药,除非你杀了母蛊。”阿什娜见谢昀脸上浮现痛苦之色,主动权掌控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着实甜美,她笑得再明媚不过。 “可我死了,那两味奇药,帝流浆和返生香,你就再也找不到了。” “阿什娜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霍桑……我可以帮你对付他,不用情蛊,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情蛊将谢昀的脑子搅得一团乱。不过须臾,他咬字就困难了许多,正是极力维持自身理智的迹象。 “是吗?”阿什娜尾音略微上勾。 “可我不信你。就算你选择帮我,可我在你心中永远都要比宁月矮上一头,不会是第一顺位。” “而这点,情蛊完全可以做到。” “情蛊入脑,就算是三分的爱意也会暴涨成十分。你将无法违抗你的本能,那些属于宁月的都会属于我,这样的束缚比起利益、血缘、原则都更行之有效——” “这终究是偷来的,是假的。”谢昀冷声道。 阿什娜轻轻一笑。 “没关系,我又不爱你。” 这情蛊很不妙。 他正如阿什娜所说,渐渐看不清阿什娜的脸…… 所有和宁月有关的记忆都在模糊,和一种虚无融杂在一起。 谢昀不敢赌,他当即运转功力,先将软骨散的药力强行逼出体外,但这也导致了他经脉逆转,一口鲜血没有预兆地喷在地砖之上。 “少主!”天枢见状,只把刀刃更往前贴了一分。 “你找死——” “别管她,去找阿月。”谢昀及时封住自己的穴,对天枢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便陷入了昏迷。 始作俑者阿什娜并不阻拦,她在房中八仙桌上怡然坐下,拾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去找宁月吧,她是会蛊术,可她的蛊术可比不上那个人。” “你知道南孟最后一个巫医吗?” “若不想伤透了宁月那颗脆弱的心,我劝你们还是早点回来。” “明日,可是我和谢昀的大婚之日。” 【作者有话要说】 一点骚操作 第八十四章 抢亲 第八十四章 抢亲 “谢昀人呢?” 说什么, 来什么。 宁家的院子突然落下一片黑影。 鸢歌先是注意到异样,提起手边的九连环大刀,护着宁月往门口走去。 “宁姑娘。” 天枢的脸, 被打开的门缝露出的一道光隙照亮。他的声音不敢太响,怕惊动谢父谢母放在宁宅外的人手。他只是稍一把他肩上扛着的少年面容一同露出,垂落的秾紫发带当即吸引了宁月视线。 宁月连忙开门, 和鸢歌一同把房中杂乱的物什搬了搬, 清出一片空地。 烛火之下, 谢昀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额间不断渗出汗意。人没有意识,唇齿之间却轻轻开合,低沉的嗓音像是埋藏了无尽的情意。 “阿……阿……阿什娜……” 宁月呼吸一窒, 这才想到自己已经重生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天枢挠了挠头, “是阿什娜……说是下了情蛊什么的。” “宁姑娘蛊术这么厉害,一定有得救的对吧?” 情蛊! 在玉生烟留下的手札上,她本人对情蛊的态度相当不屑。只写道,这是南疆列为禁用的蛊术之一, 却又屡禁不止。每一年都有痴情男女用情蛊,因爱生恨, 死伤无数。 情蛊最恶在于, 子蛊入脑生根, 难以逆转, 就算是顶尖蛊师也对情蛊束手无策。 可阿什娜?骄傲如她, 会用情蛊? 宁月没时间深想, 用天枢的刀抹开指尖将血蹭在谢昀眉心, 吹奏起骨笛。 笛声之中, 谢昀潮红的脸色逐渐淡去, 但却是更浓重的痛苦溢于言表,周身经络异常凸起,终是熬不过宁月完整一曲,半途吐出一口鲜血。 血里看不到蛊虫。 在天枢和鸢歌紧张的注视下,宁月却放下笛子,不再吹奏。 骨笛在手,她可以强行拔出蛊虫,但是那样谢昀也会丧命。 而连血脉加以骨笛都无法完整引出蛊虫,只有一个可能。 ——这是用玉氏之血喂养出的蛊。 “玉生烟……”宁月轻念这个名字。 她早该想到的,南孟与西岚的合作分明是以西岚为主。 南孟不只是献出了蛊术、圣物……还有人。 这些年,玉生烟没死,一直被困在西岚。 “呃啊……” 谢昀再也隐忍不住痛苦呻吟,他的血肉在灼烧……这是因为子蛊过于依赖母蛊。没有母蛊信号,擅自离开太远,子蛊便会自发痛不欲生。 以谢昀现在的身体状况,再不回到母蛊身边,他会死的。 宁月指尖抽了抽,深吸了一口气。 “天枢,送他回去。” 天枢却没有第一时间应声。 “宁姑娘,送回去的话……少主还会是少主吗……” 她无法回答。 情蛊不是寻常蛊虫那般建立在痛苦之上的折磨。 子蛊钻入脑中后,它只会催化宿主对爱意的感知,然后再屏蔽对人记忆的部分感知。若是母蛊不刻意催化,宿主本身的习惯、性子、所思所想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他只是会变得毫无理由、毫无原则地偏爱一个人。 天枢读懂了宁月的神色,蓦地,他单膝跪下,从怀中拿出一枚戒印。 “宁姑娘,这是无妄楼的楼主印信。少主有令,无论何事,无妄楼永远不会站在姑娘的对立面。” “哪怕站在对面的,是少主自己。” 宁月望着那银戒,那款式极为眼熟。“他来的路上吩咐你的?” 天枢摇头。 “不。这是无妄楼建立之初就定下的第一条楼规。” 鸢歌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宁月接过银戒,看了片刻套在自己的右手指根之上。 “我会去西岚,把能救他的人带回来。但若是我回不来,他也不记得我了……” “不用告诉他有关我的一切……” 话音落下,宁月垂落在身边的手却突然被一片炙热笼罩。 “阿月……” 子蛊在他脑中闹腾,他的高温早该让他烧到神智不清的地步。可他还是醒来了,灿若星辰的眼眸被红色浸染,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他只是凭借本能找到那抹凉意,凭借本能做最后的挣扎。 谢昀喘息着,嘶哑着,恳求着。 “阿月,给我下情蛊吧。” 宁月怔住,她反手握住那只滚烫的手。 “两只情蛊,你受不住的……你会疯的……而且制蛊要时间,你等不了的……” 宁月的声音在谢昀耳中四散,他已听不清了。 但他知道什么更重要,哪怕跟脑海里的怪物抗争至死。 “阿月,给我下情蛊吧……” 就算就此死去,他也心甘情愿。 只要是她,只能是她。 - 今日的昌城非常突然地迎来了一件大喜事。 ——谢宁两家大婚。 这昌城之中谁人不知谢家啊,自明远镖局发迹之后,提起昌城必有谢家。昌城百姓各个与有荣焉,也各个少不了打听谢家大事。先前两家订好的日子分明是上月,但两家一点动静也无。坊间纷纷猜测是不是谢家的少爷移情别恋了,又或者是宁家的丫头耐不住寂寞,红杏出墙,让谢家生了悔婚的心思…… 流言蜚语种种,今日都彻底消散于谢家从宁家接完亲后,锣鼓喧天的车马队伍。 “真要成婚啦!我还当谢家要和宁家退婚了呢!” “怎么?退婚了给你家当女婿啊!你看看宁家这十里红妆的排场,不知要羡慕死昌城多少人家呢!你能给你家女儿拿出来吗?” “哎!你怎么说话的?宁家有什么钱啊,别人不知道我可清楚,这十里红妆可都是谢家自己贴钱给的。要不是谢家为了还宁家的恩情,这婚事早黄了。” “你就酸吧,人家可是正正经经嫁过去了。谢家要大摆宴席三日,我可不和你在这里嚼舌头,去喝喜酒喽!” 迎亲队伍回了谢府,眼看新娘拿着喜扇被人扶出轿子,开始跨火盆。一直在门口翘首以盼的谢父谢母总算松了一口气。 谢昀不知何时跑的,他们是清晨天没亮的时候,准备给谢昀洗漱时才发现人不见的。 不过奇怪的是,没有找上太久,谢昀就又回来了。 脸色有些苍白,把过脉后,只是强行冲散过药性,内力有点亏损,倒也没其他大碍。 问了人,谢昀也只是说——“想通了”。 虽不知哪里有点古怪,但好在婚礼还是顺利进行了。 两个新人身着大红喜服,新郎英姿飒爽,新娘窈窕纤长,经过夹道许多昌城百姓的祝福,款款来到长辈上座。 怎么看着月儿这一身喜服穿得越发显得人瘦高了呢? 不像谢父红光满面,谢母狐疑地瞄着新娘身形,可惜喜扇华丽,嵌了不少金银珠玉在上,将新娘子的脸庞挡得严严实实。 只听喜婆唱道。 “一拜天地。” 新人一同转向堂外,规矩行礼。 喜婆又道。 “二拜高堂。” 新人一道转回,冲着谢父谢母恭敬弯下了腰。 可这一弯腰,终是让谢母看清了端倪。 她气得站起身,怒拍桌案,将桌上的瓜果碗碟震得一跳。 “怎么是你!” 喜扇之下,一张明媚娇艳的脸放肆地勾起了嘴角。 ”怎么不能是我?” 再没什么可遮掩的阿什娜懒得管大雁却扇的礼仪,堂而皇之把扇子一扔,让满堂宾客更清楚地看清了她。 “今日你的儿子娶得可不是什么宁家女儿,自始至终都是我。” “阿什娜·曼努埃力,西岚唯一的公主。” 满堂宾客哗然。 可谢母却并不畏惧于头衔,她厉声道。 “你对月儿做了什么?!” 阿什娜轻蔑一笑,看向对于她的出现依旧笑意满满,无尽欢喜的谢昀。 “你问我,不如问问你的儿子,他做了什么?” “你还可以替我问问他,今日娶我,是不是他心甘情愿!” 谢昀都不待谢母问,自然地脱口而出道。 “爹娘,宁月逃婚了,今日我只想娶她。” 谢昀的话语简短有力,替阿什娜省去了许多功夫,堂下议论纷纷的宾客都会成为她的见证。就算宁月不甘心地回来,也将没有她任何的插足之地。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谢母睁大眼睛,难以相信那个心心念念只有宁月的臭小子,如今在大婚之上,承认自己移情别恋。这才是真正教她陌生得认不出来。 谢昀却只看着阿什娜,好像已经认定。 阿什娜满意地转过身,“伯母,不对,按照大燕习俗,我该改口叫娘了。这成婚三拜,还差最后一拜礼成呢。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娘,你不会想谢昀下不来台吧?” 若只是阿什娜作妖,谢母自然要管,可偏偏谢昀亲口认下了人。 谢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试图从谢昀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阿什娜却无所顾忌,给了喜婆一个眼色,示意她继续。 收钱办事的喜婆决定眼观鼻鼻观心,只管喊完算数。 “夫妻对拜——” “谁说我逃婚了啊?” 满堂宾客一愣,看着喜堂之外,一位白衣彩裙簪花簪的女子被人托着从天而降。 “月儿?”即刻认出的谢母喃喃。 这一回,是阿什娜脸色一变。 “你怎么在这?” 天枢运着轻功带宁月稳稳落了地,她不紧不慢地理了下裙子,走进堂中。 满堂的红色之中,唯她一人白衣,不用说话似也带着挑衅。何况她一路走到新人旁边,把新郎官装扮的谢昀看了个仔细后,插足在两人之间,面对穿着她喜服的阿什娜,露出一个一贯温和的笑。 “我今日,是来抢亲的。” “抢亲?笑——”话! 好像料定了阿什娜的不屑一顾,宁月借着近在咫尺的距离,抬手张开,一只藏在掌中的飞虫经她轻轻一吹,扇了扇翅膀,直朝阿什娜的耳中飞去。 阿什娜后知后觉,捂住耳朵,对着宁月怒目。 “你做了什么!” 宁月一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大燕的典故可不止金屋藏娇,你还要多学学……” 说完宁月看向谢母,行以重礼。 “谢家厚爱,阿月惭愧。但今日免不了要让家里麻烦些,宁月在此先行请罪。” “待事情解决,我和谢昀必会好好赔罪。” 说着宁月催动母蛊,刚刚还一脸维护阿什娜的谢昀捂住头,像是如梦初醒,辨别出身前的宁月,面露惊喜,一把拉过将人带入怀中。 “阿月!”少年热烈的怀抱像要把宁月嵌入身体。 现在还是大庭广众之下。 宁月耳尖微红,从谢昀怀抱里挣脱出来,指了指谢府外的方向对谢昀耳语几句。谢昀二话不说,一臂轻松将宁月横腰抱起,踏燕行几下便看不见两人身影。 在场宾客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愣了好一会儿。 才意识到——新郎被抢啦! 但新郎被抢的躁动还未蔓延开,这边刚刚还趾高气昂的新娘边痛呼着,边被另一道身影扛起。 正是先前带着白衣女子来的娃娃脸少年,他冲谢父谢母尴尬但不失礼貌的点头致意后,把新娘子往肩上一扛,也随着翻出了谢府。 在场接连失去两位新人的宾客,脑子勉强转了转。 ——好家伙,新娘也抢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更骚的操作 第八十五章 生变 第八十五章 生变 从谢府一路到昌城之外的马车路上, 天枢按照吩咐特意用正常脚程带人过来,时间不长不短,刚好是谢昀昨日受罪的时间。 天枢可不管这扛着的是什么西岚公主, 到了地方把人往马车里一丢,就坐上车夫的位子,往迦蓝关赶去。 出发前, 宁月趁有时间让鸢歌换了个大一点的马车, 这会儿就派上了用场, 挤一挤便能坐下四个人, 和一只猫。 还没完全失去理智的阿什娜抬头,左手边离她最近的鸢歌握着九连环大刀,对着她施以恶狠狠的眼神。隔壁的宁月倒不关心她, 腿上趴着一只黑成黑炭的猫, 悠闲地翻着手里陈旧的手札。 谢昀坐在宁月的对面,也没对她多施舍一个眼神,望妻石一般一眨不眨盯着宁月。 可情蛊怎么会失效呢?阿什娜试图催动母蛊,却只是换来谢昀冷漠的一瞥, 外加如晦的贴近。 有反应?说明没有情蛊未解。 阿什娜昏昏沉沉的意识不甘失败,寻找着她计划里的漏洞……从什么开始?是早上那空无一人的宁宅?是谢昀晚回来的那几个时辰?还是情蛊本就有所漏洞…… 可她明明试过。 除非……除非! “两个情蛊!”情蛊发作, 痛不欲生, 只会记得母蛊所种之人。这人竟受得了, 还在旁边不慌不忙地炼制她的情蛊?? 尽管灼热已经快把阿什娜逼疯, 但她还是盯着宁月忍不住骂。 “一个人两个情蛊, 你不管谢昀死活也就算了!” “你给我下情蛊?想恶心死我?” 宁月翻过一页, 淡然道。 “那你死一个, 我看看。” 阿什娜:…… 然而就算阿什娜什么都没说, 对面谢昀好像听到了什么至高指令, 无声无息将如晦抵在阿什娜颈边,看向宁月的眼透着明晃晃的示好,像是一只狼犬衔来一根肉骨。 “杀了?” “留着,有用。” 没能为心上人解决问题,谢昀不太开心地把刀收了回来。 这是完全压制了她的那份情蛊。 阿什娜血液燥热,心却微微发凉。在谢昀心中,她和宁月站在本就不平的秤上,她哪怕舞弊为自己押上一大块砝码,但只要宁月跟上,天平永远会倾向她。 “我输了。” “输给一个用情至深的傻子和一个冷心冷情的疯子。” 阿什娜眼睛扫过两人,冷笑道。 “宁月你后悔的。为了赢过我,把他变成现在这样。” 宁月闻言放下手札。 “赢过你?我从没想过要和你比什么。你只是傲慢惯了,和你的哥哥一样,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不惜任何代价。” “你下情蛊难道是因为爱?你只是想要他背后,无妄楼的高手、明远镖局的财力人脉……一切能帮助你打败霍桑的筹码。为此你不惜暴露身份,把婚姻大事当做儿戏。” “这世间不是为你和霍桑兄妹相残而设的棋局。你从一开始就该清楚,人人皆会成为棋子。” 阿什娜眯着赤红的眼,终于看清宁月动作中,指根处那枚新戴的银戒。她所渴望的东西,却轻易出现在她的手上。 “他……竟然把无妄楼给你了……” 原来这盘棋,她怎么走都是输。 阿什娜不甘地闭上双眼,再没有力气和体内焦灼抗争。 宁月看了看手上的银戒,将手缩回袖中。 若真要说,一开始,在她重生,在谢昀重生的那一刻,他们就舞了一个弥天大弊。 “阿什娜。” 宁月轻喊。 穿着新娘服昏厥过去的娇艳女子在宁月柔声呼唤下,动了动手指。又过了须臾,她轻哼了一声,缓缓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懵懂的眼神左右环视了一圈,终于找到了那个一听就让她为之心悦的声音。 “宁月。”阿什娜亮出一个甜甜的笑,看也不看手里还拿着剑的男子,一屁股把他挤开,坐到了宁月的对面。不仅如此,她还一把拉过宁月的手抱在怀中,幸福得蹭了蹭,像个粘人的狸奴。 这一抢地盘的举动,简简单单就惹得一人一猫的敌意。 谢昀拔剑,黑猫亮爪。 还有鸢歌——不适应地反胃。 “小姐,这情蛊真的无解吗?” “我以前也觉得我的寒症无解。” 总会找到解决的办法,只是还需要一些耐心。 宁月安抚好一人一猫,看向阿什娜。 “我知道你从西岚带出了两味奇药,在哪里?” 阿什娜依偎着宁月,声音也变得黏黏腻腻。 “那两个东西很重要,不能随身放,我交给了一个绝对不会背叛我的人保管。” “很聪明,那你可以帮我找来那个人吗?” “当然。” - 伽蓝关是大燕最西边的最后一个关口。 由此而出,便是西岚。 西岚与大燕往年就有相互进犯历史,当时还赖于老晋王的存在,西岚没有明目张胆地有进犯之举。但自从三年前,老晋王病死,小晋王战败,伽蓝关便成了两国摩擦不断的所在。 相比较昌城,没阳城繁盛,但也安居乐业。伽蓝关内城中虽大,但行人稀少,偶尔一两百姓路过街头,面容倦乏麻木,未有时疫,但更胜似行尸走肉。商铺处处闭门锁店,冬日寒风阵阵扫着宽广的街面,尤为萧瑟。 宁月带着一马车的人在城中谢昀购置的私宅落脚。 “这是我和他联系的骨哨,他只要听见就会赶来。” 阿什娜从颈边掏出一根皮绳穿着的短哨,屏气一吹,哨音却没有那么响亮地在耳边响起。 见宁月奇怪,阿什娜热心地解释道。 “这是特定的音阶,最远可达百里。只有经过特殊训练,才能听到声音。这样,联系起来才不会引起霍桑的注意。” 宁月点头。 以阿什娜和霍桑这水火不容的态势,要在霍桑眼皮底子搞事,没有一点伎俩怎么好好活到这么大。 就这么等了一会儿,人却没有阿什娜所说的那么快出现。 一直等到了晚上,骨哨间断地第十次吹响。 重物跌落的声音,引起了整个私宅的戒备。 “荧惑!你怎么来的这么慢!” 相对于大家都围在宁月身边保护,阿什娜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径直往声响发出的地方走去。 火把的灯光也随着阿什娜的靠近照亮了那一方偏僻的阴暗。 跌进院子的男子算得上眼熟,只是此时此刻,他身上的累累伤痕几乎把他染成了一个血人,手上的长刀断得只余三寸,刃卷又缺,似是经过了好一番生死厮杀。 他的呼吸竭而重,拌着肺音,甚至无法站起身。只能坐倚着墙脚,看着走向他的小公主。 却还勉强撑起西岚的问候礼——反手单拳抵住心口,轻捶三下。 “荧惑……失职,请公主责罚——” “算了算了,我给你保管的东西呢。” 阿什娜摆了摆手,打断了荧惑的话,对他身上的伤势更是置若罔闻。 “东西……”荧惑瞥了眼公主身后那乌泱泱一群大燕人,没有直接开口。 阿什娜皱了皱眉,“这些人都是我信任的人,你尽管说。” 荧惑垂首,他本不该违背阿什娜的指令。 可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公主殿下,没时间了。霍桑把计划提前了,他用从南孟带回来的东西把奎教变成了人间地狱……那些人都疯了……不能直接和奎教对上,会被同化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阿什娜揪起荧惑的衣领,根本不在意那些关心的言辞。她只想帮宁月问出她要的东西,好讨她开心。 “你只管告诉我东西你放在哪里了。” “在您所知的……西岚最安全的地方。” “啊!我知道了!”阿什娜眼睛一亮,把荧惑衣领一松,也不管那人有没有因为她这不客气的一摔断了最后一丝气息。她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到宁月身边,雀跃道。 “我知道东西在哪里了!宁月,你要的话我就帮你拿来。” 阿什娜谨慎地斟酌了字句,她现在虽然很喜欢宁月,可不代表她会愿意把她保命的东西对着外人,就公之于众。 宁月神色却没有全在东西上。 她身边跟着谢昀和鸢歌,宁月走到荧惑面前,诊起了脉。 越诊,宁月脸色越怪。 “你……不该活着。” 经脉碎裂,内力中空,他的血已经流空,所以他的身体才这么的僵硬又冰冷。 ——全然是死人的脉象。 荧惑轻笑了一声,他认得宁月。 他知道她的本事。 “我是很快就会死,但我可以提醒你,只有阿什娜才能拿到那两味药……杀了她,你会前功尽弃……” 死到临头,荧惑却一眼看出了阿什娜的异样。 还试图保护她。 宁月忽然了然。 “阿什娜给你也下了情蛊……是情蛊在吊着你的命……” 他是一路只身从西岚杀过来的。 阿什娜的呼唤成了他唯一坚持的动力,而现在,他到了这里,见到了阿什娜,他的使命即将完成…… “霍桑到底做了什么?”宁月忙问。 “他把整个奎教变成没有任何情感的怪物……怪物会感染……下一个就是皇宫……西岚再没有哪里是安全的了。他们终将成为霍桑无往不利的大军……大燕也不会安全很久了……” 荧惑的眼神逐渐涣散…… 他还可以说更多的。 如果这能让宁月对他的公主再多顾忌一分,他愿意再说一句……可是他太累了…… 在小公主逃走后的不久,他也成了背叛奎教,背叛西岚的奸细。东躲西藏的日子让他目睹了霍桑回来后对奎教所做的一切…… 他却只能目睹,无法阻止。 若是他再强一点就好了。 他就能保护公主再久一点。 那个从小被关在西岚皇宫最高塔楼的小公主。 他记得,小时候的她唱歌很好听…… “他气尽了。” 宁月顺着他最后的目光,向远处的红裙人影宣告。 阿什娜耸了耸肩,一脸不在乎。 “真没用。” “是吗?”宁月走到阿什娜的身边,抬起手指轻轻拭去那娇艳面孔上无声无息,蜿蜒而下的透明湿痕。 阿什娜莫名奇妙地跟着摸了摸。 她的右眼为什么会自己流泪? 或许情字无解。 但情蛊不是。 人心一事,就算是最高明的蛊术也有参不透的时候。 宁月轻轻叹息,让人将荧惑的尸体好好收敛。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个下线配角。 第八十六章 盘查 第八十六章 盘查 荧惑虽死, 但他留下的话让宁月本就绷紧的心弦又紧了一些。 荧惑这般阵仗突出重围,不可能不引起霍桑注意。加上先前阿什娜大张旗鼓的结亲,昌城人尽皆知, 被霍桑的人顺藤摸瓜找过来,只会是迟早的事。 如此形势,要是落到他的手中, 可再难谈什么条件了。 不过好在收到霍桑纸条的最初, 宁月就没期待他们之间能老老实实一手交药, 一手换人。 只有反客为主, 才能有一线生机。 今日迦蓝关城门已关,只能等明日开城门,赶最早一批出关。 吩咐过天枢收拾好假身份的通关文牒, 宁月定了定神, 却没有一点睡意。 霍桑的手段,比起上一世更卑鄙阴狠。 在韦氏被擒后,宁月一直想不通,为何西岚要和南孟合作研究时疫之蛊, 毕竟利用时疫此法,伤敌一千, 自损八百。 现在, 她知道了。 时疫不过是个幌子, 那样不断地在人体上试验蛊毒, 持续了数年, 韦氏一朝倒台并影响不了什么。他真正要的一直都是借以时疫感染之便的蛊毒。 只需一个病源, 唾手可得一整支唯他操控的大军。 怪不得在南孟祠堂, 她和谢昀并没有发现除了时疫以外的其他记录。那么多年的成果早被霍桑全部带走了。 可霍桑早就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也成功到手了, 为何还要紧盯着她的四味药不放呢? 除非这四味药对他意味着什么。 仔细想想在南孟之前,阳城的假采花贼韦荣、孟家寨的孟厌、还有阿什娜出现的蓬莱,每一味奇药霍桑的人都在插手,他们要的是所有七味奇药。七味奇药对宁月而言是救命的解药,但对于霍桑来说肯定不止于此。 宁月把此前收集到的明月露、摩诃花、仙灵草、丹凤羽一一摆在眼前。 这几味奇药父亲早就说过,有记载的药性相冲,没记载的,如丹凤羽这般几乎不出世的圣物,更是鲜有人知它的真正用处,父亲甚至无法把其中几味称之为“药”。 剩下的三味,两味是在阿什娜手中的返魂香和帝流浆,还有一味雷冢玉,前世今生两辈子宁月听都没听过。 事到如今,宁月不得不怀疑,玉生烟写下这七味药的目的。 她从没有具体说明过这七味药的用处…… 或许,这七味药最开始就不是为了救命而存在…… “咚咚。”轻轻两声叩门,打断了宁月的思考。 深夜之中,能来这么搅扰她的人不多。 宁月开门,一个热气腾腾的油皮纸袋子唰地一下递到她的眼前,浓郁微焦的栗子甜香霎时萦绕着她的鼻息。 直到宁月接过,纸袋子后面才出现一个耳尖指节都冻得微红的少年面容。 “阿月,趁热吃。” 宁月展开袋子,微微一愣,里面的栗子都已经剥好,却还是透着热气。 她不禁再次抬眼看过去,少年眉眼间全是欣然的笑意,他也不说他是怎么在这萧瑟的迦蓝关找到的栗子,也不提他指尖上那点点的烫伤红痕。他眸光像是吹皱的春湖,闪闪烁烁着美梦一般的光晕。摆在眼前分明那么多阴谋诡计,此时此刻,好像都比不上让心上人吃上一口热乎的甜栗子。 宁月微微一愣,心口微微发涨、发酸。 情蛊的效用,她没有比这一刻更加清晰的认知。 她拿出栗子吃了一口,甜糯生香,还是记忆里小时候,谢昀去昌城集市用自己不多的零钱给她买来一小袋的味道。 “不好吃吗?”见宁月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谢昀的眉尾微微失落的下垂。“我去重新再弄一袋!” 谢昀说做就做,宁月匆忙抓住他的衣角,轻轻的力道却易如反掌地拽住了他。 “好吃,就是如果能早点吃到就好了……” 闻言,谢昀似乎想起什么,有些自责地低下头。 真好懂…… 大概只有情蛊中的谢昀才会如此外露自己的情绪吧。 明明宁月是母蛊,却被此时对她全然放开的谢昀蛊惑到,鬼使神差地问。 “为什么这一世对我这么好?是愧疚,是后悔还是……” 爱意。 宁月停在这两个字之前,猛地抽离出来,脸上挂上一抹自嘲的笑。 这可是情蛊,她还能到得到爱意以外的答案吗? 清醒过来的宁月退了一步,拉住两侧门扉,“没事了,早点休息,明日一早还要——” “阿月。”谢昀叫住宁月,嗓音忽然嘶哑地厉害。 那更像是廿七的声音。 宁月抬头,刚刚还坦诚如白纸的少年忽然拉住她的手腕,紧紧桎梏,像是一松手就会消失一样。可他又不得不用另一手捂着头,似乎再忍受骨骼碎裂般的痛楚。 当他再看过来时,眼里春湖寂灭,被红色浸染的情绪变化万千,清醒与混沌交织。 最终塌陷在一片苍老和无与伦比的悲伤之中。 “没时间再重来了,选生,记得,这一次一定要选……生……” 宁月眼瞳一缩。 他话声切切,在她试图理解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时,她的心脏像是被无形中的什么紧紧攥住一样,突兀地骤停。 宁月咬着唇强忍着窒息感问,“你是谁?什么重来?你是说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我……我!”宁月的问题好像触及了什么疼痛的根源,谢昀说不出话,只来得及拉开宁月,吐出一口鲜血在宁月身边的地上,昏了过去。 宁月此时才觉得自己能喘上气了,她倚着门勉强扶住谢昀沉重的身子。 刚刚的那是什么? 像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限制着他们触碰到一些真相…… - 清晨,宁月一行人在最善潜行的幽渺旗手下,被易容乔装。 如今他们顶着西岚香料商队的名字出关,谢昀被化成商队少东家,宁月的身份则是少夫人,鸢歌是宁月阿姐。阿什娜加入的突然,只能勉强充进侍女之流。 最近,大燕和西岚明里还遵守着老晋王还在时,签订的和平契约,互不侵犯,但实则西岚的官兵总是以沙漠马贼的名义骚扰迦蓝关,抢掠无度,导致迦蓝关许多百姓纷纷迁离。 宁月以为这种紧张的事态下,出关总是要查得严谨些。 谁知到了关门,一共四个看守城门的将士,全是老兵残将,身形瘦弱,不知破落成什么样的盔甲还穿在身上。看到他们要出关,连通关文牒看也不看,只一个劲的伸手。 天枢驾车,识相地交出去四锭银子,老兵分了分,就摆了摆手,放他们通过了。 坐在马车上的宁月和鸢歌待马车离开迦蓝关有一会儿,两人才放松下来,露出一点怔忪。 曾几何时,记忆中的伽蓝关变成这样了。 鸢歌小时就是被宁父在迦蓝关外捡到的,宁月以前也跟着父亲来过伽蓝关出诊。那时的伽蓝关,驻守的都是骁勇善战的镇西军,他们纪律严明,收受贿赂哪怕一口水一粒米,便是十杖,能把人半条命打没了。 可刚刚老兵们都老眼昏花了,收钱却是一个比一个快。 “伽蓝关这样不是一日两日了,将领无能,士卒散漫。但凡霍桑执掌西岚兵权,伽蓝关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便会被破关而入。” 阿什娜一眼看透了宁月目光里的担心,她不像谢昀表现得对宁月一味的包容。 对她来说,喜欢就必须拥有。 “大燕朝中早就没有能与西岚匹敌的武将了,迟早,西岚的铁蹄会踏进大燕。穿过这片沙漠就能入关西岚了,你可以好好看看。” “西岚也很好,这里的人大胆直率,不像你们大燕人扭扭捏捏,拐弯抹角。我们也有很多美食美酒,绮丽的建筑、动听的乐曲,还有最快乐的环步舞。” “你会喜欢西岚的。” 阿什娜的信誓旦旦给宁月听笑了。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这些话,她在前世,也听阿什娜对谢昀讲过。 她对人表达喜爱的方式倒是一如既往。 不过很快宁月就没法笑了,还没见识到西岚的风土人情,宁月一行人便在西岚入关处被拦了下来。 盘查的不只有西岚的守城官兵,还有一队身穿红袍,头覆兜帽的人。 阿什娜马上认出那正是奎教教众的打扮。 奎教虽然因为行事百无禁忌,广纳中原各种武林怪才,被中原的名门正派称之为魔教。但在西岚本土,因为霍桑有意扶持,奎教被奉为国教,其教众享受的地位甚至可以和西岚官员等同。 “看来,霍桑已经察觉我们要入关了。” 入关的队伍行进很慢,说明盘查得十分严格,宁月几人马车一点一点挪动,终于能看清他们是如何盘查的。 霍桑竟给他们每人都画了一张小像,用的是西岚专门的技法,整个人栩栩如生,还有辅助辨认的配饰如宁月的花簪,鸢歌的九连环大刀,谢昀的如晦……官兵们甚至把人赶下马车,查人又查车,不存在一点模棱两可的可能。 “小姐,怎么办?”鸢歌有点坐不住了,虽然已经轻装简行,但是武器这些不能不拿,这么个查法真要被人摸出来的。 “无碍的,阿月,行不通就杀出去,他们拦不住我。”谢昀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宁月一点没有被安抚道。 她低头思忖。 他们所有人伪装的是西岚人高鼻深目的模样,在幽渺旗超绝的易容术下应是不会在容貌上露出破绽。剩下的只要东西藏好,还有西岚语…… “鸢歌,你下车骑马吧。” 鸢歌不知宁月用意,但还是乖乖听话照做了。 待到商队马车到了盘查口,天枢先是老实递上了入关文牒,盘查的官兵却不细看,拿刀柄敲了敲马车车厢,废话不多说。 “下来。” 没人回应,马车里只有一点窃窃私语声,听得并不分明。 官兵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叫你们下来,耳朵聋了?” 天枢先前就是在关外混日子的,西岚语滚瓜烂熟,此刻讨好着上前。 “官爷,里面是我们少东家和少夫人,我们沃兰商队在西岚也算小有名气,也不是什么闲杂人等。主子私事,要不官爷就通融通融?” 天枢手里是一把西岚通用货币银币,直接塞到了官兵手中。 官兵脸上不耐烦的神色缓了缓,可余光一瞥,那拉着死人脸的奎教教众还在旁边看着,他实在没法当着面放人。只有话头软了点。 “不管怎么样,现在都要盘查,烦请二位下来吧。” 天枢刚要说话,马车里传来男子嚣张而又流利的西岚语。 “现在什么人都敢管到我头上了?” 官兵被这么一激,哪还忍得了一点脾气。 抽刀边直接挑开马车车帘。 但眼前的一幕,实在让一众官兵猛咽下一口口水。 马车之中,一眼剥夺人视线的便是穿着一袭葡萄紫缎面滚白色花边长裙的女人。她的上衣褪及肩头,整个人恍如没有骨头一般趴伏在男人衣领散乱的胸膛上,姣好的曲线没有一丝空隙地贴合着男人的身体。也不知做了什么激烈的事,女人胸口白皙胜雪,又温软如玉的肌肤随着尚未平复的呼吸鲜活起伏。 在被撩开车帘的一瞬像是受惊的小鹿,惶然低下了头,却也能让人从那惊鸿一瞥从看到女人秾丽小巧的脸蛋上无从消散的滟丽·情·潮…… 可惜这活·色·生·香一幕下一瞬就被重新遮挡。 与此同时,传来的是男子森冷的杀意。 “再看,我就把你们的眼睛生剜下来下酒喝。” 【作者有话要说】 俗套的马车紧急避险,但我好爱。 第八十七章 入宫 第八十七章 入宫 官兵长了张嘴, 刚要说什么,就被身边另一个同僚拦了下来,小声耳语道。 “别争了!我想起来了!沃兰商队是伊古纳尔家族资助的!你看到的估计是他们家的小孙子……得罪了他们家, 万一陛下怪罪……” 官兵心下一凛,转头看向教众代表的霍桑皇子。 -= 霍桑殿下还没有继位呢,自然还是陛下更大。 “是属下有眼无珠, 惊扰了贵人。” 官兵忙不迭点头哈腰要放人离开, 旁边一直板着脸的教众却是不下车检查誓不罢休的模样, 甚至对守城官兵都拔刀相向。 “你们想干嘛?听不懂人话?!那是伊古纳尔家族, 他们的侯爵可是陛下的老丈人!刚刚马车里那样子你们也见了,怎么可能是殿下要找的大燕人!” “殿下之令,不得有违。”教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手里的长剑却划向了自己手掌, 那割肉深度看了就叫人吃痛,霎时鲜血淋漓。教众却没有一点感觉。 只让看着的官兵们傻了眼,没反应过来就让教众们又在他们的手上划了一道,伤口不深, 却架不住教众把自己鲜血淋漓的手与他们相握。 血液交融。 下一瞬,守城官兵们面容呆滞, 任由教众们靠近马车。 这大概就是荧惑口中提过的怪物了, 果然无知无痛, 只知执行。 马车外的天枢和鸢歌对视一眼, 悄悄地放出他们提前藏起的“小玩意”。 几只本不该出现在冬日的蚊蚋兀自振翅, 在无人察觉中飞向走来的教众, 吸附在他们伤口之上。 教众们只觉耳边嗡嗡轻响, 手脚竟不听使唤地僵了下来。 姑娘连夜准备的蛊真的有用! 但牵制不了太久, 眼见教众们又有能动的迹象。天枢连忙大声感谢了几声, 佯装教众已经放过他们,立马扬鞭启程。 等到马车行驶出好一段距离,大家松了口气却也无人说话。 这伊古纳尔的背景和宁月研究一路的克制之法,好歹是在计划之内。但那车厢里大胆的一幕可不是,一向话多的天枢和鸢歌都不约而同,紧紧闭住了后知后觉想要尖叫的嘴巴。 车厢内,看不见外面情势的宁月谨慎起见多维持了一会儿动作,毕竟会泄露身份的一应武器全部藏在她西岚特色的宽大蓬松的裙底之下。确定没问题才起身的她,却被一只大手贴着她腰脊又往回按了按。 按完,那只大手却僵了一僵,好似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做一样。 宁月略略抬头,正看到男人不再装作跋扈模样的下颚。他高高仰起,像是被她头顶的软发蹭得难受了,下颚绷紧的线条,和喉间上下的颤动都清晰可见,整个脖颈透着一抹深红。 危机时刻,宁月最后一点的羞耻心全用来让鸢歌下车了。怎么说也是在阳城的遇春台连续出入了七日的人,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只是未曾有一日想过自己会把看见的用上。 这一步,她没怎么来得及和谢昀商量,只是让他配合,幸好,情蛊没有完全蚕食他的理智。 关键时刻蹦出的西岚语,熟练得让她诧异。 宁月本想问问他何时学的,可刚一挣脱开谢昀的怀抱,就看见谢昀用微红的眼尾看过来。 明明他的身形高大宽厚轻易就能覆盖所有的她,可偏偏一双眼里满是无措和克制,将她捧到远高于他自己的地方。 心尖被这目光挠得微痒,宁月敛眸。 微凉的指尖不偏不倚,点在谢昀心口。 “这里,有点吵。”马车内外的安静,将谢昀的心迹逼得无处可藏。 谢昀先是微微屏息,可马上破功,好像宁月的声音更加牵动着他。 冷淡的话语,却让他的呼吸更加急促。 宁月见状收起难得的顽劣,坐直身体,神色如常的整理起衣冠。 谢昀闭了闭眼,不再看宁月。 整理好自己的宁月,掀开车帘看向车厢之外。 他国异语,高鼻深目,就连风的味道都掺杂着些许香料的味道,和大燕有所区别。 他们是真正到西岚了。 见宁月露脸,不似他人避讳尴尬,阿什娜勾着一抹笑靠近。 “阿月的胆子比我想象中的大很多。还有那个蛊,荧惑把霍桑的人说得那么吓人,你竟有法子对付!真厉害!” 宁月面色一晒,轻咳了一声。 “这个蛊我也只是赌了一把。我想霍桑用时疫之法用以传染蛊毒,但必不会弄得和时疫一样,他要用作自己的力量,就会对所选对象有所要求。传染的途径应该会限制于可以控制的范围內,比如血。” “若是以此途径,我便想到也可以反向用蛊毒将治愈之法‘传染’开。但其中难点便在于,如何治愈。” “真要论,是荧惑启发了我。”宁月看向阿什娜,“昨日,他活着清醒地赶到了你的面前,阿什娜。” “所以?”阿什娜仍觉得那是荧惑该做的。 “所以,他没有被侵蚀成怪物,为什么?” “因为,他身上有你种下的情蛊啊。” “情蛊,凌驾于霍桑的蛊毒之上了。” 阿什娜微微一怔。 宁月从没避讳过她用了情蛊,阿什娜却本能忽视她对宁月产生的情绪是源自于情蛊。 可她还是会这样堂堂正正地宣之于口。 宁月说着又微微皱眉,“可惜,时间太短,我只能临时仿制情蛊,终究效用还是低了些,不能彻底解开。” 说到这里,宁月看向阿什娜。 “如果真如你所说,玉生烟就在皇宫,那我们还有机会改变霍桑破竹之势。但今日这事儿恐还是会惊动到他,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自阿什娜被下了情蛊,宁月自然物尽其用,打听了不少关于玉生烟和西岚的事情。 得知阿什娜对玉生烟的了解,是她曾经误打误撞跟着送饭的下人,才发现他在皇宫竟偷偷囚禁了一个来自南孟的女人近十年。但对于阿什娜来说,玉生烟是神秘的南孟巫医,因她始终罩着黑纱掩起面容,不爱说话。只是偶尔,会答应同阿什娜的交易。 情蛊,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这情报对宁月来说还是不够,但好歹也为她们此行更指明方向。 眼下他们要做的事情有三件。 一、救出姚蓁 二、找到玉生烟 三、拿到被藏在那儿的两味药 每件事都事关紧要,而时间有限。 宁月不得不兵分两路。 阿什娜的搅局不在宁月最初的计划内,但也算因祸得福,情蛊比起威逼利诱更能让阿什娜配合。 “我和鸢歌跟着阿什娜去皇宫找人拿药,阿蓁那边谢昀带人去救。” “不可,阿月。” 谢昀从宁月旁边挤了过来,虽然他如今顶着高鼻深目的西岚男子伪装,可眉眼间只会对她流露出的弃犬般神情,还是能让宁月认出原来的他。 宁月点着他的眉心推开一段距离,神色清明。 “我现在不是在商讨。奎教比起皇宫更危险,眼下你的情蛊比起临时研制的蛊虫更能对抗霍桑的蛊毒。我相信你一定能把阿蓁带出来,这样,我也能在皇宫没有后顾之忧的行事。” “如果你不放心,就尽快救出阿蓁,再来找我。” “它会给你指明方向的。” 说着,宁月指尖抬起,轻轻点了两下谢昀的眉心。 谢昀低下头,算是认下。 “别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不过是去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阿什娜隐藏在侍女平淡容貌下的神态,却是十足的难以规训的野性。 - 宁月和谢昀两队在西岚王都分散开。 坐在西岚酒肆之中,耳边琴乐声不断,一名西岚女子穿着特制的舞裙,在酒肆中间随着乐曲不断旋转,跳跃,将裙角高高散在半空,露出裙下修长的双腿,身边男人们粗重的笑声和叫好声更是嘈杂。 宁月和鸢歌凭着易容出的姣好西岚女子外貌,已经被先后四个西岚男人请酒喝了。饶是鸢歌脸皮厚,也是在吃不消西岚这般热情的民风。 反倒是阿什娜如鱼得水,一杯杯酒来者不拒地灌下去,还故意吸引火力,和男人们嬉闹成一片。 “阿什娜,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宁月拉过阿什娜的衣袖,附耳轻问,她已经在酒肆门前看见不下五六队巡逻的官兵,无一例外,都和在入关时看到的教众一样,神色呆滞,只知行使命令。 霍桑的蛊已经渗透到这般程度,时间不等人了。 而阿什娜说有法子带他们混进皇宫,却让她们在这里喝了快一个下午的酒。 “这不来了。”阿什娜看似酒气浓重地歪到在宁月身上,实则清醒地使出眼色。 售酒的柜台上走来一位衣着华贵,神态雍容的男人将她们所有开销揽过后,请了她们三人一同到酒肆楼上的上房去。这样齐人之美的事,西岚人早已见怪不怪,只对男人露出一个羡慕的眼神便无人再管这三个陌生的西岚女子。 男人是贵族,寻着阿什娜发出的暗号而来,听到她的请求,只沉吟了片刻,便点头同意了。 夜色之中,换好侍女衣装的三人成了值守侍女候在殿门之外。 鸢歌看着充满西岚异域之风的王殿仍难以相信,她们如此轻易地就站到了西岚皇帝的寝殿门外。 宁月倒有所察觉,好像这皇宫之中隐隐是两波势力,一波是霍桑的眼线,一波是贵族的。 “既然有贵族愿意帮你,为何你还如此受制于霍桑?” 阿什娜露出一抹不屑,“所有的好处都是需要等价交换的。霍桑虽然把控奎教,精于国政,把高贵的皇子身份坐得严严实实。可在那些大贵族的眼里,他仍然是我父皇为了找到继位者,特意抱养的异姓血脉。” “可我不同,我是真正的,唯一的西岚公主。比起一个处处和贵族对抗的假皇子称王,还是一个王室公主当傀儡女皇更好拿捏。他们自然是要帮我的,因为帮我就是帮他们自己。可惜,这些人胆小如鼠,霍桑现在势力如日中天,他们不敢明面上违抗,再多的也帮不了我们了。” 霍桑是西岚皇帝抱养来的? 这宁月先前没问出来,但她更加想不通,“若是亲生儿子,你父皇看重霍桑也就算了,可既然你是唯一的血脉,你父皇一点也不亲近于你吗?”但凡西岚皇帝多疼爱阿什娜一分,阿什娜也不至于沦落到需要谢昀调用无妄楼来救。 阿什娜面色冷了下来。 “不是所有父母都会疼爱他们的子女。总是有些人更爱他们自己,就好比我的父皇。” 眼看最近的一支宫中侍卫队伍巡逻离开,阿什娜率先堂而皇之地推开了她父皇寝殿的大门。 ——这便是她认为全西岚最安全的所在。 第88章 第八十八掌:逼宫 第88章 第八十八掌:逼宫 寝殿之中, 毋需贵族设法调令,根本没有侍女精心照料。 至高之所的寝殿,只有风雪欲来的寂静和寒峭。 满室找不到一个火盆, 浓重的药味飘散在空中。 宁月和鸢歌走得慢了些,饶过重重厚重的丝绒帷幔,阿什娜已经站在寝殿内唯一的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中年男人, 有着和阿什娜相似的五官, 却过度苍老。好像有人提前从他身上偷走了一些年岁似的, 他的呼吸很重,听着频率,不似睡着更似昏迷。 阿什娜看着步入死亡之态的男人, 缓声道。 “你是燕人, 或许不知,就如同你们有神奇诡谲的蛊术,我西岚也有以烟而作的预言之术。” “在我六岁那年,我的父皇收到了一则预言。” “预言说, 十年之后,他将死于他骨肉血亲之手。” “从此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可毕竟也有六年的相处时光, 父皇没有为了以绝后患对我痛下杀手, 而是将我软禁在高塔, 又去我的舅舅膝下抱来一个孩子认作了皇子, 那就是霍桑。” 说到这里, 阿什娜不由得从齿缝间捻出这段过去。 “霍桑太会装了, 将父皇哄骗得极好, 甚至为了彻底让我没有翻身之地, 扶植起奎教后,迅速将我划为圣女,归他控管。我这公主又是圣女,看似光鲜亮丽,不过就是掌中玩物。若非这些年我假意示好,替他干了不少脏事,我都不可能有踏出西岚的这一天。” 宁月看着阿什娜,好似这才看清她像火一样鲜艳燃烧的底色中,处处都掺杂着鲜血。 都是相同的红色,所以很难有人能在炙烤下分清。 “你看,他快死了,被霍桑日复一日地下毒在吃食之中。” 阿什娜的嗓音冰冷。 “预言没有应验,可结局又有什么区别呢?” “真可悲。” 落定话茬,阿什娜以为她终于站在了虚伪的背后,可以肆意指责,可对着没有任何反应的男人,她提不起一丝罪有应得的快感。 “可允我看看?”宁月瞄着阿什娜颤动的指尖,突然道。 “看他干嘛?我们拿了东西就走。” 阿什娜扭头,没给宁月细看她神态的时间,径直奔向寝殿内装饰用的星盘。上面繁星良多,都是由各类珍奇宝石构成,光是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阿什娜却大大咧咧,看着没什么规律地左右拨动那些宝石,只听噶哒一声的暗响。星盘翻开,露出背后约首饰箱大小的嵌入石壁中的凹槽。 阿什娜从中拿出一个木质小盒和一株在暗处时略微发光,拿到烛火之下,反而平淡无奇,像个杂草一般的植株。 “喏,返魂香和帝流浆。”阿什娜献宝一样拿来给宁月。 宁月却不知何时走到了老皇的床头,像无数次对待普通病人那般,拉出他的手腕探脉。 成年男子的手枯瘦无比,还没比宁月粗上多少,霍桑所下之毒没有一点留情之处,他的寿数已经所剩无几。 但也不是来不及。宁月面色认真专注,用随身携带的银针先后刺入男人皮肉十几处,看得阿什娜频频蹙眉,却又意外地没有多说什么。 终于,随着男人颤动了一下眼皮,干涩的嗓音发出了长久以来的第一句话。 “阿什娜……” 男人看到了阿什娜的脸,和因为生她不幸难产而死的母亲十分相像。 他本来是把对于妻子的留恋,全然倾注到了这个小女儿的身上,但是预言打破了这一切。 预言,是天命。 虽然百年也不一定能得到一条,但是西岚皇室素来遵守,这帮他们规避了许多灭国的灾难。 所以当他看到那条预言的时候,他无可避免地害怕了。 近十年,他都不曾好好同自己女儿说过一句话。直到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几乎是贴合着他所有心意和爱好生长起来的完美继承者。 这天底下,哪有完美无缺的人,除非是由谎言构成。 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无法挽回。 如果,这即将是他的遗言,那么他只想说。 “快逃,我的孩子,他马上就要替代我了……我的身体能为你撑下去的时间不多了……” 老皇喃喃的话,宁月听不懂。 可看阿什娜的样子,她好像也不懂。 那么多年的憎恶到底算什么呢? “阿什娜,我亲爱的妹妹,你终于来了。” 几人怔愣之中,老皇的话成了真。 厚重的寝殿大门蓦地被人推开,北风呼啸着卷着雪进入屋内。 抬步走入的男人已经胆大妄为地穿上了只有继位的新皇才能穿上的最高规格朝服,戴上了几十颗宝石镶嵌的厚重王冠,那繁复华丽的服饰层层叠叠,也不知道是何时开始丈量,又是何时开始缝制,套在男人身上宛若天成,没有一丝余赘。 在他的身后是西岚的文武朝臣,神色乖巧得就像是男人的狗。 “这位就是宁姑娘吧。”霍桑视线扫过寝殿内,很快就把所有的人都认了出来。“咦,宁姑娘你忠诚的侍卫呢,我一直也很想和他见一面呢。” “霍桑,你竟然直接逼宫!” 回过神的阿什娜扫视了一圈宫殿门外的重重人影,脸色冰冷地打断了霍桑闲庭散步一般的交谈。她绕到宁月身前,不动声色地把手上的东西从背后塞到了宁月手中,又害怕地拉着宁月和鸢歌,往后退了几步。 “哎,这怎么叫逼宫呢?老皇已死,我这新皇是合理继位。”胜券在握的霍桑笑了笑,不在意阿什娜那点小动作。 “好妹妹,别再装作父慈女孝的模样了。你心里不早就恨死这个男人了吗,你难道忘了吗,是他下令将你软禁在他,是他任由侍女侍卫合伙欺负你。甚至还为了两国交好,想要把你送出去和亲。” “与其挟持这个女人,和谢昀斗智斗勇地来对付我,不若把一切都交给我。我可以不计前嫌,依旧可以给你这个帝国最尊荣的公主称号。只要你乖乖听话,你要的高塔和奎教之外的自由我也可以给你。而且不久的将来,你就会和我一起见证西岚的铁蹄踏遍这世间所有角落。” 霍桑的声音十分具有蛊惑力。 阿什娜抬眸,“代价呢?” “很小,我亲爱的妹妹,这只是很小的一点代价。” 霍桑轻轻抚掌两声,一名侍从端来一杯金杯,杯子里盛满了葡萄紫般的酒液。 “只要你把这杯酒喂我们的父皇喝下,然后把你偷走的两味药和这位宁姑娘交给我就可以了。” “你之前的所有过错,都可以一笔勾销,我发誓。” 酒液甚至泛着甜香,阿什娜接过金杯,久久注视着杯中倒映着的她的脸。 她易容过后的脸…… 额后一阵刺痛,阿什娜几乎稳不住身形,晃了晃,须臾才恢复如常,在霍桑期许的目光下,接过酒杯。 “这是毒酒。” 霍桑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不然呢,助眠药吗?” 阿什娜抿住唇角,走回了老皇的身边,并不太费力地扶起了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即将把酒液倾倒下去之前,她冷不丁道。 “这样,预言就成真了。” 这么多的人都是见证者。 霍桑,从来都为了他的利益精准筹算着。 阿什娜先是低低一笑,随后无法遏制地笑出了声。 “霍桑,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留着我,因为只有我,只有西岚皇室才知道制作返魂香的秘法。就算你再怎么讨好老皇,他也不会告诉你这个外人。这才是我对你来说,最后的利用价值……” “是又怎样,难道你会相信我是因为爱吗?” 霍桑皱眉,不由地开始提防彻底揭开底牌的阿什娜。 阿什娜却动也没动,只抬起明亮的眼,盯着霍桑道。 “你自诩聪明,但今天你算错了两件事。” “第一。” 没有任何征兆。 阿什娜手腕一转,那金杯中的酒液尽数被她咽进口中。她肆意将酒杯摔在地上,烛火映出的光,照亮了阿什娜的眼眸里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一直与生俱来的火焰。 “天命在我。” “预言真假,我说了算。” 霍桑面色一僵,动了动嘴唇,阿什娜又紧接着道。 “第二。” “我没有挟持宁月。” 阿什娜说着借着提前预备好的姿势,拉起老皇身下床榻的一个隐秘拉环。一块在宁月身后的地砖缓缓挪开,出现了一个供一人下去的暗道。 “走!” 鸢歌被当即反应过来的宁月塞上两味奇药,先一步被拱进了地道。而宁月则回了头,扶起吐血不止的阿什娜,一手捂着她的嘴,试图带她一起进地道。 “想跑?做梦!”霍桑的脸色彻底寒了下来,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很是不爽。 眼见着霍桑身边的侍卫要一拥而上,阿什娜笑了一下,咽下一口血,用最后的力气推了宁月一把。 “宁月,你记住,这不是因为情蛊,这是我,为了我自己。” 宁月复杂的神色消失在重新合起的地砖之下。 阿什娜像是彻底轻松,翻身仰躺在老皇的身边,任由血腥之气冲击着她的喉管。 看见霍桑那吃瘪的样子,她可太爽了。 “别找了,这是单向机关,刚刚我已经拉断了。除非你们连夜把这座宫殿挖塌,你休想找到她们。” 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霍桑气得磨牙,他想把阿什娜千刀万剐,可她已经要死了,她喝下的是西岚最毒的毒药,肠穿肚烂,无药可医。 “阿什娜,你被那医女下什么蛊了,宁愿死也要帮大燕人?” “蛊?是下了,可我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醒。”阿什娜轻轻笑着,仰头看着寝殿画着数不尽星辰的天花板。 “霍桑,在你来之前。你知道父皇有多宠爱我吗?我喜欢星星,他就为我搜罗天下所有的宝石做成星辰的画,还在后面专门挖了空,让我把喜欢的宝石存在里面。你瞧,就连这天花板,也是他为了我找匠人画的。因为我小时候怕黑,不敢一个人睡,都是父皇在寝殿想方设法哄我睡着。” “还有你压根不知道的秘密地道,这是西岚皇室在建造之初为了逃命用的。可父皇从前能把所有密道打开,就为了我在里面玩捉迷藏能够尽兴。” “我是恨他,但是无爱怎生恨?这世间,人是多么复杂,你怎敢妄断,甚至加以利用呢?” “这张脸,他怎么可能认出我。”阿什娜侧头看向已经没有太多意识的老皇,鲜血倒涌到她的眼窝,她却久违地像个小姑娘一样咧开嘴笑着。 “但他让我逃呢。” “霍桑,他会死,死在懦弱无能,死在偏听偏信,死在谎言之中。可唯独不会死在我的手中。” “不过,也别说我不忠于西岚。我的死可是给你一个绝佳的出兵借口呢……” 说完这句,终是撑不住的阿什娜幽幽阖上了眼眸。 霍桑眯了眯眼,思考着阿什娜的话。 “传令下去,就说西岚公主阿什娜被燕人宁氏用巫蛊之术害死,其心可诛!西岚必要为公主致死,向大燕讨个说法!”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写到这里,作者不太重要地碎碎念一下…… 阿什娜不是个讨喜的人设,她有她的算计和恶劣的性格。 但,我希望能表达出,她不是一个单纯用来衬托女主的恶毒女配。 她自有她自己的欲|望、野心和求而不得。 第八十九章 见面 第八十九章 见面 从寝殿传来的最后一抹光, 被弹回的石板隔绝。 石板厚重,一旦堵上,便一点声响都听不见了。 鸢歌取出随身的火折子, 轻轻吹亮。脸庞上沾着阿什娜尚且温热的血的宁月从幽暗中显露,鸢歌尤被阿什娜的舍生之举冲击得无法相信。 “小姐,阿什娜……她真的死了?” 从皇宫密道逃跑本是在她们计划内的。 阿什娜既然把皇帝寝殿定义为最为安全之所, 便是认定在这里, 凭借她所知的无数条暗道, 无人能困住她。 可她还是留在了上面。 不在他们计划之中。 “她没死。”宁月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笑了笑。“她这人才没有什么牺牲自己的大义呢。” “啊?她分明……”鸢歌可不相信霍桑给的酒毒性会不够。 “你忘了在离开昌城之前, 我去见过谁吗?” 宁月的提醒让鸢歌恍然大悟。 那天实在混乱,夜里宁月赶制出了情蛊,想好了对付阿什娜的法子后, 在全城迎亲的热闹中, 她去了趟瑞君堂。 医馆之中,只有一对男女没去凑那热闹。 ——正是等着宁月取来丹凤羽的任素素和严鼓。 宁月兑现了她的承诺,将任素素从长达二十年中的沉睡中彻底解救。同时,也取出了导致这沉睡的根源。 寒蝉蛊。 “小姐, 你把寒蝉蛊给阿什娜了?”鸢歌没想到还有这招。 宁月颌首,“寒蝉能将她的毒素压制住, 她晕死过去后, 若非顶尖医师查不出寒蝉, 应该能够骗过霍桑。” “可阿什娜怎么知道小姐随身带了寒蝉蛊?” “她不知道——” 宁月无奈地一笑。 “她问霍桑那杯是不是毒酒的时候, 捏了我一下, 待我回应了她, 她才笃定去喝的。” 鸢歌这才回忆起阿什娜的那些小动作。 “这人真是胆子大, 她也不怕霍桑真被她气着, 死了再捅两刀。小姐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吧?” 宁月倒不担心这个, 以阿什娜的个性肯定会想法自保自己的“尸体”,她只担心阿什娜用出什么离谱的借口,恐又是一个大麻烦…… 鸢歌看着小姐一言难尽的表情,也想明白了只是又担心起别的来。 “但没了阿什娜,我们还能找到玉生烟吗?” 宁月敲了敲鸢歌的脑门。 “离开家门这么久,你还不知道险境之中最该依靠的人是谁吗?” 鸢歌摸着脑门,迟疑地答,“是小姐?” 宁月抿着唇盯着鸢歌,二话不说又敲了一下。 “是自己。” “只依赖别人来救,才会常常不知所措。我先前让阿什娜给我画过西岚皇宫的地图和玉生烟被囚的位置。眼下这条逃命暗道,总归是通向安全的地方,先顺着走。到了地上,我应该就能认得路了。” 宁月下手不轻,鸢歌长了记性,拿着火折子走在前面。 “小姐,你说这西岚皇子已经逼宫了,谢昀和天枢那里会不会出事啊?” “看霍桑的反应,还不知道情蛊的事儿。他对这蛊毒自信满满,反而能给谢昀他们可乘之机。” - 自和宁月分开,谢昀便像变了个人。 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组建他们无妄楼时,那苦大仇深的模样。什么情蛊,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瞧这思路清晰,排兵布阵的。 “看什么?”谢昀注意到天枢的目光。 “没什么。”天枢才不会说实话,“只是觉得这次突袭只带这几个弟兄是不是少了点,毕竟是奎教的总舵呀。” “霍桑手里的蛊毒不好对付,我不想无妄楼妄送性命。”谢昀眼也不抬,语气如常。“我说过,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我会解散无妄楼,给所有人一笔足够下半辈子生活无忧的银钱。” “前提是,你们都得活着。” 是了,对于江湖密事无不知晓的无妄楼而言。 最为神秘的就是他们的少主了。 无妄楼组建之初,天枢是第一个被纳入楼中的。说出来都没人相信,那时救他狗命于沙漠马匪刀下的,竟然是一个八九岁半大的少年。 那时他可没钱去神风山庄定制他的那把如晦,只凭一把随处可买的铁剑,将一伙马匪二十余人,杀得人仰马翻。 在他之后,小小少年还毫无理由地,在大燕各地救了许多和他一样差点死去的人。他们的大多都是贱命一条,随随便便放任死去也无人会问及,但是少年却许诺他们,未来可期。 他们不知道少主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情。 但这些年,他们实际体会到的无妄楼,远不是江湖猜测那般死寂可怕。没有任务时,他们过得就是和平常百姓一样平淡的生活,简简单单,却也和曾经的苦难天差地别。 所以,无妄楼所有人都愿意提少主完成他不知是何的夙愿。 哪怕,是付出性命。 不过少主不太乐意,好像坚信着一定会有以后。 天枢撇了撇唇角,开始擦拭自己的弯刀。 他可不管那么多,他只知道他这条命都是少主的。 奎教总舵。 地下水牢。 “找到了!人在这!” 谢昀带人一路潜行,异常顺利。好像奎教之中的大部分的精锐力量都被调走。 这可不算什么好消息。 谢昀想到在皇宫的宁月,想要速战速决的心越发迫切。 水牢门前留了一队看守,饶是人少,打得也十分艰难。 要不是天枢尽数用了宁月给的蛊,或许真要在这里折上自己。这些奎教中人也不是武功有多强悍,他们更像是杀不死的蜚蠊。 卸掉了胳膊,还会用嘴撕咬。 打折了腿,就用手爬着过来。 全部都是无痛无觉,不死不休。 而他们又被宁月叮嘱过,对付这种蛊要小心见血,这更加束缚他们。废了好半天功夫,才把路清了出来。 困在水牢的女子气息微弱,只有两只手被锁链高高吊起,勉强让人不全部浸于水中,可因为昏迷,女子无力垂落的头,还是埋进了没过胸上的水面。 谢昀见状抽出如晦砍断锁链,将人从水中拉起。 “姚蓁?姚蓁?” 刚从冰冷刺骨的水中捞出来,姚蓁冻得发青的脸谈不上一点生气。 谢昀抬掌将自己内力传给姚蓁,试图重新让她的脉络重新运转,缓过一口气来。 这倒确实有用,只是女子的眼豁然睁开后,却一点也不认识谢昀,只扭头咬向正在给她输送内力的谢昀手背之上。 这一咬,是下了狠心。 谢昀闷哼一声,将姚蓁拍晕,收回手掌。 “少主,你没事吧?”天枢赶来,只看到谢昀手背上血肉翻起的齿痕。 “无碍,先将人救出去再说。” 谢昀将手收起,换了手拿如晦率先离开。 - 密道狭长,又有无数分岔。 不过宁月走迷宫也很有些经验了,根据密道的气流,潮湿程度,还有从夹缝中生长出来的不起眼植株,宁月选择从一个偏僻院落的炉灶之中爬出来。 刚拍去身上的煤灰,整座西岚皇宫开始响起声声丧钟。 终究还是没能阻止霍桑掌权。 宁月垂眸,不再多想,观察了外面情况后,直奔阿什娜所说的关押玉生烟的秘密之地。 ——那是在皇宫花园的湖底。 离宁月出来的院落并不远,宫中侍卫都在往城外搜索她。花园里反而寂静得很,只有幽幽的月光散落在湖面。 宁月根据阿什娜的说法,在蔷薇花丛最红的那朵花下找到一处暗门机关,她使劲一拉。 湖面竟然裂开一道口子,无数的水往下暗涌,一个通往湖底的台阶缓缓露了出来。 真是一个对南孟蛊师来说绝密的牢房。 完全能隔绝蛊师召集蛊虫。 深知牵引着她一路,带着无数答案的人就在这台阶之下,宁月深呼了一口气,拉着鸢歌走下了台阶。 台阶并不算多,宁月只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一扇铁铸牢门。 牢门毫无遮挡,在明亮的火烛下,一眼可以看到背后一片宽广的空间,不似一般牢房。要比起来,只比严鼓给任素素打造的那间差了点,但也足够像个小家了,毕竟谁住的牢房还铺设西岚精工的编织地毯。 不只是地毯,梳洗的妆奁,摆地乱七八糟的书案,连排的衣箱,还有一张该是从大燕买来的躺椅。 这里,比西岚皇帝的寝殿还多几分人气。 宁月眨了眨眼,莫名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但不等她记起,他们的脚步声惊动了在书案前写字的女人。 她头罩黑纱,看不清脸,只停下笔莫名道。 “你们是谁?不是平常来送饭的侍女。” 总是见到人了,鸢歌比宁月还激动,三步并做两步走到牢门前大声道。 “夫人,我们是来救你的,小姐一路都在寻你踪迹呢!现在好了,母女团圆!可喜可贺!” “你是说……”女人犹疑地起身,疾步走到牢门下。“她是我的女儿?” “如假包换!” “我不信,又是霍桑的新花招吧,想骗我做更多毒蛊?除非你证明你的身份。” 宁月敛眸,“霍桑时常骗你?” 女人冷哼了一声,“是啊,因为我制蛊总是留了一手,他奈何不得我,便想各种花招想我死心塌地帮他制蛊。” “你想我怎么证明?” “你既然是我的女儿,自然能以血引蛊。霍桑看我十分严格,这是我好不容易藏起来的蛊虫。” 女人说着从身上拿出一个木盒,里面是一只沉睡的蛊虫。 宁月了然,随手取出一根针,就在要刺下去的时候。 宁月抬头,问了句。 “对了,怎么证明你就是玉生烟呢?” 黑纱女人掀开面纱,露出一张和宁月五分相像的脸。 “你证明过身份后,我也可以用同样之法证明。” 宁月把针隔着牢门递过去,温和笑道。 “不如母亲先来?” 女人抽了抽唇角接过针,但仍镇静。 “我看,是你心虚吧。” 针在指尖刺下,果然只是一滴也马上吸引了蛊虫,它在木盒子里动了动,似要清醒。 “怎么样?”女人得意地把针递了回来。 “不怎么样。” 宁月冷下脸,在接过针的瞬间,一只手一把拉过女人,另一只手反手持针刺入她身上的昏睡穴。 “你——”黑纱女人根本没能料到目标中的柔弱医女能暴起伤人,来不及悔恨就晕了过去。 鸢歌眨巴眨巴眼,相信小姐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小姐怎么知道她是假扮的啊?” “脾气、面容她都可以模仿得很像,但她若是真正的玉生烟,就该知道,这里绝对不止有一只蛊。” 宁月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鸢歌想起,“是啊,小姐的寒蝉蛊是夫人亲自下的,怎么会对夫人的血没有反应呢。” 宁月点头,“恐怕她刚刚手里的那个蛊虫,正是霍桑研制出来的毒蛊子蛊,我若以血引之,转瞬会成了霍桑的傀儡。” “霍桑可真会算计!那真正的夫人不在这儿吗?” 宁月打量着这片牢房,“这里确实是她住了十年的地方,霍桑这般自大,只会设局请君入瓮,不会害怕得将人转移。她应该还在这里。” 鸢歌懂了宁月的意思,她上前比划了下这铁牢门。直接放开力气,将两根临近的铁栏相外拉弯。 不多时,不用钥匙,这铁牢门也出现了足够人通过的洞口。 看得出霍桑临时把他的人塞过来,没怎么动过其他地方。这个牢房乱得井井有条,是宁月想象中的玉生烟的作风。 能藏人的地方实在不多,宁月打开第三个连排的衣箱后,对着里面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条,但仍不改一脸杀气的女人,先是一顿。 随后轻道。 “终于见面了。” 我的母亲。 第九十章 母亲 第九十章 母亲 宁月拿开玉生烟嘴里的布条听见的第一句话: “你要是真认错, 我就想着把你塞回我肚子回炉重造算了。” 明明是十多年来第一次相见,她们之间缺失了那么多的时间,可却奇异地在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像是从未分别。 鸢歌张了张嘴, 对上真的夫人,反而不敢认是她家温柔良善的小姐的生母了。 宁月愣了一下,低头一笑。 终于, 所有在脑中描绘过, 却不真切的虚无都落到了实处。 女人解开了所有束缚, 烛光将她的模样照得分毫毕现, 再没有一点模糊的可能。同样的五官,长在刚刚霍桑手下脸上时,不过是蛮横无礼。 但在玉生烟身上时, 只觉神采飞扬, 她身上自有一股如风一样呼啸不羁的生机,那非是旁人一朝一夕能学来的气质。和独自抚育她而操心不已的父亲一比,玉生烟的岁月痕迹并未过重地体现在脸上。 她眉眼一挑,望过来时, 仍然有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冶艳,宁月似乎可以轻易想象到当年父亲在南疆初见她的惊鸿一瞥。 宁月有一肚子的话想问玉生烟, 玉生烟却率先拉过她的手, 咬破指尖, 往宁月心口抹去。 玉生烟唤蛊之成熟, 宁月登时便说不了话。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体内的寒蝉正在热烈回应这滴许久未闻的饲主之血。 “它清醒了不少, 你这一路没少折腾吧, 怕是要不了二十了。” 玉生烟说话说得轻巧, 脸上的表情也无足轻重的样子。 要不是宁月对二十这个数敏感了些, 一时不会想到玉生烟说的是她的寿数。 但西岚牢房断然不是叙旧的地方, 宁月抿了抿唇,克制住自己的疑问。 “走吧,我们知道密道,直接通向西岚城外,霍桑的人暂时不会追过来。” “走不了。”玉生烟能坐着便不站着,说话间往那张垫着貂绒的躺椅上逍遥一摊,顺手掀开了自己的衣袖。只见衣袖之下是一支紫黑的脉络异常凸显在女子肌肤之上。 “霍桑这些年给我下了毒,每月服一次解药才不会毒发。” “我知道你想许多想问的,便都在这里问了吧。” “万一我死了,你也能别留下什么遗憾。” “……” 宁月抿唇,不信邪,当即跑去摸玉生烟的脉。 确实是中毒之象,还是西岚奇毒,要解并非易事。 “你这摸脉的严肃样子,真跟你爹如出一辙。”玉生烟还有心情调笑,“人人生来都是要死的,你爹别是真的把你教得那么无趣了吧?人生得意啊须尽欢。” 话是没错,可先死的为什么不能是作恶之人呢? 宁月垂眸收回手。 阿什娜有一句话,她深以为然。 ——“天命在我”。 她已经不信命了。 宁月没再浪费时间,再抬眸,一双眼亮得惊人,灼灼日光也比不上她要与这命数抗争至死的信念更耀眼。 “你在留给我的手札上写了七味奇药却又撕掉,奇渊阁流出这七味药声称无病不能治,而霍桑也在找这些药,这七味药究竟是为何而集?” 玉生烟喜欢宁月眼里涌现出的对生的追逐,声音轻快道。 “既然撕掉,就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七味药确实可以解了你的寒症,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能活下去。先前霍桑和我提过,你手上已经有了四味药,该是知道寒蝉蛊可不是我为了让你白白受苦而种下的。” “是血脉之中的咒?……它不能解开吗?” 宁月反问。 玉生烟翘了翘唇角,忽而故作玄妙地说。 “能解,但,现在还不是你该知道的时候。” 要是前世,不该知道她也不会再去问了。 可现在,宁月学会了挂脸,对着玉生烟,虽没有说话,但用表情已经表达了她对‘性命攸关的节点你还隐瞒’的不满。 感受到女儿的怨念,玉生烟忍住笑意。 “真的是天机不可泄露,这个药方也是别人给我的,我答应过她,不能将此方来由和真正的用法告知任何人,尤其是你。说了,说不定我即刻就暴毙了。” 玉生烟真的对生死毫无禁忌。 但“她”……又是谁? 看着像是胡说八道,听着也像是神神叨叨,宁月却还是献出了她最后的信任。 宁月退而求其次。 “那霍桑为何要找药?” “为了归一蛊的完美无缺。” “归一蛊?” “你该是见过了,霍桑这人的野心可不仅仅在于西岚的王位,他需要一支完全属于他的力量。我被迫研制出的归一蛊可以替人摒除七情六欲,记忆和五感,比起毒药控制、傀儡术更能没有后患地,把一个人捧上至高之位。” “但归一蛊还不是最完美的。它的母蛊仍受我的号令。于是为了遂了他以绝后患的心,我边说我要找的七味药是能让归一蛊成为只听他号令的蛊。” 说到这里玉生烟抬眼看了看鸢歌时刻不忘拿在手里的东西。 “看来你又拿到了两味,那就快了,只要等到最后一味药出现,一切就会结束了。” “结束什么?” “寒症、血脉中的咒、你一生之中糟心的一切。” 玉生烟眨了眨眼,明明是回答,却自有一股神棍的味道。 好像一切难事找齐七味药就能迎刃而解似的。 这七味药再神奇,也不过是死物,它能解决什么? 宁月心底是不信的,但她仍问了下去。 “剩下的,只有雷冢玉。说实话,这味药我从未在任何医书药典中见过,就连江湖传闻都没有提及。这味药,我要去哪儿找?” “这是最难找的一味药,你不能去找它,是它来找你。” “我只能说你要耐心地等。” “以及,做对一个选择。” “找齐了然后呢?”宁月追问。 “自有人知道该怎么做。” 宁月敛眸,脑子里只有另一个像是受限于某种指令下的人。 “你是说,谢昀?” “……” 宁月脑子转得太快。 玉生烟好像骤然不太舒服,大声干咳几下,接过话题。 “哎呀,不能再耽误了,霍桑这厮敏锐得很,你们得快点出去了!还得给我空出点时间给你们擦屁股呢!” 虽然不是回答,但也告诉了宁月什么。知道再纠缠也问不出什么,宁月顺着玉生烟眼色,瞥了眼到在门口脖子上还插着她银针的女人,确实没多少时间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制的情蛊和归一蛊的真正解法呢?” “噢,你是说我给阿什娜的那两份情蛊吧?那个我随手做的,蛊性不强,遇上心性坚韧的,自己就能解了。或者我给你一滴我的血也成。” “但归一蛊……”玉生烟脸色难得染上几分晦暗。“霍桑他不知听了谁的主意,拿去给南孟试验,再饲养出来的蛊虫更为古怪,解蛊之法非是短短时间能想出来的。” 玉生烟竟都对归一蛊为难。 难道真的要靠集齐七味药,等着奇迹发生来解决这些烂糟事? 怎么听都不靠谱。 可玉生烟又催他们离开。 宁月想了想,把自己身上阿婆赠她的蛊虫都给玉生烟留下了。 蛊虫,就是蛊师最好的利器。 “藏好,别被发现了。” 玉生烟也不推拒,“那你呢?” 宁月笑了笑,从怀里拿出骨笛。 玉生烟见到眼睛立马直了。 “你阿婆竟舍得把这供起来的老东西拿给你玩儿??我小时候偷去祠堂,不过就是偷偷摸了一下,就被她抽了一晚上。” 宁月很难界定玉生烟口中“摸了一下”是多轻微。 “好了收起来,我见不得她宠人。”玉生烟哼了一声。 宁月带着鸢歌把囚室恢复成他们来之前的样子,掰弯的铁栏杆鸢歌也努力给掰回去了。 相见的时间好像一下从指缝中溜走。 转瞬玉生烟在铁牢门这头望着那头准备要走的宁月。 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不清不楚地轻声骂了句。 “死丫头,难得见了面,也不知道喊声娘。” 这大概是玉生烟有生以来第一次憋着自己,小声嘀咕。 这里面的底气不足源于什么呢? 是那个她狠心撇下把不足月的女儿的夜晚,又或是在此之后,她从梦中惊醒,恍惚以为自己还在那一晚之前,她想要反悔却又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无数个夜晚。 宁月不认她,也实属正常。 可地牢这么静,听的人有心,怎么会听不见。 但宁月没有回头。 她只是轻轻道。 “下次见面会喊的。” 玉生烟一愣,随即大大地咧开嘴角。 - 宁月和鸢歌一路顺着密道逃到了西岚皇宫外。 外面果然人心浮动,丧钟这才响起不久,西岚王都内的大街小巷便迎来了搜索的卫兵。 凡有支吾、逃避、不予查验者,杀。 所有的卫兵冠冕堂皇的解释:一切都是为了含冤而死的阿什娜公主殿下。 可恶的燕人。 这事情发生的突然,只听了官方一面之词的百姓们不禁边骂,边配合着这些好像随时都会暴起的冷面卫兵。 偶然听到了这动静的起因,宁月和鸢歌一边逃一边只能感叹阿什娜“死了”惹麻烦的劲头也依旧不减。 生生把她弄成全国通缉的罪人了。 她们二人眼下虽然逃了出来,但危机并未解除。无论是身上的血迹,还是并未能通晓的西岚语,都会把她们身上浮于表面的易容伪装在遇见卫兵的第一个照面后,土崩瓦解。 鸢歌已然把袖中藏着的,天枢送她玩的两把短匕紧紧握在掌心。 她眼睛时刻紧盯着可能会出现的西岚卫兵,心里亦做好了准备,就算拼上她这条性命也要带着小姐杀出重围。 只是天不遂人愿。 霍桑下令的严密搜查,不会轻易遗漏一个角落。 只听那卫兵厚重的甲胄声从下一个转角传来。 鸢歌咽下一口口水,把宁月更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谁?!”卫兵队长显然也听到了微弱的脚步声,他忙带人往转角冲去。 只是映入眼帘的,却是空无一人的寂静小巷。 【作者有话要说】 接近真相咯! 第九十一章 开战 第九十一章 开战 随西岚老皇驾崩, 新皇登位。 大燕与西岚的局势陡然转变,就在新皇登位第二日,西岚攻破伽蓝关, 此后半月,连克大燕边关五城。 只剩阳城、昌城最后两座边关防线。 却此时,西岚大军缓下进攻之势, 往大燕京都送去问罪书。 燕国, 上京, 太极殿。 问罪书的纸页翻都没翻开, 就被至尊之位上的人啪地一声摔在冰冷的砖面。底下文武百官手持笏板,雅雀无声,脖子更是低到不能再低。 “好啊!很好!伽蓝一盏茶不到就被破关的消息这才递上来几日, 又连失五城。你们且看着吧, 都要和孤一样,将这等耻辱留在这史书,受后人耻笑!!咳咳!” 明皇的龙袍因主人病弱,已经撑不出当年登基之时的无限风光, 在阵阵咳嗽中,龙袍褶皱成一团, 勾勒出其中消瘦的身形, 让人几乎记不得其尚处东宫之位时的雍容圆润。 满堂寂静之中, 唯有一人敢此刻出列进言。 “启禀官家, 因西岚公主之死, 成我国撕毁两国和议的话柄, 兴战事只会尽失民心。臣以为不如趁此问罪书, 把那施蛊的妖女找到交给西岚, 劝和为上。” 宰辅开口, 刚刚还在观望的文臣们立即接二连三地跟上。 “臣附议。” “臣附议。” …… 百官上朝,竟能如此言行统一,天子无力地靠坐在龙椅之上,不由得想起故去的先皇。 先皇杀伐果断,东征西讨将大燕领土扩张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他仍在东宫之时,亲眼见证了大燕最鼎盛的时节。但一度,他也在无数日夜中怀疑自己的中庸,是否能好好承接如此庞大的国体,将其再创辉煌。 大抵先皇也看出了他的无能,退位之前,竭尽所能为他清肃所有不利于皇家的威胁。 可如今,沈氏的皇位是稳了,可这国家却要风雨飘摇了。 天子久久不语,宰辅赵烨并不在意,他瞥过群臣中那抹端坐轮椅之上的身影,手持笏板又朗声道。 “大燕内,唯有南疆蛊术兴盛。此前,晋王殿下曾在南疆救治时疫,揪出这罪女之事不若交由晋王。想必以晋王才智,定能不日平息两国战事。” 赵烨此举,看似举荐,实则是让沈霄为这日后一切的恶果担起罪名。 被点名的沈霄眸中划过一抹嘲讽。 边关失守,国家危难,有些人却只为了自己地位之巩固还在尔虞我诈。 沈霄手转轮椅,从左边头低得只能看见后脖的武官之中缓缓出列。 “西岚进犯全凭其一面之辞,不分是非对错就轻易议和,岂不是默认了我大燕毁约,我大燕上国的地位何存?” “臣愿领兵前往边关,查清真相,夺回边关五城。” 沈霄此言一出,群臣霎时窃窃私语,无数的目光却只在他的双腿之间巡睨,毫无例外,全是讥讽。 可天子却抬首,将目光聚集在这唯一敢“站”出来的堂弟。 几年前本用于边关立威的一场可有可无的战役,文官们为打压武将势力,也如今日这般强行推给了尚未弱冠的堂弟。 他这位堂弟不肖其父,不喜舞刀弄枪,征战沙场,只爱笔墨纸砚,研究齐民要术。由他带兵,果不其然,三万镇北军只活三百,堂弟也勉强得活,自此不良于行。 兵权尽失,颜面扫地,无人攀附。这些年他差点都要忘了他这位堂弟的时候,他却领着一件件功绩重新回到了朝堂正中。。 “你有把握吗?”沈衡沉声。 “吾国虽大,寸土必争。不退西岚,沈霄提头来见。” 沈霄的血誓让赵烨微微心慌,他忙不迭朝天子揖拜。 “官家三思啊!晋王败绩在前,不堪如此重任啊。” “官家三思!” “……” 同样的话像是石子投入湖中,一圈圈以赵烨为中心,涟漪般向外扩散。 沈衡烦了,捂住嘴闷咳了两声,不再如往常那般,犹豫不决,听之任之。他竟开始反问众臣。“他不去,那你去?我大燕到底还有何人敢战?难道真是让西岚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赵烨哑声,眸色却晦暗许多。 这还是他自帝师又为宰辅,这些年中头次见沈衡如此坚持自己的主张,平常他带着言官,一直无往不利。 沈衡接着道,“孤意已决。沈霄,孤拨你三万将士,你奉孤旨意即刻点兵快马赶往边关。至于罪女,便交给宰辅,抓到了带去前线,看看西岚所说到底是真是假,到底是谁撕毁两国和议。先议再战,别落他国口实!” 三万将士! 沈衡到底何时信任沈霄至此。 赵烨忙进一步进谏。“官家,眼下国库空虚,战事劳民伤财,为了天下百姓,当以议和为主。” 后面言官还不及开口,就见天子一拂衣袖,“孤乏了,退朝。” 一向对文官百依百顺的官家今日真像是变了一个人。 群臣散去,唯有赵烨多看了一眼被内侍单独留下的晋王沈霄。 太极殿,偏殿。 沈霄被人推着见到了正被内侍揉着额角,缓解头疼的沈衡。 待沈衡屏退所有人后,沈霄才缓缓开口。 “今日算是与赵烨捅破了窗户纸,他会彻底明白,在官家吃食中偷偷掺杂的长生丹已被发现。臣离京后,官家免不了要被赵烨重新盯上,万望小心。” 沈衡单手支着头,长生丹毒效虽被沈霄从孟家寨带来的解药所解,但长年浸淫还是让他的身体亏空得厉害,伴着没有止境的头疼。 “但,总好过当他手中任凭摆弄的傀儡。若非你识破此事,沈氏的大燕怕是要亡于朕手啊。” 沈霄垂首不语。 “如今满朝文武,唯有堂弟一人朕能信之,一定要替朕将沈氏江山守住啊,不然朕真的无颜去见先皇。” “臣弟定不辱使命,将太平还与天下。” 沈霄从轮椅而下,稽首允诺。 - 边关战火第一个烧到的是伽蓝关。 城中多是厢军,平日只管劳役,不正经受训,将领更是朝堂下派,几年一轮换的草包,只管捞起一笔笔通关的肥水。唯一有些战力的是先前老晋王留下的残余镇北军。但老兵饱受战争之苦,一听到战鼓,丢盔弃甲,毫无战意。 偌大的迦蓝关,西岚军不到一盏茶轻松破城。 然后是接连五城,皆是如此,大燕的军防似乎不堪一击。大批逃难的百姓,不分昼夜地,只能往最后守军最多的阳城而去。 在前朝领土未扩及迦蓝之外时,阳城是旧时边关。地势于边关众城之中最为险要。阳城如今再次临危受命,成了现下拦截西岚直入中原最后一个关隘。 可阳城守军情况比起迦蓝,也好不了多少。 这都是先皇怕边关拥兵自重,而布下的三条政令所致。 一,收权。朝廷下派朝官任各城要职,不允将士培养自己亲信,任居要职。 二,缴谷。各城除城内事务开销,其余收入一律上交朝廷。 三,征兵。各城需及时登记入籍士兵,凭士兵优劣,关联各城所留经费开销。待各城为了争取更多的银钱留在本城,而登记越多精锐。朝堂再发征兵令,将登记的精锐士兵召集入京,充作禁军。边关所能剩下的只有为了劳役而勉强征收的厢军。 如此一来,没钱没粮没人,再无拥兵自重之可能。 虽然朝廷仍会下派一部份的禁军囤驻各城,但这些禁军每三年一轮换,享过了京都的繁华,战意和拼杀的本事逐年减弱,哪还有当年驻守一方的镇北军半分杀敌之勇。 逃难的百姓嗟叹,只怕这阳城也待不了多久。 他们有的可是亲眼看见了,那些西岚精兵有多么势不可挡,哪怕挨七八刀,中了十几箭,依旧不减他们攻城之势。那些守城的厢军,胆子大一点的短兵交接不出几刀,人虽不死,却成了行尸走肉一般的傀儡,穿着大燕的兵甲,却帮着西岚砍着大燕的士兵。 如此邪门的军队,要怎么抵挡? 风言风语在阳城四起,人心惶惶,其中悬赏通缉私杀西岚公主,以叛国之罪论处的宁氏女一事,更是在风口浪尖。 宁氏女不仅是两国战事的“始作俑者”,更是背负了朝廷悬赏的百两黄金之重。 阳城邑令自收到朝廷有援兵的飞鸽书信,除了日夜提心吊胆提防迦蓝,盼着援军外,便是每日处理增多的难民,和一大堆想要冒领赏金的好事者。 好在阳城首富叶家乐善好施,开设粥铺,赈济灾民,算是为他分忧了难民安顿一事。 但对曾经因叶家明月露有过交集的宁氏女,叶家一问三不知。 南疆时疫牵连出韦氏倒台,叶怀音领着那采花贼几番上告,层层定罪下来,只差京都刑部,告上御状。谁知道因为采花贼韦荣是那韦氏支系子弟,直接判了死罪,和押送至京都的韦氏一族一块儿砍了头。叶怀音就这样比想象之中,更早回到了阳城。 此时遇上看似前来商谈,实则带了人马想要强搜叶府的邑令,叶怀音不卑不亢地问。 “邑令当真觉得用一个女子就能挡了这战事?其实要人还不简单,反正犯的是死罪,随便找具身形相似的尸体易了容送过去,大可看看西岚会不会因为一具尸首,还我迦蓝。” 邑令讪讪一笑,只道这摘了面纱后叶大小姐说话越发不饶人了。 “还望叶大小姐见谅,下官也是职责所在,来人——” “无论男女长幼,所有闲杂人等都带至院子。” 叶氏大户人家,原有仆从七八十人,但如今巡卫搜到不过二三十人。 “战事伤民,不比从前。” 叶老爷站在院前,回答了邑令疑问的目光。 “听闻宁氏女累年手脚冰凉,又是医馆长大,有入骨药香,外表可易容,都给我好好找。” “是!” 叶怀音不动声色,望着那些巡卫有的放矢的搜查。 看来这些时日关于宁月所有的事情都被当成可以换钱的线索一一上报了。 “报告大人,并无可疑人等。” “是吗?” 阳城邑令是见过宁月的。 在采花案的堂审上,他很难忘记作为第一个站出来的女子目光。 清冽,无畏。 一个人身形,容貌好变,可眼神难。 邑令眯着眼走到最后一列,倒数第二个瘦弱男子的身前。 “抬头回话,你是何人。” “回大人,小人汪舒,是叶家杂役。” 男子正常对答,粗粝的嗓音,短平的身材,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就是那双眼明亮如镜,映照一切是非对错一般,实在不像个杂役。 “你——” 邑令刚要发话,那厢留守城门的巡卫匆匆跑来,在邑令耳边耳语道。 “大人,不好了,城外有异动!”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政治环境部分参考宋朝,三道政令也是历史上宋朝为中央集权所改政令,确实有效避免了前朝边关将领拥兵自重,不受中央管控的问题。 …… 有没有想念怀音的呀! 第九十二章 有诈 第九十二章 有诈 邑令带人匆匆离开叶府, 叶老爷见人走远才松了一大口气。 窝藏朝廷重犯,视同从犯,与犯人同罪。 一辈子没做什么亏心事的叶老爷难得感受了一把提心吊胆的滋味。 怕人多眼杂, 叶家父女带着伪装成杂役的宁月,矮胖厨娘的鸢歌还有人高马大护院的谢昀,一起去了叶怀音的院里。 “他认出你了?” 她扒着宁月, 左看看右看看, 一点也没看出这高超的易容术有什么破绽, 比起当时她乔装张攸潦草贴点胡子, 可精细太多了。就连匿声丸都被宁月改进过,更贴合普通男子的声音。 “近些年,边关各城都因和西岚大小摩擦, 兴盛不比以往, 唯有阳城还是日日繁华,这邑令总是有些本事的。” 宁月回忆起邑令探究的目光,又犹豫起把阿蓁留在叶府的决定是否恰当。 她刚抬眸就对上了叶怀音早已凝视的眸光,不待她开口, 叶怀音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提前截住。 “别瞎想, 叶府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霍桑阴险, 明明这归一蛊的完全控制之法他还未完全掌握。 便将她刺杀阿什娜一事传得人尽皆知后又迅速攻城, 不仅西岚查得密不透风, 大燕也全国发出海捕文书, 一手造成了宁月进退两难的局面。 被逼无奈的宁月赌了一把。 反其道而行之, 她趁着伽蓝关破引起的混乱, 以汪舒之名, 伪装成大燕边关某城的军医, 凭借上一世在军营的历练,一路逃难时救了不少败兵和百姓,有了些许威望,后续搜查时,反而顺利躲过,甚至还能帮着巡卫想法子找找宁氏女。 鸢歌和谢昀比她容易藏一些,扮成难民和残兵混迹其中,一个性格亲和,一个有些拳脚功夫打走了想要发难民财的恶人后,混得也算如鱼得水。 这其中唯有从奎教救回的姚蓁难办。 在宁月检查过后,发现她也被霍桑下了归一蛊。 但这蛊又和他们在西岚境内见到的不同,西岚的人尚且存有理智,只是灭人欲,丧五感,但姚蓁的情况确是六亲不认一般,脑子里只存着撕咬,见血一事。 宁月用尽方法也只能让姚蓁陷入沉睡,无法根除。 而他们几个处境实在颠簸,不能一直带着姚蓁冒险。 到了阳城,宁月自然就想到了叶怀音。 而叶怀音也极其乐意帮忙,只是眼下若是邑令看出有异,她不想怀音被连累。 “怀音,就算叶家家大业大也经不住与我染上关系。谢家就算有明远镖局如此势力,一样还是在昌城被收押了,所有分号都被查封,你想叶家也是如此吗?” 与这世间息息相关的后果便是,她会拥有许多软肋。 她这逃亡一路凶险,除了身边人没有一人能信。任何的蛛丝马迹都会被霍桑第一时间察觉,她们无时无刻心都紧悬一线。 其中,唯一庆幸的是,谢昀在南疆就留了无妄楼的人护住宁父和六道门门人,加之他们又处疫中,他们因罪被牵连的消息未曾传来。 谢家显露人前,藏也藏不住。不过碍于谢家人脉,又加之她与谢昀之间未曾真正结亲,勉强和官府僵持住,只收押,未入罪。 但局势依旧严峻,若是行差踏错,后果不堪设想。 宁月不想冒险。 叶怀音正视宁月,她比她想象中的更清楚其中利害。 是,叶家有能力自保,大可以逃之夭夭,不用掺和进这趟浑水之中。可这次离了阳城,下次又要离去哪里? 西岚来势汹汹,不是她不想退,是她不能退。 “宁月!我不想千年回首,后人学史时,将我们女子视作国破家亡的罪魁祸首的事例又要多上一则!我要你活着,才能把这一页污名洗去!给后人看看到底是谁如缩头乌龟,只知借用女子名头掩盖自己贪婪野心,又或是懦弱无能。” 为了使韦蒙罪有应得,离开阳城的叶怀音一路与各级府衙据理力争,她的一身棱角在磨砺中越发锋利。 宁月切切实实触及了锋芒后,只觉得自己的那点忧虑被快刀斩乱麻般割去。 “朝廷的援兵不日就要抵达阳城,开战之前与西岚还有最后商谈机会,我需要在此之前混入大燕军营。” 叶怀音见宁月松了口,脸上涌上一抹笑后,立马开始思忖后续行事。“军营现在戒严,并不好混……” 却是此时,阳城望楼鼓声四起。 是多年未曾响过的示警鼓声。 宁月蹙眉,西岚连克五城后送去问罪书,已经休战多日,为何此时…… 可她实在无心细想,只怕霍桑又故技重施,五城的破灭犹在眼前,宁月沉声解释。“来者不善,西岚研制了种毒蛊混在西岚将士兵卒之中以血相传,此蛊暂无解法,绝不可正面迎敌,只是禁军多数刚愎自用不听劝诫……” 叶怀音聪慧,立刻就想到了如今藏在她闺房榻下暗格的南疆女子。 宁月来叶府的头天夜里,为了救治,将她弄醒过。 她一双眼睛血红,听鸢歌说这是宁月收的大弟子,对宁月素来乖巧。可她只看到了,醒来之后的女子如同几日未食的疯狗一般,不见血誓不罢休。 宁月试了很多法子也没用。只能在饭点时,才施针让女子强行醒来,咽下流食,保证人至少能活下去。 “那上报给邑令?不过城中现在四处戒严,就算是叶家手也伸不到邑令府。”叶老爷捋着胡子直叹气,“况且我们无凭无据,恐怕——” “我知道怎么做。”叶怀音掉头去了房间,再转身出来身上就挂一把劲弓,腰间一袋箭囊,还有沾了一手的墨。 “你这又逞什么能!”叶老爷忙拉住一脸莽撞的叶怀音。 “不是逞能!别人不知,爹你还不知吗?自采花案后,我就不再只是我一人了,我也有我的援兵。” 叶怀音说着扭头,看向宁月。 “最重要的是,我们都愿信她。” - 戒严的阳城街面一片寂静,只有巡卫司在要道巡逻。 叶怀音一身黄衫持弯弓策红马于街面,蹄声阵阵,声势惊人。正领头巡逻的袁白榆匆匆赶来 ,将人拦下。 叶怀音勒紧缰绳,马儿前蹄高悬,才勉强没把袁白榆撞死。 “我有要事要告知邑令!” “邑令在城门门楼,你去邑令府无用。”袁白榆担心地望着叶怀音,“外面不安全,怀音,有何要事,我替你告知吧。” 叶怀音柳叶眉蹙起,眯起眼朝有禁军设卡防范的城门望去。 这里已经是她能策马跑到的最近的街面了。 再往前就是禁军驻守之地。 “城外有诈,绝不可开城门!” “你怎知——” 袁白榆刚开口,叶怀音就料到此间曲折,干脆抽弓,摸出最后一根箭,瞄准。 破空声起,羽箭直冲门楼处,邑令那抹翠绿官服而去。 “敌袭?!” 邑令被这支擦过自己耳旁,钉在石砖之中,尾羽直颤的冷箭吓得心口直跳。 手下人定了定神,看清了冷箭上绑的字条。 “是信,大人。” “念。” …… 与邑令同在的禁军指挥使听完冷笑。 “竟说霍桑用蛊使诈!笑话!他们不是前脚才说西岚公主为蛊术所害么!我看这定是有人想害我阳城军心动荡!” 说话间,前哨所说的“异动”转眼到了城下。 正是他城守军,只有四五个人,身上血迹斑斑,但面容仍可辨认。 “中间那人我认得,是负责喂马的老魏!他们竟逃出来了?” “喊话,确认身份。” …… 一切细节对答如流。 邑令松了口气,这纸条应该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定是不想让他们了解伽蓝如今情况。 “将人迎回。” 阳城禁军屯兵有五千之数,除开伽蓝居各城首位。不日援兵就要到来,禁军指挥使并未如阳城邑令那般小心翼翼,只是谁也不曾想到不过将城门开了小小的一条缝,便迎来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那看似是伽蓝关死里逃生的守军,各个眼睛红得惊人,从半 人大的门缝中,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见人就咬。阳城守军哪里见过这种异状,只接二连三地过去更多的人照看刚刚被咬的弟兄。 可这不看还好,那红眼之症竟呼吸之间转移到了自己人身上。他们目的十分明确。并不攻城略地,只往人多处扑咬, 一时之间,惨叫声四起,城门楼一片乱状。 阳城邑令从城墙往下俯瞰,被那一眼的血腥所惊骇,连退三步。 这才多久,竟呈溃堤之势! 耳边鸣鼓声又响,这一次却更急更久,是传令兵拼劲最后力气的示警。 后知后觉的抗衡已经为时晚矣,邑令作为下派朝官,身边留了几名禁军相护,他眼睁睁看着,身边的禁军一点点沦为敌军傀儡。 原来,原来,各城竟是这样被破的! 邑令满心绝望之际,一张大网随四道破空箭声兜头罩下。那箭头极钝、极沉并不伤人,但却可以拖着那张大网将楼门下已经陷入疯魔的禁军及时网住。 这样的网,先后从不同方向又来了三四张。 几乎将大部分还未完全从门楼下散开的禁军困在原地。 是谁? “就知道这些禁军靠不住!还得是我们!” 黄衫女子放下弯弓率先架马而至,她身后还有一男子与她共乘,他面上神情在目睹了禁军自相残杀一幕后,沉重异常。 不过黄衫女子并非在跟他说话,她的身后依次跟出另几匹马,马上皆是身着各色裙衫的女子,手上皆持长弓。 刚刚那几张借箭射出的大网就是出自这些女子之手。 “没想到我们平时所练箭术竟有一天能用到此处。” 其中的红衫女子李玉清看着自己练箭练出茧子的手指,连她自己都有些惘然。半年之前,这双手还在遇春台为来往过客抚琴弹唱呢。 “还好怀音姐姐给我们用箭去信及时,不然必是赶不上。”这回说话的是个子娇绿衫姑娘,她的葡萄眼笑着时天真无邪,无人知道她手上能拉开的弓斤数是所有人中仅次叶怀音的。 “还漏了几个在外面。”紫衫姑娘面色稍显惊惧,握弓的手还是紧抓不放。 “放心,秋桑,这不是还有高手呢。” 叶怀音笑了笑,就见几道黑影凌空而去,将往街面跑来的几个漏网之鱼按照特定路数,小心擒拿。 秋桑认得其中一个身影。 “那是宁姑娘的护卫,廿七?” “你也可以叫他谢昀。” 葡萄眼姑娘许年年捂住嘴小小惊呼了一声,随后小声道。 “所以他就是那个被月姐姐抢亲的那个明远少主?” 明远镖局的名头在外,这种逸闻,传得最快。 叶怀音点点头。 她就说,这镖师当初待在阿月身边看着居心叵测。 原是为了护妻。 第九十三章 女军 第九十三章 女军 叶怀音对自己的援军很有信心。 自宁月走后, 叶怀音一直记得堂审那天纷纷为她撑腰的阳城女子,她与莲香,或该说是李玉清合议后, 成立了女子诗社。她们不止议诗,也议理、议兵法、议政论。 在这里,男子做得的事情, 女子一样做得。 半年时间, 诗社成员从原来的几十人, 渐渐扩到了千人之数。也曾有男子发觉了这股势头想要打压, 可就算灭了诗社之名,诗社之魂也依旧存在。 每一个诗社女子都可以成立新的诗社,无需谁的同意。 叶怀音离开阳城前, 还特意专门请了各门类教习师傅带着女子们新学护身的武艺, 招式并不拘泥,从拳脚到刀剑,从暗器到张弓。并承诺只要有女子向诗社成员求救,必伸出援手。 而事实也证明, 只要女子有心,学得也不会比男子差。 就好比此次跟在叶怀音身后来的一队女子, 她们便是诗社之中更擅长箭术的。 所以, 叶怀音一出门并不是直奔城门, 而是在城中奔走, 以羽箭射入门庭告知急情。偌大阳城, 在遍城都是的诗社成员相互通传下, 女子援军片刻就能倾巢而出。 稍后又赶来了不少受过“汪舒”救治的落难厢军们, 众人努力下, 很快控制住所有“蛊人”, 未曾让这蛊毒蔓延到百姓家中。 只是就算女子援军补救及时,也无法真正弥补前一刻的掉以轻心。 重新清点过人数才知道这短短时间,城门楼处的禁军竟然十不存七,刚愎自用的禁军指挥使更是第一时间被自己亲信连累,也成了失去理智的红眼一员。 剩下死里逃生的禁军们在直面了霍桑归一蛊之凶残后,战意顿失。若是西岚人,他们大可以刀剑相向,可这扑向自己的无一不是刚刚还在说话的战友,这还算哪门子的“抗敌”? 禁军沉默着,受着赶来的会些粗略医术的女子们的包扎和救治,却再没有想拿起武器的想法。 邑令惊魂未定被接下城楼,近距离地又被困在网中扑腾的红眼禁军们吓了一跳。 她看女子们手中的弓,又看看这不似寻常人家规格的大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还是由我来解释吧。” 挎着弓的女子们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道给一位面相普通,身材瘦削的男子。 “果然是你!”邑令身边两个禁军摸不清这个男子的来历,阳城邑令却是一眼认出。宁月果然来找了叶怀音!“来人,抓住她!” 邑令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这句话。 只是耳边噌噌,回应他的是宁月身边女子无数把刀剑出鞘和暗器上弦的声音。 刚刚还对他们客气温柔的女子们不约而同选择了拔剑护住宁月,霎那间变得杀气腾腾。 “大人,在下只是小小军医汪舒,别的我不懂,我只知道。依照霍桑惯来的手段,他再有几个时辰便会慢悠悠地来收割毒蛊散播后的成果。” “若您定要执意抓我,我也不会逃,到时不过是你我一起死在阳城罢了。” 宁月的声线依旧是微哑的男子声调,她的伪装悬于一线,看向邑令的目光却始终平静。 那不是属于一个卑劣地想要引起两国战火的叛国贼的目光。 邑令终究想明白这唯一可能的事实,他满目苍凉地看着那网中看似还活着甚至凶猛的禁军。 “所以这皆是西岚栽赃……那这蛊便没有救吗?” 宁月垂首。 将她逃亡这一路,所观察到的归一蛊的真正底细缓缓说来。 霍桑数年前就想找建立完全忠于自己的军队。归一蛊的研制横跨近十年,虽他还没有得到完全控制蛊毒的方法,但如今的归一蛊已成为全新的一种蛊类,寻常解法根本无用。 她能发觉的是,用这种激进不伦的手法养出来的毒蛊,终究不够稳定。 随着时间推移,归一蛊的子蛊逐渐有了优劣之分。 由母蛊直接感染的人,五感、记忆、都可以为霍桑一手掌握,垄断,面上和常人无异。但由此感染的人,再进行蛊毒的传播,下一级被感染的人会呈现五感丧失,麻木僵硬的神态。 而被这一级的人再传染,就会成为眼下这种记忆混乱,理智全无,只知执行命令的红眼状态。 而在救回来的姚蓁身上,宁月几番尝试后最终确认。 霍桑对红眼唯一的指令便是——感染更多人。 之前五城就是如此攻破,几乎不费西岚吹灰之力,还不用担心此事会走漏风声,因为真正目睹过程的人都中招了,而远远看上一眼的,又不足以实证。 在不暴露行踪的前提下,宁月只来得及勉强保护身边之人不被归一蛊控制。但此法也必须是在归一蛊感染之前,若是已经中蛊,宁月也束手无策。 宁月不是没有尝试提醒过边关五城的上位者,可他们无一例外,好像认定了蛊毒是罪女独有,最终一步错,步步错。好在今日,她在阳城,终于不再是孤军奋战,有人愿意信她。 宁月的说辞却让阳城邑令心中一空。 如今禁军指挥使中了蛊,这一招突袭直接让阳城废了一半战力,又让剩下一半失了战意。阳城险要,不说等到朝廷援军,就连求援最近的昌城,都来不及能在三日内赶到。 他一介文官,怎么能保下阳城? 才劫后余生的心此刻重重地摔回了深渊,邑令不再顾及形象,一屁股坐在楼门石阶上,两眼无神。 想他寒窗苦读十年,老母冬日浣衣供他上京,好不容易从秀才一路考到进士。自此忘了圣贤书中所有圣贤道理,趋炎附势多年,好不容易坐稳了阳城邑令这份肥差,好日子他还没让老母享上几年。 到头来,不过是早死一刻还是晚死一刻的问题。 “怎么回事?”叶怀音手持弯弓,走上近前,对着满脸绝望的邑令再没有半分恭敬,嗤之以鼻道。“你大小还是个官,指挥使没了就该是你来做主,城门禁军没了就再调,禁军打光了还有我们!总之阳城绝无可能就这么拱手相送给西岚!” “可你们只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你今日的命不是女子救的?你娘不是女子?” 说到痛处,邑令咬了咬牙,反斥叶怀音。 “是!可无论男女,你我皆不过血肉之躯,你以为行军打仗只是口头上比一比谁更有本事就行了吗?你之一言,可知要赌上多少人的性命去换?” “那就去换!”宁月与叶怀音并肩而立,定定地看着邑令。 “这里是阳城,是大燕边防的最后一个关口。若失阳城,大燕猝不及防,再无力抵抗。我们现在不愿换,那么就是阳城背后千万大燕生魂去换。” “我不知道大人如何作想,我只知道我的家乡昌城就在阳城之后,我的父母亲友,所爱之人在皆我的身后。” “我已不能再退。” 宁月小小的声量,却将阳城城门上空粘稠沉重的阴云都搅动起来。冬日簌簌的寒风,吹割在众人脸上,鼻尖的那抹血腥气忽然那么刺鼻,好像就是父亲子女的血,滴落在自己眼前。 “我愿一战。” 明明宁月易容乔装,平凡到和随处可见的尘埃一般,可光好似此刻都属意她,将她的灰衣衬得亮眼,就如同破开阴沉天空的一场雪,冰冷地,却又肃然地涤清了一时的软弱和畏惧。 “我愿一战,死守阳城。”女子身后贴近一具高大身影。 秾紫的发带在风中高扬,是宁月身后永远鲜明的旗帜。 “我亦愿死守阳城。” 鸢歌、叶怀音站在宁月两侧,对视一眼,声音嘹亮。 “我等亦愿死守阳城!” 星星之火,率先从赶来驰援的女子之中烧起,随后还有追随宁月和谢昀而来,这一路逃难备受照顾的他城厢军残兵。 坐在原地被包扎的禁军们诧然目睹着,刚刚包扎他们翻涌的皮肉都会颤抖的女子竟也回应了这样不顾生死的口号。 他们一直都以为女子的声音素来如莺啼,叽叽喳喳,咏盼春日和一切娇嫩美好,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们的声音也可以如同大漠鸢戾,高昂在天,为守家护国而歌。 “没时间了,你们若还无战意便躲好吧。” 宁月瞥了眼依旧支吾不言的大部分禁军,不再理睬。依照和怀音谢昀先前商量好的计划,分派各擅其事的人分别布置陷阱机关,疏散百姓、调整对敌之策…… “这是胡来!你们甚至都没人真正上过战场,如何统帅对敌?”邑令无法无动于衷,特别是当宁月带人要绕过他,带着从指挥使身上薅下来的令牌,默认了统帅之衔。 宁月回首,“你怎知我没有去过战场?” 后又指了指身边的谢昀,“他没当过一军统帅?” 邑令怔愣,似不能解。 谢昀却也一愣,眸光里涌现一股对叠加的已知泛出的迷失。 前世之事,宁月未曾和谢昀当面对峙过。 她以为谢昀早就察觉她的重生。 宁月收起一丝疑虑,将心放回抗敌之上。 总之,她是亲眼见过谢昀上阵杀敌的。 前世,他远去京都拜的师傅,确实教了他许多东西。他于千万敌军中取人首级的英雄豪杰之美名一度成了燕国奇谈。但在真真实实的沙场,宁月亲眼所见的谢昀更多的时候,是和将士们一起面对刀剑无眼的残忍战事。 撤退、误判、没有援军,才是战中常事。 但这一切都将谢昀磨砺成一柄更利的剑。 宁月记得那一场烽火连天的时光里,在少年临危受命做了将军后,他们大燕赢了。 不然霍桑也不至于气急败坏,暗中跑来燕国,联络上她,要借她之手杀了阿什娜,毁了谢昀。 可那一次,霍桑在她身上赌输了。 所以,她现在也能赢他第二次。 因为她知道霍桑的弱点。 ——他永远自命不凡,认为一切人心和弱点他尽在掌握。 - 城门开始繁忙,在霍桑的西岚军赶来之前,虽然并非驻屯禁军,但所有人都有条不紊,训练有素一般地筹措起来。 城门楼下,被分派了改制暗器的一群姑娘正紧急改装着从军备里拿出来的铁蒺藜,箭只等等。 其中一个女子动作快些,试了试,只见她手里是一把常见机弩,只是她刚刚轻轻按上机括,原来只能射出一根冷箭的箭矢,在半空炸开,化成数十钢针,深深扎入女子面前的沙地之上。 坐在旁边的禁军默默把自己刚折的左腿往旁边挪了挪。 “这种本事你们是如何习得的?”一个禁军不由得问。 姑娘们边忙边答。 “原先爹娘嫌我绣花绣得不好,让我学点诗词,我意外翻到了一本《武经总要》,弄这些暗器其实比绣花简单多了。” “我家里是打铁铺,父亲让我弟弟跟着学,但他太笨,还不如我学得快。他练废的那些料子我就悄悄收来,炼些有趣的玩意,一来二去就熟练了。” “其实这也没多难,没有诗社之前,我们也时常觉得不学琴棋书画,不知诗词女工,便不像个女子。直到入了诗社,看到了诗社里形形色色的姑娘们,才真正明白——” “女子,大有可为。” 第九十四章 守城 第九十四章 守城 西岚的探子在人派过去一个时辰后, 前去探查。 以先前五城的经验之谈,此刻的阳城早该四处扬起混乱的硝烟,一大批百姓绝路而逃了。 可两三个时辰过去了, 阳城安静得吓人。 好像一切,无事发生。 但他们分明看见阳城开了城门,把那些中蛊之人全部迎了进去。 “陛下, 当心有诈。” 霍桑手下的军师多疑道。 因先前凭借归一蛊连夺五城, 探囊取物一般的悠闲, 让御驾亲征的霍桑此次攻打阳城, 所率将士不过五千。 “他们能有什么诈?是有可用之帅,还是可战之兵?” 霍桑单手直支着头半倚在大帐里的皮毛软塌上,他眼眸抬也不抬, 只勾出一个阴森的笑意。 “点一批中了次蛊的大燕人, 由他们冲锋在前不就行了。” 当一支由燕人组成的前锋,西岚骑兵组成的攻城大军出现在阳城城门时,带着一种郊游的余裕,就好像是笃定城门之内, 自有人会主动开门迎接他们一般。 可就在进入城门不足百步,城门之上突然飞下数十铁球, 铁球本身并无杀伤力。西岚将领刚要嗤笑, 就见那铁球忽然炸开, 里面四散而出一股紫色毒烟。 将领匆忙带着西岚兵马向后撤出铁球的攻击范围。那些燕人身上的大燕军服, 他们可是特意没有脱去, 就为了扰乱他们的视线, 没想到阳城守军竟会视而不见这百来人的燕人士兵! 燕人中蛊, 无知无痛, 自然也不会叫嚷。 只待毒烟散去, 西岚人这才看清地上已是躺着一片燕人。眼珠子倒是能转,只是这毒烟好似有麻痹之效,抵过了归一蛊被弱化了几级的毒性。 这是故意为之?他们对归一蛊有所防备? 西岚将领不及细想,刚刚丢下的数十铁球似只是阳城送他们的开胃菜。下一刻城门楼又架上强弩和弓箭手,攻击范围和时机算得刚好,交替攻击,根本不给西岚将领思考的时间,无数钢针从高空炸开的箭只中,天女散花一般密集落下。 然而对于身上种下归一蛊的西岚士兵来说,疼痛无关紧要。 漫天钢针飞下,士兵无惧,想要领兵上前的将领刚要抽刀发号,却发现自己的胳膊不知何时也被刺上了一针。被刺中的伤处迅速泛出不详的黑色。 ——大燕人在针上淬毒了。 尽管没有一点疼痛,可他发现黑色蔓延之处,他毫无操控之力,好像里面的皮肉全部极速松弛。他勉强回首发现,他们的西岚士兵无一例外同他一样。 失去疼痛,反而也就失去了对危险的躲避之念。 无视伤口,只知奉命前进的后果就是,越来越多的西岚士兵前赴后继地倒在阳城城门前。 “撤退!”西岚将领咬牙勒紧缰绳,下令。 可大部分的西岚士兵或多或少身上都被刺中了钢针,尽管他们令行禁止,可耐不住黑色毒素在士兵体内快速蔓延。越来越多的西岚士兵在撤回的途中,一个接一个地掉队。 “西岚撤兵了!西岚撤兵了!” 目睹着西岚军队的离去,城楼之上守城的女子们欢欣鼓舞,抱成一团,躲在城墙之后禁军和邑令哑口无言,这竟是这些时日大燕对上西岚后第一个胜仗,真是由一群女子手中得来的。 张工拉弦到麻木的叶怀音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迫不及待地从城楼跑下,去找正在后方军营,和一群会些医理的姑娘们还在一刻不停炮制毒液的宁月。 面对那易容后的男子面貌,叶怀音差点脱口而出的月字被压回了舌底。 “退了!西岚军退了!汪医师,这毒真的有用!” 宁月闻言如释重负,显然也是赌了一把。 周围和她一起炮制毒液的姑娘们也是欣喜若狂,一口一个汪医师果然了得,把宁月围在中间都快捧上了天。 叶怀音带笑把姑娘们遣走去忙别的,这才神情放松了些,绕到宁月身边坐下,不禁问,“这毒到底是何物,竟对西岚军如此有用?我先前听你说这西岚军身上各个种蛊,还以为有多厉害呢!” “此毒乃西岚至毒。” 宁月缓缓道。“我至亲和朋友身中西岚奇毒。为了解毒,我在西岚收集了不少西岚的毒药。研究时,我意外发现,这一种西岚至毒可以解离经络,使人彻底丧失对肢体的控制。” “但是这对归一蛊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今日奏效,也是因为有你们相助,我才能想到用在守城的暗器之上。远程对敌,便不用担心归一蛊的传染之效。” 叶怀音倒是想得开。 “管它治标还是治本呢,西岚那个狗皇帝千里迢迢跑到大燕偷学了我们的蛊,信誓旦旦以为他的大军战无不胜,没想到最终跌在了自己国家的毒上。我要是他,我肯定气死了!” 宁月失笑,到底还是清醒的。 “这毒只能这么用一次,霍桑之后定不会重蹈覆辙,之后怕就是一场恶战了,先趁霍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将百姓尽快送出阳城吧。” “放心,我们的谢小将军已经在做了。” 谢昀在城门之上有条不紊的发号施令。 城门前被毒烟麻痹的燕兵和西岚军遗落精锐武器被尽数搬回城内,这样尽可能保存城内的一时无法补充军备物资,同时救下的燕人也能一定程度上鼓舞禁军士气。 更多人活着才更有活下去的希望。 果然,还活着的禁军不少又重新拿起武器,加入守城的队列中来。 “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在小娘子身后苟且偷生呢?” 阳城邑令站在谢昀身边,他看着谢昀排兵布阵,将城内这一点禁军和娘子军的力量用到了极致,他分不清这是垂死挣扎,还是绝地反击。 “刚刚西岚这点兵我们耗尽弩箭才勉强将他们吓走,下一次西岚重新集结归一蛊大军,以他们不死不休的打法,我们撑不了一刻——” 谢昀打断邑令的丧气话,他目光炯炯,一点也不似陷入绝境的困兽。“不会。她说过,霍桑还未完全掌握归一蛊的奥秘,他不会冒险让他大军全部种下最次等的归一蛊。接下来,只会是真刀实枪的攻守之战。” “你就这么信她?”阳城邑令问道。 “你若和我一样亲眼目睹过便会知道。”谢昀似想到什么低下了头。 “她就算千百次深陷泥潭,也始终皎洁……你们总会在她的选择之内。” “所以我得选她。” 如此,她的命后至少还有他垫着。 - 阳城一战,这是在西岚连克五城之后,西岚吃到的第一个败仗。尽管这一支攻城的队伍才派出去五千人,回来的却只有两千。 这一仗算不上大败,更像是一种挑衅和耻辱。 “查得如何了?” 大帐之内,身披银狐裘的霍桑面色不霁地放下兵书。 底下回报的军师因种下归一蛊,并未察觉霍桑话意中的戾气,只是秉公职守地如常答道。 “回陛下,据阳城内的暗探回信,今日阳城守军确实已经遭到归一蛊重创。适才一役,并非是阳城禁军指挥使统领,而是一个无名燕兵,率一众女子所为。至于钢针所淬之毒,似是源于一个名为汪舒的男军医。” 男军医。 霍桑眉眼一挑,霎时明白过来这一仗到底是输给了什么。看来那医女在西岚也没光忙着东躲西藏,竟生出闲心研究了西岚奇毒。 想救人? 霍桑起身,往自己帐后的塌边走去,那里停了一座雕工精美的木棺。这棺椁是西岚独有的返魂木所制,能保尸身不腐,用来盛放他那细皮嫩肉的妹妹刚刚好。 “阿什娜啊阿什娜,你这一次赌得可真大。”霍桑看着棺内面色青白的阿什娜,唇角勾出一个诡谲的弧度。“但我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值得你赌上一把。” “以如今所见,这小小医女还真就应了他的话,成了我们天下大计中的唯一变数。” “那就怪不得我先下手为强了。” “传令,强攻阳城,半日之内,我要见到那医女。” 霍桑抚着棺椁边沿,却迟迟没有听见答话,眉间一蹙。 就听他特意让母蛊种下归一蛊的军师正婉言劝道。 “陛下,我们问罪书已经送去多时,燕国援军随时可能抵达阳城,此时强攻,怕是不能按照原计划——” “原计划?”霍桑却截住军师话茬,眸光一凛,咫尺之间,他随身藏在袖中的短匕便已见了血。“我之所以让你们种下归一蛊,便是只听我一人之令,所有计划也是随我而定!” 那短刃生生刺入男人心内三寸,男人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之色,只是面露迷茫,望着突然暴起的陛下,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终究不该与他合谋,临到关头,总容易疑神疑鬼。” 霍桑边说,边用手上的短匕残忍地搅过,男人心脉被划得支离破碎后,终于没了力气倒在冰冷的地上。 瞥着那具受此酷刑也不知一声叫唤的尸首,霍桑颇嫌无趣地啧了一声,踩着他的尸身,擦了擦染血的刀刃。 待把他那里的最后一味药夺来,他定要让人再改一改这归一蛊。 人还是困于七情六欲之下,玩弄起来才有些意思。 - 西岚军是在夜半三更,开始攻城的。 这一次他们铆足了劲,派来的都是西岚精兵,想要一举拿下阳城。 可阳城守军早就有所准备,负隅顽抗,不死不休。 谁也没想到,城内活着的禁军加上娘子军再加上他城逃亡过来的厢军,拼拼凑凑出来的五千将士,把西岚一夜集合起来的万员精兵真的拖住了。 霍桑所下的半日攻破阳城的军令,就这么被拖到了三日之后。 西岚兵莫名,不知道为什么阳城的兵怎么也死不完。 第九十五章 援军 第九十五章 援军 当然死不完了。 第一日守城的还是禁军, 是厢军,是学过武艺的娘子军。 当他们守过第一个子时时,折损过半, 死得最多的是原本怕事的禁军。 他们原本是各地数一数二的精锐才能送到京都成为禁军,京都的繁华或许一时迷住了他们的眼睛,可到了真正家国动荡的时刻, 看着生灵涂炭, 看着本该被他们保护的女子站在了他们身前。 他们蓦地想起了自己参军时也曾发过以身效国的愿心。 若是再逃, 怎能称之为男子汉大丈夫。 “总不能老让你们抢了我们风头!” 出城诱敌需一支有去无回的小队时, 人手不够之际几个女子怯生生地站了出来。却是下一瞬,一个腿折的禁军拦住了本要去的女子。 他记得其中一个女子,是她亲手为他包扎的伤势。 明明是个兔子一般的小姑娘, 胆子却比任何人都要大。 便是她那句死守阳城, 让他怔愣之后涌起了浓稠的羞愧。 这一次,总该让他出出风头了。 “腿折不影响我骑马,我一定会把大燕的旗帜举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瞧见!” 不止他, 又有残兵附和,换下了所有女子。 而最后, 他们果然说到做到。 一支骑兵小队跑至陷阱, 换了西岚一个营的将士。 第二日, 没有休息, 换成了阳城的娘子军作为主力。 他们不和西岚军正面交战, 只打突袭, 招式千奇百怪。但通常都是示敌以弱, 待憋坏的西岚军以为眼前女子柔善好欺时, 再给与致命一击。 “就你们这些货色能看见老娘在遇春台跳的旋舞, 黄泉底下偷着乐吧!” “我是谁?遇春台的头牌,你姑奶奶是也!” “老娘一个不亏,两个血赚!” 血色成了女子们身上最鲜亮的衣裳。 当天夜里,西岚军中彻夜响起军杖之声。 所有将士都被杀鸡儆猴地告知—— 不可贪恋美色,不可掉以轻心。 凡是大燕人,不管妇孺老幼,见必杀之。 第三日,娘子军也折损大半时,是阳城百姓顶上了。 那些死去的娘子军里,不止又没有牵挂的遇春台姑娘,还有别人的妻子、女儿、母亲。当这样纤弱的躯体都能够勇于支撑起战时的一片天,他们又怎么能视而不见,只顾自己疲于奔命呢? 很多本该逃走的阳城百姓回来了。 守城时火油不够了,百姓们就从家中拿出不多的菜油,一碗接一碗,一锅接着一锅,代替火油泼向城门楼下,像蛆虫一般不断从攻城梯往上爬的西岚兵们。 西岚兵们看见的哪里是杀不死的阳城守军。 他们看见的明明是学不会苟且的大燕生魂。 “又是新的一天了。” 倾尽城中所有,第三日的夜晚还是守过去了。 金色的曦光从天空洒下,照在叶怀音满是血污的脸上,她和宁月头抵着头,蹲坐在城楼垛口之后。 她们的手上满是倒滚油被烫伤的水泡,此刻却一点也不觉得疼痛。这点痛意,哪比得上看到自己的姐妹亲友爱人,惨死西岚兵的刀口之下呢。 “阿月,我好累啊,好想一觉睡过去。” 叶怀音靠着宁月呢喃,只有在宁月身边,她才敢小小暴露一下她心中的懈怠。 实则,她哪敢睡呢?她一闭眼就是袁白榆为了保护她,被西岚兵削去整个右臂的一幕。 尽管宁月第一时间将袁白榆的伤势控制下来,保住了一命,但他现在依旧躺在后方军营的病榻上,随时可能因为无人照看,血流过多而失去性命。 “马上援军就要来了,我们再撑一撑。” 作为在这三日,从阎罗手中抢回了无数条人命的汪医师,宁月渐渐成了后方战线里主心骨一般的存在,好像只要她不倒下,她不放弃,就还能迎来下一次的曙光。 可总比援军的大燕军旗先一步看到的,是西岚的旗帜。 听,他们又开始吹起进攻的号角了。 宁月和叶怀音互相搀扶着重新站起身,与此同时,和她们一起从城垛里站起来的,没有一个是身穿兵甲的士兵,全部是都是布衣百姓,熹光照亮那每一张或男或女,或年迈或年幼的面孔。 他们看向远方密密麻麻再一次扑来的西岚大军,目光里不再畏惧,只有欣然。 他们已经尽力了。 这是最后一次,西岚军来吧。 踏着他们的尸骨来吧。 忽然一声破空的箭声直贯西岚前锋军的将领而去。 这一箭带着十足十的力道,一箭就将那将领的头颅射了个对穿,一下就从马上翻下,引得西岚前锋队伍中一片混乱。 练箭多年的叶怀音自然知道这一箭的功力,绝不是等闲之辈。可这时候,阳城守军里哪还有这样的人物呢。 “大胆宵小,竟敢犯我大燕领土。” 叶怀音和宁月循声望去。 竟是阳城门楼上,立着一位月白长衫的身影,猎猎寒风中,他翻飞的衣角下是一把的白色长弓,长弓之上的梅花雕痕若隐若现。 “凌寒弓,梅清。”宁月低声道。 不待叶怀音问,城门阵前,谢昀垂握长剑领着阳城为数不多还能一战的残兵,在他们萧瑟决绝的背影之后,眨眼的功夫,从天而降跃出多抹身影,与谢昀并肩而立。 宁月竟然全部眼熟。 “游龙枪,谭龙。” “醉阎罗,何年。” “……” 谢昀显然也愣了一下,没想通为何他们会出现在此地。 “那芮记小报所说果然不错,上面写道说守城的无名小将手持墨剑,我便猜到是你了。”何年笑嘻嘻地,大掌拍上谢昀肩头。 “芮记?”这名字似是在哪儿听过。 “是近半年来异军突起的江湖小报,用词泼辣却生动真实。此次西岚偷袭一事便是刊登在这小报上,如今燕国上下都知道西岚的恶行,阳城不屈死守关隘的做法也传扬了出去。” “不止我们,还有许多能人义士都在往阳城赶来。” 谭龙横过长枪,热心解释道。 “宁姑娘也在这吧?”何年忽然小声问了一句。“那小报上除了说你,还谈及一个无名军医,奔波前线,只要伤不当即致死,他就能从阎王手底下抢回一条命来。” “到处都说宁姑娘是罪人 ,可我们这些一起在蓬莱同生共死过的,打眼一瞧阳城你们所为就知道绝无可能。”谭龙也小声道。“你们需要人手吧?” “要我说你的如晦可不是上阵杀敌的首选,征战沙场,还得是我谭家的游龙枪!” “哎,谭兄此言差矣,剑乃百兵之首,我青城派也出过不少武举,剑用得好,在哪儿都一样趁手。” 说话间,这阵前又来了不少熟面孔带着生面孔。谢昀看着制式武器各不相同的各门派高手,明白对方之意,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 “江湖有令,武林各派不可牵涉于国政——” “令他个头!”一个使刀的大汉粗声粗气道,“国都没有了,还政个屁啊!” “就是啊!就连毫无内力的布衣百姓都开始上阵杀敌,没道理我们这些苦心习武一辈子的要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吧!” “甭废话了,不是正缺人手么?” “我们,供君驱使!” 一人呼,百人应。 江湖豪情,莫过于此。 谢昀低笑了一声,“好!那便随我上阵杀敌!” 除了阵前的热血朝天,城门楼上也有其他非强攻的侠士翩然而至,温声解释。 “各位父老乡亲请放心,我们来的路上已遇上晋王率领的大燕援军,还有燕国其他城池为阳城凑来的大批粮草装备,今日晚些便能抵达阳城,大家伙都别怕,最苦的日子都已经熬过去了!” 百姓们愣愣地,只看到源源不断,武器式样各异的江湖游侠轻柔地接替过他们的位置,还有自称六道门门人的姑娘们将受伤的他们接手诊治。 这变故太突然,仿若梦境一般。 但下一瞬,西岚冲锋的号角又将一切拉回现实。 这么多武功路数各异的门派,光是指挥都是难事,可指挥的谢昀却意外熟悉所有的门派路数,迅速将互补的门派安排在一路。 就这样,这看着五花八门,杂乱无章地新燕军很快以谢昀为首,找到了配合的默契,数千侠士,各个以一敌百,势如破竹,一下将西岚的前锋冲开。 而他们并不全是硬拼,而是有技巧地各找将领。 西岚其实早因谢昀,对这种擒贼先擒王的招数有了提防,但却耐不住燕人莫名的视死如归的高昂气焰。 他们本以为这种无畏生死,不知伤痛的气势只有被种下的归一蛊的士兵才能拥有。 可燕人没有归一蛊。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都是因为那个唯一会在前线奔波的军医。 那个军医让所有燕人都明白,只要留有一口气在,他们就不会被放弃。 所以,他们敢战,战至生命最后一刻也仍抱有对生的希望。 西岚不是没试着去杀那穿梭在沙场之上的军医。 可他的身边永远都跟着一个手拿九连环大刀的女子,她的招式大开大合,几乎无人能够近身。 若要偷袭,远处城楼之上永远有一个百发百中的弓箭手,用箭护卫在其左右。 这一战,战至太阳西下,大燕的援军举着高高的旗帜冲进战场,却发现西岚军士气不佳。 西岚军怕了,怕的不是赶来的援军,而是燕人身上明知疼痛,还能迎面而上的勇气。 战场之上,满目疮痍。 剩下还活着的人中,刀山血海之中历练出来的眼神犹如修罗,就连大燕自己的援军对上那目光,心中都不由得发怵。 “没事了,是援军。” 这一句说来,不知是在安抚着谁的心绪。 落日余晖下,大燕的旗帜渐渐取代了西岚,大军之中一个身披将帅战甲的男子,手上束着缰绳坐于马上,将这片血战的惨象,一点一点尽收眼底。 在死亡笼罩的尸山阴影之中,男子的眼角余光陡然扫到一个埋首其中,似竭力搜寻着什么的身影。 他缓缓靠近,才发现那是一个极其瘦削的男子身形,血污将他的面容模糊,只听到他旁边的圆脸女子望见他时,兴奋地扯了扯男子衣袖,轻声道。 “小姐,是晋王殿下。” 找到了。 沈霄弯了弯唇角,翻身下马,刚要张口,忽然他神色一凛,猛地将面前的男子扯进自己怀中。 那是一只偷袭的冷箭。 来自一名去而复返的西岚军,下一瞬他就被无数箭雨包围,看不出人形。 目睹一切的鸢歌心口直跳,她忙拉过沈霄怀里的宁月,上下检查。 ——还好,还好,晋王殿下救得及时,没有受伤。 鸢歌刚放下心,猛地抬头在看清宁月面容时,她嘴角庆幸的笑容猛地一僵。 ——那根冷箭虽没射伤宁月,但却射去了宁月的发冠。 呼啸北风中,比起男子而言,长而柔韧的墨发止不住上下飞扬。 三日来未曾好眠,更没空去重补易容的脸,不知不觉在血污中露出原本过于白皙的皮肤。 又因为沈霄在侧,此时此刻所有的燕军都目睹了这一幕。 那些尖利的目光几乎要把这个突然暴露身份的女子钉死在原地。 “是罪女宁月!” 大军之中,有人目露精光,贪婪地扫视着女子的面容。 【作者有话要说】 all in 第九十六章 诈尸 第九十六章 诈尸 西岚大军才退, 宁月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阳城牢狱。 汪医师怎么可能是罪女宁月呢? 阳城百姓想不通此事。 在受到西岚攻城这无妄之灾时,他们为了泄愤,狠狠咒骂过那个惹事的罪女。恨她不知轻重, 不顾平民百姓的生死,这样轻易挑起了两国战事,打破了他们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太平日子。 而那时, 汪医师什么都没有辩解, 甚至还为了让他们骂得尽兴, 一块帮骂着。 若真是官府说的罪女, 要燕国百姓遭罪,大可以在西岚攻城时一走了之,又何必要留在这里死守阳城。 这三日, 无人不会对这具瘦弱的身躯印象深刻, 她的身影几乎停驻在每一个伤员身边。没人知道她在何时闭过眼休息过片刻,只知道,只要阵前的号角吹起,他一定会跟在队伍的最后。 无论男女老少, 无论百姓还是官兵,她都一视同仁。每一次中刀中箭, 觉得自己在这沙场必死无疑时, 总有一双冰冷却又温柔坚定的手会把他们从尸骨泥泞之中, 从生与死的边界之间拽出来。 你说这样的人罔顾生命? 怎么可能。 阳城牢狱里, 意外的, 并不冷清。 鸢歌, 谢昀, 叶怀音, 事后追究有一个算一个, 被当成共犯一起关押。不过因为其他牢房全用来装那些中蛊的禁军,几个正常人不得不挤在唯一的一间牢房内。 “千算万算,没想到最该要防的是自己人!”叶怀音愤恨地捶了下墙,显然对朝廷的做法很是不服气。 “好赖不分!没看到西岚都快骑在大燕头上了!”鸢歌在旁跟着一起骂。“三岁小孩都知道我家小姐不过是被推出来的一个借口!”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骂得兴起,却又觉得气势不够,数了数发现原来是正主没有开口,她们转头看向宁月。 “要不要也来骂两句解解气也好?” 宁月略显敷衍地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两人细看,原是专注在给谢昀包扎伤口呢。 再见面,沈霄对宁月还是一如往常,尽管不能当着赵烨的人的面从宽处理,但实实在在守城有功的名头之下,谁也没敢克扣这点包扎的伤药。 药是后方严鼓从与蓬莱岛合作的药铺中支援调来的,品质一等一的。 但对谢昀的伤势也不过是勉强够用。 谢昀为了不让她分心,专心救治伤势更重的伤员,每次受伤都闷声不响。三日以来看着一直能打能杀的模样,实则黑衣之下,血色浸满,每一处但凡多深几处,偏上几厘都会要了他的命。 人和人或许生来就不公平,有的人天资卓越,有的人平庸一生,有的人建功立业,有的人昙花一现。可终究老天爷有一样东西给的最是公平。 那便是命,每个人都只有一条。 宁月将伤势处理到谢昀手上的咬伤,自西岚到阳城,这一处被姚蓁咬伤的地方始终不见好。 这人向来爱瞒着她。 连差点被归一蛊染上他都不说,要不是他的身上还种着情蛊,恐怕她那时就已经失去了他。 一想到这个可能,宁月的心就会重重一坠。 她开始分不清,究竟是她对他下了情蛊。 还是他反过来,对她下了情蛊。 不是用蛊虫,而是一次次用他的命来交换。 这一路,他不提一件前尘往事,却在她所有生死存亡时刻,用他的命一次次将自己深深地烙印进她的神魂。尽管,他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她的存在很重要,她的本身很珍贵。 可他自己呢?他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他的命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宁月的思绪牵动着母蛊,子蛊因母蛊的不悦而蛰痛。谢昀脑海里的疼痛顿时如烧红的钎子反复搅弄,可他却隐忍下来,只小心翼翼地矮下身子,偏过头,去看宁月埋进阴影里的脸。 脸上勾出一个安抚的笑。 “阿月放心,我不会让我死在你之前的。” 拙劣的安慰在一个“死”字下,轻易挑破宁月的自持。 她一把揪起谢昀领口,探身在他耳侧,字字如凉玉坠落。 “谢昀,你在害怕什么?” “怕我又死在你的眼前吗?” 谢昀眼瞳一缩,盯着宁月微红的眼尾,心脏一阵收束。 血色先一步从他的嘴角溢出,宁月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触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她无力地阖眼松开手指。 一股力量重新捉回宁月的手。 宁月抬眼,是谢昀口含鲜血,却又依依不舍握着她的手贴近他的脸颊,轻轻蹭抵着低声开口。 “明月所向,纵吾千万死亦往。” 宁月看向谢昀的眼睛,她看见的不是情蛊下的浑浊。 不是苦难中的自惩。 他是如此清醒,如此明确。 好像知晓她心底对他最后一丝的彷徨和动摇。 “咳咳,小姐,我们是不是得想个对策,万一……” 不是鸢歌想打断这个时刻,只是谈及此事,宁月被捉住时朝官得逞的笑容,鸢歌现在还历历在目。 “不会有万一。西岚突袭阳城,筑下血债,是无法压下的事实。”宁月抽回手,让谢昀好好躺好后瞟了一眼牢房顶。她下狱之后,上面可太热闹了。京都派来的文官和阳城邑令及百姓为处理她的事情争执不休。 “那些只想要息事宁人的朝官们,面对阳城的尸山血海,这笔账已经不能按照他们设想那般,杀掉一个我就能解决。” “再加上,我已对晋王禀明,我可以证明西岚之谎。” “他们如今只剩下一个选择。” 正巧,宁月的话音落下,牢房的尽头也传来脚步声。 为首走来的正是晋王沈霄,他的身边簇拥着一群文官和禁军侍卫。 他的双腿已经看不出曾经的伤残,烟紫绣蟒的公服在挺拔的身躯上格外清贵,官帽之下面若冠玉,眉眼间光风霁月依旧,但宁月细细看着时,又觉得有些陌生。大抵是前世,从未见过沈霄有如此显赫之时吧。 “宁姑娘可知,如今两国是战是和皆系于你一人之身。” 沈霄沉声,官腔之重,好似刻意在说给谁听。 宁月略有一抬头,就被被藏在沈霄背后一股怨毒的视线刺中。 她望去,只见那人身着紫色公服,佩玉带,头戴文官冠,品阶不低。 何德何能,她一介民女,头上能戴上这顶高帽。 宁月不卑不亢见礼,“只需殿下给民女一个与西岚公主见面的机会。如若不然,任凭处置。” “呵?见面,说得好像你能让西岚公主死而复生,为你辩解似的。” 那人果然尖锐指摘宁月言语的错漏之处。 可宁月回得极快,抬眸看他时,医者仁心的笑模糊了一下像是掺杂了几分鬼魅。 “那便请大人届时看好这西岚公主是如何还魂的。” 宰辅嫡子赵颇被宁月回视的目光扫得身体发凉,恍惚想起:这女子在晋王面前否认了杀害公主,可她没有否认她会用蛊。 “小赵大人,同样都是一面之词,没道理只相信西岚而不信我大燕子民吧?既然宁姑娘愿意用以性命担保,那便如之前所说,与那西岚好好讨要讨要这真相吧。” 赵颇咬牙,横了一眼沈霄。 讨要真相?他一个打了败仗的废人有什么资格代替大燕同西岚这样说话?如今大燕积弱,国库空虚,真要打起仗来,他们这些人岂不是得被逼着上战场送死? 可他此时劝阻也无用,毕竟此次率兵,官家可是把大权都给了沈霄。 和谈书送到西岚时,燕国措辞顺着西岚问罪书,只提及抓到罪女,若真相属实,愿和谈赔罪。西岚很快送来同意和谈的答复。 两国不日定好和谈地点,就在阳城外二十里的官驿之中。 是日。 两方按照约定,驿站之内,只带重臣史官,不携兵器。 宁月手上脚腕上覆着镣铐,时隔多日被人押着再次见到了御驾亲征的新皇,霍桑。 “当日你逃离西岚皇宫,可曾想到有这么一日啊?”当日的挫败霍桑还耿耿于怀,于是此时宁月的狼狈只让他看得赏心悦目。 宁月沉默不语,沈霄自然地走到她的身前,接过话茬。 “罪人宁氏女我大燕已经抓来,不知陛下可否让我大燕最好的仵作再验一验公主尸身,作最后定夺呢?” 沈霄身形一让,一位脸带白色方巾,拿着一套验尸工具的女子走上前来,对霍桑见礼。 “在下苏井,见过陛下。” “女子验尸?验得准嘛?别到时候伤了公主贵体。” 霍桑挑剔的目光上下巡视。 西岚虽然同意仵作验尸,可也提了公主周身不得有丁点毁伤的苛刻要求。 于是在选择仵作之上竟成了一大难事,这验尸一事牵扯两国交战,要承担的重担非是一点两点,挑挑拣拣,最后凭借一己之力应征而上,便是苏井。 “陛下放心,此事牵涉重大,不只上呈我燕国天子,还要给燕国百姓一个交代,只要验明公主死因确乃蛊毒,我大燕必然依照约定,割地赔罪。” 沈霄言之凿凿,霍桑盯着沈霄的面忽而笑了一下,单手一扬,算是默许了燕国的条件。 西岚的侍卫接到指令,默默将返魂木的棺椁打开,露出里面死去多日的公主尸身。 两方见证下,苏井有模有样地摆开工具,在见棺椁里尸身毫无没有腐败的迹象惊呼了一声。 霍桑嫌燕人大惊小怪,掏了掏耳朵轻佻道。 “怎么,没听说过西岚的返魂木么?用其百年枝干筛炼出的木粉可制成返魂香,据说可以引人神魂穿梭于仙境之中,预知未来。可惜这种制法已经失传,最后一个会的,只有我这横死的可怜皇妹了。” 苏井收回惊讶的神情,似是领教,继续行事。 一切都按部就班,检查体表无外伤后,苏井抬手便要打开阿什娜的嘴巴往里面塞入一个银牌,霍桑的侍卫直接把人拦住。 “这是何意?” “这是验其生前是否饮过毒物。贵国不让公主尸身有损,这便是退而求其次的方法。” 是有备而来?霍桑盯着角落沉默的宁月半响,才示意继续。 只见银牌被塞入,等了片刻再拿出时。 ——没有变黑迹象。 霍桑见之,嘴角勾起。 西岚至毒无色无味,岂是轻易能被检测出来的。 半天时间,仵作检验的手段真是五花八门,苏井接连又擦又熏,还撑起红伞。把屋内的人看都看累了,这才走到沈霄面前。 “回禀殿下,公主死因确实排除了蛊毒以外的所有死因。” “看来你们找来的仵作倒是公正,没说假话。”霍桑赞赏着抚掌笑道。 可霍桑还没笑完,下一瞬,苏井却又说。 “但这也非是证明是蛊毒所致。” “除却一切死因,还有一种可能。” 苏井扭头转向棺椁之中。 “那便是,公主还活着。” 一声猛烈的吸气声从棺椁之中响起,一双苍白没有血色的收没有预兆,一下扒在棺椁外沿。 火红的人影从棺中坐起。 一下惊飞了燕国许多位使臣的魂魄。 “诈……诈尸了!” 第九十七章 和谈 第九十七章 和谈 “诈!诈尸了!” “尸什么尸!本公主何时死了!” 阿什娜捂着头晕脑胀的身体, 人还未看清,先骂了一句。 燕国记事官的笔尖在纸页上因长久的呆愣晕开一滴墨来,记事官后知后觉, 这商谈公主之死的当场,西岚公主竟活了!还自己从棺椁之中翻身出来! 阿什娜一边揉着僵硬的身体,一边目光巡视, 于众人之中, 看向以谋害她为罪名的宁月, 埋怨道。 “这算什么救人的时机?你想我再死一次吗?” 救人?整屋子的目光骤然移到那单薄的身影之上。 可宁月一直被牢牢看在眼皮底子下, 可没工夫动手脚。 能动手脚的就只有 ——忙前忙后的仵作,苏井。 宁月出事后,苏井和六道门一同在无妄楼的护卫下, 有惊无险地避过官府搜查。但苏井却不愿一味的躲藏, 她绝不相信宁月会刺杀公主,引起两国交战。 所以当听说全国上下征召仵作时,苏井毅然决然地上京了。幸而先前在惠南与晋王殿下有所交集,虽身为女子, 也得到了考核资格,历经轮番考核, 苏井堂堂正正地随晋王一起到了阳城。 她做好了以验尸证明宁月无罪的准备, 却没预料, 在阳城遇上宁月后, 还有更好的证明方式。 ——将阿什娜“死”而复生。 宁月此时才抬眸, 对着惹事精神色冷淡。 “两国对峙, 史官在旁, 没有比这更适合你醒来的时机了。公主殿下该亲手收拾你扔下的烂摊子了。” 阿什娜撇了撇嘴, 这些时日她陷于假死的状态, 可对外界还留有一分感知,自是清楚她这位雄心壮志的“兄长”干了多少好事。 “逼宫篡位,亲手弑妹,这皇位坐得开心吗?” 西岚公主口中蹦出来每一个字都如有千斤,记事官反应了过来,如实在他的册子上记下: 西岚公主遇害一事,非宁氏女所为,而系西岚新皇。 此指证,证得可实属大逆不道。 但霍桑只是眼睛微眯,视线越过阿什娜看向更远的地方后,收回了一闪而逝的杀意,再抬眼时,只剩下故作的惊讶。 “看来是西岚御医误诊了,但也实属病得昏沉,我这皇妹这都开始说胡话了。但总归公主未死,今日和谈也没有什么可追究的了,便到此为止吧。”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侍卫就上前一左一右“请”回阿什娜。任凭阿什娜再怎么挣扎,毕竟昏沉了半个多月的身子,气力没有恢复上一成,轻易就被拿下。 燕国使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这西岚皇帝实在任性妄为,两国交战又不是菜市买卖,说走就走的。 阿什娜也震惊于霍桑竟轻易放弃出兵机会,但要她如此就跟着霍桑回了西岚,可决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于是,她也顾不上什么颜面了,频频回头嗔怒道。 “宁月,你说句话啊!” 被指名的宁月不慌不忙,与望过来的沈霄颌首以对。 “陛下且慢。”沈霄果断开口。 “阿什娜公主既然险遭误诊,大抵西岚医术还有待精进,要是再出了什么差池又怪罪于我燕国,岂不是又要蒙上不白之冤。不若就让公主留在燕国,待病养好,再送回西岚如何?” 此一举,将公主扣留为质,书面看来合情合理。 霍桑眉角一抽,盯着宁月的脸,半响一字一字道。 “那便烦请燕国好好照顾我这大难不死的皇妹了。” 沈霄追问,“那西岚军?” 霍桑缓了缓,阖眼道。 “西岚会退至伽蓝关外,赔偿各城损失,另奉岁银十万两,绸布十万匹。” 这就撤军了?真成和谈了?甚至西岚还会赔款? 在旁的赵颇狂喜,这可真是天下掉馅饼的好事! 可有人喜,却也有人怒。 手铐脚镣之下的拳越攥越紧,女子声音在一众又惊又喜的交头接耳之中,尤为不合群。 “贵国这是忘了阳城血债了?” 已然是再三忍让的霍桑,嘴角最后一丝伪善的笑意彻底消失,语气森冷。 “怎么,你燕国还想继续开战?” 这一句的怒意没有吓退宁月,倒是吓到了别人。 有人几步并作一步上前,没有半分留情,狠狠一脚踹在女子纤弱的脊骨上,女子不曾堤防身后之人,铁链声脆响之下,她猛地扑倒在地,众目睽睽之下,狼狈至极。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置喙两国政事!” 赵颇却嫌女子脏了他的鞋,他睥睨着地上如尘埃之人,不屑道。 他以为这样就能折断那一截不知好歹硬挺的骨头。 可他错了。 “阳城!”摊在地上的女子忍痛缓缓重新站起,折辱未让她有一丝退缩,反而厉声之中更含了一股血腥气,竟是压过了赵颇高高在上的声势。 “为守城而死的禁军两千八百六十一人!” “厢军 ,三千七百八十三人!” “百姓,五千三百一十人!” “其中遇春台女子无一偷生,全部战死!” 说到这里宁月语调无法克制地颤了颤,低柔的嗓音几乎碎开。 “一国根基,赖以民生。现今民之血泪未干,为何不能提!” 霍桑的归一蛊没有解法就没有实证,上不了台面。 可阳城之殇,货真价实,尸体如今还堆在沙场,未能全部收敛。 宁月睁着血红的眼扫视了一圈,却发现除了沈霄,燕国这些吃着俸禄的使臣们竟没有一人声援于她,全部低头不语。 唯独赵颇依旧不以为然。 “战死?遇春台的这种青楼女子也能称之为战死?本不过贱命一条,死在哪里重要吗?你一介女子能有什么见识,大局为重可知?难道你还要兴战死更多人吗?” 赵颇最后一句话终于让懦弱找到扳回一城的颜面。 那些分明没有经历任何战事的官员们忽而又能看向宁月,指指点点的目光上下巡梭,似是非常认可赵颇所言女子无德,不识大局。 宁月的掌心攥紧,再攥紧,月牙似的指甲印深深刻在掌心。 人就是这样,孤勇献身有之,安于享乐有之。 却往往孤勇献身的太平之果,皆是安于享乐之人接手。 世间不平,比比皆是,世人皆沉沦。 区区薄弱的身躯,喊不醒,除不尽。 沈霄隐下眼中晦暗的神色,将宁月颤抖的身体拉回身后。 “那便如此,西岚和燕国今日于此签署一份和议,期间修和,两国互不侵犯。” 和议细节商定直到月上枝头,燕国使臣满脸笑容带着和议书回到了阳城。 隆冬已至,休战的官府文书迅速贴在上阳城街头。 阳城官驿内,红色的烛光,混着银丝碳的暖,将其中酒色蒸腾到最顶点。官员们一杯又一杯,敬晋王的英明,敬赵颇的胆识,敬远在京都的官家高瞻远瞩,明鉴万里。 半夜雪来,冷意逼人,醉醒的官员们眯着眼瞧着窗外呓语。 “这雪下得可真大啊。” 菱窗外,雪如鹅毛,纸钱如雪。 宁月素手一扬,又是一片纸钱漫天飞扬,将最后一点血红的土地盖上无垢的白色。 她的面前竖着数十块木牌,有些木牌下的土包还是空的。和禁军前线拼杀不同,遇春台的女子自打定主意身充诱饵之时,四处分散的打法,就注定宁月无法及时赶到她们的身边。 有些女子,甚至连衣冠冢都立不全。 只能在木牌写上她未入奴籍之前的名字。 秋桑,原叫,杜疏桐。 泽兰,原叫,郑闻溪。 …… “至少阳城守下来了,燕国未破,她们泉下有知,亦会瞑目的。” 最后一把纸钱撒尽,宁月身后,鸢歌、叶怀音、李玉清、李玉贞、孟芮、苏井一同上前,将杯中之酒缓缓倾倒在土地上。 按理,祭拜到这里就算结束。 可宁月却没有想走的意思,她展开手,呆呆望着手里的花簪。 和谈结束,宁月也恢复了清白之身。但自回来后,她的脸色却更加难看,回来歇也没歇就说要为遇春台的姊妹们立碑安魂。 阳城才得喘息,死的人又太多,石料不够用,宁月便和鸢歌亲自砍来数十份上好木料,逐一亲手刻之。 叶怀音一眼便看出宁月心迹,先一步抱住了这具依旧战栗不已,不甘焚心的身子,其他人也一个个上前,围成一团,将彼此仅剩的温度借着依偎互相传递。 “怀音。”终究一丝哭音泄在叶怀音的肩头,“她们还没来得及看繁花似锦,她们还有那么多大好年华……” “我知道,我知道。”叶怀音也跟着红了眼,“她们的身子虽然还困在这里,但是她们的心、神魂早就自由了。来世,她们一定会投个好人家的……” “不……为何不能是这一世……她们值得更好的结局……” 宁月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大家散开一看,这多日劳累的身子终是不堪重负地晕了过去。 - 宁月这一晕,犹如绷紧到极致的弦霍然断开。 不知是严寒引发的寒症,还是操劳多日的疲倦、亦或是其他,宁月肉眼可见地缠绕起病气。在六道门的照料下,也不曾有明显好转,整个人回到最初的闺阁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怎么,又睡着呢?本公主醒后体寒得很,她这解毒解得实在太烂,我自是来找她算账的!……拦什么拦,没看见我手上的东西,返魂香!制出来一共就这么点,你弄没了我可不管!” 遇见蛮不讲理的人,饶是有一身蛮力和功夫的鸢歌,也防不住阿什娜鬼魅的身形,给她从门外溜了进来。 宁月刚做完噩梦,梦中满是死状凄惨的男男女女冲她叫嚷着,为什么救他不救我?你不是神医么,为什么不能都救下…… 一身冷汗之下,浑身乏顿。 阿什娜一进屋便看见宁月和死人无二的苍白脸色,啧啧出声,“要是谢昀看到你这副模样,估计立马得从西岚赶回来。” 和谈当日回来,逃过一劫的阿什娜和保她一命的宁月说了两件事。 其中一件便是玉生烟被霍桑从西岚皇宫带了出来。 眼下签了和议,互不侵犯的约束之下,但撕毁协议也不过就是眨眼的事儿,两方兵马甚至更加戒备。唯有一丝可乘之机,就是趁着西岚撤兵的时候悄悄混入。 谢昀知道宁月心系玉生烟,恰好他又有归一蛊的咬痕在身,很好伪装,当即便提出由他一人混进西岚军,带出玉生烟。 宁月本不同意这深入虎穴之举,奈何谢昀硬是扛着情蛊的违背之痛,在她外出祭拜之际,悄悄出了城。 如今一算,已有半旬。 无妄楼如何打听,也没有只言片语传回来。 想到这里宁月脸色更差,倦怠地坐起身看向阿什娜道。 “你身上的毒本就难解,我并非那么神通广大,你还魂那日,不是将你身上的寒蛊压制下一些,解毒之法还需日日服药,施针。” “哟,怎么说话声音都这么弱了。在蓬莱岛你唤百蛊的威风呢?”阿什娜眼瞧宁月这幅病恹恹,有气无力的样子,连嘲讽都没了意思。 她从身后将右手一翻,拿出一个木匣。 “喏,给你个好东西。” 宁月没动,阿什娜自顾自用拇指推开木匣上的木片,露出里面锦布包着的几支细香,此香不燃,自身也泛着一股幽谧香气。 “皇宫里我给你那个木头箱子里只有返魂木枝,还算不上返魂香。若你不救我,这奇药你休想寻齐。” 阿什娜原以为这多少能从宁月讨个好脸色。 可宁月就只当她手上拿的是个寻常玩意儿,扫了一眼,就示意她放在一边。 六味药已寻齐,按玉生烟所说,第七味药自会寻上门。解开她困扰一生的谜团就在眼前,可宁月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一人比之世间,实在太轻。 她拼尽全力想要救下的人,不过少了些名头,权势富贵便能将其任意践踏。 兜兜转转,这世间还是好没意思。 就算她能苟活在这一世,也不如她想象中的自在。 宁月想着想着,又不免觉得困倦,摆手送客。 阿什娜皱了皱眉,趁着宁月不注意。从木匣里抽出一支香,看准了宁月床旁燃着的安神香炉,没出声响地投了进去。 返魂香,传说可引人神魂至仙境。 西岚皇室可借此预知,平凡人也能通过此香抚慰神魂。 第九十八章 前世 第九十八章 前世 宁月昏沉中睁眼, 发现自己竟回到了昌城的闺阁。 没有尸首、没有蛊毒、没有一丝阴沉。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刚刚入秋的风还带着一点燥意,于半开的菱花窗内钻进, 轻轻抚弄过她额边的发丝。 宁月不由地屏住呼吸看着面前铜镜里映出的她,头上没有花簪,身上没有铜铃。她的脸透着一股未曾遭受半分风吹雨打的稚嫩娇弱。 又重生了? 宁月想张嘴, 却发现自己却连一根手指都不能抬动。 这……不是重生。 她好像只是通过这双眼睛观察着这一切, 没有任何插手的能力。可这一切如此真实, 找不到一丝梦境该有的模糊。 正想不通的宁月, 忽而房间里鸢歌推门进来,满脸喜色。 “小姐,定下了定下了, 日子选在中秋之后!” 中秋, 日子? 如果要算中秋的能定下的日子,好像只有她与谢昀原定的婚期。两世为人,一世谢昀早就远去拜师,根本没有真正定下过婚期, 而另一世,她此刻该是在蓬莱。 眼前此时此景, 不在宁月任何的记忆之中。 面对鸢歌滔滔不绝说着谢府不愧是大户人家, 给出聘礼礼单实在让人目不暇接, 宁月在镜前只看到了属于少女的娇羞。 听鸢歌的话风, 这里的谢昀还是坐拥明远镖局的谢家少主。而她则是完全不谙世事的病弱医女, 因为心上人就在身旁, 她甚至没有动过一点远行的念头。 除了寒症, 她这一生过得顺遂又温馨。 明明是幸福的模样, 神魂宁月却无法完全体会, 只带着置身事外的茫然默默看着时光飞逝。 婚礼前夜,阿什娜带着魔教的人,突然现身,欲抢夺聘礼中的摩诃花明月露和仙灵草。宁月看到了谢昀领着一堆牛头马脸突然从她家房顶之后飞出。 谢昀依旧是无妄楼的楼主。 一场准备得当的防守,阿什娜一行人铩羽而归。 宁月没有受伤,但却是一生平淡中突然遭遇如此大动干戈之事情,适逢寒症发作,大病了一场。 身体病得迷迷糊糊,神魂宁月看不见却听得到谢昀片刻不离,守在塌边的低语。 “阿月,你会没事的。还剩下四味药,你且等等,这一次一定是最后一次了……” 昏迷中的宁月不会知道谢昀此言何意。 但是作为附于身体之上的宁月神魂却被一震。 在此前,出关前的那一夜,谢昀因提到“这一次”甚至吐了血。 她当时以为,指的是她与谢昀双双重生的这一次,可如今再听,好似完全不止这一次。 神魂宁月彻底确定,这不是梦。 这是谢昀的前世之一。 也该是,她忘却的前世之一。 是啊,既是重生这般光怪陆离的事实实在在地发生了,有一次,就可以两次,三次,这她怎么会没有想到呢。 只是不知,谢昀究竟在她之前重生了多少次。 在这里,她和谢昀推迟了婚期倒也顺利成婚了,全城欢祝。但成婚之后,谢昀却于成婚前并无什么不同,时常看不到人。 妻子宁月安于内宅 ,觉得谢昀忙于明远镖局生意上的往来无可厚非,加上每次见她,谢昀都是温柔体贴,她轻易就宽宥了这点别离。 而神魂宁月,却发现了每次见面时谢昀不明显的闪躲。 她太熟悉不过了。每次谢昀不顾惜自己身体,又怕被她发现几乎都是这样的神情。 于是,神魂宁月忍不住在这具身体所见所得的眼角余光里,去检查谢昀上下。 几处细微之下,还是叫宁月看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谢昀身上有多处被蛊虫咬伤的痕迹。 神魂宁月着急,若谢昀告之于“她”,她肯定能借血脉之力为他彻底拔蛊。 可谢昀在两人不多的见面时光里,却只与她说外面的见闻,带来路上闻名的吃食,送时节不同的花儿。 对自己,不提只言。 那双不经意间透出疲惫和沧桑的眼眸,只有望向宁月时,才恢复少年般的清冽炽热。所谓永不陨落的光,好像也是在这短暂的时刻汲取着养料。 可架不住每次的伤痕越来越多,多到妻子宁月都开始担心。直至一年之后,他身中蛊毒,几乎死在南疆,耗尽无妄楼一旗之人,才勉强将人带了回来。 宁月见到时,人已昏迷不醒,手上却死死护着一块破石头。 神魂宁月认了出来,那是丹凤羽。 藏在南孟深处的丹凤羽。 这一世南孟没有散开时疫,韦氏更不曾倒台,只有阿婆才知道丹凤羽在哪儿,却被深埋在万蛇窟中。宁月不知道这样的南孟该是怎样一个龙潭虎穴,他一个人是怎么闯进去的。 妻子宁月用尽所学,勉强将谢昀的命抢了回来。这时,再也瞒不住的谢昀才说自己得了一个治疗寒症的偏方,一直在暗中筹措。 如今还剩下三味药。 谢昀哄着妻子,说之后三味不会这么难寻。 神魂宁月看着那双眼睛,依旧真诚,温柔。她竟不知道谢昀可以这么信手拈来地对她撒谎。她几乎看不出一点破绽,要不是她亲身经历了逃亡、战事,置死地而后生,她都要信了。 妻子宁月这辈子被谢昀照顾得那样好,就算成婚也依旧像个无忧无虑,未出阁的小姑娘,每日不过埋首医书和医馆的平淡琐事之中,神魂宁月以为她不会分辨出来。 可宁月终归是宁月,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她不愿让自己的劫难由他人去替她承担。 “我与你,一道去寻。” 前路未知,宁月看着自己拉着谢昀坚定道。 谢昀磨不过她,应了。 这一寻便是两年。 这里的宁月没有遇见叶怀音,没有误闯孟家寨,直接与阿什娜对上了面。顶着霍桑这个祸患,阿什娜还是觊觎起谢昀身家,失忆、休妻、替身,阿什娜的花样层出不穷,她和谢昀也是几经离散和兵荒马乱。 这里的谢昀也是如此,总是用自己的命去护着她。 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了最后,误会解除,谢昀的寿数几乎被他任性地折腾过半。幸而,阿什娜为了还清她欠谢昀的人情把两味药偷来给了他。 本以为快苦尽甘来。 下一刻,霍桑的人却突然出现,把他们两人抓了起来。 待宁月再次醒来,身边已不见谢昀。 耳边呼啸的冬风,肆意卷走她身上的余温。 她浑身无力,被安放在了一处旷野之上的石盘中心,四周皆是奎教教众手持火把重重看守。而离她最近的是一个头戴黑袍的女人,正逐一在她的双手、双足划开无数道口子,似是要她不会立即死亡的情况下,让温凉的血液顺着石盘阴刻的纹路缓缓铺开。 像是准备着什么神秘的仪式,而她则是被选中的祭品一般。 这一世的宁月没有认出女人,但神魂宁月却认得。 玉生烟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正在杀死她…… 身子没气力问,神魂开不了口。 但玉生烟却寻了个教众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在宁月耳边耳语。 “你或许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记住,只有她可以救你,不要选错了。” 神魂宁月怔愣。 不同世的玉生烟说了同样的话…… 会是谁,能从天而降,于这般境地解救她? 在宁月逐渐模糊的视野里,刚刚宣布即位着新皇礼服的霍桑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着奎教鲜红长袍,头戴兜帽盖住脸面的男人。 他们瞧见奄奄一息的宁月如同待宰的羔羊,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示意玉生烟正式开始这场他们期待已久的仪式。 玉生烟于霍桑进来的那一刻,对待宁月便如一个陌生人。 她吩咐六个教众手持谢昀此前收集到的六味药,分别站在石盘的不同方位。穿着鲜红长袍的男人这才从他的怀中拿出了一个蜜黄晶莹的石头,站在了最后一个方位。 原来这就是最后一味奇药,雷冢玉。 七个方位的人分别以不同方式将自己手里的东西融进这阴刻纹路的血中。而黑纱的玉生烟则跪在她的身后,拿出骨笛,缓缓吹奏起一曲陌生的调子。 前所未有的剧痛席卷着宁月的身体。 本来已经没有多少气力的她骤然剧烈挣扎了起来,双眼,双耳,口鼻都开始缓缓渗出鲜血,而在放出的石纹里的血,在笛声下,以宁月为中心,诡异得寸寸向外冻结。 而一直无法真切体会到五感的神魂宁月,此时竟能感知到这份疼痛,那像是从内而外的某种怪力,正在撕开她的五脏六腑和奇经八脉,将什么东西从她的骨肉之中剥离出来。 “我的大业终于要成了!” 霍桑在她疼痛的尖叫中狂热大笑,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 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就要放在她心口。 是归一蛊! 神魂宁月看清,霍桑是要利用她的身体? 大抵是疼痛让神魂宁月和躯壳的她感知同步,神魂的宁月试图操控起身体拼命挣扎。尽管还不知霍桑的计划,但她绝不想让他得逞。 却是此时,一把锋利的匕首从霍桑的胸膛穿刺而过。 霍桑的血,一滴两滴,滴在了宁月的额角,又被人温柔拂过。 带着不敢置信,霍桑重重倒了下去。 他至死都不明白,他明明已经给他下了归一蛊的。 宁月也莫名极了。 她呆愣地注视着在霍桑背后出现的红袍男子。 “仪式,这才要真正的开始。” 那些本该只听从霍桑调令的教众无视了霍桑的死亡,冷漠地在红袍男子的指示下搬走了霍桑的尸身。红袍男子代替霍桑,从袖中翻出一个蛊匣,取出一只和霍桑归一蛊极为相似的一只蛊虫,放在了宁月的心口。 目睹着蛊虫咬破她的皮肤潜入进去。 “我知道你还有后招。”红袍男子轻柔地在她耳畔说道。 “可我也有。”红袍男子抚掌两声。 教众从远处拖上来一具气若游丝的身体,他的身上满是血污,在宁月晕过去的时日,似是被人狠狠“招待”一番。可此刻他望见宁月,却又迸发一些气力,挣开两边教众,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宁月身边。 “阿月。” 谢昀抱紧抽搐疼痛的宁月,又对着看不情面貌的红袍男子怒目而视。 “又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红袍男子只是嗤然一笑,把手中的匕首架在谢昀脖颈之间。 耳边的笛声正是吹到最高潮的部分。 “开始了,你要选了。” “是世人生,还是他死。” 红袍男子的话音落下,疼痛达到一个新的峰值。 神魂宁月在剧痛之中,感觉自己也被剥离出了躯体。她缓缓浮空,看着自己躺在谢昀怀中蜷缩成一团,血肉如雪花一般从身上掉落。 谢昀却似不知眼前这场景有多血腥恐怖似的,他依旧抱着她。 就算刀刃因为俯身的动作正割破他的皮肉,他仍柔声低语。 “阿月,我没事的,我本就是为你而来的。” 不知何时,阴沉的天空撕开一丝裂隙,细碎的微光落在宁月血淋淋的身体之上,她已不再为剧痛尖叫,而是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平静之中。 “我明白了……竟然是她来救我……” 石盘之上的话语声越来越轻。神魂宁月越飘越高,她左右四顾,极力想看清那救人之人,却是此时她眼前一黑。 她,死了。 这一世的所见所得,她都依存于这幅身躯之上。 当身躯死去,她自然不会再有任何感知。 可偏偏有一股声音无比清晰地涌入她的心中。 “或许,我还是会选错无数次。” “但是,下一次,我会记得。” “不要再让他一个人永无止境地走下去了。” 这几句话像是刻印在骨血之中,在她记忆里炽热燃烧。 “啊——” 宁月猛吸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回到水面之上,她满身冷汗从阳城的客栈床榻上坐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 尽管不是所有,但是她想起来了。 她的“重生”,从不是意外又或是鬼神之说。 这是她的选择。 “咚咚。” 门外传来两声叩门声。 “宁姑娘?是我,沈霄。” 第九十九章 年宴 第九十九章 年宴 宁月推开门, 身上只罩了一件薄衫,寒风卷过,吹乱她鬓边碎发, 更显人如前朝遗留的墨宝,素淡又易碎。 “殿下寻我何事?” 比起沈霄对宁月的亲近,宁月从不得寸进尺。 “姑娘身体可有好些?脸色怎么这般……”沈霄担心的眸光落到宁月的脸上, 可他似乎因安抚百姓之事连轴转着, 面色也不比宁月好上多少。寒风一激, 倒是比宁月更耐不住地先咳了咳。 “刚刚做了个噩梦……” 宁月将眼前矜贵之人的体贴收入眼底, 偏过身,让出一个身位。“殿下先进来吧,别受了凉气。” “那就, 叨扰了。” 沈霄隽雅的脸上, 浮出一抹淡淡的笑。 他后脚走进屋内,宁月前脚收拾。先是把桌上的阿什娜随意放着的返魂香匣收了起来,再给沈霄到了一杯热茶。 徐徐热气上浮,沈霄鸦黑长睫下的眸氤氲成雾, 看不分明。 待两人闲叙了几句,沈霄这才说明来意。 “再过些日子便是除夕了, 朝廷赙赠已加急批下了。邑令府也将再水云间办年宴抚慰百姓, 若宁姑娘身体好些了, 不妨一道。” 虽两国和谈, 但整个城中仍日日为这场莫名而起的战役里逝去的亲人哀悼缅怀, 民心低迷。朝廷为了重鼓人心, 年节确实是个不错的由头。 可年真的能过踏实吗?宁月抬眸看向沈霄。 “殿下真的觉得霍桑是诚心签署和议么?” 沈霄转了转手里的瓷杯。 “我以为宁姑娘是慈悲之人, 不会愿意再看到更多的人丧命战事之中。” “殿下也曾领过镇北军, 应当知晓战事不是不愿就不会发生。”宁月说着, 目光落到沈霄的双膝之上。 “霍桑对大燕野心昭彰,若视若无睹,才更添生灵涂炭。” 沈霄勾起唇角,听出了宁月的言外之意。 她还未完全死心,想让处在朝中的他再做点什么。 而事实呢。 “多年宣扬本朝乃百年难得的太平盛世,穷奢极欲,国库早已空虚,这是一。文官打压,燕军懈怠,勇猛不如西岚,此乃二。现下内有民心涣散,外有归一蛊胁迫,这是三。” “如此大燕,宁姑娘觉得几分胜算?” 沈霄幽深的眼眸映照着布衣女子,无风也卷起了旋涡。宁月被裹挟其中晃了一圈又一圈。 可她没有陷落。 “殿下问的是天子的大燕?” “还是百姓的大燕?” “要我说,没有百姓就没有天子。国若不能捍卫百姓生计,又要国何用?” 沈霄微微敛目,果然是妄言,被人听见诛九族都是要的。 但他马上畅快一笑。 “没错,诸事不过是苟且之辈的托词,要从混沌中寻回太平,还得付诸于行动。” “归一蛊一事,我已派人去南孟请人。另官家也准许我调派各地禁军。一切善恶终到头,姑娘放心过个好年便是了。” 沈霄身上总是有着波澜不惊的温雅稳重。 无端地,让人想要去相信。 宁月眸光落下,还是应下了年宴的邀请。 - 除夕这日又是个雪日。 宁月出门时,看到这座城除了丧仪的白总算多添了一些红。 不过她并不急着去水云间。 大年三十亦是告慰已逝之人之日。她带着一些好酒好菜去了城郊。 数十木牌前,宁月一个人前前后后把新下的雪从牌上拂去,又把酒菜摆好。便倚着中间的木牌,不算端庄地席地而坐,恍惚间,她好像还在阳城那个满堂女子的百花宴。 宁月举杯敬酒,洒了一圈这才自己喝了一口,絮絮开口。 “别怪今日只有我一人,怀音玉清鸢歌她们现在可忙了。因守城有功,晋王殿下力排众议,特辟了一只真正的娘子军交由她们训练,往后女子也可入军籍,能保家卫国,就算战死沙场也有赙赠可拿。” “对了,还有我与你们说过的,我误打误撞立的六道门。短短时日不见,她们医术进步了许多。那些我从战场上拖回来的重伤之人,有她们帮忙,大都捡回了一条命。最后阳城的伤亡比我们最初预计的情况要好上不少……” “噢,上次立牌时有个姑娘名叫孟芮,忘了与你们细说。是我离开阳城后,在孟家寨遇见的。她本就是个心思活络的,分别时她曾说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没想到竟做了个江湖小报。要不是这小报,我们恐怕也要与你们一道在这雪天就这么冰冷地躺着……” 说着说着一壶好酒就见了底。 置身雪中,放在往常,鸢歌又或是谢昀总怕寒症引发,不让她久待。可今日她待得尽兴了,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想要起身再拿一壶酒,才发现身上竟覆了一层雪。 而她拿酒的手,没预料地和一只粗糙的大手撞到一起。 “什么玩意,吓我一跳!”来人是个跛脚的老汉,一下就被宁月冰冷苍白的手吓得直蹦起来。他似是没想到这冰天雪地,有人会动也不动,坐在雪中给人上坟。 宁月施施然站起身,看了看老汉那破旧的军服。 “你干嘛偷我酒?” 被抓了个正着,还腿脚不便的老汉狡辩不得。 细看清宁月的脸,老汉更是心里一颤,这张脸可真算得上是家喻户晓,和他这种守城时窝囊藏起来的胆小鬼可不一样。人家甚至在晋王面前都说得上话呢。 “我就是想给我老弟兄也整点……如今酒在阳城可不好搞……都给拿去水云间摆年宴了……” 怕宁月不信,老汉直接把人带到了再偏一点的土坡。 那里竖着零散的石碑,和宁月木牌看起来一样,都是当时匆忙,找不到更好的石料。 不过这些墓碑看着年份要久上许多,众多石碑所刻之字大多在前三个字雷同,都是——镇北军某某…… 以往的镇北军战死都在伽蓝体面下葬。能在阳城附近的,只有几年前使沈霄不良于行的那惨痛一战。这老人竟是剩下活着的三百人之一…… “咦?谁来过了?” 老汉本是想让宁月亲眼见过,他们这等小小兵卒是不会有人记得,更别提摆上好酒好菜。 可两人走到石碑之前,却发现碑前留了不少祭品。 鸡鸭鱼肉,过年富足,不过如此。 “这……” 老汉在宁月面前挠了挠头,真是有口也说不清。 宁月其实一看石碑就信了。 原来的镇北军曾是多么骁勇善战的一只军队,而他们的结果实在令人唏嘘。而且照实说,燕国士气不高,也自是从这镇北军没落开始。 清澈的酒液随着一只白皙的手倾倒,将石碑前的一小块雪消融了部分。老汉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宁月。 “我从小住在边关,得镇北军庇护多年,早该为这些战死沙场的英魂敬上一杯了。” 老汉听着听着却嗤嗤一笑,把宁月手里的酒抢来自己灌下去几口。 “呵,战死沙场?若是真这样这酒是该喝的,可惜他们不算战死,怕是配不上姑娘你这番敬词。” “不算战死?”宁月分明记得那年官府文书上记载了,这支镇北军抵抗外敌死战到底,但因小晋王指挥有误,镇北军撤退不及,被敌人坑杀惨死…… “至始至终,那场仗就没有什么所谓外敌。” 事到如今,老兵回忆起当年,眼前不免又红了起来。 “不过是些朝堂里的阴谋诡计,他们先是逼老晋王放权离朝,甚至把人逼得病死了,还要算计小晋王殿下,这唯一的独子。” “整整三万的镇北军啊,征战杀伐一生却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上……” 宁月被这难以细思的实情砸得一愣。 “如此冤情,晋王殿下他为何从来——” “沉冤昭雪?怎么昭?与虎谋皮的镇南军犯下如此罪孽后,不过一年,便尽数以谋逆之罪被下天牢。这所有一切,呈不到堂前,不过只是帝王的权衡之术。” “上天既没给那富贵命,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是被随意践踏的。” 老汉凄然一笑,“就算是姑娘你,一双手能救百人,千人,可在至高的权势面前,这些你辛苦救下的一条条人命,弹指间即可湮灭。” 宁月眸色沉了下来,有些醉意的老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懊恼地打了几下自己的嘴。 “姑娘,我这都是醉话,当不得真的。你就当没听过,早些回去,和家人过个好年吧。或许来年,就能变得好过些了。” 老兵说着没有期许的吉祥话去赶宁月,宁月却一动不动。 反手拉住老兵,露出一个笑来。 “要不要随我一道去年宴上瞧瞧,看看来年是不是能变得更好。” - 年宴所宴是所有守阳城有功之人,不分名望贵贱,只要出了一分力,也可落座。这是一等一的大排场,水云间为了筹备,还将隔壁空了的遇春台一起盘了下来, 月上枝头,正是入席时间。 “阿月还没到?”叶怀音和鸢歌几人是从军营赶来的,身上还披着军装,此刻站在水云间门口,在来往人群中格外瞩目。 “来了。” 宁月紧赶慢赶终还是在开席前赶上了。 叶怀音和鸢歌往宁月身后数了数,瞪大了眼睛。 “这是?” 宁月回头看向自己好不容易从各个巷子里请来的十几位老兵,老兵们各有各从战场上留下的旧伤,比起常人看起来,面目吓人。此刻被人打量,他们显得十分局促不安。 他们本意也不想来凑这热闹的,平常都是苟活一天算一天,阳城守城更是躲在外边,没出力。 吃这顿告慰的年宴实在惭愧,可宁月执着,只说为了镇北军以前的骁勇,也值得吃上这一顿,部分的老兵还是被劝来了。 最主要的,是他们想再靠得近一些看看小晋王。 那一场战役,剩下活着的人在战场万人冢的深坑里把小晋王挖出来的时候,他们都以为小晋王不能活了。没想到如今又重新受了官家的信任,恢复了昔日统帅三万大军的荣光。 好似只要小晋王还在,他们镇北军就还在。 “是贵客,怀音。”宁月转回头,诚恳道,“他们都曾效力镇北军,可否安排些好位子给他们,最好是能离晋王近些。” 叶怀音一愣,真正从军后,她对从前的镇北军更是敬佩有加。听宁月这么介绍,她眼前一亮,忙不迭地点点头,用笑容安抚老兵们的不自在。 “说起来我小时学箭,就是因为听闻镇北军的箭阵威名。没想到还能得见,这位子我定——” 叶怀音刚想拍着胸脯承下,一阵刺耳的碎裂声从水云间里间传来。 不出片刻,水云间的掌柜顶着脸上一个巴掌的红痕,赶到叶怀音耳边耳语了什么。 叶怀音听后,脸色一凝,火气忍不住上窜。 “临了改什么菜式!这天底下的菜还分谁能吃,谁不能吃吗!撤菜让百姓就吃米粥,这话他也能说得出来? ” “怀音,等一下——”宁月听着听着,眸色一冷。 “等什么!真是岂有此理!宰辅的儿子就可以随心所欲了?还说什么众口难调,米粥饱腹!这脸皮比水云间杀得所有猪加起来的皮都厚!” 叶怀音正在气头上,却只感觉身边所有人突然都不再言语。 她后知后觉转身,便看见着紫色公服的赵颇为首,带着一帮京都一道来的文官和侍卫,脸色阴沉地盯着她。 “果然商贾出身就是不入流,混个指挥使的名头就敢以下犯上了!来人,给我抓起来!”赵颇扫过宁月,鸢歌,还有那一个个又老又伤,活着也像是浪费气力的下等人们,颐气指使道。 “你们这些贱命,吃点猪食都能活得,吃个米粥怎么不能算犒赏。识相的,改了菜式,再把这些不三不四的人都给我赶出去,我饶你们一命。” 鸢歌叶怀音脸色一黑,她们不是打不过赵颇的手下,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她们不能枉顾后果。 “真是热闹,我倒不知,官家让办的年宴竟有这么多讲究。明明圣旨说的是,无名望尊卑,难道是我记错了?” 一道温雅的声音传来。 沈霄亦着紫色公服走近,同样是紫色,其矜贵却轻轻松松碾压了赵颇靠下属、靠官阶、靠身世撑起来的趾高气扬。 不过今日沈霄脸上少有的,没含笑意。 他的眸光从被赵颇点名骂道是“贱命”的老兵身上扫去,再看向赵颇,声音都比以往冷了两分。 “可要我再请出圣旨一观?” 沈霄竟为了这些人如此较真。 赵颇脸色不善,“殿下当如何?” 沈霄皮笑肉不笑道。 “既然众口难调,不如不调,这年宴上下便都只用七宝粥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预计再有两章左右大结局。 想写的东西有很多,总是怕自己容易收不住,这一章改了又改,晚更了几天,实在抱歉。 文里文外都是除夕,小作者在这里祝看文的新年快乐,万事顺意,发大财! 第一百章 一体 第一百章 一体 沈霄不费一兵一卒就收回五城, 加之所谓罪女证实是一派虚言。圣旨传回,圣宠浩荡,就算是宰辅本人在此, 也要矮上三分。 赵颇咬着牙,只能应下。 “殿下既开尊口,我等自当听命。” 沈霄的果决没让这场闹剧持续太久。 宁月安置完老兵入座, 还听到老人们赞扬着现在的晋王殿下还是当年那个小世子, 总爱一视同仁, 不愿分那么多上下尊卑。 上下一碗七宝粥, 确实一视同仁。 可有时一视同仁至此,未必是真的公允。 宁月出门便去寻叶怀音,一寻便找到了水云间后厨, 正听见掌柜拉着人愁云惨淡道。 “——小姐整整三十多车食材啊!真的要送出去吗?” 囊括全城的年宴, 采买期间就颇费功夫,所需食材哪个不是从其他城提前调来的。且不论中间曲折,如今有些还是刚刚运到的食材,不过上面一句话, 说不要就不要了,哪能不心疼可惜呢。 叶怀音如何不知, 只是她还能驳斥晋王的话嘛? 食材若是不送出去, 放着腐败才真叫浪费。 宁月猜到如此, 拉过叶怀音的衣袖, 耳语了两句。 叶怀音狐疑却又难掩兴奋地看回来。 “能行吗?就算晋王对你诸多宽容, 可……” 宁月微微一笑, 说了句大燕常说的不会计较的俗语。 “没事, 大过年的嘛。” - 戌时一刻, 阳城年宴正式开席。 沈霄坐在宴厅最上位, 离得再近一些的左右两列都是京都而来的大人们。其中因为赵颇刚在沈霄那儿吃了瘪,气氛沉闷,众人都看着眼色,话都不敢大声说。 与此相反的是,是落座在各层的散碎宾客,多是守城最后一日出了大力的江湖侠客,菜还没上,已经把酒言欢,聊得热火朝天。 宁月坐在一楼大堂边角。 她一没官位,二无什么江湖地位,位置只能排到这里,不过身边围着鸢歌、父亲、被沈霄请着远道而来的阿婆、苏井孟芮任素素等人,她也没什么想挑剔的。 而且前后左右桌,除了一桌是特意换到偏僻位置来的严鼓和蓬莱弟子,其余皆是宁月六道门的弟子们,大家一同举杯欢祝时,实在是宁月所过的所有年中最是热闹的一次。 不过所有的热闹都在水云间端上七宝粥后,静了一静。 众人看看每人一份一模一样的七宝粥,又看看上完七宝粥就尽数撤去的水云间小二,不由地深深怀疑起自己来。 这难道不是年宴? 水云间难道改了粥铺? 沈霄声音此时此刻响彻在细碎的嘈杂声中。 “诸君,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所有不平之事皆为一个“利”字,所以才有三六九等,亲疏远近,才有爱恨嗔痴意难平,才有万千冤魂无所白。” “今夜,我请诸君共进一碗七宝粥。” “只望天下苍生,俱若一体。” 语毕,沈霄自顾自喝下一口热粥。 唇角浮起一抹畅足的笑意,丝毫不管台下的寂静。 赵颇神色震动,看向沈霄如同看待一个疯子。 此话若要深究,谋逆之名,罪无可恕。 可赵颇很快掩饰好神色。 沈霄今日手上,阳城三万禁军,其余边关五城七万,共十万大军,尽在他一人话下。他现在可不能开罪于他,必须徐徐图之,偷偷将信传至京都…… 不似赵颇心眼,座下百姓对沈霄突然提及的大义一知半解,大概是明白这晋王殿下似没有摆皇亲的架子,愿意以诚待人,这碗七宝粥也就各自喝下了。 但一道菜的年宴着实让人堂皇。 一碗粥有的侠士两口就喝完了,还没填个水饱,有的西南侠士不太喜甜只喝了一口。众人放下粥碗,面面相觑,一时连客气恭维的吉祥话都想不起来几句。 便是这时白衣涧群戴花簪的女子中大堂偏僻处走出。 “殿下,民女斗胆,想为这年宴多添一份菜品,不知殿下可允?” 斗胆?沈霄敛眸,比起初见,宁月的胆子确实大了不少。 “准了。” 宁月颌首,与坐在稍前位的叶怀音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抚掌两声,水云间的跑堂登时搬着一条条长桌在水云间与遇春台的门口,迅速搭出一个回字形数丈长的露天膳房来。 他们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又是大量洗净但未曾切整过的食材被放置在回字台后的五层木架上。不出多时,一面墙似的食材便被分门别类地摆好了。 “我家过年吃得一向不算丰盛,但父亲亲手烙的馕饼我年年都要吃。馕饼微焦最香,今年,便由我来烙上一回,献丑了。” 宁月朗声对这水云间上下后,和鸢歌相视一笑,一道踏出了融融暖光的室内,走到还飘着雪的外头,自顾自的生火和面,说做就做了起来。 任素素看着看着,那个一道做月团的中秋夜好似与今夜此时此景重叠,现在回味,依稀还能想起属于月饼的甜味。她笑了笑也起身,对着水云间轻柔道。 “我生在蓬莱,四面环海,过年少不了鱼肉,今日也献丑了。” 任素素这一起身,严鼓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两人吵闹着却还是在食材架前挑了起来,很快融入了忙碌的宁月和鸢歌身边。 “家在南疆,我们那儿喜食酸辣,有好这一口的,一会儿来我这吃米缆。” 怎能让宁月冷场,苏井大大咧咧笑着说完,带着六道门几个南疆小姑娘也出了门。 天南海北,大燕菜系繁多,这水云间来的又多是不拘一格的江湖人。很快众人从水云间鱼贯而出,陕北,浙东、北漠各地方的特色菜,开始一道接着一道的出现在这长桌之上。 露天雪地,寒气逼人,可在这帮子挽起袖子有的聊,有的吃的人面前,这一切似乎都支撑了点缀年节的装饰。 叶怀音咬了一口宁月刚刚出炉的馕饼,被馕饼烫到了嘴,却傻乎乎地一笑,嘟囔了句。 “真好,好像又开了一回百花宴。” “哟!老何!你这醉阎罗的酒竟愿意拿出来和大家分了啊?” “你快尝尝这个!我家在中原,还不知这菜在浙东竟能做成这个味道!” “川渝这辣子鸡是真真下饭呐!哎!饭是不是没了?我来淘米,再蒸四桶……够吗?要不还是八桶算了!” 在群英荟萃面前,哪还有什么众口难调。 爱吃辣自去蹲川渝一派的那一锅,好海味的便去蓬莱那处,喜甜的便去浙东。 所有的人都能吃到自己爱吃的,又能欣赏到别地的美食。天南海北,汇成一家。 “咦,这个甜点是谁做的啊?我这么爱吃的人竟还没尝过哩!”人群之中,有个女子拿着一个光滑如丝绸,闻起来又有一股奶味甜香的圆形甜点问了一圈。 “是我做的。” 搭话的是个女声,声音不响,但一时间都静了下来。 只因说话的人一身西岚红装,在一众燕人之中格格不入。 “西岚人怎么有脸在这儿……” 刚刚还一派开心问话的女孩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把甜点盘子霎时放回了桌案上,还反复擦了擦自己的手。 这是年宴,是犒赏守城有功之人。 为何守城,正是因为西岚巧立名目,徒增杀伐。 阿什娜被众人忽然冷下的,带着恨意的眼神看得一怵,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一个微凉的手稳住了身形。 阿什娜转头,脸上尴尬和后怕一闪而过。 低声对身后的宁月埋怨。 “我就说我不来吧,你们过节就好了,我来不是添堵吗。” 宁月摇了摇头,望向众人。 “诸位,与西岚一战,我大燕边关死伤惨重,我们该恨,该牢记。要让那些肆意践踏我燕国百姓之人得到该有的报应和惩处。” “这是应当的。” “可我相信诸位不是嗜杀之人,我希望我们之恨是有的放矢,而不是仅仅因单纯的西岚二字。阿什娜没有带兵攻城,她的手上也不曾沾染上我们同胞的一滴血。” 宁月拿起被放下的西岚甜点,吃下一口。 “好吃的东西本身又有什么错呢?” “尝尝吧,真的很好吃。” 宁月身边的鸢歌拉过刚刚抗拒的姑娘,眼疾手快地往人家嘴里塞下一口后,那姑娘嚼了嚼,不得已的承认,确实还不错。 有一有二就有三。 依旧没人和阿什娜搭话,只是台子上的甜点确实在默默减少。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阿什娜重新离在来往人群之中,错愕之中,又有所思。 这一顿年宴终是吃得尽兴。 众人纷纷拍着滚圆的肚皮,闲聊着等守岁的烟火。 隔着人流,宁月看见沈霄也从水云间走了出来,两两相望,沈霄随后指了指旁边遇春台的那处月下高楼。 宁月点头。 扫过和叶怀音正吵闹着的鸢歌,和父亲正一板一眼训着话的阿婆,还有各自说笑着的三五亲友,她谁也没惊动,孤身一人往那高楼而去。 高楼之上,穹宇与人间尽收眼下。清冷的月明明高悬,却又让地上的人无需多少烛火,亦能被这清亮月色所笼罩。 “为何要这么做?” 沈霄身边没有留下侍卫,只他一人凭栏远眺,听见宁月上来的脚步声后,才转过头,露出他一贯光风霁月的笑。 宁月走到栏杆处,望向这烟火人间。 “想让殿下看看这世间可以有的其他选择。” “你以为仇恨在你两三句话就能消弭?”沈霄轻笑。 “爱有时,恨亦有时。殿下又以为这恨能持续多久,百年千年?或许千年之后,西岚和大燕都成了一国,百姓之间不再分内外之族,彼此认同,彼此爱护,也未可知。” “殿下不认同不要紧,只要阿什娜看见西岚和大燕之间仍有可能便足够了。” 宁月落下最后一字,沈霄这才瞥向人群中的阿什娜。 她那副神情确实和她哥不一样,若是她日后当成西岚的王,大抵会如宁月所期望的,少上许多纷争战事。 沈霄收回目光似是心悦诚服,为宁月鼓掌。 “所以说,只有你能成为我计划之中的唯一变数。” “你,是何时发现的?” 背着月光,沈霄重新抬眸,空荡楼宇间的暗光模糊了他大部分的面容,只有那眼中,在褪去粉饰太平的清朗后,如同在阴影之中环伺的恶狼,淬满了对生命的漠视。 宁月却没什么戳破阴谋诡计的沾沾自喜。 她语气怅惘。 “很晚了。殿下藏得很好,而我又不够聪慧,这才到了不可挽回之时,才堪堪发觉一切的真相。” 年宴团圆,家人相聚。 陷阱伪装上如此美好的外壳,所有的人都被召集在此。沈霄好像生怕他手上的筹码不够多似的,她这一世所系,无一遗漏。 沈霄喜欢宁月的坦诚,他单手支起下颌,好整以暇问道。 “说说看吧,如何发现的。” 宁月似是认命,和盘托出。 “最初,是觉得霍桑出兵,连下五城,却又在大燕的底线,阳城之前停下大军,送去问罪书一事很是奇怪。” “而后守下阳城,霍桑愿意退兵还城之事亦是蹊跷。” “我本想不通其中联系,直到阿什娜与我说了她在假死状态下,从霍桑口中听到的关键的两件事。一是,我的母亲玉生烟所在。” “二是,霍桑有一个合谋之人。” “是他让霍桑捉走了玉生烟,研制了归一蛊,也是他建议霍桑把玉生烟研制出的归一蛊带去南孟再行更改,研制出和时疫同效的蛊之传播。” “既是说,有人早在数十年前就开始绸缪一切,他对一切了如指掌,事无巨细。当下,我如管中窥豹,不寒而栗。他能藏在霍桑身后,便也能藏在无数因果身后。” “我不得不重新去看待一切与霍桑,与奎教有关的事情。” 宁月从袖中放出一个脏污纸条,大部分的地方都被焚成灰烬,只有余下一点点地方,留着炭笔潦草写就散碎字迹。 “大人——韦——求” “这是我被关阳城牢房时,在天窗旁发现的。我问过袁白榆,这里之前关的是韦荣。无妄楼曾跟着韦荣用蛊操控的鸟儿发现了奎教分舵,便以为采花贼幕后之人只有奎教。可若是,那鸟儿一出门就被人截下,换了呢?” “孟家寨那一夜所钓出的达官贵人无数,百里鹤一还给我指过几位世家子弟,我记性不错,没想到在此次的京都队伍里认出了两人。” “蓬莱一行,殿下为了治疗腿伤的天南藤而去,可我后来又向严鼓打听过,天南藤虽珍贵,少在各大药铺售卖,但是特供于大燕皇室。那时以殿下新起的声望,问宫中要些天南藤应不是难事。” “南疆时疫,惠南邑令就算锁城也不肯放出时疫实情。如此渎职,我却听苏井说起,殿下走后,他只是被罢官返乡,走时脸上还喜气洋洋。” “桩桩件件才让我想通,霍桑为何要送去问罪书。” “怕是只有如此,才能令官家彻底放权给殿下,让殿下名正言顺带着军令,领数万将士来到边关,为您之后的大计作最后的了断。” “只是我还是不知,殿下的大计究竟是什么?” 沈霄笑了笑。 “宁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你已经很聪明了。” “比起任何一世的你都要接近真相。” 面对宁月依旧懵懂无知的表情,沈霄宽宥地为她重新解释道。 “我的大计,其实我已经说过了。” “我要这世间之间无尊卑、无偏见、无私利、无冤屈。” “我要天下苍生,俱为一体。” 随沈霄的嗓音落下,绚烂的除岁烟火在他背后炸开。每一声巨响,都似助长着他狂谬的想法落为现实。 无知的百姓们仍抬头望着烟火,和相亲相爱的亲友家人们抱在一起,互道新春吉祥。 直到攻城锤在烟火声的掩映下,悄无声息地砸开了阳城曾死守的城门。 万千西岚将士一涌而入,他们眼里没有一丝属于为人的怜悯。入目的所有鲜活生命,都被无情噬咬,下一刻,他们不再是他们。 被蛊毒剥离七情六欲的他们,转头扑向自己的亲人姊妹。 你问他们记得他们所噬咬之人是谁吗? 噢,他们知道的。 他们的脑海里还有关于曾经一切记忆。 只是他们不会再觉得美好或残忍。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心里被种下一个声音。 “天下苍生,俱为一体。” 第一百零一章 化蝶(终) 第一百零一章 化蝶(终) 贺岁的烟火还在继续,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然。 当水云间终于被波及时,还是又诸多侠士想拿起自己手中的刀剑,可临了, 他们却连指尖都抬不动。 深谙江湖险恶的,很快就察觉出了原因。 “我们是中了软筋散,年宴……所有人……都吃过的……” “是……七宝粥。” 奈何, 毒蛊的蔓延之速何其迅猛。 就算明白了, 也不过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毒蛊所染。 不过须臾, 最后阳城内唯一不归沈霄统领的战力尽数消弭。 宁月俯首望去, 满目疮痍。 众生挣扎折磨映在她如镜般的眼底。 “我以为殿下,至少会放过镇北军的老将……他们一生为保家护国,征战沙场, 各有各的英勇之处, 如今你却要把他们变成毫无区别,没有情感的屠戮凶手。” “殿下可问过他们愿意与否?” 沈霄冷笑,形若阴暗中潜伏的巨蟒,冷不丁出手缠紧宁月纤细的脖颈。 “你为何不问问当年我爹的死是否愿意!再问问那三万镇北军死得是否愿意!他们现下经历短暂的盛世来临前的苦难, 真正的太平盛世将自阳城始,无论大燕, 还是西岚, 都一样, 谁都不会落下。” “不会再有怎么都斗不过的至高皇权, 也不会有为了一己私利而置无辜者于死地的罪孽。” “这样的世间难道不好吗?你不也憎恨那些仗势欺人之人, 那些泯灭人性之恶, 来吧, 祝我最后一臂之力吧。” 沈霄越说, 越为他成功在望的理想中的世间而不可遏制地感到战栗。他看着宁月瘪红到极致的脸, 在最后一刻翩然松开,睨视她,随她无用的慈悲重重栽进尘埃之中。 早早藏于暗中的侍卫遵令出现,一掌将人彻底劈晕了过去。 - 宁月再度醒来时,她睁眼便是飘着雪的阴沉天空。 背靠着冰冷的石盘,身体是似曾相识的软弱无力。 “醒了?是再找谁能来救你吗?” 霍桑率先看到了宁月试图打量四周的警戒模样,可她只是困兽一只,一切的抗争徒劳得让人怜惜。 他踱步到宁月身边,唇角噙着戏谑的笑。 “莫不是你那位不离不弃的情人?” 宁月柳眉微蹙。 “你对他做了什么?” 霍桑轻笑,一声响指,他身后的西岚大军中,一个身着西岚戎装的少年挎刀而出,唯一剩下的属于他的秾紫发带在北风中飘动。他一脸冷漠,只对霍桑行了礼,对地上躺着的宁月看都没有看上一眼。 “为你引荐此次破阳城的西岚功臣,谢昀。” 能让一生宿敌伏倒在自己脚下,为自己做事。 霍桑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得意。 “哎,要说你也是,既然知道归一蛊的厉害,怎么还会放任中蛊之人随意行动呢?果然还是女子,真会相信情比金坚,敌万难呢。” “自他中蛊的那一日,我便让他一直假装没有被归一蛊影响,直到完成我给他的任务——” 说着,霍桑略一偏头,五个西岚将士立刻拿着明月露、摩诃花、仙灵草、丹凤羽、帝流浆走到石盘旁来。 “你瞅瞅再拼命有什么用,还不是为他人做嫁衣。是我,这些东西可不放心交给外人保管。” 宁月默默阖眸,像是不愿多看。 “也别太伤心了,听说今日还是你们大燕的团圆夜,便让你的亲娘送你最后一程吧?” 头戴黑纱的女子被人带上,她脖颈上套起一种内含尖刺的圆形项铐,被西岚人扯着,走得小心翼翼,好不容易到了宁月的面前。 “我的巫医大人,开始吧。” 黑纱女子顿了顿,跪坐到宁月身边,霍桑从怀中拿出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塞到了女子手上。刃从鞘出,微微嗡鸣之下,女子缓缓将冰冷的刀锋贴上了宁月的手腕。 宁月微微瑟缩了一下,黑纱微微一颤扫过宁月的眼睫。 那刹那,似是漫长,又似眨眼。 下一刻,石盘的阴刻纹路上还是见了红。 一切都在霍桑的眼皮底子下顺利进行着,血色随着一道道伤口的增加,宁月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透明。 “好了,化药吧。”玉生烟站起,语气冰冷生硬。 霍桑满意地哼了一声,转头对着一个方向喊道。 “你那宝贝雷冢玉,这回总能让我看看了吧。” 气血虚弱的宁月转了转眼珠,果不其然在余光里看到身着矜贵公服的沈霄一手拿着一块蜜黄晶莹的石头,一手拿着两柱细香,走到石盘旁。 “哟,这次倒是一点都不遮遮掩掩了。不过谁又能想到,助我西岚颠覆大燕的竟是昔日晋王之子。” “你放心吧,仪式成功了,以阳城这四通八达的险要,加之这十万燕军,将归一蛊传至整个大燕,不过几日的事。你那看不顺眼的大燕天子,我保证留给你,随意折磨。” 霍桑信誓旦旦地说着话走到沈霄身边,状若好友一般勾肩搭背,两旁西岚将士接过沈霄手中的最后两味奇药,分别走到石盘空出的最后两个方位上。 沈霄神色晦暗,对于霍桑的承诺并没有多少回应。 而脸上还笑着的霍桑眸色一冷,手于身后比了个手势。 唯命是从的谢昀当即拔出随身墨剑,一剑刺来。 “可惜,我不会允许还有第二个人知道归一蛊的秘密。” 霍桑充满杀意之语却像是逗笑了沈霄。 他的笑声低低的,自胸腔而出,似是憋不住一点。 霍桑还未搞懂沈霄有何可笑,却感到心口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竟是一把墨剑通体穿过了他。没容他多说一句,剑身又倏然抽离,汩汩鲜血从贯穿的伤口流出,顷刻了结了一国之君的性命。 而其在这石盘周围的数千西岚将士,完全无动于衷。 “且忘了,是谁让你找的玉生烟制的归一蛊吗?” “不就捕了个蝉,越发狂妄了。说好让你的人在阳城外等,偷偷攻城这笔血账,总是要算的。” 沈霄翻出软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溅在如玉面庞的血。黑色的皂靴踏过霍桑的尸首,缓步来到宁月身边。 除了跳梁小丑后,沈霄似有所感,长叹一声。 “终于又到了这个时刻。” “我仔细想过,上一次我只押了一个谢昀,却还是到了这世。想来对你,一个谢昀可能尚不足够。” “所以,这一次,我再押大一点。” 宁月模糊的视线里,石盘之上,一个一个熟悉的面孔被西岚人牵了出来,眼中无一不是泛着血红,全无清醒神智,若不是每个人用粗链缚住,似就要往这台上的宁月扑去。 鸢歌、父亲、阿婆、怀音、苏井、孟芮…… 宁月无力的指尖往他们方向抽了抽。 沈霄俯身如邪魅低语,在她耳边。 “你瞧,他们身上的归一蛊还没真正成型,霍桑做的不过是些引子,你才是炸开万物混沌的火药。只要你愿意化蛊,归一蛊由你这至高蛊母传至天下,会使得所有人心智归一。太平盛世之下,他们都会没有痛苦地活着。” “如若不然——” 刚刚还循循善诱的嗓音,骤然如淬寒霜。 “那他们只能一个一个死在你眼前。” “且不只是这一世,而是以后的每一世。” “我会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出来,诛杀在你眼前。” 地狱恶鬼在世,大抵也就是化成沈霄这般模样。 宁月蹙眉,“我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生生世世,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沈霄却只是意味深长道。 “你不该懂,也不用懂。这等到你的化蛊的那一刻,那才是最后的变数,这麽多世,我知道那一刻,会有一个人来救你,告诉你选什么。你只管把我的话告诉她。” “我已分明在雷冢玉看过那个太平盛世的虚影,这就代表,这么多次轮回,总有一世我会赢的。” 不待宁月问,玉生烟在西岚人拉近的镣铐下,吹响起了笛音,七味奇药被人以不同方式融进石盘血槽之中。 一股由内而外撕裂的痛楚迫使宁月面容不由地狰狞起来。 她不甘地问道。 “雷冢玉……究竟是何物?一个虚影……竟让你疯到这个地步?” 沈霄不屑一笑,望着四下全然受制于归一蛊的人间。 像是为了弥补宁月死前的遗憾,他宽宥地答。 “雷冢玉,便是万人冢中,万千冤魂的皑皑累骨于天雷之下诞生的。” “我本该死在那处,可是这雷不仅没有劈了我,反而生了这块玉。每一道天雷降下之时,雷冢玉都会我指明万千轮回中的因果。” “我看见无数次的我死在沙场,又看见无数次的我勉强从沙场爬回去,却被天子鄙夷,丢了兵权,浑浑噩噩一生,最终为莫须有的谋逆罪丢了性命。” “我看见我无数次为了我的命挣扎苟且,但都不能活。” “为什么?不是我有错,是这世道有错。是它不够好,是它让人的命数再怎么努力都改换不了!所以,我要改这世道!” “你知道当我有了这个想法的那一个轮回,我用雷冢玉看见了什么吗?我看见了一个全新的太平盛世,所有人都同心同德,再没有利益纷争!可惜那虚影在万千世中太短暂了,我只看清了和这虚影唯一关联的人。” “是我……”宁月恍然。 “是你。模糊的你,我不得不一点点摸索着这盛世的前行之路,好在因雷冢玉,我拥有不尽的轮回可以尝试。” “原来如此。” 沈霄从他的回忆里抽身,却不知笛声何时停了。 他回身看去,宁月的脸上再没有丝毫因疼痛的扭曲,甚至还留了一点力气从石盘上坐了起来,除了失血的苍白,神色宁静地好像刚刚只是睡了一场大觉。 “你为何没化蛊?这一世你竟与玉生烟相认了?”沈霄盯着黑纱女人,神色难看了起来。 第一百零一章 化蝶(终)(2/4) 第一百零一章 化蝶(终)(2/4) 他不由地催动牵制玉生烟的人身上的归一蛊。 可未待玉生烟被如何,控制玉生烟的人先被一柄墨剑穿了胸,随后那铁链一挑,玉生烟彻底从桎梏中逃出,扶起宁月忙不迭拿出自己偷摸养的蛊去给流血不止的伤口止血。 “谢昀?你不是中了归一蛊!——” 谢昀才懒得理沈霄的问话,神色清明的眼只一眨不眨地望向宁月。 “阿月,你又多了好多伤。” “无碍的。”宁月回头看了眼抱住自己的玉生烟,笑了笑,“阿娘动手有轻重,刀口只是看着吓人。” “你们——!你们以为就凭你们三个能改变什么?!” 沈霄冷哼,转眼就要呼唤众多蛊人。 可宁月的声音适时响起。 “既然你都看见谢昀不受归一蛊控制,便不会多想,由他上缴给你们的五味奇药真假吗?” 沈霄目光下移到石盘之上半化的药,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将计就计?你竟提前知道蛊阵?” “也不算多提前吧。这事儿该何从说起呢?” 宁月拄着下巴回想起来。 - 和谈当日。 “阿月,归一蛊召我回西岚,带着五味奇药。” 从和谈驿站才回来的宁月神色十分倦怠,谢昀本不欲此时去扰她,可实在是霍桑给他种下的归一蛊反复躁动。恐怕已经不是他能强行压住的了。 阿月自知他被阿蓁咬伤后,对他下了死令。 ——归一蛊任何有异,不许瞒她。 “留下一味返魂香的材料,看来是要等着阿什娜在我这里制好香了。” 西岚终究是要忍不住了。 她看着请辞的谢昀。 五味药其实不是什么难事。 自从南疆事后,霍桑提出要用药换人,宁月就绸缪了以假乱真的奇药赝品。不是深谙医术,用来救人之途,瞧不出破绽。 可谢昀要怎么办? 归一蛊无解,若不去,他虽能强行压着,可定日渐损伤。 可去了……孤身一人,没有援军。 宁月以为她的脑中该是和平常一般,去想无数对策,去想破局之法。 可她张了嘴,最后只是无力地攀住他的衣角。 “我做不到……若你去了西岚,若你回不来……我做不到对你刀剑相向。” 谢昀似察觉什么。 他单膝曲下,矮过身子,抬手去接宁月为他而流的泪。 “为何要断定我会忘了你,断定我会因归一蛊对你动剑。” “我说过的,阿月所指,才是我剑之所指。” “绝对不会有任何例外,相信我。” 谢昀说他能找到压制归一蛊的法子,不说为什么,却让宁月信他。 宁月选择信了。 甚至为谢昀找好了说辞,说他是为了救玉生烟而去的。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宁月将剩下的注意力放在了阿什娜的身上。 她在等制香完成的那一刻。 若确如阿什娜所说,真的有潜伏在大燕暗中的合谋人。 那么当她把香制好送来的那一刻,浮现于水面的人便逃不了嫌疑。 可她也不想看到。 那天敲开她门的人,是沈霄。 温馨的年宴之名,在阿什娜给与返魂香之后,便像个催命符。 可木已成舟,宁月没对沈霄说谎。 当她彻底发现这一切阴谋时,为时已晚。 可她不愿就此认命。 阿婆被调来,表面上是为了归一蛊的解蛊。 可事实上,阿婆根本没有真正有去琢磨归一蛊的机会,只是困在宅院,随便看看蛊人,做做样子。 宁月想抓住了她唯一的先机。 那个被返魂香催发的梦一般的前世。 “阿婆,可认得出这是什么?” 那个噩梦最后,宁月的神魂升起,虽没看清结局,但她以局外人的视角,将石盘纹路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蛊阵……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这是我们一族的禁忌,早已灭迹多年了。】 阿婆果然知晓,神色如临大敌。 “什么是蛊阵?” 见宁月最终还是要知晓,阿婆长叹一口气。 【蛊阵是一种邪术。】 【我们玉氏一族虽有号令万蛊的能力,能与之相伴的,生来便带一种咒。明面上是幼时不能离开南孟,否则会夭亡。实则是我们族人在幼年时,本身是一类极不稳定的蛊。】 【本来依靠丹凤羽,便可稳定这种“咒”。但总有些人妒恨我们的力量,他们研究出一种蛊阵,可将玉氏族人强行化蛊。】 【而由玉氏族人一旦被化蛊,便不再受控,成为蛊母,无论什么蛊,蛊母都能孵化为最上等的蛊,而且蛊母能无穷无尽的制蛊,直到她寿数凋零。】 【不过我们族就算算上你,也没有幼年的孩子了……】 宁月凝望着自己苍白冰冷的手。 “不……有的,阿婆。” “母亲的寒蝉把我的咒定在我幼时出生之刻不是吗?” 阿婆神色猛然震动,她攥紧宁月的手。 【孩子,是谁要对你用蛊阵!】 宁月反手轻轻握住阿婆,面对她真正的命数所在,她显得格外平静。“阿婆,这蛊阵可有解法?” 【没有……只要开了蛊阵,阵法就终止不了……最多是改阵……】 “怎么改?” 【这我知道的不多,只听说蛊阵开启很苛刻,光是药引便不易筹集。又得以药引的来历星象为据,放在阵中的不同方位……】 - “大概就是这样,你用雷冢玉舞弊,我也可以。” 宁月的目光收回在沈霄的身上。 沈霄听完先是笑了一下。 “就算你有前世记忆,就算你换了药,可你看看周围,除了你们三个,谁还能帮你们?” “你没有选择,要么你大义凛然地自我了断在这里,留着这些人已经染蛊的人在这世上受苦,要么你就把真的药交出来,我给你的家人朋友最后一次活的机会。” 宁月靠着玉生烟,目光澄澈。 “我从前有一世死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没得选。总是两难,总是万般不得已,总是想,我的命比起来没那么重要。” “可后来我发觉,选项是自己给自己的。” “殿下,你可知世间生灵,何止于人呐?” “阿福。” 一只黑猫叼着一个布带傲然从西岚大军之中穿行而来,而西岚军中的归一蛊却没有因为一只猫而躁动。 黑猫顺利地踱步到宁月身边,把布带放下后,疼惜地舔了舔宁月手脚上未干的血迹。 “猫?——”沈霄刚一出声,本守在宁月身边的谢昀就将剑放在他的喉间。他默了默,笑了。 “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归一蛊不归我号令依旧会传染,只不过是个更为低劣的,和盛世无关的人间炼狱罢了。” “我知道。”宁月低头拆开布包,一边把东西取出和玉生烟嘱咐,一边回沈霄。 “我只是不想让你妨碍我,若殿下气不过,也可以撞剑轻生,大不了下一世一切重来嘛。” “你别忘了,若下一世,我绝不会放你和你的家人!你不过一介医女,而我则是晋王,我无牵无挂,你全是软肋,你真以为下一世你还能讨巧赢了?” 宁月放下手中物,一双眼抬起来,若明镜一般映着沈霄的影子。 “沈霄,你口口声声说,你要建立一个天下苍生俱为一体的世间,因为你讨厌权势、讨厌私利、讨厌偏见。可你如今又是在作甚?” “你用你憎恶的权势压我,用私利想为天下苍生做主,又固执己见的认为用软肋就可以拿捏人心。” “你真是光风霁月装惯了,忘了这漂亮的大义之下,躲着的那一个不肯直面自己的命数的,胆小怯弱的孩子。” “你闭嘴!”沈霄被激得红了眼。“你懂什么!” 无数的蛊人在驱动之下,不管不顾往石盘之上涌来。 宁月兀自怡然地最后看了眼身边的玉生烟和谢昀。 目光坦然地回到沈霄身上。 第一百零一章 化蝶(终)(3/4) 第一百零一章 化蝶(终)(3/4) “我只知,天命在我。” 药引已经重新归置好位置,玉生烟看着漫天涌上的蛊人,又看看平静祥和地重新躺回蛊阵之中的宁月。 这一回没有听她的,不知道有多少把握。 “夫人放心,我定会护好你和阿月的。” 谢昀长身立于千军万马前,软剑如晦被他抖开,以内力灌直。 少年挺直的脊骨,不知多少次同这般矗立在宁月身前。 玉生烟闭了闭眼,吹奏起了开启蛊阵的第一个笛音,宁月也随之开始真正的痛苦之行。 梦中是旁观,先前是假装,却原来真的身在此中,才知道以身化蛊的滋味是如何的不好受。宁月痛得想要尖叫,可她不想让谢昀为她分神,又尽数吞下。 笛音缥缈,看似每个音阶很短,却又漫长。 年少英雄在百人千人的围堵下,也渐显颓势。 不住的血,分不清是蛊人的还是谢昀自己的溅在了石盘之上。少年体力不支,可就是不倒。 蛊人无知无觉,曲到后半,如晦都受不住摧折,谢昀便舍剑以拳脚相护。 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终还是让一个蛊人接近宁月。 谢昀红了眼,宁愿故意折去一只陷于缠斗的胳膊,也要挣脱出去冲到宁月面前。 “谁!敢!动!我!家!小!姐!” 那蛊人还没挨着宁月的头发丝,就被一股怪力掀飞。带着一股排山倒海之势,把蛊人扫倒了一大片。 一双素手趁机捡了地上遗留的箭囊和长弓,一边迅速搭箭射去,一边还分出心神问看着她们愣住的谢昀。 “同样都是归一蛊,怎么偏生你就厉害一些,一点影响都不受,我们在阿婆改过的情蛊之下,过了这老久才能勉强回复了神智?” “怀音,专心。”袁白榆只剩一只手,可劈砍的力度毫无减弱,一下就把一个扑向叶怀音的西岚蛊人削去了半个胳膊。 “知道了知道了,结束了记得告诉我。”叶怀音耸了耸肩,退到一个更适合弓箭手的位置,对着数不尽的蛊人,表情却无甚畏惧。 阿婆走到玉生烟旁边瞥了一眼,二话没说猛拍了一下玉生烟的后背,差点没让玉生烟把笛音断了。 玉生烟睁眼看是自家亲妈,又闭回了差点怒瞪的眼。 阿婆鼻音哼了一声,又在玉生烟上下摸了摸,很快在几处老地方,把玉生烟偷摸藏的所有蛊虫全部摸了出来。加之她自己身上藏的,朝四面散了出去。 蛊人的攻势肉眼可见的一缓。 孟芮苏井和宁父战力不高,自发围了个小圈,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曲子快结束,蛊阵将宁月磋磨得没了个人形,化为一团肉色的圆卵。身上的皮肉俱剥离,比起苏井见过的最惨的尸首都要刺目三分。 因为苏井知道,这底下,是个真真切切的活人。 - 宁月不知道自己是痛晕过去了,还是直接死到了下一世。 她眼前是一片白,不是颜色的白。 而是虚无的白。 她想举起自己的手,可她的视野里,根本看不到自己的手。 “你终于来了。” 一道声音,不止从何而来,缥缈的很。 宁月使劲想在这片虚无里看到什么,可还是徒劳,无果,她只能尝试说话,好在她的声音发得出来。 “你就是,阿娘提到过的她?” “你是来救我的?可我没有听阿娘的话,只是等你的出现。还有沈霄,他让我带话,说我选得不如他愿,便要生生世世为难我的家人。这又是什么意思?” 那声音笑了一下。 “问题真多,问题总是这么多。不过没关系,所有的一切你做完选择都能明白。” “什么选择?” “是继续轮回,还是到此为止。” “什么意思?这是我可以选择的事吗?” “当然,你一直可以选择。” “如果你选了继续轮回,这一世只是不够完美的一世,那些平复不了的遗憾,你可选择再下一世重新再来,或许就可以有一个更好的结果。” “若是到此为止……” “嗯,你继续说啊?” “那就是到此为止,你要终结的一切会终结,可你或许会死,会再见不了你在乎的人。” “想好了吗?” “我选到此为止。” “或许会死,就是可能会活。虽然轮回我一定能活,可这一世的人,他们没有重来的机会。我要选我舍不得的世间。” “好啊,宁月,真好,你终于活在一个你爱的世间。” 那声音像是伫望多年的老者,听着满是欣慰。 而就在她选好的一瞬。 眼前的虚无陡然变化,不再是一片白色,而是千万只蝴蝶扑簌而过,每一只蝴蝶或大或小,它们的蝶翼无独有偶,全是半透的,像是琉璃一般,映射出宁月的身影。 所有的都是她,又都是不一样的她。 宁月在其中一只蝶上看到了那前世那个妻子宁月的她。 她还看到了那个最初的,死在晋王府婚仪上的她。 千万块破碎的她,汇在一道,杂乱无章。 “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方法,唯一的方法。” 那声音虚弱了些,说完就再没回音。 “没了?这算什么方法,还是要我自己想……现在的情况,我已改了阵,问题是,我要怎么扭转归一蛊?还不能只是一时……” “沈霄有雷冢玉,我这一世毁了蛊阵,那下一世怎么办?他是能靠雷冢玉舞弊的,先知多处,我怎么敌过他?” “除非我也舞弊?我就在阵中,雷冢玉便在我的手里。若我也能看到千百世我的结局……不对,我现在已经看见了……” 宁月放眼望去,却又被自己多世早亡的一生扎了眼。 许多世,没有沈霄破坏,她活得更是不明不白。 “那要是比沈霄更早地掌握先机……多早才算早呢?” “这一世十五岁重生,还是晚了……起码再早十年……不对……” “若要插手,那便得找一切的由头,起焉……” 宁月意识到什么不断穿过蝶群,终于在其中一只的蝶翼里看到了尚在玉生烟肚中的她。 她的命数,便是在她出生那一刻定下的。 宁月想起玉生烟曾和她说过一句话。 【真的是天机不可泄露,这个药方也是别人给我的,我答应过她,不能将此方来由和真正的用法告知任何人,尤其是你。说了,说不定我即刻就暴毙了。】 若她,就是自己。 那便是自己对她说过。 找她,是因为,这就是她自己找到的解法。 而玉生烟会如此笃信“她”,就是因为她知道。 ——我,一定会救我自己! 宁月伸手,她的指尖在这一刹那,在这虚无有了确切的样子,她触手碰及映有玉生烟模样的蝶翼刹那,万千蝶群之间,闪烁的蝶翼上亦折射出那剔透的指尖。 她似进入了眼前这个碎片的瞬间,也似进入了无数个同样的瞬间。 “阿娘。” 玉生烟坐在南孟自己卧房里正研究寒蝉蛊呢,一个陌生的声音乍一下闯进她的脑海。 宁月正愁如何和二十年前的玉生烟措辞解释这怪力乱神的事儿。 谁知玉生烟很是镇静地放下手中炭笔和手札,摸了摸肚子。 “真是累晕了,把你胎梦累出来了。” 宁月笑了一声,知道自己不用多费口舌了。 “阿娘,我是二十年后的我,我知我这一生命数多舛,不过并非没有一线生机。若阿娘愿试试,我有一药方可改我之命数……阿娘记好……” “找齐这些就可以?”玉生烟狐疑地看了看自己记下的药,竟然还有丹凤羽。“这些看起来可不像是救病的药……” “它们确实不能救病,它们是用来开蛊阵的。但,我必须找,这就是一切因果的开始。” “蛊阵?!”玉生烟灌进一口凉气。“谁会对你做此事!” “……”宁月张了张嘴,沈霄两个字就在嘴边。可转念她便想到沈霄有他的雷冢玉窥探万世,贸然谈及,若是被他所知,那一切先机便没了意义。 所以,她不能说。 而她自己也从没能提前知道。 宁月终于了然,这因果的首尾相连,便是在这一刻了。 “阿娘,我不能说。你也不能说,还有刚刚所说的一切你也不能告诉以后的我。如若不然,或满盘皆输。蛊阵开启需要阿娘吹笛奏曲,阿娘只需告诉我……告诉我…… “我要做一个选择。” “只是选择?不是什么确切的事情?选错了怎么办?” “嗯……”宁月笑了笑,“选错了也不打紧,说明那一世的我还没准备好,但是就算是没有准备好的我,最糟糕也不过就是重复千千万万世罢了。但只要千千万万世里,有一次,我选对了,就够了。” “千千万万世?你一个人?”玉生烟怔愣了一下重复。 第一百零一章 化蝶(终)(4/4) 第一百零一章 化蝶(终)(4/4) “也不全是我,这不是还连累阿娘为我操劳这些。但就像我第一句话说的,阿娘想试试就试试,不试也无妨。” “千千万万世,女儿不后悔做阿娘的女儿。” 宁月的声音在玉生烟的脑海里淡去。 玉生烟猛地惊醒,眼前好像一处淡淡的白色蝴蝶翩然飞走,仔细看看,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独坐在自己的书案旁。 像是一场梦。 可是她的手札最后一页不知何时写上了确切的七味药名。 - 石盘之上的肉卵忽然发出轻微的声音。 接着,卵竟开始鼓动。 “阿月……”谢昀首先注意到卵的异动。 接着,无数人的目光被这不可思议地奇景吸引。 “我以我身化万蝶,周庄晓梦,梦醒万世。” 随着熟悉的女声祷念。 卵缓缓撕裂开,一个簇新的人形率先重新出现石盘之上,她浑身赤裸又全然洁净,她得身上覆以无数绚丽彩蝶。在她每一个话音落下之际,一点点振翅高飞。 与这阴沉天地,添了新色。 而每一只彩蝶驻留在世间浑噩人身之际,从人的口鼻耳中,无数粘稠的蛊虫摇摇摆摆地退了出来。 最终落在地面,化成一片死物。 “不——不!我的太平盛世!” 沈霄睁着眼,看着他一切的因果化为竹篮打水,连退几步,也无法承认。 “宁月!你选了什么?!” 宁月从白色茫然之中睁开眼,她的身体即刻就被歇下外袍的谢昀盖住,此时此刻她依偎在谢昀怀中看着沈霄,眼神中透着浅浅的悲悯。 “结束了,沈霄,你永远不会成功的。” “怎么可能?我有千千万万世,宁月,你别想好过。” “你有,我亦有。千千万万世而已,做不得什么稀奇。” “呵,你用你的千千万万世和我比?你这短命的命数,不过如昙花、如烟火,如朝露,屈指最多二十年,你能赢我?” “怎么不能?” 宁月迎着眼前注视着她的每一道关切目光。 大胆而热烈地笑道。 “寿数长短可决定不了我是怎样的人,要怎样活着。” “沈霄。” “你就去千千万万世,听我朝露歌。”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谢昀轮回的解释会在番外篇讲到,正文实在讲不动了。 以下小作者碎碎念。 终于写完了,谁能想到这个最开始的一个梗只是“女人影响我拔剑的速度”而衍生出来追妻火葬场的梗呢。 可惜写着写着发现,重生之后,这好像更是一场关乎女主自我疗愈的一段旅程。 男主的戏份被我不断压缩,我朋友说我写成剧情流了。然后我发现,是的。可老天鹅啊,可我之前练笔从来都是感情流的。 这篇文作为我的第一篇超过30万字的长篇,有许多不足,之后我应该还会修修改改一些设定。 但是我的初衷没有变,我就是要温柔的人,值得最温柔的世间治愈她。 第一百零二章 番外:廿七 第一百零二章 番外:廿七 “不可能……” “我明明见过……见过盛世之景……” 沈霄嗤笑着, 猛然跑向阵中的雷冢玉,那最后小半块的莹黄石头。他怕别人拦他,几乎是扑过去, 毫无形象地把石头紧紧攥在掌心,试图再去看见。 可宁月的万蝶蛊已成,万千碎片的她都在“她”自己冥冥之中的引导下, 一点点去尝试, 一点点蜕变, 一点点攒够勇气, 在面对真正命数,选择战胜它。 这么多世,自他知道宁月在最后有一个选择起时, 他自然以为, 另一个是妥协,是放弃,是认命。 可他错了,摸到石头后的他, 甚至连盛世虚影都看不见。 原来,他一直不知足的, 宁月自甘赴死而毁阵的那一世世, 已经是他最接近成功的模样。 可, 这要他怎么甘心。 他不信, 不信宁月一个人可以战胜天命。 “你。” 沈霄的指尖抬起, 直勾勾地指向宁月, 他的眸光如同毒蛇, 阴狠地游弋。“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吧, 从我手下救了这世间, 救了你的亲朋好友,甚至救了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 “你对天下有恩,但唯独,你辜负了他。” 指尖微微偏转,从宁月移到了宁月身后的人。 “你以为千万世,你是一个人能走到这一步吗?不,宁月。每一世,我都看到他。” “谢昀最初不过一个孤勇剑客。明远镖局,无妄楼,这些你以为是为了谁而建立?堂堂第一剑客又为何非要隐姓埋名在你身边。” “没有他一次次来救你,你怎么可能站到我的面前。” “宁月,你别以为你和我有什么不同,赢天命?做梦!要不是靠他替你背了那更惨痛的命数,你什么都不是。我不过没你好运气,没人愿意替我这样生生世世的死而已。” “你没赢!你没赢!哈哈哈哈哈!” 沈霄抱着雷冢玉神情癫狂,仰天大笑着。 他再没了对这世间的威胁,可他最后留下的话语仍字字扎心。 本来玉生烟示意谢昀直接将他给封喉了,可宁月没让,蹙着眉硬是听完了所有的疯言疯语。 她侧身揪住谢昀的衣襟,张了张口想要问什么。 但比字词更早涌出的,是一股积郁的鲜血,全然将谢昀胸前染得透湿。 玉生烟着急地转过宁月,让人倚着自己,方便她迅速探脉。 “她现下是新炼成的蛊母之身,心脉未稳,要是气血再弱,这寿数真是要交代在这儿了!天杀的!你信他屁话!你不是自己看见了,你是死了多少次才走到这儿的吗!!” 情况很不好,玉生烟脸上少有露出这等慌忙。 嘴上口不择言地骂了起来,眼下却隐忍不住滴下泪来。 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不顾血污,握住那冻若玄冰的素手。 “阿月还是这样。” “总怕辜负别人。” 一片混乱中,谢昀带着宁月的手越过自己衣领阻碍,最终让那份冰冷不隔一物地贴紧在他的心口。 “你自己来看,到底是谁救了谁。” 少年的声音低柔沉静,像是与这初回生机的人间的嘈杂割裂开,将宁月本还躁动不已的心跳缓缓归拢。她的耳边慢慢静下,只有心跳声。 一次,又一次,埋藏在生命之下的鼓动,似曾相识。 宁月难以置信地抬眼,用另一只手摸上自己的心口。 一样…… 两个人的心跳,竟是一样的。 “是了,他身上有我种下的蛊……”玉生烟忽然想起,不禁喃喃。“原来……是‘我’借了蛊母之力……” 在谢昀心口,宁月指尖轻轻一点,温热滚烫的肌肤微微紧绷,一只纯白的蛹自血肉之中析出。血肉剥离的疼痛却像是给了谢昀什么慰藉,他勾唇笑着,垂首望着那白蛹乖巧的落入宁月掌心。 随蛊母之令,白色的蛹在掌心眨眼破裂。 一只通体莹白的蝶,自其中缓缓展翅,蝶翼也是如玉剔透云白。它与其他宁月化蛊而生的漫世飞舞的蝶不同,破茧也不曾飞走,好似认得什么一般,静静伏在宁月指尖,蝶翼微微煽动下,触角温柔交缠而上。 宁月眼前一白,被白蝶再一次带回了虚无幻境。 在万千蝶翼映照着的散碎的她中,白蝶准确的找到了其中一只,引着宁月触碰那染着火色的蝶翼。 宁月闭眼,再睁眼。 是无尽烈火。 炽热的火焰已经将周围婚仪的红吞噬了大半,宁月看见她自己穿着阿什娜标志的红衣晕倒在地上,浓烟已经让她失去了意识。鲜研的婚妆都盖不住她苍白的面色。 这是第一世,她之死。 沈霄尚未来得及作恶,而她也懵懂糊涂地过了二十载。 就算没有这场李代桃僵的替死计,她的寒症也足够要了她的命。 这死局,这一世解不开。 宁月正以白蝶的视角旁观唏嘘着,眼见一块烧得再撑不住重量的房梁吱吱作响,砸下的一瞬必会是她的殒命之时。 蓦然,遇到的她脚下的地砖传来击打之声。 那是……为了瞒过霍桑耳目,用以转移阿什娜和谢昀的暗道。 宁月蹙眉,那锤击之声如此沉重,好似每一下都要耗尽主人毕生之力。可眼前的房梁摇摇欲坠,怎么会来得及呢? 可就是,赶上了。 石砖下的机关被暴力打开,烧红的房梁狠狠地砸落在少年坚实的脊背。 谢昀将昏迷的她紧紧护在怀中,明明被房梁砸中,明明手背的骨节之上布满血痕,他却只看着你被浓烟呛晕的侧脸松下一口气。 宁月怔愣看着少年负伤,带着自己离开了这场,她为自己设下的必死之局。 为了吊住她的最后一口气,谢昀给她注入了毕生九成的功力。 而就凭这仅剩的一成,谢昀也捣了奎教总舵,一直杀到了还未称皇的霍桑眼前。 “你竟为了阿什娜做到如此地步?” 霍桑捂着胸口步步后退,身边的奎教教众流下的血混着倾倒的烛油已铺满整个偌大宫殿。眼前的杀神却一点也不知道疲倦,他的脸色甚至瞧着比他还惨白两分,可每一剑都会带走一条死有余辜的性命。 “她到底许诺你什么?权势地位?天材地宝?还是你真的爱上她?可她绝不会爱你——” 废话太多。 谢昀拎着剑,沁满鲜血的靴底只是轻轻碾在霍桑胸口,霍桑就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要找她?她只是边城医女,与你们毫无利害。” “她?” 霍桑愣了愣,望着谢昀眼底厌戾好半天,才想起那个白衣女子。 “你是说那个宁……宁……” “宁月。” 这两个字,谢昀光是念及都会撕扯心脉,痛及呼吸的名字。 有些人却根本,记都记不住。 “她啊……”大抵是谢昀涌上的恨意太清晰,霍桑终于明白了这一切的缘由,他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他道是阿什娜身边怎么会突然多了个矢志不渝的情人。 原是她妹妹又用帝流浆和返魂香吊着人家了。 “没有为什么,谁叫她命如草芥。千千万万杀阿什娜的法子,她就是其中一步不重要的棋而已。没想到哈哈哈哈……她还能惹得你如此,早知道,我该利用她——”让你杀了阿什娜才更好! 似是终于察觉什么叫死不悔改,谢昀手中的剑不带任何慈悲地贯穿霍桑喉间。 抽离时,溅出一片血雨。 谢昀俊朗的脸上血色滴落,他擦也不擦。 只拖着一路杀来的残倦身躯,随手在离去前往殿里扔去一个火折子。 轰然烧起的烈火噬尽一切罪孽。 既然要把人命视作草芥,那也该知道自己亦是草芥。 无人可以高高在上。 “是他!就是他!杀光了奎教的人!他还杀了霍桑殿下!” “他疯了!快逃!” 西岚奎教剩下的毫无战力的侍女侍从们在火光下,四处奔逃,此间唯一人逆着人流,把那杀神一般执剑走下的男子拦下。 “你手里,拿的可是帝流浆和返魂香?” 顶着黑纱的女人一眼认出了谢昀从霍桑身边搜到两味奇药。 “我也要这两味药,只要你给我,我可以答应你的任何条件。” 谢昀沉如死水的眼眸抬了抬。 - 谢昀早就听闻阿什娜手上有两味奇药。 帝流浆和返魂香。 一开始,他只是冲着帝流浆去的,帝流浆是受日月精华,有活死人肉白骨神效之药。他以为这一味药就能缓解他青梅自小就有的寒症。 于是护着阿什娜闯过多道艰险,他也愿意。可当阿什娜不再是魔教妖女,而套上了西岚公主的名头时,他和阿什娜私下里的江湖约定就上不了台面。 帝流浆成了阿什娜和亲带来的至宝,要献给皇家。 他要名正言顺的拿,只有用功绩去换。 金戈铁马却尚不足够,谢昀不得不贴身护着阿什娜免遭贼人暗算,引起两国争端。 可纵使努力到了最后,他却扑一场空。 宁月要死了。 他终于取得两味药,黑纱女子却还是说这些救不了她。 “不够,除了我手上的摩诃花、仙灵草和丹凤羽,还差两味药。” “你真的能救她?” 谢昀把黑纱女子带到宁月身边时,不过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她来历不明,却看见宁月的脸后,摸了她的脉,就似懂了她的全幅病情,张口就有药方。 玉生烟被谢昀的反问问气了。 她一掀开黑纱,指着自己的脸再指着宁月。 “我是她亲娘!我能害她?!倒是你,我还没来得及问,我这如花似玉的女儿到底经历了什么?寒症竟是用猛药硬压下的,脾肺也浑浊,像是被浓烟呛过,还有这身上!怎么这么多外伤?” 玉生烟说着说着心疼起她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儿。 自她梦见那个奇怪的胎梦,她选择了相信。 七味药取得艰难,她怕路上有变,这才想到把女儿托付给宁重照顾。宁重这人多数时候死板了些,但人却还是稳重负责的,她想不通怎么会把女儿养成这样。 明明寒蝉还未孵化,她这身子骨倒是先衰败下去了。 谢昀望着玉生烟的脸,又听她把寒蝉说得头头是道。 认了玉生烟是宁月亲生母亲的身份。 一双不跪强权,不跪名利的膝盖清脆地落在尘土之中。 “是我,是我害她如此。” “求您救她,无论刀山火海,我都愿意一闯。” 谢昀深深地伏拜下去,那具青竹一般挺拔的身姿不知何时开始结出寒霜,好似再折下两分,这一生的傲骨便脆化成万千碎片,散尽尘埃之中。 宁月望着望着叹了口气。 她不愿看到谢昀这样。 宁月未曾恨过谢昀。 谢昀是什么样的人,她一直都清楚,少年未曾变过一分。 她离开边关后,打听到他门派门规严苛,三年不学成不能下山。她便猜过,或许三年间她的那些信压根都没有到少年的手中。不然就算心中没她,少年至少也会给父母去信。 后来,她随着少年扬名的事迹一路追寻,她身子不争气每每都差上一步追上他,可她亲眼所见他离开的地方,邪妄被摧,沉冤昭雪,百姓赞颂。 唯一她看不懂的情字,她也愿意尊重谢昀的选择。 阿什娜作风跋扈,可也明媚,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宁月亲眼见过,可互为对方之利剑,互交彼此之后背。比起她的孱弱,宁月在阿什娜的身上,看到了他们以后长久的艳阳高照般炽热绚烂的日子。 比起绑在她这样的病秧子身边,好多了。 宁月喜欢谢昀时,便是喜欢他谈及剑术时眼中的熠熠生辉,喜欢他手中有剑却从不以剑强压,喜欢他从不屈服于困境的倔强坚毅。 这世间情爱有无数种,不是非要每一种都要有结果。 两人缘分浅,能算得上什么对错呢。 可谢昀听不到白蝶之下宁月的心声。 玉生烟向谢昀说出了剩下两味药:明月露和雷冢玉。 而距离寒蝉蛊失效,宁月身上原本的咒力发作,只剩一个月的时间。 这里的谢昀,只有一个人。 没有明远镖局四通八达的消息,也没有无妄楼埋在各地的耳目。 谢昀没有留给自己一点闭眼的时间,宁月就算是覆在白蝶之上,不能被谢昀察觉,她都几次忍不住飞到他的耳边,想劝他休息一会,哪怕只有一会儿。 透支寿数一般的疯狂寻药之举,也就是谢昀了。 真的给他熬到了七味药寻齐之时。 玉生烟摆了蛊阵,吹了蛊曲,宁月看着自己躺在其中却无甚声息。 谢昀无法接受,他几乎是指着宁月睁眼之时,哪怕宁月恨他、恶他,他才勉强活着。 “寒蝉已经解了,她没醒,但也没有因为咒而死。” 玉生烟把过宁月的脉,凭借着记忆估测道。 “可能时机未到,她还没有做好那个选择。” “什么选择?”谢昀像是拽着最后一根稻草,眼巴巴地盯着玉生烟。 “我……不能多说。这七味奇药各有各的特殊之处,如此组合,我多年研究才窥得一点奥秘所在。这个蛊阵玄妙至极,如果蛊母炼化得好,或许能打破我们寻常凡人的认知。” “我……不懂……”谢昀只听闻过南疆有蛊,但从未知道蛊的效用,也不知宁月竟与蛊有如此渊源。 仔细一想,他对宁月知之甚少。 “你无需懂。人比之这玄妙天地间,本就虚渺。眼前一切皆如空,只看我们做了什么选择。就像我,我选择生下了她,那眼前的一切才是真。” “你便等着吧,她能选对的。” “她选对了……就能醒来?” “要……等到什么时候?” 玉生烟摇摇头,坐了下来,心里已经做好了守着一个木头人长久的打算。 “不知道,或许就在下一刹那,又或许一年、十年、一辈子……但最总会有那么一天,你也不必再忧心了,这是她的命数,她自己该面对的。” “你为她做的,等她醒来,我会告诉她的。” 谢昀所做,玉生烟看在眼中,他这般拼命确实多少帮了她一些,她有一点明白为何阿月曾会相中这样一个少年。 可谢昀看着病榻上的宁月,在意的却不是自己的意难平。 “那些选择里……只有她一个人去面对吗?” “我……想陪她。” 玉生烟抽了抽眉角。 “陪她干嘛?你帮不了她,她的命数只有她自己能改。” 谢昀久违地提起嘴角,笑了一下。 “前辈没有说不可以,那就是能做到了。” “蛊阵在这,我或许可以下一种蛊,把你的命数绑在她的万千命数中。这样你可以陪她,无论她到了哪里……但是生死往复,你只能自己一力承担,无人可说,再无回头。” “甚好。” 少年人的执着滚烫,玉生烟却怕他会后悔。 “可我不能保证这蛊能让你陪她的路同她的一样长。你若死了,她不会知道你的所作所为。” “前辈,有些错事铸下,伤害已不能抵消,我做这些非是为了求得原谅,好让自己解脱。” “我只求她往后岁月顺遂,平安长乐。” 玉生烟屏息看了谢昀良久。 “好,我知道了。” “我为你种蛊,此蛊名为追月。” “生生世世,你的命数都会在她命数结束之时结束。此蛊将是你此后种种,唯一的见证。” 谢昀捂住心口,感受自己心跳渐渐孱弱下来。 平静地闭上了眼。 “多谢前辈成全。” 宁月诧然看着谢昀的心口钻进一只白虫。 那竟是她这只白蝶的源头? 所以,他才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 她随着白蝶一次一次看谢昀随她轮回重生。 最初的那几世,谢昀只顾得欣喜他得见的是栩栩如生,还有着许多生机的宁月。 他还是动了私心,想试着改她的命数。 于他而言,一切变数是从他上京拜师开始,那他就不去了。 或许是短命使然,“宁月”总是对她所拥有的不多事物意外敏锐。谢昀为她突然放弃的少年志向,没有让宁月觉得欢喜。 熬到二十,宁月寒症发作,谢昀以为自己一直陪着,输送至阳内力她就能活。 可没有,宁月在他怀中,求生的念头单薄得厉害。 她以为是她拖累了他,拖累他失了心志。 谢昀试图改变宁月命数的前几世。 她走得,比第一世还要早些。 他这才彻彻底底明白了: 就算带着前世记忆,他替不了她的死,改不了她的命。 唯有玉生烟说的七味药,才是宁月命数的唯一解。 谢昀不再侥幸通过别的法子。只想着帮阿月寻药,但随着他触碰上这些搅动命数之物,随之而来的麻烦也越来越多。 谢昀本是傲气的。 无数人曾称他惊才绝艳,说他天赋异禀,说他百年不遇。 但这些虚名在宁月的轮回里什么都换不回。 一次一次,他眼睁睁地看着宁月在他眼前死去。就算他有了明远镖局,又有了无妄楼,也不能直接改变什么,不过是一次一次,看着她走得比上次走得又远一点。 他记得,这件事,真的如玉生烟所说,成了他的咒。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是来陪她的。可在麻木的轮回之后,他再看到她的脸,看到她骨子里不曾变过的温柔和坚定,他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这一世,他的耳边又传来了宁月轻柔的问话声。 谢昀抬头,从粗糙的铁面面具中,望向一身皎洁的她。 “廿七,在下廿七。” 谢昀答得平静。 这是他们的,第二十七次轮回。 彼时的他,不知道宁月在第二十六次的轮回里为下一世的自己留下了一个礼物。 他以为自己还会是廿八、廿九、叁拾…… 他看不到自己轮回的尽头。 直到,有人从尽头中走来,找到他。 白蝶翩然,飞入宁月心口。 所有的躁动不安,已然平息。 宁月缓缓睁眼,正撞上谢昀眼里的久别重逢。 “阿月,你看。” “至始至终,没人能替你死,也没人能替你活。” “你骗她!你骗她!” 沈霄看不见任何东西,他只看到宁月神情彻底安定。 此世无望。 沈霄不再痴笑,他握紧匕首,猛地将刀尖抵入心口,带着畅往的神情笑着奔赴他的下一世,他决意下次第一个就杀了谢昀。 然后,然后…… “不就是找一个爱我,愿为我去死的人,我记住了。” 这样,这样定能逃过他的命数…… 沈霄攥紧了石头,睁着眼,断了气。 没有人来得及阻止他。 谢昀微微一怔,轻叹。 “他还是不明白,输在你何处……” 宁月对上谢昀的眸光,释然: “一人命数之中,爱恨怎能占所有。” 是啊。 他从头到尾,想的不过是—— “我喜我生,独丁斯时。” 【作者有话要说】 追月,但不是火葬场,陪伴足以。 下一本开《明月在窗》小甜文求收藏~么么~ 文案: 长衡书院新建成,风云际会中,有两人格外出挑。 一是清流公子林樾,清正无双,君子六艺无一不精,经义策论也信手拈来。 二是白丁出身梁映,冷血厌世,见天的不是逃学就是怠慢课堂。 极与极的两人,长衡书院山长拍板将两人划到一屋,相互帮扶。 - 林氏族中代代子嗣,无论男女,或明或暗,都要为皇室铺路。 因朝堂动荡,皇室绝对拥趸林氏偷偷将小太子送出宫避难。 没想到这一避就是十七年。 重新寻得太子殿下,却发现在泥泞中摸爬滚打长大的少年阴郁孤僻,毫无君德,难堪大任。 林清樾被林氏选作磨刀石。 她万般无奈,也只能女扮男装入书院,化名林樾,一点点教,偷偷地帮。 渐渐地,阴郁太子的眸光长久地凝视在林清樾那一袭青衫之上。 幽暗的眼底偶尔划过抑制不住的色彩。 林清樾见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误入歌楼换了女装的意外,拿起书卷敲了敲太子的额角。 “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 明月在窗,寤寐思服,求之不得。 在梁映不知自己是太子时。 他看待林樾,犹如看待九霄明月。 她总是被簇拥着,站在人声鼎沸处。 意外发现她是女子,他心口一烫。 处处为她遮掩,又不免因此得意。 这一人独晓的隐秘像是拔地而起一座揽月台,把他的心捧得那样高,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后来,梁映知道自己是太子了,却依旧小心,生怕浑浊的权势脏了她碧竹裙角。 可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太子学业已成,我已无用。” 她跪在他跟前,被他周围的暗流涌动碾作尘泥,只求他高抬贵手。 梁映,或者叫太子沈映,幽深眼眸微敛。 “这世间说你无关紧要,我不喜欢。” * 被迫上班眼里只有辅佐kpi 的钝感女主 vs 顶着厌世脸阴暗爬行搞暗恋太子